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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发家日常
作者：张佳音
内容简介
 钢铁直女厉长瑛穿越成古代猎户女，练就一身打猎的本事，剽悍之名传遍乡野。 但始终无人敢上门提亲，教厉家人愁的挠头。 厉长瑛无所谓，她靠自己的本事衣食无忧，最大的目标是：攒钱，退休！ 成亲只会影响她赚钱的速度。 然而，乱世忽至，大战将起，厉家人不得不收拾起行囊，背井离乡，开始逃难。 厉长瑛安贫乐道，新的目标是寻一处山清水秀、没有战乱的地方，重建家宅，继续攒钱，早日退休！ 不过目的地还没到，路上先捡到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魏堇。 魏堇长得没话说，就是太麻烦。 阿瑛！救我！ 阿瑛！我与你一道！ 阿瑛，你可是厌了我 诸如此类，屁事儿贼多。 厉长瑛每每拳头硬，一看他的脸，又熄了火。 平安落脚后，厉母暗示厉长瑛家里人太少了，魏堇面红耳赤地瞄她。 厉长瑛不解风情：那正好，我俩结拜，一个够不？还有。 三人笑容凝固。 而魏堇面上斯文无害，背后对每一个潜在情敌露出獠牙，阿瑛是我的。 PS：非真实历史架空，背景为虚拟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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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晋朝高祖善兵，盛极之时，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各部轻易不敢犯，常有朝贡。
然由盛而衰，不过百年。
当今陛下刚愎无道，即位后便大兴土木，南北征战，杀伐不断，劳民伤财，以致中原动荡，盗贼蜂起，民不聊生，各地接连爆发起义，群雄虎视眈眈，外族亦是异动频频。
天下崩颓，顷刻之间。
贫苦百姓只求片瓦遮身，衣食无忧。
大兴十二年，朝廷横征暴敛更甚，许多百姓为躲避祸乱，逃往北地，屯据山险而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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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山路上人烟皆无，万籁俱寂，唯有难听的驴叫，“啊啊--哦，啊--哦，啊--”
一只驴子拖着个木板车前行，木板车两侧堆满了东西，中间却留了宽裕的位置，半靠着一个女子。
驴车左右，两人徒步。
他们便是刚北上逃难两日的厉家三口人——父亲厉蒙，母亲林秀平，独女厉长瑛。
厉长瑛听着驴叫，嘴角抽搐，额头神经一跳一跳，“咱们夜里赶路，是为了避人，免得遭横祸，它叫这么响亮，不是明摆着告诉山匪，有驴，快来抢吗？”
厉蒙性子和猿臂狼腰的身形一样粗犷豪放，“夜里都睡着呢，听见也不敢随便冒头，有三两只小蚂蚱，也用不着担心。”
他是北狄胡人和汉人混血，血脉里就带着强悍基因，多年猎户生涯，更是骁勇，自然自信。
况且，虎父无犬女，厉长瑛也继承了父亲的体质，身材高挑，腰身劲瘦，紧实的肌肉裹着骨骼，手臂和双腿摆动时，一弯一折间皆是力量感。
而林秀平是童生女儿，柔顺温柔，女红、厨艺极佳，还识得些字，会算账、会包扎……厉蒙虽是个大老粗，但稍有家底，夫妻俩成婚以来，他没教林秀平吃一丝一毫的劳苦，哪怕现在长途跋涉地逃难，也尽可能地让她舒适。
父女俩都是粗人，便可劲儿造了。
驴车上，林秀平嗓音轻柔，担忧道：“夫君，还是要小心为上。”
厉蒙怕吓到她似的，粗嘎的嗓子夹起来，轻声安抚：“娘子，你放心，我跟咱爹逃荒过来，有经验，这段儿路劫道的山匪多，夜里抓紧赶路，也省的碰到起义军，等过了这几个郡，越往北越地广人稀，就不用这样提心吊胆了。”
林秀平完全信赖，“我相信夫君。”
厉蒙越发膨胀，展示他的深谋远虑，“这时候走，到关外正好夏末，来得及建房过冬，有我和阿瑛，不会让你吃苦。”
林秀平满目柔情似水。
厉蒙与妻子对视，虎变猫，悍变憨，百炼钢化成了绕指柔。
老夫老妻，周身都散发着爱意浓稠的酸臭味儿。
“……”
肉麻！
厉长瑛面无表情，熟练地当自个儿不存在。
一板车之隔，厉蒙温柔地叮嘱妻子：“安心闭目养神……”
厉长瑛顺手甩了驴脑袋一巴掌。
“啊啊啊————哦。”驴叫更嚣张。
厉长瑛又给了它一记重掌。
驴叫卡壳，圆溜溜的眼睛上睫毛翻飞，屈服于淫威，这下子老实了。
夜色里，只剩下厉蒙嘘寒问暖的声音和林秀平句句回应。
厉长瑛本来没这么有眼色，但没办法，她有一个成年人的芯子，小时候在夫妻俩身边儿痛苦装睡，稍长大点儿就赶紧要求搬到小屋去，依旧没少听见隔壁屋的响动。
厉蒙还当她是真小孩儿骗，说什么“闹耗子”，闹什么耗子是那动静儿。
他不要脸，厉长瑛还得顾及柔弱母亲的脸面，假装被骗了过去。
如今她都是一个个头比演技高的十七岁大姑娘了，多年养成的眼力见儿，在这个夜晚强制传给了家里的重要财产，唯一的驴。
厉长瑛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晋朝人，她前世就是个普通人，靠着毅力拼了个长跑二级运动员，上了个不错的综合大学，成绩平平地毕业，头脑一般，天赋一般，就是心脏强劲，四肢发达。
前世为了早日退休，厉长瑛正职兼职轮番干，好不容易要见着曙光了，突发意外，成了厉家女儿。
属于是绩效归零，一世白干，又来一世困难模式。
世道艰难，贫民百姓举步维艰，厉长瑛没有什么发家致富的本事，不过厉蒙打猎的本事厉害，她便从小跟父亲学打猎。
脑子没变，四肢更发达了。
厉家有两个猎户，还算衣食无忧，但他们所在的东郡被一支起义军占领，在各县□□烧，还征召男丁入伍。
乱世将至，鹿死谁手不一定，厉蒙一个小小猎户根本没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厉长瑛也没有，她的志向跨越两世，仍旧是攒钱、早早退休。
于是一家人一商量，当即收拾家当，跑了。
他们有驴，有家当，有吃食，有温柔的娘……混进难民中就是一块儿肥美的肉落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狼群里，纵是有父女二人震慑，也绝对挡不住饥饿的难民们铤而走险。
不能冒险，便尽挑着偏僻小路走，晚上才敢走大路。
如此日夜兼程又行了两日，厉家三口人进入到魏郡境内，再三避人走，还是碰到了一小股难民。
绕路要回转十几里路，厉家人只能继续前行。
白天，林秀平遮了面巾，头上戴着披风连帽，除了一双眼睛，一点皮肉都没露出来，看不出什么。
但厉蒙和厉长瑛父女俩虽然肤色略黑，面上也有疲色，却是一副气血充足、不缺吃的模样。
老老少少二十多难民，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眼窝凹陷，贪婪觊觎的目光如同蚂蟥吸附在皮肉上，全都黏着在他们身上。
有些目光，甚至带着令人作呕的恶念。
林秀平直面这种恶意，一瞬间头皮发麻，蜷缩起来避开视线，担忧地望向父女俩。
厉蒙撸起袖子，攥起拳头，露出了肌肉鼓胀、青筋暴起的小臂。
厉长瑛手伸进行李下，握住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柄，没有多余动作，目光如隼，防备地扫着那些难民。
这年头，敢这样在路上行走的人，必然有所倚仗。
瘦骨嶙峋的难民们有一瞬的忌惮畏惧，但很快又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板车上。
驴车与难民越来越近，气氛紧绷。
厉蒙和厉长瑛警惕更甚。
林秀平手指不由地攥紧捆绑的麻绳，屏住呼吸。
驴车和难民渐渐持平。
风来。
树枝摇摆，嘎吱嘎吱……
草丛窸窣，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转啊转。
风止，叶落。
静。
“跑！”
厉蒙大喝一声大掌，猛地拍在驴屁股上。
“啊——”
驴一疼，撒开蹄子哒哒地狂奔。
林秀平紧紧拽着麻绳，放低身体，扒住板车。
方才还步履蹒跚的难民们忽然暴起，各个满眼猩红，发狂似的扑向驴车，一副要啃食殆尽的疯魔样子。
“吃的！我要吃的！给我吃的！”
声音粗嘎，嘶厉可怖。
厉长瑛下意识跟着父亲的指令跑了两步，刷地抽出行李下藏的武器--一根打磨光滑、乌漆嘛黑的烧火棍。
她单手握着棍子，脚下蹬地，猛地反冲向难民们。
“阿瑛--”
林秀平惊呼。
厉蒙片刻不停，抓着缰绳使劲儿拍打驴屁股。
林秀平手上不敢松，伏着身子扭头，焦急地喊女儿的名字，叫她小心。
驴车太重，跑得不算快，颠得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厉长瑛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是莽。
她五官俊俏，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双目炯炯有神，眉骨锋利，烧火棍抡起来，虎虎生威，全无半点儿世人以为的女子娇软，尽是野性和攻击性。
人生第一次正式与人对战，气势如虹。
第一棍，砸在了打头男人的肩膀，男人追跑的动作滞住片刻，又继续不怕死地向前扑。
厉长瑛一震，继续挥舞烧火棍，棍棍不落空。
但几乎所有难民都带着撕烂她的气势涌向她。
前方，驴车慢慢拉开和难民们距离，厉蒙嘴里喝着风，安慰妻子：“放心，都是乌合之众，手上没有利器，阿瑛不傻，打不过还不会跑吗。”
林秀平回望的脸上表情骤然变得更难看。
厉蒙边跑边回头瞄了一眼，不禁干笑，“真虎啊，不愧是我厉蒙的女儿……”
林秀平：“……”
半个时辰后，无名的荒郊野岭，彻底甩掉难民的一家三口呈三足鼎立之势。
驴吐着舌头侧翻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它背上磨烂了，林秀平沉默，小心地往伤口抹药膏。厉蒙常年上山，也会采草药回来，为了以防万一，她熬制了许多。
厉长瑛左脸颊上有一块儿淤青，头发些微凌乱，袖子也撕烂了一块儿，绷着脸蹲在地上，依然一身正气。
她对面，厉蒙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
好一会儿都安静的诡异。
“冲动！莽撞！”
厉蒙拿腔拿调的教训打破了安静，“你怎么不拿砍柴刀呢？”
板车上还压着一把砍柴刀，她要是拿砍柴刀，一刀砍一个，见了血，伤及人命，必然能震慑住那些难民。
可她根本不敢杀人，竟然还敢往上冲。
“你别以为你力气大，会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就了不起了。”
厉长瑛理亏，丢脸，一声不吭地听训，也不去辩解她是想要拖一拖时间，好让驴车跑远一些再脱身，只是没想到那些难民为了抢吃的这么不要命。
原来世道乱了，人会变成这样，没真正走出来之前，始终是体会不深……
厉长瑛神情郁郁。
厉蒙厉声道：“咱们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现在又损失了一袋粟米，你好好反省！”
厉长瑛恹恹地抬眼，一副别以为我不知道的神情，“你明明是怕板车太重，跑不快，被那些难民追上，再害我娘受伤，才扔的。”
她跑得快，哪里需要扔东西来绊难民的脚。
厉蒙厚颜，不以为耻。
林秀平嗔怪地睨了他一眼，方才忧道：“只剩下一袋半粟米，怕是坚持不了多久，日后怎么办？若是又遇见人来抢，万不能再这般不要性命地与人撕扯。”
他们不是那等已走到绝处的难民，还有牵挂，自然要以性命为先。
父女俩则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重要财产。
或许，他们还有储备粮？
林秀平轻轻瞪了两人一眼，药膏扔向女儿，不轻不重地表示不满，“自个儿擦。”
“……”
厉长瑛控诉：“不是，娘，我跟驴擦一个啊？”

第2章
新手上路，出师未捷。
同样受了皮肉伤，厉长瑛不需要休息，驴却得停下休养，以防沉重的板车加重它的伤情，无法顺利走完后面漫长的路途。
那就真成储备粮了。
他们得寻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厉蒙经验丰富，瞅了眼天色，“明日应该没雨，沿着这条山路往前，看看能不能找到山神庙，找不到，就临时搭一个棚屋……”
厉长瑛二话不说，起身，“那走吧。”
厉蒙还没说完，她已经扛起一袋粟米，迈出去几步远了，再多废话几句，她能干出去二里地。
“你看看她这火燎腚的性子。”
林秀平抿嘴笑，手轻轻抚了抚丈夫的手臂。
厉蒙瞬间被她捋顺了脾气，双手抓着箩筐，双臂鼓胀，举起装杂物的箩筐抗在身上。
父女俩力气都大，很能给人安全感。
做得好便需要鼓励。
林秀平眼里盛满崇拜之色。
厉蒙霎时浑身充满力气，又单手提起铁锅。
厉长瑛一回头，便见五大三粗的爹在那儿孔雀开屏，实在看不下去，头飞快地回转正，走得更快。
林秀平也下来步行，减轻驴子的负担。
她力气小，没额外背什么，只牵着驴，随时安抚它因为麻绳勒磨而生出的脾气。
这头驴家里养了四年，主要是她在照顾，颇有感情。
三人一驴车循着干草几乎铺满的山路向上。
最前面，厉长瑛开路，拿着镰刀刷刷扫。
中间，林秀平拽着驴。
先前他们逃跑时，出了难民的视线，怕又被找到，便砍了些树枝，拖在板车后面，扫净痕迹，此时仍拖着，随着行进哗哗作响。
厉蒙则殿后。
日头西斜，三人终于找到了一座山神庙。
庙高约四尺，差不多与厉长瑛腰线齐平，三面墙一个顶全是石头垒的，荒废许久，破败不堪，周围长满了杂草，里头的山神像根本看不出原样儿。
一家三口并排站在前面，默然。
良久，厉长瑛吐出一句：“荒山野神，香火是差了些哈……”
何止是差，这情况，真要靠香火，得饿死。
厉蒙环视一圈儿，“就在这儿驻扎吧。”
此处背风，地面平整宽阔，方才还经过了一处小溪，有水源，正适合暂时修整。
厉长瑛立马挥舞镰刀，以山神庙为中心开始割荒草。
厉蒙解了驴车，从板车上翻出一盒香，接过林秀平递过来的风干肉，摆放在山神庙前。
猎户，以狩猎为生，尤其厉蒙祖上信奉万物皆有灵，得了馈赠，自然要敬山神。
一家三口虔诚地拜过山神后，四周都仔细撒了防虫蛇的药粉，才各自忙碌起来。
厉蒙拿着砍柴刀钻进林中砍树枝。
林秀平收拢干草到一处。
她双手灵巧，如今逃难在外，也不讲究保护绣花的手了，直接抓取干草编起来，没多久便有了席子的雏形。
厉长瑛动作麻利地割完附近这一片儿的草，选好木棚的位置，又拿锹在安全距离挖了个烧火坑。
没多久，厉蒙抱着一捆树枝回来，扔在地上，好不停歇地转身再次回了林中。
厉长瑛找了工具和麻绳，先用几根树枝在烧火坑上支了个可以吊锅的木架，又折好细枝整齐地堆放在旁边，方才去搭木棚。
厉蒙第二次抱着树枝回来，驴在吃草，厉长瑛在盯驴。
确切地说，是盯驴屁股。
厉蒙表情一言难尽，“你这是什么癖好，老盯着驴腚瞅什么。”
厉长瑛招呼：“爹你来看，不对劲儿。”
“有啥不对劲儿……”厉蒙走到她身边儿，也盯着驴腚，盯着盯着“嘶--”了一声。
驴屁股明显的一边儿高一边儿低。
是厉蒙干得。
厉长瑛眉头一挑，兴冲冲地告状，挑拨夫妻感情：“娘！我爹没轻没重的，把驴屁股打肿了！”
厉蒙：“……”
生孩子真烦。
林秀平走过来，瞧了一眼驴，柔声道：“先前急于脱身，你爹是无心之失。”
厉蒙表情瞬间展开，乐呵呵地盯着妻子。
林秀平浅浅一笑。
厉蒙的表情更傻。
这下子轮到厉长瑛无语了，识相地撤出夫妻二人的世界，安分做她的小工。
天彻底黑下来，木棚的骨架搭好，火堆燃起，照亮野外这一方小天地。
光亮之外的山林中，黑压压的，诡谲而幽深，但他们头顶上的一片星空，澄净灿烂，一如家中仰头便可望见的那片星空。
厉蒙砍完足够的树枝，将细的干树枝围绕四周密密麻麻地摆了一大圈儿，轻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可作警示之用。
随后，父女俩一起在火光的照应下进行后续搭建。
锅里，熬了许久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可供三人平躺的简易木棚终于搭好。
长短不一的粗壮树枝做梁柱，两根横梁全支棱出来，一根柱子特立独行地高出一大截，直插天际；细枝用麻绳粗略地绑成墙，又用干草细密地塞满；顶上也铺了草，用两根树枝横压住。
林秀平编的两张草席，小的挂在门上做门帘，大的铺在木棚中。
厉长瑛叉腰欣赏。
这算是她第一次作为主力搭木棚，糙是糙了点儿，实用性还是可以的。
林秀平招呼父女二人，“快来吃饭。”
厉长瑛扬声应：“来啦！”
“我四下瞧了一眼，干草下才刚泛绿，没有能挖的野菜，不然便挖一些鲜野菜煮粥了。”
林秀平盛了两碗一一递给父女二人。
她切了点干肉丁干野菜在粟米粥里，只放了一点点盐，一锅粥虽然米不算多却熬得粘稠软烂。
父女俩丝毫不挑剔，如出一辙的吃相，端着碗几乎是扣在脸上，呼噜呼噜地喝，一碗完事儿又去盛下一碗。
那架势，猪食都能吃得香，好养活的很。
二人一整日消耗极大，头两碗吃得快，空了一整天的肚子垫了底，便慢下来，等林秀平吃饱再包锅底。
他们家一直都是这样，一开始是厉蒙等母女俩吃完再划拉剩的，后来厉长瑛长大，就变成父女俩等林秀平吃完再收尾。
也算是粗人疼人的一种方式。
等一锅粥全都喝完，只剩下一道一道的黏糊糊贴在锅壁上刮不干净，林秀平倒了点儿水架在火上烧，一点儿不浪费。
喝稀粥，肚子是满的，可水当当的，完全没有饱腹的踏实感。
厉长瑛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翻腾的水汤，感觉肚子更空了，艰难地转移注意力，“爹，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厉蒙随意道：“咱们又没有舆图，一路往南，走哪儿算哪儿，肯定能到。”
厉长瑛：“……”
平民百姓买不了地图这是没办法，可赶路全靠直觉，他们真的能顺利出关吗？
她爹如此盲目乐观，还是得靠她。
“不急着赶路，明日一早我就进山，如若能多打两只猎物，便进城换粮食，顺便问问路。”
他们刚丢了一袋粟米，只剩下一袋半粟米，几块儿方便保存的干肉和一些干野菜、干蘑菇，以及一小罐盐。
粮食不够吃，就尽早想办法弄。
其它问题也是一样，发愁没有用，想办法解决才是。
而夫妻俩不反对打猎，他们本就是猎户，打猎是生存手段。
林秀平不放心的是厉长瑛要进城，“吃的省着些，走远些再进城吧，或者让你爹去。”
厉长瑛艺高人胆大，“不就是进城吗？又不是龙潭虎穴，真有啥事，我打不过指定撒腿儿跑。”
林秀平还要再说，厉蒙拦住她，“她想去就去。”
厉长瑛精神头尚足，赶紧催促：“上半夜我守夜，爹娘，你们快去休息！”
厉蒙半搂着林秀平进了木棚，方才得意地低声道：“你可别觉得我这个当爹的粗心，还得靠我考虑深远，你看，她经了白天的教训，肯定不会莽撞，去长长见识有啥不好，以后才能经得住事儿。”
林秀平不是不赞同，只是叹气，“她到底是个姑娘，往后总得找个可靠的男人过日子，以前就因为跟着你打猎婚事一直不成，再这么继续下去，万一孤独终老，你我能安心？”
“我女儿可靠就行了，大不了招赘，养得起。”
他口气颇大。
林秀平噎住，良久才没好气道：“那样有本事，咱们何必逃难。”
厉蒙不免低落，将她整个圈在怀里，歉疚道：“总归是我这个男人没本事，不能让你们母女过安稳的好日子。”
这又不是他的错，只是他们没生在好世道罢了。
林秀平不是埋怨，含混过去，不再多言。
半夜，父女俩交换守夜，木棚里变成厉长瑛跟林秀平裹一床被子，抱着取暖。
之后，一连几日，厉长瑛都是上半夜守夜，隔天天蒙蒙亮，便钻出木棚，背着弓箭，拿着砍柴刀或者短矛、铁锹，精神抖擞地进山。
她空手而归也不见气馁，若是打到猎物，整个人便精神百倍。
偶尔，父女俩也换着进山，但劲头完全不一样。
更不要说林秀平这个常在家中做事的人，与她比体力天差地别。
夫妻俩看着她活力十足的雀跃身影，每每无言。
旁人逃难，形容狼狈，灰心丧气。
她精力是真旺盛啊。
厉蒙现在身上有不少陈年旧伤，可就算是他年轻的时候，也没像她似的，不管何时何地都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又一回，林秀平忍不住对丈夫神色复杂道：“其实，等咱们安稳下来，招赘也不是不成……”

第3章
休养生息的几日，厉长瑛猎到了两只野鸡，一只兔子，便暂时离开父母，一路翻山越岭，从晨光熹微走到日跌，方才寻到官路。
她在出山口寻了一棵形状奇特的树，划了个特殊的记号，继续沿着官路前进。
她脚程快，大概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几个难民，形状与先前遇到的那一大波难民外观上完全没有两样，衣衫褴褛，步履艰难。
厉长瑛先发现了他们。
她挨过揍，长了教训没长心理阴影，脚步丝毫没有停顿，大步流星地往前。
倒是那几个难民，听到有力的脚步声便慌作一团，避到路边儿，小心翼翼地观察来人。
厉长瑛一身破旧的粗布短衫，头发束成一个单髻，随便用布条缠着，没有刻意遮掩女性特征。
可她身材比一般女子高挑，身上背着一只半身高的箩筐，脊背一丝不弯，行走间毫不费力，手里还握着一把锋利的砍柴刀。
哪怕厉长瑛是个女子，难民们也没有胆子觊觎，视线一触即离，生怕惹麻烦。
厉长瑛直接越过他们，又走了许久，绕过一座小山，终于远远瞧见了县城的轮廓，规模比他们原来县城大上一倍不止。
她加快步伐，赶在日落之前，风尘仆仆地到达城外，箩筐上头还多了一捆柴。
城门上方写着县名，此地名为邺县。
难民不能入城，全都挤在离城门处有些距离的空地上，有的两三人相互倚靠在一起，有的一群人聚在一处，形如枯槁，寂若死灰。
厉长瑛穿得破旧，难民们麻木的视线在她背得箩筐上扫过。
这时，一辆马车并一队随从从远处驶过来。
许多难民从活死人醒过来一般，全不怕马车冲撞到他们，直接围了上去，挡住了马车的前路。
“求求了，给点儿吃的吧~”
“快饿死了……”
“求求大善人……”
其他难民也都在观望。
随从们推搡叱骂他们“滚开”，甚至还动了手，难民们依旧不离。
场面有些混乱。
厉长瑛谨慎地绕开，径直往城门口去。
城门口排着一条长队伍，门口的守兵呼来喝去，盘查严苛。
有人没有通过盘查，苦苦哀求，守兵不留情地厉声喝骂，驱赶其离开。
那人如丧家之犬，摇摇晃晃地从厉长瑛身边经过。
厉长瑛不知前方情形，喊住他询问为何没通过。
那人惨然一笑，缓缓抬起手，伸出一巴掌，虚握着，“一升米，因为没有一升米，呵、呵哈哈哈……”
他不敢说出来，可笑声里是无尽的讽刺。
长队中几个人听见那人的话语，颓丧地退了出来。
从未听过进城还要交粮。
但厉长瑛箩筐里还真有一小布袋粟米，约莫两升，是临行前林秀平给她装得。
粮食和布匹是硬通货，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常言道穷家富路，一家人背井离乡自然不是全无准备。
他们一家三口都很能干，林秀平可以接绣活赚钱，父女俩轮着上山打猎，收获也不算少，太平世道，日子必然会越来越好。
可惜，不太平。
田地荒废，粮食价高，打猎所得能换到的粮食越来越少，且吃食以外的其他日常花销也不能免除。
除此之外，他们家每年还要拿出一部分收入为厉蒙免除徭役，从前能够支撑，这几年徭役越来越重，便越来越吃力。
起义军打进来，算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促使他们下定决心离开。
他们吃食上并不紧缺，因为板车空间有限，天暖之后他们可以就地打猎果腹，逃难之前便将去年囤的山货和一些值钱的东西都换成了粟米和绢布。
至于曾经为小家置办的家当，如今早就卖不上价了。
另外，还有一张收藏好几年的皮子也没舍得卖，加上各种工具和驴，这就是厉家全部的家当了。
一升米看起来不多，可厉家的家底经不起造啊。
实在是肉疼。
厉长瑛这样不纠结的人，也难免犹豫。
下一个城或许不需要交，也或许会出现别的问题……
总不能空手而归，继续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如此想着，厉长瑛依旧排在队中没动。
同一时间，马车摆脱了难民，直接越过排队的人，行到城门前，稍作沟通便进了城。
没有人敢有怨言。
天色渐晚，盘查更快，厉长瑛来到守兵面前。
平民不能随便游荡，得有充分的理由，否则会被抓起来服劳役。
厉长瑛随口找了个寻未婚夫成亲的借口，将提前分出来的一小包粟米悄悄塞给了那名守兵。
守兵手腕一翻，那一小包粟米便消失在他的衣服里，随后意思意思地检查了一下她的箩筐，便放行。
“行了，进去吧。”
城门内，蹲守着不少的乞丐，看见衣着稍整齐些的，便冲上来乞讨。
厉长瑛穿得再不好，也是有粟米进城，且她一走近，许多乞丐的鼻子便动了动。
饥饿的人嗅觉格外敏锐。
箩筐里有腥味儿。
乞丐们蠢蠢欲动，两个小乞儿抢先跑到厉长瑛面前。
其他乞丐没有再凑近。
两个小乞儿，大的到厉长瑛胯骨，小的才到她大腿高，全都头大身子小，眼睛也大的惊人。
周围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厉长瑛纵是不忍心，也不可能开这个头去施舍他们，打算直接甩开他们走人。
却不想，大些的小乞儿并未开口乞讨，而是热情道：“你不是本地人吧，你想去哪儿我都可以给你带路，不用绕弯儿，不用耽误事儿，只要给我妹妹口吃的就行。”
妹妹？
厉长瑛多瞧了另一个小孩儿一眼。
女孩儿可不容易活。
而且，有骨气地付出些什么来获取报酬，比起手脚健全却乞讨，肯定是要更值得尊重一些。
尤其这样艰难，两个人还这么小。
人生地不熟，总要找人打听，或许他们也能给她有用的信息，找谁不是找。
厉长瑛便同意了男孩儿的带路。
男孩儿表情霎时欢喜，牵着女孩儿的手，走在厉长瑛身旁，边指路边介绍了他和妹妹的名字，他叫小山，妹妹叫小月。
厉长瑛她要去卖猎物，让小山带她去。
小山拍胸脯：“包我身上。”
直接引着厉长瑛往城西北走。
小女孩儿一句话没说，乖乖地跟着哥哥。
三人走到一条有些萧条的街上。
小山指着前方道：“这几家铺子，都收猎物。”
厉长瑛问他价值几何。
小山为难道：“具体的，不太清楚，但是，生意难做……”
他的意思，是卖不上价。
厉长瑛猜到了，也没再多问，上前去询问。
商户没生意，厉长瑛也不是什么人物，态度皆不算好。
第一个铺子，不分是什么猎物，只愿意给四十钱一只。
第二个铺子，野鸡三十五文钱，兔子稍贵些，五十文钱。
之后两个铺子，价钱稍有起伏，却也都不高。
他们在故意压她的价。
厉长瑛面无表情。
小山怕她不满意似的，小心翼翼道：“还有两个酒楼……”
厉长瑛点点头，随他去了酒楼。
酒楼给出的价格同样不高。
他们这是欺生。
厉长瑛也不是非卖不可，转身便走。
小山扯着妹妹追上，紧张道：“要不，我再带你去城里的大户人家问问？”
两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她不愿意给口吃的了。
厉长瑛问：“就没有别的办法，卖得高些？”
小山抿抿嘴唇，试探地问：“我知道一个人，很有本事，但找他帮忙，要抽几个钱的。”
卖几只山货，抽完钱能剩什么，不过真有本事，出些钱，问清楚前路也好。
“那就带我去吧。”
……
那是个泼皮一样的男人，蹲在巷子口，抖着腿，嚣张地告诉厉长瑛：“你一个外来的，不管怎么讲，要是能卖出满意的价来，老子都跟你姓。”
“我也不怕你知道，我能卖到一只七十文以上，看在你是这小子带过来的，你拿走五十五文。”
他说着，朝小山扬了扬下巴。
厉长瑛问：“可否问个路？”
泼皮男人吊儿郎当地点头，示意她问。
“我要出关，从哪里走更安全更顺？”
泼皮表情滞住，呆愣中有些许傻气，“……”
这问的，超出他的认知了。
还以为是问邺县东西南北通往哪儿这种路。
而厉长瑛看着他的神色，意识到问错人了。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察觉到了对方的某种浅薄。
小山转了转眼睛，开口提醒：“肉……还卖吗？”
泼皮回神，趾高气扬地问她：“卖不卖？老子忙得很！少耽误老子时间！”
他都蹲巷子口了，还忙？
厉长瑛腹诽，又问：“能换等价的粮吗？”
来都来了，进城还不是免费的，总不能亏一笔再把猎物原样儿带回去。
泼皮答：“能。”
不远处，一个着陈旧儒衫、瘦削模样的中年读书人路过，听到两人的对话，摸了摸腰侧的瘪钱袋，瞅着厉长瑛，欲言又止，一声长叹。
浑身的囊中羞涩之气。
泼皮瞧见他，忽然伸手指道：“你要问路，可以找他，他进京赶考过。”
厉长瑛顺着视线瞧过去。
中年男人冲着厉长瑛文质彬彬地拱手，“在下翁植，只是虚读了几本书，不足为外人道也。”
“你是举人老爷？”
中年男人落寞苦笑。
泼皮嘴里叼起一根干草，讥笑，“他还是进士老爷呢，嘿，被剥夺了官身和功名~”
厉长瑛意外。
中年男人不愿再提旧事，对厉长瑛道：“翁某愿意帮姑娘指路，只是可否请姑娘便宜卖我一只野鸡？”
他说到“便宜”，满脸的惭愧之色。
厉长瑛还未说话，泼皮先不高兴了，“嘿，你这酸腐，抢老子的生意呢。”
翁植歉疚行礼，“翁某实在有用，还请见谅。”
泼皮呸了一声，撸袖子起身，“老子最烦你这种假正经！”
翁植颇有风骨，并未畏惧，闭眼，一副任君处置的不屈模样。
小山害怕地抱紧妹妹，往后退了退。
厉长瑛莫名其妙，她就是卖个鸡，问个路，怎么就成冲突导火索了？
泼皮要动手打人，气势汹汹地迈开步子……动不了。
他向前挣了挣，依旧纹丝不动，震惊地侧头，看着肩膀上多出来的一只手。
翁植和小山小月兄妹也都睁大了眼。
厉长瑛不容置疑道：“我卖你两只。”
泼皮气弱地吞了吞口水，眼神游移了一瞬，“两只……两只就两只。”
双方友好地一拍即合，很快完成了交易，泼皮带走了鸡和兔子。
厉长瑛转头招呼小兄妹俩，将她应允的报酬——一把粟米给了小山。
小山道过谢，便牵着妹妹飞快地跑开。
此处只剩下两人，翁植没急着问鸡，又向厉长瑛拱了拱手，“不知姑娘从何而来？”
“东郡。”
翁植疑惑道：“东郡至魏郡要途经汲郡，有渠水，虽说如今各处皆乱，多使些银钱，找找门路，仍可乘船直达涿郡。”
厉长瑛：“……”
他们确实过河了，还过了不止一条河，但是为了避人，根本不清楚当时具体过得是哪条河……
不过没关系，便是知道，他们也没钱寻门路。
厉长瑛完全不内耗，继续请教陆路如何走。
翁植通情达理地不再多问，认真答道：“如今河北诸郡已被河间王符兆掌控，当今陛下已下军令，要讨伐谋逆之人，战火将起。河东诸郡尚在朝廷治下，姑娘或可经上党郡、太原郡至雁门郡，进而出关。”
厉长瑛详细问了问，脑中霎时便有了个大概的行进路线。
厉蒙乃至于大多数人，对除出生以外的地域都几乎没有概念，她不一样，她脑子里有一个完全忘不掉的地图可以稍作对比。
问清楚了关外的位置和环境，她心下也稍有数了。
开荒是难，可怎么不算有金手指呢？
意识到这一点，厉长瑛本就昂扬的精神状态还增添了神清气爽。
翁植发现后，眼神有些诡异。
从没见过要跑去苦寒之地还兴致高昂的。
“谢过翁先生。”
厉长瑛抱拳，随即便拿出野鸡，递向他，打算随他给多少钱皆可。
歪脖子的死野鸡出现在眼前，翁植吓得退后，双手抬至胸前，十分抗拒地摆动。
厉长瑛稍收回手，“先生怕？家中可还有旁人能来取？”
翁植稍放松，摇头，“并无，家中只我一人。”
厉长瑛不解：“先生一人，又怕，那这鸡……”还能自己跳锅里炖自己吗？
翁植长叹一声，“我买它并非要自用，乃是得知尚书令魏老大人途经此地，便想送去为老大人补身，聊表心意。”
“尚书令，送鸡？”
厉长瑛一副“我年轻，你不要骗我”的神色。
她再孤陋寡闻，也知道尚书令是个大官，送鸡表心意？尚书令不在东都，在这儿？还缺他一只鸡？
而且，厉长瑛打量了一眼翁植的衣衫，绝不是她刻薄，属实不像是能和大官有牵连的样子。
翁植面露苦涩，幽幽道：“姑娘有所不知，魏公高洁，上忠于陛下，□□恤百姓，对我等寒门子弟更是不吝照拂，可惜其次子魏振恶俗鄙陋，胡作非为，致使济阴郡百姓揭竿而起，朝中损失惨重，百姓流离失所，罪大恶极，陛下判其死刑，其余魏氏族人则念在魏公劳苦功高的份上，流放涿郡。”
厉长瑛听着听着，忽然恍然，“攻占东郡的起义军不就是……”
翁植颔首，“济阴军首领邓常已占领河南数郡。”
他似是起了谈兴，对天下大势侃侃而谈起来。
河间王智谋如何，朝廷若讨伐，胜算分别几何；
济阴军邓常虽勇却冒进自负；
河东诸郡太守何等性情；
淮南江表一代又有几支势力蠢蠢欲动……
厉长瑛很想认真听，但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让她干活肯定猛猛干，让她听课，难为她了。
翁植猛然止住，歉道：“翁某失言了，姑娘见谅。”
厉长瑛爽利道：“先生所言极有用，是我粗人一个，牛嚼牡丹。”
她谈吐分明不像是只会犁地的牛。
翁植掩住眼神，“姑娘谦虚。”
厉长瑛从箩筐里掏出一根麻绳，困住野鸡脚，再次递给他，“今日先生为我解许多惑，这野鸡便赠予先生，也聊表我对先生和魏公的敬重。”
翁植闻言，大喜，“姑娘大义。”
厉长瑛摆摆手，提着箩筐便告辞离开。
翁植目送她身影消失，转瞬就变了个脸色，气质也从文质彬彬变成了轻浮滑头，“今日白赚了一只鸡，幸哉！”
另一头，厉长瑛刚走出巷子，想起城门落锁，明早才能再出去，白给一只鸡，寄宿一晚应该无妨，便又回转。

第4章
巷尾，逼仄的小院，木门紧闭。
翁植用绳子缠起宽大的袖子，口中哼着他给妓馆作得淫曲儿，往灶里添柴烧水。
厉长瑛顺手把柴也给他了，他炖鸡，连柴都不用弄。
翁植唱曲儿稍停，啧啧道了一句“真是古道热肠”，又毫无负罪感地继续哼了起来。
“咚、咚、咚。”
“怎么这么快……”
翁植笑容满面地打开门，话没说完，表情僵住，“姑、姑娘？”
正是厉长瑛。
厉长瑛没察觉什么，笑道：“先生还有客人？我贸然过来，是不是打扰了？”
翁植反应过来，霎时恢复成儒雅读书人的神态，拱手时发现袖子和露出一截的手腕不甚符合读书人的形象，怕厉长瑛怀疑，忙解释：“并非客人，是……是邻居！翁某不通针线，邻居热心，说要帮我缝补，我以为是邻居……”
他顺便还解释了下为何没换衣服，为何袖子是绑起的。
“邻里是很热心，我方才就是问了一户人家，才知道先生的住处。”
厉长瑛根本没怀疑，她压根儿不清楚古代读书人真实的样子，见过接触过的寻常百姓没有多余衣服，许多天不换都是正常的，厉家在贫苦百姓里算是条件好的，也不是日日换洗。
翁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大部分心还提着，小心地问：“姑娘前来，所为何事？是还要钱吗？翁某这就拿给你。”
他说着，假模假样地伸手去摘腰间的钱袋。
“不是。”厉长瑛制止，“既已给出，我当然不会出尔反尔。”
翁植手顺势停住，不解：“那姑娘是……”
厉长瑛开门见山，“我今日无法出城，暂无去处，可否在先生家中借助一夜？”
借……借住？！
翁植表情抽搐，喉结滚动，好一会儿才干笑道：“并非翁某不愿意留姑娘，只是孤男寡女，在下的名声倒是无碍，不好带累姑娘。”
厉长瑛不在意，“出门在外，不拘小节，况且，我明日一早便离开了。”
翁植为难，“只有一间屋子，总不好教姑娘住在厨房……”
厉长瑛哈哈一笑，“我住在野外也是常事，厨房好歹有墙有瓦，能遮风挡雨。”
她比他一个男人还豁达，翁植垂死挣扎，“姑娘不怕在下起歹心？”
厉长瑛眼神别有深意地看向他瘦杆子一样的身板。
他一个佝偻的中年男人，个头甚至还比厉长瑛稍低那么一点点，手干巴的跟鸡爪子似的，一看就没什么力气，究竟哪来的勇气说这样的话？
翁植也发现了他话语中的不妥，讪笑。
就算不知道厉长瑛到底本事如何，光她这体型和力气拿捏他也是轻而易举。
他此时懊悔不迭，形象塑造太正面，完全没有理由拒绝，否则岂不是明摆着戳穿自己。
翁植只能艰难地挪开脚，“姑娘请进。”
厉长瑛爽利地抱拳，“多谢。”
翁植笑容勉强，“客气了。”他瞅了眼院门，特意没有关上，希望有人机灵点儿。
去到旁人家中不乱打量是礼仪，厉长瑛踏进院子，目不斜视。
而几步见方的院子里，扯着一根长麻绳，绳上挂着洗好的衣裳，其中有两件不应该存在在一个自称“孤身一人”的男人家中。
翁植一惊，大步冲过去，装作是为了不挡她路，飞快地拨开衣服，拢到一侧，然后胡乱一指，“姑娘请坐。”
他手指的前方，一个板凳，一个木盆，野鸡躺在木盆里。
“这是……”
翁植瞥过去，瞳孔张大，大惊失色，急中生智，狡辩：“流放的罪人得不到善待，鸡直接拿过去，怕是魏公吃不到嘴里，我便想做好了送过去！”
厉长瑛注视着他，不言语。
她会相信吗？
翁植紧张地吞咽口水。
厉长瑛……眼神敬佩，满口夸赞：“先生才是真大义！”
一惊一惊又一惊，再次虚惊一场之后，翁植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后背已经湿了，“呵呵，谬赞，谬赞了……”
厉长瑛摇头，诚心诚意道：“先生清贫却还选择温良，怕野鸡却因义而勇，当然不是谬赞。”
翁植异常的沉默，他不敢担这一句话。
厉长瑛瞧见烟囱有烟，跨坐在板凳上，“我做这些习惯了，我来吧，先生看看水烧好了吗？”
翁植低应了一声，进了屋子。
一门连两屋，西间兼柴房、库房、小厨房于一体，里间便是卧室。
只要厉长瑛进来，便会发现碗不是一只，筷子也不是一双，若是再进到屋里，会发现大小不对劲儿的破鞋，还有两张木板床……
他全都收了起来，木板床不好收，便把中间厚厚的草帘落下。
她应该不会未经同意便进到内室。
而为了不被发现，最好的办法是按照他的谎言继续拖延下去，直到她明日离开。
翁植这般打算着，心中稍安稳，找了个木桶舀满烧开的水，拎出去。
“劳烦姑娘了。”
翁植继续装，倒好水后，自然地搭话：“还不知如何称呼姑娘。”
厉长瑛皮糙肉厚，就着热水烫过的温度，飞快地拔毛，“厉长瑛，玉瑛之瑛……”
话刚落，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嗓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老翁！我打酒来了，咱们今儿遇到个傻子，得好好喝一杯。”
片刻后，泼皮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咋没关……”
“门”字没说出来，泼皮傻了，吓得手一松，捆酒瓶的绳子马上就要脱手，又手忙脚乱地救酒。
翁植五官乱飞疯狂暗示。
厉长瑛过于震惊突然而来的真相，表情极其森冷。
泼皮心有余悸地抱住酒壶，抬眼后反应过来状况，拔腿就跑，消失在院门外。
厉长瑛的速度更快，眨眼间便一阵风似的追了出去。
“啊！”
惨叫声响起。
翁植呆了几秒，赶紧跑向院门，刚到跨出一只脚，身形一滞，开始一步一步后退，讪笑着找补：“厉、厉姑娘，你听翁某解释……”
厉长瑛一只手提着完好无损的酒壶，一只手拽着泼皮的腿，生生拖着他跨进来。
泼皮面朝下，身体硌着门槛磨过去，下三路硌了一下，疼得又是一声呼，忍着疼赶紧用手臂撑起身体，狼狈地倒进门。
厉长瑛用力一甩，将泼皮甩进院子，反身关门，隔住邻居观望的视线。
泼皮慌乱地爬起来，找抵抗之物。
翁植则是仍旧试图辩解：“厉姑娘，你、你冷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
厉长瑛想什么了？她什么都没想，她也什么都不想听。
“傻是吧。”厉长瑛冷笑，“我拳头硬。”
她不容分说，举起拳头就冲着两人无差别的捶过去。
翁植文弱，肚子上挨了一拳便两眼发黑，疼得勾成了虾爬子。
厉长瑛单手能拎起一石米，一拳重若千钧，又打飞了泼皮抵挡的木棒，按着泼皮捶。
泼皮的惨叫声求饶声接连不断。
翁植忍着疼，爬起来想趁机跑掉，刚打开门，曙光已经在眼前，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薅住了他的发髻。
“啊啊啊——”
厉长瑛薅着人扔进去，“啪”地又合上门。
两个人的惨叫声持续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停止，重归寂静。
外头，原本还在观望的邻居，听到惨叫声，早就房门紧闭躲了回去。
院内，读书人没了读书人的样子，泼皮有了泼皮的下场，翁植和泼皮两个人双手抱头，鼻青脸肿地蹲在墙根儿下，模样凄惨。
厉长瑛大马金刀地坐在板凳上，怒视二人。
亏她还感动于翁植的高洁品质，在乱世里出淤泥而不染，全是假的！
人心太险恶了！
骗老实人，他们良心不会痛吗？
人是揍了，气消不下去。
这两个人太可恶了！
“说，有哪句是真的！还是没一句真的？”
翁植倏地站起来。
厉长瑛瞪眼。
翁植立马抱头蹲下，疼得龇牙咧嘴还义正词严，“翁某学富五车，进士出身岂能作假？”
“……”
泼皮嫌弃又无语地斜着眼看他。
厉长瑛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现在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抱有怀疑，“一个曾经的进士用得着坑蒙拐骗？”
泼皮抢答：“他犯了罪过，被打回原籍，连教书都没人用他，只能给妓馆写淫词艳曲儿。”
翁植两腮一瞬绷紧，随即能屈能伸、情真意切道：“我们二人并非全然不讲道义，那两只野物的交易是真，姑娘所问，我也尽数告知，如今打也打了，可否绕过我二人？”
泼皮也讨好地说：“对对对，女侠，女侠我们错了，这只鸡我们不该骗你，它就在这儿，你拿走，饶了我们吧。”
厉长瑛瞥了一眼拔毛到一半儿的鸡，那是她主动干的活。
更生气了。
她被人骗了还帮人拔毛！
和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有什么区别！
厉长瑛拳头再次攥紧，磨牙，“是讲道义啊，还是怕骗不成，惹大麻烦啊？”
俩人抱紧头，蹲在地上不敢吱声。
厉长瑛死盯着二人火气难消，琢磨着，要不再揍一顿吧。
她站了起来，缓缓走向二人。
翁植和泼皮不受控制地发抖。
“咚咚咚。”
轻快的敲门声响起。
厉长瑛脚步顿住。
翁植紧张地抬头。
泼皮张嘴欲大喊提醒，被厉长瑛利箭似的眼神一吓，堵在嗓子里。
“还有？”
厉长瑛冷笑一声，大步走过去，刷地拉开门。
直面后，里外的人一起呆住了。
小山和小月两个孩子傻傻地站在门外，小山还保持着敲门的动作。
有前车之鉴，提醒了，他们也逃不脱厉长瑛。
翁植闭了闭眼。
几分后，门再次合上。
墙下，两个人抱头蹲，变成了四个人抱头排排蹲。
小姑娘手短，抱不全头，两只小手只够到耳朵上方，蹲在地上，小小一只像个小蘑菇，憨憨的懵懵的，完全不明白状况。
厉长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竟然还是个连环套，合着我一进来就被盯上了，接下来全都是故意为之，是吧……”
小山瞧见了翁植二人的惨状，缩了缩脖子。
“说！”
厉长瑛喝了一声。
小姑娘吓得一激灵，眼里瞬间挤出两泡泪。
“……”
厉长瑛眼神极力凶巴巴。
哭？
还好意思哭！
她凭什么哭？
哭也没有用！
这不是一只鸡的问题！
这是尊严问题！
连孩子都能骗她！
好像她只是个生活能自理的智力低下！
厉长瑛咬牙切齿中又有点儿委屈，质问小山：“你带着你妹妹行骗？装得挺有骨气，你们还不如乞讨有骨气！”
小山咬着嘴唇，垂下头。
小月可怜巴巴地掉起泪珠子。
翁植站起来，“厉姑娘……”
恼意如有实质，厉长瑛眼里的冷镖嗖地射过去。
翁植又嗖地蹲下。
“让两个小孩儿帮你们骗人？”厉长瑛正颜厉色，“你还自称读书人？你枉读圣贤书！”
翁植抱着头默然几息，抬头道：“厉姑娘，此事都是我唆使，我们没本事勾结商铺骗你，孩子还小，错不在他们，无论你如何生气，能否不伤及他们。”
泼皮动了动嘴，到底没吭声。
小山急急道：“翁叔……”
翁植眼神阻止他开口。
厉长瑛嗤了一声，“少在这儿演什么长幼情深，说吧，此事如何解决，若是我不能消气，这事儿就没完。”
翁植赶紧道：“鸡你拿走，我钱袋里还有几个钱，也赔给姑娘。”
泼皮也不得不肉疼地从怀中掏出二十文钱，“这是我卖你那俩野物赚到的钱，买了壶酒，酒你也拿走吧。”
厉长瑛垂眸不语。
翁植一咬牙，“家里还有两斗米，只要厉姑娘消气，尽管拿走。”
厉长瑛没表态。
泼皮哭丧着脸道：“我、我家还有几升，还有别的什么，你都可以拿走，我们只有这些了。”
为了送走煞星，两个人大出血。
厉长瑛扫了一眼这一目了然的破宅子，仍旧没说话。
气氛凝滞的可怕。
似乎一根针落下，都能惹得人一激灵。
小山受不住，忽然崩溃地哭了出来，跪趴在地上，搓着手哭求，“我不该骗你，我错了，你打死我，也一刀杀了我妹妹吧，她一个人活不了的……”
该是多无望地活着，一个孩子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那一瞬间，厉长瑛做不出什么表情，心脏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胸腔充斥着酸麻。
他们也穷得要死。
被骗了固然郁闷气愤，可刮干净几个穷光蛋，她有什么好爽快的？
厉长瑛一下子气怒消散，追究好似也没什么意思了，索然道：“我打死你们做什么，你们本来也不一定能活过几个冬天。”
她说的是事实，除了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其他三个人都没多少死里逃生的庆幸。
厉长瑛向前一步，站在翁植面前，“‘魏公’还有那些天下大势，也是骗我的？”
翁植缓缓摇头，“都是真的，魏公一家昨日被押送进了驿馆，我在妓馆听说魏公病了，今日应是还在。”
厉长瑛直视他。
“你说魏公是个大好官，为他求的野鸡，我感念你仁义，才送你。”
“你们用旁的事骗人，也不该用一个好官作筏子。”
“我打过你们了，这个亏，我认了，教训我吃了，但我没错，我不会因为你们，以后就怀疑每一个人都不怀好意地接近我。”
“今日之事，只差在一个环节，鸡必须送，送了，便全了，全你们，也全我。”
一只鸡，她还能打。
她的一腔热血，反正没错，必须有着落。
泼皮和小山抱头的手渐渐落了下来，仰头怔怔地望着她。
小月懵懵懂懂，傻乎乎的，眼睫上挂着泪珠，眼里莫名地没了惧意。
翁植最是奇怪，想要嗤笑又做不出，手指无措地蜷缩、抖动。

第5章
厉长瑛是个行动派，有什么事儿，今日能解决，绝对不拖到第二日，耽误她第二日的行程。
夜晚有宵禁，无事不得外出，可私自接近流放罪臣，也确实不能放在青天白日。
泼皮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又能以高出铺子的价格卖出猎物，当然是有一些人脉，便带着赚得二十文钱和那壶酒悄悄出去打通其中的关窍。
翁植则在厉长瑛的监工下，任劳任怨地亲自动手拔毛剁鸡。
鸡块儿下锅，滋啦作响，肉香爆溢。
小山坐在灶前烧火，小月贴着灶台，兄妹俩皆不住地吞咽口水。
都许久未沾荤腥了，翁植表面上勉强维持着读书人的体面，喉结也在不断地滚动。
水添进锅里，盖过鸡肉，香味儿消减。
翁植拿起锅盖，欲扣上。
小月踮脚，两只小手扯住他拿锅盖那只手的袖子，使劲儿拽。
小山飞快地看了一眼厉长瑛，连忙抓开妹妹的手，严肃道：“不可以捣乱。”
锅盖落下，严丝合缝。
小姑娘可怜巴巴地留下了一道……晶莹的口水。
“她多大了？不会说话？”
厉长瑛陡然出声。
小山吓得一激灵，赶紧回答：“小月应该是四岁了，没听她说过话……”
“应该？”
翁植解释：“小月是小山偷走的，当时流民还能进城，许多家遭殃，小月不知道是他们从哪儿弄来的孩子，差点儿就被煮了。”
屋内只剩下灶坑里柴火燃烧的声音。
厉长瑛不禁打了个寒颤。
同类相食，简直与野兽无异……
世人皆知野兽凶残，可又如何分辨谁人视同类为待宰的羔羊？
终日游荡在山林中，无需面对人心险恶，倒是更自在一些。
“吸溜——”
热气卷着肉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钻进了小月的鼻子，小姑娘的口水管不住，吞不完了。
可爱的人是能扫去阴霾。
厉长瑛哈哈一笑，往门槛上一坐，拍拍肩膀，“小丫头，过来给我捏捏肩，肉炖好了，分你一块儿。”
小月一张小脸霎时亮了，倒腾小腿儿奔向厉长瑛，站在她背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伺候”她。
小山：“……”
小狗腿子！
没出息！
小山幽怨地看了一眼锅，他力气大，捏得也好啊~
翁植盯着坐他门槛的厉长瑛，难受。
门槛不能坐，尤其是女人！
他很想大声告诉厉长瑛，但浑身都疼，敢怒不敢言。
而泼皮顶着青肿的脸得意忘形地回来，正瞧见厉长瑛在“欺压”童工小月，顿时色变。
她连小姑娘都不放过！
太凶恶了！
随后，泼皮从小山口中得知是有肉吃，脸色又是一变，奴颜婢膝地觍着脸问：“女侠，你看小的还能为你做点儿啥不？”
厉长瑛问：“成了？”
泼皮嘿嘿笑，“我出马，肯定成！”
厉长瑛便起身，催促：“走了。”
她打算陪着一起去，倒不是怕翁植再次作假，而是天色已黑，他一个中年弱鸡带着一盆散发着浓香的鸡肉，怕是到不了地方，就要遭殃。
锅里的鸡，不算软烂，可以出锅了。
泼皮抢着干活，洗刷干净木盆，吞着口水盛鸡块儿。他贼兮兮地偷瞧厉长瑛，漏了几块儿在锅里。
厉长瑛没看他，他又小心翼翼地得寸进尺，“鸡要送人，汤……咱们可以留点儿下面吧？”
翁植来不及阻止，“……”
他们都没说还有面粉，他自个儿全暴露了。
而厉长瑛一侧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不意外他们还藏着掖着别的东西。
泼皮只知道厉长瑛没阻止，一下子笑开，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影响他留了半锅鸡汤，兴冲冲地翻箱倒柜。
小月尾巴一样跟在泼皮身后，留着口水高高举起手臂，伸出两根短短的指头。
泼皮满口答应，“行，给你煮两根。”
小山也怕说晚了似的急急道：“我要四根！”
忘性颇大，记吃不记打。
翁植人至中年，作为他们中年纪最长、学富五车、家长一般的存在，此时在厉长瑛面前有些要脸，见到他们三人如此的行径，深感颜面有损。
他气得唇上胡须抖动，“给我也下四根！”
泼皮眼睛贼溜溜地转了转，扭头讨好地问：“女侠吃多少？”
厉长瑛瞥了一眼他手上那一小面袋，淡淡道：“全做了吧。”
“啊？”泼皮震惊又心疼，“全做啊……”
厉长瑛迈开步子。
翁植扣上木盖，抱起木盆，追上去。
泼皮探头探脑地瞅着两人离开，示意小山门闩划下来，赶紧拿着勺子在汤里捞。
“一人一块儿，快吃！”
小月口水彻底泛滥，从嘴角流了一下巴。
小山还惦记翁植，“那翁叔呢……”
泼皮啃得又急又凶，“甭管他，你们不吃，我一会儿都吃了。”
两个孩子急火火地吃起来。
巷子里，翁植才走到巷子一半，便喘得跟犁了几亩地的老黄牛似的。
“给我吧。”
厉长瑛怕他一个不小心再扣了，夺过木盆，拿得毫不费力。
翁植阿谀奉承，“厉姑娘好力气。”
厉长瑛满不在乎道：“你这样儿的，我能一手提一个。”
翁植：“……”
这对他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
邺县乃是大县，交通要道，自然有更好的驿馆，只是流放的人不能进到城中去，便在县城最边缘，专门给押送流放罪臣的士兵们设置了落脚的小驿馆。
两人一路穿街走巷，专挑小路，期间遇到了两个冒险结伴出来偷盗的小贼，三个躲在别人墙角下的乞丐。
两个小贼见到厉长瑛便吓破胆，溜得极快。
三个乞丐闻着味儿扑上来，厉长瑛把木盆往翁植怀里一塞，冲上去邦邦就是揍！
然而他们根本不经打，一人才挨了她一拳，就爬不起来了，只能趴在地上呻吟。
翁植抱紧了木盆，就像抱紧了同病相怜的自己。
不过他也心知，得亏有厉长瑛，否则就算这些乞丐饿得皮包骨，对上他也绝对是不费吹灰之力。
挨打的是别人，翁植得到了厉长瑛对他的保护，心态转变，又没其他不长眼的人犯上来，便说起了魏家的事——
“魏公出身江都书香门第之家，少年求学时便名动江南，未及弱冠便高中状元，为官多年，无论是在地方还是都城，皆百姓称颂，百官信服，与先帝君臣相得，当今陛下为太子时，魏公曾兼任太子少师，行教导之职。”
“魏公有两子两女，长子魏择早逝。”
“次子魏振，有一嫡子，名为魏堇，魏振外放后，其子留在京中由魏公亲自教养，我进京赶考那年，满城皆言堇小郎三岁开蒙，但凡教授，只一遍便可熟背，天资卓越，青出于蓝，有此子，魏家必定能再兴旺百年。”
可他们如今流放了……
如此天差地别的境遇，厉长瑛听着都有些唏嘘。
翁植又细说罪魁祸首魏振——
“魏家长子在世时，他在其兄光芒下十分不显，魏家长子去世后，魏振成了唯一的儿子，魏公却培养长房孙辈儿，他便与家中嫌隙渐深，直到生了个天赋卓绝的儿子……”
“许是觉得扬眉吐气，于家业上有一争之力，性情便越发狂妄，在任上不思进取也就罢了，治下官吏皆鱼肉百姓，最终酿成大祸，牵连家族。”
厉长瑛问：“没人为魏家求情？”
“但凡有人求情，陛下皆重惩，祸及家人，便无人敢求了。”
翁植沉默片刻，语气满是兔死狐悲，“帝王暴虐不仁，臣子却得世人称赞，每每魏公劝谏，陛下皆要大怒，其实满朝皆知，陛下对魏家不满已久了……”
厉长瑛不懂朝堂事，却也听过“伴君如伴虎”、听过“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就是封建朝代。
驿馆后门——
翁植小心地拿起门环，轻轻敲了一下，片刻后，又敲了一下。
门内，脚步声渐渐变近。
驿馆的小吏打开门，很是倨傲地扫过两人，径直伸手向木盆，“我得检查检查。”说着，翻开木盖，也不管手干不干净，伸进去就抓了几块儿肉。
翁植怕厉长瑛发火，抢先拱手，赔笑脸，“官爷，劳烦您这么晚还等我们。”
小吏毫无顾忌地咬了一口肉，小人得志地教训：“进去注意着点儿，别吵到其他人，要是被发现了，你们两个小贼就去大牢里蹲到死吧。”
翁植忍着极强的耻辱感，姿态极低，点头哈腰，“是是。”
厉长瑛一言不发。
她不是无时无刻的莽撞，膈应的很，也尚且能忍。
小吏领着二人进去，随口道：“你们今日来巧了，那老头病的要死了，明日说不准就一卷草席扔出去了。”
他语气里甚至还带着漠然的笑意。
翁植身形一滞，赶紧跟上。
魏老大人到底是陌生人，厉长瑛情绪波动不如翁植大，还能忍，步履沉稳。
驿馆不大，士兵们住在屋子里，罪臣只能住在最下等的屋子中，跟牲畜圈在一处，四处漏风，勉强能遮挡罢了。
今日，驿馆中只有魏家罪臣。
此时，那间屋子四处透着微弱的光，哀戚绝望地哭声不绝于耳，又似乎顾忌着什么，压抑着不敢放声大哭，冷夜风萧，鬼气森怖。
“哭哭哭，哭什么丧。”
小吏烦得嘟囔了一句，走过去，直接一脚踢开门。
屋内的人全都吓了一跳，惊惶地望向门口，唯有板床最近的消瘦背影，纹丝不动。
小吏色眯眯地打量着屋内的女人们，啧啧两声：“果然人要俏一身孝，瞧瞧这哭得，可比楼子里的妓女带劲儿多了。”
流放的罪人，男女都毫无尊严，女子的境遇，又格外凄惨些。
一屋子的女人，老老少少，神色间无一不倍感羞辱，却怕被当闹事拎出去，不敢有任何反抗，也怕他要行不轨之事，只能恐惧地跟身边的人挤在一起。
虎落平阳被犬欺，家眷也要受欺辱。
翁植感同身受，手指在宽袖中用力地攥成拳，微微颤抖，几乎控制不住满腔的愤慨。
厉长瑛也火气上涌，恨不得一拳搂过去，叫他闭嘴。
可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他们不能一时冲动给魏家人带来更大的麻烦。
她得忍。
厉长瑛无声地深呼吸，出门在外，无人兜底，不能莽撞，秋后算账。
小吏可不知道他惹了个正在忍气吞声的炮仗，还在那儿满眼□□地盯着个魏家姑娘嘴贱，“这小娘子，还没□□吧……”
屋内唯一的一张床板上，魏老大人干瘪的手指动了动。
少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祖父，紧紧握住他的手，本该清朗的声音，沙哑而冷厉，“我祖父昔年门生无数，总有几个不趋利避害的，便是无法为我魏家减轻罪责，惩治尔等这般无名小卒，也是轻而易举。”
翁植和厉长瑛都从小吏身后望进去，看到了破屋内的情形，也看到了少年的背影。
全都是女人和孩童，除了躺着的那位老大人，少年竟然是魏家在此处唯一一个年纪大的男丁。
魏家其他的男人去哪儿了？
少年又是魏家哪一个子孙？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生出些不好的猜想，若是真的，这少年不甚宽阔的肩膀该承担着怎样的压力……
而小吏听了少年的话，下意识侧头望向他带过来的两个人，想起他们也是为魏公而来，心中忐忑，确实不敢真的做什么，但又忍不住气急败坏，“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夫人公子哥儿呢，等到了涿州流放营，早晚要当妓女，清高什么啊，呸！”
少年的背脊挺直，头颅不曾低下半分，维持着魏家子的骄傲，冷声道：
“这便不劳你费心了，请回！”
小吏脸色变幻，恼恨不已。
魏家人已经够惨了，厉长瑛想到便成功克制住火气，如刚才的翁植一般，好言好语道：“官爷，您别生气，这小子以后有的是苦头吃呢。”
她从腰间摸出几个铜板，塞过去，“钱少，您别嫌弃，消消气，别跟他一般见识。”
“算你识趣。”小吏接过铜板，得了台阶，冲着屋内冷嗤一声，对厉长瑛和翁植：“就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快点儿！”
翁植也反应过来，强扯起笑，“是……”
魏家的家眷们这才注意到他们二人，防备忌惮地看着他们。
翁植站在门口，先正衣冠，方拱手行礼，“在下翁植，先帝三十二年进士，得知魏公途经邺县，前来拜见。”
小吏嫌弃这里的味道，手捂在鼻子前，抬步走远。
厉长瑛盯着他远去的身影，眼里琢磨着坏主意。
屋里，少年的注意力终于从魏老大人身上稍稍转开，侧身回首。
卧蚕红到眼尾，眼里明明并无泪水，一双眼珠却洗过似的，黑琉璃一般。
仙露明珠，秀致天成。
翁植怔住。
厉长瑛也恰好收回视线，对上少年的脸。
第一反应：
嘶——
阴森破屋，邪风鬼火，男色无双……
第二反应：
鬼片荼毒了她正常的脑子。
第三反应：
幸好，没人知道。

第6章
少年的风姿，着实出乎了厉长瑛和翁植的意料。
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固然灿烂夺目，可高傲者低下头颅，鲜衣怒马的天之骄子跌落尘埃，颠沛流离，是造化弄人的具象。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可他就是出现在这里了。
更引人唏嘘同情，放大了感官，然后千般万般便汇成了过客一刹那的惊为天人。
而似乎平平无奇的厉长瑛，并未入少年的眼，视线水过无痕地划过。
厉长瑛坦然接受这忽视，她本就只是个猎户，若非一念之间，此生也不可能有这样的际遇见到魏家这样的人物。
魏堇目光落在鼻青脸肿的翁植身上，没有任何对翁植如此形状的好奇心，寂然无神。
翁植触及到他的目光，心下一凉，神思回归，试探着问：“不知可是堇小郎？”
这个称呼，很久远了。
魏堇眼神恍了恍，再凝神也带着几分空茫，“我是……先生与我魏家有旧？”
翁植沉默少许，否认道：“翁某身份低微，不过一介寒门学子，毫无建树，无缘得见魏老大人，只是心向往之。”
魏堇半垂眼睫，“祖父病重，怕是不能亲自接见回应了。”
翁植忙道：“只是带了点吃食，聊表心意，并无烦扰魏公之意。”
厉长瑛是个合格的陪客，安静地把木盆给他。
翁植捧着，想到这鸡的来源，不免羞愧，“翁某潦倒，还望堇小郎莫要嫌弃。”
“如今我等这境地，有何脸面嫌弃……”
魏堇向他道谢，情绪语气皆无甚起伏。
忽然，魏堇表情一变，人仿佛也从半枯变得鲜活起来。他无暇再强撑着与人寒暄，惊喜地望向他握着的手，又望向魏老大人的脸，“祖父！您醒了吗？”
一句话，其他魏家人也都含着泪望向床板上的老人，激动地呼唤不断--
“父亲……”
“祖父~”
“曾祖！”
翁植也跟着急切地向魏老大人张望。
板床上，面上带着死气的魏老大人眼皮微动，似有醒来之势。
魏家人喜极而泣地继续呼喊着他。
厉长瑛尚站在门口处，她是陪客，是外人，便识趣地退到屋外，顺手关上了什么都挡不住的门，背对着屋内，双手环胸靠着门框上，仰头望月。
人在这样的环境中，除了同情，也会想起自己的家人。
值得庆幸的是，她的家人还在，她不必为“子欲养而亲不待”愧疚自责。
屋内，魏老大人在阵阵呼唤声中，终于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祖父！”
魏堇握紧他的手，腰腹硌在板床边缘，强忍哽咽，“您好些了吗？”
魏老大人眼球微微转动，试图看清他，也试图看清魏家的其他人。
魏家众人全都靠近。
可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黯淡，他们一涌到魏老大人跟前，床周一方田地更是昏暗。
形容憔悴不堪的年轻妇人，大房的二儿媳詹笠筠立马去取油灯，手小心地护着油灯，照亮床前。
魏老大人眼球转动，看着魏家遗孀遗孤们，大房的长媳，长孙媳母子三人、次孙媳母子二人、孙女魏璇和二房仅剩、也是魏家三代仅剩的男丁——魏堇。
他攥进魏堇的手，虚弱无力地交代：“如今魏家只剩下你们……”
门内外的两个外人，即便有所猜测，此时亲耳听到，也都露出惊色。
魏老大人还在说着遗言。
“一切……一切皆是我之过……我这一生，自诩、忠君……却与君主离心，自诩爱民……却教子不力，陷百姓于水火……切勿因怨而缚，相互扶持，方可绝处逢生……”
魏家人皆泣不成声。
“祖父，阿堇会撑起魏家，您要尽早养好身体，切莫再伤怀。”
魏堇不愿去想天人永隔的到来，分明五内如裂，仍要藏起悲痛，“有客人特地来拜见您，您可要见见他？”
这个时候，还有谁敢跟魏家走近？
魏老大人微微提起精神，“是什么人？”
魏家众人闻言，纷纷让开板床前的位置，请翁植过来。
翁植近乡情怯似的踌躇须臾，方才抱着木盆稳步走近，放到一侧，便伏身大拜，“学生翁植，见过大人。”
“阿堇……扶我起来。”
魏堇哪怕再不愿，也不希望违背祖父的意愿，让祖父留下遗憾。
是以，他顺从地起身，可跪了太久，饿了太久，身体虚弱，身体打晃，扶着板床稳住后，才小心地扶起祖父，坐在他身后，用他清瘦的身体撑着祖父。
魏老大人靠在孙子身上，仔细辨认着翁植的面容。
翁植有些不敢抬头直视。
魏堇低声道：“翁先生说，他是先帝三十二年的进士，未曾与您见过。”
“三十二年的进士？”
魏老大人思绪缓慢，反复呢喃着翁植的名字和这“三十二年”，许久后恍然、沉痛，“你是……受春闱舞弊牵连的学子吧。”
翁植猛地抬头，他没想到魏老大人竟然知道他，作不出任何表情来，只本能地应“是”。
魏老大人苦笑，满目痛惜：“寒窗苦读十数年……还未授官，便因朝堂倾轧功名尽失，无法施展抱负，老夫……老夫未能替你们争得清白，老夫愧对你们……这些年来……可有受苦，可……有怨？”
当然是怨的。
翁植怨世道不公，怨朝堂黑暗，怨他为何要求取功名……
所以这些年来，他愤世嫉俗，也放逐自己。
“学生便是为官，怕是也随波逐流，倒也省了朝中多一个不作为的官……”
翁植刻意作出玩世不恭之态包裹住自己，可藏不住的激愤一暴露在病重的魏老大人面前，又生悔意。
“不……”
魏老大人吃力地伸出手。
魏堇抓住祖父的手送出去，而后对翁植请求道：“翁先生，可否再近些。”
翁植见状，跪着向前挪了几步。
干瘪的手落在了他的头上，“孩子……不要妄自菲薄……”
一声“孩子”。
翁植一个中年男人，真的像是个犯错的孩童，茫然无措委屈……充斥着眼和心。
“你今日能来，老夫便知道，你未曾变过……”
短短几句话，一下一下地扣着翁植的内心，到这里，终于彻底击碎了他。
事实不是魏老大人以为的那样，不是……
翁植突然崩溃，痛哭流涕。
他诉说着他功名尽失的痛苦，诉说着这些年低劣的行径，诉说他为何会出现在此，“我带来的鸡是骗外面那姑娘的，她一个人捶我们两个废物，全无还手之力，呜……我还不如一个猎户女仁义……”
“她骂得对，学生枉读圣贤书啊！”
他怎么能用魏老大人作筏子行骗？
他真是该死啊！
翁植脸上挂彩，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越加难以入目。
魏家众人未曾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一番缘由，怕他影响到老爷子心情，纷纷抬头查看着魏老大人的神色。
魏堇木然不动，他头脑里冷静地明白，祖父不会斥责怪罪。
人之将死，魏老大人包容、仁慈地看着他，悠悠长叹一声，“你来了，不是吗……”
他来了……
他来了……
可他险些没来……
翁植哭得忘乎所以，几欲昏厥。
屋外，厉长瑛已经换成了蹲姿，一下一下地戳着地上的蚂蚁。
她全都听见了，回了几次头，怕闹出动静儿引来人，还是推开个门缝，提醒：“翁先生，咱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屋内，魏堇和魏家众人再次看向她，眼里的情绪都有了变化。
魏老大人冲她招招手，“孩子，到近前来。”
他像是有了点儿精气神儿，声音高了些，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魏家众人却全都不见丝毫喜色。
魏堇半垂着头，遮住了眼眸，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回光返照。
死气覆盖之下，隐约能瞧见曾经的儒雅和威势，此时他不是什么尚书令，也不是什么罪臣，只是一个日薄西山的普通老人。
厉长瑛心中微沉，走上前。
魏家人除了魏堇，全都跪在地上流泪，翁植更是哭得几乎趴在地上五体投地了。
真正清风高节之士，值得一拜。
厉长瑛实诚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见过大人。”
魏老大人如慈爱的长辈一般，问：“孩子，多大了？”
“十七。”
“与我家阿堇和璇儿同岁。”
魏堇扶着祖父双臂的手微微收紧，右手末尾的两根手指不自然地屈伸。
貌美的长孙女跪在一旁，啜泣出声。
悲伤蔓延。
低泣声中，气氛极致的压抑低迷。
厉长瑛有些无所适从，便主动道：“我是东郡人，东郡被济阴的起义军占领了，我们一家便打算出关避难。”
魏堇倏地抬头，紧盯着她。
魏家众人也有些紧张、不安。
他们获罪连坐，对济阴军十分敏感。
魏老大人爱民如子，视天下百姓为亲，是以能够包容翁植，也更为百姓之苦而罪己，厉长瑛也算是苦主，她若是怨怪……
魏家人不敢想，眼神里甚至带出祈求。
而厉长瑛没评判起义军如何，也没评判什么功过是非，闲谈天儿似的乐观道：“翁先生告诉我，从上党、太原经雁门郡出关更安全，到时候，我们一家会在关外落脚，生活……如果有一天关内重归太平，我们应该还会再回来。”
她使了个小小的心眼，魏家人肯定更清楚这条路可行与否。翁植这人骗她在先，多少有些不值得信任，但魏公人品既是有目共睹，只要他们没说不妥，就是可行。
厉长瑛特意停了几秒，观察他们的神色，才话锋突地一转，“我和我爹都是猎户，这只鸡就是我在山上猎得，大人，您要尝尝吗？翁先生炖的，不知道味道如何。”
魏家众人紧绷的精神松散，又稀罕地瞧向她。
真刺眼啊。
对比他们从高处坠落的凄苦，她一个猎户，不怕苦吗？为何像艳阳天一样刺眼。
“好。”
魏老大人轻声应了，眸光中闪动着欣慰，“眼明心亮，立心力行，少年人，当是如此。”
被夸奖了。
厉长瑛明朗地道谢。
她半分不谦逊、内敛、克制，魏老大人却开怀展颜，死气都散了些似的。
魏家众人再次喜极而泣。
长孙女魏璇急忙起身，取了一只碗和一柄木勺，含泪冲厉长瑛福身后，盛了一碗汤，送到祖父跟前。
魏老大人喝了。
厉长瑛便拎起翁植，有眼色道：“翁先生，咱们先出去吧。”
翁植哭得脑仁子疼，完全没有思考能力，直接被她薅出门。
魏老大人目光始终落在那鸡汤碗中。
他已经喝不下去了……
这一碗鸡汤，并不是简单的鸡汤，是慰藉，也是认同。
他曾经为百姓所做的一切，并不会因为陛下的猜忌和后代的错处就全都抹杀。
可魏家的罪过啊，哪里是抹消的去的……
整个人瞬间灰败。
魏堇心在颤抖，自欺欺人地劝说：“祖父，您喝了汤，便躺下休息吧，咱们早日养好病……”
“将鸡分食了吧……免得明日不能吃了……”魏老大人虚弱地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坚持说道，“最后几句遗言，魏家子必须遵守……”
屋外，小吏邦邦敲着柱子，不耐烦地催促起两人。
翁植抓紧朝着屋内跪拜，道别。
魏家众人悲鸣恸哭陡然增大。
厉长瑛和翁植皆意识到了，一时怃然。
小吏又在敲打催促。
这时，破门打开。
魏堇周身笼罩着哀莫大于心死的颓然，却又被什么吊着一口心气儿，黏着他快要破碎的灵魂，仿佛只是一个活着的精致皮囊，昳丽的行尸走肉。
魏堇睫毛湿濡成一撮一撮地微微下垂，眼下晕红至眼尾，眼里水色浸润。
显然是哭过。
也整理过。
虽然看不见湿润的泪，男人……他还不算男人，只是少年，少年竟然也能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全世界都辜负了他。
包括厉长瑛。
这很怪异。
厉长瑛浑身不自在。
然后她一转眼便看见了旁边儿哭成猪头的翁植。
“……”
原来是因为脸。
厉长瑛又坦然了。
魏堇走到他们面前，“二位，魏堇有一事相求……”朝着厉长瑛和翁植躬身，深深拜下。
“不用不用……”
厉长瑛吓一跳，她受不起，想也不想便也弯腰，还回去。
魏堇拜一下，她立马就还回去一拜，绝不占这个便宜。
小吏催得更加厉害，声音烦躁。
厉长瑛和翁植只得匆匆答应下来魏堇地请求，匆匆离开。
魏堇目送他们离去，方才拖着如有重荷的身体，返回屋中。
……
厉长瑛和翁植一路随小吏往后门，便听了他一路指责。
“赶紧走！”
后门啪地在两人面前合上。
厉长瑛眯了眯眼，对翁植低声道：“你等我一会儿。”
翁植情绪宣泄过度，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虚飘地应声。
厉长瑛拽着他到墙边，手动加上指令，让他做人梯，随即便踩上他的膝盖、肩膀，借力使劲儿一蹬，翻身上墙。
而翁植被踩得毫无防备，直接摔了个大马趴，抬起头时，鼻子下两股液体滑落。
神志回归，不明所以。
厉长瑛重新跳了进去，不能立即给他解惑。
翁植便又陷入悲伤，眼泪和鼻血混着流。
不知过了多久，墙里又有了动静。
厉长瑛助跑几步，蹬着墙，翻上，双脚稳稳落地，“走了。”
翁植游魂一般跟在她后面。
直到走了许久，翁植才冷不丁地问：“你跳回去作甚？”
厉长瑛勾起嘴角，不怀好意。
驿馆，兵房——
小吏倒头就睡。
然而没多久，睡梦中的人便开始扭动，抓挠、拍打全身。
浑身都痒，甚至像是钻进了身体，痒入骨髓。
衣服里密密麻麻痒无法消去，又隐隐作痛。
小吏的手越来越重，抓出一道道的伤口……
“放蚂蚁？！”
翁植震惊，“你从哪儿弄来的？”
“屋外啊，你嚎的时候抓的。”
翁植掩面羞愧。
片刻后，他放下袖子，迟疑地开口：“你与堇小郎那时对拜……”
厉长瑛挑眉，“如何，我反应快吧，我可不能让他折我寿！”
“……”
翁植想说像拜堂，无语地说不出了。

第7章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咚咚！”
打更人走过，三更天一慢两快的锣声、梆声在街巷中响起。
翁植家小院。
一指宽、一尺多长的长面条全都切好，铺满了案板。
泼皮和小山小月兄妹俩全都靠在灶坑前打瞌睡。
小月小小的身子倚在小山身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挺不住了，出溜儿滑落。
板凳栽歪，咣当落地。
泼皮和小山吓得浑身一激灵，睁眼。
“咋了？！咋了！”
泼皮紧张地环顾四周。
小月一只脚还搭在板凳上，迷懵地趴在地上，然后眼皮粘了胶似的，慢吞吞地关上。
“妹妹，不能在地上睡。”
小山掐着她的腋窝，使劲儿抱起来，太吃力，脸憋得通红。
小月被折腾醒，蔫巴巴地发了会儿呆，转向锅和案板，然后眼巴巴地望向泼皮和小山，满眼写着俩字儿——“想吃”。
“他们咋还没回来？”小山满脑子都是危险的幻想，渐渐惊恐，“不会回不来了吧？”
泼皮拍打两下脸颊，打到青肿处，“嘶——”了一声，人也精神了，“有那个母老虎，不长眼的送上去，都是入虎口的食儿，不够塞她牙缝呢，”
小山只看见俩人的伤，没看见厉长瑛动手，“真有那么厉害？”
“老子在这邺县三教九流中，也算是个人物了，不说身手，想抓我那绝对不容易。”
泼皮为了找回面子，抬高自个儿，然后脸一变，又借着极力抬高厉长瑛，表示他受伤不是因为他弱，是厉长瑛变态。
“我和老翁再如何也是两个大男人，哪里那么容易被收拾，实在是那个母夜叉力大无穷，凶恶无比。”
“当时她一拳下去，老翁当场就动弹不得了，我想着，只能靠我了啊，危急时刻，我抓起一根柴就冲向她，被她一把夺去，勾拳砸在我脸上，拳头比锤子还疼。”
泼皮说书似的给自个儿加戏，夸大事实，边说边比划，还给两个小孩儿展示他脸颊上的一处伤。
小山追问：“然后呢？”
小月也盯着他。
“我当然是奋起反抗，打了好几个回合，可惜受伤惨重，还是不敌。”泼皮故意吓唬孩子，“她那么凶残，可小心点儿，说不上你们时候就挨打了。”
小月吓住，呆呆地抬手捂眼睛，动作慢的跟小乌龟似的。
“她只打你们了，没打小孩儿。”小山的畏惧不深，反倒有些慕强，小大人似的叹气，“可惜你长得又丑又挫，翁叔也太老了，不然咱们想办法留下她多好，我们肯定比以前过得好。”
“那么凶悍的女人，谁敢沾边儿，我喜欢的是话本里说的那种知书达理的小姐。”
泼皮表情从敬谢不敏到荡漾。
小山嘲讽他没有自知之明，“话本里，小姐爱的都是书生，又不是泼皮无赖。”
泼皮争辩：“那是酸腐书生写得玩意儿，我写话本，我也能是主角。”
小山撇嘴，“你大字都不认几个，还写话本……”
两人正拌着嘴，听到敲门声，纷纷停下来细听。
“我们回来了，开门。”
是翁植的声音。
小山跳起来，跑过去开门。
厉长瑛和翁植先后进来，皆情绪平平。
泼皮重新点火，带着对高门大户的窥探欲，问起魏家的事儿。
翁植精神萎靡，随便应付着说了几句。
他倾诉发泄一场，又眼见魏公这般下场，有些东西释然了，有些东西却更难以看清，“世道黑暗，究竟造就了什么？”
泼皮听不懂，也没觉得魏家人多惨，“恁大个官儿，说完就完，不过也不亏了，过了那么些年的富贵日子。”
小山跟着点头。
同情？同情什么？他们吃得就是人间疾苦。
生离死别？死人他们见多了，他们自个儿也保不准儿哪一天就嘎了呢，有人为为他们哭吗？
“汤开了，快下面。”
泼皮语气欢快。
小山和小月也都扒在灶台边儿上，盯着锅里的汤和面。
他们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一日过一日。
厉长瑛不似泼皮他们这般消极的得过且过，也不似翁植那样儿较真儿，非要辨明个黑白是非真理。
“我天亮就离开，那魏家的小公子拜托的事情，可能不在明日，只能由翁先生办了。”她从箩筐里取出野物换来的粟米，全都递向翁植，“这些米，就当是我的援手，可以进出城交粮。”
翁植不免有些急，“厉姑娘，不能多留几日吗？”
厉长瑛不解，“为魏老大人收尸并非难事，我年轻气盛，翁先生阅历丰富，自然更妥当啊。”
魏堇拜托之事，便是为魏老大人收敛尸首，还塞给了他们一块儿水头极好的玉坠典当。
虽然他们很奇怪魏老大人好歹做过帝师，为何不能由子孙亲自埋葬，但翁植来做，也恰如其分。
而她就是个力工。
力工最容易替代。
这一点，厉长瑛深有感触。
翁植无言以对，尴尬地摸摸胡子，“厉姑娘妄自菲薄了。”
锅里的鸡汤翻滚，浓香四溢。
厉长瑛不由地走神，摆摆手，很坦率道：“我一穷猎户，力所能及，绝不推辞，不过我与父母有言在先，便不好拖延，免得他们为我担忧。”
远近亲疏，外人再如何也比不得父母，况且能做的她也做了，为了担别人的事儿疏忽父母，她万万做不到。
“是，你所虑甚是，理应家人优先，答应魏家的事，翁某会负责。”
两人达成共识，玉坠也交到翁植手中，厉长瑛便彻底抛开此事，专心等面熟。
泼皮手中筷子搅着锅里的面，眼睛分神盯着玉坠，垂涎不已，“老翁，让我看一眼呗，没见过好玩意儿呢。”
翁植没心情搭理他，收起玉坠，心不在焉地瞥向厉长瑛。
厉长瑛目光灼灼地看锅，比干正事都专注，提醒：“面熟了吧。”
泼皮一下子收回注意力，筷子夹起一根面，掐断，“熟了！”
小山拿了碗筷过来，盛出来的第一碗面，率先递给了厉长瑛。
泼皮也没有觉得不应该。
翁植看着这一幕，眼神闪了闪。
魏堇拜托时，口中说的是“二位”，实际上目光所及、拜下的方向对着的都是厉长瑛。
魏家人自打知道翁植和厉长瑛出现的前因后果，与厉长瑛接触后了解了她的心性，又有魏老大人的评价，明显更信任的，是厉长瑛。
泼皮、小山对她的畏也不是恐惧厌恶，更像是……敬畏和信服。
就连翁植……也是刚才才发现，他这么大岁数的男人，竟然不自知地对初相识、还削了他们一通的厉长瑛有些依赖。
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
这实在不可思议。
为什么呢？
翁植若有所思。
绝不会是因为她有拔山盖世之本领，尚不知此，且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比她强的必然大有人在。
她还青涩莽撞，轻信于人，也并不圆滑，更没什么才学……
可是……
翁植目不转睛地看着厉长瑛，渐渐明晰。
她这个人，有如皎日，来去清白，以赤诚热烈之心行事，会让人觉得……前路尚有希望。
翁植想，魏老大人和他能在当下得遇厉长瑛，未尝不是承天之佑。
或许可以再振作一次……
“哇——”
小山突如其来的赞叹声打断了翁植的思绪。
翁植抬眼，浑身一滞。
厉长瑛饕餮似的，暴风吸入，三口一碗面便见了底。
小山和小月张大了嘴巴，满眼地崇拜，好能吃！好厉害！
厉长瑛神采飞扬地给两孩子展示她的空碗，又去盛第二碗。
泼皮则边警惕地盯视厉长瑛，边狼吞虎咽，大有一较高下之意。
翁植：“……”
无语的无以复加。
他活了快四十载，认识厉长瑛一日夜，无语凝噎的次数太高了些。
而就这功夫，厉长瑛第二碗又要见底了。
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女人。
怪不得她让泼皮全做了。
翁植吹胡子瞪眼，什么文人风雅，什么振作，且等下一次吧。
速度才是制胜的关键。
翁植也赶紧端起碗，筷子使出残影。
一大锅面，连汤带水，很快一扫而空。
长期饥饿，难得放开了吃，还是深夜饱食一顿，几人皆幸福满足地喟叹。
一夜安稳。
翌日一早，急促的敲门声敲醒了清晨。
厉长瑛早就起来准备离开，打开院门。
来人是个矮小的男人，拿了魏堇的好处找过来报信儿：“他说拜托的事情，今日就得兑现。”
厉长瑛和随后出来的翁植对视一眼，立即便明白，魏老大人……走了。
翁植霎时郁抑，强打起精神追问他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待到得知是在路上，便又追问方向。
而同一时间，厉长瑛进屋，干脆利落地一脚揣在他屁股上。
泼皮睡得正香，猝不及防地掉在地上。
厉长瑛直接安排：“赶紧去买办丧事要用的东西！还得有个板车。”
泼皮呆坐在原地，懈怠。
厉长瑛回头见此，皱眉。
泼皮一溜烟儿地爬起来，马上执行。
三个大人各自忙碌起来。
……
春行冬令，一片凄寒萧瑟。
城外荒芜的路上，尘土飞扬，一队人缓缓地移动，凄凄惨惨的呜咽传出来。
魏家的遗孀遗孤们低垂着头抹泪，女人哀哀地哭，小儿惶惶地啼，悲痛欲绝。
魏老大人身归泉世，却连一张草席都没有。
女人们连夜撕了里衣，也只能制成简陋的孝布，戴着身上。
最前方，魏堇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稳固地握着祖父的腿，背着祖父已无声息温度的尸身，无形的锁链捆绑住脚腕，长长地拖在地上，踽踽前行。
他面上苍白如纸，彻夜未眠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神情麻木，无悲无泣，唯有窒息感挤压着心脏。
比魏家人还多的士兵为了防止他们逃跑，分布在前中后。
荒林在侧，押送官厉声呼喝：“就扔在这儿，快点儿，别耽误赶路！”
队伍停了下来，哭声放大，越发悲凉。
怎么能就这样抛掷在荒野之地？
他们甚至跪在地上求情，哪怕只是给魏老大人留下一点身后的体面……
魏堇思考像是出了故障，背着人，一动不动地站着。
押送官不耐烦，手中的鞭子戳着魏堇的身体，骂道：“晦气！赶紧扔了！想挨打吗！”
魏堇挺直着背，仍旧不松手，仿佛一松手，魏家的脊梁便彻底折了。
押送官怒了，一脚重重地踹在魏堇的腿窝。
魏堇腿窝不受控制地弯折，又硬生生地挺住，直起。
押送官一脚一脚地踹过去，嘴里骂声不断，“死了人，耳朵也聋了吗！你跪不跪！你跪不跪！”
魏堇干瘦的手指紧紧地攥着祖父的腿，就是不跪，死也不跪。
押送官狠厉一笑，召来几个士兵，“他不是有骨气吗？你们帮他送魏老大人上路吧。”
士兵们听令，围上魏堇，有人扯着魏堇，有人扯着魏老大人的尸身，生拉硬拽。
魏堇早已虚弱不堪，任凭他一人，根本挣不过士兵们。
魏老大人的尸身被他们从魏堇背上撕了下来。
那个过程，仿佛皮肉生生从骨上分离，痛彻骨髓。
两个士兵抬着尸首，走向荒林。
“祖父——”
魏堇声嘶力竭，奋力向前。
两个士兵死死拽着他的手臂，再冷硬的心也有些于心不忍，可他们只能听令行事。
魏家其他人也都在哀鸣。
押送官眼里满是癫狂的兴奋，在魏堇耳边道：“我们也是得了上头的吩咐，必须如此，怪就怪你们魏家人不识趣，偏要踩着不该踩的人博好名声。”
士兵丢弃废物一样随手丢开尸首。
他的祖父到底还是曝尸荒野，魏堇一直攒着的一口气……散了。
那个人，杀死了魏家所有的成年男丁，欺凌一路，还不准魏家人为老爷子敛尸入土。
他要打碎魏家人的脊梁。
他要成功了……
大悲无声。
仅剩的魏家人们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下子全都呆怔在原地，失魂丧魄。
天空不知何时阴云密布，突然狂风大作，刮得瘦弱的人摇摇晃晃，不多时，噼里啪啦地声音急促地撵过来，暴雨倾盆。
瞬间，所有人都浑身湿透。
失魂的母亲本能地抱住了幼小的孩子，为他们遮风挡雨。
天气恶劣，无法赶路。
押送官不得不吩咐原路返回。
士兵们大力拖拽魏家人离开。
魏堇和魏家其他人的精气神都落在了那片荒林中，头一直愣愣地朝后。
“什么人！”
前方士兵厉声呼喝。
一道卑微懦弱的声音响起，“过路，小的家里等着，急着回去……”
魏堇耳朵微动。
雨幕之中，一道黑影缓缓现出轮廓，逐渐清晰。
厉长瑛肩上背着麻绳，拖着板车，一脚一脚扎实地踩着稀泥，拨开雨幕而来。
魏家人的神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明净起来。
她言出必行。
她来了！
每一个魏家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
厉长瑛没有靠近他们，朝着士兵们露出个拘谨的笑，完全不认识魏家人一般，艰难地拖着板车让至路边。
双方在雨中平行、交错、背向、远离……
厉长瑛回头看了一眼，便拖着板车继续冒雨向前，渐渐又成了雨幕中的一道黑影。
魏堇蓦地驻足，不顾士兵的拉扯转身，无半分迟疑地撩起下摆，膝盖落地。
魏家的女人们见状，也都拉出孩子，推着他们跪在泥泞中。

第8章
风雨飘摇间，天地一逆旅。
世间仿若陷入虚空之境，只有厉长瑛一个活物。
头戴斗笠，雨水依旧打得人睁不开眼，耳朵里除了雨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板车上，一层草席遮盖，上面又铺了厚厚的干草，勉强遮一些雨。
厉长瑛蓑衣下，两肩上背着拖板车的粗麻绳，空出来的手，一只拿着白幡，一只从蓑衣下拿出一张又一张纸钱，高高扬起。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板车在泥泞中艰难行走，雨水太重，纸钱暴露瞬间湿透，脱手便坠地，在身后拉成了一条线，指引着归客的黄泉路。
早晨他们得知消息时，魏家人已经离开驿馆要出城，太过匆忙，玉坠当不出去，便是多问两家急当出去肯定也是被压价贱卖，怕是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
他们只能划拉出身上所有的东西，弄来板车和一些办丧事的用品。
英雄也为五斗米折腰。
翁植他们没有能力出来再回去，她一个人，两手空空，也进不去县城，只能带着收敛起的尸首独自冒雨上路。
厉长瑛记得，她来邺县走得那段路，路过一间废弃的破庙，便打算去那里暂时避雨。
……
熟悉的山头——
厉长瑛走前，可三人平躺的小棚屋外搭了更大的新棚子，没有围挡。
棚下，干柴靠棚屋墙堆成一垛，夫妻俩并排坐在门前，腿前火堆烧得正旺，上头架着锅，热气腾腾。
玉珠坠珠帘，营造出一方只有夫妻彼此，没有孩子打扰的静谧世界。
厉蒙大手不老实地缓缓抚上妻子的腰……
“啊——哦，啊啊——”
温馨的气氛“啪”地碎了。
厉蒙：“……”
没有闺女，还有驴。
林秀平膝上搭着厚衣，双手握着热水碗，担心，“阿瑛不会冒雨赶路吧？”
厉蒙一碗热水灌入腹，脾胃皆暖，“虎也没那么虎吧？”
废弃破庙前——
厉长瑛拽着板车，出现在庙外。
这时节的雨，冰冷刺骨，饶是她身强体壮，也难捱，终于见着建筑物，有种历经苦难终于到家了的欢欣雀跃。
木轱辘上粘满了泥巴。
厉长瑛吃了大力丸似的，完全不受影响，双手握着板车把手，三步并作两步踏进庙门。
庙里，早有两伙人，隔着距离各占一边。
占西边儿的一伙有六个人，全都是身强体壮的男人，年龄看起来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面貌相似，像是一家人。
另一伙人更多一些，十几个，占的地方更大，偏中间都是他们的位置。多是男人，眼神更凶邪，两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在其中，神色畏畏怯怯的。
他们全都盯着突然出现在庙门前的厉长瑛。
“女的？”
人多的那伙人里，一个络腮胡男人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厉长瑛和她身后的板车。
外面大雨纷纷，厉长瑛的斗笠蓑衣下着小雨，哗哗滴水，手里的白幡完全飘不起来，水顺着木棍成溜地流下。
整一个落汤鸡。
她只有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女人在乱世也更危险。
万一，他们再以为她带着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危上加危……
厉长瑛眼神在两方人来回，衡量片刻，坦白交代：“我路过此地，板车上是一具尸首，可否容我带进庙躲雨？”
“死人？！”
两伙人发出此起彼伏的震惊声，眼神也都变得更诡异。
东边儿那男人全都拉着脸，“死人不能进！”
西边儿那伙儿人里，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胡子潦草的像野人的男人则发出疑问：“这是你死去的亲人？”
他声音浑厚，比外表年轻一些。
她带着死人，进到别人先落脚的地方，旁人也忌讳也是正常。
厉长瑛好言好语地回道：“不是。”
潦草男人霎时眼神厌恶，“不是你还带着他？你该不是……”
厉长瑛反应了一下，飞速打断：“停止你邪恶的想法，没有，不可能！”
“打什么哑谜！”
另一伙儿人言辞激烈地反对，“滚出去！晦气！”
厉长瑛没理他们，转头对明显更讲理的潦草男人道：“这里本就是庙，就算废弃了，从前应该也停过灵，我只停在门口，不淋雨便好。”
男人身边，一个年纪更轻的半大小子满眼好奇，“不是亲人，是友人吗？”
厉长瑛认真道：“是个大好人。”
好人还不止，还加个大？
半大小子问：“有多好？”
“我与他萍水相逢，他也待我如子侄。”
半大小子一本正经地点头，“那真的是好人。”
厉长瑛郑重地点头，“所以我为他收尸，也要帮他入土为安。”
“那你也是好人啊。”半大小子扭头，冲着潦草男人道，“哥，让她进来吧。”
另一伙人被他们忽视，恼怒不已，纷纷站起来，凶恶外露，“你们还唠起来了！臭娘们儿，你没听到老子说话吗！”
厉长瑛从蓑衣里抬起手，弹出两根手指，“少数服从多数，二比一，我能进来。”
少数服从多数是这么用的吗？
那伙人脑子短路了一瞬。
半大少年单纯，手指在他们自个儿的人上点过，又加上厉长瑛，心虚地小声道：“咱们不是人少吗？”
潦草男人看了眼厉长瑛，绷着脸，喝斥他：“闭嘴。”
半大少年不知道他哪儿说错了，委屈巴巴地闭嘴。
厉长瑛冲他们友好一笑，而后转身，双手从板车车把上挪到板车两侧，直接举起来，牙关咬得死紧，蓑衣下手臂和双腿肌肉紧绷，手背上青筋暴起，表面上却是轻而易举地端着板车走进庙里。
两伙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脚步声敦实，随着她的步伐捶在他们心上。
这是个女人？！
厉长瑛装了把大的，“轻拿轻放”后，手臂在蓑衣里不着痕迹地甩了甩，随后摘下斗笠，解开蓑衣，随手扔在板车把手上搭着。
整个人清清楚楚地露出来。
厉长瑛不是壮硕如熊的女子，可她身形也绝不瘦弱，庙中另两个女子便是鲜明的对比。
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在乱世里有尊严地活下去。
两个女子看着她，眼神妒忌。
厉长瑛是英气勃勃的长相，不是惯常容易教男人起色心的相貌。
不过有些低劣的男人，但凡是个女人，都能起淫邪的念头，更何况她还长得挺不错。
那一伙男人有几个打量她的目光渐渐变成令人生厌的凝视，时不时划过她的领口、胸前、腰……
厉长瑛很不舒服。
想干一架。
可是赤手空拳，可能打不过，会吃亏……
让她躲闪，她又憋屈。
而那头的几个人也发现了他们的龌龊，颇为鄙夷看不上。
半大小子对厉长瑛很感兴趣，忘了闭嘴，招呼她：“姐姐，过来烤烤火吧。”
厉长瑛看向明显拿主意的高大男人。
男人点了点头，有维护之意。
厉长瑛露出笑脸，道了声谢，神情明朗地说：“我擦擦水。”
众人皆以为她是要擦自己。
紧接着，厉长瑛就开始对着板车忙活。
湿透的干草拿走，掀草席时手顿了顿，才掀开来。
魏老大人几乎还是生前的模样，就像是睡着了一般，浑身都是脏污，没来得及收拾。
他应该保有死后的尊荣，厉长瑛没有将他露在那些人面前，立起了草席，用麻绳固定在板车一侧，挡住旁人的视线。
随后，她便开始替魏老大人打理遗容，边打理，边对着他碎嘴子念叨：
“我没经验，做的不好。”
“事急从权，我只能粗略地收拾，您委屈委屈。”
“寿衣买的匆忙，我们也没啥钱，料子粗糙了些，不过干净，您别嫌弃……”
期间，表情没有任何害怕，甚至是虔诚的……愉悦的……
极不正常。
就像是……她已经司空见惯了。
什么人能对死人司空见惯？
两伙人全都浑身发毛。
而厉长瑛还时不时抬头，朝东边儿诡异地浅笑。
变态是吧……
凝视是吧……
为了自保，她选择忍辱负重地当个“神经病”。
厉长瑛眼神从未有过的温柔，也从未有过的变态。
那些男人直面她的目光，头皮发麻，背后发凉……哪里还有什么淫邪的念头，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厉长瑛收拾完，才走向庙西那六个人。
那半大小子缩了缩脖子，一反之前的热情，成了胆小的鹌鹑，一对上她的视线，赶紧撇开。
其他男人表情也都有些不自然。
唯有那个做主的男人，看起来很是淡定。
厉长瑛便坐在了他身边，自我介绍：“我叫厉长瑛，是个猎户。”
男人没反应。
厉长瑛奇怪地看向他，便发现，他冻住了。
“……”
原来不是淡定，是害怕的僵硬了。
其他五个人都回避着她的视线。
气氛怪异。
厉长瑛不得不小声解释：“我故意的。”
故意的啊~
半大小子转瞬便活泼起来，向厉长瑛介绍他们自己。
他们是一家人，年纪最大的爹叫彭雄，潦草男人是老大，叫彭鹰，老二叫彭狮，老三叫彭虎，老四叫彭豹，老幺就是他，叫彭狼。
厉长瑛听完，夸赞：“好记又有气势。”
一家子兄弟都是动物园儿出来的。
彭狼兴冲冲道：“我也觉得我们兄弟特别有气势，都是山里凶猛的野兽！”
他说完，表情忽然变得奇怪，指指厉长瑛，又指指他自己，“你是猎户，我们是野兽……那不正好打我们吗？”
厉长瑛：“……”
彭家其他人：“……”
别说，还真别说……
厉长瑛此时情商和眼色达到了高点，转移话题：“我这裤腿儿和鞋都湿漉漉的，得烤烤。”
转移的十分生硬。
彭鹰已经缓过来，问：“你不怕吗？萍水相逢，别人恨不得躲远远的。”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但厉长瑛她怕的不是死人，魏老大人也并不可怕。
非要说的话，她怕的，其实是死亡……
厉长瑛道：“人有血有肉地活着，总有些事情，一定得做，怕会生退，那还不如无所畏惧。”
彭家兄弟几个对视，认同地点头，瞧着她的眼神都更温和了。
外头雨一直下，不见小。
厉长瑛和彭家人围坐在一起干烤火，期间就喝了点儿烧的热水，饿了也喝热水。
她这处境，完全是饱一顿，饥一顿，饥两顿，饥三顿……
为了转移对饥饿的注意力，只能闲聊。
厉长瑛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也是逃难吗？家里没有女人吗？”
彭狼大喇喇地掀了家底，“我娘前几年病死了，我们家穷，我哥他们都娶不上媳妇儿。”
“彭狼！”
彭家四个兄长齐齐喝止他。
农家娶不上媳妇儿也是极丢人的事儿，更丢人的是，那么多男人，一个都娶不上。
厉长瑛作为“没人愿意娶”的姑娘，勉强也能理解他们，再次有眼色地略过这个话题，转到逃难的问题上。
彭狼没心没肺，“我哥他们当兵，打输……”
“彭狼！”
这一次，彭鹰的表情格外严肃，满眼的警告。
彭狼立时捂住嘴，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能说”，明显的不得了。
厉长瑛：“……”
看来她又转移错了话题。
今日的社交不太成功，总是聊死天儿。但症结也不全在她，彭狼可能是他们家的卧底。
两个罪魁祸首对视一眼，消停地不再继续交谈。
雨下了半日，终于停了。
厉长瑛急着赶路，便起身向彭家人告辞。
外头肉眼可见地更加泥泞。
厉长瑛瞅了眼板车，思考片刻，打算弃车背着人走。
正要动作，彭家兄弟几个走过来。
彭鹰道：“我们帮忙抬吧。”
厉长瑛意外，“不耽误你们行程吗？”
“不是大好人吗？”彭家四个兄长一人站一个角，彭鹰道，“那就不是耽搁，是积德。”
红事不请不到，白事不请自来。
无人抬棺，潦草收场，人生最后一程走得不够体面，是天大的事儿。
厉长瑛一个人也会尽力，可有其他人即便不知道魏老大人的过往，也愿意送一个萍水相逢的好人一程，厉长瑛胸中鼓胀，重重地答应。
“嗯！”
她重新为魏老大人盖上草席，固定好边角，便举起白幡。
彭狼接过纸钱。
彭父走到前面，大声喊起号子：
“众人听好嘞--”
彭家兄弟中气十足地应：“哎--”
“日落西山了--”
“哎--”
“最后一程了——”
“哎——”
“起棺手稳了——”
“哎——”
四人稳稳当当地抬起了“棺”。
“白幡开路了--”
“哎——”
厉长瑛跟着彭家兄弟一起大声应，踏出步子，引路亡魂。
“小鬼打发了——”
“哎——”
纸钱洒向天空。
“脚下莫打滑——”
“哎——”
“善人走好了——”
“哎——”

第9章
魏老大人埋葬在厉家人暂时落脚的破旧山神庙旁边。
彭家兄弟帮着魏老大人入土为安，有的帮着挖坑，有的帮着砍树打棺材，有的帮着搬石头垒坟……
厉家父母对这一场白事十分地莫名其妙，却也没有当着彭家人的面儿说什么，知道是厉长瑛主使的，还按照礼数为抬棺出力的彭家人提供饭食。
林秀平熬了一大锅粟米粥，米多汤少，极为浓稠。她还拿出了厉家的存肉和干菜，炖了一大锅。
彭家人也饿了许久，干活的时候闻着味儿，肚子全都叫得响亮，眼睛控制不住地瞥向锅。
林秀平面带笑容，“很快就能吃了。”
粮食极为珍贵，彭家人得知厉家竟然愿意招待他们，干得更加卖力，甚至试图排挤走厉长瑛。
彭鹰还一本正经地称：“你一个姑娘，别干这些重活。”
彭家其他人点头如捣蒜。
厉长瑛看看手里的斧头，又看看地上那根比大腿都粗的树，“……”
她都已经忙活半天了，他们现在想起她是个姑娘了？
食色、性也，饮食男女，都是一张嘴在前头，原来在这儿有解释呢。
厉长瑛小声跟她娘蛐蛐：“可能他们娶不上媳妇儿，不全是因为穷。”
“……”
林秀平一言难尽，“你先把斧头放下再说话吧。”
五十步笑百步。
厉长瑛不放，她又去砍了一棵树，扛着从她娘和彭家兄弟跟前走过。
林秀平有点儿头晕，揪着厉蒙的袖子，“你看看你们厉家的种~”
厉蒙一脸自豪，“这不挺好吗。”
林秀平窒息。
他们夫妻不可能一直陪着女儿，厉长瑛却很可能会孤独终老，没有母亲希望孩子孤苦伶仃，她实在没法儿不生出执念，于是再看向彭家几兄弟，眼神便多了些深意。
先机要靠抢，捞鱼要广撒网，不能指望天上给缺心眼儿掉馅饼。
都是壮劳力，活干得又利索又干净，一结束，林秀平叫他们洗手吃饭，暗地里又悄悄跟厉蒙交代了几句。
厉蒙领着彭家人去不远处小溪清洗，当着彭家人的面，自然地拿出一把小刀，刮起胡子，然后热情地问他们用不用刮。
都逃难了，谁还注意外表。
彭家全是糙汉子，不拘小节，也就彭狼年纪小，不长胡子，脸才干净些。
现下，高大威武的厉蒙一问他们，彭家人对比着他们潦草的大胡子和厉蒙硬朗的轮廓，默默接过了小刀。
厉家三口人逃难也收拾得都整整齐齐，对比之下，他们日子过得极其敷衍了事。
两刻钟后，厉蒙带着洗心革面的彭家人回到驻扎地。
厉长瑛饿得两眼发绿，直勾勾地盯着锅，一点儿多余的精神都分不出去。
林秀平不着痕迹地扫过彭家兄弟。
个头都比厉蒙稍矮一些，但身体都还算高大壮硕，模样周正，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最主要的是，眼神就算不机灵，也很正派。
干活不用多说，最主要的是，全是劳动力，没有一个拖累。
年纪嘛……
彭狼才十三岁，年纪小，不在她的衡量范围内。
彭家老大、老二看起来都有些大了，老三、老四年纪倒是还好，就是瞅着没有老大有主见……
林秀平想悄悄问问女儿的想法，转头看见她盯食儿的深情样儿，顿了顿，迅速放弃了。
问她没用。
林秀平笑着招呼道：“就等你们了，快来吃。”
彭家人挨挨挤挤地围坐在棚下，端着碗闻着香味，没急着狼吞虎咽，向厉家感激道谢后才开动。
彭鹰好心提醒：“以后你们还是小心点儿，要是碰见心术不正的，瞧见你们有吃的，可能会动杀念。”
林秀平看他们更满意了一分，哪怕不是为了相女婿，人品也值得交。
旁边儿，父女俩心无旁骛地吃，体会不到她一丝一毫的良苦用心。
林秀平不禁斜父女俩，嗔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人家好心提醒，你们也不知道道个谢。”
父女俩很无辜。
有的人，在外面独当一面，在亲娘媳妇儿面前，脑子就是半个摆设。
厉家武力值最低的是林秀平，最细心最周全的是林秀平，最不能惹的，也是林秀平。
她拿捏父女俩易如反掌。
父女俩上山打猎，很容易受伤，为此，早年她拿出大半嫁妆求了村里的毛脚大夫许久，又保证不为旁人看病赚钱，总算学到了止血、包扎、熬制药膏……
虽然只懂皮毛，看不了什么病，但出门在外，肯定会多准备一些。
驱虫蛇的药粉就是她自个儿弄出来的。
还有一些口口相传不能吃的东西，她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制成了粉，从来没用过。
林秀平瞧着只是个柔弱无害的妇人，煮饭菜的时候如果趁人不注意，下一把药粉进去……厉家人自己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会不会要命。
厉长瑛乖乖道谢。
厉蒙也放下碗冲人抱拳。
彭鹰摆手，“你们不嫌我多事就好。”
“怎么会，咱们出门在外，是得小心为上。”
林秀平笑盈盈地给年纪最小的彭狼夹了块肉，“小狼，别拘谨，尽管吃。”
彭狼从小就没接触过女性长辈，见她这么温柔，耳根都红了，吃得越发细嚼慢咽，不像是他了。
林秀平问他们打算去哪儿，“若是同路，咱们倒是可以结伴。”
彭狼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大哥彭鹰，期待。
彭鹰婉拒了，“我们要去河间郡。”
林秀平不知道河间郡在什么方位，扭头望向父女俩。
厉蒙也不知道，但是不想在妻子面前露怯，便作出一副从容自若的神色，示意厉长瑛说。
厉长瑛摇头，“从前顺路，现在咱们要改道往太原郡方向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此事。
林秀平有些意外，但她去邺县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问路，改道肯定有原因，和厉蒙对视一眼，便改了口：“那真是遗憾。”
不过她不死心，又问彭家人去河间郡做什么，“如果是要逃难，也可以跟我们同行，互相有个照应。”
彭狼张嘴，彭鹰怕他多嘴，抢先道：“我们有个远房亲戚在河间郡做事，是为了投奔他才去的。”
彭家人有所投奔，林秀平便止了话，没再强人所难。
一众人皆埋头大吃。
彭家六个男人，再忍着克制着，所有的饭食还是风卷残云地扫空，一粒米都没剩下。
他们很不好意思。
厉家人皆未表现出心疼介意。
要是怕人吃，何必做，既然做了，当然要表现出大方。
两家都不是小家子气的人，脾性颇为相投，是以彭家人提出告辞的时候，竟然也有些惆怅不舍。
一场雨，道路泥泞，又要翻山越岭，在野外走了半日一夜，到了又帮忙尽快下葬，若是没有彭家人，厉长瑛必定要多吃不少苦头。
厉长瑛再次郑重地向他们道了谢。
彭鹰同样郑重，专门对厉长瑛道：“这一路上，见到的多是惨状，我们怕惹麻烦也总是冷眼旁观，遇到厉姑娘，听了你的作为，属实惭愧，乃是心甘情愿送人一程。”
谁不想所见皆是善意。
只是见多了令人齿寒之事，心才冷了。
“其实想来，我们一家既有余力，若见不平，援手一二，也是行善积德。”
彭鹰站在父亲弟弟们前面，带头抱拳，“三位，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厉家父女俩抱拳回礼。
在路上，偶尔结缘，分别才是常态。
彭家人走了，他们不嫌弃板车拖过死人，便将厉家多余的板车一并带走，省着他们还得将家当都背着身上。
厉家三口人一直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山林间的小路中。
厉蒙忽然变了脸，“你倒好，猎物没了，一粒米没带回来，还倒搭了咱们家的米。”
“……”
厉长瑛理亏，“也不是没有收获，我路问清楚了！”
她说到后来，气儿又稍微壮起来。
厉蒙问她：“那老人家是怎么回事儿？”
厉长瑛对父母自然是实话实说。
厉蒙和林秀平听完，沉默许久。
林秀平叹气，“直接寻一处僻静山林下葬，何必还大老远带回来，折腾着这位大人不安宁？”
说起这个，厉长瑛笑容洋溢地畅想，“我想给老大人找个好地方长眠，这儿山清水秀，还有山神庙，有人路过叩拜，也能借一丝香火，万一这座山已被神弃，魏老大人这样的人物，没准儿能成山神，受世人供奉。”
鬼神之说，太过虚幻，可生者往往深信不疑。
厉长瑛自觉她这个主意，相当妙。
林秀平哑然失笑，“你这还骄傲起来了……”
“为什么不呢？”
做了一件日后回想起来也问心无愧的事，当然值得骄傲。
不止，每天很努力地生活，也值得骄傲。
哪怕只是活着，照样很值得骄傲……
厉长瑛就是很骄傲。
厉蒙和林秀平彼此对视，其实眼里也都是喜欢和自豪。
他们本也不是要责怪她。
再是夫妻感情深厚，世道不好，日子总归是辛苦的，如果没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哪里有那么多勇气努力生活。
厉长瑛回来，他们一家也要准备重新上路。
离开的时候，万里无云，一家人收拾好东西，棚屋就留在这里。
厉长瑛：“都两室了，我再晚回来两天，你们夫妻日子都过起来了吧？”
厉蒙：“你是有些碍眼了。”
“娘，你看我爹啊~”
驴：“啊--啊哦--”
林秀平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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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县，小驿馆——
魏堇拿出藏在小侄子衣服里的小银鱼，买通驿馆喂马的小吏给翁植送了个口信。
继续流放，只有死路一条。
祖父已逝，魏家人还得活下去……

第10章
“翁先生，魏堇又烦扰您了。”
牲畜圈遮挡的暗处，魏堇越发清瘦，不过几日，肩膀过于瘦削，同样一件衣衫显得更加空荡荡了。
他才十七岁，声音不是少年的清朗，而是沉郁的低哑，全无鲜活。
“不必介怀，若烦扰，翁某便不应邀而来了。”
翁植看着他，叹气，“堇小郎，身体为重，否则谈何将来。”
“魏家如今只我一个男丁可支撑，我自是会保重身体。”
他口中说着“保重”，声音里却并无多少在意，只是陈述。
同样是十七岁，他与厉长瑛说话的语调全然不同，那才是活着的样子。
翁植不免再次叹息，随即认真道：“有何事是翁某能做的，你尽管吩咐吧。”
不远处，泼皮听着二人似有似无的对话，低低地嗤了一声，不耐烦地扔掉手里摆弄的干草。
他蹲在这儿放风，若非知道他在这儿，根本察觉不到，几乎完美隐匿。
好一会儿后，魏堇和翁植沟通完，翁植来到泼皮身边，低声道：“咱们走吧。”
两人悄悄往驿馆无人看管的墙边摸过去。
他们这一次不是买通了人进来，而是学厉长瑛一样，和泼皮偷偷摸摸翻墙进来的。
驿馆并不是他们从前以为的严密如铁桶，没钱当然要用没钱的法子。
两人没有厉长瑛那么灵巧，互相帮助，笨拙地翻出去后，便迅速隐入黑夜，躲着更夫和宵禁巡逻不引人注意地返回翁植家中。
小月睡了，小山担心，不敢睡。
泼皮一进门，便指着小山极烦躁道：“咱们自个儿的日子都过得鸡零狗碎的，你还逞英雄去帮别人，万一惹了大麻烦，牵连到你我，还有这俩孩子，你后悔都晚了。”
翁植一言不发地摊开手掌，四个小银鱼躺在他手心，“魏家子怎可能仰人鼻息，咱们帮着做了事，剩下的是报酬。”
“他们还有东西呢，要不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泼皮见钱眼开，眉开眼笑，伸手去抢小银鱼。
翁植刷地合上手指，让他抓了个空。
泼皮扫兴，口是心非，“这也不算什么好东西，如今根本不好出手。”
“那也是银子。”翁植反问，“这回心甘情愿了吧？”
泼皮赖皮赖脸，“看你说的，我也是讲义气的人，啥时候不甘愿了。”
第二日，县城再一次被夜色笼罩。
关押魏家的屋子里，魏堇交代众人接下来的安排。
“稍后你们跟翁先生他们先行离开驿馆，出城不需要盘查，城门一开就立即出城，躲在那日路过的林中等我收好尾去寻你们，咱们便扮作难民去太原郡。”
太原郡太守秦升曾是魏老大人的学生，魏老大人又有恩于他，魏家如今不求东山再起，只求保住如今的人，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魏家大房夫人梁静娴担忧，“若秦太守不愿帮我们，怎么办？”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打从魏家出事，有人为他们求情，但也有更多的人跟他们撇清关系。
就连她和两个儿媳的娘家，都怕受到牵连，对她们的落难只能视而不见。
“如果不能在太原郡得庇护……”魏堇面上带着木然的冷静，给出下一个方向，“我们也出关。”
“一群老弱，出关怎么活？”
大夫人明知不该，还是忍不住喃喃：“如果不是老太爷遗言，以你的才名，大可选一个人投效……”
她的两个儿子都死了，只剩下孤儿寡母。
曾经，大儿媳楚茹世家出身，魏家以宗妇聘之；二儿媳詹笠筠同样出身显赫，明媚动人，嫁入府时，嫁妆都压弯了扁担。
如今呢，二十来岁本该灿烂的年纪，颜色尽失，狼狈不堪。
若是她们拿了和离书自去改嫁，倒还容易过活，偏偏两个人都舍不得孩子。
只要是魏家子，都得流放，楚茹有一个八岁的女儿魏雯、一个六岁的儿子魏霆，詹笠筠有一个三岁的独子魏霖，孩子绊住了她们的脚。
流放艰苦，他们从东都出来，数日奔波，全靠双腿，路才只走了四分之一，魏老大人便去世了。
大人都受不了，瘦的不成人形，更何况孩子。
可能一场病，就夭折了。
孩子们好不容易熬过了牢狱，这一路上，他们吃喝都紧着孩子先，前几日淋了雨，一家人紧张至极，不错眼地盯着，三个孩子还是有些着凉，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瞧着便心痛。
而大房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魏璇，原本快要成亲，魏家一出事，婚事也退了。
大夫人眼里泛泪，痛苦地看向身边的骨肉至亲，“咱们经不起折腾了……”
魏堇眼神没有聚焦。
祖父最后只留下两道遗言：
一是，皇朝存世一日，魏家子便不可以魏家之名与朝廷对立，不可入叛军做幕僚，不可以魏家之学教百姓陷于战火，使魏家背负不忠不义之罪责。
二是，若有余力，便庇护些许百姓，以赎罪过。
若是祖父刚过世，他便不遵遗言，还要加一个不孝……
“胡人不擅理政，奚州各族混杂，若我改换姓名投作胡人幕僚，只为护佑你们，不害汉人，也不算违背祖父遗言。”
魏堇语气有些寡淡，像是未过心未过脑，身体本能替他权衡利弊，吐了出来。
他在对过世的祖父阳奉阴违。
魏家其他人听后欲言又止，他们既觉得魏堇若真这般实在委屈，又不知除他所说，还能如何自保。
大夫人看着本该白玉映沙、褎然举首的少年郎这般，越加难过，“你也还年轻啊~”
魏堇眸光黯淡，“总归是我父亲犯下大错……”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咚——咚咚！”
三更天一慢两快的锣声梆声响起。
两道黑影出现在驿馆墙外，泼皮踩着翁植翻了进来，比上一次又熟练了两分。
翁植一个肾虚无力的中年书生，在墙外等着。
泼皮左右张望、狗狗祟祟地摸到关押魏家人的屋外，轻轻敲了敲门。
屋内隐约的交谈声息了，片刻后，脚步声渐行渐近，魏堇打开门。
泼皮猫着腰，警惕地不住回头瞄。
魏堇道：“兵吏皆不在此。”
泼皮不信，再仔细一听，好像有吃酒吃醉的声音，便一脸“你不早说”的神情，直起腰来，“那还不快……快……走……”
话说不利索了。
美、美人……
话本里一样的美人儿~~~~
泼皮睁大了眼睛，痴痴地盯着门内。
魏堇微微回头，瞧见身后的魏璇，眉头微蹙，横移一步，面色冷凝地挡住他的视线。
泼皮还想探头去瞧，对上魏堇的眼睛，不禁畏缩，又想起屋里的小姐，清了清嗓子，挺胸抬头，一本正经，“赶紧走吧，别让人发现了。”
墙下——
魏堇和泼皮与外头的翁植对上了信号，随即便合力托举着孩子先过去。
泼皮总是不由自主地盯着魏璇走神发痴。
魏璇和大夫人、楚茹、詹笠筠也注意到了泼皮的目光，皆不喜，可眼下的境况，她们也不能挑剔来帮他们的人。
三个孩子皆过去后，便是魏家的女人们。
泼皮知道他是个下等人，自觉地扶墙半蹲做脚踏，想到魏家的小姐要踩在她身上，还心生荡漾。
等到魏璇真踩在他身上，踩哪儿酥哪儿，果真荡漾。
大夫人最后一个，心神不宁，“阿堇……”
魏堇摇头，“伯娘，走吧，晚些我便去与你们汇合。”
大夫人也到了墙外，魏堇抬手欲托泼皮过去。
“不敢不敢，我可不敢。”
泼皮嘴上刻薄，可不敢真去踩他，自个儿退远些，助跑，上墙……
手勾上了墙头，脚蹬着墙使出吃奶的劲儿扑腾，还是滑了下来。
泼皮瞥向魏堇的眼神尴尬，讪笑一下，又退远，助跑……
魏堇在他脚蹬上墙的一瞬间，伸手托了他一把。
泼皮成功上去，坐在墙头多看了魏堇两秒。
他居高临下，魏堇仰头。
他没见高人一等，魏堇清癯苍白也毫无卑乞。
泼皮第一次觉得，原来气度是这样的，有权有势的人也不都是飞扬跋扈、蛮横凶残。
翁植在下面催，他翻身下去，一到魏璇面前，又开始装相。
只剩下魏堇一个人在墙内。
“堇小郎，真不用翁某留下帮你吗？”
魏堇道：“翁先生不必露面了，日后你们还在邺县生活，万一拖累也不妥。”
翁植一人倒也罢了，他还带着两个娃娃，便没有再多言，只是临走时回望了一眼墙面，心道：纵使小吏冒犯欺凌，待他们凶恶，纵使被薄待辜负，魏家子也不愿轻易伤及无辜之人性命……唉~
他们走后，魏堇一个人在驿馆内走动。
驿馆大堂，值守的小吏和押送兵全都醉成烂泥，睡得死沉。
他找了麻绳，将人一一捆起来，期间有人醉醺醺地醒过来，他也没惊慌，给了一拳，助眠。
全都捆好，魏堇走到其中一个人事不知的押送兵那儿，在他身上摸索片刻，在腰间取出一颗指甲大小的金珠。
金珠上原本有一根红绳，白日，红绳“不小心”断裂，掉在这个嗜酒的押送兵面前。
这押送兵瞬间起了贪念，几乎是飞扑过去抢夺了金珠，藏起来时恶狠狠地瞪视魏堇，眼神警告他不要声张。
当时，魏堇安静地垂下眼，像是怕了，不敢声张。
这押送兵欣喜若狂，转身便迫不及待地出去买酒。
而后，魏堇和堂姐魏璇故意在另一个押送兵路过时做了一场戏——
魏璇颤着声音哽咽：“那颗金珠是咱们最后的物件儿了，要留到涿郡买冬衣保命的，现在被人抢走了，还怎么活下去啊？”
魏堇道：“即便如此，也不能大肆宣扬，那些押送兵知晓，便是分了，也不会还回，只能等寻到机会，悄悄取回来……”
魏璇极真情实感，“万一拿不回来，也太便宜那人了……”
“他定然也不敢声张，实在拿不回来，也可鼓动他破财，得些吃喝。”
……
魏堇端坐在椅子上，靠着时间，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金珠。
这颗金珠，确实是留着保命的，也确实是他们最后值钱的东西了。
魏家是一座高楼，高楼平地起，经过了一层层地垒建，高楼轰塌，却只有一瞬。
他们根本来不及准备后手，也藏不了太多东西。
那之后，魏家人在不见天日的御史台大牢里经过了极漫长的审判和羁押，身上值钱的东西早就被狱卒搜刮干净，这几次拿出来的都是极小的物件儿，藏在了孩子身上，藏在了头发里……
魏家人与这些押送兵相处有些时日了，早就摸清楚了他们的心性，不需要费力去买通，只要一颗贵重的金珠，便可放大他们的贪念，引得他们放纵。
也不是什么巧妙的计策。
这个法子不成，另想他法便是，所幸，也没多费一遭事儿。
而没有翁植二人帮忙，他也能利用他们的贪念得手，只是离城前要麻烦些，一家子一起从驿馆出去，也过于显眼了。
“咚——咚、咚、咚、咚！”
五更天，寅时初的锣声走远。
魏堇起身，提了半桶凉水来，全都浇在了押送官的头上。
押送官冰得一激灵，醒酒，看到魏堇，双目迷蒙到清晰，也发现了他们的处境，喝骂：“魏堇！你要干什么！”
不再面对魏家其他人，魏堇终于也不用再掩饰阴郁和空洞，懒得说话。
所有人都被捆在柱子上。
他在行凶！
押送官色厉内荏地怒骂：“罪臣逃匿，罪加一等！你们魏家都想死吗！”
“死了，倒是一劳永逸……可我不能死啊。”
魏堇手指不自然地动了动，羡慕过后，更多的是乏力。
他不能死。
偏偏是他，不是其他兄长，不是他那个惹祸的爹……
魏堇提起桌上喝剩下的酒，砸在柱子上，酒水和酒壶碎片天女散花似的扬了众吏兵一身一脸。
他又拿起油灯。
吏兵陆陆续续醒了，见到这一幕，毛骨悚然。
有人叱骂……
有人求饶……
有人惊恐……
魏堇只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越来越癫狂，才恹恹道：“不一定会烧死你们，我先点牲畜圈……”
吏兵们面露惊惧。
魏堇站在押送官面前，听着他的骂声自顾自地说道：“如果你们侥幸活着，你们有两个选择：上报我们魏家人跑了，你们渎职降罪；或者，一场大火，魏家人都死于其中，尸骨无存。”
他看似给他们两个选择，实际上只给了一个。
他们为了保全，会下意识地选择后一个。
魏堇低眉瞅了一眼地上的碎片，不着痕迹地踢远了些，漠然道：“不过如果你们运气不好，也烧死了，死无对证，就不需要再解释了。”
他怎么能用这么半死不活的语调说出这么疯癫的话？！
吏兵们看着他走出去，叱骂的人目眦欲裂，惊恐求饶的人涕泗横流。
片刻后，魏堇站在关押他们的屋子门口，随意一撇，油灯落在稻草上，瞬间点燃。
火光照应在他脸上，暖意融融，他眉眼间却毫无波动。
就像……不是在纵火，是……点了个哑火。
晨光熹微，天际泛着浅白。
魏堇解放了圈里的牲畜，免得它们遭无妄之灾，然后牵走了一只不算显眼的驴，半遮脸，正大光明地从后门出去。
他直奔城门，轻松出去。
同一时间，有早起的人发现了驿馆走火，吏兵们也在惊慌失措之中想起用酒壶碎片自救。
一众人紧急救火时，魏堇骑着驴赶到了约定的地方。
满地狼藉的脚印，没有应该等在这里的人。
魏堇心一瞬间抽痛，眼神迷茫。
人呢……为什么不见了？

第11章
厉家人要转道去上党郡，方向与邺县相悖，要往西北走。他们临时修整的山头在邺县南部，沿着来时的路下山便可。
一家三口一改随缘的赶路风格，明确了目标，信心满满地踏上路途，然后迷了两次路，纠正了两次，方才在夜半时分踏上邺县西北去往上党郡的那条官道。
他们多走了些冤枉路，也谁都不埋怨谁，反倒经过一些曲折找到对的路时，还都挺高兴。
林秀平坐在驴车上，困倦出声：“找个地方，你们父女俩歇歇脚吧。”
她多数时间都坐在驴车上，只路不好时下来步行，尚且疲惫不堪，更何况全程靠双腿的父女俩。
驴子踢踏的也慢了。
人畜皆疲。
厉蒙开始找合适的歇脚处，半个时辰后，他们路过一个空无一人的废弃茶水棚，便停了下来。
厉长瑛打了个哈欠，进到棚子里，便捞过个破长凳，一屁股坐下。
长凳腿已瘘烂，不堪她粗暴的动作，直接折腿儿。
厉长瑛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随着“咔嚓”的断裂声栽在了地上。
林秀平吓一跳，“阿瑛！”
厉长瑛短短地回应了一声，手扶着桌子坐起，“我没事儿。”
林秀平放松，叮嘱：“小心些。”
不远处，厉蒙正在拴驴，随口道：“她皮糙肉厚，摔一下更结实。”
厉长瑛在哪儿摔倒，直接就在哪儿歇着，屈膝踩在长凳板上，揉捏着小腿，松解使用过度而紧绷的肌肉。
厉蒙松开了绑着的驴嘴，让它也松快松快，吃点儿歇着。
“啊--哦，啊哦--”
驴嘴一自由，就开始嚎。
厉长瑛嫌它叫得难听，“要不还是堵上吧。”
林秀平维护：“先前它憋狠了，叫两嗓子不碍事儿，左右也没人……”
她话音刚落，路的前方便传来一串儿驴叫。
他们家的驴一听，叫得更欢。
那头回应的叫声也越来越大。
还呼应上了。
厉长瑛看向她娘，这是没人？这还有驴呢。
林秀平：“……”
深更半夜，恶木穷林，人不比野兽无害。
厉蒙和厉长瑛皆提高警惕，看似平常的姿势，随时能够反攻。林秀平也后退到父女俩防护的角落里，不妨碍不拖累他们。
不多时，四个男人牵着一头驴出现在茶水棚外。
这附近只有这么一个歇脚处。
四人走进茶水棚时，借着厉家人点起的火，打量了他们几眼。
父女俩回视。
双方都在衡量对方的武力和危险性。
茶水棚里有三张桌子，厉家靠边占了一张，他们选了另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不言而喻。
井水不犯河水。
厉家父女俩收回视线，但也没有放松警惕。
而两头陌生驴隔着茶水棚，好像隔着银河的牛郎织女，叫声此起彼伏，扰人耳朵。
那头的一个男人先不耐烦了，骂了一句：“再叫，剁了你这畜生做火烧！”
厉家不想惹麻烦，厉长瑛起身，重新绑住了自家驴的嘴。
它还不乐意，鼻子冲着厉长瑛喷气儿，蹄子蠢蠢欲动。
厉长瑛粗暴地甩了它一巴掌，落在驴头上。
对面驴俩眼睛瞪得像铜铃，瞬间也老实了。
深夜回归了应有的静谧。
厉长瑛坐回到桌边，低声道：“水烧开喝完，咱们就走吧。”
厉蒙和林秀平皆点头。
另一侧，四个男人闲坐着，低声聊了起来——
“咱们接下来咋办？回邺县吗？”
“这才出来一天半，回去太早了。”
“也是。”
“这趟活儿，捞个驴也不亏了，回去都咬死了口风，否则传出去，影响以后接活儿。”
“大哥你放心，兄弟几个都有数。”
“你们也听到了，那小子家人失踪了。他们不知道，咱们能不知道吗？很有可能是被流民拐走，卖去突厥做奴隶。”
“那些人下手可比咱们狠多了，他自个儿不要命，咱们哥几个犯不着陪着他疯。”
“是，咱们又没下死手，还留了他一条命呢。”
“不过那小白脸身板儿弱得很，你看他挨了几下就倒地动不了，说不准晕死过去，啥时候就被野兽啃了呢。”
“那也怪不了咱们。”
四个人说着，还故意笑得大声，明显是说给厉家人听，恐吓他们。
林秀平垂眼看不出神色。
厉蒙和厉长瑛则是面不改色，无动于衷。
如今这世道，杀人越货屡见不鲜，他们一家能自保已是万幸，路见不平伸张正义也得量力而行。
厉长瑛也已经不是最初的厉长瑛了，她学会智取了。
俗称，玩儿阴的。
厉长瑛借着去板车上拿碗，悄悄取了她娘一包药粉，揣在腰间。
四个男人余光瞥向厉家人，见他们全无畏色，皆有些扫兴，但也息了挑衅的心。
有恃才能无恐，万一真冲突起来，他们自个儿受伤，得不偿失。
四个男人的注意力从厉家人身上移开。
“要是回去太早，那姓翁的来问，咱们也不好解释，在山里蹲几天再回去。”
“到时候就说送到了，还能多赚一笔。”
姓翁？
厉长瑛敏感地眉头一跳。
然而他们接下来的对话都没再提到，厉长瑛无法分辨。
锅里，水咕嘟咕嘟地沸腾。
厉长瑛起身先给爹娘盛了一碗，然后自个儿端着一碗站在旁边吹着热气。
山林里寒凉，一口热水饮下去，能从胃暖到四肢。
四个男人眼神又挪向了他们。
上赶着不是买卖，厉长瑛当作没看见。
有些父母，孩子撅起屁股，就知道她不放什么好屁。
厉蒙和林秀平头也不抬，专心喝热水。厉蒙甚至还因为太烫，嘬出声儿来。
另一侧，其中一个男人冲着厉蒙颐指气使道：“兄弟，也给哥几个一口热水喝呗。”
厉蒙和林秀平同时停顿，而后，厉蒙道：“出门在外，遇见就是缘分，一口热水，当然没问题。”
他示意厉长瑛倒给他们。
厉长瑛放下碗，走到锅旁边，不着痕迹地挡住了那些人的视线，迅速掏出药粉，倒下去。
她第一次干这种事儿，手法不熟练，倒到了锅边上。
林秀平表情都跟着一紧，然后眼瞅着厉长瑛动作大喇喇地用袖子抹掉，“……”
这心态，真是干坏事儿的一把好手。
竟然是她生的。
而厉长瑛杵在那儿片刻，转头大言不惭地问：“你们搁啥喝，没有碗吗？”
四个男人解下身上的水壶，递给离他们近的一个人，那人拿到了中间的桌子上。
隔着一张桌子交易……交换水。
厉长瑛怕沾到，没拿碗盛，直接端着锅往他们水壶里倒，倒进去还不如溢出来的多。
不过她动作粗犷，除了心知肚明的厉家夫妻俩，四个男人一点儿也没怀疑什么。
厉长瑛倒完，转身便提着锅绑回到板车上。
那头，厉蒙和林秀平不住地瞥向四个喝水的男人，看他们的反应。
直到两人碗里的水凉了，慢吞吞地喝干净，四个人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
一家人起身准备离开，林秀平眼神还带着满满的怀疑。
这时，一个男人急不可耐地站起来，匆匆忙忙地钻到茶水棚后面去。
窜得声音震天。
随后，其他三人也陆陆续续跑动起来。
其中一个跑到一半，整个人僵直了一会儿，又跑动起来。
厉长瑛的表情极度嫌弃。
林秀平很有匠人精神，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效果。”
厉蒙：“……”
那四个人好像出不来了。
厉长瑛决定试探一下，一根手指横抵在鼻子前，大喝一声：“打劫！”喊完赶紧闭嘴。
几声虚弱地喝骂传过来——
“你们不想活了~”
“死丫头！唔~”
“住手……”
隐约有摩擦声、脚步声，但人始终没出来。
林秀平嘀咕：“嗯，药效很强。”
厉蒙：“……提醒我多刷几遍锅。”
没人理他。
厉长瑛忍着恶心，极勉强地解开了那头驴，连同他们挂在驴身上的行囊一起拉走，深度诠释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种人就得教训一下，免得肆无忌惮地为祸，她是为正义！
什么翁不翁的，提了没准儿还要给翁植他们带去麻烦。
厉长瑛无视有气无力的骂声，坦然地拽走那头驴。
最高兴的是厉家的驴，不住地贴向新驴，四个蹄子哒哒的声音都有劲儿了。
……
几里外，枯枝败叶，荒凉芜秽。
魏堇躺在路边的草丛里，双目无神地望着上方的天，浑身的疼痛证明他还活着，心中却是一片荒凉，根本不想再挣扎起身。
他此刻眼睛里耳朵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但被人抢走驴扔在这儿的那一刻，他想了……
和发现魏家人都不见了时差不多，心情甚至称不上是陡转直下，就是意懒：
魏家果然已经日暮途穷了……
逃出生天、柳暗花明皆是虚幻，哪怕只是想要隐姓埋名过平凡的日子，也只是奢望罢了……
这就是魏家的命数。
他，乃至于魏家的其他人，都不可能挣脱。
天亮之后，没死的话，魏堇可能还会爬起来。
前路遥遥，荆棘塞途，没死的话，也都会继续找下去……
现在，就这样吧。
魏堇缓缓闭上眼……
“堇小郎，这是第三次见了吧，你怎么越来越狼狈？”
伴随着生机勃勃的声音，一个脑袋忽然出现在他上方。
魏堇不可置信地睁开眼，怔楞地看着她。
春风乍起，杲杲日出，厉长瑛的发丝都在阳光下闪着暖融融的光。
魏堇意外地发现，上方的树竟然也抽了芽，嫩黄嫩黄的，春意茸茸。
厉长瑛眉眼灿烂，在他眼前摆了摆手，“你还好吧？被打太狠了？”
魏堇下意识反驳：“不是被打，只是交锋后略有不敌。”
厉长瑛嘴微抽，“那你怎么不动了？”
“我只是累了，歇一会儿……”
声音里满是倦意，又似有一丝放松，彻底合上了眼。
厉长瑛叫了他几声，又伸手推了推他肩膀，都没反应。
“嘴真硬啊。”

第12章
厉长瑛为了找人，走在父母前头。
魏堇昏过去，她就蹲在魏堇身边儿守着，等她爹娘过来。
百无聊赖，目光从草啊树啊天啊地啊晃过，最后落在了魏堇身上。
他长得好看毋庸置疑，但是人太瘦太苍白，好看便打了折扣，又添了点儿可怜兮兮的感觉。
脸颊轻微凹陷，睁开的时候，眼睛显得更大，眼球很黑，眼白里都是血丝，闭上的时候，眼底青黑太重，浓黑的睫毛垂下来，血色浅淡的唇轻抿着，心事重重的。
锁骨、腕骨都突出得格外明显，腰……
厉长瑛伸手悬在他腰上方比量，震惊地微微睁大眼睛。
“你在对人家行什么不轨？”
姗姗来迟的厉蒙质问她。
厉长瑛举起手，四指并拢，拇指张开，比量着，“他一个男人的腰，只有这么细！”
说完又往自个儿腰上比，越发惊奇。
厉蒙噎住，都不知道评价她什么好。
林秀平下驴车，走过去，看到魏堇后怜惜道：“这孩子，是太瘦了。”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不过长得真好。”
厉蒙不屑，“男人就得高大健壮，长得好有什么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林秀平嗔道：“人家是读书人，你当是粗人呢。”
“读书人躺在这儿，我这粗人能让熊躺下。”
厉长瑛戳穿：“爹，你真见到熊，你也得躺。”
厉蒙瞪她，“你捡的人，你自个儿经管。”
自个儿管就自个儿管。
厉长瑛摆弄魏堇。
他比她以为的还要轻很多，起身的时候，厉长瑛使了个大劲儿，差点儿没撅过去。
林秀平指着板车，“放这儿。”
然后她骑上另一头驴，厉蒙和厉长瑛一人牵一个，又去找新的落脚处。
荒山野岭，也不是总能碰到可以遮风避雨的棚屋破庙，他们便寻了个靠近水源的平坦无人处，暂时修整。
魏堇昏睡，魏家其他人不知去向，可能不会停太久，他们便只割了干草，堆出个可以避风的地方。
厉长瑛抱上抱下。
魏堇受伤，得检查上药，厉蒙是唯一一个男人，只能由他来。
厉长瑛去弄柴禾烧水了，林秀平抱着一床被子站在草堆外面。
厉蒙脱魏堇的衣服，腰带都比人多缠了半圈儿，不禁想到厉长瑛先前的行为，腰确实细。
男人腰细屁用没有，就得有力。
厉蒙对他排骨似的身材嗤之以鼻，直到瞥见他里裤某一处的弧度，表情一瞬间意味深长，“瘦是瘦……底子还行……”
他声音不大，林秀平听不清，询问：“伤得重吗？”
厉蒙没全脱了，给他留了一条底裤，撸起裤腿检查完又给撸下去，才扬声道：“身上骨头没坏，就是青紫得厉害。”
林秀平把被子递给他，“那你快给他盖上，别着凉了。”
厉蒙接过去盖好，才让她过去。
林秀平仔细检查，看到手脚面露不忍，“这孩子受苦了~”
厉蒙这次没说什么风凉话。
厉长瑛烧上水，过来询问情况，得知后惊得探头进去瞧，“手指断了？！”
魏堇躺靠在铺了被子的草堆上，右手手臂露在外头，右侧肩膀也半露。
厉长瑛只顾着看手。
“这么好看的手……”林秀平指着他的无名指和小指，叹息，“也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仔细看，是不太一样。
厉长瑛问：“能治好吗？”
“应该伤很久了，已经长上，估计使用不那么灵活了。”
林秀平又指向他的脚，蹙着眉头不忍多看，“脚底磨破了没长好，是烂的。”
厉长瑛不忍直视，回忆起之前见到魏堇的两面，他走动几乎没有任何异样，表情也再平静不过，竟然一直忍着疼吗？
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反复的摩擦，反复的忍耐，还要不露声色。
厉长瑛想想都觉得疼，忍不住感叹：“真狠啊。”
厉蒙和林秀平深以为然。
魏堇需要擦拭一下身体，清洗过伤口再上药，小工厉长瑛烧好水端过来，蹲在外头洗帕子递进去，等她爹擦完递出来，再洗再递……
好半天才擦完，厉蒙扔出一卷脏衣服，“洗了去。”
厉长瑛：“？”
厉蒙像是预料到她的反应，“我只给你娘洗，你娘不能给别的男人洗，男孩儿也不行。”
总不能光着，或者继续穿脏衣服，他们全家都看不下眼。
厉长瑛只能拿着魏堇的衣服转身。
“去哪儿？”
厉蒙叫住她。
“不是洗衣服吗？”
“兑好水端过来洗，我上完药你得照看他，难道要我和你娘照看？”
自个儿捡回来的麻烦，得自个儿受着。
厉长瑛默默放下衣服，去端水。
上药比清理伤口快，厉蒙粗略地弄完就不管了。
厉长瑛坐在魏堇身边儿，哼哧哼哧地洗他的衣服，嘴里头嘟嘟囔囔：“我这是看在你病了的份儿上，才这么伺候你，我挟恩图报，肯定不能白伺候……”
她说话的时候，魏堇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了厉长瑛的手腕。
说是握，不如说是搭，几乎没有力气。
厉长瑛止住话，扭头，目光沿着手腕上多出来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路向上，落在了魏堇晕红的脸上，“你醒了？”
魏堇眼中雾蒙蒙的，没什么神，没有回复。
分明是意识不清楚，没醒。
厉长瑛皱眉，另一只手手背贴上他的手背，又倾身探上他的额头，立马扯开嗓子喊：“娘——他发烧了！”
魏堇身体红烫，意识迷离，人却在打哆嗦。
厉长瑛捏着他的手腕塞回被子，被子上提，在脖颈处掖了掖，一丝多余的皮肉都不露。
但她弄完一转头，魏堇的手又伸了出来，凑到她身侧。
厉长瑛再次抓住塞回去。
魏堇的手还不老实，肩膀掖好的被子又有下滑的趋势。
厉长瑛不耐烦，干脆用手臂压在他两侧，捆住他，不准他乱动。
“阿瑛？！”
林秀平惊呼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入目的场面，不好意思地捂住眼，撇头。
厉蒙则是“啧”了一声。
也不怪两人多想。
两人女上男下，厉长瑛上半身压着魏堇，而魏堇半睁着眼，水蒙蒙地看着厉长瑛，红晕从面颊一直延伸到被子里，他相貌又极好，活脱脱的女恶霸欺凌弱小。
厉长瑛一无所觉，撒开了手起来，立刻告状：“娘，你给她看看，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魏堇烧迷糊了，一得了放松，手便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看吧。”
厉长瑛一副她没说错的神情。
还不如是见色起意呢，好歹没那么蠢。
夫妻俩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而林秀平观察片刻，猜测道：“他是不是想做什么？”
魏堇的右手半垂着，手腕微拱，上面一根红绳穿着一颗金珠，在肤色的对比下，颜色极为鲜亮。
动作就像是展示那颗金珠。
厉长瑛盯了一会儿，食指试探地勾住红绳，将金珠从他手腕上褪了下来。
金珠脱手的同时，魏堇的手软落下去，再次晕了过去。
她“挟恩图报”，人家“知恩图报”，她还说魏堇脑子烧坏了……
厉长瑛尴尬地笑，讪讪地退到一边儿。
林秀平的水平半吊子都算不上，摸不准魏堇是伤口发热，还是别的问题发热，只能当普通发热处理，一面吩咐厉长瑛勤用凉帕子给他擦擦，一面去熬药，对付着治。
厉蒙只管妻子的安危，全程跟着她。
厉长瑛一个人照顾魏堇。
所幸他还能喝进去药，不用厉长瑛掰开他的嘴灌下去。
夜里，他的烧退下去些，不用再频繁换帕子。
他一个人占着两床被，厉长瑛冻得不行，干脆也钻了进去，顺便儿锁住他，防止他弄掉被子又着凉。
发烧的人身上暖烘烘的，厉长瑛心大，没多久便睡得死沉。
魏堇低烧一夜，晨光熹微时，身体上某处的强烈反应促使他缓缓睁开了眼，意识从混沌到清醒，发现状况后，热浪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突然升温，粉透。
他上身赤着，厉长瑛衣衫整齐，在一床被子下没有一丝缝隙地贴在一起。
厉长瑛睡梦中察觉到他在动，手下意识紧了紧，感觉温度不对，眼睛都没睁，手就附上了他的额头，含混地呢喃：“怎么又烧起来了？”
魏堇身体僵硬，猜到她夜里在照顾他，轻声叫道：“厉姑娘。”
几息后，厉长瑛倏地睁开眼睛，与他对视，如释重负，“你醒了！”
魏堇的教养，无论如何也不能坦然地跟一个姑娘同被而眠。
他不着痕迹地后撤，控制着语气，状似平静道：“厉姑娘，我的衣服……”
“我昨日洗了，应该风干了。”
厉长瑛麻利地起身，潇洒地离开草堆。
她若无其事地走了，留魏堇一个人神情恍惚地裹着被子。
厉长瑛很快返回来，衣服递给他，快人快语，“凉，你放被子里暖暖再穿。”说完又转身离开。
魏堇：“……”
想说什么又没机会说，事后再提起恐怕添不自在，只能轻叹一口气，暂时按下。
此时浑身难得很清爽，魏堇意识到他被照顾得很好。
昨日昏沉，隐约察觉到并不是厉长瑛给他换衣擦药，后来……魏堇缓缓摩挲手腕，并无心疼。
他烧了一夜，穿衣服时浑身软绵无力，穿完后，额头、颈上都出了薄汗，等到想起身的时候，脚上的痛感格外的强烈，竟是试了几次都爬不起来。
厉长瑛听到动静，进来就看见魏堇瘫软地跌在滚得乱七八糟的被子上，忙道：“你这是干什么，病还没好，还是躺着吧，别吹了风再着凉。”
他一个男人在姑娘面前，如此弱不禁风，情何以堪。
可是魏堇无论如何也起不来，反倒折腾出一身汗，腹部的憋胀越发难耐，最终还是难以启齿地张了口，“我想去更衣。”
厉长瑛恍然大悟，“你早说啊，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大大方方地抓起魏堇的手腕，稍一使力便将人拉起来，“我扶你去。”
在野外，只能露天解决。
厉长瑛本来想扶他到背人的地方就行，可魏堇坚持要绕到几棵树后，她也只能扶着他过去。
“小心，别摔了。”
厉长瑛叮嘱了一句，转身要推开。
“厉姑娘。”
魏堇叫住她。
“嗯？”
厉长瑛疑问。
魏堇许久没有这样多的情绪了，忍着难堪，状似冷静道：“劳烦走远些。”
他不想她听到声音。
厉长瑛了然后，通情达理地走远，才自言自语道：“还怪讲究的。”

第13章
人活一世，保有温良便是对旁人最大的礼貌。
底层摸爬惯了的人，谋生尚且艰难，有时候确实会省略很多礼仪，被很多上层人鄙夷为“粗俗不堪”。
厉长瑛遇到的男人，要么是厉蒙这样，不管男女，好活就行；要么是审视她鄙夷她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温软；要么是凝视意淫她女性的身体；要么是彭家人那样，只用人性来区分人，偶尔会忘了她是个姑娘。
魏堇表露出来了男女有别，界限分明，这是又一种态度。
厉长瑛意识到之后，就不会再凭白无故地离太近。
她扶魏堇回去后，特地找了她爹，想跟他交换，她来保护母亲林秀平，厉蒙偶尔去照顾一下魏堇。
厉蒙嫌弃，“都逃难了，咋这么麻烦。”
“麻烦是麻烦，还能扔了吗？”招来麻烦的厉长瑛难得气弱，嘴巴却不弱，“良心能安吗？”
厉蒙无言以对。
他不能无时无刻跟妻子在一起，黑熊沉脸，浑身写着“不高兴”。
而林秀平很惊讶，又有些惊喜，“他当你是姑娘啊。”
“我本来就是姑娘啊。”
哪怕人家说闲话，厉长瑛也从来没怀疑过。
像她这样力壮如牛的姑娘，有力壮如牛的好处，不需要旁人懂。
林秀平也不是怀疑女儿，只是看他们父女俩根本不会想这其中区别，她有一种独醒之人的寂寞。
不过她再惦记着女儿的婚姻大事，厉长瑛也不是廉价的是个男人都可以，她好着呢。
林秀平矜持，可不会上赶着去倒贴。
……
一家人重新分了工，魏堇如果再需要出恭，或者是一些贴身的照顾，便由厉蒙接管，其他时候照常。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魏堇高烧退了，低烧却始终不退，不至于再昏睡，整个人却昏昏沉沉，神情恹恹的。
即便如此，他依旧耳聪目明，几乎第一时间察觉到变化，再看厉家父女俩，便暗暗添了个“粗中有细”的评价。
厉家一天只吃两餐，辰中，林秀平熬了比之前更稀的粟米粥，四人分食。
厉长瑛确定魏堇能自己端住碗，便没有喂他。
魏堇许久都没有饱腹过，又在发烧，脾胃弱，胃口不佳，四肢无力，微微靠在草堆上，端着碗喝得极为缓慢。
他面色不同于初见的苍白，因为发烧，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润，显得气色好了些，眼中仍有郁色，容貌却更夺人眼。
旁边，厉家父女俩心无旁骛，一心喝粥，动作粗枝大叶。
对比鲜明。
一个吃得安静优雅，两个吃得多。
林秀平嫁给厉蒙，还是打心眼儿里对读书人有偏爱，瞧着魏堇这秀致的模样，这浑然天成的仪态，越看越喜欢，想起他的遭遇，也越发心软，对他格外的轻声细语，“吃不下也要吃一些，还要喝药呢。”
魏堇尊重长辈，礼貌回应：“是。”然后喝了一口粥。
林秀平笑容更加柔和。
厉蒙看不顺眼，阴阳怪气，“又不是三岁孩童，多喝一口粥都要夸赞几句。”
厉长瑛也不舒服，“娘，不要厚此薄彼。”
父女俩皆酸得很。
魏堇不由地放下碗，看向厉长瑛，分辨她是否因他不愉快。
林秀平放柔了声音，一人一句哄道——
“夫君，你洗锅打水辛苦了，若是没有你，我定要忙乱，你理应多吃些。”
“阿瑛，娘喜欢你结实有力，千万别瘦了。”
两句话，拿捏父女俩。
厉蒙和厉长瑛全都翘起嘴角，轻易就被哄好了。
魏堇：“……”
林秀平对上魏堇的视线，浅浅一笑。
以小博大，以弱压强，不费吹灰之力。谁才是厉家真正的的话事人，不言而喻。
魏堇态度更加尊重。
父女俩中场暂停，等俩人吃完再收尾。
厉长瑛忽然问：“堇小郎，你不问我魏老大人吗？”
魏堇黑睫轻垂，几息后才疲沓张口：“我祖父他……在何处安身？”
“我给魏老大人选了个风水宝地……”
厉长瑛没有多提雨中的泥泞，白事的简陋，也没有提下葬仓促，坟墓的粗糙，着重说他们极尽所能采办的东西，说起彭家兄弟的仗义之举和她的感动。
魏老大人的身后事简单却没有敷衍，没有高门大户的风光大葬，却有此间最朴素的体面。
魏堇每一个字都听得极为认真，在厉长瑛生动地描述那座山的特别之处时，盯着她的眼眸渐渐失神。
他其实心生怯懦了，但凡想到祖父草草下葬，凄凉收场，便会心如刀绞，便会自厌。
山能如何特别呢？
不过是那些景物，不过是孤坟一座。
可他随着厉长瑛毫无矫饰的描述去畅想四季流转时，竟然是鲜亮的，真正特别的，是用心若镜吧。
以魏家如今的境遇，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归处了……
诸多情绪，无以表达，只能化作一声谢。
厉长瑛不在乎，“随心随性，既做了义无反顾的事，又结交了性情的朋友，得了心安，稳赚不亏啊。”
厉蒙突地插了一句：“你亏了三只猎物，两升粟米。”
厉长瑛伟岸的身姿一下子矮小了，“爹你咋翻旧账呢~”
厉蒙却不搭理她了。
林秀平见惯了两人时不时踩对方一下，微微一笑，转头看魏堇此时精神尚可，收敛起笑，小心地问起魏家其他人：“阿瑛跟我们提过你家中，为何只有你一个人了？”
厉长瑛和厉蒙也都抬眼看魏堇。
那四个人说得不清不楚，他们胡乱猜测，越想越坏，越没有边际。
魏堇忆起那日的光景。
他心灰意懒，身体却自行启动某种机制似的，催动着他仔细查看起现场。
痕迹混乱，没有血迹，足迹去向四面八方，无法分辨……
他在树林外围的一棵树杈上找到一截魏璇袖子上的布料，周遭的树枝有折断的痕迹，一片干草丛向外趴倒，痕迹没有延伸到林中去。
呼喊也没有回应，证实他们确实到这儿了，又因为某种原因被迫离开。
后来，他在西北向的路上发现了一根踩得灰扑扑的红绳。
红绳的纹路有祈福的寓意，原本穿在金珠上，金珠被“抢”走后，魏璇收起来了，出现在那个方向极有可能是她刻意留下的提示。
他骑上驴打算循着这条路去追时，翁植带着他雇佣的四个“帮手”赶过来，告诉了他两件事——
县衙担心越来越多的难民聚集在城外会出事，便派人驱赶难民，那两日时有激烈的冲突发生，城外极乱。
泼皮也没回城，很有可能还跟魏家人在一起。
魏堇讲述时语气平平，理智地仿佛站在了旁观者的角度，“他们极有可能一出城就被盯上了，那时我的打算是，他们或许未走远，我或许可以追上……”
可惜人心难测，他被人抢了，还打伤扔在路边。
厉家三口人面面相觑。
厉长瑛告诉他，他们听到的事情，“我们碰到那四个人，从他们交谈中听到，流民中有人趁火打劫，骗拐汉人卖去突厥……”
魏堇神色微沉，坏的可能有很多种，若是真被截去突厥，比流放还不如。
心理上的波动加重了身体上的不适，魏堇不得不用手臂支撑身体，气喘道：“自打乱起，民间秩序也溃乱，突厥便肆无忌惮掳掠晋朝百姓，我祖父也曾为此忧心，只是朝中并不重视。”
乱象可见，而魏家每每言语透露出来的，都让厉长瑛觉得，朝廷已腐烂不堪，王朝已至末路。
旁人皆不能指望，唯一指望的只有他们自己。
厉长瑛问魏堇：“三天了，你有什么打算，还要找下去吗？”
她紧盯着魏堇的神色，他的答案很重要。
打算？
魏堇望向西北方的天际，一片空茫。
且不说魏家如今没有半分势力仰仗，便是有，人海茫茫，找几个人也是大海捞针。
那还要去找吗？
“我有必须担负的责任。”
“我知道机会渺茫，可是，万一呢，万一他们在等我，万一我再多走一步，就能找到他们……”
所以，哪怕精神已经疲惫不堪，只要身体还活着……魏堇也会去找。
厉长瑛明白了，眼中光彩夺目，“我敬你是条汉子！”
手高兴地拍在魏堇肩上。
魏堇本就无力，支撑身体的手臂一软，神色一惊，身体倾斜，就要狼狈栽倒。
林秀平慌张地伸手。
厉蒙也惊了一下。
厉长瑛离得近，眼疾手快地扯住魏堇的手臂，又给他捞回来。
有惊无险，林秀平不禁怪道：“你倒是轻些。”
厉长瑛理亏，痛快道歉。
魏堇心下对两人的体力差距有些憋闷，面上明理道：“不怪厉姑娘，是我病弱，这样轻的力道都受不住。”
他这么一说，显得厉长瑛更没轻没重了，对个病人也不知道注意些。
林秀平责怪意味更重，“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厉长瑛更加理亏，再三表示她一定注意。
林秀平又对魏堇温和道：“她就是个心大的，你别跟她计较。”
魏堇摇头，转向厉长瑛，“厉姑娘方才谬赞了。”
从前人们都是夸他“人中骐骥，麟子凤雏”，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
林秀平道：“别‘厉姑娘’了，叫阿瑛吧。”
魏堇口中含了片刻，才轻声道：“阿瑛。”
厉长瑛随意点了点头，没什么额外的反应和情绪。
魏堇随即又请厉家人也不必与他客气，直呼名字便可。
林秀平也点头。
厉长瑛其实还有话要说，刚才打断了，此时再张嘴，先看向父母。
厉蒙稳坐如山，林秀平包容如海，两人什么都没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女儿带给他们破万难的勇气，他们也能托举她，尊重她的决定。
厉长瑛便拿出魏堇高热糊涂时给的金珠，问：“这东西贵重，你要收回去吗？”
魏堇没有一丝不舍和犹豫，“既已送出，便不回收。”
“好！”
厉长瑛合上掌心，气冲霄汉，“我收了你的东西，就陪你全力以赴一次。”
魏堇一怔。
他不否认自己有此意，也猜到厉长瑛的脾性，但她真的说出来，胸中仍旧产生了激荡。
“不遗余力，不留遗憾，如何？”厉长瑛手指朝上伸出手掌，作击掌的姿势，“就以我们出关之前时限，如果最终没找到，我们尽力了，你也是。”
“要约定吗？”
魏堇注视着面前这只手掌。
上面有很多茧，纹丝不动地举着，一如面前这个姑娘。
断过的手指微动。
身体比意识更先诚实地表露出内心。
魏堇最终还是缓缓地抬起手掌，击在厉长瑛的手掌上。
约定了。
他们即刻便决定动身，根据现有的线索快驴加鞭地追上去。
……
日以继夜地赶路，魏堇无法好好休养，病情反复，始终不能痊愈，精神不济。
厉长瑛冲劲十足地找路赶路，然后，不止一次地迷路。
赶路的第三日，四人两驴又一次出现在了本不该路过的指路碑前。
魏堇长长地叹息，深深地无奈。
大路小路、荒山野路错综复杂，认不得路很正常。
好处是，他的病霍然好转了，能起来指路了。

第14章
确切的指向只有一根红绳，其他都是信息拼凑出来的推测。
魏家人的相貌气质，哪怕是经过牢狱和流放，也绝对鹤立鸡群，是以，如果城外有骗拐的团伙，他们必定会成为目标。
魏堇也只能带着厉长瑛一家按照这个线索去追寻，别无他法。
而任何一个买卖，薄利便要多销，乱世里拐卖人口亦是一桩贱卖贱卖。
这时候，人已经不是人，人是最不值钱的，甚者不如牲畜，死人就更不值钱了。
河东诸郡秩序尚存，掳掠的风险较大，河北一带因为起义，流民极多，很容易浑水摸鱼，罪恶滋生。那些人不可能耗费粮食喂养难民，是以为了补充“货物”的损失，就会带大量的人出行。
魏郡到突厥，要经过几个郡，如果魏家人真的被拐去突厥，出关前是仅有的机会，出关之后，几乎就没有希望了，越早找到人越安全，越晚变数就越大。
厉长瑛他们也知道时间的紧迫性，所以才不辞辛苦地赶路，只是难免遇到坎坷，迷路只是其中一个。
事态紧急，他们还出状况，林秀平怕魏堇有不满，重新走上正确的路后，特地在停下修整时向他表示歉疚。
魏堇反过来宽慰道：“我一人独行，必定是举步维艰，意外本就不可避免，若我因此怨怪你们，便是忘恩负义之徒。”
“你能理解便好。”林秀平笑容扩大，耐心地解释，“阿瑛和她爹其实在山里很会认路，只是几乎没远行过，才经验不足，先前我们赶路时，也经常走岔路，不过都没纠正，将错就错了。”
魏堇明白她的用意，适时感恩：“我魏家之事本也与你们不相干，却得你们仗义出手，辛苦奔波，实在无以为报。”
厉长瑛左腋下夹着一捆柴，右手拎着砍柴刀回来，听见魏堇这话，直言直语：“金珠就在我身上，你还想怎么报？”
他实在不够敞快。
魏堇语塞，垂眸不与她对视。
厉长瑛手脚麻利地搭柴点火，向学道：“堇小郎，你是怎么辨认路的？能不能教教我？”
魏堇抬眼，反问：“你们是如何走的？”
“认准一个方向，走便是了，总不会偏离太多，实在偏了，问到路，再掰回去继续走啊。”
厉蒙一开始就是这样，那时是一路往东北方走，等到厉长瑛问清楚路，又变成一路往西南。反正他们什么地名都不知道，走呗，鼻子下长着嘴，遇到人就问呗，错了就改呗。
魏堇听完，“……”
真开朗啊。
他昏沉的时间居多，完全信任厉家人的生存能力，没想到他们是走得这么随心随性。
“那你们是如何确认官路的？”
厉长瑛爽快道：“好的就是官路，不好的就是杂路。”
也是明明白白。
“朝廷这些年在非军事要道的官路维修上多有懈怠，官路上的长亭短亭几乎荒废，不能以好坏一概而论。”魏堇顿了顿，怕她懊丧，补充道，“但你如此分辨，亦是合理。”
厉长瑛听到后半句，就足够欢喜了，“还有吗？”
满眼的求知若渴。
魏堇不由地闪神，克制地移开眼，认真道：“我曾看过各地舆图，可以教给你。”
“看过？”
魏堇平平常常地一颔首。
厉长瑛表情嫉妒无语得逐渐扭曲，保持蹲姿默默挪了挪，背朝他。
说得轻松，好像教给她，她就记得住似的。
魏堇看着她的背影，不明所以，稍想了想，若有所悟，亡羊补牢道：“若是有纸笔，亦或是其他方法，我亦可以画给你。”
厉长瑛霎时豁亮，举起一根烧黑了的树枝，“画在木头上，我用刀刻出来！”
魏堇岂有不同意。
舆图极其珍贵，一直由官府管控着，厉长瑛能得一份，是捡了大便宜，照料魏堇更是尽心尽力。
于是，接下来的行进中，魏堇除了路途的颠簸和身体的疲惫不可避免，其他方面厉长瑛但凡能想到都面面俱到，力求给他最好的服务，帮他尽早养好身体，贡献力量。
路上，他们赶上前方的难民或者行人，厉长瑛也主动上前询问，全都不需要魏堇费心神。
魏堇沉默地接受了。
她一个姑娘全程步行，他全程坐在板车上任人照顾。
若有少年人的自尊心作祟，他应该挫败，应该无法心安理得，应该急于证明什么，迫切地走下驴车和厉蒙一起步行，让厉长瑛坐在板车上。
可他大抵是病了，少年老成，棱角平圆。
脚偶尔落地，先前让他保持清醒的刻骨疼痛，仍然在提醒他：魏家的疼痛应该止于魏家，他不该拖慢旁人的脚步。
魏堇更加守礼、端正。
林秀平私下对厉蒙夸赞他：“胸怀广阔，又彬彬有礼，我看阿瑛与他也合得来。”
厉蒙瞥一眼魏堇，嗤道：“哪里胸怀广阔？”
“他先前被人打劫，咱们走错路，有情绪都是人之常情，可他未曾迁怒，怎么不算胸怀宽广。”
厉蒙反驳：“都不是故意的，他要是迁怒，那才是恩将仇报。”
林秀平不理解，“品行好又不是假的，你怎么这样看不惯。”
“你不懂男人。”
厉蒙不否认品行，否认的是心胸。
林秀平柔柔地剜了他一眼，嗔道：“我懂你便够了，懂旁的男人做什么。”
厉蒙一下子酥了，大手甜甜蜜蜜地攥着媳妇儿的手摩挲，得意，“我当初一个身无长物的破落猎户，要不是对你死缠烂打，哪里能抱得美人归。”
林秀平含羞带臊，“我爹若不同意，也是你能死缠烂打的？”
“我那童生岳丈有识人之名，看中了我的潜力。”
“不害臊，这样吹嘘自个儿~”
“嘿嘿~”
不远处，厉长瑛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嘿，那边儿那对儿甜蜜的夫妻，歇够了就赶紧赶路！”
魏堇目不斜视。
厉蒙深呼吸，“能不能扔了？”
林秀平轻轻挣开他的手，“不能。”
厉家人总是这样的状态。
魏堇则安静得过分。
相比较之下，厉家人的乐观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同行赶路的第八日，他们根据路人的只言片语，追到一个村子。
厉长瑛进去打听，其他三人等在村外的高地上。
夫妻俩一派正常，魏堇一直注意着厉长瑛的动向。
林秀平余光瞥他，随后对厉蒙使了个眼神。
上次他们夫妻谈过魏堇之后，她又追问了厉蒙为何那样说，便想开解魏堇一二，
不好交浅言深，只能拐弯抹角。
厉蒙突然提起厉长瑛小时候的事儿，“秀平，你还记得吗？阿瑛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进山打猎，放跑了一只快要打到的狍子，只带回去两只兔子……”
林秀平点头，回忆道：“你那时很沮丧，回家闷闷不乐，我还以为你是听到村里人说你‘没儿子，断子绝孙’的闲话了，我心里也难过。”
魏堇视线没偏移，稍稍分神到二人的对话中。
“到手的狍子没了，我咋能不难受，你知道了，不也可惜吗，倒是阿瑛……”厉蒙哈哈大笑起来，“她高兴地抱着我的腿，说爹你好厉害，竟然打到了两只兔子！”
林秀平弯起嘴角。
没得到的本身就不属于他们，当下拥有的更值得他们为之满足，否则失去的更多。
下方村子里，厉长瑛敲了一户人家的门，被拒之门外，也没气馁，又敲了一次，依旧无人应，就转身去下一家。
林秀平也说起一件事儿，“有一次你受伤流了许多血，我六神无主，阿瑛却跑过来要给你包扎，你还怕吓到她，偏她胆大的很，说她手生，多练几次就熟了。”
厉蒙笑骂：“我要是不受伤，都耽误她练手。”
林秀平感慨：“倒是我去学包扎熬药了，能做些什么，好过只能慌乱担忧……”
哪怕做的不够好，也好过坐以待毙。
他们是这样生活的。
下方村子里，厉长瑛几经碰壁，终于敲开了一户门，交谈一番后，风急火燎地往回跑。
魏堇脑中还留有夫妻俩方才的话，再看此时厉长瑛奋力奔跑的样子，几乎能想象到她小时候的模样——一丁点儿高，可能黑乎乎瘦巴巴的，像个猴子，但是眼睛亮亮的，生机勃勃，活蹦乱跳的。
他再次扫过自己的脚和手。
伤总会好的……
“我打听到了！”
厉长瑛还未跑到三人跟前，便兴奋道：“村民说，一天半前，有一行奇怪的人往山西麓去了，村里人看着不好惹，怕招祸上身，才闭门闭户。”
魏堇立即给出一个明确的方位：“那是潞县方向。”
“村民也这么说。”厉长瑛点头，风风火火地迈开步子，“那还等什么，走啊！”

第15章
上党郡，潞县东南，山脚下——
一行足有上百人的难民队伍，步履艰难地前行。
他们和普通的难民，却有着明显的区别，路过的人多看两眼，便能察觉到异样。
首尾两端，各有几辆驴车，上头有麻袋，坐着皮肉尚算饱满的壮汉，个别车上，还有女人靠在壮汉怀里，极尽挑逗，嬉笑连连。
驴车内围一圈儿，皆是青壮年龄的男子，皮包骨的干枯身体下是麻木不仁的灵魂，眼神中闪现的有对现实的逃避，有压抑的随时会爆发的癫狂，也有野兽一般的残忍。
他们中有一些人，离驴车很近，听到看到上方人调情时，眼里是向往，是贪婪，是淫|欲。
野马无疆，无秩序无约束，人的恶念便会无限放大传播……
他们不敢将恶意朝向驴车上，便会朝向更弱的人群，神色中满是不同寻常地阴狠和打量。
队伍的最中间，都是女人孩童。
并不是保护，而是防止他们逃跑。
他们的眼神都是恐惧、无望、麻痹……
几乎没有老弱，层层泾渭分明。
队尾的驴车上，一个抱着女人亲热的男人忽然不耐烦的说一声，“怎么走得这么慢？耽误时间。”
外围的男性难民中便会有人争先恐后地站出来，当起狗腿子和打手，推搡身边懦弱的同类，抽打中间的女人，厉声呵斥驱赶他们快一些。
就像是迁徙的兽群，强者生存、欺压、拥有权威，弱者只能任人宰割。
而曾经弱小懦弱的人，稍微得到一丝权力，低劣的欲望便疯长，肆无忌惮地滥用着他们虚假的权力，施加在比他们更弱的人身上，以此来发泄他们无能时的憋屈。
女人们怕挨打，都极力往中间躲藏。
中段，魏家的三个女人两个小孩被排挤到边缘，大夫人梁静娴紧紧护在最外围，身上挨了几下抽打，也不躲开，防止有人趁乱欺辱大儿媳楚茹和女儿魏璇，楚茹和魏璇又紧紧地护着魏雯和魏霆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害怕地发抖、流泪，却不敢发出声音。
动手的人看到他们的样子，没有丝毫怜悯，反倒更加兴奋，神情中泛起凌虐的快感，甚至对着满脸脏污依旧掩不住风韵犹存的大夫人伸出了肮脏的手。
一只指甲缝里都是脏污的黑手突然插进来，使劲儿抓住难民意图猥亵的手，甩开。
泼皮身体也挤进去。
他常年混迹三教九流，光脚不怕穿鞋的，带着一股随时拼命的狠意挡住魏家的人。
横的怕不要命的。
曾经懦弱的普通难民自然心生畏怯，但紧接着涌上来的便是极致的恼羞成怒。
周遭的难民们推搡拥挤，冲突加剧，下手时越发没有收敛，仿佛成了兽场里靠撕咬才能存活的野兽。
他们在供人取乐，可能不自知，也可能早已抛却人的尊严。
前后驴车上的壮汉们看够了戏，发现行进几乎停了，又出声骂道：“你们这些牲畜，再敢耽误行程，就打断你们的腿扔进山里！”
仿佛一声口哨吹响，方才还被兽性占据大脑的难民们突然就安静下来，唯有受到欺凌、数量更多的弱者们惊恐啜泣。
驴车上的壮汉们看着这一幕，又是一阵残忍肆意的取笑。
死寂重新笼罩人群，怨恨和疯狂却无法拔除，暗潮汹涌。
黄昏降临，队伍停下修整。
没有人敢逃跑。
试图逃跑的人，被抓到便是一顿毒打，扔进山里自生自灭，女人还要更惨一些，忍受着非人的侮辱和折磨。
真正的人贩子只有这十几个壮汉，更多是从难民转变成加害者，其他人也随着恐惧的滋生，为了不挨打，逐渐成了帮凶。
周围无数的眼睛在盯着身边人的举动，稍有异常便会向壮汉们举报。
他们自个儿不敢逃，也不希望有人有一丝逃出生天的可能。而逃不掉下场凄惨的人，又会让他们庆幸自个儿的懦弱让他们得以自保。
人已经不是纯然的人，他们的灵魂已经沦丧在道德的深渊。
而站在统治位置的壮汉们围坐在一起，指挥着讨好他们的难民架火烧水煮粥，随意地挑了几个人赏了几块儿干粮，那几个人便狗一样舔上去。
壮汉们看得兴致盎然，时不时便再扔一块干粮到地上，逗“狗”玩儿。
干粮都沾了土，他们也不在意，扑上去疯抢。
而其他饥饿的难民，不被允许走远挖野菜，就地抢薅着脚下稀薄的野草果腹时，甚至羡慕做“狗”能得到一口吃的。
没有吃的，魏家人也不敢有一刻分开，三个女人先前只匆匆在身边薅了一把不知名的野草，塞到两个孩子嘴里。
野草又苦又涩，两个孩子吃得泪流满面，生生往下咽。
泼皮也在抢干粮的行列中，他卑躬屈膝地巴结壮汉们，得到了和其他人厮打争抢干粮，供人取乐的机会。
他之前不是难民，没有难民们忍饥挨饿的久，身体要健康有力一些，反应也极敏捷，总是能抢在其他难民们之前扑到干粮。
可难民中有白日跟他对峙过的人，也有为了吃食不要命的，疯了似的对他拳打脚踢，抢夺他手中的干粮。
泼皮的手指都被抠的出了血，也不松开。
其他人踢打得更狠更不留情。
这里的动静儿也惊动了周遭的难民，包括魏家人。
泼皮护着魏家的女人，其他人当然也都看得见，纷纷辱骂他——
“下贱！”
“赖头狗想女人想疯了！”
“死去吧！”
泼皮抱着头颈，身体蜷缩成虾子，依旧紧攥着抓到的干粮。
人贩子的头目又扔了一块儿干粮去另一侧，几个人从泼皮这儿抢不到，便又去争抢新的食儿。
这一切，对魏家人来说，比流放时还要可怕。
大夫人和楚茹一人搂着一个孩子，紧紧地捂着他们的耳朵，不想让他们听到看到更多，受到更多的伤害。
魏璇不忍心看下去，眼泪在眼里打转。
就这个功夫，周遭的野菜便被难民们一抢而空，有女人故意推撞魏家人。
魏家三个女人咬着牙忍下，不敢反抗。
他们和一般难民的气质迥异，打从一出城，就被盯上了。
美貌没有强大的保护，只会成为祸害，即便她们用土抹脏了脸，人贩子、难民中的男人们也都用最恶心最赤|裸的眼神看着她们，想要侵犯她们。
魏家女人烈性，已经做好了受辱便一了百了的准备，若是拿孩子威胁她们，她们也做好了带着孩子一起从这个残酷的世上离开的准备。
泼皮保住了她们。
他说她们这样识文断字的漂亮女人，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死了就一分钱也赚不到了。
他跪在地上低声下气地求那些人贩子，任打任骂地讨好这些壮汉，每一天都挨打，暂时保住了魏家的女人们没有真正地受辱。
眼神、言语、动作的骚扰避免不了，而其他女人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拉走，也是从那时候，魏家人开始受到同为弱者的难民们的排斥和明里暗里的欺凌。
每一天，三个女人的神经都无比的紧绷，若非为了孩子，咬着最后一股劲儿，根本撑不下去。
现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们从一开始的齿冷发寒越来越靠近崩溃的边缘。
泼皮疼得动弹不了，蜷缩在原地许久，才试探地动了动。
没抢到干粮的难民又将饿狼一样的眼神落在了他身上，也有可能是纯粹的记恨，要发泄，便又冲向了他。
魏璇向前塌了一步，大夫人和楚茹死死地拽着她，内心的自我谴责让她们根本不敢去看泼皮。
泼皮又被打趴在地上，手仍然攥着拳，掌心朝下压到身体下方，不让人抢走那块儿干粮。
拳脚越来越重，人贩子头目忽然抄起棍子，打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又接连落在其他人身上。
他极其暴虐，“我让你们咬了吗？畜生真是不听话。”
那些人霎时就没了气焰，身体畏惧得疯狂抖动。
一层一层，他们对比他们更弱的进行凌虐，更凶恶的轻易抽掉他们的骨头。
头目走到泼皮面前，恶劣地踩住他握着干粮的那只拳头，碾了碾，引诱道：“不就是个女人吗，想不想跟我干？这些女人，想要哪个要哪个，今儿换一个明儿换一个，你要是一晚上想要几个，也不是不行……”
壮汉们一阵□□，眼神赤|裸地扫过魏家三个女人。
她们浑身颤抖，无力反抗。
泼皮用手肘撑着地，微微抬起上身，咧开嘴，牙沾满血，伏在地上低贱到骨子里，讨好，“小的贱骨头，乐意跟您干，就是她们不懂事，万一干出啥晦气的事儿，影响您赚钱，罪过就大了。”
头目松开了脚，讥笑，“你是挺贱。”
他走了。
泼皮低头吐出一口血沫，“噗。”
此时大夫人和楚茹松了手，魏璇泪眼婆娑地过去扶他。
泼皮下意识避开她的手，而后嬉皮笑脸道：“我这下九流，哪敢脏了小姐的手。”
魏璇固执地伸手。
泼皮流里流气地吹了个带血的口哨，刚一出声，便咳了起来。
大夫人和楚茹难堪地抬不起头。
他这种人，若是在魏家盛时，莫说入不了她们的眼，连脚底的尘埃都不如。
泼皮自知贱命一条，忍着疼打个滚滚远，避开了魏璇的手，踉跄着爬起来，才张开手指递向她。
干粮碎了又被攥成一团，沾满脏污，似乎还有血混在其中。
魏璇一动不动。
泼皮低头瞅了一眼，嬉笑道：“你们金贵的很，吃不惯脏的吧，我不嫌脏，撕了皮，皮我吃。”
就算是不脏，魏璇又怎么伸得出手。
泼皮嘲讽地激她：“呦~这是看不惯我这下贱人的脏东西啊……”
话音还未落，魏璇一把抓过来，全都硬塞进嘴里，难受得阵阵干呕，也死死捂着嘴，和着泪往下咽。
她吃了，甭管吃的多恶心，也是吃了。
泼皮面色死白，又开始讨人嫌，“指着你们家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小公子来解救你们，还不如厉长瑛……”
他越说声音越低。
再拖时间，魏家那个小子也不一定能来救她们，厉长瑛更不可能在。
又是一个无望的夜晚过去，清晨来临，又重复着昨日的折磨。
度日如年。
泼皮眼皮沉重，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疼痛，喉咙里似乎也有腥甜。
前方，隔了三四个人的位置，一个人忽然回头，露出一张乌漆嘛黑、看不清原样的脸，转眼又转回去。
泼皮猛地挑开眼皮，不可置信地使劲儿揉眼睛，疯狂眨了眨眼，然后紧紧盯着那个脏兮兮的“男人”潦草的后脑勺。
怎、怎么那么像厉长瑛？！

第16章
有了明确的目标，一天半的时间距离，和相对应的路程距离，就都不是问题。
且他们赶着路，魏堇还极限十二时辰，帮四肢发达远胜头脑的厉长瑛补了个兵法课。
虽说技多不压身，多学没坏处，但厉长瑛确实身心俱疲。
他们远远瞧见这“难民”队伍时，天色还早，未免打草惊蛇，便远远坠在后头跟着。
夜深了，厉长瑛做好装扮，才悄悄摸进去。
她身材不够瘦弱，装女人太显眼，不好融入，扮作男人正合适。
厉长瑛穿上破衣在地上滚了一圈儿，用土涂满脸和脖子、手，耳朵周围也没落下，然后又烧木头弄出黑灰，抹在两腮和眼下，打出来的阴影，加上日夜兼程，眼里熬出来的红血丝，极其像个病入膏肓的男人。
她画完的时候，厉家夫妻和魏堇都愣了好一会儿。
厉长瑛坐在一群臭哄哄的难民们旁边，还眯了一觉，两个多时辰后天亮，直接被人踢醒的。
她太松弛了，比难民还难民。
没人怀疑这么心大的人。
【魏堇：先知虚实，察而后动。】
夜里无法查看，厉长瑛睁开眼睛就开始悄悄搜寻熟悉的身影。
她还没看见魏家人，便先和鼻更青脸更肿的泼皮对上眼了，一眼，厉长瑛就意识到他认出来了，赶紧转回去。
这种丑样子，泼皮还能看一眼就认出来，她在他心中的形象也是颇为深刻了。
而泼皮实际上根本不敢确认就是厉长瑛，他太怕失望了，又忍不住凑近去找答案。
泼皮挤过去。
厉长瑛余光关注着他的动静，见状微微侧头，凶巴巴地横他一眼，再次拉开距离。
意思很明显，让他滚蛋，别暴露她。
泼皮狠狠掐了一把大腿，龇牙咧嘴。
疼是真的。
厉长瑛也是真的。
他眼没花。
那种眼神，他只在厉长瑛身上见过，难民里不可能有。
泼皮不在乎她的态度，两手一起狠狠掐着大腿，抑制着激动的情绪和上咧的嘴角，眼眶发红，深深地埋下头。
呜~
他一个流血不流泪的泼皮，差点儿就要哭出来了。
梦一样，泼皮又怕真的是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便时不时抬眼目光跟随着她，看见她就会安心一些，看不见就忍不住发慌。
厉长瑛可顾不上安抚一个男人的“柔弱”。
她学着其他难民，塌肩塌背、没气没力地走着，继续搜寻魏家人的身影。
魏家人走在难民里，披着麻袋破衣，气质也很明显。
找到了人，且他们还活着，就是万幸。
不过厉长瑛盯着三大两小看了好几眼，又在他们周围找了一圈儿，无果，才压下疑惑，仔细侦察核实“敌力”。
驴车统共七辆，壮汉十六人，手上看起来没有武器，但身材和凶煞狠厉的眼神，绝对是狠角色。
难民们也是帮凶，数量不可计。
敌人显而易见强于她许多，不可能毫发无伤地直接抢走人。
【所谓“兵不厌诈”，《孙子兵法》有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
【敌强我弱，分化联盟，逐个击破。】
厉长瑛懂，要挖墙脚。
她观察着周遭的难民们，寻找着可以离间的缝隙。
超过两个以上的人，就会出现亲疏，更何况这样多的人聚在一起，必然会有人拉帮结派。
厉长瑛盯上了一伙七八个男人。
他们赶路间随意对弱者推搡叱骂，面对更强的人，却是殷勤讨好，向往渴望，眼神里全都是不安分。
厉长瑛自然地朝这他们靠近，在他们身后停下。
恰巧，他们都是揍过泼皮的。
泼皮注意到她的动向，不知道她想干啥，眼神露出些微紧张。
厉长瑛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步，瞅准个时机，简单粗暴地伸出脚，踩在了前方男人的草鞋上。
草鞋不甚结实，直接断裂，男人被扯了后退，向前面人的背上撞去。
下三白眼的男人微微踉跄，边回头边骂了一句：“没长眼啊！”
光了一只脚的窄脸男人赔着小心，怒冲冲地转头，对着身后的厉长瑛骂：“没长眼啊！”
他还对着厉长瑛挥起了拳头。
厉长瑛动作敏捷，抱头后退，装男人粗着声儿害怕地喊：“别打我！”
他们的位置，偏后，后方驴车上一个壮汉看见他们这里的异状，当即喝道：“干什么呢！老实点儿！”
其他人难民也注意到了他们这里的动静，别的难民麻木的眼睛扫过便挪走，唯有魏家人，瞧着厉长瑛，倏地瞪大了眼睛。
不敢置信。
而几个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跋扈男人马上就对壮汉卑躬屈膝地讨饶，谄媚至极。
等他们抚顺了壮汉的气儿，再次面对厉长瑛，又露出凶相。
厉长瑛抱着头，作出一副怯懦样子，他们对她打骂也不敢大幅度躲似的，还像他们刚才对别人那样去讨好他们，“大哥，求你了，别生气，我、我这就给你找一双鞋去，行吗？”
窄脸男人：“还不快去！”
厉长瑛拿了鸡毛当令箭，眼睛瞥向其他难民。
所有人都避着她，还有人眼神藏不住的厌恶。
厉长瑛不好“欺负”别人，视线假装搜寻了一圈儿，径直走到泼皮跟前，“把你鞋脱下来！”
泼皮：“……”
这就过分了，咋能欺熟呢？
厉长瑛作出蠢笨的凶相，举起拳头威胁，做足了小人得势的姿态，“你脱不脱！”
脱，咋能不脱。
泼皮顺从，还不敢耽误赶路，边脱还边随着人流向前蹦跳。
他脱下来一只草鞋递给厉长瑛。
厉长瑛面上闪过毫不掩饰的嫌弃。
泼皮怒了一下。
他原先穿得布鞋早就被抢走了，现在穿别人不要的破草鞋，她还抢，还好意思嫌弃！
厉长瑛无视他的脾气，捏着草鞋走回去，贼恭敬地递给窄脸男人。
不过她也稍微检讨了一下，粗暴的手段千千万，换一个泼皮就不用光脚了。
窄脸男人却没接那破草鞋，反倒看向厉长瑛的脚上，命令：“把你脚上的草鞋脱下来！”
“……”
必须得深刻检讨一下，怎么能用那么粗暴的手段？
做戏做全套，厉长瑛也穿得草鞋，麻溜地脱下来，递过去。
窄脸男人示意她放地上。
厉长瑛做足了姿态，都不扔，快走几个小碎步，弯腰放在他前方。
窄脸男人匆忙伸脚，边走边硬塞，撑得草鞋紧绷，但也塞了进去。
还指着他穿不上能拿回草鞋……
厉长瑛心情更复杂。
泼皮瞅见了这一幕，没忍不住，扯了下嘴角，疼得脸一抽，赶紧低下头。
厉长瑛出现之后，境况明明没有变好，可莫名其妙的，他竟然有幸灾乐祸的心情了。
窄脸男人完美契合【卑而骄之】，厉长瑛巴上对方，极尽吹捧，成功混入，成了他们的狗腿子。
她理所当然被压榨。
他们支使着厉长瑛做这做那，见她一点儿脾气没有，更是肆无忌惮。
厉长瑛装傻充愣，等他们彻底放松警惕，瞅了个空儿，憨笨道：“突厥不打仗，我有力气，能种地，能放羊，等到了突厥，我好好干活，娶个媳妇儿，生几个娃，就扎根过好日子了。”
窄脸男人嘲笑她：“瞅你那点儿出息，我们以后跟着老大干，吃香的喝辣的，女人还不是随便玩儿。”
他说的老大，就是人贩子的头目，是个鹰嘴鼻，眼神浮露的男人。
厉长瑛故作不懂道：“咱们都要被卖去突厥啊，老大还卖自个儿吗？”
“你说啥呢，老大去突厥干什么……”
厉长瑛一副“这才对”的神色，“老大不去，咱们都得去啊，我有一回撒尿的时候听见，到了目的地，要连一帮傻子全都卖过去。”
几个难民全都变了脸色。
厉长瑛又故意来了一句嘲讽拉满的问话：“傻子说得是谁啊？”
一伙“傻子”黑了脸，对她怒目而视。
厉长瑛缩了缩脖子，没眼力见儿地继续小声讨好：“上突厥也挺好的，以后咱们一起好好干活，娶个媳妇儿，生几个娃，再结个娃娃亲，等娃娃长大了……”
“娃个屁！”
下三白眼突然破口骂，“你这蠢货还想娶媳妇儿！”
她蠢不蠢，也娶不了媳妇儿。
厉长瑛完全没有受到攻击的破防，但还是配合地露出委屈之色。
以为是“同伙”，却还是“货物”，下三白很破防，骂骂咧咧：“一脸蠢相！傻子生出来的能是什么好种！”
厉长瑛很想点头，可不是吗。
而下三白骂完也反应过来，“傻子”不太对，更加恼火。
几个难民也都气愤非常。
他们只敢在小范围内对着厉长瑛无能发怒，根本不敢闹起来。
【魏堇：抛砖引玉，以小利为诱饵，引入圈套，进而取之。】
厉长瑛适时勾起他们的野心：“突厥不好吗？我以为大家都是想去的，不然为啥老大他们只有十来个人，这么多人都听话？难道是害怕吗？那也太胆小了。”
人贩子一层一层地控制着难民们，只要掌握住下三白这类难民的野心，他们就会替人贩子当打手，甚至甘之如饴，满心凌驾于弱者的野兽快感。
厉长瑛悠悠道：“我不一样，我追随你们，是打心眼儿里敬重、信服。”
下三白等人眼里闪过反叛和算计。
人贩子只有十几个人，他们多联合一些难民，难道还拿不下？到时候，他们就可以自己干，一样吃香的喝辣的！
下三白冲窄脸男人使了个眼色。
窄脸对厉长瑛和颜悦色起来，“兄弟，你叫啥？”
交换名字那就是认可。
厉长瑛激动地回：“六儿！”
“老六啊。”窄脸拍上厉长瑛的肩，“想不想跟兄弟几个干？以后保你过好日子，还不用去突厥。”
厉长瑛面露喜色，“我好好干活，能不能娶个媳妇儿，再生几个娃……”
蠢货！就知道娶媳妇儿生娃！
下三白瞧不上她这没出息的德性，但为了拉拢，满口答应，顺便恐吓她：“突厥残暴，能不能活下去都不一定，更别说娶媳妇儿生娃。”
厉长瑛惊恐，“真、真的吗？”
“还能骗你？”
下三白不乐意跟个傻子多费口舌，敷衍了两句，就给厉长瑛派了个活儿，让她去盯梢人贩子。
厉长瑛一口答应下来。
魏堇还说什么来着？
【浑水摸鱼】是吧。
厉长瑛跃跃欲试。

第17章
一个合格的搅屎棍，绝对不会挑剔茅厕，更不会挑剔坨大坨小。
哪怕一个微小的“任务”，都是使命。
厉长瑛郑重对待，直接就开始向前挤，越过不少难民，有难民挡路，她就直接让人让让。
下三白眼等人：“……”
他们安排新加入的“傻子”做事，也没想到她这么莽撞，就这么直接过去了。
窄脸发慌，“这缺心眼儿不会牵连咱们吧？”
下三白眼不作声，他哪知道会不会被牵连，但事儿已经安排出去，咋收回来？
他沉住气，“等一会儿看看，有不对劲儿，就叫回来。”
泼皮不知道厉长瑛要干啥，心里也发慌啊，不由地跟着她往前挤，又不敢靠太近，始终隔着几个难民，保持着能看见厉长瑛又不让人怀疑他们关系的距离。
中后段，魏家人看不见厉长瑛的身影，也看不见泼皮的身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魏璇微微踮脚，伸长脖子，使劲儿向前张望。
大夫人轻轻拽她，待她看过来，摇头，眼神示意她注意些，别教人瞧出来异样。
魏璇压下焦躁不安的情绪，重新低下了头。
她们不敢交谈，但都猜测厉长瑛的突然出现，可能是魏堇找到了她们，厉长瑛是帮手。
她们只知道厉长瑛是个猎户女，没亲眼见过她的本事，也觉得她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姑娘，可无论如何，好歹有了新的希望。
魏堇没准儿有什么计划来解救她们，不能因为她们暴露，遭到破坏。
事实上，魏堇只教了厉长瑛法，没给厉长瑛定计，根本不知道厉长瑛会如何做。
【魏堇：战场瞬息万变，随机应变，以谋制敌，兵不血刃为上。】
除了泼皮和魏家人，谁也不知道厉长瑛是突然冒出来的。
一群难民像是被人锁在了无形的牢笼里，挨过几次打，吓破几次胆，就再也不敢逃了，哪里能想象到还有人会主动进来。
厉长瑛自觉已经混了点儿脸熟，更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她一只脚穿着自个儿的草鞋，一只脚套着泼皮那只破草鞋，大喇喇地跟着队伍行进了半日。
泼皮光着一只脚，走在后边儿，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走到后来，人都麻了。
厉长瑛到底是来干啥的？
她是没当过难民，来凑热闹的吗？
泼皮躁的很。
【魏堇：静不漏机。】
悄悄的搞事情，搞不成别人也不知道。
厉长瑛也很惆怅，这一遭出来，她是英雄气短，狗熊不如。
她倒是想两横一竖就是干，架不住打不过人多势众啊，只能憋着。
厉长瑛也没白憋，走一路都在盘算着幻想着，就驴车上这些人贩子，真干起来她一个人能打几个。
自个儿的幻想自个儿随便控制，脑子里当然是拳打脚踢，所向披靡。
自信心和胆量更是空前膨胀。
傍晚，队伍路过一处水源，鹰钩鼻头目叫停，招手叫几个难民去打水，准备烧水煮粥。
他没直接点人，难民们想要讨好便争着抢着上前。
厉长瑛动作极快，倏地冲过去，抢过一个木桶，撒腿就往河边跑。
其他人还在驴车边儿，都愣了一下，才继续厮打抢夺。
人贩子们也不禁多瞧了厉长瑛几眼。
泼皮使阴招儿，专门对准人腋下猛掐，第二个抢到了一只木桶，抱着桶就往出跑。
一共四个桶，后面争抢地太凶，耽误打水，人贩子就举起鞭子狠狠抽过去。
这时，泼皮终于在河边跟厉长瑛聚首。
他小心翼翼又急切地问：“我都听你的，你有啥计策吗？”
“你是个成熟的混混了，能不能有点儿出息，偷偷摸摸搅事儿还用问我吗？”
厉长瑛单手提起装满水的木桶，可惜地瞅了一眼水桶，啥也没干，返回去。
泼皮羡慕地看了一眼她轻松的姿态，蹲下去打水，哼哧哼哧双手往回拎。
有人打水，有人砍柴，打杂的人有的是。
厉长瑛往架好的锅里倒水，刻意凹了一下姿势，上臂肌肉原本有三分，此刻做作地展现出了八分。
这还不止，厉长瑛狗腿子气质发挥到了极致，啥都抢着去干，殷勤备至，连人贩子们坐下，她都去薅把干草垫他们屁股底下。
她胆子实在太大，竟然直接在人贩子跟前这么晃悠。
泼皮和不远处缩着的魏家人全都提着心。
泼皮怕她一个人太惹眼，为了帮她遮掩，争着在人贩子们跟前表现。
厉长瑛怎么可能比他更会舔？
否则他一个真正的泼皮无赖颜面何存？
二人较上劲儿了似的，其他想要巴结的难民完全插不进来，怨恨嫉妒地盯着两个人。
这时，鹰钩鼻头目盯着厉长瑛，忽然皱眉，“你……”
一个“你”字发出来，泼皮一瞬间吓得心都突突了，手脚发木，浑身虚汗。
魏家人心也揪了起来。
她是不是被发现了？
万一真被发现了，怎么办？
各种可怕凶残的画面轮番在泼皮和魏家人脑子里转过，越想越慌。
不远处，下三白眼那一伙人也注意着这头，听不见声音但看得见，不受控制地紧张冒汗。
厉长瑛一个人便牵动许多颗心，横竖都迷人。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真假虚实互变，惑敌利我。】
【乘隙插足，反客为主，扼其主机。】
厉长瑛露出个极不自然的心虚笑容，黑脸牙白，结结巴巴道：“老大，我、我、我……”
她故意紧张地搓手，笑比哭还难看，如芒在背，“我”了半天，对着头目满脸的胆怯卑微地小声说道：“我要举报。”
泼皮倏地睁大眼睛，紧张地望向火堆旁边儿做饭的女人和离得近的那些难民。
这么明目张胆地说举报，她不怕被群仇吗？
厉长瑛悄悄靠近头目，怕人知道一般，半遮着嘴，小声道：“老大，有几个人一直不安分，私下里传播，说老大你根本不是要重用大伙儿，等一到边关就会连他们一起卖了，不少人都信了。”
头目嗤笑一声，却也没有否认这说辞，反而问道：“你小子不信？”
厉长瑛投诚道：“我家那头打仗，饭都吃不上，乐意去突厥，到时候我好好干，娶个媳妇儿，生几个娃，知足着呢，可不想他们破坏。”
头目嘲笑地瞥她一眼，冷酷地开口：“指给我瞧瞧，是哪个不老实，我让他们见见血，长长记性。”
说打就打，压根儿也不去分辨厉长瑛说得是真是假。
厉长瑛始料未及。
她这刚说完话，那头他们就挨打了，她直接得罪下三白眼他们那伙人了。
厉长瑛声音低，泼皮也是隐约听到，连忙凑上来，抢风头，出谋划策：“老大，捉贼捉赃，不如逮个正着，再狠狠教训，正好杀鸡儆猴，以后其他人肯定屁都不敢放。”
厉长瑛急急抢话道：“我帮老大你们盯着他们的动向，一有不对劲儿，立马就来通风报信。”
头目看他们二人也像是看货物似的，轻飘飘地傲慢道：“那就按你们说的吧。”
厉长瑛点头哈腰地退下，转头时，一脸的如蒙大赦。
下三白眼那一伙人心早就跳到了嗓子眼儿，头脑发昏，快要窒息。见无事发生，一口气才喘上来，已经汗流浃背。
人贩子们吃饭，难民们挖草。
厉长瑛得了一块儿拳头大小的干粮，在一群难民直勾勾的眼神中，退远了些。
窄脸男人挤过来，狠拽着她的胳膊，凶狠道：“过来。”
两个人一回到同伙身边，下三白眼便扬手抽向厉长瑛。
厉长瑛飞快抱头，“别打我！”
下三白眼吓一跳，立马向前望去，正好对上驴车上头目的眼睛，吓得腿都软了。
厉长瑛赶紧把干粮奉上，讨好道：“大哥，你吃。”
下三白眼抢过干粮，在同伴眼红的目光中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大口，恨恨地瞪厉长瑛，“你个蠢货！你要害死我们吗！你往老大他们跟前凑什么！”
窄脸男人也不满地质问：“你说，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背叛兄弟们了。”
厉长瑛委屈，“我要是背叛，你们咋会好端端地在这儿。”
几个人对视一眼，对此倒是相信了。
只窄脸男人还不罢休，继续追问她说了什么，为啥要凑过去。
厉长瑛蔫头耷脑，说出来的话却很恐怖，“咱们不是要造反吗？我就是想离近点儿，帮大哥你们多打听点儿有用的消息。”
他们什么时候要造反了？！
下三白眼一伙吓破胆，恨不得离她八丈远，表明他们与她不熟。
他们平时没少欺辱骑他难民，风评极差，周围基本没人敢靠近。
即便如此，下三白眼他们还是怕厉长瑛再语出惊人，命令她别再做多余的事儿，驱赶她离开他们身边。
厉长瑛很失落，“真的不……”
她还没说出来“造反”两个字，立马被几个人同时眼神恐吓，不得不咽了回去，不甘心道：“粥可香了，我都几个月没尝过一口粮了，凭啥咱们吃不上？”
人的嫉妒大于同情，越是恶劣的环境越是如此。
他们一伙人不用厉长瑛刺激，也嫉妒不已，她的话，膨胀得了他们的野心，却激不起他们的勇气。
窄脸男人阴阳怪气，“那你不是正好可以多讨好讨好他们，捞几口粥吃。”
“我得了干粮，可是孝敬大哥了！”厉长瑛受伤极了，愤愤道，“咱们要是能吃饱，手里有武器，谁做主还不一定呢！我一定证明给你们看！”
厉长瑛说完，气冲冲地走到外围，一个人蹲着。
魏家人就在几步外。
双方都没多看对方，一丝特别的神色都没有露。
而泼皮今夜没有蹲守在他们附近，悄悄融入到了另一伙男难民中。
夜色降临，山林诡谲森怖，前后的道路越延伸越幽深，似乎藏着不知名的危险，窥视着他们。
前后人贩子点了两个火堆，围坐在周围，难民们只能挤在一起抱团取暖。
有两个人贩子□□着走向女难民中，选妃似的，薅起两个年轻的女人，就往林子里拖拽。
两个女人哭叫着挣扎不休。
一个女人抓挠到了一个壮汉的脖子。
“啪！”
人贩子刀不离手，被抓伤的那个松开女人，狠狠甩了一巴掌，骂道：“贱人，老子给你脸了！”
随后，人贩子更蛮横地扯着女人拖进了林子里。
难民们全都不敢做声，唯有一些女子，感同身受似的，害怕地啜泣起来。
周遭漆黑一片，死一般寂静，压抑和窒息笼罩着大部分人。
魏家人不由地靠彼此更紧。
忽地，魏璇惊恐地捂住嘴，控制着不发出更大的声音。
她目光所至之处，一个黑影晃动，然后便消失不见。
也有其他难民注意到了黑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选择了视而不见。
林子较深处，两个女人绝望地躺在地上，眼里毫无光彩，泪水无声无息地流着，背后是盘根虬结的树根和刺人的野草，上方，男人撕扯着他们的衣服，发出野兽一般的粗喘。
先前是别人，现在也轮到了她们。
没有人能救她们……
“邦！”
其中一个人贩子应声压在女人身上。
底下的女人瞪大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流下去，怔怔地望着上方的黑影，一时不明白现状。
旁边，另一个人贩子察觉到异常，上身半抬起，手去摸刀，刚喝出一个“谁”字，一个粗壮的树枝便抡到他的头上。
重重的一声“邦”。
人贩子直接被轮翻过去。
足有手腕粗的树枝也断成两截，一截直接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树上。
底下的女人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吓得短促地尖叫一声。
林子外，人贩子们发出一阵□□的笑声。
林子里，厉长瑛低声轻喝：“别喊！”
而后，她弯腰薅起那个压在女人身上的人贩子，扔垃圾一样甩在一边儿。
【兵不血刃】她是不行，但是……厉长瑛转了转剩下半截棒子，心情舒畅。
总结一下，就是：兵法好使，该干他还是得干他！
厉长瑛撸了把头发，神清气爽，简洁干脆地吩咐：“躲起来，别出声儿。”
两个女人依旧看不清她的脸，也能分辨是非，找回了神志和呼吸，知道她们被救了，相互扶着爬起来，要磕头。
厉长瑛可没工夫跟她们你来我往搞什么谢恩的戏码，弯腰捡起两把刀，并在一起握着，径直往出走。
两个女人依靠着往林子更深处躲，一步三回头地瞧她的背影。
身材颀长，刚劲挺拔，两人眼里，无比的高大。
而厉长瑛一走出林子，便狗狗祟祟地摸到下三白眼他们一伙人身边，两把刀塞过去，铁骨铮铮道：“我说过，一定证明给你们看！”
下三白眼拿着刀，都懵了。
证明？
证明啥？
这是厉长瑛自个儿的兵法——逼上梁山，不干也得干。

第18章
“你、你、你……这、这、这……”
下三白眼惊掉了下巴，话都说不利索。
其他人也都极其慌张。
“问刀咋来的是吧？”
一伙人失语，齐齐点头。
“我刚刚跟进林子里偷袭，抢来的。”
厉长瑛乐于助人，下三白眼一伙人有贼心没贼胆，她就推他们一把。
“我都是为了大哥！”她满嘴忠心和胆气，“一会儿人还不出来，他们肯定派人进去查看，咱们这时候再偷袭，削弱他们一部分的力量，还能抢到武器，只要今天一举歼灭他们，大哥以后就是做主的！咱们兄弟都吃香的喝辣的！”
下三白眼握着刀柄的手颤抖，眼神渐渐浮起野心，只是下不定决心。
厉长瑛敢于像强者挥刀，鄙夷握刀只会欺凌弱小的人，阴狠道：“我去偷袭，我会让他们知道，我是为大哥赴汤蹈火。”
她不顾几个男人的惊惶万状，直接站了起来，再次走进了黑暗中。
什么“为大哥赴汤蹈火”？
她这是陷大哥于水火！
已经有口都说不清，下三白眼栗栗危惧，迫不得已，带人悄悄跟了上去。
另一头，人贩子们似乎察觉到异常——
“怎么没动静了？”
“爽完了，缓着呢吧。”
“他们也不行啊，歇这么久，该不是腿软了吧？”
“哈哈哈哈……”
众人嬉笑时，鹰钩鼻头目谨慎道：“你们两个去看看。”
两个壮汉抢着站起来，满脸淫邪，没有丝毫担忧。
两人进到林中，起初还漫不经心，走了几步，随口呼喊了两声。
“老石。”
“大柱。”
没有人回应，只有虫鸣和簌簌叶动。
两个人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终于感觉到有一点儿不对劲儿，神色警惕起来。
下三白眼蹲在树后，鼻间有腥味儿，看着两道粗壮的黑影一点点靠近，心跳如擂鼓。
两个壮汉背靠背防卫的姿势，向前行进，口中呼喊不断。
忽地，一个壮汉脚下绊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向前扑去。
“你小心点儿！”
另一个人语气不好地斥他。
跌倒的壮汉手下触感异常，摸索了两下，大吃一惊：“人在这儿！”
“什么……”
下三白眼猛地举刀跳出来，使出全身的力气，砍向站着的人。
“啊——”
痛苦的叫声响彻整个树林。
林子外，人贩子们全都变了色，纷纷握起刀。
难民们则傻了似的，全无反应。
林中，几个男人再下三白眼之后跳出来，拿起棍子砸向半蹲的人贩子，迫使他不能起身。
下三白眼举起刀，狠狠插下。
鲜血喷射，甚至溅到了几人身上。
几个人胸膛剧烈地起伏，停定在当场，似是仍旧无法完全从刚才发生的事情中抽离。
躲藏的两个女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林子外，一众人贩子纷纷举起柴火，鹰钩鼻头目打量着难民们。
难民们躲避着他凶狠的目光。
头目注意到少了哪些人，冷笑一声，举起燃烧的柴火，“你们逃不了，出来！不出来我就烧山了！”
林子里，其他人都望向下三白眼，等他抉择。
窄脸男人四下找了找，突然问：“那小子呢？”
“那小子就是不安好心，还管他干什么。”下三白眼现在也回过些味儿了，一发狠，“干都干了，已经没有后路了，拼了！”
带着热意的鲜血彻底激起了他们的凶性，其他人纷纷响应，两个男人捡起刀，一起往出闯。
“啊——”
一行几人举着刀和棍子，声势浩大地从林中冲了出来。
他们七个人，只有三把刀，比虾兵蟹将强不了多少，全凭着一股子硬激起来的不怕死的胆气。
人贩子们皆不屑，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下三白眼几人也确实不堪一击，没几下受了伤，本就处于下风，更滑坡了。
下三白眼作为“大哥”，还有几分急智，慌急之下大吼一声：“匈奴人凶残，他们就是蒙骗咱们的，早就打算好把咱们都卖到匈奴去，根本没想带咱们混生活！”
难民们中间一阵骚动，一些助纣为虐的男难民们惊疑地望向打斗中的双方。
鹰钩鼻头目甚至都没有出手，手腕一动，刀光一晃，冷冷地威胁：“我看谁敢妄动！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一群难民霎时便缩起头来。
下三白眼一伙人中有人倒下了，血流了一地。
泼皮站在难民中间，焦急不已，踌躇不前。
万一冲出去，不成，岂不暴露自己？
他拿不定主意……
人贩子头目瞧着这些懦弱无能不敢反抗的难民，轻蔑地勾起嘴角。
“我敢！”
随着声音，一个矫健的身影闯入。
厉长瑛拎起一根火把，两步跨到驴车上，站在高处，居高临下，意气峥嵘。
“是你？！”
两方人同时震惊出声。
厉长瑛根本不与他们废话，大声鼓动难民们：“不反抗就得挨打！不反抗就是死路一条！你们的安分守己温养了谁？！一群丧尽天良的豺狼吗！”
人贩子头目勃然大怒，举起刀砍向厉长瑛。
厉长瑛举刀抗住，震得手臂发麻，仍旧在掷地有声地高喊：“贫苦百姓就得像牲畜一样活着吗？女子就天生要忍受□□凌贱，只能等着人拯救吗？”
“闭嘴！”
头目越发暴戾，刀刀致命。
厉长瑛被逼得步步后退，偏不闭嘴：“一个人力薄胆怯，几十个人还不敢反抗！是孬种吗！”
“想活就跑！恨就扑上去撕咬！”
“就是要反抗，就是要见血，仇人的血才能洗透人的懦弱，洗刷掉屈辱！”
她的声音去了伪装，依旧不柔婉，清亮而无畏。
一张黑脸，映在火光下，眼里头是烈火焚烧，灼烧着每一个人的心。
厉长瑛第一次真刀真枪地跟人打，经验少之又少，与强敌对打远危于普通的山野兽类。
却非血气之勇。
谁不怕死？
不够强又如何？
勇者不避难，浑身是胆。
心怂了，就永远都是弱者。
“三翻四次，千次万次！就是不服！”
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什么温良守驯，没有反抗的勇气，凭什么活下去？
厉长瑛以向死而生之决心，声嘶力竭地喊出不服，奋力挥刀，反扑向对手，气势凌云。
刀刃相撞，擦出剧烈的声响，明明没有火花，也好似火花飞溅。
厉长瑛的锋芒毫不掩饰地外露。
人贩子头目在她的强冲之下，斗势竟然持了平，又渐渐显露颓势。
所有人都震惊于这一幕，震惊于她一往无前，不被世俗所桎梏的勇气，震惊于她身上迸发的旺盛的生命力……
下三白眼他们一群人完全无法将现在的厉长瑛和先前的傻子看作是同一个人。
魏家人更清楚地知道，她是个姑娘，是一个她们先前并未太过信任她能救她们的姑娘。
震撼和羞愧同时灼痛了她们的心。
泼皮满眼的火热，在人群中振臂一呼：“我们要自救！我们不能任人宰割！我们人多！我们能赢！”
难民们蠢蠢欲动，只是似乎还差一个契机。
不能赤手空拳，泼皮率先冲到林子边，折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做武器。
有难民陆陆续续效仿，也折了树枝。
一触即发。
人贩子们作出防范之势。
下三白眼他们总算感觉压力减弱，好像能活的希望涌上几人的脸，激动非常。
鹰钩鼻头目分神，被厉长瑛抓住可乘之机，乘虚而入，打得更凶。
有一个人贩子见老大隐隐弱势，便要过去帮忙。
“噗--”
一把平时用来挖菜的短尖刀插进了他的锁骨上方。
血喷溅出去。
人贩子不可置信地扭头，想要抬起握刀的手，最终重重地倒地。
凶手是一个眉眼漂亮但瘦弱的女人，满脸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满眼都是报复的快感。
这些日子，她为了活下去，麻木屈辱地任这些畜生青天白日地糟践，终于……终于……
“都去死吧！”
躲在林子里的两个女人举着木棍，奋力冲了出来。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难民们全都动了起来，有的拼命地四散逃窜，抓紧机会逃离，有的怀着满腔恨意扑向伤害他们的人，也有人偷偷摸摸地摸向驴车……
泼皮冲向厉长瑛和鹰钩鼻头目，“我帮你！”
魏家三个女人护着两个孩子退到河岸边，担忧地望着厉长瑛和泼皮。
魏璇紧紧攥着秀气的拳头，从前，她的手是写字作画，是拿针绣花的，可这一刻，她也极想去反抗什么。
明明她们懂得的比这些难民更多，读了许多书，见惯了阴司算计，也尝过了苦楚，为何就只能等着人来救？
她不甘。
……
柴火掉落在地上，点着了草木，一块儿一块儿地燃烧着，照亮了周围。
两个三个甚至更多难民围住一个人贩子，夺下他的武器，便像是成群的野兽撕咬猎物一般，围着发泄恨意。
一个又一个人贩子倒下。
厉长瑛和人贩子头目的打斗在泼皮的捣乱下，难分胜负，甚至厉长瑛还因为要顾忌泼皮，束手束脚。
泼皮完全没有自觉，还猛烈地挥着树枝，想要助厉长瑛一臂之力。
厉长瑛感受到他的好意了，但忍不了他，瞅准个缝隙，一脚揣在泼皮屁股上，“起开！”
泼皮翻滚出一丈多远，晕晕乎乎起来的时候，满身满头都挂了灰。
而厉长瑛没了妨碍，越打越猛，两把刀打得豁口跟锯子似的，又一次相撞后，“啪”地同时断了。
两个人一顿，又同时扔下只剩下半截的刀，开始拳拳到肉。
厉长瑛揍了对方几拳，也挨了几拳，打得不可开交。
泼皮举着棒子在旁边儿晃悠，始终插不上空儿。
还是厉长瑛瞥见他的架势，为了早点儿结束这场肉搏，趁机减弱了攻势，用脸颊接了一拳，才放缓了打斗。
泼皮眼睛一亮，抄起棒子重重地砸在人贩子头目后脑上。
棍子都折了，男人晃了晃头，没有倒下，凶戾地回头。
铜、铜头铁骨……
泼皮得意到一半的笑容僵在面上，慌忙背手，试图藏起凶器。
剩下半截棍子在他身后支棱出来。
像是嘲讽。
鹰钩鼻铁拳挥向他。
泼皮棍子一扔，极其熟练地抱头蹲下。
厉长瑛横插过来，快狠准地抓住男人的手腕，身体翻转，肩膀抵住，弯腰使力，一个过肩摔将人重重翻摔在地。
然后片刻不停地抄起泼皮扔掉的棍子，迎面敲上去。
“咚！”
鹰钩鼻的眼神彻底涣散，仰面倒在了地上。
仅剩的四个人贩子见势不妙，带着伤仓皇逃跑。
一面是深浅不知的河，一面是危险不可测的山林，向前的路有难民们挡着，他们只能朝着来时路狂奔逃命。
难民们再是恨意难消，体力也不敌，渐渐便追不上。
而就在几个人贩子以为逃出生天时，一柄猎叉横阻在他们前方，来一个叉一个，来一双叉一双。
最后一个人贩子倒下，厉蒙收起猎叉，“我就知道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在阿瑛那儿都是屁话。”
魏堇不顾隐隐作痛地脚，快步向火光处跑去。
难民们的“反叛”基本平息，伤亡皆有，而活着的难民，或站或坐，神色中尽是劫后余生的恍惚，也有人看着自己的双手，眼里涌动着微妙的情绪。
他们……自救了？
魏堇、厉蒙和林秀平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好像大战过后那样惨烈，触目惊心。
他们第一时间寻找厉长瑛的身影。
很容易便找到了。
泼皮抱着厉长瑛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呜~我以为我要被打死了，我活下来了呜呜呜……”
厉长瑛抽腿没抽出来，双手攥着拳头，忍耐地合上眼。
看在他鼻青脸肿，肯定吃了不少苦头的份上，她忍！
泼皮不知道他在挑战她的极限，真情实感地哭：“呜呜呜~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干娘~”
“啊！”
“干娘”实在忍不了。
厉长瑛理智断了，按着他捶，“我打你个干娘！”
泼皮抱头惨叫，求饶：“女侠，饶命！”
魏堇、厉蒙、林秀平：“……”
真活泼啊。
旁边，几道带哭腔的激动声音响起——
“阿堇！”
“小叔！”

第19章
亲人历经磨难，终于重逢，激动之情无法言说，唯有抱头痛哭。
三个女人顾及着男女大防，不好抱魏堇，便抱着彼此哭泣，发泄着这一路的恐慌、苦楚和绝望。
两个孩子没有顾忌，一左一右抱着魏堇两条腿，嘴里喊着“小叔”，哭湿了他的衣衫。
魏堇的处境，和不远处的厉长瑛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能哭出来，好过哭不出，压抑在心中。
魏堇自己还是少年，便像个可靠的长辈一样轻抚着两个孩子的头，纵容他们放肆地哭出来。
魏家只剩下他们了。
而他们之于彼此，就像是一张七巧板，除自己之外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可缺失的一块，少了谁，心都永远空一块儿。
魏堇找回了他们，看着他们活生生的模样，缺失的部分才填补上。
“二嫂和阿霖呢？”
魏堇发现，少了两个人。
三个女人闻言，皆黯然神伤，两个孩子也哭得更伤心。
心失重似的猛地下坠，魏堇缓缓问：“他们……出事了？”
大夫人立即摇头，忍着哀伤道：“出城当日，我们慌不择路，便走散了，不知道他们母子如今身在何处。”
大嫂楚茹泪如潮涌，“阿霖还那么小，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还不知道会遭遇到怎样的磨难。”
流放的时候，他们勉强还受着魏老大人的庇荫，只是苦了些，如今才真真正正地体会到，这样的世道，女子活着便没有一日不饱受折磨。
大夫人听了她的话，哭得心也跟着抽痛。
魏璇泪眼婆娑地扶住她，“娘~”
“好歹我找到了你们，你们没有流落到突厥去，二嫂和阿霖是失踪而不是在你们眼前出事，也未尝不是个好消息，咱们合该为此庆幸满足，日后存着希望去生活，而不是沉湎于沮丧。”
并不是全然的宽慰之言，而是自然而然地吐露。
魏堇说完这样一番话，亦是怔忪，下意识地望向了前方的厉长瑛。
残火狼藉之中，“尸”横遍地，血色弥漫，唯有厉长瑛立着。
其他难民失力在地，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仿佛这个人承载着他们的希望和未来……
魏堇眸色暗沉。
背负太多，受人所累，不是一件好事。
“阿堇说得对，不必往坏处想，笠筠和阿霖没准儿安然无恙，她知道咱们要去太原郡，也许会去太原跟咱们团聚。”大夫人强颜欢笑，“也或许，她在别的地方有了安身立命之处。”
魏堇视线回到魏家人身上，微微颔首，“正是。”
其他人尚且有迹可循，二嫂詹笠筠母子全无踪迹，真正地大海捞针，无处可寻。
可事实已是如此，他们该为当下而活，起码若有重见之日，他们能够以更光明的未来去包容离散的亲人，而不是沦落地更狼狈，教人自责痛苦。
……
厉长瑛收拾完泼皮，和父母简单交谈两句，表示她完全没有大碍，便主动收拾起残局。
最紧要的是灭火和治伤止血。
林秀平让她不必管受伤的难民，“我和你爹会处理。”
厉长瑛点头，便游走在难民中，动员他们灭火。
若是火势蔓延出去形成山火，便彻底难以扼制。
万物皆有灵，许多人也靠山吃山，而吃山便要护山养山，留其生机，赖以生存的人和野兽方能有生机，互相哺育。
更何况，山林草木实属是无妄之灾。
而难民们经了先前那一遭，下意识地听从厉长瑛的“安排”，没有受伤的难民陆陆续续地爬起来随她去灭火。
有木桶拎木桶，没有就拿锅碗瓢盆，能盛水的工具不够，厉家驴车上的家伙事儿也都拿下来用了。
实在没有盛水工具的，便绕到火势的另一头，砍树薅草，截断火势蔓延。
魏家女人和两个孩子一同加入到了救火的行列。
日出天明，火终于扑灭，草木灰扬在了路上，遮盖掉血迹，尸首也都埋了。
所有人皆疲惫不堪，厉长瑛亦是疲累，找了个没有沾染过血迹的干草地，五马张飞地躺下。
魏堇走到她身边，撩起下摆端正地坐下，有条有理道：“不算人贩，难民约莫有一百二十余人，昨夜后，大概逃跑四十余人，死亡十七人，余下五十九人，伤重十三人，轻伤二十人，另外……”
厉长瑛本来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忽然听到念经，呆滞的双眼望向身侧的魏堇，“堇小郎，你在用你俊俏的脸蛋做什么啊？”
“什、什么？”
清风拂过，嫩草芽摇曳轻颤。
魏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难以直视她脏兮兮的脸。
几息后，他故作平静自然地问：“为何突然这样说？”
无人回复。
魏堇手指紧了紧，缓缓侧头。
“……”
厉长瑛的上眼皮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挣扎，艰难地拉开一丝缝隙，又合上，反反复复，能拉开的距离越来越小。
难舍难分的。
她可能就是随便一说。
他没有随便一听，还当真了。
又一阵风轻轻吹过，嫩草摇头晃脑，像是在嘲笑他。
魏堇漂亮的手指拨动面前那根可怜的嫩芽，动作里透着恼意，“她不含蓄，你也随便。”
厉长瑛太累了。
魏堇不忍心叫醒她，在厉长瑛身边稍坐了片刻，便起身回去“假传圣旨”：“暂时停下修整，多熬些粥，所有人都分一些，饱食一顿。”
饥饿不知多少时日的难民们激动得无以复加，他们都认为这是厉长瑛的安排，看向厉长瑛的目光满是感激。
厉长瑛胳膊枕麻了，无意识地抽出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六十多个人，要煮粥吃个基本饱，人贩子的一石粮便去了三分之一。
依旧是没受伤的难民忙活。
锅不够，得分批煮，也用不上太多人，其余人便闲着，眼巴巴地盯着锅，也有个别人盯着厉长瑛。
而这些难民中，还有一小撮人，安静的像是拔毛的山鸡格外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里。
下三白眼他们一伙人属于身先士卒，死了三个，剩下几人全受伤了。
他们身边还有几个同样受伤、不良于行的人，他们都欺负过其余难民，但是行径还没那么恶劣，恶劣的要么跑了，要么被人趁乱报复打死了。
昨晚上，下三白眼他们看到了泼皮和厉长瑛的互动，便意识到两人早就认识，等到经受了治伤的折磨，想到他们跟泼皮的矛盾，还骂过厉长瑛，个个都如丧考妣。
相比于他们，其他人好歹没直接得罪厉长瑛和泼皮，瞧见几人的模样，还有点儿安慰。
泼皮自封为厉长瑛跟前的头号狗腿子，狐假虎威，安排难民做事，总是要经过下三白眼几人，给他们留下一个阴冷的笑。
他缺了一只草鞋，第一次刻意路过便抢走了下三白眼的布鞋，瞧见他敢怒不敢言，爽的要上天。
第一锅粥煮好，分粥也由他亲自掌控。
他让难民中的女人和孩子先吃，男人们等下一锅，但是眼神明晃晃地瞥向下三白眼他们一行。
那德性，从哪个方位看，都是小人得志。
他偏心也极明显，给魏家人使劲儿捞干的，其余难民才一视同仁。
魏璇本想说他这般恐怕对他的名声不好，可看泼皮理直气壮且对她笑得痴迷的样子，身后又有其他难民等着，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先端回去给她娘。
大夫人梁静娴靠在厉家的板车旁，精神不振。
魏堇此时在魏家其他人面前，又看不出伤弱之态了，拿着厉长瑛的碗，过去排队，打算端给厉长瑛。
前方，一个先前被拖进林子里，又被厉长瑛救了的女人打完粥，自个儿却没急着吃，羞涩地瞥了一眼厉长瑛的方向，端着走向她。
厉长瑛知道爹娘在，魏堇又给她盖了一件厚衣，此时睡得极沉。
女人满眼爱慕地看了她一会儿，将碗放在不会不小心碰到的地方，走到河边，洗了贴身的帕子，又回到厉长瑛身边，红着脸跪坐在她身边，伸出手，想要给她擦拭脏污。
厉蒙和林秀平时刻用余光关注着女儿，见到她过去，并没有阻拦。
而正在盛粥的泼皮不经意地瞥见，反应极大，扔下勺子便冲过去，“住手！”
女人吓了一跳，手停在厉长瑛脸上方。
其他人也都一惊，大部分莫名其妙他这激烈的反应，奇怪地瞧着他们。
泼皮隔开她的手，质问：“你干什么！”
女人在众人的目光下羞臊得厉害，顾及着他们之间的关系，隐忍地浅瞪了他一眼，“我帮他擦一下脸，何必这样大惊小怪。”
泼皮看她那神色，翻了个白眼，两根手指在眼睛前面比比划划，“你逃不过我的眼睛，你一个女人，对个姑娘献殷勤！你不正经！”
厉长瑛是他再生父母！他一定要守卫她的清白！
“姑娘？！”
女人心碎的声音震耳欲聋，不敢置信地看向厉长瑛，“怎么可能……”
“姑娘咋了，姑娘不能厉害吗？”泼皮鄙夷地看着她，“昨个儿我都叫女侠了，你还装。”
女人恍恍惚惚。
几步外，魏堇端着粥，静静地看着这荒唐的一幕。
厉长瑛被他们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两个鬼画符的脸在头上，丑得瞬间清醒，“你们想干啥？在我头顶上等我劝架吗？”
她此时还是那副男子打扮，但声音已经回复了本声，并不粗厚，其实很明显。
女人昨夜惊惧太过，根本没听见泼皮喊“女侠”，也先入为主地以为她是男人，一直没多想。
此时，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把推开泼皮，连粥都不要了，掩面而跑。
泼皮摔了个屁墩儿，又怕厉长瑛揍他，气冲冲地爬起来，端着那女人的粥追上去，“拿走你的粥！她才不吃你的！”
厉长瑛发懵，不明白这俩人怎么回事儿。
魏堇不紧不慢地走近她。
厉长瑛闻到了粥香，肚子震天响，欢喜地伸手，“堇小郎，给我端的吗？”
魏堇挪开手，颇为冷淡，“洗洗你的脏手脏脸再喝。”
厉长瑛这才想起来她也抹得跟个鬼似的，精力充沛地一跃而起，跑向河边，蹲在那儿啪啪撩水一通搓，完事儿又跑回来，向魏堇伸手。
魏堇递给她，看着她大口喝，忽然道：“到太原郡，你我便要分开了。”
然后继续看着她。
厉长瑛一愣，舔掉嘴唇上的粥糊，送了一句祝福：“一帆风顺？”
紧接着没心没肺地问：“有点儿早了吧？”
“不早。”魏堇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谢过厉姑娘。”
“不都叫阿瑛了吗？”
厉长瑛看着他的背影，摸不清头脑。
她懒得揣摩别人的心思，端起碗专心喝粥。

第20章
厉长瑛喝完一碗粥, 根本没饱，但她也不好跟其他人争，便回到厉家的驴车旁。
原先分散在队伍两头的驴车, 被魏堇统一安置在了一处。
厉家照顾驴很精心，驴立驴群，厉家的驴不说是溜光水滑, 健壮程度也明显胜于人贩子的驴，光看个头，十分出挑。
它可得意了, 仰着脑袋甩来甩去，还冲着其他驴喷气，“啊哦——啊哦”地叫。
其他驴退避着, 根本不敢靠近它，也不敢叫。
倒是最开始魏堇从驿馆顺手牵的那头驴，身上没拖板车，行动自由, 挤在厉家的驴边儿上，挨挨蹭蹭的。
厉家的驴, 时不时跟它交颈磨蹭，那股子嘚瑟劲儿都要溢出去了。
“老大, 再来一碗啊。”
泼皮重掌分粥大权, 理所当然地认为厉长瑛乃至于厉家父母都有资格优先吃饱, 冲着厉长瑛吆喝。
其他难民同样没露出任何不满。
人仗人势，驴也仗人势。
还没怎么样，就都要鸡犬升天了。
厉长瑛无语，转头问林秀平：“娘吃了吗？”
林秀平摇头。
泼皮对厉长瑛的父母那也是极尽讨好，自然是早就问了, 且明晃晃地表示要给他们“特权”。
虽然泼皮很热情，但厉蒙是男人，又是厉长瑛的父亲，便没有去破坏泼皮定好的分粥规则。
林秀平没吃，则是有一点其他的原因，她脸上为难，怕伤到谁的自尊心，小声道：“我看着，着实有些吃不下去。”
厉长瑛这才瞅见泼皮脏兮兮的手就盛粥，难民们也都脏的不遑多让，两头还都不在意。
泼皮情绪高涨，浑身都是活气儿。
难民们眼神有了几分光彩，身体还一副死气沉沉的疲态。
他们明明还活着，却好像将死之人。
而人饿极了，想要把一切都吞吃入腹，没到嘴里勉强还能忍，吃到嘴里神志都被“吃”给夺走了。
一个个骨瘦如柴的人，吃完了第一碗粥，看着粥锅时，眼神魔怔得吓人。
“活着”的人不会对什么都无感，也不会满脑子都是原始的欲望……
泼皮又吆喝了一遍，要给她再盛一碗。
厉长瑛走过去，抬脚踢在他屁股上，教训，“河就在那儿，有水又不是没水，你手脏成这样，也好意思给人盛粥。”
泼皮不敢怒也不敢言，“大伙都脏，谁嫌弃谁啊。”
厉长瑛看向难民们。
难民们对上厉长瑛洗干净的脸，不由地缩手缩脚。
厉长瑛没对难民们说什么，仍旧只朝向泼皮一人，“懂不懂什么叫上行下效、以身作则？”
“我又不认字……”
泼皮顶了一句嘴，行动却很痛快。
他相当乐于在人前显示他和厉长瑛关系的不同，她都不对别人动手，那肯定是跟他更亲近。
泼皮翘着尾巴去洗脸洗手。
厉长瑛接手了分粥，随口道：“咱们都是平民百姓，土地里刨食儿，粮食就是命根子，这粥是咱们打败人贩子的战利品，不说焚香沐浴地庆祝，怎么也得对这一顿饱饭有起码的敬意。”
“没有办法的时候，怎么样都无所谓，谁还挑这些，那不是毛病吗？现在有机会祭胃庙，得求以后顿顿饱腹不是？”
排在最前头的女人看着手里脏污的破碗，有些伸不出去手拿它接粥。
太脏了。
碗有豁口也就算了，里外都是浑浊的痕迹。
他们拿着碗，但很久没盛过粮食了，更多是用来讨饭，被人贩子们圈住，就只有盛水的作用了。
人贩子驱赶打骂，他们为了活下去，有时候只能在经过的小河沟里匆忙捞一碗混着泥的水。
他们自个儿都没当自个儿是人一样认真对待。
女人犹疑不前。
厉长瑛一只手拿着勺子，站得十分松散，也不催促，自顾自地说：“那些粮就放在那儿，你们也看见了，都是大家的，今儿这一顿，说了让你们吃饱，就用不着抢用不着偷，能吃多少吃多少，也别贪多，撑坏了没人救你们，全白吃了。”
厉长瑛说到后面这一句，直接指向不远处的母子俩，“娃儿肚子就那么大，再撑爆了，控制控制，以后不活了？”
当娘的舍不得吃，自己那碗也留给孩子，小孩子饿狠了，不管不顾地我嘴里倒。
女人听见厉长瑛的话，才发现孩子的肚子都起来了，赶紧掰住孩子的手，“吃慢点儿吃慢点儿！”
厉长瑛的话，勉强拉回了一部分人的神志。
如今还带着孩子不离不弃的，都是爱孩子如命的，有孩子的难民紧急查看起自家的孩子情况。
“咱们现在不在人贩子手里，也没人欺压你们，粥都有，落不下谁，用不着急。”
其实他们活到现在，已经是极有韧性的。
厉长瑛没讲什么大道理，也不是要求他们更坚强更冷静还更有礼仪，那都是屁话，吃不饱的时候谈这些，纯粹耍流氓。
先前盛空了两锅，林秀平冲着男难民那头招了招手，示意人来帮忙。
受伤的男难民但凡能动的，全都麻溜地爬了起来。
林秀平摇摇头，点了两个手脚利索的，其他人才恭谨地坐下。
他们重新添粟米到空锅里，又架在了火上。
难民们见状，一步一步建立起对厉长瑛的信任，排队的人中，有人率先踏出试探的脚步，慢吞吞地离开队伍，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暂停排队，往河边去。
泼皮洗干净回来，企图重新接管大权，又不敢抢厉长瑛手里的勺子，就眼巴巴地盯着她。
厉长瑛被他膈应到，放下勺子，走开。
泼皮乐颠颠地重新拿起勺子，趾高气扬地站在粥锅后面。
魏家人单独坐在一起，厉长瑛打从进到这队伍里，一直都没有跟他们交流过，便走过去。
魏家的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同样饿了许久，眼神能看出来渴望，吃得却很克制，一碗粥还没喝尽。
魏家的三个女人也是细嚼慢咽。
而魏堇端正地坐在他们身侧，眼里没有丝毫原始的欲望，也没有世俗的欲望——他不看厉长瑛。
魏家人看到厉长瑛，纷纷停下进食。
大夫人梁静娴抬起手，大嫂楚茹和魏璇一左一右扶她起来，两个孩子也都放下碗，以示感激和尊重。
魏堇亦然，只是不看厉长瑛。
厉长瑛几个箭步过去，抬手阻止他们鞠躬的动作，“别，不至于此，你们好好坐着休息吧。”
魏堇轻声劝大夫人：“你们脚下定然也疼，莫要逞强了。”
他一个男人的脚都烂成那个样子，更何况魏家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门必乘车的女人。
厉长瑛点头附和：“我不讲究这些，不要伤上加伤。”
盛情难却，魏家人重新坐下。
魏堇英挺秀然，端坐于地，仿佛不是在野外荒地，而是高堂之上。
依旧不看厉长瑛。
厉长瑛不拘小节地席地而坐，关怀道：“堇小郎，你坐这么正，累是不累？你病还没好全呢。”
厉家人连驴都照顾得很精心，更何况魏堇一个病人。
人的气提起来与否，直观地表现极不同。
魏家人注意到他瘦了一圈，但他们的精神和身体状态更差，便没有察觉到他病过。
大夫人打起精神，担忧地问：“阿堇，你生病了吗？什么病？可严重？”
大嫂楚茹和魏璇，连同两个孩子也都担心地看向他。
魏堇想要把魏家所有都抗在身上，给自己背负了极重的担子，自然是报喜不报忧，没打算让亲人们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他那些复杂的心境，难对人言，厉长瑛并不知晓。
此时，魏堇面对亲人的担忧，解释道：“许是急火攻心，加上脚伤，便发了场烧，如今已经大好了。”
大夫人缓慢地抬起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魏堇没躲闪，体贴地微微倾身，方便她动作。
温度正常。
大夫人放下心，“没事了便好，没事了便好……”
厉长瑛向来开阔，好的坏的皆不会藏着掖着，打从心底不认为生病或者一些坏事有什么隐瞒的必要，是以父母双亲才格外放心她，全然的信任她一个人出去也能全身而退。
她看着魏家人的互动，对魏家大夫人道：“脚伤得抓紧处理，天热就麻烦了。”
魏堇才转向她，“伯母的药都快用完了吧……”
厉长瑛瞥一眼难民中的伤患，“稍后我问一下我娘。”
魏堇视线在林秀平身上顿了顿，转而问道：“你打算如何安置那些难民？”
厉长瑛不理解，“为何要我安置？”
魏堇与她说明情况：“五辆驴车、粮食、刀、器具……这些东西，足以激得人以命相夺，他们如今以你为首，自然要你来做主，旁人压不住。”
“东西分了便是，为何要我安置他们？”
她问的魏堇有些语塞。
人慕强从众，难民们软弱可欺，肯定会希望有一个强大的领头人，他们如今便对厉长瑛流露出了信服。
她有首领的潜质，尤其很难能可贵的一点是，共鸣。
脱胎于百姓，才能共情难民，难民们反过来也信任她。
很鲜明的对比便是对他和厉家父母、泼皮的态度差别，同样是厉长瑛的人，昨夜他想要帮忙整理，难民们对他排斥畏惧谨慎……对厉家父母和泼皮却并非如此。
他曾经的阶级在他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乱世了，朝堂动荡，百姓流离失所，是王朝之过，受苦受难的人们苦求有人能拯救他们于水火，又无法相信帝王和贵族是拯救他们的人。
农民起义才振臂一呼而千百应。
“他们的毅力超乎寻常想象，但凡他们还想要活着，便是扔到深山老林里，吃草也要活，扒树皮也要活，为何要依赖我？人总会明白，活着得靠自己，唯一能依赖也只有自己。”
底层有底层的生存智慧，厉长瑛不想负担别人的人生，“下一个目的地是太原郡，我和我爹可以在分开之前教他们打猎，我娘也可以教他们认一些药材，能不能活下去，合该他们自己负责。”
她的决定，出人意料。
魏家人看着她，心情无法言说。
以他们一贯的观念，一人得道，便要聚拢，使势力不断扩大，才会不受掣肘，才能屹立不倒。
千百年来的兴衰也反复证实这一规律。
即便于他们来说，颇为矛盾的是，魏家倒了。
身处于世，人不可能独善其身，魏堇确定，除非人真的遁逆山林，与世隔绝，否则……终有一日都会变的。
不过……
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万一厉长瑛不会变呢？
魏堇望向远方，当下她随心随性，心意如此，旁人又缘何要去左右她？

第21章
魏堇所谓的能够激起人以命相夺的东西, 包括武器和器具，生产工具其实最要紧，因为能够获得生存资源。
分配不妥善, 会是一场争端。
而厉长瑛认为，大多数难民想得到的，主要是粮食和驴。
六十多人消耗人贩子剩余的一石粮食, 省着吃也吃不了几顿，还不如饱食一顿，抚慰一下难民们的身体和情绪。
在此之前, 他们已经在悬崖下方，忍受着无望的黑暗，他们连简单的生存欲望都是遵循本能多于思想。
不像魏家人, 心头仍系着一根“魏堇会来救她们”的绳子，有泼皮从旁维护，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大吃一顿是魏堇的主意，厉长瑛醒过来后也没有反对, 都不需要交流，便顺理成章地和达成了一致。
关于难民安置问题的不一致, 以厉长瑛态度肯定，魏堇不强求结束。
当然, 厉长瑛并不知道魏堇的不强求, 就算知道了, 她也不会因为他的强求改变自己的态度。
所有人吃饱这一顿饭，无论是要去哪儿，都得重新启程。
厉长瑛不会拖拖拉拉，该说的得说清楚，该整理的就要在再次出发前整理清楚, 免得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她想到就坐，起身便走。
魏璇看着她这般干脆果断，深深地迷惑，“她不会犹豫吗？”
“人皆会面对两难的境地，岂会不犹豫……”
魏堇不由自主地侧头看向厉长瑛，他也经常观察她，但以他的认知，自观尚且不得解，又如何能解读清楚厉长瑛。
而大夫人梁静娴看看魏堇，又看向厉长瑛，若有所思。
……
厉长瑛先去找她娘林秀平询问伤药和给魏家人处理伤口的事。
帮着熬粥的两个男难民听到了几个字眼，浑身一僵，搅粥的动作都慢了。
林秀平笑眯眯道：“药是够的，这边你顾一下，我先去教他们清理伤口。”
她转身走了，两个难民的身体菜明显的舒展放松。
厉长瑛多看了两人一眼，语气颇和善地请两人辛苦些。
两个男难民受宠若惊，连连保证一定会做好。
另一个粥锅后，泼皮不放过一丝表现的机会，急着开口：“你放心，有我鞍前马后呢。”
厉长瑛问他：“翁先生和小山小月都在邺县，你打算随我们去太原郡？”
她这个“我们”，指代的是她和魏家，没特意提泼皮对魏璇那点儿小心思。
泼皮闻言，面露犹豫。
“休整后就得离开，你考虑清楚。”
厉长瑛对他说完，径直走向难民们。
难民们分散成三个大堆，多个小堆，不远不近地待在一个区域。
一部分有孩子的凑在一起；
一部分神色哀默的女人靠在一起紧密地贴着彼此，她们离其他难民最远；
一部分受伤的，分的伙更多，几个几个在一起。
下三白眼几人看到厉长瑛过来，满脸都写着“终于要来了吗”，表情是英勇就义，身上却在打摆子。
厉长瑛奇怪地看了看他们，便转向其他难民。
他们紧张的要死，她却好像完全不在意。
下三白眼并没有就此感到解脱，眼里反倒升腾出愤怒来。
不敢惹厉长瑛。
他就使劲儿攥紧拳头。
怒。
“伤口！伤口流血了！”
一个女难民细心，发现了下三白眼手臂处颜色变深，还有濡湿，突然叫出声。
又有人慌张喊：“快止血！”
林秀平在魏家人那儿，闻声赶过来。
下三白眼视线从伤口上抬起来，一看见她，两眼一翻，直接厥了过去。
同伙几个人慌忙接住他，窄脸哆哆嗦嗦：“不不不……不用止血。”
周围其他受伤的难民和个别没受伤的难民表情也很怪异。
厉长瑛皱眉不解，“伤口裂开了，怎么不止血？”
林秀平出现。
几人扶着下三白眼齐齐后退一步。
林秀平柔声劝道：“不要讳疾忌医，快放下他，伤口更大。”
几个人仿佛目送人英勇就义一样，放平昏迷的人，松开手后迅速散开花。
厉长瑛：“……”
娘啊，你干什么了？
她实在好奇，便直接问了出来。
厉长瑛原本是指望随后而来的亲爹给她解答，厉蒙咳了咳，转开头，不予理会。
后来，窄脸颤着声解了她的惑。
昨夜，林秀平这个唯一的半吊子大夫担负重任，一下子面临如此多的伤患，也冷静自若，不显慌张。
有些情况比较危险的必须尽快止血。
受伤的人又多，她那药又不是神药，一沾就止血，所以，林秀平就烧了刀子，直接按在难民伤口上迅速止血。
厉蒙负责帮她按着伤患，防止人乱动，扩大创伤。
难民们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止血的，只看着她一张清秀柔和的脸，施酷刑一样拎着烧红了刀毫不犹豫地落下，那个肉滋啦作响，隐约还有肉香，都吓疯了。
她前后反差太大了。
就算后来知道她是为了止血，难民们，尤其是亲身经受过她烙铁折磨的难民，看见她都心有余悸。
厉长瑛：“……”
怪不得听到好几声嘶厉的尖叫声，急着救火都没放在心上。
他们父女俩从来没这样止血过，今日厉长瑛也是第一次听说。
半吊子是敢上啊，不会有被她娘治死的吧？
她不懂医术，这真的合理吗？不会是她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吧？
厉长瑛不敢问，吞了口口水，转向她爹，头一次有点儿失语，“你……我娘……”
厉蒙一脸大公无私，“我和你娘应该做的。”
厉长瑛表情空白，她肯定不是要问这个，但具体问什么，没头绪。
而其他不知情的难民听到这些，也都惊恐又忌惮地看向林秀平。
林秀平完全不受干扰，上了点药就重新包上，而后轻声细语地叮嘱窄脸几人，“他伤得有些重，不要让他再乱动了。”
医术没有，医德不好说，但心理素质极强。
窄脸几人点头哈腰，连连答应，毕恭毕敬地目送她离开。
魏家人所在之处，小姑娘魏雯崇拜地望着林秀平，小嘴都合不上。
厉长瑛拔回母亲身上的视线，转向几人。
她原先是要干什么来着？
不过现在她多了个要办的事儿--慰问伤患。
她娘那个野大夫给人造成的心理阴影，还得当女儿的来抚慰。
得先问问名字。
窄脸被推出来答话。
下三白眼叫程强，窄脸叫江子，另外两个，矮缸似的叫范刚，下巴长的叫包地儿。
厉长瑛看着躺在地上嘴唇煞白的男人，默念：很遗憾通过这样的方式认识你——逞强。
窄脸江子小心翼翼地问：“女侠，俺们是欺凌弱小，还揍过那泼皮，对你也不太尊重，但是绝对没有淫人妻女，能不能放俺们一条生路？”
另外两个人也怂巴巴瞅着厉长瑛。
这欺软怕硬的调性，跟泼皮有一拼。
厉长瑛默不作声。
江子欲哭无泪，“大哥早上还说，他昏过去后还做了噩梦，说在地狱梦见受了烙刑……”
厉长瑛：“……”
下地狱可真不得了了。
厉长瑛只得道：“看你们日后的表现。”
三人谢个没完。
一旁，有男难民看见他们这软弱的德性，面露不屑，等厉长瑛一扫过来，立马又老实巴交了。
厉长瑛头脑回复如常，转头说正事儿。
她开门见山，一点儿不委婉，“我们打算去太原郡，这些从人贩子手中得到的粮食，你们每个人都能吃到，那几头驴宰了分食太可惜了，可以到路过的县城换成粮分给你们每一个人。”
“你们原本打算去往何处？依旧可以去，如果太原郡之前有顺路同行的人，我和我爹娘可以教你们打猎、认药材，或者其他一些生存手段。”
难民们面面相觑，许多人皆眼露无助。
他们都是流离失所的人，哪里有要去的地方，终于从一个深渊出来，下意识地就遵从厉长瑛，完全没想过没有她的问题。
他们许多人就像是，本来隐约出现了一个方向，但现在，方向有腿儿会自己跑，不带他们，他们就又要迷失在雾中了。
厉长瑛道：“修整后就得离开，你们考虑清楚。”
难民们眼睁睁瞅着她说完就走，不敢说想跟着她。
这时，难民中走出一个年轻女人，径直走向厉长瑛。
其他难民都观望着。
“我叫陈燕娘，您之前在林子里救了我，我想跟着您，我什么都可以做，洗衣烧饭，为奴为婢都行，只要您愿意带着我。”
她洗干净了脸，面容还算清秀，唯一就是额头比较宽，头发比较薄，看起来营养不良似的，显得年龄不小。
厉长瑛直视她，认真地拒绝：“我们不过是一介猎户，用不着奴婢，如果你只是想要活下去，能教你的，我们一家不会藏着掖着。”
陈燕娘眼里泪水打转，好一会儿才控制住情绪，“我跟你们到太原郡。”
这个厉长瑛不能拒绝，这是她答应的。
其他难民见她失败而归，也都失望不已。
厉蒙和林秀平完全不意外，该干什么干什么。
魏家人看在眼里，神色各异。
他们实在很难想象，一个猎户家庭究竟是如何养出厉长瑛这样坦然的姑娘？
她甚至对每一个人都一视同仁，没有偏见，不会死揪着别人的坏处不放，又不是一味地愚善。
魏家人看着厉长瑛的所作所为，似乎与难民没有什么不同，也茫然无助地寄期望于某一个“人”，进而从桎梏中获得松解。
……
每个人都吃饱了，泼皮吩咐难民收拾，便找到厉长瑛。
厉长瑛拿着一把刀，比比划划，试着横切竖砍。
泼皮怕她误伤，不敢靠近，蹲在旁边儿扎耳挠腮。
厉长瑛想忽视他都不成，“有话就说，磨磨唧唧。”
她收起了刀。
泼皮立马觍着脸凑近，“老大，你帮我拿个主意呗。”
厉长瑛莫名其妙，“我拿什么主意？”
泼皮愁道：“我想跟着你，又不放心老翁和那俩崽子，你知道的，他们没有我，日子指定不好过。”
厉长瑛幽幽道：“行骗缺了重要一环，是不太好过。”
泼皮脸一僵，竖起手指表态：“我从良了，我保证以后不再行骗，还会监督老翁他们！”
其实想要二选一的时候，以为左右为难，脱口而出的话就是他的真是内心。
厉长瑛道：“少转移你的责任到我身上，自个儿决定去。”
泼皮蹲在厉长瑛身边儿唉声叹气。
日上三竿，队伍临要重新动身之时，泼皮不得不作出决定，他还是打算回邺县去。
而泼皮对厉长瑛的不舍，远胜于他爱慕的大小姐魏璇，抱着厉长瑛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我不能没有你啊……分开了我以后吃不下睡不香了……呜呜呜……”
厉长瑛闭着眼睛，咬紧牙关忍耐。
魏堇垂眸没有表情地看着他，忽然道：“东郡已在起义军手中，汲郡和魏郡早晚也会成为战火之地，你转告翁先生，需得早做打算。”
泼皮的哭声“嘎”地停止，眨了眨眼睛，一骨碌爬起来，兴冲冲道：“那老大，我们去找你，你等我们！”
厉长瑛无语，“你找不着我。”
“给个目的地，咋会找不到？”泼皮期待地望着她，“要不你在哪儿等等我们？太原郡怕是来不及，雁门郡？涿郡？还是边关的安乐郡？”
茫茫人海，怎么碰头？
厉长瑛提前预防：“找我，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我也不养闲人。”
“肯定是鞍前马后！”
不远处，陈燕娘嫉妒地瞪了泼皮一眼，眼圈儿又泛红。
厉长瑛和泼皮约定地点时，看了一眼魏堇。
她还没问，魏堇便道：“不妨就在太原郡等，同行人多，白天赶路夜里修整，你还要教些打猎技巧，一月怕是有，他们若是脚程快，也就落下半月的路程。”
厉长瑛相信他的指路，便就定在了太原郡的西城门外，时间放宽到了二十日，“若是你们不到，我便当你们有别的打算，不等了。”
泼皮答应，嘟囔着：“早知要与你走，还不如当时就一起离开邺县。”
没有什么早知，那时送魏家离开，泼皮肯定没打算要跟着厉长瑛走，后来他和魏家人失踪，也没法儿带着翁植和两个小孩儿出来。
人的决定本就是在变的。
泼皮知道还会团聚，便只依依不舍地看了魏璇好几眼，才挥别他们。
魏家人一并向他行了礼，感激他先前的维护。
泼皮可不敢受，一溜烟儿地跑开。
……
所有难民都要跟厉长瑛他们前往太原郡。
厉长瑛接受魏堇的建议，沿着此路继续向前。
伤患颇多，不能面面俱到，便只能以不良于行的人优先照顾。
林秀平骑一头驴，厉蒙牵着厉家的驴车拉魏堇和魏家的两个孩子，林秀平和魏堇偶尔换一换，免得林秀平长期保持一个姿势磨伤大腿。
魏家的三个女人脚都烂的不成样子，比魏堇还要严重，完全不能走了，便乘了一辆拉着工具和粮食的驴车厉长瑛牵着这辆驴车走在第二的位置。
剩下的四辆驴车，也都坐满了伤重的难民。
其他的难民则是步行坠在后面。
没人催促、打骂他们，也没人约束他们的人身自由，但没有一个人想要偷偷跑掉。
荒山野岭，难民们都知道，跟着大队人走，安然活着的才更高。
厉长瑛为了照顾大多数人的脚程，行得比较慢。
魏堇倒坐在前方驴车上，要在赶路空隙给厉长瑛多讲一些可能用得到的手段方法。
厉长瑛眼睛睁得极大，眼皮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似的，很努力地听。
魏堇瞅着她这模样，就讲不下去了。
率性而为当然是好，他只是想，他们相处的时间有限，人心险恶，如果能帮她多了解一些手段，知世故而不世故，厉长瑛的安全更有保障。
不过她听得这样艰难，魏堇便适时暂停。
不用听书，厉长瑛精神又好了，主动询问起厉家太原郡之后的路程。
“你们一路轻车简行，不出意外，六月末七月初便可到达奚州。”
厉长瑛第一反应是，这比她爹一开始计划的还要早一些。
第二反应是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奚州？”
厉长瑛看向前方的爹娘，他们说了？
厉蒙否认，林秀平也摇头。
他们一直说得都是出关，没具体说过要去什么地方。
厉长瑛身后板车上，魏家大夫人梁静娴眸光一动，和身边的大儿媳楚茹对视。
两人都想起来，魏堇曾经说过，如果太原郡不成，也要去奚州。
魏堇视线轻轻从厉长瑛眉目鼻梁上划过，“伯父有东胡血统吧？”
厉蒙回头，父女俩对视，彼此打量。
一样的浓眉大眼高鼻梁，个头也高，不说厉蒙与其他难民马和驴的身形差异，厉长瑛比大部分营养不良的男难民都高，确实不像是一般的汉女。
所以她先前扮男人时，都恢复正常声音了，还能迷惑住陈燕娘。
两人这般的表现，魏堇便知他所猜无误。
厉长瑛反驳他，“我们是猎户，身体强壮些很正常，不能代表什么吧。”
魏堇又问：“可是奚人后裔？”
厉家三口人皆震惊。
厉蒙祖上确实是奚族，奚州则是这个部族的聚居地。
但本朝盛时，有不少胡人迁入中原，胡汉混血极多，厉家人的生活习性完全是汉人，没有特意说过，魏堇究竟是如何看出来的？还直指某一部族？
厉长瑛不是非要反驳，就是不可置信，“奚州是离晋朝东北关隘最近的胡人部族，你瞎猜的吧？”
魏堇微微摇头，“胡人习性，混族便以所在之族自居，据史书记载，定居在奚州的奚人有可能是鲜卑遗族，也有可能是匈奴后裔，本朝建立后，勇武善战的宇文部借中原之势发展壮大，短暂统一过东胡，四十年前，宇文部战败，一分为二，一为奚，二为契丹，皆与突厥同俗，逐水草游牧为生，居无常处，善涉猎，食肉引酪，信奉万物莫不有灵。”
厉家人全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们提起出关，态度皆坚定，显然目标明确，但我真正有猜想，是从你与我说祖父埋葬之地时，你谈及山神以及山灵时的虔诚，且你一贯表露，并无其他虔诚信仰。”
这有什么好确认的，根本没有说服力。
厉长瑛对聪明人颇为嫉妒，酸溜溜地争辩：“我只是不表露，我什么神都信。”
这话便不够虔诚了。
魏堇无奈地看着她，又补充了一个细节，“厉家的板车也不同。”
他一句话，厉家三口人全都去观察板车，魏家人也不由地去看，后面离得有些距离，则听不甚清。
厉长瑛瞅了瞅自家的板车，又回头瞅了一眼人贩子的板车，要说不同，就是轮子大点，稍微高点儿，她一直以为是他们家人都人高马大，矮板车坐着不好放腿，这才做了大号的。
父女俩再次对视，厉长瑛眼神询问。
厉蒙……也不太清楚。
林秀平隐约记得一些，“咱家的驴车，是照着废弃的旧车打得。”
“如果我没猜错，前身应是奚车，高毂大轮。”魏堇手指从木轮移向板车边缘的孔洞，“奚车原本应是有篷有屋，可环车为营，方便狩猎夜宿野外，也方便随时迁徙。”
厉长瑛：“……”
听着还挺厉害的。
厉蒙恍然想起，“你祖母是汉人，一直想回中原落叶归根，我和你祖父逃荒时驾得那辆车似乎确实是带篷的。”
“似乎？”
厉蒙理直气壮，“我当时年纪尚小，记不得也很正常。”
“爹你不感到羞愧吗？”厉长瑛鄙视她爹，“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你全不记得，不知道，还不如个外人清楚！”
厉蒙振振有词，“我是汉人，你也是汉人，官府里有户籍造册的，况且我是个粗人！我不知道怎么了？”
他好有道理，好理直气壮。
该庆幸他什么都抛在脑后，还继承了打猎的生存技能吗？
“人都想要落叶归根，我和娘的故乡是东郡，我们俩是板上钉钉的汉人不惦念也就算了，你怎么丝毫不念着？”
一般人对故乡都该有执念，哪怕是个不了解的故乡也会试图去打听、了解，她爹倒好，魏堇不说，他们全然没想过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厉蒙大手一挥，豪爽道：“落叶归根是汉人的说辞，我们不讲究那些。”
“你看，暴露了吧。”前后矛盾了。
父女俩吵起来，奚州还是奚人，全不放在心上，争着谁是真正的汉人比较重要。
“……”
厉蒙一噎，转头看向妻子，“你娘在哪儿，我这落叶就归在哪儿。”
林秀平浅笑，随口便来，“我自然也是。”
厉长瑛面无表情：“……”
真是厌烦。
魏堇与她神色相似中又多了些许无奈，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确实不是在谈什么紧要的事，可他们也太过松弛了些。

第22章
傍晚, 队伍停下修整。
他们现在当务之急，一是食物，二是可治疗外伤的药材。
民之本质, 日用饮食，百姓聊能果腹，充斥在脑子里的第一大事就是吃饱, 衍生了一系列相关联的底层智慧——“天晴防备天阴，有饭防备没饭”，“忙时吃干, 闲时喝稀”，“细水长流”……
备荒防饥，开源节流。
阔绰一顿, 剩下的半石粮食，就得狼狈地数着粒熬粥，被迫也是节流。
想不那么狼狈，必须得囤货。
所幸人多, 天气日渐暖和，万物复苏, 越往后能挖的野菜越多，山里的野物也会繁衍生息。
厉家三人分工, 厉蒙和林秀平先带一些难民去附近挖野菜, 厉长瑛带人做陷阱和一些捕猎的工具, 等到挖野菜的人回来，便进到山里挖陷阱下套。
魏家人不能动，厉长瑛和厉蒙不能完全信任难民，便只能岔开出去，必须留守一人。
他们并没有要求, 一定是女人去挖野菜，男人去打猎，但男女难民也自发进行了分工，女难民去了林秀平那儿，男难民则是聚到厉长瑛这儿。
厉蒙人高马大，左手砍柴刀，右手铁锹，腰上系着缴来的刀，身后还背着个大箩筐，里头也有一些工具，杵在林秀平边儿上，旁边是一群女难民，就像一个南瓜放在一堆土豆里，土豆里还有豆崽。
厉长瑛道：“谁都可以学。”
女难民们面面相觑。
有个瘦得跟刀螂似的男难民嘀咕：“女人体弱，又没力气，赶路都拖后腿，学打猎干啥，万一在山里摔倒、害怕，还得我们男人照顾。”
旁边的人胳膊肘碰了碰他。
男难民这才想起厉长瑛也是女人，讪笑。
厉长瑛反问：“你这话的意思，我如果嫌你拖后腿，也可以不用理会你，是吗？”
男难民顿时不敢说话了，讨好地打了一下自个儿的嘴，“我不会说话，下回再也不敢了。”
总有这种人，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但就像是屎黏在脚底，伤害不高，膈应至极。
厉长瑛直接说明白：“有的受伤了，你就去干点儿轻省的活儿，有的力气大，手巧的，多学没有坏处，看看自个儿的情况再拍脑袋决定。”
厉家父女眼里，这些难民都是土豆，土豆还分公母吗？女难民里有大土豆，男难民里也有小土豆，既然都是土豆，以真实条件来分工合情合理，怎么都在土里长着了，还分不清个四五六？
哦，本朝还没有土豆……
厉长瑛更加直白，“力能扛的去挖野菜，不是大材小用吗？能当桌腿儿的短柱非要充顶梁柱，梁还倒霉呢。”
人都能有自己的位置，但人之所以是人，就是有意志，位置不是一成不变的，是可以根据意志而转移的。
厉长瑛转头对女难民们鼓励道：“身体可以锻炼得更强壮，技巧没有人教导，靠自行摸索，是难非易。”
陈燕娘第一个走出来，“我学！”
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女难民走出来。
男难民们没有人动。
民间对技艺的传承十分苛刻，而很多技艺传男不传女，男人极清楚如何来保障权威。
就算打猎的技术相对广泛，也有高低之分，厉家愿意无偿地教给人，是厚泽于人。
厉长瑛话糙理不错，又不会全盘否定人，施以打压。
她行事简单直白，帮人是顺手为之，不是为了别人的感激，能帮就帮，帮不了也不会为此自责，不会勉强委屈到自身，图的是问心无愧。
但人性，并不简单。
魏堇走到其中一辆驴车旁。
驴车上，下三白眼程强吊着胳膊躺在上头，他一只腿也被砍了一刀，受了“烙刑”幸运地止了血。
驴车都在一处停着，方便看管。
受伤过于重的，医疗条件不好，都没挺住，不良于行的难民参与不了生存活动，便都在驴车附近休息。
江子三人也都受了伤，四人由于风评，并不招大多数难民待见，几乎没有其他难民靠近。
他们瞧见魏堇过来，眼神都很排斥，又碍于他跟厉长瑛是一起的，不敢得罪。
程强是老大，警惕道：“你到我们这儿来干什么？”
魏堇淡淡道：“良禽择木而栖，聪明人该知道怎么作出选择，如今她对难民一视同仁，若有聪明人快人一步得她信重，地位便不同于一般难民。”
江子三人皆眼神一亮。
程强狐疑，“你为什么跟我们说这些。”
“她可以孤身救人，无私教授生存之计，可见心性，泼皮不在，她身边空虚，已经有人觉机而动。”魏堇看向围着厉长瑛的陈燕娘，“失了先机再想上位，总归是不如前人。”
魏堇态度丝毫不低微，言罢便走，留他们自行打算。
若想得助力，上上之选，自然是别人求着巴上去，顺势助之，施以恩德，再壮大己身。
厉长瑛兵法学得不好，不爱使心计，他便帮着减少些隐患。
魏堇来也随意，走也随意，两句话留下四个心乱的人。
程强什么都干不了，江子三人能做一些相对轻巧的事儿，蠢蠢欲动。
程强有所疑，“他这种公子哥儿，惯会耍心眼儿，别上了他的当。”
江子三人不以为然——
“咱们有什么值得算计的？”
“是啊大哥，你没看吗，厉长瑛身边儿根本不缺人。”
“晚了可啥好处都捞不着了。”
“她咋没算计咱们？”程强抻着脖子，严肃道，“你们忘了折进去的三个兄弟了？”
说是兄弟，其实是被人贩子圈住后的臭味相投。
江子三人眼神相对，敷衍地说了句“大哥你好好修养，我们自个儿商量商量”，然后便商量起来。
一人一句——
“你去吗？”
“去。”
“我也想去。”
就商量完了。
三个人带伤上阵，讨好地走出来，“老大！我们也去挖菜！”
厉长瑛莫名又多了三个小弟，“？”
三个人厚脸皮，拜完老大的码头，颠颠地走到厉蒙身边，拜老大爹的码头。
背景是他们曾经的大哥，下三白眼程强。
将欺软怕硬贯彻到底。
吊着胳膊的程强：“……”
他怎么就受伤了！
让这三个孙子抢先讨好了！
再耽误时间，天就该黑了，厉蒙和林秀平带着一部分人离开。
江子三人紧紧跟在厉蒙身边，殷勤不已。
女难民们泾渭分明。
几个女难民极沉默地走着，其他女难民当她们是什么脏东西一样离得远远的。
有女人既小声又大声地嚼舌根：“那种活就得是男人干，女人哪干得了，干点儿应该干的得了，没事儿找事儿，我看呐，就是想往男人堆里钻……”
有人附和，言语鄙夷：“有的女人，就是离不得男人，脸都丢尽了，还不如死了干净。”
魏家人隐约听见，全都皱了眉。
魏璇原本还说，她手巧，编网应该能上手很快，与其闲着不如去厉长瑛那儿学一学。
大夫人和楚茹拦住了她。
她们便是脸脏的看不清，也有男人直勾勾地盯着，现在厉长瑛貌似成了做主的，其实还是虚的，她们不敢去挑战男人的恶劣和下流。
甚至都不敢洗干净脸。
女子的贞洁和名声不可失，否则便没了活路。
楚茹劝道：“你没瞧见有些难民脏污的眼神，女人也会说嘴，你就别过去了。”
魏雯和魏霆也想过去。
楚茹只让儿子魏霆去，不准女儿过去。
魏璇眉眼郁郁，“男子也就罢了，为何同为女子，也不对女子留口德？”
魏霆欢快地去厉长瑛身边，魏雯闷闷不乐。
大夫人和大嫂楚茹都沉默不言，其实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只是魏家好时，来往皆友善。
魏堇去溪边一趟，回来坐下。
魏家女人们情绪已经如常。
大夫人梁静娴问起：“你先前说要去奚州，难道是因为见到厉长瑛？”
魏堇否认：“不是，是我们无处可去……”
若是晋朝疆域之内无他们容身之地，北为突厥，势大残暴，他们只能选择奚州。
大夫人又试探道：“你从前惯不爱理会别家的姑娘，你对厉姑娘是……”
魏堇避而不答，只道：“秦太守清正廉明，我们得他照拂，会留在太原郡。”
能够安定下来，便是魏家人最大的期望了，而且，万一詹笠筠和魏霖找他们，也得要到太原郡去。
大夫人这两日瞧出了魏堇对厉长瑛态度上的些许不同，“不若劝厉姑娘也留在太原郡？”
魏堇不语。
魏雯声音清脆地反问：“为什么不是咱们随厉姐姐走？偏要留下人？”
“阿雯。”
魏堇皱眉，声音少有的严肃。
魏雯以为说错了话，眼露不安。
魏璇原在仔细听着那头厉长瑛讲编网，闻声转回头。
大嫂楚茹教训女儿：“你小孩家家，不懂不要乱说话，关外岂是好讨生活的？若有人照拂，何必不远千里出关呢？”
魏雯低声欲认错，“小叔，我……”
不想，魏堇严谨地纠正：“不可失了规矩，阿瑛与我和你姑姑同辈。”
一句话，堵住了魏雯原本要认的错。
魏家另外三个女人也都静默：“……”
魏雯眨眨眼睛，眼神机灵，试探地问：“那叫瑛姨？”
魏堇默许。
大夫人复又重提留下厉长瑛的事。
魏堇轻轻摇头。
不可能的，厉长瑛不会留下来。
他又为何将魏家的麻烦带给厉长瑛？
魏堇垂眸，看着他的右手。
魏家出事时，他十五，本该和其他男丁一起论罪，可偏偏整个魏家只留下他一个。
那些人为了折辱魏家，要毁了他的右手。
动手的狱卒不忍心，下手留了情，才只断了两根手指。
可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亲人一个一个死去，他整个手肿如萝卜，以为再也不能提笔了，日日煎熬着……
祖父不许魏家子不忠不义，他们如今又是逃犯，只能隐姓埋名地活着。
可是……
他受过整个王朝最顶尖的教养，就因为家族的破灭，他的人生轨迹便彻底改变，因为祖父的遗志，他的志向、追求便要从霄宸之上落入平庸，他有可能会沦为难民、小吏、人贩子一样的人。
这对他来说，无异于精神的倾覆。
魏堇扪心自问：他甘心吗？他真的甘心吗？
如何重建？留在太原郡，他知道，他终有一日会成为魏家的不孝子孙。
大夫人和儿媳楚茹见魏堇如此，对视，叹息。
魏雯左右望望大人们，又看向不远处的厉长瑛，转了转眼睛。
厉长瑛教完众人做网和陷阱，看了一眼天色，今天来不及进山下陷阱了，便让他们自行制作，明日停下修整去再去下。
她转头，瞧见魏家的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她，便走了过去。
而厉长瑛一走，有两个男难民神色便变得不老实了，其中一个便是那个刀螂，另一个也贼眉鼠眼的。
他们不怀好意地看着几个女人，满嘴污言秽语。
“女人能干什么？净找麻烦。”
“也有能干的，哈哈……”
几个女人神情皆不好了。
陈燕娘反驳：“明明我们做得比你们好多了！”
刀螂冷笑，“女人不安分，是要乱棍打死的。”
“你！”
“你小声儿些。”
刀螂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厉长瑛的方向，他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可不敢贬低厉长瑛，但他们有别的打压，“都不干净了，还往这儿凑，不怕脏污了救命恩人。”
除了陈燕娘，其他几个女人全都脸色苍白。
她们中有一个，便是上了人贩子板车，一刀插在人脖颈上的女人。
其他人也都被人贩子拖进了林子、草丛里淫辱过，有的人没了清白，便直接自绝了，她们只是想活着，拼命地挣扎，为什么……
女人们浑身发抖。
两个男人越看到她们这样越是得意。
“都跟过人贩子了，还装什么啊？”
“要不要跟我？睡一次和睡几次有什么区别？”
“你们都烂了，没有男人要了。”
刀螂转向两边的人，嬉笑，“你们要吗？”
有个别男难民听了他们的话，也露出不干净的眼神。
其他男难民没那么恶劣，可他们懦弱，怕惹麻烦，便垂下了头，不敢与任何一方对视。
陈燕娘气得眼红，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另外几个女人手指死死抠着手中的东西，痛苦又绝望。
厉长瑛隐约听到点儿笑声，回头，只看见众人埋头忙碌，便又收回视线。
魏雯嘴巴快，她一走近，便直接问：“瑛姨，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出关啊？我们能在太原郡落脚，你也留在太原郡不好吗？”
魏家大人们皆未想到她会突然问出来，拦又拦不及。
魏璇尤其惊讶。
魏家对女儿的教养都是贞静贤淑，以前魏雯虽在家人面前有些活泼，在外向来规矩。
魏家落罪以来，她就变得格外安静，怎么如今一下子变了？
魏堇则是看着厉长瑛，眼里并无期待，但也算不得心如止水。
而厉长瑛听着魏雯的称呼，怪别扭的，“为何不叫姐姐？”
魏雯转向小叔。
魏堇声音平缓：“你要叫我叔叔吗？”
忘了这一茬了。
厉长瑛：“……”
姨就姨，休想占她便宜。
厉长瑛面向小姑娘，嘴角上扬，表现出姨的温和慈祥，“我们不会留在太原郡的。”
魏堇垂眼，一侧嘴角轻轻扯动，最后还是恢复平直。
不出所料。
魏雯不明白，“为什么？关外不是很艰苦吗？”
她知道他们要去流放的涿郡很艰苦，关外比涿郡还远，肯定更艰苦，还有长辈们的话，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去过苦日子。
“我爹提出要去奚州，我和我娘不排斥啊。”
魏堇更迷糊。
这个说法，好像很没有说服力。
厉长瑛也知道听起来没有说服力，便仔细想了想。
如果她有别的想法，她的父母一定会尊重，她在家庭中有这样的主导力，那么出关与否，决定因素其实在她。
以他们一家三口的生存能力，躲进深山里，隐蔽不出，也可以活下去，为什么偏要背井离乡呢。
他们几乎完全地认定，他们就是汉人，奚州如此陌生，对他们来说就是外族之地，为什么一定要去呢？
小姑娘问出来之前，厉长瑛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理由，也从来没犹豫过。
为什么呢？
一个原因，可能她本心里，那并不是外族，只是汉人的疆域尚未覆盖，中原的文明和礼教还没有传至蛮夷。
而另一个原因……
“或许……”
厉长瑛眉头从紧锁渐渐舒展开，眼里是过于理想而不切实际的光芒，笑容灿烂，“是为了建设自由。”
魏堇倏地抬头，猛烈而来的震撼使得瞳孔颤动。
大夫人和楚茹只觉得她这话实在怪诞不经。
魏璇困顿。
魏雯则眼巴巴地看着她，满是好奇。
厉长瑛畅想道：“我想住在一个自由的地方，也许是一座小小的茅草房，也许是一个村子里，春耕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随我意，不想做什么也没人强迫我卑躬屈膝，可以肆意地跑马，狩猎……跑驴也行。”
她知道那里很糟糕，人烟稀少，环境恶劣，野蛮崩坏，可能今日是这个部族占领，明日就是那个部族上位，可能随便一场风波就丢了小命。
可是这世上究竟哪里不糟糕啊？
厉家没有自己的土地，每年要交大笔的苛捐杂税，贫民百姓根本没有尊严，活着就像是牲畜，战乱来临，他们便没有安身之处，如同丧家之犬一样流落在野。
古代一点也不好。
一点也不好。
可是怎么办呢？
就算人间是炼狱，生命也会突然在某一个时刻风吹云散，也许她真的就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就莽了，最终凄惨落幕，也没有得到她想要的自由，起码她的意志是自由的。
“我一定要出关。”

第23章
厉长瑛那愿景, 就是一个普通的百姓对生活稳定的期望，没有那一句“建设自由”听着奇怪。
魏家人也都盼着能安稳下来，大夫人病气缠身, 脸色不佳，幽幽地叹一口气，“我只希望他们都好好的, 三个孩子都能平安长大，得见太平。”
天下太平。
论起来，她这愿望, 比厉长瑛的可宏大多了。
他们都是乱世浮萍，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历经辛苦，天下太不太平, 与他们干系不大了。
魏家大儿媳楚茹摸了摸女儿的头，看向妹妹魏璇，“待到了太原郡，若是能求秦太守为妹妹找个好人家, 妹妹也能有个倚靠。”
魏璇如今十七岁，退婚快两年了, 仍旧心碎，泫然欲泣：“大嫂切莫说这个了, 我们如今是什么样儿的身份, 哪里还有什么好人家。”
楚茹心疼她, 却也不赞同她这样灰心丧气，“你生的这样好，又知书达理，定然会有人喜欢的。”
魏璇含着泪面愈冷，柔弱又倔强, “瞧我貌美便生淫心，遇了事便弃我如敝履，那样的喜欢，我是宁愿不要的。”
她这话，勾起了楚茹的伤心，“若不是咱们家出事，章家不会退你的婚，你两个哥哥也不会……”
魏堇木然不动，浑身凉浸浸的，黄昏的树影摇曳，细枝条仿佛将他分成了无数片，虚幻一般地存在着。
大夫人梁静娴精神不济，此时睁开眼，张口喝止：“世所不容，这就是咱们家的命，那章家对阿璇一丝旧情也不念，阿璇便是嫁过去，也是被人磋磨，能有什么好的。”
魏璇落下泪来，划过脸颊，在脏污上留下两道泪河。
魏家的事情，未追究到外嫁女，当时魏璇的婚事已经举办在即，魏家人当初难免希望不要牵扯到魏璇，期望过章家能够顾念魏璇一二，可他们几乎是事发后立即就撇开了关系。
但趋利避害也不止他们一家，没人能确定不会受牵连，魏家自然也怪不了旁人。
楚茹哀叹：“两位姑母如今怕是也不好过……”
大夫人神色淡淡，“她们都是快要当祖母的人了，当家做主那么多年，总好过年轻媳妇轻易能被休弃。”
魏家的家务事，厉长瑛不好掺和，便到一旁跟魏家的小姑说话，未免不尊重，眼神不敢乱瞟，耳朵却控制不住地竖了起来。
“你好奇？”
魏堇的声音忽然在她身边响起。
厉长瑛一激灵，心虚地耳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他的声音，掐着嗓子地对魏家小姑娘说话：“阿雯，想不想挖野菜？我教你辨认啊。”
魏雯欢喜，“好啊。”随即又沮丧地晃了晃脚，“可是我现在走不了~”
她的脚用麻布包裹着，外头套了双大号的草鞋，身子小小，脚很肥硕，虽然可怜，但很滑稽。
厉长瑛难免想到了魏堇。
太要面子的人，除了逼不得已必须动弹，其他时候皆用衣摆遮住双脚，老僧入定似的，林秀平还夸他听话，有认真养伤。
厉长瑛忍笑，又用同样的语调转向魏堇：“堇小郎，要不要挖野菜啊？我教你啊~”
“……”
同样的枝影落在厉长瑛身上，疯了似的撒欢儿，还往他身上伸展挑逗，魏堇别开眼，“你不要怪腔怪调。”
“你这可就冤枉人了，我稍长你几月，算是你的姐姐。”
魏堇蹙眉，不喜，“怎可乱说？你又如何确定我便比你小？”
“当然是因为我够大！”
厉长瑛得意，心道这下子轮到她聪明了吧？
魏堇：“……”
魏雯“哇——”了一声。
魏堇不知道他这个从前看着挺聪慧的侄女在“哇”什么，心下有些许无力，转身。
“堇小郎，你去哪儿啊？”
魏堇没回头，“不是要挖野菜？”
厉长瑛捞起交凳，又去自家驴车上取了两片木片，路过程强躺的驴车，展示她随时背在身后的两把刀，不客气地吩咐：“瞅着点儿，有什么事儿立马喊我。”
程强一双下三白眼里满是不甘，他是什么看门狗吗？他还残着呢！
下一瞬，“好嘞！”
厉长瑛没走远，带着魏堇在驻扎地附近找了个野菜多的洼地。
“你脚还没好利索，来来来，坐着挖。”
厉长瑛一展交凳，放在他脚前，还拍了拍，摊开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相比于厉长瑛，他还是过于木讷了。
魏堇顿了一下才缓缓落座。
厉长瑛递给他木片，便揪了根儿草，叼在嘴里，随地一坐，双手支在身后，用嘴教魏堇挖野菜--
“有齿的，不是那个，茎更白的那个，这种生食苦，越老越苦，但是降火，以后开黄花，种子是白色一团，我娘会晾一些泡水喝。”
“另一个有齿的，这个不苦，叶可以焯水吃，结的籽可磨粉，能做饼熬糊吃。”
魏堇表情认真严谨，即便它们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区别。
厉长瑛随口问：“你们贵族踏青都做什么？”
仪态已刻入骨血，魏堇不紧不慢地按照她所指，贴着野菜根畔挖动，“官宦子弟的闲情野趣，踏青登高、莳花种草、飞鹰走狗……时令野菜也会品尝。”
品尝……
厉长瑛啧啧出声，人和人真是不同。
魏堇连根挖出一棵野菜，抖了抖，漫不经心地问：“会向往吗？”
厉长瑛干脆躺下，翘起腿，“我们现在不也是吗？”
魏堇无话，一根野菜在手里摆弄了许久。
厉长瑛胳膊枕在脑后，吹着风儿，看着天上的云慢慢的游走，好奇地问：“你没有未婚妻吗？”
“当时家中正要为我议亲。”
厉长瑛拔地而起，兴致盎然，又担心像魏璇似的，勾起他什么伤心事儿，憋得不行。
魏堇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凉意袭人，“想问便问，莫要憋坏了。”
他说问的。
“什么样儿的？你们两情相悦吗？那姑娘还好吗？你受伤了吗？”
厉长瑛边问边往他身边儿挪，停在他侧前方，探身仰头，目光灼灼。
本来没受伤。
魏堇掐断了手里的野菜，眼神结了冰碴似的，食指戳上她的额头，无情地推开。
厉长瑛的头轻轻后仰，手扶了一下身后的草地，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盯人，求知欲旺盛。
“厉姑娘，需要我提醒你正要和尚未的关系吗？”
“又叫厉姑娘……”厉长瑛看他像是看什么无理取闹的人，“高兴的时候‘阿瑛’，不高兴就‘厉姑娘’，不是你让问的吗？”
原来她并不是无知无觉。
魏堇收敛了情绪，平静道：“庐陵吴氏女，其父任上郡太守，据说神清骨秀、蕙心兰质，议亲只是长辈们私下有意，外人不得而知，我也未曾见过，魏家之事不会影响她，如今应已成婚。”
“真可惜~”
厉长瑛感叹了一句。
“……”
她每一句都踩在魏堇的神经上蹦，一蹦一个“自作多情”砸下来。
“无需可惜。”
魏堇尚且年轻，修养不够好，野菜也不想挖了，“天色暗了，且回吧。”
他起身提起交凳，转身回去。
“野菜还没拿！”
厉长瑛喊了一声，低头一看，地上就几根像洗过一样干净的野菜。
“……”
厉长瑛捏起那几根珍贵的野菜，追上去，“堇小郎，你这么挖野菜，要饿死的！”
“百无一用是书生。”
有问有答的，一片和谐。
他们走得不远，很快便回到歇脚处，厉长瑛顺手还捡了把柴火。
真挖野菜的一群人已经回来了。
林秀平瞅着厉长瑛的额头，“你这是怎么弄得？”
她上手搓了搓，搓不掉。
厉长瑛瞅了眼魏堇的手，不在意道：“弄上草浆了，洗几次就掉了。”
魏堇瞧见，舒坦了几分。
厉长瑛顶着魏堇的指印，顶了三天，才彻底洗掉。
这三天，第一天傍晚，厉长瑛便带着一众人上山挖陷阱，下网。
第二天一早，一无所获，难民们皆失望不已。
行了一天路，傍晚又进山下陷阱，这一次，除了陈燕娘，其他几个女难民都不跟厉长瑛进山了。
厉长瑛询问缘由。
那几个女难民也只低着头说“不适合”，再问也是翻来覆去的这个意思。
厉长瑛又问陈燕娘。
陈燕娘很想不管不顾地告状，可别人只不过是说些嘴，厉长瑛救了他们，她们说不想让厉长瑛沾染到她们身上的不干净，她就怎么也张不开口告这个状。
最后，陈燕娘只笑容难看道：“女人体弱，每日赶路，再上山有些困难，您还得折回去接，她们就想去做些轻巧的，不添麻烦。”
她们上山，确实都比较落后，每每都很愧疚。
厉长瑛便没有再多问。
厉长瑛与难民们一起重新上路的第五天，陷阱终于猎到了一窝兔子，一只大的，几只小的。
他们去查看的时候，小兔子只剩下两只还活着，其他都摔死了。
猎物一并带回去，难民们激动得堪比秋收。
人多肉少，便剁成肉糜，和野菜一起煮成汤，所有难民分食。
难民们不知道多久没尝过肉腥，哪怕没什么咸淡，好些人也是含着泪喝得。
其中有两个难民，外伤加重，昏昏沉沉地喝了一碗肉汤，脸上都是恍惚的笑。
林秀平治伤的时候手极稳，看到他们这般，却有些拿不住东西。
厉蒙便接过来照顾，不让她再靠近。
而这两人，喝完肉汤后，到底没抗住，死在了途中。
厉蒙带着几个人，就近挖坑埋了，未免有人发现是新土撅坟，便没有立坟，只是填平。
明明在向好，却突然有人死亡，同样有外伤的难民们惊惶不安，其他难民也死气沉沉。
队伍中的气氛十分压抑。
他们甚至不能停下来压抑。
厉长瑛也有一些……困惑。
她去找了魏堇，想要他帮忙“复盘”，“是不是有更好的选择？”
厉长瑛自己也有思考，“如果我撒一把药粉进人贩子的水或者吃食里，再趁虚而入，也可以减少伤亡？”
魏堇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反问：“你自责了？”
厉长瑛不否认是有的，但她也诚实地说：“我始终认为人得靠自己站起来，若是不经历，不改变，旁人的帮助就只是一时的，他们以后再遇到困境，仍然无法自救。”
“我并不是为此负罪，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下一次，我是不是能做的更好。”
魏堇毫不犹豫地肯定她的做法，“人的变数极多，你可以拉拢仇恨人贩的难民，但他们懦弱，若没有激起血性，也有可能背叛你，届时，你便落入危险境地了。”
厉长瑛沉思不语。
“彼时的决定完全出自于彼时的你，就是上上之选。”
厉长瑛听明白了，当时她就是那个脑子，就能作出那样的决定，已经是超常发挥。
“堇小郎，你继续给我讲课吧，我一定认真听。”
厉长瑛向魏堇保证不犯困不发懵，要勤能补拙，壮志凌云，她肯定会进化。
魏堇答应了。
厉长瑛便诚欢诚喜地去为小兔子准备笼子，她要把兔子养起来，以后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魏堇瞧着她步伐欢快地走远，方才回到魏家处，对魏璇道：“你之前说得事情，暂时不要告诉她了。”
魏璇不解：“为何？他们那样未免太刻薄。”
魏家女人的长相出类拔萃，受到的目光本就比较多，如今也没有减少。
而他们跟厉长瑛有一层关系，目光便也就止于目光，没有人敢多说多做什么。
但其他女难民并无这样的好运。
他们在背对着厉长瑛和厉家夫妻的地方，用不堪入耳的话语肆意地刺激欺辱着一些曾经受害的女难民，若非偶然听到，他们也根本没有发现竟然会这样。
不只是男难民，最难堪的是一些女难民也嫌恶排挤着她们……
魏堇实在难过。
“不会张嘴的人，今日你帮她，来日谁帮，可能帮一辈子？”
她们不是一个受害之人，是一群人，知道的也不是一个人，是更多的一群人，全都漠然视之。
魏堇以一种冷静到冰冷的语调陈述：“令之以文，齐之以武，他们跟随厉长瑛，但是没有规矩约束，终将成祸患，你现在便是告诉她，也不过是轻拿轻放，不够立威。”
他的意思是，等矛盾激发，闹大。
魏璇担忧，“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万一……”
“若不能严惩，震慑住，欺辱她们的人也不会收敛，日后仍然要日日相对，是解脱吗？”
魏璇听从了他的话。
又过了几日，厉长瑛又带人猎到了猎物，依旧是直接下锅煮了分食。
一个女人嗅到了肉味儿，忽然捂着嘴干呕起来。
顿时，周围皆是异样的眼光。
女人脸色煞白如纸，汗如雨下，整个人摇摇欲坠。
没多久——
“啊！有人投河了！”

第24章
尖利的女声一响起, 驻扎地所有人心下都是一抖。
厉长瑛几乎是立刻一跃而起，飞快地向声音的来源处跑。
魏璇满眼惊慌，下意识看向魏堇, 魏堇却无心回应她。
为什么会投河？
为什么她们在反抗过一次之后，遇到了困境，激发的仍然是死志？
魏堇不顾脚疼和仪态, 奋力地奔驰。
陆续又有其他难民跟过去。
林秀平也急着去看情况，厉蒙抓住她的手，“你过去没有用, 阿瑛会把人带回来，我们留在这儿守着驴车。”
他怕有难民趁乱搞什么事情，不能全都走开。
林秀平只得留下, 但是仍然急得来回踱步。
河边——
“扑通！”
厉长瑛越过岸边的女难民，跳进了水里，游向缓缓沉下去的人。
她动作快，幅度大, 扑腾出的水花四溅，到了人沉下去的地方, 头往下一扎，下一瞬, 薅着人从水面钻了出来。
有一些跳河的人, 尚有求生意志, 抓住浮木便死命地纠缠着，甚至会拖累救人的人。
女人没有，她四肢动都不动，就像是已经丧失了活着的希望。
魏堇提着一根长长的树枝随后赶过来，伸向厉长瑛：“阿瑛！抓住！”
厉长瑛绷紧脸, 克制着怒意，一只手臂从女人腋下穿过，紧紧箍着，一只手臂划水，游向树枝，抓住。
魏堇使劲儿拉动，其他赶过来的难民也纷纷帮忙。
厉长瑛表情忽地一凝，停下踢水。
“阿瑛？”
魏堇疑惑。
厉长瑛站了起来。
水只到她胸腹处。
紧急的状况忽然就变成虚惊一场。
众人心头都是一松。
厉长瑛的表情并没有变好。
她方才便是感到脚下触底了，可想死的人，水再浅，都能淹死。
刚才的情况，她不出现，女人就放任自己沉下去了。
“水凉，你快些上岸。”
魏堇担忧地催促。
石头滑，淤泥软陷，厉长瑛没松树枝，借着浮力拖着人破水“走”回了岸上。
“燕娘，你过来。”
厉长瑛手劲儿大，还憋着气，怕没分寸伤到人，招呼陈燕娘过来急救。
陈燕娘立即走出来，按照她的吩咐按压吹气。
“咳、咳——”
女人吐出几口水，哭泣：“为什么要救我……”
人没事儿，厉长瑛的火气蹭地就冲头而上，“你想死？想死你早不死晚不死，逃难那么久熬过去了，人贩子手里熬过去了，我教你们活下去，你熬不下去了？”
女人坐在地上，无言以对，悲鸣：“啊啊啊啊--”
真想死会挣扎那么久？
厉长瑛暴躁，大步向前，想把人提起来空一空脑子里的水。
众人一惊，以为她要动手。
“别冲动。”
魏堇是唯一一个敢拦的，紧紧箍住她的腰，往后拖。
厉长瑛牛劲儿太大，反倒拖着他往前。
魏堇：“……”
靠力气控制不住发疯的牛犊子，只能另辟蹊径。
魏堇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选了个示弱的，“厉长瑛，我脚疼~”
厉长瑛停了下来。
魏堇试探地缓缓松开了她腰上的手，见她确实不打算再冲动，方才完全收回手。
两个人胸贴着背，姿势太过紧密，身体完全契合，感受格外清晰。
魏堇意识到，燎着了似的，一下子后撤，一步不够，两步、三步才停下。
厉长瑛浑身水淋淋的，他前襟几乎浸湿透，风一吹冰凉，燥热却散不去。
魏堇表面若无其事，声音低哑道：“先回去吧，莫要风寒了。”
厉长瑛率先大步离开，背影都带着冷气。
她从来都是笑呵呵的，众人没见过她这样大的火气，不由地低气了许多。
陈燕娘和先前喊人的女难民一起扶起哭泣不止、瘫软无力的女人，返回到驻扎地。
一众没有去河边的难民安静又小心地看着厉长瑛。
厉长瑛径直去草席围的简易围棚后换衣服。
林秀平迎上陈燕娘三人，对跳河的女人怜惜道：“先换我的旧衣，你的衣服晾干了再穿。”
她领着三人也进到棚内。
厉长瑛正在擦身上的水，上身只穿着一件裹胸，结实的臂膀和一截劲腰直接露着，没有任何羞耻。
陈燕娘她们三人却扫见一眼就赶紧撇开，根本不敢多看，哪怕是同为女子的身体。
林秀平拿了她的旧麻衣，递给陈燕娘。
陈燕娘和另一个女人想要帮投河的女人换衣服，她应激一般，死死地攥着破旧的衣衫，痛哭流涕。
棚外，魏堇没换衣服，坐回到火堆旁烤火。
哭声传出来，魏堇手中拨弄火堆的手一滞。
整个驻扎地，起了几处火堆，其中一个火堆周围，好几个女人物伤其类，跳河的不是她们，却也哭得绝望哀戚而无声。
魏璇受不了，哽咽道：“若是我受了辱，我也是要自绝的。”
魏堇手攥紧树枝。
越是官宦之家，越是对女子的名声到了极尽苛刻的地步。
哪怕没有实际发生什么，名声坏了，女子也要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甚至都是宽和的结果，如若清白没了，境遇更加凄惨。
大夫人梁静娴和楚茹皆未说话。
魏堇并不想魏璇认为受辱便要自绝，他想说他会保护她们，可不知为何竟是说不出来。
棚内——
“怀孕了？！”
林秀平捂着嘴，睁大眼，泪光闪动，“所以是……”人贩子的吗？
她不忍心问出来。
厉长瑛两只手攥着腰带一紧，勒住腰身。
片刻后，厉长瑛系紧腰带，大步走向几人，质问：“因为这个跳河？”
当然不是，那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燕娘嘴唇颤抖，终于忍不住控诉出来，“那些男人每天都用恶毒的话侮辱她们，她们才没法儿继续跟着打猎，可就算这样也躲不开，女难民也用比针刺更扎人的话刺伤她们，明明她们也不愿意变得不干净啊……”
“傍晚双喜姐闻了肉汤干呕，他们便骂她怀了孽种，骂她脏烂，骂她是妓女，双喜姐一定是承受不住了……”
跳河的女人叫赵双喜，是个很喜庆的名字，却活得完全相反。
林秀平不敢相信平时老实巴交的一群难民，竟然私底下这样没有人性。
厉长瑛听得气血翻涌，咬着牙命令：“给她换好衣服。”
陈燕娘立刻和另一个女人硬掰开赵双喜的手，帮她换上干衣服。
厉长瑛和林秀平知晓她们羞耻，便没有盯着瞧，背过身等着。
棚外，声声控诉，伴着泣音飘荡在整个驻扎地。
驻扎地只有山林里幽远又诡谲的虫鸣鸟叫，男女难民中有一些人，眼神飘忽，神情里不安又不忿。
草帘掀开，厉长瑛攥着赵双喜的细腕子，拽着人径直走到难民们中间。
厉长瑛严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谁不干净？说与我听听，究竟谁不干净！”
众人无论是否说过，都忍不住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他们当然怕，怕的是厉长瑛，是任何一个比他们强势的人。
他们当然也不认为自己错，错了就不会做。
他们浅薄的世界里，有一套简单粗暴野蛮的逻辑，生存的恶劣和没有约束的环境，使得他们不断地放大了人性中的卑劣，短暂的获救并没有让他们就此走入阳光，变得善良勇敢坚韧。
甚至于，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去释放凌虐欲，来发泄内心的黑暗。
他们不敢承认，厉长瑛便问赵双喜和陈燕娘：“什么干不干净，心脏的人才从里到外都是腐烂恶臭的，谁用狗屁的贞洁来鞭笞你们，欺辱你们，指出来！”
即便那种遭遇人尽皆知，内心的枷锁勒的人窒息，张口并不容易。
赵双喜只觉得周围是一双双犹如黑暗中冒着绿光的狼眼，每一张嘴都在辱骂她，随时要扑上来撕咬她，头晕目眩，耳鸣声震耳欲聋，她根本听不清厉长瑛的话，捂紧耳朵摇头晃脑也无法阻隔声音。
她像是疯魔了。
厉长瑛眉头一皱，攥着她的手腕，强硬地拉向自己。
她们身后，火堆里柴火噼啪作响，魏堇抿紧唇。
从后面看，只有厉长瑛一个巍然的背影，她将人圈在怀里，一丝一毫都没有露出来。
她身高腿长，平肩劲腰，抱着个姑娘，可真是契合。
魏堇快要七窍生烟。
而赵双喜忽然被抱住，一下子从阴森冰冷中被人拉到了温暖安全的地方，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手紧紧攥着厉长瑛腰侧的布料。
柴火燃烧的炸裂声越发清晰，魏堇目光越加锐利，口中藏锋，“厉长瑛一视同仁地庇护你们，却有人私下违背，不尊重你们，便是不尊重她，你们不愿意指控出来，又可曾真心敬重她？”
陈燕娘对厉长瑛的尊崇并不作假，没法忍受她们的行为有不尊重厉长瑛，再不犹豫，愤愤地指向那两个男人最可恶的男人，“他们是带头辱骂的人。”
她又指向五个男难民，“他们附和过，怪笑过。”
被点到的男难民全都色变，那俩罪魁祸首矢口否认，其他难民更是觉得冤枉，真情实感地觉得冤枉，直说他们什么都没干。
赵双喜听到他们的声音，又有应激反应，微微颤抖着。
厉长瑛抱着她，淡淡道：“继续。”
女难民中，陈燕娘不甚清楚，便转向同样被排挤、被污言秽语的几个女人，“春晓姐，阿宝，柳儿，邓三，金娘，厉姑娘要为我们做主，你们不说吗？”
其他几个女人犹犹豫豫，全都看向了一个阴郁的女人——春晓，她曾经跟过人贩子的车，也用刀插进过人贩子的脖子里，因为动手太狠，那些人反倒对她稍有忌惮。
魏璇咬了咬唇，忽地站起来。
大夫人梁静娴和大嫂楚茹惊讶，下意识想要伸手拉她，不想让她招眼。
魏璇不管不顾，直接指向两个女难民，“我听到过她们两个欺负那个柳儿姑娘，言语尖酸刻薄，还打她。”
柳儿是个个头很小，年纪看起来不大，畏畏怯怯的女孩儿，听到她的名字，也是下意识地躲到了其他人的身后。
那两个女难民声音尖利地否认，剧烈地颤抖。
魏家的两个孩子瞧着姑姑的眼睛里有火光闪动，崇拜不已。
而魏堇这一刻看着堂姐魏璇，似有所悟，又不甚明晰。
程强一只受伤的腿伸直，手臂掉在脖子上，天生的下三白眼转了转，显得越发阴险。
随即，他举起了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大义凛然地表态：“我们兄弟一心跟随老大，我们绝对没有做过那么恶劣的事儿！也坚决容忍不了这种人！”
程强是除魏堇外，第一个站出来的男人。
他们小团伙四个人单独围坐在一个小火堆旁，江子三人听到他对厉长瑛表忠心，全都在心里骂他鸡贼，懊恼晚了一步。
但是不能晚第二步。
三个人纷纷站起来，严词谴责那些没人性的人。
春晓几人陆陆续续开始指出“不尊重”的人。
名为“正义”的秤砣越来越重，趋利避害的懦弱之人也开始和那些人划清界限。
有人恶，便有人善，善藏在漠视的灰色地带，也随时会偏移。
人的善恶不完全恒定，某一刻，一念之间，选择了向恶，便有可能是人贩子，是欺辱弱者的刀螂和贼眉鼠眼，是任何一个走向罪恶的人，而选择了向善，便有可能是泼皮，是程强四人，是选择大摇大摆地走在阳光下。
他们这一刻向善的缘由，远没有他们为善的事实重要。
厉长瑛在他们一个个站出来的时候，渐渐冷静。
赵双喜在她怀里也越发平静。
厉长瑛便松开了她。
赵双喜有一瞬间的不安躁动，但看着厉长瑛，又安静了下来。
她们身后，魏堇见两人终于分开，还是不爽快，手里的树枝胡乱地挑着炭灰。
更多的难民选择了厉长瑛，男男女女十几个难民被指为败德恶劣之人。
刀螂见他们卑微地求饶，厉长瑛没有丝毫宽恕的意思，当即便翻脸，孤注一掷地反口，先咬上程强四人：“她可是蒙骗了所有人，就为了救那几个人，骗我们，激我们，利用我们，他们毫发无伤，难民却死伤那么多，也有你们兄弟吧？这公平吗！”
他又转向一样被谴责的难民们，“明明我们是自救！她付出什么了！收买我们的粮食也是人贩子的，是我们应得的！”
他可狠狠地看向厉长瑛，“你杀了我们，正好让这些被你蒙骗的人看看，你跟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厉长瑛倒成恶人了，不免冷笑。
程强四人不甘人后，率先便反驳他们——
“她一个姑娘，跟人贩子单打独斗，没死是有本事！”
“之前被打死的人你们都忘了？她不利用，你们现在还给人贩子当鳖孙儿呢！”
“啥利用？我们是信服老大！我们乐意跟着她干！”
“你想被利用，老大都看不上你个阴沟里的鳖孙儿！”
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既捧了厉长瑛，又捧了自个儿，还贬低了刀螂一行，狗腿子的智慧空前高。
魏堇选择他们时看中的是他们欺软怕硬的小人之气，这种人，很多时候骨头软，只要厉长瑛强，他们就会软着，不敢轻易有异心。
没想到他们的作用发挥得如此好。
或许……
魏堇看向厉长瑛，或许是因为她这个人。
他视线扫过程强四人，扫过跳河自尽的女人，扫过魏璇和魏雯……
魏堇心头生出些纷杂思绪，甚有些烦躁，无处纾解，自然也无心去猜测厉长瑛会如何以儆效尤，震慑众人以立威。
前方，陈燕娘和更多的难民也维护厉长瑛，刀螂和贼眉鼠眼两人根本敌不过七言八语，越发像跳梁小丑。
厉长瑛看着这一幕，却并不欢喜。
他们的针锋相对，无论是维护，还是指责，完全转到了她的身上，那赵双喜她们呢？她们在哪里？
她该怎么向她们证明她们的干净与否并不由身体决定？
这种事情，明明是不该需要证明的。
她能证明什么？她现在只能证明，羔羊都任人宰割，任何人都会成为被施暴者，心存些敬畏，不要总是没有自知之明地妄图凌驾于谁之上。
像是有一根火线，火花沿着火线滋啦滋啦地爬着，直到引燃爆竹，爆裂驱瘟。
厉长瑛再一次攥住赵双喜的手腕，“走！看我锤不锤死他们！”
不揍一顿，他们不知道自个儿屁都不是！
厉蒙一看到她那架势，“咱闺女能忍到现在，也是长进了。”
林秀平自觉地蒙上了眼，非善勿视。
厉长瑛拽着赵双喜跟牵个风筝似的，几个大步插进去，一把薅住那个刀螂的头发，将他拽出唇枪舌剑的第一线。
信号打响，局势瞬间从“文”斗转变为武斗。
表现的机会来了！
江子三人眼睛一亮，摩拳擦掌，猛扑向贼眉鼠眼那个。
他们三打一，多欺少，轻易按倒，表情变态至极地将人拖进树林里。
程强瘸着一只腿，一只胳膊，干着急，只能恐吓其他人：“不想挨打，就给老子缩起你个龟|头！”
同一时间，厉长瑛一把将刀螂甩出去。
位置精准，正好投在魏家人的火堆前。
一群腿脚不好的魏家人受惊，同时起身，齐齐后退。
魏堇腿脚更好，动作却更慢，树枝不小心挑起一块儿烧红的炭，正正落在刀螂头顶上。
人没进火里，头发绚烂了。
“啊！”
刀螂尖叫，不住地拍打头顶，扑灭小火苗。
厉长瑛拽着赵双喜跟上，便松开她，一只脚踩在刀螂后背上，弯下腰就开锤。
“叫你嘴贱！”
“我给你脸了！”
“你不龌龊吗？我让你爽个够！”
刀螂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林子里，也是一声接一声地凄惨叫声。
赵双喜无措地站在旁边。
另外一群难民吓得完全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也挨打。
间隙，厉长瑛眼睛一转，搬起赵双喜的一只脚，按在刀螂后背，“帮我踩着点儿。”
赵双喜一下子面露惊慌。
魏堇站在一步外，气质清华，如松风水月，慢条斯理地顺手递给她一根不粗不细的木柴。
赵双喜无意识地接过来，握在手里。
她身形瘦弱，根本踩不住一个男人，刀螂挣扎着，似乎随时能掀开她。
赵双喜慌张，更加站不稳，身体一歪，不由自主地作出身体反应，木柴向下杵地好稳住身体。
“啊——”
厉长瑛伸手欲扶的动作一滞，某处生理反应地一紧。
其他人看见后，几乎都与她一样的生理反应。
魏堇……默默转过了身。
赵双喜稳住了身体，发现众人的反应，低头一看，吓得一把松开木柴，踉跄退开。
木柴还立在……腿腰中间。

第25章
瞬间的疼痛会使人肌肉紧绷, 等他松解开身体下意识使得劲儿，木柴便缓缓栽倒。
没插进去。
但是不少人都忍不住对着他那还算圆润的部位琢磨：谷道还好吗？
赵双喜也没想到她的手上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最初的慌乱过去后, 看着那个以为很凶恶的男人蜷缩呻吟，她的眼里闪现了异彩。
厉长瑛比较迷恋绝对的力量，喜欢拳拳到肉, 几乎没使用过这种偏门左道。
她站在赵双喜身侧，挠了挠脑门儿，问赵双喜：“你要不, 还是打两下？”
又一根木柴突然出现在赵双喜面前。
魏堇左手横摆，握着木柴，右手背在身后, 端的是杀人递刀也一派气度。
厉长瑛：“……”
堇小郎竟然是这样的堇小郎，摆的一手好架子。
赵双喜木愣愣地看着木柴，猛地退后一步，慌慌张张地摆手。
魏堇眼神中微露遗憾, 随手一扔。
刀螂挣扎要爬起来，脑袋上突然落了一根木头, 晃了晃，彻底趴下了。
而魏堇垂眸瞧着此人, 压在心头的纷乱情绪莫名也清明了些, “怪不得你喜欢直接动手……”
“……”
厉长瑛觉得魏堇有一点儿怪怪的。
江子三人拖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出来, 看到那个刀螂脸上竟然还完好如初，看向厉长瑛的目光中漾起得意。
厉长瑛说明此人受到的其他层面创伤，转向了另外的十来个难民。
“从今日起，你们就离开我的队伍。”
十来个难民全都跪下去求她——
“您行行好，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了, 饶我们这一回吧~”
“您别赶我们走……”
厉长瑛还是不喜欢被人跪拜，不适应人对她行大礼，但她没有任何躲闪，“你们既然知道背着我，便是心知肚明你们做得事情见不得光，不必求我原谅，我不会原谅。”
要细究他们犯了多大的罪过，必然是没有结果的。
“这些日子我们一家也教过你们打猎和简单的药理，你们自行讨生活吧，若是真觉得悔恨，日后警醒些，积些口德，省得晦气缠身，活得稀烂。”
厉长瑛言尽于此，她也不给他们任何纠缠、捣乱的机会，直接喊江子他们带几个人把他们先绑起来，连同那两个一起。
“那驴……”
有一个难民哭丧着脸，还不忘问驴。
厉长瑛没搭理。
窄脸江子不客气地推搡：“你们是犯错被赶出去的，还想要驴，驴跟你们有啥关系！”
其他难民就像之前默不作声那样，依旧选择默不作声，他们不会善良地分给这些人，少十几个人，他们能分得的部分就更多。
厉长瑛的态度很清楚，她不打算逼死这些人，众人经过这一遭过滤，更加忠诚，自然全都不会违背。
他们将一行人带离驻扎地半里左右，江子主动留下来守夜，还特地让人代为转告厉长瑛。
狗腿子的品德之一：做好事必留名，一定得让老大知道。
驻扎地，赵双喜不小心对刀螂造成了非正常的伤害，身上回了些生气，看起来不那么苍白绝望了。
但是，怀孕的问题，无法忽视。
她连命都不想要，当然也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
林秀平暂时安抚她，让她今夜好好休息，绝对不会勉强她留下孩子。
赵双喜这才勉强接受，只是疲累地闭上眼，身体的反应仍旧不安稳。
陈燕娘怕她想不开，贴身陪着，还不放心，便偷摸将两人的衣摆系在了一起。
天色越来越晚，驻扎地完全地安静下来，但很多人都睡不着。
因为不愿意将自身安危交到外人手中，厉家父女俩仍旧轮换着守夜，只是多了个魏堇跟他们轮换。
今日上半夜是厉长瑛守夜，她一个人坐在火堆旁。
厉家人对逃难的态度几乎跟所有难民都不一样，即便他们背井离乡的背后是相同的原因，可逃难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行尸走肉不算是活着，所以同行的这些日子，他们的队伍除了果腹，还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时节夜深露寒，林秀平会带着人一起编草席，为晚上临时修整提供更好一些的环境。
因为赶路要背着草席，难民们为了减轻负重便想了各种办法。
有的人直接一卷草席，晚上裹着睡，被人说像“死了”，但这样做的人极多；有的好几个人搞一个小小的围棚，挤在一起睡。
厉家和魏家算是各有一头驴，草席放在驴车上拉着，围棚就还算宽敞。
两家离得近，魏家这头——
大嫂楚茹低声不赞成道：“妹妹，咱们如今该低调些才是。”
魏雯和弟弟小魏霆一左一右靠在祖母怀里。
小姑娘抢先反驳：“我倒觉得，姑姑勇敢极了。”
小魏霆困得迷蒙，点着小脑瓜附和姐姐。
楚茹训道：“忘了家中的教养了？长辈说话，小孩子不可插得嘴。”
魏雯不服，嘀嘀咕咕：“教养又不能当饭吃。”
“便是不能当饭吃，有些礼貌，也是你日后待人接物要懂得的，你以后想要变成个乡野村姑吗？”楚茹生气，“你如今真是越来越顽劣了。”
魏雯转头找魏堇庇护：“小叔，阿雯说得不对吗？”
魏堇坐在棚门处，透过门帘缝隙看着外头的火光出神，闻言也未回头，淡淡道：“魏家已不复当初，有些规矩是不必严守，有些教养也不能丢，你既是喜欢厉长瑛，何时见她无礼于人了？”
厉长瑛从身份上来说，毫无疑问，就是所谓的“乡野村姑”。
可她的好处，便是一双手都数不清，他们这些所谓受过大家教养的人，反倒不如她。
魏堇没有反驳大嫂，魏雯却很乐意听，“我将来要像瑛姨一样厉害！”
小魏霆攥起小拳头，“我也是！”
“你一个女儿家……”
楚茹想教训女儿，可如今生存尚且不易，若能自保，难道还非要养个娇小姐吗？
她不禁落寞，“咱们魏家可是书香门第，总归不能忘本……”
大夫人梁静娴早已沉睡，其他人也都不言语。
旧时的荣光已经散了，固执地抱守曾经，毫无意义，魏家该向前看了……
然而，唯独魏堇，既要托起魏家的责任，又没有资格去说。
魏璇安静许久，抬头对魏堇犹豫道：“我想……去找厉长瑛……”
她得得到魏堇的应允。
魏堇垂眸，“想去便去。”
魏璇掀开草帘，他的脸微光完全照亮，又随着草帘落下，只剩下缝隙透进来的一道微光斜打在他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既阴郁又漠然，与跟厉长瑛在一起时十分割裂。
火堆旁，厉长瑛听到脚步声，回头，挑眉，眼神疑问。
魏璇走到她身边，坐在木墩上，方才歉疚地开口：“我早就听到了那些人对她们的羞辱，却没有告知你，抱歉。”
厉长瑛看她冷得抱臂，从旁边捡起几根柴，一一添进火堆，“不止你一个人没有说，非要论起来，我也眼瞎耳聋，不必抱歉。”
魏璇双手叠放在膝头，仍旧低着头，看起来心事重重。
武力强的人常常会带一点怜香惜玉的特质，厉长瑛多少也沾一些，瞥见她这样子，有些受不了，“你若是有什么想与我聊，不必有顾忌。”
她今日可以做一回知心阿瑛。
魏璇迷茫又无助，“阿瑛这样的姑娘，世间少有，能靠自己活得有尊严，可如我们这样的女子，没有庇护，又该如何生存呢？”
“只要男人想，随时便可以拉着女人淫辱，视女子如玩物，就连同为女人，明明这样艰难，为何还要彼此相残……”
她的泪水在眼里打转，灵魂都像在泣血。
听起来，她更伤心的是同类不容，按理说应该安慰，但是厉长瑛很疑惑：“你是不是对‘同为女人’期待过高了？男人战场上如何厮杀且不说，你们读书人也应该听过读过许多男人为了争权夺利干得勾当吧？同为人，道德败坏、品行低劣，很正常吧？”
“可是女子……”
魏璇本想要辩白女子德行当如何，却忽然语塞。
厉长瑛补充说明：“不说人，野鸡互啄，啄瞎眼的都常有，我亲眼看见过。”
魏璇鸦羽似的眼睫上坠着晶莹的泪珠，她正混乱着，思绪不由地跟随她，“然后呢？”
当然是捡了漏。
“我捡回去了啊。”厉长瑛一副天经地义的语气，“不然呢？我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岂不是更不应该上山，那我不是少吃了一只野鸡？”
逻辑严丝合缝，魏璇无言以对。
厉长瑛又来一句：“总不会说我不该吃鸡|吧？我不听，我还得捶他，这一定是想抢我的鸡。”
魏璇：“……”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她不哭了，好像也没话说了，厉长瑛以为她完成了知心阿瑛的任务，总结道：“你不用为曾经的袖手旁观自责，今日你不是站出来了吗？”
魏璇睫毛颤了颤，“其实……”
魏堇同意，便是不介意她说出实情，但她仍然难以启齿。
厉长瑛耐心地等着。
魏璇还是将魏堇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
厉长瑛听到“立威”，倏地回头，眼神微沉。
明明隔着一张草帘，可她莫名有种和魏堇对视的错觉。
他的眼神，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和蔑视，上位者的精明冷血一览无遗，人不是人，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是实现他们人生野望的工具，是他们仁义道德的……妆点。
而草帘后，魏堇直视着火光，然后，彻底隐入黑暗，归入“魏家”。
魏璇看到厉长瑛的动作，为魏堇说话，“阿堇并非有什么恶意，他只是想妥善地解决，所以我也听从了……”
厉长瑛再看魏璇，也有些不同寻常，“我一直有个疑惑，想请教。”
魏璇被打断，也不恼，作出倾听的姿态，“请说。”
“我不清楚你们这样的家族，是如何教养儿女的，但我一向觉得，读过许多书的人，见识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见的，懂得的道理是前人总结验证，极经得起推敲的，可是这样？”
魏璇点头，“是，我们魏家女子也开蒙，府中书库的书籍皆可翻阅。”
“内宅妇人识文断字，当家理事，也是手段了得，可是这样？”
魏璇再次点头，“我母亲是魏家的主母，管家多年，我大嫂也是长孙媳，嫁进门便帮母亲料理府务。”
她没说自己，可那样的家境，想必也是以此教养的。
厉长瑛非常直接，“既是如此，匆匆留个红绳作提示，等着一个孤立无援的少年来救，是你们绞尽脑汁、苦心焦思的自救之法吗？你们知道他追寻你们的路上，被雇佣的四个男人痛揍一顿，扔在野外自生自灭吗？如果不是我们一家迷路，走得慢，恰巧碰到他，他可能会死在路上，永远不会去找你们，那你们怎么办？”
魏璇完全不知道魏堇的遭遇，颤抖的手捂住嘴，边摇头边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子似的坠下来，“我们不知道……”
“想也想不到吗？还是你们已经习惯了依附男人，哪怕他的肩膀并不强大？”
厉长瑛的问题，太过尖锐，魏璇根本回答不了，泪水越加汹涌。
“那夜满地的鲜血，不足以证明吗？若是永远将自己置于弱者的位置上，就只能坐以待毙。”
魏家这样的大家族，或许就像厉长瑛所听说的那样，整个家族所有都围绕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而组成，所有的资源都优先供给男丁，女子的义务和责任不同。
男丁为主，要照顾、庇护家族中的女子、孩童，女子是从属，要服务于家族，也服务于作为家族意志载体的那个男人。
而这样一个家族，败了，他们还不考虑现实，还按照固有的结构去存活。
“你们被驯化了，魏堇也是。”
厉长瑛能理解人和人的境遇不同，不可能完全感同身受，魏家遭逢巨变，灰心丧气，肯定是人之常情。
但她不能认同。
“我向来认为，女子是被小看的。缘何孩童时皆弱小，男子一日日强壮起来，女子却娇嫩温软、贞顺贤淑？”厉长瑛坚定不移，“若是我，定要完全地掌握自己，主宰自己。我可以接受帮助，不接受只能等人帮助。”
如果实在活不下去了，了断是一种选择，可既然选择活着，既然不甘心，还不能为此去作出努力和改变，就真的是一副被驯化完成的躯壳。
所以，明明父亲厉蒙更强壮，可厉长瑛从来不会理所应当地认为父亲就要去承担更辛苦更危险的事情，他们可以基于事实和考虑而分工，但不能是纯粹基于男女而分工。
那本身，就是对她的否认。
“谁也不能抢我的鸡。”
厉长瑛不太适合知心阿瑛的角色，魏璇哭得更凶，人也快碎了。

第26章
魏璇哭着回去, 第二日眼睛肿得厉害，魏家人纷纷追问。
魏堇即便听不到厉长瑛和魏璇说了什么，可厉长瑛那一刻回望的眼神, 他看得清楚。
厉长瑛应该已经确认，他们是相悖的人。
而厉长瑛那样的性格，又会对魏璇说什么？怕是也戳伤了她, 凿碎了她的壳，或许也提到了他……
魏堇并不想听大房众人如何的愧疚自艾，径直出去, 独自走向河边。
厉长瑛从围棚内出来，恰巧看见了他的身影。
她有事儿，半点儿憋不到心里, 得掰扯明白，便抬步要跟上去。
“老大！”
窄脸江子站在驴车边儿，眼神一直瞥着厉家的围棚，一看见厉长瑛出来, 立马迎上去。
厉长瑛止步。
江子昨夜单独在那头守夜，有八分的疲惫, 生生装出十二分来，“我来报告, 昨天我们把他们绑在那头, 他们刚开始骂那俩祸首, 骂着骂着又开始互相指责，推卸责任，那嘴脸，虚伪！丑陋！还好意思说知道错了……”
有些人，秉性已定, 除非经历足以使人生翻覆的事情，彻头彻尾地颠覆。
不能同行的人，就得尽快作出决断，分道扬镳。
厉长瑛目光偏向魏堇离去的方向，没有了他的身影，“还有别的事吗？”
江子迟疑，“……我是该有啊，还是不该有啊？”
“……”
厉长瑛无语地看向他。
江子干笑两声，小声道：“我这一大早上睁开眼，好家伙，一个个的头发糟乱，鼻青脸肿，有的脸上挠得全是血印子，吓得我好悬没厥过去。”
他说着，忌惮地看向不远处正在收拾草席的一群女人，蔫蔫儿的，下手是真狠啊。
“打人不打脸，我想装没看见都没法儿装，太血腥了。”
厉长瑛：“……”
昨天下半夜，厉蒙守夜，发现有人鬼鬼祟祟了。
他看身形是几个女人，不是男人要去行不轨，便当作没看见，方才随便告诉了厉长瑛。
“伤不重吧？”
“不重，气儿喘得挺匀的，四肢都挺健全。”
厉长瑛不得不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太有眼力见儿了，这搁哪儿不是人才啊？
“没事儿就不用管，等咱们走了，给他们扔个石头，让他们自个儿磨绳子松绑。”
“知道了。”
江子自觉离她身边第一位更近一步，离开的时候都迈着骄傲的八字步。
河边，魏堇茕茕孑立于岸上，身上破旧的长袍有些空荡荡，越发文弱。衣衫随风而动，有时紧贴背脊长腿，显露出瘦削却比例极佳的好身形，有时下摆微扬，风流飘逸。
驻扎地，厉长瑛再次迈开步子，没走多远，身后又发生骚动。
“血！”
厉长瑛立刻回身。
众人目光汇聚之处，陈燕娘拽着赵双喜匆匆进了厉家的围棚，血也沿着裤腿滴了一路。
厉长瑛快步走过去。
棚内，赵双喜嘴唇苍白，眼里却异彩连连，攥着林秀平的手，追问：“林大夫，是不是流掉了？”
林秀平瞧着她这模样，酸涩不已。
明明流了血，却不见丝毫害怕，竟然还为此高兴，她该是多痛苦~
可她医术太差，不甚清楚是否真的小产了，只能模棱两可道：“可能是，还得再瞧瞧。”
赵双喜认定她就是小产了，面颊浮起些许红晕，随即又想起来衣裳脏污，诚惶诚恐地歉疚道：“林大夫，弄脏了你的衣裳……”
民间常有女子月事的血脏污不详晦气之说，更遑论小产。
林秀平劝解：“不用介怀，我是大夫，自然你的身体更重要。”
赵双喜感动地泪水涟涟。
林秀平安抚了好几句，才走出围棚，见厉长瑛在门口，便拉着她到一旁，“女子小产，不能轻忽，也得好好补一补。”
厉长瑛颔首，“我安排她坐驴车，咱们重新找个驻扎地，便停下修整两日。”
最好是不要动弹，可她这样安排，肯定有道理，林秀平便没有就此多言，另起一事，“春晓她们几个悄悄找我了，她们也害怕有身子，可是……”
林秀平神情颇为无力。
“我根本不知道如何配堕胎药……”
万一真怀了，打就是真打，生生打掉。
她们怎么就要遭受这样多的苦痛呢？
林秀平心疼地红了眼。
厉长瑛突然感觉背脊后一阵发凉，一回头，果然是她爹，干着活也不忘了盯妻。
在他的视线下，厉长瑛揽住了亲娘细瘦的肩膀，给出解决的办法，“太原郡不远了，如若真的……可以到县城想办法，您呢，已经尽力，我们以后如果有机会，可以增进一下医术，愁也无用。”
林秀平深吸气，振作，“是。”
……
厉长瑛终于来到河边，却没看到魏堇的身影，便四处找了找。
流水声掩盖了其他流水声。
魏堇从树林走出来，便瞧见了林边的厉长瑛，俊秀的脸上顿时浮起薄晕，表情相反，越发端肃。
“咔嚓。”
树枝断裂的声音。
厉长瑛转身，喊他时语气不似往常那般轻快，“堇小郎。”
魏堇面上热意褪去，内外一致的凉意翻涌，不愿示弱，不阴不阳道：“特意来寻我吗？我还会自绝不成？”
厉长瑛完全没起过这种想法，哪怕是最开始见到魏堇时，她也没觉得魏堇会自杀，更遑论现在。
魏堇略过她，步行到河边，撩起下摆半蹲下去，指尖探入清澈冰凉的河水，冷意仿佛也沿着手指直达心口和头脑。
指尖停了片刻，方才整只手掌浸入水中。
魏堇面上赛雪欺霜，缓缓撩动凉水洗手。
水打湿了一双手，水珠沿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滑下，滴入水中，荡起波纹。
他洗得极慢极仔细，手指缓慢地穿过指间，一根一根手指细细搓洗。
没有人主动挑起话题，厉长瑛的注意力也不由地落在他的手上。
读书人的手指玉白干净，许是凉意侵袭，指尖泛红，越发漂亮。不像她，指腹和掌内都是茧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做劳力的手。
而他这样漂亮的手指，断过……
“你手指不能多碰凉水吧？不好好养着，以后阴天下雨有你疼得。”
这是林秀平常对父女俩说得话，厉长瑛顺口便说了出来。
魏堇却一滞，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她第一句是这个，思绪还空着，身体便先背叛主人的意志，作出纯粹的反应——他鼻一酸，眼眶霎时便红了。
梨花一枝春带雨，一张清颜，冰玉丰姿，偏偏泪意盈眸。
厉长瑛瞪大眼睛：“？！”
不是？
怎么、怎么哭了？！
她一下子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魏堇也不可置信，“？！”
他脸上并没有泪珠流下来，理智回归，泪意也迅速消退。
魏堇蹙眉，立即矢口否认：“并非你所见。”
然而眼眶尤红，神情愈冷，容色愈昳丽。
厉长瑛尴尬地笑，尴尬地左右瞟，挪脚转向河面，看水。
气氛凝滞，和方才的安静截然不同，单从外在表现的气场，魏堇压制厉长瑛。
水面澄澈，映出人影。
厉长瑛忍不住瞥向魏堇的倒影。
她是很严肃地想要与魏堇谈一谈，怎么忽然哭了呢？
其实……还挺想多看两眼，怪好奇的……
魏堇满脸寒霜散不去，注意到厉长瑛的小动作，越加恼火，出言岔开此事，“当时，有个人对我说，这是反叛者的下场……”
厉长瑛不是故意不专心，实在是控制不住注意力跑偏在他脸上，反应了一下，才回过味儿，他说的是挨打的时候。
魏堇侧脸对着她，垂眸，缓缓握紧右手，两根尾指怎么也握不紧，还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我当然不服，我读圣贤书，我魏家忠君爱民，我魏家若是反叛，旁人又算什么？可是……你说我为什么没有宁死不屈？”
足够坚定的信仰，必然是一片丹心，宁死不疑。
魏堇似笑非笑，“我在动摇。”
魏家败落，他过去的所有都崩塌，曾经坚定的不再坚信，只剩下一根由过去所有的认知化成的锁链，勉强固定住了他的世界，长长地拖在他的身后，束缚着他必须恪守着从前的准则，步履蹒跚。
否则旧时的他已碎裂，能去往何处？
沉默再次在两人中间萦绕。
但两人的注意力都离开了魏堇突然的红眼。
厉长瑛捡起一颗石子，摆弄来摆弄去，良久，也敞开来，说起她跟别人没办法谈及的困惑，“自从跟难民一起走，我就在想，我所谓的‘激发血性’是不是我太想当然了，我有资格决定别人的未来吗？如果当时选择一把药撒下去，我不用杀人，有更多的难民可以活下来，不会有人因为外伤死去，之后我也不去插手，难民们可能早就分开了，赵双喜他们可能不用受这些侮辱，然后他们以后是死是活，都是他们自个儿的意志所使……”
没人能完全心安理得地接受杀人，接受人在眼前生命消逝，甚至……还是主动放弃生命。
厉长瑛只是想得开，不是没有心，她也会产生怀疑。
可是，这样的想法出现，又意味着她的懦弱在试图影响她的决意。
而魏堇对此，只是淡淡道：“他们……有意志吗？”
厉长瑛语塞片刻，反驳道：“这只是你认为的，若是毫无意志，他们又凭什么是人不是牲畜？”
魏堇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冰冷，“民，安平之时榨其身，战乱之时用其命，智多便难治，民可使，不可知，上愚民而民自愚，破笼便视之反叛，士农工商皆是奴。”
他说得这些，实在深奥，只是听在耳中都觉得寒意森森。
“魏家畸形吧？”
不止魏家，魏家只不过是一个缩影。
魏堇冷笑，带着残酷的漠然，“我是魏家男丁，便是得利者，荣耀时，坐享礼教的好处，落魄了又岂能要求她们要靠自己？你猜，她们会不会恨我？”
所以，魏堇不是不明白，相反，他是魏家率先意识到不对劲的人，但他作为一个“男丁”，仍然选择遵从旧制。
厉长瑛眉头紧锁。
她不认同，可又没办法说他这样不对，毕竟，他似乎也没有阻挠魏璇、魏雯改变。
厉长瑛无意识地捡起脚下的石头，一颗一颗地扔进河里。
“咚”声一声接着一声，砸在两个人心上。
厉长瑛有自己的思维逻辑，她不会陷入到别人的思绪之中，“你看什么是什么，你没有深入，你所知道的只是你的理解，又凭什么头头是道？就像赵双喜她们是受辱的女难民，你知道她受辱，你知道她痛苦，可是未曾真正了解明白她们的处境，不知道她痛苦的根源，就擅自主张，这就是傲慢，你已经在人世间，却没有真正走进去。”
魏堇长睫轻颤，无法辩驳。
赵双喜的投河给他们两个人都带来了冲击。
魏堇或许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傲慢又如何，可他清醒地痛苦着，并非绝对的精明自私。
厉长瑛也可以冷眼旁观，可她一腔热血地冲撞，为的是像个人一样活着，怎么可能想要冷下来？
开诚布公地谈一场，俩人差点儿都自闭了。
厉长瑛实在忍受不了更多了，捡起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头，故意扔到了魏堇前面。
巨大的“咚”声，水花高溅，溅到了魏堇的脸上，衣襟上。
魏堇冷得下意识扯起前襟，领口敞开更大，露出了更多的锁骨。
脸上的水珠沿着他的眼角、脸颊、下颌滚落，方才没真的落泪，现在倒真的是一副汍澜落雨的模样了。
他也不擦拭，眼神错愕茫然地看着厉长瑛。
厉长瑛：“……”
怎么有种好像做错了，又想继续做的顽劣心呢？
好一会儿，魏堇才抬手，手背轻划过下颌，抹去将落未落的水滴。
他开始整理自己。
厉长瑛老实地等他擦干水渍，为了挽救错误，主动抢走他的帕子去帮他清洗，“水凉，我来我来，你坐你坐。”
她动作太快，魏堇空着的手还停在原处，厉长瑛已经伸手进凉水里洗帕子。
“你是个姑娘，也不好多沾凉水。”
魏堇记得魏璇每月总有几日会比较虚弱，女性长辈们便会格外体贴，又叮嘱她不要沾寒凉。
厉长瑛满不在乎，“哪有那么金贵。”
魏堇皱了皱眉，虽然这个姑娘过分厉害，可他从来没有任何偏移，姑娘就是姑娘，不会认为她这样就不是个姑娘。
那她也会有虚弱的日子吧？
厉长瑛拧干帕子递还给他。
魏堇接过来后认真道谢，握着帕子，停顿片刻，郑重地回她先前的困惑：“便如我与你说过的，彼时的决定完全出自于彼时的你，厉长瑛若是不作出那样的选择，便不是厉长瑛了。”
厉长瑛隐隐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
“你说你没有资格，可当你和他们的牵绊发生，你的所作所为便确立了你在这个队伍的权威，你避而不理，也并不能改变其发展，放任只会使得局面丧失掌控。”
魏堇一语道破，“纠葛越来越深，你真的能甩脱他们吗？如若能，你为何又要允许泼皮跟着你？”
“只有选择掌握在自己手里，定下你的规则，让他们按照你的秩序而走，你才有更大的自由，任何人都不能挑战你。”
魏堇第一次提及，厉长瑛还斩钉截铁，如今，她其实也意识到一些了。
她当然有办法甩掉难民，可她心里甩得掉吗？
魏堇现在的话，只是提前戳破了这层纸。
厉长瑛不是个纠结不断的人，她如果改变了想法，改变就改变了，她会果断地向前看。
是以……
“如果我在主位，你之前的作为岂不是也在挑战我？”
活学活用。
一言中的。
魏堇即便成了下位，也想要拍案叫绝。
“所以……你为什么哭？”
魏堇倏地落下脸，不这么没眼色便更好了。
“我生性不爱哭，也未曾哭，你莫要胡乱揣测。”

第27章
厉长瑛和魏堇“冷战”了。
魏堇单方面的。
少年人的自尊心所致, 他心理上一时难以接受在厉长瑛面前露出那种毫无气概的模样，颇有几分羞恼，表现出来便是两个人回去的时候, 气氛很别扭。
不止他。
魏家人的气氛也很低迷。
“罪魁祸首”都是厉长瑛。
厉长瑛偶尔对上魏堇带着几分恼怒的眼神，后知后觉地知道她是惹到他了。
她换位思考，想了想, 她铮铮铁骨，要是在别人面前哭唧唧，怕是也恨不得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是, 厉长瑛极其善解人意地决定暂时避开魏堇，免得他看到她想起不开心的事儿。
&#183;
魏家人脸皮薄，想太多, 不像难民多数一根筋，一门心思都是生存，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厉长瑛既能和魏家人谈笑自如，又能得难民信服, 便是与双方皆有些共通之处，同时有双方都认可的优点。
魏堇教过厉长瑛一个道理--旁人求靠, 顺势助之，非我求人, 厉长瑛知道上赶着不是好买卖, 魏家要止步于太原郡, 难民也不一定会一直与她同行，当然是顺其自然最好。
不过厉长瑛现在也打算尝试着重新认识整个队伍，重新定位自己，尝试着作出调整和改变，直接付诸行动。
因为打算修整两日, 厉蒙一个人提前去前面探路，给队伍找一个新的合适的驻扎地。
厉长瑛不想那些被踢出去的难民再来膈应赵双喜她们或者生出其他麻烦，特意喊来程强他们一伙那个身材矮粗的范刚。
范刚重心低底盘稳，一溜小跑过来厉长瑛面前，身体都不打晃，“老大！”
“你留一下，等队伍离开至少半个时辰后，再把石片给踢出那些人。”
她予以重任，又是越过程强和江子，专门对他予以重任，范刚当然想表现，但他有一点儿担忧，小心翼翼地问：“老大，我丢了咋办啊？”
这是修饰，实际上，他是怕厉长瑛扔下他。
“我正要跟你说。”
厉长瑛带他到树边，用刀在树干大概齐腰的位置上划了个特殊的符号，有点儿像猎叉，杆没那么长，这是厉家父女一直用的标记。
“左叉长，岔路左转，右叉长右转，你自个儿路上注意些。”
范刚一下子放心了，坚决保证完成任务。
队伍启程，厉长瑛又熟练地安排一辆驴车缀在最后，拖着树枝扫净痕迹。
路上，厉蒙不在，厉长瑛安排了其他难民拉驴车，不再固定地待在前方，偶尔会看看后面人的情况，有时直接在后面与难民闲聊一会儿，她在前面的时间便减少了。
魏家其他人倒也罢了，魏堇和小姑娘魏雯视线总是不由地跟着她。
魏堇之前的习惯，一直是倒着坐，他表现得也比较内敛，魏雯则每每回头看，眼巴巴地盯着她。
原驻扎地附近，队伍离开半个多时辰后，范刚出现在被踢出去的难民跟前，贱兮兮地扔出几颗不那么锋利的石块，“慢慢儿磨去吧。”
语气就像是在说，自生自灭去吧。
范刚甚至都觉得羞辱他们没意思，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径直离开。
一众被抛弃的难民顶着青红交加的脸，只看着他潇洒离开的身影，便后悔不迭，脆弱的直接痛哭失声，然后继续指责罪魁祸首。
他们还抱有着一丝奢望，边骂边哭边磨绳子，然而第一个人率先松绑，便冲向已经变形的刀螂和贼眉鼠眼泄愤。
情绪会感染人，恶劣的情绪更是如此，所有人都松绑之后，全都对着二人拳打脚踢，听着他们的哀鸣痛呼，越打越凶狠。
直到两个人渐渐不怎么挣扎了，他们才仿佛恢复了神志，惊慌地扔下两人，匆匆沿着范刚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们自然追不到，厉长瑛带着人跟着厉蒙的标记拐弯儿了。
队伍行了半日，停在了新的驻扎地。
难民的数量去了四分之一左右，对队伍有影响，但并不全是坏的。
剩下难民受伤的比重增大，虽然他们受伤较轻的已经好转，但整体势力下降，必须考虑到安全问题。除此之外，人员筛选过后，大家都知道厉长瑛的强势态度，难民们忠诚心和凝聚心更高，没有人再破坏和谐，整体的氛围更好。
身体可以通过磨炼强壮，人心并不容易向善，所以厉长瑛看来，利大于弊。
厉长瑛重新提出了分工，想要打猎可以跟她一起，不拘男女。
春晓她们一行受过伤害的女难民皆踌躇。
她们只是想要活着，不知道为什么却一遍一遍地遭受伤害，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又能承受多少次的伤害呢？哪一次会彻底击溃她们？
她们怕再遭遇之前的事情……
恐惧……
胆怯……
无助……
然后，春晓的脚缓缓向前挪了一步，她们再一次……再一次走了出来，用比第一次更大的勇气，仍然只是为了活着，更有尊严地活着。
厉长瑛下意识地看向了魏堇，眼神里像是在说：你看。
魏堇看着她们，眸中亦有触动。
魏璇看着她们，是深深的自惭形秽。
厉长瑛道：“不必特地分出人挖野菜了，打猎的时候顺手便可做，受伤留守的，方便动弹便就近捡一捡柴，做些其他事情。”
又有更多的女难民走进了上山的行列。
当日厉长瑛便带人进山下陷阱，第二日，厉长瑛天不亮便起来，再次带人上山，依旧是厉蒙和林秀平留守。
魏堇晨起时，厉长瑛早已走了，驻扎地空荡荡的。
和之前赶路时不一样，一整日都会见不到她，魏堇也有些空落落的，至于那点因为自尊心而起的羞恼，早就散了。
厉长瑛不在，他们约好的教授便只能搁置，魏堇听见林秀平提起在医术上有精进之心，他又涉猎过一些药理医理的书籍，便表明可以将所知口述给她。
瞌睡了来枕头，林秀平如获至宝，满嘴“阿堇如何如何”。
而今日，十分意外，魏璇也主动来找林秀平，询问是否有一些她们能做的，力所能及的事。
林秀平惊讶过后，直接说可以教他们编草鞋。
魏璇欣喜，立即便回去与母亲和嫂子说。
厉蒙看得稀奇，“呦~竟然下凡了。”
林秀平轻拍他，“你少说几句，阿堇若是听到该为难了。”
“之前我看这小子还算顺眼，自从找到他家人，我瞅着他都累得慌。”
厉蒙看魏堇不顺眼，仅限于林秀平提他次数频繁时，平时对魏堇都还算宽容。
在他看来，虽然魏家人都是麻烦，但相比于魏家其他人，魏堇哪怕脚伤，也会主动做事，并不心安理得地接受厉家人的照顾，起码是有担当的。
林秀平自然也有同感，轻叹一声，“这不是在好转吗？”
接下来，魏家人极认真地跟着学习编草鞋。
她们终于舍得放下一些旧时的身段，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辉煌，开始真正地面对现实，走入人间。
魏堇也学了。
提笔写字作画的手，编起草鞋，意外的并不如何抵触，大抵是源自于内心焕发出的新叶。
他在编草鞋的时候，一缕缕，仿佛也在捋顺着曾经心头那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即便还没有彻底捏住头绪，他也不甚着急了，内心逐渐趋于平和。
“哇--小叔！你编得草鞋真好！”魏雯羡慕崇拜，小手摸上去，“好大！”
她小手伸进去，左右还有空余，更别说前后，两只手比都不够长，“小叔你的脚有这么大吗？”
魏堇淡淡道：“男人的脚还要大一些。”
魏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但是她一时没想出来。
魏堇手按在她的脑袋瓜上，轻轻一拧，使她转身，“编你的狗去。”
魏雯生气，争辩：“驴！是驴！不是狗！”
魏堇不置可否，继续编下一只草鞋。
魏雯坐好，拿起她编到一半的驴，眼睛弯弯的。
她好久没见到小叔这样了，开心地摇头晃脑。
厉长瑛一整个白天都带着人蹲在山上。
天渐渐暗下来，她还没有回来，魏堇总要向山的方向张望，直到看见她精力旺盛的身影，眼神中的忧才退去。
厉长瑛回来，一堆堆火堆燃起，驻扎地便重归热闹。
两人隔得不远，魏堇视线穿过众人看向她，可厉长瑛忙忙碌碌，并没有与他有丝毫的眼神交汇。
第二日，魏堇刻意早起一些，依旧没能在早晨见到她的身影。
厉长瑛白天撒欢儿似的在山上跑，晚上回来吃了就睡，两人之间依旧没能有交流。
第三日，魏堇没有刻意早起，但在她傍晚回来时，主动迎向她。
厉长瑛原本是要过来的，直直地拐了个弯儿。
魏堇没有看错，她在他面前，好端端的路不走，突然拐了个弯儿。
那一瞬间，魏堇脸都黑了。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根本不是忙，不看他，不想找他，也不与他说话，其实是……故意躲着他？！
魏堇都气笑了。
厉长瑛这种粗性子的人，竟然躲着一个人，他得给她造成多大的困扰？
都不愿意理会他了……
本来离太原郡就越来越近，分别的时间也越来越近，既是确定要分别，他又何必做多余的事情，给人平添麻烦？
魏堇心中难堪，便也扭头就走。
另一头，魏雯冲厉长瑛极热情地招手。
厉长瑛走到魏雯面前。
魏雯奇怪地看向不远处，“是我小叔吗？你们吵架了？”
“没吵架……”
厉长瑛看向魏堇离开的身影，心道：这是还记着被她看见红眼睛的仇呢。

第28章
离去少年身形瘦削, 仪态极佳，就是背影直板板的，走得也比寻常时步调略快, 看起来气性颇大。
魏雯小大人儿似的感慨：“我小叔这人，从小就这样。”
厉长瑛半蹲在她面前，好笑不已, “你才多大，就知道他小时候了？”
“当然。”魏雯扬脖，“我爹有过戏言……”
她提起父亲, 眼神有一瞬的悲伤黯然，很快又打起精神，“家中曾养过两只白鹤, 白羽衣，朱砂顶，每日闲庭信步，翩跹似舞, 而我小叔白玉冠，千金裘, 自小便仪态翩翩，神似那白鹤。”
而厉长瑛听完, 一副‘真厉害’的神情, “你们家还养白鹤啊？比养我全家都费钱吧？”
大户人家就是大户人家。
魏雯人小, 不傻，小脸儿皱巴巴，总觉得……重点好像不是在这儿。
厉长瑛又对着魏雯赞叹：“你小小年纪，便言之有物，实在厉害。”
夸她厉害……
魏雯顿时傻乐起来, 控制不住嘴角还非要表现出谦逊来，说话也愈发文绉绉：“只是复述长辈之言，过誉了。”
厉长瑛忍俊不禁，“你继续说。”
“曾祖赏鹤寄情，言道‘羡青山，慕白鹤’。”魏雯一本正经，还带着点儿背书时的摇头晃脑，“我小叔那时七岁，却说，‘鹤鸣于九皋，飞于九霄，慕之；圈于庭院，受制于人，有何可慕？’”
厉长瑛：“……”
她七岁在玩泥巴，揍男孩子和挨揍。
“后来，曾祖便命人将那鹤放养了。”
厉长瑛略带敷衍地“啊”了一声，心道这故事她耳熟，那些有名的大人物小时候都有这种大志向。
魏雯很崇拜魏堇，“我爹说，我小叔是人间第一流，出仕便可入相，纵情山水便是名士，反正做什么，都可登顶。”
厉长瑛听着……
“名不副实。”
清润的男声突然在厉长瑛背后响起。
厉长瑛猛地回头，“堇小郎？你怎么……”
魏堇看向魏雯，道：“你找她，便是为了讲这些陈年旧事？”
魏雯背后讲他，心虚，“不是，我给瑛姨送我做的小驴。”
她从身后拿出草编的“驴”，送给厉长瑛，害羞又期待地看着她。
这是……驴？
小姑娘拿在手里挺大的一只，到厉长瑛手里就像个小把件儿。
厉长瑛捏着格外长的一条腿儿，怎么看都不像驴，太丑了，但她还是昧着成年人的良心夸赞：“像模像样的，我很喜欢，肯定好好保存。”
魏雯感觉受到重视，满脸高兴，撒娇似的抱怨：“你看起来好忙，我都不敢打扰你~”
草编的驴，越看越丑萌丑萌的。
厉长瑛表现得爱不释手，随口应道：“大大方方便是，扭扭捏捏作甚。”
“……”
一把无形的箭插进了魏堇的胸口，仿佛就在点他。
“那我下次直接来找你！”
魏雯欢欢喜喜，然后道别离开。
厉长瑛回身，与魏堇面对面，挑眉，“不与我计较了？”
魏堇不动声色，“我与你计较什么，倒是你，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这不是怕你瞧见我害臊嘛。”厉长瑛当着正主面，指鹿为马，“我知道，你就是迷了眼，不是哭。”
这真的不是在贴着脸嘲讽他吗？
魏堇已经不想再强调“哭”这个字眼，一字一句地反问：“我岂会那般心胸狭窄？”
他方才一时气急，根本不作他想，稍走远些便渐渐冷静，厉长瑛大可不必虚与委蛇，定然是有缘由，且很有可能是他误会。
他就这么轻易地给自个儿哄好了，没想到，折返回来，竟然不是误会。
她确实是故意为之，还是为了那种理由……
魏堇微窘，“我不会与你计较那等事，不必避着。”
分别在即，总不能继续冷着……
“我就知道堇小郎你胸怀宽广。”厉长瑛笑呵呵地一拍手，差点儿拍断魏雯的草驴，匆忙拿开，仔细检查，然后问道，“为什么支走小姑娘？”
她看似粗心，实则粗中有细，有时候极敏锐。
魏堇微微侧头，能看见魏雯亮晶晶的眼睛，“给她留些幻想。”
厉长瑛抬头，不明所以。
“后来，我在宫宴上看到了祖父教人放养的一对白鹤，拴上了铜锁链，供人赏玩，一晚便诗词百作。”
“哈？！”
这是什么地狱打击？
厉长瑛小心地问：“是……”
魏堇垂眸，“那位听说我们家有一对白鹤，着了个小太监便要去了。”
这……
厉长瑛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是那白鹤，那些夸赞确实言过其实，魏家若是不倒，我便是平庸无能之辈，也能坐高堂，也能成名士，只是是我不是我，全无所谓。”
厉长瑛以一个无权无势连家都没有的穷人立场，听贵族子弟诉说少年愁情，实在共情不了太多，只能问一句：“那你现在……”
魏堇睨她一眼，“我快是我了，饭也吃不饱了。”
凉风习习，厉长瑛起了点鸡皮疙瘩，无比郑重，“堇小郎，你也是活泼起来了。”都会冷幽默自嘲了。
&#183;
两人重归旧好，交流正常。
人的感觉很敏锐，厉长瑛照样要早出晚归，魏堇却没那么焦躁了。
厉长瑛刻意避着他的时候，其实也有些别扭，现在恢复平常心，负担全无，浑身轻松，干劲儿更足。
同样是双脚赶路多日，同样是上山下山，她还要带路，要照顾其他人，要追逐猎物……难民们面黄肌瘦，下山时都累得脚重千金，她背着比大伙都重的箩筐，还双目有神，步履轻松。
难民们，尤其是女难民，亲眼见着她一身的牛劲儿，在山上还灵巧的像猴子一样如履平地，再加上她总是昂扬的精神状态，他们瞧她的眼神，越发仰望崇拜。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厉长瑛者吭哧吭哧就是干。
傍晚，厉长瑛一行人疲惫却欢喜地回到驻地。
他们各个身上都背着一个筐，都是上路后空闲时编得柳筐，此时全都满满登登的，收获颇丰。
不全是猎物，多数是野菜，还有草药，各种各样，但凡认识，雁过拔毛，全都带回来。
吃不完的野菜，林秀平会带着人烫好再晾晒或者直接晾晒，囤着以后吃。至于药材，林秀平也会简单处理，有的用在难民身上，有的留着自用，还有一些打算路过县城卖给医馆。
留守的其他人上前去接筐，准备处理，林秀平找到厉长瑛，“你去劝劝双喜吧，她这两日一直求我，说她不用养了，可以上路了，我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
厉长瑛走到赵双喜和春晓她们一群女人共用的围棚外，先出声，得到回应，才进去。
春晓等人怕赵双喜小产寒凉，专门给她堆了厚厚的干草。
赵双喜从草堆上支起身子，“老大。”
程强、江子他们都叫“老大”，其他难民也都随着交起“老大”，厉长瑛如今也听习惯了。
“我来看看你。”
厉长瑛瞧她的脸色。
林秀平照顾她比较多，一直觉得她在野外小产，条件不好，又没有专业的大夫，养护其实很不到位，事实上相比较于之前，好歹不必忍饥挨饿，担惊受怕，是以赵双喜的气色有所好转。
赵双喜惶恐地哀求：“没听说哪个女人要做小月子的，我真的不配，我早就不流血了，可以赶路了，别因为我耽误您……”
竟然用“不配”……
厉长瑛无奈，试着站在她的角度想，她本身没有任何“价值”，不配拥有，患得患失，不安……这种种都不可能三言两语抹消掉。
她可能需要被支配，被主持，被……不重视，也可以说是一视同仁。
厉长瑛没有安慰，直接道：“我希望你能明白，如今这些人，暂时由我做主，我的要求，大家都得遵守。”
赵双喜一听，慌急道：“我、我没有不遵守……”
厉长瑛点点头，语气随便，不像是在解释：“每日行路所猎太少，我打算多猎几只猎物，可以进城换东西，多囤些野菜，以备不时之需。”
赵双喜知道不是特意为她停留，眼里的惶恐稍稍减少。
厉长瑛又道：“也快要动身了，你若是身体没有大碍了，就在围棚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不用出去吹风。”
赵双喜立即连连点头，“我可以搓草绳！”
干什么无所谓。
厉长瑛来都来了，又与她聊了两句，得知她是十来岁被爹娘卖给夫家做媳妇，实际上就是做活的，后来有山匪祸乱，夫家逃难，她又被夫家卖了换粮，她自个儿跑出来后变成流民了。
“你前头夫家是做豆腐的？”
赵双喜应“是”。
“那是手艺啊，若是稳定下来，你可以拿这个当营生。”
“可以吗？”赵双喜眼睛微亮，“那我对您是不是有用？”
前提是稳定，她显然没听进去。
厉长瑛顿了顿，还是点了头。
赵双喜一下子更加有神。
一会儿后，厉长瑛从围棚中走出来。
林秀平靠近，“如何？”
厉长瑛冲她挑了好几下眉，“我出马，当然没问题。”
林秀平笑了，附和：“是，我的阿瑛最是了不起。”
厉长瑛笑容爽朗。
厉蒙提着个大柳筐，路过，那么大的空地不走，故意走母女俩中间。
母女俩不得不分开远些。
林秀平冲女儿使了使眼色，示意厉蒙是又酸了，随后便慢走两步，跟上他，温声细语地关心，还抬手轻轻擦了擦他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厉蒙瞬间就好了。
厉长瑛不禁嫌弃，又小心眼儿又容易对付。
“阿瑛。”
厉长瑛循声回头。
魏堇道：“有烧好的水，你去洗一下吧。”
“你烧得？”
她爹娘可没这么讲究，她平时都是在河里小溪随便洗一把脸。
“堇小郎，你长进飞快啊，都会烧水了！”
语气夸张，跟夸魏雯一个调子。
魏堇矜持，“不过是烧水，何足挂齿。”
有热水谁用凉水啊，厉长瑛可不嫌弃人家多余，乐悠悠地去清洗自个儿。
她也很容易对付。
队伍又停了一日，第六日离开。
五日的修整，受伤的难民都得到了一定的休养，精气神儿肉眼可见的更好，跟着厉长瑛上山打猎的难民们……身体疲惫，精神很饱满。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剩余了！
剩下六只猎物，一大袋野菜干，加上厉长瑛之前养起来的两只小兔子，一众人竟然都有一种“他们是富人”的膨胀感，赶路的时候，底气十足，昂首挺胸的。
一天后，他们进入太原郡境内，直奔太原郡的第一个县城——太县。
而进入太原境内，期间遇到过不少难民，他们人多，精神面貌不同，厉长瑛和厉蒙背上都背着双刀，江子三人也都拎上了刀，没有难民敢随意靠近。
这与厉家三口人刚出来时，看到饿得眼发绿的难民们狼狈逃跑时完全是两个境遇。
厉长瑛越发理解魏堇为何劝她带一些难民，更加认真地考虑起来。
她还对魏堇说了这些感想。
魏堇一直对她是鼓励态度，又在看到厉长瑛的转变后，更加紧迫地想要多灌输给她一些东西以帮她日后自保，甚至都顾不上她能不能理解透彻。
他自打进入太原郡，情绪便不可避免地下沉，越靠近太原郡城，越是下沉。
他很清楚这是为什么，也很清楚，不应该扰乱厉长瑛的情绪，这样便很好。
但是……
魏堇看着厉长瑛完全不受离别影响，该吃吃该喝喝，不平衡了。
相识一场，一起经了不少事的，怎么也算是朋友，她倒是洒脱。
魏堇实在不舒服，加上当天日头暖，傍晚便没给她烧水。
厉长瑛灰扑扑地下山，没有热水洗漱，只能蹲在小溪边儿对付洗。
由奢入俭，不易啊。

第29章
太县, 位于太原郡北部，也差不多是整个河东道的中部。
厉长瑛一行人远远停在太县县城外，没有走近。
“怎么没有多少难民？”
厉长瑛奇怪, 左右张望找了找。
按理说，河东诸郡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乱，就算没有邺县县城外那样多的难民, 也不该只有那么仨瓜俩枣。
魏堇所有所思，随后对厉长瑛道：“进城时，问问守兵, 官府是否安置难民。”
他一句话，身后的难民便产生骚动，窸窸窣窣地小声议论。
魏堇眼珠向右微微偏转, 并没有回头去看任何人，随即便又回正，直视厉长瑛，“若是官府安置难民, 问清楚是否会给难民提供粥食。”
鉴于经历，以及对官府的不信任, 厉长瑛看到没有难民，第一反应是怀疑难民都被拐卖了亦或是落草为寇, 此时听魏堇提起, 她才反应过来, 正常就应该先想到是官府收容。
而且，魏堇他们要投奔的，是个好官，
厉长瑛点头，“行, 我去问。”
魏家人没有正当的身份，无法通过入城的查验。
魏堇提醒：“猎物多换盐，北地缺盐，河东盛产池盐，盐较之别处便宜些，如今粮价太贵，换盐比粮食、布帛更实用。”
他们还真没考虑过这些，厉长瑛恍然，眼睛一转，攥着魏堇的手腕去一边单独说话。
魏堇垂眸看了一眼两人相连的部位，顺从地随她去。
厉长瑛松开他，靠近些，小声道：“我们家还有一块儿绢布，用不用全都换成盐？”
“你的驴车能装多少？况且，怀璧其罪，更遭人眼。”
“也是。”
厉长瑛爽快放弃，转而道，“还是要换一些粮的。”
魏堇安静地看她。
“你也看见了，他们听到官府有可能安置难民的反应，这些猎物不全是我一人所猎，其他人都出了力，不能我们一家独占。”
门阀大族，甚至是普通的地主富绅，都不会像厉长瑛这样讲求公平，普通百姓不过是他们坐享权势财富的工具，百姓所得便是贵族所得，百姓仅能活着，一代代地繁衍，也不过是为贵族生下一代又一代的工具，直到反噬，天下大乱。
然后便是，新的轮回。
魏堇道：“你先进城，回来再寻我。”
厉长瑛应下，带着江子和陈燕娘一起进城。
三人都背着个大箩筐，守兵拦下他们检查，上下打量了一眼厉长瑛和她身后的两人。
江子和陈燕娘脸上都是贫民百姓对小官小吏的畏惧，习惯反应一样，缩肩塌腰，眼神不敢直视。
而厉长瑛神色坦然，按照魏堇所说，打听起来。
守兵对前面畏畏怯怯的百姓态度恶劣，呼来喝去，此时看厉长瑛说话有条理，也不粗白，明显客气了些，“秦太守爱民如子，不忍难民流离失所，专门在各县建了难民营，本县就在南五里外。”
竟然真的安置难民！
江子和陈燕娘满眼惊喜，紧接着，又浮现出纠结犹豫来。
厉长瑛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才继续打听，然后进城。
一个时辰后，三人顺利换完东西出城，回到了队伍中。
难民们眼巴巴地盯着他们三人，江子和陈燕娘也都知道情况，自会跟难民们说，厉长瑛径直去找魏堇。
“还真教你说着了，确实有难民营，县衙会每日放粥，秦太守还真是个好官。”
不远处，难民们围着江子和陈燕娘，大多数都表情激动。
春晓、赵双喜几个女难民站在外围，神色并无多少欢喜。
程强三人凑在一起，时不时瞥向厉长瑛，小声说着什么。
而魏家几人并不在意难民营，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厉家夫妻俩亦不关心，专心查看着厉长瑛带回来的东西。
“估计要分开了。”
厉长瑛平静地瞅着众人，脸上没有任何失落惆怅之色，只是简单地陈述。
魏堇看她的眼神略有几分复杂。
分别似乎对她来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件事情，与之相比，他便拖沓了些……
厉长瑛察觉到，疑惑地与他对视，“怎么了？”
她还好意思问。
魏堇心凉得透透的，扭头，强制双眼看向难民们，观察着他们的神色进行分辨，一板一眼道：“难民营不是长久之计，聚集太多难民，县衙无法长久供给，安稳只是一时，届时便会生乱。”
“为什么要白养着？现在正值春耕，安排难民们自力更生，开荒耕种，修葺水道、城墙、防卫……不是开源吗？县衙也好管束难民啊。”
厉长瑛想法里，哪怕屋头前面有一块儿寸方的地，都能种点儿啥，实在没粮食种子，山里挖些野菜，留了根，不也能一茬茬收割吗？
今年没有粮食种子，没有地，就组织人去开荒，秋天去收些能吃的野菜籽，留着来年种，甭管收成好不好，再少也比没有强，也甭管籽磨出来好不好吃，至少能救饥啊。
她这些想法，不算天真，其实是可操作的，只是有一点……极需要稳定。
魏堇道：“局势不稳，耗费人力物力，可能根本等不到长成，便是长成，也守不住。如今各地荒废的田地，不是天灾便是人祸。”
厉长瑛拧着眉头，“那安置难民，早晚是祸患，还安置做什么？何不像邺县那般直接赶走，也免得县城内的百姓受害。”
魏堇深深地望了一眼她，点道：“突厥为何掳掠汉人百姓？四肢健全的人是资源。”
无论是作为劳力还是兵力，人多力量大，战乱不消，难民就物美价廉，源源不断，如果美名远扬，积蓄力量便有天然的优势。
厉长瑛反应还算快，睁大眼睛，“这儿也要打起来了？难道……”
她脑子里冒出“拥兵自重”四个赤条条的闪亮大字。
“以我对秦太守的了解，他是与我祖父一样清正忠心的臣子。”魏堇看懂她的意思，摇了摇头，“不过，风雨欲来，做些应对，好过坐以待毙。”
不管是为昏君效力打叛乱之人，还是自立为王掀翻救主，受苦的都是百姓。
厉长瑛对这些感到厌倦，她宁愿远离，纯靠力气谋生，还自在些。
“只要有人便有争斗。”
魏堇提醒她，“你先前并未打算带着难民们，如今有安稳之处，他们动摇便不会有任何负担，此等情况，若是仍有人愿意跟随你，不拘男女，都意味着忠心，等到河东战事起，他们越庆幸，便会对你越忠心。”
“你甚至无需付出太多，只要能带着他们活下去。”
如果厉长瑛做得更好，这些人的忠心便会牢不可破，紧密地围绕着她。
厉长瑛若有所思。
“我不建议你跟他们讲明留在难民营的利害关系，他们不会听进去，姑且能听进去，日后在你身边，也会走神，倒不如遂了他们的意，稍有不好，都会反复想起你的好，越不在你身边，对你越忠心。”
那次两人聊过之后，魏堇便不会再背着厉长瑛做什么，也不会对厉长瑛掩饰他控制人心的想法。
厉长瑛自有她的做法，但并不是非黑即白，全不相融。
他一直给她的引导，都是扩大势力。
厉长瑛如今也接受，但她有一点不理解，“照你说的，我想在关外立足，不是应该聚拢越多的人越好吗？或者建议我多带身强力壮的男人？”
“你可能出不去，会被抓壮丁。”魏堇看向陈燕娘等女难民，又看向厉长瑛，颇有感触道，“其实无论如何，皆有利弊，如果你真的能将女子练出些本事，届时表面装扮更迷惑人一些，便可麻痹许多自傲之人，许是比带男人还要安全。”
因为厉长瑛，他没有看低女子的可能。
魏堇顿了顿，补充道：“翁植这种人除外，他就算不想跟你出关，你也要千方百计地想办法带走他，日后为你出谋划策。”
说出谋划策……厉长瑛觑他两眼，到底没说别的。
她接受了他的建议，回到难民中间，便对众人道：“你们都知道难民营了，之前答应过你们，从人贩子那儿缴获的东西所有人都有份，粮食吃完了，现在只剩下驴和一些工具，现在就地分开，你们进入太县难民营，我可以把驴换成东西分给你们。”
刀他们不可能带进难民营，厉长瑛便提都不提，直接留下了。
难民们都没想到厉长瑛这样果断，皆有些彷徨。
他们一大部分人已经倾向于去难民营，令有一部分，则是倾向于厉长瑛，只是难免犹豫，无法立即作出决定。
厉长瑛没给他们留太多时间考虑，没必要，“你们决定好，直接站出来便可，我们商量一下，公平合理地分配。”
难民们都是想要安稳的，在不知道难民营之前，他们都想过求着厉长瑛一直带着他们，出关也行，但现在有难民营，官府愿意安置他们……
陆陆续续有难民站到了旁边，然后越来越多。
陈燕娘没动，仍然像第一次找厉长瑛那样，再一次请求：“我能不能跟着您？我什么都能干。”
程强四人一看陈燕娘又抢先了，也急急表白：“我们早就是老大的人了！身心都是老大的！”
厉长瑛听着这充满歧义的话，抽了抽嘴角。
魏堇冷飕飕地看他们一眼，别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左右……他快要和厉长瑛分开了，以后不用再看这些人了。
赵双喜也没动，小心翼翼地问：“您说过，我是有用的……”
春晓一行女难民也没有迈出脚步，选择去难民营，但是她们又怕厉长瑛嫌她们一群弱女子麻烦，并不愿意带着她们。
而其他难民一看他们这般，神色又踌躇起来。
“我可以让你们跟着我，但是……”厉长瑛丑话说在前头，“关外人生地不熟，亦不是安全之处，会遇见许多未知之事，你们考虑清楚再决定。”
一行人面面相觑，还是想要跟厉长瑛走。
厉长瑛仍然没有答应，“那就先跟我到郡城，这期间你们再仔细考虑考虑。”
她撂下话，直接开始下一步，分东西，“我在县城内问过驴价，每个人占一份，你们迁走四头驴，工具留下，如何？”
魏堇直接替魏家人道：“我们不参与分驴，他们占的份换成工具给你。”
魏家人不分，厉长瑛留下工具更理所当然，也不需要其他人同意了，直接把那几只猎物换到的粮食全拿给他们。
分完。
两清。
难民们没有感到吃亏，是他们自己选的去难民营，可如此雷厉风行地结束，众人全都怅然若失。
魏堇给了厉长瑛建议，可是看着这一幕，莫名感到物伤其类。
哪里需要教她利用人心，她天然便站在心理高位上。
谁都想得她另眼相看，谁也不会让她另眼相看。
……
有个泼皮。
这是唯一得到她青睐的人。
呵。
&#183;
距离太原郡百里外——
翁植卖了宅子，寻摸到一户逃难搬家的商户，花钱租赁了他们一辆牛车，跟着他们去太原郡。
泼皮坐在牛车上，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分出一只手揉了揉鼻子，“谁惦记我呢？”
翁植满身的风尘仆仆，精神不济道：“谁会惦记你个泼皮。”
“万一是老大呢，她可是答应会等我的！”泼皮骄傲地扬头，转头又对小山和小月嘚瑟道，“我跟你们说，我可风光了……”
小山偷偷翻白眼，又讲他的光辉事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小月不嫌烦，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地听。
翁植看向前路，“他们现在应是到郡城了……”

第30章
正式的道别, 是对缘分一场的尊重。
厉长瑛没有因为要分开就无情地彻底不相干，她在临分开之前做了最后的收尾善后，难民们明晃晃地牵着驴进难民营, 难保不会被吃干抹净。
她临分开之前，又进了一次县城，帮他们将驴换成了能藏在身上的东西, 挨个分了，然后叮嘱众人：“你们有过共患难的情分，拧成一股绳, 互相照应，在什么地方都不会轻易受欺负，也不要轻易放弃, 如果日后……”
厉长瑛原想说，若是她能立住脚，他们过得不好，仍可去投奔她。
但未来的事, 谁都不好说。
但话又说回来，人活一世, 谁不想活个肆无忌惮？
是以，厉长瑛换了个更自信张扬的说辞, “若日后我厉长瑛有了些名号, 尽管来找我！我还带你们活！”
蓬生麻中, 不扶自直；虎啸于林，不怒自威。
她就站在那里，衣衫破旧，发丝飞扬，年轻气盛, 意气勃发。
她给这些难民留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告诉他们，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还不到绝境，至少还有一个厉长瑛可以期待。
难民们亲眼见过厉长瑛，相信厉长瑛是不同的，甚至生出一股冲动，改变主意，不顾一切跟她走，可怯懦捆住了他们的脚，最终，还是游子离巢一般，泪流满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而留下的人，看着厉长瑛，又带着完全不同的期望。
勇敢的人永远会优先见到更广阔的世界。
留下的人或许不是因为勇敢，但他们的选择，无疑是更冒险的，也理所当然享受勇敢带来的一切。
陈燕娘坚定地选择厉长瑛，一门心思跟着她，根本不在意厉长瑛给的考虑时间，一门心思地学着成为厉长瑛一样的女人，没有任何迟疑。
赵双喜、春晓、阿宝、柳儿、邓三、金娘六人受过对女人来说难以承受的的伤害，活着的每一天都饱受煎熬，同时，也意味着她们的韧性足以促使她们付出一切。
七个女人，得到了留在厉长瑛身边的机会，铆足了劲儿去努力。
厉长瑛强壮，她们也想强壮，厉长瑛勇往直前，她们也想勇往直前，就为了不再有人能随意欺凌她们。
那股子骤然拔起来的疯劲儿，深深地刺激到了程强、江子、范刚、包地儿四个男人。
厉长瑛是个女人，跟在她身边，性别上他们就天然不具备更亲密的优势，可他们如今身体条件上具有明显的优势，又如何甘于落在一群女人后面。
江子三人受的伤轻一些，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大碍，离开太县去往郡城的路上，便缠着老大的爹讨好，想要学些武艺。
程强伤口刚愈合，皮肉里头还没好利索，也开始走下驴车活动，进行恢复训练。
这一切，魏家是三个成年女人都看在眼里，眼神十分复杂。
魏璇看着陈燕娘等女子羡慕不已。
魏雯和魏霆两个小孩子便直率许多，他们年纪小，体弱，却也更容易恢复，闹着要下驴车跟小叔魏堇一起走路。
魏堇一开始养伤，基本能不动就不动，稍微好起来便开始适当地走动适应，修整之后的半段路，也跟着厉长瑛一起步行赶路，一开始偶尔累了便坐在驴车上歇一歇脚，走到后来，几乎不再坐驴车。
大夫人梁静娴身体始终不太爽利，舍不得两个孩子辛苦，便劝他们：“左右郡城就在眼前，你们脚下刚好起来，莫要再磨伤了。”
魏家大嫂楚茹也是这般阻拦。
魏堇对此一言不发。
而魏雯根本不听祖母和母亲的话，直接跳下驴车，跑到魏堇和厉长瑛身后。
两人就走在魏家所乘的驴车后，厉长瑛压在队末，厉蒙和林秀平在队伍前方。
楚茹气恼，“你个姑娘家，怎么越发像个猴儿似的。”
魏雯鬼灵精怪地做了个从前绝对不会做的鬼脸，然后便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亦步亦趋地跟在魏堇身边。
小魏霆趁两个长辈不注意，悄默默地往驴车边儿上挪。
魏璇发现，伸手去抓他。
小魏霆一急，直接往下扑。
大夫人和楚茹吓得面无人色。
厉长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
魏璇为了抓他，伏在驴车上，看他没事儿，松了口气。
楚茹眼泪都急出来了，“你是你爹唯一的香火，你要吓死娘啊！”
魏雯噘噘嘴，又往厉长瑛和魏堇身后挪了挪，挡住自个儿。
厉长瑛轻巧地摆弄着小魏霆，给他掉了个儿，屁股朝前，头朝后，单手夹在腰侧，朝向魏堇，兴高采烈，“年纪小，这么没轻没重，快给他长长记性。”
小魏霆像一只小猪崽子，扭啊扭，嘴里哼哧哼哧的喘气。
魏堇微微抬起右手，眼神询问她。
厉长瑛连连点头，满脸催促。
“啪！”
魏堇一巴掌拍在小侄子的屁股上，听声音的响度，明显用了些力气。
驴车上的三个女人皆惊讶地看着魏堇。
叔父叔父，魏堇这个小叔是有资格教训侄儿的，但这一路上，他从不曾主动越过她们插手两个孩子的事。
小魏霆捣腾的两只腿儿定住，小手不可置信地摸在半边儿屁股上，眼里涌起一泡泪。
厉长瑛将他举在面前，哈哈笑，“小子，不挨揍的童年不完整，你现在完整了。”
魏雯捂着嘴偷笑。
魏堇颇为严厉道：“你年纪尚小，莽撞地跳车，倘若摔伤，岂不教长辈伤心？谨记教训。”
小魏霆不敢再哭，瘪着嘴，乖乖地答应：“我知道了，小叔。”
厉长瑛放下他，小魏霆脚一沾地，便一溜儿小跑到姐姐身边。
魏堇又转向大夫人和大嫂楚茹，淡淡道：“他若是走不动，再回驴车上便是，倒也不必拘着他，再养得四肢不勤。”
大夫人闻言，一叹，“你说的是。”
楚茹也不再说什么。
魏璇也想下驴车走，可是她看了一眼大嫂，担心她下去后大嫂为难，到底没有动弹。
而其他人只是瞥了一眼他们的动静，便收回视线，就连程强他们四个男人，也不过因为魏家女人的美貌不由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们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在意。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们从不试图融入到难民之中，也没有任何一个难民凑近她们。
无权无势，当她们没有展现出任何除美貌以外的价值，或者想要用美貌和身体换取什么时，美貌也一无是处，还会成为祸患。
她们自个儿不彻底明白过来，魏家已经不复荣光，他们跟难民没什么区别，否则无论在哪儿生活，都无法安定下来。
&#183;
太原郡城，较之东郡魏郡太平繁华些，可从城门处进出的人看出一二。
魏堇拿出一枚小小的玉印章，递给厉长瑛，“进城后买到纸和信封，盖上章，到太守府，确定秦太守在府中，再送过去。”
厉长瑛瞅了一眼印章底部，看不明白上面的字。
“是我的名字。”
“你怎么还能拿出来东西？都藏在哪儿啊？”
“只能藏在发髻中，没有其他了。”
厉长瑛看着他的发髻，很想捏捏看，忍住了，揣上魏堇的印章，转身进郡城。
魏家其他人神情中隐隐带着激动。
魏堇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门，眼神波澜不惊，还有些深沉。
另一头，厉长瑛进到城中，忍不住左右张望。
这是她一路走来，所见最平和的一座城，起码城中百姓过着还算正常的生活，很多铺子门口人虽然不太多，也还维持着营生，不似其他地方，空荡荡的，荒凉又压抑。
多少可以看出，官府是有作为的。
厉长瑛先去卖了东西，顺便打听了衙门和太守府的位置，然后找到书肆，买了纸，盖上章仔细装进信封，才往太守府而去。
期间，她路过衙门，走近不远处的食肆，打听秦太守是否在衙门内。
“咋？要告状啊？”
食肆的小二见她不是来吃饭的，态度便冷淡下来，不耐烦道：“太守大人回府了。”
厉长瑛得了信儿，不在意地退出去，加快脚步前往太守府。
太守府大门前，守卫握着刀，威风凛凛，目光锐利。
厉长瑛刚一靠近，守卫之一便厉声喝斥驱赶她：“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宰相门前七品官，太守府门前，也不遑多让。
厉长瑛有礼道：“我是来给太守大人送信的，信的主人与太守大人关系非比寻常，还请呈给太守大人。”
另一个询问她信主人身份。
厉长瑛只道“至关重要，太守大人一看便知，耽误不得”，还提了一句秦太守早年和魏家的旧事，以作凭证，不过没有提一个“魏”字。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威严恐吓一番作假的下场，方才拿走信进去。
厉长瑛退到一侧，耐心等候。
太守府，外院书房——
小厮禀报。
秦太守一听那旧事，神色霎时一变，“信给我。”
小厮立即呈上。
秦太守飞快地打开信，看到纸上的印章，激动不已，“是他！是他……快！将人带进来！”
厉长瑛跟着下人进到太守府，努力目不斜视，还是看见了府内的雕梁画柱。
她这些年见过最多的是乡间茅草房，冷不丁进到大宅子里，表面上淡定从容，心里完全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阵一阵地“卧槽”。
这还只是太守府，魏堇家在东都，老大人都官居正二品了，宅子得是什么样儿？
也不怪魏家人始终放不下，她享受几天热水，再去用凉水都觉得有落差呢。
厉长瑛胡思乱想一路，来到秦太守书房外，正了正神色，待到得了召见，便不卑不亢地踏进门，恭敬抱拳，“在下厉长瑛，拜见秦大人。”
秦太守知道送信的是个姑娘，真见到厉长瑛的模样和气度，稍显意外，却也并没有过多在意，端坐在书案后，径直询问道：“信的主人在何处？可是还活着？”
厉长瑛答道：“托我送信的人还活着，就在西城门外，隐在一行难民之中。”
秦太守满目欣喜，甚至隐隐泛起泪意，追问更详细的。
厉长瑛回得模模糊糊，“一个年轻的男人，还有女人和小孩儿，都长得挺好看……”
魏堇交代，为了避免意外她能脱身，也不牵连其他人，便隐去他们之间熟稔的关系，只假作是陌生人，代为送信。
而秦太守听了她的话，越发高兴，立刻便招人进来，吩咐：“备马车，赶紧去西城外接人。再跟夫人说，收拾出客院来，备些饭菜，还得请大夫……”
他安排周到，又让人带厉长瑛下去领赏。
厉长瑛一听还有赏，心想这一趟走得值，一点儿也不勉强地跟着小厮去领了。
领到了十个铜板，六个馒头……
厉长瑛“……”
不是嫌弃馒头，就是这太守府赏人，还怪接地气儿的……
厉长瑛带着馒头离开太守府的时候，太守府后院——
秦夫人正与本地大族出身的儿媳妇王氏和睦说话，两人听到秦太守命人传得话，得知来了个衣衫破旧的人送信，眼神里当即便闪过不屑。
秦夫人无奈道：“不知又是从哪儿来打秋风的人，前些日子刚打发走一个，这个倒好，竟是还安置到家中来了。”
秦太守是寒门出身，亲戚故交有他这样的靠山，其实并不全都是落魄打秋风的，只是在她们看来，不够看罢了。
王氏并未附和，只似忧似虑道：“不知是什么人，安安分分倒还好，左不过是花些银钱，就怕入府后生事端……”
秦夫人便轻蔑道：“你放心，我有计较……”
王氏状似恭敬，捧道：“府里有母亲，便是有定海神针，任什么牛鬼蛇神，都翻不起浪来。”
秦夫人得意。

第31章
西城门外——
秦太守派出来接人的马车找到了魏家人。
车夫不知道是什么人, 只是瞧着他们衣衫破旧，跟一群难民混在一起，不敢明面上表露出不屑轻慢, 眼神里却透露出些许来。
魏家人经历了世态炎凉，敏感不已。
只是一个车夫的目光，三个女人便已经感到些许难堪, 她们如今一无所有，只有可怜的自尊和骨气，极力地撑起气势, 试图显露出不同于一般的气度。
实际上，越是在意，越是空虚。
大嫂楚茹姿态优雅, 温声细语，似是刻意教什么人听见一般，“阿堇，虽说咱们与秦太守交情匪浅, 可到底是你我的长辈，让秦太守久等, 怕是有些失礼。”
车夫的神色更恭谨了些。
楚茹余光瞥见，暗自满意。
魏堇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城门处, 淡淡道：“阿瑛还没回来。”
厉长瑛帮魏家送信, 最起码要看着她平安回来。
不告而别, 才是失礼，他们理应认真与她道个别，再行离开。
楚茹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她并非不懂，只是她心里，三六九等, 秦太守高于厉长瑛。
大夫人梁静娴一起等了一会儿，面色渐渐不好，有些站不住脚。
厉长瑛还不见人影。
楚茹扶着婆婆，满眼担忧，出言劝说魏堇：“不若先上马车进城，厉姑娘他们一日两日也不走，先去拜见秦太守，明后日你得了空，再出来便是。”
魏堇看了一眼大夫人，“大嫂先扶伯娘上马车吧。”
楚茹见他固执，只能给魏璇一个催促的眼神，便先扶着婆婆上马车。
魏璇站在魏堇身旁，朝城门方向看了几眼，伸手去牵两个孩子。
魏雯飞快地躲开，闪到魏堇另一侧。
小魏霆动作慢了，被逮到了。
魏璇没继续抓魏雯，先带着侄子上马车。
不远处，林秀平和厉蒙对视一眼，走向魏堇。
魏堇向二人极恭敬地拱手一礼。
林秀平摆摆手，柔声道：“阿堇，阿瑛不知何时会回来，不要耽误了你的事。”
魏堇轻声道：“时辰不早了，阿瑛不会迟过城门落锁，总要见一面。”
他没那么乐观，有求于人，总归是要以别人为先，进城后还不知会面对什么，若是厉长瑛离开前未能正式告别，他难以释怀。
林秀平无奈地看向丈夫。
厉蒙眼神示意她放心，便一把揽住魏堇的肩，推着他走出几步。
魏堇并未抗拒，他虽未与人如此勾肩搭背过，但厉蒙是厉长瑛的父亲，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值得尊重的男性长辈。
“小子。”厉蒙松开他，蒲扇似的粗糙大掌在他肩头用了些力，拍了拍，“都是男人，我给你个忠告……”
魏堇肩膀分毫未塌，态度恭谨，“晚辈洗耳恭听。”
……
两个人谈完，魏堇踏上马车，不再在原地等，而是对另一侧车窗边的魏雯道：“若是路上瞧见她，告诉我。”
马车行驶，快到城门口时，魏雯突然眼露惊喜，“是瑛姨！”
随即手伸出马车窗，奋力地挥着。
厉长瑛也看到了她，开朗地挥手回应。
魏堇叫停马车，钻出来，直接跳下去。
两人面对面。
魏堇专注地看着她，真见到了，反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厉长瑛有话，“堇小郎，都要分开了……”
魏堇轻轻“嗯”了一声。
厉长瑛视线自下而上，缓缓上移。
魏堇莫名紧张，喉结动了动，嘴唇发干。
厉长瑛目光停住，“临走之前，能捏一下吗？”
“……”
魏堇凝滞，“捏……什么？”
厉长瑛紧紧盯着他的发髻，满眼写着“想捏”。
魏堇轻叹，对着她，缓缓弯下了腰。
厉长瑛两只手一起上，捏了好一会儿，尽兴满足了，才松开。
他们离得很近，没有任何肌肤的接触。
可头发似乎也有着别样的知觉，只有魏堇能体味到。
头皮有些发麻，麻意经过大脑传至内府。
这一刻，内心真实的声音是，他不想道别，不道别，或许就不是终结。
……
厉长瑛回到父母身边。
“见到阿堇了吗？”
厉长瑛点头，“车夫催说城门要关了，只说了几句话。”
“问到医馆了吗？”
“问到了，今日来不及，明日我再进城一趟。”
林秀平瞥着女儿，十分刻意地说道：“阿堇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还给咱们留了东西。”
“留什么了？”
林秀平胳膊碰厉蒙。
厉蒙从驴车上提下来一个小柳筐，“喏。”
厉长瑛低头一看，上方是两双草鞋，下方全都是木片。
木片她知道，魏堇一开始只是给她画地图，后来演变成他想到什么可能有用的，便刻在上面留下来，有给厉长瑛的，也有给林秀平的。
“草鞋是阿堇给你编得。”
厉长瑛满脸惊讶，“他咋知道我脚多大的？”
“自然是问过我。”林秀平有一丝丝许担心，“我以为你不怕人知道……”
厉蒙抢在厉长瑛前头，骄傲地说：“脚大走四方，有啥怕人知道的。”
厉长瑛毫不犹豫地点头，“就是。”
林秀平也抛开不必要的担忧，“我也是这么想的。”
“能穿吗？”厉长瑛稀奇地拿起来，“我得看看读书人编得草鞋哪儿不一样……”
她就没感觉这种行为不对劲儿吗？
林秀平又不能戳破，憋得不行。
连厉蒙都忍不住没好气，“还能镶金边儿啊。”
厉长瑛里里外外地仔细看，煞有介事道：“要是留个墨宝，万一堇小郎发达了，传下去，没准儿真比金子值钱呢！”
你还挑剔上了……
林秀平反复深呼吸。
“诶——？”
厉长瑛定住。
林秀平：“一惊一乍什么？”
厉长瑛摸向腰间，拿出个小东西，“他的印章还在我这儿呢！我忘了，他那记性，竟然也忘了？”
林秀平欲言又止。
魏堇对厉长瑛，表现得挺明显，有没有可能，其实他是故意留下的？
还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魏堇看到厉长瑛对他不在意，才没有犹豫留下与否。
林秀平觉得这么分开极可惜，半遮半露地试探：“阿堇头脑聪明又细心，你想没想过，要是能彼此照应，咱们怕是能省心许多……”
“想过啊。”
林秀平惊喜，“真的？”
难道她开窍了？
厉蒙则心生警惕，反驳道：“他心眼子太多，现在还没长成，再过几年，把阿瑛卖了，阿瑛怕是还得替他数钱。”
厉长瑛不服，“我哪有那么蠢？”
林秀平也白他一眼，“你就是酸，阿堇对阿瑛实心实意的。”
厉蒙不与她们争辩：“等着瞧吧。”
“莫要理你爹，你跟娘说，你既然想过，怎么没劝劝？”
“我为什么要劝？”厉长瑛振振有词，“他自个儿说的，上赶着不是好买卖，我靠的是脑子，智取，愿者上钩。”
林秀平和厉蒙：“……”
嘶--
智取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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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
魏家人下马车，太守府的下人在外候着。
是一个年纪极轻的婢女。
婢女视线从魏家人身上一一扫过，满满地打量。
先是魏堇，她没见过模样如此出众的男人，眼神有些直，可再清俊，多了落魄，也显得穷酸。
待到楚茹和魏璇，尤其是魏璇，婢女眼神里的防范明明白白地显露出来。
而大夫人和两个孩子，她便没那么关注了，忽视得彻底。
楚茹和魏璇被她的视线寒碜得控制不住脸上的臊意。
魏堇早已认清楚处境，并无任何波动。
婢女表面客气有礼地解释，实则疏离傲慢，“我们大人临时有公务要处理，匆忙去了衙门，夫人命我来迎几位，我先带你们去客院梳洗，再拜见夫人。”
她说到最后一句，似有若无地瞥了几人一眼，像是嫌弃地多说一句话都难以忍受，飞快撇开头，侧脸对着他们。
魏家人越发无地自容。
她们只有身上的一件衣服，穿了很久，早已磨得不成样子，也隐约透着一股难闻的馊味儿。
她们头上素净至极，一根钗都没有，就随便用树枝破布条盘起头发。
她们脚下穿得是自己编得草鞋，脚趾不受控制地蜷缩。
种种心理重压之下……女人们不受控制地眼眶发热。
魏堇上前一步，站在她们前面，不卑不亢地拱手，“劳烦姑娘。”
婢女轻哼一声，“随我入府吧。”
也不管他们是否跟上，径直迈开了步子，踏入侧门。
魏堇神色自若地抬步。
魏家其他人强作镇定，紧随其后。
婢女一路领着他们从边侧走，还故意道：“我们府上有些贵客，不好冲撞。”
往来的下人都在打量着他们，眼神怪异。
待到了客院，婢女指着两间敞开门的偏房道：“收拾得匆忙，只能请你们暂时委屈一下，水和衣服都备好了，就在屋里，你们尽快梳洗，莫要教我们夫人、少夫人等久了。”
她说完，一刻也待不下去似的退出去。
客院里连个婆子都没有，没有人管她们是否需要换水，也没有人管她们是否有其他需求。
三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强忍住情绪，一齐进到其中一间偏房中。
屋子里空荡荡的，小摆设全无，只有不容易“顺手牵羊”的厚重桌椅家具大件儿。
桌上，摆着茶具和衣裳，茶具极粗糙，衣裳……竟然和遇见的下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楚茹再也控制不住，直接哭了出来，“从前咱们在京中时，他们年年节礼不断，比旁人家都要早一步送来，如今竟是这样羞辱人，欺人太甚~”
大夫人也倍感难堪，扶着桌子坐下，歪歪斜斜地靠着。
魏雯怏怏不乐，“郡城也没什么好的。”
小魏霆委屈巴巴地点头。
说这些全无用处，既然没有有骨气地甩手走人，就得弯腰，魏堇没有任何安抚，“梳洗吧，既然决定要留下，难道还指望旁人奉我们为上宾吗？日后寄人篱下地过活，还要什么脸？”
楚茹欲言又止。
魏堇已转身出去，进入到另一间偏房。
水也几乎是凉的。
很显然，有人不欢迎他们，再给他们下马威。
魏堇冷静地解开衣衫，跨进冰凉的浴桶后，单手拆开发带。
长发散开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咚”地落水水中。
魏堇隐隐有所感，定了定神，倾身在水中摸索，片刻后，闭上了眼。
表面的平静无法掩饰内心的波动。
水波荡开，魏堇拿出手，手掌摊开，一颗金珠躺在掌心中。
厉蒙的话萦绕在耳畔——
“我们阿瑛，自己就是山，不需要靠山，我和她娘就不插手。”
“你心不够狠，脸皮也不够厚。”
“要么你当家做主，她们全都得听你的，不能质疑你分毫；要么你就彻底撒手，逼着她们早点儿认清现实，早点儿立起来；哪怕你无情无义地甩开她们不管不顾了，你也是一条道走到黑，没有拖泥带水。”
“人最忌讳，什么都差一点……”

第32章
隔壁隐约的哭声传了过来。
什么都差一点, 其实是差很多。
这样的他，带着不愿意醒过来的魏家人，确实拖累了厉长瑛, 也拖累他自己。
魏堇缓缓收紧手指，圆润的金珠硌在掌心，绝对真实的触感, 就在那里，逐渐温热，清晰地通过手掌传递到脑中。
他该作出决断了。
魏堇换上了那身下人的衣服。
衣裳簇新, 不知原本是要给什么人的，穿在他身上，稍微有些不合身, 肩膀宽度能平撑起来，腰身极细，十分清瘦单薄，脚腕处还短了一截。
魏堇仔细戴好金珠, 踏出偏房门，径直走到客院门口, 招呼不远处的两个下人，有礼道：“劳烦, 换一下水。”
有的人, 穿着下人的衣服, 也不像下人，反倒越发凸显了不同。
魏堇便是如此。
两个下人原本便在客院当差，太守夫人为了给住上门打秋风的人下马威，将她们暂时调到了外面，且留了话：若是他们闹开了, 便做一做委曲求全的样子，顺了他们的意，若是他们什么忍气吞声，也不必搭理。
魏堇没闹，也没忍气吞声，吩咐完便回身进去，显见是被伺候惯了的人，一派坦然。
他是太守大人的客人。
两个下人怕吃了挂落，犹豫片刻，便老老实实地进去换水。
魏堇去隔壁敲门，叫侄子魏霆出来，又隔着门对里头的人道：“需要换水，招呼一声。”
小魏霆眼里含着泪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
他更愿意和小叔在一起，而不是小心翼翼、不知所措地面对哭哭啼啼的长辈们。
“小叔，我害怕~”
小魏霆站在浴桶里，泪眼汪汪地望着小叔。
魏堇挽起衣袖，帮他搓洗，反问：“比在大狱里还怕吗？”
那肯定没有。
有了对比，小魏霆就感觉没那么怕了，眼泪也渐渐收了回去。
魏堇轻声道：“我们曾经跌落到了谷底，如今走得每一步，都是上坡路，上坡路本就难走，累一些实属正常。”
小魏霆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头。
太守府后宅正堂--
婢女向秦夫人和少夫人王氏禀报魏家人的情况，形容他们的衣着打扮，形容魏家人的相貌，形容他们的反应……
王氏捏着帕子挡在口鼻前，故作惊讶，满口怜惜：“怕是遭了难，真是可怜~”
秦夫人颇为嫌弃，“遭难的多了去了，哪里可怜的过来。”
帕子后，王氏唇角微扬，口中附和：“母亲说的是。”
两刻钟后，又有下人来报，魏堇叫人换水时的言行态度。
王氏道：“看来，也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
秦夫人嗤笑，“到旁人家，还不知谨小慎微，我看张狂的很。”
先入为主，心存不喜，无论人家做什么，她都能挑出错儿来。
王氏勾着唇角，不发言。
秦夫人转头看向她，柔声道：“你身份贵重着呢，没得在这儿给一群破落户做脸面，先回去休息吧，我稍后晾他们一晾，警告几句，便打发了。”
王氏自是不乐意见那些人的，顺势便起身，恭敬道：“儿媳听母亲的，这便退下了。”
她走后，秦夫人便歪在贵妃榻上，“我等得累了，歇一歇。”
婢女明了，退至门外。
魏家人尽快梳洗妥当，在太守府下人的带领下来到正堂，已是入府的半个时辰后。
仍旧是先前迎他们的婢女，将他们拦在了堂外，不耐烦道：“我们夫人等了许久，累得睡下了，你们且在这儿等一等吧。”
大夫人梁静娴和大嫂楚茹脸上火辣辣的，强撑着从容。
魏璇站在母亲的另一侧，扶着她，半垂着眼，亦是郁郁寡欢。
魏堇俊俏的脸上一片沉静，垂手而立，处之泰然。
魏雯和小魏霆站在长辈们身后，理所当然地朝向他们认为更镇定的人，学着魏堇那般立着。
魏家人的仪态不肖多言，正堂的下人悄悄打量他们，揣测着他们从前的身份。
年轻的婢女爱俏，情不自禁地瞥向魏堇，面颊绯红。
许久之后，久到天色昏暗，魏家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大夫人微微打晃，再迟些秦太守也要回来，正堂的屋门终于打开。
“夫人醒了，叫你们进去。”
秦夫人端坐在正座，手里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抬眼，霎时，见鬼了一般，瞠目结舌，惊地茶水撒了一身。
“你、你们……”
她认出了大夫人梁静娴和楚茹。
秦夫人惊慌不已，极力掩饰，咽下到嘴边的话，匆忙赶婢女都出去，才声音尖利地质问：“你们不是死了吗？！”
楚茹想要回复，却只扯出个不自然的笑，便又看向了魏堇。
魏堇拱手行礼，“晚辈魏堇，见过秦夫人。”
大夫人未动。
楚茹和魏璇就着扶人的姿势，也屈膝行礼。
魏家两个孩子亦规规矩矩地拜下。
“你们竟然没死……”
秦夫人恢复冷静，眼神几番变化，最后定为得意。
几年前，魏家正是煊赫之时，秦夫人随秦太守前往都城述职，曾到魏家拜会。
那时，大夫人是尚书令府的当家夫人，楚茹是长房长孙媳，何等风光，她讨好巴结，两个人都尊贵骄矜。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们的地位彻底掉了个个儿，真真正正的天上地下。
秦夫人畅快，假情假意地关心：“你们如此憔悴，一路上怕是吃了许多苦吧？唉~谁能想到呢，魏家竟是落到这样的下场~”
大夫人无力，全靠儿媳和女儿支撑。
“怎么来的太原郡？”秦夫人眼神在魏家女人身上打量，别有意味，“你们家的女人颜色这样好，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事儿吧？”
楚茹和魏璇瞬间羞愤欲死，大夫人紧紧攥着二人的手，指节发白。
魏堇跨出一步，站在她们前方，“夫人，如此有失风范，烦请慎言。”
秦夫人触怒，训斥：“你们魏家可真是好教养！如此顶撞尊长。”
魏堇顺势赔罪：“晚辈无状。”
秦夫人冷笑，上下觑了他几眼，故意道：“你是魏家二房的小子吧？你爹犯下大罪，触怒陛下，祸及整个魏家，害得大房只剩下些孤儿寡母，你怎么没以死谢罪？”
楚茹垂下头，眼中控制不住地闪烁着怨色。
魏堇对此，无话可说。
大夫人梁静娴此时方严肃出言：“秦夫人，‘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你若是不懂得，不引以为戒，魏家的今日，便是秦家的来日。”
“你！岂有此理！你敢咒我们！”秦夫人怒不可遏，“我倒要看看，若是朝廷知道你们魏家人做了逃奴，你们会是什么下场！”
“来人！将他们捆起来！”
秦夫人怒喝。
楚茹着急，拉扯婆婆的衣袖，满眼祈求，“母亲……”
大夫人一把甩开她的手，恨铁不成钢。
这秦夫人的态度，岂是她们低头，便能好过的？
魏堇在下人进来之前，提醒：“秦夫人，我们并不想牵连秦家。”
秦夫人一下子醒神，魏家人出现在太守府，他们说不清楚，急忙又厉声喝斥进来的下人：“出去！”
随后，她看向魏家人的眼神便带上厌恨，“你们简直是瘟神，明知道会带累旁人，竟然还登门来恩将仇报。”
“我看你才是恩将仇报！”
秦太守踏进来，词严厉色，待到看见魏家人的衣着，怒意更甚，“我让你好生安置，你便是这么安置的？简直不将我放在眼里！”
秦夫人有一瞬的心虚，紧接着便更加气恼，“你为了外人教训我？仓促之下，还怎么好好安置？”
有下人，张张嘴便可，怎么不能好好安置？
他处理完公务，匆忙赶回来，就怕魏家人久等，有所怠慢，未曾想他的夫人先扯他的后腿，教他颜面无存。
秦太守满腹愧疚，失望地瞪着她，“魏择生时与我情同手足，老大人对我更是恩重如山啊~我一介寒门出身，若非魏家不吝提携，你如今会是太守夫人？攀上王家，你便不知道自个儿姓甚名谁了！”
秦夫人反过来指责他：“你只记得旁人，若非我费心筹谋，娶了王家女作儿媳，你的太守能坐得稳？”
秦太守胸膛起伏，良久，一甩袖子，“不可理喻！”
而魏家人见夫妻二人因她们争吵厉害，心情愈发沉。
魏堇不得不劝解：“秦大人，您息怒，我等登门反倒害您二位夫妻争吵，便是我们的罪过了。”
秦太守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警告妻子：“魏家人已葬身火海，他们只是我的故交，你最好不要声张，否则传出去，教人拿住把柄，你也别想过太守夫人的风光日子了！”
秦夫人丝毫不领魏堇的情，只觉得他们虚伪，几乎不掩饰对魏家人的痛恨了。
秦太守不愿再与她争辩，教魏家人笑话，转身叫魏家人跟他走。
魏家人默默地跟随其后。
一行人踏出正堂，秦太守便关心地问大夫人：“嫂夫人，可有用晚膳？”
大夫人虚弱地摇头。
秦太守面露愧色，召来下人，命人叫厨房准备晚膳送去客院，又对魏堇道：“你与我一道在外院用膳吧。”
魏堇自然遵从。
秦太守着人先送魏家其他人回客院。
魏雯和小魏霆离开魏堇十分不安，一步三回头。
魏堇冲两个孩子轻轻摆手，便随秦太守去了外院。
外院书房——
两人落座，秦太守叹气，“让你们看笑话了。”
魏堇恭谨道：“是我们打扰府上了。”
秦太守安抚他：“我与魏家的情分，谈何打扰？你们只管在府里安然住下，不必在意我夫人的态度。”
魏堇却摇头道：“晚辈确有所求，但并不想拖累大人，也不打算在府上常住。”
“切莫说拖累。”秦太守严肃，“我说过，魏家于我恩重如山，我在京中时困窘，也多亏了魏家接济才得以熬过去……”
“大人，过去之事乃是您与长辈们的情谊，晚辈此番前来，绝非挟恩图报。”
秦太守不以为意，“我屡次听老大人提及过，你聪慧非常，你若是不安心，大可留在我身边做事，只是要委屈你，改名换姓，藏于人后……”
就像秦夫人能认出魏家人，难保不会有人再认出他们，留在此处，必定要藏头露尾。
魏堇默然，只道：“晚辈确是想请大人为我安排个新的身份。”
“明日便可为你们安排，姓甚名谁，你可有想法？”
不过是方便出行的假名……叫什么皆无妨。
魏堇脑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一个姓，明知道秦太守不甚清楚，仍不禁赧然，“取厉马扬鞭的厉为姓便可。”
秦太守微微耳熟，倒也没多想，应下了。
接下来，秦太守犹豫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颤声问起：“老大人他……”
魏堇微有沉郁，“祖父已病故，如今葬在魏郡一座钟灵毓秀之地。”
秦太守怆然，“我得到消息，听说你们意外葬身火海，只觉愧对老大人，大醉一场。”
魏堇摇头，“您不必如此介怀，祖父生前一直对您赞誉有加，并无愧对。”
“你们来找我，我甚是安慰，能帮你们些许，心中也能有所释怀。”秦太守话锋一转，又开解他，“你也不必太有负担。”
魏堇应“是”。
秦太守问：“老大人生前，可有遗言？”
并无不可说，魏堇便将祖父留下的两条遗言说与他听。
秦太守听完，喟叹：“老大人深陷绝境仍忧国忧民，实在是高风亮节。”
魏堇微微颔首，静默不语。
秦太守看着他，忽然道：“其实依我看，老大人对魏家子的遗言，并非是固执守旧的愚忠，也并非想要束缚你。”
魏堇不甚明晰。
“老大人与我通信中，对子孙多有疼爱之语，也数次提及你，老大人怕是……”秦太守叹息，“不希望你背负太多。”
魏堇瞳孔一震，怔然当场。
“魏家曾经那般煊赫，若是遵循常理，败落后必定不甘，该叮嘱每一个子孙后代以重振家门为己任才是，尤其你这般天赋惊人之辈，怕是更寄予厚望。”
是了……
祖父临终前一直期望的都是魏家人不要因怨而缚，相互扶持，平平安安，言语所透露出的，都是希望他们隐姓埋名地生活。
可若是旁的家族从高处跌落，怎会期望如此质朴？
十数年倾心教养，难道就甘心子孙平庸吗？
祖父……可能真的是为了他……
魏堇嘴唇微抖，情绪无法自抑。
他从来没想过，祖父可能是这样的用意。
祖父临终前，都在为他考虑……

第33章
书房内, 烛光昏黄。
魏堇心神震颤，平复许久。
“还有一人，你见到他一定欢喜。”
两人谈话时, 下人皆退避。
秦太守亲自起身，开门召来小厮，“去请屈先生过来。”
魏堇也随之起身, 闻言一怔，“是……屈蕴之屈先生？”
“是他。”秦太守复又坐下，抬手示意他坐, “屈先生也才来太原郡不久，我留他在府里做幕僚。”
魏堇神色有异。
屈先生名为屈侨，字蕴之, 是他父亲曾经的幕僚，据他所知，已经跟随他父亲将近十年，在他父亲罪发之前, 仍在他父亲身边。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魏堇莫名生出些预感，冥冥之中, 似乎有什么要推着他行走。
有旧识，不免要提及旧事。
秦太守叹道：“我与你父亲相识之年, 他正是年少气盛的岁数, 老大人常言他顽劣不逊, 若不知收敛，定要酿成大祸……”
魏堇为人子，与这个父亲相处少之又少，父亲如何，多是听旁人言说, 而他每每皆无话可说。
秦太守感叹一句，便收了话，转而说道：“收容难民便是屈先生之建议。”
魏堇问道：“可是有何安排？”
秦太守似是有难言之隐，面露无奈，半遮半掩道：“田地、盐矿、煤矿等皆把持在本地大族手中，暂时只能开些荒地，做些简单的劳役……”
魏堇忆起厉长瑛所言，其实他也有些想法，不过初来乍到，不甚了解此地世情，不好贸然建议。
此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二人的注意力皆朝向门。
“大人，屈先生来了。”
小厮禀报一声，得到秦太守的应允之后，推开门。
屈蕴之站在书房门槛外。
门敞开的一瞬间，里外二人对视，他看见了魏堇，魏堇也看清了他。
屈蕴之在不惑之年，面圆耳圆，下停饱满，一脸的忠厚之相，而眼露精光，又添了几分精明。
“小公子……”
屈蕴之不敢置信，声音颤抖。
魏堇亦是感慨，再次起身，拱手道：“屈先生，两年未见，别来无恙。”
屈蕴之一下子情绪决堤，“我以为……我以为……”
传言中，魏家人已葬身火海，全无生还。
然而此时，魏堇活生生地立在这儿。
有影子……
会说话……
屈蕴之三步并作两步，涕泗横流地跪伏在魏堇脚前，“公子……您还活着……”
魏堇弯腰，伸手欲扶起他，“屈先生，我已不是什么公子……”
屈蕴之不起，反手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我之大幸，我之大幸啊……”
魏堇……五味杂陈，本该为物是人非而慨叹怅然，脑子里却不由地浮现起泼皮抱着厉长瑛腿的场面。
屈蕴之的哭声仿佛哭丧一样，不能无情地挣脱，恐伤故人心，偏又有外人瞧着，作为抱柱的人，颇为尴尬。
魏堇无奈地出言劝抚，无果，转向秦太守，抱歉道：“秦大人，许是大惊大喜，激动了些，请您见谅。”
秦太守体谅道：“情之所起，无需介怀。”
屈蕴之听到两人的对话，手摸到魏堇腿上粗糙、熟悉的布料，眼神微凝，哭嚎声一顿后陡然变调，开始边痛哭流涕边陈情：“幸而太守大人收留……否则屈某无缘再见公子……此生抱憾啊……”
他说着，松开了魏堇的腿，用袖子摸去眼泪，朝向秦太守跪伏下身。
秦太守立即去扶他，“切莫如此。”
屈蕴之硬是磕了头，方才随着力道站起，掩面而泣，仍是哽咽不已。
他好一番真情流露，才渐渐止了泣，惭愧道：“鄙人失态，见谅，见谅。”
秦太守满眼理解之色，“我方才与贤侄谈起老大人，亦是这般。”
屈蕴之听得此言，有所感，神伤不已。
下人来报，晚膳备好，秦太守招呼道：“我知你们定然有许多话要说，稍后你们二人去客院单独再谈，先用膳。”
他特意命人做了全素的膳食，也没备酒。
魏堇没提及他们路上没有忌荤腥，只道了谢。
席间，秦太守问起魏堇如何金蝉脱壳，以及一路过来的事儿。
魏堇隐匿了魏家女人们被人贩子掳走一事，轻描淡写地说是藏在难民中一路行至此。
这其中艰辛，必不简单，秦太守和屈蕴之见他未多说，便也不多问。
膳后，秦太守便教魏堇回客院休息，屈蕴之一并随魏堇离开。
一路上，有下人前方带路，魏堇和屈蕴之皆无话，气氛凝重。
魏堇某种预感愈发强烈，心头如坠重物，沉闷烦躁。
客院静悄悄的，唯有两间偏房亮着烛光，其中一间窗上隐约透着人影。
没有下人伺候，魏堇还穿着下人的衣服……
屈蕴之克制着怒火，亲手关上院门，落闩，方才咬牙切齿地低声恨道：“秦家怎能如此怠慢？”
“魏家如今是逃犯，是不存世之人，秦太守愿意援手，已是极心善。”
魏堇经历低谷，已是明白，从前的情谊不过是过往云烟，如今他们落难还愿意伸以援手，便不可再执着于曾经的是非因果，否则恐生怨恨，无法自拔。
他也向屈蕴之解释清楚了个中缘由，言语豁达。
屈蕴之深感欣喜，“公子没有一蹶不振，实在令人欣慰。”
魏堇又想起了厉长瑛和厉家父母。
人长期保持一个习惯，突然改变，都会有一个戒断的时期来适应。
魏堇大概是戒不掉想厉长瑛的。
偏房内的人听见动静儿，魏雯欢喜地喊“小叔”，开门后见到魏堇和十分陌生的男人，眼露好奇。
魏堇先带屈蕴之拜见大夫人。
大夫人得知屈蕴之的身份，神色略有几分不自然，虚弱地问：“屈先生怎会在此？”
屈蕴之面露悲伤，说出实言：“大人预感到大难临头，提前遣散了一众幕僚护卫，我与卢庚兄弟一路北上，想要护佑公子，中途却得知诸位噩耗，实难相信。”
“卢庚兄弟坚持去邺县查探，我知秦太守与魏家私交甚笃，猜测公子若是活着，没有去处，可能会来此求助，便独自转道来了太原郡。”
魏堇默然。
他们二人忠心耿耿之人，是他父亲，进而为他千里奔袭至此……
魏家其他人亦是为他们的忠心而震惊失语。
他们难以相信，魏振那样的人……也有如此忠心的属下吗？
屈蕴之见魏家大房神色，而魏堇这个亲生儿子也沉默寡言，当即便义愤填膺地为前主正名，“大人性情虽骄横偏执，却也是魏家子，分明只在任上几年，处处受掣肘，无处施展，及至终前已是困兽犹斗，死后却恶贯满盈……外人一叶障目，恶言相向，魏家诸位怎也误会大人至深？”
魏堇仿佛颠覆了认知，耳中嗡鸣，声音发飘，“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知道，魏家的长子魏择与次子魏振，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长子承袭父亲，天赋出众却谦逊勤勉，温文尔雅；次子天赋稍逊，可家学渊源，若是循规蹈矩，较之常人也是前途光明，尤其是魏家长子去世后，他作为中流砥柱，必然得家族倾斜扶持。
偏偏魏振离经叛道。
外人只瞧见表面，便觉魏振颇多不堪，明明有好的一切，却不知珍惜，对他诸多批判。
很多人说，祖父那样的人物，为何会养育出这样的儿子，并且唏嘘不已，似乎这是祖父教育的失败。
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实际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孝不悌，顶撞父亲，不受管教，与长兄不睦，对子侄全无慈爱，外放多年一封书信也不给父亲、儿子。
他不忠，私下里屡次和父亲谈及陛下皆出言不逊。
济阴郡民乱，乱军屠杀城中大户，他又多了不仁不义的罪名。
济阴事发之前，祖父言及他，虽有诸多成见，却也明确告诉他，他父亲只是性情过激，易生祸端，本性不恶，外界言过其实，他们之所以不试图缓和，确实不和是一方面，也有顺势为之的意思——魏家父子反目，内宅不稳，陛下或许能容忍一二。
而事发之后，无论天子是否不容魏家，为官不能庇佑爱护治下百姓，不能稳定地方秩序，便是失职，便是大错。
现在却有人说……还有隐情？
魏堇追问：“屈先生，请说清楚一些。”
屈蕴之先是皱眉，随即面色沉重地缓缓道来。
“大人任上与太原郡乃至各地皆有相同之祸根，门阀大族把控地方，官员若不同流合污，便会被排除异己，病死在任上，突遭横祸，莫须有的罪名……”
“大人如此家世，依旧勉强周旋，寸步难行，甚至被架空，以大人的性情，自然无法忍受，行事便越发激烈，双方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激起民变后……”屈蕴之深吸一口气，“府衙失火，户籍册落入乱军手中，乱军首领邓常捋着户籍，屠尽当地大族。”
魏堇手臂不自觉地发抖，攥紧手勉力控制。
屈蕴之唯独不愿魏堇误会父亲，一字一句道：“大人若有“错”，不是性情，不是无能，唯独便是，与门阀为敌。”
魏堇胸口一痛，窒息感袭来。
而年轻一辈儿如楚茹、魏璇也只听过二叔的斑斑劣迹，听到这些，天方夜谭一般。
两个小的几乎没有见过叔公，更是不懂。
唯有大夫人梁静娴，沉默的有些异常。
屈蕴之直指向大夫人，“大人与老大人嫌隙颇深，父子几乎相对无言，否则便有争吵，但夫人一直借由与您通信，和府里保持联系，难道未曾透漏分毫吗？”
魏堇缓缓抬头，神情木然。
其他人也都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回道：“她信中多是问候父亲，关心阿堇，并未谈及许多他们在外的事，我只是有些许怀疑……”
也正是因为这怀疑，她一直不允许魏家其他人对魏振有怨怼之言，每每打断制止。
屈蕴之质疑：“祸事不可控，大人便派人快马加鞭连夜进京传信，想让府中有所应对，为何小公子似是全然不知？”
楚茹眼神一震，她记得，出事之前府里确实匆匆忙忙来过人。
大夫人再次沉默。
屈蕴之目光越发锐利。
楚茹和魏璇也察觉到，表情渐渐变得惶然。
许久后，大夫人缓缓吐出：“报信之人前脚入府，府外便被重兵把守，父亲和家中男丁已被圈禁，来不及了……”
“为何……不告诉我？”魏堇声音艰涩无比，“就连祖父……连祖父都以为，父亲这一次真的酿成大错，才满心负罪，认为他教子不力……”
子不教，父之过；父之过，子亦要偿。
祖父到死都认为更大的错在他，魏堇也甘愿为父亲赎罪。
而魏振的所作所为，不管错与对，是与非，她都是受害者，她可以评判，可以不满怨恨，可为什么不说呢？
他也就罢了，他还活着，未来总会有无数的机会去与自己和解……祖父呢？
“说了起码能让祖父释怀些……”
大夫人无力地闭上眼。
屈蕴之冷笑。
无论如何，剩下的魏家人不能分崩离析，所以总要有人受委屈。
显然，受委屈的人顺理成章的是魏堇这个唯一算是成年的男丁。
如此的卑劣。
魏堇面无表情。
进入郡城还未过夜，发生的一切都仿佛一记又一记的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
心安理得地趴在他的背上，让他一个人去背负，算什么一家人？
一家人不是这样的。
魏堇摸着手腕上的金珠，终于，彻底作出了决断：“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彼此，重新考虑未来的路……”

第34章
他们好像要被丢弃了……
在人贩子手中都还抱有希望的几个人, 那一刻，被恐慌笼罩。
秦太守请来的大夫，打断了魏家人之间这种窒息的气氛。
魏堇起身要去开门, 屈蕴之先他一步动作，将大夫请了进来。
中年大夫鼻头尖薄，眼神浮露, 带着年轻的药僮进门，视线便率先扫过屋内的一行人，衡量完, 态度不恭不敬，直来直去地表露来意。
大夫人梁静娴面上泛着青白病色。
大夫便先去为她看诊。
楚茹、魏璇和两个孩子稍稍得以喘息，只是小心地觑着魏堇的脸色, 待到大夫神情越发严肃地说明大夫人的病情严重时，四人一下子绷不住，泪水喷涌而出。
魏堇漠然地坐在桌旁，屈蕴之亦是冷眼旁观。
大夫人一路上都病病歪歪, 其实魏家人多少有些预感，只是谁也不愿意往那坏处想。
大夫给楚茹和魏璇检查, 他们也是亏损得厉害，反倒是两个孩子, 年纪小, 适应力强, 也不似长辈们那样心思深重，身体稍好些。
魏堇没把脉。
大夫便开好其他人的药方，说明日会送药过来，便告辞。
屈蕴之送大夫出去。
魏堇也起身，准备离开。
两个孩子亦步亦趋, 魏雯哽咽地问：“小叔，你不管我们了吗？”
魏堇垂眸看着侄子侄女，“我如何管你们？日后我在外谋生，你们便待在小小一方院子，仰我鼻息，若是寻到有利可图的人家，便将你们草草嫁出去？”
魏雯霎时泪水满眶。
楚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阿堇，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魏堇冷淡中带着丝丝嘲意，“难道还要我供着你们，你们反过来再当我的家，对我指手画脚？”
魏雯急急道：“我可以像瑛姨一样靠自己，我不会拖累你……”
小魏霆也抓住魏堇的袖子，“小叔，我也会长大的。”
三个大人，还不如两个孩子。
她们还没意识到，世上唯独只有自己，可以永远不丢弃自己，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是永远的依靠。
魏堇抬手，冰凉的手指抹去魏雯的眼泪，轻声道：“那便好好长大吧。”
“阿堇……”
大夫人虚弱地叫住他，“伯娘不是不心疼你，我只是……太没用……你嫂子和阿璇不知情……你要怨就怨我吧……”
楚茹哀哀地叫“母亲”。
魏璇垂着头，默默流泪。
她其实没办法认同母亲这样的欺瞒，想到祖父也心如刀割，但母亲的自私是为了他们，她又不能去指责母亲，便更加无法在堂弟面前抬起头。
而魏堇没有回复，径直踏出门。
大夫人当然怜惜过他，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伤人。
屈蕴之送走大夫，站在门外，眼神讥诮。
两个人转到魏堇那间偏房，屈蕴之向魏堇解释：“公子，属下并非想要挑拨关系，只是不希望您蒙在鼓里……”
魏堇其实……还好。
他还能冷静地追根究底：“户籍册，是意外吗？”
听起来不像是意外，更像是精准投放，否则为何偏偏是大族被屠尽？
屈蕴之直视他的双眼，默认了。
魏堇缓缓问道：“父亲与那叛军首领邓常……”
屈蕴之看着魏堇的眼神中尽是喜意和欣慰，压低声音道：“没有勾结。四处都在揭竿而起，时局已不可控，大人也无能为力，而那些地方豪族盘根错节，若不连根拔起，必定还会鱼肉百姓，大人说他必须那么做，否则他恨意难消，死不瞑目。”
其实魏振不算无辜，他那些行径，确实离经叛道，也确实是引起魏家祸事的引火线之一。
但乱世里，离经叛道，离得是谁的经，叛得是谁的道？
“公子，您日后有何打算？您要隐姓埋名留在太原郡吗？”
屈蕴之自动转换成魏堇的幕僚，“秦太守的处境不比大人好，只是他不似大人那般激进，丝毫容不得沙子，且有个夫人，百般钻营，如今他们和本地王氏一族牵连甚深，秦太守不想沦为门阀的工具，必然想充盈自身，您的出现对他来说，是极大的助力。”
别看魏家已倒，魏堇年纪尚轻，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姻亲故旧避讳圣意，怕带累家族，不敢明着帮扶魏家，可香火情必定留了几分。
屈蕴之道：“无论是为旧情，还是利益，秦太守怕是都会极力留您，既是庇护，也易拿捏，只是委屈了您……”
魏堇推开门，望向西方夜空。
他是从谷底爬出来的，还怕什么委屈？
只是这一切，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为了建设自由。”
“我想住在一个自由的地方，也许是一座小小的茅草房，也许是一个村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秋收全随我意，不想做什么也没人强迫我卑躬屈膝，可以肆意地跑马，狩猎……跑驴也行。”
“我一定要出关。”
厉长瑛饱满昂扬的声音回荡在魏堇耳边。
这里已经烂到了根儿上，他是不是也可以随心随性……
魏堇不禁再次抚上手腕的金珠，隐隐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183;
厉长瑛回归后，一行人便远离城池，寻了个山野无人之地驻扎下来。
今夜无星也无月。
厉长瑛枕着手臂，翘着腿，躺在驴车上，悠闲望天儿。
林秀平从围棚出来，没在火堆旁瞧见她，便四下找了找。
陈燕娘指向驴车的方向，“她在那儿。”
林秀平定睛一瞧，有个懒散的影子，失笑，抬步走过去。
厉长瑛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吊儿郎当地晃着脚，头都没转。
林秀平望向郡城的方向，“也不知道阿堇他们现下如何，寄人篱下怕是不好过。”
厉长瑛漫不经心道：“风吹不着雨晒不着，没准儿还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咱们天为被地为席强，再不济，人家容不下他们，吃到喝到住到了，也不亏。”
她话音落下，不远处，驴也“啊哦啊哦——”地叫。
“……”
大晚上的，正适合伤春悲秋，气氛都教厉长瑛和驴破坏了。
林秀平不禁轻轻拍了她一下，“就你没情趣。”
驴又叫，还三头一起叫，变着调地叫。
万物复苏，又到了交|配的季节。
它们倒是有情趣，就是扰人得很。
厉长瑛翻了个白眼。
林秀平也发现了不对劲儿，面露尴尬。
厉蒙的脚步声也响起，他好像能闻着林秀平的味儿，妻子在哪儿都能找到。
一家三口，一起听驴壁角，突破了林秀平的下限，匆忙交代道：“你明日去找医馆，记得带着药材……”
她说完，羞臊地拽着丈夫赶紧离开。
厉长瑛睨了一眼驴那头晃动的黑影，啧啧两声，处变不惊。
三头驴的世界，太挤了，总有一个多余……
翌日。
城门一开，厉长瑛再次独自进城。
她昨日打听到一家名声很好，经常减免贫民百姓看病买药钱的医馆——百芝堂，径直找过去。
医馆里，人满为患，都是衣衫破旧的穷苦病人。
厉长瑛站在医馆门外，打量着馆内，神情越来越古怪。
老大夫一袭旧长衫，胡须花白，坐在一张单薄的桌案后，正在为病人诊治。
桌案的桌腿儿、桌面儿全都修补过，药柜上的抽屉也都带着断痕，医馆的大门……竟然是双层贴面的，一层门贴一块板，修补了断裂处。
厉长瑛怕这门万一不堪重负，再六月飞雪，便往中间挪了挪，离门远些。
一个十二三岁的药僮从她面前快步路过。
厉长瑛赶紧出声询问。
药僮语气奇差无比，匆匆扔下一句“没看见忙着吗？等着！”，就去到下一个病患跟前。
厉长瑛：“……”
她白长这么大坨儿，毫无震慑，谁都能给她两杵子。
医馆里大夫和药僮最大，能怎么办？老实等着吧。
厉长瑛等前面的人陆续看完诊，将近两刻钟，终于坐下。然后她一低头，发现老大夫也是修补过得，袖子毛毛赖赖，手肘下是补丁，腰腹处也像是撕烂过又缝补上，针脚粗糙如同蜈蚣。
“伸手。”
厉长瑛一时走神，下意识按照老大夫的话，手搁在了脉枕上。
老大夫把着她的脉，几息后，眼神越来越稀奇地打量她，“姑娘甚壮……”
厉长瑛回神，连忙收回手，歉道：“不是我……”
前几日，春晓察觉到身体异常，私下找过林秀平，林秀平为她把脉，确实把出了滑脉，很大可能是有了身孕。
林秀平又借理由，给其他几女也把过脉，除了虚弱，没有异常。
她们常年饥饿，身体瘦弱，月事基本都不来，很大可能并未中招，也有可能是月份尚浅，医术不行，把不出来。
厉长瑛想求个堕胎的方子。
老大夫皱眉，“那妇人缘何要堕胎？堕胎药皆寒凉，服用后恐伤身，难有孕，且若失血过多，会危急性命。”
因着不认识，日后也不会相见，厉长瑛便如实道：“我们一家人逃难，路上救了几位被歹人欺负的可怜女子，有人有了身子，不想留，我们想悄悄处理了，免得她日后被人风言风语。”
她知晓必定有风险，但这个事情，几个女人都态度坚决，外人又怎能轻飘飘地拿身体劝说？只能尊重。
“不瞒您说，我们穷，过活都不易，日后能不能生，眼下实在不甚紧要，至于危急性命……不打掉，生产也是鬼门关走一遭，左右都险，自然是要以受害女子当下的意愿为先。”
“原是如此，你们此举也是积善行德……”
老大夫心善，唏嘘不已，随后，提笔写方子，还叮嘱道：“老夫未曾把过脉，不知患者身体如何，需得注意药量，最好还是带过来。”
厉长瑛没法儿应承。
几个女人都是流民，全无身份证明，城门都不容易进……除非扮作仆人随从。
但厉长瑛一身打扮半点儿不像有随从的，她也没钱打点。
主要是没钱。
厉长瑛穷得理直气壮，瞥见忙得晕头转向的药僮，突然生出个主意，试探地问：“我若想请您出城看诊，怕是不方便吧？”
老大夫道：“只老夫一个大夫，病人多，走不开身。”
这时，药僮路过，没好气地数落了一句：“你也知道病人多！倒是少接一些！”
两人身份仿佛颠倒了。
老大夫扯起个逆来顺受的笑，一句也不敢反驳。
厉长瑛瞬间舒坦，原来这药僮路过谁都给一嘴杵。
她顾不上探究两人的关系，顺杆而上，觍着脸道：“其实我娘学过医，只是乡下地方，所学甚微，但她极擅长外伤，我们要在郡城留几日，可以帮您照顾病患，不求吃不求喝，只求能跟您求教一点女科，以便更好地照料那些女子。”
林秀平的医术，压根儿谈不上擅长，厉长瑛夸大其词，纯粹是包装，只要能讨到一星半点儿的医术，就是赚。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况且……读书人的事儿，怎么能叫乞讨？这是化缘式求学。
厉长瑛再接再厉，“我们一路上采了些药材，有几样颇难采，都给您。”
“您看……行吗？”
老大夫听了药名，胡须动了动。
厉长瑛眼露期待。
老大夫还是忍痛摇头，“馆内不便留女……”
话还未落，四个地痞无赖闯进来，拎着手腕粗的棒子四处打砸，口中还大声嚷嚷：“老匹夫治死了人！我砸了你这毒医馆！”
老大夫眼神一震，以不符合他年纪的灵巧，刷地钻到了桌案下，在底下催促厉长瑛：“你快躲一躲。”
药僮也抱着头，一边催其他病人躲起来，一边飞快地钻到了角落。
一老一少熟练无比。
厉长瑛：“……”
有点儿突然。
噼里啪啦地打砸声中，能动的病人们都捂着痛处，慌张地躲着他们跑出去。
一个凶神恶煞的地痞瞥见杵在桌案边的厉长瑛，举起棒子，恐吓地砸向厉长瑛前方的桌案。
老大夫趴在桌案下，颤颤巍巍，还不知道要面临什么。
搏一搏，乞讨变恩德。
厉长瑛神色一变，路见不平一声吼：“哪里来的宵小！胆敢光天化日之下闹事！”
然后在地痞震惊的目光中，两手抓住桌脚，一把举起，用比较厚的边缘隔住砸过来的棒子。
老大夫瞠目结舌地仰头，“？！”
重、重见光明了？！
药僮也瞪圆眼看她，惊得张大嘴。
厉长瑛抱着长桌，以长桌做盾，推向地痞，碾压式横扫。
四个地痞挥舞棍子，全都被她挡住撅开，不得不抱头鼠窜。
厉长瑛就推着桌子在他们屁股后面追，间或做作地呼喝：
“歹人！”
“哪里跑！”
四个地痞无赖一个接一个逃蹿出医馆大门。
厉长瑛作势追赶，慢吞吞地出门，四个人已经拨开围观的百姓飞速跑掉。
围观人群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厉长瑛只得放弃，若无其事地搬着长桌返回到医馆内，在老大夫和药僮震惊至失语的表情中，将桌子放回原位，憨厚一笑。
“咔嚓。”
“嘭。”
桌子从原来断裂的地方再次折腰，倒塌，形似两座小山杵在地上。
好像过了……
厉长瑛尴尬一笑，赶忙道：“我帮你们重新修好。”
老大夫长叹一声，向她道谢。
药僮也向她道谢，语气较之先前好了数倍不止，随后边收拾地上散落的药材，边继续抱怨老大夫：“这医馆开了几十年了，如今落魄成什么样子了？三不五时地来人找麻烦，烦不烦！”
厉长瑛将桌子翻了个个儿，不解，“总有人找麻烦吗？”
她还以为是自个儿来的不巧，或者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招祸体质，原来是医馆常态。
“人家见不得百芝堂开着，想赶我们走不是一日两日了。”药僮怨念冲天，越说越气，“打砸些东西都是轻的，平时师父都得挨些揍，有一次严重，在病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才能起来！”
“这……衙门不管？”
“管什么，人家医馆巴上了大人物，给太守府看病，进出城里的几大家，我们这样的小医馆，老头子还总不收诊金，好点儿的药材都买不起，徒弟也留不住，不如干脆关门大吉。”
老大夫脊背佝偻，沉默又无奈地躬身捡起散落一地的药材，缓慢地拂掉上方的灰尘。
“我听说，秦太守为官清正，吏治清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厉长瑛所见所闻，不像是假。
药僮不忿，“太守上头还有好几家人呢，那才是太原郡的天。”
老大夫赶紧叫停，“莫要再说了，你也不怕惹麻烦。”
药僮眼里闪过一丝畏惧，住了嘴。
厉长瑛不了解情况，看了看两人的神色，也不再多问，要来工具，叮叮咣咣地专心修理桌子。
“什么人在郡城闹事，当众伤人！”
一声威严的呼喝。
厉长瑛半蹲在地上回头，眨眨眼，看向老大夫和药僮。
还不到一刻钟，来得这样快，郡城治安这不挺好的吗？
然而一老一少脸色皆白，丝毫没觉得好。
几个衙役威风凛凛地出踏进医馆，眼神凶厉，直接盯上厉长瑛，“拿下！”
厉长瑛解释：“不是我闹事。”
衙役根本不理会，径直围上她。
厉长瑛满心荒唐，她要是想伤人，那四个人能全须全尾儿地跑掉？
况且人证众多……
她看向外头，围观的百姓早就一哄而散，鸟都没有一只。
厉长瑛：“……”
她就是精准搜索了个便宜大夫，起了点儿小心思，怎么还犯事儿了呢？
老大夫上前，抖着胳膊拦，求道：“差爷，误会，都是误会，她没伤人，您看我这医馆，是有人捣乱在先……”
“胆敢阻挠衙门执法，连你一起抓起来！”
衙役一把揪住老大夫的衣领，真的连他一起逮捕。
老大夫不敢挣扎，只是嘴上还在劝说：“差爷，您抓我就成，真跟她没关系。”
药僮怕被一锅端，不敢凑过去，还退后几步。
衙役根本没将药僮放在眼里，逼近厉长瑛，恐吓她：“老实点儿！别妄动。”
“我没动……”
她又不傻，民不与官斗，在这儿动手，还出得了城吗？
厉长瑛任由衙役锁上手，转头对药僮语速飞快道：“我父母在西城门外，姓厉，劳烦告知一声。”
“少废话！赶紧走！”
衙役使劲儿推搡她一下。
没推动。
衙役黑脸。
老大夫赶紧劝厉长瑛：“服些软，没几天就放出来了……”
服软就服软。
厉长瑛瞥了一眼推她的衙役，使劲儿往前一耸肩。
其他人：“……”
衙役更加恼羞成怒，又要动手。
老大夫慌忙挤到中间，从衣服里淘半天掏出个破旧的钱袋子，递过去，“差爷！差爷息怒！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乡下来的，不知深浅。”
厉长瑛盯着老大夫。
老大夫不得不冲着她摆手求饶。
厉长瑛抿抿唇，乖巧地垂下眼。
衙役颠了颠钱袋子，不甚满意，却也知道这破医馆没什么油水，便压着两人出去。
厉长瑛临出门前，怕药僮不懂，干脆直接命令：“记得去找！”
药僮机灵，转了转眼，快速锁上门，往西城门跑。
一刻钟后，大牢——
衙门审都没审，厉长瑛和老大夫便被狱卒直接推进了同一间臭烘烘脏兮兮的牢房。
牢房里还有几个浑身脏污，眼神渗人的犯人，打量着二人，对老大夫凶恶，对厉长瑛则眼神淫邪。
老大夫打着哆嗦，个矮人老还佝偻，挡不住还挡在厉长瑛身前，“他们就是地痞流氓，想找麻烦的是我，你躲躲，别再受牵连……”
又啥意思？
进牢房也习以为常了？
厉长瑛还发现狱卒全都不见了，而几个犯人向他们靠近。
她瞅瞅老大夫，眼神怪异，伸手拨开他。
老大夫紧张，“别冲动，会多关……”
厉长瑛转了转手腕，猛虎下山似的，劈面而上。
“啊！”
“乓！”
“救命！”
“不要！”
老大夫紧紧抱着牢房栅栏柱，吓得龇牙咧嘴，眼睛抽筋，不敢看那几个犯人的惨状。
很快，几个犯人横了一地，不断呻吟。
厉长瑛则一脸嫌弃地看着自个儿的手，想擦又没地方擦。
老大夫欲哭无泪，“完了，不知道要蹲多久了……”
厉长瑛盯上他，借着拍老头儿肩的动作，悄悄擦了擦手，“没事儿，我上头有人。”
老大夫一听，立马站直，人抖擞起来，胡子也好像顺滑了，“你怎地不早说。”
“那请教的事儿……”
老大夫满口答应，殷勤地询问她有什么人。
厉长瑛装神秘，不告诉他，实际上心里头也在嘀咕，不知道“堇小郎”好不好用。
但老大夫相信了。
那几个犯人看她这么淡定，也相信了，挨揍了也不敢声张。
两个人蹲在大牢里，乖巧等捞。
另一头，药僮急火火地跑出城门，跑得满头大汗，原本还着急，以为不好找人，却一眼就瞄见了体格壮硕的厉蒙，立马认准对方就是他要找的人。
药僮跑到厉蒙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报信儿。
厉蒙和林秀平等人听到他说厉长瑛被抓进了大牢，全都惊了，随后，林秀平便反应过来，叫江子赶紧去太守府找魏堇。
药僮正瞧着他们满眼怀疑呢，没想到他们竟然再太守府有人，顿时敬畏又惊喜。
江子进城去找魏堇帮忙救人的时候，厉长瑛在牢房里教训不讲卫生的犯人们。
恭桶就在牢房里，他们先前根本不对准，随地大小溺。
牢房里臭味儿、腐烂的味儿，什么味儿都有，混杂在一起，厉长瑛熏得脑瓜仁子疼，眼睛也辣，脾气也暴躁。
她想骂人，一张嘴就进味儿，想揍人，又嫌他们脏，就不讲道理地要求犯人们互相骂对方。
几个犯人彼此训彼此，训得跟孙子似的。
等到时间流逝，厉长瑛渐渐感觉到尿意，暴躁更甚，盯着人的目光像是有刀子似的。
老大夫捂着口鼻，不敢触她眉头，默默蹲在角落。
几个犯人骂累了，还不敢停，默默祈祷救星出现。
魏堇跟着秦太守的小厮匆匆进到大牢里，狱卒正躲在班房里听着骂声嬉笑，一见太守派人来，全都慌了，根本不敢做其他多余的事情，赶紧带他们进去找人。
厉长瑛已经憋到精神萎靡，站在栅栏后目光发直发愣。
而她身后，几个犯人面容凶恶。
“阿瑛！”
厉长瑛见到魏堇的一瞬间，眼睛里的光锃亮，极其激动，几乎要喜极而泣，“堇小郎，你可算是来了！”
她可能受委屈了……
魏堇心一下子酸涩不已。
狱卒诚惶诚恐地打开牢门，厉长瑛根本顾不上跟魏堇说话，几个箭步便蹿出去，飞快地往外跑。
魏堇以为她发生了什么，毫不犹豫地追过去，没追多远，便听见厉长瑛揪着狱卒问茅房。
魏堇倏地住脚，钉在原地。
“……”
人无语到极致，真的会不知所措。
魏堇一想到他差一点便跟着厉长瑛跑到茅房，整个人都窘迫地泛红，仓皇地转身，挡住了莫名其妙也跟着追上来的老大夫。
厉长瑛释放完，一身轻松、脚步轻快地返回来，说出了见到魏堇的第二句话：“堇小郎，你怎么看起来苦大仇深的？”
此时，魏堇已经从老大夫口中了解到了前因后果，以及她在大牢里的“恶”行“恶”径，切切实实地瞪了她一眼。
亏他如此担心……
厉长瑛平白无故挨了一瞪，无辜又冤枉。
一定是她气势不够凶，才让这些人路过都想给她一杵子。
他们两个画风完全不同。
魏堇见到厉长瑛，便走进了厉长瑛的画风里。

第35章
监牢里暗无天日, 密不透风，人在其中，感官上极其糟糕。
魏堇进来时脑中只想着尽快找到厉长瑛, 没有其他事情，待见到厉长瑛之后，分出心神, 面色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白。
厉长瑛离开又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声音破开了暗霾，魏堇下意识地走近她。
两人距离三步, 两步，一步……
厉长瑛猛地退后一大步。
魏堇脸色骤沉，执拗地又向前一步。
厉长瑛退了两大步, 抬手作阻挡状，“离我远点儿。”
魏堇俊脸上一片冷凝，眼神却不可置信，像是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厉长瑛，你这是做什么。”
“我都腌透了。”厉长瑛嫌弃自己, “我鼻子不好使了，闻不到, 你那么讲究一人儿, 再熏到你。”
魏堇稍顿, 阴转晴，眉目缓和，不以为意，“无妨的。”
厉长瑛满脸不信，就差写着“你再装”三个字。
魏堇：“……”
不解风情若有注释, 写的应该就是厉长瑛的名字。
老大夫略显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打转，了然。
这俩人，不同于寻常，偏偏是姑娘粗放，郎君细腻，姑娘直白，郎君含蓄，姑娘无心，郎君有意……
厉长瑛幽幽地叹气，“这辈子再也不想进大牢了。”
老大夫杵在一旁，不禁腹诽：谁会想要进大牢？
而魏堇闻言，眼睫颤了颤，细小的阴影打在眼下，声音里满满的伤怀，“是啊，一世无忧才好，再也不要进来了……”
厉长瑛一瞧他的神态，猛地想起他过往的经历。
她这才不到一日，都受不了，他却是全无希望地待了数月，又面临了家族的破灭，亲人的离去……
魏堇为了捞她，再次踏入到不愿意踏入的地方，她还大喇喇的，没准儿勾起了他的阴影……
厉长瑛突然愧疚，软下声音，赔着小心，“那我们尽快离开吧……”
魏堇轻扯嘴角，未能成功，像极了故作坚强的样子，“你离我近些吧。”
厉长瑛一个跨步，站在他的身侧，那一身正气，似是能荡尽邪祟。
老大夫嘴角抽了抽，花白胡须也滑稽地抖动。
“……”
恨不得没有长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魏堇亲自示范了什么是真正的“装”，厉长瑛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一行人走向监牢大门，逐渐走进光亮。
踏出大门之前，魏堇抬起手，一顶幕篱高置，长长的轻透的沙罗垂下，飘逸地拂动。
厉长瑛这才注意到他手里一直拿着东西。
魏堇将幕篱戴在头上，稍一整理，整个上半身便全都掩在沙罗后，露出的皮肤仅有一双手。
一个男人，遮得严严实实，多少有些怪异。
老大夫和附近的狱卒皆盯着他瞧。
厉长瑛视线落在幕篱中间那一条细缝上，手比脑子快，直接捏着其中一片沙罗，掀起来。
幕篱半遮面，魏堇精致的眉眼展露在眼前。
风又轻轻撩起另一半沙罗。
魏堇隔着半遮半掩的沙罗，与她对视。
一瞬间，似乎有暗流涌动。
“你这是……怕见人？”
厉长瑛一双眼明亮又干净，纯粹的好奇截断了暗流，并且一脚踢开。
暧昧戛然而止。
魏堇嘴角下落，意味索然。
老大夫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掩面转向别处。
太守府的小厮走在前，此时微微侧身，笑容满面地恭维道：“堇公子面如冠玉，郡城少见，怕是要引起骚动呢。”
魏堇客气地回道：“秦大人府上细心。”
他抬手，隔着衣袖按在厉长瑛的手腕上，轻轻压下，沙罗垂下之前，递给厉长瑛一个暗示的眼神。
厉长瑛皱了皱眉，好奇压下去了，疑惑又起来了。
大牢外，江子和药僮焦急地等着，见到他们出来，惊喜不已，一齐迎上来。
老大夫喜不自禁，老泪纵横地迎向小药僮。
药僮却直接略过他，和江子一起堵在了厉长瑛和魏堇面前。
江子：“老大，幸好你没事，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活啊~~~”
药僮：“多亏了你们，否则我们实在无处申冤，老头子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老大夫像个孤寡老人，孤零零地站着，没有慰问，没有关心，没有一个人。
太守府的小厮没听见话中透出的隐含意思一般，表情都没有变，转向魏堇，向他邀请厉长瑛去府里，完全没有在意厉长瑛本人的态度。
魏堇不想厉长瑛跟太守府牵扯太深，便道：“她上次见过太守大人便吓得不知所措，再见怕是会露怯，可否容我替她与秦大人道谢？”
厉长瑛看着他睁眼说瞎话，直到那小厮先行离开，才在江子和老大夫二人面前为自己正名：“我可不是吓大的。”
魏堇轻声安抚，“是，你胆粗气壮。”
厉长瑛这才转头去吩咐江子先回去帮她给父母报平安。
江子离开后，四人一同返回到老大夫的百芝堂。
医馆内仍旧凌乱非常，尚未来得及收拾。
老大夫让药僮带两人进到医馆后院，独自留在前堂内收拾药材。
而药僮带着他们二人到正屋前，指着檐下的矮方桌和矮凳，道：“二位请坐，我给二位端水来。”说完话就要留下厉长瑛和魏堇两个外人在此，转身去端水。
厉长瑛叫住他：“你也放心我们……”
药僮挠头苦笑，“姑娘也看到了，我们医馆家徒四壁，最值钱的都在前堂呢。”
后院里，房子破旧，明显很久没有修补过，外墙斑驳，窗棂有裂痕，房檐处的瓦片缺口颇多。
院子里，满满登登摆满了各种不值钱的草药，晒草药的竹筛几乎都破破烂烂的，
确实没什么不放心的。
厉长瑛好像又戳到了别人的痛处，老老实实地坐下。
魏堇坐在了她对面，仪态极佳，很能唬人。
药僮端水过来，然后请两人自便，便回到前堂收拾。
他比先前可客气太多了。
全赖于魏堇。
厉长瑛也算是虎假狐威了一把。
魏堇已经摘下了幕篱，放在桌上，和厉长瑛坐在一起，享受着此刻的宁静。
不过是经过一晚上，却好像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他如今唯独跟厉长瑛在一处时，才能够有所放松。
厉长瑛安静不下来，鬼祟地瞥一眼前堂和后院之间的门，倾身靠近他，“我跟你说……”
她说了她帮她娘化缘式求学的小心思，并且为她成功获得了机会而沾沾自喜，至于倒霉进大牢一趟，似乎已经完全不重要，提都不提。
魏堇目不转睛地听她说完，问：“这几日，你都要留在此处吗？”
厉长瑛瞄了一眼周围，“有没有法子，让江子、陈燕娘他们也都进城来？”
魏堇平静道：“官府有人脉，这便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会欠人情吗？”
魏堇瞥向幕篱，对她实话实说：“怕是我多欠一些，秦太守更安心。”
厉长瑛随着他的视线低头，想起这玩意儿来，不解，“真是因为你长得太好？”
魏堇耳朵里只听到“长得太好”，说起本该不那么令人开心的真实缘由，竟也语气轻快，“我若是相貌平平，见之便忘，当然不必如此，秦太守此举是为我考虑，也是不想我被人认出来，他受牵连。”
“那你以后都只能这样东遮西掩了？”
厉长瑛一想到魏堇日后都要这样藏起来，不免替他憋屈，她总觉得，明月就该高悬于九霄，天之骄子就该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就该鲜衣怒马……而不是台子塌了，凤凰就变成落汤鸡。
魏堇稍有沉默，而后坚定道：“不会，我不会永远躲躲藏藏。”
厉长瑛闻言，笑开来，“不会就好。”
然后她接着先前的话道：“我想着，先帮着修整一下医馆，权当是我娘的束脩，还有春晓她们的诊金，然后我去找些活计做，赚不赚无所谓，只要一日供两餐，能省下些，就不赔。”
魏堇眸光有一瞬的失焦，忆起了魏家其他人，低声感叹：“阿瑛你……可真能干啊……”
别人夸厉长瑛漂亮，厉长瑛毫无触动，但魏堇夸她能干，厉长瑛一下子便得意洋洋起来，“堇小郎，你还是颇有眼光的。”
魏堇哑然失笑。
厉长瑛见他这般，才问：“你进太守府之后，顺利吗？”
魏堇眸光微凉，将太守府的见闻全都对她缓缓道来。
他对厉长瑛完全不设防。
厉长瑛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儿感慨魏老大人“果然是个大善人”，一会儿震惊于魏堇父亲破釜沉舟的疯劲儿，末了，又对魏家大夫人的行为感到不解。
“你之后打算如何？”
魏堇道：“我大伯娘的病情是个很好的由头，重病客居多有不便，我想先带他们搬出太守府，只是，我并不想替他们做决定。”
“那就少数服从多数啊，我都这么干。”
厉长瑛理直气壮，“既然是一家人，当然是要共同承担，好坏一起承担，决定也一起做，理所当然啊。”
这么简单吗？
魏堇忽然感觉到浓浓的睡意涌上来，声音轻而飘，“阿瑛，我昨夜一夜未睡，有些累……但是我晚些还得回太守府……”
厉长瑛便道：“你可以睡一个时辰，届时我叫你。”
“阿瑛的保证，一定是真的……”
魏堇手支着额角，缓缓闭上了眼，口中低喃，“可以陪我一会儿吗？我一个人……睡不安稳。”
陪就陪呗，厉长瑛答应了。
魏堇缓缓入了眠。
过了一会儿，药僮来到后院，看到两人，眼神疑问。
厉长瑛自然道：“他一个人不敢睡，我守着他。”
“你守着他？”
药僮眼神古怪，嘀咕：“一个男人，还不敢一个人睡，忒娇气了点儿。”

第36章
厉长瑛是个很可靠的人。
两个人说好了一个时辰, 便在一个时辰后叫醒了魏堇，不会多一刻也不会少一刻，更不会按照她的想法去改变。
魏堇睡得很沉, 醒来是躺在床板上，因为没有睡够头很疼，人混混沌沌地“看”着蹲在旁边的厉长瑛, 也不说话，显得有些呆。
老实的不得了。
厉长瑛自顾自道：“放心，不是病人躺过的床板, 这是款冬睡得。”
款冬便是小药僮，而老大夫姓常，名为常春生。
两人简单收拾了前堂, 便又匆忙开门，给人看病。
魏堇听着她对医馆的介绍，稍稍醒神，扶着床板起来, 双腿落地。
至于他为什么会躺下，还是不要问了。
魏堇穿好乌皮靴, 起身。
他今日不再是一身下人的衣服，秦太守连夜让人给他准备了新的成衣和鞋子, 完全是个文质彬彬的小公子。
“我得走了。”
厉长瑛也得出城, 便打算顺道送他一程。
魏堇在院中便戴上了幕篱, 走到前堂与常老大夫和款冬道别彬彬有礼地道别。
而厉长瑛与常老大夫约好明日前来帮忙，便和魏堇一道出去。
路上行人瞧见两个人走在一起，眼神之中多有怪异之色。
魏堇以幕篱遮住半身，看不清面容，反倒愈发清癯风雅, 气质出众。
他头戴幕篱，要比厉长瑛高上不少，但厉长瑛一个姑娘英姿勃发，气势强而外放，格外吸睛。
偏偏二人皆形态自然，尤其是厉长瑛，对旁人的异样眼神完全不予理会，也不入心，她半分不以作为一个姑娘高大健壮为耻，且颇以为荣，人家越瞧她越发的昂首阔步，意气飞扬。
她一看就很好活，且活得不错……
不是那种精养的好，是风吹雨打的强劲。
于是，往来的贫苦百姓瞧向她的目光中，羡慕向往远远盖过了审视挑剔鄙夷……
“我琢磨了……”厉长瑛还是有些怜惜魏堇遭遇的，对魏堇道，“你看你这一遭，知道了真相，得到了慰藉，也看清楚了亲人的面貌，你日后行事便可更坦然一些，不亏的。”
其实很多事情，并不能这样轻易地分辨亏或不亏，可她总是乐观地选择朝向更存希望更利我之处，旁人与她一道，便也不由地明朗。
沙罗后，魏堇目光温柔，声音里的情绪却仍旧比较低郁，“你所言极是，我纵是难过，也该振作。”
厉长瑛深觉堇小郎本质上还是个“孺子可教”的坚强好少年。
魏堇则是担心她太过良善好骗，被其他人蒙骗伤害。
两个人对彼此的认知，一个不够清晰，一个被感情用事蒙蔽了双眼，总之都很有偏差且多余，各有各的理。
远处，好几辆豪奢的马车不管不顾地冲撞而来，行人皆仓皇避让。
马车上，车夫们脸上完全是对平民百姓的不可一世，似是根本不在意是否会撞到人，凶悍护卫们或是在马上挥动马鞭驱赶，或是无情地推搡开行人，置其摔倒也不理会，完全视人命如草芥。
厉长瑛反应快，在一鞭子挥过来，可能会甩到他们时，扯着魏堇的手臂猛地后撤一大步，又匆忙退到街边铺子旁，避开马车、护卫和乱窜的行人。
魏堇信任她，只单手按住沙罗防止掀开，完全顺从她的力道，不拖她的后腿。
两人安全后，厉长瑛没想起来松开魏堇，魏堇也没有挣开，透过沙罗冷眼看着马车接连疾驰而过。
即便是这样的艰苦的世道，豪族富户依旧是香车宝马，肆意张扬，无视律法和秩序。
厉长瑛见多了这样的状况，始终也无法习以为常，略带嘲讽：“不知道又是哪个大户人家。”
“太原王氏、薛氏、柳氏三姓。”魏堇只一眼便认出马车上的氏徽标志，“秦太守的儿媳便出自王氏。”
厉长瑛不认识，只看作风，嚣张的很，不过换而言之，又有那个门阀豪族底下行事不嚣张？
她瞥了一眼魏堇。
魏家似乎好些？
只一个眼神，魏堇便领会，淡淡道：“我们家只能算是寒门。”
厉长瑛：“……”
魏老大人曾经都官至二品了，还是寒门。
魏堇如今都落魄了，也是寒门。
好嘲讽的寒门。
那她是什么？
哦，贫民。
毕竟门是贴面的，家是没有的，肚子是填不饱的……
也成吧，世上占比最大的一部分人，“众”中之一呢，好歹不是寡的。
不过厉长瑛突然就冷静了，她和魏堇不一样。
此时，厉长瑛才注意到她还抓着魏堇，立即便松开了手。
魏堇闪了闪神，并未说什么。
人生来便不同，求同存异罢了。
&#183;
傍晚，太守府。
客院——
秦太守公务繁忙，殚精竭虑，尚未回府。
魏璇和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见魏堇回来，立刻便迎上来，小心翼翼地询问厉长瑛的安危。
大夫人梁静娴受心结所致，病得越发严重，几乎起不来了，大嫂楚茹贴身照顾着。
他们如今面对魏堇，都是这样看他脸色的态度，若非担心厉长瑛，怕是都不好意思来与魏堇说话。
魏堇并没有冷面寒霜、冷嘲热讽地刺向他们，“她无事了，近几日打算在城中做事糊口。”
平静的出人意料，也平静的疏离。
魏璇表情勉强苦涩，“那就好，厉姑娘有本事……”
有没有本事，天赋是其一，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是心性。
其实魏璇读书上的天赋不逊于魏家同辈儿的男丁，只是她方方面面皆束于闺阁，不似厉长瑛，人生广阔，四海皆可往。
这不能怪她。
魏堇也是如此，他只是先一步洞悉到了。
“进屋吧。”
魏堇径直走向大夫人他们的屋子。
一夜之间，大夫人鬓边竟是生了华发，整个人被死气所笼罩，昏沉着并不清醒。
楚茹的状态也极差，憔悴堪比刚从大牢里出来之时。
魏堇礼貌地关心了一句：“伯娘的药喝了吗？”
楚茹受宠若惊，“喝、喝过了。”
大夫人似乎也听到了，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
魏璇和两个孩子看到她这般，神情悲戚。
魏堇没有靠近，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道：“秦太守愿意照拂，寄人篱下却并不好过，伯娘如今又病得厉害，关于前路，我来问你们的意见。”
楚茹连忙道：“阿堇你决定便是。”
“我不会再替你们做决定。”
他此言一出，楚茹魏璇连同魏雯魏霆都面露不安无措。
病榻上，双眼紧闭的大夫人呼吸也变得粗重无力。
然而实际上，魏堇此时的心极其冷静，仿佛一个袖手旁观的人。
他惯于权衡利弊，也并不打算完全摒弃，如今从不必要的情感、情绪上抽离出来，自然而然便知道该如何做，白日只是在博取厉长瑛的怜惜。
他们不止是他隔房的亲戚，还是祖父的后辈子孙，他不可能完全置之不理。
“我们如今无法正大光明地谋生，留在太原郡只能隐匿在秦太守身边，日后如何皆不可知，秦太守当下对我们尚有关怀在，需得尽快谋好出路。”
他们势必得先离开太守府，这一点无需多言，其他的，魏堇会给出选择，让他们在选择中选择，自行决定，自行承担。
“其一，借秦太守的势物色好的人选，大嫂可以改嫁，堂姐也可以重新找个人家，作为倚靠。”
“其二，悄悄联系伯娘和大嫂的娘家，毕竟是血脉亲缘，不用担心牵连获罪，应是不介意照料庇护你们一二。”
“其三，便是自力更生，与我共同撑起家，只是毫无疑问，必定艰难。”
楚茹和魏璇紧咬双唇，每听一条皆神色变幻。
而两个孩子牵着手，眼泪汪汪地看着长辈们。
未来魏家人的关系去往何处，端看她们的选择如何，不在魏堇一人。
最后，魏堇看向魏雯和魏霆，“他们是魏家子，尚未成年，大嫂若是选择离去，想要带走他们，他们愿意，我没有意见，不想带走，我也会尽叔叔的责任，抚养他们成年。”
小厮在院外敲门，告知秦太守回府，请魏堇过去。
魏堇留下一句：“我会跟秦太守请辞离府，你们尽快决定。”
他一离开，两个孩子的眼泪便流了下来。
魏雯哽咽道：“娘，我想跟着小叔~”
小魏霆也害怕又期望地看向母亲。
他们并不想和任何一个亲人分开，可他们尚且年幼，甚至没有选择的权力。
楚茹……下意识地避开了两个孩子的眼睛。
外院书房——
魏堇极郑重地向秦太守道谢。
“举手之劳罢了。”
秦太守随即又看向魏堇，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姑娘可是来报信的那一位？”
“我们一路上受了她不少照顾，如今她有麻烦事，既是来寻我，我自是无法置之不理。”魏堇语气感激又歉疚，“您事忙，晚辈还一再麻烦您，实在羞愧。”
秦太守一摆手，亲手递过为他准备好的身份，好似长辈关怀打趣晚辈一般，“这厉姓，也是知恩图报？”
魏堇手握着几张纸，微微颤动，状似窘迫地垂首。
他这般作态，秦太守如何不明白，只是有些深意地看了他片刻，为他考虑道：“那姑娘我见过一面，不似一般乡野村女，只是到底与你不般配。”
魏堇手倏地收紧，纸张皱起，随即又松开，很是低落道：“晚辈清楚，我与她不是一路人，只是毕竟缘分一场，能帮便帮扶一二，好歹了却恩情，可惜我也力有不逮……”
这太守府，显然也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他不希望秦太守注意到厉长瑛，自然要撇开关系。
而秦太守叹息一声，“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的才能早晚能施展，我是你的长辈，有什么尽管与我说便是。”
魏堇犹豫片刻，又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想要帮厉长瑛身边其他难民进入郡城，“都曾帮过我们一家，太原郡在您治下极太平，他们想在城内讨生活，流民身份多有不便……”
秦太守爽快答应，“还了情，日后便不必惦记他们了，你只管安生留在郡城，待到有所稳定，我便为你做媒，选一门好亲。”
魏堇推辞，言道已经麻烦秦太守许多，不敢再麻烦他。
秦太守坚持要照拂到底。
魏堇这时才为难地提出想要搬出太守府。
秦太守霎时严肃，“可是府里招待不周？我已经与夫人谈过，往后定然不会再慢待你们。”
“并非为此。”魏堇神色哀伤，“伯娘这般身体，不知还有多少时日，岂能留在您府上？太失礼数，也多有不便。”
养病也就罢了，若是有白事，确实颇多忌讳。
秦太守表示不在意，挽留了几句，便抹不过他似的，同意了他们搬出去。
魏堇得偿所愿，垂眸间眼神里思索一闪而过，提起街上偶遇的几辆马车。
秦太守顿时讥诮，“几家去踏青，给太守府也下了帖子。”
这世道，还有心情踏青……
魏堇愕然后，也同秦太守一般满眼讽刺。
“你我皆是寒门出身，老大人又最是爱惜百姓，瞧见这些世家大族如此跋扈，不知该多痛心。”秦太守亦是痛心疾首，“所幸，如今你投奔于我，我也不算是孤立无援了。”
礼尚往来，断不能只来不往，只求不回报。
魏堇顺势便献策道：“您苦门阀掣肘久矣，只能徐徐图之，晚辈有一计，可将某一、二氏族炙于火上，离间其与他族……”
“哦？贤侄尽管道来。”
“各氏族各自皆有修谱，比较只在暗地，若是由府衙主张建本地官氏志，历数各氏族起源、承袭、势力、族人、财富……官评三六九等，岂会不争？”
秦太守眼神一深。
“届时，您尽可渔翁得利。”
氏族为名为利，便是明知不妥，也会甘愿入套。
这是阳谋。
“武力才是如今立世的根本，您如今仁名已广传出去，流民便源源不断涌向太原郡，只要世人注意不在您，您便有喘息、可乘之机，汇聚流民成军，待到势力已成，太原郡内何人不能震慑？何愁治下不稳，百姓不安？”
魏堇一字一句道：“剑锋所指，皆是您的尊严，您再不必受掣肘。”
秦太守眼中泛起异彩，却仍旧中规中矩地矫饰道：“我费心筹谋，皆是为了百姓。”
魏堇只躬身，浅浅一拜，并不做他言。
而秦太守看着他，满意欣慰至极，“贤侄果然是青年才俊，有你助力，我如虎添翼。”
如此，魏堇想走便更不容易。
也有好处，秦太守会保障他的安全，帮他安置魏家其他人，他在太原郡的行事也更自如……
来都来了，走不走得了容后再议，起码厉长瑛等人留在太原郡期间，他能庇护他们。

第37章
从前的魏堇绝对不需要俯首低眉地筹谋, 想要什么，总会有人奉到他面前，人生不说是一片坦途, 确实也极顺遂。
如今世道变了，该顺应现实，不能再抱着从前的清高, 不愿意脚踏实地。
更何况，努力活着，又有哪里不够清高？
厉长瑛对魏堇的影响, 不可谓不深刻。
秦太守身为一郡太守，吩咐下去，厉长瑛手底下的一行人便有了身份, 可以进出城门。
魏堇自然不会做好事不留名，亲自转交给厉长瑛。
厉长瑛眉开眼笑，向他道谢。
魏堇在她面前，又是一派光风霁月之姿, “你不必与我客气，我们之间无需如此。”
没有安定下来之前, 没资格风花雪月，但不妨碍他模糊两人之间的界限, 加深牵扯。
厉长瑛还算信任他的为人, 也不爱去琢磨这些弯弯绕绕, 便只拍着胸口承诺道：“我离开之前，你若用得着我，尽管招呼一声，在所不辞。”
魏堇应下，告知她新的住处, “今日之后，我暂时不会来找你了，你若是有事，也可去宅子寻我。”
这住处，也是秦太守让人为魏家人安排的，一个两进的小院儿，还有一家四口的下人，充作门房、婢女、粗使婆子和小厮。
小厮跟在魏堇身边，两人说话时，被魏堇打发开。
厉长瑛看着不远处的小厮感慨道：“秦太守对你倒是极好。”
魏堇并不否认，不管是否有利益因素，秦太守帮助他是既定事实，不管日后如何，他都要有所回报。
&#183;
厉长瑛连人带驴，全都带到了百芝堂。
男男女女十几号人，厉长瑛一一为常老大夫和药僮款冬介绍，连驴和兔子都没有落下。
“这是驴老大。”
驴仗人势，厉家的驴理所当然成为了头驴。
“驴老二。”
先来后到，魏堇那头行二。
“驴老三。”
人贩子那儿抄没剩下的独苗驴，目前是老幺。
厉长瑛拍拍兔笼，“还有兔老大，兔老二，兔老三。”
常老大夫和款冬：“……”
怎么能做到如此一本正经？
厉长瑛毫不含糊，立马便撸袖子准备干起来。
这是提前讲过的。
常老大夫要指点林秀平，便是有授业之恩，做些活计完全不为过。
但来者是客，好歹讲讲礼数，哪有上门就干活的，常老大夫连忙客气道：“不急不急，歇一歇，喝口茶……”
厉长瑛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劳烦您帮这几位姐姐把把脉，我先带其他人做事。”
前堂还有病人，款冬领着他们先去后院，便让他们自便。
百芝堂曾经应该富裕过，一间正房旁边儿还有耳房，东西两侧都有三间偏房，一侧是厨房柴房库房，一侧是药僮的屋子，闲屋也都变成了库房，堆满了杂物和药材。
眼里有活的人，看哪儿都是活。
厉长瑛打算先修屋顶。
没钱有没钱的修补法儿。
他们手脚麻利地先收起院子里的药材，清空院子，这才开始大动作。
厉长瑛搬来梯子，带着陈燕娘爬上没人住的偏房，将旧瓦片全都拆下来，程强和范刚、包地儿在底下接着，将完整的瓦片传给正屋房顶上的厉蒙和江子，紧着正房先修补整齐。
前堂，常老大夫给七个女人一一把脉。
春晓确实有了身子，其他人则是亏损厉害，庆幸的是确实并未怀孕，不必再伤一回。
常老大夫给春晓开了药方，暂时搁置，等晚上医馆里无人，再给她熬药。
其他人无事，便都去了后院干活。
春晓有身子，赵双喜也才做完小月子，两个人不方便做重活，便和林秀平一起留在前堂打下手。
叮叮咣咣、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传到前堂来。
常老大夫和款冬时不时便分神，却又抽不开身去瞧。
而林秀平的真实水准以一个极其迅速的方式暴露在常老大夫面前。
医术半分容不得作假，事关人命，林秀平极其诚实，直接告诉常老大夫她会什么。
仅一句话便交代完了。
“……”
常老大夫不死心，还多问了几个简单的医理知识。
林秀平有的能答出来，有的便一脸诚恳地表示不会。
语气之干脆，令人震惊。
她甚至还不如药僮款冬。
她确实擅长外伤，因为她只会外伤包扎，在常老大夫这样行医几十年的大夫眼里，几乎等于门外汉。
被骗了。
常老大夫一脸空白。
款冬也很无语，但他没工夫无语。
太忙了。
林秀平其实也很不好意思，可为了学到真东西，只能不要脸。
她拿出十分谦逊的学习态度，对着小小年纪的款冬，一口一个温温柔柔的“小师兄”。
春晓和赵双喜年纪比林秀平小很多，林秀平都叫得出口，两人更没有负担，只是两人做不来她那般自然，一声“小师兄”喊得干巴巴的。
款冬面红耳赤，根本扛不住。
林秀平对常老大夫，更是直接喊“师父”，那架势，如果常老大夫愿意，她能直接跪下磕几个响头。
后院里叮咣作响，厉长瑛已经成功“入侵”百芝堂，常老大夫能如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他从头开始教林秀平，让她先去死记硬背。
林秀平学习的同时，也没有耽误做事，她极勤快，只要能做的，便抢着去干，还交代春晓和赵双喜：“能学便要多学一些，学东西绝对没有坏处。”
春晓和赵双喜很听得进去，只是她们两个人都不认字，学东西极慢，又很容易忘，便有些沮丧，如此，更是什么都记不住。
林秀平抽空安抚两人：“又不是只有这一日活头，明日后日大后日，总能记得住，不必急，况且，能做的事情千千万，也并不是只有这一样，此事不行便换旁的，不必勉强。”
常老大夫听见，暗暗点头。
他们这一行人，显然是以厉家人为主，若皆如此心性，何愁活不下去？
而此时，常老大夫看到的春晓和赵双喜和其他人，已经经过厉家人潜移默化影响，单说程强四人，跟着厉长瑛自力更生，眼神便比从前正了许多，否则若是从前的四人，他绝对无法放心他们这样进到后院去。
厉长瑛等人用了一上午，修好了正房、厨房、库房以及款冬屋子上方的屋顶，剩下两间偏房，没有新瓦，便只能用茅草修顶。
厉蒙带着江子四人，牵着驴车出去。
厉长瑛在院中四下一瞧，只有一条石板路连通前堂正房，其他地方都是泥土地，便决定用碎瓦片铺地，还省得费力清出去。
她随便拿了个工具，在地上划出动线，能铺多少铺多少。
陈燕娘她们几个姑娘丝毫不叫苦叫累，厉长瑛安排什么活，她们便尽心尽力地执行，完成度甚至超过厉长瑛的想象。
厉长瑛进库房淘东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们铺好的一截瓦片路齐整又平坦，上去踩了踩，惊赞：“好规整！”
情绪给得极足。
陈燕娘等人受到夸奖，神色腼腆，更有干劲。
厉长瑛去前堂问过常老大夫，便找了块儿空地，从库房里搬进搬出。
他们父女俩不是特别会木工，对榫卯结构都一知半解，以前家里很多家具形制都比较简单，唯独厉蒙和林秀平夫妻的床专门请了木工，很结实，离家前处理掉时厉蒙极可惜。
正好百芝堂有不少废旧的物件儿，里头就有家具，厉长瑛便拆开来研究，然后利用现成的工具，全凭想象发挥，一个人蹲在那儿敲敲打打，用旧物件儿改造成新的物件儿。
前堂的桌案断裂，厉长瑛便锯掉裂处，用凿子凿出榫头和卯眼，拼在一起。
这是个细致活儿，稍微对不上，便会不严实。
期间，厉蒙等人割回了茅草，卸进后院。
医馆前后左右皆有人家，只有前面一个正门可以进出。
常老大夫和款冬在诊治病人，看着他们抱着茅草进去，来来回回好几趟，又牵着驴车出去。
款冬抓心挠肝地好奇，路过后院门或是匆匆跑进去解手，每每只看到乱七八糟的院子，此时又多了一院子的茅草，更乱了。
而前堂地上掉落了茅草，不需要常老大夫说什么，赵双喜立马便扫干净。
有一个病人常来百芝堂，见状，问常老大夫：“你们请了人修房吗？工价多少？”
他不知道常老大夫这是教育付费。
常老大夫知道厉长瑛想要找活儿干，也不好说告知他是免费的。
正好厉长瑛搬着修好的、短了一截的桌子回到前堂，他忙道：“你且问她，她是主事的人。”
那病人上下一瞧厉长瑛，有些怀疑地问她工价。
厉长瑛哪知道郡城的工价，但也不能露怯不是，便道：“您是常大夫的熟人，要是想做活，我们肯定比寻常工价低一成，可以明日傍晚先来瞧瞧我们的活儿做得如何，不用我们也无妨。”
她得临时去打听打听此地工价。
那病人点点头，答应明日来瞧。
他走后，款冬凑过来，“你不是猎户吗？修房子的活儿你也接？”
“这哪是我能挑挑拣拣的，人家没准儿还瞧不上我们这糙手艺呢。”
成不成的，机会不能往外推啊，反正她要求也不高。
厉长瑛一转眼，想起那四个伤了魏堇抢驴的男人，道：“医馆人来人往的，帮我留些意呗，我们什么都能干，修房补屋、婚丧嫁娶、护卫安保、送货接应……再小再杂的活儿都不嫌弃，有的赚就行。”
谁说猎户就只能打猎？路这不走窄了吗？她这身手这体格儿，选择放宽一些，啥不能干。
款冬迟疑地问：“婚事且不说，丧事你能干什么？”
厉长瑛自信道：“这我有经验，要是缺人，送葬哭丧喊号子……我都行。”
款冬抽了抽嘴角，“这你都有经验？你也不嫌晦气。”
厉长瑛喟叹一声，老气横秋道：“你年纪小，还不懂，有些时候晦气的还真不是死人，是活人。”
款冬撇嘴，“医馆里也见惯了生死，我怎么不懂。”
常老大夫喊人，款冬脸上又起怨气儿，脚下却赶紧动起来。
厉长瑛也返回到后院去忙活。
临近傍晚，金娘和柳儿借用医馆的厨房做饭。
厉长瑛交代她们不要碰医馆的吃食，用他们自个儿攒的野菜鱼干，再带出常老大夫和款冬的份儿。
两个人没有二话，直接照做，做好后送到前堂。
百芝堂只有常老大夫和款冬两个人，忙起来时，常常饿得前胸贴后背，等到天黑没有病人才能吃上一口对付饭，此时吃上应时的现成饭菜，颇有些受宠若惊。
有人帮手，日子都好似轻松了许多。
关城门之前，厉蒙几人第二次返回来，医馆病人也渐少，他们便将驴车一并拉进了后院。
天黑下来，医馆关门，常老大夫和款冬往常还有收拾打扫，今日全都有别人做了，两人无所事事，终于踏进了后院。
整个后院堆满了茅草和各种乱七八糟的物件儿，还有驴车，十分拥挤，完全看不出修整的如何。
不过往常两个人忙忙碌碌一整个白天，夜晚关上门之后，医馆内总是格外寂静，显得特别冷清，有时候稍微有一点儿响动，款冬还会害怕。
今日却没有。
医馆里仍旧很热闹。
厉长瑛他们晚上要借助在医馆。
厉蒙和程强他们几个在前堂，厉长瑛她们这些女人就在偏房里。
常老大夫觉得有些委屈他们。
众人皆不在意。
他们常住在野外，根本不在意周围环境，医馆里有墙有屋顶，对他们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奢侈。
常老大夫听了他们平时如何夜宿，连连叹息。
苦不苦的，不去想便是，总归是一日好过一日。
厉长瑛打断他的唏嘘，叫她娘拿“宝贝”出来。
林秀平立即拿出她配的药粉，请常老大夫指点。
常老大夫接过药粉，纸上都写了成分，他凑到烛光下一一查看，眼神逐渐复杂。
厉家三口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状，竟然有些许紧张起来。
“老夫错了，老夫误会你了……”
常老大夫缓缓开口：“你不是只会包扎，你还是有些天赋的……”
林秀平欣喜，“真的吗？是说，我这药配的很好吗？”
厉蒙毫不吝啬地夸赞她：“我早说过，娘子你聪慧过人。”
陈燕娘、赵双喜等人看向林秀平的眼神也都带着些羡慕欢喜。
常老大夫睨了两人一眼，幽幽道：“全凭摸索，每一副药皆有润肠之功效，实属不易。”
向来温柔平和的林秀平彻底呆住，表情失控。
厉家父女：“……”
其他人后知后觉，“……”
合着她是天生泻药圣体。
天赋在这儿呢。

第38章
常老大夫胡须不正常地抖动, 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先扬后抑，前后反差，林秀平受到了打击, 乐极生悲，霜打了一般，蔫头耷脑。
厉长瑛安慰她娘：“没学过便能精准配药, 如何不算天赋？”
厉蒙附和道：“阿瑛说得对。”
家人永远会支持她，林秀平看向父女俩。
厉长瑛又道：“天赋无贵贱，术业有专攻……”
厉蒙十分认可：“阿瑛说得对。”
林秀平表情稍稍回缓。
“治什么病不是治, 配什么药不是配，今日润肠，明日止泻, 保不齐哪一日就是专攻此道的神医了。”
“阿瑛说得……”厉蒙及时刹住，剧烈地咳了两声。
林秀平：“……”
心拔凉。
厉蒙瞪了厉长瑛一眼，赶忙改口，“她说得不对, 慢慢学，一通百通, 哪里能一步登天？”
林秀平并没有很安慰。
她如今对“通”也很敏感。
厉蒙没察觉他的话有什么问题，认真地鼓励：“别泄气, 以你的毅力, 定能得偿所愿。”
林秀平看着男人的眼神越来越委屈, 控诉加深。
他说“泻”，还说“腚”，“肠”也不行……
怎么还更不高兴了？
厉蒙再一次瞪向罪魁祸首，示意她挽救。
厉长瑛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五谷轮回乃是人活着的根本, 我们不能避讳……”
五谷轮回……
林秀平面无表情，好刺耳。
看来这么说不对，厉长瑛急转口风，“常老大夫古道热肠，您跟着他学上一日，便一日千里，学上几日，便终身受用，额……”
林秀平忽然微笑。
其实她也没那么需要安慰，他们闭嘴就行。
厉长瑛抿紧唇，“……”
娘啊，笑得好吓人。
林秀平耳根清净，满意了。
似乎无论何种境地，和厉家人在一起便能开怀，其他人想笑又不好意思当面笑，悄悄背过去笑，低下头笑。
春晓她们几个苦难缠身的女子，这么长时间以来，也第一次展露了笑意。
很短暂，很难得。
常老大夫看着这一幕，摇头失笑，又颇为感慨。
款冬也很高兴，往常忙碌一天的怨气都消散了，常老大夫让他去熬药，他也轻快地去了。
厉长瑛他们上山采得药材全都给了百芝堂，个别药材不便宜，厉长瑛也坚持不要钱，常老大夫便一并给其他人也开了一副养身的药，趁着他们留在此地，帮着调理一二。
春晓一贯都是一副阴郁的模样，此时明知喝药有些危险，脸上也丝毫未变色，似乎能够接受任何结果。
她喝下药后，常老大夫亲自在旁盯了许久，时刻准备施针急救，好在她并未大出血，不过仍旧叮嘱其他人夜里多关注。
厉长瑛等人这一夜都未曾完全安睡，第二日醒来发现她安然无恙，干起活来便脚下生风。
春晓需要静养，长得比较瘦小的柳儿便到前堂和赵双喜一起打下手，其他人继续修整百芝堂的后院。
厉长瑛等人不停歇地忙了一整日。
期间，厉蒙又带着程强四人牵着驴车出城，来回两次，挖了些土，又砍了不少柴。
傍晚，昨日询问过厉长瑛工价的人再次来到百芝堂。
医馆不忙了，常老大夫便带着他进到后院，只一眼便有些怔楞。
院中干干净净，新延伸的小路和原有的石板路承十字。
茅草房顶厚实平整，房脊上用旧瓦压实，房檐处修剪得极整齐。
墙下老鼠洞和破处也都抹上了新泥，尚未干透，颜色较深，显得有些斑驳。
厉长瑛他们似乎是考虑到了颜色的差异，在下方整个房子抹了一截，不那么难看。
厨房里，锅灶全都清洗过，原本有些黑污的碗柜木架露出了本来的木色。
新柴火全都劈好，一部分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窗下，剩下的全都整齐码在柴房里，柴房少有的充盈。
款冬屋子里，单薄的床板重新加厚，还做了一截木围，又用剩余的茅草编了席子围在周围，更挡风保暖。
最重要的药房里，晾药材的筛子坏了，个别还瘘了，都用茅草修补了，搁置筛子的架子原本有些不稳，也重新用固定好。
里面还多了一个柜子，是用两个旧箱子摞在一起，里面打了新的隔层。
正屋里，破损的家具全都修过，床幔拆了下来，也换成了款冬屋里同款的茅草帘。
厉长瑛道：“今日天色来不及了，明日金娘她们帮您洗干净床幔，您的旧衣若是需要改衣缝补，正好一并帮您做了。”
常老大夫许久没有见过百芝堂的新气象了，一时间有些走神失语。
“常大夫？”
常老大夫回神，苦笑：“百芝堂在我手里一日不如一日，瞧见这般，惭愧啊~”
询问工价的人姓刘，是附近一间杂货铺的掌柜，家里头在百芝堂看了几十年病，闻言叹道：“世道不好，况且得罪了小人，也怨不得常大夫你。”
常老大夫苦闷叹气。
厉长瑛好奇，此时不好多问，便压了下去。
刘掌柜主要看了茅屋顶，里里外外瞧地仔仔细细，又去看了角落绳坠的石头，“你们这茅屋顶做得倒是结实，怎么瞧着与别处不甚相同？”
厉长瑛解释：“多了一道编织的工序，又用泥抹了一层，防雨耐用些。”
本朝茅草房，多是木头压制，做厚实些防漏雨，再用绳子和石头坠着，防止脱落不稳。
厉长瑛小时候，厉蒙勤快，家里的茅屋顶年年也都这般修补，厉长瑛有一回看见，多说了一句，父女俩便研究着换了修补方式。
厉长瑛其实不懂很多东西，但是她曾经接收过的信息繁多，见识多，头脑便灵活些，不会死死地照搬旧时传下来的一切。
就像她给百芝堂修补的家具，什么形状都有，不管原本的作用是什么，都能翻出新的用途，完全不在意形制。
厉长瑛颇骄傲道：“我家乡闹了战乱，不得不舍弃原本的家宅，不知道如今便宜了谁，我们家才叫舒服呢。”
无论主动被动，舍弃就舍弃，昨日皆已不可追。
她这人，重来一遭，暗无天日的环境也不会放烂，稍长大些就开始琢磨着如何能过得更好。
太小的时候，她缠着厉蒙和林秀平改善生活，俩人常常嫌她异想天开，有的会照做有的不会。
等厉长瑛长大一些，就开始自己捣鼓，除了审美不太行，总会做出丑东西，却也正儿八经研究出一些实用的东西。
一家三口十几年的努力，慢慢修建出来的住处，完全符合每一个人的生活习惯，还兼顾了舒适和美感，虽然比不得大宅门内豪奢精致，在当下也是极不同凡响的。
他们路上过得随便，少有能施展之处，但厉长瑛极有自信，只要找到落脚处，她就能自个儿造出一个更好的新家。
而刘掌柜听她如此语气，不免怪异，毕竟离乡背井是极凄惨之事。
常老大夫倒是了解厉长瑛比较多了，抬手指着她，笑道；“她们一家确实极会生活，你瞧我这院子和屋内屋外的物事便该知道了，若有活计找人做，找他们不亏的。”
厉长瑛立刻接话道：“掌柜，家中是想要盖新屋还是修补旧屋？若是找我们做，只管交代清楚，我们肯定叫您满意。”
“不是我，我舅兄家中是制盐的，想要修补盐坊，托我找人。”刘掌柜顿了顿，精明道，“虽说你们跟常大夫是相识，可外来的人，不好找活儿干，便是找到，起初工价也绝对不高……”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瞧着厉长瑛。
寻常来说，他不会跟女人谈这些，但是厉长瑛是主事人，人也爽利干脆，刘掌柜便没有计较女人与否。
厉长瑛自然懂得他的意思，虽说心里头在听他说到“盐坊”时便有了些计较，面上仍然极为难地与他讨价还价。
如今粮食一日价高过一日，刘掌柜不愿意拿粮做工钱，厉长瑛呢，又明确表示如今战乱，不想要铜钱，怕没处花，只要东西做工钱。
她想要盐，她就不说，等到刘掌柜提起，还要作出些许嫌弃的样子，勉为其难地同意，就为了多得些。
太原郡尚属于河东，离盐池不远，也有盐坊制盐私卖，官府管控不严。
魏堇说盐带多了，出不去关，路上也不安全，可如若离盐池越远盐便越稀缺，她大可在这儿拿了盐去别处换别的东西，粮食、工具、药材、武器，甚至是人……
厉长瑛跟刘掌柜谈好工钱后，双方各自都觉得占了便宜。
厉长瑛强忍着送人离开，才喜形于色，对着厉蒙和林秀平自卖自夸道：“瞧我这头脑，不是很灵活吗？堇小郎若是知道，非要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也是受得起的。”
厉蒙和林秀平敷衍了事，“是是是……”
厉长瑛没有得到足够的反馈，不开心。
她是有手下的人，爹娘不配合，便去找手下们。
程强四人头脑本就不够，听了她的打算，当真觉得厉长瑛这个老大极有见地，夸赞如同撒钱。
而陈燕娘等女知道后，亦是满眼的崇拜，她们嘴皮子不如程强四人良多，胜在表现真诚。
厉长瑛接得心满意足。
此时，百芝堂外，曾经来找事的地痞无赖悄悄盯了他们两日，百芝堂傍晚关门，他便来到郡城内最大的医馆——益元堂。
“毕大夫，那百芝堂除了病人，小的只瞧见那伙人中的五个男人进出城拉茅草拉柴火修房子，再没瞧见那个捞他们的人出现。”
“没瞧见也正常，一群外来的流民罢了，想来他们跟太守府那几个打秋风的，怕是也没多亲近。”
毕大夫名叫毕元修，便是曾经到太守府给魏家人看病的大夫，他嗤笑一声，厌恨道：“常老头真是没有自知之明，百芝堂破败成那个样子，就该继续破败下去，给那些下贱人看看病便是，竟然还修房子……”
毕大夫皮笑肉不笑，“我对他还是太客气了……”
地痞扯起嘴角，奉承道：“毕大夫，您只管说，咱们兄弟几个肯定帮你办好了。”
毕大夫轻蔑地扫他一眼，傲慢道：“先继续盯着吧，这次用不着你们。”
地痞殷勤讨好，“您是要去请王家的五老爷帮忙吗？”
“不该你问的别问。”
毕大夫厉声训了他一句。
地痞讪笑一声，便缩手缩脚，低眉顺眼，不敢再多嘴。
“这次要一劳永逸，省得秋后的蚂蚱总是蹦出来，惹人烦。”毕大夫露出个算计的笑容，“我可是帮五老爷物色到了个美人……”

第39章
林秀平要抓紧时间跟着常老大夫多学医术, 厉蒙留在百芝堂守着她，以作保护。
生命在于折腾，厉长瑛不爱在家蹲守, 便带着程强四人和陈燕娘、邓三、阿宝三个女人去做工。
寻常情况下，男女遵循的是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的生活方式，在外做工的大多是男人, 而他们这一行人，有厉长瑛做表率，女人们便也不愿意束在所谓的“轻省活儿”中。
另外四个女人不适合出力, 且也用不到那么多人，便留在百芝堂做活，洗洗涮涮、缝缝补补, 帮着处理药材，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除了春晓得休养，皆未闲着等人养。
有价值才能活, 有价值才会更有尊严。
若是程强四人负责养家糊口，他们便会理所当然地站在上方支配其他人, 可若是每一个人都是顶梁柱，只是分工不同, 压力得以分担, 自然要比一根或者几根顶梁柱更轻松一些。
尊重, 便会自然而然地产生。
厉长瑛没有站在顶端强硬地要求程强四人对待女人们必须要有怎样的态度，他们四个是在大家一同为了生存而努力时，态度上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一行人早出晚归地做工，竟是丝毫不觉疲累，反倒精神抖擞。
每个人都觉得, 跟着厉长瑛以后，日子是向好的，人是活着的。
魏堇也带着魏家人搬离了太守府，在郡城西的一个二进小宅子里落脚。
他们在太守府暂住，论礼，离开之前需得拜别主家，然而秦夫人并不愿意接见他们，魏堇便只代魏家其他人与秦太守道谢、告辞。
这期间，太守府除秦太守夫妻以外的其他主人都未曾见过魏家人，并非不知道，乃是秦夫人不许，也严令府里下人提及魏家人。
秦太守待魏堇如子侄一般，实际上，魏堇却应该是幕僚，就算不能露于人前，也要每日待在秦太守身边为他做事。
魏堇每日乘坐秦太守安排的马车，进出太守府。
其他幕僚皆无这样的待遇，无家无业之人，直接住在太守府专门为幕僚安排的院落，屈蕴之便是如此；有家之人，住在太守府外，自行上门，无人接送。
太守府上下不知魏堇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但瞧见秦太守和秦夫人这截然相反的态度，颇多揣测，其中最离谱的是，怀疑魏堇是秦太守的私生子。
没人敢到秦太守和秦夫人面前去嚼舌根，以至于“私生子”一说私下里成了最“真”的传言，信者众多。
秦太守和秦夫人有三子，长子名为秦升，娶妻王氏；次子秦行，娶了上党郡太守之女，孙氏；幼子秦实，尚且年轻，仍在求学，未曾定亲。
秦升和秦行二子皆留在父亲身边做事，并未离府在外。
魏堇搬离太守府的隔天，便见到了两人。
大公子秦升宽额高鼻，仪表堂堂，自恃身份，神色倨傲。
二公子秦行朴素寡言，性沉默。
秦太守向两人介绍魏堇时，称呼为“厉堇”，说的是：“这是为父故交之子，你们二人虚长几岁，便是他的兄长，日后多家照料。”
他这话，似乎正应了府里“私生子”之说，偏偏他还对魏堇赞誉有加。
秦升只瞧见母亲对其讳莫如深又多有不满，便先入为主，对魏堇生起厌恶。
秦太守忙于公务，一离开，秦升便对魏堇不客气道：“我不知你是什么来头，但你最好谨记身份，莫要以为父亲看重你便狂妄起来。”
魏堇平静无波，“在下定当谨记大公子告诫。”
秦升又轻蔑地扫了一眼他，以命令的口吻道：“今日我的私宅有一场宴席，你一道去。”
魏堇眉头不着痕迹地一皱，婉拒：“在下不便前往，还望大公子海涵。”
“你是什么东西！”秦升厉声呵斥，“我给你面子，你敢不识好歹！”
他根本不容魏堇拒绝，冷冷地丢下一句：“这府里姓秦。”转身就走，意思是他没有资格拒绝。
魏堇垂眸，遮住眼里的寒霜，再抬眼时，朝向二公子秦行，故作为难道：“大公子有所不知，在下旧时与人有极深的仇怨，万一有人察觉，恐会迁怒秦府。”
秦行十分遵从父亲的吩咐，待他倒是客气，如常一般木讷道：“大哥在私宅设宴，未曾广下请帖，应是并无外人，你只当为你接风便是。”
他没有问父亲是否知情，既然魏堇说出来，必然是知情的，如此，也要庇护，可能真的关系匪浅。
秦行又补了一句：“大哥受父亲母亲重视，性情豪放不羁，却也知晓分寸……”
他似是在安抚魏堇，魏堇却从中窥见到一丝兄弟之间的裂隙。
非长非幼，兄长又如此，秦行这个夹在中间的弟弟，怕是也不会少忍气吞声。
张扬的人，喜恶外露，总归不如平时深沉的人更教人忌惮。
魏堇如今确实没资格拒绝秦大公子，可他也不是束手受缚之人，便有意交好二公子秦行，听进他劝说方才妥协一般道：“如此，在下便不推脱了。”
秦行中规中矩道：“我也一并赴宴，自会关照贤弟。”
两人交谈了几句，还算投契。
傍晚，秦行还邀请魏堇一道前往秦升私宅赴宴。
宅子不比太守府小，且较之太守府的板正严肃，景致更加别致。
宅中的仆从带领二人前往宴堂。
魏堇远远便听见靡靡之乐，走近些又瞧见灯火通明，有轻纱曼影，婆娑起舞。
“大公子，二公子和客人到了。”
两人一进到堂中，秦行便看到席上其中一人，眼神顿时有异。
王家行五的老爷，名为王进，为人荒唐，好南风。
魏堇也瞧清楚了堂中起舞之人，哪里是舞姬，竟是身形纤瘦的少年男子做着妖娆之姿。
而那被恭敬称作“五老爷”的酒囊饭袋，竟是对着魏堇露出了淫邪之色，痴迷地望着他。
魏堇面色冷沉，厌恶至极。
他在东都时，自然见过听过不少贵族狎玩美貌男子，也不乏真心相待的，但魏堇模样再如何好，身形只是瘦，个头并不矮，也没有任何妖态，冷面寒霜时，气势凌人，绝对无人敢对他有任何亵渎不敬。
王五老爷见他冷脸，也醒了神，明晃晃地露出挑剔不喜。
他更喜欢妖娆的男子，但又喜魏堇的相貌。
魏堇根本不与他们虚与委蛇，转身便走。
再是如何认清现实，有些风骨绝对不能丢，有些委屈他也不会去吞，况且……他们也不配他俯首取悦。
他这一干脆转身，毫不客气的动作，五老爷骤然沉下脸。
秦升也极不满地喝止：“厉堇！”
魏堇听到这个假名字，下意识地住脚，回身，直视秦升，“大公子，在下为太守办事，您这般，将您父亲的脸面置于何地！”
二公子秦行皱紧眉头，亦是有几分严肃。
他们来之前，众人已经喝至酒酣，王五老爷夷然不屑道：“不过是个太守，我们王家给他面子，他是太守，不给面子，他就不是太守。”
他打了个酒嗝，“你不给我面子，明日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这一言，是明目张胆地瞧不上秦家，秦升和秦行脸色皆变。
魏堇正色敢言：“秦太守乃是陛下任命的太守，在下是否可以认为，王家势大，藐视陛下！”
门阀再是独大，也不可能敢明面上藐视皇权，王五老爷霎时打了个激灵，酒醒否认。
其他宾客，也都变了脸色。
其中有一人，打量着魏堇，似有些熟悉，又不敢确认似的。
魏堇已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秦行也无法继续待下去，同样转身离开。
王五老爷看向离去人的身影，眼神阴森，极为不满，“侄女婿，你这太守长公子也太没有威严了。”
秦升勉强一笑。
另一头，秦行向魏堇道歉。
魏堇心下尚算冷静，面上却表现出些许义愤，尤其为秦太守抱不平，暗示这些豪族狂妄，轻慢秦家。
秦行压着怒，亲送魏堇回去。
魏家宅子——
大夫人梁静娴的身体自打入郡城，或者说，自打她对魏堇之欺瞒揭开来，便急转直下。
他们从太守府搬到新宅的一路上，她全程都昏着，直到天色见黑才勉强清醒些许时间。
楚茹、魏璇和两个孩子全都一刻不离地守在她床前侍疾。
大夫人眼睛动了动，视线转动，搜寻着什么。
她在找魏堇。
魏璇声音沙哑：“阿堇去为秦太守做事了。”
大夫人便半垂眼皮，神色颓败。
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生机衰败，皮肉贴骨，面颊眼窝凹陷，面无人色，气若游丝……
魏璇每时每刻盯着母亲，亲眼看着她一点点变得更虚弱，痛苦到心脏和身体皆麻木无力，宛若游魂。
楚茹母子三人也是满心的惶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阿堇……说的……你们……如何想？”
大夫人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魏璇低语：“阿堇一人周旋，何其辛苦，魏家的担子怎能落在他一人肩上……”
楚茹沉默。
大夫人虚弱至极，苦涩道：“你一个女子，能如何帮……”
“一家人合该守望相助，相互扶持，不是帮他……”魏璇眼中水光潋滟，却初露坚韧，“我也是魏家子，我也想活着，日后我是自力更生也好，要借婚事得倚靠助力也罢，我不能再这样等着阿堇去为我做所有的决定……”
“我想要自个儿去作选择，我想……做我自己的主。”
大夫人眼角一滴泪滑落，痛苦愧疚欣慰挣扎……
小姑娘魏雯望着姑姑，眼睛里泛起光亮。
楚茹垂着头，似是在走神。
大夫人缓缓转头，看向大儿媳，“你呢？”
楚茹勉强地露出一个诚心诚意的表情，“我自是要侍奉母亲……”
大夫人眼神洞明，安静地看着她。
楚茹目光躲闪，死死地抠紧手，到底无法再口是心非，垂下了头。
犹豫不决，反受其乱。
她怕了，坚持不下去了，想要安稳，又怕得不到，想逃避，又怕良心受谴责……怕这怕那，早就没了曾经浑身的气度和从容。
大夫人懂得她，对女儿费力地抬手，“扶我起来。”
楚茹立即和魏璇一齐上前，小心地扶起她。
大夫人身体瘫软，半靠而坐，望着虚空，幽叹道：“老二家的……”
她顿了顿，又改了口，不再以儿子的附属称呼，而是叫了名字，“笠筠和阿霖……如今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是否还活着……”
其他人听她提起詹笠筠母子，也都难过起来。
“阿茹，我的身体我知道，我活不久了……”
屋内霎时哭出声来。
楚茹哽咽求道：“母亲，您莫要说这样的丧气话，您好好养着……”
大夫人慈和地望着她：“你们都是魏家的好媳妇儿，这一路上，你日日侍奉在我跟前，功劳苦劳我都看得见……”
她连着说了一长句，便不得不气喘吁吁地停下。
楚茹哭得更厉害，“母亲~”
这样仿佛交代遗言一般的场景，他们才经历过。
魏璇和两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夫人缓了缓，“你若是想走，便走吧……”
楚茹泪流满面，摇头，“没有……没有……”
大夫人看向哭泣的孙女和孙子，口中的话仍旧是对楚茹说：“我最后……再自私一次，替他们做主……留下他们……”
“他们是儿媳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啊~”
楚茹紧紧抱住两个孩子，痛彻心扉，“母亲，求您……”
魏雯和魏霆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一遍一遍地叫着“祖母”，似是也在祈求，又似乎是舍不得、伤心。
魏璇也叫了一声“娘”，极为不忍。
大夫人也是做娘的，如何不知道当娘的心，狠心断绝道：“阿茹，你一个人回娘家，你父母亲人顾念血脉亲情，尚且能够安置你，他们是魏家的孩子，会拖累你，也会教你娘家为难。”
魏雯一听，哭得极大声，“我不跟娘走，我要留下呜呜呜……”
小魏霆也抽噎得厉害，“我、我也不跟、不跟娘走……”
楚茹不断地摇头，“不、不……”
“我做错了，我伤了阿堇的心，可阿堇还是心软，他愿意照料教养两个孩子，必定不会食言，他们如今大了，比你我心性更出色，日后能帮着阿堇做事，会过得很好。”
大夫人紧紧攥着她的手，强撑着说下去，“你不同，你过不了这种日子，你留下也会后悔的，不如狠下心……以你的教养手段，有娘家庇护，答应我，就当他们都死了，好好过。”
如果不彻底抛弃犹豫，孤注一掷，她就是回去，也无法过好。
大夫人手上越发用力，死死地盯着她，似是她不答应便不能瞑目，逼迫着她。
楚茹呜呜哀鸣，无法斩断。
魏雯这时选择抱紧了她，抽泣着说：“娘，我们知道外祖父家在哪儿，你要是过好了，以后我和弟弟去找你，你就能照顾我们了，是不是……”
如此一说，分开便是好事。
魏雯使劲儿擦脸上的泪，偏偏越擦越多，努力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娘到时候不会嫌弃我们打秋风吧？”
“怎么会……”
楚茹回完，一愣，哭得越加汹涌。
其实潜意识里，她就是想回到娘家。
婆婆说得对，她确实心性还不如女儿，她甚至还需要女儿来为她的逃避找理由……越发显得她极没出息。
大夫人心力交瘁，已是坚持不住，昏昏沉沉仍是抓着大儿媳的手，要她的话，“阿茹……阿茹……”
楚茹大哭，“我答应！我答应……我好好过……呜呜呜……”
大夫人心劲儿一松，彻底昏了过去。
楚茹和魏璇一起悲切地喊：“娘——”
屋里哭得凄惨，屋外，魏堇站在檐下的阴影中，没有进去。
如今，魏家落魄了，什么样儿的人都能对他们踩上一脚，何其可笑又可悲。
大夫人也到了油尽灯枯地步。
魏家不断地面临失去，面临他们从前未能想象之境地。
楚茹想回去，怕是也无法面对这些。
而大夫人真的去了，便能释怀吗？
魏堇甚至宁愿她长久地活着，然后彼此用漫长的时光去理解，去追寻，去一笑而过。
偏偏，不能。
真正的现实在不断地敲击着他，追根究底，是这世道造就了人。
魏堇不可抑制地生出黯然……
“堇小郎！”
魏堇以为出现了幻觉。
“堇小郎！”
好像不是……
魏堇心一颤，怔怔地抬头，四下搜寻。
并未瞧见人，听错了？
“堇小郎，我在这儿。”
又是一声呼喊。
魏堇循着声终于锁定了人，视线便再离不开。
厉长瑛贼头贼脑地攀在墙头上，怕人瞧见左右张望，又怕他瞧不见，生动地冲他招手。
她又出现了……
魏堇无法不触动。

第40章
厉长瑛确定周围没有人发现她, 便一撑手臂，直接翻到墙上，不做停留跳进院来。
她半屈膝缓冲, 直起身后顺手轻轻拍打身上的灰尘。
魏堇朝她走了几步，便到了她跟前，顺手递给她一方帕子, 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厉长瑛顺手接过来，随意地擦着手，笑道：“我来跟你道别啊。”
魏堇竟是……也不意外, “翁先生他们到了吗？”
厉长瑛点头。
他们这几日在外做工，也会时常去西城门外等候，今日晌午, 程强终于迎到了风尘仆仆的两大两小。
他们跟着一家商户同行，那商户家花了大笔钱请了一队打手沿途护卫，一路上还算顺利地赶到了太原郡城。
“他们一路奔波，太过疲惫, 打算让他们停下休息一日，我们正好也有时间仔细准备, 收拾行囊，届时便不特意来与你道别了。”
厉长瑛说得很平静, 仿佛她的告别只是挥挥手, 没有什么大不了。
魏堇问：“林姨不想多与常大夫学些医术吗？”
厉长瑛道：“可医术又学不完, 活到老学到老都不见得能学出名堂，那我们何年何月能够再出发？哪一日不是在冒险，不若干脆些。”
不愧是厉长瑛啊，认定一个目标，半分不会迟疑犹豫, 说走就走，什么都不会牵绊她。
她根本不在意他如何……
魏堇嘴角笑容微涩，良久，缓缓启唇：“我……”
宅子里那一家下人都住在二门外，两人站在角落，说话的声音不高，莫说下人，连屋里的魏家人都察觉不到。
忽地，厉长瑛眼神一厉，拽着魏堇的手臂，迅速站进墙角。
魏堇在她动作之初，吃惊一瞬，便完全没有任何抵触挣扎，极顺从地随着她的力道隐入黑暗中。
厉长瑛一只手臂搪在他胸前，压住他，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唇，气声：“嘘。”
黑暗中，两人面对面贴在一起，呼吸交缠，什么都看不见，唯独彼此的眼睛清晰而明亮。
厉长瑛的一只手臂让两人的上半身留出一丝缝隙，但两人的腿交叉着，紧密相贴。
糟糕的姿势，糟糕的距离。
还有糟糕的反应……
魏堇双手攥成拳，抵在墙上，耳根发烧，无意识地屏住呼吸，想要避免身体的接触，背却已严严实实地贴着墙，退无可退。
厉长瑛根本没注意两人之间的姿势和距离的问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呼吸放慢放轻，微微侧头，警惕地望向她先前翻的那处墙头。
她来时，特意在宅子周围观察了一圈儿，才选了这么个好翻的位置。
显然，夜黑风高，也有人与她行动相似……
厉长瑛扭头时，发髻上垂下的短带扫过魏堇的鼻梁。
魏堇不由地闭上眼，头后仰，鼻息打在厉长瑛手上，喉结滚动。
周遭太过安静，他一个人翻江倒海，心跳如擂鼓。
厉长瑛可能会听到……
魏堇怕她发现他的异常，手紧了又紧，松开后，缓缓抬起，轻轻按在她腰侧，髋骨上方的位置。
墙外一道脚步声停下，衣袂摩擦，脚步后撤，接下来就是小跑助力，蹬墙……
厉长瑛正聚精会神地听声辨动作，突然一哆嗦，倏地面向魏堇，瞪眼，眼神质问：碰我腰干什么！
魏堇下半张脸仍然被按着，这么近的距离，无法对视，躲闪地垂眸，却没有挪开手，稍稍使力，推离她。
来人一双手攀上墙头，和厉长瑛一样的动作，一个高大的男人的上本身先蹿出来，随后脚踩上墙头，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厉长瑛匆匆给了魏堇一个眼神，示意他躲好，便在黑影落地的一瞬间，驽箭离弦一般迅猛地扑上去。
来人反应迅速，动作狼狈地翻滚离开原地。
厉长瑛紧追不舍，拳拳生风。
那人反击，两个人打在一起。
除了打斗的声音，两个人口中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似乎都不想被人发现他们的动作。
魏堇目光担忧，人却极听话地站在角落里，没有出去给她添麻烦。
而来人身材高大，拳脚功夫极好，绝非一般人。
魏堇猜测着他的来意，不免怀疑到秦家大公子秦升和那个王家五老爷身上。
厉长瑛没了一开始隐匿的优势，很快便开始落下风，但她丝毫没有畏怯，打到后来，甚至打出脾气了，拼命地挥拳，终于重击了对方一次。
“哗啦。”
打斗的两个人撞倒了爬藤木架。
不多时，魏璇紧张害怕的声音从正屋内传出来，“谁？阿堇，是你回来了吗？”
“莫出来，有不轨之人！”
不是厉长瑛出声提醒，是一道浑厚的男声。
跟厉长瑛对打的男人在提醒魏璇，他不是歹人。
厉长瑛一愣，双手一齐接住一拳，因冲击，向后倒退几步。
轮到男人对厉长瑛紧追不舍。
“卢庚，住手。”
男人身形一滞，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向声音处。
厉长瑛双手横在身前，仍做着防卫的动作，也疑惑地看向那里，他认识？
魏堇大步从角落的黑暗中走出来，走到两人中间，笃定道：“是误会，别打了。”
下一瞬——
“扑通！”
高大的男人跪在魏堇脚前，猿臂张开，抱住魏堇的小腿。
又来了……
魏堇根本躲不开，干脆便没有动。
厉长瑛看着这一幕，颇为熟悉。
卢庚咧开嘴，欲嚎：“公……”
紧闭的二门外，小厮询问：“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卢庚的哭嚎急急刹住，打了个嗝。
魏堇淡定地回复：“是我，不小心撞到了木架。”
小厮请示：“小的进去给您多点一盏灯笼？”
魏堇拒绝：“不必，无事，你回去休息吧。”
小厮便没了声音。
魏堇没动，厉长瑛和卢庚也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后，脚步声才远离。
此时，正屋门打开，魏璇站在门内，惊疑地看着院中三人。
魏堇道：“进去说话。”
三人转移到正屋内。
屋内昏黄的烛光下，楚茹、魏璇连带两个孩子都哭肿了眼睛。
魏雯和魏霆一看到厉长瑛，双双瘪嘴，露出一个极委屈的表情。
厉长瑛目光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病床上几日未见便如同枯木一般的大夫人身上，明白了些许，心下一沉。
怪不得魏堇先前站在门外，那般神色……
魏堇看清楚四人的模样，亦是低郁了几分。
而卢庚完全没心思关注其他人，门一合上，便再一次“扑通”跪在地上，一根筋地抱魏堇腿，呜咽嚎哭：“公子，属下还以为您上天了，老屈说您活着，属下还以为做梦呢……”
魏堇情绪断了，“”
厉长瑛：“……”
真没眼色啊~比她还没眼色的，可是不多见。
魏家其他人看着他，眼神陌生。
魏堇任由卢庚抱着腿，对魏璇和楚茹他们介绍道：“这便是卢庚。”
他又转向厉长瑛，“卢庚是我父亲曾经的护卫。”
卢庚立即表忠心：“公子，日后属下就跟着你，贴身护卫。”
他满脸的鼻涕和眼泪。
他的手也在他下摆留下了脏污的手印。
魏堇忍耐道：“你且先松开。”
“属下好不容易找到活的您……”卢庚不想松，还抱得更紧了，忠厚的脸也贴在他腿上，“以后属下都跟着您，再也不分开了……”
他们根本就没一起过，何谈“再也不分开”……
卢庚就是一个武力强悍的二愣子，和屈蕴之心性截然不同。
但只凭他的忠心，魏堇便不能与他计较，只得当作他不存在，先转厉长瑛，关心地问：“没受伤吧？”
厉长瑛身上被拳头打过的地方，有些肉疼，她打过卢庚的拳头，也有些疼，不过这都是小问题，真勇士不服软，她便冲他摇头。
卢庚一只手松开魏堇的腿，转而捂向腰子，“属下也没事儿。”
魏堇：“……”
厉长瑛没忍住白了他一眼，魏堇根本没问他，他故意这么说这么意思？她都没叫疼，他装什么装？
卢庚不到三十岁，光长体格没长脑子，对上她的眼神，也看不懂，自顾自地实诚又嫌弃道：“你这姑娘，一身的蛮力不会使，给你白瞎了，公子从哪儿找的你？”
她那点儿拳脚都是跟她爹厉蒙学得，厉蒙又是继承他爹——一个更老的猎户，确实比较粗野，说空有蛮力完全不为过。
厉长瑛无言以对，依旧不服，抱拳环胸转身，不愿意再搭理他。
“莫气。”
魏堇安抚她。
卢庚不乐，怎么当护卫还让公子哄？
厉长瑛没回魏堇。
卢庚更不乐意，怎么当护卫还如此不敬？
厉长瑛道：“天色已晚，你们应该还有许多话说，我便先离开了。”
“阿瑛。”魏堇叫住她，“且等一下。”
厉长瑛便住了脚，等在原地。
魏堇先看向床上的大夫人，随即对大嫂楚茹坦诚道：“大嫂，你们先前在屋中的话，我都听到了，既是决定要走，正好卢庚来了，便不必麻烦秦太守，让卢庚今晚便送你离开。”
如此突然，魏家大小四人皆惊慌，
楚茹红肿的眼睛里簌簌落泪，谨小慎微地求道：“阿堇，母亲如今病重，我得侍奉，你别赶我走……”
魏雯和魏霆两个孩子也极舍不得母亲，带着哭腔，讷讷地叫他，又不敢多言。
魏璇也欲言又止。
厉长瑛一个外人，旁观，则是认为魏堇这样急怕是有缘由，丝毫没有露出异样。
至于卢庚，他是真忠心，魏堇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想法。
“大嫂，我并非赶你走。”
魏堇与他们开诚布公，“我今日见到了太守府的两位公子，大公子对我颇多不满，且今日我得罪了太原王氏一颇有地位的族人，日后必定不得安稳。”
魏璇一急，“可是你有危险？”
魏堇也不瞒着，坦荡地说起：“那王氏族人好南风。”
他说得轻巧，此话一出，满屋震惊，包括厉长瑛。
卢庚比魏堇本人还感到屈辱，怒不可遏，撸袖子就要起来，“老子宰了他！”
魏堇阻止他，瞥了一眼厉长瑛。
厉长瑛目瞪口呆，但是看到魏堇的脸，又觉得……好像也不是很奇怪。
魏堇瞧见她如此反应，不爽，眼含威胁。
不奇怪归不奇怪，这事儿绝对不对。
厉长瑛大义凛然，附和卢庚：“不能善了！”
楚茹、魏璇和两个孩子也极不能接受，神受刺激。
他们一贯认为，女子在乱世里最是艰难，确实如此，可实际上，乱世对每一个无权无势的人都是平等的残酷……
魏堇这个当事人比他们都更坦然地接受了如今的处境，“我先前那般说，确有气性在，但本意并不是要逼迫你们一定要如何，我是魏家子，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抛却，也无法抛却，我只是希望你们向前看，不要沉湎在过去了。”
“大嫂。”
魏堇认真地看着楚茹，“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好，我如今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唯一可做的便是尽可能地安置你，我没有权力要求你什么，只能请你一定要不择手段地努力活着，如若有一日，我重有立身之本，魏家就是你的靠山，你的孩子也绝对不会忘记你。”
他这样说的前提是，楚茹乃是大夫人当初为长子精挑细选的儿媳妇，魏老大人也首肯的，她的娘家家风尚可，只是趋利避害，无能为力。
“大嫂，没必要所有人绑在一起。”
楚茹既羞愧又感动，痛哭失声。
“阿堇~”
“小叔~”
魏璇和魏雯魏霆全都深受触动。
卢庚满眼敬重，深觉小公子值得他不远千里来追随。
厉长瑛亦是意外地看着魏堇，堇小郎，还真是有些不一样了……
这时，卢庚从从腰侧掏出一个略微凹陷、包裹着布的饼状物，打开来，露出个金灿灿的大饼，“公子，这是大人让我们给你留的，老屈说乱世黄金，我就都换成了黄金……”
厉长瑛晃到了眼，随后看着金饼上的拳头印，气到上头，“你作弊！”
怪不得她拳头疼！
人家捶她肉上，她捶人盾上！
更气的是，他还好意思装！
卢庚理直气壮，“我作啥弊了？老卢我命好！”
魏堇眼瞅着厉长瑛要炸了，忙起身安抚并且转移她的注意力，“阿瑛，且消消气，随我出来，我有事请你帮忙……”
技不如人，厉长瑛要是争论不休，斤斤计较，显得她落下乘，便踩着重重的步子，先迈出去。
魏堇紧随其后。
卢庚一个大男人，不好待在都是女人的屋里，但魏堇又没叫他，他只能老实地继续蹲在正屋等着，眼一转，发现了魏霆这个小男人，忙招呼他过来。
两个男人，就不算失礼了。
另一头，魏堇和厉长瑛到了魏堇住的偏房，谈了不到一刻钟，厉长瑛方才与他道别，原墙返回，离开这宅子。
郡城也有宵禁，且颇为严格，厉长瑛避着光和更夫，悄悄返回百芝堂。
魏家住处和百芝堂在城的两头，路途不近，厉长瑛行了一阵儿，忽见前方天光大亮。
黑天摸地，怎会有如此异象？
着火了！
方向……好像是百芝堂？！
厉长瑛再顾不上躲避，在郡城夜深无人的街道上奋力地飞奔。
越来越近，越是喧闹，越是火光烛天，刺眼至极。
就是百芝堂！
厉长瑛焦急不已，拨开来来去去拎着盛具急迫灭火的人，冲到近前，“爹！娘！”
她在救火的人中看到了程强等人，看到了陈燕娘她们，看到了泼皮和翁植……
“阿瑛！娘在这儿。”
厉长瑛猛地转头。
常老大夫瘫软在地，头发从花白变银白，瞬间苍老。
药僮跪在他旁边，朝向大火中的百芝堂掩面大哭。
林秀平和小山小月守在他们身边。
“你爹抓到了一个纵火的人，亲自在看守。”
厉长瑛一口气松开来，顾不上多说，马不停蹄地去救火。

第41章
晨光熹微, 百芝堂烧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稀烂的、没有烧尽的骨架。
昨夜是东北风，风向下的邻居也遭了殃, 但好在抢救及时，没有烧成百芝堂这个样子。
另外两侧的的邻居，墙面也被火烧火燎得黑黢黢的。
一众人脸上全都熏得乌漆嘛黑, 疲惫地靠坐在废墟边，死寂里透着无法消除的颓丧。
昨夜厉长瑛回来的时候，火势冲天, 整个百芝堂全都笼罩在大火里，那是极可怕的场面。
水火无情，当下的房屋皆是木质结构, 城内一家连着一家，夜里起火，若是不及时扑救，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为了阻止火势蔓延, 直接开始砸房子砸墙，传承了三代的百芝堂, 就这么毁于一旦。
常老大夫眼睁睁瞅着百芝堂根基尽毁，除了刚起火时情绪剧烈起伏, 慌张地扑救, 待到发现已不挽回, 人便失了魂。
扑灭火到天亮，一个半时辰的时间，他都一言不发地盯着废墟，满身的颓唐，沟壑满脸, 发丝披散凌乱，眼里神采寂灭。
百芝堂毁在他手中，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大到几乎要将他击溃。
“啊啊——哦——”
驴老大突然扯着嗓子驴叫起来，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小月窝在林秀平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襟，睡得正香，吵得脸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钻。
小山靠着林秀平的胳膊，皱着脸揉了揉眼，似醒非醒。
林秀平是厉长瑛的亲娘，两个孩子先入为主便对她有好感，而没有娘的孩子，天然对温柔的女人没有抵抗力，林秀平占了这两样儿好处，便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们的信任和亲近。
众人中间，厉长瑛抬起头，除了眼白是白的，一脸黑灰遮住了五官。
她站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留下几道深浅斑驳的手印，声音依旧中气十足，“都醒醒，别沮丧了，起来吧。”
一张张黑脸接连睁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全都两眼无神地望着她。
“……”
画面有点儿抽象。
厉长瑛就近拍了拍几个人的肩背，帮着他们提神，声音响亮。
“有没有人受伤？”
“整理整理看看还剩什么。”
“人没事儿就是万幸，咱们以前一穷二白，也这么过来了，大不了再攒嘛。”
她一个人的声音在众人心头响着，众人渐渐醒神，陆续起身。
他们曾经一无所有，都是跟着厉长瑛之后一点点儿攒起来的，确实没什么好泄气的。
厉长瑛瞅了眼他们的三头驴，被火燎得更磕碜了，“谁这么机灵？把驴带出来了？”
江子倏地跳起来，“我我我！老大，是我！”
泼皮也赶紧站起来，“你一个人能牵仨驴吗？揽啥功？我也有牵。”
程强的下三白眼一翻，站起来。
江子立马道：“我们俩人，怎么也比你一个功劳大吧？”
他们争得是功吗？是厉长瑛头号小弟的地位。
泼皮冷笑，斗牛似的不甘示弱，“我还叫醒了大伙！”
江子：“那是老大爹叫的！你睡得死猪一样！”
泼皮怒气冲冲，“你说谁死猪？”
江子仗着他身边儿有三个同伙，趾高气扬，“你！”
翁植儒雅地开口：“泼皮，你与阿瑛共患难的时间久，合该替她多考虑，莫要给她惹事，安分些。”
表面打圆场，实际拉偏架。
“……”
读书人心眼儿是多。
厉长瑛瞅着他们挺活泼的，上去不客气地给泼皮、程强、江子三人一人一脚，“赶紧做事，别叽歪了。”
范刚和包地儿悄悄后撤，划清界限。
翁植捋了捋胡子，想起曾经挨揍的场面，也怕在新队伍的诸人面前有损他读书人的形象，连忙清了清嗓子，道：“翁某来记录……”
众人四散开，露出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是柳儿。
“还有兔子……”
柳儿提起兔笼，眼神腼腆、细声细气地说。
白兔变成了黑兔，但好歹是活的。
厉长瑛语调变柔变轻了些，肯定道：“你们挽救了咱们的重要财产，避免了更多的损失。”
还未走远的泼皮等人听到，眼神怨念地看向区别对待的厉长瑛。
厉长瑛拒绝接收，轻声细语地跟柳儿说话。
柳儿的黑脸上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随即也转身去做事。
他们振作得很快，因为他们本身拥有的很少，拥有的时间不长，常老大夫和药僮便没这么容易打起精神了。
毕竟百芝堂再穷，是真的有产业，承袭三代，房子、药材、家当……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全都化为灰烬。
常老大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匣，药僮跑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带出了一点珍贵的药材，再想冲进去，便被人拉住。
他们只抢救出这么点儿东西。
而两人身上皆穿着就寝前的衣裳，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从有到无，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走出来。
厉长瑛瞅了两眼痛苦麻木的常老大夫和药僮，悄悄对翁植交代了两句。
翁植点头。
随后，泼皮等人每从废墟里挖出一样没烧完还能用的东西，他便在记录时大声读出来。
锅碗瓢盆罐，药铲秤砣……甚至还在他们挖出几个黑煤块儿一样的东西之后，急促地出声：“快拿来，我瞧瞧。”
有附近的人围观，泼皮嫌他丢人，“再不浪费，也不至于啥都要吧？”
表情像是在说翁植没见过世面。
程强等人也是这般神色。
那很显然是没烧尽的药材，只是糊得分辨不出来是什么，翁植懒得跟他们多解释，拿过来。
厉长瑛走近，有点儿刻意地大声嚷嚷：“这是啥药材啊？”
翁植作出一副仔细查看的样子，摇头晃脑，“不知。”
他也确实不知道。
厉长瑛便故意满不在乎道：“那便扔了吧，认不出来还怎么用，应该用不了了……”
她从他手上拿走，作势要扔，像是生怕显不着她力气大，个别人看不见似的，几个小小的药材，大动作、慢吞吞地抡圆了手臂。
翁植对她这粗糙的演技，表示略嫌弃。
若是行骗，怕是要被人直接拆穿，按在地上打。
“老夫看看……”
常老大夫叫停。
厉长瑛冲着翁植高高地挑起眉。
翁植：“……”
姜太公钓鱼，她钓大夫，一个道理，都是愿者上钩。
林秀平和药僮款冬扶着常老大夫起来，来到厉长瑛身边。
常老大夫神色萎靡不振，气力不够，颤着一只手接过药材，手上扒拉掉焦糊，口中已说出药材的名字。
厉长瑛和翁植眼里，那还是个不可名状的小黑块儿。
翁植拿着笔，飞快地记录下来。
常老大夫眼皮耷拉，气虚道：“药材挖出来，别扔……”
翁植停下笔，扭身要去传话，厉长瑛一把按住他的肩，“大黑疙瘩小黑粒儿，我们不懂看，您自个儿去盯着吧。”
两人对视一眼，翁植立马懂了，煞有介事地配合她，道：“老大夫心力交瘁一夜，还是要休息，认不出来也没有办法，都是那些药材的宿命。”
厉长瑛作出犹豫状，“成吧……”
常老大夫和款冬几乎同时露出了焦急之色。
款冬性更急，“不成不成，那是药材！扔了浪费！”
常老大夫也忍不住骂道：“成家子，粪当宝，你个败家子！药材都浪费！”
厉长瑛嘴角咧开，毫不掩饰她的故意了，“浪费就浪费喽，我们又不知道浪费了什么。”
常老大夫生气，胡子抖动，“你你你！暴殄天物！你不懂便莫要胡乱指指点点！”
他又转向翁植，愤而指责：“还有你！宿命个屁！”
挨骂了呢~
翁植读书人的面子到底还是折了，幽怨地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面不改色。
而后常老大夫将一直紧抱着的木匣一把塞进厉长瑛怀里，气势汹汹地冲向废墟，守护他的药材。
款冬也将他抢救出来的药材交给厉长瑛保管。
厉长瑛看着常老大夫急促的背影，感慨：“活蹦乱跳的~”
林秀平眼里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摇摇头，也随着常老大夫一起钻到废墟中去，灰烬里挖药材。
常老大夫和款冬对药材的位置和百芝堂各处皆烂熟于心，目标明确地蹲在那儿抠抠挖挖。
厉长瑛瞧着废墟和老大夫，满眼意动，语气耐人寻味，自言自语：“要不……”
翁植接过话茬，“或可一试。”
厉长瑛看向它，“你知道我说什么，就可一试？”
翁植高深莫测道：“我看见了，你在觊觎一把老骨头。”
怎么教他一说，如此诡异？
厉长瑛无语。
不过怪不得魏堇一定要她留下翁植，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她一抬手，他就知道她要打什么乱拳。
厉长瑛琢磨地问：“能成吗？”
翁植道：“待你父亲回来，危言耸听一番，恐吓辅以利诱，十之七八。”
厉长瑛眉眼有些耷拉，语气不怏，“你就知道不会有好结果了？”
“你会不知吗？”否则她何必一定要走？
翁植冷笑，“事有必至，理所固然。”
厉长瑛低低道：“所以我不喜欢太原郡……”
翁植看着她，意味深长，“这世上之地，但凡人迹踏入，便没有净土，你不会喜欢任何一个地方……”
厉长瑛振作精神，白了他一眼，“莫要打击我，你打击不到我。”
“日后皆得等着瞧。”
他们交谈的功夫，那头又挖出了不少破烂儿，翁植提笔，刷刷记录，颇为忙碌似的。
厉长瑛识趣地挪开脚，不挡着他干活儿。
她也闲不住，左右张望了一眼，便走向小山和小月跟前，询问他们两个有没有吓到。
小山下意识地点头，又飞快摇头。
小月摇头，又点头。
厉长瑛疑惑：“你俩是一个意思吗？”
小月指着自己，摇头，指向小山，点头。
小山瞬间气急败坏，语无伦次，“你少诬赖我！我才没有吓到！是你吓到了，你一句话不说，我昨晚上还保护你，还紧张你，你忘了？你别不说话……”
小月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瞧着他。
她本来就不说话。
厉长瑛：“……”
这俩也鲜灵活泼，看来是没事儿。
这时，厉蒙送纵火犯去官府回来，面色平平，看不出情绪。
废墟中翻找的一众人皆向他投以目光，颇为关心。
常老大夫除外，漠不关心地继续弓着腰扒拉。
厉蒙沉声道：“押后审问，查明再判。”
泼皮不忿地嘀咕：“抓个现行，还有什么要查明的？”
翁植警告他谨言，免得落人口舌，惹来麻烦。
泼皮便不甘不愿地闭上嘴。
百芝堂人多，厉蒙即便不似住野外时那样守夜，也习惯性稍微警醒着，火一起，便惊醒察觉，迅速喊人起来，又去抓纵火之人。
他抓到一个仓皇逃跑的人，但起火之处不止一个地方，纵火之人肯定也不是一个人，就算要查，也该是查清楚同伙和背后之人。
可无人乐观，宵禁纵火乃是大罪，当下不决，猴年马月还能有结果吗？
众人悄悄看向常老大夫，他仍旧是先前的动作，看似如常，但就是透着几分丧气低迷。
大伙儿都不说话，沉默地做事。
人多干活儿快，小半日，便将废墟翻了一遍。
百芝堂能淘出来的有限，拢到一起，越发显得狼藉可怜。
厉长瑛他们的板车烧没了，其他人跑出来时只匆匆带了一两样好拿的东西，盐有一小部分带了出来，剩下的全都烤化了，跟灰烬和在一起，一坨一坨的。
众人理清楚了，不免又失落。
但众人转头瞥见常老大夫和款冬，起码他们的三头驴和三只兔子还活得好好的，还剩下其他一些东西，相比于百芝堂，他们还算幸运。
这种比惨心态，不好说出来，但多少安慰到了他们。
毕竟还有更惨的……他们就不算最惨。
就这小半日，附近围观的人也换了无数，损伤重些的邻居也过来哭天抢地好几轮。
常老大夫皆沉闷地受着，不断地弯腰道歉。
一个帮了许多贫苦百姓的老大夫，弯着腰的时候，好似再也直不起来。
不少人皆不忍，那邻居也是，可他们能怎么办？他们也是遭了无妄之灾，他们也是苦主，又能找谁讨说法、弥补损失？
常老大夫再三低声下气地保证他会负责，他一定会负责。
邻居一家才哭丧着离开。
厉长瑛走到常老大夫跟前，开口时嗓子发干，清了清，问道：“您和款冬以后如何打算？”
常老大夫抱回了他的木匣，守着百芝堂仅剩的东西，落寞叹道：“总得有人给那些贫苦百姓看病……”
一个医者的拳拳割股之心，何其令人敬佩。
林秀平满眼崇敬。
翁植、泼皮、程强他们这样的人，也都塞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
厉长瑛静默少许，又问：“您打算如何赔偿？”
常老大夫一言不发。
他跟人结了仇怨，过不去的，日后会如何，也什么都清楚。
他们只有一老一少，如今什么都没了……
常老大夫不禁抱紧木匣，像是要下定某种决心……
厉长瑛说不出什么危言耸听的话来恐吓这样一位医者，便干脆地询问：“要不跟我们离开太原郡吧？”
常老大夫和款冬全都惊讶。
她也太过直接了些，好歹委婉地过渡一二。
翁植瞧着厉长瑛神色一言难尽。
厉长瑛以理服人，叭叭地输出：
“您是有仁心的大夫，志在悬壶济世，何必陷在小人的阴谋中，失了行医的纯粹？”
“既然什么都没有了，留在这儿尽是麻烦不说，想要多救治一些贫民百姓也困难，不如换个地方东山再起，天大地大，贫苦百姓还不多吗？在哪儿救不是救，行医之路广些，许是还能再有精进。”
“只要人在，就能从无到有，就有诸多可能。”
末了，厉长瑛一腔热情地追问：“您给个痛快，就一句话，走不走？”
常老大夫：“……”

第42章
接近晌午时, 衙门来了两个衙役，招常老大夫和款冬前往衙门做口供。
两人在厉蒙的陪同下，怀揣着不甘和期望去了。
纵火犯是百芝堂的熟人, 曾经来闹事的地痞无赖之一，对方有恃无恐，咬死了就是报复和教训, 没有同伙，也没有任何人在背后指使。
昨夜火起后，巡守的衙役也有过来查看救火, 根据火势和现场情况的勘察，同伙一事他根本不能抵赖，不过等到衙门派人去搜捕, 另外三人早就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至于背后指使，口说无凭，衙门派人到益元堂召来大夫毕元修问话, 毕大夫一派无辜愤慨：“毕某人行医治病多年，德行如何, 有目共睹，否则贵人们为何青睐于益元堂？我和常大夫确实有些矛盾, 可那都是多年前的事儿了, 我为何早不报复晚不报复, 偏偏现在赶尽杀绝？这不合理，这就是冤枉我！”
为何青睐？是他一个大夫趋炎附势，为虎作伥。
为何此时赶尽杀绝？是他发现百芝堂有可能死灰复燃。
没有权势没有背景，无事时尚且不足以平安，有事时便是下临无地, 日暮途穷。
毕大夫进衙门时一派从容，出衙门时大摇大摆。
常老大夫和款冬纵使不忿，也束手无策。
毕大夫走到常老大夫跟前，笑得得意忘形，“百芝堂不是清高吗？如今只剩下你一个老不死的，还传承什么？不如你求我，益元堂给你口饭吃？”
款冬呛声：“我师父不需要！”
“哪来的狗崽子？”毕大夫轻蔑，“这儿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款冬人小力薄，气地红了眼。
常老大夫宁折不弯，“你不必再多言，老夫就是饿死，也不会去益元堂！”
毕大夫还不罢休，继续奚落：“百芝堂要是识趣一些，也不会败落，从前你医术了得，现在你的徒弟都在我的医馆，你除了老，还有什么拿乔的？”
他揭开了常老大夫深处的伤疤，常老大夫摇摇欲坠，强撑着不泄气。
款冬死死撑着师父，愤恨地望着毕大夫。
毕大夫瞧着他们两个秋后蚂蚱在这儿干蹦跶，笑容越发狂肆。
行恶的盛气凌人，行善的弱小无助，世道黑暗。
厉蒙壮硕的身影横插进来，一把薅住毕大夫的衣领，手臂肌肉高高地隆起，凶悍不已，“你狗叫什么！”
他突然挡在身前，高大无比，一老一少一瞬间皆有了些底气似的，表情都好了不少。
“你、你干什么？！”毕大夫双脚离地，使劲儿点地划动，色厉内荏，“衙门就在不远处，你敢动手？！”
厉蒙揪着他的衣领，抖落，“老子动什么手了？老子打你了？”
毕大夫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神色慌张。
同来的年轻随从连忙过来想要解救他，又惧于厉蒙的威势，伸着手，裹足不前，“你快放开我们老爷！再不放开，我报官了……”
厉蒙原本并不想插手他们之间的恩怨，实在是这姓毕的太可恶，明目张胆地欺负个老头和小少年，况且常老大夫还帮过他们。
他看不过眼，但他不想得罪人祸及家人。
是以，厉蒙放开了。
他提着姓毕的悠起来，一撒手，人悠了出去。
毕大夫狼狈地落地翻滚，随从跟着滚动的人追了好几步。
常老大夫和款冬不由地解气。
不赶紧跑，还在这儿站着呢。
厉蒙一左一右揪住两人的后襟，半提半推，“跟狼心狗肺的玩意儿废什么话，回去了。”
常老大夫和款冬蓦然长高了半寸，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倒腾腿儿。
毕大夫被掺爬起来时，他们已经走出去几丈远，气得破口大骂，要他们等着。
厉蒙按着两人，没回头没停顿，无视他。
毕大夫更加火冒三丈。
&#183;
说走就走，需要气魄。
而对常老大夫来说，放弃是无奈之举。
他没有本钱再重建百芝堂，时间和精力不允许，仗势排挤他的人也不会允许百芝堂再重建，他们只想蚕食他。
常老大夫想要保住百芝堂的根基，想要做贫民百姓的大夫，除了暂时离开，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款冬是常老大夫收养的孤儿，无处可去，自然师父去哪儿，他就随着师父去哪儿。
只是两人一想到他们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败走离乡，便气短志颓，内心怆怆。
绝对的武力可以震慑一切，但他们的武力，还很弱小，不足以对抗任何。
现实如此，弱就是弱，努力变强就是了，自哀自怜全无用处。
厉长瑛可不会去百般安慰他们脆弱的心灵，与其沉湎在情绪里，不如作出决定后，及时调整，付诸行动，去实现目标。
原计划是明日走，百芝堂大火，她便询问众人的意见，是否需要多停留一日，再稍作休整。
大伙救火都没受什么重伤，只是磕碰和不太严重的烧灼，皆听她的安排。
厉长瑛又看向两个新加入的人——常老大夫和款冬。
两人还没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反应迟钝。
片刻后，款冬犹犹豫豫地说：“衙门还未给纵火犯定罪，真凶……”
“有你们没你们，都阻挡不了真凶逍遥法外，你们要是那么有能耐，百芝堂就不会这样了。”
两把刀子咻咻地插进了一老一少的心口。
厉长瑛很直接，既然是同伴了，她就不会客气，该戳穿的现实就得戳穿，温柔体贴周到可以放在别处。
比如——
“既然要走，打算如何赔偿邻居？我们以后同行，你们若是拿不出，我可以暂时借给你们一些。”
厉家的绢布和皮子还在。
常老大夫从他宝贝的木匣子里拿出地契和房契，百芝堂房屋都烧毁了，地还在。
他长吁短叹：“便拿百芝堂的地抵吧……若是日后……”
他并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的一日，只能抱着些许期望。
“我再赎回来。”
厉长瑛询问：“用地是不是有些亏？要不要寻个合适的买家？若是时间紧，可以拖延一两日……”
常老大夫摇头，“他们也是飞来横祸。”
他本就不是个爱财的，否则大夫肯定容易赚一些。
厉长瑛尊重他的意见，然后说起日后的一些打算。
他们要重新上路，就得有新的板车，没钱只能自个儿造。
工具有，得出城寻地方伐木，现做，在此之前，驴能驮一些，其他东西就得大伙儿分着背。
人多，其实分一分要背的东西不算多，众人都没有意见。
厉长瑛又说起常老大夫和款冬加入后，他们以后上山打猎就还多了一个固定项目——采药。
他们以前认识的药材有限，对很多药材的生长习性都不了解，自然能采到的药材便有限，有可能错过了不少，现在有了常老大夫和款冬，以后就可以有目的地上山囤采。
厉长瑛一会儿问常老大夫，向北方行什么药材多，一会儿问不同的季节有什么药材，天气对药材的影响，一会儿又问，是否有特别想要的药材，需不需要调整行进路线……
常老大夫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回复，低落的情绪时不时打断，渐渐也顺着她的思路去打算起来。
他年轻的时候，也常跟着父辈亲自上山去采药，壮年时也亲自带着学生去教导认药材采药材，后来不甚得志，身体也不支持了，便很多年没有再上山，款冬也没能深入学习。
百芝堂没了，可对款冬来说，未尝不是个机会，他以后可以倾囊教导。
医术的进益，必定要经过千锤百炼，对他兴许也是个机会。
传承才是百芝堂的根基。
常老大夫平复许多，当下便去寻了邻居，用地契做赔偿。
邻居确实想弥补损失，可拿着地契实在烫手，便让常老大夫再想想其他方式。
常老大夫坚持。
邻居便询问他：“地契没了，您日后作何打算，百芝堂开在哪儿？”
常老大夫道：“老夫要离开郡城，另寻出路。”
邻居震惊，而后越发羞愧，“哪能逼得您离开？”
他不要地契。
逼他离开的岂是邻居？
常老大夫与多年的邻居解释清楚，又说急于离开才用地契，废了些许口舌，这才去衙门变更了地契，日后邻居买卖自便。
刚出入过衙门，别人容不下他，也有好处，变卖家产特别顺畅。
既然此一事了了，厉长瑛当即便宣布：“那就照计划，明日离开郡城。”
常老大夫和款冬临别前的惆怅和不舍也被压缩至一个晚上，容不得他们扩散放大情绪。
而经过邻居的口，附近不少曾经受惠于百芝堂的百姓陆续知道了常老大夫要离开的事儿。
隔日，清晨，为数不少的百姓出现在百芝堂的废墟旁，哭得极伤心。
那架势，就好像，废墟埋葬了谁似的。
厉长瑛一行迅速退避到一旁去，常老大夫和款冬忍着心头怪异，与众人道别。
百姓真心实意地不舍，百芝堂和常老大夫在，他们还有救命之处，常老大夫也走了，他们的命便只能求老天爷保佑。
双方彼此都知道，若不是全无办法，谁也不会选择背井离乡。
来的百姓给常老大夫送行，有的塞一把菜，有的塞点儿干粮，有的塞一颗煮熟的鸡蛋……没多久，竟然凑了一箩筐的吃食。
常老大夫拒不了，看着那些东西，老泪纵横。
款冬从前多有埋怨，可此时此刻，所有的埋怨都化成了甘愿的泪水。
毕大夫得了消息，本想亲眼观看常老大夫落水狗一般灰溜溜地离开郡城，见到这样的场景，见到那些寒碜的东西，颇为不屑，可到底是没那么痛快了。
“那便是益元堂的大夫。”
临行时，厉蒙看见了毕大夫，指给厉长瑛。
他们怎么可能就这么走？
拖家带口不好干坏事儿，走得是其他人。
厉长瑛和泼皮一同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
陈燕娘瞅见，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狞笑。
厉长瑛和泼皮尬住，“……”
陈燕娘讪讪地收起表情。

第43章
厉蒙一个主职猎户的非专业木工, 带着一群完全不懂木工只能打下手的杂工，要找一个合适的伐木地驻扎，再打三辆可以上路的驴车, 保守不保守地估计，最快都得十天。
他们走得越远，越安全。
厉长瑛预留了三天的时间, 确保他们可以离开郡城足够远。
三人为了不坐吃山空，便各自找了管饱肚子的事儿干。
陈燕娘比较老实，做起了照看病人的活儿。
泼皮混迹三教九流, 秦太守命二子秦行每日慰问难民，设棚施粥，城中贫苦百姓也可领粥, 他便每日去领免费的粥饱腹。
厉长瑛有时候白天晚上的瞎晃，有时候跟个乞丐似的往哪儿一蹲，别人吃香的喝辣的，她饥一顿饱一顿。
三个人的待遇, 阶梯式下降，厉长瑛这个老大最次。
&#183;
太守府——
秦太守采纳了魏堇所献之策, 已经放出消息，官府将为太原郡氏族造志, 广泛流传于世。
他只对外表明说要造氏族志, 并未对兄弟二人明说其他筹划, 但他原本有意想让大儿子秦升去慰问百姓，秦升不愿意，自个儿选择主持修氏族志这一美差。
于是，二公子秦行外出做又累又苦的差事，大公子秦升留在府中主持太守府的幕僚们议事。
年纪轻轻的魏堇第一次出现在众幕僚面前时, 秦太守便让他坐在了仅次于太守府两位公子的下首之位，此后便一直坐于众幕僚之前，今日依然如是。
魏堇是献策的人，太守府的其他幕僚则是补充、执行的人，主次分明。
然大公子秦升打从一出现，便冷着魏堇，面向他时面无表情，转向其他幕僚时，又是一片和气，明晃晃地表明他不待见魏堇。
幕僚们隐约听说了大公子不喜新来的厉堇，此时亲眼见到，各有心思。
屈蕴之面不改色。
秦太守没有对外表明屈蕴之和魏堇的关系，两人自然也不会主动展露到明面儿上。
众人落座后，几个婢女进来一一为幕僚们奉茶。
魏堇端起茶盏，轻轻拨过，却发现并无浮茶，微微提起茶盖，便发现盏底不是茶叶，端看外形看不出是什么。
大公子秦升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傲慢的笑。
他怕是以为魏堇不识货会直接喝下去，亦或是看出来也不敢声张，忍气吞声地喝下去，也或者根本不敢喝。
可即便同样是寒门出身，论起底蕴，秦家比之魏家，还要差上许多，且地位见识也相差甚远。
魏堇并未忍下，眉眼冷清，直接吩咐婢女：“换一杯。”
他通身气度教人下意识想要遵从，婢女忍不住瞥向大公子。
秦升似乎不怕他闹，就怕他不闹，亲自下场冷嘲热讽：“客随主便，这里是秦家，你一介幕僚，理应恪守本分。”
魏堇也不怕他为难，还怕他不为难，一副清高之态，劝谏道：“太守大人礼待我等，大公子对我等幕僚有所要求，合乎常理，可也莫要坏了太守大人一片苦心孤诣。”
他不卑躬屈膝也就罢了，还反过来教训他？
秦升当即毫不领情地训斥：“你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有何资格对我指教？今日你不必留在这儿了，自回去反省。”
他直接将魏堇踢出了修氏族志的行列。
幕僚们面面相觑。
魏堇面色没有任何懊悔之色，看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微微叹气，期间一言未发。
他这番表态，涵义颇深，各人有各人的体味理解。
而魏堇紧接着便起身拱手，一礼后潇洒地告辞离开，修养仪态皆极佳。
秦升见他如此，如同打在棉花上，没觉顺意，反倒自个儿恼怒非常。
幕僚们瞧见两人这对比，看向大公子秦升，即便没有明露出来，也确实生出些异样来。
屈蕴之嘴角衔着笑意，端起茶盏，垂眸喝茶。
秦升议事后，前去后宅给母亲秦夫人请安，说起魏堇多有不满，尽是指责。
秦夫人听了，更对魏堇厌恨。
秦升询问魏堇的身份：“府里有人传，他是爹在外的私生子，可是这样？”
秦夫人当即反驳：“胡说八道，什么私生子，没有的事，府里的人真是一时不敲打，便没规矩！”
“果真不是？”秦升追问，“那他是什么来头？”
秦太守严令她保守秘密，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秦夫人便只告诉他：“总之是个破落户，你爹如今看重，也不过是念着些旧情，不必理会他，日后有的是收拾他的机会。”
秦升敷衍地答应。
“你三弟要回来了，你也莫要光忙着外头的事，记得给你三弟接风，增进增进感情。”
秦升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怎么突然回来？”
不提魏堇，秦夫人心情便又好起来，红光满面，“你爹要给他定亲了，是个顶好的人家！”
秦升稍微关注了些，“谁家的女儿？他才十五，先前爹不是说不急他的婚事吗？”
“有好人家当然要先定下。”
秦夫人满脸喜意，满意极了，“薛家的，薛家可是仅此于你媳妇儿娘家的大族，这门婚事，正正好！”
她原先还有些担心，秦太守会老糊涂，让幼子娶魏家那个丧门星，现在秦薛两家已经通过气儿，她的担心便全没了。
这门婚事，既没越过长子，又不辱没幼子，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亲事。
三个儿子的婚事全都不差，这也说明他们秦家风光，秦夫人如何能不高兴。
秦升没有多想父亲给三弟定这么一门婚事是否有深意，只从母亲处听到了满意的答案，离开后便更加肆无忌惮。
魏堇在太守府便肉眼可见地艰难起来。
残羹冷饭，茶水不是冷的便是掺了不知名的草叶子，就连纸笔都是残次的，墨也消失不见……
魏堇便只能去向其他幕僚借纸砚笔墨。
他并未说缘由，也并未抱怨，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怨苦之色，但次数多了，他连口水都得从别处倒，幕僚们渐渐也察觉出不对来。
这明显是有人在整治魏堇。
谁会整治他？必然是看不惯他的人——大公子秦升。
有那趋炎附势的奸猾之辈，便以各种理由拒绝魏堇，以求在大公子跟前卖好。
有那嫉妒魏堇的心胸狭窄之辈，则是趁此时排挤打压他。
魏堇纵使有几分真才实学，也还年轻，才来到太守府不久，当下是扼制他发展的唯一的机会，若是日后他稳定下来，更加得秦太守的心，他们便只能退居其下。
谁不想出头，他们当然不乐见一个年轻小辈儿站在他们头上。
若是阻截不住，届时他们也可以“心悦诚服”……
还有那作壁上观之辈，既不主动援手，也不主动交恶，魏堇寻到他们说话，也客客气气，需要帮助，他们也顺手援之。
这是对魏堇，而对大公子秦升，一众幕僚也有新的考量。
他们自然是要带入到魏堇的立场，同为幕僚，主上若是没有容人之量，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从前，大公子秦升只是太守府的长公子，性情上有些不妥，也没有什么大的妨碍，可如今乱世来临，谁都有些筹谋，秦太守未来若是也有些打算，他这个大公子这般心胸、智力，幕僚们难免生出些不看好。
而魏堇通过众幕僚借与不借，态度如何，很容易便测出了他们的品性，自然便更清楚对待诸人该表现出何种态度。
他甚至不需要如何挑拨，大公子秦升便会跳出来变本加厉，做一些可笑的小动作。
一个不能服人的长子，绝对坐不稳继承人之位，他甚至做不上去。
魏堇只需要顺水推舟。
他忍受着针对和慢待，没有去告状，也没有做其他，心平气和地静等着……
魏堇相信，秦太守作为一郡长官，纵使一时失察，也不会一直对府内失去驾驭。
果然，一日后，秦太守在与他谈事后，委婉地关心道：“贤侄近来在府中可习惯？”
魏堇并未提及大公子秦升对他的刁难，也并未诉苦，只略有些歉然道：“一路奔波艰苦，也都忍得，如今受惠于您，过得好了，竟是有些水土不服了，您放心，并无大碍，堇亦会尽快适应。您公务繁忙，殚精竭虑，切莫挂心此等小事，保重身体为上。”
人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姿态放低一些，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魏堇感恩，一心为秦太守考虑，以大局为重，并且顾念父子感情，轻描淡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大公子秦升对他的为难只以“水土不服”一笔带过。
他越是如此，便越凸显大公子秦升难当大任。
不过儿子始终是儿子，秦太守就算对儿子失望，魏堇也始终是外人，早晚会有隔阂。
魏堇不再就“水土不服”多言，也刻意略过秦升，将以敦厚寡言世人的二公子秦行拉了出来，“大人，二公子外出，可还顺利？”
秦太守满意地捋捋胡须，“他稳重踏实，亲自施粥，慰问时见到生病的百姓，也不避讳，为我这太守筹得颇多好名。”
魏堇微微躬身，贺喜：“恭喜您。”
秦太守近几日颇为顺心，容光焕发，不过他随即便略显遗憾道：“魏家的教养，不肖多言，我原还打算，让我那三子和贤侄女定亲，你却极力劝我定薛家女，到底是错过了。”
魏堇淡泊清醒道：“您慈和关爱堂姐，可如今两家到底门不当户不对，定亲后外界多有揣测，我们不能教您为难。”
秦太守欣慰不已，保证：“虽遗憾不能成亲家，日后我也会给你们寻门好亲。”
魏堇只淡淡而过。

第44章
三日后, 益元堂。
本城最大的医馆，牌匾上的字是某一位书法大家手书，年年大笔银钱维护修整的门面庄重不凡, 在外路过时从敞开的大门中瞥见内里，一应柜台皆是泛着油量光泽的好木头。
医馆并未客似云来，进出皆是体面人儿, 没有人间疾苦。
它为权贵富人服务而存在，不是为病患而存在，千不该万不该, 便是断穷人的活路。
日上三竿，街道上出现一行人。
四个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的阴沉男人抬着一个木担架，上面躺着一个眼窝脸颊内抠、不知死活的人。
路上行人迎面碰见, 皆要躲得远远的，像是怕沾染什么脏东西似的。
几人出现在益元堂外，径直抬着人往堂内进。
两个年轻的药僮立刻挡在门前，冷斥驱赶道：“走走走！我们这儿不医！”
他们动作上粗暴, 可是丝毫不愿意碰触到几人，表现出来的极为嫌弃。
四个人不退, 仍然抬着担架往门里挤，口中还呼喊着——
“医馆凭啥不看病？”
“俺们要看病！”
药僮想要推开他们, 一抬手还没摸到他们的衣裳, 便被脏得赶紧收手, 喝斥：“你们有钱看吗？没钱看不了！”
堂内，衣着光鲜、鼻孔朝天的中年管事见到门口堵着的一行贱民，皱眉掩鼻，对接待他的中年大夫不满道：“你们益元堂太不像话了，怎么什么人都能上门？”
中年大夫是益元堂的坐堂大夫之一, 也是百芝堂常老大夫曾经的徒弟，姓罗。
他一身簇新的长袍，低眉顺眼，恭敬赔礼道：“您放心，我们尽快赶走，不会脏了您的眼。”
那管事嫌弃地一摆手，示意他快点儿处理。
罗大夫转身面向药僮，不耐烦地喝道：“快赶走！别脏了益元堂的地！”
这下子，药僮们不敢再嫌弃轻拦，又有两个药僮走到门前，直接上手去推拦，不让几个人进来辱没益元堂的名号。
“快走！”
“没钱看什么病！”
“益元堂不是你们该进的！”
一方硬要进门，一方不准。
四个药僮和四个抬着担架的贫苦百姓在门口彼此推搡，直接堵住了益元堂的正门。
而对于药僮们的话，四个人悲愤不已。
“益元堂不是医馆吗！医馆咋能不看病！”
“你们有没有医德？”
“人都病成这样了，不先紧着看病，看俺们是穷人就要给俺们拦在外面儿！”
“俺们穷人就活该看不起病，活该去死吗！”
益元堂门前的热闹事儿，引得周遭人的注视和行人停下来围观。
他们气愤的情绪是真的，但他们说话有条有理，但凡多留意便能看出来，绝对不是一般的贫苦百姓，皆是有人特意教导过得。
担架后方，一个脏兮兮的男人手上抓着担架，尤其表情夸张，言词激愤地谴责。
此人正是泼皮。
他一张脸用黑灰抹成了鬼画符，拿出毕生的实力，转向围观人群，哭唧赖嚎：“都来看看，这益元堂还是医馆呢！什么医馆不给人看病？”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后，一个戴着幕篱的人也停在那儿瞧着医馆，戴着幕篱的头高出人群一截，颇为显眼。
泼皮瞅了幕篱的方向一眼，继续哭天抢地：“他们还好意思说是大夫，黑心大夫，简直要逼死人啊~”
权贵才不在乎逼不逼死人，他们只在乎自个儿的利益和脸面，只在乎益元堂是否配得上他们的身份，是否服务好他们。
堂内，中年管事脸色越发难看，厉声威逼罗大夫：“你们益元堂还想不想开了？若是影响到王家的名声，府里要你们好看！赶紧赶走！”
罗大夫态度卑微，点头如捣蒜，立马招呼更多的药僮过来，“扔出去！”
泼皮等人自然敌不过人多势众，不得不抬着担架上的人后退，更靠近人群。
人群也跟着向后退远了些。
泼皮示意其他人放下担架，而后便铺在担架上的人身上，“爹啊~你命好苦啊~”
他这几日混迹在郡城的最底层，给自个儿认了个的“爹”，病得要死了，亲生儿子就是另外三个人之一——一个才二十多岁，但已经尝过世间至苦至艰，即将彻底一无所有的绝望之人。
此时，满心悲恨、口舌拙笨的亲生儿子和另外两个底层百姓拼力挡在前面左右，胡搅蛮缠地阻挠那些药僮靠近泼皮。
泼皮孤家寡人一个，伏在所谓的“爹”深深，竟是有几分真情实感地流露，哀切凄苦地大声哭嚎：“你们凭什么不给看！你们赶走了百芝堂的常老大夫！凭什么不给我爹看！”
益元堂门内，罗大夫听到“百芝堂”和“常老大夫”，脸色大变，心虚直接写在脸上，气急败坏，“你胡说八道什么！”
药僮们也更加激烈地想要制住几人。
然而三人皆不要命似的，黑脸上满眼血丝，狠意慑人，药僮们一时间完全没办法靠近。
若说泼皮的真情实感有演的成分，他们便是真的恨极了益元堂。
担架上奄奄一息的病人曾经便是得常老大夫救治过的，当儿子的为了让唯一的亲人活着，拼命去做苦力攒药钱，去山上给常老大夫采药抵药钱……
可百芝堂一把火成为灰烬，常老大夫被逼远走他乡……
如担架上这个病人一样病入膏肓的病人不计其数，除了常老大夫，谁还会那么好心，不计成本、不计诊金地给这些拿不出治病钱的百姓看病？随便一个小病便能夺去他们他们的贱命，他们没作恶，凭什么活着反倒艰难？
“凭什么赶走常老大夫！”
“黑心大夫！”
“你们怎么不去死！”
人群后，幕篱下一道脆亮的声音响起，状似是在替益元堂说话：“你们也不能冤枉人吧？纵火的嫌烦不是抓到了吗？与益元堂有什么关系？”
泼皮正在哭着，听到这一句，骤然嘎了一下，他光顾着哭了，该说的还没说完。
毕大夫并未在医馆里，罗大夫怒斥：“污蔑！益元堂定要报官，将尔等刁民全都绳之以法！”
人群中，也发出质疑--
“正是，可不能冤枉人。”
“我听说益元堂的大夫医术精湛……”
“该不是来故意捣乱的吧？”
“起火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不是说报复吗？”
泼皮立马口齿清晰地指控：“跟你们益元堂没关系，衙门为何招了姓毕的大夫去问话？有人见过纵火犯数次进出你们益元堂，你们敢不承认？就因为益元堂攀上了太原王家，你们就能藐视律法洗脱罪名吗？”
“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诽谤，快去报官！”
罗大夫的正义凛然表现的外强中干。
一个药僮匆匆跑出去报信儿。
而堂内那名中年管事，早就已经悄悄离开。
泼皮见事不好，话也说晚了，一声示意，四人抬起担架便溜，溜之前还扔下一句：“他们将常老大夫赶走，还不给咱们这些穷人看病，早晚都活不下去，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人群围堵，原本泼皮四人抬着个担架原本不容易逃脱，然而益元堂嫌贫苦百姓穷，驱赶他们的场面，在场围观的人中有不少都看见了，便在他们推着人逃离时，没有挡路，还顺势让了让。
益元堂的药僮匆匆要阻拦抓人时，他们却有些碍事了。
忽然，人群后面，一颗七八寸大的石头利箭一样横飞出来，重重地砸向了益元堂的牌匾，落在中间的字上。
“咚！”
先后两声“咚”，铁画银钩、气势颇足的“元”字应声而破裂。
下一瞬，牌匾松动，向前翻，脸朝下，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巨大的坠落声和一片混乱的惊叫声掺杂着，益元堂门前也乱作一团。
罗大夫早在第一声“咚”时，便钻回了医馆内，药僮们散落在人群中，匾下无人，未有伤亡。
但随后，一个市井无赖气质的男人重重地撞向罗大夫，趁乱冲进了益元堂，抄起椅子便砸在药柜上。
人群中有一部分人受到刺激，想也不想便也跟着冲进去，一通□□。
益元堂的药僮们无论如何阻拦，都阻拦不了。
场面彻底混乱，最先进去的那个无赖，已经抢了钱，溜之大吉。
衙役赶到前，不知是谁，呼喊提醒了一声，众人一哄而散，飞快地跑走，衙役一个也没抓住。
益元堂内一片狼藉，好木头打造的柜台全都烂了，抽屉药材散落一地，钱和东西被抢了许多，
罗大夫和药僮们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头发凌乱，脸上受了些伤，狼狈地或坐或躺在医馆内的地上。
可惜，姓毕的不在，没能亲眼见到感受到这一幕，不过也无所谓，这还只是个开始。
远处，戴着幕篱的人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毕元修得知益元堂出了事，赶过来看见后，瞋目切齿，火冒三丈。
罗大夫不敢吱声。
药僮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毕大夫一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有人为了百芝堂和常老大夫报复益元堂，当即便迁怒了罗大夫，抄起地上的脉枕便砸向罗大夫，“废物！”
罗大夫先前闪了腰，躲闪不及，胸口被砸个正着，痛得五官扭曲也不敢反驳。
毕大夫亲自去衙门报案，并且仗着王家的势，又抬出秦太守，向衙门施压。
衙门很抱歉，衙门管不了。
百芝堂时他们都没能管，抓不到纵火犯，轮到益元堂，法不责众，就算他背后有天大的人，他们也有心无力。
毕竟，衙门无能啊~

第45章
只有切身损害到利益, 人才会感觉到痛。
百芝堂在的时候，就不算没有生病，没钱去看病, 平民百姓也知道，真有个万一，郡城里有这么一处地方他们能去。
泼皮这一闹, 就像拿了一根烧火棍，挑开了灶坑里闷着火星的柴，火苗窜起, 火势熊熊。
当天晚上，经过洗劫的益元堂又迎来了倒夜香，臭气熏出一里地, 周围铺肆皆受其害，不说行人绕着走，本就不甚好的生意降至冰点，他们自个儿也受不了, 私下里对益元堂颇多怨言。
益元堂洗了几个时辰，洗干净了墙面门面, 洗不净味道，连益元堂自己的人都觉得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臭味儿散不去。
病人更不愿意进益元堂看病开药拿药, 人家怕他们药材里也一股臭味儿。
益元堂门可罗雀。
郡城这么大, 自然不会只有益元堂和百芝堂两家医馆, 本地薛家也扶持了一家医馆——保安堂，只是从前颇为低调，名声不显。
当然，医馆再低调再不显，都不会赔钱, 只是赚得多一些少一些罢了。
原本益元堂的病人寻过来，还有许多平民百姓，他们像是得了高人指点，吸取益元堂和百芝堂的经验教训，不同于益元堂的势利做派，也不同于百芝堂不慕权贵的清高，选择了个颇为圆滑的折中办法——保安堂直接在秦太守赈济难民的粥棚旁边设了义诊，还会免费施药。
保安堂借着这个东风，一下子成了城中炙手可热的医馆。
毕大夫在益元堂大发雷霆，益元堂所有人都成了他的发泄口，“出身不好”的罗大夫尤甚。
罗大夫回家后又“意外”摔伤，突然硬气起来，干脆托病在家，不到益元堂坐没有人的堂，也免去毕大夫拿他出气。
另一个坐堂大夫也随后“告病”在家卧床。
药僮们没有躲避的可能，只能日日面对着炮仗似的毕大夫。
毕元修心里头有鬼，怕有人也到益元堂纵火，安排人整日整夜地值守，益元堂上下皆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而最让毕元修介意的是，王家将他拒之门外。
门匾被砸的第三天，他遵循往常定例前去王家，没能进门，王家的管事还明明白白地说，益元堂败坏了王家的名声，命他必须整理清楚，否则便要重新考虑为王家服务的大夫。
如何整理清楚？若是时日久了，被旁人取代，他多年筹谋不都得付之东流？
毕大夫不甘心，回医馆后便取出了他珍藏的一支百年人参，送给王五老爷，终于得到了他的准许。
毕大夫前往王家大宅，一路来到王五老爷的院子。
王五老爷的小厮都是极为清秀妖娆的少年，方便他随时随地荒唐。
一个不甚受王五老爷宠爱的小厮给毕大夫带路，明明是男子，走起路来却扭腰摆胯，满脸的媚态，贴近毕大夫，掐着嗓子询问他保养之法。
毕大夫并不好此道，然他是大夫，常年进出权贵之所，见多了世家大族的龌龊□□，也常与王五老爷接触，便习以为常地应对，且十分讨好，以求日后能为他在五老爷跟前吹些枕头风。
他从前常这样干，甚至还悄悄提供过一些药物，帮他们上位。
而清秀的小厮投桃报李，进去禀报时，贴着五老爷耳鬓厮磨半响，说从毕大夫那儿问到了好东西，不伤身体还助兴，要试试……
王五老爷淫兴大起，抱着他揉捏半响，几乎要扒掉他衣服时，才想起来外头候着的毕大夫，也没避讳他，直接叫他进来。
毕大夫进门时看了一眼便立马低下头，恭敬地行礼问安。
王五老爷嫌弃地掩鼻。
小厮调情似的推他的肩，“我才与毕大夫一道走过，老爷莫不是也嫌弃我？”
王五老爷放下捂鼻子的手，转而按住他的手在胸口揉，“老爷怎会嫌弃你？亲香还来不及~”
两个人就当着毕大夫的面儿调笑起来，毕大夫不敢有一丝打扰。
好一会儿，五老爷才对他不耐道：“你也莫要不服，秦太守造氏族志，王家要坐实太原郡第一氏族的名号地位，这样的关头，因为你们益元堂，带累了王家的名声，没直接换了你们益元堂，你便该感恩戴德了。”
毕大夫只是个大夫，再是钻营，眼界有限，向来只奔着权贵的宅院，没关注过其他。
他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的牵连，惶恐不已，直接跪下来，求五老爷一定要保他。
五老爷满不在乎，“小打小闹，慌什么，益元堂的名头不好了，换成益寿堂、长寿堂便是，你还算识趣，用你也无妨。”
益元堂是父辈传下来的，毕大夫纵使心里有些舍不得，可只要他还荣华富贵，换成别的名头，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毕大夫记恨道：“王家的名声受影响，归根结底还是百芝堂和那太守府新来的小子不识时务，断不会有今日的事。”
他不认为自个儿有什么错处，只认为是旁人挡了他的路。
百芝堂老老实实地败落不就好了吗？
太守府来那一家人为何要和百芝堂牵扯，为何要捞出常老头，和他作对？
毕大夫想借王五老爷的手狠狠教训魏堇，“他借秦太守的势，便不将您放在眼里，小的实在气不过。”
王五老爷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我自是有办法让那小子俯首低头……”
他在太原郡横行霸道惯了，哪里会宽宏大量地放过得罪他的人，自是得到了某个消息，才不急了……
“猫捉鼠，总要戏耍一番，让它以为安然无恙，即将逃出生天时，直接按住凌虐，才更折磨，不是吗？”
毕大夫知晓他的手段，闻言，露出一个似乎已经预见到魏堇下场的爽快笑容。
&#183;
太守府，秦太守私下召来长子秦升训斥。
秦升第一反应便是魏堇告状，心中暗恨，可他不敢忤逆父亲，便借着“私生子”传闻为他的行为遮掩。
“荒唐！”
秦太守厉声厉色地否认，“你身为府中嫡长，不去拨正，怎还如此偏听偏信？”
秦升这才露出认错的态度，“儿子误会，知错了。”
秦太守知道缘由，神色并未和缓，反倒意味深长地教子：“世家大族势力凌驾于地方官府之上，此非地方之福，我准你母亲为你定王氏女为妻，不是为了让你做王氏的好女婿，是让你利用岳家的势力壮大己身，是为平衡……”
“儿子明白。”
秦升答得极快。
他是否真的明白，有待考察，秦太守提醒道：“近来王家频繁找你，切莫让为父失望。”
秦升掩不住地春风得意，“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秦太守不做表态。
秦升眼神一转，露出几分义愤填膺之色道：“父亲，那益元堂闹事抢劫虽是小事，可您治下郡城有此等刁民青天白日行凶作恶，到底于您官声有碍，是不是加大人手，尽快抓些人归案，以儆效尤？”
“那百芝堂纵火的凶手也逍遥法外，又当如何？”
秦升振振有词，“百芝堂不过是地痞无赖作恶，与益元堂情形不同，况且，百芝堂岂能与益元堂相提并论……”
方才的话，他根本全未听进去。
秦太守已经有些失望了，只是到底是长子。
秦太守冷下脸，“你是太守府的长公子，若是不能明确立场，为父如何对你予以重任？”
秦升甚至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便又恼了，压制着不忿，神色里也透出些许来。
秦太守事务着实繁忙，如今又有筹谋诸多，能抽出些时间教子，已是不易，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当即便教他离开，只为人父之苦心，在秦升临出去前又严厉地补充了一句：“想清楚。”
他是否能想清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父子交谈之后，魏堇身边便消停了两日，无事发生。
百芝堂大火，厉家一行人离开的第八天——
秦太守身边的一个小厮召魏堇前去书房。
魏堇随他前去，秦太守并不在书房中。
小厮请他稍等片刻，便一个退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魏堇一人，魏堇皱眉，片刻后又松开来，安然地等候。
秦太守许久没有回来，小厮又敲门进来，告知他太守大人暂时抽不出空，请他先行离开。
魏堇缓缓端起茶杯，饮尽杯中茶，而后施施然地起身，不紧不慢地离开。
外院中幕僚们在太守府皆有单独做事休息之所，魏堇回到他的屋中，眼神扫过整个屋子，便若无其事地坐到书案后，拿起一本杂书翻看。
半个时辰后，大公子秦升突然带着一众下人闯到白日做事之所，二话不说便踢门闯进魏堇的屋子
魏堇晏然自若地放下书卷，“不知是为何事，劳大公子如此兴师动众？”
秦升义正词严，“父亲的重要信件不见了，只有你在书房中停留许久，你有重大嫌疑！”
魏堇转向他身后，那位来招他的小厮：“在下记得，是你说太守大人要见我？”
小厮矢口否认，一脸冤枉，“小的只是按照太守大人的吩咐，例行前来询问您是否有什么需要，是您说有事求见太守大人，小的才带您过去等候。”
“书房既是有如此重要的东西，你便带我进去了？还留我一人在其中？”
其他幕僚听到声响，出来观望，听到这里，皆狐疑地看着小厮。
小厮语塞，闪过一丝心虚，仍在狡辩：“太守大人交代过，要尊重您如同府中几位公子……”
秦升接过话，不容置疑道：“搜！是真是假，本公子只看证据。”
四个下人进到屋中便分散开，动作像是故意做得极大，噼里啪啦地翻找起来。
魏堇端坐在书案后，身形和神态皆纹丝不动，颇有风度。
一众幕僚站在门外，神色各异地瞧着屋中的情景。
屈蕴之瞥向前方背对众人的大公子秦升，眼神泛冷。
而秦升极看不惯魏堇这摆高姿态的破落户，指着书案道：“去那儿搜！”
一个下人走到魏堇身边翻找起来，桌案上全都翻找了一遍，又去桌案下摸索，忽然夸张地表情惊喜，“找到了！”
魏堇微微挑起一侧眉头。
下人将那信封递到秦升面前，秦升打开随便看了看，便大步走到魏堇面前，将密信拍在桌案上，“就是这封密信，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证据确凿，在下自是没什么好说。”
魏堇平静，明明年纪更轻，姿势也是对方俯视，他是“过错之人”，却丝毫没有在下风。
秦升喝道：“将这间屋子封起来，等父亲定夺！”
随后，门紧紧闭合。
魏堇问：“这样粗糙的诬陷，大公子以为太守大人会信？”
秦升却冷笑，“你猜我父亲会保你还是保我？”
原来他倚仗得是这个。
肯定是保儿子。
不过真可惜，他不是独子。
魏堇从来就不是个不记仇的。

第46章
秦太守很快便得知了消息, 震怒不已。
他回府后，没有第一时间教人放了魏堇，而是问清楚长子所在, 直奔后院。
母子俩言笑晏晏，秦升丝毫不觉心虚，一派坦然。
秦太守怒气冲冲地踹开门, 喝斥下人：“滚！滚出去！”
下人们慌不择路地绕着男主人连滚带爬地出去。
秦升见到父亲如此怒容，不禁露出几分怯。
秦夫人不满地抱怨，“你这是在外头又惹了什么气, 回家来撒？”
秦太守怒火直直地朝向秦升，“我对你说过什么，你便是这样答应的？”
秦夫人疑惑地看向长子, 却也不管不顾地维护：“升儿一向孝顺，有什么好生说便是，何必这样大动干戈的？他如今都成年了，传出去, 教府里头怎么看？”
秦太守看着长子躲在母亲身后的模样，越发气, “慈母多败儿！”
秦夫人不客气地反驳，“子不教父之过！升儿做错了什么, 也是你这个当爹的没有教导好！”
秦太守险些气了个倒仰, 若说儿子全都不行, 说是他之过也就罢了，偏偏只有长子不成，次子和幼子从未惹出过什么事儿来。
他不与妇人争辩，指向长子，“你也认为你没错？”
“是厉堇有不轨之心。”
秦升心下惴惴, 仍旧咬死了。
秦夫人一听，更加维护长子，“你这是要为了个外人怪罪升儿？”
“我再如何，会偏帮外人超过亲子？”
秦太守到此时，反倒没了怒火，也对长子冷了，“若是你自个儿想出来的主意，蠢，若是旁人背后指使、撺掇的，你便是愚不可及，不堪大用。”
这话，对不可谓不重。
秦夫人和秦升全都变了脸色。
如此年纪，心性已定，指望他改变，不如弃之择优。
秦太守深深地望了长子一眼，便甩袖离开。
他身后，秦升慌了，秦夫人一个劲儿地追问他干什么了。
秦太守回到外院书房，那个帮着秦升诬陷魏堇的小厮已经消失在太守府。
他命人将魏堇请来。
秦太守一见魏堇，便愧疚难当，“贤侄，你受委屈了。”
他说着，便要向魏堇拱手告罪。
魏堇扶住秦太守的双手，止住他拜下的动作，若是真拜了，折寿，他受不起。
“大人，切莫如此，晚辈并未怪罪。”
秦太守掩面叹息，“是我教子无方……”
魏堇对此不予表态。
太守府尚只是家，他注定是外人，外人便不能掺和到人家家事之中。
而如今的趋势，秦太守、二公子秦行都已经进入到博弈之中，所有人都开始转换思维，秦升还在过家家，他被淘汰乃是顺应时势。
二公子秦行以敦厚示人，颇得人心，三公子也即将回来，背后还是仅次于王氏的薛家，越有对比，秦太守只会对长子越加失望。
魏堇急什么？且等着便是。
秦太守稍平复情绪后，再一次向魏堇保证道：“你只管安心待在府中，我在一日，便必定保你一日，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
魏堇却主动道：“我和大公子之事，全是误会，不过，我近来还是暂时不出入太守府为好，避一避风头，免得众人议论。”
秦太守叹气，“我是一定要为你澄清的，怎能委屈你？”
魏堇微微摇头，一副为大局考虑的模样，认真劝道：“大公子如今平衡着王氏，晚辈受些委屈无妨，不能阻了您积蓄与门阀大族抗衡的力量。”
秦太守不免情真意切地感慨：“贤侄若是我的儿子，我怕是要省心许多。”
他再一想到长子，便如阴云笼罩。
魏堇诚恳又落寞道：“伯娘如今也病入膏肓，不知何时……日后晚辈便只有您一个长辈在身边了……”
他语气稍稍提起，郑重道：“晚辈正好借这几日，侍奉一二。”
秦太守唏嘘不已，答应了他。
魏堇拱手一拜，方才告辞。
他行动自如地回到幕僚所在之处，一众幕僚皆来询问。
魏堇只说是误会，多余的并未再说，但他随后进去收拾东西的动作，众幕僚交换眼神，不由地猜测秦太守顾念着情分，只是赶他离开。
屈蕴之和幕僚们站在一起，并未靠近魏堇。
魏堇是故意为之，他意思意思收拾了一些东西，便与众人道别，期间只与屈蕴之交换了个眼神。
今日之前，他们曾私下谈过太原郡的局势和秦太守——
“秦太守无枭雄之心，纵使得了兵力，也会安于一隅，不会如大人那般狠心绝门阀的根系，他想要大族的利益，想要多方平衡，为官如此，有益于太原郡的平稳，百姓也能得些安生，但长久下去，怕是更受掣肘，反受其乱。”
魏堇道：“最好是打门阀一个措手不及，哪怕不连根拔起，也要彻底震慑住……”
屈蕴之点头，随即又摇头，“他轻易下不了决心走那一步，最后许是被推上去。”
但无论是何种，短期内，秦太守的局面都不会太坏。
只是对魏堇来说，这只是一个不好不坏的处境。
屈蕴之犯难道：“秦升如此心性，日后怕是免不了多番为难您，秦太守又知晓您的身份，您太过被动，如今待您尚可，但若您与他长子常有龃龉，难免不会生嫌隙……”
魏堇坐在马车上，抚着手腕上的金珠，低语：“所幸，我也没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
&#183;
魏家住的宅子，门前挂起了白色的灯笼。
魏堇下马车看见，表情一空，随即便提起前裾，快步进到宅子里。
院子里一片缟素。
灵棚设在院中，魏璇和魏家两个孩子跪在一口棺材前，唔唔哀泣，一个女人立在棚侧。
“伯娘……”
魏璇和两个孩子听到动静，回头，满脸怆然。
“阿堇……”
“小叔~”
魏璇悲痛道：“母亲……去了。”
魏堇卸力一般落肩，轻声问：“什么时候。”
“就在晌午。”
大夫人梁静娴从入郡城便一日不如一日，交代完那一番遗言之后，更是陡转直下，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这两日，已是气若游丝，几乎没有神志。
魏堇对秦太守的说辞，并非全然撒谎，只是未曾想到，突然便走了。
魏璇说，大夫人弥留之际，勉强睁开眼，双眼浑浊，“看”了“看”她的女儿孙子孙女，并未说什么，便彻底撒手人寰。
魏璇还说，她本来想去通知他，但是……
魏璇惶惶不安地递给魏堇一个信封。
魏堇接过来打开，抽出信纸，便见上面赫然是一个“魏”字。
魏璇强作镇定，“下人说，送信的人没有报姓名来历，只说咱们看见信便什么都明白了，傍晚会再来……咱们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她说到后面，声音颤抖哽咽，但眼神却极为不甘，“咱们立马收拾东西走吗？那么难的时候都过了，我不信以后活不下去，我娘……定然也是希望咱们好好活着的。”
忽然，敲门声响起。
魏璇吓得一激灵，看向二门方向。
他们住下后，二门常常关着，也不准那一家子下人进来伺候。
“外头来了一辆马车，说是请公子去做客。”
魏璇惊慌失措，一把抓住魏堇的袖子，“阿堇，别去……”
魏雯和魏霆也走过来，不想让他离开。
魏堇极镇定，叮嘱魏璇：“我不去，不定会有什么立马麻烦找上来，我先去周旋，你让人去太守府送讣告，到时候将这封信拿给秦太守看。”
魏堇握住魏璇的手腕，微微使力，问她：“阿姐，你能做好吗？”
两串泪从脸颊滚落，魏璇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无比坚定，“能，我能。”
魏堇欣慰地看着她，匆匆交代了几句，便看向立于一侧的女人，拜托道：“燕娘，辛苦你了。”
陈燕娘摇头，“你放心，我在这儿陪着呢。”
魏堇这才转身出去。
马车停在门外，只有一个车夫，见他出来，一言不发地请他上去。
魏堇面不改色地上马车，只是在马车门帘落下的一瞬间，便取出贴身的帕子，掩在口鼻处。
马车行了两刻钟，停在某处私宅门前。
魏堇下马车的时候目光扫过门头，只有两个守门的护卫，身材健壮，腰挎长刀。
他泰然自若地随着人进去，一路上，灯火通明，来往皆是清秀的小厮，举止神态皆有些不同寻常，护卫倒是不多。
魏堇便更加确定心下的怀疑。
不多时，他便听见了颇为熟悉的靡靡之乐，待跟着人走近，又见到了熟悉的舞男子。
堂中只有两人。
魏堇记性好，一个便是那王五老爷王进，另一个鼻低颧高，眼球突出，蛇头鼠目之相的男人，也是那日出现过的，很可能是认出他的人。
而两人见到他，神色皆戏谑起来。
尤其是王五老爷，上下打量着魏堇，眼神与第一次见面颇为不同，带着些别有意味，“落魄贵子我倒是头一回瞧见，我见犹怜的。”
魏堇闻到了怪异的味道，微微屏息，立在那儿，面孔赛雪欺霜，凛然不可犯。
“你如今又被赶出太守府了，还傲呢？”
另一个男人满是小人得志的嘲弄挖苦之色，似乎极乐见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落水。
魏堇看向他，片刻后缓缓道：“我记忆不俗，从未见过你，怕是不入流的。”
男人表情顿时开裂，恼怒非常，“我不入流？我再不入流，如今我在宴上饮酒，你不过是个最下贱的逃奴，任人轻贱。”
“我不与鸡鹜争食。”
魏堇神色淡的仿佛他不值一提，直接闭口。
男人气得摔了酒杯，起身要不他理论。
魏堇故作姿态，看向王五老爷，“单独说话，我与你谈个条件如何？”
王五老爷不屑，眼神黏恶，“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今日我叫你来，可不是想与你废话的。”
魏堇微微蹙眉。
而王五老爷瞥了他一眼，和身边的小厮耳语几句，大发慈悲道：“去后头说话吧。”
凡是心怀不轨之人主动，必定有鬼。
不过魏堇并不在意内因如何，结果一致便可。
两个人一先一后来到堂后的寝室，光鲜昏暗，摆设装扮皆暧昧，墙上还挂着数幅难以入目的画。
魏堇：“……”
眼睛脏了，他牺牲颇大。
王五老爷老神在在地面向他，“我早就说过，在太原郡，一个太守根本不足以成为仰赖，魏堇是吧，你不如好生讨好讨好我，日后我保你全家在太原郡过好日子，否则……”
“否则如何？”
“逃奴什么下场，你们便是什么下场。”
魏堇又问：“如何讨好？”
王五老爷像是在等什么似的，也不着急，指向墙上的画，“你这不是看见了吗？我今日就要尝尝鲜，你好好陪我玩儿……”
魏堇忽然一叹，“我没想到会这样快便被人认出来，可你既是知道我是谁了，又怎会认为，我那样艰难地活下来，还会是从前风清月白的无害模样？”
王五老爷面上露出些许异样，心下莫名地躁动不安。
“我当然会睚眦必报。”
他得罪了大公子秦升和这人，怎么可能会期待他们不计前嫌？
魏堇的视线挪向他的身后，勾唇，“况且，我从未仰赖过太守府，我依赖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王五老爷感觉奇怪，正要回头，一把小刀从后方横到他的颈前，声音阴森，“这位老爷，想尝鲜儿？你看我怎么样？我最喜欢玩儿新鲜的……捆绑、刀子、蜡烛……随你选。”
不是厉长瑛是谁。
魏堇怪异地看了她几眼，紧接着，便更加冰冷地瞪向姓王的酒囊饭袋。
厉长瑛跟了他几日，一定是他这些脏东西，带坏了她。

第47章
这些日子, 厉长瑛和魏堇两个人其实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起始是厉长瑛来道别那日。
魏堇请厉长瑛去他屋里单独聊，他却不说话。
厉长瑛打输了本就懊恼，见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她自个儿憋不住，直接问：“你这人，真是不够爽快, 就一句话，走不走？”
魏堇看她，好心情已经溢于眉眼, “我还以为，我们相识一场，你全然不在意与我分别。”
“不是你说的吗？上赶着不值钱, 我是个好学生，我觉得有道理。”
魏堇：“……”
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表现出来不在意我去留的？”
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倒也不是。”厉长瑛表情极坦然, “你愿意跟我走也成，不跟我走也无所谓, 我又不是活不了。”
反正都要走了，问问没毛病, 问问又不缺块儿肉。
讨价还价讲究的就是个心态和底价, 厉长瑛没有底价, 心态巨好，她就是空手套白狼，得到是赚，失去也没什么损失。
“翁植乐意跟我走，我倒也不缺出谋划策的人。”
厉长瑛自觉占了上风, 不禁翘脚。
魏堇的心情随着她的一句话起，又随着她的一句话落，瞥见她晃动的双脚，失笑。
若是从前在东都，这是极不雅不符合贵族礼仪的姿势，如今他满心只觉得率性。
“我对你总归是极有好处的。”
厉长瑛应答自如，“我厉长瑛要是行事只在意好处，不该带的人极多，而我决定带他们，是凭我心意，只要我想带了，不管有没有好处。”
抓到了。
魏堇眼中笑意显现，“所以，你就是想带我走。”
“我问你不正是这个意思吗？”
厉长瑛让他绕得有点儿糊涂，理解不了他为什么又在说。
“你方才那番话，使人急迫的前提是，我有意与你走。”
话便又说回到先前，厉长瑛无所谓他是否同行，她也不是秦太守之类的人，不需要太多“幕僚”存在。
是以，当下，魏堇其实在厉长瑛这儿，全无筹码。
一个人如果没有价值，那他就只会沦为附庸，或者为出头争得头破血流。
他在太守府便有这样的趋势，他要留下，定位便是“幕僚”或者“谋臣”，可能还会有其他，但必然要算计，要勾心斗角，日后可能还会蛇蝎为心，无视黑白……
魏堇想要重建的并不是那样的自我和未来。
“便如你所说，出谋划策的人有翁植，也可以有旁人，那我是什么？”
厉长瑛皱眉不解，“什么？”
魏堇不容置疑，“我要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你允诺给我，我才会跟你走。”
“什么位置？”厉长瑛扫视他，质疑，“你还想骑我头上？”
正常人都不会这么想。
魏堇懒得与一个木头多说，“你只管答不答应。”
厉长瑛不说话。
魏堇反客为主，悠然道：“你是要考虑清楚，若是这一次带我走，便不再是一时的同行，是长长久久的，会有很多麻烦……”
他这个德性……
厉长瑛觉得他现在就挺麻烦。
“你真不是要骑我头上？”
魏堇没保持住修养，白她一眼，拿她的话顶她：“人活着哪一天不是在冒险？一句话，干脆一些。”
左右她啥也没有，白手起家，也不怕赔本儿。
厉长瑛痛痛快快地答应：“行。”
只一个字，魏堇身上的枷锁便仿佛都被她扯断掰碎，从此时此刻起，他便只是魏堇，做着他自己的选择，随性而为，不再是被推着一步步向前。
魏堇要扫尾。
大夫人不宜动身，他便没有提出让厉长瑛等她，只说日后会去寻她。
魏璇和两个孩子都选择跟他走，未免夜长梦多，他便连夜让卢庚送走了大嫂楚茹。
百芝堂大火，在厉长瑛和魏堇的意料之外。
厉长瑛三人送走了其他人，当然不会傻得流落街头，便又大晚上熟门熟路地翻墙进到魏家人住得宅子，乖巧地排排站在魏堇的门外。
陈燕娘是真乖巧，厉长瑛和泼皮不是。
魏堇听到细碎的敲门声，披着外衫打开门那一刻，看清楚三个黑影，又好气又好笑。
但凡厉长瑛出现，他的日常都沉闷不起来。
三人就在魏堇房中打地铺，本来啥想法儿没有，纯过渡一下。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连榻都没有，男女有别，不合规矩，魏堇不可能让陈燕娘睡他的床，便也没有提出让厉长瑛换到床上睡。
厉长瑛半点儿不矫情不扭捏，都不用魏堇上手，自力更生就地取材，铺好地铺，和陈燕娘挨在一起，倒头就睡。
陈燕娘可是对她有过误会，生过爱慕的。
魏堇一身寝衣裹得严严实实，外头又裹紧了外衫，双腿垂地坐在床上，看着睡得死沉、完全不避嫌的厉长瑛，眼神几乎能射出刀子。
而泼皮隔着桌子在另一头打地铺，完全没有两人是女子，他在别人地盘上的自觉，呼噜声响起，一串儿又一串儿。
魏堇：“……”
他根本不打鼾。
那一夜，魏堇以为他会彻夜辗转，但除了睡前呼噜声有些吵，他睡得很好。
三人要找事情做，一来饱腹，二来打发时间。
魏堇便给出了建议。
燕娘留在宅子里，帮忙照看大夫人，魏堇供饭。
泼皮混迹在底层，领免费的粥吃，魏堇建议太守府大张旗鼓地施粥，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魏堇“供饭”。
厉长瑛比较不稳定，她接受魏堇的雇佣，盯梢姓王的酒囊饭袋，当然，魏堇对她偏心，她拿得报酬也比较多。
偶尔，厉长瑛会在姓王的回王家大宅过夜后，也摸黑回到魏堇这儿过夜。
这事儿，除了魏堇，连魏璇他们都不知道。
两人单独住在一个屋子里，魏堇没有提出让厉长瑛另外住，只是悄悄搬来一张榻放在屋中。
益元堂闹事那日凌晨，万籁俱寂，厉长瑛打算悄默默地离开，魏堇给她拿了幕篱遮面。
厉长瑛嫌弃这玩意儿累赘碍事，但也拿去用了。
他们想要搞益元堂，魏堇想要搞姓王的和秦升，他们做他们的，他做他的，殊途同归。
寝室内烛火明明灭灭，猪落虎口。
王五老爷张嘴欲求救。
厉长瑛手中的刀子贴近，威胁：“别动，也别出声，刀子是解野兽的，磨得很快。”
刀子确实极快，只是稍稍沾了点皮肉，便留下一道浅浅的红色刀口，血顺着刀口流下。
王五老爷霎时两股战战，直往下出溜。
厉长瑛薅住他，冷笑，“嗤，孬货。”
王五老爷几乎看不喉结的粗大脖颈随着呼吸起伏，哆哆嗦嗦地威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你们今日不放了我，明日就得五马分尸。”
“诶呦~我好怕啊~”
厉长瑛嘴上这样说着，刀子却再次贴近他的脖子，声音轻，还带着些许变态的笑意，“你知道我刀上见过多少血吗？我这样四处流窜的人，虐杀一个人，擦擦血，换个地方，照样逍遥~”
王五老爷心惊胆战，求饶：“你们想要什么？钱？财宝？我都给你们！别、别、别杀我……”
他瞥见魏堇，又连忙说：“我一定会保守他的身份，真的，绝对不会吐出一个字。”
“我可以不杀你……”
王五老爷面上露出喜色。
下一瞬，厉长瑛一脚踹在他腿窝，小刀还横在他脖颈前。
王五老爷跪下的同时，瞥着小刀吓得目睁欲裂，头颈直往后缩，整个臃肿的身体也都向后倾倒。
厉长瑛揪住他的领子，将瘫软的人提起来，让他跪好，踩上他的小腿，小刀尖又稳稳地抵在他的后心上，“给我们堇小郎赔罪，你是什么东西，敢侮辱他？”
她说“我们”……
魏堇看着厉长瑛，心跳加速，微微发汗。
刀尖扎进后背，王五老爷怕疼，怕死，跪在地上给魏堇赔罪：“是我不长眼，魏公子，你饶了我，别杀我……”
魏堇面颊微微泛起红晕，看着厉长瑛的眼神越发绵柔，轻声提醒：“阿瑛，莫要招来人。”
他看起来有点儿不正常。
厉长瑛奇怪地看他一眼，一手刀砍在姓王的颈侧。
王五老爷眼上翻，晃了晃，“咚”地栽倒在地。
这屋里，道具颇多，什么都是现成的，厉长瑛看到一个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雕花木棒，塞给魏堇，“你看着他，醒了就给他一棒子。”
魏堇……不是很想接，但拒绝的话，她怕是会追问，便还是接了过来，只握着上方把手处。
厉长瑛开始四处翻找，对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件儿视而不见，找了一根单纯、无比结实的绳子，回来对死猪一样的人五花大绑。
她顺口教魏堇，“这种结越挣扎便会越紧。”
魏堇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为了掩盖，不得不坐下，思绪和眼神总是不自觉地跑到厉长瑛身上，口气有些奇怪，“你倒是清楚。”
厉长瑛忙活着，“我是猎户啊。”
“……”
对，她是猎户。
魏堇闭眼，微微攥拳平复。
厉长瑛把猪嘴也塞得满满的，确定他吐都吐不出来，大功告成，起身瞧见魏堇的样子，“你怎么了？”
魏堇缓缓睁眼，一双眼水润绵绵，眼尾也泛着妖冶之色，有些轻喘，“你没闻到异常的气味吗？可能会致人气血翻涌。”
厉长瑛还使劲儿嗅了嗅。
魏堇一急，“屏息。”
厉长瑛感受了下，“好像是有。”
这些玩意儿，都是东都那些贵族纨绔子弟玩儿剩下的，他就算不参与，也有耳闻，所以一直防备着。
魏堇目露担忧，极力撇开眼，克制着注意力不往厉长瑛身上去。
这对她不尊重。
厉长瑛却亢奋极了，“我感觉我力大无穷。”
兜头一盆凉水浇在小火苗上，魏堇一下子面无表情，整个人都冷静下来不少。
心静自然凉，心静去躁热。
忍忍就过去了……
厉长瑛问：“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要是宰了，方才就一刀下去了
魏堇道：“世家的脸面重于泰山，当下太原郡在造氏族志，各氏族皆在美化自身，容不得污点，但凡有一丝漏洞现于人前，其他氏族便会啃食他们。”
他以身做饵，便是想创造一个巨大的丑闻。
厉长瑛想了想，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勉强收敛，问：“会不会给秦太守造成麻烦？”
“冲突会改变格局，麻烦也可能是不破不立，端看如何运作。”魏堇顿了顿，又补充道，“屈先生会留在此地辅佐秦太守。”
厉长瑛懂了，立马抓着绳子提起姓王的试了试。
人挺沉的，这么提着不太顺手，两个人穿过他的手脚抬着正合适，但厉长瑛完全没想过魏堇出力帮忙。
她直接把后窗卸了，就这么提着一头猪塞了出去。
魏堇想帮忙，但伸出手他又好似有些碍事，只得去做他力所能及的事儿。
厉长瑛钻出去没看见魏堇出来，又钻回屋里，“怎么还不走？”
魏堇取走了桌布上的杯碟，一脸正色地满屋子挑挑拣拣，放在桌布上，“皆是民脂民膏，日后你借助这些东西多帮些难民，也算是还施于民。”
厉长瑛眼神复杂，这种劫富济贫的事儿，应该是她会干出来的，做梦都想不到魏堇能干出来。
魏堇甚至不必看她，便猜到她的想法，“你要放下，历来那些起义军进城便抢掠财物粮草，一样巧立名目，他们建立了新的王朝，书写史书，仍旧是正义之师。”
厉长瑛又不是没有负担，主要是，他也放太快了……
魏堇眼光毒辣，很清楚什么价值不菲，很容易表挑到方便携带的贵重物品。
其中有一对儿玉人儿，色泽水头不俗，动作……极不雅观，他也犹豫都不犹豫，避着厉长瑛用帕子包裹紧实，塞到一堆东西里。
厉长瑛都看见了。
魏堇便一本正经道：“难保不会有人有猎奇之心。”
“……”
厉长瑛戳穿，“你说实话，是不是贼贵重。”
魏堇一兜，一系，打包揽走，“乱世金，盛世玉，不如金。”
“上次卢庚还说盛世古董呢。”
厉长瑛嘟嘟囔囔，长腿跨出窗子。
窗外，王五老爷醒了，蛄蛹着要爬走，身上突然一个重物踩下来，不由地闷哼一声。
厉长瑛踩着软乎乎的“脚凳”下去，回身递手给魏堇。
魏堇搭在她手腕上，借力，迈出一条长腿。
厉长瑛但凡翻个手腕，就跟扶着老佛爷似的，脑子一抽，忽然问：“我是太监吗？”
魏堇本就有些难言之隐，一个趔趄，身子歪斜，脚重重地落下去。
刚拱起来半寸的王五老爷，肠子都快出来了。
厉长瑛反手握住魏堇的小臂，半托半扶他出来，随后松开魏堇，蹲下给了蠕动的猪一锤子。
王五老爷大晚上的眼冒金星，再一次昏了过去。
魏堇低声道：“你莫要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万一我出声惊到人，岂不生事端？”
“你我方才屋里说了半天，有事儿早就出了，我都捶……咳……处理好了。”
厉长瑛搓了搓手，攒了劲儿提起粽子，牙关紧咬道：“跟我走，放心，蹲这些天，可不是白蹲的，早就摸清楚了。”
魏堇相信她，跟在他身后，避开了人，又来到墙角。
厉长瑛放下人，边缓了缓手臂，边朝着外头学蛐蛐叫，片刻后，外头也回了声四不像的蛐蛐叫。
这是接应的人。
厉长瑛弓起腿，让魏堇先踩着他过去。
魏堇无奈，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我好歹是个男人，你一个人怎么翻他过墙，我先帮你。”
他吐息热乎乎的。
厉长瑛揉了揉发痒的耳朵。
她自力更生惯了，又一直当魏堇是先前那个柔弱到站不起来的可怜读书人，便没想着找他帮忙。
现下他都这么说了，厉长瑛也不耽搁，两人一前一后提着姓王的，悠了几下，一使力往上甩。
王五老爷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半墙上，咣叽落地。
里外的人全都吓得蹲下来，尤其厉长瑛，拽着魏堇蹲下后，警惕地盯着周遭，好一会儿确定没人过来，才呼出这口气。
心都要跳出来了。
厉长瑛不得不对魏堇道：“咱们俩用力不均，我一个人来，一会儿你帮我托一下。”
魏堇答应。
厉长瑛一个人举重，魏堇从旁托扶，两个人顺利将人推到墙头上，推了过去。
闷重闷重的落地声响起后，外头的两个人蚂蚁搬家似的哼哧哼哧地将人搬开，厉长瑛稍稍等了片刻，才再次扎马步，在腿上轻轻拍了拍，示意魏堇上。
魏堇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上她的腿，一脚踩着她的肩，翻上墙头。
厉长瑛纹丝不动，将他的包裹递给他。
魏堇未免人发现，扶下身，在厉长瑛借力上墙时，伸手拉了她一把。
厉长瑛直接跳出去，魏堇随后。
成功出逃。
厉长瑛无声庆贺。
魏堇看不清她的表情，也好像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心头跟着松快。
这次多了俩人，用上挑杆了，厉长瑛在前，那俩人在后，三个人挑着姓王的挑猪一样避着巡逻的人走街串巷，来到了益元堂外。
魏堇看见目的地，不由地挑眉。
厉长瑛小声支使：“扒光扒光，绳子留下，底裤也留下。”
俩人照做，不好脱，就直接撕开。
厉长瑛又指着牌匾下：“挂上去，小声儿点儿，别让人听见。”
有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不会的，这两日没人倒夜香了，他们晚上看得就不严了。”
厉长瑛没问为什么不倒了。
魏堇默默递过去一个小瓶子，“喂给他。”
“啥玩意儿？”
“别闻。”
魏堇只是猜测，大概的作用，打算取之于谁用之于谁。
厉长瑛也准备了一点儿小玩意儿。
魏堇听了她那个作用，又默默地收起小瓶子，“……用林姨的吧。”
厉长瑛得意，论丢脸，还得是我娘的宝贝。
不过她是个周全的人，未免吵醒益元堂的人，她临走前，偷偷潜进去捶晕了值夜的药僮。
魏家人的宅子——
秦太守得到讣告后，又惊又悲，低调前往城西祭拜大夫人梁静娴。
泼皮躲了起来，陈燕娘陪在魏璇身边，全程低头假装楚茹。
秦太守没见过楚茹，也不会对女眷太过关注。
魏璇主动上前为他取香递香，待他上完香，便将那封信奉上。
秦太守借着灯笼光看清信后，一惊。
他极不希望有人发现魏堇身份，一方面是希望魏家人安全，一方面也是为自保。
如今……
魏璇立即道：“阿堇说他大概有数，亲自去拖延时间，便会自行脱身。”
“他如何逃生……”
秦太守语气有些不信。
魏璇压制着心中慌乱，平稳语气，端起魏家女的气度道：“不瞒您说，我们仍是有些人手的，近些日子我们在太原郡落脚，悄悄放出消息，找来了一些，其余尚未聚起……”
秦太守闻言，庆幸道：“原是如此，甚好，甚好……”
他并未怀疑，屈蕴之便可佐证。
魏璇定神道：“阿堇说，未免我们继续留在太原郡给您造成麻烦，最好请您给些方便，让我们连夜离开，待我们重新落脚，会与您悄悄联系。”
秦太守关心道：“你们打算去何处？”
魏璇越发镇定，心跳也更稳，苦笑道：“有祖父遗言，我们自然只能去关外，重新筹谋。”
她在告诉他，他们不会依附其他势力。
魏璇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日后您或许会需要战马，我们可能也需要一些东西，或有机会合作。”
陈燕娘有些惊意外地看着不一样的魏璇，她所见到的魏璇一直好像就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美娇娘，此时她才感觉，好像真的是大家小姐。
而秦太守眼中精光闪过，立马下定决心道：“你们且等着消息，我尽快安排。”
魏璇眼泪几乎要出来，强忍住，拜下，“谢过您。”
秦太守临踏出二门前，安慰地看着魏璇，“往后魏家只剩下你们，需得保重。”
魏璇并两个孩子一并拜下，直到他离开，魏璇才扶住门，双腿发软，泪水抑制不住地涌出来。
但她此时此刻，并不是因为软弱无力，胸腔里反倒充斥着些满满的……力量。
秦太守受掣肘，可也渗透了不少自己的势力到各处。
他回到太守府便悄悄安排，夜半时分，派人回到魏家的宅子，送他们出城。
此时，厉长瑛和魏堇已经回来，抬着棺材，连夜出城。
城门悄无声息地开，又悄无声息地关上，厉长瑛他们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郡城。
第二日清晨，益元堂门前的乱象率先打破了郡城的宁静。
早起的行人发现了挂在牌匾下的人，纷纷绕离，但也越来越骚乱嘈杂。
益元堂内的人察觉到异常，打开门，吓得坐在地上，连连后退，等到发现人没死，只是表情像是要死了，以及发现是谁后，惊恐万千地将人解救下来。
有人报给毕大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过来的。
王五老爷被绑了一晚上，又经受了那样憋不住的身心折磨，一动不能动地，任由毕大夫和医馆的药僮为他收拾。
而王五老爷私宅里晕倒的下人清醒过来，也发现了异常，正在四处找人，得到益元堂的报信儿，马上赶过来。
此时，这件事儿已经飞一般传遍了小半个郡城，且仍在在继续传播。
王家得到消息，并且从王五老爷昨夜一起玩乐的人口中得知了经过，去魏家的宅子扑了个空，便直接找到太守府，逼秦太守给他们个说法。
秦太守早有准备，却也没想到魏堇那样脱俗的人，能对王五干出这么粗鄙的报复手段，同是受过气的人，不得不说，虽粗俗……但解气。
秦太守虚与委蛇半晌，见王家人还是咄咄不休，还那魏堇的身份威胁，便冷下脸道：“今日衙门有人举报益元堂纵火，且此事与王进脱不开干系，另外，此人还举报王进和毕元修勾结，用药物谋害诸多男子，证据确凿，本官怕是压不下去……”
王家来人表情难看。
衙门里，还不知道厉长瑛走了的罗大夫捂着被人捶了好几天的青肿脸，缩在衙门里寻求保护。
太粗暴了。
有的女人太粗暴了。
天天上门捶他，有时候一天两遍三遍地捶他，他早晚有一天要被捶死，还不如听话地来衙门举报作证。
&#183;
郡城数十里外。
秦太守帮人帮到底，知道他们要扶棺出城，便给他们准备了一辆驴车。
一行人行了一夜，最终找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将大夫人下葬。
魏家人跪地烧纸，磕头告别。
另一侧，厉长瑛叫住那两个昨夜帮着他们做事的青年，递给他们一人一块儿指甲大小的金子。
“这是报酬，如若能解你们燃眉之急，帮你们活得好些就好。”
其中一个瘦骨伶仃的青年拿着金子，哭了起来，“我爹都没了……”
另一个也红着眼。
厉长瑛没什么能安慰他们的，只叹了一口气，对二人道：“山高水远，就此别过，你们二人保重。”
两个人向她弯腰。
既为这一小块金，也为她带他们解了些恨。
厉长瑛摆摆手，走向魏堇四人。
魏堇魏璇皆起身。
大夫人虽然没能好好停灵，起码临死前有女儿孙儿皆在侧，还有一口好棺材，和一个安静的长眠之地。
这是当下他们能给她最好的。
他们已尽力，不会再自责自怨。
泼皮赶车，其他人坐在中间。
魏堇和厉长瑛倒坐在最后，脚垂下板车，闲说话。
厉长瑛问：“他就这样放你们离开？”
魏堇道：“是我们选择离开，而秦太守为人，并不狠毒。”
“我懂，不是良人嘛。”
魏堇：“……”
“呸。”厉长瑛改口，“不是良主。”
其实也没说错。
魏堇看向不断倒退的路，嘴角微扬，眼神温和。
前路虽险，在旷野。
而“我们”，在一起。

第48章
赤日炎炎, 天地仿若一个巨大的火窑，烹蒸着地面。
暑热逼杀人，草木全都打着蔫儿, 几乎没有活物出来活动，蝉鸣都虚虚无无的，活不起了似的。
“救命！救救我~”
年轻美丽的麻衣女子穿梭在野草中, 边呼救边回头，绝望地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几个男人。
五个长得奇形怪状、神色凶恶的男人追得气喘吁吁，“你……呼……别跑……”
女子纤细的腰身仿佛一掐就能断, 可她跑了二里地了，他们连掐的机会都没有，连她的一角都没有捞着。
看着贼弱, 跑得贼快。
“啊~”
女人绊到脚，痛呼一声，跌倒在地。
五个男人霎时喜形于色，加快脚步, 赶到近前。
女人手支在身后，有些泥污的脸上柳眉轻蹙, 眼波流转，楚楚可怜地咬着下唇, 无助地后退, “不要~”
五个男人狞笑着向她靠近。
“跑什么？”
“再跑啊~”
“你跑得了吗？”
一个领头的男人弯下腰, 探出脏手摸向女人。
其他四人站在其后看好戏。
好戏来了……
女人向后错着，忽地从身后草丛里抽出一根木棒，尖叫着抡向男人，“啊啊啊——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周围的草丛中，同时站起一串儿女人, 拿着棒槌饿虎扑食地扑向五个男人，围着他们砸桩一样疯狂捶打，口中也在喊着：“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几个男人原本还站着，还击不成，变成抱头缩肩，又变成抱头蹲地，最后伏在了地上。
呻吟声也从强到弱。
不远处，程强、江子他们几个男人只从草丛里悄悄露出一颗头，龇牙咧嘴地看着这一幕。
残暴。
太残暴了。
五个男人失去还手之力，陈燕娘、春晓她们一群女人痛殴结束，收起棒槌。
泼皮钻出草丛，怜惜地看着从草地上恍惚起身的魏璇，嘘寒问暖：“没事儿吧？有没有受伤？要不要歇一歇？”
“魏璇厉害着呢，显着你了。”陈燕娘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老大。”
厉长瑛拍打着身上的草屑，乐呵呵地说：“我说得没错吧？喊出来有用，壮胆。”
她身后，魏堇表情云淡风轻，实则已经麻木。
他极骄傲堂姐的改变，但是……亲眼看见，还是些许震惊。
方才，魏璇抡棒子的动作，除了力道太过绵软，跟厉长瑛一模一样。
她还叫嚷“打死你”……
魏璇从怔楞中艰难地回神，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心跳仍然很快。
“先回去。”
厉长瑛目光四下一扫，发现少了一个人，“翁先生呢？”
泼皮快步走向一处草丛，薅出一个翁植，“在这儿呢！”
翁植发髻上还插着一根绿油油的草，彬彬儒雅地叹息，“翁某是读书人，竟如此同流合污，实在惭愧。”
泼皮摘下他脑袋上的草，扔进他怀里，骂他：“你又假正经。”
厉长瑛也叉腰道：“你看看堇小郎，同样是读书人，他多能屈能伸。”
魏堇收起心中的惊，一派淡然，“顺时施宜罢了。”
“……”
翁植早看透了，这位才是最能装的。
魏堇与他对视，微微点头示意，温润无害。
前骗子翁植不禁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一行人捆起五个男人，返回临时驻扎地。
从草地出来，便入山林，山林中密不透风，绿荫下没有日头直晒，也没有一丝凉意。
人一动不动都遍体生津，汗如珠下，更何况他们行了许久，回到驻扎地附近，第一时间便是去小溪边洗去黏腻。
厉长瑛不拘小节，手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直接往头脸上扬，瞬间头发都变得湿漉漉的，领口衣襟也湿了一大片。
魏堇洗着帕子，不赞同地看着她，“莫要贪凉，小心头疼。”
厉长瑛听得进去劝，撸了一把脸上的水，站起来，同样叮嘱了一下其他人“别贪凉”，颇有几分老大的样子。
魏堇洗完帕子，起身，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颈上的汗。
厉长瑛探身到小溪里摘了三个大叶子，一个扣在头上，一个拿在手里呼呼扇，另一个随手递给魏堇。
魏堇接得极顺手，也不与她道谢，举在头上遮阳。
天气炎热，风餐露宿许久，他一张脸还是白净如初。
常老大夫这一路上，因地制宜地为众人调理身体，他个头长了点儿，人还是那么清瘦。
相比之下，厉长瑛没有更黑，倒是更精壮了。
她本就常年打猎，皮肤一直是很健康的颜色，此时袖子卷到小臂处，小臂肌肉紧实，皮肤上因为浸过水，油亮而有光泽。
厉长瑛视线从他身上转到魏璇身上，魏璇洗去了脸上的脏污，也是丝毫不见黑。
魏璇察觉到，精致的脸面向她，清亮的眼眸中带着疑问。
魏堇也看着她。
他们一家皆爱干净，姐弟二人一路上为了避免麻烦，清洗干净后都会抹上一层灰，遮住几分颜色。
这不就是防晒和泥膜吗？
厉长瑛肯定。
“老大，回啊。”
泼皮嘴上跟厉长瑛说话，眼睛却呆直地看着洗干净美的动人的魏璇。
他有点儿小心机，站在厉长瑛身边儿，能得到魏璇更多的目光。
厉长瑛看着他没洗干净的黑脸，两边鬓角还留着两道灰渍，“……”
她错了。
她忘了抹黑脸的不只魏家姐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只泼皮，程强他们几个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往魏璇身上落。
五个欲行不轨的男人鼻子下挂着血，眼睛肿得睁不开，还忍不住瞧着魏璇眼神发直。
只有厉长瑛，研究人家为什么没黑。
她抬手使劲儿扒拉了一下泼皮的后脑，“不是要回吗！再看，招子给你抠下来。”
泼皮不敢看了，嬉皮笑脸地讨饶。
魏堇瞧见厉长瑛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人身上，还那么自然地互动，手攥紧了叶梗，盯着泼皮的眼神有些教人琢磨不透。
至于其他人的目光，泼皮他们只是看，眼神并不淫邪，另外的几个……
厉长瑛给陈燕娘她们使了个眼色，陈燕娘和一脸阴郁的春晓便安静地走到五个捆绑着的男人面前，邦邦给了他们一人几拳。
程强几人眼神也立马正的不能再正。
厉长瑛确实是个好头领。
驻扎地——
厉蒙、林秀平、常老大夫和四个孩子留下看家当。
厉长瑛一群人回来，魏雯第一个冲过来，惊喜地叽叽喳喳：“抓到了吗？哇——姑姑，你好厉害！”
她又对着其他女人一通夸，满眼的崇拜羡慕向往。
随后而来的魏霆、小山、小月也都是这般目光。
小孩子的情绪最是直白，反馈也最教人欢喜。
女人们，包括魏璇脸上皆情不自禁地泛起笑意。
厉长瑛也特意轻拍了拍魏璇的肩膀，夸赞道：“比你第一次强多了。”
魏璇脸蛋上满是尴尬。
她第一次当饵，不止用失败形容。
当时天色昏暗，她知道其他人在不远处，仍旧胆战心惊。
然而一个漂亮无比的女子忽然出现，那群人比她还惊恐，大叫着“鬼啊”，拼命逃窜。
魏璇当时的心情，至今难忘。
其他人也都想起来了，笑容藏不住。
魏雯还抓着厉长瑛的袖子问：“下次我也想去，我长高了。”
小山也喊：“我有经验！我也可以！”
厉长瑛吓唬他们：“小孩子，拐子拎起你们就跑，以后不知道在哪儿当小可怜，还去吗？”
小月立马抱住头，手短，小手只到脑袋两侧，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脑袋上两个小揪揪也在晃。
魏霆忍不住轻轻揪她头上的小揪揪。
魏雯和小山也不敢再叫了。
话说到这儿，厉长瑛便弯腰薅下一把草，“来来来，抽好下一次的饵，咱们买定离手，愿赌服输。”
她表情认真、眼神明亮地扫过面前一群人，手里攥着一把翠绿的细长草叶，双手交叠，举起来，动作像是上香一般。
“一人一根。”
厉长瑛外面的四根手指拍了拍里面的手，示意众人抽。
武力是生存的根本。
无论男女，身体和武力皆可以锻炼。
他们汇合后，厉长瑛便开始带着所有人强身健体。
挥舞棒子也需要技巧和力道，会挥棒子，就会挥刀，一步一步，终有一日能自保。
而练武还得练胆。
像魏璇第一次试探地拿刀，两只手握着刀柄，两只手都在抖，刀就跟那风吹过的树叶似的，簌簌地抖。
厉长瑛便洋洋得意地想出了一个阴损的办法--如果弱者被狩猎是必然，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实战最容易让人进步，他们就自己当饵，钓人练手。
不起歹心，自然什么都不会发生，可要是起了歹心……他们这也是惩奸除恶，不是吗？
饵的抽取方式也很公开公平，就抽签，最长的当选。
天气极热，一群人脚上的草鞋全都从全包围变成半包围，人贴太近，互相蒸着便更热，是以众人之间都隔着几寸的距离。
陈燕娘第一个抽走一根草，其他人陆陆续续。
翁植不情不愿地倒数第二个抽了一根，只剩下魏堇。
厉长瑛手里还有不少草，转向魏堇，兴致勃勃，“堇小郎，就剩你了，快抽。”
魏堇手指随便捏住一根，抽出。
众人凑在一起一一对比。
他们有的期待去当饵，有的不想去当饵。
其中，春晓她们对于她们曾经经历的事情都有阴影，可就在厉长瑛这一系列有些离谱的操作中，她们都在慢慢脱敏。
略有些悬念的氛围又带起几分紧张之气，对比到最后，赢家是……魏堇。
众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反应。
魏堇把玩着草，神色怡然，“嗯，是我。”
众人扫兴，没意思地散开。
厉长瑛拿叶子扇风，“从安乐郡出去，便要出关了。”
他们离开太原郡后，途经雁门郡，又沿着河一路绕过涿郡，方才进入到出关前的最后一个郡——安乐郡。
这里是实实在在的边关，如今暂时算是在河间王符兆的手中，但是有很多胡人和汉人混居，从前官府的管束便不严，如今更乱。
青翠欲滴的细草缓缓缠绕上食指，魏堇道：“咱们如今的情况，不方便翻山越岭，最好还是想办法走关隘出去。”
厉长瑛当即生气地瞪向驴老大，恨铁不成钢，“就这么管不住，不能等安稳下来吗？回头就给你割了！”
魏堇缠着草的手抵在唇前，轻轻咳了一声。
驴老二肚子里揣上崽了，就是驴老大的。
这还不止。
三头驴的世界拥挤，五头驴的世界，关系简直错综复杂。
驴老大就是个渣驴。
后加入的驴老四也整日跟驴老大在揣着崽儿的驴老二面前亲亲热热，说不准啥时候又给他们一个惊喜。
家里的驴不修驴德，厉长瑛这个主人相当的抬不起头，现在倒好，他们还要给一头孕驴保胎。
这都是给驴老大擦屁股！
魏堇也没想到，他离开太原郡的第一次筹谋，是为了一头驴。
两人对视，都觉得有些……荒谬，但有什么办法，厉长瑛的驴小弟也是小弟。

第49章
安乐郡边城, 燕乐县——
这是一个极小的县城，城墙都是石垒的，上面斑斑驳驳的孔洞印迹, 城门也年久失修，上方的县名好几处笔划已破烂变形，城门上也是各种凹凸不平的痕迹。
零星几个人进出城门, 面上都带着小心翼翼和谨慎防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守城门的士兵正在严格地盘查着一个行人，忽然有一个士兵表情奇怪地望向前方, 随后另外几个士兵也都看过去，眼神满是打量探究。
还未进城的行人回头，“……”
路上缓缓走来三个人, 一个年轻公子，一身长袍，相貌俊美，气质出众, 文雅中隐隐透着几分贵气，两个小厮跟在后面……装得很有规矩, 很斯文。
片刻后，三人来到城门处。
年轻公子目不斜视, 神色沉静, 并不如何骄矜。
长得流里流气的小厮之一上前, 冲着士兵做作地拱手，彬彬有礼地递上身份文牒，“劳烦，我们主仆三人入城。”
另一个长脸小厮昂首挺胸地立在年轻公子身后，下巴抬起, 眯眼看人。
边城少有这样的人物，极不同寻常，士兵们不免露出几分慎重，先查看起魏堇的通行文牒。
旁边儿被忽视的行人厉长瑛，“……”
主仆三人则是魏堇、泼皮和江子。
他们打算到县城里来探探路，商量好分头行动。
其实翁植这个读书人要是扮演随从，更能凸显魏堇的身份神秘，但他们都怕万一有什么意外，翁植岁数大了跑不快，是以泼皮和江子一番争抢后拔得头筹，得到了这个出演小厮的机会。
两人经过了紧急的礼仪培训，才习得了这般仪态和腔调。
此时，他们三人装逼。
厉长瑛装不认识。
有他们两个，衬得魏堇越发清俊了。
魏堇本人如何想，厉长瑛不知道，厉长瑛觉得丢脸，耳观鼻鼻观心，不是装，就是想划清界限，不认识他们。
守城的士兵长识字，看看文牒，抬头看看魏堇，盘问：“你叫厉堇？东郡人？”
厉长瑛倏地看向魏堇，满眼疑问，“？”
厉堇？她那个厉吗？
“小厮”泼皮和江子也惊讶地看向魏堇，“？？？”
魏堇：“……”
就这么直白地念出来了？
魏堇耳热，控制着眼睛，没有往厉长瑛的方向瞥，若无其事地颔首，“正是。”
士兵长狐疑地看着他身后两个小厮，“你们真是主仆？”
他们俩方才那模样，好像第一次知道主人的名字。
厉长瑛直想捂脸，早知道不与他们一道进来了。
原想着一明一暗，他们如果想要通过正式的渠道出关，就得打通关系，正好魏堇抽到了签，他前来故弄玄虚正合适，也能随机应变；她呢，穿着打扮寻常，在暗处，她打听一些事儿不引人注意，万一有啥也能接应。
现在可好，他们仨出师未捷，若是不被准许进入县城，魏堇的初次做饵也得以失败告终。
厉长瑛已经在心中琢磨起回头得好好笑话笑话他，开心一下。
而魏堇镇定道：“他们二人乃是我路上救下的，跟在身边做随从。”
泼皮反应快，嘴皮子极溜，与士兵长炫耀：“是嘞，我们二人自愿跟在公子身边受公子驱使，这世道，有个有本事的人才好活不是？我们公子家世好，学问大，人脉也广，各地都有相好呢！”
“……”
魏堇实在无语，出言提醒，“相识。”
厉长瑛低头忍笑。
“哦~”泼皮不在意，敷衍地应了一声，继续吹嘘，“反正就是厉害，去哪儿都是座上宾呢。”
士兵长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质疑：“东郡不是沦陷了吗？那个起义军首领不是专杀家世好的吗？”
说过了……泼皮噎住，紧张地看向魏堇。
厉长瑛彻底被士兵忽视，又不能催，便也正大光明地转向三人，看他们编。
魏堇似是对泼皮如此逾矩极为不满，有些冷厉地瞪他一眼，方才对士兵道：“我曾有一故交来信与我，说在燕乐县，我是来寻他的。”
其他入城之人，都没有这样严地盘问，唯独对魏堇三人如此。
魏堇看向江子，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江子在旁边儿装小厮装得认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魏堇：“……”
深呼吸。
平静。
魏堇从袖中取出一个半鼓的钱袋子，塞给士兵长，“微薄心意，烦请行个方便。”
士兵长明目张胆地打开钱袋子瞧了一眼，露出一个尚算满意的表情，随后便交还文牒，摆手示意他们进去。
魏堇抬步，与厉长瑛错身时，瞥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
与他们相比，厉长瑛一身打扮，穷酸气十足，身上还背着个磨得毛毛赖赖的箩筐，看着就是个糙人，士兵简单问了问，都没注意是先前问过她的话，就放她进去，啥也没要。
厉长瑛进城之时，瞥见士兵长瞅着魏堇他们的方向，支使一个士兵离开，像是去跟谁报信儿。
魏堇一进城就获得了一份特殊关注，这饵做的，多少带点儿自身天赋优势。
厉长瑛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三人一道往里走，观察着这县城。
燕乐县的建筑，比之南边儿县城的建筑，更粗犷，也更糙旧，说是县城，目测只有四趟街道，整个县城左右抬眼望去，横竖都能见到头，小的可怜。
入城后的这条街，不出意外便是“闹市”，一眼望过去，只挂了几个铺子的幡，且说是铺子，都略有些抬举，远处的茶水摊摆了两张破旧的桌子，还卖胡饼；行商落脚的客栈，门口凋零，根本没有人；医馆外头挂着一个硕大的医字，内里药柜品类还不足百芝堂的三分之一。
而“闹市”中的行人，穿得皆是窄袖胡服，作胡人的利落打扮，唯有发型能分辨出些不同来。
一部分人头发上有编发和发饰，且种类不一；一部分人梳得是汉人发髻。
女人不多，但外表都比较强壮凶悍。
所有人，不管原先在做什么，打从魏堇他们一出现，便停下了正在做的事儿，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有的是审视和衡量，有的是警惕，有的贪婪，有的不怀好意……几乎没有平和的面相和善意的眼神。
有魏堇他们三人在前，后面的厉长瑛，倒是完全没入当地人的眼。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这里的人……就像是狩猎场中因为更强悍才在厮杀中活下来的人。
前方，魏堇状似漫不经心，实则也在观察着周遭。
泼皮完全没有警惕心似的，还记着方才的“厉堇”，上下打量着魏堇，探听：“厉堇是那个厉吧？你是不是对我老……”
他差点儿喊出来，仓促改口：“对她有司马昭之心？”
江子走在那些异样目光中，原本还有点儿心慌，立马竖起耳朵听。
魏堇注意力从周围走了一下神，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不必胡乱猜测，也切莫乱说嘴，引得众人对她议论。”
泼皮“嗤”了一声，“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含糊啥？”
魏堇余光睨了他一眼，没多作解释，却流露出几分不满道：“你倒是坦率，可也要尊重些女子的意愿，人若于你无意，纠缠岂不是平添口舌。”
泼皮光顾着挑剔，差点儿忘了此人是他心目中那位落难千金小姐的弟弟。
“况且，如今尚未落脚，便想着风花雪月，也太过没有眼色了。”
泼皮顿时讪讪。
江子见到魏堇这般模样，都有些替泼皮犯尴尬。
其实他们几个都在暗地里说泼皮是癞蛤蟆想吃神仙肉，人家魏家的小姐再是落魄，就凭那个样貌和知书达理，想选的范围也广着呢，根本不是泼皮这种人能觊觎的。
不止泼皮，他们都是癞蛤蟆。
至于魏堇和厉长瑛……
江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按理说，他这种公子哥儿出身的，肯定是看不上一个猎户女的……
想不明白。
魏堇路过一处杂货铺子，脚步一转，走向对面唯一一家食肆外面的茶水摊。
江子还谨记着他小厮的身份，极其殷勤地跑向外面其中一张空桌，弯腰用袖子使劲儿在长凳上蹭了又蹭，伸双手请魏堇落座。
魏堇缓缓落座，背脊端正，仪态气度浑然天成。
江子又去叫茶，茶水上来，茶碗里里外外烫了一遍，才给魏堇倒上。
魏堇都不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泼皮这个“小厮”就衬得有些没眼色了。
“……”
泼皮嫌弃地看着江子，“你还真是一脸奴才相。”
他也太入戏了。
不想当头号的小弟的小弟不是好小弟。
江子还了泼皮一个不屑的眼神，“没有翁先生，你不足为惧。”
上进的小弟当然要有野心，反正目前除了魏堇，也没人配得上厉长瑛这个老大，有可能成为老大男人的人，也在他上进的范围之内。
他提前讨好，那是押宝，
泼皮反驳：“我只听我老……”差点儿又秃噜出来，“我只听一个人的，不像你，一脸奸相！”
魏堇优雅地端着茶碗，听着俩人在他背后小声唇枪舌战，无话可说。
他们真的毫无紧迫感，没看到食肆里一桌人在盯着他们，周围的人也都在盯着他们吗？
但魏堇瞥见厉长瑛的身影进到杂货铺，竟是也心下安然。
安全感是个很奇怪的存在，人很容易会没有安全感，会不安，会患得患失，可有的人似乎生来就足，只要在那儿，就能传递给身边的人。
而他们三人，不止魏堇一派坦然从容，两个小厮也完全不在意环境似的。
越是他们这种，注意他们的人越是观望，不会贸然上前。
杂货铺——
掌柜是个面相极精明的中年男人，伙计则身材高大，一身的腱子肉，不像是普通伙计，更像是护院。
掌柜方才也在门口瞧着魏堇，见到厉长瑛进来，便收回视线，态度一般，“是买是卖？”
厉长瑛进来的时候，一眼迅速扫过整间铺子，又故意回身张望了一眼，方才解下箩筐，翻开上方盖着的杂草，献宝似的露出底部那一点东西，“掌柜，盐怎么收？”
掌柜眼神郑重起来，语气也客气了许多，“一斗五十文。”
哪会这么低？厉长瑛也不要钱，“麻布怎么换。”
“这点盐可不够换一匹布。”掌柜打量着厉长瑛，试探，“你从哪儿得来的盐，还有吗？多的话，倒是可以再谈。”
厉长瑛装模作样地叹气，“我这是辛辛苦苦走了几个月，从太原郡背回来的，要留一些给部落……族里的人”
掌柜听到了“部落”两个字，再仔细一瞧厉长瑛一个女子有如此高大精壮的身材，脸色便有些排斥，口气却更加谨慎，“从没见过你，听你口音也全无外族腔调，没想到如此能闯，走商竟是走到太原郡了。”
厉长瑛憨厚地笑了笑，“我娘是汉人。”
这也是提前商量好的，她和魏堇，一个胡人，一个汉人，在胡汉混居的燕乐县，打听到的东西和感受肯定不一样。
掌柜闻言面露了然，神色又稍有缓和，打听她是出自哪一族。
厉长瑛哪知道她是哪一族的。
他这态度，变来变去，厉长瑛怕露馅儿，就含糊地说道：“居无定所的。”
转而开始跟掌柜讨价还价。
掌柜态度比较强硬，“我这铺子，是燕乐县唯一的一个，背靠的是谁，常来往的都知道，愿意五十文收你的盐，是为了日后能继续做生意，再多是不可能的。”
厉长瑛只得装作没办法，捏鼻子认了，仍旧是要换麻布，能换多大换多大，然后趁着交易间隙，打听：“一往南走就是几个月，我怎么瞧着，守城门的士兵，好像盯着人呢，是有啥事儿吗？”
掌柜随口道：“还不是头些日子，县衙的官员被人夜里宰了，戍边的薛将军派他的人来接管县城，但河间王另外派了人来管事儿，据说快到了。”
他说着，瞥了一眼对面。
厉长瑛满脑子都是他那一句话，没注意到这一眼神。
县衙的官员被人夜里宰了……
竟然能说的这么云淡风轻，边关超乎她的想象。
厉长瑛想多问一些，又怕暴露，强按捺住求知欲，转身跨出了杂货铺。
而她身后，掌柜向伙计使了个眼神，伙计会意地去到后面，不多时另外三个人便杂货铺后门出来，跟了上去。
另一头，魏堇喝完茶，便带着两个“小厮”在这条“闹市”上走动，像是无所事事，可在这种地方无所事事，反倒更奇怪。
但凡瞧见他们的人，全都停下来观望。
厉长瑛则是状似采买，东打听一点儿西打听一点儿，有魏堇三人，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他身上，意外的十分顺利，竟是也勉强拼凑了许多信息的碎片到一起。
逗留半多个时辰后，魏堇三人基本上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儿，原城门出去。
厉长瑛也是走此门。
她并不显眼，因为整个县城，只有这一个城门可以进出，其他城门皆紧闭着。
厉长瑛脚程快，出城门便向西行，钻进山林里快步向前去约定好的地方等魏堇三人。
她身后，出城前本来跟了三个尾巴，可她一进树林，便没了踪影，三个尾巴站在树林中面面相觑。
恰巧这时，魏堇三人从旁路过，三个男人一对视，便又跟上了他们。
此地荒凉，县城外都是杂草荒林，双方皆转弯，离开城门士兵的视线范围，三个男人便露头，围了上去。
魏堇做饵，自然有准备会有宵小，当即便义正词严地质问：“尔等是何人，难道要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不成？”
三个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
“这人说什么？”
“光天化日……哈哈哈哈……”
“他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哈哈哈哈……”
魏堇临危不惧，反倒严厉斥道：“燕乐县绝非尔等肆意横行之地。”
三个男人既然作恶，当然不是他几句话便能吓退的，径直逼近魏堇三人。
魏堇三人缓缓后退，泼皮和江子衡量着彼此的武力。
虽然这三个男人比较高壮，但他们也是三个人，也算是经过些历练，没有厉长瑛，也未尝没有较量且抽身的可能。
而有厉长瑛，则是个保障，再不济还有老大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直接莽，举起拳头就冲向对方。
显然，两人低估了对手，也高估了他们自己。
一对一交手，勉强应对，多出一个男人，逼向魏堇。
魏堇无奈地看向那俩无所畏惧的家伙，“……”
真的是跟谁像谁。
他们不能考虑考虑再动手吗？好歹拖延拖延，等厉长瑛到了再动手也好。
魏堇边退边衡量利弊。
他和对方武力悬殊比较大，动起手肯定要挨揍。
最后最后，短短的一瞬间，他也做了心理准备，如果厉长瑛没到，挨揍他也只能上了。
在此之前……
魏堇又看了一眼明显扛不住，开始挨打的泼皮和江子，转身就跑，边跑边用清越的嗓音喊——
“阿瑛！救我——”
泼皮和江子双双走神，又多挨了一下。
什么形象全失，都没有被打之后的形象更坏更难堪。
魏堇绝对不可能顶着那样一张五颜六色、变形脸在厉长瑛面前。
“阿瑛——”
魏堇难得露出了急迫的语气，可见事态紧急。
旁边树林里，厉长瑛的身影出现，毫不犹豫地扔掉箩筐，冲了过来。
魏堇一见到她，霎时转了脚，迎着她跑过去。
男人紧跟在他身后追过来。
厉长瑛眼神凌厉地跟他交汇，越过他，猛地挥出一拳。
男人没将厉长瑛放在眼里，硬接了她一拳，脸上立刻露出疼痛和惊恐之色。
而魏堇一到厉长瑛身后，便迅速恢复从容不迫的姿态，慢条斯理地整理完衣襟，又捋顺了脑后的发带，然后缓缓退到边缘，扶起厉长瑛扔掉的箩筐。
厉长瑛打一个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几个来回便将人扔了出去，正好落在另外四人的方向，远离了魏堇，她才过去帮泼皮和江子。
两人有了厉长瑛，越打越来劲，等到她一加入，局势完全逆转，很快便擒住了三个男人。
泼皮和江子踩在三人身上，得意洋洋——
“有种再来啊！”
“小爷只用了三分力，就收拾你们！”
厉长瑛懒得理这俩嘚瑟的家伙，走向魏堇，询问：“没事儿吧？”
魏堇摇头，“无事。”
他话音刚落，呼啦啦又钻出一群人来，打眼一扫一估计，大概有十个人，还都拿着兵器。
打头的人直接看向魏堇，语气并不算凶恶，只是冷漠，“跟我们走一趟吧。”
泼皮和江子瞬间不张牙舞爪了，连忙连滚带爬地退到厉长瑛身边。
三个没什么，一群不行，厉长瑛搞不定。
厉长瑛悄悄攥住魏堇的手腕。
魏堇看向她，会意。
厉长瑛低声数道：“三……二……一！”
“跑啊——”
她拽着魏堇，撒丫子便跑，临跑之前还不忘了抓起箩筐。
厉长瑛在前，魏堇在后。
魏堇一身长袍，身形清瘦，随着她飞速跑动时，长袍翻飞，竟是有几分飘逸之姿。
泼皮和江子反应不算慢，紧跟在两个人身后，完全没心思欣赏他此时的模样，甩开了腿狂奔。
第二波围堵上来的十个人发了片刻楞，才在领头人的一声令下，紧追上去。
而先前被厉长瑛擒住的三个男人，一看这状况，莫名其妙，可人都跑了，他们还留在这儿等啥，彼此扶着，赶紧离开。
另一头，厉长瑛带头，没有带着魏堇在大路上狂奔，寻了个空隙便钻进了山里。
她在山里才是如鱼得水，在路上根本甩不脱人。
泼皮和江子随后也钻进去。
那一伙人追了一会儿，追不到，便不再追，打道回去。
厉长瑛发现安全了，才停下来。
泼皮和江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魏堇喘得更厉害，可他喘得不太一样，胸膛起伏，喘息声又轻又浅，没像两人似的，牛喘气一样粗重。
厉长瑛放下箩筐，叉腰站在原地，忍不住看向魏堇，夸赞：“堇小郎，你太出色了，真的，别人当饵都不如你出色，你捅马蜂窝都捅大的，还不捅一个，得捅一串儿。”
魏堇喘得说不出话来，轻轻瞪她一眼，以作对她这番话的表态。
厉长瑛不是怪他，也不是阴阳怪气，纯感叹他的厉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这个黄雀尚未得意，差点儿又要入蛇口。
着实惊险。
他到底干啥了……

第50章
魏堇完全没做任何计划之外的事情, 泼皮和江子都能为他作证，他们就是在县城里逛了逛。
厉长瑛更直白地夸他“天赋惊人”，鼓励他“下次继续努力”。
魏堇反问：“真让我继续努力？”
泼皮和江子率先反对：
“别别别, 够努力了，也不必那么努力。”
“三五个人还能打一打，十个人就屁滚尿流, 你再继续努力，咱得让人抄家。”
厉长瑛是个好老大，采纳了两个小弟的建议, 对魏堇郑重道：“那你下次就按照十个人以下，三个人以上努力，看好你。”
魏堇失笑。
其实一遭遭事儿, 皆是沉重的，叫厉长瑛一带，什么事儿都能过去，都不值一提。
“厉堇, 是我们家的姓儿吗？”
厉长瑛忽然好奇一问，直接的很。
泼皮和江子本来坐在地上不想起来, 一下子全都精神了，仰头盯俩人的神色, 看热闹之心溢满。
魏堇垂下的手不受控制地摩挲袖口, 喉结滚动, 面上神色无异，“是。”
他有些紧张，不知道厉长瑛会作何反应……
若是她介意……
“人是得灵活一些，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厉长瑛颇为随意, “我也有个别名，叫六儿，有时候，人也叫我老六。”
“……”
江子干笑，“您是老大，谁这么没眼色，真该打……”
厉长瑛笑眯眯，“我是那么粗暴的人吗？”
江子立马正色，“不是，绝对不是。”
“歇好了吗？走了。”
“歇好了！”
江子站得笔直，一副听从号令随时出发的端正态度。
两人插科打诨一番，名字的事儿就岔了过去。
她不问为何，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其他人得知，便也不会太过大惊小怪。
魏堇缩紧的心松缓，又有些许失落地垂下了眼眸。
四人重新启程，泼皮这次动作快，抢先背上厉长瑛的箩筐，跟在她左右，还回头冲江子得意地勾嘴笑。
江子白了他一眼，等着魏堇一起走。
世间男子若对女子殷勤，大多是为了色，如厉长瑛这般纯以个人品格服人，两人又没有任何暧昧之意旖旎之心，少之又少，因而才越发珍贵。
魏堇说不上酸，只是忽有些感悟，世间之大，还是要走出来瞧瞧，才不至于困在方寸之地。
而江子走在魏堇身边儿，凑近他，小声鼓动道：“魏公子，你看你，既有相貌，又有才学，脑袋也聪明，我要是你，消尖了脑袋也得成为老大屋里头的人，待遇指定不一样儿。”
魏堇看着突然很有奸臣相的长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万没想到，还有人给他献计，献的还是美人计。
江子瞥了一眼前方的厉长瑛，捂着嘴道：“我知道你这种家世好过的读书人，有骨气，放不下身段儿，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魏堇反着夸道：“你们近来所学颇多。”
说话都不同了。
江子咧嘴笑，表情一点儿不谦虚，“过奖过奖。”
魏堇摇头，“莫要再提。”
“诶……”
江子还要再劝。
魏堇打断他：“尚无一屋，何来其他？”
时机不合适……
这时，前头厉长瑛和泼皮咋呼声：“蛇！是蛇！”
魏堇和江子齐齐刹住脚。
他们不是那种害怕的语调：“啊——蛇！是蛇！救命啊——”
是兴奋非常的嗓音：“哇哇哇——蛇！是蛇！赚了赚了！”
那是一条四尺多长，两根手指宽，有些黄斑的黑蛇。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原因是，厉长瑛掐住了它的七寸，蛇尾巴还在卷，紧接着她就用另一只手捏住蛇尾，甩鞭子一样啪啪甩在树上。
几下后，那条蛇成了直直的一条，和厉长瑛身长一对比，尺寸很好目测。
厉长瑛提着蛇，回身冲着魏堇，两眼放光，“堇小郎！江子！快来看！”
魏堇和江子抬不起腿。
厉长瑛便极其主动地走回到两人身边，捏起蛇头显摆，
魏堇微微后仰身体，远离蛇头，脸色发白，“阿瑛，拿远些。”
他竟然怕蛇。
厉长瑛解释了一句“没毒”，然后蛇头朝向自己，安慰魏堇：“你想想它是铜钱串的。”
魏堇无法共情，且第一次极其想要远离厉长瑛身边。
显摆没成功，厉长瑛瞅瞅它的小脑袋，遗憾地摇了摇，安慰道：“他不识货，我识呢，我这就带你回去找娘，啊~”
魏堇缓缓转身，避免看见厉长瑛手里那条非自愿摇头晃脑的蛇，想起方才江子的话，他岂是放不下身段儿？厉长瑛看一条蛇都比看他欢喜热烈……
箩筐里有装盐的空布袋，厉长瑛叫泼皮拿出来，将蛇扔进去。
“老大，你绑紧了，别跑了。”
“不放心你自个儿绑。”
“哪能不放心，就是叮嘱。”
泼皮纯使嘴皮子，一抬头见江子异常的安静，露出个坏心眼儿的表情，“箩筐你背一段儿路啊，不重，轻飘飘的。”
江子光是听到都后背发麻，怎么可能接，硬邦邦地拒绝。
泼皮重新背起箩筐，脚步都在嘚瑟。
&#183;
厉长瑛所谓的放饵，换到军事活动中，也可以解读为斥候、探子。
他们这一只队伍的组成，每到一个地方都人生地不熟，贸然进入，就仿佛在头顶上吊着几个硕大的字：有点儿东西，速来劫。
越往北，越地广人稀，民风也越剽悍，自然就得更小心。
小心方能使得万年船，先放人去前面钓一钓，踩踩路，增强保障队伍的安全。
燕乐县的临时驻扎地，是从一条荒废的小道进去，还要走半个时辰左右才能到。
厉长瑛在山里不太会迷失方向，很多东西几乎都已经融进血液里，抓到蛇后，带着三人在山里行了一阵儿，便下了山，又回到了他们进燕乐县时走得原路。
傍晚，四人返回到驻扎地。
他们每次钓到人，为了防止暴露队伍太多的信息，都不会带入驻扎地内。这一次的五个男人，全都捆在了驻扎地不远处的几棵树上……露天捆绑。
五个男人本来就挨了打，下午日头西斜，他们昏昏沉沉地暴晒在日头下许久，也没人管他们，汗如雨注，两眼无神，嘴唇干白，泥汗和血混在青肿交加的脸上，颇为精彩。
厉长瑛路过，顺口来了一句，“这还新鲜呢。”
五个男人本来听见有人来，眼神亮了一瞬，费力睁开眼，就听到这一声嘲讽，“……”
不新鲜还咋地？要给他们晒成人干吗？
要杀要剐，好歹给个痛快。
五个为非作歹的男人看着厉长瑛的眼神，满是幽怨。
他们眼缝儿太小，厉长瑛没看见，径直略过五人。
魏堇三人也对他们视若无睹，直接越过。
五个男人嘶哑着嗓子喊：“你们别走！”
厉长瑛急着见她娘，充耳不闻。
驻扎地——
“娘！”
厉长瑛人还没到，先扯着嗓子喊娘。
泼皮也喊：“我们回来了！”
有人等，有地方回，那是心安。
江子有样儿学样儿，兴高采烈地喊：“我们回来了！”
林秀平站起身，迎过去，“可算回来了，怎么晚了些？”
魏璇和一串儿糖葫芦似的四个孩子也迎上来，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起身。
她从厉长瑛开始，上下打量着四人，瞧见魏堇长袍刮破了一点，心疼道：“白瞎了衣裳，骑驴多好。”
厉长瑛接话：“哪家神秘的贵公子骑驴？多影响形象。”
魏堇张开的嘴闭上，随即又道：“带驴恐会有损失。”
泼皮和江子一人一句噼里啪啦地说起他们遭遇的事儿，说书似的，各种渲染危险和紧急，泼皮尤其夸张他与人单打独斗时的英勇表现。
众人听得满脸的后怕担心。
厉长瑛直接掏出盐袋子，打开口，表情明亮地献宝：“娘！你看这是啥！”
林秀平认真地瞧下去，立马惊喜：“诶呀~你抓到蛇了！”
她说完水灵灵地伸手进去，抽出了一条蛇。
周遭，众人都没心思听泼皮和江子讲故事了，全目瞪口呆地看着林秀平。
他们不是没遭遇过蛇，每每吓一跳，蛇已经敏捷地钻没影儿了。
他们也知道林秀平表里不一，异常凶猛，但她平时的温柔样子太迷惑人，人便会起忘性，此时看着她顶着这样一张脸抓蛇的模样……
死去的记忆，再次回来了。
不愧是老大娘，跟老大爹一样，令人尊敬。
翁植则是第一次见到林秀平的反差，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直接忌惮地绕着她走了。
林秀平拎着蛇脚步轻快地去找常老大夫。
四个孩子直接对她崇拜了，又怕又想看地跟在她身后。
常老大夫听说过她的“英勇事迹”，但是耳闻不如眼见，亲眼看到她这么拎过来，脸上的褶子不由地抽动。
款冬更破灭，表情都空白了。
林秀平走到两人跟前，常老大夫不禁评价：“你确实是学医的好苗子。”
面和心狠手还辣。
林秀平高兴地笑弯了眼。
厉蒙方才稍稍离开，一回来，就见妻子手里的玩意儿，没有大惊小怪，而是赶忙走过来去接，“这长虫别咬着你，给我给我……”
林秀平顺势松手。
常老大夫见此，更是感慨，“医女甚少，难得你有家中支持，日后需得努力，或可在女科一道有所成就。”
林秀平一开始学医，是为了父女俩的外伤，后来有了春晓她们，便一直想要专研女科，多帮些女子医治那些妇人隐疾，如今一听常老大夫的话，眼神中满是光彩。
厉蒙一个高大的汉子，眼神温情地望着妻子，感觉到手中蛇似乎在动，捏紧手低头。
小月小小的手一下一下地揪着蛇尾巴尖，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
而其他三个孩子正惊恐地看着她。
厉蒙：“……”

第51章
夏日天长, 黄昏已至，还有白日的余热。
厉长瑛拿了把蒲扇，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 手肘支着膝盖，扇子呼呼扇，力气多到没处使, 仿若扇出残影。
她要分享她打探到的消息了。
魏堇默默走到厉长瑛左侧，撩起后摆，坐下后又捋正前裾, 位置正好借到厉长瑛的扇风。
随着厉长瑛的扇动，他的发带不断地飘上飘下。
翁植坐在了两人对面儿。
其他人跟谁像谁，有一学一, 也都凑过来，分散着坐在周围听。
他们这支队伍，整体来看，自然是弱的, 厉家父女俩再强悍，拖着一个长长重重的尾巴, 行动肯定不那么爽利了。
但父女俩完全没有抱怨。
魏堇教厉长瑛兵法时，着重说过与人合作的利害关系。
强者与强者之间,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 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要么一方被另一方蚕食殆尽，要么一方臣服于另一方，所谓的惺惺相惜是不基于利益因素。
更强者为何要助力于她，相比于弱者，他们所求利益只会更多更大, 而弱者的成长需要时间，人人都知道春耕秋收，静待花开，花才有可能因她而开，因她而盛。
厉长瑛不介意等候。
他们这一路行来，钓到了人，要进行盘问，要进城换东西搜集信息，要跨越不同的地域见识不同的风俗民情……也算是比较另类的增长见识。
而魏堇和翁植自不必多说。
一个家学渊源，读过的书多且杂，其中为数不少是被权贵世家垄断的知识，且能获取的信息，也是普通人终其一生无从了解的；翁植，既入过东都，考过进士，又混迹市井多年，见识广博，十分了解底层，手段层出不穷，极其灵活。
魏璇呢，一个千金小姐的完成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当家理事，会女红甚至还会做几样精致的糕点……她只是被家族的败落一下子击溃，怎么可能是一无是处？
常老大夫的医术且不说，他的见识阅历是真正时间的积累，且也更有纯粹的理想和追求，他的一些见解带着医者和长辈独有的悲悯包容。
其他人，哪怕只是在底层为了一口饭食摸爬滚打地挣扎，也都有各自的闪光点。
既然有机会成长，厉长瑛便要求大伙儿一起听，后来他们无需要求，便会自行过来听。
凑热闹也好，好奇心也罢，原来苦哈哈、麻木非常的一群难民，或多或少都对其他事物有了新触觉。
关于安乐郡，最初的了解，来自于魏堇和翁植。
多民族混居，形成的局面有其共性：有仍保持着各自民族的特性的，或是壁垒分明，敝帚自珍，较为激进，或是保持中立，相对平和；有经久融合的，被前两排排斥，也可大致分为受待见和不受待见的。
安乐郡追溯历史，曾经是外族之地，曾经有胡人建立政权，成为晋朝国土后，便是汉胡混居，曾经上报朝廷的人口约在万余。
曾经的安乐郡明面上是晋朝官府管辖，实际上地头蛇林立，各族摩擦不断，还有外族侵扰。
他们盘问那五个人后，得知时至今日，官府形同虚设，地方官府对本地的掌控微乎其微，究竟是汉人多一些还是胡人多一些，已不可考，黑户遍地，盗匪横行，各种争斗不需要有任何顾忌，粗暴又直接。
关于燕乐县，厉长瑛打听到了几件事。
一个是县衙无官，戍边的薛将军命人代掌，河间王符兆另外派了人前来，还未到。
一个是本地人口约莫两三千，但是有多个势力。
其一是与戍边将军薛朝义及其部众有亲有旧的，如今代管燕乐县的便是薛将军一个小妾的哥哥，叫高娄；
其二是以段姓胡人家族为首的胡人势力；
其三是本地抱团在一起的汉人，原本势弱，备受欺压，讨好亲近背靠薛将军的人后，稍稍好转；
其四是贼匪，时常出没劫掠，据说薛将军派人在周遭剿过匪，并未发现踪迹，怀疑是关外胡人。
其五便是时时会出现在县城用猎物、药材等东西易物的胡人，出关没多远便是奚州，是以奚族人比较多，据说不同部落行事作风不同，人数势力也不同，且互相之间多有冲突，但是各个部落内部极为团结。
“我打听到，河间王符兆下令锁关以防范北狄各族，但那人的态度，也并不是严防死守。”厉长瑛眉头微皱，注意力都在出关这件事儿上，“估计得付出些代价，怕是要脱一层皮，这也就罢了，若是出关后有劫道堵人的马贼强盗，才危险……”
其他人一听，脸上皆露出了怯意，有些畏惧前路，心生退却。
而翁植和魏堇对视后，翁植问道：“后来围堵你们的一群人没有穷追不舍，是不是误会堇小郎的身份了？”
魏堇道：“如阿瑛所说，我入城后守门士兵便去通风报信，且城内诸人对我的关注非比寻常，极有可能。”
泼皮挠头，“那头一伙儿人为啥啊……”
翁植随口道：“你们一开始的目的便是饵，总会钓上来些鱼虾，可惜没绑回来细问。”
没人知道厉长瑛才是引来第一波人的饵，厉长瑛本人都不知道她是个祸首。
魏堇延展到长远之处，“想在奚州定居，日后难免还要和燕乐县打交道，我们或可和河间王派来的人接触一二，他们初来乍到，想要在此地夹缝生存，不难接触。”
翁植点头，“我们想出关，应是也可借力。”
读书人的解题思路，都要比别人快一些。
厉长瑛立时明白，表情亮堂起来。
泼皮嘟囔：“你们说得倒是轻巧，想接触便接触吗？好歹是个官儿。”
翁植立马正了正衣襟，摆出一副高人姿态，像是在说：有甚不可。
魏堇神色不动，可他坐在那儿，便不容忽视。
厉长瑛爽快地说：“上就完了，只要打不死他俩，搭上话随便忽悠去呗。”
高深莫测的气场霎时破灭。
魏堇和翁植：“……”
读书人要活得如此危险吗？
泼皮哈哈大笑，“对，老翁最擅长忽悠。”
魏璇也坐在旁边听，嘴角上扬。
她先前听到厉长瑛打听到的那事儿，同样有些担忧，可万事皆有法，路本就是走出来的。
魏堇和翁植商量起新县令有可能走的路线，厉长瑛听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其他人有的听得进去，就在旁边听着，两人也不避着其他人；有的听不进去，便也陆陆续续走了。
程强和江子四个人状似不经意地离开驻扎地，走到避人的地方说话。
程强拧着眉，“没想到边关这么危险，关外还不知道得什么样儿……”
范刚也打怵：“他们不是说了个词儿吗？蛮夷都跟野人似的。”
江子一副很懂的神色，接道：“茹毛饮血，说是野蛮食生肉，不开化。”
“开化”具体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但他仔细记住了，一直找不到机会说出来，此时在兄弟们跟前说出来，眉眼都是得意。
程强瞥过他那炫耀的嘴脸，嗤之以鼻。
他本来才是四人中的大哥，可养伤那几个月，动弹不便，江子对着厉长瑛溜须拍马，嘴上还叫他“大哥”，在四人中的地位却渐渐超过他。
程强不怏，严肃道：“今日是咱们兄弟说些私话，那关外有什么好去的，想要落脚，肯定要拿命搏，咱们犯不着去冒险。”
范刚和包地儿犹豫动摇，不由地瞧向江子。
程强见状，眼神暗沉。
“那时候要是被拐去突厥当了奴隶，肯定更要命，你们不还想去吗？”江子丝毫没动摇，还很坚定他的上进心没有选错方向，“在哪儿不是拿命混？老大身边儿能有魏公子和翁先生那样的人同行，就算是到奚州，一定也不会默默无闻，拼一把，兴许能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老大去哪儿我去哪儿。”
范刚和包地儿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表情又变了变，露出些向往来。
江子又道：“我跟你们说，我现在觉得，咱们自个儿也能活，老大说得对，多学些东西，肯定是没有坏处。”
范刚和包地儿赞同地点头。
“你们没听魏公子和翁先生说吗？要去找那个新来的官儿，而且老大那话啥意思，你们没揣摩吗？”
范刚和包地儿茫然，“揣摩啥？”
“读书人脑子再好，也挡不住别人一刀咔嚓了，这时候还得是武力。”江子现在站在智力高处，一脸优越，举起拳头挥了挥，意味深长道，“魏公子和翁先生他们那种人不比咱们聪明？老大那话，是说他们命大吗？那是她保他们死不了呢。”
范刚和包地儿霎时恍然大悟。
程强听江子说这些，心下更沉，他也没想到这些，江子长得见识，确实要超过他了。
他很有落差和危机感。
范刚道：“那看来，咱们是不能走。”
江子点头，故作姿态道：“你们想走，老大肯定也不拦着，只是这利弊，得自个儿权衡清楚吧？毕竟再想有遇到老大这样不计前嫌，心胸宽广的老大，可就难了。”
两个人连连点头，“你现在跟老大是亲近，下回有什么事儿，别忘了兄弟们。”
“放心吧。”
江子嘴角泛起一个皇帝身边儿贴身太监那种隐秘的得意的笑。
他们没见着魏堇喊老大救他呢。
他知道太多了，已经跟他们不是一个层级的了。
江子暗暗打算一会儿就去找厉长瑛邀功：他为她笼络住了动摇的小弟们！
唉~他成长太快了，他自个儿都有点儿害怕~

第52章
魏堇和翁植只通过一个县衙灭口的时间, 以及厉长瑛打听到的一些其他信息，便通过边关到河间郡的路程，算出了河间王符兆所派官员到来的大致时间和路线。
运河一路可抵涿郡, 涿郡再到安乐郡，便不远了。
燕乐县由于是边城，通往南边有两条路, 一条比较通达的可运送粮草的官道，乃是本朝将安乐郡纳入领土后修的；一条是旧道，有更短的官道之后便有些荒废。
翁植带着泼皮和主动请缨的程强、江子去旧道。
厉长瑛独自带着魏堇去官道, 她一人便能挣出搭上话的时间。
他们怕错过，连夜就出发去堵人。
厉长瑛和魏堇到官道之后又捋着道走远了些，天快亮才停在一座可通过马车的石桥旁。
他们接下来两天, 都会在此处守着。
“嗡嗡嗡——”
“啪！”
“啪！”
“啪！”
山林里、河边两处加成，蚊子乌央乌央的，香包根本不管用，厉长瑛啪啪地拍糊在身上的蚊子, 还折了把蒿草帮魏堇赶蚊子，“要是盯得满脸红疙瘩, 你这还没忽悠呢，第一印象便得大打折扣, 你把帷帽戴上。”
厉长瑛拿着蒿草从他头上开始扫, 嘴上急火火地催促：“快戴上, 一会儿蚊子都憋你幕篱里了。”
魏堇戴上幕篱。
厉长瑛顺手将蒿草塞给魏堇，随后便捏起幕篱的沙罗，提到他肩颈的位置，站在他正面，手脚麻利地系成结。
要防止蚊子钻进去, 沙罗便要紧紧围在脖颈上，是以她动作时，手指时不时便划过魏堇的颈前。
魏堇甚至不敢呼吸吞咽，喉结滑动，暴露心绪。
厉长瑛系好后，又调整了一下沙罗，沙罗密实地堆积在魏堇的肩膀上，一个幕篱改造版防蚊帽就完成了。
魏堇的头脸也消失了。
天色微亮，整体还是暗着，厉长瑛走远一些去割艾草，回头隐约能看到长长一条的白色不明物，忍俊不禁。
她不能看魏堇，一看就想笑，离远时笑，离近了更是笑，十分开朗。
魏堇透过轻薄的沙罗，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她的表情，无奈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厉长瑛观察了一下风向，转到石桥另一侧。
魏堇跟着。
厉长瑛头也不回地叮嘱：“你别动乱了防蚊帽。”
魏堇没有反驳这是幕篱，动作却小心了点儿。
厉长瑛在河边找了个平缓的位置，一番折腾，点燃艾草。
远处的天际更明亮了几许，带着新鲜艾草香的白色烟缓缓升起。
她做事，能自己做的，几乎不会找别人帮忙，而她能做的事情太多，旁人想要帮她，都插不上。
魏堇其实也学会了很多野外生存的技能，只是在厉长瑛面前，仍旧显得无用，平时还能做点儿递东西之类的多余之事，此时头上多了个固定物，便只能脖颈直挺挺地坐在一旁。
厉长瑛又去旁边儿将她的箩筐拿过来，又去割了更多的艾草，方才坐下。
接下来只需要等天亮便可。
厉长瑛手里拿着一把艾草，驱赶着没有飞走的蚊子，这把添进闷烧着的艾草堆里，便换一把。
河水哗啦啦地流着，黎明的风吹动魏堇头上的沙罗，蚊子的嗡嗡声少了，魏堇解下了幕篱，任清风拂过面庞。
河两侧皆是大大小小光滑的石头，河岸上绿意盎然，斜长着的树和河中的树影交相辉映，风景宜人。
许久没有这样停下来看过风景，这一刻的宁静，透过身体，清透了心神。
两个人皆看着河面水波流动，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是第一次这样有些悠闲地相处。
便是不交谈，也感到惬意。
许久之后，厉长瑛盯着清澈见底的水面，忽然道：“叉鱼吃吧，饿了。”
魏堇：“……”
打破气氛第一人，非她莫属。
不过生活的真实，便是落地。
魏堇起身，“我去拾柴。”
两人各自分头做事，但也没有走得太远，基本保持在能看到彼此的距离。
厉长瑛进到树林里挑挑拣拣，顺便也捡了一些干柴。
魏堇捡柴的间隙习惯性地抬头看厉长瑛，眼前忽然没了她的身影，立时便向她的方向走了几步。
厉长瑛又举着一根两根手指粗的笔直树枝蹿出来，兴奋道：“你快看这个树枝，直不直！”
魏堇停下脚，他其实不明白一根树枝为何这样高兴，但又不由自主地跟着高兴。
“直。”
不是蛇的话，他完全不会扫兴。
厉长瑛脸上挂着笑，拿出小刀削尖树枝，便脱了草鞋稍稍挽起裤腿，冲进河水里。
不露脚，那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她不是千金小姐，脚也不是千金小姐的脚，也没有需要顾忌谁的心思。
而魏堇在她脱鞋挽裤腿时守礼地不去多看，这是他的教养。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习惯，各自遵守，不会用自己的规矩去约束对方。
厉长瑛站在水中，聚精会神地盯着左右。
魏堇捡完柴，便站在岸边，看着她。
厉长瑛眼神瞬间锋利，手中的树枝猛地插下去，再举起时，上面便多了一条巴掌大的鱼。
“堇小郎，你看！”
厉长瑛举着鱼，神采飞扬。
她一直很乐于分享她得到的任何一个东西，哪怕是很微小的获得。
“你要不要试试？”
魏堇摇头，“我不如你身手矫健。”
厉长瑛挑眉，“不如我的人极多，你也只是其中一个，你只管说想不想尝试，身手不矫健叉不到鱼又有何妨。”
魏堇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他的很多教养已经深入骨髓，许多时候自然而然地不去做不合礼仪之事，但若抛开那些礼仪，只说是否想要尝试……
厉长瑛看来，他没有立即果断地拒绝，便是有意。
她叉着鱼回到岸边，鱼往岸上一扔，随后冲着魏堇招手，“下来。”
他其实已经做了许多不合礼仪的事，魏堇缓缓脱下鞋，踩着光滑的石头走入河水。
清晨的河水凉沁沁的。
厉长瑛伸手扶他，“踩稳。”
魏堇与她双手交握，彼此都用力握紧，互相支撑着走入河中。
厉长瑛教他叉鱼的技巧，又为他展示了一遍，叉到的鱼随手扔到岸上，便将树枝递给他。
魏堇神色极认真地观察着水下，发现一条鱼游过来，迅速叉下去。
不熟练，反应慢了一些，角度也不对，树枝叉下去，鱼儿已经甩着尾游远。
魏堇面上没有任何气馁，又继续观察，等候下一条鱼出现。
厉长瑛也不急，安静地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不惊扰鱼，顺便帮他找鱼。
魏堇身后又游过来一条。
厉长瑛极小声儿地提醒：“身后，身后有一条。”
魏堇腿没动，只扭转上身，瞧见鱼，举起鱼叉稍作准备，猛地叉下去。
再次叉空。
接连几次，都叉空，魏堇始终面不改色，一次次调整着速度和角度。
厉长瑛也丝毫没有急躁。
便如她所说，叉不到又何妨，尝试的过程一样美妙。
魏堇再一次出手，树枝入水的当下，表情已经胜券在握。
“叉到了！”厉长瑛毫不吝啬地表达喜悦，“堇小郎你可以嘛~”
魏堇展颜一笑，眉目如画。
他才十七岁，是真真正正的少年人，头一次露出少年人的明媚，熠熠生辉。
厉长瑛瞧着他，夸道：“你长得好，笑一笑多好看。”
魏堇笑容变得不自然，耳廓发红。
旁人如何夸他他都能淡然以对，唯独厉长瑛夸他，心跳轻而易举便会失衡。
厉长瑛坦率地表达完真实的感受，便抛之脑后，抬手摘下鱼。
“你先叉着，我去收拾鱼。”
她利落地转身，踏着水轻盈地上岸。
魏堇背过身，平复着不争气地心跳，好一会儿才再去叉鱼。
他学习东西极快，找到规律，叉到鱼的频率飞速提升，不断有鱼扔到岸上。
厉长瑛不断地收拾鱼，收拾鱼，收拾鱼……
“……”
厉长瑛叫停，“你给河留点儿鱼，还有下顿呢。”
魏堇意犹未尽，问她：“你能吃饱吗？”
厉长瑛让他看岸上那一大摊鱼以及她没收拾出来的几条鱼，不说吃不吃饱，一顿全吃完，她会吃堵到。
魏堇只能收手，淌水回到岸上，放好厉长瑛那根笔直的树枝，便去点火。
厉长瑛趁着这个时间收拾好余下的几条鱼，便来弄他们的早膳。
她箩筐里背了个陶锅，还有盐和路上摘得泛青的野果子。
野果子捣碎当醋使。
她穿了几条鱼一起放在火上烤，微焦之后扔进锅里，连同现摘的野菜一起煮汤喝，剩下的鱼继续烤。
魏堇蹲在河边梳洗。
他折了一根柳枝，仔仔细细地清理完牙齿，又从包裹里拿出一把梳子，对着清澈的河水梳理头发。
从前他有婢女，如今没有婢女，便学会了自行梳头，每天皆是同样的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
之前赶路时天比较冷，不能洗澡，魏堇都要自个儿烧水擦洗干净，也给魏璇和两个孩子烧水清洁。
等到入夏，河水暖了，他便要经常洗澡。
其他人本来不太爱干净，谁没事儿逃难呢，还有心情给自个儿洗洗涮涮，但厉家人喜洁，魏家人也喜洁，众人便慢慢也改了些习惯。
泼皮他们几个男人会一起洗，厉长瑛也不介意跟其他同性一起洗，但魏堇和魏璇从来不跟其他人一起，都是单独洗。
厉长瑛烤着鱼，瞧见他那细致的模样，也是自愧不如。
她看了魏堇好几眼，问道：“你介意驴吗？”
魏堇疑惑莫名。
“我可以用驴尾巴给你做个牙刷。”
厉长瑛用野猪毛做过牙刷，但出门在外，有所损耗，一直也没有再猎到合适的猎物重新做牙刷，之所以没用驴尾毛，是有一点儿嫌弃他们家的驴老大。
如果魏堇不嫌弃的话……
魏堇婉拒了，“驴还是罢了，你若是愿意给我做，可否日后选一个陌生猎物的毛？”
他也嫌弃……
厉长瑛有点儿遗憾，不能薅光那头渣驴的尾巴。
“来吃吧。”
魏堇恰好也收拾妥当了，便坐到陶锅的另一面。
厉长瑛从箩筐里拿出两只碗，一只递给他。
寻常人风餐露宿，尤其只有两日，怕是怎么轻省怎么来，唯有她，出来野炊似的，能带的都要带齐，不辞辛苦。
魏堇接过碗，先盛了一碗汤，递还给她，才又接过另一只碗，给自己盛。
厉长瑛吹了吹热气便小口尝了尝，烫得“斯哈”一声，继续吹。
魏堇则是端着碗，轻轻地吹散热气，一直没有急着喝。
“我娘之前说过，你们还在孝期，便这样随着大伙儿一起吃，没有戒荤腥，不知道心里是否难过。”
孝子贤孙守孝，要食素戒酒戒房事等等，越是大家族越是规矩多。
但日日给魏家人开小灶，也不现实，一来人多锅少，二来，本就没有多少粮食，再不吃些荤腥，身体扛不住。
魏堇平静道：“初见那日，你和翁先生带来的鸡，祖父让我们都吃了，那是出事以来，我们第一次吃肉……那时已是在孝期了。”
厉长瑛一想，忽然懊恼，“真是……”
她对魏堇解释道：“翁植那时候骗我鸡，说要送给你们，我完全没想到你们在孝期，这事儿不合理。”
翁先生都不叫了，直接点名道姓，显见是又气了。
魏堇失笑。
厉长瑛气过便罢，对魏堇道：“既是魏老大人应允，便是希望你们能活着，不必拘泥。”
“我明白。”魏堇看着碗中乳白和绿色混合的汤，浅浅喝了一口，方才轻声道，“我若是不吃，他们便不能没有负担地吃了。”
饭后，两人在河里清洗了锅碗，重新收进厉长瑛的箩筐。
那些人不知道什么会出现，他们得随时能提着箩筐走，不能毫无准备。
魏堇提着包裹去石桥另一侧，换了一身干净整齐的长袍，回来后小心地坐下，静候人来。
厉长瑛不讲究，又去摘了几根大叶子，随地一趟，也不嫌石头硌，沐浴在阳光下，绿叶子遮在脸上。
日头渐渐升起来，温度越来越高，蚊子都不爱出来了，厉长瑛也晒不住，两个人又挪到了桥下乘凉。
晚膳还是吃鱼。
天暗下来，蚊子又出来，烧艾草熏。
一日便过去了。
第二日，照就是昨日那般，厉长瑛吃鱼吃得有些腻歪，又不能扔下魏堇一个人离开，只能忍着。
与此同时，旧道上的翁植几人堵到了要去燕乐县接管县务的官员，一番交流后，得知队伍中竟然有旧识，双方皆喜形于色。
厉长瑛和魏堇又度过一个平静的日夜。
第三日早晨，魏堇提出回去。
厉长瑛问：“不再等等了？万一就要到了呢？”
魏堇摇头，“约好两日便是两日，兴许他们并未走官道，兴许还有别的事耽搁了，既是没遇到，再作打算便是。”
厉长瑛不再多言，爽快地拎起箩筐，还有她捡到的那根笔直的棍儿，准备打道回府。
魏堇看着她的棍儿，“这也要带回去？”
厉长瑛理所当然道：“我得让我爹娘看看。”
魏堇哑然失笑。
厉长瑛边往回走还边感叹：“我这是提着斩|马刀来，斩了个空空如也。”
魏堇道：“若是有机会，日后给你弄一把真正的斩|马刀，你用着应该趁手。”
厉长瑛眼巴巴地看着他，“能吗？”
魏堇一顿，颔首，“定下后，我想想办法。”
厉长瑛霎时势利眼爆发，对着魏堇嘘寒问暖：“堇小郎，累不累？来来来，包裹我给你拿着。”
她抢下魏堇那个装着衣裳的包裹，又问：“你脚累吗？要不我背你走？”
两手空空的魏堇：“……”
厉长瑛拍胸脯，“你放心，我力气大着呢！”
重点是力气吗？
魏堇无力，重点是，他到底是个男人，让她背有点儿太不像话了。
魏堇婉拒了她的好意。
厉长瑛又遗憾了，她还想让他看看呢，她真能背起来。

第53章
晌午最热的一段时间, 厉长瑛和魏堇担心暑热生病，找了阴凉处避暑，日跌之后才继续赶路, 不到一个时辰回到驻扎地。
厉长瑛照例一回来，先喊爹娘，发出声音告诉他们她安全回来了。
驻扎地内, 一个半大壮小子听到她的声音，旱地拔葱，甚至抢在了厉家夫妻前头, 冲过去，人还未出现在厉长瑛面前，便扯着公鸭嗓子激动地喊：“姐姐！”
后面的厉家夫妻震到了。
林秀平看向旁边长相周正的高大男人, “我还奇怪呢，这孩子怎么腼腆了，都不说话的。”
男人：“……”
丢脸。
驻扎地外，厉长瑛也震到了。
她起初没想到是叫她, 可接连两声“姐姐”，且伴随着一声“你回来了”, 她便知道叫的是她了。
可她哪来的弟弟？
一声声“姐姐”，还不如李逵喊“哥哥”动听, 厉长瑛听着, 好像被小刀一下一下地刮头皮, 难受极了。
直到，破锣嗓子露出全貌。
厉长瑛表情霎时变得明亮，眼眸粲然，“小狼！怎么是你！”
这样的世道，命运如何, 能活多久都不一定，一别可能便是永别。
他乡遇故知，是人生至喜。
彭狼大步来到她跟前，目光灼灼，嗓音粗嘎：“姐姐，又见面了。”
近距离听他这声音，厉长瑛耳膜十分遭罪，表情滞了一瞬，更多的仍旧是欢喜，“长高了。”
他之前比厉长瑛矮半头，如今都快齐眉了。
彭狼对着厉长瑛嘿嘿傻乐。
厉长瑛也看着他乐。
两个人都纯然地高兴，洋溢的喜悦像是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魏堇在一旁看着两人这般，插言道：“阿瑛，不为我介绍一下吗？”
两个人齐齐回神，一同望向魏堇。
彭狼刚才一门心思奔向厉长瑛，心无旁骛，完全没注意到魏堇，此时眼露好奇，打量的目光带着些别有意味。
厉长瑛介绍：“这是彭狼，当初在魏郡……”
她话还未说完，一个颤抖的女声打断了她，“阿堇~”
魏堇一怔，不可置信地转头，嘴唇张开，想要喊她，又发不出声音。
厉长瑛也看到了女人，满眼惊讶。
女人小跑到魏堇面前，失控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哽咽道：“我以为此生再也不能与你们相见了……”
魏堇瞳孔颤动，终于也叫出了声：“二嫂，你还活着……”
詹笠筠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地点头，晶莹地泪珠顺着精致的下巴滚落。
其他人站在后头。
彭鹰看着詹笠筠的眼神满是心疼，看向魏堇时，又有些复杂。
魏雯和魏霆一左一右紧紧牵着一个小童的手，小童眼巴巴地看着魏堇。
詹笠筠想起了儿子，赶忙招呼他过来，“阿霖，快来拜见小叔。”
她眼神期待地看着儿子。
魏雯和魏霆松开他魏霖的手。
小魏霖没有叫，走到母亲身侧，仰头望着魏堇，忽然委屈地瘪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他们母子二人流落在外，该是何等的惶恐不安……
魏堇蹲在小侄子面前，抱住
小魏霖的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埋在他肩头，哇哇大哭。
孩子稚嫩的哭声触动着每一个人。
魏璇和魏家另外两个孩子也不由地落了泪。
林秀平和其他一些情绪比较敏感的人，也都红了眼。
詹笠筠看着幼小的儿子哭成这般模样，抬手捂着脸，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轻颤，脆弱无依。
彭鹰疼惜地迈出一步。
厉长瑛站在魏家三人身边，一叹，张开手臂毫不犹豫地环抱住詹笠筠。
詹笠筠有一瞬的怔楞，泪眼朦胧地抬头，发现是厉长瑛后，两串泪珠滚落，完全靠进她的怀里。
彭鹰：“……？”
脚步戛然而止。
厉长瑛比詹笠筠高许多，一手横揽过她的肩头，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吧，以后的日子不会更坏了。”
詹笠筠便彻底地放纵她自己，尽情地留着泪。
彭狼看看抱在一起的两人，又看向大哥，摸不着头脑。
众人皆未打扰他们艰难重逢的情绪失控。
但是哭太久，人会厥过去。
厉长瑛脚碰了碰魏堇的脚，提醒他差不多了。
魏堇接收到，抱着小侄子站起来。
他蹲了太久，猛然起身，有些晕。
厉长瑛连忙分出一只手，抵住他后仰的背。
魏堇回首，给了她一个道谢的眼神，便抱着孩子对詹笠筠道：“二嫂，如今咱们重逢，是喜事，以后尽可开怀。”
詹笠筠哭得头发晕，无力地点头，泪眼中皆是欢喜。
林秀平这时才温柔出声：“回去说话吧。”
厉长瑛便半扶半抱着詹笠筠回驻扎地内，魏堇也抱着孩子进去。
彭狼在她们俩身后抓脑袋，随即走到长兄身边，谴责他：“大哥，大嫂哭得那么伤心，你不赶紧去安慰，咋还磨磨唧唧的，你娶个媳妇儿容易吗？得对大嫂好啊。”
彭鹰瞪了他一眼，又瞥向厉长瑛和詹笠筠，他来得及吗他？
众人就等厉长瑛和魏堇回来呢，其他人都吃过了，金娘和柳儿立马给两人端了留好的晚饭。
其他人都离开去休息，只剩下厉家三口人、魏家几口人和彭家兄弟二人，以及翁植和非要留下的泼皮。
两人吃饭，彭鹰缓缓讲述他们和詹笠筠母子相遇的事。
彭家父子六人和厉长瑛分开后，又寻了路继续往河间郡赶。
他们没有进入邺县县城，恰巧在不原的山坡上看到了县城兵吏驱赶难民的骚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绕过县城赶路，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一番寻找后，在山坡下发现了晕倒受伤的詹笠筠和哭着喊“娘”的魏霖。
彭狼接过话茬，一脸后怕道：“那地方荒郊野地的，听到个小孩儿的哭声，给我们吓坏了。”
彭鹰瞥了詹笠筠一眼，义正词严地反驳：“只有你害怕。”
彭狼撇嘴，不服气地要拆穿他。
彭鹰凶悍地瞪眼。
彭狼缩缩脖子，抿紧嘴，表示他不再多说。
而魏堇听着他们的讲述，便停下了筷子，沉默不语。
魏璇搂紧詹笠筠母子，庆幸道：“幸好二嫂你们得救了。”
詹笠筠抹去脸上的眼泪，“当时太过混乱，我与你们跑散了，身后有人追我，我抱着阿霖慌不择路，失足跌下了山坡时，我真的绝望了~”
她说到后面，又有些崩溃，心有余悸地不愿意再回想那时的场景和恐惧。
彭鹰目光怜惜，叹道：“阿筠……”
厉长瑛眼神倏地变化，睁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转，随后看向魏堇。
魏堇视线在这个叫彭鹰的男人和詹笠筠身上滑过，察觉到厉长瑛的视线，便与她对视。
厉长瑛怕魏堇不能体会到她的内心起伏，拿起她那根笔直的树枝，在底下一个劲儿地搥咕魏堇的腿。
魏堇：“……”
本来还有些情绪，全散了。
魏堇伸手抓住树枝，压住，不让她再乱动。
其他人陷进情绪里，但厉蒙和林秀平、翁植和泼皮全都看到了两人的小动作。
泼皮直接甩了两人一个大白眼。
厉长瑛抽了抽树枝，没抽出来，饭也不吃了，瞪着俩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自以为小心隐秘地打量着彭鹰和詹笠筠。
魏堇也安静地看向彭鹰，手里仍然攥着树枝，心绪平和。
彭鹰叫出私下对詹笠筠的称呼后，立马反应过来，迅速改口：“她跌下山坡时，保护阿霖保护得极好，阿霖没受什么严重伤，倒是她磕到了后脑，身上也都是磕伤划伤。”
詹笠筠抱紧儿子，难过道：“阿霖受了惊吓，等我醒过来，他便没怎么张过口了……”
魏家启蒙早，三岁的孩子便开始学着背一些简单的蒙学书，魏霆那时说话就已经有些利索了，但是魏霖都没来得及正式启蒙，流放那一路，便只会喊一些称呼，别的几乎说不清。
彭家兄弟不懂什么大家族的教养和启蒙，并不觉得三岁小孩儿不说话有问题。
彭狼安慰道：“长大些会好的，大……”
彭鹰踢了他一脚。
彭狼不明白他又哪里做错了，气哼哼。
“你又不嫌你的嗓子难听了？”
彭狼嘀咕：“反正都听见了……”
彭鹰冷下脸。
彭狼再次抿紧嘴。
魏堇观察到彭家兄弟有所避讳，轻轻扫了一眼詹笠筠，若有所思。
而厉长瑛紧紧攥着树枝，按捺着直接问出来的欲望。
人前恐怕会难堪，不能问，憋住。
彭鹰对上魏堇的目光，忽然道：“说来有些神奇，我们将他们母子救上来，这孩子一直哭，一沾到板车，便消停了。”
彭狼又张嘴了，“那板车还是姐姐送我们的。”
他没继续说下去，有些人会介意死人用过的东西晦气，是以彭鹰特地叮嘱过他们，不要说出来让詹笠筠母子害怕。
魏堇忽地转向厉长瑛，眼里似有水光划过，“阿瑛……”
他听厉长瑛讲过她和一家彭姓父子六人为魏老大人送葬的经过……
其他人皆不明就里。
厉蒙和林秀平对视一眼，似有所悟。
这实在有些玄，厉长瑛张张嘴，压下惊讶，“那板车，抬过老大人，我问过彭兄弟他们，他们不在意……”
可能小孩子记性异于常人，见过一次就记住了。
詹笠筠的眼泪再一次珠子似的滚滚而落，抱紧魏霖，“是老太爷在保佑我们。”
魏霖懵懵懂懂。
翁植和泼皮面面相觑，彭家兄弟隐约明白过来咋回事儿，几乎惊奇。
他们万万没想到，当时一念之间决定帮厉长瑛一起送葬的那位大善人，竟是跟詹笠筠有关系的人。
也是厉长瑛恩惠于他们，詹笠筠扯着魏霖便要给厉长瑛跪下。
连魏璇和另外两个孩子都跟着一起。
魏堇确定了答案，也深深地望着厉长瑛。
她对他们魏家的恩，他们无论如何都偿还不清。
厉长瑛哪能受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大拜，烫脚似的跳离原地，嘴上还拒绝道：“我这举手之劳，别搞这么大阵仗。”
她也得说句实话，“堇小郎给了我们报酬。”顺手指向翁植和泼皮。
翁植灼灼地看着厉长瑛，“我们只是出了些力，能得彭家人义气相助，皆因你一人，此番我们自荐如此顺利，也是你的因缘。”
厉长瑛眼神无语，怎么拆她台？
一同经历了一些事，魏堇有些了解厉长瑛，便出言劝阻詹笠筠和魏璇：“阿瑛不想如此，你们莫要再跪了。”
詹笠筠和魏璇闻言，对望后，又小心地看向厉长瑛，便彼此扶着，站了起来。
厉长瑛澄清：“我不是认为你们给我造成了负担……当然，也有一点儿，主要原因是，这对我来说确实是顺手而为，承诺下来，便尽心去做了，全的是我心中的义，不为别人的感激。”
她又看向彭鹰和彭狼，“我们萍水相逢，他们为老大人送行的时候，也只是凭着一股义气，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得谁的感激。”
彭鹰和彭狼果断地点头。
彭鹰认真道：“厉姑娘说那位是大善人，我们甘愿送他一程。”
詹笠筠看着二人，尤其是彭鹰，眼神中有感动感激，也有些其他的触动。
彭鹰回视，两人视线交缠，有些微妙的氛围。
厉长瑛一下子又激动了，树枝方才扔了，便用胳膊肘搥咕魏堇。
魏堇五指微张抓住她的手臂，两人手臂像是挽在一起，瞬间，他又赶忙松开，转移话题。
詹笠筠母子被救之后的事，几个月很难一时半会儿说完，魏堇便问起翁植他们堵人，想要借力之事。
彭鹰当即神色郑重道：“能帮我自然是会帮，我也有一事想请小公子帮忙。”
“称呼我名字便是。”
随即，魏堇问道：“何事需要我帮忙？”
“请你假扮河间王派来的县令，随我们入燕乐县，只需一段时日便可。”

第54章
“你们当初要去河间郡, 便是要投靠河间王吗？”
厉长瑛如是问。
彭家人和厉家人初相识，交浅言深仍是忌讳，此时再见, 缘分和际遇促使，双方相交便更加坦诚。
彭鹰道：“我们一家曾受征召入伍，在军中结识了一些人, 有一人有勇有谋，逃离当地投靠了河间王，后来屡屡为河间王立下战功, 晋升极快，他受河间王之命暗地里派人回原军营游说，当时恰逢我们兵败起义军, 其他人尚在犹豫，我们毅然决然地决定去投靠。”
彭家父子兄弟，全都是勇武义气之人，到了河间郡便得到了那人的重用提拔, 成为那人的亲信。
他又说到河北诸郡的局势。
当今陛下登基后，寻了各种由头对四方蛮夷开战, 盛时边关各个重镇屯兵加起来足有百万，多年战事, 穷兵黩武, 劳民伤财, 军中民间皆怨声载道。
河间王自立为王前，整个河北道约莫有十五万兵，实际上远远不足十五万。
而河间王陆续占领了河北诸郡，对安乐郡的掌控却并不完全，便是因为薛将军和他麾下实打实的两万兵马。
汉人有个几乎可以说是根深蒂固的观念, 关门打得硝烟四起，也是自家事儿，绝不可让外族侵占领土。
河间王和薛将军曾经算是军中上下级，如今这世道，手下有兵便是硬实力，但他们打起来就是给旁人可乘之机，因而一直这么不牢靠地僵持着。
此番边城县衙出事，河间王不可能就这么将燕乐县乃至于整个安乐郡拱手让给薛将军，便派了人前来斡旋。
这不是个好差事，河间王要求对此地不能彻底失去掌控，做不好便有可能把命都丢在这儿，但若是做得好，未尝不能在河间王面前露脸。
彭家父子跟随的人为他们抢到了这个差事，但是他们父子都是乡野出身，河间王并不信任他们能做好，便又安排了一个幕僚为主，彭鹰为副，听其安排。
幕僚名为朱维城，在船上时便生了病，下船时虽虚弱，但也还能走动，进入安乐郡后，便一日弱过一日，现在根本起不了身。
彭鹰提到这人，神色平平，一带而过便向厉长瑛和魏堇道谢：“也是万幸遇到你们，否则我们若是带着个病得起不来的人进燕乐县，怕是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厉长瑛回身环顾一圈儿，“常老大夫和款冬去给病人看诊了？”
林秀平点头，“病得有些重，便留在那儿为病人医治了。”
厉长瑛方才便隐约觉得缺了点儿啥，是以他们一说，她立即便确定是少了两个人。
而彭鹰再次极郑重地拜托魏堇：“我早就起了请人假扮的念头，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起初见到翁先生的谈吐风度，原想请他帮忙，翁先生推荐了你，我如今见了你便明白了翁先生为何推荐你，能否请你帮这个忙？此事并不只为河间王，也事关边关的稳定。”
“好，我帮你。”
魏堇没有理由拒绝，这对他们好处多于坏处，他也总得做点儿什么。
彭鹰欣喜，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
厉长瑛和魏堇吃完饭，众人便各自散开。
魏家一家子亲人有许多话要说，留在了原地，但谁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魏堇注意到厉长瑛的棍儿还在他这儿，余光扫见她和彭家兄弟一起离开的背影，微微走神。
詹笠筠有些不安地看着魏堇的神色，不确定他是否发现了她和彭鹰的关系，又会如何表态。
魏堇收回注意力，与詹笠筠对视后，顿了顿，温和地关心：“二嫂，这段时日，你们好吗？”
詹笠筠眼泛红，“彭家成年男人多，救了我们之后，什么都不用我做，我和阿霖一路上都坐在板车上，到了河间郡，很快便落脚，风吹不着雨晒不着，彭鹰也会让我们吃饱。”
他们母子的状态便能看出来些许，脸和手上的皮肤甚至恢复了一两成，身上的穿着不算好，却也是新的。
起码生活上，没太吃苦。
詹笠筠没有逃避，一滴泪滑下的同时，直接说了出来，“我跟了彭鹰。”
随后便低下了头，等待夫家人对她不守妇道的批判。
魏堇轻叹：“我只怕你是委曲求全，心里苦。”
魏璇沉默地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无声地安慰。
詹笠筠一下子绷不住，啜泣几声，才倾诉了她的委屈：“彭家人凭什么救我们，凭什么给阿霖一口饭吃？我怕……若是他们不管我们，我们怎么活下去？阿霖还那么小……他还没长大……”
小小的魏霖在她怀里，费力地仰头，抬起小手，给母亲擦拭眼泪。
詹笠筠越发抱紧他，泣不成声。
魏璇也紧紧抱着她，哽咽着安慰：“二嫂，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魏雯和魏霆也张开小手，抱住她们，但他们太小，手臂也短，像两个小包裹挂在旁边儿。
詹笠筠愧疚地无法自拔，“我对不起阿霖爹……”
魏堇正色道：“二嫂，为了活着，不丢人，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詹笠筠仍在哭着摇头。
魏堇如今尝试着感受世间百态，也会尽量去理解每一个人的选择，“二嫂，你没有任何错，你看，阿霖很健康，我们也重逢了，如果你真的觉得煎熬，也可以重新选择，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报答彭家人，如果你对彭鹰有一丝情意，也不必用那诸多的枷锁束缚你自己。”
魏璇也劝道：“二嫂，问问你的心……”
另一头，厉长瑛和彭家兄弟俩叙旧。
詹笠筠不在这儿，她对彭鹰这个糙汉便没那么体贴了，直接贴脸追问：“你和詹姐姐成亲了？”
彭鹰欲张口，彭狼抢答：“大哥和大嫂拜过天地入过洞房了。”
厉长瑛眉头一挑，调侃彭鹰：“彭大哥如今可不是初见时那般粗犷不羁的样子了，有夫人着实不一样。”
彭鹰一个硬汉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几分甜蜜荡漾来。
彭狼又接话道：“我大哥如今可讲究了，每日都要剃须，在外当差回去还生怕熏到我大嫂，每日都要洗脚擦身，他以前……”
“你能不能闭嘴？”
彭鹰的眼神，恨不得给他这个大漏嘴缝上。
彭狼怂怂地耸肩，认错态度良好，“我错了……”
彭鹰瞪他，“滚一边儿去。”
彭狼麻溜儿地滚了。
厉长瑛道：“对妻子好，夫妻和美，也不丢人。”
彭鹰面色暗沉下来，叹了一声，郁郁道：“她一看便出身不同寻常，我极力想弥补差距，主动跟她学认字，学那些礼仪。”
厉长瑛恍然大悟，“怪不得彭大哥你如今大为不同了。”
一打眼，她便看出他气质与初次见面时不同了，后来跟他们对话时的谈吐，也比从前要好。
所有人都在变化。
彭鹰并未如何欣喜，“来燕乐县一事，我本在犹豫，与她说时，瞧见她对此地神色有异样，便做出了决定。”
厉长瑛听了这话，表情有些皱巴，不甚理解。
“我知道，她委身于我，不是中意我，但是我实在……”
他一个男人，说不出口表情的话，含混过去，继续道：“是我趁人之危，枉为大丈夫。”
人一沾上感情，都这么磨磨唧唧吗？
厉长瑛瞧他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实在不能理解，但她有一点儿看法，直接了当地说了出来，“恕我直言，为何都是为她？你学到的东西，难道对你没有利吗？你来此地，也是你的仕途，她或许影响了你，可归根结底，做决定的不是你吗？”
“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全无主见，怕也不是大丈夫。”
彭鹰一怔，随即认同地叹息：“你说的是，所谓‘为她’，实则利我。”
他确实是极坦荡的人，认识到不妥，也不会恼怒，当即便会反省更正。
厉长瑛方才的话说得其实有些直接，但也是基于对方的人品，得到对方这样的回馈，便更加热诚道：“有差距，自然要取人之长补己之短，哪能以己之短比人之长？”
彭鹰受教，“你说的是。”
“她知道你这些心思吗？”
彭鹰摇头，苦笑，“我一个大男人，如何能在女子面前展露自卑？”
厉长瑛又不能苟同了，“大男人小女子，属实狭隘了些，纵横万里，上下千年，品格有高低，绝非在男女。”
彭鹰在口中复述了一遍，又受教了，不禁感慨：“没想到你如此豁达。”
厉长瑛不谦虚，还夸他：“彭大哥能听我说这些，说明也是心胸宽广之人，理应多跟詹姐姐交流，教她懂得你的为人，长嘴就要说嘛。”
彭鹰点头，“我原以为你与我同病相怜……”
而厉长瑛：“？？？”
“什么病？”厉长瑛莫名，“我没病啊？相怜什么？”
彭鹰也看到了厉长瑛和魏堇那时的互动，便道：“我看你与那小公子相处，未有半分卑怯，不似我和阿筠……”
厉长瑛明白过来，“那有什么自卑的，他又打不过我。”
“确是各有长处。”彭鹰认真道，“我该多向你学习。”
两人身后，魏堇恰好听到这几句鸡同鸭讲，“……”
蒙在鼓里自说自话，他们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同病相怜。
一个说得煞有其事，一个听得认认真真。
“阿瑛。”
魏堇出声打断二人。
两人皆转向他。
魏堇举起她那根儿树枝，“我来还你。”
彭鹰知情识趣地告辞，不打扰他们。
厉长瑛伸手拿她的棍儿。
魏堇却收手不给她，“姐姐~我今儿才知道，你在外面还有弟弟呢~”
厉长瑛打了个激灵，满脸嫌弃，“堇小郎，你吃错药了？”
魏堇毫不意外她的反应，仍然无语，随手扔出木棍，“抱着你的木棍玩儿去吧。”
就她，还给旁人谈情说爱当军师呢。
厉长瑛稳稳接住，顺手打了个花。

第55章
魏堇对假扮燕乐县官员这件事, 用心程度完全不同于给秦太守做幕僚。
他要一出场便震慑住河间王派来的一行人，日后才好行事。
“让翁先生他们都跟着你呗，一溜儿的幕僚随从婢女……派头多足。”
厉长瑛闲着没事儿, 在旁边儿拿石头砸菱角吃，随口来了一句。
菱角是林秀平发现驻扎地不远处的河里菱角成熟了，厉蒙亲手捞的, 林秀平又煮好等她回来吃。
所以厉长瑛长这么大个儿，也不全是随父，还有爹娘的哺育。
厉长瑛说得随意, 听的人却发慌。
陈燕娘紧张地问：“老大，你也去吗？”
厉长瑛手里还在啪啪地砸，“我都在燕乐县露脸了, 身份不合适，况且也没必要都围在堇小郎身边。”
魏堇猜到她后面的打算，垂下眸子。
厉长瑛砸了一堆菱角，便放下石头, 一个一个剥开，“我先出关探探路, 能顺利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最好。”
陈燕娘放下手中的事，立马道：“老大, 我也跟你去。”
泼皮和春晓几女也听到了厉长瑛的话, 陆续过来说要跟着厉长瑛。
程强、江子四人也怕迟了落于人后, 纷纷表态。
魏堇既不劝阻，也没说其他，只冷静地提醒他们一个事实：“阿瑛去探路，你们跟着不能帮到她。”
泼皮不服，但瞅了瞅厉长瑛, 又反驳不了。
谁能强过她？
他尚且如此，春晓她们这些不够强大的女子，更没法儿保证她们不会拖累厉长瑛了。
众人都有些沮丧，气氛一下子变得低迷，好像厉长瑛要抛弃他们一样。
彭鹰欲言又止。
“你会回来的吧？”
魏雯问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厉长瑛：“……”
她手里拿着剥好的菱角，吃吧，太没心没肺，不吃，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实在犯不上。
她最后还是吃了。
厉长瑛不紧不慢地往嘴里塞了一个菱角仁，“驴子都留下。”
众人一听，表情霎时放松些许。
林秀平柔声道：“我和阿瑛爹也暂时留在燕乐县。”
厉长瑛并不是突然决定，她先和父母商量过是否一起出关。
厉蒙不可能留下林秀平一个人，而关外一切皆是未知，带着她同行，顾忌也多，反倒厉长瑛一个人更灵巧一些。
至于带不带其他人……
厉长瑛又慢吞吞地往嘴里塞了一个，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他们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有想去的地方，她一个人也可以去，魏堇答应假扮官员，是他答应并且想做的事情，他们有自我主宰的能力，其他人没有，自然就只能听从安排。
而他们心里，驴子比人更有价值吗？她会放弃他们，也不会放弃驴吗？
所以本质上，他们并没有独立和强大起来。
并不是身体和武力的问题，人和人就是不一样，他们永远也不会强大到成为厉长瑛或者任何一个人，能成为的只有更好的自己。
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认可他们自己的价值，也没有真正地独立思考。
魏堇视线也扫过众人，带着些思量。
这时，彭鹰方才有些不解地挽留道：“关外蛮夷凶残粗暴，为何要出关？不若留在燕乐县发展，大家彼此有个扶持。”
程强立刻狂点头，其他人也不免期待地看向厉长瑛。
魏堇垂着眼，睫毛都没有动。
厉长瑛不受任何人的影响，“好不好，我要去亲眼看看才知道，哪怕改变主意，我也要看过再决定。”
魏堇睫毛一颤，抬眸却是看向了远处，似乎已经窥见了她的选择和滚滚而来的……命运。
这世上没有净土，信仰执着的人撞南墙也不会回头。
&#183;
厉长瑛风风火火的，决定了下一步，便准备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上路。
她是一天都不多缓。
厉蒙和林秀平做父母的，再如何放心她，也不可能对女儿一个人离家远行不担忧。
一家人毕竟是第一次不知道相聚之期的分离。
林秀平亲手帮厉长瑛装行囊，不断地叮嘱她各种事，衣食住行生病受伤……方方面面，只要想到的，全都要说出来。
是很唠叨，她的很多叮嘱，厉长瑛都知道，但厉长瑛没有任何不耐烦，全都耐心地听着，等她每说完一段，便回应一声，表示她有在认真听。
厉长瑛甚至面带笑容。
谁说她没有眼色？她句句有回应，简直不要太有眼色。
她蹲在旁边儿，笑容阳光，眼睛亮晶晶的，丝毫不像是离巢的鸟儿有分离的焦虑和惶恐，反倒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向广阔的天地。
林秀平说着说着，便有些没好气，食指轻点她的额头，“就你心大~”
厉长瑛玩笑又认真道：“不止心大，命也大呢。”
“你最好全须全尾儿地回来接我们。”
厉长瑛举起手，三根手指朝天，无声地发誓。
林秀平不再唠叨，一个劲儿地给她装药，不是她那些半吊子药粉，都是常老大夫加入后现采现制的。
厉长瑛见状，坏笑着反叮嘱：“您那些宝贝，留着也浪费，都给我装上。”
林秀平斜了她一眼，全都装了进去。
而林秀平不说了，厉蒙又开始给厉长瑛讲奚州的事。
他很小的时候便来中原，对奚州的印象几乎没有多少，全都来自于父亲和魏堇，说到小时候住在哪儿，就是“逐水草而居”，说到风土人情，便是“与突厥同俗”……
厉长瑛本来听得还挺认真，越听越不对劲儿，“这不都是堇小郎说的吗？”
“你管谁说的呢，是不是事实？”
厉蒙丝毫不虚不臊。
厉长瑛鄙视他，知道亲爹指不上，便摆摆手，嫌弃道：“您再想想吧，想到再跟我说，可别硬挤了。”
许是离别在即，厉蒙忍不住泛酸：“你对你娘咋好声好气的？只有娘是亲的，爹是捡的是吧？”
厉长瑛挑衅的挑眉，气得厉蒙不想搭理她。
行囊总会收拾好，林秀平和厉蒙都不由地现出低落，又强撑着不表现出来。
其实是他们离不开女儿，不是厉长瑛离不开他们。
所有人对厉长瑛的离开，都有不同程度的焦虑，即便厉家夫妻不走，他们知道厉长瑛会回来，还是无法控制情绪，厉家夫妻俩给厉长瑛收拾行囊，他们便围绕在周围瞎忙活。
泼皮稀奇地站得比较远，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陈燕娘时不时瞄着厉长瑛，眼神犹豫。
彭狼也是满眼的蠢蠢欲动。
魏雯和魏霆舍不得厉长瑛，小孩子不会遮掩，便直接凑过去表示不舍，希望她早点儿回来找他们。
而魏堇没有靠近厉长瑛，他抓紧时间向彭鹰了解他们人员组成的情况，了解彭家人在队伍中的地位，了解朱维城的背景为人，了解河间王麾下……
所有人都在身边晃，偏偏魏堇离得远，存在感便格外突出。
厉长瑛与其他人说话时，注意力忍不住飘向魏堇，抽出空来便凑到他身边。
魏堇没有搭理她，仍旧跟彭鹰说话。
厉长瑛没多想，也没感觉到尴尬，老老实实地搬了块儿木头，坐在两人中间，更靠近魏堇一点儿。
魏堇余光瞥见，嘴角上扬，特意看了彭鹰一眼。
彭鹰：“……”
是他想得那个意思吧？
他也还年轻，怎么不懂年轻人了呢？
彭鹰不想继续夹在两人中间，该说的也说差不多，随便寻了个借口，赶紧起身离开。
厉长瑛挪动屁股下的木头，挪到魏堇对面。
魏堇却直接转了个方向，侧脸对着她。
“？？？”
厉长瑛倾斜身体，歪头探到他正面，屁股还黏在石头上，眼神疑惑，“你在使什么性子？”
“……”
他才没有使性子。
魏堇阴阳怪气，“都要分道扬镳了，你还理会我作甚？”
就是在使性子，厉长瑛一副已经看透了他的模样，“我爹娘都在这儿，哪来的分道扬镳？”
“随你如何说，左右你要是不回来，亦或是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麻烦，你留下的家当我便都给你收缴了，你爹娘日后也是我爹娘了。”
魏堇说完，瞥向厉长瑛。
厉长瑛得意，“你别想了，我爹娘永远是我爹娘。”
魏堇面无表情。
这种被刺一下，既无语又不意外的心情，实在太熟悉了，偏偏他还每次都想试一试厉长瑛会不会有意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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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厉长瑛天一亮便精力充沛地背上大箩筐准备上路。
所有人都起来送她，依依不舍。
魏璇和魏堇站在众人后面，魏璇问他：“你不过去吗？”
魏堇目光坚定，“既会再见，何必告别。”
厉长瑛没有黏黏糊糊，简单几句便踏出步子，边走边回身高举起手臂，冲他们大力地挥手，神情毫无阴霾，笑容明朗。
林秀平红着眼，舍不得，又气笑了，“她倒是高兴了，可算是一个人出去撒欢儿了。”
厉蒙拍拍她的肩，“想飞走的鹰，总不能拴在手里。”
另一头，厉长瑛远离了众人，脚步便加快。
约莫走了两刻钟，身后忽然传来凌乱细碎的脚步声，下一瞬，便有破风声。
厉长瑛眼神一厉，一手脱下箩筐甩在地上，一手抽出长刀砍向身后。
她挥刀的气势如虹，杀意凛然，身后的人瞬间怂了，“老大老大，是我们！别别别……”
声音是真的慌。
厉长瑛也听清了是谁，猛地收势，刀锋将将停在泼皮肩侧几寸的地方。
泼皮手举着刀，忘了呼吸。
厉长瑛一脚将他踹出去，只使了三分力，厉喝：“你要死啊！想死滚远点儿！”
她是杀过人的！
他还赶在她背后挥刀，还知道她能听出脚步声，故意乱了脚步……
厉长瑛表情严肃，眼神极凶。
泼皮揉了揉肚子，心虚地抬眼看她，目光触上，连忙又收回来，熟练地抱头蹲下，“老大，我错了。”
他后面，陈燕娘明明不赞同他开这种玩笑，也不由自主地露出心虚之色，学着泼皮抱头蹲下，认错。
厉长瑛抱胸，瞪着俩人，“说吧，怎么回事儿？”
泼皮和陈燕娘悄悄对视，又别开。
他们并不是约好一起出来找厉长瑛，是昨天夜里鬼鬼祟祟摸刀的时候，偶然撞到一起的。
大晚上的，两个人做贼心虚，当时吓得心都要爆了。
两个人做错事，当然怕另一个人举报，干脆就同流合污了。
泼皮有理由，江子太奸了，他太有紧迫感了，必须得作出什么。
陈燕娘就想跟着厉长瑛。
两人都认为他们起码不会拖后腿，祈求地望着她。
厉长瑛一脸肃然，实际只是生气泼皮的冒失，并不生气他们偷跟着。
“老大，让我们一起去吧。”
与此同时，驻扎地，江子和左右没瞧见泼皮这个劲敌。
魏堇和厉蒙林秀平夫妻面上都没有意外。
厉蒙道：“他们找阿瑛去了。”
他警醒，自然发现了两个咋咋呼呼的大耗子，刀还是他给找的。
这件事他今日晨起告诉了林秀平。
而魏堇，则是根据众人的心性，以及露出的一些神色，猜到了有人可能会偷跑。
大家面面相觑，皆惊讶。
唯有江子，气得咬牙切齿，骂泼皮：“阴险小人！当面争不过就背后搞动作！”
他又后悔不迭，这下子教泼皮抢到先了。
驻扎地里，还有一人也在四处找人。
詹笠筠母子不想和魏家人分开，彭鹰不能再停留，便想叮嘱弟弟照看长嫂，却里里外外遍寻不到，问人也都说没见过。
他心里满是不好的预感。
柳儿胆怯地出声，“我、我好像看到……他天没亮一个人偷偷出去了。”
彭鹰也开始骂人：“这个狗崽子！”
柳儿立马吓得缩起。
其他人：“……”
热闹了，又一个出走的。
魏堇：“……”
拐弯抹角地让厉长瑛答应不在外面招惹，没想到失算了，“弟弟”竟然跟出去了。

第56章
彭鹰只能跟魏堇约定好会面的时间地点, 便一个人先行回去。
而有三个勇于“出走”的人，其他人便格外懊恼，不管是懊恼不够勇敢, 还是懊恼不够聪明……都严重打击了队伍的气氛。
也算是厉长瑛离开的连锁反应之一。
他们太依赖厉长瑛了。
厉长瑛待在他们身边，他们便会偷懒。
魏堇也是，厉长瑛在或不在, 他是不同的状态。
他直接接管了所有人，雷厉风行地安排道：“燕乐县县衙前官员死于非命，我等万不能轻忽, 稍后便要和彭县尉一方对接，你们必须尽快调整状态，绝不能露怯。”
彭鹰的身份, 便是新县尉。
朱维城则是新县令。
这里是边关，如今燕乐县县衙形同虚设，他们气势软弱，必定无法站稳脚跟。
魏堇不给众人太多犹豫胆怯的时间, 明确要求道：“我不需要你们假扮奴仆，我要你们是刀, 出鞘的刀。”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迷茫, 带着藏不住的弱势。
他们作为伙伴, 完全不够格；作为手下, 不够得力；作为附属亦或是奴仆，个人的软弱又超过主人的意志，不会对主人绝对地服从和牺牲。
魏堇神色中满是上位者的精明和冷血，视若无物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你们有何用处？”
众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呆愣地看着突然变脸的魏堇。
他们连愤怒都是迟钝的。
魏堇不可能倚仗这样一群人身上，语气便更加不留情，“你们愚民出身，大字不识，听不懂话尚且情有可原，可阿瑛给了你们机会，若非她，你们此生也不能得我和翁先生、常老大夫这样的人教导，可你们仍旧进步寥寥，莫不是天生愚钝？”
“你们有什么价值？力气活儿谁都能干，你们比驴子强在何处？”
“若是太平盛世，倒也不缺一两个吃闲饭之人，可如今这世道，你们根本不配跟随阿瑛，倒不如识趣些，自行去讨饭，免得拖累她。”
魏堇每一句都极刺骨，或许厉长瑛不在意，可魏堇对他们大多数人的成长，都不满意，也就江子和陈燕娘好一些，连泼皮都稍逊一些。
不远处，驴老大“啊哦啊哦”地叫了几声，仿佛在附和魏堇的话。
性情软弱些的，如赵双喜、柳儿，身体都在打摆子，眼泪洗面。
性情稍强一些的另外几女，也是眼圈儿红透，根本不敢反驳魏堇。
江子、程强他们四个男人对气焰强盛的魏堇则是露出了些卑躬服从之态。
唯有春晓，明明是低着头，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他，露出大片下眼白，阴森地像一只暗中窥视的毒蛇，仿佛无论是谁，敢将她赶离，都要付出代价。
魏璇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说，眼神担忧。
几个小孩子都吓得不敢吱声，詹笠筠也意外于魏堇此时的锋利尖锐。
翁植一手捻着胡须，一手轻摇着蒲扇，唇角微微上扬，了然。
厉蒙和林秀平对视一眼，并未插言。
厉长瑛在时，他们不掺和进队伍的管理，也从来不以父母的身份施压，大多时候都是听厉长瑛的安排。
如今厉长瑛让众人跟着魏堇，明显也是将队伍的主导权交给了魏堇。
他们自然也不能掺和，否则便会给其他人传达错误的信号，使得内部出现缝隙。
魏堇自然看到了每一个人的表现。
春晓在其中，令人无法忽视。
或许是陈燕娘对厉长瑛表现外放的热烈，教人忽视了其他人的存在，安静的人，往往更加不容小觑。
至于其他人，魏堇谈不上失望。
他看着春晓，“记住你当下的愤怒，以后在燕乐县，你和翁先生，就是我最信赖的左右手。”
春晓一愣，眼神都清澈了些，“什么意思？”
魏堇知道她在乎什么，提点道：“她身边一定会有其他人，我向来不试图从武力上追逐，你要想明白，你凭什么不可替代？”
这不是对春晓一人所说，也是对其他人。
他们要自己去不甘，去愤怒，去思考，去成长，那时的变化才是天翻地覆的。
以此来看，厉长瑛的离开，是一件好事，起码让他们开始独立行走。
左右手点了别人，江子着急了，“魏公子，我呢？”
“以后叫我大人。”魏堇睨了他一眼，“你不是小厮吗？”
啊对……
江子一下子转过来，迅速改口：“是大人！”
魏堇没有任何解释方才那番话的打算，紧接着便给所有人都安排了新的身份。
魏雯、魏霆都跟着詹笠筠，和魏霖一样都是她的孩子。
魏璇仍旧是他妹妹，只不过变成了朱璇。
翁植是幕僚，春晓是管事，厉蒙是护卫首领，程强三人也是护卫。
其他女人，便是婢女厨娘。
他之前如何紧急培训江子和泼皮，现在便如何培训众人，主要是站姿和神色，要求他们动静皆身姿端正，不苟言笑，目不斜视。
而当初魏家人离开太原郡时，曾经的衣物都带走了，也包括魏家人穿过的那一身太守府下人的衣裳。
魏璇将他们的旧衣找出来，做工布料不统一，便按照魏堇分派的随从等级，由高到低依次分下去。
所有人全都重新梳洗，装扮一新，人靠衣冠马靠鞍，顿时都有些不一样了。
他们做流民之前，也不过是贫苦百姓，哪来的新衣，小心翼翼不敢碰，动作也不自然。
魏堇只一句：“阿瑛能招惹你们，便能招惹旁人，到时候便没你们位置了。”
一句话，一行人的表情全都变得慎重严肃。
林秀平和厉蒙瞧着，躲在边儿上说悄悄话——
林秀平：“阿瑛不在，这还句句不离的。”
厉蒙：“你不也惦记吗？”
“好像你能不惦记似的~”林秀平再看众人的样子，心头怪怪的，“我怎么觉得，这么下去，发展不太对劲儿……”
厉蒙不以为意，“管他呢，随年轻人折腾去。”
林秀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点头，“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约定的官道上。
彭鹰已经带着人在等候。
他们人数不少，五十人左右。
朱维城的家眷留在河间郡，只带了两个宠爱的小妾和几个侍从，剩下的全都是士兵充作的护卫。
包括彭鹰，本该听从朱维城的安排，但自打朱维城病得不能起来，彭鹰的权威便越来越高。
众人对寻人假扮一事皆抱有怀疑，尤其是朱维城的人，颇有微词。
小妾之一的妖艳丽女人站在马车下，对着彭鹰媚眼如丝，说着不满的话，语调却似调情，“也不知道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人，万一惹出什么事儿来，等大人病好，彭县尉可不好交代。”
另一个小妾比她稍圆润些，身材极丰满，她十分享受士兵们直勾勾的视线，但也对更有权力的彭鹰青睐些，附和着道：“是啊，彭县尉，别出了岔子才是~”
彭鹰正气不阿，“此乃河间王的差事，你们只是小妾，无权指手画脚。”
艳丽小妾翻了他一眼，娇媚地骂了一句“不解风情地呆子”，见彭鹰还是没有反应，真有些生恼，扭着腰臀，便要上马车。
丰满小妾一动不动地看向远方，眼神有些直了。
艳丽小妾奇怪，一回身，也痴住。
彭鹰也是一怔。
魏堇走在最前方，其他人牵着驴车，整齐安静地走在他身后。
彭鹰见过魏堇，当然知道魏堇不一般，可那时在厉长瑛面前，小公子看起来像是一块儿温润的玉，此时再见，却是变成了藏锋的玉剑，光华冷冽，气度非凡。
彭鹰也见过厉长瑛手底下的其他人，平平无奇，此时完全换了个模样似的。
魏堇一行站定在彭鹰等人跟前，微微颔首，姿态骄矜地喊道：“姐夫，久等。”
这一声“姐夫”，彭鹰和詹笠筠全都有些傻，眼神都不敢对视。
厉长瑛曰过：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魏堇是彭鹰的“小舅子”，身份十分顺理成章，也能合得上逻辑。
彭鹰粗犷的脸上泛红，轻咳了一声，回叫了一声“阿堇”，便转身对士兵们介绍道：“日后他便是朱维城朱大人，莫要露出异样。”
士兵们没想到彭鹰找来假扮大人的人这样出众，震惊过后，答应得还算肯定。
彭家其他人眼神有些激动，他们只知道詹笠筠是遇到了亲人，并不知道是怎样的亲人，真的以为魏堇就是詹笠筠的弟弟。
本来詹笠筠出身就好，还有个不一般的弟弟，他们霎时更觉得彭家捡了大便宜。
“就是这位公子要假扮大人呀~~~”
艳丽小妾扭着腰肢，走向魏堇。
另一个丰满小妾不甘示弱，抢在她前面，走了两步忽然绊倒，歪向魏堇。
她们之所以这般肆无忌惮，一来是真正的朱维城病得人事不知，是死是活还不一定；她们得找新的靠山，二来便是魏堇实在俊美，好过委身那些丑陋之人，二人春心萌动。
魏堇冷淡地侧身，任其倒下。
忽地，一个身影从他身后蹿出来，一把推开了丰满的小妾。
“诶呦~”
小妾跌倒在地，矫揉造作地哼唧，还委屈地抬眼勾魏堇。
江子挡在魏堇面前，满眼警惕，“你自重！再敢挨大人，要你好看！”
他忠心上进到毫不怜香惜玉，眼里已经没有女色了。
他要为老大防范所有不安好心觊觎魏堇的人！
……
起码在出现另一个更配得上他老大的人出现之前，严防死守！
江子扭头对魏堇斩钉截铁地保证：“我一定守卫大人的清白。”
魏堇：“……”
可谢谢你了。
艳丽女人柔媚道：“假扮也要真些，否则让人瞧出来危险，大人应是明白的~”
魏堇没理会她，径直走到马车边，从车窗向里看了一眼。
真正的朱维城蓄着胡须，面容枯黄，病态十足。
三十六岁的年纪，能生他了。
魏堇淡淡道：“马车上便是我水土不服的‘父亲’，二位是他的小妾，日后好生照顾着他。”
两个小妾一瞬间表情裂开。
江子见此，趾高气扬，神清气爽。
彭鹰也没有意见，认可道：“就如你所说。”
魏堇轻轻地扫过马车内的人。
万一“父亲”缠绵病榻，他和魏璇正好顺势“侍疾”，严重些，还可“守孝”，能省些麻烦。
而只要他站稳脚跟，河间王派人到燕乐县的目的达成，只要河间王认可魏堇这个彭鹰的“小舅子”假扮代掌，旁人信不信，拆穿与否皆无所谓。
魏堇反客为主，没有任何凝滞地直接进入上位者的主导状态，“出发吧。”
众人下意识遵从，“是。”

第57章
厉长瑛同意了陈燕娘和泼皮的跟随。
陈燕娘和泼皮喜不自胜, 跟在左右都龇个大牙乐。
泼皮认路，赶了半个多时辰的路，越走越熟悉, 不解地问：“老大，不是要出关吗？这不是去燕乐县城的方向吗？”
陈燕娘听了他的话，也转向厉长瑛, 只是有一丝疑惑，但全都是信任。
厉长瑛没回答，反问二人：“我们怎么出关？”
“肯定走小道啊。”
泼皮答得理所当然。
原本他们人多驴也多, 真要有人截，咋走都显眼，现在他们只有三个人, 哪儿不能钻出去。
厉长瑛又看向陈燕娘。
陈燕娘不由地紧张，搓了搓衣角，不知道该说啥。
厉长瑛道：“你们要独立思考，不能只是跟着我, 等我给你们一步一步安排。”
她担心他们不能理解，便有打比方：“如若我说要你们建一座房子, 其他什么都不交代，你们怎么建？傻站在空地上手足无措吗？”
泼皮爱现眼, 抢答道：“打地基……”
“你先等会儿。”厉长瑛打断他, 看着陈燕娘道, “你说。”
陈燕娘咽了口口水，眼神发虚，“要打地基，要立柱……”
厉长瑛点头，鼓励她继续说。
陈燕娘见状, 自信了些，“要上梁，盘墙，最后铺茅草顶。”
粗略的步骤便是这样，从泼皮的表情看，他大概知道的也是这些。
厉长瑛没说她的回答好不好，只道：“可有注意北方和别处房屋的不同？如若我们在北方定居，这个房子，又要多考虑什么？如若我还有其他需求，假设我想更舒服更漂亮一些，要怎么做？如果我们还要防卫危险，如何选址？如何建造？”
她只简单提了几点，陈燕娘和泼皮便难住了，仿佛时拉着板车走台阶登山，车轮卡在台阶上，寸步难行。
荒道两侧草木茂密，除了鸟叫蝉鸣，便只有他们三人的声音……
厉长瑛突然回头。
远处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咻地躲进草丛里。
厉长瑛：“……”
还有个藏头露尾的大耗子。
厉长瑛没叫破，笔直的树枝随意地拨弄着前方左右的草丛，对陈燕娘和泼皮道：“一人计短，多人计长，群策群力才是良好的发展，每个人呢，都不同，不是一定要武力强才是强，也不是只有脑子好才重要，三教九流混得开，医术上不断精进，厨艺上扼住喉咙……埋头苦干也行，只要你们甘于人后。”
“不会没关系，没有人教过你们嘛。”
根本没有人教过他们思考，还在扼制他们思想。
以前厉长瑛其实也不太喜欢想太多，那会让她产生很多困扰，但是不喜欢和不会不能，不一样，如今竟然轮到她去主动启发人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厉长瑛决定顺应它。
陈燕娘其实很有潜质，她敢第一个走到厉长瑛面前，她敢第一个跟着厉长瑛上山，且不论经受什么挫折都死咬着不退，她也敢偷偷跑出来追逐厉长瑛……
她是一个女子，无论偏颇还是客观地看，都比泼皮一个男人更难得。
千百年来对女子的压制，反倒塑造了她们诸多品质。
“有机会了，要抓住啊，总有一小部分人能走在前列，不是你们就是别人……”
陈燕娘和泼皮陷入繁杂的思绪之中，无法回应她。
厉长瑛不介意，甚至脚步轻快，心情颇好。
许久之后，日头升起，越来越热，三人汗流浃背。
泼皮擦掉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忽然醒过神：“老大，你还没说咱们为啥去燕乐县呢。”
说出来不就不神秘了吗，厉长瑛便道：“你猜。”
泼皮挠头。
下午，一天温度最高的时间，三人终于到了熟悉的城门外，厉长瑛赶紧带着两人钻进树林里，找了个阴凉处。
厉长瑛解下箩筐，箩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扭了扭脖子，又旋了几下肩，松快肩膀。
陈燕娘两人也又累又热，都快冒烟儿了。
泼皮一屁股坐下，靠在箩筐上，抱着水囊咕咚咕咚地喝。
可惜水都成温的了，丝毫不解渴解热。
他牛饮几口，水就没了，不敢惦记厉长瑛，便嬉皮笑脸地转向陈燕娘，“我水没有了，燕娘，你分我一些呗~”
他们都背了一个水囊，大小差不多，陈燕娘再热也控制着喝，还剩下半水囊水。
陈燕娘嫌弃地白他一眼，扭开身，慢慢喝。
泼皮觍着脸凑过去，“燕娘~好燕娘~分我一口吧，就一口，回头我给你打。”
“我自个儿能打，显不着你。”
陈燕娘一把推开他。
泼皮一个跟头跌坐在草上，咬牙切齿，“粗鲁！冷血！”
陈燕娘看厉长瑛水囊里也快没水了，态度逆转，“老大，我给你倒一些吧。”
泼皮嘴角往下一撇，阴阳怪气地“啧啧啧”。
陈燕娘顾忌着厉长瑛在这儿，狠狠瞪他，没有别的动作。
泼皮回瞪。
他也生气啊，好不容易躲开那个江子，还有个陈燕娘觊觎他头号小弟的地位。
只能说，他这头号小弟的地位，太不稳固，能上位的人不止一个。
厉长瑛不掺和两人的小矛盾，从箩筐里又掏出一个装满的水囊，对陈燕娘道：“你喝吧，我还有。”
泼皮向她箩筐里探头，看清楚后瞪大眼睛。
这都是什么啊，陶锅，碗，还有各种工具，弓，没有把儿的猎叉……相比这些重货，那个柳树编得小箩筐，都显得轻巧了。
她腰后还挎着两把刀。
泼皮不由地将他的箩筐往后挪了挪。
陈燕娘也忍不住伸脖子瞧了一眼，只一眼便露出羞愧之色。
这么多东西，她一个人背了一路……
“老大，分我背一些吧。”
她直接凑过去，一样儿一样地往她箩筐里塞。
泼皮不甘落后，也赶紧抢起来，
厉长瑛没阻止，只在两人程强的时候叫停，“适可而止，进山要是碰到东西还得塞。”
她箩筐里已经少了，泼皮便直接从陈燕娘手里抢。
陈燕娘拽，泼皮也拽，谁也不松手，互相角力。
陈燕娘生气，“你对魏小姐怎么不这样不要脸？”
“你能跟她比？人家是娇小姐，你是母老虎！”
这话忍不了了。
厉长瑛默默地背过身。
陈燕娘对他忍无可忍，手忽地一撒。
她手上力道一松，泼皮稳不住身体，四脚朝天向后再去。
陈燕娘扑向他，将人一翻，坐在他背上，挥起拳头一通捶。
锤炼过的女人不容小觑。
泼皮使劲儿扑腾，乌龟似的爬不起来。
“陈燕娘！”
“你个母老虎！”
“老大！你管管她——”
三人后面，彭狼热得两眼昏迷，倒在草丛里吐舌头，听见声音，一溜儿烟儿地爬起来，探头探脑地瞧热闹。
陈燕娘揪起泼皮的耳朵，手指从另一侧抠进他嘴里，撕他的嘴。
泼皮疼得龇牙咧嘴，口水直流，唔唔地喊：“疼疼疼--”
陈燕娘骂他：“死泼皮！说不说了！”
泼皮求饶：“唔嗦了唔嗦了……”
厉长瑛盯着城门，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在背景音的映衬下，岁月静好。
陈燕娘没立即松开他，一些新仇旧怨，多捶了他好几下，才起来。
又挨女人揍了……
泼皮瘫在草地上，生无可恋。
后面，彭狼为了看清楚，不得不站起来，瞅见陈燕娘揍泼皮的架势，略微惊恐地缩了缩脖子。
但他又实在想看，心里“诶呀诶呀”地看完了全程，才心满意足地蹲回去。
厉长瑛方才笑道：“燕娘，虎是山中之王，有些人以母老虎贬低你，未尝不是说明你厉害，惧怕你强过他，你该得意才是。”
“老大，你不救我也就算了，咋还添油加醋呢。”泼皮急了，怕再挨打，嘀咕着解释，“我就是嘴贱，可不是要贬低她。”
而陈燕娘两眼放光，再想到泼皮那句“母老虎”，全无不适了。
泼皮不服气，“我可没怕她，我都没还手。”
陈燕娘挤兑他，“你还手有用吗？”
泼皮挑衅失败，反遭毒打，再次挑衅，无力反驳。
两个都是揍过他的，泼皮成为了三人小队的弱势群体，委屈地缩在边儿上种蘑菇，前途昏暗。
俩人结了“仇”，互看不上。
泼皮时不时还用鼻子冲陈燕娘喷气，但陈燕娘一看他，他立马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日头西斜，热气稍降，蚊子渐渐冒了出来，厉长瑛还是没有走的意思。
陈燕娘问：“老大，不走吗？”
“不走，等着。”
等啥呢？
陈燕娘和泼皮不由地对视，下一瞬又嫌弃地瞪视彼此，头扭向两侧。
后头，彭狼也在奇怪他们咋不走了，还怕跟丢了，时不时抻脖子瞅一瞅。
天色渐暗，啥都没有，蚊子找到晚餐了，嗡嗡声在耳边立体环绕。
厉长瑛随手编了个草帽，草密密实实地围了一圈儿，扣在脑袋上扎紧。
陈燕娘也学着她那样做了一个差不多的。
泼皮嫌丑，后来扫不过来蚊子，眼皮都快叮肿了，赶紧也弄了一个。
后面，彭狼也叮得受不了，手脚不够灵巧，做个了极丑的头罩，挡蚊子。
厉长瑛透过草幕的缝隙，观望着城门。
泼皮脑子好像被蚊子叮透了，一下子隐约猜到厉长瑛在蹲啥，无语：“老大，你思考出来的办法，就是干蹲啊。”
陈燕娘草绿的脑袋转向泼皮，又转向厉长瑛，看不见表情也能感觉到疑惑。
厉长瑛知道他猜出来了，振振有词，“高级的美食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技巧，同理说明，高级的战术有时候也只需要最简单的手段。”
陈燕娘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顶着草帽连连点头。
泼皮：“……”
泼皮和其他人有一个很大的区别，他是最先接触到厉长瑛的人，那时厉长瑛孤身一个，他对厉长瑛亲近，也有一份放松在，不会她说什么是什么。
“啥简单的烹饪技巧啊，不是因为条件简陋，只能烤和煮吗？咱们在这儿蹲人，是没有别的办法吧？”
陈燕娘一听，下意识地问：“蹲人干啥？”
山中之王母老虎又能咋地，泼皮站上了智慧的高地，嘚瑟：“不知道了吧？”
绿草挡住了他的脸，挡不住他的贱。
陈燕娘举起手。
泼皮吓得连滚带爬，迅速撤离，动作太快，草帽都开花了，一回头发现她根本没离开原地，装腔作势地给自己找补掉在地上的脸面，“我告诉你，我不是怕你，我是给你面子。”
陈燕娘迈出一步。
泼皮立马抱头蹲下。
厉长瑛看得饶有兴趣，从箩筐里摸出一包菱角，小心地从边吃边看。
泼皮撩开脸前的草，眼神幽怨：“……”
通红的疙瘩，肿起的眼，翠绿的头发，丑陋的脸。
厉长瑛和陈燕娘齐齐转开视线。
蚊子又糊上泼皮的脸，泼皮赶紧又去薅草重新装点他的草帽。
陈燕娘方才下意识地询问，仔细想了想，试探地问：“老大，是想要蹲个向导吗？”
厉长瑛微微扬声，让后面的人听见，“咱们自己出关，不知道要绕多少弯路，那些外族偷进来，肯定走了千百遍，咱们偷偷跟着，省些时间。”
后面，彭狼侧耳仔细听，听完知道他们在干啥，踏实了。
陈燕娘道：“再过一会儿城门要关了，应该是不会有人出来了。”
泼皮“嗤”了一声，“蹲的便是关城门那会儿。”
陈燕娘欲与他斗嘴，身后传来声音，三个人……四个人全都反应极快地卧倒在草丛后。
一行极长的队伍缓缓驶来，彭鹰骑在高头大马上，一马当先，其后便是同样入伍的彭家人。
彭狼吓得缩起来，直到父兄皆过去，才敢偷偷露一点头。
两辆马车从他面前过去。
第一辆马车里，是魏堇和朱维城、常老大夫。
第二辆马车里，是詹笠筠、魏璇和三个孩子。
两个小妾苦着漂亮的脸蛋，和其他人一起步行在马车左右，外围则是士兵们。
这是临近县城后，临时换成的队形。
第一辆马车里——
魏堇和常老大夫对坐，中间躺着朱维城。
朱维城的官服未曾穿过，他未生病前，身形较魏堇壮些矮些，魏堇换上官服，腰带系上，腰身勒紧，倒也不显不合身，不显瘦弱，反倒玉面威严，有临风之姿。
魏堇感觉到强烈的视线，冥冥之中生出一种感觉，朝车窗外望去，便对上三个藏头露尾的草绿色不明物。
“……”
他一眼就确定哪个是厉长瑛，哪个是泼皮和陈燕娘。
以为要久别，万没想到又见面了，还是这样别具一格的方式。
三个还少一个。
魏堇又向后张望，视线搜寻，果然又在后面的草丛里逮住一个更畸形的绿脑袋。
告不告诉彭鹰？
队伍行过去，魏堇叫来彭鹰，告诉了他方才的发现。
彭鹰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啥也没看见，但也没去抓人，“知道他确实跟着厉姑娘就行。”
魏堇微微颔首，端正坐好后，想起厉长瑛的模样，仍不禁失笑。
对面，常老大夫捋了捋银白的胡须，了然地笑道：“老夫行医，略懂观气，你红光满面，双目有神，已是昂扬之气。”
魏堇一怔，随即问：“阿瑛呢？”
“你不是看出来了吗？”常老大夫目光深邃而平和，“日出扶桑，青山竞秀。”
她最大的好处，是聚气，周身气场极正，身边的人都会受她影响而向上走。
厉长瑛三人躲在草丛里，透过草丛和草帽双重缝隙偷窥着队伍过去，才缓缓露出脑袋。
队伍一路远离他们，在城门口稍微停滞，随后便缓缓入城。
厉长瑛感慨：“别说，堇小郎穿官服还挺像回事儿。”
泼皮嘟囔：“人家本来就是官宦子弟，家里不倒，肯定要当官的。”
人生际遇这种事儿，本来也很玄妙。
厉长瑛一耸肩，“现在也当上了，松树就是松树。”
泼皮不在乎松不松书，灵魂发问：“既然这样，咱们提前出发的意义是什么呢？”
厉长瑛：“……”
她回身望向身后，转移话题，“后面那只大耗子，出来吧。”
啥耗子？
陈燕娘和泼皮绿脑袋茫然。
另一个绿脑袋应声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厉长瑛三人沉默。
彭狼挠头憨笑。
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就是意会了。
厉长瑛其实一点儿也不排斥他们的叛逆，循规蹈矩地活着有什么意思，但他们“堕落”得太快了。
她有点儿措手不及。
彭狼动作一变，指向他们身后，急火火道：“有人出来了！”
厉长瑛三人齐刷刷地回头。
四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赶在城门闭合前，出了城。
厉长瑛立马拎起箩筐，“走！跟上！”
泼皮和陈燕娘马上动作，彭狼也赶紧跑过来。
北胡人擅猎，很容易发现猎物的踪迹。
厉长瑛可不能像彭狼似的，跟踪得那么容易被发现，带着三个人远远地跟在对方身后。
天还未黑时，跟随还算顺利。
天色渐暗，前方人的身影便有些模糊。
厉长瑛不得不跟得近了些。
天色将黑未黑透时，前方的四道人影钻进了树林。
厉长瑛发现后，就地钻入，缓缓前行地同时，双手防备地放在了刀柄上。
她在山里如履平地，脚下又轻又稳，几乎与白日行山路没什么区别，另外三人却不行。
泼皮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便发出了声音。
紧接着，四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动。
肯定被发现了。
林中的光线比外面更暗，隐约能看清近处的人和动作。
厉长瑛轻轻抬手下压，随后解下箩筐缓缓蹲下。
另外三人也听话地作出相同的动作。
不多时，厉长瑛敏锐地注意到前方比较分散的方位有四道小心谨慎脚步声缓缓走近。
不知道现在先礼后兵还来不来得及……
厉长瑛微微舔了下嘴唇，手握紧刀柄
两道脚步已经到近前，很近，仿佛就在面前。
“咕嘟。”
有人紧张地咽了口水。
安静之中，声音极其明显。
破风声直接扫向声音处。
“当！”
厉长瑛用刀挡住，随即起身。
她和男人近得几乎贴脸。
下一刻，
“啊——”
粗狂的男人尖叫起来，一样的刺耳。
厉长瑛震得耳朵疼。
她还没后退，对方便边退边嘴里叽里呱啦呼喊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惧怕，拔命狂奔而去。
另外的人影也仓皇地飞快逃离，几息之间便没了影儿。
厉长瑛：“……”
咋了嘛？吓成这样？
而她脑子里冒出来的下一个念头，是迷茫。
她爹没说关外的胡人说的是外语啊。
魏堇也没说啊。
厉长瑛一向坚定，不易动摇，第一次对关外萌生了一丝退意。
绝对不是害怕，是对知识盲区的敬畏。
厉长瑛忍不住胡思乱想，唐僧会外语吗？他咋取经的？他这么厉害吗？
同样带队，厉长瑛有点儿心虚。
他们这个队伍，好像缺了点儿啥……

第58章
都走到了这里, 犹豫只是一时，厉长瑛不可能折返回去。
不过夜色已临，密林幽深, 处处都是潜藏的危险，不易赶路。
他们只进入了外围，并未深入, 厉长瑛当即便道：“出去，明日再启程。”
她就近掺起瘫软在地的陈燕娘，摸索着捞起箩筐, 又叮嘱泼皮和彭狼互相搀扶着，四人一起原路返回。
他们找了个开阔地，临时对付一晚。
以防万一, 都没敢点火，借着点月光，厉长瑛取出防虫蛇的药粉，陈燕娘立即接过去, 在周围撒了一圈。
泼皮没她有眼色，眼珠子一转, 对厉长瑛道：“老大，你得吩咐我们做事啊, 我们是你手下, 你保护我们, 我们给你出力，这不理所应当嘛。”
“你还安排起我了。”
厉长瑛开玩笑似的扔了个小石头过去，随即命令：“你这么想干，明日天一亮，你就去打水。”
泼皮一口答应。
陈燕娘撒完药粉, 回来也问她干什么。
两人都带着些殷勤讨好的意味。
他们可能是觉得犯了错，想要弥补。
厉长瑛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彭狼也从异常的安静中解冻，讨好地说：“姐姐，有事儿你也安排我，我能干的。”
厉长瑛瞅着他的黑影，无语道：“你跟在后面那么久不出来，躲什么？”
彭狼小声道：“怕你赶我回去，想走远一点再出来……”
他紧接着便保证：“我肯定听话，姐姐，你带着我吧，我也想去关外看看！”
少年人爱冒险，黑夜也挡不住眼珠子里的光亮。
厉长瑛那时看见魏堇回头寻找的动作了，猜到彭鹰应该是知道他跟着她出来了，没来找可能就是放手让他出去闯。
都是朋友，好歹还叫她一声“姐姐”，照顾一二也无妨。
况且，彭狼都敢偷偷跟着出来，她就是赶走他，也难保不会继续偷偷地跟，进了山，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更不妥。
是以，厉长瑛便与他约法三章：“跟着我可以，得听话，不准再乱跑，还得做事。”
彭狼全都答应，咧开嘴笑。
泼皮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勒紧，“小子，你还得改口，叫啥‘姐姐’，你有我认识老大时间长吗？我都没叫‘干娘’……”
厉长瑛一脚踹过去，“滚蛋！”
泼皮嬉皮笑脸地跳开，随后又拍了拍彭狼的胸膛，“听见了没？小子~”
彭狼就是话多，人还是比较听话的，闻言点点头，改口道：“老大！”
厉长瑛听他这磨砂的粗嗓子喊“老大”，确实比喊“姐姐”舒服点儿。
而泼皮和彭狼没有了关系上的一层隔阂，泼皮便对彭狼勾肩搭背，小声跟他说：“咱俩都是大丈夫，一个阵营的，知道吧？”
大家都在一个圈儿里，声儿低也听得清清楚楚。
就四个人，他还搞阵营。
厉长瑛无语。
泼皮下一句话便直指陈燕娘，“你别怕她，她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替你收拾她。”
陈燕娘手痒痒，牙也痒痒，“你皮痒了是吧？”
彭狼很实在地说：“跟你说有啥用，我都看见你挨揍了，再说燕娘姐姐为啥欺负我？我嘴又不贱。”
泼皮：“……”
陈燕娘顿时便对彭狼有了好感。
三个人斗起嘴，你一言我一语，颇为热闹。
厉长瑛不能掺和、偏帮，瞧着三人打闹，不知道是不是深夜所致，竟是生出些感触。
她希望他们成长，她自己其实也需要作出改变。
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做，可如今她并不是一个人，十几号人跟着她，这是责任，也是权力，她太过亲力亲为，他们便会省事，久而久之，一定会失衡。
而且，泼皮通过改口“消除”关系户的行为，也给了厉长瑛一个警醒——她得认清楚自己的定位，既然选择了带着他们，就得学着做好“老大”。
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多做事。
第二日，天一亮，四人就着水简单吃过饼子，重新编了个非日抛的结实草帽……说头盔更神似一些，只留出眼睛的洞，脑袋塞进去后，特意编长的草帘搭在肩上，围住脖子。
四人仔仔细细扎紧裤腿手腕，厉长瑛将她的箩筐让彭狼背着，彭狼毫无阻塞地接过去，背在身上。
泼皮和陈燕娘对此完全没有任何想法，就是理所当然的。
三个人对于他们背重担没有任何怨言。
而厉长瑛身上背着弓箭，腰后挎着刀，手里只拿着树枝走在前面。
凡走过，必有痕迹，漫无目的地找，必然费时费力，知道了有人从这里翻越，她就能摸到路。
身上没有负重，行动更轻巧，有任何异动，或者有猎物出现，她都不必再受箩筐的影响动作有所凝滞。
一行人进山没多久，厉长瑛便找到了昨日的足迹，四下仔细搜寻后，一点点带着泼皮三人深入大山。
他们赶路期间，厉家父女俩带着众人上山打猎，由于时间所限，都只在外围。
这是第一次进入深山，越来越深入后，泼皮三人不由自主地恐慌。
真正的密林，树木参天，几乎看不见天空，各种奇形怪状的茂密草木绞在一起，前不见光，不知何时能走出去，后方也黑沉沉鬼森森的，仿佛没有了回头路。
身处在这样一处幽暗诡谲的环境中，周围还有各种奇异的声音，不断加剧着他们心头的负担。
他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会不会出不去？
天黑了怎么办？
万一有可怕的野兽……
……
种种不安萦绕在三人心头，浮现在他们的眼睛里。
爬山是极累的，还没有正儿八经的路，三个人越累越是胡思乱想，然后就更累。
“诶呀！”
三人吓了一激灵，下意识地背对背，举起刀防范。
泼皮慌张，“咋、咋了……”
三人又赶忙向她靠近。
厉长瑛树枝指着前方，回头兴冲冲地说：“看见前面那堆草了吗？我娘配药用过它！”
三人：“……”
虚惊一场。
随后，泼皮和陈燕娘面露无语。
泼皮直接一点儿，抽了抽嘴角，“泻药啊~”
他明显瞧不起泻药。
彭狼不懂他们在说啥。
“一看你们便没认真听常老大夫讲药材。”厉长瑛恨铁不成钢，“药是瞎配，药材不是瞎的，这玩意儿一株能卖半吊钱。”
说到钱，还是半吊，泼皮霎时变色，呼天抢地，“林大夫咋这么浪费！半吊钱配泻药？！”
大家叫林秀平“夫人”，她不愿意，后来泼皮喊了声“林大夫”，哄得林秀平这个半吊子花枝乱颤，称呼就延续下来了。
陈燕娘和彭狼也忘了害怕，往前走，想看看半吊钱一株的草药长啥样儿。
泼皮动作更快，都已经蹿到草药前头了，蹲在那儿摸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摸着叶子，嘴里头发出嘿嘿的笑声：“这么多，发了发了……”
彭狼兴奋地伸手，要去薅。
“啪！”
厉长瑛拍开他的手。
手劲儿颇大，彭狼手背上霎时便红了一片，但他只是委屈地抬头，“咋了？”
“连根挖。”
彭狼霎时懂了，解下箩筐找工具。
三个人全都化身成采药人，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挖，生怕掉个叶子。
厉长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树枝悄悄打打，免得有什么小玩意儿趁他们不注意，咬他们一口。
“老大！你打掉钱了！”
泼皮守财奴似的惊叫。
厉长瑛低头一看，她挥动幅度太大，打断了一株草药。
“别大惊小怪，要是运气好，碰到好东西，比这还值钱，你们拿不下，还得扔一些。”
三人满眼惊喜。
泼皮向往，“太罪恶了~”
厉长瑛其实发现他们害怕了，深山里野兽出没，环境恶劣，危机四伏，害怕是人之常情。
但总有些东西，会胜过人心里的恐惧，比如掉钱眼儿里。
“差不多得了。”厉长瑛催促，“还得找地方过夜。”
三个人小心地用草叶子包裹好草药，装进各自的箩筐里，离开的时候一步一回头，那叫一个依依不舍。
厉长瑛便趁机提出教他们一些新的东西。
从前是碰到什么教什么，能碰到的都比较常见，还有就是厉长瑛也不认得，是常老大夫跟他们同行之后，她新学的。
厉长瑛不爱读书，脑子也不够聪明，但只要有助于生存，她都不会拒绝去学习。
想要活得更久，活得更好，便要不断不断地锻造自己。
实地教学比空教更深刻。
厉长瑛直接给她教的东西明码标价，这个值多少钱，那个值多少钱。
三人一开始听到，几乎都得兴奋一下，慢慢地就淡定了，等到箩筐装满，果真要甩掉不那么值钱的。
起初三人扔掉时，还剜肉似的疼，后来干脆就趁着夜宿，重新按照贵贱分门别类，扔的时候方便，不用翻找。
这都是他们三人商量着想出来的办法，厉长瑛没有参与。
厉长瑛也不介意暴露她的短处，瞧见不确定的，也说出她的不确定，跟三人一起讨论草药的特征，进行对比。
三人同样不能确定，要是贵重超过箩筐里的，便会贪心地选择挖下来，万一就是呢。
四人翻山越岭几天后，三人已经魔怔到眼睛一瞥，周围所有的草木上面都带着数字，这个几文那个几文，不值钱的不屑一顾，值钱的垂涎三尺。
泼皮三人还害怕啥，深山老林就是个巨大的宝库，老鼠掉进米缸，穷鬼掉进金库，美死。
而他们一直没碰到大型野兽，只有一些小的，也有泼皮他们没见过的，罩面就跑，厉长瑛一般也不会主动猎。
稍微凶猛一点儿的冲过来，泼皮三人一开始吓得惊慌失措，厉长瑛一人便能打走。他们心里有底，再有这样的，陈燕娘就先冲上去练手，泼皮和彭狼也张牙舞爪地扑过去。
这些猎物，也都能明码标价。
厉长瑛又放走了一只极漂亮的鸟。
泼皮可惜不已，“这要是卖给那些达官贵人，肯定能发家。”
厉长瑛目标明确，“赶路为主，别什么都想要。”
泼皮也就是念叨一句，他们确实拿不了更多。
四人就这么在山里走了十天，终于在一个山头上看到了不同的景象，不再是连绵不绝的山，而是相对平坦开阔的一片广阔的大地，一条宽阔蜿蜒的河流。
目之所及的山脚下，有一小片灰蒙蒙的毡帐，比指甲大不了多少。
厉长瑛下意识地回望来处，根本看不见关隘，也看不见关内，可她此时此刻踩在脚下这片土地上，莫名地有种远离故土的空落之感。
明明她前世，比照今生，就是生在关外，她对这片土地有感情……
为何不一样？

第59章
厉长瑛他们远远看见的那一片毡帐, 但绿意盎然的山林中，似乎一片静谧美好，但他们朝着毡帐走过去, 许久都未到。
四人还要淌河。
从河岸看，应该正是旱期，厉长瑛带着三人沿河找了缓区, 但仍然有六七丈宽。
泼皮三人以为要游过去，看着那银白的河面，不由地吞口水。
只有厉长瑛跃跃欲试。
“干起来干起来。”
泼皮三人一咬牙, 向河里迈出步子。
厉长瑛转身走向树林，一回头发现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震惊, “你们急着投胎去啊？”
三人回头看到她的方向，也不解，“不游过去吗？”
厉长瑛：“……一条命，干游啊~”
三人一听, 再瞅见那头树林，霎时尴尬不已, 赶紧跑回来。
他们还是习惯性地用最简单粗暴的思维方式去应对遇到的事情。
做木筏太耗时，反正天热, 晒晒就干了, 四人便砍了两棵粗壮的树, 捆在一起，合力拖着下河，树驮着他们的箩筐，他们抱着树一起游向河对岸。
过河没用多长时间，就是累。
四人并排躺在河岸上, 晒干自己。
泼皮和彭狼都是嘴巴闲不住的，晒得昏昏欲睡，还在那儿讨论这里的花草树木和关内有什么区别。
常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从前还未乱起来的时候，平民百姓是不能随便离开户籍地的，困守在一方天地，如同井底之蛙，目光短浅，以为世间皆如他们所见一般。
如今横跨山川河流，来到关外，便有说不完的新发现和感触，还要回去讲给彼此的亲人同伴听。
泼皮：“他们肯定没见过白色的树。”
彭狼：“我以前也没见过。”
泼皮：“咱们走的时候不如带些回去，让他们瞧瞧。”
彭狼连连说“好”。
厉长瑛听着两人那些情绪高涨的话，嘴角微微上扬，随口道：“那树皮很容易烧，你们可以试试。”
两人一听，兴冲冲地爬起来，撕了一块儿白色的树皮下来。
他们没有立即烧，拿着新鲜了很久。
“又薄又软。”彭狼摸着，稀奇。
陈燕娘也好奇地侧头去看。
只有厉长瑛没动，习以为常。
泼皮抢过来，“别看了，快烧。”
他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触上树皮。
果然，一点就着，火苗迅速包裹整个树皮，还没有一下子烧成灰烬。
三人又是一阵稀奇。
不过日头大，本来就热，一点儿火苗都好像能烤熟人，泼皮和彭狼玩儿够了，赶紧捧水浇灭火，重新躺回去晒。
四个人晒干一面儿，又翻了个面儿，晒鱼干不过如此。
不到两刻钟，四人便全都晾干，泼皮和彭狼玩儿过火，干得更快。
四人重新动身，在河对岸行了一个多时辰，越走，人的痕迹越多。
不知情况，不能冒失，厉长瑛叮嘱三人小心些靠近，他们先偷偷靠近观察一二。
于是，四个人鬼鬼祟祟藏头露尾地靠近。
毡帐不远，平坦的林地中——
十来个壮硕的胡人男子在“狩猎”。
一个络腮胡的男人一箭射空，箭擦着“猎物”的腿扎进草地。
“哈哈哈哈……”
“鄂那，你这射技变差了。”
“他连只羊都射不中，哈哈哈……”
“看我的。”
另一个袒胸男人从“凳”上起身，弯弓射箭。
羽箭急速穿梭过障碍，箭矢正中跑得最慢的“猎物”的后腰，“猎物”发出一声凄惨的悲鸣，重重地扑倒在地。
周遭溃逃的其他“猎物”发出惊恐的叫声，有的拔命狂奔，有的吓得瑟瑟发抖，当场失禁，有的状若疯癫……
胡人男子们兴奋地欢呼——
“哇哦~”
“明琨，箭太准了！”
“不愧是咱们部落第一勇士！”
“鄂那，你服不服？”
络腮胡的鄂那不服，再次弯满弓，射出一箭。
他不射身体，就射四肢，以此来彰显他射箭的技术。
这一次，他同样射准了跑在最后的“猎物”的腿窝。
“猎物”痛地摔倒在地，抱着腿哀嚎，“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呜呜呜——”
“啊——啊啊——救救我——”
凄厉的哭喊声响彻这一片森林，惊得鸟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走。
那根本不是什么猎物，而是一群人，一群没有片缕遮身的汉人。
不只是男人，还有女人。
他们各个都瘦的脱相，身上没有一两肉，全都是突出的骨架，行走的骷髅一样可怖。
侧方，厉长瑛四人远远地蹲在灌木后，震怒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听不清那些胡人男子在吱哇乱叫什么，但能听懂情绪，能听懂笑声，能听懂这些汉人的话语。
那些胡人在射猎汉人，以此取乐？！
一声清脆的长哨，仿佛是一个信号，汉人们忽然不再奔逃，有人如蒙大赦地跪伏在原地，有人失声痛哭，有人忽然不管不顾地决绝地向两侧奔逃。
其中一个人奔向的方向，便是厉长瑛他们所在的地方。
要被发现了！
他们无处躲，也不能跑，更容易被发现。
厉长瑛握紧刀，身体微微扭转，一方面警惕地看向另一头的胡人，做好了被发现后厮杀一番的准备，一方面随时准备逃跑。
泼皮三人也算是经历过一些风浪了，全都起势，随时动作。
向左跑的人已经被一箭射倒，向厉长瑛他们跑来的人接连躲过了三支箭，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这一次，三人紧盯着前方，即便心快要跳出来，呼吸停滞，也没有发出声音。
又近了……
十步……
八步……
那人深凹下去的眼睛猛地睁大，直直地看向厉长瑛他们。
他看见他们了！
厉长瑛一只手支着地，提起膝盖，作出起跑的姿势，呼吸放慢……
然而就在她准备动作的下一刻，那人却忽然折返，一支羽箭紧接着便插进他原本要踏脚的地方。
厉长瑛诧异地瞪大眼睛。
那人飞快地远离厉长瑛他们的所在之地。
八步……
十步……
十二步……
下一只箭破风而来，穿透了男人的脖颈，鲜血飞溅。
男人没有立即死亡，倒下时身体翻转，朝向厉长瑛他们，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坠地的一瞬间，随着身体的弹动，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睁着的眼睛，渐渐没了生机和光彩。
厉长瑛四人皆无法形容那一瞬间他们的感受。
他为什么不继续向他们跑过来了？
也许暴露了他们，他就可以有一线生机……
而他在最后的那一刻，想说什么？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知道了。
厉长瑛闭上眼。
可即便闭上眼，那个画面也清晰的出现在她脑海里。
彭狼年纪小，紧紧捂住嘴，不受控制地吊起眼泪。
陈燕娘侧头悄悄擦眼角。
泼皮表情里也只剩下震撼。
前方空地上，剩下的汉人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地。
那些胡人男子收起弓箭走近，明琨举起鞭子抽打在他们身上，操着腔调怪异的汉话，叱骂：“卑贱的汉奴，还跑不跑了！”
一群人跪在地上，没有衣物阻隔，皮肉直接承受着鞭子的抽打。
厉长瑛他们也直观地看见了皮开肉绽的场景。
一群胡人嬉笑地脚踩在那些汉人身上，踢来踢去。
“嗬——”
泼皮忽然粗重地倒吸了一口气，抖着手碰了碰厉长瑛，随即指向一群人身后，示意她看。
厉长瑛看过去的瞬间，怒不可遏。
彭狼和陈燕娘也注意到了那里，不受控制地呼哧喘粗气。
那是一个人，可又不像是“人”了。
他颈上拴着一条绳子，眼里没有人性，缺了一只脚，光溜溜地像牲畜一样四肢跪爬行走，也像牲畜一样低头去吃地上的草。
这是人啊，是他们的同胞，却在受着这样泯灭人性的凌辱。
彭狼攥紧拳头。
厉长瑛颈侧的青筋暴起，还怕他冲动，用力按着他的肩。
那些胡人凌虐够了，便开始支使汉人们收拾残局。
那个在他们面前倒下的人就在距离他们十几步远，两个男人麻木地走过来收尸，并没有注意到厉长瑛四人。
一个女人走过来收箭，却看见了他们，发出了一声惊呼。
厉长瑛毫不犹豫，“跑！”
“什么人？！”
厉长瑛率先，另外三个人几乎同时跃起，四个人竭力狂奔，蛇形走位。
那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全都吓得卧倒在地，抖得厉害。
利箭咻咻地朝着厉长瑛四人射来。
箩筐挡住了致命的飞箭，也拖慢了泼皮三人的脚步。
陈丽娘渐渐落在了后面。
飞箭不断，胡人也追赶而来。
若是落在胡人的手里，下场肯定会跟那些汉人一样，女人还会更惨。
厉长瑛放慢脚步。
泼皮察觉到，先一步减慢，落后陈燕娘，便猛推了她一把。
陈燕娘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泼皮。
三人的脚步都有些停滞，胡人们距离在缩短，情况危急。
厉长瑛喝了一声：“快跑！傻愣着干什么呢！”随即便拽住陈燕娘的手臂，拖着她跑。
不救他吗？
陈燕娘眼里充血，很想问，却怕拖累她，脚下不敢停留，死命地向前跑。
落后的泼皮大声呼喊：“我有宝贝！别杀我！”
他边喊边抱着头，试图以此阻挡一群胡人的脚步，给厉长瑛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可这话喊出来，密集的箭刷刷飞过来。
怎么不讲道理！这群蛮夷！
泼皮吓得疯狂跳脚，心里头辱骂，怂地赶忙又改口：“我是大夫！我会看病！别杀我！”
这一句话之后，箭矢瞬间消失。
还有胡人要去追厉长瑛他们，泼皮胡搅蛮缠，假装抱头鼠窜，拖慢他们的脚步。
就耽误这么一小会儿，厉长瑛三人已经跑得没了影子。
那些胡人神色凶戾地要揍他。
泼皮立马抱头，软骨头地蹲在地上，求饶：“别打我别打我……”
一个胡人拽下他背上的箩筐，一脚踢翻，一堆草和根茎散落出来。
除此之外，只有一个斧头和一个破碗。
明琨一鞭子甩在他肩背上，用汉话骂道：“你敢骗我？你这个卑贱的汉奴！”
卑贱的汉奴……
你才卑贱！你才是奴！
泼皮跳起来，却只敢指着地上愤怒道：“这是草药！值钱的草药！你们懂不懂！”
明琨又甩了他重重一鞭子。
泼皮疼地立刻老实了，卑微道：“它们没用，我采它干啥？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鄂那也会汉话，听得懂，闻言便用夷语跟明琨说：“汉人是有一些神奇的大夫，他说得应该是真的。”
泼皮听不懂他们说啥，但会看眼色会猜，赶忙对着他的箩筐如数家珍：“这个，值半吊钱，这个值三百文钱，这个值两百……”
他不说还好，一说，明琨和鄂那反倒怀疑了，大夫不说治什么病，说值多少钱？
但中原确实神奇，有贪财的大夫也不奇怪。
两人又用夷语交流了两句，便叫人将他带回部落。
另一头，厉长瑛三人使了全力逃跑，怕他们还继续追，跑出十几里地才敢停下。
面对面硬刚，肯定是要吃亏的，没准儿四个人都要交待在那儿。
三个人先逃掉，他们还有机会救泼皮。
陈燕娘也想明白这个理了，只是想起来泼皮那时的动作，便情绪不受控，红着眼不出声，时不时抬手蹭一下眼睛。
而彭狼四肢着地，气喘吁吁，一拳一拳气恨地砸在地上，发泄着情绪——
“那是人啊——”
“他们怎么能那么对汉人！”
“畜生！”
“那个人……那个人看见咱们了……”
彭狼彻底崩溃，伏在地上大哭起来。
厉长瑛听着，忽然扶着树，弯腰干呕起来。
酸水呕出来，灼烧着喉咙。
再呕不出来其他，呕吐感仍旧无法抑制。
陈燕娘带着鼻音，担忧地问：“老大，你没事儿吧？”
厉长瑛摆摆手。
她极清楚，她不是跑得，是受了刺激。
这一段路，哪怕是直面人贩子，也包裹着一层人皮，等到他们人多了，敢轻易冒犯他们的人便少了。
而他们所到之处，秩序还没有彻底崩坏。
这里没有法度和伦理，文明落后，充斥着野蛮和血腥，或许中原乱世真正到来后也是这般模样。
真正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狩猎不只在山林中，也在人群中。
厉长瑛又会是谁的猎物？
如果自由是野蛮和放肆，是泯灭人性，她真的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自由吗？
魏堇一直劝说她扩大势力，厉长瑛接受了泼皮和其他人的跟随，但是本心里，她并不觉得那是她的追求，甚至是有些背离的。
可这一刻，厉长瑛感到了迷茫。
她接下来要去哪儿呢？她还能去哪儿？

第60章
当下最重要的, 是要救出泼皮。
泼皮最后喊那两嗓子，他们听见了，他肯定装不了多久, 只要让他看病，一定露馅。那些胡人残暴不仁，到时候泼皮不知道要遭什么罪。
厉长瑛喝了一大口水, 压下胸腔喉咙的酸灼感，道：“我们得抓紧时间，今晚上必须有所行动。”
陈燕娘和彭狼郑重点头, 没有意见。
“我们只有三个人，根本不是那些胡人的对手，唯一的办法是避其锋芒, 乱而取之。”
如果不是怕泼皮扛不住，再稳妥些，他们还应该想办法联合这支胡人部落的敌人，借刀杀人。可现在他们对奚州的了解有限, 对此地的势力不明，无法明辨敌友, 只能自行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厉长瑛想到的是趁火打劫, 这个“火”是混乱的关键。
“我们可以利用弓箭点燃他们的毡帐。”
这种游牧民族的部落, 常年狩猎, 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格外惊醒，他们想要直接靠近，点燃毡帐，很难做到，必被逮无疑。
射箭远攻是最好的办法。
厉长瑛的射术是三人中最好的, 她的力气也大，便由她来尝试正常拉弓射箭能射出的最远距离。
陈燕娘去划了一条线。
彭鹰假扮胡人，按照这个距离，冲过来抓厉长瑛，这一个时间内，算一下厉长瑛能射出几支箭。
他们试过之后，没有任何阻碍的情况下，厉长瑛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一连串动作，能完成七次，就是七支箭。
七支箭并不是最终的数字，他们还要解决火的问题，如何使箭准确地带着火击中目标，顺利点燃。
他们弄了干稻草堆放在一开始射出的距离点进行测试。
他们身上没有燃料，尝试用布料缠绕，用得少燃得太快，用的多……不舍得。
干稻草也易燃，但有同样的问题，绑得少了，既无法保证足够的燃烧时间，也无法保证火在箭飞速射出的阶段留在箭上。
而且还不能影响厉长瑛射箭。
厉长瑛反复试过两次，皆不可行。
陈燕娘便尝试将干草编得结实一些，紧紧缠绕在箭上。
这次倒是没掉，可它影响了箭的重量，燃烧的效果也一般。
第一次厉长瑛没有适应箭的重量，没把握好力道，射偏了；第二次射进去了，但是火苗太小，中途就灭了；第三次倒是成功了。
陈燕娘和彭狼露出一点喜色。
厉长瑛又让彭狼装作胡人，再试一次，因为加了点火、交接的步骤，点火有些慢，默契度不够，这一次彭狼来到厉长瑛面前，只来得及射出三支箭。
三支箭都能射中干草堆，但只有一次点燃了干草堆。
概率太低。
日头开始西斜，想要晚上动手，可他们现在连第一个问题都解决不了，陈燕娘和彭狼都有些泄气。
厉长瑛道：“我可以尽量射过去，但点燃的速度要更快，火也要更大一些，要保证毡帐能尽快燃烧起来，否则不足以造成混乱。”
彭狼丧着脸念叨：“要是有酒还好一些，但是咱们没有，还能用什么？平常都用什么引火，草、树枝、干叶子、树皮……”
树皮？！
三个人一下子支棱起来，一同扭头看向不远的白桦树，目光灼灼。
陈燕娘和彭狼立马拿起刀，跑过去割树皮。
白桦树的树皮很薄，撕下来是一片的，想要多长都可以。
另个人先撕下来一块儿四寸多长的，系不住，俩人鼓捣半天，直接串在箭上。
厉长瑛拿着这个变成长了翅膀的箭比量了一下，实在不方便射，调整到竖着的时候，勉强能射出去，但是接过来还要调整好，耽误时间。
陈燕娘琢磨着，眼睛扫到厉长瑛的发带，一下子豁然开朗，抽了根细绳一面捆在箭上，一面绑在桦树皮上。
厉长瑛接过来，弯弓试射，风阻稍微影响了箭速和距离，落点近了很多。
“你扭成箭矢的形状，再串。”
陈燕娘听她的话，改了一下桦树皮的形状。
这一次，厉长瑛一箭射出，箭就落在草堆边缘上，几乎等于没有距离。
“成了！”
彭狼忍不住欢呼一声。
陈燕娘也喜形于色。
两人忽视了白桦树皮没有在草堆上。
厉长瑛没有泼冷水，冷静道：“点火试。”
陈燕娘连忙又点火。
白桦树皮只要着了，便燃得很快，火会迅速蔓延，但又不会很快烧完。
厉长瑛向前走了一大步，拉满弓，一箭射出，带着火苗的箭稳稳地扎在火堆前方，火苗则是正落在火堆上。
这次是真成了！
陈燕娘和彭狼激动不已。
厉长瑛射，陈燕娘点火，两人练习了几遍，便顺畅了。
天色越来越晚，刻不容缓，三个人也忙得团团转。
先前的胡人部落——
一众胡人带着泼皮进入部落，明琨便将他领到了一个毡帐。
毡帐内，四处都是药材和处理过的虫蛇鸟兽的尸首，四个巨大的缸摆在四角，有一个身上包裹严实，满脸沟壑的老人，站在西北角的缸前。
泼皮一进来，便闻到了一股极为奇怪的味道，抬眼的一瞬间，头皮发麻，心神俱裂。
缸里……
缸里……
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汉人的面相较关外的胡人稍柔和一些，这个人凌乱的发丝挡住了脸，泼皮却觉得，以这些胡人对汉人的态度，他应该就是汉人。
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
恐惧和仇恨在身体里同时爆发，几乎搅碎了他，泼皮浑身剧烈地发抖。
而两个胡人根本不在意他，旁若无人地交谈——
老人问：“又是翻过来的汉人？”
“是，还跑了三个。”明琨放下箩筐，行了个礼，“巫医，这个汉人说他是大夫，这是他采得草药，您验验他？”
老人伸出干瘪无肉的手，拿起一个新鲜根茎，深渊似的眼神落在泼皮这个外来者身上，用蹩嘴的汉话问：“这有什么药效？”
人身安全没有保障，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在这样可怖的环境里，泼皮只觉得他说话也阴森森的，垂着头，哆嗦着回答：“补、补中益、益、益气，托托……疮生肌。”
老人又问了几个箩筐里药材的药效，他都磕磕巴巴地回答。
老人听不懂一些汉话，也想深入了解，便问得仔细，还问药方。
泼皮全都是死记硬背，还是看在值钱的份儿上记下来一些，哪里知晓具体的用法，绞尽脑汁地瞎掰也渐渐词穷，整个人汗流浃背，抖如筛。
这时候他是真后悔啊，常老大夫教导众人的时候从来不背人，但凡他多听一点儿呢，也能多装一装……
那时他哪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会靠这个保命啊。
不听老大言，吃亏在眼前。
汗水流进眼里，又从眼里流出来，泼皮要吓死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人也开始晃。
他太明显了。
老人看出了他腹中没多少东西，兴致全无。
明琨也看出来了，冷着脸凶恶地一脚踹在泼皮胯上。
力道极大，泼皮直接摔出去两步远，疼得他爬都爬不起来，满脸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明琨没有停手，走过来对着重重地拳打脚踢。
力量悬殊，保命为上，泼皮抱着头，努力护住要害，但剧烈的疼痛遍布全身，分不清哪里更疼一些。
直到他咬破了嘴，吐出了一口血。
明琨收了手，“卑贱的汉奴得留着干活儿，再敢骗我，你就给巫医试药吧。”
泼皮疼得几乎要昏迷，晕乎乎地想：原来缸里的人是试药的……
两个胡人进来，像拖先前的死人一样拖着他出去，扒光了直接扔进一个木头围成的圈里。
隔壁圈便是羊圈，满是羊粪味儿，再远一些是马圈和牛圈。
天气热，味道混杂在一起，十分呛人，泼皮本来就睁不开眼睛，更睁不开了。
许久之后，没能晕过去，疼痛让人更清醒，泼皮艰难地睁开眼。
这一睁开，吓得他差点儿没弹起来，快要被打得散架的身体未能支持他弹起来。
泼皮疼得叫唤，也极力支撑起来，曲起一只腿，遮挡住自己的除了解水没见过光的部位。
任谁光溜溜的一睁眼，面前一圈儿人盯着他，都不会比泼皮更冷静，疼痛使人不得不冷静。
这些人和那时在那个“猎场”见到的人一样，全都瘦的皮包骨，不过都穿了“衣裳”--草编的衣裳勉强遮住了身体的一些部位，男人是腰上围着草裙，女人是上身和下方都有。
泼皮是个底层人，风吹日晒许久，此时和这些人在一个露天圈里，他身上有些不太见光的地方比这些人都白很多，还挂着肉，两相一比，竟然有些细皮嫩肉的。
汉人就算是平民，也会耳濡目染中原礼教，懂一些伦理纲常，他们却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
泼皮裆下凉飕飕，毫无安全感，忍着羞耻心和疼痛，强作镇定地搭话：“你们是汉人吗？”
没人回答他。
泼皮又气力虚弱地问：“能不能给我个东西遮一下？”
依旧没有人回答，只有一个女人默默地扔给他一个草裙。
能听懂他的话，确实是汉人没错。
泼皮快要感动哭了。
就不能再扔远一点吗？他是个伤患~
泼皮又要护着，又要伸手费力地够，始终挪不出多远，他和那草裙如同隔着天堑。
离他近的一个男人飞快地拨了一下草裙，又飞快地缩回原地。
泼皮拿到草裙的时候，真的哭了。
他穿不上。
只能遮在身上。
泼皮折腾一通，出了一身的冷汗，真的要昏迷了，嘴里头含混地咕哝着什么。
方才的男人悄悄爬过去，凑近听。
他说的是：“我老大会来救我的……我老大会来救我的……”

第61章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 厉长瑛要带着陈燕娘和彭狼悄悄潜回到那个部落附近。
这一次，厉长瑛挖空脑袋想了很多能够做的准备，陈燕娘和彭狼也提出了一点帮助。
他们将自个儿的东西找了个地方藏起来, 背着箩筐里临时做的简易装备和要用的工具返回。
他们没有再走之前躲藏的那条路，而是稍稍饶了一些路，去到部落的西北方。
视线还算清晰时, 厉长瑛基本肉眼便可判断是否有陷阱。
待到光线越来越暗，三人便拿出了工具——柳枝折了个圈，中间串了几根细枝, 绑在一根长棍上，轻轻敲击着前方地面，排查陷阱。
一般来说, 族群擅长狩猎，必然会在居住的周遭设下陷阱，长期和短期居住所设的陷阱的范围和复杂程度不一。
厉长瑛东郡的家就弄了许多陷阱和警示的机关。
他们白日里去的时候，快到他们所到的位置, 才碰到了几个陷阱，距离不算密集, 说明离胡人的部落近了，不过还有一段距离。
厉长瑛要求他们将碰到的陷阱能破坏的全都破坏掉, 免得逃离时给造成伤害, 只有一片区域, 特地留了下来。
天彻底黑下来，三人已经能透过林木看到毡帐，便躲到一个斜坡下，开始掏东西做准备。
这个距离还不够，他们还得再往前一些, 得提前准备好，机会只有一次，不能有失误，否则结果一定会很惨重。
三人没有一句交流，动作时声音也很轻。
他们临时做了两件像是蓑衣的斗篷，细草编的，十分粗糙，完全没有防雨的作用，起的是隐蔽的作用。
天亮时肯定很明显，夜里头视线不清晰，很大程度上能够遮掩身形。
陈燕娘和彭狼一人一件。
他们掏出来的时候发出簌簌的轻响。
原本如此细小的声音在林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前提是，没有离得极近。
夜色里，厉长瑛的眼睛忽然狠厉如狼，脚下一蹬，便飞扑向左侧。
黑影闪过，陈燕娘和彭狼吓死了。
下一瞬，两道黑影交缠起来。
紧接着便是拳拳到肉的噗噗声。
又有几个黑影晃动。
对方不是一个人。
陈燕娘和彭狼皆是心头一坠，赶紧放下手上的东西。
他们今晚的计划，分工不同，厉长瑛说过，她一个人可以应对，他们只需要做好他们的任务。
两个人没有轻易冲过去，微微弓着身，来回晃动着身体，既是防备，也是误导对方，他们有人。
那头的其他黑影似乎也在顾忌着什么，没有轻举妄动。
厉长瑛和那人打得激烈，她通过交手迅速对对手有个大概的估测。
对方比她高，身形跟她爹差不多，拳头有力，拳脚敏捷……
两人除了打斗声，都没有发出其他的声音。
夜黑风高，狭路相逢，所谓做“贼”心虚，不外如是。
放开了打不知道谁胜谁负，此时却是不相上下。
厉长瑛察觉到对方怕也是偷偷摸摸，不想让人发现，心念一转便有了主意。
她改变了打斗的方式，从重拳出击变成了缠斗，趁着靠近时，发出急促的气声，“我们的目标是这个部落，你们是敌是友？”
两个人手臂拧在一起，手肘抵在彼此的胸口。
对方身体一滞，动作也缓下来，随后用汉话磕巴道：“你、你……是女人？！”
他声音稍微有些提起来，厉长瑛死死捂住对方的嘴，警惕地盯着部落的动静。
她手上没控制，捂死人的力道，将人的口鼻全捂住了，男人呼吸不了，推开她的手，急促喘气儿。
呼哧呼哧，牛似的。
部落中暂时没有动静，厉长瑛怕这些人暴露他们，迅速道：“谈一下。”
一刻半刻的时间耽误不了什么，她不容置疑，扯起人示意往远些走，并且叮嘱陈燕娘和彭狼盯着些。
男人也用夷语低声交代同伴先等着。
陈燕娘和彭狼紧张不已，全副注意力都在旁边儿人数不知的黑影上。
一群人也防备着他们。
厉长瑛在男人跟着她走后，立刻便松开了对方。
两人走得远了些，厉长瑛方才开门见山道：“这位兄弟，不打不相识，我们有一位同伴被这个部落的人抓走了，我们是要救他，你们又是为什么来的？”
男人道：“他们趁着我不在，强抢了我们部落的一个姑娘，我们来救她。”
有同一个目标，是友非敌。
厉长瑛直截了当地问：“合作吗？”
男人问：“怎么合作？”
厉长瑛便简单说了一下她的计划。
“你们才三个人？！”
男人震惊。
厉长瑛皱眉，这个人的关注点，总不在主要的地方。
他们只有三个人，这是既定事实，能改变吗？
“一句话，合不合作？”厉长瑛不与他掰扯那些不合时宜的事情，“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没有就听我的。”
……
片刻后，两人回到斜坡处，各自交代接下来的计划。
跟厉长瑛交手的胡人男子名为乌檀，他所在的部落跟这个名为“木昆”的部落的散部打过交道，壮年男子有几十人，加上女人小孩儿，得有一百几十人，女人孩子也都能射猎，不好对付。
乌檀他们有十一个人，加上厉长瑛他们三个，统共也才十四个人。
强弱立现，结局难测。
厉长瑛最后问了一遍陈燕娘和彭狼：“你们还干不干？”
陈燕娘和彭狼对视一眼，看不清彼此的脸，但坚定未动摇分毫，“干！”
泼皮是同伴，可以考虑一时的利害关系作出取舍，但是不能抛弃他。
原本只有他们三个人，不知道这个部落的内情，他们都打算干，如今多了乌檀他们一行人，起码成功救人的几率更大了。
厉长瑛充满狠意，“那就干他们！”
乌檀正对同伴交代着，听见他们的对话，发现竟然还有一个女人，顿时更加惊奇。
胡人皆以为中原女人都是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这两个如此不同，实在打破了他们对中原女人的印象。
厉长瑛他们要做的事情不少，有了乌檀一行，便快速了许多。
而由于只有乌檀能够交流，乌檀留下两个人躲藏在斜坡下，仔细交代了一番他们要做的事情，便和穿上草衣的彭狼悄悄绕至另一个位置准备。
厉长瑛和陈燕娘缓缓摸到射距内，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停下。
厉长瑛仔细观察着毡帐，确定稍后的目标。
毡帐以一种包围的姿态，越向里越大，圈圈护拥着中间最大的几个，身份地位显而易见。
“咕嘟。”
陈燕娘紧张地吞咽了口水。
她赶忙又慌张地低声道歉：“对不起……”
厉长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手里握着弓箭，眼里越是烈焰熊熊，内心越是无比冷静，“燕娘，你比你想象的更有力量，泼皮还在等我们，手稳一点，没有问题。”
陈燕娘闭上眼深呼吸，努力平复着心绪。
“准备好了吗？”
平复不下去，陈燕娘倏地睁开眼，勃然。
能平平，平不了不平！
死泼皮！用不着他逞英雄！
陈燕娘将七支箭一一捋顺摆好，便拔开火折子，先点着一卷引火的桦树皮，随后点燃第一支箭，递给厉长瑛。
她的手仍旧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位置高度和她们练习的时候，分毫不差。
厉长瑛稳稳地抓住箭，搭弓，向上抬高弓箭，朝着左前方其中一个位置比较靠后，不容易被人察觉的毡帐顶部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
箭带着长长的火苗尾巴划破夜空，还未落下，厉长瑛便拿起了第二支箭，没有任何停顿地弯弓射出。
第一支箭没有任何偏差地扎在了毡帐顶上，火势缓缓蔓延。
第三支，第四支……每一支都落在了厉长瑛信念所指的地方。
陈燕娘的手抖动越来越小，待到后来，几乎消失。
另一侧，彭狼和乌檀等人全都伏在隐秘处屏息以待，看到那一支支火箭，划出一个个绚烂的弧度，精准坠落，火光映照在眼里，都对它们背后的人油然生出一股敬畏。
部落内，守夜的几个胡人困得打盹儿，察觉到不对，纷纷醒神。
“那是什么！”
头几支箭已经点燃了毡帐，火光渐渐照亮了毡帐后方的一片原本应该漆黑的夜色，一支火箭忽地自下而上窜上夜空，到了高点后，流星一般坠落在他们的毡帐上。
毡帐顶，从火箭自带的火苗开始，火一点点地爬开，露出的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快去看看！”
“着火了！着火了！”
“有人夜袭！”
“都醒醒！”
守夜的胡人一边呼喊着族人，一边冲向箭来的方向。
这些胡人比厉长瑛预期的反应要慢一些，只剩下最后一支箭，陈燕娘递给她后，便迅速披上草衣躲藏起来。
几个胡人奔向厉长瑛，厉长瑛不但没有退，反倒向斜前方跑去，冲进了部落中，借着滚滚燃烧的毡帐为掩体，躲过两支飞来的箭，再一次挽弓。
最后一支箭，厉长瑛站在火光中间，送给了最大的那个毡帐，顺带一声划破夜空的怒骂：“畜生，去死——”
这一支箭，卷着她压抑的怒气，像是携带某种恐怖的力量，势不可挡地杀了出去。
追杀她的胡人们注意到箭射出的方向，全都骇得睁大了眼睛。
“巫医！”
“快救巫医！”
“还有药材！”
火势渐大，尖叫四起，沉睡的胡人们纷纷跑出毡帐。
厉长瑛射完箭，弓随手一扔，脚下一转，不做停留，抽出刀，迅速游走部落中间。
彭狼满目的崇拜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恨不得也拔身而起，冲进去和她一起并肩作战。
但他有任务在身。
彭狼使劲儿拉动提前绑好的麻绳，几根长长的麻绳另一头连接好几棵树，树枝晃动，连带着树上绑着的树枝一起敲打，发出杂乱的声响，造成一种很多人的假象。
乌檀抬手一挥，八个人一同冲了进去。
部落内的女人们以为有人打进来，惊慌失措地散逃。
局面失控。
明琨和鄂那带着武器冲出毡帐，一下子便看到了厉长瑛这个搅得居地天翻地覆的外来人，还是个女人。
明琨呼喝族人冷静，却只叫停一部分，仍有许多人自顾自地逃跑。
鄂那径直冲向厉长瑛。
厉长瑛认得出他，看到他的气势，转身就向外跑，带着鄂那和先前一直追她被她溜得激恼的一串胡人。
这时，乌檀几人呼喊着他们要找的人的名字：“苏雅！苏雅！”
一个毡帐内，有人回应了他们。
乌檀几人大喜。
明琨看见了他们，愤怒，“乌檀！是你！你不怕两个部落大战吗！”
乌檀更怒，“你们敢抢我们部落的人，不就是开战吗！”
明琨一时语塞。
乌檀按照厉长瑛教得，装腔作势地喝道：“苏雅是我们珍贵的族人，我们全族势必要救她，我们几人先进来只是给你们个警告，等其他族人赶到，就不能这么算了，你与其在这儿与我争论，不若赶紧去救你的巫医。”
明琨看向最大的毡帐，火势已经极大，巫医还不知如何了。
什么都没有珍贵的巫医重要，他咬牙切齿道：“乌檀，你给我等着！”随后赶紧带着人去救巫医。
厉长瑛也算是歪打正着。
而乌檀等人立即去毡帐救人。
中间最大的毡帐里，火势也冲天，干瘪的老头却固执地试图收拢他的药材
明琨和几个胡人冲进来，欲拉着他出去。
火烧了越来越多的药材，巫医气急败坏，“啊--我的药材！我的药！”
缸里，有一个汉人痛地醒了晕晕了醒，昏沉中听到一声穿透极强的汉话，又听到那个恶毒的胡人大夫尖锐的叫声，睁开眼便见到了火光。
他还疼着，不是做梦，看着那个用汉人试药折磨他们的老头剜心疾首，在不断坠落火焰的毡帐中大笑：“哈哈哈哈……活该！”
“汉人不死，必诛蛮夷！”
明琨气得要进去砍了他，跌落的燃烧的木头挡住了他的脚步。明琨阴狠地看了那个该死的药人一眼，先带离巫医。
汉人仍旧在哈哈大笑，即便他即将葬身火海。
牲畜圈——
汉人们在此地，根本没有安睡之夜，惊惧地望着混乱地一切。
泼皮被迫沉睡，被惊叫声吵醒，睁开眼看到这天空异象，眼中霎时泛起异彩：“我老大来了！”
紧接着，他对着圈内的人们喊道：“傻了吗？这时候不跑，还在等什么！”
一群汉人如梦初醒，纷纷爬起来“越狱”。
有人只顾着逃命，头也不回；有人看着他犹犹豫豫，也头也不回；也有人试图拉他一把，带不动，带不走，才头也不回……
泼皮想自个儿起来，手臂撑着上半身却逗得像是扇动的蝴蝶翅膀，最终无力地跌回去，疼上加疼。
“泼皮！”
泼皮一僵，一开始还以为是厉长瑛，看到是陈燕娘，飞快地捡起掉落的草裙。
他自我欺骗，好歹没熟人看光他。
现在熟人来了……
还是个有“仇”的熟人。
陈燕娘满心都是找到了人，根本顾不上看他赤条条的身板，急匆匆地询问：“你怎么样？”
泼皮身上青青紫紫，肿得高高低低，不怎么样。
陈燕娘怕那些胡人反应过来，不敢耽搁时间，也不等他回答，便扯起他一只按在草裙上的胳膊，搭到肩上，迅速撑起他的人。
泼皮手上没力，一下子起来，没按住草裙。
四周皆闹，独此一静。
泼皮：“……”
陈燕娘：“……”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脏了。
一个身体，一个眼睛。
林中，厉长瑛有目的地带着一行人，跑到了斜坡。
斜坡下，两个埋伏的人听到动静，等到一个人影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便横起刀，对着脚扫起来。
痛叫声此起彼伏，几个人应声倒下。
其余追赶的人察觉到，鄂那带头攻向两人。
两人对六人，不是对手，很快便受了伤。
这时，厉长瑛又返回来，和他们一起与鄂那几人拼杀。
三对六，平均一个人对两个人。
厉长瑛率先解决掉一个，一对一，她更游刃有余。
鄂那抽出手来，跟厉长瑛打在一起。
他很强。
厉长瑛打起来有些吃力，但她没有一下不是拼尽全力。
厉长瑛遇到过不少厉害的人，打输过也打赢过，可她还活着，就绝对不会退缩，哪怕今日不敌，安知他日不能胜过？
而且，她真的很生气！
怎么能如此蔑视人命？
怎么能如此残酷杀戮？
她有无数的“为什么”，心头每问一句，怒火都更加充盈，附着到刀上，越来越有力。
她要赢！
向死而生地赢！
活下去才有机会继续追寻！
“畜生！畜生！畜生——”
厉长瑛重重的一刀砍下去，两刀相撞，啪地同时断裂。
她没有停滞，握着剩下的半截断刀，插进了对手的心口。
鄂那不可置信地低头，缓缓后仰，重重落地。
半截刀抽了出来，鲜血喷溅在厉长瑛的身上，甚至脸上。
厉长瑛转向呆住的其他人，眼里燃烧的火焰比真正的火势还灼烈。
她好像根本不会畏怯。
但木昆部的胡人们害怕了，他们不再恋战，急不择途地撤离。
“老大！”
彭狼顺了一匹马，驮着只有草裙遮羞的泼皮找过来。
陈燕娘扶着泼皮。
他们的人都齐了。
厉长瑛随意抹去脸上的血，“我们走！”
四人利落地离开。
剩下两个乌檀的同伴，也是胡人，瞧着厉长瑛的背影心头发颤。
他们先前以为的中原女人如何如何……全都推翻。
世俗的眼光或许会分男女，武器不会，强者之心不会。

第62章
厉长瑛他们离开不久, 乌檀等人也带着他们要找的姑娘苏雅跑出来和两个受伤的同伴汇合。
他们根本没什么援兵，同样不敢耽搁，片刻不停留地离开, 走得也是厉长瑛他们离开的方向。
木昆部落内，随着外来者的离去，混乱渐渐平息。
“什么？！鄂那死了？！”
每一个毡帐都是重要财产, 尤其巫医的毡帐，很多珍贵的药，牲畜也不知道被什么人放了, 保护财产比抓几个人重要，明琨正带人抓紧灭火找回牲畜，便听到了这个震惊的消息。
报信儿的三个胡人本就怯了, 怕明琨追究他们逃跑，表现得极其畏惧，将厉长瑛形容的无比勇猛，“我们六人去追, 她一人战三人，全杀了, 我们留下肯定会死，为了保全, 只能撤退。”
他们隐藏了过程, 只说了结果, 给其他人造成了厉长瑛一个人同时对战木昆部三个勇士还全胜的错觉。
部落男女老少都惊恐且不可置信。
他们木昆部落势力大，鄂那更是部落内排前的勇士，竟然有人以一敌三，更不要提，在杀掉鄂那三人之前, 她还箭术精准，一人游走于部落内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又全身而退。
而且很明显，她是个女人。
一个女人啊！杀掉了鄂那！
胡人崇尚武力，武力越强的勇士地位越高崇，便是不同部落之间，有深仇大恨，他们骨子里对强大的勇士也存有敬畏。
在奚州，只要她强，就算是个女人，也必定会有人臣服。
众人不由地看向明琨。
明琨是第一勇士，对战部落内普通的勇士可以一敌十，和鄂那比武，也是次次都胜，但并不是轻松碾压。
他若是和那人对战，能胜吗？
众人竟然有些不确定。
明琨感受到族人们的目光，恼怒不已，这都是鄂那的错。
他狠狠地叱骂：“鄂那这个废物！连个女人都胜不了！”
“奚州竟然出现了这样的人物……”
巫医的注意力从他的草药转开，“是汉人？”
明琨点头，但又不确定，“说得是汉话，应该是。”
奚州以前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还是个女人，不可能无名无姓，显然是外来的。
可是中原的女人养得什么娇软样儿，他们抢了那么多，见识得多了，实在不敢相信那是中原来的。
难道真的是地大物博，人也多样？
更想抢了。
巫医眉头锁紧，不解，“中原战乱，这种人不留在中原建功立业，来我们的地方干什么。”
“中原哪有女人建功立业的地方？”
中原确实如此。
关外其实也没有，只是关外苦寒，每一个存活的族人都很珍贵，女人同样放牧打猎，自然比中原关在家里的女人“有用”一些。
巫医微微一点头，转而露出猜疑，“乌檀他们真的倾尽全部落出来，救那个苏雅了？”
那时紧张巫医，明琨没有细想，此时一思索，便沉下来脸，咬牙切齿，“乌檀！”
巫医阴沉道：“汉人狡诈，那个人实力又强悍，乌檀他们部落若是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对我们没有好处。”
明琨不屑冷笑，“他们不过是个百人的小部落，一群没主人的狗，牙齿都松了，连咬人都不会，跟汉人混在一起就是我们奚州的耻辱，他们最好躲起来，若是再让我遇到，定要捉回来做奴隶。”
部落与部落抢夺栖息地，抢夺人畜财物是常有的事，木昆部向来仗着势力大对小部落十分霸道。
而他们越是如此，在奚州就越横行霸道。
哪怕今日是因为明琨看上苏雅的美貌，抢了她，才引来乌檀，他们也不认为这是错的。
女人本来就是抢夺的资源之一。
弱肉强食，就是奚州的规则。
巫医目光森冷，“明琨，那个汉人，可能是我们的隐患，不能留。”
明琨恶狠狠道：“我倒要看看，什么隐患，值当巫医这样慎重。”
他随即冲着族人们振臂一呼，“木昆的勇士们，他们跑不远，谁愿随我去斩杀敌人！谁杀了她，我会报给俟斤为你们请功！”
第一勇士的号召力，请功的诱惑，非比寻常，胡人又嗜血好战，部落男女老少望向他的眼神里全是狂热——
“明琨！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烧伤的药人动了动手指，缸挡住了砸下来的柱子，他顽强地活了下来。
明琨统计了伤亡人数，留下一半人收拾残局，他则带着十八个勇士前去追杀冒犯他们的人。
……
“求求你们，留下我们吧。”
“救救我们吧。”
“求求了，不要赶我们走……”
十几个汉人男女跪在厉长瑛面前，求她收留。
厉长瑛四人还没走多远，这些人便跟了上来。
一开始，厉长瑛还以为是那些胡人追来了，都顾不上泼皮的伤，拽着马加快速度逃离。
这些人也加快脚步跟着，被落下些距离也紧跟不舍。
后来，厉长瑛发现跟在后头的人脚步杂乱虚弱，猜到些许，却也没有立即停下来，直到离开木昆那个散部十里，方才暂时停下，便出现了这样的局面。
“我们帮着照看过这个受伤的小兄弟，他的草裙就是小菊给的，我们跑得时候还想带着他，拖不动才没带。”一个男人声音急切，“但我们给这个姑娘指了路！”
“您是好人，求求了~”
泼皮强撑着见到厉长瑛，就彻底陷入到昏迷中，除非他醒过来，否则无从分辨他话中真假。
而指路……
陈燕娘对厉长瑛道：“确实有人给我指路，听声音好像是。”
十里也不够安全。
这些人一直这样跟着，甩也甩不掉，万一胡人跟着他们追来，得不偿失。
厉长瑛快言快语，劝说：“他们很可能来追我们，我保不了你们，你们想活命，不如自己趁黑躲起来。”
一群人的声音停滞，胆战心惊又犹豫不决。
男人忽然对厉长瑛道：“您还是将马扔了吧，那些蛮夷会根据马粪找到你们的，他们养得马也认家。”
陈燕娘和彭狼霎时倒抽了一口气。
厉长瑛也忽略了这一点，二话不说便将泼皮从马上拖下来。
“燕娘，弄些树枝。”
陈燕娘立即去做。
厉长瑛托着泼皮有些不适，便将他放下，让彭狼看着。
陈燕娘迅速弄回了两根枝叶茂密的粗树枝，“够吗？”
“够。”
两个人迅速从箩筐里拿出麻绳，将树枝绑在马身上。
一群汉人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紧紧盯着。
厉长瑛拽着马朝向一个方向，随即走到马臀侧，拔出小刀，狠狠扎在臀上，迅速抽出。
马一声痛苦地长鸣，拽着树枝向前狂奔。
厉长瑛立即收起刀，去扶泼皮，要背起他。
没成功。
“老大，你受伤了？！”
彭狼惊呼一声。
陈燕娘也赶紧蹲下来，焦急地问：“受伤了？哪里？严重吗？”
她很自责，完全没有发现厉长瑛受伤。
一群汉人发出些紧张的细碎声音。
厉长瑛不回答，喝道：“赶紧，别磨蹭。”
陈燕娘哽咽道：“我背吧。”
彭狼也道：“我也能背。”
“你们能背动吗！”厉长瑛隐约听到了阵阵马蹄声，厉声命令：“小郎，把他扶到我背上。”
一群汉人们更加敏感，恐惧地骚动起来。
彭狼不敢再磨蹭，赶紧扶泼皮到她背上。
厉长瑛咬牙背起泼皮，一站直便大步向背离马的方向跑动起来。
陈燕娘和彭狼背着箩筐，一左一右托着泼皮减轻她的负担。
南哥男人这才明白那匹马的作用，叫着其他人赶快跟在他们身后，离开此地。
远处，正在赶路的乌檀一行人更早听到了身后紧逼而来的马蹄声。
苏雅发丝凌乱，身子酸疼无力，闻听到声音，忍不住颤抖。
乌檀连忙拽着她躲进灌木后。
其他人也各自躲了起来。
乌檀不是明琨的对手，他们也不想有不必要的伤亡，躲起来是最佳选择。
不多时，他们又听到前方一声马的嘶鸣，面面相觑。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行人贴地伏身，紧张地心快要跳出去。
唯一的姑娘苏雅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声音。
一群人骑着马在他们前方两三丈的距离呼啸而去。
一行人这才敢呼吸。
“乌檀，前面是不是那几个汉人？”
木勒是和厉长瑛并肩作战过得两个男人之一，问乌檀。
很可能是。
乌檀目光中有一丝担忧，却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
不过是临时合作的陌生人，又不是同族，他们不可能冒险去帮忙。
“继续赶路吧。”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明琨等人骑马赶到了方才厉长瑛他们临时停下的地方，径直追着嘶鸣的马跑去。
还未跑远的一群汉人们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感觉地都在颤，头仿佛装在鼓里，被什么东西咣咣敲着，吓得心魂皆惧，冷汗湿身，不要命地往前跑。
厉长瑛却叫住，没有委婉，直接命令他们折了树枝，拖着走，扫掉痕迹。
一群人哪里还有精神思考，全都按她说得做。
厉长瑛借着这个时间，从箩筐里又摸出一瓶金疮药，洒在左肩头和右臂的伤口上。
她已经疼得麻木了，上药也没有感觉，找了两根麻绳让陈燕娘帮她绑在出血的上方，没有包扎。待众人完事儿，厉长瑛领着他们向右拐了个弯儿，继续跑。
陈燕娘和彭狼完全信任她的决定，毫不犹豫地跟着。
一群汉人没有主意，只能选择跟着。
厉长瑛不管这些人能不能跟上，跟不上她也没有办法。
而一群汉人为了活，摔跤了就赶紧爬起来，拼命跟上。
另一头，明琨带着人策马狂追，足足追了两刻钟，才终于追上那匹疯马。
只有马，没有人。
明琨下马后看到受伤的和它身后拖着的树枝，气得唾骂：“狡诈的汉人！”
随后，他又跨上马，勒马回头，“继续追！”
他们不确定这匹马是什么时候跟那几个汉人分开的，只能回去的路上沿途搜寻，速度便慢下来。
乌檀一行人又听见了马蹄声，且越来越近，“……”
怎么又来？
他们吓得往旁边躲，纷纷失足滚下了深坡。
一群人一个叠一个滚到了坡地，反应最快最先滑下来的乌檀垫在了最底下，身上不断地加重，人都快压成胡饼了。
然而他们一动不敢动，听到上方马蹄声缓了很多，汗水浸透了彼此。
苏雅坐在最上方，听到马蹄声近在咫尺，下意识地抱进自己，头埋进膝盖。
马蹄声远去。
天际微白，乌檀憋得脸发紫，费力地出声：“起……来……”
上方的人同时动弹，苏雅倒了下去，而不知道中间哪一个位置绊倒，再次压下去。
乌檀刚有点儿喘息的空间，又被压在下头，不受控制地眼珠上翻。
众人折腾一番，好不容易分开，乌檀靠在斜坡上喘气。
木勒仰头看着斜坡上，问：“是抓到了吗？”
另一个跟厉长瑛并肩作战过得男人，叫昆得，不信道：“她都能杀了鄂那，应该不会轻易就被抓吧？”
“谁？！”
包括乌檀在内，其他人全都不敢相信他们的耳朵？
杀了谁？
木勒和昆得看着他们跟他俩那时一样的震惊，舒坦道：“鄂那。”
众人一时失语。
他们着急离开，还没来得及细说各自发生的事儿。
有个男人不敢置信地喃喃：“鄂那竟然被一个女人杀了……”
脸色苍白的苏雅猛地抬起了头，深邃美丽的眼睛睁大，“女人？”
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
乌檀打断他们，“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赶紧回部落，得尽快搬离。”
他是他们部落这一辈最强的勇士，所有人皆顺从地止了话。
苏雅咬着红唇，眼眸闪烁，仍在为方才听到的事情走神。
明琨等人一直顺着血迹找到了最开始分开的地方。
有人奇怪，“这脚印怎么这么多？”
明琨不以为意地傲慢下定论：“肯定是乌檀他们与那些汉人一起走的。”
这就说得过去了。
其他人不再奇怪，循着脚印追了上去。
可没走多远，脚印便没了。
“明琨，接下来怎么办？”
明琨道：“就在这附近找！我就不信，还能飞了！”
一群人散开仔细搜寻。
厉长瑛他们人多，行动的痕迹也多，就算用树枝扫过，也没办法完全扫尽。
“明琨！这里有痕迹！”
明琨走过来瞅了一眼地面上扫过的痕迹，轻蔑地嗤笑：“你们跑不了的……”
一行人再次骑上马。
明琨自以为细心地命令众人：“密切注意着周围，以免他们听到动静儿躲起来。”
“是！”
一行人朝着印迹前伸的方向策马狂奔，追了上去。
他们一路追着印迹，跑了许久，发现一片印迹密密麻麻、混乱不堪，像是犹豫不决前行的方向，便勒住缰绳仔细察看。
朝左是一片山，超前是跟左侧连在一起的山，朝右则是较为平坦的林地。
明琨问：“朝哪个方向走了？”
他问是这样问，看得却是左侧的山，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果然，他手下的胡人勇士回来报道：“印迹一路往山上去了，有血迹。”
明琨得意一笑，下马走到血迹处查看。
血迹还是湿的，没有凝固。
“他们没走远，追！”
牵着马不好爬山，明琨留下两个人看马，便将马留在了山下，一行人矫健地爬上。
山不高，怕上去也要时间。
明琨等人沿着脚印向上爬，速度极快，满是即将抓到人的兴奋。
可是爬到山顶，他们又失去了踪迹。
明琨已经有些烦躁，“找！”
山上不像地上，杂草树叶极多，很难找到脚印，上来全靠血迹。
山顶上没有血迹了，一群人就差没有趴在地上一点点搜查了。
“找到了！找到了！”
一个胡人激动地拿着一截带血的碎布条，举起来，邀功似的扒开灌木，“明琨！他们从这儿下去了！”
其他人立马围过来，朝底下一看——
“有划痕！”
“他们是滑下去了！”
明琨拿过布料，瞥了一眼下方。
坡比上山时陡很多，约莫有二三十丈，底下茂密的树木掩映着，看不见树木后面具体的情况，断断续续的几道拖长的印迹就像是下滑时屁股蹭出来的。
“诶？那是不是血迹？”
一个人指着一道印迹尽头的一片草说。
明琨定睛细看，确实是红色。
若是绕路下去，定然耽误许多时间，没准儿让他们跑了。
下滑确实比爬下去和绕路快很多，别人都能滑，他们更没问题。
明琨当即便扔下碎布条，决定道：“从这儿追下去！”
众人便纷纷寻了位置滑下去，一批先滑下去，另一批紧随其后。
明琨追得有些急躁了，不想耽误时间，也在其他人下滑后，沿着滑过的地方，滑下去。
下滑的速度不慢，前面的胡人滑入了树木中，下一瞬，底下接二连三传来几声凄厉的尖叫。
后面的胡人还在半截，听到声音，一慌，赶紧试图扒住身边的草木停止下滑。
有的成功了，有的没成功。
没成功停住的人滑入林木后，又是两声更加凄厉的尖叫。
明琨滑下去的地方便是没有结实可抓植物的，他身体强悍，直接在半腰扭身，扑到了五六尺外，抓住了一棵矮树，稳住身体，才低头急声问：“有人埋伏吗？”
底下没有立刻回答。
明琨脸色沉重，又追问了一遍。
其他几个挂在半山腰的人面露忧虑。
好一会儿，又是两声痛极的长叫。
随后才有人回答：“没有人，撞到了树。”
明琨一听，便撒了手，继续向下。
其他几人也是一样的动作。
他们滑到下面，脚踩地面，才知道是怎么个“撞到树”。
他们滑下去的地方杵着好几根半丈长的粗壮木头，第一批滑下去的人看见了木头，有的直接躲开了，有的用脚抵住，有的人没当回事儿，便用屁股抵住。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木上方头插着一根树枝削成的尖刺。
脚抵住的还好，只是刺伤了脚。
屁股抵住的……还抵了两次，粗壮的木头此时就好像长在了两个人的屁股上。
给两人造成二次伤害的胡人发现之后，扭身从骑着的同伴身上下去，又给他们造成了三次伤害。
有一根木头落地的时候歪倒了，尖刺没有伤到人。
明琨握紧那根尖刺，脸色沉得要滴水。
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除了坐在木头上呻吟的那俩。
明琨黑着脸看着族人小心翼翼地扶着人放倒木头。
期间，两个人一直痛得哇哇大叫。
同伴帮着两个人拔出了尖刺，尖刺上两三寸长的血迹，都是扎进了身体里。
而那两个受重伤的胡人勇士疼得夹紧腿，佝偻在地上呻吟。
其他人看着他们的惨状，发寒，他们奚州的勇士，都是真刀真枪、拳拳到肉的较量，从未见过这样阴损的手段。
中原的汉人，太狡诈阴毒了……
&#183;
许久之前——
厉长瑛一行跑到山脚下。
其他人下意识便想往山里跑。
厉长瑛阻止了他们，让陈燕娘和彭狼带着大头的人上山做手脚，她留下了几个人。
陈燕娘和彭狼对她的安排安排没有任何意见，直接便去做。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爬到山上，砍树，削树枝，作出他们滑下去的假象。
厉长瑛贡献了她身上的血衣。
陈燕娘和彭狼拿着水囊和碗，血衣颜色最深的地方直接进去涮，涮了一碗颜色极深的血水，假装是现流得血。
不太真，也就是骗傻子。
等到他们在山上弄好一切，血衣便直接裹着木头扔下去。
而山脚下那两处新鲜的血迹，也是厉长瑛贡献的。
一行人弄好下来，才弄的。
厉长瑛神色一如往常，唇色却因为受伤和失血发白。
陈燕娘和彭狼不想她再蹂躏她的伤口，陈燕娘都拿刀去割手了，被厉长瑛喝止住，“有现成的不用，非得多伤一个干什么？回头你也受伤，谁照顾我们两个病人？”
陈燕娘红着眼眶，手僵在那儿。
厉长瑛伤口做了止血，中途一直保持着背人的动作，不乱动胳膊，血已经不太流了。
不过只是制造个假象，有一点儿就够用。
厉长瑛直接在伤口上一按，血涌出来，手指一摸，直接往叶子上一弹，就成了。
天已经亮了，其他汉人眼睁睁看着她这狠劲儿，满眼的敬畏。
陈燕娘赶忙又给她上了药，随后担心地问：“山脚下和山上的血迹颜色不一样，他们会不会怀疑？”
“他们追了这么久，底下的血迹越新鲜，他们就会越上头。”
赌徒越赌越输越想翻盘回本，他们被溜着跑了一路，越找不到人影越想找到人，情绪控制了大脑，便会失去正常的判断。
厉长瑛赌得就是这个。
他们两条腿是决计跑不过四条腿的，厉长瑛一路跑一路都在想怎么给他们创造出更多的时间逃跑。
她不能只知道莽。
不能一直横冲直撞懒于动脑。
厉长瑛重新背上泼皮，带着众人继续向右拐。
他们依旧拿了茂密的树枝扫着身后的痕迹，只是这一次，更加细密地扫过之后，几个人在上面撒了树叶和干灰土。
这是做陷阱常用的掩盖手段。
厉长瑛让留在下山脚下的几个人收集的。
不需要遮掩多远，只需要迷惑住追他们的人，让他们以为他们上了山便可。
一行人做好现场，迅速远离。
这时候，彭狼才有些心虚道：“老大，我在血衣里留了字，会不会有影响？”
“什么字？”
彭狼说了。
厉长瑛听后，失笑，“你这小子……”
汉人们听到，也不由地露出几分爽快。
&#183;
有一个胡人发现了滚到草丛里的一包湿淋淋的血衣，捡出来，“明琨，你看。”
明琨没接，示意他打开。
血衣里，包着一块木头，还有一片叶子，打开时叶子飘落在地。
那胡人并没在意，其他人发现上面似乎有什么图案，才又拿起来。
不是图案，是汉字。
在场只有明琨看得懂汉字，他接过来一看，气得差点儿吐血，整个人暴虐至极，“抓到人，我要撕碎他们！”
树叶上，赫然刻着两个板正的字：傻子。
彭狼是个初学者，写字的习惯不好，“傻”字格外的大，“子”只可怜巴巴地挤在树叶上一个小小的地方，但正是这样，对明琨来说，才格外嘲讽。
就差没指着他的脑袋骂他“傻”。
下去容易，上去得从极陡的坡爬上去，否则便要绕远路。
他们还多了几个伤患，不能不管，也得拖慢脚步。
可不是傻子吗？
而等明琨一行人好不容易绕路回到拴马的山脚下，已经快要日上二竿。
其他人昨夜先是受惊，被人溜了一晚上，几个伤患的伤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就是很难堪，很打击人。他们已经泄气，没了找人请功的心气儿，都想要放弃。
明琨却憋着一股暴虐之气，不找到不罢休，不允许他们放弃。
一众健全的木昆勇士只能沿着周围的痕迹向外寻找，找了两刻钟，才终于找到的新的痕迹，重新定位。
一朝被刺，总怕有陷阱，一行人对接下来碰到的痕迹都得反复查验，速度自然就更慢。
再慢，也总有个头。
日上三竿，当一行人站在他们昨夜骑马踏过的地方，身心俱疲。
这下好了，印迹极多，许多都是他们自己踏出来了。
咋分辨？
分辨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他们找过去，人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们现在就不知道人跑哪儿去了。
“……”
明琨耳边仿佛有一只学舌的鹦鹉，不断用汉话刺激着他。
傻子，傻子，傻子……
“啊——”
明琨气血翻涌，“我要杀了你！”

第63章
一行人从黑夜跑到白天, 厉长瑛最终还是选择进入山林中，隐藏踪迹。
当厉长瑛停下来，宣布暂时驻扎的时候, 一群疲累到极点的人感到万分不可思议。
劫后余生。
他们竟然真的摆脱了追在屁股后的胡人。
没有一个人拖后腿。
求生的意志，生命的顽强不可小觑。
一群被折磨成骨架的汉人看向半蹲的厉长瑛，明明是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眼里却是仰望。
她面无血色，唇色更白，放下泼皮的时候, 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
她受着伤，还生生背了昏迷的同伴一路，毅力惊人。
他们有些羡慕地看着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男人, 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厉长瑛累得靠坐在树旁，轻声道：“先休息休息。”
她一个指令，一群汉人便拘谨地坐在了旁边的草地上。
陈燕娘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责任，“老大, 你别动了，也别费神, 我和小狼会照顾好你们的。”
彭狼重重点头。
厉长瑛微一颔首，头便靠在树上, 闭目养神。
她不敢睡过去, 仍旧保留了几分清明。
经事之后, 人的成长速度极快，陈燕娘便是如此，她想让厉长瑛省心些，因而尽可能地承担。
陈燕娘便和彭狼商量，两个人分别休息。
彭狼便道：“那我先休息会儿, 一会儿我出去找吃的。”
汉人们面面相觑后，看向了一个男人。
男人有些讨好道：“姑娘，小兄弟，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要做啥你们随意吩咐。”
陈燕娘和彭狼对视一眼。
都是汉人，他们一路上也帮了忙。
陈燕娘便道：“那你们稍后跟小狼一起去找吃的。”
有事情做，一群汉人霎时踏实了些。
厉长瑛要养伤，到伤口结痂，正常活动不会轻易挣开，最起码得十天半月，自然得彼此认识一下。
统共十六个人，一直带头的男人叫高进才，他三十多岁，比其他人都精明些，说话间，还反过来想打听他们的事儿。
彭狼没什么心眼儿，陈燕娘防范心强一些，关于厉长瑛的事情什么都不说，只道：“关内不是打仗就是盗匪，我们待不下去才逃难来关外的，你们也是吗？”
高进才叹气，“我是逃难到边关，被这些胡人撸过来的。”
还有几个人，跟他是一样的遭遇，都是打算逃难出关，不巧先碰上了这个部落的一群胡人奇闯入关内掳掠，便被掳了过来。
陈燕娘闻言看向了厉长瑛。
厉长瑛微微睁开眼。
她在燕乐县打听到安乐郡境内有盗匪肆虐，怀疑是胡人。如今看来，极有可能就是这个部落的胡人。
其他人呢，则是翻过来后，没有防备之下，被这些胡人堵了个正着，带回了部落。当然，就算是有防备，他们也反抗不能。
高进才道：“我在这个部落待了两个月，他们时常会带一批汉人回部落，健壮的男人和长得好一些的女人都会送走，这里只留一些品相不好的汉人做活。”
他用“品相”这个词，来形容他们自己，其他人听着，神色都没有波动，仿佛他们接受自己如同牲口一般。
当初，魏璇引上钩的五个人也承认，他们不止起了淫心，还有贪念，魏璇的相貌身段，在此地极其稀少，他们打算将她卖上一个好价钱。
活生生、有思想的人，竟然残酷、麻木至此。
厉长瑛一向心大，此番终于到了她原定的目的地，不知道是因为发现奚州并不理想，还是因为受挫受伤，她竟是烦闷难消，仿佛一条笔直的绳被一双无形的手打上了结，不得解法。
陈燕娘问起：“你们以后怎么打算？”
高进才小心地瞥向厉长瑛。
厉长瑛抬眼，脸上面无表情，眼里的情绪也不甚好。
高进才吓得立马收回了视线，惴惴不安。
厉长瑛微顿，稍稍缓和，问道：“我在关内听说，许多汉人逃难出关，奚州可有汉人聚居地？你们知道吗？”
高进才摇头，“我们没接触到。”
无人注意到，叫“小菊”的姑娘睫毛颤了颤，欲言又止，片刻后低下了头。
厉长瑛猜测，若真有，以奚州有些胡人部落对汉人的态度，可能躲在深山老林里自保。
汉人聚居地不知在何处，原本她还想去奚州的互市看一看。
据魏堇所说，奚州数十年来都是各部落各自为营，部落酋长被称为“俟斤”，然后共同推举了奚州势力最强，最有威望的阿会氏为部落联盟长，负责协调一些部落间的事务，并且遇到对外战事时进行指挥。
奚州的互市也在阿会氏所在的部落聚居地，位于奚州东北部。
魏堇对奚州的了解也有限，只知道个大概，他们不知道奚州内部各个部落的具体情况，也不知道跟他们的所知是否有变化。
厉长瑛折了根树枝，以他们进到奚州的方位和遭遇的那个部落为点，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大致估量他们现在的位置。
他们应该还在西南，离互市很远。
厉长瑛看了一眼泼皮。
虽然她没有强求，可如果不是她一定要来这里，他们不会偷偷跟来。
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厉长瑛不得不反省自己。
她对自己的身体过于自信了，这种自信，甚至变成了一种自负，让她的脑袋也习惯性地偷懒。
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队伍，她有自信在山林里行动自如，是基于厉蒙对她从小到大的灌输，是基于多年的锻炼，也是基于行走山林的经验。
甚至是基于前世的一些阅历。
她明知道其他人没有跟她相同的经历和能力，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做不到和她同样敏捷的反应，就应该更周全。
可她不但在入关前带着他们贸然地跟踪四个胡人，还在入关后带着他们贸然地靠近一个全然不了解的陌生胡人部落。
身上的疼痛和泼皮的惨状，就是一个教训。
厉长瑛得认真考虑再作出每一个决定，才是对跟随她的人负责任。
她扔掉树枝，决定回头，“那些胡人紧追不舍，怕是极记恨，不能放松警惕，我们先回关内避避风头。”
厉长瑛没对这些汉人说什么提议，他们若是想跟着她回关内，也该是他们自己做决定，再来找她。
而高进才等人听完，便开始小声商量起来。
因为厉长瑛强，他们才盯上跟过来。
大家都无处可去，又被胡人折磨，都吓破了胆，好些人透露出来的态度，都是想要跟着一起回关内，大有赖上厉长瑛的意思。
高进才想得更多一点，没说出来，但是跟着个强的人，确实更有安全感。
唯有小菊，急得咬唇。
同时汉人，也亲疏有别，陈燕娘和彭狼不掺和他们的选择。
陈燕娘拿着刀去附近割草。
小菊见状，连忙要爬起来。
但她的身体，太弱太累了，坐下之后，四肢酸软至极，有些起不来。
其他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小菊嗫喏道：“我、我想帮忙……”
高进才连忙止住了众人的讨论，提议也分两批分别休息，一批先去帮忙。
众人都没什么大主意，就听他的了，也让他安排。
小菊艰难地爬了起来，主动要在第一批，主动凑到了陈燕娘身边，胆怯地跟她搭话：“我帮忙……”
她个不高，细胳膊细腿儿，脸也瘦得凹陷，看起来格外羸弱。
陈燕娘哪里敢让她出什么力气，便道：“你把我割好的草抱过去吧，一次少抱一些。”
小菊答应。
陈燕娘割了足够的草，便停下来，坐回去编草席。
彭狼歇好，带着高进才等人出去找吃的果腹。
高进才等人对着陈燕娘和彭狼还敢说话，却都不敢凑到厉长瑛面前打扰她，路过她都要轻手轻脚。
厉长瑛没睡着，发现后有些奇怪，当初陈燕娘他们这些难民从人贩子手中脱身，跟着她的时候并没有小心到这个地步。
她思考后，以为是遭遇不同，造成的。
却不知道，她杀了鄂那之后，周身便散发着极外放的强势气息，加之情绪略低沉，便透出几分自己没察觉的生人勿进来。
高进才他们都只是普通百姓，哪里敢靠近，甚至她要是问话，他们都诚惶诚恐。
傍晚，陈燕娘和其他汉人一起编好了一个长长的草席，用树枝支起来，围在厉长瑛和泼皮周围。
彭狼帮泼皮全身擦药。
厉长瑛换药也能有围挡。
一群汉人们在胡人手里许久，活得像牲畜，冷不丁看到他们这么讲究，才想起来点儿礼义廉耻，颇不自在。
彭狼正在擦药时，泼皮缓缓睁眼，脑子还没清醒，第一反应便是护住自己，发现腰上有东西，才放松下来。
“泼皮哥，你醒了！”
彭狼惊喜。
一帘之隔，厉长瑛睁开眼，叮嘱道：“给他检查一下骨头。”
彭狼不知道怎么检查，只能陈燕娘来。
陈燕娘也只懂个皮毛，捏捏按按，感觉不太出来，还得问泼皮的感觉。
泼皮疼得冒汗，表现得异常稳重——
“还好。”
“只是肉疼。”
“那里没事儿……”
皆是诸如此类的回复。
陈燕娘怪异地瞥他，良久后，猜到点儿缘由，便左顾右盼地小声道：“放心，老大和小狼没看见，天黑，我也没看清楚……”
她其实看清楚了，头一次见，心里头自然是尴尬的。
陈燕娘故意没好气道：“一个男人，扭捏什么！又没少块儿肉！”
泼皮嘟囔：“那是老子的名节。”
陈燕娘：“……”
手上一时没注意，在他肿起来的地方按得重了。
泼皮恢复正常，龇牙咧嘴，“啊啊啊——疼疼疼——”
陈燕娘忙收手。
泼皮到底厚脸皮，知道厉长瑛没看见，就自欺欺人地相信了陈燕娘的说辞。
他们就四个人，其他三个人都没看见，看见的外人没机会再见，不就就约等于没人知道他丢人的经历吗。
泼皮完全自在地躺在地上。
他上完药，厉长瑛还得上药，陈燕娘手动挪开草帘，围向厉长瑛。
泼皮周围空了，视野没有遮挡，便看见了不远处的一群人。
双方对视。
“……”
泼皮闭眼又睁眼，人还在，不禁悲从中来，愤愤，“他们为什么在！”
一群不太敢说话的人忐忑地看着他。
草帘里，厉长瑛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一声不吭。
陈燕娘看着难受，动作更轻地包扎，不耐烦地随口应付泼皮：“他们为什么不能在？逃跑的时候他们跟上来，就一起跑了。”
泼皮又咬着牙关问了一句：“他们要跟着咱们吗？”
高进才等人以为他排斥他们，惶恐。
陈燕娘没回他。
泼皮木了。

第64章
泼皮知道了厉长瑛为了救他而受伤, 也知道了厉长瑛受伤还背着他一路奔驰。
两人之间的草席撤了，彼此能清楚地看清对方的状态。
泼皮当场就哭了出来，“我怎么配？我凭什么啊？我就是个下三滥的泼皮无赖, 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有娘生没爹养……”
厉长瑛受不了一点煽情, 警告他：“你敢说出那个称呼，你看我削不削你。”
泼皮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表情丑得极生动, “不说就不说，但是我知道生恩没有养恩大……”
厉长瑛无语地深呼吸，纠正他：“你可以说‘再造之恩’, 我没养过你。”
泼皮一脸“你说什么是什么”的神情，实际极认死理儿，“老大你不懂。”
他早就对厉长瑛这个老大一心一意了，现在更是恨不得肝脑涂地, 感情比他那没印象的爹娘还要深似海。
厉长瑛：“……”
彭狼忍不住笑。
厉长瑛抽了抽嘴角，“不知道你们在活泼什么。”
为什么活泼？
陈燕娘沉默着。
她在牲畜圈里见到泼皮的时候, 他只是受伤，身上没有一丝的死气沉沉。
他还知道羞耻。
因为没有绝望和麻木, 因为相信厉长瑛。
她极能理解泼皮的心情, 父母生我养我, 情有可原，厉长瑛未生未养，又凭什么如此待他们呢？
她也常常有一种不配之感，他们卑贱如草芥，凭什么是他们这样幸运遇到厉长瑛？
陈燕娘甚至感到愧疚, 原本信誓旦旦地说不会拖后腿，可若不是因为他们，她可能不会受伤。
他们好像“吸”走了厉长瑛身上的血。
“你闭嘴吧。”
厉长瑛喝止泼皮吵人的哭嚎。
泼皮汹涌澎湃的感情不受控，好一会儿才收了腔，转而骚扰陈燕娘，“我也算是救你一回，你不得报答我？”
陈燕娘嫌弃地白他一眼。
“以后对我态度好些，听见了吗？”泼皮理直气壮地挟恩图报，“你先给我多编两身草衣，这玩意儿不结实，再齐整点儿，别剌我肉。”
“你皮糙肉厚的，有的穿挑什么挑！”
陈燕娘话是不客气，手却勤快地伸向剩下的草。
泼皮嘚瑟，表情贱兮兮的。
一群汉人死静死静地坐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活人”气息，既羡慕地想靠近，又觉得刺眼。
一行人休整一夜，第二日一早，厉长瑛便吩咐陈燕娘做个担架，准备抬着泼皮慢慢赶路。
陈燕娘不放心，劝厉长瑛：“您这伤口还未结痂，再养养吧。”
厉长瑛道：“我们还没有彻底安全，得警惕些。”
小菊以为他们怎么都得停留几日，听到她们的对话，神色焦急。
陈燕娘和彭狼带着那些汉人砍木头制作，汉人们殷勤讨好地抢着干活，都不用他们二人动手。
泼皮没法儿无视他们，便对他们颐指气使，想要让他们明白眉眼高低，别胡乱说话。
泼皮就在旁边儿动嘴皮子：木头有缝隙不行，硌得慌，木头粗细不一样儿不行，硌得慌，木头上不光滑不行，硌得慌……
陈燕娘嫌他屁事儿多，又不好总当着外人不给他留面子，便眼不见为净。
彭狼处在最是崇拜仗义之人的年纪，完全忽视这些小瑕疵，得等过劲儿了才能稍微冷静。
厉长瑛看他不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进才等人在胡人手底下不人不鬼地活着，动辄要命，完全不觉得泼皮刁难，尽善尽美地完成。
他们做好担架，还用草铺了厚厚一层，塞满铺平。
泼皮都没法儿再挑刺儿了。
当天中午，众人便重新上路。
小菊走在中间，心绪不宁，再忍不住，走向了陈燕娘。
她不敢直接找厉长瑛。
陈燕娘听完她的话，便走向厉长瑛，“老大，她说她知道一个汉人的聚居地，愿意带咱们去。”
……
乌檀等人救回了苏雅，将她带回了部落。
他们的部落很小，只有百来人，势弱且十分穷困，难得出了乌檀这个强大的勇士，稍稍护住了部落。
部落里的老老少少见到苏雅平安回来，全都欢欣雀跃——
“苏雅，你回来了！”
“你没事儿真是太好了！”
“苏雅，那个明琨没伤害你吧？”
他们不太讲求贞操观念，有些部落还有收继婚的制度，是以只是关心，并没有人去纠结清白、名节这类事。
苏雅回到部落，在族人们面前，忍不住落泪。
乌檀则是立即找到他的父亲，族长班莫其，飞快地讲明发生的事情，要求收拾毡帐奚车，赶牛羊换一个新的栖息地。
班莫其震惊，却也没有犹豫，马上召集众人搬家。
族人们都习惯了昼夜移徙，逐水草而居，不需要族长多言，便纷纷收拾起来。
族长催促，他们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全都收拾好，收好毡帐扎好车，拔营离开这个居住了一段日子的地方。
乌檀不知为何，心头不安，不断地催促：“快些。”
班莫其问起厉长瑛：“那个汉人女子真的那么英勇吗？”
乌檀道：“木勒和昆得亲眼见到了，鄂那没死，明琨没必要穷追不舍。”
“天神在上，难以置信。”
奚州不是没有英勇的女子，但那是汉人啊。
族长班莫其仍旧感到不可思议。
“鄂那死在一个女人手里，传出去，奚州各部肯定要笑话木昆部，明琨最恨的是那个女人，不是咱们。”班莫其安抚儿子，“明琨既然放你们回来，不一定会追来。”
乌檀眉头松不开，“希望吧。”
部落众人行了小半日，已经离开原地很远，乌檀才稍稍放松。
族长班莫其喊族人们停下休息。
老老少少取水的取水，拿吃食的拿吃食，并没有太过紧张。
忽地，地面不断地颤动。
众人色变。
这种震动，来人不会少。
乌檀匆匆收起水囊，急声催促：“快跑！都快跑！”
族长班莫其带领，部落的老少赶紧收拾，七慌八乱地拉着奚车牛羊飞快地逃离。
他们车重，人多，跑不快。
而地面震动越来越强，后方传来了马蹄声。
众人恐慌。
乌檀等部落内的勇士们走在最后，乌檀一脸坚毅，率先停下来，其他勇士也纷纷停下，准备应敌。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耳欲聋。
没多久，一行人马追赶上来，为首的赫然是明琨。
苏雅跟着族人们跑出很远，不断地回头，始终无法安心，最终，冶艳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坚决，毫不犹豫地转身。
“苏雅！”
“你去哪儿？！”
“你回来!”
族人们焦急地呼喊她。
苏雅身影没有停滞，背离族人们逆向跑回去。

第65章
两方对峙, 严阵以待。
“乌檀，交出那几个汉人，我可以给你们部落一条活路。”
明琨骑在高头大马上, 冷酷地开口。
他的愤怒经过不断地催化，如今就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表面平静, 内里肆虐不稳。
乌檀做着防备的姿势，否认：“我们部落没有汉人。”
“你还想骗我！”明琨怒气朝天，完全不相信, “那天晚上要不是上了你的当，你以为你们能从我手里逃脱吗？不可能！”
两个部落实力悬殊，打得你死我活, 都是乌檀的部落吃亏，损失更严重。
乌檀并不想轻易和明琨动手，言语拉扯：“明琨，你是很强, 可我也不弱，否则你就不用趁着我不在, 来我的部落抢人，现在还要污蔑我们, 你真当我们好欺负吗！”
明琨恨得咬牙切齿, “乌檀, 你要不顾族人的安危，维护几个汉人？”
乌檀再一次否认：“我们部落没有汉人。”
明琨控制不住地暴怒：“你们一起闯进我们部落，你还不承认？交出人！”
乌檀解释：“我们只是恰巧碰到，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在我们部落。”
明琨紧咬不放：“你以为我会信吗？哪有那么巧的事！”
他根本听不进去乌檀的话, 认准了他们有关系。
汉人耍了他们一通，那一句“傻子”就是对他赤裸裸的羞辱，就算没有别人看见那叶子，明琨也咽不下那口气。
他们回到部落，巫医提醒他：“汉人有句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山深林密，找几个人不容易，找个百人的部落不难。”
明琨这才从愤怒中找回些许理智，追到了乌檀的部落。
他非要找到那几个汉人不可。
不止是要雪耻，也是要趁着事情没有传出去，找回颜面，将功补过，否则他会沦为整个奚州的笑柄，在木昆部的声望也会受损。
到时候，俟斤必定会怪罪他。
明琨威胁：“交不出那几个汉人，你们部落别想好过。”
乌檀上哪儿给他找人去，他明摆着要为难他们。
冲突一触即发。
乌檀还在想怎么能扭转亦或是拖延，木勒便冲动道：“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糟了。
乌檀心头发紧，面色发沉，握紧了武器。
奚州苦寒，孩子难长大，老人难长寿。
乌檀部落里，最老的阿嬷也才不到五十岁，此时留在这儿阻截明琨等人的都是青年，年轻气盛，血性不改，哪里能甘心部落的老少一直受欺辱，也都纷纷跟着叫嚣——
“打就打！”
“我们不怕你！”
“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果然，明琨受到了刺激，“那我成全你们！”
他手持一把长矛，双腿一夹马腹，驾马凶狠地撞向乌檀。
“不要--”
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
两方人皆望向声音处。
乌檀喝道：“苏雅，你回来干什么！”
苏雅泪水涟涟地望了乌檀一眼，忍辱负重地望向明琨，“明琨，我跟你回去！你放了我的族人！”
“你算什么，不过是我抢回去的战利品，跑了，我再抢回去，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
苏雅霎时难堪，“你！”
明琨冷笑，□□的马没有缓下分毫，冲向乌檀。
他们一个马上，一个马下，一个远攻，一个近攻，对乌檀极不利，但乌檀不能退缩。
他得守护部落。
乌檀举起刀，决然迎战。
两人对战，招招皆下死手，乌檀处在下风。
乌檀部落的其他青年也都举起武器，冲向了对方。
明琨根本不管部落空虚与否，此番带着四十勇士倾巢而出。
乌檀这边儿却只有二十来个青年，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退缩，奋勇向前，守卫部落。
苏雅无力地看着部落的青年浑身浴血，一个一个倒下，悲痛欲绝，起了同归于尽的死志，也举起短刀。
“啊——”
她叫着冲了上去。
一个木昆部的勇士直接将她踢了出去。
苏雅跌倒在地上。
“不自量力。”
明琨压着乌檀打，瞥见苏雅，眼露不屑。
“你的对手是我。”
乌檀受伤不轻，拉回他的注意。
明琨手中的长矛残暴地刺向他的胸口。
苏雅睁大眼睛：“不要——”
一支箭“咻”地从林中射出，直奔明琨。
明琨不得不收手，扭身躲开这一箭。
下一瞬，林中人影显现，更多的箭飞向了木昆部的人。
苏雅喜极而泣，“族长！”
族长班莫其带着除孩童以外的所有族人回来了！
年长的男人们和女人们，全都举着弓箭，眼里是仇恨的火焰。
明琨没有丝毫惧怕，命令部落的勇士们：“冲！”
明琨的人少，却个个都勇猛向前，即便有伤亡，也很快冲散了他们的弓箭手。
两个部落的人缠斗在一起。
明琨仍占上风，势如破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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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长瑛叫小菊到跟前来说话。
小菊面对她，话都说不利索，越紧张害怕越是不利索，以至于更加紧张害怕，到后来只能发出音节，说不出完整的词句。
索性厉长瑛对女人还算有耐心，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她平静下来，听她磕磕绊绊地说。
她口中的汉人聚居地，在群山环绕之间，两山陡峭，夹缝中间的山坳平坦，只能从头尾的山坳口进出，守住山坳口便可以避险。
他们有不到两百人，据她所说，去年的冬天冻死了许多人，发个烧就没了，还有饿死的。
如今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今年才来关外，偶然进入的。
厉长瑛问：“你为何会被抓？”
小菊抹了下干涩的眼睛，低声道：“我们想活，听说北边儿山里有一个更大的汉人聚居地，就组织了八个人想去探一探路，没想到先碰见了胡人……”
所以他们不是刚出关就被抓到，是进入奚州有一段时日，短暂定居后想换一个更好的地方，才被抓的。
厉长瑛问：“你们听谁说的？”
小菊道：“我们出去找吃的时，偶然遇见的几个汉人，他们说他们那儿更大，有上千人。”
这个规模不小，厉长瑛眉头一动，“胡人没发现？”
“应该没有吧。”
小菊不太清楚，他们还没去到那个汉人聚居地，“可能躲得很好，要不然该被胡人抓走了。”
厉长瑛又委婉地问：“你其他的同伴……”
小菊眼神木然，“不知道被带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胡人残忍，根本不拿汉人当人看，大概率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时，高进才小心插言道：“我在这部落看见胡人送走了几百个汉人，我猜，奚州的胡人可能已经抓了过万的汉人做奴隶。”
厉长瑛神情严肃。
中原彻底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也不过就两三年，之前都是地方小范围的民乱匪患，官府能镇压。粗算下来，是从魏堇父亲所在任地发生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开始，才彻底掀开了乱世的序幕算下来。
厉长瑛他们一家便是因为起义军打到了东郡，才不得不逃难出来。
而在奚州短短数日，厉长瑛所见所闻，皆在告诉她，奚州的生存环境可能比中原还要恶劣，尤其是汉人，生存空间极其小。
偏偏，中原越乱，便会有越来越多的汉人逃到关外来求生，而不亲眼目睹，怕是不会知道真正的关外何等的残酷。
亦如她。
“我们的聚居地没有胡人发现，很安全，真的很安全，您可以到那儿放心地养伤。”
小菊怕厉长瑛不愿意去，一再强调“安全”，目光殷切地看着她。
厉长瑛只问了一句：“你找得到路？”
小菊无措地望向周围几乎没什么区别的草木，急得眼里泛起了泪，“回到熟悉的地方，我肯定能找到的……”
她急于让厉长瑛相信她，可声音里都是痛苦焦急，她自己说得都不确定。
厉长瑛仍旧坚持先回关内。
她辨别方向要容易的多，分清楚东南西北，往南走找到那条河，便近了。
厉长瑛知道那些胡人会刻意堵翻到关外的汉人，怕再次遭遇那个胡人部落，万分谨慎，提前打探前路。
一行人行了几日，彭狼爬到一座山的高处，终于远远看到了那条大河，激动不已。
小菊认出了回聚居地的方向，眼瞅着真要离开这里了，急得昏头，便趁着天暗修整，凑近了泼皮，“您喝水。”
泼皮躺在担架上，接过碗，惬意地喝着水。
他这几天都跟大爷似的，被人照顾着，已经完全没有障碍。
小菊等他喝完水，接过碗放在一侧，低着头道：“我扶您去小解吧~”
泼皮婉拒了，“不用你，一会儿我找个男人扶我。”
小菊咬了咬唇，忽地凑近他，手摸向他的腰腹，并且向下滑，“我伺候伺候您吧……”
泼皮吓到眼珠子快要掉下来，呆了一瞬，“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滚到旁边儿，“老大，救我——”
厉长瑛在林中，听到声音迅速返回来。
陈燕娘就在不远，反应更快，直接从泼皮身上跨了过去，一脚踹在小菊肩上，“你干什么！”
彭狼也跑过来，警惕地瞪着小菊。
小菊摔倒，害怕地哭着摇头，“我没有……”
泼皮躲在陈燕娘身后，难以启齿，“她、她……她对我动手动脚。”
陈燕娘表情五颜六色。
彭狼呆住。
其他汉人缩着，怕牵连到他们。
“你是个女人，你有没有廉耻心？”陈燕娘愤愤地斥骂，“他丑成这样儿，你怎么这么不挑！”
泼皮刚开始还点头，点着点着，忽然顿住，不满大叫：“陈燕娘！”
赶过来的厉长瑛：“……”
这俩人，不分场合，又要吵。
厉长瑛沉声问小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想他帮我……”
小菊没有廉耻心，她就是这么活着出关的，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身体。
她跪在地上哀求厉长瑛：“我不能回关内，您帮帮我，求求您……”
“你……”
厉长瑛看着她的目光复杂，忽地一厉，“谁！”
不远处，一个胡人男子迅速跳起来，转身欲钻进林中逃跑。
厉长瑛看到他的发型穿着，心一沉，迅速抓起弓箭，伴随着肩臂的疼痛，向其射出一箭。
箭刺进了他的背脊。
胡人男子瞬间倒地。
厉长瑛大步走过去，查看那胡人的情况。
众人惊慌于突然的状况。
彭狼跟着一起。
这胡人就是那个追杀他们的部落的打扮，可能是听到了声音，摸过来的。
厉长瑛支使彭狼摸走了他身上的武器，返回去便命令道：“走！不能待了。”
一行人连忙起来，神色慌张。
往哪儿走？
厉长瑛没想到那些胡人这么难缠，进退两难，一咬牙，一把拉起小菊，“带路！”
小菊一震，怕她改主意，赶紧跑起来带路。
众人快速调转方向撤离。

第66章
木昆散部——
明琨大马金刀地坐在毡帐中间的座上, 上身裸着，臂膀雄壮，左臂上方一道三寸长的伤口外翻。
他们跟乌檀的部落打了一场, 明琨带去的部落勇士折了一半，但乌檀他们也没吃到好，拼着跟木昆部鱼死网破, 最终扔下牛羊和所有东西，才带着一些残弱逃离。
明琨受了点皮外伤。
巫医正在给他换药。
伤口涌出血。
疼痛没有让明琨露出一丝痛苦，反倒刺激了他变态的血性和□□, 满脸的爽意。
一个膀大腰圆的胡人进到毡帐中，说他们在河上游发现了他们部落前去打探汉人踪迹的勇士的尸首。
明琨表情冷厉：“一箭毙命？”
“……是。”
胡人更详细地说明他们查探的情况。
一行人离开的痕迹有遮掩，但是之前行过的痕迹并没有遮盖, 大概方向跟他们失去追逐的汉人方向能够对上。
他们不能完全确定这伙人就是他们想找的汉人。
明琨却不在乎，转而问巫医：“那个药人还不说吗？”
巫医阴森道：“骨头硬，不张嘴。”
奚州地广人稀多山林，奚州的胡人强占的都是水草丰美的平地, 并非所有地方都有踏足。
汉人进来躲藏在山林中，若是避而不出, 胡人很难发现他们的踪迹。
但只是难，不是不可能, 汉人在山林生活哪里比得上奚州的胡人自在。
他们通过行迹和汉人的口, 找到了不少躲藏起来的汉人。
抓到的汉人中也有死活不开口的, 比如那些药人。
“不愿意张嘴，舌头就拔了。”
明琨说得极轻巧，仿佛不是做什么残酷的事情，只是家常便饭，“有人会说。”
他已经让人去俟斤所在的主部落找之前送走的汉人, 顺便再带回来一些勇士。
巫医缠好绷带，绷带上很快便洇出一片血来。
明琨站起来，大步走出毡帐。
部落的胡人们看见他，热情地招呼他，满目的崇敬。
中间空地上，架起的火上烤着一只羊，滋滋冒油，泛着羊肉特有的膻香。
这只羊，是他们从乌檀部落抢回来的战利品。
众人兴高采烈地准备着酒肉美果。
死一些人而已，勇士的家人们固然伤心，不耽误他们庆祝部落的胜利。
明琨高举着酒，高声煽动众人：“我们的勇士是为了部落牺牲，他们已经去长生天侍奉天神，天神在上，他们的荣耀必定会照耀整个木昆部，木昆部早晚有一日会主宰整个奚州。”
“我木昆的勇士们，跟我一起成为木昆部的英雄！”
男男女女皆无比狂热——
“英雄！”
“英雄！”
“英雄！”
……
昏暗的密林中，厉长瑛等人遭遇了一支胡人队伍。
陈燕娘和彭狼站在厉长瑛左右，陈燕娘凑近她，惊疑不定地低声道：“好像是咱们在燕乐县跟着的胡人……”
泼皮一瘸一拐地走近厉长瑛。
他也发现了，有两个人的脸，跟他们在燕乐县外看见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狼狈更凄惨些。
厉长瑛打量着对方十来个带血的男人和他们后方的妇幼，眼神微闪。
或许……
她身体里那一小部分胡人的血液有用武之地了……
双方都是惊弓之鸟，看着对方皆不敢妄动。
厉长瑛这一方的汉人目光中除了惊惧，还有刻骨的仇恨。
许久之后，对面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用汉话迟疑地问：“是你们吗？木昆部外的汉人盟友……”
厉长瑛、陈燕娘和彭狼三人的眼神同时变幻。
陈燕娘和彭狼互相对视。
他们没想到竟然这样巧，燕乐县外的四个胡人就是他们那日临时合作的胡人。
幸亏那时天黑，什么都看不清，否则这合作还难成呢。
厉长瑛缓缓出声：“是我们。”
胡人中好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随即，两个胡人男子让开，乌檀扶着一个面貌与他有相似的老胡人走出来。
老胡人穿着比其他人还要庄重几分，头上编发，编发中间串着细小的珠石，毛毳为衣，身上的配饰像是兽骨兽牙组成。
厉长瑛打量着老胡人，猜测他的身份，随即转向受伤惨重的青年，试探地叫道：“乌檀？”
乌檀唇色惨白，点头，“是我。”
他率先认出了厉长瑛，并不是记得她的长相，只是对“强大的女人”印象太过深刻，见到这个形象的人，第一时间便会联想到特定的人。
乌檀介绍道：“这是我阿父，班莫其，也是我们部落的族长。”
厉长瑛闻言，手抵在胸前，微微鞠躬，行了个胡礼。
老族长班莫其一怔，打量着厉长瑛，用汉话问：“你真的是汉人？”
她骨子里当然是汉人，但出门在外，身份是拿来用的。
厉长瑛淡淡道：“我祖父是奚州人，祖母是汉人，多年前祖父为了避难，带着我年幼的父亲迁居关内，我生在中原。”
一众胡人听完，下意识便对她生出几分亲近，眼神里也透出些笃然。
他们还奇怪，汉人女子岂会有她这样英勇的。
有他们胡人的血脉，便合理了。
他们面上又免不得露出一些自得来，为他们血脉的强悍。
泼皮和陈燕娘早就知道，表情不变。
彭狼不知道她是胡汉混血，但了解她的为人，也没有多想。
而厉长瑛身后，汉人们看着她的眼神则是变得有些异样。
厉长瑛没心情对她的身份追根溯源，也没时间去闲谈，直接问：“你们不是救人吗？怎么变成这样了？”
乌檀部落中间，相貌艳丽的女子自责地垂下头。
部落其他人也都面露悲痛。
乌檀道：“是明琨，他记恨你和我去木昆部救人，存心报复，我们舍弃所有，又折了许多族人，才逃出来。”
苏雅愧疚地哽咽：“如果不是为了救我……”
乌檀回头，严厉地驳斥：“你是我们的族人，我们当然要救你，换了别的族人出事，我们也会去救。”
苏雅仍旧自责得厉害，“可这次就是因为我……”
“你以为你有那么大的能耐，让明琨为你跟我们部落作对吗？”
“……”
苏雅哭声一顿，颇为难堪。
乌檀扫过族人们，不止是在对苏雅说，也是在对族人们说：“木昆部的作风，早晚会对我们部落下手。”
老族长点头道：“乌檀说的是。”
一众族人满目绝望。
木昆部势大，他们只剩下这么一点人，难道只有死路一条吗？
早死早解脱，晚死还多遭罪。
颓丧之气弥漫在一众胡人之间。
他们说的是夷语，厉长瑛听不懂，但通过神色，大概能够猜到一二，心里对她的打算更有了几分把握。
泼皮听到了乌檀的话，也生出愧疚，“老大，我……”
厉长瑛一句话强势压制，“闭上你的嘴，救你是我们的决定，用不着你过意不去。”
彭狼连连点头，“是啊，我们怎么能不救你，要是我和燕娘姐落难，泼皮哥你难道不救吗？”
陈燕娘睨了他一眼，“你要是告诉我们，再有下次不用救，那我们得尊重你的选择……”
泼皮连忙打断：“救！救救救！不救我，我做鬼也缠着你们。”
陈燕娘狠狠白他。
泼皮恢复嬉皮笑脸，老大都发话了，他又不是那品德高尚的君子，还愧疚啥。
乌檀他们说完话，重新转向厉长瑛，郑重道：“不知你们做了什么，明琨看起来更恨你们，铁了心要找你们，你们要小心。”
这下子，轮到彭狼心虚了，眼神飘忽。
厉长瑛没追究这些，事有轻重缓急，哪怕需要反省，也不是当下。
当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看着乌檀，再一次邀请：“合作吗？”
乌檀沉吟片刻，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怎么合作？”
厉长瑛道：“要合作，得先跟我们走，你们尽快商量一下。”
他们也有必要沟通一下。
厉长瑛带着一群人跟乌檀等人分开，单独说话。
高进才经过这几日，发现厉长瑛脾气没那么坏，在她面前稍稍敢说话了，小心地问道：“您要带他们一起走吗？”
厉长瑛没有含糊，直接看向小菊，“我想带他们去你们的聚居地。”
小菊咬唇，眼神里的抵触几乎快要溢出来。
她不愿意带胡人去，她不放心。
其他汉人也非常抵触，仅仅是跟胡人待在一起，他们都很抵触，更何况还要同行。
“他们不是我们的族人……”
“为什么要带胡人去汉人的聚居地？”
“他们是胡人，是我们的仇人，他们会害了我们的！”
一群人原本不敢惹怒厉长瑛，声音还很怯懦，但他们太恨胡人了，说着说着，甚至气愤到开始怀疑厉长瑛。
她带胡人去汉人聚居地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是纯汉人，会跟他们是一条心吗？
泼皮三人发现他们神色里的质疑，霎时不满，“你们什么意思！”
汉人们瑟缩，怯懦不已。
他们怕厉长瑛，但是没有信服厉长瑛。
汉人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们又切切实实地见识了胡人的残暴，受过胡人的欺辱。
厉长瑛能够理解，她也没有因为不被信任而难受愤怒，十分冷静地陈述：“有一个事实，我希望你们明白，我大可不必理会你们，我们四个人随便去哪里，都比带着你们活得容易。”
一群汉人仿佛一下子被冰冷的雨水淋了个透，表情惶恐。
这是一个赤裸裸地事实，无论他们是否怀疑厉长瑛的用心，厉长瑛是否将他们看作是拖累，他们就是拖累了厉长瑛。
高进才慌张地解释：“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怀疑您，我们太怕胡人了……”
其他人也害怕地看着厉长瑛。
“我们不敢了，您别生气。”
“我们都听您的……”
“求您别不管我们……”
小菊直接跪下，匍匐在厉长瑛脚下，“求求您了，您别抛下我们，我愿意带那些胡人去，求您了……”
没有厉长瑛，她一个人没办法活着回到聚居地。
小菊怕得哭出来，后悔极了，为了求得厉长瑛的“原谅”，疯狂地用力扇自己的脸，“求您了……”
其他汉人也都跪下来。
昏暗的山林里，巴掌扇得“啪啪”作响，连远处的胡人们都听见了动静儿看过来。
“停下！”
厉长瑛攥住她的右手腕。
她另一只空着的手还在不断地重重地扇自己的脸。
厉长瑛有抓住她的左手腕，“我让你停下！”
小菊肿着脸，看她生气，又开始忏悔，“我错了，您别生气，求您了……”
厉长瑛这些日子心头一直憋着一股火，情绪不稳，抓她手腕的力道不由地加重。
小菊疼得脸色微变，却不敢说出来。
厉长瑛察觉到，倏地松开手，退后一步。
小菊伏在地上，几乎低到尘埃里。
厉长瑛看着她，咬紧牙关。
疯了吗？
一定要回去，到底放不下什么？
她要是自私一点，只管自己能不能活着，跟他们回关内，何必这样？
可厉长瑛不疯吗？
谁睁开眼便是人间疾苦能不疯？
她何必去那个汉人聚居地？她只要再自私冷漠一点，一意孤行地离开奚州，将这些人都置之脑后，多轻松。
“你们确实误会了一件事。”
厉长瑛面无表情，“我不需要一个汉人聚居地躲藏养伤。”
一群汉人迷茫害怕地抬头望着她。
如果不知道也就算了，偏偏她知道了有这样一个汉人的聚居地，那个叫“明琨”的胡人如此偏执，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厉长瑛可以一走了之，那些无辜的汉人却要遭殃。
哪怕明知道他们来到奚州，没有这一遭，将来也不一定会有好下场。
可就是不应该是因为她厉长瑛！
如果还有一丝机会，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她可以去命令泼皮不要自责，这是她作为“老大”的决定和责任，她能担起来，谁又能来跟她说不用过意不去？
厉长瑛知道她又不理智了，可她怎么理智得了？
她日后回想起这些人，怎么释怀？她还能安眠吗？
还不如疯了！
“那个木昆部紧追不舍，不会放过那些汉人，我是去救人，是抢先去预警。”
厉长瑛心头的火又烧起来，烧得她煎熬不已，面上却愈发的冷峻，“所谓的‘合作’，也不是给我找的，是给你们，给那些汉人，你们太弱了，还不能认清现实吗？入乡随俗，想要在这儿活下去，就要变成这里的人，才不会成为待宰的羔羊。”
躲有个屁用，当缩头乌龟能当一时，难道还能当一辈子吗？
一辈子有多久？
平均四五十年的寿命，这个缩头乌龟，厉长瑛当不了！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有点儿卡文了，明明知道后面要写什么，可反复试图推进，情绪上都很难推进下去。
这个世界观设定在乱世，底色是沉郁的，我一直避免写得沉重，希望轻快一些。
但大纲冰冷的就好像命运的推手。
站在第三视角上，竟然不理解一个角色的选择，避世而居不自由不快乐吗？过自己的日子多好，她肯定能过得很好，为什么非要走难走的路。
偏偏厉长瑛的人设逻辑，她必然会走一条背离“理智”的路，同时也在背离“自由”的初衷。
我对这个角色感到愧疚，因为笔力不够，更愧疚了，我好像配不上她【捂脸】。
忍不住念叨两句，希望不影响阅读心情。

第67章
乌檀和父亲班莫其商量, 又征得族人们的同意，最终答应了厉长瑛的合作邀请。
他们没有其他办法了。
族群就是需要不断扩充，才能应对危机。
他们生存环境艰难, 自小过着不稳定的游牧生活，弱肉强食，比这些汉人更容易接受“合作”。
一行人达成共识。
开始仍旧是小菊指路, 不过走着走着，真正带路的，就变成了乌檀他们这些当地人。
有一个大概方向, 胡人比小菊在奚州更自如。
汉人们面色沉重，小菊则后怕的要死。
他们再迟钝也意识到了，更没办法骗自己, 厉长瑛说得就是真的，那个汉人聚居地有危险，甚至于，他们在奚州根本没有安全可言。
一行人欺压极低, 紧赶慢赶，两个日夜后, 终于到了聚居地附近。
这里群山环绕，绿意葱葱, 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静谧祥和。
小菊对这里便极熟悉了, 迫不及待地跑到前面。
厉长瑛没有加快, 其他人自然也随着她。
他们跟在小菊身后，绕过一座笔挺的山，便望见一道两山夹缝，夹缝最窄处，目测只有四五丈宽, 再往里，看得不甚清楚。
小菊欢喜地跑过去。
厉长瑛缓下脚步，没有再靠近，寻了棵粗壮的树，环胸靠树而立。
泼皮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一靠，倒头就躺。
他伤好了一点，勉强能走动，就不再躺担架了，跟着一起步行赶路。
受伤的人日夜奔波，没能好好休养，状态都好不了。
泼皮是，厉长瑛和乌檀等胡人也是，全都面色苍白，眼底泛青，一副血气不足的模样。
彭狼蹲在厉长瑛脚边儿，手一下一下地揪地上的草，瞧向远处有两个汉人男子钻出来，拦住了小菊，问：“他们能让咱们进吗？”
泼皮吊儿郎当道：“不让拉倒，反正话带到了，咱们问心无愧。”
陈燕娘难得没给他脸色，她赞同泼皮的话。
厉长瑛没关注那头，目光淡淡地观察着周围。
乌檀腰侧和臂膀上都有伤，缓慢地走到她跟前不远处，没有立即说话。
厉长瑛瞥了他一眼，便抬眼望着陡峭的山壁微微出神。
另一头，小菊和聚居地的汉人起了激烈的争执。
“你这个叛徒！”
一个年轻的男人气恨地谴责她。
“我不是。”冤枉委屈地哽咽，“我说了，我们被胡人抓去了，陈大哥、陈大哥他们都被胡人带走了，我是被救了……”
她指着厉长瑛，言之凿凿地说是被她救得，其他汉人也是，他们可以给她作证。
她越是这么说，两个人越是不相信，不相信一个女人能从胡人手中救出他们。
“不要再编了！”
两人开始驱赶她。
小菊哪里能走，“我说得都是真的！这里不安全了，咱们得快点儿离开！”
另一个年纪长的男人愤怒地看着她，“你把胡人带过来！这里怎么还会安全！”
小菊急切地解释：“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带胡人回来不是害大家，我妹妹还在这儿，我怎么可能害她！”
“你还有脸提小梨！”年轻的男人满脸厌恶，狠狠地推开她，“陈大哥他们都没回来，凭什么你一个女人回来，你就是背叛了我们！”
小菊摔倒在地，急得崩溃大哭，“你们相信我啊……”
厉长瑛望过去。
泼皮撇了撇嘴，坐起来，“看来咱们得走了。”
彭狼也站了起来，望向厉长瑛。
厉长瑛道：“燕娘，你去跟他们谈。”
陈燕娘一愣，“我吗？”
她能谈什么？
“是你。”
厉长瑛跟她说了几句，鼓励她去。
陈燕娘仍然有些气虚。
泼皮又躺下，嘴贱：“母老虎怂了？你就知道窝里横。”
彭狼立即捂上眼睛。
陈燕娘一脚踹在他没受伤的胯骨轴上。
泼皮捂着他的胯骨轴，疼得嘶嘶吸气。
陈燕娘气势汹汹地走向那头还在纠缠的三个人。
彭狼觑着她的背影，好奇地问：“泼皮哥，你是喜欢挨打吗？这么爱犯贱？”
少年人就是实诚，厉长瑛忍俊不禁。
泼皮：“……”
另一头，两个男人发现了陈燕娘的靠近，全都防备地举起武器——一把砍柴刀和一把斧头。
年纪大的男人喝道：“别再靠近！”
陈燕娘视线划过两个人的身材和他们的武器，衡量了一下，竟然觉得她应该能够应付，便继续向前。
“停下！”
“再靠近我们不客气了！”
两个人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口中喊得更大声。
小菊急忙替陈燕娘说话：“她不是坏人……”
年轻的男人恨声打断：“你闭嘴！你们是一伙的！”
陈燕娘缓缓向前，扬声道：“我们没有恶意，好好谈谈……”
“我们不跟你谈！滚出我们的地方！”
他们吵闹声引来了聚居地里头的人，一群男人举着各式各样的自制武器跑了出来，凶狠防备地朝向陈燕娘。
“你们是什么人！”
“快走！”
“这里不欢迎你们！”
后方的厉长瑛目不转睛地关注这里，但是没动，他们要是动了，怕是得刺激到这些汉人，动起手来不可控。
双拳难敌四手，陈燕娘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定了定神，大声道：“我也是汉人，也是从中原逃难来的，我们真要抢地方，你们打不过。”
一群人怒目而视。
陈燕娘继续道：“你们怎么想都无所谓，我们不打算向你们解释，特地来一趟，只是想提醒你们，这里不安全，有个木昆部的胡人会找过来，你们最好快点儿转移。”
“她说得是真的！”
小菊焦急地看向人群中簇拥着的健壮的男人，“阿勇！你相信我！我不会害小梨的！”
阿勇在众人的视线下，没法儿偏向她分毫，沉声道：“你带胡人进来，我们怎么相信你。”
其他人恨恨地瞪着小菊——
“我们不相信！”
“滚出去！”
“对！滚出去！”
小菊急得哭腔发颤，“你们怎么不相信我啊~那些胡人也是被木昆部欺负的，我们太弱了，大家得一起对抗才能活下去啊~”
一群汉人固执地保守着仇恨和偏见，听不进去。
“我们不需要胡人，就是死也不需要胡人的帮助！”
“我们绝对不会走的！”
“把他们赶出去！”
“赶出去！”
一群人逐渐逼近小菊和陈燕娘，驱赶他们。
小菊毫无办法地抓头发，大哭地说着车轱辘话，“为什么不相信，为什么不相信……”
“呵。”
陈燕娘冷笑一声，态度丝毫不低气，反倒一副巴不得他们不信的样子，“你们爱信不信。”
一群人看她的怪异的态度，稍稍停滞。
陈燕娘不耐地看向小菊，“是你跪着求她来的，你们算什么！凭什么拖累她？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识相的话就不要再纠缠。”
她就像她说得那样，根本不在乎这些人如何想，话带到了，转身就要走。
“别走！别走！”
小菊扑通跪下，一把抱住她的腿，阻拦。
陈燕娘喝道：“你干什么！”用力抽腿。
小菊忽地眼睛一亮，更紧地抱住她，止了泪，仰头期望道：“我让我妹妹出来！能不能带着我们走！”
她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救命浮木，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撒手。
小菊都不等陈燕娘的首肯，转头便冲着里头大声呼唤：“小梨！小梨！姐姐回来了！你快出来！”
陈燕娘一怔，原来她还有个妹妹……
小菊怕妹妹听不到，不顾嗓子地拼命呼喊：“小梨！姐姐回来找你了！你出来啊——”
“你不要再喊了！”
阿勇走出一步，挡住她，“小梨是我的妻子，怎么会跟你走？”
陈燕娘又是一愣，来回打量着男人和小菊。
男人挡得住视线，挡不住声音，小菊不管不顾，眼睛充血，恶狠狠地像是随时能扑上去咬他，“我才不管你们！你们爱信不信！我妹妹得活着！”
她魔怔了一样，不断地喊“小梨出来”。
这处的声音，是能传到里头的，否则刚才这些人就不会出来。
不多时，一个女人……不，一个女孩儿，又小又瘦的身体挺着肚子步履沉重又急促地走出来。
孕妇？！
陈燕娘不可置信。
后方，厉长瑛看着年轻的孕妇，眉头紧锁。
小梨奔向这里，“姐姐！”
阿勇快步过去扶着她，不赞成，喝斥：“你出来干什么！摔到怎么办？”
而小菊看见她，一喜，“小梨，快出来，跟姐姐走！”
小梨试图推开男人，“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姐姐。”
阿勇气怒，“她会害了你！”
“你胡说！”小梨挣扎，“你放开我！我姐姐才不会害我！”
他们这一家子，自说自话，自演一出闹剧，陈燕娘气坏了。
“她怀着孕怎么走！难道还要我们伺候她吗！”
陈燕娘其实在以退为进，但感情是真的，她是真的希望这些人油盐不进，厉长瑛可以不用管这些人。
她一想到这些人会更加拖累厉长瑛，不再收着力，一把扯开小菊，狠狠地甩开。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我什么都能干！我当牛做马！”
小菊扑过去抱紧她的腿不撒手，被陈燕娘拖行了一步，也不撒手，涕泗横流，癫狂道：“吃了我也行，活肉新鲜，我不挣扎，只要救救我妹妹……”
陈燕娘瞪大眼睛。
他们即便听说过人吃人，但跟着厉长瑛，都没有突破那层底线。
她一时间无法接受地干呕起来。
这种人才是真的狠。
她什么都豁得出去，为了达成目的，甚至愿意献祭自己。
后方，厉长瑛闭上了眼，压抑着翻涌的恶心。
泼皮和彭狼也沉默。
这时，乌檀冷硬道：“汉人为什么要来奚州，这里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
彭狼反驳：“胡人惦记中原土地，入关劫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不是他们的地方？”
他这实诚刺得是别人，泼皮满脸舒爽，给了彭狼一个赞许的眼神。
彭狼得意。
乌檀沉默。
奚州虽然是胡人居住的奚州，但都是无主的地，谁抢到算谁的。
胡人的印象里，中原就算是战乱，也比苦寒的北地要好。他本意不是排斥，是想说这些汉人逃到北地是自讨苦吃。
他不知道的是，中原对百姓的压榨，同样非人。
天下之大，最底层的百姓却苦苦挣扎着，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游荡在人间炼狱。
那头，既拦着不让进，也拦着不让走。
陈燕娘被小菊缠得动弹不得，越发愧对厉长瑛。
她连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好。
“有完没完！”
陈燕娘忍不住发脾气。
小菊不敢撒手啊，看向阿勇的目光恨极了，“你要逼死你的妻儿吗！孬种！杀人犯！你放了我妹妹！”
她行为言语太极端。
阿勇抱着小梨的脸色极其难看。
其他人不禁交头接耳——
“小梨那么大肚子，她为什么非要带走小梨？人家还不愿意带……”
“就是啊，万一在外面生产，要命的。”
“他们说得会不会是真的？”
“胡人难道真的要来了？”
“那咋办啊？要不跑吧？”
“跑哪儿去？我不跑！死在这儿我也不跑。”
一群人越说越害怕，意见不一，声音越来越嘈杂。
小梨紧紧抓着阿勇的手臂，忽然不再挣扎，祈求道：“勇哥，我姐姐不会害我的，你带着我跟姐姐一起走吧。”
小菊一下子也转变了态度，祈盼道：“阿勇！”
阿勇表情犹豫。
其他人一见，纷纷劝说阻拦。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陈燕娘烦躁。
后方，厉长瑛站直，“他们松动了。”
泼皮挠脸，“老大，咱们不就是来报信儿的吗？非要进去吗？”
事不关己，他们自己活得好好的就行，他真不想管那些人的死活。
彭狼还有少年意气，与他不同意见，“他们那么惨……”
老族长班莫其也能听得懂汉话，“你们要走去哪儿？”
“我们选择合作，看重的是你，不是那些汉人。”乌檀很直接，“他们太弱，不配。”
“啥意思？还想绑住她啊？”
泼皮不乐意，气冲冲地瞪视这对胡人父子，“你们想得美！”
乌檀没搭理他，直视厉长瑛：“你头脑聪明，身体强悍，又有我们的血脉，我们才愿意信任你。”
话里话外的意思，厉长瑛是纽带，没有厉长瑛，乌檀部落不可能跟汉人合作。
厉长瑛听到“头脑聪明”，有一瞬间的复杂。
她一直很有自知之明。
如果她这样的脑子都算聪明，汉人里那些智近似妖的算什么？
厉长瑛不禁骄傲。
那她这基因完全是强强联合，她爹的体格，她娘的脑子才造就了如今这个完美的她。
融合是必然的趋势。
胡人再四肢发达，骁勇善战，哪里是有千年文明积累的汉人的对手，一定成不了大气候。
厉长瑛突然自信膨胀。
她可太行了。
而乌檀还在极认真地讲利害关系：“胡人天性嗜血好战，你有我们的血，应该明白……”
厉长瑛立马为自己正名：“我爱好和平。”
乌檀噎住：“……”
泼皮和彭狼头凑头，噗噗地笑。
乌檀控制好神色，严肃道：“木昆部在奚州一向跋扈，如今又大肆敛人，肯定野心勃勃。你们不了解，他们掳掠汉人，不止是作为奴隶，将来还会成为士兵，放到胡人前面送死。”
泼皮和彭狼笑不出来了。
厉长瑛睫毛颤了颤，表情也沉下来。
“如果我们得罪的不是木昆部，而是更强的阿会部，或者是北奚的莫贺部，为了活命，都会选择归顺。可现在，我的部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奚州的汉人也是。”
乌檀目光灼灼，咄咄逼人，“我知道你心里看重汉人，我不信你这样强大的勇士，会甘心别人任意欺凌你的族人。”
厉长瑛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论血脉，你们也算是我的族人。”
乌檀一滞，随即正色，“如果我们有这个荣幸。”
“手心手背都是肉嘛。”
底下，泼皮和彭狼蹲在一起咬耳朵。
“她可真会套关系，这些胡人混成这个惨样，这么一说，人家可不得拿她当亲人吗。”
彭狼：“可是泼皮哥，咱们也挺惨的。”
“……”
泼皮揪住他的耳朵，教训讨人嫌的少年。
彭狼“诶呦诶呦”地叫唤。
乌檀垂下眼凝视二人，控制不住地凶狠。
两人不分场合地打岔，厉长瑛作为老大，倍感丢脸，一人给了一脚，撅开。
泼皮和彭狼四肢着地，丑态百出。
乌檀严肃庄重的情绪断了又断，还得再续上，视死如归道：“杀死明琨，一定会重挫木昆部，我一个人不行，我们两个人一定可以。”
“在奚州，半年足够一个部落喘息，也足够这些汉人习惯奚州。”
乌檀看了父亲班莫其一眼，手抵在胸前，“如果活下去，我们部落愿意以你为尊，共同在奚州安定壮大。”
厉长瑛没说话。
泼皮嘲讽：“说得容易，到时候干完了，剩下仨瓜俩枣，我威风凛凛的老大一回头，屁股后面稀稀拉拉，还壮大~”
彭狼附和：“兴许赔了泼皮又折小狼。”
“呸呸呸……”泼皮生气，指着彭狼的鼻子骂，“你小子有病吧！说什么晦气话！而且为什么不是赔了陈燕娘？”
彭狼瞪着眼睛看向她身后，老实巴交。
一只巴掌忽然拍在泼皮后脑勺上。
泼皮向前一扑，狗啃泥。
终于脱身的陈燕娘怒喝：“死泼皮，你敢咒我！”
乌檀和他的族长父亲全都神色发木地看着他们。
这三个中原人脑子有病吧？
他们又看向厉长瑛，她气定神闲。
族人感到安全，才会轻松。
安全是谁给的，必然是作为首领，撑在上头的人。
她如此见怪不怪，心性绝非一般人。
父子二人越发认为，他们的决定没有错。
实际上，厉长瑛瞳孔微微涣散，正在发呆。
她意外的没那么抗拒乌檀的投诚，不过她暂时还不能作出决定。
至于和乌檀联手杀明琨……
魏堇教她那些，别的她不一定记得劳，“上赶着不是买卖”记得死死的。
小菊讲起这个聚居地时，厉长瑛其实就起了一点念头，但考虑到现实，他们无法做到，自然只能避险。
有乌檀就不一样了……
或许有一拼之力。
而这种拼命的事情，她才不会开口，得乌檀来求她。
那些汉人也是一样，得他们来求她，她才能掌握主动权。
“你愿意吗？”
乌檀出声确认。
厉长瑛卖关子，作出思考状，目光顺势转向靠近过来的汉人。
陈燕娘停下收拾泼皮的动作，道：“老大，他们松口了，但是要跟你谈谈。”
厉长瑛无动于衷，“你替我跟他们说，我要借这个地方瓮中捉鳖，他们愿意就放我们进去，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是一条贱命，非要上赶着搏一搏。”
陈燕娘三人没有一个质疑厉长瑛的决定。
他们虽然替厉长瑛觉得不值，可这些汉人跟曾经求着要跟着厉长瑛的他们本质上没有区别，只要厉长瑛真的决定，刀山火海他们都不会犹豫。
倒是一直安静瑟缩在旁边的高进才一行，满脸的退怯。
陈燕娘再次过去交涉，态度强硬。
一群汉人震惊不已。
他们无法相信这群外来人竟然如此胆大，要、要反杀胡人？！
好一会儿，陈燕娘返回来，“他们同意了。”
厉长瑛方才看向乌檀，锋芒毕露，“你不要拖我后腿。”
乌檀顿时豪气干云，不甘示弱，“那就较量一下吧。”
随后，他转向族人们，用夷语说了一通。
乌檀部落的一众人随着他的话，看向厉长瑛的眼神都有所变化。
苏雅不明白，“她不是我们的族人，为什么……”
乌檀只有一句话，“她强。”
苏雅咬唇，无话可说。
厉长瑛迈开步子，走向夹缝更深处，走向那些汉人。
她动了，其他人才随在她身后动弹。
乌檀知道他们是胡人，这些汉人防备，便带着族人们走在了最后。
而这一幕，在这个聚居地的汉人们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她……真的救了你吗？”
小菊失而复得一般搂紧妹妹，崇敬地望着缓步走来的厉长瑛，“当然。”
厉长瑛站定在他们前方，一口汉话说得字正腔圆：“我叫厉长瑛，东郡人，我这人天生不服，不服就要跟那些残暴的胡人拼一拼，你们可以选择自行逃命，也可以选择留下来……”
“杀了他们！”
厉长瑛煞气凌人。
“谁当我们是牲畜一样，就杀了谁！”
“谁不给我们尊严，不给我们活路，就杀了谁！”

第68章
厉长瑛带着一行人从较为狭窄的夹缝入口, 进入到了聚居地中。
算不上别有洞天，环境稀松平常。
厉长瑛站在入口，一眼望去, 陡峭的山峰包围出一块儿平地，形状像是一只细口瓶，草木掩映之间, 有十来座灰扑扑的低矮草屋，甚至不如树高，衬得这片区域更加空旷。
她回想这一路翻山越岭的崎岖。
这里有各种天然的屏障, 进出极为不便，确实很适合自保隐居。
“你们能找到这种地方，应该不容易, 为什么还要去找更大的聚居地？”
信任需要建立，当下，厉长瑛和聚居地的汉人们之间的信任并不牢靠。
聚居地的汉人们虽然同意了他们进来，仍然离他们远远的。
他们既没有逃离的意思, 也没有参与的意思。
无形的壁垒立在双方中间。
厉长瑛突然问话，汉人们面面相觑, 忌惮地看着她，没人答复。
小菊扶着妹妹, 回答：“阿勇和大家都说要留下, 陈大哥说这样活不下去, 坚持要去找。”
厉长瑛了然，他们意见不统一，就各按各的想法做了。
而她看向聚居地这些汉人的神色，暗自揣摩，小菊口中那个“陈大哥”的失败, 或许让他们坚定了留下的决心，死都要死在这儿。
厉长瑛没再问，转而表明，他们就在外围，不进去了。
乌檀闻言，直接转述给族人们，胡人们纷纷放下身上少得可怜的东西。
厉长瑛没有废话，直接叫陈燕娘三人和乌檀父子一起开会。
她没叫阿勇等人过来，但也没赶走他们。
高进才等人踌躇片刻，到底还是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也没有离远。
厉长瑛没管，对着和她围成一圈的几个人道：“先勘察一遍此地的地形，尽可能地利用地形做陷阱，我们条件简陋，一群老弱病残，光靠皮肉，不耐造，所以利用能利用的一切，什么手段都无所谓，只要能给敌人造成伤害。”
如同上一次合作，乌檀他们没有计划，那就听厉长瑛的。
聚居地仍然有很大一部分人认为，他们才是危险，都远离着，防备着他们。
未防发生不必要的麻烦和冲突，其他胡人都停留在原地，就厉长瑛四人和乌檀父子四处勘察。
期间，汉人们全都躲在他们的草屋警惕地观察着他们的行动。
厉长瑛他们花了些时间，走遍整片地方，又爬上陡峭的山转了一大圈，方才重新聚到一起，商量做陷阱的细节。
乌檀部落都打猎，知道怎么做陷阱，大概说了一些，不外乎就是挖坑埋木刺，树上绑绳子吊网等一系列常规方式。
厉长瑛认真地听他们说，不断地点头，认可。
泼皮忽然举手，“老大，泼粪行吗？”
陈燕娘一脸嫌弃，“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
厉长瑛却面不改色，“你要是能精准投放，别说泼粪，下三滥都行。”
泼皮冲陈燕娘得意洋洋地抬下巴。
彭狼兴冲冲道：“我跟我大哥在军中见过投石器，可以投。”
都能投粪了，别的也能投啊。
泼皮兴奋地跟他讨论起具体怎么操作，间或发出几声坏笑。
一个严肃的战前部署会议变成了非正经，过于接地气的。
比恶心，陈燕娘比不过他，只能比下三滥，“我看到林子里有好多苍耳，砸身上掉衣裳里肯定影响行动，还有带刺的树和藤，铺地上缠树上，那些胡人上身裸得多，扎他们肉疼，再洒点儿毒药水……”
露出臂膀的胡人乌檀莫名感觉被刺了一下。
厉长瑛边点头边问：“还有吗？”
陈燕娘灵光一闪，“烧开水，烫死他们！”
厉长瑛颔首，“可行。”
“火烧行吗？多扎点儿桦树皮，专捅他们头发和□□！”
哦豁~
厉长瑛眉头上挑。
泼皮和彭狼下意识夹紧腿，惊恐地看着她。
其他听见的人也都震惊地张开了嘴巴。
“完全行得通。”
厉长瑛这个老大当得无比包容，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予极大的肯定。
陈燕娘倍受鼓舞，激动道：“我再想想。”
厉长瑛鼓励：“不奔着同归于尽就行。”
要求极低。
陈燕娘重重地响亮地答应：“知道了！”
唯二能听懂汉话的乌檀父子：“……”
跟汉人比起来，他们的肠子还是太直了。
……
一行人自顾自地忙活起来，带着一意孤行的意味，干得热火朝天。
厉长瑛和乌檀没干活，都在养伤，顺便培养一下默契。
聚居地的汉人们仍旧戒备地远观。
厉长瑛他们工具不足，想去借用一些，可人一靠近，那些汉人就立马躲进屋子里，给他们吃了闭门羹。
强扭的瓜不甜，更遑论是要命的事儿，勉强不得。
嘴贱如泼皮，也只是抱怨几句。
而小菊回到聚居地，跟妹妹团聚，没有撇清关系，主动来帮陈燕娘。
陈燕娘的刺攻计划、火攻计划，都需要人，而现在最缺的其实就是人手，哪里会拒绝她。
小菊的妹妹小梨也要过去帮忙。
聚居地的汉人们七嘴八舌地劝阻她——
“你别让人骗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要杀胡人。”
“你看他们那凶恶的样子，根本不像好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是血迹，说不准要害我们的。”
阿勇也不愿意她去，拉着脸，“你大着肚子，出事儿咋办？”
小梨反驳：“你们都放人进来了，人家要是想害我们，不是切瓜一样容易？”
这话大伙都无话可回。
有个男人抱怨一句：“阿勇你放他们进来干什么，让他们走多好。”
阿勇身强力壮，在聚居地里算是说得上话的人，却不是做主的人，当即便怼回道：“这也不是我一人同意的，不是大家害怕吗？”
没人再有话说。
小梨闹着一定要去帮忙，“我姐姐绝对不会骗我，他们要是能杀了胡人，保住这里，我的孩子才有可能活，保不住，也是一尸两命！”
阿勇生气地瞪着她，想要吓唬住她。
小梨泪眼汪汪，就是倔强地不松口。
阿勇没办法，只能凶巴巴地妥协：“我去，我去成了吧，你别乱动！”
小梨顿时露出个笑。
其他人纷纷急道：“阿勇！你咋能去。”
小梨绷着脸，气道：“你们不帮忙，也不要拦着我们！”
他们谁都管不了谁，自然也拦不住阿勇去帮忙，只能眼睁睁瞅着阿勇和小梨过去，犹豫不已。
阿勇愿意帮忙，陈燕娘郑重地道谢。
不过谁也不敢让小梨去干什么力气活，或者去割草采苍耳，就让她坐着扎干草。
陈燕娘还叮嘱她不要累到。
小梨笑得很乖巧，“我知道的。”
她眼神羡慕地看着陈燕娘，又偷偷瞥向厉长瑛，目光十分灼热。
厉长瑛想不注意到也难，偏偏她一看过去，对方立马就像个鹌鹑似的缩回去，过一会儿又看过来。
厉长瑛走向她。
小梨紧张地面颊通红，死死垂着头不敢再看她。
厉长瑛站在她两步外，看着她瘦小身体上极为突出的肚子。
小梨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肚子。
厉长瑛眼露不解。
逃难的路上，很难见到孕妇。
更准确地说，女人、孩子、老人很难活下来，像厉长瑛的队伍中有四个孩子和好些个女人的情况，极其稀少。
她在勘察这个聚居地时也留意了一下，好像没有孩子，女人也只有几个。
为什么生存尚且不能保证，这些人还要繁衍？是抑制不住本能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厉长瑛莫名有些在意答案。
要是魏堇在，或许能帮她剖析一下……
小梨怯生生地抬眼，对上厉长瑛的视线，刷地又低下去。
她看起来……年纪还很小。
厉长瑛轻声问：“你多大了？”
小梨耳朵通红，声音极小地回了一句。
厉长瑛听不清，半蹲下来，才听清。
确实很小。
厉长瑛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继续沉默。
厉长瑛的眼神没有侵略性，甚至带着一点小心。
小梨胆子大了一些，主动跟她搭话，声音蚊子似的，“我姐姐没说她被胡人抓走后过得什么日子，您能跟我说说吗？”
厉长瑛顿了顿，“她不跟你说，肯定有她不愿意说的理由，我也不能擅自替她说。”
小梨眼里泛起水雾，伤心道：“陈大哥他们都没回来，姐姐不说，我也能想象得到……”
“这个‘陈大哥’跟你姐姐……”
“她是姐姐的男人……其中一个。”
小梨哽咽地说起他们姐妹的事儿。
小梨年纪小，小菊这个姐姐也只比她大几岁而已，为了带着妹妹活下去，为了保护妹妹，什么都愿意付出，而她能付出的只有身体。
阿勇是小菊给妹妹找的强壮丈夫，可以保护小梨，也是小梨唯一的男人。
乱世里的唯一……
厉长瑛想到小菊的一些行为，胸口酸涩难言。
“姐姐说你很厉害，我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就能保护姐姐，也能活下去。”小梨泪眼朦胧，撑起勉强的笑容，“大家都说，我们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就算活过了这个冬天，也过不去下个冬天……”
入口处，高进才等人和乌檀部落的胡人们隔着一段泾渭分明的距离，心神不宁地挖着陷阱。
几丈外，泼皮和彭狼在不远处试用他们制作的简易粗糙投屎机，用土试验，一脚重踩下去，土没如期望地飞出去，反倒扬了二人一头一脸。
泼皮咋咋呼呼。
“噗噗噗……好你个彭狼！让我吃屎！”
彭狼哈哈笑。
其实，无论是作为首领的厉长瑛和乌檀，还是信赖他们的同伴，这都是个悲壮的选择。
厉长瑛选择的是不胆怯，不退缩，不冷漠……如果不这样地去活，她不知道一具行尸走肉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有什么意义，以后能不能勇敢地跨过每一个困难。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如果木昆部的胡人真的来，必然会有伤亡，也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但生存，无时无刻不面临着危机，他们为了活下去只能争取做到极致。
“我能……摸一下它吗？”
厉长瑛问。
小梨泪眼惊讶地微微睁大，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可以。”
厉长瑛缓缓伸出手，停在她肚子上方，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放上去，极轻极轻地触碰。
不是绵软的，是扎实的饱满的，有一点硬……
厉长瑛第一次知道，孕妇的肚子是这样的触感。
忽地，她手掌下，顶起一个小小的包，很有力。
厉长瑛心一颤，飞快地收回手，震惊地看着她方才摸过的地方。
活、活的！

第69章
先开一个口子, 破冰只需要一下重凿。
阿勇和小梨就是聚居地的那个口子。
两个人跟厉长瑛等人接触完，便约等于聚居地的汉人们间接接触了厉长瑛。
或许是天生对女人的不认可，或许是畏惧、无望……
大部分聚居地的汉人们都觉得他们疯了, 做的是无用功。
他们即便相信小菊的话，可那个木昆部的胡人那么强悍，连同是胡人的乌檀部落都折成这样, 他们怎么可能跟胡人对抗？
他们跑不动了，也不想起来，麻痹着神经, 甚至连原来出去找吃的求活的行动也减少了，一副心气儿全无、苟延残喘的模样，能躲着活一日是一日, 躲不了，一条贱命，死了一了百了。
也有一小部分汉人，下一次阿勇和小梨出来, 他们便默默地跟着一起过来做活，但也死气沉沉的。
没人有自信, 他们能在遭遇残暴的胡人时有活下去。
他们没有希望。
聚居地的气氛越发压抑低迷，泼皮和彭狼都嬉皮笑脸不起来了。
所有人都神经绷紧, 稍微一点风吹草动, 就会引得众人彻底崩溃似的。
率先承受不住的, 是高进才他们一行在胡人部落备受欺凌的汉人。
他们在挖陷阱时，一个汉人忽然扔下工具，抱头蹲在地上痛哭流涕：“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放了我吧……”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引得周围人全都望了过来。
除了这人的崩溃, 周遭一片死寂。
众人木然地看着他。
厉长瑛走过来。
“我不想去送死，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男人跪爬到厉长瑛面前，脊背骨头嶙峋。
他伸出手，想要抓她，脏兮兮的手伸出去，却不敢碰厉长瑛，便在她脚前落地，趴伏下去，不断地哀求。
厉长瑛垂眸看着脚前这一双惨不忍睹的手。
他们工具不足，有些人只能用石头挖陷阱，他的双手，手指已经扭曲，骨节粗大，手上遍布着鲜红的血泡和疮口，混杂着泥污。
十指连心，却是最微小的痛。
其他十来个汉人也都满身颓丧，怯懦心虚地不敢看厉长瑛。
高进才眼神闪烁，讷讷地：“我们都是普通人，比不了您，您别怪我们……”
泼皮破口大骂：“一帮子软骨头！那些胡人连块儿布都不给你们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求他们放过你们？知道求畜牲没用是吧？我老大欠你们的啊！”
陈燕娘也义愤填膺：“是你们跪在那儿求我老大救你们，你们自己烂泥扶不上墙，早说啊，耽误我们做什么！”
彭狼怒瞪，“孬种！”
一群人匍匐在地上，任他们如何指着鼻子骂，也都挺不起脊梁，瑟缩着身体，一脸的懦弱相。
他们被人当畜生一样对待，大多数人都已经很难正常的说话和生活，本能地跟着厉长瑛一路逃到这里，勉强和乌檀部落的胡人同行，真的没办法直面木昆部。
小菊小梨姐妹彼此依靠着站在旁边，面露忧色。
聚居地得过且过的汉人们也聚过来，满眼都是看笑话地奚落——
“就说没有用吧。”
“你们怎么可能胜过胡人，还不如省省力气。”
“就是，放弃得了……”
一群人全都等着他们前功尽弃，大家都是无能懦弱的人，才如他们的期望。
人心繁杂易变，人也最容易受到环境的影响，这一刻，这个还未成形的聚群很有可能会分崩离析。
届时，他们会彻底失去对抗敌人的可能。
乌檀部落的胡人缓缓聚在一起，冷眼看着这一幕。
“汉人懦弱又不团结。”
苏雅美艳的眼眸中尽是嘲讽，“跟这样一群人合作，真的不会害了我们的部落吗？”
其他胡人眼里也浮起怀疑。
他们听不懂汉话，却能看得清楚形势，分明是在争吵。
这个时候还在争吵，无能又不齐心，没法儿让人信任。
乌檀皱眉，目光落在厉长瑛身上。
她才是他们部落是否坚持合作的关键。
泼皮三人还在指责他们。
“别说了。”
厉长瑛制止泼皮他们。
三人不甘地止了骂，仍旧气愤难消地瞪着他们。
厉长瑛只是淡淡地扫过每一张汉人的脸，没有责怪他们的软弱。
众人对上她的眼睛，不由地眼神躲避，不敢直视。
没有人说话。
空气凝滞。
“他们有一句话，说得不对。”厉长瑛缓缓开口，“我不是在救你们，不是在帮你们，我是在自救。”
汉人们不懂，迷茫地看着她。
“真的事不关己吗？逃避真的有用吗？真的……甘心吗？”
以前，厉长瑛做一个猎户，只需要上山打猎，不需要与人接触太深，和父母离群而居，偏安一隅，只要吃穿不愁，似乎也能得到满足和安逸。
可结果是什么呢，世道动荡，他们便迫不得已地背井离乡。
在奚州，在安乐郡，甚至在太原郡，在任何一个地方落脚，本质上对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都只能是浮萍，风浪出现，就得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
人一旦面对现实，现实就是：这世上，确实没有净土。
他们当然可以明哲保身一时，但不可能一世偏安。
当下是他们在奚州受胡人压迫，以后，胡人的铁蹄会不会趁乱进入中原，烧杀抢掠？
历史有迹可循，有其必然的规律和发展。
一定会的。
安乐郡一直就在受胡人的侵扰。
“王朝盛时，四方来贺，全都是友邻，平民百姓纵使苦楚，勉强能安稳度日；王朝倾覆，饿狼在侧，一块儿鲜美的肉摆在那儿，谁不想扑上去咬下一口？匹夫难逃。”
一群人不过是逃难出来的，没读过书，她这些大道理，大多数人都听不懂，也不在乎。
聚居地得过且过的人中，也有人听懂了，激愤不平地反问：“这世道是我们造成的吗？那些权贵鱼肉百姓，过着人上人的日子，又把世道搅得稀烂，为什么要我们来承担？我们只是想吃饱穿暖，生儿育女，平安活到老，为什么这么难？”
他的话，激起了身边人的不平。
世道逼他们至此，他们并不是彻底的麻木不仁，并不是自己想要浑浑噩噩，无望地活着。
厉长瑛咄咄逼人，“所以呢，你们指着老天爷质问，你看看你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人生来这样多的苦难？为什么对你们的苦难视而不见？为什么不救你们于苦难之中？”
她仿佛是在嘲讽，一群人露出愤怒之色。
还会愤怒不平，便不是行尸走肉。
厉长瑛冷酷地撕开大家逃避的现实，“苦难的人多了，老天爷知道你们是谁？谁会在乎你们啊？”
一群人气愤难当，偏又无力无望。
苦闷的黑云笼罩住所有人。
厉长瑛漫不经心地说起未来，“十年、数十年之后，有人结束乱世，新的王朝建立，提起你们，不过就是轻飘飘的一句‘逃往北地，屯据山险而自保’。如果中原缺人，便将逃难到关外的汉人们要回去，重新成为王朝的底层支柱。”
“那又怎么样呢？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能早就不存在了，你们的感受，你们的经历，谁在乎呢？”
他们这些人都得湮灭于岁月的尘埃之中，厉长瑛也不会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风吹拂而过，细干草随风卷起，又随风落下，凌乱地散落在众人脚下。
陈燕娘、泼皮、彭狼三人安静下来。
小菊抱着小梨，小梨难过地抚着肚子。
乌檀想到他的部落，想到部落里死去的人们，想到剩下的还未失去的人们。
一股悲伤死寂蔓延……
人群中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啜泣出声。
他们是天弃之人，贱命一条，自然无人在乎。
他们既回不了家乡，也不能在异乡拥有新的家园，他们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世上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没有姓名，没有经历，饿着肚子冻着身体，悲惨地死去……
“我在乎。”
坚定无疑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无神的眼怔怔地望着厉长瑛。
“我在乎。”
厉长瑛真真切切地见到了这些人，既然身处其中，无法视而不见，就顺应，就蜕变。
她看向先前激愤不平的男人，“你在乎。”
她看向小菊小梨和阿勇，“你们在乎。”
她看向跪在她脚前的汉人，高进才一群人，乌檀他们……“你们都在乎。”
厉长瑛直直地看向高进才，“你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告诉你们哪里不一样。”
厉长瑛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天地人为我作证，我，厉长瑛，向我自己承诺，我会度过每一个黑夜见到黎明，我会度过每一个寒冬见到花开，我绝对不会畏惧困难，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我被彻底打垮，直到彻底失去生命。”
陈燕娘眼神无比的炽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举起手，发誓：“我会永远追随厉长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泼皮和彭狼也举起手，发誓：“我会永远追随厉长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汉人们震动地看着他们。
对他们这样深陷泥潭，艰难求生的人来说，一个生命顽强、昂扬向上的首领，才能带领族群一次次地直面困难，跨越困难。
乌檀用夷语对部落的人转述了厉长瑛方才的誓言。
苏雅吃了苦头，如今言行心性都有些偏激。
她这样美貌的女人，必然骄傲，可骄傲被打碎，她其实不喜欢厉长瑛，或者说，她嫉妒厉长瑛。
她想要挑刺，偏偏每一次厉长瑛的言行都会打碎她的刺。
苏雅不甘心地歪曲道：“汉人能说会道，嘴说得好听，真遇到事儿，怕不是躲得比谁都快……”
乌檀和老族长班莫其都没理会她，宣布了他们的打算，随后带着族人们面向厉长瑛，握拳抵住胸口，垂下头颅，不再等杀死明琨，当下便表示追随，日后以她为尊。
他们部落团结，乌檀和老族长的决定所有人都不会有异议，苏雅也是族中的一员，面上再不情愿，也随族人一起行了礼。
而此时此刻，他们的臣服，是以生死为契。
厉长瑛接受了。
她不再抗拒去壮大自己。
如果没有净土，她就自己打造。
厉长瑛拿出了一个首领的气势和果断，对高进才他们一行人道：“我不是你们的什么人，我没有义务和责任保护你们，迁就你们，自然没有资格命令你们，你们可以选择退缩，但得等到胡人确定出现，你们不会破坏我们的计划，才能走。”
“放心，提前准备好，来得及。”
高进才等人面上一阵羞臊难堪，颇有些抬不起头。
厉长瑛没有认她是所有人的首领，也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
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什么都不付出，就想得到好处。
厉长瑛可以捎带帮一把手，但只会为了她认可的同伴以身犯险。
小菊分得清形势，她扫了扫高进才一行人，便扯着小梨急急地表忠心：“我们也愿意追随您。”
小梨跟着姐姐说完，便眼巴巴地看向丈夫。
阿勇其实并不抗拒，顺势便也向厉长瑛拜下，表示追随。
聚居地的其他汉人也露出些意动。
厉长瑛没立刻接受。
轻易得来的东西不会珍惜。
小菊和小梨失望不已。
阿勇也露出些许失望。
所有人便知道，不是他们想要跟随，厉长瑛就会接受。
而被厉长瑛接受的人和没接受的人，都各自感受到了珍贵。
厉长瑛郑重地告诉聚居地的汉人们：“只要这一次保卫成功，你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建造一个更安全更坚实的聚居地，你们可以盖更暖和的房屋，存更多的吃食，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春暖花开，你们一定会变得更强大！”
“逃避不会让任何人变强，软弱不会让敌人忌惮，只有拧成一股绳，让敌人知道你们悍不畏死，伤害你们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们才不敢轻易冒犯欺辱你们。”
这聚居地并不是她的地盘，汉人们不想再流浪，就得有誓死保卫聚居地的决心，得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那一番话，激起了聚居地汉人们的不甘，最终所有人都参与进来。
高进才等人可能有些讨好之意，也一番先前的态度，十分积极地做事。
这个临时的队伍不但没有分崩离析，还都动员了起来。
一个队伍，需要一个做决定，指引方向的领头人。
当下最让人信服的，只有厉长瑛，她自然而然地成了暂时领头人。
但厉长瑛界限很分明，坚持是“暂时”。
而她越是这样强调，聚居地的汉人们心理上便越是期望成真，仿佛多了这样一层连接，他们才名正言顺地得到倚靠。
……
人多力量大，挖陷阱、做机关的进度飞速向前。
危机在前，首领有极大的压力和责任，厉长瑛扛住了，她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地胆怯迟疑，她每一个命令都简洁干脆，她即便不做活，也一直在查漏补缺。
五天后，傍晚，聚居地外的山下，出现了几道灰蒙蒙的身影，在翠绿的林木中时隐时现。
厉长瑛在山头上安排了瞭望的人。
其中一个人警惕地发现了来人，立马跟同样在山头的人知会一声，便顺着藤梯爬下去，回到聚居地内汇报。
厉长瑛仔细询问，听说只有几个人，思忖。
而山内忙碌的众人凑过来，得知来人了，霎时紧张得僵硬。
厉长瑛回神，看到他们的神色，不免无奈，“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们自然些，别让人瞧出异样来。”
众人尽量控制。
两刻钟后，夹缝口--
一排新打造的简易拒马横在入口处。
阿勇拿着一把砍柴刀，和另外两个男人挡在拒马后，大声喝问：“什么人！”
来的是六个男人，五个独立行走，其中一个高大的男人背上背着一个骨瘦如柴的人。
为首的小个头举起手，表示他们没有恶意，“俺们是逃难来的汉人。”
阿勇并没有放松警惕，盘问：“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兄弟，是他带我们寻过来的。”
小个头汉人指向高大男人背上，稍一停顿，滑向高大男人的身后。
高大男人错开一步，露出个缩手缩脚，满脸惊惧的羸弱男人。
阿勇三人辨认后，震惊：“阿贵！”
阿贵极明显地一哆嗦，在小个头的紧盯下，牙齿打颤地开口：“是、是我……”
他极力克制着躯体的反应，语调刻板地说：“我、我和陈大哥、我们回来了……”
“陈大哥？！”
阿勇三人震惊的视线扫过他们每个人，最终，震颤的目光缓缓地落在高大男人背上那个始终没有动弹，没有声息的人身上。
高大男人侧身，露出了一张烧过之后面目全非的脸。
陈大哥大名叫陈广生，认得些字，原本是个账房先生，还算讲究的一个人，如今半张脸艳红斑驳，可怖至极。
阿勇三人慑得后退了一步。
小个头接过话茬，叹道：“我们在一处林子外发现了他们，他被胡人折磨得不成人形，太可怜了~”
他又转向阿贵，提醒一般道：“我记得你先前说过，想要带他回到聚居地，是吧？”
阿贵呜咽一声，说不出来别的话。
阿勇三人对视一眼后，强自镇定，藏起戒备，一副见到熟人后放松警惕的模样，迎他们进来。
除了阿贵以外的四个人一越过拒马，便开始不着痕迹地四处打量，平平常常，没什么特别之处。
夹缝中较窄的一段，两侧整齐地码着圆滚滚的木头墙，有三丈多长，大约一个成年男子踮脚举起手高。
小个头好奇地问：“这些木头是……？”
阿勇心里头忐忑，表面上随口一答道：“我们砍得柴，以后抽空贴山壁架上雨棚，能省几根立柱。”
几人穿过夹缝，进入到聚居地，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平铺的木板。
小个头：“这又是……”
“下雨就泞得没法儿走路，没处去整石头，简单铺一下。”阿勇瞧他们没怀疑啥，渐渐淡定，主动介绍起两侧高高堆起的草，“这也是储着烧火的，等干了，冬天堆在墙边儿，还能防风保暖。”
草堆连成片，尖处几乎有人高，都是这几日他们割的，有些没有晾干，还泛着青。
厉长瑛他们出现之前，聚居地内遍地杂草，无人理会。
聚居地的汉人们被去年冬天活下来的人吓住了，许多人觉得冬天漫长，熬不过去，什么都没心情去做，不如就不挣扎了，抑郁等死。
陈广生带人出去，小菊也选择跟着，就是不甘心这样等死，才有了分歧。
这几日他们从山边儿开始向内割，刻意保留了中间一部分区域的杂草，才去外头割。
厉长瑛让他们随便找个理由解释，平民百姓有平民百姓的生存之道，这些理由都是真实的，阿勇完全是脱口而出。
是以，小个头完全没怀疑。
阿勇领着他们一路走过草堆，往房屋处走。
草堆后方，厉长瑛四人、乌檀部落的人以及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菊、高进才等汉人一动不动地躲着，直到脚步声没了，方才“活”过来一般，缓缓动弹起来。
乌檀问厉长瑛：“你怎么看？他们会不会有问题？”
才短短几日，他汉话都比以前利索标准了些。
厉长瑛即便心中怀疑几个人来的蹊跷，也没轻易发表看法，“等一会儿他们过来说这几个人的情况，再看吧。”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子偷偷过来，跟厉长瑛汇报了来人的情况。
小菊听到是陈大哥和阿贵，惊得捂住了嘴，待到听到陈大哥的惨状，眼里蓄满了悲痛和怒火夹杂的泪水。
两个熟人的出现，更加的印证出蹊跷。
如果不是小菊先一步回来，聚居地众人怕是完全不会有所警惕和怀疑。
……
天色暗下，聚居地的汉人们没有夜间活动，藏着心事，早早地各自回屋“歇”下。
两个鬼祟的身影悄悄地从陈广生原来住的屋子出来，沿着傍晚来时的路，向外摸去。
干草堆和铺的木板方便他们在夜晚准确地找到方向。
入口处，两个值守的人裹着草席，靠在山壁旁，“睡”得死沉。
鬼祟的身影小心地靠近，扔了两个石头过去，没有听到他们有动作，方才小心地越过拒马，轻手轻脚地走远后，快步向山下小跑而去。
值守的两个人睁开眼睛，憋久了似的，剧烈地呼吸。
山头，数个人影在草木的遮掩下，盯着山下的动向。
陈广生的茅屋外，厉长瑛和乌檀从后方绕到了木门前。
厉长瑛一脚踹开木门，闯了进去。
木屋里剩下四人，三人都没睡。
阿贵和一个人吓得尖叫，瞬间躲到墙角，另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厉长瑛闯进时便反应敏捷地扑向她。
屋子极小，难以施展。
厉长瑛便一脚踹在他的腹部，在他弯腰的同时，举起一根手臂粗的木头狠绝地照头猛砸下去。
瞬间，脑袋开瓢。
高大的男人口中发出闷哼，便重重地砸在地上，没了动静儿。
屋内另外两个人还在尖叫。
厉长瑛手中木棍随手向后一扔，喝道：“不想死就闭嘴！”
尖叫戛然而止。
屋内一切平息，乌檀一只脚踏在门内，另一只脚还在门外，
结束太快，两个人都热身失败。
其他木屋里，众人早有准备，仍旧吓得不受控制地一抖，又一抖。
才抖了两下，便在厉长瑛一声喝之后，归于安静。
结束了。
聚居地的汉人们：“……”
他们对厉长瑛的实力只是听说，没有亲眼见到。
过于迅速了。
厉长瑛叫那两哥人出来问话。
阿贵抱着腿缩在角落里，不断地呢喃着“对不起”，人已经疯魔了似的，没有反应。
另一个人几乎站不起来，连滚带爬地出去，期间绊到地上温热的身体，还发出了短促的惊呼。
乌檀没能出武力，只能出劳力，进去拖人，手一探发现还有一丝气息，捡起厉长瑛方才扔下的木头棒子，毫不犹豫地又给了重重的一棒子，以绝后患。
屋外，汉人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说他是被逼的。
厉长瑛问话，他全都如实回答。
“那些胡人让我们先进来探路，再出去报信儿，他们夜深就会闯进来……”
“我不认识屋里的两个人……”
“我没想害你们，饶了我吧……”
聚居地其他汉人纷纷出来，当听到厉长瑛解决的是个胡人，还有两百个胡人在山下，寒意一下子涌上来，冰冻住他们全身。
两百个骁勇善战的胡人，太可怕了……
胆怯无法抑制。
小菊则是冲进了屋内，哽咽地扑向板床上的身影，“陈大哥！”
阿贵身体一滞，钝钝地抬头看着黑影，“小菊……”
小菊没听见，注意力全在手下，男人瘦骨嶙峋，摸到哪一块儿皮肉，都是崎岖不平的。
她的泪珠一下一下地打在下方人的身上。
有人点燃火把，照亮了屋内。
寻常人大晚上冷不丁看到一张斑驳可怖的脸，要吓得尖叫抽气。
小菊没有吓到，她整个人空滞片刻，发出一声充斥着悲痛和恨意的悲鸣。
小梨扶着紧绷的肚子想要进屋看看，阿勇怕她吓到，无声地拦住了她。
陈广生似有感觉，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小菊，张嘴艰难出声，声音激动，含糊不清。
他口中空洞，没几下便发出呛到的声音。
小菊发现异常，恨极，“啊——我要杀了他们！”
小梨听着屋内姐姐的哭声，情绪起伏，肚子隐隐作痛。
其他人在外面，听出来陈广生不能说话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无边的恨意涌起，驱散了他们的恐惧，激起了他们的斗性。
不反抗，就会是这样的下场，他们没有退路，他们只能反抗！必须反抗！
山头的人敲响梆子示警。
厉长瑛冷静的声音响起：“按照计划，散开准备。”
众人皆神色肃穆，彼此深深地对望，仿佛是最后一眼。
阿勇听小菊的呼喊，将陈广生抱了出来，扶他靠坐在草屋旁。
随后，他催促小菊小梨姐妹俩赶紧走。
陈广生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划过陌生的厉长瑛时，眼神有一丝光亮。
其他人迅速散开，各自藏起来。
小梨对着阿勇泪流满面。
他对上胡人，生死难料，她难以迈出步子。
阿勇态度强硬，“别磨叽，照顾好你和我的娃。”
小梨肚子抽痛更厉害，她是孕妇，什么都做不了，保住她自己和孩子是她唯一能做的，不能让他担心。
时间紧迫，小菊不舍地看着墙边的男人。
陈广生定定地注视着厉长瑛，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小菊忍着巨大的悲痛，硬拽着妹妹离开。
陈广生这才转动眼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与小菊小梨姐妹一个方向的，还有高进才他们十来个汉人。
聚居地西北方，稍微平缓的山壁上，厉长瑛安排人准备了可以翻越上去的藤梯。
一群男人和其他留下的男女老少背道而驰，他们每一步走出去，都羞愧难当，面红耳赤。
有人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身后，犹豫。
高进才催促：“都已经安排好了，没有咱们的位置，赶紧走吧。”
一行人心头的恐惧仍然占据着上风，到底继续向前了。
他们小跑到山壁下，找到藤梯，便踩灭了火把。
藤梯总共有三条，高进才和另外两个男人率先爬上去。
一刻多钟后，他们爬到山顶，回身示意。
小梨和小菊轻，第二批爬上去，另有三个男人随在她们身后一起向上爬。
突然，巨大的轰隆声和噼里啪啦的响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小梨小菊他们还攀在藤梯上。
小梨吓得一只手捂住肚子，一只手紧紧地勾着藤梯，心剧烈地跳动。
所有人都望向隐隐有光亮的入口处，意识到，胡人来了！
底下的汉人双腿发抖，催促姐妹俩“快点儿”。
小梨紧咬嘴唇，半晌没有动，缓了会儿才继续艰难地向上迈步。
藤梯较软，对手臂和腰腿都有更大的力道要求。
小梨爬得极慢，第三条藤梯上的人已经爬上去，又爬上一个，她才只迈上去几截。
底下的人还在不断地催促。
但小梨快不了。
小菊担心，保持着和她差不多的高度，一个劲儿询问她的情况。
这时，下方的人向上攀了一截，摸了一手湿湿黏黏，鼻间还有腥味儿，顿时惊呼：“你流血了？！”
众人呆愣。
小菊很快反应过来，急道：“你要生了？！”
小梨原还强忍着，终于绷不住，啜泣：“对不起，我肚子不争气……”
明明不是她的错，她仍旧愧疚。
小菊慌乱的无以复加，“我不会接生啊……”
高进才在上方，出声催促：“帮把手，快将人送上来！”
底下的人和两边的人一起手忙脚乱地扶着拖着小梨，好不容易爬到山上，都累出了一身的汗。
这片山内的狭长平地，面积百亩左右，他们所在的位置离中心不算远。
小梨靠在姐姐怀里，疼得汗湿了头发，粘在了额上脸侧。
忽然，有黯淡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的神色。
众人侧头望去，便见到了极为震撼又有些熟悉的一幕。
挟着火光的飞箭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向中间飞去，如同流星一般绚烂地划破夜空。
火箭点燃了草堆和树木，火势蔓延成一条火龙，盘成一圈，圈住了那些凶残的胡人。
他们居高望远，隐隐透过火焰看见听见胡人们的挣扎哀嚎。
这一刻，他们忽然意识到，凶恶的胡人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似乎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有人在不顾生死，忘乎恐惧，奋力拼杀……
而他们，在逃避，是没有血性的懦夫。
他们看不见厉长瑛的身影，但厉长瑛的话萦绕耳畔。
“我会度过每一个黑夜见到黎明，我会度过每一个寒冬见到花开，我绝对不会畏惧困难，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我被彻底打垮，直到彻底失去生命。”
“只要这一次保卫成功，你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建造一个更安全更坚实的聚居地，你们可以盖更暖和的房屋，存更多的吃食，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春暖花开，你们一定会变得更强大！”
“逃避不会让任何人变强，软弱不会让敌人忌惮，只有拧成一股绳，让敌人知道你们悍不畏死，伤害你们必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他们才不敢轻易冒犯欺辱你们。”
热血翻腾，催促着他们做出些什么。
“啊~”
小梨再次阵痛，疼得面色苍白，痛呼呻吟，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挤出滑落。
小菊急得跟着落泪，“我不会接生啊！”
她怕没办法保住妹妹，保住妹妹的孩子……
小梨紧紧攥着姐姐的手，断断续续地虚弱道：“平、平嫂能接生……”
平嫂是聚居地的另一个年长些的女人，很照顾有身子的小梨。
她生过孩子，只是孩子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她还接生过羊，至少是有经验的。
小菊眼神一亮，“小梨，你等等，我这就去找她，你别怕，你等着我……”
说着立马就要爬下去。
一个男人倏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小菊挥开，急怒，“干什么！”
男人半垂着头，片刻后低低道：“我去找。”
其他人诧异地看向他。
小菊一愣，连忙道谢，又回去抱着妹妹哽咽地哄：“小梨，姐姐在这儿，别怕……”
男人爬下去。
起初动作还有些慢，后来便越来越快，待到双脚落地，片刻不停留地冲向了火光处。
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子英勇就义。
剩下的男人们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人此时是不一样的。
片刻后，又一个男人手握成拳，一锤地，“我们自己也活不下去，我死也要和那些胡人同归于尽！”说完，翻身下去。
其他人一咬牙，也都陆续动作。
高进才捡了根树枝来，递给小菊，“别让她咬到舌头。”
随后他叹气道：“我留下照看。”
其他人下去后，便奋勇地冲向火光处，跑动之间，懦弱之气愈减，逐渐挺直了脊梁，像个堂堂正正的人了。
……
明琨武力高强，自视甚高，得知这个汉人聚居地的情况，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聚居地的入口处，手里还举着火把，完全没有遮掩行迹的意思。
今晚在入口处值守的两个人皆是自告奋勇，他们是遭遇木昆部胡人的人，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能活下去。
厉长瑛对他们的要求很简单，不需要打，一旦遭遇，立马怂，让胡人“闯”进去。
两个人一直清醒地等着，内心煎熬自不必说，等到木昆部的胡人们终于出现，他们便装作被吵醒的样子，爬起来。
他们的惧怕无比真实，见到夹缝中满满当当仿佛没有尽头的胡人，吓得拔腿便向里跑。
几个胡人追上去，轻而易举地抓住他们，捂住了两人的嘴。
明琨不在意地恐吓：“别大吵大闹，我就留你们两条命。”
他们就是喊出来，他也不是很在乎，在他们眼里，汉人都不堪一击。
两个人腿软在地，“唔唔”地点头。
明琨一抬手，他手下的胡人便将两个人捆了起来。
他们嘴上松了，也不敢喊，绑得蝉蛹似的，向山壁边缘缓慢地爬蹭。
明琨轻蔑地笑，打头带着部落的勇士们踏入两山夹缝。
两百人，队伍拖了三四丈长。
前方，明琨都快要走出夹缝了，最后的尾巴才越过拒马。
而他们跨过拒马的一瞬间，山壁上便有碎土块儿碎石块儿滚落，哗啦作响。
胡人们察觉到，动作微顿。
下一瞬，山壁两侧两个半人高的大石头滚下来，连同拽下了树根粗木和一个巨大的门栅，压在拒马上方，将入口处封死。
巨大的响动下，胡人们发现了身后的封锁，顿时便明白过来。
他们上当了！
一片混乱之中，粗木砸到了末端两个躲闪不及的胡人。
两侧堆积的木头后方，几根麻绳绷直，拽倒了堆积的木头，砸向近处的胡人。
木头短，被砸到的胡人只受了轻伤，然而圆滚的木头滚动，使得胡人们的行动受阻，不少人踩到了木头，摔倒在地。
紧接着，两侧峭壁上，有人倾倒着灰土，扑灭了他们的火把，迷了他们的眼睛，同时不断有石头和木头朝着胡人们砸下去。
各种哀嚎呼叫声不断。
紧贴着山壁，被隔在封锁外的两个汉人眼里闪过快意，找到他们藏好的尖锐小刀，迅速隔开绳子，扑向木栅，对着几个试图攀爬出来的胡人狠狠刺过去。
“啊--”
上方，泼皮和彭狼各站一方，手里头不停，还指挥着埋伏好的人：“对准了砸！砸死一个胜得几率就大一点！往死里砸！”
明琨听见，大怒，退不了，他也不可能退，就杀进去！
“冲进去！杀了他们！全都杀了！”
泼皮听见有些熟悉的声音，气愤又故意地在上方喊话，刺激明琨：“你个蛮夷杂种！打小爷的仇，小爷非得让你还回来！小爷要弄死你，将你扒光了扔回你们部落！”
“是你！你们果然在这儿！”
明琨冲在前面，本已经快要冲出夹缝，躲开山壁上的坠击，闻言目睁欲裂，又回转过来。
这是他的耻辱。
明琨朝向上方的泼皮，取下弓箭，弯弓射出一箭。
他箭术超群，直接射中了前面和泼皮交叠的一个人，箭几乎穿过他的身体刺出老长，人直接坠落下去。
泼皮瞪大了眼睛，嘴一下子锯住似的，山壁上其他人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瞬，便又更凶猛地搬起提前准备好的石头和木头，砸向胡人。
瓮中捉鳖，决绝地封死离开的路。
今日只有两个结果，不是木昆部的胡人死，就是他们亡！
泡在前面的胡人跑出了夹缝，便又踏进密布的陷阱，落下去，尖锐的树刺立即穿透肉身。
前后都有陷阱，这一会儿，木昆部已经折了不少人进去，唯有夹在中间的胡人保住了性命。
明琨怒不可遏，仍旧气焰不改，“踩着尸体冲进去！天神在迎接你们！”
一句话，所有胡人都拽了倒下的同族扔进陷阱垫脚，其中是否还有活着的，无人得知。
山壁上方，双手投石已经够不着，泼皮和彭狼带着人迅速转换位置，开始用投石机。
木昆部的胡人越过地刺，闯进了草堆。
乌檀部落的胡人善射，他们没有足够的箭，便削树枝，削得尖尖的，裹上桦树皮，点然后，一箭一箭地射出去。
漫天的火箭袭向中间。
一支支箭，有的落在草堆上，有的刺中胡人的身体，有的落空……
草堆外围，阿勇带着聚居地的汉人，飞快地拉起一排排肩高的木栅，用木支架死死地抵住木栅，尽可能地多拦截一会儿中间的胡人。
水火无情。
草堆上燃起熊熊大火，火光照亮夜色。
敌人的尖叫声无比的凄厉，火焰烧灼着他们的皮肉，肉的焦味儿弥漫在周遭。
汉人们能走到这儿，已经算是强壮的了，可他们的身体素质较乌檀部落的胡人差许多，连胡人女子都不如。
陈燕娘和七八个乌檀部落的男人举着武器率先冲向了零散的木昆部胡人，直面和胡人厮杀。
陈燕娘锻炼过，第一次直面这样大的场面，心里头免不了发憷，但生死一线，她践行着对厉长瑛的誓言，绝不退缩。
火障并不能阻挡木昆部的胡人多久。
厉长瑛和乌檀等箭术好，站在提前准备好的高架上，瞄准大火中间的胡人。
两人最想要射杀的目标，是明琨。
明琨身手太好，他们射不到，只能尽可能地每一箭都不曾落空。
他们极尽所能地消耗木昆部的胡人，仍旧还剩半数多。
双方还是力量悬殊。
火障中，明琨毫发未伤，并且发现了厉长瑛和乌檀。
他清楚地记得厉长瑛的脸。
即便他们并没有真正地交过手，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汉人，戏耍过他，就足以让他深恶痛绝。
“汉人！我要你为得罪我付出代价！”
厉长瑛不回应。
“乌檀！奚州的耻辱！你竟然跟汉人合作！”
乌檀也不回应。
两个人也专注地，机械地刷刷射箭。
他们箭射出，总有一个木昆部的勇士受伤。
激怒明琨的是两个人对他的无视。
明琨暴怒，指挥人破开燃烧的木栅，便带着十数勇士，突破了火障。
接下来，便是最直接的厮杀。
泼皮和彭狼等人也纷纷滑下山壁，捡起胡人的武器，冲过来。
他们完成了他们的任务，还有未完成他们的任务。
其他人也都奋不顾身地冲向敌人。
西北方，跑过来的人大声呼喊：“平嫂！平嫂！小梨要生了！你听见了就快过去！”
战局外围，一个女人动作慢，还没能冲进去，闻言，立马调转了方向，奔向小梨。
中间的阿勇也听到了喊声，一时分神，便被一刀砍在了手臂上。
一支箭凌厉地破空而来，狠狠地刺进朝他举刀砍下的胡人胸口。
阿勇不敢再分心，砍柴刀照着对方的脖子砍下去，飞快地捡起对方的武器，继续拼杀。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还在等他，他不能死！
而厉长瑛射出一箭，便翻身跳下木架。
一把弯刀劈下去，木架瞬间碎裂。
明琨已经来到了厉长瑛的跟前。
乌檀和厉长瑛只有丈余距离，也跳下木架想要支援她。
几个木昆部的胡人围上了，拖住了乌檀。
乌檀以一敌几，无法抽身。
厉长瑛一个人对上明琨。
明琨眼如铜铃，怒火冲天，“敢戏耍我！今日我要你死！”
厉长瑛嗤笑，“听不懂你在叽歪什么。”
她是假听不懂，明琨是真听不懂。
不管听不听得懂，两个人想让对方死的心没有半分假。
两个人打得火花四溅。
“当！”
“当！”
“当！”
两刀相撞，短促地分离又划破风，重重地撞击。
明琨的刀是上品胡刀，比厉长瑛的更大更结实也更锋利。
厉长瑛出刀的速度极快，明琨招招都能挡住，手臂肌肉鼓胀，反手便压制回来。
简单地接触交手，厉长瑛明确地意识到，她身形灵活，力气极大，在明琨这里，完全不成优势。
乌檀说两个人携手能杀死他，没有一点谦虚。
厉长瑛几乎撼动不了对方分毫不说，双手握刀柄，反倒一下下，震得糊口手腕发麻发胀。
她依旧义无反顾地迎上去。
丝毫没有畏怯。
厉长瑛什么都可以不如对方，武器，力量，身高，武力……唯独勇气和坚韧，她绝对不输！
旁边，乌檀极力地拼杀，边打边拐着几个胡人靠向厉长瑛。
他们身后，茅草房边，陈广生伏下身，眼睛阴森鬼怖地盯着明琨的方向，一点点向前爬着。
有木昆部的胡人倒下，也有厉长瑛这一方的人倒下。
厉长瑛这一方弱，倒下的更多，可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他们只有拼尽全力，才有一丝生存的可能。
是以，瘦弱的汉人们如同疯狗一样，不要命地扑上去撕咬。
一个人倒下，两个人倒下，便有下一个恨红眼的前赴后继地扑上去。
他们用生命证明他们悍不畏死，震慑敌人。
东方，泼皮和彭狼互相配合，两个打一个胡人，杀死两个人之后，迎来了好几个胡人。
两个人阵型被冲散。
胡人一脚踹向泼皮的腹部，泼皮身后便是地刺陷阱。
摔下去必死无疑。
泼皮无法掌控身体扭转自救，眼露惊恐绝望。
他要死在这儿了……
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他的手，强力回拉。
没死！
泼皮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地跳动，昭示它的鲜活。
陈燕娘两条腿成弓形，用力到牙关咬紧，牙缝里挤出骂：“死泼皮！”
这一刻，她带给他的安全感，像厉长瑛，又有些不一样。
泼皮忽地瞪大眼睛，看着身后，“小心！”
陈燕娘来不及扭头，扯着泼皮用力一甩。
泼皮以两人勾在一起的脚为圆点，横扫向陈燕娘的身后。
泼皮“啊啊啊”地尖叫着，头重重地撞在了胡人梆硬的腰上。
头晕目眩。
他脑袋还没清醒，便使出了下三滥的手段，来了一招猴子偷桃，狠狠一抓，再狠狠一拽。
胡人哀嚎声霎时响起，几乎刺破近处两人的耳朵。
陈燕娘松开了泼皮的手，泼皮都没松开。
下一瞬，陈燕娘一刀砍在胡人的颈侧，血淋了下方泼皮一头皮。
陈燕娘一脚将人狠狠踹进地刺中。
泼皮被动松开了手，直愣愣地看向杀红眼奔向下一个胡人的陈燕娘，心有余悸似的突突跳，又有些莫名地脸热。
这好像话本里的英雄救美……
不是，美救英雄……
也不是，母老虎救泼皮……
西北方的山壁上--
小梨的阵痛间隔越来越短，身下一滩血水。
小菊心疼地眼泪直流，和妹妹紧握着手，“姐姐在，小梨，姐姐在呢，你再坚持坚持……”
平嫂终于赶到。
小菊喜极而泣，“平嫂！”
这不是个合适的生产之地，却容不得他们挑剔了。
山下，两方人酣战许久，久到火已经渐渐弱了，黎明前的黑暗好似重新要吞噬掉众人。
两方人都打得疲累，士气渐弱。
明琨压着厉长瑛打，又是两刀激烈地撞击，伴随着碎裂声。
明琨的弯刀砍断了她的刀。
厉长瑛不记得这是第几把在她手里断掉的刀了，也无心去计较，狼狈地躲过断刀后砍下来的致命一击。
前胸被刀尖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浸染衣衫。
明琨的刀紧追不舍。
厉长瑛侧身一滚，又躲开了横切向她的又一刀。
两丈外，一具尸首旁有一把弯刀。
厉长瑛边躲边挪过去，想要去捡起那把刀。
就在她即将到达的时候，突然膝盖窝一痛，单膝跪在了地上。
明琨踢到了她。
厉长瑛无法，只得向旁边翻滚，躲避明琨的下一击。
明琨仿佛猫抓老鼠在戏耍，同样享受着施虐折磨厉长瑛的快感。
厉长瑛手上没有武器，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一道一道，不致命，也逐渐影响到了她的行动。
任何人面对一个好似不可撼动的敌人，生命受到摧枯拉朽一般的威胁，都会生出一丝无力感。
厉长瑛同样如此。
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无力过。
实力的悬殊，几乎变成单方面的殴打。
厉长瑛再一次重重地摔在地上，痛楚席卷全身，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弯刀就在手前不远，她伸手抓过，握紧刀柄。
身体没有失望，意志就绝不屈服。
打不过怎么了？
打不过也得干他！
老虎还打盹儿，别让她抓到一点儿间隙，抓到就得干他！
厉长瑛一口血沫吐出去，撑着地晃晃悠悠地再一次爬起来。
上半身支起来的瞬间，脑袋一忽悠，她趔趄了一下。
厉长瑛身体全都被鲜血浸染，左侧脸高肿，挤得左眼肿胀，费力地睁开。
反观明琨，只伤了一点皮毛，行动自如。
厉长瑛缓了缓，双手握刀，起势，“来！”
明琨露出些许意外，这样的人确实能杀掉鄂那。
他眼神正视几分，决定给她个痛快，动手之前，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厉长瑛扯动嘴角。
她知道，她可能要死了。
如果努力到最后一刻，依然没能幸存，那就灿烂地诀别吧。
至少尽力地活过了。
厉长瑛就算死，也是个硬骨头，得卷了他的刀刃。
“我是你祖宗！”
明琨勃然大怒，“找死！”
厉长瑛迎上去，像是没受伤一样。
明琨向前的动作一滞。
他低头，一个鬼模鬼样的人进京抱住了他的腿。
“是你！”
厉长瑛的刀劈下来。
明琨挡住，劈开。
脚被拖住，仍旧不落下风。
陈广生死死地钳着他一条腿，张嘴狠狠地咬下去。
明琨“啊”了一声，重重地踢甩腿。
陈广生飞出去，口中流出的不知道是谁的血。
厉长瑛抓住这个间隙，砍伤了明琨两次。
弱者的反扑，彻底激怒了明琨。
他背后，又一个瘦弱的人影扑了上来，紧紧箍住明琨的一条腿，张嘴在他大腿上咬下去。
是阿贵。
明琨当即便挥刀砍下去。
厉长瑛挥刀阻止，灵光一闪，吼道：“抓他下三路！”
阿贵毫不犹豫地伸向前方，狠狠抓下去。
“啊——”
弯刀也从阿贵的肩背深深地划下。
阿贵疼得死死薅下去。
“啊——”
明琨瞬间一头冷汗，不受控制地佝偻，手里的刀疯狂地剁着阿贵。
厉长瑛抓住了猛兽打盹儿的瞬间，照着他的脖颈砍下去。
明琨向后，躲开了最重的地方，刀尖依旧划给了他的脖颈。
厉长瑛发誓，要拼搏到最后一刻，她的伤口也在撕扯着，涌出血液，她还是拼死斩杀明琨。
他们自己带来的弯刀插进了明琨的胸腔。
明琨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弯刀，向前迈步。
然而阿贵几乎被砍烂，早就没了声息，人却长在了他腿上一样。
他没能迈出一步。
陈广生看着，眼里闪过异彩。
不远处，和乌檀缠斗的剩下的三个木昆部胡人发现明琨胸口的刀，一下子没了拼杀的士气。
同样遍体鳞伤乌檀紧接着也发现了，激动地用夷语大声宣告：“明琨死了！明琨死了！”
好似有回声，不断地回荡在周遭。
木昆部剩下的胡人们得知明琨死了，士气瞬间跌落谷底。
厉长瑛这一方的士气则大涨，极力反扑，局势霎时扭转。
明琨想要出声否认，他没死，他不会死！
可他一张嘴，鲜血便从口中涌出。
他不明白，他是木昆部的第一勇士，怎么会输呢？
那个汉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明琨带着不甘，断了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
厉长瑛靠着意志撑着，站在原地。
她动不了，一动，就要倒下。
晨光熹微，黑夜即将退离。
横尸遍地，满目血红，惨烈无比。
他们胜了吗？
胜了，却没有丝毫喜悦。
死亡的噩梦笼罩着他们守卫的这片栖息地。
“呜哇--”
婴儿的啼哭骤然响彻。
那是……
所有站立的人都怔楞地扭头望向了那个方向。
陈广生即将寂灭的眸子空了一瞬，两行泪顺着眼角滑下。
“哇啊啊啊--”
婴儿响亮的啼哭，宣告着他的到来。
暗与光的交替。
黑夜与黎明的循环。
死亡与新生的轮回。
来自世间最纯粹的震撼，瞬间为众人注入了生机。
厉长瑛恍惚间，仿佛看到贫瘠的山壁上有鲜艳的花盛开。
她嘴角上扬，向后倒去。
天地人为我作证，我，厉长瑛，向我自己承诺，我会度过每一个黑夜见到黎明，我会度过每一个寒冬见到花开，我绝对不会畏惧困难，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我被彻底打垮，直到彻底失去生命。”

第70章
燕乐县没出事前, 县衙便狭小逼仄，后宅只有几间屋子，出事后, 大火将整个后宅都烧成断壁残垣。
当时魏堇一行人进县城，面对的便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县衙。
燕乐县各方皆在看笑话，全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一个下马威。
不过也有人对他们伸出了橄榄枝——薛将军小妾的哥哥雷金。
彭鹰代表的是河间王符兆, 背后有靠山，魏堇没有贸然跟任何一方势力走近，一番托词直接推脱婉拒, 没有卑微讨好，也没有太过傲慢，拿出了背靠河间王应有的气势来。
而后, 一群人直接在县衙前方的空地上就地住下。
他们都习惯了这种野外，个个都视之淡然。
反倒是悄悄在暗处观察他们的人颇觉不正常。
啥动作都没有，日子就过起来了？
第二天，魏堇就安排下去, 在原来后宅地段上起房子。
他们人多，原来的县衙后宅太小, 必然要扩大面积。
厉蒙有经验，而且为了他们夫妻能有单独的房间, 主动提出负责建造。
他们夫妻要单间, 彭鹰要单间, 魏堇和两个男孩子一间，魏璇和两个小姑娘一间，生病的真县令朱维城和他的小妾得一间，常老大夫和款冬也得有一间，彭家父子兄弟一间, 剩下的人几个人住一间屋子，普通的两进宅子都塞不下。
若是旁人做主，底下人也就大通铺挤挤了，魏堇全权交给厉蒙做主，只要大家不嫌累愿意盖，怎么盖都成。
至于魏堇，万事不急地坐在县衙前的空地上看书学习。
他看朱维城的藏书，看燕乐县能买到的杂书，甚至找了县里的小乞丐，一口饭换本地新鲜的故事。
他都记录成册，留作自用。
魏堇极坐得住，不论身后建造的声响多嘈杂，前方是否有旁人晃动，都心无旁骛。
彭鹰一众士兵只觉得他实在好学，也实在沉得住气，不说燕乐县的人，连他们自个儿都恍惚，魏堇比真县令都真。
魏堇还想了解胡人的势力习俗，想看胡人的书籍。
胡人文化不如中原底蕴深厚，没多少文字书籍传过来，但魏堇仍旧秉持着知己知彼的心态，打算学习夷语。
也是这时候，魏堇发现了一个大问题，找到厉蒙和林秀平。
夫妻俩震惊：“夷语？！”
魏堇点头。
厉蒙尴尬。
林秀平担忧。
魏堇懂了。
厉长瑛不会夷语。
厉长瑛都不会，更何况另外三个。
四个人在奚州就是哑巴聋子，能打听出什么来？
没多久，其他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儿，纷纷沉默。
小魏雯期待地问：“那瑛姨是不是很快就能回来了？”
众人一听，可不是这个道理，纷纷期待起来。
一晃，一个月过去，县衙都重新建起来了，厉长瑛四人还没回来。
大家心情都不太愉快，蔫巴巴的。
厉长瑛不在，所有人都照常做事，可总像是缺了点儿什么，无法填补。
燕乐县的地头蛇半月前便耐不住，开始频繁邀请魏堇赴宴。
魏堇一直拖着，直拖到河间王派来一队人马，同时来的还有数辆走过便留下深深车辙印的马车。
车队进县城后，整个燕乐县为此瞩目。
县衙专门议事的书房里，彭鹰得到消息，震惊：“你竟然真的要来了！”
县城里盖房子，还是县衙，官府的门面，不可能不花钱，彭鹰带出来的钱有限，担心燕乐县难有税收，曾想劝着魏堇控制花销。
魏堇拿着朱维城的笔墨稍作练习，便模仿他的字迹和遣词用句写了一封县报，陈明燕乐县的情况，又为其献策加深对边关的掌控，是以当他信中明示难处，言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时，河间王自然不会吝啬。
魏堇准备换上官服，正大光明地出去迎接。
彭鹰焦急地拉住他，“你不是真的朱维城，这样出去，岂不是要暴露？”
魏堇不以为意，“这世上，只要有利可图，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这太冒险了……”
魏堇却道：“朱维城的事儿藏不住，与其不知何时被牵出来，不如我们先在河间王那儿过了明路。”
彭鹰仍旧一副“他太疯狂了”的惶惶之色。
“河间王采纳我所献之策，必定要派亲信前来护送，并且代表河间王参与，暴露是必然。”
彭鹰若有所思，“你是要掌握主动？”
魏堇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彭鹰这个人，碍于出身，见识不够，但他胆识过人，又讲义气，也十分上进有成算。
乱世里，英雄才能不问出处，给他个机会，未尝不能一飞冲天。
厉长瑛也是……
英雄惜英雄，这两个人能一见如故，还能有缘再见，命运何其玄妙。
念起厉长瑛，魏堇失神片刻，又收拢回思绪，意有所指道：“那个朱维城日渐好转，近些日子每每对你颐指气使，不甚客气，你们二人共事，岂有安生？且你我费心费力，你甘愿为他人做嫁衣吗？”
人有野心，并非坏事。
这世道，手下有兵，才可安身立命。
魏堇先前劝过厉长瑛，今日又为彭鹰分析利弊：“你纵然有错，也是无奈之举，早些教主上知晓，这过错才轻些，还能趁此机会入河间王的眼，若是再除去朱维城，待日后立了大功，便不必被人分去一杯羹……”
彭鹰不是个优柔寡断的，很快便作出了决定。
县衙仪门前，魏堇一派从容地出现在一众来使面前，自称是燕乐县县令，坦然地寒暄：“辛苦诸位一路奔波，本官已命人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快快入内。”
领头之人吕长舟乃是河间王麾下校尉，河间王的亲外甥，年轻英武，忠亮刚直。
他当然识得朱维城，况且魏堇这样的相貌气度，见之难忘，大惊失色之后，便眼神冷锐地盯着彭鹰，握住了长刀，“我需要个解释。”
彭鹰认识他，苦笑一声，低声道：“吕校尉，请入内容我细说。”
吕长舟持着怀疑和警惕，没有立即卸车，带着几个好手，一踏入县衙，便尖锐地问：“朱先生是死是活？”
魏堇眉头微动，这位吕校尉不是个无脑的武将。
彭鹰答道：“当然活着。”
吕长舟闻言眉头稍松。
彭鹰若是有异心，大可直接趁机绝了朱维城的命。
“你且细说。”
彭鹰便率先解释道：“朱先生在船上便生了病，下船后病情便日益加重，待到了安乐郡，已是神志不清，吕校尉也知道，我是个武夫，没读过书，想不出办法，又担心误了主上的大事，当时愁得都快发疯了。”
“没成想进退两难之际，却遇到了我夫人娘家的亲眷，恰巧他们身边带了大夫，为朱先生医治，又解救了我的燃眉之急。”
吕长舟锐利的眼神审视着魏堇，“这么巧？”
魏堇面不改色。
“我也没想到这般巧。”彭鹰挠头，一个粗人露出些不好意思来，“不怕您笑话，我会向主上请缨来燕乐县，便是因着我夫人想来，他们家中长辈几年前曾落罪被流放到安乐郡，一直想来寻人……”
魏堇知道吕长舟不会轻易相信，便接过话来，“在下厉堇，曾在太原郡秦太守府中做幕僚，因得罪了好南风的王家五老爷，使了些手段报复后便离开太原郡，原打算过来寻觅一番，再另寻去处的。”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秦太守绝对不会让他的身份暴露，太原郡的事儿却是有迹可循，那么他说得便是真的。
有名有姓，还提到了太原郡太守，和具体的事儿，吕长舟稍稍信了几分。
这时魏堇又道：“秦太守为人清正，对我不止有知遇之恩，我走时还为我开了门路，外人对此不得而知，但若是河间王想要与太原郡有些来往，在下可作中间人。”
吕长舟神色又郑重了几分，“待我回去会上报主上。”
魏堇坦然自若。
彭鹰也控制住，没有去和魏堇交换眼神，连忙道：“我先带您去见朱先生吧。”
吕长舟本也有此意，见他主动提，也没有任何心虚，几乎没有怀疑了。
后宅，朱维城屋外——
“老爷~您还没好呢~”
“老爷就是没好，也能直捣黄龙，入得你个小蹄子□□~”
另一个娇媚女声：“老爷~你怎地偏心呢~”
“老爷也来宠你~”
吕长舟听着屋内一男两女的淫词浪笑，脸色难看至极。
魏堇非礼勿听，后退几步。
彭鹰掩面尴尬，也连连后退。
吕长舟深呼吸，忽地一脚踹开门，大步踏进去。
屋内，两个小妾衣衫半褪，好歹还有些许遮掩，朱维城却已经全光，正在办事儿。
他一踹门，朱维城就吓软了。
三人惊叫连连，满床躲，抢一张被子遮羞。
吕长舟已经看到了辣眼睛的一幕，也确认，就是朱维城，脸上还有病容就迫不及待地寻欢作乐，如此荒唐，难堪大任。
他原还想说什么，但实在无法在这屋子待下去，当即便撤出去。
“他在路上也这般？”
彭鹰委婉道：“那二位是朱先生家中带出来的。”
吕长舟霎时冷笑，忍无可忍，刷地抽出刀，再次踏入屋内。
彭鹰怕他动手砍人，赶紧进去拦。
魏堇站在门外未动，对这个吕校尉了解又更深了些。
“哐当！”
“啊啊啊——”
三声中气十足的尖叫。
不多时，吕长舟满身寒意大步流星地跨出来，彭鹰随后。
魏堇抬眸，看向彭鹰。
彭鹰对他道：“砍在床板上了，虚惊一场。”
魏堇了然。
三人转到书房说话，吕长舟教他们带人卸车。
彭鹰一听，立刻叫了翁植和他二弟一起去安排。
翁植气质也不寻常。
吕长舟问：“这位是……”
彭鹰道：“内弟的管家。”
吕长舟探究道：“有这样的管家，还随身带大夫，厉公子看来家世不俗……”
“家中已落败，过往皆随风去，如今不过是苟活罢了。”魏堇以退为进，“吕校尉若是怀疑我，也无妨，我自带着家眷随从离开此地便是。”
吕长舟有心问个清楚，也只能冷着脸沉默下去。
彭鹰打圆场：“主上的正事要紧，堇弟只是救急，朱先生如今也要痊愈，两人换回来便是。”
一句话，吕长舟脸色更沉。
河间王的正事要紧，计策是魏堇献得，朱维城那个酒囊饭袋，如何撑得起事？
吕长舟看了神色平静的魏堇一眼，到底松了口：“还烦请厉公子继续暂代，事成之后，待我回去禀报主上，必有重赏。”
魏堇漫不经心地抬眼，“我是看在姐夫的面上，若有重赏，予他便是。”
彭鹰听魏堇叫“姐夫”，心头一爽，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不用不用，主上不怪罪便是。”
说话间，书房门被敲响。
彭鹰扬声应道：“进来。”
随即，门打开，士兵先是抬着个二十来寸的箱子进来，随后又抬进来一个大箱子。
翁植亲自打开，小些的箱子里是银钱，大箱子里是数匹绢布。
彭鹰从没见过这么些钱，眼神不由地盯过去。
魏堇眼睛都不抬。
翁植最擅长装相，心里头馋得不行，面上还一副见过世面的泰然自若地禀报：“粮食已入库。”
魏堇淡淡地点头。
他们二人这般，更加坐实了曾经家世不俗。
其他人退出去，彭鹰也收回视线，问：“接下来咱们要去赴宴吗？”
魏堇看向吕长舟。
吕长舟请道：“如今厉公子是县令。”
魏堇便摇头道：“本官乃是河间王钦点，燕乐县名正言顺的父母官，自然是由本官做东，宴请众人。”
他又客气地问吕长舟：“届时吕校尉代表河间王上座，吕校尉意下如何？”
吕长舟没有拒绝，从衣襟中取出一封信，补充道：“河间王亲笔书信一封，邀请薛将军来赴宴，需得准备得不失礼。”
魏堇道：“有河间王支持，自然不会让薛将军败兴而归，只是薛将军这样的身份，怕是不好同燕乐县诸人同席。”
“那就办两场。”
魏堇颔首。
有钱便阔绰，两场也不难。
彭鹰安排吕长舟在县衙住下，就和朱维城同一进院落。
后面还有一进，乃是彭鹰和魏堇等人。
彭鹰有些不快地向吕长舟解释，他们有女眷，不好和朱维城同一院落，便刻意隔开了。
朱维城好色，一开始还对詹笠筠出言不逊过，被彭鹰教训过，才稍作收敛。
后来他病了，两人便没有造成更大的冲突。
这也是彭鹰同意除掉朱维城的一个重要原因，这种人若是常在身边，詹笠筠岂不难堪？隐患一定要早早解决掉。
吕长舟瞧他神色，大概明白了一些，并不在意住在哪儿。
魏堇和彭鹰便不再打扰，请他先行休息，待到接风宴备好，再来请他。
两人离开，彭鹰方才对魏堇详细说起吕长舟此人。
魏堇得知吕长舟是河间王符兆的亲外甥，便明白过来，他为何敢直接拔刀相向。
而他这样的身份，回去一番禀报，朱维城怕是落不得好。
魏堇和彭鹰对视一眼，道：“借此机会，与他交好，对姐夫你有利而无害。”
彭鹰每每听到魏堇叫他“姐夫”，都有一种得到认同的满足感，咧嘴笑得憨傻。
詹笠筠听到他们的声音，领着儿子魏霖出来，瞧见他这熟悉的神色，哪里不知道是为何，只觉得在小叔子面前羞臊至极，不禁瞪他。
彭鹰被瞪也高兴，一把抱起小魏霖，抗在肩头上。
小魏霖抱着继父的头，咯咯笑。
詹笠筠见儿子笑容，眼神转为温柔。
魏堇不是那种促狭的性子，会调侃嫂子，便若无其事道：“二嫂，宴席还得劳烦你操办。”
詹笠筠答应：“交给我便是。”
魏堇又叫来春晓，让她跟着詹笠筠好生学。
春晓面无表情地答应。
要踏出门的魏雯看见她，又悄默声地缩回了脚。
春晓除了年纪尚轻，处处都像极了她从前见过的极为严苛的教养嬷嬷，瞥人一眼，都忍不住行坐端正。
这是厉长瑛离开一个月，她发生的变化。
她从前也阴郁，但没有这么大的压迫感。
春晓对厉长瑛有难以想象的忠心和执拗，厉长瑛走后，她就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潮，整个人气场都不太正常，之所以没发疯，是因为厉家夫妻在，她能够相信厉长瑛会回来。
她不能容忍有人质疑她留在厉长瑛身边，对自己极狠，也对别人下得了狠手。
他们进入燕乐县后，一开始她不知道怎么学习，就问林秀平。
魏堇对她说：“你应该来问我，他们夫妻只是普通人，能教给你的不足以让你以后帮助到厉长瑛。”
春晓排斥男人，也不喜欢魏堇。
但魏堇说，厉长瑛日后身边的人必然会越来越多，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便开始跟詹笠筠学管人的手段，朝着成为厉长瑛的左膀右臂使劲儿。
她不只自己使劲儿，还要归拢其他人。
如今她气势越来越强，在厉长瑛留下的这个小队伍，也确实更有威信了。
春晓见魏堇没有别的事儿，便直接转身，继续去准备接风宴。
彭鹰觑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小声对魏堇感叹：“她对你可真不客气啊。”
魏堇倒是不在意，“她忠心的人是阿瑛。”
不止春晓，其他人对他也只是敬而远之，没有对厉长瑛那种心悦诚服。
彭鹰目露同情，“说明你还名不正言不顺呢，不然打……嘶——”
詹笠筠睁大眼睛，狠狠掐在彭鹰腰侧，用力拧。
彭鹰呸呸两声，道歉：“我没有那个意思，堇弟，你别误会……”
魏堇：“……”
他一击必中了。
魏堇不爽快，也不能让他爽快，幽幽道：“原还想等孝期过了，为你们补办一场正式的婚礼，如今看来，我还得替二嫂多掌掌眼。”
彭鹰倏然变色，“别啊~”
魏堇冷面无情。
彭鹰又求詹笠筠。
詹笠筠轻啐他一口：“谁让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魏堇木然：“……”
又扎一下。
……
前院，朱维城吓得丢魂，稍稍好转的病情一下子又转重，却根本不敢倒下，穿上衣服便在随从地搀扶下，强撑着去寻吕长舟，想要解释一番。
然而吕长舟见到他这般模样，只会越发认为他耽于女色，根本不愿意听他多言。
朱维城却认为是彭鹰陷害于他，故意在吕长舟面前诋毁他，便也不断地指控彭鹰和魏堇。
可惜，魏堇和彭鹰放心他们二人在同一个院落，也不让人阻拦他们见面，便是根本不在意他说什么。
毕竟两个人撒谎的地方跟他没关系，没撒谎的地方，他无论怎么编排都没有用。
吕长舟也确实没有听信他的指控，直接让人将他带离，冷声道：“这些话，你日后对主上解释吧。”
朱维城如丧考妣，脸色灰白。
晚间，彭鹰和魏堇一同为吕长舟接风，都饮了些酒。
魏堇不擅饮酒，很快便有醉意，扶着额陪在侧，越发晕眩，不得不失礼，先一步离席。
吕长舟见状，终于有了胜他一筹之感，大口饮了一杯酒，对彭鹰戏谑道：“还当你这内弟泰山崩于前不改色，未曾想不善酒力。”
彭鹰可不敢笑，心道魏堇若是知道，怕是要找回来的。
另一头，魏堇回到寝室，不知是否酒意上头，胸口异常憋闷，无法缓解。
他难以入睡，勉强入睡后也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半夜，厉蒙和林秀平屋里——
林秀平做了噩梦一般，满头大汗，呢喃不断。
厉蒙睡梦中察觉到，伸手无意识地拍了拍她的腰腹。
忽然，林秀平惊恐地大叫一声：“不要——”猛地坐了起来。
厉蒙惊醒，连忙抱紧她，拍抚她的后背，安抚：“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林秀平汗湿了头发，呼吸困难似的大口喘气，流泪不止，靠在他怀里许久，才颤抖着声音道：“我梦到阿瑛受了极重的伤，生死不知……”
母女连心，她极艰难地说出这话，哭得越加止不住。
厉蒙一惊，他今日其实心里头也没来由的发慌，可又不能说出来让林秀平更不安，便安抚道：“可能是你近来日思夜想，思念太过，宽宽心，阿瑛跑得比猴子都快，不会有事的。”
林秀平呜咽：“可是她虎啊~”
厉蒙无言以对。
是啊，她虎啊。
厉蒙只能安慰妻子，也自我安慰：“再虎也不傻，她肯定有分寸的。”
林秀平情绪无法平复，又呜咽地反驳：“可是她莽啊”
厉蒙：“……”
是啊，她莽啊。

第71章
翌日, 魏堇精神不振地起床，梳洗后，衣冠整齐地出门。
他面色苍白, 形容十分凄惨。
魏璇见他如此，心疼道：“昨儿不是喝了醒酒汤吗？怎么还宿醉的这样厉害？”
魏堇不知如何解释，他也不知为何会这样难受, 胸口处如有大石挤压滞堵，呼气不畅，憋闷难言。
魏璇叮嘱他：“日后再不能这样喝了。”
魏堇点点头。
两人说话间, 厉蒙和林秀平从他们房中走出来，林秀平双眼红肿，厉蒙也萎靡不振。
魏堇上前, 关心地询问林秀平：“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魏璇也紧张道：“我这便去请常老大夫过来。”
林秀平叫住她，摇摇头，“只是昨夜做了个噩梦。”
魏堇心下一紧，追问：“什么梦？”
魏璇有些奇怪, 他一向待人接物颇有礼节，论理不该这样打听旁人的私事。
林秀平不想再提起噩梦的内容, 摇头不语。
魏堇心绪不宁，克制住, 温声关怀：“夜半惊梦, 也不是小事, 不能轻忽，请常大夫把把脉，喝一副安神药吧。”
他一直很尊敬厉蒙和林秀平，嘘寒问暖，体贴细心甚至胜过厉长瑛这个亲闺女。
林秀平待他自然也亲近, 微微一叹，应声：“好。”转而也叫他注意身体。
魏堇答应。
两个人，一个慈爱，一个恭敬，不是母子胜似母子。
他们人多，顿顿凑到一起吃饭不现实，况且，如今的境况，也得有些划分。
今日，魏堇单独陪着夫妻俩用早饭。
三人胃口都不佳，也没心情闲说什么，便沉默着勉强吃了一些，魏堇便告辞去前衙做事。
林秀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这孩子，是不放心我们吧。”
厉蒙没言语。
林秀平又有些哽咽：“你们姓厉的都是祸害！”
厉蒙：“……咋又说到这儿了。”
“让人为了你们天天牵肠挂肚，你们倒好，没心没肺！”
厉蒙否认：“那是阿瑛，你看我，恨不得日日守着你。”
他恨不得发誓表衷情，连闺女都出卖。
厉蒙早年上山打猎，一走好些日子，是为了养家糊口，确实没办法。
后来厉长瑛渐渐长大，比寻常半大小子都虎气，抢着上山打猎，厉蒙就闲下来了。
她孝顺，也是真爱上山。
她享受力量，享受靠自己双手获得，不依赖旁人，享受完全地掌控自己……
她自由如野马苍鹰，有她的旷野和天空，一天使不完的牛劲儿，一刻钟都闲不下来，就想折腾。
真正的爱，是不愿意拘束她的，是以他们夫妻纵使舍不得也只能对厉长瑛放手。
而魏堇，喜文喜静，心思是重了些，对他们一家却从来没有虚情假意。
厉长瑛还没开情窍，虽然为人父母的，免不了偏心自家女儿，可也忍不住替魏堇忧愁。
“你好歹还挂念着我，阿瑛那孩子，心太野了……”
林秀平想到这些就发愁，噩梦带来的心悸都减弱了。
厉蒙满不在乎，“这有什么的，阿瑛高兴就行。”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林秀平跟他说不通，反倒惹了一肚子闲气。
厉蒙连忙伏低做小地哄她，瞧她脸色比晨起时好了一些，才松了一口气。
前院——
魏堇遇到了已经练武一个时辰的吕长舟。
吕长舟神清气爽，看到魏堇宿醉之状，上下一扫，颇为直接道：“不过才几杯酒，你太文弱了，得练。”
魏堇扫了一眼他汗涔涔的脸，不咸不淡道：“吕校尉说得是，在下谨记于心。”
吕长舟耸耸肩，一甩手，扔掉长|枪，道：“我回去换衣服，稍后去与朱县令商议正事。”
真正的朱县令脸色病黄，眼下青黑地冒出来，讨好道：“下官鞠躬尽瘁……”
吕长舟嗤了一声，不客气，“说得不是你，有病就去养着，过了病气给我，十个你都赔不起罪。”
朱维城瞬间脸色更加难看，瞥见强占他身份的魏堇，破口大骂：“你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白脸儿！你不安好心……”
他边骂边病歪歪地冲到魏堇面前，就要动手。
魏堇正烦闷，怕这人的口水沾到他，一撩前裾，抬起脚便踹过去。
干脆又潇洒。
朱维城仰倒在地，许是难堪到极点，一翻白眼便昏了过去。
不熟悉魏堇的人，惊讶地看着他，熟悉魏堇的人，直接目瞪口呆了。
尤其是江子、程刚四人。
他们也住在前院的大通铺，跟着彭鹰带来的士兵打好关系，没事儿套套近乎，学两手军拳或者其他军中的东西。
他们四人方才见到那个朱维城要动手，都迈开步子打算上前维护魏堇了，没想到魏堇突然踹人了。
他、他不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子哥儿吗？
他们一贯对魏堇的印象都是文质彬彬，端正雅然，也就江子见过他喊厉长瑛救他，那也很符合手无缚鸡之力的形象，咋、咋突然大变了呢？
魏堇仿若不觉他方才举动有异，凉凉道：“送他回房养病，出来折腾什么？”
朱维城的随从看向吕长舟，他根本没有替朱维城做主的意思，不敢多言，赶紧扶起人回房。
吕长舟意外地打量着魏堇，“看来你也没那么文弱。”
“在下失礼，吕校尉见谅。”
魏堇口中这般说，表情却丝毫没有愧色，径直走到水缸前，撩起清水仔细洗手。
他确实无甚武力，可他也是一路和众人徒步走到安乐郡的，长得再文弱，也是个日趋强壮的男人。
况且，和厉长瑛那种性子的人相处得久了，难免染上些许野性，动手确实更直接了当一些。
吕长舟就像曾经东都跟世家子弟不对付的武将子孙，必定更喜欢真性情的豪爽之人。
魏堇想要投其所好，又不愿意彻底颠覆性情，委屈自己忍受朱维城的脏污。
他用帕子擦干净手，便扬长而去。
造成的结果是，魏堇在吕长舟这里变成了一个不那么文弱依旧很装的不明人物。
魏堇动手的事也迅速传遍了县衙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厉长瑛小队伍里的老中青幼见着魏堇时，全都一副稀奇的目光。
只有厉蒙，蒲扇似的巴掌拍在魏堇肩上，似鼓励似认可：“我就知道你底子还行……”
魏堇不明所以。
一件事一件事地发生，林秀平这一晚的噩梦和厉蒙、魏堇的心绪异常仿佛只是水面上的一阵微澜。
……
魏堇他们进了县衙后宅，为了做给外人看，也免除不必要的麻烦，那些男女有别、等级森严的规矩便又端了上来。
詹笠筠和魏璇负责操办宴席，基本都在后进院落安排，由春晓和翁植里外沟通，但也不能事事如此，有些时候还是得出去看看，才更仔细。
朱维城闭门养病，吕长舟治下严格，也不常在县衙后宅待着，闲来无事便带着下属去出城山上打猎，经常一整日都不在，打到的猎物，有的直接加餐，有的留作宴席上用。
詹笠筠偶尔走到前院操持，几乎没碰到过吕长舟。
魏堇以朱维城的字迹，亲自给燕乐县的几个地头蛇都送去了请帖，邀请他们赴宴。
众人早就想知道新县令在卖什么关子，又听说河间王的亲外甥亲自亲自，没有不答应赴宴的。
而薛将军派人回复，他们邀请赴宴的日子，他要练兵，将时间从魏堇定的十日后推迟到了二十日后，并且让他们前去军营见他。
他都没有询问一下，直接告知了他的决定，好似根本不在乎吕长舟和他背后的河间王。
吕长舟听到禀报后，嗤笑一声，当即离开，在前院打了一个时辰的拳，才勉强压下火。
彭鹰私底下却问魏堇：“能统率一军，肯定不是傻子，薛将军真的不在乎得罪河间王吗？”
魏堇道：“他是有兵权的，可以谈判，谋得更大的利益。”
乱世，精兵悍将是硬实力，可不是那些起义和临时收拢的杂军，况且，守关之军，确实不能轻易动，万一胡人破关南下，河间王首当其冲，腹背受敌。
无论作出什么姿态，都可能是为了利益，两方博弈罢了。
彭鹰思索，有些了悟。
吕长舟到达燕乐县的第七日，魏堇和彭鹰在县衙设宴，第一次正式和燕乐县的地头蛇们见面。
来赴宴的人有八个，但其实代表着三方势力，也可以说是两方，或者背后可能还有暗藏，就不得而知了。
一方是胡家父子三人，胡骥和胡金海胡金良兄弟，以及同为胡人出身的萧兆安，崔石。
崔石此人，是燕乐县唯一那间杂货铺的老板。
一方是薛将军小妾的弟弟雷金和薛将军副将秦高柱的堂弟秦高阳。
孤零零出现的马禄也是汉人，跟前任县令算是有姻亲——送了个妹妹给前任县令做妾，如今跟雷金走近，又送了一个妹妹给雷金做妾。
一行人几乎前后脚来赴宴，见到吕长舟和魏堇、彭鹰三人，都要吹捧一句类似“年轻有为”的话。
魏堇年轻俊美，一身得体的官服在身，一副凛然不可犯之姿。
吕长舟目光如炬，盛气凌人。
三人中最逊色的彭鹰，也是周正之相，一身刚毅。
三个人确实都当得一句“年少不凡”。
现下，魏堇作为名义上的主家坐在主座，吕长舟在左，彭鹰在右，三人表面上是同一阵营，对上其他人，气势夺人远胜宾客们。
一个照面，三人便占了上风。
宴席在县衙办，自然比较庄重，没有什么靡靡之音，也没有安排舞娘跳舞取乐。
魏堇直入主题，待众人落座，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寒暄话，又暗示河间王对此地的看重，日后有所举措，大家互利互惠。
吕长舟作为河间王的外甥，在旁点了几下头，以证明他所言非虚。
一个燕乐县的油水，相比于河北诸郡的资源，确实不值一提。
两人的配合勾起了众人的兴趣，他们却没有具体说河间王的打算，只隐约透露与“商”有关，。
几方人各自交换眼神。
吕长舟在旁边儿摆着一副极矜傲的姿态，好似根本不在意他们如何。
魏堇不经意地提起：“本官与吕校尉还代主上拜见薛将军，共同商议日后的合作，吕校尉回去复命之前，本官会与诸位一一详谈，不急于一时。”
这算是狐假虎威，魏堇不介意利用薛将军来震慑燕乐县这些人，吕长舟自矜身份不愿意放下身段，却也不阻止魏堇。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默契。
雷金和秦高阳立时便附和了一句，表示确有其事。
胡家人完全不知道他们还邀请了薛将军，乍一听说，对方才魏堇谈及的合作便更慎重了几分。
谁也不会将利益往外推，只是还不知道新来的县令具体是什么筹划，暗暗揣测起来。
而另一头，雷金和马禄已经进行到给魏堇三人送上薄礼。
雷金送上一张虎皮一张熊皮，数张成色颇好的狐狸皮，有红有白，还有三棵两根手指粗的人参，
虎皮和熊皮是献给河间王的，其余是给魏堇三人的。
魏堇和吕长舟皆坦然接受，彭鹰早有准备，也没有露出局促。
然后马禄上前，送了些许东西，又当众表示要送家中妹妹伺候三人。
三人对视，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同一件事儿。
宴前，彭鹰派人打听这些人，也没避着吕长舟，说起这个马禄“送妹妹”的行径，还嘲讽道：“他妹妹倒是多，据说家中还有。”
吕长舟当时颇为笃定道：“不日，便会有人送你们。”
彭鹰敬谢不敏。
吕长舟只是不以为然地一笑。
彭鹰平民出身，未曾经历许多，还没习以为常。
但凡有些权势，下头为了讨好为了求利送女人送男人送金银财宝、珍惜玩物都是常事。
古往今来，左不过就是这些，总能投其所好。
区别不过是，边关之地，更露骨更直白，没权势集中之地那么含蓄。
吕长舟不置可否，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魏堇和彭鹰，却被魏堇身后的小厮吸引去了目光。
江子看敌人一样仇视地看着“送妹妹”的马禄，不止，还对着他的主子紧迫盯人，完全超出了随从应有的分寸。
偏偏魏堇并没有训斥他。
吕长舟敲了敲桌子，在小厮注意到之后，冲他勾了勾手。
江子莫名，下意识看向魏堇。
魏堇没管。
江子便微微躬身，恭敬地凑到吕长舟身边，“吕校尉，您有何吩咐？”
“你这小厮倒是比你家公子还有脾气，不过是送个妹妹……”
若是从前，没跟着厉长瑛时，江子断是遇不到吕长舟这样的人物，更何况与他如此近地说话，不知该如何惶恐呢。
如今，他们虽说不清楚魏堇过去真实的背景，也都明白点儿，肯定不是简单的人物。
既然他们都是见过世面的有眼界的人，自然底气不同，胆气膨胀，江子又一心上进，当然不能露怯。
而且，他跟随的可是厉长瑛，又不是魏堇，魏堇如今是假县令了能怎么样，还不是在老大那儿没名没分！
江子理直气壮、不卑不亢地反驳道：“清清白白的，才是郎君最好的嫁妆！”
吕长舟霎时眼神诡异。
江子反应过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迅速改口：“聘礼。”
吕长舟：“……”
他听出来了，小厮说“嫁妆”更有力，“聘礼”两个明显不那么实。
吕长舟不由地怪异地看向魏堇。
他身边，好像不太正常……
魏堇不知是一无所觉，还是不在意，没有任何余地地拒绝了马禄的妹妹。
他都开口拒绝，彭鹰自然也毫不犹豫地拒绝，还带着点儿炫耀意味地说道：“我夫人知书达理，我与夫人伉俪情深，不需要另有女子伺候，这等事，日后切不可再提。”
不过洁身自好的人，在吕长舟这儿确实增添了几分好感。
吕长舟更加不容置疑地拒绝，没有半句解释。
马禄当然不敢强送，讪笑着赔罪。
魏堇摆手。
而马禄此举，也些许试探出了三人的底线，其余人再送礼，都只送东西。
三人基本都收了。
之后，一群人“其乐融融”地宴饮些许时辰，今日的宴席便结束，除了“送妹妹”的一点小瑕疵，整个宴席十分“圆满”。
没人提魏堇曾经先一步微服到燕乐县到底为何，魏堇也没有提，仿佛没有过那一段儿经历一般。
宴席后，魏堇三人谈起对这些地头蛇的初步印象，很是平淡。他们知道，重头戏是边关守将薛朝义。
约定的当日，天未亮，县衙外便备好马。
他们要快马加鞭敢去拜访。
这次，只有魏堇和吕长舟，彭鹰留下。
而魏堇身边，江子这个小厮没有跟随行，厉蒙第一次露面，一座大山一样默默骑马陪在魏堇左右，然后才是彭鹰安排的士兵。
吕长舟打量了厉蒙几眼。
厉蒙目不斜视。
魏堇也没有介绍。
吕长舟认准了魏堇不同寻常，便没有多问，直接下令启行。
马蹄踏起的尘烟还未落下，一群人已经疾驰而去。
天刚亮，众人便抵达军营外。
军营重地，外人不得随意入内。
他们在外面等了许久，方才有士兵出来，带领他们进去，极严厉地要求不准随意走动随意乱瞟。
吕长舟绷着脸，眼神沉沉。
魏堇和厉蒙却极其泰然，皆是“军营一日游”，“重在体验”的心态。
厉蒙也就罢了，魏堇从前绝对不会这样轻松，全赖于厉长瑛的言传身教。
将军主帐，他们又在外面等了许久，才得到首肯可以进去，但是其他人都得留在外面，只有魏堇和吕长舟可以进去。
厉蒙看向魏堇，魏堇微微点头，随后，他便和吕长舟踏入主帐中。
薛朝义魁梧奇伟，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座，身下一只虎皮，更显气势磅礴。
他是真真正正沙场浴血，保卫疆土的猛将，扑面而来的煞气让吕长舟的脚步一滞，强撑着没有色变。
魏堇神色不动。
薛朝义是故意给下马威，魏堇这般颇为显眼，他便严肃地看了过去。
魏堇仍旧面不改色，待到吕长舟见礼，他才随着行礼。
两人都是晚辈，先为他们未能及早来拜访而赔罪。
事实上，这不过是寒暄，彼此都心知肚明，吕长舟没有带着河间王的亲笔信来，薛朝义根本不会纡尊降贵地见他们。
没人戳穿。
薛将军也不屑于跟小辈寒暄，开门见山道：“河间王要从借由本将和北狄胡人通商，本将可以答应，前提是必须抽三成。”
吕长舟皱眉，“三成？”
薛将军又说，“是两头都三成。”
也就是说，无论是河间王送出去的，还是关外进来的，他都要从中抽三成。
吕长舟震惊于他的狮子大开口。
他们最想要跟胡人换的，自然是战马，中原骑兵少，战马难得，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换到一些，薛将军空口白牙，便要三成之多，简直是明抢！
而且，这不是白白给河间王喂出一个心腹重患吗？
吕长舟很是愤怒不满，神色便露出来。
薛将军态度几乎可以说是跋扈，“小子，你舅父才能与我同座，今日我准你们来，已是极给你们脸面，你考虑清楚再说话。”
吕长舟不由地咬紧牙关。
他没法儿做决定。
河间王不可能率军与薛将军开战，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平共处，肯定会妥协，只是两方如何扯皮，达成共识，那是河间王和薛将军之间要考虑的问题。
魏堇更关心奚州的情况，或者说，他想从中获取一些有可能与厉长瑛相关的信息。
他借着缓和气氛，出声转移话题道：“此事可以慢慢商议，不必伤了和气，河间王还有离间之计，想要和薛将军共商，不知您可否告知些许奚州的势力情况？”
他们在奚州必然有暗探或者买通了人，肯定会知道一些外人难以获知的信息。
任何一个幕僚、军师，都会这样做。
而世人皆为利往，离间计是阳谋，算不得阴谋诡计。
吕长舟略有感激地看了魏堇一眼，顺势缓和下脸色，道：“为保边关的太平，还望薛将军相助。”
薛将军多看了魏堇一眼，示意副官与他们说道一二。
副官便说起奚州的势力。
免不得便说起近来奚州发生的一件不小的奇事儿，说奚州木昆部的第一勇士被一个汉人女子杀死，据说两败俱伤，木昆部损失两百余名勇士，汉人也死伤无数。
魏堇心口一窒，下意识想到厉长瑛身上，又想排除这个可能。
他故作怀疑道：“汉人女子怎么可能杀死胡人的第一勇士？是不是以讹传讹？”
副官摇摇头，“整个奚州都传遍了，奚州传回来的消息，确实是个汉人女子，木昆部派人去找失踪多日的勇士，发现了坟墓，还有人立碑，在上面用汉语和夷语写明了这场争斗的前因后果，说是带头人姓厉，也伤重而死……”
魏堇瞬间耳中轰鸣。

第72章
魏堇什么都听不到了。
怎么可能呢？
厉长瑛坚韧鲜活的就像永远都不会枯萎一样。
她怎么可能……
她怎么能……
魏堇不相信。
旁边, 吕长舟想着，哪那么巧，偏偏就姓厉, 侧头看向魏堇，霎时愣住。
魏堇面无血色，眼神失焦, 茫然空洞。
没了云淡风轻，没了装模作样。
好像……他本来是仙姿缥缈的白鹤，如今独自站在大雨滂沱中, 漂亮的羽毛被脏污的雨水污染，褪去鲜亮，露出本体, 变成了一只灰败的可怜的落汤鸡。
他冷地瑟瑟发抖，精美的躯壳中，灵魂流血不止，泪流满面, 发出……无声地哀鸣。
跟秦副将提到的人有关吗？
他们……是什么关系？
吕长舟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也不禁心生酸涩, 错身一步，挡在了魏堇的面前, 不让薛将军和秦副将发现他的异样。
二人已经注意到了。
魏堇确实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 可一个如此年轻, 见到薛将军刻意地施压都八风不动的人，忽然失去从容，足够失态了。
不过，那又如何？
二人皆不甚在意。
吕长舟若无其事地继续推进方才的话题。
薛将军给了副将秦高柱一个眼神。
秦副将略过魏堇，继续说起奚州的各方势力。
奚州外部有其他势力挤压, 内部没有统一的政权，十分混乱，人口增长缓慢，没有具体的数据，他们估计不过几万。
势力最大的部落有三个，东奚的阿会氏最盛，其次是北奚的莫贺部，西奚的木昆部，另外有一些零散的小部落，不成气候。
木昆部疯狂吸取汉人为奴，扩大势力，抢夺地盘和水草资源，直逼莫贺部，甚至威胁到了阿会氏。
秦副将道：“我们可以扶持莫贺部，河间王想要换战马，也可以和莫贺部合作。”
他能够如此说，自然是薛将军的授意。
而在此之前，河间王和亲信幕僚也商讨过如何用这离间之计，扶持莫贺部同样得到了大多数的赞同。
莫贺部受到的威胁最大，他们抛出些许利益，很容易便能打动他们……可徐徐图之。
是以，秦副将说完，吕长舟便露出赞同之色。
吕长舟身后，魏堇眼里充血，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似乎“活”了过来，又似乎没有，“想要奚州彻底乱起来……应该扶持木昆部。”
沙哑的，没有起伏的声音忽然在主帐中响起，薛将军、秦副将、吕长舟三人同时望向他，看清魏堇的神色后，全都讶然。
那是怎样一双眼眸。
眼眸漆黑如墨，了无感情，红血丝丝丝绕绕地缠着，好似压制住了肆虐的风暴，又好似平静碎裂，恶意要冲出来。
“喂养野兽的贪婪和残暴，才会迅速催化纷争，激起联合和反抗，厮杀就开始了……”
让人发寒的话音落下，密封严实地主帐内仿佛一阵阴风吹过。
“这……”吕长舟迟疑，“恐怕养虎为患。”
薛将军和秦副将对视，目光中有特殊深意。
魏堇眼中浮现凛冽的森寒，“喂食的人，怎么能只喂一只野兽呢？再喂一喂其他的，他们就会互相啃噬下去，若是他们不愿意了，就从外面再引一只进去。”
他这是要绝了奚州的胡人。
吕长舟复杂地看着魏堇，欲言又止。
薛将军和秦副将看着他白玉无暇的面庞，也齿冷。
他们这些上战场打打杀杀的人狠也就罢了，俊俏斯文的读书人狠起来，简直不留余地。
而魏堇说完那几句话，便安静木然地立在远处，仿若失了魂，只留下躯壳。
良久，薛将军出言对吕长舟意味深长地夸赞了一句：“河间王麾下……真是人才辈出。”
他不是！不是啊！
可吕长舟没法儿否认，只能笑容不太自然道：“将军过奖了……”
薛将军眼神又滑到魏堇身上。
吕长舟防备地挡在他面前，挡住薛将军的视线。
薛将军不以为然，“你小子怕是做不了主，回去好好跟你舅舅说道说道，本将也想看看河间王的实力。”
照魏堇所说的那般喂养，河间王怕是没有那个实力。
但前期的消耗，也够边关稳定许久了。
胡人的命，与他们何干？
薛将军如今养着一支军队，得费心筹谋军费，他就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还要雁过拔毛。
“只要河间王有足够的实力和诚意，本将必定会全力以赴，不动分毫，守边关太平。”
受制于人，吕长舟纵是不快，也只能压抑着火气，好言答应。
这时，秦副将温声道：“将军备了点酒菜，招待二位。”
“恭敬不如从命。”
吕长舟代魏堇答应下来。
他们还给两人带来的人也安排了酒菜，没有他们的点头，厉蒙和其他士兵不可能离开。
厉蒙和吕长舟手下一个士兵进到主帐中。
厉蒙敏锐地察觉到魏堇的面色不佳，皱眉，询问：“你怎么了？”
一句话，问得魏堇强行维持的表面平静几欲崩塌。
他恨得厉害，也疼得厉害。
厉长瑛太坏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坏？
他的血肉好不容易快要气血充盈、生机饱满，一只手却狠狠插进他的胸膛，生生抽骨，生撕硬拽。
魏堇疼得快要窒息了。
恨意翻腾。
他恨得想要杀尽那些胡人，想一口咬在厉长瑛的脖颈上，让她感同身受。
魏堇更恨他自己……
为什么不死死地缠住她的手脚，让她没机会乱跑。
明知道……明知道厉长瑛那种性情……
魏堇眼尾泛红，用尽全部力气，也只做到像个木头人一样，唇舌僵麻，艰涩地平铺直叙：“无事，有些累罢了。”
厉蒙上下打量他，似是怀疑。
魏堇没有力气去解释更多，缓缓摇头，“无事。”
他不说，厉蒙也不能勉强，不放心也只能跟着吕长舟的手下出去，到别的帐中吃饭。
主帐里，薛将军、秦副将以及两个武将同在席上，一同招待吕长舟和魏堇宴饮。
薛将军持重，没有与小辈攀谈太多。
两个武将豪爽地招呼吕长舟，
秦副将则坐到魏堇身边，“朱县令，我对你一见如故，以后在燕乐县，咱们常来常往，回头我给我堂弟说一声，叫他日后好好支持你。”
魏堇血液寒凉，思绪紊乱，大脑仍旧惯性地运转，给予行动指令，冷静地回道：“我对薛将军亦敬仰多时，今日一见，得偿所愿，日后多有仰仗之处，还请薛将军和秦副将不吝照拂。”
他仿佛立在局外，耳中听到的他的声音，漂浮又虚假。
他还是没办法相信。
他怎么能相信厉长瑛会……不存在了……
魏堇又询问起木昆部和人发生的争斗始末，询问是否有碑帖，或者摘抄。
“木昆部受此重挫，哪里会让碑文传开，发现后便直接毁了，没有留下完整的碑文。”
不过，秦副将闻弦知意，“日后我会让探子多留意一分，人多口杂，总会拼凑出更多的内容。”
魏堇郑重道谢。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秦副将亲自倒了两杯酒，“来，朱县令，你我饮一杯。”
吕长舟分神注意着他们，他不想魏堇这样的人倒向别处，刻意表现出亲近，阻止道：“秦副将，他酒量不好，不若我饮一杯。”
“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秦副将哈哈大笑，拍在魏堇肩上，“不会喝更得练才是。”
魏堇低低地应了一声，端起酒杯，与他碰杯，而后麻木地仰头一饮而尽。
“好！痛快！”
秦副将也一口喝尽，随即继续劝酒，“再来！”
魏堇来者不拒。
他只能喝醉，喝醉了，他所有的不冷静就都有了解释。
他或许也能在醉梦中见到她……
魏堇一杯一杯地饮下去，眼前渐渐迷蒙。
秦副将见他没喝几杯就露出醉意，扶额撑在案上，还真是不胜酒力，便不再劝酒，转向了吕长舟。
吕长舟年轻，哪里是军中这些老油子的武将们的对手，应对不暇，喝了许多酒汤下肚。
而魏堇也终于放纵痛苦稍稍蔓延。
他们今日还要赶回燕乐县，吕长舟也露出些许醉色后，秦副将他们才罢休。
吕长舟本来还想叫人扶魏堇，但魏堇惨白着一张脸，慢吞吞地起身，走得慢，却还算稳当，他便没有多事。
厉蒙嘴上不太客气，实际对魏堇是极为关照的，否则以他的性子不可能离了林秀平身边。
他强硬地抓住魏堇的胳膊，支撑他，“你没事儿吧？”
有事啊……
魏堇却缓缓摇头。
他得先瞒着，他们只有厉长瑛一个女儿。
吕长舟道：“他喝了酒。”
厉蒙闻到了酒气，“你跟我同骑一匹马。”
魏堇再一次摇了摇头，“我可以的，消消酒便好了。”
两个大男人骑一匹马，是挺委屈马。
厉蒙瞅瞅魏堇的状态，放了手，看他慢吞吞地跨上马，坐稳，便也上马跟在侧。
一行人起初顾忌魏堇和吕长舟饮了酒行得慢，二人喝酒并没有影响骑马，便疾驰起来。
“驾！”
魏堇一鞭子重重地甩在马后。
马奔驰如飞。
一行人回到县衙，酒意已经彻底消散。
魏堇下马，心口突然地绞痛，手紧紧抓着马鞍才止住踉跄。
厉蒙担忧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魏堇想回他“无事”。
他太熟悉这种痛彻心扉
他如此年轻，经历丰富，已经失去不止一次了。
他早麻木了。
更何况……从来没有拥有过的。
算了。
与其面对众人的忧心忡忡，他心力交瘁地掩饰，不如……不要撑着了。
他没法儿再面对林秀平的眼睛。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魏堇放任自己闭上眼，昏过去。
厉蒙一把薅住了他，没有让他跌倒，赶紧扛着他往里跑，口中呼喊常老大夫。
县衙后院，詹笠筠和魏璇听说了晕倒的消息，着急地跑出屋，跟着厉蒙的脚步匆匆跑进魏堇的屋子。
角门处，吕长舟惊鸿一瞥，愣神许久。
……
魏堇病了。
当晚便发了烧，第二日烧退醒过来，顺从地吃饭喝药，神色虽然恹恹的，似乎没什么大碍了。
魏璇难得发了火，数落他“不听劝，喝酒伤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魏堇一言不发地听着，等她说完，便轻声道了句歉。
魏璇却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看着他的模样便忍不住难过，哽咽：“阿堇，你到底怎么了啊？”
魏堇平静摇头，“无事。”
怎么会没事儿？
他现在就跟魏家败落后，亲人一个一个死去时，一样的封闭麻木……
他们已经渐渐走出伤痛，还有什么能让他变成这样儿？
“你去军营之前还好好的……”魏璇忽然想到了什么，美丽的眸子睁大，“难道……”
魏堇倏地眼神发狠，似乎她再说下去，他就会发狂。
魏璇眼中渐渐泛起水雾，咬紧唇，才止住呜咽。
姐弟俩仿佛拥有了共同的秘密。
魏璇不清楚到底怎么了，也不敢问魏堇，唯一能做的便是默默地照顾他。
林秀平操心魏堇，也常来瞧他。
魏堇在她面前，更加乖巧温和，几乎看不出来什么异常。
魏璇每每看到魏堇刻意表现的姿态，再想起他其他时候的沉默，都会更加难受。
吕长舟得尽快返回河间郡，离开前，专门来与魏堇道别。
他提前让人过来知会过，但从跨入后院角门到进魏堇屋子前，脚步都极慢，眼神也不由地瞟向某一间屋门。
庭院里，只有四个好奇打量他的孩子和来往的其他人。
没有那个他见过一面的姑娘。
魏堇也独自一人在屋中。
吕长舟已经知道，她是厉堇的姐姐，他是外男，对方必定会避开他。
他还是有些失望。
吕长舟很快收敛心神，关注放在魏堇身上。
他除了脸色不好，眼里如同一潭死水，其他一派如常。
吕长舟对魏堇的态度和善了许多，问候完他的身体，便提起正事。
他初次代表舅舅来，本也没指望一次谈妥，薛将军要分走三成，他确实不能做主，必须得回去，再商议一番。
“我还是担心反噬到关内。”
魏堇冷笑，“那不是正好消耗薛将军的兵力？河间王应该乐见其成吧。”
吕长舟没想到这一点，眼神闪了闪，沉默下来。
薛将军既是关内外的一道防线，也是河间王的心病，若是能降低他的危害……
魏堇眼中一片冷然。
贪利之人便以利诱，好色之徒便以色诱，性情有缺便挑其劣处，高义之人便要动之以大义……智取不成，便以暴力。
而万事有利弊，收拢人心，必要大气仁厚。
魏堇幽幽道：“没有用的仁慈和犹疑，亦会养虎为患。”
吕长舟反问：“你真的没有私心吗？”
魏堇露出些许锐利，“那又如何？能够影响河间王的决定吗？”
不能。
吕长舟止住话。
两人又就燕乐县的发展交谈些许。
魏堇先前提出请他帮忙寻一些工匠铁匠之类的匠人送过来。
吕长舟也正式给了准话。
魏堇原先是想要利用吕长舟的关系，做一些准备，如今却有些兴致缺缺了。
不过他没有拒绝，厉长瑛的人还在他这儿，他们能多一些利于生存的一技之长，也是好事。
吕长舟说了不少话，见魏堇都神色淡淡，停顿片刻，方才道：“你若是愿意投向我舅舅，我可以帮你在他面前美言几句。”
魏堇抬眸望他一眼，又落下，虚应了一声：“劳烦了。”
他看起来无可无不可，态度太过漫不经心，显得河间王不太贵重。
吕长舟不甚舒服，自动找补，只要不倒向别人，态度如何，不重要。
况且，他可能是情绪不佳。
吕长舟离开前，依旧走得很慢，也依旧没看到那个姑娘。
秋风落叶，片片萧瑟。
吕长舟走了，顺便带走了朱维城。
之后，秦副将只是送来一次零散的消息，没有任何用处。
魏堇身体上的病渐渐好了，心却好像仍旧在病着。
他的心像是沉在寒潭底，从心冷到骨子，冷到血肉。
魏堇恢复正常的活动和事务，
他从南边儿来，初秋便已受不住寒凉，最先裹上了厚实的秋衣，可无论穿多少衣裳都暖不热。
有一次，江子念叨：“这都两个多月了，老大怎么还不回来？”
魏堇偶然听到，突然很生气。
他烂醉成泥，病得脑子不清楚，夜里辗转发侧，厉长瑛都不来他梦里。
她分明比他恶劣多了。
他早就知道，她轻而易举便能站在心理高位上。
她掌控着他……都不需要出现在他面前。
偏偏厉长瑛什么都不知道。
她凭什么那么潇洒？
魏堇很不甘心。
可他的不甘，没有着落……
……
四季分明，当属北地。
燕乐县的秋天，天空是净明的蓝，枫叶是似火的红。
八个“野人”从连绵的山中出来，踏上去往燕乐县城的平地。
县衙外——
一个“野人”在充当衙役的士兵们戒备的视线下，昂首挺胸走出“野人”行列。
他走到其中一个士兵跟前，说了几句话后，士兵带着疑惑进去禀报，很快，匆匆出来一个翁植。
翁植见到人，惊喜，又往后他身后几个人里搜寻，露出失望之色。
“野人”催促：“快带我进去！”
翁植连忙带着他们往县衙后宅去。
其他“野人”跟在后面，全都拘谨谨慎地打量着周围。
他们一到后宅，翁植身后的“野人”便跳出去，张开手臂嚣张大笑，“哈哈！我泼皮又回来了！”
所有人都呆愣愣地看着他。
不止他们的人，更多的是彭鹰的士兵。
翁植丢脸。
书房的门猛地被推开，魏堇站在门内，死死地瞪着泼皮，眼神凶狠地要剥了他的皮一般。
泼皮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魏堇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嘶哑地问：“她呢？”
泼皮道：“没回来啊。”
魏堇胸口一窒，嘴唇细微地颤抖，“为什么……”
泼皮头皮痒，挠了挠，“肯定是不方便啊，她受了伤……”
魏堇猛然转身，背对众人，双手紧攥成拳。
他连“死”字都不敢想不敢念，等着一个无望的消息，又怕消息真的打碎他最后一丝妄念……
鼻酸委屈一下子涌上来。
厉长瑛……厉长瑛……
魏堇咬牙切齿，发狠：
等见到厉长瑛，他一定咬死她！
若是有人仔细些，便能看出来，他的背在微微颤抖。
泼皮粗心大意，只满脑子莫名，咋这反应？
角门内，站在人后的魏璇直接哭了出来。
感性的人得知厉长瑛的消息，也都喜极而泣，倒也没显出她有什么不对劲儿，只是情绪激动了些。
林秀平和厉蒙多日来蒙着阴霾的心也终于晴空万里。
彭家人对泼皮追问彭狼如何。
泼皮直接出卖：“小狼怕回来就走不了了，说什么都不愿意跟我们回来。”
彭鹰冷脸怒骂：“这个混账！”
泼皮嘿嘿笑，故意挑事儿地告状：“以后千万记得揍他！他没少给老大惹麻烦。”
彭鹰一脸阴沉，显然是记下了。
泼皮满脸幸灾乐祸。
魏堇冷静下来，复又转回身，看向泼皮身后的人：“不介绍一下你带回来的人吗？”
泼皮重新回来，太激动，一时忘了其他。
他赶忙指着打头的壮汉道：“这是乌檀。”随后，又介绍了其他人。
乌檀手抵在胸口，微微行了一个胡礼。
他身后其他人也都作出相同动作。
他们全都和泼皮一个模样，浑身脏污，头发凌乱似鸟窝。
突然，泼皮的肚子发出震天的响声。
江子率先嘲笑出声，其他人也都笑起来。
翁植丢人得站远了一些。
他不认识这个人。
魏堇知道厉长瑛还活着，即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更多她的事情，也能够按捺住，温声道：“先让他们收拾一下，给他们准备饭菜，吃过了再细细道来。”
泼皮不知道害臊，连连点头，“对对对，先吃饭，我都好些日子没正经吃顿饭了。”
春晓冷不丁地冒出来，带着他们去一间屋子里收拾。
其他人散开，林秀平和厉蒙则是走向了书房们口魏堇。
林秀平一走到他跟前，便忍不住捶在魏堇的胸前，声音哽咽地气道：“你这孩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偏瞒着我们！”
眼里却满是心疼。
他们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厉长瑛一直不回来，林秀平怎么可能不胡思乱想？
魏堇还那样死气沉沉的……
他们那时不能问不敢问。
此时，厉蒙不赞同地看着魏堇，“我们是长辈，难道还要你一个小辈替我们承担吗？”
魏堇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眼里是冰雪消融，波光粼粼。
厉长瑛没事儿，可解一切无法言说的烦忧。

第73章
朱维城走后, 前院便空出了两间屋子，彻底打扫后，暂时空置, 正好方便了泼皮和乌檀他们。
整个县衙，多喜洁的人，尤其名义上的县令讲究, 厉蒙等人又行动力极强，不缺浴桶。
乌檀他们部落没有势力，穷弱, 没住过正儿八经的房子，洗澡也很野生——天冷不洗澡，天热河里洗。
“汉人可真会享受。”
屋里没有外人, 汉人听不懂夷语，几个胡人四处看看摸摸，说话也没顾忌。
有人眼红，“怎么汉人就能占着好地方, 住房子，咱们就只能游牧为生？”
胡人一直对中原觊觎, 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们生存环境艰难，不擅耕种, 生活极不稳定, 一到天寒地冻便会死很多人, 冻死饿死病死……
中原却不一样，有肥沃的土地，有温暖的气候，资源丰富，生活富裕稳定……
几个胡人想到他们的种种艰苦, 对比，更加气馁，“咱们什么都没有了……”
乌檀搓洗着上身，道：“不还活着吗？”
他们部落整个投向了厉长瑛，乌檀仍旧是部落这些人的领头，并不乐见他们说这种丧气话。
“他们都是汉人，会对咱们诚心吗？”
乌檀道：“厉长瑛有咱们胡人的血脉。”
“那她也在中原长大的，连咱们的话都不会说，骨子里跟汉人没什么区别了。”
乌檀便没再说血脉，只讲事实：“你们都看见了，她回燕乐县过得更好，可以选择不留在奚州，可她愿意留下，总不会是为了害咱们。”
“咱们跟她相处过，是什么人品，也有分辨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其实他们不是对厉长瑛，是对汉人。
就像汉人对胡人有偏见，他们也没办法完全相信汉人会和他们和平相处，危机在前不得不先解决危机，危机暂时过去，矛盾便会凸显。
在奚州，在整个北狄，乃至于到漠北，部落想要生存，都必须强大，必须争斗。
他们的部落不到晋朝劫掠，进到燕乐县都是老老实实地交易，只是他们部落的作风没那么强盗，他们仍旧是胡人，也弱肉强食。
胡汉矛盾追溯起来，几百年不止，很难调和。
他们不放心，发现厉长瑛竟然和燕乐县的新县令有关系，更没法儿安心。
“乌檀，你怎么一直在为她说话？”有个人突然怀疑地问，“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其他人全都盯向乌檀。
乌檀是个果敢的汉子，毫不遮掩，“是啊，我想做她的男人。”
“那……苏雅怎么办？”
最美的姑娘应该配最强大的勇士。
苏雅长得好看，部落里不少青年都喜欢她，但乌檀是他们部落这一辈儿最强的勇士，大伙儿尊敬他，认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个人会结对。
乌檀以前也不排斥，并且默认，但他现在变了。
乌檀很坦然，“她肯定会有属于她的勇士。”
习性所致，胡人性格也更粗旷直白一些。
众人没觉得他变心有什么不对，想想还觉得，乌檀要是能和厉长瑛好，肯定对他们部落有好处，他们也不用太担心了。
有两个对苏雅有意的男人脸上还露出了喜意，他们可以大胆地追求苏雅了。
一群人甚至开始鼓励乌檀大胆猛烈起来。
房子的隔音不好，他们的嗓音不低，水声说话声传到了屋外。
恰巧走过的魏堇：“……”
他学知识极快，两个多月虽然不足以让他精通夷语，却也能听懂一些日常的交流了。
好样的厉长瑛！
拈花惹草！
招蜂引蝶！
等她落到他手里的……
正屋门打开，泼皮涮干净皮，毫无防备地踏出脚，看到魏堇可怕的神情，又撤了回去。
他没来得及关门，魏堇便侧头，冷意未消的目光捕到他，一字一顿道：“好了就边吃边说。”
泼皮：“……”
才两月不见，他怎么变得这么可怕？
两人回到泼皮方才洗漱的屋子里。
浴桶抬下去了，地面湿了很大一圈，水渍洋洋洒洒地，几乎快要触及南北墙了。
似乎不是在浴桶里洗了个澡，而是打了场仗。
魏堇只是瞥了一眼，泼皮立马心虚地解释：“太长时间没洗，身上长漆了，好好泡了一下……”
他说着，又觉得不对，他心虚什么，魏堇算啥，又不是他老大。
泼皮趾高气扬，“扑腾了会儿，咋了吧！”
魏堇根本不在意他干了什么，问出他最关心的事情，“她伤得重吗？”
泼皮咻地瘪下来，挠挠头。
魏堇严肃，“说实话。”
泼皮噼里啪啦一通如实说：“胸前一刀，左手臂两刀，右手臂三刀，腰上一刀，后背三刀，腿上……”
他越说，魏堇眼里的疼便越甚，脸色也越冷。
而泼皮还没说完，门被敲响，打断了他的话。
随后，春晓的声音响起：“饭好了。”
语调毫无起伏，不像是在说“饭好了”，倒像是鬼混在说“纳命来”……
魏堇沉声应道：“进来。”
门从外打开，春晓端着个托盘走进来，随后是林秀平和厉蒙夫妻。
魏堇抬眼，给了泼皮一个提醒的眼神。
泼皮一下子就看懂了，所以在林秀平也问起厉长瑛的伤时，吐沫横飞地故意吹嘘道：“老大跟奚州木昆部的第一勇士交手，那人身长得有九尺，比老大爹还壮，手臂比我大腿动粗，一把胡刀锋利无比，几个男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老大就受了点儿伤，直接取了对方的首级！”
“哇——”
屋外，一阵齐刷刷地惊呼。
魏堇和泼皮抬头，便见门外堵满了人，江子四人和四个小的堵门，女人们在后，连胆子极小的柳儿和稳重的常老大夫都在。
他们刚才就不想走，可是总不能蹲在外头听人洗澡，好不容易捱到泼皮洗完，又全都聚过来，听到泼皮的话，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声。
魏堇请常老大夫进来，也让其他人进来。
一群人鱼贯而入，霎时便挤满了整间屋子。
魏璇和詹笠筠最后踏进门，皆不好意思地微垂着头。
她们做不来与人挤在门口的动作，方才一直隔着距离站在最后。
彭家人也来了，没进屋，就站在门外听。
林秀平对泼皮温柔道：“饿了吧，先吃饭。”
胡人们还没洗完，春晓便单独先给泼皮用四个小碗单独盛出来菜，粟米饭也盛了冒尖的一大碗，一一都摆在了桌上。
春晓向泼皮推了推碗，“吃。”
“……”
泼皮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吞咽了一口口水，不明白她怎么也变得更可怕了。
饭里肯定没毒，为什么他感觉有毒？
一群人盯着他，泼皮慢慢地端起碗，拿起筷子，起初他还浑身不自在，吃得克制，没几口就狼吞虎咽起来。
魏堇还在修复听到厉长瑛伤处的心情。
半死不活的树重获生机，枝丫抽条舒展开来，也有了知觉，不再麻木。
魏堇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同样的打击了。
他只是听到厉长瑛受伤，便感同身受，身上同样的位置泛着丝丝麻麻地疼……
泼皮很快便扒拉完所有的饭菜，随便抹了抹嘴，喝了口水，便主动说起他们离开之后的经历。
从进入奚州，到第一次遭遇木昆部的见闻，他落难，厉长瑛救他，他们逃离，明琨紧追不舍，他们进到聚居地准备，以及那一晚的血战……
众人听得紧张不已，惊心动魄时更是屏住了呼吸，就连江子，对泼皮刻意夸大吹嘘他自己英勇的举动也没那么抵触。
而他说到那一晚，林秀平捂住了嘴，和厉蒙对视，夫妻俩满眼震惊。
魏堇始终沉默，越来越沉默。
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想象到厉长瑛的模样和每一个场景。
泼皮略过了厉长瑛的伤，说起后续。
厉长瑛意志坚韧，再没有彻底感到安全之前，她只是倒下，没有陷入昏迷。
众人解决了溃不成军的木昆部残余之后，泼皮和陈燕娘、彭狼便赶过来找她，给她上药止血处理伤口。
其他伤势轻的，也都尽快搜寻活人，遇到还没死的木昆部残余，也再补上一刀，不留活口。
药洒在伤口上，厉长瑛疼得脑袋都跟着要裂开一样疼，更昏不下去了，满头大汗、表情扭曲地喊剩下的人“打扫战场”，以及……“捡装备”。
他们太穷了。
有血不怕的，洗洗涮涮一样的。
坏了不怕的，缝三年，补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晦气不怕的，穷过就不膈应了。
更别说还有武器，和一些应该挺值钱的珠子宝石。
一群穷红眼的人，穷的满地找装备，甚至连一块遮羞布都没给木昆部的胡人留，捡完全都堆在厉长瑛面前，跟上供似的。
所有人都被死亡的悲伤笼罩，又被新生的希望唤醒，胸腔里跳动的是活下去的决心，脑海里充斥的是活下去的意志。
厉长瑛失血过多，唇白如纸，瞅着他们为同伴入土为安，起了个离谱的念头，让人也给她立个坟，写个碑。
一群活人听到她这不像活人能想出来的话，是比悲伤更大的无言。
他们怀疑她脑袋被打坏了。
丛林里，母狮子在厮杀中活下来，新的王便诞生。
但没人说，血腥可能会刺激坏脑子。
泼皮试图阻拦，“哪有给自己立坟的？多不吉利啊。”
陈燕娘和彭狼等汉人全都劝阻，活人墓那是绝对不能立的，跟诅咒似的。
厉长瑛白着脸，发出了她成为新首领的第一句骂：“死脑筋，谁让你们写我真名了，写‘厉长英’，英雄的英，跟我厉长瑛有什么关系？”
泼皮等人恍然。
紧接着，同样受伤不轻的乌檀便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厉长瑛作为得到“公认”的智慧首领，十分有头脑、有远见道：“能打、该打的仗一定得打，不能打的立马退，现在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时候了，‘我’要是活着，不就是活靶子吗？”
木昆部还想来她这儿找场子，她能熬过几次？
该怂的时候就得怂，该退的时候就得拔腿跑。
接下来，要猥琐发育。
厉长瑛还绞尽脑汁地给自己……不是，给厉长英想了个碑文，记录厉长英大战木昆部第一勇士的英勇事迹。
乌檀又不懂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闷声干大事儿不是我的作风，我这么牛，当然得使劲儿宣扬宣扬，让全奚州都知道……”虚弱的身体也挡不住厉长瑛的振振有词，“以后我就不是厉长瑛了，我是杀死木昆部第一勇士明琨的女人！”
手段不重要，重要的结果。
厉长瑛不是单打独斗获胜斩杀明琨怎么了，她可以吹啊。
这是舆论战！
打响她在奚州的名号！
厉长瑛强调，“写清楚，杀死木昆部第一勇士明琨的女人。”
彭狼举手，不懂就问：“厉长英死了……英雄的英，都死了，打响还有什么用？”
泼皮附和：“就是啊，话本里，没有宝藏的死后传说都占不上一页纸。”
陈燕娘无语，“老大又没有真的死了。”
泼皮想反驳她，对上她的眼睛，莫名地说不出犯贱的话来。
彭狼双眼发亮，抢答：“我知道了，等老大从坟墓里跳出来的那天，肯定会惊破所有人！哈哈！我厉长瑛又回来了！”
厉长瑛：“……”
她肯定不会中二得挂相。
但三个人已经提前兴奋了，泼皮和彭狼你一言我一语地幻想起有可能发生的场景，越说越亢奋。
乌檀不明白这种时候，他们为什么也能这么生龙活虎，目光落在眼皮微合、虚弱的厉长瑛身上，露出敬佩、欣赏……
她是能够带领手下向前，让手下充满希望的，真正强大的勇士。
没有厉长瑛，队伍都一盘散星，聚不成火。
泼皮三个认字有限的臭皮匠围着块儿木板，学过的提笔忘字，没学过的脑袋浆糊，还得靠受伤的厉长瑛费劲巴拉地在地上划拉，他们现临摹，蘸着血往木板上涂。
简单几笔画的字体小小一个，复杂的字体硕大，歪歪扭扭，一块儿板好悬写不下。
厉长瑛看见那一板鬼画符一样的血字，失血都没能眼前发黑，一想到未来这玩意儿会被人看到，丢人的无以复加，眼前一黑一黑的，直想要晕过去算了。
三人又誊抄了第二版，仍旧没有强多少。
所幸，主要是给奚州的胡人看得，汉字是为了组织成句，他们还有双语直译。
夷语版碑文是乌檀翻译后单独刻的。
厉长瑛看不懂，但是很有神秘那味儿，直接给了个肯定的手势。
就这样，便有了后来木昆部毁去的汉胡双语碑文。
魏堇：“……”
虽然知道厉长瑛活着后，猜测过碑文的用意，但从泼皮的口中说出来，也太儿戏了。
其余人从泼皮口中才知道厉长瑛“假死脱身”的事，先预设了厉长瑛安全，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唯有林秀平、厉蒙和魏璇怜惜地看向了魏堇。
魏堇没有对之前那一小段时间的死寂再有任何多余的赘述和情绪表露，“后来呢？”
当下这个汉人聚居地绝对不能再停留，一行活下来的人收拾好战场，便带着捡来的装备和伤患们转移阵地。
他们没走太远，也走不了太远。
厉长瑛信了老祖宗留下的话，本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和众人翻过西北的藤梯，仔仔细细掩盖好痕迹，又让人去另一头作出逃跑的假象，便藏在了山的背面。
木昆部的人几天后找到了这个聚居地，只剩下满目疮痍和干涸的血迹。
他们看到了厉长瑛留下的双语碑文和明琨等人的尸首，尸首已经被嗅到血腥味儿而来的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骨肉零散。
他们气到发狂，四处发泄，不认为活下去的人会那么胆大，还留在附近，是以根本没有仔细搜查周围，带走尸首后便径直沿着那些印迹出去寻找，再也没有返回来。
泼皮受伤最轻，养了几日，便由乌檀带路，半个多月才走出大山，返回到燕乐县。
“老大还写了两封信。”
泼皮忽然说道。
魏堇有些急切道：“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林秀平和厉蒙也催泼皮赶紧拿信过来。
泼皮从脏兮兮的箩筐里拿出两块木板，一块儿给了林秀平和厉蒙，一块儿递给魏堇。
他们连纸都没有。
众人沉默于他们的野生：“……”
魏堇和厉家夫妻俩却根本不在意，仔细看起来。
不大的木板上，只有短短数行，很快便看完了。
泼皮自得，“这也是我刻的，老大怕她交代的话我记不住，让我刻下来提醒自己。”
三人无言，“……”
所以，根本不是厉长瑛给他们写得信，是给泼皮写得。
林秀平不由地嗔怪一句：“敷衍~”
但还是反复地看那木板，恨不得视线穿透，亲眼看到女儿。
魏堇没说话，他知道，厉长瑛怕是没法儿亲自动手。
泼皮对魏堇道：“老大说，想让你帮我们换一些东西，乌檀他们每次进来交易，都被压价，以后再得了好东西，”
“要是还有逃难的难民出关，你们里应外合，引着他们去找我们，总比被胡人部落抓走强。”
春晓怕被丢下一般，立即追问：“她不回来了？那我们呢？”
江子等人也目光灼灼。
泼皮解释道：“暂时，暂时，马上就要冷了，怎么也得先过冬再说，所以我才回来报平安，也寻些帮助……”
魏堇垂眸，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倏地，魏堇感觉到什么，抬眸顺着敞开的门望向屋外。
院中，乌檀对上了魏堇的视线。
他凭着野兽的直觉，察觉到了魏堇的敌意，不解。
屋内，魏堇蓦地起身，走出门时，刻意冷哼道：“我是她什么人，她说帮忙，我就要帮忙吗？”
他扔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越过乌檀，甩袖离去。

第74章
魏堇是厉长瑛什么人？
这是一个好问题。
另一个当事人不在, 且是个一无所知的木头，是以暂时无解。
问题不一定要有答案，但一定会引起思索。
乌檀听到他的话, 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敌意的来源，对厉长瑛和这个长得比花艳比雪清的年轻县令之间的关系生出了疑惑和警惕。
而厉长瑛队伍里的所有人对魏堇的身份都有各自的琢磨。
他们的看法如何，没有决定作用, 但有辅助作用。
魏堇回了书房，站到书案后，拿了砚台, 倒了点水，慢慢磨墨。
他不可能真的对厉长瑛的需求视而不见，厉长瑛活着, 欢喜就足以让他很多的负面情绪像烟囱里的烟，黑着出去，越飘越淡。
厉长瑛不回来，便是做了选择, 需要细细规划一番，如何能最大化地帮她度过眼下的阶段。
魏堇磨好墨, 取了笔反复蘸，笔尖吸了太多墨水, 抬起来挪到纸上的一瞬间, 一大滴墨滴落, 墨汁四溅，乌黑的一团印在纸上，格外突兀，直接毁了一张纸。
魏堇放下笔，注视着那团墨渍中间颜色最深的地方, 思绪又飘到儿女情长上。
魏堇相信，相比于任何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论起远近亲疏，林秀平和厉蒙夫妻，以及队伍里的其他人都会偏向他，就算是春晓这样的，也不会例外。
厉长瑛的父母在他身边，对他亲近，是魏堇的优势。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厉长瑛的父母一日在他这儿，这根线拴着她，他们就断不了。
可是要靠这样的维系，魏堇想起来都泛酸不甘。
感情最不可控，难保厉长瑛不会一下子昏了头，喜欢上后来的男人。
任他多出色，也没有用。
厉长瑛“死而复生”，确实让魏堇患得患失，他输不起，手段多卑劣都要用。
魏堇去寻了林秀平和厉蒙。
他神色郑重，直接挑破：“林姨，厉叔，你们是不是想去找阿瑛？”
夫妻两人有些意外地对视，他们方才确实在商量，要跟泼皮一起出关。
魏堇认真道：“我猜到您二位许是会有此打算，想与你们谈一谈。”
林秀平柔声问：“阿堇你不赞成吗？”
“我知道你们思念她，放心不下她，若是可以，我也想放下一切去找他，只是权衡利弊，不适合当下便去找她，我必须得按下急迫之心，留在燕乐县可多做一些布置。”
夫妻俩不言语，静静地听他后文。
“您二位若是离开，其他人必定也要躁动，闹着要跟你们一道过去，如今她在奚州的情况，你们也听泼皮说了，一穷二白，尚不能保证生存，咱们这些人，老的老，幼的幼，过去并不见得能帮到她，可能还要拖累她，让她担忧，无法全心全意地求生。”
“奚州的寒冬漫长，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当下燕乐县肯定比去奚州更安全，阿瑛没有让泼皮带话带你们过去，我便斗胆猜测，她对我是信任的，放心我照拂大家。”
“我希望您二位能留下来，也能稳定其他人的心，我打算利用在燕乐县的机会，多让众人学一些技艺，日后能帮到阿瑛。”
魏堇又特意提起了常老大夫，“常老大夫如此年纪，若是奚州那头不妥当了，他贸然过去，怕是难以适应，咱们将人请出来，总要为老大夫颐养天年多考虑，起码等到这个冬天过去……”
林秀平也在跟常老大夫学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总归要负责的。
他们不可能分开，林秀平和厉蒙走，其他人必然留不下，他们某种程度上来说，跟魏堇有相同的不安全感——只要他们在，厉长瑛就不能抛下他们，早晚会回来。
夫妻俩方才商量时，确实也有一些顾虑，此时听魏堇这般说，眼神交换，林秀平不免叹气。
他们确实走不了。
厉蒙拍拍林秀平的肩，无声安慰。
魏堇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变化，眉眼低垂，低声示弱道：“其实……我留你们，也有一些私心……”
林秀平看向他，眼里有些许了然。
魏堇低落道：“我甘愿等她，可我怕你们走了，阿瑛再想不起我~”
哪会想不起，厉长瑛不还想着让他帮忙吗？
但这个事实，林秀平都有点儿不好意思说。
魏堇这么俊俏的后生巴巴地等着她，为了她又是伤怀又是费心，她倒好，无事不登三宝殿，捎得话全都是事儿，一句温言软语都没有。
实在是显得有点儿没良心了。
林秀平忽略了，厉长瑛对他们夫妻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我父母皆已故去，我当林姨和厉叔如母如父一般尊敬，可否给我个机会，多孝敬你们些时日？”
魏堇声音越发的消沉，甚是卑微。
“好孩子~”林秀平感叹，“再没有比你对阿瑛更诚心诚意的了。”
魏堇摇头道：“这是我一厢情愿，并不想因此绊住阿瑛的脚步。”
林秀平眼里都要泛泪了，感同身受一般道：“苦了你了，我最是懂你的心情。”
厉蒙：“……”
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像好好地蹲在旁边儿，凭白被踹了一脚。
林秀平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只是对于厉长瑛一人在外，仍旧有颇多挂念。
魏堇简单说了一些他的打算。
泼皮他们带着东西过来交易，便是没想要双手向上。
而厉长瑛最缺的是工具、药材、粮食和保暖的衣物。
魏堇会按照他们带的东西合理分配，还要就奚州的局势和关内的局势为她计划接下来的路。
他不可能留泼皮他们太久，吕长舟的工匠暂时送不过来，他得去秦副将的堂弟那儿一趟……
林秀平听着他这些打算，叹道：“你是细心的，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魏堇对厉长瑛如何，以及爱屋及乌对他们如何，夫妻俩都看在眼里，自然没有话说。
而魏堇搞定了厉长瑛的父母，又叫泼皮去了书房。
彭鹰手下的士兵肯定有河间王的眼线，泼皮直接带着乌檀等胡人进县衙的举动，不太妥当。
魏堇就此告诫了他几句。
泼皮成熟了不少，不那么虚心地接受了，没有故意反驳。
魏堇一顿，突然话语急转弯，问泼皮：“他可有问我与阿瑛的关系？”
“他？谁啊？”
泼皮迷惑。
魏堇淡淡道：“那个叫‘乌檀’的胡人，他对厉长瑛有意。”
他一旦不高兴，就会连名带姓地叫厉长瑛。
泼皮假模假样地睁大眼睛，惊讶：“我咋不知道？你看错了吧？”
魏堇睨了他一眼，直接了当地问：“我还是别人？”
泼皮：“……”
这是要策反吗？
泼皮刚正不阿，“我是我老大的人！我不会背叛我老大，你休息逼忠为贼！”
魏堇既无语，又不舒服。
他都没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厉长瑛的人！
“我不需要你背叛她。”
泼皮狐疑，“那你要我干啥？”
“如实相告时，稍加修饰。”
让人做事，自然要给好处，魏堇承诺道：“你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看情况满足你……魏璇除外。”
泼皮气愤，“我是那种人吗！”
他是不是那种人，魏堇的态度得明确，不过……
魏堇扫了他两眼，“你此番回来，看到她时，态度没从前那般殷切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泼皮一滞，眼里先是茫然，随后整个人跟跳蚤上身似的，抓来挠去，脚下也一直在搓地，结结巴巴地反驳：“没有，我没变，哈哈……呵……”
魏堇眼神洞察。
泼皮在他的眼神下，声音越来越低，又掩耳盗铃地转移话题，大声嫌弃道：“我肯定站你，乌檀跟个熊一样五大三粗，不像你，干干净净，斯斯文文，一看就是贤内助！”
“……”
魏堇扶额，但贤内助就贤内助吧。
“既然如此，两个事情。”
泼皮内里如何没露出来，外在则表现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色。
“一个，告诉那个乌檀以及其他后来者，我与厉长瑛的‘密不可分’，身份、关系上不必说太清楚，说清楚相处之事便可。”
泼皮霎时挤眉弄眼，“我懂~”
他最好真的懂。
这方面的眼色，泼皮比江子差了许多。
魏堇如今虎落平阳，连个趁手得用的人都没有，也只能面色不改，继续一字一句地教道：“等你再见到厉长瑛，就告诉她，我早前得到了她在奚州的消息，悲伤成疾，形销骨立。”
泼皮反应了一会儿，才龇牙咧嘴地“咦——”了一声。
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
竟然想博同情！

第75章
清晨, 奚州西，群山环绕之中——
厉长瑛嘴里叼着根儿草，一副乞丐样儿, 蹲在山壁上望天儿。
她脚上踩着的是扒来的乌皮靴，身上穿着一身儿极限拼接的皮毛衣裳，针是用树枝削得粗针, 线是用树皮的筋搓出来细绳，缝补过后，留下一排好大的窟窿。
这年纪, 也是穿上百家衣了，她这个新首领怎么不算是受上天和民众祝福呢。
空荡荡的干瘪肚子咕噜作响，唱了一曲儿空城戏。
厉长瑛瞅着瓦蓝瓦蓝的天上飘过去的一片云, 惆怅~
遥远的回忆里，大半夜刷美食刷到胃造反，穿越时光和空间的现在，她大骂“画饼充饥”摧残人性！
绵绵的软软的, 馋馋的……
望云更饿了。
厉长瑛眼发绿胃反酸，此刻咬牙切齿的模样就像家里那头驴, 上下牙嚼啊嚼，嚼烂了一根干草, 又没办法像驴似的咽下去。
“噗。”
吐掉。
厉长瑛又薅了一根溜直、气质精神的干草, 忧郁地盯着。
这根儿草, 插在她脖颈后面，卖了她得了。
苦啊，真苦啊~
她小时候，爹娘都没饿到过她，现在就是她人生最苦的时候。
生活水平飞速倒退, 从一个古代封建社会底层人活生生退化成了山顶洞人。
嘴巴不能用来叹气，运气会变差。
厉长瑛拇指和食指捏着干草，塞到嘴里，吊儿郎当地叼着。
“老大。”
陈燕娘站在山壁下仰头喊了一声。
厉长瑛低头，问她：“都起来了？”
陈燕娘点头，扬声道：“起来了！吃得也做好了，我来叫你！”
吃饭了！
一天就这一顿饱饭！
厉长瑛忙吐了草，麻溜地顺着藤梯爬下去。
他们还在原来那个聚居地，但又不完全在聚居地。
阿勇说聚居地外围有个狭小的山洞，木昆部的胡人找过来的时候，他们就集体躲在那个山洞里，等到安全了，厉长瑛也没有放弃这个洞，直接决定在这里面过冬。
原来聚居地内的茅屋基本都烧毁了，剩下一个半个修补好便可，没必要费力去重建，实在不够过冬。
冬天越来越近，他们要准备得太多，暂时没精力没时间盖更好更暖和的房子。
山洞好多了，最起码密不透风，也容易防卫野兽。
不过现在天还没冷透，他们并没有全都搬进山洞中，做饭也仍然在聚居地内的茅屋里。
厉长瑛和陈燕娘走回去，所有人都已经等在那儿。
当初，聚居地的汉人加上乌檀部落的胡人，有一百几十号人，养伤初期又不治而亡了一些，如今就剩下二十六个人了。
泼皮和乌檀八个还没回来，此时聚居地只剩下十八个人，除陈燕娘和彭狼，汉人仅剩下八个，其他都是胡人。
起初不少人养伤不方便，主要是平嫂、小菊、高进才照顾众人，后来大家伤口稍稍愈合，能够简单活动，厉长瑛便安排众人轮着做饭，汉人和胡人搭配着做，彼此不能交流，就靠比划，倒也不影响干活，双方还渐渐地能听懂一点对方的语言了。
今天是平嫂和苏雅。
她们做了菜粥。
厉长瑛盛了第一碗，其他人才开始盛菜粥。
彭狼吃了一口，评价：“今天这个野菜，吃着涩嘴。”
他表情是嫌弃不好吃，却没有耽误吃，囫囵往下吞。
其他人也差不多都这样，大口大口地吃。
厉长瑛喝完一碗，砸吧砸吧嘴，道：“回头记下来，明年再囤野菜，避着点儿它。”
众人纷纷点头。
胡人们听不懂，老族长班莫其也会翻译给他们听。
他们的眼神，较之和明琨正式对上前，平和了许多，且怀揣着比之前更多的希望。
厉长瑛伤了一场，人瘦了，肌肉不那么紧实了，劲儿都小了……也更惜命了。
心里头闲不住的人，躺着浑身刺挠，伤口一结痂，她就开始四处晃荡，愣是跨过了应该有的复健阶段，直接行动自如了。
事实上，大家都很清楚，除非真的不能动，否则他们没有办法用一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去耐心养伤，不得不已一个突破身体极限的速度迅速好起来。
厉长瑛只会陈述苦的事实，苦中作乐地努力去改变现状。
奚州的冬天漫长，要从十一二月到来年三四月，至少得囤够四个月的吃食，从现在起就得勒紧裤带少吃多囤。
厉长瑛不是没想过带着众人返回到关内，有魏堇这个假县令，他们应该能够更安然地过冬。
然后呢？
继续依赖魏堇吗？
依赖心一旦出现，随着时间流逝，会不会就失去此时此刻的勇敢和无畏？
厉长瑛不愿意去赖别人，她野蛮生长，站着靠自己的双手吃饭，生存……
哪怕是魏堇，她也不会去乞讨，等着人接济，她落魄的时候正大光明地请求帮助，坦坦荡荡地交易，她穷得像乞丐，也绝对不愿意真的做乞丐，不能助长坐享其成的乞丐作风。
所以最终她只让泼皮和乌檀他们回了燕乐县。
厉长瑛求生的意志极其强烈，独立地坚强地存活下去的决心也影响着众人。
这段时间，他们每天都疯狂地进山采摘。
他们吃得菜粥，菜就是山里的野菜，饱腹的粮食由山里植物的种子、根茎充当。
种子采集回来后用石头磨掉壳，直接煮或者磨成粉煮。根茎可以磨成粉，也可以整个贮存，留作以后直接蒸煮来吃。
他们还发现了两种豆子，一种像豌豆，一种红色的豆子，也都能充当粮食，只是数量比较少。
厉长瑛说，如果冬天能剩下，打算明年试着种一种，秋天就会收获更多的豆子。
野果子也不放过，管它酸的涩的，只要没毒，全都带回来，晒成果干存放。
厉长瑛说，等他们空出手来，试着多烧制一些陶罐，以后可以试着做果酒。
陷阱抓到了一些活的猎物，厉长瑛会说，全都养着，冬天杀来吃。
他们用两只活兔子试毒，厉长瑛会准备一个木板，将有毒的植物记录下来，说以后别采错了误食。
他们吃了不好吃的野菜，厉长瑛也会记下来，打算明年规避。
他们在山洞里挖了一个地窖，他们就像一群勤劳的松鼠，一点点地往里面塞东西。
厉长瑛每天都要带着众人复盘一下，他们攒了多少东西，距离过冬的目标还差多少……
厉长瑛无时无刻都在表现，他们现在是没资格挑食，有的吃、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只能硬着头皮吃，但是只要过了今年冬天，明年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准备，会过得更好。
“昨晚上已经先分过工，大家吃完就按照分工去做事。”
厉长瑛吃得差不多，交代众人。
老族长班莫其转述她的话给胡人们。
木勒回了一句什么，其他人纷纷应了一声。
老族长又转述给厉长瑛。
每天都需要同声传译，厉长瑛：“……”
她一个不爱学习的人，每天都得提醒自己，想要手下的汉人胡人相处得更和谐，顺畅的交流很有必要，她作为首领，必须要努力尽快掌握一门语言。
这种精神上的苦，谁知道？
“呜哇哇哇--”
密封严实的茅屋里，小娃娃响亮的哭声骤然响起。
魔音穿耳……厉长瑛牙疼似的皱起脸。
“这小祖宗诶~又嚎起来了……”
平嫂是个三十多岁的苍老女人，她以前有过孩子，没有留住，亲手接生了小梨的孩子，感情不同一般，语气无奈又宠溺。
亲爹阿勇骄傲，“咱们小春花的嗓门儿就是大……”
小梨生了个女儿，夫妻俩请厉长瑛给起名，厉长瑛脱口而出的便是“春花”。
春暖花开，春花烂漫。
这个孩子，就是绝望之中开出的一朵小花。
所有人对这个女孩儿都有极特殊的感情，没有任何人对小梨需要多吃一点好的补身子下奶有意见，他们听着小娃娃有力的哭声，都乐呵呵的，巴不得她哭得更有劲儿。
但是吧，她太能哭了，白天晚上，饿了尿了醒了……都要嚎一嚎，昭示她的生命力。
聚居地有回声，有时候大半夜冷不丁地鬼哭狼嚎起来，能吓得人做噩梦。
众人一回回吓得夜梦惊醒，始终习惯不了。
实在是，他们这山里，是真有狼啊。
厉长瑛之前伤得算比较重的，后来又得坐镇聚居地，留在聚居地的时间最长，受到的魔音摧残最厉害，完全没辙。
这孩子还哭起来没完，尽兴了才会罢休。
力气小的出去采摘，众人匆匆喝完菜粥，包括小菊这个亲姨母，都跟着采摘小队的其他人一抹嘴，拎着家伙事儿和箩筐就跑。
厉长瑛也想跑，但她今天的活是在聚居地内砍树……
所幸，还有别人跟她一起。
厉长瑛看向唯二的两个留下砍树的姑娘，陈燕娘和苏雅，“有你们是我的福气。”
陈燕娘霎时感动而振奋，“老大也是我的福气！”
苏雅迷惑：“……？”
说啥了？
第二天，第三天……厉长瑛还在聚居地砍树……
小娃娃“呜呜哇哇——”的哭声回荡在寒凉的风中，厉长瑛再喜爱她，都没法儿骗自己“很动听”。
第五天，厉长瑛仍旧在砍树……
山壁上，砍树顺便放哨的胡人昆得将一个砍下来的树推进聚居地，一抬头看向远处，忽然一喜，转头便对聚居地大喊：“乌檀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聚居地内，苏雅惊喜，“乌檀回来了！”
厉长瑛、陈燕娘等汉人看着山壁上猴子一样又跳又叫的人，“……？”
说啥呢？
过了一会儿，厉长瑛才从他们的动作表现中反应过来——
泼皮他们回来了！

第76章
乌檀走在前面, 身后是部落的其他几个同伴，昆得在山壁上放哨，率先看见他们, 再一细瞧，才发现不止离开的八个人，后面还坠着一群“灰蚂蚁”。
昆得站在山壁上, 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想要回身向厉长瑛汇报，又交流不畅, 急得抓耳挠腮。
厉长瑛走近，发现他神情不对，便攀上藤梯, 上去查看。
她定睛一瞧，确实是乌檀等人在前面，后面跟了一串的汉人，瞧不见尾巴, 不知道具体人数，也没瞧见泼皮。
厉长瑛用夷语叫了昆得的名字, 示意他吹响牛角，又竖起三根手指。
昆得照做, 吹响了牛角, 每三下停顿一会儿, 再继续。
山下，众人听到声音，纷纷仰头向上看去。
乌檀原本朝向的是入口，听到声音便带路朝声音走去。
他们走近后，昆得扔下一条长长的藤梯, 乌檀到下方后，看到厉长瑛的身影，神色欣喜，回身让其余人先在这儿等候，便放下箩筐，一个人先攀上去。
“这些人是你们从关外带过来的？”
厉长瑛瞅着那些眼神不安怯弱的汉人，问乌檀。
乌檀点头，“是，总共一百一十三人，都是从中原逃过来的难民。”
厉长瑛又问泼皮。
乌檀道：“在后面。”
他还想说什么。
厉长瑛看底下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挂着东西，生出些猜测，指向夹缝入口处，道：“先让他们进来再说。”
乌檀便又爬下去，重新带路去入口。
昆得将藤梯收上来，厉长瑛从内侧下去，转头叫着其他人去入口“开门”。
他们在入口处埋了两排更结实粗壮的木头，将入口处封住，只留了两根活木，需要打开内侧的横木，才能挪动。
乌檀他们走之前，这里还没有封上，一行人亲眼看到两根腰粗的巨木缓缓倾斜，露出一道八|九尺高两尺多宽的窄门。
外头，一群人看着悬在上方的木头，都在震惊。
里头，昆得和木勒各带一个男人用力拽着拉绳，陈燕娘和苏雅一人扛着一根手臂粗的木头，走出去，将两根木头的另一侧支住。
厉长瑛站在内里，招呼人进来。
泼皮挤到前面，吹捧：“老大，你太厉害了！这才多久，完全大变样了！”
乌檀也目光灼灼地赞叹道：“有了这门，聚居地就更坚固了。”
厉长瑛：“……”
不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一个普通的简陋的门而已。
要不是厉长瑛清楚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渣，不会做肥皂，也不会烧玻璃，听他们这语气，还以为她这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门有什么了不起呢。
难道这就是首领吗？放个屁都有人夸。
捧杀……绝对是捧杀！
厉长瑛警惕，“禁止拍马屁，赶紧进去。”
坚决杜绝阿谀奉承的不良风气，休想腐蚀她勤劳朴实的精神。
谁也别想她飘起来！
厉长瑛警告完，自觉头脑清明，又叮嘱他们：“进去时小心些，原来的陷阱还在使用。”
她这话，主要是叮嘱新来的人。
泼皮回身对众人喊道：“瞅着点儿，踩木板，掉下去要命的！”
众人诚惶诚恐地答应。
窄门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泼皮等在外头，乌檀带着人一个接一个进去。
一百一十多个人，多是男人，数下来才七个女人。
泼皮走进来，厉长瑛以为没了。
泼皮却故作神秘地朝后一指，“老大，你看这是谁！”
最后一个男人走进来，厉长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卢护卫？！”
男人身形高大，眼如铜铃，目光炯炯，眼神里透出的聪明劲儿，像极了二哈。
正是卢庚。
他对上厉长瑛的视线，板着的严肃脸孔倏地换成一副憨厚的笑模样，声如洪钟地问好：“姑娘，又见面了。”
厉长瑛尚未反应过来。
卢庚上下一瞧她，眉头高高拢起，忧虑道：“您看您瘦得，胳膊腿跟干树杈子似的，以后我在，肯定多给您抓些野物，补得又壮又结实。”
一群汉人偷偷瞄厉长瑛，眼神怪异。
他们还是中原的思想，女人又壮又结实，不太正常。
厉长瑛则是毛满脑子都是“干树杈子”这个评价。
她哪里像干树杈子？
再不济也是桦树，雄健挺拔。
不过久别重逢，厉长瑛随即便笑起来，“许久未见，卢护卫怎么变得这样客气？”
卢庚干笑，瞥她，想到他送完人返回太原郡，见到屈蕴之后的场景--
屈蕴之没接触过厉长瑛，是卢庚跟他谈及魏堇和她的互动。
“你个猪脑子！”
屈蕴之听完，直接骂了他一句。
“老屈，你对我客气些，别以为咱们是一伙的，我就不揍你！”卢庚生气，“你没事儿骂我作甚？”
屈蕴之无语，“你也不想想，公子那样有礼的君子，会找女护卫吗？会与女子接触亲昵不设防吗？”
卢庚脑子装不了两件事，一下子忘了生气，“不是女护卫？”
屈蕴之满眼嫌弃，“那是心上人。”
“少夫人？！”
屈蕴之又是一阵无语。
卢庚替魏堇委屈，“这……瞅着也不般配啊，公子那样的人物，咋会中意个猎户女……”
“公子的心意，不是你我能随意置喙的。”
卢庚回神，对厉长瑛郑重解释：“是我先前不尊重，我还以为你是公子的护卫呢。”
厉长瑛不以为意，“我与堇小郎是朋友，我也敬佩你的实力，实在不必太过客气。”
她不是那等小心眼儿的人，况且当时跟卢庚打架打输了，是有些气性，主要在她，她技不如人，跟其他没关系。
这事儿早就已经过去了。
卢庚傻笑，心里却在嘀咕：什么朋友，公子可没当你是朋友。
他原来还不太相信屈蕴之的说辞，追到燕乐县，见到魏堇，打算得是跟在公子身边护卫，魏堇却安排他来厉长瑛身边护卫，还特地交代他，有没眼色的人往厉长瑛身边凑，便隔开。
这下子彻底没有怀疑了。
魏堇还点过乌檀的名字。
卢庚炯炯有神的眼睛警惕地盯向乌檀。
一直有些情绪沉郁的苏雅露出欢颜，迎向乌檀等人，与他们说话。
乌檀回应着，其他胡人附和。
卢庚：“……”
听不懂。
有人神色颇为殷勤，他也没看出来。
听不懂看不出无所谓，卢庚走到厉长瑛和乌檀中间，挡住就行。
忽然……
“这是血？”
卢庚看着地面，脚碾了碾土。
一群新来的人这才注意到地面上斑驳的暗红色。
他们原来不知道那是血，此时一听，再看过去只觉得渗人至极，全都面露惊恐。
“不是与你们说过了吗？我们跟奚州木昆部的胡人打了一场，就是在这儿。”泼皮提起此事，神色尤带着悲壮，“木昆部极残暴，若非重挫这一次，你们出关来，怕是就要被他们抓去做奴隶……”
众人出关就是为了逃离战乱，以为关外可以求生，没想到关外也这样危机重重，脸上直接露出惊惶不安。
厉长瑛没安抚，他们总得知道面临的是什么。
一行人进入到聚居地中心，泼皮便招呼众人放下身上的东西，欢欣雀跃道：“老大，快看我们都带回来了什么！”
他们纷纷打开箩筐和麻布袋。
陈燕娘、彭狼等人凑过来瞧。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没有空着，三分之一人背后的箩筐里背着的是各种没有把的工具头，三分之二的麻布袋里装得是粟米和盐，一个人约莫半石重，算下来，大概有三十几石粮，五石盐。
还有一些日常用品，针线之类的。
厉长瑛问：“带去燕乐县的东西，换不了这么多吧？”
盐应该是他们从太原郡带过来的。
泼皮他们八个人当时出去，身上背着的主要是药材，他们打到的猎物皮毛都要留着过冬，不能卖，除这些外，也就是一些从木昆部胡人身上扒下来的宝石。
这些东西绝对换不了这么多粮食。
泼皮道：“都是他给准备的。”
因为魏堇是假身份，他没有指名道姓。
厉长瑛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
泼皮又指着众人身上的衣裳道：“这也都是他安排的，全都是双层，可以填东西御寒。”
“他怎么备出来这么多东西的？”
泼皮回答得十分清楚明确，“是用他的私房换的。”
厉长瑛没有察觉有什么问题，无言地看着这些东西。
如今还没有棉花，普通老百姓的冬衣，要么是皮毛衣裳，要么就是填木棉和芦苇花的麻布衣。
麻布袋也能改了做被子。
他们多了这么多人，带来这三十几石粮食，依旧不够吃，至少得翻倍才行。但人手不够，他们又没能好好养伤，方方面面效率都极低，只是咬着牙撑罢了，人多一些还可以尽量准备。
有利有弊。
魏堇为了帮他们过冬，怕是尽了最大力气，家底都掏空了。
厉长瑛才信誓旦旦地说不依赖旁人，转头魏堇就给了她这么大的馈赠，她又不可能假清高的不要。
不能让魏堇吃亏了。
于是，厉长瑛当着众人道：“回头咱们缓过来，要还给他。”
泼皮和卢庚这一瞬间共脑了：还啥还，他巴不得当聘礼呢。
旁边，乌檀听到厉长瑛分得清楚的话，表情舒展。
泼皮拎过来他背着的箩筐，翻出来一个长十五寸的方正木匣，道：“这也是他给你的，他忙了许多天收集，说是你用得上。”
厉长瑛接过来，打开匣子一看，最上方是一个厚厚的信封，信封下面，满满一匣子，是线装好的书册，统共有十几本。
信封里不知道写了什么，厉长瑛简单翻了翻书册，有药方，有烧砖烧陶器的方法，有榨油的方法，有机关的做法，竟然还有连□□……
分门别类，字体工整清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泼皮道：“都是他亲手写的，那些天他眼睛都熬红了。”
他语气里都有些感动了。
厉长瑛一脸动容。
这得多费事儿。
堇小郎这朋友，能处。
泼皮觉得时机到了，咳了一声，夸大其词道：“老大，你不知道，咱们假死这事儿传回燕乐县去了，他瞒着你爹娘和所有人，自个儿病得都起不来床了，瘦得不成样子，还咳血了……”
“咳血了？！”
厉长瑛和卢庚同时发出惊呼。
陈燕娘和彭狼也满眼震惊地看向泼皮。
泼皮一顺嘴就过分夸大了，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他身体这么差？”厉长瑛关心，“常老大夫在，没给他补补？”
泼皮睁大眼睛，迷惑地看着她，“……”
不对不对不对，重点不对！
这时，卢庚硬气地反驳：“我家公子龙精虎猛！身体咋会差。”
厉长瑛眼神怪异。
泼皮一脸麻木且心虚。
这不怪他，绝对不怪他。

第77章
此时晌午刚过, 泼皮他们赶了十几天路，负重翻山越岭，今天都还没吃过东西。
厉长瑛叫陈燕娘带人给他们做一些吃食。
众人就地休息。
厉长瑛撕开了魏堇的信。
泼皮在旁边道：“他说信不能外传, 让我亲手交给你，卢护卫一路上都在我左右。”
泼皮和卢庚背回来的箩筐里都是私人物品，大部分是厉长瑛的, 有林秀平为她收拾的冬衣，有她惯常用的一些物品，再就是魏堇的匣子；小部分是他们自己的。
魏堇的信很厚, 厉长瑛神色郑重地展开。
【阿瑛
雪霁初晴，见字如晤】
厉长瑛抬头，“燕乐县下雪了？”
“啊？”泼皮迷茫, “奚州下雪了？”
彭狼在旁边儿砍柴，顺便听他们说话，回了一句：“没有啊。”
“奚州都没下，燕乐县咋会下雪。”
厉长瑛便只当魏堇是对仗凑字数, 继续看起来。
“这些人是卢护卫路上捡的？”
卢庚学话道：“老屈说公子在燕乐县停下，让我顺路聚集一些人带过去, 还说女人得繁衍生息，不能嫌女人拖累。”
繁衍生息……
厉长瑛捏信纸的手一紧。
该说这些人不愧是幕僚吗？还一穷二白, 就已经考虑到延续和生育了。
人是发家的根基, 孩子乃至于人的存活极低, 女人可真是必不可少……
“四处都在抓壮丁，我路上只捡到这些人。”
厉长瑛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信上。
魏堇信中讲起，他进入到燕乐县后没多久，便和太原郡的屈蕴之联系上，彭家的老三和老四快马加鞭亲自走得这一趟, 带回屈蕴之的第一封信。
卢庚又带回第二封信。
秦太守名声好，建氏族志后，运作得当，博了不少氏族的好感，又接收赈济难民，在河东诸郡的声望水涨船高，一些小氏族原籍动荡，便携家带口过去投靠。
厉长瑛和魏堇离开时，他的难民营中约有八千人，两个月不到，便汇聚了两万，且还在增长。
济阴的起义军势如破竹，打进东都，抢了许多的豪族和粮仓，皇帝扔下东都，带着朝臣跑去了西都。
江南早打得不可开交。
西戎犯境，趁机抢占了西部大片国土。
卢庚离开太原郡之前，突厥使臣经过河东入西都，趁火打劫，要晋朝与他们单于和亲，送公主和财宝粮食过去。
晋朝外忧内患，大半国土都陷入了战乱。
各大势力都在抢夺粮草，只有百姓什么都没有，不是饿殍遍地，便是充作壮丁入营，很多百姓宁可藏进山林也不想当兵送死。
河间王盘踞河北道，也在不断地吸纳难民为兵，扩大势力，早晚会和河东、河南冲突。
厉长瑛看着魏堇三言两语便将中原的局势说清楚，内心却沉重又悲凉，物伤其类，她和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一样，也不过是这乱世里的一粒尘埃……
何去何从……
厉长瑛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去，呼掉胸口的浊气，将眼下这一张信纸放到最后。
魏堇详细讲起他打听到的奚州局势、河间王和薛将军的为人和他会努力促成的走向，以及对厉长瑛接下来的建议。
现在是要以整个奚州为棋盘，以大局观之，短期内跟厉长瑛都没有什么关系，她现在根本没有资格上棋盘，更遑论做执棋之人。
当下，她能做的先是极尽可能地生存，其后便是极尽可能地稳固堡垒，然后是极尽可能地发展壮大。
魏堇一连用了数个【极尽可能】，然后在信上写道——
【知卿意已决，视死亦不退】
他说知道厉长瑛已经决定【孤注一掷】，告诉她，奚州是一个可以用纯粹的暴力构建权力的地方，很适合厉长瑛，鼓励她【旁人可往，厉长瑛亦可往】。
但魏堇又劝诫厉长瑛，她既是选择了，便要转换思维，可以亲力亲为，不可没有界限、底限，更要规避风险，否则一个首领折了，便是毁灭性地打击，无将之师必定溃不成军。
他说考虑过让翁植过来，但这个冬天翁植对她没有多大用，她需要亲自带着众人走出生存的考验，获得更多的死忠之心，也彻底完成她的蜕变——她不能再单纯地站在某一方的立场上思考，而是站在首领的立场上，以整个族群的生存和发展思考利弊，建立她的规则。
信的最后两页，魏堇才简单地说起他们在燕乐县的情况，告诉她父母安好，他们皆安好，他的父母全心全意地支持她的决定，他也承诺厉长瑛，他会是她最忠诚最值得信赖的盟友，他们的交情独一无二，他会毫无保留地为她提供助力，让她安心，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食物的香味儿弥漫在寒秋冰凉的空气中，急不可耐的进食声响起。
厉长瑛心潮起伏，陷入长久的沉默。
魏堇很懂她，这些话，也只有魏堇能够告诉她。
厉长瑛其实没有那么笃定，她就一定可以顺利地度过寒冬，一定可以善始善终，这条路太过艰辛，她要负担的不再是一人一家，并不是一腔孤勇便能够支撑的。
好在，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她有家人，有盟友，有伙伴……
“老大，他信里都说什么了？”
泼皮想看，死死地控制住想要抻出去的脖子，好奇地问。
厉长瑛摇摇头，“都是正经事儿。”
正经？泼皮不信，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打听：“就没有说什么私事？”
“说了说爹娘和大家的事情。”
厉长瑛认认真真地折好信，塞回信封中，仔细放进匣子。
泼皮挠头，奇怪魏堇为什么不趁机在信里表明一下心意，好歹先在厉长瑛这儿占个坑，不然他远在关内，多被动。
魏堇是聪明人，这么做肯定有道理。
为什么？
泼皮百思不得其解。
不远处，陈燕娘亲手给泼皮和卢庚盛了两碗菜粥，端过来。
泼皮受宠若惊，站起来飞快地在身上擦了擦手，越擦越不干净，又赶忙道：“我洗个手。”
聚居地里没有活水流过，都是从北边经过的溪流里打水进来。
陈燕娘怪异地看他一眼。
泼皮对她露出一个不一样的矜持笑容。
陈燕娘表情更怪异了，防备不已，“你又在憋什么坏屁？”
泼皮依旧觍着个脸，冲她笑。
这下子，厉长瑛都打量起不正常的人，想知道他在犯什么病。
泼皮殷勤地问：“水在哪儿，我去洗手。”
陈燕娘膈应地汗毛直立，怕他祸祸水，赶紧放下碗道：“等着，我给你和卢护卫舀一瓢。”
泼皮一听，嘿嘿傻乐起来，她可真照顾她……
他乐出了声儿，“嘿嘿……”
厉长瑛、彭狼全都眼神诡异地看着他。
泼皮尤不收敛，洗手时对着陈燕娘乐，吃饭时也不时瞥向陈燕娘，满脸的笑，吓得陈燕娘以为他发癔症，用巴掌给他治了治。
厉长瑛听着巴掌和肉接触的声音，看着泼皮不知疼的嬉皮笑脸，“……”
太贱了。
厉长瑛默默背过身，独自研究起众人的安置和后续的安排。
她先前在一根木头柱子上刻了许多的“正”字，用来记录时间。
泼皮他们回来，两相对照，不知道是哪个时间段记错了，和正确的日期有了两天误差。
今日是十月二十三，天气已经很冷，不过夜里水没有结冰，证明晚上还没到零下。
厉长瑛没有亲身经历，不确定奚州的冬天会冷到什么地步，不过按照最冷的地方准备，肯定没有错。
这一百多号人，瘦是瘦，干活应该都没问题。
优先考虑生存，排序的话，温饱不分上下。
当务之急，一个抗寒，一个饱腹，最大限度地保存这些人的性命。
厉长瑛找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信中专门有一张纸的清单，标注了泼皮他们带回来的东西的数量。
人和工具现在有了，干活的效率能够大幅度提升，同时，满足这么多人顺利过冬的条件也更高。
住处得尽快准备好，食物的采集也得加大力度，柴火倒是还好，周围都是树，随烧随砍都来得及，温度一日低过一日，充棉衣和被子的芦苇絮得尽快…
还有水……万一冬天河水干了，雪也不多，还得去找水……
厉长瑛罗列出她能想到的要做的事情，按照紧急程度排出顺序。
众人已经吃饱，坐在砍倒在地的树干上，等她的安排，并且悄悄打量着厉长瑛和周遭。
这里竟然是女人做主。
众人来之前便已经听泼皮说了，吃惊又怀疑，真见到了，相信了，也更加吃惊。
卢庚、乌檀他们那种一看就很强大的男人，竟然对她低头，以她为首……
厉长瑛并不像个女人，不是外表不像，她虽然身高腿长，很容易便能看出来她是个女人，只不过不娇软不柔弱不温顺……
她的眼神和气势太盛了，是他们印象中男人才会有的强势。
陈燕娘和苏雅也是，只不过没有厉长瑛那么旺盛。
陈燕娘还当众打了泼皮，泼皮也任打任骂……
不同的情绪在滋生，男人惊异地衡量、掩藏，七个女人也小心翼翼地羡慕嫉妒甚至怨恨着她们和厉长瑛、陈燕娘的不同。
厉长瑛思考得太入神，也根本没有太在意众人的视线，自顾自地算完每天大致该完成多少工作量才能赶上冬天的进度，方才抬起头看向众人。
她眸光太清明，众人立马低下头避讳她的目光。
厉长瑛开门进山：“这里我是老大，到我地方就得听我的，有谁有意见吗？”
谁敢有意见？
众人看向他们身上的刀，飞快地摇头。
时间紧迫，厉长瑛没有废话，直接进入正题：“环境你们都看到了，没有房子，但有一处山洞，原本就打算过冬，不过山洞比较小，人多了住不下，需要继续挖掘；奚州冬天天寒地冻，能直接冻死人，冬天吃食不够也很难找，你们想要安然地活到明年春天，没多少时间。”
“山洞挖好之前，你们只能挤一挤，凑合几晚。”厉长瑛顿了顿，目光转向他们中的七个女人，“女人先在茅草屋里过夜。”
众人讷讷地应声。
“今日天色还早，距离天黑大概还有一个时辰，留下二十个高壮力气大的男人做力气活，自行出来，其余人出去采集芦苇絮。”
个头身形一目了然，她说完，便陆陆续续有十来个个高壮实的男人走出来，然后又自发地走出几个补充，很快便够了二十人。
厉长瑛点头，然后便叫泼皮、苏雅、乌檀等胡人全都跟着出去采集，昆得照例在山壁上砍树放哨。
砍柴刀拿出来，让泼皮分一分。
其他出去采集的人去的是西方，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厉长瑛让泼皮带采集的人去溪边采芦苇絮。
随后，厉长瑛叫陈燕娘和彭狼到近前，“你去找到其他人，给他们提个醒，顺便……”
两人点头，“明白。”
三面山壁都有藤梯，方便进出。
陈燕娘要去西边，其他采集的人要去北边。
泼皮扭着脑袋依依不舍地望着陈燕娘，叮嘱她注意安全。
陈燕娘脸都快绿了，“……”
他神经病啊！
彭狼提醒：“泼皮哥，你要注意安全。”
泼皮刚要夸他关心哥哥，忽地瞪大眼睛，拔命地跑。
陈燕娘根本不忍着，抄起地上的一根粗长的棒子，呼啸而过，凶猛地追在他身后。
泼皮跑得比驴都快。
陈燕娘追不上他，气得一把甩出棍子，骂道：“死泼皮！你再敢膈应我，打死你！”
棍子差点儿打到泼皮，泼皮心有余悸，嘟嘟囔囔：“母老虎，咋这么暴躁。”
陈燕娘没听着，否则俩人非得倒下一个。
彭狼幸灾乐祸地哈哈笑。
其他人看着他们的互动，眼里是半死不活的人，对生龙活虎的人的奇怪、诧异和羡慕。
卢庚也在看着，不解。
燕乐县的人，他见了，泼皮在燕乐县的状态，他也见了，没这么活泼。
而厉长瑛面不改色，视若无睹。
丢人丢习惯了，她作为一个包容极强的首领，她保住稳重的形象就行了。
忽然，茅草屋里响起哇哇大哭的声音。
太过突然，新来的人都是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茅草屋。
竟然、竟然有婴孩？！
卢庚也惊讶地结巴：“哪、哪来的孩子？”
厉长瑛一副“他们大惊小怪”的神色，故意道：“生的啊，难道还能是捡的山精野怪。”
众人讪讪，复杂的眼神仍然不住地瞥向茅草屋。
他们都很久没见过婴儿了，婴儿根本活不下去，甚至……进了锅里。
这里竟然有活着的婴儿，声音还这么洪亮，一听就养得很好……
众人跟着泼皮往北走，看向厉长瑛的眼神也越发的复杂。
……
聚居地只剩下厉长瑛、卢庚和二十个男人。
厉长瑛叫留下的人到跟前，安排他们先削木棍，把工具的长把手一一安上。
选择粗细差不多的木棍，砍到合适的长度，削一削，卡严实便可。
这活儿不费劲，也不需要做得太精细，二十一个男人一刻多钟便弄好所有的工具。
厉长瑛让他们拿斧头砍树。
聚居地里有不少树，粗细不一。
先前厉长瑛他们都有伤在身，没养利索，出力不够，砍树的效率极低，换成二十个壮年男人，一刻钟的效率赶上他们半个时辰。
卢庚不让厉长瑛伸手，厉长瑛也没勉强自己，在一旁瞅了几眼便又蹲在，拿起树枝在地上划拉。
按照魏堇信中所言，冬天人和牲畜都食物紧缺，是胡人争夺劫掠最强的时候，到时河间王跟木昆部搭上，木昆部很大可能不会将精力再放在他们身上，抢他们这仨瓜俩枣，就算能报复，肯定比不上压过阿会氏和莫贺部一头，抢占更大的地盘重要。
只要苟住。
能活。
小春花的哭声有起，厉长瑛眼神决绝。
不能活也得奔着活去干。
天暗下来，采集的人陆陆续续回来。
众人又重新聚到一起。
新来的一群人一大堆，乌檀部落的胡人们一撮，剩下的汉人一撮。
胡人们和阿勇他们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过，虽然因为沟通不畅和种族不同，隔着些距离，却也没有太剑拔弩张。
新来的汉人们和胡人们则彼此都很防备。
晚上没有晚饭，以防人偷吃粮食，粮食和工具都先堆积在平时做饭的棚子下面，暂时不搬进山洞。
厉长瑛让泼皮带男人们去山洞里休息，顺带讲清楚一些规矩。
一百多个男人，全都转移到了山洞外，山洞口的草帘掀开，便露出了一个两人多宽的洞口。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没进去过的人瞅着便心里发慌。
泼皮点着桦树皮扎的火把，率先走进去，乌檀等人随后，最后才是一群小心翼翼的新人。
有火把照明，人进入山洞深处，便一目了然。
这是个微弧的细长山洞，腹部稍微宽阔一点。
一百多个人，人挨人躺着，怕是要躺到外面去，只能坐着过夜。
乌檀等胡人自顾自地在山洞东南角靠墙坐下，那里有草堆，就是他们一直休息的地方。
阿勇等汉人原本在西南，泼皮让他们将那里让给新来的，他们便从外面抱了新的干草，铺到了乌檀他们那一侧去。
天色越来越暗，山洞内完全没有空隙点篝火，众人学着，匆匆去外面抱了干草进来，随意地铺好便挨挨挤挤地坐下，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
这期间，几乎没有人说话，说话也是窸窸窣窣。
泼皮和彭狼的位置在中间，正好隔开了胡人和新来的汉人。
洞口的草帘一放下，洞内直接伸手不见五指。
泼皮这时候走到中间，又点起一个新的火把。
众人都知道他有话要说，全都看向他。
泼皮神情无比严肃，看着众人，强调：“每一个规矩都很重要，记住了，必须遵守。”
众人应声点头，惶恐慎重地对待。
泼皮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起了厉长瑛的重要规矩：“第一个，不准在山洞内拉撒，也不准在人常活动的地方拉撒，出去往东北走有茅房，聚居地里也有茅房。”
新来的汉人们没想到这里的第一个重要的规矩是这样，表情从严阵以待一下子转为发现敌人只是儿童兵的茫然，反应迟钝。
“这不重要吗？这很重要！”
新来的汉人们面面相觑：“……”
他说重要……应该是很重要吧……
众人稀稀拉拉地答应起来。
泼皮恼火，“你们谁敢违反，但凡抓到了，小爷就让你们吃回去！”
洞内凝滞了一瞬，众人表情都带着恶心。
“听见了吗！”
下一刻，新来的汉人们异口同声，毫不犹豫：“听见了！”

第78章
“第二个规矩, 这里所有人都得自力更生，不论男女，谁要是带动什么歪风邪气, 一经发现，就逐出聚居地，自生自灭。”
所谓的“歪风邪气”, 展开来讲有很多，此时此刻，厉长瑛不准许的, 主要是男女间的问题。
厉长瑛单独找了新来的七个女人说话，询问她们的过往和逃难的经历。
女人们提起来，都是一脸的悲苦哀戚。
她们有的嫁过人, 有的没嫁过，有的孩子死了，有的怀过弄掉了……
家乡最远的一个，叫丑妹, 比厉长瑛家曾在的东郡还要远许多，她们一路上吃尽苦头, 受尽欺凌，才走到奚州来。
她们遮遮掩掩地没说她们付出了什么, 眼神里却带着痛苦和自厌。
厉长瑛见多了, 不用去猜, 不用去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平静地听着她们的泣音，一直听到夜色降临，周身微凉。
她身后, 茅草屋里静悄悄的。
聚居地内只有两个完整的茅屋。
往常，小菊小梨姐妹和平嫂住在一起照看小春花，厉长瑛、陈燕娘和苏雅以及两个胡女住在另一间茅屋，男人们都去山洞里过夜。
今晚，小菊要到另一间屋子里和新来的七个女人住，厉长瑛、陈燕娘她们搬到小梨母女这间。
他们临时搭了木床，整个茅屋都铺满，倒也能睡下十来个女人，就是挤。
此时，小梨、平嫂和小菊分别在不同的茅草屋里抹泪，完全共情了这些女人。
她们的经历，太过相同……听着便揪心的疼。
陈燕娘没哭，也没安慰小梨和平嫂，但她懂她们的苦。
苏雅三个胡女听不懂，却也看得懂眼泪，沉默地躺着，想着她们的心事。
唯一天真懵懂的，就是睡得香甜的小春花。
可她能不能平安地长大，长大后又会不会一样的苦……
小梨轻轻抱紧女儿的襁褓，捂着嘴无声地哭。
“为了活着不丢人。”
屋外，厉长瑛的声音忽然响起。
屋里屋外，所有人的头都扭向声音的方向。
厉长瑛双手环胸，手指摸到刀柄，摩挲了两下。
这是明琨的刀，是她的战利品，比她先前的任何一把刀都好。
厉长瑛道：“不管你们过去发生了什么，到此便可当作是前尘往事，尽数割断，不要再纠缠，你们依旧是干干净净的。”
她说得极轻巧，好似什么都可以轻飘飘地揭过，可是发生过的事情，根本就没办法轻易地抹去。
女人们不敢反驳，低眉顺眼地听着。
她们身后，丑妹垂着头，不甘怨恨地攥紧手，自虐地咬破了嘴唇。
天色昏暗，繁星漫天，细细的月牙悬在夜空东边。
厉长瑛看不清她们每一个人的神色。
主动也好，被动也罢，厉长瑛不是判官，判不了过去的事情，当下也没工夫分辨判断清楚是非黑白，她更不可能人一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直接开刀。
世道混乱，秩序崩坏，生存艰难，人性难免也会变得扭曲。
很多人都是经不起推敲的。
而特殊时期，厉长瑛能做的是，建立新的秩序进行约束。
“在这里，你们都可以自力更生，我对你们一视同仁，我不允许欺压，不允许逼迫，不允许背叛，也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里的安稳和谐。”
厉长瑛再一次重申：“这里一天是我做主，一天就得遵守我的规矩，无一例外，现在是团结一心度过生存危机的时候，任何人不遵守，一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说到后来，严厉之中又别有几分意味。
随后，她便动了动脚，微微侧身，平静道：“进去吧，别冻着。”
七个女人鹌鹑似的从她身边绕过，一个接一个进入到茅草房中。
小菊在屋子里声音亲切地招呼她们：“快躺下，早点儿休息，明日天一亮就得起来呢……”
门关上，声音也只是稍稍低了一些，外面仍旧听得清楚。
厉长瑛一个人站在夜色里，仰头望着渐渐高悬的那一轮弯月，许久。
燕乐县县衙，魏堇难以入睡，披着大氅，也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同一片星空，同一轮月。
月明千里，人未团圆。
……
陈燕娘给厉长瑛单独隔开了一张床板，让她不用直接挨着其他人睡，可惜挡不住味道。
大家都整日整日地干活，不洗澡，不换衣裳，馊味儿、臭味儿、孩子的尿骚味儿、血腥味儿……在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混杂，很难闻。
厉长瑛的讲究肯定比不上魏堇那样的公子哥儿，但她之前好歹是干净的，现在……她也在忍受她自个儿。
小春花夜里哭了两次，第三次时，厉长瑛专门为计时做的简易水漏已经不滴水了，茅草屋外围挡得严实，屋里头还是一片漆黑。
厉长瑛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她一动弹，身边的其他人陆陆续续也翻身起来。
小梨喂奶堵住了小春花的哭声，不好意思地低声说：“又吵到你们了……”
厉长瑛道：“无妨。”
陈燕娘安抚她，“孩子嘛，大家都理解的，再说本来也要起来做活了，你不用太愧疚。”
大家说小春花“嗓门儿大”、“吵人”，都是善意的言辞，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都是鲜活的，也从来不会希望她嗓门儿小一些。
婴儿，就是得大嗓门儿，才证明她活得好。
厉长瑛还细心地让人多在屋子里挡了一个草帘，以免进出时凉风吹到小春花。
不过，除了小春花的血脉至亲和平嫂，其他人都没有靠近过小春花，包括厉长瑛在内。
他们……怕这孩子活不了，离得近了，更受不了……
厉长瑛踏出木门，寒凉的气一沁，瞬间清明，口中哈出一口白雾。
外头视野明亮一些，厉长瑛走出几步，回身又看向茅草屋。
这样的环境，实在太差了。
厉长瑛吐息，白雾打湿了睫毛。
“越来越冷了……”
陈燕娘走出来，便打了个寒颤。
另一间屋子里，小菊和七个女人也走出来，看起来亲近了一些。
新来的人还没适应温度，抱着身子搓手臂。
“下霜了，山里的野果子肯定更甜。”厉长瑛笑着说了件好事儿，“泼皮他们回关内之前，吃得野果子能酸掉牙。”
陈燕娘想起来泼皮那时的糗样儿，嘲笑，随即想到泼皮回来后膈应她的贱样儿，又拉下脸。
厉长瑛好笑，故意道：“你去山洞叫他们起来吧，去看看陷阱。”
每天早上，他们都要先去聚居地外设下的陷阱巡视一圈儿，看看有没有猎物。
陈燕娘皱了皱眉，动作没有停滞，答应一声直接迈开步子向北走。
厉长瑛问小菊：“今日是你和娜兰做饭吧？”
小菊点头，“是。”
厉长瑛道：“你带着她们熟悉一下，回头重新分一下做饭的人，一个老人一个新人，另外，这会儿没事儿，你带着她们抓紧做一些厚实的被子出来，芦苇絮不够，抓紧采。”
小菊对上她的目光，格外郑重地点头答应：“首领放心，我会办好的。”
泼皮他们三个人叫厉长瑛“老大”，其他人都是更正式地称呼厉长瑛“首领”。
小菊是个挺豁出去的女人，之前更多的是懦弱哀求，如今为了妹妹和外甥女，又极力地讨好，且是有长进的。
厉长瑛眼神在她身上划过，并没有对新来的人太过展现亲和力，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
小菊对厉长瑛言听计从，转头便语调亲和地招呼女人们做事，做足了接纳她们的姿态。
七个女人和她住了一晚，面对她自在了不少，但仍旧很拘谨，什么都话不敢说。
今日还是吃菜粥，不过换了一种野菜。
小菊带着她们将野菜泡上，洗了粟米和不知名的脱过壳的种子，又掺了一筐细长的植物根茎，剁得一块块的，交代众人：“首领说，这些东西虽然试过毒，但是不知道掺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药性，所以每一次只能用一种野菜。”
其他人记下来。
小菊又给她们讲了一些别的，告诉她们：“如今的粮食还不够过冬，得俭省一些，咱们一天只能吃两顿饭，瞧见日头了吗？大概升到那里便吃第一顿饭，白日要干活，得管饱。”
她指了指东边儿的天，放下手时说道：“晚上少吃一些，粥稀一些，垫垫肚子就行了。”
七个女人一脸听进去的表情，其中一个瘦长脸的女人语气惴惴地问：“粮食不够吃咋办啊？”
小菊面上平静如死水，眼里是一股极致的狠意和对生极致的渴望，“趁着这个时间拼命囤，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就会越来越好。”
七个女人对视一眼，信心不足，更加不安。
她们见到了极致的残酷，很怕……粮食不够的时候，她们会变成粮食。
话匣子打开，小菊顺势便说起她的经历。
昨天，陈燕娘就找过她，让她跟这些新来的女人走近一些，趁机多对她们讲一些奚州的事情。
他们这些人，以为关内战乱灾荒就残酷了，实际上还没有见识到奚州的残酷，那些胡人，拿汉人当牲畜，当任何东西，就是不当人。
七个女人听到小菊在胡人部落的亲身遭遇，后怕不已，惊惶不断，更有甚者打起摆子。
当小菊说起，厉长瑛要带着他们直面胡人两百勇士时，七个女人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根本就是在送死。
小菊却笑得不同寻常，咬牙切齿，“我们成功了！我们还活着就是证明！”
七个女人目瞪口呆，这才意识到，若是没赢，他们此时就不会在这儿，不会见到这些人。
小菊缓缓说起那一夜的惨烈，说胡人的可怕，说死去的人，说厉长瑛如何杀了木昆部的第一勇士，明琨又是如何强大……
末了，小菊语气似酸似悲，眸中带泪，“你们运气可真好，关内的逃难路咱们一样走过来，关外的路，你们却有人庇护……”
七个女人不由地面露庆幸。
小菊调整了情绪，道：“你们放心吧，首领不是一般女人，她既然说了规矩，你们只要遵守，努力做事，就可以干干净净地活着，要是那些男人敢欺负你们，坏了这里的规矩，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又强调一番“要守规矩”。
其他女人闻言，有了依靠一般，眼露希望。
唯有丑妹，失神之下，缝针的手一不注意，长针扎进了手指。
她疼得看过去，拔出针同时，上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挤出针孔。
丑妹看着血珠，慢慢抬起手，塞到嘴里，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儿，眼里也泛起恨意。

第79章
厉长瑛的伤口是长上了, 可长得不算好，疤痕处因为过度活动和用力疼痛红肿。
卢庚出现，厉长瑛得以稍稍解放双手, 却也没法儿停下来好好休养。
她其实压力极大。
魏堇捎过来不少东西，也包括一份笔墨纸砚。
厉长瑛舍不得随便用，总在木头上刻字挺费劲儿的, 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手段，在地上划，在山壁上划。
昨天她简单做了一些计划, 不够细致，今天又重新捡起树枝写写划划。
她没有强悍的大脑，怕落下什么紧要的事情, 总要反复琢磨才行。
魏堇在信里帮她捋了一些必须要有的保障，查缺补漏了她的缺失，真正面临的还是她自己。
她自己计算这些人每天最少要完成多少工作量，人员如何安排, 任务如何分派，才有可能赶在彻底冰封, 大雪封山之前做足准备。
现在是十月下旬，一个月的时间, 每天采集多少东西, 消耗多少吃食, 才能采够满足一百多人四个月所需的食物，怎么算都是极限挑战，几乎不可能完成，算得厉长瑛焦虑，忍不住迁怒起进水出水的破题。
这些人要是再早一个月, 他们跟明琨交手结束就过来，能够准备的更多更充分。
可现在一日冷过一日不说，很多野草野菜树叶子都枯黄了，总不能像牛羊一样吃干料……
好像……
也不是不行……
厉长瑛面无表情。
养猪还青绿饲料、粗饲料和精饲料掺和着喂呢，同样是杂食，太挑可不好养活。
他们又不需要养膘。
厉长瑛在粮食采集的计算后面加了草料，草料采集的难度降低，采集的力度增大，如果御寒保暖做好一些，减少身体消耗……
思路一打开，心头的压力骤减。
厉长瑛转身回茅草屋取出魏堇的木匣，翻找册子，翻到烧砖那一页，仔细看完，迅速放弃。
烧砖的要求太高了，抽不出试错的时间。
厉长瑛重新放回木匣，让一直在屋里的小梨继续给她看着。
小梨极认真地完成厉长瑛交给她的任务，将木匣放在了小春花的头顶，一伸手就能摸到。
天光更亮，一群人集中在聚居地内，快速地吃饭。
厉长瑛趁着这个功夫给他们分派任务，依旧是分别行动，一半人留在聚居地内，一半人出去采集。
聚居地内的树用不上半天就会全部砍完，之后就暂停砍树，改为挖山洞，都是力气活。
采集也不容易，要翻山，不过出的力气相对轻一些。
厉长瑛叫泼皮和陈燕娘安排人轮班，甭管男女，力气大小，都得干。
泼皮挺爱管事儿的，主动安排：“原先的分配不变，新来的，你们自行分成两半。”
一百一十三个人，多出一个人。
卢庚道：“我不用轮班，就守在聚居地干活。”
他武力很强，愿意留在聚居地，厉长瑛欣然同意。
剩下的汉人们左右看看，亲近的挨在一起，多的二十来个人，少的七八个人，缓缓分开，小团体一下子便露了出来。
厉长瑛站在不远处看着，留了个心。
七个女人也陆陆续续分开，丑妹脚粘在地上，死死垂着头，好像不愿意动弹。
左边，一伙十来个人中，一个断眉三角眼的高个男人盯着她，不挪眼，视线向蚂蟥一样黏着再丑妹的身上。
泼皮数右手边儿的人数，数出来多了几个人，便让他们到另一头去。
丑妹也是多出来的，不得不缓缓挪动脚步，走向了左侧那一队。
断眉男人始终看着她。
丑妹缩着肩，隔着其他人，站在离他们最远的地方。
断眉冷笑，下一瞬便赶紧抬头，扫了一眼周遭和厉长瑛，又收敛了神色。
厉长瑛没注意到他们，正在看热闹。
泼皮黏黏糊糊地说：“我跟燕娘一队。”
陈燕娘强烈反对：“滚！”
泼皮死皮赖脸，“燕娘~”
陈燕娘又要抄家伙。
这么多人在看着，厉长瑛适时开口：“泼皮，别胡闹。”
泼皮稍微正经了些，勉强道：“那好吧。”
最后，陈燕娘和彭狼一队，泼皮和乌檀带另一队。
今日留在聚居地干活的是陈燕娘这一队人。
因为有很苛刻的日完成量的要求，众人吃完饭，立马便散开去干活。
乌檀部落的胡人走在一起。
木勒、昆得几个年轻人交换眼神，互相眼神怂恿。
最后，木勒开口：“乌檀。”
乌檀驻足回身。
木勒担心地说：“汉人越来越多，咱们跟他们不同族，始终隔得远，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他们都避着防着咱们。”
“交流不了，我们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万一他们想害咱们，咱们人少，不是对手。”
苏雅也厌恶地说了一句：“有的男人看我的眼神，我都想挖了他的眼睛！”
老族长班莫其和乌檀对视一眼，又一同看向族人们。
汉人多，他们就势弱，众人实在不能放心，回望他们的眼里满是不安和忍耐。
忽地，一个青年道：“乌檀，你不是看中厉长瑛了吗？你比这里的人都出色，你要是跟她成了，关系肯定更紧密，大伙就能安心了。”
苏雅猛地抬头，眼中震惊又难过，直接问出来：“乌檀，你看上别人了？”
揭破的青年爱慕苏雅，一时嘴快，表情讪讪。
乌檀对上她的目光，没否认。
知道乌檀心思和不知道他心思的族人们目光全都在两人中间游走。
“为什么！”
苏雅伤心地看着他，不甘，“你是不是因为我被明琨……”
她话还没说完，乌檀便打断，很坦荡道：“我们是自由的，苏雅，我可以看上别人，你也可以，这没什么……”
苏雅并没有得到安抚，情绪激动，转身就要跑开。
乌檀叫住她，语气有些严厉：“你要乱跑吗？你已经长大了，不该再任性了！”
苏雅顿住脚，背影倔强，没有再跑出去，也隔绝了自己和其他人。
老族长班莫其叹了一声，没有插言。
族人们碍于苏雅没有说什么，看向乌檀时神色都有些期盼。
他们希望乌檀能赢得厉长瑛的心，这确实有利于族人们。
……
聚居地——
大家都忙起来后，厉长瑛一个人拿着蹲在茅草屋旁边的空地上做木工。
她要做土坯模子。
土坯只需要风干就可以用作建筑，他们今年不打算盖房子，在山洞里盘出土炕和火墙，只要有足够的柴，就能取暖过冬。
东郡的百姓并不使用土炕，房屋建得好一些，便可过冬。
厉家约莫是唯一造土炕的人家，这也是因为厉长瑛，不是因为厉蒙，关外的胡人住毡帐，大概没有用过土炕。
厉长瑛有经验，刨出木板，凿出榫孔，做了一个一大一小两个坯模，大的长一尺宽半尺，小的长半尺，宽三寸，高都是一寸半。
她还落了个木头锤子，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装进箩筐里，又放了几件工具，才拿着箩筐和一捆长麻绳，走向陈燕娘。
厉长瑛想要打通山洞，连接内外，叫陈燕娘去山洞那头量位置。
她们并肩同行。
厉长瑛说起泼皮：“他这次回来，好像不太一样了。”
陈燕娘嫌弃，“他太欠揍了。”
厉长瑛瞟着她的神色，试探地问：“只是这样？”
泼皮前后态度变化太明显，现在分明不是对同伴，反倒是有些男女间的暧昧意图。
陈燕娘默不吭声片刻，随后才冷嘲热讽道：“他对魏小姐怎么没这么惹人厌，在人家千金小姐面前装模作样的……我看他就是故意膈应我。”
她这样定论。
厉长瑛看戏还行，不太懂感情的事儿，更不能瞎掺和，便只道了一句：“该捶捶，不过有什么说清楚，别闹到伤感情。”
陈燕娘眼神闪躲，嘟囔一句：“我跟他有什么感情……”
两个人爬上山壁，陈燕娘翻下去，站在山洞入口，厉长瑛则是根据陈燕娘的位置挪动，找准山洞的大概方位，而后将长麻绳的一端系上石头，从内侧山壁扔下去，校准位置。
随后，厉长瑛也背着箩筐翻下去，在山洞口放下箩筐。
陈燕娘掀开山洞上的厚草帘，卷到上方。
厉长瑛先一步走进去，甫一进到山洞腹部，差点儿没熏出去。
太味儿了。
“怎么这么臭？”陈燕娘捂着口鼻，数落道，“是不是死泼皮没交代清楚？”
她这是冤枉泼皮了。
山洞里挡上草帘就密不透风，什么味道都散不出去，一百多个滂臭的男人在里头待了一晚上，能有什么好味儿。
这时还能散散气，如果冬天白天晚上都在这么一个密闭空间里……
要命了。
想想就熏眼睛。
厉长瑛忍不住有点儿想念魏堇了，他看着就香喷喷的。
活着是不容易，可也不能真活成个野人啊。
厉长瑛也捂上了口鼻，瓮声瓮气道：“点着火把，速战速决。”
她一个铁血女子，也扛不住毒气攻击。
陈燕娘赶紧点着火把，单手拿着，又捂上口鼻。
山洞洞口处这一段儿是斜的，和腹部都是向西边儿延伸。
厉长瑛肉眼估了一下洞口的位置，又向上瞧了瞧高度，对陈燕娘道：“从绳子处再向西一丈开挖。”
陈燕娘点头记下。
厉长瑛飞快地在东方和西方都划了个拱门的形状，便扔下树枝飞快地往出走。
晌午清凉的空气简直沁人心脾。
厉长瑛深呼吸几口，换气。
陈燕娘也差不多，只多了一个灭火把的动作。
“就按我划得位置挖，让他们清理干净山洞外，土都运出来，别堵了地窖口。”
聚居地内土地相对平整，外面的山坳凹下去，且坑坑洼洼，还有树和野草烂枝。
厉长瑛指指那些烂根烂草和树，“能留着烧火的就清理出来，不能的直接压上土，到时候填平整洞前的地面，最好填出方便行走的路。”
“知道了，老大。”
厉长瑛这才背起箩筐，交代道：“我去溪水那头，大概晚上能回来。”
陈燕娘目送她走远，便爬回聚居地内。
厉长瑛找到那条小溪，沿着溪水向下游平缓处走，发现大量裸露的黄泥后，便停了下来。
她挖了个坑，又去旁边割了一抱干草，捡了两块儿石头碾过后，扔进坑里，和黄泥一起加水搅拌。
第一次试验，只做两个土坯，黄泥不多，很快便拌好。
厉长瑛拿出她的坯模，一手用手拿着泥巴填满坯模的缝隙，一手提着木锤夯实。
她想着土坯做成功，脑中描绘着土炕火墙的样子，然后是土窑，是一个巨大的山瓮……心里头越发期待。
手里头咣咣地捶，好像也发泄出了一些压力。

第80章
天气凉, 土坯风干慢。
土坯放在原地自然风干了一天一夜，厉长瑛再去的时候，便用上了辅助办法——火烤。
她盯着火, 翻面烤了半天，便刨了个沟，将大土坯放上去, 踩上去试验土坯结实与否。
厉长瑛站在上面没问题，重重一蹦，才断。
土坯中间还有一点没干, 勉强也够用。
她又在聚居地北边找黄泥地，要离水源和聚居地都近，尽量减少劳动量, 节省时间。
一连好几天，厉长瑛都这样早出晚归，每天晚上回来，顺带会带回一些东西, 但附近都被聚居地的人采集过一遍，她能带回来的并不多。
有时候她不出去, 也是在聚居地内拿着树枝专注地划拉，亦或是做坯模。
她没有刻意遮掩她写了什么, 只叮嘱不要破坏, 聚居地内的人基本都不识字, 凑过去也不知道她写得具体内容是什么，便也没有人破坏。
厉长瑛问过有没有人会做木工活，没有一个人会，她只能叫回泼皮和陈燕娘给她打下手。
好歹两个人在百芝堂磨炼了一些技能，当小工没有任何问题, 帮得上忙，不会碍事儿。
最高兴的就是泼皮。
陈燕娘懒得理他，偏他干活不掺假，一张嘴却是没完没了地叭叭。
“你能不能闭嘴！”
陈燕娘烦的不行。
“都不说话，死气沉沉的，日子还有啥意思。”泼皮理直气壮，还带上厉长瑛，“老大，你说是不是？”
厉长瑛手上凿孔的动作不停，从容道：“放心，你就算人真没了，嘴也能活过头七。”
泼皮：“……”
“噗——”
陈燕娘笑出声来。
泼皮怨念：“老大，你咋能这么说我。”
厉长瑛一本正经，“那以后就不要牵连我，我是个稳重首领，别影响我树立威信。”
她现在只有在陈燕娘三人面前才会不装模作样，在其他人跟前，是个威严的首领形象。
陈燕娘面上笑意未散，警告泼皮：“你再敢骚扰我，看我捶不捶你。”
泼皮委屈，“咋是骚扰，你看不见我的心意吗？”
一句话，厉长瑛和陈燕娘都安静了。
他怎么突然表明心迹了？
厉长瑛怕看热闹砸到手，停下了手，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两人中间打转，兴奋极了。
可惜没人分享。
而陈燕娘风霜吹打出来的黑脸上闪过一丝羞意，然后就变成了恼火，大吼：“死泼皮！你发病啊！”
北边，刚凿通的洞口有两个人悄悄探出头，望过来。
茅草屋里，小春花在睡梦中一激灵，小嘴哼唧。
小梨赶忙拍拍女儿的襁褓，柔声哄道：“不怕不怕，吓退妖魔鬼怪，小春花顺利长大……”
屋外空地上，泼皮表诚意：“我不是发病，我真心的，我想和你……”
“闭嘴！”
口说无用，陈燕娘冲上去狠狠捶了他一通，手动封口。
厉长瑛退了两步，免得他们伤及无辜。
泼皮也不还手也不躲，抱头挨打，“哎呦哎呦”地喊。
“还说不说了！”
泼皮站直，“你打我我也说。”
陈燕娘上脚了。
泼皮一个夸张地飞扑，摔在了地上，手胡乱地摸着身体各处，打滚儿，“疼死了疼死了……”
“你别装，我没下死手。”
陈燕娘眼神怀疑。
泼皮还在紧闭着眼睛满地打滚儿。
厉长瑛嫌弃，小山都不在地上打滚儿了，他可真没下限。
他越装越像回事儿似的，陈燕娘有些不确定起来，“你没事儿吧？”
泼皮睁开一只眼，有飞快地闭上，继续演，“你挨打试试，我骨头要断了……诶呦~”
厉长瑛心下啧啧，燕娘跟他比，还是老实。
陈燕娘气儿稍降下去，缓缓走过去，伸手要去查看。
泼皮一等她靠近，刷地灵活起身，一把抱住她的小腿，举起手发誓：“我对老大发誓，我想跟你好真的是真心的，我要是消遣你，我就烂脾烂肺烂心烂肝！”
陈燕娘哪里经过这个，本来还要踢他，彻底红了脸，可想到他先前还对魏璇鞍前马后的，便狠狠瞪了泼皮一眼，使劲儿扒开他，有鬼追一样快步走开。
泼皮仿佛被遗弃在地上，伸手朝她离去的方向抓去，“不，别走……”
厉长瑛：“……”
演什么苦情戏呢。
春天还没到，情思就躁动起来了。
她一个孤家寡人，刚刚还被动见证了个求爱的誓言。
头皮痒，厉长瑛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掏出一把粗糙的梳子，梳子只有两根齿，间距大到可以塞进去一根手指头，梳齿尖磨得光滑，插进编得死紧、贴头皮的辫发里，挠得“哧哧”响。
好些天没洗了。
这要是亲个嘴儿……
人都要馊了，他们还有心情谈情说爱……真有闲情逸致。
厉长瑛挠头挠得更起劲儿，生怕长出什么不该长的脑子。
陈燕娘走远了，泼皮表情一变，乐颠颠地爬起来，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作态。
他挨揍都挨得皮实了。
厉长瑛收起梳子，重新拿起凿子和锤子，“你变得太快了，回来突然变成这样，谁看来都不太可信。”
泼皮扭捏，“其实……其实不是突然，明琨来那夜，我差点儿死了，她一把拉住我，我再看见她，就……就咚咚咚的……”
厉长瑛一脸膈应，“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泼皮表情正常了点儿，语气还是荡漾，“她是第一个不顾一切拉住我的女人~”
厉长瑛麻了，语气梆硬，“救你你就动心，那你应该喜欢我啊。”
“？！”
泼皮霎时惊恐，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那咋能一样！我根本……”没当你是女人……
厉长瑛拉下脸，威胁：“你小子给我好好说话。”
泼皮掐住脖子，急转弯儿，“我是说，你是老大，我只敬重你，绝对不会想歪。”
厉长瑛就是随口一说，也不是真要计较别人为什么不喜欢她。
她仔细回想，似乎泼皮临回关内之前，面对陈燕娘确实有些异样的安静，这在一个长着一张漏风的嘴的人身上，确实不正常。
厉长瑛好奇，“你回关内发生什么了吗？怎么回来态度变了？”
“其实，我和魏小姐说话了。”
泼皮脸皮厚，从前对着魏璇献殷勤的事儿做得一点儿障碍没有。
这次回去，再见到魏璇，感觉与之前大不同了。
魏璇依旧客气疏离，而泼皮没有一点儿沉迷美貌，想要献殷勤的想法了，反倒还因为魏堇戳破了他的异样，跟魏璇说话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陈燕娘，心不在焉的。
“我知道大家都认为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有自知之明，配不上魏小姐……”
他说这话时，陈燕娘扛着木头回来，听到后脸色不好。
厉长瑛抬眼，又放回到泼皮身上，蹙眉，尖锐地问：“你这样说，是觉得你和燕娘都是癞蛤蟆，你就配得上她吗？”
“才不是！”
泼皮瞪大眼睛，控诉：“老大，你可不是一般人，你咋能说我们是癞蛤蟆！”
厉长瑛眉头松开，故意道：“魏璇根本不会跟你有牵扯，你来缠着燕娘，了解的人，谁看不觉得你是退而求其次？”
泼皮不乐意，“咱们有今日没明日的，活得不就是个不后悔吗？犯得上退吗？”
陈燕娘表情好了些。
泼皮却愤愤不平，“酸腐书生写话本，都能写千金小姐不嫌他贫他丑他想得美，非要痴情下嫁，泼皮无赖都能闯荡奚州，咋就不能是主角？”
“魏小姐是天鹅没错，可陈燕娘是母老虎，我能当山大王！”
他一手指天，一手叉腰，嚣张地宣告，猖狂不已。
厉长瑛眸中带笑，尽是骄傲。
身份不是一成不变，人品不分高低贵贱。
不般配不适合是现实，不是自轻自贱的理由。
谁的真心不珍贵？
勇敢、义气、热烈是无价的。
泼皮很好，陈燕娘很好，他们也在变得越来越好。
这是她带的人。
不过……嘴贱惹人厌是要付出代价的。
厉长瑛表情变成看好戏，挑挑眉，示意他身后。
泼皮疑惑：“？”
“你就想压我一头是吧……”
他身后，陈燕娘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危险的话。
泼皮一惊，猛地回头。
“啪！”
陈燕娘一巴掌呼上去。
“嗷——”
泼皮捂着脑门儿一屁股跌坐在地。
陈燕娘逮着他按在地上捶，“我让你山大王！”
泼皮趴在地上跟背了个龟壳的乌龟似的，四肢划拉，嘴硬叫嚣——
“我不还手，你别以为我是怕你！”
“我告诉你，以前我是让着你，现在我是护着你！”
“你再打我……”
陈燕娘羞恼，“打你怎么了？”
“男女授受不亲！毁人清白啦！”
陈燕娘一滞，一只手按在泼皮背上，一只拳头高举。
她现在整个人压在泼皮身上，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最后还是决定不起，又邦邦捶下去，臊着脸骂道：“让你惹我！”
泼皮挣扎不休，嘴贱不止。
厉长瑛作为一个稳重的首领，悠悠地望了一眼天儿，在吵闹的背景音下，稳重地继续举起锤子，当当凿木头。
一个榫头配一个卯眼，一分一厘都不能差，还得削呢。
茅草屋里——
小春花难得醒了没哭，脑袋瓜一个劲儿往声音处扭，圆溜溜的眼睛晶亮，好像能听懂热闹似的。
小梨双手捂在她耳朵上，听完全程，小声儿对闺女哄道：“乖乖，咱们长大了也打男人，啊——”
小春花啃着手，小腿儿一蹬一踹，十分有力，胡乱地发出奶声：“唔啊--”
小梨一听，惊喜，吧唧亲了一口，夸：“好闺女！”

第81章
三个人不停歇地做坯模, 偶尔插科打诨，并未耽搁什么。
然而，有心人的眼里, 他们就是无所事事。
泼皮和陈燕娘不在，乌檀能镇住人，彭狼年轻, 却是镇不住的，就算阿勇也跟他一队，也挡不住底下蠢蠢欲动。
今日是彭狼这一队外出采集, 他们需要走更远才能有更多的收获，未防走失亦或是遇上危险，众人出去后便会一伙一伙地分散开, 下午再赶回来集合。
断眉一伙十来个人懒懒散散地往最右边儿走。
丑妹知道她要面对什么，神情麻木地跟着。
一个时辰后……
一个小个子男人猥琐而餍足地边走边系上麻绳搓得腰带，拨开枯灌木丛，走向不远处围坐着的男人们。
他们走出很远才停下来, 到现在，箩筐里还空空如也。
一行人也没有起来抓紧采集的意思。
厉长瑛定的量很严苛, 不论是挖山洞，还是采集, 都要拼命干, 才能勉强达成她的要求。
他们不满地抱怨起来——
“咱们辛辛苦苦, 一点儿好的都吃不上，什么油水都捞不着，赶上服劳役了！”
“我看是奴隶吧。”
“昨天出一天力，晚上吃得都是什么，又苦又涩, 那是人吃得吗。”
“他们什么都不干，还让老子养，老子又没睡过！”
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乱世一出现，顺应本性彻底放开，走了歪门邪道，过得比从前还肆意。
反倒是被卢庚带上之后，抑制了不少，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一群男人宁可偷抢，也不想辛辛苦苦出力，全都打算消极敷衍，应付过去。
有人还扬言--
“一个女人，有什么资格当首领？还逼着咱们卖命干活？她也配。”
“早晚要教训教训那个女人。”
丑妹发丝凌乱，踉跄着出现在灌木丛后。
有人瞥见她，说了几句荤话调笑，其他人也都是同样粘稠恶心的露骨表情。
断眉叫她过去。
丑妹双手捏着裤腿，一副怯懦至极的模样，良久才走过去，害怕的声音细如蚊子，“我听说，她真的很厉害，万一你惹恼了她，咱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这样一说，反倒激怒了断眉，一把扯过她，“怎么，你觉得我会怕她？”
丑妹畏惧地浑身一抖，可怜巴巴地急忙解释：“不是，我不是，是那个小菊说，他们都受了伤，首领伤最重，现在还没好利索，行动不便……等她彻底恢复，我担心你有危险……”
她说着，讨好地伏在他的膝盖上。
断眉眼神闪了闪，甩开她的手，不屑，“你信他们说得就是傻子！”
其他人附和--
“肯定是夸大。”
“估计是跟那个胡人和姓卢的有了首尾，才被捧到那儿，背后不知道什么□□样儿呢。”
“你看她长得还挺好，不知道滋味儿咋样。”
“她这种，肯定比一般女人有劲儿……”
一群男人□□起来。
男人向来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贬低侮辱女人，最方便最低成本的打压便是□□羞辱。
女人有什么本事，女人的本事就是讨好男人，女人的权力也是男人赋予的，以此将她的所有都抹杀，只能仰赖于男人。
女人就不该试图站在男人头上，这是原罪。
丑妹垂着头，眼前闪过的是她前日凌晨看见的场景。
天还未放亮，她憋不住夜尿，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出门就看见远处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她走近一些才看清楚，是厉长瑛和陈燕娘在耍刀。
四处皆静悄悄的，其他人都还在休息。
男人们都住在山洞，女人们不是住在一个茅草屋，自然不会看见，厉长瑛和陈燕娘还会早早起来练武，便是听到刀的破风声也会误以为是风声。
丑妹站在远处看了很久，她看不懂她们的武艺如何，不确定女首领是否真的像小菊说得那样厉害，可一定不是像这些人渣说得那样不堪。
这可能是她唯一报复的机会……
&#183;
傍晚，采集的人汇合，断眉一行背着看起来满满登登的箩筐，几个人的脚步异常轻巧。
阿勇看了几眼，又看向彭狼，欲言又止。
彭狼一无所觉，招呼众人回去。
众人离聚居地近了，远远能瞧见盘旋向上的炊烟，脚步纷纷加快。
丑妹走姿怪异，跟得极为费力。
有些人察觉到一些，偷偷交换眼神，却不敢说什么。
断眉他们表面上没什么，实际都不是善茬，大家不愿意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聚居地——
锅里的白气缭绕在茅草屋周围，采集的人一回来，便闻到了食物的香气，饿了一天的肚子咕噜噜地响。
采集回来并不是就结束了，还得储存。
民间的食物储存方法，有鲜存、腌制、晾干、熏炙等，熏炙多是肉类，腌制缺盐，暂时能选的只有鲜存和晾干，易保存的根茎、实类可以直接下地窖，晾干也根据经验选择过水烫后再晾晒和直接晾晒两种，尽量直接晾。
当天就要处理出来，免得堆积到第二日，耽误第二日的任务。
他们没有秤，厉长瑛定下来的任务量也就是估摸着大概够了，便算是过了。
陈燕娘和泼皮白日没干重活，便上手一起处理采集回来的东西。
断眉一行中有人心态差，紧张地盯着他们的动作。
陈燕娘提起一个箩筐，使了个大劲儿，手上却轻得她惯性后仰，将将稳住身体。
泼皮立马走过去，“咋了？”
陈燕娘冷脸，看向出去采集的人，质问：“这是谁的？”
泼皮疑惑，从她手里接过箩筐，霎时感觉到，啐了一口，骂道：“哪个龟孙儿敢在这儿藏心眼儿？不想待就滚，小爷求你们留下了！”
箩筐混在一起，没有刻意区分，除了他们自己，外很难分清楚哪个箩筐是谁的。
十分鸡贼。
而今日采集的人全都否认，说他们没有藏心眼儿。
丑妹死死低着头，紧紧揪着裤腿。
阿勇眼神不由地瞥向断眉一行，却也没有当场举报他的怀疑。
彭狼自责，“老大，我粗心大意……”
他和陈燕娘负责一队，陈燕娘不在，他就是主要负责人，却出了纰漏。
厉长瑛没有给他一个眼神，朝着泼皮和陈燕娘淡淡道：“再掂量看看。”
彭狼不是狼了，像个落水的小狗，耷拉着脑袋。
泼皮和陈燕娘立即伸向剩下的箩筐，一一提起来掂量，最后找出三个明显轻很多的筐，四个不轻不重的筐。
剩下的也都重量不一，只是他们手量，存在误差。
所有人都在这儿，本该吃饭的时间，此时都饿着肚子，气氛低凝。
众人全都忐忑不安，胆战心惊，表面上看不出谁异常。
“如今存的粮食不够一半人过冬，代表着，你们中每两个或者三个人就有一个熬不过去。”厉长瑛面无表情地扫视过一群人，抬抬下巴随机地指向人，“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你，可能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人……”
被她点到的人，脸色大变。
厉长瑛努力做一个首领，从来不唉声叹气，不露出为难和压力，也尽量言语简单明了，表现得胜券在握。
是以大家都知道粮食不够吃，知道住处紧张，具体的压力却没有分散到他们的身上。
他们大多数短见，不会去思考太多太长远的事儿，有紧迫性但是不够强烈。
现在厉长瑛一直白地说可能死人的比例，所有人都脸色不好，尤其是身体相对比较弱的一些人。
无论什么时候，强壮的人肯定更容易活下去。
“一个一个对，一个一个认领，我倒想看看是哪个这么有种，在这种关头偷奸耍滑，坑害大家。”
厉长瑛不怕麻烦似的，冷声吩咐。
昨天是另一队人去采集，并没有什么太大问题，但他们也在被坑的范围内，愤怒地注视着这些人，仿佛他们每一个人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陆续有人上前认领。
所有人都在盯着这几十个人，越是坦荡，越是不怕，早早就会出去认领，越到后面越是证明心虚。
断眉一伙人中有几个人神色中露出恐慌，下意识看向断眉。
丑妹垂着头，眼珠动了动，什么都没做。
断眉眼瞅着一个人一个人上去认领了箩筐，没认领的人越来越少，大冷天发了汗，一阵小风吹过，通体凉。
他几乎不张嘴，小声道：“你们先去承认，第一次不是什么大错，别等查出来。”
他们本来就是存了一点点试探的心，之前也有偷懒，只是没这么多。
之前的死无对证，今天就是第一次。
其他人知道肯定会查出来，没多犹豫，便一咬牙，哭丧着脸，扑通跪在地上——
“我们就是太累了，不是要害人，求您饶了我们吧……”
“我爬山爬得手脚都破了，只是想偷个懒，饶我们这一回，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
六个男人哭天抢地地赔罪。
就在眼前，他们的小动作逃不过人眼。
断眉还装模作样，一副不敢相信的震惊神色看着他们。
还差一个。
断眉缓缓退到了丑妹身前。
丑妹肩膀一颤，只停顿了几息，便迈开了步子。
她步履虚弱，瑟缩地抬起头，一副病容，好像随时要晕倒，神色也惶恐，“是我……”
厉长瑛视线从她的脸上划下，到脖颈，又到了她的手上，腿脚上……
断眉忽然冲出来，再次挡在丑妹面前，“是我，不是她，她身体不舒服，别怪她！”
厉长瑛直视着断眉，问：“犯了错就要受罚，你要代她受罚吗？”
断眉毫不犹豫，“是，什么罚我都代他受。”
他装得有情有义，丑妹却仇恨地望着他的背影，死死攥着手，极力地忍耐着。
周围不明所以的人还真觉得他挺讲情义，个别人甚至露出了欣赏之色。
七个人都是他那个小团伙里的，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厉长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别开视线，对泼皮和陈燕娘道：“既然有人承认，不用继续对了。”
泼皮和陈燕娘便退到了一边。
厉长瑛没有立即说如何罚，冷凝彭狼一眼，“你给我过来。”
彭狼垂着头乖乖跟着。
阿勇看着俩人的背影，不甚好受。
厉长瑛带着彭狼走远了一点，才教训道：“如果你认为自己年纪小，能力不够，粗心大意是理所当然，别人应该包容你，告诉我，我不会再安排你做超出能力的事。”
彭狼急急地保证：“我以后一定不会了，姐姐，你再给我个机会。”
“别叫姐姐。”
彭狼的小心机被戳破，垂头丧气地道歉：“老大，对不起。”
厉长瑛严肃地问：“这个管事，你还想不想做？”
“想想想！”彭狼抬起头，发誓，“我这次一定长教训，以后好好做。”
“我得罚你，接受吗？”
彭狼狂点头，“接受接受，你怎么罚我都行。”
厉长瑛这次才缓和语气，耐心地给他讲道理：“你年纪小，心性还不定，平时做事还算可靠，确实情有可原，但我要是还用你，你就得服众，不能留下话柄，明白吗？”
彭狼沮丧地小声道：“老大你也才比我大几岁而已，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懂的，不用给我找借口。”
他态度太好……
厉长瑛一顿，不由地想起她跟彭狼真实的相同年纪时，她那时简直是人嫌狗憎，偏偏还精力旺盛，闯祸了也不低头，屡屡梗着脖子挨打。
……
好吧，今生也是这样。
小时候，厉蒙没少追在她屁股后面抽她。
好像一直以来真正不怎么长进的是她。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突然响起。
所有人皆是一惊。
陈燕娘和泼皮也没想到厉长瑛会对彭狼亲自动手，张大了嘴。
断眉一行也有些惴惴，她连自己的人都直接动手，不知道会怎么罚他们……
片刻后，彭狼低着头，捂着脸，跟在厉长瑛身后又回到众人面前。
厉长瑛冷峻道：“要不是伤重还得浪费我的药，每个人都少不了藤条三十下，以后他们都留在聚居地内做力气活，不准轮换。”
陈燕娘问：“彭狼也是？”
“包括彭狼。”
“另外，重新安排……”
一百多人的大锅饭，吃起来很麻烦。
有的人胃口大，有的人胃口小，吃得少的难免认为吃得多的占了便宜，心生不满。
劳动也是，有人老实，会一刻不停地做活，就有人偷懒耍滑，偷工减料。
每天要达成的工作量都在那儿，有人少干，就得有人多干才能补上，偏偏工作量极大时，他们多干的不止一点，还要跟其他人吃大锅饭。
确实不公平。
没有人会一直愿意吃亏，如果吃亏的人也不愿意了，也偷懒呢？风气不就坏了。
魏堇在信里没预知到这种情况，给她建议，告诉她该如何处理。
若是他们那样的阶级来做，可能会理所当然地由她占有最多，一级一级降下去，最底层只能被剥削，饿不死能干活就行。
厉长瑛做不到那样，至少现在做不到，所以绞尽脑汁，临时想了一个办法。
“按照身高体力重新分队，十个人一小队，自行选出一个小管事，负责队中其他人，管理、监督完成任务，如果有任何问题，管事要承担责任。”
“现存的粮食，留出我们五个人的，剩下的按照人头均分，等到结束入冬准备后会发放给你们，采集来的食物也会由我另行发放。”
“不要高兴太早，每天采集最少的三个小队，便要多分相应的粮食给采集最多的三个小队，七次采集量都在第一，额外多给一部分粮食奖励，同样，如果超过三次采集量最末，要扣罚粮食。”
责任承包，粮食私有，引入竞争考核机制，先完成进度，就算有弊端，还不周全，以后再说。
而一群人表情来回变幻，心情忽上忽下，脑袋快要转不过来。

第82章
采集的人回来时, 天色将暗未暗，折腾一番，吃完晚饭, 已经很晚了，多消耗了不少柴。
大家都怀着心事，累了一天, 精疲力尽，厉长瑛便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男人们回山洞，女人们回茅草屋。
大家都是各自熟悉的人走在一起, 其他人和断眉一行间距又明显更大一些，像是刻意保持距离。
丑妹也一个人孤零零的，她周围好像形成了一个真空的壁垒, 女人们都绕过她走，不与她说话，不与她对视，当她不存在一样。
另一个茅草屋也没好到哪儿去。
三个胡女与其他人泾渭分明。
这两天, 苏雅不知缘由地对厉长瑛有几分敌意，另外两个胡女只与她亲近, 便与其他女人疏远。
厉长瑛全都看在眼里，麻烦的是, 她甚至没法儿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此时, 三个胡女无声地从厉长瑛和陈燕娘身边越过, 进入茅草屋。
厉长瑛目送她们和丑妹都进屋，站定不动。
“老大，你不进去休息吗？”
陈燕娘关心地问。
“我再想想。”
她在屋里睡不下，不如在外面吹一吹冷风，清醒头脑, 仔细捋一捋。
陈燕娘没走，“那我陪您。”
厉长瑛没拒绝，默默走远，不影响到休息的人，便从腰间拿出她的二齿梳，开始挠头。
她更想多抠出个脑子来，三个也行，三头六臂，上天入地。
可惜，她在白日做梦……大晚上做梦，想屁吃。
不过长三个蠢脑袋，也不见得有用，没准儿还互相绊脚。
她这个正好，比聪明的差点儿，比笨的还聪明，而且聪明的笨的大多没她武力高，长板很长，短板不算短，水还是很满的。
厉长瑛自我开解了一番，又乐观了。
今天这个事情，不是突然出现问题，是问题浮现出来，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问题在海面下。
他们一直住在四处漏风的破房子里，需要修修补补，或者重建，才能生活下去。
一百多个人，相当于一个小村子了，厉长瑛就是村长，不能忽视问题，还应该提前村民们去考虑到可能存在的问题。
她想得投入，陈燕娘担忧，“老大，是不是还有困难？我能帮忙吗？”
“你这话问着了。”厉长瑛笑，“去帮我叫一下泼皮、彭狼、乌檀、老族长、卢庚……”
她停顿少许，又加了小菊，“我们开个会，商讨一下后续。”
厉长瑛是没有三头六臂，但人还是有那么一些的，她一个人挠破头，也总有遗漏和缺失，群策群力，大家一起成长，三头六臂早晚会长出来。
陈燕娘去叫人。
一刻多钟后，一行人汇合。
黑灯瞎火，夜里风寒，厉长瑛吝啬地连个火堆都不愿意烧，八个人缩在还没有打通的山洞口避风，彼此脸都看不清，开了厉长瑛正式成为聚居地首领之后的第一场非正式会议。
好像地下组织接头。
厉长瑛蹲在地上，揣着手，清了清嗓子，问：“我就开门见山了，咱们的处境都没好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过冬过不去，是要命的事儿，按理说不该把心神分在别处，该拧成一股绳儿奔着一个目标使劲儿，但很多人显然意识不到。”
“今天这个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既是警醒其他人，也是警醒我和你们。”
“为了一起度过难关，一定要有人承担起更多的责任，冷眼旁观也是害了我们自己。”
厉长瑛很认真地说：“现在，我想让大家提出问题，在隐患扩大之前，咱们提前解决、应对。”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一时安静。
小菊蹲在离厉长瑛最远的位置，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她，诚惶诚恐地不太敢随意说话。
泼皮、彭狼和陈燕娘是厉长瑛最近的人，应该先其他人接住厉长瑛的话。
陈燕娘先前听了厉长瑛的新安排，就有些想法，率先道：“老大，采集到的分给他们，算是理所应当，粮食是魏公子给您的，他们凭什么白占那么多？”
她站在厉长瑛的立场上，觉得这样厉长瑛吃亏。
乌檀父子和小菊以及他们身后的人都在“白占”范畴内，更加无话。
泼皮在底层摸爬滚打，见过更多低劣的人，附和陈燕娘：“穷人太穷了，一点东西都看得比命重，东西变成他们的，又被迫转给别人，他们可能不会对老大你感恩戴德，还会怨恨。”
厉长瑛没想这么多，她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有些天真的，否则当初也不会被翁植他们四个骗鸡。
“小菊，会这样吗？”
厉长瑛问。
“我……”小菊舔了舔嘴唇，停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会。”
厉长瑛沉默。
泼皮怕她难受，连忙道：“老大你别想太多，朝廷赈灾都没你大方。”
他不像在安慰，倒像是在嘲讽。
陈燕娘下意识拍过去，想让他少说两句。
“啪。”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洞内。
寂静，尴尬。
厉长瑛道：“如果是以酬劳的方式呢？每个小队当日结算，月底统一发放？”
她根本没难受，反倒提出了另一个办法。
陈燕娘和泼皮的尴尬消失。
泼皮立马响应：“这样更好，简单多了。”
厉长瑛道：“你们都赞同吗？”
彭狼和陈燕娘都赞同。
其他人没想到会问他们的意见，过了一会儿，才表达了看法。
乌檀和老族长班莫其也认为比之前那样好。
卢庚说他都没意见。
小菊最后一个，答得很慢，“……我也赞同。”
厉长瑛发现了，“有什么说什么，叫你们来就是要畅所欲言。”
小菊犹犹豫豫地张嘴：“有的人很能吃，吃得快，冬天还没过去粮先吃完了，可能会抢其他人的……”
她说得委婉，其他人却一下子想到了更多。
人性不能挑战，有可能会有恶劣的行径。
到时候也是麻烦。
“要是魏公子或者老翁在就好了……”
泼皮抓耳挠腮，苦恼不已。
厉长瑛反问：“你是觉得咱们自己做不好？”
“不是。”
泼皮否认，然后解释：“我就是觉得老大你应该威风八面的，这种事情应该那些心眼子多的人操心。”
卢庚不满，声如洪钟，“小子，你说谁心眼子多！”
泼皮害怕地贴近陈燕娘，讪笑，“小声点儿，小声点儿，别吵到另一头的人。”
陈燕娘推开他，泼皮又贴回去。
卢庚重重地哼了一声。
“明琨那时，你们不也做到了？困难多了去了，那又如何？”厉长瑛语气严正，“不会就学，错了就改，我们没尝试各种可能，没努力到极限，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做不到？”
就算术业有专攻，也不是现在。
她没说得是，她可以做不好，可以不做，可以交给别人做，但是不能不懂，不能失去掌控，哪怕是魏堇，是她的父母，是任何一个精明能干的人。
厉长瑛道：“所以说来说去，还是应该先一起以度过冬天的危机为目标，统一分配，所有人吃一锅饭，最大的问题在我，我的威慑不够，不足以教人信服。”
洞中再次寂静无声。
珠子晃动，老族长班莫其声音厚重，“我们的部落，最强大最有智慧，能够保护族人，带领族人前进的勇士才会成为首领，这也是我们的族人愿意追随你的理由。”
“除非有新的更强的勇士挑战你的权威，取代你的地位，才会改变。”
“而强大的、狩猎最多的勇士理应享受尊崇，获得更多的奖励，吃到更多更好的食物。”
老族长只说了这些。
在场的人全都是信服厉长瑛的，他们都不会质疑她本人，但是新来的人没有跟他们有过相同的经历，会质疑厉长瑛的能力，质疑厉长瑛的性别，质疑前人的话……
如果厉长瑛让大家怎么干大家就得怎么干，让大家吃多少，大家就得吃多少，所有人，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基于畏惧，都只能服从，就不是问题。
魏堇信中也说过，奚州是一个可以用纯粹的暴力构建权力的地方，那么，最先建立的应该是她的威信，而最直接的方式……是武力震慑。
她需要几场表现她实力的强有力的表演。
厉长瑛不得不反思，她的首领意识不够，她应该人一来，就来一场“盛大”的演出，唬住人，再多展现她的智慧，收拢人心，然后找到时机就杀鸡儆猴……
她就刚开始让小菊和阿勇跟新来的走近，说一说事儿，其他时候都闷不吭声地干，太老实了。
厉长瑛头皮发痒，似乎突然开窍了。
正事儿得干，也要不断不断地作秀。
“山洞明天应该能挖通，我教大伙儿做土坯，造土炕和火墙……一天两天理顺后，我分别从两个队抽一些人一起去打猎。”
“卢护卫，乌檀，回头我们也多切磋切磋，就约在早饭前吧。”
大家都没有意见，完全支持她的打算。
不过，他们也都希望厉长瑛不要再做普通、基础的劳动，那些其他人都能做，她是首领，她能做的别人做不到，她本就该区别于其他人。
厉长瑛想了想，也接受了这个建议。
“还有别的问题吗？别藏着掖着，有就提。”
厉长瑛并不是独断专行的首领，方才的交谈，就证明她很能接受别人的意见，也确实如她所说的想要解决问题。
乌檀便道：“我的族人们跟大家不能交流，也担心汉人们不会真诚地接纳我们。”
既然前面说了那些，厉长瑛自然得有所行动，当即对老族长班莫其道：“我原先想着忙过这阵儿再学胡语，如今看来，刻不容缓，可否请您和乌檀劳累之余，先多教我说一说胡语，文字慢慢来，如何？”
两人自然答应。
这是个态度问题，厉长瑛先前做得和说得都不够，表现出来的接纳和诚意也不太够。
厉长瑛又多说了几句：“到底是在奚州，如今先紧着生存，是没有办法，等到空闲了，其他人也得学会说胡语才行。”
她还开了句玩笑，“兴许日后还能结亲，我不就是先例。”
“是，我的族人们也会学说汉话的。”
乌檀听到“结亲”，嘴角在黑暗中咧开，声音中掩不住地笑意，“如若通婚，也是大喜事。”
卢庚警铃大作，瞪视他的方向。
泼皮也想起了远在关内的魏堇，仗着人看不见，默默地双手合十，为他祈祷。
混居，通婚是必然。
大饼也得画起来。
“我既然接纳了你们，就不打算永远蹲守在这大山里，做个缩头乌龟，早晚有一日要走出去，努力带着大家过得更好更富足，吃饱穿暖，让后代不必再像父辈这样朝不保夕。”
活下去，活的更好。
这是最质朴的希望。
也是所有人都希望的。
厉长瑛要让他们知道并且加深他们印象，跟着她，才有可能实现希望。
“还有要说的吗？”
众人思考。
小菊动了动手，想说又有些踌躇。
她衣裳摩擦，发出了窸窣声。
厉长瑛耳朵好，“小菊？”
小菊沉闷地小声道：“我能单独跟您说吗？”
厉长瑛闻言，干脆地答应。
其他人纷纷退出去，只剩下两个人。
“平嫂说，丑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我也留意了下，可能……”被欺负了。
厉长瑛猜到了她没说完的话。
丑妹是被逼迫还是自愿的？
她不说出来，别人没法儿妄自下定论。
小菊又歉疚道：“阿勇跟我说，今日的事儿，他发现了一点，但是怕惹麻烦就没说。”
有人发现，怕事不说，厉长瑛并不意外，可能也不止阿勇一个人发现了。
厉长瑛没有追究之前，只道：“你跟他说，我很看好他做管事，但如果总是怕惹麻烦，我也怕他担不起事。”
小菊一听，连忙道：“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跟他说。”
厉长瑛带着她出去。
重新分队这个决定，厉长瑛不打算改，而且既然要分，就分得彻底一些，全都打散。
至于男女分队……
厉长瑛稍微有一些拿不定。
人和人本就不同，男人和男人都会有差异，男人和女人有差异也再正常不过，按照擅长的，进行不同分工很合理。
只是现有情况来说，男人大多比女人强壮，女人如果不承担足够的劳动，很容易会被“公平”地钉在不平等的处境上，厉长瑛也会孤立无援。
习以为常了，她这个女首领才不是被极端排挤的异类。
而她站得越稳，势力越大，就会有越多的女人获益。
厉长瑛面临的不止是少数人和多数人的利益选择……
不过厉长瑛没犹豫多久，便道：“分吧。”
没有当下，何谈未来。
拔苗助长，她也太逊了。
厉长瑛自会铮铮佼佼，稳坐凌云位。

第83章
第二天早饭前, 耗费了一点时间重新分队，女人的数量少，便直接分到了一队去, 正好受罚的彭狼、断眉一行人数也不够十人一小队。
厉长瑛亲自定了每个小队的管事，然后陈燕娘和乌檀各自为轮班的两个大队的总管事。
她知道了胡人们的不安，自然得安抚, 便放弃了与她更亲近的泼皮，选择让乌檀担任一个重要的职位。
随后厉长瑛便宣布了新的规则。
竞争机制是为了促进生产劳动，朝令夕改也不利于她的权威, 便没有完全取消，而是按照她昨天说的，修改了时间, 将现在的劳作和冬天每日分配的食物直接挂钩。
众人大多不懂其中的规则，厉长瑛没有功夫多解释细则，解释他们也不一定听得懂，只要让他们知道“多干多得”这个道理就行。
主要麻烦的是厉长瑛, 她得将自己临时抠脑袋想出来的办法圆得逻辑通顺，最主要的记录清楚, 公平公正，至少让大家相信她公平公正。
人类对大脑的开发不足百分之一,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遇事全靠莽的厉长瑛也开始开发大脑了。
而聚居地内没有文书和账房专门负责统筹、出账、进账、考核……老族长班莫其会写一些汉字, 真正好留在聚居地内做这些统计的事情，顺带还能教厉长瑛胡语。
早饭结束，队伍散开，厉长瑛关心了一下彭狼。
她昨天打他的时候，手掌拢起, 没有打实，就是听着响，但是彭狼的脸今天还是有些红肿。
“疼吗？”
彭狼没心没肺地摇头笑，“不疼，我知道老大你没使劲儿，不然我牙都得松。”
厉长瑛给他拿药膏。
彭狼拒绝了，“小伤，没两天就好了，千万别浪费。”
他贼兮兮地凑近，小声道：“其实不严重，早上我让泼皮哥给我掐了两把，才显得严重些。”
厉长瑛：“……”
孩子大了，心眼儿多了。
“行，那就忙去吧。”
彭狼保证：“我会盯紧那几个犯错的家伙！”
“……留意就行，不用盯紧。”
彭狼转了转眼珠，拍胸膛答应。
厉长瑛没着急表演，按部就班地忙活。
她先做了一个公告板，立在做饭的棚下，每天进行记录，公开透明。
然后她又做了一个简易的秤，利用杠杆来称重，选了不同大小的石头作为秤砣，方便称每天没小队所采集的重量。
他们三个人统共做出两种尺寸的十八个坯模，够轮换，陈燕娘和泼皮便随队去做事了。
而一天之后，厉长瑛稍微有些意外的是，陈燕娘带着女人们采集，竟然丝毫不比同去的其他小队差，拍在了第三。
转过天，山洞挖通，厉长瑛教众人做土坯，女人们也做得细致又紧实，速度还快，对比之下男人们做得粗糙，挤得男人们只能去做抬水、挖土、挖山洞和地窖这样的活。
厉长瑛观察了两回，陈燕娘以身作则，不愿意输给男人，小菊和平嫂也是闷头干，苏雅三个人好像在和陈燕娘较劲儿，带动的其他女人也都拼起来。
而且她们在发现自己并没有在考核中落后之后，越来越拼。
男人们无论是因为自尊心，还是其他愿意，都不愿意被女人赶超或者压在头上，干活越发卖力，尤其在女人们身边，干得极其卖力。
这是厉长瑛这个直女没想到的。
晚饭后，她跟泼皮、陈燕娘、彭狼三人感慨“学到老活到老”，说预见到了她未来的勤学之路。
陈燕娘毫不犹豫地表示会跟随厉长瑛，努力学习努力向前。
彭狼紧随陈燕娘之后表心迹，要向上。
泼皮：“……”
作为在此唯一一个摸爬滚打经历许多的人，他很想让两人不要什么都跟厉长瑛学，那会害了他们……
然而陈燕娘不理她，一门心思向厉长瑛。
泼皮只能劝彭狼。
“以后想不想找媳妇儿？”
彭狼扭捏，“泼皮哥你说啥呢~”
他的块头已经比肩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只是稚嫩犹在。
“你就说想不想找，不想就当我白说……”
彭狼立刻斩钉截铁道：“想。”
泼皮搭在他肩膀上，教导：“那就得听我的，别啥都跟老大学。”
“为啥？多威猛啊。”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说一个女人‘威猛’，你还想找媳妇儿？哪有女人喜欢被人说‘威猛’。”
“老大啊。”彭狼回答得没有一点磕巴，“燕娘姐也喜欢。”
泼皮哑了，自从陈燕娘听进去厉长瑛的话，他叫她“母老虎”她都觉得是在夸她，否则他也不会对心上人叫这种称呼。
他一叫，她就爽。
泼皮能有什么办法，肯定要投其所好啊。
但她们两个太特殊了。
泼皮决定给他举例子讲道理，“你看乌檀……”
乌檀对厉长瑛献殷勤，一个表现是往她跟前凑，一个表现是帮她做事，重在表现上。
乌檀出去射到过一只山鸡，巴巴地带回来，厉长瑛很高兴地充了公，说有机会要跟他比一比谁打猎厉害。
乌檀对厉长瑛要做的东西很有兴趣，一天劳作结束，还要去向厉长瑛询问坯模的用处，土坯的制作方法，以及厉长瑛所说的“土炕”、“火墙”的搭砌……
他还想跟厉长瑛互相教导，他教胡语，她教汉字。
乌檀学过汉话，跟着老族长学得汉字不多，也比厉长瑛学会的胡语和文字多。
厉长瑛热血上头，奋起直追，一定要超过他。
“听出什么来了吗？”
彭狼肯定点头，“听出来了。”
泼皮欣慰，“说说。”
“我们不能给老大丢脸！一定要比那些胡人优秀！我要先学会胡语！”
彭狼满腔热情，干劲冲天。
泼皮表情木然，咬牙切齿，“我让你听得不是这个……”
彭狼叹气，语重心长，“泼皮哥，怪不得你追不上燕娘姐，你都不懂我们。”
泼皮气笑了。
他不懂？
他不懂？！
彭狼仿若没看见他的火气儿，反过来劝道：“泼皮哥，你得改，否则好像我们在孤立你似的。”
泼皮：“……”
败走。
……
晌午，灰头土脸的断眉和另一个同伙从山洞走出去上茅房。
另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前后左右张望完，害怕地贴耳小声问：“咱们真的要这么做吗？万一失手……”
“哪有万一？”
断眉凶神恶煞，“等人养好伤，咱们还有什么机会？”
他们这一伙人都是地痞流氓，犯了罪被逮到采矿场服劳役，制造混乱逃了，一路上□□烧，没想到倒霉遇到了卢庚……
他们当然不甘于这样老老实实地劳作。
他们见过卢庚动手，武艺高强，一个人打十几个人，皮都没伤着，不敢惹他，憋屈了一路，只能偷偷欺负欺负卢庚捡的其他人。
卢庚本就极具威胁，他们嘴上再贬低厉长瑛，看她身形也知道不是那等柔弱女子，万一传得是真的，他们更没有机会。
断眉冷冷地问：“你难道愿意从早到晚的出大力？”
男人不愿意，抱怨道：“咱啥时候这么辛苦过，当初在关内就是不想服劳役才逃出来的，到这儿又挖上了。”
“女人当什么首领？蠢得让人白吃白喝。”断眉神色狠毒，“粮食和存的野菜，够咱们吃很久，到时候这些人，听话就留下做奴隶，不听话就全杀了。”
男人嘿嘿笑着畅想，“女人都留下伺候咱们，我想尝尝那个胡女的滋味儿，她那模样儿，那身条……啧啧……”
断眉也是一笑，“想留就留。”
“这地方挺好，现在山洞也够大，咱们知道了怎么建造土炕和火墙，随便抽点儿空闲造出土炕和火墙，就不怕冬天冷了。”
“怕什么冷，衣裳都抢过来，吃饱穿暖，舒舒服服。”
现成的东西全抢到手，留一些人替他们干，他们就不用再辛辛苦苦地干活，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冬，还有女人随便睡……
两个人一同笑起来。
那才是好日子。
深夜——
小菊等人住的茅草屋里，一个瘦弱的女子身影爬起来，衣物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女人定住，仔细听着身边人的动静。
所有人都在沉睡中，呼吸轻缓。
女人静等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小心翼翼地下板床，往出走的时候，脚步轻抬轻落，声音极其细微。
“嘎吱。”
木门轻轻打开一条缝，一道凉风潜入。
靠近门的女人裹紧被子。
门口的女人吓得浑身一僵，赶紧钻出门，轻又快地关上门。
门和门框碰上，发出轻轻的哐当声，她又是一阵僵立。
片刻后，女人缓缓转身，手里拿着一个木头罐子，走到水桶边上……

第84章
清晨, 聚居地一派如常，白烟缕缕。
众人散落在周遭干活。
厉长瑛不再闷声做事，将他们的紧迫具体地告诉所有人。大家更清楚地意识到, 他们处境艰难，需要抓紧一切时间去准备。
粮食不能堆在露天，两个小地窖不够用, 为了防鼠，要用木架架高，堆放在山洞里。
山洞挖通, 新挖好的山洞还得立柱钉梁，避免坍塌。
活儿根本做不完。
断眉一行受罚的人在山洞里灰头土脸地挖一个洞穴，彭狼和他们在一起卖力地挖。
挖下来的土和石块很快就堆成堆, 两个人挖起来装进柳条筐，断眉和另一个男人用扁担挑出去。
两个人回来时，异常紧张地望向通往内里的洞口，悄悄对视一眼, 便走进洞穴焦躁地干活。
聚居地内的空地上，有人从外面打水挑黄泥进来, 有人在碾干草，有人在搅拌黄泥和水……
女人们分别在做新的土坯和脱坯模。
丑妹低着头, 安静地脱坯模, 动作轻巧小心, 一丝不苟，一个一个土坯在她手中脱下时几近完美。
“吃饭了！”
做饭的人高声吼了一嗓子，招呼众人。
众人陆陆续续放下手中的活计，聚拢向饭棚下。
断眉一行人从洞口走出来，路过丑妹。断眉看向她, 眼神询问。
丑妹先是惧怕地左右观望一眼，随后飞快地点点头，便埋下头，再不看他。
断眉嘴角上扬，眼里不受控制地露出窃喜。
照例是厉长瑛先盛，随后管事们组织各自的队员在不同的锅后有序地盛粥。
断眉在十几人的队伍最后，不引人注意地盯着厉长瑛。
厉长瑛坐下后，举起碗，轻轻对着碗中吹，热气随着她的吹动向着前方飘散。
她吹了一会儿，碗靠近嘴唇。
断眉眼神迫切。
厉长瑛的嘴唇沾到粥的一瞬间，却又远离，继续吹。
断眉的心一忽悠，失望不已。
这一次，厉长瑛吹了更长时间。
断眉随着队伍向前，轮到他盛粥，一碗粥盛完，见厉长瑛还在吹，不禁暗恨。
她咋这么娇气？又不是小娘子，喝个粥还怕烫吗！
陈燕娘、泼皮、卢庚、乌檀、彭狼等人陆陆续续地围绕在她身边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其他人也是饿狼投胎一样，烫得斯哈斯哈地吞咽。
厉长瑛终于吃了第一口。
断眉一行人全都装模作样地假装喝粥，其实一口都没有吃下去。
有人盛粥的时候，偷偷只盛了半碗，假扒了半天，便趁着粥锅前面没人，站起来去假盛；有人坐在稻草堆旁边，趁人不注意就倒在稻草堆里。
断眉反复起来两次，才坐在那儿吃得慢下来。
他侧对着厉长瑛，斜着眼越过肩膀观察着厉长瑛，见她一碗吃完，又吃了第二碗，越发激动。
早上这顿可以管够吃饱，早饭结束，有的人吃三碗四碗，有的人吃五碗六碗。
众人陆陆续续起身，卢庚领着采集的人拿起工具，背起箩筐，从挖好的山洞穿过，走出聚居地。
断眉同伙的几个男人分散在采集队里，忐忑不安地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
乌檀带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木勒在攀爬中忽然扶住树，捂住肚子面露痛苦。
他用夷语急促地说着什么，汉人们都没听懂，唯有断眉的同伙眼露兴奋。
乌檀走到木勒身边，同样用夷语焦急地询问。
这时，阿勇哇地吐出一滩混着水和粥的呕吐物，佝偻下去。
“阿勇？你怎么了！”
乌檀又换成汉话，走到阿勇身边急促地问。
不多时，他也撑不住地跪伏在地，浑身抽搐。
随着他们三人这般，其他吃得多的胡人陆陆续续倒地抽搐，又有十来个人也突然腹部绞痛起来，急不可耐地四散开，钻进旁边的灌木之后。
只有断眉的同伙和少数人安然无恙地立在原处。
同伙神色嚣张，其中一个人看向乌檀，张口嘲讽：“呵，你们……”
“噗噗”、“卟卟”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响起，打断了他的话，臭味几乎同时传过来，包围住了他们。
“……”
“……”
所有人，站着的倒着的，全都伸手捂住了口鼻。
同伙们瓮声瓮气——
“这药还有这功效吗？”
“不知道啊。”
“真膈应！”
几个人面上和语气里都透着恶心。
乌檀听到他们的对话，震怒：“是你们！你们下药？！”
同伙之一当即便恶意大笑，“是有怎么样？”
另一个人还要上去踹他一脚解气。
乌檀攥着拳头站起来，不明缘由涨红的脸上，一双狼目凶悍地瞪着他们。
几个人齐刷刷地后退。
一个人吞咽口水，“额……他现在还能动，先去解决了聚居地的人，再回来收拾他们。”
其他人缓缓点头。
几个人拔腿地便往聚居地跑去。
乌檀作势追过去，阿勇和其他人也都追出一段距离，离了包围方才踉跄着慢下来。
剩下的没事儿的人跟着他们跑了一段儿，却不敢继续跟乌檀跑回聚居地。
他们再是蠢笨，也能猜到，聚居地里恐怕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大事。
他们胆小如鼠，不敢参与其中，只能龟缩在这里等待结果。
聚居地内各处，断眉几人一直观察着彭狼，见他发作，又听到山洞里有呼痛的声音，才彻底撕开了面具，冲了出去。
洞口外左侧是做土坯晒土坯的地方，正在风干的土坯不断向前方和左侧延伸。
右侧是堆满了木材，也是做木工的地方。
大家都在这一左一右，干活中途，陆陆续续发作，或是倒地抽搐，或是晕过去，或是呕吐……所有人都不能行动自如了。
厉长瑛也踉跄着扶住了山壁。
丑妹惊慌地看着周遭倒了一片的人，尤其是厉长瑛，眼睛瞪到了极致。
断眉一行人矫健地冲出了山洞。
丑妹一见到他们，便瑟瑟发抖地蹲下身，抱紧自己，头埋在腿间，仿佛这般便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断眉带着人径直奔向厉长瑛，神色凶狠。
厉长瑛扶着山壁，抬起头，厉声呵斥：“你们想干什么！”
断眉阴狠一笑，“当然是造反！”
“我待你们不薄，你们怎能如此忘恩负义？”厉长瑛沉痛不已，“我劝你们最好放下武器，迷途知返，还有退路……”
“少废话！”
断眉打断她，“我要这里的一切！”
八个人，举起挖山洞的工具齐齐攻向厉长瑛，显然是要先拿下厉长瑛。
仍有意识到人看着他们的举动，又惊又惧。
厉长瑛后撤一步，上身后仰，躲过去一锹。
锹重重拍在山壁上，捡起灰尘。
厉长瑛眼神一锐，手肘迅速压住锹头，一脚踹出去，直接便将这第一个人踹地后退，撞在后面的人身上。
两个人因为他脚步凌乱。
随后，厉长瑛抓住锹把中间，手腕一翻转，锹头对准几人，反向拍回去。
她力气极大，一锹砸过去，跟她对上的人全都震得虎口发麻。
泼皮和彭狼状似虚弱地从山洞里出来，靠在洞口两侧，看向打斗的方向。
山洞里，不断有人或跪爬或扶墙出来。
厉长瑛第一次展露身手。
所有初见的人呢都目瞪口呆。
她太过游刃有余，踩要造反的人就像踩蚂蚁一样容易。
断眉等人也露出慌色。
他们没想到厉长瑛竟然真的这么厉害，中药了都这样厉害，身体没有问题时，该是如何？
“你根本没有中药！”
断眉大声质疑。
厉长瑛一脸寒霜，一拳挥过去，砸在他的脸颊上。
断眉被砸得歪头倒向另一侧，摔在地上后，扶着地面想起来，头晕眼花地跌回去。
厉长瑛抡锹堪比抡铁锤，但凡碰触到，全都如同鸡蛋碰石头，脆生的很。
山洞口，奔出来的另外几个同伙看到这一幕，惊得嘴巴比鸡蛋都大，下意识便想逃。
泼皮和彭狼在洞口，一人薅住了一个。
剩下的人急着逃命，拥堵在洞口。
下一刻，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接连飞了出来。
最后，卢庚高大健硕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几乎堵住了洞口。
另一头，厉长瑛一个人便风驰电掣地打倒了八个男人。
有人还想爬起来，厉长瑛就一锹拍过去。
“咚、咚、咚……”
她拍了许多下，一群人彻底爬不起来，满头满脸血地倒在地上呻吟。
新来的男男女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与厉长瑛这个首领相比，想要造反的断眉一行实在自不量力。
都不需要别人，她一个人就能以一敌八。
厉长瑛锹把落地，支着身体，虚弱地晃了晃。
众人惊叹，再看向断眉一行，鄙夷。
他们还下了药……径直是脱裤子放屁。
“扑通。”
丑妹软倒在地。
她一直好好地站着，忽然倒下，众人不免怀疑地看向她。
陈燕娘捂着肚子，表情难看地走向她，一把扯起她的手臂，“过去！”
丑妹害怕地挣扎，“不是，不是我……”
陈燕娘拽着她走过去，期间还险些抓不住挣扎厉害的女人，两人拉扯一番，到底将人带了过去，甩手。
丑妹重重地跌在了地上，还在辩解：“不是……跟我没关系……”
陈燕娘冷声道：“外山的藤梯收了起来，他们想要下药，必然要经过洞口，很容易被发现异常，除非……里面的人帮他们。”
厉长瑛让那些男人在山外的茅房如厕，他们要穿过许多人到聚居地内来，几乎不可能。
丑妹剧烈发抖，似是无法辩解，没了音儿。
其他人望着丑妹的眼神满是愤怒，跟她同屋的几个女人尤甚。
“你竟然帮人害我们！”
“亏我们还同情你！没想到你竟然这样狠毒！”
“你有没有人性！”
丑妹忍不住哭起来。
厉长瑛冷声问：“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丑妹哭着摇头，可怜至极，“我是被逼的，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害人的，我没有办法啊，他们一到外面就欺负我，他们每一个人都欺负我……”
一句话，在场的人全都一滞。
“我不做，会死的，真的会死……我亲眼看见他们害死过人……”
丑妹哭得凄惨，似乎想起来都惧怕。
不少人都面露不忍，尤其女人们。
“我是被逼的……我没有办法……我真的不想的……”
丑妹不断地哭诉这几句话。
陈燕娘怒其不争，“你没有办法？你为何不与首领说？让首领为你做主？”
丑妹话语一停，片刻后哭得更凶，断断续续地控诉起来——
“你们不是我，你们如何知道……如何知道我被如何折磨……”
“他们还想杀了不听话的人，剩下的人当奴隶虐待……”
“他们要留下女人们玩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语却没吃下去，将断眉他们的侮辱之言全都吐出来。
断眉虚弱地喊她闭嘴，也没有挡住丑妹哭诉个一干二净。
众人听得火冒三丈。
泼皮、卢庚、彭狼等人听到他们竟然还敢对厉长瑛满口污言秽语，抄着家伙就要打死他们。
泼皮冲在最前面。
断眉一行吓得虾子一样蜷缩。
厉长瑛提醒泼皮：“你注意身体。”
泼皮仿佛被她提醒，想起了身体的疼痛，一滞后，虚弱地继续向前，“他们害我，我非得教训他们不可。”
厉长瑛喝止，而后看向断眉等人，“我自问待你们仁善，供养你们，你们却恩将仇报，将我的善心至于何地？”
断眉等人求饶：“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若非你们技不如人，今日我等便折在这儿了，我如何饶你们？”
厉长瑛痛心疾首。
紧接着，她抬眸，满眼受伤，一一扫过不远处的其他人，“你们是否也有怨言？”
众人在她的目光下，羞愧地不敢直视，急忙否认——
“没有，没有！”
“我不是白眼狼，打心眼儿里感激您！”
“我们还是心情情愿追随的……”
厉长瑛却像是受到了打击，不再信任，收敛起伤心失意，冷漠无比，“我诸多体恤，甚至没有明立惩罚，如今看来，却是愚善了，日后，聚居地内全凭规矩，也会设立惩罚，但凡有人再触犯，绝不容情。”
她冷睨一眼地上的人，“将他们捆起来，明日便扔到山里喂狼。”
“不要！”
“求求您……”
“别赶我们走！”
厉长瑛转身，“堵上嘴，莫要吵到我。”
泼皮等人欺身上前，按住他们所有人，包括丑妹，全都带到了聚居地外面，捆绑在树上，便暂时不管了。
乌檀艰难地回来，恰好赶上他们捆人，见一切已经结束，放心下来，便说起其他人的状况。
泼皮下意识捂住鼻子，想起来人不在身边，讪讪地放下，“进去吧，让人去找他们回来，老大那儿有解毒的药，让大家都喝一些，缓缓再做事。”
乌檀点头，和泼皮搀扶着进去。
乌檀的出现，又告知众人，其他人也没有落好。
他们之中，被打散分开，亲友也分开在不同队，有些人知道自己的亲人朋友也被下了药，若不是厉长瑛强，他们真的会被一网打尽，顿时对断眉一行更加气恨。
等到采集的人回来，大家都一脸虚弱，互相一沟通，对凶手多气多恨，对厉长瑛就多小心翼翼。
他们怯怯地瞄向厉长瑛的方向。
厉长瑛靠在一个离饭棚子比较远的干草垛上，一副不想被人打扰的模样在休息。
“老大，你演得不够弱啊。”
泼皮贼头贼脑地向远处探了一眼，指指点点。
厉长瑛睁开眼，“不够弱吗？”
泼皮指向陈燕娘和彭狼，“不信你问他们。”
彭狼老实地点头。
陈燕娘没附和，“老大挺不错了，倒是你，不是最会坑蒙拐骗吗？你冲上去要打人的时候，腿脚怎么那么快！”
乌檀还捂着肚子，道：“我腿脚慢，一路上跌跌撞撞地回来。”
泼皮理屈，“我这不是气到了吗？谁让他们那么对你们出言不逊。”
厉长瑛没生气。
陈燕娘主要是生气他们对厉长瑛不尊重。
她们面对的性别恶意从来就不少，她们已经不再为此而愤怒，因为，她们知道怎么反击了。
而他们明知道有人不安分，不可能丝毫不防着。
小菊和平嫂偷偷盯着丑妹，发现她白天便心神不宁，越到晚上越是一惊一乍，是以他们便有所防备。
丑妹夜半鬼鬼祟祟地出来，偷偷摸摸地往水里倒什么东西，全都被藏在稻草堆后的陈燕娘看在眼里。
粮食堆在此处，总有老鼠，他们抓了不少。
陈燕娘禀报给厉长瑛后，她们悄悄用几只老鼠试验，严重的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没多久就死了，不严重的也有弱一些的反应，不过没死，蔫巴巴地行动缓慢。
装就要装得像一些。
两人悄悄换了没有药的水，然后将厉长瑛带过来的药粉少量下在不同的锅里，也有锅里没下。
厉长瑛根本就没吃药，她是七分血状态，扣得三分没有满血，因为受伤。
至于今日的应对作秀，是明察秋毫，提前一步预知到有人存了歹念，还是中药了仍旧横扫歹人更得人心？
一个机智，一个强大。
一个聪明，但是防备，一个信任，但是轻信于人。
厉长瑛选了后者，做一个因为信任而受伤的首领，顺理成章地变得冷酷。
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说她是被伤透了心，有迹可循。
也绝了有人用断眉等人没有造成实际伤害来绑架她。
厉长瑛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为了他们，白浪费了半天时间，希望这些人以后紧着皮子，别再让我费心。”
陈燕娘道：“排毒的药喝了，一个两个时辰他们就能继续干活了，他们为了讨好伤心的老大，应该会加倍努力。”
泼皮捂住胸口，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燕娘，你怎么能吐出如此冷酷的话语？”
陈燕娘嫌弃地推开他，起身去看熬药。
泼皮立马起身，颠颠儿地追出去，一露在人前，又变得虚弱无力。
乌檀和彭狼、卢庚没走。
卢庚对厉长瑛道：“你比太原郡时，武艺长进了不少。”
厉长瑛闻言，兴冲冲地问：“我能打过你吗？”
卢庚斩钉截铁，“不能。”
厉长瑛也不气馁，粲然一笑，“我以后还会更长进。”
卢庚相信，毕竟才过去几个月，她就成长了许多。
不过，卢庚神色有些担忧，劝诫：“动脑子好，就得动脑子，别动不动就动手……”
厉长瑛莫名，“我是个文明人，自然先礼后兵。”
卢庚姑且相信她“文明”，心里的担忧却未减。
平时他倒是能保护公子，就怕屋里头的事儿拦不住……
厉长瑛一个粗人，到时候将他家文弱的公子按在土炕上……
那画面卢庚都不敢想，赶紧甩头甩出去，目光炯炯地盯着厉长瑛。
他一定会保护好他家公子！
而厉长瑛靠在草垛上望着湛蓝的天，心里其实没有那么轻快。
她想到了丑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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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归于寂静，山里风啸如狼嚎一般可怖。
断眉一行人捆在树上饿了一天，此时在外面受冻，四周黑漆漆的，他们害怕有野兽跑过来，害怕明日之后的遭遇，心惊胆战地根本睡不下。
他们身后，一阵窸窸窣窣。
树枝断裂的咔嚓声响起，细细地脚步声越来越近……
断眉等人头皮发麻，害怕地扭动，口中“唔唔”，却发不出更大的声音。
忽地，一张脸几乎贴在断眉脸前。
断眉吓得瞪大眼睛，倒吸气，发出“嗬嗬”的声音。
“呵呵~”
极轻的女人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深夜里无比变态。
断眉心脏剧烈地跳动，“咚咚咚……”
太过急促，太响，女人干瘦的手抚上去，“害怕了吗？呵呵呵……”
断眉愕然，“唔唔！”丑妹！
竟然是丑妹！
他们如同玩物一般随意欺凌不放在眼里的人！
丑妹耳朵贴着他的心脏，仿佛最亲密的依偎，“是我啊~”
她又踮起脚，缓缓向上，凑近断眉耳边，耳鬓厮磨，“你知道吗？我早就看到了，首领伤不影响她动武……我一直忍着，我不想你们犯一点小错，还有赎罪的机会……我恨死你们了，你们怎么能好过呢？”
断眉目睁欲裂，“唔唔！”贱人！
“你一定在骂我‘贱人’。”丑妹语气却开心极了，“你要死在我这个贱人手里了……”
断眉霎时惊恐，疯狂摇头，“唔唔唔……唔！”
丑妹手里攥着一个细长尖锐的石头，狠狠插进他的下|身，温热的血沾到她手上，拔出来又狠狠插向他的腰腹去，插向别处，一下又一下……听着他痛苦的尖叫，边插边告诉他真相：“我才不会去举报！我故意露出马脚，我一定要投毒！”
断眉气力越来越弱。
周围，其他的男人们听到声音，奋力挣扎，也试图发出声音引起山洞内的注意。
可惜，泼皮绑他们时便想让他们受教训，绑得比较远，根本听不到一点细小的声音。
“别急，接下来就是你们~”
丑妹声音带着畅快的笑，最后一下，狠狠地扎进了断眉跳动的心脏！
她扎进去还不算，使劲搅动着。
断眉浑身抖动，最终，没了声息。
丑妹面无表情地拔出石头，与他面对面站立良久，才缓缓抬步，走向下一个人。
尿骚味儿逸散，血腥味儿更浓。
丑妹报复完最后一个人，一步一步踉跄着倒退，浑身湿透冰凉，笑得悲凉，“呵……呵呵……呜呜……”
她跪伏在地上呜咽许久，又缓缓起身，举起尖石，扬起脖子打算插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一滞。
星光璀璨下，一道黑影站在那里。
那样的身形……只会是一个人……
丑妹手中尖石掉落在地。
黑影却一言不发地转身，攀着藤梯离去，站到山壁上后，还拖着藤梯收了回去。
丑妹直到看着黑影消失，木然地伸手，摸索着抓起尖石。
“嘭！”
一个包裹从天而降。
丑妹抵着颈侧的尖石顿住，怔怔地望着前方，许久许久，终于扔下了石头，呜呜地哭起来。

第85章
晨光熹微, 一个男人走出山洞，解裤子撒尿时随意地一瞥，吓得尖叫, 尿崩，提着裤子连滚带爬地跑回山洞。
随后，此起彼伏的刺耳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聚居地内, 女人们慌张地跑出茅草屋，向那头张望，看见厉长瑛泰然自若的模样, 便又镇定下来。
彭狼飞快地穿过山洞跑过来，噼里啪啦地讲明发生了什么，又详细地描述了断眉一行人的惨状。
新来的六个女人吓得尖叫吸气, 脸色苍白，很快又发现，不说厉长瑛和陈燕娘，连小菊平嫂都只是轻微地惊吓后迅速平静, 平静的异常。
“你们不要过去了，免得再受惊吓。”
厉长瑛淡淡地叮嘱众女, 便迈开步子，出去查看。
陈燕娘二话不说, 便跟在她身后。
小菊想了想, 也跟上去。
同屋的六个女人面面相觑, 对小菊也忍不住生出几分仰望来。
平嫂若无其事地招呼道：“一会儿还得干活呢，该干什么干什么。”
苏雅她们三个胡女听不懂她们说什么，只看厉长瑛的反应平淡，便没当回事儿，径直走开。
六个女人都忍不住怀疑是她们大惊小怪。
厉长瑛穿过山洞, 还分神感受了一下，气味儿依旧不算清新，不过兴许是空间大了，白天都会掀开草帘散味儿，好歹没有那一日熏人。
她走出山洞，熟门熟路地转弯，便看见前方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的人。
有人喊了句：“首领来了。”
众人纷纷回头，让出一条道来，露出了形容凄惨的尸首。
尖石钝，不似刀子锋利，戳得伤口稀烂，血留了尸体满身，地上也都是，极为可怖。
厉长瑛和身后的陈燕娘、小菊脸色都没变。
后来的男人们也都意外于她们的冷静。
以中原男人对女人有极刻板的印象，女人大多应该软弱胆小，担不起事儿。
之前不止断眉他们习惯性地轻视厉长瑛，他们也难免怀疑，就算真的对上胡人，主力应该也是男人们，女人们都是被保护的，厉长瑛的首领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直到昨天，他们亲眼目睹，女首领厉长瑛并不是徒有虚名。
他们都吓得不行，竟然连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菊都不害怕。
他们看着三人走近，这才注意到，内围的人都是聚居地的老人，从知道断眉等人死了，到看见他们的尸首，几乎没有失态。
过来人的从容，并不是先到一步，而是他们所经历的，非后来人能比。
“凶器应该是这个。”
卢庚指向地上满是血，快要成黑色的尖石。
厉长瑛随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一瞬地晃神，不可避免地想到昨夜的场景。
卢庚又指向后方空着的树和下方断掉的麻绳，“丑妹不见了，麻绳是磨断的。”
泼皮尤有些震惊地说出他们的猜测：“我们怀疑，丑妹自己用这块儿石头磨断了麻绳，杀了这些人，然后逃了。”
方才，他们便作出了这个猜测，种种指向都是她干，也实在没有其他人会恨几人至此。
但正是因此，在场的男人们更加难以置信。
关内律法，女人杀男人的罪罚大于男人杀女人。
男人习惯了女人的服从，这事情若是发生在关内，必然要受到口诛笔伐，发生在此……他们打从到了这个聚居地，总是在被女人震撼。
“大家都没有伤到性命，今日本也要赶他们出去自生自灭，没有人有动机如此残忍地报复，丑妹既已消失，生死难料，也死无对证，便不必再追究了。”
厉长瑛鼻间没有昨夜那样浓重的血腥味儿，声音轻淡，“若非天气冷，野兽闻到血腥味儿，定要找过来祸害此地，尽快处置了吧。”
泼皮嘴快，答应下来。
乌檀、彭狼、阿勇等人沉默熟练地收敛尸首。
卢庚却看着他们身上的衣裳鞋子，忽然心疼道：“浪费了我家公子的东西。”
泼皮耍嘴皮子，“重在心意收没收到……”
话落，两个人和乌檀全都瞥向厉长瑛。
厉长瑛看着地上沾满血污的尖石，不知道在想什么，分明是没听见他们的话。
卢庚为自家公子苦涩，她根本没有心！
乌檀则是看厉长瑛对那个人没多在意，表情舒展。
彭狼猛地想起来，惊呼声比发现尸首时还大：“那现在受罚的，不就剩我一个了？！”
厉长瑛眼神瞥向他，又移开，转身时随口道：“是，你逃不了。”
泼皮嘿嘿一笑，幸灾乐祸。
周围其他人表情诡异，“……”
他们太不正常了。
正常人怎么会面对这样死于非命的尸首还谈笑风生？
厉长瑛返回山洞，顺带查看了山洞内的进度。
中间的洞穴拓展了面积，比先前大了一倍左右，最主要是光照更好，在腹部勉强能视物。
两个地窖上的扣板抬起来，里面是满的。
左右皆挖出了五丈左右的过道，现在挖了三个洞穴出来，大小在两丈左右，其中一个洞穴下方，挖了新的地窖。
厉长瑛举着火把探下去看了看，叮嘱道：“地窖里尽快立梁顶稳，别坍塌了。”
陈燕娘应道：“我会和乌檀说。”
厉长瑛走出来，道：“咱们可能要在这里生活很久，挖个小窗子，透透光和气。”
“好。”
这个是临时的居住处，也不好太过讲究，厉长瑛又交代她在什么位置留出烟道，便离开山洞。
两人边走边说了烤砖和储水的事情。
他们没有足够的器皿，得多做一些木桶盛水。
下药太容易，为了避免有人再起什么歹心，最好还是专门有一个洞穴专门盛放水桶。
陈燕娘道：“要是能锁上就好了。”
厉长瑛道：“用木片做门铃，挂在里面，推开门撞到就会发出声音，总能警示一二。”
陈燕娘展颜，“这是好办法，咱们不会空巢，有人进去就会听见。”
哪怕是一点小事，小菊都眼神崇拜地看着厉长瑛，她从来不去烦恼困难和麻烦，而是去想别的办法解决。
厉长瑛表情依旧淡淡的。
三人回到聚居地内，女人们都很好奇，却不敢打扰厉长瑛和陈燕娘。
厉长瑛径直去拿了木工工具，去堆放木头的空地上做门铃和木门。
陈燕娘跟过去帮她。
女人们做别的活儿，悄悄询问小菊情况。
她们听后，唏嘘不已——
“丑妹不知道受了什么折磨，才下了这样的狠手……”
“那些男人太可恶。”
“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大山里一个女人，怎么活啊~”
“什么世道，咱们女人活着都难……”
女人们共情丑妹，面露苦楚。
一个女人看向远处神色沉静的厉长瑛，“其实首领是个厉害的女人，挺好的，至少咱们不必受那样的欺辱……”
其他女人皆看过去，眼里盛着希冀的光亮。
厉长瑛安静地做事，十分专注。
陈燕娘不住地侧头瞥她。
“有话说？”
一次两次厉长瑛注意不到，次数多了，想不注意都难。
陈燕娘低声道：“昨夜，我听到您出去了，很久才回来……”
“嗯。”
身边只有她们两个，厉长瑛便没瞒着她。
大家都猜测是丑妹报复，只有厉长瑛看到了过程。
女人狠起来，什么事情都能做成。
丑妹利用了厉长瑛，也利用了她自己。
厉长瑛昨夜到今日，总是忘不了丑妹疯狂的笑和哭，也忘不了她离去时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
她肯定不能留在聚居地了，之前不能，动手报复后便更不能了。
即便大家同情她一时，也绝对无法忍受和这样一个“疯”女人日日相处，夜夜同屋。
倒是走了，才能留下些情分。
厉长瑛讲得时候，磨好木片，打好孔，细麻绳一一穿进去，时不时在嘴里抿一下绳头。
“人不是老鼠，活在黑暗里见不到光，都会疯的，不能怪她。”
“那个包裹，带过去时我并非已经决定要给她……后来又多放了把随身的小刀，你收我的东西时若看到少了几样，不要太奇怪。”
“不知道她有没有那个运气，好好地活下去，要是活得依旧痛苦，好歹那把小刀，比石头痛快些。”
陈燕娘听着，心仿佛坠落了无底的深坑，落不了地，抓不着东西。
他们从出生就在油煎火烤，总是在熬，总是有人告诉他们，熬出头就好了，可是熬出头能熬出个什么结果呢？不过悲惨地死去，生下的下一代继续延续着他们的命运，继续熬。
努力似乎没有意义。
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还不如就放任肉身坠下去，粉身碎骨……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
“我想过了，稳定的秩序一定要有强横的实力和治安作为托底，起码在我的地盘上，我有资格去创造一片净土。”
一根绳子骤然绷直，拉住了下坠的陈燕娘。
陈燕娘眼神呆愣地看着她，“我以为……”
厉长瑛抬头，回视她，“以为什么？”
陈燕娘闭上嘴。
她以为厉长瑛也感到无力，以为她也会想要放弃，毕竟……太辛苦了。
为什么不放弃呢？
厉长瑛大概猜到了，叹气一声，刚叹出去，便一巴掌抽在嘴巴上，“呸呸呸。”
陈燕娘迷惑于她的行为。
“叹气会叹走福气，我这不是想着，都够窘迫的了，不能再叹一口少一口了。”
陈燕娘：“……”
“要不咱俩去拜拜山神吧。”厉长瑛琢磨了一下，否决，“咱俩不够，应该大家一起拜。”
陈燕娘：“……”
厉长瑛都被自己逗笑了，“你会不会在某一刻觉得我这个老大也很普通，没什么了不起？”
陈燕娘摇头，“我想成为您一样的人。”
她态度甚至称得上虔诚，似乎厉长瑛怎么样都不会让她祛魅。
厉长瑛失笑，拎起她做得门铃，轻轻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我不抱怨命不好，不好就不好。”
厉长瑛从不觉得她命好，她这样的落差，就是让她出身富贵，落差也弥补不了，何况现在，命太差了。
她原来觉得不会更差了，然后就更差了……实惨。
“人间疾苦，见到就吃到，咽下去后砸吧砸吧嘴，发现……”厉长瑛哭笑不得，“嘴苦是病，得治。”
她就是这么个人。
陈燕娘也忍不住笑起来，笑过之后，又想哭。
厉长瑛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普通呢？
陈燕娘什么都想跟她学，她想要自主的底气，想要向前的勇气，想要拼尽全力爬出深坑……
厉长瑛掏出刻刀，在木片上刻起来。
许久之后，她递给陈燕娘，“先放着。”
陈燕娘翻开木片，看后，捡起根树棍，插在了山洞口当风铃。
风吹过，风铃片翻转，露出刻字——
【上天赐我荒野，必要我乘风而上，上天赐我荆棘，必要我万花齐放】

第86章
寒冬腊月, 大雪封山，整个奚州一片雪色，天地间仿若没有尽头, 被遗弃的雪境苍茫而孤寂。
河间王遣使臣和木昆部建立了邦交，河间王给木昆部送了数车粮食和盐，一批精制铠甲, 无数中原的物产……作为初步合作的诚意。
木昆部也回报了百匹战马，杂畜数千。
薛将军守关，分币不出, 在中间刮了一笔。
价值上，必然是河间王吃亏，但有这些战马, 他也捏鼻子认了。
而使臣留在了木昆部，一来是为后续合作，二来便是不断地对木昆部俟斤的鼓吹。
“如今河间王助您一臂之力，再得您支持夺得中原的江山, 日后两族交好，岂不和美？”
“河间王想与您合作, 便是三方衡量，认定您有奚王之相, 您这样雄才伟略的俟斤带着木昆部的勇士们, 必能一统奚州。”
“时机瞬息万变, 您若是没有抓住，实属可惜……”
如此百般蛊惑，魏堇的反间之计便轻松生效。
那可是一统奚州啊。
木昆部本就野心勃勃，自是迅速动心，膨胀。
他们有足够的粮食, 牲畜和人皆不会在冬天受饿，个个养得精壮，今年便没有对关内劫掠，而是直接将矛头转向了奚州内其他部落。
奚州资源有限，冬天是争斗和抢夺的高峰期，木昆部无限地挤压其他部落，手段极其残忍激进。
小部落只有投降和灭族两个结局，阿会氏和莫贺部遭受了极大的威胁，选择抗击。
鲜血不断地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奚州也陷入了战火。
这些暂时跟厉长瑛无甚关系。
聚居地一下子少了十来个人，压力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还不如一场雨夹雪带给他们的压力大。
气温骤冷，山地泥泞，无法出行，厉长瑛预设的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十八天便截断，大地封冻之后，他们勉强出去两日，又是一场大雪，山间一切皆被厚雪所覆盖，人出去极易迷路，也可能踩空埋进雪里，难以采集。
数日来，粮食不够和饥饿的阴影笼罩着聚居地的每一个人。
“也是有好处的，起码不用担心缺水。”
厉长瑛坐拥首领的豪华双人间——一个长宽高皆有一丈的独立洞穴，炕只有半丈宽，接着个灶台，单独架了一个大石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烧着水。
厉长瑛盘腿坐在暖烘烘的炕上，被子叠起来放在炕脚，露出草席。
陈燕娘坐在灶坑前看着火，偶尔添两根柴进去。
窗户密封，唯一的光源是灶坑里的火。火光照在两人饿瘦的脸上，五官都变得柔和。
厉长瑛穿得比之前在外劳作时单薄，发型从满头小辫变成了一根长辫子垂在身后，头上的杂毛支楞巴翘。
她洗澡了！
她干净了！
厉长瑛每日烧炕时，顺带烧上一锅雪水用来洗漱、洗衣裳，洗澡不用天天洗，还能匀给其他人清理卫生。
“饿了多喝点儿水，不饿也多喝点儿水，死不了就行。”
厉长瑛腿坐麻了，换成一只脚踩在炕上一只脚垂下来晃荡，说得好像缺粮只是小事一桩。
陈燕娘默默盛了一碗水，听话地灌下去，才有些郁闷道：“我肚子好像变成了水壶，一动弹，肚子里直晃荡……”
厉长瑛哈哈笑，笑完嘟囔一句：“我也是。”
外头，泼皮喊了一嗓子：“老大，吃饭了！”
俩人起身，出去。
其他洞穴也都有了动静儿，纷纷出去。
他们紧赶慢赶，也只赶在温度骤降之前挖出了六个独立洞穴，紧急住进来之后，趁着出不去，就在洞穴腹部砌了两排大通炕，做饭的炉灶连通炕，每天两次火烧着，虽然比不上小洞穴聚气，也算暖和。
东侧三间，最里面那间是装粮的库房，中间一间厉长瑛和陈燕娘住，靠近洞口一间大一些的洞穴，女人们和小春花住，后挖一个大地窖就在她们屋里。
西侧三间也都住满了人。
泼皮、彭狼、卢庚和乌檀他们住在大通炕上，有任何动静儿，他们都能最快察觉并且有所动作，不止对外也对内。
这里盛不下所有人，大家要各自盛了食物端回去吃。
厉长瑛跟着所有人一样吃喝，没享受任何特殊。
排名在前的小队也都主动放弃奖励。
这件事很尴尬的地方是，厉长瑛的竞争机制实行没多少天就结束，粮食太紧缺，大家每天都清汤寡水，厉长瑛就算坚持给奖励或是惩罚，也分不出什么。
而出现这种情况，完全是厉长瑛的失误，她没有考虑清楚就决策。
当下没有人有怨言，厉长瑛却不能就这样过去，明确说明，她既是答应，待宽裕后会补上。
泼皮在帮忙盛粥，见厉长瑛过来，主动道：“抓到了几只雀，剁碎煮到锅里了，大家这顿都能沾沾荤腥。”
他说着，大勺子就要往底下捞。
厉长瑛摇头，眼神制止他。
泼皮只得如对其他人那般，在汤水里搅了搅，给她盛了一碗。
厉长瑛没回去，站到锅后边，边慢慢地喝边看着众人打汤。
他们早上就煮点儿粟米汤，晚上粥会稠一些，但也赶不上先前干活时的浓稠，正儿八经的吃糠咽菜。
所有人都同病相怜，饿着肚子，面黄肌瘦，心情不好在所难免，不过表情不算沉郁。
泼皮碎嘴，厉长瑛又刻意交代过他，更不控制碎嘴，谁过来盛粥都要搭上几句话。
有人指着同屋的一个男人告状：“他饿疯了，半夜咬我一口。”
他举起胳膊给大家看牙印。
旁边的男人不好意思地笑。
周围的人纷纷探头看，厉长瑛也抬眼。
牙印极深，门牙处都有红血印了。
泼皮啧啧两声：“这是真饿了啊。”
众人哄笑，咬人的男人脸都涨红了，连说他不是故意的。
大伙说了一阵玩笑话，那俩人端着汤走了。
泼皮问下一个人：“咱们养得野物喂了吗？是不又瘦了？”
那人说喂了，瘦了。
泼皮就跟厉长瑛说：“还不如宰了，冻在外头，一天比一天瘦，少吃多少口肉。”
厉长瑛淡淡道：“兔子冬天也能下崽，要是有个暖和的窝，兔生兔，一冬天没准儿能下两窝崽……”
兔子是常能猎到的野物，厉长瑛带人出去打猎，专门找过兔子洞，抓到一窝，两只成年兔子，一窝四个小兔子，带回来养起来了。
另外还养着两只山鸡，一只狍子。
他们在外面贴着山壁搭了窝棚，不至于冻死，想要兔子下崽肯定是不够保暖。
泼皮愁眉苦脸，“难道在洞里养吗？兔子屎味儿太冲了！”
乌檀道：“那就再挖一个小洞穴养着。”
彭狼也道：“咱们不缺柴，大不了给他们弄个火盆，要是能生两窝，能吃到肉呢~”
洞内响起好几道吸口水的声音，大家都附和挖洞穴的提议。
厉长瑛打算，这个冬天，组织出去猎食，每次只抽十个八个人就行，大家最好都少吃少动，保存能量。
他们愿意挖洞，也是为大家。
厉长瑛便道：“干活的人，晚上多给一碗粥。”
众人纷纷响应，全都乐意干，女人们也想干。
“都想干就抽签，看运气。”
大家没有意见。
“啊唔~”
一道奶声响起。
所有人霎时都头扭向一个方向，眉眼皆柔。
泼皮笑得像个变态，声音也夹起来，“诶呀~咱们小春花也同意抽签啊~你爹的签，咱们小春花来抽啊~好不好~”
陈燕娘恶心够呛，待不下去，转头越过抱孩子的阿勇，进入过道。
其他人看着阿勇和趴在他肩头的小春花，眼红极了。
一百来人，就他有孩子，他咋那么好命。
“你小子，谁想看你那张臭脸，转过去，让大伙看看小春花。”
小梨年纪小，生产伤得不轻，起不来身，大家都愿意负担她们娘俩的吃食，是以做月子做得比较久。
小春花大了点，阿勇便迫不及待地抱着她出来显摆，每每都是抬头挺胸，眉开眼笑。
他嘚瑟够了，才微微侧身，露出女儿的脸。
婴儿出生后，一天一个样儿。
小春花在茅草屋里时，身边就没断了人身，一点也不怕人，一张嫩生生的小脸上，黑溜溜的眼睛全是天真无邪，要是有人说话，眼睛就赶紧追过去听，说话的人多了，脑袋瓜转来转去，快转不过了。
一群男人个个看她看得心软，对阿勇就更酸。
有人嫉妒道：“有媳妇儿有娃，啥好事儿都让他占了，该让他天天去掏粪。”
这话一出，大伙全都起哄。
厉长瑛别的都能短暂地忍耐，唯独忍不了排泄问题不讲究，入住后赶忙就安排人在聚居地内的洞口外搭了两个茅房，人多，就得常掏。
她还在聚居地内专门划了个地，打算明年种点儿啥，正好淋肥沃土。
这是个脏活，男人们包揽了，每个人都要做，大概一个月轮到一次。
让阿勇天天掏粪，只是个玩笑，他们声音里也没有恶意，只有羡慕。
众人每天吃住干活在一块儿，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冷漠也处出几分感情了，连跟乌檀一行胡人都没那么疏远了。
阿勇半分不生气，满脸笑落不下去。
小春花咯咯笑起来。
阿勇嗔怪：“你这没良心的，也想让你爹去掏粪吗？”
小春花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洞穴内，其他洞穴门口也都有人踮脚探头满脸带笑地看她。
这时又有人心疼了，“可不能让阿勇天天掏粪，熏到小春花怎么办。”
起哄最欢的几个也没有原则的改了口。
厉长瑛眼含笑意地无奈摇头，这小娃娃在这么些人中间长大，定是要宠惯坏了。
不过……能平安长大，骄纵些又有何妨？

第87章
北方的冬天, 山里食物缺乏，鸟兽同样面临着漫长的生存考验，有些常年待在大山深处的野兽也会走出来觅食。
厉长瑛他们会在聚居地内设置陷阱, 撒一些粟米，也会在外面设置陷阱，等鸟兽自投罗网。
这一天凌晨, 窝棚里的野鸡突然发出尖锐爆鸣。
卢庚和乌檀反应迅速，匆匆跑出去，就见他们养的两只野鸡在窝棚里扑腾得直掉毛, 一只细长的黄色的黄鼠狼在底下拉长了身体，正在扑咬野鸡。
同窝棚里，个不小的傻狍子定定地歪头盯着俩小玩意儿上蹿下跳, 见人类闯入，四肢起跳，远离他们三尺，又停下来定定地歪头瞅人类。
卢庚和乌檀目光都在黄鼠狼身上, 半个眼神都没给它。
这傻狍子就是这么被他们抓住的，他们抓兔子进山洞的时候, 敞开门没管它，它跑出窝棚, 都不知道跑, 还想跟他们进山洞。
卢庚要棒打黄鼠狼。
“这个不能打……”
乌檀握住他棒子另一端, 阻拦。
“啥畜生不能打？”
“它记仇，打一只，会有更多的黄鼠狼来报复。”
卢庚顿时目光炯炯，“那不是正好？咱们缺吃得，它们来送……”
乌檀：“……”
谁会吃黄鼠狼……
卢庚趁机抽回棒子, 钻进窝棚去打。
黄鼠狼向窝棚里逃窜。
卢庚想追过去，傻狍子却挡在中间碍事儿，一时气急，啪地拍在傻狍子脑袋上，“别挡道。”
傻狍子脑袋一歪，步子一乱，整个横在了窝棚中间，定住。
卢庚气得火冒三丈，跟它较上劲，大手箍住它的脖子，另一只手上的棍子探过它去打黄鼠狼。
“卟——”
他身材健硕，挤在窝棚里，几乎塞满了窝棚口，乌檀站在后面看不清楚情况，只觉瞬间一股恶臭袭来，身体反应快于大脑，侧身面对山壁，“呕~”
直面冲击的卢庚更是头脑发昏，边呕边喷眼泪。
而两人这一停顿，黄鼠狼便从他们脚边咻地钻过去，从门口踩着雪地，留下一串儿小脚印远离。
厉长瑛赶过来，见到了活至今日最离谱的画面——一只傻狍子在干呕，也闻到了她此生难忘的恶臭，“呕~”
两个人先到先得，却成了洞穴里追不受欢迎的人，所过之处必有一声“呕~”。
其他人不敢说，泼皮直接，“求你们了，去茅房散散味儿吧，本来就没吃多少，吐了没法儿塞回去。”
就连乌檀同族的胡人也都没替乌檀说话。
卢庚、乌檀：“……”
两个人没办法，只能去外面吃冷风，顺便窝棚底下的洞堵上。
乌檀原不想太小气，没忍住，“我说了不能打……”
是卢庚非要打。
他还想吃，他口味儿真重！
卢庚有一点理亏，但也不服气，“我在中原见过这畜生的皮做的裘皮衣，你说记仇，没说它放毒屁啊。”
这胡人还想跟他家公子抢人，说话这么费劲！
两人互瞪，扭头。
他们堵完窝棚，决定再较量较量，决一胜负以解胸中怒气。
卢庚胜了。
卢庚又胜了。
卢庚又又胜了……
两人较量了数场，终于通过了同炕众人的鼻子检验，回归洞穴。
天亮后，老族长班莫其再次强调此物不能打杀。
厉长瑛无比尊重他，其他人也全都赞同。
黄鼠狼会来，是因为他们有粮，老鼠多。
众人未免野鸡再出事，便决定将给兔子挖的洞穴再扩一扩，给野鸡也搬进来。
傻狍子没搬，傻狍子尊享单间。
而卢庚和乌檀很在意，每天起来看陷阱，总要看看，雪地上多了几排脚印。
他们的陷阱偶尔能落入一些小猎物，厉长瑛带人出去过两次，并没有带回来什么猎物，却在第二次听到了极远处有虎啸山林，惊魂动魄。
卢庚跃跃欲试。
厉长瑛也眼馋，但她身上有首领的责任，发现有大型野兽出没的痕迹，担心走远了万一遭遇狼群，没有把握带着十个八个人全身而退，只能暂时退守山洞。
直到这一夜——
“哼哧哼哧……”
“嘭嘭！”
“嘭嘭！”
夜半，异响不断，通铺上沉睡的男人们忽然惊醒。
胡人们迅速分辨出来，“是野猪！”
乌檀喝道：“快去堵住门！”
一道身影已经蹿出去，还是卢庚。
泼皮飞快地穿着衣裳，忙道：“卢护卫身手好，阿勇你们赶紧穿，替换他去堵门。”
对面通铺上，阿勇应了一声。
外头的叫声，明显不是一头野猪，伴着呼啸的风声，颇为渗人。
火把点着，洞穴内亮起来，没经过事儿的汉人们脸上都带着惊恐，手忙脚乱地穿外衣。
其他洞穴也听见了动静，渐渐有了声响。
厉长瑛的门率先打开，她身上衣裳齐整，边盘起头发边大步走出来，双眼放光，“乌檀，卢庚，拿着家伙，跟我去上面看看！”
她又点了好几个人，基本都是胡人。
被她点到的人皆应声动作，色不变手不慌，甚至有几分训练有素的意味，越发凸显了他们和后来人的差距。
阿勇带着好几个人去顶门，换下来卢庚。
为了防风防野兽，外洞口的门做得极其厚重，足有四寸厚，野猪冲撞下，厚重的门发出嘭嘭巨响，不止门在震，洞穴内都在掉土渣。
几个男人顶着门，都有些困难，野猪好像随时有可能撞破门冲进来。
又有几个人赶忙过去帮忙，直面感受到震动，面上满是惶惶之色。
厉长瑛带着人风风火火地从另一侧的洞口出去，洞门大开时，风雪席卷进来。
又下雪了……
陈燕娘和苏雅她们三个胡女也穿上厚衣服要跟出去。
新来的女人紧张，“太危险了，你们别出去了……”
苏雅拿着弓箭，睨了她们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追出去。
倒是彭狼，解释了一句：“她们箭术很好。”
泼皮大声叮嘱陈燕娘：“燕娘，别逞强，注意……”
陈燕娘回都没回，人已经消失在洞门口。
“安全……”
泼皮最后两个字升调骤弱，悻悻住嘴。
有人担忧道：“顶住门，野猪进不来应该会走吧，出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泼皮音调又提起来，“怂什么，送上门的肉，不打还放了？你们是吃素吃傻了吗？”
肉……肉？！
肉！
吃的！
一句惊醒梦中人。
众人刚才光顾着害怕，此时才反应过来，野猪是能吃的！
霎时，众人看向洞门的眼神都变了。
昏暗之中，眼冒绿光，狼似的。
泼皮扭头，猛地瞅见身后一群饥渴的眼神，吓得一缩，随后抽了抽嘴。
他差点儿以为他们要生吞了他……
外头，沾了雪的藤梯极滑，脚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响，厉长瑛攀爬的速度极快。
其他人紧随她而上，动作中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劲儿。
雪色中，黑影晃动。
厉长瑛居高临下，数了数，七头野猪在底下，撞门的有两头，剩下的五头全都在周围来回逡巡。
其他人数，也是七头。
陈燕娘没上去，听到后立刻进山洞传消息。
泼皮听后，让其余人都退回洞穴和走道去躲好。
高进才住在洞穴里，率先后退，边退边叫其他人一起退开，“咱们不要碍事，出现无谓的伤亡。”
彭狼招呼几个男人扯起个麻绳编的网站到炕上，另有一些拿着各种工具以备不时之需。
泼皮看他们准备好了，对堵门的一群人道：“听我的口令，我喊到一，开门，全都撤到门后这侧，第一头放进去，第二头进来赶紧把门顶上，往死里砍！”
阿勇紧紧握刀的手，重重点头。
各自得了任务的人也都表示明白。
泼皮在关键时刻，不会嬉皮笑脸。
陈燕娘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下，拿起刀准备。
泼皮：“五。”
东侧通炕上，拿着套绳的男人作了一个甩的动作，临阵磨枪。
“四。”
洞门后，不知道谁的心跳声，清晰入耳。
……
“二。”
洞穴中准备的和躲藏的人全都一脸严肃，紧张地不约而同地吞了吞口水。
泼皮听着野猪撞门的频率，又撞完一次，大喊一声：“一！”
阿勇几个人迅速后退到一侧，同时，一个人拿开顶门柱，他后撤的动作慢了一步，门被嘭地撞开，重重地拍在他身上，瞬间两眼冒进星，鼻血直流。
两只野猪头尾相接，闯进山洞。
流着鼻血的人晕头转向地扑在门上，另一个人眼神慌张地关门、顶门，一气呵成。
第一头野猪直直地冲进洞穴内。
泼皮和阿勇毫不犹豫地挥刀，一个照着脖颈侧狠插进去，一个下了狠劲儿划过腹部。
泼皮的刀噗嗤插进皮肉。
野猪疼得嗷了一嗓子，四只蹄子加速向前，卷走脖子上的刀。
阿勇的刀划破了野猪的肚皮，肠子内脏和血一并流出来。
这都没断气。
野猪快要冲到洞穴中，才轰然倒下，血拖了一地。
而第一头野猪一进到洞中，拿套绳的人手一抖，绳子落空。
野猪钻进网里，一下子就顶破了网，带倒了拽网的四个人，径直撞向洞壁。
“嘭！”
野猪的獠牙扎进了洞壁。
陈燕娘冲过去想要给它一刀，一群饿绿了眼睛的难民已经举着锹、镐、斧头……疯狂地冲上去。
锹照着野猪脑袋咣咣猛拍。
镐和斧头砸出残影。
野猪声嘶力竭地嚎叫。
没有勇武之地，不得不停下来的陈燕娘：“……”
临近的洞穴里，小梨捂住女儿的耳朵，小春花没见吓着，奶声奶气地使劲儿“啊啊”，好像也在对野猪使劲儿似的。
小梨：“……”
年轻的母亲担心多余了。
小梨忍不住亲了闺女一口，胆儿真大。
再厚的血皮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拍凿，饿得发慌的劳苦百姓最终以摧枯拉朽之势战胜了外来势力。
洞穴外，门开关的几息间，厉长瑛等人也有了迅猛的动作。
厉长瑛、卢庚、乌檀各自带着一个人爬下去，在三个方向准备。
另外三个胡人挂在藤梯上，两个人站在离地不足一丈的的山壁上，扔出套绳和网、筐。
他们动作灵敏，准度更高，只跑了两头远一些的野猪，两根绳子各套住一头野猪的脖子，箩筐也罩住一头。
同一时间，半山臂上的人齐齐射出箭。
苏雅的一箭正中一只野猪的眼睛，她忍不住嘴角上扬，得意地看向厉长瑛的方向。
厉长瑛也射出一箭，箭高速扎进没被套住，无目的冲撞的野猪前腱。
野猪凝滞片刻，猛冲向了厉长瑛。
苏雅连忙又抽出一只箭，照着野猪射过去。
恰巧，厉长瑛抽刀迎上去，缠斗间，方位变幻，她这一箭好似朝着厉长瑛而去。
苏雅美目惊恐地瞪圆。
和厉长瑛配合的木勒喊道：“小心！”
厉长瑛瞥了眼箭的走势，没理会，趁着木勒手中的猎叉扎进野猪前腿，刀锋一转，朝上，狠狠从野猪脖子下抹过。
箭距离她身侧足有十几寸飞速穿过，扎在了雪地上。
苏雅大口喘气，浑身冰凉，打了个颤。
而厉长瑛瞅都没瞅射箭的人，将这头还在雪地上扑腾的野猪留给木勒，便转向其他野猪。
乌檀和昆得一起解决了一头野猪，套绳的五个人也都跳下来，围堵另外两头被套住的野猪。
卢庚一个人对上一头，身手矫健，帮手根本插不进去，怕贸然冲上去帮倒忙。
厉长瑛灼灼地注视着卢庚，胸腔里涌起向往和战意。
卢庚这样的人，做劳力属实浪费他的本事，只有在厮杀中，才能尽情地大展拳脚。
厉长瑛热血沸腾。
她想和卢庚一样强！甚至比他强！
“别让它跑了！”
头被箩筐套住的野猪甩脱箩筐，向山林逃窜。
厉长瑛借着雪色，毫不犹豫地拔出一直箭，射向野猪的两只后腿之间。
“嗷——”
几个人如同离弦的箭，松软的雪地里拔腿追猪。
厉长瑛又转向卢庚和他手下那头野猪，野猪已经遍体鳞伤，歪歪斜斜。
追猪的人跑出去和回来的时间，他们忙活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彻底结束这场和野猪的对峙。
雪地上遍布血迹。
厚重的洞门重新打开，众人喜气洋洋地迎他们……主要是迎猪。
离清晨还早着，所有人都兴奋的无心睡眠。
厉长瑛干脆拍板道：“还睡什么睡！都起来收拾猪！明天开荤！”
所有人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好似要掀翻山洞。
厉长瑛及时叫停众人，只让他们接猪血蒸了吃，说清楚：“猪头也烀两个，大家分一分，吃素又饿太久，冷不丁吃大肉不能太放纵，身体受不了，剩下的留着以后吃。”
大家都理解，热情依旧，热火朝天地忙起来。
锅太小，不方便烫猪，众人便盯上厉长瑛屋里的石锅。
厉长瑛大部分情况都很好说话，直接让他们去搬。
几个人抬着石锅出来，嘴角全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厉长瑛心情也不错，定睛一瞧其中一人，“你这衣裳是不是穿错了？”
他外面罩着一件胡式毛坎肩，一只袖子空荡荡的耷拉在身后后面，尾巴似的。
那人下意识伸手去抓“尾巴”，手里头不由地一松。
一起抬石锅的人“诶呦”出声，他又赶忙又去托石锅。
而厉长瑛起这一话头，大家一自检，发现好些个人穿错，有的跟身边人穿错衣服，小衣裳套在大宽肩身上，胸膛露出一片，或是大衣裳穿着小身板上；有的穿错了鞋，自个儿的两只鞋穿错脚的，跟别人穿差了的都有；还有的衣裳没穿齐整，丢三落四的……
大家互相调侃着，从到这儿便未有过的欢乐萦绕在山洞中。
每一个人都神采奕奕，丝毫没有疲惫。
洞门口敞开，热气腾腾，白雾缭绕，冷热交替之下，没多久洞口上方便湿漉漉的。
厉长瑛过去检查木门。
这么厚的木门都撞裂了，外面尤其严重，她便叫人过来帮忙，打算趁着敞门的时候修补。
乌檀立马过来帮忙。
有的是人收拾野猪，泼皮也走过来。
苏雅有些心事地关注着厉长瑛，想要过来，瞅了眼乌檀，没动。
三个人一起合力拆下木门，放倒。
泼皮在入口处点了个篝火给她照明，出去围着一排野猪溜达了一圈儿，在某个脆弱部位插着的箭的野猪后多站了一会儿，回来，真诚地发问：“老大，咱们使起下三滥的手段，是不是太熟练了？”
厉长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重在结果，手段只是手段。”
泼皮嘿嘿两声，露出个同流合污的贼笑。
乌檀：“……”
又学到了中原人的手段。
平嫂和另一个擅长厨艺的男人掌厨，他们没有什么调料，但尝过百草，特意放了点儿能当替代品的野菜碎掩盖猪血里的腥味儿。
肉香味儿从锅里扑散出来，众人深深地吸一口，迷醉的不行。
咕噜噜的肚子响就没断过，包括厉长瑛，每个人都在分泌口水。
食物带给人的幸福感，是任何东西都比不了的。
每个人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洋溢着笑容，眼巴巴地盯着锅。
天色微亮时，锅盖打开，猪血蒸好，凝固成了膏状，深红色的猪血上带着气泡眼，野菜碎浮在表面，端出来时，表面颤动，围在周围的人心也跟着一颤。
猪头搁下来时，连着一部分颈肉，精瘦有嚼劲。
有人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猪血塞到嘴里，不舍得咽下去。
有人吃了一口肉，眼泪和口水一起泛滥。
厉长瑛看着他们这般，倒不记得吃肉了，别样的满足充溢在胸中。
这一刻的满足，在场的人很多年多年都忘不了。
除了小春花。
她急坏了，小嘴张张合合，口水糊了一下巴，也没尝到一口。

第88章
大家吃完难得的一顿肉, 身体火热，干劲十足，抓紧收拾剩下的野猪。
厉长瑛修好门, 又带着人做木箱存肉。
天气寒冷，适合放在外面冷冻保鲜，不过有黄鼠狼偷鸡在前, 他们不敢随意地在雪地里埋肉。
而先有黄鼠狼，再有野猪自投罗网，厉长瑛便有了个主意。
聚居地封上了入口, 围成一圈的山壁便是最坚固的防护，野兽进不来，守住一个洞口不难, 只要山洞口的木门不破，他们便是安全的。
用粟米做陷阱抓的鸟雀根本不够一百多人塞牙缝，若是能用野猪肉引来更大的鸟兽，自然好过他们冒险出去找。
大家美滋滋地拆解开野猪, 摆到外面冷冻。
野猪肉铺开很大一摊，众人看得心头火热。
一头野猪肉冻硬, 众人便勤快地收进木箱，再摆出另一头野猪新鲜拆解出的肉。
终于, 血腥味儿吸引来一只黑鹰, 在聚居地上空盘旋。
男人们拿了棍棒, 自发地守护野猪肉，免得真的被叼走。
黑鹰盘旋许久，猛地扎下，尖利的爪子伸出，俯冲向地面的肉块。
山壁上, 厉长瑛弯弓射鹰。
一支箭随着嗡鸣声飞速离弦，咻地扎进黑鹰腹部，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在天空中翻滚挣扎一瞬，垂直坠落。
底下众人欢欣鼓舞，望着山壁上的厉长瑛满是狂热。
随后，一个人踩着欢快的步伐跑去捡鹰。
厉长瑛亲自试验，确定引诱猎物可行，便收起弓箭，翻身踩着藤梯下去。
“以后就这样捕猎，暂时不出去了，每个人都试试，卢护卫教大家武艺和阵型配合……”
厉长瑛交代了几句，便让乌檀、陈燕娘和各个小队的管事自行安排。
弱小的鸟兽要被强大的野兽吞食，脆弱的人无法生存。
他们不可能一到冬天就窝在洞穴里，必然要适应艰难的环境，变得更强，才能够最终征服这里。
坐以待毙不是厉长瑛的性格。
“做好保暖。”
洞穴里忙碌的人们还没收拾完野猪，又要烫鹰，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不觉疲惫。
细绒毛照例仔细地拔下来塞进麻布袋中存放。
他们前面攒的绒毛，厉长瑛给了小菊，让他们给小春花做了小衣裳小被子。
禽类的绒毛比芦苇花暖和，攒得多了，日后其他人也可以用来做冬衣被子。
野猪毛也没扔。
厉长瑛用够了柳条刷牙，得了空，便熟练地做起牙刷。
洞口的门敞着，厉长瑛坐在视野好的位置，拿着小刀削木棍。
她身边没有别人。
苏雅瞄了好几眼，迟疑地走过去。
厉长瑛抬头。
她双腿随意地屈伸着，姿态舒展，仰视也丝毫不显得拘谨。
厉长瑛用夷语缓缓问：“有事？”
她打算学胡语之后，跟老族长班莫其和乌檀交流时便尽可能地用胡语，两人随时纠正她，一开始很艰难，如今已经可以和其他胡人完成简单的对话。
她口音还算正宗，只是语速比正常说汉话时钝一些，略有几分温吞。
胡人们私底下会谈起厉长瑛学胡语的事，苏雅知道她的进度，蹲下后放慢语速，声音低低道：“那支箭是我射的……”
“箭？”厉长瑛反应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就只是这样？
苏雅语气变得急躁，“你不担心我是故意的吗？”
语言在大脑里进行转换，厉长瑛慢吞吞，“故意？”
她学得不太像。
苏雅下意识纠正她的语调，“故意。”
厉长瑛重复了两遍，然后看着她。
苏雅点头，随即浑身一滞，气恼，“我不是来教你的！”
厉长瑛接上先前的话，反问：“为什么？我没想过。”
“你为什么不想？”苏雅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道，“乌檀喜欢你！我喜欢乌檀！你是我的敌人！我当然有可能会害你！”
洞穴内，另外两个胡女听到，担忧地看过来。
其他人听不太懂，眼神里仅限于好奇。
而厉长瑛眨眨眼，“我听不懂。”
苏雅噎住，“……”
厉长瑛盯着她漂亮的眼睛，除了真诚，还是真诚。
苏雅怀疑地看着她，良久，肩落下。
她难道还能硬逼着厉长瑛承认装傻吗？
昨夜她那一箭射出去，差点儿伤到厉长瑛。厉长瑛没怀疑她，她应该放心的，可厉长瑛不在意，又像是她在没事儿找事儿。
对乌檀也是。
厉长瑛根本没对他表现出特别，是她处处在意。
厉长瑛越是光明坦荡，便越显得她狭隘。
她根本比不上厉长瑛，乌檀不喜欢她，很正常……
苏雅透不过气来，眼眶一点点红了。
厉长瑛眼瞅着她神色变化，身上爬了蚂蚁似的不自在。
她听懂苏雅的话了。
但厉长瑛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三角关系，更没有触动。
乌檀是同伴，是下属，她从来没想过其他关系。
但这姑娘好像要哭了……
哭得还挺好看。
削到一半的木棍在手指间翻转，厉长瑛一下一下瞥她。
别的三角关系是什么样儿的？
厉长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场景——她爱他，他爱另一个她，另一个她说不能爱他，他问为什么不能爱他，她也问为什么不爱她，非要他爱她……
“……”
快不认识“爱”这个字了。
厉长瑛打了个激灵，手指捏紧木棍。
“咔嚓。”
木棍断在了厉长瑛手里。
长瑛低头看了一眼木棍，又抬眼。
说乌檀喜欢她，还不如苏雅这个美人要流泪的样子对她触动大。
苏雅的美跟魏家人那种锦衣玉食、精致文雅的美不同，带着山林的野性和草原的粗放。她肤色不白皙，皮肤也更粗糙一些，鼻梁高挺，骨架也不娇小，细腰扭动时那种柔韧没有半分易折之感，大腿也有劲儿……
她这状态，却给她的美裹上一层阴翳，张扬艳丽的部落明珠蒙了尘……
厉认真地问：“你说，我和乌檀，是不是我更厉害？”
苏雅：“？”
厉长瑛煞有介事地对比起来，“身份上，我现在是首领，地位高于他；本事上，力气、武艺可能不相上下，但我的箭术更好；相貌上，我长得比他好；头脑上，他认输了……”
苏雅：“？？”
厉长瑛点点头，“我厉害。”
苏雅不甘心，也不能否认，语气低落：“他是我们部落最强的勇士，你……你当然厉害。”
哪有什么赞美是比来自同性的赞美更让人得意的。
而且照她所说，她还当她们是情敌。
这姑娘真不错！
厉长瑛乐了，一巴掌拍在苏雅紧实的大腿外侧，回馈她的夸赞：“一看你这大腿就有劲儿，下盘稳，抓地好，胆儿也大，射箭又准又果断……”
苏雅很少听到容貌以外的夸赞，听前面还怪异，越听越忍不住嘴角上翘，泪意蒸发。
厉长瑛认可：“你同样是我们的勇士。”
苏雅嘴角回落，定定地看着她，眸光闪动。
厉长瑛有意似无意道：“卢庚的武艺比我和乌檀更强，你也可以比别人更强，外面在猎鹰，在这儿不如去给这些人都长长见识，省得有人不长眼。”
苏雅自小的成长环境使然，那样的箭术，本身肯定也有天赋并且付出过辛苦，她比陈燕娘更有实力，可在聚居地，大家最关注的仍旧是她的美貌。
人都慕强，慕强者以依靠，还是慕强者以自强，是不同的路。
厉长瑛的三角关系，得是她强，他也强，她想比他们更强。
……
聚居地里这么多人，真正接触过武艺和箭术的，寥寥可数。
众人都尝试了射箭，有人学得很快，有的人怎么都学不会，有的人准头极差，有的人双手无力耐心不足不够果断……
乌檀和卢庚密切关注着众人所长。
他们第一天用野猪肉引诱，之后换成了猪下水，天冷易冻，便又在外面搭砌了个简易的灶台，煮出味儿来引鸟兽上钩。
一群人守株待兔，有食肉的禽鸟寻味儿而来，密密麻麻的箭射出去，大多都空着掉落，再各自捡回来循环使用。
人都有争强好胜之心，众人自发地做了标记，想要看谁能射到，谁又射到的次数多。
苏雅便在这时候凸显出来。
美貌会引来觊觎，而实力会得到尊重。
另外两个胡女也铆足了劲儿表现，证明她们能活下来，靠得不是保护，是她们自己。
乌檀部落的胡人们对此引以为傲，表情都带着明晃晃地得意，仿佛再说：看，这就是我们奚州的姑娘，我们部落的明珠！
陈燕娘受到了苏雅的刺激，练武越发勤奋。
小菊为了保护妹妹和小春花，保护自己，什么都豁得出去，自然也豁得出去强健她瘦弱的身体。
汉人不想输，胡人不想输，男人不想输女人，女人也不想输……
菜汤变成了肉汤，众人的脸颊渐渐恢复了红润，精气神前所未有的饱满，身体也都在变的越来越强壮。
而厉长瑛做牙刷时，众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围观了许久。
普通百姓饱腹都难，日子过得极其随便，各方面都不讲究。
不少人得知她做得是刷牙的物件，起了好奇心，跟着做牙刷来刷牙。
当厉长瑛真正地成为了人心所向的首领，她的要求，众人不管是否能理解，都会遵从，她的行为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众人。
后来人就像泼皮、陈燕娘他们，像乌檀部落的人和阿勇、小菊这些人一样……
他们学胡语，学武艺，他们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跳出了原有的井，和别的青蛙一起交流碰撞，见识了不同的井，视野里有了不同的天。

第89章
七头野猪和隔三差五射的禽鸟, 可缓聚居地一时之急，但并不够一百多人过冬。
饥饿的人饱食过一顿，便更没法儿忍受饥饿。
每天都有人念叨——
“肉不香吗？”
“为什么引不来野兽？”
“野兽……野兽在哪？”
厉长瑛耳边全都是“野兽……野兽……野兽……”, 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若是愿念有实质，必定要在聚居地上空汇聚，直冲云霄。
而他们不止嘴上作法召唤, 还付诸行动。
雪地上，画满了赤红色的图腾，血腥又神秘, 半空中，猪大肠冒着热气，朴实无华。
厉长瑛蹲在山壁上, 看着那挑在半空中扭曲的猪大肠，诡异地沉默了。
下半段，似曾相识，她在动画片里看过, 念一段咒语应该就可以变身了。
上半段……用猪大肠摆阵她是没想到的。
她一个人果然离谱不过一群人。
厉长瑛语气略带艰涩地问：“这是老族长教的？”
乌檀怕她误会，尴尬地解释：“只有图腾是, 那是奚州祭祀用的。”
一群人藏东藏西地做出这么个玩意儿，巴巴地请厉长瑛来看。
厉长瑛保持冷静, “不会冒犯你们一族吧？”
亵渎神明和信仰是很敏感的事情, 万一引起矛盾, 作为首领得尽快调和，以防嫌隙加深。
“呃……”
乌檀表情更尴尬，“上面的字是我教的。”
所谓上面……他们用猪大肠拼了个夷语的“来”字，跟汉字的横平竖直不同，夷语更像是象形符号。
很抽象。
泼皮沾沾自喜, “我们小队出的主意。”
木勒挺胸抬头，“图腾是我们亲手画得。”
小菊觑着厉长瑛的神色，没说出口，是女人们收拾缝合了猪大肠。
山壁上一群人一字排开，张张脸上都是期待表扬的神情。
厉长瑛：“……”
说敷衍，他们怕奚州的野兽看不懂中原人的作法，入乡随俗地用了夷语，还缝合了猪大肠。
说重视，按理祭祀应该用猪头，但他们不舍得，画图腾的血也兑水稀释过。
不知道算是传统还是开放……
闲是真的。
厉长瑛到底没扫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肯定，“不错。”
一群人霎时欢呼雀跃。
底下山洞里的人，感觉到震颤，烦死这些不稳重的人。
厉长瑛信奉的处事原则是“天不佑，人自强”，不过她同样信天有神明，万物有灵，拜的时候也很虔诚，这并不矛盾。
万一听见了呢。
众人跟随她，便也渐渐生成了这样的心态。
挣扎于苦难中的人最清楚，世界广袤无垠，他们微小如尘埃，诸天神佛不会救他们于水火，他们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们也开始苦中作乐。
该作法还是得作法，万一心诚则灵了呢。
而或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或许是猪大肠发挥了作用，竟然真的召来了众人心心念念的野兽——
狼来了！
“嗷--”
“嗷——唔--”
狼嚎阵阵。
木门加固过，厉长瑛怕不结实，还又在里面加了一层更厚重的木门和好几跟顶门柱，轻易不会闯破而入。
山洞内外，众人隔着加了保险的木门和山壁，即便还未亲眼目睹，便已经感受到野狼的凶残之气。
厉长瑛神情冷肃，扭头准备下命令：“乌……”
“肉！！”
“又来肉了！”
寂静无声的山洞内忽然爆发了巨大的热情。
“快拿箭！”
“刀呢？”
“绳子！绳子！”
“冲啊——”
众人猴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攀着藤梯爬上山壁。
厉长瑛：“……”
虽然这是她的希望，可是……那是狼！是狼！
饿疯了吗？！
她不那么莽了，手下人莽起来了……
好在他们没有生猛地直接冲下去，而是停在山壁上等指挥。
一群人伸头向外望，又紧张地回头，理智回归，分明还是怕的。
厉长瑛站到山壁上，居高临下地观察下方。
狼群徘徊在洞门外，足有三十几只。
它们威吓猎物时，龇着尖利的獠牙，狼眼嗜血，似乎闻到了人味儿，不断地扑向洞门。
厉长瑛随父亲厉蒙打猎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只狼，属实开了眼。
这段时间都是卢庚和乌檀在教众人武艺骑射。
厉长瑛让他们指挥众人。
武艺骑射皆不行的，都没爬上来，卢庚和乌檀当场各自点了一批人。
一群人在陡峭的山壁上分成两拨，挪动的时候，有些乱，厉长瑛还侧了侧身让路。
狼嚎不断，厉长瑛手指轻点弓弝，数着点，数到两百三十五，众人终于分好队。
藤梯扔下去。
十来条麻绳一端绑在树上，一端扔下去。
乌檀：“弓箭准备。”
苏雅等箭术比较好的人，全都对准下方的狼，弯弓准备。
“射！”
乱箭齐发。
是真的乱。
有快有慢，多数偏少数正，第一批箭射下去，只有五支箭射在要害，其中一支是厉长瑛的，另有四支箭射中，但不在要害，剩下都空了。
狼群受到攻击，变得狂躁，扑门的动作也更加凶悍。
狼王在远处“嗷呜”嚎叫。
第二批箭从弯弓到射出，更加凌乱。
野狼动作敏捷地躲闪掉大多数箭，射中的比第一次还少。
这期间，卢庚带着十来人沿着藤梯和麻绳缓缓向下移动。
狼王嚎叫一声，狼群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开始扑向山壁，扑的高的，足有半丈。
有人挂在半山腰，动作凝滞。
第三批箭……没有明显区分了，箭无序地射向下方。
卢庚带头，下到更低的位置，单手抓着麻绳，身体倾倒，另一只手挥舞兵器，攻击扑上来的野狼。
此时，野狼倒下了十一只，剩下的野狼方位不太方便射箭攻击，容易伤到自己人。
乌檀、苏雅等几个胡人挪动，重新找了合适的射点，继续远攻野狼。
野狼太多，卢庚不敢轻易地指挥众人跳下去和野狼厮杀，他们仍吊在山壁上。
厉长瑛看到这里，便大致有数了。
她招呼众人上来。
众人花费了些时间，缓缓向上爬，只是藤梯还好，用麻绳的人爬了一段距离便越来越慢，气喘吁吁。
卢庚仍挂在原处，盯着下方的野狼，眼神一样的凶残，像是想要扑下去和它们对咬。
狼王似是察觉到攻击没有用，又嚎叫了一声，底下的野狼便缓了扑势，有后退之意。
乌檀急道：“它们要跑！射箭！”
山壁上，众人纷纷射箭。
狼疾驰离去的速度极快，除了厉长瑛和乌檀，厉长瑛射出的箭正中狼脖子，一箭毙命，乌檀射中一只狼后腿，野狼摔倒，他又迅速补了一支箭。
饥饿和饥饿的厮杀，坐拥易守难攻之地的人类获得了胜利。
众人见野狼撤退，没有人受伤，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卢庚跳下去，数了狼的尸体，总共十七只，差不多占一半。
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尤其是射中过野狼或者砍伤野狼的人，极其兴奋。
厉长瑛泼了一盆冷水，“得意什么？我们占据着这样的优势，可以留下更多甚至全部。”
众人脸上的笑容凝滞，渐渐落下。
厉长瑛极其严肃，“那么多箭，才射中几支？野兽多记仇，说不准何时便会再回来报复，我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聚居地里，你们觉得你们能凭实力对抗随时冒出来的凶兽吗？”
众人闻言，不安地看着她。
厉长瑛没有缓和，“如今是畜生，以后对上敌人呢？放走他们一次，可能会付出多大的代价，你们有些人不是最清楚吗？”
乌檀、阿勇等人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都想到了明琨和死去的人们……
厉长瑛少有如此严肃的时候，泼皮、彭狼两人都大气不敢出。
“不要得意忘形。”
厉长瑛严厉地警告众人，目光在乌檀身上停留少许，便攀着藤梯下到地面，踩在带血的雪地上，察看情况。
野狼冲撞力不如野猪，咬合力却惊人，爪子也锋利，在木门上留下一道道深印。
暂时不用修补。
其他人陆续下来，无比沉默地收拾残局。
这时，洞门从里面打开，陈燕娘带着一行人走出来，看到异常安静的人们，皆诧异疑惑。
泼皮悄悄对她使眼色，摆手。
陈燕娘小心地看面无表情的厉长瑛一眼，一言不发地做事。
其他人更是如同被揪住膀子的鸡，老实极了。
卢庚觑了厉长瑛几眼，眼神都渐渐温顺了。
厉长瑛绷着脸看着众人忙活，好一会儿，才叫了卢庚和乌檀去单独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十分顺从地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在心底琢磨。
其他人听不到他们说话的距离，厉长瑛站定，实事求是道：“他们都有所进步，有的人还进步神速，离不了你们的用心，但你们的错，也得反思。”
卢庚和乌檀都没有反驳。
厉长瑛交给他们负责，占有这么大的优势，没有全部绞杀野狼，他们确实有很大的责任。
“复盘吧。”
卢庚和乌檀点头，认真地做起战后复盘。
不远处，一群人偷偷望着他们三人，不敢自盯，越发老实的像鹌鹑。
他们之中，仍旧有人不以为然，认为今日他们杀了这么多狼是喜事，应该高兴。不过厉长瑛是首领，她的话不对也是对的，无人露出异色。
……
人从一出生，就不平等，当下的聚居地几乎没有家世背景的差别，只有最基本的身体素质头脑天赋的差别，有的人高，有的人矮，有的人美，有的人丑，有的人头脑一流，有的人平庸低智……
而后天的环境和遭遇，又会养成不同的心性。
聚居地的大部分人，能力平平，以求生之心和不远千里跋涉至奚州来看，心性都称得上坚韧，只是总有一些人，更突出。
厉长瑛给了众人相同的机会，让他们站在一个相对公平的起点上，但众人起步没多久，便慢慢拉开了距离，出现了不同的梯队。
保障基本生存的阶段，大家简单且粗暴地崇尚武力。
厉长瑛知道她四肢发达胜过头脑，也是通过武力来树立威信，但她却越来越清楚，光有武力是不够的。
各有所长，各得其所，配合得当，才能相得益彰。
现阶段，肯定要有所侧重，他们有时间进行试错，调整。
厉长瑛吸取之前的错误教训，没有一个人贸然决定，三个人仔仔细细复盘过一遍，才决定重新调整各个小队。
厉长瑛最初选择的管事都是早在聚居地崭露头角的人，除了泼皮、彭狼、陈燕娘、卢庚、乌檀、阿勇，还有高进才和另外一个聚居地幸存的年轻人，以及两个新来的男人。
木勒和昆得也很出众，可是因为有交流不畅的问题，胡人中只有乌檀在管事中占一席之地，其他胡人即便身手更好，更有山林的生存经验，也只能在小队里听从安排。
如今，胡汉两族彼此互相学习对方的语言，交流的问题早晚会攻破，有人已经露出强势越上的端倪，像高进才这样有落后趋势的管事就会成为首要被冲击的对象。
管事可以不是身手最好的，但一定要有某一方面极强的优势，最起码的一点便是能服众。
现在各个小队实力很不平衡，若是将所有出众的人都集中在一起，差距就会拉得更大，并非厉长瑛所乐见。
是以，他们的调整方向是使每个小队实力相对平均一些，以应对小一些的局面，再由卢庚和乌檀进行更严格规范地编队。
当下主要是近战、远攻，以后可能还会有医疗和后勤等补充调整，这样如果再遇到外来侵袭，随时抽调，不必临场点名，也方便指挥和锻炼配合。
同时，厉长瑛也给出一个期限，每到期满，调整管事人选。
当下众人每一天都有不同的变化，聚居地的人也少，便暂时定为三个月。
厉长瑛只用了一天，便调整好了新的小队。
她又翻找了魏堇给她的册子，找到了练兵部分的内容，让卢庚和乌檀参考。
他们又多了那么多食物，生存的压力又有降低，众人的操练也可以适当加大。
卢庚和乌檀比之前更加上心，对各自负责的人要求也更加严格，高压下，众人进步飞快。
他们是为了躲避战乱，躲避饥荒才不远千里艰难跋涉至奚州，厉长瑛不知道现在的一切是不是他们所期望的，可他们没有更好的退路了……
卢庚和乌檀身手好，每天都会在四周查看，是否有狼的足迹再出现。
一连数日都没有新的足迹，聚居地的“作法”没有取消。
只有不断地实战，才能更大的磨砺众人。
……
厉长瑛的日历记录到中原的春节前夕时，陆陆续续“作法”成功，经历过几场实战的聚居地又迎来了新的“来客”。
“那是鹰吗？”
众人仰头望着高空中盘旋的巨大禽鸟，张大了嘴巴。
白羽为底，黑羽点缀。
当它靠近地面翱翔时，众人惊异更甚，那种灵魂深处的震慑，不亚于他们听到山林之王的啸声。
有人习惯性地举起了弓箭。
老族长班莫其听到鸣叫声，匆匆走出山洞，呼喊制止：“不能射！”
一支没有劲儿的箭离弦，以一个窝囊的弧度和距离落地。
老族长激动地望着天空，用夷语说了一句。
厉长瑛能听懂不少夷语了，没听过这个词，询问。
“它叫海东青，万鹰之王。”老族长解释，它们通常生活在极北之地，奚州极少见，“这是神鸟！在此得见，必有神兆！”
厉长瑛更相信是他们的猪下水引来了这只鹰。
但都说是“神兆”了，信好不信坏，厉长瑛万分尊重老族长的信仰。
“给我拿块儿肉。”
彭狼立即取了一块儿野猪肉递给她。
厉长瑛拿着，身体向后倾，手臂抡起来，一大块儿肉用力朝天上扔去。
她力气大，那块儿肉远走高飞，还未有下落之势，那只海东青便俯冲滑下，尖锐的爪子精准地抓住了肉。随即，它振翅向上，在天空中盘旋一圈儿后径直朝北飞去。
有人好奇地询问老族长关于海东青的传说。
厉长瑛也跟着听了许多，没参与讨论，晚上入睡时，才跟陈燕娘聊了几句——
“海东青还干喜鹊的活儿。”
“不知道咱们会有什么喜事儿。”
“大家不用担心饿死，就是喜事儿了，也不算准……”
她对外，要保持首领的威严，言行克制，单独面对陈燕娘，便显得有些话痨，且都是废话。
陈燕娘句句都应声，附和她。
厉长瑛说说就睡了。
第二天，又响起熟悉鸣叫。
众人一抬头，聚居地上空盘旋着两只海东青。
厉长瑛：“……”
过分了啊。
没完了吗？
喜事儿还没见着呢，先惦记上他们的肉了。

第90章
厉长瑛出来之后, 海东青叫了几声。
聚居地的众人对“神鸟”和“神兆”有无比高的热情，他们很想喂养它们，张不开口, 仰头望一眼海东青，再巴巴地望一眼厉长瑛。
来来回回。
食物的分配权在首领手里。
“莫管它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厉长瑛吝啬。
食物不够充足, 自然要以保证人的存活为先，喂鹰太奢侈。
一次两次倒是无妨，它们要是真盯上他们了, 根本供不起。
两块肉，够他们抠抠搜搜煮两天。
厉长瑛说不管，扭头就走, 背影冷酷无情。
两只海东青仍旧在高空中盘旋。
海东青在天上，似乎对他们没有攻击意图，无法驱赶不能射杀，大家只能假装视而不见, 脖颈脑后支了一根棍儿，直挺挺的, 就是不抬头。
“作法”的召唤阵，到晚上, 猪大肠便回收, 白天热一热再挂出去。
几个人砍柴点火, 锅里的热气逐渐升腾，气味儿逸散。
一只海东青发出一声嘹亮的叫声，朝着锅，石头坠落似的猛扎下来。
有人发现，惊叫一声, 锅边的人吓得连滚带爬，四散开来，根本顾不上其他。
尖利的爪子伸进热气腾腾的锅里，抓住还没煮透的猪大肠，巨大的翅膀一振，扇出一道风，转瞬滑远升高。
“啊！大肠！”
山洞里，陆陆续续跑出人来。
“猪大肠上天了！”
两只海东青和肉粉色的一大条大肠渐行渐远，越来越小……
厉长瑛站在最前面，仰头无语。
还“来”不“来”了？还缝不缝合了？直接一锅端了。
没有守护好猪大肠的几个人站在厉长瑛跟前，神色忐忑愧疚。
厉长瑛：“……”
她摆了摆手，“下回看好，这次便当是祭了。”
转过天，它们又又又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
厉长瑛道：“猪大肠暂时不挂了，等它们走了再说。”
于是，今日锅里空空。
两只海东青盘旋一刻多钟，最终离开。
它们每次出现，老族长班莫其都要站在空地上虔诚地拜一拜，望着它们，直到它们远去，消失……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海东青都会来，在聚居地上空盘旋一会儿，便离开。
第五日，众人出山洞，没有见到两只熟悉的海东青。
老族长班莫其怅然叹息：“它们应该不会再来了……”
其他人也惆怅。
他们需要希望支撑，不会嫌多。
首领厉长瑛带领他们的希望和神明眷顾他们的希望不同。
人不能太贪心……
而就在众人以为它们走了的第二天，“叨叨叨……”的声音吵醒了众人。
厉长瑛出山洞，便见两只海东青站在那日彭狼拿野猪肉的木箱上，木箱碎糟糟地破了一大块，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它们就能叨开木箱。
他们出现，两只海东青也没有飞走，锐利的鹰眼朝向众人，张开翅膀剧烈地扇动，口中发出叫声，似在威胁恐吓。
如此近的距离，双翼展开，足有六七尺，十分巨大。
厉长瑛在前，一左一右是卢庚和乌檀，然后是泼皮陈燕娘他们。
几人直面它们，糊了一脸风。
其他人堵在洞门口，敬畏地不敢靠近，只敢躲在后面探头探脑。
泼皮抬手臂挡着脸，“老大，不然给它们肉吧？”
以鹰的习性，它们发现了猎物，并且捕猎成功，所以一次又一次过来寻猎。
可狩猎狩到他们的肉箱里，太嚣张了。
厉长瑛不愿意受两只鸟威胁，向东，从柴火堆里捡起一根长棍。
老族长班莫其和乌檀焦急，“不能打！不能打！”
“不打，赶走。”
厉长瑛挥舞长棍，扫过它们的爪子。
两只海东青扑腾翅膀，飞离木箱。
厉长瑛继续挥长棍，驱赶它们远离木箱。
两只海东青发出嘶鸣，不但不走，反还飞扑向厉长瑛。
它们动作极敏捷，且互相配合着，一只在前，爪子抓她的长棍，一只在后上方，翅膀疯狂扇厉长瑛。
厉长瑛发丝很快凌乱不堪。
卢庚担心厉长瑛的安危，大步上前欲解围。
陈燕娘、泼皮、彭狼、乌檀也想过去。
然而他们一靠近，两只海东青顿时变得极其激烈，其中一只疯狂地攻击卢庚，爪子抓在他的手臂上，霎时便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浸湿伤口边缘的布料。
老族长班莫其连忙出声劝阻：“神鸟有灵性，它们没伤害首领，你们千万不要激怒它们……”
卢庚捂着手臂的伤口后退，果然，那只海东青不再理会他，专攻厉长瑛时，攻击力又从狂风暴雨变成了牛毛细雨，只伤外皮不伤骨肉。
它们好似能叨开头盖骨的尖喙，叨在厉长瑛脑袋上，皮都没破，只有头发彻底散乱。
它们的爪子轻易就能抓破卢庚的皮肉，抓在厉长瑛的身上，裘皮衣破成了流苏。
有人在一人两鸟开始对峙，便喊了一声：“首领和神鸟打起来了！”
山洞里的人听见，挤挤攘攘地出来，没看到厉长瑛的狼狈，只看到神鸟区别对待厉长瑛。
所有人都感到惊异，越发相信“神鸟”一说。
这不是祥瑞，什么是祥瑞？
那厉长瑛是什么？神明青睐的人。
众人看她的目光充满了狂热。
泼皮眼睛转了转，回身钻会山洞。
厉长瑛也感觉到了它们的灵性，但她很恼火。
欺人太甚！
这俩鸟分明在欺负她！
畜生果然不讲道理，早知道一块儿肉会引来这么大的侮辱，她手就不那么敞了，还费劲儿给扔上去。
厉长瑛气性上来了。
她不抽刀，不下死手，很难制住它们。
畜生有兽性，一个不小心有可能啄瞎了眼。
厉长瑛棍子一扔，一只手臂抬起来，护在额前，一只手迅疾地抬起，快狠准地抓住一只爪子。
被她抓住的海东青翅膀扑扇得凶，拍打在厉长瑛的的头脸上。
厉长瑛也不管会不会受伤，用力往下一扯，另一只手抓在这只海东青的翅膀上，往地上一扑，狠狠压住。
另一只海东青一下子狂躁起来，对厉长瑛的攻击也变得刚猛。
厉长瑛的后背见了血。
“老大！”
“首领！”
一众人焦急不已，有人手摸向了武器。
老族长班莫其同样焦急厉长瑛的安危。
乌檀急忙抬手按下了几个人的弓箭，“别误伤到人。”
“让开！”
众人闻声回头，纷纷让开。
泼皮抱着网跑出来，陈燕娘立马过去帮他整理网。
“一二三！”
陈燕娘在他喊“三”的时候后撤。
泼皮一张大网甩起来，扔出去。
网在海东青上方张开，坠落。
下一瞬，泼皮、彭狼、陈燕娘便扑上去按住网的四周，死死地扣住那只海东青。
厉长瑛按着另一只海东青，抬不起头，“……”
他们把她和海东青一起罩进往里了。
三人很快就发现这个失误，手忙脚乱一通，终于单独抓住了那只伤到厉长瑛的海东青。
厉长瑛和卢庚都是皮外伤，上了药，重新出来。
两只海东青全都拴好，鹰眼如炬，机警十足。
打又打不得，喂又喂不起，祖宗一样。
厉长瑛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后背泛着疼，很想扔了它们。
老族长班莫其劝道：“海东青有灵性，对你又不同，若能彻底驯化，日后能帮着狩猎。”
“怎么驯化？”
“熬。”
厉长瑛又问怎么个熬法，听完后，大受震撼。
前世的“熬鹰”竟是这么来的。
厉长瑛倒是不怕熬，但是老族长说，鹰不吃别人喂得食物，“它们吃过我扔的肉啊。”
乌檀问：“再喂一次，试一试？”
厉长瑛点了头。
彭狼立即取出一块儿野猪肉，切成小块儿。
“一定得亲手喂？”
老族长肯定道：“既然要驯服，得让它们熟悉你的气味。”
厉长瑛防备地捏起一块儿长一点的冻肉条，伸向其中一只海东青。
海东青不吃。
看来那时的区别对待是误会。
厉长瑛做好了跟它们鏖战几夜的准备，为了不打扰到其他人，她打算去茅草屋待几日。
众人都祝福她早日驯鹰成功。
泼皮和陈燕娘帮着她转移海东青到茅草屋里，又帮她点起篝火，才离开。
厉长瑛和两只海东青大眼瞪小眼。
装肉的木碟放在火堆旁。
“真有灵性？”
厉长瑛闲着没事儿，盯着海东青研究，又伸手去扒拉，从尖嘴到膀子，再到爪子，研究了个透。
海东青挣扎得直掉毛，也挣不开她的“故意冒犯”。
“叨我？”
厉长瑛阴笑一声，给叨她那只海东青的尖嘴绑上，中指弯曲，弹它脑瓜崩。
她拿了个小树枝试验了一下力道，才弹上海东青的脑袋，力道不算大，羞辱极强，弹得它脑袋拨浪鼓一样左右摇摆。
厉长瑛又捏起一块儿软化的野猪肉，装模作样地递到它的尖嘴下。
“不吃？”
张不开嘴的海东青：“……”
厉长瑛直接挪到另一只海东青尖嘴下，打算好，它要是叨她，她就……
海东青一口叼住肉条，咽了下去，然后叨了她一口。
厉长瑛：“……真挑剔，竟然不吃冻肉。”
于是接下来，厉长瑛干足了“虐鹰”事儿，手上青青紫紫。
两只海东青肉照吃，人照叨。
几天过去，双方都很嫌隙更深。
其他人怕影响厉长瑛驯鹰，送饭也只在门口张望张望，满心期待她到底何时能驯服成功。
他们就没想过，厉长瑛会驯不成功。
这一日，厉长瑛叫住送饭的陈燕娘，道：“肉箱挪一下位置，用雪盖上。”
陈燕娘回去传话，众人不明所以，也哼哧哼哧地照做。
不过他们更关心的还是厉长瑛什么时候驯鹰成功，出来。
他们埋好肉箱后，陈燕娘又去茅草屋报告。
厉长瑛胳膊下一左一右夹着两只海东青踏出茅草屋。
等候许久的众人：“……”
这跟他们想得不一样。
难道不是神鸟站在她的肩上，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大步而出吗？
厉长瑛面无表情，甚至因为困倦有几分厌烦，嫌弃地直接松手。
两只海东青得了自由，当即振翅飞离她的身边，盘旋在厉长瑛头上方。
紧接着，它们又飞下。
众人目光又燃起期待。
一只海东青落在厉长瑛的肩头……
众人目光灼灼。
随后，海东青的尖嘴叨向厉长瑛的头发，扯出一缕一缕的头发。
众人：“……”
确定是神鸟，不是公鸡吗？
厉长瑛丝毫没有意外。
她不确定是熬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总之亏的很。
而从这一日起，两只海东青便彻底驻扎在了聚居地。
聚居地内的树全砍了，中间空荡荡，只有两座茅草房。
它们有时站在茅草屋顶上，有时站在山壁上，还在山壁上筑了巢。
它们在聚居地称王称霸，大家都受它们的欺凌，连傻狍子都没落好。
傻狍子自从傻气暴露无遗，就在聚居地散养了，白天溜溜达达，晚上自个儿钻回窝棚。
海东青来了不走之后，没少追着它啄，傻狍子都不爱出来溜达了。
它们想吃野猪肉，就叨厉长瑛。
厉长瑛如果早知道一块儿肉会惹来这么两个玩意儿，她绝对不会信什么“神鸟”，它们离开居住的极北之地，肯定是族群厌弃，“神兆”绝对子虚乌有。
她还能让两只鸟欺负了？就不给。
两只海东青便只能啄她，啄完就迅速飞出去狩猎，狩猎完再回来。
老族长告知她如何训练海东青帮忙狩猎。
很简单，每次它们带回猎物就奖励一块儿肉。
厉长瑛跟它们较劲儿，坚决不屈服。
老族长没有办法，又询问她是否为它们取了名字。
厉长瑛敷衍道：“鹰老大，鹰老二。”
老族长沉默良久，“神鸟的名字，是否有些随便了……”
随便吗？
这是家族传统名。

第91章
燕乐县——
县衙外排了三道长长的队伍, 全都是衣衫破漏、面黄肌瘦的穷苦百姓。
今日是除夕，一年最后的日子，中原去岁除晦、去旧迎新的节日。
燕乐县胡汉混杂, 日子艰难，许多汉人早已不甚重视除夕了，不止除夕新年, 也包括别的节日。
但节日并不仅仅是节日，还是情感的承载，如若淡忘, 淡忘的是血脉和根。
魏堇让县衙上下按照中原的习俗准备过节，还以春节为由，给所有燕乐县的底层百姓发放一碗粟米饭。
他没有深究胡人还是汉人, 没有深究是否有户籍，只要这一日来，不论男女老少，皆可到县衙外领饭。
彭鹰亲自率士兵们在县衙外镇守, 防止有人趁机闹事。
县衙内，过节的气氛更加浓厚。
厨房准备着丰盛的年夜饭, 热气和香味儿从厨房蔓延出来。
他们其实不富裕，倾尽所有供给了厉长瑛, 不能克扣彭鹰手底下那些士兵的炭火口粮, 日子过得极其俭省, 只有厉蒙和彭家兄弟带几个士兵出去打猎，才能吃到一点荤腥。
起码不饿肚子，大家没有丝毫委屈。
厉长瑛养得兔子，到燕乐县后生了两窝小兔子，又带上了崽。
厨房杀了四只兔子给所有人加肉。
五个孩子春节休学七日, 穿着厚实的裘皮冬衣，戴着毛绒绒的毛帽子，馋得在厨房外转悠。
孩子的变化总是一天一个样儿，他们跟魏璇念书，跟厉蒙学武，结实了很多，也长高了不少。
做饭的金娘和柳儿做好一道菜，会用筷子给他们投喂一点。
五个孩子像嗷嗷待哺的小鹰一样，张开嘴巴等。
他们都很懂事，不会缠着一直要，吃到一口就开心地跑开，去找他们的新玩伴——驴二代。
小驴小小短短的，大眼睛水灵灵，也不怕人，跟着他们跑的时候四肢一起蹦跶
在两个庭院来来回回，跑跑闹闹，天真烂漫的笑声回荡在县衙内。
大人们瞧见，便面带笑容地轻声叮嘱一句“小心些”。
后院，魏璇、詹笠筠和林秀平在一块儿说话，听到孩子们的笑声，便微微一笑。
女人们在一块儿，厉蒙不好黏着林秀平，便揪着程强四人在库房里做活。
程强四人做木工，魏堇让做几辆新的板车。
厉蒙打磨最坚硬的兽骨，他和林秀平要给厉长瑛做一件护心甲。
药房中，常老大夫在看脉案，款冬在忙碌地收拾药材。
燕乐县没有医术极其精湛的大夫，他的医术在本地传开，可以为人看病赚取一点诊金或者换一点东西。
书房里，魏堇和翁植在谈事。
“这样走一趟，来回耗时月余，收益却寥寥无几。”
魏堇翻看着他们第一次走商太原郡的账目，“跟出发前，你我预计的没有太大出入。”
翁植神色有些沉重，“若长久这般，我们难以快速积累钱财。”
“现实如此，急也无用。”
翁植叹气，“时不待我啊……”
没钱没粮，步步难行。
乱世之中，但凡有些本事、野心，谁会不想要分一杯羹？
翁植也想要建一番事业。
奚州乱起，正是他们的机会，厉长瑛肯定需要大量的财物支持才能迅速发展，他们却捉襟见肘。
机会瞬息万变，万一失去，岂不追悔？
翁植觑了魏堇一眼，“我们是不是太安分了？满天下瞧瞧，现在起势的，哪个不是搜刮抢掠一番，便腰缠万贯，实力大增……”
“凭我们这些老弱，拿什么搜刮抢掠？若是有本事劫掠胡人盗匪恶贯满盈之辈，你便不必愁了，若是要抢平民百姓，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魏堇并非纯粹的高洁君子，却也有底线，他可以算计权贵豪绅，不能盘剥百姓。
况且，“阿瑛不会同意。”
“我不是要劫掠百姓，那与强盗有何区别，我是说咱们这生意做得太规矩，如何开源？”
魏堇和厉长瑛当初在太原郡做工的盐商重新搭上了关系，以低价供盐为条件跟燕乐县的地头蛇合作，从他们那儿拿皮毛药材，运去太原郡交易。
成本高，又经手他人，便收益甚微。
“我若不让利，那几家如何会与我言笑晏晏？”魏堇放下账册，正色道，“你我不是要做商人，经营的自然不仅仅是生意。”
中原战火纷飞，盗匪横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轻易刮掉他们一层皮，轻而易举就能要了他们的性命，哪容他们这样势单力薄的人做生意赚钱？
燕乐县眼睛太多，县衙里那些士兵肯定会盯着他们，魏堇带来多少人，实力如何，必然清清楚楚，魏堇不可能在旁人眼皮子下大肆敛财扩张，引河间王忌惮，打压。
他只能暂时小心周旋，以小利换取河间王和薛将军的些许信任和人情，得到奚州更多的讯息，搅动奚州的局势，给厉长瑛创造空间。
他从河间王手里抠出些东西，再借力打通些关系、渠道，总会找到机会补给厉长瑛。
“翁先生，急躁易生错。”
翁植道：“我也是担心你们，万一河间王为了按住你，非要结亲呢？他想压制我们轻而易举。”
魏堇也有些麻烦。
其一便是太原郡有不少人知晓他的身份，始终是隐患。
其二便是婚事。
吕长舟第二次再来燕乐县时，直接在魏堇面前提起了魏璇，有求娶之意。
然而，与他同来的另一个官员，应是得河间王授意，一直在打听魏家的底细，言语间暗示，吕长舟的婚事，河间王有联姻之意，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得得到河间王的首肯，侧夫人倒是无妨。
他们竟然想让魏璇做妾！
此人还说，河间王看好魏堇的才能，想为魏堇和符家族中一女做媒，让魏堇到他麾下做事。
魏堇皆以孝期婉拒，对方大概知道他们没有守孝，认为他是托词，很是不快，当场挂脸，离开之前言语敲打魏堇不少次。
吕长舟为此向魏堇表过歉意，又对魏堇说了许多他的诚意，以及这门婚事对魏堇的好处，他没有明说，却也透露出以他们的情况，找不到比他更好的。
两个人态度不同，可似乎都在说：要识抬举。
归根结底，不过是他们势弱。
魏堇只能先拖着，“狡兔三窟，阿瑛在关外站稳脚跟，我们就有后路，如今尽力周旋便是。”
翁植点点头，暂时略过此事，又谈起其他，“开春燕乐县恢复耕种……”
……
傍晚，众人在后院屋子里摆了四桌，男人两桌，女人和小孩子们两桌，算是年夜的家宴。
有吃有喝，大家都很高兴，可愈是年节愈是盼着团圆，厉长瑛不在，总归是有缺憾。
大家都不可抑制地想念厉长瑛。
厉蒙林秀平夫妻第一次跟女儿分开这么久，心情都不甚欢畅，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偶尔失神。
魏堇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且众所周知的酒量不好，便没有人劝他酒。
彭家兄弟和程刚四人推杯换盏，好不痛快。
魏堇随意吃了些，便穿上氅衣走出屋子。
夜空中无月无星，院子里挂着两盏简陋的灯笼照明。
寒风吹在脸上，刺得脸疼。
魏堇不甚适应北地的寒冷，拢了拢厚实的氅衣，手也收在氅衣内，丝毫不露。
燕乐县尚且如此，不知厉长瑛所在之地会是何等苦寒。
可魏堇想起来，不但不畏惧，还迫切地想过去，想要见厉长瑛。
厉长瑛走后，他便压抑着焦躁的情绪，她“死而复生”后，情绪愈发强烈，唯有一人可解。
“在想阿瑛吗？”
魏璇的声音在魏堇身后响起。
魏堇回身，道：“冷，阿姐随我去书房说话吧。”
魏璇的屋子也摆了桌，闹腾着呢。
她随魏堇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炉子，魏堇熟练地引火加柴，在上方烧上一壶水。
姐弟二人围炉而坐。
魏璇漂亮纤细的手张开，烤着火，秀眉轻蹙，担忧道：“不知道阿瑛如今可好，送去的粮食不够吃，怕是会饿肚子……”
“她是猎户出身，定会想尽办法果腹取暖。”
“任我再如何想得好些，都不会好过。”魏璇叹道，“还不如回来，过了冬再图其他。”
魏堇想到她过得苦，心里便绞着难受，可是……“那是她的选择。”
所以他送人过去给她用，想要尽可能地帮她筹谋，可她那样的人，必定不会压榨那些人为自己牟利。
她肯定要吃许多苦……
魏堇只能自我开解：“燕乐县也不是安逸之地。”
魏璇垂下的眼睫颤了颤，良久，直视他，“阿堇，我也可以做些什么，吕校尉……”
魏堇毫不犹豫地打断她：“魏家女绝对不可能做妾。”
魏璇认真地说：“如今四处动荡，咱们又远在安乐郡，朝廷追究不到魏家，吕校尉若是执意求娶，以魏家旧时的地位人脉交情能换得我正妻之位，届时我也可以在外替你们周旋……”
“祖父不希望旁人以魏家之事作筏子声讨君主。”
魏堇也不愿意，耐心地与她解释：“不只是为祖父的一身清名和魏家的名声以及祖父的遗言，魏家的人脉旧情不该轻易拿出来消耗，成为别人的踏板，留到关键时候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看来是我想得浅了，不过我今日也与你交个话，我不比阿瑛他们坚强，其实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若是能过富贵的日子，我是愿意联姻的。”
他们如此势弱，何谈及联姻？她说出来，便是以免真有迫不得已或者必须要做时，魏堇和厉长瑛为难。
他们彼此都明白，魏璇不是吃不了苦，而是他们势弱，便受制于人。
如今是人品尚可的吕长舟对魏璇见色起意，他没有强逼，只是居高临下。
日后呢？难保不会有更卑劣之人……
他保得住吗？
火炉里，火光晃动，魏堇沉默良久，道：“名声和利益，比不得人重要。”
魏璇眼眸在火光下熠熠生辉，噙满满足和欢喜。
她故作轻松地笑道：“在你们面前我总是怀疑自己没有用，从前在东都，我是魏家贵女，可从来未曾怀疑过……”
他们到燕乐县县衙后，魏璇和詹笠筠处理了不少事务，内外皆有。
她在燕乐县重新建立起了自信。
“毕竟自小教养，其实我处理内宅诸事更游刃有余一些。”
魏堇肯定，“你本就极出色。”
魏璇弯起唇角，笑容婉然，“我是极佩服阿瑛的，她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女子，而我选择内宅，也并非就成了只能依附人的藤蔓，我一样顶天立地的。”
水壶沸鸣。

第92章
厉长瑛提前几天就在计划除夕。
她不知道她记漏了三天, 他们的除夕也比真正的除夕晚了三天。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节日。
厉长瑛告知众人，除夕当夜和新年的第一天, 他们都可以饱餐一顿，除夕烤肉，新年包饺子。
大家都不是孩子, 却像是孩子一样，期待着除夕和新年的到来，每一日都比昨日更期待。
辞旧迎新, 其中一个习俗便是洗尘，他们要干干净净地过完今年，步入新的一年。
于是“除夕”前的几天, 大家轮流洗澡、洗衣裳、洗被子，所有的碗碟也都拿出来，彻彻底底地清洗一遍。
“除夕”前一天，最后一拨人也清清爽爽地睡下。
“除夕”当日, 一大早众人便像模像样地忙活起来。
陈燕娘带人清扫山洞。
山洞内的地面经过一百多人来回的踩踏，已经极硬实, 打扫的人去外面弄了点雪洒在地面上防止灰尘飞起，用笤帚扫去地面上的浮灰。
夜里飘了一层薄雪, 泼皮和彭狼带着人清理雪道。
没有桃木, 洞门口挂不了桃符, 厉长瑛便写了副春联，不过碍于文采不足，便非常自洽地放弃了绞尽脑汁，随便写了两句祝福话——
【年年一帆风顺，岁岁万事如意】
横批：【长命百岁】
两个洞门, 她都懒得想第二副对联，直接写一样的，拿着猎叉一笔一划地写完，又横着挪到旁边写福字。
福字好，福字简单。
聚居地内忙活的人好奇地瞥她的动作。
本朝只挂桃符，没有贴春联和福字的习俗，且好多人不认字，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乌檀和几个胡人从兔子洞里抓了六只兔子出来杀。
他们以为她在作法。
厉长瑛不否认，某种程度来说，确实是作法，作法得福。
胡人对中原向往，听到其涵义，兴致起来，便想学。
汉人们也想。
厉长瑛在雪地上教他们写福字。
大家兴致勃勃，还出现了人传人现象，山洞周围的山壁和雪地上写满了大大小小的福字，就像是给山洞设下了福阵。
厉长瑛转去看乌檀几人杀兔子。
他们极熟练，手起刀落，血一点没浪费，兔子皮上也只沾到极少的一点血，剥下来的皮干干净净的，几乎不挂肉，都不用再特意去肉。
这一批兔子皮纯白无杂毛，做披风肯定很好看。
厉长瑛打算先处理好保存起来。
他们手里头空空，便没有硝制兔皮，而是用鞣制法。
厉长瑛跟胡人们交流经验。
乌檀道：“木昆的阿母在世时，是我们部落鞣制皮子最好的人，木昆也学到了。”
厉长瑛便跟木昆学了手法。
他们在山洞外杀兔子，刚剥下来的皮暂时扔在雪地上。
两只海东青从聚居地外狩猎回来，盘旋几圈儿落在山壁上。
今天都开荤，它们也算是聚居地的一份子了，理应也过过节。
不能白搭野猪肉。
厉长瑛便找了根长绳子，绑在兔皮上，试图按照老族长所教训鹰捕猎。
她一拽一拽地拖动着兔皮引诱两只海东青。
它们没兴趣，蹲下了，爪子藏进厚实的毛中。
厉长瑛想叫一叫，突然意识到“鹰老大”“鹰老二”这种名字确实不怎么样，她一个人类首领叫别的物种“老大”，好像她才是小弟。
厉长瑛尝试吹口哨。
两只海东青无动于衷。
厉长瑛迅速决定放弃。
临近晌午，众人合力围上草席避寒，乌檀他们收拾好兔子，穿在了木棍上，准备点火烤。
过节，他们非常奢侈地烤肉吃，除了兔子，还取出野猪肉和狼肉，提前放到山洞里解冻了。
五个火堆同时烤，没多久，兔子表皮便滋滋冒起油香，渐渐酥脆焦黄。
众人嗅着味道，满口生津，眼神发直。
陈燕娘、苏雅和两个胡女一人抱着一大盆切好的野猪肉、狼肉出来。
厉长瑛支使人搬来个洗刷干净的石板，架在之前砌的灶上，打算在石板上烤肉。
陈燕娘打开木盖，露出野猪肉。
两只海东青扑扇翅膀落下，在厉长瑛头顶上扇出一阵阵寒风，火都扇灭了。
厉长瑛：“……”
尖嘴伸向木盆中的野猪肉。
厉长瑛眼疾手快地抓起木盖盖上，夹住一只鹰头。
另一只海东青动作迅捷，嘴里叼着一大片肉，翅膀剧烈地扇厉长瑛。
厉长瑛都习以为常了，淡定地薅出那只海东青，看着它嘴里快要吞咽下去的肉，冷笑着伸手去抠。
她的肉是想偷就能偷的吗？
厉长瑛生夺回肉，示意陈燕娘看好剩下的肉，便箍着那只海东青去拿她之前绑的兔皮，按着鹰头和爪子强迫它抓，然后又把肉塞回它的尖嘴里。
众人：“……”
好凶残的训鹰方式。
偏偏那只海东青真的吃了。
众人：“……”
神鸟果然对首领不一般。
厉长瑛松开手，正儿八经地训鹰，它们来抓兔皮，她就给一块儿肉。
鹰是多高傲刚猛的生物，这两只海东青为了野猪肉，飞快地频繁地低下了头颅。
两只巨大鸟的食量惊人，厉长瑛喂下去半盆野猪肉，便收了手和兔皮。
两只海东青跟着她。
厉长瑛赶它们走，赶了几次，也不允许它们抢，终于让它们明白没有肉吃了，扇扇翅膀飞回山壁上。
“吃饭了！”
烤肉的香气萦绕，乌檀洪亮的一嗓子，所有人迫不及待地围上来。
烤兔肉有限，基本上一人分一块儿就没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别的肉很足。
厉长瑛拿着把刀，大致估摸着肉的大小，快速拆解，一只兔子彻底片开约莫就一炷香的时间。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哇”声一片。
厉长瑛表面淡定，内心得意地挺胸叉腰，“手熟罢了。”
所有的兔肉都片完，厉长瑛用小刀插了一块骨多肉少的，便让他们自行取。
众人分食，香的似乎能咬掉舌头，神情陶醉。
周围有草席围着，五个火堆烘得围棚中暖烘烘的。
厉长瑛在石板上烤，肉贴上滚烫的石板便滋啦滋啦地响，除了有点儿黏石板，没有什么缺点。
其他人围着火堆烤肉，前胸膝盖发烫，热意又蔓延至周身。
正是一年最冷的时节，人在寒天冻地中待一阵儿，手就会冻得僵木胀热，好多人还生了冻疮。
冻疮的疼，钻心入骨，火一烤，又钻心入骨地痒。
也有几个人适应不了苦寒，一场风寒没熬过去。
最怕的那一段时间，他们总在担心，活不过这个冬天。
老族长班莫其告诉众人，腊月和正月过去，极寒也会过去，天气会逐渐转暖，春天就会到来……
今天过去，腊月就会过去，他们离春天就更近了。
游子远离故土，饱受苦难，思乡之情总会在某一个时刻达到顶峰。
有人看着一点点断生熟焦的肉，红了眼眶。
眼泪也会人传人，复杂的情绪萦绕在众人心头，低低地啜泣声响起。
乌檀部落的胡人们不懂他们的思乡之情，却也有他们的痛楚，无声也有声。
“我想我爹，想我兄长们，想我嫂子和阿霖了……”
彭狼眼眶泛红，爱面子，低下头不让其他人看见。
泼皮道：“我也想老翁和小山小月了……”
卢庚幽幽地长叹一声，眸光中亦有怀念。
陈燕娘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就是她如今最重要的人，她没有其他想念的人。
陈燕娘的视线转开时，和泼皮对上，烫到似的飞快移开。
厉长瑛同样在想念父母，想念其他人和驴，饱含着重逢的期待……
这一晚，许多人情绪难控，夜里辗转，惊扰到旁边的人，窸窸窣窣地说着故乡和旧事，不知何时睡去。
“正月初一”，大家打着哈欠出来，瞧见彼此眼里都带着红血丝，皆默契了然。
真好，大家一起，又活了一年。
温情流淌，大家的感情也悄然变化。
今天，众人要一起包饺子，狼肉和野菜馅儿。
汉人们跟胡人解释，中原叫饺耳。
汉人们还手把手地教他们包饺耳。
聚居地没有面粉，是用一种植物的根茎磨成粉和水后并不是白色，而是有一点发黑。
提前试验过，粘的住，沸水煮不会烂。
聊胜于无。
胡人们很笨拙，他们只会烤干巴胡饼。
其他时候灵巧的手捏在面上，好像失灵了一般，僵硬别扭，包出来的饺耳形状也极丑陋。
汉人们看得哈哈笑，仿佛没有了隔阂。
和烤肉的烟火气不一样，大家一起包饺耳，下锅，热气腾腾中，肚溜圆的饺耳在沸水中一个个漂浮起来，再吃上烫嘴的一口，是另一种人情味儿。
两只海东青也在新的一年有了新的转变。
它们学会了抓猎物回来，换野猪肉。
它们抓回来一只，厉长瑛便给一块儿稍微小一点儿的野猪肉。
亏了鹰不能亏厉长瑛。
它们捕猎的能力极强，每天都能带回来猎物，最多的便是兔子，偶尔还有白狐。
一开始它们直接从高空扔下来，摔成坨是轻的，有时还会摔得四分五裂。
厉长瑛为了纠正它们轻拿轻放到固定的地方，废了不少功夫。
好在，它们确实有灵性，引导几次就会照做，聚居地便可以将活物试着养起来。
野猪肉的魅力无穷。
可惜野猪肉数量不多，除夕那日又消耗不少，厉长瑛便用狼肉试探了一下，它们也吃了。
厉长瑛又尝试吹口哨召唤它们，让它们一只停在肩膀上，一只停在手上。
威风是威风，就是太沉了。
每训练成功一项，厉长瑛便会深入，后来，便带着它们出去打猎，它们能狩猎的同时也能警示厉长瑛，收获比之前出去多，几乎每次出去打猎都可以不空手而归。
食物紧缺的生存危机渐渐解除，别的心思就开始冒头……

第93章
男女之间的躁动是最原始的本能, 寒冷的空气都冻不住他们的骚动。
男男女女整日待在一块儿，先前有更严重的生存问题悬在头上，大家一心活下去, 便是有一点暧昧发生，也不会放大。
如今不同了，一切向好, 饱暖思情。
最开始是小梨养好身体，“除夕”后就开始慢慢出来走动，进行恢复。
她许久没有劳作, 没有风吹日晒，年轻的身体比其他人都要白嫩，且因为喂养孩子, 浑身都散发着不同寻常的韵味儿，乍一出现，不少人便看直了眼。
小梨卧床许久，行动退化, 只能靠小菊和阿勇扶她走动。
小菊是姐姐，阿勇是丈夫, 姐妹亲情和久未亲近的夫妻，氛围大不相同。
夫妻俩每一个眼神都有滚烫的情潮在翻涌, 每一句话都有绵绵的情意在荡漾。
尤其是阿勇, 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小梨身上, 要不是闲杂人等太多，环境简陋没有夫妻单独的房间，温度也不允许野外作业……天雷勾动地火，小春花没准儿下一年就要有弟弟妹妹。
厉长瑛看俩人直起鸡皮疙瘩，每每快速离开。
聚居地的男人们, 除了没开窍的、心有所属的和无心男女之事的，全都羡慕阿勇有媳妇有女儿，看女人们的眼神日渐火热，殷勤不断。
男多女极少，一个女人身边总有好几个男人，甚至更多。
聚居地仿佛提前进入群体性发|情期，山洞内外处处都可能变身为大型求偶现场。
厉长瑛莫名觉得空气中散发着奇怪的味道，宁愿去外头吹清新冷冽的寒风。
群体行为会影响每一个人。
大家都受这种气氛影响，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症状。
泼皮很有危机意识，不住地到陈燕娘打转，暗暗警告其余人别打主意打到不该打的人身上。
他不是突然在陈燕娘面前晃悠，陈燕娘完全没多想。
厉长瑛超然于外，没男人往厉长瑛身边凑，除了乌檀……和卢庚。
乌檀讨厉长瑛的欢心之路并不顺利。
是的，他一直在做。
平时鞍前马后，但凡厉长瑛吩咐之事，皆尽心尽力，相当得用。
厉长瑛学夷语，他极其主动地教她，给他讲奚州和北狄其他部。
但奚州大多数小部落都比较封闭，乌檀部落只有去关内和奚州互市易物时能得到一点外界和其他部落的消息，对于北狄其他部了解甚少。
乌檀很快便掏空了大脑的存储。
近几日，受到骚动的气氛影响，他也按捺不住了。
今早上，乌檀起来后，便带着几个人去外面查看陷阱。
山洞里，满洞热气蒸腾，早饭已经烧好，就在等他们回来。
厉长瑛站在分饭时她长待的地方。
乌檀一进山洞，便率先瞅见了她，边打招呼边脱掉裘皮衣，露出里面的单衣。
他们在深雪中艰难跋涉带回落入陷阱的猎物，浑身汗涔涔的，乌檀拿起他的布巾子，伸进单衣动作粗野地擦汗，“不小心”扯散单衣，敞开了胸怀。
毛刺刺的胸膛上硕大的胸肌半裸半露，蜜色的胸肉因为出汗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还故意使劲儿夹着，夹出了胸缝，胸肌抖动的时候，胸毛也跟着颤动。
胡人们习以为常。
汉人们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胸膛上。
女人们面红耳赤，男人们脸如猪肝。
山洞里气氛异常。
厉长瑛抬眼，视线落在乌檀身上。
乌檀紧张，不懈劲儿，浑身绷紧，展示他强健勇猛的体魄。
厉长瑛眼神怪异。
她肯定感受到了！
乌檀慢吞吞地擦完汗，也不拢衣裳，挺着胸肌大喇喇地去盛粥，端个碗举轻若重，鼓起手臂上的肌肉。
泼皮察觉到了异常，分粥时走神，眼神不住地瞥过去。
乌檀盛完粥就站在厉长瑛身边跟她说话，“这回运气好，陷阱里掉了只野猪，冻实了，带回来废了些力气。”
“力气”两个字，语气加重，粗壮的手臂用力，肌肉瞬间隆起，在布料的包裹下石头一样坚硬。
厉长瑛扫过他的手臂，袖子撸起来一截，手毛连着小臂，郁郁葱葱。
泼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不会吧？不会吧？老大喜欢这样的？
乌檀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看到了吗？
猛男的魅力！
厉长瑛从苏雅那儿知道了乌檀喜欢她，但她一身正气，岿然不动，此时见到乌檀这般，惯性思维作祟。
一只黑熊精张牙舞爪，能是想干什么？
分明是在挑衅她！向她邀战！
她能怂吗？肯定不能！
厉长瑛眼里燃起战意，“出去打一场？”
泼皮一下子无语至极，嘴唇抿紧，嘴角向两侧撇。
而乌檀一听她邀战，表现的机会来了，当即应邀：“来！”
泼皮抽了抽嘴角，“……”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你干什么呢！”
陈燕娘一板一眼，看不得泼皮做事不认真，抢过勺子，扒拉开他。
泼皮露出一个“你不懂”的表情，意味深长道：“我在看傻子~”
陈燕娘莫名其妙。
泼皮又看向姗姗来迟，硬挤进来打断乌檀和厉长瑛相处的卢庚，“啧”了一声，“还有二傻子。”
陈燕娘拐他一胳膊肘，“赶紧做事。”
泼皮瞬间变脸，殷勤备至，声音黏得发贱：“我来我来~这种事儿哪能劳动燕娘的手~”
陈燕娘沾到脏东西似的，一把撒开手，整个人弹开。
泼皮得意地睨了一眼乌檀。
乌檀也听到了，满眼都是对他的嫌弃。
泼皮又露出一个看傻子的表情。
饭后，众人等到山洞内的热气自然散去，便出去活动练武。
厉长瑛招呼乌檀去一旁空地上单独比试。
她为了锻炼身体适应奚州的气候，减少了烧火炕的频次，尽可能地多在外面行动。
一段时间的磨炼下，身体的抗寒能力确实稍有增强。
而厉长瑛的武艺也在卢庚的倾囊相授和反复地锤炼下突飞猛进。
卢庚以前说过，她技巧不足，全靠蛮力，后来经过了几场实战有所增进，直到有人指点，便跨入了另一个阶段。
乌檀一样在进步。
两个人算是势均力敌，正合适对打练手。
两人没有赤手空拳，用木棍充当武器，提前在周围放好。
雪地上，他们手中的木棍飞快地交接，发出剧烈的敲打声，长棍作枪矛，短棍作刀剑，脚下不断地交换方位，打断一根就捡起下一根，随长短变幻打法。
只有真正的危险才会促使人进步，他们谁都没有留手，每一棍都是不留余力，青肿是常有的事。
这很疯。
许多人望着他们，满眼崇敬和渴望。
泼皮看着厉长瑛撂倒乌檀，一脸的高深莫测。
她眼里无情爱，只想拔刀快。
跟心上人比强，完全没有暧昧，能有什么发展？
魏堇明显技高多筹，远在关内没大出手，帮大忙还示弱，多惹人怜惜，等到见面，哪有乌檀的事儿。
而乌檀倒在雪地上，胳膊和大腿外侧都疼，仰望着厉长瑛，心道：她可真迷人~
另一边，陈燕娘看得热血澎湃，也向苏雅发出了比试的邀约。
陈燕娘一直朝向厉长瑛努力，愈发强壮，可自从苏雅毫不保留地展露，各方面能力都压她一头，她便就将对方视为超越的对手。
苏雅自然不会拒绝。
两个人在另一片雪地上，手拿木棍，打了起来。
陈燕娘连凶悍都向厉长瑛看齐。
泼皮看得龇牙咧嘴，又渐渐幽怨。
就算有万般手段，也敌不过人家心里眼里无男人~
泼皮火热的心冷却，拔凉拔凉的。
下一瞬，两人的对打结束，陈燕娘输了，泼皮立马颠颠儿地跑过去，对着陈燕娘温柔关怀，大力夸赞——
“燕娘，有没有受伤？受伤了我心疼~”
“你刚才太英勇了！那几下，棍子使得极好，你又变厉害了！早晚会赢过苏雅的！”
“我跟你在一处，好生踏实~”
陈燕娘又膈应又得意又膈应，表情扭曲。
苏雅听到了她的名字，也听懂了“赢”字，冷笑一声，生硬地用汉话道：“我，赢。”
泼皮毫不犹豫地用夷语反驳，“她会赢！等着瞧！”
他头脑灵活，学夷语比其他人要快一些。
苏雅不服，瞪他，捏起拳头。
陈燕娘挡在了泼皮面前，磕磕巴巴地说夷语：“我们、再打。”
泼皮站在她身后挺胸叉腰，嘿嘿~
苏雅嫌弃地看一眼躲在女人后面的男人。
陈燕娘一把推开泼皮，两人又打起来。
泼皮就在旁边儿为陈燕娘捧场叫好，惹得陈燕娘间隙中瞪他许多眼。
其他男人暗暗鄙夷泼皮给男人丢脸，再看陈燕娘和苏雅，也生不出旖旎之心。
男人容易色迷心窍。
苏雅的美貌在聚居地出类拔萃，她本就是明艳的女子，先前空有美貌却无精打采，与厉长瑛谈过之后，便亲自动手一点点扫开蒙在身上的灰雾，开始绽放光彩，美得仿若火焰一样灼目。
好些汉人男子蠢蠢欲动过，但慑于胡人们身强力壮，不敢上前。
现在是打消了心思。
中原男人根深蒂固地传统观念，喜欢好生养的女人和贤惠的女人，一般都要二者兼备，若妻子不能做到，便在“七出”之列，休弃另娶，道德和律法中也站在高点上。
相对于陈燕娘、苏雅这样日趋强势的女人，男人们更想和“安分”的女人组建家庭。
他们或许有自知之明，或许揣着明白装糊涂，或许抱着愚蠢的骄傲自大……
接下来的日子，其余的汉女越发受中原男人们“欢迎”和追逐。
可事实上，无论是苏雅、陈燕娘，还是其他女人，当选择足够多的时候，普通的男人没有竞争力。
雄性竞争求偶，女人们悸动的同时，互相之间隐隐也有些许比较。
后来的六个女人中，有人跟同行的男人们有过一些关系，然而，过去几个月，厉长瑛的震慑和秩序的初步建立，厉长瑛做主，身体的贞洁不能成为审判女人们的罪责，相对安全的生存环境也给予了她们选择的权利。
女人们更倾向于卢庚、乌檀那样强大的男人。
可惜卢庚是个缺心眼儿，乌檀一心向首领，媚眼儿抛给他们就是抛给瞎子。
退而求其次，还有其他胡人男子，汉人们也有比较强壮的，当选择足够多，有人从一而终，有人想要放弃先前的盟约选择更强的男人，也有人渐渐享受于男人们的争抢……
气氛悄然变化，男人们越加针锋相对，火气升腾。
终于，嫉妒激发戾气，戾气滋生暴力，冲突爆发。
几个男人一言不合，突然打起来，然后战局扩大，拉架的人也卷了进去。
雪地上，骂声不堪入耳，一群男人对彼此拳脚相加。
厉长瑛停下和乌檀的比试，快步走过去。
一群人越打越失去理智，厮打翻滚，这时候这个人骑在那个人身上，过会儿就掉了个个儿。
一个人扑倒另一个人，没多久好几个人叠在了一起，无差别攻击。
有人悄悄摸摸地凑过去使阴招，踹一脚迅速跑开，一个脚滑啪叽落地……
周遭全都是飞雪。
彭狼还捣乱，搓雪球往里打。
另一群人远远地围在周围，泼皮带头哈哈看乐子。
彭狼一看她过来，若无其事地扔掉雪，装成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厉长瑛问：“怎么回事儿？”打雪仗？
前面还在打着，泼皮嘴皮子上下碰，三言两语便解释清楚。
最初打架的几个男人，都喜欢一个叫马月兰的女人，他们都说马月兰对他们有意，其他人是纠缠不清，互相指责，言语偏激，就动了手。
厉长瑛：“……”
争风吃醋？这么闲吗？
泼皮道：“根源就是马月兰。”
陈燕娘不满：“你凭什么不问清楚，就断定是她的问题？兴许是他们的问题呢？听不懂拒绝纠缠不清的男人少吗？”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泼皮没有顺着她，“她要是中意一个，清楚明白地拒绝其他人，难道有人敢在老大的眼皮子底下强迫吗？不敢跟别人说，跟你我说，我们都会管。还不是吊着人？苍蝇不是好的，蛋也不是好蛋。”
陈燕娘语塞，片刻后又道：“那也得问清楚，你跟老大近，还是个管事，你都不分青红皂白，带头这样说，不是影响其他人的看法吗？”
这话，泼皮不能反驳，“我下回不说了。”
“你不拉架还看热闹！”
“那群狗东西就不是个男人，女人再咋样儿，也不能当众吵马月兰私下跟他们的事儿，那个……”泼皮伸手指向其中一个看着老实巴交的男人，“他叫朱丁山，还说马月兰跟过他，就是他的女人，在中原不守妇道要浸猪笼。”
泼皮嘟嘟囔囔：“这鳖孙儿活该挨打……”
陈燕娘对着打架的一群男人怒目而视。
泼皮踢踢彭狼，撺掇：“怎么停了，砸啊。”
彭狼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眉头微皱，仿佛根本没听见他们说什么。
怎么可能听不见？
这就是默许。
彭狼嘿嘿一笑，立马蹲下，团了个大雪球，使劲儿压实，照着朱丁山兜头就砸过去。
“别过分。”
厉长瑛转身。
山洞门口的围棚处，一个女人探头探脑，对上厉长瑛的视线，咻地缩回去。
厉长瑛迈向山洞。
泼皮对她保证：“就是玩儿，大家肯定都玩得起。”
既然是玩儿，肯定要合群，其他围观的人也都跃跃欲试地弯腰团雪球，等厉长瑛走远，雪球从四面八方飞向中间那些人。
混战开始。
无人在意打架的人。
山洞内，厉长瑛叫马月兰去她的洞穴说话。
其他人异样的眼神不住地瞥向马月兰。
马月兰左右瞅了瞅，看向厉长瑛，委屈道：“首领，我要与他们当面对质，他们这样坏我名声，我日后……日后还怎么在这里生活？还不如死了……”
她说到后来，声音带着哽咽，好不可怜。
马月兰低低地哭，“我身子是脏了，可我一个女人想活着有什么办法？我以为跟着首领，日后就能抬起头做人，为什么这么难~”
其他人闻言，眼神中的质疑弱了些许。
女人们感同身受，就算近来私底下有一点计较，此时也纷纷安慰起来。
厉长瑛微微挑眉，眼里有些兴味，当众道：“我不会听任何一方的一面之词，会让你们对质，作出公正的处理，不过隐私之事没必要摊开来成为别人的谈资，我也不允许我的地盘上有人拿别人的痛处取笑贬低。”
谁没有一些拿不出手的过往，众人纷纷道：“我们不会的。”
“那就好。”
厉长瑛转向马月兰，“跟我来。”
这一次，马月兰没有再滞留，抹着眼角的眼泪，垂着头跟厉长瑛进到她的洞穴。
厉长瑛出去前，打开了洞穴里的小窗透气，里面一片寒凉。
厉长瑛打算点火驱寒。
“您坐着，我来。”
马月兰抢着蹲在灶坑前，麻利地添柴点火，火着起来后，问，“首领，窗子用堵吗？”
“不用堵上。”
厉长瑛只让她放下了窗口的粗麻帘，能挡些许寒风也能透一点光进来。
“说说吧，如果你认为我是有信誉的，可以对我诚实些，让我能够公平地分辨。”
厉长瑛坐在炕上，环胸看着眼前的女人。
马月兰坐得小凳低很多，需要仰头才能直视厉长瑛。
她手指揪着裤腿，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厉长瑛淡淡道：“我会让你们对质。”
马月兰咬嘴唇，不甘道：“不止我一个人骑驴找马……”
厉长瑛了然，“可只有你一个人惹出事儿来。”
马月兰懊恼辩解：“我不想辛辛苦苦地劳作，我受不了那种睁开眼就干重活的日子，我就想找个能保护我养我的男人，我可以在家里照顾好他，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有什么错？”
“当然没有错。”
马月兰仿佛受到了鼓励，继续道：“我根本做不到陈燕娘和苏雅那样，我害怕打猎，我也拿不起刀箭，我就想留在聚居地里安安稳稳地做事……”
先前为了生存，没有办法，才所有人做相同的劳动，猫冬后，每一次出去打猎，都是厉长瑛带着男人们，陈燕娘和苏雅和另外两个胡女也会主动争取一起出去。
小菊也提过，但她再强身健体，也始终没能更强壮，出去没有任何帮助，还会拖累其他人。
不少汉人都是这样，不止是女人。
猫冬后，他们一直待在聚居地不出，练武也落后很多。
不至于到优胜劣汰的地步，就是事实，厉长瑛也说过当下先度过生存难关，未来一定会重新分配。
是以，她的想法没有任何问题，问题是——
“你对他们其中某个人有意？”
马月兰眼神闪烁，没有立刻回答。
骑驴找马，厉长瑛记得，“你引导他们争斗了？”
“没有！”马月兰急急道，“我、我没想到他们会打起来……”
“你收他们的东西了？”
马月兰委屈，“大家都穷得像乞丐，能给我什么？”
若是真收到，她还不至于委屈。
“您要是男人，我给您做妾都愿意。”马月兰说出来后一顿，作出一副含羞带怯的神色，仰望着她，期期艾艾地道，“您、您要是不介意……我跟您也行，我能伺候人。”
厉长瑛：“？！”
什么玩意儿？！
马月兰好像说真的，伸出手要抓她的腿。
厉长瑛刷地抽腿上炕，随后意识到反应太大，有伤她首领的形象，掩耳盗铃地咳了咳，仿若无事地盘上腿，一本正经地岔开道：“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单纯享受男人的簇拥？哪怕这些男人……如此的普通？”
马月兰再次咬唇，眼神透着迷茫。
“你太不挑了，我不想用‘自甘下贱’这样严重贬低意味的词，但你的行为，让你变得便宜了。”
厉长瑛说出这样的话，语气也变得越发严厉：“你或许只是不聪明，但你拉低自己，又什么都没得到，还惹了一身骚，这也就罢了，明明大家都站在岸上，你为什么要跳下去溅别人一身水？”
马月兰慌乱，“我没有啊。”
她不明白厉长瑛为什么要这样指责她，她只是……她只是……想过得好……
她或许不是个例。
厉长瑛起身，推开门。
其他女人站在她们的洞穴外，一副想要偷听又不敢凑过来的样子，见门忽然打开，吓得一激灵，慌乱地撞在一起。
“诶呦~”
“踩到我了。”
“快起来。”
厉长瑛没指责她们，只道：“小菊，去叫陈燕娘和苏雅她们过来，其他人进来。”
小菊在洞穴里应了一声，立马挤出去叫人。
其他女人不知道进去做什么，面露紧张。
很快，陈燕娘和苏雅和进来。
胡女们听不懂太多汉话，厉长瑛没落下她们是为了表示她没有区别对待。
她对陈燕娘和苏雅道：“你们别让人凑近，我教训她们几句。”
说完便“啪”地合上门。
洞穴中还有男人，听到后便极有眼色的回到洞穴或者退出去。
即便如此，陈燕娘依旧让苏雅老老实实地守在过道口，她则是去到厉长瑛洞穴的窗口外面守着。
门内，小菊、小梨和六个汉女、两个胡女谨小慎微地挤在一起听“训”。
厉长瑛看着她们，“我希望你们明白，你们今时今日的安稳和自由是我给的，你们可以不必依从我的喜好，可以不去成为陈燕娘和苏雅那样的姑娘，可以选择任何的活法，但绝对不可以自甘下贱。”
人有不同，美也各有千秋，只是厉长瑛个人更欣赏陈燕娘苏雅那样的姑娘，更喜欢苏雅这样富有强韧旺盛生命力的美。
厉长瑛是女首领，她必须要比男人强，必须要事事在前，没关系，这是她的选择，因为她要权力。
她当然希望她们强大起来，可她没有去逼迫所有人都成为一个模样，她给她们选择的机会和自由。
阻止阴阳调和，违反自然规律，厉长瑛不介意他们组成家庭，甚至还能更包容，前提是不影响安全和稳定，不破坏她的秩序。
想相夫教子没有问题。
“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我一天是首领，你们就可以大大方方地选最强壮的男人，选最优秀的男人，你们可以生出结实聪慧的孩子。”
生育价值是珍贵的价值，繁衍不是唯一的目的，既然有机会，当然要优生优育！
只要聚居地的男女比例一天没有平衡，女人就不会找不到男人，重点是找什么样的男人。
她们明明可以进入水质更好的鱼塘，偏要跳进浑浊的鱼塘和杂鱼泥鳅为伍，杂鱼的簇拥有什么意义？
“我一点儿也不介意女人有野心，我也不在意所谓的‘妇道’，但你们不可以让我争取来的东西一文不值。”
……
马月兰承认她在骑驴找马。
厉长瑛再去问打架的男人们，具体的事情上没有出入，只是有不少带有情绪的言论。
双方都有错处，你情我愿，便各打几大板。
打架的事触犯了聚居地的规定，另外进行惩处。
厉长瑛原来还怕消耗太大不好过冬，既然都闲到打雪仗，正该给他们找点儿事情做，消耗消耗精力。
厉长瑛，一个生长在红旗下的花朵，一生挚爱地道战，天塌了都压不住她种田基建的血脉觉醒，宣布重启打洞的劳作，多挖几个地窖存冰，为明年存储做准备。
打架背后的问题也不能忽视，厉长瑛单独教训过女人们，又在劳动前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灌鸡血。
“我的勇士们！”
“我们还没有安全，还没有富足！我们还面临着生存危机！”
“海东青是天空的霸主，猛虎是山林之王！它们的孩子才会有广阔无垠的天地！”
“为了我们的将来，为了我们的后代！”
“我们的征途才刚刚开始！我会带领你们变得更强！”
“春天就要来了！”
“我们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会有！”
厉长瑛激发他们的强者思维，激发他们更大的野心，去幻想更广阔的的未来。
干都干了！
生不在一时，以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为目标，干票大的！！！

第94章
冰雪消融, 滴答滴答地流淌至低洼处，又在山脚下汇聚成小溪，哗啦啦地流淌。
重山脱去厚重的雪衣, 露出光秃秃的树木，一冬天饥寒交迫的鸟兽们钻出窝来觅食。
阳光下，清澈的溪水波光粼粼, 野鸡站在溪边喝了一口水，抖了抖翅膀，浑身的毛羽舒展开, 漂亮的长尾羽摇摆。
“咻--”
一支箭如同流星般迅疾划过，在野鸡警觉振翅前，扎在了它的腹部。
片刻后, 一串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雅手里握着弓，一步跨过小溪，捡起地上的野鸡举起来，回身, 笑容明媚，“我打到了！”
厉长瑛带着几个人随后出现, 春寒料峭，他们身上依旧裹着裘皮衣, 每个人身上都有猎物, 收获颇丰。
一冬天过去, 苏雅没有变得干瘪，反而得到了给养一般流红溢翠。
好几个男人都闪了神，又很快恢复如常。
厉长瑛站定在溪水这侧，道：“猎物给其他人先带回去。”
苏雅点头。
溪水边化雪，颇为泥泞湿滑, 她的乌皮靴面也沾上了脏污的泥巴。
厉长瑛抬手递给她，手掌朝上。
苏雅弓挎在身上，空出来的手搭在她的手上，借力稳稳当当地跨了过来。
众人返回，到达临近聚居地的那条山间小河。
河岸较为平缓处，河上方有一座木桥，五根巨大粗壮的树干横在河上方，树干上钉了木板，木桥两侧也做了木围栏。
这是他们趁着河水冰冻，搭建的木桥，方便他们过河。
一行人通过木桥，其他人便率先返回聚居地。
厉长瑛带着苏雅沿着小河向上走。
他们今日出来，除了打猎，还有一个目的，便是查看地形。
聚居地地势高，厉长瑛不知道山地是否能打井，但他们挖地窖没挖出过水，便打算从外面引水入聚居地，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引水路线。
两人一路走了许久，越往河上游走离聚居地越远。
林中积雪化得比别处慢，地面还算坚硬，只是常要攀爬，还要踩雪地，有些辛苦。
“首领，这么远，我们真的要费时费力挖水道吗？”
厉长瑛顺手拉了她一把，道：“我们以后要耕种，人也会越来越多，用水只多不少，来回去河边挑水费时费力。”
苏雅不理解，她的成长经历里，都是放牧打猎，几乎没有耕种这件事，而且他们就都会驻扎在水源不远处，也没有引水的需求。
厉长瑛很耐心，“我们也要存水，以防干旱。”
苏雅听到存水防干旱，又满脸惊讶，听到了新鲜事儿一般。
厉长瑛疑问：“奚州没干旱过吗？”
苏雅仔细回想，记忆的深处确实有过，“有一年不下雨，草地不长草，各个部落都在争夺濡水附近的草地，我们部落争不过，渴死了许多人和牲畜。”
这便是了。
南边有湿瘴毒虫，西北有大漠风沙，北地有冰寒，便是没有这些，也有各种各样的自然灾害。
中原得天独厚，但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哪哪儿都得天独厚，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每朝每代都在改造环境，征服自然，一年两年十年百年，让土地变成适合生存的地方。
天气最不可控，种地的老农民都知道，真正的丰年很少，更多的时候都要面临各种各样的大灾小灾，防干旱雨涝算是最常见的问题，总不能灾到临头悔之晚矣。
这都是千百年来积累的经验。
厉长瑛自然而然便想到了这些预防之事，“水要从上游引进聚居地，届时沿着山壁挖两条水道，水流出去再汇入河中，若是大雨，也能排水。”
“还得挖几个蓄水池，以备不时之需。”
引水是个不小的工程。
厉长瑛要改变聚居地的生存环境，要建造一个更坚固的堡垒，这是一个更加大的工程，可人们要在这里生活很久，改变必须要做。
这些，苏雅都闻所未闻，震撼之后……便是沉默，良久才道：“奚州，怕是不适合耕种……”
“气候不适宜粮食耕种，就找到适宜的，找不到就培育，既然草木能活，粮食肯定也能活，再不济，还能种草籽，牲畜也有草吃。”
有难处就想办法解决难处，厉长瑛想得很开，“粮食在成为粮食之前，不也是草籽，慢慢来便是。”
苏雅又陷入到更长久的沉默之中。
……
两人绕了两座山，赶在天快黑下来之前，匆匆回到聚居地。
聚居地内的积雪早在挖冰窖时，大部分便化了冻成大冰块，存放进地窖里。
余下的残雪也都清扫干净。
是以开春后，整个聚居地内才十分干爽，没有泥泞一片，难以行走。
她们回来的太晚，其他人已经先吃过，小菊单独给厉长瑛和苏雅留了晚饭。
“一起吃吧。”
厉长瑛招呼苏雅去她的洞穴。
小菊给她们端过去，在炕桌上摆放好简单的饭食，立马便去点火照明。
陈燕娘不在，不止她，泼皮、卢庚都不在，聚居地里少了三十人，整个山洞都空旷许多。
小菊如今和一部分体弱力薄的人彻底留在聚居地内专门做内勤和一些不必外出的劳作，不到二十个人，有男有女，人数比较平均。
老族长班莫其也留在聚居地，是主管人，不过他负责的事情比较多，因此这些人，由小菊管理。
她做得尽心尽力。
“我不在，聚居地有发生什么事吗？”
小菊摇头，“跟平时一样，今天砍树的数量比目标多五棵。”
厉长瑛很满意。
从打架事件之后，大家每天都大量消耗精力，劳动锻炼了体魄，热情也降了很多。
三个月过去，一对儿也没成。
不枉她不断地振奋他们的精神，帮他们设立长远的目标。
他们就是太闲了。
没有时间精力，辛苦一天倒头就睡，谁还能有花花心思？
果然，人还是得搞事业，不能没有追求。
都睡着通炕呢，夜里想干点儿啥都没地方，想什么想。
尚未立业，何以成家？
厉长瑛嘴角噙笑，“土地还冻着，暂时开不了耕地，大家多砍点树，等到燕娘从关内回来，差不多便可以耕种了。”
小菊眼睛下弯，点头，又道：“不知道卢师父和泼皮他们到了吗？”
苏雅坐在炕桌对面吃着，抬头道：“他们没有意外，应该到了。”
“那他们应该用不了几天就能回来。”小菊担忧，“不知道顺不顺利……”
厉长瑛饿了一天，专心吃起饭，便没有功夫说话。
顺利与否，等他们回来就知道了。
厉长瑛和苏雅吃完饭，苏雅和小菊便一起出去。
小菊收拾，苏雅顿了顿，走出了山洞。
东边空地上，原本堆放着柴禾，经过一冬天的消耗，快要空了，近些日子又堆放上了新砍回来的木头。
苏雅看到了老族长，便向他走了过去。
“族长，我有些话想跟您聊……”
“好。”
天色已暗，两人不担心安全问题，缓缓向中间地空地走。
苏雅复述了她今日从厉长瑛那儿听得的话，带着深深地疑惑，问：“我们先辈们都生存在这里，我们的家园在这里，为什么我们向往中原的温暖和繁华，却从来没想过改变这里？”
为什么只有汉人会用许多年去改变？
苏雅感到悲哀，“如果，我们早一点改变，是不是族人们就不会死？”
“孩子，不要再想过去。”老族长班莫其叹气，摸了摸她的头，“天神为我们送来了新的希望，至少你们的未来会改变。”
老族长遥望东方，“首领的野心不仅在固守，或许奚州的未来也会改变……”

第95章
天地广袤, 山海无垠。
关外是八荒之地，北狄各部与漠北突厥之间，群山如卧龙一般, 纵贯南北，逶迤千里。
山险阻隔了突厥人侵入，环山划分出北狄各部, 也给了从中原逃难至此的汉人一个藏身之地，亦或是……葬身之地。
西奚正在“龙”尾，越往北越是险峻, 凶猛的大型野兽藏匿在甚少人踏入的深山密林中，窥视着猎物。
一座山脚下，二十多人环绕着山艰难跋涉。
“天色不早了, 得找个地方过夜。”
泼皮停下，气喘吁吁地对众人说道。
“咚！”
卢庚背上的重物坠地。
黑漆漆的毛，巨大的头颅，厚实锋利的爪子……赫然是一头黑熊。
随后, 两个男人解开抗在肩上的绳子，放下担架, 上面是另一头个头稍小一些的黑熊。
他们在山里一路行来，遭遇了不少野兽。
初春时节, 山中的雪还未彻底融化, 且越往北积雪越多, 而没有遮挡阳光充足的地方，湿滑的泥泞会在夜里冻得软硬，猎物能保存些日子，不怕很快腐臭招来鼠兽。
他们便将猎物稍作处理，一部分带在身上做食物, 更多的做了标记埋进了背阴处的雪里，打算回去的时候再酌情带上。
两天前，他们合力杀死这两头黑熊，黑熊能够唬人，便没有拆解，而是直接完整地背抬上路。
泼皮留下五个人在原地看猎物和箩筐，其他人三三五五地四散开寻找合适的夜宿地，顺便捡些干柴。
其中有三个生面孔，生怕不够勤快似的，也急匆匆地出去捡柴。
半个多时辰后，众人汇聚在一处夹角的山壁下，清理出一条雪道，清掉山壁旁一丈左右的积雪，利用山壁和堆高的积雪，以及从周遭就地取材的木头干草，搭建一个临时的驻扎地。
他们动作极其麻利，每个人都有分工，有的取材，有的出力，有的搭建……配合得十分默契熟练。
三个生面孔即便每日都能见到一次这样的场景，从泼皮那儿领了活儿手足无措地跟着忙活，仍旧有种插不进去的碍事之感。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众人终于进入到简陋的窝棚里。
窝棚外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三个火堆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
树枝削尖，穿上两块巴掌大的肉，一个火堆上可以同时烤几串肉，两个火堆同时烤肉，另一个火堆上则是吊了一个瓮，煮着雪水。
三个生面孔先前饿得狠了，闻着味儿直勾勾地盯着肉，不断地吞咽口水。
厉长瑛聚居地的其他人早忘了他们饿得眼发绿时狼狈的样子，看着三人的模样，表情都带着戏谑的笑意，优越感油然而生。
三个生面孔都是汉人，浓眉大眼厚唇的壮实男人叫贾二狗，另外两个都是他的同伴，他们住在大山更北处，另一个更大的汉人聚居地。
一个半月前，他们一行十几个人结伴出聚居地找食物，遇到了野猪群，有好几个人当场丧命，其他人慌不择路地逃跑。
普通的山林都容易迷失，雪山里更是难以辨别方向，贾二狗三人在山里迷了路，又赶上这个冬天下得最后一场大雪，三人鬼打墙一般绕着，不知不觉越走越远，雪停后便彻底迷失了方向。
三人又累又饿，靠吃雪勉强支撑，快要冻死饿死，绝望之时，被出来遛海东青的厉长瑛捡到，带回了聚居地，捡回三条命。
贾二狗三人病了一场，好不容易缓过来，已经过去数日。
泼皮和卢庚此番带人出来，便是为了送贾二狗三人回他们的聚居地，顺便“看看”。
这个时候，还没彻底化开，赶路尚算方便，温度又比之前高了许多，长时间夜宿野外不至于生病要命，还可以赶在春耕之前回去，不耽误干活。
“还有多久能到？”
泼皮拿小刀割开肉，看了眼里面，便递给贾二狗三人。
贾二狗不敢耽搁，双手接过来，诚惶诚恐地道谢。
卢庚也考好一串肉，从中间折断木棍，分了一块儿肉递给他们。
贾二狗三人感激地看着他们。
在他们的聚居地，食物比人命都贵重，他们却能从另一个聚居地的人手中轻而易举地获得肉，如何能不感激涕零，不诚惶诚恐？更何况，他们命还是他们的首领救下得。
“泼哥。”贾二狗忍着口水泛滥，说话不自觉地发出吸溜声，“我好像看到了熟悉的山头，应该快到了……”
他叫“二狗”，馋肉的样子也跟狗似的。
泼皮：“……你先吃吧。”
“谢谢泼哥。”
贾二狗说得快，吃得着急，最后两个字随着一口肉一起吞了下去，烫得嘶嘶哈哈也不吐出去。
其他两个人不遑多让。
他们三人到厉长瑛的聚居地这么长时间，还是没改掉饿极了养成的嘴急毛病。
“你们慢点儿。”
泼皮语气和善地叮嘱。
三人边狼吞虎咽边点头。
泼皮不再多管，装模作样、不紧不慢地吃起来。
不止他，其他人在他们三人面前也都端了起来，有一种……有钱人家在穷人面前的装感。
卢庚除外，他不需要装，他是真大户人家出来的。
……
三日后，一行人到达了贾二狗三人的聚居地。
奚州北部山峰和山峰连接更紧密，山峰也更高耸，他们的聚居地就坐落在半山腰上，需要攀爬上一段比较险峻的地段，才能抵达。
贾二狗三人带着泼皮他们寻路攀爬上去，便是一处宽阔平坦的区域，比厉长瑛他们聚居地小且更狭长，有一段山壁凹进去，形状像半只碗倒扣，一座座简陋的茅草屋依“碗”而建。
贾二狗兴奋地跑近呼喊：“哥！哥！我回来了！”
另外两个人跟在他身后跑。
泼皮爬得汗流浃背，风一吹身上拔凉拔凉的，带着人靠近背风处避风，忍不住挑剔，“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这也太累了，这么高的地方，上下不便，风大还冷……”
奚州的寒风，他们深有体会，这里比他们那儿还冷，更不要说在半山腰。
他们身上背着黑熊和箩筐，饶是他们经过一冬的锻炼，爬上来也累得气喘吁吁。
卢庚道：“怕野兽吧。”
泼皮稍稍喘匀了气，擦掉额头上的汗，嘟囔：“也是，我老大那么生猛的可不多见。”
厉长瑛那么弱的时候都敢跟胡人对刚，带的手下看野兽眼睛都是绿的。
前方，茅草屋里陆陆续续钻出来人。
泼皮收起所有没正行的姿态，挺直腰背，“弟兄们，都给我拿出对阵狼群的气势，别丢了咱们首领的脸面。”
其他人闻言，纷纷绷起脸，眼神锋利，昂首挺胸地大步向前，不露一丝狼狈疲态。
不远处，贾二狗和一个与他模样相似的男人抱在一起，随后，他们说了几句话，才一起看向上山处。
旁的人则是一出来，便被陌生人抓走了目光，满眼惊惧。
春寒刺骨，冻易伤骨，这个聚居地的难民熬至今日，全靠抖，在饥寒交迫下，个个眼窝脸颊凹陷，满脸病态麻木。
而泼皮他们二十一人，厚实的冬衣外面又裹了一件狼皮鞣制的坎肩，灰色的皮毛蓬松暖和，脚上踩着野猪皮缝制的皮靴，靴口高至小腿，为了防止雪进到靴中绑得紧紧的。
他们面色红润，精神奕奕，有力的大腿摆动，每一步都是扑面而来的压迫。
尤其，还有更直观的。
“天呐……那是熊吗？！”
众人身后，又走出来一行人，看见泼皮他们的行头和黑熊，忌惮十足。
他们才二十一人，气势却强的仿佛没有敌人，横扫所有。
“哥，他们是另一个汉人聚居地的人，就是他们的首领救了我。”贾二狗兴奋道，“我给你们介绍……”
他先介绍了自己的哥哥给泼皮他们。
贾二狗的哥哥叫贾大狗，方才喜极而泣，眼睛还红着，看着泼皮他们的目光里感激多过于其他。
之前，贾二狗跟厉长瑛说了不少他们这个聚居地的情况。
贾大狗人品好，讲义气，又有点儿本事，逃难的路上便聚了一些人，来到这个汉人聚居地后身边聚拢了两百来人，入冬前势力能排到聚居地的第三，入冬后几个月，这个聚居地的上千人陆陆续续死了五百多人，也有不少是他哥哥手底下的。
但贾二狗出来前，他哥哥手下还多了几十人。
一个半月过去，他们身后的人数仍然很多，密密麻麻的，看不出来比贾二狗离开前多了还是少了。
而另一拨人，人数似乎更多，眼神却不太正常。
为首的几个男人面相尤为凶恶，看他们的眼神警惕又带着诡异的打量。
泼皮不着痕迹地扫过去。
几个男人立时便收回了似乎能剥皮拆骨的目光，待到泼皮转开视线，他们那种眼神又落在泼皮一行人身上，一直在他们脸肉上打转。
其他人站在泼皮和卢庚身后，总觉得毛骨悚然。
这时，贾二狗指向卢庚，向哥哥介绍。
卢庚面无表情地微微点头，很是冷傲。
此番来了两个小队，他是名义上的领头，负责震慑，不需要表态。
贾二狗又指向泼皮，“这位是……”
泼皮抢先道：“陈泼，幸会。”
卢庚扭向他，眼露疑惑。
其他人冷不丁一听，也险些绷不住。
他啥时候改名了？
还姓……陈？！
姓陈的同意了吗？
泼皮厚脸皮，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初来乍到，我们打了两只黑熊，就当是我们的见面礼，送给诸位。”
贾大狗和他身后的一众人全都被突如其来的巨礼砸得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脑子跟身体好似分了家，不知所措。
旁边，另一拨人也骚动起来。
为首的几个男人对视后，其中一个走上前来，面上笑容诡异得像是一具假人皮囊里随时会有一只山魈破皮而出。
“来了就是客，这位陈兄弟，一起进去坐坐？”
他直勾勾地盯着人，说话的语调也很奇怪，沙沙的，吐字慢，尾音上挑，配上表情，不像是邀请做客，倒像是……邀请猎物。
他身后其他人，眼神同样直勾勾地，似乎……磨刀霍霍。
很变态。
泼皮身后，一行人汗毛直立，头皮炸开。
他们见过各种各样的残酷，没见过变态得这么直白的，好像已经懒于掩饰非正常人的状态了。
贾大狗和贾二狗兄弟二人立时露出极其防备的神色，“董友冲，你想干什么？”
董友冲扯开皮，带动嘴角上扬，眼神还盯着外来者。
卢庚危险地眯了眯眼。
泼皮瞅了此人几眼，又扫过他后面的人，忽然兴味盎然地笑了一声。
笑声清晰。
董友冲嘴角不由地缓缓回扯，下眼白露出更多，阴狠地看着他。
他不笑，泼皮笑。
谁是谁的猎物，还不一定。

第96章
小屋聚气, 为了保暖，所有的茅草屋都小小一撮，紧促地一个挨着一个。
贾二狗回到自个儿的地盘, 便有了东道主的精神，热情地介绍着聚居地。
偏左侧的茅草屋，都是贾大狗的人, 中右侧则是董友冲那一伙的人。
泾渭分明，肉眼便能看出来。
无人居住的茅草屋在寒冬破败不堪，大多数只剩下泥墙基底, 屋顶和梁柱、门的木头全都拆掉，应该是做了柴禾。
被拆掉的茅草屋基本都在对侧外围，可能是有人去世, 外围的人便搬进更靠里的空屋子。
而贾大狗和董友冲的中线有一排拆掉的茅草屋，无声地隔绝开来。
很显然，双方不合。
泼皮记得，贾二狗还说过, 聚居地的老住民住在……最里面。
贾二狗恰巧也指向“碗”正中鹤立鸡群的茅草屋，这间茅草屋比其他的茅草屋高出一个屋顶, 且大一倍。
他疑惑地问：“哥，老王叔怎么没出来？”
他一句话, 引起了许多人神色异样, 看向董友冲等人的眼神难掩愤恨悲伤。
董友冲遗憾地嘴角上拉, “年纪大了，熬不住~”
贾二狗变脸，“你说什么！”
人后，有人不忿道：“他搬进去住了！”
董友冲冲他露出个带着恶意的笑容，仿若在故意激怒他。
“是不是你们！”
贾二狗情绪激烈, 冲动地奔向他。
贾大狗拽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冲势，“二狗！别闹！”
贾二狗红眼，“哥！”
贾大狗使劲儿拽了他一把，“有客人，你忘了？”
贾二狗这才想起来泼皮等人，歉疚地看向他们，“对不起，我……”
泼皮理解地微微一笑，泼皮无赖穿上了和善的外衣，也装起了好人。
他抬眼望向洞中那间茅草屋。
贾二狗还含糊地说过一些事情，他们从中猜测到一些残酷无人性的事情。
此时，整个洞都仿佛一张大嘴张开，等人进去，便吞吃入腹。
他们还没走进去，都似乎有一股怪异的味道，若是走进去……
他拒绝。
泼皮收回眼神，转向贾大狗，“贾大哥，我们弟兄又累又饿，可否给我们安排个点火的地方，我们想做点儿吃的。”
贾大狗尴尬，“应该我们招待的……”
可是他们饿得皮包骨，什么都没有，还得受恩人的馈赠。
泼皮无所谓，邀请贾大狗和董友冲：“两位稍后一起吃？咱们都在奚州，还能全须全尾地碰面，是大缘分，正该多联通，以后相互扶持。”
董友冲闻到了，有肉味儿，垂涎地一口答应。
贾大狗不想和董友冲同坐，但更不希望他们兄弟的恩人跟董友冲接触，便也应承下来。
他给泼皮指了个在中线中间位置的破草屋，让他们在里面烧火，就给他们指了柴禾的位置。
泼皮很有分寸地没有答应用他们的柴，安排几个人去下面砍。
贾二狗自告奋勇地带路。
贾大狗不放心，眼珠子似的盯着失而复得地弟弟，阻拦：“别下去了，就用我们的柴……”
贾二狗相当信得过泼皮他们的本事，“没事儿，哥你别担心了。”
贾大狗仍旧不想他们去，也直接招呼人去抱木柴。
泼皮见状，便善解人意道：“我们今日先借用你们的柴，明日走前，再砍来还给你们。”
贾家兄弟俩顾不上推拒，皆吃惊，“怎么就待一日？”
董友冲的眼珠也死盯着他们，似是“依依不舍”。
泼皮刻意没答，任他们瞎琢磨去。
一刻钟后，墙垣中间点上火，泼皮、卢庚、贾家兄弟、董友冲围坐在火堆一圈。
其他人在上下两个破茅草屋里点火弄吃的。
饥饿的人群没有回到他们的房子里，挨挨挤挤地站在外围，幽幽地盯着，肉只是拿出来，便不住地吞咽。
上方的破茅草屋有一面墙倒塌，视线没有阻碍，里面的人一抬眼便能对上董友冲手下的“饿鬼”。
十个人装得镇定冷酷，实际如芒在背，小声耳语——
“我怎么感觉这些人像是要扑上来啃了咱们？”
“不要感觉了，这眼神，就是要扑上来……”
“我觉得他们不太像人，像……”
像狼。
食惯生肉，食性大于人性，腥臭的口水滴落，贪婪地注视着食物。
泼皮看着对面的董友冲，生出这样的观感。
贾家兄弟俩宁可挤在一起，也不愿意挨着董友冲。
卢庚也靠近泼皮稳坐着，专注地烤肉。
泼皮极大方道：“总不能吃独食，左右我们明天就走了，箩筐里还剩些肉，都拿来煮肉汤，大家都喝一碗。”
他扬声吩咐完人，才想起来似的，抱歉道：“不知道多少人，可能不够……”
贾大狗婉拒不掉，感激不已，“大家能喝口带荤腥儿的热汤，就能撑两天，很知足了。”
董友冲突然阴嗖嗖地一笑。
另外四人瘆得慌，“……”
他总露出莫名古怪的笑。
他们四个人太过正常，竟然显得格格不入。
泼皮很怀疑，这个人脑子已经被什么玩意儿吞噬了。
卢庚绷不住，“你们死了这么多人，就没想过换个聚居地？”
董友冲拔出盯肉的眼珠子，对他们露出敌视。
敢朝他瞪眼？
卢庚冷笑，瞪回去。
董友冲的视线弹走，身体微弓，呈现出防备。
而贾大狗和贾二狗对视，神色各异。
贾二狗难掩兴奋，“哥，他们的首领很强，他们都很强，一个聚居地一百多人，一冬天只病死了几个人！我们搬过去吧！”
贾大狗还没来得及了解弟弟被救的细节，闻言震惊地掉了下巴。
他们聚居地，如今有将近四百人，更何况入冬前他们有上千人！在中原都赶上一个小县城的人数了。
上千人死了一半多，对比起来，何止是天差地别。
入目皆是冰天雪地，白茫茫的一片，他们就像遗失在这个角落里，每天都有人死去。
五百多人，有不少人是熬不住，自绝了。
绝望的氛围笼罩下，每天都有人发疯，当众从半山腰跳下去，有时候一晚上过去，往下一望，好几具冻硬的尸体。
尤其……还有人残食着……同类……
那种折磨，从身到心。
贾大狗坚持出去找吃的，弟弟才出事，他也质疑过自己，只是始终不愿意踏出破人性的一步。
一百多人，只病死了几个……
贾大狗忍不住询问起泼皮的聚居地的情况。
泼皮简单地介绍，主要目的就是突出他们的优势。
厉长瑛打算利用地势，将他们的聚居地打造成一个易守难攻的瓮城，如今只是初具雏形，很粗糙，若是人手足够，他们可以让堡垒更坚固。
清明前后，他们还准备耕种。
他们不缺食物，不会饿死人。
泼皮如是说着，末了，笑道：“我们首领仁厚，愿意接纳难民投奔。”
贾大狗格外心动于“不缺食物，不会饿死”，却也有些疑虑，眉头拧紧。
董友冲同样贪心于“食物”，明目张胆地算计：“我们聚居地这么多人，你们才只有百人，想要我们搬过去，能让给我们多少好处？”
卢庚冷嗤一声，毫不客气，“你们都混成啥样儿了，没有镜子，就撒泡尿照照，我们收容的前提，当然是你们归顺，以首领为尊，听从她的命令。”
泼皮也一脸好笑，不过打圆场道：“他心直口快，你们千万别介意，不愿意归顺也没关系，我们不勉强……”
卢庚突然又插了一句：“我们聚居地也不是来者不拒，什么歪瓜裂枣都要的。”
董友冲沉下脸，眼神越加阴狠。
泼皮露出无奈之色，尴尬地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贾二狗拽拽哥哥破烂的袖子，不敢使劲儿，怕拽得更烂，又冲着哥哥挤眼睛使眼色。
贾大狗顿了顿，没略过这个话题，继续打听道：“你们那个地儿，容易碰到胡人，不安全吧？”
他们整个聚居地的人，一路潜藏入山，停在现在这个聚居地落脚，都是为了避险。
他不敢想象他们怎么在外围存活下来的。
而好奇，就意味着有意。
董友冲恶狠狠地盯着他。
贾大狗感受到，瞥了他一眼，心底发寒，仍旧转向泼皮，固执地想要探听更多。
“不止碰到，我们聚居地就有胡人。”
泼皮仿佛没看到两人之间的硝烟，坦诚地说出乌檀等人的存在。
贾大狗惊疑，“你们聚居地有胡人？！”
泼皮稀松平常道：“这是奚州，有胡人不是正常吗？”
哪正常？！
贾大狗语无伦次：“不是……你们……胡人……”
董友冲表情阴森逼人，讽刺：“胡人残杀多少汉人？你们竟然还和蛮夷为伍。”
“为伍？那是臣服。奚州强者为王，我们首领能得胡人诚心归顺，就是本事。”
泼皮没有心虚，还笑了出来，拔出腰间的弯刀。
董友冲一激灵，身体后仰，狼狈地稳住身体。
他对刀的反应太应激，不像是单纯的害怕。
泼皮微滞，胸口泛起膈应。
卢庚拇指摸索着刀柄，杀意隐现。
片刻后，泼皮压下去反胃感，笑呵呵地显摆，“这是我们的首领带领我们浴血拼杀，缴获的战利品！”
刀锋藏在手工制作的木刀鞘中，笨重地完全看不出真实的模样，很容易忽略掉。
而此时，刀刃完全露出。
路上，他们砍杀了许多野兽，只用雪简单地擦了擦血，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似乎浸入刀身，凝成了无形似有形的血煞之气。
半山聚居地的三人皆失语。
本朝对武器的管控严格，平民百姓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武器，面对时天然地畏惧。
墙垣外，厉长瑛聚居地的其他人不止在分肉，还热心肠地帮忙烧火煮汤，热情地与畏缩的原住民们攀谈。
他们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把弯刀，弯刀藏锋于相同风格的木刀鞘中。
泼皮道：“奚州是胡人的地界，大大小小的部落很多，我们处处与胡人为敌，不是擎等着成为众矢之的？”
乌檀等胡人现在是同伴，厉长瑛不允许聚居地的汉人们称呼他们为“蛮夷”，即便事实是，奚州甚至更北的胡人，很多都没开化，就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
他们部落而居，不止不会说汉话，勉强算是统一的文字生成发展也不过才一二百年，很多部落闭塞，仍旧是各种符号，代代相传。
厉长瑛说，想要在奚州扎根，融合是必然。
灿烂的文明会流传，中原的文化也会洒在关外的土地。
泼皮道：“你们大概不清楚，再往北一些就是北狄的習部了，那里有一片四面环山的广阔土地，習部的胡人与奚州的胡人一样，游牧狩猎而生。”
贾家兄弟和董友冲惊诧地瞪圆眼睛。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位置，他们只是自以为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驻扎。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奚州的北部便是習部和契丹，更北部还有室韦和靺鞨，遥远的东部有高句丽，西部是强大无比的突厥人。
泼皮也是跟着厉长瑛走出魏郡，才知道世界如此的广阔，映照着人的渺小和浅薄。
肉香散出，泼皮适可而止地停下了话语。
贾大狗和贾二狗兄弟都心事重重的，咬上烤熟的肉，便什么心思都没有了，狼吞虎咽。
董友冲盯着肉的目光发直，吃得却不如两人着急。
泼皮和卢庚对视一眼，暗暗交换了眼神。
……
他们先吃完，泼皮便请贾大狗给他们安排个住处。
董友冲抢先说右侧正好有几个空茅草屋，可以安排给他们住一晚。
贾大狗立时变色，想阻拦。
泼皮却笑着答应下来，“我们只住一晚，有个避风避寒处就行。”
贾大狗欲言又止。
泼皮无所觉似的向董友冲道谢。
董友冲像狼得到了鲜肉，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转向贾大狗时，带着警告。
泼皮和乌檀跟着董友冲走向空置的茅草屋。
“哥……”
贾二狗看着他们的背影着急。
贾大狗道：“等会儿你提醒提醒他们，小心姓董的。”
泼皮带来的其他人还混在人群中间。
贾二狗看看他们，点点头，而后，拽着哥哥的手腕，走到他们的茅草屋旁，说悄悄话。
“哥，我不骗你，他们的聚居地不一样，首领是个年轻的女人……”
“女人？”贾大狗下意识地皱眉，怀疑，“女人怎么能做首领？”
“就因为女人做首领，才不一般，你没亲眼见过她，不知道，她跟咱们见过的女人不一样，真的！”
贾二狗怕他不信，着急地张开手臂比划，“那么大的鹰，她一吹口哨就落在她肩上，听话得跟狗一样，那些胡人各个粗壮，我看见他们都害怕，对她却尊敬的不行。”
“我听那里的汉人说，那些胡人认为她是天神眷顾的人。”
“她可是个汉人，没本事怎么可能得到这样的对待。”
贾大狗信弟弟，只是仍旧惊奇。
“哥，你不是早就不想跟董友冲他们继续待在一起了吗？”贾二狗激愤，“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我宁愿去另一个聚居地求生，也不想在这里做人肉包子。”
没有泼皮他们的到来，也有重新找居住地的打算，可贾大狗带着这么多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做。
贾二狗以为哥哥不愿意，急切地劝说，“他们明天就要走，我们跟他们一起走，路上会安全很多，我们三个亲眼看见他们杀黑熊，不信你问他们两个。”
“我怎么会不信你。”
贾大狗不像弟弟，亲眼见过，可眼睛所见也不见得就是真的，所以他难免会犹豫，“我问问大伙儿愿不愿意去。”
“哥，只要我们去，大伙儿会跟着的。”
贾二狗又恨恨地看一眼右侧，“起码，他们给了我们食物，也不会把刀子对准自己人……”
贾大狗叹道：“我再找陈泼聊聊，就算要投靠，也不能不清不楚。”
贾二狗知道他这就是起意了，激动地点头。
右侧，董友冲跟泼皮和卢庚安排好他们的茅草屋，抬脚离开。
贾家兄弟俩始终注意着，便一齐走过去。
他们和董友冲同住在这半山腰，却楚河汉界，甚少跨到董友冲的区域，此时过去，引得不少人的关注。
众人皆察觉到，初春的冷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外来者的出现，似乎会给他们带来不可预估的变化。
泼皮笑呵呵地迎接贾家兄弟，又在他们提出要去别处说话时，制止了两人，就在人前说。
贾大狗道：“我不知道什么習部，但是听这里的老人讲过，靠近那条大河住着一个强大凶残的胡人部落，会抓走汉人虐待……”
“那条河叫濡水，横贯奚州，西奚的胡人部落是木昆部，确实跋扈不仁。”泼皮为他说明，还现身说法，“我就被一个木昆散部抓到过，他们抓汉人做奴隶，非打即骂，射杀取乐，极尽残忍。”
他详细说了他和其他一些汉人奴隶在木昆部的遭遇，又特意说了陈广生做药人的惨状。
贾二狗又气又怕，忍不住颤抖。
贾大狗愤怒又无力，满目悲凉。
周遭偷听的人，亦是满身惨败，无形的恐惧勒住了他们的咽喉，呼吸困难。
贾大狗问：“我们到这儿之后，没有再见过胡人，应该比你们那里安全，你们迁过来，是不是更稳妥一些？以后我们可以互相扶持……”
泼皮打断了他：“我们不想要这样的稳妥。”
贾大狗张了张嘴，不明白。
这里是易守难攻，却也难进出。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懂我们的处境，同为汉人，我不得不告诉你……”
厉长瑛的话在泼皮耳畔响起，他又说给贾大狗和这里的汉人们听：“强者或许有多个选择，但是弱者，永远处境艰难，想要站着活，有尊严的活，只有一个选择：争！与天争，与人争，与万物争！”
厉长瑛选择留在奚州，不是个好决定，可世间的选择，未必都要用好坏来区分。
贾大狗表情震撼又苦涩，“也不是人人都那样英勇，我们大概命贱……”
泼皮不认同，像厉长瑛平时那样，肯定道：“你们跨越远山来到这里求生，怎么不算英勇？人说命贱如草芥，那正好，扛活。”
他毫不掩饰对厉长瑛的崇拜和狂热，“这就是一场生死局，怎么都要死，唯独不能什么都不做，要么闯出去，要么窝囊死！”
贾大狗嘴唇颤抖，本就不严实的防线……彻底松了。
他们兄弟恍惚地回到自己的地方，不知道跟其他人说了什么，众人的神色难得的不麻木，骚动着。
深处的茅草屋外，董友冲和几个男人站在那里，窥视着他们。
“看来贾大狗他们想走……”
“他们要是真走了，咱们怎么办？”
“那个聚居地之前有人去过，就是一群残废，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可能是后来的。”
“那些人一直在人堆里打转，吹捧他们聚居地的首领，我看有不少人动摇了。”
“我们搬过去，能行吗？”
“这些人能打熊，咱们可能抢不过。”
“那不搬？”
“如果他们拦在那儿，以后还会有难民过来吗？”
“肉越来越少了……”
“贾二狗怎么不死在外面。”
几个男人想到日后这里不会有难民补充，看向外来者的目光像是护食的饿狼。
董友冲上眼睑下压，几乎成了一条直线，黑眼小，下眼白几乎占了眼睛的一半，凝视前方，“那就让他们别回去了，山里野兽多，死在外面是他们不自量力……”
几个男人“嗬嗬”地笑——
“不来找正好。”
“来找，咱们就骗他们没见过，再留下……”
“那就又有肉了……”
他们已在疯癫的边缘，理智早就已经腐烂。
他们身后的茅草屋里，人的一截大腿骨白森森血淋淋地露着……
……
夜半，山间的夜风鬼哭狼嚎地呼啸，整个半山聚居地的门不断拍打，发出可怕的敲击声。
这一切，掩盖了其他细小的声响，比如……脚步声。
黑影晃动，鬼鬼祟祟地靠近外来者夜宿的三间茅草屋，点着火把。
光亮出现的一瞬，一张脸庞，清晰的五官赫然在前。
“啊--”
尖叫声响起，又戛然而止。
卢庚手中两把弯刀，同时反手，划至胸前交叉。
两个人喉前一道深深的血痕，眼睛惊恐地瞪大，栽倒。
数道影子持着乱七八糟的武器冲向卢庚。
几乎同一时间，茅草屋的门破开，衣衫整齐的人离弦的箭一般接连冲出来，训练有素，没有任何人卡顿。
火把掉落在墙根下，微弱的火光燃烧着晃动着，慢慢引燃了土墙里的干草。
每一个人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砍杀掉深夜潜行，意欲杀人放火的歹人。
周围茅草屋里有了响动，却没有人出来。
左侧，几间茅草屋的门打开，贾家兄弟率先冲出来，睁大的眼里映着火光，骨颤肉惊。
横倒一地，无人生还。
白日里还与他们友善谈笑的泼皮神色冷肃，一刀砍下，几滴血溅在脸上，眼底是深藏的冷漠，没有任何对同类的温度。
这种人，也留不得。
泼皮余光扫过贾家兄弟，便和卢庚毫不犹豫地提刀，率众奔向深处那间茅草屋。
他们离开聚居地之前，厉长瑛环胸站在山壁上望着北方，对泼皮和卢庚冷然道：“先礼后兵，能招揽就招揽，如若不能……杀鸡儆猴，其余人全都带回来。”
对方动手，他们反击。
泼皮先前是口是心非，嘴上说不勉强，都是装得，实际他们就是来强扭瓜的。
道义在搏命时只会留下隐患。
胡人在这样艰难的环境和长期的游牧生活中生存繁衍，如何能不强悍？
西奚的木昆部得益于河间王的“馈赠”，注意力都在抢地盘，没有出来狩猎，东奚的其他部落都卷入其中，才方便了厉长瑛带着人休养生息。
他们只能趁着胡人们无暇顾及之时迅速发展，才能够抢夺时间立足。

第97章
燕乐县, 县衙后门——
“快看！这是谁回来了！”
不同屋子的门拉开，众人露脸，探头向后门张望, 一看见人，全都惊喜。
“燕娘！”
林秀平最是激动，快步走过去, 抓住她的小臂，上下打量着她，“瘦了瘦了……”
陈燕娘含笑看着她。
“林姨。”
清亮的少年声响起, 彭狼在陈燕娘身后探身，露出一张笑脸。
“小狼！”
林秀平惊喜加倍，笑眼更弯, 分出一只手来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出来，“你这嗓子恢复了？”
彭狼嘿嘿笑，“有一日早上起来, 突然就恢复了。”
“个头也长了……”
厉蒙追着林秀平大步过来，为她披上外衫, 不着痕迹地拨开她抓彭狼的手，“儿大避母, 这小子不小了, 更得避嫌。”
彭狼不好意思地瞥一眼林秀平, 挠头。
林秀平顺势松开手，拢了拢外衫。
其他人站在院子里，面带笑容地打量他们，眼里惊喜的同时又有些陌生。
实在是数月不见，两人变化都太大了。
彭狼是个少年, 还在抽条，整个人变得精瘦高挑，五官没太大变化，脸上有了些许棱角，气质更成熟了。
而陈燕娘……她的变化简直翻天覆地，脱胎换骨一般。
她一身狼皮衣，显得肩宽腰窄，壮实而不臃肿，两只脚微微岔开站立，左手一直搭在腰侧的刀鞘上。
她与众人对视，眉眼坚毅，目光不闪不躲，不笑时嘴角平直，神色冷肃，颇有几分厉长瑛的气势。
大家面面相觑。
去岁，泼皮回来，也有变化，只是他那个人，嬉皮笑脸不正经，加之分开的时间又短，是以大家很快便会忽略过去。
陈燕娘不是个多漂亮的姑娘，如今却夺目得惊人。
陈燕娘看他们，也有生疏。
魏堇和厉长瑛带出来的人，风格迥异。
春晓她们几个女人穿着干净整洁的新衣，行走站立时都褪去了曾经粗野，变得文雅起来，颇有几分所谓的大家风范。
双方隔着几步，全都不是泼皮那种极外放的性子，明明感慨万千，一时间却是都有些尴尬。
林秀平温柔地打破僵局，“燕娘，快进屋坐。”
陈燕娘点头。
林秀平转头要去招呼彭狼，看见詹笠筠走近，便转了口，先带着陈燕娘去他们夫妻的屋子。
另一头，彭狼老老实实叫道：“嫂子。”
詹笠筠面带笑容，“小狼，你父兄都惦念你呢，他们就在前面，我刚才吩咐人去叫了。”
彭狼眼珠子心虚地转动，脚尖转向林秀平他们离去的方向，想跟着他们过去。
“彭狼！你给我站住！”
晚了。
彭狼一脸绝望。
几道脚步声快速逼近，紧接着，彭家四个儿子的巴掌直接接触了他的四面八方。
啪啪的巴掌声响彻整个院落。
一贯老实巴交的彭父后赶到，站在旁边煽风点火：“狠点儿揍他！看他下回还敢不敢再偷跑！”
彭狼抱头挨打，疼了也得龇牙咧嘴地忍着，不敢喊叫。
他作为彭家最小的儿子，一个亲爹，四个如父的兄长，五座大山压在头上，就知道会这样，要不是厉长瑛让他回来报平安，彭狼根本不打算回来挨打。
四个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彭狼越来越矮，彻底蹲在地上，一扭头，从胳膊下看见了捂嘴嘲笑她的五个小孩儿，“……”
唉~
魏堇和翁植同彭家人前后脚进到后院，绕过彭家人直奔陈燕娘。
林秀平他们还未进门，全都停下来看彭家打孩子的热闹。
魏堇估计着开春就该有厉长瑛的消息了，每天都派人去城门查看，毫不掩饰他的急切，“林姨，咱们先进去说话吧。”
林秀平应声，带人进屋。
魏璇拦住了想要跟进去的孩子们，对他们摇摇头，轻声道：“咱们不要打扰他们，有什么回头再说。”
魏雯纵使想听，也懂事地牵着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们跟她走了。
屋内，四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陈燕娘的箩筐。
陈燕娘说，厉长瑛给他们写了信。
思念之下，林秀平、厉蒙和魏堇都满眼急迫，恨不得亲手去箩筐中翻找。
陈燕娘拿出一个兽皮的小包裹，左右上下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薄一厚两个信封，
四人的目光落在上面，随着陈燕娘的动作移动。
兽皮放在桌上。
陈燕娘双手拿起那封薄的信封。
魏堇竟是忘记了呼吸，不错眼。
他给厉长瑛捎去一沓纸张，便是希望厉长瑛别再敷衍地刻木板，想她写信回来，想她给他写信……
薄薄一封信也好。
厉长瑛会写信给他吗？
魏堇心下不受控制地焦灼……
陈燕娘拿着信，转向林秀平、厉蒙，信封递到林秀平面前，“这是老大写给您二位的信。”
刹那间，魏堇眼中爆发出期待，迅速垂眸，目光灼灼地看着剩下的那个信封。
这一封……是他的吗？
厉长瑛会给他写一封更厚的信吗？
魏堇胸腔中欢喜发酵，又甜又涩。
旁边，林秀平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打开。
厉蒙本来就挨着她坐，更是倾斜身体，跟她头挨着头一同看向信。
陈燕娘拿起另一封信。
魏堇心跳微微加快。
“魏公子，老大给你的信。”
魏堇第一次觉得另一个姑娘的声音十分悦耳。
他抬起手，接过信的动作似是从容不迫，嘴角却在上翘。
等到手指真切地摸到信封的厚度，魏堇的愉悦从眼底蔓延至全身。
厉长瑛给他的信比给父母的信厚~
魏堇扫了一眼林秀平手中的信。
只有两张纸，一目十行，匆匆几眼就看完了。
魏堇慢条斯理地打开信封，拿出信纸，展开后轻轻一抖。
翁植坐在魏堇侧对面，正看见魏堇整个的变化，“……”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冰雪消融。
沉寂一冬天的魏堇也跟着化了。
年轻人平时再如何端方有节，也逃不过情动。
翁植一派高深，他打从第一眼看到俩人对拜，就觉察出几分，果然有先见之明。
魏堇一字一字地品读，良久才将看过的信纸放在桌上翻开下一页。
林秀平和厉蒙很快便看完了信，视线落在桌上。
魏堇三根手指按在桌上的信纸下缘，推向两人，温声道：“林姨，厉叔，虽是阿瑛写给我的，却也并无太过私密之语，两位看便是。”
这话说得……
厉蒙眼露嫌弃。
林秀平好笑之余，又颇为感慨。
她以前愁得不行，总担心厉长瑛嫁不出去，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闺女会迷人心智到如此地步。
林秀平胳膊碰了厉蒙一下，眼神含着笑意，示意一眼魏堇。
魏堇又投入地看起信，仿佛真就是随意一语。
厉蒙对魏堇炫耀到他们夫妻面前，很是不快，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林秀平不管他，拿起桌上的信。
厉蒙板着脸挺了几个呼吸，又凑过来一同看信。
林秀平就知道他是这个德性，信往中间挪了挪。
厉蒙捏住信纸另一侧。
轻飘飘的信纸，夫妻俩一起拿着。
翁植一个至今未娶妻的中年男人轻啧两声。
陈燕娘没听出任何不对劲儿，也没受到刺激，板板正正地坐在翁植旁边，等他们问话。
又过了些许时间，魏堇看完了信上所有的内容，仍旧笑意不减。
他自然知道厉长瑛不会如他一般写什么暗示亦或是别有深意的话，信上也确实都是聚居地的各种事务问题，来与他探讨。
一个让人想歪的字眼儿都没有。
可那又何妨？
厉长瑛给他的信足有九张纸。
她给父母的才两张~

第98章
林秀平和厉蒙不在意厉长瑛只有只言片语, 真正在意的是厉长瑛的平安。
魏堇都在意，更在意的是厉长瑛安好。
一个冬天过去，陈燕娘如果要细细说他们在奚州的经历, 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不如相见时，举杯共饮，千言万语诉不尽。
陈燕娘也想尽快回到厉长瑛身边, 不可能长留。
魏堇抓紧准备给厉长瑛的东西，也要回信，便没有一直追问厉长瑛的事, 只叫陈燕娘多跟厉家夫妻说说。
他们夫妻定然有极多想要知道的。
魏堇和翁植钻进书房，时不时招来江子、春晓等人，吩咐他们去做一些事。
这一冬天, 魏堇做了不少事。
表面上，他是燕乐县县令，除夕一碗饭，提前发布公告, 不止县内的百姓动起来，也引出了一些藏匿于山林的人。
燕乐县苦盗匪久矣, 魏堇跟秦副将打好关系，便托他向薛将军请示, 从边军借调士兵, 和县衙共同剿匪。
彭鹰带着人和边军派过来的两百个士兵, 从正月开始，扫了整个燕乐县境内的匪寇，共十八处，八百三十二人。
其中，大部分是逃难来的难民, 无处可去，迫于无奈躲进了山里，落草为“寇”，情有可原，且并未犯下大罪；另外一部分，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地痞无赖进山做了山贼，更是为非作歹。
魏堇杀了一些罪大恶极之徒，警示其余人，便以劳役的名义将罪名较重的三百人留下春耕。
另外五百人，他以“训诫后皆改过自新”为由关了几日便放归，而实际上，悄悄收为己用，挑了一处县衙剿过的比较大的地方，安置过去。
这些都是厉蒙和翁植暗地里出去办得。
手底下有人，才好做事。
先前，魏堇借由吕长舟找到了一批工匠，他从那些人里抽了一些适合的人，由江子带着他们跟工匠们学习技艺，中间还掺杂了一些在县城内招的百姓，以县治为名目，进行教授。
厉蒙借着打猎，每每出去个三五天才回县衙一趟，期间亲自训练难民们，然后组织起一批健壮的难民，程刚三人带队跑商太原郡。
乱世盐重。
魏堇派人跑商几趟，跟燕乐县的地头蛇们做生意，让利多，完全不赚，但他通过燕乐县的胡人，买通了几个颇受排挤的胡汉混血，潜入奚州那三个大部落中去，留待日后起作用。
民虽为本，商亦非轻。
魏堇在燕乐县做这些，还为他博了不少好名声，在县中日渐有威望，更方便了他和各方打交道，悄悄安排诸事。
同时，他利用这条还算稳定的商路，跟河东不少小盐商搭上了线，悄悄做起了“大”生意。
河间王缺盐，关外缺盐，盐能换到的东西远超它在和平时期的价值。
魏堇和翁植小心筹划，一面借河间王的势跟盐商们谈大买卖，一面又作为牵线人给河间王搭线，彰显人脉，帮他从河东买池盐，一面又自己组了一批人，装作是背后有大靠山的盐商，像薛将军那样，两头抽成肥自身。
河间王囤了盐，又给了魏堇一笔厚重的赏赐。
而这中间，免不了一个重要的人物——秦太守。
河间王手底下采买的官员想越过魏堇联系盐商和背后的人，未能成功，便是因为魏堇和秦太守保持着一个良好的联系。
秦太守虽然迅速地扩大势力，短短数月几乎整个河东都投向了他，但他“忠心耿耿”，仍旧没反，且颇得昏君的信重。
昏君没有成年的女儿，收了一个“义女”前去突厥和亲，还是秦太守护佑“公主”出关。
不过，如今这世道，朝廷渐颓，昏君势弱，各处皆在反叛，秦太守怎会没有生出野心？
魏堇在太原郡时便已看出，秦太守并不是真的完全忠正清明，他的势力越来越广，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野心如何会不膨胀？
就算退一万步，他真的不生出野心，他手下追随的人不会吗？
他们必定也想改朝换代，成为新的门阀权贵，逼着劝着秦太守往前走。
而他这样有野心又要名声，便方便了魏堇借他的势和河间王周旋。
魏堇像松鼠一样，这捡一颗松子，那捡一颗松子，全都抱回洞里，留着喂养厉长瑛。
……
燕乐县城人多眼杂，不方便进出，人和积攒的东西，都藏在了山里。
陈燕娘和彭狼不是单独回来，还带了十个人。
魏堇早就另外准备了一间房子，给他们落脚。
翻山越岭，无法用板车，只能背箩筐靠人力运输。
陈燕娘得赶在春暖山地化得泥泞之前回去，不然会加重负担。
魏堇抓紧安排，厉蒙也一连几日都在外。
陈燕娘回来的第五日，他们即将返程奚州，魏堇忙中抽空给厉长瑛写回信。
给在意的人写信，是一件极美妙的事情。
魏堇独自在书房中，想象着厉长瑛看信时的表情，落笔写下每一个字，眉眼中皆温情脉脉。
“咚咚咚。”
“进来。”
门外，春晓得到应允，进入书房，站定在书案前，语气没有起伏地汇报：“吕校尉又写信给魏小姐了。”
随着话音，一封信和一个精致的木匣一同放到魏堇面前。
魏堇下意识地微微蹙眉。
春晓汇报完，没有如以往一般微微欠身就走，而是问：“魏公子，我们这次也不能去找她吗？”
魏堇道：“她在奚州孤立无援，难以为支，最好再多做些筹备，有些计划需得一年半载。”
春晓闻言，心情不佳，浑身阴沉，却也没说什么，行了个礼，便转身出去。
她以前现在都不喜欢魏堇，可魏堇为厉长瑛做了许多，她便也尊重了些。
魏堇目送她关门离去，再次低头，食指快速地挑开吕长舟送给魏璇的木匣盖子，一沾即离。
是一匣子首饰，以魏堇的眼光，不算顶级，却也价值不菲。
魏堇又打开了吕长舟的信，一目十行扫完便松开手，任由信轻飘飘地落在桌上。
一个冬天过去，局势紧张。
昏君接连发了几场怒，都说要讨伐河间王这个叛贼。
河南的济阴军也虎视眈眈，异动频频。
战事随时可能爆发。
吕长舟没办法经常来燕乐县，第三次押运送往奚州的粮草后，便再也没能过来。
他对魏璇魂牵梦萦，后来有专门跟魏堇书信直言想求娶“厉璇”。
魏堇回信婉拒了，并且劝说对方以河间王的态度为重。
河间王当然不同意，还开始认认真真地为他张罗门当户对的婚事。
吕长舟许是真昏了头，竟然悄悄送来一封充满歉的疚信，对魏璇诉衷情，说他唐突，说他无奈，压抑太过，无处倾泻……
魏璇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了魏堇。
魏堇原不想搭理，在河间王再次起意，表露出招揽他去河间郡谋差之后，另有些主意，和翁植商讨后，以“厉璇”的名义，变换笔迹，回了一封“婉拒”信给吕长舟。
男人最了解男人，自然知道如何回信吕长舟会更加放不开。
他又透过彭鹰手下的士兵，将吕长舟写信的事儿，传回给河间王。
同时，请彭鹰帮忙，写信给上官，向河间王进言他去河间郡谋差，会让吕长舟和“厉璇”离得更近。
如此，达成一种平衡。
吕长舟越是表露出对婚事的抗拒，河间王越是要训教他以大局为重，也暂不提让魏堇过去做幕僚。
唯一受损的是“厉璇”的名声。
魏堇回信之前，和魏璇谈过整个的打算。
魏璇理解：“覆巢之下无完卵，不必受名声所累，束手束脚。我如今想得开，若是遵那些劳什子的女德，当初被退婚，一路上与许多外男接触，便该一头撞死以留清白。”
可无论如何，魏堇从前断不会如此下作地利用女子行事，如今做了，总归不够光明。
魏堇只能尽可能地筹谋周全。
如今，他不得不为了给吕长舟回信，暂停给厉长瑛回信。
魏堇神色冷淡，毫无感情地书写。
木匣和回绝的信一并送走后，陈燕娘他们离开的日子也要到了。
彭狼还要跟回关外。
彭家人劝阻不成，只能放任。
而林秀平和厉蒙私底下也谈起出关的事。
其他人的身份都是魏堇的随从，一个两个不见，说得过去，但走谁都不好，就只能谁都不走。
林秀平犹豫，“咱们这次去奚州找阿瑛吗？”
许久未见，她太想厉长瑛了，可……
厉蒙没说想念，没有犹豫道；“阿瑛身边还得有个大夫才能放心，你跟常老大夫先过去，我留下。”
“你要留下？”
林秀平惊讶他竟然主动说跟她分开，而且这一分开，怕是要不短的日子。
“那小子为了阿瑛这么筹谋，还让护卫去阿瑛身边保护，咱们总不能没良心，将他们留在这儿就一走了之，况且，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
厉蒙说着，又变了语气，嗤道：“咱们可不白占那小子便宜，再让他借着亏欠拿捏阿瑛。”
厉长瑛和魏堇之间的事，其实掰扯不清楚。
厉长瑛救了魏家人帮了魏家人不止一次，现在魏堇回馈厉长瑛，也不全是为了她，也有为了他们魏家。
但确实要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林秀平也去了犹豫，道：“我也留下吧，大伙也能安心，省得以为咱们不要他们了。”
厉蒙不甚放心，“有阿瑛护着你，我不担心，你留在这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阿瑛……”
“我又如何舍得你？”林秀平轻轻依在他胸前，柔声道，“阿瑛长大了，飞出去了，我们夫妻才是相伴相守的。”
厉蒙霎时便乐开花，搂着妻子一阵腻歪。
夫妻俩决定了，便在陈燕娘带人出发前，特意寻了个时间，对魏堇说他们留下。
魏堇听后怔忪。
他这次没劝阻，未曾想到厉家夫妻竟然主动要留下。
魏堇很快便猜到缘由，胸中莫名的情绪氤氲。
他与双亲感情淡薄，其余长辈皆已故去，如今倒是厉长瑛的父母，待他亲如子侄。
非亲非故，更是难得。
魏堇一时无法言语，便后退一步，双手交叉与前，躬身拜下。
林秀平立即托住他的手，扶他起来，“阿堇，你这是做什么？”
厉蒙则不耐烦地摆手，“你也说了，顶多一年半载，就会重逢，可别做些矫情的作态……”
林秀平面带温柔的笑意，手上拧他腰侧。
厉蒙发痒，表情怪异，顿了顿，僵硬地改口：“何必见外，都不是外人了。”
魏堇一听，心头泛起丝丝喜意，“我是得您二位的认可了吗？”
厉蒙，林秀平：“……”
这咋说？
他们认可，也不算数啊。
他也太会顺杆而上了。
魏堇不在意答案，兀自心满意足。

第99章
泼皮、卢庚先带着有零有整的三百七十二人回到厉长瑛的聚居地。
聚居地最开始的一百多人, 习惯了空旷，冷不丁多了一群人，还怪不适应的。
厉长瑛在泼皮带人回来之前, 对他们宣讲过：一人学战，教十人，十人教百人, 百人教千人，千人教万人，最终成军。
训练从严, 他们都经受过严寒和饥饿的考验，是聚居地的第一批骨干，而新来的人皆是白徒, 他们自然有教管之责。
是以，这一百多人站在新来的白徒们面前，展露了完全不同的精干剽悍之姿。
人和人的不同，能够直观地从表象看出来。
贾大狗一行三百多人, 一路上见识到泼皮和卢庚等人猎杀野兽不眨眼的样子，已经折服, 对于新的聚居地颇有期待和不安，如今亲眼所见, 差异太过明显, 他们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
这里, 哪怕是比较瘦弱的女人，眼神都很“凶”，不躲闪不游移不怯懦。
更何况其他人。
他们或正站或侧立，身上没有皮衣，身体裹在填满芦苇絮的冬衣中显得十分壮硕。
而厉长瑛这个女首领……
她真的威武、挺拔、英俊……各种他们想象到的赞美, 都可以放在她的身上。
她完全不像他们印象中的女人，可是一点儿也不突兀，似乎她生来就该是这模样，而不是任何刻板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她身上，还有一些他们说不出来的感觉。
如今的厉长瑛，只是站在那儿，就不同凡响，见之便油然而生敬畏信服之心。
贾大狗是他们中最具威望的人，泼皮专门对厉长瑛介绍了贾大狗。
厉长瑛温声关心了几句他们过往的生活，稍作感慨，又体恤众人一路辛苦，立马让人为他们烹煮加入聚居地的第一顿饭，给他们接风。
其他人去休息，泼皮和卢庚对厉长瑛汇报这一趟出行，着重提及了董友冲。
泼皮呸了一口，“那群人可真不是东西，杀了他们都不解恨。”
凌驾在同类之上，不受管束，肆意凌虐会上瘾。
那些人眼里，人不是人，是他们的储备粮，那他们，也就不是人了。
不过这次去的人，大多数都没杀过人，一次杀了数十人……
厉长瑛问：“有好生安抚其他人吗？”
卢庚铁血道：“心慈手软，死的就是咱们，他们要是熬不过这关，倒不如一了百了，省得浪费粮食。”
泼皮对厉长瑛挤了下眼睛，道：“卢护卫安抚的。”
他就是这么安抚的。
厉长瑛面色如常，“是该清醒明白。”
卢庚表情一下子从炯炯有神的严肃转为炯炯有神的得意，“这泼皮还说我太不委婉，我是主事他是主事？”
卢庚转向泼皮，眉飞色舞，“看见了吧？”
泼皮无语，腹诽：五大三粗的二愣子，明明跟那两只黑熊一样就是个震慑人的摆设，还装上瘾了。
但他怕挨铁拳，只敢心里头嘴贱，面上则一副虚心的表情，“是是是，卢护卫说得是。”
卢庚不甚满意他的态度，吹胡子瞪眼。
泼皮迅速转移话题：“我们在那儿还多待了两天，收敛尸骨……”
董友冲那行人如何曝尸荒野，都不值得可怜。
而那些白骨森森，被那样零散地扔在野外，太过凄凉，泼皮便主张为他们下葬。
“弟兄们太生气，也冲淡了一些杀人的阴影。”泼皮又道，“贾大狗他们都主动收敛，似乎因此都弱化了我们动手杀人的恐惧和防备。”
厉长瑛微微颔首，这就是人文关怀。
人们对身体最终的归处，极其在意，他们这样做，胜过言语。
厉长瑛又问了一些其他的情况，没有问剩下的人是否都干净。
该动手的时候动手果断，而有些事情不能深究，也要给一些迫于无奈的人机会和希望，该过去就过去。
如果制度完善，衣食无忧，很多事情不会发生。
厉长瑛提前计划过贾大狗他们到来后的安排，因此，众人吃饱后，她便快速且清晰地收编人和物进入到聚居地的系统之中，作出各种安排。
首要的便是吃和住。
他们暂时只能在入口夹缝处用木头围出避风的空间，之后再慢慢在聚居地内搭建。
他们背回来不少猎物，还有一些旧物，有锅碗和工具等。
猎物能顶几日，不过从即刻起就得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出去狩猎，以保证食物不断绝。
训练得容后。
人多后工具再次紧缺，厉长瑛就得进行更合理的分配，尽量提高工事的效率。
山壁内侧挖山窑，贴着山壁搭建木屋，前些日子准备的木头迅速消耗，又补充进来，聚居地外围的树木不断消减。
十三天后，聚居地四周侦察的人跑着带回来一个消息——陈燕娘和彭狼带着许多人和物资回来了！
泼皮激动，其他人也激动。
厉长瑛眼神一转，便攀上了南侧山壁。
半个时辰后，山壁上放哨的人发出示警。
远处山脚下，两三人并排，背脊弯曲，互相扶持着赶路攀爬。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队人爬到了聚居地外的缓坡上，以一种极为震撼敬畏的目光，仰头望着高处的人。
厉长瑛站在山壁上，装了把大的。
她右手擎着一只海东青，左肩上也站着一只海东青，居高临下，睥睨着下方的众生。
日悬正空，好似就在她头顶上晃人眼，一众人看不清楚她的神色，更加敬畏。
厉长瑛背光，将他们的神色看得还算清楚。
关键时候，海东青极能唬人。
有些秀，该作得作，比说多少句话都管用。
厉长瑛刻意作出个潇洒地动作，手腕一转一扬，手上的那只海东青便鸣叫一声，双翅一振，发出猎猎之声。
两只海东青嗓子都好，有穿透云霄的气势，差点儿没穿透厉长瑛的耳膜。
厉长瑛耳朵嗡嗡的，还得保持风度，说话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放大，“来者何人！”
旁边，泼皮先被海东青的叫声震到耳朵，又被她的声音震到，激动寻找陈燕娘的心情都降低了。
耳朵快聋了。
泼皮腮帮绷紧，极力控制住手指伸进耳朵里掏一掏的冲动。
下方，彭狼热情地挥手，“首领！是我们！我们从关内回来了！”
人群后方，又有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响起：“是我！款冬！我和师父来找你了！”
厉长瑛听到，定睛一看，后方陈燕娘扶着的人果然是常老大夫，差点儿装不下去，“……”
在此之前，她不知道陈燕娘会带回什么，没想到里头有常老大夫和款冬。
厉长瑛现在就像是在外装逼的幼稚鬼，碰见了家里了解她是个什么熊样的长辈，表面上从容不迫，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尴尬地抱鹰跳脚。
她还得硬着头皮装下去，抬手指向入口处，扬声道：“赶路辛苦，快些进来。”
泼皮也热情地冲着陈燕娘的方向摆手。
陈燕娘默默扭开脸。
两刻钟后，关内来人全都进入到聚居地内。
整个聚居地彻底热闹起来，放眼望去，都是人头。
厉长瑛站在人群之首迎接众人。
她的相貌跟厉蒙颇有相似，新来的四百五十人都跟厉蒙训练过，望着她得脸，熟悉的感觉迎上心头，忐忑的心情不由地平稳下来。
厉长瑛先对常老大夫和款冬点头示意，便立即叫众人卸下重负。
跟上一次一样，所有人的后背上都背着一个巨大的箩筐，沉重的箩筐磨得肩膀上都是血印，甚是可怖。
陈燕娘和彭狼组织他们有序地放下箩筐，有序地站好，期间并无吵闹。
他们的纪律比贾大狗、贾二狗那群人还要强一些，身体素质看起来也比贾大狗那一群人强壮一些。
都是新来的人，贾大狗一伙人打量着他们，也有所比较。
箩筐一个一个罗列，全都放下后，快要占聚居地中间这片空地的三分之一，每个筐都满的都冒出来尖了，物资如此多，难怪众人磨伤肩膀。
厉长瑛有关怀、安排上一波人的经验，丝毫未慌，“在下厉长瑛，是此地的首领，诸位不辞辛苦来到此地，日后大家便是同伴，共进退，共患难！我会带领你们活下去！”
她只简单讲了些欢迎和接纳的话，做了些安排，有人去执行安置的事宜。
厉长瑛走向常老大夫和款冬，微微清了清嗓子，与两人问好。
两个熟人完全没意识到她的尴尬。
款冬眼睛放光，刚才就在好奇地左右张望，羡慕地盯着盘旋在天空上方的海东青，此事迫不及待地指向天空，问：“那是你养的鹰吗？”
厉长瑛道：“海东青，来自极北之地，冬岁时驯服的。”
款冬没忍住“哇”了一声，盯着海东青的眼神更加灼热。
他跟彭狼年纪相仿，不过从林秀平那算辈分，他是厉长瑛的叔辈。
平素，款冬哪怕知道是玩笑，也不好意思应承林秀平那么大岁数长辈一样的“师妹”，却不由自主地端着，这时候完全露出了少年心性。
厉长瑛看向常老大夫，“许久未见，您依然矍铄。”
常老大夫年迈，一路上什么都没背，手里只握着一根拐杖，面上虽有疲色，精神尚可。
他感慨地望着厉长瑛，叹道：“许久未见，你如今已是不同凡响。”
都说陈燕娘、泼皮、彭狼他们变化显著，厉长瑛的变化更大。
她从前身上的松散尽数褪去，言行间的锐意进取十分外放，整个人都仿佛开刃出鞘的刀，势不可挡。
厉长瑛……真的是个首领了。

第100章
常老大夫到来便取代老族长班莫其, 一跃成为聚居地年纪最大的长者。
他们一路奔波，肯定疲乏不堪。
厉长瑛不能不体谅，按耐住叙旧之心, 亲自带领常老大夫和款冬去她给父母预留的洞窑休息，“这里暂时有些简陋，只能请您忍耐些时日, 我尽快给您建出医堂。”
汉人建城建屋，一般坐北朝南，以东为贵。
去年冬天他们过冬的山洞在聚居地南, 现在变成南门，方便入山狩猎的人进出，鉴于可住之处有限, 此处山洞仍然住满人。
厉长瑛打算扩充聚居地后，便重新规划了聚居地，她的住处挪到了东侧山壁，在山壁三丈高的位置挖掘出一个独立的山洞, 在山洞外搭建了一个高台，踩木梯而上。
她站在高台上便可俯瞰下方留作训练场的空地。
山壁上的山洞不方便挖掘, 只有厉长瑛一个人在上面，其他山洞都在地面, 聚居地现有九百余人, 平均十个人一个山洞居住, 地面挖山洞便够用。
厉长瑛正下方地面的山洞是库房，打算以后存放一些比较贵重的物品和盐、粮食。
她原本以为，爹娘有可能会过来，便在木梯左侧给父母留了一个山洞，如今正好给常老大夫和款冬住。
常老大夫对住处没有意见, 只要求道：“给我准备个晾晒药材的院子，还要有药柜存放药材。”
厉长瑛答应下来。
“明日上午，我给你把把脉。”
厉长瑛点头，“还缺什么您只管跟我说，我给您准备。”
说完，她便不再打扰常老大夫休息，退了出来。
陈燕娘和彭狼忙着安置人，清点东西。
泼皮缠在陈燕娘左右打转。
陈燕娘嫌他，支使他给厉长瑛搬东西。
她一路上亲自背回来的箩筐，是魏堇和厉家夫妻捎给她的，另外有几个箩筐，都是极贵重的绢帛。
陈燕娘手里拿着账本，对厉长瑛道：“老大，魏公子和您父母的信都在匣子里，一会儿我清点入库完毕，就送账本上去。”
“好。”
厉长瑛一把提起那个箩筐，踩着木梯上去，给泼皮留了门。
泼皮上上下下，进进出出。
第一趟，厉长瑛正在看父母的信。
父母的信是林秀平执笔，一部分是关心之语，让她保重自身；一部分篇幅用来夸赞魏堇，从对他们生活大小事的关照，到对厉长瑛的帮助，夸赞的十分具体；也解释了他们为何没过来，说是厉蒙提出来的。
厉长瑛看得出来，两人都很欣赏魏堇。
泼皮看见她整齐放在桌上的一堆白色的骨片拼缝的东西，好奇地凑过来，“老大，这是什么？”
他没直接上手碰。
厉长瑛放下信，炫耀地展开，“我爹给我磨得护甲，前后心口都是大腿骨。”
泼皮啧啧称奇，“这得多费劲。”
厉长瑛珍惜地摸着，“是啊，不知道做了多久。”
泼皮又道：“咱们先前怎么没想到，兽骨硬，做护甲也行，就是费时费事……”
厉长瑛随意地“嗯”了一声，拿起魏堇的信。
他的信又是厚厚的，底下有几本册子。
信口的蜡封上，夹着一根白绒毛，毛绒绒的毛压得扁平。
厉长瑛对着毛吹了一口气，绒毛顺着气息炸开，变得乱七八糟。
可怜兮兮的。
厉长瑛抠开蜡封，没有扔掉废弃的蜡封，随手扔回了装信的木匣里。
厉长瑛在信里，大致描述了聚居地发生的事情和她在事情前后的想法转变、解决问题的方法和一些仍然存在的问题……
魏堇一一进行了回应。
【你一言一行，无甚错处。】
【万事万物，皆有顺应，发生即自然。
世上贤能数不胜数，厉长瑛仅此一个，无可替代。
阿瑛救一方苦难，便是大德；心性强韧，不畏前险，便是大勇；远见卓识，灵台清明，强而避之，地利为宝，练兵有效，非刚愎自负之人，便是大智。
你理应上高台，他们自会信重你，追随你。】
魏堇那些不吝啬的夸赞，厉长瑛看得一阵懵，若真如他所说那般，一切皆以为自然，她得飘成何等德性？
【责任背负在身，思量甚多，乃是人之常情，及时更正，为时不晚。
为将之道，在兵权贵一，其次任用贤能为己所用，严格要求，厉行赏罚，如此便已有首领之能。
生死存亡之际，不必小赏，留待以后，论功行赏为上。
世人多能共苦，不能同甘，军事在前，权威为重，政事不必急于求成。】
魏堇这一句句回复的是她那时初初建立规则的一遭事。
他说厉长瑛没错处，又提出建议。
厉长瑛眉头锁着，仔细琢磨。
兵权贵一……
兵贵权一……
泼皮接连搬东西上来，一眼一眼地瞥过来，好奇心驱使，脚跟黏在地上似的，好难抬起来，走出去。
厉长瑛当下执行的就算是军事化管理，人人皆兵，以她为首，可依照魏堇所说，仍旧不够。
吸收理解不必急在一时，厉长瑛拿出匣子里的书册翻看。
一本是名册，四百五十人姓甚名谁，祖籍何地，有何手艺……全都在册，一目了然。
剩下几本都是魏堇整理的工、农、兵、政事资料。
前面三类，尚有些趣味，政事……
他还说【不必急于求成】……
厉长瑛捏着边缘，纸张刷刷地划过，密密麻麻地小字迅速变幻，像蚂蚁发疯。
眼花缭乱。
脑子发昏。
厉长瑛：“……”
人生如戏，谁都得卖艺。
为了生存，老虎喵喵叫，老鹰划拉字，猎户也得上学校。
活到老学到老。
真是歹命~
偏偏她现在一面厌学一面主动求学，一面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一面主动填鸭塞料。
这都是她自个儿选的，撞南墙也得继续撞。
厉长瑛表情幽怨沉重。
泼皮又一次上来，陈燕娘随在他身后。
她难得这样，陈燕娘表情有些奇怪，而泼皮快要抓心挠肝了。
“好奇？”
厉长瑛幽幽地出声。
陈燕娘老实地没否认。
泼皮拨浪鼓似的摇头，片刻后，实在压不住好奇心，又点点头，“老大，魏公子说的啥，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
厉长瑛抬头看着他，突然缓缓扯起一个微笑。
泼皮：“……”
糟糕，有不好的预感。
泼皮谨慎，“老大，我能收回刚才的话吗？”
“不能。”
厉长瑛笑容不变，“读书人提供的，自然是知识，回头我设个小课堂，你们一道与我学学，好小弟跟老大得同甘共苦。”
泼皮如丧考妣，不可置信，“我一个泼皮，学胡语不够，还要读书？！”
厉长瑛眉头一竖，不赞同，“我还是猎户呢，今时不同往日，其他人跟在堇小郎身边，都脱胎换骨了，你我怎么能安于现状，停滞不前？”
陈燕娘附和：“是，我亲眼瞧见，他们如今在县衙做事，极有条理，程刚、江子四人也很得用。”
泼皮一听到江子，对抗心便起来，勉勉强强道：“老翁都没能教我读书，我现在付出太多了……”
要苦一起苦，别人也不好，厉长瑛就舒服多了。
泼皮怨念横生，忍不住给无辜的“始作俑者”使绊子：“老大，你就不怕魏公子太有心计，唬的你团团转吗？”
厉长瑛随口道：“聪明人多了，个个都唬我吗？还是要自身稳如磐石。”
泼皮眼睛蹭地亮起，“老大你是说，你心如磐石？”
厉长瑛疑惑，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也差不多，便点了头。
泼皮霎时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他不是第一日神经兮兮，另外俩人都没将他这模样放在心上。
陈燕娘将账本递给厉长瑛，口头汇报起来。
魏堇说，兵器一时半会儿弄不到许多，只尽可能地搜罗了一大批工具捎回来，基本上每个箩筐里都有两个铁具。
种子主要是粟米、玉米和一些不同种类的蔬菜，可以尝试耕种。
几匹绢帛和盐，在胡人区域中极为昂贵，如绢帛，一匹便可换一只中下等马，其余牲畜怕是能随便换。
厉长瑛翻看着详细的张目，不禁感叹：“堇小郎从哪儿得来这么多东西……”
陈燕娘道：“魏公子组人跑商太原郡，从中得来的。”
她稍停顿，道：“魏公子怕是分文没留，能送过来的，全都送过来了。”
“跟财神许愿都不如魏堇有效。”厉长瑛叹了一声，“他助我良多，倒是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泼皮悄悄撇撇嘴，他才不会说出来。
魏堇要什么回报？魏堇巴不得厉长瑛跟他掰扯不清楚，越扯越深。

第101章
清晨, 厉长瑛一从洞窑中走出来便迎上了东方的晨曦。
她站在高台上，视野广阔，远处是山瓮封上的入口, 从凹下去的夹缝上方看出去，山峦起伏，晨雾隐现, 光秃无叶的树影荒凉而冷清，却在日出的刹那，笼罩上金红色的光辉, 焕发出耀眼的光彩。
日升日落，月圆月缺，时光流转, 日日见黎明，年年有春朝。
厉长瑛每一天都能看见黎明到来，每一天都精神饱满地开始。
下方渐渐有越来越多的人影晃动，聚居地的人们陆续从睡梦中苏醒。
卢庚和乌檀、陈燕娘走到练武场中央, 乌檀吹起他的牛角号，低沉厚重的号声在聚居地响起。
这是晨练的号角声。
所有人, 不分男女，一个不落, 从四面八方出来, 汇聚在中央的空地上, 列队而站。
最开始的一百号人动作最迅速，十个小管事站在头上，其他人迅速依次站在他们身后。
卢庚、乌檀、陈燕娘三人朝向众人而立，卢庚在中间，乌檀、陈燕娘两人一左一右。
女人们的队列, 原本应该是陈燕娘的第一位，现在是苏雅。
半山聚居地的三百余人排在中间，这些人经过了十三天的晨练，很快便能找到各自的方位，还算有序地入队。
最后，昨日新来的四百五十人。
他们初来乍到，反应慢一些，泼皮和彭狼出队，进行整队，让他们暂且整齐地排在后面。
整个列队的过程，花了一刻多钟。
老族长班莫其没有入列，襁褓之中的小春花没有入列，常老大夫和款冬也没有入列。
两只海东青和圈养的小兽们也都醒过来，鸣叫声声，交相呼应。
常老大夫和款冬站在洞窑门口，几乎是正前方，看着这个对他们来说相当庞大的列队，心潮波动强烈。
款冬张着嘴巴合不上，“师父……她、她有这么多人了？”
“以后也叫首领吧。”
常老大夫见过厉长瑛只有二十多人的队伍，如今见到这一幕，亦是感慨。
款冬“嗯”了一声。
常老大夫看向最右侧一列的女人们，其中有好不少都很瘦弱，队列中还有一些矮小的男人，昨日他看见他们忙活着做饭和一些杂活。
跟款冬年纪相仿的彭狼，高高壮壮，此时昂首挺胸地站在队列的最前方，眸光毅然，已胜过其父兄。
晨练时倾巢而出，厉长瑛的打算显而易见，即便有所分工，也要人人皆兵。
常老大夫道：“款冬，你也得去列队。”
其他人都站定在各自的位置，款冬一个人，要穿过这么多人去后面排队，不由发虚，吞了口口水，从南边夺命地跑向后方。
所有人都是静立，他一个人跑动，十分显眼。
厉长瑛居高临下，看得尤其清楚，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恢复如常，看向整个队列。
队伍横十竖八十，尾巴拖得极长，其余九列人数差得不多，只有女人们那一列，只有其他列的半截长。
魏堇的名单有统计人数，前些日子，她和老族长班莫其也给半山聚集地的人做了名册，女人算上她和陈燕娘，统共四十九人，而男人，八百七十三人。
男多女少的局面没有改善，且比例变得更大。
魏堇在信中也提到了这一点，他没对厉长瑛建议，只告诉了她一些“真相”。
军队作战，为稳住士兵，常有放任士兵入城掳掠之事发生，亦会掳掠战俘和平民妇女犒劳士兵，罪犯女眷充为军|妓随军队行军……
厉长瑛不可能这么做。
魏堇还说，其实真正祸乱来临之时，保卫山河不分男女，女人也得上战场，只是战后，她们就变得“不适合”战场，得去承担女人的天职。
而更真实的真相是，能够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底层平民少之又少，大多数平民仅是活，为地主豪族门阀所奴役，一生汲汲营营，生下来后代，不过是继续被奴役。
门阀豪族为了维护家族的势力，为了不断地聚拢财富，会极力地强化父亲的权威，扼制家族财产分散，绝对不会允许权力财富流入到低贱的平民手中，也不会允许他们开智。
女儿外嫁会入别族，家族中必须有越来越多的男丁；兄弟不能分家；男人娶妻纳妾，寡妇不能再嫁……
都是为了利益。
海东青高空中盘旋许久，鸣叫几声，滑翔飞下，落在山壁的最高处，鹰眼锋锐地俯视着地面上的不能飞的人。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厉长瑛，等她发话。
所有人的目光，思想都集中在厉长瑛身上，她是这里唯一的首领。
厉长瑛看着下方的人们，尚不到千人，她已经感受到权力的美妙。
她不止可以跟女人对话，她还站在男人们的头顶上。
她可以制定规则，可以随意地书写她的意志，
她轻而易举地左右别人的生死存亡……
好大的权力，端是站在这，胸中便豪情万丈。
好重的担子，开弓没有回头箭，步步如履薄冰。
厉长瑛心如匪石，无一丝动摇畏怯。
这些人因她而聚集，为她所驱使，求得便是一个安室利处。
穷人想要富足，居无定所的人想要安定，苟且的人想要尊严……
厉长瑛想要的没有改变。
她要登春台，凡走过必有鲜花锦簇。
她要一片净土，而不是回首一望，遍地焦土。
野兽都可教化，厉长瑛不信人不能教化，哪怕这样做，她要比别人走得更久更慢更艰难。
厉长瑛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众人：“我是猎户出身，诸位之愿便是我之愿，今日你们汇聚于此，求乱世存活，求丰衣足食，求安居乐业……今日你们追随于我，我会带领你们建立一个新的家园！你们不会再无家可归！不会再受欺负！”
“无论何时何地，我永远会和你们并肩作战，我永远不会抛弃你们，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队列前方的一百来人狂热地仰望着厉长瑛。
首领带着他们度过了漫长孤寂无望的冬天，厉长瑛从没有一刻在危险面前退缩，他们完全地信任她说得每一句话。
陈燕娘振臂高呼：“誓死追随首领！”
前排的其他人迅速响应：“誓死追随首领！”
他们每一个人都奋力地发出声音，吵嚷得海东青振翅飞离，也清晰地传递到后方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后方的人们面面相觑，蠢蠢欲动。
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承诺和他们同生共死吗？
真的有人永远对比他们不离不弃吗？
他们……有那么重要吗？
卑贱刻进骨子里的难民们感到惶然。
款冬站在最后，年轻气盛，热血上涌，跟着扯开嗓子，涨红着脸，兴奋高喊：“誓死追随首领！”
狂热的气氛渲染下，其他人陆陆续续地也发出呼喊——
“誓死追随首领！”
呼喊声一开始还有些杂乱，慢慢便合成一道声音，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气势，聚居地周遭的飞鸟受惊，呼啦啦地飞起，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厉长瑛等他们的喊声稍稍平息，方才抬起手制止。
众人因为激动的呼喊而气喘，灼热的目光聚集到高台上。
厉长瑛顺势宣布，人数增多，为方便管理和训练以及日后必然会出现的对战，队伍需要正规化。
昨日，厉长瑛叫来卢庚、乌檀、陈燕娘、老族长班莫其一起翻看魏堇给她的兵书，照本宣科，重新建制。
兵书里说，本朝军营以部曲建制，一部约八百人，而聚居地现如今有九百余人，减去一部分留守聚居地的后勤，恰好一部。
一部领两曲，两曲领四官，四官领十六队，十六队又领八十火。
厉长瑛按照聚居地的实际情况，直接公布她的新任命：“我既是首领，亦是校尉，领一部，卢庚为副校；四百人为一曲，长官为司马，乌檀和陈燕娘；两百人为一官，长官为军侯，陈泼、彭狼、苏雅、朱勇；五十人为一队，长官为队长，木勒、昆得、贾大狗、贾二狗……十人为一火，长官为什长……”
另外，一百来人左右的后勤，厉长瑛提拔了小菊和高进才为队长，由老族长班莫其主管。
她每点到一个名字，对应的人便出列。
她说到“陈泼”，泼皮昂首挺胸地跨出一步。
陈燕娘严肃的表情险些崩开。
陈什么？什么泼？
乌檀、常老大夫、彭狼和前排其他不知情的人猛然听见，也都怔楞，差点儿在这个严肃的时刻露出异样。
陈燕娘回过味儿来，恶狠狠地瞪视他，咬牙切齿。
泼皮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而另一个有姓的男人朱勇，就是小梨的丈夫阿勇。
他们背对着其他人，表情怪异也迅速调整过来，后方察觉不到。
什长由陈燕娘和乌檀分别宣布，半山聚居地的人选是根据贾大狗贾二狗的举荐和这十三天的观察而来，新来的四百五十人则是按照名册上厉蒙的建议选出。
待到他们念完所有名字，众人便按照名单重新分队，训练。
整个训练场一瞬间乱糟糟的。
厉长瑛交给卢庚、乌檀、陈燕娘他们去整理，她则是请了常老大夫来到她的洞窑。
名单里没有款冬的名字，款冬急匆匆地从后面跑上前，扶着常老大夫一起上去，顺便找厉长瑛要“说法”。
“首领，我不是聚居地的人吗？为什么没有我？”
厉长瑛耐心道：“你知道军营有军医吗？你自小学医，是人才，理应放在更适合的位置上。”
她信手拈来，“我这是知人善用。”
款冬一下子便平静下来。
厉长瑛又浅浅地批评了一句：“你责任重大，日后不可再如此急躁。”
款冬不好意思地挠头。
常老大夫道：“你下去整理药材吧。”
款冬应声，老老实实地退出去。
常老大夫转向厉长瑛，让她露出手腕。
厉长瑛抬手搁在脉枕上，笑道：“您昨夜休息的可好？动静大，可是吵到您了？”
常老大夫手搁在她的手腕上，面容沉静，随口道：“我一把老骨头，都从太原郡闯荡到关外了，还怕吵吗？纵是吵了，还能安静不成？”
厉长瑛笑起来，“以后会经常如此，一时半会儿轻不得了。”
这种动员和鼓舞，她也会常常做，热血常在，信念常在，精神上的不屈，才会促使他们勇往无前。
常老大夫又让她换上来另一只手。
厉长瑛照做。
许久之后，常老大夫道：“你年轻身体好，恢复得快，不过比之从前，确有亏损。”
那时，厉长瑛壮得跟牛一样，受伤之后没有好好补养，影响不小，肉眼可见便是瘦了不少。
常老大夫拿起立毛笔，书写脉案，“需得调理，否则等你爹娘过来，看到你如今的模样，定要数落你。”
厉长瑛微微耸肩，挨打就挨打吧，她又不是没挨过打。
“常大夫，我有个请求。”
厉长瑛再次开口。
常老大夫抬头。
“我想请您在聚居地教一些医理，先紧着外伤来……”
常老大夫没来之前，厉长瑛就想过此事，常老大夫来了，正好提前提上日程。
聚居地的女人数量少，陈燕娘、苏雅这种能且愿意跟她出去搏命的人还是极少数，厉长瑛不可能逼迫她们去做不擅长的事情，但必须得有一个生育以外的价值体现，才不会被圈养在聚居地内。
学医，无论是对她们还是对聚居地都很有益处。
常老大夫从前愿意教林秀平和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拒绝再教别人，答应后，与她讨论起后续的一些安排。
两人谈得正兴起，有人上楼梯，发出噔噔的脚步声。
厉长瑛听出来人是谁，望出去。
片刻后，陈燕娘出现在门口。
厉长瑛笑道：“你是为泼皮改姓来的？捶过了？”
“捶了。”
陈燕娘上来之前，揪着泼皮去了他的洞窑，暴跳如雷地按着他捶了一通。
此时，她当着厉长瑛的面儿，边儿上还有个笑容和蔼的常老大夫，脸热，“老大，你怎么也任他胡闹？”
厉长瑛无辜：“我没想答应，但泼皮说得确有道理，寻常时候叫赖名无妨，如今他大小是个官儿，领着这么多人，得有个大名，否则叫底下人笑话。”
有道理是有道理，陈燕娘面红耳赤，“那也……那也不用姓陈啊，百家姓还不够他挑吗？”
厉长瑛摊手，“我也说过，姓厉也无妨，可他偏要姓陈，还说聚居地里陈的那么多，别人也不能姓吗？我总不能强按头。”
陈燕娘无言以对，仍一脸害臊和恼火。
厉长瑛笑着劝说：“出门在外，不必拘泥，你看堇小郎，他那假名不也跟我姓吗？他们全家假名都跟我姓。”
事实胜于雄辩，陈燕娘一下子被说服了。
常老大夫哑然失笑。
这俩姑娘……

第102章
春天来临, 意味着聚居地度过了第一个寒冬的危机，也意味着，他们随时有可能暴露。
就算消息闭塞, 厉长瑛也清楚，铡刀始终悬在头上，危机一直存在。
更不要说, 厉长瑛跟魏堇通信，能够了解到一些外部的讯息。
奚州经过一冬天白热化的争斗，在阿会氏和莫贺部连接对抗木昆部后, 渐有疲软，魏堇信中说他会想办法重新挑起来。
关内的动作只是让木昆部的大部分注意力对准东奚，但凡附近有人出没, 很快便能发现这里有人活动。
聚居地早晚要跟木昆部乃至于整个奚州的胡人对上。
厉长瑛有极深的紧迫感，她也把这份危机转达给了所有人，植入到众人的脑海中，告诉他们——
他们并没有安全, 他们依然势弱，想要生存, 就一刻都不能放松，必须得拼尽全力变强, 迅速地发展壮大, 抢夺更大的生存空间, 才有安逸可图，否则，每一次遭遇敌人，对厉长瑛和聚居地都可能是毁灭性地打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们要往死里训练，要不断地加固堡垒, 要积攒更多的生存物资，粮食、柴、衣服……
聚居地实行军制后，层层管理更加有序，从训练到工事，全都快速前进。
厉长瑛还划出严格的时间流程，每天执行，每半个时辰休息一刻钟，所有人从早忙到晚，每一个时间段做什么都不同。
老族长班莫其负责提醒，一开始以牛角号为号，后来他又带人做了一只野猪皮鼓，改为敲三下鼓提示。
每天的晨练，所有人都得参加，务必做到有所分工的同时，扔下勺子就能拿起武器。
精兵训练强度最大，近战和弓手分别加强练习，团战配合，阵法变幻……全都要反反复复地练习，直到成为本能反应。
厉长瑛带头，每天都在练武场上以超越身体极限的方式磨炼身体的反应和技巧。
单人对打，十人、五十人、两百人……的大小团战，每天胜利的一方有肉吃，输了的一方就看着别人吃肉，他们吃素。
陈燕娘、乌檀、泼皮、苏雅、彭狼、阿勇还轮换着，带着不同的小队进山去狩猎，近处不容易猎到，就去深处，一走好几天才能回到聚居地。
一方面是实地练习进步更快，一方面是为了不坐吃山空。
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魏堇带回来的粮食有限，人多消耗大，而且还要备冬，必须要大量地囤食物和野兽的皮毛。
同时，聚居地还要挖洞穴，挖引水渠，加固山瓮，开垦土地，准备耕种……
人变多，聚居地内占用的土地就变少，原本预留下来打算耕种的土地不得不紧缩，挪到聚居地外开垦。
厉长瑛圈地扩大，将聚居地外围的一圈山也划进聚居地的范围，设陷阱，设哨塔，建拒马和围墙……
北狄的游牧民族养牛羊，厉长瑛养兔子狍子狐狸……还为它们规划了新的圈养地，排进日程，等待动工。
聚居地每天都在变化，热火朝天，尘土飞扬。
而如此高压、高强度、紧绷的负荷之下，有的人飞速进步，自然就有人吃不消。
常老大夫教导后勤的人医术之余，精心研究膳食搭配，尽可能地加强众人的身体，但与身体和精神的高负荷相比，杯水车薪。
女人也好，男人也罢，即便知道现在不是安逸的时候，可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危机下，总有人嫌苦嫌累，也有人不愿意打打杀杀。
聚居地不是服劳役营，主管人非酷吏，管教严厉，却不能残暴不仁、动辄打骂。
厉长瑛要求主管们行监督之事，有问题及时上报处理。
陈燕娘和乌檀向厉长瑛汇报了这种情况。
陈燕娘道：“这种只是少数，大部分人皆听从安排，但我们发现队长、什长中也有散漫的人，可能会带坏手底下的人。”
乌檀道：“胡人最低也做了队长，听他们说，许多汉人对他们很疏远。”
厉长瑛问他：“手下人信服他们吗？”
乌檀停顿片刻，务实地说：“不好不坏，可能需要时间。”
厉长瑛没问陈燕娘，他们都是聚居地的少数分子，一个外族，一个女人，答案显而易见。
厉长瑛对乌檀道：“你们的实力有目共睹，外族的身份会有一些困难，你们是主管，得想办法克服，尽量磨合，大家相处融洽，日后有机会吸纳其他部落的胡人，才会更顺利。”
她既是有野心，就不会只图当下。
而乌檀听她说以后还会吸纳胡人，便有数了，认真应承：“我会跟他们说，主动去解决。”
“中原有句话，在其位谋其政，我希望胡汉和谐共处，也愿意提拔你们，若是你们甘于被排挤，或者心存偏激不愿意融入，会再次被强者驱逐。”
乌檀慎重起来，“我明白。”
厉长瑛颔首，吩咐道：“你出去后，叫苏雅和小菊过来。”
乌檀答应，手抵在胸前，行了个礼才离开。
厉长瑛看向陈燕娘，关心道：“会不会累？”
陈燕娘默然稍许，反问：“老大你会累吗？”
狮群里，新的狮王诞生必然浴血。
厉长瑛是首领，是从无到有、开疆扩土的第一任首领，要服众，就要足够强，能够带领族群突破内外部的生存危机和种种磨难。
她可以不劳作，可以不冒险，论理也不应该长时间离开聚居地，不过她为了保持她首领的威势，还是会亲自带人出去打猎。
每每回来，都要至少亲手打下一只大型凶猛的野兽。
聚居地的人们每每看见她带回猎物，目光中的崇拜都会加深。
谁都可以安于现状，厉长瑛不可以。
累吗？
厉长瑛走出窑洞，环胸看着下方劳作、训练的人们，身形高挑，背影挺拔，“你站在这高台上，你还会在乎累不累吗？”
陈燕娘向下望去，下面几乎都是男人，女人偶尔出没。
当厉长瑛这个女人成为了首领，他们对她无比的恭敬，没有任何男人会要求她三从四德，就算背地里如何，也不敢露出来。
厉长瑛又问了一遍：“燕娘，会不会累？想不想歇一歇？”
陈燕娘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手紧紧握在栏杆上，眸光里野心勃发，“累，但如果有人想让我停下，退回去……我会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厉长瑛轻笑。
她太喜欢陈燕娘了，毫不掩饰眼神里对陈燕娘的偏爱。
她就像是懵懂的小狮子，受过挫折，跌倒过，也会爬起来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
下方，苏雅和小菊由远及近，又踩着木阶梯一步一步上来。
厉长瑛问两人，最近有什么困难。
苏雅美眸盛着疑惑，道：“最近后来那些汉人中，有人在背后说我们是‘母老虎’，我知道他们不是好意，可老虎为什么是贬低？”
厉长瑛勾唇，解释道：“中原也说悍妇，因为不好惹。”
苏雅不懂，“那就是夸赞。”
厉长瑛肯定点头，没错，她在东郡时，就是十里八村说“剽悍”的姑娘，这就是夸奖。
“你呢？”
厉长瑛转向小菊。
小菊确实有点儿困难。
高进才和她都是队长，但对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做不好”，安排事务时也带有偏颇，让女人们做一些轻巧的事情，还打着“照顾”的旗号。
小菊觉得不适，可对方好言好语，也确实承担起更辛苦繁重的事情，她若是计较，倒显得她不识好歹。
这种小事，她原本没打算跟首领说，否则不是正应了高进才的话，她确实“做不好”。
但她听了厉长瑛和苏雅方才的话……若“悍妇”“母老虎”是夸奖，那他们对聚居地里温顺的女人们的夸赞，又是为什么？
首领肯定不会错。
小菊抿紧唇，还是问出了她的疑惑。
厉长瑛没有直接回答，同样让她们站在高台上向下望，问她们什么感觉。
苏雅和小菊不解地转向聚居地内，目光向下，渐渐地，心潮起伏。
居高临下会有什么感觉？
在地平面上原本高大的一切都变得渺小，唯有她们，视野广阔，呼吸通畅，灵魂也激荡。
如在云端。
会上瘾。
以及……
不想下去。
苏雅的部落对每一个族人都很爱护，她纵是受过委屈，也是马背上的明珠。
即便明珠会蒙尘，始终是明珠。
苏雅看着训练场上的乌檀以及其他的男人，她也能成为勇士，他们没什么了不起。
而小菊不一样，小菊不一样……
她不受控制地颤抖，紧紧攥着拳头，眼睛里溢满泪水，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而她越是抑制不住身体和情绪，越是对厉长瑛充满狂热。
厉长瑛松弛地靠坐在栏杆上，淡淡道：“我提拔你们，并不意味着你们就拥有匹配当下地位的优秀，我得明白的告诉你们，还不够，还差得远，你们要养成锐意进取的惯性，要拼尽全力，才可以站稳，才没有人能动摇你们。”
这不只是对她们说的，也是对她自己的要求。
弱肉强食的世界，不成为强者，就会成为食物。
高处的位置永远都是狭窄的，不进则退，有的是人想要拉上方的人下去，万劫不复。
“我不可能警告每一个人不要拖后腿，如果你们想要继续品尝权力的滋味，你们的责任就不同于其他女子。”
“她们根深蒂固的观念不会轻易改变，你们可以让她们知道，‘母老虎’就是对女人毋庸置疑的褒奖。”
“小春花会长大，如果我们一直在，她的世界会截然不同于上一代。”

第103章
根植极深的观念不容易改变, 强扭易生怨，易逆反。
厉长瑛身为首领，要以整个聚居地的利益为先, 站在公平公正的立场上，进行教化和引导，以规则和权威约束, 不应该公然表示出特别地偏向某一方，激化矛盾，造成对立。
况且聚居地男多女少的现状大概很久都不会改变, 对立没有任何益处。
厉长瑛有她的责任，有她要完成的目标，她只要坐稳首领的位置, 就是对聚居地的女人们莫大的鼓励和支持。
只想着受益，或者连想都不想，不付出不争取，随波逐流, 就会不断地让渡她们自身的权益。
厉长瑛明知道当下陈燕娘和苏雅、小菊的能力稍有些不配位，却仍旧这样做, 就是为了让走在前面的女人有更大的空间和动力更快地成长。
她带动三人，三人再去带动其他女子们, 久而久之, 再带动更多人。
……
陈燕娘和苏雅神采飞扬地从高台上下来, 并排走在一起聊如何在接下来的实练中力争上游。
陈燕娘认真道：“咱们不像首领天赋异禀，想要跟乌檀他们比，不能光靠武力。”
苏雅点头，“我有信心箭术练到百发百中。”
“之前几次跟乌檀手下对阵，咱们都是输多赢少。”陈燕娘皱眉, “泼皮脑子灵活，和彭狼又有长久配合的默契，咱们找到优势尽力发挥，其他的不足，就用灵巧迅捷默契来补足，我就不信，一直练会不出结果。”
苏雅再次点头，热血道：“首领让咱们学的兵书上说，完整的一军要有弩手队，弓手队，骑兵队，跳荡队，侦察队……混合编成，我练一批好弓手，早晚射穿他们。”
她们是上下级。
泼皮和彭狼分到了乌檀手下，苏雅和阿勇则在陈燕娘手下。
另外，还有二十个女人，也都分在陈燕娘和苏雅手下。
两人本就是进取心极强的姑娘，针锋相对，也惺惺相惜，此时意气风发，大有现在立刻马上就去大干一场，发泄胸中汹涌的豪情壮志。
小菊矮小，步子小，落在陈燕娘和苏雅后面，羡慕地看着两人昂首阔步的背影，“可惜我身体不争气，若是我也能练起来就好了。”
她无论怎么练，身体始终不能像陈燕娘和苏雅那样日渐强壮，偏偏也不够灵敏，拿起武器挥舞总是很笨拙，箭怎么练都射不准。
她再不甘心，也只能面对她根本不适合练武的现实，一直为此而遗憾。
前方，陈燕娘和苏雅同时回头，侧身相对，中间空出一块儿区域。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伸手，将她拉到中间。
小菊身弱气弱，夹在两人中间，得仰头才能看两人的脸，活像一只鸡仔被两只鹰叼住。
小菊：“……”
谁懂她空有当老鹰的野心却是一只小鸡仔的痛？
陈燕娘站在她左边，安慰道：“你只是不擅长，也不是没有用处，咱们各自发挥才能，各司其职，都很好。”
小菊身上传统女人的属性比较多，外表瘦弱，吃苦耐劳，不张扬，看起来没有太大攻击性，是以容易跟汉女们交好，也容易得到后来加入的汉女们的亲近。
苏雅手搭在她另一侧肩膀上，拍了拍，笑得桀骜不驯，“人可没那么好心，当你是女人在照顾，大家都在抢着出头，你出不了头，早晚就得退出去。”
她手上没轻重，小菊咬牙忍着，没有塌肩喊疼。
陈燕娘认可她的话，“你看看这聚居地，没脑子的才会懒散不争，但凡有点脑子的就知道，首领不会止步在此，日后会有怎么样的局面，咱们想不出，可这时候不露头，以后人越来越多，有本事的人越来越多，等着被踢出局吗？”
聚居地内尘土飞扬，看似遭乱，实则热火朝天，欣欣向荣。
“我们没出关前，老大就带了一批人，那时候她虽然没打算培养什么势力，可一直交代我们要主动思考。”
陈燕娘跟着厉长瑛的时间最早，才从关内回来，提醒道：“老大没有推崇武力为尊，关内的人很有头脑，带出来的人也不一样，咱们要是没有关内的支持，很难快速发展。”
高进才这种行为，若是单纯说是看不起女人，对女人打压，太狭隘了。
争斗是为了利益，是为了向上。
厉长瑛作为首领，不会因此打压对方。
“老大给咱们争取权力的机会，剩下的得靠咱们自己，咱们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小菊视线定在两人的手上。
农家女子的手也不柔软细腻，可她们的手骨节比从前更加粗大，起了茧子都能再磨烂，伤口很多。
不止两人，她们带着的其他女人也一样拼。
她妹妹小梨在跟着常老大夫学外伤处理，说给她们上药，疼得满头大汗都咬牙撑着……
更不要说厉长瑛这个首领，不但要事事冲在前，还要操持着整个聚居地。
小菊不是没脑子，相反她比好些女人敢，她只是还没彻底习惯这种争斗。
陈燕娘道：“大家都不看好我们，我们就要更争气。”
苏雅又热血了，“走！从今天开始，我要戴沙包，负重训练！”
陈燕娘不服输地回望她，“走！”
小菊目送两人气势汹汹地离开，“……”
谁说只有男人会热血？
女人热血起来，简直可怕。
但是……
小菊回身看向首领的高台。
厉长瑛一个人靠坐在栏杆上，手里头拿着一卷书，正认真地看着。
无论在何种境地，她都没有安于现状，带给众人的都是昂扬进取的状态。
小菊的胸腔里也不禁热血翻滚。
越不看好，越要争气！
否则都对不起首领给她们开创的局面！
小菊提起劲儿，一步一踏地走远。
而高台上，厉长瑛背对着人，一脸狰狞地面对着书册，双目炯炯地瞪着密密麻麻的字。
她希望别人养成力争上游的惯性，她自己也在培养读书学习的惯性，只是过程颇具考验。
魏堇的字工整又漂亮，语意相对浅白，充分考虑到了厉长瑛的阅读能力，偶尔还带一点犀利诙谐的评语，可以调动人的兴趣。
可惜，在厉长瑛这儿，就是牛不喝水强按头，还是她自己尥蹶子按得。
她看书的时候，五官一起用力，才能集中精神，分不出一点儿空隙欣赏他的周到。
……
聚居地中间的茅草棚——
人多起来之后，茅草棚的面积扩大，下方用黄泥和土坯砌了一长排大灶台，不同大小的锅釜石板用黄泥糊在灶台上，有的位置锅小，并排两个，可以两个人面对面烧菜。
每顿饭，都要将近三十个人准备半个时辰，同时开火，热气缭绕在整个棚周，才能供给九百多人的饭食。
棚下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灶台边忙活的都是小菊队里的女人。
大家熟悉了些，平嫂是小菊队下的什长之一，边跟身边的人闲说话边麻利地干活。
小菊回来。
平嫂手里头哒哒哒地不停切菜，抬头问道：“首领是有啥吩咐吗？”
小菊走到木桶旁，拧开下方的木塞，接着小水流，边洗手边回：“开春了，为了防止有人危害聚居地，大家都不敢放松，确实辛苦，首领关心一下大家。”
平嫂停下菜刀，叹气，“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但好在跟着首领，咱们还有个奔头。”
平嫂向周围望过去，笑容平和，“是嘞，跟着首领之后，虽然有时候也提心吊胆的，但好歹有希望了。”
其他早期就在聚居地的女人们话里话外，也都是首领的好。
后加入的女人们随波逐流，从惊奇于女人咋能当首领，渐渐也有了点儿这个苗头。不过首领不是一般人，她们就是普通女人，自认比不了。
小菊拧上木塞，甩了甩手上的水，反问：“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好多人还生着，谨小慎微，不太敢随意张嘴搭茬。
方才跟平嫂说话的一个女人有些讨好地说：“俺们在说您妹子有福气，有丈夫，有女儿，还有娘家姐姐倚靠，不像俺们，都命苦……”
大家都在一块儿，好些事儿很快就会传开。
小梨是聚居地唯一一个公认的“三全”女人。
而小梨自个儿也知足，打心眼里感到幸福，浑身都散发出幸福的气息，眼睛里清清亮亮温温柔柔的光，看着就喜人。
女人们话匣子打开——
“咱们女人，一辈子就图个依靠。”
“男人那么有本事，以后就享清福了。”
“我要是有小梨妹子一半的福气，就知足了。”
女人们一言一语，皆是对小梨的羡慕和家庭的向往。
小梨笑容柔柔的，腼腆又感激道：“我有今日，都是因为姐姐，有姐姐才是我的福气。”
平嫂眼神泛起一丝怨苦，幽幽道：“我就是被男人卖了，男人也靠不住，女人还是要有得力的娘家，底气才足，腰板儿才硬。”
一句话，说得棚下的女人们皆惆怅落寞。
小菊眼神闪了闪。
首领说，女人一生都贯穿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观念，一辈子都想要个依靠，就是不认为自己能立起来。
这并不是她们的错。
人经事自然会变，善加引导胜过强加于人，她们图的是长久，不在一时。
小菊若有所思。
既然她们想要倚靠，拧着来不如顺着来……
小菊接替妹妹小梨手里的活儿，让她抽空去看看孩子，而后对众女笑道：“你们的福气在后头呢，首领对咱们的恩情，可不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你们有这样的‘娘家人’，底气还不足吗？整个聚居地这么多男人，都在首领的手底下做事，我还怕你们将来气焰太嚣张，倒教男人们到首领跟前叫苦连天呢。”
棚下响起女人们的笑声，女人以老实本分贤惠勤快为品德，此时她们都当是玩笑话，“哪里就会那么泼辣。”
两个入冬前加入的女人左顾右盼，不是心虚，是不好意思。
另外四个女人都跟着陈燕娘和苏雅干，在这儿的两个，其中一个就是马月兰。
她的事儿，也瞒不住，大家私底下都讲究过。
小菊伸出食指点了点马月兰，直接抬到明面上，“就她，冬天那阵儿，引得好几个男人为她打了一架，直接闹到了首领跟前。”
马月兰叫屈：“我如今可本分着呢，再没含糊不清地叫人误会。”
“还不是首领教训过。”
其余人没想到她们这样大喇喇地谈论起来，面面相觑。
有人小心地问：“首领教训什么了？”
平嫂好笑地睨马月兰，“让她这小家子气的自个儿说。”
小家子气？不是妇德有问题吗？
其他人都看向马月兰。
马月兰手背碰碰鼻子，“首领说男婚女嫁，都想往好了挑，不想将就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又不丢人……”
女人们全都露出意外之色。
小菊打量着众人的神色，嗔道：“咱们走到这儿，哪个没有点儿过去，活得坦荡些才好继续走下去。”
马月兰有些过分坦荡了，直接对小菊道：“队长，你帮我跟陈司马说说呗，问她能不能给我和贾大狗说个媒，我觉得他人品好。”
小菊噎住。
她倒是不客气。
其他人也瞪大眼睛看着她。
有两个半山聚居地的女人还露出些许异样来。
看中了，就要下手快。
马月兰余光扫过她们。
在场的这些女人中间，操持家务、能干、好生养、贤惠之类的不是什么优势，倒是夷语，她学得极快，说得跟胡人没什么两样儿。
厉长瑛让她把溜男人的胆子和本事放到别处去，马月兰还渐渐显露了点儿长袖善舞的能力来。
“我是个什长，夷语学得挺好，与人打交道也算擅长，先前那出事儿，也不代表我人品坏，不正经，而且以后我要做好什长，品德肯定不能败坏，完全不用担心我见异思迁。”
马月兰极力说服：“首领不是说了嘛，贾队长聚居地的人归顺咱们，是强强联合，大家才极力接纳，我和贾队长也算是强强联合啊，为了聚居地的凝聚嘛。”
左一个“首领说”，右一个“首领说”，什么都能用“首领说”，还颇有道理。
小菊都自愧不如。
马月兰看她不说话，试探：“队长你也要为聚居地的凝聚强强联合吗？”
她问完，赶紧又否定道：“咱们得向上向高，你是队长，要是联姻，牺牲太大了。”
小菊：“……”
话都让她说完了，她能说啥。
小菊无奈，“我问问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不成，你也不能纠缠、影响人家的正事。”
马月兰自信地摆摆手，“有人牵个线儿，旁的我自有办法，耽误不了正事儿。”
小菊彻底没话说了。
其他人也都惊得脑子混乱。
女人……女人咋能这样不害臊？这……这多……
到底多什么，她们说不清，觉得不对，可隐隐地，似乎又有点儿羡慕。
小菊瞅着大伙失神，暗自忖度离“母老虎”近了几步。
……
天将黑未黑前，今日的工事和训练都结束，所有人都陆续返回到聚居地内排队打饭。
高进才带着浩浩荡荡的一批人提前回来。
他们最近忙着做木工活，陷阱、拒马、围栏、门……甚至最近还开始做有技术要求的精细活，他们已经从做简单的木箭延伸到研究做弓弩和其他武器了。
高进才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主动道：“小菊，我刚才跟大家说好，他们体力上不如其他人辛苦，就在后面排队打饭，你们也辛苦了，我正好无事，帮着一起分饭吧。”
所谓的“大家”，包括他自个儿带的人和小菊队中的一半的男人。
后勤统共分成两个队，每队都有六十多人，小菊和高进才手底下各有六个什长。而小菊队里男女各占一半，高进才带的都是男人。
半山聚居地刚来的时候，十几个女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架子，多走几步都要散架似的，确实为了照顾，便分了一些轻省的活儿，做饭、缝补、编织、喂杂畜……
陈燕娘和彭狼带人回来，人员再次激增，高进才说他们都是男人，理应照顾女人们，而且女人们都做惯了，便将那些轻省的活儿继续留给了女人们，男人们做木工和一些其他的活计。
小菊和高进才都被抓到木昆散部抓到过，后来大家又一起抗击明琨，实打实地共患难过，小菊信任他，对方说帮忙，一开始也确实很感谢。
直到最近……
大家有所分工极正常，女人们做适合她们的活，小菊没有意见，但是……
她队里占了一半的男人，如今也都听高进才的吩咐！
小菊看了一眼后面排队的后勤队，懊恼不已，客气道：“你们也辛苦了，这里人手够，高大哥你歇着吧。”
高进才意外地瞧了她几眼，才摇摇头，笑容温和道：“我照顾你们一些是应该的，不用与我客气。”
小菊挂起笑，“怎么是客气？各司其职，属于我的责任，总是推给你，太不合适了，正好我也顺过手来了，以后咱们配合着做事才好，也免得出差错，高大哥一个人承担，我会愧疚。”
高进才哪里愿意，老话重提，“有些活儿男人干比女人适合，就得多做一些，真要是我手底下出错，我担着是应该的。”
“男人嘛，哪能跟你计较。”
又来了，显着他男人大度了……
小菊正要回过去，不远处，一阵嬉笑喧闹声响起。
大家都扭头看过去。
泼皮一身贱皮子，又去逗陈燕娘，陈燕娘便又捶了他一通。
现在正在捶。
众人都习以为常地看热闹。
高进才状似不赞成地摇摇头，并没说什么。
小菊瞥见，猜他或许是觉得，泼皮不该对陈燕娘没正行，或许是觉得陈燕娘太强势不留面子，或许是其他……
实际上，大家虽然没少取笑泼皮，可泼皮把握分寸，在陈燕娘面前没脸没皮，涉及到团战时，使尽主意获胜，从来没有“让”一说，是以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威信，反倒和手底下的人打成一片，大家有什么事儿都乐意跟他说，又能听他的调动。
他公私分明，正事上不含糊的形象深入人心。
彭狼呢，年纪小，也很灵活，跟泼皮配合得好，又时不时“诚实”地展示他和首领、陈燕娘以及其他人的好关系。
阿勇是她精心为妹妹小梨挑选的另一半，能力肯定有，配不配上地位且不说，有妻子，有女儿，作为聚居地的头号红眼对象，相当瞩目。
高进才可没到厉长瑛、陈燕娘、苏雅面前指手画脚，说啥要“照顾”的话。
小菊换了一种眼光再看高进才，就变得警惕了。
一致对外的时候，他们是同伴，现在力争上游，他们就是竞争对手。
在高进才看来，如果他们中有人能再上一层楼，很大肯定是她，她比他跟首领亲近，阿勇是她妹夫，小春花是她外甥女。
她太有优势了。
高进才这狗男人，净是软钉子，心眼子死多。
哪里是在照顾她，分明是想争她手里的权力，踩着她上位！
做梦！
小菊到底没让他“帮忙”，饭后又去找了陈燕娘，转述了马月兰的请求。
陈燕娘满眼疑问，“？？？”
没说当个小官还要做媒啊。
小菊争斗心上来，积极表现，还真的认真考虑了马月兰的“联姻”之说，阐述了一下她的“母老虎”培养计划，道：“咱们现在没工夫谈情说爱，但聚居地的很多人愿望就这么简单，咱们有点儿动作，万一成了，肯定不能立马办，但能提高大家的进取心和对聚居地的忠心。”
陈燕娘不好决定，只说得请示一下首领。
厉长瑛听后，没反对，“做媒无妨，不过叫她控制一下，别又躁动起来。”
陈燕娘应声：“回去我叮嘱她。”
她转头就去传话，年纪较长的平嫂便正大光明地去找贾大狗说媒。
贾大狗很无措，他不熟悉马月兰，自然是婉拒，可自此又忍不住悄悄关注马月兰的动向。
马月兰偶尔抽空，就去给他送个水，害羞地瞅几眼，一句话不说，拿着空木碗就走。
贾大狗眼神不由地跟着她走，完全被钓住。
这事儿一下子引爆了聚居地众人的心神，大家都在关注，都在谈论，又有些骚动。
厉长瑛也通过陈燕娘关注着，不理解：“你说，大家怎么对男女那档子事儿这么活跃？”
她问对人了。
陈燕娘也不理解。
俩人互相对视，厉长瑛放弃跟她交流。
而骚动并没有持续扩大，因为，在外上放哨的人跑回来示警了……

第104章
厉长瑛以聚居地为中心, 外面一圈山为界，设置警戒区，警戒区狭长, 宽的地方有十几里，最窄的地方也有五里。
每天，陈燕娘和乌檀会安排不同的队轮岗侦察, 五十个人稀稀落落地分散在一圈儿警戒线上游弈侦察，同时，也要进行一些在外的劳作。
兵法讲究出其不意, 以少胜多为上。
聚居地人看着多了，实际摊子铺大，每个人都用到了极致, 仍旧人手不够。
未免打草惊蛇，厉长瑛暂时放弃了行烽报警，选用了递铺报警，正好安排在聚居地外劳作的人可以接力报信。
聚居地众人的活动范围亦有所控制, 警戒区外狩猎，主要是北部西部, 南部较少，主要是出入关时走动, 几乎不往东部行进, 东部没有他们活动的痕迹。
而外人一旦进入警戒区内, 活动的痕迹极明显，很容易便会发现。
夹缝的木门最近白日都不会闭合，此番报警的人风风火火地跑进聚居地，一路喊一路穿过整个聚居地，来到高台下。
聚居地内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除了极少的一部分人真刀真枪地对战过敌人, 保持冷静，大部分人近来劳碌却也安逸，骤然得知有外来人出没，都像是遇到危险，脖子炸毛的公鸡，浑身警惕。
卢庚和乌檀带彭狼和他手下两队出去打猎，泼皮带人在聚居地西北方挖引水渠，另有一部分人在聚居地外其他地方劳作，留守众人聚拢向训练场。
厉长瑛听声，出现在高台边。
报警的人抱拳，噼里啪啦地喊出情报。
侦察报警也进行过培训，方位，人数，武器装备等等都要看清楚说明白，否则回来一问三不知，侦察没有效果，话也结结巴巴，肯定误事。
报警方位来自于东北方，山地林密，此时树木只刚泛绿，视线遮挡不算严密，远距离观察还算清楚，大概有六七十人，还有几匹马。
衣着打扮都是胡人模样，大半人有武器，猎叉、圆刀、长棍、弓箭……
他们行进速度不快，绕过整座山进入警戒区，大概要半个时辰，前来报警已经消耗了将近两刻钟，再整队赶过去，也得两刻钟左右。
留守众人全都围到了训练场上，听到所有情报后，交头接耳地议论，紧绷的表情松了松。
几十个人，好像不足为惧。
厉长瑛却没有松懈。
这是一个信号。
代表大山不再封锁，他们的聚居地不安全了。
不过……
厉长瑛眼神里涌现战意。
来就干，怕就不是厉长瑛。
“首领！让我去！”
“首领！我去！”
两道迫不及待的女声先后冲破嘈杂。
众人望过去。
陈燕娘和苏雅仰头望着高台上方的厉长瑛，全都神色亢奋，眼睛亮得像是凶残的猛兽看见了猎物，只待兽王一声令下，便立即扑上去撕咬。
众人：“……”
什么将军带出什么兵。
首领敢莽敢闯，带出的女人也是好战分子。
人们刻板印象里最不该出现在女人身上的形容，在厉长瑛的聚居地出现了。
只凝滞了几息，紧接着，其他人也都争先恐后地请缨——
“首领，我们队愿意去！”
“首领！我们队身手好！”
“首领！”
厉长瑛满耳朵都是“首领首领”，第一次知道这俩字这么嘈杂。
阿勇和苏雅各自的队长们分站两头，争得不可开交，他们手下的人也都声援起来。
好些人方才在干活，着急忙活地跑出来，工具都没扔，灰头土脸，手里举着锹和镐，壮声势。
两个胡女什长带得二十个女人站在苏雅这侧的队伍最前面，凶悍地争抢他们出战的机会。
“凭啥你们去！”
“你们比试赢得多就该去？我们输，我们更得去！咱们以后都得干，我们更需要实战锻炼！”
“你说不过就女人胡搅蛮缠！放屁！”
一群女人嘴皮子又快又利索，分毫不让，男人们站在她们身后，怒目而视，气势压制。
苏雅学汉语和兵书战术，比厉长瑛他们学夷语艰难许多，恨不得生啃书册吞到肚子里就能消化，怨气如有实质。
现在，对面竟然跟她抢！
苏雅恼火，汉话突飞猛进，对着阿勇喷：“我们擅长远攻，能够制敌，也能减少伤亡，你们一群莽夫，见人就冲上去，伤亡的损失谁负责！我告诉你！我们当仁不让！你最好识时务地退出，少跟我争！”
阿勇性情所致，越急越是嘴笨拙舌，也做不来跟女人当众争执，但就是梗着脖子不让，“大家都是同级，都能争取机会。”
外围，老族长班莫其、常老大夫和款冬、后勤部的人都在围观。
马月兰对小梨啧啧道：“你男人这嘴也太笨了。”
小梨笑笑，专心踮脚看热闹。
当下紧要是生存，厉长瑛没有时间教育普及，只要求队长以上的长官学习兵法，学习指挥，学习更多的生存技能，以便他们能够应对危机，更好地带领手下人。
每个人的管理风格不同，认知也不同，有的队长对此不重视，有的队长很珍惜这个机会，自己学也在空隙中带手底下人学。
平民少有机会读书认字，也甚少有人思想活跃，大多数是麻木地随波逐流。
然而此时，一群人气血上头，为了出战的机会，唇枪舌战，用出了毕生的功力。
学习成果惊人。
整个训练场吵得跟鸭圈似的，几百只鸭子呱呱呱。
陈燕娘这个司马一开始也请缨，现下根本插不进去话，苦笑着看向高台上。
厉长瑛：“……”
说实话，她也想去。
首领得适当放手，给属下们锻炼的机会。
再吵下去耽误时间，厉长瑛厉声喝道：“停停停！吵什么吵！有没有规矩！”
她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争得急赤白脸的两伙人停下来，只仍旧彼此互瞪。
厉长瑛才是做主的人。
苏雅醒悟过来，急道：“首领，选我们吧。”
阿勇也仰头看着厉长瑛，“首领……”
“若是真有敌袭，时间紧迫，你们也这么吵吗？”
厉长瑛教训了一句，见他们露出羞愧，掏出一枚铜钱，“第一次，就听天安排，有字便是苏雅，无字便是朱勇，下次轮换。”
她说完，拇指用力向上一弹。
下方众人紧紧盯着小小的铜钱飞起，在空中翻转，坠落，立马便围过去。
厉长瑛扶着栏杆不露声色地向下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圈儿弯腰撅腚的人。
下一瞬，苏雅手下的人欢呼起来，满地猿声啼不住，另一边，阿勇等人唉声叹气，直呼运气差。
“嘘！嘘！嘘！”
厉长瑛无语地喝止，“你们再把人吓跑了……”
苏雅一行霎时安静下来，有些人，纵是捂着嘴，眼里也流露出嘚瑟。
厉长瑛吩咐他们：“利用优势和战术配合，伤亡最小为先，若是其他部落的胡人，捉生问事，若是木昆部的胡人……”
陈燕娘、苏雅等人神色全都严肃起来。
厉长瑛眼里有杀意闪过，“全都杀掉！一个不留！”
“是！”
陈燕娘和苏雅带头抱拳。
木昆部是仇人，苏雅和几个同族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厉长瑛背手而立，“去吧！我等你们回来。”
陈燕娘和苏雅再次应声。
陈燕娘指挥，两百人一扫方才的吵闹混乱，有序地进入库房取出武器和弓箭，有人拿刀，有人拿叉，有人拿弓箭，迅速分好，迅速整队，便疾驰向北，从夹缝出口出去。
阿勇也没有无所事事，他带领他的手下们在山壁，山两个入口严阵以待，以防偷袭。
后勤两队也都拿了趁手的工具，放在身边准备。
警戒区外，一行几十个胡人负重牵马前行。
充当警戒线的山上，放哨的人悄悄移动，居高临下地观察着一行人的行动，时不时也回身望向聚居地的方向，看到有人从聚居地出来，立马便给下方的同伴挥动旗子提示。
下方的人看清楚他的动作，转身便去向出来的人报信儿。
山外，几十个胡人，强壮的男性胡人分列在前后开路、压后，中间多是老弱伤，有人吊着胳膊，有人一瘸一拐地拖着腿……全都笼罩在颓丧苦闷之中。
最后方，一个肤黑如墨的大鼻子胡人对身边面容坚毅，因受伤而唇色惨白的年轻男人道：“多延，咱们走了一天一夜了，再不休息，大家都要扛不住了……”
叫“多延”的男人沉重道：“木昆部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过来，想活命，只能咬牙抗。”
大鼻子胡人沉默。
突然，多延猛地抬头。
山上向下张望的人吓得狼狈后缩。
多延盯着上方，眼球来回移动。
“怎么了？”
多延没看见异常，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我觉得不太对。”
以狩猎为生的胡人，对山林中的危险有超乎寻常的敏锐。
多延的敏锐也救了族人们很多次。
同伴慎重起来，左右察看，“是不是有野兽？”
“不知道……”
不同寻常的感觉越发强烈，多延浑身汗毛都要立起来，“你没觉得太安静了吗？”
他这样一说，同伴也察觉到，下意识紧了紧握刀的手。
没有其他鸟兽的声音，必然是极凶猛的野兽在此逗留，如果不是野兽……
多延和大鼻子胡人表情更加警惕。
前方其他人发现了他们的异样，纷纷回头，紧张地询问：“怎么了？”
他们这些日子，经历了许多次的惊惶，立马便作出反应，边望向周围边靠拢到一起，作出防备。
“簌簌簌……”
极致的安静中，任何一点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和惊心动魄。
多延当机立断，“回撤！”
前方是未知的危险，后方是追捕的敌人，大鼻子胡人急道：“回撤不是要对上木昆部？”
多延立马道：“向北绕，尽快远离这里！”
胡人们听从他的命令，快速调头。
山上的人怕被发现，悄悄露着个脑袋，见他们先是停下，又改道，有些焦急，立马回身，对着行近的队伍挥动旗子，重新指示。
陈燕娘看清后，立刻重新安排，一指自己，再指向方才行进的方向，而后又对苏雅指向放哨人提示的方向。
苏雅点头，直接点了两队人，快速奔过去。
陈燕娘则带着另外两队人与他们分开，打算从后面包抄。
山外，多延不断地催促：“快走！快点儿！”
山路本就难行，胡人们又不少都带着伤，跌跌撞撞，摔倒爬起来，利手利脚的人帮扶拉拽，也很难提起速度。
他们没跑多久，似乎又跑了很久，直到阵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人！
很多人！
“是不是木昆部找来了？”
“天神啊，求求了……”
“我不想死……”
众人表情越发绝望，有的人甚至绝望的想要破罐子破摔。
多延握紧刀，再次调转方向，催促众人向北跑。
苏雅率先带着人出现在他们身后的高坡上，一队弓箭手齐刷刷地弯弓对准他们，没有射箭。
而苏雅弯弓，一箭射出，扎在了互相搀扶，逃跑的两个人脚前。
两个人急促地停住脚，绝望地呆怔在原地。
四面八方都是响动。
他们被包围了……
所有人拿起了武器，视死如归地准备做最后的拼死一战。
多延回头望去……
苏雅拉弓第二箭，对准他们，却没有再次射出，而是用胡语威胁：“停下！再不停下，我们的箭就就会射穿你们的胸口！”
不是木昆部……
多延神经一松，对着苏雅失神一瞬，又集中起精神应对。
另一头，实时汇报的人跑回聚居地，向首领汇报新的情况。
不是木昆部。
厉长瑛一想到她见到人之后要干什么，嘴角便控制不住上翘。

第105章
厉长瑛见过第二个来报信的人, 便叫小菊和马月兰进了她的洞穴，三人许久未出来。
大家都知道来的不是那个很坏的木昆部，就觉得跟乌檀部落的胡人差不多, 心神放松，家伙事儿仍旧放在手边，做起各自的活, 期间一直注意着入口处。
“回来了！回来了！”
夹缝入口处盯着的人跑进来，喊了两声。
聚居地内一众人全都扭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好一会儿，入口处都空空荡荡, 没有人。
众人悻悻。
有人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问：“咱们……要不要做什么？”
首领没出来发话，阿勇还在山壁上蹲着, 好些人看向聚居地内的老人高进才。
高进才微微挺起胸，端起官架，拿腔拿调道：“首领要胡人归顺，咱们平时做什么, 便做什么，自然些, 不能露出小家子气。”
是这个道理，众人深以为然, 互相转告。
于是, 陈燕娘、苏雅他们圈着几十个胡人回来时, 山壁上，阿勇等人威风凛凛，目光如炬；聚居地内，忙碌的人们瞥一眼外来人便不在意地收回视线，继续做他们的事。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半胁迫半破罐破摔地跟着一路来到这里, 先看见了外面开垦的耕地，惊奇，又看到山壁上的护卫，惊吓，此时再看这些普通住民对他们的平淡，失语。
多延的心一路上不住地下沉，真正处在这里之后，心便沉到了谷底，止不住地发寒。
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奚州何时多了这样一个势力。
如此大的居住地，既有汉人，也有胡人，还相处和谐，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刀耕火耨，十分兴旺……
怎么会寂寂无名？
究竟是谁，竟然在奚州悄无声息地崛起？
多延目光震动，眼睛来回转动，未能找到目标，瞥向侧前方的苏雅和陈燕娘。
围着他们的人，分明以两人为主。
他无法想象，是个什么样的首领，能不拘胡汉，还任用女人带头……这在奚州也极为罕见。
而陈燕娘、苏雅两人表面上面无表情，内心：“……”
又在装。
只有极为熟悉的人能从这帮人的动作中窥见到装模作样，有几个暗戳戳地偷看，那动作都慢得像老年人了，那眼神瞟的黑眼仁都快消失了。
只能说，厉长瑛这个首领给他们的安全感太高了。
苏雅板着脸，冷声道：“跟我们走。”催促着他们快些过去，免得发现这帮人虚假的演技。
围着他们的人没有散去，保持警惕。
一行人跟着陈燕娘和苏雅走近最西侧的高台，骤然听到两声猛禽的叫声，抬头才发现，山壁的最高处蹲着两只海东青，睥睨着他们。
胡人以猛禽猛兽为象征，海东青是传说中的神鸟，奚州甚少有其身影。
胡人们发出惊呼，有人神色虔诚，就要下拜。
这时，高台上，一道身影出现。
胡人们下拜的动作停滞，呆愣地望着她。
陈燕娘、苏雅等人也眼露惊艳。
厉长瑛整个人都大变样，看起来……俊的很。
她一身黑色短打，皮制宽腰带束住精瘦的腰身，同色的腕甲绑住袖口，飒爽干练。
头上，头顶和两鬓皆有编发，一直编至脑后，高高束起一根马尾，垂下的长发似墨涛，垂在两侧的发绳上坠着狼牙，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摆。
颈上也挂着一颗尖利的狼牙，从狼牙的大小便能窥见这只狼生前的凶猛。
腰后两把弯刀交叉，存在感十足。
厉长瑛走到围栏边，身体微微前倾，一条腿随意地曲着，双手交叠，压在横栏上，颈上的狼牙挂坠晃动，勾唇一笑，俊爽风流，“远道而来的客人，我的小朋友们没有吓到你们吧？”
众人呆呆地仰头看着她。
她在聚居地向来很威严，难得一笑，此时笑了，聚居地好些女人常见到她，也微微红了脸。
小菊和马月兰站在她身后，目光中只有她一个人。
厉长瑛不是雌雄莫辨的模样，她的俊，和一般男人的俊不一样。
她身上没有男人久居上位的傲慢感，也没有混迹酒肉的污浊感，少年的飞扬和青年的英气集合在她的身上，风拂过，每一根发丝都带着清爽的气息。
眼眸清亮，见之便生出好感。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不由地微微放松了警惕。
厉长瑛嘴角落回，眼里却笑意不减。
这身新衣裳是她娘亲手做的，可能是按照她先前的身材，现在穿着稍微有些宽松，显得人更加清癯高挑。
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些人的反应便证明，她这身行头没白弄。
厉长瑛一开始就猜到很大可能不是木昆部。
每个部落的习性都有差异，木昆部是奚州的大部落，张扬跋扈惯了，厉长瑛只简单打了两次罩面，便记住了他们的行事风格。
侦察汇报的讯息，实在不像是熟悉这片区域的。
而且木昆部出来，各个配弯刀，身上的衣物也都齐整，而他们这一行，明显穷困许多，衣服都是破烂的皮毛，装备也太过简陋了。
之后的汇报，证实了，确实不是木昆部。
木昆部有木昆部的应对，其他胡人有其他胡人的对待方式。
厉长瑛打了个招呼，便走下木梯，站定在众人前方的空地上，冲着陈燕娘和苏雅摆摆手，道：“远来是客，不必这么戒备。”
两人便让其他人解散，不过悄悄打了手势，示意弓箭手在附近警戒着。
她们留在这里。
小菊想了想，对马月兰耳语几句，马月兰点点头便离开。
老族长班莫其也走过来，视线一扫，便对着被簇拥在前的多延问道：“我叫班莫其，部落曾经在呼莫山脚下，你们是哪个部落的人？”
多延身后，胡人们面面相觑。
奚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年头的部落，彼此之间就算联通不多，也有一些耳闻。
尤其……
“你们部落不是被木昆部灭了吗？”
多延震惊地看着班莫其，又去看苏雅和不远处两个背着弓箭的胡女。
而后，多延疑问的目光再次落在身形颀长、五官深邃的厉长瑛身上，她方才说得也是夷语，语速不快，语调清楚。
多延身后的胡人们也疑惑，同时，眼中的防备更少。
老族长班莫其看向厉长瑛，边摇头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厉长瑛没急着进入正题，好整以暇地问：“外头是如何说的？”
魏堇在关内，能得到的消息不知传了几手，信中告诉她，只有大略。
多延道：“说你们部落和汉人勾结，危害奚州的安全，木昆部的前第一勇士明琨为部落战死，去长生天侍奉天神前，灭掉了……”
他说着说着，渐渐慢下来，眼神在厉长瑛和老族长班莫其之间游走。
厉长瑛轻笑，“木昆部……又有新的第一勇士了？”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有些奇怪她的关注点和语气。
这是个名头。
旧的没了，自然会有新的出现。
多延艰涩道：“叫阿古拉，据说比明琨更勇武，已经在和莫贺部、阿会部的战斗中几次大胜。”
这时，高进才带着十几个男人，一人搬着四个长条凳，一一摆在胡人们周围，平嫂和马月兰带着几个女人，提着木桶，抱着高高几叠木碗，走过来。
当权力足够大，所有人都会变得善解人意。
厉长瑛赞赏地看着她们一眼，随后招呼道：“地方简陋，诸位勿怪，请坐，咱们喝些温水慢慢聊。”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迟疑着接过木碗，在陌生的地方不敢直接喝。
倒是多延，道了一声谢，接过来便喝。
这些人费事带他们回来，不至于在水里做手脚。
而其他族人奔逃许久，早就又渴又累，他一动作，纷纷喝了起来。
多延喝完水，抬手在嘴上一抹，动作粗犷。
他们方才还没来得及报来处，此时便讲起来。
他们部落靠近北奚莫贺部，去年冬天，木昆部突然对莫贺部发难，几个小部落纷纷遭殃，有的投降木昆部，有的跑去东奚投奔阿会部，有的往北迁，有的跟他们一样满奚州躲避……
苏雅恨道：“木昆部简直可恨！”
多延苦涩不已，他们这些深受其害的小部落全都对木昆部深恶痛绝，却又毫无办法。
老族长班莫其感同身受，面容悲痛，叹道：“我们的部落也因为木昆部，几乎灭族，唉……”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听后，露出了同病相怜的悲痛。
多延沉默少许，问道：“那你们后来怎么逃掉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仍旧很在意厉长瑛的身份，目光在厉长瑛身上快速划过。
如果第一勇士明琨的死没有带走他们所有的人，那真相是……
多延对于那个可能震惊到不敢置信。
老族长班莫其和厉长瑛交换了一个眼神，无比平静道：“我们部落没有和汉人勾结，明琨穷追不舍，部落的族人死伤众多，前路无光，最终没选择继续逃下去，而是和这里居住的百来个汉人们一同抗击……”
那一场以少对多的战斗，何时提起来，都极其惨烈。
老族长平静的表情语调和多延部落胡人们目瞪口呆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胆子太大了！
竟然躲在这里伏击明琨的二百勇士，死了那么多人，竟然还不跑，又回到这里继续生活！
“汉人说，这叫破釜沉舟。”老族长望向厉长瑛，平静的语调发生变化，激动道，“没有那时的孤注一掷，我们如何会有现在的光景？”
周遭，陈燕娘、苏雅等人也都对厉长瑛露出全不掩饰的骄傲崇敬之色。
多延：“那她是……”
厉长瑛背靠着高台下方的立柱，神色淡淡的。
她还没报过姓名。
苏雅傲然，“这是我们的首领，你们可能听说过她的名字……”
其他人也都昂首挺胸，满是自豪。
大鼻子的胡人忽然想到什么，惊得结巴，“难道是……？！”
是谁啊？
他们部落的胡人疑惑地看着两人，小声询问。
“厉长瑛。”
厉长瑛的声音和苏雅的声音重叠，而后，苏雅的声音消失，只剩下厉长瑛如同破冰碎玉的清越声音，“我是厉长瑛，杀了木昆部第一勇士明琨的厉长瑛……也是宇文部的后裔，从中原归来。”
这一片区域，霎时静得惊人。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神色巨变，陈燕娘、苏雅等人也都震惊地望向厉长瑛。
前半段他们知道，后半段……
谁？！
谁的后裔？！
唯有老族长班莫其表情淡定。
鹰的鸣叫打破了静谧的气氛。
两只海东青扑扇着飞下山壁，朝着众人而来。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霎时惊慌，捂头护颈躲避，抱成一团。
两只海东青划过众人头顶，飞向厉长瑛，落在厉长瑛肩膀上和手臂上。
为了装逼，每次都是两只一起落，厉长瑛负担颇重，还得面不改色。
“小菊，它们饿了，拿些肉来。”
小菊匆匆应了一声，快步跑出去。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缓缓抬头，就对上厉长瑛肩臂上那两只凶悍的海东青。
他们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过神鸟海东青，现在却这样老实地待在她的手里。
平时它们吃肉的时间，厉长瑛会对它们吹口哨，今日没吹，两只海东青饿得暴躁，爪子在她肩臂上抓来抓去，挪动着，看着越发凶悍危险。
厉长瑛不想它们抓破她的新衣裳，她现在穷，下次装逼还得穿，空着的手一巴掌拍在手臂上那只海东青的脑袋上。
海东青尖嘴叼住她的头发，拉扯。
厉长瑛又给了它一巴掌。
海东青这才松嘴，老实地当吉祥物。
众人瞪大眼睛看着，失去所有的语言。
厉长瑛将海东青靠近高台下的横木，抖了抖手臂，示意它上去。
这只海东青挪动高贵的爪子，抓握在横木上，另一只海东青也随后落了上去，吉祥物似的炯炯地瞪视众人。
老族长这时顺势说起海东青的来历，并且肯定道：“这一定是天神的指引。”
两只海东青就在眼前，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没有理由不相信他说得话。
小菊搬来了一大盘鲜肉条。
厉长瑛用长筷夹着新鲜的肉条，递到它们尖嘴前。
两只海东青不争不抢，喂到哪只嘴下，哪只就张嘴叼住。
厉长瑛边喂鹰，边缓缓讲述起她的故事：“当年宇文部战败，我祖父一路被追杀，便带着我父亲一车一马地逃去了中原，他们人生地不熟，汉话说得不好，不为汉人所容，只能选择居于山野，继承祖宗的生存方式，打猎为生。”
“中原没有苦寒，他们靠着勤劳的双手，也不再饥饿。”
“渐渐地，他们攒下了一点家底，也融入了汉人的生活，我父亲长大成人后，几乎忘记了幼时生活的故土和艰难逃生的经历，他迎娶了我的母亲，母亲生下了我，他们过上了平静安逸的生活，我祖父却病重了，郁郁而终。”
“无根之人，灵魂注定不得安定，我祖父后半生都处在落寞之中，我对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总是抱着我痴痴地望着北方，一遍一遍地跟我讲这片土地，讲这里的一切，讲宇文部旧时的荣光……那些年，好似一直有一条无形的绳子在拉扯着我们……”
“冰雪之域于旁人是苦绝之地，于我们一族，却是失落的故土，是以中原战乱后，我们放弃了更安逸的去处，选择回来看一看。”
厉长瑛语气惆怅，忽地话音一转，带着几分玩笑道：“我出生前夕，母亲曾梦见一只白色的鹰悲伤地望着她，她从未见过白色的鹰，颇为惊异，我出生时，天降异象，霞光万丈，我祖父说，这是天神对我的召唤。”
她说得戏谑，听到的人却如惊雷落下一般，震耳欲聋。
北狄各个部落都流传着各种各样神明和化身的传说，难道她也……否则为何……
一木盘肉条全都喂完，两只海东青振翅高飞。
它们不喜欢人多，几乎不再落入聚居地内，不是待在山壁上，便是在天空中。
没人拘束它们，它们却始终没有离开，单独飞出去狩猎，也会飞回来，像是这里有什么牵绊住它们。
厉长瑛看着它们盘旋的身影，唏嘘：“如今想来，总有绊住我脚步的事情发生，使我不得离开，或许真是天神降大任于我。”
老族长颇为动情道：“您就是天神选中的使者，带回来中原的文明，来解救我们的！”
说完，便极为虔诚地朝厉长瑛拜下，“我们部落愿意追随首领！”
他说来就来，厉长瑛一顿，忙扶他起来，“老族长，不必如此，你起来吧……”
她还没扶起来老的，苏雅和两个胡女也扑通跪下，伏身大拜。
陈燕娘、小菊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看向厉长瑛的眼神也变得谨慎而恭敬。
老族长班莫其转向多延，表情中仍然带着激动，“多延，是否追随一个正确的首领，决定族群的生存和发展，我替首领邀请你们加入……”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动摇，看向了做主的多延。
苏雅附和老族长，催促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大鼻子胡人也有归附之意，“多延……”
依靠一个更强大的势力，才能够存活，他们已经在这个聚居地里，只能选择厉长瑛这个首领，否则能不能活着离开都不一定。
而且，厉长瑛若是真的救他们于水火的天神使者，不归顺不是违背天神之意？
多延察觉到族人们神色中的涵义，作出了决断，对厉长瑛躬身道：“我们部落也愿意追随您为新首领。”
多延部落的其他胡人纷纷顺服地弯下腰，表示归顺。
厉长瑛爽快包容地接纳了众人，即刻便让老族长安排多延部落的胡人们住下。
老族长和小菊热情欢迎地安置他们。
陈燕娘亦步亦趋地跟着厉长瑛，“老大……”
厉长瑛背手踏上楼梯，“嗯？”
“您刚才说的……”
陈燕娘知道厉家人一直以来对奚州都执着，没想到竟有这样的渊源。
换位思考，就像她如今在奚州，对中原的感情一样，惦念不舍，思乡情厚。
厉家父女这些年怀着这样的心情，该是多煎熬，厉长瑛若是没回来，怕是也要抱憾终身……
陈燕娘心疼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厉长瑛身上……
而厉长瑛丝毫未察觉她的情绪，嘴角微翘，笑意满盈，“我知道他们好骗，没想到如此好骗。”
……啊？
陈燕娘愣住，什么好骗？
厉长瑛轻快的脚步不停。
陈燕娘稍稍回过味儿来，傻眼，“您说您祖父被追杀，逃去中原，郁郁而终……”
厉长瑛：“是郁郁而终啊，我祖父没活够，临死前还让大夫再救救他，他还能活。”
“您祖父跟您讲宇文部……”
这个厉长瑛极有话说，且义愤填膺，“我爹好歹生在奚州，自个儿都不知道奚州事，第一次还是堇小郎跟我们说得，你说气不气人，要不咱们怎么会到这儿之后跟哑巴聋子似的。”
陈燕娘受到打击，“那霞光……”
“可能叫火烧云？老话说：早烧不出门，晚烧行千里，晴雨变化前的自然之象，你偶尔也见过吧。”
好像确实见过……
陈燕娘仍旧不死心，“那海东青呢……”
“我瞎编的，我娘大概都不知道有白色的鹰。”
陈燕娘喃喃：“难道都是假的吗？”
“我爹是我爹，我娘是我娘，这是真真的。”
还有，她说的一些事确实是厉蒙真实的经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是无害，也会被排斥。
厉长瑛奇怪地回头，“你怎么这么问？你不会也上当了吧？”
陈燕娘表情崩坏，生无可恋，委屈控诉地望着她。
厉长瑛：“……”
她胡诌八扯一通骗胡人的，竟然连自己人都信了……
陈燕娘试图找补，“他们没准儿以为您是王族后裔，万一被揭穿怎么办？”
“拆穿又怎样？我也不知道我是王族啊，我说我是宇文部的后裔，没说是宇文氏的后裔，别人想歪了，不怪我。”厉长瑛一脸纯洁白莲花的理直气壮，“况且，宇文部曾经短暂统一过北地，我说我是宇文部的后裔，怎么能算是假的呢？”
陈燕娘：“……”
好有道理，那全奚州，乃至于北边習部、契丹都是宇文部后裔了。
“老实孩子。”
厉长瑛揽着她向下看，在她耳边谆谆教诲，“只要我起势，假的都能变成真的。”
陈燕娘侧头看她的眼神仿佛看一个变异的人，语无伦次，“那、那……聚居地的汉人会不会有隔阂……”
“身份是能变得嘛。堇小郎说，千年前，中原就有人移居奚州，历朝历代，北狄东胡亦有南迁，追根溯源，大家都是炎黄子孙，何必生分。”
厉长瑛很是放得开，“都不是大事儿，等我以后再让人给我写个自传，说一说我的来历，再叫人流传一些乱七八糟的野史，我就是草根出身的乱世传奇。”
历史不就这么来的吗。
陈燕娘惊呆了，还能这样吗？！
厉长瑛拍拍她的肩膀，得意地嘴角勾起。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含金量仍然在上升。
连自己人都能相信，不怪唯一知情且打配合的老族长入戏，她哪里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她分明太聪明，太成功了。
晚些，泼皮挖排水渠回来，听陈燕娘说白天发生的事儿，也惊呆了。
他就一天没在，老大变成胡人的皇族后裔了？
不是厉长瑛，岂不是……宇文长瑛？
陈燕娘知道他在想什么，就不告诉他真相。

第106章
包装是为了展示产品, 一个人装是散装，集体装是精装，厉长瑛最终的目的在于展示个人和集体的强大实力, 使被展示的一方意识到差距，从而心悦诚服。
第一天，陈燕娘、苏雅和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初次见面, 没有正式交锋，轻轻碰了一下，擦出一点火花, 便熄火。
厉长瑛的装逼集中在精神层面和体表以及身外之物——两只海东青。
第二天一大早。
“咚！”
“咚！”
“咚！”
老族长准时敲起猪皮鼓。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昨日被临时安置在相邻的两个山洞里，夜里难眠，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一声异响，便骤然惊醒。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木昆部打来了吗？”
一群人心神俱震，慌慌张张地跑出山洞，便见到了一幅令他们目瞪口呆的景象。
两侧的洞窑, 穿戴妥当的人们鱼贯而出，从四面八方小跑汇集到中间的训练场, 连看起来不堪一击，身材瘦小的男人女人们也都出现在列队中。
大鼻子胡人张大嘴巴, 问出了其他族人的心声：“这是在干什么啊？”
多延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人, 身体和心神双重紧绷, 随即，他视线停在右前方。
苏雅逆着人群走向他们。
胡人和胡人肯定更方便沟通，乌檀不在，她位置仅次于他，也是她带人去堵人, 便由她负责跟多延部落对接。
苏雅停在多延面前，道：“昨日与你们说过，每日要晨练，鼓是我们族长敲得，你们听习惯就知道了，他敲得慢，跟其他时候敲得不一样。”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已经意识到并不是有敌人来，闻言，心彻底揣回了肚子里，只是仍旧注视着队伍，惊讶没有减少。
厉长瑛换回了平时穿得灰扑扑的衣裳，站到了高台上。
苏雅加快语速，“你们刚来，可以多休息一日，适应适应，带伤的人也可以再养养。”
常老大夫昨天为他们看了伤病，多延部落总共七十八人，受不同程度伤的人占一多半，没受伤的也日夜不休、担惊受怕地跑，聚居地自然要给他们些关怀。
列队时间缩短到了半刻钟，苏雅急着回去，匆匆道：“你们看看也行，我晨练结束再过来……”
多延叫住她：“我不用歇，我想参与你们的晨练，去哪儿？”
苏雅一听，止住脚步，指向后方，“先随便排在后面，以后会安排你们。”
多延应声时，她已经跑远，他看着她的背影停了片刻，转头跟族人们交流。
最后，多延带着十来个男人走到队末。
厉长瑛在高台上，带着他们做准备运动，放松身体，舒展全身，抬腿扭踝拉伸……防止运动损伤。
多延他们生疏地跟着他们做奇怪的动作，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发现前面的人都在专心做，没人瞧他们，动作渐渐便自然了一些。
准备运动结束，又换成卢庚教的拳法。
这套拳法，是卢庚简化而来，本身不复杂，没有一点花招，主要练得是学会出拳，让众人具备攻击力。
多延他们很快便跟上，反复的出拳，间或踢腿，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哈！”的声音辅助气势。
拳法之后，是长木枪的刺出练习，长木枪上绑了石头，保持一个相对的高度，练习刺出，对手臂的控制力也有很大的要求。
平时还有长刀挥砍的练习，也是绑上石头，进行负重，这样拿到真实的武器，就能适应的更快。
厉长瑛是个习惯提前做准备的人，没有工具，就创造工具，现在装备不够，不代表永远装备不够，对身体的锻炼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可以。
数百人，做着统一、乏味的动作，却没有人懈怠。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为此而惊奇。
而这一切都结束后，时间又过去半个时辰。
厉长瑛跑下高台，她领跑，从最南侧的五列人开始，跟着跑动。
后方，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惊讶，竟然还没完？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跟着所在队列，陆陆续续地跑出去，直到所有人都动起来，绕过中间的草棚，正好拉开队伍。
首尾相接，步伐有序，整齐划一。
队伍跑动的速度不快，多延部落胡人应对的很轻松。
两圈后，后勤两队离开。
四圈后，队伍全都停下，原地散开。
苏雅走向多延，询问他们能否适应。
众人点头。
苏雅笑着看向多延，问道：“我们平时这个时候，会继续自行锻炼，你是你们部落最强的人吗？我们首领想跟你比试比试。”
多延与她对视，不禁失神。
大鼻子胡人在后面道：“多延就是我们部落最强的。”
多延精神集中，“我愿意比试。”
苏雅便带着他去找厉长瑛，多延部落的其他胡人纷纷跟上。
泼皮和陈燕娘站在厉长瑛身边。
泼皮道：“他们过来了。”
他昨日回来的晚，还没有接触过新来的胡人，很是好奇。
厉长瑛背身而立，闻言解下手腕上的沙包，挂在横栏上，拿出所有的实力，以示对对手的尊重。
泼皮：“作秀要这么细节吗？”
厉长瑛慢条斯理：“随手做做，我再有实力，不展现出来，谁又能知道？”
沙包是厉长瑛发起的，聚居地除了新来的或者一些体力确实差的，不少人都在晨练中用上，来加强训练。
厉长瑛解完两只手腕上的沙包，他们正好过来，便又高抬起腿，单腿纹丝不动地站立，边解边对多延道：“不用留手，我们点到为止。”
腿上的一只沙包丢在横栏上，没有挂稳，不小心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重的声音。
泼皮嘴角抽搐：“……”
戏是不是太丰满了？
偏偏，有人信。
多延等胡人低头看去，原本还没太在意，此时再看厉长瑛，眼光便又多了几分谨慎。
泼皮忍不住啧啧称奇。
陈燕娘在他身旁瞪他一眼，提醒他：“少做这些怪样，破坏老大和聚居地的形象。”
泼皮赌他们看不懂他的细微表情，但还是很“听话”地端正起态度，嘴上则是抱怨陈燕娘：“你看你骗我，我还这么听你的，要不是我自己反应过来……”
陈燕娘毫不留情，“闭嘴。”
泼皮又“听话”地闭嘴，主要原因是场中间厉长瑛和多延已经开始较量了，不少人都停下训练过来围观。
厉长瑛要用实力不断地印证她说过的话，拿出了所有的力气，攻向多延。
不断挑战更强大的人，她也会跨越阶梯，一直向前迈进。
多延很不错，厉长瑛如今更加灵巧，几招之后，厉长瑛便开始压着对方进攻，不过始终没有击中过多延的要害。
聚居地的人们一声高过一声地喝彩，多延部落的胡人们显得格外安静。
陈燕娘却眼露担心，“难道每一次来人，都要打一场吗？万一输了……”
泼皮很笃定，“输是正常，但老大不会输。”
陈燕娘反驳：“哪有这么绝对？”
“这是人情世故。”
泼皮在看老实人的眼神，不是绝对力量的比拼，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讨好和尊重，怎么会不赢？
陈燕娘恍然。
“再说，老大到现在都打不过卢庚，他是首领老大是首领？”
陈燕娘的担心没了。
场上，厉长瑛一拳收住，将将停在多延鼻子前，而后收回来。
多延服气道：“首领身手好。”
厉长瑛友好道：“每日晨练，气血畅通，以后多切磋。”
多延答应。
早饭还没好，厉长瑛便与他多说了些。
她对多延部落的优待，就是暂时允许他们部落单独成队，省得他们在聚居地里没有安全感。
其余的，一视同仁。
“你们来了，日后其他小部落也会来，肯定会有调整。”
多延表示明白。
厉长瑛看向北边儿绑着的五匹马，问道：“你们很会养马吗？”
多延一顿，主动道：“我们得首领庇护，没有什么能报答的，这五匹马献给您，请您收下。”
厉长瑛笑，“那我便不与你推辞了。”
她不是善心大发平白无故地要养一群人，适当地诚意交付，没有必要虚假地拒绝。
厉长瑛就是想要。
她又问了一些养马的问题。
养马的条件；
配种的问题；
大概多久能培育出一只成年马；
上中下马的繁育区别……
厉长瑛对养马的兴趣颇大。
多延一一答了，没有隐瞒。
而后，厉长瑛详细问起他们部落和木昆部的事。
木昆部这一冬天，将他们的领土向东、北推进了两百多里，阿会部和莫贺部联合之后，才减缓了木昆部的行进。
奚州没有城池，没有关隘，散步的小部落只占着一点点牧草和水源，几乎不会进入大部落的地盘放牧狩猎，若是贸然进入，会视为冒犯。
多延的部落离莫贺部近，偶尔给莫贺部送上一些礼物，勉强也能平安无事。
木昆部突然袭击，抢掠肆意，投降也只比做送死鬼的汉人奴隶强一些，比不得他们自己部落的人。
多延部落和几个小部落不愿意投降，木昆部便派出八百勇士追击，一旦抓到，投降可留下性命，下场如何全凭木昆部，若是不投降，凌虐至死，无一例外。
“他们一直追在你们身后？”
多延摇头，“他们追踪很强，不用紧追着，也能找到我们，所以我们不敢停下休息。”
这个厉长瑛亲身感受过，就跟马蜂一样，甩都甩不掉。
多延不放心道：“我们有一次以为逃脱了，两天之后，他们就追上来了。”
厉长瑛眉眼中没有惧意，直接转向周遭，呼喊：“听见了吗？我的勇士们！这一次，是真的敌人来了！你们怕不怕！”
陈燕娘、苏雅打头，最先跟随厉长瑛的少数人率先响应：“不怕！”
厉长瑛：“你们还没有浴血！你们还不是真正的战士！敌人送上门来，发现我们的聚居地，威胁我们的安全，你们怎么做！”
“一个都不能放走！”
“全都杀了。”
“杀！”
“杀！”
“杀！”

第107章
厉长瑛在划警戒区的时候, 交代后勤队做了一个以整个警戒区为范围的沙盘，周遭七座高低起伏的山包围着最中央聚居地所在的这座矮山。
其中西、南三座山山与山连，一条河绕着北部一座山的山外流流经东部两座上, 这两座山又和东南两座山两两八字交错，成了聚居地和西奚木昆部的天然屏障。
厉长瑛为了摸清楚附近的地形，常常会组织人反复地勘察附近几座山, 以便敌人来时能够尽可能地利用地势优势和一草一木杀敌。
东部来人进入到聚居地范围，要么翻山，要么从山下绕几道弯进来。许多地方颇为陡峭, 翻山不便，寻常人第一次从外围步行绕进聚居地，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如果要绕路, 往北要淌河，往南要绕更远，都更费时费力。
厉长瑛给陈燕娘、泼皮、苏雅、阿勇以及队长们开会，多延和他部落的大鼻子胡人巴根也在场。
他们对着沙盘仔细研究, 极尽细致。
厉长瑛一一确定了作战计划，传达给每一个人。
聚居地工事一直没有停过, 开会后，开始按照八百木昆部的胡人紧罗密布地准备和演练。
没有等到卢庚一行回来, 木昆部的人马就来了。
放哨的人回来通报说不足一半, 众人霎时大振, 夺胜的决心高涨。
十里外，木昆部的胡人们骑在高头大马上，左右张望。
“这地方怎么眼熟？”
“不就是明琨死的的地方吗。”
众胡人一听，不见谨慎，反倒肆意地嘲讽——
“明琨死得那么难看, 提他干什么。”
“俟斤很快就会成为奚王，我们木昆部就是奚州最强大的部落，那种耻辱只能留在过去。”
“阿古拉才是第一勇士。”
“这个小部落的人解决掉，咱们就能回去了。”
“部落里新来了一群汉女，肉还嫩着，等咱们回去，都不能玩儿了……”
“汉人多的是，总会有新的。”
“没有，咱们就跟中原人要，他们会送来。”
“中原人的骨头是软的，哈哈哈哈……”
一众胡人气焰嚣张，对曾经的同族没有情分，对汉人也视若货物、玩物。
他们个个人高马大，皮甲在身，仗着实力和装备，说笑着进入到山内。
山表覆盖了薄薄浅浅的一层绿，整体还是光秃秃的，树也只长了一点绿芽，地面上的嫩草在马蹄之下粉碎一空，整个山坳寂静无声。
“这里有脚印！”
密密麻麻的脚印延伸进更深处。
为首的胡人骑在马上，兴致高昂，“走！追上去！”
其他胡人纷纷响应，策马提速，捋着山坳中的行迹向前赶去。
他们越往里追，脚印越是清晰，甚至还有朝向他们的脚印，明显很新，似乎离他们很近。
为首的胡人催促：“他们跑不远！别让他们跑了！快追！”
山林里马没法儿放开跑，好在有脚印的地方还算平缓，两匹马错身跑得起来，他们拉开长长的队伍，速度没有减缓，很快便消失在这一处山坳。
左右半山上，几道蜿蜒的墙垛后，探出十个脑袋，向胡人消失的方向望了望，立马便放下四条软梯，飞快地爬下去。
两两配合，吃力地挪开盖在陷阱上的木头，圆滚滚的木头搬到前面做路障，陷阱再铺上草席，用木钉钉在边缘，又迅速给陷阱做了伪装，便重新爬回半山，收起软梯，重新藏回土垛后。
木昆部的胡人骑马跟着脚印又转过一道大弯，绕过一座山，前方的视野便广阔起来。
眼下是凹下去几丈深的山坳，对面十几丈远的平地上，多延部落的胡人或战或坐地活动，地面还有烧剩下的篝火。
他们见到突然出现的马队，“惊慌”跳起，向里逃窜。
两座山之间没有直通的路，只有一条沿着山壁，弯弯曲曲，仅能容纳两个人并行的坡路，总长三里多。
“追！”
为首的胡人眼露兴奋。
其余胡人毫不犹豫地跟随他驱马踏上坡路，追上去。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跑得不见踪影。
木昆部最后一人一马也踏上坡路时，他们身后，忽然钻出一排举着弓箭的弓箭手。
那里有一排墙垛，在另一座山的山壁外，为了尽可能地骗过肉眼，掩护住弓箭手的身体，高度都到人的腰腹处，里面掺杂了干草，在外面糊过一遍之后，又堆撒了土，内立面陡直向上，外立面是斜坡。
近来春草发，墙垛便显得更加真实，上面再插一些杂草，伪装得与普通土包几乎没有区别，与山林融为一体。
苏雅站在墙垛后方，“射！”
一声令下，木箭齐刷刷地射向木昆部马队尾部。
飞箭齐发，破风声惊动前方的胡人，然而已经晚了。
木箭杀伤力较锋利的铁箭头杀伤力差，却不耽误发挥作用，霎时后方的一行马便受惊，疯乱地嘶鸣、蹦跳，带着背上的人向前冲撞。
前方的马受到冲击，纷纷躁乱起来。
“有埋伏！”
胡人们惊呼，尝试控制骑下马匹。
同时，他们所在的山顶上，一队人从长长一排壕沟中露头，开始向下搬石头，推石头……
石头不断地顺着山壁滚落，有的砸中山路上的人和马，有的落在他们周遭，惊马的效果极佳。
聚居地挖山洞挖出来的土，全都用来铺路，垒墙垛。
路没铺完，是以除了临近聚居地的一断平整，剩余路段都高低不平，但也比山坳好走。
人会下意识地走更平坦的路，尤其他们还骑着马，又太过自傲盲目，便被假象和骗局蒙蔽了双眼和理智。
山路狭窄，当下便有几匹马直直地冲下山坳，嘶鸣越加凄厉，胡人的尖叫声亦是尖利。
干野草、杂乱树枝掩盖下的山坳中，皆是木蒺藜、地刺、陷阱，马受伤彻底失去控制，不顾身上的人，踢踏蹦跳更狠，四处奔驰，人也无法控制地摔下马，被马蹄踩踏，被尖刺刺穿皮肉……
干草上、树枝上、木刺上全都沾染血迹。
后方，苏雅边一箭一箭地射，边为了防止木昆部的人听懂，用汉话指挥--
“射马！激他们下陷阱！”
“往下射人！别射马！”
“射！射！射！”
“别停！”
木昆部胡人们来时的山坳里，又涌出人，搬着拒马挡在入口，也不冒险上前，就堵在拒马后，立起木盾举起长枪猎叉，防卫。
但凡他们折返，这些人立时就会变成狩猎者。
前后夹击，下方也不能去，木昆部的胡人们慌起来。
为首的胡人大声叱骂，控制局面——
“冲！往前冲！冲过去！”
“拉弓！反击！”
然而众人躲避不及，根本抽不出手来取弓箭回击，只能奋力向前。
就在为首的人马快要绕过弯处，冲过去的时候，对面两山狭窄处，墙垛后又钻出一排人，二话不说，便向为首的人射箭。
越来越多的马跌入山坳，大多都是受伤，但伤员数量的增加有效且强烈地破坏了他们的战力。
而随后，不断地射向山坳的箭矢重伤、杀死了他们，没能再爬上去。
多延部落的胡人们当完诱饵，重新拿着武器出来，瞧见木昆部的人还未与厉长瑛的精兵队正式交锋，便折损如此惨重，不由地周身发寒。
差一点，就差一点……
当初他们若是闯了进来，被当成木昆部的人，怕是毫无反抗之力便会全族覆没。
幸好，幸好他们归顺了……
山壁小路的尽头，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上，拒马层层阻拦。
厉长瑛的身影出现，举起刀，“听我号令！列阵！”
两个队的一百精兵，每一火十人组成一个圆形小阵。
木昆部的人冲破而来，厉长瑛打头阵，率先冲上去，“杀--”
陈燕娘、泼皮、阿勇随后，毫无保留地拼杀。
聚居地再一次血流成河，将这一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海东青被血腥味引来，盘旋在上空，一声接一声地鸣叫。
还未死去的木昆部胡人眼前出现幻觉，还以为天神来接引他们。
厉长瑛吹了一声口哨，海东青冲刺下来，尖嘴利爪对准了她的对手。
活着的，还在拼杀的木昆部胡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心神俱震，惊恐万分。
海东青是神的使者，他们不是天神青睐的一方，这一刻，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信仰崩塌。
厉长瑛率众，一鼓作气，赶尽杀绝。
每一场厮杀，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向前。
输就是死，只有胜利这一个结果。
这一次，又是厉长瑛的聚居地赢了。
……
结束后，众人打扫战场，脸上都是亢奋的红晕，眼里的光亮的惊人。
一场完全的胜利，他们全都信心膨胀，现在全都有“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的意气豪情。
四百他们能赢，八百他们也会赢，更多也不在话下。
他们喜悦地扒尸缴获武器、装备和财物，可惜地看着死了大半的马。
厉长瑛却从心底感到冷意。
聚居地也有人倒下，他们的同伴也死了……
只有一小部分相熟的人露出了悲伤……
不应该是这样的。
杀人后，厉长瑛夜深人静时也会睡不着，可她仍然会没有任何犹豫地挥刀，因为她始终坚信自己不是暴虐弑杀之人，也不是要养出一群残暴不仁的凶兽。
她有自己的信仰，她在追逐她的信仰，也在向他们传递着这个信仰——他们是为了更自由地活着，为了共同建造一片净土。
对死亡怀有敬意，也是对生命的珍重。
奚州葬俗是树葬，裹尸悬树，三年后收骨焚之，随风归于长生天。
厉长瑛命人将所有木昆部的胡人在山坳中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让他们随风而去，也避免尸体太多腐烂疫病。
而他们的同伴，全都抬到了一起。
几十具尸体，并排死寂地躺在那里，众人的表情再无喜悦，全都变得肃穆起来。
聚居地没有棺材，临时做来不及，但草席有很多。
现在的天气，尸体不能停放太久。
厉长瑛叫人将同伴们的尸体暂时盖上草席，放在木板上，然后亲自带人去对战明琨那一场中牺牲的同伴们长眠的墓地，亲手挖坑。
其他人要代手，厉长瑛都没有同意。
厉长瑛没能带他们安居乐业，只能给他们死后哀荣。
小菊带人用麻布紧急赶制了白幡，用去年留存的枯黄的大树叶剪裁了纸钱。
一天之内，简单的白事准备就绪。
所有人再次站到了同伴们的尸身前。
这回，厉长瑛走到前面，大声喊起号子：“众人听好嘞--”
聚居地的长官们，上到司马，下到队长什长，站在尸体死角，亲自扶“棺”，大声地应：“哎--”
“日落西山了--”
“哎--”
“最后一程了——”
“哎——”
“起棺手稳了——”
“哎——”
众人抬“棺”而起。
“白幡开路了--”
“哎——”
“小鬼打发了——”
“哎——”
“脚下莫打滑——”
“哎——”
“英雄走好了——”
“哎——”
纸钱洒向天空。
厉长瑛走在前方，陈燕娘等人抬着尸首随在其后，他们后面，聚居地的其他人也都跟随在送棺下葬的队伍，默哀。
他们不知道还会死多少人，尸体统一下葬在一个坟坑中，立了同一个石碑，刻上了他们姓名和今日的战事，以供后来人缅怀祭拜。
埋土前，厉长瑛静立在旁，神色沉痛，“牺牲是为了换来未来我们不用再经历战争，不用再经历饥饿苦痛，不用再担惊受怕……这条路充满艰难险阻，如今我们还不够强大，但我们不会停下脚步。”
背后有哀痛的哭声响起。
厉长瑛填了第一锹土，便传给下一个人。
每个人都填了一把土，完成了一场特殊白事的仪式。

第108章
魏堇给她的兵书很有用, 确实教给了他们许多东西，可纸上谈兵终是浅，现实总有许多变化, 没有人能够照本宣科、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地做事，真正做决意的人，是厉长瑛。
其他人在改变, 厉长瑛也在经历认知变化和视野蜕变的过程。
他们现在需要积蓄力量，越晚暴露准备越充分。
这些木昆部的人不回去，肯定会再引来人, 他们可以继续伏击，可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引起注意。
那不如……趁他们还没察觉到异常的时候, 先绝后患，以当下奚州的信息传播速度，还能再拖一段时间。
厉长瑛决定快刀斩乱麻，化被动为主动, 去偷家。
她不能永远被动地坐等魏堇送资源，任何人都不应该成为不可替代能够掣肘她的存在, 她要自己去抢，抢夺更多的财物, 人、牲畜、食物、武器……厉长瑛全都要。
她的想法, 有些疯狂, 陈燕娘、泼皮、苏雅等人却都毫不犹豫地响应，争着要去做这件事。
厉长瑛打算亲自带队。
众人有些担心她的安危，想要代为前往，理由也很充分：聚居地不能没有首领。
厉长瑛摇头，“卢庚若是回来, 我可以不去，现在不行。”
现在还不到厉长瑛退居二线的时候，况且，首领亲自带队对众人士气的鼓舞不同一般。
中原的帝王御驾亲征，必然有其道理。
厉长瑛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话说得自然满，“我说过，我会和你们并肩作战。”
聚居地上上下下得知后，果然很感动很振奋。
不过大家都希望厉长瑛能以自身安危为重，还期望着卢庚、乌檀他们打猎能提前回来，这样首领就不用亲自去。
木昆部袭击聚居地的第二天。
队伍配置越强，越能增加胜率减少伤亡，厉长瑛决定带走陈燕娘、苏雅、阿勇和实力较强的五百人，其中还有多延部落的二十人。
泼皮带一百人和后勤留守在聚居地。
众人迅速准备“远征”的一切。
木昆部袭击聚居地的第三天。
卢庚他们还没回来，聚居地的五百人准备妥当，全都装备上了从木昆部胡人那儿缴获的武器，带够了食物。
厉长瑛不再等，直接整队。
五百人整齐地排列，留守的人站在左右与他们依依惜别。
厉长瑛留了一刻钟的时间让他们道别，舍不得就会拼尽全力地回来，有牵绊没有什么不好。
队伍中间。
多延部落的胡人围着多延他们，祈祷“天神保佑他们胜利”。
多延等人满脸皆是即将报仇血恨的迫不及待。
马月兰大大方方地站在贾大狗和贾二狗兄弟面前，柔声细语地对未来男人和小叔子说：“我等你们回来。”
兄弟俩多少年没感受过女人的温柔，贾大狗无措脸红，讷讷地应，贾二狗跟他哥一样，也挠头不好意思。
队伍前方。
老族长班莫其在苏雅等人跟前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小菊和小梨站在阿勇面前，阿勇抱着皮衣皮帽、毛绒绒的小春花不舍地亲了亲她嫩生生的脸蛋。
小春花虎头虎脑，嫌弃地扭开脸，小手推亲爹的脸。
许多人慈祥地看着她，拔不开眼。
好多好多的人，小春花看不过来，转着脑袋张望。
泼皮对陈燕娘唠叨：“你千万不要太老实，甭管脏的臭的，能伤敌就要用，咱们自个儿不受伤，平平安安回来才是最重要的，不是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陈燕娘不耐烦地环胸，全当耳旁风。
最首，常老大夫和款冬面对厉长瑛，完全反过来。
厉长瑛鼓励：“活到老学到老，您老多研究研究那些能伤敌的毒药粉，以后战场上一把扬出去，出奇制胜，多好。”
常老大夫无语：“哪里有那么多药粉，就算是一味有毒性的药材，也能有奇效，药材都不够用，你莫要太败家。”
款冬附和：“你太穷了。”
厉长瑛：“……”
何必掀开她的遮羞布？
常老大夫语重心长地提醒：“老夫倒也并非不愿意尝试，药粉轻飘飘，风一吹就散，且不说效果如何，万一忽然风向变了，没伤敌，反伤己，得不偿失。”
款冬同时揭穿两个人：“主要是穷，我师父舍不得。”
常老大夫咳了咳，装忙碌地捋胡子。
厉长瑛咬牙：“等我有钱的。”
款冬眼睛一亮，“你要给我们用不尽的药材吗？”
厉长瑛一本正经，“哪有取之不尽的，我给你划块儿地，你们随便种药材，自给自足多好。”
款冬嘟嘟囔囔：“……抠抠搜搜。”
常老大夫眼神警告，训斥款冬：“不可对首领不尊敬。”
款冬端正态度，“首领，我错了。”
厉长瑛笑笑，没有在常老大夫教训款冬时出言维护，也没有责怪款冬。
一刻钟后，道别的人退离列队，厉长瑛率众踏出聚居地的大门，众人盼着他们“平安归来”，一直跟在队伍末尾目送他们远去，方才退回聚居地。
泼皮指挥众人落下夹缝处的粗壮木柱，封闭聚居地的出入口，直到厉长瑛他们回归，才会再次打开。
……
厉长瑛纪律严明，迅速且低调地行军。
他们一有多延部落的胡人带路，二则循着木昆部的足迹，终于在行军的第六日傍晚，摸到了这一支木昆散部附近。
山下比山里暖，绿草绿叶长得也更快。
厉长瑛带着陈燕娘和多延等人爬到山顶观察，远远地望出去，远处平地上一坨坨灰白色的小点缓慢地移动。
是羊群。
更远处，是奚车围建的营地。
奚车搭穹庐，可随时迁移，放牧狩猎皆便利。
陈燕娘眯着眼，手指一点一点地数奚车和毡帐的数量，但距离太远，无法数清楚。
多延和苏雅放牧有经验，通过羊群的范围来确定大致人数。
陈燕娘颇有向学之心，好奇地问：“这也可以吗？”
苏雅道：“一个部落能够拥有的牲畜数量跟部落的大小、人数有关联，我们都放牧，让牛羊跑得太远会赶不回来，所以能大致估算。”
她说话的时候，多延专注、欣赏地看着她。
苏雅注意到，与他对视后，立时撇开，随即又不甘示弱地看回去，微瞪的漂亮眼眸里像是写着：看什么看！
北地寒冷，养出的人更粗犷，多延眼神愈加直白热烈。
暧昧的气氛滋生，像是烧开了锅，咕嘟咕嘟地冒泡，啪地碎开。
厉长瑛状似观察着前方，实则余光悄悄注意着两人。
她是苏雅的情敌，现在多延对苏雅有意，乌檀就是多延的情敌，他们的三角关系不就要变成四角了吗？
刺激。
厉长瑛突然来了一句：“乌檀身手好，若是他在，正适合潜伏进去。”
陈燕娘认真地附和：“是。”
“可惜乌檀不在。”
苏雅移开多延身上的视线，提起乌檀时语气几位熟稔。
多延敏感地看着她。
“乌檀和苏雅是同一个部落的，是他们部落最强的年轻勇士，也是聚居地数得上的高手，英武不凡，我跟你们都切磋过，乌檀可能稍强你一些。”厉长瑛故作随意实则多嘴地解释，“在我们中原，他们这样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男女青年，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是汉人的说辞，厉长瑛特意用夷语简单粗糙，毫无美感地解释了一遍。
陈燕娘和苏雅都一脸莫名奇妙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啥突然教起汉人的词语。
而说者有心，听者有意。
厉长瑛空口白牙，凭空造敌。
多延霎时便对不在场的情敌产生了警惕，主动请缨，“首领，我愿意潜伏进去下药。”
厉长瑛贼的很。
她根本没打算正面硬刚，她是要智取，方法就是——
下！药！
下！泻！药！
感谢她娘林秀平林大夫友情赞助的药粉，她的药粉之所以不怕浪费，是因为只能浪费。
人在某些时刻会无比的脆弱，那就是他们突袭的时机。
他们有木昆部的衣裳和装备，有胡人，已经具备了潜伏下药智取的条件，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多延主动去，比厉长瑛下命令更好。
厉长瑛露出欣慰之色，“好！成功后，必定给你记一大功！”
情敌好，都斗起来，大家争先抢后地变强，她的实力就会与日俱增。
厉长瑛看着多延伪装好，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做潜伏任务，甚至觉得，四角都有些不够，悄悄问陈燕娘：“你觉得，聚居地里还有没有喜欢我的？”
陈燕娘满脑袋雾水，“啊？？？”
“没有吗？”厉长瑛遗憾。
陈燕娘立即便安慰道：“不是的，大家都敬仰您！”
厉长瑛：“……”
倒也是喜欢……
木昆部奚车营地——
厉长瑛传授她丰富的伪装经验，提前制作了伪装道具。
多延脸上贴着凌乱的几乎看不清模样的络腮胡子，装作撒尿回来，紧张地走了进去。
他这个形象的男人不少，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药下在水和食物里，才能让所有人都吃下去。
多延要摸清楚情况，便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走动，学着木昆部人的神态，越走越外八，肩也甩了起来，大摇大摆，趾高气扬。
奚州各个部落，没有什么具体的制度，不同的部落有不同的规矩，甚至连制度都算不上。
此时正是午后，一天最热的时候，营地内外不同的位置都有人三三两两或者更多的人聚在一起，或懒散或警惕，或站或坐。
羊圈，马圈，奴隶圈分列在周围。
多延不敢晃动地太明显，引人注意，就从西边穿过中央，走到西边，悄悄打量了一下营地的结构，就随便找了一伙说话的五个人背后，学着方才看见的某个人，头抵着一根柱子，背对着他们装打盹。
五个胡人聚在一起说话。
“早上哈丰阿还问，他们走多久了。”
“那些小部落的人别的本事没有，躲躲藏藏挺有本事。”
“哈哈哈哈……”
多延愤怒地攥拳。
“这片草地不够吃了，等他们回来，咱们得再往南挪一挪。”
“离山远，不容易打猎，又得少吃肉。”
“羊吃得好，下奶多，奶酒都要不够喝了……”
“汉人弱，中原的酒也没劲。”
“毛敖海，中原女人绵软，你不是挺有劲。”
“哈哈哈哈……”
“关内打起来了，还会不会给咱们送东西？”
“俟斤要，他们不敢不答应。”
“听说关内那个燕乐县有个绝色美人，不知道多美。”
“要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五个胡人意淫起中原的女人，说得十分露骨。
多延听了好一会儿，听到他们说起“奶酒”，立时便有了主意。
胡人好引酪浆，他们也舍不得日日吃羊肉，会有各种奶做成的食物饮品，木昆部富裕，听他们那意思，晚上都要来一碗。
多延悄悄寻找起来，奶酒罐子他没找到，倒是先摸到了做饭的篝火附近。
几个做饭的女人正准备熬糜粥。
她们看到多延，盯着他。
多延僵住，转动脚，欲走。
“走什么走！”其中一个健壮的女人呼喝，“水没了！挑回来几桶。”
多延身体僵硬，粗声粗气地说：“就知道你们要抓我，怎么不支使奴隶！”
“奴隶肮脏，怎么能让他们碰咱们的食物。”
女人催促他。
多延一副没办法的模样，大步走近，实际上心都在高兴地嘭嘭跳。
还在找机会，机会就送过来了。
多延拎着桶大步走向河水边，摇满两桶水，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没人注意到他。
多延从怀里掏出两包药粉，一股脑地倒进水桶里，手直接伸进去搅合匀。
他挑着水回到营地内，路过好几伙男人，他们都嘲笑他被女人使唤。
多延快步走开，像是臊脸一般。
他放下水桶，又默默地拎起另外两个空桶。
“诶？你……”
一个女人叫住他，语气里带着疑惑。
多延猛地定住，几乎要扔下桶逃跑，勉强压下剧烈的心悸，恶声恶气道：“又想干啥！毛敖海刚才还嘲笑我，不想我挑水就自己挑！”
女人气骂：“又是他！你管他呢！”
多延气哼哼地大步走远，一直走到河边，才长出一口气，继续倒药粉。
如此三番四复地来回，多延藏在全身上下的所有药粉都倒了个空。
好几大锅糜粥熬软烂，日头已经快要垂下西边的山。
众人喝粥时，多延躲在角落，假装喝粥，焦心地等候。
众人喝完，多延分到的那碗粥，也偷偷倒得差不多。
他们毫无反应，多延越加心焦，不住地悄悄打量木昆部众人的反应。
一刻钟过去……
太阳落到了山下，天色逐渐昏暗，还没完全暗下去，仍能够看清人影。
他接到任务的时候，问过厉长瑛，药效是什么，会有什么反应。
当时，厉长瑛眼神怪异地卖了个关子：“反应非常直观，药效一上来，你立即就能知道。”
多延不知道到底什么反应，没法儿根据他们的反应作出判断，焦躁不断。
两刻钟过去……
突然，一个奚车上蹿出一道身影，飞速地向营地外跑去。
多延一愣，就听见一串巨大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那人身后放炮一样响起。
那人怔在当场，好像死了一样。
随即，更多的长串的响声炸裂在整个营地，有的闷在奚车里，有的在疾驰跳跃的间隙，有的……没有了，跑不远。
多延眼看着数不清也看不清身影的人炮炸了屁股一样蹿来蹿去，场面失控……失禁。
麻了。
不告诉他药效，原来是怕他承受不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吗？
乌檀究竟多勇猛？竟然能被首领予以如此重任？

第109章
厉长瑛与多延约定, 以火箭为号。
他们掩藏行迹，悄悄摸摸地靠近奚车营地后，不敢靠太近, 静等信号传来。
他们从日头西斜等到天昏地暗，身体一动不动，浑身僵麻, 面罩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也盯得干涩，终于，一支火箭流星一般从地面反冲向营地上空。
“来了！”
一群人猛地蹿起来。
厉长瑛蒙着面罩, 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木昆部一个不留！其余人投降不杀！”
“是！”
五百人急速奔驰，踏出地动山摇的气势。
奚车营地内, 臭气熏天，地面似有震颤。
多延按照计划，躲到角落射箭发信号，便继续躲着, 熏得不敢呼吸，实在憋不住喘一口气, 就侧身呕，呕得眼泪挤出眼角。
反反复复, 不喘气憋得慌, 一喘气就呕, 再后来，身上都浸满了味儿，喘不喘气都想呕。
他最先感觉到地面颤动，等到脚步声近在耳边，即刻蹦出去。
多延从来没这么有斗志过, 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残酷的战争，极致的摧残。
另一头，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不怕死不怕伤的精锐们，踏进营地的一瞬间，毫无防备地，扑面而来，脚步停滞。
死亡都不能阻挡他们建设新家园的脚步，屎成功了。
厉长瑛该交代的提前交代过了，坚决不张嘴，并且关上了嗅觉视觉和触觉，切瓜一样的手起刀落，所到之处皆有人绝望无力地倒下。
若讲道义，便不该杀手无寸铁之人，可木昆部的每一个人，都啃噬着汉人的血肉，践踏着汉人的灵魂，他们不死，就有可能对聚居地的人和更多的无辜之人造成威胁和侵害。
厉长瑛不能停下刀，也不能讲道义。
血迅速淋湿她的衣衫，厉长瑛不知疲倦地砍杀。
其余人只迟疑几息，便随着首领奋力冲入，用木昆部的刀杀木昆部的人。
有木昆部的胡人死之前上下失守不甘地咒骂他们是“奸诈恶毒的狼”。
残暴的狼只有在遇到同样残暴的对手，遭遇死亡的折磨，才会有害怕和悔恨。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穹庐上映照出模糊的影子，有如杀神降临，死神索命。
牲畜圈里，牲畜躁动，奴隶们亲眼看到一幕幕杀人如麻的画面，畏惧不已，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许久，篝火燃尽，营地内除牲畜和木昆部抓的奴隶以外，生息全无。
无人说话，众人默默地检查整个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座穹庐，排除隐患。
大家先前顾不上，此时才怕踩雷似的，踮脚探出，踩实，重心转移，收回另一只脚，奇形怪状地走动。
多延和厉长瑛汇合，一一看过众人的面罩，表情受伤而愤怒。
他们还带着面罩！
他就直接暴露在臭气中！
双倍时间！
厉长瑛背手，假装警惕地查看周遭。
苏雅表情复杂，然后后退了一步。
多延更难受了。
其他人：“……”
连同多延的同族，都对他生出怜惜。
其他与多延部落相识不久的人们，对他们生疏和隔阂都淡了几分。
虽然大家都备受折磨，确实是他更惨一些。
营地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道撞到什么东西又倒塌的声响。
有人跑了！
其余方位的人立时警觉，就要追上去。
打从进来，说汉话的就一个都没张嘴，厉长瑛眼睛一动，用胡语大喊：“快追。”
随即，用最快的语速言简意赅地交代：“追一追就回来，放人走，喊一喊夷语。”
她说完，赶紧呼了几口气，闭紧嘴。
听懂的人，不管是否领会，立马追上去，不过一直跑到营地外才开始用夷语假模假样地喊——
“别让他们跑了！抓住他们！”
“快追！”
“人呢？”
牲畜圈里，奴隶们听到夷语，面色惊恐而绝望。
胡人和胡人，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
营地里，搜查还在继续。
厉长瑛很想按照她答应过的，跟大伙同甘共苦，但她实在是受不了，便行使了首领的特权，先一步退出营地范围，去河边涮长靴，洗手洗脸。
林大夫的生化武器，伤敌八百，自损五十。
忒不道德了……
可惜药粉就剩这些，不然下次她还干。
众人彻底搜查完，还把倒在血泊和别的泊里的人也都重新检查了一遍，只有刚才跑掉的两个人和牲畜圈里的牲畜和汉人是活的。
接下来，得处理尸体，整理他们缴获的一切。
众人站立当场，颇有些为难，举足不前。
厉长瑛不是第一回这么干，都有心理阴影了，其他人头一遭如此智取就是全面攻击，心理阴影的面积更大。
汉人们不是完全没开化的野蛮人，也没有被奚州的野蛮所侵蚀，苏雅、多延部落的胡人，也没有野生到心无芥蒂的地步。
洗吧，心里膈应，不洗吧，都是财产。
最终，贫穷和吝啬战胜了嫌弃。
屎里淘金也是金，发了发了！
大家膈应并快乐着，越膈应越快乐。
这一票干完，聚居地肥得流油，简直血赚！
不过首领不淘可以，众人见不得还有别人看到他们的污点还能置身事外，全都鬼迷日眼地看向陈燕娘，往牲畜圈那边拼命努嘴，表达他们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期盼。
陈燕娘：“……”
这是众心所向的民意。
陈燕娘走到牲畜圈外。
比羊都多的汉人奴隶不断地向后缩，挤成一团，惧怕地看着她。
陈燕娘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道：“归顺首领，得善待，你们是否归顺？”
牲畜圈里，众人听到熟悉的汉话，僵住，不可置信地傻愣愣地看着她。
陈燕娘指向河边，“这是我们聚居地的首领，出生在河南的东郡。”
河边，厉长瑛正在自得，当首领好啊，有权力好啊，别人不能跑她能跑啊。
忽然，她若有所感，回身望过来。
河面倒映着月光，厉长瑛长身玉立沐浴在月光下，身上镀上了一层银辉，先前残暴的杀气似乎都消散一空，转为神性的怜悯和温柔。
众人呆呆地看着她。
首领竟然是汉人？！
首领是汉人？
他们……得救了？
众人眼里迸发出炽烈的光芒，匍匐向前，朝着厉长瑛的方向疯狂地磕头，磕着磕着，嚎啕大哭。
营地内，屏住呼吸当睁眼瞎的人们望过来，不由酸涩。
有人心大如象，瓮声瓮气地高兴道：“他们这么嚎，肯定不嫌臭！嘿嘿~”
其余人先是无语，随后贼兮兮地对视，一同嘿嘿。
没错，接纳的一步得大家共患难。
……
聚居地，卢庚、乌檀、彭狼一行猎到了一群野猪，高高兴兴地带着丰厚的猎物回来，就发现聚居地空荡荡的，但多了上百匹马。
两队人迷茫地看着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突然觉得他们的猎物一下子变得不那么值钱了。
后勤队纷纷上前接手他们的猎物。
泼皮则是打着坏主意，眼睛滴溜溜地转，走到三人跟前，便转为沉重，开始骗人，“你们离开这些日子，聚居地出大事了……”
他先从危言耸听开始，瞧见三人神色变得严肃，才开始缓缓讲述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泼皮说到多延部落，乌檀立时便有反应。
他年轻，更有闯劲，带人去过阿会部的互市，也从关内带回货物去其他部落交换，虽然没接触过多延的部落，却听说过。
乌檀唏嘘：“我知道他们部落，是我们部落的两倍大，没想到也这样了。”
泼皮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绷着脸，嘴角要勾不勾，快要控制不住，“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归顺，老大自曝了身世……”
身世？
三人面面相觑。
泼皮燃起来，“老大其实是宇文氏的后裔！她真正的名字，叫宇文长瑛！她受到天神的召唤，才来到了奚州！她就是奚州的希望！”
三人眼睛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异口同声地破音：“宇文长瑛？！！！”
泼皮为了控制住表情，重重点头，手指向天空，激昂道：“海东青就是证据，天神使者就是为她而来！”
三人下意识地抬头。
天上空空如也，莫说海东青，连只鸟都没有。
泼皮想起来，厉长瑛带着海东青出去了，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丝滑地转到聚居地和木昆部的交锋上，“老大说，要主动出击，带着五百人下山突袭木昆散部去了，也不知是否能成功……”
他隐藏了厉长瑛的智取计划，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离去，转过身的刹那，嘴角再不受拘束，肆意地上扬，无声地大笑。
泼皮留下一个又一个惊雷，拍拍屁股就走了，震得三人久久不能回神。
良久，卢庚皱眉，“早知会有木昆部来袭，就不去打猎了。”
乌檀和彭狼一同点头，皆感到懊悔。
他们想去支援，然而厉长瑛留下指令，要求他们守卫聚居地，三人只得耐着性子等候离人归。
泼皮没有让他们焦心太甚，过个小半日就告诉了三人，厉长瑛的的下药计划，身世的事仍旧没有澄清。
三人稍放松了些，沉下心继续带着余下的人每日训练，进行工事、农事。
半月后，厉长瑛等人带着缴获的战利品回归聚居地。
之所以这么慢，是为了赶牲畜和扫尾，免得被人根据行迹发现他们。
人畜太多，扫去行迹极为费时费事，却也不是绝对安全。
聚居地因为他们带回来如此多的牲畜而振奋雀跃，厉长瑛交代众人吃顿好的，庆祝一下，便叫乌檀和多延去别处说话。
多延见到乌檀本人，既有忌惮敌意，也有一丝好奇、敬佩，眼神复杂怪异的完全不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厉长瑛简单让两人互相认识一下，便直接进入正题：“你们带着你们各自部落的人，悄悄下山去游说那些被木昆部伤残害的小部落归顺，壮大我们的势力。”
多延笃定道：“他们受木昆部的苦太久，知道您是受天神指引而来，救我们于苦难的人，必定会愿意归顺。”
乌檀保证：“我已向您献上我的忠诚，一定会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多延脸上的肌肉抽动，不甘落在他的后面，忙表忠心道：“我们部落虽然来得迟，但在和木昆部的对战中献上了我们的诚意，首领大人，我们的忠诚天神可证。”
乌檀皱眉看向他。
多延不甘示弱地回视。
两个男人为了表达对她的忠诚，互不相让。
一对虚假的情敌之间硝烟四起。
厉长瑛微微抿唇，控制住眼珠子和快要溢出来的笑，继续说正事：“多带一些有明显木昆部标志的东西，去阿会部的互市上，交易出去，大方地换，无所谓价值。还有一些宝石，找一找中间人，送给阿会部有权势的人。”
她要祸水东引。
两人一怔，随后便反应过来她的目的。
乌檀目光灼灼，“您太有智慧了！”
多延也吹捧她的智慧。
下属们称赞她的武力，厉长瑛平平常，下属们称赞她的智慧……厉长瑛飘飘然。
厉长瑛控制着嘴角，努力正经地叮嘱几句，表示出对他们的信赖，便叫两人去准备。
随后，厉长瑛又叫来泼皮和卢庚。
卢庚用新的眼光看着她。
厉长瑛对泼皮道：“这次得了几张好皮子，还有些其他的东西，你领一队，带回燕乐县给堇小郎。”
他们在木昆部搜到了一张虎皮，还有些其他珍贵的皮毛，加上他们自己打到的熊皮，魏堇肯定能够物尽其用。
先前一直都是魏堇给她送东西，现在，厉长瑛能反哺魏堇了。
泼皮直接应下。
一旁，卢庚眼神巨震。
他家公子给女人送东西理所应当，咋能收女人这么多东西？！
那不是阴阳颠倒？
厉长瑛是胡人王族后裔，簇拥越来越多，他家公子怎么办？
公子！属下愧对您！
老屈！少夫人要没了！
卢庚炯炯有神的眼睛不住地颤动，一连串剧烈的心理活动之后，猝不及防地出声：“对赘婿也要一心一意！”
厉长瑛和泼皮正说到更具体的能带回关内的东西。
他突然一句，打断了两人。
厉长瑛满眼疑问：“什么一心一意？”
她没听清。
“……”
泼皮听清了，也听懂了。
卢庚直肠直肚，“都给聘礼……”
“卢副校尉。”泼皮突然插话，一把箍住他的手臂，生拉硬拽，“聚居地里是有不少女人中意你，但大丈夫没立业怎么能想着成家呢？聘礼再留留，再留留……”
厉长瑛眼一亮，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
卢庚否认：“我没……”
“你有！”泼皮一口咬定，“别撒谎。”
卢庚磨牙。

第110章
聚居地缴获了杂畜六百多只, 马两百余只，奚车五十二辆，穹庐五十九座, 其余毛皮衣裳工具若干，而缴获的弓箭箭囊众多，刀也具在保证聚居地每一个人都能有一把的同时, 仍有剩余。
另外，他们解救了三百三十二个汉人，七十八个小部落的胡人, 聚居地也有死伤，尸体收敛后一并带回来安葬。
他们为了赶杂畜回聚居地，耽误了不少时间, 木昆部很有可能已经得到了消息，需要尽快将祸水泼出去。
厉长瑛叫老族长班莫其和小菊带人抓紧时间整理登记入库，先把分别给乌檀和多延带走的东西分出来。
乌檀和多延身负两个任务，乌檀和厉长瑛请示, 要带一部分刚解救回来的胡人同去，他们背后有各自的小部落躲藏保命, 救命之恩和现身说法，更容易获得那些小部落的信任。
厉长瑛同意了。
回归聚居地的第三天, 乌檀和多延先行带着四十骑离开聚居地。
奚州擅长养马, 马的品质极高, 登山逐兽，上下如飞，奚州的胡人在马背上长大，无论男女骑术皆不俗。
大家看着他们骑在马背上潇洒远去的背影，流露出羡慕之色。
冷兵器时代, 骑兵就是大杀器，在两军对战中无往不利，若是拥有一支装配精良的精锐骑兵，几乎可以横着走。
聚居地三次和木昆部交锋，其实都不算真正地和骑兵正面交锋，但他们只要继续发展，就不可能一直靠着辅助手段取胜，早晚要面对面硬碰。
厉长瑛需要有骑兵队。
乌檀部落的胡人中，木勒和昆得都是骑术比较精湛的。
厉长瑛便召来苏雅和木勒昆得，吩咐他们选拔、训练骑兵。
乌檀他们离开的当天，就开始分批进行。
按照现有的马匹数量，厉长瑛要求汉人骑兵起码要占三分之一，不能全都由胡人充当。
然而汉人基本上都不会骑马，奚州的马有野性，也认主，需要驯服它们才能骑上去，若是不能驯服，会被甩下马。
新手学骑马的第一道大关是克服恐惧，许多汉人靠近马都需要心理建设，就算勉强爬上去，也脸唇发白，浑身虚汗，莫说驯服马，驯服自己的四肢都难。
胡人们在旁边哈哈笑，汉人们羞臊。
接连失败几次，最后一个人摔下来差点儿被马蹄踩踏，木勒和昆得两个人一起拽着马头，将将能稳住马，极为危险，后面排队的人便越发紧张害怕，轮到下一个人时他直接同手同脚，腿脚打飘。
新手们需要一点鼓励。
“我先来。”
厉长瑛原在旁观，此时迈出一步。
本来要上马的人顿时精神回来，喷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飞快地跑回队伍中去。
厉长瑛方才听了木勒和昆得讲得技巧，也记住了，完美地复刻了他们教的步骤，左手接过缰绳，抓着马鞍，手臂一撑，没踩脚蹬便飞身上马。
一次成功。
动作轻巧如飞燕。
木勒夸赞：“首领真的是第一次吗？看不出来。”
“骑过驴，第一次骑马。”厉长瑛两只脚伸进三分之一，踩住马镫，随口道，“犟驴和野马，区别不算大。”
还是有区别的。
不过大家听她语气这么随意，心情也都轻松不少。
木勒一面叮嘱她不要松开缰绳，一面缓缓松开了抓着缰绳的手，向后退。
厉长瑛拽着缰绳向左。
马鼻子吭哧着喷气，不配合地回拉。
厉长瑛继续拉扯。
马头向右撇拽，扛不住她的力道，脚下开始向左打转，头却越挣越凶，蹦跳着试图甩掉她。
木勒在旁边紧张地教她：“别松手！腿夹紧！”
厉长瑛照做，并且调整自己的姿势。
一人一马较劲儿。
围成一圈儿的人纷纷退后，给厉长瑛让出更大的空间。
马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忽地，两只前腿勾起，整个立起来，厉长瑛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几乎倒挂。
高头大马忽然直立，更是高大，这一幕，极惊险。
众人发出慌张地惊呼。
厉长瑛脸色都没变，大腿仍死死地夹住马腹，勒拽着缰绳不松手。
她天生身高腿长，又常年锻炼，体能比较发达，跟着卢庚系统地习武后，对身体的掌控度，对每一寸肌肉的控制都更高，腰腹力量极强。
厉长瑛调动起整个身体的力量，大腿手臂一同使力，腰腹收紧，直接靠着腰腹力量使上半身悬空翻折上去，空出一只手臂利落地勾住马脖子，紧紧抱住。
围观的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却是为她喝彩。
马的前蹄回落。
厉长瑛身体颠了一下，便平稳下来，直立起身。
这匹马是专门挑选出来的，一只相对温顺的母马，可连上马都害怕的人，没资格骑它。
马很聪明，越胆小越欺负你。
它发现厉长瑛不畏惧它，亲身感受了厉长瑛身体力量，便彻底温驯下来。
厉长瑛脚后跟顶了顶马腹，马便踢踢踏踏地迈开蹄子。
第一次上马的首领便征服了马，众人振奋了许多。
厉长瑛骑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踢动更加使力，马便由缓步变成绕场小跑。
这一刻，厉长瑛耳朵里听着风声，脑海里想得是草原，是乘着风自由奔腾。
聚居地太小了，圈养只会磨灭它肆意奔驰的天性。
不止马，聚居地人口增加，聚居地内会变得越来越拥挤，养不下那么多牲畜，只能临时在西北警戒区内临时围了牲畜圈，暂时安置杂畜。
这里离河近，至少饮水便捷。
而他们开垦出来的耕地在聚居地西侧的警戒区内，那里东北有山遮挡，南北不挡光，水渠正在挖，挖好后方便灌溉，牲畜圈在附近，以后用牲畜粪便作肥料就方便。
厉长瑛当然知道，牲畜在绵延的山中喂养的压力极大，在山下放牧更好。
她是不想在山下放牧吗？她是不能，实力暂时不允许。
厉长瑛骑在马上，跑了几圈儿，不甚尽兴地停下来，长腿从前方跨过，轻盈下马，随手扔开缰绳。
马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蹄子却有些躁动地踢踏，它同样没有尽兴。
厉长瑛摸了摸它的鬃毛，对山下的平原产生了更大的野望。
她想下山，想有随意放牧和奔驰的草原，想要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旁边，陈燕娘跃跃欲试，泼皮和彭狼也凑上来，想要骑上去威风威风。
他们上马试骑过程中，出现一些小插曲，但整体都很成功，先前紧张害怕的汉人们便越发镇定。
汉人们表面上不说，其实心底始终有一些高傲在，不愿意输给蛮夷，让蛮夷看笑话，上马后的表现越来越好。
其他人可以慢慢训练，泼皮也准备带三十骑回关内，每日大量时间在马上度过。
半个月后，泼皮也带人离开聚居地。
这期间，胡人们教汉人们骑马，有一小部汉人跟他们沟通没有太大障碍，其他人连说带比划，也能简单沟通，相处还算融洽。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大家“共患难”后留下了后遗症。
胡人活得粗野，讲究不多，多延部落的胡人初来乍到时对聚居地的茅房其实不适应，觉得拘束，这一次远征回来，大家一下子就发生了转变，对聚居地卫生上的“苛刻”要求打心眼里接受并且认同起来。
过命的交情难得，过屎的交情更是稀有。
怎么能不沾点儿惺惺相惜？
而他们相处磨合日渐顺畅，便影响了到来的小部落胡人。
厉长瑛的作秀之风带动了其他人也都下意识地在新来的人面前装一装。
一样的戏码演很多遍，为了保持优越感，大家慢慢养成了惯性，就成为常态，他们慢慢地越来越训练有素，越来越有精锐的样子。
乌檀和多延躲避木昆部，绕去北部走偏僻地方赶往阿会部，途中若是察觉到有小部落的行迹，便停下来游说一番，游说成功，就派一个人带他们回聚居地。
他们到达东奚之前，遇到了三个小部落，几十人，两三百人不等，也有半信半疑的。
奚州的胡人其实没有多大王族的概念，他们部落自治，也没有完善的制度，统一总是短暂的。
厉长瑛给他们造了一个神使。
他们实在被奚州的混乱和艰难的生存环境逼得没办法，为了求生都开始考虑北上，万一，真的是天神眷顾奚州，派人来拯救他们呢？
是以他们的怀疑很难坚定，到最后，还是选择去看一看，是否新的生机会降临在他们身上。
乌檀和多延就这样在木昆部的眼皮子底下，把那些“无家可归”的胡人送回了聚居地。
他们一行踏入东奚阿会部缩小的地盘时，便在溪边停下来，对着清澈的溪水作伪装。
凌乱的假胡子再次回到多延的脸上，不堪回首的记忆也在他脑中苏醒。
其他人各有特色，杂乱的假眉毛连成一字；头发散乱遮住头脸，黑灰抹全脸都只能算是常规伪装；满脸麻子，带毛的痦子，还有两根短柳条塞在上下嘴唇里装凸嘴龅牙，个个都丑得简直离奇……
大家彼此对视，都被对方丑到吓了一跳。
乌檀贴好平平无奇的胡子，一扭头看见这么一排人，很是冲击。等看他到有人咧嘴一笑，露出黑黢黢的牙，窒息地闭上了眼。
多延回过神后一扭头，猝不及防，“诶呦！”
一屁股坐下。
众人适应了彼此惊悚的模样，一想到要带着这副模样去给东奚一个震慑，便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的奚州，已经彻底从冰雪之境复苏，绿意盎然。
他们的东行，也为厉长瑛展开了新的画卷。

第111章
东奚对奚州的胡人们来说, 类似于东都对中原汉人的意义，不过中原幅员辽阔，两者之间繁华相差千万里, 奚州也没有一座真正的类似中原那样的城池，更遑论都城。
奚州最强的部落和姓氏阿会氏在东奚，有外事和战事时, 阿会氏为诸部落联盟长，也被称为“奚王”，但平时各自为政, 互不统属。
奚州最大的互市在阿会部，平时也会有交易，但每个月月圆的三日, 交易最大。
乌檀和多延算着时间来，他们要做“坏事”，不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阿会部，便叫其他人先藏着, 他们两个只带几个来过互市的胡人先悄悄摸到互市，准备偷偷转手“赃物”。
然而, 几人从踏入阿会部的范围，便察觉到不同。
以前, 东奚阿会部的散部众多, 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他们的毡帐奚车, 周围漫山遍野都是的马牛羊。
小部落的乌檀带着人来，每每瞧见大部落的富有，都满眼羡慕。
这次来，外围不再有奚车牛羊，只有零星胡人在侦察, 继续往东，才看见明显聚拢，处在防卫状态的毡帐和阿会部人。
有一行人向他们走过来。
乌檀和多延对视，而后，几人微微佝偻着背，扣着肩，惊弓之鸟一般小心翼翼地望着阿会部来人。
阿会部是奚州第一大部落，阿会部的勇士们行走间身姿挺括，气势也逼人，大部落的风范不同凡响。
他们以前傲慢，如今严肃审视，怕木昆部混入，偷袭，拦截了乌檀等人，要进行森严的盘查，还要查看他们的皮囊袋。
缴获不易，乌檀原本还打算多少换些东西，好歹不空手而归，这么盘查，他们的东西就不安全了，只能放弃换东西的打算。
乌檀给他们自己安上了新的身份，是他们途中接触的人数最多的那个部落，然后控诉了木昆部对他们部落的迫害，并且说他们部落打算北上去習部避难。
“这几串珠子，送给你们。”乌檀将几串有绿松石、红宝石的挂饰熟练地塞到他们手中，卑微道，“我们部落就剩一些老人和伤患，想换些粮食活命，宽容宽容……”
乌檀装得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点头哈腰，言语讨好。
阿会部的人瞧不起他这样子，收下了珠子，放他们过去。
多延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细微的敬佩和不服，“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智慧。”
乌檀：“……”
他以前没干过这种事，可跟着厉长瑛久了，竟然也涨了智慧。
汉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诚不欺胡。
几人一路受到层层盘查，也撒了一路的“赃物”，待到终于站在互市外，皮囊袋都瘪了，只有身上留住了几样贵重的东西。
而他们看到如今的东奚忽视，即便有些准备，还是全都震惊了。
乌檀上一次来阿会部的互市，是两年前，那时，互市的木牌匾下，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带着货物来再带着货物走，露天的互市内，地面上摆满了一摊摊交易的杂货，讨价还价的对话声不绝。
如今，地面杂草丛生，只有三个人坐在空地上，面前摆着些货物，零星的几个人在旁边走动，萧条之气弥漫。
大概是难得来人，里面的人很快便注意到了他们一行，全都盯着他们和他们身上的皮囊袋。
乌檀目视前方，张嘴问身边的多延：“你上一次来，互市也这样吗？”
多延摇头。
他上一次来的时间比乌檀近，就在去年，互市内有十几个摊位，人也多，不像现在……
他们自然想到，是因为木昆部的发难，奚州混乱，影响了互市。
乌檀看向远处，几十个小毡帐和持兵自卫的勇士拱卫着中间的牙帐，其间有人影行走，似在紧密巡逻。
多延道：“看来阿会部就算和莫贺部联合对抗木昆部，很不顺利。”
三个大部落打起来，有的小部落会站队，有的小部落躲还来不及。他们只直面过木昆部，对其余更多的情况只是听说，但听说再多也不及亲眼所见。
无论中原还是奚州，神仙打架，永远是凡人遭殃。
他们跟阿会部的人，只能简单打听几句，不敢问深了，如今到互市，便进去换掉剩下的东西，再多打听一些三个大部落的情况。
木昆部牙帐--
俟斤博尔骨一身显贵的胡服，大马金刀地坐在中原运过来的长榻上，身边依附着几个妖娆的女子，两个坐在榻下，前胸贴着他粗壮的小腿，两个一左一右轻轻依着他的手臂，一个扭着腰跪坐在他两腿中间，头上抚着一只蒲扇大手，最是得宠。
五个女人，模样全都是娇弱柔美的汉女。
下方站着几个胡人男子，为首的四个，分别是阴森更甚的巫医，高大如座山，肌肉如山包的新第一勇士阿古拉，俟斤博尔骨同父的亲弟弟仆罗，以及近来极得博尔骨宠信的苏和。
巫医声音阴冷：“整个营地被烧毁，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阿古拉不以为然，“不管是什么人，偷偷摸摸都不用放在眼里，敢来，我一定杀了他们！”
“逃回来的人说，他们人很多，有几百人，很奸诈，还给他们下药。”仆罗猜测，“奚州有这样势力的部落，只有阿会部和莫贺部，会不会是他们绕过去扰乱我们？阿会部为了笼络小部落，一向奸诈，或许是他们的主意。”
阿古拉一听，立马附和：“肯定是阿会部！表面上跟我们求和，背地里动手脚！”
巫医皱眉，觉得可能不这么简单，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几百人围剿，除了那两个部落，确实没有其他部落能做到。
博尔骨揉弄着女人的肌肤，转向苏和，问：“你怎么看？”
苏和相较于其他人的粗犷深邃，五官稍细腻一些，“我对阿会部和莫贺部的了解不如仆罗多，不过我觉得仆罗说得很有道理，或许可以派人潜过去查看一下，如果是他们干得，肯定有痕迹。”
阿古拉不满，“有什么好查看的，除了他们还有谁！”
仆罗赞同：“应该查一查，也能证明我的猜测。”
巫医森凉地看了苏和一眼，一言不发。
博尔骨同意了派人潜入阿会部查看，随后便满不在乎地略过此事。
威武堂堂的俟斤当众与女人淫乐起来，几个女人不敢露出一丝一毫地献媚以外的情绪，其他人则都见怪不怪。
仆罗和阿古拉露出了□□。
博尔骨用脚踢了踢腿边的两个女人，让她们去陪两人。
两个女人不敢站起来，羊一样四肢着地，爬向两人。
博尔骨还要分两个女人给巫医和苏和。
巫医对女人没兴趣。
苏和也接着巫医的话，表示不扫俟斤的兴。
博尔骨玩弄着三个女人，还贪心不足，惦记着别的女人：“那个汉人使臣传话回去多久了，怎么还没送人来？那个河间王不会不答应吧？”
苏和道：“河间王在跟中原的皇帝打仗，不敢不答应，和亲需要筹备时间，俟斤只管等候。”
博尔骨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和亲的主意出得好，河间王收个‘义女’，我既能有美人，又能有……”
苏和贴心地说：“中原称‘嫁妆’。”
“对，嫁妆，哈哈哈哈……”
博尔骨大笑。
一刻钟后，巫医和苏和退出了牙帐。
巫医对苏和语气冷寒地警告道：“你最好是真的为俟斤效命，如果我抓到你有背叛的行为，我就让你变成我的药人。”
他对药人的折磨，如同恶魔。
苏和却不畏惧，“巫医放心，我敬仰俟斤的英伟，是诚心为俟斤谋划，只求俟斤重用。”
巫医脸上看不出信没信，干瘦的身体转身，缓慢地离开。
苏和表情如一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去，方才回到他的毡帐，招来一人，对他耳语道：“去阿会部埋些东西，不管是不是他们偷袭，都得成真……”
燕乐县——
县衙来了不速之客，是河间王派来的使臣，来过不止一次讨人厌的熟人。
使臣倨傲如昨，开口便道：“吕校尉的婚事定下来了。”
魏堇没有任何失望之色，淡淡道：“恭喜河间王，恭喜吕校尉。”
使臣看到他这样的反应，不屑地嗤了一声，随即反过来恭喜魏堇：“我也对厉县令道一声恭喜，河间王对你看重非常，愿意破例收你姐姐为义女，再给她选一门好亲事。”
魏堇微微沉下脸，婉拒：“义父女非同小可，我阿姐也无攀附之心，还请河间王见谅。”
使臣成竹在胸，悠悠道：“名满东都的魏小郎，如今改名换姓，龟缩在边关这小小的县城，不知魏老大人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魏堇霎时满面冰霜。

第112章
这世上, 有一些人最乐见天之骄子跌落高台，低贱如泥巴。
使臣便是如此，他姓杜名荣贵, 极善钻营，未投入河间王麾下做幕僚之前，也曾考过朝廷的功名, 得秀才后便屡试不中，一贯认为他是怀才不遇，不似某些家学渊源的公子哥儿得天独厚仍旧废物一个。
乱世来临, 朝廷昏暗，处处腐败，考场历来是以权谋私的重中之重, 便又为他添了一道理由。
魏堇这种少年时期的才名，在他看来，不过是魏家对子孙铺路宣扬出来的，实际定然是名不副实。
如今魏家在低, 他却在高，正证明了这一点。
杜荣贵看着魏堇变脸, 眼里露出明晃晃地快意，口中却虚伪道：“河间王本就看重你的才能, 得知你们是魏老大人的遗孤, 很是吃了一惊……”
魏堇没有否认他是魏家子, 只冷眼看着他冠冕堂皇。
既然对方说出来，必定是查探过，他认或是不认根本不重要。
“天下学子，满朝文武，无人不敬仰魏老大人才学品德, 河间王亦是如此，可惜……”杜荣贵表情惋惜，刻意停顿时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堇一眼，“老大人晚节未保，实在令人唏嘘。”
魏堇面无表情，咬紧牙关，两腮紧绷。
杜荣贵戏谑的视线扫过他的面颊，似是在欣赏他的强撑之态，“河间王极为魏老大人痛心，也想要照拂魏家一二，知道吕校尉心仪的是魏老大人的孙女，其实已不反对两人的婚事，只是如今这时局，他也不能寒了追随他的人心，魏小郎可能理解？”
他话语里，皆是对魏璇的轻慢，毫无所谓的“敬重”。
魏堇至此才冷声道：“我们何曾与吕校尉谈过婚事？不过是萍水相逢，杜大人在鬼话连篇什么？”
杜荣贵黑脸，讥讽：“魏小郎何必再虚张声势？以魏家如今的境况，能和吕校尉结亲，是高攀。”
魏堇扯起个冷笑，“在下一贯言说，皆是高攀不起，杜大人听不懂吗？若河间王麾下皆如杜大人一般货色，实在令人唏嘘。”
“你！”
魏堇竟然敢如此刻薄，这样的态度和杜荣贵预想的完全不同，他气得脸色青红，随即便又露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神色，试图争回一局，“魏小郎再是牙尖嘴利，也改变不了魏家如今的落魄，你们当初去太原郡投奔秦太守，又得罪了人，不得不狼狈离开，如今河间王收容魏家，你们便该识时务一些。”
魏堇面色不变，反唇相讥：“既然查到些许，便该知道我有几分手段，否则堇不过是个小人物，值当河间王如此大费周章？杜大人莫要再提‘义女’之事，我阿姐高攀不起。”
他针锋相对，似是失了淡定。
杜荣贵一下子想起他的任务，他不是来看魏家笑话的，背后一凉，语气和缓如初，傲慢仍在，“秦太守尚且不能护你们周全，魏家旁的故交怕是也避之唯恐不及，河间王对你看重，若是不抓住，就是错失良主，魏小郎甘心吗？”
他看魏堇未有动容，继续道：“济阴起义之事，依河间王之见，也不全是你父亲之责。乱民寇暴，你父亲虽有罪过，魏家却罪不至此，昏君如此苛待老臣，寒天下臣子之心，寒魏家之心，魏小郎甘心沦落至此吗？不想为魏老大人正名吗？”
“你若是要与我叙旧，我与你无旧可叙，你若是有什么目的，今日也只能失败而归。”他始终在东拉西扯，不入主题，魏堇不想再与他多言，直接起身，“来人！送客！”
门外，“小厮”江子应声。
杜荣贵老神在在，“魏小郎该是最清楚，正义掌握在权力之下，一旦河间王成大事，便可为魏家平反，如今只需你们向河间王投诚，河间王便愿意收魏家被退婚的女儿为‘义女’，还会替她谋一门好婚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江子推门进来，听到这一番话，眼神震惊，停在门口，看魏堇脸色。
无事殷勤，非奸即盗。
非亲非故之人岂会无缘无故送上厚礼？
他一直在提“婚事”，所图谋之事必定就在魏璇，偏又不愿意直说……还用说什么，不是傻子就知道里面有问题。
魏堇问都不问，冷冷地瞥向江子，语气冰到骨子里，“送客！”
江子立马上前，抬手道：“杜大人，请。”
杜荣贵脸面严重受损，沉着脸坐在原处，“魏小郎想清楚，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魏堇亦回道：“我也敬告河间王和杜大人一句，朝廷讨伐叛臣，若再添逼迫魏家这一道，群情激奋，河间王的大事恐怕要中道崩殂。”
他口说“敬”，实则警告他们，纸包不住火，威逼于他无用。
杜荣贵闻言，一吹胡子，拂袖而去。
江子看了魏堇一眼，匆匆跟上。
魏堇看着使臣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脸上刻意表现出来的激愤散去，只剩下无尽的冷意。
不多时，外头响起一片嘈杂。
“你们想干什么！”
“后院闲人勿进！”
“不行！惊扰女眷，你们当得起吗？”
“再不退开，别怪我们不客气！”
男男女女的声音都有，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十分混乱。
魏堇坐在书房内，并未出去。
随即，院子里响起厉蒙雄厚的声音，“我看哪个敢在县衙闹事！”
后院是魏堇他们围起来的地盘，除了彭鹰夫妻，连彭家其余人都不能轻易进入，他们开了后门，平时若是要出去做什么，都走后门。
厉蒙猿臂狼腰，身形高大，杵在院门前，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虎目一一瞪视过去，“是你？还是你？找死？”
强悍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群十几个着装制式统一的士兵不由地后退。
江子等人本就分毫不让，此时有厉蒙，更是狐假虎威，怒目而视，就连胆子比较小的赵双喜、柳儿都拿着棍棒挡在院门口。
搁在从前，他们是万万不敢与官吏对峙的，如今纵使心里慌乱，也强撑着气。
他们如今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河间王的使臣为什么忽然发难，可魏堇教过他们许多，他们知道，后院不只是一个小院子，这道门是他们要守住的底线。
后院里，魏璇、詹笠筠和五个孩子都待在林秀平的屋子里，担忧的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外。
彭鹰和彭家人以及彭鹰手下的士兵站在院子周遭，没有参与到其中。
杜荣贵站在后方，见魏家下人都敢跟他对着干，气得大骂：“我是为河间王办事，你们胆敢阻挠？”
翁植也听到动静，从前衙赶过来，一派文人风度，明褒暗贬道：“河间王是成大事之人，岂会教手下人强闯女眷住所这等强盗行径？”
厉蒙走出去，越靠近越是高大凶悍，“河间王教你闯人后院？嗯？！”
河间王当然没教，这是杜荣贵自己的命令。
他吓到，不敢和厉蒙硬碰硬，瞥向彭鹰迁怒：“彭县尉！你难道也要违抗主上的命令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
彭家父子看向彭鹰，眼神有些许不安。
彭鹰镇定道：“我们的职责是安定燕乐县，杜大人不是彭某的上官，没有主上的指令，也没有缘由，我们岂能在县衙妄动，置燕乐县的安危于不顾？”
河间王手下派系众多，彭鹰投奔的人跟杜荣贵不是一路人。
是以彭鹰言语客气，不过分毫不让，“杜大人若是不急，我这就快马加鞭请示主上，几日便可回。”
杜荣贵语塞，连忙制止：“主上忧心前线，怎可再拿后方来烦扰主上？”
彭鹰不解，“杜大人前来，到底为何事？”
杜荣贵哪好说他拿着鸡毛当令箭，趾高气扬地在魏堇面前耍威风，把能够威胁魏堇的把柄提前扔了出去，原本要办的正事儿倒是一点儿进度没有。
若是该办的事没办好，他如何对河间王交代？
杜荣贵不得不改变态度，叹气道：“彭县尉，我可以退一步，不进后院，但是人不能撤，具体缘由，我们得借一步说话。”
彭鹰看向翁植。
厉蒙等人也看向翁植。
他手下一直有河间王的眼线，翁植若有所思地瞥了眼书房，他们还什么都不清楚，不好贸然冲突，却也不能随意妥协，便质问道：“杜大人，我们是罪犯吗？还有看守？”
魏家当然是罪犯！
但杜荣贵不敢说，这里是河间王叛乱朝廷之地，魏家是罪犯，河间王和他们这群“乱臣贼子”不是罪该万死？
厉蒙见状，撸起袖子，逼近，“老子看你们是想找茬！有种就亮家伙！”
杜荣贵进退不得。
翁植给彭鹰使了个眼神。
彭鹰眼珠子微动，思考片刻，上前打圆场：“都是为主上分忧，有事好商量，别动手。”
随后，他又抓住杜荣贵的手臂，向别处拉扯，“杜大人不是要借一步说话？走走走……”
杜荣贵顺着他的力道被迫转身，也顺着台阶走下去，只是仍嘴上不让人道：“我怕这里隔墙有耳，彭县尉随我去驿馆说话。”
吕长舟前两次来，都是住在县衙里，后来魏堇就想办法单独建了一处驿馆，以燕乐县的环境，那里条件算不得好，却宽松。
后来河间王再派人来，都是住在新驿馆里。
杜荣贵此番亦是住在驿馆。
而他要走，却不带走他的人，虽然明面上没说是看守了，可实际上还是看守。
彭鹰这样豪爽的汉子，实在不喜欢杜荣贵这种作风，反正他们也不能擅闯，就当做没看见，尽快带走杜荣贵。
他们离开后，众人看向院中十多个杜荣贵的手下，眼神皆是审视。
手下们硬挺，“……”
翁植低声吩咐了江子一声。
江子小跑向前衙。
翁植看向院中那些人，又转向通往后院的门，刚欲张口……
“我守着。”
春晓站在内院门口，毒蛇一样阴冷的目光扫过周遭。
翁植憋回去，改为点头，脚下一转，走向书房。
厉蒙也跟他一起过去。
两人才进到书房，江子便跑回来，紧张地语速急促，“那个姓杜的手下都没走！”
翁植方才过来时，便发现了前衙和县衙外都有人守着，足有百来人。
他们都没撤走……
事态似乎有些严重。
“真是小人得志！”江子气愤，“他们像看守犯人一样看守咱们！到底想干什么！”
翁植看向魏堇，“这人方才与你说了什么？为何突然如此？”
江子想起那些话和魏堇当时的状态，不禁露出几分不安。
魏堇此时却极为冷静，三言两语便讲明了杜荣贵所说内容：“河间王要收阿姐为‘义女’，为她择一门好婚事，且知道了我们的身份，以此威胁。”
翁植和厉蒙皆惊。
厉蒙追问：“他们怎么知道的？”
魏堇摇头。
魏家的事情是谁透露，无甚好追究，总归所有人都不值得信任，很大可能是太原郡走漏的风声，也可能是东都西都有识得他模样的人。
翁植则是问：“什么婚事？”
“越是遮掩，越是不堪。”魏堇方才也听到了杜荣贵在外面说的话，沉声道，“我们在燕乐县，因何能影响到正在主持战事的河间王？”
江子想不到。
翁植倏地睁大眼睛，“北狄？！那也不该是……”
他没能说下去，“难道跟近来魏小姐‘绝色之姿’的流言有关？”
吕长舟中意魏璇，想要娶她之后，魏璇的美貌之名不止在河间王身边传开，在燕乐县也被有心人传开，大部分都是些“狐媚子”之类的污名。
女子得了这样不好的名声，若是家中无情，只有死路一条。
魏堇无法控制外面的流言，只能阻断流言传入到魏璇耳中。
魏璇一直深居简出，燕乐县少有人见到她，可越是如此越是神秘，越引人探究，流言越甚嚣尘上。
“软弱即可欺。”魏堇清醒而漠然，“人最不能指望旁人仁善，只能自身强大，才能有人与我们交善，否则处处皆险恶。燕乐县始终不是我们的地盘，旁人轻而易举便能对我们指手画脚。”
江子着急，“这怎么办？”
厉蒙看着魏堇平静的神色，若有所思。
江子压低声音，“要不咱们跑吧，去关外找老大……”
他越说越兴奋，认为极可行。
他们并不是没有后路。
翁植道：“县衙现在被围住，想要走得仔细筹划，可能会发生冲突……”
江子不怕，“冲突就冲突，咱们又不是没有人！”
他们当初留了五十人走商，这一趟出去还没回来，不过河间王和朝廷大仗小仗试探地打起来之后，双方士兵都是抓得普通百姓入伍，根本没有经过多少训练，全都是草头兵，上战场都是送人头，便出现了许多的逃兵难民。
上一波人送给厉长瑛之后，魏堇又在燕乐县附近几座山收容了上千人，程强三人现在都留守在外面，不在县衙。
厉蒙接触这些人最多，泼他冷水，“瘦骨伶仃的，一把骨头一推就散架，能干什么，好歹养那么长时间了，多损失几个，亏不亏。”
养人极费钱，养兵更烧钱。
厉蒙每每借着打猎出去，回来跟魏堇说得第一句话都是“不够吃”，下一句就是要死不活，没劲儿训练，更不要说还要装备。
他们千难万难地走商，带回来点儿食物，一撒手就没。
魏堇供着费劲，现在在让他们耕种，学着在山里打猎找吃的，好自给自足。
翁植也道：“咱们也得考虑彭鹰，他最好能稳稳当当地接管燕乐县，万一冲突，他也得吃挂落。”
他们这么一说，好像处处被动，江子泄气，“一起带走不行吗？”
那他们就彻底失了燕乐县，魏堇这一年的运作周旋，也会大打折扣。
翁植摇头，“彭鹰最好能留下。”
这样他们以后到了奚州，跟中原的沟通会更容易，不必重新打通道。
换句话说，最好不要极端冲突后离开，那是下下策。
当然，他们有后路，下下策也不是绝命之策，只是贫穷而吝啬。
翁植看向魏堇，问：“你打算如何？”
魏堇淡淡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厉叔能震慑住他们，得留在县衙，江子抽空出去一趟，让人出关探探路，若真要走，还得让阿瑛派人接应。”
他慌了，其他人就跟着慌，他不慌，其他人也稳得住。
上回泼皮离开后，留了个认路的人，方便走动。
江子答应。
魏堇道：“他们多少有几分忌惮我祖父，应该不会限制底下人进出，若是有人跟着，甩掉，不要让他们发现我们藏着的人。”
江子自信满满，“燕乐县我比他们熟，就算县城甩不掉，一旦进山，他们绝对找不到我！”
魏堇颔首。
驿馆——
“什么？！和亲奚州？！”
彭鹰震惊。
杜荣贵矜持地点头，“这也是为了两地和平，百姓免遭祸乱……”
彭鹰鄙夷地撇嘴，又控制住，表情稍有僵硬，“何人不行？为何是她？”
杜荣贵无奈，“谁知道木昆部究竟是如何知道魏家小姐美貌之名的，点名要她做河间王‘义女’和亲，主上若是不能腹背受敌，损害大局。”
彭鹰只觉这话虚伪至极，魏璇的名声为什么会传开，起初不是因为吕长舟和河间王吗？
魏璇再是美貌，也没有到如流传的那般似仙似妖，能蛊惑人心，见之迷情。
为什么就她的名声会传到关外，传到奚州的木昆部去？
如今这般，他很难不去怀疑河间王是否故意使这种手段，想要一箭三雕，既弄走魏璇，不影响吕长舟联姻，又能安抚木昆部一段时间，还能拿捏魏堇。
如若真是这样，河间王也……太下作了……
杜荣贵下巴微扬，提醒道：“彭县尉，你可要清楚你的立场，不要辜负主上对你信重。”
彭鹰语气里带着些控制不住的讥诮，反问：“我如何能不辜负主上？”
杜荣贵肯定道：“自然是促成和亲。”
……
彭鹰走在回县衙的路上，脑子里都是杜荣贵对他事成之后飞黄腾达的笃定。
“彭县尉！”杂货铺的崔掌柜走出来叫住他，“彭县尉！”
彭鹰驻足。
崔掌柜热情地邀请他进去喝杯茶。
彭鹰拒绝，“我才送使臣杜大人回驿馆，需得回县衙，不便喝茶。”
崔掌柜又邀请了一遍，见他确实不愿意进去做客，便抓紧打听起来：“县尉大人，县里各处传遍了，我在铺子里也听到了，听说县衙被围住了？”
彭鹰：“县里有点儿什么新鲜事儿，不是很快就传遍了？你耳目这么清明，会听到是什么稀奇事儿吗？”
县衙和县里地头蛇们常打交道，关系维持得还算不错，没有中原那般常见的民见官的谨小慎微，杂货铺去年还按照县衙的规定，交了一点税。
“这不是跟县衙有关吗？”崔掌柜当他是夸奖，挤眉弄眼地深入打听：“县尉大人，怎么会被围住？可是有什么事？”
彭鹰否认道：“无事，不必担心。”
没事儿为什么会围住？还个个表情严肃？
崔掌柜不甚相信，站明立场，“自打县令大人来到燕乐县，咱们燕乐县别的不说，治安好了许多，咱们也都能挣上一些钱，日子好过了不少，我们可都是希望县令大人继续留在燕乐县的。”
彭鹰冷睨他一眼，“你不怨大人罚你？”
崔掌柜知道他说得什么事儿，觍着脸笑，“这不是我该罚吗？哪能怨大人？”
“以后还贪不贪心了？”
崔掌柜发誓保证：“哪能呢？再不能了。”
极端贫穷刁蛮之地，很容易变成一个巨大的盗贼窝，无论是穷山恶水人人心险恶，还是形势逼人走邪路，燕乐县曾经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新年刚过，崔掌柜便收了一个好货，大价钱交易出去，他心里割了肉似的，就固态复萌，又派人出去打劫。
那俩人被杂货铺崔掌柜派出去的人洗劫一空，转头就跑回到县衙告状。
魏堇审案后，顺利抓到了三个打手，证据确凿，不容崔掌柜抵赖。
说燕乐县是盗贼窝，或许有失公允，不过杂货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要是县衙严刑拷问，怕是还能问出几桩事来，兴许里头还有些人命官司。
魏堇心里头有数，却没有铁面无私地继续挖掘，也没有严苛定罪。
如今这世道，律法形容虚设，凶恶之地更是不能使用严苛手段，否则难保不会落得上一任县衙的下场。
魏堇促成了双方和解，命崔掌柜交还钱财，又罚了崔掌柜一笔不大不小的钱，敲打了他几句，勒令他不许再做这种恶事，要做好燕乐县商户的表率，便抬手放了过去。
后来，魏堇又让他赚回了超过这一笔罚金的钱财。
这如何生怨？
崔掌柜笑呵呵道：“县令大人教训的是，不能竭泽而渔，要和气生财嘛。”
彭鹰看着他，似是在辨别他话语的真实性。
崔掌柜一脸真诚。
彭鹰收回视线。
实际上，这件事就是魏堇使得计。
普通百姓手里哪有什么好东西，魏堇从泼皮带回来的东西里挑了个品相好的，用来钓鱼。
普通人又哪里敢跟地头蛇对抗？
燕乐县早就被这些地头蛇的恶行搞得乌烟瘴气，商品难以流通，生意做不起来，只有外来不知情的人会想要来交易，往往又人货两空，生意就更加惨淡，他们为了钱财就更要走偏门。
魏堇手底下总有生面孔，选了两个胆大心细敏捷的人，去给杂货铺下了个套，案件结束，他们直接在魏堇的安排下消失，谁也找不到。
而魏堇既警告杂货铺，也警告其他地头蛇，同时，也告诉百姓们，他们可以在燕乐县安全的交易，树立县衙的公信。
燕乐县的人不知道他们被算计，不少人还觉得县令大人这个人，丝毫不死板，只要照着他的规矩就能得利，当然希望他一直做下去。
崔掌柜的想到县衙外围的人，脸上露出忧心忡忡，“真的没事儿吗？您给咱们透个底儿，咱们好准备不是？”
“你们准备什么？”彭鹰没好气，“你们是巴不得县衙出事，头顶上没人压着，可以肆无忌惮了？”
“诶呦~这可是冤枉我们了~”
崔掌柜喊冤喊得真情实意，大有他不相信，他就哭天抢地试试。
彭鹰摆手，随口敷衍道：“不用你们操心县衙，我们是河间王亲派下来的，能有什么事？有事也不是坏事。”
崔掌柜一听，自觉探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又请他进去吃饭，说是要好东西。
“不吃了。”
彭鹰不再跟他闲聊，大步离开。
崔掌柜转了转眼珠子，招来个伙计，派他出去给关系好的人传信儿。
……
彭鹰绷着脸回到县衙，问清楚魏堇的所在，便径直去找他。
书房--
彭鹰说了杜荣贵的话，“木昆部胃口越来越大，他们那个俟斤喜欢汉女，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你姐姐，便通过使臣向河间王递话，趁着河间王无暇顾及北地，便效仿突厥，要河间王送人送物去奚州和亲。”
魏堇眼里闪过一丝幽光，提醒道：“你上他的当了，那是河间王给他的任务，他没做好，便是他的责任，如今却转嫁到了你身上，若是出差错，便可推到你身上。”
彭鹰一怔，随即懊恼，拍桌子骂道：“这个狗东西！”
随后，他自责地看着魏堇，“这事儿怨我，就不该放松警惕。”
魏堇摇摇头，“他在我这儿逞威风，却未达成目的，定然会用别的手段。”
“那如何是好？总不能真让你姐姐去木昆部和亲吧？木昆部的蛮夷茹毛饮血，对汉人残暴，你姐姐真过去和亲，肯定要受尽折磨。”
彭鹰担忧，“笠筠与她好，若是知道了要哭瞎眼睛的。”
魏堇面露疑虑。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跟我直说。”彭鹰一拍胸脯，咬牙道，“我知道小狼跟着厉姑娘，闯出了些名堂，我也得为我父亲弟弟和笠筠阿霖母子考虑，河间王这个主上若是不能追随，就算了。”
魏堇问：“你舍得吗？”
彭鹰果决，“有什么舍不得的？我总不能连小狼都不如。”
“彭大哥果然英雄义气，阿瑛的眼光实在不错。”魏堇赞许有加。
“什么英雄？”
彭鹰苦笑，“这世道，苟活罢了，其余皆是赚得。”
魏堇无言，良久后，道：“和亲一事，暂时不要和女眷说太多，免得她们多想。”
彭鹰答应：“我看得住，不会让外人闯到后院打扰她们。”
“我们的人也不会乱说。”
彭鹰信任。
女眷们询问到底发生何事。
魏堇都交代过，在作出应对之前，暂时不要跟她们说太多，免得他们胡思乱想，乱了分寸，是以知情的人皆以安抚为主，没说太多内情。
彭鹰也郑重交代他手下的士兵们，不要乱传乱说任何事情，否则便会严惩。
第二日，江子和厨房采买的金娘、柳儿要出县衙，果不其然，受到了阻挠。
江子态度强硬，“我们是罪犯吗？若是，我们犯了什么罪？若不是，你凭什么拦我们？”
他们身后还有两个挑着的扁担的士兵，金娘胳膊上也挎着个筐，质问：“咋？我们不吃不喝了？不吃也行，让你们杜大人给我们送饭来！”
江子更加疾言厉色，“大人交代我做事，你们耽误了县衙的正事，影响了燕乐县的安定，负责得了吗？”
围在后门外的士兵们左右为难。
杜荣贵命他们看着县衙，也没说具体要如何，他们确实也承担不起出现事故的责任，最后只能放任他们离开，还在心中安慰，主要的人没离开就行。
金娘一行四人照常出去跟本地采买够整个县衙百来人吃的野菜，有野物也会买下来，没有管身后跟着的人。
江子起初和他们同行，一到人比较多的地方，左钻右钻，身影便消失不见。
跟着他的人追着他，一眨眼人没了，急忙四处走，怎么都找不到，只能回去。
另一头，江子回身看一眼身后，得意一笑，便避着人进到他们给关外回来人准备的落脚宅子，换了身打扮，大摇大摆地出城。
正常之下，他当天回不来。
然而当晚，江子便兴奋地深夜赶回县城，身后还多了一个大头人影。
县城门定时关闭，江子面对紧闭的城门，才反应过来——
进不去……
“我以为你手段通天了，合着你是带我赶回来喂蚊子吗？”
身后的人影发出嘲讽。
夜黑风高，四下无人，伸手不见五指，对方现在一脸悍匪气，揍他一顿不值当，灭口了也无人知晓……
江子能屈能伸，好声好气，“我是伪装出来的，就算有手段，也得没伪装时用，咱们提前过来，城门开时便能早些进去，不耽误时间。”
人影嗤了一声，百无聊赖地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等门开。
江子原走到离他有些距离的地方，犹豫片刻，实在顶不住好奇，凑近问道：“你再给我讲讲……”
人影直接发出震天响的呼噜声。
江子：“……”
他气得拔出一把空气刀，在虚空上乱砍一气。
江子压下火气，转头回到离他更远的地方，习惯性地一撩下摆，缓缓坐下。
人影拨开眼前遮挡，看见他那熟悉的作态，“……”
魏堇做起来，浑然天成，江子坐起来……做作！
隔日一早，两人第一批进入县城。
县衙周围仍旧守着人，江子一个人回了县衙。
之后几日，整个县衙的氛围紧绷怪异，许多人不明真相，反倒更加心神不宁。
驿馆里——
杜荣贵来回踱步，神色着急。
彭鹰那里始终不得进展，他便是去催，对方也只推说此事不易，还在劝，让他不要着急，多些耐心。
杜荣贵怎么可能耐得下心？
和亲势在必行，河间王交代他只能成，不能失败。
如今停滞不前，万一河间王派人来催问，对他也不利。
杜荣贵叫来人，询问：“那彭鹰有尽心劝说吗？”
来人不知，只道：“听探子说，他们下了封口令，不让人传消息给后院的女眷，会不会是想拖着咱们？”
杜荣贵冷笑，“那就不靠姓彭的。”
这一日，金娘和柳儿照常带人出去采买。
世道乱了，铜钱的价值变了，在边关几乎不能用，而粮食的价值水涨船高，什么都能换。
他们每天出来，都会挑一些粮食，跟贫民换其他食物。
贫民们每每对他们感恩戴德，称颂县令大人。
县衙不必用粮食换野菜野物，愿意换，正是因为体恤贫民果腹艰难，能救一个是一个。
当然，也有魏堇为他自己造势。
世上之事，论迹不论心，魏堇如此做也无愧于心。
而金娘和柳儿每日看到麻木的贫民一见到他们便如同见到救星，为了一捧粟米，便三叩九拜，感触颇深，也越发感激厉长瑛，如果没有她，她们怕是根本不能够有今日，说不准早就凄惨地死在过去的某一个时日。
金娘和柳儿没有一丝倨傲，安安静静地眼带怜惜地跟贫民们交易。
今日的交易结束后，两人目送一个苦难缠身、未老先衰的妇人如获至宝一般抱着一捧米蹒跚跑走。
魏堇不允许有人抢夺，下了死令，但凡县衙得知有人抢夺贫民们正当交易的粮食，便会永久不再与燕乐县的贫民们交易。
贫民们为了一口粟米，拧成了一股绳，拼尽全力也会维护彼此的粮食，但凡有人想抢，便一窝蜂地扑上去厮打，捍卫。
而且县衙做了人员登记，每个人换一捧粮食，三天内不会再给这个人换，会轮到其他人。
是以，魏堇当县令以来，相同的时间段，燕乐县饿死的人比以往数年都要少。
“咱们回去吧。”
金娘转身。
柳儿乖巧地点点头，提起两筐看起来比她身板都宽上一倍的两只筐子。
一个士兵伸出一只手，欲帮忙提。
柳儿受惊一般，猛地躲开，动作太大，野菜撒了一地。
士兵尴尬。
柳儿也尴尬，忙放下筐，蹲在地上划拉野菜。
金娘阻拦了想要帮忙的士兵靠近柳儿，暂时放下手里的筐，准备过去帮忙。
这时，有一群人走过来，也不绕路，硬从他们中间穿过，直接冲开了四人，柳儿和另外两个士兵离得近，金娘落了单，一个人在人群中挤挤挨挨，被推远。
柳儿怕人，躲到路旁去，心疼地看着被踩踏的野菜，许久才发现金娘随着人群不见了，立时着急地呼喊：“金娘！金娘！你在哪儿？”
她声音软细，顾不上散落的野菜，追着方才的人群去寻找。
远处，金娘的声音从拐角传过来，“这呢，你莫急。”
柳儿松了口气，脚停下来，老老实实等在原地。
片刻后，金娘表情带着一丝不自然，紧紧攥着手，快步走出来，解释：“躲人呢，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回事儿，尽糟蹋野菜。”
柳儿没看出异常，见她无事，赶忙蹲在地上心疼地捡野菜。
金娘在腰上擦手心的汗，动作有些僵硬，擦了好几下，才蹲下和柳儿一起捡野菜，期间时不时便拂过腰间，像是确认东西在不在。
野菜捡干净，四人离开，拐角又走出两人，向驿馆走去。
县衙，晚饭时——
第一口吃了菜粥的人一口吐出去，“噗——”
其他吃到的人表情也都痛苦，却不舍得吐出去，抻着脖子咽下肚。
第一个嘴急的人抱怨：“金娘，这粥咋咸的发苦啊？”
“啊？什么？”
金娘神不附属，一惊一乍。
“你丢魂了？盐放多了。”
金娘回过神，连忙舀了一勺到碗里，一尝，表情骤变。
她做饭熟练，平时不用尝，味道也没有问题，今日却……
金娘心虚愧疚道：“应该是放多了盐，你们等等，我再重新煮一下。”
菜粥太咸，确实没法儿吃，大伙互相都不嫌弃，直接倒回去，等她重新煮好。
金娘犹豫了少许，对柳儿道：“魏公子他们怕是也吃了，我去说一声，你先帮我顾一顾厨房。”
柳儿答应：“你别自责。”
金娘敷衍地应了一句，走出去。
她满脑子都是出去采买发生的情景——
那群人冲着她离柳儿三人越来越远，到那拐角时，忽然有人推了她一把，便将她推进了拐角。
金娘还未反应过来时，便被一双大手按住了肩膀，扯着一直手臂压向后。
她下意识便想踹人，发现对方是两个男人，便压制住了快要抬起来的脚，害怕地问他们想干什么。
对面的男人拿出一块儿指甲大的金灿灿的东西。
是金子！
金娘看直了眼，贪婪地盯着那颗金子不放。
男人见她如此，轻蔑地拿着金子在她面前左右晃了晃，“想要吗？”
金娘的眼珠子跟着金子摆动，吞了口口水，无声胜有声。
男人却收紧手指，金子消失在手中，“想要，就听我的吩咐做事。”
金娘的视线仍旧不离那只手，“……什么事？”
男人交代了几句，问她：“你要是做到了，这颗金子就是你的。”
金娘沉默。
男人皱眉，警告：“我告诉你，我们在县衙有眼线，你要是不答应，我们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无声无息地死去。”
金娘一抖。
男人再次问：“你是想要金子，还是想死？”
金娘缩着肩，发抖，“我要两……三块金子，先给我。”
……
金娘从回忆中出来。
魏堇的书房在前院，离得最近，她心虚地左右张望，脚步慌乱，走到书房前喘了好几口大气才装得好像若无其事，等到端着粥走出来时，神色放松了许多。
而后，金娘一一去其他屋子。
后院，孩子们都在林秀平的屋子里，金娘跟林秀平他们道了声歉，收了粥，便去到魏璇的屋子。
魏璇一个人在屋中。
金娘待得比其他屋子都更久……
厨房重新煮好饭后，金娘悄悄跟杜荣贵在县衙的探子对了暗号，示意他已完成。
探子将消息通过县衙外的人，传递给了杜荣贵。
驿馆内的杜荣贵志得意满，坐等事成。
县衙后院，这一夜，都悄无声息。
魏璇和两个小姑娘住在一间屋子，她夜里失眠，却不敢辗转反侧，打扰到两个孩子，一直睁着眼，望着窗子透过来的一片朦胧的明月光。
隔日，孩子们有早课，要早起练功。
魏璇眼里满是红血丝，柔声叫醒两个小姑娘。
魏雯和小月迷迷楞楞地坐起来。
平时，她们都是自己醒神后自己穿衣，今日，魏璇温柔地照顾她们，先抖开魏雯的衣裳，轻柔地抬起她的胳膊，伸进袖中。
旁边，小月眼皮缓缓耷拉下去，小小的身子摇摇摆摆，终于在某一下，栽进了被褥中。
魏璇看到后，一愣后失笑，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推小姑娘的肩，柔声道：“小月，醒醒，早课要迟了。”
“唔~”
小月扭头翻身，拱着屁股，头往被子里钻，肉乎乎的小手护在耳边，哼哼唧唧。
“我也不想看你们辛苦，可是……”魏璇眼中怜惜，抚摸着她小小的肩头，叹息，“要变得很厉害，才不会被恶人随意欺辱啊……”
魏雯眼中困倦未消，抱住她，蹭，“姑姑，以后我保护你……”
魏璇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回报她，脸贴在她头顶，哽咽：“姑姑一定会看见的。”
两个小姑娘都不任性，磨蹭了一会儿便爬起来穿衣裳。
小月手短，魏雯便像大姐姐一样帮她穿，小月会回给她一个甜甜的无声的笑。
魏璇出神地看着两个孩子可爱的互动。
两个人穿戴好，出门前，魏雯关心道：“姑姑，你好像没睡好，再休息会儿吧。”
小月附和地重重点头。
魏璇扯起嘴角，回了两人一个浅笑，答应：“好，我一定好好休息。”
两个小姑娘这才手牵着手，欢快地跑出门。
魏璇看着门缓缓合上，笑容也缓缓收回，久久地望着门，又出神……
时间流逝，魏璇独自一个人僵坐在屋子里许久，才起身，走向箱笼。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儿，魏璇闲来无事常会给孩子们做衣裳改衣裳，她这里布很多。
魏璇挑了一条，用剪子剪开一个口子，双手用力一撕，便成了两截。
撕拉的声音极大，外面的人习以为常，不会察觉分毫。
魏璇冷静地打结布条，绑在一起，又重新撕了一块布，继续打结，打完结还挣了挣。
很结实。
魏璇又四下打量，目光定在杯子上。
她拿起杯子，用布的一头仔细缠在杯子上，一层，两层，包裹密实，即便撞到什么，也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
这一切都做完，魏璇挪了凳子到梁下，缓慢却坚定地抬起脚，露出素净小巧的布鞋，踩上凳子。
第一次，没有成功，发出闷响，落下来。
门外，孩子们清脆有活力的声音大，盖过了屋内的声音。
魏璇微微定神，调整了位置和力度，又试了第二次。
她很聪明，长布条的一端穿过房梁，缓缓坠落，抻直，摇晃……
再迟，早课便要结束了，魏雯和小月可能会进来。
魏璇抓住布条，打最后一道结，歉疚地望了外面一眼，一脚踢开凳子。
“咣当！”
魏璇的屋内发出一声巨响。
院中，厉蒙教五个孩子练武，林秀平坐在檐下陪着。
夫妻两人听到异样的响动，对视一眼，纷纷动作。
林秀平离得近，推开魏璇的屋门。
“啊--”
林秀平看到屋内的情景，发出一声尖叫，随即大声呼喊：“快来人啊！璇娘！璇娘悬梁自尽了！”
厉蒙紧随而来，迅速搬开她，大步跨进屋。
五个孩子也都慌张地凑过来。
林秀平赶忙用身体挡住他们的视线，不让他们看见。
她平时心态稳到像是天生该学医，从未大呼小叫，冷不丁一喊，声音穿透力极强，连前衙都能听见，县衙外离得近的人，听得更清楚。
里里外外，听到的人都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纷纷赶过来。
后院的门被堵住，旁的人进不去，有人不清楚情况，便询问发生了什么？
众人震惊地互相大声传递消息——
“璇娘子上吊了！”
外院厨房，金娘手里的勺子掉落在脚边，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魏璇怎么会悬梁自尽？
她不是……
柳儿没发现她的异常，眼里涌起焦急的泪水，啜泣，“璇娘子不会有事吧？她那么好，为什么啊……”
后院，魏璇屋子里，厉蒙，林秀平，红着眼眶的詹笠筠，撵不走的五个孩子将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魏堇急步匆匆地赶过来，率先看到的便是房梁上仍垂着的布带，倒在一旁的凳子和将床挤得密不透风的一行人。
厉蒙没凑在床边，对魏堇道：“救得很及时，没有出人命。”
魏堇匆匆点了下头，迟疑地走近床边。
其他人看到他，向两边让开。
床上，魏璇昏迷着，胸前的被子轻微的起伏，露出的一截白皙的脖颈上，绕着一道明显的勒红。
魏堇看见她悄无声息的模样，胸口微痛。
林秀平道：“我给她检查过了，声音可能会受些影响，过段时日就能养好，旁的应该没有大碍。”
詹笠筠情绪绷不住，哭了出来，“阿璇到底为什么想不开啊？”
她一哭出来，五个孩子便彻底哭开——
“呜呜呜……姑姑……”
“我怕……”
“姑姑不要死……”
詹笠筠愧疚整理崩溃的情绪，环抱住孩子们，安抚：“姑姑没事，她不会死的……”
林秀平叹气。
魏堇胸膛起伏，忽然咬牙切齿，“她之前好好的，岂会无缘无故地自绝？究竟是谁，在耳边嚼了舌根？”
詹笠筠和五个孩子皆迷茫，他们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更不要说在魏璇耳边说闲话。
厉蒙和林秀平四目相对，也都沉默地摇头。
必定有一个人。
魏堇将所有人召集在一起，大发雷霆，厉声斥问：“是谁，说了不该说的话，站出来，若是教我查出来，只会罪加一等！”
许多人都飞快地摇头，表示没说过。
大部分人根本进不去后院，若说偷偷潜进去……人多眼杂，不现实。
彭鹰手下的士兵似乎直接能排除，他们连接触魏璇的机会都没有。
杜荣贵的手下，离得更远，翻墙进来，就逃不过厉蒙的耳朵。
可若不是外人，剩下的只会是他们自己的人……
士兵们面面相觑，渐渐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魏堇的随从们。
程强三人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必定不是他们。
然后便是翁植，江子和春晓她们七个女人。
翁植和江子都住在外院，寻常时候不会去后院。
七个女人……
一行人沉默，无法作出任何怀疑。
怎么会呢？
他们共患难过，谁会背叛？为什么……背叛？
春晓寒气侵人的目光扫视其他六人，话语仿佛从口中挤出来，“是你们中的谁？”
其余五人都慌张摇头，唯有金娘身体剧烈地打颤。
春晓凌厉的目光射向她。
金娘不堪内心压力，一下子瘫软在地。
同伴们不敢置信的同时，全都定在当场。
金娘老老实实地在厨房做事，任劳任怨，人也和气，怎么会是她呢？
最不能相信也最伤心的是柳儿，她几乎要哭得背过气去。
春晓恨意极深，无数恶毒的诅咒到了嘴边，却说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魏堇目光冰冷，质问：“你为什么这么做？谁指使你的？”
金娘呆傻无措地仰头看着魏堇，机械地喃喃：“有人给了我三块金子，让璇娘子知道她拖累败坏了家族的名声，劝她自愿答应做河间王的义女，去奚州木昆部和亲。”
现场顿时哗然。
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木昆部和亲”，突然就明白了使臣杜荣贵的来意，以及为什么县衙外会围满了他带来的手下。
竟然是为了强逼女子和亲？！
那背后指使金娘的是谁？
众人头脑里全都浮现出杜荣贵嚣张的模样。
除了他，没有别人有理由这么做。
春晓从她腰间翻出三块金子，证据确凿，愤恨地推她一把，“你就这么见钱眼开？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
金娘整个人无力地歪倒。
魏堇得到了结果，发狠道：“我不杀你，带进去，二十棍，打完扔出去自生自灭。”
一个女人，受得住县衙的二十棍吗？她还有命活下来吗？
江子心软，欲言又止。
赵双喜她们五个女人哭得不行，有心想要为她求饶，却又恨她背叛，不敢张口。
林秀平开口替她求情，“赶出去算了，一个女人在外面能不能活下来也不一定……”
魏堇冷面无情，“打！”
县衙做主的是魏堇，林秀平也不能当众一而再地驳他的面子，只得闭上了嘴。
翁植对彭家老二老三摆手示意。
兄弟俩出来，架起金娘，拖着她前往刑房。
柳儿哭得晕厥，全靠身边的春晓接住，才没有倒下。
厉蒙抬脚，跟了过去。
魏堇瞧见，却没有说什么。
春晓表情冷漠，推了推柳儿，示意她看过去。
柳儿泪眼朦胧地看过去，脑子迟钝，片刻后眼含希望，巴巴地看向春晓。
春晓却不理会她，似是仍旧充满厌恶地扭开头。
柳儿却有了些力气。
刑房在前衙，平素就算使用，声音也几乎传不到外面来。
然而今日不知为何，金娘凄厉的哀嚎声一声高亢过一声，全都传进了县衙里里外外的耳朵里。
一个大家熟悉的女人，在痛苦地受刑。
众人静得仿佛呼吸太重都怕惊扰其他人，触怒魏堇。
一，
二，
三，
……
十，
十一，
十二……
众人默默数着惨叫声，时间缓慢得格外煎熬。
终于，最后一声惨叫过后，彻底没了声息。
彭家兄弟俩拖着背上一道道血印，耷拉着脑袋，满头冷汗，生死不知的金娘出来。
柳儿捂着嘴，抽噎一声，彻底晕了过去。
其余人比方才更加安静。
彭老二单手抓着金娘，憨憨地问：“县令大人，扔去哪儿？”
“城外。”
驿馆——
一个人慌里慌张地长外面跑进来，口中大声呼喊：“大人！大人！出事了！”
杜荣贵悠哉悠哉地喝着酒，吓了一跳，还没见到人便大声叱骂：“你才出事了！说什么晦气话！咒本大人呢！”
报信的人气喘吁吁，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缓过几分气，也结结巴巴：“不是……不是大人出事，是……是县衙那个娘子！”
杜荣贵皱眉，“她能出什么事儿？”
报信的人口吃得更厉害，“她……她……她……”
杜荣贵张口斥责：“不会说话就滚出……”
“她上吊了！”
杜荣贵听说魏家女上吊了，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倒仰过去。
等到报信的人说“没死成，救下来了”，他这口气才缓过来，大骂：“你故意的是不是？”
报信的人瑟缩，吓得打了个嗝，各便停不下来了，想说的话憋在嗝里。
杜荣贵背手来回踱步，气恨，“这魏家女简直不知所谓！他们全家都跟我作对！”
报信的人大喘气，“那个……嗝……县令……”
杜荣贵听他说话费劲，厌烦，“不重要的事情就不要说了！”
“重……嗝……重要。”报信的人一着急，加快语速，嗝竟然莫名其妙好了，“他抓到了您买通的人，打了二十棍，血肉模糊地扔出去自生自灭，现在找过来了！”
杜荣贵呼吸又是一滞，“你怎么不早说！”
报信的人委屈，“属下急着回来通报，跑太快，吃风了……”
杜荣贵根本不在乎他吃不吃风！
他色厉内荏，“找过来又如何？我怕他不成！”
话一说完，连忙就喊人：“来人！快护卫本大人！”
一串脚步声响起，一个健硕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杜荣贵瞪大了眼睛，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跑。
报信的人跟着他跑。
厉蒙几个大步便追上去，抓小鸡崽似的，一把提起杜荣贵的后颈。
杜荣贵语无伦次地喝骂：“放开本大人！你胆敢对我不敬！我要治你的罪！我不会放过你们”
厉蒙根本不搭理他的吠叫，抓着人踏出屋子，走到宽敞的院子。
杜荣贵喊得护卫这时才姗姗来迟，团团围在周围，却不敢靠近。
杜荣贵叫嚣：“上！拿下他！”
厉蒙双臂肌肉鼓胀，一使劲，将人高举至头顶。
杜荣贵骤然身体腾空，失重，吓得失语。
他终于安静下来，厉蒙满意地放下手，差不多放到胸前高度时，松了手。
杜荣贵重重摔在地上，痛呼呻吟。
厉蒙无甚歉意道：“抱歉，你太重了，我没抓住。”
说着，一只脚踩在他背上，威胁周围靠近的人，“再靠近，杜大人就要受罪了。”
众人便不敢再上前。
魏堇站在外围，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才抬步走入。
彭鹰带着一行士兵在他左右，帮他开路。
杜荣贵余光抓住彭鹰，闷声呼叫：“彭县尉！你难道也要造主上反不成？快救我！”
彭鹰无奈地摇头，恨铁不成钢，“你怎能行事如此下作，污主上的名？”
“我忠心耿耿……”杜荣贵否认，没说几个字，忽然一声痛呼脱口，“啊——”
魏堇的脚踩在他的手指上，碾了碾，俯身的动作都带着翩翩风致，“我忍你很久了。”
不止是他，他忍太多了，忍够了。
下一脚，落在杜荣贵的侧脸上。
君子不折节，魏堇起身，脚下用力，轻描淡写道：“你的忠心是否值得推敲，我会亲自去信跟河间王探讨一二，希望你届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杜荣贵眼球凸出，脸挤压的不成样子。

第113章
厉长瑛的行事风格影响身边人甚深。
事情发生就发生了, 能咋地，还不活了吗？没什么大不了。
秘密没暴露的时候，生怕暴露, 瞻前顾后；秘密暴露之后，它就不是个要紧的秘密了。
死猪还怕什么开水烫？
魏堇没有骗杜荣贵，他真的给河间王写了一封信, 质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读书人的嘲讽打开，一个脏污的字眼都没有，便能激得人面红耳赤, 气急败坏。
河间王符兆能有如今的势力，绝对是个枭雄。
身居高位已久的人，更是看重脸面, 也甚少有人敢打他们的脸面。
这一日，两封信快马加鞭地送到了河间王的军前营帐里。
送信的人一个是杜荣贵的手下，一个是彭老二彭狮。
彭老二头一遭见河间王这样的人物，老实巴交地呈上信, 就跪在营帐中间，一句话不敢多说。
杜荣贵的手下瑟瑟发抖地跪在他旁边, 禀报杜荣贵和燕乐县县令的冲突。
他话里自然偏向杜荣贵，连带着对假县令魏堇和县尉彭鹰都多有不满, “彭县尉助纣为虐, 竟然放任旁人对您派去的人动手, 那假县令对您如此不敬，请主上为大人做主。”
彭老二义愤填膺，偏在大人物面前又嘴笨拙舌，辩驳不清，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你胡说八道！”
杜荣贵的手下反驳：“你敢说你们没有动手, 你敢说现在那个假县令没有扣押杜大人？”
确实动手，也确实扣押了。
彭老二不知道如何反驳，不明白为什么魏堇让对方的手下回来颠倒黑白，却派他这么个不会说话的见河间王。
就算不派翁植，江子也强过他啊。
彭老二急得满头大汗，突然瞧见前方案上的两封信，“小的愚笨，说不清楚，请主上看信。”
河间王手在两封信上划过，微顿，率先拿起了魏堇那一封。
杜荣贵的手下眼神飘移闪烁。
营帐内还有旁的武将幕僚，见两人神态，各有所感。
幕僚中有一人，名解征，是河间王身边亲信，也是河间郡有名的白衣才子，与杜荣贵交好。
他知道魏堇的身份，最清楚，河间王从前不知道魏堇身份时，便不满对方没有痛快地投入到麾下，是一个有才能且不可控的存在，待到知道了魏堇是魏家三郎，更想拉拢，也更为忌惮。
解征见这小兵反应不对，便开口偏帮道：“若有误会，解除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直接动手扣押，很难不怀疑此人是不将您放在眼里……”
武将屠飞矮粗壮，糙声糙气地挤兑道：“好话赖话都让你们说了，他们这些大老粗屁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净吃亏了。”
彭家父子投奔的人，就在他麾下，彭鹰成为燕乐县县尉，以及魏堇如今一直稳稳当当地坐着假县令，也都有他的背书。
他还不知道魏堇的身份，也无所谓魏堇如何，却不愿意解征他们断他的手下。
两人当场争吵了几句，吵着吵着，发现河间王的神态有怒意，不约而同地止了话。
而河间王拿着魏堇的信，气得手不受控制地抖，忽地一巴掌拍在案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众人皆吓了一跳。
河间王火冒三丈地喝问：“和亲是为大义和边关的安危，我命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却逼得人上吊？”
他在河北称王日久，如今却被一个小辈如此质问，如何能不失态。
军帐内，武将幕僚们皆惊讶。
杜荣贵的手下慌忙解释：“是他们不识好歹，大人才想了个办法买通人直接跟那小姐接触，未曾想她会想不开，而且她也没死……”
彭老二气得红脸，“杜大人一到县衙，就把县衙围起来，整个县城都在议论，怎么又怪俺们不识好歹？”
屠飞一听，嘲讽：“惯来说我们这些粗人不知礼，这杜大人也甚是嚣张啊。”
彭老二又大着胆子说彭鹰信上一定写得清楚，请河间王看信。
河间王拆信后迅速扫过，又是一巴掌拍在岸上，毫不留情地怒斥一声：“这个废物！”
他骂得是杜荣贵，直接把信甩出去，让解征看看。
彭鹰信中说明前因后果，基本如实，只着重点了某些部分，比如——
杜荣贵和魏堇在书房单独谈话，莫名争吵，出来后就要人硬闯女眷们的后院。
杜荣贵根本没跟魏堇说明和亲，反倒在两人不欢而散后让他去劝说，他一直在劝说，还提出可以瞒天过海，另换一女顶替。
魏堇已有所松动，他也不断告诉杜荣贵要耐心，却不想杜荣贵也没有信任他。
上吊闹得沸沸扬扬，他怕传出去是因为和亲，会影响主上的名声，费力遮掩，效果甚微……
字里行间，表露出了彭鹰的无奈和对河间王的忠心、尽心。
解征看着信，表情之无语，若是杜荣贵在面前，简直想敲他的脑袋，听听里面是什么。
他既是知道魏堇的身份，借题发挥，威逼利诱一番，不动摇便是威逼利诱还不够，岂会闹成这般？
另一方面，解征对彭鹰这人的思路生出几分怀疑。
屠飞也吆喝着要瞧信。
解征一顿，不甚情愿地递给他。
屠飞看完，果然开始对杜荣贵嘲讽起来：“咱们现在和朝廷两军对垒，他倒好，净给主上拖后腿，彭县尉说得多有道理，大不了弄个假的，这么好解决的事，闹成这个样子，传出去，敌人不知道得怎么笑话主上。”
河间王脸色难看，挥退旁人，只留下解征。
“早知如此，还不如促成长舟和魏家女的婚事，届时将她魏家女的身份揭露于世，我便又多了一道名正言顺理由，也得有更多人倒向我，现在全都让那个蠢货搞砸了！”
他自己儿女的婚事，全都用来联姻，侄子外甥跟随他举事，自然也要为笼络各方关系出一分力。
是河间王始终看不上魏璇，左右吕长舟的婚事在先，又想要借这事儿拿捏魏家为他所用，才造成这样的局面，岂会全都是杜荣贵的责任？
但解征此时此刻绝不能再替杜荣贵辩解，提出办法，“主上，日后重罚杜荣贵也不迟，当务之急，需得尽快安抚那魏堇。”
敌人众多，但凡他们能抓住彼此一个把柄，必定极尽抨击，不会留情面。
这事儿传到战场上，对河间王绝对有所打击，幸好人没死，万一真的死了，魏堇鱼死网破，曝出他们的身份，河间王更得教人诟病。
“而且，魏家的身份，绝对不能揭开。”
解征极慎重。
当初，昏君对魏老大人过于不留情，魏家凄惨而绝，便受天下人所指。
济阴起义军为了名正言顺讨伐昏君，近来又说魏振任上爱民如子，死前还给百姓开仓放粮，是个好官，现在名声恶劣，死无全尸，皆是昏君嫉恨忠臣，为了治魏老大人和魏家的罪设的计。
昏君的罪名极多，魏老大人的功绩世人有目共睹，天下人本就不愿意相信他的儿子会是极恶之人，现在百姓都说魏振是好官，人云亦云，魏家的冤屈更大，万一此时曝出来，河间王逼迫魏家女和亲，千夫所指的就变成他们了，落不着一丝好。
他们也不能杀人灭口，魏堇显然还有些势力，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他来信，便是尚有缓和的余地。
河间王自是懂得这些道理，越发恼怒，口气极差，“另外派个人过去，许以重利安抚，你以为谁合适？”
解征思考片刻，“屠将军麾下的校尉范五一是彭县尉的远房亲戚……”
河间王道：“就命他去。”
战事随时发生，河间王分身乏术，下达命令，范校尉便带着厚礼和彭老二一起北上前往燕乐县。
吕长舟也听说了魏璇自绝一时，心神震动，悲伤难抑，若非他还要去前线，也想要去探望魏璇。
他去不了，便在范校尉和彭老二动身前，为魏璇准备了各种珍贵的养身药材，让他们一并带过去。
魏璇在彭老二离开燕乐县的当晚，就醒转过来，只是声音沙哑，说话困难。
詹笠筠和孩子们怕她再想不开，几乎不离人地看着她，也不让她说话。
范校尉和彭老二快马加鞭地赶回到燕乐县时，魏璇的嗓子已经好的差不多。
范校尉借着和彭家父子的关系，好言好语地向魏堇赔礼道歉，还提出了可以换人假扮她去和亲。
詹笠筠从彭鹰那儿得知了消息后，欢喜地找到魏璇，告诉她：“阿璇，他们选一个美貌女子假扮你的身份去和亲，你便可以不必被逼和亲了！”
魏璇听后，却未有丝毫开怀，双眸盈着秋水。
詹笠筠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艰涩地问：“阿璇，怎未展颜，咱们不必分离，你不高兴吗？”
“你我皆知胡人野蛮残暴……”魏璇许久未说话，声音有些沙哑，“我尚且不愿意，为何别的女子要代我受过？”
“那怎能一样？你是我的亲人，旁的女子又与我们何干？再说……”詹笠筠急于掰正她的想法，泪眼婆娑，“可以选个烟花女子代替你，总好过你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去那样的地方受苦……”
魏璇回望她，“二嫂，烟花女子起初不清白吗？她们便活该吗？”
詹笠筠落下泪，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只是自私地希望魏璇安然。
魏璇看向窗外，眼里没有退缩，只有决然，“二嫂，叫阿堇过来吧，就说……我愿意去和亲。”
詹笠筠泪眼震惊地瞪大，泪水更加汹涌，呜咽出声。

第114章
魏堇和魏璇姐弟两个人在屋子里单独谈了许久,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可时间越久，守在院子里的詹笠筠便哭得越凶。
如果劝通, 魏堇肯定早就出来了。
詹笠筠流着泪，侧身依在彭鹰怀中。
彭鹰微微圈着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只陪着她。
五个孩子就算不懂和亲，也懂离别，巴巴地望着关闭的门, 小手使劲儿抹，也抹不干净汹涌而出的眼泪。
魏霖年纪小，抱着母亲的腿, 蹭得詹笠筠的衣摆湿漉漉的。
厉蒙和林秀平默默地看着他们，默默地等着。
终于，门缓缓打开，魏堇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詹笠筠立马迎上去, 期望地看着魏堇，“阿堇……”
彭鹰随在她身后。
魏堇的目光从她面上移到了她后方, 直视彭鹰，道：“我先前说过, 我二嫂孤立无援时委身于你实属无奈, 待稳定后, 你要明媒正娶，阿姐说想要亲眼看着你们正式成婚再离开。”
詹笠筠站不稳。
彭鹰时刻注意着她，一把扶住，一脸担忧。
魏雯和魏霆听到后，彻底控制不住情绪, 大声哭了起来。
魏霖也呜咽着喊“娘”，喊“姑姑”。
小山紧紧牵着小月的手，两个孩子压抑地流泪。
林秀平将他们四个拉到旁边，柔声安慰，效果平平。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拦着啊？”
詹笠筠不懂，一只手紧紧抓着彭鹰的手臂支撑身体，一只手抓着魏堇的前襟，情绪激动，“明明有别的办法，为什么要牺牲阿璇？咱们家不能再少人了……”
魏堇任她发泄，一言不发。
彭鹰拉开她，“阿筠，别怪他，他也不好受。”
他抱住她，随即对魏堇道：“我这就准备，三媒六聘都不会差。”
魏堇冷静的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广发请帖，也给薛将军、秦副将送两封，还要邀请范校尉，我阿姐同意和亲，范校尉回去复命，若是方便请他再来见证你们的婚礼。”
彭鹰道：“我会亲手写请帖。”
詹笠筠面上没有任何成亲的喜色，靠在彭鹰怀中，哭得无力。
魏霖年岁太小就受到惊吓，性子偏弱，数月的安定和家人的陪伴，开朗了许多，甚少哭了，此时哭起来，形态和母亲极相似。
魏堇没有解释。
整个后院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哭声。
前院，士兵们听到了些许动静，面面相觑。
很快，县衙内众人便知道了缘由——
彭县尉和夫人要补办婚礼。
河间王收县令的姐姐为义女，即将和亲奚州木昆部。
一件是喜事，一件是苦事。
士兵们都知道彭鹰和妻子是半路夫妻，妻子詹氏是寡妇，还带个年幼的儿子。
寻常时候，男女若是不明不白地在一块儿，多的是人戳他们脊梁骨，如今却不同，娶不上媳妇儿的男人多如海，詹笠筠知书达理，识文断字，寡妇带着儿子也不算什么。
且彭鹰早就闲说过，要办一场正式的婚礼，拜天地父母，完成仪式。
喜事不稀奇，稀奇的自然是苦事。
和亲摆到了明面上，众人原先稀里糊涂的事情，为什么杜荣贵围住县衙，为什么县令的姐姐会上吊，为什么县令和杜荣贵会冲突……一下子便分明了。
可魏璇上吊就是不愿意，为什么又愿意了？
事情从县衙传出去，传遍了县城，众说纷纭，不过由于杜荣贵的做派，流言向不体面且不利于河间王的方向倾斜，愈演愈烈。
而范校尉离开前，魏堇到底收下了河间王的厚礼，主动给了众人一个体面的说辞。
魏堇如今明面上还顶着真县令朱维城的名头，魏璇那层名为“厉璇”的假身份上还有一层假身份，就是朱家小姐。
朱家小姐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居简出，县令大人下了死令，不准任何人在其耳边嚼舌根，是以她始终没听说过先前外界关于她的风言风语。
她骤然得知家族因她而蒙羞，便想以死谢罪，被救下来后，昏迷许久一场大梦，梦见了胡人铁蹄踏破城门，肆意虐杀燕乐县百姓的惨状，醒来后深感惭愧，不忍百姓无辜惨死，毅然决然地决定为边关的安全，前去和亲。
话放出去，和亲便势在必行，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闺阁女子却深明大义，“狐媚子”霎时变成义女子，反差极大，风评逆转。
燕乐县众人如今再提起县衙这位小姐，愧疚又感激——
“县令大人爱民如子，家风必然清正，家中女子岂会作风不正？”
“我们险些害了小姐性命，小姐却以德报怨……”
“惭愧，惭愧啊……”
……
木昆部向河间王要了大量的财物粮食，且催得急，范校尉快马加鞭返还并且筹备和亲的事宜，婚礼便仓促地定在了二十日之后，县衙上下开始紧急准备。
彭鹰不想因为仓促就敷衍了事，希望尽量圆满，厉蒙擅猎，便带着彭鹰和彭家兄弟去山中猎大雁。
詹笠筠亲手缝制嫁衣，魏璇和林秀平帮她。
二十日，来不及绣太多复杂精美的花样儿，便只在前襟和袖口下摆设计了喜纹。
因为婚礼和魏璇即将离开，孩子们的功课缩减，得空了便赖在他们这里不走，连小山和小月都跟魏家小姐弟俩在魏璇身边挨挨蹭蹭。
魏璇待他们一向温柔细心，被他们影响了刺绣，也没有不耐烦，温声细语地提醒他们：“小心针。”
孩子们避开针，还是要挨着她，满是舍不得。
魏璇也不敢他们。
詹笠筠绣着嫁衣，每每抬头瞧见他们这样，便极不是滋味儿，忍不住擦眼角。
魏璇反过来劝慰她：“成婚是喜事，彭大哥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二嫂，你苦尽甘来，该欢喜些才是。”
“你要去受苦受难，却还要为我绣嫁衣，我这心里便苦涩难言，如何喜的起来？”
詹笠筠眼皮红肿，她和魏堇魏璇重聚，便再没哭过，这些日子却成了泪人，动不动就要落泪。
魏璇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我又不是没有为自个儿绣过嫁衣，如今它不知送了哪个女子出嫁，我再替二嫂绣嫁衣，又送一个女子出嫁，还是亲嫂子，旁人哪有我这样的机缘？”
“你怎么还笑得出？阿堇也没事儿人一样。”
詹笠筠心很小，她只想亲人们平安，魏家教养的大义仁善从前未能保他们安宁，还顾及旁人做什么？
明明可以送魏璇离开，魏堇却不阻拦，她免不了对魏堇有埋怨。
魏璇劝道：“二嫂，莫要怪阿堇，这是我要去的。”
“你当我不怨你吗？我是舍不得罢了……”
詹笠筠嗔怪不了一句，便又哽咽起来。
孩子们的情绪本就不好，也越发低落。
魏璇沉默，对她和孩子们颇多歉疚。
苦涩蔓延。
林秀平在旁边，安静地一针一线，没有对詹笠筠说一些浮于表面的安慰之语。
她们这般，其他人筹备婚礼，亦是情绪不高，气氛低迷。
女人最是懂女人的艰辛，寻常盲婚哑嫁都如同一场豪赌，冷暖自知，和亲胡人，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火坑。
与那些不知情的外人不同，春晓她们知道厉长瑛在关外积攒了些势力，他们有退路，自是更不能理解魏璇和亲。
而且金娘犯错，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六个患难与共、同病相怜的女子只剩下五个，道理上她们都明白，却也没办法不对魏堇生出隔阂。
隔阂只是隔阂，他她们本来就不亲近魏堇，隔着一层和隔两层没多大区别。
但魏璇和亲，使得他们原本对魏堇升起的一些好感再次岌岌可危。
夜里，五个女子躺在一起，除了最边上的春晓闭着眼没有动静，其他都在黑暗中辗转反侧。
赵双喜抱紧被子，声音低低的，“若是老大在，肯定不会让璇娘子去和亲。”
阿宝失落道：“士兵请彭县尉做媒想要娶我，魏公子叫我不愿意就拒绝，我还以为他是好的。”
邓三幽怨道：“我们家就是用女儿给兄弟换亲，那个河间王给了他许多好处，库房都装满了……”
柳儿咬着唇，轻声啜泣。
她们再说下去，魏堇快要变成卖姐求荣的男人了。
春晓睁开眼，打断并且提醒她们：“他得的东西，全都给老大了。”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毫不吝啬地扶持，情意非同一般。
三人一时都静下来。
春晓最不喜魏堇，不过走得近，看得更多，学得更快，“不和亲，会得罪那个河间王，咱们就得逃，逃了燕乐县的一切就全没了。”
人从未拥有过，不怕失去，一旦拥有了，便会害怕失去。
三人想到要失去的，也生出了犹豫。
这时，柳儿哽咽道：“没就没了，老大才不会为了这些放弃我们。”
春晓无言以对。
另外三个一下子找到了依据似的，又振奋起来——
“跑了咱们还可以跟着老大重新来过。”
“再坏也坏不到从前。”
“魏公子和老大是不一样的。”
她们笃定的模样，仿佛曾经担心被厉长瑛抛弃的人不是她们。
魏堇和厉长瑛确实是不同的人。
所以他们对厉长瑛死心塌地，魏堇也对厉长瑛死心塌地。
而春晓只在乎厉长瑛是不是得到了好处，如果魏堇“卖姐求荣”对厉长瑛有利，她就支持魏堇。
春晓语气很冷漠，“奚州要人，是璇娘子说，换成别人她有负罪，既然如此，与魏公子有什么相干？你们也不要用你们的想法来断定老大会怎么做，老大现在是首领，不是手下只有二十来人的猎户女了。”
四人想到厉长瑛变成了陌生的样子，不安。
她会吗？

第115章
时间紧, 婚礼的请帖率先准备好，陆续发了出去。
大部分的请帖皆是彭鹰所书，唯二由魏堇亲笔所书的是薛将军和秦副将的请帖, 请帖上，不再是模仿朱维城的笔迹，而是魏堇本人的笔迹。
彭鹰亲自送到了军营。
将军营帐内——
“行云流水, 又不失刚劲，好字，实在是好字！”
仙风道骨的军师章衡捧着请帖, 不住地夸赞，“字见其人，尚未到弱冠之年, 便有如此造诣，难得，实在是难得！”
他们早在河间王派县令来接管燕乐县时便打听过朱维城和彭鹰，朱维城的相貌特征, 家世背景，他们清清楚楚, 魏堇样貌和通身气度，根本不是朱维城能比。
他们自然会多留意几分, 秦副将因此才会与魏堇结交。
魏堇几次前来拜会, 章军师都恰巧有事未能见到他, 光凭耳闻和现在这一手字迹，便引起他的惜才之心，“小小的燕乐县竟然也能卧虎藏龙，也不知他出自什么氏族。”
“送女子和亲保一方安宁，懦夫所为。”
军帐内有四人, 薛将军在主座，章军师和秦副将同在一侧，另一侧单独端坐着一位劲骨丰肌、气宇轩昂的年轻武将，乃是薛将军的独子薛培，年方十八，正是少年意气。
方才说话的便是他。
薛培毫不掩饰他的不屑，“一个小小的木昆部也敢效仿突厥威胁关内和亲，分明是趁火打劫，河间王竟然也会同意，全无王者之气，何以服众。”
薛将军、章军师、秦副将三人皆看向他，目光皆带着长辈的包容和欣赏。
少年人的世界，耿介，黑白分明。不夺大节。
薛培“懦夫”一言，并非独指河间王符兆，也对魏堇这个燕乐县县令。
秦副将和魏堇接触得多，认识更直观，耐心道：“此人心思玲珑，能屈能伸，非常人，若非善恶有度，必定贻害无穷，少将军未见过他，不能以‘懦夫’一概论之。”
薛培极尊重长辈们，却也并未因他一言便对魏堇改观，实事求是道：“我未曾见过他，自然只就事论事。”
“那就去见见。”
将不离军，薛将军不会亲自去参加一个小小县尉的婚礼，但不妨碍一直在军中长大的独子出去见一见人，“你代为父去一趟燕乐县吧。”
章军师放下了请帖，一下一下摇着羽扇，颇有兴趣道：“我与少将军同去如何？少将军日后要接掌虎符，是该多些见闻，也可结交一些同辈的英才。”
战场上瞬息万变，兵法万千，然军营的环境，较之其他，确实简单了些。
秦副将也赞同地点头。
薛培骄傲却不傲慢，见长辈们皆如此态度，便也没有一味地固执己见，“既是如此，我便代父亲前去贺喜，见其人观其性。”
此事定下，章军师和秦副将便又谈起这婚礼的意图。
章军师猜测：“婚礼何时不办，非要当下大张旗鼓地办，怕是意不在婚礼。”
“据打探，此人与彭县尉的妻子有亲，但与吕校尉的相处生疏，显然不是河间王麾下，否则那女子的名声不会受累至此。”
秦副将有理有据地说，“依河间王前后的态度，轻慢许是因为他家族败落，忌惮容忍许是因为他背后牵扯较深，或是看重他的才能，想收为几用。”
章军师微微颔首，忽而感叹道：“便如少将军所言，河间王确实无王者之气，此番一招棋错，一丝好名也没落下，如今他在阵前尚不明晰，实则已露颓势。”
薛将军出言问道：“依军师之见，于我们利弊如何？”
章军师道：“河间王分身乏术，便更不敢与将军对立，可保三年之安。”
薛将军放心，“如此甚好。”
薛培不解，看向薛将军，思索后认真地问：“父亲，既然河间王并非能成事之人，我们也该为自己谋划，如今奚州弱势，三年之后不知会有何等变化，为何不趁势取之，一绝后患？”
薛将军道：“有北狄胡人牵制，河间王只能容忍为父壮大，岂能妄动？”
“此时不动何时动？”薛培分辨道，“那木昆部根本喂不饱，胃口越来越大，若是日后他们取得了奚州，矛头必要指向我们，既然河间王分身乏术，便是父亲的机会。”
薛将军并未忽视他的建议，对儿子认真地说明他的打算：“胡人骁勇善战，必伤兵力，于我们不利，待兵强马壮，装备强大，再谋其他，更稳妥。”
薛培反驳：“父亲，来日之时机未见得可比今日之时机，来日谋事未见得有今日谋事之所得，若是错失良机，岂不可惜。”
“为父知晓你的意图，可将士们追随于我，交付性命，出生入死，若非必要，还是莫起战事。”
老将已老，薛将军看重兵力，看重将士们的性命，更愿守成，少将正当锐意进取之年，薛培怕错过时机，不想偏安一隅，想要以攻代守。
父子二人意见向左，各有道理。
然少将军还未掌兵权，薛将军态度坚决，薛培只能听从父命。
他离开营帐时，有些心情不畅。
章军师随薛培同出营帐，劝慰：“少将军，将军年轻时驰骋沙场，亦是奋不顾身，如今他只想要将这支军队完整地交到少将军手中，也希望少将军能爱兵如子，护住将士们。”
“我懂的。”
薛培自小仰慕父亲，从未觉得父亲是英雄迟暮，怯懦不前。
章军师期许道：“江山百年，岁月轮转，终是少年。”
薛培腰间挎着刀，手握刀柄，回望练兵场上的士兵们。
少年将军在边关苦寒的风中长大，如陡峭山壁上的松柏，巍然挺立，目光坚定不移。
……
婚礼准备期间，厉蒙和彭鹰最大的任务便是多猎些野物回来。
厉蒙并不时时和彭鹰等人在一处，常常分开行动。
婚礼前五日，厉蒙回县衙，放下猎物便进入魏堇的书房，都没有第一时间去跟林秀平亲近。
魏堇眸光清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厉蒙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昨天刚送到，就这一封。”
后一句，语气带着点酸味儿。
魏堇迫不及待地打开。
信纸只有两张，魏堇视线看到第一张的中段，表情骤然变化，眼里迸发出惊喜。
厉蒙问：“信里说什么？”
魏堇看完信，试图克制表情，克制不住，喜溢眉梢，一脸春色。
厉蒙如遭雷劈，“……”
他为什么这个表情？！
彭鹰那个新郎官人逢喜事，红光满面，他凭啥荡漾？
到底写了什么！
厉蒙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信纸背面，试图从透出来的墨迹读出些内容。
魏堇嘴角上扬，格外真情实感地叫了一声“厉叔”，道：“计划有变……”
厉蒙梦游一样离开书房。
魏堇大多时候都冷冷清清的，魏璇要和亲后，再未展眉，打从厉蒙打猎回来，即便仍旧没有太多表情，周身气息突然便冰雪消融一般，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暖意。
众人不明就里。
他姐姐都要去和亲了，他不见伤怀，怎么反倒还欢快起来？
众人难以理解，便觉得他这人冷心冷肺，越发疏远。
婚礼前三日，范校尉带着极长的车队，再次来到燕乐县。
板车上，都是木昆部索要的粮食财物，将会随“河间王义女”入木昆部。
除此之外，还有一辆马车，是给彭鹰和詹笠筠的贺礼，有河间王的，有屠飞的，有幕僚解征的，有吕长舟的，也有范校尉的……
颇为贵重。
彭鹰收到这一车贺礼，很是震惊。
范校尉当时知道主上和屠将军都特意送贺礼，同样很震惊，现在也满脑子糊涂，又问了一次：“大郎，屠将军也问呢，你悄悄给我交个底，你那个妻子和你那个妻弟一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身份不一般？”
魏堇提前告诉过他，如果他的上官问起，就含糊地说，旁人不清楚内情胡思乱想，会更慎重，对他有利。
彭鹰便没有说实话，为难道：“我不敢说太多。”
“真不能说？”
彭鹰稍稍透露道：“我也是近来才知道一些，如果不是她们母子跟家人走散被我们救了，我一个粗人哪里娶得到这种大户人家的小姐，主上都有些忌讳，肯定是牵扯太深。”
范校尉也不好再深究，只感叹道：“你小子福气不浅，竟是教你给碰到了。”
彭鹰想起遇到厉长瑛后发生的事情。
如果没有那一场雨下，他们就不会遇见厉长瑛；如果他们遇见厉长瑛，没有对厉长瑛伸一把手，就不会救下詹笠筠母子？如果没有詹笠筠教他识文断字，他就不会得到屠将军几分青眼，更不会来燕乐县……
彭鹰同样感慨，“确实是机缘。以前不懂，如今越来越来相信，因果循环，全在一念之间，想多结善缘，该多行善事。”
“你长进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范校尉看着他，再次感叹。
上一次来，他与彭鹰数月不见，便对他的变化惊讶不已。
彭鹰原来豪爽、义气，大家都愿意与他结交，但他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如今说话都文绉绉的。
范校尉不禁泛酸道：“你如今在主上面前露了大脸，还结了一门有助力的亲事，以后肯定会受到重用，等你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咱们的情谊。”
彭鹰肯定道：“怎会忘，当初若不是投奔范大哥，也不会有我今日，日后咱们更该互相扶持。”
范校尉欣喜，以他们的关系，彭鹰的助力，自然也是他的几分助力。
两人言谈越加亲密。
……
婚礼当日，县衙张灯结彩，一片喜气。
婚礼举行，便意味着县衙的小姐马上便要和亲。
喜气中，又透着丝丝阴霾，大家强撑起笑脸，也怏怏不乐。
他们没有单独准备出嫁的房子，收拾出了外院那间空着的正屋，届时喜车就从县衙出去，在县城内绕一圈，再回到县衙举行仪式。
詹笠筠穿着喜服，坐在床上，瞧着屋内各处的红色剪纸，掩面低泣：“我瞧这囍字，倒像是四个苦字堆叠在一起。”
林秀平和魏璇：“……”
林秀平好歹算是个大夫，诊断道：“你可能是哭得太多，眼睛昏花了。”
詹笠筠水做的似的，两行清泪缓缓流下，极惹人怜。
魏璇愧疚又无奈：“二嫂，大喜的日子，怎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詹笠筠心气不顺，“我吃得苦多了，还差这一点不吉利吗？”
“那也得避谶。”
詹笠筠拧身，兀自流泪，“我假装不了，不想你走得不安心，也不愿意你离了我的眼前，就忍我几日吧。”
魏璇瞧着她这模样眼睛泛酸，微微叹气，走到她身侧，俯身耳语几句。
詹笠筠泛红的眼睛瞪大，随即怒火在眸中燃烧，抬手便掐在魏璇的腰上，一拧。
魏璇表情微变，轻声吸气。
林秀平默默走出去，不打扰姑嫂二人亲昵。
宾客们陆陆续续带着家中女眷前来，魏堇和彭家人在前衙招待男客，林秀平招待女客。
魏璇在宾客上门后，便回到了后院，没有露面。
女客们瞧见詹笠筠的眼睛，表面上喜笑颜开地祝贺，实际上皆有几分小心翼翼。
她们对县衙的小姐要去和亲的小姐极好奇，悄悄打量，没能看见真人，便交换眼神。
林秀平和詹笠筠神色平静，她们也都觉得两人是强撑。
而此时前衙，贵客到来。
边军的少将军薛培一出现在县城门，便有人赶回来禀报。
魏堇和彭鹰提前来到衙门外迎接，其他宾客见状，也都随着等在门外。
不多时，一行几十个骑兵并一辆马车进入城门，匀速行近，没有惊扰县城内的百姓。
待到队伍近了，秦副将的弟弟秦高阳惊讶，“少将军竟然来了！”
其余人纷纷看向他。
“少将军？！”
“薛家那位少将军吗？”
“真的是他？”
薛培从来没在燕乐县露面过，众人皆惊奇，纷纷探头望过去。
范校尉和彭家人也十分好奇。
魏堇面色不变，淡淡地看向前方。
少将军薛培昂首挺胸地跨坐在为首的黑马上，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拿着马鞭的手放松地垂下，随着马踢踢踏踏地前行，身体上下跃动。
自信骄傲皆不掩饰。
薛培奕奕有神的目光也直直地锁定在魏堇身上。
实在是魏堇在那一行人中，太过出挑。
麟凤芝兰，薛培在边关从未见过这样灵秀的人物，只一眼，便确定，他就是燕乐县的县令，也明白为何秦副将对他赞誉那般高，再不能将他这样的人和懦夫联系在一起。
两人隔着距离遥遥对视，谁也没有挪开视线，随着薛培的走近，看得越发清晰。
其余人发现他们的对视，来回看着两人，亦是赞叹。
人说人杰地灵，燕乐县这样的穷僻的小地方，竟然能同时有一文一武两个如此年轻的英才俊杰，不可思议。
一行人来到县衙门前，薛培勒住马，一条长腿划过马身，下马后随手将缰绳一甩，径直走向魏堇。
年纪相仿的两个年轻人相对而立，互相打量。
魏堇目光中带着赞赏。
薛培的审视则更加强烈，眉头也皱得更紧。
魏堇越是不俗，他越是对他送亲姐妹去和亲的举动不解不喜。
少年将军根本不屑于遮掩他的神色。
魏堇向来心思多，也打听过薛将军的独子薛培。
秦副将提及他时，亲口说过一件事，少将军薛培极忌讳士兵们耽于酒色，他本人也极勤勉自律，对士兵们严苛便对自己更严苛，颇得军中将士们信服。
如此小事，便能大致判断一个人的品性。
魏堇透过他的目光，猜到他些许想法，若无其事地率先抬手，“少将军前来，县衙蓬荜生辉。”
薛培看着他，没有回礼，反问：“我如何称呼你？”
魏堇知道，他在问他的真实姓名。
众目睽睽之下，魏堇淡笑，“我尚未取字。”
他一语带过，目光转向薛培身后，客气地问：“这位先生是？”
章军师步下马车，不急不缓地走过来。
薛培侧身，亲口介绍了他的身份。
魏堇立时表现出尊重，微微躬身问好。
章军师赞赏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称赞了他的字和他在燕乐县的政绩，随后便主动提及今日的婚礼。
彭鹰和其他人此时方才有机会上前来拜见薛培和章军师。
薛培对范校尉的关注照比魏堇，想差甚远，只淡淡地一颔首。
众人也不奇怪，皆以为常。
今日的重点，是婚礼，吉时不能耽误，众人稍作寒暄便都进入到县衙。
本朝婚礼在傍晚，寡妇再嫁在仪式上有所差别，不过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
魏家人和彭家人都没在意，除了结亲送亲这一道，其余全都按照正式的婚礼筹办，而按照习俗，新娘出门，应由父兄背上喜车。
詹笠筠家族尚在，只是早已断了联系，没有兄弟背她。
魏堇踏入房中，打算以“兄弟”的名义背他出门。
詹笠筠手持团扇坐在床中央。
魏堇站在她跟前，静静地停了几息，才出声道：“阿姐，我送你出嫁。”
詹笠筠手一抖，团扇后的眼圈又一次泛红。
魏堇以魏家唯一成年男丁的身份，做主给詹笠筠自由，让她不必再以魏家儿媳的身份守寡孤苦，又以另一种身份接纳了她，告诉她他们日后便是姐弟亲人，魏家便是她的娘家。
外面的宾客不分新郎一方还是新娘一方，皆是热热闹闹地来贺喜。
詹笠筠视线从团扇边缘看出去，魏堇一身长衫，身形颀长瘦削。
他比魏家刚出事时高了许多，像男人一样承担起了许多人的未来，被误解也不在意。
魏璇也……
她只会哭，何其没用？
詹笠筠抿唇抑制住泪意，忽然撤走了团扇，站起身。
魏堇眼露意外，“二……阿姐？”
“阿璇跟我说了……”
外面人声嘈杂，詹笠筠看着魏堇，“既然规矩能改，我自己走出去便是。”
她不可能永远依赖魏堇，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
魏璇能去和亲，她也可以没有父兄，自己走出去。
屋外，五个孩子出现，宾客们一边打量着他们，猜测哪一个是新娘的儿子，一边奇怪县令怎么还没背着新娘出来。
忽然，声音渐渐停息。
众人惊讶地看着独自走出来的魏堇。
新娘呢？
而后，魏堇让开身，美丽的新娘在众人的注视一个人跨出门槛，目光一滑，落在五个孩子中间。
魏霖瘪着嘴，要哭不哭地望着她。
詹笠筠招招手，“阿霖，来娘这儿。”
“娘！”
魏霖眼睛一亮，飞奔向她。
詹笠筠便牵着他的手，一同走出去。
彭鹰看到他们这般，一阵惊讶过后，很快便如常起来。
而新娘这边没有长辈，魏堇便请厉蒙和林秀平上座，夫妻俩都没有拒绝。
是以喜车绕城一圈返回来，彭父和一对与新娘没多大关系的夫妻同坐在了长辈的座位上，新娘的孩子站在旁边，一起见证了婚礼礼成。
宾客们已经升不起多少惊奇，配合地表现出喜气洋洋和祝贺，目送新娘牵着孩子回“洞房”。
薛培看完这场不伦不类的婚礼，“……”
章军师饶有兴趣，“有趣，实在有趣。”
尚有些涉世未深的少将军完全不知道有趣在何处，盯向魏堇的眼神充满疑惑和怪异。
这婚礼意在什么？
他为什么要来参加一个莫名其妙的婚礼？
魏堇注意到他的视线，和范校尉说了几句话，两人一并走过来，请薛培和章军师到书房说话。
四人转去书房。
薛培要踏入书房门时，倏地警觉，扭头看向后院门处。
魏璇站在门内，不躲不闪，微微颔首，方才转身离开。
“少将军？”
魏堇出言询问。
薛培收回视线，踏入书房。
书房内——
范校尉对薛培客气道：“少将军，和亲的队伍三日后便会出发前往奚州，可否请少将军护送一程？”
薛培问：“这是河间王之意？”
范校尉看了一眼魏堇，随即道：“和亲队伍要通过关隘，当然要劳烦边军。”
薛培沉吟片刻，并未发觉不妥，便点了头。
这时，魏堇客气道：“劳烦少将军。”
薛培想起那位“河间王义女”是他姐姐，不喜重新涌上，敷衍道：“职责所在罢了。”
魏堇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
随后，薛培和章军师便告辞，即刻返回军中。
魏堇送走人，回到后院。
“阿姐，你看到少将军了吗？”
魏璇委婉道：“这位少将军似乎不设城府……”
魏堇道：“他会送阿姐出关。”
魏璇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第116章
魏璇离开当日——
和亲的车队将从县衙出发, 提前整队，从县衙门前开始依次整齐地向后排列，县城的主路不够宽, 无法两辆板车并行，长长的队伍还在远处的路口打了弯。
满县城都知道县衙的小姐今日出发和亲，百姓们拥堵在县衙外, 不敢靠近车队，便集中在没有停车的东路。
他们冷漠而讽刺地看着车队，这么多的粮食东西都是河间王“孝敬”胡人的。
辰时中, 县衙大门内人影晃动。
临近县衙密集的百姓们稍有骚动，远处的百姓目光便投过来。
魏璇一身锦衣，头戴一顶幕篱, 在县衙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县衙。
她身段优美，步步生莲，全身上下连手都遮在幕篱的沙罗下，不露一丝肌肤, 可百姓们都觉得，她定然是个美人。
魏璇要乘坐的马车正停在县衙大门前, 车身高大，车盖上皆有雕画, 车帘也是光滑的绸布, 前方四匹高头大马, 两个车夫，一个站在下方等候，一个戴着斗笠，坐在马车一侧，微微垂着头, 半遮着脸，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姿态放松。
魏堇和彭鹰会送她出城，魏璇和其他人就在县衙外告别。
詹笠筠和魏家三个孩子围在她的身边。
魏堇和彭鹰等人站在一步外，厉蒙和林秀平也没有靠近。林秀平将小山和小月搂在身前，他们给魏家人告别的时间。
詹笠筠不想哭，还是控制不住地落了泪。
魏雯、魏霆和魏霖三个小姐弟怕她这一走就消失似的抓着她的衣裳不松手，哽咽着一遍一遍地叫“姑姑”。
能说什么呢？千言万语，该说的早就说了许多遍。
魏璇轻轻推开抱着她的魏雯。
魏雯不愿意跟她分开，哭得更大声。
魏璇微微弯腰，扶着她细瘦的肩膀，隔着沙罗，轻轻亲在了小姑娘的脸畔，又转向侄子魏霆和魏霖。
魏雯手臂挡在眼睛前，无声地哭。
魏璇同样亲了亲两个侄子的脸。
魏霖小小的手臂去勾她的脖颈，想要留下她。
魏璇柔声细语地哄他，一向内向话少的孩子只哇哇哭着，任性地摇头。
春晓和赵双喜四个女人站在后方看着这一幕，春晓眼皮半耷，神色与平常没多大变化，其他四个女人满眼酸涩和泪意。
她就要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离开，以后身边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与薛少将军约了时辰，不能再耽搁了。”
魏堇极“冷漠”地打断他们依依惜别，强硬地掰开魏霖的小手，抱离他。
“不……不……呜哇哇哇……”
魏霖像是条离了水的鱼，使劲儿甩动哭喊。
魏堇不为所动，将他递给詹笠筠。
魏霖扭动的张牙舞爪，詹笠筠险些抱不住他，死死地按住。
魏璇转身要上马车，另外两个孩子哭着追过去，也被魏堇及时拽住，交给春晓。
魏雯挣向魏璇，一只手极力去抓她，却只能越来越远，眼睁睁看着姑姑一步步靠近马车，哭得越发凄厉。
周遭许多百姓不忍看下去，微微侧头。
魏璇踩着脚踏，站到马车上，停下来，回身望向县衙众人。
风似乎感受到了离别，一阵轻拂，微微撩起了她的沙罗，露出她脸庞的一角又很快放下。
那一瞬间，窥见她面容的百姓和护送和亲的人全都惊艳地失神。
想象千遍万遍，皆不如亲眼一见。
她美丽不可方物，却要去到奚州那样的蛮荒之地，落在残暴的胡人手中，这美丽又笼罩了一层悲色。
魏璇进到了马车中，身影消失不见。
众人盯着马车，可惜不已，见过的都再也无法忘怀她的容颜。
魏堇、彭鹰和一队人纷纷上马，率先动身。
“驾！”
车夫轻轻甩了一鞭子，拽动缰绳，马车缓缓向前。
所有人目送车队远离。
柳儿忽地睁大眼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一左一右抓紧赵双喜和宝儿的胳膊。
两个人也看到了车夫抬起来的脸，呆呆地反应不过来。
泼皮为什么在马车上？！
……
薛培率领百人精锐骑兵等在约定地点，约定时间将至，远远瞧见蛇一样的车队行近。
左侧的下属道：“木昆部得了这些东西，怕是要在奚州称王了。”
薛培并未言语。
右侧的下属道：“以木昆部的野心，估计要趁势击垮另外两部，不过他们打了一冬，再打下去，木昆部的胡人起码得休养生息几年，暂时不足为惧，河间王许是打着这个主意。”
“就是可惜了这女子，都说长得美，不知道有多美，咱们没准儿有机会瞧……”
薛培闻言，不喜地训斥：“保家卫国，舍身取义才是大丈夫，现如今看着一个柔弱女子深入虎穴去和亲，合该尊重，瞧什么！”
两个下属立时露出愧色。
其他露出好奇之色的骑兵也收敛神色，一脸肃容。
和亲队伍赶至近前，薛培率众上前与魏堇和彭鹰见礼，而后又瞥向马车，问道：“可要道别？”
他得确定，是不是那位小姐本人。
魏堇点头，走到马车边，对着马车窗道：“阿姐莫要下来了，我就在此与你说几句话。”
一双素白的手拨开窗帘。
薛培立在旁，看见这双养尊处优的手，确定了三分。
马车窗中，露出戴着面纱的一张脸，眉眼妍丽，与那日薛培见到的人一模一样。
薛培撇开眼，走远几步，便背身而立。
姐弟俩四目相对，许久无言。
良久，魏堇低声道：“阿姐，一路平安。”
魏璇眼中一瞬间波光闪动，深深地看着他，回应道：“阿堇，回吧，我们不要道别。”
魏堇明白她的意思，缓缓退后，果真不再道别。
薛培回身看向二人，眼神奇怪。
“劳烦少将军了。”
魏堇对薛培一礼，便和其他人牵开马，让开路。
陈姓车夫冲着魏堇一点头，马车重新启行。
傍晚，和亲队伍抵达关隘，在军中留宿一晚。
男女有别，薛将军没有亲见魏璇，周到地安排了魏璇和亲队伍。
第二日一早，薛培仍率昨日的百名精锐骑兵护送和亲队伍出关。
数百年来一直抵御北方蛮夷的关隘长城纵贯东西，立在苍茫广阔的大地上，极为壮观。
通关前，马车上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劳烦禀报少将军，我们小姐想停下来看一看。”
旁边护送的骑兵立即向前方禀报。
薛培听到了，抬手叫停队伍。
两个车夫跳下马车，其中一个搬来脚凳，放下后也不调整脚凳的角度，另一个就站在马车对侧，事不关己似的。
薛培理所应当地认为和亲的队伍都是河间王安排的，看着马车下歪歪斜斜的脚凳，预见到这女子将来不止要受胡人的折磨，可能还得受汉人怠慢欺凌，沉下脸。
魏璇依旧戴着面纱，独自走出马车，看见脚凳，只稍微一顿，便仿若没看见一般，动作小心地踩下，没人搭理。
薛培如今对河间王越发厌恶，看着她也烦闷不已。
若是军中的士兵犯错，薛培当场便会训斥，然而这些人还要跟着出关和亲，许是本就心有怨言，他若不满训斥，可能会报在柔弱无辜的女子身上。
薛培在她险些踩空时，躁意更甚，到底走了过去，抬起左手臂，递给她。
魏璇眼神微愣，而后轻声道谢，细嫩的手搭在他手腕上。
薛培握拳，僵硬地举着手臂。
魏璇扶着他下马车，便松开了手，抬眼看向城墙。
薛培收回手，背在身后，退离她。
城墙上方有斑驳的历史痕迹，也有修缮的痕迹。
魏璇看着，便能想象它见证了多少的战争和死亡。
这一刻，和岁月相比，她是极渺小的。
魏璇静静地望着它，眸光中带着敬畏和虔诚。
薛培向来以为女子都娇弱，她手指头细得似乎轻轻一掰就能断掉，或许会哭哭啼啼。
然而，她安静的过分。
薛培不禁看向她，见她看得不是故土，反倒专注地看城墙，对她这个人的疑惑再次浮现。
他们姐弟，包括他们身边的人，都不合常理。
薛培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魏璇没有看他，此时才转身，静静地望向来时的路，远处青山，碧空中的飞鸟……
薛培问完便有几分后悔，他甚少如此冒昧，更遑论是对女子。
他都没接触过多少女子。
但他看着她平静的眼神，还是奇怪，还是想要解惑。
风吹动魏璇的发丝和面纱，面纱上微微露出下半张脸的弧度。
魏璇好一会儿才启唇，不过答非所问：“我也不过虚长少将军一岁，少不经事，空洞无物。”
薛培：“……”
她是自嘲吧？

第117章
以史为鉴, 年轻的少将军坚信好男儿不能耽于任何消磨意志的事物，权钱酒色皆是大忌。
薛培从前便认为女子皆是麻烦，如今更觉魏璇难懂, 他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是错误。
错误便要修正。
薛培公事公办地提醒她：“不能停留太久。”
他说完便单手握着腰刀炳，远离魏璇，目不斜视, 浑身散发着不近女色的正气。
魏璇直接收回了视线，转身。
薛培欲言又止，他不是说现在就得走, 她舍不得故乡情有可原，他只是提醒……
魏璇脚步没有迟疑，缓步踏上马车。
她步子平稳, 薛培没有必要再去扶她，目送她弯腰进入马车，盯着闭合的马车门，视线被车夫挡住, 才收回来，只是莫名地烦躁, 唯有他一人知晓。
双方约定好，木昆部在濡水河畔接亲, 薛培护需送和亲队伍到濡水南岸。
按照当前队伍的行进速度, 他们会在第二日晌午到达约定的河畔附近, 要在野外停留一晚。
薛培骑马行在马车左侧，命令下属们提高警惕。
骑兵们保持警戒。
和亲队伍中的许多人看着陌生的荒芜的环境露出惴惴之色，有人还红了眼。
队伍安静至极，队伍上方似乎笼罩着一片乌云，越前行乌云越是黑沉。
车队行了二十里, 前方侦察的骑兵快马加鞭回来，禀报：“少将军，五里外有一队人马，约有百人，属下观旗，是木昆部。”
身后近处的人听见，发出嘈杂慌乱的气声。
薛培下意识侧头，马车内毫无动静。
他目光定了几息，便回正头颈，质疑道：“不是约定在濡水吗？木昆部怎么来这么早？”
薛培命人叫来负责和亲队伍的官员。
一个其貌不扬，一脸苦相的中年男人从后方小跑过来，还未站稳便弯腰鞠躬，重心不稳，头直接抢地，行了个大礼。
“嗤~”
一个马车夫发出一声嗤笑。
中年男人四肢着地，瞪过去，再转向马上的薛培时，卑微讨好，“少将军，小的在，有话您吩咐。”
他叫孙民，就是个小吏，无才无能没有背景不受重用，被推出来做了负责和亲的官员。
薛培骑在马上，询问他：“你们的约定可有回复？”
孙民点头哈腰，“回少将军，范校尉派人跟木昆部谈得，有回复，是在濡水。”
薛培闻言，再次望向前方，而后摆手叫他回去，派了个会胡语的骑兵，前去问清楚。
孙民离开前，恶狠狠地瞪了车夫一眼，才走。
马车夫吊儿郎当地摆弄鞭子。
队伍减速前行。
一刻钟后，骑兵返回来，禀报：“少将军，是木昆部，属下问他们为何不在濡水畔等候，他们说，是听说少将军来送亲，临时改了主意，拒绝咱们深入奚州。”
薛将军守卫关隘多年，和胡人大大小小交锋数百次，对方不希望他们靠近，合理。
薛培已经远远看见了对方的人马，无缘由的烦躁更甚，却不能阻止和亲队伍继续向前。
终于，两方人马相遇。
对方喊话“停下”，薛培扫过他们后方树林，停在了十丈左右的距离外。
木昆部人马中，十几骑走出，停在两丈外。
打头的胡人身形强壮，面容坚毅，没有说话。
他旁边，一个黑脸大鼻子的胡人无礼不逊地呼喝道：“让人出来，我们验一验！”
薛培自小学夷语，听懂后冷下脸，“小姐的身份难道还会有假不成？”
大鼻子胡人逼迫：“身份假不假，咱们不知道，是不是美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身后的胡人全都怪笑起来，催促——
“出来瞧瞧！”
“我们只要美人！”
“快出来！”
木昆部的作态，令人作呕。
和亲队伍中好些人不懂夷语，却看得懂神态听得懂语气，表情惶恐起来。
薛培咬紧牙关，压抑着怒火。
他是汉人，是汉将，自小立志守卫疆土，以战死沙场为荣光，这些胡人们如此，他却如懦夫一般束手，何其耻辱。
薛培握着刀鞘的手越发紧，手和刀鞘发出吱吱声。
马车里有了动静，随即，魏璇走了出来。
薛培立时发现。
对面，胡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魏璇垂眸看了一眼脚边马车夫，便抬手到脑后。
薛培严词阻拦，“不可！”
魏璇一顿，淡淡道：“少将军稍安勿躁，我既是来到奚州，自是要入乡随俗……”
语气中似乎已没有生意，全无所谓。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面纱也落下。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彻底露出来。
木昆部的胡人和骑兵们全都呆愣地望着她。
薛培不受控制地心口一滞。
上一次在燕乐县县衙，她衣衫素净，而现在，不过是略施粉黛，便花娇月艳，玉润珠明……
薛培知美丑，只是女子美丑向来不入他眼，更不入心，此时眼中印着她平静无波的容颜，却生出几分涩意。
而魏璇露了露脸，便俯身，重新回到了马车内。
薛培不知道他怎么了。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也不知道如何缓解，只眉头愈紧，脸色愈沉。
对面，胡人们确认了魏璇的美貌，又提出要去检查东西。
人都“检查”了，检查东西是正常流程，薛培更没有理由阻止，面无表情地任他们靠近粮车。
大鼻子胡人带着三个胡人抽出弯刀，插在粮袋上，拔出来的同时，粮食挤出孔洞。
他们眼里露出毫不掩饰地喜意，强忍住没去捡地上撒落的粮食，也没用手捂，随手拔了草，粗喇喇地塞上洞，便继续向后。
四个胡人随机检查了几辆车，便返回前头。
为首的胡人此时方才开口对薛培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薛培未动，咄咄逼人，“你们检查完了，我还未确定过你们的身份，若不能证明，你们就是木昆部的人，怕是不能接走人。”
对面的胡人们面面相觑，有些骚动。
马车上，“车夫”看向薛培，试图看清楚他是真的察觉到异常，还是故意回敬。
马车内，魏璇微微攥紧手。
她旁边，另一个女人咕嘟吞了口口水，表情紧张。
外面，为首的胡人男子忽然凶神恶煞，“小子，故意找茬吗！河间王跟我们俟斤通信，都称兄道弟，怎么？想翻脸？马不想要了？”
他故意似的，两根手指放出口中，吹出一声长哨。
薛培胯|下的黑马微微躁动。
薛培勒紧缰绳，长腿夹紧马腹，马便安分下来。
这匹马是跟木昆部交易换来的上等马，薛培看中后，亲自驯服成为坐骑。
它有反应，很直观地说明了问题。
薛培紧握缰绳，好一会儿，调转马头，靠近马车，微微倾身，对马车窗内道：“朱小姐，在下只能送你到此处了。”
魏璇悦耳的声音传出来，“辛苦少将军。”
薛培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立场，沉默片刻，便只气馁地道了一声“保重”。
马车内停顿少许，“愿少将军昭昭朗朗，岁岁无虞。”
马车缓缓驶向了胡人。
薛培垂着眼，听着车轮声嘎吱嘎吱地远离。
无力感挫伤了少将军的骄傲，他的胸膛也像是破了个洞，随意填塞的野草却填不满空洞，越来越大……
一个下属道：“少将军，我们快马加鞭，能赶在天黑前回关内……”
薛培没有回头，猛地扬起马鞭，“啪”地甩下。
百骑踏起飞尘，逆着车队，疾驰而去。
和亲队伍中的汉人们不住地回望他们远去消失的背影，神情可怜，如同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胡人们让开路，让车队过去。
车队和胡人们交汇，汉人们根本不敢与胡人对视。
最后一辆板车也穿过去，胡人们才有动作，跟在后面一起进入繁茂的树林路。
“窸窸窣窣……”
“飒飒……”
“咔嚓……”
林中忽然响起密密麻麻的的声音，片刻后，三四百人涌出来，团团围住了和亲队伍。
和亲官员孙民吓得屁滚尿流，扒着他乘坐的马车瑟瑟发抖，“什、什么人！我们是河间王派来和亲的！你们要和河间王为敌吗！”
马车上，两个车夫跳下马车，甩掉斗笠。
如同信号，和亲队伍中，几十个人将手中的武器反指向原来的“同伴”。
孙民和其他和亲人员不可置信，惊恐非常。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群人举着武器的手都在哆嗦，根本做不到反抗。
最前方的马车上，两个女人站在车门前激动地望着走出茂林的一道身影，其中一个女人喊道：“老大！”
厉长瑛笑着回望两人，招呼：“璇娘，金娘。”
魏璇和金娘激动的眼睛
后方，孙民听到他们的对话，如遭雷劈。
他们……他们认识？！
对方人多势众，他们人少，命休矣！
孙民昏过去。
多延等胡人过来，泼皮拍了拍大鼻子胡人的肩膀，夸赞：“岩峰，你那可恶的模样，跟真的木昆部似的。”
岩峰得意地笑。
魏璇和厉长瑛寒暄，突然想起来，好奇地问：“阿瑛，你跟阿堇信中说了什么，为什么改主意了？”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魏璇在奚州出事，魏堇心灰意冷，辞退县令一职，带着众人隐退，然后来找厉长瑛。
可魏堇收到厉长瑛之后，计划就变了，说还得再留燕乐县一段时间。
他不说缘由，可状态极不正常，神采焕然，春风满面，吃了大补药一样。
厉长瑛嘴角上扬，意气洋洋：“我跟他说，木昆部都能和亲，等我些时日，我打下地盘，我也和亲，再薅河间王一笔！”
魏璇美眸睁大。
怪不得他喜形于色，心花怒放……
那哪是信，那是婚书啊。
要欢喜死了。
厉长瑛求表扬：“怎么样？我聪明吧？”
魏璇，“……聪明。”
厉长瑛神飞气扬。

第118章
边军, 练武场——
薛培拳拳生风，挥汗如雨。
他早晨起来便在此处，已经打了一个时辰的拳。
他们那日连夜赶回军营, 薛培本该回归正常的练兵活动，可这三日，他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魏璇平静的神色。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昨夜梦中甚至都有了她的面容。
梦里不是她掀开面纱后露出的那张美丽的面庞，只有她的眼睛, 就那么看着他，又仿佛没有看到他。
她太平静了。
眼里没有波动，没有幽怨, 也没有希望……
薛培只能想到哀莫大于心死，醒过来后，胸口还憋闷，急促地喘气方才缓和些许。
今日, 和亲队伍应该就会到达木昆部……
薛培眼前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眼睛，耳边回荡那些胡人恶劣的言语, 出拳更凶更快。
周遭的士兵瞧着他这般，全都离得远远的, 交头接耳——
“少将军送亲回来, 就有些奇怪。”
“是因为和亲的女子吗？看见的都说她确实美……”
“少将军子又不是那等色迷心窍的人, 不可能！”
“听说那些胡人对那位小姐态度恶劣，少将军正直，可能是生气……”
薛培这个少将军品性有目共睹，在军中威望不低，这个说法, 得到了大多数士兵的认同。
有士兵恨声道：“这些胡人，真是可恶！”
其他士兵也都对胡人深恶痛绝。
这时，一个守关的士兵骑着马从军营外疾驰而来，一到军营大门，便翻身下马，飞跑向将军主帐。
守关的士兵每每紧急来军营，皆是有外敌入侵。
“难道有外敌？！”
“侦察没看见烽火啊。”
“整队！备战！快！”
许久没有战事预警，士兵们有一瞬地恍惚，随即整个军营中都慌乱地动起来，渐渐地，越来越有序，神情变成统一的肃穆。
薛培大步走向主帐。
“少将军。”
门口的卫兵向他行礼。
薛培走近营帐门口，听到里面的声音，脚步倏地顿住。
营帐内，守关士兵向薛将军禀报：“木昆部两百多骑现在在关隘外，跟我们要人，说他们没有接到和亲的人。”
话音落，薛培快步走进来，追问：“没接到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没接到？”
薛将军看了他一眼，问士兵：“说清楚。”
守关士兵对薛培恭敬地行了个礼，继续道：“木昆部的胡人说他们昨日按照约定，等在濡水河畔，了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人，便一路向南行，没有看见和亲队伍，来到关隘质问我们。”
薛培眼神震动，肯定道：“我亲自送亲出去，半途遇到了木昆部……”
他说到后来，越发不确信……
那些人如果真的不是木昆部呢？
那就是他的失职，而且，也可能害了无辜之人，造成不良的影响……
薛培腰杆笔直，人却像霜打了一般，发丝睫毛都透着茫然和打击。
他前十八年的人生，几乎没有挫折，优秀毫无疑问，可确实经事太少。
薛将军和章军师对视，饶有深意，尽在不言中。
秦副将眼露不忍，“少将军，此事还不清楚是否是木昆部的计谋，得先查明真相。”
薛培立即道：“我去查……”
少不经事无妨，只要前进和重来的勇气还在，总会成长。
薛将军道：“那就交给你，切勿莽撞冒进。”
薛培郑重无比地应下。
章军师道：“燕乐县衙应是还不知道……”
薛将军道：“先查清楚，晚几日再告知他们，免得闹起来。”
章军师点头。
刻不容缓，薛培即刻离开，要先赶到关口亲自与木昆部说明原委，再去查清楚人的去向。
关门外，木昆部的胡人骑在马上，拉开横列，各个横眉立目。
城墙上的守门士兵们则严阵以待，直到马蹄声由远及近，神色方才有些微小的变化。
双方隔得远，士兵们头戴头盔，顶着光，胡人们看不清楚他们神色，同样是听到马蹄声后，盯着关门方向的目光越发凶煞狠厉。
不多时，关门微微打开，薛培率众骑兵踏马而出。
薛培勒马停下，骑兵们一字排开，与胡人对峙。
接亲的是木昆部俟斤的弟弟仆罗，他三十多岁，鼻下两抹胡子，额头光圆，梳向脑后，两根发辫穿着不同颜色的珠子，垂在两耳侧。
仆罗直接问他身份，狠声质问和亲的人在哪儿。
“这是我们少将军！”左侧的属下用夷语高声道，“三日前，我们少将军亲自送亲出去，是你们部落提前接了亲，如今倒来找我们要人！”
木昆部的胡人们愤愤——
“你耍我们呢！”
“我们一直等在约定的地点！”
“你们汉人不遵守约定！”
仆罗阴沉着脸，不满指责：“如果约定无用，为何要约定？说好了送到濡水，我们部没有接到人，护送和亲的人就有责任。”
薛培神色一沉。
他们没按照约定行事，这就是个错处，但他们不能认下，是以必须要咬定他们送亲出去了，其他与他们无关。
他的属下反驳道：“我们有没有送亲出去，一路上的痕迹可以证明，我们确定将人交到了木昆部手里，至于没有送到濡水，是你们部落的人说，知道我们少将军亲自护送，不愿意我们继续深入！”
仆罗质疑：“我们部落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护送和亲队伍。”
事实上，他们一路向北，便看见了许多车辙印和马蹄印，也有追着印迹查看，但他们没接到人，除了他们自己，无论是什么情况，都要有人为这个纰漏作出补偿。
护送和亲的人跑不了。
仆罗恶狠狠道：“把人交出来！不交人，我们部不会轻易放过！”
薛培冷笑，“你们如何证明你们就是木昆部，而不是来故意诓骗我们？”
仆罗恼怒，“我是俟斤的亲弟弟！”
薛培不为所动，“接亲的人也这样说，接亲的人证明了他们木昆部的身份，我只负责送亲，不负责分辨真假。”
如何证明“我”是“我”，是个极难的问题。
仆罗说他们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薛培都说对方也有。
仆罗没法儿自证，薛培脸色黑如墨，仿佛他就是来诓骗的。
双方一时僵持。
仆罗和木昆部的胡人们气得脸如猪肝，火冒三丈。
薛培沉着脸，却并没有放太多心神在他们身上。
关于木昆部的情报中，木昆部俟斤确实有一个弟弟叫仆罗，长相气质也相符合。
就算保持着怀疑态度，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木昆部来人，有一件事给他提了醒。
他去燕乐县参加婚礼，才定下要护送和亲一事，知道的人应该不多，除了县衙和河间王派来的范校尉，只有边军中的少数人，且到和亲队伍出关，中间只隔了四日，可能会有人特意出关递消息，是谁身边的？
如果仆罗说得没错，他们不知道，劫走和亲队伍的那些人却知道，又是谁给他们的消息？
还有马……畜生再通灵性，也是畜生。
薛培面无表情道：“和亲队伍出关了，毋庸置疑，他们不可能不翼而飞，走过必定会留下痕迹，本将也想知道和亲队伍究竟去了哪里，免得我凭白背上错责。”
薛培指向左侧会夷语的属下，“我的属下会和木昆部一同查找。”
仆罗不满，“你是送亲的主将，你不亲自查找，这是你们汉人的诚意吗？”
薛培铁面秋霜，“我身份不同一般，万一果真有人想要刻意引起木昆部和我们的矛盾，只需要截杀我，我父亲和众将士们必定激愤……除非你们就是想开战，否则应该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仆罗变色。
他眼神几经变幻，最后不再提薛培亲自去查，“最好真的不是你们，要是查出来和你们脱不了关系，等着瞧。”
薛培没有露出一丝虚意，直接留下了一行骑兵，让他们去追查，随即便调转马头，返回关门内。
骑兵们当日就在送亲队伍之中，和仆罗等胡人快马加鞭赶到了那日交接的地方。
地面上，还能找出那日掉落的粮食，可以证明薛培的话语真实性。
和亲队伍庞大，那么多车东西，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众人在这周围仔细搜寻起来。
有亲历者的指引，木昆部擅长狩猎，也擅长追寻足迹，追踪发现，车辙印和马蹄印从那一片茂密的树林一路朝南十数里都没有偏移。
骑兵们看向木昆部胡人的眼神带着审视。
仆罗等人憋屈。
二十里左右，密林深深，足迹混乱，并且出现了打斗的痕迹。
众人跟随着痕迹，朝向东南方而去。
这个方向……
木昆部胡人们脑中皆有了指向，眼神阴晦。
此时，阿会部，牙帐外——
“你们闯大祸了！”
阿会部的俟斤铺都看着营地外庞大的明晃晃的和亲队伍，窒息，头晕眼花，“这就是你们‘狩猎’回来的‘猎物’？！谁让你们去劫和亲队伍的！”
一群年轻的勇士们原本还趾高气扬，为了他们干得大事沾沾自喜，发现俟斤怒火朝天，隐隐透出不服气。
带头的人，是铺都的长子巴勒和次子阿布高。
阿布高今年才十六，壮实的跟牛一样，心直口快，“为什么不能劫，难道要让木昆部更加壮大吗？我们明明是想给您和族人们一个惊喜……”
惊喜……这是惊吓！
铺都喝问：“你们就这样带回来了？没作掩饰？”
阿布高耿直道：“作什么掩饰，就是要让木昆部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啪！”
铺都一巴掌打在他头脸上。
阿布高耳朵嗡嗡作响，晕头转向，好一会儿才找回精神，不明白，“阿父，为什么打我？”
“我还想打死你！”
铺都冷厉的视线扫过众人，一群人都害怕地垂头避开。他目光最后落在大儿子巴勒脸上，质问：“你不但不阻止，还跟着胡闹？”
巴勒二十八岁，比阿布高沉稳一些，也不多，强撑起胆子道：“我们阿会部才是奚州最强的部落，您是奚王，木昆部怎么能越过我们跟中原和亲？如果放任，咱们阿会氏在奚州还哪有地位？怎么差遣各部？和亲也得是跟阿会部！”
铺都的二儿子白越和巴勒、阿布高不是同母，在旁边稀奇道：“大兄竟然心思这么长远……”
铺都闻言，狐疑地看着巴勒，“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巴勒睨了白越一眼，挺胸，信誓旦旦：“当然是我自己想得！我都是为阿父分忧，有了这些东西，咱们的勇士就会更加强壮，不用惧怕木昆部！”
白越讥诮：“大兄不会觉得，和亲的女人到咱们部，咱们部就能和中原交好吧？”
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巴勒扬脖。
事已成定局，不可能再送回去。
铺都深呼吸，压制着怒火，命人检查东西，还有和亲的“河间王义女”，也都“请”下马车。
两件事同时进行。
白越去马车边请人。
巴勒和阿布高恨恨地瞪向抢功的人。
而马车上的人似乎太过害怕，许久未有动静，也未下来。
另一头，检查也出了问题--
袋子打开，都是土，根本没有粮食！
惊呼声一起，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转向了粮食袋子，包括请“河间王义女”下马车的白越。
劫和亲队伍的所有人都惊慌失措。
“不可能！”
巴勒不相信，猛地扑过去，抽刀狠狠插进一个完整的袋子里。
刀拔出来，土沙从孔洞里流出来的时候，巴勒等人面色难看至极，心脏骤停。
比他们脸色更难看的是铺都。
白越又带着其他人去检查剩下的袋子，全都不是粮食。
他们还不甘心，又去砸开箱笼。
都是石头！
他已经五十岁高龄，求稳胜过求进，现在跟木昆部的争端，阿会部损失惨重，没想到还有更大的打击在等着他！
铺都眼前发黑，气得发抖，怒吼：“巴勒！”
“阿父，不是我，”巴勒慌张对之前的话矢口否认道，“这不是我的主意，是他！”
他指向一个一同去劫和亲队伍的青年。
青年惊慌，也否认推卸，又指向另外一个年轻人。
那个人也说是听别人说的，几番指人推卸，最后竟是鬼打墙一般，绕了回去。
年轻勇士容易冲动，他们互相一激，就觉得这个主意太好了，一定是大功一件，根本没想到会上当受骗。
再没有人不服气，全都蔫头耷脑。
巴勒和阿布高一个劲儿地求饶。
巴勒正求着父亲原谅他们，突然瞄到和亲队伍的汉人们，指向他们，叱骂：“奸诈的汉人！一定是你们欺骗了我们！”
其他胡人又将注意力转向了他们，厉声问话。
汉人们瑟瑟发抖，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后来换了个懂汉话的人来，也是一问三不知，翻来覆去地说：
“没有！我们没有骗人！”
“绝对没有！”
“我们带的就是粮食！就是答应木昆部和亲的财宝！”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有用的东西都问不出来，这时，白越一步跨上马车，片刻后，硬拽出一个女子，甩下马车。
魏璇慌张柔弱地摔倒，侧伏在地，疼地轻“啊~”了一声，抬头时手臂压住了面纱，面纱掉落。
泪眼朦胧，楚楚可怜极了。
那一瞬间，阿会部的许多男人全都望着她惊艳怔神。
白越看到她腕上红印，无意识地碾了碾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肌肤滑嫩堪比昂贵的丝绸……
“我一直住在燕乐县县衙，寻常不出门，只有一个婢女是我身边伺候的，其他的，皆是河间王安排的，这些东西怎么运到县衙，便怎么运出来的……”
魏璇强撑着说了几句话，呜咽一声，含着泪轻咬朱唇，害怕无辜地摇头，说不下去，晃动间，一滴晶莹的泪珠滚下来，
男人们心窍失守，不由地心软，恨不得伸手去接那滴泪。
有人真的伸了手，魏璇缩着肩，两手攥在胸前，上半身寻求依靠似的靠近马车，间或怯怯地抬头，望一眼阿会部的胡人们。
她垂下眸时，睫毛轻颤，眼里却没有怯意。
按照魏堇本来的计划，偷梁换柱后，和亲的人也都会换成厉长瑛的人被“劫”进来，魏璇也是。
但魏璇看了要替换她的人，没有接受替换。
厉长瑛选的人是苏雅，美则美矣，可不像她。
魏璇提出来的时候，任何一个人都没法儿反驳。
苏雅性格豪爽，且都是女人，抬手比了比她的纤纤细腰，又比了比自己，还去比厉长瑛，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有女人的腰这么细？”
她还上手摸了魏璇的嫩手，“咋比绢还滑……”
苏雅手上糙，摸了一会儿，没轻没重地留下些红痕，发现后立马弹开。
魏璇当时极尴尬，还是坚持做饵。
毕竟她经验丰富，也有实战经验。
所有人都是假的，唯有她是真的，她越是柔弱美丽，才越有欺骗性，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而且魏堇学夷语，不是一个人学，其他人都得学，以魏璇的聪慧，她学得极好。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其他人不是在努力吗？厉长瑛拼杀不危险吗？
只是做饵罢了，没有什么不行的。
魏璇不是个只能扔下红绳，等着弟弟找过来救她的人，她要是想活着，就是她自己想坚韧地活着，诸如春晓，诸如其他女人，豁得出去，没什么丢人的。
魏璇细瘦的肩膀耸起，越发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她的肩膀颤动，良久，发出细弱的声音，“河间王……河间王不希望奚州强大，木昆部不会相信你们什么都没拿到，你们可能真的上当了……”

第119章
阿会部劫走了和亲队伍。
仆罗追踪到后便逼着阿会部还人还物, 一面又派人回到木昆部报信。
仆罗还要求边军和他们一起向阿会部施压。
边军确实护送和亲队伍到了奚州，因为奚州内部的问题出现抢劫和亲队伍的事件，和关内, 和边军的干系自然就降低。
骑兵们受命于少将军，既然找到了和亲队伍，便以“回去禀报”为由推脱, 不参与木昆部讨伐阿会部的行动。
不过，他们出现在这里，即便什么都不说, 也代表了边军的一些态度，压力还是给到了阿会部。
阿会部俟斤铺都派二儿子白越出来跟木昆部交涉。
白越和巴勒、阿布高兄弟本来就不对付，现在也需要有人背下过错, 便肆无忌惮地抹黑他们，将责任都推在了两人身上。
仆罗不想听责任是谁的，他只要阿会部如数交还和亲的人和东西。
“我阿父愿意送还和亲队伍，但是……”白越都有些难以启齿, 硬着头皮道，“我们没有抢到东西, 箱子和袋子里面都是石头和土……”
仆罗和身后的木昆部勇士满脸“你在放屁吗”，根本不相信。
骑兵们还没走, 能听懂胡语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阿会部这样说, 又朝他们泼了一盆脏水。
骑兵长笃定地表示, 他们亲眼看见，接亲的胡人检查了粮食，不可能都是土。
阿会部的人听到了，震惊不已。
什么胡人？
什么接亲？
他们抢到的就是石头和土！
而木昆部的人显然更信任“合作已久”的中原人，纷纷凶悍地叫嚣：如果不还, 就要开战，抢回他们木昆部的东西。
白越身后的阿会部族人们本就和木昆部积怨颇深，阿会部从前是奚州第一的部落，如今因为木昆部强势发难，他们部落的势力受损，憋了一肚子火气，当即就吵起来——
“抢了能怎么样？”
“我们阿会部才是奚州的第一部落，和亲也该是我们阿会部！”
“打就打！我们阿会部会怕你们！”
木昆部的态度很明显，必须有一方要为木昆部的“损失”买单，人在阿会部，就是阿会部，他们只要人和东西。
白越默不吭声，既不阻止也不附和族人们。
他们的解释，果然没人相信。
阿会部什么都没捞着，还吃了个大闷亏，现在手里拿着个烫手山芋，简直骑虎难下。
强硬地不退，或者只退人不退物，都得打，他们都得有损失；
如果补上东西退回去，各个部落怎么会信服一个懦弱的部落为首？他们阿会部在奚州的声望就会一落千丈。
怎么选都不落好，似乎唯有态度强硬，起码能抱住阿会部的声望……
于是，白越便也强硬起来。
双方剑拔弩张，新仇旧怨，似乎一触即发。
骑兵们不想卷入其中，迅速离开。
仆罗也带着木昆部的勇士们跟他们一同撤离，他们现在人少，要等俟斤派出人马，再来阿会部。
白越也回到牙帐，秉明情况，准备迎战。
铺都知道二子考虑得在理，只是这么被动，太过憋屈。
谁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巴勒和阿布高等人喘气都不敢大声。
铺都看向长子和幼子，眼里没有父子，只有怒火，“你们两个畜生！阿会部的勇士不怕死，可也不是该死！你们怎么弥补！”
“阿父，我一心为了阿会部，是被人算计了！”巴勒极力推脱责任，“那些汉人，那些汉人撒谎了！我们根本就没有看见胡人，只有他们！”
铺都脸色森寒。
阿会部的怨气撒向魏璇，去带人的胡人推推攘攘，进到牙帐后使劲儿推了一把。
魏璇纤纤弱质，不堪一推，软软地扑倒在地，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
白越闪神，视线划过她纤细的腰肢。
巴勒根本顾不上怜香惜玉，愤而指责：“你是不是撒谎了？那些汉兵说，有人接亲！你为什么不说！”
魏璇双腿蜷在一侧，费力地撑着上身，发丝凌乱，水雾浸透红红的眼睛，哀戚道：“我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为何撒谎？便是我一人说谎，所有人都能说谎吗？这样冤枉于我，不如给我个痛快，教我死了了事！”
她起身，便扑向方才带她过来的胡人，伸手去抽他腰间的刀。
然而她这样的弱质女子，对上胡人勇士，无异于蚍蜉撼大树，动作软弱无力，胡人一拂手，她便再次扑倒在地。
魏璇这一次没有起来，伏在地上，无声地落泪。
她头微侧，无力地枕在手臂上，一行泪从上方的眼角滑入下方的眼睛，又一并滚落入鬓。
男人愈是强大愈是傲慢，算不上是怜惜，只是对这样柔弱到骨子里的女子，天然便带着轻视，就像是强大的猎手面对弱小的猎物，毫无威胁。
突然，伏在地上的魏璇睁大了眼睛，眼里带着震动，用夷语喃喃道：“会不会……不可能……”
白越一直注意着她，立时便追问：“什么不可能？”
魏璇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无法相信一般失魂落魄，一直重复着“不可能”。
铺都等人都看向他，满眼探究。
人在无意识地情况下，自然是说习惯的语言，她说夷语，他们没有怀疑。
魏璇始终没有大哭，大哭时不美也不动人，她就这样，泪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落，哀哀地落泪，仿佛一只无家可归的绝望无措的兔子，在野兽群中可怜无依，伤心难抑。
破事一堆，大敌当前，铺都即将不耐烦。
白越察觉到，走近催促：“你想到什么了，快说！”
魏璇侧坐在地上，手臂支撑着地面，抬头仰望着他们，泪眼里带着同病相怜的苦涩。
“燕乐县县令姓朱，名朱维城，三十几许，上任时身边带着两个小妾，并无其他家眷……”
白越不明白她说这些干什么。
倒是一旁的巴勒，猛然反应，抓到把柄一般质问：“你不是燕乐县县衙的小姐吗？县令没有别的家眷，你是谁！”
魏璇木然，同情地回望他，“我如果是你，最紧要的不是揪着一个同样受害的我不放，而是将功补过，查清楚究竟谁背叛了你，引诱你做下错事，使得阿会部落入这个巨大的陷阱。”
巴勒神色变幻。
“木昆部和河间王早有勾结……”魏璇苦笑，“呵，呵呵……我竟还以为……我是为了关内百姓而来……”
泪水再次蓄满，缓缓滚落下面颊。
魏璇似是支撑不住，肩膀塌下，无力地垂下了头。
白越蓦地瞪大眼睛，震惊道：“阿父，这会不会是木昆部和河间王设的局？！他们故意拿石头和土来和亲，然后引诱大兄劫和亲队伍，再逼迫我们。”
巴勒一听，顿时大骂：“肯定是这样，木昆部想取代阿会部的野心满奚州都知道了，多少小部落受他们残害，那些中原的骑兵非说他们遇到了接亲的人，还验了粮食，河间王没少跟木昆部交易，交易该验，白来的验什么！”
阿布高也气愤地附和：“我们根本没遇见胡人，他们撒谎！”
两个人犯了大错，只能指向有人故意算计，谁都防不胜防，来降低他们的错处，完全顾及不到父亲和旁人的眼光。
铺都看着他们的眼神很冷，白越和追随他的人则是暗暗不屑窃喜。
他们轻易上钩就是蠢笨，还冲动行事，丧失了俟斤的信任，日后也更难得到部众的信服。
一定有人撒谎，谁得到的好处最多，自然就指向谁。
阿会部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木昆部却是怎么都占好处，至于关内……奚州乱起来，就不会威胁到现在正在与朝廷打仗的河间王。
铺都仍有怀疑，质问魏璇：“你是何人。”
魏璇以手掩面，眼神微微颤动，几番权衡，选择只回答他的问题，寂然低语：“我们是东都人，东都陷落时打算举家搬迁到太原郡，燕乐县彭县尉的妻子和我们是一家，与我们走散被彭县尉救下结缘，我们来寻亲时恰巧原本的县令病重，无法任职，彭县尉便求了我阿弟暂代。”
“河间王知道吗？”
魏璇声音平直，有气无力，“知道。我们家族还有些许势力，河间王想招揽我阿弟，但我们打算暂代一段时日便离开……”
她说到“招揽”，露出几分讥讽，“木昆部点名要我和亲，我们不愿意，河间王便使了手段逼迫……”
白越眼露怜惜。
铺都怀疑稍减，却也没有完全相信。
“我说再多也不可信，你们想知道什么，大可去燕乐县打听。”
魏璇的话全都半露不露，半真半假，最后，还让他们自己去查。
人都对自己格外自信，他们查到的，才会认为是真实的。
与之相对的，魏璇不怕人打听，可信度也会更高。
阿会部还有准备迎战木昆部，没有太多时间耗在魏璇身上。
魏璇来的时候，被人态度恶劣地推攘进来，离开的时候，白越亲自送她。
阿会部将魏璇关在一个单独的毡帐中，外面有人把守。
白越一直送她进入毡帐。
魏璇被独自带走后，金娘便在毡帐中焦灼地来回踱步，听到动静儿，立时迎了上来，“您没事儿吧？”
魏璇摇头。
金娘这才注意到白越，警惕又害怕地望着他。
白越没将她放在眼里，送完人也不走，垂涎目光直白地在魏璇脸上身上滑动。
金娘脸色紧绷，强忍着厌恶。
魏璇默不作声地垂着头。
这时，白越上前一步，抓住了魏璇的手腕，拉向他。
魏璇扭动手腕，挣扎。
金娘瞪圆眼，然后便扑上去，试图拉扯开男人，“你放开她！”
白越不如巴勒高大壮硕，却也是个成年男人，轻而易举便推开她。
金娘撞在毡帐中间的支柱上，磕破了额头，仍旧想要扶着支柱起来，却又跌倒。
魏璇担心地喊了她一声，而后恐惧地望向白越，颤抖着声音喊道：“你想干什么！”
毡帐外，把守的胡人听到了动静儿，都当做没听到。
毡帐内，白越一只手抓着魏璇的手腕，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露出痴迷之色，“你可真美……”
魏璇扭头避开。
白越又捏着她的下巴掰回来，一边摩挲她滑嫩的皮肤，一边威胁：“木昆部和我们阿会部打起来，你就是祸水，我能保你，只要你跟着我……”
“呵，祸水~”
魏璇笑容凄楚，泪水涟涟，“我早就是了……”
白越狐疑。
“河间王的外甥想要娶我，河间王不准，便教人散步流言，污我名节，还将我当作替罪羊送到了奚州和亲。”
魏璇含着泪，倔强地抬头，“河间王势力强大，我没法儿报仇，但木昆部和他狼狈为奸，如果你能让我手刃木昆部俟斤，我就跟你和亲，我还可以帮你和太原郡搭桥牵线，助你坐上阿会部俟斤的位置。”
白越眼神闪了闪，有些意动，但是杀木昆部俟斤并不容易，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手刃。
魏璇濡湿的睫毛轻颤，片刻后幽幽道：“阿会部如今被木昆部逼得处境艰难，木昆部不灭，阿会部便难安，可若是首领被刺杀而死亡或者重伤，木昆部必定混乱……我就是那个好人选，不是吗？”
白越惊讶，“博尔骨壮年时可是木昆部的第一勇士，你可能会死……”
魏璇惨然一笑，“我死过了……”
白越松开了魏璇。
若阿会部能智取木昆部，当然强过硬碰硬，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不能完全信任这个中原女人。
魏璇一得了自由，立即便扑向金娘。
两人抱在了一起，彼此依靠。
白越可惜地看着魏璇的容颜和身姿。
难得一见的美人，死了可惜。
可他若是献计灭掉木昆部，成为阿会部乃至于整个奚州的王，还会有数不尽的美人。
白越走了。
金娘晕眩地抓着魏璇的手臂，焦急地问：“你真的要去刺杀吗？”
未防露出马脚，金娘什么都不知道。
魏璇抱着她，轻抚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道：“你放心，全都在计划内。”
金娘一听，便以为是假的，她是权宜之计，松懈地歪倒。
魏璇闭上了眼，复盘着她的表现，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亢奋不已。
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比她更清楚魏堇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也不会比她做得更好。
而阿会部今日彻夜无眠，一是因外患，木昆部集结，二是内乱，部中大肆查抓叛徒，人人自危。
节奏完全掌握在了魏璇，一个被人所轻视的柔弱女子手中。
她确实是祸水，小看她会付出代价。
……
骑兵们一日夜后回到关内，向薛将军和少将军禀报查探结果。
薛培得知阿会部口中和亲物品变成了石头和土，怔楞。
他亲眼所见，确实是粮食。
薛将军等人当然也相信他的说辞。
秦副将猜测：“看来是阿会部假扮木昆部接亲，为了不还东西，故意如此说。”
其他人颇为认可。
他们没有怀疑木昆部使计，实在是以他们多年来对奚州几大部的了解，行事不复杂，以木昆部的作风，想对其他部发难，根本不找借口，他们没有必要这么做。
一众武将幕僚乐见其成——
“奚州打得越凶越好，咱们坐山观虎斗就行。”
“别人消耗，便是咱们积蓄的时候，壮大指日可待。”
“就是可惜了无辜之人……”
薛培一言不发，有种微妙之感。
冥冥之中，有一种直觉，指向了某一处。
薛培无法忽视它，便向父亲请示，要前往燕乐县一趟。
他因为此事，心绪不宁，薛将军其实看在眼里，他作为汉军主将，并不在意奚州的胡人如何，而作为父亲和主帅，他都希望薛培能够成长。
“阿培，你要记得你身上的责任。”
薛培认真道：“儿子始终谨记。”
薛将军颔首，“想去就去吧。”
燕乐县县衙——
魏堇才收到了悄悄回来的信报，魏璇没有让人替换她，亲自去了阿会部。
他立即便明白了魏璇的打算。
魏堇彻夜静坐在书房中。
他本就是多思之人，平素不显于外，黑夜的宁静、孤寂激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金娘向他坦白了收买之事，魏璇顺势上吊。
当时，她便可以金蝉脱壳，假死脱身，魏堇也可借此带着其他人失意离去。
魏璇问他，是不是有更有利的谋划。
魏堇告诉了她。
魏璇选择了和亲。
出关后，魏璇又选择了亲身涉险。
魏堇意外吗？
其实……不意外的。
他当然知道，魏璇是最合适的人选，任何人都不能替代她，魏璇蕙质兰心，必然也想得到。
魏堇可以在最初便强硬地决定，但他却放任了……
夜色深深，月华笼罩。
魏堇扯起个凉薄的弧度，又归于平直。
清晨，驴叫鸡鸣，县衙醒过来。
众人因为魏璇和亲，心情不甚高涨，如常地起床活动，却都不似往常那么轻快。
翁植隔着窗发现魏堇在书房中，“你一夜未睡吗？”
魏堇轻缓地应声，“昨夜无眠。”
翁植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告诉了林秀平。
魏堇尊重她，她说话有力。
林秀平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早膳时，瞧着魏堇眼中的血丝，关切地劝说：“心思太重，容易早衰。”
魏堇温和道：“我今夜会早些睡。”
林秀平见他这般，又下了一剂狠药，“年纪轻轻不好生保养，岁数稍长便会力不从心，若是短寿，岂不是给旁人可乘之机？”
“！”
魏堇震住，有些失了稳重的呆愣模样，总算与年龄相符了些。
厉蒙重重地咳了一声，不满：“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你胡乱说什么。”
“怎么没一撇？”林秀平秀眉一拧，“画下去不就有了。”
厉蒙瞪向魏堇，话更糙，“就他这身板儿，都不够阿瑛造的，我不同意！”
魏堇呛到，咳得面红耳赤，还试图解释：“咳、我身体尚可……”
夫妻俩旁若无人，满口虎狼之词。
林秀平反驳丈夫：“你一个乡野猎户，哪里晓得，底蕴极深的高门大户，有没有一些不传之秘，你莫要以己度人。”
厉蒙哼道：“真男人，孔武有力，不需要花拳绣腿。”
林秀平嗔道：“照你这般说，练武之人又何必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阿瑛信里都说，她如今突飞猛进，可见人不能自恃过高，故步自封。”
厉蒙：“……你嫌弃我了？”
林秀平连忙安抚：“夫君，你多想了，我是说年轻人不该懈怠。”
厉蒙霎时得意，拍拍肌肉虬结的大腿，“我再过二十年，也是老当益壮！”
魏堇快要烧起来，整个人都昏沉沉的，一反先前的应付，保证：“我养身，炼体，决不懈怠。”
夫妻俩：“……”
年轻人，果然还是脸皮嫩。
而魏堇似觉困意袭来，用完早膳便要去休息。
林秀平一脸欣慰，催促他：“快去吧。”
魏堇难得脚步失措，逃也似的离开。
他才到前院，前衙便有衙役来报：“大人，薛少将军在县衙前，欲见您。”
这个时辰，怕是晨光熹微便赶路了。
魏堇神色恢复冷静，亲自出去迎贵客。

第120章
魏堇和薛培在县衙外寒暄两句, 魏堇便将人请到了书房中。
江子给两人端茶。
“少将军请用。”
薛培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小厮端茶的手，顿住。
魏堇的气质，分明是读书人, 小厮也该有书香气，这双手不像是书童的手。
手很粗糙，骨节粗大, 虎口和指腹有厚茧。
像是做过重活，或是……练过武。
薛培又去瞧他的脚步。
腿脚有力，步伐看不出什么……
“少将军此番前来, 所为何事？”
薛培目光落在魏堇的脸上。
姐弟二人面容有几分相似，只是女子更柔和，而魏堇面上有未睡好的疲态, 似乎在此之前并不安然。
薛培带着试探，正色道：“是有一件事要告知朱县令，在下失察，护送和亲不利, 小姐并未顺利到达木昆部，而是被奚州的阿会部劫去, 如今两部为此剑拔弩张，怕是要动干戈……”
他边说, 边观察着魏堇的神色, 然而愈是观察, 眉头愈紧，眼神愈深。
魏堇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震惊、担忧、慌乱……全都没有，仿佛……
“朱县令不意外？”
魏堇平静地抬眼，答非所问：“我与少将军一见如故, 极敬佩少将军的人品，上一次未曾与少将军坦诚相待，实在失礼，在下魏堇，先祖父曾官拜尚书令一职。”
薛培起初还奇怪，猛地起立，惊得失语。
片刻后，“魏公？！”
魏堇眼中恍然。
他仿若一个久不见光的老鼠，生怕被人发现，藏藏掖掖，终于有一日主动现于天日，便有恍若隔世之感。
他似乎真的坦然了……
而如今有这般心境，经历了许多，最初的曙光便是厉长瑛出现。
魏堇眼神变得柔和。
薛培惊疑未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魏堇飘散的思绪集中，主动自曝：“我在阿会部安插了探子。”
他浅谈即止，薛培脑中却自行补充了其他的细节。
他不是朱县令，姐姐便也不是什么朱小姐，而是魏公的孙女，真正的书香门第之女，却被污名，被逼迫，成了和亲的棋子……
若是魏氏子，家道中落，忍下苦楚隐姓埋名，又经受这样的奇耻大辱，岂能不怨愤。
他安插探子的时机，应该就是在决定挑拨奚州各部之后，吕校尉对魏家小姐有意……然后利用探子，使计推动阿会部劫亲。
可是……阿会部和木昆部相比，虽然阿会部更安全一些，但仍在奚州。
薛培不明白此举意义何在。
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河间王……知道吗？”
魏堇眉头微微一动，道：“知道，前次使臣杜荣贵便是用此事威胁于我，至于河间王何时知晓，魏某不知。”
薛培流露出一丝厌恶之色。
魏堇敏锐地察觉到，一副极坦诚之态，起身拱手，“我与少将军陪个罪，此事牵连了少将军。”
他为何赔罪？
薛培心思一转，便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边军送亲，也有他的推动。
若只是想要结亲，是否由边军送亲并不重要，除非，他有别的意图。
薛培目光锐利，“你意欲如何？”
魏堇缓缓落座，娓娓道来：“阿会部劫亲，木昆部必不会善罢甘休，我阿姐会劝阿会部将她送还木昆部，借婚礼刺杀木昆部俟斤博尔骨，趁乱取之……”
他话语中，仿佛根本没有在意过一个女子身陷险境，安危如何，那女子，还是他至亲之人！
“呵。”
薛培感到荒唐，冷笑，为那女子不值，“你竟然让一个女子行如此危险之事？！”
魏堇垂眸，冷嘲：“女子又如何？人生在世，未来难料，谁不是搏命？我阿姐自愿涉险，少将军，切勿小看女子。”
薛培质问：“你如何确定，阿会部会一举成功？女子的清白和声誉且不说，若是丢了性命……你便能心安理得？”
“这世上自然没有万全的计划，不入局，何谈破局？”魏堇的情绪皆藏在了昨夜，他不但没有露出愧疚，还冷静地邀请，“少将军是至情至性之人，如此时机，若是少将军出手，一举灭掉木昆部的可能自然更大，我阿姐的性命也更能保全。”
至亲之人尚且不在意，他一个外人，管她生死。
薛培咬紧牙关，嗤道：“奚州互相消耗，两败俱伤，岂不于边关更有利？”
“奚州过于势弱，便会有北狄别部觊觎，边关仍危。”魏堇有理有据，“拔掉毒瘤，留存阿会部的势力，既削弱了他们，同时又能够抵御北部其他势力，而薛家也不必大动干戈，几千人马趁机偷袭便可达成，何乐不为？”
“如今中原的时局，但凡有些势力，皆欲搏登天之机，薛家军甘心固守边关？”
他没再言“边军”，薛将军如今不受朝廷管控，河间王也不能号令，只能和谈，边军早就是薛家的囊中之物。
兵权在手，寻常人岂能抵住天下的诱惑？
“就算甘心，不进则退。”
魏堇并不急迫地游说：“阿会部休养生息成为威胁，需要时间，大可再扶持一个新的势力与之抗衡，未来薛家便在奚州有了一处马场，壮大骑兵……”
“薛家可以趁奚州势弱，自行挥军北上。”
薛培浑身锐气，势不可挡。
魏堇勾唇，似是戏谑，“恕我直言，少将军如今还不是主将，怕是指挥不了整个薛家军。”
薛培沉下脸。
他们分明是同龄人，魏堇却喜怒不形于色，游刃有余，薛培较之，青涩许多。
几番来回，都在魏堇主导之下。
魏堇面上依旧不改色，“纵使少将军能够率军北上，胡汉多年对立，薛家军出关，必定会引起各部胡人的警觉和反扑，其中损失和危害，无需多言，弊大于利。”
薛培面无表情，缄口不言。
魏堇所说，确实是薛将军的考量。
可他才来燕乐县多久，便已经摸清楚了关内外的局势，心思何等细密。
薛培忌惮，“此举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想破的，又是什么局？”
“自然是有所图，只是眼下不便告知。”魏堇指尖愉悦地摩挲着腕上的金珠，“我自报家门，以我魏氏之名交付诚意，诚邀合作，少将军，切勿错失良机，此番错过，我会另选他人。”
魏堇和魏璇始终没有暴露厉长瑛的存在，他们所作的所有，都是基于厉长瑛的可靠。
厉长瑛才是他们谈判的底牌和倚仗。
河间王的使臣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掌握权力的人才能够主持正义。
他们姐弟搏的，就是魏家重新上座，而不是成为鱼肉，被人分食。
……
薛家军将军主帐——
薛培回来了。
薛将军和章军师、秦副将等亲信听完薛培所言，皆无言。
良久，章军师摇着扇子无奈感叹：“竟是魏公之孙，怪不得……”
“当初，魏家被判流放至涿郡，将军还说过可照拂一二，后来他们销声匿迹，也就不了了之，没想到竟然悄无声息地来了燕乐县。”
秦副将同样感慨颇深，“这魏三郎如此年纪，便已能搅弄风云，才智了得啊。”
有幕僚猜测道：“应是培植了势力，想要分一杯羹。”
此言，得到了其余人的响应，只是他们不清楚具体势力如何。
而此时，众人再回想他献计之举，很难不怀疑，他早就对奚州有所图谋。
若果真那样，智计之深，叹为观止。
就连他们，也在其算计之中。
众人不由地看向薛培，担心他心态失衡。
薛培却并无半分嫉恨，眼中只有熊熊的战意，“父亲，任旁人算计如何，自身强横才是御敌之本，我只率三千铁骑，便可趁势踏破木昆部！”
他相信了魏堇的说辞。
他本就有进攻之意，在魏堇面前没露出来，回来的路上催马跑得风驰电掣，迫不及待想要一战。
……
铺都采纳了二儿子白越的献计，阿会部和木昆部对峙拉扯了三日，一日比一日焦灼。
头一日，阿会部仍旧坚持他们只劫到人，没劫到东西，叫嚷着“要打就打”。
木昆部不信，堵着他们骂，不还就打。
阿会部没打。
第二日，阿会部说可以交还和亲队伍，但确实没劫到东西。
木昆部骂得更凶。
阿会部的人受不得气，忍不住动手。
两部发生了小范围的冲突。
铺都及时叫停，没有打起来。
第三日，铺都终于一副不堪压力的模样，同意交还和亲队伍，可以赔偿些许损失，全补上不行。
木昆部改口，不但坚持全还，还得额外给补偿。
阿会部的勇士愤怒。
可铺都仍在讨价还价，就是不打。
木昆部越发嚣张得意。
薛家军也派人前来调和，话语中明显偏颇木昆部，要求阿会部送还和亲队伍。
第四日，铺都同意拿出部中的财产，补给木昆部，要求木昆部先退离二十里。
木昆部答应了，整军退离。
魏璇的和亲队伍重新装满，如龙蛇的长车队装着阿会部的财产，被送出阿会部。
阿会部许多勇士对此很是不满，加之先前大张旗鼓地抓探子，不少人都受到了怀疑，一些人对俟斤铺都也生有微词。
和亲伊始，河间王便派使者和木昆部谈妥，“河间王义女”和亲木昆部，要举行盛大的婚礼仪式，已经提前准备好，只是先前因为和亲队伍被劫耽误了仪式。
这次，木昆部压制住了阿会部，逼得他们归还、赔偿，整个木昆部得胜凯旋，和亲队伍还没回到木昆部，便有人率先回来报喜。
木昆部喜气洋洋，借着筹备婚礼，更是要大办宴席，庆贺胜利。
和亲队伍抵达木昆部，木昆部的胡人们拥上来查看东西，欢欣雀跃。
而博尔骨则是走向魏璇的马车，直接当着一众族人的面，要求魏璇露面，要验人。
马车内，金娘攥着魏璇的手臂，强忍忐忑，声音颤抖，“璇娘子？”
魏璇手盖在她的手上，微微一紧，又松开，起身。
她们如今在木昆部的地盘，没有反抗的权利。
金娘率先打开马车门，躬身钻出了马车，触到周围赤|裸|裸的视线立马便惊惧地收回，站在马车下恭敬地扶着马车门，手还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未戴面纱的魏璇躬身而出。
她先露出了柔美的侧脸和白皙的一截颈子。
博尔骨满眼色欲的目光在她肌肤上逡巡，待到看到魏璇的正脸，色欲已达到顶峰，露骨得像是要当场剥了魏璇的衣裳。
他身后，巫医蛇一样的打量眼神在她身上爬过，便收回了视线，并不如何感兴趣。
苏和是促使和亲的人，看了魏璇几眼，不着痕迹地皱眉。
而仆罗和木昆部第一勇士阿古拉等人在接人回来时便见过魏璇的容貌，可此时再见，仍旧惊艳，心荡神迷，更遑论其他第一次见魏璇的男人们。
直白的□□目光黏在魏璇身上。
魏璇站在马车上，扶着车板，脸色发白，身体微颤。
男人们的目光更加猛烈，似乎她越是这样，越能勾起他们凌虐的欲望。
魏璇俏脸紧绷，声音发颤地厉声呵斥道：“我与俟斤和亲，乃是为中原和木昆部邦交，胆敢对我不敬！”
她这般姿态，就像是弱小的猎物被捕杀前最后的挣扎，毫无力度不说，更想戏弄。
男人们哈哈大笑，全无对和亲的尊重，更无对她的尊重。
博尔骨也不阻止，分明也不拿她当妻子。
而他的不尊重还不止如此。
博尔骨将魏璇带入他的牙帐中，便急色地抓住魏璇，去撕她的衣衫。
“嘶拉——”
瞬间，衣裳碎裂，香肩玉臂半露。
魏璇惊悚，疯狂地挣扎，决绝地喊：“没有婚礼，你敢动我，我就咬舌自尽！”
博尔骨一顿，猛地掐住她的脖子，残忍道：“威胁我？”
好像随时可以折断她的脖子。
金娘吓得尖叫，扑过去却被人拦截，拖了出去。
魏璇窒息，不受控制地流泪，却并不求饶，眼神也不惧怕，“我、我是为……边关百姓、而来，我不怕死，必须尊我我可敦。”
“可敦”是鲜卑对王后的称呼。
博尔骨不过是奚州一个部的俟斤，甚至还不是奚王，突然听到她的话，心情大悦，“那就等晚上礼成，本王再和可敦纵乐。”
他放过了魏璇，大笑着离开。
魏璇跌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地毯上。
金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口中还断断续续地叫着她“璇娘子”。
魏璇抬头望向她，却看到了慑人的一幕，瞳孔扩张。
金娘顺着她的视线侧头，霎时也惊得失语。
几个女子未着片缕，像是不同姿势的摆件一般，伏在牙帐入口的边缘。
她们才见到奚州真正的残酷。

第121章
“你们……都是汉人吗？”
魏璇声音艰涩。
女人们无人答话, 一动不动地伏在地毯上。
唯有一个面容只是清秀的女子，垂着头，眼球动了动。
她们就“守”在这里, 供博尔骨肆意淫乐，像是人皮缝制的精美人偶，而不是活人。
金娘抱着魏璇的手臂, 不忍心地流下了眼泪，撇开眼不敢看。
同为女子，她们物伤其类, 再感同身受不过。
魏璇秀美的脸上，柳叶细眉轻颦，眼神中残留的惊惶却彻底褪去, 只剩下悲哀。
不入关外，不识蛮夷。
传言说胡人茹毛饮血，北狄没有人伦礼教，汉人都是人牲……文字和传言, 永远都比不上亲眼所见那一刻的冲击。
她尚且如此，厉长瑛选择留在这样的奚州, 又经过了多少的冲击和挣扎？其间辛苦，必定不能用言语道尽。
人之所以为人, 便是有必须坚守的底线和道义。
女子之间, 亦有仗义相助。
魏璇转头环视一圈, 目光定在牙帐正位的长案和宽大的矮床上，起身走过去。
金娘不解，见她取下了案上的绸布，连忙过去，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长褂。
魏璇展开绸布, 裹在两个女子身上。
她们一刹那“活”过来，惊恐地挥开，拒绝她的靠近。
“嘶——”
魏璇猛然收手，手背和手腕相连的一块肌肤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印子。
而方才那般激烈的反应之下，她们都没有遮掩身体，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金娘紧张地看着她的伤口，而后无奈道：“璇娘子，要不……算了吧。”
魏璇攥紧绸布，看着她们，眼中蓄满怜惜的泪水。
她没有算了，没法儿算了，膝盖落地，试探地缓缓靠近。
两个女子畏惧地挤向旁边的清秀女子，发抖。
魏璇一把抱住三个女子，手臂带着绸布，将她们紧紧包裹。
两个女子应激似的挣动。
清秀女子毫无反应，怔怔地“看”着她，瞳孔虚散，眼中又似乎没有她，而是透过她望见了别人。
魏璇收紧手臂，抚在她们后心处，吐出熟悉的语言，“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们……别怕……”
柔软的怀抱，馨香扑鼻。
两个女子挣动的幅度渐小，直到彻底消停下来。
魏璇松开了绸布，轻柔地拍，“别怕，别怕……”
金娘默默地靠近，照葫芦画瓢，也强硬地给其他女子披盖住身体。
布料覆住了她们的身体，好似也捡回了她们的羞耻心，女人们蜷缩着抱紧她们自己，无声地流泪。
这时，牙帐外传来声响，一行四个胡女捧着衣衫饰品走进来。
汉女们受惊，想要脱离布料。
魏璇按住，抬眸看过去。
打头的胡女年纪较大，约莫有三十来岁，瞧见她们身上的东西，表情嫌恶凶悍，尖锐刻薄地谴责：“你们竟然让这些两脚羊玷污俟斤的东西！快拿开！拿开！”
女人们如同被驯服的小兽，猎人的哨子一吹响，她们便只剩下“服从命令”这一个思想，争先恐后地重新裸|露自己。
魏璇挡在她们面前，面对中年胡女，掷地有声地说：“我不喜欢，你要与我争辩，耽误俟斤的喜事吗？”
“不管你在中原是个什么，到了木昆部，就得遵守木昆部的规矩，顺从俟斤，你没有资格不喜欢。”中年胡女讥讽不屑，“给她换上婚服。”
另外三个颇健壮的胡女放下手中的东西，直接逼上前，抓鸡崽一样抓住魏璇的手臂，强制剥她的衣裳。
魏璇挣扎。
金娘过去掰扯她们，“你们干什么！放手！”
中年胡女根本不管魏璇是否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身体，直接召来了外面的守卫，冷冰冰地说：“别让她在这儿碍事。”
魏璇的领口在方才的拉扯中，敞得更开，整片锁骨处的肌肤都在外露着，再开一些，便要露出胸|乳。
胡女们完全没有因为进来人便对她手软，甚至还像是故意欺辱一般，继续拉扯她的衣衫。
魏璇紧紧攥着胸口处的衣襟，眼圈红通通的，好不可怜。
“嘶拉——”
先前被撕破的地方破的更大，肩膀和手臂露出更多。
守卫拉走金娘，贪婪的眼神还飘向魏璇，迟迟不走出牙帐。
魏璇一脸羞愤欲死。
胡女们眼神中闪过轻蔑的笑意。
而魏璇这时趁机挣脱，跑到了案边，抓起茶壶，狠狠磕在案沿，碎片抵在颈间。
“璇娘子！”
金娘急呼，挣扎不开，目睁欲裂。
三个胡女追着她跑，见此脚步迟疑。
中年胡女不以为然，“你们汉人就是矫情，以为能威胁谁吗？”
“我不重要我清楚，你们也不见得多重要。”魏璇抓着碎片抵着颈侧，没觉得弱到只能以死威胁有何值得骄傲的，无所谓道，“我好歹是俟斤点名来和亲的，也还算乖顺，没想威胁谁，只想踏踏实实地完成仪式，如果因为你们的私心逼得我血洒当场，扫了俟斤的兴，事后俟斤的怒气只能你们自己承担了。”
她根本不用那些虚张声势的假动作吓唬，也不卖关子，直接就下狠手，瞬间便划破了皮肤，一道红色的血痕出现。
中年胡女一脸惊色，“别！”
魏璇停下手，血顺着伤口留出，嘴角却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中年胡女脸色难看，“快去叫巫医！”
一个守卫匆匆去找巫医。
魏璇没有松开碎片，除了金娘，不准任何人靠近。
金娘想先给她止止血，魏璇也不用，任血迹从捂在伤口的手指缝中流出。
没多久，帐外便有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博尔骨便脸色黑沉地率先进入牙帐，带着怒火，直奔魏璇。
魏璇脸色苍白，泫然欲泣，松开了手中的碎片，柔弱无骨地倒向博尔骨。
博尔骨的怒气一滞，下意识便揽住了她。
魏璇依在男人的怀里，带血的纤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费力地仰头，一滴泪滚落，“王~我好疼~我怕是不能与您成婚，成为您的可敦了……”
她说完，便虚弱至极地闭上眼。
金娘焦急，用汉话喊着“璇娘子”，但碍于博尔骨，又没法儿靠近。
博尔骨招呼巫医过来给魏璇医治。
巫医走近，看了看伤口，伤口不深，只是割破了表皮。
他没有表情地掏出伤药，直接往伤口上倒。
魏璇疼得身体发抖，极力往博尔骨怀中缩。
男人哪里受得了如此美人主动贴近，高大如熊的博尔骨搂着纤细的魏璇，对巫医道：“您轻点儿。”
“……”
巫医动作一顿。
上药怎么轻点儿？他的脑子被熊添了吗？
巫医眼神阴鸷，“小伤。”
动作依旧没轻。
四个胡女看到这一幕，满眼都是对这个中原女人的厌恶。
魏璇黑睫轻颤，缓缓睁开眼，歉疚，“王~是我的错~我太弱了~”
博尔骨低头看着她巴掌大的精致脸庞，又听她那一声“王”，骨头都酥了，“我就喜欢你软~”
他色欲熏心，当着人便要低头去吃魏璇的颈子。
魏璇似害羞一般往他怀中躲，扯到了脖颈上的伤口，轻轻柔柔地“啊”了一声。
博尔骨血气上涌，又瞧见伤口，扫兴地抬头，凶狠地喝问：“怎么回事儿？”
年轻的三个胡女心虚。
中年胡女倒是平稳，恭敬地开口：“俟斤……”
“不怪她们~”魏璇哽咽着打断，“我只是瞧见这些女子，有些惊吓，才拿了衣物遮盖，她们生气我动了王的东西，才当着别的男人剥我的衣裳，可我是王一个人的，我死也得为王守贞洁……”
她哭得梨花带雨。
中年胡女如同吞了屎一般，眼神恶狠狠地瞪向她。
魏璇触到她的目光，整个身体更加蜷缩进博尔骨怀中，“我怕~”
博尔骨训斥：“你们当着我的面，就敢这样，是不是要骑到我的头上去？”
中年胡女和三个年轻胡女霎时慌张，趴在地上请罪。
魏璇忍着厌恶，埋在博尔骨胸前。
她先前竟然敢在凶残的胡人首领跟前清高，属实是不自量力。
既然选择了做饵，合该为了目的抛开没有意义的道德和礼教……
过往的那些规训并不会让她活着，不择手段才会。
魏璇崇敬仰望着博尔骨，更加依赖地伏在他怀中。
博尔骨男人的自信极大的膨胀，动手动脚。
魏璇边躲着他的嘴和手，边一副调|情的神态，含羞带怯道：“礼成之后，我自然完完全全是您的，您是奚州未来的王，难不成几个时辰的耐心都没有吗？”
她是在家风极清正的书香门第教养长大，这种妩媚之态，做得并不如何自如，却也足够媚人。
博尔骨极受用，哈哈大笑，“那就等礼成。”
他赶走了的四个胡女，另换其他人来给魏璇收拾打扮，又要将那些汉女也都赶走。
魏璇柔声道：“她们是伺候您的人，我怎么能因为我让您受委屈？该我顺从才是，不必赶走她们。”
她如此柔顺乖觉，博尔骨满脸宠爱，大方地纵容了她。
魏璇感激，眼神越发爱慕。
博尔骨离开牙帐时浑身飘飘然。
魏璇目送他消失，媚意便淡下来，再次叫金娘给那些汉女裹上身子。
金娘沉默地照做。
汉女们没有挣开，有两个女子怯生生地瞥她。
魏璇面上无波，她知道，如果她们再次失去尊严，这一片遮挡很可能会成为击溃她们的最后一把刀。
可只有这一天。
成败就在这一天。
成，她们就都获得新生；败，她和她们一起死。
而不管结局如何，起码此时此刻，她们能保有一丝尊严。
……
新的胡女进来为魏璇打扮，手上没轻没重，梳头时拽得魏璇头皮疼，魏璇也都忍了下来，唯独坚持要带上她带来的金饰。
胡女们碍于博尔骨对她的新鲜劲儿还在，没有反对。
金娘便抖着手，在魏璇夸张的头饰下簪上了手指粗的金簪。
魏璇穿着奚州女子的婚服，安静地等待。
日头西斜，仪式开始。
巫医率领一众族人换上了重大场合才穿的祭服，头上身上各种羽毛装饰，脸上涂抹满黑白色的脸谱，在奚琴鼓乐之下，跳起祭舞。
博尔骨站在高台上。
魏璇被人引着，走出牙帐。
金娘不被允许靠近，留在了牙帐内。
木昆部的男男女女夹道而站，魏璇穿过他们，停直头颅，一步一步踏向高台。
天空中，数只木昆部驯服的黑鹰盘旋，发出鸣叫。
一个火盆摆在高台台阶前，正中处。
巫医将魏璇拦在的火盆前，跳动着，口中念念有词，一段似是来自远古的悠长怪异的语调后，扔下一把画着不知名符号的树叶。
火盆中，火猛地蹿起，树叶迅速燃烧。
两个胡女扶着魏璇跨火盆。
周围的胡人兴致勃勃地看着她，准备欣赏她惊慌失措出丑的样子。
然而魏璇垂眸瞥了一眼，便抬起脚，迈向火盆。
胡人们无趣。
忽然，半空中传来纷乱、刺耳的鹰叫。
胡人们抬头，便见部落驯养的猎鹰们惊慌四散，皆以为是噩兆，看向魏璇的眼神霎时变得极为排斥抵触。
巫医神色也变得阴沉。
“她是灾星！”
“不能让她嫁给俟斤！”
“赶走她！”
“杀了她！”
众胡人激愤。
博尔骨见此象，望向魏璇，冰冷地审视。
两个扶着她的胡女，手上越发紧。
魏璇收回了脚，心头紧缩。
难道上天真的对木昆部有警示？
凭什么？
魏璇后背发凉，脸色发青，忍着手臂上的疼，强自镇定，脑子依旧混乱，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她内心焦急……
这时，有人脸色骤变，指向西方。
“天呐！快看！”
胡人们全都望过去。
魏璇抬头，也是一愣。
西天处，两只巨大的鹰背光飞驰而来，普通的鹰全都避散，退离天空。
“是海东青！”
“天神赐我们祥瑞！”
“天佑木昆！”
所有人哗啦啦地伏地跪拜。
魏璇不明所以。
她不清楚海东青是什么，但这些胡人的态度，极为不同寻常。
她的危机似乎迎刃而解，可心稍稍落地便又揪起。
魏璇怕有其他变故……
两只海东青在空中盘旋数圈，便振翅离去。
一众胡人虔诚地跪拜，直到两只海东青再次消失于西方，方才起身。
此时火盆中的火苗已经回落，不会再灼伤人。
他们再望向魏璇的目光，皆不同于先前，变得慎重灼热许多。
她是召来海东青的人！
是有神兆的女人！
博尔骨目光灼灼地望着魏璇，“我的可敦，走上来。”
魏璇控制嘴角，扯起一个柔顺的浅笑。
两个胡女姿态更加恭敬，托扶她，稳稳当当地跨过了火盆，一步一步地步上高台。
高台一侧，仆罗目光贪婪地望着她。
高台下胡人们则激动地仿佛已经遇见到木昆部的腾飞。
巫医难得褪去阴沉，动作和声音更加高涨地指引两人拜天神，定婚契。
博尔骨红光满面。
魏璇随着指引作出动作，表面沉静，内心竟然也没有多少翻涌。
她的婚事有些多舛。
魏家败落，和曾经门当户对、有几分感情的高门未婚夫退婚。
逃难途中，美色为她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包括这场正儿八经的异域婚礼。
可惜，这不是美满婚姻的开端。
今日他们“夫妻”……
必须死一个。
……
木昆部东，阿会部的大队人马躲避着木昆部的巡逻，悄悄摸进。
一个侦察的人回来禀报。
“竟然出现了海东青？！”
巴勒不可置信。
俟斤铺都为了振奋族人们，亲自率阿会部的勇士们前来突袭，三个儿子也都在。
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他们不能接受天神眷顾木昆部，又畏于天神之威，忌惮不已，甚至有些畏战。
白越道：“阿父，或许天神的眷顾是指向和亲，咱们灭了木昆部，抢回人，眷顾就会落在阿会部。”
铺都的神色舒缓，其他族人也都对这个说辞深信不疑。
奚州就是要抢，木昆部平时没有得到天神的眷顾，偏偏在今日，或许就是指向他们阿会部。
士气霎时又高涨起来。
铺都看着二儿子的眼神都更满意了几分。
大儿子巴勒发现后，对白越露出更深的敌视。
但白越现在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认真地和铺都补充今晚的突袭细节。
木昆部南，薛培率三千骑兵远远地观望着木昆部的方向。
薛培为首，骑在马上，骑兵们穿着胡服，黑布蒙面，一片肃杀之气。
他们只等阿会部有动作，便会冲下去。
木昆部西，两只海东青飞过一片山林，落在厉长瑛的手中。
厉长瑛奖励地给了它们几块鲜肉。
海东青尖喙避开她的手，叼走肉，吞掉。
陈燕娘和乌檀身穿皮甲，手持弯刀，驱马走近厉长瑛。
陈燕娘道：“首领，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厉长瑛身边，卢庚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握长|枪。
他们身后，泼皮、彭狼、阿勇、苏雅、多延五个军侯，各领两百人马，共计一千人马，严阵以待。
魏堇的计划，引起木昆部和阿会部的生死之战，再拉边军入局，厉长瑛只要救出魏璇等人，便可撤离，坐收渔翁之利，一点点蚕食剩余的木昆部势力，占领西奚。
韬晦之计，当然好，也更稳妥。
厉长瑛可以完美隐身，不用引起阿会部和莫贺部的忌惮，继续悄悄发展势力，再伺机而动。
但厉长瑛不愿意再躲藏。
这是奚州，物竞天择，强者生存。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魏璇和一些无辜的人甘愿涉险，厉长瑛也要向她的部下们和她的敌人们证明——
她够强也够勇！
她有野心有魄力，不会安于现状止步于此！
再多的计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铁血之军就是要千锤百炼，浴血而生。
厉长瑛需要一个绝佳的登场，木昆部的覆灭，就是这个机会。
地盘是打下来的，不是偷下来的。
此时不搏何时搏？
一千精锐，厉长瑛就敢干！
厉长瑛抬手放飞海东青，背脊停止，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刀，“我的勇士们，准备好了吗？”
众人望着前方她的背影，目光狂热，举起武器挥舞，无声回应。
夜色降临，木昆部俟斤牙帐——
四个油灯全都燃起，也无法照亮整个宽敞的牙帐。
汉女们依旧跪坐在牙帐边缘，无声无息，像是不存在一样。
金娘帮魏璇拆下了厚重的头饰，摘下了其余的颇有重量的首饰，
魏璇身体轻快下来，边起身活动僵硬的脖颈，边拔下了最后一根金簪。
她背对着汉女们，双手握着金簪的头尾，用力拔开，拔出一个手掌长的尖锐钢刺，整个刺身黑漆漆的渗人。
案上，摆着一些吃食，一大壶酒和两个叠起来的酒碗。
金娘手微微抖着，捧起酒壶，往摆好的酒碗中各倒了七分满的酒。
帐外极为喧闹，衬得帐内越发安静。
魏璇捏着金簪的头部，尖端深到右侧的碗中，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搅动。
她抬起手，转向酒壶。
金娘连忙抖着手打开酒壶盖，一下没拿稳，酒壶盖掉落，发出“当啷”一声响。
金娘吓得脸色发白，惊慌地向帐门处望。
魏璇也不由地回身望了一眼，门口安安静静，她却对上一个清秀女子的眼。
两人对视，魏璇滞住。
女子仿若什么都没看见，慢慢地垂下了头。
魏璇视线在她头顶上停驻几息，又转回来，金簪伸进酒壶，浸泡许久，才拿出来，重新插回到发间。
金娘盖上酒壶盖，动作仓皇地整理长案。
魏璇重新坐回到矮床上。
帐外，饮酒作乐声越发高涨。
金娘收拾好便跪坐在长案一侧，两只手搭在腿前，攥得紧紧的。
魏璇定定地盯着酒碗，心跳越来越缓慢，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每一个人的声音，每一点虫鸣，似乎都能清晰地分辨。
手指微微有些僵麻，魏璇动了动手，搓弄指尖缓解。
衣衫摩擦的声音也清晰入耳。
金娘一惊一乍，屋外稍微有一些高声，便抬眼惊惶地张望，发现帐门处什么都没有，又僵硬地低下头。
不知过了多久，满身酒气的博尔骨掀开帐帘，大步走进来。
金娘头深深地埋下，魏璇交代过，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不引起注意，不露出破绽就行。
汉女们更是蜷缩，瑟瑟发抖。
昏暗的光下看美人，朦胧中美得更加梦幻，美貌更加添彩。
魏璇抬眸，不胜娇羞。
博尔骨迷了心神，痴了一瞬，便直直地迎向魏璇，“美人儿~”
他一把抱住魏璇，大嘴便要落下。
魏璇没有挣扎，乖顺地依着顺着，以退为进，“王~我从未饮过酒，咱们免了酒吧。”
博尔骨闻言，却来了兴致。
美人醉酒，别有一番滋味，尤其是汉女醉酒，如同一滩软烂的嫩肉，身娇体软到极致，可随意摆弄。
博尔骨想到魏璇那般，便血脉偾张，随手便端起右侧的酒碗，“来！美人，喝酒！”
酒碗喂向魏璇唇边。
金娘余光注意到，眼睛瞪大，攥紧拳头，屏住呼吸。
魏璇半推半就地张开红唇。
她没有喝过这样烈的酒，一口酒刚入口，便难以忍受地扭头喷吐了出去，想要喝水解辣，却慌不择路地端起了另一碗酒，一大口下去又喷出去，而后娇咳不止，面如红蕊，媚眼如丝，美得惊人。
博尔骨哈哈大笑，抬手，豪迈地一口饮尽，意犹未尽。
酒水浑浊，酒味辛辣，掩盖住了异味。
而毒药溶在酒水中，毒性也会稀释，他得喝越多的酒越好……
魏璇酒醺，迷蒙着眼迟钝地望着他，软骨头似的扶案起身，“王~妾给您倒酒~”
博尔骨手覆在她的腰上摩挲，凝视着她，等着她倒酒。
魏璇捧起酒壶，歪歪斜斜地倒满一碗酒，端起碗想要递给男人时，却醉意难控，酒水洒了一手，玉腕上也一片水色。
博尔骨满是□□的目光霎时粘稠，捏住她的细手腕，将酒碗送到嘴边，眼睛盯着她饮尽，却不离开，将她的手腕抬起，伸出粗大的舌头去舔她手上腕上的酒渍。
那一瞬间，魏璇仿佛被凶残的野兽舔过，浑身汗毛立起，装出来的八分醉也差点儿破功，强忍着才没有躲。
此时此刻，她的美貌，她的冷静，她的耐性……都是她的武器。
魏璇调|情似的睨了博尔骨一眼，软软地推他，“王~酒还没喝完~”
博尔骨抓着她的手，往身前拉，“喝什么酒，我喝美人儿的嘴……”
“我喂您呀~”
魏璇蛇一样的扭开，双手拿起酒壶，壶嘴对准博尔骨，“王~张嘴啊~”
博尔骨色迷心窍，两只大手掐住她的细腰，仰头张嘴。
酒水源源不断地流入他口中，吞咽时有些许流到下巴上。
一壶酒全都倒尽，再流不出几滴。
博尔骨一把挥开酒壶，酒壶落地的同时，扑倒了她，撕扯她的衣衫，粗重地鼻息喷在她的肌肤上。
魏璇恶心又慌乱，依旧忍耐。
“杀——”
“灭了木昆部！”
“冲啊——”
骤然响起喊杀声。
魏璇和金娘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发亮。
汉女们则缩在一起，不敢动。
“是阿会部！”
“阿会部来偷袭！”
“啊——”
帐外的守卫冲进来，焦急地禀报：“俟斤！阿会部的人来偷袭了！”
博尔骨猛地起身，打晃，稳住身体，怒火朝天，舌头发麻，“该死的阿会部！叫阿古拉和仆罗！防御！”
守卫立即冲出去。
帐外，阿会部的人马从东方冲进木昆部。
仆罗和阿古拉衣衫不整地抄起武器，率族人迎上去。
同一时间，厉长瑛一马当先，飞驰向木昆部的营地。
她身后，数骑紧随。
牙帐内，博尔骨抬腿，欲去拿旁边武器架上的长柄大刀。
然而他一动，便察觉到浑身发麻，双腿僵硬，同时心跳急促，脸色涨红，呼吸也变得困难。
博尔骨不是轻易醉酒的人，就算醉酒也不会如此反应，当即便意识到问题，暴怒，“贱人！”
铁板一样厚重的大掌举起，重重地扇下。
魏璇耳朵嗡鸣，嘴角立即便流出血。
“璇娘子！”
金娘瞪大眼睛，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抓起地上的胡凳，便砸向博尔骨。
博尔骨人高马大，胡凳只砸到了右侧肩背处。
博尔骨怒吼，抬腿一脚踹向她。
金娘便跌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磕到头，晕死过去。
毒是魏堇派人走商时刻意寻回来的，毒性极强，只要有足够的毒入体，发作极快。
魏璇顾不上去想博尔骨竟然没有倒下的缘由，也顾不上金娘如何，一动便天旋地转，仍旧拔下头上的簪子，拼尽全力地扎向男人。
博尔骨身体反应慢，没能躲开。
尖刺刺进了他的左臂弯，鲜血顺着伤口流下。
还不等魏璇有其他动作，博尔骨的虎口便掐在了她细弱的脖颈上，用力。
魏璇窒息，双手死死地抠进博尔骨的手背，拼命挣扎。
命是她自己的，她要救自己……
魏璇面色青红，眼睛微突，颈间筋渐渐暴起。
“咚！”
一只胡凳砸在了博尔骨的后背。
博尔骨高大的身体微晃，凶恶如厉鬼一般扭头去看自不量力，挑衅他的人。
面容清秀的女子仿若怨鬼缠身，怨入骨髓，再次举起胡凳，拼命砸向他。
博尔骨松开魏璇，抬起胳膊格挡，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臂，掰折。
“咔嚓。”
臂弯处弯折扭曲。
“啊——”
女人疼得尖叫。
博尔骨抓着她的头，重重地凿在长案上，霎时血便浸染了半张脸。
他竟然在弱到一只手就能碾死的女人手里栽了跟头。
博尔骨被愤怒冲昏头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虐杀了这些贱人！
博尔骨抓起女人，又重重地摔下。
清秀女人五脏六腑俱疼，面容痛苦，大口的血吐出，艰难地抬头，见博尔骨再次朝向魏璇，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他的脚。
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挪动几分距离。
牙帐外，厉长瑛从西方向冲进木昆部营地，毫不停留，直奔中央最大的牙帐。
魏璇在那里，她要先确保魏璇的安全。
卢庚等人护卫紧随在后，势如破竹，凡有阻挡，尽数斩杀。
营地外，南方向，三千马蹄声踏得地面震颤。
营地东侧，正打得不可开交的阿会部和木昆部两族皆露出异样之色。
阿会部的人震惊疑惑。
东、西、南三面夹击，如潮的人马冲入营地。
木昆部惶恐至极，呼喊“俟斤”。
他们的俟斤未应声降临。
牙帐内，博尔骨毒发更强烈，恨意也更强烈，一只手紧紧拽着魏璇的脚腕，一只手又打倒两个不自量力的女人，便再次拉过魏璇，掐向她的脖颈。
这一刻，魏璇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来临。
她要死了……
震天的喊杀声在她耳中消失，一些似乎都变慢了，脑海里一瞬间划过许多人，闪过许多念头。
可魏璇不甘心。
顽强的求生意志迫使她用力地扒着脖颈的手，脚不断地蹬着。
地上，清秀的女人瞳孔溃散，眼前越发模糊，想去阻止，却爬不起来……
“救……救……”
女人无力地张张合合，发不出声音。
角落的女人吓得呆傻。
死意仿佛要吞没所有的活物……
“咴——”
一声马的嘶鸣打破死寂。
下一瞬，厉长瑛骑着马，破帐而入。
魏璇眸子闪过晶莹，泪水终于滑下眼角。
厉长瑛瞧见帐内的场景，瞳孔一缩，勒住缰绳，飞身跃下，长刀自上而下刺下。
“噗呲——”
刀身穿透博尔骨的身体，又刷地抽出来。
人已经死了。
厉长瑛抓住男人的肩，避免他倒下伤到魏璇，又迅速去掰开男人的手臂。
得救了……
魏璇嘴角微微抽动，便彻底晕了过去。
地上，女人看见厉长瑛出现，瞳孔也亮了一瞬，便完全地灰暗，再没了声息。
厉长瑛手探向魏璇的脖颈，才稍松了一口气，破风声从身后袭来——

第122章
厉长瑛立即挥刀去挡。
“当！”
两把刀剧烈地撞击。
厉长瑛防住他出其不意的攻击, 挑开他的刀，便没有停顿地用力砍回去。
袭击她的人同样迅捷，皆是杀招。
交战打斗中一丝一毫的轻忽迟疑, 都有可能付出惨痛的代价。
两人打得激烈，反复、迅速地变换攻守，同时也看清楚了对手的模样。
男人蒙着面, 只露出一双年轻、有神、锐利的眼眸，一身黑色胡服，宽肩窄腰, 骨骼强劲，肌肉丰盈而不肿壮，身形俊伟。
正是薛培。
而厉长瑛没有蒙面, 面容毫无疑问是女子，但英气坚毅，身高腿长，出刀的速度和力量完全不逊于男子。
薛培看清厉长瑛的正面后, 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便在她的强攻下再没有旁的心思, 只有凛冽的战意。
“当！”
两把刀，带着虎狮之势, 凶狠地碰撞。
“嚓——”
虎狮相争, 互不相让。
两个人抵着刀, 刀刃摩擦，上下角力。
“咔嚓！”
薛培的钢刀更加坚韧，数个回合之后，厉长瑛手中的弯刀豁口更多，终于, 在一次竖砍中断裂。
厉长瑛处变不惊，抬脚便踹向对方的胸口。
“嘭！”
薛培被迫后退，脚步不稳。
俟斤的牙帐横纵皆有四丈左右，颇为宽敞，然帐内不只有矮床桌案，还有一匹马，和横了一地的女人。
薛培踩到了伏趴在地的金娘，绊了一下，重重地撞上了中间的支柱，整个牙帐都抖了几抖。
金娘手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低的痛吟。
薛培身形停住，低头扫去，却看见地上好几个赤|裸的女人，瞳孔一震，连忙撇开眼。
他方才闯进来时，只看到了唯一一个立着的人和矮床上浑身是血的魏璇，怒火升腾，想也没想便出手，根本没注意到其他情况。
此时稍稍停下，薛培发现了倒在矮床下的高大胡人，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而厉长瑛扔下断刀，踩着长案飞身扑向博尔骨的武器架，单手拔出大刀，便干净利落地脚下一蹬，兔起鹘落，借力再次杀向他。
薛培来不及多想，抬手横刀，另一只手用力托着刀背才抗住这一重击。
厉长瑛一击不中，便收刀横扫。
长兵器和力大的优势突显。
薛培闪躲接招，多为防守，渐落下风，却没有丝毫退怯，战意激昂。
两人围着中间的支柱，打得不可开交。
一根粗壮的支柱，被砍削得一片狼藉，碎屑掉了满地。
牙帐也在不断地震动。
营地内外，厮杀正酣。
阿会部大队人马率先从东部杀来，木昆部的人正在宴饮，发现后飞快集结，大部分都冲出去与阿会部交战。
木昆部第一勇士阿古拉带领，众人在士气和酒意刺激下，勇猛无惧，打得极凶，阿会部一时半会儿没有占到好，还未完全进入到木昆部营地，仍在营地外围。
厉长瑛一人一骑，如若无人，长驱直入，少部分留守的木昆部胡人还未看清楚人，南边儿又来了个单枪匹马的。
牙帐的守卫，听到了里头激烈的打斗声，皆以为博尔骨和两个闯入者打了起来，大喊“保护俟斤”，想进去帮忙，却被卢庚、乌檀等闯入者绊住，一时抽不开身。
薛家军的三千骑兵随着薛培闯入，阿会部离得远都能发现他们，双方自然都注意到彼此。
陈燕娘和泼皮等指挥都晓得今日可能会出现两支突袭木昆部的人马，既然都是要灭木昆部，便不是敌人。
而薛家军的骑兵们对他们存疑，却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刻意避开，先杀木昆部。
仆罗指挥留守的族人紧急御敌，艰难地应对两方人马的冲击。
牙帐内，金娘被踩了几脚，彻底疼醒，费力地睁开眼，神志还没有清楚，便撑起上身向矮床爬去。
打斗中的厉长瑛和薛培余光注意到她，下意识地避开，也逼着对方远离她，免得误伤。
金娘神志稍微恢复，扭头一瞥，惊喜地睁大眼睛，脱口而出：“老大！”
薛培敏捷地闪身，躲开厉长瑛的一击，勃然变色，目中火出。
厉长瑛听到了熟悉的汉话，一滞，但大刀挥舞地太用力，收不住，在惯性下仍然重重地砍上支柱，力道之大，足砍进去一寸多。
这要是砍在脖子上，当即便会头身分家。
薛培站在支柱另一侧，身体依旧保持防备之势，看了一眼夹在柱中的刀刃，视线沿着大刀长柄，看向握刀的人，咬牙切齿，“你们认、识。”
两人四目相对。
薛培眼中寒气和怒火喷薄，冰火两重。
“……”
厉长瑛猜到他的来历，心虚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大刀。
年轻人，火气真盛。
不打不相识，应该说点儿什么，好歹消消火……
厉长瑛一脸严肃状，斟酌。
金娘喊完，又想起魏璇，赶紧踉跄着爬起身，看到魏璇的惨状，目中惊惧，“璇娘子！”
跌跌撞撞地跑向矮床。
薛培的注意力转了过去，目光沉沉地看着不知生死的魏璇，脚尖转动，身体微前倾。
厉长瑛不用费心找话，默默地薅下长刀。
金娘摸到魏璇虚弱的鼻息和颈间的跳动，表情和身体一松，才留下汹涌的眼泪。
她还活着。
薛培没迈出步子，收回视线，冰冷审视的目光重又落在厉长瑛身上。
此时，外头杀声震天，近在咫尺。
有人“嘭”地撞到牙帐上，牙帐内凸起一个包，鼓包下滑。
随后，有几个木昆部的胡人持着利器，冲了进来。
两人同时警惕地侧头。
“来得正好！”
厉长瑛脚下一蹬，率先抡起大刀迎上去。
薛培神色冷厉，对木昆部的胡人发泄怒火。
牙帐内痛呼阵阵，鲜血喷溅在毡帐上，地面上，甚至淋溅到角落的汉女们腿边……
两人互不干涉，快速解决了来人，对视一眼，争强好胜地冲出牙帐。
厉长瑛向左，薛培便向右，比赛一般扫除牙帐周围的木昆部胡人。
薛培蒙着面，隐于夜色中，不似厉长瑛显眼。
尤其，博尔骨始终没有出现，博尔骨的大刀却在她这个闯入者手中。
武者，除非身死，否则武器不离手。
他们又是从牙帐中毫发无伤地出来……
只有一个结果--
木昆部的首领博尔骨死了……
而博尔骨的强大有目共睹，这两个闯入者闯进牙帐才多久，竟然就杀了博尔骨？！
附近的木昆部胡人们意识到“俟斤死了”，霎时变成了无头苍蝇，惊慌失措，越发不敌。
营地的布局，一众毡帐拱卫中央的牙帐，在部落中地位越高，毡帐离牙帐越近。
牙帐前方一片宽敞的空地，东北方分别是巫医和俟斤弟弟仆罗的毡帐，苏和的毡帐在巫医毡帐外围。
厉长瑛挥舞博尔骨的大刀，杀到了仆罗的毡帐前方。
仆罗躲在他的毡帐后暗中观察，先见到大刀挥过来，便血溅五尺，惊惧地缩回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身后，巫医的毡帐后方，巫医和上前查看情况的苏和躲在那里。
巫医猛然间看清了厉长瑛的脸，大为惊骇，“是她！”
旧时的记忆袭来。
一样的夜，一样的人，一样的火光，一样的视木昆部如无物……
仆罗吓了一跳，生怕闯入者发现他们。
而苏和眼疾手快地拽了巫医一把，躲避开厉长瑛的视线。
血刃相见，瞬息莫测，分毫必争。
周围各种声音混杂，厉长瑛没有听到异响。
饿虎扑食般的身影迅速掠过。
两人皆武力强悍，棋逢对手，不相上下，每一个扑上去的木昆部胡人皆死在两人刀下，无一例外。
牙帐周围很快便出现一片真空安全之地。
厉长瑛和薛培在牙帐后方再次罩面，便一刻不停地错身越过彼此，向牙帐前方奔去。
一声长哨，牙帐内的骏马飞驰而出。
厉长瑛提着大刀疾跑几步，没踩马镫，单手抓住马鞍，便轻身跃上马。
牙帐周遭插着有木昆部标志的旗子，正前方，两杆旗子与其他不同，材质更好，也更大更高。
厉长瑛拽动缰绳，两脚一踹马腹。
一人一马路过旗子，大刀一挥，斜断旗杆。
旗杆错开，将倒未倒之际，厉长瑛骑在马上，全靠腰力侧倾身体，长臂一伸，左手捞过旗杆，高举至头顶，边向东驰去，边用夷语高喊：“博尔骨已死！木昆部必亡！我的勇士们！随我冲杀！”
最后一个“杀”字，马带着厉长瑛凌空一跃，势若踏云，飞身上凌霄。
战场上擒贼先擒王，夺阵先夺旗，可以定军心，振士气。
薛培跨上他的坐骑，也是一样的动作，拔出了另一杆旗子，振臂一挥，率骑兵向东继续突袭。
他们前来偷袭，自是不能暴露汉军身份，是以从始至终都没有开过口，如同幽灵兵一般。
而厉长瑛的人马随在首领身后，士气旺盛，气冲斗牛，边杀挡道的木昆部胡人，边附和首领高喊--
“博尔骨已死，木昆部必亡！”
“博尔骨已死，木昆部必亡！”
“博尔骨已死，木昆部必亡！”
几百人喊声震天，气势如虹。
喊杀声传到了木昆部和阿会部交战的每一个角落。
“博尔骨已死，木昆部必亡”的喊声如魔咒一般，钻入到每一个木昆部人的耳朵中，也进入到阿会部人的耳中。
博尔骨死了？！
是什么人……竟然杀死了博尔骨？
正在短兵相接的两方人，不由地暂停，一同望向木昆部的后方。
阿古拉厮杀在和阿会部交战的前线，率领族中勇士们奋勇杀敌，没有一丝怯懦，听到“博尔骨已死”时，弯刀插进一个阿会部人有名的强大勇士的胸膛，甚至都忘了抽出来，极度震惊地回头。
天空苍然，四面皆笼罩在无尽的黑夜中，远山、丛林的轮廓如墨一般漆黑，尽头的云翳变幻，仿佛一片混沌，会吞噬掉世间万物。
仅有的火光来自于营地内部，勉强照亮了一方微小的天地，视线中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马蹄声震，地动山摇，无数的人马影子晃动着，自左右汇聚，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无论是木昆部还是阿会部的人，全都惊悚得头皮发麻。
他们不知道会有怎样凶猛的野兽闯出来……
残暴的野兽群可能会扑过来撕碎他们……
未知和幻想加重了心中的恐慌。
两方人的视线渐渐汇聚在同一个焦点上——
大队人马前方，木昆部的旗帜在夜空中飞扬，猎猎作响，疾驰而来。
他们盯着那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旗帜，时间的流逝似乎越来越慢，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悠远……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终于，火光照耀，暗影重重之中，一道清晰的影子破开混沌。
厉长瑛单手高擎着旗，骑在马背上，跨过障碍，飞跃而出，粗暴地闯入到木昆部和阿会部众人的视线中。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眼中只有这一个人，一个影像。
她背后的火光仿佛披在她身上的金光，面容尚不清晰，锋芒已尽露。
转瞬之后，马蹄踏落。
厉长瑛的脸庞也彻底清晰。
她外表朴素不尙修饰，一头墨发绾了个朝天马尾，旁人垂珠垂玉，她五寸发绳下垂着狼牙，随着马腾跃的动作上下翻飞；齐眉一根额带，面上全无脂粉，仰首伸眉，神采焕发，不恶而严；身上一副骨片攒成的铠甲，胸口一面护心骨，脚踩一双乌皮靴，再无其他珥珰环珮。
“女人？！”
战场正中，木昆部的第一勇士阿古拉不可置信，瞠目结舌。
阿会部后方，俟斤铺都看清楚来人，同样惊得几乎在马上直立。
不是凶神恶煞、张牙舞爪、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竟然是个昂藏英伟、威风凛凛的女人！
木昆部和阿会部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吃惊。
怎么会是女人呢？
女人怎么可能杀死博尔骨？
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女人……
两部的男人们无法相信，充斥着怀疑的目光便挪向她身后。
厉长瑛的左后方是卢庚，右后方是蒙着面的薛培，两个人一个壮硕勇猛，一个矫健不凡，他们更像是能杀死博尔骨的人。
牙帐的旗帜在整个营地的最中心，直捣黄龙必然要强大无比，她虽然拿了一杆旗子，也不能证明什么。
而且，男人的手中举着另一杆旗子……
很可能是他。
木昆部和阿会部两族人下意识忽略掉其他，纷纷作出猜测。
就在他们集体否定掉女人具备强大的实力的可能性之时，突然，鹰特有的高亢的长唳响遏行云。
两只海东青受哨声的指引，从天而降，巨大猛禽张开羽翼，几乎遮盖住火光，铺天盖地。
“海东青！”
众皆惊愕，连薛培和薛家军的骑兵们也不例外。
海东青的尖嘴利爪足以撕开皮肉，那一瞬间，众人皆以为它们会撕烂她的身体。
厉长瑛却仿若未闻，从容自若地以旗为器，几招之下，尖锐的长旗杆便破开一个举刀冲向她的木昆部胡人的身体，将人钉在了地上。
那人并未第一时间死亡，起初还在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旗杆，血顺着旗杆流下，浸透地面，最终一歪头，彻底了无生气。
而两只海东青并未攻击厉长瑛，在她头顶盘旋一圈儿，其中一只落在了她肩上，厉长瑛没抬手，另一只没有落脚，依旧在上方盘旋，不满地鸣叫。
万籁无声。
木昆部和阿会部的胡人们惊愕，目光重新汇聚在她身上，疑惧不定。
木昆部的胡人认出了这两只海东青，它们就是白日来到木昆部的海东青。
那时，他们多为神鸟降临在木昆部而狂喜，当下看见神鸟竟然对闯入者如此驯服亲近，就有多心颤魂飞。
他们也终于发现了她手中博尔骨的大刀。
博尔骨的大刀乃是集合木昆部所能而打造，重达数十斤，非寻常人可用，此时却握在一个女人的手中，挥动自如。
难道……真的是她杀了博尔骨？！
众人望而生畏，再看先前以为可能杀死博尔骨的两个男人，便如同她的左右前锋。
乌檀为杀木昆部的威风，灭木昆部的士气，出列叫阵：“阿古拉何在！我部首领先后斩杀明琨、博尔骨，可敢一战！”
一语顿惊四方。
“什么？！”
毡帐后，躲藏的仆罗一瞬间脊背发凉，颈后汗湿，“明琨竟然也死在她手中？！”
巫医如毒蛇吐信子一样吐出恨意：“我绝对不会记错，就是她！”
苏和闪神，望向厉长瑛远去的方向，脑海浮现出她的身影，眼神一瞬间灼热非常，随后又转为惊疑，“她、她不是死了吗……”
巫医却眼神阴沉，没有说话。
明琨死了，他带去的两百勇士都死了，没人亲眼看到杀死明琨的人死没死，只看到了厉长瑛留下的碑文。
木昆部傲慢自大，不信有人能够在木昆部第一勇士明琨的手下活命，坚信是汉人阴险狡诈地设下陷阱偷袭，仍旧两败俱亡。
如果厉长瑛没有出现，木昆部越来越强大，明琨早晚会被遗忘在木昆部壮大的历史中，他们说得就会是事实。
偏偏，厉长瑛再次出现了……
明琨死亡的谎言不攻自破，她又杀死了博尔骨，木昆部的强大无敌瞬间成了笑话。
木昆部三面受敌，营地陷落，闯入者人多势众，实力强悍，他们大势已去……
巫医和仆罗的脸色全都极差。
而仆罗眼神变幻，全无战意，却不好在巫医面前表现出来。
苏和眼神一转，劝道：“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得尽可能地保存木昆部的实力。不如我们召集族人先撤离，汇聚游牧在外的散部，日后再讨回来！”
仆罗赞赏地看他一眼，立时附和：“是，巫医，保住木昆部重要！”
巫医黑沉着脸，“阿古拉和族人们还在抵御……”
仆罗已经急切地挥刀划破毡帐，两只手拨开破洞，抬起一只脚跨进去，准备进毡帐取些财物，尽快撤离。
突然，有人大喝一声——
“这还有人！”
泼皮带着一队人马在营地内四处搜罗木昆部残余，闻声立时调转马头，向声音处赶来。
仆罗倏然变色，“被发现了！”再顾不上取东西，抽回脚，拔腿就跑。
巫医眼中一厉，欲出去与闯入者决一死战。
苏和却直接拉住他，转身随着仆罗向正北方跑。
木昆部的牲畜圈在那儿，马匹也都拴在那里。
巫医被迫逃跑。
马蹄声和脚步声如同催命符，越来越近，他们根本不敢停留，拼了命地跑。
有散落的木昆部胡人看见他们三人逃跑，也都放弃抵抗，闻风而逃。
泼皮绕到了毡帐后，发现了胡人逃跑的身影，立即追过去。
他们但凡追上一个木昆部的胡人，便手起刀落，绝不留情。
仆罗三人跑得果断，率先赶到马圈。
仆罗根本不敢回头张望，也顾不上巫医，飞快地解开缰绳，便翻身上马，两腿和手一起使劲儿拍打，驱使马跑动起来，离开危险之地。
而苏和解开一匹马，毫不犹豫地塞到巫医手中，催促他：“快！”紧接着便去解下一匹马。
巫医一怔。
他们二人向来敌对，他对苏和多有怀疑，没想到苏和竟然在生死之际先将马匹让给他。
追兵离得更近了，时间紧急，容不得多想，巫医抓住缰绳便翻身上马，跑进夜色中。
其他木昆部胡人慌乱地上马，紧跟着两人逃离。
苏和动作利索地解开另一匹马，却没有立即驾马逃离，而是回身一望，发现来人近在咫尺，便挥出一刀。
泼皮在最前方，接下他这一刀。
“当！”
“当！”
两个回合后，两把刀死死抵在一起，苏和视线在周围一扫，用汉话语速极快地低声道：“砍我一刀。”
泼皮满含杀气的眼神一滞。
还有这癖好呢？
苏和催：“快！”
他一把挑开泼皮的刀，两刀分离，作势要逃。
泼皮脑袋转得飞快，即便还没理清楚，依然满足他，驱马追上去，一刀砍在他背上。
刀刃从右肩胛一直划到左腰后，血瞬间浸透后背。
“啊——”
苏和疼得面容扭曲。
他是一点没有手下留情。
让他砍，没让他使劲儿砍！
苏和满头冷汗，挥刀砍在马屁股上时，扭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记住他的长相。
泼皮心虚地眼神游移，又回瞪，“……”
让砍的是他，嫌砍重了的也是他，真难伺候。
而他耽误这一会儿，苏和的马在疼痛地刺激下已经跑出去十几丈。
其他人越过泼皮去追。
泼皮喊住他们：“穷寇莫追，继续搜人。”
跑出去的十来个人便勒住缰绳，转头去阻截其他逃跑的木昆部胡人。
另一伙搜查的人来报，说搜到了一群胡女，反抗后镇压了，请示泼皮杀不杀。
战场上，军队通常不杀女人和俘虏。
有些军队，女人会被带回去做军妓或者赏给士兵们。
厉长瑛手下没有这个规矩，也绝对不会允许“军妓”存在，但木昆部的胡女不无辜，留下是麻烦……
泼皮眼睛一转，瞄见了牲畜圈里拴着的汉人奴隶。
冤有头债有主，有仇报仇，天经地义……
泼皮低声吩咐：“把这些汉人放了，引他们过去。”
随后，他便不再管此处的事儿，驾马飞奔向营地东的战场。
牲畜圈内，汉人奴隶们整日不是干活就是圈禁，备受木昆部胡人的折磨，骤然得到了自由，也不知道跑，也不敢动，仿佛已经没了人的思维，只剩下一个活着的躯壳。
等到他们见到木昆部的胡人，恨意才疯狂地反扑，意识到他们有了报仇血恨的机会，猩红着眼，一拥而上。
木昆部的胡人俘虏们惊吓尖叫，挣扎反抗，也抵不住人多势众。
先前对魏璇异常跋扈，故意欺负魏璇的中年胡女再也嚣张不起来，绝望地求饶，惨叫着生生死在乱拳中。
营地东侧，交战中心——
厉长瑛被众人拱卫在前，显然首领就是她。
明琨和博尔骨竟然都死在她一个人手中，不止两部震住，薛培亦是瞳孔震动，眉头紧锁。
当初的传言，奚州尽知，探子也传信回到薛家军，众将知道后惊讶，却也持怀疑态度。
没想到，人竟然活着！还有如此大的势力！
外物的震慑只是一时，永远比不得绝对实力的震慑。
木昆部的士气大跌，许多人未战先怯。
阿会部的诸多人心中也是一沉，远远望着厉长瑛的眼神极为忌惮。
阿古拉面色冷峻，手中的刀极为沉重。
他前侧，一个阿会部的男人悄悄摸过来，举刀偷袭。
阿古拉警惕，立时察觉。
刀还插在人的胸口，他手中一使力，刀直接带着尸体挡在跟前作盾。
那人偷袭未成。
阿古拉踹开尸体反击。
水滴入平静的湖泊，波纹荡开，整个战场便以阿古拉为中心，如波纹一般一圈圈地重启。
厉长瑛纵马挥起大刀，于木昆部众人中间纵横驱驰，人挡杀人，势若雷霆。
卢庚、乌檀、陈燕娘、彭狼、阿勇、多延等人猛烈地冲进去，拼力砍杀。
苏雅在后，号令：“弓箭手，列队！”
一队弓箭手一字排开，弯弓射箭。
“刷刷刷--”
数箭齐发。
弓箭手准度极高，痛呼声四起。
薛培和薛家军的骑兵们投以目光，不过片刻的停滞，薛培一把扔掉旗子，便也率众杀进了战场。
聚居地两次设埋伏对战木昆部，缴获了不少武器装备，如今都在众人手中。
大多数都是弯刀，长|枪，长叉，最好的一件兵器，是一把斩|马刀，宽身长刃，刀身厚重，柄长将近三尺，双手持用。
卢庚武力强悍，至今为止，仍然是厉长瑛手下综合武力最强的人。
他原先的佩刀，是一把环首钢刀，乃是短兵，此番作为冲锋校尉，便配上了这把斩|马刀。
卢庚跨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每砍下一刀，必有一人倒下，血浆四溅，肢体分离。
斩|马刀的杀伤力极强，在卢庚手中尽显其威。
乌檀和多延是胡人中的强手，稍逊于卢庚，于马上骁勇腾跃，一杆长|枪快如箭，枪扫一片，无人可近身。
陈燕娘和彭狼稍胜阿勇一筹，三人精炼刀术，挥刀千万遍，劈斩刺击烂熟于胸。
男女确实存在身体上的差异，可差异并非不可缩短。
陈燕娘与乌檀并列为司马，未因女子而胆怯，“敢”字当先，冲锋陷阵，目光如炬，有虎豹之勇。
而其余人列刀阵，枪阵，箭阵……相互配合虽不甚紧密，却表现得异常神勇，和木昆部胡人肉薄骨并。
薛培这一方，骑兵们都身经百战，训练有素，倍受刺激之下，也不甘示弱，个个气势磅礴。
两方人马彼此明明白白地较劲，倒霉的便是木昆部，杀得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另一侧的阿会部和厉、薛两方人马呈掎角之势，两面夹击木昆部，木昆部士气越发低落。
这时，泼皮赶到，一遍又一遍地高喊：“仆罗和巫医带人跑了！”
这一消息，再一次重挫了木昆部的士气。
彼竭我盈，三方合围，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木昆部。
无处可逃，生机浅薄。
许多木昆部人面色灰败，周身散发着绝望、颓丧之气，丧失了抵抗之力。
军心几乎溃散。
阿古拉满身鲜血，手臂胀痛仍旧不知疲倦地挥刀，见有人弃刀，厉声叱骂：“你们是木昆部的勇士！给我杀！死也得带走几个！谁敢退缩！我先杀了谁！”
几声叱骂，木昆部的士气重新抖擞起来些许，以必死之心殊死相搏，刀砍在身上，也仿佛不知道疼一般，挥动武器反击。
木昆部的斗志回光返照，战势重起波澜。
如此下去，聚居地的损伤便会增大，厉长瑛当机立断，率众撤出战场，退后三丈，回到木昆部那根立起的旗帜后。
薛培见状，也抬手指挥，命令骑兵们后撤。
厉长瑛的人占了正中的位置，骑兵们便退到了他们的侧方和后方。
他们这头的动作极为显眼，一抽身，战局瞬间变化。
木昆部困兽犹斗，无力追他们，将全部的攻击转向阿会部。
阿会部的俟斤铺都见阿会部死伤霎时增大，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也叫停了部中族人。
周围圈出了一片空地。
木昆部折损巨大，剩余仅有千余人，阿古拉侧立在中间，其余族人背靠背持械与前后对峙，个个眼中充血，口中“嗬嗬”地粗喘。
残暴之族，嗜血乃是本性，即便苟延残喘，也可能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反咬一口，创伤对手。
聚居地的每一个人都是极珍贵的。
这一次，厉长瑛亲自叫阵，由她这个首领来终结战局。
“阿古拉，可敢一战！”
厉长瑛眼睛映着火光，灼亮慑人，并不朝其余人看，只对着阿古拉一个人，扬声道：“若你胜，我们便退出，如何？”
木昆部仅剩的人们闻言有些骚动，一方敌人撤退，他们就能有一线生机……
只是……
木昆部众人望着她，畏敌如虎。
战场上叫阵，皆是以生死为战，一方身死，才分胜负。
她一个首领，本无需冒险，偏要如此，必是极为自信自身的实力。
她能杀了明琨和博尔骨，阿古拉与她对战，可能……
阿古拉是木昆部的第一勇士，不畏应战，也不畏死，只是愤恨不解，“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与木昆部为敌！”
厉长瑛微微侧头，给了乌檀一个眼神。
乌檀切齿愤盈，“我部常居呼莫山脚下，明琨掳掠残杀我族人，我们与木昆部血海深仇！”
苏雅昆得等人眼中是比木昆部更深的恨意。
乌檀之后，多延紧接着便厉声报上来历，还有其他受木昆部欺凌的小部落，也都纷纷出声，谴责木昆部曾经对他们的恶行。
汉人们没发声，表情在昏暗中不甚鲜明，仇恨却如同火焰，要将木昆部尽数全烧成灰烬。
今日，厉长瑛来攻打木昆部，并非血气之争。
他们压抑仇恨和屈辱太久，千愁万恨，不将木昆部千刀万剐，食肉寝皮，不足以消除这份浓烈的恨意。
阿古拉和木昆部余部听完，无话可说。
这些人确实有理由跟木昆部为敌。
不过奚州本就弱肉强食，弱小就是要挨打，他们就算不给理由，木昆部也无话可说。
对侧的阿会部听到这一切，皆惕惕不安。
木昆部对莫贺部和阿会部露出獠牙，也不过才数月，竟然有人悄悄聚集了这些小部落，岂能不叫人警惕？
铺都长虑以后，胸内焦灼。
而薛培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着厉长瑛和她的人明目张胆地站在他们前面“狐假虎威”，蒙面下牙关紧咬，稍稍平息的怒火又升腾起来。
他万没有想到，今夜竟然除了阿会部，还有其他人马突袭。
对方明显早就知道他们要来，刻意绕开他们，不与他们刀剑相向，如此一来，木昆部和阿会部的胡人皆会以为他们是同伙，进而投鼠忌器。
他的骑兵们完全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被动“合作”，任谁心情都不会好。
薛培眼中冒火，手握武器太用力，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厉长瑛的人纷纷叫阵，话语难听不已，刺激木昆部接战。
木昆部被逼悬在深渊侧，已无暇他想，阿古拉神色狠厉，大喝一声：“来战！”
厉长瑛这一方面立时发出起哄声。
阿古拉拨开族人，大步走出去。
木昆部的余部期冀又悲哀地目送他孤独悲壮的背影渐行渐远。
博尔骨死了，巫医和仆罗抛弃他们离去，只有阿古拉和他们一起奋战到最后一刻……
厉长瑛与他对视，眼中一片肃然。
“牵一匹马来。”
泼皮领命，叫人去木昆部的牲畜圈牵马。
马牵到空地上，人便迅速松开缰绳，退回队列中。
阿古拉的武器也是一把大刀，他手拿大刀，一翻身上马，便大喝一声，拍马舞刀冲向厉长瑛。
厉长瑛两腿把马一拍，离弦而出。
苏雅一声喝令：“弓箭手，掠阵！”
弓箭手齐出，乌檀、多延等胡人也都弯弓为厉长瑛压阵。
有的对准中间的木昆部，有的朝向对侧的阿会部，意思明确，但凡有人意图趁机偷袭，便会数箭齐发。
卢庚和陈燕娘也微微挪动，防卫身侧的薛家骑兵。
薛培视若无睹，专注地观看空地上开打的两个人。
两人大刀一碰。
“锵！”
“锵！”
厮杀的信号打响，刺耳又急促的碰撞声不断响起。
阿古拉更高大，猿臂宽硕，两只大手捏着长柄，像是捏着小儿耍的棍子，挥砍如风。
厉长瑛的身材高挑体格精劲，在他的映衬之下，竟是显得有些瘦小。
不过她虽然是个女人，于在场诸人看来，半点儿不沾“娇”。
习武之人讲究“一胆，二力，三功夫”，厉长瑛三者具备其二，这一年左右，又在功夫上弥补不足，此时和阿古拉打得是天旋地转，火光四迸，杀气腾腾。
竟是不相上下！
两边阵上全都看呆了。
耳听百遍，不如眼见一回，说再多，总有人不相信她真的能杀死明琨和博尔骨，现在，他们亲眼目睹两人的交锋，终于彻底认清现实。
鞍上人相搏，坐下马互斗，短时间内，厉长瑛和阿古拉便斗了百来个回合，不见丝毫疲惫，反倒愈战愈勇，她越打越亢奋，越打越有力，大刀挥出残影。
对侧，两个胡人部落安静至极，风声、虫鸣、马叫……全都听不见，只能听见中间兵刃剧烈撞击的声音和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阿古拉殊死相搏也就罢了，她也如此凶残好战，旁观众人无不惊震。
厉长瑛对战明琨，极为吃力，并且重伤收场。如今她对战阿古拉，同样是木昆部第一勇士，哪怕不如明琨，也是仅次于明琨的第一勇士，却不见丝毫颓势，反有碾压之势。
乌檀、陈燕娘、阿勇等人亲眼见证厉长瑛一步一步变得更强，眼神中的狂热好似火山爆发。
她不是一个完美的首领，不是每一个决策都睿智无误，但没有人，会如她一般英勇无畏，始终前行；
也没有人，会如她一般践行着她说的每一句话，和追随她的人并肩作战，永远顶在前方，直面最强大的敌人；
再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如她一般让追随者们心悦诚服，肝脑涂地。
交战双方打得激烈，龙吟虎啸，铿锵有力。
场下亦是声援激烈，厉长瑛一方呐喊动地，士气冲天。
气氛感染，马都躁动地喷气踢踏。
薛培和骑兵们与他们站在同一侧，不禁侧眸。
他们中有男人有女人，除了外表的不同，本质上却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此时就像是最狂热的信徒，充满对战斗的热血和对胜利的渴望。
众骑兵们一贯印象中的女人，是被保护的、柔弱的、胆小的……
而今日，他们所见到的女人全都异常凶猛，彻底刷新了他们对女人的认知。
她们并不只是凑数，有人百步穿心，有人刀口舔血……她们跟男人一样厮杀，一样悍不畏死。
其中，首领厉长瑛最是凶残。
交战中心，厉长瑛大刀抡圆，高起高落。
阿古拉不得不横起大刀去挡。
“当！”
重若千钧。
阿古拉虎口震痛，脸色涨红，眼珠努出，青筋暴起，用力推开。
还未等他缓过这口气，厉长瑛似有开山之力的大刀便再次劈砍向阿古拉，疾风骤雨地攻击。
终于，阿古拉不堪其重，身体一歪，跌落下马。
交战中心，阿古拉已是强弩之末，落下马后，勉强应对，试图攻向厉长瑛的马，挑她下马。
厉长瑛吝啬，可舍不得她的马受伤，守财之心和求胜之心叠加，杀意磅礴，厉喝一声，大刀剁下，剁得阿古拉两臂骨碎般剧痛卸力，连着他的耳朵和半张脸一起砍下，刀身嵌入脖颈三寸，几乎要将人劈开。
“当啷~”
阿古拉的大刀无力地落地。
阿古拉并没有立刻死亡，垂下头望着肩上的刀身，又沿着长柄缓缓向前，眼中彻底灰下来的最后一刻，只看到了一只骨节分明，布满茧子的手。
这是杀神的手，杀神无分男女……
厉长瑛拔刀，阿古拉的身体跟着刀前倾，重重摔入血泊之中。
是厉长瑛胜了。
厉长瑛的追随者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木昆部的胡人们寂静无声。
海面上平静木然，海面下恐惧和绝望随着战势和对方的呼喊一浪又一浪地翻涌，终于，浪打翻了船，窒息紧紧地包裹住他们。
厉长瑛倒提大刀，长柄抵在腋下和肩胛后，刀刃上的血沿着刀尖如滚滚珠串滑落，拽着马返回几方阵营。
她回到那杆木昆部的旗子旁，勒马，侧身，搴旗而出，回身用力掷出，旗子便斜插进阿古拉身边的地面上。
片刻后，旗子缓缓歪倒，落在阿古拉的身上，覆盖住他的半身，彻底染满木昆部的鲜血。
木昆部最后一面旗帜，也倒下了。
同一时间，新的、属于厉长瑛的旗帜齐刷刷地立起。
烈烈风中，数面红旗，旗面缝着硕大的“厉”字金纹，好似飞扬烈火，夜空中迎风猎猎。
厉长瑛性如骄阳，爱憎分明，音声如钟，响彻左右：“木昆部暴虐成性，我顺应天神之命而来，救奚州各部落于水火，木昆部必亡，被逼屈服于木昆部者，投降不杀！弓箭无眼！旁人退让！”
木昆部中，有人绝望，有人燃起希望，放下武器，跪伏在地。
阿会部便是“旁人”，俟斤铺都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人影，没有让族人擅动。
“射！”
万箭瞬发，飞箭如蝗。
木昆部的人一排排地倒下，跪伏在地的人瑟瑟发抖，有人逃跑躲避，却逃不出包围圈，最终也只能死在刀下。
木昆部也倒了。
西奚，将属于厉长瑛。

第123章
西奚属于厉长瑛前, 还有最后一个障碍——
阿会部。
木昆部的人全都倒下，厉长瑛和阿会部之间的对视便彻底没有阻隔。
双方对峙，都没有妄动, 也没有人离开。
黑夜褪去，曙光初露。
众人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
血色浸染，尸横遍地, 箭插在尸体上，朝天而立，残肢断臂就在离身体不远的地方, 许多人死不瞑目，睁裂的眼球凸出，瞳孔灰白, 死前的惊怖、绝望留在了死后青白的面容上。
厉长瑛一方，密密麻麻的人挡住了背后的木昆部营地，他们看到这一切，脸上有凝重, 却没有丝毫惊疑退怯。
他们没有放下的兵器上，血凝固成衣, 斑驳的血痕是他们勇武的证明。
而为首的厉长瑛依旧是单手提着大刀，神情淡漠, 睥睨一切。
现在没人在乎她是男是女, 是女人还如此骁勇, 更是不凡。
何况，她还如此年轻，她的部下也都如此年轻，就如这晨曦一般，一切都刚刚开始, 他们对胜利的渴望和野心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一出现便如此气势汹汹、勇猛无畏，未来势必不同凡响。
铺都脸沉如墨。
与之相比，他的儿子还不能独当一面，勇士们今日之后也会畏慑于对方首领之威，阿会部该如何在奚州立足？
部落之争，争得无外乎草原山林河流、人畜财帛以及声望……
损失是必然，有损失不算什么，损失极大还没有收获，才是血气大亏。
铺都忌惮厉长瑛和她势力，可实在不甘心将唾手可得的木昆部拱手让人，也不能退，这一退阿会部就要退居人后了。
薛培倒是可以带骑兵撤退，却没有那么做。
他在厮杀中发泄掉许多怒火，然厮杀结束，怒气便又卷土重来。
再是愤怒，他依旧保留着几分理智，此时他们若走，必定会叫人瞧出端倪，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此乃大局。
可薛培一想到他们料定他会如此，憋屈之感于胸口升腾，火气更甚。
就这么走了，也太便宜他们。
薛培瞪视厉长瑛。
“……”
厉长瑛整个右侧半身如有芒刺。
不用去看，都知道来自于哪儿。
厉长瑛很清楚聚居地是个什么情况，不借薛家骑兵的力，他们绝对没法儿拿下木昆部，也不能震慑阿会部，从阿会部手里咬下这口肉。
如今阿会部慑于他们“人多势众”，不会也不能轻举妄动，厉长瑛形势大好，自是也不能退让。
薛家的骑兵不可能一直在这儿，是敌是友也尚未确定，需得快刀斩乱麻，尽快定局……
表面上是双方对峙，实际上是三方对峙，只有阿会部毫不知情，完全没发现他们之间的微妙。
浓烈的血腥味儿充斥在众人鼻间，气氛越发凝滞。
三方人各有心思，暂时无一方打破僵局。
巨大的翅膀扇动，阴影略过厉长瑛一行头上，片刻后，一只羽毛绮丽的鸟从天而降，砸在厉长瑛马前，随即，两只海东青振翅飞下，利爪欲抓向地面上堆积的尸体。
它们每日清晨都要出去狩猎，带回来跟厉长瑛换处理好的肉……
猛禽野兽，多少沾点缺心眼儿，厉长瑛眉头微紧，喝道：“去！”
两只海东青扑棱着惊离，鹰老大似是不服气，猛冲向她。
厉长瑛没躲闪，眉头更紧，反手举起了大刀，手腕微微一转，径直挥过去。
对面，阿会部的胡人们瞳孔张大。
她竟然要斩杀神鸟？！
下一瞬——
“当！”
刀身正正当当地拍在鹰脑袋上。
海东青于马前垂直落地，一头扎进血泊中，和那只羽毛漂亮的鸟做了伴。
它在血泊中扑腾了两下翅膀，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起来，胸前腹部的毛沾满血泥，湿成一缕一缕的，还在掉汤汁和泥渣。
神鸟海东青变成了的落汤鹰，脖子上炸毛，翅膀张开，甩头抖翅，一蹦一跳，也甩不干净。
厉长瑛□□的马和半空中盘旋的另一只海东青齐齐发出鸣叫，一声比一声高昂，仿佛在嘲笑它的狼狈。
厉长瑛这一方凝重的气氛顿时一消，好些人脸上都浮现笑意。
而鹰老大急慌慌地埋头在翅膀中理毛，听见马叫，眼睛霎时瞪得极为凶锐，双翅一呼扇，飞跳起来啄马，揪着马鬃毛拧。
马吃痛，摇头晃脑地躲，整个身体都跟着晃动。
他们身后，其他的马儿也受惊，躁动避让，又牵连了身边的马。
薛培的马和骑兵的马也在其中。
薛培控制住马，边安抚地拍拍马头，边侧头看那一鹰一马，仿若看傻子，嫌弃不已，“……”
厉长瑛骑在马上，深受其扰，倍感丢人。
野物再通人性，属实没有眼色，这种谈判前气势压制的关键时刻，全让它们给破坏了。
她忍无可忍，一只手精准地抓住鹰头，拇指和食指掐住尖喙。
鹰身能动，使劲儿扑腾，马头遭殃，不断地被它的翅膀狂扇。
阿会部众人看到她虐待神鸟的“罪行”，有人愤怒而视，有人虔诚地向天祷告。
厉长瑛没有遭天谴，捏着鹰头，扭了扭，又甩了甩，它还不松口，嘀咕了一句：“还挺有骨气，随我。”
乌檀看得清楚，欲言又止。
它不是有骨气啊！它张不开嘴啊！
不远处，薛培没听清她口中说了什么，只看见她徒手薅鹰的动作，眼神一滞，挪开。
骑兵们眼神亦是怪异。
蛮夷之地，果然凶残无比。
厉长瑛顾念着神鸟的形象，没有暴力压制，而是随手将大刀扔给身后的乌檀。
乌檀错估大刀的重量，冷不丁伸手抓住，表情一僵，手臂下沉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提起来，横放在马鞍前。
厉长瑛抽出小刀，割断了鬃毛，分开一鹰一马，刀一转，又给另一边儿鬃毛割了对称，才利落地插回鞘。
两只手挪位置，先后抓住海东青的膀根。
海东青多扑腾了两下就老实了，认命地不再挣扎，背面看起来十分温顺，正面俩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马脑袋，鬼贼鬼贼地伸脖子要叨。
厉长瑛发现，一个大力抛向天空，顺手在马鬃毛上擦了擦脏污。
海东青划出一条弧线，下坠时好像才想起它会飞，慌乱地扑棱翅膀，振翅飞向高空中另一只海东青。
天上悠悠地飘下两根羽毛。
阿会部众人的目光随着海东青向上，又随着羽毛缓缓向下，直至落地，重新转向对面，极为复杂。
北狄崇尚猛禽野兽，越是凶猛越是崇尚，甚至神化它们，可本质上，是慕强。
她毋庸置疑，就是强大的首领。
厉长瑛方才无视他们，轻松自如地镇压一只猛禽，未尝不是另一种更直观的气势压制。
这一突发状况，算是打破了两方凝滞的僵局。
厉长瑛率先开口，朗声道：“铺都俟斤，我等与木昆部虽有私仇，却并非仅为寻仇报复而来，实在是木昆部已成祸端，旁人无法生存，不除不行，但你我并无敌对的必要，若是再打下去，奚州势弱，恐会有外敌趁虚而入，对我们两方和整个奚州皆无益处，不如为了奚州的和平，命部下各退二里，你我两方首领于牙帐中和谈一番，如何？”
年轻开阔的声音清楚地传递到了对面。
她胡语说得不疾不徐，颇有些从容不迫的意味，在阿会部众人听来，便是强大的自信，笃定他们会同意。
“阿父……”白越试探地开口，“不如……”
铺都单手攥紧缰绳，冷脸不语。
白越见状，迟疑。
他作为献计的人，说话的底气不太足。
如今这局面，究竟是巧合还是阴谋不得而知，若是阴谋……白越眼神一狠，那个女人绝对不无辜！
巴勒和阿布高为了挽回父亲的心，奋勇冲杀，皆有负伤。
两人自觉将功补过，又神气起来。
巴勒一看讨人厌的二弟开口，父亲不高兴，当即大声反驳他：“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女人，也配和咱们阿会部和谈？打出去，将木昆部的营地抢过来！”
阿布高附和：“对！抢回来！”
他们身后，不少人响应，挥舞着武器大声呼喊：“抢回来——”
声音高昂，莫名振奋。
铺都一震，瞪向两个不长脑的蠢儿子和他们同样愚蠢的随部，拳头紧了。
白越吓了一跳，赶紧看向对面。
他们也抬起了武器。
两方隔得不远，他们这边声量一高，对方就能听见。
铺都低喝：“闭嘴！”
巴勒、阿布高等人委屈地收声，武器也缓缓落下来。
白越眼神一闪，心里稳了些，发表不同意见，“咱们只带了五千勇士，和木昆部的交战折损了不少，现在不知道对方具体多少人马，看起来不相上下，打起来确实两败俱伤，对阿会部不利，不如先答应和谈，打探打探底细，谈不拢，再打也不迟。”
一些地位高的族人面露认可。
整个阿会部原有部众两万余人，过去一冬，木昆部和阿会部的对峙，皆有死伤，只剩下不足一万，老老少少皆有。
阿会部此次带出这五千勇士来突袭，已是保留族火的情况下，孤注一掷地除掉木昆部这个大患。
他们没联合莫贺部，自然想独吞木昆部，现在这种对方强势，他们心中没有太多胜算，又有顾虑的局面，根本不是他们想如何便如何的。
对方不提出和谈，他们也得主张，否则直接动手就是。
而且……
众人望向厉长瑛，眼神中又敬又畏。
铺都也看着对面的年轻首领，心中不乏担忧。
若是对方也向他叫阵邀战，他作为阿会部首领断不能拒绝，胜负难料，若是输了，他的声望受损，性命恐怕也不保，阿会部的士气也得溃败如木昆部……
铺都不能承认他惧怕对手，只能是顾念整个部落，大局为重。
“我们俟斤同意和谈！”
一个阿会部的男人高声回应。
厉长瑛这一方，一群人等得焦心，终于听到答案，霎时露出喜色。
泼皮嗤了一声，不满，“还特意让人传话，装模作样。”
无人在意。
谁不是装模作样，他们更装，三分实力硬装成八分，一千人就敢装成大势力，为了蒙骗阿会部，以小换大，有点儿本事的全掏出来了，连鸟都拿出来装。
这其中最大的功臣，是薛家的骑兵。
厉长瑛勒马转向了薛培。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指挥不动薛家的骑兵，也不能让薛空手而归，便客气道：“少将军，可否让骑兵们暂时退到营地二里外等候，待到我与阿会部和谈结束，我谈下几成，马匹牲畜财物……皆分诸位七成，如何？”
近处听到的骑兵们面面相觑。
薛培同样意外。
关外的下等马到中原也得价值千金，胡人知晓汉人想要战马，坐地起价，轻易不换。当初河间王和木昆部交易，每一次皆付出极大的利益才堪堪换得几十匹。
她竟然如此大方，开口便是七成。
厉长瑛身侧，她的人也都吃惊地倒吸气，肉疼极了，却没有人质疑厉长瑛的决定。
薛培原打算威吓一番，此时都发不出来，探究道：“你这做派，倒是和那魏堇极为不同，瞧着磊落多了，竟也叫弱女子涉险吗？”
他指的是魏璇。
泼皮耳朵一动，仔细打量起薛培的神色。
“虽不是我的主意，却是利我，与我脱不开干系。”厉长瑛一顿，又道，“但少将军这般问，岂不是‘何不食肉糜’？”
薛培皱眉。
厉长瑛不再多语。
陈燕娘不屑地出声：“少将军知晓璇娘子这一举，未来我们会庇护多少汉人吗？况且，与你何干？女子再弱，也可自强，休要小看了她！”
薛培语塞，紧接着便涨红了脸，不是恼怒，反倒好似被人戳中了心事。
泼皮默默捂脸。
厉长瑛假模假样地训斥：“燕娘，怎么这样跟少将军说话，无礼~”
陈燕娘硬邦邦地拱手，道歉：“得罪了！勿怪。”
“是薛某多嘴。”
薛培绷着脸，抬手向前一招，便率骑兵们退离。
厉长瑛给彭狼使了个眼色。
彭狼立时领着他们八成人马一同退开，赶上薛培，笑呵呵地跟他搭话。
薛培没有负气离开，留在营地外围，百骑在他左右护卫，其余骑兵退出二里。
对面，铺都见他们果然撤远，也命阿会部大部分勇士退开。
双方大队人马缓缓后退至安全距离。
厉长瑛吩咐陈燕娘安排人整理牙帐，重新安置魏璇和那些汉女，也得收拾一下战场。
尸体需得尽快处理，否则天气炎热，恐有疫病。
众人熟练地收尸摸尸，但尸体太多，好似总也收不完。
这么搬下去得累成什么样儿，自己的人自己心疼，厉长瑛摆手召来泼皮，“这么两队人，搬到什么时候去，去叫阿会部的人一起。”
泼皮有些抵触，“万一偷藏，咱们不是亏了……”
“你当他们不怀疑咱们偷藏？”厉长瑛无所谓道，“咱们图的不是这些小利，藏就藏了，光明正大地互相监督，也是个信任。”
泼皮瞥向营地东边的薛培，心疼，“老大，五成六成，应是也能成，为何要开口就七成？”
“薛家被坑，定要怪罪，当下不对咱们挥刀，等他们回去，首当其冲便是关内的堇小郎。”厉长瑛满鼻子血腥味儿，一说话吃一嘴味儿，语速有些快，“咱们来偷袭，不在堇小郎的计划内，总得有个交代，不能他和魏璇为我筹谋，我却将他们置于不顾吧？而且，咱们日后怕是少不了和薛家继续打交道，能少结怨还是少结怨。”
泼皮恍然大悟，心疼少了大半，还是抠搜：“讲低些，也好讨价还价，万一他们狮子大开口，又要八成九成呢。”
陈燕娘表情沉重地回来，顺口接道：“首领提前跟我说了，让我找个机会唱白脸，激一激他，岔过去，不让那少将军提价。”
泼皮：“……”
确实刺激到了，问题是她们俩似乎没意识到刺激哪了……
陈燕娘转向厉长瑛，艰涩道：“首领，牙帐里有个女人，您去瞧瞧吧……”
……
厉长瑛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牙帐。
陈燕娘知道这里的女人没穿衣裳后，便特意安排女人们进来整理。
她们不甚在意所谓的贞洁，并不代表世间女子都不在意，若是那般赤|裸地出现在众多男人面前，怕是精神难以承受。
女人们都重新裹上了衣衫，送到了其他毡帐中，牙帐正中，只有一个女子罩着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平躺在地。
厉长瑛看清了她的面容，一怔，“这是……”
陈燕娘点头，“丑妹。”
她那样惨烈地报复伤害她的人，她们实在很难忘记她。
陈燕娘认出她时，也吃了一惊。
五官仍旧是那个五官，人还是那么瘦弱，只是比记忆里稍微白了些，是那种就不见太阳的死白。
“那几个汉女都呆呆傻傻的，一靠近就惊吓发疯，问不出一句话。”
“金娘说，她不太记得丑妹，璇娘子下药很顺利，但博尔骨发作的很慢，察觉到了问题就对璇娘子发难，她冲上来砸人，被打晕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看几具女尸的情形，许是在她之后也冲上来和博尔骨搏斗而死，具体情况得等璇娘子醒过来才能知道。”
“她们瘦得一点力气就能提起来，怎么会是博尔骨的对手，不过是鸡蛋碰石头……”
陈燕娘语调怅然，明明与丑妹也没有过多交情，神色中依旧若有所失。
丑妹离开聚居地之后经历了什么？
怎么到的木昆部？
为什么……再见会是这样平淡如水，什么都没留下？
或许应该是，骤然重逢，相见无言后，感慨一番物是人非，亦或是临死前留下几句教人难以释怀的遗言……
都不会这样令人怅然。
就好像人啼哭着来到这个世间，到了落幕的时候，才发现于世间来说，他们走这一遭，全无意义，毫无声息。
这种悲哀，会让人感到无力，迷茫，甚至痛苦……
“堇小郎送他们到聚居地，魏璇从燕乐县来，丑妹或许猜到她和我们相识，她心性狠烈，忍性极高，或许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
厉长瑛半跪在丑妹身侧，拨开她散乱的头发，拇指擦去了她嘴角的血，静静地看着她，低低道，“可能等到了……”
陈燕娘低头，看到丑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她的面容……竟然意外的很安详。
这不是惨死之人该有的神态。
良久，陈燕娘眼中怅然尽消，默默地点了下头。
不管她等得是什么，可能真的等到了。
……
帐外，乌檀跟阿会部交涉。
阿会部惊异，却也不会拒绝。
铺都应允共同收拾残局。
阿会部的几个胡人悄悄靠近海东青掉下的两根羽毛，发生了一场极小规模、极小范围、极小动作的内斗。
抢到羽毛的胡人如获至宝，未能抢到羽毛的胡人暗恨不已。
铺都：“……”丢人。
厉长瑛的部下们又得意又矜持，“……”
鸟毛有什么好抢的？
他们装没看见。
泼皮一直警惕地注意着他们的动静，仰起头，望着空荡的天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牙帐内血迹不易清理，血腥味儿冲鼻，难以散去，厉长瑛受不了，便传话，将和谈地点改在营地外的一片空地上。
款冬带着几个学医还算尽心的人做随行大夫，进来给伤患紧急包扎，也诊治魏璇。
厉长瑛去看了一眼，便转去汉人奴隶们的所在。
他们皆形状凄惨，身体残缺者众，一如曾经救下的其他汉人，胆颤心惊，惶恐不安。
厉长瑛说出字正腔圆的汉话安抚了几句，便又得到了曾经一般的痛哭流涕，和对救世主的跪拜。
陈燕娘招呼人搬着长案和坐席过去，准备好后，找来请厉长瑛过去。
厉长瑛离开时，眼中悲悯和警惕交织。
当一个人的事业、势力扩大，坐拥权势，为众多人所信重，肩上的责任也会随之加重，放纵只会走向灭亡，时刻警醒，不忘她的来时路，才能步步坚实。
和谈处——
厉长瑛一眼就看到了博尔骨那张长案摆在正北，案后还摆着一个坐席，一左一右两列坐席，十分对称。
铺都等人从另一侧过来，也看到了中间的主座，住脚。
明明可以只摆两排座，为什么多摆一个主座？挑衅吗？
厉长瑛看向陈燕娘，陈燕娘看向泼皮，泼皮看向卢庚。
卢庚“啪啪”拍了拍上臂肌肉，“这小子献殷勤，还搬不动，我劲儿大，一把就举起来了。”
厉长瑛：“……”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不能太勤快，她如今深有体会了。

第124章
荒芜的野外, 距离临时准备的坐席几丈远，阿会部皆目光灼灼，来回在主座和厉长瑛等人身上警惕地逡巡, 尤其警惕厉长瑛、卢庚、乌檀这样武力格外强劲的人。
陈燕娘自觉犯错，低声向厉长瑛请罪：“首领，是我失察……”
“没事。”
厉长瑛不甚在意。
有些东西许多时间的积累才能够融汇, 他们都是武将的路子，底层出身，大多见识不够, 可能看到了也不会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厉长瑛也是直肠直性，同样不知道做了多少不合宜的事，大家都在飞快地长进, 无法苛求面面俱到。
不过由此可见，她越扩张，越需要各方面的人才，身边若有一个眼界见识不俗的人指点便不会有这样的疏漏, 魏璇来的恰是时候。
厉长瑛心念转动，当做无事发生, 对铺都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往简陋的坐席处行。
阿会部众人谨慎地抬脚, 跟随铺都缓慢地走向坐席, 方才的紧张气氛并没有消弭。
陈燕娘随在厉长瑛身后, 仍旧自责难消，暗自牢记于心。
泼皮抓耳挠腮，有些懊恼，一眼一眼瞥陈燕娘的背影。
与阿会部和谈是多要紧的事儿，若非他多事, 也不会出这个岔子，肯定不怪陈燕娘，也怪不到卢庚。
两人心思较细，而卢庚根本没多想，亦步亦趋地跟在厉长瑛身侧护卫。
“铺都俟斤，请落座。”
厉长瑛大大方方地抬手指向东侧座，随后，她便转身迈向对座。
主座空置。
阿会部众人皆面露异样。
巴勒冲动，直接发出不满：“我阿会部是奚州的第一大部落，我阿父是阿会部的首领，你这女人竟然不尊我阿父入上座，还想平起平坐？”
铺都没有阻止。
厉长瑛的下属们哪里能忍受旁人对厉长瑛轻慢，乌檀大步上前，攥起拳头，“你敢对我们首领不敬！找打吗！”
泼皮、阿勇等人都露出凶神恶煞的神色，正对他。
巴勒不怕他们，讥讽：“女人当首领，你们也是女人吗？”
他以“女人”作为侮辱，却忘了一个事实——
女人只是性别，这里的女人，刚从一场杀戮中浴血而出，没有一个不是狠角色。
“嚓——”
他话音刚落，陈燕娘、苏雅等女便一手握刀柄，一手握刀鞘，刀身与鞘壁摩擦，刀锋半露，未擦净的血迹透着杀意和森冷。
她们无需证明自己，也无需愤怒，实力自会威慑。
阿会部的男人们立时作出防备之态。
而厉长瑛转身，鹰隼锁定猎物般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巴勒。
她手中没有武器，也没有其余动作，巴勒的脚却死死地钉在原地。
心脏急速地跳动，冷汗倏地从额头后背手心渗出。
这一瞬间，似是有一只尖锐的利爪穿透巴勒的胸膛，抓掏他的心脏。
她真的会杀了他！
巴勒眼神慌乱地躲闪，不知所措，头脑空白，完全想不起他方才骂了什么，也不敢再叫嚣“女人”如何。
厉长瑛嘴角轻蔑地一撇，目光只在他身上逗留一息，便轻飘飘地转向铺都，“你们阿会部不想和谈？”
声音冰冷而锋利，似是他们只要开口表露出丝毫“不想”的意思，便会血溅当场。
危险刺激地阿会部众人瞬间头皮发麻，浑身紧绷。
他们畏惧厉长瑛……
铺都下颌紧绷，眼中因厉长瑛的嚣张、冒犯而烧起恼怒的火。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的血腥味儿和远处的尸首如山令人窒息。
不远处，薛培等人一身漆黑，骑在骏马上整齐地列队于数丈外，似是暴雨来临前的黑云笼罩在周围，充满压迫感。
下属遥望两方人，“少将军，他们要打起来了。”
薛培面容冷峻，“既是提出和谈，便不会轻易动干戈。”
他到此时都认为是魏堇主导，一切皆是他的算计，不过当他以将他们所有的行动都进行更深的解读，许多事情便更明晰。
魏堇来到燕乐县不过一年，在奚州能培养起多大的势力？
他们还需要百般算计，需要借助外力来扩张，分明是实力不够，虚张声势。
所以，除非迫不得已，他们绝对不会跟阿会部动手。
有这样的计较，薛培对两方的僵持更无动于衷，注意反而转向了营地内，若有所思。
和谈处，陈燕娘等人与阿会部的人对峙，身体未动分毫，手心却逐渐汗湿。
以小博大，虎口夺食，并非易事。
真的和阿会部动起手，薛家军不见得会帮他们，他们不到一千人，根本不是阿会部的对手。
一旦他们没能在气势上成功压过阿会部，输了就是全军覆没，哪怕勉强赢了，聚居地怕是也难再起势。
众人心头的压力如同巨石一般沉重。
而厉长瑛一人站在部众前方，既要直面强大的阿会部，又要支撑背后的人和整个聚居地的生存，所承受的压力之重定超乎一般人想象。
她却不动如松，稳如磐石，仿佛这世间万难都打不倒她，压不垮她。
一众下属每望见她的背影，便定心一分。
绝对不能露怯。
想活！
就向死而生！
哪怕是装，也要装得悍不畏死。
一群人未有交流，精神却达到统一，战意越加高昂，杀气凛凛，燃烧的火焰一般猛烈地蹿起，直冲阿会部，似是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前赴后继地冲破防线，背水一战。
无声的战火从厉长瑛身后喷薄而出，席卷整片区域。
厉长瑛后脑勺发烫。
对面，铺都脸上越发阴云密布，冷意逼人。
阿会部强壮的勇士们举着兵器顶在前方，激发出强烈的气势对抗。
无形似有形的刀光剑影彼此冲击，金戈铮鸣。
厉长瑛：“……”
他们燃得太突然了……
她根本不打算打啊！
厉长瑛方才脑中思绪纷乱如蛛网，正将那些烦扰的丝一一都抽去，捋出最重要的那根丝。
或许无论有没有设主座，阿会部都要借题发挥，就像博尔骨的死跟厉长瑛关系不大，她仍旧要强按在她这个首领身上一样，都是要争一个“先”。
大家都是虚张声势，只是对各自的虚实探听有差异。
实力上，阿会部比她扎实多了，但阿会部不知道啊。
人家两方交涉是先礼后兵，她是打算先兵后礼，借薛家骑兵的势以及阿会部对他们的不了解，先声夺人，震慑住对手，占据西奚的地盘。
实在震不住……
大不了就跑啊。
抢马跑。
这又不是生死关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厉长瑛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越打越确定她底线极低，捞到马也不亏，哪想到双方猛然间电闪雷鸣，似乎就差一个火引，一点即爆。
厉长瑛抓心挠肝。
震震就行，没必要真干他们啊。
她都变得稳重了，他们怎么还莽起来了？
手下都这么有气势，厉长瑛也不能泄气，只是思忖着，是不是该打破一下僵局，但什么时候打破，怎么打破，她又分外纠结。
而阿会部看来，便是厉长瑛目光平视，眼神甚至对他们露出漫不经心，分明是自恃实力，倨傲地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阿会部愤怒，又矛盾。
他们神出鬼没，深不可测，铺都不清楚他们的底细，不知道她有多少倚仗，满心忌惮。
他身为一部首领，尚且如此，部中族人亲眼见过对方首领和下属们的英勇，作为对手难免惶惶不安，心生退怯。
双方又僵持。
表面上双方的气势势均力敌，而看起来更不怕死的，隐隐压过舍不得死的。
巴勒身为俟斤的长子，且自以为是始作俑者，站在前排，首当其冲，汗顺着脸颊额头流下，有汗水流进了眼睛里，怕被父亲发现他的怯懦，不敢有任何动作。
白越亦是心神不宁，眼神闪烁。
良久，就在厉长瑛微微抿唇，打算开口缓和时，铺都率先开了口。
他拿着长者的姿态，一副教训的口吻，厚重的声音阴沉道：“年轻人太气盛，可不是一件好事。”
厉长瑛霎时眉目微微舒展。
诶嘿~先沉不住气的人不是她。
厉长瑛扫过阿会部的人们，神采飞扬，“人生短短几十载，求得不过是个问心无愧。”
“铺都俟斤与我各为一部首领，身后有众多人要庇护，进退皆是为族人的安定富足。”她言词并不激进，但也毫不掩饰锋芒，“铺都俟斤应是也如此年轻气盛过吧？”
铺都沉默不语，被她的话勾起些许年轻时候的回忆。
他锋芒初露之时，也是豪情万丈，无所畏惧，发誓要带领阿会部更加强大，要为阿会部而战，为阿会部而死……
可那些时光都太久远了。
阿会部并没有在他手中辉煌无比，也没有强大到无可匹敌……
他眼瞅着阿会部骄傲地止步不前，显露老态，青黄不接而不知，沾沾自喜，直到木昆部打碎了“奚州第一部”的幻境。
如今，新的势力拔地而起，蒸蒸日上，后生可畏，又给了他一记响棍。
铺都侧头看向三个儿子以及身后的族人们。
大儿子巴勒方才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擦去了额头眼睛的汗，头发依旧汗湿明显，眼神游移，不管与父亲对视。
三儿子阿布高不明状况，脸朝向对手，眼睛依旧瞪得像铜铃。
二儿子白越看他失神，谨慎地出声询问：“阿父？”
长子三子有武无脑，二子心眼太多武力不济……他若是死了，谁能撑起阿会部的未来？谁能带领阿会部抵御强敌？
铺都面无表情，背却好似有几分佝偻。
无人察觉。
最终，铺都抬手，命令众人收起兵器。
“俟斤？”
阿会部族人们迟疑。
铺都已转头厉声训斥大儿子巴勒：“鲁莽的东西，还不赔罪！”
巴勒不敢不从，不敢直视厉长瑛，含胸垂头，向她赔罪。
厉长瑛微微颔首，便再次抬手，若无其事地当主座不存在，请铺都落东座。
铺都缓缓抬脚，转身走向了东侧坐席。
厉长瑛嘴角上翘，又克制地收起，这只是一小步，距离真的达成和谈目的，还有很远。
而乌檀、多延等小部落的胡人们见到这一幕，眸中爆发出异彩。
铺都让步了！
阿会部的俟斤和厉长瑛平起平坐了！
这可是阿会部！
阿会部为奚州部落之首已有数十年，他们这些小部落在阿会部的人跟前，从来都要矮几头，现在，他们和阿会部平起平坐了！
但凡生长在奚州的胡人们皆傲然，胸腔中腾起的狂喜快要冲昏了他们的头脑。
汉人们不甚了解阿会部在奚州的地位，感触与胡人们不同。
泼皮和陈燕娘、阿勇等人更激动的是，他们才多大势力，本来也不求厉长瑛一露面就坐主座，能平起平坐简直大赚！
一行人随着厉长瑛走向对座，站在身后，强压嘴角，激动难消。
相较于他们情绪的高涨，阿会部众人则略显沉闷。
阿会部纵是不似木昆部那般气焰嚣张，不将其他小部落当人看，也惯来都端着“奚州第一部落”的架子，现在跟突然冒出来的部落平起平坐，落差极大。
厉长瑛坐下后，侧头跟泼皮交代了一句。
泼皮点头离开。
随后，一场非正式的谈判开始——
他们没有中立方主持，厉长瑛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进入主题：“木昆部营地是我们破的，博尔骨和阿古拉皆死于我手，我理应拥有整个木昆部……”
白越看了父亲铺都一眼，急切地反驳：“我们阿会部牵走大部分木昆部的武力，你们才得以偷袭营地，博尔骨是不是你杀死的咱们心知肚明，你能杀死阿古拉，也是我部勇士先消耗阿古拉许多体力，况且我部死伤众多，凭什么你们占全部？”
厉长瑛等他说完，方才淡淡开口：“我还未说完。”
不怒自威。
白越语塞，再次看向父亲。
铺都幅度微小地摇头。
白越便住了嘴。
厉长瑛目光直视铺都，“我说的是事实，我也承认阿会部牵走木昆部一部分兵力，但换句话说，若没有我们，阿会部想要拿下木昆部，也得死伤惨重，元气大伤。”
铺都没说话，身后一个看起来颇有地位的筋肉大汉便大声道：“那我们也占领了整个木昆部！”
厉长瑛应对得游刃有余，“人，才是一部生存和发展的基石，我让阿会部活下来更多人，他们价值千金，不是吗？”
她身后众人，听懂的这一段胡语的胡人和汉人全都昂首挺胸，趾高气扬。
他们的首领就是这么重视他们！
先后出声的白越和大汉则无话可说，看向铺都。
铺都没法儿否认，难道要当着族人部下的面说他们不值千金吗？
他也不能全盘认可，便也拿厉长瑛的话沉声质问：“你们趁机偷袭，也省下了数万金，只是不知，为何这么巧？就在我们阿会部动手的时候？”
他暗指厉长瑛和人勾结，故意算计。
白越表情一瞬间的凝滞，便又遮掩过去。
坐席很矮，厉长瑛双腿盘坐，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诚实道：“我有探子。”
她顿了顿，又道：“不止一个。”
铺都覆盖在嘴唇上的胡子颤动几下，到底还是噎住了。
阿会部众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猜测身边究竟谁是探子。
谁都不像，又谁都有点儿可疑。
而提出偷袭计谋的白越汗流浃背。
她也太明目张胆了！
再说下去，他更可疑了！
他只不过是藏着没说提出下药偷袭的人是那个来和亲的女人，现在又怕父亲觉得他不堪大用，又怕父亲觉得他太有“本事”，更不敢露出来了……
白越绷不住表情，脸颊肌肉不明抽动。
厉长瑛看着对面诸人的神色，琢磨不出太多，懒得多琢磨，直入主题：“我提出和谈，便是以和为贵，我确实不愿意有太多无谓的伤亡，却也不惧厮杀。”
“咱们彼此都爽快点儿，缴获的木昆部财物，你们说个分成，我能接受，就直接敲定，不能接受，就再议。”
厉长瑛不擅长耍心眼子，也不擅长扯嘴皮子，目前手底下没有这方面的人才，他们就当做买卖，心里已有一杆秤，先让对手出价，她再决定是否讨价还价。
“可要商议？”
厉长瑛不需要跟人商量，反问铺都。
铺都积威甚重，自是不必商议，沉吟片刻，便道：“五五。”
他自认平分是一个能勉强接受的比例。
厉长瑛一口否决：“不行。”
铺都又是一噎。
厉长瑛：“七三，我七你们三。”
铺都一听她平分都不愿意，脸色黑得彻底，“必须对半分，否则没得谈。”
“七三。”
厉长瑛坚持。
这不是和谈的态度，她太强硬了。
阿会部的人控制不住火气，露出不满--
“耍我们呢！”
“七三不可能！”
“不想谈就打！”
方才厉长瑛提醒众人注意度，乌檀等人忍住回呛的冲动，只凶狠瞪眼。
两方再一次僵持不下。
这次厉长瑛没有拖延，“好心好意”地提醒：“奚州虽四面环敌，習部、契丹皆近，阿会部若是再与我们一战，必会再次折损，若是强敌入侵，阿会部难敌，恐有灭族之危。”
“铺都俟斤，要为阖族考虑，莫要有命挣没命享……”
铺都声音极寒，“中原有句话，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有外敌打进来，你们想留在奚州，安定富足绝无可能。”
厉长瑛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模样，“大不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几年之后卷土重来就是，不像阿会部，多年根基若是毁于一旦，往后谁都能踩一脚，怕是一时半会儿受不了那些凄惨日子。”
阿会部有人面上更怒，怒容之中又藏着掩不住的忧虑。
铺都不甘示弱，冷笑，“我们阿会部和奚州共同经过多少风风雨雨，岂会畏敌？”
“不畏外敌，莫贺部呢？”厉长瑛胸有成竹，似笑非笑，“他们有机会上位，不会踩着阿会部的残躯争做奚州的第一部落吗？阿会部也接受得了？”
阿会部受不了。
他们在“奚州第一”的位置上待久了，不愿意成为落水狗，任人欺凌。
铺都眼中似黑不见底的深潭，“那你呢？你不争？”
厉长瑛明快又直爽，“我自是也想争这第一，可奚州第一，算得什么本事，我要争做北狄第一，天下第一。”
口气好大！
她说得比吃饭喝水都要容易，又太真诚，铺都以及阿会部众人皆震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厉长瑛身后众人相反，皆为她的豪情壮志激动不已。
她不是第一次说大话，吹牛能振奋士气，又没成本，需要的时候自然是张口就来。
厉长瑛想得颇简单，她一条路走到黑，一直都是一个念头，干都干了，那自然是要干大的，管它成不成，志气不能没有，否则只瞧着眼下这一亩三分地，端的是目光狭窄，心胸也不广阔。
步子也要迈出去，这样才不算是痴人说梦。
就算不成，她也总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些什么，后人发现她，想起她，兴许也要念一句“人中豪杰”，知道遥远的过去曾有过这么一个人，虽是女子，却天不怕地不怕，也是敢跟这世道这命运这不平争一争抢一抢的。
不过吹牛归吹牛，不能失了冷静和自知之明。
厉长瑛感受到，侧头轻声给面红耳涨一群人浇水冷却，“成不成咱们都是天下第一，世间独一份儿，但现在，还得稳住，别飘。”
陈燕娘稍稍冷静，却不觉扫兴，“我们苦苦求生时，绝对不敢想今日会和奚州的第一大部落争利，今日又如何能想到日后会有何等光景？我们愿意跟着首领拼命去争一争。”
其他人皆如她一般不改崇敬向往之色。
他们就要做奚州第一！北狄第一！天下第一！
一群人无脑拥护厉长瑛。
个个血液都好似奔腾的大江大河，有生生不息之气。
人活一股劲儿。
手下都如此，她一个首领，自是要更狂。
厉长瑛勾唇，坐姿变换，一条腿支起，一条腿仍旧曲着，胳膊搁在支起的那条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强势，底气十足地扬声道：“占先机则占优势，我不识得莫贺部的人，如今既然先与铺都俟斤结识，便愿意与阿会部优先交好，共谋发展。”
她又坦荡又霸道，什么都放在台面上讲出来，就差直接告诉他们，今日与阿会部谈崩了，来日，她就会与莫贺部结盟，而那时对阿会部造成的威胁便不可与当下的威胁同日而语。
铺都顾忌太多，被人直逼到脸前，难堪恼怒无力……汇成一根根尖锐的刺插进了他的胸膛。
“俟斤……”
阿会部众人担忧，动摇，指望着俟斤作出明智的抉择。
可铺都太难做出决定了。
奚州已出现变局，他做的决定，关系着阿会部在奚州的未来……
铺都许久都没有回应。
厉长瑛表面上不疾不徐地静等，桌案下一只手忍不住抠地上的土。
日头渐渐升起，温度也逐渐攀升，燥热之下，空气中微妙的焦灼萦绕在厉长瑛这一方人头上。
和谈稍微进展一点儿，他们刚松一口气，有些得意，紧接着又会因为新的唇枪舌剑提起心，起起落落，叫人心里头折磨不已。
即便一部分人清楚，阿会部退了第一步，很可能会继续退，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但不到尘埃落定之时，也实在没法儿不紧张，都秉着呼吸，额头微微冒汗。
后方，发出细微的动静儿。
厉长瑛眼珠偏转向左侧，又收回来。
也有其他人察觉到了，但无暇顾及身后的风吹草动，怕松懈下来露出破绽，不敢妄动。
终于，铺都艰难地退了一步，沉声问道：“我如何相信你们会遵守盟约？”
屡经生死，走过诸多大风大浪如厉长瑛，一瞬间心头也如擂鼓，眼中迸发出炽烈的光芒，喜形于色。
这回，真的要成了！
厉长瑛手攥紧，压抑着外放的情绪，尽力冷静地开口：“共同的利益会将我们紧密地绑在一起。”
可她心情起伏，控制不住急躁，不等铺都问便主动抛出底牌，“北狄所缺盐粮绢布等物，我在中原有几分人脉，日后互贸咱们互惠互利，岂不皆大欢喜？”
铺都却眼神冷冽，语气排斥，“你是汉人？”
怪不得她说话的方式，不同于寻常胡人，更像是汉人。
厉长瑛顿时一凛，膨胀的心迅速回缩，紧急思索应对。
铺都又转向乌檀和多延，喝斥：“你们竟然与汉人为伍！背弃天神！”
其他阿会部的族人闻言，怒目而视。
多延当即上前一步，大声反驳：“首领是天神选中的人！有海东青为证！”
铺都和阿会部众人敌视的目光一缩，忆起了那两只凶猛的海东青。
厉长瑛听到多延的话，眼神中有什么闪瞬而过，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她汉人的出身，扬声道：“若阿会部仍旧存疑，我也可在此以祖上声名起誓，若我们立下盟约，我却先行撕毁，便让天神降罚于我。”
泼皮、陈燕娘、乌檀全都眉心一跳，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多延也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并且他至今都深信不疑，崇敬地仰望着厉长瑛。
铺都疑问：“祖上？”
厉长瑛调动表情，熟练地露出一个怅然的表情，幽幽道：“我确实在中原长大，交好汉人，四十年前，宇文部败落，我祖父逃难至中原，苦心经营多年，却一直挂念北狄的一切，如今，我终于回来了……”
铺都年纪已有半百，年少时经历过宇文部的辉煌消散，骤然听到久违的名字，瞳孔一震，脑中最后一根弦崩了。
年长一些的阿会部人亦是对着厉长瑛瞠目结舌。
而年轻的族人们则不明所以，来回张望，想要得到解惑。
泼皮望着这一幕兴致盎然，心道：来了，她又带着她的“身世”来了，上一次没亲眼见到，这一次如愿了……
铺都不可置信，许久才找回声音：“你、你难道是……”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人。
多延挺起胸膛，斩钉截铁：“没错，首领是宇文氏的后人！”
泼皮表情怪异，熟悉至极的人在眼前装相，实在难以忍耐笑意，只能赶在别人察觉之前迅速低下头。
陈燕娘一本正经，很容易就忍住了。
卢庚则是又想到了他“可怜”的公子，眼神忧愁。
厉长瑛不用回头都知道某些人的德性，不着痕迹地清了清嗓子，调整表情，而后语气趋于和缓，展露仁慈，“我带着祖辈的光辉重回旧土，为的是拯救宇文部受苦受难的遗民，重建昔日荣光，念及我祖上与阿会部的情分，念及整个奚州的和平，我才主动提出与阿会部和谈，否则真打起来，终归是两败俱伤，叫外敌钻了空子，可怜的是各自部落的人。”
铺都和阿会部所有人都失语了，不断地惊疑地打量着厉长瑛。
她真的是宇文氏的后裔吗？
若是真的，一旦这个身份传开，必定会动摇阿会部的地位，不想他们壮大，最好当下便阻断她的路。
可他们做得到吗？
内忧外患，阿会部没有自信与他们对抗。
但相对的，她若真的是宇文氏的后裔，已经暗中经营四十年，还是“天神选中的人”，自身又极为不凡……整个北狄的格局或许都会发生大变动。
阿会部无力改变，不如顺应发展，或许会有新的机遇……
而一切明了之前，应该交好……
“四六，不能再低。”
铺都退了一步，听到“宇文”之名后，心态意外地比先前好了许多。
妥了！
厉长瑛一方人抑制不住地狂喜！
厉长瑛吃了先前的教训，没有再被喜悦冲昏头脑，使劲儿掐着手冷静，便趁热打铁，开始就着折中的“四六”讨价还价。
木昆部侵占阿会部的地区，全都交还给阿会部和莫贺部，留出安全区，她占有西奚原本木昆部的地盘。
木昆部抓到的汉奴全都留下。
木昆部的牲畜和武器她也要，可以用其他财物进行等价交换，包括木昆部的粮食。
……
另外，厉长瑛还保证，盟约确立后，今年入冬前，可以跟阿会部完成一次较大的互贸，具体交易细则再行商定。
要地盘要牲畜要人的目的都很明确，就是为了强壮自身实力，但在北狄，牲畜不紧缺，紧缺的是粮食，她竟然不要粮食，铺都和阿会部众人下意识便以为她背后实力果然强横。
铺都衡量一番，似乎没有理由不同意，便点了头。
先前双方剑拔弩张，跨过去之后，一切进行的格外顺利。
双方商定好，下一步便是正式划分各自所得，厉长瑛交给卢庚、陈燕娘、乌檀他们去做。
白越张口：“阿父，和亲……”
铺都冷睨他一眼，警告他：“不要被美色迷昏了头脑。”
白越发怵，有些僵硬地低头，收声。
铺都冷冷地看他一眼，再次望向厉长瑛，片刻后，探究地问道：“你祖上……可是宇文宗烈？”
那是谁？厉长瑛好像听老族长班莫其说过。
他话音中，似乎知道更多。
不重要。
厉长瑛故作神秘，“我父亲尚在中原，日后迎他回来，往事自会揭开。”
宇文宗烈是吧，她有的是时间给自己圆身份，争取真的来了都不如她真。
铺都听说她父亲有在，若有所思。
营地不远处，泼皮在朝这头张望，表情不正常。
厉长瑛微一抱拳，暂时失陪，走过去。
泼皮向前迎了一段路，凑近她低声道：“老大，刚才那位薛少将军来毡帐问璇娘子的伤情，问完就直接动手抢人，咱们的人打不过他，我怕惹出事儿，没敢硬拦，他说‘人他先带走了，骑兵们会留些时辰让你狐假虎威，希望你遵守君子之盟，该他的早日送入关’。”
厉长瑛听完，表情险些崩坏，“……”
他有病吧，人好不容易出来，又给带回去。

第125章
厉长瑛一副想要骂人的表情。
泼皮劝解：“老大, 薛少将军应该不会伤害璇娘子……”
陈燕娘也得知了魏璇被抢走，急切地跑过来，压着嗓音请示：“首领, 要不要派人去追？”
厉长瑛瞥了不远处的铺都一眼，摇头。
现在去追，已经来不及, 也不好妄动教阿会部察觉出端倪。
薛培怕是就打着这个主意，才如此有恃无恐地抢人。
陈燕娘横眉冷目，气愤非常：“还说君子之盟, 这是拿捏人质，威胁我们不要言而无信。”
泼皮眼神复杂，委婉地提醒二人：“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女人太过上心, 你们就没想过……或许还有别的意图？”
什么意图？
厉长瑛起初不解，随后恍然，“他对魏璇……”
泼皮笃定地点头，“咱们这儿凄惨的女人多不胜数, 那牙帐就好几个，他怎么独独为璇娘子鸣不平？肯定是有私心。”
厉长瑛后知后觉, 当时薛培明显是直奔牙帐，擒贼先擒王说得通,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为了魏璇。
光顾着打打杀杀了, 错失太多！
厉长瑛倍感遗憾。
陈燕娘反应更慢, 听俩人对话，才意识到，“什么？！他竟然对璇娘子起了歹心！”
厉长瑛、泼皮：“……”
倒也不至于是歹心那么严重。
泼皮一言难尽，说了句公道话：“那薛少将军应是还没开窍……”
陈燕娘仍旧眉头紧锁，“璇娘子受了伤, 还那么柔弱……”
身体柔弱是事实，但是吧……泼皮嘀咕：“她要是愿意，玩弄那小将军恐怕跟玩儿狗一样容易……”
远离木昆部营地十几里外，十几骁骑风驰电掣，策马狂奔，一路向南。
薛培扳回一城，意气昂扬。
他身前，披风裹着魏璇整个身子，唯有一双脚一高一低地垂着，随着马匹的飞跃，在宽大的披风中若隐若现。
薛培单手抓着缰绳，双腿拍打马腹，另一只手小心地揽着她，上臂始终托在她颈后。
刚与柔，分外契合，一人昏迷而不知，一人懵懂而不知，只有略过的风发现了少年郎的秘密。
……
两日后，军帐中，魏璇安安静静地躺在板床上。
她脖颈上缠着一圈白布，黄黑色的药汁浸透白布，唇色苍白却无干裂，发丝整齐不见狼狈，胸前盖着薄被，薄被下是一身干净松软的衣裳，双手叠于腹前，极为规矩。
帐门大敞，日光偏移，爬到了板床边缘。
军帐外，士兵们训练的声音或远或近地传进来。
魏璇眼皮微动，似醒未醒，眼皮似乎极为沉重，许久后，睫毛轻颤，缓缓掀开。
她盯着上方，眼中空茫，渐渐清晰明亮，察觉到不对劲儿。
这不是胡人的毡帐。
“醒了？”
清冽的男声在旁侧响起。
魏璇昏睡许久，头脑还未彻底清明，没有辨认出人声，艰难地扭头，还未看清人便疼得花容变色。
“莫动了，别扭断了你的脖子。”
薛培一下一下擦着锃亮的刀，也不看她，凉飕飕地说话。
为什么是他？！
魏璇认出来了，骤然睁大眼睛，一滴生理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入鬓角。
薛培擦刀的动作一顿，色厉内荏，冷笑，“哭什么？你不是挺有胆吗？”
“我……”
这是在哪儿？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明明看见了厉长瑛，
厉长瑛瘦了一些，
是做梦吗？
魏璇有太多疑问，一张嘴却疼得厉害，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珠转动，弱小的动物一样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环境。
“你想知道这是哪儿？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薛培瞧见她这伤重的模样，莫名烦躁，甩手放下刀，动作有些重，刀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
魏璇身子一颤，似是惊吓。
薛培皱眉，嫌她娇气，紧接着便又惊醒。
这女人都敢以身犯险，毒杀凶残的胡人，必定是装得无害，实际两幅面孔，心机深沉……
“这是我薛家的军帐。”薛培故意蒙骗她，“你已经昏迷了多日，那个厉长瑛是你同伙吧？可惜了，太过莽撞，不自量力，对上阿会部，损伤惨重，仓皇撇下你逃了……”
魏璇心头狠狠一揪，泪水浮上眼，湖面一样水光潋滟，模样好不可怜。
但她听到后面，泪水一凝，安然下来。
薛培一直用余光瞧着她，发现后，轻嗤一声。
魏璇垂下眼，盛满眼眶的眼泪溢出，打湿了眼睫，湿漉漉的睫毛轻颤。
薛培看得心头也跟着莫名发颤，掐了掐指尖，回神后愈加懊恼，觉得着了她的道，语气生硬冷厉：“你倒是信她，没错，是我将你带了回来，不过那人也没将你看得太重，只顾着争抢好处，丝毫不担忧你的安危，未曾追你回去不说，还敢失信不送东西来。”
“你说，敢如此耍我之人，岂能放过？”
魏璇看不到他的人，感觉得到就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面上。
她从醒过来，几乎没发出声音，他倒是一句接着一句，自以为怒吼声威吓四方，实际上就是纸糊的野兽，凶得极表面。
而他话中皆透露出来一个讯息——厉长瑛得偿所愿了。
这便够了。
魏璇身体不适，稍用神便疲累不堪，目光不受控制地发散，看起来竟似有些落寞。
薛培见了，躁意更甚。
脾气撒到一个女子身上，有失风度，他自然不是要跟魏璇计较。
他一个男子，理应避嫌，听军医说可能要醒了，便专门过来。
薛培瞧着她那凄惨的模样，面上血气比送亲时差了许多，想到她冒险一番，所为之人却根本不在意她，便想要吓一吓她，好叫她知道些厉害。
可她真的难过，他又浑身不得劲，不甚得意，莫名其妙极了。
薛培待不下去，撂下最后一句恐吓：“我倒要看看，你那位算无遗策的弟弟，拿什么来换你。”说罢，便转身出去。
魏璇说不出话，听着脚步远去，无力争辩他话中的矛盾，既然他说魏堇和厉长瑛不在意她的安危，又怎么会来换她？
而薛培踏出帐门，还不忘回身亲手放下门帘，免得有士兵无礼冒犯她。
燕乐县县衙--
厉长瑛的人翻山越岭来送信，比薛培的人马慢许多，而每次的信，必然都是泼皮、陈燕娘、彭狼三人中的一个贴身带着，不敢有一丝差池。
这一次，是彭狼带队回来。
其他人依旧留在县城外的山中据点，彭狼和几个人背着箩筐进入县城，摸到县衙后门。
县衙里，众人不管知情的不知情的，猜到多少的，反正打从魏璇一走，全都满心记挂，等着盼着。
他一回来，便被大人孩子里里外外地围住。
大小全都知道要避着前院的士兵耳朵，压着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
“这个时候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看见她了吗？”
“她现在在哪儿？”
“她好不好？”
彭狼耳边充斥着“妹妹”“姑姑”“璇娘子”的称呼，完全没有人在意他，连往常被人问得最多的“厉长瑛的情况”都不见了……
彭狼不好回答太清楚，决定在魏堇到来之前除了一句“都安全”，都保持缄默。
魏堇从前衙赶过来，让其他人先在外面放风，又叫彭狼跟父兄打完招呼，就去厉家夫妻的屋里说话。
彭父和彭家四个兄长围在彭狼左右，上一次见还能揍他一顿，这一次再见，忽然有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怅然，连彭鹰这个一贯最有主意的大哥看着幼弟越发像个男人，都有些陌生和不知所措。
而彭狼经历的多，成长了许多，可跟着对的人，并没有磨灭天性，少年的憨劲儿没丢失，嘿嘿一乐，“震住了吧？我现在手底下的人比大哥都多，大哥再想揍我也得顾忌顾忌我的颜面了~”
彭鹰大气，并不觉得身为长兄不如弟弟出息有什么难堪，失笑道：“我揍你还需要顾忌？”
他说着，伸出大掌，直接拍在弟弟的后背上。
手下的触感颇为厚实，彭鹰心中感慨。
陌生消散，亲兄弟还是亲兄弟，其他三个哥哥也纷纷上手，拍打肩膀、胳膊、后背……
彭父乐呵呵地看着出息的儿子们，只有满足。
詹笠筠安排好几个孩子，瞧见彭家兄弟们“打闹”，眼中浮现欣慰的笑意，没有打扰，也进到厉家夫妻的屋子里等候。
魏堇、厉蒙林秀平夫妻都十分迫切地想要得到厉长瑛和魏璇的最新消息，也都耐着性子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彭狼背着个大箩筐，和彭鹰进来。
詹笠筠本来安稳地坐着，立马站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阿璇顺利到阿瑛那儿了吗？”
彭狼眼神飘忽，没有立即回答，先去放下箩筐。
屋内所有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他表情的异样，表情变幻。
詹笠筠慌急地追问：“怎么了？难道出事了？”
彭鹰劝她别着急，又催促彭狼快说。
魏堇默不作声，眼中的阴霾重了几分。
彭狼手里头没有东西，乖乖回答：“过程还算顺利，就是结果不太一致，本来我们确实接到了璇娘子，但是杀出个意外，那薛少将军趁着老大和大队人没法儿分心，抢走了人。”
屋内的人在魏璇离开后都知道魏堇大致计划，听得糊涂。
不是厉长瑛带人劫走和亲队伍吗？怎么接到了人又被抢走？薛培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抢人？
他们有太多疑问。
唯有魏堇，只听这几句，便猜出一些，缓缓问道：“阿姐……亲自入虎穴了？”
彭狼露出惊色。
他的推测是对的。
魏堇垂眸，垂在腿上的手收紧。
魏璇确实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理智地看，没有人比她更合适做饵，只要结果不坏，就是成功。
但魏堇想到魏璇可能遇到的危险，依旧心绪难安。
詹笠筠也想到了，紧张，“受伤了？”
彭狼默默点头，三言两语交代了魏璇的伤情，没有隐瞒。
詹笠筠听得心惊胆战，心疼魏璇，不禁垂着泪埋怨：“我先前便说你们太大胆了，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差错，阿璇的安危怎么保证，果然……”
魏堇所有的心情都被魏璇牵动，一时间没能察觉到更多。
林秀平和厉蒙对视，眼中余悸散不去。
彭狼从箩筐里拿出熟悉的木匣，边递给魏堇边道：“不止璇娘子入虎穴，老大带着一千人趁机偷袭了木昆部……”
一句话，满屋皆静，詹笠筠也惊得忘了哭。
而魏堇眼中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
他们确实没办法保证每一个环节都不出现差错，而厉长瑛比他还要果断大胆。
道寡则多术。
所以，他魏堇只是谋臣。
彭狼从“劫”走和亲队伍发生的变化开始讲起，大致说了一下他们的作为。
一千人就敢去偷袭，敢狐假虎威和奚州第一部落周旋，其中的惊险，屋内的几人光是听心便吊得高高的。
魏堇边听边打开了木匣，翻看厉长瑛的信。
彭狼提过魏璇的伤情，快速讲过偷袭的部分，便直接跨到了和谈，具体的和谈细节他都没看见听见，只知道个大概，但不可避免地提及到了“宇文部”以及厉长瑛“宇文氏后裔”的身份。
詹笠筠和彭鹰都失控地瞪大了双眼，震惊地望向厉蒙。
魏堇先前有些促狭之心，刻意没有对厉蒙和林秀平提及此事。
因此，厉蒙和林秀平突然得知，如同一个大雷“啪”地打下来，炸的两人头都焦了。
厉蒙：“我是宇文氏后裔？！”
他咋不知道呢？
林秀平鹦鹉学舌：“你是宇文氏后裔？！”
什么时候的事啊？
夫妻俩都很懵。
片刻后，林秀平狐疑地看着厉蒙，“你是不是怕身份暴露，才瞒着我的？”
夫妻信任岌岌可危。
厉蒙对天发誓绝对没有隐瞒她任何一件事。
林秀平以前完全相信，现在不确定了。
“我真不知道。”
林秀平问：“会不会是公爹只告诉了阿瑛？”
厉蒙反问：“你公爹为什么瞒着我这个亲生儿子独独告诉阿瑛？爹去的时候，阿瑛还是个萝卜头！”
林秀平语塞，“万一是真的，只是你们不知道，阿瑛去关外才发现呢？”
厉蒙很抓狂，头脑飞速旋转，有理有据：“再瘦的马也比驴大，我要真是啥‘宇文后裔’，咋会跟我爹一辆板车就逃难到中原？没有珍宝，也得有能变卖的东西吧，会穷成那样？”
这下子，林秀平真的信了，因为穷是真的，绝对装不了假。
厉蒙重新感受到了妻子的信任，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妻子宁可相信他的穷，也不愿意相信他的话……
厉蒙幽怨。
这时，魏堇肯定道：“厉叔，你就是宇文后裔。”
“可我不是啊。”
“厉叔，阿瑛是，你就必须是，日后任谁质疑，你都是真的，需得理直气壮。”
厉蒙：“……”
都是孩子跟爹姓，就没见爹跟女儿姓的！
败家玩意儿，净给她爹找事儿！

第126章
突如其来的“宇文氏后裔”打散了一些因魏璇而产生的阴霾。
最重要的是魏璇还活着, 他们知道她现在在薛家军营，离燕乐县只有半日路程，安全暂时无虞, 其他的，他们都可以再筹谋。
只要还活着，就永远有希望。
厉长瑛信中就是这样的态度。
她信中先提及了魏璇和薛培。
有她对薛培的观感, 有泼皮的猜测，有她答应将所得财物再分七成给薛培的考量，以及她压着财物暂时没给, 是因为担心对方拿到分成仍旧掐着魏璇不放，他们更加投鼠忌器。
厉长瑛询问魏堇打算如何处理，她都可以配合。
关于分成, 她也说明了她的想法。
有为魏堇考虑。
魏堇看到这里，视线停留，心口泛甜，反复读阅这一句话几遍, 才继续向下。
厉长瑛说，她打从决定要突袭木昆部, 目标就只有一个——地盘。
她想要西奚的土地、山林、河流……这才是她看中的财富，所以宁可放手其他东西, 也要抓住这些。
其次就是人, 有人才有创造的可能。
汉奴们受尽屈辱, 得救后视厉长瑛如神明如再生父母，随她驱使，忠心无比。
算上新增的人，厉长瑛手底下如今有将近三千人。
和亲的财物，她“劫下”后根本没有仓促运走, 而是藏在了提前找好的隐秘处，遮掩住痕迹，事成就不用运了，事不成以后再运也无妨。
她跟阿会部和薛家分成完后，虽然剩下的不多，但加上和亲的粮食，省一省就够这些人过冬了。
厉长瑛并没有满足于此。
西奚表面上在她囊中，却还未稳固，如若阿会部、莫贺部察觉到他们内里空虚，仍旧会对他们造成威胁，她需要尽快利用所得，壮大自身。
她有自己的思考和打算。
一来，她想要利用“宇文氏”之名吸纳散落在北狄各处宇文氏旧部，二来，想要引中原逃难的百姓投奔。
这需要她声名鹊起，不知道如何操作。
另外，她需要擅谋擅策的人才，需要擅政擅兵的人才，需要擅城防工事的人才……各方面的人才都紧缺，多多益善。
还有互贸，厉长瑛想打出名号，跟关内关外的势力建立起联系和商路。
厉长瑛希望魏堇给她一些建议和帮助。
魏堇不喜她的客气，隔着信纸和距离，却暂时拿她没有办法，只是暗暗记了一笔，早晚要讨回来才是。
信末，厉长瑛郑重告知了他一件大喜事——他们在聚居地的下方挖出了煤！
她细细描述了当时的场景——
聚居地的人越来越多，住处需要扩大，屯粮量也得扩大，地窖更不够用。
大伙每天不是在练武，就是在挖土，再不就是满山满野薅得光秃秃。
就在和亲发生前的一天，当天挖地窖的人进山洞时还都是差不多的颜色，等到吃饭的号声一响，众人纷纷钻出山洞，全都变得灰头土脸，有一伙人黑得格外突出。
众人瞧见，取笑他们：“挖洞挖久了，真成了黑鼠。”
厉长瑛在高台上瞧见，也好笑，多看了几眼之后，笑容落下，眼神越来越灼热。
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高台，顾不上回应众人喊她“首领”，手掌在其中一个人身上一抹，一手黑灰，捻了捻，放到鼻间嗅，便催着人带她去洞里看。
大伙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动作。
而厉长瑛拿着一块黑色的硬块再次从山洞里出来，整个人都冒着喜气。
她确定了，就是煤！
大多平民百姓别说用煤取暖，见都没见过煤，不清楚它的价值，只看到首领高兴，便也跟着喜气洋洋。
那一天，厉长瑛还让后勤队给大家都加了一口肉，一起庆祝。
厉长瑛的欢喜全都直白地表现在文字中，笔迹都是飞扬的，说这是她【爱挖洞的回报】。
魏堇透过文字感受到了她的喜悦，头脑中描绘出她当时的模样，满心满脑都觉得她异常可爱。
厉蒙和林秀平拿着他看过的信纸看，时不时就信中提到的内容问彭狼一句。
詹笠筠和彭鹰没看信，便也知道了几分，见着魏堇眼中笑意和柔情，对视一眼。
魏堇对厉长瑛的尽心尽力，他们皆看在眼里。
詹笠筠眸中有些担忧，瞧了厉家夫妻一眼，轻声问：“阿堇，可是有好事？”
魏堇说了。
詹笠筠也是大家出身，自是明白煤的价值，闻言惊喜，“这可是大喜事，不知道那煤洞能采出多少煤，对你们大有助益呢。”
魏堇颔首，提醒众人：“怀璧其罪，此事暂时不能声张，得先守住。”
詹笠筠心领神会，“是这个道理。”
其他人也表示会守口如瓶。
林秀平和厉蒙看完所有的信，终于在最后那一番描述中找到了厉长瑛熟悉的样子。
夫妻俩四目相对，皆满心复杂。
从前一派乐观的直肠子女儿，肉眼可见地飞速成长，说话都不同以前，思虑也更深。
他们一贯支持厉长瑛的所有选择，可真的发现幼鸟的羽翼逐渐丰满，还是若有所失。
厉蒙攥着信纸，不是滋味儿，“阿瑛真是长大了。”
魏堇紧盯着信纸他手攥出的褶皱，劝慰：“厉叔，林姨，阿瑛再如何成长，也是您二位生养的女儿，有二位之风。”
他这话，拍到了厉蒙和林秀平的心坎儿上，夫妻俩本来就不是纠结之人，一下子喜笑颜开。
厉蒙更是得意洋洋，“虎父无犬女，我厉蒙的女儿，那也是虎女！”
他边说边摆动手臂。
魏堇视线随着他手中的信移动，“厉叔，信给我吧。”
厉蒙低头一瞅，才发现信纸还捏在手里，顺手就递给他。
魏堇接过后，轻捋信纸上的褶皱，俊秀的眉眼中尽是心疼。
厉蒙：“……”
詹笠筠瞧着，忧心更甚。
其余人从夫妻俩房中离开。
魏堇要回书房，詹笠筠叫住魏堇。
彭鹰知道他们要说话，便先带走了彭狼，他们一家人也有许多话要说。
詹笠筠柔声道歉：“阿堇，我方才并非责怪你，我知道你们在做大事，阿璇如今也不是我这样只能相夫教子的小女子了，你莫怪。”
魏堇却引以为傲地说道：“二嫂，小女子如何，大女子又如何，你且瞧着，待日后阿瑛崛起，女子也会有一番自在天地。”
詹笠筠怔忪。
他提起厉长瑛时眼神中的光彩煞是明亮。
若是从前，魏堇的妻子定是高门书香之女，绝无可能是厉长瑛。如今魏家败了，以魏堇的本事，也能娶到知书达理的妻子，河间王符兆也想给魏堇保媒便是证明。
但是，谁都不是厉长瑛。
就她做那些事，莫说女子，男子都少有能做到的，属实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詹笠筠也敬慕她，同时听到她更多事迹便更不放心魏堇，“阿堇，我心疼阿璇，也心疼你，任是男人还是女人，心里头有更大的追求，情情爱爱便都不是紧要的，我怕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厉长瑛不在身边，他都陷得越来越深，若是重聚了，可还了得。
詹笠筠忧心忡忡，“万一你们成不了，或是你对她太喜欢，她却没有相应的回馈，患得患失的是你，痛苦的也是你。”
“不会有万一。”
魏堇不喜欢这种“万一”，眼神狠绝，“事在人为，她就算一时被别人迷了眼，最终陪在她身边的人也只会是我。”
“你……”
詹笠筠不敢置信，魏家教养得明月一般的三郎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厉长瑛若真的选别人，他想干什么？
他……
詹笠筠声音艰涩，劝诫：“阿堇，莫要伤人伤己。”
“我舍不得她受伤……”
魏堇眼中的狠意褪去，复又恢复清朗，反劝道：“二嫂不必为我忧虑太多，我心中有数。”
怎么可能不忧虑，但詹笠筠也没有办法左右，叹息一声，主动转移话题：“阿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魏堇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还未确准时不好妄言，便只安抚了她一句：“不会耽搁太久。”
詹笠筠知道她担心也没用，便罢了，只让他有什么进展一定要告诉她。
魏堇答应。
两人分开之前，魏堇忽然提了一句：“彭姐夫跟我打听过二哥。”
詹笠筠脸色一红，颇不自在，“他怎地去问你？”
男人最了解男人，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对着喜欢的女子会不呷醋，尤其亡夫处处好，阴阳两隔后曾经有一点也都随着时间美化，后人永远都比不过。
魏堇道：“旧人已逝，合该珍惜眼前人，我说得不多，左不过是东都众人对二哥的评价：‘文雅俊秀’、‘博学强识’、‘斯文有礼’，但彭姐夫似乎仍旧有些介怀……”
他说的这些确实发生过。
有些事实不可逆转，早晚都要说开，彭鹰若是真的为这样的事情难以释怀，对詹笠筠有芥蒂，魏堇也好重新为她的将来打算。
他有预感，他们快要离开了。
魏堇既想扫清障碍，也想给两人添点儿不大不小的麻烦，浅浅回报一下詹笠筠的逆耳之言。
他不能听任何人说他和厉长瑛不会好，二嫂也不行。
然而，詹笠筠听了她的话，脸更红了，充满尴尬。
彭鹰确实不是个小气的，他知道他颇多不如魏二郎的地方，并不以己之短攻人之长，而是扬长避短，使劲儿证明魏二郎不如他孔武有力，刚劲强干。
由此可见，男人也不是处处都了解男人，纸上谈兵总归是较身经百战的差些经验。
一如魏堇，一如彭鹰，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皆可为师。
堇小郎的路还长着呢……

第127章
县衙书房--
魏堇直接将厉长瑛的信给翁植看。
看似坦荡, 实际无奈。
魏堇倒是想藏着掖着，可他回信，总会明里暗里地夹带私货, 厉长瑛信中则完全没有外人不能看的私密之言，正直无比，还懒得十分坦然, 直接在信中问候一遍所有人。
如此这般，魏堇也只能光明正大。
翁植迅速看完，不禁感叹：“她如今大不同了。”
这封信尤其明显。
前两封信处处透着她的生涩, 后面慢慢有所蜕变，到这一封信，好似直接跨越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偷袭木昆部这一步, 走得实在是果决，与她相比，你我皆保守了，时机不待人啊。”翁植赞不绝口, “宇文氏这一步也妙，追根溯源, 还有那神鸟为信，胡人才会信任她, 在奚州才大有可为。”
亲眼见证一个人步步登高的滋味, 妙不可言, 尤其厉长瑛并不是固守僵化之人，未来不可估计，更教人心生澎湃。
翁植多年来郁郁不得志的压抑在这一刻骤然消散一空，浑身畅快。
魏堇及时收走了信，从身后木架下方的暗格里拿出一个木匣, 将厉长瑛的信全都小心地存放进去，又用镇纸压在褶皱处，方才合上盖子，放回原处。
木架是厉蒙亲手打造，暗格和木匣也都是厉蒙亲手给魏堇做的，旁的宝贝没有，只有厉长瑛的信，魏堇时不时便拿出来读一读，也是极为爱护。
翁植不是第一次见这场景，习以为常，视而不见，自顾自夸赞道：“若是我，能多赚些必定轻易不舍得松手漏出去，她这大方的性子，和我与她初相识之时如出一辙，这般的主上才能使贤才蜂拥而来。”
两个人都想起了让他们跟厉长瑛结缘的那一只野鸡，正是因为她那看起来有些“傻”的心性，他们才会有后续。
两人毫不担心厉长瑛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后，总会有识之士来投奔。
“如我曾经一般无人赏识，郁郁不得志之人极多，不过她是女子，又是在奚州关外之地，怕是也有不少人嗤之以鼻。”
魏堇全不在意，冷淡道：“肉眼凡夫不配与阿瑛为伍。”
翁植抚掌，“是极！女子若能称霸一方，乃当世仅有，道不同不相为谋。”
魏堇务实道：“涿郡是重罪流放之地，前些年朝廷昏聩，不止我魏家流放，派人去打听打听。”
“名声发酵，被动等待，总归是慢，还是要主动些。”
翁植赞同，随即看着魏堇欲言又止。
魏堇平静道：“身份是拿来用的，假的可以用，真的自然也可以。”
翁植闻言笑道：“你是魏家子，承魏老大人的光，更易得人信任，想要诚邀谋士加入更有把握。”
魏堇道：“若非阿瑛有了地盘，纵是魏家子邀请，也无济于事。”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厉长瑛的势力壮大才是他们做这些的底气。
而涿郡在河间王手中，他们想要挖掘人才，免不得要撬河间王的墙角。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挖河间王的人，他们没有任何顾忌和迟疑。
“有了煤，日后打通关窍就更加便利。”
彭狼回关内，还带了几块煤，乌黑的煤块就躺在晒干的叶子中，摆在魏堇桌案上，翁植高兴的同时，不禁贪心道，“可惜，我们的发展晚了许多，魏家故交多去太原郡投奔秦太守了。”
魏堇父亲的罪名翻转，世人先前厌恨他拖累魏老大人，害老大人晚节不保，不得善终，唾骂他鄙夷他，如今各种有利于魏家的“真相”流传开来，便对魏家愧疚怜悯，对朝廷和世道悲凉、愤怒、失望……
而魏家子孙明面上皆已不在人世，秦太守涕泗横流地缅怀魏老大人几句，便有许多人拥向了他。
屈先生在信中说秦太守并不事事信重他，并不知道秦太守是否在其中运作，但他确实得利。
魏堇对此全无在意，有人求名，有人求财，有人求一展抱负……自然也有人求忠求义，有人无欲无求……
世间百态，他已能平常视之……
厉长瑛除外。
而当务之急，翁植问：“如何接回璇娘子？缴获的木昆部财物交付，他们能放人吗？”
魏堇望向窗外，“以薛将军的身份地位，不至于以我阿姐一个女子来威胁。”
魏璇在军营安全不必担忧，接回她不难，他们另有难处……
……
魏堇往薛家军递了名帖，请求拜见薛将军。
隔日隅中，薛家军主帅帐外，士兵禀报：“将军，燕乐县县令已在营外等候。”
薛将军让人带魏堇过来。
不多时，薛培便闻讯而来。
主帐中等候的仍是熟悉的四人，薛将军父子二人，军师章衡以及秦副将。
魏堇和厉蒙进到帐中，先行拜见过薛将军，又与其他人行礼，便道：“将军，晚辈昨日方知少将军救下家姐，便立即登门道谢，这几日承蒙将军和少将军对家姐的照料，不胜感激。”
魏堇说罢，又是恭敬一礼。
薛培再三被被辜负信任，对魏堇冷眼相对。
薛将军面色严厉，“不妨开门见山，枉我看在魏老大人的份上宽待你几分，你却屡次三番算计边军，为人不诚，竟还有脸面前来说这些虚言！”
久经沙场，威严扑面，令人战栗。
而魏堇面不改色，解释道：“那日晚辈与少将军坦诚相待，绝无半分欺骗，突袭不在晚辈的计划之中，乃是关外之人因势而为。”
“难道他们与你不相干？”
魏堇如厉长瑛那般以坦诚应万变，诚实地答道：“并非不相干，在下愿意承担责任，绝无怨言。”
薛家父子皆不表态。
秦副将语重心长地劝道：“你是魏家子，若有勾结胡人，侵害中原之嫌，魏家的清名便彻底毁了，日后你如何有颜面祭拜魏老大人？行事之前还是要想清楚。”
厉长瑛所谓的“宇文氏后裔”，自然也随着薛培和骑兵的回归，传了回来。
北狄各族若是统一，对中原的危害极大，若果真是宇文部卷土重来，薛家绝不会允许。
秦副将追问：“那女子，果真是宇文氏？”
魏堇不正面回答，转而讲起他和厉长瑛的相识过程，期间眼中盛满温柔和恋慕，“我祖父临终前亲口夸赞她‘眼明心亮，立心力行’，之后我与她共同经历许多事，皆有所证。”
他讲厉长瑛重诺，一人冒雨为他祖父收尸；他讲厉长瑛有侠义之气，单人潜入人贩手中救下她的家人和许多难民；他讲厉长瑛仁善，不忍汉人在奚州受尽苦难，明明可以置之不理，仍旧选择留下来带他们求生……
有时候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么。
“我祖父曾有遗言，‘若有余力，便庇护些许百姓’，她解救千余逃难至奚州的汉人，日后还能庇护更多的难民，此乃大义，我身为魏家子，身为祖父的孙子，助力于她，于国于民于孝于德，皆问心无愧。”
魏堇说得义正词严，正气凛然。
四人皆未打断他的讲述。
人总归更愿意与德行好、有底线的人结交，起码不必时时刻刻防备着。
薛将军麾下，治军严正，守疆戍边，自然心怀大义。
若是魏堇果真与胡人勾结，背弃汉人，薛将军必要除害，而他没有堕了魏家之风，薛将军身上的冷意和薛培心头对屡次被算计的恼意皆淡化。
章军师和秦副将亦是和善许多。
不过他们原先都以为，魏堇才是主事之人，如今这般听下来，他竟只是出谋划策，真正主事的是在奚州杀死木昆部第一勇士，突袭木昆部的女人。
薛培与厉长瑛正面接触过，还交了手，惊讶之后也不算意外。
薛将军三人却实在意外。
章军师捋着胡须感叹：“巾帼不让须眉，实乃奇女子。”
厉蒙立在魏堇身后，如同一座沉默的大山，闻言不禁挺了挺胸膛。
魏堇与有荣焉，继续解释道：“晚辈曾言仰慕将军，亦非虚言，此番谋划，本意并非是要损害薛家利益，阿瑛与我传信，答应分于薛家的七成，绝不会食言，只是少将军突然带走家姐，她有所担心才没有立即送出。”
薛培做下劫人之事，并不以为有何错处，可现下魏堇一说，他莫名有种阳光下无处藏身之感，不甚理直气壮。
薛将军是过来人，瞥了儿子一眼，维护道：“此中误会，既是说开了，便冰释前嫌吧。”
魏堇识时务，再次道谢：“多谢将军和少将军对家姐的照料，不知家姐如今情况如何，晚辈何时能够见到她。”
薛培欲答，秦副将抢先开口：“军医诊治后已经清醒，除了嗓子暂时不能言，身体需要多休养些时日，性命无虞，随时皆可探望。”
他们的态度，分明是不想薛培和魏璇有更多瓜葛。
魏堇没有露出异样。
而薛将军此时方才命士兵为魏堇奉茶。
魏堇饮茶片刻后，方才恳切道：“薛将军不怪罪，晚辈感激不尽，本不该再烦扰，但为共赢互惠，仍想厚颜当一回说客。”
“哦？”
魏堇姿态谦恭而不卑微，“晚辈请薛将军扶持厉长瑛，助她在西奚站稳脚跟。”
“本将为何要扶持一个关外势力？”
薛将军反应很平淡。
魏堇笃定道：“自然是因为您的一点支持，未来便可一本万利，稳赚不亏。”
薛将军不以为然。
厉蒙站在魏堇后方，瞧见薛将军的神态，忍不住替魏堇感到憋屈。
他那样的家世出身，如今却要低声底气，何等难堪。
魏堇却如若未觉，从容不迫、有理有据地游说道：“厉长瑛不可能如木昆部那般危害中原，奚州稳定，便是边关的一道防线，边关战乱减少，薛家可安定发展，抽出手，另做他谋。”
薛将军眼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木昆部已灭，奚州不成患，河间王自顾无暇，颓势已现，正是薛将军壮大的机会。”魏堇停顿，直视薛将军，“若薛将军愿意扶持一二，奚州未来也可成薛将军的助力，我们不日便会将七成财物如数送来，以示诚信。”
魏堇话中全无依附之意，将双方放在合作的位置上。
章军师轻摇蒲扇，老神在在。
薛将军也好似没有半分心动。
薛家军强，连河间王都要掂量一二，他们有足够的底气不将厉长瑛和魏堇放在眼里。
魏堇也并没有表现出急躁，耐心地等待。
他们都很清楚，薛家扶持厉长瑛在奚州站稳脚跟只是举手之劳，最重要的是利益足够动人。
“你们有所求，那七成财物乃是薛家应得，想要薛家扶持，如果只是这样，诚意不够。”薛将军老谋深算，“不过若是一家人，万事好商量。”
章军师胸有成竹，秦副将和薛培露出诧异之色。
魏堇试探地问：“您的意思是……”
“生意皆有风险，利益关系并非牢不可破，若是联姻，许多事便顺理成章。”薛将军注视着魏堇年轻俊秀的脸，“本将颇为欣赏那位厉姑娘，与我儿甚是般配。”
薛培闻言，神色骤变，抵触不已，因当着外人的面，忍耐下来。
厉蒙也是一惊。
林秀平曾经说过，给女儿厉长瑛选丈夫，要广撒网多捞鱼，她连彭家兄弟都仔细考量过，若是知道这么大个将军看中女儿做儿媳，肯定很激动。
厉蒙不禁观察起薛培，暗暗评价起来：家世极好，身强体壮，武艺高强，模样……魏堇更打眼，心眼子看起来也不如魏堇多……
他下意识跟魏堇对比起来，比着比着，突然心虚。
感情上，肯定是魏堇更深，林秀平对他很认可，厉蒙眼神遗憾地收回目光。
旁人并不知道充当护卫的男人是厉长瑛的亲生父亲，无人关注他，自是没发现他的打量。
而魏堇听了薛将军的话，目光暗沉，两腮绷紧，似是在压抑汹涌的暗潮。
薛将军悠然道：“贤侄怎么不说话了？联姻可行否？是不是不能做主？”
魏堇艰涩道：“婚姻大事，晚辈确实不能替她应答，不过……”
薛培等着他拒绝。
薛将军、章军师、秦副将三人方才也看出魏堇对厉长瑛情意颇深，猜测他或许会借口推脱……
章军师还端起了茶杯，准备饮茶欣赏这个一贯拥有远超年龄的从容的年轻人为情失态。
然而——
魏堇一副情之所至，甘愿俯首的模样，勉为其难道：“联姻确实有利于稳固双方的合作，理应以大局为重，只是……我不做小，与少将军平起平坐是我的底线。”
“噗——咳咳……”
仙风道骨的章军师，茶水从口中喷出，几片茶叶粘在胡子上。
薛培和秦副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走过数十年大风大浪的薛将军也愕然。
帐内除了魏堇没失态，其余人都失态了。
不做小，做平夫？！
两男共侍一女？！
这叫“底线”？！他的底线也太低了！
武将多不喜奸猾至极的文官，也不喜欢保守顽固的读书人，但此时，他们都觉得，还是保守点儿好。
他真的是魏家子吗？魏家清正的门风，怎么会教养出这么……这么……的子孙！
帐内一阵极诡异的沉默。
厉蒙这个当事人亲爹整个五官都很失控，脸颊抽搐。
他是唯一不相信魏堇愿意跟人平起平坐的，但他说出这种话，属实太过离谱。
“咳。”
薛将军清了清嗓子，“你们两情相悦，本将自是不能棒打鸳鸯，”
魏堇闻言皱眉，“将军，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大局为重，务必要有所牺牲。”
薛将军：“……”
冲击太大，他都哑口无言了。
薛培两眼木然，甚至对魏堇有几分敬畏。
薛将军调整表情，正色道：“倒也不必非要联姻，本将信得过魏家的门风，只需日后互贸，进出皆让三成利，薛家军便可做你们立足的靠山，如何？”
一个健康的贸易，应该是双方皆有得利，而不是不平等的剥削。
可双方强弱差距太大，薛家军不同于阿会部，他们有求于人，实际根本没有太多谈判的筹码。
魏堇一脸难色。
薛将军找回主场一般，心情恢复，“若你不能做主，可以容后几日再答复……”
魏堇委曲求全，“不若还是联姻吧。”
薛将军：“……”
顽固在不该顽固的地方，没完没了吗？
他先提出的联姻，此时严词拒绝，好似在无理取闹……
到底是谁无理取闹？
再与他多言更混乱，薛将军直接沉下脸，“本将的条件已经说明，你们自行考量吧，命人带他去见他姐姐……”
他直接起身，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魏堇眸光一凝，扬声：“我阿姐与少将军联姻，所有皆以嫁妆为名，当下晚辈便可以代为答应。”
薛将军脚步停下，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方道：“贤侄好算计。”
章军师亦是满眼赞叹。
薛培经事少，又是一记重锤下来，心脏骤然急促，整个人有些懵，又有些手足无措。
秦副将拧眉，面有不悦。
魏堇站起身，拱手道：“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是底线，若将军和少将军不愿，游说之事便就此作罢，今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将军和少将军见谅。”
薛将军：“……”
又是底线。
薛培听到“作罢”，胸前霎时憋闷，大起大落，他有些茫然。
他好像……没有不愿。
这个念头一起，薛培整个人烧了起来。
儿子突然红了，薛将军：“……”
厉蒙站在魏堇身后，和薛将军这个父亲感同身受。
糟心吧，塞不回去了。

第128章
联姻事关重大, 并不能一次会面便确定下来。
薛将军暂时没有给出答复，先让人带魏堇去魏璇的营帐探望。
魏堇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直接告辞, 离开主帐。
主帐内没有外人，说话不必再有所顾忌。
秦副将为薛培不平道：“将军，这魏家已经家道中落, 那魏家女还入奚州和亲过，少将军这样的俊杰，少将军夫人就算不挑家世, 也该是个清白的女子。”
他和魏堇颇谈得来，对魏堇也赞誉有加，可涉及到少将军, 便挑剔起来。
薛培闻此言，立刻道：“秦副将，正是有此经历，才更显她清白。”
章军师胡须上的茶叶已经捋干净了, 又恢复了超然之姿，“是极, 魏家姐弟皆非池中之物，以身外定清白, 到底狭隘, 秦副将着相了。”
秦副将反驳：“少将军胸襟广阔当然好, 可世人皆狭隘，少将军的颜面不能不顾。”
薛培一派严正，“大丈夫立世，不卑不亢，若轻易受外物而扰, 岂能有一番作为？”
便是不为魏璇，他也如此认为。
秦副将无言以对，他无法否认少将军这番话，只是眼里透出来的含义是：他太年轻了。
少年人难免如此。
而薛培随即便转向父亲，些微紧张但极郑重地争取：“父亲，儿子愿意，也能承担一切责任，会永远以薛家的利益和众将士的性命为先，不会因儿女情长影响判断，请您考虑。”
他很直接了当地表明态度，也有承担重任的勇气。
薛将军认真地看着他，片刻后，道：“你替为父送送客人。”
薛培抱拳一礼，退出军帐。
薛将军的为人，没有一口拒绝，便是会认真考虑。
秦副将不解：“将军，难道您真的要考虑？”
“安乐郡地处边关，将军早就在为少将军妻子的人选而苦恼论家学渊源，论教养，论眼界胆识……魏家的小姑娘确实极佳，若是错过她，怕是再难有能入将军眼的。”
章军师眼利，早就发现薛将军对魏家姐弟皆颇为欣赏。
薛将军默认。
实际上，他并不生气魏堇算计薛培，薛培这样的年纪便能够遇到惊才绝艳的同龄人，于他是幸运也是考验，究竟是困囿一生，无法自拔，还是会坚守本心，砥砺前行，
章军师捋了捋胡须，满含期许，意味深长，“少年人自有天地……”
薛将军沉思。
魏璇暂住的营帐——
厉蒙留在帐门外，和守卫站在一起，魏堇独自进入。
魏璇醒着，见到他的身影，眼里绽开惊喜，启唇无声地喊“阿堇”。
魏堇已经知道她的伤情，快步走到近前，担心道：“阿姐，小心嗓子，切莫说话。”
魏璇含笑摇头，表示她无碍。
魏堇站在靠近床脚的位置，方便魏璇不扭动脖子也能看到他。
姐弟俩相顾无言许久。
一个不能说，一个复杂难言。
良久，魏堇低声说了“联姻”的可能，“阿姐，我说过会让你风光大嫁，可还是觉得这般无奈下的选择，委屈你……”
魏璇温柔浅笑，轻轻摇头。
她并不觉得委屈。
相反，她眼眸明亮，没有一丝晦暗。
因为她知道，她有力量去左右自己的未来。
……
薛培走到魏璇营帐附近，表面上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实际上离得越近脚步越慢，脸红心跳耳热，视线落在营帐上都会烫到似的。
厉蒙先发现了他以及他的异样。
少年人情窦初开，还自以为掩饰的好，纯情生涩得发蠢又可爱。
与他相比，魏堇就不那么单纯了。
厉蒙想起方才主帐中的场景，嘴角还是忍不住抽动。
薛培快走到营帐前，守卫向他行礼，他漫不经心地点头，一抬眼注意到厉蒙的存在，瞬间一本正经起来。
厉蒙不禁发笑。
而薛培此时正视厉蒙的脸，多看了几眼，眼神中渐渐露出些探究之色。
他的长相和厉长瑛有些像。
厉蒙一凛，嘴角绷直，思考应对。
这时，帐内有脚步声传出。
厉蒙肩膀微松，自然地侧身，身体正面更多地朝向营帐门，避开薛培的视线。
薛培注意力转移，也看向了帐门处。
不多时，魏堇走出来，神色如常。
两人先前有些矛盾，也现在则在关系有可能转变的节点。
薛培不好再冷脸，又没准备好改变态度，便有些僵硬道：“父亲命我送你们。”
魏堇颔首。
薛培瞥了一眼营帐，“你应该不方便带她回去，军医也比燕乐县的大夫更好，不如暂且留下养伤。”
和亲出去的魏璇也不该出现在薛家军营，好在她和亲前没有在军营露过脸，而此番薛培带走魏璇时，身边只有几个亲信，其他骑兵们纵有猜想也不确定魏璇的具体身份，期间一路上也都裹着披风，无人见到她真容。
魏堇本也没打算立即带走魏璇，直接答应下来，再次道谢：“劳烦少将军。”
“应该的。”
薛培回答得极快，紧接着意识到回得太快了，欲盖弥彰道：“我们薛家不至于为难一个女子。”
魏堇善解人意地当作未觉察到，客气地告辞。
薛培一路送他出去。
魏堇和厉蒙骑马离开。
两人远离军营后，厉蒙道：“他好像怀疑我的身份了。”
魏堇不担心，“早晚会知道的。”
那就没事儿了，厉蒙撇开不在意，转而挑剔道：“愣头青不懂疼人，那小子太嫩。”
“今时不同往日，是我们高攀，认清现实摆正姿态，方能应对自如。”
厉蒙“啧”了一声，觑他，“他们万一真答应和阿瑛联姻，你小子能跟人家平起平坐？”
魏堇沉默少许，幽幽道：“厉叔，我尚且没有名分，哪来的平起平坐？”
厉蒙：“……”
没名分还这么怨夫？
魏堇独自冷清，“她远在关外，日后权势更盛，少不得更多人惦记，代代新人换旧人，旧人何处青衫湿。”
厉蒙：“……”
没名分呢，怎么厉长瑛好像变成始乱终弃的坏人了？
厉蒙为女儿辩白：“阿瑛不是那样的人。”
魏堇凉凉道：“她不是三心二意，是不解风情。”
他信里撩拨，但凡开了一点情窍，都该有所觉，可惜，魏堇的媚眼全抛给了瞎子。
厉蒙无从辩解了。
魏堇慢下马，侧头望向他，眉眼间似有情愁难消，忧郁不欢，忐忑地问：“厉叔，你们不会动摇吧？”
厉蒙：“……”
还真动摇了那么一下。
厉蒙斩钉截铁：“你小子心眼儿虽然多，对阿瑛的心意我和你林姨看在眼里，最看重的当然是你。”
“那就好。”
魏堇微微舒眉，十分信任。
厉蒙不禁在心中骂起厉长瑛：她在外留情，还得他这个当爹的给她兜着！糟心！
而魏堇博取完未来岳父的同情，神色便恢复如常，淡淡道：“阿瑛若是和薛培成婚，奚州大半资源就会不费油吹灰之力地收入薛家囊中。”
厉蒙虎目圆瞪，“他们竟然打着这个主意，让阿瑛给他们做嫁衣？真是阴险！幸好你搅和了。”
“或许他们本身也没打算和阿瑛联姻，所以才那么快退而求其次……”
薛家可能就是想要利。
除此之外，厉蒙又想到，“他们可能也没看上阿瑛这样的出身吧？”
自家的女儿自己再嫌弃，也不愿意别人瞧不上，厉蒙火气极大。
魏堇顺势道：“是他们不知道阿瑛的好，我却是最清楚的。”
厉蒙肯定道：“你是个有眼光的。”
魏堇一脸温和谦逊，而后道：“我有所保留，没说阿瑛有煤，便是双方联姻达成，阿瑛倒也不至于处处受掣肘。”
况且真要说出有煤，薛家万一起了全部吞没的心，他们也被动。
厉蒙不晓得那些背后的干系，只听魏堇说这些，便更加坚定，“你为阿瑛处处谋划，我和她娘都领情，放心，旁人轻易越不过你去。”
魏堇很是感激。
厉蒙说得没错，他确实心眼比较多
奚州——
厉长瑛派彭狼回燕乐县，派人回聚居地报信儿，又派了一个侦察小队时刻盯着阿会部的动向，便带着剩余的人抓紧收拾完残局，毁尸灭迹，防止疫病。
一切迅速完毕，乌檀带两个小队悄悄去取回藏匿的和亲嫁妆，厉长瑛则带着整个营地向西挪动十余里，鼻间才仿佛没了浓重的血腥气，然后重新驻扎。
他们要在西奚迅速地重建一个新的部落，一个属于厉长瑛的部落。
而铺都带着勇士们和一部分战利品回到阿会部，得到了部落的热烈欢迎和欢呼雀跃，但随之而归的不只是木昆部战败的消息，还有一个新的“宇文部”的出现。
莫贺部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发现，奚州一夜之间变了天。
与此同时，奚州北部边境的深山之中，一行百余人马翻山越岭，餐风露宿。
正是那夜逃脱的木昆残部。
苏和受伤，失血过多，天热伤口又容易感染腐烂，和仆罗、巫医等人汇合后没多久便昏了过去，又发高热，全靠巫医山里临时采到的草药救下命。
他趴在马背上，四肢垂下绑在马身上，有人在前方牵着他马缓慢前行，马上上下下，不断地拉扯颠动他的伤口，汗流浃背，疼得面色苍白，不时呻吟出声。
仆罗作为俟斤的弟弟，成了这支残部的新首领。
奚州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仆罗做下决定，带着木昆残部去契丹投奔。
部落破灭的颓丧和恨意笼罩着他们，发誓要卷土重来，报仇雪恨。
半月后，魏堇和薛将军几番面谈后，终于确定了联姻以及厉长瑛的新部和薛家军的合作。

第129章
婚事一定, 彭狼便带着消息返回到西奚。
青山绿水，灰白色的毡帐座座，不远处马牛羊成群游走, 毡帐之间忙碌的人影穿梭，一片安逸祥和，仿佛这片土地上从来没经历过血腥和战乱。
彭狼循着标记找到新营地, 一路从外围进入到营地内，众人见到他们，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首领在哪儿？”
彭狼询问。
有个人回答：“首领在北边草地跑马。”
彭狼便叫其他同行的手下在营地安置, 一人一骑去找厉长瑛。
奚州各部落的马皆是捕捉野马驯养繁衍而来，天性热爱奔跑，一匹好马, 可日行千里，登山渡水，如履平地。
广阔的平地上，绿草如茵, 数十匹马齐奔，肆意地追风。
一匹漆黑发光, 无一根杂毛的头马当先，迎面而来, 身姿高大矫健, 摇头摆尾, 抖擞勃发。
厉长瑛骑在头马上，遥遥地望见了彭狼，双腿一拍打马腹，马竟然再次提速，转眼便到了彭狼跟前。
其他人也都驱马跟随。
头马率先停下, 厉长瑛翻身下马。
她的骑术日益精湛，又在拿下木昆部后得了博尔骨的良驹，更显威风。
今天跑得很畅快。
厉长瑛奖励似的抚摸马头，而后一路沿着顺滑的鬃毛抚下去，方才收手。
黑马喷着鼻子，头触了触厉长瑛的肩，十分温驯亲人。
厉长瑛松开缰绳，轻拍了拍马背，转向彭狼。
彭狼直勾勾地盯着黑马，满眼都是喜欢，试探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黑马。
黑马嗤鼻，四只蹄子踢踏，似警告一般。
好马高傲，未得到它认可的人轻易不能冒犯，容易受伤。
彭狼只得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拔出眼珠子。
陈燕娘、泼皮等人先后抵达，陆续下马。
他们不似乌檀、多延、苏雅等人，几乎都在马背上长大，是以需要比他们付出更多的时间练习骑术。
泼皮双脚一落地，便走向彭狼，追问：“怎么样？”
厉长瑛摆手，其他人牵着马散开，唯有陈燕娘和泼皮留下。
黑马不准旁人牵它，独自悠哉地轻甩马尾，低头挑挑拣拣地吃着青草。
彭狼亲手将信匣交给厉长瑛，然后言简意赅地优先汇报重要的事情。
魏堇促成了魏璇和薛培的婚事，将厉长瑛答应给薛培的七成战利品和薛家提出的“进出贸易皆让利三成”变成了魏璇的嫁妆，为厉长瑛争取到了薛家军的支持。
厉长瑛一脸被惊艳到的表情，“竟然变成了嫁妆……”
不是摆在面前，她完全想不到还可以这样。
“嫁妆虽然明面是璇娘子一人所有，不也送到薛家了吗？”陈燕娘不乐观，“婆家和丈夫想要算计嫁妆，总能掏出来，单让女人管家，填家用的窟窿，就难破局，我见过听过许多这样的。”
泼皮是男人，还曾经是最底层的男人，对这份“嫁妆”的看法更势利一些，“这婚嫁就是做买卖，说破天了，败落的魏家加上咱们这虾兵蟹将和兵强马壮的薛家比，也是门不当户不对，无利可图，怎么凑做一对做成这生意？”
陈燕娘皱眉，厌恶这样的说法：“我们卖给他，要少三成利，他们卖给我们，要多三成利，如此程度，婚事还要说是门不当户不对，再有那心思肮脏势利的认为璇娘子是寡妇，指指点点……想到璇娘子要受的委屈，我就肚里憋气！”
厉长瑛正看信，听到后头也不抬道：“哪门子的寡妇，博尔骨跟她前头退婚那个，还有河间王的外甥一样，不过是姐姐的阅历。”
魏堇信里说，魏璇和薛培谈婚论嫁，是明媒正娶，三媒六聘的流程一个都不少，私下里他已与薛家定好婚期和所有的事宜，但明面上是和西奚联姻。
如此，魏璇明面上的身份便不再是魏璇，也不是朱家和亲的娘子，而是西奚新首领的姊妹。
厉长瑛从善如留，顺势就改了口，叫起“姐姐”，还不忘交代陈燕娘，记得传达下去，别露了马脚。
陈燕娘老实顺从地应下，只是脸上的躁郁仍旧没消去。
“璇娘子是正头夫人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身份，有什么不值的？”
泼皮吊儿郎当，不以为然，“若是我，有今日没明日，有上顿没下顿地过着，不用吃穷苦饿肚子露天睡草地，半点儿不会清高委屈，看不清现实的人才以为那品貌家世都好的小将军配不上。”
彭狼诚实地表达看法：“魏公子做事前肯定再三衡量过，他不就没答应那河间王的外甥？高攀是喜事儿啊，不高兴啥。”
陈燕娘动了动嘴，好像反驳不了。
“高门大户的教养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能一样？聪明人想开了，心里比咱们明净。”泼皮正经不了多久，转头就对陈燕娘嘴欠，“你这样的，就是侥幸嫁到那种人家，也不好过。”
彭狼接话：“泼皮哥，你说燕娘姐不貌美还傻吗？”
陈燕娘冷脸扫射。
泼皮：“……”
他瞪向不会说话偏要张嘴的彭狼。
虽然太板正了是显得傻，但何必说出来？
彭狼还一脸诚恳，“燕娘姐跟谁门当户对？是泼皮哥你吗？”
陈燕娘上下打量泼皮，嗤笑。
“……”
泼皮气得一把锁住彭狼的脖子，死死勒住。
彭狼挣扎，手臂挥舞，“燕娘姐，救命！”
泼皮捂住他的嘴，强制他闭嘴，而后对燕娘讨好道：“燕娘，你看我都跟你姓了，我啥意思你还不懂吗？我不是说你不好，配不上大户人家，是不合适……不一路……”
他越解释，陈燕娘脸越黑，没有任何理由，单纯针对他，“我跟你也不是一路！”
这时，彭狼掰开他的手，火上浇油，“就是，燕娘姐以后有权有势，咋还会那么不挑？”
“彭狼！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这小子表面看着憨实，实际总能戳人肺管子生疼！
泼皮理智断开，终于忍无可忍，握紧拳头对彭狼的屁股痛下死手。
彭狼反抗。
俩人打成一团，滚了一身草屑。
厉长瑛看着三人吵闹。
人很难跳脱出成长阶段的驯化。
魏堇在信里写了和薛将军的几番应对，包括那一套“平起平坐”的说辞。
厉长瑛一点儿没往暧昧和私心上想，只当魏堇是急智，可就算是急智，这种话也不是轻易说得出口的，连她这么包容开明的人，都对魏堇的变化吃惊。
魏堇应该是最恪守礼教的人，可他反倒跳脱得最快。
他也在信中对厉长瑛毫无保留地说，他作为亲人，心疼魏璇，可这门婚事，当下无论是对厉长瑛还是对魏璇，都是利大于弊
而同样是最底层出身，泼皮和彭狼两个年轻的男人也比陈燕娘对一切都更加接受良好。
厉长瑛如今站到了不同的高度，触摸到更广阔的世界，隐约明白，上位者为何要“导民以德”，不希望“示民以利”。
与男人永远期望女人温顺贤淑柔弱可人一样，上位者永远希望百姓敦厚朴实，而不是贪婪卑劣，难以管束。
“嫁妆就好在，日后但凡薛家对魏璇有什么不妥，咱们撕毁契约便无需承担背信弃义的后果。”
厉长瑛手拿着轻薄的信纸，背在身后，目光从眼前这片广阔的草原延伸到远处绵延的山峦，“你也说了，来日是何光景未可知，想要人对咱们客气，先要有实力。”
厉长瑛收回视线，随性道：“咱们是魏璇的脊梁，咱们越壮大，她就越硬气，有人敢拿女德妇道压她，她就敢掀桌子，毕竟咱们现在……可是蛮夷，中原的男尊女卑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野蛮地、肆意地生长，待她壮大，自然会有人为她制华服，塑金身。
……
婚期定在中秋后的八月二十四，那天是宜嫁娶的吉日。
彭狼回来前几日刚过了立秋，距离婚期日子已经很紧。
送亲的队伍会从西奚到魏家。
厉长瑛没能正式站稳脚跟之前，魏璇的脸越少人看见越好，是以，魏璇暂时留在军营养病，婚前再悄悄返回到西奚，直接上婚车，整个过程都不露在人前。
其他的一切如常。
厉长瑛的营地抓紧时间筹备起婚礼，也给魏璇准备嫁妆。
他们现在还是穷，没办法焕然一新，只能在木昆部的旧物基础上翻新。
需要翻新的主要是毡帐，有破洞的，重新缝补起来，有的血迹洗不干净，留下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便用植物染色，用画遮盖掉。
至于嫁妆，厉长瑛分完两家，手里没剩什么值钱的珠宝首饰，全要了土地、牲畜和人。
她没后悔，人没有预知能力，每一刻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即便能够预知，任何一点小小的变动都可能带来巨大的改变，当下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来不及打家具，厉长瑛就让人在嫁妆箱子和马车这类包装上花功夫，没有珠宝首饰，她就挑选出更多的好皮子，各种珍惜的药材，甚至去山中伐了一些粗壮的好木头，直接拿木材当嫁妆……
与此同时，他们还要储备更多的食物、药材、木材、石头……准备过冬以及建立属于他们的坚固城池。
营地众人苦久了，难得碰到一件喜事，厉长瑛又告诉他们要借这件喜事扫除陈旧，赶走晦气，驱散阴霾……众人都很积极高涨地忙活。
而厉长瑛派人盯着阿会部和莫贺部，两部也派人悄悄盯着他们，发现他们这样热火朝天，只以为他们是为了兴建，为了发展，一下子被刺激到，紧迫感和压力袭来，也赶紧忙起来，生怕被赶超、落下。
没两日，厉长瑛的请帖送到了两部，两部这才知道，他们是为了筹备婚礼，等到两部知晓他们跟关内的薛家联姻，又被刺激大了。
阿会部倒还好，知道厉长瑛不一般，也在中原经营多年，提前有所准备，只是有些后浪推前浪的无力。
莫贺部俟斤史贺正就很暴躁了，第二日便冲到了阿会部。
铺都面见了他。
史贺正一见面就诉苦，“从前我最敬重阿会部，敬重您，木昆部发难，我们最先遭殃，想到的也是和您合作，没有屈服木昆部，可阿会部突袭木昆部，我们不知道，又突然冒出来个宇文部，我们也不知道，现在送来个请帖，我满脑子糊涂，您倒是给我们个准话，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怎么还跟关内扯上关系了？”
铺都也不了解太多内情，但至少比莫贺部强，沉声道：“你不是知道了吗？还要我说什么？”
“真是宇文？”
史贺正难以相信，质疑，“就让他们这么出头？”
铺都冷眼，“你我祖辈也都算是宇文旧部，如今宇文氏后人气势汹汹地卷土重来，你没亲眼看到她的神勇，也看到请帖了，怎么阻挠？”
若是曾经的奚州各部联合起来，或可与薛家军一战，如今奚州各部七零八落，西奚的新部又和对方联合，哪里是对手。
史贺正眼珠转动，心思翻转。
铺都视而不见，但在史贺正离开后，便让下面准备更重的贺礼。
另一头，史贺正返回到莫贺部，琢磨来琢磨去，不能坐等，就派了几个人，先去西奚拜见厉长瑛，表示一下友好。
厉长瑛不卑不亢地接待了莫贺部来人，留对方在营地宿了一晚，无需刻意表现，该看到的也都看到了。
营地前脚送走了莫贺部的人，又来了另一波远道而来的特殊客人。
“河间王？”
厉长瑛惊讶，“消息这么灵通？”
牙帐内，彭狼尤其兴奋，“是啊！他们说是奉河间王之命来拜见首领，还带了礼物。”
他们彭家在河间王麾下，从未见过河间王，那可是大人物，如今竟然派人来拜见，他怎么能不激动！
陈燕娘怀疑：“河间王有什么目的？”
泼皮喜笑颜开，“怕是知道咱们和薛家结亲特意来的。”
这个节点，必然是闻风而来，来得如此快，许是对边关的变动发慌了。
厉长瑛脸上表情越发明朗，满眼见钱眼开，一脸迎接冤种……不，迎接贵客的热情，“快快快，准备起来！”
准备什么？
当然准备唱大戏。
整张的虎皮铺在主座上，两张完整的熊皮和数张狼皮悬挂在牙帐左右，熊头狼头栩栩如生，獠牙森森，营造的牙帐内可怖而渗人。
厉长瑛不惧热，换上了显壮的兽皮衣，头饰配饰精挑细选，整个人突出一个狂野。
还有最重要的配角……
泼皮紧急带着七个汉人男子来到牙帐。
七个五官凹陷、身材干瘦的年轻男人一字排开，激动不已，仰慕又期待地望着女首领。
厉长瑛：“……”
她让泼皮去找几个模样好的汉人男子，多养一段儿时间或许还能看，可现下……实在没法儿昧着良心说好看。
泼皮小声凑近她，为难道：“老大，魏公子那样俊的中原都少见，知道你看不入眼，可营地里只能找到这样的，你凑合凑合选吧。”
厉长瑛咬牙切齿，“两千人，就挑不出一个两个秀气的？”
泼皮试探地问：“要不……我？”
“啪。”
厉长瑛一把推开他没有自知之明的厚脸皮。
泼皮转了个圈儿，晕头转向，站正后觍着脸笑，“老大，你想想，他们这样，你见到魏公子时惊为天人，如痴如醉，多顺理成章！”
传出去，她的脸也没了。
可能怎么办呢？注意她自个儿出的，咬着牙也得吞下去。
厉长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飞快地盲选了两个。
“好嘞！”
泼皮立马带人去打扮。
被选中的两人惊喜得发昏，没被选中的人沮丧不已。
一刻钟后，戏台完全搭好，泼皮亲自去迎河间王的使者来到牙帐。
河间王统共派来了十数人，其余人皆等在牙帐外，只有三个使者入内。
三个使者来之前，河间王派人打探过这个新出现的宇文部，出现的毫无预兆，并没有太多的可靠信息，只知道是个女首领，传闻壮硕、凶残、青面獠牙……
使者们幻想过胡人女首领的模样，直到亲眼所见，大吃一惊。
厉长瑛的模样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不堪，甚至还很英俊，但是……
三个使者呆愣地看着主座，完全忽视了他们费心营造的阴森吓人的牙帐。
带路的泼皮也愣了楞，表情一言难尽。
厉长瑛侧卧在宽大的主座上，一只腿伸直，一只腿曲着。
她腿前，一个干巴瘦的，作汉人打扮的年轻男人跪在座下，轻捶她伸直的那条腿。
她身前，另一个干巴瘦，同样汉人打扮的年轻男人跪坐，手中捧着一个瓷盘，黑鸡爪一样的手矫揉造作地捏起一颗半青不红的果子，喂到女首领唇前。
厉长瑛在来客震惊的目光中，艰难地咬了一口。
她本来还想了一场戏，托起男人的下巴，调戏一下，实在下去手。
“咳！”泼皮率先回过神，清了清嗓子，用夷语谄媚道，“首领，河间王的使者到了。”
三个使者赶紧收拾表情，向厉长瑛行礼，又奉上了他们带来的礼物。
都是中原上好的金银玉器，茶叶锦帛等物，甚至还有一件极其精美的细金冠，匣子打开，金灿灿的迷人眼。
使者们很自信很骄傲，胡人们向来最喜欢中原精美的工艺。
泼皮和两个男人全都看直了眼。
厉长瑛也惊艳了一瞬，又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
打头的使者意外，带着一点高姿态客气道：“主上有意与首领友好邦交，此番前来匆忙，不知首领喜好，还望首领勿怪。”
厉长瑛神色倨傲，十分无礼地不作回应。
使者微微皱眉，不满她的轻慢，随即不着痕迹地打量起牙帐。
他们想要摸清楚厉长瑛的喜好，看是否能投其所好，消除威胁。
周围全都是些野蛮之物，使者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主座。
一女两男的画面，实在太扎眼。
泼皮一脸大太监相，对使者们解释道：“我们首领最喜欢中原的美男子，常伴左右。”
一句话，三个使者目光瞬间无比诡异。
若在中原见到同样的配置和画面，他们定要斥一句“不知羞耻”，可此时此刻，三人脑子里不约而同地起了一个相同的念头——
果然是蛮夷之地，拿鱼目当珍珠，没见过世面。
厉长瑛看懂了他们的眼神：“……”
她从来不后悔，当下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这一刻，厉长瑛好像有点儿后悔了。
她为了再薅一次河间王“和亲”的羊毛，像个笑话……
不敢想象以后她会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第130章
厉长瑛在河间王使者来访后临时决定亲自送嫁, 并且参加婚礼。
她提前派人入关，告知了燕乐县的父母和魏堇。
久别重逢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而期待重逢会延长喜悦。
魏堇和厉蒙、林秀平便是如此, 原本就挂念着魏璇的婚礼，因为厉长瑛要回来的消息，他们开始焦灼又雀跃地数着日子, 盼望着重逢那一日的到来。
她会不会变了样子？
他们见到她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他们……想紧紧抱住她，仿若失而复得。
三人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厉长瑛的心情一日比一日攀升。
待到婚礼前日，魏堇、厉蒙和林秀平的焦灼达到了顶峰,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日，他们要装作不认识来迷惑外人, 厉长瑛传信时说过会在返回关内前悄悄来见他们，但林秀平实在抑制不住思念的心情，便也扮作魏堇的随从一起出发去军营。
其他人自是也想去见厉长瑛，可也知道不便同去, 只能待在县衙里坐立不安地等候。
三人出发，一离了县城, 马便越来越快，飞尘远扬, 竟是比平常提前了半个时辰到达。
军营重地, 外人不可随意走动, 军营附近专门营建了一处居地，足有小半个燕乐县城大，全都是将领家眷。
薛家的宅子居中，宅院十分宽阔，北方建筑的豪阔之气尽显。
平素薛家父子皆在军营内居住, 一年仅能回来几次，是以宅子内极为冷清，寻常时候有人拜见也都是去军营外求见，得到允许方可入内，得不到允许连营门都靠近不了。
而这里虽说都是将领家眷，仍旧人员混杂，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信，倒不如军营内重兵把守来得安全，所以魏璇先前始终在军营内养伤。
如今为了婚事，整个居地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少将军大喜，整个居地一同庆祝，家家户户都炊烟袅袅，香气四溢。
居地中间的主路宽阔可供三辆马车并行，士兵们持兵器列于道路两侧护卫，许多人走出自家的范围，挤在两侧士兵们身后遥遥观望着居地外。
来贺喜的宾客皆是河北各郡与薛家有交际的人家，多数提前便住进了客院，是以路上并无太多车马。
魏堇三人一踏入居地主路，便缓下马速。
两侧的家眷们瞧见一个俊俏的郎君出现，皆露出痴呆之色，尤其是年轻的女眷，望着魏堇悄悄红了脸。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魏堇的马已经远去，好些人还回不过神，不自觉地跟着走了好长一段路。
将军的宅子周围三丈远的位置便有人把守，不能随意靠近。
姑娘们害羞地推推搡搡，互相打趣。
宅门前，秦副将代为迎客。
魏堇明面上只是一个小县令，薛家也没有慢待，秦副将前来接待，表现得很是亲热，明摆着交情不浅。
林秀平手中捧着一个匣子，乃是贺礼，士兵接了过去。
秦副将还要迎其他宾客，对魏堇道：“少将军已经前去迎亲，此时应是迎到人了，你先随士兵入座。”
厉长瑛也近了。
魏堇胸腔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秦副将送他几步，趁旁人不注意，又低声附耳多言了一句：“近几日，频繁有人暗地里来打听，附近抓到了不少宵小，前夜还有人靠近宅子想要纵火。”
显然是有人捣乱，想要破坏两方的联姻，不过在薛家的地盘，薛家提前有所防范，并未成功。
魏堇从满心满脑的厉长瑛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明了地点头。
他们之间没有暴露太多避免了许多麻烦。
“符二公子也来了。”
秦副将拍了一下他的肩，便转去接待刚来的另一个客人。
魏堇带着厉蒙和林秀平进入到正堂之中。
已有众多宾客在席上，骤然瞧见进来个相貌气度皆卓绝的年轻人，堂内由热闹喧天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薛将军坐在正中的主座上，厉蒙和林秀平微微垂着头，不引人注意地站立在门口，魏堇独自上前拜见薛将军，向他贺喜。
薛将军淡淡点头便罢了，没对宾客们引见他。
魏堇的座位在比较靠近门的一个坐席，厉蒙和林秀平被先一步指引过去，魏堇也后退一步，欲前往座位。
这时，左侧首座上一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出声：“朱县令品貌非凡，从前未能相交，属实遗憾。”
他蓄着短须，身着合时得体的衣衫，衣饰华贵，神情带笑，语气并不算盛气凌人，不过一双细长眼时有精光闪现，居高临下似的瞧着魏堇。
他便是河间王的二子，符鸿，今日宾客中身份最贵重的人之一。
传闻，河间王有五子，长子三子四子皆为夫人许氏所出，长子数年前病故，三子受伤腿瘸，四子少不更事，而长子留下的两个儿子更是年幼，因此颇有能力的二公子符鸿极受河间王重用。
今日宾客对他多有恭维讨好，此时，他突然主动对一个除了容貌特别出众，名不见经传的小官说话，宾客们皆诧异，更加仔细地打量起魏堇。
不知魏堇真实身份的人，有的莫名，有的猛然想起河间王收了一个朱姓义女前去奚州和亲，就是出自这燕乐县。
不少人立即便将这俊美非凡的“朱县令”和那和亲义女联系到一处，瞬间自以为了然了二公子纡尊降贵的缘由。
此事不止牵扯到了和亲，还牵扯到了河间王的外甥，进而引得河北诸郡甚至外面对河间王的行事作风多有诟病，影响看似不大，实则深远。
而此时众人瞧着“朱县令”的相貌，男子尚且如此，家中女子必定姿容绝色，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色迷人眼，人之常情……
相熟的互相交换眼神，暧昧之中对河间王的外甥颇为理解。
魏堇看懂了众宾客的神色，淡漠的眼睛直视叫破他假身份的符鸿。
符鸿对他看似温和的一笑，等着他俯首行礼。
他没说什么，可在知道魏堇身份的人眼中，却意味深长。
薛将军坐在上首，淡淡地看着符鸿，面上无喜无怒。
章军师坐在右侧首座后方，摇着蒲扇，微微摇头，不再看这符二公子。
远处一座位后，厉蒙和林秀平空出中间的位置，分坐两侧。
厉蒙护卫魏堇见得多些，倒还能保持平静，林秀平心软，头一遭见着魏堇被为难，满眼的心疼。
秦副将引着几位宾客前来，正好瞧见这一幕，脸色不愉。
他先前之所以不赞成少将军和魏璇结亲，便是因为极有可能会出现眼下这般情形，薛培会被卷入到魏璇的流言之中。
现下亲事已定，魏璇是板上钉钉的少将军夫人，和薛培利益捆绑，便不能任由魏堇被奚落。
秦副将一副刚过来什么都不清楚的模样，喜气洋洋地出声：“将军！士兵来报，少将军再有半刻就会迎亲归来！”
他洪亮的喊声打断了堂内时有时无的微妙气氛。
魏堇倏地转头。
厉蒙和林秀平也都挺直身体。
自然是看不见的。
魏堇不眨眼地盯了片刻，又缓缓转回头。
宾客们今日更感兴趣薛培来自关外奚州的新婚妻子和突然冒出来的“宇文部”，注意力全都转向了门口以及即将到达的迎亲队伍。
符鸿亦然。
魏堇心不在焉，敷衍地一拱手便迈步回到座位。
符鸿瞥了他一眼，便又转开，随着众人一同“翘首以盼”，眸光暗沉。
不到半刻，堂内众人便听到了外头由远及近的乐声，喜庆非常。
魏堇跪坐在座席上，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猛地收紧，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
厉蒙和林秀平伸着脖子眼巴巴地张望。
宾客们都望着同一个方向，他们并不显得如何异常。
喜乐声越来越近，而锣鼓喧天，号角齐鸣之中，又似有不同寻常的震荡。
众人面面相觑。
薛将军大笑起身，邀请道：“我那儿媳出自奚州宇文部，今日宇文首领亲自为其送嫁，嫁妆是奚州特产，随婚车一并入关，诸位若有兴趣，可随我前去一观。”
符鸿扭头看向身后一人，那人满脸惊讶，摇头表示不知情。
宾客们皆没想到这传闻中的宇文部首领竟然胆大地入关内来送嫁，见薛将军已经走出，纷纷好奇地跟上去查看。
符鸿在原位思索片刻，也缓缓起身。
魏堇三人不能表现出明显异状，即便内心的渴望和急迫快要冲破胸膛，也只能不引人注意地跟在众人身后。
薛家宅门前的宾客们和道路两侧的家眷们远远望去，只见居地外，薛培率领的迎亲队伍和送亲、嫁妆队伍庞大的好似看不见尽头。
天干日燥，尘土飞扬，风雨欲来一般黑压压地欺近。
宅门前有人发出强烈的吸气声——
“难不成那成群的马是嫁妆？！”
薛将军含笑，并未否认。
秦副将和其他将领们昂首挺胸，极为骄傲。
一匹战马便价值千金，数百匹，完全能练出一支骁勇的骑兵。
还有牛羊，箱笼……
宾客们不知晓这嫁妆背后的前因后果，只惊叹这“宇文部”实力竟然如此雄厚，不止轻而易举地灭了一个大部落，与薛家结亲的嫁妆都如此大手笔。
他们原先还奇怪为什么薛家要与粗鲁野蛮的胡人结亲，如今看这些马哪还有疑问，换成他们，也没有不愿意的。
二公子符鸿一行脸色最差。
在场思绪最简单的，唯有魏堇三人。
他们只想快点儿看清楚厉长瑛。
焦急不已。
直到薛培的迎亲队伍散去一些，牛马羊暂时留在了居地外，婚车和其余队伍继续向前，厉长瑛模糊的身影出现……
即便隔了很远的距离，他们依旧一眼就找到了她。
林秀平的眼泪刷地就留下来。
厉蒙定定地望着远处的人影，又下意识地先去注意妻子，发现后立即左右张望，见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前方的人夺走，便悄悄挪动脚步，挡住了林秀平。
林秀平视线受阻，抬手着急地扒开，手被厉蒙握住提醒，才连忙收拾。
而魏堇脑中一切思绪皆已消失，所有的声音都静止，所有的一切全都褪色，耳边只有他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清晰可闻，眼前只有那一道渐渐清晰的身影明亮而鲜活。
厉长瑛骑在一匹高大无匹的黑马上，单手握着缰绳，一身黑色的袍子，坚硬的皮甲上刻着神秘古老的玄妙纹路。头上前侧长发编成了细辫，光明饱满的额头几乎完全露出，一根乌黑的皮质发带从额前穿过两鬓上方，绑在脑后，垂下的发带融入进了半头随意披散下来长发中。
她高昂着头颅，发丝随着马匹的行进上下跳动，麦色的脸上，没有完美无暇的肌肤，却有一双睥睨无人的眸子。
她身后是乌檀和苏雅，再后方，健壮的男男女女没有列队区分，男人们皆赤膊，露出壮硕的手臂，女人们有的长袖整齐，有的也毫无拘谨地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无论男女，许多人的手臂上都有或新或旧的疤痕，如勋章一般骄傲地展露出来。
一眼望过去，扑面而来的，是满满的，野性的冲击。
两侧的家眷们见多了强壮的士兵，此时也失去了声音。
他们对胡人的彪悍再清楚不过，可这一刻，又有了新的认知。
有姑娘目光灼灼地望着高头大马上潇洒的厉长瑛，不知想到了什么，激动得面红耳赤。
厉长瑛一行气场太过夺人，轻而易举地喧宾夺主。
众人不知不觉地忽视了婚车，忽视了最前方意气风发的少将军。
院门口，就连薛将军的目光都落在了厉长瑛的身上，进而忽视了亲儿子。
章军师手中的蒲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其他将领们亦是不由地身体紧绷，握拳，那是被战意刺激起来的身体反应。
宾客们大部分并不了解奚州的情形，也不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宇文部”的首领是男是女，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定是个男人。
然而，众人相随，为首只有她一人，没有旁人，连薛家的少将军薛培在她跟前都落了下风。
宾客们意识到眼前这个不像女人的女人是首领之后，轰然——
“女首领？！”
“奚州没人了吗？”
“这哪里有女人的样子？”
他们窸窸窣窣地议论，神色激动地好似厉长瑛冒天下之大不韪。
二公子符鸿早就知道西奚的宇文部是个女首领，耳闻不如眼见，如此这般气势，他表情更加忌惮。
厉长瑛对诸多异样的视线视若无睹，反而勾起嘴角，带有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人，先看到了熟人--曾去过她营地的河间王使者。
使者站在二公子符鸿的后方，鬼鬼祟祟地与厉长瑛点头示意。
厉长瑛没回应，径直转开。
使者表情微僵。
厉长瑛一双虎目之中自带一种威力，旁人与她对视，不由自主地避开。
突然，厉长瑛目光定住，紧紧望着人后的三人。
林秀平眼圈泛泪，激动地捂住嘴，厉蒙相对内敛一些，脸颊的肌肉微微抖动。
眼睛众多，厉长瑛若无其事地挪开眼，无需遮掩、毫无顾忌地直直地望向魏堇。
他就像一撮歪七扭八、奇形异状的蘑菇里，唯一的那一朵白白嫩嫩、细细长长的漂亮蘑菇，看见的人想要摘下来尝一尝味道再正常不过。
厉长瑛紧紧盯着他，目光中逐渐暴露出侵略性。
魏堇与她隔着人群相视，似有心悸，手心发汗，心脏异常地搏动。
使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霎时嗤笑。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开眼了吧。

第131章
厉长瑛几经杀戮, 又居高位，身上的气场极为强烈，即便没有刻意的喧宾夺主, 也尚未走近，依旧抢足了风头，一丁点儿动作都会引起一阵注意。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来回打量起来，尚未来得及揣测，打头的迎亲队伍便行至宅门前。
厉长瑛先收回了视线, 翻身下马。
魏堇垂眸，面上一派冷静，心却嘭嘭跳个不停, 满脑子都被厉长瑛占据。
她为何那样看着他？
是不是……
魏堇的心跳愈快，心头火热。
厉长瑛全不知她给魏堇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上前拜见薛将军。
“厉长瑛见过薛将军。”
众人意外，又疑惑。
她说得汉话极为标准, 硬要挑剔，也只是抑扬顿挫中稍显生涩。
而且, 不是“宇文部”吗？为何是厉姓？
厉蒙和林秀平也不解地对视。
他们都以为厉长瑛要直接改姓“宇文”了，厉蒙也做好跟着闺女改姓的准备了, 怎么还是姓“厉”？
至于魏堇……他魂已不再, 无暇他顾。
今日的主角始终是薛培和魏璇。
厉长瑛与薛将军简单寒暄两句, 便识趣地站到一侧观礼。
体现奚州最高工艺，且极尽奢华的婚车缓缓停下。
中原的婚俗和奚州的婚俗稍有不同，魏璇“嫁”到中原，便入乡随俗，随中原的婚礼。
薛培作为新郎, 要展示他的实力，让新娘以及新娘的亲人信任他能够给予妻子好的生活。
聘礼展示家世财力的雄厚，乃是第一道，第二道便是展示个人能力。
薛培接过箭，没有长时间的蓄力准备，接连三次弯弓射箭，皆一气呵成，最后一支箭射出，上一支箭的箭翎还在颤动。
三支箭依次射在婚车的门框上，每一支的间距几乎没有差别，且全都稳稳地插在正中央，成笔直的一列。
“好！”
薛家军的武将们高声喝彩。
宾客门也都夸赞着薛培的箭术。
厉长瑛及随行的送亲队伍一脸淡定，好似稀松平常。
这三箭，好虽好，苏雅和她手下弓箭队就有几人能做到。
薛培本人也并未表现出自傲，弓递给下属，便大步走近婚车，站定少许，压下紧张，才尽可能温和地请魏璇出来。
厉长瑛给魏璇安排了五十人陪嫁，日后听候魏璇差遣。
魏璇没有出声回应，两个外表精干飒爽的女护卫一左一右走上前，打开婚车门。
片刻后，魏璇躬身踏出婚车。
本朝常见的汉人婚服乃是大袖，绣鸳鸯喜纹，以团扇遮面，而她身穿的是由厉长瑛主导进行改制的胡人婚服，整体选用红色，窄袖收腰长裾短靴，衬得整个人极为修长干练；外头罩着一件轻薄的红色无袖氅衣，增添了几分韵味；前襟后摆所绣纹样与厉长瑛皮甲上的神秘图腾极为相似，既寓意身份高贵，又有保佑祝福之意。
头上一顶圆形的头冠，头冠周围镶嵌着各色耀眼的宝石，最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血红色的宝石，正前方由黄金细链和红宝石珠制成的流苏面帘挂在头冠两侧，面帘尾端坠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摇曳。
美人在骨在神不在皮。
魏璇下半张脸在流苏面帘后若隐若现，只有一双美丽的眸子完全地展露，眸中没有初为新娘的娇羞，只有潭水一般的平静，居高临下，宛若神女，美得令人窒息。
热闹的喜乐之下，宾客们再一次安静。
这偏远的边关，今日竟是教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开了眼。
众宾客感到惊奇。
厉长瑛余光扫过众人，嘴角得意地上扬。
她部中所有的珠宝都堆积在了魏璇身上，加之魏璇自身的气度，绝对的光彩夺目。
外表如此光鲜，阔绰如她，谁看不以为他们有点儿东西？谁又能猜到他们内里空虚？
厉长瑛身上不需要有任何值钱的装饰，今日的魏璇和这一场婚礼，就是她最好的名帖。
而薛将军、章军师等人看着魏璇，心情则并不相同。
他们用他们应得的战利品为别人做了一身嫁衣，虽说好女难得，女子嫁妆和娘家实力皆雄厚对薛家也颇有助益，但心情总归是有几分微妙。
婚车上，魏璇眸光慢转，对上了人群后的魏堇，一顿，便轻轻地移开。
婚车旁，薛培半仰着头望着她，眼神炙热灼亮，伸出手，纹丝不动地停在她身前。
魏璇垂眼，向前一小步，抬起一双纤纤玉手，缓缓落在他掌心。
薛培立时便紧紧抓住。
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两只手紧密地扣在一起。
下一瞬，薛培另一只手穿过魏璇的膝窝，突然将人打横抱起。
面帘飞扬，划出一道弧线，魏璇白皙的下巴露出来，转瞬又消失。
魏璇眼眸惊颤，紧紧勾住薛培的脖子，面帘贴着她的脸，颤巍巍地左右摇曳。
众宾客露出过来人的笑容。
武将们发出乱七八糟的起哄声，调侃少将军。
薛将军眼里闪过一丝无奈，面上含笑。
二公子符鸿及随从们笑意不达眼底，并不乐见亲密。
魏璇冷静下来后，悄悄挪动手，捏住他的后颈，稍稍使力。
那是极危险的地方，她只是一碰，薛培便浑身一激，头皮发麻，她轻轻一捏，薛培就像是被扼住了脖颈的狼狗，一动不动。
薛培直直地看着怀中人，魏璇平静地回视。
单看这一幕，两人实在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武将们的起哄声更加厉害，现场的气氛十分热烈。
厉长瑛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抱臂，一脸认真中带着几分思索。
而魏堇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地瞥向厉长瑛，闻声后才注意到薛培和魏璇的动作，片刻后又飘向了厉长瑛，失神。
他们若是成婚，怕是不会有这样的接触……
成婚……
魏堇稍稍平静的心跳再次失衡，越想越多，热得脑子都烫晕了，无人瞧见之处，已是面如桃花，艳色惊人。
薛培没有放下魏璇，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迈向宅门，接下来要一一迈过数道有寓意的“障碍”。
主人并宾客们提前回到堂中。
薛将军率先落座，二公子符鸿随后。
薛将军的亲卫指引厉长瑛落座，坐席在右侧首座，位置颇高。
魏堇的坐席离厉长瑛有些距离，厉蒙和林秀平在魏堇身后，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距离，以及旁人的态度……夫妻俩与有荣焉，又不能表露出来，十分艰难地抑制嘴角。
众宾客陆陆续续进门，看到了亲卫和厉长瑛这个外族女首领的动向，脚步微顿，表情有几分异样。
他们猜到此座位或许是给女方的重要宾客预留，但在厉长瑛出现之前，谁都没想到是位女首领。
女人岂能和他们同席？还是个蛮夷女人。
非但如此，还上座？
一群刻板保守的“大人”们神色排斥，格外地介怀她的存在，如鲠在喉。
但是……
谁在乎呢？
厉长瑛完全不受旁的人事物影响，眼都不抬，一甩下摆，便姿态无比自然随意地坐下。
她没经过严苛地礼仪训练，也不在乎一举一动是否在方圆之内，坦荡的仿佛做什么都合该如此。
甚是目中无人。
有些宾客不甚舒畅，又不想当出头之人得罪薛将军和他们不愿意承认的厉长瑛，一个两个接连看向了二公子符鸿。
河间王的势力庞大，若是二公子符鸿也不满这个蛮夷女人的嚣张，而教训一二……
个别宾客的眼神十分直白。
符鸿无法忽视。
然而他比这些宾客了解得更多，厉长瑛不是小人物，也不是魏堇那样家道中落的落魄人，她是有势力的人，灭了木昆部本就气焰熊熊，又与薛家联姻，不可小觑。
河间王如今自顾不暇，有意拉拢而非结怨。
况且，这是薛培的婚礼，就算拉拢不成也只能背地里使些手段，傻子才当众落人脸面，直接得罪一个，便是得罪两个，得不偿失。
符鸿无动于衷。
此时，一对新人即将进来，其他宾客便是有那心头暗骂的，也只得纷纷回座，免得耽搁婚礼。
厉长瑛仿若未闻未见，很是自在。
章军师对她颇有兴趣，转坐到了她下手的坐席上，含笑看着她。
厉长瑛察觉，侧头。
视线率先落在他长至胸前的花白胡须。
第一印象--
这是个讲究的老头。
其后，视线落在他笑眯眯的眼睛上。
第二印象——
心眼儿多如须。
厉长瑛警觉，点头示意，然后干脆地扭回头。
章军师捋胡须的手微顿，失笑。
婚礼仪式继续进行，一对新人在喜堂上叩拜天地。
魏堇的注意力回到了魏璇的身上，看着她一步步行礼，惆怅不已。
林秀平亦是情不自禁地红了眼。
最后一礼，魏璇微微朝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眼中也泛起泪光。
她成亲了。
在经历过家破人亡，被退婚，流亡之后，成亲了。
魏璇要独自走上一段新的陌生的漫长的道路……那是她的人生。
和厉长瑛离开太原郡之后的那段日子，是魏家人许久以来难得的平静，温养了他们惊惶不安的心。
年少时的挫折没有击垮他们，他们重新积攒勇气站了起来，如今他们已能够各自肩负命运的重量，再不是当初无力破碎的少年少女。
魏璇很确定，她不惧怕。
眼睫一合一启，泪光褪去，眸光越发坚毅。
厉家三口人和魏堇皆注意到了她的转变，见证了她新人生的开启，既不舍，又欣慰……
厉长瑛眼神一转，视线和魏堇在堂中交汇。
她眼神纯然，一触即离。
而魏堇……
人或许可以表现得理智冷静，却无法扼制情感的滋长。
尤其，魏堇患得患失许久，终于得到厉长瑛的一点不寻常地反馈，情感便如洪水席卷一般来势汹汹。
这一刻，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魏堇肆无忌惮……
他的眼神丝毫不清白。
……
新娘被带领着离开喜堂，喜宴开始。
厉长瑛的手下人大半都留在了堂外，将军府另外招待，乌檀和苏雅同座于厉长瑛身后的坐席，其后还有多延等几个胡人，男女皆壮如牛，目光如炬，安静但存在感十足地警卫着。
他们基本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怕露怯，始终没有放松分毫。
厉长瑛的气势太强，存在又太特殊，宾客们的目光不自觉地便会放在她身上，忽略旁人。
此时婚礼已成，众人时不时瞥向他们一行，才有更多的宾客注意到了另一个女人，目光渐渐凝聚。
苏雅明艳无双，胸前饱满，蜂腰臀肥，自信又昂扬，别有一番野辣的风情。
宾客们久居上位，对女人的审视极为露骨直白，无视她的人格，纯粹是为□□。
苏雅靠着精湛的箭术在厉长瑛一众部属中出类拔萃，许久未被这般打量，极其不爽。
他们还在厉长瑛和苏雅之间来回打量，似是比较什么，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苏雅环臂端坐，冷冷回视。
厉长瑛倒是对这些人的目光全不放在眼里。
随他们怎么看，她今日在这儿有一席之地，他们的恶意便是对她最大的赞誉。
厉长瑛就是坐在高堂上，还会一直坐下去。
而她也同样在审视着这些宾客，是否有资格成为她的合作对象。
在场少有傻子，北狄那种野蛮之地，若无威势，女人岂能安然地高坐于前，一些宾客稍微收敛了一两分，但仍有一些宾客有恃无恐。
魏堇面无表情地一一扫过那些宾客，记下他们的脸，目光回到厉长瑛身上时，一顿。
乌檀、多延等人不能容忍这些汉人宾客羞辱首领和苏雅。
旁的坐席皆有侍者为宾客们倒酒，厉长瑛未用侍者，乌檀便矮身向前移动。
“首领，我为你倒酒。”
乌檀停在厉长瑛身侧，粗大的手拎起对比十分袖珍的酒壶，十分恭敬地倾身给厉长瑛倒酒。
厉长瑛没拒绝，端起酒杯拿到鼻间嗅了嗅，便一饮而尽。
两人之间实际有距离，近处人的视角十分清楚，并无逾矩，但在远处的人看来，乌檀健硕的身躯罩住了厉长瑛的半身，好似亲密无间。
魏堇并未在意。
但是……
乌檀突然侧头望向魏堇，眼神挑衅。
魏堇仿佛被摸了逆鳞，霎时眼神厉如刀锋。
他也敢！
少将军薛培留下向众宾客敬酒还礼，刚与二公子符鸿饮过，朝向厉长瑛。
两人的对视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乌檀便转了回去。
他倒酒，厉长瑛端起酒杯，一倾一接全无滞涩，配合默契。
乌檀在用行动传达着他们的“特殊”。
厉长瑛对乌檀信任非常……
他们已是生死之交，有魏堇未曾参与过的日常……
魏堇端坐在下方坐席上，仿若一尊刚从寒潭之中拿出来的玉雕，玉质温润的面庞覆满寒霜，浑身沁着寒凉之气。
上首，厉长瑛头一回做“娘家人”送嫁，兴头很高，一本正经地与薛培说道：“我这姐姐的好，你才只识得一二分，日后就会知道，娶到她有多赚。”
薛培春风得意，道：“我若不愿，便是一本万利，也绝无可能；我若愿意……”
他想到魏璇，眸光一柔，傲然道：“但凡我有，便是她有，旁人尊她便是尊我，不会叫她吃一丝苦，落一滴泪。”
厉长瑛还没给他点儿“不要亏待魏璇”的警告，先被他肉麻到。
她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像是不以为然。
而薛培回视，眼神很是认真，显见是心里话。
这门婚事利益大于情分，不过有利益纠缠，对婚姻绝对不是坏处。
厉长瑛没有为难薛培，抬手举杯，放过了他。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而后调转杯口微微朝下。
薛培一般。
两人交流寻常，并不热切，一杯便罢。
对座，符鸿打量着两人对话的神态，微微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薛培转向旁的宾客，专门敬了几个重要的宾客后，便统一向其他宾客敬了一杯酒。
而后，厉长瑛寻了个间隙，侧身敬向薛将军，“我打下木昆部，亲手斩杀了木昆部的第一勇士，他的坐骑通身黑如墨，无一丝杂毛，唯有鼻额前一片白，形似闪电，可日行千里。好马配枭雄，特地带来送给将军。”
胡人游牧为生，养马驯马的技能有千年的传承，非汉人所能比。
二公子符鸿想到他们带过来的几百匹马，眼神中闪过贪欲。
薛将军则目露欣赏。
厉长瑛先前允诺要送过来七成战利品，便不是小气之人，寻常人捡着其中下等品质的送出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偏厉长瑛豪阔，竟是还额外送好马。
与这样的人相交，更叫人放心。
“甚好。”薛将军邀请，“你既来了，莫要急着走，明日与我跑马打猎比试一番。”
厉长瑛神采飞扬，也不客气，爽快道：“我自小行猎，若是胜过将军，诸位可别见怪。”
符鸿端起酒杯低头，嘴角不屑地弯起。
胡人不懂人情世故，如此狂妄之言，输赢皆会惹薛将军和薛家军不快。
若是他们生出嫌隙，他自然乐见其成……
不想，薛将军闻言，朗声大笑，“那本将倒是要瞧瞧你的本事。”
他不但没生气，还对厉长瑛的喜欢溢于言表。
符鸿嘴角顿时落下去，喝酒的心情大减。
胡人信奉天地自然万物皆由上天馈赠，南下“牧马”乃是顺应天命，汉人尊礼制守人伦，则将其冠以“盗匪”之名，自古胡人与汉人便是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压倒东风，且习武之人，必然争强好胜。
武将们最听不得“败”字，纷纷叫战，要和他们较量，有的要比十八般武艺，有的要比骑射，有的要比摔跤……
胡人们全都望向了首领，跃跃欲试。
厉长瑛当然不会扫兴，当场便介绍起她的部属们。
第一个便是苏雅。
厉长瑛抬手指向她，引以为傲道：“苏雅擅长箭术，百步穿杨不在话下，与木昆部一战中，射杀百余人。”
苏雅丝毫不怯场，利落起身，抱拳，一歪头，用生涩的汉话扬声道：“随便指教。”
明媚的胡女，嚣张的胡语，直接引爆了武将们的热情，声浪好似要掀翻屋顶。
薛家和厉长瑛如今所代表的西奚合作，便是为共同的利益，双方部下即便有人排斥，也不能阻止利益的结合。
双方皆有意向交好，气氛颇佳。
厉长瑛此番带过来的，基本都是胡人，赖于她这个首领的推行，胡人们皆学了汉话，乌檀和苏雅甚至学了汉人书籍，会一些兵法和中原的典故，其他人简单的交流也没有问题。
由厉长瑛带头，打开了双方之间生疏的锁头，双方下属们之间有了交流，把酒言欢。
厉长瑛最是豪爽，来者不拒。
其余宾客基本出自河北诸郡的氏族，自诩诗书礼仪传家，对蛮夷鄙视，对他们粗暴直接的社交颇有不屑，却又畏惧于他们的兵权和武力，始终放不下所谓的“矜持”。
这一切便归到厉长瑛这个引人注目的蛮夷女首领身上，他们对她的一举一动便带着更深地偏见和挑剔。
女人怎么能抛头露面豪饮烈酒？
女人怎么能抢尽风头？
宾客们越是对她不满，越是矜持。
双方气氛一冷一热，泾渭分明。
武将们和胡人皆不拘小节，喝着喝着就凑到了一处勾肩搭背，薛将军和薛培是主人，不能忽略其余宾客，转而去招待众宾客“随意”。
大部分宾客自恃身份或是礼节，并未离开坐席，只是微微侧身与左右对饮攀谈；小部分宾客寻可隔座相熟之人同席畅聊，并未穿堂。
而厉长瑛与谁攀谈，乌檀始终站在她身侧，期间又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远处的魏堇一眼。
魏堇看懂了这个男人对他无声的示威，冷笑。
乌檀这莽夫岂能动摇他的心绪？
应是发现了厉长瑛对他态度不同寻常，坐不住了，否则，稳坐钓鱼台的人，何必向人示威？
魏堇冷眼瞧着乌檀对厉长瑛鞍前马后，端茶奉酒。
这样一副小厮做派，粗手粗脚，厉长瑛只会当他是手下，根本不会生暧昧。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在厉长瑛……
是她没心没肺，漫不经心，才叫别有用心的人近了身。
魏堇记了厉长瑛一笔，记了乌檀一大本。
上首，厉长瑛若有所觉，回首望向魏堇的方向。
厉蒙和林秀平正悄悄地看女儿，冷不丁对上眼，赶紧低下头。
魏堇没回避她的视线，君子坦荡。
天色渐暗，堂内灯火通明，却仍不及白日清楚，厉长瑛视线长久地停留，自上而下地缓缓描摹过魏堇的每一寸。
众人目下，唯独他们二人，悄然做着隐秘的事。
魏堇心头一颤，一颗石子“咚”地落入心湖，水波荡漾。
厉长瑛的位置显眼，宾客们渐渐注意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皆是一默。
众人意外也不意外。
魏堇乍一露面，其俊美出尘之姿，宾客便都吃了一惊，厉长瑛瞧上眼也正常。
只是，蛮夷女人到底不如中原的女人懂规矩守妇道，竟是不知羞耻，当众对男人眉来眼去。
宾客们神色或暧昧或轻蔑。
而跪坐在二公子符鸿后方的使者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魏堇渐渐蹙起眉，心下有些发沉。
厉家夫妻俩紧张，他们和厉长瑛相貌上都有些许相似之处，尤其是厉蒙与厉长瑛。
然在场无人将三人联系在一起。
厉长瑛丝毫不收敛，还突然冲着魏堇高举起酒杯，挑眉，一敬。
魏堇霎时脸沉如墨，热情如潮水般褪去，再无欢喜。
这样的场合，再胆大妄为，也不该如此光明正大，不知分寸。
魏堇领会了厉长瑛的意图，再没法儿自我蒙骗。
她稳坐在钓鱼台上，闲握鱼竿，想如何便如何。
他呢，愿者上钩，钓鱼的人随便一扔竿，不过是逗弄一番，他便一口咬住钩，稍有不慎便要承受拉裂之痛，依旧甘之如饴。
结果倒好，他巴巴地望着她的鱼缸，还没跳进去就看到鱼缸里有旁的鱼在游！
这也就罢了，原来，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般……那般……
她分明只是逢！场！作！戏！
厉长瑛只是隔着人群望一望他，他便心湖荡漾，心旌摇曳，心跳异常……
全是他自！作！多！情！
那条鱼还胆敢恃宠而骄，对他挑衅！
魏堇胸口堵塞，嘴角绷直，冷冷地凝了无知无觉的厉长瑛一眼，负气扭头，再不像有偏头病一般一直朝着一个方向。
宾客们看来，便是他完全不留颜面，对蛮夷女首领的示好冷漠以对，纷纷揣测，厉长瑛是否会发怒。
厉长瑛不但不怒，还嘴角上扬。
他们没通过口信，魏堇便作出了这出戏的合理走向，实在是聪明。
厉长瑛兴致不减，盯着魏堇的侧脸慢悠悠地饮下手中这一杯酒。
魏堇不理不睬，盯着桌案上的酒杯，杯中浑浊的酒水恍然间变了样，一条肥硕的黑鱼摇头摆尾好生嘚瑟。
他仿佛受到了侮辱一般，浑身散发着强烈的寒气。
厉蒙林秀平如坐针毡。
知道两人关系不同寻常的薛家父子、章军师、秦副将来回打量着二人，不知他们这是演得哪一出。
前往奚州见过厉长瑛的使者覆在二公子耳边耳语几句。
符鸿胸有成竹，勾着唇角，重新端起了酒杯。
厉长瑛见好就收，悠悠然地转回头。
乌檀情绪不佳，沉默地倒酒。
苏雅则好奇又兴味地盯着魏堇。
后方的多延发现，立时对那个中原男人露出了警惕之色。
众宾客神色各异，思绪依旧没有离开方才发生的事。
魏堇寒着脸，此时才抓起酒杯，仰头饮尽。
酒的辛辣在肠胃烧灼，异样的酸涩味却好似从口中一直蔓延到了胸腔，一呼一吸间鼻腔中尽是酸气。
林秀平低声提醒：“你酒量不佳，莫醉了。”
魏堇心情不愉，她一关心，更是三分低落表现出十分来，“是酒太烈了，我喝不惯。”
厉蒙也是个好酒的，嗅了嗅，馋得口水分泌，“将军府的喜宴，肯定是好酒。”
他们上方坐席是一个面相古板刻薄的中年男人，脸瘦长，颧骨略高，嘴角向下延伸，两侧八字纹极深，睨了魏堇一眼，极为瞧不上，出言讽刺：“山野村夫，牛嚼牡丹。”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叫旁边的魏堇三人听到。
厉蒙当即眼露凶光。
林秀平急忙按住他的手，在厉蒙回看后眼珠朝厉长瑛的方向一动，又冲他摇头。
厉蒙忍了下来。
中年宾客眼中越发流露出不屑。
河北诸郡谁不知道，这燕乐县的县令的亲姐是个狐媚子，引得河间王的外甥神魂颠倒，和亲去了奚州的木昆部。
他一个男子一出现，便靠着一张脸引得宾客们关注，又勾引了蛮夷女人，肤浅至极。
若是受重用，岂会在这偏远的燕乐县任职？
中年宾客端着酒杯，阴阳怪气地嘲弄：“身为男子，以色侍人，枉读圣贤书，着实教人不齿。”
若能以色侍人，又有何不可？
偏那是个不解风情的，根本瞧不见他的色相。
魏堇本不欲与人言语争锋，此人却偏来戳他的不爽，撞在他的刀锋上。魏堇放下酒杯，冷淡道：“如今世道乱，盗匪横行，尤其边关山野之地，人迹寥寥，险恶丛生，言行小心为上。”
他这是威胁。
中年宾客脸色一变，酒杯“当”地重重放下。
他们这低微的坐席，寻常情况下不易引人注意，而今日因为魏堇，此处一有异动，周遭几座的宾客皆望了过来。
厉家夫妻下意识低头挡脸。
魏堇依旧平静。
中年宾客神色却有些僵硬。
他们方才的龃龉若闹大了，引得薛将军注意，扰了少将军成婚的喜气，他落不得一点儿好。
越来越多的宾客跟风转头，望向了这坐席的末端。
厉长瑛也抬眼看过来。
上首几座的人注意着她，随之侧头。
中年宾客越发慌乱，可抬头便发现众人只看向魏堇，无人关注他，顿时又侥幸又气恨。
厉长瑛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众人没发现什么异常，也都收回关注。
二公子符鸿与下手席的宾客使了个眼神。
身材高大、鼻梁高直的宾客微微颔首，忽然对厉长瑛扬声问道：“萧某也曾与宇文旧部有些渊源，不知首领出自宇文氏哪一支？”
厉蒙和林秀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口。
堂中渐静，皆等着蛮夷女首领的答复。
厉蒙和林秀平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一下比一下震耳，紧张得口干舌燥。
魏堇垂眸稳坐。
厉长瑛坐姿放松，反而探究地打量起问话的宾客，反问：“你有何渊源？”
魏堇嘴角一弯，随即又抿直，他还在生气。
而那被反问话的宾客答道：“在下萧建，先祖于七十年前迁入关内，数十年来一直与北狄有贸易往来。”
还真有渊源……厉蒙和林秀平屏住呼吸。
厉长瑛通过老族长班莫其和其他部落的老人了解了不少奚州以及北狄的历史，尤其是近几十年。
他们的文字发展时间短，只在贵族中流通，更早的时候没有文字，都是口头约束部族，势力较大的部落文书甚至是用汉字记录。
宇文部若是没有败落，极有可能发展成行国，既然没有，各部落松散游牧，消息必然不流通。
七十年前……
宇文部势力正盛，跟中原摩擦频频，连年打仗……
厉长瑛忽而挑眉，“投降的萧氏？”
萧建沉默。
她说对了。
游牧民族的习性惯来是哪个部落强大，便会有诸多小部落依附过去，并且自称是这个部落的人。
萧建的家族就曾效力于宇文旧部，后来随战被俘，便投降了中原王朝。
这些年他们在关内发展得很好，但中原人总是喜欢追溯历史，每每结交便要细数一番，对他们的投降之举颇多指点，似乎他们不引咎自戕便是没有气节，他们就算穿着汉人的衣裳梳着汉人的发髻也不是汉人。
如今，自称是“宇文部后裔”的新部首领也点出来……
萧建本就生长在中原，接受汉人的教养，几乎与汉人无异，在众人似有异样的眼光下，难堪又不甘。
厉长瑛微微侧身，手搭在桌案上把玩着酒杯，不咸不淡道：“天神会宽佑每一个流落在外的子民。”
胡人掳掠汉人去漠北东胡，会变成新的胡人，汉军战胜，胡人投降，几代后也会彻底成为汉人。
千百年的岁月，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生存不易，安身为乐。”
萧建一怔。
这话从一个“旧主后裔”口中说出来，于“背叛者”而言格外有冲击。
所以……
他……被原谅了吗？
萧建唇上胡须轻颤，许久无言。
厉家夫妻俩的心落回原处。
他们就为了多看厉长瑛几眼，两颗心频频大起大落，备受煎熬。
好在最严重的身份问题糊弄过去，后面应该不会再考验他们的心脏了。
厉家夫妻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轻松来。
魏堇情不自禁地深深地凝望着厉长瑛。
这一刻，他看得不是喜堂上的高位者，不是奚州令人生畏的女首领，不是一个分别日久，变化极大，叫他情绪起伏的“陌生”人，他看得仍旧是那个夜晚，那个黎明，那个频频在他情绪在谷底时突然闯进来的厉长瑛。
在场不少宾客皆有触动。
有人并不乐见。
萧建隔座坐着一个年轻的宾客，五官周正，常带笑容，十分亲和，夸赞道：“厉首领如此英武不凡，双亲定是如男丁那般严厉教养，寄予厚望吧？”
厉长瑛眼神倏然锐利，“你在挑衅我？”
年轻宾客倍感冤枉，满脸委屈，“何来挑衅？首领误会……”
在场诸人听来，他方才一言全无问题，厉长瑛却如此吹毛求疵，颇有几分胡搅蛮缠之态，不免觉得他们所想无误，蛮夷就是蛮夷……
“‘男丁那般’是什么值得荣耀的夸奖吗？”
厉长瑛没有退让。
世人皆以强者为王，不是她客气便能得人尊重的。
“中原地大物博，百里尚且不同俗，我奚州信封天神，天神孕育世间万物，是为母神，北狄可通天地鬼神的萨满大祭司只能是女祭司，否则便是中原人所说得‘倒反天罡’，他们的部落都将受到天谴，木昆部便是如此。”
“我父母以我生而为女荣耀无比，我的部落认为我是天神选中的首领，你却说我像男人一样，不是在挑衅我是什么？无知狂妄吗？”
年轻宾客汗流浃背，“这……我并不知……”
他身侧，山羊胡须、宽袖长衫的长辈歉道：“小辈年轻短见，我等在关内亦是孤陋寡闻，不知奚州事，厉首领勿怪。”
这小辈看起来可比厉长瑛大。
厉长瑛没有紧抓不放，颇有风度道：“既是如此，我便不计较了，不过今日之后，望诸位悉知，北狄的女人，不可轻易亵玩。”
掷地有声。
年轻宾客讷讷应声。
其余宾客不甚畅快，却也不好反驳。
魏堇酒意上来，头脑微微昏沉，眼尾飞红，却没有刻意打起精神，保持清醒。
厉长瑛太可靠了。
连他也……不自觉地放空自己。
魏堇醺然，手支着头侧，姿态慵懒。
厉长瑛旁边，章军师侧看厉长瑛年轻的脸庞，感慨万千。
任何人能走到高处，都不是侥幸，她骄傲的恰到好处，根本不是没有头脑的野蛮之辈，今日既撑了腰，立了威，又扬了名，日后传扬开来，莫说胡女，不知要引得多少汉女子神往，有识之士也会因她强大包容的王者风范追随而来。
章军师与主座的薛将军对视。
当初，薛将军本就没真的打算让薛培和厉长瑛联姻，见到厉长瑛本人更是不改，且丝毫不可惜，她气太盛，如今的薛培只会掩在她的光芒之下，绝不可能夫为尊，妻随之。
但与之相反，薛将军对薛培和魏璇的这门婚事越加满意。
一个强而前途光明的盟友，于他们利大于弊，如果这个盟友不会反过来背刺他们，那么，这段结盟便会成为薛家未来前行最重要的一步决定。
宾客们在试探薛将军的态度，薛将军未尝不是在更深地试探厉长瑛这个盟友的为人处事，以此来确定他们日后的合作是否能够持续稳定。
此刻看来，已有答案。
薛将军出言，打断了他们对厉长瑛的“围攻”，“今日是犬子的喜事，也是薛家和厉首领结为亲家，切莫伤了和气，本将与诸位共饮一杯。”
薛培及众将纷纷举杯，宾客们相随。
堂内瞬间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言笑晏晏。
薛将军举杯饮酒之前，给了薛培一个眼神。
薛培饮下手中这一杯后，悄悄退到后堂，交代管事，撤掉了原本的舞女，换上军中的士兵。
不多时，精壮的士兵们袒胸赤膊，大步踏入堂中。
宾客们惊讶地看着他们。
后方，四个士兵搬着有两个巨大的皮鼓进来，一左一右安置好鼓，两人退出去，余下两人手握鼓槌留在鼓前。
士兵们扎下马步准备，大腿结实，稳如磐石。
这时，乐声一变，两个击鼓士兵抬臂敲击。
臂膀宽厚，肌肉鼓胀，手臂和手背上青筋暴起，攥在手中的仿佛不是鼓槌，是宾客们的心。
鼓点由慢变快，鼓点急促激烈，宾客们也血脉偾张。
战鼓之声中，士兵们以武为舞，大开大合，拳脚生风，整齐划一。
他们个个胸膛都饱满流畅，动作间整个胸膛若隐若现，黝黑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们腰腹有力，纹理清晰，后仰时完整展现，弯折时侧腰形成的沟谷一直延伸进捆紧的裤带。
每一个动作，都是男人力量和狂野极致的爆发。
宾客们甚少见到这般有男子气概的表演，甚是新奇，看得专注。
而第一下鼓声出来时，魏堇便从酒意中惊醒过来，此时白玉一样的脸上已是乌云密布。
皆因上首坐席上，厉长瑛正看得目不转睛。
魏堇死死地盯着厉长瑛，后槽牙都要咬碎。
薛家……薛家！
好生可恶！
堂内宾客席上，只有三个女人。
苏雅兴致盎然。
乌檀和多延瞪着那些出卖色相的中原男人，搁在大腿上的双拳紧握，微微提起双臂，隆起肌肉。
其他胡人男不甘示弱，也都刻意凹凸起肌肉。
林秀平看得睁大眼睛。
厉蒙拉着脸咳了一声。
林秀平稍稍收敛，有些不好意思，余光依旧忍不住瞄过去。
她是个善良温柔的女人，那些士兵瞧着年龄比厉长瑛大不了几岁，但……属实没见过这场面，诱惑太大了……
厉蒙本就不白的脸黢黑，瞪向罪魁祸首——厉长瑛。
乌鸦还知道反哺，她只会坑爹！
当她爹太危险了！
这一角的愤怒如有实质。
厉长瑛侧脸发烫，一扭头，对上两双带有怒火的眼睛，“……？？？”
怎么了？
厉长瑛双目清明，老实巴交。
更可气了。
魏堇和厉蒙一人瞪她一眼，便使气用侧脸相对。
他们的火气很真实，不像是演得。
厉长瑛感到无辜。
其实厉长瑛早就见怪不怪了。
胡人不能制麻，全靠和中原交易，是以大多数穿毛皮，夏天热，许多男人都是打赤膊，甚至更壮硕。
是以，厉长瑛没看到男人美好的□□，只看到了薛家军的练兵炼体的技巧，这属于不同“门派”的碰撞，机会来了，自然不能放过，仔细观察，留待己用。
厉长瑛实在不明白她哪里惹了两人的气，便不去想了，有机会问问就是。
士兵们接连跳了两支曲子，方才撤了下去。
随后，舞女们熟悉的曼妙身姿始终没有出现，宾客们也都没问，全当无事。
酒宴正酣，笙箫清越，琴弦悠扬，觥筹交错。
任谁能想到这一派喜闹的背后，是战火连绵，民不聊生。
厉长瑛喝了数杯酒，瞧着喜宴上的一幕幕，渐渐无趣，忽而起身。
堂内的声音有一瞬间不明显的滞涩。
宾客们的目光随着她移动，发现她的朝向，眼中闪动频频。
乌檀脸颊绷紧。
厉长瑛拎着酒壶和酒杯走向了魏堇。
厉蒙和林秀平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
她过来了？！
她怎么过来了？！
不是要彼此装作不认识吗？她要干什么？！
两人随着她的走近，醒过神来，不知第多少次赶紧低下了头。
他们放松太早了，忘了厉长瑛这糟心的女儿根本不会让他们好过。
魏堇眼中，厉长瑛逐渐穿过人群走向他，视线里只有她，看不见旁人。
厉长瑛隔着一张桌案，站定在魏堇跟前，毫无堂内男子刻板印象中的女子那般娇羞，双眼直勾勾地注视着魏堇。
魏堇没有起身。
两人一站一坐，面对面，四目相对。
这是个车马极慢的时代，不过才一年，却好似走过了一段极为遥远又漫长的时光。
近看，仔细看，魏堇不再是瘦弱的俊俏精致少年模样，反倒添了几分成年男子的宽厚和沉稳。
不过依旧好看……更好看。
而魏家姐弟稍拿起几分架子，便会如天人一般高不可攀。
厉长瑛瞧着他这玉塑似的模样，眼珠子转动，满腹鬼主意，嘴角逐渐上翘。
魏堇则深深地描摹着她的脸，不放过她每一点变化，重新更新、覆盖住头脑中留存的原有的形象。
他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生动鲜活的模样便忘却其他，酸涩、恼怒全都消失，只余下欢喜。
隔壁中年宾客亦不平静，瞳孔颤动，飞快地来回打量二人。
厉长瑛兴味盎然，故意问他：“你叫什么？”
魏堇不知她要做什么，不答。
“你引起了我的注意。”厉长瑛戏瘾上来，躬身向前，一手压在桌案上，直视他的双眼，得意，“就算你不说，我也有的是手段知道。”
魏堇看着她眼中的笑意，皱眉。
“你长得真好看。”
厉长瑛放下酒壶，竟是直接伸手探向他的脸。
魏堇心口一甜，极乐意她触碰，面上却强表现出怒意，喝斥：“厉首领，请自重。”
在场众宾客：“……”
好熟悉的纨绔浪荡做派。
薛将军：“……”
他属实是不懂如今的年轻人了。
厉家夫妻更是傻眼：“……”
她、她、她……她到底要干什么啊？
薛将军老道，装作没看见。
宾客们也都默默地看。
“什么自重？我听不懂汉话。”
厉长瑛操着一口标准的汉话，戏谑道，“不如你与我喝一杯酒，我就自重，怎么样？”
魏堇面无表情地拒绝：“在下不擅饮酒。”
“那正好，美人醉卧，共赴巫山。”
魏堇耳根发烫，大腿上的手攥紧。
这句话别人听不清，厉家夫妻俩听得真真的，震惊不已。
厉长瑛正得趣，更加欺近魏堇，酒杯递近，逼迫：“喝了这杯酒，我就不为难你……”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
魏堇嗅到了浓烈的酒的气味儿。
他是极讲究的人，若是旁人必定厌烦，也绝无可能近身至此。
可这味道来自厉长瑛，两人从未有过的距离，魏堇不禁醺然。
厉长瑛瞧见他失神，遮挡看客们的视线，距离近得像是耳鬓厮磨一般。
魏堇受不住，快要失态，猛地一甩手，厉声怒斥：“男女有别，岂能交杯！”
“？！”
厉长瑛懵了，什么交杯？她没说交杯啊？
堂内乐声一停，片刻后又有些凌乱地重奏，乱了调也无人注意。
宾客中有人掉了杯子，也无人注意。
众宾客目光灼灼，全都朝向二人。
薛培长在军营里，环境简单，骤然瞧见两人如此……调情，简直大开眼界。
乌檀看着这一幕，神色愤然。
苏雅不一样，兴冲冲地用胡语评价：“首领的眼光好，这中原男人确实好看，不像你们，个个黑熊一样。”
乌檀：“……”
戳心窝子了。
厉蒙和林秀平这对亲生父母直接目瞪口呆。
她太嚣张了！
他们以为她是个直性子，没想到直得如此放肆！
竟然当众逼迫魏堇喝交杯酒！交杯酒是能随便喝的吗？
夫妻俩对视，头脑中产生巨大的风暴。
他们一直以来是不是误会了？
厉长瑛是不是早就对魏堇心存觊觎？
也不是没可能……
魏堇这么俊俏如天人的小郎，厉长瑛有邪念太正常了！
夫妻俩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但就算她早就有意，也不能像个狂徒一样啊。
两人视线都透露出几分对她行为的不赞同。
厉长瑛百口莫辩，控制住对父母解释的冲动，控诉地看着魏堇。
戏不是这样儿的，他不按照剧本走。
魏堇像是气得面红耳赤。
戏是厉长瑛先起头的，别人不按剧本，自行发挥，也不能回档重来，厉长瑛只能配合他继续演下去，“有趣，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中原男人。”
她说喜欢他……
魏堇险些崩掉，带着怒气的眼里泛起水润。
近距离下，堇小郎是真好看。
但厉长瑛只失神一瞬，满脑子便只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戏，不然再继续下去，戏要塌了。
“只要你答应跟本首领回去，本首领保证，日后你在奚州横着走，谁敢欺负你，挫骨扬灰。”
她真的杀过人，“挫骨扬灰”四个字煞气十足。
隔壁的中年宾客一哆嗦，惊恐后悔。
一对亲生父母今日从未有过地深深地埋下了头，臊眉耷眼，不看厉长瑛那狗舔骨头的死德性。
厉长瑛变本加厉，直接举起酒杯要亲自喂魏堇喝下去。
魏堇抓住了厉长瑛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
厉长瑛凶神恶煞，“我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强制喂酒。
魏堇扭开头，上身后撤远离她，手却紧紧抓着厉长瑛的手腕，看似推拒，实则拉扯，拇指腹按压在厉长瑛的脉搏上，轻轻摩挲。
厉长瑛：“？”
魏堇受够了厉长瑛的迟钝。
他松开她的手腕，却不是一下子放开，手指沿着她内腕一直滑到手掌，在掌心搔过，带起一阵酥麻，从指尖离开。
厉长瑛手一抖，“？……？！”
不是错觉！
厉长瑛不自在地收紧手，手指扣了扣掌心他划过的地方。
他怎么回事儿？
魏堇还在演，玉面寒霜，横眉冷对，“恕难从命。”
语罢，不愿与厉长瑛相对一般，扭过头去。
厉长瑛……硬着头皮伸出手，捏着魏堇的下巴。
厉长瑛手劲儿大，控制着力道，做好了做强逼良家男，魏堇“拼死反抗”的准备。
不想，一下子就掰过来了。
就那么轻轻的，一下子就过来了！
厉长瑛：“……”
天神可鉴，她是冤枉的！
她都没使劲儿！
魏堇假作挣扎，厉长瑛下意识捏住。
后方的厉家夫妻看到魏堇身体颤抖，抬不起头。
只有厉长瑛看到了魏堇眼中的兴奋，头皮炸开。
手指下越来越烫。
厉长瑛抬起他的下巴，准备“硬灌”。
她还未使力捏，魏堇便双眼朦胧地启了唇。
厉长瑛尴尬得整个人都麻了，不敢瞅他，机械地飞快倒酒，烫到似的迅速松手。
魏堇就像是被恶霸欺凌的莲花，“被迫”喝下了这一杯“交杯酒”，呛得一声声轻咳。
她动作粗鲁，酒水洒出，沿着魏堇的唇角下巴，流到颈上，湿了领口。
魏堇不胜酒意，伏在桌案上，眉眼艳得妖冶，男人诱人。
宾客们目眩神迷。
魏堇手背抹掉下巴上的酒水，冷冷地质问她：“厉首领，可是满意了？”
“……”
厉长瑛麻着脸说下最后一句恶心的台词：“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嘛。”
厉家夫妻麻木地听着。
薛家父子表情复杂，一言难尽，章军师的蒲扇和秦副将的酒杯停在半空许久，已发木。
真羡慕其他不知情的宾客。
如果不知道这是魏家子，如果不知道两个人相识倒还好。
偏偏，他们知道。
这可是魏家子啊！
魏堇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他们对他的印象。
魏家子都这般……这般不羁，东都的贵族得何等糜烂。
（东都贵族：？？？）
薛将军全无二人抢风头的不满，全是对世道的黑暗和人性的复杂的感慨。
“报--”
男人洪亮急促的声音突然在堂外响起。
薛将军薛培父子正色，武将们皆神色肃重。
宾客们见状，微微骚动不安。
不多时，一个士兵跑进来，单膝跪在地上，抱拳高声道：“禀将军，关外有军情！”
关外？
厉长瑛面色一变，乌檀、苏雅等人拔地起身。
片刻后，又一个胡人大步进来，直奔厉长瑛，急道：“首领！外敌入侵东奚！速归！”
厉长瑛当即转身。
魏堇手向前微微抬起，什么也没有抓住，眼睁睁看着厉长瑛的衣角从他眼前远去。

第132章
契丹万余骑兵越过群山峻岭, 攻入奚州，迅速冲破了毫无防备的莫贺部。
这个消息一出，在场宾客全都色变。
二公子符鸿的脸色尤其差。
厉长瑛大步回到堂中, 一请辞，二请薛将军出兵援奚。
中原一旦势弱，便容易被胡人乘虚而入。
当年宇文部最盛之时, 所略之地包括东胡奚州、習部、契丹，北室韦，漠南一部分水草丰美的草原, 曾属中原的辽东郡、燕郡、柳城郡。
那时，宇文部常年南下牧马，劫掠一番便离去, 河北、河东诸郡几乎无法生息，人畜凋零。
后来中原新朝建立，愈加强盛，不断对四方蛮夷调整策略, 以夷制夷，挑动了宇文部内部动乱, 又有突厥趁机东侵，宇文部终在四十年前溃散, 东胡七零八落, 势力大减, 对于中原的危害也减弱。
然而新帝刚愎自用，穷兵黩武，贪图享乐，中原王朝没有安逸几年，各地便陷入战火。
此消彼长。
不过几十年, 奚州新旧势力更迭，契丹竟是也休养生息，能聚起万余铁骑。
而中原多步兵，数万步兵也可能敌不过这万余骑兵……
若是契丹攻破奚州，乘胜入关……
薛将军并未犹豫，当场便答应下来，“本将稍后便调兵。”
厉长瑛感谢地抱拳一礼，而后便转身。
乌檀、苏雅等人皆义无反顾地随在她身后。
厉长瑛路过父母和魏堇时，脚步未停，扭头看了一眼三人，便大步流星地走远。
乌檀路过时也看向了魏堇。
每一场战事，都在生与死的边际游走。
是他们在陪着首领。
寿终正寝不是游牧民族的宿命，战斗才是，他们会战至终点，满身荣耀地回归长生天。
魏堇不复先前的醺醉模样，冷清地端坐在远处，没有给乌檀，视线跟着厉长瑛，目送她的身影远去，直至消失。
她没有回头。
每一步都不曾犹豫，仿佛身后没有任何牵挂，之前两人发生的一切也仿佛都是幻影，一戳即散。
她特意命人捎信回来，说要相聚，他们即便知道相聚短暂，离别会再次来临，依旧欢喜雀跃地期待着，迫不及待地来见她，未曾想世事难料，匆匆相见，不曾叙旧便要仓促分别。
战场何其残酷。
她又何其残忍。
这种感觉并不好，甚至坏极了。
魏堇总是只能看着她毫无留恋地离开，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他更不能光明正大地迎接她的安全回归，不能抱着她衷肠……
他什么都不是。
魏堇眼眸中划过一丝委屈。
他就像一只认主的白鹤，在和主人嬉闹过后，被毫不留情地扔进了酒池中，孤零零、水淋淋地站在中央，酒水滴进眼睛里，辣的眼睛生疼，身体其他处未能完全痊愈的暗伤也隐隐作痛，可沉重的羽翼狠狠地坠着他，飞不出去……
厉家夫妻的落差同样很大。
都一年没见了，嬉笑怒骂也好啊，总归是能够看见女儿……
现在她又走了……
三个人都打了蔫，在边缘蔫搭搭地垂头。
他们旁侧，中年宾客再次嘴角讥讽地上扬。
那蛮夷女首领不过是一时新鲜，这一走生死难料，岂会记得他？早晚将他忘到脑后……
中年宾客正欲奚落几句，表情忽然僵在脸上……
主座，薛将军目送厉长瑛等人出门后，便对众宾客安抚道：“诸位可继续宴饮，亦可随亲卫去客院休息，本将暂时失陪，若有招待不周，切勿怪罪。”
宾客们面上惊惶不安，但纷纷表示理解——
“正事要紧，将军不必顾忌我等。”
“无妨无妨，绝无不周。”
“我等明白轻重缓急，不会怪罪……”
众宾客正表态，察觉到薛将军父子及亲卫朝向门口处皆眼神有异，渐渐止了声，顺着他们的目光转头，皆愣。
门口，原本离开的人影再次出现，跨进门槛，昂首阔步，径直迈向魏堇的坐席。
整个堂内静得如若空房，唯有一串稳健的脚步声。
魏堇耳朵先认出了脚步声，双眼微睁，不可置信地抬眸。
是厉长瑛！
她又回来了！
为何……
魏堇心砰砰地跳，完全冷静不下来，控制不住眼神，灼灼地望着她。
厉家夫妻也双双从沮丧中抽离，呆呆地望着她。
厉长瑛依旧隔着桌案停下，弯刀刀鞘抵在桌案上，弯腰逼近，直视魏堇的眼睛。
“不管你是什么人，我看上你了，给我等着。”
今日这出戏需得有始有终，莫叫人以为她不过是一时兴起。
魏堇喉结上下滚动，心快要跳出来，脑子发烫，理智全无。
厉长瑛看向魏堇后方的父母，和他们一一对视后，抄起桌案上魏堇的酒杯，直起身，一口饮尽，而后“当”地放下。
“肯定是我赢，没有例外。”
她只能借着这个口向他们保证，她会带着必胜的决心去战斗，然后平安地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厉蒙和林秀平感受到了，双眼微湿。
随后，厉长瑛再次向薛将军抱拳，大步流星地离去。
薛将军再次目送她出门，“……”
年轻人激情起来，简直旁若无人。
众宾客：“……”
猖狂！太猖狂了！
薛培看着渐行渐远、隐入黑暗的背影，又看向魂不守舍的魏堇，眉头微拢，异常严肃。
而魏堇……
白鹤抖动翎羽，展开双翅，仙姿曼妙，轻盈地破水而起，晶莹的水珠挥洒，如梦似幻。
交杯酒……成了。
魏堇不敢再看厉长瑛，垂下眼，黑睫颤动，抿唇平复。
……平复不了。
有心人费尽心思使尽手段，也比上无心之举。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像是神来一笔，搅得他心湖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魏堇遇到了平生最大的自制力考验，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内心的雀跃。
门外，乌檀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魏堇，方才跟上首领。
堂内先前紧张不安的气氛被厉长瑛的再次出现又离开搅乱。
薛将军原本要说得话也忘了，转头对二公子符鸿微微一颔首，便和薛培以及一众武将从侧门离开前堂。
章军师暂时留在堂中招待。
调兵遣将不宜在外人面前，易走漏风声。
“父亲！”
一行人刚行至堂后，薛培便大跨一步，上前请战：“父亲，请让我带兵前去……”
秦副将道：“少将军今日大喜，总不能留少夫人独对空房，还是末将带兵吧。”
今日是他和魏璇的婚礼，薛培想到魏璇，眼神一沉，有愧疚，却没有迟疑。
薛将军看向薛培，“你果真要去？”
“战事紧急，儿子不能耽于儿女情长。”
年轻的将领需要在战场上千锤百炼方能成器，士兵们也需要在战场上才能成为所向披靡的雄师。
武将永远不能畏惧战争和死亡。
薛将军极满意，应允了他的请战，却也顾及到魏璇的心情，“稍后去房中与人道个别。”
薛培也有此意，应下。
片刻后，秦副将持信物前去军营调兵整队，薛家父子二人重新回到堂上。
宾客们视线在薛家父子左右打量，很快便发现少了秦副将几人。
如此极合理，战场危险，薛家父子没必要亲自率军援救。
他们皆已无心宴饮，宴席自然结束，有宾客害怕，便向薛将军请辞，要连夜离开。
有人开先河，其余宾客也纷纷告辞。
隔壁的中年宾客跑得更快。
奚落魏堇？
他哪还敢，万一厉长瑛真的惦记上他，届时为了讨人欢心拿他献祭，他束手无策，跑为上。
薛将军并未阻拦，派人送他们出驻地。
二公子符鸿同样担心危险，却没急着走，决定明日再启程返回河间郡。
薛将军所谓他是走是留，派人引他回客院休息。
燕乐县离得近，需得作出些应对，魏堇自然也得回去，但他不着急，稳坐在席上盯着酒杯，等着宾客们一一退离。
符鸿从他面前走过，脚步微顿，意味深长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方才重新抬步。
堂内空了，魏堇方才上前向薛将军辞行。
他们才是货真价实的亲家，堂内已无外人，薛将军态度变得亲近了不少，“若有变故，本将会派人前去燕乐县告知。”
魏堇道谢，紧接着向薛将军求了一物。
老谋深算如薛将军，听完亦是无语许久。
章军师坐在席上，不小心薅掉了几根银丝。
门口，厉家夫妻俩则嘴角抽搐。
魏堇平静得仿若老僧，除了厉长瑛，旁人如何看他完全影响不了他的心绪。
“尽管带走便是。”
薛将军张口答应。
于是，魏堇离开前，带走了薛家的一对酒杯。
厉家夫妻随在魏堇身后，因着“两情相悦”、“臭味相投”的女儿和未来女婿，更加抬不起头。
两人深以为，枉他们活了几十年，还不如两个孩子面皮厚。
可实在太羞耻了！
为什么他们两个全无羞耻心？
夫妻俩精神溃散，连对厉长瑛的担心都暂时消减。
薛将军和章军师目送揣着酒杯离开的魏堇，失笑不已。
魏堇此举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实在太符合魏堇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形象了……
章军师笑道：“性情中人，属实有趣。”
……
薛家调兵需得些许时间，厉长瑛和其余三百人汇合，先行赶向关口。
报信的人骑马跟在厉长瑛身侧，边疾行边向她继续汇报：
“契丹骑兵先冲击莫贺部，莫贺部的驻牧地没有抵抗多长时间就被冲破，人畜全都被契丹骑兵俘获。”
“阿会部应是提前得到了消息，稍有应对，却也不敌，边打边退，属下来报信前，有侦察回报，阿会部许多人马正向西奚逃窜。”
“您说过要以人为先，保住更多的人就有更多希望，营地与契丹骑兵实力悬殊大，卢校尉和陈司马没有硬抗，指挥大家弃帐撤到濡水南，等您搬救兵救援。”
马蹄声震，乌檀喊道：“各部驻牧地会逐水草而变，契丹来势汹汹，必是有人带路。”
厉长瑛未言，目光坚毅，一马当先，向北而驰。
她身后一行三百人快马加鞭，马蹄疾踏，一往无前。
军营居地，客院——
“二公子，契丹南下，必定势如破竹，不若咱们回去便请示主上发兵，趁机除掉薛家……”一个幕僚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表情狠辣，“如此，咱们也能消除一大患。”
先前带头去西奚拜见厉长瑛的使者主张不同，“薛家和西奚在，就是河北诸郡两道抵御北方胡人的屏障，屏障不破，腹地便可无忧。”
幕僚反驳：“薛家与奚州合作，恐怕野心不小，主上一直忌惮后方，岂能放任薛家继续做大？”
“契丹骁勇，此一战，对薛家必有消耗，岂会做大？”
幕僚又争辩道：“咱们为何不跟契丹合作？好为将来做准备？”
“做熟不做生，契丹如何，尚不可知，倒不如更有把握的西奚。”使者看向二公子符鸿，“二公子，如今契丹攻入西奚，咱们不如以不变应万变，薛家和奚州的胡人是否抵挡住，咱们未来皆可与契丹合作，大可不必现在就针对，容易打雁反被啄眼。”
符鸿眼中思量。
他父亲河间王如今自顾不暇，应敌也好，偷袭也罢，根本拨不出兵力来边关。
若是后方被破，前线也难以为继，确实不如坐收渔翁之利。
比起战争的损害，求和交好的付出的金钱东西少之又少。
符鸿赞同地颔首，“你所言即是。”
使者得意一笑。
幕僚不快。
符鸿吩咐幕僚：“明日查探薛家派出了多少人马。”
可惜薛家太小心，他不能详细探查到薛家如今的兵力如何……
另一头，新房内--
魏璇隐约听到嘈乱的声音，且越来越清晰，确认没有听错，便遣了个侍女前去院门处打听。
不多时，侍女便一无所获地回来。
她们初来乍到，不好去外院打听，魏璇只得按捺住心慌，静等着。
时间过得极慢，不知过去多久，外面终于响起重重的脚步声。
门外，侍女提示：“少将军回来了。”
魏璇一双美眸紧紧盯着门口。
片刻后，薛培大步走近来。
魏璇见他穿着铠甲，戴着头盔，心头一颤，“少将军？”
薛培走向魏璇，行动间铠甲发出响动，念出了那个在心中翻转多时的名字，“璇娘。”
“少将军换了铠甲，可是发生了战事？”
“契丹攻入奚州，我要立刻带兵出关，与厉长瑛前去抵御，今夜只能委屈你一人……”
薛培没有吝于表示歉疚。
新婚夜，独留新娘在新房，无论如何都愧对她。
魏璇摇头，“战事为重，少将军是为保卫边关的安危，我并不委屈。”
她明白。
薛培眼神一柔，继续解释道：“我可以不去，只是我作战指挥尚少，若不多经历，日后恐怕难以更好地担负起少将军的指责。”
魏璇理解，柔声道：“我懂得，只希望危险时，你和阿瑛一定要保重性命，念着有人在等你们回去。”
薛培点头答应。
他没有走，默默盯着魏璇。
院外传来“整军完毕”的禀报，魏璇忙道：“少将军，快去吧，不必挂念我。”
薛培只得转身。
魏璇随着他，打算亲自送他。
薛培走了一步，猛地停住。
没名分的都敢放浪，他们是正经拜礼的夫妻，厚颜亲近又何妨？
魏璇险些撞上他，“少……嘶——”
薛培转回身，拦腰抱住魏璇，向上一提，贴近他的胸膛。
魏璇一惊，仰头的瞬间，珠帘顺着脸颊两侧分开，露出红唇。
薛培眼眸一深，顾不得唐突与否，抓紧时间低下头，似是野兽捕猎，瞅准时机，急迫地出击，一捕获她的唇，便咬住不放，又深又凶地亲起来。
魏璇眼睛瞬间瞪大，面颊飞起红霞。
侍女们眼睛瞪得向铜铃，回过神来连忙低头。
外头充满战前的肃穆，而新房内，一片火热。
薛培凶得像是恨不得撕开新娘的衣衫，直接滚到喜床上去。
魏璇纤白的手抵在胸甲上，柔弱无骨一般，推不开，也无处抓。
女子身形纤弱，与着铠甲的薛培叠在一起，无比契合，色气冲人。
侍女们根本不敢抬头看。
薛培大手抓住她的细腕，沿着腕子向上攀，最终将她的攥在手心，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颈，狠狠亲了一口，方才不舍地离开她的唇。
魏璇身子发软，站立不住，双眸如水泽。
薛培脸色也有些红，呼吸急促，一把抱起她，大步走向床榻。
魏璇一急，低喝：“少将军！”
薛培将她平稳地放下，咳了一声，“我没有……”
误会他急色……
魏璇坐在床沿，咬了咬唇，到底有些羞赧，横了他一眼，“你快走~莫要误了军机。”
那一眼，年轻的少将军心头一荡，只能撂下一句话“等我回来”，便仓促离场。

第133章
情报只有简短精炼的几句话, 实际上并不简单。
厉长瑛送嫁入关，营地便以卢庚和陈燕娘地位最高。卢庚不擅处理营地事务，只管练兵, 陈燕娘便管着营地的大事小情。
他们攻占木昆部后，人口成倍地扩充，事情便更加繁杂。
厉长瑛在时, 各处皆安排了管事，各有负责，层层管理, 她并不事事料理，离开前也作了些安排。
厉长瑛不会离开太久，但陈燕娘头一次挑大梁, 怕愧对首领的信任，事必躬亲，就算泼皮和彭狼插科打诨，依旧十分紧绷, 才一两日，便有心力交瘁之感, 越加敬佩厉长瑛的处事不惊。
送亲队伍离开的第二日，侦察惊惧地跑回来报信——
契丹骑兵打进来了！莫贺部已破！阿会部也难敌！
当时, 陈燕娘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 寒气从心头窜出，冻得她浑身拔凉。
危难逼近，又一次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陈燕娘呼吸停住，直到上不来气，才醒转过来, 紧急召集众军侯议事。
卢庚、泼皮及队伍重新编制后新提拔的几个军侯带着人在营地几里外训练，阿勇、彭狼各带两队在外打猎。
卢庚、泼皮等人率先赶回来。
陈燕娘派人喊他们回来时让人不要声张，一行人揣着疑问回来，得知契丹入侵，全都心惊肉跳。
首领不在，没有主心骨，即便他们数次在死亡的边际游走，仍旧难以自抑地慌张。
“我派人快马加鞭去禀报首领了，最新的侦察消息，阿会部残部正在向西奚逃窜，契丹骑兵紧追不舍，恐怕不出一日就会抵达……”
陈燕娘飞快地说明情况，直入主题：“首领肯定不能及时赶回来，我们必须得尽快作出决断。”
众人皆神色极为严肃。
他们现在人数众多，山中聚居地的一千多人暂且不提，灭掉木昆部后，来自中原的难民和依附木昆部的小部落胡人有两千多，木昆部的俘虏也有两千余人。
担子太重了……
陈燕娘没法儿一个人做决定，询问其他人的意见：“战或者退。”
打是一定打不过的。
所有人都迅速选了退。
“退去哪里？”
山中聚居地？还是另外的去处？
泼皮头脑转得快，认真道：“不能回聚居地，咱们就算躲不过，也不能再把聚居地拖进河里。”
卢庚点头，其他人纷纷表示认同泼皮的话。
那么另外的去处……
泼皮方才说了“河里”，和卢庚、陈燕娘三人对视。
卢庚作为校尉，当机立断，决定退到濡水南，如果厉长瑛从薛家搬到救兵，他们可以接应，就算搬不到救兵，他们也能更快地和首领汇合。
“迅速召集所有人，准备撤退。”
卢庚立即下令。
其余军侯皆无异议，即刻行动。
或者说，他们满脑子都是“契丹打进来”的警报，根本没有心神去思考，有人做决定，便下意识地服从。
他们手下皆新增了数个队长，各自离帐后便召集起手下的队长，告知他们“契丹入侵奚州”的情报，并传达迅速撤退的指令。
队长们比军侯们更加惊慌，无论是胡人还是汉人，他们都对“上万骑兵”这个庞然大物恐惧至极。
但事态容不得他们恐惧。
队长们飞奔去召集各自的队员们，传达指令。
厉长瑛占据西奚后，便将新充入的人编入了队伍，新人们经受了无法想象的苦难，甚至于从未安定过，惴惴不安地享受了一段短暂的、仿若偷来的安定时光，突然乱起来，所有人都惊惧非常，同时，又生出一种“命该如此”的无望。
他们似乎没资格过上“好”日子。
他们要求已经低到尘埃，只是想要活着，哪怕苟且，也不行吗？
有的人无头苍蝇一样慌乱无措地跑动；有的人舍不得营地里的他们“拥有”的一碗一筷，一个劲儿地往拿；有的人被绝望笼罩，麻木地想要等死……
“敌人来袭！弃帐撤退！”
“只拿武器、工具和简单的食物！”
“牵牲畜！其余都不要管！”
“动起来！”
夷语和汉语交杂着，响彻整个营地，队长们不住地催促，性急暴躁的，直接上手去拉扯推攘。
营地里满是嘈杂的喝骂声、哭闹声、尖叫声……
卢庚、陈燕娘正在商议撤退后的准备，听到外面的混乱，表情沉重，强行静下心来继续定计划。
泼皮在外，看见营地里一幕幕，心头沉得厉害。
这样不行，会影响撤退。
泼皮提起一把锤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一辆木板车前，眼神凶狠地抡起锤子狠狠地砸下去，木板车轰然碎裂，上面的陶罐器物也都一一掉落，发出脆响。
板车旁，一个男人一只手抱着灰扑扑皮子，一只手保持着伸向车辕的动作，被崩出的碎屑划伤手臂，瑟瑟发抖。
周遭的人也都吓得停下动作，惊恐地望向这一处。
帐内，卢庚和陈燕娘再次停下讨论，看出来。
“不想活了吗？！”泼皮厉声喝道，“敌人还没到，慌什么！你们越慌越耽误时间！一个两个耽误时间，扰乱撤退，带累所有人，不如我先送你们一程！”
“各队队长出列！”
他手下的队长立即响应，其他军侯手下的队长也下意识走出来。
泼皮凶狠的目光扫过众人，下令：“都给我看好了！哪个再不服从命令，就一刀送走！谁敢手软，我就让他掉脑袋！”
队长们全都浑身一凛，聚居地出来的人周身气势一整，回归正常的状态。
其余新加入的人则全都肉眼可见地畏惧。
不知何时到来的危险和近在眼前的危险，自然是眼前的更凶险。
泼皮：“一刻钟的时间，必须整队完毕！听见了吗？”
“是！”
“是……”
“听见了……”
众人稀稀拉拉地回应。
泼皮双眼一厉，“大声回答！是！”
众人迫于压力，纷纷改口，内心的惶恐不安并未消减多少。
泼皮这才缓下语气，“陈司马第一时间派人去向首领通报了，首领得到消息会即刻返回！”
他提到“首领”，一群六神无主的人眼睛里才有了些许光亮。
泼皮郑重道：“西奚是我们以后生存的家园，我们绝不会失去它！撤退不是怕那些敌人！撤退是为了更好地保全更多人的性命！东西我们还会有！命就一个！”
众人的回应比先前更有力气了。
帐内，陈燕娘透过大敞的帐门看着这一幕，眼神落在了紧要关头格外可靠的泼皮身上，眸中微微动容。
有泼皮整顿，众人的速度瞬时便提起来，众人带好必须的东西，按照平时的训练，陆陆续续到营地外的空地上列队等待撤退。
款冬是大夫，他和带着的两个学徒是唯三没有遵守命令的，匆匆忙忙，尽可能地多带各种急救药。
大难临头的死寂笼罩在整个队伍头上，马都像是感受到了，有些异常地躁动。
为了生存，别无选择。
不到一刻钟，所有人都准备好，陈燕娘和卢庚也握着武器准时出现。
陈燕娘环视一圈，发现少了许多人，问：“木昆部的女人和孩子呢？”
泼皮示意她去一旁单独说话。
陈燕娘不明所以，跟着他过去。
一刻钟还没到，卢庚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急着动身。
列队的众人余光悄悄看着两人，只看见陈燕娘神色严肃，却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陈燕娘极为不满，“首领已经决定留下，你怎么能擅作主张？”
泼皮解释：“那些木昆部的人必有异心，留下是祸害，既然养不熟，不如……”
陈燕娘直截了当地打断他：“你不要再说下去，这只是你的想法，奚州有奚州的规矩，胡人不杀俘虏，我们若是杀了，这些胡人怎么会安心跟随老大？”
“我没要杀，既然按照胡人的规矩，契丹俘虏他们，也不会杀死他们，我们趁乱解除麻烦有什么关系？”
陈燕娘质疑他：“所以就要白送先锋给契丹吗？”
游牧民族自古以来的生存条件苛刻，弱肉强食是他们的生存法则，劫掠不止发生在中原，还发生在各个部落之间。
一个势力的壮大除了靠自身发展，另一个就是靠补充，人口也在其中。
游牧民族各个部落之间的征伐极其残酷，他们会将俘虏作为先锋，若不冲杀，便会被后方斩杀，为了活命，只能选择奋力厮杀。
强就能凌弱，弱就得服从，直到有一天弱者也变强，同样会去凌弱。
这就是关外。
当初，厉长瑛跟木昆部的战斗结束，除了逃跑掉的一部分木昆部胡人，大部分木昆部的人死于厮杀，死于混乱，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被俘虏，基本都是相对较弱的女人和孩子。
阿会部和薛家都没将他们当作可分割的“战利品”中，自然便落在了厉长瑛手中，而厉长瑛没有斩草除根。
不止泼皮，许多人都担心他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尤其双方有如此深仇大恨，很难磨合，汉人们也没法儿接纳他们。
蛇冬眠时看似无害，可一旦醒过来，便会反咬一口，亦或是绞杀猎物。
陈燕娘同样有担忧，但她的选择很明确，“我最后说一遍，这是首领的决定，必须服从，立即放出俘虏，一同撤退！”
她是长官，直接镇压，泼皮只有一个选择：“是，服从命令。”
泼皮转身，点了两个队长随他一起回营地。
卢庚直接下令剩余的人按照计划动身，以最快的速度撤向濡水南。
营地西北角是专门给木昆部俘虏划定出来的区域，几个毡帐外围着又长又高的木围栏，年幼的孩子和哺乳期的女人住在在毡帐内，其余的女人都在毡帐外。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比曾经被木昆部奴役的汉人们受到优待。
方才营地的混乱，他们全都看在眼里，然后又眼睁睁地看着营地空下来。
帐内，小孩子们细细啜泣，低低地哭。
他们当然害怕。
契丹不会善待他们，因为木昆部也没有善待奴隶。
人只有在跌落尘埃之时回顾过往，才会感同身受，从前他们有多享受欺凌的快感，如今就有多惶恐。
女人成为俘虏，难逃被凌虐侵犯的下场，反倒是灭了他们部落的厉长瑛只是让她们做劳役，格外“仁慈”。
厉长瑛权威深重，即便曾经被他们欺凌的汉人奴隶们眼神中充满咬碎她们的恨意，也不敢真的对他们做什么。
可现在……他们要被扔下了……
女人们听着孩子们的哭声，快要被绝望吞没。
女人们中间，一个皮肤较其他人娇嫩，眼睛狭长如狐狸的女人又害怕又怨恨，最后全都变成咬牙切齿，“哭哭哭，哭丧呢……”
这时，一串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女人们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抖动。
狐狸眼的女人抬头的一瞬间，表情也变成了楚楚可怜。
没多久，泼皮和两个队长及一百人出现。
女人们恐慌地望着围栏外的人。
泼皮用胡语冷冷地说道：“你们，带上孩子，走不了就抱着，跟我们撤退。”
女人们呆了呆，似是没听明白他的话。
泼皮不耐烦，“快点儿！再耽误时间就留在这儿！”
两个下属打开木门。
女人们终于反应过来，匆忙起身。
有的不顾一切地跑出木门；有的挤在门口造成堵塞；有的大声呼喊着某个名字；有的逆着方向冲进了毡帐……
场面乱糟糟的，跑出来的没跑出来的乱成一锅粥。
泼皮厉声呼喝：“安静！一个一个出！在外面老实等着！”
女人们人数是他们的几倍，却在吼声出来的下一刻全都安静下来，胆怯地望着他，又在他无情的目光扫过来时慌张地收回视线，已经出来的站好，没出来的不敢再挤，三三两两地走出门。
泼皮甚至没派人专门过去维持秩序。
他根本不在乎她们是否老实，如果不安分，他做出一些处置就顺理成章。
而年纪大的孩子能够自控，年纪太小的孩子却不行，感到害怕就哇哇大哭，一个孩子哭传染得其他小孩子也哭嚎起来，声音在一片安静中极有穿透力。
拖抱着孩子的女人们如临大敌，慌里慌张地伸手去捂孩子的嘴，有两个人一时不注意，大手一同捂住了孩子的口鼻。
两个孩子一个三四岁大，一个更小一些，呼吸不过来，使劲儿挣扎。
泼皮看过去，眉头皱得死紧。
而他露出这样的神色，两个女人生怕他发怒怪罪，手捂得更紧。
两个孩子挣脱不开，憋得脸变成不正常的紫红色，眼泪糊在他们脸上，也浸湿母亲的手。
这些木昆部的孩子，最大的也就八、九岁……
他们比小山和小月的年纪还小……
泼皮深吸一口气，到底没办法视而不见，“松手！”
女人们下意识又用力地捂了一下，才陆续松开手。
两个捂住孩子鼻子的女人弹开手后发现了孩子的异样，眼泪刷的落下来，颤抖着给孩子顺气，不住地亲吻孩子的脸颊。
稚嫩的孩子剧烈地咳嗽，哭声都上气不接下气，依旧毫无抵触地靠近母亲的怀中寻求依赖。
泼皮看着这一幕，眼神讥诮。
木昆部的残暴和这母爱子子爱母的温情形成两个极端，偏又同时存在，这就是“虎毒不食子”吗？
那其他被吃掉的猎物算什么呢？
泼皮想到他曾经在木昆部受到的对待，脸色冷硬，扬起马鞭，没有落在人身上，在空中打了个脆响，大声催促：“快点儿！”
因为刚才那点插曲带来的停滞消失，重新动起来，女人们或单独或带着孩子一一涌出围栏。
有队长稍作指挥，这支都是女人和孩子的木昆部俘虏队伍便开始移动。
身体不好的女人和没人管的孩子出来得慢，落在了后面，一见队伍启行，仓皇不安地赶紧跟上。
大部队已经走出去挺远，他们不会停下来等待，两个队长一前一后，不断地催促众人快一些跟上。
拖拽着孩子和背抱着孩子的女人们体力消耗大，逐渐从队伍各个地方落到了后方，只能坠在队伍尾端，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越来越长……
偷跑？
没有人敢跑，也没人想跑。
他们不是女人就是孩子，跑去哪儿？广阔的山林草原，危险无处不在。
他们宁愿待在厉长瑛的部落。
他们艰难地跟着。
两个队长带着人一个劲儿地呼喝催促，速度也提不起来，和大部队的距离不见缩短，反倒有越来越远的趋势。
突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若是出现，他们在后方首当其冲。
他们就是拖后腿的。
两个队长和队中一百人都越来越暴躁，看着木昆部这些女人孩子也越来越厌烦。
“磨蹭什么！”
“快点儿！”
“哭什么哭！有力气哭没力气走吗！”
各种各样的叱骂声响彻整个队伍，一百人骑着马前后穿梭，催促不止。
这么多人藏不住痕迹，只能尽可能地撤离。
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泼皮下令：“把后面那些孩子抱到马上，要是还这么慢，就让她们自生自灭！”
两个队长得令，立即招呼其余人驱马向后。
队伍尾巴，第一个人率先向一个木昆部女人伸手，“孩子给我。”
女人不愿意，很怕他们伤害孩子。
那人不耐烦，“快点儿！再磨蹭，就带着你的孩子去喂狼吧！”
女人一抖，依依不舍地托起孩子递给马上的人。
孩子才两三岁，骤然到陌生人怀中，哭得声嘶力竭，不住地打挺，伸手在空中抓向母亲。
他的母亲泪流不止，也只能忍痛别开头。
而一只手握缰绳，一只手紧紧抱着孩子的人同样浑身僵硬，不敢动。
是的，不敢。
一群杀野兽杀人皆已面不改色的人对个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孩子不敢轻不敢重，怀抱着越小的孩子越背脊僵直，一动不敢动。
小孩子的身体太软了……
那种软绵绵的触感，紧紧抓着他们衣襟的小手，仿若全身心的依赖的贴近，会勾起人内心深处的柔软。
没有战乱时，幼儿尚且容易夭折，有战乱时，老弱都极难生存，年富力强的男人和女人才有更多的机会存活。
他们生活在聚居地的时间不短，却只见过小春花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鲜活的小生命带给大人们的不只是感动，还有对充满裂痕和伤痛的内心的抚慰。
穷山恶水易出刁民，有人生性恶劣，但更多的人是生活所迫，是认知所限，是没有教化的野性使然……
可他们跟着厉长瑛这个首领，再不是从前的“野人”，无论曾经做过什么，厉长瑛都包容了他们的过往，允许他们翻过那一页，重新地为了“理想”而活。
厉长瑛的理想带给了他们对生活的憧憬，也就潜移默化地成了他们的理想。
她追求内心的净土，他们想要和平安定，想要温饱富足，想要繁衍生息……所以挥起武器，不为杀戮。
所以，他们即便知道这些孩子是木昆部的种，抱住孩子的一刻，仍旧避免不了的心软。
一百个人马上都有了年幼的孩子，有的人身前骑坐两个孩子；有的人单手环抱，肘窝拖着孩子的脑袋；有的人前胸后背各有一个孩子……
不同的情绪蔓延在队员们中间，所有人都沉默了不少，催促声也变得不再那么凶戾。
前方，大部队中许多人，尤其是后加入尚未有归属感的人们，一边疾驰一边忍不住回头张望。
营地逐渐远去，灰白色的毡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山林掩映之间。
他们鼻酸眼涩，怅然不已。
而陈燕娘在确认泼皮已经带着人跟上之后，便不再回头，坚定地向前。
后方，泼皮马上没有带孩子，一人一骑前后游走，时不时还望向身后左右观察，时时警惕。
他对营地的丢失也有不舍，但也仅此而已。
于他，于陈燕娘，于他们很多人来说，首领还在，命还在，聚居地还在，为了活命，营地、聚居地都可以丢弃，他们唯一不能失去的唯有厉长瑛。
前后两个队伍的进程都在不断地加快。
后方，孩子们的母亲跟在马后面，不错眼地盯着抱着孩子的人，一旦马跑远，视线中没有了孩子的所在，脚步就变得慌乱，踉跄着向前奔去，直到视线里重新有了孩子的身影，才会稍稍定心。
就像是珍贵的宝物吊在前面，不需要催促鞭打，她们也奋力地追赶。
队伍中，狐狸眼的女人累得气喘吁吁，怨气丛生，眼睛盯向从旁边驱马向队尾而去的泼皮，打起主意。
她悄悄向边缘挪动，目光一直悄悄地盯着泼皮，等他再一次驱马返回队首，要路过时，装作绊到脚，扑向了泼皮马前。
马跑得好好的，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形障碍物，泼皮受了惊，手猛地拉拽缰绳，腿却死死地夹住马腹，夹得一下子力道很重。
马收到了凌乱的指令，后蹄停下，前蹄高高抬起，几乎半立。
泼皮骑术一般，吓得紧紧抱住马脖子，腰腹双腿使出全力，才没有不跌落。
马直立片刻，前蹄回落。
女人就在马蹄子下方，已经吓得整个人呆住。
周遭不少女人都发出惊呼声。
“哒哒！”
马飞跨过女人，后蹄落下，跟女人只有一蹄子距离，堪堪没有踩踏到她。
而蹄声重重地踏在周遭人的心上，见到人没事，不少人长出一口气。
女人仍傻愣愣地瘫坐在地上，大热天冷汗浸湿了头发，风一吹直哆嗦。
泼皮确实平稳落地，但他因为惯性撞到了马鞍，两腿间不可描述的疼痛激得他浑身冒汗，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碎了……碎了……碎了……
不断地循环。
过了一会儿，泼皮才缓过来点儿，低头没看见血迹，松了一口气，仍心有余悸，额头神经突突地跳，再抬眼，看向女人的眼神无比凶恶，破口大骂：“活腻歪了别给小爷找麻烦，你要是害小爷摔断腿，小爷给你一锤子！”
女人瞪大眼睛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她只是双脚走得太累，想骑马而已，
“你还敢瞪我？”
女人刚攒出来的小水洼瞬间在眼睛里蒸发，很想骂人，“……”
万万没想到他不仅技术差还丝毫不怜香惜玉。
泼皮不想耽误行进，不想别人发现他私密的伤痛，一边强忍着余痛示意众人继续赶路，一边指着女人恶狠狠道，“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他说完，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她，马鞭抽向马屁股的气势好像要抽到她身上一般，气冲冲地疾驰向前。
灰扑了女人一脸，又呛了她一嘴，女人边咳边噗噗吐黑泥，心头暗骂不止。
其他人不敢触霉头，没人扶她，纷纷从她身边路过。
女人迫不得已，只能灰溜溜地爬起来，灰溜溜地跟上。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泼皮的队伍紧赶慢赶终于赶上前方的大部队。
陈燕娘在前，卢庚押后。
泼皮跟卢庚打了个招呼便策马追上队首的陈燕娘。
陈燕娘没理会他，表情严酷，显然还在为泼皮的擅作主张生气。
泼皮觍着脸，故意说起被一个女人碰瓷的事，然后吹嘘他如何临危不乱，化险为夷，说得时候还拿眼睛瞥陈燕娘，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反应。
陈燕娘当然有反应，她没意识到女人目的不纯，只嘲讽道：“看来你的骑术还得练。”
泼皮：“……”
对牛弹琴……
没看到他守身如玉极有男德吗？有些男人心思不纯，有女人投怀送抱，肯定就趁机抱在怀里了，他没有啊！
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但也胜过很多男人了啊！
有点儿别的反应啊！
学啥不好，学老大不解风情……
泼皮很是幽怨。
陈燕娘斜了他一眼，冷声道：“你今日擅作主张，我会如实跟首领禀报。”
泼皮有气无力地应声。
陈燕娘觉得他态度不端正，“知道错了，就要谨记，再有下次，我会请示卢校尉当场罚你。”
好一个六亲不认……
泼皮掀起眼皮，见她表情十分严肃，耍宝一般西子捧心，作出心碎的模样。
这种关头，他还没正行。
周遭还有下属在旁边看笑话。
陈燕娘恼火，扬起马鞭抽在泼皮的马屁股上，“你要是闲，就去前面侦察！”
泼皮□□的马再次受了无妄之灾，长鸣一声，拔腿狂奔。
奚州根本就没有路，踩出来的痕迹勉强称作路，道路上进士沟沟坎坎。
泼皮在马上上下颠动，本就脆弱的部位受到了二次创伤，风中的回声都是变调的，“啊~~~”
陈燕娘不满意，他果然不行。
泼皮不知道他不止受到了身体上的创伤，还又收获了一句陈燕娘的“不行”，否则就真要碎了。
不过，除了他受伤，撤退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
傍晚，先头部队抵达了濡水。
这里是一段较为平缓细窄的河段，早早就建起一座桥来沟通南北，从前木昆部和关内沟通就要经过这一座木桥，厉长瑛送嫁也是走得此处。
濡水之上并不止这一座桥，东奚阿会部也在另一处建了桥，两头互不干扰，但那座桥据此还有上百里，不识得路途的人找过去要许久。
但契丹很有可能有熟悉奚州的向导……
陈燕娘率领众人过桥，过桥后让众人暂时修整，便留在桥头指挥。
队尾的木昆部女人和孩子们都过桥后，天色几乎已经全黑下来，擅长泅水的人在身上捆了绳子，提着斧头下水，游向桥墩。
没有月色，岸上的人什么都看不见，起初只能听见划水的哗啦声，然后又有砍木头的声音，许久之后，便是岸边众人喊号子的声音。
水中不方便使力，由两岸的人们拉动木桥。
“一二！一二！一二！”
整齐的号子声中，两岸重叠的影子扛着粗且坚韧的麻绳不断地向前使力。
“咔嚓！咔嚓！”
断裂声掩在号子声中。
木桥微微倾斜，众人感觉到，更加用力。
终于，硕大的木桥彻底折过去，重重地拍在水面上，发出巨响，激起巨大的水浪。
河里没来得及游上岸的人被浪拍个正着，冲出去老远。岸上的人也被溅起的水花打得浑身水淋淋。
岸上的人顾不上整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就赶紧帮忙去拉水里的人。
身上挂着长绳的人从北岸上岸，随后，绳子绑在岸边的树上，北岸的人陆陆续续攀着绳子游向南岸，只留了几个侦察放哨。
最后一个人上岸后，众人稍稍安心，但也没完全放下心。
危险并没有就此解除。
众人脑子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全都看向能够做主的人。
卢庚作出新的指挥。
他们将以濡水为界进行阻击。
这是他和陈燕娘提前商定出来的计划。
其实他们总人数不算少，只是真正能称为战斗力的太少，跟骁勇善战的契丹骑兵比拼，无异于鸡蛋碰石头——就是送死。
绝对强横的实力可以所向披靡，当没有足够的实力时，一些诡道可以增加获胜的几率并且降低战争的伤亡。
陈燕娘等人从跟着厉长瑛应对每一场危机，到学习兵法，因为实力弱，一直都是尽可能地利用当下的环境，且人尽其用。
他们起初是以聚居地所在的山区为盘，之后更多的胡人加入，乌檀和多延带着人走出去，便是以整个奚州为盘，反复地描绘、熟悉地形，反复地推演，反复地练兵练配合练阵法……
如今将是他们面临的最大规模也最危险的一场实战，就算首领不在，他们也要稳住，绝对不希望在厉长瑛赶回来的时候，给她一个溃不成军的局势。
卢庚、陈燕娘、泼皮严阵以待。
弓箭手和长|枪要在河岸上列阵，需要掩体。
众人拿起工具，开始就地在河岸边挖壕沟。
工具有限，体力有限，卢庚将人分成两批，一批挖土挑水浇筑，一批就地取材做陷阱和方便潜水的工具，双方轮换。
木昆部的孩子们已经累得昏睡过去，女人们不敢睡，也不能睡，将孩子放在一起，大孩子放在外面，小的放在中间，也参与进紧张地战前筹备中。
头上悬着一把刀，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而这根弦随时有可能断裂。
一盘散沙聚集，在此刻团结起来，但粘合的并不牢固。
……
舍弃的营地东几里外，大批人马急匆匆地向营地疾驰。
正是铺都带领的阿会部。
阿会部不敌契丹勇猛，便选择了边打边向西奚退。
铺都命令大儿子巴勒率领一部分族人阻挡，他则带领其余人和厉长瑛的部落汇合，打算与她一同抗击契丹。
两部的人合起来，应是有一战之力。
而且，厉长瑛与边关的薛家军结亲，对方必然不能视而不见，合作能保住奚州，总强过被契丹吞并成为马前卒。
铺都行至近处，提前派了几个人前去营地通报，免得他们大队人马突至，厉长瑛的部众误以为他们要袭击，出现无谓的牺牲。
追兵就在后方，不知何时会追上来，阿会部众人焦躁地等待，有人不住地向厉长瑛的营地张望，更多的人不住地回头向后张望。
漆黑的夜色中，像是有野兽在潜伏，随时扑上来撕咬他们。
白越打量着周围寂静无比的环境，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驱马靠近铺都，低声道：“父亲，上次您来贺喜，不是说几里外就有人拦截询问，怎么咱们这么近，没有碰见一个侦察哨兵？”
铺都的脸在火把光的照应下，蒙着一层深深地阴翳。
他也察觉到了。
现在二儿子也有所察觉……
铺都看了他一眼，下令：“继续前进！”
众人闻言，动身，可都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们行了一里多左右之后，一匹马飞驰回来，马蹄声都带着急切和慌乱。
“俟斤！不好了！”
马还没停下，马上的人便慌张地高喊：“驻牧地是空的，人都没了！”
一阵阵倒抽气的声音响起。
三儿子阿布高慌得声音刺耳，“怎么会没了？人呢？”
白越语气艰涩，“肯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铺都已有预感，但真的成为现实，仍旧心沉到谷底。
后方的女人和孩子扛不住恐惧，无措、崩溃地啜泣起来。
他们只能跪在地上，念念有词，祈求天地，求星辰，求山林草木拯救他们。
铺都作为俟斤，不能像族人一样去求，也不能放弃带领族人们求生。
他毫不犹豫地决定继续向营地行进，“我们追上去，还来得及！”
众人极力收整起心情，跟着铺都继续向厉长瑛部落的营地前进。
没多久，他们就到达了空荡的营地。
无人的营地，只剩下毡帐，显得极为阴森。
铺都派一批人去四周查看足迹，派一批人在营地中搜寻线索。
“俟斤，驻牧地一个人都没有。”
“俟斤，没有打斗的痕迹。”
“俟斤，牲畜、工具和武器也全都带走了。”
“俟斤……”
不断有人来向铺都禀报，但都不是铺都想要的。
不多时，营地北边查看的人回来，高声禀报：“俟斤，北边有大量的足迹！他们向北走了！”
铺都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
在场许多人也都明白过来。
厉长瑛亲去关内送亲，他们若是得到消息，在察觉到力量悬殊的情况下，迅速去关内送信，选择向北撤退可以尽快和首领汇合，若是薛家援兵，他们也能减少伤亡。
阿会部众人稍有振奋，全都望向俟斤。
铺都只能选择下令继续跟踪，追上去汇合，但部众无人知晓他的内心已看到了阿会部的未来。
无论是否击败契丹，阿会部往日的地位都将不复存在……
濡水南，众人还在紧锣密鼓地干着。
水边蚊子多，天一黑更是活跃，点着篝火能清晰地看到细小的蚊虫一团团地飞。
牛马都在疯狂地甩尾巴甩头，驱赶蚊虫。
大人们活动着都顶不住，手上要干活，根本驱赶不过来，更遑论孩子。
一群孩子被蚊虫咬得哭闹不休，睡也睡不消停，影响着大人们本就不佳的情绪。
陈燕娘不得不临时抽调出一批手巧的女人，带着他们在河岸边割芦苇和艾蒿。
他们先在周围堆了一堆堆艾蒿点着，用烟驱散蚊子。
浓烟之下，大人们好受了不少。
陈燕娘又抓紧时间带人给一群孩子编简单的罩子。
狐狸眼的女人“笨手笨脚”，也干不了重活，便被“安排”过来割草。
女人边装忙碌，眼睛边在陈燕娘身上打转。
她一身正气，也心善，不像那个男人，而且地位更高……
女人慢慢靠近陈燕娘，故技重施，装作绊倒，歪向陈燕娘。
有偷袭！
陈燕娘因为契丹打着十二分的警觉，正在教人编罩子也没有放松警惕，一有异动，回身便是一脚。
“诶呦~”
陈燕娘回头，便见一个人影伏在地上呻吟。
她斥问：“你想干什么！”
女人捂着被踢疼的胸，嘤嘤嘤地哭，发自内心和身体地哭，一句话说不出来。
先是差点儿被马踢，又实实在在被人踢，她就是想找个靠山，怎么这么难？
不远处有人察觉到这头的动静，泼皮不放心，走过来查看。
陈燕娘隐约觉得好像不是她想得那样，就近拿起一根火把，走近。
“是你？”
“又是你！”
陈燕娘和泼皮的声音同时响起，泼皮的声音更大，几乎盖过了陈燕娘的声音。
陈燕娘抬头看向泼皮，怀疑，“你们怎么了？”
泼皮嗤了一声。
而女人一看到泼皮，顾不上哭，害怕地靠近陈燕娘，抢先用极为生涩的汉话解释：“我是拖累，跟不上，摔倒了，这位爷骑术好，从我身上跨过去，没有踩到我的。”
泼皮是什么人，那是在三教九流摸爬滚打过的，只有他无赖的份儿，哪有别人对他耍无赖的，听到这话脸都绿了，“少在小爷面前耍这些心眼，小爷什么不上台面的没见过！无耻也要想想后果。”
他们部中，男人女人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首领是厉长瑛，女人的地位十分高，是以泼皮骂她，丝毫没有负担。
无耻的女人和无耻的男人都是无耻的人！
尤其这种碰起瓷，连女人都不放过的，没有下限！
泼皮眼神如刀。
女人瑟缩，更加害怕似的贴近陈燕娘。
泼皮的眼神更利。
陈燕娘低头探究地看着女人，“你是汉人？你不是仆罗的女人吗？”
木昆部的俘虏，他们自然有深入盘问。
那些木昆部的女人，很多都跟过博尔骨，那些孩子里也有博尔骨的骨肉和疑似的博尔骨骨肉，不过他们母亲背后没有势力，他们也低贱不受宠爱。
这个女人，似乎叫“云”？
木昆部的关系颇为混乱，拒盘问，她一开始也是博尔骨的女人，后来不受宠，就搭上了仆罗。
这时，女人呜咽一声，“我不是仆罗的女人！他抛弃了我，我恨他。”
陈燕娘不予置评，没什么看法。
她这样老实的人，不会随便去对别人的言行指指点点，哪怕这个女人背景似乎“不干净”。
而女人没等到回复，抬头怯怯地看她一眼，回答另一个问题：“我的娘是汉人，我的爹是胡人，我的汉话是跟娘学得，可惜娘走得早，我……”
似是说到伤心处，女人捂着脸啜泣一声。
陈燕娘了然。
她解了惑，便对其他不关心，对周围人道：“继续！抓紧！”
不应该同情她吗？
女人手掌下的表情发木。
从前得心应手的手段怎么在他们这儿一而再地不起作用？
泼皮提醒陈燕娘：“你警惕她，她不安分。”
女人连忙捂着胸口，委屈地解释她方才的行为：“我看不清，摔倒了……”
她眼神可怜兮兮。
泼皮翻白眼。
现下有更危急之事在头上，陈燕娘懒得分辨，直接道：“你去旁边休息吧。”
女人喜极而泣，生怕她反悔，半分不纠缠，麻利地去孩子们那边。
“你别被她骗了。”
泼皮不开心。
陈燕娘不接茬，催促他：“干活去！什么时候了？契丹都快打过来了，还在这儿纠缠些不重要的事！”
她说“不重要”。
泼皮得意。
随后……
“燕娘，你越来越有气势了~”
泼皮矫揉造作，小媳妇一样。
陈燕娘：“……”
恶心到了。
手指掰得咔咔响。
泼皮赶在她动手之前，飞也似的逃离现场。
陈燕娘叫他一搅合，紧绷的精神有些劈叉，心情放松了几分。
左右生死有命，人事若尽，其余的只能由上天安排。
一个一个像箩筐一样大小的草编罩子扣在孩子们的身上，既防了蚊虫也防了烟。
而孩子们被咬到的皮肤瘙痒，不住地抓挠，依旧哭闹。
时间在流逝，焦灼在蔓延，其他人已经顾及不到，女人们纵然心疼各自的孩子也没有办法。
款冬三人穿梭在孩子们中间，帮他们抹抹药，孩子们渐渐又安静下来。
夜色渐深，天际又逐渐露出些浅亮，壕沟基本成形，众人脸上全都充满疲惫，却不敢有任何懈怠。
天亮了，比黑夜难隐藏，也更危险……
除了无知的孩童，没有人发出喘气以外的声音。
轮换着吃东西饱腹时，众人也没有交谈的兴致，默默地吃着。
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从他们知道契丹打进来，已经过去一个日夜，有些人甚至有些崩溃地期望：快点儿来吧，不要再这样折磨他们。
晨光熹微，一个放哨的人猛地从北岸的树丛后蹿出来，举着红色的小旗子大幅度地比划，中间停顿，相同的手势比划了三遍就收起旗子，一溜烟地钻回树丛，消失不见。
南岸，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许多人不懂他比划的是什么意思，看向了卢庚、陈燕娘、泼皮等人。
他们的表情全都无比的慎重。
显而易见——
敌人来了！契丹骑兵来了！
新加入的人们甚至隐隐感觉到大地在颤动，不受控制地发慌。
卢庚指挥：
“备战！”
“潜水偷袭的，入水！”
“长枪队！弓箭队！列阵！”
“大刀队！准备！”
一声一声指令发布，各个队即刻作出反应。
新加入的人醒过神来，陆陆续续地举起了武器，混乱地动起来，先后去到各自的位置上。
孩子们吓得脸色发青，又不敢大声哭。
陈燕娘对他们作出安排，点了云和另外几个汉女，让他们带着孩子躲起来。
云临危受命，“？”
她抬手无助地抓向陈燕娘，眼睁睁看着陈燕娘转身，比契丹人来了更加绝望。
然而形势不容她抵触，云只能拽着几个木愣愣的傻女人，去赶……带娃娃们去躲藏。
孩子越小越不听话，极难赶，有的不愿走还哭着喊人，四处乱跑。
就像是发疯的羊群一样。
云看着不受控的崽子们，浑身都是散发着厌世的气息。
太讨厌了……
孩子们的母亲心痛无比，又想他们活着，忍痛摆手，亲自去推搡，命令他们远离。
小孩子被大孩子拖拽着，哭喊着走远。
他们的母亲泪流满面。
她们是俘虏，想当然地认为她们会被推出去做靶子，做先锋，所以这一刻，就是生离死别。
女人们哭得越发凄惨。
泼皮听得烦躁，忍不住嘀咕：“不是说胡女也都在马背上长大吗？怎么就知道哭哭啼啼？哭着挥刀能有什么劲儿！”
陈燕娘斜了他一眼。
泼皮立马作出个捂嘴的动作，表示老实。
陈燕娘收回视线，面向前方，脸上只有坚毅。
泼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转向对岸，面无表情，没有一丝吊儿郎当。
等待的过程，时间和折磨都无限地拉长，日头逐渐升高，汗水流进了眼里，湿了两鬓，从下巴滴落……
一刻钟左右，大地明显的颤动。
大批人马来临，越来越近……
河里，细细的芦苇管微微地抖动，荡起轻浅的涟漪。
南岸，壕沟里所有人一动不动，屏住呼吸，握紧武器，紧盯着对岸。
新加入的人们紧了紧握住武器的手，又紧了紧……
后方树林，孩子们还在哭泣。
云不耐烦，“别哭了，被发现，就白躲了。”
有些孩子努力忍了忍，忍不住，声音也低了些。
云支使几个大一些的孩子捂住小孩子们的嘴，顿了顿又提醒：“别捂鼻子捂死了。”
几个大孩子抽抽噎噎地照做，还不忘小心地检查手下。
地颤动的越来越强烈。
河水中水波一圈套着一圈，一波未完又有下一波，好几个芦苇管没有支撑住，浸入水中，咕噜噜地吐出一串水泡，又冒出来。
弓箭手们鹰眼锐利，握紧弓，搭箭拉弦。
正对岸，十几人马出现在两片树林中间的空处，那里原本是连着木桥的路，此时没有了桥，飞奔的马被紧急勒住，后方逐渐拥挤。
他们的打扮……
卢庚、陈燕娘、泼皮三人对视，微微露头，更仔细地观察。
一个弓箭队的队长太过紧张，手一抖，鸣镝箭离弦而出。
下一瞬，数箭齐发。
射程不够，大多数的箭都落进了河里。
河里的芦苇管在箭擦着旁边入水的时候，剧烈地抖动。
而北岸的人马皆惊慌，前方的马后退不得，马蹄向前踏进水里，水花四溅，混乱不已。
为首的人一边勒马一边高呼：“戒备！”
一群人在马上，抽刀的抽刀，弯弓的弯弓。
南岸，卢庚和陈燕娘终于确定——
“是阿会部！”
“不是契丹人！”
正要重新搭箭的弓箭手们纷纷停住手，面面相觑。
紧绷起来的弦骤然一松，随之又是一紧。
阿会部来了，契丹人还会远吗？
手误射出鸣镝箭的队长则露出懊恼。
他们浪费了不少箭……
卢庚、陈燕娘、泼皮三人并没有指责他们，注意力全都在对岸。
北岸的铺都也注意到了对岸停止了弓箭，稍一思索便有了把握，示意身侧的二儿子喊话。
白越略显狼狈地控住马，示意部属挥舞旗帜，扬声高喊：“对面的人，是宇文部吗？我们是阿会部！”
卢庚一摆手，南岸也竖起了火焰般的旗帜。
北岸的阿会部大力挥舞旗帜回应。
白越语气上扬，激动道：“我们是来和你们合作抗击契丹的！谈谈吧！”
南岸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卢庚从壕沟中站起来，吹响牛角号。
号声落下的同时，水面上浮起一颗颗叼着芦苇管的头，有人抬起的手中还握着箭。
南岸上的弓箭手们：“……”
他们差点儿伤了自己人。
而阿会部完全没注意到水面的异常，惊讶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人。
半个时辰后，阿会部渡河，和南岸的卢庚等人成功汇合。
双方都形容不佳，阿会部格外狼狈。
铺都打量完他们的壕沟，看向卢庚，问：“你们的首领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会带来援兵吗？”
后方，厉长瑛的部属们互相对望。
不提首领，他们勉强还能压制慌乱，一提起首领，他们内心的慌乱就要流出。
他们不知道首领何时能回来，也不知道是否有救兵。
他们也想有个答案……
众人只能再次看向卢庚、陈燕娘、泼皮三人。
陈燕娘答道：“若无意外，首领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至于旁的，我们也没有办法准确地回答俟斤。”
前面笃定，后面坦然。
铺都微一沉默，便不再多问，转而谈及合作对抗，询问他们的计划。
与此同时，几乎望不见尽头的契丹铁蹄也赶到了遗弃的营地，稍作停留，又沿着足迹向北追来。
卢庚、陈燕娘和铺都简单沟通了一番。
铺都在卢庚和陈燕娘跟前，摆出高他们一等的架势，谈话简短，并且试图掌握主动权，要成为联盟长。
卢庚毫不客气，直接表明：“我只听首领的。”
内心则在跟魏堇道歉，不是他叛变，实在是厉长瑛这个首领太强势，公子都只能“嫁”进来，他这个“陪嫁”听她的再合理不过，挑不出丝毫毛病。
铺都没办法趁机左右，压他们一头，也不能强求，万一怕坏了一致对外的联盟，得不偿失，只能放弃。
双方友好地定下了合作的方案。
阿会部辅助卢庚和陈燕娘的作战计划进行，弓箭手加入弓箭队，擅长长枪和弯刀的人也融入长枪队和大刀队，进行沟通磨合。
阿会部年幼的孩子也都被带去和木昆部的孩子一起藏起来，半大的少年则要跟族中长辈们一样拿着武器，直面危险。
两部人度过了一段更加漫长、难熬地等待，日上两竿，三竿……日头越来越晒，温度越来越高，汗水越来越多，他们几乎脱水。
若是契丹骑兵再不来，很可能有人的内心防线会先崩塌，若是不战而败，他们就会彻底成为北狄东夷的笑话。
终于，哨兵再一次蹿了出来，作了同样的动作。
这一次，一定是契丹骑兵了。
大敌当前，南岸的众人被紧张、恐慌所笼罩，无一不心跳加速。
大地比之前阿会部来时更加剧烈地颤动。
众人死死地盯着对岸。
随着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强烈，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众人微微变幻动作，起势准备攻击。
北岸，率先出现的人梳着奚州传统的辫发。
南岸，铺都脸上阴云密布，语气低沉，“是莫贺部做先锋。”
卢庚和陈燕娘、泼皮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听说过胡人的做法，可真正见识，还是第一次。
北岸，莫贺部众人后方，一个髡发、壮硕无比的契丹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余光向后，询问：“你不是说有桥，桥呢？”
“原本有桥，是我们木昆部建造的，一定是被人破坏了。”
说话的人是木昆部逃到契丹的仆罗，才短短一段时间，他曾经的辫发已经换成了契丹人的髡发，若不熟悉，只会以为他是个纯粹的契丹人。
契丹男人是此次前来奚州征伐领军，出自掌控契丹的耶律氏一族，名为图珲。
图珲遥望空无一人的对岸和略显怪异的土包，狂妄一笑，命令：“先锋，冲过去！”
莫贺部的一千多名俘虏双目无神而悲凉，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选择听从命令淌水入河。
河面的芦苇管一动不动。
南岸，泼皮出声问：“铺都俟斤，莫贺部能不能倒戈回来？”
陈燕娘眼睛一亮。
铺都沉默。
卢庚、陈燕娘、泼皮便明白了。
果然，如铺都所说，莫贺部作为先锋像一道道人墙一样下到河中，严密地挡在了契丹人的前方。
弓箭手已经弯弓准备，都在等着射箭的命令。
河中，芦苇管细微地抖动，泛起涟漪，也在等待着。
数百莫贺部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入河，最前方的人已到了河道深处，正缓缓游向南岸射程内。
万里无云，远山青黛，波光潋滟，鸟鸣清脆，一片静谧之景，却带着诡异的滞涩。
射不射？
他们若是不打算阻击，不在此停留，直奔边关，和厉长瑛汇合，再作计较，或许暂时就不需要面临这样的抉择。
但他们潜意识里又隐约觉得，厉长瑛或许不会希望他们一味地后退和依赖救援，停在此地并非错误。
那么，射不射？
卢庚作为副校尉有些迟疑。
他就是个武夫，一贯都是听人命令，让他奋勇杀敌可以，让他动脑子，实在为难。
陈燕娘建议：“喊话让他们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泼皮不赞成，欲言又止。
河道中，先锋的头部已经越过中线，后方，契丹骑兵也开始下水。
对面很快就会越过河，致使他们失去先机。
“你们在等什么！”
铺都质疑，眼神一狠，直接越过他们，下令：“放箭！”
阿会部的弓箭手立时放箭，“咻咻”地箭射出，瞬时便带走数个莫贺部先锋。
卢庚三人一惊，但也只能咬牙配合。
“射！”
卢庚下令。
第一支鸣镝箭朝向河中的木昆部，数箭随之而发。
箭雨如瀑，密密麻麻，带着死亡的威胁向莫贺部席卷而去。
水中的莫贺部在飞箭突然出现的时候便混乱起来。
人面对危险，本能地后退。
这时，又有飞箭从后方射向他们。
莫贺部似乎别无选择，绝望不已。
一个个人在水中绝望地沉下，人沉下去的一小块区域鲜血扩散，汇合……逐渐染红了整片水域。
而南岸的人也不好受。
每一箭下去，率先倒下的都会是奚州的人，契丹的人甚至还未损伤一点皮毛。
他们的箭却不能停。
不过很快，河道中便发生了变化。
莫贺部前进后退都是死，逃跑却仍有一线生机，根本不需要喊话，求生的意志便使莫贺部的人想尽办法逃。
有人扑进浑浊的深水里，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潜下去，拼命地游走。
生命的脆弱和顽强在战场上尽情地呈现。
而水下也是一片混乱。
潜下水的莫贺部人撞上了潜藏的人，免不了发生打斗，而莫贺部的人惊惧之下只想逃离，并不纠缠，打斗基本都快速结束。
水不清，勉强没有暴露潜藏的人，但不少芦苇管已经失去了作用。
岸上的人能够通过水波隐约分辨游走的位置。
南岸自然不再射向他们，而契丹人的箭射出，并不能精准地锁定从水下逃跑的莫贺部人。
先锋队大部分折损逃散，图珲面不改色地命令众人继续向前。
潜藏在河中的人如同水鬼一般缠上去，伴随着契丹人的惨叫声，一滩滩深色的血在河水中蔓延。
契丹人不怕死似的前赴后继。
“水鬼”们借着水浑浊偷袭杀死几个契丹人，发现有契丹人围堵而来，迅速沉入水底，游向南岸远处的芦苇丛。
有契丹人游过去追杀，又被早有准备的人反杀。
剩余的逃不掉莫贺部先锋，死了尸体也没能解脱，直接成为了契丹人的盾牌，挡在身前抵挡箭矢。
倒下的契丹人，同样成为了同族的盾牌。
契丹人继续向南岸推进。
北岸的契丹人还望不见尽头，可能不需要一刻钟，全都是髡发的契丹男人就会登岸。
“箭快没有了！”
厉长瑛部中的弓箭手陆续慌乱地喊道。
阿会部的箭也所剩不多。
他们只伤了契丹人一层皮毛。
南岸众人心头越发下沉，数以百计的箭矢疯狂地、接连不断地射向河中，依然不能阻止契丹人。
这时——
“阿会部！你们看这是什么！”
北岸，图珲扬声高喊，旋即高举起左手。
铺都看清楚后，目睁欲裂。
阿布高声嘶力竭：“大哥——”
他扑在壕沟边缘涕泗横流。
白越也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图珲手中抓着一把枯黑的长辫发，辫发下，坠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那是铺都长子巴勒的头。
巴勒死了……
整个阿会部的人都受到巴勒头颅的刺激，失去了分寸。
南岸射出的弓箭瞬间弱了大半。
而图珲大笑一声，肆无忌惮地耀武扬威，“打败你们，奚州的一切都是我们契丹的战利品，我会带你们部落首领的头颅回去，为我们大王做盛酒器！”
契丹人全都发出嚣张的大笑，那笑中的底气来自于他们侵入奚州的无往不利。
阿会部全都失去理智，义愤填膺。
厉长瑛的部属们也愤怒至极。
“我要杀了你们！”
阿布高握着长|枪，要冲出壕沟。
铺都喝道：“你给我回来！”
白越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腰。
阿布高壮实，一把就掀开了他，又要冲上去。
战场上瞬息万变，战机往往稍纵即逝。
他们这边人心一乱，契丹便抓紧时机登上了岸。
弓箭不适宜近战，木盾和长|枪队迅速替代上前。
阿布高要给大哥报仇，冲在最前方，不断地刺向契丹人。
阿会部也在仇恨中打起精神，为巴勒和死去的其他族人报仇。
契丹人在岸边渐渐垒起了尸墙，南岸的长|枪队却也在不断后退。
厉长瑛部中的人此时都清晰地意识到：契丹人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强大，也更加可怕。
有许多新加入的人目露绝望，“首领真的会回来吗？”
所有人心中都在怀疑，厉长瑛可能根本不回来了……
众人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大跌。
“首领会回来！”
卢庚、陈燕娘、泼皮不约而同，异口同声。
三人说完，对视一眼。
他们从没有一刻怀疑厉长瑛会弃他们而去。
聚居地一同经历许多，存活下来的老人们也全都如此相信着。
泼皮“刷——”地抽出刀，“首领一定会回来！都给我撑住！撑得越久，活下去的几率就越大！”
“冲——”
卢庚、陈燕娘、泼皮等一众聚居地的老人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和契丹人厮杀。
可是……首领什么时候回来呢？
契丹人就在眼前，如此的凶猛，他们还能活下去吗？
许多人仍旧怀着这样的疑虑。
他们不是汉人难民就是依附木昆部的小部落，他们只想活着，不想死，本就对厉长瑛的部落归属不多，甚至已经起了投降的念头，挥动武器的动作畏畏缩缩，不够果决。
而木昆部的女人们害怕地根本举不起武器，想要带着孩子逃跑，又怕将契丹人引去孩子们藏身的地方，踌躇不前。
战势越发激烈，阿会部和厉长瑛部中战力较契丹严重不足。
卢庚一人对战几人，不断有契丹人在他身边倒下，但又有更多的契丹人拥向他。饶是他实力强横，伤口也逐渐增加，几乎浴血。
陈燕娘、泼皮各自率领聚居地的老人极力拼杀，努力地撑着。
阿会部也在奋力厮杀，但他们的人越来越少，和源源不断登岸的契丹人完全无法抗衡。
众人勉力地抵抗着契丹人的刀，奋力地拼杀，却挡不住内心的空洞绝望越来越大，几乎要吞噬掉他们的□□。
图珲隔着河看到了卢庚和陈燕娘勇猛的表现。
他的视线在陈燕娘身上来回打量，不屑，“那个女人就是新冒出来的‘宇文氏后裔’？她能杀死博尔骨？你们木昆部也太弱了。”
契丹俘虏莫贺部之后，听说了一些奚州的情况，也才知道厉长瑛是“宇文氏后裔”。
仆罗面上难堪，眯眼仔细看着陈燕娘，摇头否认，想起厉长瑛还有巨大的畏惧和恨意，“这个女人不是，那个女首领还要更高，她很强，根本不像个女人，博尔骨的大刀足有百斤，她挥舞起来跟木棍一样，毫不费力，我们最强大的勇士在她手中也过不了几招，如果不是她，木昆部根本不会败给阿会部！”
木昆部已经没了，他当然不愿意承认他们弱，只能无限地夸大对手的强大。
所以，真正宣扬对手强大的，往往是他们的敌人。
“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在……”
图珲不屑道：“莫贺部不是说和中原结亲了吗？或许是去讨好中原人了。”
仆罗当即吹捧：“您实在睿智。”
他顿了顿，又担忧道：“我们投奔去契丹时不知道这些事，会不会……”
“呵~”
图珲冷笑，不以为然。
奚州气候温宜，水草较为丰美，契丹自然觊觎。
他们从仆罗口中得知奚州的乱局，这一次入侵奚州，主要是为牧马，劫掠一番便走，并未打算立即占领奚州，是以他得知西奚的宇文部和边关的薛家结亲，也不太担心。
中原战乱，怎么可能轻易出兵奚州？
只要他们足够快，必然收获而归。
就算薛家真的出兵，图珲也不怕，“我契丹八部精锐，会怕谁？”
仆罗奉承，“契丹强大，必定能称霸北地。”
图珲和身侧其余七部的人皆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
而南岸，低落的士气逐渐传染给每一个人。
众人的抵抗越发吃力艰难。
他们等不到厉长瑛回来了……
许多人脑中都这样想，手臂重若千斤，快要无力反抗……
而大人们那头喊杀震天，传到远处的树林后，孩子们全都怕得哭泣不止。
云时不时抬头看向遮挡视线的茂密树林，焦躁地踱步。
几个汉女抱在一起不住地瑟瑟发抖，神情却是麻木的。
弱小的孩子们无能为力，只能选择祈求神明怜惜他们。
有一个孩子跪下，其余孩子接连跪下，他们学着长辈们平时祭祀天地时的样子，虔诚地祈祷、叩拜。
大一些的孩子懂得多，像模像样，小的孩子不懂，照葫芦画瓢地跪伏在地，起来趴下都跟不上，一动就栽栽歪歪，前倒后晃。
他们头上沾满了草鞋和泥土，无比地虔诚，希望天神能听到他们的祈求，眷顾他们，给他们生机……
可孩子们的眼泪又始终没有停止，仿佛内心没有任何希望。
款冬是大夫，是后勤人员，也被要求和孩子们一起躲着，看着这一幕，很是无力。
云都已经开始琢磨如果被契丹俘虏，她该怎么给自己找靠山……
突然，海东青独特的叫声响彻天空。
云一震，立即抬眼去看。
款冬眼中爆发惊喜。
没错！是海东青！
孩子们不敢置信地仰望着神鸟，喜极而泣。
天神听到了他们的呼唤！
孩子们四处张望，寻找……
岸边，卢庚、陈燕娘、泼皮等人狼狈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明亮。
“首领！是首领回来了！”
有人惊喜地高声呼喊。
铺都和阿会部剩余的人也都控制不住地激动。
在奚州，这两只海东青已经成为了厉长瑛的符号。它们一出现，便代表着，厉长瑛就在附近！
厉长瑛回来了！他们有救了！
战中的众人一下子振奋起来，士气高涨。
契丹人正杀得凶，还未来得及弄清楚情况，就发现这些人突然变强了，厮杀变得费力。
北岸，仆罗一惊，“是她！她回来了！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害怕。
图珲抬头望着那两只海东青，“两只杂毛海东青而已，慌什么。”
仆罗才想起契丹人多势众，不必怕厉长瑛，只是仍旧惴惴不安。
树林后，款冬和云先看到了远处的影子，定定地看着前方。
远处，厉长瑛将三百骑远远地甩在身后，一马当先，如同空中的烈阳一般耀眼夺目。
随后，孩子们也发现了她。
那一刻，博尔骨，明琨，阿古拉，铺都……那些曾经他们仰望无比，想要成为的强大勇士们全都褪色。
孩子们泪意朦胧的视线中全都是厉长瑛。
只有厉长瑛。
而当厉长瑛单人单骑地飞驰而至，路过云和木昆部这些小孩儿身边时，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居高临下地，淡漠地一瞥，便一阵风似的略过。
孩子们视线不由地跟着她，甚至站起来追了几步。
他们自小成长的环境和接受的教育，都让他们无比地崇拜英雄，只有最强大的勇士才能成为首领，成为王……
厉长瑛轻而易举地在这些孩子幼小的心灵种下了一颗崇拜的种子，会逐渐生根发芽，终有一日长成参天大树。
经此一日，他们终生都无法忘记这个如天神一般降临的女人，一生都在追逐她，梦想着成为她。
但此刻，年幼的孩子们只知道，救他们的人出现了，她是天神的使者。

第134章
原本架桥的河岸两头, 有丈余宽的路，野草低矮，而两道车辙印的低洼长沟处直接露着土皮。
路两边茂林杂草乱布, 高大参天的树木甚至在上方形成了天然的亭盖，遮天蔽日。
此时，战事已进行了许久, 契丹强势进攻，有人奋力抵抗，就有人怯懦后退。
濡水南岸从岸边伞状延伸, 尸横遍地。
海东青在高空中盘旋，一声声嘹亮的鸣叫为这片绝地注入了生机。
“哒哒哒……”
急速行近、逆风而来的马蹄声又给苦苦挣扎、濒死的人们带来了极大的希望。
他们就像是久旱后干瘪枯荒的杂草忽然迎来甘露，抓住这一点点生机和希望, 滋养根脉，拼命地活下去。
但还差一点……
他们奋力地还击，但还差一点……
直到——
马蹄声近至耳边，一人一马从密林幽径之中飞跃而出。
“首领！”
“首领！”
一声声激动的呼喊, 众人确认无误，厉长瑛真的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主心骨回来了。
厉长瑛一手握缰绳, 一手握大刀，刀尖向下, 见到满布的契丹人也毫不为意, 没有丝毫迟疑, 直插进战场。
五个契丹人半包围着阿会部的两个男人，两个男人艰难地反击，手臂、肩膀、胸背的伤口还是在逐渐累积。
他们要死了……
两个人面上露出死气，木然地挥动着手臂。
这时，厉长瑛御马路过, 一刀劈砍下去，鲜血便从一个契丹人的脖颈喷薄而出，瞬间毙命。
剩余四个契丹人惊惧非常，纷纷转向厉长瑛。
厉长瑛抽出大刀，手臂上的肌肉鼓胀，青筋暴起，大刀切斩向攻来的其他契丹人。
骑兵对步兵，本就具有巨大优势，厉长瑛又武艺高强，远胜常人，且大刀极重，又是长兵，五个契丹人甚至未能近她身，便已成为她的刀下魂。
而厉长瑛丝毫不做停留，便又御马冲进战场深处，□□宝马如同她的半身，于契丹人中间来去游走，灵活自如，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她大刀挥舞，所到之处，横扫一片，尽皆退避。
两个阿会部的男人脸上还留存着濒死的恐惧，骤然得救，看着厉长瑛于突厥人，眼眸中逐渐闪烁起和陈燕娘等人一样的狂热的光彩。
这样的场景，在厉长瑛进入战场后频频出现，南岸众人在战场上的压力骤然减轻。
哪怕是阿会部，哪怕是最强壮高大的汉子也在生机重现的那一刻热泪盈眶。
一时间，厉长瑛一方士气更振。
契丹众人仓皇地躲避她的冲击，军心大乱，士气低落。
彼竭我盈，战场交锋，惯常如此。
北岸，仆罗惊呼：“是她……她就是那个女人！”
图珲等人看着那勇猛不似凡人的女人，神色终于慎重起来。
这时，厉长瑛瞥了他们一眼，眼神冷淡，一瞬便划过。
仆罗的惊惧无限放大，倒抽气，“嗬——”
北岸的众人其实看不甚清楚她的神色，可那仿若没放在眼里的一眼，着实激怒了图珲。
图珲迁怒仆罗，“你们木昆部叫一个女人吓破胆了吗？”
仆罗表情难控，更遑论说出辩解的话。
南岸，厉长瑛一出场便先用强悍的武力震慑住契丹人，方才高声呼喝——
“今日没有阿会部！没有宇文部！也没有木昆部！只有奚州！”
“奚州有难，各部当一致对外！”
此言，厉长瑛说给所有人。
而接下来的严厉之语，便是说给女人们听——
“现在，你们的族人，你们的亲人，你们的男人在和敌人作战，他们受伤，死亡……你们甘心躲在后面等着被保护吗？”
“奚州的女儿不是马背上的女杰吗？奚州的女人不是奚州的主人吗？你们在干什么！未战先怯吗！”
曾经的游牧民族，是母系氏族，岁月变迁，新的秩序出现，即便还保留着一些母系氏族的特征，强壮的男人却成了主宰，女人成了附属。
男人们更加强壮，就要冲在最危险最前方，倒下的男人极多，而女人们习惯了弱者的定位，习惯了被保护，习惯了依赖，理所当然地躲在后方，阿会部和木昆部的女人大部分活了下来。
可生死存亡之际，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置身事外。
一个部落的延续也永远不可能靠一部分人，要所有人共同努力。
弱小者靠强者保护，但弱小者也会成为保护更弱小者的强者。
物竞天择竟的是抗争，是不懈，是勇气……
强者不是一日飞跃为强者，是靠日积月累，是靠千锤百炼，是靠勇而无畏……是有一颗强者之心！
“援军就在后面！”
“想要做奚州的主人，入我麾下想要我一视同仁，就拿起刀，随我抗敌，守卫奚州！”
“今日你们为奚州牺牲，不论部落，都是奚州的英雄，我会善待你们的亲人！你们的孩子！”
厉长瑛骑在马上，高出众人一大截，手上大刀不停，好似不知疲惫，动作间发丝飞扬，眉眼冷冽，备受瞩目。
她是个女人，可她用强大无匹的实力和一往无前的勇气时刻在证明着她有资格成为首领，有资格在这片土地上征伐，有资格主宰一切。
性别没有限制，她立在这里，就打破了狭隘，超越了传统和常规，创造了无限的可能。
而陈燕娘等奋战在最前方的女人们个个皆已负伤，甚至有人也倒在了血泊中，可只要活着，就仍然在抗争。
厉长瑛出现后，她们身上又重新爆发出巨大的能量，不知道疼痛一般，奋力地挥刀劈砍。
她们，包括已经成为领导者的陈燕娘在内，她们没有厉长瑛那样强大的影响力号召力凝聚力，她们还不能像厉长瑛那样一呼百应，可她们一点都不普通。
她们是厉长瑛的追随者，也是突破界限的践行者。
而阿会部和木昆部的女人们感到羞愧。
生死当前，她们……她们怎么能心安理得？
奚州崇尚英雄，英雄只能是男人吗？
她们怕死，可苟活着也没有好下场，为什么？为什么不敢拿起刀，不敢拼着做一回自己的英雄，去解救自己？
陈燕娘等女能够触动人心，卢庚、泼皮也有威信，但都不如厉长瑛来的震撼。
真正的领袖的力量无可比拟。
厉长瑛的力量独一无二。
女人们受到鼓舞，厉长瑛口中的“援军”也让她们增添了信心。
阿会部的女人们想和族人并肩作战，想为死去的亲人、男人报仇……
木昆部的女人们想要厉长瑛的一视同仁，想要为自己和孩子争一个出路……
曾经被木昆部奴役的汉女们也试探地捡起地上的武器，试图找到新的支柱依靠，而这个依靠，是厉长瑛，是她们自己。
“啊--”
援兵没有到，她们有可能会死，女人们冲出去的那一刻，流着泪，发出尖叫。
她们只能这样为自己扫除胆怯，为自己助威。
交战激烈的前方，战斗中的男人们听到了后方女人们的声音。有的目露担心，因为有他们的妻女姐妹；有的皱眉，因为她们弱；有的只能够机械地挥刀，根本没有能力注意到其他……
厉长瑛没有让女人们贸然送死，杀敌未停，仍不忘指挥众人调整阵型，进行配合。
众人完全地听从她的指令，并且照做。
训练过的人，无论是队长还是普通的队员，就近成为一个小方阵的指挥。
女人们不熟悉作战，害怕战场，武力不足，不断地受伤、死亡，但她们服从性极高，配合逐渐得当，对阵渐渐有序。
战斗许久疲惫不堪的男人们再一次感到了些微的轻松，这种轻松与厉长瑛强势插入时完全不同。
原先他们身边不断有同伴倒下，能够站起来战斗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内心是绝望的。
而现在，他们有了支援。
不是薛家军的支援，是他们保护的人的支援。
此刻，战场上男人和女人之分，只有生死与共的同伴、战友，他们一致对外，共同地守卫着奚州，他们的家园。
南岸的契丹人听到有“援军”，也有些骚乱不安。
南岸的局势并没有一面倒的逆转，却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北岸，仆罗脑海中不断地闪回当初厉长瑛攻入木昆部的画面，心生退意，“图珲大人，援军要来了……”
图珲注视着厉长瑛，目不转睛，心中警铃大作，已经将她视为威胁契丹的敌人。
“进攻！杀了她！”
“谁杀了她，赏百帐！赏千金！女人随便挑！”
“弓箭！射杀她！”
重赏之下，北岸的契丹人疯狂地攻向厉长瑛。
卢庚、陈燕娘、泼皮等人已浑身是血，不断向厉长瑛靠近，替她分担武力。
其余人，包括阿会部，见到契丹人围杀厉长瑛，也愈加疯狂地反击。
契丹人后方，泡水的弓箭不如平时速度快，也在不断地射向厉长瑛。
厉长瑛穿着齐整的盔甲，躲避、挡住大部分射向她要害的箭，但箭太多，总有挡不住的。
一支箭扎进她的手臂。
一支箭划过她的小腿。
又一支箭朝她面中而来，厉长瑛歪头躲避，箭擦着她的眉骨飞过，割断了额前的发带。
寻常人既要躲避弓箭，还要挥刀杀敌，怕是早就难以支撑，厉长瑛却丝毫不乱，一踹马腹，翻身下马。
马冲撞着契丹人，带着浑身的伤口跑出战场中心。
留下的厉长瑛拔掉手臂上的箭，不理会小腿上的伤，鲜血沿着眉尾流下，眼神狠厉地扫视。
周围契丹人畏怯，竟是不敢上前。
以厉长瑛为中心，一时间出现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厉长瑛没有对敌人仁慈、客气，挥动大刀，刀尖所到之处便是，没有一个契丹人能够活下来。
而她在人群中间，箭矢不容易寻找目标，还容易误伤自己人，顿时锐减。
北岸，图珲见此，杀意更甚。
这时，地面震颤，水面波澜阵阵，南岸林木上方烟尘四起，更有众多马蹄声。
仿若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图珲等契丹将领倏然变色。
仆罗大惊失态，“援军！一定是薛家的援军！”
他□□马前后踢踏，极想要逃离危险。
图珲凶狠地喝斥：“汉人的军队怕什么！我们的骑兵强百倍！”
仆罗不敢再张嘴，身体仍战栗不止。
其他几部的将领却各有主意——
“图珲，咱们南下奚州是要牧马，我们突便部可不想折太多人。”
“豆卢陀说得对，应该撤退。”
“达稽部不擅水的人多，大部分都没过河，损失的可是我们的人。”
“图珲，我们不想对上汉人军队……”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想要见好就收，只有独活、芮奚两部的人没说话，但眼中也有撤退之意。
图珲反对撤退：“留下此人，必成契丹大患。”
众人反驳：
“你想太多了，只是一个女人。”
“我们先带着财宝牲畜回去，汉人军队不可能常驻，等他们撤回去再来牧马。”
“要是和汉人军队对上，损伤太大，你回去能和大王交代吗？”
南岸，厉长瑛不受伤情的影响，表现神勇如初。
图珲不甘心。
然而地面的颤动更大，马蹄声更近了。
契丹士兵们离震颤更近，军心随之颤动，进攻的节奏变得混乱。
图珲不敢赌，终于下令撤退。
北岸，撤退的号角响起。
图珲狠狠地看了一眼南岸的厉长瑛，记住她的脸，便率北岸的部众调转马头。
北岸剩余的契丹士兵们听到号角，慌不择路地放弃战斗，往河边撤退。
没有其他退路，他们只能再从河里撤退。
厉长瑛一方的人看到敌人撤退，士气空前高涨，无论男女，全都追上去。
厉长瑛依旧冲在最前，高喝：“投降不杀！留下俘虏！”
一句是对逃跑的契丹人，一句是对追杀上头的部众和阿会部同盟。
卢庚在厉长瑛归来之前，一直顶在最前方，受伤颇重，此时协力，踉跄两步，跪倒在地。
泼皮背部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吐出一口血，同样软倒。
“泼皮！”
陈燕娘顾不上手臂的伤口，拎着数道豁口、血淋淋淌血的刀急步走向泼皮。
泼皮为她分担了许多火力，背上最重的这道伤也是为她挡的。
稍远处，阿布高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地躺在那里，左肩膀处如今空无一物，只有碗大的伤口仍在不断地渗血。
他的更远处，白越浑身是伤，扶着树干想要站起来，始终站不起来，到底还是昏了过去。
铺都被一个受了轻伤的护卫扶了起来，四处找寻两个儿子，发现后瞳孔一缩，慌急地叫着两人的名字，过去查看……
北岸，图珲等人马已远去，南岸的契丹人纷纷逃至岸边，跳水逃离，奋力地游向。
满河都是契丹人，率先下水逃跑的契丹人已经游到对岸，南岸上还有拥挤的契丹人群。
厉长瑛一方的人全都追至河岸边，在指挥下呈包围状围拢向岸边的契丹人。
而先前藏在水下偷袭的一部分人不知何时又游了回来，宛如水鬼作法一般，突然拽着水中的契丹人入水，一个个大活人消失，片刻后浮上来一具尸体，向下游飘去。
尖叫四起，流动下变得清澈的水再次被鲜血染红。
河水中的水鬼们渐渐没有了攻击对象，从各处汇合，全都游向南岸，河水浑浊，看不清水中，只有一道道涟漪，像一条条在水中潜藏的巨大水怪，带着未知的危险。
南岸的契丹人有的吓得顿住脚，有的跳河后慌不择路，拼命向上游和下游游去，想要绕开“水鬼”。
河岸上，传给他们新的指令，“水鬼”们没有去追河中的契丹人，仍旧游向岸边，直到前滩处，一个个浮起来，像是鳄鱼一样露头，窥视着岸上的猎物。
河岸上剩余的八百多契丹人被前后夹击包围，没有了退路。
厉长瑛扬声：“投降不杀！”
众人重复着她的话，高喊——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地面的颤动越来越剧烈，厉长瑛一方人的喊声和后方的马蹄声一声比一声震耳欲聋。
“当啷。”
一个契丹人颓丧地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更多的契丹人灰心丧气地松开武器，选择投降。
厉长瑛一方的人微微停滞，片刻后爆发巨大的欢呼。
这些契丹人投降了！
他们胜了！
他们活下来了！
一群人激动的样子宛若癫狂，又哭又笑又大跳大叫……
北岸，陆陆续续上岸的契丹人回头望了一眼，根本不敢停留，拔腿狂奔，眨眼就消失在茂林之中。
南岸，一众人稍稍平复心绪，上前捆住一众契丹俘虏的手脚，又不免遗憾他们没有更多的箭，否则便能射杀更多的契丹人。
厉长瑛手中的大刀刀刃在上，立于地面，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面上则一片沉静，一言不发。
大刀太重，她厮杀许久，不断地挥舞，又受了伤，早已疲惫不堪，乏软无力。
铺都捂着腰腹处的伤口，神色悲痛，被下属搀扶着走向厉长瑛。
厉长瑛转头，上下打量铺都，在他伤口处视线稍顿，问道：“铺都俟斤还好吗？”
铺都面无血色，强撑着答道：“幸亏宇文首领及时带援兵回来……”
厉长瑛不语。
她的沉默有些异常。
树林后，响动还在持续，声音已经离得极近，援军却始终没有出现。
有人察觉不对，“援军怎么还没赶到？”
其他人也奇怪地望向后方。
树林后，款冬、云和一众孩子们望着前方不远处跑动的马和滚滚的烟尘，目瞪口呆。
那里，三百骑拖着一段段滚木和大片的树枝，以之字型来来回回地跑动，发出震耳的响声，扫起了巨大的尘烟，缓慢地靠近。
根本没有什么援军！
都是这三百骑制造的假象！
所以“援军”才这么慢！
岸边，厉长瑛的人和阿会部全都倒吸一口气，面面相觑，后背发凉。
女人们握着武器，腿脚双手都发软。
竟、竟然没有援兵吗？！
那他们刚才……
一群人心有余悸，脸色发青。
而脸色更难看的是契丹俘虏们。
他们全都满眼震惊、懊恼。
他们上当了！
他们本可以不用逃的！
但一切已经晚了……
有个契丹人立即高喊：“没有援……啊——”。
厉长瑛手起刀落，在其余人都未反应过来时，刀刃嵌入了这个契丹人的颈下。
他想要报信给还未走远的契丹人，却只能睁着惊恐的双眼，死前最后的画面只剩下杀死他的厉长瑛。
厉长瑛左手扶着刀柄，两手一起抽刀。
鲜血喷溅出来，溅在了其余契丹人的面前。
“嘭！”
尸体不甘地倒下。
其余契丹俘虏恐惧地望着厉长瑛，噤若寒蝉。
她太胆大，也果断了。
铺都苦笑，极客气地说：“宇文首领，咱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厉长瑛态度也很客气，“渡河追契丹人。”
“什么？”
铺都一惊，看了一眼周围的伤残，“契丹人多，咱们没有援军，怎么是对手？”
“谁说没有援军？援军只是没随我来此。”
众人霎时惊喜。
濡水下游--
薛培率领薛家的一万人马刚赶到濡水位于东奚的木桥，正欲过桥。
一个忽然亲卫指向上游，“少将军，快看！”
远处的河中漂下来一个个不明物体。
薛培微微眯眼，待到河上的东西飘得更近，眉头方才展开。
是尸体。
且在不断地漂下来。
骑兵不停歇地快速过河。
薛培命一小队水性好的士兵下河打捞尸体，进行检查。
士兵捞了一具又一具尸体上岸。
每个部落皆有不同的符号代表，会在外表、衣着、配饰上显现。
薛家常年戍守边关，与奚州打交道颇多，自然有一些了解。
“这些是莫贺部的人。”
薛培看了几个人皮衣上的符号，下了结论。
莫贺部已经沦陷，肯定会成为契丹人的先锋……
薛培下令：“吩咐下去，加快速度行军，务必阻截契丹人。”
厉长瑛和薛培在出发之前，定下了计划——厉长瑛率三百骑前去虚张声势，假作援军到来，吓退契丹人，而薛家军走东奚快速绕后阻截。
即便厉长瑛那头失败，没能成功骗过契丹人，也会通过游击拖延时间，依然不耽误薛培绕后。
薛培此时不能完全确定厉长瑛成功与否，但上游已经发生了一场激烈地战斗。
兵贵神速。
薛培留下这一小队人继续打捞尸体，集中处理，避免夏季炎热，尸体搁浅堆积，腐烂后生疫病。
随后，他和亲卫快马加鞭赶上大部队，行军速度加快。
上游战场——
乌檀、苏雅、多延等三百骑得知契丹人撤退，赶到战场。
厉长瑛没急着渡河，让众人收拾战场，抓紧救治伤患，捡装备……
款冬带着他的药筐从树林后小跑出来，看到满地横尸、血流成河的惨状，倒抽了一大口气。
不过他第一次更没出息，都忍不住打摆子，这一次好歹很快便镇定下来，上下牙齿打颤，回身喊话，不让孩子们过来。
小孩子不能受到惊吓，容易掉魂，易生魇病。
而孩子们跟在他身后也要出来，闻言，停住了脚步。
可他们担心亲人的安危，根本没办法安然地待在树林后，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云转了转眼睛，对一群哭哭啼啼个没完的木昆部遗孤道：“你们等着，我去看看。”
木昆部的小孩儿含着泪，巴巴地望着她。
云敷衍地摆摆手，自信地走出树林。
先是难以形容的难闻气味儿扑向她，云反胃不已。随后她看到了尸山血海的战后场面，眼睛瞪到极限，尖叫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仰头倒下。
晕了。
前方，收拾战场的众人闻声望向她，“……”
战场上忙碌的女人们也后怕，可是看到她这样子，莫名地生出一股子优越感来，怕都减轻了两分。
厉长瑛闭着眼，没有去看战场结束后的惨状，听到声音，抬眼看向晕倒的云，认出了她，若有所思。
款冬先去查看了卢庚和泼皮的伤，两人都比较严重，需要止血用药防止感染。
陈燕娘也不轻，但还清醒着，坐在泼皮旁边，担忧地看着他。
厉长瑛的部众很多学了简单的外伤处理，能自行处理的自行处理，乌檀、多延等三百骑和一些轻伤的也全都帮着处理重伤患。
敌人离开，并不代表就安全，受伤的人众多，有些重伤需要急救，环境不够好，药物也不够，生命安全仍然没有得到保障。
款冬忙得不得了，既要分配药物，处理重伤患，抽不开手管伤得较轻的厉长瑛。
乌檀拿起伤药，走向厉长瑛，“首领，我……”帮你上药。
他话还没说完，苏雅突然插进来，拿走他手中的药匣。
“你一个男人，粗手粗脚的，我给首领上药。”
“……”
乌檀手上空空，咬牙切齿地看着苏雅。
他在献殷勤！
她可真有眼色……
苏雅无知无觉，半蹲在厉长瑛身边。
乌檀气恨地瞪她一眼，转身，踩着重步子离开，去卖力气抬人抬尸抬木桥……
断桥后，并没有让桥顺水漂走，而是拉到了南岸一侧固定。
现在要渡河，重新砍树不如直接用旧桥暂时过渡。
他走后，厉长瑛对苏雅道：“别绑太紧，不方便我动作。”
苏雅答应。
铺都坐在厉长瑛不远，族中的巫医正为他包扎伤口。
这时，北岸，侦察又从树林中钻出来，对着南岸吹响哨子，挥动小旗子，打手势传递消息。
铺都不解地望向厉长瑛，不解其意。
厉长瑛为他解答：“有契丹人窥视。”
铺都顿时露出急色，“不赶快拦截下来，契丹人得知没有援军，咱们可能危险……”
他一动，扯到了伤口，脸颊一抽。
巫医提醒：“俟斤，伤口出血了。”
铺都微顿，重新坐下，望向不见着急的厉长瑛，开口：“宇文首领……”
语气中有催促之意。
厉长瑛接道：“我不怕人去报信，倒希望有人去报信。”
铺都疑惑，随即想到援军的去向，反应过来，“你是要拖延时间？”
厉长瑛点头。
铺都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而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苏雅飞快地在厉长瑛腿上缠了三圈就打结，胳膊处理完，又给她处理眉骨上的伤口。
厉长瑛在她要包扎时抬手制止，“不用了。”
苏雅便放下手。
树林边，厉长瑛的马又跑了回来，身上也受了点伤，伤口有血下流。
厉长瑛起身。
铺都以为她要动身了，“宇文首领。”
厉长瑛看向他。
铺都面色灰败，“能帮我将长子巴勒的头颅带回来吗？”
厉长瑛应道：“当然。”
铺都气力不足地道谢。
大儿子死去，二儿子重伤，三儿子断臂，阿会部的族人也死伤极多，铺都大受打击，整个人都颓败苍老许多。
厉长瑛转而拜托道：“劳烦铺都俟斤在此坐镇。”
她语气很信任。
铺都瞥向另一头还能够主事的陈燕娘，承她的好意，答应下来。
厉长瑛这才带着苏雅走向她的马。
黑马伸头蹭向厉长瑛。
自从厉长瑛那日在和木昆部对峙时，略显残暴地收拾过海东青，基本所有有点儿灵性的牲畜都对她极为温驯，这匹博尔骨曾经的坐骑也认了厉长瑛为主。
厉长瑛抱住它的脖颈，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脖颈脊背，安抚。
苏雅躲开容易被踢到的地方，小心地给马上药。
马尾巴疼躁地甩动，蹄子也躁动地挪动。
苏雅向后退了退，发现它没有暴躁到踢人的举动，才安心地回来，继续上药。
她上完药，简单做了包扎，厉长瑛又安抚了一会儿，才松开马。
河上，桥刚拖过去，还未钉稳。
厉长瑛走向了云。
人人都忙，她还躺在原地，无人管。
厉长瑛拇指按在她人中上。
“嘶——”
云疼得发出声音。
厉长瑛抬手，看到她人中高度和按之前明显有差别，“……”
云闭着眼抬手按向人中，一按，又“嘶”了一声。
厉长瑛眼神游移了一下，绷着脸，装作若无其事。
云龇牙咧嘴地睁开眼，看清上方的厉长瑛，浑身一僵，随即软绵绵地靠向厉长瑛怀中，“首领，我怕~”
厉长瑛：“……”
脸变得真快。
厉长瑛手捏着她的肩，打断她的动作。
云还又靠了靠，发现阻力太大，肩头便直接压在首领的手上，楚楚可怜地抬眼，也不眨眼，刻意睁大眼睛，营造出无辜的样子。
厉长瑛眉头微动，平静地回视，也不眨眼。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眨眼。
“……”
“……”
云眼睛发痒，先受不了了，借着低头的动作抽，筋了一样疯狂眨眼。
她心里莫名其妙地不敢像骂泼皮那样骂首领，但仍然觉得这个部落的人都不正常！
厉长瑛获得了不眨眼挑战的胜利，眉眼微扬，“做个交易怎么样？”
云疑惑地抬头。
交易？
……
木桥简单固定好，厉长瑛便留下受伤较严重、不良于行的人，带着一行将近一千人马渡河，沿着踪迹追赶契丹人。
他们一走，又重新砍断了固定木桥的几根粗绳索，两岸再次断开桥梁。
另一头，契丹人已逃出几十里，稍稍减缓速度。
图珲心生怀疑，骑在马上不住地回头向后张望。
他身边，一个大头大耳，头顶仅有一撮头发编成辫子的壮年男人名叫罗谷，是契丹达稽部的人。
罗谷问他：“图珲，怎么了？”
图珲道：“奚州的援军还没追上来……”
罗谷不以为意，“没追上来是好事，你在多想什么。”
图珲眉头紧皱，忽然叫来仆罗。
仆罗匆匆驱马过来，“大人。”
“你再跟我说说那个女人的事。”
仆罗立即讲起厉长瑛和木昆部的纠葛，一个劲儿地夸大。
图珲边听边道：“看来她很阴险狡诈。”
仆罗语气极重，一口咬定，“对！她就是个狡诈的人！我们木昆部就是次次都中了她的毒计才失败！”
图珲勒住马，抬手止住队伍。
其余人不解地停下来，询问他要干什么。
图珲说了他的猜测：“我怀疑根本没有援军，我们被骗了。”
其余几部的将领纷纷道：
“你肯定吗？”
“真的被骗了，你又想怎么样？”
“你不会想停下吧？”
图珲不否认，他确实有停下的打算。
突便部的豆卢陀不满，“牧马成功，返回契丹，不就结束了吗？为什么要多事？”
契丹八部，皆尊契丹耶律氏为王，但更多时候，仍旧是在各自的驻牧地生活，只有一年一度的狩猎大会和定期的庭会才会出现在王庭，各部和王庭的关系需要维护。
图珲忍着不耐，好言相劝：“我们这一次狠狠打击奚州的部落，是为了契丹将来扩大放牧地做准备，奚州的水草更丰美，你们不想搬到奚州放牧吗？”
众人互相对视，不言。
他们当然想抢夺奚州归为己有。
图珲又劝说道：“我停下，是想等一等探子的回报。”
众人这才知道他竟然留了探子查看，神色更加松动。
“我让探子发现不对，就快速回报，不需要等多久，如果探子没准时到，我们就继续撤退，牧马得到的财物已经送往契丹，不急在这一点时间。”
几个部的将领听后，交换眼神，有人开口：“图珲你才是这次奚州牧马的大人，我们当然听你的。”
其他人附和。
图珲眼里闪过一丝嘲讽，表面如常。
一刻多钟后，就在众人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一匹马飞速奔来。
就是图珲留下的探子。
探子一到近处，便高声禀报：“大人！根本没有援军！只有那个宇文部女首领的几百部众！”
果然！
图珲表情凶狠，“敢骗我！”
被戏耍，撤退时还折损了不少人……其余几部也都眼露怒火。
不需要图珲再劝，一群凶蛮的契丹人便决定再给奚州的人一个教训——折返回去。
契丹骑兵们才回返了十余里，便遥遥地看见了厉长瑛的人马。
一千对七千，图珲等人都因为她的不自量力嗤笑起来。
图珲下令：“杀了他们！杀掉那个女人，我给你们奖赏！”
一群契丹骑兵亢奋地吼叫，挥舞兵器，驾马冲向“奖赏”。
厉长瑛根本不应战，调转马头，朝着东奚的方向疾驰而去。
乌檀、苏雅、多延等人紧随其后。
其他的马品质稍逊色一些，有些落后，却也都撒腿儿狂奔。
契丹骑兵紧追不舍。
契丹骑兵们的队伍逐渐拉长，前方的骑兵和厉长瑛队伍尾巴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
就在双方的距离即将短到快要进入弓箭射程之时，厉长瑛的队伍如同散沙一般散开，乌檀、苏雅、多延等人各带着一行人慌不择路地各自奔逃。
契丹骑兵们见状，发出残忍暴虐的笑，极享受追捕猎物的乐趣。
几个部的将领跟图珲招呼一声，便各自领着部众去追落单的“猎物”。
而图珲目标明确，眼里只有厉长瑛。
他要杀了厉长瑛，以绝后患！
厉长瑛于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契丹骑兵也分散开，追在她这一行身后的人最多。
骄傲吗？
怎么不骄傲？
厉长瑛就是得意。
追吧。
尽管来追！
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们不够了解契丹骑兵，但一定比契丹更了解奚州。
契丹骁勇善战又怎么样？
她懂兵法！
打不过她会跑！
骏马奔腾，风吹起厉长瑛的发丝，全都拂向脑后。她取掉了断裂的发带，天庭饱满，完全地展露，眉眼熠熠，神采飞扬，好不得意。
双方在奚州的土地上你逃我追。
图珲每每要追到，便会遇到些许障碍，将距离拉远，一次两次……多次之后，图珲的怒火层层累积，怒火冲昏了他的头脑，势必要追到厉长瑛不可，否则难消他的怒火。
他们追着厉长瑛进入东奚，又向北。
仆罗跟在后方，心中不安至极，想要劝说，可马腿都快跑断了，也追不上前方的图珲。
他眼瞅着图珲单人单骑冲在前方，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图珲忘了吗？
他才说过厉长瑛阴险狡诈！她阴险狡诈！
怎么还追？
怎么还追！
仆罗越来越慌，眼睛转动，看哪里都像是有鬼。
他在后方追得身心俱疲，前方的骑兵突然停了下来。
仆罗一喜。
不追了吗？
下一瞬，仆罗看清前方的情形，脸上的表情僵住。
前方，薛家黑压压的骑兵仿佛一片巨大的黑云，黑云变换形状，缓缓地张开了双翼，不断地延伸，延伸……带着极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吞噬而来。
而厉长瑛一人一骑停在薛家军合围的空地中间，仿若一个不美味更有毒的诱饵。
仆罗脸上五颜六色，不停地变幻，红了又黑，黑了又紫，最终彻底绿了……
野猪横冲直撞，撞到挖好的陷阱里去了！
图珲的脸色更加精彩。
他又被骗了！
他像个无脑的傻子一样，跟在她的屁股后，落入到她的陷阱！
图珲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暴怒的狮子，想要撕烂触怒他的人，却无法动弹。
骑兵在追捕中分散，现在他身后只有两千多人，对方却有三四倍不止，若是正面对战，必定是一场苦战。
胜算极低。
图珲落入如此境地，对今日第一次见面的厉长瑛恨意空前高涨。
僵持只持续了几个呼吸，图珲便大声喝令手下骑兵撤退，逃离薛家军的合围。
后方，仆罗一夹马腹，毫不犹豫地调头逃跑。
契丹骑兵们也没了先前的威风，调转马头，仓皇逃窜。
仆罗看着一匹又一匹马从他身边穿过，鞭子甩得更快。
局面瞬时逆转，图珲和手下的契丹人成了猎物，而厉长瑛和她身后的薛家军成了狩猎者。
契丹骑兵骁勇善战，但他们不够了解奚州，也不够了解厉长瑛。
她懂兵法！
黑马仿佛能感受到主人的心情，驮着厉长瑛撇着蹄子撒欢儿狂追。
薛培紧跟在后，看着那匹马略显诡异的跑姿，一瞬间有些跳戏。
紧接着，他便收回心神，专注于更前方的契丹人。
契丹骑兵的马经过了撤退，追杀，逃跑，被厉长瑛像狗一样遛得精疲力尽，又不了解奚州的地形，完全没办法像厉长瑛那样时不时拉开距离。
“厉长瑛！”
薛培喊了一声前面的人。
厉长瑛于马上回头。
薛培扔出工和箭袋。
厉长瑛抬手接住，“谢了。”
薛培没回应，抬手指挥，两个副将各自带着一翼骑兵，向两侧奔去。
薛培带着中队继续在正后方追杀。
前方，黑马带着厉长瑛越来越靠近逃跑的契丹人。
终于，契丹人进入到了厉长瑛的射程之内。
厉长瑛松开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在颠簸的马背上瞄准前方的一个契丹人，果断地一箭射出。
利箭穿过风，擦着仆罗的左肩，“咻”地急速略过，射在了他前方契丹人的背心。
一箭反杀！
仆罗惊恐地瞪大眼睛。
一箭又一箭射出，箭箭不落空。
仆罗备受惊吓，喉咙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
他总觉得下一箭就会扎在他的身上，可下一箭又从他身边穿过，精神几近崩溃。
好一会儿，没有新的箭射出。
仆罗汗流浃背，浑身虚湿。
厉长瑛箭袋已空，放下了弓，朝着前方奔逃的契丹人高喊：“投降不杀！”
图珲再次跑到了最前方，听到厉长瑛的喊声，气得他像牛一样呼哧喘气，一口风不小心呛到喉管，剧烈地咳嗽起来。
待他缓过来，抬头，瞳孔一缩，骤然勒住缰绳。
薛家军从两侧合拢，后方追命也围堵。
“投降不杀”的魔咒紧随而来。
插翅难飞。
图珲面若死灰。

第135章
游牧民族在恶劣的环境中生长锻炼出了极强悍的身体素质；幼时骑羊, 稍长便骑马，练就了高超的骑术；常年的争斗掠夺，养成了他们骁勇善战和残忍粗暴。
中原勤农桑, 物产丰富，胡人骑兵频繁地越过关隘南下牧马，入侵中原, 而每每胡人强大，中原弱势之时，掠夺便更加残酷。
起初中原步兵遭遇机动性更强的胡人骑兵, 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经过数百年不懈地改变，中原王朝以胡制胡, 胡人之间争斗不休，互相消耗，期间中原常常忍辱负重，付出大量的金钱、粮食、布帛、美女……才为中原在和胡人的冲突中争得喘息, 培养出自己的骑兵，稍微拥有了与之抗衡的能力。
然而, 中原王朝至今依旧没有自主养战马的能力，更别说形成规模的马场, 军队的战马几乎都是靠和关外交易而来。
薛家养精蓄锐多年, 薛将军一个武将比贪官和商人还懂得盘剥, 终于培养出一支精锐骑兵。
他们和数量差不多的胡人骑兵硬碰硬，或许仍有不敌，可现在，厉长瑛用计激得胡人恼火，骑兵分散……
薛家军兵力上碾压, 处于上风，只要彻底合围，便可以极小的代价将图珲所率的这一支胡人骑兵拿下。
局面有利，薛家骑兵风驰电掣，气势如虹。
契丹骑兵们看着前方的薛家军像恐怖的铡刀，从两侧切向他们，恐慌如同潮水般涌来。
图珲尤为不甘心。
契丹的骑兵那么强大，一入奚州便所向披靡，只剩下最后一点小威胁……
他们怎么能失败呢？
图珲不能接受就此失败，喝声嘶厉：“冲过去！不能被包围！冲——”
前方还未完全合拢的一道夹缝是他们唯一的逃生通道，契丹骑兵们拼了命地驱赶马，试图穿过这道夹缝，逃出生天。
仆罗更是满脑子只有“逃命”，使出最大的力气抽打马后，鞭子上沾满了血，留下一道道血痕。
马声嘶力竭地鸣叫，驮着他超过一个、两个、三个……很多个契丹人。
薛家军两翼合围的夹缝越来越窄，马鞭声越来越激烈，声音的间隔越来越短，马的嘶鸣也越来越凄厉。
双方如同赛马一般角逐着胜利，只是这场竞赛，以性命为赌注。
图珲胯|下的马资质极为优越，率先赶到夹缝处，在薛家军之间的夹缝距离合拢还有两丈左右时，率先冲了过去。
他身后，十几骑紧随，堪堪穿过，薛家两翼军便彻底闭合。
后方传来打斗声，图珲和身后的十几骑没有一个人回头，毫不犹豫地远离战场。
契丹人逃跑的速度减缓，趋于停止……
包围内的契丹骑兵，尤其是后方的契丹骑兵，意识到图珲抛弃了他们，他们没有可能逃出包围了，眼里的恐慌快要淹没他们。
仆罗超过了一个有一个契丹人才跑到靠前的位置，眼睁睁看着逃生的通道消失，仿佛被雷劈了一般，两耳轰鸣，头脑一片空白。
完了……
跑不掉了……
可他不想死，哆嗦着嘴唇尖声大叫：“冲开！冲开我们还有机会！”
他一个部落灭亡、投奔契丹、无官无职的外人，当然命令不了契丹骑兵，但包围圈内的契丹骑兵们同样不想死也不想被俘，奋力地朝着前方的闭合的区域冲击，想要撕开一道口子以求逃生。
“啊--”
箭如雨一般射向契丹人，尖叫四起，数人中箭，纷纷摔落下马。
后方的契丹人一边躲避着箭，一边抽刀砍在马屁股上。
数匹马疼得嘶鸣，发疯地冲撞薛家军。
薛家军不得不避让，一道细窄的逃生缝隙重新出现。
仆罗眼睛一亮，贪婪地盯着那道口子。
契丹骑兵更加疯狂地冲击那一处缝隙，争前恐后地抢夺生机。
然而薛家军的防卫极其严密，弓箭、长|枪、环首刀像配合了千百遍，没有放任何一个契丹人过去。
不断有契丹骑兵落马。
那一道缝隙不像是生门，反倒像是死门，入者皆死。
而死门也在重新闭合，想再次冲击，绝对没有可能。
仆罗躲在契丹骑兵们中间，被挤得七零八落，急得气血上涌，眼底泛红，想活的欲望强烈无比，催使他将刀对准了阻碍他的契丹人。
“啊——”
“啊——”
几声惨叫，仆罗前后左右的几个契丹人全都跌下马，奔驰的马蹄踩踏过去，又是几声惨叫，鲜血从他们的口中不断地涌出。
后方的契丹人看到这一幕，恨得目睁欲裂，失声辱骂。
仆罗不管不顾，瞅准一个间隙，夺命冲刺。
薛家军阻隔着垂死挣扎、疯狂反扑的契丹人，顾不上滑的跟泥鳅似的仆罗，竟是让他突破了防线。
仆罗闯过去后，也有些不敢置信。
他竟然活着跑出来了？！
仆罗没想到他真的死里逃生，回头望了一眼，那里已经被激战的人填的没有一丝缝隙。
他一哆嗦，再不敢停留，赶紧朝着图珲逃离的方向奔去。
战场后方，厉长瑛和薛培并列于马上，关注着前方的局势。
厉长瑛见仆罗跑掉，立即拍马。
“我去追！”
厉长瑛留下两个人为薛家做指引，风一般地追了上去。
薛培抬手，挥动指挥旗，激昂的军号声响起。
薛家军的攻击霎时变得更加强劲，真正的杀伐才开始。
“投降不杀！”
薛家军的武将大声呼喝，其余将士们亦高声喝应。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厉长瑛从旁驰过，侧头望去，剩余的契丹骑兵已经露出颓色，气焰全无。
他们上次突袭木昆部，正在夜深，即便知晓薛家的骑兵勇武，但看得不甚清楚，认识不够清晰，而今日一看，薛家军果然训练有素，实力强横。
且他们对地势的运用，对马的掌握，马上的对战，完全不输给契丹人，还有战术和阵型的配合……恐怕付出了极大的精力进行训练。
乱世求生，不努力的人早就成为一抔黄土；而乱世争锋，时运、人和、决策……缺一不可，只有顶尖的人才能占得一席。
厉长瑛在其中或许并不算什么。
但她没有犹疑，没有气馁，仍旧坚定地朝着她要前往的方向奔驰。
她远去的身后，薛家的弓箭手围成一圈铁桶，锋利的箭矢全都朝向中间的契丹人，不断向前欺近，缩小包围圈。
死亡的威胁下，胡人骑兵们不得不向中间缩进，直到挤无可挤，退无可退，只能放下了武器……
……
厉长瑛率一队部属在图珲和仆罗等人后方追击，赶着他们跑。
图珲等人距离较远，时隐时现。
仆罗一人在后面狂追不舍。
最前方，马蹄哒哒，十来匹马全都跑得呼哧带喘。
罗谷回头望了一眼，焦急，“大人，甩不掉。”
图珲没回头，眉头紧锁。
罗谷又望了一眼，气恨，“那个木昆部的仆罗一直在跟着咱们，肯定是跟着他追上来的！”
其他人也回头，全都瞧着那单人单马和后面的大尾巴咬牙切齿。
他们的马已经很累了，速度明显下降，这么下去早晚要被追上。
如果没有冲出包围，他们就不会心存希望，也就不会在希望渺茫的时候更煎熬。
有人受不了这种折磨，抱怨脱口而出：“要是直接撤退，根本不会这样。”
图珲一瞬间眼神极为凶厉。
那人一惊，险些咬了舌头，慌张地低下头。
图珲扭身扫视其他人。
一行人纷纷躲避他的视线。
其实他们对图珲也有埋怨，只是没敢说出来罢了。
如果图珲不要求停下来，他们根本不会冲动地落入陷阱，落入到这种境地。
现在只有他们十几人逃脱，就算逃回契丹，大王恐怕也不会轻饶他们。
但当下的局面，纠结这些没有用，只会得罪图珲。
众人匆匆转移话题——
“咱们就是上当了！”
“都是那个女人阴险狡诈！”
“谁也想不到真的有援军……”
众人忙着逃跑，精神紧绷，没有太多精力思考，车轱辘话一样愤恨地吐着胸口的郁气，既为图珲开脱，也是为他们自己的失败开脱，仿佛这样，失败就真的不是他们的问题。
罗谷跟图珲亲近，更不会指责图珲，疑惑地问：“怎么一直碰不上其他部的人？要是能汇合，咱们就不用这么被动了。”
其余人一听，眼睛里泛起希望的光——
“现在只有那个女人追过来，说不定能反杀。”
“要是让我抓到那个女人，我要剁碎了她喂鹰！”
“跪在脚下做贱奴……”
一群因死亡压力而精神失常的契丹男人满脑子都在幻想厉长瑛被他们折磨的惨状，双眼发红，口中发出癫狂地“呼嗤”声。
图珲沉着脸，一言不发。
他们跑得是反方向，又从东奚逃向西奚。
这一路上荒野上奔逃，除了鸟叫和远处偶尔的野兽嚎叫，没有任何契丹人的踪迹和声音。
很大可能……那几部也上当了……
奚州那个女人的部属根本不是慌不择路地跑散，是故意引走了他们，恐怕也要像他们一样“主动”撞到陷阱里去。
图珲恨得牙齿痒。
他只是一时粗心才中了厉长瑛的阴谋诡计，真刀真|枪地打，他一定会赢。
下一次……
他一定会赢。
图珲咬牙切齿。
后方，仆罗胯|下的马越来越慢，不断地回头判断追兵的距离，而每一次回头，表情都更加惊恐。
此时的厉长瑛在他眼中不是个女人，甚至不是人，是恐怖的魔鬼！一旦被她抓住，他就会被撕咬成碎片。
仆罗使出剩下的所有的力气不断地抬起酸软的手臂，挥舞鞭子。
马伤痕累累，跑不起来。
仆罗越急便越用力地抽打。
然而鞭子快要抽烂马屁股，马速始终提不起来。
他们身后，厉长瑛的黑马尾巴甩得飞起飞落，甚至能抡圆打圈儿。
前后的距离越来越近，以黑马现在的速度，可能不需要一盏茶的时间就会追上仆罗。
厉长瑛勒了一下缰绳，降低马速。
黑马跑得正尽兴，不太乐意慢下来。
厉长瑛又稍稍用力拽了一下缰绳。
黑马这才听话地慢下来。
接下来，只要它要撒欢起来，厉长瑛便勒缰绳控制一下，她的部属们也都随着她放缓追赶。
黑马奔跑的天性不能施展，尾巴摇摆的幅度都小了。
前方，仆罗又一次回头后察觉到距离似有拉远，一喜。
而此时的图珲等人进入一片密林。
仆罗神经稍一放松，骤感周遭的环境颇为熟悉。
木昆部曾经是西奚的主人，西奚的每一处木昆部皆可随意驻牧，而这里，曾经就是木昆部的一处驻牧地附近，木昆部经常在此处打猎。
他更是大喜。
只要进入到深处，利用密林甩掉厉长瑛，他就可以逃出生天。
三拨人先后进入林中。
仆罗再回头，发现追兵的身影越来越远，喜形于色。
图珲等人也不熟悉此地，只是凭借自身的山野经验前行，速度较仆罗慢一些，没多久，仆罗便靠近了他们。
一行人起初还以为追兵来了，惊慌失措，仓皇逃窜。
仆罗在后头高喊：“大人！是我！”
图珲不但没停，反倒逃窜地愈发激烈火急火燎。
仆罗见状，连忙大喊：“大人！我知道路！我能甩掉他们！”
图珲等人闻言，回望。
果然，只有仆罗，看不见追兵。
他们这才稍微稍稍喘气，仍然汗流浃背。
仆罗追上了图珲一行人，“大人……”
他还来不及欢喜，后方又传来人声——
“他们往那边跑了！快追！”
一行人一慌，忙不迭地提起精神，再次夺命狂奔起来。
然而山地本就不平，地形复杂弯绕，林木茂密郁葱，视野不甚清晰，一个不察，两个人便尖叫着跌进了深沟，滚落下去。
其中一个便是先前抱怨过图珲的人。
图珲、罗谷、仆罗等人急急地勒马，将将刹住脚。
土块、树枝滚落，砸在下方的人和马身上。
这要是跌下去，就等着被人瓮中捉鳖了。
上方的一行人全都是一头冷汗。
后边，马蹄声、树枝碎裂、草丛簌簌的声音更加清晰。
追兵循着喊声追过来了！
图珲当即立断，不再管沟下的两个人，立马绕开深沟，迅速逃离。
其他人全都跟随而去，任下方的人怎么呼喊，都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沟下的两个人满脸痛苦不甘……
不多时，厉长瑛率部属赶到，看着下方似是认命、死气沉沉的两个契丹人，留下几个人，继续追上去。
前方，有契丹人迁怒仆罗，发恨道：“你不是说能甩掉吗！”
仆罗讷讷，面上逆来顺受，实际心里也在后悔。
一群人目标极大，他还不如利用图珲他们转移追兵，偷偷跑了……
可后悔已经来不及。
接下来的追逃之中，每当他们以为要逃脱成功的时候，厉长瑛就会忽然出现，告诉他们性命仍旧堪忧。
北方这个时节日长夜短，奔波多时，天黑了又亮，一行人丧家之犬一样狼狈地翻岭穿林，渴了饿了累了……都片刻不敢停下。
长久的奔逃和高度的紧张之下，一行人身心俱疲。
后方，厉长瑛看到了树上的猎叉标记，一夹马腹，提速。
双方距离拉近，厉长瑛眸光一凝，从背后抽出一支鸣镝箭，弯弓射出。
鸣镝箭会发出声响，是为号令，鸣镝箭射向哪，其他箭便跟到哪。
厉长瑛的鸣镝箭，一箭射在前方图珲一行人的右侧，正正扎在一棵树的正中。
其他人便也弯弓射箭，箭箭都朝着鸣镝箭的方向射出，没有任何人因为厉长瑛射了空箭而迟疑。
前方图珲一行人察觉到身后右侧的飞箭，慌忙改道向左逃。
厉长瑛作势又追了一段，才装作不熟悉、追不上的样子逐渐减慢速度，直至一行人消失在她视线中，便彻底停下来。
她根本不打算追到人。
猫抓老鼠，戏弄玩耍，刻意驱赶……都是兵法。
厉长瑛下令打道回去。
众部属便纷纷勒马调头。
前方，图珲一行人又跑了许久，察觉到后方没了动静也不敢停下来，生怕厉长瑛再忽然冒出来吓他们一激灵，心脏实在难以负荷。
许久之后，追兵都没有再出现，一行人才试探地猜测——
“是不是甩掉了？”
他们还有些不敢轻易相信他们逃脱了，反应迟缓，许久之后才浑身力气丧失一般松懈下来，仍旧不敢停下来。
厉长瑛折磨得他们精神萎靡，阴影巨大，只有真正地离开奚州的地界，才能够彻底安下心来。
与此同时，距离他们几里外，同一片密林中——
彭狼和阿勇两队在接到报信儿后汇合在一起。
卢庚和陈燕娘给他们的命令是隐藏，若是奚州彻底沦陷就返回聚居地据守。
他们没想到好不容易安稳一段时日，契丹竟然又大举入侵，部中其他人安危如何皆不知，首领还远在关内，不知赶不赶得及……
他们很难心安理得地躲藏，各个都阴云罩头，郁卒不已。
卢庚和陈燕娘的命令也得遵守，是以决定先悄悄出山瞧一瞧情况，没准儿能帮上忙。
不过万一出现状况，他们不能都往聚居地跑，容易暴露聚居地，必然要分散。
彭狼和阿勇争了一路，究竟谁回聚居地。
“你有妻有女，小春花还那么小，勇哥你回聚居地再合适不过。”
阿勇皱眉，“你年轻，头脑比我转得快，回去后有敌袭，应敌更灵活。”
彭狼坚持阿勇背后牵挂更深，阿勇坚持他年长，不能倚老卖老求生。
两个人是平级，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这个事儿不能悬而不决，必须有个结果才行。
最后，彭狼提议：“临出山之前，我们抽树枝吧。”
阿勇表面上没有意见，心里头在琢磨着怎么能够做手脚。
所有人心情都无比的沉重，逆行的背影都无比的悲壮。
忽然——
“有情况！”
彭狼、阿勇等人看着十几个形容狼狈的契丹人，愣住。
图珲、仆罗等人看着大队人马，也吓住了。
随后，双方一起动起来，追逃再次开始……
……
两日后，厉长瑛和薛培的人马重新在他们围剿第一波契丹人的地方再次汇合。
厉长瑛赶人，避免图珲等人和契丹其他部撞上，乌檀、苏雅等人分散契丹各部，又将他们引向薛家军，使他们自投罗网。
薛家军不眠不休地逐个击破契丹几部，以战场上来说相当微小的代价成功俘虏了四千多契丹人，并且拦截了即将押送抢夺财物牲畜粮食等离开奚州的契丹队伍。
厉长瑛和薛培聚首，她看着截回来的东西，“看来你那边很顺利。”
他脸上有疲色，但精神抖擞，整个薛家军也都士气高涨，显然这一场针对契丹人的围剿相当顺风。
薛培没否认，反问道：“你也一切顺利？”
厉长瑛点头，“我没杀掉那个契丹大将，他们回到契丹，肯定要受到责难，不会好受。”
她没说还有别的安排，他们就算诚心合作，也不可能毫不保留。
薛培带兵入奚州两次，第一次就非常精准地对木昆部进行了突袭，第二次有厉长瑛的人带路，深入奚州各处，恐怕对奚州更加熟知。
这对常驻奚州的厉长瑛不利。
厉长瑛并没有完全依附薛家的想法，当然也不能允许外人在她的地盘了如指掌、来去随意。
薛家现在不想入主奚州，不代表他们不能，她若是没有忧患意识，长此以往，一定会失去主权。
独木难支，她一个人的实力再强，也没有资格和薛家对坐相谈。
厉长瑛头脑清醒，她还差得远，日后的路还很长。
接下来双方还得谈战后分割，这也免不了要有一些拉锯。
大家都很累了，厉长瑛便道：“少将军不如先安置部下修整，晚些咱们再谈。”
薛培确实疲累，应下来，与她告辞。
他转身要走，不远处传来动静，便又驻足。
“首领！”
“首领！我们回来了！”
彭狼和阿勇等人欢天喜地地跑向厉长瑛。
厉长瑛却看着他们后面套着的人，傻眼，“他们……为什么跟你们在一起？”
彭狼兴冲冲地表功：“我们在山里碰到了这些契丹人，一看装扮就知道身份不一般，又这么狼狈，就猜是你回来支援，打败了契丹人！”
“既然撞到了我们眼皮子下，我们当然不能放走他们，直接拿下！”
他绘声绘色地讲他们如何追逐，如何打斗，如何拿下，又怎么找过来……
厉长瑛：“……”
笑不出来。
人算不如天算。
她费劲装了一场，就是想安插一些人去契丹，好不容易给放走了，他们又给抓回来了……
厉长瑛做梦也没想到，她钻研兵法，自以为想了个好主意，但运气这么不好，属下这么能干……
功亏一篑……
还不能骂他们……
厉长瑛一脸麻木，脑袋更清醒了。
得意不能太早，她果然还差得远……
遥远的，被很多人路过的密林尽头，云浑身脏污，生无可恋。
他们从白天等到黑夜，从黑夜等到白天，又等到黑夜……想等得人却始终没有来。

第136章
厉长瑛盯着彭狼他们带回来的人, 有郁闷却说不出。
计划打乱，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图珲，难得有几分苦大仇深的样子。
而她现在的身份, 一点点细微的神色都会引起猜测、无限放大。
一行契丹人只觉得她眼神深沉中满是冰冷的算计，就好像他们是砧板上的肉，有一双手在上方比量着如何下刀。
仆罗缩在后面, 埋着头，股栗不已。
罗谷等契丹人两只手臂和上半身紧紧地捆在一起，不能随意动作, 只能忌惮极深地看着厉长瑛。
图珲拳头紧握，仰头，视死如归, “你别得意，我契丹一定会踏平奚州。”
厉长瑛轻嗤。
想活着又不丢人，装什么？
他要是真不怕死，不想被俘后受辱, 大可以直接自尽，既然没自尽, 还不是想苟且偷生。
厉长瑛根本不听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看结果——
毫无疑问, 他想活。
想活的话……
厉长瑛脑瓜子使劲儿地转, 使劲儿地琢磨怎么做对她有利, 想清楚之前不能……
下一瞬，彭狼干脆地一脚踹在图珲腿窝上，“你吓唬谁呢？能不能踏平奚州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能耐，但在那之前，你肯定先死！”
图珲踉跄一步, “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厉长瑛面前。
厉长瑛：“……”
不能妄动……
图珲眼神愤恨。
厉长瑛：“……”
谁踢瞪谁，瞪她干什么？
厉长瑛什么都没干呢，好生冤枉。
但彭狼什么也都不知道……
下属行为，首领买单，厉长瑛不但不能责备，还得认下来。
不过为了避免彭狼不知情的情况下作出什么其他的事情扰乱她，厉长瑛冷声吩咐：
“先关起来。”
昆得和几个胡人下属上前来，粗暴地拉扯图珲等人的手臂，大力地推搡他们。
图珲身体不平衡，脚下趔趄，凶狠地瞪向拉拽他的人。
契丹人是入侵者，下属们没有任何好脸色，也不惧怕他一个被俘的人，手上丝毫没有客气下来。
“等一下。”
厉长瑛想起一事，叫住人，“巴勒的身体在哪儿？”
巴勒的头颅，先前一直挂在图珲的马后，追击的时候掉落，厉长瑛叫人收了起来，但身体还不知曝在何处。
图珲冷笑。
“啪。”
厉长瑛举起木刀鞘，抽在他右脸上，“好好说话。”
图珲脸火辣辣地疼，气得胸口也疼，口不择言：“贱女人！你……”
厉长瑛的下属们完全不能忍受任何人辱骂她，握紧刀柄，看着图珲的视线冰冷，宛若死人。
厉长瑛倒不介意别人骂她，反正她会抽回去，遭人恨也是本事，可左右都被恨了，不能白恨，她不受那个冤枉，必须得坐实。
又一刀鞘重重地抽在图珲左脸上，声音爽快又干脆。
“你现在在我手里，识相点儿，问你什么答什么。”
这一下，图珲耳朵嗡嗡作响，口中涌上一股铁锈味儿，一张嘴，一口血沫吐出来。
旁边，薛培面不改色，冷静地看着。
他的两个副将面面相觑。
一言不合就动手，确实残暴。
他们都是武将，见多了武力解决问题的情况，但女人也这么简单粗暴地解决问题，他们还是吃惊。
不过厉长瑛这个女人本来也不能以常理来看待，有的女人独树一帜，抽耳光都格外有劲儿。
图珲还有傲气，不愿意轻易服软，其他契丹人赶紧开口：“扔在了阿会部西南两方对垒的地方。”
厉长瑛闻言，转身着人去找，顿了顿又道：“找到后，别的尸体都尽快处理了。”
她一贯不会放任曝尸荒野，下属们也都有经验，平静地听令前去。
昆得带走图珲等人去关押。
彭狼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转眼珠子。
他心思都在表面上，十分好懂。
乌檀大手压在彭狼肩上，按住，附耳道：“你还没吃教训？别仗着年纪小胡乱做事，你们坏了首领的事，知道吗？”
他对彭狼和阿勇大概讲了他们的一番计划和作为，“你们先前不知情，首领不怪罪，再多事，可就不一定了。”
彭狼和阿勇对视一眼，又尴尬地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和薛培站在一起，没理会他们，显然也是不打算计较。
俩人没想到他们坏了厉长瑛安插探子的计策，竟然还有脸邀功……
彭狼和阿勇羞臊，赶忙带着各自的下属，灰溜溜地自行滚蛋。
一旁，薛培对厉长瑛道：“耶律图珲是契丹王呼延的亲弟，图珲带兵牧马久不回归，契丹必有所觉，有可能再次集结南下，契丹八部，势力最小的伏部也有六七千人，我们得做应敌的准备……”
厉长瑛眼神一闪，薛家对北狄各部的了解比想象的还要多……
薛培神色严肃，“可能会打一场硬仗。”
厉长瑛回身看向她麾下的伤残。
这一番接着一番，奚州着实伤筋动骨，再打下去，奚州恐怕就保不住了。
辽水以东，气候和土地相对更适合耕种，水草也比北边丰美，奚州在整个北地的南部，一旦环伺的强敌发现他们内里空虚，必然会扑上来分食，届时薛家也不见得救得了他们……
厉长瑛不想打。
她打不起。
薛家肯定也不希望因为对胡战争损耗过大，但还是厉长瑛更紧迫。
能谈判最好是谈判，能不打就不打，损失比较小。
“有什么办法不打吗？”厉长瑛拧眉，“那个图珲不是契丹王的弟弟吗？还有这些契丹俘虏，能不能做为筹码提条件？”
薛培不确定，“可以一试，结果不可知。”
万一契丹人就想打，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他们会很被动，这并不能作为凭仗。
不打的条件一定是付出的利益足够多，暂时满足了窥视者贪婪的胃口，亦或是对手太强大，迫于无奈息战。
薛培思索道：“有一个办法，如果我们可以和習部结盟，或许可以免除这场大仗。”
东胡自有历史以来，最强大的部族当属鲜卑，鲜卑盛时，东胡各部皆以鲜卑自称。鲜卑迁徙便会以鲜卑命山名，各部出于对鲜卑强大的向往，依旧会将南起奚州北至室韦的的一条山脉称为鲜卑山。
習部和契丹皆在奚州北，習部在西，契丹在东。習部完全依赖鲜卑山脉渔猎为生，不擅耕种，貂锦羊裘，鸟羽为饰。
“契丹和習部两面接壤，常年摩擦不断，若能说服習部联合，一定可以制约契丹。”
薛培说完，便看着厉长瑛。
厉长瑛明白他的意思，薛家毕竟是汉人，这个游说的人，最好得出自奚州，奚州的部落与習部有过沟通，更容易取得信任。
“我派人去。”
厉长瑛认真地问：“以奚州现在的局面，联盟的筹码不足，薛家能提供什么利益？”
“薛家据守关门，可为三方商贸开方便之门。”
厉长瑛想到薛家抽得极高的分成，沉默。
若是去游说習部，薛家不可能出血，还得奚州出血，这一波，奚州太伤了……
她没办法确定薛家是否早有这个打算，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够争取她必然要争取。
厉长瑛揽下来，目送薛培离开，才深吸一口气，待转身面向部众，依旧是一派冷静，看不出任何烦忧。
走一步看一步吧。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奚州内部的隐患。
薛家军朝向北方驻扎下来，以防万一。
厉长瑛则是一面命其余部属在薛家旁侧驻扎，一面命人去迎铺都。
逐个击破的计划初成，厉长瑛就派人去报过信儿，铺都接到厉长瑛的口信，便暂时放下受伤昏迷的小儿子阿布高和其他伤情较重的族人们，带着二儿子白越和一部分伤情略有好转的族人前来和厉长瑛汇合。
众人皆有伤在身，行路稍慢，和彭狼他们差不多的路程，天擦黑才抵达。
厉长瑛见到人，先将装着巴勒头颅的木匣交给铺都。
铺都颤抖着手接过来，抱着木匣，终是无声地落下了泪。
白越和巴勒没少有龃龉，争起来你死我活，此时看着这一方小小的木匣，苍白的脸上，也不免露出沉痛之色。
其他阿会部的人同样悲痛地看着铺都和他怀中的木匣，挥不去的颓丧之气。
厉长瑛道：“我问出了身体的下落，派人去找了，不一定能找到。”
铺都沉默地点点头，向她道谢。
他较第一次见面，苍老瘦弱了许多，奚州的纷乱差点儿击垮了阿会部，也差点儿击垮了他。
但现在不是沉湎哀痛的时候。
厉长瑛直接了当道：“奚州的危机没有解除，契丹很可能还会集结而来，是逃离家园流离在外，还是再放手一搏，铺都俟斤，你要决断。”
白越一惊。
铺都有些迟缓地抬头，反应迟钝，“什么决断？”
厉长瑛目光如炬，一字一顿，“我要阿会部尊我为首，以我为瞻，从今日起，整个奚州归入我手，听我号令，我来决断。”
她的意思是，由铺都决断是否归顺厉长瑛，厉长瑛承担起奚州和所有人的未来，决断是逃是搏。
厉长瑛要做奚州的主。
铺都父子和一众阿会部的人震惊又复杂地看着厉长瑛。
现在奚州这些残存的人，不是老弱妇孺就是伤残病患，未来奚州必定深受外患威胁。
他们不明白，厉长瑛为什么要管奚州的烂摊子？宇文部早就已经是历史，她就算是后裔，既然都没有出生在这片土地上，能有什么感情？
游牧民族早就习惯了逃离和迁徙，放弃这里，寻找一个新的安身之处而已，为什么要背负起奚州？
“为什么……”
铺都轻喃，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没头没尾的“为什么”想要求得是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万物有灵，树有根方可成活，人也要有根。”厉长瑛回答得很坚定，“我这个人，一条路走到黑。”
当下，奚州就是她的选择，她的根，厉长瑛还没有完蛋，这条路还没有走到头，她就要继续走下去，不走永远看不见前面亮不亮。
阿会部众人哑然。
怎么会有人能够在所有人都感到沮丧的时候，依然有奋力一搏的勇气和决心呢？
厉长瑛等不了他们慢慢考虑，逼迫：“铺都俟斤，决断吧，阿会部可以选择逃离，我不会阻拦，但他日奚州若在我手中兴盛，阿会部再想回来，就没有共患难的情谊了。”
她这样说，分明是不想逃，要搏一搏。
“俟斤！”
“俟斤……”
一众阿会部的人喊他们的首领。
他们也迷茫，也恐慌，可逃离奚州，同样艰难。
他们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他们知道，他们需要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出迷障的人。
白越心有不甘，却也看得出来，族人们对厉长瑛心悦诚服，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想离开奚州。他一咬牙，对铺都劝说道：“父亲，做决定吧~”
铺都已经没有带领族人突破万难的心力和勇气了，他还有什么选择？为他的部落和族人们选择一个更有魄力的首领是他作为俟斤最后的决断……
铺都单手抱着木匣，右手攥成拳，抵在心口，向年轻的首领低下了头颅，“阿会部愿意归顺，听从号令。”
白越随之。
其余阿会部人见状，纷纷右手握拳，右脚后撤，单膝跪地，垂下头颅，异口同声道：“阿会部愿意归顺，听从首领号令！”
这一刻，奚州的新首领在这里诞生！
乌檀、苏雅等部属受到感染，齐刷刷地作出相同地动作，仰头望向厉长瑛，眼神中迸发出极致的光彩。
“听从首领号令！”
厉长瑛不走，他们就不走！
奚州是他们的家园，他们不退！
厉长瑛站在众人中间，仿若奚州的支柱，撑起奚州的一片天，和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不远处，薛培和薛家军的将士们看见这一幕，心头某根弦亦有拨动。
一群女弱伤残的豪情壮志看起来实在可怜。
可厉长瑛站在其中，又好像有一股气以她为中心，承托住了这块岌岌可危的天地。
残暴、蛮夷实在是对她最狭隘的认知。
女人，能行吗？
女人在撑起奚州的脊梁。
……
四千多契丹俘虏聚在一起，危险性不可小觑。
薛家军解下他们身上所有能充作武器的东西，捆住他们的双手，分别关在一个个临时搭建的木牢中。
说是木牢，还是更像牲畜圈，上不封顶。所有的木牢围成四层圆圈，木牢与木牢之间隔着距离，最中间的木牢里关押着契丹各部地位较高的一批人。
薛家军持长|枪，里一圈外一圈地看押他们，定时轮换，不准他们睡觉，不给他们饭吃，只给水喝，保证他们一时半会儿饿不死的同时，缩减他们的战力。
战场上你死我活，薛家军这样对俘虏，并不算残酷。
厉长瑛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同样，对图珲没有任何优待，对仆罗也没有太多苛待，直接安排他们和其他俘虏关在一起。
没有任何一个俘虏会开心成为俘虏，甘愿成为俘虏。
图珲是此次南下奚州牧马的大将军，却决策错误，弃各部而逃。
各部当时有多绝望，看到图珲再一次狼狈地出现在面前，就有多愤恨。
这群契丹俘虏们饿了许久，腹部拧着疼，全都冷冰冰地看着他走入，眼神中更是充满直白的恨意。
其中便有两个掉入深坑被放弃的契丹人。他们经历了高度紧张地追逃，情绪上极致的大起大落，更难理智地看待图珲对他们的抛弃。
仆罗和罗谷等十来个契丹人跟图珲站在一起，一路穿过木牢步入，只觉得周遭牢笼里的人眼神像是刀子，一刀刀地凌迟着他们的身体。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炭火上，走得极为艰难。
图珲处于眼刀的中心，脸色阴沉。
在他看来，他是耶律氏，做任何事情、任何决定都是理所应当，这些人是耶律氏的部属，附庸于耶律氏，必须服从于他，没有资格对他的行为不满。
他们这样，就是不敬。
图珲牙关紧咬，两腮用力，极力地控制着他的不满。
一行人走到中间的牢门前。
里面的人都是各部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成为阶下囚，眼神比普通部众还要刺人。
薛家的士兵打开牢门，双方只有距离，没了阻隔。
图珲一行人站在牢门外，脚死死钉在地面上。
即便木牢内的人双手也全都被缚住，可野兽的獠牙没有拔除，饿极了的野兽容易失去理智，牢笼还能暂时约束他们，这要是一进去，不得立即扑上来？
同处在一间木牢，对方人多势众，图珲他们全无反抗之力。
他们不敢进去。
负责押送的昆得却不管他们会有什么下场，用力推搡图珲的后背，“快进去！”
图珲踉跄着步子进到木牢内，还未站稳脚，身后又撞进来人，推着他继续深入。
“咣当。”
木牢门关上。
周围虎视眈眈。
其他人下意识地靠近图珲，和他挤成一团。
唯有仆罗，缩着脖子，后背紧贴着牢门，试图让图珲等人遮挡住他的身体，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木牢内气氛僵涩。
忽然，突便部的领兵豆卢陀拔地而起，径直走向一行人。
图珲等人浑身紧绷，全都警惕着豆卢陀。
其他各部的人也都盯着豆卢陀的动向，蠢蠢欲动。
一旦有人率先对图珲动手，就会打开报复的机关……
木牢外，昆得押送完人没立即带人走，瞧见这一幕，脚更是挪不开，兴味盎然地盯着里头。
但随即，昆得等人飞起的眉毛便耷下来。
木牢内契丹各部的大小头领们眼神也有些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遗憾的意味。
豆卢陀直接越过了图珲等人，一脚踹向仆罗。
仆罗反应慢了一些，腹部挨了重重的一脚，疼得叫了一声，身体折叠。
许多契丹人都看见了他为了逃跑对契丹骑兵动手，这一举动毫无疑问就是背叛。
被他杀死的人中有两个契丹突变部的人。
豆卢陀下一脚踢在仆罗的肩头。
“大人！”
仆罗倒地，抬起头向图珲求救。
图珲没有维护他，冷眼旁观。
豆卢陀冷笑，“他连部众都会抛弃，怎么可能管你？”
仆罗蜷缩在地上，垂着头，眼中具是阴翳，对图珲、豆卢陀都暗暗生恨，嘴上求饶：“大人，饶了我……”
而图珲听到豆卢陀带有讽刺的话语，声音从牙缝中挤出，“豆卢陀……”
豆卢陀置之不理，仍旧意有所指地对仆罗道：“图珲大人自己都成了囚奴，更不可能管得了你，敢害我部下，我要你死！”
他满眼冷酷，再一次抬起脚，踢出的方向是仆罗的头。
他要杀了仆罗。
仆罗手臂没法儿支撑，爬不起来，惊惧之下，面无人色。
豆卢陀的脚离仆罗的头近在咫尺，一杆长|枪倏地从木牢外刺入。
豆卢陀急急地收脚躲避，后撤，打了个晃，才站稳脚。
而那杆长|枪斜插入土，正正挡在仆罗头上方。
仆罗瞳孔张开，还未回神。
片刻后，枪头拔起。
仆罗的视线下意识地追着枪头转动。
木牢外，薛培面色冷峻地抽回长|枪，随手扔给身旁手中空无一物的看押士兵，威严的目光扫过木牢中诸人，“关押重地，禁止私斗。”
他说得是夷语，在场的胡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随即，薛培叮嘱士兵注意看管，若再有妄动不必留手，直接处决。
木牢内，图珲身边的十余契丹人不免松了一口气。
有所压制，起码他们的性命能够暂时抱全。
仆罗心有余悸，豆大的汗珠不断地从额头滚落。
豆卢陀眼露不甘，却也不敢拿命挑衅，生硬地转身，回到突便部的前方坐下。
薛培转身看了厉长瑛的手下们一眼。
那一眼，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地审视。
昆得几人在他视线下不甚舒服。
但薛家强势，他们势弱，纵使不舒服，他们也不能表现出什么意见来。
而薛培之所以这般，便是因为他发现了厉长瑛麾下的些许隐患。
胡人骁勇善战，却也野性难驯，全因对厉长瑛的个人崇拜而汇聚。
这对一个势力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游牧民族向来如此，一个英雄会成为一个部落的首领，英雄陨落，部落往往也会失去首领而变成一盘散沙，溃不成军。
新的完整的秩序和规制不能建立，奚州就成不了大气候。
这对薛家来说，不是坏事。
薛培不会提醒厉长瑛。
不过……
以魏堇和厉长瑛的关系，他必然要为厉长瑛筹谋，奚州早晚会步入正轨。
短期内，对薛家都构不成威胁。
薛培例行前来查看俘虏，无事便扬长而去。
昆得几人站在木牢外，见看不到契丹人自相残杀的解气场面，便也兴致缺缺地离开。
外人离去，并没有使得木牢内的气氛转缓。
木牢门边，仆罗紧贴着门柱，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用余光透过凌乱的发丝缝隙观察着这些契丹人。
以豆卢陀为首的契丹各部大小头领们皆冷漠地看着图珲。
图珲身后，罗谷等人如同误入狼群的野狗，不敢龇牙，更不敢动。
而图珲在原地站了片刻，主动走向了豆卢陀。
仆罗眼里疑惑。
罗谷等人也不解他的举动。
契丹各部的大小头领们则紧紧盯着他，满是排斥。
图珲停在豆卢陀前方三步远，“我知道你们有怨气，我指挥不力，回到契丹一定会受到严重的责罚，但可以回去报信，请大兄再集结兵马攻入奚州为各部解围，现在契丹全军覆没，我也没能逃脱，大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消息来解救我们……”
不少人闻言，表情有些松动和黯然。
图珲眼中闪过轻蔑。
罗谷也愤愤道：“那种时候，谁有机会跑出去不跑，你们不想跑？不跑等着一起被俘？”
众人无言，他们也想活命……
豆卢陀却嗤笑，“那个奚州的女人怎么不跑？还单枪匹马地回来？她阴险狡诈算计咱们，但她没抛弃她自己的部众。”
图珲一瞬间眼神阴狠，反咬一口：“你想背叛契丹？”
豆卢陀没有任何一点愧疚心虚，反而理直气壮，阴阳怪气，“图珲大人，我们现在是俘虏了~我得让我的部属活下去。”
为什么会成为俘虏？
在场一众契丹大小头领再次回忆起图珲的决策失误。
不信任的裂痕已经产生。
木牢外，看守的士兵听得认真，待到轮岗，便去寻上官汇报。
……
时间紧迫，厉长瑛和铺都迅速定下前往習部游说的人选，要去过習部，要能说会道，另外还要身体撑得住跋涉……
如果泼皮没有受伤，他脑筋灵活，就算夷语说得不够流畅，也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可惜没有如果。
剩下的这些人，最后定下铺都的二子白越前去游说，多延和十个人一路护送。
他们得连夜出发。
出发前，铺都对白越叮嘱道：“保重自己。”
一向威严的父亲难得的温情，白越有些不自在，心口发涨，“是，父亲也保重。”
他们出发了。
成功与否无人知晓。
而厉长瑛彻夜不眠，一面派人搜寻莫贺部的残部，一面派人快马加鞭回燕乐县给魏堇传讯。
一人计短，她想破脑袋，或许都不如聪明人随意一动，若是魏堇和翁植能给她提供些智计上的支援，她就能多一分渡过难关的保障。
薛培也派了士兵回关内送军报。
军营——
薛将军得到消息，毫不犹豫地下令将士们随时戒备，若契丹再有集结起战之势，薛家军就北上支援。
秦副将请命前往。
薛将军允其请命。
整个军营迅速进入备战状态。
薛将军、章军师、秦副将等将领聚于将军主帐。
有一郎将建议道：“将军，咱们若北上，何不直接占据奚州？”
章军师抚着胡须道：“将军布局，乃是为挥师南下，关外之地难以管束，恐成麻烦，倒不如由他们去争斗，边关安宁，便是我们的机会。”
“那就干脆让那女首领归顺将军，依旧在奚州驻守，这样奚州不也在咱们的掌控中？”
章军师摇头，“朝中为了彰显中原之威，蛮夷年年朝贺，就年年赏赐丰硕，蛮夷求和亲，就派宗室公主和亲，将军养兵的粮草尚且不丰，她若是归附，朝咱们要钱要粮，将军给是不给？不给属实没有气量。”
养兵费钱，养精兵更是耗费巨大，安乐郡物产不丰，人口少，又常年遭受盗匪祸乱，薛将军还得四处搜刮，哪里愿意赏赐别人去？
章军师点着蒲扇道：“如今咱们各有所属，明算账，将军得利。”
众将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将军英明。”
他们可不觉得薛将军抠，对外人抠算什么抠。
薛将军养兵养马极舍得，别家的军队士兵们全都饿得面黄肌瘦，手脚无力，他们比起来就是膘肥体壮。
又有一武将喜道：“那这次咱们若是能帮着奚州打胜仗，就可以再赚一笔。”
其他人闻言，也都浮起笑容。
章军师失笑，“非也，若想两方长久维系，将军该施恩才是上策，契约稍作修改，减上些许分成，宽宥些许时日，他们便要感激涕零了。”
薛将军认可地颔首。
一众武将还有些不解。
章军师又补充道：“不减，他们也交不出应有的给付，一样要拖，不如适时大度。”
反正分币不出，也要叫厉长瑛欠他们人情，若是她撕毁契约，于她声名上极为不利，稍加运作或可动摇她的威信。
这是薛将军之谋。
武将们并不全都领会，不过一看将军和军师胸有成竹，顿时都信心满满。
秦副将仍有几分旁的担忧，“军师，依您看，她若壮大，会进犯中原吗？”
章军师道：“五年不犯，薛家便不可同日而语，进犯也要掂量一二。”
众将更加有信心。
虽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如今忧虑极远的事，为时尚早。
厉长瑛想要与薛家抗衡，还差得远，但仰仗薛家之处却极多。
将军府——
“少夫人，将军派人回来了，奚州有消息了！”
女护卫大步走进东院正房，激动地向魏璇报信。
魏璇正在写字净心，闻言立即放下笔，问道：“如何？”
“胜了！”女护卫满脸高兴，“不过来人说，少将军还得驻守一段时日，确保契丹不会再犯便归。”
魏璇稍稍宽心，追问：“少将军和阿瑛可安然？”
“说是都无事。”
魏璇蹙起的眉头松开来，“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薛将军报喜不报忧，并未无保留地告知她所有的实情，魏璇的消息闭塞，也无法得知更多，便当了真。
但她也不是嫁进将军府便彻底安于内宅，只做个内宅妇人了。
“你去传话给管家，请他与将军说，我想要个武师傅教你们武艺，待你们学了，再教与我。”
女护卫也是跟厉长瑛练出来的，知晓女子想要自保也得有些体力和本事，魏璇外表纤弱，真有危险，不说杀敌，起码要跑得了。
是以她二话不说，便去传话。
管家有些惊讶，却也如实禀报给薛将军。
而薛将军听到魏璇的要求，对她愈加满意，当即便命管家安排护卫教导。
于是，魏璇新婚还不到半月，便换上了窄袖、短衣、长靿靴，束起了长发，像模像样地练起来。
燕乐县——
魏堇收到厉长瑛的口信是两日后。
魏堇没有将厉长瑛的信给厉家夫妻看，只替厉长瑛向他们报了平安，便和翁植进入书房议事。
他们在边关和奚州经营还少，对东胡的了解，比不得薛家。
厉长瑛信中提起薛培所说，有一些他们也不知道。
但这些此时不重要，他们扎根之后，也会更加知己知彼，只是时间和付出的问题。
魏堇拿出他绘制的东胡舆图。
舆图只掌控在官府手中，魏堇见过整个中原和一些郡县的舆图，便记住了，学着自行绘制，还将绘制方法入册，教给了厉长瑛。
他手中这一份，纸张铺满整个书案，但舆图周围大部分区域是空白的，奚州周边也非常简易，只有奚州相对细致。
魏堇将新得知的信息添上去，而后道：“習部跟奚州西北接壤之处狭窄，没有明确的界限，和契丹南部以弱洛水为界，东西边界较之我之前看过的舆图也有向西推进，联合習部确实是解奚州之危的最优方法。”
翁植遗憾，“我若是在奚州，也可前去游说，不知道这阿会部的白越是否能游说成功。”
“不必假若。”魏堇冷静地分析，“你是汉人，总归是隔了一层，信报中曾说过这白越颇有心计，薛家愿意于通商上予以方便，阿瑛必定也会提及我们打通的盐道，若再辅以其他，以利动之，加深契丹之威胁，或有八、九成游说成功的可能。”
“话虽如此，若论巧舌如簧，还是我，毕竟我与她初次见面便骗了她一只鸡。”
魏堇淡淡道：“你骗过她倒也不值得骄傲，她那时候一个猎户女初出山林，心思尚浅，不知世道险恶，人心不古。”
他绝对是在讽刺。
翁植捻了捻唇上的胡须，讪笑，随即感慨：“那时我虽震于她的为人，却从未想过她会有今时今日这般作为。奚州真正的女首领，放眼天下，也是绝无仅有的存在，这一关过去，她就真正地踏进了世人眼中。”
“得先渡过难关，阿瑛是想做多手准备。”
魏堇取了一张新纸，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翁植道：“習部是否愿意结盟尚未有定，薛家军对契丹施压不小，但奚州所剩战力不足，哪怕一时渡过，薛家军撤离后，契丹仍有可能卷土重来，以长远计，还是得从契丹内部做功夫。”
翁植问：“苏和能用吗？”
“苏和去契丹时日尚短，打不开局面。”
翁植立时放弃，另辟一条路，“那些契丹俘虏是由契丹八部集结，带兵的图珲指挥失利，致使各部损失惨重，必定怨言极深，可在此做手脚。”
魏堇也是这般想的，具体细节如何操作，还需仔细思量。
两人用不同的方式推演了几番，最终得出了一个较为稳妥的办法，不过其他操作，魏堇也都落在纸上，给厉长瑛作参考，最终还是要因地制宜，顺势而为，不是稳妥就是最佳。
信纸晾干，魏堇亲自装进信封，立即叫送信人带信回去。
送信人走后，两人谈起奚州日后要面临的外部局势和困境。
魏堇道：“我们不能太过依赖薛家，阿瑛联合習部成功，于奚州也有好处，一来有盟友，制约契丹，二来会稀释奚州对薛家的依赖以及薛家对奚州的掌控。”
翁植点头，“薛家想以奚州为抵御胡人南下的屏障，但必定不希望将来对奚州失去掌控，也不会希望習部壮大，应是会如法炮制，也在‘通商’上制约習部。”
此计有迹可循，中原旧时制约四方蛮夷，便是以蛮夷紧缺之物。
他们种植、工艺皆不如中原，有所求，要么抢要么交易，抢不到，就只能按照中原的规则走。
“除了先前泼皮他们出入关的那条路之外，咱们得再悄悄开辟另一条通关通道，以防万一日后有阻碍。”
魏堇道：“待到咱们入奚州再准备也不迟，如今和薛家刚联姻，关系紧密，这些事情薛家也心知肚明，暂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朝未曾修缮、加长长城关隘，许多地方如筛子一样四处漏风。
难民能翻越出关，胡人能入关劫掠，山中无路，多走一走，路就有了。
做生意，自然不可能只做一家的生意，只走一条商路，那是堵死他们自己。
他们明面上不会违背和薛家定下的契约，私底下有其他动作也是为了保全自身，毕竟双方只是合作，并不是完全信任的关系。
而他说起“入奚州”，翁植调侃：“等不及了吧？”
他们都认为，各方加持，多手准备，稳住奚州的局面的可能极大，是以还算轻松，而且他们能做的已做，只能等，便仍有闲谈之心。
魏堇确实满心迫切。
那一日匆匆相见，一番互动，又匆匆分开，丝毫没能缓解他的迫切，反倒激化了他的感情，越加汹涌澎湃。
他太想念厉长瑛了。
两人的一点点亲密，他夜深人静挂念厉长瑛安危时总是会拿出来反复回味，每每躁意更甚，辗转发侧。
厉长瑛是否如他一般为她所扰？
无需想也知道，必然是没有的。
她赶回奚州便要面对紧张的战事，哪里有一丝心神分给他？
甚至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是魏堇借机主动推进，厉长瑛被动落入他的“圈套”。
那又何妨？结果是他所愿，一切就都是最好的安排。
是以从前魏堇闭口不言，不希望坏了厉长瑛的清誉，如今却不再顾忌，甚至有几分欢喜得意，“她已在双亲的见证下与我定下婚约，我如今已出孝，随时皆可成婚，自然是早日团聚为好。”
翁植满脑子疑惑。
怎么与他所知不同？
事实不是这样，这不是信口开河是什么？
翁植抽了抽嘴角，深觉这是少年郎初识情滋味，已冲昏了头，失去了理智，便提醒道：“奚州并不安全，日后恐怕时有动荡，准备万全才好。”
“若有万一，阿瑛定会安排好。”
魏堇嘴角上扬，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中毒太深！
孤寡的中年男人仍旧试图拉他回到理智的岸上，“咱们如何入奚州？总不能一挥袖扔下燕乐县的诸多事宜和一年的经营，抬脚便走。”
“阿瑛信中说过，也要和亲，又在薛家喜宴上那般张扬的做派，必定是早有主意，你我只管耐心等待便是。”
翁植：“……”
他的智计呢？他的头脑呢？怎么全都是“阿瑛”“阿瑛”的？
魏堇稍微认真了几分，道：“并非扔下不管，燕乐县不过一县，大致已理顺，旁的你我左右不了，再留在此处，没有太大益处，我们离开后，河间王再派人来接替燕乐县一职不如由彭县尉直接接管方便，他极大可能会留下。
翁植也稍稍认真起来，“河间王行事不甚仁义，也极有可能意气用事，调离彭县尉。”
“无妨，彭县尉大可不必听从。”
魏堇眼中微凉。
“你是说……”
翁植摇了摇头，不确定道：“彭县尉会那么做吗？他做了便是背叛同乡，河间王恐怕会对他那位同乡不利。”
魏堇随意道：“河间王分身乏术，内外堪忧，若再对跟随他的旧人无情，便是又添了一把火。”
如若那般，人心更散，河间王便又给自己的覆灭推了一把。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紧接着魏堇话锋一转，又道：“确实也该为离开提前准备，阿瑛身边缺少能够为她出谋划策、料理内务之人。”
料理内务……
他对自己的定位到底是什么？
翁植不敢想，无语，“我早先见你二人在那破院中对拜便觉你们仿若在拜堂，果然那时候便有征兆了吧？”
魏堇眸中一瞬灿若春阳，“翁先生那时便觉出我和阿瑛般配吗？”
翁植：“……”
他什么时候说了“般配”？
他哪只耳朵听到他说的是“般配”二字？
他已年过而立未曾婚配，为何要他遭受如此折磨？
故意的吧？定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还记着他刚才说骗厉长瑛的事儿，故意刺激人。
翁植惹不起，躲得起，立即告辞。
魏堇无所谓地送他出书房门。
院子里，林秀平来回徘徊。
她觉得他们神色不对，又没看到厉长瑛信的内容，放心不下，一见书房的门打开，立即走上来，“阿堇……”
而魏堇唇角微微带笑，对林秀平温声道：“林姨，我们或许可以准备离开燕乐县了。”
一句话便带走了林秀平的担忧。
林秀平惊喜，“真的？！”
魏堇点头，“我岂会骗您。”
林秀平雀跃，“那得早些准备，我得去告诉厉蒙这个好消息。”
魏堇抬手，语气迟疑，“林姨，我还有一事……”
林秀平停下，“何事？”
魏堇露出些许羞赧之色，“我和阿瑛的婚事……”
林秀平一下子明白过来，安抚地拍怕魏堇的手臂，“你放心，除了你，我和厉蒙心中再无旁的女婿。”
魏堇笑容如明珠一般。
旁边没来得及走的翁植：“……”
厉长瑛不是还没解决麻烦吗？奚州不是还没安全呢？不是要联合習部吗？
压根儿没到“离开燕乐县”这一步啊，怎么就从这一步跨到了那么远？
不可理喻。
为情失智的人简直不可理喻。
心眼是用在这种事上的吗？浪费！

第137章
契丹王庭, 角落一不起眼的毡帐内——
简易的木板床上，一个成年男人俯卧在上面，便是伤重的苏和。
他原本的相貌还算深邃英俊, 如今只剩下深邃。露出的侧脸瘦得眼窝、脸颊凹陷，垂在身侧的两只手臂也瘦得皮包骨。
“嗯唔……”
他起皮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呻吟，紧接着眼皮不住地抖动。
许久之后, 黏连的眼皮终于睁开。
苏和眼神迷茫空洞地望着毡帐敞开的帐门，那是毡帐内最光亮处。
他迟钝的头脑逐渐清醒，才开始一点点地打量整个陌生的毡帐。
毡帐里满是杂乱摆放的草叶树根, 靠近帐门处一个药罐在熬着，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底下的火已经小了……
不多时, 脚步声传来。
巫医阴沉沉的脸出现在帐门口。
“你醒了？”
声音森冷依旧。
苏和浑身无力，虚弱地应声，“巫医……”
嗓子像是破窗户呼扇，声音干喇喇。
“你运气好, 不该死，捡回一条命。”
确实是捡回一条命。
泼皮造成没伤及要害, 但伤口很大，一路上狼狈奔命, 失血过多也没能好生休养, 天又闷热, 伤口腐烂，路上好几个受伤的人都这么死了。
他命大，求生意志也强，生生熬到了契丹，却也断断续续高热了一个多月, 才醒过来。
苏和遭了大罪，暗暗骂了泼皮几句。
巫医端起瓦罐，倒了一碗水，插了一根秸秆，放在苏和嘴边，让他自己喝。
苏和一怔。
从前在木昆部，他在巫医这儿绝对没有这样的待遇。
不过随即他便猜到些缘由。
他没料想到自己会伤病到险些丧命，巫医和仆罗必然也不会怀疑他。
如今他们投奔契丹，寄人篱下，都是“木昆遗部”，情分自然要不一样。
他那时还拉了巫医一把……
苏和回神，下意识张嘴咬住秸秆，喝完水才向巫医道谢。
巫医冷漠地转身，并不回复。
苏和眼睛在他后背一转，问道：“巫医，仆罗大人呢？”
巫医背对着他蹲在药罐前，缓慢地搅动，“去奚州了。”
“奚州？”
苏和不明就里。
巫医侧头抬眸，露出的一只眼睛里尽是阴狠，“契丹集一万人南下奚州牧马……”
“什么？！”苏和震惊，微微撑起上身，急急地问，“去多久了？！”
他的表现有些奇怪。
巫医盯着他。
苏和注意到，心中一紧，仍旧急切地问：“他们去多久了？那个女人势力如何，咱们根本不清楚，仓促动兵太危险了！”
巫医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已离开十余日了。”
苏和眼神一动，紧绷的心情微松，跌回木板床上，“若是牧马顺利，早该有人回来了……”
“驱大批牲畜，至水停留，快不了。”
这也有可能……
苏和叹气，仍不赞同道：“应该在此仔细经营一段时日，博取契丹大王的信任，往后再图报复大计。”
巫医沉声道：“阿会部势弱，此时攻入容易破，成了就能一举报仇，仆罗也能在契丹大王面前长脸，等他们养息起来，更难得手。”
苏和心知确实如此。
若奚州败了，他得重新筹谋……
但若奚州胜了，仆罗就废了……
苏和心中焦躁，急于得到答案，又无计可施。
……
整个北地胡人皆是部落制，習部也是多个大小部落组成，未成行国。
小部落依附大部落，形成两个势力，分别是白習和黑習。習部以白为尊，白習势力更强，以習部境内的鲜卑山脉南部这片区域为驻牧地。
白越和多延等人马不停蹄、日以继夜地赶路，翻山越岭，于五日后赶至習部放牧区，又花了一日，才在一个小部落的習部人带领下来到白習首领吐护所在的驻牧地。
白越和多延报上来历姓名。
白越报的仍是阿会部。
多延瞧了他一眼，抱拳道：“我是宇文部的军侯多延，如今奚州以我部首领厉长瑛为尊，请报给吐护大人。”
传信的習人惊讶地看看他，又看向白越。
白越表情尴尬，附和道：“是。”
那習人太过惊讶，想要赶紧去禀报首领。
白越和多延等人长途跋涉，白越和他的亲卫还有伤在身，形容皆狼狈。多延又向这習人提出请求，想要先借客帐收拾一番，再行拜见白習首领，以免失礼。
習人匆匆应声，便立即转身去禀报。
白習首领吐护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壮年男人，身长八尺有余，猿臂狼腰，露出的手臂和大腿上肌肉虬结，手掌大如蒲扇，兵器是一杆长矛，矛杆握在大手中，对比之下仿若孩童的玩具。
吐护听说白越和多延等人是从奚州来的，表情奇异。
吐护的亲弟弟阿耐才十八岁，满脸不解，“他们来干什么？契丹不是去奚州牧马了吗？”
習部和契丹大幅接壤，为了驻牧地争斗极多，对契丹的动向自然也有所关注。
契丹集结各部人马时，習部紧张不已，黑習的首领乌提还特地赶到南部来和吐护准备联合应对，后来发现契丹骑兵去的是奚州，乌提才带人返回去。
这时，报信的人有些迫不及待地说出另一个消息。
“宇文部？！”
吐护和阿耐以及其他白習的人都大吃一惊。
他们深居大山，较为闭塞，消息流通缓慢，上一次了解到奚州的消息，还是几月前，木昆部对阿会部和莫贺部磨刀霍霍，根本不知道奚州已经换了天地。
奚州的大格局有数年未曾变过，怎会突然冒出来个宇文部？还取代阿会部成了奚州的新首领？
而且“宇文”这个姓氏，太特别……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满脑子糊涂和对陌生局面的不安感。
吐护又询问报信人白越、多延的其他情况。
报信的人将他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宇文部的新首领叫厉长瑛。
“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有一个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吐护亦拧眉深思。
阿耐道：“你们记错了吧。”
报信的人又说他们要借地收拾。
阿耐更加奇怪，“契丹都打进奚州了，他们还有心情讲究这些？”
吐护沉思片刻，答应在主帐中接见白越和多延等人，也欣然同意了他们收拾仪容的请求。
客帐中，两个習部的女人给他们提来了水，好奇地打量他们，见还有女人，多看了好几眼，才慢吞吞地离开。
白越和多延一行人自行梳洗整理。
白越和他的亲卫有伤，一同来的女人手脚麻利地帮他们梳头。
他们还各自带了一身衣裳，是他们来之前，厉长瑛特意搜罗来，要求他们带的。
众人换了干净的衣裳，简单整理一番，仪容确实清爽了许多。
多延和手下们互相检查，又挺了挺腰提了提气，彼此询问，得到肯定的答复，便一起端住了架势。
白越看在眼里。
多延转向白越，提醒他：“你别忘了首领的话，咱们不是来低声求人的，咱们是要和習部合作，互利互惠，气势千万别丢了。”
而随后，两人带头进入主帐拜见白習首领吐护，吐护态度和缓。
白越原先还觉得紧要关头带上这些多此一举，厉长瑛在中原学了些汉人繁冗矫情的习气，此时方有些了悟。
不过他也不完全了解厉长瑛的底细，真的以为他们虽有困难但是不危急，是来合作，不是求人。
是以，白越表现得越发不紧不慢，拜见吐护时，重新端起了奚州第一部落首领之子的架子。
白越和多延此番前来谋求合作，厉长瑛定下以白越为主，多延为辅，是以多延行止皆落后白越半身。
旁人对两人的地位一目了然。
白習诸人对奚州的变化和新冒出来的宇文部好奇不已，勉强忍耐着。
吐护与白越寒暄：“你是阿会部俟斤铺都的儿子？我十年前曾去过阿会部的互市，与铺都俟斤见过一面。”
白越道：“当时我也在父亲左右，见过吐护大人的风采，十分难忘，阿父还夸赞吐护大人必定大有作为，如今再见，大人更强大了。”
好的地盘必然要有强大的族群才能守住，曾经的阿会部便是如此，铺都夸赞吐护，对吐护来说绝对是褒奖，换言之，吐护如今成了白習的首领，铺都也算是慧眼识人。
而吐护没什么心情骄傲，只勾了勾嘴角，便关心地问道：“据我所知，契丹攻入了奚州，奚州如何了？”
白越眼神有一瞬间地向多延的方向飘移。
多延等人跟着厉长瑛，都学会了无论内里多空虚，在外人面前一定要拿腔作势的姿态，全都纹丝不动。
白越心中一定，从容道：“契丹一万骑兵入奚州，我们杀敌六千余，俘虏了包括耶律图珲在内的四千余契丹人。”
此言一出，主账内一片安静。
白習诸人完全没想到契丹南下牧马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契丹人多强，这几年習部的驻牧地不断被契丹压缩，他们最清楚不过。
奚州经历了木昆部的强势争夺，再经历第一部落的轮换，必然要有一番争斗，实力大减。
阿耐不相信，怀疑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他们得知契丹攻入奚州，都认为契丹是乘虚而入，怎么可能反被打？
吐护和其他白習的人虽然没有这样直接地说出来，面上也都有些怀疑之色。
白越自然要取信他们，讲起奚州发生的事：“木昆部祸乱奚州，奚州各部怨言极深，阿会部和宇文部共同灭了木昆部，我阿父与宇文部的首领厉长瑛和谈，宇文部取代木昆部驻牧西奚。”
“契丹攻入，莫贺部不敌，全都被俘，阿会部和宇文部汇合，共同抗击契丹。”
“宇文部与汉人驻守边关的薛家联姻，首领亲自去送嫁，得到消息连夜返回，带领两部击退契丹，她又请到薛家军援助奚州，阻截了退逃的契丹人。”
“我大兄战死，我阿父感念宇文部首领大义，她有勇有智也能带领奚州发展壮大，就率阿会部归附于她。”
白越这一番话，信息量颇大。
吐护等人很是反应了一会儿，吐护才开口：“宇文部是……”
他早就想问。
多延昂首挺胸，插了一句：“首领带我们战胜木昆部，战胜契丹，是天神指引来拯救奚州的。”
“首领是宇文氏后裔。”白越也称厉长瑛为“首领”，肯定道，“她是个强大智慧的勇士，曾经杀死木昆部的第一勇士明琨，又杀死木昆部俟斤博尔骨和新第一勇士阿古拉，奚州各部全都归服。”
无论奚州现在如何虚弱，厉长瑛统一了奚州是事实。
吐护等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且他们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厉长瑛的名字耳熟。
明琨的名气不小，甚至名扬到了習部，他突然死了，消息也一样传了出去。
厉长瑛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东胡各部的耳中便是那时，只是众人都更关注明琨和木昆部，没将一个“死人”放在心上，且传来传去都变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们也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还会再次出现，是以奚州新首领的身份……
宇文氏后裔的名头稀奇也不稀奇，但现在奚州的新统领是宇文氏后裔，这就不寻常了。
白習诸人表情不断地变幻，显然大受震撼，难以平静。
白越见机，提出了他们来此的目的：“新首领遣我等前来，是为邀请習部合作，共同挟制契丹。”
阿耐嘴急，想什么就说出来：“奚州不是已经战胜契丹了吗？你们有汉人军队支援还不够吗？怎么还找我们合作？”
他噼里啪啦地问地问出一连串问题，吐护也没有制止。
“汉人军队会回到关内，契丹的威胁没有消失，奚州的安危要靠自己守卫，首领深谋远虑，当然要尽早谋划。”白越认真道，“首领承诺，習部与奚州合作，日后契丹再犯習部，奚州也不会坐视不管。”
白習诸人闻言，意动不已。
吐护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让白越和多延等人先去客帐休息。
白越和多延对视，都有些着急想尽快定下来，但也不能硬按头，只得告辞。
但多延临走前，多说了一句：“吐护大人，我们新首领有中原的门路，盐、粮……”
他没说下去，也不需要再说下去。
白習诸人的眼神更加灼热，吐护神色也更加慎重。
多延道：“我们首领友善，希望盟友越来越多，敌人越来越少，共同发展壮大，日后奚州的互市欢迎習部前去交易。”
这便是多延的作用之一，他跟随厉长瑛更久，更了解厉长瑛的为人和行事作风，有些东西白越无法承诺，多延可以。
白越、多延一行人离开后，主帐内只剩下白習的人，众人说话便没了顾忌。
“大人，要不要合作？”
“大人，咱们缺盐和粮，答应吧。”
“咱现在跟奚州合作，奚州以后能帮咱们抵御契丹也好啊……”
“大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望着吐护的目光热切。
也有人持不同意见：“契丹和奚州打得厉害，咱们也能从中得到好处吧？”
但随即就陆续有人反驳——
“盐和粮得从中原来，咱们怎么得？”
“你没听那个白越说吗？宇文部跟汉人军队联姻了。他们肯定是怕契丹报复，才想联合咱们，万一契丹忌惮奚州和汉人军队的联盟不敢动呢？咱们就得罪奚州了。”
“要是契丹赢了，咱们也没有好下场吧？下一个一定是咱们。”
北狄东胡没有自己文字的时候，各部上层学得都是汉字，记录也都是用汉字，有些人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奚州完了，契丹气焰狂妄，必然要指向習部，他们如果抵抗不了……大概率是抵抗不了，结局就很明了，要么灭部，要么迁徙留亡，要么投降。
众人争得不可开交，更多人基于自身的利益是倾向于和奚州合作。
阿耐的头左右来回转，发晕，不耐烦地打断：“别吵了！大兄还没说话！”
众人止了声，全都看向吐护。
吐护是白習的首领，他才是做决定的人。
“先派人去请乌提，涉及整个習部，得一同决定。”
众人没有异议。
没多久便有几骑离开白習驻牧地向北而去。
白越多延等人待在客帐不能随意走动，对此不得而知。
事情未定，白越不免焦躁，在帐中来回踱步。
多延看得眼晕，“你都受伤了，能不能歇一歇？”
他们原先的地位，是白越高，多延一个小部落出身的人，都到不了白越跟前。如今两人处于一帐，地位微妙，白越心中自然平衡不了，睨他，“事关奚州的大局，你倒是坐得住，万一联盟不成，回去怎么对首领交代？”
多延可没有落差，他们部落被木昆部逼得险些灭部，那么难的时候都捱过来，如今跟着厉长瑛，只要她在，便不觉得到了最坏的地步，当然稳得住。
“首领派你我来，肯定知道你我的能力，只要尽力，真的失败了，也不会追究。”
白越怀疑，“你就这么笃定？”
多延“呵”了一声，一脸“你不懂”的神色。
他身边其他人也都满脸信任之态。
厉长瑛的威信已经深到了部众盲目信赖跟从的地步。
白越无话可说，毕竟厉长瑛单骑归来之时，他都有一种甘愿为其抛头颅洒热血的冲动。
之后的两日，吐护多次派人来请白越去主帐说话，多延都没让他一个人去见吐护。
白越其实仍有些小心思，想要和習部交好，但多延一直全程陪同，他受到掣肘，怕引起厉长瑛的忌惮，便没有露出异样，只一心推进習部和奚州的联盟。
这日傍晚，黑習的首领乌提赶至白習驻牧地……
……
契丹王庭——
薛家阻截的漏网之鱼历经周折回到了契丹，带回了契丹在奚州全军覆没的消息。
整个契丹王庭震惊无比。
契丹大王呼延追问图珲的消息。
逃回的人并不知道图珲如何，只是将他们所知道的情况如实上报。
图珲带人追宇文部首领厉长瑛，其他各部分开追击，遭遇了埋伏的汉人军队。
各部头领因为契丹一年一度的狩猎大会和南下奚州牧马，全都在王庭，闻言便理所当然地猜测图珲也凶多吉少。
呼延震怒，当即便以契丹的荣辱号令各部，举兵再次南下奚州。
各部头领纷纷响应，然心中也有不满。
呼延略过图珲的指挥不力不提，他们却没办法忽略。
如若不是图珲，他们也不会一无所获还全都损失不小。
各部第一个迁怒的就是图珲，另一个便是仆罗和在契丹的木昆遗部。
是仆罗没有了解清楚敌人的实力就向契丹献计，契丹才判断失误，南下牧马只派出一万骑兵，图珲轻敌，也是因此。
一时间，木昆部数百遗部在契丹的处境越发艰难。
他们先前能在契丹得到不算坏的待遇，其实多亏了巫医。
巫医是有真本事的人，到契丹也受到了契丹王的器重，甚至比仆罗还要高。
但眼下契丹牧马失败还全军覆没的消息一扩散，连巫医的处境都受到了影响，更遑论庇护木昆遗部。
巫医回到毡帐，周身都似乎缠绕着阴沉沉的黑气。
苏和得知缘由，心里头畅快，表面上还要装出愁眉深锁的忧虑样子，趁机踩仆罗一脚，“果然还是冲动了，这一遭得罪了契丹各部，咱们如何自处……”
巫医阴郁道：“仆罗不献计，契丹也可能想要趁虚而入。”
苏和马后炮地摇头，无奈道：“若是契丹主动趁虚而入，咱们适时提醒，再行带路，只有功劳没有错处，起码不必像现在这样难堪，唉~都怪我身体不中用，昏迷许久，否则也要劝一劝仆罗大人……”
他说得是有道理，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
巫医问：“我们还能做什么？”
苏和仔细思索起来。
他当然不希望契丹再攻打奚州，奚州肯定难以为继，魏堇培植的势力会功亏一篑。
但他阻止不了契丹举兵。
而他当初之所以选择跟从魏堇，便是因为魏堇心智如妖，通晓人心，他入木昆部，两人互通有无，每一步都如魏堇所料，木昆部的下场也更加证明了魏堇的手段。
魏堇甚至提前预料到木昆部的破灭，传讯告诉他一旦木昆部失落，便要引众人来契丹，让他想方设法挑拨契丹八部之间的关系……
苏和费力地撑起上身，对巫医道：“想办法让契丹大王知晓我从前为木昆部出谋划策，很得俟斤信重，也了解那支汉人军队……”
巫医沉默片刻，应道：“我会想办法。”
苏和趁机收拢木昆遗部的人心，“让众人忍耐，待我露脸得几分重用，自会为木昆部筹谋。”
巫医微不可察地点头。
从前他认为苏和此人心有不轨，不是诚心为木昆部效力，时至今日，也不得不依赖他。
苏和重新俯下|身，低头时眼中精光闪过。
三日的时间，契丹各部再一次集结人马，而这一次，足有四万人……
与此同时，薛家五万大军也压向奚州。
各方的探子纷纷飞书回去，禀报军情。
一场大仗一触即发。
奚州的驻扎地——
接连数日暴晒，闷热至极，树叶草叶全都萎靡地耷拉着，没有一点精神。
整个奚州笼罩在令人窒息的平静中。
先回来的是岩峰和云一行人。
云一到厉长瑛面前便委屈地扑向她。
厉长瑛一只手便拎住她，阻止她的动作。
云能屈能伸，完全不勉强，直接换了个动作，软倒在地，真情实感地哭起来，还故意露出她的脸、脖子和手……给厉长瑛看。
她本来还算清秀，折腾了好些日子，眼底青黑，面黄肌瘦不说，露出的皮肉上密密麻麻地挤着各种蚊虫包，还有挠痕。
整个人十分狼狈可怜，还……丑。
她身后还有几个木昆部女人，也是如此。
她们都是母亲，其中有两个女人为博尔骨和仆罗生下了孩子。
厉长瑛想安插探子到契丹，也不否认她有留孩子为质的意思，但承诺会养育她们的孩子，未来合适的时机也会接她们回来和孩子团聚，她们的功劳会成为她们后半生生活的保障。
她表明不需要太多人，女人们纵使舍不得孩子，也主动争取去做探子，要为孩子搏一搏前程。
岩峰奉厉长瑛的命令，带人送云和几个木昆部女人去目的地等图珲和仆罗。
安插探子的计划失败，岩峰便又将带她们回来。
女人们神色忐忑，好像认为没成功都是她们的错一般。
云则完全不自责，似乎摸准了岩峰的性子，当着岩峰本人抱怨起他：“这大鼻子死心眼~人不来就是出了岔子，他非要在原地等，我们遭些罪没什么，就怕误了首领的事~”
她的汉话突飞猛进，一番抱怨极为流畅，边说还边作出抽抽搭搭、抹眼泪的情态，悄悄拿眼睛瞥厉长瑛。
岩峰在旁边绷着脸，对她这番作态已经麻木，显然一路上没少受到她的折磨。
厉长瑛失笑。
这位属实是个妙人。
不管是什么样的性情，鲜活的人总能为死水一样的压抑环境注入些许生机。
境地再坏，都不影响人生机勃勃、张牙舞爪地活着。
厉长瑛弯了弯嘴角，安抚了她们几句，便叫她们去休息。
岩峰等云走了，方才向厉长瑛解释，并且请罪：“首领，我等了很久，就派人去查看，痕迹太混乱，耽误了时间……”
厉长瑛不以为意，“是意外，不用自责。”
她都没想到彭狼和阿勇会出现在那儿，岩峰更想不到。
“你们也先去休息吧，这一趟辛苦了。”
岩峰等人激动，连说“不辛苦”。
厉长瑛是个体恤部众、爱护部众的首领，他们越是相信这一点，越时忠心耿耿地跟随她。
一行人稍作休整，无需安排，便快速进入到备战训练之中。
之后，莫贺遗部和一些小部落的人陆陆续续投奔过来。
他们发现契丹败战，或者听到风声，便三五成群地来归附厉长瑛，有几百人，差不多一个小部落的人数，其中还有一百多个孩子。
薛家军拦截契丹人后也带回的将近两千多要送往契丹的莫贺部女人和小孩，只莫贺部便有约三千人归附了厉长瑛，加上零散的人，这短短的一段时日约有将近四千人投奔到厉长瑛麾下。
厉长瑛正缺人手，本就有意吸纳更多的人进入，与铺都这个前第一部落俟斤一同慰问了投奔来的人，便一视同仁地将成年人编入到队伍中，将孩子们送去更安全的濡水南和木昆部那些孩子汇合，一同照料。
又过了两日，山中聚居地的一千五百人也赶至驻扎地。
紧接着，陈燕娘、泼皮等一批几百个残兵到来。
他们等人伤得比铺都那一批人重一些，养了一段时间能动，便动身过来汇合。
卢庚和阿布高等几百人伤太重，不良于行，没有多少战力，来了也做不了什么，都留在了濡水南。
那些孩子中不少受惊吓生病，款冬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医者仁心，走不开，也留在濡水南照看。
至此，厉长瑛整合了几乎整个奚州的人，不算重伤患和那些孩子，总计也将近万人，其中超过三分之一是女人，三分之一的伤患。
这样一支组成特殊的队伍，引得不远处军纪森严的薛家军频频注目。
内部频繁的争斗，外敌的入侵，给奚州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创伤，同时也代表着，奚州的格局打碎重组，翻天覆地的变化即将出现。
前路崎岖，困难重重。
而当下，薛家军始终驻守在此，所有人都意识到危机没有解除。
如果能不打最好，但结果并不能完全由人控制，他们要为最坏的结果去准备。
一旦大战再次打起来，奚州会彻底沦为战场。
没人希望打仗。
打仗一定会损失惨重。
厉长瑛当然不会有任何迟疑和动摇，走到这一步完全都是她心甘情愿，但身上背负的责任越来越重，需要考虑和衡量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
他们不可能躲在薛家军的后面成为附庸，厉长瑛也不允许他们什么都不做，不反抗，便将自己和彼此盖棺定论为弱者。
所以厉长瑛藏起了焦灼，积极地去面对，去解决，稳如泰山，有条不紊地行动。
有伤患，厉长瑛便借薛家的军医为他们医治，派人出去采药，大量宰杀牛羊给他们补身体。
兵力不足，不少女人没有丰富的对敌经验，在各自部落也多是做硝皮、缝补、放牧之类的劳作，就让她们和男人一样拿起武器，开始练习攻击，练习杀人，练习战术阵法的配合……
阿会部和莫贺部的粮食成了补给，厉长瑛要求所有人放开了，大口大口地吃，吃到饱，拼命练。
厉长瑛带着伤亲自陪着众人操练。
陈燕娘、泼皮等人养伤是主要的任务，暂时不能动刀动枪，就担起训练的职责，也一直陪着。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等人身体没有问题，就承担了更多的事务，练兵时一招一式、攻守进退也全都亲自演示。
部众们使用武器更加熟练，每减少一丝滞涩，出手更快一分，身体形成攻击的反应习惯，就有可能为他们未来的生存争得一丝机会。
这必然是一个痛苦又艰难的过程。
烈日炎炎，男人都很辛苦，女人们更是吃力。
不少人累到头脑发昏，摇摇欲坠，勉强撑着。
云很怕累，也不想吃得练得像牛一样壮，在其中跟着比比划划几天，手上就磨出水泡，疼得她眼睛酸。
她胆子大，委委屈屈、抽抽噎噎，眼睛咕噜噜地转了转，便往上一翻，第一个倒了下去。
“扑通。”
倒下的人激起一片尘土。
周围的人停下挥刀刺枪的动作，纷纷看向她。
云偷偷吐了吐土，依旧紧闭着眼睛。
陈燕娘离得近，率先过来查看她的情况。
泼皮从另一侧走过来，一看是这个女人，她的眼皮还在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陈燕娘人实诚轻易不会怀疑，却骗不过他的眼睛。
她分明是偷奸耍滑。
泼皮对陈燕娘道：“我帮你扶她。”
倒在地上的云眼皮一跳。
泼皮发现，表情阴恻恻的。
陈燕娘叮嘱他：“你小心些，别扯到伤口。”
泼皮极其受用，对她笑得荡漾，随后转向云，又转为阴险的笑。
他蹲下，大拇指仿若不经意地狠狠碾在云手心的水泡上。
“啊——”
云尖叫着弹起来，抽出手。
泼皮阴阳怪气，“呦~醒了？”
云疼得冒汗，抬起手一看。
水泡破了，脓水流了出来，只剩下干瘪的一层皮。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身体凑近陈燕娘，哀哀戚戚地喊：“陈司马~”
陈燕娘脸色严肃地看着云。
她老实正直，同时眼里也容不得沙子。
“什么时候了，你还耍这些小伎俩？”
语气之严厉，云不禁一颤，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陈燕娘冷声道：“继续训练。”
云一脸的不可置信。
而陈燕娘已经冷酷地转身。
泼皮抱臂在一旁，满眼幸灾乐祸。
云瞧见厉长瑛走过来，忽然捂着脸，唔唔地哭诉起来：“我撑不住了……我太累了，只是想要歇一歇……还不如让我去死了……”
她宁愿去做探子……
云越哭越伤心，假哭也成了真哭。
不乏有女人像她一样，且不在少数。
她这一哭，带动效应之下，好些疲惫不堪的女人也终于理智断开——
“我不行了……”
“我好累呜呜呜……”
“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
“天神啊，你睁开眼看看你的子民们……”
她们一个接着一个崩溃地大哭。
战场和杀戮的阴影本就没有消散，死亡的威胁仍旧悬在头上，所有人都极力绷着神经，这一刻，她们的崩溃，蔓延开来，影响了所有人的心情，放大不安，整个气氛都沉了下去。
各处也缓缓停下了训练。
男人们全都看了过来，目光有怜惜，有冷漠，有不屑……
同样的，女人们的目光中有感同身受，也有人握着武器，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们。
更多的人无力疲惫地垂下了头。
太累了……也太痛了……
云发现闹大了，心虚地低下头。
她就是想偷懒，没想搅动得其他人也都罢工，很怕首领怪罪她。
乌檀皱着眉走过来。
泼皮厌恶地看了一眼始作俑者。
陈燕娘出声试图缓和，却没能成功。
彭狼、阿勇、苏雅、木勒、昆得等人维持秩序不成，表情都有些不好。
这种关头，军心要是泄了，哪还有和强敌一拼的可能？
人太杂就是会这样，具有强煽动性的人或事出现，很容易就左右他们，进而影响群体。
但厉长瑛站定在不远处，眼神很淡，没有责怪，也没有冰冷。
她放任她们崩溃、哭泣，放任众人的难过、悲痛……
乌檀停在了厉长瑛身侧，迟疑：“首领……”
厉长瑛只是静静地陪着。
乌檀见此，便也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陈燕娘、泼皮、苏雅他们也慢慢地沉静下来，沉浸在众人此时此刻的情绪之中。
他们好像因为成长得更快，位置更高，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这里每一个人都是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如果能笑，谁都不想哭……
他们看向厉长瑛，她却好像从来没忘过初心……
许久许久之后，女人们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安静。
“你们真的想死吗？”
众人接连抬头，红着眼望向厉长瑛。
“想死没人拦得住，为什么还没死呢？”
厉长瑛视线从远山和天际收回，看向他们，缓缓说着，语气不带半分激烈，却笃定无比，“你们不想死。”
众人微微一震。
“我身上有很多伤，也在濒死的边缘行走过，总是在拼命……”
厉长瑛也是活生生的人，亲眼看到战场的残酷，看到生存的艰难，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正是因为看到这一切，看到生命的执着和顽强，她便觉得不管多难，她的理想都如同烈日一般照耀着她的全身，充盈着她的血肉。
“你们或许没有那么强大……”
人心本来就有强有弱，怕苦怕累怕流血，想要依附想要轻松地过活，都是人之常情。
厉长瑛的眼神平静中带着无尽的包容和生机，“但其实……你们比你们以为的更坚韧。”
众人莫名觉得这一刻的厉长瑛身上好似带着神性的光辉，让男人女人都忍不住想要落泪。
“死去的人没有机会重头再来，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去延续生命，创造一切。”
厉长瑛没有说太多冠冕堂皇的话，冷静道：“如果你们真的受不了而选择离开，我也能理解，不会责怪你们，阻拦你们。”
厉长瑛停下来，等着。
没有人选择离开。
哪怕默默啜泣，也依旧留在原地。
厉长瑛看过去，心知肚明他们并不都是心悦诚服，许多人是无能为力，无处可去，只能选择留下。
但这些不重要。
“我身为首领，你们归附我，听我命令，我当然有责任庇护你们，但我并不是强大到无可匹敌，我会受伤，也会死，独木难支，既然要留下来，就必须得继续操练，随时都有可能要面对契丹这样强大的敌人。”
厉长瑛一一看过去，“如若奚州果真保不住，我会果断地选择带你们撤离，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希望我们离失故土。”
她说完最后一句，便重新回到队伍的最前方，继续带领众人操练。
陈燕娘和泼皮对视一眼，迈开步子。
乌檀、苏雅等人也分别回到各自的队伍前。
他们都没有催促众人。
长久的静默之后，有人动起来，重新握紧武器。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爬起来，站回原位，挥动手中的武器。
“哈！”
“哈！”
“哈！”
所有人操练的同时，发泄似的发出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汇在一起，凝聚出的力量越来越有力。
哪怕是手足，也不曾如他们这样同生共死，同心协力，便是这支新组成的杂军最大的磨合。
一点不大不小的波折就此消弭。
而
一个女首领，麾下又那么多女人和残兵，他们的努力如同儿戏一般。
将士们免不了用质疑、戏谑的目光审视他们，等着这一盘勉强凑起来的散沙洋洋洒洒出去。
但他们竟然没有散乱，还越来越凝聚，越来越像模像样……
将士们惊奇。
可这种事情发生在厉长瑛这位神奇的女首领身上，似乎又不那么奇怪。
薛家军的一众将士们自诩是正规军队，不愿意落后于这些胡人杂军，较劲一般在另一侧整齐有序、声震冲天地操练起来。
薛培看到了厉长瑛麾下的凝聚，也看到了薛家军的转变。
他依然认为身为男子，身为一军之将，要保卫百姓，保护弱者，保护女人。
但显然，厉长瑛不是弱者，她麾下的人也不是弱者。
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胡人还是汉人，战场上每一个并肩作战的人都值得尊重。
两支队伍比着劲操练，木牢中的契丹俘虏们夹在中间，听着两头的操练声，却越发丧气。
他们饿了太久，困了太久，饥饿和睡意占据大脑，已经快要忘了时间的流逝，更没有力气去做什么，只能等待。
而奚州和汉人军队越是气势高涨，声音宛如魔鬼的吟唱萦绕在耳边，他们的等待就越是煎熬。
没有人从战场上下来会毫无感觉，他们还是战败者。
有契丹人承受不住，撞击着木牢，发疯了一样大喊“投降”。
中间的木牢里，也有人受不了，涕泗横流。
图珲同样不成人形，缓慢地抬起眼，又低下去，反应极为呆滞迟钝。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的样子。
他们的精神已到极限，轻易便可摧毁。
木牢中发生的一切都被士兵汇报给了薛培。
薛培跟厉长瑛客气地商议这些契丹俘虏的安排，契丹人身强体壮，擅长养马骑术，他想要将人带回关内充入薛家军，增添薛家的战力。
厉长瑛觉得还能再等等，或许有更大的作用。
“等什么？”
等魏堇的信，也差不多该到了。
厉长瑛话还没说出来，信使就带着魏堇的回信出现。
厉长瑛一喜。
她决断可以很干脆，步伐可以很坚定，却不擅长思虑那些庞杂繁琐的事情，逼迫自己去以一知万，耗费了她极大的心力。
因此这段时间一直盼望着魏堇的回信早点儿到来，能为她头脑中那片旱地浇一点水。
终于，信回来了！
智商的空地有人补足了！
厉长瑛迫不及待地接过木匣，打开时手上劲儿忘了收，一个错手不小心掰断了木匣的连接处。
“……”
这一年多，这个木匣来回于奚州和燕乐县，为她和魏堇传信，一直都好好的，今日突然就坏了。
厉长瑛一向不太信这些玄妙的东西，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断开的木匣是不是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厉长瑛表情纠结。
薛培看着她这一系列急切的动作，突然感慨道：“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厉长瑛抬起头，诡异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薛培与她对视，神色中有几分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厉长瑛懒得理会他的莫名其妙，让他别急着走，便从木匣中拿起来了信封。
信封外是四个熟悉的字：【阿瑛亲启】。
魏堇的字迹依旧那么好看。
但厉长瑛看着看着，总觉得好像有点不一样，魏堇写信的字迹从来都很规整，仿佛印刷的异样，这次看着，有些勾划却带着几分龙飞凤舞的意味。
厉长瑛有自知之明，以她没什么品鉴力的眼光都能看出来，那必然是真的龙飞凤舞。
竟然能让魏堇这样什么都成竹在胸的聪明人也失去稳重和冷静，必然不是一般小事。
厉长瑛想起她去信的目的是为了契丹这个强敌以及他对安排这些契丹俘虏们的建议。
看来契丹的事情颇为麻烦，魏堇也为难。
厉长瑛表情郑重，飞快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片刻后，
厉长瑛：“……”
只见信上第一列便写着：【卿卿阿瑛，见字如晤】
魏堇从前都只会写一个简单的【阿瑛】，从来没有【卿卿】这俩字。
厉长瑛只是没文化，记性绝对没有问题，而且这么明显的不同，她想记错也不可能。
厉长瑛不知道【卿卿】二字具体代表什么，但这跟“亲亲”“抱抱”“贴贴”一样的叠字放在名字前……
绝对不正常！
厉长瑛拿着信，一时间甚至都忘了着急看信的目的，打了个激灵。
但更不正常的还在后头。
魏堇下一句便是【念卿赴险，思不成寐，夜不能寝】。
厉长瑛表情一言难尽。
以前魏堇根本没写过这种话。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厉长瑛都察觉到了暧昧，根本没办法忽视。
她这段时间完全忘了在将军府喜宴上发生的事，此时看到这些信，那些记忆便全都涌上来。
魏堇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她想得那样吧？
她带着这种心情看下去，信的后面，魏堇给她提供了好几个有建设性且诡计多端的建议，还细细分析了为何如此设计和可能会出现的情形，以及万一出现了意外如何应对等等，有条有理，根本没有她以为的为难。
所以，都是她太紧张了吗……
她不太妙的预感难道是……应在了魏堇身上？
厉长瑛实在想不明白，光风霁月、清清白白的堇小郎……为什么会这样？
他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吗？
而魏堇之所以这般，是因为他自认已经戳破两人间的窗户纸，彼此心照不宣，既然见缝插针和含蓄的表达是对牛弹琴，不如直接的表白，对症下药。
但他这一出，直弄得厉长瑛脑子混乱，表情复杂。
薛培为了避嫌站在稍远处，瞥见厉长瑛如此凌乱的神色，有些奇怪，张口：“可是内弟说了什么？”
厉长瑛脑子还没回来，嘴先快道：“你这‘内弟’叫得倒是顺口。”
魏堇知晓吗？
“这是事实。”
薛培语气微扬，带着一丝占据上风的得意。
厉长瑛抽抽嘴角，正要开口。
“报——”
嘹亮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潜伏在奚州和契丹交界处的探子探查到契丹大军集结，快马加鞭匆匆回到驻扎地报信——契丹大军压境！
两人神色皆是一肃，对视一眼，迅速分开行动。
厉长瑛再不去思考魏堇的异常行为，当务之急，是奚州的安危。

第138章
契丹大军压境的消息迅速在驻扎地引爆。
一瞬间整个驻扎地都陷入到慌乱之中。
假若驻扎地是一个天平, 以军心慌乱的程度为偏重，厉长瑛麾下那一端直接压下一座山一样重的秤砣，坠到了底。
厉长瑛和薛培作出坚决迎战的姿态, 迅速整合人马。
薛家军的将士们很快便进入到战前状态。
他们操练许久，每时每刻都在为战争做准备，出征奚州这一次只是他们军旅生涯的其中一场作战, 除非和平，除非卸甲，否则他们未来还会面临很多次战争。
而任何一个时期, 都没有绝对的和平，乱世更没有安宁，他们只会因为老去而“无用”, 因为死亡而“停止”。
厉长瑛麾下众人也逐渐在指挥下作出了反应，但显化出来的状态是一种麻木而沉重的平静。
厉长瑛这个首领说，奚州是他们要守卫的家园。
真的是吗？
他们又能够抵御契丹大军，保卫家园吗？
大多数人其实是茫然的, 不确定的。
无论是游牧民族的胡人，还是背井离乡的汉人难民, 他们的人生中都只有短暂的安定，更多的是动荡, 好似动荡注定是底层人的宿命。
低迷的沉雾缠绕着厉长瑛麾下的部众。
薛培看着厉长瑛抽调出来的三千人, 质疑道：“不若让我的士兵随你去。”
后方薛家五万步骑已整军出发, 赶至前线需要时间，習部是否愿意联合，也尚未回报。
厉长瑛选了三千没受伤或者伤情较小不影响活动的人做先锋，差不多一半男一半女。
薛培此言一出，乌檀、苏雅、彭狼、阿勇等人立即露出“瞧不起谁”的表情, 他们要随厉长瑛先行去与契丹周旋。
陈燕娘和泼皮等人不同行，但也对薛培横眉冷对。
他们跟随厉长瑛日久，气势和拼劲是有的，不过底下人杂乱，就差了不少。
薛培针对的是他们身后的人，并且合理地质疑他们会拖后腿。
“不用。”
厉长瑛拒绝了，“他们可以。”
锻造神兵利器非一日可就，需要千锤百炼。
今日不炼，何时炼？
厉长瑛骑在马上，振臂一挥，“随我去会会契丹大军！”
将军在出兵之前，往往要作战前动员，鼓舞士气。
厉长瑛这一次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她承诺的那样，一马当先，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大刀太重，不利于奔袭，她便没带大刀，手拿一杆长|枪，马鞭一挥，胯|下黑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北飞驰而出。
三千人马随她动身，眨眼便远去。
陈燕娘、泼皮等人目送他们离开，方才转身向薛培行礼告辞。
他们是左翼，要向西行。
薛培另有安排。
他派人去木牢中提出图珲，带到了近处空置的毡帐中。
木牢中的契丹人能够看到毡帐，纷纷揣测士兵带走图珲的目的。
他们听到了大军来袭的动静，也看到了厉长瑛的人马先后离开，欣喜若狂之下，皆浮起了希望，或许可以得救……
随后，薛培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又消失在毡帐中。
人在饥饿、疲惫等负面状态之中，思维往往也是偏负面的。
木牢中的契丹人对图珲不信任，对他们眼下的处境不安，猜测着两人面谈的内容，满是焦灼。
而中间木牢外的两个士兵趁着换岗的间隙，随口聊道——
“幸好少将军早有防备，大军提前开拔，奚州的首领诱敌成功，就可以打契丹个措手不及。”
“还是咱们少将军料事如神。”
“这些胡人，不打他们个厉害，就跟狼一样闻着味儿往上扑。”
“打就打，少将军见那个契丹人干什么？”
士兵露出个神秘兮兮的表情，半藏半露道：“这你就不懂了，贪生怕死的人好收买……”
另一个士兵一脸恍然。
木牢中，仆罗和豆卢陀等几个契丹人的微微变色。
士兵大概是以为契丹人听不懂，平时也会用汉话闲聊几句。
实际契丹贵族颇为崇尚汉人的器物锦帛，自然也会学习汉人的文字语言，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听懂的契丹人几乎没有怀疑，也没心力体力思考怀疑，下意识就相信了耳朵听到的东西。
因为契丹大军打进来而升腾的喜悦不断陷落，对图珲的不信任极度膨胀，攻占了他们的头脑。
图珲和那个汉人将军在说什么？
图珲会不会被收买？
契丹大军会不会被中计？
他们……会怎么样？
毡帐中，薛培冷眼看着对座的图珲和他面前分毫没动的饭菜，冷硬道：“契丹俘虏会成为对抗契丹的马前卒，你可以选择向我投诚，我不但可以放过你和你的部下，还可以放你们回契丹，未来也会予以支持，助你成为契丹王。”
士兵为图珲准备了一桌饭菜，图珲没有吃，薛培也不关心，进来就开门见山说了这一番话，没有任何前缀和缓冲。
图珲努力集中精神听完薛培的话，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饭菜上，思考极为缓慢。
薛培几步追问，也不再劝说，就安静地坐着。
约莫一刻钟左右，薛培径直起身，抬步欲离开毡帐。
图珲还没完全理清楚厉害关系，下意识便叫住他：“等等！”
薛培驻足，漠然地转向他。
图珲闻着饭食的香味，压抑着食性，忍得胃造反，心脏也好似跳得比先前更厉害更凶猛，带的他整个人都开始发虚汗。
成为先锋死掉，或者投诚活着……
图珲最终还是受不住饭食和内心的双重折磨，以及对活着的渴望，选择了先答应下来。
薛培轻描淡写地一点头，仿若根本不意外他的答案，抬步走了出去。
图珲则还未等他踏出毡帐，便迫不及待地扑向饭食。
薛培站定在帐门外，又过了些许时间，才大步走出，从那些契丹俘虏眼前走过。
不多时，薛家军整军，准备向西行。
士兵听命，将俘虏全都从木牢中拉了出来，分出一千余俘虏。
豆卢陀等被俘虏一下子便分辨出罗谷等人全都是图珲的亲部，霎时便猜到了“真相”——图珲被买通了，他再一次背叛了他们。
等到薛培将一部分士兵和这一千余俘虏留下，他们却被拖走，要充作莫贺部俘虏一样的前锋，众人更是确定了这一点，愤恨和绝望如有实质地冲向留下的人。
罗谷等人面面相觑，也有所猜测，最终，他们全都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仆罗也在其中，更是缩在后面，丝毫不敢露头。
士兵们推着将近三千契丹俘虏上马。
马与马相连，驮着无力到坐不起来的契丹俘虏们前行。
死寂笼罩着他们。
薛培骑在马上，飞速掠过。
魏堇认为，四千强壮的契丹俘虏留在奚州不安全，留在奚州的前提是必须要进行稀释，且已和契丹离心；充入薛家军成为马前卒的作用也不能最大化，不如用来离间图珲和他身后代表的契丹王族耶律氏和契丹各部之间的关系。
至于如何挑拨离间，当下他们握在手里、能够运用的只有这些契丹俘虏。
三人成虎。
一个人对耶律氏有不满，或许不成气候，一群人对耶律氏有不满，就会动摇耶律氏的根基。
他们现在埋下一个个小小的引子，日后多运作一二，就会成为摧毁契丹的利箭。
是以，按照魏堇所说，薛培只需要和图珲随便作作态，根本不必在意图珲答应与否，他会直接做成“图珲被收买”的结果。
只要看得人相信，这就会成为事实。
“契丹俘虏做先锋”不过是做做样样子，目的只有一个：催化他们的怨恨和不满。
而且，狼饿得皮包骨也有可能反咬一口，若是大战触发，顾不上这四千契丹俘虏，留下太多人看押他们，便是分散自身的兵力，分开可降低兵力的分散。
万一契丹大军赶至此地……
云和几个原本厉长瑛打算送去契丹做探子的木昆部的女人藏在了后勤人员之中。
留下的士兵要吃饭，伙头兵煮饭，云他们这些不善于行军打仗的人帮忙，十分自然地出现在留下的契丹俘虏们跟前。
仆罗远远地认出了云，把着木牢围栏，头试图挤出围栏，眼神震惊。
……
厉长瑛一行轻骑快马，小一日后穿过一片山林，赶到了曾经莫贺部驻牧地的边缘。
厉长瑛一人一骑在队伍前方，彭狼、乌檀、苏雅、阿勇四人在她马后一字排开，其余人马呈伞状在后方排列。
众人眼前是一片平坦、空旷的草原。
这里曾经属于莫贺部，也被木昆部占据过，更早的时候，属于某个或很多个消失的部落，养育了无数的游牧民族。
如今，草原被马蹄踩踏得露出了斑驳的地皮，数日前遍地低头食草的马牛羊已消失不见，更不见放牧的莫贺部人，只余下满目萧条、荒凉之色。
何时才能再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没人知道。
莫贺部的人为厉长瑛指路，看到这残败的一幕，眼中尽是落寞悲凉。
物伤其类。
其余人也不禁伤感，气氛沉重不已。
他们即便随厉长瑛奔赴至此，内心仍旧不确信。
他们只有三千人，哪怕算上其他人，也才区区两万，如何跟契丹数万大军对抗？
远处连绵的山都仿佛是契丹大军的影子，众人隐隐能感觉到压迫感。
鸡蛋碰石头，纯粹是送死。
谁去送死能有好心情？
厉长瑛一行人已入北奚，离契丹大军极近，斥候去前方探查，队伍缓速慢行，一点点深入北奚。
沉闷的队伍仿佛一条沾了水的巨大尾巴，拖动得极其费力。
前方的气压似乎越来越低，乌檀喉结上下滚动，回头望了一眼，眼神担忧，对厉长瑛道：“首领，他们士气低落，会不会影响诱敌计划？”
厉长瑛紧紧攥着缰绳，越紧张越是面无波澜，“没有人做逃兵，还不够勇吗？”
苏雅也回头瞥了一眼后方的面无人色的男男女女。
他们个个都怕得要死，竟然没有人逃跑，确实很不容易了。
他们一个两个接连回头，彭狼和阿勇便也顺着两人的视线扭头。
这一看，不得了。
所有人都瞳孔虚颤，似带恐慌地死死盯着前方。
两人赶紧回正头。
视线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点朝向他们急速跳动，后面墨绿色的森林像是洪水猛兽，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彭狼和阿勇的心霎时剧烈地收缩。
距离太远尚且看不清楚，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那个跳动的小点是什么。
那是他们的探子……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更久，小点的轮廓清晰，逐渐露出全貌。
确实是他们的探子。
众人发冷。
契丹大军……来了……
而探子还未跑到近前便慌慌张张地高声报信——
“首领！契丹！是契丹人！”
“有几万人！看不到尾！翻过这座山坡就过来了！”
他的惊慌远远地传递到了众人耳边。
众人脸上的惊慌扩大。
不知是不是心神俱震产生了幻觉，众人明显地察觉到地面开始震动。
但很快，他们便意识到，不是幻觉，是真实的。
海啸一般的马蹄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森林的上方，马蹄踏出的滚滚烟尘飞扬而起，碧蓝的晴空上突然被大片乌云笼罩，鸟成群成群地惊起，四散而飞。
前所未有的地动山摇。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四人神色也不由地紧绷。
扑通——
扑通——
扑通——
众人的心跳好似在打鼓，彼此都能听见剧烈的鼓声。
契丹必然也有探子发现了他们……
阿勇吞咽口水，声音发紧地问：“首领，还不走吗？”
后方的人听到这声音，才想起来他们还能呼吸，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厉长瑛的心跳也不可避免地随着马蹄声和地颤越来越大而变得急促。
但还不够……
“再等等。”
厉长瑛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冷静。
部众们听到她的话，脸色发灰，嘴唇发青。
马蹄声变得更密更震耳，似有加快。
众人的呼吸逐渐都变得凝滞，时不时就会因为窒息而呼哧地喘，喉咙破风了一样。
有人受不住压力，低泣出声。
有女人尖细的啜泣，也有男人粗闷的哽咽。
厉长瑛牙关咬紧，冷声道：“哭什么！天塌了也有我顶在前面！”
有人听见了，有人没听见。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四人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楚。
四人后面，便是木勒、昆得以及各个队长。他们望一眼首领从始至终没有塌过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目光狠绝地望向远处。
部众们恐慌，他们绝不能失去斗志。
终于，远处那片森林外围，最后一大群不知名的鸟群呼啦啦地飞上天，第一个举着旗帜的契丹人冲出了绿障。
紧接着，更多的契丹人从树林后冲了出来，仿若洪水，一点点倾泻而出，最终爆发，彻底冲破河堤，咆哮而来。
旌旗猎猎，雄师海海，马蹄飞踏，烟尘漫天。
千军万马的震撼和压迫如洪水在草原上肆虐横行，所遇一切皆吞噬在滚滚洪流之中，洪流席卷之前，人兽活物唯有拼力挣扎，尽皆奔逃退让。
厉长瑛麾下三千人如坠深渊，冰寒彻骨。
他们许多次濒临绝境，可从未见过这样可怖的场面。
先前的每一次危险，哪怕是契丹上一波的一万骑兵与这相比，也微如涓流。而涓流尚且能逼他们到绝地，更何况汪洋大海？
震天的喊杀声、滚滚的烟尘向他们杀来，可能用不到一刻钟……甚至更短……
这一刻，众人脑子里除了恐惧和绝望，什么都没了，没有一个人升得起一丝反抗之力，也忘了逃跑，更别说诱敌……
他们太渺小了，根本对抗不了这样的庞然大物……
唯有死路一条……
“呵~”
一声短促的笑声突如其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远方，只有乌檀和苏雅隐约听到了这一气声。
他们甚至以为听错了。
然而紧接着，厉长瑛便发出一串清晰、明确的狂放笑声，“哈哈哈……”
这下子，所有人都听见了。
部众们眼中惊恐还未褪去，和前方的乌檀、苏雅、彭狼、阿勇一起，全都错愕地望向厉长瑛。
首领……吓疯了吗？
厉长瑛仰头大笑，笑声止住，目光炽烈地盯着前方雄壮的契丹大军。
她没疯。
甚至无比的冷静。
恐极伤肾，到厉长瑛这里，恐惧达到顶峰，不但没有击溃她的心防，还刺激得她头皮发麻，心脏嘭嘭嘭地剧烈跳动。
厉长瑛兴奋得浑身战栗。
“值……太值了……”
厉长瑛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燃烧。
人人都会离开这个世界，怎么离开，她自己说了算。
厉长瑛想提着大刀冲进去直捣黄龙，杀他个片甲不留，哪怕轰然倒在敌腹之中，也无所谓。
这一辈子值了！
但她没带大刀，也不能冲过去。
理智死死地拴住了一头试图冲破桎梏、发疯的狮子。
厉长瑛扼制着身体里沸腾的嗜血欲，压抑到极致，便又升腾起别的欲望。
她想喝酒。
迫切地想喝酒。
北地的胡人为了驱寒，习惯随身带烈酒。
厉长瑛一把拽下马鞍上的酒囊，拔掉塞子，眼睛始终灼热地盯着还在远处的契丹大军，仰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部众们的注意力渐渐从契丹大军集中到了她的身上，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酒液溢出，顺着厉长瑛的嘴角下巴滑下，微微凸起的喉结因为吞咽而上下滚动，酒水在她的脖颈上晶莹的痕迹，钻入领口，打湿了衣襟。
烈酒入喉，辛辣烧灼加剧了血液的沸腾，血脉偾张。
苏雅、乌檀等人灼灼地望着她。
有人不由地跟着吞咽，莫名地也开始馋酒。
有人性急，也急切地伸手摘酒囊，渴极了似的大口大口地饮。
厉长瑛视线对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契丹大军，摔下酒囊，而后手腕一转，缰绳缠绕了一圈，高呼——
“让你们的马全都跑起来！有多快就跑多快！”
“记住我的话，被抓到了就投降，留住命什么都来得及！”
“只要我不死，一定带你们回来！”
语罢，厉长瑛勒紧缰绳，往右一拽，双脚踩着脚蹬一磕，轻击向马腹。
“走！跟他们玩玩儿！”
黑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和指令，兴奋地嘶鸣一声，四足蹬开，绕过众人折返，摇头摆尾，放肆地狂奔。
厉长瑛眨眼便蹿出数丈。
苏雅眉眼一扬，吹出一道清亮又招摇的口哨声，“呼唔~~~”
同时，鞭子一甩，双腿一夹，胯|下马如离弦的箭一般追着厉长瑛这支鸣镝箭射出去。
她艳丽的容颜上笑容绽放，焕发出不同寻常的光彩。
男人女人们全都目眩神迷。
不是为艳色，而是为她这一瞬间旺盛的生长力。
她向阳而生，逐阳而盛。
乌檀及木勒昆得等曾经同部落的人最清楚她从前并无现在这般耀眼，都是因为他们的首领，因为前方那个他们追随的人。
他们头脑还未清晰，身体已作出最诚实的反应，驱马而动。
“咳咳咳……我来了！”
彭狼学着厉长瑛喝了一大口酒，呛得嗓子火燎燎的冒烟，也顾不上收酒囊，急不可耐地打马紧追上去。
随后，厉长瑛麾下所有的骏马都奔驰起来。
后方的契丹大军发现他们逃跑，扬鞭策马，加速追击，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他们带来的威胁太可怕，紧迫和恐惧扼住厉长瑛麾下众人的喉咙。
普通部众不知道作战计划的细节，只知道他们要诱敌，要伏击……
可怎么诱敌？
又怎么伏击？
他们没办法想象，也没有心神想象，只有一个选择--
拼命地奔逃。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前方的厉长瑛身上，不断向前，拼命向前……
他们只能跟随首领！
他们要追上去！
目标逐渐统一，杂念逐渐退去，众人的眼神渐渐变得越来越坚定。
……
厉长瑛一行轻骑快马，契丹大军身庞尾重，整体行进的速度慢许多，但双方的距离并没有大幅度地拉开。
随着追击深入和时长，契丹大军从追击开始便抻面一样，从一开始的面团变成面片，不断地拉长，头尾距离越来越远，拉到了两三里不止，且还在继续拉长，渐渐从速度上大致分成了前中后三段。
厉长瑛手下三千部属，骑术、体力、心理素质，乃至于马的品质也不一致，队伍也拉成一条线。
有数十个人逐渐不支，落在了后方……
前方坠在末尾的人回头瞧见这数十个人距离越来越远，却不能停，不敢停，每个人的表情皆痛苦不已。
队首的厉长瑛以及其他人仿若没发现队尾失落的人，仍旧马不停蹄。
落下的数十个人终于失去了大队人马的踪影，恐慌之下，彻底没了斗志一般，越来越慢……及至后方的马蹄声震耳欲聋，才意识到他们要被抓住了，慌不择路地催马奔逃。
数百契丹骑兵如凌空的箭般射向他们。
数十个人惊恐地逃离，身后的契丹骑兵却近到了跟前。
他们意识到跑不及了，仓皇地扔下武器，声音颤抖尖利地大叫“投降”。
契丹骑兵们团团包围住他们，围绕着他们骑马花圈，哈哈大笑，呜嗷乱叫，肆意羞辱。
数十个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先头军抵达。
此番契丹大军出征奚州，契丹大王命大王子耶律佛狸为大将军，统领全军。
大王子耶律佛狸骑在高头大马上奔驰而来，身后是一串骁勇的亲卫。
耶律佛狸不满二十，宽方脸，粗眉大眼，头顶上一根辫子，身上未着片甲，仅一身中原的帛制衣，脚踩一双乌皮靴，左手握缰，右手持一根长|矛，骑术精湛，眉眼之中尽是傲气和自信。
佛狸在夷语中有狼的意思，契丹大王为他起名佛狸，寓意着他像狼一样忠诚、智慧，并且有统率族群的能力，寄予厚望。
耶律佛狸也确实生来便不凡。
他的母族是契丹另一大姓大贺氏。
大贺氏领契丹第二大部落纥便部，势力庞大，仅次于耶律氏。
在游牧民族，父亲强大，但可以不止有一个妻子，不只有一个孩子，而母亲及其背后的氏族强大才会惠及子女，是以胡人极为尊母，甚至有“终不害其母”的传统。
耶律佛狸既有母族扶持，自身实力又很强大，少时便力大无穷，堪比成年人，精通骑射武艺，是契丹的第一勇士，最难得的是，他不但契丹人的勇武，还师从汉人儒生，颇有头脑，且体恤各部，拉笼人心，如今深受契丹大王的重用和部众们的信服。
他亲率大军出征奚州，一路进到奚州都如入无人之境，大军信心大增，士气越发高涨，待到亲眼看见了奚州人的踪影，累压的好战欲彻底喷薄而出。
现在，契丹抓到了一批奚州人，气焰立时便更加嚣张，待到众人得知逃跑的还是奚州那个传闻中的女首领，全都高举起手中的武器，势头极劲，势要抓住厉长瑛，找回契丹的脸面。
耶律佛狸当即下令：“速战速决。”
契丹上万先头军便如饿狼扑食一般，争先恐后地冲向前方的“猎物”，好似一追上，便要用尖利的獠牙撕咬下“猎物”的血肉，嚼碎“猎物”的骨头。
成为俘虏的数十人瑟缩如鼠。
前方，厉长瑛的部众没有一刻停歇，对奚州的地形也更为熟悉，却始终没办法彻底甩掉契丹大军。
长久的奔波和逃命的精神折磨，厉长瑛麾下人马皆疲倦不堪，但不敢有任何放松。
众人不禁疑惑和畏惧，契丹人的追踪和侦察该有多强悍，竟然甩不掉……
他们不断地幻想着敌人的可怕，幻想被抓到的人下场如何凄惨，无形地又加重了心里的负担，越发疲于奔命。
可他们但凡有所冷静，不被惊慌侵占大脑，只需要稍稍抬头，就会发现，无论他们越过小溪，绕过山坡，还是穿过树林……首领的两只海东青一直在他们上空飞行。
是它们成了契丹大军追击的“向导”。
……
两个多时辰后，天色将暗，厉长瑛带着大队人马重新返回到了莫贺部驻牧地的边缘。
部落与部落的驻牧地之间，往往有山林河流阻隔，以此为界限，互不干扰。
莫贺部和木昆部中间就是一片广阔的山林，山林崎岖，山林之间的通道都是人和马长期踩出来的，十分狭长。
厉长瑛毫不犹豫地带头进入山林。
只要穿过这片山林，距离他们原来的驻扎地就不远了。
众人以为薛少将军和陈燕娘他们在驻扎地附近设下埋伏，诱敌任务就要成功，心情起伏，跑起来更添两分劲力。
山路小道凹凸不平、弯弯绕绕，小道旁杂草丛生，一只小松鼠受到惊吓，飞速地爬上树干，藏起来。
厉长瑛单人匹马飞驰而过，隔了一段距离后，依次是乌檀四人，他们之后，三千部众三四骑错身疾驰便将小道挤得满满登登。
两刻钟后，泛着红光的日头快要没入西山，红霞染了半边天，云似火烧，层层叠叠。
约莫三四刻钟之后，这片山林就会沉入到黑暗之中。
而快马加鞭跑出山林，需要将近一个时辰……
厉长瑛绕过一道弯，左手勒马，停在早就算计好的区域内。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四人也随之减缓速度，停在她身侧，调转马头面向后方。
部众们陆续绕过弯道，骤然见到首领他们停在那里，心中全都一“咯噔”。
契丹大军还追在后面，为什么停下不跑了？
部属们心下沉得厉害，都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待到部众都赶至到近前，厉长瑛下令：“随我在此伏击契丹！”
跟随厉长瑛日久的一批部众立即响应，另一部分奚州各部拼凑的男女们死一般沉默。
他们才不到三千人，哪里有能够伏击契丹大军的本事？分明是以卵击石。
先前暂时遗忘的恐慌重新漫上来，甚至更加窒息，裹住他们的身体，压迫他们的心脏，又快要淹没他们的口鼻……
他们虽然奉厉长瑛为首领，听令于她，对她也算信服，但消除不了恐惧。
一群人未战先怯，士气极其低落。
乌檀厉声喝道：“还没打就要投降吗！你们还是草原上的勇士吗？打起精神！”
众人勉强抬头，精神依旧萎靡。
苏雅、木勒和昆得犯愁地看着众人。
彭狼、阿勇也见过胡人的勇猛野蛮甚至骄横，看着他们如今畏缩的模样，也不禁想要叹气。
人的心力溃散，再想要燃起实在不容易，三番两次的打击，希望渺茫，奚州各部的心气都快要没了，只不过是行尸走肉一样听从于更强势的首领。
换句话说，他们并不完全相信厉长瑛这个首领能够带领他们突破险阻，获得生机。
“此处狭窄，契丹大军无法集中拥上，可借地形小战。”
厉长瑛冷静的声音响起，就像是天干物燥时，突然注入一股清凉。
她总是很冷静，不会带给部众低落、躁郁、不安之类的坏情绪。
众人眼巴巴地注视着她，就像看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司马带领的左翼和薛少将军率领的右翼会绕至契丹左右，一同伏击，后方薛家军正在赶赴支援，我们要趁机消耗契丹的兵力。”
厉长瑛语调平静、声音清晰地说着伏击计划，“天色一黑，攻防和追击都会受到阻碍，我下令撤离，便不可恋战，黑夜会帮助你们奔逃，都听到了吗？”
响应的声音更多更大，她的话稍稍安了部众们的心，但存亡未卜，生死难料，气氛依旧沉闷。
彭狼眼珠子一转，忽而嚣张道：“那野驴有什么好怕的，来一只挑一只！”
野驴？
奚州各部的胡人们看向他，不明白他这突然冒出来的话的意思。
阿勇和一些汉人也一下子就懂了，嗤嗤地笑出声。
乌檀、苏雅等汉话好的，随即也反应过来。
苏雅大笑，“野驴好，就是野驴。”
他们竟然还笑得出来？
各部不懂汉话的胡人们越发迷惑。
有人对他们作出解释，胡人们这才知道，原来耶律氏的姓再汉话里和野驴是同音。
野驴，耶律。
各部的胡人们嘴里骂了几句，不由地更放松了两分。
厉长瑛眼中浮起一丝欣慰。
他们要迅速掩藏，时间紧迫，随后各个队长带着各自的人马，在附近寻找合适的藏身伏击之地。
两只海东青在上空盘旋几圈后，划向远处的山壁，不再暴露他们的位置。
彭狼少年心性又冒出来，凑过来，对厉长瑛摇尾巴，满脸得意，“首领，你觉得野驴怎么样？”
他不是问野驴，他是求表扬。
厉长瑛眉眼带笑，不吝啬地夸道：“极好。”
彭狼霎时喜笑颜开，欢快道：“我去埋伏了！”
马蹄哒哒，驮着他颠颠儿地藏起来。
部众散开，厉长瑛仍在原地看着小道的延伸，眉眼一点点冷凝下来。
……
契丹大军一路紧追不舍，追到了山林外，彻底失去了海东青的踪迹。
马蹄踏过的痕迹犹在，清晰地表示着厉长瑛等人进入了山林。
耶律佛狸心思比较细，谨慎起来，吩咐亲卫召来一个木昆遗部。
图珲率骑兵奚州牧马失败，契丹对木昆遗部的包容度大幅降低，于是这一次大军再次南下契丹，木昆遗部成了契丹大军的前锋和向导。
一个木昆遗部从前方赶过来，告知耶律佛狸此处是莫贺部和木昆部的交界，大约几十里之后，就会进入曾经木昆部驻牧的平原，那里现在属于厉长瑛。
这些契丹人还不知道整个奚州都已归服厉长瑛。
“大王子，可能有陷阱……”
一个牛鼻子、络腮胡子潦草的契丹男人十分警惕。
旁边，另一个高眉深目的契丹男人不以为然，“只有三千人，怕什么。”
络腮胡不赞同道：“你忘记图珲大人部下的话了吗？奚州的人故意引诱图珲大人分散兵力，才兵败被俘虏，我们不能再中了他们的计。”
旁边其他的契丹贵族有的认同、附和，更多的则认为他太看得起奚州，奚州的人必定不能与契丹大军相抗。
“一个女首领……”
“我们四万大军，还怕三千人？”
“不追上去，不就让他们跑了？”
“传到各部脸在哪？”
“奚州就算设埋伏，能找出多少人埋伏四万大军？”
许多人都不相信奚州有伏击四万契丹大军的实力，而这一点，使得那些原本摇摆的契丹贵族也纷纷倒戈。
络腮胡出自大贺氏，是大王子耶律佛狸的亲信，又谨慎地提出一个疑问：“大王子，探子没发现汉人军队。”
耶律佛狸派出了数个探子，有的回报，有的还未回，对奚州的了解尚不足够。
高眉深目的契丹男人则出自达稽部，达稽部是契丹大王的母族，颇有威信。他猜测道：“他们是关内来的，有可能撤退了。”
真的会轻易撤退吗？
不止络腮胡怀疑，耶律佛狸也有所怀疑，再次命人带来一个刚抓到的奚州俘虏，同时追问眼前木昆遗部前方详细的地形和厉长瑛的为人。
木昆部败落在厉长瑛和阿会部手中，厉长瑛又接连杀死两个木昆部第一勇士和木昆部俟斤博尔骨，在奚州威名赫赫，木昆遗部几乎已经到了闻听她的名字便会股栗的地步，木昆遗部时隔月余返回故土奚州，也心有余悸，阴影颇深。
木昆遗部有问必答，说地形还算顺畅，但听到契丹人怀疑前方有陷阱后，提起厉长瑛便越说越结巴，唯唯诺诺。
他们对厉长瑛的了解说来说去也就那些，该说的早就说尽了，对她的恐惧却在不断地加深。
木昆部没了，契丹奚州牧马的一万骑兵也败了，她似乎真的就是天神青睐的人，与之对抗便会遭到天神的遗弃。
木昆遗部害怕地劝说：“那女首领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很有可能设下陷阱，大王子要小心……”
然一众契丹人听着他对厉长瑛神乎其神的描述，却都嗤之以鼻——
“他们真敢分散开诱我们中计，大军就踏平陷阱。”
“一样的手段，用两次，也得看我们中不中计。”
“我们兵力不分散，陷阱有什么用？”
木昆遗部仍试图劝说：“大王子，您再想想……”
契丹大军行军之前，契丹大王见了苏和。
苏和详细说了奚州的实力和各部的情况，几番消耗之后，奚州早就大不如前。
他还对厉长瑛杀死木昆部第一勇士明琨进行了一番合理的猜测，说了木昆部被破的经过，根据报信人的传递出的信息分析了厉长瑛如何利用地形设下陷阱，诱导图珲中计，分而攻之……
当时，耶律佛狸等几个契丹贵族也在场。
他们承认，厉长瑛这个女首领不能当作一个普通女人来看，她有本事，图珲就是因为轻敌才造成败局。
可显然，狡诈胜过实力。
契丹虽有慎重，但大多认为木昆部对厉长瑛的恐惧过于夸张。
这时，刚抓到的奚州俘虏被带了过来。
耶律佛狸恐吓地询问：支援奚州的汉人军队退了吗？是不是有陷阱？
俘虏浑身一抖，声音更是抖得厉害，如数抖落出来：“援军没、没走……驻扎地还、还有一万五六千人，契、契丹俘虏也关在那，首领确实带我们出来诱敌……”
一众契丹贵族闻言，非但不害怕，反倒还更加张狂——
“不到两万人，还都是残兵，哈哈哈……”
“女首领天真。”
“汉人的将军也不自量力。”
天际月盈，这是好兆头。
众人向耶律佛狸建议继续向前，直捣奚州的驻扎地。
耶律佛狸谨慎犹在，派出一支先锋队先进去查看，大军也并未继续停留等候，缓入山林。
契丹贵族和骑兵们全都自信无比。
这世上没有人会强大到所向披靡，就算有，也绝对不是如今的奚州，没有汉人军队，任是奚州的女首领有什么样的诡计也不可能敌得过图珲所率的骑兵。
同样，没有足够的实力，奚州也绝对敌不过四万契丹大军。
况且，耶律佛狸和契丹贵族们看来，她的计谋没有高超到不可破除的地步。
他们真要设计诱敌，分散契丹大军兵力，大军不分散奚州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真的设陷阱伏击，就是正中心意。
契丹大军来奚州就是要征伐！
……
先头军只在山林外停滞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先锋陆续折回向耶律佛狸禀报前方路况。
越向山林中前行，道路越狭窄，周遭越昏暗，小道两侧密林缠绕，适合藏匿，但不适合藏匿大量骑兵。
骑兵的机动性远胜于步兵，就算奚州在此埋伏，又能对契丹强悍的骑兵们造成多大的威胁？
先头军中的契丹贵族们更加放心，开始催促大军全速前进。
耶律佛狸没有反对，只是命前后继续警惕。
先锋队在前，戒备地观察着两侧，以防左右有伏击。
树叶“哗啦啦”地响，草丛沙沙地摩擦，山林中的鸟兽似乎都察觉到危险，悄无声息。
没有任何异动。
先头军一路前进，深入山林后，骑兵不能超过四五骑并行，队伍逐渐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长，先锋队伍已经深入到山林之中，山林外还有大量人马未曾进入。
行进速度也不可避免地减缓。
两刻钟后，先头军深入山林腹地，整个山林更加昏暗，近处能瞧清楚人脸，稍远些便只能看到黑影摇曳。
先锋队警戒，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便要警惕起来，待到查看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才松一口气，稍稍放松警惕。
后方因为他们一惊一乍，频繁几次后，便有些不耐，叫他们看仔细些。同时，他们的警惕心随着频频出现的假警报一点点下降。
先头军又行了两三里，先锋队打头行至一道转弯，看不清道路前方，注意力便从两侧稍稍回收，但更多的还是在两边茂密的、易于隐藏山林中。
真有人藏身，肯定是藏在小道两侧的密林之中……
然而，有的人就是不走寻常路。
先锋队中有一部分木昆遗部，随着契丹先锋们一转过弯，便慑得钉在原地。
空旷幽静的小道中央，赫然立着一人一骑！
厉长瑛右手握着一杆长枪拦路契丹。
她胯|下的黑马不住地喷鼻，急不可耐地四蹄蹬开，直直地冲撞向契丹先头军。
木昆遗部吓住。
契丹先锋也是满脸震惊，他们实在不敢相信有人竟然胆大到一个人对阵契丹大军。
这太嚣张了！
木昆遗部几乎举不起武器，脚不受控制地后退，惶惶地大声呼喊起来：“有伏击！戒备！快戒备！”
他们声音极大极恐惧，好像前方不是一人一骑，是千军万马。
契丹先锋的领头感到丢脸，对一众木昆遗部呼喝：“慌什么！”
然而，木昆遗部的慌张太过有渲染力。
“哪里？！”
“戒备！快戒备！”
“有伏击！”
弯道后的契丹兵们骚乱起来。
“咻咻--”
两侧密林射出密密麻麻的箭。
霎时，中间的契丹人尖叫频频，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更大的慌乱出现，受惊的马带着人，慌张的人拽着缰绳，有向前冲撞脚下绊倒，有向后退却退无可退。
契丹兵到底身经百战，有人指挥，纷纷转向两侧。
流箭仍未停止，契丹人仍在不断地倒下，而弯道后方越来越多的契丹兵察觉到了前方的异常，杀气腾腾地涌过来。
几排钩镰枪突然杀出，女人们握着钩镰枪狠狠地勾向马腿。
马带着契丹兵重重地摔倒在地，断腿马凄厉地嘶鸣，翻腾……
衰落的契丹人有的在地上呻吟，翻滚；有的利落地爬起来反击。
箭雨停歇，钩镰枪也不再出其不意，厉长瑛的部属们在队长的指挥下，立即转变攻击，改为利用密林的不易进出，快速攻向扑过来的契丹人。
不断有契丹人倒下，又有更多的契丹人涌上来。
弯道前方，数个契丹先锋举起武器，一同冲向厉长瑛。
厉长瑛一杆长|枪单挑众契丹兵，一刺、一挑、一扫……便有契丹兵接连落马。
乌檀、苏雅、彭狼、阿勇等强大的勇士骑在马上，从厉长瑛后方涌出，迅猛地冲向契丹骑兵。
“杀--”
他们出其不意，打了契丹兵一个措手不及，一时间占据上风，士气不断高涨。
混乱的喊杀声传到了先头军的中后段。
耶律佛狸周围的亲卫闻听到前方“有伏击”的警报，立时向大王子拱卫。
而更后方的契丹兵还不知前方停下开战，仍旧在向前行军。
造成的结果便是，前方堵塞，后方挤压，耶律佛狸周遭空间越来小，前后左右皆动弹不得。
一片慌乱。
马匹互相挤压踩踏，甚至有自相伤害的趋势，场面变得极不可控。
与此同时，山林外远远埋伏的左翼、右翼通过山林上方异常的鸟散得到了“厉长瑛反击”信号。
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
厉长瑛不能丢掉奚州，薛家也不希望奚州陷落到契丹手中，契丹壮大。
两人都寄希望于習部会答应联合，与薛家军、奚州一同挟制契丹，避免一场大战爆发，生灵涂炭。
但他们也同样清楚，不能依赖于習部，要做最坏的打算。
薛培和厉长瑛驻扎期间，两人仔细筹算，反复地推演应对契丹大军的办法。
薛家大军未至，薛培和厉长瑛的兵力，不能硬碰硬，他们的优势就只有地形。
魏堇的信来得及时。
薛培自小学习兵法，作战，指挥……这方面的积累胜于魏堇，但魏堇谋诡，对人心的了解更透彻，多管齐下，便可出其不意。
胡人擅长游击，擅长单兵作战，也擅长骑射……优势极大。
但傲慢轻敌是行军作战的大忌。
人心是可以算计的。
图珲中计。
契丹人必定会对厉长瑛有所警戒。
厉长瑛是个女人，他们不管承认不承认，天然就会因为她女人的身份对其轻视。
如果厉长瑛再次用相同的方法诱敌。
契丹人以为看破她的手段，即便了解到厉长瑛是一个狡诈的人，依然会产生轻慢。
而奚州的弱势更是会激发敌人的贪欲，引诱他们迫不及待地进攻掠夺。
厉长瑛的诱敌无论多拙劣，问题多明显，他们都会越轻视，作出错误判断。
厉长瑛和薛培从得到契丹大军逼境的消息，便定下了伏击计划。
契丹大军从一见到厉长瑛，就受到了她的牵制。
契丹大军会防备兵力分散，他们压根不打算厉长瑛可以分散他们的兵力。
厉长瑛的作用是牵制契丹先头军和指挥。
真正分散契丹大军兵力的是陈燕娘和薛培率领的左右翼。
厉长瑛的奔驰速度和契丹大军的速度，受地形所限，契丹大军必然会无限拉长，这就是他们伏击的机会。
是以，厉长瑛离开驻扎地之后，陈燕娘率领的左翼和薛培率领的薛家军右翼便也先后出发。
左翼，陈燕娘率众在契丹大军西侧隐藏。
右翼，阿会部人带路，薛家军一路绕至契丹大军的东侧，提前在和厉长瑛筹算好的地点埋伏下来。
他们隐蔽，契丹大军暴露，于他们一方便是利势。
左翼和右翼的侦察早早就发现了厉长瑛一行进入山林，又发现了追击的契丹大军，一直在耐着性子等时机。
时机出现，陈燕娘和薛培率领左右翼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契丹大军。
右翼，薛培将薛家骑兵分成两支，共同从东侧冲击契丹大军不同的方位，直接将契丹大军腰斩成三段，切断契丹大军前后的策应，迫使契丹大军兵力不得不分散，造成对他们更有利的局势。
左翼，陈燕娘和泼皮伤患较多，行动不如薛家军便捷，便以骚扰为主，一旦契丹兵准备反攻，他们便立马撤退，丝毫不恋战。待到契丹大军被另一侧的薛家军吸引走注意力，陈燕娘和泼皮又率部众返回来继续骚扰。
契丹大军集中精神和兵力防备前面，后面就会薄弱。契丹大军防备左侧，右侧就会薄弱。
偏偏他们接到过“不能分散”的命令，前后无法策应，不敢擅自分散追击。
前方的厉长瑛牵制极其成功，左翼的陈燕娘和右翼薛家军互相配合得当，加之天色昏暗，薛家军击实避虚，迅速消耗着契丹大军的兵力的同时，也滑不留手。
契丹一打，他们就跑；契丹不打，他们就再吸上来。
来来回回，比蚊子还烦人，打又打不到，追又不能追，围着契丹大军嗡嗡地转，时不时还叮上几口，咬得生疼。
契丹兵们不胜其扰，越来越崩溃。
夜色降临，契丹大军根本没办法在夜色好嘈杂的声响中精准定位到袭击者，局面越发不利。
有契丹兵急切地驱马跑进山林中向大王子耶律佛狸报信。
耶律佛狸大震，在挤压中伤到了腿也忍下不发，极力冷静下来，高声发布指令进行指挥。
他的威信极高，周围的契丹贵族慢慢冷静下来，也开始尽力指挥各自的部下。
拥挤缓和，契丹兵们在逐渐恢复秩序。
耶律佛狸命令撤退，和后方大军汇合。
他们没有管涌向前方对战的先锋队，迅速调转方向回撤。
厉长瑛和薛培几乎同时发现了契丹兵的变化。
山林中，契丹骑兵们骑着马冲撞开小道两侧的林木，攻向藏身密林的部属们。
山林外，泼皮很快也发现了逆向涌出来的大批骑兵。
契丹兵战斗力大幅增强，开始有力地反击。
人数和实力的制约极难打破。
契丹兵源源不断地持续向他们攻来，好似无穷无尽，再继续下去，他们伏击的优势就会断崖下降，伤亡会急剧增大。
左中右，厉长瑛、薛培、陈燕娘当机立断，作出了相同的决定——
“撤！”
“撤退！”
“不要恋战！”
左右两翼烟花一样向战场外喷射，快速撤离。
山林中，厉长瑛下令“撤退”后，乌檀、苏雅、彭狼、阿勇以及各个队长便迅速从战斗中抽离，也纷纷喝令手下人“撤退”。
暴力会激发人的凶性，厉长瑛麾下骑兵们杀得正上头，猛然听到“撤退”的命令，头脑甚至没能冷却不下来。
“快撤退！不要恋战！”
厉长瑛厉喝。
他们一激灵，这才想起她的命令，不再恋战，毫不犹豫地拍马向南撤离。
密林中，敌不过契丹骑兵的女人们也借着密林的地形环境优势，拔腿狂奔向拴在前方的马。
厉长瑛没有撤退，还长枪一转，逆着部属们冲向追上来的契丹骑兵。
乌檀、彭狼、阿勇、木勒、昆得五人也随她逆行，迎向契丹骑兵。
部众们路过他们，纷纷迟疑。
厉长瑛喝道：“走！”同时拍马不停。
乌檀几人也催促。
于是，部众们便不再停留，一一从她身边飞快地掠过。
女人们也跑到了马旁，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后，却忍不住回头望去。
厉长瑛一人在前，乌檀与她几乎并肩，其余四人呈锥形列阵在他们左右，一同殿后。
他们几个人高大的身躯仿若一道坚固的壁垒，横在路上，挡住了如潮水般涌出来的契丹兵，护卫住撤离的部属们，任是敌人如何凶猛，也难以轻易冲破。
激烈的厮杀仍在继续。
厉长瑛手中长枪挥舞出残影，一次又一次地刺穿敌人的胸膛，好似不知疲倦。
许多人情不自禁地红了眼。
首领说过，天塌了有她顶在前面。
她真的做到了……
苏雅在撤离的大队人马后方，斥道：“别磨蹭！快撤！”
当下的首要任务是撤退，不能成为拖累。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收整心情，挥鞭离开战场。
一匹匹马疾驰离去，部署们一个接一个脱离战场。
契丹人的冲击极为凶猛，契丹骑兵撞开两侧的密林，踏宽小道，包围而来。
“咔嚓！”
厉长瑛的枪|杆断裂。
枪杆只剩下一截，攻击力全无，也无法防护主人的安危。
攻击她的契丹人见状，攻击瞬间变得猛烈。
厉长瑛一只手拿着半截杆继续对敌，另一只手立即摸向腰侧弯刀。
几个契丹人趁机全都将矛头指向她，进行围攻。
一杆长枪斜刺向厉长瑛。
厉长瑛双腿夹紧马腹，上半身侧倾向右，躲闪。
左侧的木勒挑开那杆枪。
又一根长|枪从前方刺向她的胸口。
厉长瑛身体后仰，躲过了正面的一枪。
这一个枪头在她身体上方还未收回，右侧一杆长|枪又刺向她的腰侧。
躲不过去了！
“首领！”
木勒来不及援手，惊呼。
厉长瑛右侧，乌檀见到这一幕，一急，枪头一转，刺向从右侧攻击她的契丹人。
而与他对战的一个契丹人眼中露出嗜血的光，瞅准机会，一刀砍向他。
他旁边的昆得又抽出手来援助他。
其他人也都分神看向中间，霎时防线便有些崩乱。
乌檀没有躲避，肩膀微侧生生抗下这一刀，手中的长|枪仍然坚定不移地刺向目标的脖颈，也不管肩膀上的伤口，双手用力，挑开枪头上扎着的契丹人。
同时，急急地出声询问：“首领？”
厉长瑛仰在马上，右手死死地攥住那杆枪的枪头下方半掌的距离。
黑暗中，枪头插进厉长瑛腰侧一个小尖，血浸湿衣衫。
她耳朵一动，腰腹绷紧，没有动弹。
几乎是厉长瑛向后仰的同一时间，一支箭从从后方破空袭来。
厉长瑛脸朝天，眼瞅着箭从她面上划过，方才腰腹用力，直起身。
“啊！”
厉长瑛马前的契丹人捂着中箭的胸口，从旁侧摔落下马。
如若厉长瑛起身，这支箭便正中它的后心。
苏雅一头冷汗，背脊发凉，胸脯起伏的利害。
厉长瑛没有任何停顿，手腕翻转，调转契丹人的长|枪，重新攻向契丹人。
她一定，其他人便大定，专心应敌。
小道上尸横遍地，契丹人踩着尸体汹汹而出。
几人边打边退，勉力支撑，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染红了全身，淋湿了马毛。
不知过了多久，契丹人还是数不尽，几人就快要撑不住……
“首领！都撤了！”
苏雅声音雀跃。
厉长瑛抽出契丹兵胸膛中的长|枪，率先调转马头。
乌檀五人稍作停留，待她彻底退出防线，才从中间开始收兵器，一个一个后撤。
厉长瑛一人撤出，壁垒便摇摇欲坠，中间的乌檀和木勒撤离，防线瞬间破裂。
彭狼和阿勇击马阻隔契丹人，稍稍耽误了撤离，彭狼转身时，最近的契丹人离他不足一马之距，在他的背后举起了刀。
这个契丹人身后，一左一右又有两个契丹人跨过阻隔他们的马和尸体，追出来。
苏雅提前拉满弓，眼如鹰，倏地锐利。
“咻——”
“咻——”
“咻——”
三箭连发。
三支箭只有一支离彭狼远一些，另外两支箭，一支擦着他的左肩上方向后射去，一支擦着他的右耳飞过。
破风声就在彭狼耳边。
三个追得近的契丹人纷纷坠马。
苏雅收箭，调头。
方才尖叫声近在咫尺，彭狼一面拍马加速，一面回头望。
三匹马还在向前奔跑，马背上却已经空无一人。
箭术精准得可怕。
彭狼重新回正头，驱马追上苏雅，冲着竖起大拇指，大声吹捧了一句：“苏雅姐姐，你是箭神！百步穿杨！”
苏雅侧头，笑容张扬，“你小子胆子也够大！”
彭狼嘿嘿一笑。
随后，两人便收声，拼力追赶前方的厉长瑛等人。
这一场短暂的交锋，契丹便有两三千人落马，还未正式大战便损耗如此多的人，可谓是奇耻大辱。
契丹兵们气血冲头，完全忘了大王子耶律佛狸“不要分散兵力”的命令，杀意侵占整个大脑，疯狂地追击在后方。
山林中树木遮挡，很多地方都漆黑一片，蜿蜒的马道，未知的沟壑，盘根的根茎……
厉长瑛一行时不时便利用地形坑后方的契丹追兵一把，每隔一段便会有不熟悉路的契丹人重重地跌倒在地，发出剧烈的惨叫。
而这些惨叫声也在逐渐远离厉长瑛他们。
前方先撤离的部众们一直不住地回头张望，终于发现了首领六人的身影，眼中迸发出惊喜。
月光下，一行六人六马策马奔腾，背后是穷追不舍的契丹骑兵。
他们依旧愤怒地咆哮着，黑夜为他们附加了一层鬼魅的阴森，影影绰绰的鬼影时隐时现，声啸如雷。
恐怖犹在，威胁也没有消除。
部众仍然骑在马上夺命狂奔，可不明缘由的，他们没有之前那么恐惧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厉长瑛说“值”，说“够本儿”……
他们那时实在无法理解，现在却好似有了一丝感触。
若不是跟着厉长瑛这个首领，那些宏大的场面，极致的死亡威胁和殊死而奔……此生恐怕都遇不到。
如果没有厉长瑛，他们可能会丢掉他们自己，卑微懦弱地迅速屈从于强大的势力，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锐利的刀枪和野兽的獠牙之下，会随便的死在一场普通的风寒，一场突然发生的意外之中……
可是，被凶恶的成千上万的狼群追赶和被阴暗的老鼠啃噬掉生命，是绝对不一样的经历和感触。
是想被狼群看作猎物，还是被老鼠觊觎腐肉？
似乎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不是腐烂的肉，也不是阴暗的老鼠，他们是草原上的猛兽，是天空中的苍鹰，是一往无前的勇士，他们和最艰难的生存环境和最强大的敌人一较高下。
他们生来为征服，倒下也是为家园，是为生存拼尽了全力，而非沉寂地、落寞地消亡。
风声呼呼作响，天上的云、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木野草一个一个向后闪退。
尘土一般随着风留在身后。
一群人像是破碎又重塑，蜕皮一般脱胎换骨，越跑越年轻，越跑越亢奋。
环境和敌人不会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凡是跟随厉长瑛的人，总是要在剧烈中完成蜕变。
他们用一场真真正正地以少攻多的伏击，甩干尾巴上的水，身体不再沉重，奔驰的步伐重新踏出了摧枯折腐、烈风扫叶的轻盈。
陆陆续续有人拽下马背上的酒囊，举起酒囊，仰起头。
马奔驰跃动，酒水淋在了鼻子、嘴、下巴和胸前、马背上……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汹涌澎湃的情绪冲击着众人的大脑、心脏和四肢百骸。
酒还不够，男人们发出狩猎时的野性呼喝。
“呜哇--”
“哦吼--”
猿叫不绝于耳。
伴随着呼呼地风声，女人们也张开了嘴，放声呐喊。
此刻，他们融为一体，热泪盈眶。
这一切传递向后方。
厉长瑛发丝飞扬，眸光璀璨如天上的星辰。
乌檀表情明朗起来。
彭狼兴奋地“呜吼”大叫。
木勒、昆得也跟着扬鞭欢呼。
声音越传越远，本该沉睡的山林被马蹄声和乱叫声震得扑腾、哗啦、簌簌作响，鸟儿小兽惊醒，四处逃窜。
后方的契丹兵越加愤怒地咆哮。
截然相反的情绪暴露无遗。
这一战，厉长瑛大胜。

第139章
对契丹人来说, 奚州的突袭，在意料之中，突袭的结果却在意料之外。
他们太自负于自身的强悍了, 以至于一而再地因为自负而马失前蹄。
深夜不便行动，袭击他们的人撤退，无头苍蝇一样的契丹人不敢贸然追击, 挫败，暴怒，就是重新整合的契丹大军的现状。
耶律佛狸花了不少时间重新整合大军, 但奚州这一场突袭造成的影响还没有结束。
大军不得不后退几里扎营，一堆堆篝火点起，士兵五步一卡, 加强警戒。
除此之外……
“粮草全烧了？”
耶律佛狸沉声问。
士兵汇报当时的情形。
左右皆有敌袭，契丹大军确实乱了阵脚，不过他们经验丰富，很快便发现西边的一支主捣乱骚扰, 杀伤力不算强，东边薛培率领的两支骑兵攻势更强, 对大军造成的伤害更大，便分出更多的兵力较为集中地防备、应对东边, 西边的兵力就薄弱了。
东侧突袭的人趁虚摸清楚了粮草的位置, 就在他们全部撤退之前, 上千支火箭射出来，流火划过夜空，如果不是点着了他们自己的粮草，那场景炫丽得惊人。
而后，燃烧的粮草就照亮那一片黑夜, 契丹士兵们紧急扑救，也是绊住他们追击的原因之一。
契丹大军所带的粮草只剩下三分之一。
往常他们牧马，都不会带太多粮草，只需要就地劫掠便可，这次稍微多带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可他们此番入奚州，还一无所获，粮草被烧，对接下来的行军可谓是影响巨大。
牛鼻子络腮胡的契丹人叫顺，他埋怨其余人：“我早说过有埋伏，你们一个个全都不放在心上，现在吃亏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先前反驳他的人理亏，却也不愿意担下战败的责任，纷纷辩解——
“这是奚州人太阴险狡诈，我们才中了计！”
“探子出去，怎么没发现有人埋伏？”
“我们也是听了罗洛的话……”
高眉深目的罗洛黑着脸驳斥：“是我说的，可嘴和脑也长在你们头上，我逼你们了吗？”
罗洛的部属也为他说话，语气极冲。
所有人都一肚子气，便吵了起来。
一群人争论不休，互相推卸责任，谁也不让谁。
期间，有人瞥向了大王子耶律佛狸，低声嘟囔：“都不是能做主的人……”
这话影射的是大王子耶律佛狸。
他才是统帅，是最终做决定的人。
纥便部有人听到，当即便炸了火，也加入到了争吵中。
各部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以实力为基础，谁强附庸谁，还没有形成中原王朝的“正统”，且大王子耶律佛狸到底还年轻，所谓的“能做主”实际处处受各部掣肘，需要平衡各部，也不得不听各部的意见。
众人争吵起来口不择言，有些话说得比较直白，损了耶律氏的面子，耶律佛狸的脸色都黑了，他们还无所觉。
以达稽部、纥便部为首，各个部之间怒火越烧越旺，一个个面红耳赤，好似随时会大打出手。
耶律佛狸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发怒，打断众人，“不要吵了！现在是争吵的时候吗！”
众人止了争吵，怒气却没消，瞪着彼此。
耶律佛狸压着郁怒，问道：“伤亡算出来了吗？”
无人回话。
耶律佛狸质问：“怎么不说了？”
各部的头领立即催促部属快点儿去统计自己部中的伤亡。
统计需要时间，众人沉默下来。
耶律佛狸突然想起抓到的几十个奚州的俘虏，多问了一句。
有人神色尴尬。
耶律佛狸皱眉。
其余人也都看向回话的人。
那人语气艰涩，委婉道：“不见了……”
“不见？”
“怎么会不见了？”
“肯定是昨晚上趁乱跑了！”
唯有几个人似是明白过来什么，脸色黑如夜色，其中就有耶律佛狸。
其他人后知后觉，发现气氛不对，才开始往深了想，脸色变来变去，但仍有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上当了……”
有人咬牙切齿。
事实再一次印证了对手的阴险狡诈……
实力强横如契丹，又怀恨在心，带着雪耻的心而来，在追击强势，并且得知前方的队伍中有奚州那个声名赫赫的女首领之时，当然群情振奋，乘势猛追。
于是，他们像图珲一样被骗得团团转……
现在，有人也想到先前没回来的探子，到现在仍旧没有踪影，恐怕就是出事了。
但他们明白太晚了。
有人试图挽尊，“或许是汉军将领的计策……”
昨夜偷袭的两支人马，一支，他们猜测是要躲进东边的大鲜卑山脉，分明更熟悉奚州的地形；而东侧来袭的人马人数更多，训练更有素，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的来历——显然是关内的汉军。
只有几个人附和--
“汉人为什么要掺和咱们和奚州的争斗？”
“听说奚州送去联姻的是个美人……”
“一个女人……”
他们下意识地贬低女人，可昨夜厉长瑛单枪匹马挡路，率众迎击契丹，就算不提智谋，勇气和魄力也非寻常人可比，且她武力超群，乃是契丹先锋军亲眼所见，传回到后方。
游牧民族崇尚英雄，真正强大的勇士会得到敌人的敬畏。
木昆部闻风丧胆的女人，名副其实。
他们气得跳脚，恨得牙痒，咒骂不断，也没法儿再大言不惭地说“女人没那么大能耐”。
一群契丹贵族如鲠在喉，比吞了苍蝇都难受。
而耶律佛狸看着远处被伏击的那片山林，眸光深沉。
他还未亲眼见过厉长瑛本人，但吃过的亏，旁人的形容，种种都让他生出莫名的压力和危机感。
……
整个临时驻扎地篝火通明，契丹各部头领吩咐部下聚集部众进行人数统计，再合计算出大概的伤亡人数。
深更半夜，战场拉得长，先头军有一批人追着奚州的人出去未归，战场中变数多，可能还有不少人受伤严重遗落走失在外。
头领们全都没有提起这些人，表现出来的冷漠态度很残忍。
人生地不熟，驻扎地外伸手不见五指，安全起见，他们都不想再分散兵力出去找人，干脆当那些消失的人都死了。
残疾几乎就是废物，不能打猎不能牧马，还要消耗部族的粮食、药物，甚至要人照顾，根本没有在极寒之地生存下去的可能。
如果不能自己回来，不如自生自灭，死在外面省事。
这就是游牧民族的生存法则，老弱病残终究会被族群淘汰。
普通的契丹兵们也都遵循着这样的生存法则，可是失踪的人里有他们的亲友，仿佛也预见了他们落寞的结局，难免齿寒心冷。
加上一次两次交锋，契丹都败给奚州，气馁、焦虑和对陌生的奚州强大首领的畏惧，低落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在契丹大军中蔓延。
契丹兵们的耳朵格外的敏感。
风打树叶，草枝弯折，小兽跑过窸窸窣窣……还有他们自己发出的各种细碎的声音，在漆黑的夜晚里总是引起一阵阵的惊乍。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每有风吹草动，契丹兵们便浑身一凛，警惕地观察着周遭的情况，直到好一会儿后，确定没有异动，才稍稍放下心。
如此反复，契丹兵们心力交瘁。
驻扎地的小角落里，木昆遗部再次回来，地位更低了。
他们的畏战，引起了契丹兵们的鄙夷，附近站岗放哨的契丹兵们对他们态度十分恶劣，后怕和惊恐发作，便迁怒木昆部，讽刺辱骂不断。
一群木昆遗部，有的蔫头耷脑，有的看起来比契丹兵们更像惊弓之鸟，也有人面露不忿，在又一次辱骂中低声反驳：“她很可怕！我们木昆部都栽在了她的手里，契丹大军也两次在她手中受挫，死伤被俘那么多人，我们怕她不应该吗！”
契丹兵愤愤地辩解：“那是奚州的人狡诈，正面打我们怎么会输？”
那木昆遗部同样义愤：“我们早就提醒过大王子和各部的大人们要小心她狡诈！是你们不信！”
契丹兵涨红脸，铜铃一样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木昆遗部好似也不想再争论，闭上嘴低下头，浑身卸力，一副颓郁的模样。
徒留周遭的契丹兵们心念浮动。
时间尚短，一点不信任并不足以动摇军心，可这不信任就像是柳絮，会随着风，在大军中悄无声息地飘散开来。
方才说话的木昆遗部和身边的人交换了几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
契丹兵们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熬到了晨光熹微，淡青色的天际泛起浅红的光，心落下来的同时，自信又回升。
天亮了，奚州的人再想偷袭，可就没有晚上那么容易了。
而这时，契丹大军才有了较为确切的损失数字——
奚州这一场突袭，他们失踪了一万多人！
各部的头领围向大王子耶律佛狸，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睛里都写着“愤恨”和“不甘”，询问接下来的行军计划——
“大王子，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这个仇不报，咱们回去怎么跟部众交代！”
“大王子！”
“大王子……”
白昼一来，一群人好像又行了，口口声声说听耶律佛狸的，实际上全都指向一个方向。
“……”
耶律佛狸同样一夜未眠，眼中充血。
更烦杂的是他的心。
汉人军队没有撤回，他们对奚州的帮扶比契丹以为的要高，这对契丹大军攻占奚州不利，万一还有后手，可能会有危险。
这是第一。
轻敌而落入对手的陷阱，大军损伤一万多人，必然会影响他的威望。
这是第二。
各部激愤，他如果提出撤退，这些人和契丹数万部众必定会戳他的鼻子骂他“懦弱”。
他是契丹耶律氏年轻一代最强大的勇士，是下一代契丹王的继承人，过去带领部众四处牧马，不说是所向披靡，至少从来没有空手而归过，如果他不再配得上“勇士”，必然会损害他的威望。
这是第三……
耶律佛狸投鼠忌器，进退不得，而各部的头领都在看着他，催促他。
他看向众人，先说清楚利害，并且十分严肃地让众人警惕汉人军队。
达稽部的罗洛问：“大王子是想要撤退？”
各部的头领们一听，不得了，纷纷“说”大王子太长别人的志气，小看契丹的勇猛，更甚者直接口出狂言，“中原大乱，汉人自身难保，谅他们也不敢和契丹起大战。他们这次敢帮助奚州，回去我们就请大王传书到薛家，谴责他们，赔偿我们的损失！”
罗洛支持道：“我们契丹经历过多少次大战，这只是一场小小的失败，撤退太早了。”
这话一出，引起许多的附和声。
这只是一场小小的失败，他们认识到了对手的实力，认可了对手的强大，接下来会更加重视对手，不会再轻易让对手的奸计成功。
耶律佛狸面无表情。
今日是契丹大王在这儿指挥，各部绝对不会这么无视他的意见，指手画脚。
纥便部的顺和几个小头领和他站在一起，却也没有另一方声高。
耶律佛狸预想到了会有这样的局面，一副尊重大多数人意见的模样，折中道：“不撤退也不能贸然进攻。”
他没有停顿，直接下命令——
“派人找到奚州南北所有的通道，坚固防守，一旦奚州再来突袭，大军随时出击。”
“再派探子追踪查探偷袭的动向，再暗中潜入奚州南部，摸清奚州的实力。”
“回契丹报信，我们要占据奚州北成为契丹新的驻牧地。”
一个接一个的命令流畅而出。
昨夜他没有对各部不去寻找伤患的举动作表态，此时特意说道：“夜晚要防备奚州的人再来偷袭，天亮了，派人去搜救一下伤患。”
他不撤退了，各部的头领便认可了耶律佛狸保守的策略，全都响应。
他们占据北奚，契丹多了一片广阔的驻牧地，怎么能算是战败？牧马有伤亡在所难免，最重要的是获得了什么。
“大王子，粮食不够怎么办？”
顺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心细，担忧地问。
其余人也都望向大王子。
耶律佛狸道：“我会请父王送过来一些口粮，这几天先杀伤马作食物。”
这样安排很妥善。
众人无有不从。
于是，契丹大军同时行动起来，一面安营扎帐，准备据北奚以守为攻；一面又拎木昆遗部出来做向导，仔细地摸索地形，救人，以及潜入奚州南。
白天所有的痕迹都无所遁形，契丹侦察兵很容易便根据残存的痕迹找到了奚州埋伏和撤退的动线--
东侧偷袭的两支军队向东南方退离，痕迹分明，汇合后继续向东南阿会部聚居地的方向延伸。
西侧的人却没有隐向西南，反倒向西北而去。
侦察兵将探得的消息报给大王子耶律佛狸和各部头领。
整个奚州的地形，大体是西高东低，西部多山林，东部多平原。
奚州旧时的三个大部落，阿会部曾经占据最大面积的平原，木昆部和莫贺部的驻牧地则是一大半山林一小半平原。
他们现在在莫贺部的驻牧地，和木昆部以茂密的山林为界，与阿会部的交界，则更加平缓，且由于阿会部有互市，道路更加畅通。
没有厉长瑛引诱，大军不可能弃平缓之地不走而走山路……
不过当下没有人再提过去的失败，各部头领们及下方的契丹兵们都笃定：之前是他们大意，现在他们谨慎起来，必定会横扫障碍。
整个契丹大军一扫昨夜的阴霾，转而变成了占领新驻牧地的喜悦，士气大涨。
耶律佛狸的担忧在军中小范围地传开，也没能降低他们的士气。
昨夜面对木昆遗部的话语无法反驳的契丹兵也重新抖擞起来，再次嘲讽他们：“我们契丹怎么会是你们小小的木昆部能比的？”
一众木昆遗部：“……”
这熟悉的味道……
他们木昆部当初也这么自信……
结果呢？
木昆遗部只能保持沉默。
契丹侦察兵继续勘察，西北的痕迹直奔绵延的鲜卑山脉，以达稽部的罗洛为首的契丹贵族们分析他们是“逃了”，侦察兵便不再往西北，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南部。
距离突袭过去了十个时辰，日头逐渐西斜，天边的云层层叠叠，夕阳炫彩透出缝隙，如梦似幻。
一个时辰前，上一个侦察兵带回来的消息，是周围二十里没有异常。
契丹大军更认准对手只能偷袭，根本不敢正面与他们对上。
直到……
“哒哒哒哒——”
一串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奔入契丹营地，所过的契丹兵们全都扭头望向他们。
留在营地内的木昆遗部们则面面相觑，露出几分怪异。
主帐外，一个侦察兵翻身下马，急匆匆地喊道：“大王子！有敌情！”
帐内的耶律佛狸和各部头领微惊，但也还算镇定。
侦察兵大跨步进入到帐内，拳头胸前一抵，匆匆行礼，等不及起身就焦急地大声汇报：“大王子！东南三十里外有大批人马疾行过来！”
“什么？！”
众契丹贵族慌乱。
耶律佛狸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落定之感。
汇报的侦察兵声音微颤，不停歇地继续道：“可能……可能有近十万人马！”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抽气声。
奚州哪里来的十万大军？
罗洛震惊，“汉人的十万大军？为什么……”
众人皆难以置信。
他们仍旧看轻了厉长瑛这个奚州的女首领，以为所谓的“联姻”是送女人过去讨好，一两万骑兵已经是极限，根本没想到薛家会出动大军……
怎么办？
不少人额头上微微冒汗，重新提起来的自信嘭地消失，脸上掩不住的慌急。
罗洛还有些质疑，“中原战乱，薛家军有十万大军不去争地，会守在安乐郡？”
有人猜测：“可能是奚州和薛家汇合了。”
另有人想到大王子早就对薛家军表示过警惕，紧张地问：“大王子，咱们撤退吗？”
其余人也都迫切地望向耶律佛狸。
耶律佛狸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意味不明的眸光缓缓扫过众人，似在思考又似在打量。
而纥便部和其余几个先前站在大王子这边的一行人则表情更直白，有人直接嘲讽：“现在知道大王子的智谋了？之前不是处处反对吗？”
好些人讪讪。
“住嘴。”
耶律佛狸皱眉，不赞同地教训道：“大敌在前，要结成一心，别再追究这些。”
那人闭了嘴。
经了这一遭，属实证明大王子不是畏首畏尾，是真的聪明，各部的头领再不能因为他年少就看轻他。
游牧民族擅马，更擅长游击，当然也可以强攻，可人数相差太大，兵力悬殊，多年未曾直接交手，不了解薛家军的实力，他们又损失了不少人马，极有可能会输……
就算勉强打赢了，他们的部落说不准要折损多少人。
人决定着实力、权力、地位等许多的东西，很有可能改变契丹现有的格局。
大多数都不想自己部落的实力受损，都希望不对付的部落倒霉，但战场上无法控制……
各部的头领眼中都是算计。
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众人目光集中在耶律佛狸的脸上，这一次是真的等他指令。
耶律佛狸表情郑重，当机立决，“先撤退！”
各部头领没有二话，迅速离开主帐，召集部下们准备撤退。
营地内，侦察的异样引起许多的胡乱猜测。
等到大军来袭的消息伴随着“撤退”的命令传出来，契丹兵们终于不用再乱猜了，虽然答案更让他们焦躁。
木昆遗部也要跟着大军撤退，和与他们几番口舌的契丹兵们撞在一起，目目相对。
一众木昆遗部投靠了契丹，实力较弱时，是虎也得蜷着，什么都没说。
可他们眼里脸上都仿佛在说：看吧，都提醒你们多少遍了，你们偏不信，还狂不狂了？
无声地散播了焦虑。
契丹兵们个个烦郁不已，狠狠撞开几个木昆遗部仓促离去。
几个带头的木昆遗部交换了个眼神，便带着其余人赶紧跟上。
整个营地躁乱起来。
才搭好的临时营地不管了，杀好的马和架在火上烤的肉也不管了，找回来的伤患也顾及不上，各部第一时间都是去套马。
有的奔跑间不小心撞到别的部的人；有的抢错了别部的马，两人争了起来；有的跑错了部落，又赶紧调头……
甚至有人悄悄抱怨：“如果听了大王子的，早早撤退，怎么会这么狼狈……”
这样的话，这样的想法不在少数，在众多契丹兵们心中留下了印迹。
他们是契丹勇士，狼一样凶狠勇猛，竟然像狗一样逃跑……
奇耻大辱。
有人愤恨道：“早晚要杀了那些奚州人和汉人！”
……
一些小范围的冲突和情绪崩坏并没有引起混乱，大军撤退的过程极其迅速。
几个部落率先组织好部众，回到主帐外，请示耶律佛狸。
耶律佛狸叫他们先行撤退，还再三询问伤患是否妥善带上。
各部头领们眼神闪动，明显的异样。
耶律佛狸立即不赞同道：“他们是为我们契丹受伤的英雄，不能丢下！”
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强硬，各部头领哪怕觉得拖后腿，也只能安排下去，让人带上伤患。
周遭，不同部的契丹兵，有人不以为然，也有人面露感动，看向大王子的眼神越发崇敬信赖。
而纥便部的顺和其他几个忠诚的小头领则是对耶律佛狸催促道：“大王子，尽快上马吧。”
耶律佛狸是主帅，想等大军都动身撤退。
众人再三劝说催促，他才不得不顾全大局地上马，在亲部的护卫下撤离营地。
契丹大军陆续动身，很快，营地便撤离一空。
十五里外——
厉长瑛已和薛培以及后发赶至的薛家大军汇合。
此时，斥候探查回报。
“禀少将军，契丹人向北撤了！”
厉长瑛身后，奚州一众残兵全都看向首领，随即面上爆发巨大的惊喜。
契丹人撤退了！
奚州安全了！
他们不用离乡逃亡了！
有人当场喜极而泣，情绪失控。
斥候还在禀报：
火堆里的木炭仍有火星，马肉一侧烤焦了，还有余温，远去的足迹中，马粪还是湿软的……契丹人还没有跑远。
厉长瑛视线偏移向奚州剩下这些人。
他们一个个全都形容狼狈，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薛家军边上，显得格外落魄。
奚州定然无法再次承受契丹卷土重来的巨大冲击，把契丹人驱逐出奚州还不够，厉长瑛想要休养生息的时间……
如今有薛家军的助力，得尽可能地多消耗一些契丹的兵力才行。
厉长瑛思绪一转，便举起刀，振臂一挥，“追！不能让契丹人轻易跑了！”
她呼喊着，双腿拍打马腹，离弦的箭一般蹿了出去。
“首领，你的伤--”
乌檀紧跟在后面，冲着她的背影担忧地喊。
其余人甚至没有思考便下意识地驱马追随。
前方，厉长瑛头也不回，速度不减丝毫不减，只有饱含杀意的声音传到后方，“杀一个赚一个！报仇雪恨！”
她轻而易举地激起了奚州众人对契丹人的仇恨之情，此时局面又颠倒了过来，乘胜追击，众人士气中再无悲壮，疯狂向北疾驰。
一群男男女女，全都双眼充血，一副嗜血好战、如狼似虎的样子，完全符合关内对蛮夷茹毛饮血的低印象。
薛将军没有亲自出征，由秦副将带援兵出关，他看着前方的奚州人，满眼不赞同，“穷寇不可追，蛮夷实在鲁莽……”
薛培低声道：“她是魏堇看重的人，能在奚州杀出重围，坐上首领之位，怎么会只有鲁莽？”
秦副将微微收起对蛮夷的不屑，眼中转为对薛培满满的欣慰和赞赏，正色道：“少将军，将军的意思，大军随您调遣，此番要让东胡各部之间能够互相牵制，避免如今的中原再受蛮夷祸乱。”
薛培眼神凌厉。
制衡需要实力的平均，奚州、契丹和以渔猎为生的習部要形成一个制衡的局势。
让奚州成为屏障，奚州必然不能太弱，否则早晚会被蚕食干净，绝对无法抵抗更北更凶残的部族。
一切谋划皆以中原的安危为先，其次才是薛家军，是个人……
“全速前进，驱逐契丹人到界山之前，不投降，全都直接斩杀！”
“是！”
薛培和厉长瑛不约而同地作出了同一个决定--尽可能地消耗契丹的人马，降低契丹的威胁。
薛培带走两万骑兵，和秦副将所率人马再次分开，追向厉长瑛。
厉长瑛听到如雷动的马蹄声，眸中尽是势在必得的光芒。
她都没有回头露出表情，没有言语露出语气，随着马匹奔驰跃动而起伏的身体和飞扬的发丝便展现出无尽的前行的力量。
奚州部众跟随着她，原本几乎要破灭的心气又一点点重新燃起来，希望重新回到他们的眼中，散发着勃勃的生机。
“驾！”
薛培和一行亲卫快马驰过奚州的部众。
大队人马在后方，气势熊熊。
他们放开了手脚，全速追击。
前方，契丹探子不断后探，又返回来向耶律佛狸回报。
薛家大军紧追不舍。
契丹皆是骑兵，薛家军中还有步兵，契丹沿着来时路撤离，速度更快，双方的距离缓慢地逐渐拉远。
可即便如此，契丹各部仍感到紧迫和羞愤。
他们对图珲的失败嗤之以鼻，却出现了和图珲一样的形势逆转……
耶律佛狸突然有所感，派探子盯着左右，防止敌人借地形从两侧袭击。
契丹各部的头领们这一次没有质疑他的指令。
一个多时辰后，探子来报，果然有大队人马从东侧袭来，并且正在向他们靠近。
一众契丹贵族庆幸不已。
如果不是大王子有所防备，提前警惕，敌人突然袭击，必定会打乱大军撤退的节奏。
而耶律佛狸匆匆问清楚那队人马的大致数量，沉思片刻，决定调遣人马，装作不知情，进行埋伏和反杀。
各部对大王子的判断比先前更加信任，但仍有几人提出质疑。
“大王子，为什么不加速撤退？”
“是啊，等汉军走了，咱们再回来，奚州根本不是对手。”
“到时候咱们就全杀了那些奚州人消恨。”
罗洛和其他一些头领没有说话，态度却明显是认同他们的。
耶律佛狸只一句话：“他们更熟悉奚州的地形，如果他们绕到边界阻拦，你们能保证大军可以安全地冲出重围吗？”
各部头领骑在马上行进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对此无话可说，奚州女首领“阴险狡诈”如今确实深入人心，还有向来兵法诡诈的汉军将领，确实极有可能。
耶律佛狸飞快地分析，“他们敢分散兵力，就是我们反击的机会，大军据我们有二十里，我们出其不意，快速出击，不是没有胜算。”
各部头领一听，深觉有道理。
他们对自身的实力仍然有信心，这是长久以来的战斗累积的自信，不是一两次失败就能击溃的。
他们也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失败。
耶律佛狸这番话，可以说是正中了他们的内心。
仅有的顾虑，还是……
“我们是契丹最强壮的勇士，怎么可能只知道逃跑？反击就是防御。”
耶律佛狸顿了顿，脸上露出沉痛之色，艰难地说道：“我们也要做第二手准备，必要之时，为了保存更多的人，可能要牺牲一些人来阻挡敌人的脚步……”
他似乎极不愿意说出这样的话来，全都是顾全大局的隐忍。
一众契丹贵族霎时明白过来，眼神相会，彼此都带着揣度。
谁是那个“牺牲”的更好……
这一瞬间，最先浮上心头的，当然是与他们更不和的人……
耶律佛狸扫过罗洛等人，眼神一瞬间阴狠，随即公平地命令每个部落按照比例选出一部分人马，包括纥便部等亲部。
他调动时，有意以“强大”为由，将达稽部安排在了埋伏的前沿。
罗洛稍有不愿，却也不好违抗，只得遵令。
战事一触即发，紧急之时，没有一个人怀疑大王子的命令有私心。
命令逐级下达，大军作出调整。
木昆遗部察觉到大军变动，但没有专门给他们的命令，他们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现，随着契丹大军继续飞速撤离。
不到半个时辰，厉长瑛和薛培率领的骑兵抄近路追上了契丹大军。
契丹兵们看见敌人之前，先感受到了千军万马踢踏的地动山摇。
这一次，旌旗猎猎，烟尘滚滚而来的变成了奚州的守卫者，他们带着势必要驱逐出敌人的强大气势奔袭而来。
契丹牧马的部落总是像一盘散沙一样，他们也许久未曾遭遇过这样庞大的敌人了。
剧烈跳动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昭示着他们的不平静，大战前的紧张和战栗笼罩着他们。
终于，冲锋的号角打开了野兽的牢笼，契丹兵们如潮水般冲向东方。
对向，厉长瑛和薛培二马当先，没有一丝停滞，率领身后的人马直直地刺向庞大的契丹大军。
“取敌人首级多者加官进爵！厉首领！今日你我再一较高下，如何？”
薛培锋利的目光锁定前方的契丹大军，高声邀战。
厉长瑛勾起嘴角，“奉陪到底！”
首领英勇无畏，追随者自然悍不畏死。
乌檀、彭狼等人和薛培的亲卫们紧随在二人身后冲锋。
“杀——”
利箭密密麻麻，如暴雨坠落，从两侧射向敌对阵营。
厉长瑛和薛培纵马游走在箭雨中，就像两柄人形刀，率先迅猛地扑入到契丹的敌潮之中，撕开两道豁口。
数不尽的契丹兵合围过来，豁口消失，好似淹没吞噬了他们。
随后，乌檀、彭狼等人和薛培的亲卫们也冲了进去，同样瞬间被吞没。
后方，薛家骑兵们和奚州的部众们冲刺和喊杀声更振，
两军相接，刀兵相见，血肉横飞。
天神似乎也感受到了她所庇护的大地上硝烟再起，原本平静的天空乌云遮盖，变幻诡谲。
两只海东青盘旋在乌云之下，于高空之中锐利地俯视着战场。
厉长瑛和薛培虎狼争斗，互不相让。
厉长瑛大刀刀锋之下，头断腰斩，人亡马折；薛培一柄长|枪，使出残影，刺、抹、挑……血溅成花。
他们谁都没给对方拖后腿，好似并肩作战过千百遍一样配合默契，完全不需要交流便能够作出快速的反应。
这是数年如一日，真枪实刀锤炼的结果。
他们出身背景不同，性别不同，教养不同，却都年少气盛，意气风发，在这样一个混乱的、风云变幻的时代崭露头角。
未来难以预料，而这一刻，他们并肩作战，偶尔眼神交汇，惺惺相惜，也战意澎湃。
两人争强好胜，争相杀敌，锐不可当，以胯|下坐席为中心，大刀、长|枪所到之处，仿若形成了结界，结界边缘哀嚎一片，无一契丹兵能逼近结界内，更遑论近二人身。
对上他们的契丹兵倒了大霉，前赴后继也无法撼动二人，周遭的契丹兵渐生畏怯。
两人行动的范围扩大，伸展更加自如，越杀越勇，丝毫不见疲惫。
首领的英勇鼓舞了士气。
奚州部众多伤弱，直面契丹兵，打得艰难，也未曾后退。
他们杀红了眼，浴血而战，脱胎换骨。
薛家精锐骑兵不甘示弱，喊杀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双方打得如火如荼。
纵观整个交战场，契丹兵们整体实力更强，压制着奚州和薛家军，奚州这一方的伤亡更大。
然而，一方两个年轻首领冲杀在前，一方，统帅和各部的头领不见踪影，契丹前线的士气得不到提振，奚州却越打越疯，越打越猛……
普通的士兵们无法看到整个战局，只窥一方，看起来就像是契丹处于弱势，奚州处于强势。
于是，战势越发利好奚州，不利契丹，没有统帅在前线指挥作战和稳定军心，前线契丹兵们的士气受到打击，逐渐显露出疲软。
没多久，天地昏暗下来，战火点燃了草木，火光明灭，残酷的战场上无休止的厮杀和死亡同时发生。
厉长瑛本就少得可怜的部众不断地倒下。
她没有回头，大刀一次次地劈砍。
他们只能用血来保卫奚州，用血来捍卫尊严，用血来铸造脊梁。
无论是敌人还是盟友，他们都要靠自己来赢得尊重。
厉长瑛的大刀不知道斩下了多少人马，两只手臂酸胀发热，虎口撕裂，腰也阵阵疼痛，但双目依旧充满慑人的神采。
契丹大军后方，耶律佛狸骑马立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观察战局，自然发现了厉长瑛和薛培。
他看不清两人的脸，却清楚地意识到两人的危险，不断下令围攻二人。
命令从后方传到前线，有契丹兵奋不顾身地上前，也有更多的契丹兵畏惧厉长瑛和薛培，开始回避二人。
厉长瑛和薛培身边渐空。
箭矢从后方射向二人，也总是被灵敏地躲过，落空。
敌人对两人的攻击减弱，两人的杀敌也缓下来，再想要痛快杀敌，怕是只能深入契丹后方。
交战阻挠了契丹大军的撤退，薛家大军不消多久就能赶到……
厉长瑛已并非昔日鲁莽的猎户女，没有热血上头失去理智，单手持大刀，望向契丹大军后方，高声叫阵：“耶律佛狸何在！奚州厉长瑛在此，可敢一战！”
薛培从一个契丹兵的颈间抽出长|枪，闻言眼中战意熊熊燃起，手腕翻转，长|枪竖在肩臂后，枪尖滴血，亦是高喊叫阵：“耶律佛狸何在！临榆关薛氏薛培在此，可敢一战！”
两人高声喊了几遍，用的都是夷语，每一声都清楚地传递出去。
战场上，指挥不该置身于险地，两人却身先士卒，深入交战中心，还明明白白地报上姓名叫阵敌方统帅，对契丹兵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乌檀、彭狼等部众和薛培的亲卫始终不远不近地围绕在两人周围，手上杀不停，口中接过首领的叫阵——
“耶律佛狸！可敢一战！”
“耶律佛狸！可敢一战！”
奚州部众和会夷语的薛家骑兵全都边杀边喊起来——
“可敢一战！”
“可敢一战！”
“可敢一战——”
与山呼海啸一样的叫阵声一同穿过契丹大军，还有对耶律佛狸和契丹各部“胆小怕战”“软弱如狗”的叫嚣。
其中甚至还掺杂着大量诸如“光长不硬，割了喂狗”的生|殖辱骂，因为奚州的首领是女人，嘲讽和羞辱超级加倍。
契丹兵们怒不可遏，也高声回骂。
攻击奚州的男人们被一个女人统领，骂他们不是男人，骂他们软弱、断根绝种……
奚州的人们听了……
不能说是毫无反应，只能说是毫不羞耻。
家都差点没了，被女人统领是什么磕碜的事儿吗？现在他们跟契丹打成这个局面，软弱骂谁啊？
这是耻辱吗？
这是天神开眼，给他们泼天的荣耀！
奚州的英雄，他们的首领不需要长那些没用的玩意儿，她比长了没用玩意儿的耶律佛狸更强更猛。
一时间整个战场不但有□□相搏，还充斥着精神攻击，奚州几百人就骂出千刀万剐凌迟契丹人的气势，男男女女骂得是又脏又臭，字字珠玑。
战场上打击士气的手段脏臭不论，薛家骑兵对奚州的反应吃惊过后，也熟稔地增援。
契丹兵们辱骂回来，他们就高声叫问：“耶律佛狸敢应战吗？”
每叫一遍，厉长瑛就一大刀劈一个契丹兵。
契丹兵们气得几欲呕血，又毫无办法。
叫阵和骂战传到契丹大后方，耶律佛狸和契丹各部头领全都脸色铁青。
奚州！他们怎么敢！

第140章
再让一面倒的骂战持续下去, 耶律佛狸建立起的威信就得倒塌。
耶律佛狸当即便拍马，要冲下山坡和奚州厉长瑛决一死战。
“大王子！”
“大王子！”
他的亲部焦急地一同冲下山坡。
纥便部的顺快马横拦在他马前，劝阻：“大王子, 千万不能冲动中计啊！”
其他部的人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达稽部的罗洛也出声劝说他不要去。
“我不应战，不是灭契丹的威风？”耶律佛狸满面怒容, “我会怕他们？”
战局明明如他预料的那样占上风，契丹勇士们战场上完全不逊于对手，就因为对方主帅勇猛, 便士气大涨，简直笑话。
况且，他若不做出应战之态, 真当他怯战，怕一个女人，日后传开来，他耶律佛狸还怎么做契丹大王？
耶律佛狸心思百转, 既是真的生气，也有刻意表现, 怒色不减，大义凛然, “让开！为了契丹我也得迎战。”
亲部们犹豫, 顺却拦着不让开, “他们叫阵，大王子就应战，不是太给他们脸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
耶律佛狸缓下冲势，眉头微紧，似在思索。
“根本不需要大王子出手。”顺忽然看向罗洛, 提议，“不如我和罗洛代大王子迎战，一定也可以振奋军心。”
罗洛没想到会牵出他，一下子脸色十分好。
而耶律佛狸面露意动和犹豫，期待地看向他，“罗洛，你可愿意为契丹出战？”
顺便拳头抵胸，抢先保证：“愿为契丹战斗！”
罗洛被架起来，余光扫过周围的人，咬牙道：“当然。”
耶律佛狸霎时露出欣慰之色，“既然如此，便由你们二人应战，我相信你们会速战速决，给契丹带来胜利！”
顺抬头，和大王子似有深意的目光片刻相对，便一拽缰绳，转身奔向战场。
罗洛也只能沉着脸跟上。
契丹的勇士不能畏战，契丹的英雄必须强大，否则就会失去人心。
耶律佛狸看着罗洛的背影，眸光中阴狠一闪而过。
顺和罗洛两个大部落头领代大王子耶律佛狸出战，提振士气的效果也很显著，契丹兵们的攻势变得激烈，契丹的优势增强。
后方山坡上，耶律佛狸和契丹各部贵族们居高临下，纷纷露出满意之色，但看像某处眼神又变得狠辣。
在双方交战激烈的战场中间，却独有一方特殊的空地，空地上，除了时不时从契丹后方射出的流箭，只有两人两马。
厉长瑛和薛培杀得太狠，威慑得契丹兵根本不敢靠近他们。
这一片空地加上先前那些脏话，如同小刀来回剌在耶律佛狸和一众契丹贵族身上，直到顺和罗洛驱马赶到，他们才没那么恼怒难受。
而顺和罗洛直面二人，表情却格外凝重。
硝烟滚滚，周遭在生死相搏，有人流血，有人倒下，有人痛苦恐惧的呻吟鸣叫……而这一切独独避开厉长瑛和薛培。
战场已被暗黑笼罩，血腥味令人作呕，头上悬着的明月都带着阴森之气。
杀过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刚杀过很多人的眼神，比最凶猛的野兽还残酷。
眼睛里是对死物的冰冷蔑视，獠牙上垂落的是吞食猎物流下的血，爪子上挂着的是猎物撕碎后的肉块……
可怖的压迫感包裹着顺和罗洛。
奇幻的是，明明奚州是靠着汉军才反击契丹，可他们此刻对厉长瑛的畏惧远胜于旁边的薛培。
两人原本还想瞧瞧奚州的女首领是个什么样子，此时真的对上厉长瑛的眼神，却仿佛被无形的东西摄住，控制不住地毛骨悚然，眼睛直直地锁定着厉长瑛，根本挪不开，更遑论去打量她。
他们身体里不断地发出警报，那是巨大对危险的忌惮。
过去的很多年，都在警告他们：危险！危险！
这一片空地静得吓人。
顺头皮发麻，甚至庆幸大王子没有亲自应战。
明明相仿的年纪，耶律佛狸还长一些……
他就算再忠心，再不愿意承认，也得承认，耶律佛狸怕是一对上奚州的女首领，气势上就输了。
万一最后落败……
还怎么收场？
顺后背冷汗浸湿。
而厉长瑛和薛培看着两人，其实并没有太多情绪。
他们只是冷静地审视。
契丹的大王子是否受激应战都不会改变他们的目标，只是消耗打击契丹多少的差别，来应战的两个人看起来身份也不低，若能斩落，一样有利于打击契丹。
一时的局势变化不代表什么，多拖延一会儿，薛家大军赶到，战局势必又会大逆转……
顺和罗洛也清楚，他们需要速战速决。
顺大喝一声，率先打破僵持，攻向厉长瑛。
罗洛则冲向薛培。
厉长瑛和薛培也动了，拍马迎上。
四个人瞬时缠斗在一起。
顺和罗洛都是身经百战的契丹勇士，实力非凡，厉长瑛和薛培一与二人交上手便感觉到他们与先前那些普通契丹兵的大不同，眼神蹭一下亮的惊人。
他们作战多时，身体上的疲惫影响了反应和动作，对战并不轻松，可他们不但不怕，反倒狂喜于对手实力强横。
碾压弱者有什么意思？
真正的武者永远不会惧怕于强大的对手。
厉长瑛和薛培又谁都不愿意在对方面前示弱，两个年轻人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潜力，凛凛战意直冲向作为他们对手的两个契丹人。
同样的，顺和罗洛也是一交手就知道厉长瑛和薛培实力虚不虚。
输了就得死，生存的巨大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想活着就得拼死相搏。
顺的武器同样是一柄大刀，只是他身形粗壮，比博尔骨矮上许多，手中大刀的刀柄和刀身比厉长瑛手中那杆大刀稍短一些。
两把大刀重击在一起，火花四射，铿锵作响。
顺震得虎口开裂，一次比一次心惊。
在与她亲自交手之前，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女人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力气，如此重的刀。
东胡的神话里，一个部落的首领总是身负神力，能够轻而易举地击败野兽和敌人。
奚州的女首领……难道真的是天神给奚州的助力吗？
顺不敢分心，握紧刀柄，拿出全副精神和力气和厉长瑛对战，却掩藏不住内心的泄气。
四个人打得不可开交，目不暇接，一时半会难分胜负。
流箭不断地从他们身边、头顶飞来飞去，扎了一地。
其他人丝毫靠近不了四人。
交战正酣，战局进入到白热化，也拖到了对契丹不利的局面。
山坡上，耶律佛狸和各部贵族们越来越焦躁。
偏在这时，契丹的探子从西北方快马加鞭匆匆赶回来，告诉他们一个噩耗——
“什么？！習部竟然来了！？”
“他们要干什么！为了奚州和契丹作对吗？”
“可恶的習部！”
一众契丹贵族又惊又怒，骂声连连。
他们实在没想到，習部竟然也会掺和进来。
習部这个时候出现，显而易见不是来支援契丹的，肯定是帮奚州。
他们为什么敢帮奚州？
他们怎么敢帮奚州！
偏偏，習部就是来了……
探子禀报，習部据此只有十余里，人马众多。
一众人变得慌乱。
耶律佛狸最是震怒。
習部的出现完全在他的掌控之外，彻底破坏了他的计划。
汉军援助奚州，契丹这次南下奚州就不可能如意，他的决策基本没有大问题，是太多人不听他号令，战败和损失一些人马并不足以影响他的威望，反倒还会树立他的威信，原本他可以借着这一场战事为自己扫除一些障碍，如今……
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怒火烧灼着耶律佛狸的五脏六腑，除了煎熬，还是煎熬。
他理所当然的归咎于奚州，归咎于厉长瑛。
一定是她。
她灭掉木昆部，统一奚州，她是串联起薛家和奚州的关键人物，習部出现一定也是因为她……
耶律佛狸恶狠狠盯着战场中间那片空地，锁定在其中一道模糊的身影上，咬牙切齿。
更坏的是，南边探子又来回报，汉军的大队人马就在几里外了，用不上一刻钟就会抵达。
三面受敌，契丹各部贵族彻底慌了——
“大王子！”
“大王子，怎么办？”
“大王子，撤退吧……”
所有人都六神无主地望着耶律佛狸。
他们很怕大王子决定抵抗。
耶律佛狸当然没有选择硬抗，迅速下令：“按第二手计划，撤退！”
众人欣喜，应声而动。
不多时，契丹大军中间便出现一道明显的裂痕，战场后方的人马接到撤退的命令迅速调转方向，不管战场，以最快的速度疾驰向北。
裂痕边缘一些没接到命令的契丹兵发现了后方人马突然转移，深感不妙，也慌慌张张地弃战而逃。
契丹大军霎时四分五裂。
战场中心，顺和罗洛比普通契丹兵更敏锐，察觉到异常，分了神。
厉长瑛和薛培立时抓住二人的纰漏，死捶狠打，逼得两人连连败退，差不多的时候先后坠马。
二人起身想要再战，刚一动，刀锋和枪尖便抵上颈间。
他们……败了。
二人皆颓然。
敌人已无力还击，厉长瑛和薛培便全都没下死手。
“咻咻咻——”
突然，数支飞箭从契丹兵后凶猛地射过来。
厉长瑛和魏堇迅速勒马后退躲避箭矢。
“啊——”
一声极近的尖叫响起。
一支箭射进了罗洛的后背，射穿了他的胸膛。
顺并未中箭，一脸惊疑地望着中箭倒地的罗洛。
厉长瑛与薛培四目相对，皆惊讶。
两人再看向箭来处，只有混乱，看不出其他。
他们败给厉长瑛、薛培，周围的契丹兵大受打击，剩余的契丹兵又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大王子和头领们弃他们而去，一时间士气溃散一空，无力再抵抗。
援军还未到，此处战场的局势便几乎完全倒向奚州和薛家军。
奚州数百部众恍惚片刻，带着发泄的欢呼响彻战场。
薛家骑兵也发出呼喝庆祝此时的胜利。
厉长瑛和薛培对视，没有过早地沉浸在喜悦之中。
契丹大幅撤退的缘由尚不可知，可能有诈。
薛培命人看管顺和其他头像的契丹兵，厉长瑛则派人去打探情况。
西北，是陈燕娘和泼皮汇合了白越、多延以及他们搬来的習部两万人马。
他们已经探得契丹败走的战报，发现战局的转变，奚州守卫战胜利已势不可挡。
“立功的时候到了！”
陈燕娘无需顾忌，高喊：“奚州的是我们的领地，不容侵犯！报仇雪恨！杀啊——”
“杀——”
一众奚州人先前多压抑，如今触底反弹，就有多亢奋，那杀气腾腾如火山喷发，无差别灼烧着一切。
陈燕娘率领他们乘胜追击，冲刺拦截撤离的契丹大军。
泼皮、白越也不顾身上还未养好的伤，挥动马鞭，奋勇前冲。
杀契丹，卫奚州，一雪前耻！
士气和战意空前高涨。
他们刺激了習部。
重挫契丹的机会难得，白習黑習两部的首领吐护和乌提自然也下令对契丹穷追猛打。
如白習的阿耐一般年少气盛，对契丹不满已久的年轻勇士们全都抄起武器，和奚州的人马一起杀入契丹兵腹部，迫不及待地发泄多年的仇愤。
習部和奚州同仇敌忾，激烈的交战再次发生。
契丹的撤离受阻，契丹兵们恐慌不已，慌忙逃命的，仓促应敌的，束手就擒的……一片乱象，溃不成军。
各部头领们心知不敌，勉强应对也是败局，只想尽快撤离战场，逃回契丹。
他们带着各自的亲部不管不顾地逃跑，拼命地远离。
大王子耶律佛狸却与各部贵族相反，勒马停了下来，试图指挥战局。
“大王子！”
“大王子！快撤吧！”
“大王子——”
耶律佛狸的亲部们一面回望着后方，一面焦急地劝说他。
耶律佛狸置之不理，宣布要与所有的契丹勇士们一起御敌，绝不孤身逃离。
与他想必，弃部众而逃的契丹各部头领们简直不配被拥护。
围绕在他周围的亲部和其他部的契丹勇士们霎时感动不已，对他的忠诚更甚，个个都要为他抛头颅洒热血——
“大王子，您不能出事啊！”
“大王子，您先走吧！我们拖住人！”
“大王子，契丹需要您！”
“大王子——”
正在危急关头，他们求着催促着耶律佛狸撤离。
耶律佛狸拒绝，他们便声泪俱下。
几个从旁路过的木昆遗部：“……”
打就赶紧打，不打就赶紧跑，撒个尿，喇喇一□□，骚不骚。
他们火燎屁股一样驾马逃跑，眨眼就蹿出二里地。
逃命的经验再加一。
而耶律佛狸在众勇士的强逼之下，不得不以大局为重，被迫再次动身。
他这一番作态，激起了契丹勇士们的牺牲情绪。
留下的小头领们组织起同样不畏死的契丹勇士们，疯狂反击。
实力强又不要命，竟然也挡住了陈燕娘和習部的冲击，为耶律佛狸安全撤离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极远处，耶律佛狸于狂奔的马上遥遥回望。
这一切的耻辱都是厉长瑛带给他的。
厉长瑛给契丹和他都带来了巨大的隐患，未来必定是劲敌。
一切才刚刚开始……
耶律佛狸满怀仇恨不甘远去。
契丹兵们疯狂反扑，習部尚且能够应对，陈燕娘所率的奚州众人却大多带着伤，多日奔波，对战中明显落下风，伤亡加剧。
大后方，星火闪烁，火光逐渐连成片，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异状引起了对战双方的注意。
厉长瑛和薛培赶至，以破竹之势再次杀过来。
仍旧是厉长瑛和薛培二马当先，千军万马洪水一般滚滚在后。
交战外围，契丹兵面露恐惧，習部的人警惕起来。
厉长瑛和薛培从火光中跃进他们的视线中。
薛培少年将军，如同一柄淬火锻造的利剑，新发于硎，锋芒逼人。
厉长瑛全然是另一种风格，身体和发丝都张牙舞爪，猛虎扑食的凶残和野性呼啸而来，被她看一眼，便仿佛变成了她的猎物，忍不住浑身战栗，想要俯首投降。
習部的人心头发寒，猜测来人是谁。
契丹兵们则更清楚，追兵的出现便意味着后方的契丹兵已沦陷。
有契丹兵丧失战意，放下了武器。
也有契丹兵在厉长瑛他们一出现便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饿狼，更加不要命的反扑。
習部的人不敢再分神，仓促地收回注意力，回到激烈的对战中去。
至于来人是谁……
“首领！”
“首领！”
奚州部众惊喜的呼喊声叫破了厉长瑛的身份。
習部的人不意外，但瞥见厉长瑛飞速掠过的身影，又实在忍不住惊异。
奚州的女首领……竟然是这样的……
厉长瑛和薛培打头，乌檀、彭狼等人随后，他们左右挥舞着武器，纵横驰骋，一路从后方风驰电掣地闯入到战场中心。
夜色沉沉，一片片燃烧的战火摇晃，除了近距离对战的少数人，敌我分辨。
契丹兵们却敏锐地捕捉到厉长瑛和薛培等人的动向，源源不断地涌向他们，奋力阻拦，企图绊住他们的脚步。
周遭其他地方的压力稍稍减弱。
陈燕娘、泼皮等奚州的人边激动地呼喊着首领，边向厉长瑛靠近，帮她解除围困。
白習首领吐护和黑習的首领乌提也在附近，虽然对奚州的女首领充满好奇，却也没有刻意去观望。
阿耐年轻，好奇心重，借着杀契丹人，靠近厉长瑛。
他看清厉长瑛的相貌身形后，震惊的话脱口而出：“奚州女首领不是虎背熊腰，青面獠牙？”
他嗓门太高，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厉长瑛：“……”
什么离谱的传闻？
薛培奇异地瞥了厉长瑛一眼，又心无旁骛地挥动武器。
泼皮、彭狼、乌檀等好些几乎是厉长瑛信徒的人全都瞪向他。
眼神很凶残。
阿耐吓得使劲砍契丹人，装不是他说得。
小插曲之后，厉长瑛和薛培等人很快便突破契丹兵的封锁，穿越战场，向北疾驰而去。
阿耐留在原地，伸长脖子去看，只有黑影晃动，对汇合的兄长吐护大惊小怪地喊：“阿兄！那个女首领……”
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刺，一回头，就看到一双双渗人的眼睛。
阿耐干笑，闭嘴。

第141章
厉长瑛和薛培追击耶律佛狸离开后, 大战还持续了一段时间，契丹大势已去，依旧反抗的契丹兵只能无力地倒在马蹄之下, 更多的惜命的契丹兵缴械投降。
大战后的奚州腹地，有两万習部人马，有薛家大军, 有大量契丹俘虏，人数最少的是奚州人。
薛家军在东战场东看管契丹俘虏，習部据战场西停驻。
楚河汉界, 彼此都有戒备。
奚州能动的部众在中间埋头苦干，苦哈哈地收拾战场，不能动的聚在一起等救治。
“陈司马, 習部的人总是在附近乱晃，还想靠近薛家军。”
不止一个人来禀报習部的小动作。
薛家军军纪严明，巡逻都有规律的路线和时间，也不会随意走动, 两相对比，習部的小动作十分明显, 也让奚州的人十分不适。
陈燕娘拿兵器当拐杖，支着自己带伤的身体, 强撑着站立, 瞥向左边的習部, 吩咐人注意一下是黑習还是白習。
白越和多延等人接触習部多一点，他们多注意了一段时间，向陈燕娘禀报。
黑習动作多，白習比较收敛。
陈燕娘眉头紧锁，盯着習部的方向极其警惕。
泼皮躺靠在她旁边的土堆上, 他的伤更重，撑不起来身，仰望着陈燕娘，虚弱道：“你就别琢磨了，榆木脑袋琢磨不明白，先去跟薛家交涉，再去習部，有薛家在，習部不敢有大动作，其他的等老大回来再说。”
要不是他受重伤，敢骂她笨，陈燕娘非得捶他一顿。
现在，陈燕娘看在泼皮受伤加重也有保护她的原因，便略过了捶的部分，接受了他的建议，拄着兵器缓缓走向薛家军。
陈燕娘请薛家士兵传话，顺利地见到了秦副将。
奚州是东道主没错，但如今的奚州满目疮痍，与邻居们比都太弱小，就像是裂开的陶罐，一不小心就可能碎得七零八落。
因此，和薛家的联盟就得小心维系。
陈燕娘身体虚，心里也有些发虚，和秦副将客套时精神十分紧绷，一板一眼。
秦副将看穿她的弱势，发挥武将的耿直，直接道：“薛家和奚州是姻亲，本将也很敬佩厉首领的英武，肯定不会吝啬对奚州的援助，有顾忌薛家的功夫，不如多防备習部。”
过于耿直会显得不客气。
但形势如此，求人帮忙，就只能低一些。
所幸不是厉长瑛低三下四，薛家也表态不会坐视不理，陈燕娘面露感激，诚心诚意地说了好些感谢话。
还是秦副将看她面白如纸、失血过多的模样可怜，思及他们抵御外敌骨气可敬，缓和语气，让她不必太客气，好生养伤。
陈燕娘哪里有多余的空隙休息，跟秦副将告辞，又拄着武器慢吞吞地转去跟習部寒暄。
泼皮眼皮半睁半阖，看着她龟速走过。
習部比薛家难交流。
秦副将高傲是高傲，有多重关系影响，有重大的利益牵扯，不为难陈燕娘。
而習部……
陈燕娘刚靠进習部的范围，全身的寒毛便应激地炸起来。
白越陪她一道来習部，眼神扫过，表情也很严肃。
習部的表现比他们所想的还要直白。
白習和黑習两部一左一右，互不干涉。
右侧，黑習的人打量一切的眼神就像是凶恶的狼看着一块鲜美的肥肉，贪婪尽显。
左侧，白習的人稍微隐晦一些，也只是稍微。
陈燕娘一起见到白習的首领吐护和黑習的首领乌提，同帐还有两部的一些人。
胡人常年游牧渔猎，大多身体健壮，能够掌控部落的人身材更是突出。
吐护的身材是陈燕娘迄今为止见过最高大的，骑在马上，马都显得袖珍，此时坐在胡凳上，胡凳仿佛是幼童玩具。
黑習首领乌提离吐护老远，坐在另一个胡凳上，看起来只比吐护稍微低一些……
陈燕娘一顿，多瞄了乌提两眼。
她记得乌提比吐护矮许多，定睛一看，才发现乌提屁股下的胡凳比其他人高出两截。
陈燕娘：“……”
不好评价。
一行人都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之前对战术部署有过交流，便免去了互相认识的步骤，直接寒暄。
吐护心思较深，几乎没有表现出异样。
乌提没将陈燕娘放在眼里，越过她跟白越打听起来，“汉军什么时候离开？”
陈燕娘嘴角绷直，眼神泛冷。
白越对乌提诚实道：“我不清楚，可能陈司马知道。”
乌提不高兴地转向陈燕娘，逼问一样又问了一遍。
白習首领吐护也关心此事，看着陈燕娘。
陈燕娘半是敷衍半是震慑道：“外敌的威胁没有解除，我们与薛家结了姻亲，薛家当然会帮到底，具体什么时候离开，首领回来后才能确定。”
乌提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脸上显出不快，“奚州被打成这样，能捱过今年冬天吗？”
陈燕娘心头警铃大作。
白越也怀疑他是在明目张胆地打听奚州的虚实。
吐护坐在对面，对乌提的表现不置一词。
陈燕娘故作轻松道：“战争中的损失避免不了，能活下来的部众都是奚州最勇猛的勇士，首领统一了奚州，战胜了强大的契丹，奚州会拥有更光明的未来。”
白越在旁边赞同地点头，用行动附和她。
他们都跟奚州命运相连，该守望相助之时不能坐视不管，奚州需要让敌人忌惮他们，进而不敢轻易攻掠。
而吐护深深地看着两人，果然对奚州忌惮更深。
奚州在有汉军联盟的情况下，如果真的在一位强大、有威信的首领带领下联合，奚州壮大，极可能成为下一个契丹……
如果对習部不利，就需要尽早打算……
吐护忌惮，乌提完全没有，听完还相当直白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陈燕娘、白越，包括白習的吐护、阿耐等人全都看向他，莫名其妙。
乌提指着陈燕娘和白越，大声嘲笑：“一群残疾，哈哈哈哈……”
他的部下也都哈哈笑。
陈燕娘和白越脸色都变了。
任是谁受到这样直接的侮辱，都不会有好脸色。
两个人的愤怒挂在了脸上，看表情就知道骂得不干净。
这不是習部遇到危机一致对外的时候，吐护不想让人以为白習和黑習一样没脑子，出言岔开：“我对奚州的首领和奚州的部众很敬佩，你们抵御了强大的契丹……”
他还没说完，乌提就不耐烦地打断：“奚州的阿会部、木昆部都能被个女人打败，能有什么本事？契丹是汉军和咱们習部吓跑的。”
白越拳头握紧，牙咬得嘎吱响。
陈燕娘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奚落的是阿会部、木昆部，也是整个奚州和厉长瑛。
一般人，哪会在对手实力不明晰的情况下这样没眼色。
要么就是太瞧不起，要么就是蠢。
陈燕娘和白越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句。
蠢货，早晚弄你。
空气因为乌提而凝滞。
乌提无知无觉，继续对着陈燕娘和白越大喇喇地威胁：“我可告诉你们，奚州求我们来帮忙，就算你们全都成了残疾，该给的好处也不能少，要是敢不给，習部就踏平奚州！”
他还不忘带上白習，“是吧吐护？”
吐护：“……”
他欲言又止，看着乌提的眼神也像是在骂人。
陈燕娘打从来習部就一沉再沉的心终于还是沉到了底。
引狼入室。
乌提这样的蠢货，当面威胁，奚州还只能客客气气，不得罪。
陈燕娘牙都要咬碎了，头疼得厉害，眼前也一阵阵的发黑。
她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和習部周旋，现在有些撑不住，一口咬在舌尖上，尝着铁锈味，勉强保持清醒。
她没有办法立即作出回应。
奚州背靠薛家，不能得罪習部，但也没有到软弱求生的地步。
白越比她先冷静下来，姿态放低，语气不卑不亢，“奚州和習部联盟，是为了共同对抗契丹，对双方都有利，習部友好，我们承诺和習部的交易当然也会守信，乌提首领放心。”
陈燕娘缓过一时的不适，默认。
乌提听不出什么弦外之音，只听到他们会“守信”，露出得意的笑，又张开嘴……
趁火打劫不用这么赶，吐护听出了“前提”，还想观望，不想被他拖着得罪实力未知的敌人，飞快地打断道：“我相信奚州一定会给習部一个满意的结果。”
随即，吐护不留话口地提出他的要求--他想要拜见汉军将军，让奚州引荐。
乌提一听，也不管他要干什么，立马跟道：“我也要见汉人将军。”
白越不能答复，看向陈燕娘。
陈燕娘有个极大的优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会自作聪明，泼皮也说等厉长瑛回来。
那就一个字，拖。
陈燕娘做了个深呼吸，定了定神，斟酌着回应：“薛家的少将军和首领一同追击契丹大王子耶律佛狸，等他们回来，我会向首领转达吐护首领的话，劳烦習部人马在此等候，相信有机会拜见。”
人确实不在，不是他们不愿意引荐，也不算是不给面子。
吐护能接受。
乌提本来也不太在意这个，吐护没话说，他就自说自话，又要求習部的口粮，“我们的勇士不能饿着，你们最好多准备点食物和酒。”
陈燕娘应下了，不过也表示调取得需要一点时间，又以“要去安排”为由，向两人告辞。
暂时稳住習部就行，她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乌提催促：“那你快去。”
好像在打发他的部下。
陈燕娘不能跟他计较，转身就走，可是身体不争气，没走几步，腰膝发软，就要跌倒。
白越眼疾手快，顺手扶了她一把，还扯到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嘶--”了一声，低声询问：“陈司马，没事吧？”
陈燕娘咬牙道：“没事。”
白越手上的重量丝毫没减，料定她手脚没力，便没有松手，使力托着她走。
陈燕娘连点头道谢都有些困难，便借着白越的力缓慢“走”出習部的视线范围。
而两人孱弱的背影后，習部的人虎视眈眈。
泼皮精神也极差，死撑着不敢昏睡，迷迷糊糊就看到陈燕娘和白越离得极近，一下子睁开眼，紧盯着两人。
两人越走越近，泼皮看得更清楚，盯着白越接触陈燕娘的手，极其刺眼。
他招呼了一个女人过来接替白越，扶陈燕娘坐下。
白越也受着伤，没人扶，捂着伤口缓缓坐到两人不远处。
陈燕娘惨白着脸。
泼皮关心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身体还撑得住吗？
陈燕娘也知道自己的毛病，这时候当然希望个人能帮她缓解焦虑。
“请神容易送神难，習部肯定不会轻易离开，薛家军在还好，我担心薛家一走，習部会翻脸不认人，还有契丹，肯定也会盯着……”
奚州将来面对的，是群狼环伺。
一旦薛家军走了，怕是会瞬间露出獠牙。
她的焦虑传染给了白越，他在旁边听得忧心忡忡。
他们是厉长瑛的亲信，如果他们都没信心，那情况一定很严重，可能需要做其他的打算……
“你不要影响军心。”
泼皮明明是要安慰她，话从嘴里说出来却很不着调，“勤勤恳恳当你的老黄牛得了，别想太多，你能解决吗？解决不了还怄死你自己，军功都没人继承，要不咱俩成个婚，生个继承人……”
陈燕娘神经一跳一跳的，无名火起，杀机毕露，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死吗？”
泼皮不想死。
泼皮很失落。
泼皮俩手一摊，俩眼一闭，有气无力，放赖，“弄死我吧，我不反抗。”
陈燕娘磨牙攥拳，要不是他们都带伤，此时泼皮必死无疑。
白越有一瞬间跟不上，他懂汉话也理解不了为什么对话突然就从奚州的困境到了男女私情。
似乎还是单方面的私情……
白越的思绪也从奚州大事跑偏。
陈燕娘忍耐着对泼皮的杀意。
泼皮悄摸摸地睁开一只眼瞅她，见安全无虞，便全睁开，正经了几分，“首领和薛少将军会想不到引狼入室吗？肯定是权衡利弊，没有比引狼入室更好的办法，也肯定会有其他应对。聪明人八百个心眼子，天塌下来也不是咱们这些没读过多少书的小喽啰能左右的，跟着就是了。”
他后一句，意有所指。
陈燕娘知道他说得是关内的魏堇和翁植，想到关内的信，表情舒缓了些，身上的不适似乎也缓解了几分。
白越表情同样好了点。
泼皮不只是劝解陈燕娘，也是故意说给白越听得，瞥了他一眼，再开口又嘴欠，“成婚生子的事，你考虑考虑呗？我粮仓满着，随时开仓放……啊——”
陈燕娘一只手抓在泼皮受伤的手臂上。
泼皮战场上被砍都没有大喊大叫，此时喊得十分凄厉。
陈燕娘冷酷地又用了点力。
泼皮的叫声变得百转千回，表情逐渐荡漾，“你都舍不得抓我伤得重的地方，我就知道你心里也有我~”
陈燕娘弹开手，嫌弃至极，使劲在地上蹭了蹭。
泼皮继续不要脸，“咱们是同生共死的交情，我都跟你姓了，等奚州平稳了，咱们垒个房子，一起过日子……”
他还畅想起来了。
陈燕娘藏起那一丝只有她自己察觉的无措，狠狠白了他一眼，“少白日做梦，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她说完，不顾伤情，气冲冲地起身。
“你小心伤。”
陈燕娘充耳不闻。
泼皮盯着她生动的背影瞅，得意，“小爷还治不了你~”
白越面无表情。
真不想听得懂。
泼皮像是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碍眼的，阴阳怪气，“你不要惦记不该惦记的人，她可不会看上你。”
白越嗤笑。
他会看上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
泼皮不喜，“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谁？”
白越脑中浮现一张娇美的容颜，表情惆怅，讽刺他：“你这种人，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好的，中原和亲的公主才是真绝色。”
“还公主，你见过什么公主……”
泼皮反嘲的话突然停下，表情古怪。
还真有个“公主”，也确实是真绝色。
审美一致的佐证又多了一个。
都是男人，好色是劣根，泼皮进化了，触及灵魂了，不像眼前这人这么肤浅了，但万一白越也想进化，想触及灵魂呢？
泼皮更警惕，郑重地警告：“离燕娘远点！你要是敢对她起色心，等着决一死战吧！”
他坐都坐不起来，还大放厥词。
白越瞠目结舌。
他对谁起色心？
谁要为了一个丑女人跟他决一死战？
他说出丑，地上的人不会跳起来打他吧？
“你们中原人都脑子有病！”
泼皮怒，“你骂我就骂我，骂燕娘干什么？”
白越无语，扶着地缓慢起身。
他要离开这里。
珍爱生命，远离癫症。

第142章
陈燕娘完全不知道泼皮给她领了一顿骂, 只休息了一会儿，便逐一安排人做事。
一场大战争结束，造成的最大的最近的影响, 就是人损伤太多，剩下的人手实在不顶用。
整个奚州本来找不出几个真正有学问的人，认几个字都能算是读书人了。
跟随厉长瑛更久的队长们经过了一段不短时间的学习, 从胎教程度进步到了启蒙阶段，将近一年的时间达成了三五年的成就，还是文武并进, 进步相当显著。
可惜，打完仗，折了不少。
白越伤得比陈燕娘还轻一些, 又是阿会部俟斤铺都的二儿子，读过一点中原的书，会说汉话，在胡人中威信也挺高, 其实很合适接手一部分事务，但陈燕娘不太信任他, 不愿意分给他权力。
她没有太多人选择，只能安排一些受伤不太重的队长临时挑起大梁。
结果就是, 赶鸭子上架, 强鸭所难。
队长们听从命令尚可, 队内少量人数的指挥也还算合格，再予以更大的责任，就应付不来了。
行动混乱，效率极差。
陈燕娘着急，越急越焦虑, 越焦虑越觉得愧对厉长瑛。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
她怀疑自己，队长们也怀疑自己，越信心不足越做不好。
队长和部众，部众互相之间沟通都有不小的障碍，原本不熟悉的奚州各部和汉人就是因为契丹紧急联合在一起，生死攸关时其他的矛盾都退到生存危机后面，打完仗了，战争的后遗症还没有消退，矛盾又浮出水面。
小摩擦不断，火气渐起。
奚州战胜了契丹，反倒深陷在新的泥沼之中。
……
时间从白昼又走到暮夜，厉长瑛和薛培率大批人马终于平安归来。
陈燕娘和奚州部众全都欣喜不已，吊着胳膊瘸着腿围向厉长瑛。
厉长瑛还没从杀戮中脱离出来，身上的煞气还没化去，他们却不感到害怕，一声声“首领”，跟嗷嗷待哺的幼崽似的。
薛培对厉长瑛一颔首，便带着俘虏径直转向薛家军。
厉长瑛和身后的几百人马迎向奚州的部众。
他们从奚州和契丹的这场战争开始，就随首领厉长瑛冲在前线，深入契丹，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好多人硬挺到现在，终于松懈下来，直接在马上昏过去，有的伏在了马背上，有的摔下马……
一阵阵惊呼声响起。
乌檀眼疾手快，抓住了快要栽倒的彭狼。
彭狼脑袋一歪，好像没了骨头，已经人事不知。
乌檀凑近查看，片刻后好笑道：“打呼噜呢。”
厉长瑛侧头看着彭狼脏污的脸，眸光中的冷酷微融。
她脑中浮现起第一次见面，半大小子说她“也是好人”，求父兄让她进破庙；第二次见面，少年声音粗嘎的一声声“姐姐”；第三次，他偷偷摸摸地跟在他们身后，来到奚州……
他们一同经历了生死，一同走到了现在。
昏过去的人被陆陆续续抬到地上安置好。
厉长瑛视线从彭狼开始，一一看过去，落在前方一张张不太清晰的脸庞上。
他们一个个伤的伤残的残，全员战损，无一幸免……
此刻，他们殷切地望着她，由衷地为她平安归来而欢欣雀跃。
她现在是奚州的首领。
不管他们曾经是哪一部哪一族，如今都是她的部众，是她作为首领要守护的人们。
密密麻麻酸涩取代了杀戮残留的暴虐，火光中，勇猛无畏的年轻首领眼中似有晶莹闪动。
她在心疼他们。
他们的首领为他们的伤痛落泪……
部众察觉到后，都忍不住哽咽起来。
这时，他们积压的情绪才敢释放出来。
他们是真的赶走了入侵者，但他们的家园变成了废墟，他们很多人也变成了废人，他们好像并没有胜利，遥远的未来依旧灰暗……
奚州部众信心比瓷器还脆弱。
之所以对未来的信心摇摇欲坠还始终没有碎掉，是因为他们的新首领，他们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同伴，唯一能够相信的只剩下她。
厉长瑛就是他们昏暗的前途之中唯一的一点光亮，如果这点光亮都消失，他们就会彻底坠入黑暗。
“首领……”
一群人边哭边喊首领，极尽哀戚。
厉长瑛：“……”
他们哭成这个德性，好像她死了一样。
她还活得好好的，哭丧太超前了点。
厉长瑛是最不愿意沉湎在负面情绪中的人，腐肉留在身上只会不断地加重疼痛，阻碍痊愈，如果有必要，她可以粗暴生撕硬扯下来。
“哭一哭就得了，哭完擦擦眼泪继续干，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坏，未来值得你们期待。”
她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部众便纷纷擦去眼泪，眼中的神采都不同于先前了。
白越站在人群中，对厉长瑛如今在奚州的威信心惊不已，也感到沮丧。
他的阿父，阿会部曾经的俟斤铺都都没有这样的号召力。
厉长瑛已经是奚州名副其实的首领，不可动摇。
阿会部作为奚州无冕之王的荣光，真的过去了……
而陈燕娘望着厉长瑛，最忠诚的信徒也不足以形容她对厉长瑛的狂热。
她越发愧疚她的无能。
厉长瑛务实，从杀戮的后遗症抽离，无缝转换到内政外交上。
薛家不需要特意说明，她让人先去習部告知，今日天色已晚，她不打扰習部两位首领休息，明日她再亲自道谢。
她让其他人散开，该养伤养伤，该干活干活，有什么新的安排会再下达。
她召集乌檀、陈燕娘、苏雅、泼皮等人以及白越和阿会部、莫贺部、各个小部落有声望的人，只要清醒，只要能动，全部、立刻开会。
众人顺从地动起来。
陈燕娘担心地看着厉长瑛，“首领，要不要先休息，您眼睛都红了，得睡觉了，伤也得需要处理。”
不止厉长瑛，乌檀、苏雅他们的眼睛全都堪比红兔子，伤口也只简单弄了一下止血。
“死后自会长眠，不急着睡。”
当然，厉长瑛也没有那么残酷，先让乌檀等人去处理伤口，再集合开会。
她则借着处理伤口的时间，叫陈燕娘和白越、多延说话。
远处，吐护和阿耐观察着那片火光和攒动的人影，交谈着什么。
他们从奚州首领回来，就在这观察了。
而白習相隔不远的黑習驻扎中心的毡帐里，乌提呼呼大睡，全不清楚。
……
奚州打仗，没有随身带毡帐，陈燕娘调取的粮草还没到，就地取材临时搭了围棚。
周围点了火把，中间架起篝火，围棚内照明清楚。
厉长瑛身上多处大大小小的伤口，需要宽衣解带，便在身前架了草席遮挡。
白越和多延坐在草席外的木墩上，禀报他们在習部的见闻，先说说服白習联盟的过程，多延偶尔补充。
草席内，厉长瑛只有片缕着身，遮住胸口和下|身。
奚州南还有众多伤患，款冬留在那里，便将阿会部深居简出的老巫医请出来随军御敌。
老巫医等她脱衣遮好，走进草席内，便看见她身上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口，新伤口覆盖旧伤口的疤痕，不那么新的伤口已结痂，更新的伤口外翻，露出殷红的血肉，还有血在向下流。
厉长瑛面不改色，极认真地听白越和多延说话，平静的仿佛这些伤不是在她身上一样。
倒是旁边的陈燕娘，看着厉长瑛的伤口比她自己受伤都要心疼难受。
老巫医看了厉长瑛平静的脸一眼，为阿会部叹了一口气。
新首领是虎狮王象，她是如此的年轻，气度、心性、实力、经历……已经远胜于曾经奚州各部的年轻一代的佼佼勇士。
奚州的变革势不可挡。
老巫医上药之前，轻声提醒：“首领，胡药凶猛。”
厉长瑛微微颔首，更多的注意力仍在草席外。
药膏敷在伤口的一瞬间，面颊因剧烈的疼痛产生生理抽动，冷汗瞬间覆盖厉长瑛的全身，但厉长瑛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陈燕娘落了泪。
老巫医趁着她疼得麻木，加快动作。
草席外，白越把他打听到的关于習部说给厉长瑛。
他言语中，对白習的吐护很是忌惮：“吐护是上一代白習首领的四儿子，老首领越过了前三个儿子亲自提拔他做了新首领，后来三个年长的儿子不服，先后带着部下叛变，全都被吐护杀死，他很得白習部众的拥护。”
“白習势力比黑習强，甚至黑習都有散落的人转去依附他。”
至于黑習的首领乌提……
白越提起来，语气里都带着不屑，“乌提也是黑習里有名的勇士，虽然个头比马背矮，但是力气极大，十分凶残好战，经常找人决斗，不打死不收手。”
他说到“决斗”，表情有一瞬的怪异，无人察觉。
白越继续说：“黑習中因此对他有很多怨言，后来不知道是找不到对手还是其他原因，他开始找白習的麻烦。”
“两人在各自部中身份背景相似，早就有所比较，乌提很介意，吐护据说是不将他放在眼里，乌提约战，前几次吐护都是拒绝，后来乌提打死了一个白習的勇士，吐护才答应。”
厉长瑛忍着重新上劲的疼痛，汗流浃背，为了分散注意力，问了一句：“谁赢了？”
“吐护。”
白越说出了个理所当然的答案，“据说吐护是少数打败他的人之一，也是唯一给他造成了重伤的人，但乌提对外一直说的是，他会输都是因为体型，如果吐护跟他一样矮，肯定是他的手下败将。”
他说这一句，语气十足的嘲笑。
陈燕娘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多延也在笑。
厉长瑛生出一分好奇心，多一分没有，都疼得抽回去了。
“他好起来之后，就开始处处跟吐护作对比较，可能是碍于两人实力的差距，没有直接对上，但总是骚扰白習，今天抢几只羊，明天抢几匹马，后天抓几个白習的人，就说他打败了吐护，打败了白習。白習的人说起乌提，都很烦他。”
厉长瑛嘴唇毫无血色，冷汗流到眼皮上。
陈燕娘拿着旧帕子给她擦掉汗，没多久又流下来。
厉长瑛很是理解。
这乌提就跟苍蝇在脸上飞飞落落一样，是挺烦。
“当时两人都还不是首领。五年前，吐护成为了白習首领，乌提也要当首领，就集结了一批人，联合上一代首领的小阏氏娜仁杀死了上一代首领孟钦，夺得了首领的位置。”
白越顿了顿，问：“我还打听到了具体的计划，首领要听吗？”
厉长瑛惊讶，“具体的计划，你都打听到了？”
白越道：“乌提自己说出来的，他很骄傲。”
多延点头，“黑習的人都在讲。”
老巫医正给厉长瑛缝合一道比较大的伤口，技术很粗糙，磨得再细的骨针也比不上中原的针，生生往肉里捅，针眼穿过就留下个小小的肉窟窿。
厉长瑛向下瞥一眼，寒毛直立。
不只是骨针，还有老巫医指甲里的黑色不明物，好像刻在手指纹路里的黑色不明物……
不知名的药粉洒在缝好的伤口上，和血一起糊得乱七八糟，不像是好活的样子。
上一次她差点儿死在明琨手里，比现在伤得重，医治比现在简陋多了。
消毒不到位，止血一般，大夫还是大祭司，要兼顾卜卦跳大神……
不是大夫医术好，是她命真硬啊。
厉长瑛精神涣散，忍不住对老巫医喃喃道：“这都不死，我没准真是天神的女儿。”
老巫医听了她的话，抬眼看了她一眼，十分虔诚道：“首领自然是天神的女儿。”
草席外，白越和多延听着里面的动静，停下话。
厉长瑛有些虚弱但是还算精神的声音传出来，“继续……”
白越继续说起乌提叛变的详细计划，简单说，就是：“小阏氏娜仁下毒，乌提带部下杀死了孟钦的亲部。”
厉长瑛：“……就没了？”
白越回道：“是……”
计划很好，可以说是完全没有计划。
厉长瑛对计划没了兴趣，关注到了他口中的另一个人——黑習首领的阏氏娜仁。
白越提起她，也确实有原因，“乌提成为黑習首领三年，除了打架就是找白習的麻烦，几乎不管黑習内部的事务，全都是阏氏娜仁管着。”
厉长瑛提起了兴趣。
白越道：“这个女人的经历很复杂。”
“怎么说？”
“娜仁最初是黑習首领索提的小阏氏，索提病死，索提的弟弟叶契成为新首领，收继她；两年后，老首领索提赶出去的叔叔的孙子木提勒重回黑習杀死叶契，成为新的首领，收继叶契的女人；一年半后，叶契的弟弟农再次发起叛变，叛变成功，木提勒死后，娜仁被农收继。”
“乌提杀死弄成为了新首领，他是老首领索提的孙子，同样收继了前首领的女人。”
“娜仁为木提勒生下了一个孩子，今年七岁了，乌提至今没有孩子，娜仁的孩子顺利长大很可能成为黑習下一任首领。”
白越一口气说完，方才停下来。
厉长瑛和陈燕娘都受到了来自胡人部落的震撼，脑子几乎转不过来。
谁的弟弟是谁的弟弟？谁又是谁的侄子？谁杀了谁？乌提又是谁的孙子谁的儿子？
娜仁现在是乌提的阏氏，那么问题又来了，她的儿子，是乌提的谁？
厉长瑛前面的名字和关系还没记住理顺，又有新的填进来，越理越乱，到后来整个凌乱了。
胡人收继的婚俗，她们当然听说过，可听说归听说，没亲眼见过这么复杂的。
在场大概只有厉长瑛和陈燕娘能理解彼此的震惊，两个人四目相对，皆无言。
陈燕娘吞了一口口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嘶——”
厉长瑛精神恍惚，就忘了忍耐疼痛的事儿，冷不丁疼得倒吸了口气。
老巫医手一顿，询问：“首领？”
厉长瑛恍惚地“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摇头，“没事。”
她需要消化一会儿，正好老巫医处理完她身上的伤口，厉长瑛便让白越和多延等其他人来了再过来。
老巫医也离开围棚。
巫医也是祭司，在部落中的地位超然，而且见多识广。
是以白越哪怕是俟斤之子，也很尊重，亲自帮巫医拿药箱。
多延与他们不同行，两人走远些后，老巫医便对白越道：“她全身上下大小新伤口十一道，旧伤疤痕几处在要害，战场上没有动摇，刚才我为她包扎，你听到她吭一声了吗？心性坚韧，一般人都比不了。”
他没说的是，白越也差她很远。
白越沉默许久，片刻后仍有几分不甘道：“不是同族，不会信任我们，阿会部的将来……”
陈燕娘的防备他清楚地感觉到了，他也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们，异族的身份是不可改变的……
“同族不是也争斗？还少见吗？你刚才说的黑習争斗就是证明。”老巫医提醒他，“她这样的首领，已经有极其大的声望，你就是能杀死她，也替代不了她，还要面对激烈的报复，任何想要推翻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是可以预见的必然。
老虎也会打盹，或许有机会杀死她，可以奚州这样的局面，杀死奚州部众认为的唯一的希望之后，要面对的可怕报复没有人能承受得了。
当初阿会部在奚州是什么地位，白越会不甘心极为正常。
但不甘心也没有用，他甚至已经失去了很多阿会部人的忠心。
老巫医最后劝道：“她是天神的女儿，受到天神的庇佑，诚心跟随她，可能会给阿会部带来新的荣光，你只是不如她，却不比别的人差。”
天神的女儿……
白越彻底没了杂念。
围棚内，一片安静。
黑習的震撼太绵长，陈燕娘帮厉长瑛穿衣服，俩人谁都没开口。
半晌，厉长瑛道：“你和泼皮做得很好，等到薛家军和習部走后，我会论功行赏。”
陈燕娘不吭声。
厉长瑛察觉不对，看向她。
“我……做得不好……”
陈燕娘羞愧极了。
其他人还没到，厉长瑛穿整齐衣裳，重新坐下，听她说。
陈燕娘就一边禀报一边检讨，因为她是官职最高的人，她认为自己理应将所有事情料理好，但是她没有，她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甚至于，一些她做得还不错的事情，也苛责起来。
陈燕娘有太多想说的，还没说完，外头有了人声。
有人来了。
她闭上了嘴。
厉长瑛道：“不只是你，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战后复盘，论功行赏，有错也要纠。”
陈燕娘沮丧地点头。
“只需要自省，不需要自责。”
厉长瑛拿起水袋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为接下来的会议做些微不足道的准备，“我一向要求的是，甭管能不能做好，先做，不好再改。如果非要检讨，显然，更大的问题是制度，我没有能力迅速制定更完善的制度，没有培养好部下，以至于各个部门无法顺畅地运转。”
陈燕娘一听，连忙否认：“没有，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怎么能自责……”
她忽然停了下来，苦笑。
厉长瑛示意她挪走草帘，“一样的话，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你的努力我看见了，或许只是不擅长，或许还有前进的空间，等到奚州的制度更完善，必然有合适每一个人的位置。”
外面的人进来，厉长瑛端起首领架子，冲她眨了眨眼睛，褒奖道：“我们陈司马虽然年纪轻轻就手握大权，但是如此正直，我心甚慰。”
陈燕娘被她调侃的脸红。
她比厉长瑛还大几岁呢。
……
大战初歇，百废待兴。
战争期间，保卫奚州是所有人唯一的目标，大家万众一心，战事暂时结束，并不意味着奚州就彻底太平了。
奚州还不稳固，除了習部，很多更严肃的问题亟待解决。
创业难，固业更难。
厉长瑛看来，当务之急，不是習部，是奚州部众的信心。
厉长瑛可以用她的威信暂时笼络住众人，不让奚州分崩离析，可长久的凝聚需要大家有信心有希望，众志成城，才会一同度过更大的难关--生存。
普通部众担心的无非是吃什么，穿什么，如何过冬，外敌还会不会威胁他们的生命安全……
厉长瑛要尽快为部众注入信心。
通明的围棚内，奚州如今新的上层领事们聚在一起，共议奚州接下来的生存。
厉长瑛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中间的木板上。
铺都和卢庚不在，便没有设两人的木墩。
左下，分别是乌檀、陈燕娘、苏雅、泼皮、彭狼、阿勇、木勒、多延等人。
泼皮被抬过来的，彭狼也被扒拉醒，一脸困倦。
右下，依次是阿会部深居简出的老巫医、白越、阿会部和莫贺部一些有威望的人。
论功行赏、职官重置还得等彻底结束，只能暂时如此安排。
两边战争之后又回到了不熟悉的状态，稍微有些泾渭分明的意味。
一群人全都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几日未眠，眼下青黑，眼袋快要垂下来，萎靡得像是病入膏肓，一碰就倒。
不过若是有人小瞧他们，以为可以随意欺辱，必定要付出代价。
一旦有危险，他们随时会变成凶兽，拼死也要咬碎敌人。
“可惜，让那个可恶的野驴跑了。”
彭狼不甘心地嘟囔。
左边座参与追击的人都和他一样，对没有抓到耶律佛狸很是遗憾。
苏雅：“他跑进了两界山，咱们也不敢再追。”
阿勇：“咱们都抓到了他的亲部，应该离得不远了。”
乌檀：“他的亲部反抗太激烈，拖慢了追击的速度，他进入两界山，就抓不到了。”
没参与追击的人听他们说话，隐约能感受到追击的焦灼。
阿勇吊着手臂，一只伤腿伸长，庆幸：“契丹人武力太强了，一个人就能拖住咱们和薛家军好几个人，活下来。”
他夸赞契丹人强，那击溃契丹人的奚州不是更强？
越是凶猛，越是顺风，越是对就差一点没能抓到耶律佛狸意难平。
“穷寇莫追。”
厉长瑛对这种流传许久经过许多场战役验证的经验深信不疑，绝对不会冲动，薛培作为薛家军的主将也同样决意止步边界，不再深入。
他们非常果断地停止追击，撤退回来。
“就算没有抓到主帅，与契丹这一战咱们也是大获全胜。”厉长瑛对众人分析道，“奚州不具备进入契丹的实力，及时收手是保全，契丹的大王子战败，四万人只逃回去几千，他就算回到契丹，麻烦也不会小。而契丹就算想要报复奚州，再集结四万人，也不容易。”
抓到一个契丹大王子，只是有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筹码，实际并不会影响契丹现有的实力，也不会影响契丹和奚州结下的仇恨。
得到的一点喘息之机，以及如何利用耶律佛狸的战败，搅乱契丹，给奚州创造更多的安全空间，才尤为重要。
具体如何操作，日后再说，不急于一时，也没必要广而告之，免得契丹警觉。
而在座众人意识到契丹的威胁减弱，心头的压力也减弱了一分，表情舒缓。
厉长瑛趁机引着他们简单说了点各自参战的情况。
战争极其考验指挥和策应，通过战果来看，即便中间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整体上是成功的。
整个奚州都以不同的角色和方式参战了，众人都有话说，共同作战的情谊重新激发出来，白日里激化的小矛盾似乎也淡化了点。
厉长瑛当众点名，夸赞了白越和多延搬来援军，夸赞了陈燕娘和泼皮成功偷袭，有效策应，完成第一次重挫契丹，夸赞阿会部的老巫医救治及时，挽救了奚州不少人的生命……
在场每一个人她都点到，被点到的人也都不自觉地挺起胸膛。
泼皮除外，他躺在担架上挺不起来。
围棚内气氛融洽，厉长瑛顺势提了战后复盘和论功行赏的事情，才正式提起接下来奚州如何生存问题。
众人刚振奋起来的精神又蔫了点。
部众中搜罗不出几个识字、会算账的人，厉长瑛扫视一圈，发现奚州最有文化的人几乎都在这儿了，心情有一丝丝复杂。
她点了四肢最健全的老巫医，请他负责记录。
外面有人送来厚厚一叠大叶子，老巫医膝盖上放着一块木板，手拿着白森森的骨针，准备刻字记录。
厉长瑛看着那熟悉的骨针，欲言又止，“……”
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
娘诶，烙铁止血算什么，来了你就能看见又能缝合又能草叶子上写字的骨针。
厉长瑛都不敢想象一针多用，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用途，只隐隐感觉缝合过的伤口发烫，十分怀疑是伤口发炎了。
活着真不容易。
在奚州杀她都不用下毒。
厉长瑛突然对奚州的原始深恶痛绝，义正言辞道：“这样原始的记录方式，奚州的文明怎么传承？等到奚州稳定了，我们要让奚州的孩子们都受到教育！巫医，您愿意将您的毕生所学在奚州传承下去吗？”
老巫医手一颤，眼皮抬起。
厉长瑛期望地看着他，激情澎湃，“为了奚州的将来！”
答应答应答应……
她不想再看见同一根骨针干太多事了，她要给奚州带来文明！建设奚州！建设一片净土！
厉长瑛的眼神里带着纯粹的理想的光芒，无比的耀眼。
老巫医受到极大的触动，明明他的本事是不外传的，也忍不住点了头。
厉长瑛笑了，神情振奋。
在座的人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一茬，但首领有希望，部下就会有希望，他们也期待能够有一个更好的奚州。
他们不知道什么样是更好，但厉长瑛所描述的，就是他们的向往的，只是想想，表情都不由地变得明快。
厉长瑛跑偏，厉长瑛又给拉回来，重新进入会议正题。
陈燕娘一直是厉长瑛有力的助手，近来负责统筹诸事，相对来说较为清楚奚州的情况，开口就是报账。
众所周知，战争耗费人力物力巨大，奚州久经战乱洗礼，没有多少存货了。
契丹抢走的阿会部和莫贺部的财物，薛家军又抢回来大部分，他们倒是没有直接充作战利品，可是薛家数万大军，吃奚州的完全不心疼，甩开膀子敞开了吃，本就不富裕的奚州更加捉襟见肘。
奚州的存粮飞速减少。
一切还没尘埃落定，薛家支援的大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撤退，现在又多了个習部，口粮全都从奚州出。
新增的伤患需要尽快救治给养，战利分配又从哪来……
众人越听脸越长，眼神越来越苦。
泼皮半靠在担架上，不禁咂舌，“一天起码得几千只羊，忒能吃~”
泼皮一开头，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阿会部和莫贺部诸人尤其难受。
这都是他们部落的财产。
一个部落能形成规模实属不易，大部分都是勉强谋生罢了。对寻常人来说，衣食住行就是天大的事，不搬到眼前还不不那么明晰，现在一开诚布公，都知道食要没了，没人不忧虑。
胡人游牧，逐水草而居，向来认为世间万物皆是天地馈赠，皆可掠夺，耕种不利于他们随时迁徙游牧，加之从前奚州各部不统一，几乎没有耕种，少量的耕地也在轮番的战事中毁坏了。
奚州从前匮乏之时，也南下关内牧马过，不过今日无人谈及。
厉长瑛的行事作风与游牧民族有差别，但凡相处过的人很容易就能发现。
她信奉天地有灵，遵循奚州的生存之道，却也受中原课时农桑的影响，必然不会无端行寇掠之事。
就算厉长瑛能带他们牧马，他们现在的伤的伤残的残，实力也不行啊，养伤也得需要时间……
没了牧马这一道，众人言语之间，尽是忧愁，全无切实的解决办法。
这样的情绪蔓延开，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刚才的短暂的轻快不复存在。
“若叫契丹抢去，羊毛都剩不下，吃了羊，起码羊皮留下来了，制成皮裘，冬天不至于为寒冷发愁，也少了一个麻烦。”
厉长瑛坐得端正，不怒自威。
饥寒饥寒，寒能解决，近前只专注解决饥饿这一个问题就行。
她的话，众人听进了耳里心里，皆点头附和——
“援军做口粮吃掉比被那些可恶的契丹人搜刮去强多了。”
“遗落在驻牧地的毡帐器具应该还能寻回来一些，剩下这些人冬天是不怕挨冻的。”
“现在人少，羊皮裘很富裕。”
“武器也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而关于两部的败落……
莫贺部的俟斤、铺都的长子……许多的人都在和契丹的对战中战死了，现场都是破裂重组的部落，都是一穷二白，也没什么好羞于启齿的。
这时，白越突然问道：“契丹俘虏怎么办？他们要是留在奚州，那么多张嘴也是个麻烦。”
他一开口，浇了众人一身凉水，其他声音便渐渐落下来。
契丹俘虏不止嘴是麻烦，他们的存在就是麻烦。
众人全都看向他们的新首领。
厉长瑛答复道：“薛家对契丹俘虏有一些想法，另外，契丹可能会想要要回俘虏，留在奚州的俘虏不多，如果能够诚心归顺我们，奚州的实力会大增，对我们有益。”
她提前预防道：“如果有契丹俘虏归顺，我希望诸位能够摒弃前嫌，一切以奚州的未来为重。”
这一点，其实不需要她说的多明白，胡人们也都能接受。
这就是游牧民族的常态。
弱的归附强的，强的吸纳弱的，小部落变成大部落，都是这样打出来的。
而口粮的问题依旧没解决，契丹俘虏要是一部分归顺奚州，增强实力的同时，肯定会多一些消耗。
厉长瑛对众人道：“食物，薛家军和習部要吃，咱们自个儿也要吃，许多人还得养伤，这些无需计较，勒紧腰带也得先养好伤，否则落下病痛，以后更麻烦。”
说罢，厉长瑛转头吩咐老巫医，尽量保证伤患疗养，“如果人手不够，我手下还有一位医术精湛的中原老大夫，我请他出山，两位都是能人，应该对救治大有帮助。”
老巫医眼睛发亮，对她口中这位“中原大夫”极有兴趣。
他这神态，颇像常老大夫，都是医痴。
泼皮忍俊不禁。
陈燕娘侧头，只是瞥了他一眼。
泼皮立马收起笑，耳观鼻鼻观心，装出一副老实正经相。
彭狼也不困了，看见这一幕，嘿嘿一笑，无声地嘲笑泼皮怕陈燕娘。
泼皮给了他一个“你不懂”的眼神。
他没少对彭狼使这样这样的眼神，有时候还会直接说彭狼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愣头青”。
彭狼一看就懂了，对着他翻白眼。
主座上，厉长瑛将他们这些小动作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就差传纸条说小话扰乱课堂……会议秩序了。
这是个严肃的会议，嬉皮笑脸也该有个限度。
泼皮扭回头对上神色淡淡的厉长瑛，瞬间一凛，正襟危躺，动弹时扯到伤口也不敢龇牙咧嘴。
厉长瑛移开视线，重新落在老巫医身上，继续先前的话道：“距离入冬还有三个多月，咱们还有时间为过冬做准备，就算要开源节流，也不会从伤患身上省，他们情绪不好，尤其是残缺的，需要多安抚。”
老巫医看着他，没有立即应承，而是问：“他们都没用了，你还要顾及他们吗？”
厉长瑛的回答掷地有声，“他们是为奚州作出的牺牲，是奚州的英雄，抛弃英雄就是抛弃尊严。”
她真心实意如此认为，但有收买人心的机会，也不会吝啬。
老巫医咄咄相逼：“他们会成为奚州的负担，拖累所有人，你也要管吗？”
厉长瑛一副“不是什么大事”的神态，“缺胳膊断腿跟生死比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不能打猎放牧，将来也能做些旁的事，巫医只管替我告诉他们，奚州现在正缺人呢，养好伤才好干活，以后不会让他们太轻巧的，一个个别萎靡不振的。”
她话说得不客气，实际传达的是，他们即便残疾，也能有营生，并非就变成一无是处的废物了。
老巫医深深地看着她，片刻后，起身，手抵在心口，对厉长瑛深深鞠躬，“您是天神的女儿，降临到奚州拯救奚州苦难的人们，向日月、山川、草木为您祈福。”
阿会部和莫贺部的人，在场没一个胡人的眼神都在变幻。
就像兽群中老弱的野兽会被族群抛弃，残疾之人再如何也不如手脚健全的人做事便利，在以游牧为生的胡人中早晚也会成为优胜劣汰的一环。
谁都会有老去的那一天，没人希望苟延残喘。
厉长瑛宽厚，不止善待归附的人，对木昆部的遗部和契丹俘虏也不残暴，还能善待残疾伤患……
他们都见过她在战场上的杀伐果断，一个强大又宽厚的首领……
众人望向厉长瑛时，神色更加信服。
有阿会部的巫医兼大祭司的肯定，厉长瑛必定是天神的女儿，否则她怎么会如此的强大，又身具天神的慈悲？
所有的胡人都站起身，随着阿会部的老巫医向厉长瑛行礼。
陈燕娘、泼皮、阿勇几个汉人面面相觑，也站起来，一同行礼。
泼皮再次除外。
其他人都站着，除了首领厉长瑛坐着，只有他躺着。
泼皮尴尬地闭上了眼睛。
众人重新坐下后，即便未来的饥饿问题依旧没有解决，神色却又变得明亮起来。
首领是天神的女儿，带给他们的信心超乎其他，一定会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厉长瑛冷眼看着他们的信心逐渐增强，并没有失去理智。
她从来不认为神是仁慈的，强大的，真正强大的永远是人。
但如果神有用，她当然乐于变成天神的女儿。
厉长瑛提到奚州未来要开源节流，如何开源，又如何节流？
首先当然是干他们的老本行--
薅羊毛。
薅山林的羊毛。
乌檀、陈燕娘他们有极限生存的经验，厉长瑛一提出来，他们就直接照搬去冬聚居地的做法，囤积山货。
陈燕娘道：“人多，可以大量采摘狩猎，囤备食物，薛家军退回关内之后，除了供给伤患，其他人吃食上稍微俭省些，应该足够过冬。”
白越担忧地说：“天气还热，不容易保存……”
大家都知道山林中可以找食物，可食物会腐烂，会坏。
野菜野果都能晒成干，根系种子可以长期保存，也可以磨成粉，但肉不行。
得有盐，有盐什么食物都更容易保存，人也需要吃盐。
白越想起厉长瑛说过，她有盐路……
可这么多人，需要的盐量不小……而且还有習部……
陈燕娘顺口答道：“我们去年冬天存了一些冰，冰窖可以保存一部分。”
白越等人思绪转移，惊讶，“存冰？”
游牧民族为了便于移动，常住在毡帐奚车之上，居无定所，思维固化在常年累月的行为模式中，他们从来没想过存冰，也从来不会做这种麻烦也没有什么用的行为。
有人震惊地问：“不会化吗？”
这一点，乌檀等人也有过疑问。
此时，阿会部和莫贺部这种大部落的人也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木勒得意地说道：“地窖挖在山洞里，再热的天，冰都不会全化掉，整个山洞都是凉的，新鲜的食物放进去多久都不会坏！”
他们在山中还有聚居地的事，早就不隐瞒了。
其他部的人不惊讶于聚居地，注意力全都在冰窖上。
其实存冰这事，在中原也只有极有权有势的贵族才能耗费得起人力物力去做，泼皮生活在县城，游走在三教九流，听过不少大户人家奢侈的生活，听说过存冰。
而陈燕娘和阿勇这样的，在聚居地存冰之前，压根就没有听过。
第一次听说，都新鲜不已。
关外极寒之地，冬天最不缺的就是冰，他们也很奇怪，为什么他们从来就没想过存冰来保存粮食。
左边的人炫耀，右边的人捧场，两头都津津有味。
厉长瑛不打扰他们，转头就看到老巫医一笔一划地刻下“存冰”的奚州文字，然后捧着那片叶子如获至宝。
这两个字跟老族长班莫其教给她的怎么不太一样？
厉长瑛：“……”
奚州的字还千变万化吗？
不过想想，很多部落之间都很闭塞，每个部落的符号都其有特殊的意义，文字更是极奢侈的东西，许多胡人都不认字，文字不统一他们自己恐怕都不知道。
不是恐怕，就是不知道。
厉长瑛再次坚定了日后要发展教育的打算，不过前提是，得有统一的文字，得有更容易流通的文字承载体……
任重道远。
厉长瑛一叹。
老巫医从草叶子中抬头，疑问：“首领？”
厉长瑛回身，对老巫医道：“我想请您随时观察天象，一来方便囤积，二来，我想和中原通商，卖些皮毛和其他珍惜山货，换粮和盐回来。”
胡巫并不只要治病、祭祀，通常也是部族中十分博学的人物。
厉长瑛也是曾经听老族长班莫其说的，阿会部的大祭司大巫医能通鬼神，懂天象地理。
奚州十月尚可，十一月就冷得厉害了，若是这一年气候不好，可能十月就会飞雪，影响行动。
如果提前有所准备，就不会受到突然的变化影响过冬的准备。
因而她才有此一提。
老巫医早就看过天象，道：“今年天暖，寒冬也会晚来，天神庇佑奚州。”
一下子，在座众人的信心又大增。
所有的困难，厉长瑛都会想办法去解决，而不是坐以待毙，恐惧焦虑，祈求天神的怜悯和眷顾
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影响了众人。
各部都有一些自己的生存技能，以及特有的一些食物，很多并不是秘密，只是没有流通。
此时，一群人互相交流起来，越交流越是信心倍增。
只要他们努力，生存下去并不是那么困难到没有希望的事情。
老巫医刻字刻的飞快，甚至快要追不上众人透露出来的信息。
厉长瑛没有参与进去，任由他们兴奋地讨论。
陈燕娘先前禀报的时候说了，她没让人动他们藏起来的那些“嫁妆粮”，这可能会成为奚州的救命粮，不到万不得已厉长瑛也不算动。
信心建立起来，也只是奚州走向未来的一小步。
厉长瑛肩抗着整个奚州的未来，要绞尽脑汁，比打仗还要疲累。
明天，在座的人就会将他们为过冬作出的打算和安排传达给奚州的部众，定众人之心。
明天，她还得亲自见一见習部的人。
亲自接触才能知道具体该如何把握机会，帮助奚州……
厉长瑛渐渐在众人的讨论声中闭上了眼睛。
以她平时的警惕心，她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随意地睡过去，但是她太累了……
不多时，众人的声音渐渐落下去。
他们发现了沉睡的厉长瑛。
一群人静静地看着片刻，然后对着沉睡的首领行了个礼，一个接一个脚步极轻，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陈燕娘让亲信严密把守在围棚周围，以防有人偷袭。
一夜安静。
黎明再次降临，东方欲晓，围棚空荡荡的上方大亮，甚至有些刺眼。
海东青盘旋在围棚上方，一声一声鸣叫，叫醒了厉长瑛。
挥舞大刀受累最多的手臂肿胀不堪，
厉长瑛睁眼看着碧蓝的天空和那两只吵人的鹰。
真好，又活了一天。
她果然命硬。
厉长瑛自力更生，从木板上坐了起来。
她出声喊人。
守卫进来，向她禀报：“昨夜奚州南紧急送来了一批粮草，还赶了羊过来，得午后才能到。”
另外，也来了一批人支援，都是从聚居地出来的。
厉长瑛高兴，立马叫他们过来。
守卫出去，没多久，一群人来到围棚外。
一连串惊喜的喊声接连响起：“首领！”
老族长班莫其、小菊、平嫂、马月兰……许多人都站在那里，激动地望着厉长瑛。
明明没有多久未见，却好像过去了极长的时间。
他们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可怎么不算物是人非呢？
山中不知日月，他们待在聚居地里根本想不到山下发生了这么多事——
奚州易主，经历大战，死伤无数……
厉长瑛，聚居地的首领已经变成了整个奚州的首领。
一行人惊喜激动过后，都有些无所适从。
莫说他们，厉长瑛看见这些熟悉的面孔，也有些恍惚。
这一段时间经历太多的残酷，心态又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厉长瑛叫众人进来。
一行人才挤进围棚。
昨夜里显得很空旷的围棚，一下子变得拥挤。
厉长瑛先看向老族长班莫其，“聚居地里可还好？”
班莫其道：“都很好，山里什么事都没有。”
“您去看乌檀他们了。”
“看了，都好。”班莫其点头，转而关心她，“首领，听说您受伤了？”
其他人也都担忧地打量着厉长瑛。
厉长瑛扯起嘴角，得意道：“比去年明琨伤得轻多了，可能我变强了。”
众人笑着笑着还是红了眼。
这才一年不到，又受那么多的伤……
小菊道：“常老大夫也下山了，不过他老人家年迈，不好疾行路，跟着羊在后面，等他到了，再给您看看。”
厉长瑛拒绝不了一个正常的大夫，“也好。”
小菊主动说起小春花，说她满聚居地追傻狍子，跑不到，嗓门洪亮的对傻狍子喊，根本不记得她远在山下浴血奋战的首领和爹。
厉长瑛含笑听着，余光瞥见马月兰，“你看见贾家那兄弟俩了？”
兄弟俩在第一次和图珲所率的契丹人作战便受了伤，留在奚州南养伤。
马月兰若无其事地点头，撇嘴，“看到了，本来就不怎么好看，脸上落疤更丑了。”
厉长瑛失笑，又问过平嫂和其他人，这才安排正事。
人手来了，就得用起来。
厉长瑛作为东道主，合该宴请薛家和習部。
小菊作为后勤，接手操办正好。
厉长瑛体谅她没调动过这样多的人，没办过这样大的宴席，也不甚了解奚州的风俗，便让白越为主，她从旁辅助。
这是厉长瑛作为奚州首领，第一次正式宴请，而且还是战后，有一点庆功宴的性质，非常重要。
白越来的时候，还以为他只是下手，没想到首领会让他主持操办，但他没有任何推辞，立即便应下来，保证会办好。
宴席办在正午。
白越提前派了人去邀请薛家将军们和習部的人，便忙碌起来。
只有一部分人在为了宴席忙碌，其他人该干什么还在干什么。
临近晌午，薛培和秦副将以及薛家其他的副将校尉率先过来。
厉长瑛跟他们熟悉，一同落座后便闲谈起来。
三人没谈太深入，浅谈了几句契丹的俘虏，又绕开。
秦副将相比于奚州，更关注習部，见習部还未到，有些不满：“他们架子倒是大，竟然让少将军等。”
薛培不以为意。
厉长瑛
彭狼性子单纯热情，没多久就跟薛家的一个年轻校尉勾肩搭背，聊得热闹。
但没多久，俩人就争执起来。
三人顺着声音望了过去。
原来两人在争执厉长瑛和薛培谁更厉害。
人都是盲目且偏心的，孩子都是自家的好，首领也是自家的好。
“我们少将军年少有为，熟读兵书，精通兵法！”
“明明是我们首领更厉害，我们首领白手起家！”
“我们少将军统帅数万人马，分毫不出错！”
“我们首领力大无穷！单手能杀狼！”
“我们少将军是你们首领的姐夫！”
“我、我……”
厉长瑛和薛培：“……”
这种争执，令两个当事人并不感到骄傲。
太幼稚了。
秦副将训斥：“不得无礼！怎能妄议少将军和厉首领，回去领两军棍。”
那校尉立时站起来，没有一句辩驳，认罚。
彭狼挠头，忍不住替他说话：“这不怪他，是我先提起来的……”
秦副将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会他的解释，也没有改变惩罚。
薛家军治军严谨，名副其实。
厉长瑛看着，再瞧自己的部下，确实懒散一些。
秦副将又向厉长瑛表示歉意，说他治军不严。
厉长瑛摇摇头，并不在意。
至于她和薛培谁更厉害的争论，没有什么意义，她也不放在心上。
这时，習部的人出现。
黑習和白習的首领带着各自的部下不远不近地走过来。
吐护和乌提几乎并行，一高一矮，高的吐护几乎高了乌提一个乌提。
厉长瑛：“……”
这位黑習的首领好像跟她家的驴老大不相上下。
比马背矮？什么溢美之词？
场面颇为滑稽，有不少人忍不住笑起来，有薛家的，也有奚州的。
乌提对此十分敏感，瞬间便露出凶相。
笑的人也意识到他们笑得不应该，渐渐收敛起来。
但乌提已经怒了，认为他们就是在嘲笑他。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敢嘲笑他，他立马就要报回去。
他和吐护站在厉长瑛对面，本来该打招呼，乌提却不动，盯着厉长瑛的脸看了一会儿，评价起来，“你就是奚州的首领？长得还行，就是不像个女人的样子，听说你还没有成婚，不如我教教你怎么做个女人？”
他说着，还故意下流地耸了耸腰胯。
当众对一个首领如此，是极其羞辱的事情。
奚州所有人都愤怒了。
怒目相向，有的还拔出了刀。
薛培和秦副将以及薛家的将士们看着習部的眼神也不太友善。
无论如何，奚州都是薛家的盟友，厉长瑛还是薛培的姻亲，这个黑習的首领这么不尊重厉长瑛，就是没把薛家军放在眼里。
習部仿佛成了众矢之的。
吐护站在乌提身边，完全没想到他得罪人的本事会这样大，一见面就能让奚州和汉军都对他们不满。
白習的人全都恨不得离黑習远一点。
然而乌提还有更过分的。
他的眼神飘向愤怒中更显美艳的苏雅，眼神变得淫邪，“你比你们首领更美，我更喜欢你。”
“你！”
苏雅当即就要动手。
“苏雅。”
厉长瑛淡淡地出声，叫住她。
奚州现在需要稳定和和平来发展，真要动手，打起来没办法收场。
苏雅要紧牙关，忍耐怒气，愤愤地坐下。
乌提依依不舍地转开视线，看向厉长瑛时，眼神竟然还露出几分嫌弃。
奚州部众的怒火又有点压不住。
厉长瑛没生气，更多的是稀奇。
奚州跟中原接壤，汉人多，汉话程度更高，受到的中原礼教影响比较深。
北部的胡人多年来互相融合互相影响，风俗习气则相似，就比如说收继的婚俗。
習部居深山里，习俗比较落后，
收继不涉及□□不影响智商，他怎么蠢得这么稀奇？
厉长瑛好整以暇，“你真要教我？”
乌提见过更美的苏雅，有点儿勉为其难了，只敞开胸怀，袒露他健壮的胸膛和腰腹。
普通的女人，见到男人这样下流，怕是要惊叫着闭眼躲闪。
厉长瑛没有那种普通女人的反应，上下扫了他一眼，“是吗……转个圈我看看。”
她反客为主，目光审视。
乌提手往下压裤带的动作有些做不下去，刚开始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后来不灵光的脑袋突然灵光一闪，脸瞬间被怒火涨成了猪肝色。
“你挑牲口呢！”
厉长瑛失笑摇头。
吐护跟着他一起丢脸，脸色比他还黑。
就连乌提的部下都有人想要跟他划清界限。

第143章
厉长瑛是女人, 并不是别人羞辱她的理由。
奚州弱，才是别人敢放肆的真正原因。
厉长瑛很清楚这背后真正的因果关系，她并不介意自己是女人, 她介意的是奚州不够强大。
如果奚州足够强大，奚州的强大名扬万里，没有人敢对她和她的部下趾高气扬, 蛮横无礼。
也正是因为奚州弱，保全奚州求得生存之机是当下奚州最重要的目标，厉长瑛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只能小小的反击一下，让无礼的客人知道这里的主人并不软弱可欺。
首领没有忍气吞声，愤怒的奚州部众便也没有那么难堪, 表情缓和，有人脸上还浮起几分笑意。
厉长瑛爽朗一笑，主动揭过方才的事，“些许玩笑, 乌提首领不要放在心上。”
乌提爽朗不了，脸黑沉沉的。
厉长瑛兀自略过, 招呼白越请習部落座。
宴席露天，中间没多大地方, 声音高点外围都能听得清楚, 她偏要拐一道弯, 多此一举。
就像汉人说胡人是“蛮夷”，胡人也普遍不喜欢汉人的虚文缛节。
習部的人看来，奚州如今没太多实力，靠着汉军狐假虎威，为了讨好汉军, 学着他们拿腔作势。
而奚州昔日的无冕之王阿会部也没了骄傲。
白越一个部落首领的儿子竟然对一个女人言听计从，亲自来请習部落座。
習部好些人露出嘲讽的表情。
白越抬手，先对白習的首领吐护客气地请道：“吐护首领，请上座。”
宴席临时筹备，处处简陋。
调取粮草时一并送过来一些案席，数量不多，只在厉长瑛和两边的主要宾客面前摆设。
而摆设也有规矩，两边各有两个坐席在最前方，其余坐席在后，剩下的则是要围绕着篝火烤肉坐。
薛家那边，薛培和秦副将两人坐在前方，薛培在上，秦副将在副。
習部这边，白習更强，理所当然地位更高，上座自然是给白習的首领吐护准备的。
白習上下皆满意。
黑習却不爽。
两部向来就摩擦不断，争斗不断，黑習在现任首领乌提的带领下，没少上蹿下跳。
现在，奚州也认为白習比黑習强，汉军也会看低黑習……这让黑習不能接受。
黑習从上到下明晃晃地不服气。
白越好像看不到黑習的不快，只对吐护十分周到，亲自带路。
乌提不是个能忍耐的，怒气冲冲地指责：“奚州是没把黑習放在眼里吗？不欢迎我们就走！”
“怎么会，乌提首领误会了。”
厉长瑛略带责备地看向白越，“你就是这么安排的？怎么能慢待乌提首领？”
白越一副恍然反应过来的模样，对乌提歉疚地解释：“乌提首领，我是想一个一个带路，是我不周到，我这就让人请您。”
他连忙又招来多延。
多延走过来的功夫，白越不能让客人就这么干站在中间等着，又去招呼白習。
似乎是解决了，乌提却仍不满意。
吐护瞥了乌提一眼，顺着指引迈开步子，前往落座。
阿耐嘴角咧开，从乌提身边走过。
乌提压不下去的火气“蹭——”地更旺了。
白習的人跟着他们的首领陆陆续续、挺胸抬头地绕过黑習的人。
突然，一只大黑老鼠“嗖--”地从白習的人身边闪过。
是乌提。
吐护步子大，他两三步才能赶上吐护一步，一路小跑，一屁股坐在安排给吐护的上座，冲着吐护和白習洋洋得意。
白習的人：“……”
吐护脚步顿住。
他身后的阿耐和部下们也都停下脚步。
一群人看着乌提，表情一瞬间都变得极不友善，许多人拳头都紧了。
而黑習的人毫无疑问，力挺乌提。
他们脚步匆匆地越过白習诸人，站到乌提身后。
一时间，双方形成对峙的局面。
奚州许多人不由地看向他们奚州的新首领厉长瑛。
这一幕似曾相识，实在像当初阿会部和厉长瑛争座位。
就和当初一样，不是简单的座位之争，是地位之争，代表着谁更有话语权。
奚州最终胜利的人是厉长瑛，習部呢？
奚州众人隐隐有些兴奋。
厉长瑛好整以暇。
乌提这个人，太有趣了。
白越瞥了上方的厉长瑛一眼，随即对吐护一脸为难，“吐护首领，这……”
他只吞吐，脚一步不动，更没有其他作为。
厉长瑛这个东道主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是習部内部的事情，外人不好掺和。
另一边，薛培和秦副将以及薛家的物件们同样作壁上观。
厉长瑛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中间，便和薛培对上了眼神。
薛培：“……”
盯。
厉长瑛：“……”
眼神正直不阿。
薛培率先移开。
厉长瑛依旧正直。
大家都在等吐护的反应，厉长瑛，黑習的人，白習的人……
仅仅过去几个弹指的时间，吐护面无表情，再次迈开步。
厉长瑛一侧的眉毛微微上挑，目不转睛。
吐护仍旧走向乌提。
整个宴席除了远处的鸟叫，周遭的风声，近处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只剩下吐护的脚步声。
要打起来了吗？
不少人屏住呼吸。
白越再次瞥向厉长瑛，又看向習部的人，表情不自主地紧绷。
乌提看着他走近，汗毛逐渐炸开，屁股却死死地钉在座上。
他是不会让的，让了不就输给吐护了？
乌提凶狠地瞪视吐护，试图无声地吓退他。
退！退！退退退！
可惜，吐护听不到他的心声，或者说，看出来也置之不理，没有改变方向的意思。
他三步并作两步，转瞬就走到乌提面前。
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坐着的乌提，白習的其他人乌泱泱地站在乌提身后。
薛家的视角，完全看不见乌提了。
厉长瑛的位置，勉强能看到半边乌提身体。
她左右，奚州诸人都在看热闹，像彭狼一样眼珠子直勾勾，满眼写着“打起来！打起来！”的好事之人不在少数。
当事人之一的乌提笼罩在阴影中，没有任何好心情。
另一个当事人吐护也压抑着怒火。
“吐护！你想干什么！”
乌提仰头仰到极致，倍感侮辱。
吐护厌恶地瞥他一眼，大步跨过长案。
乌提下意识作出防卫的动作。
然而吐护只是坐在了他旁边，离厉长瑛更近的一侧。
庞大的身躯对乌提来说极有压迫感。
乌提长期形成的习惯，都是离吐护远远的，以防身高上被比下去。这一次，吐护一坐下，他立马习惯性地弹射起来。
吐护顺势便往中间挪去。
乌提意识到不对，“咣叽”又坐回去，抬高下巴，用胸膛手臂推挤吐护，挑衅。
乌提就像个顶撞黑熊的野猪，野猪费尽气力，黑熊坐在那儿却跟一座山似的不可撼动。
奚州的人觑到这一幕，抑制不住地偷笑起来。
薛家的人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光看奚州的人在笑，不免好奇。
白習的讥笑更直白，面对面。
黑習的人很恼火。
乌提是黑習强大的勇士，否则无法成为首领，也无法服众，可就像他极其介意他的身高一样，黑習的人每每也感到羞愤。
体型上太落下风，太打击士气了。
双方都火气极大，一触即发。
吐护也对乌提忍无可忍，突然抬起手臂，重重顶在他喉结下，“这是奚州，你真想打，回去我们就打个生死战。”
乌提本来在他动作时还攥起拳头要还手，一听这话，拳头定在半空。
“……”
谁想死战了？
他打不过吐护，那不是必死无疑吗。
吐护这话跟“等着，回去我要打死你”有什么区别？
乌提不是怕他，单纯只是冷静下来。
他横眉竖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耐白眼，从牙缝挤出一句话：“看不出来吗？一起坐啊。”
他说完，揪着黑習一个有点地位的男人，到下首另一个坐席，压着人坐下。
男人是乌提提拔的母族，比他高点但不多。
阿耐和吐护是亲兄弟，体格相似，比吐护矮一些。
黑習的人忌惮，不敢妄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被压制。
吐护不理会乌提目睁欲裂的愤怒，冲着部下们摆手。
白習其他人散开，走向下方其他座席，霸道地完全不给乌提和黑習继续反驳搅事的机会。
而遮挡的人一散去，奚州众人和薛家军便清清楚楚地看见吐护和乌提两人“亲密”地同坐一席，好像習部也密不可分一般。
没打起来……
不少人露出遗憾之色。
厉长瑛将整个过程看下来，眼里没有了兴味。
显然，白習的首领吐护在整个習部具有一定的威慑力……
游牧民族只有绝对的势力打造的和平，有实力的部落必然要争地盘，吐护没争，甚至还容忍乌提，不管原因是什么都更说明他有脑子，比他争凶斗狠还需要慎重。
魏堇说要挑拨其他部内乱，厉长瑛记得深深的。
没有什么比奚州周遭的势力全都乱七八糟更有利于奚州的事。
厉长瑛不希望習部在吐护手中统一。
这对奚州是个威胁。
她今日简单试了一下，虽然没成功激化矛盾，但習部很容易被挑动。
没有坚不可摧的墙角，如果有，一定是她不够使劲。
厉长瑛不动如钟，头脑里飞速运转，跃跃欲试的眼神瞥向乌提，若有所思。
那是猎人要为猎物设下陷阱的眼神。
……
習部的冲突没有爆发，直接熄火，烤肉的火很旺。
奚州如今物资不丰，但也需要犒劳一下战胜敌人，辛苦活下来的人们。
是以，白越和小菊筹备宴席，厉长瑛没有吝啬，让他们尽管放开手脚准备。
整片区域弥漫着烤肉的味道，熏得人肚子唱调子。
宴席中心，几只烤全羊滋滋冒油。
奚州的男男女女端上来一坛坛的酒，既有游牧民族特有的马奶酒，也有中原的米酒果酒，这些都是各部的存货，其中多是来自河间王。
中原的酒在关外极其珍贵，厉长瑛都让人拿上来宴客。
乌提好战，也嗜酒肉，一闻着酒味儿，就直勾勾地盯着，酒一上桌，也不等宴席的主人招呼，迫不及待地连坛抱起来大口饮。
秦副将于对面看得清楚，十分瞧不上。
厉长瑛视而不见，若无其事地端起酒碗。
小菊在她身旁抱着酒坛为她倒酒。
清亮的液体入碗，无色无味。
厉长瑛看向小菊。
小菊极小声道：“您的伤不宜饮酒，我擅自换成了水。”
厉长瑛淡淡道：“这次我不罚你，日后要提前禀报。”
只是简单一句话，寒威更甚从前。
小菊抱紧酒坛，紧张应“是”。
没人去检查她碗里是不是真的酒，了诚意当众换回去，显得刻意。
厉长瑛不紧不慢地端起碗。
众人都看向她。
厉长瑛扬声道：“奚州之乱能够平息，多亏了诸位鼎力相助，厉长瑛感激不尽，在此先敬诸位一碗。”
众人纷纷端起酒。
小菊的细心也提醒了厉长瑛，厉长瑛喝“酒”之前，先朝着薛培道：“少将军身上也有伤，不宜饮酒，换成果酿，如何？”
两个人冲锋在前，都受了伤，薛家的亲卫对薛培着紧，厉长瑛也不希望薛培在奚州出什么意外，所以他的伤比厉长瑛轻上许多。
薛培对他的伤不以为意，直说不必。
秦副将却十分在意，劝说道：“少将军，身体为重，就听厉首领的吧。”
厉长瑛道：“少将军若是没养好伤，日后我见到阿姐，实在无法与她交代。”
提及魏璇，薛少将军立时不再拒绝，默默地接受了果酿。
秦副将是过来人，失笑。
厉长瑛也眼含戏谑。
大婚那日，她便看出薛培对魏璇很不一样。
这场合不对，否则厉长瑛还想再调侃他两句，眼下只能忍下来。
随后，厉长瑛转向習部。
她跟薛培说得汉话，转头又跟習部说夷语，一样的关怀，如果有伤在身就换成果酿。
乌提喝得正爽快，一坛酒已经下肚，不以为然地嘲讽：“女人就是女人，喝个酒也不痛快，男人受点伤才是男人。”
对面，听得懂夷语的薛家武将露出不满之色。
方才，薛培刚接受了换果酿的提议，乌提这般嘲讽，也是对薛培不敬。
薛培本人倒是不甚在意。
厉长瑛相当包容乌提的无礼，随口附和道：“乌提首领是真勇士，勇武不凡，想必是杀入敌军而不伤分毫。”
实际上，習部加入战场最晚，当时契丹溃逃，習部伤亡的比例相对较少。
乌提、吐护这样習部强大的勇士自然也不会有厉长瑛和薛培伤得重。
他们没受伤，不换果酿就不换了，跟薛培不能相提并论。
能听懂的人，怒气稍微平息了点，而听不懂的人……
乌提才不在乎他们几时来的，帮了奚州是事实，打赢契丹赶走契丹也是事实，得意忘形，颐指气使地让她再拿更多的酒来。
厉长瑛满足了他。
态度看起来有些不合常理的好脾气。
薛培几次和厉长瑛并肩作战，算是比较了解她。
一只老虎怎么可能对着野猪点头哈腰？除非……
老虎想吃掉野猪。
不止薛培意外厉长瑛的表现，奚州追随厉长瑛许久，了解她一贯作风的人全都很奇怪她为什么态度这样好。
唯有白越，瞧着厉长瑛的亲信都一脸不解，一种独自清醒，独自被信任的得意油然而生。
厉长瑛饮下第一碗“酒”。
其余人也都随之饮尽。
吐护一直没动吃食，此时看乌提没有异状，才放心地喝下这碗酒。
厉长瑛又端起盛满的碗，沉痛道：“这一碗，敬奚州是去部众和为奚州牺牲的英灵，待到收拾好战场，会举行大型的祭祀，祭司们会超度亡灵回到长生天安息。”
这一碗“酒”她没喝，缓缓倒在了前方的土地上。
奚州死去了太多人，薛家也有许多士兵牺牲，气氛变得沉重。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倾倒酒水祭奠亡灵。
習部也不例外。
只有乌提一心大吃大喝，酒意些微上头，反应慢错过了厉长瑛带头祭奠亡灵的行为。
人口对部落很重要，成年的勇士更是部落极重要的财富，黑習也有一些人丧命在契丹人手中，乌提这样漠视的态度，自然引起了一部分黑習人的不满。
这时，厉长瑛又对薛培：“我的部下收拾战场，又收敛了几具薛家士兵的尸首……”
战场面积大，几乎涉及大半个奚州，薛家军也有收敛士兵们的尸首，总有遗漏。
薛培认真道：“我要将薛家的士兵都带回关内安葬，奚州再发现薛家士兵的尸首，也请厉首领一并收敛。”
此举一对比乌提，高下立见。
对面習部的坐席，白越还有一个任务，为吐护和乌提翻译汉话。
白越不在意乌提和吐护会不会汉话，兢兢业业、逐字逐句地翻译厉长瑛和薛培的交谈给習部的人听。
相当贴心。
而習部的人听进耳朵里，黑習的人五味杂陈，白習的人则对奚州的首领厉长瑛和汉军的少将军产生了一丝好感。
人生在世，所求不过生前和死后。
人信仰神灵，便有寄托之意，生前越是苦楚艰难，越希望轮回登极乐，就越重视死后之事。
乌提一无所觉，尽情畅饮。
厉长瑛余光注意着習部，眼里藏不住笑意。
她要骄傲了。
她真要骄傲了。
不就是挑拨吗？
她略施手段，就初见成效，继续长进下去，岂不是要用智慧碾压堇小郎？
既有武力，又有头脑，她还有什么缺点？
厉长瑛在关外这片智商相对贫瘠的土地上，找到了超绝自信。
身体不能大动作，头脑就格外活跃。
厉长瑛招呼众人敞开了吃喝，又提醒道：“以防万一，不要喝醉。”
奚州部众自然听从。
将士们行军打仗期间不可以饮酒作乐，今日薛培只准许他们饮少许酒，更谈不上醉酒。
吐护很谨慎，也叮嘱白習的人不要喝醉酒。
乌提眼神有些浑浊，拖长音道：“契丹还敢回来？想太多！”
防的是契丹吗？是奚州和汉军。
他赴宴前还专门叮嘱留在驻扎地的部下们时刻警醒，而乌提全无防备，什么安排都没做。
吐护神色鄙夷，懒得多看他一眼。
乌提没看见，否则又要闹一场。
主座上，厉长瑛准备再单独敬酒一番。
小菊语气担忧，“首领，您的身体……”
厉长瑛表面上一派如常，实际上不动都在忍受疼痛，更不要说动弹，她双臂肿胀，两次抬碗饮下“酒”都很吃力。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伤，陈燕娘、泼皮干脆没来宴席，小菊贴身照顾她，最清楚她的情况，格外防心不下。
“没事。”
厉长瑛神色不变，制止她的搀扶。
她不能当众示弱，不能给有威胁的人多增加一点有可乘之机的念头。
厉长瑛扶着长案，自行起身，除了咬紧牙关和暗自使力的身体，动作看不出一丝不自然。
小菊抱着酒坛跟在她身后，垂下的双眼眼圈泛红。
乌檀、彭狼、苏雅等知情的人目光紧随她。
厉长瑛不疾不徐地率先走向薛培和秦副将。
薛培很给她面子，提前起身。
秦副将便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迎向厉长瑛。
“你的伤撑得住？”
薛培微微压低声音，询问。
他大概清楚厉长瑛的伤情，“不用跟我们太过客气。”
秦副将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眼厉长瑛，视线在她腰侧有些洇湿的地方一顿，眼神变得敬重了几分。
她是个人物，值得尊敬，毋庸置疑。
厉长瑛道谢，端着盛满的酒碗，没多言伤情，只说道：“少将军，不介意我以水带酒吧？”
不能因为联姻了和薛家走得近，就不去维护关系，汉人重礼数，她作为奚州的首领，该做的就要做到位。
薛培端起他那碗果酿，伸长手臂碰在她碗上，用行动表示。
厉长瑛笑，端起碗一饮而尽，而后无奈。
这碗忒大了些，喝了一肚子水，还没完。
薛培也是第一次这样饮果酿，喝完两人相视，皆发笑。
冷漠的少年将军眉眼舒展，年轻的蛮夷女首领洒然失笑。
他们确实成为了惺惺相惜的朋友。
但涉及到各自的利益，又得回归冷静。
厉长瑛道：“待我抽出空来，再与你商讨后续事宜。”
薛培点头，“薛家的大军会带着俘虏先退到奚州南，临近关隘，一万骑兵会暂时留在中部，待到一切落定再返回关内，过几日我要先回关内，这几日你随时可以找我。”
他爽快地直接给了厉长瑛一颗定心丸。
厉长瑛眸光一动，约了薛培离开前见面。
薛培应下。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厉长瑛便转向習部。
薛培和秦副将重新坐下，秦副将才感叹了一句：“这样或许也好……”
薛培不语。
昨日，薛家的将领们就奚州之事谈论了一番。
薛家若是有喧宾夺主的意思，强坐主座，奚州和厉长瑛也奈何不了他们。
有武将还对薛培建议：“少将军，奚州势弱，咱们要不干脆趁机在这儿驻军，将奚州掌握在手中？”
当时，薛培只回了一句：“厉长瑛宁可带着残兵妇孺死守奚州也不撤退，会愿意被我们挟制吗？届时血流成河，薛家怕是也要深陷关外不得脱身。”
不是万不得已，谁会觊觎关外苦寒之地。
薛家只要关外的利益，志不在此。
另一头，厉长瑛来到習部两位首领跟前。
乌提根本没起身，歪歪斜斜地拄着长案，斜眼看着厉长瑛。
他没想到厉长瑛这么高！
他不可能站起来！
吐护站了起来，与厉长瑛寒暄：“厉首领对战契丹的英勇，吐护佩服。”
厉长瑛也对吐护一通夸赞。
下首坐席上，白習的阿耐视线频繁落在厉长瑛的肩臂和手上。
她的手也肿胀起来，显示出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粗壮。
厉长瑛身上聚集的视线太多了，善意的，恶意的，漠视的，算计的……阿耐的视线实在没什么特别，根本引起不了厉长瑛的注意。
厉长瑛和吐护你来我往，进行着无意义的互相吹捧中夹杂着细微的刺探和示好。
两人心知肚明，皆有顾忌，各有所图，表面和谐。
乌提醉醺醺地打破了他们为接下来的深入谈判作出的试探行为，大舌头地说：“你要给習部多少好处？直接说分多少，少废话！”
最后三个字，声音骤然拔高。
其他近的远的人全都循声望了过来。
厉长瑛和吐护也止了交谈。
吐护没有替乌提找补丝毫，态度上不与他相同，却没有与乌提和黑習泾渭分明，划清界限。
奚州是被契丹入侵，根本没有多少战利品，在场也基本都知道奚州被折腾的没什么东西了。
乌提想分的是东西吗？他想分的是奚州。
而这是厉长瑛绝对不允许的。
厉长瑛落入到了为难的境地。
奚州部众身体紧绷，一旦冲突，随时暴起。
宴席气氛变得焦灼。
薛家那头，薛培也感受到，关注着習部的方向。
厉长瑛神色平静，“今日只为庆祝战胜，未免扰了饮酒吃肉的心情，其他的可以晚点再细谈，承诺在前，我当然不会亏了習部。”
“你别想骗我们……”
乌提打了个酒嗝，忽然话音一转，“怎么光有酒没有舞？”
他一巴掌一巴掌地拍在案上，“你们奚州怎么招待的！”
喝多了就丑态毕露。
乌檀、苏雅等人压火压得快要爆炸，仍在死死忍耐着。
为了奚州，他们不能跟習部冲突。
厉长瑛忍功更好。
宴席，无外乎吃，喝，玩，乐。
有吃有喝，合该载歌载舞。
她二话不说便吩咐小菊去安排。
小菊哪知道奚州去哪儿安排舞，一时有些懵，寻求帮助似的看向了两案中间的白越。
白越正欲开口，厉长瑛先一步提醒：“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安排，就去问问陈军侯。”
哪个陈军侯？
姓陈的不就……
小菊猛地反应过来首领说得是谁，连忙应声。
她抱着酒坛左右踌躇，忽然眼睛一亮，塞给白越。
白越怀里突然多了个酒坛子，慌张接住，再想说什么，小菊人都走远了。
“……”
奚州的临时驻扎地——
“黑習这狗东西，竟然敢得寸进尺！”
泼皮气得骂了好几句脏话。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小菊催促：“陈军侯，首领还等着呢，这舞怎么安排？”
陈燕娘听到她的称呼，不满：“叫什么陈军侯……”
泼皮当然也听见了，故意忽视，“首领让你来问我？”
小菊点头，也当没听见。
陈燕娘郁闷。
泼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厉长瑛肯定不会莫名其妙地点他，让他安排什么？
或者他安排过什么？
泼皮眼神逐渐明晰，“我告诉你怎么做……”
小菊边听边点头，听完后迟疑，“这样成吗？”
泼皮肯定，“男人喝多了会是什么狗德行？那是想看舞吗？那就是憋不住尿了，你就照我说的去。”
他连自己一块儿骂进去，小菊信了，匆匆转身离开。
陈燕娘坐不住，忧心忡忡，心疼厉长瑛：“首领太难了，竟然还要受这些气……”
泼皮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随即又支棱起来，豪情万丈：“话本里都说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老大现在受的气都是上天给她的考验，那句话什么来着，想发达，要折磨她，累她，饿她……等将来她飞黄腾达，给这些瞧不上她的人好看。”
陈燕娘皱眉，“你都看得什么话本？”
“那些酸腐不得志的书生写的，他们最爱幻想这些……”
泼皮说到一半，觉得不对，“呸呸”两声，“老大跟那些酸腐书生可不一样。”
陈燕娘瞪他一眼。
泼皮死皮赖脸地笑。
厉长瑛让陈燕娘养伤，安排了其他人做事。
泼皮不能动也不安分，非赖在陈燕娘身边，说能做伴说话解闷，省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闷是解了，动不动就惹得陈燕娘恼火，极其碍眼。
陈燕娘每每都想扔他出去。
而泼皮每次都这样觍着脸笑。
陈燕娘站起来。
泼皮一急，“燕娘，你要去哪儿？”
“不想看见你。”
陈燕娘撂下一句话转头就走。
实际上，她是待不住了，想去看看。
“燕娘——燕娘——你别扔下我啊——”
泼皮声嘶力竭也没能阻挡陈燕娘的脚步，“我一个人也闲得慌啊，你带上我啊——”
陈燕娘走得更快了。
……
宴席上，乌提不耐烦，暴躁地喊：“舞姬怎么还没来？”
厉长瑛敷衍地安抚：“乌提首领不要急，临时安排，肯定需要一些时间。”
乌提在她的纵容之下变本加厉，毫不知收敛。
秦副将眼神里露出厌恶，甚至耻于和他们同席。
若非薛家和奚州的关系，他都想拂袖而去。
薛培的神色也很冷淡。
对面，吐护的忍耐也快要到极限。
他想要薛家军的少主薛培搭上线，宴席之初已经互相认识，本来可以借着厉长瑛这个桥梁和薛培继续加深一下沟通，现在倒好，薛家这样明晃晃地反感，他不跟黑習分割，根本没办法上前搭话。
吐护一口气怄在胸口，声色俱厉：“急什么！等着！”
乌提一滞，紧接着恼羞成怒，“吐护！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他叫嚣得凶，最终也没对吐护做出什么举动。
主座上，厉长瑛拿着小刀，慢条斯理地割烤肉，眼神讥诮。
乌提敢冒犯奚州，却不敢对薛家有什么冒犯，对吐护也有所忌惮……醉酒又没完全醉酒，属实有趣。
她下首，苏雅还记恨着乌提对她的冒犯，一口恶气出不去，对乌檀咬牙切齿：“早晚弄死他！”
乌檀：“……”
无数遍了，他知道她想弄死乌提的决心了。
他不回应，苏雅又转向彭狼。
俩人嘀嘀咕咕，嘴巴要是能开刃，乌提此刻定然已经大卸八块。
这时，小菊回来了，身后一群男男女女搬着奚州特有的乐器来到宴席边缘安置。
乌提消停下来，伸长脖子瞧向他们后方。
人影晃动，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楚后方的情形。
乐器摆放好，各人归位，露出缝隙，后方什么都没有。
乌提表情一变，正要发难……
突然，牛皮大鼓“咚”地一声巨响，紧接着，急促的鼓声响起——
“咚、咚、咚咚咚……”
鼓点激昂有力，渐渐抓住了众人的目光。
鼓手高举起鼓槌，重重落下，一声沉闷的鼓声之后，男人浑厚的声音立时接上。
“呼--哈！”
下一瞬，伏蹲在乐器后方的男人们腾跃而起。
乌提表情僵住。
其他乐器加入鼓声，男人们落地，马步钉稳，上身前前后后地舞动，间或抖动肩膀。
全都是七尺以上的汉子，身材壮硕，裸露的臂膀宽阔伟岸，筋肉虬结。
个个面宽额阔，眉高目深，两目闪闪如电。
有那长得好的，剑眉入鬓，体态修长，在中间衬得其他人都越发精神。
他们或多或少都些伤，有的在脸上，有的在臂膀上，有的在胸腹……不但没有破坏观感，反倒增添了几分男人的刚猛。
鼓声为号，鼓声一变，男人们便变幻动作，单手搭在前方人的肩膀上，边跳动边向宴席中间的空地移动，期间还要摆动另一只手臂，展现他们健美的身材。
黝黑油亮的紧实胸腹时隐时现，腰侧的两道沟壑斜入腰带。
同样是袒胸露乳，奚州的男人清爽喜人多了。
在场只有奚州的坐席处有几个女人，有明目张胆看的，有一开始偷偷摸摸然后明目张胆看的，反正全都目不转睛。
羞涩？
不存在的。
厉长瑛哈哈大笑，引以为傲，“这是我们奚州的勇士！”
而年轻的男人们有机会在首领面前表现，还有部中的女人在看，更加铆足了劲儿展现自己。
其他男人看着他们：“……”
搔首弄姿。
白越：“……”
如果没看错，里面好几个他们阿会部的年轻勇士，竟然在这以色惑人。
太堕落了！
最难受的是乌提，表情跟吃了屎一样。
他最讨厌高大的男人！
他们有的他都有，他们还高大威猛，有什么好看的！
乌提愤愤：“怎么都是男人，没有女人吗？”
男人们正表现的起劲，突然被人扫兴，不禁瞪向乌提。
凶气毕露。
乌提一噎，张牙舞爪地叫嚣：“换一个！换舞姬！”
厉长瑛一脸“真任性”的无奈，问小菊：“安排了吗？”
小菊兴奋地回：“安排了！”
安排了就行。
厉长瑛摆手叫停，换人来。
一群年轻男人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意犹未尽，退出去前全都冷冷地瞪乌提。
乌提扬脖子回瞪。
好歹是一部首领，喝醉了酒跟别的部因为舞姬较劲，吐护坐在旁边闭了闭眼，深呼吸。
“嗬——”
旁边倒抽一口粗气，声音极明显。
吐护睁开眼睛，便看到宴席中间的空地上换了一群女人上来，一群……同样刚猛的女人。
吐护脸颊抽动，“……”
是在针对乌提吧？肯定是。
她们跟前头那些男人一样壮实，个头都在七尺左右，一样的鼓点，一样的出场方式，一样的声如洪钟，呼喝都带着杀气。
乌提：“……”
萎了，他想看的舞不是这样的……
薛家军的将士们看得稀奇，兴致勃勃。
边关的女人多剽悍，但关内的女人和关外还是不一样，这些是真的从战场上活下来的。
并不好看。
又极好看。
那种破除一切向生的力量，喷薄而出。
秀色姝颜当然美味，来自灵魂的香气更加诱人。
苏雅、小菊这些女人们专注中满是与有荣焉。
奚州的女人可以和男人一较高下。
奚州的女人和男人一起守卫家园。
厉长瑛笑声更加郎阔，对宾客们炫耀：“这也是我们奚州的勇士！”
主人家如此兴高采烈，懂点礼的人都不会扫兴。
但宴席上有个惹人厌的乌提，嫌弃，“这哪是女人？”
厉长瑛的表情就差明说“扫兴”了。
牡丹喂了猪，不懂欣赏。
乌提借酒耍疯，手指苏雅，“我要看这个美人跳！”
苏雅当然会一些胡舞，但她怎么可能跳给乌提看。
他也配。
苏雅冷笑。
奚州诸人冷冷地看着乌提。
气氛再次因为乌提变得紧绷。
吐护制止，“乌提，你……”
乌提甩开他，一脸酒红，打了个嗝，挑衅，“厉首领，你不会不同意吧？”
“同意，怎么会不同意。”
奚州众人不可置信，“首领？”
怎么可以让習部这么侮辱人？
苏雅不是质疑，更多的是不懂她的意思。
乌檀、彭狼等一部分人基于对厉长瑛的信任，不露异样，耐心地等。
薛家，秦副将靠近薛培，“她真要同意？”
薛培摇头。
可能是表示不知道，也可能是表示否定。
秦副将侧头重新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八风不动，淡淡道：“既然乌提首领想看，就把你擅长的给他表演一下。”
她擅长什么？
苏雅粲然一笑，当即站起来，“献丑了。”
乌提色眯眯地盯着她，“不丑不丑。”
厉长瑛邀请道：“不如乌提首领配合一下？”
乌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雅，根本没听清，直接答应：“好好好。”
然后，苏雅就掏出了弓箭。
乌提痴笑僵在脸上，随即露出被耍了的气怒，就要爆发。
厉长瑛打断他：“苏雅是我麾下的一员大将，箭术高超，既然要表演，我先给乌提首领做个衬托。”
她让人去摘了几片手指大小的叶子回来，取了一片，食指中指夹着叶梗，举到耳侧。
她身后的小菊让开一点位置，却也没躲远。
“来吧。”
轻描淡写，好像她不是活靶子，只是随便摆摆姿势。
苏雅也淡定地点头，随后搭箭，弯弓，毫不犹豫地射出，一气呵成。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箭已经离弦。
箭风带动厉长瑛耳畔的发丝，发丝轻扬，又回落，只剩下一根叶梗在手指中间。
看客们刚要紧张，箭已经插在了后方的草地，翎羽嗡嗡颤动。
厉长瑛的手全程没有一丝移动，小菊也稳稳地站定在原地，任由箭从身侧飞过。
“好！”
奚州的人大声叫好。
众人才回过神来，震惊地看着厉长瑛。
何等的镇定。
何等的信任。
众人又看向苏雅，对美貌的惊艳变成了对箭术的惊艳。
奚州的箭神，名不虚传。
奚州的女人……果然不同凡响。
实力能打消一切偏见。
秦副将亦是惊讶，“竟然有如此箭术，少将军……”
薛培摇头，“我不如她。”
薛培的箭术在薛家军也不是顶尖，只是优秀罢了，跟苏雅这种百步穿杨的天才人物，更是不能比。
秦副将再不能不顾事实，不禁再次感叹：“奚州这样的苦寒之地，竟然不止一个惊才绝艳之辈。”
薛培深深地望着厉长瑛，低语：“天才埋没屡见不鲜，明珠择主，岂是凡俗……”
主座，厉长瑛笑吟吟，“乌提首领，该你了。”
小菊捧着树叶走向乌提。
乌提酒意下头，酒疯都不耍了。
厉长瑛笑中暗带胁迫，“乌提首领，你是真英雄，不会不敢了吧？”
吐护不语。
下首坐席，阿耐“嗤”了一声，只有幸灾乐祸。
“我会不敢？”
乌提暴跳如雷。
厉长瑛吹捧：“乌提首领果然是真勇士，黑習有你这样英勇的首领带领，一定会发展壮大，所向无敌。”
他无敌了，白習怕是要遭殃。
吐护和白習众人排斥。
乌提被架起来，不得不摇摇晃晃地站出来。
小菊伸手，递上叶子。
乌提嘴唇干涩，舔了下嘴唇，从她手中挑出一根长梗叶子。
小菊仿佛没看见，平静地收回手，远远退开。
乌提一滞。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什么眼神都有，担心的，看好戏的，漠不关心的……
乌提硬着头皮缓缓伸出手，并且不着痕迹地伸远。
他自以为不明显，有眼睛的人却都看得出来，距离和厉长瑛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黑習的人气恼。
同样是首领，气魄和胆量怎么会差这样多？
乌提在黑習的威信力不知不觉地不断下降。
而此时，乌提的精神全都在他看上的大美人身上，吞了吞口水。
不是馋，是紧张慌乱。
因为苏雅故意折磨他似的，没有刚才那么利落，慢吞吞的抽箭拉弓，弓拉满也不急着射，缓慢对准乌提，像是在找瞄点。
乌提暴躁不安，手也在微微晃动，斥骂：“你还射不射了？”
箭头终于瞄定在叶子上，箭射出的一瞬间，苏雅却直视乌提，眼神突然锋利。
她要杀了我！
乌提心一紧，手一松，手臂微沉，叶子离手。
但他很快就看出箭的轨迹是偏的，仍旧是射向方才叶子所在的方向，并不会射中他，便没躲闪。
箭擦着他的肩头上方急速而过。
正在乌提庆幸他守住了乌提首领的尊严时，苏雅眸光一厉，迅速抽出第二支箭，没有任何停顿地射出。
整个宴席鸦雀无声。
乌提感觉裆下凉飕飕，缓缓低下头。
□□破了。
好像有什么从中间穿过……
再往上一点……
差点儿就没了……
乌提暴怒：“贱女人！你想杀了我！”
苏雅陈诉事实：“我在射叶子。”
“射叶子……”
乌提都快要气懵了，非要看看她射个什么叶子，可一回身，就看到箭钉在了一片叶子上，顿时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的是，箭并不是在叶子落地时射中，而是在叶子飘落时射中。
苏雅精准地判断了叶子飘落的轨迹，这比固定的靶子更加不容易。
更别说还精准打击了他的□□。
苏雅还抱怨：“叶子落太快，我差点赶不及……”
反应过来的人顿时笑出了声。
奚州诸人倍感扬眉吐气。
乌提气得昏头，神色暴虐，要打杀她。
厉长瑛训斥：“苏雅，怎么可以这样跟乌提首领开玩笑？还不赶紧道歉，乌提首领大人大量，肯定不会跟你计较。”
苏雅听从，对着大步冲向她的乌提，美眸一挑，艳光四射，道歉：“是苏雅不懂事，惊到了乌提首领，”
乌提一下子看呆了，暴虐也消减。
習部的人，包括黑習，已经丢人到漠然了。
只有阿耐这样的年轻人嗤声不断。
而乌提的脑袋异于常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乌提色迷心窍，他却痴痴地看着苏雅，转身就对厉长瑛提出了一个无耻的要求：“厉首领，你一个女人没有男人，成不了事，这样吧，你嫁给我做阏氏，我帮你保护奚州。”
吐护都惊了，表情失控。
阿耐目瞪口呆。
乌檀拍案而起，“你胡说什么！”
彭狼也凶狠龇牙。
奚州诸人全都一副要抄家伙扑上去跟他拼命的架势。
对面，薛培和秦副将震惊。
不过当初薛将军也有过让薛培和厉长瑛联姻联姻的念头，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两人对视，并不认为厉长瑛会同意。
退一万步说，这黑習的首领也比魏堇差太多了。
乌提很不满奚州这些人的态度。
在他看来，他都是委曲求全。
他想把苏雅这个大美人抱在怀里玩弄尽兴，可看不上厉长瑛这种高大的女人，完全忽视了苏雅也比他高的客观事实。
他之所以愿意委屈自己，是因为娶到厉长瑛就相当于得到了奚州。
这就是女首领的好处，不用打杀流血，就能占领更大的地盘，扩大势力。
满不满意厉长瑛这个女人不重要，反正等他得了奚州，什么女人没有？
乌提打定主意，干脆逼迫道：“我回黑習就准备婚事，你等着吧。”
厉长瑛：“……”
这人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捧他两句就自我膨胀。
竟然得寸进尺，一进再进，还当众逼婚。
是逼婚吧？
厉长瑛还是第一次被人逼婚……
他太离谱，以至于厉长瑛也没法儿正常的愤怒，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娘，林秀平。
她娘还一直担心她嫁不出去。
这不是挺抢手吗？
厉长瑛很可惜她爹娘还有魏堇没能亲自看到这一幕，不然肯定对她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她在这儿啧啧啧，神游天外，不在状态，身侧乌檀、彭狼等人出离愤怒，纷纷抽出了刀。
吐护赶紧出声缓和，也是为阻止乌提：“冷静，不要动怒……”
乌提反感，防备，“吐护，你别想坏我的事，是我先提的！”
吐护当然不希望黑習和奚州联姻，那对白習极其不利。
乌提的心血来潮总是给他造成麻烦。
吐护沉声道；“乌提，此事私下再商量，不要让習部和奚州结怨。”
乌提置之不理，“这是个好事，最有坏心的就是你，你肯定觊觎我的阏氏。”
“你！”
吐护被蠢货气得快要吐血。
两人争执不休，好像都忘了另一个当事人的意见。
厉长瑛手搭在膝盖上，制止了部下们为她伸张的意图后，便盯着習部这两人瞅，好像她不是另一个当事人以及他们争吵的中心。
“首领，难道还要忍下去吗？”
乌檀杀气腾腾。
厉长瑛道：“要顾全大局，以奚州的利益为先……”
乌檀无法忍受，“难道真的要答应乌提？他根本就是觊觎奚州！”
“他觊觎奚州，我还觊觎習部呢，真要是联姻，你是觉得我会输？”
乌檀噎住，“首领当然不会输，可……”
他说不出来什么，气闷不已。
苏雅恨铁不成钢，拉开乌檀，“首领，干脆我弄死那个乌提吧，刚才我就该一箭射死他！就算成婚，凭什么奚州首领做他的阏氏？他也配！”
厉长瑛在思考，没理会他们的情绪。
她没有拿魏堇的信给薛培看，只交流了对敌之策。
魏堇的信很长，前前后后十几页纸。
对敌的策略只是其中一部分，说得更多的是契丹进攻奚州带来的宏观影响和战后的筹划。
魏堇倾向于借薛家的手震慑驱逐契丹，但也不能跟薛家完全绑定，对契丹予以雷霆之击后，联合習部，让契丹不敢轻易再犯，也让薛家重新审视奚州。
整体上和平，才有利于稳定发展，必须要止戈，要保持克制……
换句话说，就是得先当乌龟赌命长。
以大局和奚州的利益为先，势力弱小，就要左右逢源，该低头就要低头，能联合就联合，朋友多比敌人多强，挑拨是为了自保，周围强大的部落越乱越有利于奚州浑水摸鱼……
换句话说，能屈能伸，为了生存得不要脸。
厉长瑛仔细琢磨过，魏堇说得都很有道理。
乌提逼婚在她意料之外，奚州已经没有能力再开战，不能跟習部打，直接拒绝的话，以乌提那个德性，恐怕还没跟吐护内讧，先将矛头对准她。
乌提和吐护俩人还在争执，奚州这边也闹哄哄的，唯一算安静的就是薛家那边。
好好的宴席变得乌烟瘴气。
厉长瑛乐见其成，最好習部打得不可开交没空跟奚州要好处才好。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那就只能主动出击了。
“咳咳！”
厉长瑛重重咳了两声，终于发声。
现场静了片刻。
乌提问厉长瑛：“你想好了？我们尽快准备，省得有人破坏黑習和奚州的大事。”
吐护冷嗤。
厉长瑛又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顺便也清掉她为数不多的羞耻心，“吐护首领和乌提首初来奚州，就都对我心生爱慕，实在让我左右为难，一定是我战场上表现得太神勇了。”
吐护和乌提：“？？？”
谁？谁心生爱慕你？
这是人话吗？
还要脸吗？
乌提吞了苍蝇一样。
吐护也好像听不懂她的话了。
厉长瑛身侧，乌檀等人都神色复杂。
薛培顿时不认为他和厉长瑛惺惺相惜了，端起长案上的果酿，准备顺顺刚才浮上来的心理不适。
厉长瑛看震住了众人，郑重地宣布：“所以我决定，广发请帖，比武招亲，不限出身，不限年龄，不限性别，只要交五石粟米就可以报名，三斛粟米就可以观战，可以等价兑换，欢迎大家踊跃参与。”
“只要有勇士愿意挑战，奚州都会敞开怀抱接纳。”
狮子大开口，一言惊破千重浪。
薛培失去镇定，呛到，剧烈地咳嗽：“咳咳……”
他甚少这样失态，上一次还是魏堇的“不做小”。
而秦副将都顾不上他的少将军，语无伦次，“这可真是……真是……”
太荒唐了。
秦副将也甚少这样失态，上一次是魏堇要和少将军平起平坐。
習部的反应也大差不差，瞠目乍舌，议论纷纷。
吐护和乌提两位習部首领完全失语，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厉长瑛温和地对两人，尤其是乌提道：“乌提首领，你愿意为了我参加比武招亲吧？”
换句话说，愿意交报名费吗？
乌提矮墩墩的身体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冲击，嘴唇蠕动，最终还是没吐出来一个音节。
奚州部众的情绪要更复杂一点。
乌檀兴冲冲地问：“首领，我可以报名吗？”
厉长瑛冷冰冰地反问：“你有五石粟米吗？不可以挪用公粮。”
乌檀熄火，垂头丧气。
他追求首领的路太曲折了。
苏雅也兴冲冲，“首领，要不我也比武招亲吧？我不要五石，一石就行。”
厉长瑛看着她美艳的脸蛋，严厉反对：“禁止恶意降价，你等下次的，这次能成，还能再赚第二次。”
苏雅重重点头，“对！”
其他人听着，简直想哭。
她真的，太有原则了，她为了养活部众，宁可比武招亲，以身入局，都不去抢。
……
宴席以一种滑稽的方式开始，又以滑稽的方式匆匆结束，宾客们离开时，精神都有点恍惚。
習部回到临时驻扎地，便各自分开。
黑習——
乌提一脚踢开他的高脚凳，愤怒，“掏钱？做梦！”
白習——
阿耐悄悄看吐护，“阿兄，你真要参与厉首领的比武招亲吗？”
吐护吃了一肚子黄连：“我什么时候说要参加了！”
阿耐，“那也不能看着黑習和奚州联合……”
“我有阏氏。”吐护打量着他，“你和奚州的女首领年纪差不多……”
阿耐震惊，倒吸一口气，“她臂膀那么宽，那么粗——”
他边说边伸展手臂比划了一个肩的宽度，又比划了一个桶粗的小圈，以示厉长瑛的手臂粗。
吐护反驳：“哪有那么夸张。”
“有！我看见了！”
厉长瑛虽然不像传言那样青面獠牙，凶恶可怖，阿耐的畏惧却不减，“她一把大刀武得带风，下手狠辣，我根本扛不住她揍。”
“她揍你做什么……”
“揍我还需要理由吗？”
阿耐哀嚎一声，抱住吐护的大腿，“阿兄——不要啊——”
吐护甩不开他，哑声道：“不能眼睁睁看着乌提和奚州联合……”
另一头，厉长瑛才跟薛培说好他走前专门商议后续细节，宴席一结束，立马不顾伤痛追上薛培，强烈邀请薛家将士参与这个盛事：“五石粟米对别人为难，对薛家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一定不能错过这个摸清楚关外实力的机会。”
薛培强烈怀疑她为了粮不要脸了，坚定地拒绝她：“不可能，你不要惦记薛家。”
秦副将欲言又止。
厉长瑛先是晓之以理。
薛培完全不动摇。
厉长瑛便决定动之以情，“妹夫啊~”
薛培神色郑重，“据我说知，我夫人是魏堇的阿姐，也比你年长些许。”
一本正经的“我夫人”，好像不比他年长似的。
厉长瑛酸倒牙，争辩道：“各论各的，你夫人从奚州出嫁，又不是魏家出嫁……”
薛培仍旧严肃地看着她，仿佛她不改口，对话就进行不下去。
“……”
厉长瑛能屈能伸，忍了，挤出话：“姐夫……”
薛培眉眼露出一丝爽快。
十分刺眼。
厉长瑛忍辱负重，“姐夫，你看咱们这交情，比武招亲……”
“不可能。”
厉长瑛：“……”
她再三劝说，薛培始终冷面无私。
厉长瑛还白叫了几声“姐夫”，亏死。
可她难得想到个好主意，这要是没人响应，岂不是很难看？
厉长瑛都想走了，迈出一步又忍住，冲薛培一笑。
薛培警惕。
厉长瑛秘密道：“凭奚州和薛家的关系，肯定不能和别人一样的价，薛家的将士只需要出一石，一石就可以参加，怎么样？”
薛培无语，价跌得太快，更像是坑蒙拐骗了。
“我拒绝。”
厉长瑛见事不成，要铩羽而归，立马变脸，重新换成“少将军”。
薛培名分已定，既居长，自是不在意她的脾气，还反过来劝厉长瑛：“莫要异想天开。”
厉长瑛“呵”他一声，告辞。
她走后，秦副将疑惑：“她既是和魏堇有关系，怎么还要比武招亲？”
“他不是挺有正室风范？”
秦副将：“……”

第144章
谁会真的拿五石粮食出来报名参加比武招亲？
比武招亲就像个笑话, 没人当真。
厉长瑛说出来，连她的亲部们都认为，这是首领为了拒绝黑習吐护的托词。
厉长瑛说不动薛培让薛家的将士参加, 也只能遗憾地歇了心思。
習部要利益，厉长瑛不能不给，多停留一天都要消耗奚州许多东西, 便分别跟白習和黑習谈。
这种事情，一次谈不来，要一次又一次的磨。
每一次習部的人来, 厉长瑛都在同一个位置——办宴席的空地靠坐着。
木匠给她打了张榻，一侧有圆弧的腰靠，正适合她晒太阳、养伤、“监工”, 她抬眼就能看到远处蚂蚁一样移动的人们正在收拾战场，挖坑埋尸。
陈燕娘不敢张口让薛家帮忙，厉长瑛敢，薛家吃奚州的饭, 什么都不干，她也太亏了。
薛家士兵加入, 整理战场进度飞快。
而她在这里，奚州的部众也能随时看到她。
奚州的战后情绪很不好。
一方面是战争残酷的精神摧残, 他们整理战场, 每天要面对大量死状凄惨可怖的尸体, 精神上很难快速地抽离战争。
一方面是外部压力，近的是習部和薛家，远的是契丹。
一方面是内部压力，他们对生存的艰难仍然存在恐惧，对未来的信任太低。
很多人的希望或者心气都系在首领厉长瑛的身上, 抬头能看见她，多少有一些安慰效果。
厉长瑛要养伤，暂时不能乱动，动嘴动脑处理奚州事务之余，正好充当一下吉祥物。
两只海东青也一样。
常老大夫到来后接替老巫医救治伤患，老巫医便重回大祭司身份，就在远处的大葬坑边缘跳大神……祭祀超度。
两只海东青作为神鸟，每天除了照常狩猎溜翅膀磨嘴磨爪子，就是吃着大祭司的鲜肉，然后在葬坑上空飞，给祭祀加成。
大祭司为了镇压恶灵、守护生灵，给奚州部众提供心理慰藉，还提出的造石像神。
厉长瑛乐于支持，对造石像也没有意见，有意见的是大祭司要用她和海东青的形象，更有意见的是奚州的抽象画风。
大祭司今日拿来了他雕刻的两个迷你木雕给厉长瑛过目，方头方脑，吊梢眼，身材粗壮也略方，一个手臂上站着海东青，一个脚下蹲着海东青。
海东青也是吊梢眼。
厉长瑛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像她，且莫名熟悉。
“非得说是我吗？”
大祭司肯定，“您是天神的女儿，除了您，没有人有资格做奚州的石像神。”
厉长瑛争取再写实一点。
大祭司不解，认为这个形象最有威严，很有远古神明的气势，不过他也表示，可以由厉长瑛操刀。
祭司可以沟通天地，除此之外只有厉长瑛有资格造神像，毕竟她既是天神的女儿，又是奚州的首领。
厉长瑛：“……”
她肿得粗壮的上肢根本无法作出这么精细的活动，这太为难她了。
奚州部众对于石像神的热情很高涨，厉长瑛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她只要一想到石像会立在这片土地上很久很久，以后的人们会认为这就是她，就无限地怜惜英姿勃发的自己。
以至于白習再次来谈判的时候，厉长瑛的心情不是很愉快。
厉长瑛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眉眼低垂，不怒自威。
她前方不远地空地上，一堆破刀烂箭，一堆破衣烂衫，今日又比昨日高，都是从尸体上摸回来的，上面斑斑血迹，昭示着战争的激烈。
白習首领吐护带领部下到来，厉长瑛抬眸那一瞬间，断眉下的眼眸里的冷漠摄人心魄。
阿耐跟在吐护左后侧，吓得往吐护身后躲了躲。
他次次来躲躲藏藏，偏偏他长了个大体格，根本无处遁形。
厉长瑛想不注意都难，前几次都当没看见，这一次多盯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阿耐整个人都慌了，生怕厉长瑛看上他，他以后要过水深火热、每日挨打的生活。
厉长瑛一见她的威吓已经到了此等地步，白習的少年见到她都心生恐惧，她的石像却是个方圆方圆的石墩墩……
厉长瑛心情更郁闷，表情更冷。
阿耐：“？！”
她为什么表情这么可怕地看着我？！
不会……
不会是要强抢吧？！
阿耐使劲贴近吐护。
仿佛一只成年的大鸟非要躲进雌鸟的羽翼下，可羽翼有限，根本兜不住他，还挤的雌鸟摇摇晃晃。
“雌鸟”吐护：“……”
脸都丢尽了！
吐护低喝：“站好！”
阿耐委委屈屈站好。
厉长瑛不知不觉就在气势上占了上风。
她要谈，主要是跟白習，黑習的乌提首领谈不了，他只有个人情绪和私欲，对部族发展没有任何好的帮助和指引。
習部最想要盐和粮，也想要扩大势力，厉长瑛最希望的是習部不要觊觎奚州，尽早离开，同时尽可能地降低损失。
魏堇在信中提前预设过多种可能，習部答应结盟共同抵御契丹，跟習部的后续利益谈判划了几条线。
最差最差就是不能和平地赶走習部，不得不对薛家的依赖更深，受薛家控制。
但魏堇认为，只要習部能够交流，他们为了盐和粮来援助奚州，这种不和平的方式几率微乎其微，可以谈。
那么，厉长瑛最低的底线就是只要習部能离开奚州，保全奚州不再陷战火，什么要求都答应。
再好一些，奚州像和薛家一样，在和習部的谈判中大幅让利。
魏堇给厉长瑛算了一笔账，谈到什么程度，奚州能够尽快缓过来。
中原战乱，粮价奇高，斗谷可抵半石盐，他划定的线是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石盐，粮则尽量不出。
同时他还安慰厉长瑛，即便谈判不成功，奚州必须支付远超他们计划的范围，他们作为实际和中原交易的一方，也有很多操作空间，且習部也不见得会遵守最初的谈判，后面随时有可能打破协议，暴露人性的贪婪。
一切未知，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当时白越他们去習部游说，厉长瑛为了提高習部支援的可能，除了承诺会帮助習部和中原进行贸易，直接允诺了一千五百石盐作为报酬，可谓是大出血。
而白越和多延谈到了一千二百石。
这笔报酬必须要支付，否则厉长瑛的信誉就建立不起来，更谈不上后续的结盟和贸易。
厉长瑛希望能尽量和平地过渡，也尽量建立自己的诚信。
是以，她几次和白習谈，都在传递一个信息，只有她厉长瑛，能让習部相对合理地获得他们想要的，并且愿意长期协作、贸易，如果厉长瑛不愿意，或者换另外一个人，都得不到比她这更好的条件，就算他们武力占据奚州，部族也不会获得富足稳定。
厉长瑛狐假虎威，拿薛家说事，来换取奚州更大的利益。
几次下来，明显能感觉到吐护的松动，不点头答应就是还想要更大的利益。
他们都想要利己，才会迟迟定不下来。
这次，厉长瑛说得更直白：
“中原能够富足，稳定的农耕是基础，我要转变奚州单一靠游牧的生存方式，需要稳定，習部不需要吗？”
“我知道你们可能认为我倚仗汉军，看低奚州的实力，那又如何，習部内都还没稳固吧？吐护首领一直容忍黑習难道不也是怕契丹趁乱而攻吗？”
吐护被她说中似的神色，却又避而不谈，“东胡不适合耕种……”
“适不适合也要试过才知道，中原的肥沃良田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良田。”
这些需要时间来证明，口说是大话，厉长瑛没有多言。
“相信薛家的战力，各部都已了解，愿意谈，万事好商量，奚州会是个强有力的盟友；不愿意谈，奚州也绝对不畏惧再战，只是后果……吐护首领想清楚，不要被敌人钻了空子。”厉长瑛直接下猛药，“我欣赏吐护首领胜过黑習的乌提首领，可如果实在谈不拢……奚州或许也会考虑跟黑習联姻，相信乌提首领会愿意。”
吐护神色霎时严肃。
阿耐瞪大了眼睛，震惊又佩服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她竟然能为了奚州作出这么大的牺牲。
乌提配厉长瑛……
阿耐脑袋里浮现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的画面，突然乐呵。
乌提好像会挨揍诶~
吐护背对他没看到他突然的傻笑，厉长瑛看得清清楚楚。
阿耐抬眼对上她，一僵，立马变面无表情。
她连乌提都不挑，他这么英俊，太危险了！
每一个表情都表现在脸上，无忧无虑似的，显然平素很受宠……
厉长瑛年纪轻轻便生感慨。
少年啊~
她以前也这么单纯直白没烦恼……
至于现在……
她方头方脑引人发笑。
厉长瑛惆怅。
她一惆怅，表情更冷，整个人都写着“不好惹”。
吐护忌惮，终于彻底松了口：“我也希望和厉首领结盟……”
厉长瑛露出笑容，表情明朗，瞬间就从不好惹的狼变成了阳光的大狗，可怕程度锐减。
她身侧，今日陪着她的多延和小菊也都一脸喜意。
吐护答应，乌提的意见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有意见也左右不了奚州和習部联合的大势。
厉长瑛道：“我会先给習部一百五十石盐的报酬，剩余的报酬需要缓一缓，和中原交易后会陆续支付，最晚入冬之前交付全部。”
一百五十石盐，不太够習部两个部落，但现在的奚州应该也拿不出更多了。
而奚州是否能够按照她的承诺给出报酬，也是吐护衡量是否继续和奚州合作下去的标准之一。
吐护不短视，点头同意了延迟交付报酬。
随后两人又谈起双方交易，白習有不少存货，厉长瑛答应以一个相当优厚的价格采购，尽量用粟米抵，盐、布也行。
他还提出一些其他方面的需求，都是中原的手工艺品以及工具。
吐护很满意，厉长瑛也很满意，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便宜。
跟中原接触不够深的胡人部落往往只知道战马很值钱，其他方面的交易并不占太多优势，经常会高价买到一些中原的工艺品。
现在中原最贵的就是粮，工艺品虽然因为战乱会有一些紧缺，人却不值钱，总能找到一些手艺人，成本又会大减。
中间商赚差价，油水相当多。
厉长瑛占了信息差和魏堇身份的便利，心里头打着小算盘，越打越美。
吐护也在打着算盘。
结盟达成，怎么保证厉长瑛会遵守承诺对習部来说也是一个问题，她的信誉并不多值钱，不是她说几句话，定下一纸协议，就具有效力。
于是，结盟又绕回到之前乌提的提议，想要使联盟更稳固，联姻是最容易也最有用的办法。
白習要越过黑習和奚州率先达成更紧密的盟约。
厉长瑛道：“我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不过也可以有。”
吐护道：“别的人都不是厉首领。”
厉长瑛：“我作为奚州首领不可能外嫁。”
“不需要外嫁，只要厉首领孩子的阿父出自白習遥林氏，条件都不是问题。”
遥林氏是首领一脉的姓氏。
吐护这一句话，吓得阿耐差点跳起来。
厉长瑛也坐直了身体。
多延和小菊紧紧盯着他们的首领，喜色褪去，紧张担忧。
这可怎么办？
吐护毫不掩饰他的野心勃勃，“厉首领答应，未来習部和奚州的联合可能会更紧密……”
厉长瑛紧盯着吐护，片刻后道：“此事重大，吐护首领先请回，我考虑后再回复。”
吐护没有逼太紧，颇有些胜券在握地点头。
阿耐抓耳挠腮，不敢打扰。
厉长瑛表情很淡，看着白習的人离开。
“首领，白習首领说联合更紧密，是什么意思？”
小菊似懂非懂。
多延试探道：“是不是暗示两部融合，首领和遥林氏的孩子会成为两部共同的首领？”
小菊张大嘴，“啊？这……这……”
如果能不费一兵一卒融合，对两部的壮大确实极有利……而且绝对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这看起来是好事。
但是……需要首领委曲求全，真的好吗？
两人思绪混乱，小心地觑首领的脸色，不敢随便说话。
厉长瑛始终不语。
習部临时驻扎地——
吐护擅自和厉长瑛达成了盟约，乌提很不满，站在吐护面前一顿跳脚，一通叫嚣。
吐护全当他是在耍把戏，毫无波澜。
“不算！你们谈得不算！”乌提神色阴狠，“我不同意，你们别想越过我答应。”
他撂了狠话，转身冲出去，奔向的是奚州驻扎地的方向。
阿耐不放心，“用不用拦一拦，万一坏咱们的事……”
“不用管他。”
吐护没有在他面前声张他单独和厉长瑛谈联姻的事，一旦成了，更没有乌提什么事。
阿耐心事重重地沉默，片刻后，紧紧闭上眼，大声道：“阿兄！我愿意为白習和阿兄献身！挨打就挨打！我去跟奚州的女首领联姻！”
他的大嗓门震得吐护一抖，吐护一巴掌就拍在他后脑勺上，“什么时候能稳重点儿！”
脑袋嗡嗡的，阿耐捂着后脑勺，委屈。
吐护瞥了他一眼，才道：“你不愿意，自然是我。”
阿耐眨了眨眼，一下子高兴起来，他都做好了要为白習牺牲的准备，突然得知不是他，如释重负。
不过……
“可是阿兄，她能确定孩子是她的，你怎么确定孩子就一定的是你的？万一不是你的还说是你的，咱们白習不就白给别人了？”
吐护瞬间脸都绿了，“……”
还真是。
失策了！
……
厉长瑛送走白習，心力交瘁地躺在卧榻上灵魂出窍，又迎来胡搅蛮缠、嚣张跋扈的乌提。
乌提甚至超出厉长瑛对他的评价，他是一个非正常思维又很纯粹的人，拥有纯粹的低级趣味，没有一丝高级理想的杂质。
厉长瑛给黑習的未来画饼，他不在乎。
厉长瑛跟他说契丹的外患，他不以为然。
厉长瑛跟他说乌提首领的威望，他极其自负。
威望？乌提首领的威望早就已经突破苍穹。
无论厉长瑛说什么，都不能触动乌提首领的心，他根本不耐烦听。
直到厉长瑛说酒好肉地招待，乌提首领才露出一副“算你识相”的满意表情。
当然只是半满意。
他见厉长瑛始终不识趣，直接张口要女人，“我们这么多人来支援奚州，奚州安排得也太不周到了！你们奚州现在不是最不缺女人吗！赶紧多弄些女人来。”
他身后的部下都跟他一个德性，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厉长瑛意淫，□□的眼神便集中地扫向小菊。
小菊为了活着为了妹妹，受过许多男人的苦，听到乌提这样的要求，感受到这些赤|裸直白的□□眼神，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试试低着头，眼神里的阴郁浓烈得快要化成墨。
她都熬出头了，熬到了首领解救，竟然还要受到这种侮辱。
小菊想杀人。
杀了这些欺辱女人的男人！
“奚州的女人可不是玩物，乌提首领不想她们发狂剁了你们那二两肉，就不要再说这种让人不高兴的话。”
小菊眼眸中的阴郁散去，理智回归。
是了，她有首领，首领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们再受到侮辱。
小菊看向厉长瑛，泪水盈满眼眶。
厉长瑛身体前倾，手肘支在大腿上，臂膀越发鼓胀，就像老虎在捕杀猎物前，压低前肢，虎目布满锁定猎物的锋利和凛冽的杀意。
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疯狂。
厉长瑛表现得容忍，不是她真的懦弱，什么都能容忍。
不要触及她的底线。
厉长瑛在警告乌提。
乌提等人一瞬间都无法动弹，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晚，厉长瑛追杀耶律佛狸，挥动大刀的凶残。
她的眼神里从来没有过令他们刺激的畏怯，她不是他们常淫辱的那些女人。
但凡见过厉长瑛战场上悍不畏死的模样，没有人不心生畏惧。
她在战场上带着必死的决心在厮杀，她是天生的战士，是……会让任何一个胡人敬畏的英雄。
他们只是傲慢嚣张惯了，选择性遗忘。
而这一回忆起，乌提便为他屡次对厉长瑛产生的畏惧感到恼怒。
然而他却反常的没有继续纠缠，转身走了。
厉长瑛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道：“叫人盯紧点。”
多延应声，去吩咐。
另一头，乌提带着人离开厉长瑛眼前，回身望去，眼神狠毒。
他会怕一个女人？
女人都得在他脚下跪爬。
就算是奚州的首领也不能例外。
厉长瑛不安排女人给他们取乐，他们还不会找吗？
乌提直接吩咐部下抓些女人回去。
有部下担忧：“那个女首领会不会跟咱们动手？”
也有其他人对厉长瑛心有余悸，面露担心。
乌提对他们这样的态度极度厌恶，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拳就砸过去。
部下们顿时畏惧。
乌提刚愎狠辣，“我们玩就玩了，她还敢真和習部作对吗，不同意也得打碎牙吞下去。”
部下们立即也跟着残忍地笑起来。
……
奚州的人，手脚麻利的都在收拾战场，受伤的则在南边另一片空地养伤，一部分较柔弱的在这儿帮助照料伤员。
乌提盯上的就是这里的女人，回去组织了几百个人，悄悄从后面绕过去。
白習的人注意到，报给首领吐护。
阿耐直接啐了一口吐沫，“他又要干什么！”
白習完全不怀疑，不管他要干什么，都不是好事。
现在是習部和奚州谈判的关口，不能出什么岔子。
吐护道：“让人跟过去看看。”
“是，首领。”
伤患处一片忙碌。
伤患们或轻或重地痛呼呻吟，几乎每天都有人没了鼻息被抬离出去安葬。
战争已经结束，死亡扔在不断发生。
这里的气氛更加低迷。
常老大夫主治重伤。
他老人家自打来到奚州，和胡人交流胡方，潜心钻研医术的同时，治疗皮外伤的病例增加堪比爆竹升天一样快，最重要的是还教出了一大批学徒。
聚居地的人出来，治不了大病，简单的外伤处理基本都没有问题。
老族长班莫其和马月兰带人给伤患们包扎换药，还要跟伤患们沟通，安抚伤患们的情绪。
马月兰本就擅长与人相处，极容易博得人的好感，尤其是男人。
倒不是她刻意讨好男人，要说以前是这样，现在纯是个人魅力散发。
她的夷语突飞猛进，沟通几乎没有障碍，又知道怎么样交流会让人心情舒服，动作轻柔地包扎，语气温柔地劝慰病患。
胡人贵壮健，轻老弱，身有残疾就算是废物了，即便新首领并没有放弃救治他们，伤患们最担心的依旧是他们未来的处境。
马月兰就用聚居地现身说法，聚居地也有一些受伤残疾的人，伤了一只手的照样能拿起武器，杀死猎物；伤了腿的，两只手能做工，硝皮、做衣裳、做木活、做各种器具……
反正只要能在伤病中活下来，都不是没尊严混吃等死的，一样劳动，一样活得好好的。
奚州的女人都太彪悍了，马月兰实在是奚州的普通胡人极少有机会接触到善解人意的女人。
老族长班莫其也会拿经历鼓励这些伤患们，可马月兰说这些让人充满希望的话的时候，完全不同，就好像笼罩着柔性的光辉，不少人都对她心生爱慕。
平嫂主要负责给伤患们熬药。
好几个大釜下面都架着火，熬着满满一锅汤药，不间断地熬，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同的药颜色不同，散发出不同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扩散开，甚至遮盖了血腥味。
常待在这儿的人嗅觉都像是退化了，离开这片区域，又对其他的味道格外敏感。
她没马月兰那么能说会道，沉默地做事，沉默地抓药煮药，拿着棍子搅合药汤的样子，有些像一些部落里神秘的祭司，令人望而生畏。
大家都各自忙碌着。
黑習的突然出现打破了还算和谐的伤患处。
除了常老大夫只是抬头皱眉看了一眼，其余人都暂停了手中的事，警惕地看着他们。
他们这些“客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老族长班莫其立即让人悄悄去给厉长瑛送信。
然而人刚一动弹，乌提就一嗓子：“拦住！”
两个黑習男人猛地冲过去，将人狠狠按在地上。
毫无疑问了，就是来者不善。
老族长班莫其脸色一沉，走出来，质问：“住手！你们想在这里干什么！”
乌提的部下们直接无视他，蜂拥而出，狞笑着扑向了在场的女人们。
“啊——”
一时间，女人们恐慌的惊叫四起。
女人们惊慌逃窜。
黑習的男人极为粗暴，打翻了正在熬煮的汤药，踢碎了瓦罐。
“啊！我的药！”
平嫂看着那一地药汤，心疼的表情失控，这些药用一点少一点，她连药渣都得熬透了！
“你还我药！”
平嫂受到刺激，一脚踹上抓住她手臂的男人的下三路。
“啊——”
这声尖叫来自黑習的男人。
平嫂气得抓起一根木柴，继续砸向男人。
动作看起来杂乱，实际上颇有章程，用力也算精准，都是经过训练的痕迹。
她伤到了黑習的男人，砸出了血，旁边另一个黑習的男人过来支援，几下就夺走了她手里的木柴，厚实的大手一巴掌扇在平嫂的脸上。
平嫂头晕目眩耳鸣嗡嗡，伏在地上起来又跌倒，被黑習的男人拽起来。
黑習其他男人丝毫没感到威胁，叽里咕噜地嘲笑被她打的男人。
男人捂着下|身站起来，感觉到濡湿，松开手一手的血，一惊，当即又重重甩了她一巴掌泄愤。
平嫂嘴角出血，眼神溃散。
其他女人也试图反抗，有一些竟然也伤到了黑習的男人们，可最终都不是黑習这些强手的对手，挨了毒打，失去反抗能力。
汉女们又重回旧时的噩梦，瞳孔惊惧地失焦，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失去知觉。
马月兰看到女人们反抗的下场，黑習的男人来抓她的时候，没有一丝挣扎，顺服地被拽走。
也有其他女人像她一样，完全不反抗。
受伤的奚州男人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黑習在这儿下狠手，抢女人，挣扎起身，想要救人。
常老大夫急忙制止：“莫动莫动。”
男人们情绪激动，哪里听得进去。
黑習的男人怕打死女人没得玩，稍微留了点手，对他们就完全没有怜惜了，下手毫无顾忌。
男人们不但没能阻止黑習的恶行，反倒加重了伤情，艰难止住的血又涌出来。
常老大夫伏趴在地，按住手下的重伤患，“别冲动别冲动……这是奚州，首领还能让他们放肆吗？”
他老人家最晓得轻重缓急，奚州缺人手，更缺有本事的人，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哪里有人医治伤患，是以一点不冒头不显眼。
老族长班莫其喝问：“这是奚州，你们想跟奚州开战吗！”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黑習男人铁拳一拳一拳地砸向他。
老族长班莫其奋力躲避，越发狼狈。
黑習男人一拳打在了他的颧骨，一拳打在了他的腹部，彻底将班莫其击倒在地。
老族长班莫其一口血吐出来，
一个头领模样的黑習男人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快意残忍的笑容，催促：“别耽误，赶紧带走。”
黑習强力镇压了所有的抵抗，男人们抓住一个又一个女人。
有的生拉硬拽；有的一只手里拽着一个；有的下手重，扛着晕过去的女人……
这些女人被带走，下场可想而知。
不能动弹的伤患们目睁欲裂，眼中充血。
过去所有的备受屈辱的画面和眼前的一幕重叠，巨大的悲愤和屈辱涌上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都赢了战争，赶走了侵略的契丹，为什么还会这样无力？
他们的尊严，奚州的尊严在哪里？
变强的欲望再一次空前澎湃。
黑習的男人们耀武扬威地带走战利品，大摇大摆地回去享乐。
女人们在她们手中，涕泗横流，无力地挣扎。
马月兰全程都极为乖顺，忍耐着脏手的拉扯，只不住地向北边张望。
忽然，她眼睛一亮。
与此同时，一支箭破风而来。
“啊——”
箭刺穿一个男人粗壮的脖颈。
他后方的人眼睁睁看着他中间，又应声倒下，惊惧地瞪大眼睛。
随后，又是一片女人的惊叫，其中夹杂着喜意。
第二箭没有射出，马蹄声越来越近。
黑習的男人们全都停下脚步，防备地转向声音来源处。
“哒哒哒--”
苏雅一马当先，手中还握着弓，箭毫无意外，是她射的。
落后半匹马的是乌檀，后面还有奚州的众多人马。
黑習中，马月兰趁着拉扯她的男人手上微松，用力抽出她的手臂，然后飞起一脚。
稳！准！狠！
一脚踹中目标。
痛苦尖锐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周围的人注意力转向这里，还未来得及有其他反应，紧接着，好几个聚居地出来的女人都做出相同的动作。
聚居地没有闲人，残疾都要从事一定的体力劳动和军事操练，柔弱根本不存在的。
她们踹人下三路的脚法相当熟练，踹得轻了，不足以让施暴的凶手瞬间失去活动能力，所以一定要一击必爆。
“贱人！”
黑習的男人要报复回去。
然而，他们失去了逃散的时机，瞬间被奚州人马包围。
“都不许动！”
苏雅厉喝。
黑習的男人们手停住。
女人们挣动得更加剧烈。
黑習不松手，怕松手就没了人质，但也不敢再动手，怕他们成为被箭射杀的同伴。
乌檀转向了伤患处。
伤患们喜极而泣，纷纷喊他。
乌檀点头回应，到老族长班莫其不远，焦急地下马，“阿父！”
“先别动他。”
常老大夫爬起来，喘了口气，快步走过来给班莫其检查、把脉。
乌檀担忧地蹲在旁边。
片刻后，常老大夫道：“年纪大了受到重创，确实麻烦，可能得养上一段时日。”
有的养，就是好消息。
乌檀拜托他照顾父亲，锐利的眼神射向那些黑習人。
“放开奚州的人。”
苏雅眉眼冷冽，搭箭弯弓，明晃晃地威胁，似乎只要他们反抗，箭就会直接离弦。
奚州的人也全都举着武器朝向他们。
黑習的人在包围圈中向中间瑟缩。
小头领叫嚣：“我们是習部的人，你们敢对我们动手！”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苏雅又一声厉喝，“放人！”
她第一箭杀死的人血流了一地。
黑習的人忌惮地看着她手中的箭，对她美艳的脸庞生不出一丝□□。
小头领咬牙，“你们不能随便处置我们，我们要等首领过来。”
苏雅真想一箭射穿他们的脖子。
乌檀到来，压制住她的怒火，冷笑，“那就等吧，你们最好尽快向天神祈祷，你们能有好结果。”
黑習的人发慌，强撑的样子和先前横行肆虐的行径对比，可笑至极。
两方僵持。
最先赶到的不是乌提，是吐护和白習的人。
吐护赶过来，看到这包围的场面以及远处的片片血迹，眼前一阵发黑。
不过他看到包围中没有乌提本人，又暗暗松了一口气，还有转圜的余地。
同时也更愤怒。
他熟知乌提的无赖作风，他肯定是故意的！
乌提就是这么不同意白習和奚州联盟的？
这是奚州！
汉军还没离开，他想跟奚州大打出手吗！
吐护一想到他的部下有可能因为乌提这个狠毒的蠢货死在奚州，就想掐死乌提。
他根本不把習部的安危放在心上！
吐护驱马上前，对黑習一众斥道：“还不放人！”
他在整个習部都有威信，对黑習也有几分震慑。
黑習的人有些松动，但还不敢放开手中的人质。
“乌提来了，你们也得放！”吐护骂了几句，转头又对乌檀好言道，“厉首领肯定不想见到这种局面，给我个面子，咱们放下武器坐下来谈。”
他不能眼瞅着黑習和奚州的人扩大冲突，否则根本不想管这些人的死活。
阿耐急性子，直接下马闯进去，空手拉开黑習的人，“放手！全都放手！”
黑習的人迫不得已，陆陆续续地放开了女人们。
女人们跌跌撞撞地跑向外。
还有许多晕了的女人、受伤不能行走的女人留在黑習中间，苏雅让人去扶。
这些强壮的奚州人一靠近，黑習的人纷纷竖起刺，防备紧盯。
奚州的人狠狠地瞪他们。
双方都像是龇起獠牙的凶手。
阿耐在旁边对着奚州的人赔好脸，转头又对黑習的人无声压制，以防他们妄动激起血拼。
乌檀催促：“别耽误救治。”
奚州的人压住杀意，没有妄动，陆续扶抱女人们出去。
马月兰和另外一个女人扶起平嫂，放到一个男人背上。
男人背着平嫂出去，马月兰随在后面，慢腾腾地走了几步，眼珠子打了几个转，猛地回身，一脚踹上一个人的腿间，然后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灵活地跑出習部的包围，拥抱自己人。
阿耐瞪大了眼睛。
因为厉长瑛而起的刻板印象更加坚不可摧。
奚州的女人果然都很可怕。
聚居地出来的男人们接受度良好，毕竟这种直捣黄龙的技法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练成的。
而许多深受“温柔”的气质吸引，特意去让她换药包扎伤口的男人们：“……”
第二次了……
第一次他们看得不清楚，有可能是意外，第二次……就太熟练了。
奚州的男人骑在马上，眼神不受控制地追随她。
只是这一次，不是追随温柔，是捡他们破碎的心。
马月兰现在哪里会在意普通男人们对她的看法是否发生转变，兀自跑到苏雅的马前，抱住她一条腿，义愤填膺、字句清晰地控诉着闯入者的恶行：“这是奚州，这些人却一来就像野兽一样抢女人，打翻了救命的珍贵汤药，老族长制止他们，他们还打伤了老族长！咱们奚州的勇士们为了救同伴，伤上加伤，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马月兰一番话真情实感，间或哽咽一声，轻而易举地调动起奚州众人的愤怒。
而且现场的惨状不容抵赖。
苏雅暴脾气最先爆发，一只手揽上马月兰的背护住，一只拿弓的手怒指黑習，“找死！”
马月兰一愣。
她其实相当不受女人们待见，向来不觉得有什么。
那次之后，厉长瑛教训她，却也没有对她区别对待，还说她将来大有可为。
她是不知道她这样的女人大有可为在何处，只是首领让多学，她就受到莫名的驱使去学了。
有的人学兵法，用在了行军打仗上，马月兰跟着学兵法，用在了与人交际上。
玩弄人心的那些小伎俩渐渐有了理论依据，加上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就越来越炉火纯青。
马月兰现在不会让虱子落在身上，知晓了爱惜羽毛维护形象，在女人中的名声也不太坏，可她头一回和其他女人这样亲近。
这感觉……不赖。
光是玩弄男人有什么意思，她其实可以做更多。
马月兰隐约明白了首领说得“大有作为”，胸口有什么在鼓动，紧接着又暗指向白習，“奚州又不是只有習部这一个邻居，他们不止侮辱首领，也侮辱整个奚州，根本没有与咱们谈判的诚意，首领许了那些好处还不如喂狗去！”
習部对外是一个整体，以此来增强他们自身的实力，震慑外敌。
奚州基层的部众看来，白習黑習都是習部，有区别，又没什么大区别。
众人对黑習的愤恨蔓延到了白習的身上，看着吐护等人也带着强烈的敌意。
如果这种敌意变成整个奚州对習部的敌意……
吐护原先还仗着奚州有求于他们再三拿乔，此时却担心起奚州部众的情绪影响到習部和厉长瑛的结盟，上了马月兰的当，当即撇清道：“黑習的作为跟白習没关系，白習是诚心和奚州交好。”
而黑習的人一听吐护这样说，全都以为吐护不再维护他们，躁动起来。
有些人甚至怨恨起来，如果不是吐护让他们放走了人质，奚州的人肯定不敢动手。
几句话就让一群男人反目，马月兰伏在苏雅腿上，如同醍醐灌顶，似有所悟。
吐护对黑習的作为也恼火，急于控制住局面，不想加剧冲突，没心情安抚黑習的情绪，一味地跟乌檀表明，他希望不要破坏習部和奚州的结盟。
乌檀不接茬，“他们在奚州放肆，伤了奚州的人，这些话，吐护首领到首领面前说吧。”
……
薛家军驻扎地——
奚州人手不足，抽不出太多人来照顾守卫伤患，厉长瑛便将伤患安排在更靠近薛家军的地方，是以薛家的士兵更早发现了异动，报给了上官，又报到少将军薛培和秦副将跟前。
这是奚州的事，擅自插手，可能会引起别人的猜疑。
所幸，乌檀和苏雅带人来得很快。
后面的对峙，以及对峙结束，三方人转去厉长瑛那儿，士兵都实时报给了薛培和秦副将。
“这些蛮夷！”
秦副将鄙夷。
随即，秦副将又阴谋道：“厉长瑛如果放任黑習在奚州恣肆，不作处置，怕是要失人心，会不会是習部故意为之，引起奚州混乱？”
薛培拧眉，“岂会？白習的吐护不是与厉长瑛谈得不错？”
这是厉长瑛同步给他的进度。
“那是黑習不想结盟故意破坏？”秦副将实在想不通他们这样作乱的目的，“难道真就为了女人？”
其实中原一些军队行军打仗，也会放任士兵们淫掠发泄，胡人侵入中原的残暴行径更是屡见不鲜。
目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后果。
秦副将不满，“若是他们再打起来，将咱们卷进去，会影响将军的大计。”
薛将军有其他筹谋，此次派出大军，要求军队的损耗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目前伤亡并未突破，可一旦薛家军再卷入到習部和奚州的争斗中，就难以控制了。
更别说还有个契丹在侧。
秦副将问：“少将军，要不要去威慑一二，以防……”
薛培摇头，“厉长瑛应是不会冲动到不顾大局，我们现在等得是契丹，厉长瑛清楚利害关系。”
秦副将也知晓，“幸亏厉长瑛行止有度，若她也那样鲁莽残暴，绝对不堪为薛家的盟友。”
“彼时我们不了解她，父亲看重的是魏堇，魏堇选中的人必定有其长处。”
“但愿能处理好……”
……
搁在刚出东郡不久的厉长瑛，听完黑習的暴行，必定要抄起砍柴刀就冲上去，给他们几刀片子。
现在，厉长瑛杀气腾腾也保持着理智，只是看着他们的眼神冷彻骨。
在奚州作乱的黑習人在她面前，变得像鹌鹑一样。
吐护试图缓和，可他无论说什么，厉长瑛都一言不发，更消除不了奚州的愤怒。
他只能尴尬地暂且放弃。
阿耐深恨让他兄长落入这种尴尬境地的乌提，时不时就要瞪向黑習这些人。
众人都在等乌提出现，时间越久，奚州的怒火越旺盛，白習也就越尴尬。
而乌提不但拿架子姗姗来迟，还大摇大摆，引得奚州和白習诸人咬牙切齿。
黑習的人则仿佛找到依靠一般，又抖了起来。
乌提一到近前，就不耐烦道：“一点小事，至于吗？”
“小事……？”
厉长瑛声音透着森冷。
“不是小事是什么，这么多人，是要审谁？赶紧把我们黑習的人都放了。”
乌提振振有词：“黑習的勇士为了你们奚州流血出力，只不过是让你们安排些女人供他们发泄，要不是厉首领不同意，他们怎么会因为得不到抚慰冲动抢人？”
“你再说一遍！”
彭狼怒不可遏，就要冲出去。
阿勇连忙按住他。
彭狼挣动，想要冲出去杀了他们。
奚州一众全都恨不得生啖其肉。
“怎么？还想对我动手。”乌提有恃无恐，“習部的两万人马就在不远，奚州还能打吗？”
这一句话，更是激怒了压抑的奚州众人。
但首领没发话，保有理智的按住失控的，谁也不能真的冲上去杀人。
奚州的情绪到了一个临界点，随时有可能疯狂。
白習的人也暗暗警惕起来。
乌提见他们不敢动手，越发狂妄。
吐护开口警告：“乌提，别太过分……”
乌提反过来警告：“吐护，你不要管不该管得。”
吐护不愉。
阿耐破口大骂：“黑習怎么有你这样的首领！你根本不顾整个習部……”
乌提毒蛇一样狠毒的眼神盯着他。
他阴险毒辣，吐护怕他暗中坑害阿耐，喝道：“阿耐！”
乌提更加无所畏惧。
厉长瑛扯出个冷笑，冷冷地问：“所以，乌提首领这样的态度，是不打算给奚州一个交代了？”
“有什么要交代的？”
乌提的话音一落，厉长瑛便瞥了苏雅一眼。
苏雅早就忍无可忍，“弓箭手！”
一声喝令后，四周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箭头对准中间的乌提等人。
黑習众人霎时露出惊惧之色。
吐护的心也提起来。
奚州要是在这里对他们下杀手，大队人马根本赶不及救他们！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乌提勃然大怒。
“当然是让乌提首领给我的部众一个交代。”
他不愿意给，厉长瑛还不会强制吗？
“到什么地方守什么规矩，我奚州的规矩就是休想将我奚州的部众作玩物，我拒绝了乌提首领，你的部下擅自作出施暴的举动，请乌提首领给受到伤害的部众一个交代。”
厉长瑛强势地逼着乌提作出交代。
奚州众人冷静了许多，冰刀霜剑般冷厉地看着黑習的人。
乌提威胁：“厉首领要想清楚，别得罪整个習部，害得奚州失去盟友，那时候，你们奚州的女人都得变成契丹的两脚羊。”
吐护也劝说：“厉首领，别为了黑習一群人的事生怒……”
厉长瑛语气凉森森地打断吐护：“怎么会是得罪整个習部呢？我对白習是友好的，今日乌提首领若是倒在这儿，整个習部自然就成为吐护首领的掌中物，我这是为奚州和習部的结盟送了吐护首领一个大礼。”
吐护沉默了。
如果奚州因为此事除掉乌提，就是乌提的错，到时候黑習生乱，他趁势接手黑習可以少很多阻碍……
而他这一沉默，乌提震怒：“吐护，你敢？！”
同时他也怕了。
他倚仗的就是厉长瑛不敢得罪習部，如果吐护倒戈，那他还有什么活路？
“噗呲——”
带头去抢女人的小头领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腹部的刀，一张口，血便涌出来，“首……领？”
其余人全都静了，包括乌提的部下，都不敢置信地看着乌提。
他根本没有一丁点的犹豫，直接一刀插进弄伤老族长的小头领的腹部，拔出来之前，握着刀柄狠狠一搅。
刀抽出后，血刃上还挂着不知名的肉块。
乌提握着滴血的刀，阴沉地看向厉长瑛，“厉首领，这样满意了吗？”
厉长瑛还未答，他手中的刀便又插进了另一个部下的腹部，狠狠搅动出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血流出来的同时有肉块掉落。
人面兽心。
在场人都不由地浑身一冷，有的人直接干呕起来。
黑習的人甚至怕得完全作不出呆滞和发抖以外的反应。
乌提一连捅了好几个部下，每捅一个，就问厉长瑛一句：“满意了吗？”
数具横尸和一地的血肉。
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厉长瑛死死咬紧牙关，面无表情。
乌提以为能刺激到厉长瑛，见她不为所动，讥讽，“厉首领最好能一直这么强硬。”
“当然。”厉长瑛决然，“请乌提首领拭目以待。”
乌提仇恨的眼神从厉长瑛扫到吐护，如同附骨之疽。
吐护心一沉，倏然起立，凶悍地盯着厉长瑛，咆哮如雷：“厉长瑛！”
厉长瑛没杀乌提，任由乌提一步步离开众人的视线。
弓箭手没有收起弓箭，也没有移动，仍旧对准原来的方位。
只是之前，是对准乌提，现在是阻止吐护。
吐护知道，他不得不上厉长瑛的船了。
白習和黑習已成死局，白習和奚州的结盟，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吐护牙缝里挤出一句：“厉首领的手段真是厉害……”
阿耐也反应过来，对厉长瑛怒目而视。
而奚州众人则震动地望着他们的首领。
厉长瑛只是淡淡道：“现在，吐护首领不用担心我的信誉了，我不会改变我和吐护首领谈过的条件……”
吐护怒意难消，“我还得谢谢厉首领吗？”
“我得为奚州的未来生死相搏。”
……
薛家军尚在，乌提再目中无人也知道打起来不利，回去便调动人马，返回習部。
吐护怕乌提回去对白習不知情的部众下毒手，也不敢在奚州多停留，匆匆带着人马赶回去。
消息传到了薛家军，
薛培和秦副将对视，皆沉默。
士兵只观察到奚州似乎动了弓箭，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竟然让盘亘在奚州不愿意走的習部就这么匆匆离开了。
秦副将承认厉长瑛勇猛，可不认为她有大心计有谋略，“或许是魏堇的计谋……”
薛培不言。
秦副将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说法：“拥有权力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被人左右，魏堇远在燕乐县，若是能仅凭信件沟通就算无遗策，也太可怕了。”
秦副将不免忧虑，“这样两个人强强联合，会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或许提前除掉更好。”
他说完，不等薛培反驳，又推翻了自己的话，自顾自地摇头，“不行，这样将军对关外的谋划就前功尽弃了。”
秦副将一个人自言自语，自我打架，颇为混乱。
薛培沉思片刻，低声道：“或许……我们该将曾经定下的苛刻条件放松一些。”
秦副将闻言，连连点头，“少将军夫人到底和魏堇是姐弟，魏家就剩那么一点血脉，一同艰难地活下来，情分非同一般，咱们多结一些善缘，起码交情和义气等维持得长久些。”
薛将军希望关外能稳定五年甚至更久，就算五年后双方崩了，薛家届时也会有新的局面……
他们又稳下来，耐心地等契丹来人。
習部离开的第二日，契丹终于来人了。
这次是契丹大王派来的使者。
奚州众人如临大敌，乌檀、苏雅、彭狼、白越……连陈燕娘都来了，要不是泼皮躺在那儿气势不足，也想要过来震慑契丹使者。
厉长瑛逼習部离开，又成功和白習结盟，给奚州提振了很大的士气。
不过一晚上，众人的精神面貌都变了许多。
像白越这样后归顺厉长瑛的人，对厉长瑛都更加心悦诚服，更不要说其他人。
这样一群人站在厉长瑛左右，浑身肃杀之气，凛然不可欺。
而普通的部众视契丹使者如死敌，仇恨深重。
契丹使者只带了百来人，在这样如刀割般的视线中走过，汗毛直立。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没有约束，奚州的人会扑上来啃食他们的血肉。
当然，他们认为这种反应只是因为他们人数少，寡不敌众，并不代表契丹弱于奚州，也不代表他们真的畏惧奚州。
哪怕见到了厉长瑛——这位随着契丹的两次战败，已经在契丹赫赫威名的女首领了，契丹使者依旧是一副傲慢又忌惮的态，态度不恭不倨，异常矛盾。
他们张口就跟奚州要求归还俘虏。
奚州众人都露出了嗤笑的表情。
厉长瑛自然也不客气，“你说归还就归还，奚州和薛家不要面子的。”
薛培就是在厉长瑛这一句话时到的。
少将军脚步一顿，便对厉长瑛明目张胆拿薛家当工具的狐假虎威行为见怪不怪，高视阔步，行至上座。
秦副将和薛家亲卫随后。
契丹使者全都是凶蛮粗野的形象，而薛培的亲卫各个衣冠端正，训练有素。
战胜方趾高气扬，战败方的气焰被压制。
契丹使者许是少有这样作为战败者出现在战胜者面前的局面，脸上显出难堪之色。
秦副将注意力都在厉长瑛身上，几日不见，就刮目相看，对他有了新的认知。
而薛培一坐下便问：“我刚才听到了什么？契丹要归还俘虏？”
厉长瑛捧哏一样，应道：“薛少将军没听错。”
薛培一针见血地问：“拿什么来换？”
几个契丹使者面面相觑，他们压根就没准备拿什么东西换人。
领头的使者道：“我们承诺不再侵入奚州……”
战败还这么嚣张，厉长瑛嗤了一声，“你们当然不能再侵入奚州，这不是交换，是必须。”
契丹使者被她的强势态度打得措手不及。
厉长瑛比薛培更直接，开门见山：“想要回俘虏，可以，一匹上等马换三个俘虏，中等马换两个，下等马或两只羊换一个。”
契丹使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脸色越来越差。
“哦，对了，身份地位不同，换取的价格也应该不同，贵族总要更值钱。”厉长瑛奸商上身，狮子大开口，“耶律图珲，我要五十匹上等马，其他贵族，我也会给你们一一报价，放心，奚州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契丹使者们的脸色崩的彻底。
两次对战，在奚州的契丹俘虏怕是有万余人，全都换回去，契丹得出多少战马和牲畜？
那不是给奚州补充战力？
可不要回俘虏，契丹依旧损失许多战力，敌人战力依旧增强……
契丹使者们对视，眼中暗含凶狠，不打算老老实实地交换。
厉长瑛和薛培看出来了，交换眼神。
他们根本不在意契丹是否愿意换俘虏，换了，他们得到战马牲畜，不换，被放弃的俘虏自然就甘愿投降，为他们所用，还可以借此离间契丹各部。
这就是彻彻底底的阳谋。
两个人十分沉得住气，全都是无所谓的姿态。
厉长瑛道：“你们做不了主，就回去禀报契丹大王再来，奚州刚送走我们的習部盟友，事务繁多，没有多余功夫招待。”
契丹使者全都一凛。
習部……和奚州确定联合了？
契丹大王就是忌惮奚州和習部、汉军联合，才没有再次集结人马来攻打。
習部离开的这么快，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原本还以为双方得为了利益撕扯许久，没准儿还会闹掰，契丹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带头的契丹使者微微缓和了表情，“厉首领的要求，我们会带回契丹禀报给大王。”
他一顿，又露出笑容，道：“还有一件对奚州和契丹都有利的大喜事……”
这个开场白一出现，在场的其他人表情都有些微妙，下意识地瞄向厉长瑛。
契丹使者无知无觉，正式提出契丹王子和厉长瑛联姻。
“……”
现场一片沉默。
诡异的沉默。
既没有暴怒，也没有震惊，更别说激动了。
乌檀等人倒不至于看不起契丹，主要是“联姻”这两个字他们都快听起茧子了。
初一听愤怒，再听，再再听，再再再听……就木了。
惦记奚州的人太多了，虱子多了不怕痒，想开点，怎么不算是另一种角度的吃香呢？
薛培和秦副将……也习以为常。
他们的反应出人意料，契丹使者感到莫名，又有些恼。
这时，厉长瑛兴致勃勃地问：“是哪一位王子？”
契丹使者傲然道：“自然是大王子耶律佛狸。”
一副“你赚到了”的表情。
“……”
厉长瑛轻呵。
耶律佛狸得恨死她了吧？深仇大恨，忍辱负重，真行。
他们这两个你死我活的对手，联姻？又不是相爱相杀的戏码。
厉长瑛的表情嘲讽意味十足。
薛培也面露讶然，而后深思。
厉长瑛两次表露出的态度都不如人意，契丹使者恼怒，追问厉长瑛的意愿，说要回去报给大王。
意愿？
厉长瑛嘴角弧度泛着冷意。
是因为她是女人吗？
谁惦记奚州都想用婚姻牟取？
就这么笃定和她联姻就能啃下奚州？
厉长瑛眼里跳动着不服气的火焰，口中吐出的却是完全相反的话：“我当然没有问题。”
在场的奚州诸人、薛培、秦副将全都扭头看向厉长瑛，不相信她会同意契丹的婚事。
连契丹使者都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同意，愣了一下才露出喜意。
“不过有言在先……”
转折来了。
有不过……
厉长瑛的部下们和薛培、秦副将竟然感到很安心，皆竖起耳朵等下文。
“我是奚州的首领，当然不止可以有一个男人。”厉长瑛肆无忌惮，满嘴跑马，“習部的吐护首领和乌提首领仰慕我，全都向我求婚，我也看中了一个中原男人，准备抢回来。我很包容的，辜负谁都很心痛，多契丹的大王子一个也不多……”
她话还没说完，契丹使者便愤而打断：“你敢侮辱大王子！”
其他人：“……”
有所准备，但显然准备得还不够。
她大概是第一个如此明目张胆说她可以不只有一个男人的女人吧？
中原的礼教似乎完全没有辐射到她身上。
表情最复杂的当属薛培和秦副将。
秦副将尤其挑剔，她的言行完全不符合中原的纲常伦理，简直是倒反天罡。
可这言行放在一个蛮夷部落女首领身上，又再合理不过，蛮夷要是知礼守礼，那还是蛮夷吗？
秦副将的礼教构建的秩序受到了一丝来自于厉长瑛的挑战。
薛培想得则是魏堇，他那位光风霁月的妻弟……
他知道他的心上人这么想比武招亲吗？
而厉长瑛对契丹使者的回应十分倨傲且理直气壮：“耶律大王那么多儿子，耶律佛狸一个王子，能不能当上契丹的王还不一定，我可不一样，我是奚州的王！侮辱他？你确定？”
厉长瑛表演跋扈，信手拈来，自封为王也一点儿不虚。
弱怎么了？小王也是王，不能拿小王不当王！
契丹使者拳头攥紧，手臂青筋暴起。
明显气得想打人。
偏偏她说得是事实，在东胡这样生存艰难的土地上，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契丹大王身体健壮，耶律佛狸真不见得熬过契丹大王成为新王。
一行契丹使者憋气憋得脸红脖子粗，眼睛发红，好像外衣一脱就能变身成没有理智的野兽。
气懵了。
奚州诸人的反应又是另一个极端。
王？！
部落的首领和王有本质上的区别，那代表着不同的秩序和未来。
一群人激动地望着厉长瑛，眼里哪里还有契丹使者的存在。
契丹使者要俘虏没成功，提出联姻又被厉长瑛羞辱，置气威胁：“看来奚州是不想和契丹友好，我回去一定全都禀报大王！”
“你定是要乱说，污蔑我的名声。”
厉长瑛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友好了？我是最和善的，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朋友？”
她为了证明，直接指向朋友之一的薛培。
这出戏唱下来，谁的戏份都很重要，薛培还是重要角色。
薛培很配合，眼神倏然锐利，直射契丹使者。
契丹使者脸上彻底冷下来，认定和谈失败，立马就要告辞。
厉长瑛叫住要走的人，“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契丹使者驻足，冷冷地看着她。
厉长瑛不介意，继续道：“不愿意也没关系，虽然我不知道怎么选，可以用另外一种方法解决啊。”
旁边的薛培眉头一跳。
果然，厉长瑛不死心地又重提了她先前的妙计：“我打算比武招亲，只要交五石粟米就可以报名，三斛粟米就可以尽情观战，用马代替也可以……”
契丹使者转头就走。
厉长瑛朝着他们背后喊：“白習的首领吐护和黑習的首领乌提都同意了，契丹想眼睁睁看着我和習部联姻吗？”
契丹使者们的脚步一顿。
薛培嘴角抿紧。
其他人听着厉长瑛胡诌八扯，都深深地低下了头。
厉长瑛眼露期望，难道比武招亲要成了？
然而，契丹使者们只是脚步一顿，下一个步子迈得更大。
厉长瑛：“……”
羞辱人吗？
比武招亲怎么了？
薛培眼里划过一丝笑意，随即也开口叫住契丹使者。
契丹使者一次又一次地被叫住，不由恼火，根本不想理会。
薛培道：“你们不想见见耶律图珲和其他契丹俘虏吗？”
契丹使者的脚步倏地定住。
他们最终没有甩手离开，而是决定跟着大队人马一起去奚州中部。
北奚的战场收拾完，厉长瑛也要带人返回中部养伤，顺便清理沿途的战场。
奚州的人手紧缺，厉长瑛现在没办法在奚州建立起多层防御，只能尽量建立起前沿侦察，分派了许多人前往奚州边界出侦察，盯着边界异动。
她一一安排下去，便借着薛家军的人手，把所有伤患一起带回中部。
大队人马行军不到两日，就返回到中南部的驻扎地。
厉长瑛提前派人回来通知过，他们一到，款冬便喜气洋洋地迎上来。
小少年这一段时日要担起照料许多人的责任，成长了许多。
第一场大战的伤患和奚州的孩子们都照顾的不错。
厉长瑛手臂肿胀消下去许多，活动更加自如，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做得不错。”
款冬激动，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答复：“谢首领夸赞！”
常老大夫在一旁看着，欣慰不已。
阿会部的首领铺都也和祭司、白越等人汇合，询问着他们的情况。
别处，莫贺部和其他奚州大大小小的部落都在找着各自部落的人，确认他们是否活下来，又有谁死在了战场。
许多人相拥而泣，有喜有悲。
厉长瑛看着一张张悲喜交加的面孔，胸口氤氲着难言的情绪。
但奚州总归是胜了，即便未来的路依旧艰难，起码他们都活着。
……
薛培如他所说，很痛快地让契丹使者和耶律图珲及其余的俘虏们见面。
先期的俘虏们已经知道了契丹再次战败，接连战败的打击和长时间的俘虏生活让他们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精神萎靡，动作呆滞。
薛家士兵看守俘虏，态度不算太好，但也没有像胡人对待俘虏那样残酷没人性。
俘虏们除了吃不饱，其实没受到什么苛待，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契丹使者出现，各种姿势瘫卧在木牢里的俘虏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几息后，终于露出了几分生气，像饿极了的人看到食物一样，疯狂地涌向他们。
数个木牢同时被撞得晃动，有人呼喊他的名字，有人虚弱而急切地询问“是不是来救我们回去”……
薛家的士兵就在木牢外用棍棒驱赶，大声呼喝，防止俘虏们撞破木牢，出现更大的异动。
契丹使者一路穿过木牢，不断压抑着难堪和愤怒。
他走到最中心的木牢。
耶律图珲、突便部豆卢陀等人全都挤向他所在的那一侧，追问一样的话，问他是不是来救他们的。
木昆部的仆罗靠在边缘，也紧紧盯着契丹使者，眼中泛起光彩。
契丹使者谨慎地望了士兵一眼。才有些艰难地回应：“我代大王前来要求奚州归还俘虏，但他们要求必须用马和其他牲畜交换……”
他迅速说了交换的条件。
木牢内静了片刻，一直以来在契丹高高在上的贵族们爆发出强烈地谴责——
“换啊，为什么不换！”
“几匹马还不能换我们的命吗！”
“我们要回到契丹！”
……
他们每一个人都充满急迫，耶律图珲身处其中，却显得几分不同寻常的迟缓。
豆卢陀对他已生嫌隙，突然道：“图珲大人怎么看起来不着急？”
图珲反唇相讥，“豆卢陀，你几次与我作对，难道不想回到契丹了吗？”
豆卢陀笃定道：“我的部落会让我回去，用不着图珲大人操心。”
两人针锋相对，其他人全都安静下来。
契丹使者不明白豆卢陀怎么会对耶律图珲如此不敬？探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
好一会儿，两人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便打断了两人，告知众人，他还没回到契丹向大王禀报奚州的要求，需要他们再耐心地等一段时间。
贵族们没法儿耐心，急切地催促——
“他们要将我们冲入汉军，我们会没命的！”
“你还等什么！快回去禀报！”
“快点带我们回去！”
契丹使者来的一路上，都有人看着他们，奚州人也都极其冷漠，没有办法买通，此时听了贵族们的话，他才知道他们的去向。
留在奚州还好，哪怕不换也可以有动作，没准可以夺取奚州，可要是被带到关内的中原，汉军营森严，契丹的手怕是伸不那么长……
契丹使者终于也露出些慌乱来，“我尽快回去禀报。”
他又和耶律图珲简单交流了几句，便离开，打算尽快回去。
契丹使者从始至终都未分出额外的心神关注其他木牢，自然也就没发现，周围的木牢在他说出“换俘虏”的那一刻，声音就低了下去。
他这一要走，其他木牢里的普通俘虏们求生的欲望冲出来，疯狂地拥挤，呼喊，求使者一定要救他们，求大王一定要救他们。
薛家士兵的敲打也没能打退求生。
而他们许多人嘴上喊着救他们，眼里却充满了恐慌和绝望。
贵族们理所当然会被换回去，他们不会的。
就算会换，能换走所有俘虏吗？这么多契丹俘虏，总有人会被舍弃。
会是谁？
一定不是最健壮的。
那些伤弱的俘虏们一想到他们会被放弃，绝望就摧毁了他们最后的防线。
中间木牢内的仆罗同样恐慌不已。
契丹没有理由换他，他只能祈求还在契丹的巫医和苏和救他……
可他们救得了吗？
仆罗被绝望笼罩，心神不安。
木牢外不远处的毡帐中，厉长瑛和薛培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木牢的景象。
他们和在燕乐县的魏堇通过信件一同确定了以胡制胡策略，都达成了一个共识，要想奚州安全，想边关安全，契丹就得乱起来。
挑拨离间的机会来了，当然不会放过。
契丹使者来了，薛培不用特意让人宣扬，契丹使者就会将他们的要求传给俘虏们，让俘虏们心神动摇。
回去的和不能回去的，会生出嫌隙；
回去的稍微挑动，也会生出嫌隙；
契丹的各部因为战场上不同的表现和损失，同样会生出嫌隙；
图珲的刚愎自负害得契丹发生第一场战败，各部和耶律佛狸意见相悖，不听指挥引起第二场契丹战败，更会使他们生出嫌隙。
他们只需要挑拨，一次不够，就两次三次，两次三次不够，就不断不断地挑拨，长久的催化下去，早晚会将小范围的不满和怨恨扩大到整个耶律氏的混乱。
“来人，去把耶律图珲带过来。”
厉长瑛在使者走出木牢范围之前，悄悄退开。
契丹使者要离开，得先和厉长瑛、薛培告辞。
初见是两人同时见使者，告辞，厉长瑛先见了对方，许久之后，薛培才招他过去。
契丹使者跟着士兵前往薛培的毡帐，远远就看到了士兵带着耶律图珲从毡帐先一步离开，心生疑窦。
随后，薛培亲口告知他，不需要五十匹上等马交换，耶律图珲可以和他一同返回契丹。
契丹使者心中的怀疑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
为什么单独放了耶律图珲？
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事实上，薛培不是单独放了耶律图珲。
他还放了木昆遗部的仆罗。
木牢中的豆干陀知道耶律图珲，大喊他是“出卖契丹的叛徒”。
耶律图珲驳斥：“豆干陀！你敢胡说我就让你回不了契丹！”
而另一个被放掉的人——仆罗，前一刻还陷在绝望中，下一刻就得知被天上巨大的馅饼砸中，大喜大悲，还不敢引人注意，表情诡异，状若癫狂。
此刻，他们没人知道，他们即将走入厉长瑛、魏堇和薛培这三个年轻人为他们打造的陷阱之中。

第145章
奚州、薛家和契丹对战, 若再卷入習部，是相当大规模的战争了，死伤不可预料, 关内的安乐郡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燕乐县紧邻边关，县内更是人心惶惶。
燕乐县之所以还没有乱, 全赖于县衙和薛将军持重。
没有消息，就算是最大的好消息，说明战事没有恶化, 奚州没有败，也意味着奚州有可能胜利……
如果奚州赢了，就是薛将军赢了, 很有可能为边关换来一段时间不短的和平。
众人皆在翘首以盼。
魏堇对外一切如常，实际日夜难寐。
厉蒙林秀平夫妻也不遑多让。
魏堇和翁植只是通过许多碎片的信息整合，来了解关外，借此筹谋, 实在称不上运筹帷幄，成竹在胸, 更何况事关厉长瑛，着实很难保持理智。
魏堇每日都要用大量时间来推演战局, 依旧难以缓解内心的焦灼。
厉长瑛已经融入到他的骨血之中, 他不能想象厉长瑛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否则所受之痛便如同抽骨吸髓。
魏堇没办法阻止厉长瑛去做她想做的事情，也越发不能忍受和厉长瑛的分离，迫切地希望能够尽快团聚。
困苦也好，危机四伏也罢，只要能两人在一起, 他都不会这样难捱。
是以，即便奚州战事未有定数，魏堇依然加紧安排诸事，悄悄为离开做准备。
时间一日日往后推，魏堇估摸着战势应该已经有变化，便开始每日派人在关口远处等消息。
他知道在军事重地恐有窥视之嫌，还特地去跟薛将军请示，即便薛将军告诉他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来通知，魏堇也只能向薛将军道歉，表明他的心境。
薛将军理解，同意了他在边关等候。
战胜的军报快马加鞭传回到关内的那一日，消息也迅速传回了燕乐县。
县衙诸人喜极而泣。
县城内的百姓也欢天喜地。
厉蒙和林秀平再次放下了心头的巨石，终于能够顺畅地呼吸。
而魏堇一个人待在书房许久。
他所有的心绪都被厉长瑛牵动。
那一晚，他才终于睡了数日来的第一个踏实的整觉。
……
契丹使者带着耶律图珲和仆罗回契丹，薛培和秦副将也率一批亲卫返回关内。
军营内，薛培与薛将军仔细汇报了作战中的诸多军报上无法完整体现的细节。
薛将军道：“你对她倒是赞誉颇多。”
薛培面容沉静，“皆是事实，她为人尚算光明磊落。”
“尚算？”
薛培想起厉长瑛的一些作为，委婉道：“有些不拘小节。”
秦副将对此颇有话说，不吐不快，将厉长瑛那些完全没有章法的无赖行径尽数吐出来，末了却认可道：“她确实比东胡其他部的首领更容易合作。”
薛将军忆起来送亲的厉长瑛，忽然道：“那日与厉首领跑马未成，不知是否有机会再次相约……”
她很可能会成为东胡未来新的霸主，薛家也可以是她的密友……
薛将军有所打算，暂时不表，转而对薛培道：“你婚礼还未成便出征，有愧魏氏，她这段时日料理府务也尽心尽力，早些回府见见她。”
薛培骤然听到魏璇，心跳失衡，一本正经地应下，“是，父亲。”
如果眼神没有闪烁，耳根没有发红，确实极正经。
薛将军和秦副将老道敏锐，皆戏谑地笑望他离开。
少年人，哪有不思春的~
满心满眼只有练武打仗的薛少将军，如今也有了牵挂的女子。
薛培上马初始，还能稳得住马速，待到出了军营，便策马奔驰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奔向家中，想要快点见到数日里稍有空闲便要惦念的人。
居地南门处也有守卫，魏璇已得到他得胜回来的消息，早早派人在此等候，一见少将军的马队出现，便要等行礼后快速回去禀报少将军夫人。
而薛培未做停留，驱马穿门，将人远远地落在后面。
他一路疾驰过主道，抵达将军府门前，不等马彻底停稳，便长腿一跨，跃下马，大步流星地进门。
“少将军……”
“少将军……”
卫兵和仆从们纷纷行礼，刚躬了身，薛培便已一阵风似的走过。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管家从别处快步赶过来，也只见到薛培的背影。
有那领会到的，掩面偷笑，一个传染两个，整个将军府都欢快起来。
有少将军夫人真好，将军和少将军也变得没那么冷硬了~
薛培很快便来到他和魏璇的房门前。
“少将军？！”
魏璇侍女惊喜地声音响起。
随即，屋内又响起一串轻巧的脚步声。
魏璇出现在门内，一张脸艳若桃李，亦是眼带惊喜，“少将军，你回来了？怎么这样快……”
她的话听在满心热情地少将军耳中，仿若一盆冷水，浇湿了他的毛发，湿漉漉的。
薛培忍不住酸涩，“我回来早了？”
“我以为少将军要在军营中和将军谈许久，热水和饭食不知是否准备好……”
魏璇说着，催促侍女去瞧，注意力自然从薛培身上移开。
薛培不喜欢她眼神不在他身上的样子，开口夺回她的注意力，“有秦副将在，父亲准我先回来与你报平安。”
魏璇上下瞧了瞧薛培，他人好端端地就在眼前，“少将军平安归来便好。”
相比于他，她太平静了些。
薛培沉默。
魏璇又追问关心起厉长瑛：“少将军，阿瑛如何？她还好吗？”
对厉长瑛的亲近称呼，语气里的情绪起伏，皆与对薛培不一样。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薛培盯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分明他们才是夫妻。
魏璇哪里知晓看起来冷静沉稳的薛培有这样多的心思，也没往那处想，见他不言语，眼露疑惑，“少将军？”
薛培也还未及加冠，愣头青一个，患得患失，闷声道：“她壮硕如牛，受了点伤亦不耽误她搅事。”
魏璇不明白，想要追问。
薛培此时不想与她谈旁人，打断道：“我受伤了……”
流血不流泪，受伤从来不喊疼的少年将军第一次对人示弱，颇不自在，声音有些低。
魏璇立即紧张道：“我让人叫军医来……”
薛培受用，可见她要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紧接着怕没轻没重抓疼她，手又松了松，不过依旧没放开。
她手腕细得他一只手掌就能圈住，还有些富余。
薛培心中惊叹，亦不由地心旌摇摇，不可言说的心思浮动。
“……诊治过了。”
“那便去卧床休息。”
魏璇说着，一只手腕轻轻转动，另一只手伸向他。
薛培松开了她的手腕。
魏璇握住了薛培的手。
一只白嫩纤细柔软的手和另一只青筋凸出、有力的大手交握。
是她主动……
薛培看着，心如擂鼓，血脉偾张，竟是比战场上酣战时还要剧烈。
他没有试图去扼制，放任了他的不平静。
魏璇拉着薛培往房内走。
薛培耳根发烫，口干舌燥，异常乖顺地跟着踏进去。
炽热的视线黏着魏璇的手一点点向上爬，停在魏璇耳后，微露的颈脖上，更加灼热。
那样子……
像是馋久了的饿狼，要将魏璇吞食入腹一样……
侍女在外，互相瞧了瞧对方，都有些脸红，识趣地没有跟进去，还为两人关上了门。
门刚一合上，薛培便控制不住身体的冲动，从后方环抱住魏璇。
魏璇吓了一跳，“少将军！”
“不要再生疏地叫我少将军，我与你是夫妻了。”
薛培不满，动作却极其克制。
他头颅低下，头轻轻抵着她的颈侧，高挺的鼻梁和眉骨触碰到她，却不敢将逐渐急促的呼吸直接打在魏璇裸|露的脖颈上。
魏璇依旧觉得热得惊人，两只手轻推他的手背，想要他放开。
薛培低声道：“我在关外，想你若是给我方帕子，我也好……”
睹物思人。
他第一次这般，心头的羞涩让他说不出口。
魏璇听懂了，回应：“我为将军做了一条抹额……”
薛培嘴角微扬，多嘴问了一句：“只给我吗？”
魏璇一顿，没有立即回答。
薛培嘴角一下子便拉直。
何必多嘴一问，魏堇、她的亲人、厉长瑛……她心里他不知要排到哪里去。
薛培占有欲爆发，“我们本该在那一日彻底成为夫妻……”
还差哪一步，两人心知肚明。
魏璇瞬间整个人红透，如同艳红的月季绽放，散发着异样的香气。
他们亲密得太过，贴得太紧，好似两人连在一起，羞人至极。
魏璇想要离他远一些。
薛培不放，两只有力的手臂勒紧，一上一下，一只卡在她胸下，一只死死扣住她的纤腰。
魏璇挣扎徒劳，反倒引起了更坏的反应。
薛培鼻子深嗅，渐渐便贴近了她的脖颈，越嗅头脑越是发昏。
魏璇身娇体软，全靠薛培的手臂支撑，侧头试图躲避，躲避不开，软绵绵地阻止：“少将军，你受伤了，需得休息……”
薛培不应声，兀自动作。
魏璇羞急，“少将军……”
“已说过，莫要叫我少将军。”
薛培的呼吸打在魏璇颈上，激得魏璇缩肩，他便不受控制地想要更过分一点。
魏璇眼中泛起迷蒙的水意，用力咬住下唇。
薛培其实也在和理智斗争。
他自小习武，严格约束自律，不该放纵。
他风尘仆仆回来，浑身脏污，不宜急色。
他……
“我还未沐浴，我知道的，我不会做什么……”
他这样说，行为却大相径庭，唇直接贴上了她耳后，浅浅厮磨。
魏璇身体一抖，“薛培！”
夫妻合该一体，他们在自个儿的房内，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薛培很容易就说服了自己，更无顾忌地留下一片濡湿，向她鲜红欲滴的耳垂而去。
魏璇身子越发绵软。
薛培有些忘情，舍不得松开，将人在怀里转过来，抱坐在圆桌上，低头……
“少将军，燕乐县令求见！”
门外，士兵高声禀报。
魏璇一惊，条件反射地踹出一脚。
薛培身体反应快过大脑，微微侧身。
魏璇一脚踢在了薛培坚硬的大腿上，脚腕一痛，习惯性地咬牙忍住。
她力道不轻，自个儿都疼了，薛培自然也感受到了一定的疼痛。
若是没躲，那位置……
薛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魏璇反应过来她干了什么，一滞，“……”
这可怎么办？
空气极其安静，掺杂着魏璇的尴尬。
门外，侍女听着屋内始终没什么大动静，才让士兵禀报，禀报完，门内仍然一片安静。
几人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都有些奇怪，却也不敢再出声。
门内——
她为了弟弟，这样对他……薛培有什么火都凉下来了。
第一次知情|爱，竟是这种滋味儿……
薛培心里头的酸涩发酵，脸上绷紧，表情越发冷肃。
若是他的部下，定要吓得噤若寒蝉。
魏璇不觉怕，只觉手指脚趾抠紧，无处安放，歉疚地解释：“我一时情急，少将军见谅，实在是魏家落难，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若不学些自保的手段，不知何时会变成那飘零的落红……”
薛培打断她那不详之语，“厉长瑛教得？”
魏璇老老实实地点头，“阿瑛也是为我们好。”
声音柔似水，惹人怜。
她寻常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一派端庄的大家千金气度，又有异于寻常女子的坚毅，从无媚态，此时刻意小意温柔，可见多心虚。
薛培是顶天立地的男子，自小的教养是戍卫边关，守卫百姓，自是不会为自身的情绪为难魏璇一个女子，他也不屑如此。
对旁人……
薛培手臂揽着魏璇落地，便面无表情道：“不好叫妻弟久等，我这便去见客。”
魏璇跟了两步，在门前停了下来，扶着门框“依依不舍”地看着薛培大步走出他们的院子。
……
前院会客厅，薛培见到了等候的魏堇和厉家夫妻。
厉家夫妻如之前一般站在魏堇身后装作随从。
薛培一进门便吩咐婢女：“给那两位客人也奉茶。”
而后以晚辈之礼向两人致歉问候。
厉蒙和林秀平一怔，受宠若惊，不约而同地看向魏堇。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露馅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魏堇的回应是淡定起身，移到了下首第二张坐席处，请两人坐下。
厉蒙和林秀平见状，互相看了一眼，强作镇定地一齐坐上原来魏堇的坐席。
他们也经历了颇多，又和魏堇相处许久，见识自然不同。
如今女儿厉长瑛的身份已不同从前，他们是她的父母，不能给她丢人，叫人小看她。
两人坐下后，魏堇才一拂下摆，端坐于席。
薛培坐在主座，看着魏堇这不动如山的姿态，暗嗤。
若是真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怎会这样快地赶过来，怕是迫切不逊于他，只是在装模作样罢了。
不过……
姐弟俩的风流韵致颇为相似，只是魏堇秀然之外又多了英挺。
薛培爱屋及乌，免不得也对魏堇心生几分亲近。
而厉蒙夫妻亦然，因着厉长瑛这位惺惺相惜的战友，薛培对两人也礼待非常，与二人寒暄之时，态度颇好。
魏堇是晚辈，长辈在前，他自当退后，安静地听。
战局已定，他们最在意的是厉长瑛的安危。
林秀平寒暄两句，便面有忧色地开口询问薛培厉长瑛的情况。
薛培对他们比对魏璇更诚实，“我与她深入敌军，她很是骁勇，受了几处伤，行动有几分受碍，但无性命之忧。”
又受伤了……
战场无眼，谁都有可能受伤，厉长瑛还必然会身先士卒，受伤再正常不过……
可再明白，林秀平还是红了眼。
厉蒙叹了一声，侧身安慰她，“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林秀平抑制着情绪，不断地调整，鼻音微重，对薛培歉道：“少将军，失礼了。”
薛培理解，并不怪罪，且主动提及战场上的一些事情。
三人皆专注。
薛培偶尔说到惊险之处，夫妻俩，尤其是林秀平，心情起伏，全在神色上显露。
魏堇始终面上如常。
唯有他一人知道，无人看见的长案下，他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关节处都泛着骨白。
薛培时不时瞥向魏堇，不信他真的心如磐石。
年龄相仿的年轻男人，加上迁怒，难免有些幼稚的胜负欲，作出意气之争。
薛培看着魏堇，故意欲言又止。
薛家的少将军何时有过这样的犹豫之态，厉家夫妻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魏堇，皆眼露疑惑。
魏堇道：“少将军有话不妨直言。”
薛培端出一副姐夫的架势，道：“虽说表面上你我并无关系，私底下到底是姻亲，薛家魏家的颜面是其一，我亦不愿阿璇难做，若有需要，薛家也是你的倚仗……”
他在说什么。
厉家夫妻不明所以。
魏堇则冷静地等他下文。
薛培没卖关子，“習部两位首领和契丹大王子皆欲与奚州联姻，厉长瑛决定比武招亲，还邀请了薛家的年轻将士参加。”
一段话，对另外三人来说，无异于一记惊雷扔下。
“什么？！”
厉蒙、林秀平夫妻俩异口同声，瞠目结舌。
魏堇瞳孔扩张，眼神失焦。
一瞬间掀起的轩然大波劈头盖脸地砸向他，淹没他，口鼻窒息，眼睛涩然，两耳失声……
有那么几息，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失去的巨大恐慌。
他唯独不能承受失去厉长瑛，任何意义上的失去都不行。
手攥紧还无意识地抖。
他的反应不似厉蒙和林秀平二人那般激烈，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却又更凶猛。
片刻后，魏堇神思回归，眼中蒙着的阴翳褪去，怒意又升腾起来。
厉蒙和林秀平回神后，也下意识地侧头望向魏堇，眼神十分复杂。
震惊有，一直担心嫁不出去的女儿忽然惊人的抢手，他们还有点儿不可置信。
愧疚有，自家的孩子好像要始乱终弃了。
担心也有，魏堇对厉长瑛多上心，他们再清楚不过，怕他难过……
还有些别的情绪充斥，两人不知道该对魏堇说什么才有所安慰。
魏堇不需要安慰，想要什么自会去争去抢去谋求。
他精致的眉眼不振，冲着夫妻二人苦涩一笑。
林秀平一下子心疼的不行。
怕他伤心，还是伤心了。
厉蒙一个大老粗也有些手脚无措。
而薛培看着魏堇，亦皱起眉。
到底是妻弟，他故意引人误会，致人伤心，不甚妥当。
“比武招亲是权宜之计，只是提出，还未定下，未见得能成。”薛培解释完顿了顿，补充道，“她回应契丹使者时，还当众说看中了一个中原男子。”
魏堇双睫一震，心又没出息地动了动。
厉长瑛也不是全然没想过他……
魏堇的表情仿若一下子风止雨霁，条理清晰道：“奚州如今刚经战乱，十分羸弱，四方之敌必然虎视眈眈，阿瑛的处境艰难，此举想必是为了平衡。”
厉蒙和林秀平对视一眼，却更担心了。
他全副心神都系在了厉长瑛身上，若两人成就好事还好，若是不能，他不知会怎样……
薛培也不禁叹息。
情根深种……
“况且……”
三人的注意力皆集中。
“世人皆受礼教规训，女子尤甚，三从四德，女戒女则诸多，若不设身处地，岂能明白女子的处境？阿瑛便是实证，女子的天地亦可广袤自由，非一方一隅……”
事实胜于雄辩，三人听到这里，赞同地点头。
薛培从前也认为女子是弱者，需要被保护，魏璇和厉长瑛改变了他的认知。
“阿瑛如今坐拥奚州，麾下万余人马，势力已是不俗。”
魏堇垂眼，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了几个度，“男人争权夺利，女子又为何不可以……阿瑛就算真的……也不过是做了男人都做的事，我纵是难受，也要体谅她……”
这一句话出来，三个人的表情都诡异了。
“……”
“……”
“……”
林秀平使劲拧厉蒙腰侧的肉，无声地传递她的情绪。
这对吗！这对吗——
厉蒙脸颊抽搐，绷紧肌肉，抓开她的手，按住。
薛培端起茶杯，放下，又端起来……
魏堇偏还没完，继续精神上“欺负”他们：“阿瑛是女中豪杰，人中龙凤，她守疆域佑百姓，我若能为她主内也是福气，習部的两位首领我未曾见过，那契丹大王子才战败而归必然仇怨极深，不可为伍，或可主动向契丹提出选择另一位王子。”
薛培眼神流露出几分木然。
说他有正室风范，他还真以正室自居了？
薛家的侍从也都忘记本分，呆愣惊诧地瞪眼睛看着魏堇。
林秀平和厉蒙……正在刷新认知，做不出更多的反应。
“怎么？阿瑛竟然没提吗？”
魏堇一副“没我不成”的无奈之色，“契丹狼子野心，王子们欲争王位急需助力，或可引起一番争斗。”
薛培强自转移注意力，“奚州的事务我不便参与，厉长瑛的打算是拖一拖时间，等她和奚州部众休养好伤，暂时留下的薛家军也是在等奚州休整。”
当时，厉长瑛说“等我伤好的”，那凶狠的神色语气，仿佛她伤一好，就要猛虎出山，横扫一片。
不知道内情的，乍一听，还以为奚州的实力强的令人发指。
林秀平闻言担忧，“难道还要再起争端？”
薛培对此无比冷酷，“胡人的争斗轻易不会消止。”
林秀平心中泛起凄凉，“就不能不打吗……”
魏堇清醒道：“人的贪欲不会消止，争斗就不会停歇，否则中原也不会战乱。”
一家三口人从东郡走到燕乐县，厉长瑛出关，就是为了找一个不受战乱之扰且适合他们生存的容身之处，如今厉长瑛却直接走进争端的中心……
命运玩弄世人。
林秀平疲惫无力。
厉蒙在长案下握紧她的手，给她支撑。
一家人都在，一路向前便是，多想无益，反倒烦忧。
林秀平深呼吸，振作精神，冲他弯起嘴角。
薛培没想到林秀平这位看起来颇柔弱的母亲，也韧性非常。
他是没看到林秀平烙铁止血，徒手掏蛇，泻药圣体的一面，否则断不会被林秀平柔弱的外表蒙蔽。
猛兽之家没有不咬人的兔子。
包括还没正式进入这个家的魏堇，以及被这个家带出来的魏璇。
“正因如此，奚州需要阿瑛，阿瑛也需要我，再没人比我更一心一意地为她，我要尽快去到她身边，少将军也要有所准备。”
薛培看着魏堇脸上的甜蜜和急切，如鲠在喉。
每当薛培以为魏堇还没陷入失智之中，他紧接着就给他一棒槌，接二连三。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薛培提起比武招亲，魏堇难不难受不知道，他现在难受了。
方才他还在考虑是否说得太过，此时只觉得不够。
身为魏家子，岂能为了儿女情长全无尊严？
薛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脆响，碍于厉蒙和林秀平在，说得不算很直接也不算委婉，“假偶天成是喜事，但你到底是魏家子，不能真的……得顾及多方的体面，厉长瑛若是有你一个还不满足，魏老大人的门生和天下的读书人口诛笔伐。”
不能怎样？他说不出口。
而结合他先前一番话，未尽之意是：魏堇好歹是个男子，魏家要脸，薛家也要脸，不能真的与人共侍。
“方才少将军不也说，阿瑛是权宜之计。”魏堇一派纯爱，“我待阿瑛以诚，阿瑛必不会负我。”
薛培：“……”
他的脸皮和下限跟魏堇和厉长瑛根本不是一个等级，自然不是魏堇的对手。
因为魏堇宣告完对厉长瑛的信任，转头就向厉蒙和林秀平寻求肯定。
夫妻俩当然要对厉长瑛的人品予以肯定，林秀平看着魏堇还有满眼的怜惜。
而魏堇露出和煦的笑容。
薛培真想打醒他，“……”
他是猪油蒙了心吗！
男婚女嫁，情义固然重要，价值同样重要啊！
为什么女子要有娘家的底气？婆家也格外看重？那是脊梁之一！
……他为什么要想“娘家”？
薛培再待下去就要昏头了，猛地拔地而起。
另外三人注意到他的动静，迷茫地看着他。
薛培语气生硬：“今日三位留宿在将军府吗？”
平常魏堇都不留宿。
魏堇照常道：“稍后便返回燕乐县。”
“来都来了，可要见一见我夫人再走？”
“我夫人”三个字咬得略重，薛培拿着姐夫架子，一字一句道：“你们姐弟好说说话。”
魏堇欣然答应。
薛培亲自带他们进入后院，留他们在正堂稍坐，便匆匆去找魏璇。
他回来的突然，魏璇怔了一下，起身道：“水和饭食准备好了，少将军先用膳还是先沐浴……”
“先别管这些。”
薛培握住她的手腕，拉到近前，眉头紧锁，遇到难题一样，“你记得劝劝魏堇……”
魏璇听完他让她劝什么，无言以对：“……”
她实在不好揭穿魏堇，可薛培看起来又实在可怜。
魏堇绝对不像外表那样光风霁月，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厉长瑛有其他人？
他到底为什么会相信一个男人能忍受心上人三心二意，而不是怀疑他？
魏璇微叹，都有点儿怜惜他了。
“少将军先沐浴更衣，我去见见阿堇。”
薛培不满地盯着她。
魏璇哑然，改口道：“阿培。”
薛培耳尖刷地红了，拇指克制地搓了搓她的手背，才点头，放手。
魏璇与他对视，视线交织，面颊飞红，匆匆离开。
轮到薛培望着她的倩影，依依不舍。
……
魏堇离了薛培面前，整个人便沉默下来。
林秀平悄悄推了推厉蒙，示意他去开解一下。
厉蒙摇头。
林秀平看了一眼魏堇，又推厉蒙，示意他看魏堇。
厉蒙看过去，无可奈何。
林秀平极喜欢俊秀斯文的魏堇，十分乐于撮合他和女儿厉长瑛。
厉蒙对此态度一直比较冷淡。
不全是挑剔魏堇手无缚鸡之力，心眼多这类原因，事实上，就算魏家落魄了，以魏堇的背景学识，在这个乱世，投到哪个势力都能得到礼遇，他们这样的猎户人家始终是高攀。
没人能否认魏堇优秀，品性也上佳，如果两个年轻人都有意，皆大欢喜，但厉长瑛一走一年多，有没有意，没机会告诉他们。
厉蒙倾向于魏堇和厉长瑛的事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厉长瑛压根儿没往那处想，所以他更不会直接拿魏堇当未来女婿看待，也提醒林秀平克制。
万一不成，还能收场。
而真正使得厉蒙稍微改变态度的是魏璇婚礼那日厉长瑛和魏堇的互动。
太亲密了。
夫妻二人既开明又传统，不过本质都是极正直善良的人，当然不能接受女儿始乱终弃。
可说一千道一万，始乱终弃的前提得是两个人有可以始乱终弃的关系。
厉长瑛的态度才是决定性的，他们只能建议和劝说，没办法左右厉长瑛的选择，以前不能，以后更不能了。
既然不能给出保证，那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实际意义。
这些，夫妻俩私底下都谈过。
林秀平知道他的意思，可相处这么久，就算成不了女婿也是喜欢的晚辈，便清了清嗓子，“阿堇啊~”
魏堇抬眸，平静无波。
林秀平语塞，脚碰厉蒙的脚。
厉蒙也清了清嗓子，“阿堇啊~”
林秀平：“……”
倒是换个开头显出诚意啊。
魏堇扯起嘴角，善解人意道：“林姨，厉叔，不必为我为难，我与阿瑛来日方长，不会因为一时一刻的打击颓唐。”
话都让他说了，厉蒙还能说什么，“那就好，你想得开就好……”
这时，门外响起侍从们喊“少夫人”的声音。
三人一同看过去。
自打魏璇和薛培成婚，他们就没再见过她。
明明没有过去多久，可她一出现，三人都恍惚了。
魏璇身着锦衣华服，雾鬓云鬟，满头珠翠，略施粉黛，端雅大方，贵气逼人，美丽不可方物。
将军府的生活，自然要比燕乐县衙好，赶路途中更是比都不能比。
从前瘦削的姑娘如今面色红润，皮肤都好似白了几分，显而易见是过得不错。
林秀平满眼惊艳，叹道：“我都不敢认了，这才像是大家小姐，从前该是多委屈你。”
那时候在县衙，她连个像样的朱钗首饰都没有，更别说绫罗绸缎的衣裳。
今日这般光华四射地露面，才是她吧。
林秀平又看向同出魏家的魏堇，他一身极朴素的圆领袍，一双乌皮靴，浑身上下唯一的值钱物件，也就是常系在手腕的金珠了。
唉~
“林姨，厉叔，阿堇。”魏璇笑盈盈地一一叫过，才回应道，“与家人相伴，清贫也满足，我未曾委屈过，如今也没有变，还是阿璇。”
林秀平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拍了拍，“看见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魏璇眼中泛起泪，“少将军出征，父亲常住在军营，将府务交给了我，除了担心少将军和阿瑛，想念你们，一切都好。”
她过得很好，不希望他们为她担心。
林秀平点点头，便让厉蒙和魏堇先出去，她要跟魏璇单独说说话。
魏璇身边没有了其他的女性长辈，她得代为说上几句。
厉蒙和魏堇二话不说便出门去。
林秀平这才看向魏璇，低声道：“你和少将军还没圆房……”
魏璇红了脸，却没有任何抵触，乖巧地听着，偶尔点头。
林秀平不是大家出身，不能教她多少东西，只能以大夫的角度作出一些提醒，“也别由着练武的莽夫乱来，他们没轻没重的。”
魏璇整个人都像是红透的樱桃。
这样一个鲜嫩可口的美人儿在眼前，男人哪里忍得住？
林秀平便又拿她和厉蒙相处的经验作例，给了她讲了些相处之道。
魏璇听得极认真。
两人没有谈太久便走出来，魏璇脸上还有未消退的红晕。
魏堇和厉蒙故作未见，一派自然。
魏璇恢复过来，“将军府有一处小园子，我带你们去逛一逛。”
薛将军为人不铺张，将军府的院子房屋除了日常修缮，并不豪奢，花园也是半荒废状态，甚至将原本花园的一部分改成了薛培的练武场。
“管家说，我若是喜欢，可以重修花园，我不打算改花园的形制，只想移栽几棵梅花，我祖父很喜欢。”魏璇指向花园中的角落，打算将梅树移栽在那儿，“魏家子孙未曾为祖父守灵，权当是纪念祖父。”
她提起魏老大人，魏堇脸上也露出怀念悲伤。
林秀平叹息，随即拉住厉蒙的手腕，对姐弟二人道：“你们姐弟想必有些话要说，我们去练武场瞧瞧，你们厉叔眼馋得很。”
魏璇叫人陪同带路。
姐弟俩目送二人走远。
两人没有在将军府遮掩他们的接触，魏家子的身份从来都不是耻辱，魏家早晚要重回世人面前，没什么需要遮掩的。
魏璇转向魏堇，“少将军与我说了，嘱咐我劝你，阿堇，需要我劝吗？”
魏堇在她面前才彻底表露出愤怒。
他控制不了心和理智相悖，气得心肝脾肺都疼。
厉长瑛此举乃是无奈，却也掩盖不了一个本质——
魏堇之于厉长瑛，什么都不是。
如果厉长瑛对他有情，他可以恃宠而骄，可没有如果，厉长瑛心思澄净，对他只有朋友之谊，没有情爱之意，唯一的“婚约”是他刻意为之。
他根本没有实际的名分，能够让他堂堂正正地站在厉长瑛身边宣告所有权。
魏堇每每想到都会控制不住的焦躁阴郁，对那些觊觎厉长瑛的人充满了愤怒和毁灭欲，也等不及了，“抱歉，阿姐，我得去阿瑛身边了。”
魏璇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强压着不舍，道：“你好好对阿瑛，她自然会看到你的好处，我等着你们的喜信。”
魏堇怒火稍敛，肯定道：“一定会的。”
他太笃定了，似乎除了他和厉长瑛在一起，不会有另外一个结果。
魏璇不放心，“阿堇，你……”
她怕魏堇会作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伤人伤己……
“阿姐与我何必吞吐，直言便是。”
魏璇便一咬牙，劝说道：“有些事情，勉强不得，如若你们到最后也有缘无分，阿瑛对你无意，你莫要强求……”
魏堇眉眼冷冽，露出偏执，“事在人为，我偏要强求，阿瑛是我一个人的，我也只会属于阿瑛。”
魏璇一急，“你要考虑阿瑛的心情，她若是真的喜欢了别人，你……”
她没能说下去，因为魏堇的脸色太吓人了。
他咬牙切齿，“休想。”
習部，契丹，或者是其他什么人，谁也别想抢走厉长瑛。
至于厉长瑛有可能喜欢别人……
魏堇心如刀割，满口酸气，“她休想甩开我与别人过快活日子，我定会搅得他们不得安宁，死了也要埋在他们中间。”
魏璇：“……”
薛培恐怕不是容易上当，是被他疯到了。
不过她突然好像也不那么担心了……
气吧气吧，生气，也是生气。
他们经历过一次又一次是去亲人的大恸，魏璇也见过魏堇在得知厉长瑛丧命的假消息后，那生不如死的麻木样子，她不想再见了。
魏璇纵使再舍不得，也祈求厉长瑛能看一看魏堇，祝愿他能够得偿所愿。
“走之前定要知会我，再见一面。”
……
魏堇回到燕乐县衙，便开始加紧准备离开的事宜。
他和彭狼、翁植秘密讨论了很多次。
魏堇离开，为了稳定燕乐县，最好是彭狼接手燕乐县。
薛家不会插手，河间王抽不出太多心神在这小小的燕乐县，彭狼继任基本不成问题。
而奚州今年冬天不出意外会比较艰难，孩子们带过去不好安置，魏堇打算将他们暂时留在燕乐县衙，明年稳定后再接他们过去。
魏堇怕他们临到离开前知道会闹脾气，便悄悄跟他们四个在书房郑重地谈了一次。
四个孩子第一反应都是“不要”，要跟他们一起去奚州。
魏堇认真地讲明缘由。
小山小月从小就跟着翁植、泼皮，从来没同时分开过。
小山不能接受“被抛弃”，“我不怕冬天！”
小月叉腰，小眉头一皱，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怕！
魏雯和魏霆不说话，即便还有詹笠筠和魏霖在，他们也不希望留在县衙。
魏堇先“翁先生暂留县衙陪你们。”
小山一听，反抗顿时不再激烈。
小月叉腰的手也垂下来。
魏雯和魏霆着急，巴巴地望着魏堇。
魏雯嘴巴更利索，“小叔，奚州肯定也有别的孩子，他们可以活，我们怎么不可以？”
魏堇道：“他们是奚州长大的孩子，更习惯奚州的环境，你们对燕乐县都还不适应。”
去岁冬，几个孩子都有大大小小的风寒，这不是小事。
“县衙有火炕，你们容易过冬，奚州的情况还未知，明年天暖后再过去，更适宜。”
其实送去将军府更安全，薛家父子不会亏待他们，但魏堇考虑到魏璇的处境，孩子们在将军府也不会比在县衙自在，便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一点，魏堇同样跟四个孩子说了。
他看着魏雯和魏霆，表情很严肃，“你们是魏家大房仅剩的三个血脉，不能有闪失。”
魏雯和魏霖都很懂事，眼泪汪汪地答应下来。
魏霆失去了父亲，母亲离开了，极度依赖魏堇这位叔叔，抱着他的腿，仰着头哽咽地问：“小叔，你真的会很快来接我们吗？”
魏堇点头。
魏霆哇哇大哭。
孩子们的事情安排好，县衙的事务安排妥当，县衙外的秘密寨子也作出了细致的安排，还有商队，以及魏堇派人和魏家故旧重新通信联系，去济阴军所在的郡搜集他父亲的消息之事，全都一件一件安排好。
众人以为他们很快就可以走了，可等了一日又一日，他们急得抓耳挠腮，魏堇依旧没有动身的意思。
有人问，就是在等。
他们不知道魏堇在等什么。
翁植知道。
魏堇在等厉长瑛。
他要等厉长瑛主动迎他去奚州。

第146章
安乐县是安乐郡中部偏北的另一个县, 也是郡太守衙门所在之地。
参加薛家喜宴的宾客们都在当日陆陆续续离开，二公子符鸿等到第二日才走，停在了安乐县, 这几日一边派人悄悄观察战局，一边随时传信给父亲。
太守衙门——
一个侍卫疾步进入客堂。
这段时间，每日都有奚州新的消息传出来——
契丹杀入奚州腹地, 双方于濡水会战，胜，俘虏契丹耶律图珲。
厉长瑛成为了奚州名副其实的新首领。
契丹大军再次入奚州, 双方于北奚——原莫贺部驻牧地再次会战。
薛家大军驰援，習部驰援，奚州联盟军大胜, 俘虏契丹万余人，耶律佛狸逃回契丹……
这一次，带会来的消息是，薛家军大军退至临榆关外, 契丹派使者议和求亲，奚州要求用牛马羊换俘虏, 奚州女首领没有明确拒绝联姻……
客堂内一片寂静。
众人原本都以为，奚州和契丹的战争会拖一段时间, 使得薛家深陷在战火中, 一时半会儿抽不得身, 再消耗大量兵力，也省的河间王在前线还要忌惮薛家。
没想到，这场战争结束得如此之迅速。
河间军就算想要对薛家做些什么扼制他们，也没机会。
他们为此感到不安。
唯一还算慰藉的是，薛家、奚州、習部三方参战, 起码证明，不是薛家的兵力强到令人害怕。
但这点慰藉太小了。
一场仗打下来，薛家的兵力不但不受损，还多了大量骁勇善战的契丹俘虏……
二公子符鸿脸色沉如墨，忌惮极深。
先前去过奚州的使者得意地瞥幕僚一眼。
幕僚不快。
使者对二公子符鸿建议道：“奚州是主战场，肯定大受打击，咱们可以派人前往游说，届时随便给些好处，就能让他们选择与主上交好。”
幕僚仍旧持不同意见，“再如何交好，能越过姻亲的薛家吗？”
“依你之见，难道什么都不做？”
幕僚反驳：“并非不做，只是结交奚州并无太大益处，倒不如想办法搅乱关外胡人，牵制薛家。”
他说得有理。
二公子符鸿露出赞同之色。
幕僚反过来对使者得意。
“难道只能有薛家一个姻亲吗？更大的利益才最动人心，主上的势力遍布整个河北，不比薛家更有实力吗？”
幕僚倏然一惊，反感，“蛮夷之地，怎么配和符家联姻……”
符鸿却若有所思。
使者急着表现，劝说二公子符鸿：“二公子请听我一言，薛家和奚州联姻，必定有所图谋，无论是为了防卫关外胡人，还是为了战马，咱们都可以想方设法取而代之，给奚州一家使些钱物，也比买通多个胡人部族省上许多。”
符鸿再次露出一丝赞同之色。
幕僚着急。
使者见状，加紧劝道：“尚未摸清楚关外的局势，擅动容易遭反噬，先去奚州走一趟，绝无坏处，摸一摸关外的底细，探一探奚州如今的虚实，尝试拉拢奚州，实在不成，再做其他打算也不迟。”
幕僚呛声，“只怕错失先机。”
使者冷笑，“你之先机，不过是臆想，契丹战败，损伤不小，習部和奚州联合，契丹轻易不敢再动兵，咱们只需要破坏掉薛家的筹谋，就可以牵制薛家一二，可若是依你之意，引得胡人和薛家不断消耗，边关的防线如何稳固？关外可不只奚州、習部、契丹几部，还有突厥、高句丽、鞑靼……蛮夷残暴，不讲道理，若是奚州大破，薛家不敌，胡人铁蹄入关，主上后方大乱，汉人百姓惨遭屠掠，你就是千古罪人，当真担待得起吗？”
中原之地，群雄争霸，那是汉人的事，可河间王若是引得胡人入关，便彻底失了大道的可能。
千古罪人且不说，太久远，变成河间王的罪人却近在眼前，幕僚辩不过，也担不起，愤愤住嘴。
而符鸿思忖后，深以为然，决定派使者再次前往奚州。
奚州--
習部和契丹使者走了，薛家大军退至临榆关，薛培也暂时回到关内，厉长瑛的麻烦没有消失。
外部的危机暂时解除，内部的问题又重新浮现。
来之不易的和平之下处处是暗潮。
厉长瑛借与契丹之战，强势地上位，统一了奚州，但不同部落壁垒依旧分明，矛盾重重。
之前，有外敌，奚州一致对外，强烈的仇恨情绪全都指向了侵犯奚州领土的契丹人，后来来自薛家来自習部和对未来的担忧占据了众人大部分心神，等到習部走了，这么多曾经不同部落的人聚在一起，内部的矛盾便凸显出来。
所有人都刚从战争走出来，巨大生存压力之下，情绪不稳，极容易受到挑动，一丁点情绪都会引爆，发生冲突。
最集中的是各部对木昆部的仇恨情绪。
短短几日便发生了数起针对木昆遗部的打骂事件。
木昆部强壮的成年男人已经所剩无几，所以他们的行为，是对剩下的弱者的泄愤。
之前都是小规模的单方面的泄愤，这一次，发生在莫贺部和木昆部之间，或许是莫贺部恨意难平，行为更加激烈；或许是木昆部忍耐不了，反抗了……
结果就是双方十几个人打在了一起。
他们在外围，厉长瑛的主帐在中心，原本应该听不清楚，但事态发展有些不受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厮打之中，冲突扩大，声浪也不同寻常。
厉长瑛听到了。
她赶到的时候，冲突已经扩大到上百人，打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围观的人，要么目光凉凉，袖手旁观；要么越加激愤随时可能卷入冲突；要么想制止却插不进去……
“首领！”
“首领……”
围观人群外，陆续有人看见厉长瑛，有的心虚害怕，瞬间偃旗息鼓，有的一脸惊喜得救。
厉长瑛寒着脸，大步穿过围观人群，径直走向激烈厮打的一群人。
他们打红眼了，两耳不闻其他事，全都发现首领出现。
厉长瑛两只手一左一右抓住外围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一把掀开。
两个人刚从胶着中分开，还像是斗牛一样仇视地瞪着彼此，踉跄向后几步，发现了出现在中间的首领，立即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浑身一激灵，眼神都清澈了。
乌檀、彭狼等人紧随她出手，拳头无差别的砸在莫贺遗部和木昆遗部身上，直接武力制止冲突。
两方人火气都很大，刚开始还试图继续攻击，直到发现厉长瑛的身影……
瞬间哑火。
几场大战下来，厉长瑛的威信在奚州空前绝后，没人能在她面前升起气焰。
“都冷静了？”
不止冷静，霜打过似的，蔫头耷脑。
两方人分开一道缝，全都一身破烂的衣衫，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狼狈不堪。
厉长瑛看得来气，“养伤不废东西吗？又打！又受伤！浪费多少药材和时间！我看你们还是伤得轻了！”
莫贺遗部中，有人愤愤道：“木昆部是奚州的祸害，就不该管他们！”
木昆遗部一边对莫贺部不甘，一边对厉长瑛胆怯。
火气隐隐又有些升腾起来。
莫贺部乃至于其他部，不服气的大有人在，窸窸窣窣地嘟囔。
厉长瑛锐利的视线扫过去。
众人对上她的眼神后纷纷躲避。
“需要我提醒你们吗？现在的奚州，我才是首领，我的规矩才是规矩，你们是想挑战我吗？”
众人不敢出声。
厉长瑛见震慑住他们，方才琢磨起如何处理此事为好。
前日她和参与了作战的上级官们作战后复盘。
一项重要内容当然是战术和作战的细节体现出来的问题，实力有差距，决策有失误，战术运用不熟练，配合不得当，策应慢……
不过一群杂兵临时凑在一起，能做到这样已经超出水平，厉长瑛并不苛责，花时间来训练，一定能得到一支强兵。
而且他们已经有了很多军队没有的优势，实战中以弱胜强拼死一战的艰难经验，拥有了强兵的无畏之心。
除此之外，很严重的一个问题是泼皮当时对待木昆俘虏的态度，以此也反应出了更大的问题，就是不同部落不同民族之间的矛盾。
现在，冲突切实发生了，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必定会埋下隐患。
木昆部遗留下来的人们相对是弱者，他们曾经也支持过木昆部的暴行，不无辜。
莫贺部曾经受难于木昆部，也以同样的方式对待过更势弱的部落。
他们成为契丹的前锋后，刀锋对向了奚州，厉长瑛的部下和阿会部也射杀了许多的莫贺部人，就有存活下来的人的亲人朋友。
阿会部在奚州强大的许多年，亦有过恃强凌弱的暴行，部落中也有许多汉人奴隶。
奚州的胡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也极难调和。
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谁强谁有理。
但这样的规则绝对不可能长久安宁，需要建立新的秩序。
整个奚州的人数众多，之前厉长瑛在聚居地那一套不够用了，需要建立一个政权，建立一个体制，建立完整的法律……进而形成新的秩序。
光有武力不行。
厉长瑛只有模模糊糊的想法，难以成形，想得脑袋都要打结了。
如果魏堇在就好了……
厉长瑛迫切地需要一些军师幕僚辅助……只要是文化人就行。
可惜，没有，魏堇也不在。
远的深的暂时解决不了，厉长瑛只能先解决眼下的冲突。
根据她自身过往一些不太体面的人生经验，厉长瑛阴险地扯起嘴角，“左右列队。”
莫贺部左，木昆部右。
而他们一动起来，便露出了挡在身后的几个小崽子。
拳脚无眼，全都鼻青脸肿。
厉长瑛仔细打量了几眼，认出人。
木昆部前首领博尔骨的儿子。
莫贺部前首领的儿子。
都叫什么来着？下面汇报过，厉长瑛忘了，侧头询问陈燕娘。
陈燕娘记得清楚，“博尔骨的儿子叫斡泰，大点的是莫贺部死去首领的小儿子，莫森。”
她连两个孩子的年纪都记得，差了两岁，两人脸上的挂彩竟然不相上下。
厉长瑛不由地看向更瘦小的斡泰。
斡泰触到厉长瑛的视线，浑身发抖，两只眼睛红肿，却没有眼神闪躲，咬牙与她对视。
这是个小狼崽子。
厉长瑛心里冷呵。
这时，一个瘦小的女人哭喊着“斡泰”的名字，从围观人群中挤出来，哭着扑向小孩子。
斡泰的脸上终于露出慌张。
“你快跟首领求饶，阿娘求你了。”
女人拉扯着儿子细瘦的手臂向下，同时祈求地望向厉长瑛。
斡泰身体晃动，却咬着牙倔强地没有跪下。
女人拿他没办法，扑通跪在厉长瑛面前，重重地磕头，“首领饶了他吧，我愿意代他受罚……”
斡泰脸上的倔强松动，“阿娘……”
女人不断地磕头，很快额头便脏污一片，隐隐还泛起红色。
她是个软弱的汉女。
木昆遗部看她的眼神都很冷漠，甚至鄙夷。
在游牧民族，母族强大，孩子才有地位，即便是部落首领的孩子也没有例外。
斡泰虽然是博尔骨的儿子，母亲却是卑贱的汉女，他一个首领儿子在整个木昆部过得也就比牲畜好一些，孩子们都能欺负他。
博尔骨更大的儿子们也从来不将他当作弟弟。
但他确确实实是木昆部前首领仅存的最大的血脉……
厉长瑛冲陈燕娘一撇头。
陈燕娘会意地上前，一把抓起女人，冷声道：“首领自会处理，让开。”
女人不敢挣扎，只一味地担忧哭泣。
两部列长队站好，没有了她的阻挠，斡森也站进了列队中。前面都是强壮的成年人，到斡泰和莫森他们几个孩子，突然就凹下去一大截。
厉长瑛要求他们面对面站立。
两部拖拖拉拉地转身，面对面后，彼此离得太近，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对方的敌对情绪，双方表情瞬间都变得仇愤，互相磨牙瞪眼。
厉长瑛命令：“握手。”
两部都没反应过来。
不止他们，围观的人们也都没反应过来。
厉长瑛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命令：“和对面握手！”
当事双方不敢置信地扭头，瞪大眼睛望向厉长瑛。
围观的人也全都吃惊地长大了嘴巴。
他们有深仇大恨，都恨不得拧断对方的脖子，握手？
这不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对当事两部来说，首领的要求，确实比直接打他们还难受。
一群人瞪向对方，脸红脖子粗，手臂死死压在身侧，全都不愿意抬起来。
厉长瑛道：“需要人帮你们吗？”
文的他们不愿意，厉长瑛也略有几分强制手段。
乌檀等人上前一步，大有他们不动，就强制他们动的意思。
有两部之外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摩拳擦掌，想要“帮一帮”他们握手。
莫贺、木昆两部的人梗着脖子，倔驴一样。
握手？不可能！死也不可能！
“做事之前，没考虑过后果吗？你们打打杀杀痛快了，你们的亲人，你们部落的孩子们呢？他们还要生存，却要因为你们过得更艰难，你们有什么脸面对他们？”
厉长瑛说得是不紧不慢，效果立竿见影。
他们各自部落的人都站在边缘，可怜兮兮地瑟缩着，害怕不已。
中间两部的人瞥向不安的族人们，心虚愧疚地不敢再看他们。
如果他们的冲动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部落的女人们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是不是也恨不得杀了我报仇？”
厉长瑛突然的一句话，震得两部脸色惊惧，慌张否认。
他们哪里敢这样想？
就算……就算有人心里恨厉长瑛，他们也决计不敢让恨意冒头。
厉长瑛太强大了……
心底的敬畏让他们根本升不起报复厉长瑛的念头。
不止他们，连周遭围观的人也全都惶惶不安地发誓，他们绝对没有二心。
中间的莫贺木昆两部为了证明他们对首领的忠心，迫不得已地伸出了手，但一个个动作慢得好像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老人，丝毫不见先前厮打的灵活和劲头。
他们再不情愿，距离就这么近，总有抬起手的时候。
双方的手隔着隔着一只手的距离交叠，始终下不了手触碰对方，仿佛对方是什么脏东西，一碰就背叛了各自的部落。
最终，是木昆部的人率先握了下去。
木昆部在奚州臭名昭著，他们想要活下去，只能匍匐下去。
手心相贴，一感觉到对方的温热的触感，双方脸上都露出了抗拒嫌弃恶心……
一个个脸比猪肝紫，比胆汁绿，五彩斑斓。
有人暗暗报复，使劲儿捏对方的手，随即变成了互相角力，没多久双方都涨红了脸。
旁人一看，便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泼皮拄着两个拐杖站在边儿上看热闹，直接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周遭不少人都看笑了。
中间两部的人感到他们的嘲笑，无地自容，恨不得原地消失去见天神。
可握手能怎么样呢？
是要他们握手言和吗？
这根本不可能。
他们的仇恨已经刻入骨髓，除非这一代历经的人失去，否则不可能忘记，忘记如何对得起死去的族人？
看客们也都这样想，认为这是无用功。
他们畏惧的是首领，并没有放下仇恨，也不可能放下仇恨。
厉长瑛压根没打算握握手就能和好，她没这么天真。
消不了，还不能膈应死他们吗？
厉长瑛扯起个令人发凉的笑意，“从现在开始，就这么握着，我不发话，不准离开，不准给他们水和食物。”
她转向周围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如鸟兽散。
两部没参与打架的人走得慢吞吞。
厉长瑛让人看着他们。
泼皮好凑热闹，正好养伤闲得发慌，主动留下监督。
厉长瑛一走，他便看着两部的人，嘲讽：“首领没重罚你们，便宜你们了。”
陈燕娘正好走过他身边，冷嘲：“首领没重罚你，也是便宜你了。”
泼皮：“……”
常老大夫来看伤患，背着手从他旁边晃晃悠悠地走过，悠悠地来了一句：“伤天和者，不得善终。”
意有所指。
泼皮：“……”
他是路边的狗吗，谁都要踢一脚？
常老大夫走向两部的人，随便检查了一下，见都是皮外伤，便不管了。
年轻的王者虽然还很稚嫩，却有广阔的、包罗万象的胸怀，已胜过万千。
常老大夫心情颇不错，又迈着慢悠悠地步伐离开。
泼皮也不好再继续嘲讽这些添麻烦的人，往担架上一躺，悠闲地监督。
他眼皮子底下，两部大的小的全都在手上暗暗较劲，互不相让，有的动作大的，胳膊都拧起来了。
只要不打起来，泼皮全都当看不见，天一黑就安排人接替他，第二天再继续躺在这儿监督，不累还能看戏，舒服极了。
打架的双方就没那么舒服了。
一群人喂了一夜的蚊虫，又晒了一整日的太阳，渴得蔫头耷脑，嗓子冒烟，嘴唇干白，也没力气较劲了，交握的手垂着，都麻木了。
还嫌恶？
他们所有的感知都在饥饿和疲累口渴上，手上一点感觉都没有，握着仇敌的手跟握着木头没区别。
顾不上嫌弃了。
他们各自部落的族人亲人担心他们，劳作的间隙总要过来瞧瞧。
中间犯事的人起初还寄希望于族人们能想办法偷偷给他们偷渡一点食物，后来发现他们别说食物，连口水都不能渡给他们，就不希望他们出现了。
不止族人，他们也不希望别的部落的人出现。
可惜，他们控制不了。
奚州死了太多人，剩下的人全都在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大的部落。
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是一片广阔的平原，西北有小山丘，山丘后是广袤的草原，南边距离濡水不远，东边沿着濡水河岸土地肥沃，可以尝试耕种。
厉长瑛准备未来在这里建城池。
眼下，一部分重伤患仍旧在养伤，一部分人在山丘上修建防护墙，一部分人抓紧时间采摘打猎，囤积粮食，还有一部分人被厉长瑛派去了山中聚居地。
是以，每天有大量的人在整个部落内来来往往。
人出丑的时候最不希望有人看见，还一见再见。
所有人都在忙碌，只有这百来个犯事的人尴尬地暴露在整个部落面前。
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偷闲不干活的快感，只想逃离这尴尬的境地。
但首领不发话，他们就得一直在这儿晒着。
时间愈久，一群人愈是煎熬，偏偏在仇敌面前，谁都不愿意先低头。
大人羞耻居多，小孩子们则更多是身体上的煎熬。
不过从他们受罚开始，还没有一个孩子退出。
莫森控制不住腿打晃，余光瞥见斡泰这个“仇敌”，腮帮子咬得死紧继续挺。
其他孩子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但凡有一个人求饶，他们也就泄气了。
没有。
他们只能强撑着，全靠不服输以及一旦低头会被嘲笑强撑着。
每过一段时间，他们的情况就会报给厉长瑛。
泼皮对木昆部相当没有好感，都不禁感慨：“那个叫斡泰的小子，是个有种的，毅力惊人，其他孩子都快撑不住了，他没吭过一声。”
厉长瑛在复健，慢慢活动身体，防止伤口黏连影响她的打斗动作。
这个过程不容易，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泼皮也撇掉了拐杖，尝试自己站着，面露犹豫，“是否需要……”
他说不出口，还是问了出来，“斩草除根？”
他们都不是当初没杀过人的普通人了，但到此刻为止，从来没有在非战之时将刀子砍向任何一个平民、弱者。
这个底线一直守着。
泼皮说出这话也很纠结，考虑的是厉长瑛的利益，并不是因为他私心上不喜木昆部。
那还是个孩子。
却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他的身份注定为数不少的一部分木昆遗部会簇拥他。
现在木昆部势弱，万一以后发展起来，怀有异心，对厉长瑛实在是不小的麻烦。
陈燕娘在旁边欲言又止。
良心上过不去，可涉及到厉长瑛的利益，她也会迟疑。
厉长瑛停下动作，满头大汗，大喇喇地抬手抹掉，大马金刀地坐下，反问：“我的敌人除的干净吗？”
陈燕娘和泼皮对视。
好吧，到了她这个位置，对手、敌人肯定跟草一样，春风吹又生。
这么一想，眼前发黑。
不过两个人转念又一想，忠于厉长瑛的人也会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又没那么黑了。
“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至于怎么办，还是那个问题——仁德有序，章法有度。
厉长瑛两手支着腿，瞅着俩人，叹气，“现上花轿现梳妆，赶不上时间，堇小郎和翁先生在便好了，太为难你我三人了。”
陈燕娘和泼皮羞愧。
厉长瑛问题不大，主要是他们不得用。
一起出来四个人，三个都是不通文墨的，使点小聪明出点力气行，眼界实在不够。
厉长瑛敲打泼皮：“先前复盘，我没打你，罚还是要罚的，回头空一些，你给我抄书三百篇。”
泼皮：“……”
打蛇打七寸。
挨打不痛不痒，抄书直接雷击。
“我也抄。”
泼皮立时感动地望向她，“燕娘，你要为我分担吗……”
陈燕娘鄙视他。
无声似有声。
泼皮懂了，是他想太多。
厉长瑛对陈燕娘欣慰，对泼皮幸灾乐祸。
她一个人抓耳挠腮地学习做个首领，那怎么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要一起快乐才行。
泼皮对上厉长瑛的眼神，又懂了，紧接着便义正言辞道：“首领，小狼是我的弟弟，一起进步怎能落下他？”
厉长瑛嘴角上扬，鼓励表扬：“你们这么友爱，我很欣慰。”
傍晚，彭狼从丘上回来，一身灰土还未掸落，就从同住一帐的泼皮口中得知了这个噩耗，“啊——”
泼皮嘿嘿直乐。
难兄难弟。
……
厉长瑛饿了渴了那些犯事的人一天两夜，连孩子也没有区别对待。
天亮后，她才松口让人拿水给他们。
一群人渴极了，看见水眼睛都在泛绿光，撒开手就要去抢水喝。
“诶——”
泼皮示意人拿开水。
两部的人停下动作，舔嘴唇，干吞咽，眼睛直勾勾地跟着水桶走，而后看向泼皮，不明白，这不是给他们喝的吗？
泼皮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朝着他们的手抬抬下巴，“让你们松开了吗？”
手连忙握到一起。
这次完全没有一丝障碍。
泼皮看他们所有人重新连在一起了，又提出下一个难为人的要求：“不能自己喝，只能喂给握手的人喝，否则就都没有水喝……”
喂……
两部看向彼此，瞬间弹开眼神，脸色不好。
泼皮让人放下水，“想不想喝，看你们自己。”
他让人在旁边看着，免得他们蜂拥抢水。
手都握了，喂水……
瓢就几个，在水桶里飘着。
前面的人伸出了手，拿起瓢，喂向身侧的仇敌。
后面几个人陆陆续续动手。
瓢快到嘴边的时候，有人表情不对，看着要使坏。
泼皮幽幽道：“手不稳，食物你们应该也拿不稳……”
那人手一抖，再前进就不再抖了。
其他人也稳稳当当地喂起来，互相换瓢换手都没有发生摩擦。
“供你们养伤的药材和食物，够三个孩子活命。”泼皮表情一狠，“首领说了，如今奚州艰难，生存是第一，以后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光明正大地争，再敢浪费东西，你们就死定了，不想活就把机会留给别人，有人想活。”
厉长瑛没有责怪他们因怨恨而生的争斗，她更不满意他们肆意践踏生存的机会。
活下去的机会并不是均等的，是厉长瑛给了他们相对平衡的机会，他们不吃，有可能别人多吃一口，身体就会强壮一分，有可能抵御掉一次死亡。
晌午，厉长瑛又松口给了一点粟米粥。
第二天，他们又被分派去山丘上，罚十五日苦力，不能轮换。
几个孩子年纪比较小，被罚收拾牲畜和人的粪，十五日，同样不能轮换。
奚州以前从来没收过粪便，厉长瑛要求所有人建茅厕，老老实实在茅厕出恭，然后将粪便挑出来，运到东边的平地上沤肥，牛马羊的粪便也是一样。
小孩子们也要做力所能及的事，打扫、做饭、采摘、晾晒……这种相对比较轻省的活都是部落中的老弱在做，所有人轮换着处理粪便，很多天才能轮到一回，还算能忍受。
现在斡泰、莫森几个孩子每天和各种粪便为伍，扫粪扫到头昏脑涨，浑身都是不同粪便汇集在一起的臭味儿，其他小孩子都不爱挨近他们，累是一方面，精神打击巨大。
这是一个不算严酷的警告，也给其他人敲响一个警钟。
第一次，她可以轻拿轻放，再有第二次，丢脸将是最轻的惩罚。
奚州的矛盾暂时潜伏下去。
这时，河间王使者又来了。
厉长瑛惊喜。
薅羊毛的机会来了！
部众活都不干了，为他们准备了盛大的欢迎。
是以，河间王使者一行刚到濡水北岸，便被前方的景象震住。
河对岸，庞大的毡帐群绵延数里，得有几千……不，上万，成群的羊在左边山坡上，右侧，万马奔腾，异常壮观。
使者一行皆震惊不已。
他们皆以为和契丹大战之后，奚州的势力会极大的衰减，没想到竟然有如此盛况……
这还不是最让他们惊的。
泼皮提前候在北岸桥前，直接迎上来，“使者大人，首领已恭候多时。”
使者神色凝重，试探地问：“厉首领怎知我们前来？”
泼皮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自然是心有灵犀。”
怎么可能心有灵犀？
他没有说实话。
厉长瑛想薅河间王的羊毛想得不得了，薛培离开之前便说好，一旦河间王派使者再出关，一定要提前知会她。
以薛家对边关的掌控，厉长瑛提前知道河间王使者要来，是必然，因而准备的时间充足。
然而使者想多了，认为是奚州的探子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又侧面印证了奚州的实力并不虚弱。
使者前来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探奚州的虚实，还未进入部落，已经心生忌惮。
泼皮和这位领头的使者熟悉，隐晦地瞥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几辆马车，很热情地引他们过河。
一行人骑马上木桥。
新架的木桥踩上去稳如平地，几乎没有响动。
泼皮边走边介绍：“这桥是新建的，比不了中原的工艺，最近我们也在建防护墙。”
他抬手指向远处初具雏形的防护墙，实际确实是雏形，只有长度，高度刚到膝盖。
使者们离得远看不清楚，只能看到绵延的一条人造工程线，还有“工蚁”上上下下。
游牧民族善骑射，讲究灵活性，以前胡人是没有这种东西的，也不会去建。
使者集体心情复杂。
他们并不乐见胡人开化，具备骁勇善战的武力，再具备军事智慧，威胁极大。
过河后，一行人行了片刻便来到驻牧地外。
毡帐群近处看更加庞大，一眼根本看不到尽头似的。
通往主帐，有一条笔直的通道。
泼皮下马，使者们便也下马步行。
一个个毡帐中走出许多女人和孩子，穿着整齐的衣裳，隔着一段距离站在通道两侧，好奇地看着使者们。
四五个三四岁大小的孩童玩打仗游戏，打打闹闹，追追跑跑，闯了进来，撞在泼皮和使者身上，弹倒，四仰八叉。
泼皮哈哈笑，弯腰薅起一个小不点抱在怀里，又扯起另外一个。
小孩子老老实实坐在他怀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使者。
其他孩子也乖乖站着，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使者，都十分机灵。
泼皮对使者歉道：“没冲撞到使者大人吧？”
使者当然不会和孩童计较，表示无碍。
泼皮便叮嘱孩童们去别处玩儿，弯腰放下怀中的孩子，又扯到了伤口，悄悄“嘶”了一声，顺手拍了那小童屁股一下。
被他拍屁股的小童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赶紧跑开。
几个小童哒哒哒地跟着跑。
泼皮失笑，“这小子……”
他们是阿会部的孩子，受到的惊吓小，胆子比较大。
泼皮又看向道两旁的孩子们，换成胡语道：“今日有客人来，不要冲撞到客人，准你们去骑马。”
孩子们一听，也不看中原来的新鲜人了，欢呼雀跃地跑开。
女人们呼喊他们“小心”、“别摔了”的声音也追不上他们奔跑的速度。
泼皮又叫了几个女人的名字，让她们再去瞧瞧给客人准备的食物和毡帐。
几个女人答应。
整个驻牧地中一派生机盎然，温馨祥和之象，如果不是毡帐上还有些清洗不掉的血迹，很难想象这里刚经历过惨痛的大战。
使者更加心惊。
以他们对奚州的情报，新首领厉长瑛麾下汇聚众多部落，论理应该是矛盾重重……
他们回归到正常的生活的速度太快了……
而一行人靠近主帐前的校场后，守卫一下子便多了起来，三步便有一个守卫，十分森严。
守卫全都目不斜视，威武不凡。
使者们不断打量着守卫们。
泼皮则习也为常地走进校场，站定在中间，手一抵左胸，恭敬地禀报：“首领，河间王的使者到了。”
片刻后，帐内响起厉长瑛威严的声音，“进来吧。”
泼皮领着使者们进入主帐。
主帐比上一次见河间王使者的更大，两侧皆有兵器架，好几张重弓和箭筒挂在毡帐上，还有许多凶兽兽皮，光虎皮就有两张，还有黑熊和狼……
而使者们根本无心注意主帐内的场景摆设，全副注意力都在正中坐姿豪放的厉长瑛身上。
断眉显得整个人面相更凶，煞气毕露，比那些死物更具威慑力。
使者们根本不敢与她对视，看一眼就赶紧低头，满心畏怯。
主使者心态较上一次来奚州和第二次见到厉长瑛，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那时厉长瑛还只是取代木昆部的西奚新部落首领，短短一段时日，便已翻天覆地。
她现在是奚州唯一的王了。
有了这一点认知，使者的态度不由地变得更加谦恭。
厉长瑛在上首，看得清楚，眼里闪过一丝暗光。
不枉她能拉出来的家底全都拉到前面来表现，马、牛、羊，老的少的壮的……一起唱大戏。
厉长瑛一副目中无人之态，“河间王的使者这么快就再到奚州，何事？”
使者恭贺她成为奚州的王，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地吹捧她，辞藻复杂，抑扬顿挫。
厉长瑛听不懂全部，但很受用。
文人拍马屁都带着文雅，跟泼皮他们这些没文化的完全在不同的档次。
表面上，厉长瑛却装作很不耐烦，“没别的了？”
使者顿住，紧接着便开始报他们带过来的礼物。
有名字的玉器一件又一件，金器一件又一件，陶瓷一套借着一套，丝绸数匹……
厉长瑛眉头都没动一下，表现得兴致缺缺。
使者边报还边觑厉长瑛的脸色，逐渐心虚。
这些东西是二公子符鸿临时准备，只能唬一唬没有见识的胡人。
他报完后，厉长瑛直接而无礼地点评：“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有什么用？还大老远送过来。”
使者尴尬，“关外的首领们都很喜欢，便以为您也喜欢，前次来奚州，没发现您的喜好……”
是我的过错……
使者说到一半，顿住，其实……好像发现了。
他悄悄用余光打量主帐内，没有那些男人了……
厉长瑛不需要他猜，直接告诉他她的喜好：“我只想要粮食，河间王想交好奚州，就给我送粮。另外，我看中了那个在薛将军府喜宴上的男人，我要他。”
霸道。
蛮横。
使者本该生气的，但又不受控制地发自内心地骄傲。
果然，蛮夷哪里见过什么好的。
厉长瑛根本不按正常的外交、谈判流程走，等不及他回复便威胁道：“河间王做好事送我个人，我就与河间王是朋友，否则，我会亲自入关去抢回来。”
一股子强取豪夺的豪横。
泼皮低下头，嘴角抽动。
他先前问过厉长瑛，要不要再准备几个男子。
当时厉长瑛毫不犹豫地拒绝，说：“我是见过世面的，哪还能看上那些人？”
原来是这么个见过世面，看上更好的了。
使者则立即便软言道：“厉首领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什么长？既然河间王都能收义女和木昆部和亲，再收个义子和我和亲，有何不可？我都不介意多个义父！”
厉长瑛说出“义父”二字，忽然福至心灵，“义父好！这样的关系，多给我些粮食，理所应当。”
泼皮抬不起头同时，又感到心酸。
首领为了粮食，付出如此巨大……
而使者：“……”
擅自认父，果真蛮夷所为。
厉长瑛毫无障碍，金主爸爸，怎么就不是义父？
她催促：“还需要从长吗？”
使者顾左右而言他，“厉首领提及，在下便多问一句，不知朱娘子如今在何处？”
厉长瑛反问：“问她作甚？”
她咄咄逼人，使者只能如实道：“此事需得回禀主上，再做定夺，自是要多了解一二。”
厉长瑛一副“你们真麻烦”的神色，“义子义女不是亲人吗？既然如此，便直接以此女在奚州的安危威胁那男子，迫他自愿前来就是，多大的事还需要定夺？”
使者：“……”
还不是义子。
“首领见谅，这是规矩……”
厉长瑛不耐，“我这主意不好吗？”
使者顿住，“……好。”
他不知道魏堇的身份，一个普通的县令，确实是个好办法。
厉长瑛迫不及待，“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她给泼皮使了个眼色。
泼皮从帐边的箱子里翻出一座精美的金冠，直接塞到使者手中，“诸位分了。”
使者拿着熟悉的金冠，推辞几下又被塞回来，金冠就有些变形了，忍不住在心里骂他们暴殄天物，这是多好的东西！
厉长瑛不满他推辞，“怎么？你要打我的脸？”
使者哪里敢，推辞的动作缓下来。
厉长瑛满意，“可别让我等太久。”
使者迫于无奈，只能暂时应下会尽力而为。
厉长瑛又不满意，骤然狞笑，“尽力而为怎么行？你要全力以赴，否则这金子你们没命拿。”
使者们具是一抖，讷讷答应，金冠成了烫手山芋。
厉长瑛吓唬人，“千万不要以为回到中原你们会安全，我的人随时可以去到中原……”
一行使者瞬间抖得更厉害，生怕命留在奚州。
当晚，一行人留宿，胆颤心惊彻夜难眠。
第二日一大早，他们就向厉长瑛告辞，后面有老虎追一样匆忙逃离。
而他们不敢乱动，自然也就没发现，驻牧地后方大半毡帐都是空的。
厉长瑛在虚张声势，空手薅羊毛。

第147章
厉长瑛长久以来得到一个结论：装逼装得好, 肚子吃到饱。
厉长瑛还摸索出一个深刻的道理：狐假虎威，不止可以有一只虎，可以有很多虎。
她有薛家还不够, 河间王使者一走，就大肆宣扬河间王派使者与她结交，欲和亲一事。
这事儿, 河间王使者还在的时候，风声就透出来。
苏雅兴冲冲地找到乌檀，挑事儿似的, “嘿，乌檀，你要完了, 你没机会了！”
乌檀黑脸，吓人的很。
苏雅可不怂他，啧啧道：“那位县令是读书人，面皮比女人还白嫩俊俏, 说不定就是首领的情人，你可能本来就没机会。”
他们部是奚州最早归入厉长瑛的部落, 除了年纪小的，都知晓厉长瑛和燕乐县的县令关系不浅, 清楚不能外传, 不耽误他们互相调侃。
木勒昆得几个也在, 一点儿不怜惜乌檀——
“首领那么强，找个漂亮的欣赏多正常。”
“乌檀你脸太黑了，哈哈哈……”
“更黑了……”
“还不能抢……”
胡人想要什么女人，都会去抢，掠夺婚的习俗便是从此而来。
偏这对象是厉长瑛, 话说出来怎么听都比较怪异。
乌檀根本打不过，咋抢？
一群人笑得更加厉害。
乌檀攥拳头，拎起其中笑最欢的木勒，“来打一架！”
木勒哀嚎：“我打不过你！”
嚎完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就挨了一记重拳，痛叫。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哎呦哎呦”中掺杂着断气的“哈哈哈”，还有其他人幸灾乐祸的起哄声。
老族长班莫其和其他族人也凑过来，含笑看着他们打闹。
他们当然希望乌檀能和首领在一起，可以为他们部争取更多利益，但是不成，好像也没有什么，唯一伤心的大概只有乌檀了。
不过他看起来生气大于伤心。
众人又开始安慰他——
“别放弃啊。”
“首领还没成亲呢。”
“你说不准还有机会……”
“就算成亲也不影响……”
乌檀没打算放弃，憋到河间王使者走了，便来校场找厉长瑛，想要问一问，她是不是真的打算和燕乐县的县令成亲。
厉长瑛正在锻炼。
泼皮在旁边小幅度地跟着。
厉长瑛一见他过来，“你来得正好，跟我比划比划，再不练练，胳膊腿都退步了。”
乌檀没能张开口，拉开架势跟她对练。
泼皮退到边缘。
两个人都有伤，动作比较克制。
乌檀有心事，难免有分神。
厉长瑛根本不客气，抓住间隙猛攻。
乌檀一步失误，便开始节节败退。
厉长瑛一拳打在乌檀下巴上，“战场上你也走神吗？”
乌檀下巴疼，羞愧，打起精神还手。
他一面倒颓败的局面稍有逆转，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好一会儿，都汗流浃背才住手。
俩人都是一样的糙，微微喘气，用手随意地抹掉脸上的汗。
乌檀瞥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首领喜欢白嫩腰细的男人吗？”
泼皮眉头立时上挑，露出兴味来，贼兮兮地盯着俩人瞧。
厉长瑛擦汗的手一顿，脑袋里警铃大作，瞬间想起一个典故——
楚王爱细腰。
个人喜好无妨，可如果部落里细腰成风……
太可怕了！
厉长瑛生怕这些威武的汉子都变成白嫩的男人，义正词严地斥道：“胡说八道！腰细能打猎吗？能在战场活命吗？我的部下男人女人都得结实有力！”
她脑子里完全没有儿女情长，只有对部落勇士变成细腰的恐惧。
乌檀听后，立马便放下担忧，挺胸抬头。
他这种威武的男人才是首领最喜欢的！
泼皮：“……”
且不说厉长瑛的喜欢和乌檀的以为的是不是一个性质，最起码，真喜欢的人不会一拳搂在下巴上吧？
这俩人谈情说爱的脑袋，在魏堇面前根本不够看吧。
首领的男人会是谁，好像没有什么悬念。
泼皮背着手，摇头晃脑地离开。
前方，陈燕娘刚从河边回来，准备去看看部落的小娃娃们，路过他。
泼皮眼一亮，欢喜地喊：“燕娘！”
陈燕娘驻足，回望，皱眉，“怎么每次我瞧见你，你都在闲逛？”
泼皮叫屈：“冤枉啊~我要走得快才行啊~”
陈燕娘一滞，实在是他那样子太欠揍，忘了他伤得重。
她也不死犟，知错敢认，“是我误会了你，给你赔不是。”
泼皮走近，嬉皮笑脸，“倒是我，每次念着你就能见到你，你说咱们是不是……”天上地下的缘分。
陈燕娘不等他说完，翻了他一眼，大步走开。
泼皮跟不上，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摸摸下巴，忽然又觉得首领的男人还是有悬念的。
毕竟多聪明的人都抵不住死脑筋的威力啊。
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连想一想都心虚地左右张望，怕有人窥见。
泼皮不是没有事做，他在做一些乌檀和陈燕娘都不适合做的事——趁机在部落中扩散势力庞大的河间王使者要与厉长瑛交好一事，宣扬河间王如何如何看重奚州首领厉长瑛，首领如何如何能为，奚州的将来如何如何可期……
很多人好奇心重，不敢去乌檀、陈燕娘那儿打听消息，泼皮非正事时常插科打诨，大伙跟他说得开。
厉长瑛的老部下吹她不是一次两次，恨不得句句都是“首领说”，个个都是首领脑，慢慢也就拐带了新部下。
普通人汇聚，力可覆舟，但他们实在不够智慧，很容易受到风向的影响。
这种风向，可能是来自上方，可能是来自人云亦云，来自大众。
外部的威胁就在那儿，现在奚州改变不了，内部的问题，得努力解决。
厉长瑛的首领形象越强大，越有能力，部众越相信奚州不容易被打倒，对首领和奚州未来的信心就越足，进而干劲十足，然后奚州的实力就会越来越强……
如此形成正向的循环，推动奚州稳步向前。
而在奚州潜移默化改变的同时，“有心人”也迅速将河间王派使者到奚州，可能要和亲的消息传了出去。
前无古人的奚州女首领厉长瑛的抢手毋庸置疑，别人不相信，她也会给自己营造抢手的局面。
人造万人迷嘛~
顺手而已。
習部——
“怎么谁都要和她结亲，她到底哪里好啊？”
阿耐一脸费解。
首领吐护沉声道：“她有奚州。”
奚州在关外是一个很重要的枢纽，东北部的汉人出关，东胡的汉人入关，两方交流，基本上都要经过奚州。
它太受瞩目。
而现在，它的主人是厉长瑛。
讨好男人也是送钱送物送女人，讨好女人，大抵是一样的。
阿耐当然知道厉长瑛是奚州的首领，只是感到疑惑，“奚州有这么强吗？中原都要和她结亲？”
吐护亦是想不通，“可能……她背后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他只能这样解释。
契丹——
契丹各部正在为俘虏的问题吵闹不休，有的部落主战，有的部落避战，有的部落左右摇摆……
但无论是持什么态度的人，都希望俘虏能够回来。
这并不是战败就是弱者的问题，各个部落都有太多人折在奚州，最后反倒只有耶律佛狸和耶律图珲带着他们的亲部回来，其他部落的勇士都留在了奚州。
各部都对此皆有不满，如果王庭再不能想办法带回他们部落的勇士，这个不满累积到一定的程度可能会爆发多大的冲突，难以估量。
可以想见，必定会对契丹王庭造成极大的冲击。
这种情况下，耶律佛狸和耶律图珲受到的内外指责十分大，在契丹的地位一落千丈。
这时候，厉长瑛和河间王使者结交的消息又传了过来。
厉长瑛的名头传开之后，她的“来历”也随之传开——
宇文氏后裔，在中原经营多年，不远万里回到奚州寻找故土，就灭了木昆部。她的部众信奉她是天神的使者，海东青为证，战绩为证。
她的强大让各部听说她的普通胡人们深信这个传言，且随着印证她强大的证据越来越多，更加笃信不疑。
契丹王庭和各部的上层贵族则忌惮于厉长瑛和中原的纠葛。
主战的一方有所动摇。
各部都集中在王庭，对契丹王施压，希望耶律氏负责赎回各部的俘虏。
契丹王承受压力，便迁怒了耶律佛狸和耶律图珲。
契丹王儿子极多，好几个弟弟虎视眈眈。
耶律佛狸急于挽回他的威信和契丹王的喜爱，苏和便趁机走到他面前，向他献计。
“联合黑習？”
苏和点头，“是，黑習白習不和，矛盾已久，黑習在奚州又和奚州的新首领结怨，或许可以拉拢，若是能成功，既能挽回大王和部众的心，以后对大王子也是一个助力。”
耶律佛狸深思后，欣赏地拍着苏和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我会重用你！”
苏和欣喜若狂，“谢大王子！”
苏和得到了大王子的赏识，契丹这些木昆遗部待遇就有可能好转。
毡帐内，众人都很高兴，唯独仆罗不在其中。
返回契丹的一路上，耶律图珲对他的态度都极其恶劣，如果不是有契丹使者要带他回去向契丹大王回话，图珲很有可能会趁机灭口。
仆罗栖栖遑遑一路，回到契丹也不敢随便乱走，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死在角落里，极想重新依附一个强大的有势力的人，得到遗部们的拥护。
苏和这个外人先做到了，便显得他更加不堪。
仆罗嫉妒又愤怒，回来没多久，便屡屡针对苏和。
此次尤其尖锐。
“我才是博尔骨的弟弟，理所当然是新首领，你不经过我同意，就擅自去讨好一个战败的王子，会害了我们，我一定要处置你！”
苏和很是无奈，看了一眼不远处眼神冰冷的巫医，像先前几次一样，主动退让，解释：“仆罗大人，您知道的，契丹各部的大人们都不欢迎我们，唯有大王子遇到了挫折，才给了我一点讨好的机会，我是怕错过，并不是不尊重您。”
为什么不欢迎？
赖于苏和的明示暗示，在场众人一下子便想起来。
如果不是仆罗极力劝说契丹大王进攻奚州，契丹不会损失惨重，他们的处境不会如此艰难。
就算契丹野心勃勃，贪婪无厌，早晚会进攻奚州，也不该是在仆罗的鼓吹下。
众人望着仆罗的眼神变冷，极为不满。
巫医也阴声制止，“仆罗，我们在契丹应该团结，不要再内部争斗。”
仆罗根本没注意到遗部们的变化，只一听到巫医也站在苏和那一边，激动地直接抽出了武器，对准苏和，“你是个外人，根本不会真心为木昆部，我要杀了你除害！”
一整个对外唯唯诺诺，对内趾高气扬的小人模样。
他像是非杀了苏和不可，挥刀砍向苏和。
苏和急急地退后，狼狈躲闪。
其他人纷纷阻拦。
仆罗也不听，一定要吓住众人，再不敢违逆他。
一个追杀，一个逃窜，其余人试图阻止，整个毡帐乱成一团，噼里啪啦，破的破，碎的碎。
巫医脸阴沉得吓人。
仆罗拿着刀，其他人怕被误伤，只能稍稍减缓他追杀的脚步，却没办法快速制止这场内讧。
有几个遗部互相对视，不满达到了顶峰，彻底喷发。
“刷——”
“刷——”
“刷——”
“噗嗤——”
“噗嗤——”
“噗嗤——”
仆罗停下了，缓缓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穿透胸腹的三把刀，刀尖鲜血淋漓，冰冷入骨。
他从没想过部落的人会杀死他。
仆罗口中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
握着刀的三个人冷静下来，意识到他们干了什么，猛地松开刀柄，后退，撞在了其他人身上。
仆罗想回头看一看，是谁……
他只扭了半个身子，便站不住了，歪倒。
“嘭！”
仆罗摔在地上，睁着眼睛，正对着巫医的方向，求救。
巫医从震惊中回过神，匆匆走向他。
另一边，苏和亦是惊魂未定，瞪大的眼睛看向动手的三个遗部。
显然，这也不在他的计划内。
仆罗越是针对他，越将遗部们推向他，契丹人知道他们不和，也不会将他和仆罗放在一起看待……
起码短时间内，他都不打算弄死仆罗……
太突然了。
三把刀，必死无疑。
巫医没能救回仆罗，阴森的眼睛带着怒意望向动手的人。
三个人不由自主地抖，紧接着便大声痛斥——
“他已经害我们一次，难道还要再害我们一次吗？”
“他根本不配当首领！”
“苏和在帮我们，他还要对苏和动手！”
“杀了他大家才会安全！”
三人激愤，越说越愤恨，胸膛剧烈地起伏。
其他人也对仆罗的死没有任何的同情，甚至露出几分大快人心的意味。
他们逃出来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继续送死，仆罗的做法早就引起了众怒。
仆罗的尸首就横在地上，巫医表情阴冷一言不发。
三人迫于压力，涨红了脸，逐渐说不出辩驳。
毕竟是杀了同族……
三人渐渐攥紧了拳头，眼里充血，泛凶光。
毡帐内气氛焦灼中带着一丝诡异。
苏和见状，连忙出声劝道：“巫医，他们有错，也有为了救我为了大家的原因，一时冲动……”
三人一听，拳头微松，不过仍旧紧张地盯着巫医和苏和。
苏和祈求地看向巫医。
巫医冰冷的脸上微微松动，片刻后，冷漠地转身离开。
木昆部就只有他们流亡在外，都算是亡命之徒，哪里还能管束，更不要说平息怨气。
苏和也算是给了他和那三人台阶。
动手的三人彻底松了一口气。
而留在毡帐内的其余木昆遗部看见巫医如此给苏和面子，面面相觑。
有一人试探地提出，想拥护苏和为首领。
其他人一听，纷纷响应。
尤其是刚被救了的三人，最支持。
苏和立即推拒：“我们是兄弟，能互帮就互帮，大可不必推举首领。”
他态度很强硬，坚决不要当这个二十来人的首领。
这么几个人，首领不首领没有多大意义，苏和也不在乎这个名头，有实际的领导力方便他操作就行。
动手的三人之一坚定道；“苏和大人愿不愿意，我们都认定苏和大人是我们的首领！”
苏和不与他们继续争辩，叹了一声，让他们先处理掉仆罗的尸首。
仆罗的死，并没有在契丹王庭引起什么惊动，没人关注木昆遗部的一点动静。
而其余木昆遗部没有亲眼看到毡帐内发生的一切，听说仆罗突发恶疾死了，或许有猜测，却没有去深究真假。
当晚，动手的三人之一悄悄找到苏和，说了一件他们隐瞒的事情。
大军出发之前，苏和特地跟一众木昆遗部交代过，一定要极力渲染厉长瑛的强大和狡诈，这样契丹大军稍有受挫，就能抵消一点仆罗游说契丹奚州牧马的过错。
无论契丹大军是高歌猛进还是受挫，对他们都没有坏处。
基于这种前提，以及他们真情实感地畏厉长瑛如虎，木昆遗部始终像是吓破了胆一样怯懦。
而三方突袭契丹的那一晚，本该被俘的“奚州俘虏”逃跑之前，趁乱接近了他们，告诉他们木昆部的女人和孩子们都归顺了厉长瑛，还一起抗击了契丹，劝他们投降归顺，奚州的新首领厉长瑛会善待他们。
有人意动，有人对曾经毁灭性打击木昆部的厉长瑛抱有怀疑和警惕。
他们没办法相信厉长瑛会善待他们……
“俘虏”知道他们会怀疑，蛊惑地劝导：“以首领如今统一奚州的实力，完全不用在意你们这些木昆遗部，但首领从始至终都没有将木昆部当作敌人，首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奚州，为了带领整个奚州的人们走出苦难和饥饿。”
“木昆部破坏了奚州的安宁，受到奚州各部的抵制，但木昆部同样是奚州的子民，只要愿意归降，首领掌管的奚州仍然会接纳你们，也不会因为你们的出身区别对待……契丹人会愿意善待你们吗？”
“你们的亲人或许还在奚州，真的愿意像没有根的树一样流落在外吗？真的不想回来吗？”
当时，仆罗带人仓皇逃离，后来另一支在外放牧的木昆散部和其余逃掉的木昆部人也陆续逃到契丹去他们汇合。
他们中不少人有妻儿仍留在奚州，不知生死。
这些木昆遗部流落在契丹，经历过冷落，日日煎熬，如果有机会，怎么会不想回到奚州呢？
“我们怎么相信你们？”
“俘虏”道：“可以告诉我你们家人的名字，以后首领会悄悄给你们传信，让你们知道他们的消息，你们之间肯定有一些外人不知道的秘密，可以作为证据，传信的时候就会知道他们的安危。”
木昆遗部们就动摇了。
“我们要怎么做？”
“要堵住奚州其他部落的嘴，需要立些功……”
于是，他们就被策反，成了厉长瑛在契丹的探子，第一个任务就是散播恐慌，动摇契丹军心。
闭环了。
苏和：“……”
你是探子，我是探子，大家都探子。
仆罗今天要是没死，一回头，也孤立无援了。
这可真是木昆部最大的笑话。
苏和知道魏堇在奚州有其他势力，隐隐猜测可能是在奚州横空出世的厉长瑛。
不管这俩人什么关系，路数真是一模一样。
苏和怀疑，还会有其他探子。
这太有可能了。
那人看着苏和表情变换，惴惴不安。
苏和沉默半晌，问：“杀仆罗也是奚州的主意？”
那人摇头，“不是，他们只说让我们潜伏，没有再联系我们。”
苏和又沉默了一瞬，叹气道：“暂时……就这样吧，咱们也需要一个后路……”
投降和归顺在游牧民族中太寻常了。
他们现在这样，如果有更强势的人出现，打败了厉长瑛，他们也会随时归顺那个人。
这没什么。
那人一脸感激，彻底放心了。
苏和低声交代：“此事，不要让巫医知道了。”
巫医是木昆部的巫医，对木昆部的感情非同一般，如果让他知道，他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那人明白，“我们会瞒着巫医的。”
他们不止瞒着巫医，原本还瞒着苏和和仆罗。
苏和想起来还是很无语，一副还需要平复的模样，让他先走。
好歹提前通个气，如果今日木昆遗部不与他透露，他不知还要蒙在鼓里多久。
两个阴险狡诈的男女凑做一对儿算了！
某种程度上，他真相了。
奚州，厉长瑛忽然脑袋痒，挠了挠，从主帐中走出去，“叫个人来跟我比划比划！”
她不只手痒，刺挠到脑袋了！

第148章
厉长瑛派回关内两拨人, 先后到了薛家和燕乐县，都是为了告知与河间王使者的来往。
厉长瑛对薛家很直爽，直接就在信中跟薛将军表示, 她和河间王此番结交，就是为了薅河间王点羊毛解奚州的燃眉之急，是利益关系, 希望薛家不要因此而芥蒂，他们才是最密切的盟友。
字里行间，她对自己的行为都没有任何心虚气短, 十分坦然，甚至还用了“劫富济贫”的形容。
大势力博弈，小势力为了生存在中间左右逢源, 捞一点好处无可厚非。
厉长瑛明明白白地摆在面上说。
薛将军和章军师依然对厉长瑛赞不绝口。
外人如何评价她并不重要，她的部众才最有资格评价她作为首领是否对得起奚州。
而厉长瑛该进的时候不游移，该克制的时候丝毫不冒进，该放下身段的时候不倨傲, 该铁骨铮铮的时候不卑躬屈膝。
大是大非上不出错，怀大德有大义, 此等品性已是极难得，细枝末节无伤大雅。
薛培也并非心胸狭窄之人, 对两人的夸赞丝毫不介怀。
秦副将有疑问：“她明目张胆地打主意, 河间王久居高位, 会容忍？”
他已认准了魏堇和厉长瑛有私情，魏堇和魏璇是姐弟，厉长瑛和薛培就是姻亲，当然不怀疑厉长瑛跟薛家更亲近。
章军师捋着胡须道：“河间王屡屡战败，马上便要成为强弩之末, 出些粮食稳定奚州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魏堇的身份。”
他们都清楚两人早晚要汇合，厉长瑛用这种方式将魏堇带出关外，得人又得钱，是一石二鸟。
不过河间王必定要有个担忧，一旦魏堇的身份曝出，此事传扬开来，他绝对要被天下人唾而攻之，会催化河间王的势力倒塌，连他的内部可能都要分崩离析。
这对薛家有益而无害。
“将军不如推上一把，助这对有情人免分离之苦。”
薛将军和章军师对视。
薛家的机会也要来了。
薛培回到将军府，对魏璇道：“魏堇出关的时机到了……”
魏璇眼神落寞，待到薛培说完来龙去脉，又强作笑颜，真心实意道：“阿堇念着阿瑛，能早些团聚也好。”
只是一关之隔，厉长瑛身份不同往常，魏堇行走也不似当下这般方便，他们相见便不再容易……
薛培知她不舍，握住她的手，无声安慰。
他没说得是，一关之隔还不算远，日后，恐怕要相隔千里……
燕乐县——
魏堇终于等到了厉长瑛的信。
翁植、林秀平和厉蒙得到奚州来信的消息，全都迫不及待地来到书房。
魏堇展开信后，神色便一下子明朗起来。
他看完第一张信，林秀平和厉蒙赶紧接过来看，正好接上，也是一看便表情欢喜。
唯独翁植，一人独坐，装模作样好似不急不躁，实际看着三人的表情，视线都快要穿透信纸了。
只有薄薄的两页纸，三人很快便看完了。
翁植一见他们动作变化，立即问道：“信中说什么了？可是定下了？”
魏堇精致如画的眉眼再不复冷淡，兀自拿过信纸，细细地读第二遍。
林秀平嘴角上扬，嗔怪道：“每次都是如此，她就不能多写几个字吗？”
厉蒙啧了一声，颇为理解，“舞刀弄枪还容易些。”
没人回答翁植的话。
翁植：“……”
他还在这儿呢，他们太如若无人了。
不过瞧着三人的表情，也知道是好消息。
魏堇沉浸在信中已不可自拔，翁植便不自讨没趣，等夫妻俩关注到外人，才继续追问。
夫妻俩的回话中得知，一切果然有了新的进展。
厉长瑛竟然真的走了“和亲”这一步，第一次得知时意外过了，这次翁植感慨多于意外。
如果没有打下这样的战果，没有成为整个奚州的首领，底气都不能这般足。
那可是整个河北道的掌控者。
堪比大放厥词了。
不过厉长瑛如今蛮夷首领的身份，大放厥词也算是合理。
翁植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魏堇的身份会不会成为阻碍？
林秀平和厉蒙闻言，喜意稍稍降下来，望向魏堇。
魏堇抬头，眼睛缓慢地从信中抽离，眸光明媚如春，灿烂如夏。
温柔和炙热，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无论和亲成不成，我们都该去找阿瑛了。”
厉长瑛在信中说，和亲的要求我提了，能不能成，你们想想办法，不能成也无所谓，她会接他们出关。
魏堇长指微勾，点在“接你们出关”这一句上，缱绻地轻抚。
魏家教养子孙，皆要博文约礼，正身清心，现在魏堇这般甜情蜜意、黏黏糊糊的情态，简直叫人无法直视。
翁植牙疼，暗暗吸气，吐气，避过魏堇的话，一本正经地自问自答：“河间王被战事牵制住，分身乏术，当下最不希望内部分崩，后方大乱……”
林秀平听他们说得多了，也懂了一些局势，“河北各郡势力不算大，反叛极容易镇压，那……”
“最大的威胁是薛家。”魏堇含笑道，“河间王现在正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一旦内部出现问题，前线必定摧枯拉朽，而天下皆知，魏家全都死在了大火之中，河间王心存侥幸，未尝不会同意。”
事业都要没了，一个魏堇和符家阖族的命运相比，孰重孰轻，河间王自会衡量。
“河间王的为人，只要底下稍有鼓动，很可能会想要借此来挑拨奚州和薛家的关系，牵扯薛家的精力。”魏堇眸色粲然，“如若薛家阻拦‘和亲’，引起阿瑛不满，便正中下怀；若不阻拦……”
河间王是否能拿捏住魏堇便很重要了……
那是后话，眼下“和亲”能不能成，关键在薛家身上。
当日傍晚，魏堇回信还未写完，薛家便派人来到燕乐县，告知薛将军的打算——
薛家准备动一动了。
魏堇胸腔中剧烈地跳动，情急心切，焦焦又煎煎。
阿瑛……
他的想念快要化成一道河，全都流向厉长瑛，根本分不出心神去想这之后河北和天下局势的变化。
他想快点见到厉长瑛，如果能抱着她，他心中的塌陷才能彻底填满。
相聚越是近在眼前，情绪越是难以自控。
魏堇完全不掩饰厉长瑛对他的影响，也掩饰不了。
连在林秀平和厉蒙、翁植面前都那般情态，待到独自一人时，手执薄薄的信纸，目光火热，压了又压，还是缓缓抬起，贴近鼻尖，闭眼轻嗅。
脑海里浮现出厉长瑛写信的画面，或许眉头紧皱，一脸认真；或许散漫随意，信手拈来……
她一定不知道，他这样轻浮……
魏堇另一只戴着金珠的手腕垂下，微微颤抖。
林秀平和厉蒙的屋中——
林秀平辗转反侧。
这一次与从前不一样，是喜忧参半。
厉蒙抱紧她，按住翻来覆去的人，“别着急，很快就能见到阿瑛了。”
“我是想阿瑛，也想阿堇。”
林秀平靠在他怀里，犯愁，“你也瞧见他每次收到阿瑛信时的模样，今日尤甚，我总担心他什么都系在阿瑛身上，万一阿瑛不喜欢他，阿堇不是要空欢喜。”
厉蒙无奈，“他们干出那么大的事，哪需要咱们担心。”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林秀平做母亲的，想不担心都不可能，“等到了奚州，我还是要撮合一二，阿瑛的性子你我最了解，她没这些细腻心思，阿堇对她一心一意，又能帮她，咱们做父母的，好歹尽人事。”
厉蒙不说话。
林秀平常念叨，一个家里两个人，有一个粗糙就够了，两个都粗枝大叶，无人体贴，也是麻烦。
她是极喜欢魏堇的，认为两个孩子再合适不过。
厉蒙私心里始终认为，魏堇心眼多，她这般态度，就说明魏堇攻陷了她。
不过，真心实意与否，他也看得出。
“你别好心办坏事，将两人推得远了。”
“我哪里会那样没有分寸……”
第二日。
魏堇从屋中出来。
县衙后院每日都有晨练，固定每日参与的人只有三个孩子，魏雯、魏霆、小山，小月和魏霖年纪小，起不来。
其他人轮着准备膳食，时有不参加。
今日是厉蒙和彭家兄弟、江子、范刚、双喜、阿宝、柳儿，以及三个孩子。
魏堇心情极佳，由内而外透出来的那种欢喜，使他整个人都焕发光彩，本就相貌气度绝佳，更是引人注目。
彭老二彭狮一个走神，拳头直接落在了彭老三彭豹的身上。
江子趔趄。
程强拎着水桶要进厨房，头一直扭向魏堇，一不小心和春晓撞在了一起，水洒在了春晓腿和脚上。
春晓冷飕飕地盯着他。
程强差点儿没给她跪下请罪。
其他人也都看直了眼。
阿宝、柳儿两个姑娘不好意思一直盯着魏堇的脸，两人悄悄看了彼此一眼，又不好意思地分开。
他们这些人一路跟着来到边关，难免寻思，魏堇一个男子怎么长得那么好。
不过魏家姐弟和孩子们长得都好，大家又都是长途跋涉的狼狈相，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今日竟是又看呆了去。
他们此时才注意到，魏堇好像又张开了些，少年气少了，五官棱角变得分明，更多了成年男人的清俊和深邃。
总之就是好看的紧。
众人都无心正事，练武的人像在划水，准备早膳的人像是游魂。
厉蒙：“……”
一个男人，咋长成这个样子。
要是没点势力，咋守得住吗。
如此看来，不是厉长瑛都不行，不知道得有多少男男女女盯着他。
等到魏堇出现在前衙，县衙的官吏们也都个个看得呆愣。
魏堇寻常可不喜欢常有人盯视，和关外的来往越来越多后，便将士兵们挪到了外头去，今日却对众人的视线视若无睹。
县衙的官吏忍不住，一个劲地打量他，猜测他为何这样气色红润，就像是刚刚大补过一样。
知情的翁植和彭鹰：“……”
立秋都过了，这么灿烂要刺瞎人眼吗？
俩人都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稍微克制一下？
可转念一想，怎么克制？谁能忍得住高兴？强人所难啊。
……
河间王使者一行人返回到安乐县，一见到二公子符鸿，便无限夸大奚州的实力和厉长瑛的蛮横。
使者不了解，二公子符鸿很清楚魏堇的身份，魏家女也就算了，哪里敢做主推魏公的孙子去给蛮夷女人祸害，能快马加鞭地派人先送消息回河间郡。
而如魏堇和薛家预料那般，河间王确实迟疑。
他现在为了前线的战事焦头烂额，根本不想承受何人一点新增的压力。
他甚至恼怒于在得知魏堇身份时没有第一时间灭口，可那同样危险，因为魏堇的身份并不是他一人的秘密，他一度怀疑太原郡那边是故意透出消息，万一他对魏家不利，就会拿出来打击他。
现在，魏家子又成了更大的麻烦……
河间王想干脆先将奚州和薛家放置在一边，暂时不予理会，可惜，麻烦接踵而至。
他安插在薛家军的人送信回来，说关外暂无异动，薛家却又在整军，不知缘何。同时，北部的涿郡和上谷郡纷纷来报，薛家暗地里在两郡活动。
薛家的矛头是对准他！！！
河间王想到的一瞬间，头痛欲裂，冷汗浸湿衣衫，浑身发冷。
他又开始后悔没有早点儿解决薛家这个心腹大患，此时就不必腹背受敌，完全忽略了他根本拿薛家没有办法。
河间王召集幕僚，紧急商讨应对之法。
这时，有一个幕僚提出一计……
燕乐县——
一连多日，县衙内部都有些暗潮涌动。
县衙众人皆收到了魏堇的指示，知道他们这次终于要走了，心潮澎湃，还要压制着躁动如同往常一般。
孩子们知晓他们要分离，心情低落，怏怏不乐，装不出来若无其事。
彭鹰和彭家兄弟要为了在魏堇走后顺利接手燕乐县做准备。
魏堇只做一件事，派人和太原郡的大商户取得联系，重新谈日后的交易，然后便是耐心又焦急地等待。
大半个月后，曾经受命前往关外的河间王使者和一百人马快马加鞭来到燕乐县。
魏堇早在他们到达燕乐县外便得到了消息。
报信人回报：“只有人马，没有奚州要的粮。”
翁植思索道：“看来河间王不打算轻易应允。”
魏堇拂了拂官服，神色淡淡：“什么打算，一看便知。”
他命县衙官吏一并到衙前迎接。
燕乐县从前几年也不见得有几次大人物来，这一年多频频来往，官吏们从第一次的诚惶诚恐，到现在几乎已经可以平常接待。
魏堇为首，其他人在他身后，等候客来。
使者率众人马尚未抵达县衙前，便勒马停下，翻身下马，步行至魏堇前方。
这位使者不同于先前魏璇“和亲”时那位趾高气扬的官员，态度颇为客气，甚至看着魏堇的眼神有些许不同寻常，“在下冯起，朱县令，幸会。”
魏堇与他对视，便意识到，他知道了。
“冯大人，幸会。”
其他县衙官吏也向冯起行礼。
冯起丝毫没有拿乔，抬手示意后，便对魏堇道：“朱县令，我专程为你而来，单独谈谈？”
魏堇答应，转头对翁植和彭鹰叮嘱了一句，从容地引冯起去书房。
冯起坐在书房内，看着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魏堇，唏嘘不已。
初见时，他不知魏堇的真实身份，惊艳过后，全副心神都在蛮夷女首领身上，还言道不怪那女首领惦记，属实是风姿卓绝。
当时他们私下也奇怪过，若是主上麾下有这样一号人物，不该寂寂无名。
冯起此番回去还打听过，可有认识朱维城的人，形容他的相貌特征年龄气度，与他所见完全不同，当时便觉其中大有隐情。
没想到，真是个天大的隐情！
传闻已死的魏家子，又活了！
怪不得他有这般风姿，原是魏家子……
书香门第，清流大家之子，若不是昏君当道，该是锦衣玉食，天上明月，怎会流落到这小小的燕乐县？
这时，春晓进来奉茶。
她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冯起面前，他抬头，冷不丁看见她那张棺材脸，吓得一激灵。
春晓敲门了，毫无歉疚，木着脸，“大人，喝茶。”
声音也毫无起伏，不像是生人。
春晓放下茶，转身又去到魏堇面前，然后安静地离开。
冯起心有余悸，“……”
什么人啊，这么诡异……
“不知冯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魏堇主动询问。
冯起想起来意，有些难以启齿，“在下数日前出使奚州，那位厉首领亲言，薛家喜宴上，她折服于公子的风采，念念不忘，欲与公子结亲，在下受河间王之命，前来说媒。”
“念念不忘？”
魏堇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
冯起一口咬定：“正是，厉首领亲口说的。”
魏堇心头泛起丝丝甜蜜，极难控制嘴角。
他最听不得厉长瑛表白的话。
而在冯起看来，他下颌紧绷，显然是极力控制着愤怒的情绪。
他不禁慨叹，这般年轻便从高处跌落，经受了家族的败落，流放极寒之地，还能绝地求生，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
不愧是魏家子。
若真与那粗暴的蛮夷女首领成了亲，简直是暴殄天物。
冯起一想到那凶悍的女首领□□着逼迫魏堇的画面，便为魏堇感到可惜。
怎么就……怎么就遇上那么个女霸王呢？
冯起受命于河间王，再是如何可怜魏堇，也只得游说：“公子有主上做媒，去到奚州是名正言顺的……”
他有些不知道如何说魏堇的身份，顿了顿，才转了个弯道：“成婚。”
而后，冯起继续道：“厉首领已是奚州名副其实的王，威武不凡，对公子也是真心实意，如今魏家败落，能得这样一门亲事，也不算辱没了公子。”
魏堇勾起嘴角，又迅速扯平，看起来像是在嘲讽。
“堇好大的面子，从前逼迫我阿姐时何等的气焰，如今河间王对堇倒是客气有礼……”
冯起说方才那一番话，自己听着都假，完全不怀疑魏堇生气的语气。
他认真地解释道：“主上并未授意杜荣贵那般，完全是他擅作主张，押送回河间郡，主上便严惩了他。”
魏堇没有任何波动。
冯起见状，心知无法和解，便干脆地威胁道：“公子不想知道娘子如今在何处吗？”
魏堇眼神倏地锐利，“冯大人这是何意？”
显然，亲人是他的逆鳞。
冯起可以交差，又不免叹息，“厉首领说，公子去到奚州便可以见到魏家娘子，否则，恐怕此生再不复相见。”
魏堇脸色阴沉。
冯起后面的话极难说出口，深觉良心不安，“主上诚邀魏家的小郎和小娘子去到河间郡，魏公子去到奚州后，他们便可以安享荣华富贵，免受极寒之苦。”
话说得再冠冕堂皇，本质还是河间王不放心魏堇，要带走魏家剩下的孩子做人质。
魏堇脸上冷的好似结了冰，动了真气，“河间王如此行事，不怕天下人耻笑吗？这般德行，还妄图逐鹿中原？”
冯起表情不太好。
河间王如今的处境确实艰难，他先后威逼魏家姐弟的行径，也确实下作，偏他是主上，知情的下属们纵是觉得不妥，也不能质疑，否则与不忠无异。
不能多想。
冯起好言提点：“主上为了拿捏你，不会伤害他们，公子尽可放心。”
魏堇嗤道：“河间王可真是费尽心机。”
冯起绷起脸，一板一眼道：“主上欲与奚州交好，准备了五十车粮，此时大概到了安乐郡边界，只要魏公子答应前去奚州，公子能见到魏家大娘子，两位小郎小娘子也会得到妥善安置，何乐而不为？”
魏堇冷笑反问：“河间王对魏某应该还有指示吧？”
冯起不否认，“厉首领喜爱公子，公子若是能挑拨奚州和薛家的关系，牵制住薛家，小郎和小娘子一定会过得更好。”
“以色惑人……呵~”
冯起脸上臊得热，讷讷无言。
魏堇表面上怒然，内里却回味着这四个字，泛起异样地骚动。
片刻后……
“若我不同意呢？”
冯起道：“在下只能动武，‘送’魏公子去奚州。”
所以，魏堇同意与否没有任何意义，河间王会逼魏堇按照他的要求行事。
并不是不强逼，而是改为先礼后兵了。
“河间王果真是乱世盗匪，如此欺世盗名之辈，魏某很期待他的下场。”
冯起没有回复他的奚落。
至于心中如何想，外人不得而知。
随后，两人皆沉默下来。
魏堇思索，冯起等魏堇想清楚，自行答应。
许久之后，魏堇终于再次开口：“冯大人……”
……
魏堇似乎没有选择，只能同意。
河间王早在得知魏堇身份时，便查清楚了魏家的情况，更别说士兵中还有眼线，他们来时有几人，孩子有几个，全都清清楚楚。
县衙有五个孩子，为了不给他们掉包的机会，冯起要求带走所有的孩子。
这件事一出，便在后衙引起轩然大波。
詹笠筠头一个慌乱地找到魏堇。
彭鹰跟她在身后，小心翼翼，“你慢些，别摔倒。”
魏堇也道：“阿姐，莫急。”
怎么可能不急。
詹笠筠停在魏堇跟前，急声问：“阿堇，怎么能让河间王的人带走孩子，他们还那么小……”
她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这么远，一旦分开，何时何日能再相见，他们好不好咱们都不知道……”
詹笠筠最近越发感性，本就泪浅，想到那种画面便难过的泪水涟涟。
彭鹰劝说她：“小心哭伤了身子，你听听阿堇的打算……”
不坚强的人，曾经在大牢，在流放的路上都自绝了，何况他们经历许多，好不容易安定下来。
詹笠筠深吸一口气，压住眼泪，“阿堇，你有何打算，可否告诉我，好让我安心些。”
魏堇便道：“河间王将粮食还未进入，奚州万余部众，急需粮食，不能有闪失，况且，我不答应，他们也要动武威逼我答应。”
詹笠筠身子发软，但又撑住了。
她知晓魏堇定不会轻易陷孩子们于危险之中。
彭鹰就在她身边，随时关注着她。
“需要拖延至粮草确定能出关，只能让冯大人先带走他们，不过我会安排好，时机到了，就将孩子们带回来。”
詹笠筠靠在彭鹰身上，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强压情绪。
无论如何，孩子们都太小，阿霖还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怎么能忍心看着他离开自己，去到陌生危险的境地……
彭鹰担忧，“阿筠……”
魏堇歉道：“阿姐，让你们跟我受苦……”
詹笠筠打断他：“没有。”
詹笠筠拭去眼泪，哽咽道：“是阿堇你撑住了魏家，留住了魏家最后的血脉，他们也是魏家子，合该为你分担。”
魏堇默然。
詹笠筠攥紧彭鹰的手，狠心道：“我只是怀了身孕，情绪起伏，一时失控，阿堇你安排便是，任何情况，我都没有怨言。”
她怕再哭出来，给魏堇压力，转身背对他。
“你说得没错，女子亦可有大作为，我便是没有什么大作为，也不该浪费我过去那些年读得书，日后你们走了，我和彭鹰会好好治理燕乐县。”
彭鹰的优点，詹笠筠缺乏，而彭鹰有很多不足，詹笠筠正好也能补上。
时至今日，她终于意识到，如今世道已经变了，她可以并不局限于内宅之中。
詹笠筠眼泪仍旧止不住地往下流，走得却很果断。
彭鹰冲着魏堇一点头，随她离开书房。
詹笠筠之后，魏堇的书房外，五个孩子挤在门边，高个在上，矮个在下，扒着门框，红着眼，可怜兮兮地看魏堇。
“怎么不进来？”
魏堇温声问。
魏雯率先松开门框，大步踏进门。其他几个全都小尾巴一样，跟着进来。
“小叔，你是要送走我们吗？”魏雯说着，不受控制地抽搭了一下，“以后我们都不能见面了吗？”
魏霆和小山紧张无措地盯着魏堇。
魏霖和小月手牵着手。
小月没哭，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魏堇；魏霖瞅了她一眼，瘪着嘴，眼泪在眼圈打转，泪珠子就挂在下眼圈，但始终没落下来。
魏堇走出书案，半蹲在他们面前，“不是要送走你们，也不会不能见面，是权宜之计，很快会接你们回来。”
“啊？”还接他们？
三个大孩子的哭脸霎时一收。
两个小孩子迷迷糊糊，反应慢好几拍。
小月歪头，魏霖眨眼，泪珠子顺着脸蛋一个接一个地掉下来。
魏堇边抬手轻轻给魏雯和魏霖擦掉眼泪，边解释：“原打算让你们留在燕乐县，恐怕不行了，你们先乖乖地跟着这位冯大人走，春晓和江子四人会陪在你们身边，暗处也会有人随行，待到粮食进入安乐郡北部，就带你们回来，一起去奚州。”
“真的吗？！”魏雯惊喜，“不用分开了？”
魏堇严谨地说：“要短暂分开一段时间，可能一个月。”
然后温声问道：“怕不怕？”
一个月好过一整个冬天。
魏雯开心，率先大声道：“不怕。”
魏霆和小山也异口同声地喊：“不怕！”
小月重重点头。
魏霖慢小月一步，跟着重重点头。
魏雯脆声问：“这些粮食是可以养活很多人吗？”
魏堇答：“对，奚州需要粮食，那里有许多跟你们一样大的孩子。”
魏雯眼珠子一转，激动，“我们能帮到瑛姨？是不是就是大英雄？”
“你想当什么样的英雄？”
魏雯毫不犹豫，“瑛姨那样的！”
魏堇轻摸她的头，“会的……”
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出让百姓的孩子代替魏家的孩子，詹笠筠是，孩子们也是。
魏家人，绝不做这样的事情。
魏堇父亲身上的隐情曝出后，他们魏家仅有的污点也不复存在，他们魏家，从未对不起百姓。
这便是他们的风骨。
当初，祖父留下的遗愿，魏堇在做，魏璇在做，詹笠筠未来也会做。
而孩子们现在同样在做。
他们已经是英雄了。
……
冯起没有拒绝魏堇安排侍从随行。
他很着急，或者说河间王对薛家的忌惮已经深到一刻都不愿意耽误。
第二天冯起便催着上路。
魏堇拖延了一日，为孩子们准备日常所需，第三日亲自送他们到县城外。
詹笠筠昨晚抱着儿子一夜不眠，看了一夜，今日害怕她情绪失控，惹得孩子们也跟着情绪失控，干脆没来送。
彭鹰代她来的。
林秀平也来了。
魏堇细细叮嘱魏家的三个孩子。
旁边，翁植对小山小月就比较随意了。
他郑重其事地拍拍小山的肩膀。
小山懂，极有义气地拍拍没多大的胸膛。
翁植又转向小月。
小月两个小拳头很有气势地一握，重重地点了一下脑袋，脸颊两侧的肉肉都跟着上下颤动。
翁植：“……”
萌到了。
舍不得~
对着“儿子”和“女儿”完全是两副嘴脸。
冯起看了眼天色，催促。
孩子们第一次单独离开长辈，强忍着眼泪上了马车。
林秀平不忍看，侧过头去。
马车缓缓启行，孩子们趴在马车窗上使劲儿向后看，小魏霖的眼泪跟下雨似的，哗哗地流，哇哇大哭。
他一哭，魏雯魏霆也忍不住眼泪。
魏堇目光心疼，无声地安抚他们。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人越来越小，小魏霖哭得越撕心裂肺。
魏堇听着风中传来的稚嫩哭声，心跟着揪紧。
林秀平也红了眼。
而马车上，小山看到人快不见了，一抹眼睛，眼泪收放自如，“再哭他们也看不到了，算了吧。”
小月闻言，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里的泪水已经消失，亮晶晶的。
春晓和邓三在同一辆马车上陪他们，面露惊异。
魏雯魏霆魏霖三姐弟边抽噎边傻傻地看着他们，不明白怎么会有小孩说不哭就不哭。
小山小月太熟练了。
他们是跟着翁植和泼皮干“事业”的人，在其中充当相当重要的一环，至今唯一的失败只有厉长瑛，当然不是一般小孩。
小山低声道：“我跟你们说，博同情博可怜得掌握时机看准对象，时机你们懂吗？没人就不要浪费眼泪了。”
魏雯魏霆下意识地点头，随即，“……”
他们好像不是在博同情和可怜。
小月更直接，小手往小魏霖脸上一搓，凶巴巴地发出一声：“唔！”
小魏霖瘪嘴，不敢哭了。
春晓和邓三原还打算哄一哄，完全无用武之地。
马车外，冯起忽然发现马车上哭声没了，仔细听了听，确实止了哭，不禁感慨：果真是魏家，孩子亦非常人也。

第149章
冯起一行离开燕乐县, 带了一辆马车，速度便比来时慢了许多。
五个孩子头两日心情都很低落，最小的魏霖总是眼泪汪汪, 一副胆小怕生的样子。队伍停下来休息时，四个孩子便会使劲儿哄魏霖，童言童语都会传到士兵们耳朵里。
过了头两日之后, 魏霖大概是习惯了，不再那么爱哭，但也要粘着人才行。
魏雯和魏霆都启蒙过了, 便要带着其他孩子背书。
赶路的途中，马车外的冯起和士兵们总能听到孩子们稚嫩的背书声。
冯起免得再次感叹“大家教养”。
而小山一听要背书就打瞌睡，马车上躲不过去, 下了马车就一副“怕了怕了”的神色，躲到旁边去抠土拔草。
小月不会说话，不躲不闪，睁着大眼睛看着魏雯和魏霆,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记没记住。
魏霆被她盯得，自个儿都忘了要背什么, 前头背着“人之初”，后面磕磕绊绊地接上了“赵钱孙”, 串得一塌糊涂。
魏霖倒是乖, 记性也随了魏家人, 他们教什么很快就能记住，教错的也都记住了。
魏雯：“……”
小山便在旁边大声地嘲笑：“背错了吧哈哈哈哈……”
小月笑弯眼，魏霖也跟着笑。
魏霆脸红。
冯起看到这一幕，失笑。
接下来马车上赶路时，孩子们无事可做, 只能背书。马车停下休息后，背书便停了。
小山便领着小月和魏霖挖土，浇水，玩泥巴……
他还招呼魏雯和魏霆一起玩耍，两人坚决不做这种有损魏家家风的行为，魏霖本来要一起玩，迈出去的小脚丫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小山没理姐弟俩，小月拉着魏霖跟上。
魏霖拖着脚步，拿眼睛小心地瞥兄姐，见他们没阻拦，脚步瞬间变得兴冲冲。
他们起初就在马车边上玩儿，稍微走远了，魏雯还会叫他们回来，后来发现冯起对他们态度很和善，且也会约束士兵们，三人玩耍的范围才渐渐扩大。
魏雯和魏霆始终没有参与进去，一举一动有礼有节，最小的魏霖也透着有教养的气韵。
相比之下，小山就像个猴子。
莫说冯起，士兵们一看便知道，哪个是正儿八经的大户人家出身，哪个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但即便是小山，也没有胡搅蛮缠的任性。
小月圆嘟嘟的，又因为不会说话，格外惹人怜爱。
但凡不是个良心泯灭的，都对他们升不起恶感。
第十日的下午，一行人和押运粮食的车队汇合。
不晌不晚的时间，行程暂停。
孩子们都透过马车窗向外张望，发现粮车队看不到尾，全都张大了嘴巴。
春晓和江子在士兵的看管下，带着五个孩子下马车去草丛后解手，又送他们返回到马车上，便去取食物和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粮车重新启动，继续向北。
马车上，五个孩子挤在一侧的马车窗边，小月和魏霖在中间，小山在小月左上方，魏霆在魏霖右上方，魏雯在他们空出来的中间，两只手压着小月和魏霖的脑袋瓜，向外探头。
“一、二……一五、一六……三七、三八……”
五个孩子面前每经过一辆粮车，便数一个数，数到一半，连日赶路而苍白的脸蛋都激动得泛起了红。
这么多马车！
这么多粮食！
一定能养活许多许多人！
马车下，春晓和刚子也对视一眼，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粮车队尽数过去后，他们的队伍也重新动身。
双方相悖而行，渐行渐远。
马车上，孩子们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兴奋地不断打手势交流。
傍晚，粮车队伍停下休息。
从前燕乐县的盗匪，半数是胡人，如今奚州格局大变，薛家也暗地里配合魏堇整顿盗匪，收缴招安山贼，安乐郡的治安前所未有的好。
押送官不知安乐郡内情，便以为是河间王的名头和数百押送士兵的震慑，一般盗匪都不敢劫掠，放心地安排三分之一守夜，其余人皆睡下。
上官放松，士兵们便也不警惕，深夜时，三分之一守夜的士兵也都在打瞌睡，少有惊醒的。
黑夜中，一个高大的黑影躲着守夜的士兵，靠近粮车。
其他各处，也有几个灵活的黑影潜入，悄悄扎破麻袋的一角，取出一点里面的东西，又悄无声息地撤退。
押送官吏无一察觉。
三日后，粮车车队跨过安乐郡的中线，步入燕乐县地界，早有人等候，在隐蔽处暗中窥视。
又过了一日，车队无知无觉地进入到一段山林路。
秋风瑟瑟，树上草丛青黄参半，每一阵风后，都有枯叶哗哗啦啦地随风飘落。
马车车轮压在堆积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山林中，只有成群的麻雀哗啦啦地飞起，又在别处飞落。
头顶上，大雁南飞，阵阵叫声一划而过。
车队中有人敏感，左右打量着周围茂密的林木，心中泛起不安。
也有小吏提醒押送官，押送官不以为然，吩咐士兵们“警惕周围”的声音很敷衍，士兵们应承的声音同样敷衍。
草木后，潜藏的蒙面人伏低身体，屏住呼息，待到车队最后一辆车也进入到埋伏之中，伺机而动。
一声尖锐的哨响，押送兵们刚警觉起来，数百马贼打扮的蒙面人一拥而上。
“有敌袭！”
“快！保护我！”
“击退他们！”
“快！”
押送官慌乱地大声指挥。
押送士兵们手足无措地抵御反击。
为首一个“马贼”一马当先，冲过“障碍”，直奔押送官。
押送官慌忙逃窜。
然而前后左右都是“马贼”，他无处可逃，只能围着粮车绕圈。
追过来的“马贼”挥出的刀全都避过粮袋，两次不中，便一个小燕飞的灵活动作，翻身跃上粮车。
押送官惊恐，腿一软，直接跪伏在地，“好汉饶命！”
而押送官一趴下，其他士兵更无心抵抗，吓得纷纷扔下刀，瑟瑟发抖地伏地求生。
毫无疑问，他们根本不是河间王的精锐，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马贼”实力碾压，都不需要选择夜晚偷袭，便风驰电掣地拿下了整个车队和数百押送士兵，待到“马贼”稳住马后，竟是无一伤亡。
为首的“马贼”看着瑟缩一堆的士兵们，眼露鄙夷，而后一言不发地打了个手势，其他“马贼”便训练有素地捆人，提上马，潮水般退去。
粮车静悄悄地停留在原地。
车头的马踩踏地面，摇头甩尾。
一盏茶的时间后，数百穿着不太合身的押送士兵服饰的男人重新回到马车旁，检查了每一辆马车上的粮食后，车队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向燕乐县行进，只留下一片杂乱的痕迹。
同日，冯起一行一路伴着有节奏鸟鸣，进入了与安乐郡紧邻的渔阳郡境内。
傍晚，冯起的队伍距离下一个县城还有数十里，继续赶路也赶不及城门关闭前进入县城，冯起便吩咐众人就地驻扎。
春晓照例先带着孩子们去附近解手，回来后，她和江子便去为他们自己准备吃食。
他们吃用都和冯起等人一起，只是另起火，单独烹煮。
食材都是士兵们沿途所得。
野鸡野兔是打猎而来，蘑菇果实野菜是春晓在马车上看到，告诉冯起，冯起吩咐士兵们采摘回来。
锅釜水桶等器具由魏堇准备，五个孩子出行，要带许多东西，他们又要吃热食喝熟水，以魏堇的细心，自是不可能吃独食，准备好，随冯起等人用不用。
一开始，冯起还很谨慎，后来观察到春晓等人和五个孩子都一样吃，便不再阻止士兵们也给自己加菜。
士兵们来时赶路急，身上带的都是硬邦邦不容易坏的干饼，返程才吃上点热乎带汤水的，更别说还能吃上肉，各个都积极的很。
他们私心里都不想太快回去，回去说不准就要上战场打仗，那是要命的。
冯起竟也没有催促他们赶路，尽快回去复命。
而春晓等人提醒采摘的野菜野果蘑菇，有些不好吃，发涩发苦发酸，什么滋味都有，有些则味道不错。
今日运气好，春晓他们发现的野菜比平日多好几种，士兵也打到了一只大雁。
众人各自忙活，有的士兵捡柴，有的士兵牵马到河边饮水，有的士兵打了几桶水回来放在中间的空地上备用……
小山对玩泥巴乐此不疲。
春晓三令五申不准他们靠近河边，小山便每次都在水桶不远挖土和泥，今日也是如此。
他挖完土，就拿着一个葫芦瓢，到士兵们的水桶里舀水。
小月和魏霖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不远处，马车边，魏雯和魏霆不错眼地盯着三人，又怕盯得太久，引起人注意。
魏雯紧张地吞咽口水，道：“我们背书吧，大点声。”
魏霆点头，开始大声背诵。
声音清脆，抑扬顿挫。
有士兵闻声向两人投以目光。
水桶边，小月和魏霖扭头望两人，小小的身体依旧贴在一起，挡着水桶。
小山手快稳准，扯开袖口，洒下一堆灰白色的不明粉末，又迅速用葫芦瓢把药粉搅匀，然后舀起一瓢水，往他的土堆走。
三个孩子配合的天衣无缝。
小山嘴咧到了耳根。
小月也笑眯眯地牵着魏霖慢吞吞地跟着他，跟了两步，小山就又返回来，走向另一个水桶，两人脚下转向，再跟上他，挡住桶。
小山成功了一次，第二次信心满满地伸出葫芦瓢，借势抖药粉进去。
这时，一个士兵向他们走来。
马车边的魏雯和魏霆看见，倒吸气，魏霆背书的声音一滞，又骤然增大。
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信号。
小山一慌，手一抖，葫芦瓢就掉进了水桶里。
小月和魏霖也吓到。
小月慌张之下，踮起脚，试图挡住小山，掩饰他们的行动。
然而，她的小身子不但没有挡住“硕大”的小山，还因为头大身子小，头重脚轻，直接向水桶里栽去。
魏霖惊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抓紧两人握在一起的小手。
小山顾不上葫芦瓢，也顾不上暴露，伸手去拽她。
马车边，魏霆倏地站了起来，就往他们身边跑，跑了两步，慌乱的表情才缓和下来。
方才走向水桶的士兵几个大步冲过去，一把抓揪住了小月，吼她：“不要命了！”
小姑娘除了袖子沾了一截水，只有脸上溅了几滴水，抬头怯生生地看着士兵。
士兵凶巴巴的表情一滞，“……会呛水。”
小月眼里起雾。
士兵脚下，魏霖眼底也聚起一泡泪。
魏霆冲了过来，站定后，一拱手，彬彬有礼道：“请放开她。”
士兵才想起来他还揪着小月，手忙脚乱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托住她，又意识到多余，轻轻放下小月。
魏雯随后而来，挤到小山前面，把他推开。
小山没法儿上前查看小月的情况，着急地瞪魏雯：你挡我干什么！
魏雯回瞪他，然后瞥向水桶里。
小山鬼精鬼灵的大脑重新恢复运转，悄悄挪动脚步，离水桶远了一点，手也背到身后，藏起沾着药粉的袖子。
魏霆抢先掰过小月的肩膀，上下查看她。
小月摆手，表示她没事。
魏霆这才放心，揪了揪她的小发髻，以示惩罚。
她吓死人了。
小月抬手，够不到脑袋上的发髻，只能摇头反抗。
魏霆松开手，握住小月的小手，打算离开现场。
他们转头，但脚步没能迈出去。
春晓和江子四人听到动静，走过来了。
春晓的表情十分可怕，五个孩子脸上全都露出了心虚。
士兵见状，提着两桶水离开，其中一桶就是小山下药粉，小月差点掉下去的桶。
小山和小月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士兵的动向。
士兵拎着水桶去架起的大釜旁……
魏家三姐弟更规矩，眼神没有乱瞟，一副谦逊认错的姿态。
春晓走到他们面前，发现小山还不老实，眼睛滴溜溜地转，严厉地叫他：“翁小山！”
小山和小月同时收回视线，立正，乖巧。
春晓语气极其严肃：“不准再带着小月和阿霖玩水。”
小山心虚，低着头小声应：“我知道了，一定不会了。”
小月也绷着小脸，指指小山，指指水桶，摆手，认真地承认错误：再也不跟小山玩水了。
调皮第一，装乖也第一。
春晓抬眼望向周围，见士兵们没有不满，便拍拍两个孩子的背，让他们回马车边去。
五个孩子异常乖巧地走开。
不远处，冯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士兵回道：“孩子贪玩，差点掉进水桶里。”
冯起闻言，点点头，有些神思不属地望向别处。
士兵们对几个孩子不设防，完全没有发现异常，很自然地拎着混有药粉的木桶往釜中倒。
两桶水，分别倒入不同的釜里了。
五个孩子瞄到，交头接耳说悄悄话。
魏雯：“只下了两个桶，够用吗？”
小山抖了抖袖子，“全进那个桶里了。”
五个孩子看向那个加了许多药粉的锅，一脸敬畏。
小月打手势：他救我了我……
小山一眼懂，摆手道：“又不是杀人的药，死不了的。”
小月指指那口加重料的大釜，小眉头紧皱。
小山两只手捧住她的肉脸，扭开，不让她看，“做都做了，不要回头。”
小月肉嘟嘟的脸蛋挤在一起，嘴巴变成小鸡嘴，使劲儿扒开他的手。
小山的手挪开，在小姑娘脸上留下黑乎乎的两团脏印。
小月自己看不见，一无所知。
小山看见，逗得哈哈笑。
小月眨眼，然后也傻乎乎地跟着笑，嘴巴一咧开，看起来更傻了。
小山笑声更洪亮。
魏雯白他一眼，满眼嫌弃。
魏霆从袖中拿出帕子，蹲在小月面前，动作轻柔地帮她擦脸。
小月很乖巧，一动不动地任他擦。
魏霆擦完，拍拍她的小发髻。
小山看着，忽然坏笑，冲着小月招招手。
小姑娘跟个小狗崽一样，立马奔向哥哥。
小山再次向小月的脸蛋伸出魔爪，看到她小花猫一样脏兮兮的脸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我的妹妹。”
小月也没有不高兴，仍然冲着小山笑眯眯。
小山冲着魏霆得意地挑眉。
魏霆不高兴地抿起嘴角，攥紧帕子。
两个小男孩儿对视，敌意十足。
旁边，魏雯忽然抱住小月，喜欢地揉她。
小魏霖也扭脸，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往脸上戳。
他要一样的花脸。
小山：“……”
所有人都在跟他抢妹妹，气死……
几口大釜夹在火上，粟米粥里有野菜有肉，热气一出，香味儿四溢。
不少士兵闻到味儿就开始吞咽口水，没人太关注几个孩子的玩闹。
春晓和江子四人守着他们自个儿的小锅，余光瞥向几口热气蒸腾的大釜以及不远处望着天空莫名忧郁的冯起，眼神带着细微的紧张。
“粥好了。”
一句话如同信号，士兵们纷纷围向火堆，一人分了一碗粟米粥。
江子在火堆旁摆放好小方几，春晓和邓三端上粥，五个孩子围着小方几坐，待粥晾凉了些，才拿起勺子吃。
春晓和江子边照顾着孩子们边用余光瞥狼吞虎咽的士兵们。
下方，孩子们的小眼睛也都悄悄看着士兵们，隐隐带着兴奋，饭都吃得不认真了。
饿过的人对食物有着超乎寻常的虔诚。
孩子们从来不会这样吃饭，平时，春晓必定会发现他们的不对劲，但今日，春晓四人全都精神不集中，心神在别处。
冯起与他们中间隔着许多士兵，心情所致，胃口不佳，只吃了小半碗粟米粥，便放下碗。
士兵们用粥配着病，吃了个半饱，心满意足地聚在一起闲说话。
吃饱喝足，闲来无事，心思就繁杂。
有几个士兵别有意味的目光落在了春晓和邓三的身上。
她们两个“养尊处优”了一段时间，样貌变好，跟着魏堇做事，仪态也不同于寻常村妇了，颇有几分韵味。
有些士兵碍于上官的管制不敢行动上冒犯，赶路之余，眼神却时不时会放肆地投到她们身上。
春晓和邓三对这种眼神极为敏感，每一次都能捕捉到。
邓三每每都会慌张躲避，十分害怕。
春晓则都是低着头，默默做事，不敢惹麻烦似的，一次都没有与他们对上眼神。
而那些有邪念的士兵看到她们这样，就会更加兴奋。
今日不同，春晓抬起了头，面无表情，眼神阴狠，好似下一瞬就会露出毒牙。
触到她眼神的士兵有一瞬的僵硬。
他们以为的弱女子，竟然会有这么可怕的眼神，士兵被这反差震到，随即又愤怒起来。
“怎么了？”
旁边的另一个士兵误以为有危险，握紧武器作出警戒状，紧张地打量着周围。
他们后方，冯起呼吸微微一滞，站起身，出声询问：“何事？”
那士兵哪里敢表露真相，当即捂住下腹，尴尬道：“小的只是突然腹痛……”
他话一出口，紧接着便真的感觉到了下腹阵阵绞痛，两股夹紧，来不及多说，就冲向昏暗的草丛之中。
人刚一蹲下，便响亮的“噗噗噗”声，期间还伴着屁雷声。
冯起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士兵们有的捂鼻子，有的骂他“滚远些”，有的表情异样地捂住肚子……
五个孩子伸出小手，提前捂住鼻子，齐齐后退。
随后，士兵们接二连三地奔向草丛，同样来不及跑远，就急急忙忙解裤带。
很快，整个临时驻扎地便臭气熏天。
春晓和江子奇怪地对视。
腹泻必然是吃错了东西，一群人腹泻，显然不正常。
驻扎地内的士兵们自然将矛头指向了春晓等人。
“是不是你们干得！”
江子表情极其无辜，“我们没有！”
他的表情真极了，语气也斩钉截铁，“如果是我们有意害兵爷们……这般，诸位为何没事？”
此时，冯起出言关心道：“你们可有腹痛？”
驻扎地内的士兵们互相查看，他们确实没有腹痛。
个别人感觉到手脚发麻，也忽略了过去。
但即便春晓四人不是有意害士兵们腹泻，也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这一点，江子无从反驳，不确定地看向春晓。
春晓冷淡的声音里也有疑惑，“我不知道。”
江子机灵，反问；“你们有检查野菜吗？会不会是有人采错了？”
士兵们迟疑。
难道真是他们采错了？
这确实很有可能。
马车边，五个孩子捂着口鼻，对视，眼神得意。
腹泻的缘由完全是一桩解不开的悬案，找不到祸根，冯起便无奈地要求无事的士兵照料中招的士兵。
然而，那些士兵蹲在草丛里根本起不来，驻扎地也越来越臭，令人无法呼吸。
冯起看了春晓几人一眼，只能命令众人转换驻扎地，挪去另一处。
众士兵们借着篝火的光，匆匆收拾，快速撤离。
“嘭！”
有人摔倒在地。
又有其他人左摇右摆，栽倒。
冯起也感觉到轻微的晕眩，甩了甩头，试图清醒头脑。
春晓见状，抬手，一根哨子放进口中，吹响。
尖锐的哨声之下，天旋地转的士兵们看向春晓，全都露出愤怒之色。
“果然是你们！”
春晓不作回应。
江子阴笑。
四个人第一时间围成一个圈，护在孩子们身前。
士兵们想要爬起来抓住几人，迈出的步子却像是醉酒了一般。
与此同时，周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道道黑影从远处袭来。
“有敌袭！”
有人尖叫。
这是废话，士兵们全都看见了。
但他们人都站不稳，兵器都握不住。
恐慌笼罩。
来人也不好受。
厉蒙蒙着面，一马当先冲过来，好悬没被这臭味儿送上天。
他身后的人也差点儿被熏出去。
这跟他们的准备不一样！
白日，厉蒙用鸟叫提示，他打算今夜动手，把提前采好的能致人头晕目眩，四肢僵麻的“毒草”掺进春晓的野菜中，混进了士兵们的粥中。
不该致臭啊？
厉蒙秉着呼吸，秋风扫落叶一样轻松地扫开阻拦的“醉汉”，直奔五个孩子。
冯起厉声喝道：“你们是何人！胆敢劫持河间王的队伍？”
厉蒙一言不发，瞥了他一眼，心道：这人装得正义凛然，选择背叛了，下手真黑。
冯起嘴上厉喝，心中也在骂人。
那日密谈，魏堇话锋一转，突然对冯起道：“良禽择木而栖，河间王已现崩颓之势，冯大人就没想过另寻良主吗？”
冯起惊愣之余，难免心神晃动。
他起初以为魏堇说得是他自己，一番衡量，魏家不比河间王，正欲拒绝……
魏堇又道：“论起实力、德行、胸怀……薛将军皆远胜于河间王，既然河间王将倒，冯大人为何不识时务些，转投薛将军？”
他说“薛将军”，冯起自然迟疑。
之后，魏堇便以引荐为由，让冯起给他行个方便。
冯起万万没想到，魏堇光风霁月，他的手下竟然如此下三滥，简直毫无底线！
秋风袭来，凉意森森，到此时此刻，冯起都不愿意相信，这是魏堇所使。
而厉蒙不耽误时间，抓猪崽一般一手抓起一个娃娃，塞到马车上，待到江子等人坐稳，便拍上马屁股。
江子架着马车，飞速驶进黑暗中。
厉蒙等人疾驰在后，如来时那样闪电般消失。
他们没有下杀手。
遗留在原地七零八落的士兵们，庆幸又无措。
好消息，命保住了。
坏消息，只是暂时。
任务失败，他们回到河间郡必然没有好下场……
而眼下，他们全都无力地熏陶在臭味之中，无法逃离。
马车上，江子疑惑地向马车内喊道：“难道草药下错了？”
五个孩子颠得牙齿打磕。
春晓怀中抱紧小月，一只手紧紧环住，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马车稳住身体，肯定道：“没下错。”
“那他们怎么会是那种反应？”
厉蒙等人骑上马，追了上来。
月光下，春晓和江子四人皆看向了马上的厉蒙。
会不会……是他传染了林秀平的天赋？配啥都泄？
厉蒙：“？？？”
看他作甚？
马车里，小月趴在春晓肩上，看向马车外，眼睛笑成弯月牙。
她不会说呦~是他们呢~

第150章
冯起带着孩子们离开燕乐县的那一刻, 魏堇便再也不需要掩饰他们离开燕乐县的意图，直接正大光明地准备起来。
厉蒙不在，林秀平带着双喜他们一起收拾东西, 时不时还要出去采购一番。
魏堇要求他们克制情绪，是以，出门的人为了掩饰急切和兴奋, 全都紧绷着脸，一丝笑意都不露。
县衙寻常不会如此，与他们交易的百姓们倍感奇怪。
同时, 魏堇当着县衙其余官吏的面正式和彭鹰进行交接。
而这一举动，立即引发了县衙官吏们的反应。
好端端地怎么会交接？除非……他是要走！
这还得了？
县衙官吏们一生出这个猜测，便向县令大人求证。
魏堇没有否认, 直白地告诉他们：“我确实将要卸任。”
河间王分不出太多心神放在燕乐县这么个偏远小县城，也没有另外指派其他人来接替彭鹰，彭鹰作为县尉--县衙的二把手，理所当然地接任县令的位置。
县衙众人对彭鹰接任没有多少抵触, 只是对县令大人离开感到不舍。
是的，不舍。
现在的县衙完全是魏堇来到这里之后组建起来的, 一部分由彭鹰所带的士兵担任，另一部分是从本地大户中提拔, 魏堇吸取了他父亲曾经的教训, 从不激进, 在各方斡旋，既给本地百姓创造生存的条件，也没有断绝地头蛇和彭鹰带来的士兵们的利益，还和其他方势力交好……
除了有人给他送女人或者想要跟他结亲，亦或是觊觎他的容色, 他态度绝对，其他都可以谈。
魏堇的底线很清楚，也在跟众人的结交中表达了他的态度，他有他要做的事情，大家给他方便，他就会回报一二，生意不是劫掠，劫掠只能一次两次，生意却可以长长久久。
县衙里没人是傻子，县衙官吏们背后的势力也都看得出来，年轻俊美的新县令并不是漂亮草包，也不清高愚直，摆弄整个县城手到擒来，是真有本事，无论是谁，为了利益都愿意和他关系紧密。
他们磨合了一年，彼此都有一定了解和信任，突然得知他要卸任，个个都舍不得，舍不得魏堇带给他们的好处。
魏堇这样的人物，他们想当然地以为他是要高升，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谁也挡不住。
如果是这样，自然更要拉深关系。
他们问魏堇高升到何处。
魏堇不答，直接转向公务。
官吏们从他这得不到答案，便只能另寻他处解惑。
翁植自是不会说。
彭鹰得了魏堇的交代，无奈地透出了风--
县令大人要去奚州。
不但不是高升，还是龙潭虎穴，羊入虎口。
官吏们面面相觑，不可置信。
可他为什么会去奚州？
县衙官吏们百思不得其解，再追问彭鹰。
彭鹰不回答，只一味地摇头叹气。
众人这一看，免不得就往坏了想，猜什么的都有，但都没有一个统一的准确的答案。
直到秦家人提及：奚州新首领在薛家喜宴上看中了县令大人。
官吏们顿时就恍然大悟。
县令大人的模样，可不是迷人眼！
奚州离燕乐县太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奚州有了什么变故，燕乐县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奚州大战契丹，甚至还引得習部和薛家参战，那些时日，燕乐县人人自危，有扛不住的，早就收拾起行囊逃命，其他人便是没走，也都做好了随时跑的准备。
但奚州大胜，不但赶走了契丹，还上位了一位女首领，统领奚州……
他们对厉长瑛不算陌生了，她取代木昆部成为西奚女首领时，燕乐县乃至于整个安乐郡都已经极为震惊，现在她成了整个奚州的首领，他们的惊惧完全无法用言语表达。
从厉长瑛横空出世到成为整个奚州的首领，也不过才一年多……
即便关外部落总是在争斗，每年都有可能有新的势力取代旧的势力，可她的崛起依旧石破天惊。
传闻奚州的女首领“青面獠牙”、“虎背熊腰”、力大无穷、“杀人如麻”……哪一个都很可怕，哪一个都不像是个女人，至少不像他们认为的女人。
而这样的女人看上了俊美如谪仙的文弱县令……
官吏们再到县衙当差，看到魏堇，眼里都带着惋惜同情。
他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县令，竟然要以色侍人、以身饲虎了……
太可怜了……
一家两个人，全都被迫远走关外，实在欺负人。
他甚至没有“和亲”的名分！
何其侮辱？
还有些人，则是担心他走之后，他带给他们的利益也都消失。
魏堇全都视若无睹，冷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有条不紊地安排他离开燕乐县之后的事务。
官吏们颇为奇异，私下里议论频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镇定。
之后的几日，魏堇迅速安排好后续，便果断地彻底放权，宣布不再参与县衙的政务。
官吏们没想到这么快，一时间全都变成了无头苍蝇。
一声声“大人”地呼喊，也说不出来挽留的话。
毕竟县令大人眼瞅着就要去卖身，他们要是拉着他不放，跟让瞎子指路，让乞丐布施一样没眼色了。
他自身都难保，哪里管得了他们？
官吏们看着魏堇大步离开，全都心情沉闷。
燕乐县一群人损失厌恶，比从来没有拥有的时候还要难受。
而正式上任的头一日，彭鹰便在县衙内部提起了一个涉及整个燕乐县的长期规划，包括但不限于县城的修建，县内农业的发展，吸引人口，修路……
他只是简单一说，官吏们也都很简单粗暴地表示“不可能”。
燕乐县这样的穷山恶水之地，能有什么发展？燕乐县也不具备发展的条件，就算真的能发展，一旦盗匪再次横行，就会洗劫一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本地的官吏皆认为彭鹰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错了地方，加上还没从魏堇卸任这件事走出来，一下子对彭鹰充满怀疑，还有人叫嚣着要找前县令大人评理。
就连跟随彭鹰过来的人也都觉得彭鹰的规划不切实际。
前衙闹哄哄的。
这些人但凡有那么一个两个不服彭鹰，不听他差遣，县衙就无法运作，一不小心，得罪这些豺狼，没准儿还落得和前前县令一样的下场。
彭鹰不怯他们，却被吵得头大，回到后衙，看到魏堇闲适地喂小马骡，颇为羡慕：“我何时能有你这般万事成竹在胸的境界？”
驴老大一驴称霸，在牲畜圈里为所欲为，有母驴还不够，还骑了母马，生下这只才半大的小马骡。
孩子们在时，都是他们在喂养小驴和小马骡，孩子们此时不在，魏堇暂时无事，便替他们喂养。
马骡比同月份的小驴个头稍大些。
魏堇喂完一把草，漂亮的手指穿过鬃毛，轻轻梳理，“若我与彭姐夫一同对敌，我定然也不如你。”
他说得是各有所长，彭鹰懂得，大方承认：“我更适合当县尉，这县令非我所长。”
“彭姐夫若处理不来，可请我阿姐帮忙。”魏堇捻起一缕鬃毛，分成三股，手指灵巧地转动，“边关皆以生存为要，规矩少，又有阿瑛这样的女子，阿姐自有饱读诗书，未尝不能有作为。”
彭鹰若有所思。
魏堇瞥了他一眼。
正是因为彭鹰此人颇有大丈夫胸怀，不因厉长瑛女子之身介怀，大方与她结交，他才会放心詹笠筠留在这儿，且有此一言。
“所谓阴阳调和，可映世间万事万物，并非一方压倒一方，乃是相伴相生，相助相携，才能欣欣向荣。”
彭鹰受教，调侃道：“你这是反驳他们‘卖身’之言吗？”
魏堇手中，一根小小的辫子渐渐成形，神色专注中透着温柔，“庸俗之人岂能懂我？我甘愿阿瑛压倒我。”
“……”
彭鹰恨不得聋了。
这是他能听到的东西吗？
这一刻，彭鹰这粗人才像个迂腐的老顽固。
“咳~”
彭鹰尴尬地转移话题，“县里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来找你？”
“我本不必为他们这些人费心太多，若太过愚笨，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日后重新扶几个人便是。”
魏堇说得漫不经心，两根手指托着编好的小辫子，不甚满意，重又挑了一捋。
小马骡完全不像它的驴爹，是个憨厚的小马骡，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随便他摆弄。
彭鹰底层出身，在乱世中奋力求生，听来有些不适。
魏堇奖励地摸了摸小马骡的鬃毛，又提醒道：“如今燕乐县还不起眼，未来却不然，需得扫清障碍，早些理顺。”
彭鹰思绪仍沉浸在上一句话中，以为魏堇对燕乐县那群地头蛇的反应速度已极不满意，生了弃意。
魏堇的能力在过去治理燕乐县的时候有所展现，而卸任以来他种种的表现，也透出一个分明的讯息：他胸有成算。
数日过去，粮车队很快就要抵达，魏堇即将离开，燕乐县竟然仍然有人没有察觉到，作出反应，不够聪明，不够敏锐，也不够忠诚……被舍弃似乎是他们应得的结果。
可上位者既希望为他所用的人有些脑子，又不希望他们太有脑子，仿佛是一堆趁手的工具，不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高高在上地评判，这世间大多数人自作聪明或是愚不可及，可实际十之八九的百姓都未曾真正开智，而这种不开智，又往往是上位之人刻意造成的。
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似乎易如反掌，是否又是另一个更高位的人手中的工具呢？或者根本就是屈从于贪婪，是贪婪的奴隶。
彭鹰当下想不到这么多，他的不适更多在于，他们在燕乐县经营了一年多，魏堇说舍弃就能够舍弃，某些时候透露出来的冰冷让人胆寒。
厉长瑛就不会给人这般感觉。
而魏堇看彭鹰，意味深长，“巨大的风险之下是更大的机遇，彭姐夫或许还没意识到这其中有多大的利益……”
即便他如此说，彭鹰受限于眼界，想象也有限，好在他够诚实，“我想不明白，不过运气尚可，交一好友，又得一桩良缘，否则也无法与你结识，不甚清明又何妨，随大船于大浪中前行便是。”
魏堇手微微停住，随即失笑，感慨道：“怪道阿瑛与你交好。”
某种程度上来说，彭鹰相当有智慧，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
……
新旧交替，魏堇卸任的消息在县城传开，本地的百姓们如闻噩耗，压抑的气氛笼罩在他们心头，惶惶不可终日。
同时，县城也发生了一件新奇的事——一伙二三十个外来人突然进入到县城，目标明确地开始对一个破旧的铺子进行推倒重建。
他们都是生面孔，且人数不少，很快便引起了县城一些人的注意，都在暗地里观察。
燕乐县这种地方，人人自危，敢大张旗鼓地修葺新房，是明摆着告诉那些盗匪“这家有钱，可以来抢”。
有人贪婪，有人忌惮。
周围的铺子都借着“邻居”的名头，表面带着“交好”之意去打听背后的主家，打听他们的生意等等。
工人们只做工，一问三不知。
铺子渐渐有了雏形，地基显示出纵深，非一般燕乐县铺子可比。
燕乐县的利益就这么大，如果有一个新的实力庞大的人抢占他们的利益，绝对为众人所不容。
好几家铺子背后的人皆生出敌意，又不敢妄动。
胡家、萧兆安和崔掌柜怀疑与薛家军中有关，胡家动作快，直接做东宴请秦副将的弟弟秦高北和薛将军小妾的哥哥雷金。
秦高北因病婉拒，雷金一人来赴宴。
“你们多久没请我了？跟着新县令赚了大钱，就忘了我了？”
雷金满嘴酸气，眼睛打从一进门就瞟着屋内摆设和酒席。
刚来的时候，他借着“薛将军小妾哥哥”的身份在燕乐县狐假虎威，趾高气扬，收了各家不少好处，但牵线搭桥的事儿从来没办过，要是问就声高理正地回说：“薛将军是大人物，你们算什么！”
将军府密不透风，驻地也警戒森严，燕乐县这些人说是地头蛇，实际不过是小县城里肥些的虫，哪有本事安插人，自然无从知道将军府的事情。
几家人刚开始还信雷金的话，后来观察到他一年到头去不了薛家驻地几次，还不如秦家人走动频繁，便有所怀疑，送的礼逐渐降级，等到发现即便他们更加敷衍，雷金不满意，也没有惹怒薛将军，便彻底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这么久了，众人也都知道薛将军不重女色，常年在军中。
这一年多的时间，县里发生的事情多，新县令带他们赚钱，那头薛家少将军娶了夫人，秦家偶尔透出的口风也是少将军夫人掌管府务，小妾没有个一儿半女，雷金什么也不是。
不过打狗也要看主人，胡家表面上对雷金仍然客气。
“勉强糊口，哪里赚了什么大钱，比不过雷爷背靠将军府过得舒服。”
胡父连解释带吹捧。
雷金得意洋洋，“我确实是受将军府的庇荫。”
胡父邀请雷金落座，胡家两个儿子胡金海和胡金良作陪，哄得雷金开心，喝得畅快。
他脸色发红，眼睛发直，已露醉意，正适合问话。
胡父闲聊似的开口：“县里不知道从哪里新来的一群人……”
雷金醉醺醺地嚣张道：“管他从哪来的，在雷爷面前都得恭恭敬敬。”
胡家父子三人对视，明白过来，他不知道，也跟他没关系。
胡家长子胡金海试探道：“没准儿跟秦家有关系，万一是这样，我们有个准备，不要得罪。”
雷金大言不惭：“他秦家有小动作敢不跟我打招呼？”
言外之意，要是跟秦家有关系，他一定知道。
胡家父子顿时没了继续哄他的兴致，所幸雷金也不在乎胡家人，自顾自地畅饮，喝到尽兴才面红耳赤摇摇摆摆地回家。
胡家能从雷金这儿打听消息，旁人自然也能。
他们又借着探病去秦家试探了一番，皆未探得什么结果。
猜来猜去，就是没猜县衙和魏堇。
彭鹰只提了一次县城的大规划，得到了官吏们的强烈反对之后，好像不了了之，县衙内的官吏们和其他人完全当笑话一样，偶尔嘲个一两句便过去。
一并的，他们也改变了对县衙的态度。
或者说，回归到原本对县衙的态度。
粮车队进入到了燕乐县境内，最迟两日就要抵达县城外。
彭鹰有点着急，他原本不希望怀孕辛苦，担忧儿子的詹笠筠跟着他费神，却也不得不劳累她。
傍晚，唯一的一点烛光轻晃，夫妻俩同榻抵足。
彭鹰烦恼地讲述完，问道：“难道真的要排除掉那些人吗？县城的发展暂时离不得这些人，除掉他们也有些麻烦。”
“阿堇若是真的要你除掉他们，就不必费劲提醒了。”詹笠筠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地会意，毫不费力地指出关键，“从前阿堇是如何让他们听话的，你同意可以用。”
彭鹰回忆道：“几方权衡，予以利益……”
詹笠筠声音轻柔地接道：“利益不能喂太饱，而是要一直喂，一直有求于你，他们才会温顺。”
彭鹰一顿，思索。
詹笠筠耐心地教导：“我们从前习管家理事，父母常教导要恩威并施，你新官上任，可细想一想，恩在何处。”
彭鹰猛地恍然，“阿堇原是在指点我！”
他还以为魏堇针对的是燕乐县那些地头蛇，原来等的还有他。
彭鹰庆幸不已，感激地握紧詹笠筠的手，“阿筠，幸好有你，叫我明白过来。”
詹笠筠不居功，反而夸赞他：“最难得是你这般的人，想必阿堇也这般认为。”
彭鹰胸口的烦闷一下子全消，笑声如洪钟，“阿筠谬赞我了！”
詹笠筠嗔怪：“声音低些，教人听到。”
彭鹰立刻收声，仔细听了听外面，没有吵到人，才低声道：“谢夫人指教。”
詹笠筠摇头，“夫妻一体。”
彭鹰心情极佳，随口道：“这县令倒不如夫人来做，定比我做得好。”
詹笠筠一怔，下意识回道：“你莫要胡说。”
而彭鹰说出来，却越想越觉得可行，“你担忧阿霖他们几个，这些日子一直心神不宁，我都看在眼里，不若我将县衙那摊事情交到你手中，分分你的心，你像阿堇一般指派我做事，如何？”
詹笠筠觉得不妥，“这不合规矩……”
彭鹰拿魏堇的话极力劝说：“边关的规矩怎么能跟你们从前一样，况且如今各处又在战乱，规矩不正在重塑吗？你瞧阿瑛，如今何等了得。”
“我哪里比得了阿瑛……”詹笠筠习惯性地看低自己，“我只能管些内务……”
“我心里，你半点不比阿瑛差，你的学问极高，就算从前没管过外务，定然也比我这种粗人上手快，县衙哪个敢反对，我手底下的兵教训他！”
彭鹰支起上半身，撑在她身上，“你想想阿瑛，想想她手底下战场上厮杀保卫奚州的女人，真有这大好的施展才能的机会，要错过吗？”
詹笠筠哑口无言，心头浮起异样地躁动。
“不过你身体吃不消，我定不逼你……”
彭鹰以退为进。
詹笠筠立即反驳：“我哪里会吃不消……”
话一出口，更加哑然。
若她还是从前那个贤惠的魏家媳，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定不会有这样不规矩的异念。
詹笠筠感到无所适从，眼睛发酸。
彭鹰看得出她的眼泪是悲是喜，是惶然还是欢欣，“不急，我先处理施恩的事。”
詹笠筠沉默点头。
彭鹰重又躺下，手覆在她肩头，话锋一转，忽然道：“老二跟我说，他对双喜有意，想请你帮他说说媒。”
詹笠筠讶异，“他不是一直憋着吗？”
“你看出来了？”彭鹰也惊讶，“他不与我开口，我都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心思。”
詹笠筠无奈，“他总给双喜帮忙，大家怕是都看出来了，只是不说罢了。”
“如此看来，我这兄长实在不称职。”
彭鹰实在没想到，他竟然是最后知道的。
詹笠筠理解道：“前衙事务繁忙，你注意不到也正常。”
彭鹰没纠结此事，回她先前的问题：“老二说，双喜躲着他，他不敢太冒犯，怕她吓到，你也知道他那个性子，估计只会闷声闷气地干活，这次是怕双喜跟阿堇出关后再难相见，才来找我。你私底下代他问一问林姨，请林姨探一探她的想法，如果双喜看不上他，我让他立马放弃，如果是有什么顾虑，老二也可以努力。”
彭鹰话里话外，显然很赞成这桩缘分。
詹笠筠想到双喜的对男人避讳的态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不妥？”
詹笠筠没直面回答，只道：“待我问问，莫要抱太大希望。”
第二日，彭鹰叫来二弟彭狮。
彭狮期待地看着彭鹰。
彭鹰故意避而不答，吩咐道：“晚些，你悄悄去一趟铺子，注意避着人，注意露脸。”
他这两句话，前后矛盾。
彭狮不懂，“那我到底避着还是不避着？”
彭鹰道：“让人看见你是避着人。”
彭狮知道怎么做了，但是不知道他为啥让他这么干，没计较原因，一口答应下来，然后继续眼巴巴地看着他。
彭鹰想视而不见都不行，转达了詹笠筠的话，“让你等着，别抱太大希望。”
彭狮有点失落，紧接着搓了搓手，忐忑道：“我等着，不抱希望。”
他顿了顿，又期期艾艾地说：“她、她要是因为出关避着我，不，不管是因为啥，我能不能一块跟着一道出关……”
“……出关？！”
他不是要留下人，是要跟人走？
彭鹰一脸无语，“我如果不同意呢？”
彭狮急了，“你都能为了大嫂来燕乐县，我咋不能为了人出关呢？”
彭鹰没好气，“你大嫂那时已经跟我，有家人当然一处走，与你和双喜能一样吗？你那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兴许就是对你无意！你们可能没结果！”
“我……我没想一定要有结果……”
“那你出关？”
“我就想对她好，就想看见她，不成吗？”彭狮想法极其朴素，“以前我觉得咱家兄弟几个都娶不上媳妇，你能娶大嫂咱们彭家走了几辈子的大运，我娶不上也没啥，本来不就娶不上吗？”
彭鹰纠正他，“现在彭家不同了，你可以娶了。”
“我不娶。”
彭狮斩钉截铁。
彭鹰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彭狮回过味儿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娶，娶不上我就不娶，反正我已经决定了，我就要去关外，而且小弟也在关外，正好我能看着他，还可以互相照应……”
彭鹰怀疑地看他，“我如果不同意，你不会要学老五吧？”
彭狮心虚，低头。
彭鹰一气之下，踹了他一脚，“你们这一个两个，真是不省心，快滚。”
彭狮生受了这一脚，冲他露出个憨笑，才急步离开。
彭鹰看着他的背影，气笑了。
另一头，詹笠筠也来到林秀平的屋子。
“你来的正好，我也要找你呢。”
林秀平让她在屋中坐等，她转身出去。
屋内已整理好，原本摆放在各处的东西全都收拾一空，显得屋子异常空荡冷清。
詹笠筠看着这样的场景，不免神色惆怅。
又要分离了……
屋外，林秀平提着个篮子从药房里出来，看着舍不得留下簸箕和扫把的双喜和柳儿哭笑不得，“现做也不费什么事，还能连这些东西都带出关吗？”
两个人不好意思。
“来的时候没多少东西，走得时候竟是有了这么多家当。”双喜看了眼周围，不舍，“这就要走了……”
柳儿也不舍得地看后院。
毕竟安安稳稳地住了一年，她们活到现在，只有这短暂的时光没有颠沛流离，奢侈的仿佛是梦一样。
林秀平不由地也想起他们一家三口离家的样子，感叹：“当初我们出来时，也舍不得，可不走哪有今日？希望日后再不用奔波了。”
双喜和柳儿也希望着，眼里泛光。
程强走过，一双三角眼里冒出得意，“老大都当上奚州首领了，咱们往后日子好着呢！”
他现在只觉得当初服软的决定太明智了，否则哪有这好日子！
他们四个私底下没少畅想未来，想想都会油光满面，丝毫没有不舍，已经落后泼皮和陈燕娘许多，都想立马飞到奚州厉长瑛面前去。
屋里，詹笠筠听到她们说话，起身走出来。
林秀平瞥见她，连忙道：“你身子重，回去坐，外头乱糟糟的，别碰着。”
詹笠筠口中无奈，“哪里有那么娇贵。”
林秀平虚推着她回屋里，“还是要注意。”
詹笠筠瞥一眼双喜，顺着她走。
两人一起坐下后，将手中篮子放在靠近詹笠筠的地方，道：“这都是我配的养身包，等生产后，直接煮来吃，对你身体好。”
詹笠筠没想到林秀平为她考虑得那么长远，情不自禁地红眼，感激：“林姨，谢谢您。”
“不必多言谢。”
林秀平笑笑，便拿起一个纸包，“我这几日整理药房，发现少了两包药，不知丢去了哪里，原本想让你日后自己去药房寻，想想还是直接拿给你。”
她拿着药包展示给詹笠筠看，上面有字标注。
随后，她拿出一张纸，对照标注一一叮嘱注意事项。
詹笠筠认真听。
常老大夫医术精湛，林秀平作为她的弟子，学得认真，不过她对妇人科更感兴趣，在燕乐县的一段时间，没少出去为平民百姓义诊，也接触了许多妇人，如今算是有些心得。
詹笠筠主要是以前娇生惯养，受到剧烈的打击之后，心力交瘁，心脉受损，加之长时间饥饿劳损，身体虚亏。
魏家人几乎都有这个问题，常老大夫在时就在帮他们调养。
不过战乱之中，人人自危，个个饥不饱腹，与水深火热的百姓相比，众人现在吃得不精细，却饿不着，还能活下去，已经是极优渥的生活了。
最重要的是心宽不自苦。
林秀平说了一通，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燕乐县的稳婆接生过上百个孩子，师父他老人家也专门指点过，颇有经验。”
詹笠筠点头。
“孩子们那里，你也放宽心。”
“厉叔不辞辛劳，亲自带着人去保护孩子们，我哪有不放心的。”
詹笠筠眼睛泛红，没有落泪。
厉蒙轻易不会离开林秀平身边，顶多就是一天两天，少数在外过夜的时候，都是为了保护魏堇。
这次要不是为了孩子们的安危，他不会亲自去。
而身体素质和武力上，厉蒙确实极其优异，他又是厉长瑛的亲爹，老话说虎父无犬女，相应的，有厉长瑛这样的虎女，他必然也是虎父。
厉蒙去，提高了安全接回孩子们的把握。
詹笠筠对此很感激，也多了两分安心。
“他应该去。”
厉蒙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心，他唯二在意的人便是林秀平和厉长瑛母女，厉长瑛坐到了今时今日的位置，魏堇在她未来的事业中不可或缺，翁植和泼皮也是厉长瑛极重要的左膀右臂，他不能不出手。
夫妻俩拎得清。
林秀平没在这事情上多言，转而问她：“你真舍得我们带阿霖出关？”
詹笠筠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发哑，语气很理智，“阿堇抢回孩子，必定会触怒河间王，虽说他可能分不出神到这偏远之地，难免有万一，我想了想，奚州离得不算远，气候和燕乐县差不了太多，我相信阿堇会照顾好他们，况且有常老大夫，比在我身边要稳妥。”
只是母子分离，总归是伤心的。
林秀平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我懂~阿瑛一人在外，我心里头也挂念，总怕她有什么万一，但咱们也做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保重自己，等团圆之日。你看，我不是等到了？”
“林姨，我明白的。”詹笠筠轻轻吸气，止住鼻间酸涩，坚定道，“我会保重的，一旦有什么不妥，会去薛家求庇护。”
林秀平欣慰，“正是，还有阿璇呢。你们现在的境遇已经不再是一年前那样暗无天日，天下四方，左右都是路。”
詹笠筠振作精神，反手握住林秀平的手，拜托道：“林姨，阿堇到奚州肯定要帮阿瑛的忙，怕是抽不出太多时间，日后阿霖、阿雯他们还得劳烦您许多。”
“无妨，我是长辈，理应照顾他们。”
詹笠筠想要的其实不是这个答案，抿了抿唇，还是先提答应过的事：“林姨，昨日大朗与我说了一事，二郎托我做媒……”
林秀平了然，抬眼瞧外头，低声问：“双喜？”
她也看出来了。
詹笠筠点头，同样压低声音，怕外头的双喜听到，“双喜那姑娘与您更亲一些，我找她说多有不便，且我也不知该不该提，我猜她受过些伤害，所以……”
乱世中的流民女子，会遭遇到什么，不需要多说。
林秀平懂她的担忧，没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说道：“伤痛太深，逃避总归不是办法，腐肉剜出来才会痊愈，稍后我问问她。”
詹笠筠不好意思道：“麻烦林姨了。”
“无妨。”
林秀平说完，突然笑起来，“昨日也有个士兵托翁先生带话，问的是柳儿。”
县衙里就这么些人，日日相对，很容易生出情愫，再正常不过。
詹笠筠不意外，微露好奇，“那柳儿？”
“柳儿胆小，不愿意。”
詹笠筠叹气，“倒也无妨，先活下去要紧，去到阿瑛身边，想必也无人介怀女子成不成亲。”
她对彭狮和双喜也不乐观。
林秀平颔首微笑，“女子也能养活自己，成婚与否，便随她们心意。”
詹笠筠有些欲言又止。
林秀平看出来，平和地看着她，静静等着她说，如果不说，想必也没有那么重要。
詹笠筠手微微收紧，“林姨，我便与您直言了，阿堇上头没有其他长辈了，我虽不是长嫂，却也是嫂子，替他主张也合情理，您看，他和阿瑛的事儿怎么样……”
詹笠筠期待地看着林秀平。
她想要帮魏堇推进一下，免得他一腔欢喜的去了，得不到好结果。
林秀平沉吟不语。
詹笠筠顿时有些紧张，拿捏着分寸，语气和缓地夸道：“阿瑛这样的巾帼女杰，我心里头极敬佩，也知道一家有女百家求，不过阿堇的人品相貌，并非我自夸，当初在东都都是数一数二的，多少人家都想得他这么个佳婿，俩人的情谊和经历，寻常后来人都比不得，我相信阿瑛身边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也不会有比他更真心的，而且……阿堇对阿瑛的事业大有助益，不为了情分，单为了利益，结成一家也更紧密，您说是不是？”
她说得太多，多少透出些急来。
若是在东都那样全都是心眼子的地方，看出来怕是要拿乔了。
可没办法，厉长瑛如今的身份不同于先前普通的猎户女了，魏堇处于下位，偏又先入了情……
詹笠筠试探地问：“儿女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如趁‘和亲’这个机会定下来？”
“怕是不行……”
詹笠筠面露失望。
林秀平安抚地拍她的手，“我不是不看中阿堇，是这个事儿不能这么办。”
詹笠筠作出一副倾听之色。
“一来，若是两个孩子实在不合，我不能逼阿瑛；二来，强逼有可能好心办坏事。”
林秀平其实很认同她的说辞，也愿意撮合，但厉蒙的考量也有道理。
“徐徐推进为上，该助力时我自然会助力。”
詹笠筠闻言，一叹：“您说的有理，是我急了。”
便识趣地不再多说。
片刻后，她暂且离开，去到魏堇的书房，与他单独说此事，“你不怪我擅作主张吧？”
魏堇微微摇头。
“虽说没得了林姨的肯定，但也探到了一丝口风，她愿意撮合你和阿瑛。”詹笠筠有些乐观道，“我跟阿瑛相处的时间不多，真心实意觉得你们般配。”
魏堇嘴角上扬，即便知道她的说法不代表什么，仍然情不自禁地为旁人的一句“般配”欢喜。
詹笠筠看着他，也跟着他高兴。
他和厉长瑛不是从前魏家未倒时，众人以为的那种门当户对的般配，是一种他们两个人在一次就好像有希望的般配。
而如今厉长瑛身份不同从前，她的婚事归根结底在厉长瑛，旁人说了都不算，父母亦然。
詹笠筠感叹：“女子能掌握自己的人生至此，实在叫人羡慕……”
“阿姐日后也可试着去掌握自己的人生。”
魏堇说得肯定。
詹笠筠晃神，片刻后，极缓慢地点了下头。
魏堇话音又转回去，“林姨如何说的？”
“她让你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有林姨和厉叔的看重，你优势极大。”
魏堇深以为然，“我是要死缠烂打到底的。”
詹笠筠：“……”
是这个意思吗？
似乎也相差不大。
詹笠筠失笑，“若好事成了，记得送喜信给我。”
“自然。”
……
他们这里相谈甚欢，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里，气氛便差了不少。
林秀平将詹笠筠的话转达给双喜，双喜低着头沉默不语，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沉郁的气之中。
“彭狮的为人，你想必也看在眼里，阿筠与我说的时候，也明说了，你可以直接拒绝……”
双喜不抬头，声音沙哑：“我拒绝。”
林秀平不意外，只是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神色，心疼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出来？”
双喜垂着头，随着她话音落下，一滴一滴泪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林秀平看见，一滞，都想要将后面的话止住，不忍心再说下去。
她是能拿烙铁烫肉止血的果断人，作为医者，最清楚腐肉不剜去，就会成为恶疾，逃避不会让伤口愈合，只会越烂越深。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这些女人依旧对男人们极为抗拒，她们又不可能处在真空的环境中，完全不接触男人，而每一次不算近的接触都会吓到她们，反复提醒她们过去的阴影和伤痛，表面上看着已经愈合，内里呢？还是在折磨着他们。
即便残忍，林秀平也不得不多说几句：“我不是要逼你一定要跟男人在一起，而是以一个大夫和长辈的身份，希望你走出来，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你不要再介怀过去，伤害自己，好吗？”
双喜默默流泪，不言不语。
林秀平叹气，走过去轻轻拥住她，像母亲一样抚着她的背，“你没有错，是世道黑暗，你也未曾作恶，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能活下来，就能活得更好……”
双喜埋在她颈间，闻着她身上的药香，泣不成声。
这样的话，厉长瑛说过，林秀平也说。
但他们不能时不时挂在嘴上，那是戳她们的痛楚，得有事才能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用说。
林秀平忍不住鼻间泛酸，心里头难过。
俩人抱着哭了好一阵儿，然后各自得了一双红眼睛。
双喜当下还不能释怀，甚至不能接受自己，更接受不了任何一个人。
林秀平将双喜的回复转达给了詹笠筠，詹笠筠又传给了彭家老二彭狮。
彭狮有心理准备，有一点失望，但很快便收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兄长。
彭鹰冷着脸瞪他。
彭狮笑容讨好，“阿兄，我这就回去收拾行囊……”
詹笠筠疑惑，“收拾行囊？二郎要去哪儿？”
彭狮憨笑挠头，“我也打算出关。”
詹笠筠哑然，随即失笑，“二郎这是要为爱奔走不成，好生豪气。”
彭狮瞥兄长一眼，“阿兄在关内，我去关外也能照看小狼。”
彭鹰面无表情，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詹笠筠颔首，“可与父亲讲过此事？”
彭狮又瞧兄长眼色，含混道：“我这就去和父亲讲，阿兄不反对，父亲也不会反对……”
彭鹰一听，没好气地重重“哼”了一声。
彭狮不敢触他霉头，匆匆向长嫂道别后，逃也似的跑出去。
詹笠筠好笑，随后正色道：“我倒觉得二郎去关外，不失为一件好事，如今关内的局势不稳，河北怕是也要起战事，彭家在关外多留一个人，亦是个退路。”
这个退路是双向的。
詹笠筠耐心为他分析局势，替彭家筹谋。
彭鹰本也没有表现得那般生气，此时听她一言，深以为然，点头道：“我让他去露个脸，待到日后，有他在关内外走动，也容易取信县里这些人。”
夫妻俩就此说了一会儿，詹笠筠便累了，去榻上小睡，彭鹰则去前衙忙碌。
傍晚，彭狮左顾右盼地悄悄走到正在修建的铺子前，刻意地停在门前四下张望了一眼，才径直踏进了铺子中。
县城内觊觎此地的人，找不到铺子的主人，猜不到它背后的来历，这几日都有派人悄悄盯着这里。
杂货铺离得最近，崔掌柜第一个知道了彭狮的出现。
“你确定是彭鹰的亲弟弟？”
崔掌柜追问手下。
他的手下肯定：“小的没看错，就是他。”
崔掌柜惊疑不定，神色变幻。
同一个场景，类似的对话也发生在县城的其他几家。
铺子和县衙有了联系，背后的主人究竟是谁，显而易见。
几家人一旦明白过来，他们先前没看到的东西也突然变得明晰。
他们光以为魏堇要去以色侍人，却从未想过魏堇有可能并不会如他们想象的那般凄惨，万一，他有手段蛊惑奚州的女首领呢？以魏堇的本事，借着对方的宠爱和势力，难说未来不会有更大的作为。
燕乐县跟奚州曾经有过千丝万缕关联，厉长瑛横空出世之后，几家大户未尝没想过要和新首领拉上关系，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和突破口，才一直搁置，魏堇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机会吗？
奚州可是和薛家这样他们可望不可即的大势力联姻了！
有强大的盟友，有武力威慑，奚州稳固之后，东胡各部落想要和中原沟通必然要经过奚州，同理，很大可能也会经过燕乐县。
这代表什么？有钱赚！
关内外交易，总得有个落脚之处吧？总得吃饭吧？再有个采买……就够他们赚了。
但现在，他们差点儿就因为短视和翻脸不认人错失唯一且很有可能最大的人脉！
这不能怪他们目光短浅，井底之蛙，只有眼前的利益，没有长远的眼光。
他们身处在燕乐县这样的边关之地，面对的是贫瘠苦寒，穷凶极恶，过得朝不保夕，靠争斗才能活着，能顾好眼前就不错了。
可一旦回过味儿来，几家人一想到他们未来可能会痛失很多很多的钱，就全都懊恼不已，恨不得立即就去县衙拜见魏堇，拉好关系。
可惜，天色已晚，他们只能各自按耐住心情，辗转反侧。
今日的县城，不止他们，许多人无眠。
县衙，魏堇的卧房中——
魏堇枕着木枕，端正地平躺在床榻上，双手覆在腰腹处，被子压在手臂下，平整地盖在胸前。
夜色深深，他还没有入睡，明亮的双目望着上方微微出神。
七情内伤，先伤神，后伤行。
魏堇每每忆起初见厉长瑛时的狼狈，总是颇为介怀，人为悦己者容，这一年多，即便厉长瑛当下不在眼前，也格外重视他的仪容，刻意调理和锻炼，每日早睡，养精蓄锐。
而今夜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他安排的人拿下粮车队后，便快马加鞭回来报信。
及至今日，最新送回来的消息是，粮车队匀速前进，隔天傍晚就会到县城外。
这个好消息一来，县衙一行人皆雀跃，又忍不住伤感，复杂的情绪交织蔓延。
魏堇同样无法抑制心底的翻腾。
思念使得时间漫长难捱。
于他而言，两人距离上一次短暂的见面，又过去了很长时间，还发生了那么大的战事……
厉长瑛伤情如何……
奚州那样复杂，她是否烦恼……
他们见面后，厉长瑛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满心满脑都被厉长瑛填满，不甚在意其他。
……
第二日，天还未亮，崔掌柜便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起来飞快地收拾好自己，便带着重礼往县衙赶。
他要抢占先机。
然而他一出门就发现街道上百姓极多，皆神色激愤决绝，涌向县衙。
崔掌柜察觉到不对劲儿，抱紧怀中的匣子，心生犹豫。
这时，“崔掌柜？”
一个熟悉的厚重的男声响起。
崔掌柜回头，颇为意外，“胡老爷？”
不止胡父一人，胡家父子三人皆在，且手中也都拿着东西。
双方对视，彼此一打量，顿时便明白对方的意图。
崔掌柜哪里还能犹豫，生怕落后，匆匆打了个招呼，便挤进人潮，奔向县衙。
胡家父子见状，也加快脚步。
与此同时，县衙后院，士兵焦急地拍彭鹰的房门，大声禀报：“大人，百姓包围了县衙！”
彭鹰惊醒，下意识地先抱住詹笠筠，安抚。
詹笠筠吓得心突突跳，忆起一些旧时噩梦，苍白着脸，柔声道：“我无事，你去处理吧。”
彭鹰迅速起身。
片刻后，他打开房门，边穿衣边大步往出走。
县衙外嘈乱的声音传到了后宅，其他门内也都有了响动。
彭鹰神色凝重。
官府最怕民乱，而今乱世，百姓起义的大火已在中原大地上焚烧，看似鲁莽冲动实则有翻天覆地之威。
燕乐县的百姓……究竟为何突然围上县衙？

第151章
天色初明, 县衙仪门之外，越来越多的百姓从两侧街道涌过来，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棍棒石具皆有。
对峙的另一方，是县衙的人。
昨夜轮值的八个衙役和十几个生面孔的士兵手持佩刀，紧张地防卫。
县衙前的人越聚越多, 万一发生械斗，县衙难以守卫……
衙役和士兵们渐渐汗流浃背。
魏堇和彭鹰没来之前，衙头试图跟百姓交涉, “你们想清楚，围堵县衙不是小事，你们不要命了吗？不为自己, 也不为你们妻儿老小考虑吗？”
人群中间，一个目光炯炯、衣衫褴褛的青年愤怒：“我们活不下去！我们的妻儿老小也活不下去！还要命干什么！”
周遭百姓皆悲愤--
“我们没有妻儿老小！”
“县令大人也要被逼走了！”
“我们本来有希望！又要没了！”
他们呼喊着胸中的绝望，看向士兵们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割在他们的皮肉上。
显而易见，燕乐县的百姓们口中的“大人”不是新县令彭鹰, 是即将离开此地去关外的前县令“朱维城”。
士兵们们听说过这位年轻的“朱县令”颇有本事，也颇有威望, 但没想到会如此得民心……
这才不过短短一年……
百姓们的目光像是在看敌人。
士兵们心虚的同时，感到强烈的危险, 汗毛直立。
冯起留下他们监视魏堇, 也有看管之意……
士兵们一只手握紧刀鞘, 一只手握着刀柄，手紧了又紧，要抽不抽的样子，好像是想用武器恐吓住乱民，又怕他们真的抽出刀之后, 不但没有吓退人，还会引得乱民一拥而上。
人更多了，后方的百姓向前挤，推得前方的百姓也往前涌。
衙头怕引起更大的混乱，不敢轻易抽刀见血，一边手臂张开，和其他人树起人墙，阻拦百姓们，一边大声喊道：“冷静！退后！已经有人去禀报大人！都冷静！”
其他衙役和士兵也都出声阻止——
“退后！”
“全都退后！”
“别挤了！”
魏堇和彭鹰管束之下，衙役们对百姓们声音高态度却不恶劣，士兵们则不同，全都厉声呼喝，大力推搡。
没有接触时，百姓们的情绪还有所克制，这一接触，百姓们的火气便开始升腾。
外围，崔掌柜和胡家父子三人随着人潮来到县衙附近，便看到这样的场景，大惊失色。
流民暴乱，极为可怕。
前方人群已有暴乱之势，崔掌柜抱紧怀中匣子，再次忍不住后悔，脚步后退。
胡家父子怕遭抢夺，亦防备着周围，向安全的边缘移动。
胡父还吩咐大儿子胡金海赶紧回家去，让护卫守家，免得暴民冲破家门劫掠杀人。
两家人来时一个方向，退出去亦是一个方向，又在外围撞在了一起。
不止他们，角落里，还有旁人。
本该“卧病在床”的秦高阳和两个随从站在一边；萧兆安和一个手下站在另一边，两人手里也紧抱着东西。
县里的几家大户只有雷金不在。
四伙人……确切地说，是除秦高阳以外的三伙人互相对视，全是探究。
他他们来干什么？
而秦高阳看着三家人，神色意味不明，但明显不那么乐见他们的出现。
对峙中心，百姓和士兵们的推搡越来越激烈，隐隐有动起手，发展成暴力冲突的趋势。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喊：“你们是不是囚禁了县令大人！逼他去关外！”
一句话，激起了更大的民愤。
“我们要救县令大人！绝对不会让你们把他送给胡人祸害！”人群中的青年举起手臂，挥动，高呼：“放了县令大人！”
群情激愤——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百姓们呼喊声此起彼伏，民意滔天。
“没有人囚禁大人！你们冷静！没有囚禁！”
衙头急得眼睛充血，嗓音喊得嘶哑。
百姓们无法冷静。
关外胡人的可怕，官府的可怕，他们最是清楚，深受其苦。
如果有其他的选择，他们的县令大人还是那样神仙般的人物，怎么会去关外遭凶残的蛮夷凌辱？
现在百姓眼里，衙役和士兵们一样，都是官府走狗！都是迫害魏堇的人！
衙役们无论如何解释县令大人很快就会出来，没有囚禁一说，但魏堇真身不出现，他们就绝对不会相信衙役们的说辞。
百姓高喊着“救大人”、“放了大人”，不见到魏堇誓不罢休。
有人甚至是哀嚎哭喊。
群体的情绪渲染力强的可怕，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传得整个县城都能听见。
“放了县令大人！”
“放了县令大人……”
胡家大儿子回家的脚步停住，不敢置信地回望向县衙的方向和这些百姓。
角落的崔掌柜、胡父也都意识到了他们的自作多情，满目震惊。而秦高阳和萧兆安来得更早，比他们清楚情况，但也同样为眼前的场景而震撼。
而这样的声浪下，魏堇依然没出现。
衙役们焦急，不住地回头看衙门口。
终于……
“大人！”
有衙役惊喜地喊道。
百姓们骤然一静，随后又骚动起来。
衙门口，是彭鹰，不是魏堇。
衙役和士兵们的惊喜迅速回落。
不过好歹有了能做主的人出来说话，百姓们不管是畏惧还是期待，推攘拥挤的力度稍稍减缓，衙役和士兵们的压力也减弱。
场面似乎能控制住……
人群中间，一个瘦骨伶仃的小孩扒开一条条腿往前钻。
前方，彭鹰站在燕乐县的百姓们对面，高声道：“事情突然，我也是匆匆赶过来，魏……朱大人起身穿衣也得需要时间，你们耐心等一等，我向你们保证，没有囚禁！他很快就会出来！不要冲动行事！”
百姓们勉强平静了一点。
这时，先前说话的青年质疑的声音响起：“我们怎么相信大人没有受到你们的胁迫？”
周围的百姓闻言，顿时又骚动起来。
刚钻到人群较前位置的小孩突然动弹不得，使劲儿挣扎。
彭鹰道：“他会亲自出来跟你们解释！”
这话并不能取信所有人。
为首的青年再次质疑：“大人就算出来说话，他说得话是出自真心吗？”
彭鹰一时语塞。
魏堇还没有顺利出关，现在魏堇和厉长瑛的关系不便宣扬，魏堇被逼出关是“事实”，彭鹰的任何解释对燕乐县的百姓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怎么证明魏堇所言一定是真的？
而他这一停滞，百姓看来，无异于心虚，瞬间怒火重燃--
“你在骗我们！”
“县令大人走了，你就能当县令！你巴不得他走！”
“你也是帮凶！”
“放了大人！”
他们全都在怒骂彭鹰，仿佛他是抢夺了他们宝物的强盗一般。
彭鹰愣住。
他们刚来时，百姓只是冷漠麻木，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敌视，仿佛他是敌人一般，千夫所指。
衙门内，陆陆续续又出现了人影。
先是彭家三兄弟担心地跑出来，随后，程强在门内探头张望，鬼鬼祟祟。
每每有人出现，百姓们的目光便集体投过去，可都不是所期望的人。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累积，魏堇迟迟没有现身，越来越质疑彭鹰是在欺骗他们，火气愈演愈烈，和士兵们摩擦加剧，耐心临近爆发的边缘--
“骗子！”
“帮凶！”
“放了大人！”
人群中，小小的身子就像是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的一艘小舟，摇摇摆摆，时而脚不沾地，随波向前，时而倾斜，全靠攀附着人腿才没有被踩在脚下。
有人察觉到推力，低下头一看，忙向旁边让，“这谁家娃，咋跑到这儿来了？”
男人想要伸手捞起他，却根本抓不住。
孩子得了点空，便继续往前钻。
“有孩子！别挤了！”
然而大家情绪激烈，纵使有人注意到，也很快被吸引开，裹挟在拥挤的人群中继续向前压。
衙役和士兵们交握的手都攥青了，用力维持人墙。
人墙却在挤压中摇摇欲坠，波浪一样摆动。
事态随时会失控。
彭鹰奇怪魏堇怎么还没出来，一面吩咐四弟彭豹回县衙内催促，一面继续尝试和百姓沟通。
他一张嘴压不过所有声音，看出其中说话的青年能够带动百姓的情绪，便目标明确地直接与他对话：“过去我身为县尉，为燕乐县所做的一切，难道不能让你们对我的人品有一丝信任吗？”
近处几个百姓听到后面面相觑，犹豫。
过去的一年多，彭鹰作为县尉，带着士兵和衙役们保卫县城的安全，常参与县衙的赈济，与百姓直接面对面地打交道实际比魏堇还多……
他们很容易摇摆。
最坚定也最固执的还是那个青年，仍然是那句质疑：“大人为何还不出来，是不是有人胁迫他？”
他边说边看向了那些士兵，针对性很明显。
彭鹰反问：“如若说什么你们都不相信，你们想要怎么样？”
青年斩钉截铁：“我们不会让大人去奚州送死！”
燕乐县深受胡人、盗匪之害，粮食短缺，本地的百姓日日都在惶惶不安中苟延残喘，血肉吸食干净，还要被剥皮削骨。
直到新的县令赴任，才有了变化。
那时，他们隐约看到一点希望，从麻木中探出一点头，然后就是更大的害怕和不信任。
他们的人生烂在深渊，一直烂下去，只要麻木不仁、行尸走肉就还能活着，可一旦有了触觉，有了希望，再将他们打回原形，只有万劫不复。
他们就这样不信任着不信任着，渡过了冬天，耕种了春天，看着县衙打击盗匪宵小，城内盘剥可怖的吃人大户竟然也能变得“友善”，猛然意识到好像不用担心哪一天突然会横尸惨死时，更加患得患失。
是魏堇，魏堇让他们确信他们有可能活下去，他们还想活，就要死死抓住机会。
如果有人要夺走他们的希望时，没有武器，他们就会拿起木棍、石锤、石锄、石锹……去对抗，哪怕敌人强大到可以摧毁他们。
“我们要保护大人！”
也是保护他们自己。
其他人犹豫的眼神再次变得坚定，姿态毫不退缩，宣告他们的义无反顾，破釜沉舟。
他们不是要听谁的解释，他们是要救下县令大人。
一群人高喊“保护大人”，陆陆续续，所有的百姓的心声都汇聚成这一句“保护大人”。
没人发现一个小孩子艰难地挤到了最前方。
这里人更多，空隙更小，脑袋费力地钻出去，身子还被夹着，人群不断挤压，他动弹不得，很快一张小脸就憋得紫红。
彭鹰眼神复杂难言。
如果不是身处在这样的位置，他有可能也是这些百姓中的一员，为不平而起。
而他如今是县令，同样羡慕魏堇能如此得人心，同时，也并不相信如此敬爱父母官的百姓们真的是暴民。
与他相反，士兵们极为反感。
他们身负任务而来，若是任务失败，他们全都得受罚，很可能丢了性命……
这些百姓的行为，就是在对抗他们，对抗河间王。
如此这般，领头的士兵带头，下手便更狠，激化矛盾，逼县衙和百姓对立。
彭鹰手下有百来人，都拿起刀，手无寸铁的百姓绝对不是对手……
他们的举动立即刺激到了百姓，双方的推攘再次加剧。
外围，秦、胡、萧、崔四伙人眼见局势不妙，怕受到牵连，不约而同地往更安全处移动。
县衙前，百姓们奋力冲撞士兵们，要用行动解救出魏堇。
“停下！都停下！”彭鹰气急，怒视士兵们，“不准动手！”
士兵们充耳不闻。
突然……
“啊——”
一个士兵痛叫。
一个瘦小的孩子趴在他大腿上，死死地咬住他的大腿肉。
士兵疼得松开手，一把薅起小孩，甩了出去。
小孩头先抢地，整个人正面朝下，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彭鹰兄弟和处于愤怒中的人们终于发现了他小小的身影，心全都一揪。
小小的孩子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几息后才有反应，手腿拱背，手臂摇摇晃晃地支起上身，侧头，露出了半张脸--从额头再到脸颊全都擦破，通红一片，鼻子还在不断地流血，泥和血混在一起，极为可怖。
“阿来！”
人群中的青年惊痛大喊。
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是更加愤怒。
他还是个孩子！
连孩子都下这样的狠手，可恶至极。
彭鹰担心，想要过去查看那孩子的伤情。
小孩见他过来，慌手慌脚地爬起来就往空虚无人的县衙门跑。
百姓们本就不太理智，再次受到刺激，全都涌向那些士兵。
青年想要拨开人群去找孩子都没有办法。
现场几近失控。
人墙从那个士兵处裂开了一个口子，而后溃堤一般，彻底冲开。
“保护大人！”
彭鹰身边的衙役欲抽刀。
彭鹰脸色一变，也顾不上那孩子了，攥住抽刀衙役的手腕，用力压了回去。
一旦见血，一定会彻底激化矛盾。
彭鹰死死按住衙役的手，冲着周遭大喝：“都不准动刀！”
衙役抽刀的动作有所停顿。
士兵们却不听彭鹰的命令，抽出了刀。
“刷--”
“刷、刷、刷——”
“啊——”
拥挤中，有百姓被刀刃划伤。
完了！
士兵们挥刀的动作彻底激化了矛盾。
士兵和衙役们如同山洪中的树木一样，或是被冲倒，或是被卷走。
百姓们泄愤一般攻击士兵们，拳头如雨下，砸得几个士兵头破血流。
彭鹰眼瞅着局面失控，怒火攻心，几个大跨步冲上去，徒手抓住砍向百姓的刀刃。
利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手，鲜血淋漓。
士兵惊愣。
下一刻，彭鹰的铁拳直接砸在了竟然对百姓挥刀的士兵脸颊上，“老子说话，你们全当放屁吗！刀给我全都收回去！再敢对着百姓，我先剁了你们！”
紧接着，他又转向百姓，带血的手薅出几个闹得最欢的，一人一脚踹在腚上，“再闹！我就把你们吊在县衙前面示众！”
彭家三兄弟被人群挤得歪歪扭扭，见到这一幕：“……”
长兄如父，他踹百姓的姿势跟踹他们时如出一辙，太熟悉了……
而彭鹰一双虎目瞪向其余百姓，“能不能冷静！不能我帮你们冷静！”
“……”
百姓们不敢动。
太凶了。
他跟魏堇完全是不同风格，一直在学习却不得其所，反倒四不像。
这才是带着衙役剿匪保燕乐县平安的彭县尉。
彭县尉有彭县尉的行事风格，武夫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县衙内，魏堇衣冠整齐，背对着县衙大门，长身而立。
翁植和程强在他左右。
外面所有的声音响动，县衙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同于翁植和程强随着外面的动静神色不断变幻，魏堇由始至终都冷静到甚至显得冷酷，仿佛外面根本不是一场发生流血的动乱。
外面静下来，似乎没有再闹起来的迹象，翁植摇了摇折扇，轻轻吁出一口气。
程强不理解地瞥他的折扇，燕乐县的秋天凉飕飕的，还扇，也不嫌冷得慌。
翁植扇了两下，确实冷到了，便啪地合上折扇，改为在手中敲打，“平息得不算慢。”
“百姓多瘦弱，仗着人多势众聚集，往往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彭姐夫已为县令，岂能连这样的小乱都平不了？”
他的语气极淡，好似事不关己。
程强听着，虽然不太懂，但还是感觉浑身发凉。
这位，实在教人不敢亲近。
“大人……？”
细弱的童声里带着颤音，突然响起。
三人同时转头，又同时视线下移。
翁植抽气。
程强吓一跳，“我的个娘啊！”
瘦小的孩子光脚站在两三步外，衣衫破烂，脸上血糊糊的，一双大眼睛黑黝黝的眼珠，定定地盯着人，满是疑惑，像极了坊间传说的鬼童。
他也被程强的反应吓了一跳，眼睛里浮起一汪泪，强忍着不敢哭，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
翁植斥道：“你吓哭孩子了！”
程强长着一双下三白眼，所以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他不太服气，“这能怪我吗？我也不能回娘胎里重新长，重长我也长这样，得我娘给我换个爹。”
翁植不与他插科打诨，询问孩子：“你怎么伤成这样？我带你去上药吧。”
小孩子不动，忐忑地望着魏堇。
他像仙人一样冷清，遥不可及。
而魏堇面不改色，注视着这个孩子。
小孩怯怯地与他对视。
他敢跑进县衙里，比一般孩子要胆大很多，哆哆嗦嗦、哽咽地问：“大人……不想见我们吗？”
小小的孩子扭头看了一眼极近的县衙大门，不懂，为什么大人就在这儿，却不出去？
他满脸都写着委屈，怎么也不明白。
县令大人……不是救他们活命的仙人吗？
翁植看向魏堇，微微叹气。
魏堇沉默。
他只要出去，这场动乱便能迎刃而解，毕竟百姓们前来，为的就是他，但他没出去。他有十足正当的理由，为了磨炼彭鹰，为了燕乐县的未来……可是此时都没办法用来回答一个如此稚嫩的孩子的问题。
这个孩子，和外面燕乐县的百姓都只希望见到他，他们只是想要“救”他，而他实际上根本不需要救……
这个孩子可能还听到了“乌合之众”，即便他根本就不懂……
魏堇无法狡辩……甚至感到了一丝难言的难堪。
那是一种无法面对一个纯净心灵的窘迫。
他没有剖析过，他在燕乐县的所作所为有多少是因为祖父的遗嘱，而这个孩子简单的一问，便映出了他的残酷阴暗。
魏家教养君子，教养忠臣，教养好官，他却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冷酷的怪物，什么都可以置身事外地算计。
用百姓打磨彭鹰，让孩子们做“人质”，以及更早……
魏堇下意识地想要去摸金珠，手指一动，心骤然一颤，紧紧攥住拳。
不，他没有变成怪物。
是厉长瑛……
魏堇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抬脚，缓步走向孩子。
小孩慌张地退后了一小步，然后定住，小手不安地搓弄破衣角。
魏堇停在他面前，没有停顿，半蹲下身。
小孩死死揪住衣角，眼里的泪水越来越满，始终没有掉下来。
魏堇打量着他的伤口。
不止半边脸上破了，手臂似乎也有擦伤。
魏堇伸手想要抬起他的手臂仔细看一下。
小孩吓一跳，猛地后退一大步，躲开。
魏堇手停在半空。
小孩意识到后，两串泪滚出来，惊慌失措地解释：“大人，脏，我脏……”
泪水洗过，留下两道泪痕，擦伤的一侧脸颊疼得抽动。
眼前的孩子看起来比魏霖大不了多少……
魏堇默了一瞬，继续向前伸手，不容置疑地轻轻捏住他的腕骨。
小孩子微微瑟缩，不敢再躲。
抬起来的是极脏污的一只小手，指缝和指甲里都是黑泥，几乎没有肉，只有一层皮，和鸡爪子没有多大区别。
与魏堇白習漂亮、骨节分明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孩羞耻地蜷缩手指。
魏堇看着他手肘上一长片的擦伤，还有破了的皮在伤口边缘挂着，另一只手臂也一样。
而他一低头，又看到一双和这孩子个头完全不相符的胖脚丫。
肿了。
脚上都是破烂的伤口，伤口上脏兮兮的，完全没有处理的痕迹。
魏堇知道，这样的伤，走每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鞋呢？”
小孩脚趾抠地，好像魏堇看一眼就脏了他的眼一样，想要藏起来，可藏不掉。
“掉、掉了……”
他哽咽声变大，又似乎怕什么，不敢更大声地哭。
魏堇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孩童，忽然抬手，抱起了他。
小孩惊地忘了哭，下意识地抓住魏堇的衣襟，发现弄脏了他的衣裳，又迅速松手。
动作太大，小小的身子向后仰。
魏堇原本是单手托抱，又抬起另一只手虚虚地扶住他的背。
大人不嫌弃他……
大人是救活他们的仙人……
小孩呆呆地看着魏堇近在咫尺的脸，眼里再次蓄满泪，却也有了光彩。
“不疼吗？”
魏堇抬起他的脚踝。
小孩委屈无比地瘪嘴，颤动半晌后，诉苦：“大人，疼~~”
然后“哇”地一声咧开嘴大哭起来。
哭声传出衙门，传到了人群中。
一个青年霎时便听出来，是阿来，面露心疼。
孩子在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人，知道没有人心疼在意，是不敢哭的，只有在依赖的人面前，才会这样毫无顾忌的放肆大哭。
青年听出了哭声的不同，渐渐也生出酸涩。
其他人同样在哭声中安静下来。
画面仿若静止。
拥挤的人群颓丧无力地垂下了头，衙役和士兵们或站或躺，也听得心酸，扭头苦涩地看着空荡的衙门口……
小小的孩童哭声里酝满巨大的悲伤，和无尽的委屈。
孩子本该天真不知事，不知道什么是悲伤，为何会这样难过呢？
谁给了孩子如此多的悲伤和委屈？
何其可悲。
衙门内，幼小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宣泄着他的无助。
魏堇看着大哭的孩子，一瞬间也仿佛到又回到了那些绝望无助、迷茫无措的时候。
是世道造成了这一切苦果吗？
这个孩子如果有幸长大，会不会也怨恨世间的一切？
他……有机会长大吗？
魏堇可以很冷静地剥离掉那些繁杂的情绪，去冷静地谋算，轻易地表演出爱民如子，来笼络民心，但此时此刻，再也无法掩饰真实的内心。
厉长瑛说想要创造一片净土，魏堇曾经并不认为她会如愿，如今依旧深知那是极难实现的。
可人活一世，总是要肩负着什么。
至少要为了孩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的行动已经先他的心一步，作出了选择——要创造一片净土。
魏堇想，这或许也是他的使命。
当初他看着厉长瑛走入她的命运轨迹时，没有看见他自己的命运也慢慢发生了偏转，而今终于清晰。
魏堇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轻抚孩子的后背，“会好的……”
疼也好，苦也罢，总得有个人告诉他们，会好的……
孩子只需要平安长大，撑起天地的，是他们这些人。
魏堇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眼明心亮，将孩子交给翁植，让翁植带孩子去后院处理伤口，而后理了理衣衫的褶皱，拂去蹭上的泥污，信步走向衙门口。
人群中有人发现了魏堇，惊喜：“县令大人出来了！”
众人纷纷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魏堇。
魏堇甚少在外走动，百姓们几乎没见过他不穿县令官服的样子，如今他出现，一袭长衫，容光焕发，不见半分即将远走关外的颓唐和失意，俨然而立，如松亦如竹。
百姓们没有学问，不懂得形容他此刻身上的光彩，只觉得好看又炫目。
同时，又让人不敢靠近。
外围，观望的四伙人见乱民突然安静下来，不明所以，踮起脚张望。
人头攒动，看不清楚。
不过声音传了出来。
他们在叫“大人”，里面的情绪和先前完全不同。
好像幼鸟见到了回巢的雄鸟，也好像被遗弃的野狗悄悄靠近人类……
四伙人立即便猜到，是魏堇出来了。
县衙前，百姓们缓慢地靠近，围住魏堇，又隔着距离，怕冒犯到他。
原本对着彭鹰和衙役、士兵们，他们充满激愤，迫切地想要见到县令大人，可真地见到了县令大人，又充满了小心翼翼，除了一声声地喊着“大人”，再说不出其他话……
魏堇抬起手，双手交叠，拱手一礼，“过去一年，承蒙诸位信赖，政行令施，通畅无阻。”
百姓们哪里赶受县令大人，还是救命恩人的礼，根本没听清魏堇的话，慌慌张张跪了一地，磕头还礼——
“没有大人，我们去年冬天就冻死饿死了。”
“我们逃难来燕乐县，是大人收留我们。”
“大人派人剿山匪，救出了我妻女。”
“大人带来的大夫救了我的命……”
百姓们各自诉说着魏堇对他们的恩情，全都是感激，没有掺杂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
这短短一年，魏堇做了不少事，有大有小，有些不过是他谋划之余随手为之，却真真切切地给了百姓们希望。
燕乐县的百姓们，最小也受过魏堇一饭之恩，可那岂止是一饭，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外围，百姓们皆伏在地，四家人看清了中间的情景，亦是感慨。
百姓们重重地磕头，涕泗横流，久久不愿起来。
魏堇弯腰，握住一位老者的双肘，扶起他。
老人家一张苍老的脸上遍布沟壑，泪水划过沟壑，哀求：“大人，您别走，只要您一句话，只要能保护您，我也能豁出这条老命……”
百姓们纷纷响应——
“大人！我们保护您！”
“我们不怕河间王！”
“我们也不怕奚州的女胡人！”
他们怎么会不怕，可即便怕，也高喊原以为魏堇“拼命”。
魏堇摇头，谢绝了他们的“拼命”，“我读书十余载，承袭先志，以百姓为任，去奚州，是我完成使命必须要走的路，我意已决。”
他只是站在这儿，不需要过多解释，便会让人信服。
魏堇重归实际，对众人道：“今年田地的收成不好，县衙不会收税，彭县令会继续沿袭我的治理之策……”
他说了很多后续对燕乐县的安排，都适合彭鹰达成共识的，确定会实施下去，话语中没有一丝虚浮，真真切切地都是为百姓计。
“且先活下去，燕乐县的明年定会胜过今年，我与诸位也会有重逢之时。”
百姓们泣不成声。
彭鹰和彭家兄弟亦深受触动。
人之一生，能见到魏堇这样灵秀的人物，是极大的幸运。
而他们不止见到魏堇，还有厉长瑛，有魏璇，有薛培……
甚至于未来，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或许也有可能是旁人眼中这样的人物。
生于此时，归于何地……
心中有百姓才能得民心。
彭鹰看着百姓拥护魏堇的一幕，内心悄然立下为百姓谋福祉，得百姓爱戴的志愿，胸腔氤氲着豪情和大义，彻底完成了一个向有信仰有底线的好官的蜕变。

第152章
魏堇亲自出面, 不需要太多解释，便安抚了百姓。
无论他心念如何，他事实上就是受到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而魏堇要走了, 许多百姓即便不再闹，也不愿意离开，仍然守在县衙外。
伤患需要治疗。
林秀平早就听到动静, 跟一众女眷在后衙紧张等待，外头一消停，便带着双喜她们出去抓紧时间治伤。
几个百姓受了比较重的刀伤, 士兵们也被打得厉害，有些危险；衙役们在和百姓冲突的最前沿但不是矛盾的最中心，身上有或轻或重的皮外伤；其他人几乎都是轻伤, 而且多数是踩踏推攘间受伤。
魏堇弯腰将叫“阿来”的小孩放在石阶上，柳儿才敢凑过来给他处理伤口。
小孩很乖，舍不得他的怀抱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魏堇，柳儿碰他的伤口, 疼得掉眼泪也不闹。
不远处，一个青年担心地看着小孩, 犹豫不前。
魏堇眸光转向此人，用略带严肃的口吻问：“你是今日主导之人？”
青年惴惴应答：“回大人, 是小的, 小的知错……”
“你们是有错, 药材珍贵，合该用在紧要之时，岂能如此耗费？”
资源紧缺，来之不易，魏堇不喜这种形同浪费的行为, 以免助长此等风气，语气甚是严厉。
青年和其他百姓像是犯错的孩子，全都垂头丧气。
真正的孩子也低着头，偶尔悄悄用余光打量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百姓纠集，造成了混乱，理应有所处罚。
彭鹰如今是燕乐县的县令，便惩罚主使几人和动手伤人的一群人劳役数日。
众人皆无异议。
人群久久不散，林秀平决定临行前再做最后一次义诊，免费为百姓看诊。
百姓感激涕零，有序排队。
主导今日围县衙的青年叫武志，小孩是他的亲侄子。
他主动带人帮着维持秩序，百姓大多听从，看起来有几分威望。
彭鹰看了片刻，对魏堇道：“此人可以加以重用。”
魏堇不置可否。
彭鹰已经走到这一步，未来做县令，还是走向更远，都会有许多挑战，重用人才也是一门重要的学问，他会有自己的择人标准。
远处，一直观望的四家人见局面不再混乱，立即有所动作，崔掌柜和胡家父子争先恐后地向前，萧兆安也不由地加快脚步。
唯有秦高阳不紧不慢、步调平稳地走向县衙。
“大人，您没受惊吧？”
崔掌柜率先出声关心。
魏堇淡淡道：“无事。”
崔掌柜夸张地长吁出一口气，紧接着又吹捧他爱民如子，治理有方，百姓爱戴等等。
他是生意人，一张笑脸热情洋溢，吹捧起人来也也一串接着一串，中间连个气口都没有，就连他身后的随从也都觍着笑脸，连连附和。
随后而来的胡家人根本插不进话，脸色越来越不好。
魏堇神色平静无波，待到后面的秦高阳和萧兆安走到近前，行完礼，方才道：“进去谈吧。”
百姓目送他们进入县衙。
大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才空着手出来。
等候看诊的百姓畏惧地头蛇们，纷纷避让。
四家人理所当然地走过。
武志抱着侄子，目光追随他们远去，又望向衙门，眼中含着野心。
另一头，四家人气氛并不如何融洽，互相之间有些微妙。
每个人眼里都带着算计，时不时还意味不明地瞥向秦高阳。
秦高阳视而不见，随意地告辞后，便扬长而去。
而他一走，崔掌柜便故作无奈道：“到底是背后有人，消息比咱们灵通……”
秦高阳背靠秦副将，也算是背靠薛家军，胡父有所不满也得压着，鼻子哼一声气，带着儿子离开。
崔掌柜脸上的笑意微收，转向萧兆安，又再次扯起笑容，大有拉关系之意。
萧兆安存在感最低，接下了他的“好意”，顺势便随他去家中吃酒。
……
粮车队没有进县城，停在了东城门外驻扎，守兵和进出的百姓都能看见庞大的车队。
魏堇打算明日便离开。
傍晚，县衙内准备了极尽丰盛的送别宴，大家聚在一起，詹笠筠和彭鹰为他们践行。
离别的气息充满宴席，彼此都很不舍。
林秀平忙碌半日，面带疲色，“可要晚几日再出发？”
厉蒙还没有带着孩子们回来。
詹笠筠看向魏堇，眼中流露出期望。
魏堇道：“路上行慢些等，以免再生事端。”
詹笠筠霎时眉眼低落。
魏堇对她说：“孩子们回来，我们成功出关，会尽快让人送信过来，日后方便，悄悄往来，并非不能团聚。”
詹笠筠明白，“你不必理会我，我省得利害关系。”
她以水代酒，敬向魏堇，“阿堇，从前和将来，都辛苦你了。”
魏堇端起酒，“从前是我的责任，将来……我甘之如饴。”
言罢，一饮而尽。
从前的叔嫂二人对视，一切近在不言中。
他们之间最大的纽带便是魏霖，魏霖始终是魏家子，跟着魏堇成长才不会丢了魏家之风，这也是詹笠筠狠心让儿子离开自己身边跟魏堇出关的理由之一。
明日就要启行，未免酒醉耽误行程，詹笠筠准备的酒有限，大家都没喝醉，情绪却都像是醉了一般外放。
林秀平想念厉长瑛超过不舍。
翁植踌躇满志，大显身手，早已没有从前魏郡的郁郁不得志。
程强和包地儿勾肩搭背地喝酒，畅想着出关后的好生活，没多少不舍。
双喜知道了彭狮会一同出关的消息，刻意不去看在听父兄叮嘱的彭狮。
柳儿她们的不舍更浓厚，看着后院的情景像是要刻进脑海里，带去关外。
相比之下，更不舍的是留在燕乐县的人们。
彭鹰又来找魏堇喝一杯。
他豪爽，魏堇也不能小家子气，又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入肠，玉白的面上泛起桃花晕色，眼神变得迷蒙。
彭鹰摇头，“你也是个爽快的，就是酒量不行，叫人喝不尽兴。”
魏堇头脑清醒，只是语速稍慢，“阿瑛酒量好，日后有机会，你们畅饮便是。”
他带着醉意，叫起“阿瑛”二字，温柔又缱绻，多情极了。
彭鹰大手拍向他手臂，哈哈大笑，“要是请我去喝你们的喜酒，我定然赴约，不醉不归！”
喜酒……
魏堇好似更醉了。
他的心已经快要跳出胸腔，飞到厉长瑛身边去。
……
第二日寅时，天色尚黑，县衙内便忙碌起来。
驴老大的驴家族数量翻倍，除了小马骡，全都挂上了板车，拉到了县衙后门。
他们打算城门一开便低调离开，尽量不惊扰百姓。
早就收拾好的行囊迅速装车。
日夜交替，天际初明之时，装车已完成，魏堇等人与詹笠筠、彭鹰等人正式道别。
该说的话，这些日子说了很多遍，此时多是满眼不舍之情，相顾难言，末了只一句：“常书信，有机会定要再相见。”
承诺是肯定的，至于兑现，他们彼此都知道，山高水远，没有那么容易。
今日就是岔路口，两相别离，从此各自珍重，砥砺前行。
一行人分男女上了打头的两辆马车，魏堇留在最后，拱手道：“天气寒凉，不必再送，且回吧。”
他告辞后，便潇洒地转身，登上了第一辆马车。
马蹄驴蹄踢踏，车轮压在地面，嘎吱嘎吱地向前。
众人目送他们远去。
车队行到路口，为首的马车转弯，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随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直到最后一辆驴车也拐弯，詹笠筠控制了多日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扭头伏在彭鹰怀中。
而另一头，打头的马车再拐进主道之时，受到了阻碍。
“大人，有本地百姓……”
驾马车的彭狮看着前方攒动的人头，震惊不已。
原以为没有惊动百姓，没想到他们没堵在县衙，在另一段路等着。
两辆马车的帘子掀开，里面的人皆看到了街上的景象。
街道上是比昨天更多的人，蹒跚老人，懵懂稚童，还有女人……全都出来了。
他们以为昨日围县衙的人已是全部，今日一看，这才是全县城的人倾城而出。
武志一看到魏堇的脸，便高喊一声：“大人！我们来送您！”
百姓们哭腔齐声喊“大人”，满是悲伤难舍。
马车上的人全都深受触动，有的直接红了眼。
百姓拥挤，马车艰难前行。
驾车的人全都在喊百姓们“让一让”，“不要挤”，“小心”等等。
百姓表达情绪的方式极为纯粹，开始往马车驴车上扔东西。
打头的马车，是百姓们“围攻”的头等目标。
野花、野菜、自制的手工艺品……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魏堇还来不及忆起旧梦，生出感慨，便被一根不知道多少年，比手指长不了多少的小人参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另一侧，翁植也痛呼一声。
他的运气更差，飞进来的是一包茅草裹着的野果子，直直地砸在了翁植的鼻子上，瞬间鼻血直流。
两人都很久没有如此狼狈，手忙脚乱地使劲按住马车帘，防止再有“暗器”抛进来。
后面一辆马车也是差不多的境况，哪里还有感动，眼泪全都被飞进来的花花草草砸没了。
驾驴车上的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四面八方全都是百姓的馈赠，有的挂在驴车上，有的落在地上，有的砸在驴车和他们身上又落在地上。
马车驴车驶过，后面的百姓便哭着跟在马车后，一声声高喊——
“大人！一路平安！”
县衙里，彭鹰听到了声音，得知全县百姓送行，感慨：“若我离开之日也能得百姓相送，便是此生无憾了。”

第153章
车队出了县城, 百姓皆停留在城门内，才敢停下来。
魏堇身上没多少磕磕碰碰，只是挂了不少花花草草。
翁植还在血流不止, 得紧急处理一下，再清洗干净脸、胡子和手。
林秀平见到二人的狼狈模样，哭笑不得。
其他人也没好多少, 彼此看着对方，全都笑了起来，扫去了离别的悲伤。
他们迅速收拾好百姓们扔在车上的东西, 和前方的粮车队汇合。
魏堇估算过厉蒙动手的时间和行速，安乐郡的路况极差，粮车队载有重物, 行驶速度极慢，马车轻巧能稍快些，顺畅的话，可能追上粮车队, 跟粮车队差不多同时，甚至提前抵达, 晚的话可能四到五日，再晚……便是路上出了状况。
厉蒙救下人后便快马加鞭先派人回来通知, 他们带着孩子在后面尽量赶路。
是以, 跟粮车队汇合后, 众人就算没有见到厉蒙和孩子们，也还算平静。
魏堇派了一个人去路上迎厉蒙。
同时，车队重新启程，向临榆关缓慢行去。
拖粮车的马皆已疲惫不堪，晚上必须停下修整, 白日才能继续正常赶路，赶路的速度快不起来。
厉蒙还没赶到，马车里的气氛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焦灼。
第三日傍晚，车队到临榆关附近。
军队在此驻扎，通过临榆关必定要经过边军，薛家作为边军守将，需要例行公事，进行接待和护送。
薛家等候多时，薛培亲自带人前来。
魏堇走下马车，看向薛培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是魏璇。
她身着戎装，外覆皮甲，脸上戴着面罩，遮盖住了所有的女性特征，露出的皮肤也微微抹黑，而从前秋水盈盈的眸子，如今更加沉稳，非是极熟悉，很难认出她。
第二辆马车上的林秀平也认出了魏璇。
姐弟俩对视后，魏堇自然地转向薛培寒暄，魏璇越过魏堇看向马车上的林秀平，微微点头示意。
她和魏堇的关系暂时不便透露，因此而遮掩。
林秀平动作极小地回应。
魏璇打量马车，孩子们性子活泼，应该会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
但是没有。
魏璇心头微沉。
薛培邀请魏堇等人去军营中留宿一晚，如同当初薛家招待“和亲”出关的魏璇一般。
魏堇同意，随他一同去往军营。
“将军在主帐等你。”
薛培给他们安排了营帐，对魏堇道。
魏堇稍作整理，便随薛培一并前往主帐见薛将军。
魏璇留下。
主帐——
宴席已经备好，宴客的主人薛将军在主座，陪客只有章军师、秦副将，待到薛培和魏堇到来，便落下了厚厚的帐帘。
五人皆已熟悉，薛魏两家又已成姻亲，便免去了过于客气的寒暄。
魏堇向薛将军道谢：“薛家出手，才能不伤分毫顺利取得车队，晚辈敬将军一杯。”双手持杯，以茶代酒，抬手饮尽。
“小事罢了。”
薛将军豪爽地喝下一杯茶，而后直接道：“我也希望奚州能够平安度过今冬，除了帮这个忙，薛家会再支援奚州五十车粮和一批药材，贤侄一并带回奚州。”
薛培和章军师、秦副将都神色如常，明显早就知道。
这件事情，他们已经讨论了一段时间，虽然现在关内外的贸易接近于无，但薛家与奚州交好，日后奚州稳定下来，这条贸易之路一定会再次打通。
他们从前防备奚州，观望厉长瑛，而厉长瑛既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出色，危机中也没有错失机会，如此迅速地统一了奚州，薛家自然会重新估量她的价值。
更别说厉长瑛还有魏堇襄助……
山高皇帝远，薛家既不受濒临破灭的朝廷所控，更无需再忌惮苟延残喘的河间王，如今已经实际意义上独立成军，也实际意义上把持临榆关和所有的关内外贸易，必须得重新制定和奚州的贸易标准，以及双方的利益关系。
薛家要掌握主动权，薛将军又抛出一个更大的让步，“从前我与贤侄谈好的关税也减去两成，并且额外采购一批毛皮，也会用粮食交易，希望奚州能尽快走上正轨。”
魏堇面露惊喜。
他上一次正式拜见薛将军，谈得是结盟联姻，这一次来，确实打算趁着出关再重新谈一谈条件，求得一些援助和放宽。
按照奚州现有的人口数，极俭省地用，河间王的那些粮食和奚州的存货能够勉强撑上几个月，但饥饿无法养出强壮的士兵，也无法保卫奚州的安全。
奚州的安全很大程度上也决定着边关的安全，魏堇有把握能谈到一些援助。
薛将军主动给出的条件比他预计的要干脆大方，魏堇当然也得感恩戴德，有所回馈：“薛将军的恩情，奚州必不会忘，薛将军就是奚州最亲密的盟友，日后与关内贸易会以薛家优先，薛家有事，便是奚州有事，但凡有需，必千里增援。”
他这样精明的人，没有划定范围，便是承诺，即便薛家要军事增援，奚州也会出兵。
薛将军很满意他的回答，却又不完全满意，意有所指地问：“贤侄能代表奚州吗？我听说东胡各部落皆有意与厉首领结亲……”
魏堇明白他的意思，笃定道：“她身边的人必定是我。”
薛将军闻言大笑，“那我便提前祝贺你心想事成，我也会亲笔书信一封，待你二人婚期定下，请厉首领务必要送请帖来，薛家会到场贺喜。”
利益纽带加深，未尝不是一种筹码，且更有力。
魏堇没有拒绝，反过来也提前恭贺薛将军：“届时，薛家和奚州的关系也能更紧密，待边关更加稳定后，在燕乐县建立起互市，增加往来，何愁薛家不兴？晚辈也预祝薛将军白鱼入舟。”
薛将军笑容加深，和聪明人说话更畅快，和聪明人结交也更让人放心。
魏堇和厉长瑛缔结婚姻，生下继承人，才符合薛家的利益。
薛将军神色放松，闲聊似的问：“贤侄日后打算再回中原吗？”
魏堇从容道：“若中原战火平息，晚辈自然希望有机会回乡祭祖，送祖父落叶归根。”
他提起魏老大人，薛将军顺势便叹息一声，谈起他和魏老大人曾经的交集，言语中颇有敬重。
不过魏老大人病故于流放的路上，潦草葬于乡野间，于他从前名望地位而言，到底凄惨，可能触到魏家人的伤心处，是以薛将军并没有多谈，迅速带过。
之后，薛将军转移话题，说起军中禁酒，魏堇也不擅饮酒，不能痛饮几大碗，有些可惜。
接触过的所有人都知道魏堇酒量不好了，魏堇拿同样的话回薛将军：“阿瑛酒量极佳，日后有机会，定能与薛将军畅饮一番。”
薛将军颔首，“甚好。”
秦副将此时也笑谈起在奚州与厉长瑛喝酒的场景，夸她确实酒量好，受伤还能痛饮几大碗而毫无醉意。
魏堇听得微微皱眉。
秦副将见状，顿觉失言，顾左右而言他：“行军作战禁止饮酒，我这是知错犯错还自曝了，该罚。”
他们当时已经是战后庆功宴，算不得触犯军法，薛培也喝了酒。
他说完，带有调侃道：“我们这些武将，是该有个精细的人管一管，否则日子过得猪狗不如。”
一句错话紧急找补，很容易接上另一句错话，稍放松就容易失去谨慎，嘴比脑子快。秦副将又觉方才的话恐有些得罪人，忙调侃自己来解释：“我那夫人是个外娇里泼的，我回家便要伏低做小，整个军中都知道，他们笑我惧内，我倒要笑他们无内可惧。”
这话一出，章军师便露出无奈之色，“你没饮酒，怎么还净说醉话……”
主座上的薛将军夫人早亡，算起来也是“无内可惧”之人，。
秦副将反应过来，满脸懊恼，又不好再解释。
薛将军父子皆胸怀宽厚，并无半分怪罪。
魏堇身为男子，也并未觉得有何冒犯，坦荡道：“借秦副将吉言，早日名正言顺地管一管她，免得养伤也不知忌酒。”
一句话，众人皆笑。
秦副将那般调侃，归根结底是，他下意识没觉得和厉长瑛同席饮酒有何问题，权当是同僚调侃，才脱口而出，并非讽刺魏堇矮身依附于女子。
而其余人笑，便是想到，依魏堇往日的言辞和行事，怕是并不以依附厉长瑛为耻，还恨不得像蛇一样缠绕住厉长瑛，转过头再对觊觎厉长瑛的人吐信子露出毒牙。
如果因为魏堇的外表俊秀便看低他，才是愚蠢。
……
宴席后，魏堇和魏璇姐弟二人见面。
魏璇已得知厉蒙和孩子们还没赶到，忧心忡忡。
“我又派了人去迎，厉叔已经接到孩子门，可能只是路上耽搁了。”
“但愿如此。”
魏璇依旧眉头紧锁。
没真正见到人，确定安全，多少安慰都无济于事，不可能彻底放下心。
不过他们彼此也都很清楚：万事无绝对，纵有意外，亦在常理之中。
魏璇压下焦急，姐弟俩说了些临别前互相嘱咐的话，薛培来接人，便暂时分开，各自回帐休息。
第二日，薛家调动粮车，魏堇和车队又停留了半日，才拜别薛将军，重新离开军营缓缓驶向临榆关。
薛培和依旧士兵装扮的魏璇骑马送行。
骑马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车队走了小半日，整个临榆关口才出现在了车队视野内。
魏璇和林秀平等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担心极了，一路上都在不住地回头望，期望厉蒙和孩子们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队伍后面。
然而，始终没有。
临榆关近在眼前，粮车不能停留，关门一开，翁植便先行组织粮车出关。
粮车一辆一辆地驶出关口。
马车停在一侧，哪怕是魏堇，面上不显，实际一直和焦灼不安的林秀平等人一样，注视着来路。
众都没有一丝心情交谈，全都盯着后方……
除了缓缓移动的车队尾，再无其他人。
薛培也派了一个骑兵去查探。
魏堇向他道谢。
薛培摇头，他是希望缓解魏璇的担忧。
可惜，随着时间的流逝，众人的焦虑不断攀升，毫无缓解。
日头高升，三分之一的粮车驶过关门。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众人神色一喜，视线被车队挡住，便绕出去些向远瞧。
只有两匹马。
不是厉蒙和孩子们。
马的颜色，是魏堇派出去的两个人。
林秀平和魏璇表情稍有不好，但又猜测可能是提前回来报信的……
两个人疾驰到近前，脸也清晰，表情十分严肃。
众人看清后，脸色一变，慌乱直接写在了脸上。
而那两人勒住缰绳，匆匆下马，急急地报出两个坏消息——
“大人，一批人马追过来了，就在我们身后！”
“我们没有见到厉师父他们。”
魏堇刚出燕乐县派出去的人也没有回来。
他们话音刚落下，薛培派出去的骑兵也赶了回来，带回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追兵到了！
紧随消息而来的，是远处马蹄踏出来的滚滚烟尘，和地面的轻微颤动。
情况何止不明，情况比他们预计的更坏。
不能再等了！
魏堇果断下令：“上马车！走！加快出关！”
彭狮立即跑向前方，边跑边喊话，催促车队加快行进速度。
众人神色慌乱地赶紧上马车。
林秀平比其他人更快进入到紧急状况中，直接接替彭狮坐上了驾车位，待确认魏堇已坐下，便拿起缰绳，挥动马鞭。
程强驾的马车紧随其后。
魏璇一脸忧色，还来不及最后与他们说两句话，马车便已驶离。
安全出关为上，话日后可以再说。
但魏堇他们没能顺利出关。
追兵无视此地为薛家掌控，风驰电掣袭来，截住了堵在关门前的马车。

第154章
几百精锐骑兵如捕食的狼群一般从车队两侧疾驰而过, 直奔关门。
薛家军戍守边关，士兵们训练有素，即刻作出防卫动作。
“河间王有令, 禁止燕乐县令出关！若有阻挠，通敌论处！”
为首的男人策马疾行时高呼河间王命令，以震慑薛家士兵不要妄动。
他们举着河间王的旗帜, 从薛培和魏璇面前闪过。
薛家暂时还没打算宣战，薛培远远看见，便认出了追兵的身份, 没有擅动。
而那人路过薛培时，向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魏璇看清他的脸后，美眸微微睁大, 立即向薛培身后错了一步。
她认识。
薛培察觉到她的动作，再看那年轻男人，眉头紧紧皱起，眼中带着审视。
关门处, 先前粮车急着出关，一辆接着一辆挨得十分紧, 几乎没有空隙。两辆马车赶过来，已经开始出关的粮车仍在通行, 关门内的粮车停下让路。
河间王的骑兵奔袭而至, 直接横切进关门和后方粮车中间, 阻断了出关路，堵住了两辆马车的去路。
此时，一半粮车通过了关门，另一半截在了关门内。
守关的士兵握紧武器，警惕陆续赶至的河间王骑兵和有可能发生的混乱。
为首的男人调转马头, 面向马车，目光凌厉，“朱县令，熟人再见，不叙叙旧吗？”
他说话的同时，骑兵们以包围之势缓缓压向了两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上，林秀平攥紧手中的缰绳，浑身紧绷。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厉蒙和厉长瑛的情况下面对危险情况，眼神中丝毫没有畏怯。
后一辆马车上，程强的手汗打湿了缰绳，陈双喜等女呼吸也都凝滞。
他们势单力薄，被完全包围后几乎没有可能突破封锁，却意外的都保持着一定的镇定，没有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翁植站在关门外，一边紧张地看着关内的情形，一边指挥粮车队继续前进，并且向远处张望。
那里，有先出关的粮车，还有一匹狂奔的马。
关门内，魏堇清润的声音从第一辆马车内传出来，“许校尉，久违了。”
许长舟直视马车。
无论是守门的士兵还是河间王的骑兵，全都注视着马车，眼里透着一丝好奇。
马车帘晃动，一只玉白的手撩开了马车帘。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这只手上。
这实在是一只漂亮的过分的手，守关士兵们不由地想起上次“和亲”的朱家女，也有一双这样漂亮的手。不同的是，看得人清楚地从骨节和手背上的青筋感受到了男子的力量，丝毫不显文弱。
以手见人，不少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一道养尊处优、风流俊美的影子。
期间，林秀平跳下马车，也没引起半分注意。
片刻后，魏堇躬身迈出了马车厢。
他一出现，周遭其他人都好似黯然失色，硬是将平平无奇的马车衬成了香车宝马。
不少人的呼吸都滞了滞。
在场的人有的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从没有走出过更远的地方，方才对魏堇的所有想象都基于他们的见闻，而守关士兵们即便多了一个参照，依旧不及他真人的万分之一震撼。
薛培已是极出色，许长舟亦是极周正英俊的男子，可魏堇仿佛世间万物的精华都汇聚其一身，无一处不优越。
他像是这时节山谷中的泉水，清澈却深不见底。
原来，奚州的女首领看上的是这样的男子……
他们从未见过未见这样的人物，惊叹之外升不起一丝嫉妒。
众人愣神地望着他，许久没有反应。
魏堇挺立于马车上，直视许长舟。
两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几乎是平视，魏堇身上没有丝毫被截住的窘迫。
“朱县令风采更胜从前。”
许长舟口中“朱县令”这一称呼，咬了重音。
他在提醒魏堇，他的身份是假的。
而魏堇听来便是河间王仍然还有忌惮，不准备暴露他的身份。
河间王无德无能，也太过优柔寡断。
魏堇神色自若，礼尚往来，“许校尉依旧英武不凡。”
他稍作停顿，笑问：“现在应该不是校尉了吧，不知官升几级，该如何称呼？”
许长舟道：“不过是打了几场仗，不足挂齿，朱县令照旧便是。”
魏堇微微颔首，问候：“许校尉一路奔波，可辛苦？”
许长舟见他如此，不得不赞叹：“果真是……竟然还能如此泰然。”
“过奖。”
他们好像是许久未见的友人，无视周遭的人和今日会面背后的缘由，真的叙起了旧，看起来完全没有此情此景该有的剑拔弩张。
薛培骑马前来。
许长舟的表情微冷。
薛培停下后，插进两人的“叙旧”，“许郎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许长舟对他不甚热络，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异常的针对，“薛少将军竟然也在？是许某失礼眼拙，方才竟是没有瞧见少将军，还望少将军见谅。”
魏璇隐在薛培身后的亲卫中，蹙眉，他方才明明看了过来……
薛培自然也从他语气中觉出了几分对立之意，暗藏机锋道：“薛某虽未见过许郎将，但早已听闻过许郎将的威风。”
“那真是许某的荣幸……”
薛培神色冷淡，眼神倨傲，并不如他话中那般将许长舟放在眼里。
许长舟在他这样的神态下，眼神也越发冷厉，甚至带着些火气。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两位年轻的将领之间竟是比魏堇和许长舟之间更针锋相对。
突厥来得迅猛，败走也迅疾。
薛家不听从河间王调遣，出战不止没有汇报河间王和朝廷，也丝毫没有向人求援之意，甚至战事的消息都是来参加喜宴的宾客们传出去的。
整个河北道都惶惶不可终日，深恐战败，胡人杀入关内掳掠，收拾东西要逃，战胜的消息就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了河北道。
薛家少将军第一次参与大战便大获全胜，和奚州的女首领厉长瑛迅速在乱世中崭露头角，未来必定名扬四海。
如果不是薛家不可能左右突厥人是否出兵，也没办法作出如此大的假，河间王甚至怀疑这是薛将军为了给薛家、给薛培造势，刻意而为。
大战的消息正在从战场扩散出去，四处都在打仗，各方势力都在权衡，天下有识之士也在择良主。
薛家可以说是来势汹汹。
而河间王如今越发势弱，麾下动荡不安，人心不稳。
因为之前河间王收义女“和亲”奚州的举动，军中和民间甚至传言，若是河间王直接对上突厥人，很有可能避而不战，委屈求和，他麾下的年轻将领也绝对比不过薛家少将军薛培，也比不过传得越发离谱的女首领厉长瑛。
许长舟是河间王麾下年轻一代的俊杰，首当其冲成为被比较的对象，完成成了薛培的陪衬，自然不甚服气。
更何况……
“朱县令的面子实在大，竟然让薛少将军亲自送行。”
魏堇眉心微微一跳。
薛培有理有据，“我与朱县令一见如故，顺便一送又何妨？”
许长舟冷嗤，不置可否，用命令似的口吻道：“薛少将军，立即关闭关门。”随后又转向魏堇，“朱县令，下马车吧。”
魏堇未动，“许校尉何意，总该给在下一个解释。”
薛培亦冷声质问：“河间王当关门是他的府门吗？想开便开想关便关？置边关安危于何地？没有一个合适的解释，恐怕不能让临榆关的将士们信服。”
他一个小辈都敢当众直接质疑河间王的命令，就是不把河间王放眼里了。许长舟脸色一瞬间阴沉如墨，威胁：“你们要跟主上作对，想好后果了吗？”
魏堇一叹，“何来作对？我阿姐和亲奚州，而今又逼我去奚州，还带走我家中小辈入河间郡为质……不是河间王一直咄咄逼人吗？”
“我们咄咄逼人？”许长舟扫了一眼粮车，“难道不是你们好算计吗？”
魏堇施施然，“恕在下不懂。”
“那就回河间郡说明白吧。”
魏堇反问：“如若我不跟许郎将走呢？”
“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许长舟话音落下的同时——
“刷、刷、刷--”
骑兵们拔出刀，全都对准魏堇等人。
林秀平站在马车前，因着尖锐利器的压迫，忍不住向后退，直到后腰撞在了马车上，退无可退，才住脚。
后方，程强攥着缰绳，紧张地望着走近的骑兵，吞咽口水。
而他们武器一亮，薛培的亲卫立时也越过薛培，举起佩刀，抽出一半，进行威吓。
许长舟看着薛培，冷冷道：“薛少将军想清楚，可要置临榆关的将士们于不顾与河间王交恶。”
薛培丝毫不惧，“我只是作为守关将领要一个解释而已。”
“通敌的理由，不够吗？”许长舟目光扫过左右，一字一句道，“我奉命压朱县令回去彻查，薛少将军再阻挠，我也要怀疑薛少将军的动机了。”
亲卫们稳如磐石。
两人视线相撞，似是有雷鸣电闪，狂风呼号。
须臾，薛培抬手，微一摆动，示意亲卫们收回武器。
当然，不是因为所谓“通敌”的理由，是立场不合适，时机不合适……
许长舟收回视线，冷声下令，“朱县令不下马车，就送他回马车里，全都带走。”
“是，大人！”
几个骑兵领命，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马车。
魏堇纹丝不动，视线越过许长舟等人，和关门外的翁植对视。
许长舟始终没拿孩子们威胁，他便有了数。
接下来只要脱身即可……
其他人不知道魏堇是有打算的，眼瞅着关门近在眼前出不去，焦急万分。
程强一咬牙，从身后抽出一把刀，跑向前方魏堇的马车。
赵双喜、柳儿等女也纷纷跳下马车，不太强壮的身躯挡在魏堇的马车前，护住林秀平。
骑兵们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里，轻蔑地笑，继续大步逼近。
他们身后，更多的骑兵也都在笑，笑他们不自量力。
刀尖对着前方，程强一双下三白眼发狠，“你们别过来！”
骑兵们仍在不断靠近。
刀尖微颤，程强两腿也在打颤，左右无意识地看了看，手紧了又紧。
魏堇张口，一句“不必冲突”刚出口，程强“啊——”地大叫一声，举起刀，已经冲了上去。
“嘭！”
程强还没沾到人，便重重落地。
“程强！”
双喜几女紧张地喊他的名字。
程强捂着被踹了一脚的肚子呻吟，努力支撑身体，翻了个身，继续蜷成虾子，看着马车上的魏堇，眼中带着些许控诉：怎么不早说，早说他就不上了……
魏堇气都没乱，习惯了。
关门外，翁植焦急地回望身后，忽地眼睛一亮。
关门内，许长舟劝说：“刀剑无眼，朱县令，我不想伤你，你最好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一声长哨突然响起，盖住了“抵抗”两个字。
许长舟机警地回头。
关门内只有一个长衫老书生翁植。
又是两声鹰鸣划破长空。
魏堇一愣，随后眸中惊喜。
阿瑛了吗？！
他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看看在马车边缘停住。
河间王的骑兵们皆惊，纷纷寻找起来。
薛培和亲卫们后方的魏璇则第一时间抬起头。
他们知道，厉长瑛有一对海东青。
最后，许长舟和骑兵们发现薛培及临榆关上的士兵们集体仰头看着关外的方向，便也跟着望过去。
鹰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亢，带着极强的威压，越来越近。
只听声音，便能感觉到，它们绝对不是普通的鹰。
果然，两只巨大的海东青飞越临榆关上方，猛禽彻底展露出真身——巨大的翅膀展开似是能遮天蔽日，鹰眼如炬，一旦锁定猎物，俯冲而下，尖喙利爪便能轻易抓破咽喉。
这是天空的霸主。
下方的人们瞠目结舌。
唯独魏堇一人目光灼灼地盯着着关门的方向，无声地呼喊一个名字——
阿瑛！
“哒哒哒——”
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人一骑冲出关门。

第155章
“哒哒哒……”
“咚咚咚……”
马蹄像是踏在了魏堇的心上, 魏堇看着那道清晰的身影，心跳骤然加快，几乎和马蹄声同频。
是厉长瑛, 她竟然亲自来迎他了！
他猜到奚州一定会有人接应，也幻想过厉长瑛或许回来，但她是奚州首领, 可能得坐镇，硬是将期待压了下去。
可她真的来了！
魏堇忽视了林秀平和厉蒙的存在，满心都是厉长瑛来接他的欢喜, 目不转睛地望着厉长瑛。
其他人闻声，注意力也都从天上转移到了地上。
厉长瑛单枪匹马，不作片刻停留, 直杀向骑兵中间的许长舟。
骑兵们没想到她一人一马就敢冲上来，匆忙反应。
厉长瑛声东击西，用海东青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长枪挥舞，几乎是以一敌十, 不但不落下风，还迅速抢占上风。
两只海东青俯冲下来, 攻击骑兵们。
它们在天空中行动敏捷, 骑兵们无法应对。这种距离, 更没办法用弓箭射，一定会误伤自己人。
河间王的骑兵们畏手畏脚，不拼死而战，便只能一个接一个被击落下马。
厉长瑛长驱直入，直逼许长舟。
许长舟神色极为严肃, 立即抽出背后的长|枪。
“啪！”
枪杆相撞。
厉长瑛手肘一曲，收枪后又迅疾地刺向许长舟。
许长舟双手持枪，快速反击。
薛培侧头低声吩咐，薛家的士兵们便挤进了河间王的骑兵中间，表面上是围观，实则是妨碍，防止他们围攻。
一起挤进来的还有随后入关的彭狼彭狮等人。
魏璇为了看清楚一些，也悄悄露出了半个身子。
程强捂着肚子爬起来，瞧着方才踹他，现在被厉长瑛击落下马的骑兵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嘲笑。
魏堇心中的喜却转为忧，毫无表情甚至隐隐有些气地盯着她的动作。
从她此时的行动便可窥见，她战场上必定是冲锋陷阵不落人后，何其危险。
她身上的伤又好了吗？竟然作如此大的动作。
明明可以选择更温和的方式……
魏堇越担心表情越冷。
对战中，厉长瑛莫名感受到一股危险，动作更快，攻击更猛，速战速决。
许长舟越打越吃惊。
而每每厉长瑛打得漂亮，彭狼等人和临榆关上下的薛家士兵便叫好。
河间王的骑兵们脸都绿了。
彭狼等人就是故意，他们瞪眼过来，就嚣张地瞪回去。
薛家士兵则一脸无辜，倒不是他们喝偏彩，谁让许长舟打不出值得叫好的攻势呢。
厉长瑛越打越顺手，仿佛筋骨打开了一样，打得许长舟节节败退。
最后一击，长|枪突破了许长舟的防线，直刺向他的喉咙。
快得只有一瞬间。
来不及躲闪了。
许长舟瞳孔张大，眼睁睁看着尖锐的枪头刺过来，死亡临近，整个人已经僵直。
枪头猛地停住，距离许长舟的喉咙不足半寸，再进一点就要刺破他的喉咙。
厉长瑛没杀他。
许长舟喉结滚动，冷汗浸透了皮甲中的里衣。
就差一点……
现场停滞片刻，随即便发出一阵猿叫。
不包括河间王的骑兵们。
他们安静的，和乱叫的一群人泾渭分明。
厉长瑛就这么抵着许长舟的喉咙，没有收回长|枪，实话实说：“河间王麾下的骑兵相比突厥骑兵，差远了。”
许长舟倍感羞辱，却又无言以对。
而厉长瑛的诚实还不仅于此，他转头瞥了一眼薛培，补充道：“你，比薛少将军也差远了。”
许长舟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死紧，怒目而视。
厉长瑛不受影响，丝毫不反省。
魏堇眼里闪过笑意。
旁边，薛培仿佛打了个爽快的嗝，将胸口憋到现在的一股酸气吐了出去。
薛家军的士兵们亦是挺胸抬头。
河间王的骑兵们：“……”
脸被按到泥地里反复踩，快要抬不起头了。
林秀平起码见过厉长瑛一次，还算控制得住表情。
双喜等人完全抑制不住喜意，峰回路转，没有直接喊出来已经是极大的克制。
厉长瑛手极稳，枪头分毫不抖动，视线偏转，瞥向魏堇。
魏堇神色恢复如常，平静地与她对视。
十分矜持。
他一贯就这个样子，厉长瑛不觉有异，凶悍地质问许长舟：“我要的人，你要带去哪儿？”
我要的人……
魏堇心头一痒，垂下眼睫，平复像浪潮一样汹涌的心情。
魏璇就在马车一侧，扭头便看见魏堇这模样，不禁失笑。
许长舟冷着脸，“河间王不答应，他就可以不是你的人，我自然可以带他回去。”
厉长瑛撇嘴，霸道宣告：“河间王答不答应关我什么事，重点在于我想不想要，只要我想，他就必须是我的！”
魏堇一只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着金珠。
平复不下去，根本平复不下去。
厉长瑛抢他，厉长瑛说想要他，厉长瑛说……他必须是她的……
魏堇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许长舟也在发抖，不过是气得，“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蛮横的女人！”
“过奖。”
厉长瑛理直气壮地受了。
许长舟气噎。
厉长瑛的目的不是为了气死他，是为了接回人和粮食。
她转头再次看向魏堇，和她不显眼的娘，吩咐手下，“把我的人接回奚州！”
“好嘞！”
彭狼大声应，大摇大摆地骑马来到魏堇的马车旁，恶霸一样笑，“请吧，首领的男人~”
“……”
魏堇站在马车上和厉长瑛对视，一眼后，顺从地垂首躬身回到马车厢内。
林秀平也上了这辆马车，进入车厢。
双喜和柳儿她们犹豫要不要扶程强，程强健步如飞地自己走回去了。
许长舟已经不关注他们是否异常，余光瞥向薛培，“薛少将军，今日你们真要沆瀣一气？任她在临榆关肆意妄为？”
薛培故作无奈，“许郎将身份特殊，此时命还在别人手中，我总得为大局考量。”
枪头往前送了送，亲密地贴在喉前。
许长舟喉结动一动，都可能自己撞在枪头上。
厉长瑛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
许长舟看过去。
关门处原本只有翁植一人，现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群奚州勇士，虎视眈眈。
厉长瑛为了不让守关的士兵太紧张，很有分寸地停留在较远处等候，彭狮过去搬救兵，她才将人带了过来。
什么都不需要说，威胁足够。
许长舟仿佛成了一只困兽，实力不足，垂死挣扎的结果也是失去一切的自由。
他能说，但是没用。
薛家定然巴不得胡人杀死他……
许长舟缓缓闭上了眼，唯有胸膛起伏昭示心绪不平。
彭狼当上了车夫，驾着马车故意往河间王的骑兵们中间走。
骑兵们不得不让开路。
马车穿过他们，驶向空荡的关门。
程强驾着第二辆跟在后面，嘴角的笑几乎快要压不住。
马车过关后，粮车跟上。
河间王的骑兵们眼睁睁看着，个个都气愤难当。
厉长瑛命令道：“这位……”
她不知道许长舟是谁，直接略过称呼，“让你的人退后吧。”
许长舟牙关里挤出两个字：“退后。”
骑兵们只能调转马头，逆着车队缓缓退离。
待到所有人都退远，厉长瑛便干脆地收回长|枪，手腕一转，长|枪立在肩后。
许长舟睁开眼，狠狠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
众人皆以为他要走，然而马头调转到一半，许长舟突然双腿一踢马腹，冲向薛培的亲卫。
亲卫们反应迅猛地抽出武器，挡住他的去路。
薛培同样快地纵马横截，厉喝，“你想干什么！”
许长舟勒住缰绳，没理会他，也没有继续，因为他看到了魏璇。
她的打扮并不容易暴露身份，只是他带着猜疑而来，亲眼看见腰身纤细的士兵脸上那双印象深刻的眼眸，一切就有了答案。
而魏璇眼中毫无波澜，似乎根本不怕他会冲破亲卫们的防线，也根本不在意他这个人。
“果然……”
许长舟苦笑，
这一次真的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薛家的士兵们莫名。
薛培和魏璇对视，很清楚，许长舟离开，也会将薛家和魏家和奚州的联系带回去。
到了这一步，两人都很平静。
厉长瑛驱马走向薛培和魏璇，向他们告辞。
她对魏璇点点头，而后对薛培道：“奚州事情繁多，日后缘分还长着，我便不亲自去拜见薛将军了。”
薛培点头，“我会向父亲禀明。”
厉长瑛抱拳。
薛培抱拳回礼，“我父亲说，你们成婚定要送喜帖来关内，薛家会送上贺礼。”
厉长瑛一愣，谁们成婚？
她反应过来后，含糊道：“啊……嗯……日后再说。”

第156章
魏堇和林秀平乘坐的马车等在关门外, 厉长瑛和薛培魏璇道别后，便驱马来到马车外，翻身跳上马车。
马车晃动。
不多时, 厉长瑛掀开马车帘，钻进马车。
“阿瑛！”
林秀平高兴地喊她。
“娘！”
厉长瑛跪在她身前，一把抱住她。
母女俩抱在一起。
“阿瑛~”
林秀平叫着厉长瑛的名字, 喜极而泣，尾音哽咽。
她太久没有碰触到女儿，仅有的一次见面也没有说上话, 不但没能缓解思念，还让思念无法再继续控制。
厉长瑛承诺：“以后不会再分开这么久了。”
林秀平眼泪已经决堤，说不出话来。
魏堇坐在另一侧, 看着厉长瑛的后脑，目不转睛。
她一上马车便直奔母亲，注意力没有分给他一丁点，他也想得到她的关注, 也想好好看看她……
“驾！”
马车缓缓驶动。
母女俩终于抱够了，分开来。
魏堇紧盯着厉长瑛。
林秀平又捧着厉长瑛的脸, 边流泪边仔细打量她，用手触摸她的眉毛, “断了, 留了疤……”
她满眼的心疼化作了眼泪。
“这疤多好看, 我一凶，旁人瞧着我都害怕。”厉长瑛试图逗笑她，“要不我凶一个给您看看？”
说着板起来。
“哪里好看？”真正爱孩子的娘怎么可能怕孩子，林秀平拉厉长瑛的手，要查看, “你受了多少伤？”
厉长瑛回挣，试图混过去，“打仗哪有不受伤的，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吗？你忘了，常老大夫说我比牛还壮。”
林秀平攥着她的手不松，还瞪她：“你别想蒙混过去，你不说我也会问师父。”
厉长瑛想挣脱轻而易举，没硬挣。
躲肯定是躲不过去，以林秀平的执着劲，一定要看到才会罢休。
好歹不哭了，看就看吧。
厉长瑛放弃抵抗。
林秀平拽过她的手臂，拆开束袖查看她手臂受伤的情况。
母女俩旁若无人。
魏堇应该非礼勿视，但他没有移开眼，视线也跟着落在厉长瑛手臂上。
每一只手臂上都有好几道疤痕，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新鲜的不新鲜的……
魏堇心脏缩紧，泛着阵阵地疼。
手臂上都这样，身上不知道还有多少……
林秀平眼泪又泛滥，抬手想捶她，又舍不得，“你不知道你那次……的消息传回来，我们多伤心吗？我和你爹就你一个孩子，哪里受得了那么大的打击？”
她不敢说“死”字，哽咽一声带过去，边说眼泪边哗哗地流。
厉长瑛就怕这样，放下袖子，赶紧道歉：“我知错了，我没想到消息传那样快，以为泼皮会先到燕乐县呢……”
“阿堇还为了你大病了一场……”
厉长瑛回头看魏堇。
魏堇低头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不清神色。
厉长瑛头疼。
她单以为车马慢，奚州这种地方消息流通更是慢，没想到魏堇还能先从薛家得到消息。
林秀平还在哭。
厉长瑛只能哄，起身坐到她旁边，搂着她的肩膀慢慢哄：“娘，这就是严重，不比死了强……”
林秀平喝斥：“你再说！”
厉长瑛投降，“我的意思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没完了是吧？”
厉长瑛无奈了。
还越不过去这个“死”字了。
魏堇抬眸，目光在厉长瑛脸上逡巡。
他和林秀平、厉蒙都是一样的心态，希望厉长瑛平安康泰，无忧无疾，可她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受伤，他们却束手无策，那种无力感时刻煎熬着他们。
林秀平宣泄地流泪。
没有多大声音，厉长瑛却更手足无措，一抬眼，对上了魏堇的视线，眼露祈求：帮帮忙啊。
魏堇与她对视，片刻后移开视线，当作没看见，也不打算帮她。
厉长瑛：“……”
没义气。
厉长瑛很有志气地靠自己，又开始温声细语地哄。
然而她越哄，林秀平眼泪越多，马车颠簸，哭声里也越来越颤。
厉长瑛肩膀都湿了，实在没办法了。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有志气。
亲娘跟前，要志气干什么呢？
厉长瑛伸出脚，一下一下碰魏堇的脚，示意他开开尊口。
原本干净的乌皮靴边缘，沾上了厉长瑛靴子上的灰。
魏堇垂眼，定定地看着，丝毫没有排斥，还因为是厉长瑛弄上去的，心里有一种异常的满足感，再多一点也无妨……
厉长瑛见他没反应，动作更大，留下的灰面积也更大。
魏堇终于抬头，看向她。
厉长瑛咧开嘴，保持这个讨好的表情，期待地看着他，活像一只家养的大狗。
她在他们面前和在旁人面前是两个模样，放松且随意。
这份特殊……魏堇嘴角压不住，眼里泛起笑意，转向林秀平：“林姨，我探许长舟的口风，他们应是没追到厉叔和孩子们。”
林秀平其实看到了俩人脚下的动作，她最清楚怎么治厉蒙和厉长瑛，不教她吃吃教训，她是不会长记性的，下次还得这样不顾念身体。
魏堇开口，她便顺势坐正身体，擦掉眼泪调整情绪。
她怎么哄都不行，魏堇一句话就好了，厉长瑛不是滋味儿，“我请薛家留意爹他们，也留了人在关外等着，爹他们只要平安到临榆关，薛家会放行，咱们一家很快就会团聚。”
厉蒙带着孩子们要是从别处翻山越岭，不安全，临榆关更近，路也要便利一些，而且有薛家的方便，他肯定会走临榆关。
厉长瑛不太担心，“我爹是老猎户，一旦发现不对，肯定会带着孩子们躲起来，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长途跋涉，几个孩子身体吃不消，可能会慢下来。”
林秀平点头，鼻音还有些重，“阿堇也是这么考量的。”
张口闭口都是“阿堇”，厉长瑛泛酸：“我不是你最重要的孩子了吗？你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堇小郎了吧~”
林秀平无语，“你都是当首领的人了……”
厉长瑛不管，她现在是有娘的人，也不怕魏堇瞅，挺大个个头，缩下来往她娘怀里钻。
林秀平好悬没被她挤倒，抱着厉长瑛才稳住身体。
母女俩就像老母鸡抱着一只刚成年的鹰，姿势相当局促。
魏堇低头轻笑。
厉长瑛偷偷舒出一口气，可算是过去了。
她怕林秀平再提起检查伤口这一茬，再掉眼泪，转移话题说起其他事，“您不知道，常老大夫一出关，就跟鱼入了水，鸟上了天，老鼠进了米缸一样，燕娘和泼皮他们从鲜卑山北带回来一只熊，他听说有熊，又知道除了皮什么都没留下，直说暴殄天物。”
林秀平露出笑来，“这确是师父的作风。”
厉长瑛一看她笑了，再接再厉。
分开的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极多，信中根本写不完，一时半刻也根本说不完，沿途她还要给他们介绍奚州。
林秀平和魏堇全都专注地看着厉长瑛讲，满眼都是她。
而其他初次来到奚州的人，也都在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奚州的路况比关内还差，关内为了粮草行军，起码有修路，即便很多年没有修缮，也是有路的，奚州完全就是踩踏出来的，地面极不平整，坐在马车上颠簸不已。
周围除了山林荒草，没有人烟也没有耕地，处处荒芜，偶尔有一些异常的抖动声响，不知道是什么野物窜过。
蛮夷之地，本该是极可怕的地方，但因为厉长瑛成为了这里的首领，程强、双喜等人看着沿途，没有一丝害怕。
另一辆马车内，厉长瑛道：“今年来不及了，明年除了开垦耕种，我还想修出一条通向临榆关的路，方便贸易往来。”
魏堇颔首，赞同：“你考虑的极是，煤矿的大小探明了，也需要一条路，如今奚州穷困，多一些收入能帮你快速壮大。”
厉长瑛又说：“奚州大量烧木柴取暖，听说森林比以前少了很多，为了奚州的后代有木可用，有山可依，未来也得栽树。”
现在饭都还吃不饱，树看着也用不完，说栽树就太远了。
但魏堇思考一番后，认真地表示认同：“如若能用煤替代取暖，奚州就算要大兴土木，眼下的山林也会有留存，栽树功在千秋。”
他不说她是做无用功，厉长瑛很高兴，“我不打算修建豪华的王庭，劳民伤财，就按需求修路造房设互市。”
“阿瑛这般，极务实，乃是奚州百姓之福。”
厉长瑛又说奚州的耕种，聚居地今年都种了什么东西，到长势如何，再到山里有什么东西可食用能尝试耕种，明年她都打算试一试。
“粮食不够吃饱，如若以后再有行商，能多带回来一些秋产多的食物种最好。”她说到这里，又延伸道，“之前冬衣冬被都是充芦絮，如果能有其他更暖的填充之物就好了。”
厉长瑛想要马铃薯、玉米和棉花。
她得到的粮食主要是粟米，稻麦是稀罕物，厉家能吃饱穿暖有余钱还有驴已经是富户了，她长到这么大都没吃过。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从哪儿来，但是如果未来有机会跨越山海走南闯北，将它们带回来，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饿死了。
可能做不到，但这是她的希望，总要去尝试。
魏堇并未说她异想天开，反而还根据他曾经的见闻提出一些可能和方向。
厉长瑛谈得兴起，又跨越到牲畜养殖，认为不应该拘泥于牛马羊，野猪也可以养，狍子、狐狸、貂、熊、鹿……都可以养。
林秀平吃惊：“养……熊吗？”
她在他们方才说其他的时候没有插一句话，她的孩子已经超过父母，他们的经验已经不足以对她指手画脚，但是养熊有点太超过，也太凶残了。
厉长瑛就是说得太欢太顺，并没有真的打算要养熊。
魏堇却道：“古有灵囿豢养猛兽，未尝不可行。”
厉长瑛本来打算改口的，一听他这么说，又来了兴致。
她的想法很多，这一块那一块，想一出是一出，有些很碎很天马行空，有些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该怎么实施，什么时候能实施，但魏堇总能落到实处，告诉她“可行”。
厉长瑛和魏堇谈得畅快，有时魏堇的话点到她，便猛地拍大腿，翻来覆去地说：“堇小郎，我有你，简直如有神助。”
魏堇矜持地微笑，然后心安理得地受了。
林秀平眼瞅着魏堇哄得厉长瑛眉开眼笑，忘乎所以，忍不住惆怅：也太容易了……
该不会三天不到她就有女婿了吧？
好像也行……
林秀平越想越喜，看着俩人心花怒放。
至于厉蒙回来发现该怎么办……
她压根想不起来。

第157章
粮车负重, 行速极慢，行了两日，第三日上午才到濡水边。
为了确保安全, 粮车要一辆一辆地过桥渡河，厉长瑛下了马车，重新回到了她的马上。
她的黑马兴奋得直喷鼻, 驮着她撒开蹄子狂奔。
黑马跟着马车压着速走，极不耐烦，它没栓绳子, 时不时得出去跑一圈再回来跟厉长瑛所乘得马车。
两只海东青一样，在车队上方盘旋，总要消失一阵再继续盘旋, 偶尔歇脚，就落在厉长瑛的马车盖上。
赶车的人们看着它们，皆感神奇。
太通人性了。
随之看着从旁边略过的厉长瑛，更加神奇。
传说中凶残的女首领……长得也没那么恐怖。
厉长瑛一拽缰绳, 停在桥前，带着部下们看着粮车上桥。
黑马还没跑尽兴, 磨蹄子甩尾巴。
厉长瑛摸它脑袋上鬃毛安抚。
黑马开始甩头拽缰绳，催促她。
厉长瑛见安抚不了, “啪”地给了它一下子。
黑马消停了。
对岸, 有个个头矮小的小孩兴奋地喊：“首领！你们回来了！”
厉长瑛抬手摆了摆, 以作回应。
小孩激动，“我这就回去告诉大家！”
他喊完，迫不及待地爬上马，喝了一声“驾”转身就跑。
濡水北岸，车队缓缓驶来。
前方的车夫们远远看见对岸一个小小的身影猴子一样嗖嗖地爬到与他体格极为反差的大马上, 然后骑着大马哒哒哒地跑远。
数辆驴车在队伍最前。
刚才厉长瑛路过时，打头的驴老大就想追，拉着板车跑不起来，也追不上厉长瑛的好马，现在终于跟上来，更加兴奋，直接偏离路线径奔向厉长瑛。
后面的几头驴都是它一家，全都跟着它跑偏，赶车的人拉都拉不住，颠得直磕牙，屁股和尾椎遭了大罪。
后方拉粮车的马也惯性地跟随，被车夫硬拽回正道。
驴老大一路奔，一路驴叫。
黑马躁动，冲着它的方向喷气。
厉长瑛微微拽紧缰绳，前倾，揉马头。
黑马只动了动蹄子，温顺地没有其他异动。
驴老大拖着板车跑到了厉长瑛马前，仰头冲着她驴叫，“啊~啊~”
厉长瑛听不懂驴语，全当它抒发的是思念之情，翻身下马，走向驴老大。
驴老大牙一龇，叫得更欢，好像在得意一样。
厉长瑛身后的部下们稀奇地看它。
黑马不满地叫了一声。
驴老大不是一般的倔驴，听到后，叫声立即变调，个头比这高头大马矮一个驴身，背上挎着板车行动不便，也敢冲黑马吐口水，行挑衅之事。
一头驴吐一只马口水……
部下们哈哈大笑。
厉长瑛闪得快，不然这一口口水得直接吐她身上。
她本来是要温柔地抚摸一下，反手就给了驴老大一巴掌。
驴老大一头驴，再通人性也是驴，头脑简单，不明白厉长瑛打他是因为啥，驴脾气全都冲向了黑马，叫得又凶又横。
其他驴也都在掺和，这一片满是“啊啊~啊啊~”的驴叫声。
黑马受到挑衅，怒叫两声，头一低，蹄子一蹭地，作势就要顶上去，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厉长瑛眼疾手快，紧拽缰绳。
黑马冲势停下，头歪扭向厉长瑛。
驴老大看见厉长瑛拽住黑马，黑马靠近不了它，更来劲儿了，吐舌头挑衅。
黑马使劲儿甩头，想要挣开束缚，撞它。
驴车上车夫看着黑马，都慌了，“吁——吁——停！”试图制止驴老大。
可惜不行。
车夫的指令对倔驴不管用。
其他驴还在声援，一起挑衅。
部下们胯|下的马也开始躁动。
驴叫，马叫，驴马一起叫，声音刺耳。
驴车堵住了桥头，后面的车夫们吓到，急急停下粮车，惊慌地看着前方。
马和驴打群架？！
万一发疯冲撞，是容易死人的。
赶车的车夫们惊吓，可拥堵之中又没办法退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有离得近的车夫太害怕，躲到了粮车另一侧。
而驴老大越叫，黑马越不受控。
它肯定骂得很脏。
问题是，中原驴和胡马，语言通吗？
厉长瑛抓紧缰绳，翻身上马的时候，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黑马高高昂起头，高抬起前蹄。
厉长瑛迅速转手，缰绳卷了两圈缠在手上，同时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体。
车夫们被她的动作震到，目瞪口呆。
黑马比一般的的马都要高大，直立起来高的吓人，落下的时候两只前蹄往前踢，碍于厉长瑛的控制，没踢到挑衅的头驴，便再一次高高抬起蹄子。
它踢人一下，能残废，踢驴一下也好不了。
驴老大仍在挑衅，驴叫不断。
驴车的车夫们都要吓死了，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死死地拽着缰绳不敢松手。
而厉长瑛一众部下不但不上前帮忙，还纷纷驱马向后退。
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厉长瑛驯马更自如，身体随着黑马跳跃，仿佛长在马身上，稳如磐石。
她这头稍稍制住马，那头死倔驴还领着一群驴在那儿叫唤。
黑马又暴动，前蹄子踢不着，一扭腚，一尥蹶子，后蹄子蹬。
它们堵在这儿捣乱，耽误时间。
厉长瑛恼火，吹响鹰哨。
空中盘旋的两只海东青闻哨俯冲而下，对着一马一驴的大脑袋一顿叨。
不少车夫没近距离看到过海东青，此时看着它们巨大的身影，内心的恐惧完全无法抑制。
海东青转用大翅膀狂扇它们。
黑马和驴老大甩头躲避，张嘴咬，根本躲不开也敌不过天上飞的。
海东青扇得它们没脾气。
驴老大叫声里的挑衅没了，气焰低了，黑马也不发疯了。
厉长瑛抽出手来，“鞭子给我。”
一个部下扔给她一根鞭子。
厉长瑛接住，挨个给了一鞭子。
她现在控制力道极稳，两鞭子都是既能打疼教训它们，又不会打破皮肉致伤。
吃硬不吃软的两个畜生彻底老实了。
海东青振翅，回到高空。
厉长瑛再次翻身下马，两大步走到驴老大旁边，顺手又给了它一巴掌。
驴老大可能是挨打后找回了熟悉的感觉，还拿驴脸蹭她打它那只手，温顺极了。
厉长瑛示意车夫赶驴过桥。
她是奚州的首领，不止勇猛，还能驱使可怕的大鹰……
车夫诚惶诚恐，立即驱赶驴。
驴老大不动。
车夫满脸慌乱。
驴老大冲着厉长瑛叫了两声，又扭头向后叫。
片刻后，一只小马骡钻出来。
驴老大低头，用驴嘴拱马骡给厉长瑛。
小马骡被它拱到了厉长瑛前面，蠢呆呆地站着。
厉长瑛头一次见到这种长相的驴，“……”
是驴吧？
咋还编着辫子？
车夫看出她的疑惑，小心翼翼地向她解释，它是驴和马的串种，还给她指了是哪一匹马。
那匹马在后头，就是个普通的下等马，但是对比驴老大，那是正经的盘正条顺。
小马骡刚才就是跟在母马身边。
“……”
自家的种驴拱了一颗不该它拱的好白菜，厉长瑛更沉默了。
半晌，厉长瑛用一种相当佩服又带着鄙视的眼神看着驴老大相比马小很多的体格，“马你都敢……”
分明是许久没见，对着它温情不了一点。
厉长瑛这样正直的女子，当即跟它划清界限，用力扒拉开凑过来的驴脑袋，抬手示意车夫走。
车夫尝试着敢驴，这次驴老大动了，又把小马骡往厉长瑛身边拱了一点，才调头往桥上走。
小马骡抬起蹄子想跟。
驴老大回头冲它一叫，小马骡又傻乎乎地停下来。
母马也没管它。
厉长瑛低头看着这小玩意儿，揪了揪它脖颈上的辫子，谁这么闲？
前面的粮车恢复正常通行。
后方还在停滞中。
林秀平从马车窗探出头向前张望：“好像没动静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彭狼随意道：“林姨你放心，首领在呢，不会有事的。”
林秀平听到，“你怎么叫首领不叫老大了？”
彭狼笑：“今时不同往日嘛。”
林秀平看着他，感慨：“小狼你才多大，如今竟然这么稳重了。”
前面的粮车动了，彭狼甩缰绳，很得意，“我可是沙场上下来的，现在手底下管着两千人呢。”
他这样，看起来又带着稚气。
林秀平失笑，调侃：“那你什么时候成家啊，林姨给你做媒。”
“奚州未建，何以成家。”彭狼红脸，嘟囔，“老大不成，我也不成。”
“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是好的。”
林秀平回头看向魏堇，没有再多唠叨，免得孩子们听了烦。
魏堇微微撩开车帘，静静地看着奚州，这个厉长瑛用血打下来的地方。
粮车陆续通过桥，向前行。
粮车过半，林秀平和魏堇的马车快到桥边时，对岸响起密密麻麻地蹄声。
“首领！”
“首领！你回来了！”
嗓音清脆稚嫩，是一群孩子。
有男有女，有的看不出男女，但都不大，只有六七八岁的样子。
大孩子骑马，小孩子骑小马或者羊，十分熟练地避过粮车，来迎接厉长瑛。
这么小的孩子，骑术就这样好，太令人惊讶了。
初来乍到的车夫们赶着粮车路过，不住地侧头打量这些孩子。
林秀平远远瞧见，说出了大家的惊讶：“这些孩子骑得真好……”
彭狼听见，在外面扬声道：“马上就要入冬，大人都忙，这些孩子能帮忙放牧，做些杂事。”
“他们还能放牧？！”
林秀平更吃惊。
“奚州死了太多人，许多孩子的父母长辈都没了，他们不帮忙，人手不够。”
彭狼说得平淡，好像这过程很简单，他们也没有多大的困难。
实际上，当然不是这样。
越是轻描淡写，越是残酷。
魏堇透过马车窗，看向厉长瑛。
她看起来那么挺拔，眼眸依旧明亮，比从前多了坚毅，困难和战争都打不倒她，并未因为残酷的争斗变成一潭死水，举手投足更有首领之风。
孩子们停在对岸岸边，兴高采烈地数着从面前走过的粮车。
他们没有经过什么教育，不太会数数，掰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就不知道怎么数下去，然后就重新数，一个人的手指不够用，就用上伙伴的手指，叽叽喳喳，乐此不疲。
车夫们看他们，他们也看车夫。
双方对上视线，都满眼好奇。
奚州的孩子们丝毫不怕人，不躲闪，只偶尔转头跟伙伴们说话，表情生动。
车夫们听不懂夷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他们能看出来，这些孩子……很活泼。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活泼的孩子了。
奚州很荒凉，但奚州的一切都很新奇。
厉长瑛等马车到身边，留其他人继续看着，她随着马车过桥。
孩子们一见她过河，立马迎上来——
“首领！首领！好多粮食啊！”
“我数了五次十辆车，还有多少啊？”
“首领，我们冬天是不是不用饿肚子了？”
“首领……首领……”
黑马不耐烦这些小不点，但还是在厉长瑛的指示下放慢了脚步迁就他们的速度。
厉长瑛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题——
“是有很多粮食，是马车上的人带回来的。”
“总共有一百辆粮车，就是十个十辆车。”
“有这些粮食，冬天就不容易饿死，吃饱还差得远……”
孩子们缠着她问这问那。
厉长瑛只要听见了都会回应。
马车上，林秀平掀开车帘，温柔地看着厉长瑛和奚州孩子们相处的一幕。
魏堇坐在另一侧，只能通过林秀平留出的缝隙看她。
奚州的孩子都不惧怕她，如此亲近，厉长瑛作为首领，显然极得人心。
车夫们看见这样的场景，内心对厉长瑛的恐惧渐渐减弱了几分。
厉长瑛身边，有小孩好奇地看向马车里的人，问：“首领，他们是谁？”
厉长瑛指着林秀平道：“这是我阿娘。”
孩子们“啊”地惊叫，然后来回打量林秀平和厉长瑛，纠结地皱起眉头。
厉长瑛挑眉，“怎么，有问题？”
孩子比较直率，当即就有个小孩儿说：“不像啊~”
林秀平听见，用不算熟练的夷语笑道：“你们首领像她爹。”
孩子们惊喜她竟然会夷语，又这么好说话，有更胆大的直接凑到马车边去，然后就看见了里面的另一个人。
魏堇长得太好看了，马上的小孩子直接呆住，张大嘴巴。
小孩子表达总是更直接。
林秀平习以为常，柔声叮嘱：“小心，别摔了。”
小孩还没有回神，呆呆地问：“你是要嫁给我们首领的男人吗？你长得真好看……”
一句话，前面偷听的彭狼差点儿掉下马车。
林秀平也惊得表情失控，下意识地回头看魏堇的神色。
马车窗内，魏堇的脸完全露出来。
他微微惊讶过后，直直地望向车窗外的厉长瑛。
厉长瑛被其他孩子缠着问话，并没有看这里。
她又没听到……
魏堇垂眸，片刻后抬眼，对着依然在等待答复的小孩淡淡道：“你得问你的首领。”
他的夷语说得极流利，而且完全没有生涩的口音和语调，像个本地人。
小孩嘴巴长得更大，“哇——”
林秀平也重新看向她，笑道：“男人是不能用‘娶’的。”
小孩皱起脸，“为什么？”
林秀平解释：“中原婚嫁的习俗是男子迎娶，女子出嫁。”
她的语言天赋一般，只能解释到这里，更多的更细致的婚制用夷语就说不清楚了。
魏堇好似没有听见，对林秀平的说法不置可否，并无言语。
小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秀平，然后转头，小手指着车厢里的魏堇大声地问厉长瑛：“首领！我长大了，能不能也娶一个像他这样好看的男人？”
厉长瑛哈哈大笑，“你有本事你就娶。”
小孩高兴了，朝着马车昂首挺胸，“我们首领说可以！”
林秀平：“……”
小孩脆生生地说：“我以后会成为奚州的勇士，我给他十匹马作聘礼！”
十是她会数的最大的数，可以说是相当大方。
“哈哈哈……好！这才是奚州的好姑娘！”厉长瑛爽朗的笑声又传过来，“以后我们奚州强大了，用不着仗势欺人，也用不着抢婚，我们就用聘礼砸他们！哈哈哈……”
一群大小孩小小孩全都重重地应：“嗯！”
她似乎从来不怀疑她是否能做到，这些孩子也完全不怀疑她说得话。
魏堇轻笑。
林秀平自小的教养都是夫荣妻贵，很多思维都划在这个圈里，第一反应是：咋能这么教。
就像以前厉长瑛跟着厉蒙学打猎，每天风吹日晒，她即便不能阻止，始终也觉得这样不妥，担心她嫁不出去……
如今，林秀平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吐不出来那些说教。
竟然是个女孩儿？完全看不出来。
小姑娘穿着皮毛衣，小马驹一样壮实，皮肤也是黑黑的，只有脸颊两团红红。
其他孩子也都是这样的打扮，有的能从长相看出性别，还有的……
林秀平现在也摸不准了。
这些是奚州的孩子……
不分男女，一样的勇士教育，一样的马背上长大。
她们将来都会成为奚州的勇士，会长成参天大树，而不是藤蔓，她们不会三从四德，相夫教子……
人常会认为女孩儿风吹日晒拼死拼活太辛苦，可她们分明是甘愿的。
这些男娃娃也习以为常……
林秀平叹气。
是她顽固了……
马车窗外好奇的小孩又换了两个。
林秀平平复心情，温温柔柔地和他们说话，期间问到他们是什么部落的。
其中一个小孩说：“首领说，以后我们都是奚州的子民，不分部落。”
魏堇看着厉长瑛的眼神流露出直白的欣赏。
小孩子们跑开后，外头的彭狼补充：“这些孩子以前是阿会部的，莫贺部男人几乎快死尽了，孩子差点被带去契丹，还没走出来，木昆部……比较复杂，不少孩子有些唯唯诺诺。”
由此可见，奚州的情况很复杂。
厉长瑛极不容易。
而越是如此，越证明她难得。
魏堇的眼神越发炽热。
此时，方才说话的小姑娘挤到厉长瑛身边。
魏堇眸光一动，目不转睛。
小姑娘果真来问厉长瑛：“首领，马车里的男人要嫁给你吗？”
厉长瑛一愣，视线移向马车。
两人对视，目光交汇。
秋气肃杀，草木枯落，魏堇的眼神却极专注，似乎带着些不同寻常的热度。
林秀平在中间，察觉到，怀揣着一丝“榆木脑袋是不是要开窍了”的激动，默默向后挪了挪。
然后……
厉长瑛露齿一笑，对魏堇挤眉弄眼一番后，竖起了大拇指。
魏堇：“……”
林秀平：“……”
魏堇闭了闭眼，哭笑不得。
林秀平这个亲娘则有些抓狂。
她在干什么啊？
眉来眼去啊！
伸手干什么！
伸手就伸手，竖大拇指干什么！
好好的暧昧氛围就被她这一个动作“嘭”地击碎了。
林秀平捂住脸，尴尬：“阿堇，阿瑛其实是……”
其实是什么？她实在说不出来。
厉长瑛就是个木头，再明显不过。
林秀平理了理思绪，压住尴尬，道：“阿堇，你也了解阿瑛，她并非真的那般迟钝，只是惯常不会往自个儿身上想。”
魏堇默默点头。
她看别人热闹时，确实很敏锐。
林秀平继续道：“你若想与她结姻缘，怕是要让她先知道你的心思，你看，是需要我帮你挑明，还是……”
魏堇道：“林姨，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阿瑛与我之间，我希望是心甘情愿，我会寻得机会自己挑明。”
这样更好。
林秀平点头，“行。”
车厢外，彭狼听得清楚，眼睛骨碌碌地转。
……
满载粮食的马车开始进入到驻牧地。
留在驻牧地的人从孩子那得到消息后，就在翘首以盼，见到粮车，全都放下手中的活，迎出来。
常老大夫和款冬从药房里走出来，乌檀、老族长班莫其和铺都也从不同的地方来到驻牧地外。
粮车一辆接着一辆进入驻牧地，逐渐填满中间的空地和毡帐之间的缝隙，也挑起到了人们激动的情绪。
奚州一直笼罩在缺少食物的阴影中，他们每日都在忧愁如何过冬，害怕会有多少人饿死在冬天，会不会就是自己……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粮食，意味着他们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忍饥挨饿。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热烈欢呼，还有人跪在地上感谢天神感谢首领……
待到厉长瑛骑马回到驻牧地，后面还有长长的粮车队没有进来，所有人都高呼“首领”，视她如英雄一般敬仰地望着她。
厉长瑛当众宣布：“今日大家都吃一顿饱饭！”
这朴实的一句话，却最有力度，当即便彻底引爆了众人的喜悦。
“谢首领！”
所有人都簇拥着厉长瑛欢呼雀跃。
马车上，林秀平看到他们拥护厉长瑛的样子，仍旧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又打从心底里骄傲。
他们拥护的是她的女儿！
后一辆马车上，范强等人下了马车，同样很激动。
双喜三女在人群中四处找寻着陈燕娘、金娘的身影。
魏堇观察着奚州这些人，神色平静。
忽然，视线对上了一个人。
是乌檀。
乌檀正看着他，眼中似有防备和敌意。
魏堇眼里没有多少情绪外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移开。
无视比针锋相对还要扎人胸口。
乌檀瞬间气到瞪眼，喘气如牛。
老族长班莫其听到他的喘气声，转头问：“怎么了？”
乌檀瞪着马车窗里魏堇的脸，咬牙切齿，“我最讨厌中原的男人。”
老族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沉默片刻，“就是他吗？”
乌檀不吭声。
老族长长叹一声，拍拍儿子的肩，就算作是勉力了。
人群中间，厉长瑛打量了一圈，发现乌檀后，招呼他过来。
乌檀立即看向魏堇，眼带得意。
然而魏堇并没有看他。
乌檀沉下脸，穿过人群走到厉长瑛身边后，又扬起笑脸，故意表现出亲近来。
魏堇脸上没有波动，眼里却泛着冷。
他不喜欢任何人觊觎厉长瑛，即便这个人在他眼里毫无竞争力。
厉长瑛不止叫了乌檀，还叫了其他人，交代乌檀等粮车队伍后面的翁植到之后一起安置粮食，安顿车夫和驴马，又交代小菊准备接风酒席……
围拢的众人散开一点。
厉长瑛转身走向马车，停在前面，“娘，堇小郎，下来吧。”
魏堇先弯腰出来。
部众们方才眼睛都盯在粮车和首领身上，此时才注意到马车，看见马车厢出来的人，一阵吸气声后，盯着魏堇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甭管是胡人还是汉人，对美的感知是一致的。
并且由于泼皮的积极宣传，全奚州几乎没人不知道首领喜欢文雅俊秀的中原男人，甚至于“好色”之名已经传到了其他部和关内。
魏堇显然就是这样的，且还超出太多太多，也超出他们的想象。
中原竟然有这样俊美的男人……
这就是首领看中的男人吗？肯定是！
首领看上他简直太正常了！
他还带来了这么多的粮食！
一群人毫不掩饰地议论着魏堇，议论着他和厉长瑛的关系，只有极少数的人挑剔着魏堇看起来不太强壮的身形，大多数人都觉得他这样的样貌气质和“陪嫁”，勉强也配得上他们英勇的首领。
乌檀听得恼火，看着魏堇的眼神敌意更深。
马车旁——
奚州这边不太讲究一些细节，没准备脚踏。
马车和地面有些高度。
厉长瑛想也没想便朝魏堇伸手。
这是她主动的。
乌檀的视线如有实质，魏堇知道他在看，别人也在看，冲着厉长瑛浅浅地勾唇，才抬手，落在厉长瑛掌心。
她手上带着粗糙厚重的茧子。
两手交握，触感极为鲜明。
比他之前触碰的那次，更加重了……
魏堇眉心收拢，忽略周遭地一切，眼中布满心疼。
厉长瑛发现他动作停滞，不解：“怎么不下？下不来吗？”
她低头瞅瞅地面，不至于啊。
十足的不解风情。
魏堇到底没忍住，轻轻白了她一眼。
厉长瑛莫名其妙。
魏堇暂时不想解释，握紧她的手，跳下马车。
他穿着一袭长衫，跳下时前裾后摆翻飞，飘逸的风致与穿胡服短打格外不同。
奚州的部众们眼睛都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和厉长瑛身上。
魏堇松开厉长瑛的手，手离开之前，指尖轻轻划过茧子，沿着中间的那条纹路一直滑下去。
好像羽毛轻飘飘地划过掌心，甚至比羽毛还轻。
厉长瑛感觉有点儿痒，忍不住攥起手。
这一下子，就抓住了魏堇还没离开的指尖。
魏堇停住，没抽手，低眉看着两人抓在一起的手，心潮浮动，慢慢抬眼，看向她，眼神中带着异样的情愫和火热。
厉长瑛粗枝大叶，碰一下手有什么，抓都抓了，又多捏了一下，放开的同时啧啧道：“堇小郎，你这皮子挺细啊。”
她完全没意识到，她这举动，这话，跟调戏没什么区别。
彭狼站在另一头，一停下马车就机灵地站得有点儿远，此时瞧着俩人嘿嘿乐。
林秀平半蹲在马车里，要出不出，替厉长瑛臊得慌。
奚州的部众一双双眼睛也都在暧昧地瞅着俩人。
厉长瑛一点儿不将周遭的视线当回事，再自然不过。
魏堇指尖泛红，背在身后捻了又捻，无法平复内心的骚动。
她……她……
她简直……
魏堇面上都染上一抹浅浅的胭色，瞧着厉长瑛的眼神透着丝丝欢喜。
不远处，乌檀看着两人眉来眼去，勾勾缠缠，凶狠地瞪魏堇：他就是故意不下马车！阴险！
“娘，下来吧。”
厉长瑛又请她娘。
林秀平正了正色，若无其事地弯腰走出马车厢。
厉长瑛和魏堇一同伸出了手，一左一右。
林秀平谁都没客气，手搭上去，借着两人的力跳下马车。
厉长瑛跟部众郑重地介绍了林秀平，轮到魏堇……她很自然想要介绍他是朋友。
魏堇了解她，提前预判了她，正欲打断，彭狼在后面突然嚎了一嗓子：“首领，大伙都知道！”
魏堇便止了话。
厉长瑛狐疑地扫过众人。
奚州部众纷纷点头。
知道！知道！不就是首领看上的男人吗！
厉长瑛看着他们的神色，更加怀疑。
真的知道吗？
正好常老大夫和款冬走近，厉长瑛便没有深究。
林秀平也早就瞧见了师父，快走几步迎上去。
魏堇也向常老大夫恭敬地行了一礼。
常老大夫对他颔首回应。
久而相聚，自是免不了一通问候。
常老大夫身体硬朗，神情矍铄。款冬个头高了，人也稳重了。
林秀平不禁叹道：“奚州的水格外养人不成，这一个个的都大变样。”
常老大夫余光瞥向厉长瑛，“本就是要长的，经的风雨多了，自然就长得更快些。”
说起“风雨”，肯定就要谈起打仗流血，一说打仗流血，就得牵扯到厉长瑛……
厉长瑛敏锐起来，立即插进去，对几人道：“我带你们去毡帐，先休息休息，坐下聊。”
林秀平确实累了，答应。
魏堇也颔首。
常老大夫和款冬当然也没有意见。
几人一同向驻牧地中间走去。
他们身后，金娘和双喜几人也聚在了一起，四个女人彼此双手紧握，泪水涟涟。
双喜哽咽道：“你不知道我们多伤心……”
柳儿也流泪道：“璇娘子走那日，我们都怀疑花了眼……”
金娘抽泣一声，嗔怪道：“你们忘了？首领当初可是说过，万一有人想买通，给钱给宝贝都先拿着，回去禀报也能赚一笔，竟然也不信我，也叫我好伤心……”
厉长瑛教过的歪道理极多，大部分大伙都记得清楚，可急火起来，情绪当头，哪里还想得到。
三女连连向她赔不是。
金娘自然不是真的怪她们，挽起她们的手道：“走，你们跟我住，咱们回毡帐说话。”
几人完全忽视了程强，程强也不能跟着几个女人走，左右一张望，锁定彭狼，凑了上去。
……
林秀平和厉蒙的毡帐就在主帐的左后方。
厉长瑛带着他们过去，便迅速找了个“带魏堇去他的毡帐”的借口，让他们聊着，她带着魏堇撤出毡帐。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
魏堇道。
“躲一时是一时，我可受不了我娘的眼泪。”厉长瑛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我娘打我几下我都不难受，哭我是真不成。”
她和那头倔驴不一样，她吃软不吃硬。
魏堇眼神流转，瞧着她似有所思。
厉长瑛回头瞅了一眼毡帐，道：“走，堇小郎，我带你去你的毡帐。”
两人走了二十多步，便到了另一个毡帐——主帐的右后方，一个和林秀平厉蒙的战场大小形制位置都很相似的毡帐。
毡帐内的格局摆设也几乎相同，因为没有人住过，显得空荡又冷清。
厉长瑛还很自豪，“都是好东西。”
魏堇心里头极欢喜，嘴上却担忧地问：“这里离你的毡帐那般近，妥当吗？我……以什么身份住在这儿呢？”
厉长瑛双手环胸，理直气壮，“你带来那么多粮食，我都得供着你，谁敢说啥。”
魏堇不想要这样的答案，一边打量新住处，一边随口似的问道：“路上你为何对我做那样的手势？”
厉长瑛笑起来，调侃魏堇：“堇小郎你风采卓然，连那么小的女娃娃都能吸引，了不起啊~”
这个答案，果然不出所料。
魏堇问：“那你呢？”
厉长瑛带着点儿嘚瑟，自夸道：“我当然也是风采熠熠，堇小郎你没瞧见吗？”
魏堇不禁叹气。
知女莫若母。
厉长瑛果然是不会有一丝暧昧的想法。
偏偏她八风不动，他被捏一下手指就心头鹿撞，实在没出息。
厉长瑛以为他累了，告辞道：“你好生休息，休息好了，我才好来烦你，如今整个奚州的事务太多了。”
魏堇送她出去，问道：“这些粮食，你如何打算的？”
厉长瑛反问：“你猜？”
魏堇几乎没有思考，便吐出答案：“白習。”
厉长瑛霎时笑容灿烂，“不是说怀璧其罪嘛，这么多粮食，我怕有人来抢，一会儿就派个人去白習，分一些出去，再换一些毛皮药材回来，薛家减了关税，大雪封山，我们也能从临榆关出去走商，辛苦是辛苦，起码有的赚。”
魏堇点头认同她的做法。
俩人踏出帐门。
厉长瑛回身让魏堇止步。
魏堇看向她身后，突然道：“阿瑛，能抱我一下吗？”
厉长瑛惊讶。
魏堇垂眸，语气低落，“我那时……真的以为你丢下我们了……”
他说的是她假死那回……
厉长瑛心虚，也见不得他这伤心的样子，手臂一张，抱住魏堇，在他背上拍了拍，“都是权宜之计，这不是好着呢吗？”
魏堇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神直直地看着她身后，勾唇。
乌檀和翁植站在那里。
翁植左顾右盼。
乌檀气得脸比锅底还黑。

第158章
“首领！”
乌檀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厉长瑛松开魏堇, 转身。
魏堇在她身后，表情冷淡下来。
乌檀丝毫没有打扰别人的自觉，无视魏堇, 大步走近。
翁植随后，瞥了魏堇一眼，率先向厉长瑛拱手, 郑重地称呼她“首领”。
他们原本是朋友，如今也有了上下之分……厉长瑛心中微滞，唏嘘一叹, 还是受了，笑着问候他。
他们的相识早过魏堇和其他人，太清楚彼此最初的模样, 感触也更深，交谈起来，忆起初见之时对方带给自己的震撼，皆有几分时过境迁的感慨。
两人寒暄之际, 旁边，乌檀盯着魏堇冷笑。
魏堇不对其作丝毫回应, 只看不够似的注视着厉长瑛。
他太傲慢了，简直目中无人。
乌檀暗暗咬牙, 待到厉长瑛和翁植交谈有空隙, 立刻插话：“首领, 粮食和人都安排好了，要去看看吗？”
厉长瑛点头，对魏堇和翁植道：“瞧我，说是让你们先休息，又忘情了。”说罢不再多留, 和乌檀一同离开。
魏堇和翁植一同目送二人。
厉长瑛大步流星，不曾回头。
乌檀后厉长瑛半个身位，回头似挑衅地看了魏堇一眼。
翁植瞧魏堇的神色，冷得过分。
这场景颇有些趣味。
翁植忍着笑意，劝慰道：“此人应是不足为惧，不必因其生恼……”
魏堇一言不发。
他是极骄傲的，当然不会因乌檀而恼。
他不愉的是，因为想要给乌檀一个小小的警告，被乌檀打断了他和厉长瑛的拥抱。
难得的亲密接触，又是厉长瑛主动，竟然只维持了片刻，全浪费了……
他不该如此。
魏堇低语：“我有些失方寸了……”
翁植不知他在意的是和厉长瑛抱时间短了，慨叹：“她如今已与旧时大不同，岂能不乱……”
临榆关外，他骤然见厉长瑛于马上之威，除喜之外，亦有怯步。
“今时不同往日啊……”
厉长瑛的身影消失在二人眼前。
魏堇抬头望向碧蓝的天空，“我倒认为，并无不同。”
随即转身，进入毡帐。
翁植一顿，失笑，随后也抬步离开。
……
傍晚，卢庚、陈燕娘和泼皮等人带队回到驻牧地。
驻牧地中充实了许多，且正在准备庆祝和祭祀，做饭的备酒的，老的少的全带着一团欢欣轻快的模样，来回穿梭，一片热闹之象。
三人一眼便发觉到什么，急忙抓了个人询问，得到答案后，皆露出惊喜的笑颜，互相交代了一声，立即分开，奔着不同的方向去。
翁植的毡帐处——
“老翁！小山！小月！”
泼皮边激动地喊边单手掀开翁植的帐门帘，“看我给你们拿了什么！”
翁植卧在榻上，闻声坐起身，厚实暖和的皮毛被从身上滑落。
“小山小月呢？”泼皮下摆兜着一抱透红的果子，满帐扫了一圈，只有翁植，没见着小山和小月，“跟魏家的孩子在一块儿吗？”
他自问自答，脚下一转，就要往出走，眨眼的功夫，便回到了帐门边。
翁植及时叫住了他，“他们没一同出关来。”
泼皮一惊，大步走近，逼问：“出事了？不是都安排好了吗？老大爹呢？你快说啊！”
翁植无奈，向他解释前因后果。
泼皮听完，急躁的情绪稍有平复，一屁股坐在了长案上，“没想到还有这一遭，也不知道河间王从哪里知晓首领和魏公子关系的。”
“想必是从太原郡透出的。”
他们一路北上入各城仍然要文牒，厉长瑛父女进城都是用本名，但魏堇并非真名，他们也几乎不停留太久，河间王想要从各个郡县查几乎不可能查到两人的关系，唯有太原郡……他们停留了数日。
“是那个太原郡守吗？”
泼皮怀疑。
他们不了解两人具体都经历了什么，同时见过谁，或者有谁知道他们之间有关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太原郡守。
翁植摇头，“不好说，但凡见过他的，皆有可能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他还与人有过嫌隙……”
“怀疑魏公子身份很正常，他那个相貌风度，本来也不易遮掩，可同时见过两个人，怀疑他们关系，不容易吧？毕竟两个人怎么看都八竿子打不着。”
泼皮的怀疑有理有据，“还是那秦太守最可疑。”
翁植意外地看着泼皮，感慨不已：“士别三日，又刮目相看……”
他又文绉绉，泼皮不耐地翻了他一眼，紧接着嘚瑟：“你个老白丁，以后巴结着点儿小爷，小爷现今可是奚州的大官。”
翁植一派从容，“奚州若要发展，自然少不了文官，日后还得广纳人才。”
泼皮撇嘴，“我们辛辛苦苦、流血拼命打下来的地盘……”
“非也。”
翁植神色认真，“以奚州之势，应求同心，而非对抗，否则绝无前途。”
不仅是奚州，任何一方势力皆是如此，人人有私欲，掌权者若不能平衡好，必会纷争四起。
翁植想起关内的乱局，叹道：“前车之鉴啊~”
泼皮不爱听这些，捧着果子，可惜道：“霜打过的，正甜呢，不知道几个孩子啥时候回来，晚了怕是要放不住。”
翁植露出一副“对牛弹琴”的无奈之色，“若无其他意外，应是晚不了几日。”说着，伸手探向他怀中，想要拿一个果子尝尝鲜。
泼皮拧身躲开，“啪”地拍在他手上，“这不是给你的！走开走开！”
翁植：“……”
另一头，陈燕娘见到双喜三女，也发现少了人，追问之下才知道春晓他们并没有一道出关来。
她出于对厉长瑛和魏堇的信任，既然两人心中有数，且也安排了人接应，便暂时按捺下担忧，与三女叙旧。
此时，双喜三人已经听金娘说了许多，尤其她和魏璇身处险境，险些命丧木昆部那一段，简直心惊肉跳。
不过金娘说到契丹入侵时，因她主要在后方，没有直接参与进最前线的战争，讲述只能从她的视角，而即便如此，双喜三人亦是揪心不已。
陈燕娘来到后，再补充，便深入和残酷许多，生存的时时刻刻都伴随着凶险。
无论是聚居地的艰难求生，还是和木昆部和契丹的生死对决，陈燕娘都如实地讲述给几人。
这是他们走过来的路，未来也依旧有许多危机挑战，他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清楚的认知，并不会因为她们更早跟随厉长瑛就有什么样的优待，所有人依然要拼力向前才有生存的空间。
这样的认知很沉重，双喜三女的表情也都很凝重。
金娘瞧她们这般神色，缓和道：“诶呀~没那么严重，好歹咱们如今不用担心受欺凌，横尸在荒野，瞧燕娘，都是陈司马了，比那些臭男人官都大，只要奚州稳定，咱们靠自己的双手就能过活，多好啊~”
双喜三人表情缓下来，露出笑颜，期待地看向陈燕娘。
陈燕娘粗糙的手始终握在刀鞘上，眉眼坚毅，面容不白皙不柔和，锋芒毕露。
她已经是一位经历过血雨腥风，披坚执锐、驰骋战场的将军。
双喜三女眼睛里全都泛起崇拜的光。
陈燕娘在她们的目光之中，脊背越发挺直。
厉长瑛为首领一日，奚州的女人就不必依附而生，甚至女子也能够养家糊口，能够披甲上阵，能够施展才能端坐于高堂……这样梦寐以求的生活，怎么不值得期待呢？
厉长瑛只有一个，高悬于上，照耀着奚州的部众，为他们带来新的希望，陈燕娘和苏雅紧随她的步伐冲于前，未尝不是奚州女子们的榜样。
陈燕娘亦有野心，她……也想在奚州历史中留下灿烂的一笔。
“首领如今事务繁多，魏公子那般才学，首领必将重用，未来也不能再随时提点你们，但你们跟随魏公子，必有所学，较之奚州许多人有极大的优势，抓住机会，莫要浪费。”
双喜三女对视后，郑重地点头。
魏堇毡帐外——
卢庚侧耳贴着门帘听里面的动静，抓耳挠腮。
远处站岗的人好奇地盯着他。
他赶到后，问了站岗的人，得知魏堇在里面休息，便就这么轻手轻脚、奇形怪状地蹲守在帐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传出魏堇清润的嗓音：“谁在外面？”
卢庚两眼一亮，“公子！是属下！”
片刻后，“进来吧。”
卢庚一把掀开厚重的帐门帘，几个大步便扑向床榻，熟练地抱住魏堇的腿，嚎：“公子——属下终于又见到您嘞——”
帐内只有一盆火，有些昏暗，他穿着棕色的皮衣，整个人熊一样壮硕，猛地扑过来，若非熟悉，实际颇有几分可怕。
而魏堇一条腿刚落下便被他抱住，另一条腿仍在床榻上。
他知道一时半会儿脱不开，便也没有挣扎，待卢庚嚎了一阵，激动的情绪有所缓和，才开口道：“我听说你受了重伤，为何不卧榻多休养一段时日？”
卢庚松开了他的腿，仍然蹲在榻旁边，声音憨厚：“我皮糙肉厚，实在躺不住，好不容易磨得常老大夫的批准，这才能跟着出去转转，活动筋骨，没待在驻扎地迎您，您别怪罪。”
“我岂会怪罪。”
魏堇借着昏暗的火光打量他。
和厉长瑛一样，卢庚重伤后明显也瘦了很多，又都早早地停止休养，必然不是不看重自个儿的身体，只是时势困苦，都希望尽快恢复，以定人心。
其中艰辛，旁人极难体会。
魏堇叹道：“辛苦你们了。”
卢庚嘿嘿一笑，“辛苦倒是其次，男儿在世，活得便是忠义血性、豪情壮志，属下跟着首领，属实痛快了。”
魏堇听出他话中的豪阔，嘴角微扬，认真道：“你有自己的前途，日后不必再听从我的命令，以阿瑛为主，忠心于她便是。”
卢庚挠挠头，“待到公子和首领成婚，便是一家人，那也是地位尊崇，日后再有了小主子，我忠心谁也没甚区别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魏堇听得心中微荡，头脑中抑制不住地幻想他和厉长瑛的孩子，勉强保持理智道：“尚未定呢。”
卢庚瞅着他的神色，看出来了。
魏堇很开心，这话说到他心里了，可以说。
卢庚不禁得意，老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马上就是公子面前的第一人了。
……
傍晚，驻扎地中一个个篝火燃起，整个驻扎地上方都热气腾腾。
厉长瑛派人请魏堇和林秀平他们到她的毡帐。
魏堇走出毡帐，带着热气的混杂的味道便扑面而来，有羊膻味儿，有奶香味儿，有酒味儿……还有些其他的不太容易辨别的味道。
他适应片刻，等林秀平出现后，一同往前方主帐去。
主帐前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燃烧，烟和热气滚滚向上，烤全羊滋滋冒油，皮肉焦黄。
沸水中温煮着酒，有人围着篝火，不怕冷地敞着皮衣，大口吃肉大口饮酒。
魏堇和林秀平出现，篝火周围的人纷纷看向两人，陆续起身，向林秀平行胡礼。
胡人重母，他们在对首领的母亲表示尊重。
林秀平看起来就是个柔弱的汉女，众人怕惊吓到她，没有高声敬酒。
至于魏堇，他们顺带也行了礼，但尊重程度较林秀平稍次了一等。
林秀平和魏堇点头示意，径直走向主帐。
主帐门大敞着，中间也点着一个小些的篝火堆，烧的整个毡帐暖烘烘的。
毡帐内已经坐满了人。
厉长瑛一见他们过来，便起了身，亲自招呼林秀平和魏堇坐在她下首两侧的空位上。
地位超凡。
其他人分列两侧，皆在两个空位下方，卢庚、陈燕娘、乌檀、苏雅、彭狼等人和铺都父子、大祭司及各部的人按照身份地位穿插着坐，没有刻意区分开部落。
他们在厉长瑛起身后也都起身以示尊敬，似乎都对两人的座位没有意见。
魏堇和林秀平缓步走向座位。
林秀平稍有些紧张，魏堇则一派从容不迫。
对两人陌生的人们悄悄打量着两人，渐渐目光集中在魏堇身上。
奚州较关内更寒凉一些，厉长瑛给魏堇和林秀平准备了上好的皮衣，两人皆穿在了身上。
魏堇发型不是胡人常见的辫发，而是中原的发髻，只用一根发带整齐地束在头顶。
他身穿白色的狐狸毛大氅，身形匀称挺拔，丝毫不显得魁梧，围绕在脖颈的毛没有一根杂色，如玉的面庞更衬得唇红齿白，琼林玉树，不过如此。
他落座时，仪态亦是潇洒。
帐内无论男女，皆有些看呆。
同样是皮毛大氅，怎么他穿来就不一样……
苏雅再见，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
乌檀坐在她上首，瞧着魏堇那张出类拔萃的脸，听着苏雅毫不掩饰地赞美感叹，打翻了酒坛一样浑身呛人的味儿。
不过是长得好些，男人怎么能光靠一张脸……
他此时此刻是想不起魏堇其他好处的，眼里只有对靠脸勾引人的不屑和气愤。
偏偏这张脸似乎真的得厉长瑛的心，其中又夹杂着许多的酸气。
厉长瑛先前没能介绍魏堇，车队回来时驻扎地的人也不全，此时借着人基本都在，又正式介绍林秀平和魏堇给众人。
林秀平生母的身份毋庸置疑，无需多言。
轮到魏堇，厉长瑛溢美之词不断，大篇幅地说他才学惊人，学富五车，又专门说了魏堇在她掌权背后提供了什么样的帮助，尤其提到带来奚州能救活许多人的这批粮食，他居功至伟。
而且，厉长瑛介绍的是魏堇的真名真姓。
许多人不知道“魏堇”这个名字有何问题，只有铺都父子察觉到了——燕乐县的县令姓“朱”。
父子二人眼神交汇，暗暗忖度。
而厉长瑛说了魏堇许多，都没说她和魏堇的关系。
心思细密的人免不得便有所怀疑，猜想其中是否有隐情。
涉及到继承人的问题，如果魏堇不是首领的男人，他们便要重新评估他的地位以及如何对待他，如何为自身的利益重新谋算……
众人神色各异，各有盘算。
魏堇注意到了，平静地垂下眸子。
他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
林秀平敏感，自然也有所察觉，瞧着对面的魏堇欲言又止。
厉长瑛高高抬起了魏堇，可没名没分，到底德不配位。
就算日后魏堇证明他的才能，这些胡人会否接纳他这个异族，会否信任魏堇？
厉长瑛到底是否想到了这些？难道真那般粗心大意吗？
林秀平直叹气，不禁瞧向主座的女儿。
这一眼，便发现厉长瑛正端着酒碗，酒水已经入口。
林秀平表情一变，碍于有许多人，不好下她首领的颜面，没直接管她，只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和她手中的酒碗。
视线刺得厉长瑛脸上火辣辣的，她一口酒含在口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终咽了下去，同时默默放下了酒碗。
独禁酒她一人不舒坦，全都不能喝，她才平衡，遂对众人道：“不可过量，以免误事。”
奚州诸人早就习惯了烈酒暖身，时不时便想来一口，原以为今日能尽兴，没想到还是不能，顿时都露出了悻悻之色。
厉长瑛嘴角露出不明显的笑意。
魏堇瞧她如此，深觉可爱，丝毫不同情旁人。
今日不止为庆贺，也有接风之意，除此之外，暂不谈正事。
双喜、彭狮、程刚等人也得以进到主帐内，只是位置较陈燕娘、泼皮、彭狼等人完全是在偏僻角落。
程刚远远瞧着原本跟他们差不多的泼皮等人，相当不是滋味。
彭狮看彭狼也有些哥哥不如弟弟的惭愧，更多的还是骄傲。
翁植由于没有一官半职，也坐在他们中间，不过老神在在，不骄不躁，借着不引人注意，暗暗观察着帐内诸人。
起初众人还规矩地坐在各自坐席上，随着帐外载歌载舞的声音越来越热闹，众人也都坐不住，有的出去凑热闹，有的和关系好的人坐到了一处交谈对饮。
陈燕娘、泼皮、彭狼三人也都离席，凑到了翁植等人身旁，勾肩搭背，好不欢喜。
厉长瑛不好喝酒，便换了马奶茶，没滋没味地喝着。
热气熏得人犯困。
厉长瑛杵着下巴瞅着凑一块儿的陈燕娘等人，
双方经过不同的磨砺，皆脱胎换骨，变化显著。
不过……
“怎么双喜他们个个都面皮细嫩顺眼了许多，泼皮他们就跟讨饭的似的？”
气势逼人是气势逼人，可一群人不分男女，活像黑猴子黑熊黑狗黑猩猩……
林秀平在旁边道：“阿堇可比你会养人，你们父女没有我，不知要活得多随便。”
没有吧~她多爱生活一人……
厉长瑛求证般看向苏雅，默了。
她一直没太注意过，此时才发现，连苏雅这个初见戴着鲜艳配饰的美人儿，如今也随便简单了，那明艳的脸蛋似乎也比从前糙了点。
厉长瑛又看向魏堇。
逃难路上都颇讲究的一个人，经过一年的休养，整个人都散发出润泽的气息，跟吸住了养分的鲜花一样，鲜嫩的完全不像是活在秋冬。
“……”
无话可说。
魏堇确实比她会养人。
而魏堇回视厉长瑛，温声道：“阿瑛你养活了许多人，养好不过是时间。”
厉长瑛笑起来，端起马奶探身碰向魏堇的碗，“有堇小郎你帮我，肯定事半功倍。”
两碗碰撞，一滴马奶飞溅出去，落在桌案上，就像厉长瑛侵入到他的领地……弄脏了他。
魏堇定定地看了一瞬，笑容缱绻，“阿瑛若信我，我亦会养好你~”
厉长瑛微楞，“养我？”
魏堇视线偏移，落在她垂落的长发上，语气耐人寻味道：“我如今编发练得极熟练……”
厉长瑛莫名想到了那头满脖小辫子的小马骡……
原来罪魁祸首在这儿呢……

第159章
宴席结束, 其他人都离开主帐，厉长瑛躺在榻上，想起魏堇的言行。
他有点奇怪。
魏堇是最恪守礼节的人, 撒个尿都怕厉长瑛听到的人，现在变得黏黏糊糊的。
眼神总是勾在她身上，言行也十分亲昵……
人在吃不饱肚子的时候, 没心情想东想西，有太多事情挤占厉长瑛的注意力，对魏堇行为的疑惑只在厉长瑛的脑中留了片刻便随着她的入睡烟消云散。
魏堇的毡帐中, 他正面朝向厉长瑛的毡帐，侧躺在榻上，没有在摸着金珠入睡。
他们离得很近, 又还太远。
可只要想到厉长瑛就在不远处，魏堇内心便无比安宁。
第二日，驻扎地的部众天微亮便都起来准备开始今日的活动。
魏堇睡得浅，闻声便也起身, 洗漱一番后，便亲自收拾他带来的书。
有八个大木箱的书, 单是这些书便占了三辆驴车，昨日便让人搬到了帐中, 还未打开。
这些书皆是商队带回, 一部分已经看过, 奚州干燥，不易潮湿，暂时不必动，他要将没看过的取出来，方便拿用。
不多时, 翁植过来和他一起整理书。
两人动作更快一些，没多久，毡帐中便有了变化，充实了许多。
厉长瑛练武结束，带着薄汗踏进魏堇帐中，一眼发现不同。
硕大的木箱整齐地码放在毡帐一侧，上面一摞摞书卷分类摆放；旁边的桌案上，厉长瑛从各部落收拢起来的笔墨纸砚原来都一股脑地摆在桌案上，此时都重新规整了一番；桌案后方的书架现在也摆满了。
本来带着点儿毛皮炭火味儿的毡帐此时似乎都散发着细微的书香。
厉长瑛基于对书的尊重，擦汗的动作都不那么粗放了，“我安排个毡帐做大书房吧，日后其他人读书方便，也省的你这里拥挤。”
“帐中空旷，暂时不妨碍，我瞧你这地方还是临时的，待到日后建了城池再安排书房也不迟。”
魏堇示意她到炭盆边消汗，免得伤寒。
厉长瑛体格健壮，平时不怎么注意这种细节，今日他提醒，也领情，径直到炭盆边坐下。
“这是驱寒的茶，你喝一碗。”
魏堇拎起炭喷上的陶壶，倒八分满后，直接塞给她。
厉长瑛闻了闻味儿，不好闻，“凉一凉我就喝。”碗拿在手中没放下。
她这模样，好生乖巧……
魏堇看厉长瑛做什么都觉得她可爱，眼里都是喜欢，完全无视了厉长瑛坐在那儿好大一坨，实际跟乖巧没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旁边的翁植：“……”
魏堇太旁若无人了。
翁植觉得他不应该在帐中，应该消失才对。
翁植默默走远，一个人安静地收拾书册。
厉长瑛重新瞅了一眼帐中，“那我再让人给你打几个书架。”
魏堇欣然接受。
厉长瑛询问他：“你们休息好了吗？若是休息好，稍后我便召集众人议事。”
这时才她过来的主要目的。
厉长瑛说完自觉太急迫，又改口道：“不着急，明后日也成。”
魏堇面带浅笑，“你需要我，我自然极欢喜，不必等明日。”
他与厉长瑛说话，没有半分平时的冷然，话中好似有一只无骨的手，勾着厉长瑛和他挨得越来越近。
翁植背对二人，一本书摆弄半天，头半侧不侧，一副想听又极力克制的模样。
而厉长瑛满心都是奚州，丝毫没多想，高兴道：“那最好不过，就定在早膳后，我让人来请你们。”
她的反应不及预期，又在意料之中。
魏堇眉眼失落地低垂，轻轻地“嗯”了一声。
厉长瑛摸着碗，不那么热了，便一口饮尽，然后对魏堇道：“我已经吩咐下去，有什么事随便招呼人都可以帮你们，我不打扰你们了……”
她要走。
魏堇叫住她，“不一道用膳吗？在燕乐县只有我和厉叔林姨，许久没有你了。”
示弱，还带上父母……
翁植暗暗赞叹。
相比之下，乌檀那个胡人的手段就有些单一了。
果然，厉长瑛痛快答应：“行，去我娘那儿，我忙完便过去。”
魏堇语带笑意，“好。”
厉长瑛大步离开，跟她来时一样风风火火。
不会打扰到年轻人谈情说爱，翁植正大光明地回身。
魏堇面若桃花，笑如春日。
来到奚州些微的水土不服根本不影响魏堇如鱼得水，因为厉长瑛就是他的江河大海，厉长瑛只要在就能滋养魏堇。
翁植不禁动起坏心眼，促狭道：“莫要欢喜太早，真得了名分才算成定局，不过以她今时今日之地位、声望，怕是就算你们成婚，也有许多前赴后继之人……”
魏堇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反刺道：“翁先生孤寡几十年，自是不懂得情难自控，甘之如饴的滋味。”
翁植：“……”
过分了，他好歹虚长十来岁呢。
……
早膳，厉长瑛和魏堇一道在林秀平毡帐内用的。
林秀平也在收拾东西，帐内杂乱之中带着几分家的温馨。
三人于一条桌案两侧对坐，林秀平独坐，厉长瑛和魏堇同侧。
林秀平是真满意魏堇，越看两人越觉得般配，话里话外都在说魏堇的好话。
厉长瑛酸溜溜，瞪向魏堇。
魏堇回视，笑意中含着温柔。
他还得意。
厉长瑛暗暗咬牙。
……
早膳后，厉长瑛便带着魏堇来到主帐。
其他人已经等在帐外，随后陆续进入。
今日参与议事之人，有卢庚、乌檀、陈燕娘、泼皮、彭狼、阿勇、款冬、小菊、老族长班莫奇，阿会部的大祭司、铺都、白越并其他几个阿会部的勇士，还有莫贺部、其他小部落的勇士，共计三十二人。
他们并不全是奚州各部落的贵族，还有一些是在与契丹一战中崭露头角的年轻勇士。
除此之外，新人只有魏堇和翁植。
厉长瑛让魏堇坐在下首第一个坐席上，对面是曾经阿会部的大祭司，如今也是整个奚州的大祭司。
祭司在胡人部落中地位超然，很多时候地位甚至在部落族长之上，兼任族长也是常事，老族长班莫奇便是如此。
厉长瑛也很尊重这位大祭司，她寻常时候深居简出，非是重要之事，大祭司不会出面，但凡出面，厉长瑛都会请她上座。
当然，厉长瑛并不允许祭司的权威高于她。
而此时林秀平这个生母不在，魏堇的位置几乎和大祭司平起平坐，甚至在铺都、乌檀之上，极其显眼。
卢庚、泼皮、陈燕娘几人没有任何意见，其他人却带着明晃晃的审视。
昨日魏堇和林秀平正式露面，今日的议会，厉长瑛都专门请出了大祭司，显然极其重视。
他一个汉人，坐在这儿的资格是什么？
即便有那些粮食，即便厉长瑛为他说了许多，依旧不足以令胡人们信服。
魏堇稳坐如山，不动声色。
有他在前吸引注意，同样是新来的翁植与昨日宴席上一样，很是自在地观察众人。
厉长瑛坐在主座，下方的一切都一目了然，但她没有再作多余的表态。
这时，穿着隆重的大祭司开口，态度庄重严肃，“首领出发前，我卜了一卦……”
众人目光皆投向大祭司，包括魏堇和翁植。
只有厉长瑛，神色没有变化。
“是吉卦。”
大祭司一锤定音，再无二话。
每逢大事，大祭司皆要占卜吉凶，以牛羊祭祀，此乃奚州各部落的惯例。
阿会部的大祭司又格外不同凡响，胡人们信重她的话，再看魏堇，表情变得慎重许多。
只是一句话，便有这样的效果。
魏堇深谙上位者之心，权威盖主乃是大忌，不信权力中心的人会容忍旁人越权……
他看向了主位的厉长瑛。
厉长瑛神色自然，轻描淡写道：“我与诸位同心协力，奚州自会一切向好。”
众人应“是”。
魏堇注视着厉长瑛，目光灼灼。
他视线烫人，无法忽视。
厉长瑛本来没看魏堇，不得不看向他，她今日要谈的主要之事也跟魏堇有极大的关系，“奚州各部落各自为营，难以抵御强敌，亦难壮大，改制势在必行，遂今日召来诸位，共同商议。”
众人听后，意外也不意外。
很多胡人甚至露出“终于来了”的表情，紧张地交换眼神。
新首领上位，自然会带来新旧交替。
改制是否就代表旧势力要就此落寞，胡人们谁都无法确定，一颗颗心高高悬着。
厉长瑛直接了当，“今日主要议题便是奚州的未来，其中包含新的官制，区域划分，土地分配等，待到确立后，方可对诸位论功行赏，而后各司其职，共建奚州。”
她心中有方向，且早就有些粗略的打算，当下便一股脑地全抛出来——
“奚州地广人稀，如今统一，不宜继续遵循部落制，中原王朝的三省六部和郡县制划分更细致，我希望结合整个奚州的形势建立新的秩序。”
“中原讲选贤举能，既有举荐，亦有武选文选，奚州以勇为尚，战场上杀敌最多升官最快，善战不见得善治，我要一套新的符合奚州的文武选拔机制。”
“奚州的文字文化需要传承下去，也得学习其他族优秀的部分，不能局限于上层，我要所有人皆有所学，如何调动起部众向学之心，如何教化，如何因材施教，皆要有章程……”
厉长瑛早有准备，每个桌案上皆有不同的记录工具，有的是笔墨，有的是刻刀木片……
翁植看到他面前桌上有纸笔，便提笔蘸墨，一一记录。
随着厉长瑛不断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出，其他人也开始混乱，纷纷拿起工具匆忙记录。
有一部分人根本不认识字不会写字，看到其他人的动作，急得抓耳挠腮。
而这一刻的尴尬无措，让他们都有了强烈的向学之心。
厉长瑛说得不快，但持续不停歇，接下来的时间，讲到：要开辟一些耕地进行耕种，要建一座城池和互市，要和中原及其他部进行商贸，要安置孤儿，要建立系统的军队，要发展手工业等等一系列涉及到农牧商兵政方方面面的内容。
末了，也不管众人是否消化，命令道：“以上我说得内容，你们每个人都得呈上一份建议书，并不一定要全部即刻实行，但必须要有计划可依照实行，可以按照奚州的形势，按照你们所擅长之事有所侧重，要求是以奚州和部众的利益为先。”
奚州必须形成系统，才会飞快地运转起来。
厉长瑛想过，她是首领，没必要亲力亲为，况且她也没有面面俱到，事事俱全的能力，她只要提出方向和预期，把控全局，再由精选出来的部下们细化过程，共同推进即可。
不过其他人似乎难住了。
别看厉长瑛说得是夷语，但好些人根本记不住她具体都说了什么，记住的又一下子塞太多，理不清思绪，更别说思考了。
一个个全都面带难色。
“我并非为难你们，而是看重你们，在座每个人都是奚州未来的中流砥柱，理应时刻谨记使命，为奚州的前程奋力一搏。”厉长瑛善解人意道，“既是议事，便可畅所欲言，有何疑问皆可提出来，群策群力。”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说话。
厉长瑛并非一个专横独断的首领，属下们在她面前恭敬而不至于谨小慎微，不敢发言。
他们是脑中一团乱麻，实在不知道说啥，只能看向他们中能够领头表意的人——大祭司、铺都、乌檀等。
厉长瑛也一一看向他们，眼神鼓励。
除了大祭司面无表情，其他人都下意识地躲避厉长瑛的视线，生怕她点到他们。
首领要改制，竟然要他们想办法……
一切都太复杂了，他们还得捋捋。
厉长瑛视线移动，停在魏堇身上，点他：“魏堇，你有要说的吗？”
魏堇眉心一跳，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魏堇缓缓道：“其余事可循序渐进，但有一事，乃是一切之前提。”
厉长瑛认真听。
其他人也都看向魏堇。
魏堇起身，神色郑重，“请首领称王，昭告四方。”
所有人皆恍然。
他们怎么没想到！
卢庚、乌檀、泼皮、陈燕娘、彭狼等人更是面露激动，立即起身附和：“请首领称王。”
大祭司、铺都等各部的人也都起身，目光灼灼，恭请厉长瑛正式称王。
奚州已统一，正该如此才对。
厉长瑛，他们的首领，应该成为真真正正的奚王，昭告各部：奚州并没有没落，奚州迎来了新王。

第160章
帐中所有人都期待的望着厉长瑛。
厉长瑛回望过众人, 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以奚为始, 便以奚为号，择吉日，举行大典, 昭告各部。”
众人闻言，手抵在胸前，躬身拜下, 激动地高喊“大王”。
声音传到了帐外，部众听到了呼喊声，不约而同地望向了主帐的方向, 愣神片刻后，面上泛起激动的红晕，纷纷正面朝向主帐，或跪下或站着, 各行大礼，三呼“大王”。
呼喊声此起彼伏, 一声比一声高昂，毫无停歇之势。
常老大夫、林秀平从医帐中走出来。
帐外皆是虔诚跪拜的奚州子民, 连其他帐中的伤患和孩子们也都朝圣一般拜伏在地。
林秀平震惊, “这是……”
常老大夫了然, “她已是奚州的无冕之王，有人推一把，便能打破奚州的部落之俗，踏上新的征程。”
林秀平看着这如梦似幻的一幕，久久无法回神。
主帐内, 部众的呼喊声回荡，众人皆心潮澎湃。
厉长瑛正式称王，奚州便再不是部落制，而是一个新的王国，新的开始。
东胡自有历史以来或许曾有过女首领，但她会是第一位女王。
而未来，厉长瑛会带领奚州创造新的历史，会留下更多属于她的足迹。
这风起云涌的时代，必将有厉长瑛的一席之地。
那样的光景仿佛就在眼前，厉长瑛胸怀激荡，眸中闪耀着璀璨的光。
她在“看”前路，魏堇在仰望着她，目不转瞬。
……
厉长瑛如何称王、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往以及她所提及的事项，皆有诸多细节要完善，不过都有一个标准，就是要符合奚州的整体利益和奚州的地域特殊性，不能完全照搬中原。
而且她也有一些“奇思妙想”，不知道是否合时宜。
厉长瑛单独留下魏堇。
其他人带着一头理不清的乱麻接连离开。
乌檀临走时看着魏堇，眼神中带有强烈的不服。
白越踏出帐门前也瞥了魏堇一眼，似有衡量。
“堇小郎，你坐近些说话。”厉长瑛指着桌案对面，“我与你细说。”
魏堇随手提起四方的坐席，在她所指的地方落座。
厉长瑛直接，“我不想奚州的权力集中在一家之姓手中，我希望能有一个机制可以选拔出优秀的下一任首领。”
魏堇整理衣摆的动作一顿，目露惊讶，“你要禅让？”
“不是……”
厉长瑛面露难色，该怎么形容呢？
她曾经文化课都用来打瞌睡了，所以根本不曾深入了解过她所处那个时代的政治制度，认知极其表面。
“中原的王朝因为种种问题，必然会走向衰败，我想尽量规避，所以奚州的土地山川这类资源都归整个奚州公有，而不是王或者是其他什么家族所有，耕地以税收的形势租赁给想要耕种的农民，比如他们可以租赁十年，十年后土地依然是优先租赁给他们，除了税收以外的营收皆是他们个人所有，所有的资源和发展皆由王庭进行调控……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的想法太过标新立异，但又确实是厉长瑛会提出来的。
她想要创造一片净土，现在看来，目标没有变。
魏堇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她的想法，而是问道：“你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你权力和意志的继承者吗？”
“我怎么保证我的孩子就一定是一个卓越的继承人？”
两人面对面，魏堇直视她的眼睛，说出的话带有强烈的暗示：“或许需要一个出类拔萃的父亲……”
厉长瑛和他认真讨论：“孩子的孩子呢？总会有意外吧？”
她正直无比，完全没想歪。
魏堇再一次深切地体会到林秀平所说的，不让她知道他的心意，她不会有一丝儿女情长。
时机还没到……
“政权更迭，无论是什么样的继承制，都有可能出现意外。”
“人难以预料，制度不会随便变更。”厉长瑛对此很谨慎，“尽可能地选出一个优秀的首领，是对所有子民负责，如果我的后代真的足够优秀，且能够得到子民们的认可，当然也可以成为新王，只是如若有万一，奚州的百姓有法度和先例可依。”
魏堇明晰之余，心中不免震动。
厉长瑛又道：“况且我也不一定会有孩子……”
魏堇眼中的震惊比方才还要强，有些急道：“你……你这是何意？”
厉长瑛在他面前，坐得没那么端正了，手肘支着桌案，随意地说：“生育之险不可估量，我身为首领，自然要考量清楚，以大局为重。”
事实上，她压根就没考虑过成婚生子，两辈子都奔着过好日子努力，现在还肩负着这么大一个奚州，哪有功夫风花雪月。
而魏堇轻轻地舒了口气，只要厉长瑛不是封心锁爱，他就不至于机会渺茫，点头认可道：“自然是以你为重，若无必要，不冒生育之险也无妨。”
这下轮到厉长瑛惊讶了，“堇小郎你不得了，你这种家世出身，竟然不是个小顽固……”
“你都不在乎传宗接代，我又有甚好在意的……”
她是王，若是有孩子，必然要随王姓，当然是以厉长瑛的态度为准。
魏堇半分没考虑过传魏家的宗接魏家的代，心里眼里只有厉长瑛一人，魏家的列祖列宗在上，若是知道他所思所想，不知会否气得到梦里骂他“不肖子孙”。
不过……
魏堇提醒道：“奚州的百姓一定会希望有一个你亲生的王位继承人，这有利于政权稳固，你要知道，当你的权威深重到一定的地步，连你的孩子都会活在你的阴影中，旁人几乎不可能博得他们的信服，如若最终还是要生育继承人，你得提前考虑清楚厉害干系，考察合适的人选，此人要既能助你生下、教养出优秀子嗣又无利用子嗣争权之心……”
魏堇就差明着说“是我”了。
“啧。”当务之急还是奚州改制，厉长瑛对此只想行拖字大法，“日后再说吧。”
魏堇顺势而止。
“无论如何，这些话与我说无妨，莫要在林姨面前说道，免得她恼火于你。”
魏堇暗暗将他和厉长瑛划分到一个可以无话不说的关系里，不断加深她的印象。
厉长瑛当然知道在她娘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点点头，转而絮叨起她在聚居地建立的秩序暴露出来的问题。
有严格的约束，大部分人比较听话，运行还算顺畅，可所有太少，在最初的生存危机之后，就变得不那么勤快和守规矩了。
如果用极其严苛的手段进行管束，和对待奴隶又似乎没什么区别了。
人多了之后，矛盾也更多，胡人和汉人混杂，不同的部落之间之间又带着深深的隔阂，经常出现谁也不服谁，不听管的情况。
至今没有更大规模的争斗，都是厉长瑛威信深重且严厉禁止上层的官员区别对待的结果。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厉长瑛已经隐隐感觉到各自为政，奚州未来的的运转会越来越滞涩。
这些，厉长瑛在和魏堇的信中也有简单的提及。
“以我如今的权威，再有你的帮助，有机会进行强有力地干预，我担心不尽快处理，会错失机会，而且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奚州缺一套严谨的律法。”
厉长瑛说到这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光是想想都复杂又困难。
魏堇仔细思索，心中已有了一些章程，面上却无奈道：“你给我出了难题，过去这一年，我深入学习研究过胡人的部落制，原本对奚州的新制有所准备，如今都要重新打算了。”
厉长瑛抬手，拍了拍魏堇的肩膀，满口信任，“我相信你的能力！”
魏堇微微侧头看着她的手，轻声问：“让我坐在如今的位置上，也是相信我？”
厉长瑛肯定，“自然，你一定能证明你有能力坐稳这个位置。”
魏堇却叹道：“便是能证明，我于他们而言，始终也是外人……”
他最想要的是厉长瑛身边人的名分，否则连光明正大宣誓主权的立场都没有。
厉长瑛嘴角微勾，“堇小郎你不会怕了吧？”
魏堇抬眼望她，“倒也不必激我，千难万难，总归是要向前的。”
说的好似随波逐流，眼里没有一丝畏怯。
厉长瑛笑容更大。
她这两日的笑容比前段时间加起来都多，不只是亲人朋友团聚的心里慰藉，魏堇在，着实让她踏实，许多理不清的麻烦似乎都变得清晰了。
她笑起来，眸光清亮，魏堇忍不住也弯起嘴角。
就这样看着她，他心里便止不住的欢喜，但他并不满足于这样的距离，他贪欲太盛，只有随时随地能将她抱在怀里方可解他心中压抑许久的干渴。
“阿瑛，我会帮你，但你要有所准备，你所求并不一定会真正的实现，甚至可能随着你的离去而迅速湮灭，届时你一定不要难过，我们皆尽力了。”
厉长瑛一瞬的诧异后，笑得爽朗，毫无负担，“大浪淘沙，中原王朝人杰地灵，都没有千秋万代，你我在其中算得什么，败了又如何，不枉此生。”
而且她一想到未来的新王是打败她这个旧王登上王位，便有些跃跃欲试。
那说明什么？说明后继有人。
怎么不值得痛饮一杯？
魏堇的宽慰对心大如牛的厉长瑛来说完全不必要，厉长瑛更想趁机喝一杯，立即弯腰从座下拿酒。
魏堇看着她掏出的酒囊，凉凉道：“看来林姨得仔细搜一搜了，省得你不顾身体……”
厉长瑛浑身一僵，拿着酒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干笑解释：“我不常喝，你看，还是满的呢。”
她使劲晃了晃酒囊，以证明她说得是真的。
魏堇不信，“除了你，谁又知道是不是你喝完后又装满的，否则岂会随手放在座下。”
他面上越发怀疑，眼神越过她看向后方内帐，“你莫不是藏了许多酒在帐中吧？”
“没有！绝对没有！”
厉长瑛飞快回答。
魏堇冷眼一扫，全然看透了她，面带寒霜地盯着她。
厉长瑛顶了一会儿，顶不住了，实在顾不上颜面了，伏低做小，“好弟弟，好歹留我条活路，莫要告诉我娘，她心狠，定会日日盯着我。”
魏堇耳朵发烫，心头发颤，斥道：“你浑叫什么，谁是你的好弟弟。”
厉长瑛觍着脸道：“只要你宽宥宽宥，抬抬手放过我这一遭，叫什么都成，好阿堇~”
魏堇彻底遭不住，心里头欢喜的万马奔腾，身上哪里还有一点冰霜气。
厉长瑛见状，顺杆子往上爬，“好阿堇，身体是我自个儿的，我定会爱重，可憋得狠了岂不是变本加厉？我保证一定少喝，我的人品你还不相信吗？”
魏堇睨她，丝毫没有先前的威慑力。
厉长瑛殷勤地拎起水壶，到了一杯水，放到他手边。
魏堇看了一眼，没拿，“不告诉林姨也可，你得将酒全都交予我，若是馋了便去找我要，不可偷喝。”
厉长瑛面露抗拒，“这不好吧，哪里能这么麻烦你。”
魏堇声音凉沁沁，“不麻烦。”
“不能转圜了？”
“不能。”
厉长瑛无法，只能带着魏堇去内帐。
魏堇一眼便扫完整个内帐，她居住的帐内比林秀平夫妻和魏堇的毡帐还简单粗糙。
她张张口就有人为她收拾，竟然也不精细些，过得完全不符合首领的身份，不说奢靡，也不该这样随便。
魏堇看得蹙眉。
厉长瑛一看他这神色，心中大呼“不好糊弄”，老老实实地开始找藏酒。
帐边摞着几大坛，榻下也有几大坛，桌案上，放东西的木箱里，毡帐上挂着的酒囊全都找出来，摆在一处。
魏堇看着眼前越积越多的酒，脸色越来越冷，“你才在这里住了多久，就放了这样多，还说爱重身体？”
厉长瑛有口难辩：“……”
不拿出来她也不知道这么多啊。
在此之前，她真没觉得自己嗜酒，这一摆出来，事实胜于雄辩。
厉长瑛尴尬道：“并非是我狡辩，真是没注意，有时不舒坦就想要喝上几口，后来便养成习惯了……”
魏堇眼神变了变，气恼全化成了心疼，语气变柔，“没了？”
“真没了。”
魏堇轻声道：“送我帐中去，我信你了。”
“好嘞！”
厉长瑛拎起酒坛上的麻绳，一手提着四坛酒跟什么都没提一样轻松，将魏堇扔下，大步走出去。
半分对魏堇的防备也没有。
魏堇提起剩下的酒囊，停顿片刻，又留下一个。
厉长瑛再回来，看见桌案上静静躺着的酒囊，顿时乐起来。
堇小郎是个好人！

第161章
议会结束后, 铺都和二子白越一同跟随大祭司回到她的毡帐。
“大祭司，奚州改制对阿会部的未来是否不利？”
白越年轻，不如铺都沉得住气, 率先请问。
“要看你们真正在意的是阿会氏的未来，还是阿会部和整个奚州的未来？”
父子二人沉默。
他们仍然将阿会部当做他们的所有物，大祭司却区分开来……
大祭司盘坐在席上, 面朝火盆，苍老沉静的面容下，思绪回到了昨日——
厉长瑛单独来见她, 一开口便问道：“大祭司可有占卜，我于奚州是吉是凶？”
大祭司庄重道：“首领是天神的女儿，是大吉, 是奚州的福气。”
先前阿会部偷袭木昆部，奚州对战契丹，大祭司皆有占卜，卦象显示凶中带吉, 破凶后阿会部和奚州会出现新的转机，是破而后立之兆。
之后和契丹大战, 乃是大凶，依旧有一线生机。
而这一线生机, 皆来自于奚州的新首领, 厉长瑛。
她对个别部落个别人来说, 是无法抵御的灾，对奚州来说，是福非祸。
厉长瑛听了她的话表情微妙，“我敬畏天地，也信奉事在人为, 大祭司以为如何？”
“首领统领一方，必有道理。”
“如果人生来，命运的轨迹便已经注定，存在便毫无意义。”厉长瑛目光如隼，“天地万物自有其规律，人便是来打破的，天神恩泽世间万物，岂能唯独对人再三偏颇，与其求天神眷顾，不如人自己奋勇抗争，我们也靠自己活下来了，不是吗？”
厉长瑛有敬畏之心，不是不信，是不尽信，与其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运上，更相信生命的顽强。
奚州的信仰，她愿意尊重，也无所谓利用天神的名头来笼络人心，但她不打算纯粹用宗|教治理奚州，也不希望有除她之外的其他人超然于首领之上。
“我向来喜欢有话说在前头，不需要人揣测我的心思……”
大祭司看向她。
“大祭司从前深居简出，如今也该随时而变。”厉长瑛直接且粗暴，“大祭司既然是天神派在人间的使者，应该有更广阔的胸怀，当以奚州和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为重。”
“阿会部艰难地存活下来，属实不易，若是独大掣肘，阻碍我带领奚州前进的脚步，必然会为我所弃，这对阿会部曾经的部众来说，不是好事。”
“阿会部太小，奚州和奚州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大祭司你沐泽于天，困守阿会部太过狭隘。”
厉长瑛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提醒和威胁，也有诱惑和启发，“我近来也对大祭司了解一二，大祭司深居简出，深受阿会部上下敬重，必不会贪权慕利，只要你顺应奚州的大势，助我一臂之力，未来将会以奚州大祭司的身份受到整个奚州乃至于东胡各部的尊重，阿会部那些孩子们的前程也会因为阿会部的忠诚而更加光明。”
大祭司领会到了她的意思，一针见血地反问：“如若阿会部不顺从，首领会如何对待阿会部无辜的部众？杀光吗？”
厉长瑛沉默片刻，还是实话实说：“杀掉主使，阿会部其余人全都放逐到权力的边缘，成为最普通的部众，待到数年之后，若皆以顺服，再重新启用。”
启用的前提是，那个时候的阿会部还有勇士能出头……
而届时，阿会部还存在吗？
东胡这片土地上，无数的部落突然消失又突然崛起，需要经过激烈的厮杀和角逐才能成为大部落。
厉长瑛不会残暴地一下子杀掉所有违抗她的人，可软刀子割肉，更疼。
因而，大祭司一改往日的低调，接连两日都隆重地出现，还开口替魏堇立信。
“大祭司，阿会部的将来，会走向哪里？您能看见吗？”
铺都出声打断了大祭司的思绪，他作为阿会部的首领，更忧心于阿会部。
“王是有智慧的的首领，是强大的勇士。”大祭司眼皮半垂，神色庄严，“阿会部的勇士们会成为奚州的勇士，跟随新王的指引，缔造新的荣光。”
没有阿会部，莫贺部，木昆部……没有胡汉之分，只有奚州。
融合，是必然。
新旧交替，是必然。
改制势不可挡。
当下是机会也是考验，他们能否准确捕捉新王的心意并且快步跟上，意味着阿会氏未来是否在奚州还有一席之地，如若不能，早晚会在厉长瑛带起的浪潮之中成为末流。
大祭司做出了选择，最后一次以阿会部祭司的身份提醒二人，“阿会部过去的强大仍有优势，部众需要你们为他们做出最好的选择。”
铺都深深地叹气。
白越深思之后，眼中泛起精光。
……
厉长瑛鼓励众人相互交流，并且预留了半个月的宽裕时间，让他们慢慢打磨出各自的建议书。
届时她会作为主导，带领众人共同决议奚州的新制。
白越格外积极，主动接触翁植和驻扎地内有些见识的汉人们。
其他部的胡人原本还只是部落内探讨，见他这样，一下子有了危机意识，纷纷主动起来。
翁植极擅长表现亲和，又是极有学识，险些当官的读书人，很快便和奚州的胡人们有了较深入接触，开始迅速融入。
魏堇截然相反。
他容色出众，显见的家世、才华不俗，但为人疏淡，身份上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各种各样的原因所使，没有任何人试图靠近他。
魏堇已经在奚州，又似乎还游离于奚州之外，除了要厉长瑛陪他四处转转，没有任何改变现状的动作，厉长瑛不能陪他，他就只待在毡帐中。
部众对两人的关系众说纷纭，颇有好奇，每每他和厉长瑛一起出现，且看起来格外亲昵，都会引起一阵讨论。
次次都同行的翁植就像个透明人，没有得到一点关注。
厉长瑛很忙，每日只能抽出一点时间，陪他各处看。
他们看了孤老伤患，看了马牛羊，看了库房堆积的东西，看了药房和药材……
厉长瑛以前猎到什么稀少的猎物或者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颠颠儿地送到父母跟前，让他们瞧一瞧，现在对魏堇和翁植讲起来，也是一脸的显摆。
魏堇都会顺势夸一句“阿瑛极厉害”，厉长瑛就会特别高兴。
毕竟魏堇这样的出身，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真诚地夸她“厉害”，有点虚荣心的人都会满足加倍。
这时候，翁植都会继续当透明人，转去跟管理库房的人交流。
他们在燕乐县的一年，通过走商，比胡人清楚什么东西能到中原交易，什么东西价高，什么东西紧俏好卖……
厉长瑛带着二人看过驻扎地内，又准备带他们向驻扎地外探索。
前一天，她特意交代：“你们刚来，可能不适应，虽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也要穿暖一些。”
魏堇应承，叫住风风火火要离开的厉长瑛，面露些许羞涩道：“阿瑛，我亲手做了两条护额，你不嫌弃的话……”
翁植不可置信，什么玩意？谁做得？！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幻听。
厉长瑛也以为她听错了，一时没有反应。
魏堇失落，“阿瑛不想要也无妨，我做得不好……”
“啊……不是……”厉长瑛回过神，“你让我看看……”
翁植本来应该有眼色地撤退，可他实在太好奇了，跟在两人身后进了魏堇的毡帐。
毡帐太大太旷，不聚气不保暖，又加了布帘和屏风作为隔断。
魏堇掀开布帘进入到内帐。
厉长瑛和翁植停留在前帐等着，对视中，皆是对魏堇做护额的惊奇。
片刻后，魏堇重新出来，手中多了两条护额。
厉长瑛和翁植盯着他……手中的护额，目不转睛。
魏堇走到厉长瑛跟前，抬手递向她，“我头一遭缝制，手艺不精。”
厉长瑛接过来，稀奇地打量。
旁边翁植探头瞧。
两条护额，皆是黑色，没有纹绣，约莫两指半宽，针脚看着还算细密，表面也平整。
护额很是寻常，不寻常的是做的人。
厉长瑛表情复杂，看一眼护额，又抬头看一眼魏堇。
翁植也差不多的呆傻动作，闻言瞥了厉长瑛一眼，魏堇的手是干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定情信物！
而魏堇整个人泰然到仿佛他做得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情，期待地看着厉长瑛，“可要试试？”
厉长瑛迟钝地答应，“啊，好。”
魏堇从厉长瑛手中抽出一条护额，走到她身后，要亲自为她戴上。
他们离得很近。
她信任地站在他面前，轻易地将背后露给了他。
魏堇不再掩饰对厉长瑛的渴求，贪婪地更加靠近，细嗅她身上的的味道。
在外面待了很久的冷冽气息沾染上了魏堇帐中的暖意，魏堇会在炭盆中加一点草木熏香，也落在了厉长瑛的身上。
就好像魏堇和厉长瑛亲密交融，他包裹住了她。
他只要抬起手臂就能揽住厉长瑛的腰，紧密相贴……
魏堇无法抵御吸引一般，离厉长瑛的发越来越近，神色越来越痴迷。
厉长瑛看不到，正拿着另一条护额对翁植使眼色，表现对魏堇亲手所做的惊讶。
“……”
翁植能看到，表情诡异。
他……他……好好一个清流大家的公子变成什么样儿了？
简直像话本里跳出来的吸食人的精气的男狐狸精，或者是蜘蛛精，结下层层网包裹住他的猎物……
反正是精怪，不是正经人。
翁植看着厉长瑛欲言又止。
她也太没有防备心了，魏堇是对她有情，若是有害她之心，这会儿她都该凉了。
不过换而言之，厉长瑛这样久经杀戮的人，会没有防备心吗？
魏堇正是清楚这一点，才情不自禁地沉迷于厉长瑛的特殊对待。
“咳。”
翁植没忍住喉咙的痒意，咳了一声。
魏堇在离厉长瑛只有几寸的距离猛地止住，锐利的眼刀射向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翁植眼神闪烁，脚钉在地面，就是不想走。
魏堇克制地远离些许，同时抬起两只手臂，从厉长瑛肩上穿过，在她额前交汇。
两只手动作缓慢捏住护额的两角。
厉长瑛一抬眼便看到了他指头上有些细小的泛红的点，想也不想便抓住他的左手，捏着手指问：“针扎的？”
魏堇蜷缩手指，一下子卧到了厉长瑛的手指，又里面张开。
针眼仍旧暴露在厉长瑛眼前。
魏堇试着抽了抽手，抽不出，无奈道：“无碍，这点小伤比我那时脚上的伤差远了，再晚些，便看不出来了。”
翁植：“……”
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露出这么小的针眼，生怕愈合了看不出来吧……
厉长瑛松开他的手，“你这手是拿毛笔的，做这玩意儿多浪费，驻扎地有会做衣裳的，想要什么吩咐一声便是……”
“阿瑛送了我许多亲手所做之物，我为何不能送你？”
他不说是还礼，这也不是还礼。
魏堇从她肩侧侧头看过去，捏着护额靠近厉长瑛的额头，然后慢慢调整护额的位置。
形同背后环抱住厉长瑛，比方才的距离还要亲密。
翁植看着俩人交叠的身影，老脸一红。
诶呦~诶呦呦~
光天化日，明目张胆，有伤风化……
翁植心里头嘀嘀咕咕，眼睛却没从俩人身上转开，看得起劲。
“这样会紧吗？”
魏堇打了一个结，轻声询问她。
厉长瑛抬手摸了一下，回道：“不紧。”
魏堇打好结，自然地撩起她一部分头发，盖住护额的系带，回到她面前。
厉长瑛天庭饱满，一根护额绑在额前，丝毫不显局促。
魏堇满意地看着与她皮肤贴合的护额，“合适。”
厉长瑛自个儿看不见，随口笑道：“你说合适就是合适。”
魏堇笑容浮在面上，仿佛对旁人的冷淡是个幻影，“你明日会戴吗？”
厉长瑛点头，“有条护额正好可以防一防奚州的冷风。”
魏堇笑容更盛。
翁植不习惯地转开脸，免得闪到眼睛。
厉长瑛余光看到他的动作，道：“我先走了，还有事忙。”
魏堇送她，顺便送走翁植。
翁植要去和管库房的人对账，为去关内走商做准备，跟她一道走。
两人走远后，厉长瑛向后瞥了一眼，看向翁植，“你觉不觉得堇小郎……”
发现了吧？发现了吧？
他根本就是不安好心！
寻常人怎么会送护额？还是男子亲手做的护额。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翁植直点头。
厉长瑛拍掌，“你也有同感吧？他就是有点儿长偏了！”
翁植嘴角一抽：“……”
长偏？
要是和正直比较，他确实太有心机了。

第162章
隔日, 厉长瑛戴着魏堇做的护额，和他先后出现在林秀平的帐中用早膳。
魏堇看着她，眼中含着笑意。
林秀平一眼便发现了她的不同, “是该注意些。”
以前厉长瑛的衣物都是林秀平给她准备，来到奚州后见厉长瑛身边有人料理这些，便放了手, 现在整日跟着常老大夫在医帐药帐忙碌，和厉长瑛这个奚王的忙碌程度都不遑多让了。
厉长瑛大大方方地说：“这是堇小郎送的，他亲手做的。”
林秀平顿时哑然, 看向魏堇，想说男子怎能做这种事，可讷讷半晌, 最终只干干地说了句：“阿堇聪慧，学什么都快……”
厉长瑛的王是实实在在打下来的，半点水分都不掺，她没有道理逼一个女王去给男人洗手做羹汤, 这太离谱了。
更何况年轻人知情识趣，愿意做, 岂能扫兴？
林秀平倾身去看。
厉长瑛低头凑近。
林秀平看了看，摸了摸, 特意瞥一眼魏堇, 对厉长瑛道：“这是阿堇的一片心意, 你可要珍惜。”
“哪有不珍惜，昨日送我，我今日就戴上了。”
厉长瑛大大方方，没有半分暧昧之色。
林秀平瞅着她，半晌后无奈地看向魏堇。
魏堇弯起唇角, 微微摇头以示他并未介怀。
他学得东西多且杂，简单的缝补技艺可以轻易上手，手艺粗浅，日后也不会常做，也不打算深耕于此道。
左右厉长瑛不会挑剔，他做出来，她会贴身用，目的便达到了。
时机到了，一桩桩一件件小事汇聚在一起，她总不会毫无触动。
魏堇很清楚他最终要的是什么。
厉长瑛大口吃喝，没注意他们打什么哑谜，吃了个半饱后，才放慢速度，对林秀平道：“改制之后，巫医院会有许多人，娘你怎么打算的？是按照你的医术领官职，还是以王太后的身份在那儿挂虚职？”
王太后……
林秀平还不太适应这种一朝登天的身份转变，“我是你娘，人家对我态度必然不同，有何区别。”
“名义上有区别，其实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做个养尊处优的王太后，不要再做大夫……”
“那怎么行！我也有我的事，你是王你便要限制我吗？”林秀平秀眉一竖，“我做大夫可以治病救人！”
厉长瑛对魏堇做口型：泻药。
魏堇轻笑，眼神提醒她别玩闹太过，惹恼林秀平。
“别挤眉弄眼地作怪。”林秀平打断两人的眉目传话，十分严肃，“旁的都无所谓，你不能阻我去你说那个巫医院，我要做正儿八经的大夫，不做虚的。”
厉长瑛态度稍端正，“决定了？”
林秀平道：“你便是不准，我也要独自做下去。”
“那不成，我母亲不能做野大夫。”厉长瑛一本正经道，“巫医院要更规范，治病必须留下脉案，便于追根随缘，以免出什么官司。”
林秀平脸一撂，“你想叫我如何便直说，什么时候染上了拐弯抹角的毛病。”
厉长瑛看向魏堇。
他教得，学好学坏他都脱不了干系。
魏堇笑容无奈。
“你少攀扯阿堇，他岂能左右你？”
厉长瑛清了清嗓子，“排除我母亲的身份，在巫医院不会有任何特权，官职不会太高，应该是专管妇人科，和其他部落的一些巫医，级别差不多。”
林秀平不在意，“可以。”
“另外，你也得小心防备有心怀不轨的人接近你，对我不利。”
厉长瑛便看向林秀平，等她答案。
林秀平没有犹豫，“好。”
还有别的要补充的吗？
厉长瑛看向魏堇。
魏堇摇头。
厉长瑛便缓和表情，笑道：“我亲娘的身份变不了，肯定没人敢得罪你，不用掺和争权夺利的事儿，可以专心钻研医术……”
她说到这里，冲林秀平眨了下眼睛，“还有个好处，想跟谁学医，谁也不敢藏着掖着不教你。”
林秀平哭笑不得，“这不是特权？”
厉长瑛坦荡道：“这种特权，不用白不用。”
林秀平和厉蒙作为新王的亲生父母有什么样的尊荣都不奇怪，完全剔除身份上的特权根本不可能，没必要事事谨小慎微，否则她身为女儿，如何对得起父母？
但魏堇也建议厉长瑛以身作则，在为父母提供相对富足的日常所需之外，不奢靡享乐，不因血脉予以与自身能力不符的高官厚禄，不准任何人借她之名欺辱百姓……
夫妻两人可以成为厉长瑛对下公正亲和的直观表现。
如果厉长瑛连对至亲都一视同仁，严格约束，对其他人自然也会一视同仁，奚州民众一定会更加顺服。
民心所向，众望归一，没人能动摇厉长瑛的统治。
林秀平对厉长瑛和魏堇的打算没有异议，只是……“那你爹呢？他还没回来……”
厉长瑛安抚道：“才送过来信儿，薛家说派人偷偷跟着那姓许的了，河间王的人确实没有抓到爹他们，直接回了河间郡，林榆关有咱们的人等着，堇小郎山里的据地也有人，耐心等一等，应该快回来了。”
林秀平信任厉蒙，心里有底，不太担心他，更担心孩子们，“知不道他们受不受得住长途奔波……”
厉长瑛和魏堇沉默，这个事情难以预估，他们心里也有担忧。
林秀平见两人如此，忙故作轻松道：“应该无事，先前咱们一路从太原郡到燕乐县，孩子们都挺过来了，肯定会好好照顾。”
她转移话题，“阿瑛，你打算如何安排你爹？”
厉长瑛和魏堇对视。
魏堇解释道：“旁的都可以稍稍放开，唯有兵权，一定要掌握在阿瑛的手中，厉叔是阿瑛最信得过的人，如若正式成军，设置武选和考核，厉叔可以掌一支军队。”
他没想过厉蒙不能通过考核。
林秀平没那么自信，询问考核的大致内容。
魏堇简单说了。
通过武选才可以成为武官，同时精通夷语和汉话是基础，还有兵法治军等。
林秀平已经想象到厉蒙的反应，面露同情。
……
饭后，厉长瑛要带着魏堇从驻扎地西南出去，往濡水方向去。
翁植识趣，早早便知会魏堇，他今日不打算同行了。
是以只有厉长瑛和魏堇两个人两匹马，结伴出行。
厉长瑛胯|下的黑马一到空旷的地方，便开始兴奋。厉长瑛这个主人也喜欢风驰电掣的速度，侧头对魏堇邀请道：“一起？”
一人一马奔跑的欲望已经呼之欲出，魏堇笑着应：“好。”
厉长瑛双腿拍打马腹，“驾！”
黑马便如同离弦的箭，带着厉长瑛飞驰而去。
她在马上，眉目张扬肆意，发丝全都飞扬在脑后，大氅也好似翩翩欲飞，那种自由，任何人都无法不心生向往。
魏堇紧随在后，冷风刺脸，依旧难压嘴角的笑意和狂乱的心跳。
两人跑出几里才重新导正方向，来到目的地。
厉长瑛放开缰绳，随它们跑去，两人沿着河岸向东慢慢走。
“你的骑术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魏堇和她在一起，嘴角始终上扬，“远不如你。”
不如她再正常不过，厉长瑛神采飞扬。
魏堇看她这般模样，心里头便欢喜。
两人闲聊几句，话题便又转到正事上。
厉长瑛指着河面道：“越往西水越湍急，再往东河面更宽更平缓一些，两岸平坦，肥沃，应该适合耕种。”
“耕地占用水草，放牧要转到何处？是否允许私自养马？可有想过洪涝和干旱？”
魏堇给了厉长瑛许多肯定，可肯定不代表问题不存在，不需要考量。
“濡水有支流，也可放牧。”
“只要规范，不扰乱行价，不作为战马大量买卖，我不介意民众私养马和牲畜。”
“我在聚居地挖过几个储水坑，若是引水进城日常使用，可一道挖，以备不时之需。”厉长瑛问道，“至于洪涝……需要建堤坝吗？”
要建城池，要建堤坝，还得建新的石桥……都不是小工程。
对天灾不能心存侥幸，厉长瑛眉头紧锁，“外忧尚未解决，奚州的子民尚未饱腹，王庭不急着建，有毡帐可住，暂时有个城墙防敌防野兽，有互市方便行商交易即可。”
她是真的务实。
魏堇记下，回头整理在案，慢慢合计。
厉长瑛思维不受限，想起什么就说什么，突然想起俩人那时叉鱼，便笑道：“你见过冬捕吗？冰面冻实后，在上面上打个洞，下网捞鱼，还活蹦乱跳的。”
“只耳闻过，未曾得见。”
厉长瑛立即道：“到时我带你来。”
魏堇定定地看着她。
厉长瑛不明所以，“怎么？”
她没因为魏堇的眼神打量自己是否有问题，直接提出疑问。
魏堇仿若失神后回神，“你还记得你曾经许诺过我，会答应我一件事吗？”
厉长瑛：“……”
别说，真不太记得了。
厉长瑛脑袋里风暴回想是什么时候的事，表面装作记得的样子，反问：“现在要我兑现吗？”
魏堇看穿她的心虚，胸口微涩。
他记得他和厉长瑛的每一件事，厉长瑛却会忘掉。
似乎总是在提醒，厉长瑛并没有多在意他，他的心情只是他的事情。
不该怨她的……
但魏堇无法控制情绪，眉间有一瞬的阴郁，随即冷淡道：“我只是提醒你，莫要忘了，你如今的身份也不宜再轻易对人许诺。”
厉长瑛兀自乐观，“我许诺要带跟随我的人活下去，要带奚州变强，要让奚州民众不再饥寒……对单独的人许诺，除了我爹娘，怕是只有你一个，你还会害我吗？”
她一句随意的话便轻而易举地左右魏堇的心情。
再是如何控制，心脏仍旧无法抑制地因为这一句话欢欣雀跃。
“我若对你不怀好心，难道还会告诉你吗？”魏堇故作冷酷，“我就是在算计你，你待如何。”
厉长瑛当他是开玩笑，作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摩拳擦掌，“你这中原来的小郎君皮子嫩得很，胆敢算计我，我就让你尝尝我的手段……”
什么手段……
魏堇绷不住，不由自主地干咳了一声，扭开脸。
厉长瑛哈哈大笑，得胜归来似的，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魏堇瞧着她的背影，眼眸中漾着不同寻常的渴望，轻哼低语：“最好说到做到……”
……
两人重新骑上马，行到大桥，说了些话，便往驻扎地走。
他们刚到驻扎地外，后面便有一匹马疾驰而来。
那是厉长瑛派去林榆关打探的人。
厉长瑛听到马蹄声，回头看到来人，表情一喜。
魏堇见她神色，“厉叔他们回来了？”
厉长瑛点头，立即调转马头，要亲自出去迎她爹。
魏堇一同转身。
厉长瑛关心道：“你在外许久，小心风寒，先回去暖暖吧。”
“我没那么体弱，况且，我也想早点见到厉叔和几个孩子。。”
厉长瑛看着他清瘦的身型，怀疑，会吐血的人，还不弱吗？
不过成年人应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没有就此多纠缠，两人再次出发。
报信的人在两人跟前短暂停留，便得厉长瑛之命，进入驻扎地通知林秀平和泼皮。
不多时，泼皮也骑着马，激动地踏出驻扎地，去迎接小山和小月。
傍晚，厉长瑛、魏堇及赶上来的泼皮见到厉蒙等人。
“爹！”
“小山小月！”
厉长瑛和泼皮先后激动地喊出声。
厉蒙等人皆穿着厚实的大氅，两人声音一传过来，他和另外两个高大男人胸前便钻出三个小脑袋，厉蒙胸前是魏雯，另外两人胸前是小山和魏霆。
三个孩子瞅着前方，惊喜地呼喊——
“瑛姨！”
“叔！”
“小叔！”
三人各叫各的人，然后再换着叫——
“小叔！”
“老大！”
“瑛姨！”
三个孩子叫得乱七八糟。
厉蒙听小山竟然叫厉长瑛“老大”，回头看了那小子一眼。
小山胳膊也伸出大氅了，活泼地冲着前面使劲招手。
队伍后方的春晓、江子等人看着厉长瑛也都激动不已。
双方汇合，翻身下马。
春晓许久未见到厉长瑛，情难自控，双膝跪在了地上，哽咽：“老大……”
她惯常拉着一张脸，突然这么失控，其他与她相处多日的人皆面露惊奇，不由地也跟着跪下。
厉长瑛亲手扶起她，又叫其他人起来，匆匆安抚道：“来了便好，日后就在奚州踏实安置下来。”
江子嘴皮子比春晓利索，立即道：“没有您，我们心里一只空落落的，今日总算回到了您的身边！”
他以前在燕乐县，对魏堇常说得是：跟着公子我们都踏实；有公子教导，是我们的福气；我对公子也是忠心的……
而今日魏堇都到了后面去。
魏堇本人神色不变。
厉长瑛更是习以为常。
她这段时间听太多吹捧的话了。
泼皮以前和他不太对付，现在经的事多了，身份不同以往，自然再不会与人为一点小事争执，着急地等厉长瑛说完话，才出声问：“小月呢？”
不止小月，也不见最小的魏霖。
厉蒙等人目光集中到两个背着大箩筐的男人身上。
两人转身，将箩筐朝厉长瑛。
大箩筐结结实实捆在他们背上，怕两个孩子不好呼吸，筐朝后的一侧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其中一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众人，随即弯成了月牙。
她不会说话，安安静静，另一个箩筐里也安安静静。
其他人过去帮忙，解开箩筐上的盖子。
第一个箩筐盖子打开，小月坐在铺着毛茸茸的皮毛的箩筐里，仰头，两眼亮晶晶地冲厉长瑛甜笑，喜人极了。
厉长瑛许久没见到她，手伸进箩筐，轻点小姑娘的小鼻子。
小姑娘笑得更甜，脸蛋顺势蹭了蹭厉长瑛的手。
这么软乎乎的小姑娘，厉长瑛的心也跟着软了。
魏堇站在另一个箩筐旁边，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睡得脸蛋红扑扑的魏霖。
他们被照顾的很好，健健康康。
泼皮特地带了一篮红果子出来，先抓了一把塞到小月怀里，摸摸她的头，又分出一点留给魏霖，随后才把剩下的分给三个大孩子。
盖子重新合上。
一行人启程返回驻扎地。
驻扎地就快到了，谁也不愿意休息，快马加鞭，终于在午夜赶到驻扎地。
所有人都睡了，里面静悄悄的。
厉长瑛没有让守卫吵醒其他人，吩咐泼皮带众人先去安置。
怕几个孩子刚来，身边没有熟悉的人陪着会害怕，魏家三个孩子自然和魏堇同帐。
魏堇抱出魏霖，迅速用大氅裹住他。
魏霖似乎赶到熟悉，脑袋瓜往毛茸茸的大氅中钻，直到一丝不露。
厉蒙抱起小月，带她去和林秀平睡，泼皮带走了小山。
林秀平一直等着没睡，见到厉蒙，一颗心才落地。
夫妻俩头一遭分别这么久，情难自禁，眼神交缠，似乎都能烫人。
厉长瑛太熟悉两人这样子了，抽了抽嘴角，瞥向魏堇。
魏堇耳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回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腿边，两个小孩儿直愣愣地瞅着夫妻俩，满眼单纯。
厉长瑛：“……”
太罪过了，污染三颗纯洁的心灵。
“还是我带着她睡吧。”厉长瑛伸手抢过小月，单手托在怀里，随后扭头催促魏堇和两个小孩儿，“赶紧回去休息。”
魏堇立马告辞，带着两个孩子转身。
魏家有规矩，男女七岁不同席，最后魏雯也跟着厉长瑛去了她的毡帐。
第二日，早膳。
魏堇相当识趣地和魏家三个孩子在自己的帐中用膳，不打扰一家三口初见的谈话。
厉长瑛将小月送去泼皮那儿，单独来到父母的帐中。
夫妻二人眼睛里带着点疲惫，但是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一看就知道这个觉睡得不太素。
厉长瑛熟练地当作没看见，询问父亲救人的经过，“我们相信爹你猎户的敏锐，这些日子最担心孩子们担惊受怕而生病，不过看着状态极好。”
“他们胆大着呢。”
厉蒙没好气。
担惊受怕？不存在的。
几个孩子从跟厉蒙逃离开始便莫名亢奋。
后来还是他们自己说漏了，厉蒙才知道他们背着大人都干了什么。
厉蒙难得对林秀平严肃道：“日后这些东西务必要放好，不要让他们轻易进出，万一是什么不能碰的，出事就晚了。”
林秀平也很慎重，“是我疏忽了。”
厉长瑛倒是没多少不放心，只是好笑，“日后多加管教，胆大不是坏事。”
有勇有谋可不是一般孩子能有的品质。
而且驻扎地不似燕乐县后宅的院子，许多地方都有规矩，有人把守，他们再想靠近也不能了。
厉蒙和林秀平能允许女儿当猎户，自然也欣赏几个孩子的胆量，不过态度要有，该管教还是要管教。
“后来呢？你们遇到河间王的追兵了吧？”
厉长瑛的询问中带着肯定。
后续确实有些许惊险。
他们一开始还用着马车，后来厉蒙警觉，发现不对劲儿，立即便弃马车绕路，带着追兵拐来拐去，借着山林地形甩脱了追兵。
甩掉追兵后，厉蒙担心仍然会撞上追兵，依旧选择绕路，行程变远，赶路辛苦，随身带得食物不够，要照顾好孩子们……小麻烦不断，厉蒙都能应付。
这些事说完，厉蒙反过来开始讨伐厉长瑛：“你能耐了，带着你爹改姓，你对得起厉家的的列祖列宗吗？”
厉长瑛就知道会有这一遭，干笑，狡辩：“厉家的列祖列宗在哪儿，咱哪知道？祖上又不姓厉……”
“不姓厉也不姓宇文！”
“那谁知道呢？我爹从没说过，你爹告诉你了吗？”
厉蒙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林秀平在旁边听父女俩拌嘴，笑得抬不起头。
厉蒙气得不行，阴阳怪气，“有你这么个女儿，真是我的福气~”
“虽然父凭女贵，也不要太得意忘形。”
厉长瑛才是得意忘形，拿腔拿调地说教起亲爹，在父母跟前半分威严首领的样子都没有。
厉蒙气得说不出话来，“……”
冤孽！
厉长瑛偷笑，毫不收敛，变本加厉，清了清嗓子，说出她对厉蒙的安排。
厉蒙听完，僵了片刻，缓缓转向妻子。
林秀平爱莫能助，安抚地顺着丈夫的手臂，希望他消消气。
厉蒙暴怒，大喝一声：“厉长瑛！”
厉长瑛灵活地跳了起来，一溜烟儿地冲到了帐门口。
厉蒙起身，跨出一大步，欲追。
林秀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她现在身份要紧，在外给闺女留些颜面，不能打，千万不能打……”
厉蒙胸口剧烈起伏，气得鼻孔张张合合。
厉长瑛掀开门帘踏出去，站在帐外呼吸着冷冽的空气心情颇好。
有爹有娘的日子真幸福~
厉蒙不幸福，厉蒙感到命苦。
老了老了不但随女改姓，还得奋发拼搏，人生因为女儿太难了……

第163章
魏堇经厉长瑛口, 才知道几个孩子干的事情，立即便提了几个孩子都跟前，神色极为严肃, 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对面，五个孩子站成一排。
小山小眼睛偷偷瞥一眼魏堇，又赶紧心虚地低下头, 做出一副认错的态度。
魏雯和魏霆头微低，站得端端正正，但魏雯表情里带着些许不服气。
小月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懵懂无知似的。
最小的魏霖害怕地小声啜泣。
每个孩子的性情鲜明地呈现出来。
魏堇思忖着如何惩罚。
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厉长瑛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把果干, 边吃边地兴致勃勃地看孩子的笑话。
魏堇眼神无奈地看向她。
厉长瑛回视，眼神示意：继续啊。
魏堇：“……”
她在这里，他很难发挥，吓不住这些孩子。
于是魏堇对厉长瑛故作生气道：“今日谁在这儿都不能给他们求情！”
厉长瑛一滞。
她单纯看戏, 没想求情……
但魏堇一下子将她的人品架到了这个高度，厉长瑛不得不迅速收起无良大人的嘴脸, 握着果干的手背到身后，端正身体。
几个孩子祈求地扭头望向她。
厉长瑛干咳一声, 给了他们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道：“老实认错, 乖乖受罚。”
几个孩子失望地低下头。
魏堇注视厉长瑛，目光不移，摆明了不希望厉长瑛在这儿。
想留下……
厉长瑛与他眼神交流。
魏堇：不行。
好吧~
厉长瑛放弃，将剩下的一小把果干放在魏堇面前的桌案上，没什么诚意地贿赂道：“你也别太生气, 我相信他们一定认识到错误了，通融通融？”
魏堇垂眸，盯了那一小撮果干片刻，才微微颔首。
几个孩子眼中霎时迸发出惊喜。
厉长瑛马上给几个孩子使眼色。
小山鬼精，立马赌咒发誓：“我们再也不偷拿药了，如果偷拿，就让泼皮叔揍死我。”
厉长瑛挑眉。
这小子在魏堇面前还敢使这种避重就轻的心眼，确实该好好收拾收拾。
而且他还是主谋……
魏堇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表情越发严厉。
厉长瑛抬步往出走。
门帘一落，魏雯和魏霆承认错误的声音也留在了帐内。
厉长瑛回到主帐，有边界的哨兵来禀报：“王，白習带着货物进入奚州地界了。”
算算日子，确实该到了。
厉长瑛询问带队的人是谁。
“是白習首领的弟弟阿耐。”
和预料的差不多。
厉长瑛又问货物数量。
“马队人一千，马五百，据白習所说，各类皮子有八千余张，各类草药三百筐，另外有一些筐中的东西，他们没说，看着很重。”
習部居于山中，常用马和鹿运输，很少用车。
厉长瑛大致估摸了一下货量，心中有数了，问：“黑習呢？人来了吗？”
“还没看见。”
厉长瑛又问了些旁的，便让他去休息，“去吃顿好的。”
哨兵欢欢喜喜地退出去。
厉长瑛双臂环胸，思索。
一开始，她只打算给白習信儿，和白習交易粮食和盐，后来魏堇建议同样联络黑習。
一来展示给东胡各部：厉长瑛是以德报怨、信守承诺的首领；
二来无论黑習的乌提首领是否愿意跟厉长瑛交好，都可以趁机私下做一些事情。
对手越乱，对厉长瑛越有利。
厉长瑛采纳了魏堇的建议，派人前往黑習，悄悄接触了那位阏氏娜仁和乌提的反对派及其他较有势力的人。
很多东西当下看不出结果……
厉长瑛召来陈燕娘和翁植，让陈燕娘安排人准备接待，询问翁植库房的核对情况及去关内走商的细节。
陈燕娘离开后，乌檀和铺都又来到主帐，几人谈了许久，才结束。
厉长瑛又起身，准备带魏堇去防护墙再看看。
这是最后要看的地方，看完防护墙，魏堇对整个驻扎地和周围便会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再向奚州更远的地方探索得等到明年天暖了。
厉长瑛要带厉蒙一起去，得知他和林秀平去了医帐，便先去魏堇的毡帐。
她没进去，直接在外面喊人出来。
片刻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厉长瑛稍一分辨便认出了脚步声的主人。
魏堇的脚步极轻，且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频率几乎没有差异。
他在前。
另一串更轻更碎的脚步声有气无力……
可怜~
厉长瑛嘴角压不住笑意。
门帘掀开，几个孩子蔫头耷脑地跟在魏堇身后走出来。
“阿瑛。”
魏堇每一次喊厉长瑛的语调皆是微微上扬。
厉长瑛应了一声，“等我爹一起。”
“好。”
五个孩子向厉长瑛和魏堇行礼道别，个个声音萎靡，离去的脚步沉重，背影凄凉。
连小山这样经过“大风大浪”的猴子和小月这样怎样都行、四平八稳的乖宝都蔫了。
厉长瑛目不转睛地瞅着他们的背影，上半身倾向魏堇，肩膀撞了撞魏堇，好奇：“你怎么罚他们了？动手了？”
魏堇纹丝不动。
两人肩膀手臂相贴，身体的温热好似透过厚衣一路到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厉长瑛自顾自地猜测：“动手了？”
她小时候挨打都是厉蒙胳膊夹着她啪啪打屁股，后来等她大了，就变成体罚，抱石站桩是常有的事。
魏堇就算体罚应该也不是这种罚法，她的视线滑向魏堇的手，直直地盯着，应该准备个戒尺……
魏堇因为她视线擦过，下腹不受控制地紧绷，浑身气血充盈，突然燥热。
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旖旎意味的眼神而已……
“并未动手……”
魏堇声音中有不易察觉地干涩，微微舔唇后，声音才自然了许多，“小山灵活机变，唯有性子要磨一磨，免得日后无法无天，走偏门；魏雯崇拜你，有心追随，又尚未能走出贵族女子训诫的桎梏，若不加以调理，日后容易偏执；魏霆是魏家这一代最大的儿郎，品性正直，担当不足；魏霖太胆小；小月……”
两人边走边说，魏堇说到小月，微微停顿。
厉长瑛侧头看他，等他后续。
魏堇方才的燥热还未消尽，靠近她的一侧脸隐隐发热，垂眸道：“如此小的年纪便能配合小山行事，心性非同一般，日后善加培养，定有大作为。”
其他四个孩子在魏堇这儿都有些许短处，唯有小月，他的评价极高。
厉长瑛思索道：“我从与他们相识，好似没见小月哭过。”
这么大点的孩子，不哭才不寻常吧？尤其还有个年龄相仿的魏霖在一旁作为参照。
两人细细沟通起几个孩子的性情喜好等问题。
小山、小月从小跟着翁植和泼皮长在民间，两人皆对他们有不小的影响，学了些坑蒙拐骗谋生的伎俩，也从那些年郁郁不得志的翁植身上潜移默化地习到一丝文人风骨。
而今翁植踌躇满志，泼皮甩脱无赖的习气，脱胎换骨，稍加引导，天平便会逐渐向好。
魏家三个孩子，魏霆的问题不大，魏霖年纪尚小，比较麻烦的是魏雯。
人怕不上不下，也怕矫枉过正。
人如若从未见过不同的风景或者知足心安倒也无妨，可魏雯既见过了世道的黑暗，又见过了厉长瑛这样世间少有的女子，隐隐出现对过往的一切都嗤之以鼻的态度，可魏家对子女的教养并非全是束缚压迫，端看她如何去看。
而魏家的教养已经深入到他们的骨髓之中，敲骨吸髓也为见得会消失，纠结其中，因此而误了选择，恐怕煎熬。
所以魏堇的惩罚也是因材施教。
他罚小山每日到他帐中工整抄写三篇文章，每日搓羊毛两个时辰，期间不能与人说话。
他罚小月和魏霖每天和十个人打招呼，必须发出声音。
他罚魏雯主动去接触一百个不同的女人，帮她们干活一天。
他罚魏霆每日绕着毡帐跑十五圈，并且监督其他几个孩子是否懈怠，每日汇报。
魏堇这是让上蹿下跳的猴子老实，让哑巴张嘴说话，让骄傲的姑娘低头做事，让正直孩子绞尽脑汁蒙混过关。
全掐在七寸上了。
真狠。
厉长瑛听得乐不可支，“他们那么容易听话？”
他们就像是一对共同教养孩子的夫妻……
魏堇心中酥麻，独自品着这股滋味回答厉长瑛。
他细问了几个孩子谋事做事的经过，并且就他们所做之事细细分说，通过他们的亲身经历的事情来教导他们，如此，孩子们才终于心服口服地认罚。
厉长瑛也服气，“你还有什么是办不好的？”
魏堇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
魏堇第二次和厉长瑛来到医帐，两人老远就听到了时有时无的痛苦的哀嚎声。
哀嚎声发自治疗外伤病患的医帐。
厉长瑛大步迈开，径直奔着医帐走过去。
帐门掀开，厉蒙、林秀平和常老大夫、款冬皆在。
厉蒙正在帮忙紧紧抱着哀嚎的人，固定住他。
常老大夫和林秀平面不改色地用力拽伤患的小腿，同时，款冬眼疾手快地将掉落的茅草塞回他嘴里，防止他咬舌自尽。
其他木板床上伤患，有人不忍看；有人感同身受，面露痛苦和恨意；有人神色麻木，仿若听不见……
厉长瑛出现，伤患们的表情变化，一些人激动地高声喊“王”，一些人讷讷无言。
正在接骨的四人也扭头望向了厉长瑛。
伤患满头大汗，眼神空洞，“看”向厉长瑛后眼泪更加汹涌。
厉长瑛询问：“怎么了？”
林秀平告诉她情况。
伤患是个契丹俘虏，抬大石头的时候失足摔下了防护墙，一个契丹俘虏直接被石头砸死了，三个契丹俘虏受了伤，刚送回来，这个人尤其重，腿骨折了，骨头错位，他们要重新对上骨头，否则会影响到他未来行走。
一个残疾的人不只是生存艰难，也会影响人活下去的意志，战争之后，不止一个人最终选择了放弃。
是以，但凡有治疗的可能，都要尽力治。
契丹俘虏也是一样。
常老大夫和林秀平手劲小，厉长瑛上前帮忙，接过那个伤了的小腿。
款冬让开位置。
常老大夫和林秀平一左一右站在两侧，常老大夫放开手，准备指导林秀平亲自操作，用手对齐断开的骨头。
林秀平面柔手狠，点点头，叮嘱厉长瑛：“你别一下子太用力。”
厉长瑛点头，在常老大夫的指导下缓缓用力拉扯手中的小腿。
这个过程无比煎熬，没有阵痛的药物，契丹俘虏只能生忍，疼得晕过去又疼醒过来，瞳孔失焦，精神失常。
茅草又掉落，伤患凄厉地哀嚎：“啊--”
下一秒，他狠狠地咬下去。
他要自尽！
厉蒙一直注意着他，一只手箍住人，另一只手掐住的下巴，
其他伤患不忍看下去，别过头。
医帐中还有两个契丹俘虏，恨道——
“不如让他死了！”
“别折磨他了！”
魏堇帮不了什么，站在门口没进去，闻声望向两个说话的契丹俘虏，微微皱眉。
款冬也是个小炮仗，扭头就骂道：“闭嘴！”
厉长瑛一家三口和常老大夫则心无旁骛，充耳不闻。
激烈的嚎叫声断断续续。
林秀平在厉长瑛和厉蒙的帮助下，仔仔细细地校正骨头，然后抬头看向常老大夫。
常老大夫上手检查。
厉长瑛厉蒙都不敢完全松劲，一家三口都屏息盯着常老大夫的动作。
不多时，常老大夫点点头，示意厉长瑛放手。
三口人这才松了口气。
厉长瑛和厉蒙轻手轻脚地放下人，彼此一瞅，都满头大汗。
又要力气又要精细的活儿，相当不容易。
时间对几人来说好似很久，实则很短。
伤患彻底晕了过去。
林秀平麻利地拿着三根木头捆绑他的腿固定。
两个契丹俘虏见同伴胸膛还有起伏，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魏堇此时方走近，递给厉长瑛一方干净的帕子。
厉长瑛顺手接过来，边擦头上的汗边看向那两个靠坐在一起的契丹俘虏。
厉蒙盯着两人递帕子接帕子的自然动作，抽了抽嘴角。
他也出汗了。
厉蒙看向林秀平。
林秀平从腰间取出帕子，随手递给他。
厉蒙接过来后，不急着给自己擦，先轻柔地给妻子擦汗，边擦边瞥向魏堇。
“……”
魏堇眼神凝了凝，目光移向厉长瑛擦汗的手。
想擦……
厉长瑛胡乱擦了擦汗，随手塞到腰间。
魏堇实现跟着她的手，停在她的腰上，片刻后烫到似的，眼神闪躲。
“你们刚才说什么？”
厉长瑛问。
两个契丹俘虏畏惧她，一时不敢答。
厉长瑛转身，不再理会。
一个契丹俘虏愤恨难压，突然喊道：“这么折磨我们！怎么不杀了我们！”
医帐内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看向厉长瑛和那两个契丹俘虏。
“折磨？”厉长瑛重复了一遍，好笑，“旁的部落是如何对待奴隶的，还用我说吗？牧羊人和羊群？奚州还不够宽容？”
两个契丹俘虏无言以对。
奚州让俘虏做苦力修建防护墙，没有残忍的凌虐，没有不给吃的饿死了事，确实比契丹对待奴隶确实更加宽容。
只是不真的易地而处，没人会感到疼。
……
厉长瑛和厉蒙消了汗，三人一起出了医帐。
款冬跑出来，叫住魏堇：“师父今日不算忙，叫你别急着走，他给你把一把脉。”
魏堇看向厉长瑛。
款冬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奇怪，“堇小郎把脉能耽误多少时间，去就去，看我干什么。”
魏堇便答应款冬，再次看向厉长瑛。
他还未张口，厉长瑛便道：“里头闷，我在外头等你。”
他们颇有默契，魏堇愉悦地点头，随款冬再次进入医帐。
常老大夫坐在长案后，示意魏堇过去。
魏堇坐下后，手臂放在脉诊上。
常老大夫的手指按在他腕上，把了片刻，点头道：“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得快，身体比我来奚州之前为你把脉时更好了。”
魏堇道：“我每日皆有遵照您的话饮食、活动。”
林秀平闻言夸道：“阿堇每日作息严谨，饮食干净，早晚锻炼，我都自愧不如。”
魏堇极自律，是大夫最喜欢的病人类型。
常老大夫颔首，示意他换一只手，问道：“身体可还有不舒服之处？”
魏堇沉默。
常老大夫了然，把着他的脉，委婉地笑问：“是不是常感燥热，心绪不宁，夜梦频频？”
款冬手里忙活不停，好奇地看向魏堇，“魏公子有烦心事？”
林秀平也看过来。
魏堇不好答，少有这样坐立不安之时。
常老大夫调侃：“烦心是肝火，他这身强火盛的年纪，娶妻就好了。”
款冬“啊——”了一声，捂嘴偷笑。
林秀平一愣，啼笑皆非。
魏堇“……”
为老不尊。

第164章
医帐外只剩下父女俩面对面, 厉蒙又想起厉长瑛坑爹的糟心事儿，怒气腾地升起来，对她横眉竖眼。
厉长瑛在外面多少要端着点儿奚王的体面, 不好做些皮赖样子，表情很正经，语调讨好, “爹，咋还生气呢？”
厉蒙鼻子重重哼了一声，“你若如我一般摊上个百般折腾爹娘的闺女, 你也气不完。”
话音落下，不远处有人经过，向厉长瑛行礼。
厉长瑛一脸正色, 微微颔首。
那人又向厉蒙行礼。
厉蒙迅速收起怒容，装作父女融洽，露出个略显僵硬不自然的笑。
待人走过，厉蒙再次瞪向厉长瑛, 只是较起初差了点气势。
厉长瑛挑眉得意，“爹你说实话, 有个如我一般的闺女，跟着平步青云, 心里头骄傲着呢吧~”
气是气, 骄傲确实是无比骄傲, 她也着实不谦虚。
厉蒙对她的厚脸皮无话可说，也无法反驳，干脆不理她，看她还嘚瑟。
这时，魏堇踏出医帐, 表情有些许不自然。
厉长瑛关心地问：“身体还有不妥？”
魏堇迅速看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没有不妥。”
厉蒙也一反常态，对魏堇态度极佳，温和地叮嘱：“你之前亏得有些狠，年纪轻轻，别讳疾忌医，真落下毛病，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
态度和对厉长瑛是鲜明的差别对待。
魏堇受宠若惊，眼中透出几分迷茫。
发生了什么？厉蒙竟然对他语气这么好……
厉长瑛清楚缘由，今日没吃魏堇的醋，“爹你正常点儿，别吓着堇小郎。”
厉蒙没好气，“他一个男人，哪那么容易被吓到。”
魏堇顺着他，对厉长瑛浅笑，表示他确实不是惊吓。
厉蒙没消气，厉长瑛在哪头，他的脑袋就扭到另一边，还刻意与魏堇说话，将厉长瑛晾在一边。
他做得极其明显。
厉长瑛没事儿人一样，魏堇却颇不是滋味儿，不时望向她，眼神关心。
厉长瑛回以眼神，让他别放在心上。
两个人在厉蒙身边眉来眼去，厉蒙故意撑起的这口气更难消。
三人到马圈，厉长瑛殷勤备至地给亲爹牵马。
厉蒙不要她牵来的马，反倒支使魏堇。
厉长瑛看不惯，“爹你别牵扯堇小郎，让他左右为难。”
魏堇反过来劝解厉长瑛，“阿瑛，厉叔是长辈，无妨的。”
厉蒙：“……”
他们俩都善解人意，他成恶人了。
厉蒙咬牙切齿地问魏堇：“你小子为难？”
语含威胁。
魏堇摇头，“自然不为难。”
他亲自为厉蒙牵来另外一匹马，还抬起手，要扶厉蒙上马。
扶一个老猎户上马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厉蒙拂开他的手，“用不着。”而后直接翻身上马。
魏堇毫无芥蒂、神色自然地退开，就像一头温驯无害的白鹿，衬得厉蒙像是一头凶恶的黑熊。
厉蒙居高临下，瞅着魏堇这副心地光明温和善良的模样，想到他不在厉长瑛身边时的冷沁淡漠，还有他那些手段，抽了抽嘴角。
这世道想要跟各方周旋，从中获利，怎么会是干净剔透的天山雪莲？
他和厉长瑛通信，教厉长瑛的许多东西都顾忌着厉长瑛的心性，但轮到自己用起来，没有任何顾忌。
魏堇即便没有亲自动手，手底下也沾了不少血污。
如果不是他确实满心满眼皆是厉长瑛，厉蒙绝对不会容忍魏堇待在他们一家人身边。
而且……
厉蒙看向他糟心的女儿，“……”
厉长瑛正不赞同地看着他。
白长这么大个头，咋不随她娘心思玲珑呢？
早晚落入魏堇织得软网里！
厉蒙眼中充满了对她蒙蔽双眼的恨铁不成钢，管不了，马鞭一甩，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厉长瑛一头雾水，不明白她爹怎么突然更不高兴了，“谁惹他了？”
魏堇压低了声音，故作低落道：“定是我没做好……”
厉长瑛摆摆手，“我爹那人我知道，他就看不惯心眼多、心思重的人，说话也没太多顾忌，刚才是我们父女拌嘴，无辜牵连你，你不用听他的话，免得受委屈。”
魏堇语气酸涩，“阿瑛和厉叔一样光明磊落，是否也觉得我心机深沉……”
厉长瑛一听，忙解释：“你别误会，我方才的话不是说你不好，你虽然确实心眼多、心思重……”
魏堇表情微僵，随即更加伤心，一副“你果然认为我心机深沉”的样子看着她。
越抹越黑了……
厉长瑛尴尬，迅速接上，“但你人不坏，你看我娘多喜欢你，我爹表面上那样，实际上肯定也接纳你了，否则断不会理会你，还离开我娘贴身保护你。”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魏堇冲动地想要问出来，戳破这一切。
他是个成年男人了，有成年男人的欲望和野心，他迫切地想要和她融为一体……
可还不行。
厉长瑛信任一个人就会完全接纳，明知道魏堇心眼多，也从不设防。
初见的印象太过深刻，即便魏堇现在长高了，也神采焕发，她依旧当他是文弱的堇小郎，下意识照顾迁就两分。
魏堇不甘，又不舍得那份特殊，强压下冲动，只眼中释放出丝丝绵绵的情意，表情和话语皆诚恳，“我明白，我也早已将厉叔和林姨当亲生父母一般敬重。”
好像哄好了。
厉长瑛自以为悄悄地吁出一口气，“男人心才是海底针”的腹诽盖过心头因为他眼中异样的火热划过的那一丝怪异，然后爽朗道：“我爹娘就是你爹娘，不用见外。”
女婿如同半子，魏堇脑中瞬间便出现了他称呼厉蒙和林秀平“岳父岳母”的场景，耳根发烫。
而厉长瑛已经翻过这一篇，利落上马，招呼他赶紧追上厉蒙。
……
天色昏沉，灰色的云遮住了驻扎地上方的一片天空，枯枝摇摆，隐隐有风雪欲来之势。
这意味着凛冬将至，驻扎地为过冬作准备的时间越来越紧迫。
每一个寒冬对这片土地上的人和兽来说，都是生死关。
奚州人手短缺，厉长瑛整合之后，将人手大致分成四部分：取暖，打猎，防卫，后勤。
除了后勤几乎都是行动不便利的伤残老幼，暂时不作轮换，其他皆要轮换。
负责取暖的人要进山砍伐木头，带回木柴，还要去山中的聚居地挖煤，运送回来；
打猎的人不止要狩猎，还要找其他食物和药材；
防卫则分成三个部分：驻扎地内的巡逻站岗和盯守四方的探哨，驻扎地外修建防护墙和设置陷阱。
驻扎地不养闲人，几乎都是辛苦活，比较下来，又数挖煤、采石和修建防护墙出力最重，最是辛苦。
健全的男人们全都上阵，健壮的女人们也要去挖陷阱，夯土烧砖，削木刺……
天气越冷，修建防护墙就越艰难，防护墙到现在还没建好，陷阱也不够多，敌人依旧能轻易威胁驻扎地的安危。
每天都有人因承受不住辛苦的劳役和病痛折磨而崩溃，倒下，或者死去……
忙碌的奚州部众短暂地庆祝完粮食到来，心情仍旧如同天气一样阴沉压抑，且随着天气逐渐恶劣，修建难度增加也更压抑。
活着就是个巨大的难题。
而对契丹俘虏们来说，活着更艰难。
山坡上，爬上爬下运输墙石的全都是契丹俘虏，沉重的墙石压弯了他们的腰，繁重的劳役抽走了他们的精气。
奚州部众还有轮替，契丹俘虏们几乎每天都在修建防护墙，早已不复当初侵入奚州时的健硕和野蛮，全都瘦骨嶙峋。
“啪！”
鞭子清脆的声响响起。
“啪！”
“啪啪！”
几个管事站在山坡上的台阶旁边，抽打抬着石头经过的契丹俘虏们——
“不准说话！”
“不准偷懒！”
“快点！”
俘虏们疼得发抖，咬牙忍得脖子上青筋隆起，脚下打颤也不敢停留。
他们没有偷懒都要挨鞭子，真的停下，坐实了“偷懒”，鞭子便会如雨一样打下来。
他们是俘虏，没有资格抱怨，可仍旧愤恨不甘。
奚州的新王说只要他们归顺，就会宽待他们，他们选择了归顺，却并没有得到宽待。
奚州的胡人管事对他们动辄打骂虐待，鞭打后皮肉不破，内里肿痛，不脱衣服，几乎看不出来伤。而且搬运沉重的石头，做劳役本就各种擦伤磨伤，胡人管事们统一口径，伤情不重到需要去医帐，奚州的巫医根本不会专门给他们治疗。
这段时间，由于各种“意外”已经死了几十个契丹俘虏。
今日一早，又有四个契丹俘虏跌下了山坡，一死三伤……
压抑的气氛中潜藏着属于契丹俘虏们的抑郁不平……
山坡下，新一批石头从几十里外的采石场运送过来。
人和马一起拖木板车，突便部的豆干陀就在运输队中，胡子拉碴，看不出原貌。
马车刚停下，一群人便上前卸石头。
豆干陀的一个部下不着痕迹地来到豆干陀身边，躲避着管事的眼睛，嘴巴小幅度的张张合合，声音悲愤：“大人，猛掉下山坡被石头砸死了，穆穆重伤被送走，是生是死不知道……”
豆干陀心中抽痛，动作便慢了。
穆穆与他马背上一起长大……
不远处紧迫盯人的管事察觉，当即便走过来，一鞭子抽向豆干陀，喝骂：“该死的契丹奴！谁准你们偷懒！”
豆干陀肩背一疼，差点松手扔掉石头，又死死地抱住，手指太用力，渗出了血。
先前有一个契丹俘虏挨打后没抬住石头，砸烂了脚，没多久就高烧不治死了。
那之后，他们这些契丹俘虏但凡还想要活着，无论如何挨打，都生生抗住，以免受更重的伤，丢了性命。
豆干陀两人忍着疼痛，咬牙抬起石头。
别处的契丹俘虏也承受着鞭打，忍受着疼痛，机械地搬着石头。
奚州的胡人管事总会找到各种各样的由头折磨他们。
每当他们要靠近一个管事，都会忍不住瑟瑟发抖，不知道会不会有鞭子落在身上，没有挨打，他们也庆幸不起来，因为还要面临下一个。
契丹俘虏们时时刻刻紧绷着，被折磨得精神恍惚。
豆干陀二人再挨了两鞭子后，侥幸通过了两个管事，看清下一个独臂的年轻管事时，头深深地埋下，双股无意识地打颤，甚至不敢发出呼吸的声音。
距离越近，恐惧越深……
独臂管事站在原地，嘴角挂着残忍地笑，欣赏着契丹俘虏的恐惧。
豆干陀二人秉着呼吸走到了他的身边，即将抬着石头从他面前经过……
独臂管事都没有任何动作。
就在两人以为今日可以少挨一鞭子的时候，他忽然眼神狠毒，抬起仅剩的胳膊用力往后面的俘虏腿上甩下一鞭子。
“啊——”
契丹俘虏发出短促地痛呼，疼得腿一软，担子后侧一矮，扯得前方的豆干陀整个向后仰。
豆干陀稳住上身，倒退踉跄了几步，后脚踝嗑在石头上，瞬间便见了血。
第二鞭又落在了豆干陀的手上。
血印深红，皮开肉绽。
两人却不敢作任何停留，不敢痛叫，飞快地爬起来，重新抬起石头，中间两次没抬起来，就又挨了两鞭子。
两人忍着疼尽快离开这个人身边。
有的人只是抽鞭子报复泄恨，有的人肆无忌惮……恨不得他们死。
独臂管事阿布高便是后者。
他把玩鞭子，眼中闪过遗憾，不满意他们这么快就爬起来，也不满意他们没有痛呼求饶。
他不满意，当然就要做些什么来让自己高兴，豆干陀二人逃脱，后面的契丹俘虏便没那么幸运了。
阿布高一鞭又一鞭地挥出去，肆意地宣泄。
旁的胡人忌惮厉长瑛的态度，还要找些由头掩饰报复，阿布高连由头都不找。
他恨死这些契丹人了。
他们杀死了他的兄长，害得他变成了废物，害阿会部荣耀不在，得蜷在女人之下……每一件都足以点燃阿布高的恨意，让他癫狂。
他手下一片惨叫。
其他契丹俘虏仿佛没有听见，只要不是打在他们身上便神情麻木，快速地远离。
豆干陀身后，他的部下绝望地问：“大人，我们就这么等死吗？”
豆干陀一身冷汗未消，寒风吹来，头剧烈地疼，像是有几百个锤子在用力砸。
他费力地思考。
并不是所有奚州人都如此折磨他们。
监管他们干活的人也是轮换，只有换到阿布高或者莫贺部的人才会格外的凶狠。
乌檀、多延等小部落出身、早早投靠厉长瑛的胡人们受到奚州大部落的欺压更多，要说有仇怨，跟木昆部、莫贺部更深。
而从中原来到奚州的汉人对契丹的仇恨也远不如对奚州各部，曾经直接残忍暴虐地对待他们的是奚州的胡人，不是契丹。
豆干陀虚弱道：“再忍一忍……”
或许会有好转……
部下无望，“忍到什么时候？”
豆干陀头疼欲裂，无力回答。
契丹拖着不赎人，关内的薛家陆续带走了两拨俘虏。
厉长瑛不但派人前往契丹告知，提醒他们不要装聋作哑，给契丹王庭施加压力，还会特地告诉尚留在奚州的俘虏们，一次又一次地明示契丹放弃了他们。
奚州不接纳，契丹放弃他们，关内是外族，豆干陀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活路……
他们后方，阿布高陷在施虐的快感中，鞭子挥出残影。
“大人！大人！”
急促的呼唤声将阿布高从癫狂中扯出来。
阿布高停下手，地上倒着的两个契丹俘虏已经浑身是血，进气艰难。
阿会部出身，曾经效忠巴勒的管事急道：“有人过来了！”
阿布高扭头看向驻扎地的方向，远远瞧见三道人影，定睛一看，神色骤变，厉喝：“把人弄走！”
两个人立即上前来，拖走那两个晕厥在地的契丹俘虏，另外两个人迅速掩盖血迹。
同时，阿布高阴狠的眼神扫过周围的契丹奴，威胁：“你们最好老实点，如果敢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我让你们死都死不了。”
他是阿会部前首领的儿子，如果他们敢告状，他不一定会受到惩罚，但他们一定会面临的更残酷的对待。契丹俘虏们被打怕了，不敢生出反抗之心。
远处，厉长瑛三人慢下来。
魏堇和厉蒙望向那所谓的“防护墙”——山坡上垒了一层石墙，人从上方走过，墙只有半人高，离远看就像是给山坡描了个边。
相当简陋。
就这么简单，眼睛就能看清楚，厉长瑛没有过多介绍，领着两人行至山坡近处。
三人离得近了，魏堇和厉蒙边发现山坡比他们远看的还要高，足有几丈。
“王。”
阿布高带着一行人过来，向马上的厉长瑛躬身行礼。
厉长瑛颔首，道：“我带人过来看看，你不用跟着我们。”
阿布高恭敬地答应，让开前路。
厉蒙没多注意他，目不斜视。
魏堇骑马路过，垂眼看着阿布高，眼含深意。
阿布高看着他的脸，眼神一瞬阴狠。
魏堇跟“和亲公主”长相有相似，又是燕乐县县令，厉长瑛也没有隐瞒他们之间熟稔的关系……
巧合多了，就是故意。
阿布高伪装不够好，杀机毕露。
魏堇微微眯眼，头回正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厉长瑛特地选这片区域作为驻扎地的一个原因，便是看重此地的地形——跟山中聚居地的山门前有些像，两道绵延的山坡地错位交叠，呈半包围之势围拢住驻扎地。
山坡交叠的中间，较窄的地方山坡壁挖的笔直，贴着坡壁立了两根巨大的门柱，门柱中间夹着两扇巨大厚重的木门，严丝合缝地紧闭。
每一扇大门上单独开着两个小门，各自只能容一辆奚车通过，此时敞开着，一侧有拖石车驶进，一侧有空车驶出。
外出狩猎和拉木材煤的板车也都会从此进入。
厉长瑛带着两人行到外围那道山坡下，一路上所遇的契丹俘虏畏惧她，纷纷避让，避让不开便蜷缩着身体伏在地上。
沿路的奚州管事们藏起了鞭子，恭敬弯腰时掩藏着心虚。
山坡台阶有两条，一侧上一侧下。
厉长瑛三人夹在向上运石头的契丹俘虏中，拾级而上。
简易的台阶只有一人多点宽，歪歪扭扭地向上，不算陡峭，只有个别完全没有围栏，一不小心跌倒很容易控制不住滚下去，砸到后面的人。
厉蒙在厉长瑛迈上台阶后，脚步停下，让魏堇在父女俩中间走，以防后方的契丹俘虏不安分。
三人一身轻，向上的速度快，没多久便赶上了前方抬石头的豆干陀二人。
两人咬牙抬重石，累得头脑空白，根本抽不出精神来关注其他，没注意到身后来人。
豆干陀身体和精神双重不适，恍惚之下，脚下踏空，身体向前抢去，带得担子上的石头和后面的契丹俘虏也跟着晃动。
那么重的墙石，砸到身上伤情难料，滚下去也容易伤到后面的人。
厉长瑛想也不想便一个大步跨上几节台阶，左手抓住契丹俘虏的肩膀，右手探过他，死死地拽住向前倒的石担。
她没控制好手上的力道，一使劲儿，拉得石头和人惯性向后。
魏堇就在后面，
厉长瑛腰部发力，极力控制身体的失衡。
紧急之下，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身体，紧紧抱住她的腰腹，随即，一股力量支撑住厉长瑛的腰背，稳住她歪倒的身体。
魏堇眼睛看向别处，也有几分注意留在厉长瑛身上，方才他突然一有动作，他便大步跟上。
他半抱着厉长瑛，用肩膀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推顶厉长瑛的肩膀，一只脚在上一级台阶上，一只脚在后一级台阶上，用力支撑，
同一时间，厉蒙跨出台阶，如履平地地迅速到达石担一侧，两手抓住石头边缘，双臂肌肉鼓胀，颈侧青筋暴起，生生抱起了大石头。
两个契丹俘虏背上顿时一轻，呆愣不已。
随即，跌在台阶上的豆干陀醒过神来，手脚并用向上爬了三个台阶。
“嘭！”
重石落地，砸得台阶变形，硬土碎石飞蹦。
厉蒙直起腰，带着冷箭的视线越过呆傻的契丹俘虏和厉长瑛，直指魏堇，斥道：“还不松手。”
豆干陀听到汉话回头，才看清后面是谁，巨大的不可置信撑圆眼睛。
另一个契丹俘虏更是吓得连滚带爬，跪到台阶边缘，感觉被厉长瑛抓过的肩膀火烧火燎地疼。
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厉长瑛和魏堇完全暴露在厉蒙眼中。
厉蒙凶神恶煞。
意外平息。
魏堇抱着厉长瑛的一只手臂缓缓抽回，手掌在她腰侧停留，抓握，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站稳。
除了打打杀杀的时候，利器和拳脚重击，什么时候被人碰过腰。
厉长瑛身体反应不受控制，瞬间打了个激灵。
魏堇直观地感觉到，眼中闪过幽芒，强忍住摩挲的冲动，收回手，关心地问：“阿瑛，你没事吧？”
厉长瑛腰上的怪异触感还没完全消失，回身。
两人站在上下两级台阶上，魏堇松开手也没有退远，离得太近，厉长瑛身体侧到一半便被魏堇的胸膛挡住。
厉长瑛眼神奇怪地看向魏堇。
魏堇微微仰头，眼神不闪躲，直勾勾地与她对视。
厉长瑛向上跨了一步，视线下滑，落在他胸前。
魏堇喉结滚动，清润的嗓音压低，似乎带着钩子，询问：“阿瑛？怎么了？”
厉长瑛感觉到了他刚才肌肉的紧绷，弯起嘴角，“啧啧”两声，夸道：“堇小郎你结实了不少嘛~”
魏堇微微垂眼，玉一般的面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
他时时刻刻都在引诱厉长瑛。
厉蒙重重地咳嗽，“咳！”提醒他们注意场合，尤其是魏堇！净是狐媚做派！
而魏堇眼神一顿，盯着厉长瑛的手，急道：“阿瑛，你受伤了？”
厉蒙皱紧眉，眼睛在厉长瑛身上探寻。
厉长瑛抬起左手，一手血，摇头，后看向台阶侧跪着的契丹俘虏。
不是她的血。
那个契丹俘虏在厉长瑛的目光下抖得厉害，头不断地嗑在硬阶上，害怕地求饶：“奴不是故意的！王饶恕！王饶恕……”
豆干陀亦是低眉顺眼地伏着，只是相比于害怕，更加困惑。
他不明白厉长瑛为什么出手会救他们两个卑贱的俘虏。
这时，上方发现此处异常的管事急匆匆地走下来，紧张地喊：“王！您没事儿吧！”
随即他恶狠狠地瞪向豆干陀二人，“这些契丹奴要是伤了您！死都弥补不了！”
他的恨意和杀意满溢出来。
厉长瑛捻了捻沾血的手指，看了眼吓得失常的契丹俘虏，没有多问，也没有追究，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注意脚下”，又让管事提醒着点儿，此事便罢了。
管事表面答应，实则不以为然。
他腰后没有藏好的鞭子露出一角，有深色的痕迹，沾湿了皮衣的毛。
魏堇所在的角度，看得清清楚楚。
厉长瑛抬抬下巴，示意管事前头带路。
管事别扭地以一种半侧着身体的姿势，遮遮掩掩地向上走。
魏堇慢了几步，才抬起脚，路过豆干陀的时候，微微倾身，低声说了一句话。
豆干陀身体一震。
厉蒙瞪视魏堇。
魏堇回了一个纯良的笑。
厉蒙：“……”
山坡下方，阿布高一直紧盯着厉长瑛他们的动向，两个契丹俘虏一栽倒，他立马激动起来，发现厉长瑛毫发未伤还救了那两个契丹俘虏，脸色又阴沉下来。
厉长瑛三人顺利到达坡顶，单独走向建好的一边。
石墙低矮，凛冽地西北风呼呼地吹过来，吹得人脸生疼。
三人居高临下，山坡的另一侧底部人工挖掘之后，更加陡峭，难以攀爬。
而挖凿下来的土石直接运去填补路上沟壑，他们在高处可以看见一条延伸向远处的有修整痕迹的路。
初冬的奚州遍地颓败，一片荒凉。
三人望着远处，各有所思，久未言语。
寒风刺骨，魏堇转身，眉目极淡漠地看着下方移动的人，“底下怕是有人阳奉阴违……”
“我知道。”厉长瑛回身，靠坐在石墙上，面色如常，并不意外，“我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说这话时情绪很淡，与她平时的斗志昂扬大相径庭。
厉蒙眼神复杂。
魏堇又沉默下来。
他莫名想起医帐中比他上次去看多出来的几张新面孔。
旧伤患还未痊愈，又添新病患，大祭司、常老大夫和各部的巫医们焦头烂额，刚来的林秀平也忙得脚不沾地。
上次厉长瑛说，她让人将年幼的孤儿都安排在远离医帐的另一个角落，免得战争的阴影还没有消散，每天听这些痛呼呻吟，看到不断有人死去，又生出新的阴影，影响他们的成长。
她看似粗枝大叶，实则有细腻包容的一面。
而她的压力不大吗？因为要负担更多人的生命，责任更重，压力也会与日俱增。
成为奚王，她反倒不像只是一个猎户女时那样，可以随性而为。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魏堇想握住她的手，手指动了动，没有伸出去，只是认真道：“阿瑛，我会帮你。”
厉长瑛回望他，粲然一笑，一巴掌拍在魏堇的肩上，“你当然得帮我！”
她故作猥琐，“小郎君~落到我手里，你就逃不了了~”
她拍过的地方，微微麻痛。
魏堇睨了一眼，没有挪开，就这样任由她搭着肩，嘴角微扬，“我逃不掉，你也休想逃……”
厉蒙此时没有对两人如同打情骂俏的互动瞪眼，望着远处的驻扎地出神。
他来时是深夜，隐隐约约看见驻扎地的轮廓，知道规模不小，却没有实感，天亮后走出毡帐，才看清楚这是多么庞大的毡帐群，这里有多少人依靠厉长瑛……
每一个人得知厉蒙的身份后，都表现得异常尊重。
这是因为厉长瑛是他们的首领，他们的王。
厉蒙从前再强悍，也只是个普通的猎户，如今情势不同，哪怕为了妻女，他也得作出改变了。
学习太难了……
厉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老道地说：“我以前教过你，想要抓野兽驯养，要先打服它，打到它怕你，才可以开始喂养它，对你龇牙就饿着它，喂饱几次，让它知道你比它强，只有你能给它食物，它就会认你做主人……”
胡人野蛮，跟野兽也没什么区别。
厉长瑛扭了扭脖子，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她打过，但显然打得还不够狠。
而魏堇单手背在身后，看着脚下的人，眼中毫无温度。

第165章
暗潮之上是平静的日常。
魏堇念在五个孩子年纪小, 奔波多日相当疲累，便允许他们休息三日再开始惩罚。
他们在燕乐县时，每日习武读书玩耍都比较规律, 到了奚州，林秀平和厉蒙忙碌，春晓、江子他们也忙着熟悉驻扎地, 不能时时看顾他们。
五个孩子刚挨了批评，在林秀平帐中完成他们今日的课业之后，没有大人允许和带领, 即便好奇极了也不敢随意出去走动。
魏霆有魏家人的自律和严谨，一个人去帐外围着林秀平的毡帐完成惩罚。
小山不爱读书，不耐烦待在一个位置一动不动地读书写字, 自然是能拖就拖。而且魏堇没告诉他上哪搓羊毛，他就是有好奇心想去看看，也不知去处。
魏雯和小月、魏霖的惩罚都需要接触人，她对着俩小不点, “商量”对策。
她要找女人，他们俩不分男女, 完全可以重叠，自然一拍即合。
小月和魏霖没有话语权, 魏雯拍板决定, 先找熟人。
林秀平理所当然是第一人选。
奚州是食两餐。
傍晚, 林秀平和厉蒙从医帐回来，五个孩子都在她帐中老老实实地等着。
夫妻俩得知了魏堇对他们的惩罚，皆笑了起来。
魏雯问林秀平可不可以带她去医帐，“您尽管使唤我，行吗？”
小月和魏霖也眼巴巴地看着林秀平。
林秀平道：“可以是可以……”
厉蒙接过她的话茬, 打击他们：“熟人才几个，熟人找遍了你们又怎么办？”
魏雯不气馁，“完成几个是几个。”
确实是这个道理，林秀平答应了。
小山也趁机求林秀平带他去搓羊毛。
搓羊毛，林秀平没法亲自带，“我明日带你去找管阿瑛身边事的小菊，你听她安排。”
小山脆声答应，转头就去缠着厉蒙问他出去看到了什么。
林秀平招呼魏霆到身边，关心地询问他在外跑动出没出汗，冷不冷……
魏霆腼腆地应答。
“出去跑要戴汗巾。”林秀平温柔地拍他的被，随后一同叮嘱几个孩子，“奚州寒冷，容易风寒，你们要格外注意防护。”
魏家两个较大的孩子和小山小月看着林秀平，眼里皆是濡慕之情。
小山和小月没有母亲，跟着两个男人长大，翁植和泼皮哪里会细心温柔地照顾他们，与他们说话。
魏雯和魏霆……
即便魏堇和魏璇劝导他们，世道如此，人皆有求生之欲，他们不怨怪母亲的选择，可心里头对于母亲的离开都受了很大的伤。
厉家人无论去哪儿，无论多艰难，一家人总是在一起，相互扶持。
而林秀平温柔慈爱又内心强大，他们免不了寄情在她身上，格外亲近她。
魏霆认真答应下来。
最淘气的小山也老老实实地点头。
魏霖还需要人照顾，林秀平便柔声跟他说：“出汗了要与人说。”
魏霖乖巧地答：“好~”
第二日，林秀平先找来了小菊，客气地让她晚些带小山去搓羊毛。
小菊恭敬地应下。
小山在魏霆的监督下，抓耳挠腮，如坐针毡地抄写完他的惩罚，屁股立马弹起来去找小菊。
小菊带着小山来到织帐。
汉人会织麻布，调查后发现有个汉人会做织布机，厉长瑛便让他们研究织羊毛，织帐里已经有了五架织布机，工帐还在陆续制作新的织布机。
目前，驻扎地有三座织帐，一座毡帐搓羊毛，织羊毛；一座毡帐做羊毛毡；一座毡帐进行缝制，算是奚州版流水线羊毛制品制造。
小菊知道小山跟厉长瑛的关系不一般，没有敷衍，带着他每个毡帐都走一遍。
三座毡帐都有老师和学生，比较擅长搓羊毛、织布和女红的人成为师傅，汉女居多，他们教导一些干不了重活和身体有残疾的人学会这些技巧。
她最后带小山去搓羊毛的毡帐，让毡帐的管事带小山去学搓羊毛，交代管事正常对待就先行离开。
管事将小山安排到一个搓羊毛的女师傅手下，片刻都没停留，就转身去忙活。
女师傅花了点时间，亲手教小山搓羊毛线的技巧，给他演示了一遍，就让他自己去练。
织帐内众人对小山有好奇心，但谁也没工夫多管他，织帐每天都有一定的任务量，每个人做了多少要每天登记。
厉长瑛说过，他们织出来的羊毛织物和羊毛毡，做得精美之后会拿到中原去交易，记录他们的做工，未来会结工钱，虽然具体怎么结，厉长瑛没有细说，但能赚到钱，大家的劲头相当足，一刻都不愿意耽误。
他们没怀疑过厉长瑛会骗他们，都在为了她目标和他们自己的生存尽力而为。
小山没有任务量要求，只有惩罚时间要求，一个人尝试着搓。
他本来看女师傅做，挺简单的，一上手就发现不容易。
女师傅一手拿羊毛一手拿工具，轻轻一捻就成形，小山第一下捻出来很松，一碰就散，试了几次都不行，他便觉得可能是他力气小。
他找到了理由，精神不集中，抬起头刚要四处打量，就发现斜对面有个跟他差不多大胡人小姑娘。
小山：“……”
这个理由不成立。
小山盯着那胡人小姑娘看了一小会儿，默默地低下了头，为了自尊心继续搓羊毛。
他废了点功夫，终于搓出样子，想要嘚瑟，左右一瞅安静干活的人，不敢打扰他们，也想起他不能说话，又悻悻地收起显摆之心，兀自得意。
但他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别的人搓得羊毛，全都是均匀的粗细，旁边有个人还能搓出又细又韧的羊毛线来。
小山搓不出来，有些不耐烦，猴子都爱上蹿下跳，哪里会在这儿老老实实地待着，待不住怎么办，时间没到，就又开始跑神瞎打量。
毡帐里不只是有女人，还有一些苍老干瘦的男人，也在手不停地做工。
小山一转眼，又发现三个特别的壮年男人，一个断了一条腿，双手健全，另外两个一个断了左手一个断了右手，凑出一双手来合作，速度丝毫不慢。
小山盯着他们的动作，挠了挠脸，大家都在努力劳作，只有他那么散漫，忍不住羞愧起来，重新低下了头。
捻羊毛需要一次次练习技巧，小山再次尝试，尝试了一会儿就不耐烦，瞅瞅别人便继续尝试，反反复复，终于在快结束的时候捻出一截还算像样子的羊毛线。
他龇起大牙看着羊毛线乐。
其他人排队去找管事记账。
小山看了看手里那短短的一截羊毛线，悄悄团到了手心里扣住。
太短了，羞于见人……
不过他回到林秀平的毡帐，到几个大人和魏雯他们几个面前，立马就挺起来，小嘴叭叭叭，将他怎么学，怎么练，废了多大功夫学会年羊毛线的过程说得绘声绘色。
四个大人多了解他的性子，一猜就知道过程肯定有美化，不过他们都没有拆穿他。
小山口干舌燥地说完，转向其他孩子，问他们惩罚完成的怎么样。
魏雯表情尚可，小月和魏霖都丧着一张小脸，魏霖眼睛还红肿着。
白日，厉蒙和三个孩子一起跟着林秀平去了医帐。
魏雯只管听使唤做一些杂事，忙了一整日，就是累。
厉蒙借着照顾病患的机会，主动地和胡人病患们交流，练习他蹩脚的夷语。
小月和魏霖也要张嘴说话，问题就很复杂了。
魏霖很亲小月这个年纪相仿的小伙伴，小月不说，他也不愿意跟其他人说话，一个小哑巴变两个小哑巴。要是有人多催几句，魏霖就哭着要娘，止也止不住，恼人的很。
而小月的嗓子问题，常老大夫初见她就给她看过，她的耳朵能听见，嗓子也能发出声音，就是不会说。
常老大夫询问翁植她小时候是否有高热的经历，翁植说有，但这个孩子人又不傻，还很精，到底是不是嗓子有什么病症连常老大夫都不能确定。
魏堇借机罚小月学说话，就是想看看她有没有可能在压力之下张口。
常老大夫亲自带小月去请大祭司帮她看一看，魏霖自然也跟着。
大祭司不盛装打扮的时候，脸上没有抹特殊的纹路，露出完整的五官，整张脸没有一丝情绪，眼睛冷冷的，看人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看什么死物一样，魏霖一看见她，就吓得泪眼汪汪。
一个瓷器一样精致脆弱的小娃娃哭唧唧地看着人，寻常人都要心软，大祭司试图柔和一下表情，但脸上肌肉一动，更凶了。
魏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比泉涌无声。
大祭司沉默地看着他。
魏霖好像被什么盯上了一样，惊吓得快要喘不上气。
小月是姐姐，赶紧抱住他。
魏霖在她怀里看不到大祭司，才抖得不那么厉害了，一下一下地打嗝。
而小月隔着魏霖，眨巴着眼睛，盯着大祭司满眼好奇，丝毫不怕。
大祭司视线移动，对上她。
一老一幼四目相对许久……
“所以，大祭司看上小月了？”
林秀平无奈道：“小月不会说话，可是能发出声音，大祭司祭祀吟唱的音调，她应该学得来。”
厉长瑛：“……那魏霖呢？”
所有人都看向魏霖。
小月眼露期待，晃魏霖的小手。
魏霖为难地看向小叔。
魏堇优雅地喝汤，视而不见。
魏霖委屈地哭出来，“呜哇——”
林秀平心软，赶紧将他抱在怀里哄：“你不愿意去就不去，只是兄姐们都忙，怕是没功夫陪你了……”
魏霖头歪在林秀平肩上，软软地趴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哭得伤心极了。
魏霆小脸严肃，不赞同地看着娇弱的幼弟。
厉长瑛见状，怕小孩儿听见更难过，凑到魏堇耳边，压低声音：“你幼时也这样吗？”
温热的气息吹拂入耳，突然的痒意从外耳一直延伸到深处，痒到心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厉长瑛疑惑地“嗯？”了一声。
魏堇攥紧手，强作镇定，然而白玉似的耳垂染上胭脂却暴露了他的不冷静。
他越来越控制不住对厉长瑛的反应了……
魏堇不舍得远离她，又不甘心被她无知无觉地轻易玩弄于鼓掌，突然扭头。
两人面对面，鼻尖轻轻擦过，呼吸交缠。
和他的动作一起来的，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太……近了……
厉长瑛下意识屏住呼吸。
只凝滞了一瞬间，魏堇便若无其事地扭头，凑近厉长瑛的耳朵，“我幼时便闻名东都，岂会有如此小儿态？”
厉长瑛耳朵痒，痒到很想使劲抓一抓挠一挠。
怪异感更深。
厉长瑛眼神飘忽，无意识地调侃：“你怕不是襁褓之中便已非同凡响？”
魏堇勾唇，怡然地端正姿态。
他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厉长瑛：“……”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小魏霖身上，没人发现他们的小动作。
魏霖哭到晚膳快结束，最终抽抽噎噎地独自决定，跟小月一起。
魏堇始终没有表态。
他无所谓魏霖是否和小月一起，只要他是自己决定，皆可。
晚膳后，厉长瑛起身要走，魏雯走到她身边，问：“瑛姨，我明日的惩罚能找你做吗？”
厉长瑛挑眉看向魏堇，仿佛抓住了魏堇的纰漏一样，颇有得意。
魏堇没有设置明确的范围，说不可以找熟人。
厉长瑛也是一个女人，魏雯当然可以找她，绝对不算耍赖。
而且……
厉长瑛兴趣盎然地反问：“需要我帮你找人完成更多的惩罚吗？”
魏雯表情一下子开朗，惊喜：“可以吗？”
厉长瑛看着魏堇，眼神戏谑：可不可以？
魏堇面色淡然，“她可以走捷径，只要她能够承担后果。”
他当然不会对厉长瑛怎样，但魏雯……是弱小的。
厉长瑛可以帮魏雯更快捷地完成惩罚，但魏雯仍然要独自面对他，届时谁又能帮她？
魏雯目光满满的期待，“瑛姨……”
她是奚州的首领……
魏堇教孩子，厉长瑛不可能真的扰乱他，那对孩子们的教育并不好。
小时候，厉蒙揍她，林秀平都是躲起来，事后再出来心疼她。
厉长瑛有样学样，悄悄朝着魏堇的方向使了个眼色，而后露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并且对魏雯的遭遇深表同情。
谁让她犯错了呢？谁让她落在魏堇手里呢？谁让魏堇那么冷酷呢？
魏雯看着她，目光逐渐幽怨，像是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没用。
末了，魏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摇头转身，仿佛认清某些大人的面孔。
厉长瑛：“……”
嘿~这臭孩子！她什么意思！
厉长瑛牙痒手也痒了，脑袋里已经撸起袖子揪起她反复教训。

第166章
厉长瑛为了重拾她威武的形象, 还是答应了帮魏雯完成她一天的惩罚。
她没有太多能够吩咐小孩子做的事情，便让魏雯他们五个孩子从早到晚跟完她一整日的日程。
几个孩子都觉得不难。
厉长瑛笑而不语。
新的一天从起床开始。
魏雯和小月暂时跟厉长瑛住，厉长瑛睁开眼, 便伸手扒拉两个孩子，“醒醒，该起了。”
两个孩子正睡得沉, 咕哝几句，眼睛依旧紧闭。
厉长瑛继续叫。
她们便翻身钻进了厚重的羊毛被里，只在床上留下两个小鼓包。
厉长瑛去外面端了一盆冰凉的水, 扒出她们的脑袋，沾湿帕子，拧干, 直接擦上两个孩子的脸。
帕子凉得两个孩子打哆嗦，睁开了眼睛。
脸是醒了，脑子还没完全醒。
小月眼神发直，魏雯不敢置信地看着黑漆漆静悄悄的周围, 抱怨：“天还没亮~”
厉长瑛道：“我每日都这个时辰起。”
头两晚，她起床刻意放低声音, 没有吵醒她们。
厉长瑛顺口多解释了一句：“现在已过寅时，奚州的冬天日短夜长, 你们要习惯。”
魏雯和小月再困也只能慢吞吞地爬起来。
她们自个儿穿衣裳。
内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灯光昏暗, 两个孩子又犯困，小月衣服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魏雯时不时伸手帮她调整。
一旁，厉长瑛迅速穿戴好，麻利地拢起长发, 全都吊到头顶上，一手攥住，一手随意扯了跟发带，一圈一圈地缠紧，绑出一个结实的马尾后，拧成一个结实的发髻，迅速捆紧，整个过程眨眼就完成。
魏雯和小月还在和她们的衣裳作斗争。
厉长瑛好不委婉地点评道：“动作太慢。”
两个小姑娘有点委屈。
厉长瑛不管她们，转头拿起炭夹拨了拨炭炉里压着的炭，让炭火着起来，出去前问：“想不想摸摸我的大刀？”
两个小姑娘眼睛倏地亮起，魏雯一起问出小月的心声：“可以吗？”
“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抓紧。”
两个小姑娘精神了不少，动作快起来。
厉长瑛出去燃起了外帐的炭炉，飞快地完成了晨起的清理，重新回到内帐。
她们已经穿好衣裳，正在试图梳头发。
魏雯现在已经学会了简单地自理，不过在燕乐县的日子更多还是被照顾，自理能力一般。
小月手短，没办法自己梳头。
魏雯便手忙脚乱地帮她梳，手不够大，抓不住所有的头发，这边还没梳好，另一边就落下一捋头发，好在她耐性还算好，没恼。
厉长瑛走过去，站在魏雯身后，一只手便轻易地抓住全部的头发，另一只手拿过她手里的梳子，刷刷地梳理。
梳齿刮在头皮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魏雯龇牙咧嘴。
太不温柔了。
这还只是开始。
厉长瑛梳顺了头发，两只手轮换着往头顶上捋，左薅右薅，动作麻利，力道……和对她自己一样。
魏雯的脑袋瓜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等到她捋好头发到头顶，魏雯只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攥住头发，头发扯着头皮，揪得她脑门脸颊发紧，眼尾上吊，眼皮也有点合不上了。
“瑛姨，轻……点……”
小月瞪圆了眼睛，小嘴张大，惊恐地看着厉长瑛，小手抬起，护住两鬓的头发。
“阿瑛，可以进来吗？”
帐外，魏堇温润的声音响起。
救星！
魏雯扭不了头，眼睛使劲往外暼，满是殷切地渴盼。
魏堇和泼皮带着三个小子进入外帐，魏堇又礼貌地多问了一句“可否进去”，得到厉长瑛肯定的答复，方才抬步。
泼皮也大摇大摆地跟着一起。
那是厉长瑛的寝室。
泼皮是个男人，怎么可以随意进出厉长瑛的寝室。
魏堇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驻足。
泼皮走到了他前面，察觉到他停下，回头望去，不明所以，“咋不走了？”
魏霆、小山、魏霖也停下了脚步，奇怪地看魏堇。
“陈泼，男女有别。”
魏堇声音浅淡，但不容置疑。
泼皮哑然，随即嗤笑，叉腰扬起下巴，驳道：“我与老大是生死之交，你用一般男女来看待我们？”
“你该学会注意分寸，不要因为交情教人为难。”魏堇声音愈冷，“若是旁的交情不同寻常的男子随意进出陈燕娘的内帐，你也无妨吗？”
泼皮语塞，踩着极重的步子转身离开。
换到陈燕娘身上他确实无法忍受，理解魏堇的意思，可就是不是滋味儿，仿佛他们原本亲密无间的亲人战友朋友关系被魏堇撕开，横插进去，还重新划分出一个不容旁人越线的圈，里面只有他和厉长瑛。
泼皮愤愤地掀开帐帘，站在帐门外叉腰，气不顺，“还没上位呢，就驱赶我们了，以后还得了？”
内帐，厉长瑛问魏堇：“我听见泼皮的声音了，他怎么走了？”
她方才隐约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声。
魏堇从容道：“泼皮说你现在是奚王，他不好再像从前一般随意，送小山过来便先走了。”
魏霆和小山看着魏堇颠倒黑白，不敢随便说话。
泼皮有这么高的觉悟？
厉长瑛持怀疑态度，不过没放在心上，继续给魏雯束头发。
魏雯眼巴巴地望着魏堇求救。
魏堇眸光落在厉长瑛手上，一定，出手解救了她们。
厉长瑛直接退到一边。
魏堇的动作轻柔许多，也很熟练。
“你……”
厉长瑛迟疑地话还没说完，魏堇便回道：“第一次。”
他是第一次给人梳头，以前都是拿小马骡练手编辫子，但这不难。
魏堇平平常常地陈述事实：“唯天赋尔。 ”
厉长瑛：“……”
最讨厌无形的装逼，嫉妒！
而魏雯第一次享受到小叔叔亲自梳头，一面觉得小叔的手不应该给她梳头，坐立不安，一面又忍不住咧开嘴笑，得意地看着厉长瑛，表情明显在说：看看我小叔叔！
厉长瑛靠在柱子上，毫无羞惭地看过去。
看看看！看能怎么样？
魏霆既想稳重，又忍不住羡慕懊恼地看魏雯，他早上都独自梳头，魏雯是女孩，难道不会自己动手吗？
小山和小月则是佩服居多，翁植和泼皮也是男人，都帮他们梳过头，只是没有魏堇这样仔细罢了。
魏堇给小月也梳好两个小发髻，一行人转移到帐外，比厉长瑛平时练武的时间晚了差不多一刻。
清晨寒气重，五个孩子全都穿得球似的，并排站在帐前空地的边缘，崇拜地看着中间的厉长瑛。
厉长瑛提着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是真的有破风声。
数面旗帜也在半空中猎猎作响，蓬勃的战意似有形，足以隔空划破人的喉咙，斩断人的头颅。
此刻，她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而不再是从前的猎户。
魏堇紧盯着厉长瑛的一举一动，目光灼灼，热血澎湃。
孩子们小声欢呼喝彩，引来了厉蒙和林秀平。
夫妻俩站在一侧，骄傲又心疼地看着厉长瑛。
她从前也厉害，可断没有今时今日的实力，不知要吃多少苦头，才练就这般本领……
守卫们每日皆能看到她勤练武艺，本该习以为常，可依旧满脸的崇敬。
厉长瑛初步的热身结束，暂时停下，收势后，大刀刀柄在下，重重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勾起唇，扬起笑，冲着几个小孩儿显摆，“想不想摸摸？”
“想！”
几个孩子兴奋不已，小跑着冲向她……手里的大刀。
厉长瑛扶着大刀，没有松手，就这么立在那儿让他们看，“摸吧。”
这柄大刀不只是兵器，还是战利品，是她杀敌无数、战胜外敌、保护奚州的见证，意义非凡。
大刀上布满暗沉斑驳血迹，刀锋锐利，布满森冷阴寒的煞气。
五个孩子靠近了，反倒不敢伸手摸了，好像他们一伸手就会被刀气所伤，又好像他们的触碰会玷污它的锋锐和荣光。
魏雯犹豫：“我们还是不碰了吧？这毕竟是瑛姨的神兵利器……”
厉长瑛拇指摩挲着刀柄，淡淡道：“神兵利器的出现，并非为残暴而生，而是为震慑，守护，它在我手里，就是守护，它并不可怕。”
当几个孩子意识到这是一柄作为守护而存在的利器，它刀身上的寒光似乎都带着别样的意味。
渴望占据上风，除魏霖以外的四个孩子缓缓伸出手，试探着触摸刀柄。
小手落在长柄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触感，可四个孩子依然欢喜。
远处，驻扎地的孩子们聚在那里观望，看见这一幕，羡慕不已。
他们很羡慕魏雯他们几个孩子可以如此亲近王，也很羡慕他们能亲手摸一摸王的武器。
厉长瑛撇见，冲他们招了招手。
一群小孩子眼中迸发惊喜，又怕他们误会了王的指示，犹豫地左右看其他孩子。
好像并没有领会错。
有孩子迈出脚步，然后发现厉长瑛并没有发火，顿时胆大起来，飞奔向厉长瑛。
“王！”
“王~”
“王……”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叫厉长瑛，围城一圈后，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魏雯他们几个让开。
厉长瑛单手提起大刀，挪动了十来寸，靠近奚州的孩子们，温和地示意他们摸。
这些孩子比魏雯他们更清楚厉长瑛手中大刀守护的意义。
一只只小手颤抖而虔诚地触碰刀柄，全都激动得无以复加，一些大一点的孩子甚至在触碰到它后泪流满面。
魏雯、小山、魏霆面面相觑，心情莫名地有些沉重。
厉长瑛又让守卫进到帐内抬出她的兵器架，让这些孩子们尽情观看。
兵器架上，长|枪，长矛，猎叉，弯刀、长马鞭……各种武器皆有，有来自中原的，有来自奚州各部落的，也有来自契丹，皆是杀戮之后的战利品，也在她手中持续杀戮。
但厉长瑛始终坚持，它们是守护之兵，以守护之名助力创造强大而灿烂的文明。
这一场关于守护和责任的传承。
晨练结束后，是厉长瑛的上课时间。
是的，她还要上课。
魏堇没来之前，厉长瑛让大祭司教导她学习奚州和各部落的文化、习俗、治理……魏堇到来之后，又添了不少新的课程，其中一个，他说叫“帝王之术”。
厉长瑛虽然觉得她这个王管理奚州这方圆之地以及不到两万的人口，学习什么“帝王之术”有点儿太大太远了，但本着趁着年轻精力旺盛多学点儿没有坏处的朴素思想，也还是接纳了新课程。
昨日是第一天，今日是第二天，厉长瑛多了五个小同窗。
厉长瑛晨练的时候，小菊带人过来，多添了几盆炭，熏暖了外帐。
炭炉上烧了热水，每个人倒了一杯，暖过身子后，学习正式开始。
魏堇坐在厉长瑛身侧为她讲授，五个孩子坐在下首，每人一张桌案。
他们起初端坐着，一起听魏堇讲课，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小山、小月和魏霖三个便头脑发懵，两眼发直。
厉长瑛比他们稍好一些，但不多，听得糊涂忍不住走神时看到这三个小家伙的状态，深有同感。
她从昨日开始，就仿佛又回到了那时驴车上听魏堇讲学的日子，强忍着困意，集中精神听课，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算是半被动，如今是她主动。
但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厉长瑛心中都一直有个疑问：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总有一些人创作出一堆晦涩难懂的东西？
“阿瑛。”
魏堇抬起书卷，轻轻敲在厉长瑛面前的桌案上。
厉长瑛回神，看向他。
魏堇严肃。
厉长瑛干咳一声，手放在桌案下，求他当着孩子们给她留些颜面。
魏堇抽出戒尺，身体挡住孩子们的视线，在桌案下轻轻打了三下。
几乎无声无息。
昨日魏堇用戒尺打她手心，啪啪地响，今日挠手心似的，相当给她面子。
厉长瑛咧嘴一笑。
魏堇提醒：“专注。”
厉长瑛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使劲睁开，两只眼睛瞪大，炯炯有神地看着魏堇，以示她专注的决心。
魏堇险些没忍住嘴角的笑意，嘴唇微抿方克制住，继续认真地讲课。
小山、小月和魏霖三人读书的进度差不多，很快就扛不住打瞌睡，魏堇允他们不必再听，可以进行自身进度的学习。
小山便趁着这个时间完成抄写。
小月和魏霖也安静地吊腕练字。
魏霆和魏雯仍然和厉长瑛一起听。
魏霆听得很认真，魏雯一知半解，偶尔不理解，经过魏堇更深入细致的讲解之后也能慢慢消化。
他们才多大，魏家的小孩恐怖如斯。
总不能连孩子都比不过……厉长瑛深感压力，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魏堇感受明显，她今日的学习状态胜过昨日。
原本课后还有一小节是对厉长瑛今日所学的考教，魏堇临时取消了，得到厉长瑛一个感谢的眼神。
半个时辰的课程结束，中间有一点间隙，等大祭司过来进行第二场讲授。
五个孩子终于得以放松，凑在一起嬉笑说话。
厉长瑛手肘撑着桌案，瘫了片刻便重新坐正身体，提笔写这节课的学习手札。
魏堇收拾好他的书卷，抬眸看到，温声道：“休息片刻，不必逼自己太紧。”
她懒散，他便要督促她；她勤快了一点，他又不想她累。
厉长瑛轻轻一哼，偏要写。
魏堇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戏谑道：“历来大户人家子弟读书，皆有伴读，未尝没有道理，你或许也需要。”
厉长瑛余光扫到魏霆和魏雯，拒绝：“他们不行，他们这么小就这么优秀，会打击我的自信，严重伤害我的自尊。”
魏堇眼中的笑意溢出来，顺从道：“好，为了你的自信和自尊不受损，不要他们伴读。”
厉长瑛转了转眼，忽然露出一个坏笑，她有了一个坏主意。
大祭司到来，厉长瑛咽下了即将脱口的话。
魏堇没有离开，挪到了下首给他准备的桌案处，从老师变成了学生。
大祭司是全程夷语讲授，按照内容来说，应该比魏堇的课程更加有趣新奇一些，但由于大祭司的声音过于冷漠而没有感情，语调过于平铺直叙，而且五个孩子夷语的接触和学习不如厉长瑛和魏堇深入，练习也不够多，能听懂的部分极其有限，以至于整个授课过程对他们而言都像是在作法、念经，连魏霆和魏雯的表情都迷茫焦急了。
他们看着能听懂的厉长瑛和魏堇，目光崇拜。
魏堇属于非常人。
厉长瑛自动将他排除在外，在几个孩子崇拜的眼神中越发有学习的积极性，主动用流利的夷语跟大祭司交流，暗暗向他们显摆。
跟几个小孩子攀比，她的心性也没多成熟。
魏堇却觉得她这模样可爱的紧，一次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
大祭司的授课结束之后，天色基本大亮，到了早膳时间。
两大五小转到林秀平和厉蒙的毡帐。
众人坐下，厉长瑛清了清嗓子。
厉蒙一听到她这死动静，顿感不妙。
果然下一瞬，厉长瑛看向他，捏着嗓子喊了一声：“爹~”
厉蒙拉下脸，面无表情，无声拒绝。
厉长瑛击飞他的拒绝，笑盈盈道：“今日几个孩子陪我读书，效果十分显著，曾听闻大户人家子弟皆有伴读，显然有其道理，我便想到了爹……”
她直接拿魏堇的话来说。
魏堇惊讶后又失笑摇头，倒也没有拆穿。
厉蒙脸颊抽动，并不想听后面的话。
厉长瑛当然不能顺从他的心意，“爹，跟我一去上课吧，我们父女同窗，也是一桩佳话。”
厉蒙：“……”
父女之间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她总要来坑他？
“你休想！”
厉蒙斩钉截铁，“我忙着呢，你少来折腾我！”
厉长瑛一脸被冤枉，“爹~怎么是折腾……”
厉蒙打断：“甭管是什么，都休想！”
这时魏堇开口为厉蒙说话：“阿瑛，厉叔与你进度不同，他将来又是武将，你所学有些于厉叔无甚大用，可能还会耽误厉叔其他时间。”
厉长瑛瞪眼，“堇小郎，你跟谁一边的？”
魏堇还未言，厉蒙便道：“显然他是个讲道理的，不似你，见不得你爹清闲。”
厉长瑛确实见不得旁人清闲，大家一起上进多快乐，不能她一个人快乐！
厉长瑛又瞪向魏堇。
魏堇眼神安抚，随即转向厉蒙，“厉叔，如今奚州人才稀缺，可教授学生的先生有限，阿瑛也要学选贤任能，带兵治军，与厉叔的课程有重合，未免浪费先生的时间精力，倒不如一同学某些特定的课，您看如何？”
这是个折中之法。
魏堇所言也颇有道理。
可厉蒙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厉长瑛眼睛一闪，强烈反对道：“学无止境，岂能因为些借口而放弃上进？应该一起学才是！”
魏堇故作无奈，“阿瑛~”
厉长瑛瞪他，像是对他极为恼火。
厉蒙见状，担心厉长瑛轴劲上来，非要他这个亲爹天天陪读不可，连忙道：“就按魏堇说的，多了休想！”
而厉长瑛和魏堇之间的紧绷一扫而空，相视一笑。
厉蒙愣住。
林秀平嗔怪地看向两个孩子。
片刻后，厉长瑛和魏堇带着一串小尾巴“逃”出毡帐。
身后，厉蒙怒吼：“厉长瑛！魏堇！”
厉长瑛和魏堇狼狈为奸，心情愉悦。
早膳结束，才时辰时中，一天十二个时辰，刚过去三分之一。
厉长瑛一大早已经做了许多事，回到毡帐又开始处理奚州的事务。
当下的，未来的，人和人的，人和兽的，兽和兽的……因为奚州还没有一个相对完善的管理体系，驻扎地内人员杂乱，且厉长瑛需要对她掌管的这片土地有更多的了解，几乎可以说是事必躬亲。
主帐内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上一个人刚离开，又有人进来，好像没有个头。
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起初紧绷着，后来发现没人注意他们，小山就开始悄悄动弹身体，时间太久坐不住了，便趁着中间换人的空档，站起来，等到再有空档，再坐下，以此来调整姿势，缓解疲乏。
魏雯和魏霆的教养不允许，始终端坐着。
最后小山耐不住这么待着，借口“搓羊毛”，带着小月和魏霖率先跑了。
他一走，厉长瑛的政务也处理差不多，宣布结束。
魏雯忍不住高兴，以为要休息了，厉长瑛起身，说带他们四处转转。
她要巡视驻扎地。
待到各处转了一圈，便到了晚膳时间，各处劳作的人开始陆续返回。
魏雯眼露期待，这一天快结束了。
而晚膳后，厉长瑛又在主帐听各方的进度，有问题及时调整。
魏雯和小月疲惫地坐在旁边，有些焦躁，勉强压制。
此时，魏雯已经深刻检讨了那个认为“不难”的自己。
厉长瑛一天的日程太紧凑了，而照她所说，她还有些课需要岔开上，这几日没有其他部的人或者中原来使，商队正在紧罗密布地准备，还要安排练兵……
真真正正的一刻不得闲。
最后一个汇报的人离开，天完全黑了。
魏雯和小月脑子完全不能思考了，以为这下子可以彻底休息了，肩塌下来，迷迷瞪瞪、摇摇晃晃地往内帐走。
“王，属下有事禀报。”
帐外，再次响起人声。
魏雯和小月木着脸，不管不顾地进入内帐。
厉长瑛叫人进来。
是西北的哨探，他向厉长瑛禀报道：“黑習来人赶上白習，后日就会抵达驻扎地……”
内帐，魏雯和小月实在扛不住了，眼神呆滞地倒在内帐的榻上，坚定地闭上眼。
谁来都不能阻止她们睡觉！
转瞬，两个人就呼呼大睡。

第167章
这一次厉长瑛派往習部的人还是多延, 后来魏堇建议她不要忽视黑習，厉长瑛便又另外加了一个马月兰。
一行人进入習部的地盘后，多延带随行护卫前往白習, 马月兰和主动请缨的贾大狗贾二狗兄弟前往黑習。
多延到达白習的驻牧地便见到了白習首领吐护，阐明来意后，白習上下大喜, 几乎是立即着手准备起来，第三日阿耐便带领队伍和货物，前来奚州。
他们本就离得更近一些, 又怕交易生变，部落得不到粮食，行程极赶, 原本应该落黑習的人一段距离的，但黑習带的货物没有他们多，为了追赶他们还刻意加快了教程，于是两部在进入奚州的范围后, 汇合了。
黑習匆匆赶上后，乌提的追随者们胡搅蛮缠, 不愿意跟在白習队伍后面，非要赶到他们前面去。
白習部众不愿意让, 而阿耐纵然答应兄长吐护以和奚州的交易为主, 尽量不与黑習冲突, 可年轻气盛，压不住脾气，两方便发生了冲撞，动了武器。
多延和马月兰一行也汇合，当然不能让他们在奚州的地盘上打起来, 出了什么事再怪罪奚州，便两头劝说，废了不少口舌才阻止这一场冲突继续激化。
白習黑習中都有较为理智的人，在奚州的说和下，勉强接受并行。
水火不容的两方人同行之后，大冲突没有，小矛盾不断，有时候还拉着奚州试图让他们站队。
多延他们夹在两部中间，往往左右为难，也坚决不在明面上表明他们的偏向，一个劲儿地装傻。
他们入奚州的第二天，厉长瑛派了一队人马快马加鞭过来迎接护行。
这队人马穿着基本统一的骑兵服，身强体壮，从头到脚甚至马都全副武装，气势凶猛迫人，一打眼便不同凡响。
他们的出现震慑到了白習黑習中的不安分的那部分人，减缓了多延等人应付两部的身心疲累。
一行人顺利进入到奚州腹地后，两部中识路的人便发现了路途的变化，谨慎地向多延询问情况。
多延简单解释，告知他们驻扎地位置变了。
游牧部落转移是常有的事，两部皆理解，没有太放在心上。
直到他们的队伍临近驻扎地，才发现不止驻扎地的位置变了，还有一些其他的变化……
最先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那道坐落于山坡上的防护墙。
最先感受到的是脚下靠近防护墙后变得平坦的路……
阿耐低头看着马蹄下的路，“这是你们修的？冬天就要到了，浪费时间精力修它干什么？”
多延道：“修防护墙，顺便的，方便通行。”
阿耐撇撇嘴，“有马，有鹿，哪不能去？修路是方便敌人通行吧。”
他看来，有足够的粮食养活部落的人比较重要，修路纯属没事找事。
多延没多解释，厉长瑛有厉长瑛的道理，他们是部下，只管遵从便是。
而習部中有些人则心思浮动，奚州有闲心修路，怕是粮食够吃了……
防护墙外，乌檀提前等在那里准备迎接習部。
多延远远瞧见了他的身影，领着習部的队伍加快速度过去。
两厢一会面，多延和马月兰、贾大狗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九分，精神放松，身体的疲惫便彻底涌上来，直接体现在脸上。
乌檀与他们交接，跟阿耐和黑習的领队简单寒暄。
两人与他说话，注意力却明显都在他身后以山坡为基的防护墙上。
先前离得远，看得不甚清楚，此时他们就立在防护墙下，方才有了实感。
很明显，这是奚州新修建的。
立陡的壁面上有新挖掘的痕迹，露出来的土石，颜色和长期裸|露在表面的陈土差别鲜明，并且十分干净，几乎没有败落的干草。
他们骑在马，头的高度几乎和壁面上沿齐平，抬起手臂能够触摸到壁面上方的斜坡，大致估量，人想要攀爬上去，抓握和着力之处，需要借用钩爪或者必须得踩着人或者其他东西才行。
就算这一段陡峭的壁面可以轻松翻上去，到达顶部还需要爬一段斜坡，然后再翻越上面的石墙……
而一旦有敌袭，奚州的人会毫无作为地等着人翻越而过吗？
答案显而易见。
上方的人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反击，下方的人就很被动。
简陋吗？简陋。
有用吗？有用。
此时有些人意识到了多延所说的“顺便”是何意，挖下来的土石不可能留在原地，运去哪儿都是运，确实是顺便铺路，有这么一道防护墙，敌人也不容易通行了……
習部的人打量着上方的石墙，神色渐渐慎重。
乌檀注意到他们的反应，习以为常。
厉长瑛极喜欢利用地形获得初步防卫优势，然后不断地开发，打造一个更加坚固的堡垒，这对于向来喜欢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是一个不同的生存方式。
事实也证明，全凭本能生存，确实没有主动改造的存活机会大。
奚州的改变还不够大，可已经走在了东胡各部的前面。
乌檀昂首挺胸，骄傲地邀请两部进入驻扎地。
習部先前以为绕过外层的防护墙便可通过，没想到转入了另一道有些狭窄的通道，通道被一道巨门阻隔，巨门前两侧的山坡也都好似被大刀切割过一样，笔直垂立，极难攀爬。
乌檀带路，白習、黑習两部人边向巨门移动边抬头左右上下地观察，很轻易便发现上方有几座由石头垒成的小哨房，哨洞中有人影晃动。
经常狩猎、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人对窥视十分敏感。
白習黑習两部的人即便认为奚州不会对他们下手，仍然浑身警惕起来。
前方，厚重的巨门缓缓拉开，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部透过巨门的缝隙看到门后，还有一段狭窄的通道……
队伍行到近前，整个巨门才彻底张开，让客人通过。
阿耐和黑習的领队各自跟部下对视，眼神交流，估计着它的防护力。
这门的厚度足有十七八寸，完全闭合的时候，想要撞开极难，而这种地方，易守难攻，想要从这里闯入，进来就容易瓮中捉鳖，除非偷袭……
但偷袭的前提也得是奚州放松警惕……
或者绕路……
乌檀似乎早有准备，又似乎没心没肺，走出通道后，边走边指向各处，对習部的人介绍道：“王打算在此修建一座城池，现在时间紧，护城墙修不完，就只在周围设下了重重陷阱进行防护，但未来習部，我们奚州的朋友们再来交易，这里会有一座更坚固的堡垒……”
阿耐是真没心没肺，闻言发出了一声惊叹。
而他身后的随行部下打量着周遭，更加慎重。
黑習中，也有人如此。
……
平时家里没外人，干活的时候穿破点无妨，家里来人，尤其是要交好的人，就要光鲜一些。
厉长瑛特意吩咐下去，驻扎地的人都换上了利索整洁的皮衣。
这就是人少的好处，从前的东西和缴获的战利品划拉划拉再分下去，每个人都能分到，还能有一点富余，不至于衣不蔽体。
普通的皮毛其实比珍贵的皮毛更容易交易，但厉长瑛不会在这些满足基本生存的东西上刻薄。
生病了还得治，人没了整体实力就会缩减，为了长远考虑，也要大方一些。
厉长瑛的这种大方，奚州的普通民众切身体会到了好处，日渐相信厉长瑛是能够带他们活下来并且过得更好的首领。
不过对于奚州各部原本的贵族来说，厉长瑛这种分配方式就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了……
很多原本过着富裕、高人一等生活的贵族们如今只能和普通部众一样劳作，一点点优势无法抵消他们的损失和未来失去掌控的忧虑。
可惜厉长瑛过于强势，太得人心……
阿布高经手下提醒，在厉长瑛下令“换衣”后，对父亲铺都表示担忧：“首领这样张扬，会不会引得敌人觊觎？不能为了撑面子不管奚州的安危啊。”
“王岂会不管奚州的安危。”铺都看得懂厉长瑛的意图，“首领是想要震慑各部。”
阿布高眼中闪过阴翳，不满道：“我们实力不足，万一她弄坏事，奚州怎么办？”
铺都也有担心，再三考虑后，便趁着習部的人还没到来，提前来到王帐。
帐中有了新的变化，正中的主座赫然变成了一座更大、雕工更细致，纹刻神秘的王座，王座上面铺了一张硕大的虎皮——这是阿会部曾经的珍藏之一。
王座之下多了一个三阶高，近一丈宽的木台，木台前方脚踏的地方，铺着一张完整的熊皮毯，
当初阿会部的许多东西都被契丹抢走，又被厉长瑛和薛培抢回来，铺都和莫贺部的人识趣地全都献给了厉长瑛，厉长瑛分出不少作为谢礼给薛家，虎皮只剩下两张，熊皮稍多一些，王座选用的两张品相最好。
厉长瑛是奚州之王，用些好东西极正常，铺都也知道木工帐在给厉长瑛打造王座，并不奇怪它的出现。
只是这个时候……
铺都正思索，厉长瑛从内帐走出。他看到她的装扮，心头顿时一沉。
普通民众都要穿戴一新，厉长瑛作为奚王，为表诚意，自然也得作符合王身份的装扮。奚州最好的皮毛，最珍贵的宝石全都穿戴在厉长瑛的身上。
她本身英姿勃勃，仔细装扮后，自然是好看的，可相比于她从前的朴素随意的风格，今日她的打扮过于华丽了。
厉长瑛走得不紧不慢，落座的动作也端着架势，坐好后，稍微整理了一下晃歪了的挂饰。
一个人不会突然发生特别大的转变，发生了，必定有怪异。
铺都看着她的动作，表情愈显复杂，出言劝说道：“王，部众全都衣着光鲜，虽然能显出奚州的强大，敌人想入侵心生忌惮，但如果有叛徒将奚州的虚实全都透露出去，恐怕会引起外敌更大的贪婪，更危险。”
一旦奚州真正的战力暴露在敌人面前，那么厉长瑛所伪装出来的强大就会一戳即破。
“契丹就是趁着我们和木昆部争斗后空虚，打进来，奚州现在还未从大战中缓过来，经不起打击，万一再有一次，奚州恐怕……”就完了。
铺都希望厉长瑛低调一些。
厉长瑛不知道是没听出来铺都话中之意，还是不在乎，自信满满地摆手道：“不用担忧，我心中有数。”
铺都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没见到厉长瑛之前还只是想提醒她一二，见到厉长瑛这模样，就有些忧心忡忡了，“王……”
厉长瑛盛气凌人地打断他：“我已经决定了，不要再多言。”
恰逢此时，外头响起“習部已到驻扎地外”的禀报，铺都只得回到他的坐席入座，无声叹息。
他看来，像厉长瑛这样横空出世、出类拔萃的年轻人，过早地站到顶峰就容易目中无人。厉长瑛现在的模样便是有些骄傲了，如若后续发展成专横独断，极容易走错路，害了奚州……
眼下当然不至于，但铺都已经老了，只希望奚州能够安稳久一些……
王座上，厉长瑛挺直背端坐在王座上，瞥了一眼铺都忧愁的神色，不但没有收敛，还越发的桀骜。
其他人陆陆续续进入到主帐内，见到厉长瑛和她身下的王座，都有片刻的愣神，才各自入座。
今日为了迎接習部的客人，厉长瑛特地召了许多人来主帐撑场面，阿布高也在其中。
之前厉长瑛召集奚州上层诸人议事，并没有阿布高。
他头一遭进来，瞧见厉长瑛在王座上得意傲慢的样子，眼神一暗，低眉走向父亲铺都。
白越坐在铺都下手。
阿布高脚步顿住，定定地看着白越，神色阴沉。
从前父亲身边的位置，属于他的兄长巴勒，轮不到白越。
白越稳坐，纹丝不动，温声提醒：“阿布高，你的位置在后面。”
阿布高没动。
不少人都看了过来，铺都沉声道：“赶紧入座。”
阿布高看着白越嘴角得意又可恶的笑，恨得牙根痒，仅剩的一只手攥得死紧，泛起疼，才不甘心地迈开步子，走到白越后方坐下。
阿布高盯着白越的后脑勺，眼中几乎出现幻觉，打碎他的脑袋，泵出脑浆……
魏堇姗姗来迟，
他没有作特别的装扮，可即便相当简单，也自带风华，一进入王帐便引得众人目不转睛。
阿布高视线转到他身上，跟着他一路到了对面王座下的第一个坐席，眼中淬了毒一样。
……
乌檀带领白習和黑習的队伍抵达驻扎地。
“習部来了！”
驻扎地里的人们听到喊声，纷纷走出了毡帐，夹道欢迎。
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魏雯、小山五个人也暂停他们的课业和惩罚，好奇地来到外面看習部来人。
孩子们知道習部帮他们守护了奚州，王也说过，習部是他们的朋友，他们眨巴着纯真的眼睛，期待地伸头向远处看。
乌檀打头，白習和黑習并行，白習最前方是阿耐，黑習最前方是此次黑習的领队。
驻扎地内都是人，还那么多孩子，容易冲撞受伤，骑马的人皆下马步行。
習部会驯鹿，白習的货物多，队伍中有很多只鹿驮着东西。
奚州很多人没见过这么多漂亮高大的鹿，大人们还算克制，孩子们指着鹿兴奋地“哇哇”惊呼。
黑習的领队上一次并没有参与援助奚州，这是第一次来，看到奚州这些人的精神面貌，惊奇不已。
他尚且如此，曾经来过奚州的白習和黑習的人，更是震惊。
習部离开奚州之时，奚州刚经历完战争，虽然开始重新整合，可入目满是疮痍，全都是老弱伤残病，处处颓败。
此时的奚州说不上欣欣向荣，但也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厉长瑛为了迎習部，特地挪动毡帐，让出了两条以王帐为中心的横纵交叉的道来，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威武的护卫站岗。
而看一个部落是否强大，并不在于勇士，而在于这个部落中的老人、女人和孩子。
虽然奚州的老人们瘦骨嶙峋，女人们面黄肌瘦，但是他们的眼睛中没有惶然。
最明显的是小孩子们，个个都跟健壮的小牛犊子一样精力旺盛，正新奇地打量着他们。
白習黑習两部都没想到奚州会这么快就恢复生机。
他们不得不再一次重新审视奚州。
習部估摸着奚州现在的实力，有人欢喜有人忧。
奚州最空虚的时候就是战后那段时间，但当时有薛家的大队人马在侧，没人敢在奚州妄动。
眼下，奚州似乎恢复了战力，更不容易战胜，似乎机会已逝，想要觊觎夺取更不可能……
奚州有人分辨出白習和黑習，交头接耳一会儿，大家便都知道了哪一侧是白習，哪一侧是黑習。
虽然習部都帮助奚州抵御了契丹，但还是有许多人听说黑習当初对厉长瑛不敬，还意图欺辱奚州的女人。
而孩子们的言行模式简单纯粹。
他们的思想里，坏人就是坏人。
黑習欺负他们，就是坏人。
他们遵从本心，不想理会坏人。
于是黑習一侧的奚州民众都表现得有些冷淡。
而另一侧的奚州民众对白習更有好感，尤其为首的阿耐年纪轻轻，面相和善，看着就很好接触。
众人态度上就比较热情。
孩子们瞅着白習的鹿，眼神流露出明晃晃地喜欢和渴望。
阿耐察觉到了微妙的差别，心情舒爽，笑着问旁边的奚州孩子：“想不想摸一摸鹿？”
孩子们惊喜地睁大眼睛，异口同声：“想！”
阿耐同意了，“摸吧。”
前进的速度不快，他想一出是一出，直接就想让他们摸鹿。
小孩子们欢呼起来，跃跃欲试。
另一侧的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羡慕极了。
魏雯他们五个也站在黑習那一侧，此时也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乌檀回头，在孩子们靠近之前，出声制止：“不可以耽误習部见王，等到白習卸下货物，阿耐大人允许，你们再摸。”
孩子们稍微有点儿失落，但很快又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问阿耐卸货后可不可以让他们去摸鹿。
阿耐满口答应。
那日嚷嚷着要娶魏堇的阿会部女孩胆大，一高兴，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艳艳的果子，递给阿耐，“送你！”
冬天，吃的东西都很珍贵，这还是孩子的食物。
阿耐迟疑了一瞬。
女孩直接将果子塞到他手里，骄傲地说：“这是我的奖励，做摸鹿的谢礼。”
阿耐拿着那果子，顿时感觉更加珍重了。
对面，魏雯看着女孩，眼露好奇。
女孩发现了她的视线，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其他孩子也受到启发，身上有东西的纷纷拿出来送给牵鹿的人。
得亏厉长瑛和奚州的成年人们对孩子们都大方，采摘到一些稀少的果子不足以作食物贮存，都以奖励的形式分给了孩子们，否则他们哪有果子大方送人。
可也正是这大方的举动，越发显得黑習这一侧冷清。
黑習许多人面露不满，认为这是奚州故意而为，完全不去想，厉长瑛就算想要故意为难也不至于让一群孩子们出来。
黑習不爽，白習就爽快。
阿耐也认为奚州是故意差别对待，龇个大牙笑，手拿果子在身上蹭了蹭，得意地看向旁边的黑習领队，重重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一口果子在他嘴里嚼了又嚼，就是不往下咽，嘴角眉梢都是笑意，反复回味，仿佛吃了什么人间美味一样。
黑習领队：“……”
怎么不噎死你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
白習跟黑習结怨已久，一路上又憋了不少气，此时占上风，哪里会客气。
其他人也都和阿耐一个德性，有的大口大口吃，有的拿在手里摆弄，可劲儿向黑習显摆奚州孩子们给的礼物。
黑習众人臭脸无比，直想撕了他们的嘴，让他们再笑！
其中，有一些人凝着他们，交换眼神，神色异常阴狠。
他们得意不了多久……
前方，乌檀好似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两方的暗潮汹涌，只管带路。

第168章
乌檀带领習部的人来到王帐前。
门口的守卫立即掀开帐帘进去禀报, 片刻后出来，“乌檀大人，快带客人进去, 王等着呢。”
乌檀颔首。
王帐是重地，白習和黑習只能各进去几个人。
阿耐和黑習的领队身后各随了三个部下，辛苦奔波的多延、马月兰等人也和乌檀一同进入王帐。
王帐内, 奚州诸人同时扭头望向来人。
时隔多日，阿耐再次见到厉长瑛，一下子便受到了新的冲击。
她坐得更高, 似乎距离也更远……
奚王和首领，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阿耐又说不清楚。
他莫名地有点儿发怯, 又不愿意露出来，更加努力地挺起胸膛，大步向前。
黑習的领队以为他连这个风头都要抢，暗暗较劲, 也迈大了步子，再次跟他并行。
两人一同停在帐中央, 手握成拳，抵在胸前, 正欲向厉长瑛行礼, 先看见了魏堇, 都有一瞬的失神。
他相貌气度打扮都跟这王帐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发愣不合时宜，一行人很快反应过来，继续——
“阿耐拜见奚王。”
“扎得拜见奚王。”
厉长瑛趁着他们躬身低头，戏谑地看了魏堇一眼。
魏堇矜持冷淡。
厉长瑛没趣，重新看向客人们。
她气势逼人, 态度上颇为友善，先关心了一番两人路上是否顺畅，又分别问候了吐护和乌提，一视同仁，好像当初和黑習首领乌提的冲突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厉长瑛先看向的是阿耐，阿耐回答完才是黑習的新面孔扎得回答。
都是客套话，吐护很好，乌提也很好。
阿耐性子急，等到扎得答完话，直接问起交易的事，“我们急着带粮食回去，什么时候可以交易？”
一句话就暴露了他的急迫。
性情如何，一目了然。
他身后较年长的下属绝望地闭了闭眼。
厉长瑛对他这种直肠子没有恶感，道：“今日不早了，来不及商谈细节，清点货物，诸位一路辛苦，不如你们先住下来，明日早早开始。”
外头明明还大亮……
阿耐正要说话，下属提前预知，在他身后拽了他一下，打断了他要出口的话。
黑習的扎得比阿耐老道一些，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
厉长瑛含笑道：“我准备了酒肉舞乐招待你们，快请入座。”
侍者指引客人入座。
两部座位相邻，白習离王座更近，黑習的作息在白習下首。
阿耐见到白習的座位比黑習更高，当即便得意起来，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扎得没有表露出异样。
无论黑習和白習如何针锋相对，事实是，黑習因为首领交替地更频繁，权力交接更不稳定，实力上就是较白習差。
他们此番来奚州不是为了找麻烦的。
扎得径直走向奚州为他们安排的坐席。
他身后三人跟着，一人表情无甚变化，另两人面露不忿。
厉长瑛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的神色举动，分析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下位揣摩上位，察言观色，上位审视下位，同样要察言观色。
这些胡人比那些不动声色、老谋深算的汉人官员更易懂一些。
厉长瑛暗中腹诽，瞥向不动声色、老谋深算的某一位。
魏堇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厉长瑛的眼神，抬眸望向她。
两人视线短暂的交汇，刚刚在心里腹诽人的厉长瑛率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魏堇方才收回目光。
厉长瑛很爽快，说招待，王帐立马就准备招待。
她让人请厉蒙、林秀平来参宴。
夫妻俩出现在王帐，在侍者指引下，走向上位——王座侧新加的坐席。
方才有人注意到这里有空坐席，还奇怪为何空置，此时方才明白缘由，奚州诸人倒也不意外。
白習和黑習的客人们不了解二人，心思稍微多一些的暗暗思忖他们的身份，阿耐直接两眼就写着“疑惑”二字。
阿布高“躲”在白越深厚，阴恻恻地看着这些抢夺奚州的外来人，恶意丛生。
众目睽睽之下，夫妻二人目不斜视，丝毫没有因为坐席低于女儿有任何异样，从容落座。
厉长瑛特地向習部郑重介绍，这是她的父母。
厉长瑛的传说里便有祖父、父亲隐姓埋名，隐藏“宇文氏后人”的身份在中原潜心经营发展……
阿耐身后的部下和扎得看向厉蒙，都在揣度，厉长瑛这时候迎回了父母，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夫妻二人在一众人带着各色意味的打量下，努力绷着脸，面不改色，看起来颇不简单。
厉长瑛什么时候请出他们，他们就什么时候出现。厉长瑛需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她什么都不用他们做，他们就什么都不做，也不作任何多余的表示，只当个合格的吉祥物父母。
厉长瑛没让众人猜太久，对白習也对奚州众人似是而非地说：“中原战乱，走商路上极不太平，若不是我父亲训练了一批人手进行护卫，我们与習部的交易就难以成立了。”
众人恍然，再看向厉蒙，更觉他深不可测。
厉蒙一脸木然。
对，他就是这么厉害。
三人成虎，说得多了，厉蒙自己都快信了。
而厉长瑛吹完爹，又吹娘：“我娘是大夫，师承两位名医，于制药、外伤、妇人病皆颇有造诣……”
众人看向林秀平，眼神中带着惊叹。
林秀平一下子也有点儿要绷不住了，很想要挖个坑埋下头去。
她这张老脸不够厚，实在经不起当面摩擦。
魏堇坐得近，感觉到了两位长辈的如坐针毡，嘴角轻扬。
厉长瑛开始细致地吹嘘林秀平制药如何厉害，林秀平柔声打断她：“医海无涯，学医之人需要潜心钻研学习。”
厉长瑛闻言，意犹未尽地停下。
确实差不多了，再吹该露馅了……
她转而不着痕迹地带到了奚州的医帐，谈及奚州汇聚了奚州的巫医和中原的汉医，只言片语后留下遐想，便止了这个话题。
宴席准备好，侍者鱼贯而入，为席上众人奉上奚州的佳肴和美酒。
随后，奚州特有的豪放风格的乐声响起，一连串的鼓点之后，奚州的勇士们边舞动着他们壮硕火热的身体边进入到主帐。
阿耐第二次了，相当有经验，听到熟悉的鼓点表情中没有任何好奇。
黑習中有两个人也见过奚州的舞乐，一副性趣全无的怏怏之色。
旁的部落，宴客时是美艳妖娆的胡女跳着旋舞，游走在宾客们中间调情，然而奚州，美艳不存在，妖娆不存在，毡帐中充满阳刚之气。
男人们表情不喜不乐。
女人们除了十分正经的陈燕娘和对男人毫无兴趣的小菊，个个都看得兴致勃勃。
多延、马月兰坐席位置在末端的第二排，不引人瞩目。
马月兰根本不掩饰自己，看得目不转睛，津津有味。
贾二狗看见她的样子，拽他哥袖子让他瞧。
贾大狗看了眼马月兰，又看了眼中央的男人们，摇摇头，让他安分点儿。
同时，王座的旁边，也在发生相同也不相同的一幕。
他们这个位置，视野相当不错，林秀平几乎是正面朝着那些勇士，还没反应过来，就基本什么都看清楚了。
这么冷的天，也不能仗着年轻火盛不好好穿衣裳……
林秀平手上一重。
厉蒙在桌案下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醋味根本盖不住。
林秀平干咳一声，收回视线，反手握住厉蒙的手，安抚他。
厉蒙黑着脸，他当然不会怪林秀平，要怪就怪厉长瑛！
当吉祥物，听她信口胡诌一些莫须有的事情也就罢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这种宴席请他们来干什么？这是她娘能看的吗？她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爹？
厉蒙表情相当不愉快，看着厉长瑛咬牙切齿。
男人掌权，看男人们想看的。而女人掌权，当然是看女人想看的。
厉长瑛掌权，她表现出喜欢健壮有生命力的男女，下面自然就迎合她的喜好，无论男人女人都以健壮为美，为荣。
魏堇是个“意外”。
他身材颀长，俊美不凡，并不健硕，与厉长瑛一贯对强壮的欣赏截然相反。
魏堇没来奚州之前，大家认为厉长瑛或许是对身边男人和对部下有不同的审美。他来到奚州后，虽然看起来地位尊崇，可并没有真的“和亲”，成为奚王的男人。
不少人这些日子都在猜测，厉长瑛其实没那么喜欢文弱的中原男子，是为了从中原得到粮食而找的借口，她真正的喜好或许还是更加健硕的男人……
帐中有力舞动的男人们就是证据。
厉长瑛看着勇士们充满欣赏骄傲的眼神是更有力的证据。
不少人看向魏堇的眼神意味不明。
胡人常年狩猎，大多身材较汉人壮硕，乌檀就是个典型的胡人身材，高大，孔武有力。
他知道厉长瑛和魏堇关系匪浅，可真要有什么，厉长瑛在他来到奚州就该给名分了，既然没给，那就代表他不得厉长瑛的心。
乌檀瞥向魏堇“瘦弱”的身形，似是热了，脱下毛氅，自信地展露他宽阔的胸膛和壮硕的胸肌，豪放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一举一动都带着男人刚猛的魅力。
魏堇周身寒霜凛冽。
他来奚州时日尚短，第一次看到奚州的舞乐，嘴角由微弯到平直，前后的变化就发生在这群男人出现的一瞬间。
一群男人，如此袒胸露乳，简直轻浮！不知羞耻！
乌檀的挑衅，魏堇也感到愤怒。
他冷极了的目光扫过这些人，最终落在了厉长瑛身上，咬牙切齿。
她可真快活~
她眼里哪里还有他一分一毫，全都是那些卖弄皮肉的粗蛮莽夫！
魏堇酸涩至极，死死地盯着厉长瑛。
她眼里总是有许多人……
旁边突然多了一道如芒如刺的视线，厉长瑛根本没办法忽视，从舞乐中抽出注意力，看向身侧，便对上魏堇满是怒火的眸子。
两人目光相撞，一个火气浓烈，一个茫然无辜。
魏堇目光更加锐利。
厉长瑛猛地想到什么，迅速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再次看回去，意思直白。
都说好了今日宴客她可以破例喝酒，他亲口同意的！反悔也晚了！
魏堇：“……”
若非时机不对，若非教养不允许，他定要翻她一个白眼。
她就知道酒！
厉长瑛没开情窍，魏堇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喜，胸口那股憋闷压得他呼吸滞涩，不知如何释放，便端起了桌案上的酒杯，仰头饮尽。
奚州的酒比边关的更浓烈更辛辣，魏堇掩住口唇，不适地咳了两声，再次抬眸时，眸中水润，眼尾泛起红，端的是艳色惊人。
众人的目光在魏堇身上定了定，有人直接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回过神来十分不屑，有人露出玩味的神色来……
阿耐也呆了一会儿，回神后嘟囔：“男人怎么能像女人似的……”
年长的部下看了一眼旁边，严肃地低声提醒他：“大人，别乱说话。”
阿耐止了话，只是眼神时不时地瞥向魏堇，看一次便撇一嘴。
厉长瑛看魏堇久了，知道他好看，没有太多其他想法，也不会像刚认识他的人那样动不动就看呆，眼神关心中，表情却有些忍俊不禁。
酒量忒差了。
那么一小杯酒就狼狈成这个样子，魏堇是她见过的人里唯一的一个。
魏堇面颊的酒红越来越明显，撇开头，刻意不理会她，没看到厉长瑛的笑，否则定要更气恼。
厉蒙和林秀平的坐席在两人中间，林秀平为了转移厉蒙的注意力，示意他看魏堇和厉长瑛，将两人方才的互动全都看在了眼里。
魏堇没对厉长瑛翻出来的白眼，厉蒙隐晦地翻了。
林秀平也对厉长瑛感人的粗神经
白越一直游移在厉长瑛和魏堇中间，确信他们是一头热一头凉，眼神闪动。
一场欢迎習部再次到来的宴席，引得一些人醋意大发，一些人怨念更深，一些人心念浮动，也有更多人光顾着吃吃喝喝，什么都没发现。
宴席一直到天色彻底黑沉下来，方才结束。
厉长瑛吩咐乌檀送白習和黑習的客人们，又做了些其他吩咐，便挥手让众人离开。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退出主帐。
厉蒙和林秀平也起身。
魏堇坐在坐席上一动不动许久，此时方才抬头望向二人，醉意朦胧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脆弱。
夫妻二人止住了步子。
连厉蒙都有点儿于心不忍了，更何况林秀平。
而厉长瑛端坐在王座上，目送其余人都离开，倏地弹起脚，同时低头打量脚底下的熊皮，看有没有撒上酒，有没有弄脏……
动作太快，垂落在肩上的辫子随之晃动，辫子上的宝石珠子相撞，叮叮当当地响。
厉长瑛身体微僵，喊小菊：“快过来给我摘下来放好。”
都是值钱货，万一嗑坏了，她心疼。
小菊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不踩到熊皮，为她拆头发。
厉蒙、林秀平、魏堇三人看着她们，无言：“……”
她这突变太快，他们一时反应不及。
而魏堇就算是心中有气，此时此刻还是觉得她鲜活、可爱。
小菊双手麻利地拆解下一颗又一颗珠子。
厉长瑛头发蓬乱，从一只浑身暴发户气息的座山雕变成了炸毛狮子。
她浑身都自在起来，转向还在这儿的父母和魏堇，对魏堇道：“酒量不好还喝什么酒，你身体可有不适？”
魏堇低眉不作声。
林秀平和厉蒙对视一眼，开口道：“先前在燕乐县，阿堇很是照顾我和你爹，又为你费心许多，劳心劳力，你别太忽视他的心情。”
她话中意有所指。
厉长瑛跟亲人在一起，向来不会想太多，大喇喇道：“我们关系非同一般，我是粗心，堇小郎了解我，肯定不会介意。”
魏堇如若未闻。
“什么关系？”
林秀平替他问了出来。
她看向小菊。
小菊眼神不动，专心服侍厉长瑛。
厉长瑛留她在身边，应该就信得过。
林秀平没有避着她，直接开门见山道：“阿堇本可以不来奚州，现在以‘和亲’的名义过来了，你将他放在这儿便不管不顾，连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没有，旁人如何看他？他如何自处？”
“我是相信以堇小郎的本事能使众人信服，改制后就封个高官……”
厉长瑛确实对魏堇的能力太信任了，本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此时母亲一提，好像是有点儿……没良心？
虽然能者多劳，但是一直压榨确实不太地道……
厉长瑛心虚地看向垂着头似乎醉得厉害的魏堇。
林秀平以为她意识到了，舒出一口气，道：“那我就跟你直说了，阿堇什么人品你最清楚，他对你，对我和你爹都一心一意，我和你爹这么长时间都很认可他……”
林秀平说到这里，手肘碰厉蒙。
厉蒙还有些勉强地点了下头。
林秀平满意，追问厉长瑛：“你今日就给个准话，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魏堇就像在等待她的审判，慢慢攥紧手。
“打算？”厉长瑛一时间没转过来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看看魏堇又看看父母，忽然眼睛一亮，“你们这么喜欢他，不如收为义子！”
魏堇猛然抬头。
林秀平和厉蒙表情僵住，不敢置信。
就连耳观鼻鼻观心的小菊都愣住了。
厉长瑛沉浸在她天才的主意中，兴奋，“结拜也行，不是亲姐弟，胜似亲姐弟，名也正了，言也顺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
她就算不喜欢魏堇，也不能这样拒绝他！
林秀平难得气到这么大声。
小菊手一抖，揪到了厉长瑛的头发。
厉长瑛还没有反应，她便一脸懊悔地跪地请罪：“是我手脚不利，请您责罚。”
厉长瑛定定地看着魏堇，顾不上怪罪她……
魏堇眼眶通红，倏然起身，平时极有礼的一个人，都没有向林秀平和厉蒙拜别，便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他好像再多留片刻就要流泪……
厉长瑛突然……感到些许无措，缓缓转向父母，“？”
“你啊~”
林秀平手指戳她额头，“阿堇定是伤心了。”
厉长瑛讷讷，“好端端地……”
林秀平睁大眼睛，“你不会还没看出阿堇对你的心意吧？”
厉长瑛眼睛瞪得更大，“？！”
她这么……这么……吗？
林秀平累了，摆摆手，“算了，你再去与阿堇谈吧，就算对他没有一丝情意，也该妥善处置。”
厉蒙扶着她离开前，看向厉长瑛的最后一眼，满是对她脑子的怀疑。
厉长瑛扭头看向帐内仅剩的一个人，求证：“我爹娘是不是在说我蠢？”
小菊哪敢吱声，默默跟她对视。
厉长瑛懂了，捂脸长叹。
魏堇喜欢她？
她真的没往那处想……魏堇那种人怎么会喜欢她？
他们两个凑在一块……
那个画面，厉长瑛怎么想怎么怪异。
小菊不知道干什么，便伸出手，继续给她拆头发。
厉长瑛察觉到，拿开手，无语，“你可真尽职。”
小菊尴尬地笑笑。
厉长瑛不是逃避的性格，但也不太懂怎么处理这种事，问她：“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跟他谈合适？”
小菊试探地问：“拒绝吗？”
厉长瑛点头。
小菊有点儿不知道，迟疑地说：“魏公子醉酒，独自一人回去……”
“差点儿忘了，他酒量不好。”厉长瑛拍脑袋，“拆完了吗？”
“还有几颗。”
小菊加快速度。
所有头发拆完，她又迅速给她梳理了头发。
厉长瑛避开脚下的熊皮，便没有犹豫地大步走出去。
小菊看着她的背影，不禁敬佩：王就是王，什么时候都这么果断……
魏堇帐外，厉长瑛来回踱步。
不远处的护卫疑惑地看着她奇怪的举动。
“咳。”厉长瑛组织好语言，清了清嗓子，“魏堇，我能进来吗？”
帐内没有动静。
厉长瑛正要再问一句，突然听到“哐当”一声。
什么东西倒了……
厉长瑛眉头一紧，担心是魏堇醉倒，立即掀开帐帘。
魏堇不在外帐。
厉长瑛快步绕过屏风，脚步猛地一顿。
魏堇衣衫半敞，卧在榻上，露出来的皮肤在昏暗的火光下白得发光，胸前两……
咳。
厉长瑛眼神飘忽，瞟到他脚下不远的歪倒胡凳。
可能是不小心踢倒了……
厉长瑛走过去，弯腰扶起来，然后才走近魏堇，叫他：“堇小郎，你还醒着吗？这样睡容易着凉……”
魏堇眉头紧锁，双眸紧闭，没有回应。
厉长瑛只得走过去，先帮他整理敞开的衣裳。
手还没碰到，魏堇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你醒了？”
厉长瑛没挣扎。
魏堇直勾勾地看着她，拉着厉长瑛的手，直接按在腰腹上，红着脸带着引诱道：“我的身体比他们更好看。”
他这一下，给厉长瑛整不会了。
厉长瑛有些傻眼地低头看向两人交叠的手。
手下肌肉越加紧绷……
魏堇水润的眼眸望着厉长瑛，握着她的手，缓缓地摩挲。
起初是腰腹……
魏堇确实比厉长瑛以为的还要结实……
他应该天生不是壮硕的身形，颀长劲瘦，厚实的大氅下，是一副肌肉紧实的身躯，已不是她初见时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瘦弱模样。
两只手慢慢向上……
魏堇一条腿弯起，控制不住地仰头，“嗯~”
厉长瑛惊醒，烫到似的飞快抽出手。
差一点儿就摸到了！
魏堇还保持了一会儿原本的姿势，片刻后，微微向上顶起的腰腹回落，眼睛无神地望着上方，伤心地低喃：“我不好看吗？你就这么看不上我？哪怕我借着酒意，突破廉耻地撩拨你……”
厉长瑛先前组织好的话全卡在脑子里，乱成一团，“你好看，我不是看不上你……”
魏堇冷冰冰道：“你只是当我是弟弟。”
“是，也不是……”
这世上能逼得厉长瑛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的人少之又少，魏堇现在算一个了。
“不是？既然不是，我要一个名分。”
魏堇固执地看向她，步步紧逼，“你允诺过我一件事。”
厉长瑛已经知道他的心思，不会再想歪这个名分，但这种事情怎么能作为条件，她试图讲道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我和你是勉强？”
他又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难堪。
道理差不多，但厉长瑛本意是好好谈一谈。
魏堇不给她这个机会，难过地闭上了眼睛，随即整个人都变得冷然，“你对我毫无情思，从前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撩拨之意，只有我心思不纯。我明白了，我不是不知廉耻的人，你走吧。”
一副闭门谢客之态。
厉长瑛看了他片刻，道：“你先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
她脚步渐远……
魏堇睁开眼的同时，脸上的伤心欲绝便淡下来，抬手拢上衣裳。
他就不信，她能一直顶得住。

第169章
长期处在高压危险环境之下, 厉长瑛这样的大心脏练就了一个好本领，可以休息的时候倒头就睡。
魏堇就是厉长瑛眼下的难题之一，他和乌檀那样粗犷的胡人不一样, 他细腻敏感心思重，想要妥善处置不容易。
而想太多也是庸人自扰，解决不了难题。
厉长瑛睡了一觉, 第二日精神抖擞地起来，想起魏堇，便觉得没那么困难。
昨日魏堇喝了酒不清醒, 今日抽时间再好好谈谈，他们彼此都是讲道理的人，应该能够沟通清楚。
她照常起床晨练, 晨练结束后，小菊来王帐给她梳头整理仪表。有客人来访，不能像平时那样随意，得稍微隆重点儿。
小菊为她梳了一个半披发, 挑了几个珍贵的珠子编在辫子中，末了询问厉长瑛是否要戴护额。
魏堇做得两只护额赫然在其中。
厉长瑛从前无知无觉, 戴就戴了，还戴的挺勤, 但今日……
“你对我毫无情思, 从前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撩拨之意……”
魏堇冰冷伤心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厉长瑛再看护额，感觉有些别扭。
但不戴，又好像她用过就扔，在刻意撇清关系……
厉长瑛哪这么纠结过，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的时候, 根本不用担心会不会伤到别人脆弱的心。
最后厉长瑛还是戴了。
她心里头坦荡，以后自然会有分寸，不必在这上头计较，想必魏堇也不是个小气的人。
她想得很好，但魏堇根本不按她想得走。
早课，魏堇依旧来到王帐，给厉长瑛授课。
“堇小、郎……”
厉长瑛一如往常的招呼声今日却高起低落，悻悻然地结束。
魏堇仿佛已经冷了心，冷若冰霜，面无表情地拱手，行了个标准的拜礼。
他竟然向她行礼？！
厉长瑛别扭极了。
而魏堇对他的行为没有一句解释，也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进入授课。
厉长瑛傻站片刻，在他讲授声音开始的催使下，匆忙坐下来。
她平时学习，就需要魏堇撕开来嚼碎了帮助她慢慢理解，今日魏堇的教授依旧细致，唯一的区别就是声音格外的冷淡平静，态度异常的疏离，跟平时与她说话的温和语调天差地别。
厉长瑛忍不住暗暗打量魏堇。
魏堇端坐在坐席上，本就眉眼如画，身着没有一丝瑕疵的白狐皮氅衣，更是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仙人。
当初给魏堇准备衣物时，厉长瑛便觉得他适合，如今他穿上，果真再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了。
厉长瑛不禁有些恍然。
这才是东都矜贵无双的魏小郎君真实的模样吗？
原来魏堇从前对她竟然那么……温柔吗？
“凝神。”
魏堇简短地提醒。
厉长瑛敛神，没多久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忽。
“专注。”
魏堇的提醒依旧惜字如金。
很多平时不觉得如何亲密的动作全没了，厉长瑛不受控制地生出几分落差感。
她不喜欢这种磨人的感觉。
终于捱到课程结束，厉长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魏堇沉默地看向两人交缠的手。
厉长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对我毫无情思，从前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撩拨之意……”
魔咒再次在耳边响起。
厉长瑛倏地松手，又怕魏堇跑掉似的，再次握紧，“我们谈谈。”
问题不能拖，必须得解决，否则她不舒服。
她看着魏堇的眼睛，十分坚持。
良久，魏堇冷清的眉眼中终于露出一抹伤感，“阿瑛，你不可以这么霸道……”
厉长瑛皱眉，这与她霸道有什么干系？
魏堇不等她想明白，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阿瑛，我是个守礼的人，你既然对我无意，我们便该恪守礼的界限，但感情不是旁的，不可能说抽离便抽离，你总要容许我抽身时装作毫不在意……”
厉长瑛缓缓松开了手，“抱歉……”
心软，歉疚，或者其他什么情绪，只要是对他的，魏堇都希望越多越好。
魏堇装作收拾起情绪，恢复平静道：“林姨和厉叔是我敬重的长辈，我们在他们面前自然一些，免得他们为你我之间的事忧心。”
厉长瑛点头，“这是自然。”
外头，大祭司到了，魏堇深深地看了厉长瑛一眼，“就这样吧。”
厉长瑛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是解决了……吧？
话都是魏堇说的，好像不是她解决的……
厉长瑛怀揣着微妙的心情，上完大祭司的课，去父母帐中用早膳。
魏堇已经在帐中，见到她进来，淡淡地颔首示意。
厉长瑛也略显僵硬地点了下头，坐在了常坐的位置上。
厉家人习惯一家人围桌吃饭的亲密，到了奚州也没有改变，平时厉长瑛都是和魏堇挨着坐，今日因为魏堇一句“自然一些”在脑子里回旋，厉长瑛反倒有点儿束手束脚了。
刻意的自然，表演痕迹极重。
而魏堇在一旁也一言不发。
林秀平和厉蒙看着俩人这别别扭扭的样子，无奈对视。
厉长瑛一家都习惯了自力更生，不会学那些贵族门阀让人随时在身边伺候着，盛饭盛汤都是晚辈动手。
厉长瑛和魏堇默契地一个分饼，一个盛汤。
厉长瑛像往常一样将饼夹到魏堇面前的空盘中，然后伸手去接魏堇端过来的汤碗。
魏堇没有递到她手里，避开了任何一点接触的可能，将碗轻轻放在两人中间，随厉长瑛取。
厉长瑛：“……”
不是她敏感，是魏堇避嫌避得太明显。
她觉得没必要到如此地步，然后又想起了魏堇那句“你对我毫无情思，从前的举动也没有任何撩拨之意……”
刚认识时，魏堇连解手都怕她听到……
厉长瑛不敢细想，默默地抬手，力求自然地端走汤碗。
……
驻扎地内，天一亮就开始忙碌起来，和習部的人一起清点货物。
白習的货物多，各种毛皮草药……
黑習带的人不少，货物却不多，而且明显是匆匆收拢的，品相不一，乱七八糟。
摆明了来占便宜。
奚州负责清点的人发现后，厌恶不已。
他们感激習部对奚州的援手，可奚州的粮食无比珍贵，他们可以勉强接受和習部交易，却不能容忍黑習的贪婪。
此事上报给了厉长瑛。
厉长瑛只让他们一视同仁地招待黑習，其他的不必管。
来报的管事纵然不甘，也只能听命离去。
厉长瑛没有急着先见白習和黑習的人，先派人召来了马月兰。
马月兰似乎没休息好，但眼角眉梢又带着几分春意，扭着腰走进王帐，行礼的动作慢吞吞的。
厉长瑛直接问她：“说说那位阏氏娜仁。”
去黑習的使者表面上是贾大狗为主，实际上带着厉长瑛任务的是马月兰。
马月兰是女人，而且是个汉女，身段气质，明显不是奚州那些能打能杀的女人。
所以贾大狗见乌提，她去拜见阏氏娜仁，顺理成章。
女人最了解女人。
马月兰所见，黑習的阏氏娜仁并不完全是个依附男人的女人，娜仁身量比她高七八寸，身材丰满，举手投足都带着成熟的风韵，偏说话又爽利，冲淡了一些狐媚感。
马月兰向她表露了厉长瑛的交好之意，娜仁也一副对厉长瑛这位女首领向往崇敬已久的神态，双方谈得十分融洽。
娜仁还亲笔书信一封。
信，厉长瑛看过了，都是些溢美之词，没有什么深入的东西。
“黑習的领队扎得是阏氏娜仁向首领乌提推荐来的。”马月兰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语调暧昧，“那个扎得八成是那位阏氏的情人~”
“……”人一旦八卦，就会变得不太正常。
厉长瑛用正常的嗓音提醒她：“我的毡帐没人会偷听，你不用这么鬼鬼祟祟。”
马月兰眼波流转，“人家这不是为了应景嘛~”
有道理。
厉长瑛勾勾手指，示意她凑近来说。
马月兰立马倾身靠近。
厉长瑛问：“有证据？你看见他们关系暧昧了？”
马月兰干脆地回答：“没有。”
厉长瑛无语，“没看见你怎么知道？”
谈情说爱，眉来眼去，容易看出来，偷情肯定不会光明正大地偷，否则那还叫什么偷情。
马月兰表情变得意味深长，“您没经过，不懂~这男女之间那点事儿，但凡有过……就算表现的再正儿八经，那味儿也藏不住~”
什么味儿？
厉长瑛反应了一下，或许不是真的味儿，是一种感觉。
可能得马月兰这样对男女之事特别精的人才会看出来。
厉长瑛相信马月兰的经验判断，若有所思。
情人不情人的，且不说，重要的是，这个扎得应该是阏氏娜仁的亲信，深得她的信任。
厉长瑛又问了点黑習的其他事。
马月兰和贾大狗他们不好在黑習的部落里四处打听，只暗暗观察下来，黑習较之白習相当不稳定，就这次来奚州的黑習队伍中，领队扎得和乌提安排的两个副手便不甚和睦。
两个副手每每和白習冲突，都是扎得调停，因此两人对扎得也十分不满。
“而且，他们似乎有什么打算……”
厉长瑛听完，眸色渐深。
她这才让人去请白習的阿耐和黑習的扎得来王帐。
魏堇先一袭白狐毛氅衣信步入帐，优雅落座。
马月兰满眼惊艳。
正事面前，私事放在一边。
两人一本正经、公事公办地开始对稍后要和两部谈的细则，他们之前已有讨论，现在是再次确认。
而马月兰退出王帐前，一双眼睛在厉长瑛和魏堇身上打了几个转儿，又落回魏堇身上，了然，她看出来了，这位俊美的公子是在对着她纯情的王花枝招展~

第170章
奚州和習部的交易, 涉及到接下来和中原的交易，由厉长瑛和魏堇、翁植共同制定，没有经过奚州的胡人, 和習部的商谈，自然也没有叫除了魏堇、翁植以外的胡人。
白習黑習再次来到王帐的还是昨日那六个人——白習的阿耐和黑習的扎得及他们各自的副手。
今日的王帐很空，只有厉长瑛、魏堇、翁植和几个目光如隼的护卫。
厉长瑛一个人坐在王座上, 明明没有昨日隆重的打扮，气势却更像是出鞘的刀，锋锐无比。
她不是普通的首领, 她是杀戮场上的胜利者。
除了天然头脑简单的阿耐，白習和黑習的几个人行礼后，行为都不自觉地拘谨慎重。
魏堇侧头看着这样的厉长瑛, 亦是忍不住失神。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是任意一种样子，而魏堇想要最特别的只有他可以拥有的那一面，为此他不惜费劲心机。
魏堇眼眸幽深。
厉长瑛示意翁植向白習、黑習两部说明奚州的交易方式。
当初, 奚州正在危机之中，厉长瑛为了求得習部与奚州结盟, 共同抗击契丹，顾不得是不是引狼入室, 作出了相当大的允诺——给他们盐、粮是其一, 未来的交易让步是其二, 也有“習部有难，奚州同样无条件支援”这种口头承诺。
战后，厉长瑛为了先把他们送走，也让習部带走了一部分战利品，这自然满足不了習部。但那时奚州还处于战后盘整阶段, 又有薛家，拿不出太多的东西给他们。
这一次厉长瑛派人前往習部，除了表明她会兑现承诺，也有更深、更长远的打算。
魏堇和翁植到来之后，这段时间一直在深入了解奚州的情况，盘点奚州的库房和产物，结合奚州接下来和中原的交易，制定了几种交易方式。
第一种，一锤子了结。
厉长瑛会按照她曾经答应的给付習部，互不相欠。
这就相当于酬金结算，至于所谓的“未来交易上的让步”，奚州过了最危急之时，兑不兑现全凭奚州，一笔让步也是兑现，没什么争辩的意义。
而第二种，就是更长远的交易。
習部主要以渔猎为生，较之奚州，能够获得一些更特殊的物产。
奚州又提供了两种选择，一种是将东西直接卖给奚州，将来如何交易，获利几何全凭奚州本事，一口价，同时奚州承担卖出的风险，
另一种类似于寄卖，奚州的商队带着習部的货物去交易，奚州抽取一定少量但合理的佣金和抽成，卖得高了，習部获利更多，卖得少了，習部也得自行承担一部分风险。
厉长瑛派人去習部的时候，只有初步设想，更多的细则还没有讨论清楚，多延等人向吐护和乌提说得也不清楚。
这一次面对面，翁植讲得相当明白仔细。
但阿耐不懂这些，一直扭头看身边年长的部下。就算部下暗示他别这么明显地露出来，他也还是看。
黑習那头，扎得一脸深思。
他身后的两个副手则是满不在乎，甚至嗤之以鼻。
往常都是厉长瑛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今她看着别人左思右想，便有一种先进生看后进生的感觉，施施然道：“你们可以回帐中慢慢商量，不急于一时。”
而厉长瑛话音刚落，黑習这一方，副手之一便大声嚷嚷道：“以后的交易以后再说，我们要先带粮食回去。”
扎得在他们直接越过他表态时，露出阴沉之色，压低声音道：“我们可以回去再考虑考虑，用不着急……”
两个乌提安排的副手完全不在乎日后交易，坚持要一锤子了结，并且将带来的货物高价卖给奚州。
扎得纵使还想再商量，但在奚州的王帐，又不能和他们争执，露出黑習内部不和的样子，只能暂时妥协。
厉长瑛将他们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带着几分雀跃的眼神看向魏堇，想和他眼神交流。
魏堇淡淡地回视，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厉长瑛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冷静下来，默默地转回了头。
黑習决定一锤子了结，厉长瑛二话不说，直接问翁植黑習带来多少货物。
翁植当场便跟黑習算了一笔账。
先前厉长瑛允诺的数量，加上他们带来的货物交易所得，相当可观，比黑習预料的都多。
扎得惊讶，黑習两个副手面露喜色的同时又因为厉长瑛的爽快多了几分贪婪。
白習三人也没想到厉长瑛会这么大方，眼神对视，皆露出了惊喜。
黑習都能带回去这么多粮食，那他们带来更多货物，一定能带回去更多的粮食！
“不行，太少了！”
两个副手再次越过扎得，对厉长瑛表示不满。
扎得脸色难看，想阻止都没办法开口。
白習三人收起惊喜，古怪地看向贪心不足的黑習。
阿耐当场就想要嘲讽。
部下按住了他的手，摇头。
如果黑習能够获利更多，代表他们也会得到更多，如果黑習不能获利，他们也没有什么损失，既然有人出头，为什么不再观望观望？
而厉长瑛听了黑習的话，先是露出了一个可笑的表情，然后瞬间沉下脸，一字一顿地说：“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翁植都感觉到了寒意，更遑论直面厉长瑛怒火的黑習三人。
两个乌提的手下马上就底气不足，其中一个强忍着心底深处对强者的恐惧，反驳：“当初可是奚州求着我们帮助，如果没有習部，奚州还想战胜契丹？这么点东西就想打发我们，你……你……”
厉长瑛心情不算好，黑習的人直接撞到了她的枪口上，看着他们，眼神冰冷的仿佛在看死物。
乌提的手下说不下去了，僵在那儿。
扎得也仿佛被最凶残的野兽锁定为猎物，寒毛直立，一动不敢动。
旁边的白習同样不受控制地屏息，以免被盯上。
就连翁植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厉长瑛，都有些心头发颤。
唯一不受影响还目光灼灼的，只有魏堇了。
“重说。”
两个字简短的字，厉长瑛说得杀气腾腾，就差直接拿着刀抵在他们脸上了。
两个乌提的手下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重说？
他们再多说一个字，厉长瑛仿佛就要砍了他们。
扎得顶着厉长瑛的巨大压迫力，勉强开口：“奚王息怒，他们说得并不是黑習的意思，黑習希望与您交好。”
厉长瑛冷冷地看着他。
扎得额头渐渐发汗。
翁植审时度势，捋着胡须，笑盈盈地适时开口：“诸位还是谨慎发言，奚州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部落，可以随意黑習狮子大张口，要适可而止。”
厉长瑛的好说话给了他们错觉，以为奚州是什么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他们怎么敢的？
大王强势霸道，追随者也跟着得势，翁植敲打道：“我王已经答应完成对你们的承诺，得寸进尺之前要想想能不能承受奚州的怒火，奚州会为了生存和尊严而战。”
乌提的两个手下从斗鸡变成了鹌鹑，瑟缩着。
扎得暗暗对两人冷笑，谦恭地道歉：“他们狂妄惹恼奚王，回去后我一定会禀报乌提首领，重重惩罚他们。”
他为了让厉长瑛不要生气，也存了算计那两人之心，主动提出降低一些交易所得，将本来要到手的东西又吐出来一些。
这是意外之喜。
厉长瑛可以勉强不再追究，但脸色依旧没有好转，像是怒火未消一般，让翁植带客人们去转转。
白習黑習两部的人全都安安静静地退场，护卫们随之退出王帐。
王帐内再次只剩下厉长瑛和魏堇。
厉长瑛习惯性地看向魏堇，头转到一半，生生止住，垂眼紧盯着桌案。
她就像是兴致勃勃来找人玩耍的大狗，然后发现他不会跟她玩了，便两只耳朵垂落，尾巴耷拉着，蔫蔫地不开心地扫来扫去，还会对惹怒她的人发火……
魏堇硬着心肠，压下去抚慰她的冲动。
他不甘心和她永远做亲密的朋友，如果不去试着得到，他早晚会因为这不甘心而疯掉，她也永远都不会重新看待他，意识到他的特殊。
……
乌提的两个手下像是落水的乌鸦一样汗流浃背，狼狈不堪。
阿耐出了王帐，自然不会放过奚落嘲笑死对头的机会，指着两人的鼻子嗤笑他们“没胆子还不自量力”。
两人在厉长瑛面前怂，在阿耐面前却不怕什么，只是瞥了一眼前方的翁植，到底有所忌惮，只是对他龇牙发狠。
阿耐带着两个部下趾高气扬地大步向前，那个样子气得黑習两人吹胡子瞪眼。
他们暂时对白習的人毫无办法，转头又迁怒起同部的扎得，低声指责他损害黑習的利益，不维护他们，还倒打一耙要回去禀报乌提首领。
扎得领会到他们的无耻，嗤笑，“你们还是先想想回去怎么交代你们的过错吧。”
他巴不得他们将厉长瑛得罪狠一些，好借奚州的手整治整治他们这些跟着乌提作乱的爪牙。
前方，翁植仿若未闻，客气地带阿耐和扎得参观驻扎地的工帐，顺便为他们做一些介绍。
打造各种工具和物件的工帐有五座，是和织帐类似的流水线制造——有人处理木材、石头、铜铁或者其他基础材料，有人粗加工，有人精加工。
战后的奚州驻扎地，很多地方都在厉长瑛的指派下分工而作，虽然分工略粗糙，较之从前胡人部落各做各的，仍然效率大增。
厉长瑛还下令要求拥有技艺的人不许藏着掖着，要尽可能地在奚州发扬开来，让奚州的百姓能够学会更多的生存手段。
她并非霸道夺取，中原很多拥有独门秘传技艺的手艺人或者匠人到不了奚州，那种供皇室和朝廷、贵族豪门大户用的匠人，基本都被豢养，同样轮不到奚州。
魏堇过去一年从各处搜罗来各种匠人，多是无路可走的普通匠人，有一小部分技艺比较高深，没有天赋学不会，厉长瑛当然也不会逼着他们开源。
她让奚州百姓学得多是些因为信息不流通而没能流传的普通生存技艺：织布、女红、烧砖烧瓦、造房造车、木工、打铁、烧制器具、造工具武器……
奚州也有奚州的工艺，比如奚州的制皮工艺相当精湛，奚州打造的奚车高而稳，奚州的弓箭很好，毛毡也密实保暖防水……
这些都是奚州当下或者未来急需的手工艺人才，可以为奚州的发展做出相当大的贡献。
一味地保守只会阻碍发展，所以不管是特殊的，需要保密的技艺，还是普通的手艺，只要愿意开源，厉长瑛都承诺会根据贡献记录下来，待奚州制度和治安稳定下来，给予一定的奖励，作为他们帮助奚州的报酬，这个期限不超过一年。
同时，她还发话，如果谁研究出对奚州有帮助的东西，无论是更省力、可以提升劳作效率的工具，更加利于保存食物的方法，还是更有杀伤力的武器……也会根据贡献大小给予奖励，随时有效。
具体会有什么奖励，她还没明确说。
但到目前为止厉长瑛的信誉和威望都还算不错，况且民众就算不相信她，也没有别的出路，或许可以用自身的手艺去换取有可能得到的更大的生存利益。
万一厉长瑛真的愿意兑现承诺呢？
所以厉长瑛兑现给習部的承诺，不只是对習部，也是在做给奚州的民众看，她确确实实是个言而有信的王，而不是朝令夕改、不可靠的王。
这一点，还需要时间反复验证。
而厉长瑛特地让翁植带習部来看奚州的工帐，还看了织帐、医帐……是给有心人看她的治理能力，看奚州的战后恢复能力，奚州未来的潜力，奚州能给盟友带来的不可估量的利益……
利益才是合作的基石。
只有足够的利益，联盟才最稳固。
厉长瑛愿意先表现出一点诚意。
这其中还有一个插曲。
魏堇搜罗到两个制作精美首饰的匠人，厉长瑛这种务实的人，起初自然认为华而不实，但依魏堇所言，华而不实有华而不实的用处，未来厉长瑛需要送王礼，那种带有奚州特色、华而不实的东西胜过真正实用的东西。
厉长瑛深以为然，让他们和奚州的匠人互相学习，结合奚州的特色打造出给習部两部首领的礼物，就要华而不实。
于是，翁植指着两顶已制作完成，精美的、镶嵌宝石的尖顶圆帽道：“这是我王准备送给吐护首领和乌提首领的谢礼，等你们离开，可一并带回去。”
他说着，还特意看了一眼黑習那两个惹怒厉长瑛的人，似乎在说：我王并不是吝啬而不信守承诺的人，相反，她是一位十分大气的首领，反倒是有些人，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白習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神讥诮。
乌提的两个手下装作听不懂。
唯有扎得感到无比的丢脸。
另一头，护卫们离开王帐，有的人守口如瓶，有的人则跟背后的人一五一十地说了王帐内发生的事情，借由他们的口，習部有可能带走的大致粮食数量在驻扎地传开。
厉长瑛并没有对習部太过厚待，很多东西都是求援时候答应的，她只是在兑现。
但就这是一个问题。
东胡被中原称作蛮夷，就是因为这里野蛮不开化，武力至上，从来不是个守诺讲道理的地方，他们信奉世间万物皆是上天所赐，所以他们可以随意劫掠。
存在就是赏赐。
驻扎地为数不少的人并没有什么信守承诺的道德，他们只服从强大，只看眼前的利益。
厉长瑛强大，他们就服从，厉长瑛给了習部那么多粮食，那么他们的食物就会减少，存活的机会就会相应的减少，那跟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这在很多人的思维里，就是矛盾的。
他们服从的王并不一定能让他们活下去。
至于厉长瑛要派商队去中原做生意，他们以自身狭隘的想法忖度，中原战火四起，跟中原人交易是否可行还未知，没有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东西，就不真正属于他们。
驻扎地内有人看着仓库里才存进去没多久的粮食不断搬出，生出怀疑和不满，有人却看到了机会……
白習的毡帐——
阿耐和部下回到毡帐便幸灾乐祸地嘲讽乌提的人“短视”。
吐护派一位年长的部下来奚州辅助阿耐，也有让他们视情况决定的意思。
目前来说，奚州愿意兑现承诺，白習只要能带回粮食，就不算吃亏。
部下更偏向于长远交易，毕竟白習需要长久的生存，他们可以打猎，但是没有足够的粮食，如果能通过交易获得，对白習才是最有利的。
可究竟选哪一种交易方式，他很犹豫。
第一种很稳，第二种，可能高回报，但是有更大的风险。
都有好有坏。
他还担心，如果奚州蒙骗他们，无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他们都会利益受损。
事关習部，年长部下不敢轻易选择。
阿耐没想那么多，“她要是骗我们，我们不卖她就是了，以前没有她，白習不也活了？”
年长部下哑然。
确实是这个道理……
阿耐又理所当然道：“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年长部下听到这话，吃惊。
“我们既可以选第一种，也可以选第二种，这一次按第一种交易，下一次就按第二种交易，或者一半按第一种，一半按第二种……”
年长部下醍醐灌顶。
奚王划定了范围，只给了他们两个选择，不代表他们不可以只能选其一，不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他先前还不解吐护首领为何偏要派阿耐这个头脑简单的弟弟前来奚州交易，原来如此。
他们和奚州是盟友，不算是有球于奚州，没有那么被动，即便现在暂时还想不到其他的合作方式，按照阿耐所说，白習的风险也可以降低一些。
奚州会不会同意……他们还可以商谈。
他们都见识了厉长瑛对黑習得寸进尺的怒火，虽然不认为他们是得寸进尺，还是有点儿发慌发怯。
两人仔细讨论起如何跟厉长瑛谈。
“奚王狡诈，身边还有汉人谋士，为了白習，我们一定要小心……”
“客人，王请您单独去王帐商谈。”
年长部下正小心叮嘱阿耐，帐外突然传来声音，吓得他一激灵。
阿耐更是大惊，“这么晚了，她找我干什么？！”
此时，外头天色已暗。
两人皆面露惊疑。
外头又传来一声恭敬的问话：“客人？王请您过去。”
年长部下立即扬声回应道：“阿耐大人刚才在休息，这就起来整理。”
外头应了一声，安静下来。
年长部下低声提醒道：“你小心说话，别惹怒她……”
阿耐没听他说什么，忽然大惊失色，抱住自己，“她是不是对我有色心？要对我……不行不行！”
“……”
年长部下一脸“你在说什么”的无语，“你想多了，可能只是正事。”
阿耐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言之凿凿：“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她别人都不看就看我，肯定是见我英俊起了色心，后来她对我态度也不一样……”
“应该是你误会了……”
年长部下试图让他醒悟，“你没看到她身边那个汉人吗？应该就是她之前拒绝契丹和亲说过的更中意的汉人男子。”
“不可能，我这么英俊威猛，她怎么会看不上我看上那个柔弱的中原人？”
他到底哪来的自信？
年长部下一脸疲累，“中原的书生都是这样，他们说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
“你别想蒙骗我。”阿耐还是坚信不疑，“阿兄还想我和她结亲，肯定也是看出来了……”
上一次吐护亲率部众来援助奚州，年长部下并没有来，并不完全知道当时的细节，现在听阿耐如此确信，他也有点怀疑了。
阿耐确实是他们白習部落中出身好又英俊的少年勇士，部落中很多姑娘都对他情有独钟，没少为了他争吵打架，他确实很受欢迎……
年长部下有点动摇，难不成，奚州的女王真的也中意他？
阿耐突然击掌，又想明白了，“她是奚王，她可以喜欢很多男人！我就知道！”
年长部下又醍醐灌顶了。
女王也是王，男王喜欢多少都可以抢回来，女王也可以啊！
怎么办？
两个人四目相对，年长部下为难道：“万一……你也不算吃亏……”
阿耐委屈，“你没看到她有多凶吗？她徒手就能撕了我~”
年长部下：“……”
奚王有请，阿耐不能不去。
他们到王帐外，以为护卫会拦住其他人，但守门的护卫只是询问了一句其他人是否可信，得到肯定的答复便放他们进去了。
阿耐怀着牺牲自己的精神，表情无畏地踏进了帐中。
魏堇仍在帐中。
并不是他们以为的单独私会。
年长部下一看到他，便放松下来，应该就是商议正事。
他将脑袋里厉长瑛□□着逼近阿耐，阿耐无力反抗只能从了的幻想抛在脑后。
但阿耐并没有放松，打量了魏堇几眼，更加自信地认为他这样勇猛有力，才是奚州受欢迎的男人。
他不会轻易妥协的，如果……如果她拿白習来威胁……
阿耐舍身取义，英勇地站出来，“我知道你觊觎我的身体，我可以为了白習献身！”
年长部下根本来不及捂他的嘴，只能捂住自己的脑袋，天神啊~
魏堇的脸色比数九寒冬的天海冷，冰刀霜剑刮得厉长瑛脸疼。
厉长瑛：“……”
我不是，我没有，他胡说！
魏堇语气冷飕飕，“原来王是打算如此和白習深交吗？”
厉长瑛怒视造谣的家伙。
阿耐先是气弱，随后又不服气地反瞪回去。
她竟然真的看上那个中原男人没看上他？瞎了吗？！
年长部下想要昏过去，昏不过去，再次忍不住对吐护首领心生疑问，他为什么要派阿耐来奚州啊？
一场厉长瑛单独与白習的密谈就在这么离谱的开场后进行。
双反都带着点儿火气，又不得不为了各自的利益坐下来深入地你来我往。
只有白習年长的部下一个人如坐针毡。
半个时辰后，两人一个气冲冲一个逃命似的离开王帐。
厉长瑛又看向魏堇，先声夺人，义愤填膺，“白習的吐护竟然信任这个弟弟，不可理喻！”
魏堇没忍住，嘲讽：“我看你倒是很喜欢这样没脑子的人。”
厉长瑛嘀咕：“我自己没多少脑子，总不能不喜欢自己这样的吧~”
魏堇险些叫她气个倒仰，匀了两回气，连跟自己说了两遍跟不要跟木头生气，才勉强压下了火，冷声道：“不是还要请黑習，与我闲说什么废话。”
厉长瑛委屈。
她也没说错……
魏堇见她这般，一口气涌又上来，阴阳道：“也不知奚王给自己造了个什么形象，别一会儿黑習的扎得过来，也要献身。”
厉长瑛眼神闪烁。
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形象吧？
宇文后裔……神使、神女……恶霸……好色喜欢俊俏的中原男子……嗯……还不止一个……万人迷……
厉长瑛迁怒阿耐，都是他乱说话！
这股怒气传递给了传话的人，传话的人去到黑習的毡帐，对着乌提的两个手下态度也极差，“王请扎得大人去王帐商谈，以免王再发火，你们就不要去碍她的眼了。”
两人当着奚州的人忍气吞声，他们一走，便在帐中破口大骂。
帐外突然传来响动，吓得两人面色清白。
“什、什么人？”
一道故作玄虚的年轻男声响起，“能让你们报复的人……”

第171章
高大的人影步入毡帐, 单手掀开宽大的皮帽，露出整张脸。
“阿会氏，阿布高。”
乌提的两个手下对视, 随即不屑，“阿会氏的残废？”
他们跟着乌提，得罪人的本事一绝。
阿布高眼神一瞬阴狠可怖, 没有手臂的一侧肩膀藏在空荡荡的氅衣里，仅剩的一只手攥紧，发出格格的响声, 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他身后，随同而来的亲信，一个眉毛短粗, 头上剃得光亮，脸上布满大胡子的忠厚男人压着火气，呵斥乌提的两个手下，“你们在奚州得罪了奚王, 还损失了粮食，回去之后能保住命吗？”
两个手下似乎有所倚仗, 并不惧怕，打量着两人就像在打量什么不值一提的可笑玩意。
阿布高几乎忍不住要动手杀了两人。
他的亲信怕他误事, 连忙道：“大人, 大事为重。”
阿布高深呼吸, 阴冷道：“乌提首领看不惯白習很久了吧，和我合作，事成之后，我会帮助黑習统一習部……”
……
他离开黑習的毡帐之后，乌提的两个手下秘密讨论了一会儿——
“首领一定会奖赏我们！”
“到时候白習的女人和粮食都是我们的, 奚州的女首领算什么！”
两人神情亢奋，等扎得回来，两人也不掩饰，咄咄逼人地追问：“你们谈了什么？”
扎得意味不明地扫了两人一眼，嗤笑：“你们得罪了她，她还能跟我谈什么，让我们明日就带着粮食离开奚州！”
两人恼火。
其中一个压着另一个，追问：“白習呢？明日也走吗？”
扎得一副并不清楚的样子，口气很冲：“我怎么知道！奚王跟白習谈得更久，可能避开我们达成了什么合作，估计要再多待几日！”
乌提的两个手下交换眼神，并不在意，反倒很高兴似的，“他们待他们的，我们先走！”
扎得审视着两人的神色，心疑更重，只是未表。
第二日，黑習带着从奚州拿到的大量粮食，十分干脆地走人。
厉长瑛意思意思地亲自送他们离开，然后更加热情地招待仍然留在驻扎地的白習。
驻扎地的民众眼瞅着讨厌的黑習带走他们的粮食，王又好吃好喝地供着白習的人，想到他们会带走奚州更多粮食，怨气和焦虑造成的不满逐渐累积。
厉长瑛从前虽然强势，但能听得进建议，基于这种印象，不少人来到她面前劝说，希望不要拿奚州的生存机会进行挥霍。
多数是各部曾经的首领或者贵族领袖。
厉长瑛这个奚州新王的治理方式肉眼可见和胡人部落一贯的管理方式不同，她还要改制，他们早就暗藏不满，如今厉长瑛隐隐有将他们排除在外，重用汉人的意图，他们自然反应强烈。
厉长瑛一反常态，并不听取他们的劝谏，坚持己见。
分别劝说不成，铺都作为曾经阿会部的首领，便成了众人的期望。
他在众多人的请求下，以及自身对奚州民众生存的担忧下，带着他们一同来到王帐，请厉长瑛慎重考量她对習部的大量支出。
厉长瑛反问：“你们这是认为我错了？哪里错了？是我信守承诺，感谢曾经支援过奚州的習部错了，还是我为奚州的安危加深盟友关系错了？”
这当然不算错。
铺都认真道：“王为奚州好，可奚州有奚州的难处，应该优先考虑奚州部众能不能吃饱，而不是将粮食全都送给習部……”
“全都？”厉长瑛反驳，“白習离开，库中粮食也仍剩有三成，足以支撑完商队带着货物去中原交易的时间。”
铺都霎时惊喜，“商队要出发了？”
其他人亦是表情变幻。
粮食骤减，商队迟迟不出发，也是奚州民众的恐慌情绪得不到控制，蔓延扩大的一个缘由。
厉长瑛不耐烦地解释：“奚州不富，有習部送来的货物，这一次交易，才可以换取更多的东西回来，否则派商队远行一趟，所获寥寥，不是浪费时间？”
有人表示担忧：“中原战乱，万一带不回来……”
“这一次交易，主要是和河北诸郡，顺便以奚王的名义和中原其他地区的势力结交，为后续交易做准备。”厉长瑛不高兴地看着众人，直接斥责，“走得远了怎么赶得及冬天回来？你们作为奚州的中流砥柱，不但短视，连这点事情都考虑不清楚吗？”
河北诸郡有薛家的势力，走商更安全便利，即便所获不够多，勉强换得过冬的粮食应是不难……
铺都面露难堪。
他始终担心新王年轻，对奚州的未来不够谨慎，如今看来，是他考虑更少。
而其他人垂下头，表面羞愧，实则并不多服气。
厉长瑛近来许多事情都不带各部，商队到底如何，他们都插不上手，当然所知甚少。
厉长瑛淡漠的视线扫过他们，压下了这一场反对之声。
众人失败而归。
铺都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回到帐中。
阿布高得知他们没有逼得厉长瑛改变什么，竞也没有露出失落。
白越则道：“儿先前就说，这个事情不可动摇了，您去也没有用。”
阿布高睨他，冷笑。
铺都不算失望，“知道王有打算，我也心安。”
阿布高却故意挑起矛盾道：“和習部的交易，商队的事，她根本就是防备着我们，这样下去，我们阿会部还有什么前途？”
铺都不赞同，“我们阿会部能人勇士多，王不用阿会部，还能用谁？”
白越也好言劝说道：“奚州如今的形势，阿会部必然会占一部分，当下她有所保留，长久之后，王会看见阿会部的忠心。”
“长久？她现在没得选，只能用阿会部，等以后有更多选择，只会让阿会部消失。”阿布高激愤，“我们当初为了奚州，选择服从她，她就该信任我们，如果不信任，阿会部为什么还要忠于她？”
铺都顿时色变，厉声训斥：“你给我住嘴！”
白越更是忧急，说得严重：“阿布高，这话传出去，你会毁了阿会部！你报复契丹奴隶的事，王还不知道……”
他像是说露了嘴，猛地住嘴。
铺都疑惑，“什么报复？”
白越歉疚地看向阿布高，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收起你那虚伪的嘴脸！”阿布高厌恶不已，丝毫没有惭愧之心，“大兄死了，我残废了，死几个契丹奴又怎么样！”
铺都想起近来死掉的契丹俘虏，没想到跟三儿子有关，他并不在乎契丹人的死活，看着阿布高残缺的身体，想起死在契丹人手里的长子巴勒，不禁悲从中来。
白越瞧见父亲这神色，便知道他心软了。
阿布高更是不以为然，甚至怀着怨恨对父亲冷眼旁观。
他已经老了……
兄弟二人隔着苍老的父亲对视，眼中没有丝毫亲情。
……
白習和奚州第一次的交易，最终选择了一口价结算，先带走粮食回去，让部众可以踏实过冬。
白習带来的货物多，他们带来的马和鹿背上全都装满，才能拉走全部的粮食。
这些粮食是白習过冬的希望，不能有任何差池，阿耐提前派人回去禀报首领吐护，于黑習离开的两日后，也准备离开奚州的驻扎地。
半夜，奚州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整个驻扎地都变成了白色。
白習的队伍却是火热的，天还没亮就起来准备，哈出的白气使毛帽子、眉毛、胡子上都结了霜，脸上依然洋溢着笑容。
与他们相比，奚州的人看着他们即将带走的粮食，表情都很复杂。
厉长瑛亲自送行。
她统一奚州，计划在一个月后举行称王大典，邀请習部前来参加。
厉长瑛送走黑習时，向扎得传达了对娜仁的邀请，再次送走白習，她又邀请吐护：“届时如果吐护首领有空闲，一定要来奚州参礼。”
阿耐刺道：“也就奚州在地冻寒天的时候举行大典……”
我乐意，管得着吗？
厉长瑛还记着他那日的胡说八道，冷淡道：“我邀请的是吐护首领，你可以不用来。”
阿耐一下子炸脾气，“我偏要来！”
厉长瑛脸上明晃晃地不欢迎。
阿耐气得不行，张牙舞爪就想要扑上去打人。
年长部下死死地拽住，拉着他远离，“我们该走了，不要耽搁回部落。”
阿耐仍冲着厉长瑛叫嚣蹬腿。
年长部下在耳边急急劝道：“你不怕她撕了你了？”
阿耐动作一滞。
年长部下连忙叫来另一个部下，两人一左一右拖走阿耐，雪地上留下两条拖痕。
白習的队伍缓缓启行，蹄子陷进雪地里，踩出深深的脚印。
奚州的孩子们这几日跟白習的鹿建立了感情。
厉长瑛见他们喜欢，就用两匹马换了一公一母两头鹿，留在驻扎地。
他们牵着鹿出来给白習和它们的同伴送行。
两头鹿看见同伴离开，踢踏着蹄子，甩着头试图挣脱绳子的束缚，想要跟随队伍一起离开。
几个孩子拽着缰绳，被鹿拖着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最终是大人们过来，制住了两头鹿。
白習长长的队伍离开了驻扎地，走向白皑皑的苍茫远方。
寒风卷起残雪，重新覆盖了脚印，只余鹿鸣呦呦。
魏堇的毡帐前——
魏雯听着鹿鸣，看着远去的行人，伤感地问：“小叔叔，它们是想回家吗？”
魏堇轻轻摸着魏雯的头发，无声地安慰。
她的头发已经梳成胡人女孩儿惯常梳的辫子，穿着也像是奚州的样子，可他们分明是汉人。
“我们还能回家吗？”
魏雯眼睛湿润，低下头悄悄擦拭。
魏堇轻声道：“你长大后或许能，不过奚州也可以是我们的家。”
魏雯小大人一样叹气，“小叔叔连个名分都没有，我们怎么踏实……”
魏堇手一顿，不轻不重地照着她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第172章
白習离开后, 奚州便着手安排商队南下入关，商队中大半是从前走商过的汉人，另一小部分胡人则是厉长瑛的亲信。
普通民众想法简单, 怕饿死，怕冻死，怕病死……生存的希望降低, 他们就恐慌，希望升高，他们就安定。
从商队确定出发的时间到商队出发, 普通民众的情绪肉眼可见地转变，他们盼望商队的平安归来，期望商队能带回粮食, 因为習部带走大量粮食升起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
曾经各部的贵族们心中的不满却并未消减，反而随着商队的离开愈演愈烈，私下里颇多怨言。
厉长瑛在这个时候开启了新制的议会。
她从有可能抵触最小的官制开始，正好也对应早就该作出的论功行赏。
厉长瑛将众人召集起来, 让参会众人公开发表各自的提案。
旧时鲜卑的官职体系，左右相, 左右辅，上将军, 左右卫将军……
而奚州从前是部落联盟, 势力最强的三部皆有一名部落长名为“俟斤”, 阿会氏又为各部最盛，便为联盟长，名义上的“奚王”。
平时各自为政，互不统属，一旦有外敌, 各部方一致对外，受“奚王”节度。
各部没有专门的兵制，都是以骑兵为主的部落兵，人数不固定，没有专门的驻防地，且战争基本和劫掠合而为一，四处抢夺人口，牲畜、财物……
厉长瑛成为名副其实的奚州首领之后，由于各部归附，全民参战，实行的是军政统一，大部分人都编入军职，统一调度。
她麾下不止有胡人部落兵，还有汉兵，且她严厉禁止之下，奚州内部再没有发生劫掠。
但这种制度，战后并不适宜，开始休养生息便迅速暴露出各种问题。
能打仗的人不一定擅长管理、内政、经济民生等等，在奚州则是大部分胡人只擅长打打杀杀骑猎牧渔，大部分汉人只会地里刨食，他们只能实现基本的生存，旁的什么都不懂，更做不了官。
如果简单地实行能者多劳，权力依旧会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这并非厉长瑛所乐见。
而铺都是阿会部曾经的俟斤，也是胡人的代表，对奚州旧制极有发言权，他提出的新官制在鲜卑和奚州旧制的基础上，和厉长瑛在此之前实行的官制相结合，分别在王庭和东奚、西奚、北奚设立军府。
军政皆由军府所管，上将军掌军，左右卫将军，左右都尉，左右校尉，左右司马，军侯，队长，什长，伍长；左右辅掌政，另有不同司总管，政事官。
他的提议得到了大部分胡人的支持。
但这和从前的部落制几乎没什么太大区别，现在厉长瑛有权威，暂时不会出问题，可一旦以后军府权力过大，王庭的权力便会相应地减弱。
同样非厉长瑛所乐见。
厉长瑛提出结合中原官制，就是要军政分离。
魏堇更了解厉长瑛的想法，如今的奚州比起中原的幅员辽阔，不需要太过复杂繁冗的官员体系，所以他提出了另一套官制，中原的三省六部制的奚州本土简化版本。
中枢为王庭，地方设东、西城，北、南军镇，拱卫王城。
王庭分设内务府、政事府和军府。
内务府掌王庭内务，设内务总管，各司管事；
政事府总览政务，左右相统管，左右丞辅管，下设十院：财务院掌税务、军政民生支出等，吏务院掌考核、任命等，监察院掌监察、审理百官，刑狱院掌刑狱，学院掌管教育之事，礼院掌外事内礼，千工院掌工事，巫医院掌医、药，民生院掌农事、矿务、畜牧等，商务院掌互市、商贸等。
军府统帅全军，掌镇戍、防卫、军器等，直接听令于奚王，下设王帐亲卫军，王庭卫军，主城卫军，北南镇戍军，东西城卫军……
北为军事重镇，以镇戍、护商为要，南军镇以镇守王城为主；王城、东、西城设城务府，东、西城务府和地方军府，两府互不隶属，互不统帅。
魏堇这一套官制的目的很明确，各司其职的同时，王庭权力集中，防止专权。
他说完，王帐内有的人有听没懂，有的人不管听没听懂都开始猜测自己的位置，有的人听懂了却不满制约多且权力分化……
而魏堇的话，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厉长瑛，很有可能这就是厉长瑛的意思，所以当厉长瑛很开明地表示众人可以随意发表意见的时候，众人神色各异，迟迟没有话说。
厉长瑛视线扫过众人，点名铺都，问他有什么看法。
铺都从深思中抬起头，询问了魏堇许多细节。
魏堇对答如流。
铺都边听边点头。
帐中其他胡人暗暗着急，紧盯着铺都，向他使眼色。
然而铺都专心在思考魏堇所说的话，无暇他顾。
其他胡人见状，只得出言表示反对。
有一人开口之后，其他人陆续跟随，态度坚决地反对魏堇的建议，支持铺都得单一军府制。
他们无视魏堇和铺都的讨论，理由冠冕堂皇且简单，要考虑奚州的情形，不能置各部的意见于不顾。
反对的大多是阿会部和莫贺部这样的大部落出身的贵族，而几个出自小部落、归附厉长瑛的胡人并没有多少反对，甚至相当支持，因为这样，他们就有机会出头，但他们碍于反对人的声势太高，不太敢大力发表意见。
在其他人的声音不高的时候，另一群人意见又相当统一，一时间反对魏堇建议的声音极其强烈，几乎成了主帐内唯一的声音。
厉长瑛看着他们激烈的反应，不算意外。
她给出他们提意的机会时，魏堇便告知过她，会有这样的情形。
厉长瑛看向了铺都，他在其他人提出反对之后，就一言不发。
除铺都之外，还有个白越。
厉长瑛收回视线时正好对上白越貌似温和诚恳的眼神，平静地移开，手指无聊地敲击桌案。
此时，乌檀站出来。
王帐内声音微滞。
乌檀在如今的奚州胡人中威望丝毫不逊于阿会部和莫贺部的一些人物，甚至在小部落的影响力远超阿会部和莫贺部。
他是厉长瑛的亲信，毫无疑问。
但也有人发现乌檀对魏堇很是不喜，他们猜测，乌檀或许因为这样不会选择支持……
乌檀开口之前，看向魏堇，眼神挑衅。
魏堇端正庄重，并无他色。
乌檀嘴角微微下撇，而后冷声表态，明确支持魏堇提出的官制。
他一表态，反对一方的脸色都变差了，赞成的一方则有了倚仗一般，声势渐高。
双方争执不休，王帐内吵嚷的厉害。
帐外的护卫都听到了吵闹声，忍不住侧耳。
厉长瑛坐在王座上丝毫不慌，静静地看着他们争吵不休，手悄悄摸向桌案上的果脯，趁人不注意塞了一个入口。
奇酸无比。
厉长瑛毫无防备，表情一瞬间扭曲。
魏堇看见了。
厉长瑛看见魏堇看见了。
知道食物短缺，可送给王的东西，怎么不挑一挑？
丢脸~
她在偷吃，吐又不能吐，只能咽下去。
厉长瑛绷起脸，囫囵个咽下去，然后目视前方，装作无事发生。
魏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紧接着迅速消散，装得冷若冰霜。
他们还在保持距离，没有和好……
厉长瑛任他们吵，吵了很久之后，才出声打断，让他们回去再思考思考，明日投票定夺，便宣布这一日的议会结束。
她让众人离开，却留下了铺都。
胡人们互相交换了眼神，神色变幻，揣测厉长瑛留下铺都的用意。
厉长瑛的用意还用揣测吗？都在那儿摆着呢。
铺都心知肚明。
两人谈了一会儿，厉长瑛便放铺都离开，在他走之前，顺手将那碟果脯送给了铺都，意味深长道：“你帐中此时怕是热闹，这碟果脯正适合招待客人。”
铺都端着果脯，一路上盯着，满脑子深思。
而他回到毡帐，毡帐内果然有许多人。
二儿子白越和三儿子阿布高正在陪客。
一群人一见到他回来，立时追问厉长瑛留下他的缘由。
铺都不回答他们，随手放下果脯碟，落座后看向众人，严肃地反问他们为何而来。
厉长瑛料事如神，他们不出意外地出现在这儿，他如何会欢迎？
胡人们却看不清楚他的脸色，纷纷吐出他们的不满。
如同之前反对给習部粮食一样，他们抵触魏堇提出的官制，只是因为利益。
无论是走商还是新官制，利益都掌握在厉长瑛手中，他们没有从中获得足够好处，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将大量利益分给那些受他们驱使的普通胡人和本该成为胡人奴隶的汉人！
这些曾经奚州的上层如今不能享受到更大的权力和阶级地位的优厚待遇，充满了强烈的不忿，一齐向铺都施压——
“胡人才是我们的族人，铺都首领应该为我们争取更大的利益。”
“您作为阿会部的首领，能眼看着阿会氏沦为边缘，昔日的荣光不再吗？”
“铺都首领如果妥协，就是抛弃奚州，白白让那些汉人抢走我们的一切……”
阿布高听说了议会中的事，也和他们站在了一起，愤怒地劝说父亲：“按照那个汉人的官制实行，我们胡人有什么优势，难道到时候我们拼死拼活，让那些汉人做着轻松的事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吗？将来怎么对得起阿会部的族人们？”
白越刚才便安静地听了他们许多不满，此时依然安静。
铺都正颜厉色，不为所动，“王若是论功行赏，我阿会部的勇士必定有一席，那些汉人怎么能比？”
白越状似认同父亲一般，点了点头。
阿布高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不甘道：“汉奴凭什么在奚州和我们平起平坐？阿父，您难道糊涂了吗？真要将奚州让给那个女人？”
他这话若被厉长瑛听到，就是以下犯上！
铺都神色骤变，厉声呵斥：“孽障！不得对王不敬！”
随即，威胁的目光扫过帐内其余人。
一众胡人立即表示他们绝不会乱说。
有人甚至隐隐透出赞同阿布高所言之意。
铺都锐利地回视，直逼得那几个人眼神躲闪，才看向阿布高。
阿布高满脸不服。
铺都头疼。
他看得更远一些，如果以整个奚州的未来去看，厉长瑛的发展方向才更有利。厉长瑛也并没有偏重汉人，按照她的制度推行，奚州那些普通但是有能力的胡人也能够出头。
眼前这些人不知道吗？
他们就是知道，才不能接受。
阿布高……是被恨冲昏了头。
铺都没了长子，只剩下二儿子和这个残疾的小儿子，并不希望他们走错路害了自己，便严肃警告道：“大祭司亲口说，王会带领奚州走向强大，你们究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为了奚州，我不想多说，但有谁敢阻挡奚州再次强大，才是阿会部的敌人。”
他话说得极严重，众人面面相觑，纵是不甘也不好当面表现出来。
唯有阿布高，完全不收敛。
铺都命白越将其他人送走，便严厉教训起阿布高。
阿布高愤恨极深，对父亲也怨怒起来，直接甩手走人。
徒留晃动帐门帘和满脸疲惫的铺都。
白越冷漠地看着他。
从前，他们身为儿子，绝对不敢对威严的父亲有任何不敬，现在阿布高这么叛逆，父亲竟然也没有将他如何……
铺都抬头，白越瞬间神色变化，目光担忧，“阿父……”
铺都摇了摇头，叮嘱道：“你稳重，多看着他。”
白越巴不得他变成唯一的儿子，口中却顺从地应“是”。
铺都叹气，越发老态。
白越眼神落在长案上的果脯，为着转移他的注意力，好奇地问：“这果脯从何处来的？您怎么亲自端回来？”
“王赏的，说让我待客。”铺都往前推了一下，捏着眉心道，“我刚才忘了。”
白越一惊，询问：“王猜到了他们会来？”
铺都点头。
“既然她已有打算，为何又让父亲提议……”白越捏起一枚果脯，反复看着，阴谋论，“会不会是借这此物点众人？”
铺都叹道：“她深谋远虑，只要真心为奚州好，便是奚州之福……”
白越点着头，若有所思，缓缓将果脯塞入口中。
他刚嚼了两下，立马酸到表情失控。
铺都心头一紧，“怎么？有毒？”
白越口中疯狂分泌口水，“吸--”了一下，含糊道：“不是，酸~”
铺都：“……”
酸……他是没想到的。
好歹是奚王，怎么如此幼稚？
铺都又有点儿忧虑了。

第173章
第二日, 议会重新开始，争吵如昨日一般激烈。
胡人贵族们就算没有在铺都那儿得到明确的支持，也不愿意放弃对他们利益的争取。
他们态度激烈, 不止是对厉长瑛施压，也是持续对铺都施压。
厉长瑛如果不允许他们争论，直接强硬定下, 基于她的威望，不满会有，波澜会有, 就算不是平稳过渡，可能也不会有此刻这么大的争吵。
而现在，如果厉长瑛不顾他们的想法, 直接支持魏堇，恐怕也会引起更大的不满……
厉长瑛像是一时也难以抉择，将决议的时间又推迟了五日，五日之后正式做出定夺, 然后便毫无作为地继续放纵争吵加剧，只是在议会结束后再次留了铺都说话, 稍稍透露了一点对土地制度的打算。
她有意将奚州的土地分给民众。
从前奚州哪个部落强，哪个部落就能占有更广阔的牧场, 更好的水源, 现在除奚州以外的其他部落仍是如此。
实际上, 土地和水源以及部落中的财富大多由部落中的贵族掌控，普通部众只拥有一些少量的牲畜和毡帐奚车作为财产，很多人甚至是没有财产的。
分土地？
官制还只是刚刚开始，铺都不敢想象后续会引起胡人贵族们多强烈地抵触和反对……
他再次离开王帐，再次面对等在他帐中试图得到他支持的曾经的胡人贵族们, 心头如有重石。
长子死去，三儿子偏激，铺都更加倚重次子，少有隐瞒，包括厉长瑛的奇怪举动。
新王厉长瑛在奚州多数上下层心中，都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很多不了解她成长经历的人见到的认识的就是一个有勇有谋的领导者，很难用单纯的想法去看待她的一言一行。
铺都和白越父子发现的事情更多，更是如此。
父子二人揣测厉长瑛的行为，十分矛盾、烦恼。
阿会氏失去了奚州实际统治者的地位，铺都心里自然有失落怅然，可他也确实也重视奚州，并不希望奚州旁落，也希望奚州能够有新的更好的发展。
作为奚州曾经的无冕之王，以这个高度思索再三后，认为魏堇建议的官制确实比他所说的更加细致，更有利于奚州的运行和发展，而且可以稳固王权稳固奚州的安定……
可对于奚州曾经的胡人贵族来说，他们的利益也需要维护。
铺都不能完全舍弃胡人倒向厉长瑛，那都是他的支持者，一旦没有了那些胡人，他们在厉长瑛面前又还有什么价值？
可如果不能让厉长瑛满意，厉长瑛舍弃打压他们，阿会氏就彻底完了……
怎么做才好，父子俩商量许久，都商量不出个好办法。
父子二人倍感被动，也不敢将厉长瑛关于土地的打算传扬出去，无奈之下，铺都和白越便去求见大祭司。
然而这些日子频繁在驻扎地内走动的大祭司并未见他，只是让她的小徒弟出来传了几句话。
小徒弟小月仰头和铺都小眼瞪大眼，不知道怎么传话。
铺都低头看着不会说话的小月，也是无言。
白越微微眯眼，猜测，或许大祭司是在婉拒他们……
但大祭司确实留了话，小月苦恼不已，从身后拉出魏霖，对他打手语，示意他转达。
魏霖眼泪汪汪地看一眼神色沉重的高大胡人，吓得赶紧低下头。
小月边推搡他边“啊啊”两声，急得都快要张嘴说话了。
魏霖没办法，只能小小声地开口，掺着夷语和汉话，“王、王每日学习，而奚州……奚州陈固太久……不进则退……嗯……王爱重民众，阿会氏要变成新的阿会氏，顺应新的潮流，否则一定会被超越……”
他随了魏家的天赋，记性很好，只是胆子小，不会说，刚开始说得磕磕巴巴，说了几句才顺畅。
他说完，又赶紧躲到了小月身后。
而小月边听他说，边小脸紧绷，认真地看着铺都，肯定地点头。
就是这样。
铺都：“……”
大祭司仍然没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可就算大祭司明确地一步一步地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作出选择的人依旧是铺都，他很可能不会完全遵照。
父子二人回到毡帐。
白越迟疑地提出一个近来思考已久的想法……
铺都闻言，思忖良久，叹气：“试一试吧……”
白越得到他的首肯，眼中绽放出惊人的光彩，充满了野心。
……
单是官制就迟迟未决，争论不休，也影响到了普通民众。
大家稍有空闲了，就在议论这件事情，争议颇多。
厉长瑛没制止民众的讨论，因此也听到了很多不同的声音。
很多中下层的胡人习惯于曾经的制度，只想维持现状，并不想有未知的改变，也有许多人思维受到上层的影响，自身认知不足以独立思考，就跟风认为站在对立面的人就是在抢夺他们的利益。
人多势众，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凑在一起，力量更是大得惊人，内里稍微有人一搅和，水就浑了。
本质是阶级与阶级之间的矛盾，随着众人对官制的争辩不断升级，被简单粗暴地推向了胡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
奚州目前汉人的人数比胡人要少一些，加上他们不如胡人勇猛，畏惧使然，不敢太过争论，声量自然比不过胡人。
可争辩愈演愈烈，似乎再不争取，汉人们在奚州的利益和生存空间就会变得越来越小，原来不太敢说话的汉人也开始为自身和群体争取利益。
谁都担心一步让就会步步让，所以从最开始就不能退让。
讨论中情绪远远大于理性，时不时就会争得不可开交，各有各的歪理，谁也说服不了谁，火气十足。
连乌檀、苏雅和多延等一些小部落胡人支持魏堇的官制，在一些胡人口中也变成了“背叛者”，这个名头一扣下来，胡人民众全都对他们眼带审视，他们的声音都变得不那么有说服力了。
这场争论进行到这里，反对的声音已经相当大。
就差厉长瑛妥协的表态。
各部的胡人贵族们对这个局面十分满意。
这两日，他们不再前往铺都的毡帐，表面上像是已经不再奢望铺都会支持他们，可他们不但不气馁颓丧，还个个红光满面。
后日就要表决，一群人傍晚聚在一起，忍不住提前庆祝起他们的胜利。
夜色愈黑，有人掀开了帐门帘。
帐内的人警惕地噤声，见到来人，纷纷露出笑颜，招呼他们——
“阿布高，你来了！”
“快来坐！”
“酒给你倒好了。”
阿布高带着亲信昂首挺胸地走进热气蒸腾的毡帐内，在上座落座。
帐内一众人对此皆没有任何异常，对他颇多吹捧——
“多亏了阿布高大人，我们才能占上风。”
“阿布高打人不愧是阿会氏的子孙，铺都首领如今没了锐气，你远胜你阿父！”
“阿布高大人聪明，比那个只知道在你阿父面前讨好的白越强多了！”
阿布高利用他的身份，集合了一批阿会部中的反对派，并且和其他各部反对改制的贵族暗中勾结，悄悄在暗地里搅风弄雨，这才有了这两日的风向转变。
众人一句接一句，捧得阿布高飘飘然，喝了许多酒下肚。
待他离开时，已醉得身子打晃。
亲信扶着他回帐。
阿布高出了毡帐冷风一吹，头脑仍然没有清醒多少，得意忘形地攥住亲信扶着他的手，允诺道：“罗，你就是我的智囊，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丰厚的奖赏。”
罗紧张地看向周围，见周遭安静无人，才压着声音喜悦道：“谢大人！”
然后忠心地表示一定会更加努力地为阿布高出谋划策。
阿布高很是信任他。
罗覆在他耳边，小声耳语。
阿布高越听越高兴，带着醉意的眼眸充满势在必得。
……
魏堇是提出不同官制的人，也是汉人，是矛盾的开始，首当其冲，一下子就成了众矢之的。
胡人们理所当然地将魏堇归于汉人的阵营，认为他这样的外族，所为必然是为汉人的利益，汉人们也这么认为。
胡人排斥魏堇，抨击他别有用心，汉人百般维护魏堇，围绕着他发生了一波又一波地争吵。
魏堇大多数时间都在他的毡帐和林秀平厉蒙的毡帐以及王帐之间走动，除此之外几乎不踏足，而这片中心区域，护卫比较森严，闲杂人等未经允许不得靠近，他甚少直接接触到奚州民众，对于王帐中那些胡人明显的敌意和针对，完全不放在心上。
魏家的三个孩子却遭了殃。
尤其是魏雯。
魏雯因为魏堇的惩罚，要接触许多的女人，熟人的捷径走完，便得向外拓展，为了方便，自然是以汉女为主。
她从小山那儿得知织帐女人多，汉女也多，正好她以前在家中学了一点简单的女红和绣艺，便主动过去接触。
众人知道她和小山与厉长瑛一家关系不浅，对他们都很客气，在事情发生改变之前，两个人在织帐的惩罚任务都完成的相当顺利。
而且魏雯还在習部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新的胡人朋友，叫那兰。
她姓阿会氏，父亲一直跟从铺都，忠心耿耿，在阿会氏有些名望。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很受父母兄弟宠爱，与契丹一战，家人也都安然地存活下来，与驻扎地内很多孩子相比，是个幸福且幸运的姑娘。
两个姑娘都有意交好，迅速熟悉起来，那兰知道魏雯要接触驻扎地的女人们，还积极地答应带魏雯认识她娘和其他的奚州女人。
她们年纪还小，对驻扎地内的潮涌不敏感，听到了一些也不太当回事。
最终表决的倒数第二日，那兰邀请魏雯和他们一起去放牧。
小山和魏霆也一起去。
小山是顺带，长得好看的魏霆是那兰积极邀请。
大雪覆盖，要去更远的地方放牧，羊才能吃饱，需要早出晚归。
魏雯、魏霆和小山前一晚就做好了准备，天还没亮就穿上厚厚的皮衣，戴上厚实毛茸茸的皮帽子，怀里揣着胡饼和水袋，跟着队伍出发去濡水南岸放羊。
牧羊的队伍里不全都是小孩，还有三个大人。
奚州的孩子们都很习惯放牧，并不害怕，魏雯他们是唯三的汉人小孩，骑着驴老大和它的两个老婆，初次跟随，心中既新奇兴奋又有些忐忑，从加入到牧羊队伍之中便四处打量。
那兰比魏雯小一岁，却比她长得高壮，一副姐姐的样子，留在他们旁边照料他们。
驴老大来到奚州仍不改嚣张本色，对着那兰屁股下温顺的马“啊~啊……啊~啊……”地叫，气势雄厚。
魏雯骑在它背上，略感尴尬。
那兰满眼好奇地打量驴，“它怎么这么凶？驴都这样吗？”
如果是厉长瑛回答，会告诉她“驴假主威”，魏雯回答，只能不好意思地笑，“它是有些凶，大部分驴还是很温顺的。”
为了证明，魏雯还指向了驴老大的两个老婆。
那兰点头，相信了。
旁边突然响起一声不屑的笑，紧接着便是一道嘲讽：“汉人真是没用，不会骑马还敢来奚州丢脸。”
魏雯三个表情一变，却都忍耐着没发火。
那兰却不客气，怒气冲冲地瞪过去，“莫森，你干什么！要找麻烦吗？”
莫森不满，“那兰，跟你没关系，你不要多管闲事。”
那兰掐腰，“魏雯是我的朋友！就有关系！”
莫森恶狠狠地瞪她，随后转向魏雯三人，眼神里带着更深的恶意，“这是奚州，你们汉人滚回你们的地方去！”
他身后，六个男孩儿仇恨地瞪视魏雯三人——
“两脚羊！”
“汉奴！”
“滚回去！”
“别想抢我们的东西！”
那两个称呼，侮辱性都极强，小山气红眼，两腿一夹，骑驴撞向他们。
魏霆没能及时拦住小山，怕他受欺负，也催动屁股下的驴，跟着冲上去。
莫森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反击，但也没有避让，直接迎了上去。
马个头高，驴个头矮，莫森他们几个孩子也都是胡人男孩，年龄个头都要更大一些，和小山魏霆打架更占优势。
七个小孩儿骑着马，瞬间便围住了魏霆和小山及他们的驴，居高临下地揍人。
小山和魏霆的身影消失在他们围堵中，情况未知。
魏雯一急，催着驴老大过去。
驴老大撒开蹄子冲撞上去。
“莫森，你敢欺负人！”
那兰大吼一声，也驱马冲出去。
而前方，驴老大冲到地方，驴嘴一张，一口啃着前头一匹马的屁股上。
马痛得嘶鸣，霎时失控，胡乱冲撞。
随后赶到的那兰有样学样，也一手薅住一个小子的辫子，一手抓住他的手臂，狠狠咬下去。
“啊——”壮实的小子疼得尖叫，使劲甩手，呵斥她，“那兰！你松手！”
那兰死死咬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就不松！
前头的成年胡人刚才发现了他们的争执，没管，此时发现一群孩子骑在马上打成一团，马还失控了，担心出事，赶紧过来阻止。
还是晚了。
小山和魏霆在中间，挨打忍痛的同时，配合默契地目标对准为首的莫森，无论挨了多少打都拽着他不放，终于将人拽下了马。
而莫森强壮，也不松手，一同拽着两人重重跌下。
三人落地之后，还在扭打。
马蹄在他们身边混乱地踩踏。
小山和魏霆一人死死拽住他一只手臂，两只手全都用上才勉强压制住莫森，没有办法，只能上嘴。
魏霆咬他的手，小山咬他的耳朵。
莫森疼得发抖，也没有叫嚷，奋力挣扎中反而更加凶狠地瞪视两人。
其他胡人小孩怕马踩到莫森，控制着马尽力避开扭打的三人，也想离远些好下马帮莫森。
可控的马能拽走，不可控的马左右空间一大，发疯的范围也更广。
那匹被咬了屁股的马不断被驴老大咬，甩也甩不脱，受到刺激，癫狂起来。
马上的男孩满脸害怕，死死地夹住腿，抱住马脖子，身体跟着跳跃的马起起伏伏，没几下就要夹不住腿，快要掉下去。
地上，莫森忽然惊恐地睁大双眼。
一双马蹄子高举起来，正正好好在他大腿上方，一旦踩下来，他不死也要重伤。
莫森突然不挣扎了。
小山和魏霆察觉到，松开嘴，抬头望去，也惊恐地睁大眼睛。
三个孩子几乎呆傻。
在场的其余孩子也全傻眼了。
魏雯和赶过来的成年胡人也惊慌失措地叫喊——
“阿霆！”
“躲开！”
“快躲开！”
马蹄在下落，三个孩子同时惊醒过来。
莫森手臂被制住，动弹不了，绝望地闭上了眼。
小山和魏霆同时喊出声——
“左！”“右！”
魏霆毫不犹豫地抓着莫森向右翻滚，小山这段时间被他管习惯了，也毫不犹豫地踹了刚翻过一半身的莫森屁股一脚，然后借力向左滚出去。
马蹄踩着莫森的左腿后侧落地。
莫森疼得尖叫出声。
魏霆整个人四肢发软，还死死地抓着他，听到声音试图查看，却被莫森结结实实地压住，动不了。
一个胡人反应快，未免疯马二次伤到他们，迅速翻身上马，护住马上快要坠落的孩子，双腿一拍打，驾着疯马跑向远处。
羊群也受惊，跑得四处都是。
小山打了好几个滚，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跑向魏霆。
魏雯也从驴老大身上爬下去，冲向魏霆。
两个人几乎同时赶到，第一动作都是掀开捂着大腿的莫森。
魏霆气终于稍微喘匀了点，“没……我没事。”
魏雯心有余悸，气难消，身体从魏霆身上探过，一巴掌扇在莫森脸上，第二巴掌没扇实，指甲从莫森脸侧一直划到嘴和下巴，抬起手要扇第三巴掌的事后，被人从后面拖开。
被拖走之前，她又伸脚踹过去，直接踹在莫森胯上。
莫森惊得都忘了疼，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
一群打架的孩子被送回了驻扎地。
这种小孩子打架的事情，寻常是到不了厉长瑛面前的，但涉及到魏雯他们三个，事情便报到了厉长瑛面前。
惹事的是莫贺部的几个孩子。
伤得最重的是被咬了屁股的马和莫森，肉都烂了一块，不过没伤到骨头；其次是小山，他摔下驴时脚挂在脚蹬上，先是拉伤，又踹人加重了；其他人都是比较轻的皮外伤和受惊。
小孩子打架，大人掺和会让事态扩大，厉长瑛还是奚王，更不好插手，至少不能明面上大动干戈地教训几个孩子……
魏堇难得为私事来到王帐，让厉长瑛不必为魏雯和魏霆为难，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波澜。
他的语气依然公事公办，却又十足善解人意。
厉长瑛：“……”
他这么说出，她反倒心虚了是怎么回事？

第174章
驻扎地的孩子们都受到了影响, 魏堇的压力可见一斑。
魏堇还如此顾全大局，厉长瑛难免对他生出几分愧疚。
偏偏两人又在“保持距离”，魏堇单方面克制两人公事以外的交流, 厉长瑛也得配合，想要向他表达一二，看着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神色, 只能咽回肚子里。
而且嘴上说说，好像有甩脱责任的嫌疑……
眼下不是纠缠私事的时候，厉长瑛这种直来直往的性子, 憋得不行，还得继续憋下去。
她郁闷不已，看着魏堇, 眼神幽怨。
魏堇垂眼，视而不见。
她这些许憋闷，如何比得了他过去一年多的百转愁肠，心意缭乱？
哪怕是此时此刻……魏堇都是一面冷硬心肠地克制不去心疼愧疚她的烦忧, 一面压抑着有可能不能如愿的焦虑悲哀，不得安生。
唯独是厉长瑛……
“王, 白越大人求见。”
帐外响起禀报声。
厉长瑛等了好几日，终于等到人, 心中一喜, 立刻让魏堇暂时去内帐避一避。
魏堇抬眸看向她。
厉长瑛催促：“情势所致, 不用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其实魏堇可以离开，但厉长瑛如此说，他自然不会主动走。
魏堇抬步。
厉长瑛看着他的身影没入内帐，方才扬声喊人进来。
片刻后，白越踏入王帐。
他穿了一身汉人长衫, 面容修理得干净，头发也梳成了汉人男子的发髻。他平时气质便不似一般胡人那样粗莽，此时束发加冠，长袖儒衫，颇有几分儒雅的味道。
厉长瑛根本没将他有别以往的特殊打扮当回事，早有所料似又别有深意道：“竟不是铺都来见我，铺都已经属意你为继承人了？”
白越见她对他的装扮毫无异样，已是心头微沉，又听她这样的话，更是忐忑，定了定心神，极力泰然道：“阿父并未直言属意我，白越前来，乃是出于私心，求了阿父……”
他说着，看着厉长瑛，眼露倾慕。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
厉长瑛好整以暇，一副“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玩意儿”的神色静静地看着他。
白越：“……”
这样他很尴尬。
尴尬也得硬着头皮上。
“阿会氏愿意支持王的一切决定，只是白越……”白越握拳抵在胸前，眼睛却看着她，越显深情，“爱慕王，想要求得王的青睐，得入内帐。”
魏堇立于内帐，只是听他前一句话的语气，便觉出问题，果真听到他自荐枕席，用力地捏紧金珠，眸色诡谲。
而外帐，厉长瑛头皮发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魏堇听见了……
厉长瑛不自觉地如坐针毡，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将魏堇放在了一个不同于其他人的位置，本不该在乎魏堇是否听见……
厉长瑛注视下方的白越，眼神锋锐毕露。
白越顶着来自于厉长瑛的巨大压力，紧张开口：“王……”
厉长瑛打断他继续表情，不恶而严，“我很失望。”
白越生出不好的预感。
“我在看，这奚州究竟谁会忠于我……”
白越浑身一震，冷汗刷地就流了下来。
厉长瑛冷眼看着。
她的身份，白越所谓的爱慕绝不可能是单纯的爱慕，必然藏着其他涵义。
他又不是魏堇。
这个时候，不外乎是暗示阿会氏彻底臣服厉长瑛，支持厉长瑛的条件是成为厉长瑛的男人，进一步，是厉长瑛未来生下的继承人，留着阿会氏的血……
厉长瑛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利益交换？
“我对阿会氏原本有很大的期望，铺都德高望重，左相一职正合适，但你们让我很失望……”
白越腿软，没有硬挺，顺势跪在地上，立即悔过：“阿会部归顺，一定忠于王，阿父并不赞同，是我擅作主张，求王不要怪罪阿父。”
其实他们能想到，只要向厉长瑛表了忠心，厉长瑛就会给他们不低的位置，是白越贪心……
他再是懊恼，此时也只能全揽在身上，尽力保全铺都。
白越再三表示，跟铺都没有关系，都是他违背父亲的意思，冒犯了厉长瑛，请她责罚。
厉长瑛意兴阑珊，“你不过是爱慕于我，我岂会心胸狭窄地为此事责罚你。”
白越慌张，一再表白：“我对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生怕厉长瑛恼怒，放弃他们，届时父亲责怪，阿会氏族人们责怪，他再无立足之地，恨不得剖开他的胸膛来表忠心。
他们的贪婪就像仰卧起坐，永远也不会消止，厉长瑛厌烦，又清楚这便是人性。
过去的一段时间，厉长瑛并不全是搁置，一个目的就是在观察和初步筛选出头脑更灵活，人品更正直，学识、见识更出众，经验更丰富，更容易得人信服，有专业技能……的人。
她需要的是真正有志向有追求，能够和她志同道合且忠于她、忠于奚州、忠于奚州民众，真正有能力的官员。
她不需要那些剥削底层、贪婪残暴的贵族，但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
厉长瑛和魏堇算计着铺都，要逐个击破，不可能真的厌弃铺都和他背后的阿会部旧势力，逼他们与她彻底离心。
不过他们找来，就是退让。
“你果真醒悟了？”
白越一听，即刻表态：“是，白越一定全心全意效忠，支持您的决议，再不敢妄想……”
“我为王，宽严并济，只要大局为重，底线不失，一些小事自然不会计较，不过……”厉长瑛借机敲打，“下次放聪明些，我若是有意以此作为平衡，岂会婉拒習部和契丹和亲的请求，若你真有机会入我内帐，只会让我更忌惮阿会氏，对阿会氏的未来才不利。”
白越心头一凛，“是白越错了，日后绝不会再犯。”
“如今奚州人才短缺，我手下可用之人尚少，阿会氏抓住先机，一心为奚州，克己奉公尽职，沉心培养家族子弟，未来的发展才会长且优。”
厉长瑛睨他，“此番我不怪罪铺都，但你……”
白越识时务道：“请王重罚，白越绝无怨言。”
“重罚算不上。”厉长瑛状似提点道，“你父亲高位，我不可能同时给你高位，但日后你父亲年老请辞，为了平衡阿会部旧部，我必然要另提一人……白越，你的能力强过许多人，原本我打算让你掌一城城务，此次就罚你入礼院做院令，可不要再让我失望……”
仍能掌一院之事，白越属实惊喜，连忙感恩戴德地叩谢。
厉长瑛摆摆手，示意他走吧。
白越恭敬地退出王帐。
厉长瑛等他一走，便略有些紧张地扭头看向内帐门。
不多时，魏堇掀开门帘，缓步而出。
厉长瑛扯起笑，笑容中带着些许讨好地问道：“我方才那般说，尚可吧？”
她本就不打算让白越甚至是阿会部、莫贺部的人去掌管东西城，此时正好有了名正言顺的说辞，还不会引起不忿。
铺都一定要留在王城，不可能亏待，至于一院院令，礼院和其他院相比，实在不算紧要。
白越突然自荐枕席，所得结果竟是比他们原先筹谋的更好。
厉长瑛看着魏堇，满眼期待。
她大可不必伏低做小地讨好他，可她做了，便意味着不同……
魏堇心情转好，矜持地夸赞道：“可。”
直来直去有直来直去的好处，厉长瑛做不来中原一些帝王的心神深沉，奚州许多人也没有中原那些臣子揣测上意的本事，若是让他们自己胡乱琢磨，说不准要干出什么事来，倒不如厉长瑛这般行事。
他就说了一个字，也够厉长瑛得意了。
厉长瑛喜形于色，笑意显露。
魏堇还没忘了白越自荐枕席的事，酸道：“如中原帝王一般，多纳几个男妃进到内帐，平衡势力，倒也便宜，未尝不可。”
“奚州这点大小，都需要以此作平衡，便是在说我能力不足，不堪为王。”厉长瑛义正词严，“我便是真要纳几个人入帐，也是我本性贪色，非是被迫。”
魏堇霎时冷下脸，“王坐拥奚州，想要几个便几个。”
她从来就不知道说几句让他开心的话，亦或是多开心一时一刻。
魏堇气得甩袖离去。
厉长瑛：“……”
她哪里说错了，竟是又惹恼了他？
怎么晴一阵阴一阵，太阳还没露出来，又遮上，还刮上西北风了……
厉长瑛苦恼，无人可讲，只得讲给父母。
厉蒙林秀平听完，“……”
林秀平实在忍不住，手指又戳上她的额头，“你真是个棒槌！”
厉长瑛脑袋纹丝不动。
林秀平数落道：“棒槌上长个木鱼脑袋。”
“……”
厉长瑛不服，转向亲爹，“难道道理不是那个道理吗？”
厉蒙嫌弃地看着她的木鱼脑袋，“魏堇想与你谈情说爱，你跟人讲道理？他想听的是你只要一人，无心其他，最好那个人就是他，你还头头是道地研究起来了。”
厉长瑛反驳：“他都说要退回到守礼的范围外，怎么还会想和我谈情说爱。”
“你能说退便退？”
厉蒙没说的是，他压根就不信魏堇真的愿意退，说不上憋着什么呢。
厉长瑛叹气，“他那心，也太难懂了。”
厉蒙思绪断开，心道：魏堇心眼多，可所求实在直白。
林秀平则劝道：“你和阿堇还是要早些和好……”
厉长瑛装傻，“我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方才只是小问题罢了。”
林秀平白她一眼，“你们那个样子，谁看不出你们之间闹别扭？”
厉长瑛不说话了。
“阿堇那样的性情，若是没有情意，岂会和女子有什么亲密？就你粗心大意，不放在心上罢了。”林秀平嗔怪，“突然说什么‘收义子’、‘结拜’……”
他们话里话外说魏堇与他们亲近，厉长瑛才起了这个念头，哪里想到……
不过也是厉长瑛没往那处想，事后她再回想，便意识到是她想歪，林秀平的话本身意图很明显。
到底是厉长瑛理亏。
林秀平之前想让两个人自己解决，便没有多掺和，如今看他们僵持数日还出现了这么坏的影响，不得不开口：“你果真丝毫不喜欢阿堇？”
厉长瑛坦率道：“我一直当他是朋友，从未想过旁的。”
“那就好生想想再做决定，起码……要善始善终，一场缘分，别最终生出怨怼，潦草收场。”
厉长瑛答应，她也不想和魏堇闹得不愉快。
“怎么偏在这个时候？”
林秀平犯愁，“人人都盯着你们，被人看见你们之间不似往常亲密，对阿堇的态度自然便不客气了，否则那些孩子怎么敢对魏霖和小山动手？”
厉蒙和林秀平接触民众多，自然听到许多对魏堇的不满和抨击，其中有一些言论相当激进，是以对魏堇的处境很是担忧。
厉长瑛摸鼻子，“这不是赶巧了吗……”
他们对于改制及相关、后续的诸事早有周全的计划，很多还是魏堇提出，预设了不同的可能，以确保事情最终会按照他们的预设而走，但是百密一疏，她和魏堇的事就完全是计划之外……
嗯？！
厉长瑛猛然警醒，头顶上仿佛有一双无形的耳朵倏地竖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炯炯有神。
是……计划之外吗？
她在亲近人面前嘴不过脑子是常事，魏堇……会吗？
厉长瑛打过仗，生死存亡中活下来，有野兽一样敏锐的直觉，她从来不曾小看魏堇，厉蒙说他心眼多，她也并不认为有什么问题，只是因为相信他本性纯良，不会对他们心怀恶意。
如果她没想差……
恶意是没有，故意是又多又密。
魏堇图什么？就为了算计……她？
厉长瑛恍惚了。
她原本打算看一看小山和魏霆的伤情，从父母帐中离开却有些迈不出脚，便转向别处，走到了牲畜圈的驴圈。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厉长瑛得道，驴老大一家子也住上了单间。
一年多，几头驴数量翻了倍，驴圈里还突兀地站着一匹马和一只混种小马骡。
厉长瑛一来，小规模胡汉混战中的有功之驴便冲着厉长瑛“啊啊~啊啊~”地叫，好似邀功。
厉长瑛看看驴老大，视线转向那匹优雅踱步的马和他们的孩子小马骡。
驴老大以为她想看它崽，用嘴将它拱向厉长瑛。
小马骡是个傻……敦厚的小马骡，它驴爹拱它一下，它就挪一下，它驴爹不拱了，它一动不动地站在厉长瑛面前，瞪着两只纯真的大眼睛懵懵地看厉长瑛。
厉长瑛又看向那匹品相不错的骏马，无语，“……”
大小姐咋瞎了眼，失身给你，还生了这么个玩意儿……

第175章
厉长瑛的人生远不如驴老大的驴生潇洒, 至少她无福消受和几头驴、一匹马配种，还一个圈生活的复杂关系。
而且她太忙了，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放在儿女情长上。
魏堇也不会为了儿女情长不顾全大局, 厉长瑛很确信这一点。
明日便是最终表决日，厉长瑛回到王帐，便一个接一个地召见起胡人旧贵族们。
他们每个人的性情, 魏堇和翁植都根据他们的过往和情报，仔细分析过。
有的人，厉长瑛直接略过, 没有召见；
有的人，厉长瑛故弄玄虚，什么都没说, 又好像说了一大堆；
有的人，厉长瑛直白地表示看重，以利诱之；
有的人，厉长瑛直接冷脸恐吓, 警告他们……
结果如何，厉长瑛不在乎, 重要是密会的过程。
厉长瑛没有隐瞒召见，还刻意放出风声, 让人知道她召见了他们。
当晚, 夜深后, 一众胡人贵族再次悄悄会面。
阿布高声音阴冷，“你们没有被她买通吧？”
每个人都赌咒发誓他们绝对没有被买通，绝对不会背叛他们得联盟，但每一个人看向被厉长瑛召见过的其他人，眼神里都带着试探、揣测和怀疑。
以虚无缥缈的利益结成的联盟, 丝毫不稳固，不信任轻而易举地出现。
阿布高同样无法完全信任他们，为了稳妥，趁着夜深人静，再次出现在父亲铺都帐中。
“你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阿布高试探地问：“阿父，我已说通了其他人，他们都绝对支持您的提议，奚州实行军府制，才最大限度的有利于阿会部，有利于胡人，您不会改主意吧？”
铺都没正面回答，压抑地反问：“你何时连通他们的？”
阿布高得意，“自然一直在暗中进行，儿子的本事，您很快就会看见。”
铺都沉默。
阿布高怕他临阵变卦，急切地游说：“阿父，您不想重回曾经阿会部的荣光吗？阿会部若能掌握一方军府，未来实力增长，奚王就只是虚设，阿会部还是阿会部，等到阿会部重新成为奚州的第一部落，您就是奚王！”
昏暗之中，铺都的眼睛里满是挣扎。
最终，铺都在他百般催促下，默认了。
阿布高心中大定，大喜过望。
而铺都这夜，久久未眠。
隔日，延期的表决会再次在王帐中举行。
魏堇和翁植率先到达，先一步进入王帐等候、准备。
厉长瑛看见魏堇，眼神一瞬的停顿，若无其事地移开。
魏堇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深思。
时辰到，众人皆入帐，落座。
厉长瑛像模像样地让所有人对铺都和魏堇的不同建议当众表决，翁植进行记录，最后统计。
一群胡人贵族悄悄对视，暗暗点头，给予盟友们肯定的眼神，安彼此的心。
厉长瑛点名，让其表态。
她点的看似随机，实则拿捏人心，除了厉长瑛明确的亲信，刚开始点的两个胡人是昨日态度较为明确支持铺都提议的，随后两个则是态度暧昧含糊之人。
前两个人坚定地投了铺都，第三个自然心里有底，迅速表态，支持铺都，随后是第四个……
此时支持两个提议的人数不相上下，但如果继续进行下去，胡人贵族更多，胜算更大。
这时，厉长瑛点了铺都的名字。
铺都缓缓起身。
许多胡人露出胜券在握之色。
白越微微攥紧了手，面露紧张。
他知道昨夜阿布高去找了父亲，他不希望父亲选择阿布高……
铺都扫视众人后，视线转向王座上的奚王。
厉长瑛淡淡地回视。
铺都必须得做出一个抉择。
他不再耳聪目明，早已失去了从前的掌控力，新王却是冉冉升起，正值盛年，如果没有阿布高掺和，选择尚不至于如此艰难，可偏偏他掺和其中……
新王真的不知道他们暗地里做的事吗？
如果他们最终表现出来的是不忠心，新王会怎么做？
为了阿会氏……
铺都微微闭了闭眼，下定决心，拳头抵在胸前，头颅垂下，果断地吐出他的选择——
魏堇。
好几个胡人当即惊得站起来。
其余胡人贵族的自信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看着铺都。
他……他不是答应了阿布高，怎么会……怎么会不选自己的提议，选择了魏堇？！
旧胡人贵族们个个表情剧变，精彩纷呈。
白越悄悄舒了一口气，紧握的手松开，姿态放松起来。
翁植面带笑容，缓缓记下铺都这一笔。
乌檀、陈燕娘等人面不改色。
泼皮眼睛在厉长瑛、魏堇和翁植三人打了个转，露出个吊儿郎当的笑来。
厉长瑛没露出任何得意，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下方表情各异的人们，示意下一个人继续。
她选的依然是旧胡人贵族，此人性格摇摆不定。
胡人如丧考妣地站起来。
铺都突然倒戈，给一众胡人贵族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他接在铺都之后表决，简直命苦。
胡人眼睛发直，头脑发热，汗流浃背，站在那儿木然不语。
而其他胡人贵族见他迟迟不作答，眼神逐渐锐利，特别是先表决的几个胡人，他们对他怒目而视。
视线如尖刺。
胡人左右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不但没有抹掉，还越来越多，湿了袖口的毛。
厉长瑛丝毫不着急，没让人催，光明正大地捏起一颗果脯。
她吃之前还犹豫了一下，只是想起来，口中都要分泌酸水似的，实在印象深刻。
但她只是稍稍停滞，便抬起手，塞进嘴里。
竟然是甜的……
甜味清淡，夹带着一丝微微的酸，中和的正好。
厉长瑛神色没太大变化，目光从下方那个快要汗湿的胡人身上移向身侧的魏堇。
魏堇几乎第一时间捕捉到厉长瑛的眼神，与她平静对视。
厉长瑛垂下眼，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茶，口中还残留着丝丝甜意。
魏堇多看了她片刻，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下方，胡人最终颤着声音，选了铺都的提议。
其他人目光中的压力骤然减轻大半，但仍然有对他犹豫太久的不满。
厉长瑛状似随意地又点了一个胡人，此人也是昨日她召见的，她许诺给他北军镇右校尉一职。
如今奚州人数尚少，大可不必官员冗杂，精简为上，是以这是她昨日承诺给这些胡人贵族最高的一个职位，且是实职。
被点到的胡人贵族名唤利寅，眼神闪烁，又迅速归于平静，慢且稳地起身。
他没有跟任何人对视，也没有犹豫，直接了当地选择了魏堇。
其他胡人贵族皆面上生怒，其中尤以先表决的几个人最是愤怒，在他之前犹豫半天的胡人愤怒之中还添了几分懊恼。
背信转投魏堇的胡人贵族毫无愧疚，抬眼扫过其他“盟友”还带着几分嘲意。
如果铺都坚持己见，他可能还会犹豫，现在铺都都不选自己的提议，他附议也在情理之中，谁都怪不了他。
他们是为了利益才聚合，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能动摇。
厉长瑛统领奚州的时日尚短，他们私底下不满她作风不似胡人，可某种程度上来说，厉长瑛比很多胡人贵族都有信誉。
她给他的官职实实在在，昨日他就动摇了，只是碍于其他人不能表现出来。
他不信他们就没有动摇的。
还没表决的胡人贵族们瞧见他的神色，神色微微变幻，个别人极为微妙。
而那些表决过的胡人贵族目光越发尖锐，明晃晃地逼迫。
厉长瑛在王座上瞧得有趣，一连炫了好几颗果脯。
接下来，厉长瑛点的人就立场鲜明了，都是她的亲信。
卢庚、乌檀、苏雅、陈燕娘等人毫无意外、毫不犹豫地投向魏堇的提议。
之后，白越和始终亲向铺都的几个部下也干脆地投了魏堇。
局势逐渐变成一面倒。
先表决并且投向铺都的人随着表决形势的变化，神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慌张。
还未表决的胡人贵族们心中的天平也逐渐倾斜……
表决结束，几乎三分之二的人投了魏堇的提议，那些投铺都的胡人贵族周身冰冷，寒气从脚底一直冒到头顶上，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他们坐在坐席上抖如筛糠，仿佛要大祸临头。
厉长瑛根本没分心在他们身上。
官制确立，就要确立不同位置上的人员。
厉长瑛没有再搞什么表决，直言已经有人向她推选举荐，她也有所考察，快刀斩乱麻地下达任命。
从地方开始。
陈燕娘为东城城令，多延为西城城令。两城卫军最高长官为校尉，暂时仅设一人，东城校尉为木勒，西城校尉为彭狼。
北军镇最高长官为卫将军，卢庚担任，都尉乌檀，左校尉昆得，右校尉为阿会部出身的旧胡人贵族利寅。
南军镇最高长官为都尉，苏雅担任。
王城之中，王城卫军最高长官为卫将军，厉蒙担任，监管王帐亲卫军和王庭卫军。
政事府左相为铺都，右相为魏堇，丞一人，为翁植。
十院院令分别为：
魏堇暂代税务院院令，陈燕娘暂代吏务院院令，乌檀暂代监察院院令，翁植暂代商务院院令，陈泼为刑狱院，班莫奇为学院院令，白越为礼院院令，小菊为千工院院令，朱勇为民生院院令，常老大夫为巫医院院令。
王庭内务府总管为春晓。
上将军由奚王厉长瑛亲自担任。
另有次一级的官职，厉长瑛也都作出任命，相对应的官俸明日会一并公布。
同时，厉长瑛宣布，官员考核，大考每三年一考，小考每年进行，并且每年会举办一场狩猎大会，另有一些大小安排，具体事宜将会择日公布。
“可有异议？”
无人立即表示出异议。
厉长瑛没给他们多留一分的思考时间，直接宣布今日议会圆满结束，散会。
众人陆续退离王帐，对于官制的确立和官职的任命，各方反应不同，有惊有喜有悲有怒有慌……
官员的任命相比于官制的确立，可谓是进展神速，一日千里。
慌、怒、悲的皆是胡人贵族们。
他们再傻，再自以为是，此时也都彻底醒悟，新王任命这么迅速，必定是早就决定好了。
厉长瑛才是胜券在握，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让他们表决。
那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几个没有选择支持新王的旧胡人贵族惴惴不安，脸色铁青，狠狠地向“背叛”的利寅等人射去一支支利箭。
他们背叛了盟友，投向了厉长瑛，都得到了不同的武职，而他们……都是些不重要的低职位。
临时反水的一群胡人贵族起初还有点心虚，不敢和他们对视，可回到毡帐，被他们没完没了地言语攻击之后，这些人也怒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铺都都转变了，他们当然不可能拼着得罪新王的危险，一味地去反对她。
这一群人直接转换立场，以职位最高的利寅为首，理直气壮地反驳，坚称他们是“识时务”，又讽刺对面“没抓住机会，否则也要叛变”。
一群为了利益联合在一起的旧胡人贵族又因为利益出现裂缝，阵营分崩。
厉长瑛和魏堇定下的分化策略，初见成效。
往常，正事结束后，魏堇会迅速离开，以表现“保持距离”的决心，今日却刻意停留。
两人就这几日的事情稍作复盘，查缺补漏，方便随时调整后续的策略。
厉长瑛表面认真，偶尔看向魏堇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没有确切的证据，光凭猜测，她不能完全认定魏堇是故意为之。
她的打量不够隐秘。
魏堇对她又过于关注，怀疑加深，几乎可以肯定，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魏堇没有方寸大乱地立刻作出改变进行应对，照往常一般，谈完便起身，疏离地告辞。
厉长瑛看着他从容离去的冷清背影，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她想多了。
可她的直觉帮她作出了很多有利于她的决定……
厉长瑛召来了小菊。
“王。”
小菊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胡礼。
厉长瑛询问她果脯的事情。
小菊答道：“是魏公子让我用糖腌渍两日，他说果脯太酸，您不喜欢，他还说，您也不喜欢太甜……”
厉长瑛看着面前的一碟果脯，没有意外，魏堇确实心细如发。
下方，小菊犹豫片刻，压不下怯懦，“王，属下怕做不好，让您失望……”
她担心她不能胜任，也想留在厉长瑛身边照顾，会更安心。
厉长瑛淡淡地问：“你未战先怯，不担心我失望吗？”
小菊紧了紧手，自责地低下了头，“属下让您失望了……”
厉长瑛面容沉静、眸光平和地注视着她，“从聚居地出来，你管了不少杂事，偶尔手忙脚乱，不够周全，做得不够好，我也未曾责怪你，不是因为我同情你从前受了许多苦痛折磨、只想要活下去的可怜女子，也不是因为你跟着我的时日久，而是因为你有韧性，百折不挠。你将我交给你的任务都尽力完成了，不是吗？”
小菊起先羞愧，随着厉长瑛的话，渐渐红了眼。
厉长瑛肯定道：“我很看重你。”
小菊彻底绷不住，哭了出来。
她比不上很多人有本事，不像陈燕娘和苏雅她们那样厉害，她也不识字，不懂很多事情，最近学得的东西没办法应付她要面对的问题，做事的时候总是很困难，很怕厉长瑛失望……
她一直自我怀疑是因为，真的很需要鼓励。
“我不希望下回你再对我说这样的丧气话，你如果没有力争上游的心，可以直接请辞，如果你还想向上，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会尽力而为，其他的，我自然会评判。”厉长瑛直直地看着她，问，“现在，告诉我你的回答。”
小菊哽咽着大力擦去眼泪，坚定地回答：“属下会尽力而为，绝不会服输。”
厉长瑛嘴角上扬，“只要你尽力，你得到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小菊重重地点头。
厉长瑛随和地调转话题，与她话起家常：“好些日子没见到小春花了，上次还说她走得踉踉跄跄，又长大不少吧？”
小菊眼里水光还未消，笑容已经浮起，“她野惯了，小梨怕她生病，将她拘在毡帐，她却小狗一样，总想扒出个缝隙往帐外钻……”
和契丹的战事结束，小梨和孩子便走出聚居地和阿勇一家团聚，那时候阿勇的伤都是小梨亲自照顾的，小春花许久没见到爹爹，初时陌生，后来发现爹爹对她疼爱，便学着她摔倒后大人的样子，对着阿勇的伤处吹吹。
小菊每每见到她，心都软烂成一滩。
厉长瑛对那孩子的感情也有点特殊，所以想起来便会问上一两句，偶尔瞅一眼。
两人围绕小春花聊了几句，厉长瑛又转回正事，命小菊接管千工院之余，再带春晓熟悉几日她身边的事务，和她做好交接。
小菊应下。
她离开王帐，便打算去找春晓。
路过库房时，她碰到了高进才。
高进才当初在聚居地便算是个比较有才能的人，经常做算账的活计，进入驻扎地后便成了库房的掌事之一，兼管库房盘查和支出、账册记录等。
此次官员任命，库房和账房皆归入财务院，他也成了财务院的掌事官之一，负责的事务跟从前差不多。
高进才见到小菊，目光便变得温情脉脉，待到近了，发现她眼眶红着，立时一副紧张不已的样子，追问：“你这是怎么了？又遇到难处了？还是有人为难你？”
他一连串的问话，也不等小菊回答，紧跟着便道：“我跟你说过的，你可以依靠我，有什么困难我都愿意帮你……”
两人曾经共患难过，又和聚居地一起渡过了上一个艰难的冬日，算是有些情义。
小菊无意男女之事了，也明确表示过拒绝，对他这个男人却没那么明显的排斥，平常心地解释道：“只是风吹了，没有困难，高大哥不用担心。”
高进才放下心来，只是仍然叮嘱她：“你是个女子，我知道你不喜靠近其他男人，做官太为难你，有什么事千万不要一人抗……”
小菊才听过她崇敬的王对她的肯定，此时听到高进才得话，有些不适，微微蹙眉，婉拒道：“帮忙算不上，我们日后是同僚，有许多合作的时候，肯定要为王尽心尽职。”
高进才关爱的眼神微凝，随即含笑点头，“我们早早便跟随在王左右，自然更要尽忠职守。”
小菊点头认可。
高进才状似无意地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小菊道：“我日后要管千工院，王的内务交给了春晓，这就去寻她，这几日会与她交接。”
高进才听到她要管千工院，表情一瞬间僵硬，迅速掩饰过去，善解人意地表示：“那我便不耽误你了，你快去忙，免得误了王的事。”
小菊向他点头示意，绕过他继续前行。
高进才看着她的背影远去，表情冷下来，眼里是极深的不满和嫉恨。
她不过是个女人，还是个千人骑的贱女人，凭什么能坐在他头顶上，还敢拒绝他？
就因为主人是个虎背熊腰的女人？
欲壑难填，阴暗滋生。
另一头，小菊找到春晓。
春晓除了眼神比平时亮了一些，还是那副严肃的模样。
其实，春晓和双喜她们休息结束后，就已经开始接触厉长瑛的事，之前小菊还担心过她们，尤其是稳重细心的春晓会取代她在厉长瑛身边的位置，没想到确实是取代了，只是她自己竟然成了千工院院令。
小菊此时心态平和，不禁感慨，到底是魏公子调教过的人，泰山倒了都依然稳重，她突然成了内务府总管，竟是丝毫没有激动失态。
她不知道，春晓的激动只是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不显眼罢了。
他们一行来到奚州之后，发现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们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可以直接去到厉长瑛身边，他们都需要探索和谋求新的定位和方向。
现在，春晓的位置有了，还是在离厉长瑛最近的地方，她的心一下子便落定，她的激动常人难以想象。
春晓以厉长瑛的需求为绝对导向，专心地熟悉内务府总管的一应事宜，争取尽快上手。
同一时间，没有准确位置，只能四处帮工的江子四人今日在工帐中干活。
他们得知了陈燕娘、泼皮、彭狼他们的官员任命，而他们什么官职都没有，全都不甘心极了。
厉长瑛只是老大时，四人和泼皮他们并没有太大的差距，而厉长瑛变成了奚王，陈燕娘、泼皮、彭狼都变成了厉长瑛身边的大官。
四人时常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们也不听话地跟着厉长瑛来奚州，是不是也会有泼皮他们这样的光景……
尤其是江子，以前一直视泼皮为对手，甚至认为泼皮不如他……可这次再见面，泼皮竟然一副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傲慢之态，江子比淋了满头金汤还难受。
四个人来到奚州却没能飞黄腾达，还眼睁睁看着昔日的同伴飞黄腾达，干活的时候，浑身都笼罩着阴霾。
周遭的工匠受不了他们的低气压，忍不住悄悄远离。
而今日官员任命下达，反应最激烈，最恨的人，是阿布高。
阿布高傍晚才从防护墙回到驻扎地，得知了官制表决的结果，并且他还低白越许多，成了个千工院的掌事官，在一个汉女手底下，气得砸烂了许多陶器。
亲信罗赶紧安慰他：“大人，事情还没完，这只是一时的……”
阿布高抬眼，黑黝黝的眼珠一半在眼皮下，大片下眼白森白地露着，眼神可怖。

第176章
当晚, 阿布高又到铺都的帐中闹了一通，周遭都听到了一些动静。
第二日，铺都便雷厉风行地替阿布高称病, 将他拘了起来。
这个事情传出去，那些自认“得罪”奚王的旧胡人贵族更是心神不宁，脖子后面好像悬着一把无形的刀, 随时会砍下来。
他们被逼到了悬崖边……
厉长瑛对铺都父子的争吵反应平淡，她的心都系在其他事上。
一大早，礼院院令白越和两个掌事官赶在民众出去干活之前, 出现在驻扎地的不同地方，宣读奚王的新政策——
全都跟民众有直接关系。
未来五年，每年一场文选官, 一场武选官，文选官在奚州的十二月，较闲时，武选官则在每年狩猎大会期间举行。
五年后, 改为每四年一场选官。
奚州将要建立东城西城、北军镇南军镇。
五年期间，满十四岁, 不论男女，皆可通过文武选拔, 分配至东城西城成为官吏, 或者是入伍当兵, 进入军府分配至北南军镇。
由于奚州还不够强大，不够安稳，极其需要强大的武力，所以暂时武选的优先级高于文选，凡是满足士兵条件的男女, 优先分配至各处为兵。
军队保卫奚州，保卫民众，高风险，便享受一系列优待，其中包括：普通士兵最低二十石粟米的年俸，四季衣物由军府统一发放，可以通过军府的武考成为更级别的士兵甚至是武将，年俸也会随级增长；每有战事，或有军功，皆按贡献有额外兵俸；一旦牺牲，便会进入到勇士祠，得大祭司超度，受奚州供奉，也会有一笔高额的抚恤给予家人子女……
以上一部分，大多数民众听到后，都接受良好，甚至很欢喜。
现在奚州的民众大部分都直接间接地参与了战争，可以说是全民皆兵，新王的武选，虽然类似于强制兵役，可这种强制不是抓壮丁，而是给予高优待。
每年二十石粟米的兵俸实际很少，可大多数人从未拥有过二十石粟米。而且东西城最低等的小吏官俸只有每年十石，二十石的兵俸相比之下相当可观。
而且礼院的大人还说，奚州以后更富强，他们的收入也会有所提升，这是王和王庭做出的承诺。
众人边听边交流，越交流越觉得入军府是个很好的选择，当即便踊跃举手高呼，他们要进入军府。
白越几次提高音量，告知他们选拔时间和具体选拔内容，择日公布。
然而众人太兴奋，他的声音无法穿透喧闹人群，根本打消不了他们的积极性。
白越扯得嗓子发干，想起礼院帐中墙上挂的一只锣，后悔没有拿过来。
这时，有一个拄着拐杖，少了一条小腿的壮年男人挤到前方，冲着白越高喊：“我也要入伍！”
白越看看他的腿，“……”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男人大掌猛拍他那条断腿，凶悍无比，“我强壮的很，少一条腿照样能骑马，能射箭，能杀敌！咋不能入伍！”
周遭人的声音低了一些，都在听他的说话声。
还有不少人出言附和他。
光他一人也就罢了，又有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冒出来，“我还年轻，我也能打仗。”
奚州长寿的人不多，这一位是阿会部曾经的勇士，按年龄，是铺都的叔辈，是白越的祖辈。
白越无奈，“您跟着凑什么热闹？”
老人瞪眼，声如洪钟，“我才六十七！也杀了几个契丹人！你敢说我凑热闹？”
白越无语，很想反驳：六十七了！很老了！还有断腿的！当什么兵！第一轮就给你们淘汰！
但他不能说，只能神色难言地看着老人侃侃而谈他如何以六十七的高龄杀死几个契丹人和断腿的男人如何拍着他那条断腿滔滔不绝地描述他断腿的过程……
奚州崇拜英雄，他们无疑是英雄。
他们还是出色的演讲者。
周围的人听得热血膨胀
俩人终于演讲完，转头又来逼白越让他们参加武选入伍。
白越面无表情，“王虽然规定武选由礼院和吏务院、军府共同筹备，但具体选拔内容，尚未公布，也并非礼院设定，诸位可以日后听正式公告，是否附和报选条件。”
他迅速略过此事，趁着众人声量不高，继续公布其他新政策——
废除姑亡侄续的续婚制、继寡嫂、庶母的收继婚和抢婚。
如果从前是因为以上婚俗而被迫结成婚契，并且不想继续维持，可以到礼院进行取消婚契。
同时，彻底取缔奚州的奴隶制，礼院将会进行户籍登记，每个人不论原出身是什么，都要登记在册，变更户籍成为新奚州人。
很简短的一段内容，没有多少补充说明，厉长瑛直接强硬地宣布废除。
民众的议论声却比刚才还有大。
有很大一部分胡人男子在听到后便表现出极大的愤怒和抵触。
他们不能接受婚制的废除，更不能接受取消婚契！
白越也是今日一早被她召到王帐，才知道此事，此时看着众人的反应，完全不意外。
王帐外，厉长瑛背手而立，平静地听着远处的嘈杂。
魏堇立在她身侧，陈燕娘在她另一侧，担忧地看向后方喧闹处。
防止有人闹事，厉长瑛提前派卢庚、乌檀、苏雅等人在各处警戒防卫。
陈燕娘回头，看厉长瑛和魏堇脸上并无忧色，将要说出口的忧虑咽了回去。
她如今对局势也有了些思考，知道奚州需要进入到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方便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她其实不太理解……
“有话就说，不必藏着掖着。”
陈燕娘说出了她的疑虑，“王为何不徐徐图之？”
厉长瑛看向魏堇。
这一次，魏堇的眼神却不是疏离的，而是带了几分温柔包容。
厉长瑛脑中的思绪卡了下。
他怎么回事儿？
厉长瑛想不明白，就不去费心，否则她脑袋得炸。
刚才什么来着？
为何不徐徐图之……
“你还记得当初我要修建防护墙，就有人反对吧？”
陈燕娘点头，她当然记得。
厉长瑛最初将王城选在濡水岸北，决定修建防护墙的时候，奚州不少胡人反对。
只有中原为了防胡人的骑兵修城墙，奚州没修过，其他部落也没修过。
当时最紧要的是取暖和粮食问题，他们认为抽调大部分人去修建防护墙，不如去找柴和粮食。
他们也认为设立王城，固定生活区域不利于胡人们游牧、奔逃，甚至更大的方面，可能会改变奚州游牧的习俗，弱化胡人擅长骑猎的优势，让他们变得软弱。
厉长瑛考虑比较实际，她不认为带着这么多老幼病残能够逃脱强大对手的追杀，坚持要作出防卫，态度强硬地推行了防护墙的修建。
后来莫贺部的人又提出：如果非要修，就让契丹俘虏去修，他们死了伤了没人在乎。
阿会部和其他部也同样支持，所以才有了后来契丹奴隶们不轮换的劳役。
厉长瑛又问：“你认为，我跟習部交易，对奚州和百姓来说，好还是不好？”
陈燕娘肯定答道：“当然是好。”
“可是仍然得到了许多胡人的反对，还有这次官制，明知道魏堇是我的人……”
魏堇眸光炽热。
厉长瑛一侧脸突然被他的视线烫到，卡壳。
她说的“我的人”不是那个“我的人”，但是魏堇似乎认为她说的“我的人”就是带有暧昧的“我的人”……
厉长瑛余光瞥见魏堇的眼神，很想让他清醒点儿，不是要保持距离吗！
魏堇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柔情。
厉长瑛：“……”
死嘴！说什么“我的人”！
旁边，陈燕娘完全没看见他们的眉来眼去，兀自愤怒：“那些胡人根本就是为了一己私利！”
厉长瑛定了定神，刻意忽视掉魏堇的目光，对陈燕娘教导道：“燕娘，你始终要记得，我们和谁是站在一起的，和百姓站在一起，百姓才会一直拥立我们，而如果和那些为了一己私利盘剥百姓利益的人站在一起，百姓就会抛弃我们。”
她以前没有这个意识，或者说有仁心，却并不明晰。
魏堇在给她讲课的时候，讲到了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以他们为诫，明确告诉厉长瑛，昏君就是背离了百姓，才会有如今的王朝将灭，烽烟四起，如果她想要成为一个英明的王，必然和那些豪族对立。
这就是不同阶级的对立。
只有越来越多大公无私的人站在高处为民谋利，豪族门阀才不会盘根错节，动摇根本。
而真正动摇阶级的就是学制和选官制。
过去的一段时间，厉长瑛和魏堇没少讨论人才的选拔。
武选文选和官员考核公平也不公平。
公平之处在于，只要有能力有武力，都有机会。
不公平之处在于，本身如魏堇和厉长瑛这般文武天赋出众之人少之又少，而即便他们本身具备超凡的天赋，也需要经过后天长时间的打磨。
许多普通人没有经受过教育和锻炼，相较于有过教育和锻炼的人，起步便落后许多，他们的差距已经存在，未来有可能会继续拉大，最终形成豪强，动摇政权。
厉长瑛手下缺少人才，不可能对这些人弃之不用，也不可能坐视不管任其壮大。
对目前穷困的奚州来说，教育是个巨大的负担。
魏堇建议她先选取出一部分精英治理奚州，依旧用信仰和崇拜来聚集民心，待到奚州更富裕之后，再去扩展教化的范围，这样会轻松很多。
但厉长瑛有她的想法，她要尽可能公平地给予每一个奚州孩子教育的机会，设立更公平也更严苛的官员选拔机制，一旦有大量平民接受教育，参与选官，层层选拔，层层筛选，未来让最优秀最有信仰最大公无私的一批人进入到奚州的上层，治理奚州必然会稀释一部分豪族的权力。
两人当时有过一番争论。
厉长瑛的想法确实理想化，但她不认为这种理想是错，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有现今一切的发展。
教化有其必要性，五年十年，奚州的下一代会成长起来，他们会成为她理想最忠实的拥护者。
厉长瑛的坚持就是奚州人少，现在是立规矩的时候，后来人都得入乡随俗。
难又何妨？不做怎么知道做不到？
厉长瑛说服了魏堇。
魏堇经过乱世，虽然看得透彻，但仍然没能完全跳脱出士族精英的思维，厉长瑛也在不断地点醒他。
正好厉长瑛也有废除奚州某些婚制的想法，魏堇便建议放在一起，用一个更尖锐的矛盾掩盖他们真正的意图。
厉长瑛微微侧身，附耳对陈燕娘交代：“燕娘，我们要掌握主动……”
陈燕娘听完，郑重地点头，立刻去执行。
现场只剩下厉长瑛和魏堇。
魏堇的存在感格外明显，目光在陈燕娘离开后，更加灼热。
厉长瑛假装没看见，转身回王帐。
魏堇紧随其后。
厉长瑛实在假装不了了，脚步停下。
魏堇亦步亦趋，也随之停下，温声询问：“阿瑛，怎么了？还有旁的事吗？”
怎么不叫“王”了？
厉长瑛敏锐的神经发力，遏制住发问的冲动，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没有旁的事，你也没有吗？右相？”
她很直接。
寻常时候，魏堇听到这样的话会露出黯然之色，今日他却无动于衷，更加直白道：“我想时时与你在一处……”
“！！！”
厉长瑛惊了。
他是书吗？翻页翻得这么快？
厉长瑛印象里，他们还在保持距离，怎么他突然就变脸了？难道就因为她脱口而出的一句“我的人”？
而魏堇仿佛丝毫没意识到他说了什么惊人的话一般，温柔地望着厉长瑛。
两人正好站在王帐门前。
两个护卫守在门两侧，面向二人，正好听到了右相大人的话，极力咬紧牙关，绷直嘴角，目不斜视。
他们是专业的护卫。
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
然事实是，他们兴奋的眼睛都亮了。
厉长瑛警告地瞪向两个护卫。
“请王恕罪。”
两个护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深深地垂下头颅，朝着地面的脸上表情失去控制。
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
厉长瑛又瞪了一眼他们的后脑勺。
他们有什么罪？
看热闹的罪吗？
厉长瑛哪里做得出因为这点小事就……她做得出，“你们两个，绕着驻扎地跑三圈。”
“是。”
两人一齐应声。
厉长瑛重新迈开步子。
两个护卫迅速起身，为她撩起帐门帘。
厉长瑛和魏堇先后进入王帐。
帐门帘重新落下，两个护卫向长官汇报交接后，便去驻扎地外完成罚跑。
王帐内，十分暖和。
厉长瑛和魏堇隔着一张桌案对坐，严肃地盯着他。
魏堇视线不离开厉长瑛，缓缓抬起手，手指似是摸索，从喉结滑落到领口的绳结上，单手缓慢地拉扯，一点点地解开大氅的绳结。
厉长瑛带着质问的盯视变成了盯男人脱衣裳，一下子变了质。
是魏堇的问题，他脱个毛氅脱得像是在勾引人……不，不是像，他分明就是在勾引人。
厉长瑛盯也不是，不盯也不是。
这边拽下一下，那边拽一下，三下脱掉，用得着这么慢吞吞的吗？
厉长瑛眼神谴责。
魏堇习惯了她的不解风情，丝毫不受影响，不知道怎么弄得，不但没解开绳结，还系得更紧，解不开了。
“阿瑛，可否帮我一下。”
魏堇微微扬起头，露出他修长的脖颈。
厉长瑛果断拒绝。
魏堇眉头轻蹙，“阿瑛非要对我如此冷酷吗？”
“那就找个人进来。”
“我不想旁人碰我。”
“……”厉长瑛累了，干脆挑明，“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何突然前后不一致？”
当然不是突然，但魏堇不会告诉她，只是撑着长案，倾身靠近，“阿瑛，帮帮我~”
厉长瑛反应比猴子都快，手臂撑着身后，屁股抬起来，倒退远离。
魏堇恼了，咬牙切齿，“厉长瑛！我就让你这么避之唯恐不及？”
厉长瑛眼里，他就是一只撒娇的白狐狸精，想要引诱她落入陷阱，吸她阳气。
她是什么人？
她能让他引诱？
厉长瑛正气凛然，“我不会上当的！休要乱我道心！”
魏堇：“……”
他已然无法形容此刻的心境。
“你尽管口是心非。”魏堇能屈能伸，固执地演示他的坚持：“我已知道你的心意，只你自己尚不明白罢了，日后我会让你明白的。”
厉长瑛看着他，莫名后背发凉。
她要做个一心为公的王，妖精为何偏要缠上她……

第177章
东胡的婚姻契约, 很多时候是两个家族的婚契，为了婚姻不断绝，为了劳动力不减少, 家族势力不减弱……进而出现了续婚、收继婚这样特殊又显得野蛮不开化的婚姻形式。
而抢婚本质上就是东胡劫掠习俗的一个衍生，他们为了繁衍和劳动力抢夺女人，形成婚契, 甚至有时候抢回来的女人只是奴隶。
当初明琨抢夺苏雅回去，便是如此。
这本质上就是上层对下层的盘剥，女人没有反抗能力, 只能作为发泄性|欲和繁衍的工具存在，和牛马羊一样被肆意抢夺。
普通胡人男子跟随强大的部落，他们没有女人, 就可以通过战争通过抢婚来繁育后代，增加劳动力，有朝一日或许也能够发展成为大的家族。
现在抢婚制废除，许多胡人男子都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恐慌, 认为这是在剥夺他们的权益，抵触情绪激烈。
而以陈燕娘、苏雅为首的很多女人, 都有过被男人欺凌的经历和过往，对厉长瑛废除那些婚制的政令, 极为支持。
那些上过战场, 如今靠着劳动谋生, 真正尝过掌握自己命运的滋味的女人们切实地感受到了厉长瑛作为王的好处，真心地拥护她的政策。
相反的，一大部分男人则认为女人上过战场，掌握了权力，就不愿意老老实实地生育了。
这让他们的恐慌加剧。
很多人本来就对改制带有偏见, 上次厉长瑛给習部粮食的影响也没有完全退去，因此背地里有心人稍作引导，他们就坚信新王是女人，要打压男人。
这种言论迅速蔓延，影响到了许多人。
废除婚制，引起了男女的对立，连带引起了驻扎地内部一部分人对厉长瑛这个女王的不满。
其他政策也被扭曲。
取消奴隶制，是否意味着契丹奴也要被宽恕？
那契丹奴曾经杀死的他们的亲人朋友就该死吗？
同样的问题，曾经被大部落奴役的汉人和小部落胡人又算什么呢？那些被抢夺的女人该被抢夺吗？他们的仇恨该怎么消除呢？他们全都忽略，只去看他们在意的东西。
许多人不敢明面上对厉长瑛表露不满，便迁怒到了别处，脾气一点就爆，驻扎地内开始出现小范围的争吵打斗。
有人试图故意扰乱驻扎地内的治安。
过去一段时间发生的一桩桩事，厉长瑛已经深刻认识到了民众的人云亦云和容易受到煽动的特性，还没等风向更加不对，就作出了回应。
白越代厉长瑛向民众传达她的回应：王上允许百姓问政，会听取民众的意见和疑问，就一系列新政作出解释，耐心等待。
厉长瑛的威信犹在，大多数人在得到回应之后，都像是被顺了毛，慢慢平静下来。
私底下，陈燕娘安排了一批人劝民众理性思考，新制旧制皆有利弊，对比和试验才能知道优劣。
这时，白越带着礼院的掌事官们开始认认真真地记录众人的意见和疑问。
奚州大部分人都不识字，厉长瑛为了避免转达失误，或者有其他有心人刻意误导，命令他们亲自走到民众间记录，是以宣布废除旧婚制之后的两日，明面上最忙的人就是他们，总能看见他们穿梭在驻扎地的各个角落。
白越对此可谓是乐在其中。
他不怕忙，最怕的是被遗忘冷落，如今厉长瑛不计前嫌重用他，行走在外，每个人都要恭称一句“大人”，此等风光，岂是旁人可比。
白越精神抖擞，巴不得叫所有人都知道他受奚王重用，尤其是阿布高，这个从前一直和他作对，如今却被关起来的异母弟弟。
他不止一次刻意来到阿布高帐外，明着劝说，实则刺激。
阿布高见不得他得意，也见不得厉长瑛又扭转民心，一次次摔烂了许多东西，摔无可摔之后，像是一头发疯的牛四处冲撞却出不去，终于收敛了脾气，听从了亲信的劝说，向父亲铺都低头。
他让守门的人向铺都带话，说他“知错”了。
铺都为他愁了多日，立即过来见他，“你想明白就好，今时不同往日，王是个有能力的人，跟从她的脚步才是对阿会部的部众负责。”
阿布高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是儿子偏激了，儿子只是担心她不在奚州长大，就算是宇文后裔，也早就不懂得奚州的习俗，奚州逐水草而居，不惯于守城，筑城守粮根本就是为敌人准备粮草，还有这废除旧制……就是在改变我们民族的生存天性……”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表露出了不满。
铺都闻言，认真道：“王上的决议，必有其道理，如若真有不妥，她并非听不进劝谏，最近不就在整理诸人的意见吗？”
铺都如今看得清楚，厉长瑛行动上明显重视民众，如她所说的那样以民众整体的利益为先，虽然民间有争执，可厉长瑛实际并没有明确地偏颇一方，只要是真心奉她为王，追随她，愿意成为奚州百姓，都是她重视的子民，只是有时候少数人的利益不得不为大多数人的利益做出些让步，这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铺都也在学着转换思维，这样去为奚州的未来打算。
奚州初初统一，中原的体系更完善，但并不完全适用奚州，奚州的旧体系有许多弊端，也不能全都剔除，丧失他们英勇善战的天赋，一切都在摸索之中，需要为了建立更完善的机构作出尝试。
而阿布高丝毫听不进他的道理，只是更加怨恨，怨恨他的“背叛”，怨恨厉长瑛蛊惑人心，怨恨人心易变，怨恨所有……
亲信罗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缩着，见阿布高许久不说话，便猜到他又起脾气了，立即冲铺都讨好道：“铺都大人，阿布高大人战场上杀敌奋勇，亲眼见着巴勒大人死在面前，还这么年轻就断了只胳膊，好不容易熬过来，心里头难受，这才有些想不过来，您放心，他这回真的想通了！”
铺都严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移动，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随即叮嘱道：“你是他身边信任的人，该多劝着他，若是让我知晓你们挑动他做不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尽，眼中一瞬的杀意却表露分明。
罗浑身一凛，连连应声：“您放心，一定劝着。”
阿布高强压下了怨恨，咬着牙，低头表示：“阿父放心，阿布高以后都听父亲的。”
铺都欣慰，解了他的禁，并叮嘱他：“日后多学习，不要因为断了一只胳膊自暴自弃，奚州正缺人手，以你提前多年学习汉文字和诸项技能的经验，肯定会有一席之地。”
阿布高低低应声。
铺都离开后，罗看向抬起眼依旧满眼阴郁的阿布高，神色一瞬间复杂至极，劝道：“大人，要不算了吧……”
阿布高恶狠狠地瞪向他：“你也要背叛我吗！”
罗赶紧垂下头，“属下知错。”
阿布高方收回视线，眼中血丝遍布，像是已经入了魔。
……
白越得知阿布高重新出来，趁着向厉长瑛禀报公务，表达了对阿布高的担忧：“王有所不知，他是我幼弟，自小任性，断臂后性情偏激，甚至对着阿父大呼小叫，怕是会惹事……”
厉长瑛不甚在意道：“他虽是左相之子，但官职尚微，有父兄看顾，想必也生不出什么事端。”
白越欲言又止，随后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请罪道：“王，我有欺瞒之罪……”
厉长瑛眉头微微挑起，表情兴味。
……
阿布高出来之后，又拉拢起原先和他一起反对厉长瑛官制的那批旧胡人贵族。
得了高位的利寅自然不会再受他拉拢，其余胡人贵族，一小部分有些敷衍，另一部分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远离了新官制的权力中心，心有不甘，便依旧与他同流合污。
阿布高一边使人暗地里挑拨，扭曲厉长瑛的新政策，加深胡汉、男女的对立，一边渲染和契丹人的仇恨，撺掇管事变本加厉地折磨契丹俘虏。
他的小动作颇有成效，确实有一批人轻易地受他煽动，对立情绪越发激烈。
而驻扎地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这一日，白越收集好意见和问题，全都呈到了厉长瑛案上，厉长瑛正着手准备对百姓问政的回应，有人打破了平静——
第一场大雪后，奚州便彻底进入冬天，冻土难挖，原本已不适合再动工，但防护墙和陷阱都还剩最后一段，为了奚州的安危，只能抗着严寒继续修建。
寻常人尚且艰难，更何况忍饥挨打的契丹俘虏。
今日一大早，数十个契丹俘虏同时高烧昏迷，无法起身，其他许多契丹俘虏也病得浑身酸软，精神萎靡。
几个管事在外发现发现少了好些人，立即大声叱骂：“该死的契丹奴！找死吗！”
有契丹俘虏虚弱地求道：“大人，他们热得要死了，实在起不来，能不能给些药救救他们……”
“契丹奴配用药吗！”
“没死就得起来干活！”
几个管事管他们死活，直接闯进毡帐，对着昏迷的契丹俘虏毫不留情地挥鞭子，“起来！快起来！”
毡帐外，契丹俘虏们听着几个毡帐中密密麻麻的鞭子声和大大小小的尖叫声，表情灰败。
豆干陀站在契丹俘虏中，紧闭双眼，双拳紧握，上下颚骨发颤，好像变成了一座石塑，神色中的痛苦又让他看起来像是“活着”。
契丹俘虏们住的毡帐，在驻扎地较为边缘的地方，周遭皆是奚州的兵士。
近两日，由于奚王废除奴隶制，奚州民众不希望契丹俘虏得到宽恕，排斥情绪又有加重，自然也影响到了兵士们。
兵士们受到约束更严格，不会对俘虏们做什么，也不会同情他们。
此时，一些兵士就只是冷眼看着。
没多久，管事们陆续出来，多多少少都赶出几个契丹俘虏，而帐中剩下的契丹俘虏，已经病得人事不知，挨打也起不来了。
他们就那么烧着，被扔在帐中一日，傍晚很可能就凉了。
管事们却不在乎，一味地催赶众人，离开毡帐到走出驻扎地这一段路，他们有所顾忌还收敛些许，出了驻扎地的大门，鞭子又重新挥了起来。
那些病得浑身无力的契丹俘虏被他们安上了“偷懒耍滑”的名头，挨了更多的打。
契丹俘虏们选择了归顺，却始终得不到接纳，处境还越发艰难。
豆干陀看着这一幕，好似下定决心。
他有一定的号召力，还有自己的部落的部下，稍微一号召，便带动不堪忍受的契丹奴隶们愤起反抗。
其他契丹俘虏也随之响应。
数千契丹奴隶突然暴动，愤怒地反扑向鞭打过他们的管事们。
他们虚弱，但是人数众多，没有武器，就搬起石头，一拥而上，瞬间便淹没了管事们，打得他们头破血流。
有管事看势不对，匆忙奔逃回驻扎地求救。
他脑袋上带着血，一跑进驻扎地就开始喊：“契丹奴叛乱！契丹奴叛乱——”
各个毡帐中陆陆续续钻出来许多人，全都满脸慌乱。
他喊了一路，很多人看到了他脸上的伤。
驻扎地内人心惶惶。
王帐外围的护卫拦住了他，行到王帐前禀报。
随后，厉长瑛召人进王帐说话。
管事避重就轻，回避了他们对契丹俘虏的作为，言语夸张地指责契丹俘虏们没有忠诚，行事歹毒，渲染他们的危害，慌急地求王出兵镇压处决那些叛乱的契丹俘虏。
厉长瑛很冷静，没有过多的分辨他话中的真假，第一时间派厉蒙率驻留的八百护卫前去镇压。
父女俩人前君臣，人后父女。
厉长瑛下令：“抓捕为主，带回来审问。”
厉蒙领命离去。
还未离开的小管事听到要“审问”，眼神游移，冷汗流进伤口，一片刺疼。
厉长瑛复又看向他，温声道：“快去医帐包扎，你的伤不会白受，胆敢忤逆我的人，必将严惩。”
管事莫名打了个寒颤，两股战战、眼前发黑地退出毡帐。
他突然意识到，要瞒不住了……
管事哪里还顾得上伤口，左顾右盼地走向医帐，趁人不注意，便拐了个弯，急火火地跑进阿布高的毡帐。
“大人！怎么办？事情闹大，王就知道咱们干的事儿了，万一……”
他太紧张太害怕，声音都在发颤。
“万一什么？”阿布高无所谓，“难道她还能为了一些契丹奴重罚咱们？”
他不怕，管事怕啊。
“契丹奴是我们的仇人，我们的亲人都死在他们手里，报复怎么了？”阿布高巴不得厉长瑛罚，还生怕厉长瑛不罚，脸上都是兴奋，“她要是维护契丹奴，伤了奚州的心，天神都在帮我。”
那就是正中下怀。
阿布高激动地看向亲信罗，追问：“有没有什么办法拖更多人下水？”
亲信忠心地献策，“中原讲法不责众，此事知道的很多，他们却隐瞒了王，可以将这些人都攀咬出来……”
阿布高第一时间想到一个人，笑容阴冷，“白越……”
与此同时，厉蒙担任卫将军以来，第一次带兵，丝毫没有初次带兵的手忙脚乱，指挥若定，仿佛天生就是个将军。
而赖于厉长瑛一直以来的宣传，以及厉蒙高大的身躯，护卫们对此也毫不意外，甚至理所当然。
虎父生虎女，王的父亲合该这样。
厉蒙将八百人分成四队，三队在防护墙内沿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抓人，然后带着另一队追出墙外。
契丹俘虏们手无寸铁，身体虚弱，八百护卫皆是骑兵，装备精良。
不到半个时辰，六百护卫便几乎毫发无伤地镇压了暴动，不到一个时辰，厉蒙所率小队便抓回了大半逃跑的契丹奴隶。
管事九死二十余人伤，厉蒙压着契丹奴隶们回到驻扎地关押，等候审判，防护墙的修建不得不暂停。
而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奚州管事们一抬回驻扎地，便引起众怒。
奚州民众本就对契丹奴隶们恨意颇深，不清楚其中有什么内情，也完全不在乎是否有内情，只一味地请愿，强烈要求杀死契丹奴隶们以抵消他们的罪过。
民意滔天。
王帐的厉长瑛都听到了外头的民意。
此时还未审问契丹俘虏，而她的案上，已摆着这段时间管事们对契丹奴隶们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
她召来新的上层官员。左右相，十院院令，校尉及以上的武将，共计二十一人，来到王帐就此事进行廷议。
厉长瑛直接命春晓将管事们的所作所为宣读出来——
管事们克扣契丹奴隶们的食物，克扣了医帐给契丹俘虏的驱寒汤，私自吃了；
他们鞭打契丹奴隶们，间接致使契丹奴隶失足坠落，进而伤亡；
医帐隐瞒了契丹奴隶的伤情；
诸多人欺瞒不报……
就是这些事情累积，最终造成了今日契丹奴隶们的暴动。
厉长瑛将问题抛给众人：“作为王，我不能过于维护契丹俘虏，寒了追随我的人的心，也不能太过严酷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待契丹俘虏，否则日后再有投靠投降的部落，必定难以心悦诚服，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铺都从听到“欺瞒不报”便面露羞愧。
白越微微有些心虚，怕人瞧出他的异状，低下了头。
他便没能看见，王帐内许多人都露出了心虚羞愧之色。
魏堇泰然自若，翁植、春晓来得晚，不曾参与到俘虏的事，同样镇定。
陈燕娘浑身正气，却在看见泼皮游移的眼神时，冷下了脸。
她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得知，第一时间便会禀报厉长瑛，可她每日忙碌，下头的人对她畏而不亲，又怕得罪她，鲜少有人禀报这些事，倒是泼皮，消息灵通……
陈燕娘生气地瞪视泼皮。
泼皮回避她的视线。
陈燕娘更生气了。
陈燕娘能想到的事情，厉长瑛理所当然也能想到，她转向泼皮，质问于他：“为何瞒而不报？”
泼皮直接滑跪，但仍然不觉得事态严肃，还在试图找借口脱责：“民众对契丹有怨气，需要宣泄，属下以为不会出事……”
厉长瑛厉声斥道：“这是你违背王令、瞒而不报的理由吗！你太让我失望了！”
泼皮是她的亲信，从中原便一直跟随他，众人皆未想到她会当众斥责。
泼皮本人似是也没想到，面露震惊和难堪。
魏堇垂眸，有些许心不在焉。
翁植与他交好，眼露担忧。
彭狼抓耳挠腮，有心为泼皮求情，看着厉长瑛的怒容，又不敢张口。
而陈燕娘绷着脸，丝毫没有为他求情之意。
最后，泼皮有些置气道：“是我错了！您责罚吧！”
厉长瑛似是不满他的态度，大为失望，“我信任你，你如今却张狂的连我的命令都置若罔闻了……”
泼皮咬牙，不甚服气地梗着脖子。
翁植、陈燕娘、彭狼等人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眼神催促他服软认错，不要这样不给王面子。
“不知悔改！”厉长瑛更加失望，也更加愤怒，冲动之下，当庭重罚，“撤掉陈泼刑狱院院令一职，贬为庶民！”
“王！”
彭狼惊呼，“罪不至此！”
也有其他人为泼皮求情。
反倒是泼皮本人，愤愤不平，挺着背硬邦邦地接下了责罚。
惩罚落地。
王帐内一片寂静，谁都没想到契丹俘虏暴动一事，首当其冲的竟然是泼皮。
厉长瑛面无表情，转向其余人，“尔等若有过错，主动认错，我从轻发落。”
她话音落下，巫医院院令常春生常老大夫缓缓起身，躬身拱手道：“老夫有失察之责。”
他虽然担着巫医院院令之职，实际不擅长管理，每日沉浸在研究医治疑难杂症之中，一些杂事多是徒弟款冬负责，医帐的巫医若有瞒报，他确有失察之责。
常老大夫说明完医帐的情况，便等候厉长瑛的责罚。
其他人也在等着看厉长瑛的责罚。
厉长瑛罚了常老大夫半年的官俸，责令他查明帮助管事欺瞒的巫医，将功补过。
常老大夫叹息一声，领命。
厉长瑛的目光又扫向其余人，落在了铺都身上，显然她知道阿布高在其中也有作为。
铺都叹气，正要起身，白越站了出来，“我也听闻了此事，只是念及弟弟，替他瞒了下来，阿父并不知情，求王责罚。”
铺都微惊，复杂地看着二子。
白越垂着头没有看他。
厉长瑛似是没有怀疑他的话，略过铺都，只罚了白越官降半级，罚官俸一年，下不为例。
其余人又有主动承认错误的，皆小惩大诫。
泼皮惹怒厉长瑛，罪责最重，直接从院令变成了庶民。
廷议结束，众人退出王帐，瞧向泼皮的眼神都有些同情。
彭狼安慰他：“王就是太生气了，你好好认错，以后肯定会重新得到启用的。”
泼皮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正好我也舍不得燕娘，到时候我就随她去东城。”
陈燕娘听到他这一番话，脸色阴沉的好似能挤出墨，径直从他身边略过，看都不看他一眼。
泼皮目光一路跟随她，表情也沉了下来。
彭狼就像是夹在父母中间的孩子，看看远处的那个又看看这个，不敢说话了。
……
阿布高还没有使手段，廷议契丹俘虏暴动的结果就几乎与他所期待的大差不差，而且还有意外之喜。
他打听到泼皮一个人走到驻扎地南边，便迫不及待地跟过去。
泼皮背影落寞。
阿布高在他身后，状似偶遇，吃惊地出声：“陈大人？！”
泼皮回头，脸上的表情从颓唐转为伪装的淡然，“阿布高大人怎么在这儿？”
阿布高是铺都之子，哪怕没什么高位，旁人也都客气几分。
泼皮往常与他接触过几次，也都客气热情，算是难得与阿布高有些“点头之交”的汉人。
当然在此之前，并不亲近。
此时，两人都受了责罚，阿布高一副同病相怜的模样，唉声叹气道：“咱们是难兄难弟~”
泼皮表情变淡，不想多提，也不想接他的茬。
阿布高自顾自地表露对他的遭遇的同情和不平：“我确实报复了那些契丹俘虏，受责罚也畅快，可陈大人跟着王出生入死，没想到只是因为一群契丹奴就如此冷酷，实在叫人看不过去……”
泼皮眉眼阴翳，显然也颇有芥蒂。
阿布高欣喜，趁机与他加深交情。
……
隔日，王庭公布了对契丹暴动一事的处置。
涉事的管事全都贬为庶民，包括阿布高，并且对外公布他们的恶行。
另外，审问出契丹俘虏暴动的主谋四人，直接在驻扎地外处以死刑，以儆效尤；报复管事直接致管事伤亡的契丹俘虏一百二十八人，鞭刑一百，其余人等只要参与全都鞭二十。
而豆干陀这个真正的主谋，因为他部落中的属下有志一同地隐瞒了他的作为，是以他不在死刑之列，只得了二十鞭。
契丹俘虏相较于奚州的人，惩罚更重，而相较于他们叛乱暴动的行径，似乎又没有那么重。
整体来看，勉强算是公平，至少管事们犯了错，责罚是变成庶民，以后立功还有机会，契丹俘虏却是真的受了刑。
不过一些奚州民众在有心人的搅弄下，皆认为管事们的行为或许不对，可谓是大快人心--
“那些契丹奴活该！”
“他们杀了奚州那么多人，死了也不能赎罪！”
“他们凭什么吃奚州的食物？还要我们的药来治他们的伤？”
“死了倒好，省了我们的粮食！”
“陈大人和阿布高大人不该受到那么重的责罚……”
也有人思考后，持有不同意见——
“管事私自贪吞了许多契丹俘虏的食物和药，那都是大家的东西，王罚的还轻呢。”
“他们耽误防护墙和陷阱修建，怎么补偿？”
“奚州苛待俘虏的事情传出去，各部落还会不会愿意投诚我们？”
更多的人不讲大局，不讲道理，只讲食物、仇恨、立场这些和他们直接相关的利益问题，双方吵来吵去，谁都不服谁。
即便如此，较之从前毫无思考随风而倒的风向也是强上许多。
由于厉长瑛对契丹俘虏的责罚更重，确实也是管事们违背新王的命令在先，民众对厉长瑛的处置并没有太大的不满。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
驻扎地内又闹出了一件事——有个胡人无视奚王的政令，无视奚州的规矩，仗着身强体壮，强抢了个女人，欲行不轨。
巡逻的卫兵及时抓住了他，制止了他的歹行。
可此人被抓到后丝毫不悔改不说，还叫嚣他是遵从奚州抢婚的习俗，他没错！
那错的是谁？
凡是听到他叫嚣的人第一时间都想到，他明指的是废除婚制，改风易俗的新王。
如此胆大，令人震惊。
这个节点，很难不让人怀疑有人在背后故意挑唆，激化矛盾。
厉长瑛满足了他们，毫不犹豫地斩杀了知法犯法、挑衅她的人，捍卫她的权威和改制的决心。
奚州内部出现了更大的裂痕，似乎风雨欲来。
奚州外部，亦有动荡。
白習的人匆匆骑马奔来奚州，一到城墙外，马便口吐白沫，倏然倒地。
守门的奚州护卫带着他迅速赶回到驻扎地，传给了厉长瑛一个重大的敌情——契丹联合黑習向白習发难，白習恐有不敌，向奚王求援！
随后，奚王厉长瑛宣布率援兵亲自支援，奚州上上下下全都惊慌失措。
唯有一人，得知这个消息，在帐中狂笑：“天助我也！”

第178章
厉长瑛天生就是个冒险家。
她在见过白習信使之后, 立即便作出了亲自支援的决定。她要带四千人马前去習部驰援。
厉长瑛是奚州的王，离开驻牧地远征，事关重大, 一众官员汇聚王帐，就此事商议。
有人劝说。
铺都担心她带走四千勇士后奚州空虚，会再次被有心人趁虚而入。
翁植听后点头。
也有其他人和铺都有相同的担忧。
“契丹如若攻破習部, 下一个就是奚州。”厉长瑛斩钉截铁地回复他们的担忧，“强敌在侧，虎视眈眈, 既然躲无可躲，便该战。”
铺都生在奚州，天性爱斗, 自然不畏惧战，“王的安危不能有失，奚州也需要你，可以派其他人前去支援……”
他的劝说逐渐停下。
厉长瑛的目光沉默且坚定。
她是个勇者, 敢于迎战的勇者在奚州会受到最大的尊重……
铺都无话可说，叹了一口气。
众人都希望厉长瑛留下, 劝说不了，卢庚、乌檀、苏雅、陈燕娘和几个胡人武将便毫不犹豫地请缨, 愿随王远赴战场。
魏堇始终看着厉长瑛一言不发。
翁植性求稳, 更愿意以守为主, 着急地扭身，望向魏堇，寻求他的认同：“你不劝劝？这实在太过冒险……”
魏堇视线不离厉长瑛，“她天生就是一往无前的，这是她的征途, 不会受任何人的牵绊。”
他如是。
父母亦如是。
翁植听到他这样说，才猛然意识到，厉蒙这个亲生父亲也在王帐中，同样没有说话。
若说这世上最了解厉长瑛的人，有魏堇，必然也有她的一双父母。
按照父女俩一贯的默契，厉长瑛出远门，厉蒙就会留在“家”中守卫，从前是守着他们的小家和林秀平，如今是守着奚州驻扎地这个“大家”和林秀平及他们的亲友，所以其他人纷纷请缨，厉蒙都没有任何动静。
果然，厉长瑛点将，点了卢庚，乌檀、苏雅、多延随行，命令铺都、魏堇、厉蒙、陈燕娘、彭狼等人驻留，厉蒙这个卫将军和彭狼、木勒等武将的重要任务便是防卫驻扎地的安全。
厉长瑛点完将，又点了四千人马，所带全都是奚州的精兵悍将，可以说带走了奚州一半以上的精锐。
她要即刻整兵出发，卢庚、乌檀等人迅速离开王帐去整兵。
其他人知道不能改变厉长瑛的决定，也纷纷去为兵马远行做准备。
厉长瑛留下了铺都、魏堇和厉蒙三人，另有要事与他们密谈。
白習的信使前来，不止带来契丹联合黑習首领乌提向白習发难的消息，还有另一个来自于黑習阏氏娜仁的请求——
她并不想背叛習部与常年欺辱他们的契丹联合，她也有众多追随者，只是实力逊色于黑習首领乌提，希望能够得到奚王厉长瑛和白習的帮助，夺取黑習的首领之位，赶走契丹人。
主要是希望厉长瑛的帮助。
厉长瑛明白娜仁的暗示，她不希望白習趁机夺取黑習，希望厉长瑛能够帮助她。
这和厉长瑛一直以来的计划不谋而和。
之前厉长瑛派使者前往習部，马月兰便代厉长瑛和黑習的阏氏娜仁私底下接触，多番赞扬娜仁的智慧，表露出交好之意。
習部前来奚州交易，黑習的领队扎得是阏氏娜仁的亲信。
厉长瑛与他密谈一番，直白地表示出她对黑習现首领乌提和他手下的不满，认为他们的作为是在扰乱破坏黑習和奚州的友好，会毁掉黑習的未来，并且再次赞扬娜仁“不是寻常女子”，暗示她“不该止步于阏氏之位”，“不该受制于人”，并且如有需要，愿意给予支持和帮助……
她接受了魏堇的建议，没有选择完全倒向白習，支持白習首领吐护统一習部，而是提前布局，利用她的能量重新扶植一个更亲近奚州依赖奚州的黑習。
一旦黑習权力变动，亲向奚州，白習想要保持优势，必然也得加深和奚州的合作，越来越依赖奚州。
现在机会来了。
所以魏堇毫不意外厉长瑛会大力支援。
但厉长瑛接下来说出的打算，语惊四座。
铺都听后，倒吸了一口气，直接失态，比方才还有激烈地反对：“不可！万万不可！”
而魏堇和厉蒙过于震惊之下，表情有些木然。
厉长瑛虽然是临时起意，却十分坚决，目光丝毫不躲闪地看着铺都。
“这简直是……”
铺都惊得失语，只能不断地重复反对的话，“不可……万万不可……”
旁边，厉蒙和魏堇从震惊中回过神，脸色俱变得极为难看。
厉长瑛一直没敢看两人，对铺都叮嘱道：“此事暂时不要宣扬，待到有合适的机会，先……”
从白習信使到来，短短的一段时间，厉长瑛连初步的计划都做好了。
显然，她一定会去做，不会改变主意。
铺都不甘心地问：“王一定要亲自涉险吗？”
厉长瑛扬起笑脸，“我说过，我会永远和我的勇士们站在一起，战在最前面。”
铺都嘴唇颤动，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而是缓缓俯身，大拜：“愿王……得胜归来。”
厉蒙和魏堇无动于衷。
铺都离去，厉蒙和魏堇稳坐不动，冷冷地注视着厉长瑛。
两道目光似刀子一般锐利，厉长瑛单独面对至亲密友，表情变得心虚而僵硬。她试图讨好地笑，在触到父亲厉蒙严厉的眼神后，倏地收起不合时宜的笑，像小时候犯错那样，双手搁在大腿上，作老实状。
任打任骂。
她保证，绝对不躲。
然而厉长瑛不是小时候了，她也不是犯错……
厉蒙久久未动，良久，无力地攥了攥手，“我怎么与你娘交代？”
厉长瑛试探地问：“且先瞒着……？”
厉蒙虎目一瞪，“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他说不下去。
一个高大的汉子，流血都不会怕，此时心头发涩，“我们拦不了你，但总得知道你要去做什么……”
魏堇两只手攥成拳，攥得太用力，微微发抖。
厉长瑛当然是愧疚的，只是……
“我跟堇小郎学兵法，学谋略，学治理，我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我也知道治理不能全靠武力，可这是奚州，要威服各部，凝合奚州，就得战，一直战下去。”
厉长瑛不止是在跟父亲说，也是在跟魏堇说。
他们私下里谋划许多，厉长瑛也认可这些谋划，可她生来不是工于心计的人，她可以学可以做，但是永远都有许多比她更擅长的人，而她，本就不是靠心计走到这一步。
那些无谓的争吵令人厌烦，与其去辩解她是否会颠覆奚州的所有一切，不如直接打，只要厉长瑛能赢，她就不会失去权威，如果输了……那就一败涂地好了。
厉长瑛决然，“每一场仗，我都会拼尽全力。”
厉蒙也走了，他得去和林秀平透气。
魏堇留到了最后。
他微微垂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一句话没说，却透着无尽的委屈和悲伤。
“阿堇……”
魏堇抬眼，红血丝布满双眼。
厉长瑛语塞，看着这样的魏堇，面露为难。
她最受不了亲近的人这般，每每毫无办法，只能笨拙地哄，“阿堇，用计是好，可奚州的局势太乱，我的威慑力还不够，打仗最直接，我肯定会极力保重自己，平安回来，不会让你们为我伤心……”
魏堇不眨眼地看着她的脸，直到眼下开始酸涩。
厉长瑛的征途，不会受任何人的牵绊……？
魏堇不甘心，死盯着她，“亲我。”
什么？
厉长瑛愣住。
“亲我。”
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厉长瑛对信任的人总是有许多额外的包容，所以一旦体会过就不舍得失去，想要一直一直得到她的偏爱。
魏堇深知他们对彼此来说，意义绝对不同于一般，便以义相胁，“此去千里，生死难料，你好歹是个王，酒肉尝过，男色还未尝过，不想试试吗？”
这对吗？
“……”
厉长瑛满脑子震惊，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盯向他的嘴唇。
唇形漂亮，唇色鲜艳，饱满又红润，没有一道干裂、一块干皮……
一看就保养得很好……
不缺水……
厉长瑛盯着，视线跟着嘴唇移动。
移动？！
厉长瑛双目突然睁大。
魏堇从坐席起身，几个大步便踏上高台，逼近王座上的她。
厉长瑛上半身后仰，试图拉开距离，“别闹了……”
魏堇一只膝盖半跪在王座上，身体前倾，骨节分明的右手按住她的后颈，用力强势地压向他，随即低头。
下一刻，嘴唇相贴。
“唔~”
两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发出了暧昧的气声。
嘴唇……这么软的吗？
厉长瑛是个愣头青。
魏堇也是。
俩人都是头一遭与人亲密至此，四片唇贴在一起，一动不动地僵在那儿，四只眼睛全都睁着，好像只能看进对方眼睛深处，好像又一片空白。
咚！咚！咚……
咚！咚！咚……
心跳剧烈地跳动。
一对年轻男女呼吸交缠，全都面红耳赤，耳边敲锣打鼓，吵得厉害。
真的亲了……
厉长瑛也是真的傻了。
咕咚！
她发出吞咽声，吞咽时，嘴唇产生细小的摩擦。
仿佛是战前吹响了号角……
魏堇的呼吸变乱，片刻后，他嘴唇微动，含住厉长瑛的一片下唇，而后牙齿轻启，狠狠咬下。
唇破的一瞬间，厉长瑛“嘶”了一声，想要避开，头却被魏堇紧紧钳制住。
铁锈味在两人的口中蔓延。
魏堇活像是最后一次，又像是发疯泄愤一般，恶狠狠地亲吻。
厉长瑛方才完全忘了反应，被动的接受，此时血和痛意没有唤回神志，而是激出了凶性，同样压着魏堇的脖子，用力地反啃回去。
两个人不像是在亲吻，反倒像是唇舌在打架，非要争个胜负出来。
这时，林秀平不经通报，急切地掀开帐门帘，闯进来，一眼便看到王座上魏堇正压着厉长瑛，两个人交缠在一起，霎时一惊，猛地转身。
厉蒙紧随在后。
俩人“嘭”地撞在一起。
厉蒙眼疾手快地抱住她，才止住她向后倒去的动作。
而林秀平还未站稳，便急急地推搡他，“快别看！先出去！”
厉蒙匆匆扫了一眼，门帘便在眼前落下。
门口的响动惊醒了厉长瑛和魏堇，四片黏在一起的唇分离，一同扭头看向帐门。
帐门轻轻晃动，显示着方才有人来过。
厉长瑛按压魏堇脖子的手下移到他的肩膀，轻推。
魏堇向一侧倾去，顺势便半坐在王座上，膝盖和小腿前侧紧贴着厉长瑛的大腿侧。
厉长瑛不得不往另一侧挪了挪。
宽大的王座，同时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魏堇抬起的腿落地，双手扯起下摆，理顺，端坐，不看异常水润，红的像染了胭脂一般的唇，举止那叫一个雍容闲雅。
厉长瑛抽了抽嘴角。
而她这一动，扯动嘴唇上的伤口，丝丝地疼。
似乎还在流血。
厉长瑛抬起左手，拇指轻轻抹了一下嘴唇上的破处，果然有血。
他属狗的吗？
厉长瑛无语地看着魏堇。
这个战前送别属实血腥了点。
魏堇看着她的唇，眼神再次变得不清明，丝丝缕缕的暧昧透过他的眼睛再次缠上厉长瑛。
厉长瑛敏锐地一凛，“喂，你不会……”
魏堇再次扑向厉长瑛。
还来？！
厉长瑛叫他冲得后腰抵在扶手上，双手握住他的肩，制止他继续靠近，“我娘方才来了，可能就在外面……”
魏堇似乎听进去了，不再向前，两只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腕，从肩上拿开。
厉长瑛想要制住他轻而易举，武力上的自信使得她没有防备，顺着他的力道松开了对他的压制。
而魏堇抓着她的双手移到胸前，却没有松开，倏地攥紧，压着她的左手向后，拉起她的右手，翻转她的右腕，同时侧头，轻吻落在她的右手腕内侧。
厉长瑛瞬间从手腕一直麻到头皮，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她片刻的闪神，魏堇便得寸进尺地一下一下轻吮起来。
厉长瑛竖起的手臂和他自己的手遮挡，哪怕只露出半张玉面，也分明是目秀眉清的清俊模样，却做着突破界限的动作，眼里是滟滟风情，勾魂夺魄。
他要勾厉长瑛的魂，夺厉长瑛的魄。
寻常人经如此挑逗，怕是要三魂去了两魂，六魄丢了五魄。
厉长瑛是意志坚定之人……
……
在此之前，她的意志确实坚硬如磐石。
然而此刻……
手腕上的热度惊人。
厉长瑛从脸红到了脖子根，热得天灵盖儿都快要冒烟了。
他实在是……太……太……
厉长瑛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形容，还未彻底成形，便被魏堇接下来的举动“嘭”地砸个稀巴烂。
他伸出了一小截舌头。
舌头！
啊啊啊啊——
舌头才从唇间露出了一点点，舌尖还未触碰到手腕，厉长瑛便应激似的猛地抽回手。
“魏堇！”
厉长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浑身的汗毛全都炸开，眼睛瞪着魏堇，快要瞪圆了。
魏堇手中骤然一空，却也不失落，第三次倾身，结结实实地吻住厉长瑛。
厉长瑛左手还被他按着，右手推搡他的肩膀。
魏堇蜻蜓点水似的轻触了一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语间唇一下又一下地轻触厉长瑛的唇，“阿瑛，色欲熏心，覆水难收。”
厉长瑛推搡的手一顿，不可置信，“你倒打一耙也别太明目张胆吧？”
“是，我言行不端。”
魏堇说着“言行不端”，便言行不端地移唇，啄吻，空余的手沿着她的腰侧穿过，停在后腰处，用力。
厉长瑛腰上一紧，顿感战地又失，大为不妙，侧头避开他粘人的唇，警告：“魏堇，你适可而止，别让我对你动手。”
魏堇不但不适可而止，还追上去，亲吻她的嘴角，“如果是旁人，你也会允许他这样冒犯你吗？”
厉长瑛想也不想地咬牙道：“我早就打死了。”
魏堇心头泛起甜意，终于抬起头，追问：“乌檀呢？”
他只是假设，可想起两人同样亲密，心口又密密麻麻的酸涩，忍不住阴阳怪气，“你们出生入死，情谊自是非同一般，我也是比不了的~”
厉长瑛没好气道：“与我出生入死的多了，你哪个都比不了，起开！”
魏堇仍压着她，气恼地酸言酸语，“是，你若是愿意，多得是男人自荐枕席，我又算什么？”
厉长瑛向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再不起来，我真动手了。”
“你只要狠狠地掀开我，我如何能靠近得了你？明明能轻易地推开，却放纵了我，我怎么可能不越来越贪心？”
魏堇松开了她的左手腕，转向她的后颈，“你对我就是不同，你不动手，我就会一直缠上来。”
厉长瑛腰上的手和后颈的手同时施力，紧紧地缠住了她。
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吻。
好学生和坏学生的差距惊人。
第一次亲吻两人还都是青瓜蛋，生疏的像是在打架，第二次，魏堇便迅速进入状态，不再是生涩地磕碰，而是轻轻地含着，反复碾|压，挑动，温柔又缱绻地抢夺厉长瑛口中的津|液。
厉长瑛头脑发昏。
局面越来越不受控了……
揍他吗？
厉长瑛手攥成拳，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她对魏堇下不了手。
就像他说的，寻常人都近不得厉长瑛的身，魏堇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她的界限，这本来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深得不说，至少厉长瑛不抵触魏堇的亲近。
魏堇抓住了她的“把柄”便咬住不放，死拉着她和他一起沉|沦。
厉长瑛被他缠得呼吸不畅，气息不匀。
他缠得越紧，她心气越不顺。
厉长瑛一只手抓住王座后背，一只手环住魏堇的腰，一用力，便翻身将魏堇反压在下。
即便如此，两人的交缠也只分开片刻。
魏堇太粘人了。
或许真的是色欲熏心，或许是情绪所染，厉长瑛也再一次反被动为主动。
魏堇丝毫没有被压制的屈辱，也丝毫不想反抗。
他在厉长瑛主动的一瞬间，就完全招架不住，哪怕她的亲吻像小狗一样，啃来啃去，舔来舔去，他也激动得发抖，激动得眼眶发热。
她只要对他有一点点特殊流露，便足以让魏堇失魂落魄，更何况是这样的主动亲密，魏堇直接溃不成军。
两人太投入太沉浸，都没有听到帐外提醒的女声。
“阿瑛，我和你爹进来了。”
声音落下后，林秀平又停了片刻，方才掀开帐门帘。
刷地又放下。
帐门外，林秀平背着帐门，脸上发烫，又羞又气，“这两个孩子！青天白日的……”
她本来以为两人知道来人了，该收拾好见人，还特意在外面多等了一会儿，留出时间让他们收拾，没想到再进去，里面的场景比方才还……还没法儿见人。
厉蒙第一次那一眼，其实看到了一些画面，这一次站得后一点，什么都没看见，见妻子的神色，忍不住咬牙切齿，“难道那小子还……”
“不是~”
林秀平脑子里浮现她闺女压着俊秀的魏堇“欺负”的画面，又赶紧甩开，推着厉蒙离开王帐，叹气，“算了，还是别让阿瑛烦心了。”
父母之于子女，从嗷嗷待哺时抱哄着，到学步时扶着，成长时看护着……总有一日是只能看着她远去，什么都做不了。
林秀平都明白，只是放不下。
她眼里有些湿润，挽上厉蒙的手臂，“走吧。”
厉蒙沉默如山。
夫妻俩相携着，缓慢地离开。
王帐内，厉长瑛听到了外面父母的交谈声，已经停了下来。
两个人都衣衫凌乱，气喘吁吁。
脚步声远离，厉长瑛发出一声长而无力的呻|吟，头耷拉下去，正好埋进魏堇颈间。
埋都埋了，难道还能比方才的交缠更过吗？
厉长瑛破罐破摔。
但是……
厉长瑛察觉到点异样，缓缓低头向下瞅了一眼。
她一条腿插在魏堇双腿中间，四条腿绞在一起，身体几乎没有缝隙的紧密相贴，触感鲜明。
厉长瑛木然地看向魏堇。
四目相对。
魏堇耳朵通红，言行却坦荡，环紧厉长瑛腰上的手臂，“常老大夫说我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厉长瑛：“……”
魏堇不愿意松开她，两人便就这么静静地抱着。
时间缓缓流逝，激情一点点冷却，萧瑟重新浮上心头。
厉长瑛推了推他。
魏堇抱得更紧，声音沙哑，威胁：“你要是再敢受伤，以后一口酒都别想喝了。”
“好。”
魏堇死死地箍着她的腰，沉默了一会儿，厉声道：“阿瑛，你得平安回来，我们不能这样不明不白……”
厉长瑛一滞，到底什么都没说。

第179章
时间紧, 没有太多时间让厉长瑛去和魏堇耳鬓厮磨。
两人分开后，厉长瑛顶着破了的嘴唇，悄悄见了豆干陀。
同一时间, 驻扎地紧罗密布地整兵，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
大家都无心手中的事，满心满脑都是習部的战事和王要带兵支援習部的事……
前些日子的争吵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泡沫, 突然爆裂，恐慌焦灼萦绕在众人心头。
这时候，奚州民众们才又猛然意识到厉长瑛的重要性。
她不只是王, 还是带领奚州战胜契丹的英雄，是奚州的支柱和定海神针，正是因为有她在, 他们才稍微有了几分踏实。
而现在，定海神针要带着奚州大半战力离开驻扎地，许多人心里头的不安几乎快要淹没他们。
尤其是汉人们，他们本就不爱迁徙不爱争斗, 为了逃难才不远千里万里从中原来到奚州，可到奚州之后, 一直在动荡，只有厉长瑛成为首领后这一段短暂的安宁。
战争那么无情, 厉长瑛如果有个三长两短, 他们在胡人的地界又会有怎样的下场？
只会再次成为奴隶, 毫无尊严地活着，亦或是毫无尊严地死去……
汉人们极不希望厉长瑛离开驻扎地，三五成群，渐渐聚在一起，想要向厉长瑛请愿, 希望她能留下。
但他们并没有见到厉长瑛，向她请愿留下。
卫将军卢庚阻止了他们：“契丹一旦攻破習部，下一个必然是奚州，我们没有任何选择。”
有人迫切地喊道：“王不能留下吗？这里不能没有王。”
她若在，尚能震住内外，压制内部欺压他们，她若不在，奚州空虚，恐会被外敌侵入，劫掠一空……
汉人们纷纷附和。
他们说中原的皇帝极少御驾亲征，他们说派兵支援不一定要王亲自去，他们说驻扎地更需要王……
“为了守卫奚州，王永远不会畏战，她也要最强最不怕死的勇士们和她一起去到最危险的地方。”卢庚站在前方，扫过众人，厉声高呼，“必然会有人一去不归！想好了就出列！”
冬天有可能会冻死，打仗有可能会被战死，叠加在一起，死亡的几率会更大。
他身后，都尉乌檀、都尉苏雅和此次暂时为都尉的多延三人身穿铁甲，手握弯刀，神色冷而无畏。
胡人天生好战。
战争是他们的部族壮大的方式之一，是让他们掠夺更多生存资源、财物的机会，几乎每个正值壮年的勇士都向往通过战争获得权力、财富和美人。
他们认为老死是懦弱的，战死才是光荣的，英雄会受到所有人的爱戴和尊敬。
所以新王厉长瑛建设驻扎地进行防守及改制，才会引得许多胡人的抵触。
现在，厉长瑛毫不犹豫地选择战，她就仍然是那个英勇无匹，奋勇当先的英雄。
更何况，習部还承诺会给奚州厚礼。
许多胡人几乎狂热地想要成为支援習部的四千人之一，里面还有许多胡女。
想要请愿的汉人们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狂热，就像胡人们也鄙夷着他们的“懦弱”。
但汉人并不和懦弱等划，也有许多极有血性和胆气的汉人，选择为了保卫他们刚拥有的家园申请进入援兵。
卢庚、乌檀、苏雅、多延四人迅速点兵。
被点到的人激动不已，昂首挺胸地走出来。没被点到的人争先恐后的争抢剩下的名额。
想要去的人太多，四千的人数却太少。
过去，同生共死地战斗会抵消很大一部分矛盾，乌檀特意点了一部分勇武的汉人，贾大狗、贾二狗、彭狮皆在其中。
陈燕娘、阿勇、彭狼等能打且不怕死的汉人已经被厉长瑛命令留在了驻扎地，没能在出征之列，急得不行也只能按捺渴望，眼巴巴地看着这些人。
四人点完兵，被选上的勇士立即去作准备，想去却没被点到的人全都沮丧不已。
不想去冒险送死的又是另外的状态。
整个驻扎地的气氛多极分化。
可无论是想去还是想去，恐惧还是勇敢，厉长瑛轻易便用她的战意重新收拢了人心。
人群后，阿布高神色阴郁，极为不喜。
……
驻扎地的民众从知道習部危难，到厉长瑛决定亲自支援，再到她点齐人马，骑兵列队，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堪称雷厉风行。
所有人都走出驻扎地送别英雄。
大祭司在旁为他们祭祀祈福。
留在驻扎地的人们围着即将离开的亲友们，有年长，有孩子，有女人……
马月兰和贾大狗二狗的旧手下们一起和兄弟说话。
彭狼站在二哥彭狮身边，抓紧给他讲一些和契丹人的打斗经验。
彭狮听得很认真。
林秀平和厉蒙到这时候才能够与厉长瑛说上几句话。
林秀平经过先去王帐两次“惊吓”，情绪已经平复不少，沉默地为女儿整理衣领、头发。
厉蒙曾经给厉长瑛打磨的那件骨甲已经在过去的战争中破碎，成为了压箱底的收藏品。
新的铠甲上也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林秀平整理完不太乱衣领和头发，轻轻抚摸她身上的铠甲，手指颤抖。
厉长瑛手握比她高的大刀，低头静静地看着母亲。
情到深处，言语无用。
不远处，嘴唇也有一处小伤口的魏堇没有再来抢占厉家三口人短暂的相处时光，只是看着厉长瑛，眼里悲哀。
他们不知道还要这样送别她多少次……
留守的人们不知道这一次出征，有什么不同，女人们走出人群，为他们的王和勇士们送上烈酒。
骑兵们接过。
为首的厉长瑛高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用力地摔下。
酒碗摔落在地，应声而碎。
她身后，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接连响起，如同敲击在众人心头，奏起最强劲的悲壮之歌。
有人忍不住啜泣出声。
短暂的送别仪式后，厉长瑛率先拜别父母，翻身上马。
四千骑兵随后纷纷上马。
赤红的旌旗摇曳，猎猎作响。
厉长瑛和骑兵们坚毅的面容清晰地展露在留守的人们眼前。
他们中有人会永远地留在战场上，再也不会回来，现在的面容可能是最后的鲜活……
哭声骤然增大。
厉长瑛骑在马上，神色肃穆，认认真真地看完驻扎地和面前的人们最后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勒马转身，喝了一声：“驾——”
一骑在前，先行远去。
其余人也都最后看了他们在意的人们一眼，紧随其后。
马蹄声巨如雷，大地都在震颤，踏起的滚滚烟尘带走了奚州的英雄。
送行的人们亦步亦趋地追随在后，最终还是被留在了原地。
魏雯他们几个孩子也来送行，看到骑兵们远去，第一次真正送人上战场，幼小的心灵承载不了这么大的悲伤，终于忍不住抱着魏堇的腿大哭起来。
而魏堇仿若变成了石像，一直望着烟尘远去的方向，浑身孤寂。
泼皮变成了庶民，没有机会到前面去，站在人群最后，双拳紧握，压制着内心的不平静。
而阿布高和一部分旧贵族看着逐渐远去的骑兵，却激动得满脸通红。
走了！终于走了！
他们的机会来了！
……
厉长瑛带四千骑兵走后，驻扎地瞬时便冷清了许多。
人们纵然牵肠挂肚，也还得继续生活。
驻扎地有铺都、魏堇和厉蒙等人在，依旧有序地运转。
防护墙和陷阱还剩最后一点尾巴，铺都重新安排了管事进行监管，这一次，新的管事们没有再对契丹俘虏们动辄打骂克扣。
契丹俘虏们骤然感觉到浑身轻松的同时，也有些心思浮动。
厉蒙带着留守的兵士们紧张地训练，加紧驻扎地内的巡逻，偶尔还派一批人出防护墙，到更远的地方巡逻，以防有外敌趁虚而入，他们没有防备。
翁植、小菊、阿勇等人按部就班地督促各帐的工事。
林秀平在医帐里，偶尔会走神想厉长瑛，片刻后又重新进入治疗状态。
魏雯、魏霆、小山几个孩子得继续完成他们每日的学习和惩罚，只是蔫头耷脑，怏怏不乐。
民众们也都异常的安静。
厉长瑛的离开，好像一下子抽走了许多人的精神，带走了许多人的魂。
泼皮没了官职，脸上到底难堪，不想与别人说话，便去缠着陈燕娘。
陈燕娘刚送走厉长瑛，本就忙，加上对他还有气，态度不算好，直接对他说：“你要是无所事事，就去工帐干活。”
而后再不理他。
泼皮一个人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羞臊不堪。
可周围并没有其他人。
许久后，泼皮迈动步子，前往工帐，在工帐中遇到江子四人。
泼皮被贬后，第一次和江子直面。
他们本来就不对付，先前他官职高，江子脑瓜子转得快，免不了要避一避，如今却是没妨碍了。
江子直接嘲讽泼皮：“陈大人，稀客啊，怎么和我们这几个一样到工帐来了？”
泼皮脸色紧绷，回怼：“我再不济也不会跟你们落到一个水平上。”
江子耻笑他，还指着他和身边的程刚三人一起笑。
泼皮脸色黑沉。
他以前多风光，哪里受得了江子他们这样嘲笑，捏着拳头便冲向江子。
一对四，虽然他打斗经验丰富，却也很快被江子四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一瞬间，泼皮仿佛回到了那时在拐子队伍中，他被按在地上打的狼狈时候，愤恨不已。
而江子只想出气，羞辱几下就够了，没想做更多的事情，很快便放开了泼皮。
泼皮踉跄起身，凶狠地瞪着江子，然后转头看向周围。
众人还没从王离开驻扎地的失魂落魄中抽离，连看热闹的心都没有，哪里能掺和他们之间的争斗，全都低着头，仿佛耳聋眼瞎，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以前，泼皮走到哪儿，都接连不断喊他“大人”的恭敬声音。
他没办法接受落差，猛地撞开江子四人，冲出工帐。
另一个闲散人员，阿布高得到了消息，邪邪一笑，立时便寻向泼皮。
还是相同的地方，相同的两个人。
阿布高为泼皮抱不平，愤愤道：“他们这些人，昨日我们位高，便捧着，一旦我们跌落，立即便变了脸，简直可恶！”
泼皮沉着脸，显然同样愤怒，“狗眼看人低！”
阿布高知己一般，一番愤慨直言后，终于露出了口风，“我是不服的，陈大人要不要与我合作，给他们这些人些教训？”
泼皮看向他，不相信地问：“怎么教训？”
明明周围没有人，阿布高还左右瞧了一眼，低声道：“我虽然明面上落魄了，可还是阿会部首领的儿子，曾经有许多跟随，能够调动，陈大人一定也有吧？”
泼皮无动于衷：“那又怎样？那一点人怎么教训？”
“当然能，陈大人的能量极高，而且能接触到我接触不到的人，到时候配合我手下的人……”阿布高做了个胜券在握的手势，“我们将所有人都掌握在手中，奚州就是我们的，到时候我与陈大人平分，那些得罪你的人都随你处置，那位你喜欢的陈大人以后也得安安分分给你生孩子，想要什么都不需要别人赐予……”
泼皮眉头一动，仍然不屑，“左相如今看重的是白越，你能有多少人？”
阿布高脸上一阴，被激怒，为了取信他，吐露个尽：“白越算什么！当初我大兄在时，大半阿会部都支持我们，如今大兄不在了，他们当然支持我！我还联合了各部的贵族，买通了不少人……”
他冷笑一声，“连契丹俘虏和你们聚居地出来的人，我都买通了！够不够？”
泼皮听到聚居地也有人被他买通，眼神一闪，“原来如此……看来阿布高大人确实能量非凡……”
阿布高见状，得意道：“没有把握的事我怎么会做？陈大人要不要和我合作？”
泼皮受到了他的诱惑，逐渐露出贪婪之色。
厉长瑛带兵走得第二日——
民众稍稍从厉长瑛离开的阴影中缓过来些许，虽然担忧只增不减，但精神好了一些。
而从昨日开始，便是铺都和厉蒙在驻扎地主持大局，身为右相的魏堇却直接消失在人前，甚至奇怪。
有很多人昨日注意到，厉长瑛走得时候，嘴唇是破的。
许多人昨日一早还见过她，完好无伤，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破了？
有人同时又注意到昨日送行时，右相大人的嘴唇也有一个小口子，殷红殷红的，十分显眼。
而许多人昨日同样见过他完好的样子……
怎么会刚好两个人都嘴唇受伤？
怎么会是这么特别的地方，又刚好在差不多的时间？
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或许是对王的关注太高，大家私底下开始议论起两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人多力量大，这种时候力量尤其大，还意外地明察秋毫。
有些人根本没注意到魏堇的嘴唇受伤了，很快就在传播下知道了。
并且不出半天，驻扎地的众人连厉长瑛和魏堇嘴上的伤口究竟是什么时间出现的，都推算出来了。
就在王决定亲自率兵支援，召见过众位官员之后。
人多联想空间大，一群人越想越歪，男女能干的事儿全都想了个遍，并且深信不疑。
因为他们还打听到，两个人单独在王帐中，被王的父母亲眼撞破，匆匆离开！
再继续下去，他们就要扒出厉长瑛私下见了豆干陀的事了。
魏堇虽然没出来，但一直在关注着驻扎地所有的消息，此时便走出了他的毡帐，穿过一座座毡帐来到医帐，和林秀平说了什么之后，让人看清了他的嘴唇，坐实了他和厉长瑛确实已有实质事情发生，才返回到他的毡帐。
有的女人认为魏堇比奚州许多男人都俊美有学识，和王很般配。
也有许多人格外敬重厉长瑛，认为她世间独有，便对魏堇挑剔起来。
认为他不够强壮；认为他一看就冷冰冰的，伺候不好王；还有人对魏堇的时间和尺寸表示担忧……
这种担忧掺在众多消息中传到魏堇耳中。
魏堇：“……”
奚州人真是莫名其妙！
这些王帐秘事的杂乱讨论之下，亦有波云诡谲的暗潮在涌动。
厉长瑛不在驻扎地，不在奚州，就是机会。
阿布高迫不及待地和旧贵族们商量起事。
他认为宜早不宜迟。
而旧贵族们对厉长瑛还有畏惧，商量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胆怯，不住地“万一……万一……”，想要再仔细谋划，再推一推，找一个更好更稳妥的时机。
他们甚至乐观地想，万一厉长瑛死在習部，他们就不需要叛乱了。
阿布高生气大骂：“你们这群胆小的虫子！推到什么时候？她回来，你们得继续被人压在脚下，她不回来，奚州现在也轮不到我们得意！”
旧贵族们挨他一个小子骂了，好些眼露不快，只是忍耐着。
阿布高的亲信罗悄悄提醒阿布高。
阿布高压下暴虐，勉强耐心道：“我们先夺下驻扎地，就算厉长瑛回来，一场大战后，也剩不下多少人马，能改变得了什么？”
旧贵族们自然清楚，如果想要叛乱，这是唯一的时机，只是控制不住胆怯罢了。
“她太强了，卢庚、乌檀他们也可以以一敌百……”
见过他们在战场上劈瓜一样劈敌人的旧贵族心慌地吞咽口水。
阿布高又想发怒，在罗的反复提醒下，才忍下来，信心十足道：“我早就安排好了，还买通了她的亲信，定好时间和计划，到时候只管享用胜利的美酒。”
旧贵族们一听，喜上眉梢，追问起他的计划。
阿布高侃侃而谈。
最后，大家都认可了阿布高的计划。
起事的时间就定在两日后，那时厉长瑛和她带走的人马已经深陷在習部和契丹的战争中，远水救不了近火，改变不了驻扎地落入他们手中的结局了。
阿布高似乎已经看到了他将驻扎地收入囊中，成为新的奚王的场景，神色癫狂，“奚州是阿会部的，我会全都抢回来！”
亲信罗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一眼，垂下了头。
厉长瑛走得第三日。
驻扎地表面上风平浪静，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此时民众估摸着，王和骑兵们或许已经到了習部境内……
厉长瑛走得第四日。
一大早，驻扎地的气氛便莫名的紧绷。
不少人都心头发慌，不过他们这几日都是如此，便全当是王不在驻扎地的关系。
她离开的日子越久，他们会越慌。
大家只谈了几句“王”，便过去了。
今日的劳作一切如常地进行，王不在，许多人还格外敬业。
高进才挨个库房查看。
医帐的巫医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江子四人“轮”到做饭的毡帐打下手……
王帐内，春晓亲自做着日常打扫。
厉长瑛不在，王帐便一直是空着，除了魏堇，没有其他人会过来。
而魏堇，每日都要到王帐内来待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就看着厉长瑛寻常用的东西出神片刻。
今日魏堇准时来了。
春晓端正地站好，向他行了个礼，方才抬眸，视线扫过他的唇。
魏堇嘴唇上的伤口昨日都结痂了，今日却又鲜红着。
春晓严肃脸，心里却在暗暗腹诽他：变态，不让伤口愈合，偏要疼着露着。
魏堇坐下后，便看着王帐发呆。
通常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春晓打扫完，魏堇也会走，期间没有丝毫交谈。
今日，魏堇淡淡道：“晚间你们陪着五个孩子在林姨帐中睡。”
林秀平和厉蒙是有一个单独的毡帐，空间很大，但这么多人也太拥挤了……
春晓不明所以，但她没多问，直接答应下来。
林秀平的毡帐内，五个孩子完成今日的课业，便分散开。
小月和魏霖去大祭司毡帐，小山去搓羊毛，魏雯和那兰约好，要一起去看接生小羊，魏霆跑完圈，便挨个人那儿走走看看，每个地方待一会儿，时间便过得飞快。
今日有好几只羊生产，羊圈忙得不可开交。
聚居地的平嫂有接生人也有接生羊的经验，现在驻扎地现在没有临产的孕妇，她就在羊圈负责给羊接生。
聚居地的人对厉长瑛感情颇深，平嫂知道魏雯和厉长瑛的关系不一般，对她很照顾，还让她和那兰进到羊圈里近距离看给小羊接生。
小山和小月也想来看小羊崽出生，提前便说好让魏雯和那兰等等他们，所以魏霆的最后一个目的地就是羊圈，并且在那儿等着他们过来。
小山和小月过来的时候，前两只羊已经下完崽，另一只要发动的羊还早。
五个孩子连同那兰，等到傍晚，连饭都顾不上吃，生怕一离开就会错过母羊下崽。
另一头，林秀平帐中晚饭已经摆好，春晓和双喜进来，见只有她一人，不止五个孩子，厉蒙也不在，有些奇怪。
春晓想起魏堇的命令，便带着双喜一起去羊圈逮孩子。
五个孩子……除了魏霆以外的四个孩子，都不爱回来，尤其是小山、小月、魏霖，一路上都因为没看到母羊下崽撅着嘴不高兴。
这时候正式晚饭时间，驻扎地的人狼吞虎咽吃得快，此时吃完饭跟关系好的人坐在一块儿闲聊。
他们路过，众人都向他们看去。
有人眼神寻常，有人眼神一直锁定在几个孩子身上，仿若野兽窥伺猎物一般。
春晓敏锐地感觉到他们视线中的恶意，立时催促五个孩子：“快走！”
她板起脸很吓人，但实际面恶心软，尤其是对孩子。
五个鬼精灵的孩子不但习惯了，也早就摸清了大人们的性格。
春晓一张可怕的脸在他们面前完全不起作用。
小山嘟囔着说他的歪理：“天天都能吃饭，一顿不吃饿不死，小羊崽出生却不是天天都能看见的……”
小月绷着圆脸，认真地点头，表示赞同。
魏霖也有样学样，边点头边小月发言人一样，重重地“嗯”了一声，奶声奶气的。
魏雯看了一天小羊崽，脚步轻快，得意显摆：“母羊下崽，母羊和小羊崽很脆弱很怕冷，羊圈不保暖，怕小羊崽活不了，晚上会送到毡帐去，旁边的毡帐你们看到了吗？就是那儿……”
小山眼睛一亮，“不如我们晚上去那儿看吧。”
小月和魏霖眼睛也睁得圆溜溜，满目期待。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回去吃饭！吃完去毡帐看！”
小山说完，拔腿就跑。
小月和魏霖倒腾着四条断腿赶紧跟上。
魏霆看着内向的幼弟，小大人一般无奈叹气，才加快步子。
他们回到林秀平毡帐，对着她磨了许久，求她同意他们晚上去守着小羊崽。
春晓去请示过魏堇，在天黑之后才悄悄带着他们去羊圈边的毡帐。
五个孩子不懂为何这么晚，却感觉刺激的不得了，一路上走得蹑手蹑脚，偷偷摸摸。
而驻扎地其他人今日格外困倦，看天要黑下来就不再四处活动，纷纷回巢。
许多人累了一天，帐中的炭火压好，毛裘被一盖，便睡得死沉。
今日无月，甚至只有星星点点的几颗星缀在天上。
驻扎地外，积雪反着微光。
驻扎地内没有一片积雪，火一熄，人一睡，便整个暗下来，四下寂静。
夜黑如墨。
王帐右侧的毡帐中，魏堇披着氅衣，轻轻挑动灯芯。
灯影晃动。
天为罗地为网，只需静待。

第180章
冬夜的北地, 仿若是一片无人之地，毡帐厚重的门帘落下之后，便隔绝了所有人声。
河岸边常有人迹, 树木早已砍空做了木柴，连根都没有留下。
北风没有遮挡，呼呼地嚎叫着闯进驻扎地, 厚实的毡帐能防住风，防不住冷，盆中的炭火一点点燃尽, 冻得人蜷缩成一团，裹紧毛裘被取暖。
巡逻的卫兵每三人一组，顶着寒风, 按照既定的路线游走在驻扎地内外。
驻扎地外，两组卫兵交汇。
他们都穿着极厚的毛靴毛氅，除了眼睛，一丝皮肤也没有露出, 呼出的气透过缝隙钻出去，眼睫毛和毛帽子、毛覆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巡逻是极寂寞辛苦的差事, 六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呼出的白雾能遮住视线, 便抬着略重的脚步, 交叉而过。
驻扎地内, 有两圈卫兵巡逻，同一时间，恰巧和其他圈的卫兵错开，不在同一条线上。同一圈的巡逻卫兵会短暂交错再分开，这一期间, 会有片刻的空档。
夜深后，人们进入深眠，鬼祟开始显露。
毡帐间，黑影攒动，一部分摸向驻扎地各处，一部分准确地避开巡逻卫兵，向驻扎地内围悄悄摸进。
驻扎地由外向内，毡帐中住的人便越有身份。
一旦巡逻卫兵靠近，黑影们便隐匿进毡帐外的阴暗处，屏息等待卫兵们过去，再蹑手蹑脚地向中心围拢。
突然，驻扎地内的牲畜圈响起一阵混乱的嘶鸣。
附近的四组卫兵立即警惕地转向牲畜圈，抽出刀谨慎靠近。
这一片潜藏的黑影们吓得立即缩进阴影深处，握紧藏在怀中的刀，大气都不敢出。
羊圈旁边的毡帐里，等母羊下崽等得昏昏沉沉的五个孩子猛然警醒。
小山头脑还没醒，人先跳起来，迷迷糊糊地问：“下了吗？下了吗……”
和他靠在一起的魏霆差点栽倒在地，被一直醒着的春晓眼疾手快地薅住。
“没有，外头的声响。”
春晓边冷声说着，边轻拍怀里的小月。
一旁，双喜和柳儿也都轻声安抚着怀中的魏霖和魏雯。
平嫂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圈里可能进了什么东西，过会儿就消停了。”
五个孩子迷迷瞪瞪地看向还没下崽的母羊，眼一合，又睡了过去。
其他人也都重新放松精神，唯有春晓，摸了摸藏在后腰的武器，心神紧绷。
魏堇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的安排必定有深意……
驻扎地外的卫兵先到牲畜圈外，一道细长的小黑影倏地钻出牲畜圈，跑向远处。
空旷的雪地上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冰冷的空气中留下一长串带着点温热的臭味。
圈内的牲畜们臭得嗷嗷叫。
卫兵们下半张脸有厚遮挡，仍然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口鼻，瓮声瓮气地骂道——
“这野物，又来偷吃。”
“蹄子咋不踩死它！”
“臭死了……”
卫兵们有节奏地连敲几下梆子，提示其他卫兵“无事发生”，然后远离此处。
其他三组卫兵听到梆子声，停下辨别后，也都重新回到巡逻线路上。
暗处的黑影们也都暗暗松了口气，抹去眼皮上的汗，然后等待安全的空隙，重新恢复潜行。
驻扎地内围，黑影们分散着向中心聚拢。
有的到达一座毡帐，便停下来，躲在暗处，有的继续向前摸进，陆陆续续有人停下，躲藏在某个毡帐暗处……直到最后的一批武力高强的黑影怕惊扰到王帐周围的守卫，不敢再向里移动，同时，也到达了最后的目的地。
所有的黑影都隐匿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一声提示时辰的梆响，黑影们一起发动，纷纷划开身边的毡帐，钻入其中。
契丹俘虏也集体暴动，冲出毡帐，攻向了旁边的卫兵们。
陈燕娘毡帐——
黑影直奔木板床，对着横躺的身影举起刀……
突然，木板床上的毛裘被掀起，网一样整张展开，反罩住夜袭的黑影。
同一时间，板床上的陈燕娘翻滚向另一侧，从木板床下刷地抽出一把刀，再次单脚踩上木板床，一跃而起，自上而下劈砍来人。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
黑影刚甩开刀上缠着的毛裘被，就面临她的攻击，措手不及，狼狈应对。
陈燕娘紧紧抓住她出其不意的优势，挥刀劈砍，极速进攻。
“噗嗤——”
“啊——”
刀划破穿透夜袭人的身体，黑影应声痛叫，“扑通”倒地。
陈燕娘手腕翻转，刀光映出她冰冷的眸子，一瞬而过，刀尖朝下，对准脖颈要害，狠狠插下去。
刀抽出的同时，温热的血液飞溅在地。
地上的影子弹动几下，最终没了声息。
陈燕娘又补了一刀，确保夜袭者必死无疑，方才直起身，转向毡帐外……
阿勇一家三口的毡帐——
“一家三口”整齐地躺在木板床上，黑影残忍地一刀劈下，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刀砍破皮肉的声音，而是砍进了什么软质的东西里。
衣服摩擦的声音和刀风声在他身后响起。
黑影一惊，迅速抽刀，欲回转防御。
然而，来不及了……
带着寒芒的长刀深深地砍进了他的颈侧。
刀抽离的时候，刀锋抹过他的脖子，带着黑影转身。
黑影临死前看到了杀死他的人。
阿勇穿戴整齐，仿若等候多时。
“嘭！”
尸体落地的重响后，阿勇走向毡帐边的木箱，匆匆交代，“你继续藏着，不要出去撞到歹人，任何人进来都不要出声音，等我回来。”
小梨抱着孩子藏在木箱里。
小春花睡得极香。
小梨听到木箱外的打斗声，害怕孩子惊醒后大哭，手摸索着找到孩子的嘴巴，紧紧地捂住。她经历过更惊险更危急的情况，虽然紧张，也还注意给女儿留出鼻子让她能够呼吸。
阿勇的声音传进来，危险暂时消除，小梨低低回应道：“我知道，你小心。”
“好。”
阿勇怕他们娘俩害怕，拽着尸体的手臂拖出毡帐，随手甩在一边后，便挥刀杀向叛乱者。
其他毡帐，也都发生着类似的情景。
夜袭的人进入毡帐夜袭，却反被假寐的人反杀。
兵器相撞的声音，人的尖叫声，划破夜的寂静，驻扎地被迫从沉睡中醒转过来……
异动一出现，巡逻的卫兵们立即便抽出武器从四面八方冲向交战最热处。
魏堇和林秀平厉蒙夫妻的毡帐后方潜入最多的人，一些人划开毡帐闯进去后，更多的人冒出来冲向中间守卫。
林秀平和厉蒙的毡帐中——
林秀平同样提前躲进了木箱中，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屏息倾听。
夜袭的人似乎认准了厉蒙身手了得，所以较比其他毡帐，多来了几个人。
而厉蒙早有准备，即便面对围攻，也丝毫不落下风。
厉蒙比夜袭者们想象得还要强。
但这还不是他们最震惊的，他们最惊慌失措的是——
“他为什么没中药？！”
背后的可能让他们汗流浃背。
厉蒙没有回应他们的惊疑，他手起刀落，快刀斩乱麻地一个一个解决了夜袭者。
隔壁，魏堇帐中潜入的人只有两个。
他们手持兵器，直奔床榻，却没想到床板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没人？！
两个黑影对望一眼，立刻举着刀在内帐中乒乒乓乓地翻找。
一声幽幽的叹气鬼魅似的忽然响起。
两个黑影俱是一震。
“我在这里，莫要碰坏了我的东西。”
如玉石落入玉盘一样清冷的男声从屏风外传来。
与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外帐骤然亮起的昏黄的烛光。
两个黑影立时踹倒屏风，冲向魏堇。
“说了不要碰坏我的东西……”
魏堇声音泛着冷意。
话音还未落，弓弦嗡鸣。
烛影晃动，一支离弦的箭瞬间穿透夜袭者的胸膛。
“你……”
被箭射穿的胡人低下头，看着微微颤动的箭羽，充满了不可置信。
另一个胡人也同样震惊到动作停滞。
你死我活之时，不能有一丝懈怠。
只是停滞一瞬，魏堇便再次动作流畅且迅速地搭箭扣弦，射出第二箭。
“噗。”
利箭不偏不倚地射进另一个胡人脖子和锁骨正中间。
胡人直到倒下的那一刻都无法相信。
这个汉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只会以色惑人吗？！
他怎么会……箭法如此精准……
而魏堇放下弓，看着倒在屏风上的两个人，蹙眉。
这帐中一切都是厉长瑛为他准备的，现在变得一团乱，还染上了血污。
魏堇不愉。
帐外，刀枪相撞，两方混战。
原本按照阿布高的计划，他们一方会砍下厉长瑛父母的人头，迅速拿下驻扎地。
但走出毡帐的并不是他们的人，是高大雄壮、毫发无伤的厉蒙。
厉蒙手中持着不断滴血的刀，步伐矫健，凛冽的杀意直扑叛乱者们。
他和厉长瑛太像了。
过去厉长瑛带给他们的恐怖威压仿佛借由他一下子袭向叛乱者们。
数十个反叛者全都骇然变色。
但凡厉长瑛在，他们都不敢叛乱……
为什么……
计划有变，叛乱者们慌了手脚。
与他们相反，卫兵们在厉蒙出现后，士气大涨，气势从被动抵抗转为镇压。
驻扎地中部的某个毡帐中，等待胜利号角的阿布高和胡人贵族们察觉不对。
阿布高斥问：“怎么还没拿下？”
亲信罗去外头查看情况，过了一会儿，神色凝重地回到帐中，“大人，卫将军厉蒙带领卫兵抵御，咱们的人攻不下王帐。”
胡人贵族们慌急不已——
“不是下药了吗？”
“为什么没昏睡？！”
“阿布高，你不是说没有问题吗？”
“一定是那个该死的汉人！”
阿布高气急败坏，又砸东西。
胡人贵族们闻言，谴责起来——
“汉人不可信，你竟然相信他？”
“现在怎么办？”
“阿布高，我们相信你才跟你一起行事，你别害了大家。”
阿布高面对他们的责问，恨声道：“当时你们同意了，现在来怪我？”
一个厉蒙毫发无损地带卫兵反抗，他们就要内讧，罗及时出声制止道：“大人，是要先控住外围吗？”
他提醒了阿布高。
阿布高稍稍冷静下来，顺着他的话恶狠狠地命令道：“对，让人先拿下外围，再包围王帐，看他们怎么反抗！”
胡人贵族们互相对视。
一旦叛乱开始，他们就彻底没有退路，即便事态变化，他们也得咬牙干下去。
有人不愿意再坐等下去，走出毡帐，带人去抢夺驻扎地。
外围除了驻守的卫兵和契丹俘虏，都是普通民众。
契丹俘虏们牵制住了休息的卫兵们，打得叮咣作响，喊声震天。
叛乱者们闯入普通民众所居的毡帐群，做好了民众反抗激烈的准备，可不同于其他处，这里一片寂静。
静得诡异。
一座座毡帐好像变成了一座座坟墓，等待他们进入，然后掩埋他们……
叛乱者们害怕起来，站在外面，拿着刀的手紧了又紧，也不敢深入。
带领的胡人贵族寒毛直立，可又退无可退，拿刀逼着部下前进。
胡人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向前摸索，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要吓得赶紧转过去，持刀防卫。
他们一惊一乍地靠近毡帐，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别处那么大的响动，这里怎么会没人……
毡帐里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也许他们一进去，便会有利箭穿透他们的胸膛，利刃砍断他们的脖颈，猎叉长|枪如芦苇般密布……
胡人们脑中闪过种种踏入陷阱、身首异处的画面，两股战战，畏缩不前。
有人终于承受不了这巨大的压力，大吼一声，疯狂地劈砍毡帐，“出来！都给我出来!”
其他人悚然一惊，骨寒毛竖。
那人砍得面前一片毡帐稀烂，里头黑洞洞的，仿佛一张血盆大口，要吸人进去……
这时，“张大嘴”的毡帐里，传出一声哆哆嗦嗦的抱怨声，“冻死了……”
随即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胡人点起一根火把，试探地伸进去，照亮毡帐。
一排木板床上，一排人冷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毡帐外的一群胡人：“……”
不出意外，刚才的窸窣声应该是裹紧毛裘被时发出的。
一群方才吓得发抖的胡人脸上现出难堪，又不死心地去查看其他毡帐。
陷阱？
没有陷阱……
埋伏？
没有埋伏……
每个毡帐里的人都睡得死沉，就算有的人醒过来，也像醉酒一般，晕头转向，摇摇摆摆，根本形不成威胁。
也有清醒的人。
有胡人抓住四个汉人，拖到胡人贵族跟前。
江子、程刚四人一齐邀功——
“大人！幸不辱命！”
“您看，我们全都药倒了！”
胡人贵族咬牙切齿，一句夸奖都说不出，“不是让你们下给上面的人吗！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江子理直气壮地叫冤，“给我们的药就那么一点，全都倒进水里了，药不倒怎么是我们的错？”
胡人贵族相信了他的说辞，猜测或许是药量确实不够，那些体质更强的人才没有被药倒。
叛乱者们轻而易举地便控制住这片区域，也不需要多少人把守，可他们并不如何雀跃，甚至有些讪讪。
因为这一切都显得他们刚才的如临大敌像是个笑话。
这里的情况掐头去中后，传到了阿布高耳中。
同时，契丹俘虏处也传来喜讯，告诉他，他们已经击败住了卫兵。
阿布高欣喜若狂，“哈哈哈哈……我赢了！我是奚州的王了！”
帐内还有两个胡人贵族，闻言，眼中露出贪婪不屑，全都按捺下来。
亲信罗谨慎道：“大人，还没攻下王帐……”
阿布高沉下脸，“你叫我什么？”
罗一顿，立即改口：“王……”
一声“王”，阿布高如同升天，五脏六腑都被纯然的喜悦冲刷，兴奋得晕眩，“哈哈哈哈……我是奚州的王了……”
罗站在一侧，恭顺地垂首。
好一会儿，阿布高才从激动中找回些许神志，“我的计划没有问题，中间有一些小的失误完全不影响大局。”
罗附和：“王英明。”
阿布高听得舒爽，红光满面，命令罗：“多找一些卫兵的亲人朋友做人质，逼他们投降，看那厉蒙还能如何扭转！”
罗立即出去传达。
帐内的阿布高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志得意满。
泼皮和翁植的毡帐中——
其他毡帐都有打斗的动静，他们的毡帐却没有人来。
两人藏在帐中，透过缝隙，悄悄关注着外面的变化。
翁植眼见着战势不断变化，从势均力敌到卫兵们似有不敌，反叛的胡人逐渐围拢住中心，越发焦急——
“我就说该劝王留下，王一走，果然就乱了……”
“厉将军能否镇压得了？”
“完了完了……”
他的话不断，但泼皮始终没有回应。
“你怎么不说话，咱们得想办法……”
翁植扭头，看到泼皮的样子，愣住，“你拿绳子作甚？”
泼皮见他终于回头，一下一下地扯动绳子，绳子发出清脆的“啪啪”声，狞笑，“老翁，要委屈你一会儿了……”
翁植大惊。
片刻后，泼皮拽着五花大绑的翁植走出毡帐，牵驴一样牵着他，坦然地跟叛乱的胡人说他是“自己人”“早就投靠了阿布高”。
翁植口中横拦一根麻绳，怒目叱骂：“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叛乱的胡人看了他们一眼，去询问后便不再理会两人，匆匆而过。
泼皮牵着翁植，站在他们毡帐门口，等着。
然后，两人就和江子四人相遇了。
泼皮：“……”
江子四人：“……”
都是“自己人”？这不巧了吗？
五个人面面相觑，无语凝噎。
而翁植一见他们这般乱军之中不受束缚行动自如的模样，恨得牙痒：“唔唔唔！唔！唔唔唔！”
叛乱的胡人们一边集火攻向王帐，一边四处搜人做人质，整个驻扎地彻底乱起来，连偏僻一角的牲畜们都受到了惊扰，各种嘶鸣——
“哞哞——”
“咩咩——”
“啊啊——”
中间还掺杂着远方传来的凌乱的脚步声，凶厉的叫喊声，刀枪的碰撞声……
羊圈旁边的毡帐里，母羊受到惊吓而宫缩，躁动起来。
五个孩子已经彻底清醒，长久以来积压在身体里的不安让他们听到混乱的声音，便下意识地做出反应，三个大孩子背对背将小月和小魏霖挤在最中间，抱团防卫。
春晓三人也迅速反应，条件反射地抽出靴子里的短刀，将孩子们护在身后，围成一圈。
平嫂没有随身带武器，抄起了一把石铲。
这里离混乱中心较远，毡帐很密实，他们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越是不了解，越是不安。
柳儿害怕，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发抖，“这是怎么了？”
春晓表情和声音都很镇定，“放心，魏公子早有预料，咱们只管护好孩子们。”
双喜和柳儿闻言，对视一眼，握刀的手稳了许多。
平嫂眼中也安定了些许，握石铲的手松了点。
而魏雯、魏霆和小山一听春晓的话，表情明显的轻快起来。
小山追问：“什么早有预料？”
魏雯和魏霆也紧盯着春晓等回答。
小月和小魏霖被他们的屁股拱在中间，动弹不得，呼吸困难，实在忍不住，四只小手使劲儿扒拉推搡兄姐们。
魏霆最先察觉到他们的艰难处境，连忙让了一步，将他们两个小不点薅出来一点。
魏雯也让了让。
小山一门心思在解惑上。
春晓其实不清楚具体的，不能为他们解答，便冷着脸保持缄默。
小山悻悻，转向魏雯和魏霆，“不该问的别问。”
魏雯和魏霆无语地看着他。
到底是谁问的？
母羊更加痛苦地咩咩叫，打断了他们的对视。
平嫂赶忙放下石铲，走向母羊。
小山激动，“要下崽了吗？”
母羊的身下露出鸡蛋大小的包衣。
平嫂给了他们准确的回复：“是。”
孩子们的注意力都转向母羊。
这时，帐外响起一串极轻的脚步声。
里外声音都太过嘈杂，帐内的人并没有听见异响。
直到帐门帘晃动，春晓双喜柳儿三人霎时警惕，作出防卫动作。
几个孩子也转过去，表情变得紧张。
平嫂则始终专注在即将生产的母羊身上。
片刻后，一个少年的身影钻进毡帐。
春晓三人和平嫂皆不认识他。
魏霆、魏雯、小山三人却睁大了眼睛，“莫森？！”
出现的正是不久前跟他们打架的莫森。
大大小小俱是怀疑。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莫森脸上有些别扭，很快又转为急迫，催促道：“你们不想被抓，就赶快离开这儿！来人了！”
小山防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有人看见了。”
小山又质疑：“你会那么好心？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引我们出去！”
莫森恼了，拉下脸，“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我提醒过你们了，不欠你们的！”
他转身就要出去，腿后的伤还没好，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春晓跟在魏堇身边，也学了些识人之法，果断作出决定：“我们快走！”
小山要出口的针锋相对被迫咽回了肚子里。
春晓三人快速给几个孩子裹上毛氅，都顾不上仔细穿好，便往出走。
一行人走到帐门边，春晓回头。
平嫂没有动作，“你们出去躲吧，我要照看母羊和羊崽。”
春晓便毫不犹豫地带着孩子们离开毡帐。
毡帐外不远，有几个莫贺部的男孩儿在望风，两个方位几乎同时响起急促的口哨。
莫森立即道：“那边来人了，不能过去。”
那就只能往牲畜圈外头跑。
春晓和双喜当机立断，抱起跑得慢的小月和魏霖，柳儿边跑边回身看另外三个小的跟没跟上。
不远处明显有好几个高大的人影晃动，离得很近了，如果莫森跟上去，很可能暴露春晓他们的方位，是以，莫森犹豫了一下，反而转身，带着他几个小兄弟重新钻进了毡帐。
毡帐里，平嫂看到他们进来，愣了一下，“你们……”
外面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莫森焦急地四处打量，想找个藏身的地方。
然而毡帐中一览无余，他们无处可藏。
莫森和几个孩子心急如火，又毫无办法。
这时，帐门帘从外面被砍烂，紧接着，三个胡人和寒风一起闯进毡帐。
几个少年即便知道他们来了，仍然吓了一大跳。
“人呢！”
打头的男人举着刀，凶神恶煞。
莫森和几个少年心惊肉跳，而不管是因为害怕还是少年人的义气，皆嘴唇紧抿，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母羊惊吓更重，身下剧烈地收缩，却始终只露出了鹅蛋大小的包衣，小羊崽迟迟下不来，很有可能会窒息而死。
平嫂不受叛乱者的恐吓，冷静地叫几个少年，“过来帮忙。”
莫森和几个少年钝钝地转头，眼神迷茫地看着她。
叫他们吗？
平嫂皱眉，故意发脾气道：“还不过来！真是磨蹭！”
莫森下意识地听从，其他几个少年也都迈开脚步跟过去。
闯入的胡人看来，他们就是在挑衅，怒火朝天，厉声质问：“刚才是不是你们跑过来了！说！你们是不是藏了人！”
平嫂头都没抬，语气平平：“这里一直只有我一个。”
莫森攥着拳头，横眉冷对，“我们躲你们才跑到这儿来，还没来得及藏你们就进来了。”
后面有个胡人指着他道：“他是莫贺部前首领的儿子……”
挟持莫森也能威胁到出身莫贺部的卫兵，打头的胡人眼一亮，“抓起来！带走！”
几个少年全都看向莫森。
他们必然不是三个成年胡人的对手，但是懦弱求生就不是勇士……
莫森犹豫。
平嫂平静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我投降，别耽误我给羊接生。”
少年们：“……”
这种时候，竟然还惦记给羊接生……
不只是少年们，连几个胡人都觉得她脑子不正常。
但她的从容投降提醒了莫森，他不能置身边人于不顾。莫森眼睛一动，缓缓举起手，“别伤我们。”
其他少年以他为首，见他不打算反抗，自然也放弃了抵抗，老实投降。
母羊生产困难，平嫂更加急，直接指了两个少年快点过去给她帮忙。
两个少年看了一眼男人们的眼色，听从她的指挥，走过去按住母羊。
平嫂直接一只手伸进去，给母羊助产。
没有遭遇任何反抗，按理来说应该得意，可三个胡人看着平嫂，就是觉得受到了蔑视。
她一个汉女，应该害怕，应该跪在地上哭求……
三个胡人怀着莫名的不爽，留下两个少年帮忙，挟莫森和另外两个少年离开这座毡帐。
春晓等人藏在驴圈里。
小山看见莫森他们被带走，急得挺起身，小声惊呼：“他们被抓走了！”
春晓一把按下他，“他们比你们安全。”
小山头埋在驴背上，双手奋力地挥舞，挣扎。
他此刻就不安全……要呼吸不了了……
毡帐内，两个按羊的少年被留下，没有庆幸，只有担心，头拧向帐门处，手上不由地松了劲。
“别动。”
两个少年赶紧收回分出去的神，再次按住乱动的母羊。
小羊崽小半个身子露在了外头，但头还夹在宫口。
平嫂动作小心又干脆，一鼓作气拉出了全部，然后飞快地撕开裹在它头上的包衣。
两个少年见小羊崽落地，松开了母羊。
母羊回身，咩咩叫了两声，低下头，舔小羊崽。
小羊崽呼吸微弱，一动不动，好像不行了。
母羊固执地一下下地舔舐它的孩子，期间还用鼻头拱一拱，叫上一两声。
两个少年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难过。
忽地，小羊崽四肢一抽动，“活”了过来。
两个少年惊喜，紧紧盯着小羊崽。
母羊一遍又一遍地舔遍小羊崽全身，小羊崽从窒息无力的状态中缓缓恢复活力，稚嫩脆弱的四肢先是微弱地摆动，然后一次次地尝试着支撑起身体……
毡帐外，忽近忽远的打杀声没有断绝，有人倒在血泊中；毡帐内，新的生命正努力从血泊中站起来。
……
厉蒙勇武非常，卫兵们持续抵抗，叛乱一方久攻主帐而不下。
而阿布高手下几百个胡人和两千多契丹俘虏，人多势众，卫兵们边打边退，随着时间的推移，只剩下王帐和中间的两个毡帐及王帐前的校场这大片区域还在坚守。
他们被叛乱者们包围了。
犹如困兽，无可挣脱。
卫兵们面对这样的局面，全都心慌意乱。

第181章
数百卫兵持械与以阿布高为首的叛乱者们对峙。
厉蒙、陈燕娘和彭狼等人站在卫兵中间, 身上都溅了血，原本整齐的衣衫已在打斗之中变得松散，即便目光凛然, 依旧显得狼狈。
厉蒙是厉长瑛的父亲，父女俩相貌极相似，所以卫兵们会因为他而有厉长瑛在的安定感。
而此时, 阿布高站在他们对面，占有极大的优势，看着厉蒙的狼狈相仿若看着厉长瑛被他踩在脚下, 畅快非常。
他身侧的胡人贵族中有几人面上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脸上都红起来，胡子都遮不住嘴上的笑。
阿布高视线扫过前排的卫兵们, 停在木勒身上，劝降：“我不滥杀，只要你们放弃抵抗，我还能留你们性命, 没必要为了一群不是同族的汉人牺牲性命。”
“我部深受王恩惠，死也不会背叛王！倒是你们……”木勒冷笑两声, 脸上露出憎恨，重重地“呸”了一口, 唾弃道, “是王危难之时站出来, 各部才能留有血脉，整个奚州都受王的恩惠，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豺狗，如今却跟契丹俘虏联合起来背叛王，天神在上, 必有雷霆怒火等着你们，死后也不会得到天神的接引！”
卫兵们听闻他此言，神色坚定起来，义愤地瞪向叛乱者们。
而叛乱者中有一部分人，则有些摇摆。
厉长瑛的威望就是在战争和守卫中建立起来的，没有她，他们这些人纵然活下来也不会有好的下场，这是抹杀不了的事实。
然，有些背叛的人不认为他们是在背叛，一个曾经在阿会部位高权重如今却沦落的胡人贵族愤慨：“汉人统领奚州，会毁灭我们的血统，必须导正！我们要驱逐汉人，恢复胡人无上的地位！”
他身边的胡人贵族和身后一些普通胡人皆附和——
“奚州是我们的奚州，怎么能让汉人取代？”
“我们才是奚州的主人！”
“汉人没资格骑在我们头上！”
厉蒙、陈燕娘等人皆不说话，木勒便独自一人据理力争：“王是宇文后裔，统领奚州是天神所引！”
阿布高咄咄逼人，“他们姓中原汉姓，到底是不是真的宇文氏后裔，谁又知道？为什么不愿意改回宇文氏？还是说，你们已经背弃血统，自认是汉人了？”
他最后一句质问，直逼厉蒙。
阿布高身后众胡人纷纷逼问——
“你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宇文氏后裔？”
“为什么不改回宇文姓？”
“敢不敢对天神起誓？”
“对天神起誓！”
他们在否认厉长瑛“天神女儿”、“宇文后裔”的身份，进而否认厉长瑛统领奚州的正当性。
胡人皆信奉天神，默认没有人会在天神无所不在的神威下撒谎，否则便会受到反噬。
叛乱者认为他不敢起誓，就是欺骗作假。
卫兵们则认为，厉长瑛是宇文氏后裔没什么好质疑的，可以随意起誓，堵住他们的嘴。
所有人都看向厉蒙，等着厉蒙的回应。
厉蒙不怕起誓，可每一次面对质疑，都要起誓吗？那日后厉长瑛的威严在哪儿？
他没有立即作出回应。
阿布高见他不起誓，激动起来，“你们果然是骗子，蒙骗了奚州！”
叛乱者们目光皆愤怒。
卫兵们急迫不已：“大人，王没有蒙骗奚州，您快说啊！”
陈燕娘和彭狼微露紧张之色。
“我今日就改作宇文蒙，向天神起誓，如果不是宇文部后裔，甘愿遭受天罚，宇文氏血脉断绝，你们会放弃叛乱吗？”
厉蒙嗤笑，“你们是不是又要以我们父女皆是胡汉混血进行攻讦？”
他说中了。
阿布高眼神微闪。
厉蒙傲然道：“我生来是胡汉混血，我的女儿能统领一方，不是因为宇文氏遗风，也不似尔等承旧部父辈之光，是她英勇侠义，有王者之风，受人尊崇，胡汉尽皆追随。”
陈燕娘和彭狼、阿勇等汉人，木勒和一众小部落出身的胡人卫兵们皆有话说——
“王是我们的荣耀，与出身背景无关。”
“我们今日一切，都是跟王打出来的。”
“你们有什么资格质疑王？”
“我们真心效忠，绝对不会背叛王！”
阿布高神色阴沉下来，狂妄开口，“胜者为王，我才是上天选中的人。”
既然靠言语说降没有用，他就不再废话，喝道：“把人带上来！”
叛乱的胡人们用刀架着脖颈，压过来一批人，老族长班莫奇，常老大夫和款冬，金娘、邓三和宝儿，还有其他卫兵的亲人、孩子、好友……
厉蒙、陈燕娘、木勒等人和卫兵们表情全都变得不再冷静。
卫兵们看到他们的亲朋被挟持，惊慌和愤怒激得他们呼吸急促，如同红了眼的斗牛，鼻子一下一下地喷出粗气。
阿布高狠毒威胁：“不想他们死，就放下武器投降，否则……”
他抓住挟持常老大夫的刀柄，压向他的脖颈，锋利的刀刃触碰到皮肤，立刻便划出一道血痕。
款冬恐慌，“师父！”
挟持他的胡人按住了他，凶狠地威胁，“不想脑袋落地，老实点！”
厉蒙表情极为阴沉，威吓：“小子，你别太猖狂。”
阿布高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也果真讥笑出声，“你们如今被我围困在这儿，竟然还敢对我叫唤？”
他说完，笑容突然消失，阴恻恻道：“他们的生死可全都在你们的手中，如果你们非要跟我作对，害死他们的就是你们……”
阿布高侧头看向常老大夫，“中原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厉将军忍心看他去死？”
被挟持的常老大夫面不改色，淡然道：“ 手段阴狠毒辣，必会上下离心离德，你身边这些人，真的会全心信任你吗？跟随你这样的首领，他们日后不会担心自己的下场吗……”
“老东西！闭上你的嘴。”
阿布高冷下脸，怒斥他，随即狠厉的目光瞥向身侧，暗含警告。
对上他视线的胡人贵族马上道：“不要受到汉人的挑唆，我们当然是信任你的。”
也有人面露讨好。
至于他们心里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此刻当然不会表露出来。
而追随阿布高的普通胡人们，有些纯粹是因为曾经就忠于巴勒和阿布高，有些是对各自部落势力的凋零不甘，有些则是被蛊惑，根本没想太多……他们没有多少人真心服阿布高，此时也都或多或少都对阿布高产生了些许猜疑。
无论他们对厉长瑛有多少不满和质疑，厉长瑛都不会用这样的手段对待对手，她连契丹俘虏都会善待……
连想要叛乱的胡人们都认可厉长瑛的气度，但阿布高绝对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他断臂后更是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契丹俘虏们更是冷眼看着阿布高。
他们敬畏厉长瑛是因为她的强大，阿布高算什么？
一群人汇聚于此，都只是为了各自的利益罢了……
阿布高已经被唾手可得的奚州和王位冲昏了头脑，失去了分辨和思考的能力，膨胀地认为所有人都畏惧于他，迫不及待地打出击溃他们心里防线的最后一击，“你们不识时务，有人早早地作出了最好的选择，这是我给你们最后的机会，让他们劝劝你们，陈大人……”
泼皮牵着翁植走出来。
阿勇、木勒和卫兵们不可置信。
陈燕娘和彭狼震惊后，勃然变色。
阿布高亢奋地涨红脸，发癫似的笑。
陈燕娘怒不可遏，咬牙切齿，“你怎么能背叛老大！”
泼皮心口刺了一下，表情怨恨道：“我不过是犯了点小错，她就对我那样不留情面，我为何不能另寻出路？”
翁植怒目，“唔唔！唔唔！”
“吵死了！”
泼皮恶狠狠地回头瞪他。
翁植瞪大眼，越加愤怒，颈上暴起青筋，“唔唔！”
泼皮无视他，劝陈燕娘：“我还是喜欢你的，别为了抵抗丢了性命，只要你投降，我会娶你。”
陈燕娘表情凝滞了一瞬，随即受到侮辱一般，斥骂道：“我就是死，也不会投降，更不会嫁给你！”
这下子，轮到泼皮表情凝滞了，他气得跳脚：“陈燕娘！”
陈燕娘一派宁死不屈之态，嗤之以鼻。
阿布高不屑道：“陈大人，女人有的是，她这样的姿色，不必为她气恼~”
泼皮一副气怒上头的模样，说不出话来。
阿布高摇头，又向后示意。
不多时，叛乱的胡人们中间又走出一行人：江子四人，高进才，还有几个极早就跟随厉长瑛的小部落胡人。
他们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显然都背叛了厉长瑛。
金娘、邓三和宝儿对江子四人咬牙切齿。
那些跟背叛的胡人同部落或者交好的卫兵们同样因为愤恨而一阵骚乱。
阿勇也如方才的陈燕娘和彭狼一样因为高进才的背叛反应激烈，痛心疾首地指责。
高进才只一开始有些不敢面对他们强烈的视线，很快便理直气壮地抱怨起他的诸多不满：“凭什么你们都做大官，连小菊一个女人都站在我头上，还对我不屑一顾？我都不嫌弃她是个万人骑的贱人……”
“住嘴！”
阿勇大怒。
阿布高看着他们互相仇恨责骂，痛快淋漓，高兴都浮在脸上。
“我倒数三声，不放下武器，我就砍下一个脑袋……”
他已经等不及了，手激动地微微颤抖，“第一个就是这个老东西，三……”
“师父！”款冬不顾脖子上的刀，奋力挣扎，“你别动我师父！”
挟持他的胡人匆忙挪走刀，还是划伤了他的脖子，心有余悸地死死按住他。
阿布高笑得残忍，“别急，下一个就是你，二……”
款冬目眦欲裂。
阿布高转向厉蒙，目露威胁，拖长音：“一……”
款冬悲痛欲绝，“不要……”
卫兵们不忍看去。
“魏小子，够了吧？”
从始至终都表现得相当稳重冷静的厉蒙忽然开口。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支火箭“咻”地从他身后王帐射出，划过众人头顶，划破夜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跟随着火箭而去，直到这一支火箭精准地射中旗杆，点燃了飘扬的旗子。
燃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来。
契丹俘虏们也在豆干陀的一声命令下，忽然调转矛头，朝向叛乱者们。
不知何时出现在豆干陀身后的泼皮，手把着常老大夫颈上的刀，丝滑地移向了阿布高颈上。
江子四人亦是掏出刀就近横在四个胡人贵族脖子上，满脸都是“立功了”的兴奋。
款冬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表情还处在悲痛之中，人已经愣住了。
叛乱的胡人们在骤然逆转的局面中慌乱不已。
卫兵们让开一条路，魏堇现身。
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脱下长衫，一身胡服骑装，体格虽不健硕，却与瘦弱毫不相干，身形颀长，劲骨风肌，手上还拿着长弓，显然那利落的一箭是他射出的。
厉蒙微微抬头，看着还没烧尽的旗子，“箭术不错。”
魏堇矜持，“过奖。”

第182章
形势逆转, 不管是叛乱者的胡人们还是卫兵们，都惊得回不过神来。
卫兵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都一扫颓靡, 振奋起来。
叛乱的胡人们从胜利者一下子变成了困兽，打击极重，手足无措。
而反被挟持的胡人贵族和背叛厉长瑛的高进才等人, 全都瑟瑟发抖。
“你没死？！”
阿布高咬牙切齿。
魏堇淡淡道：“东都魏氏出身，自小教养，略通骑射。”
厉蒙有些意外他主动自报家门。
胡人们不懂中原的门第, 只听“东都”似乎很能唬人的样子。
卫兵中的汉人们同样不知道魏氏到底是什么门第，不过早就从他仪态举止上猜测他应是世家大族出身，此时没多少意外。
阿布高根本不在乎他是什么人, 他只是不能接受这样突然完全颠倒的局面，由胜转败的落差，不服，“为什么……”
魏堇自然清楚他想问的是什么, 平静无波道：“厉长瑛统领的奚州，不是您们这些狼子野心的贵族暴虐无忌、贪婪享乐的奚州, 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赖以生存的家园，既知你们有异心, 岂会没有防备？”
他眸中仿若洞悉一切, “果然, 王上一离开，你们就迫不及待地暴露……”
魏堇涵养了得，没有骂人，可眼神里的蔑视，仿佛在说他们蠢不可及。
阿布高胸口仿佛被人重重的打了几拳, 涌上头顶的血全都回流到脚底，脖子上的筋高高暴起，看着魏堇，眼睛快要裂开……
他身后，泼皮回头给了翁植一个“看我表演”的眼神。
翁植：“……”
泼皮握着刀挪到了阿布高颈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出最忠心的话：“我怎么可能背叛王？她可是我的再生父母，别说贬我的官，她就是杀了我，也一定是我的错。”
他长得就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当了官也不像个好官，成日里好吃好喝好享乐，浑身都是破绽。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泼皮，最讲义气。
江子四人也迫不及待地表现起来——
“我们跟着王和右相一路走来，最清楚他们的能耐和人品，怎么会被你们买通？”
“王最公正最善待自己人，被她护着和做她的敌人，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有机会做人，你们偏要跪着做这些贵族的家奴，我们却是要站着的。”
“呵。”
他们可是跟着魏堇学过一年多，是长了脑子的人。
而且四人有江子这个军师，早就分析得明明白白，厉长瑛强，一得人心，加上魏堇心思缜密，手段了得，什么人能够让他们吃上大亏？
至少不会是阿布高这种人。
况且，做厉长瑛护着的人和厉长瑛的敌人，待遇不同。
她对敌人残酷，对自己人却十分包容，只要他们向好，她不在乎出身，不在乎性别，不在乎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过往和不堪……
但凡体会过这种包容和尊重，体会过努力活着就有希望和在她身边的安定感，没有人会不贪婪地想要一直拥有。
魏堇是这样，他们也是这样。
四人到奚州没有立即受到重用，当然是更加紧抱厉长瑛和魏堇的大腿，怎么会选择背叛？
立功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四个人铆足了劲表现他们对厉长瑛的忠心，配合得相当默契，一人一句，最后一个冷笑，嘲讽意味十足。
泼皮一猜就知道是最猴精的江子准备的说辞，还跑出来抢他的风头。
江子对上泼皮的目光，回了个挑衅似的笑。
就是抢风头，怎么了？
机会是抢来的，他这么上进的人，怎么可能让泼皮一个人得意？
泼皮暗暗磨牙。
彭狼、阿勇等人看不见两人暗地里的眼神交锋，纯粹为他们没有背叛而欣喜。
而陈燕娘看着泼皮，异常的平静。
有人是假背叛真计谋，有人是真背叛。
高进才等人听着，几乎要站不住。
泼皮、江子四人已经做了剖白，阐明忠心，契丹俘虏听令于魏堇，又是为何？
关外广袤的土地上，只讲力量和利益。
豆干陀的话很简单：“奚王的信用比你强上百倍，你又带头折磨虐杀俘虏，我当然没必要赔上众多部下的性命，与你合谋叛乱。”
厉长瑛在墙上救下他们那一日，魏堇与他说：“等别人给你机会是愚笨的，聪明人要创造价值，主动将机会送到她手里……”
所以他挑动了契丹俘虏们的暴乱，得到了奚王公正的处置，也有了面见她的机会。
厉长瑛许以重利，要他和突便部彻底投诚效忠。
这是豆干陀最好的选择。
阿布高联合契丹俘虏，豆干陀表面配合，却在其他部的俘虏攻击卫兵之时，反过来带领部下帮助卫兵镇压俘虏，制止了他们的叛乱。
“那时的响动，都是我们刻意做出来迷惑你们的。”
阿布高的眼神恨不得要杀了豆干陀。
豆干陀回视，又补充了一句：“你与契丹俘虏勾连，就是与虎谋皮，就算今日你们侥幸赢了，其他部的契丹俘虏也会反咬一口，趁机夺下奚州。”
他的部下也劝过豆干陀如此，但豆干陀选择了奚王厉长瑛。
阿布高口中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双眼充血，像是要变成失去理智、丧失人性的野兽，扑上去撕咬一出现就坏他事的魏堇，背叛他拿刀威胁他的泼皮，还有这些可恶的契丹俘虏……
叛乱的胡人们闻言，满身颓丧之气再压不住。
这时，魏堇侧头，询问了一句：“铺都大人在何处？”
卫兵立刻去寻人。
不多时，后方传来喊声：“大祭司和铺都大人来了！”
大祭司步伐稳健，波澜不惊，仿若这里没有发生过叛乱。
而铺都被白越扶着，昏昏沉沉地走到对峙中心。
“俟斤……”
有叛乱的阿会部胡人害怕地叫他。
铺都攥着白越的手腕，站稳，愤怒的目光扫过他们，然后看向愚蠢的小儿子，痛斥：“阿布高！你非要害了族人们吗！”
阿布高见到他，神情冷漠，“我是为了阿会部。”
白越痛心道：“父亲才是阿会部的俟斤，他会为阿会部的未来做好打算……”
“你闭嘴！”阿布高如同应激，脖子蹭到刀刃划出伤痕也感觉不到疼似的，厌恶道，“大兄死了，你很得意吧？你要去给那个女人当马骑，我不愿意！”
“阿布高！”
铺都气得呼吸急促。
阿布高没有丝毫收敛，“我就是要争！我死也死得勇猛！我不做懦夫！”
叛乱的胡人中，有人和阿布高抱持着同样的决心，满眼都是鱼死网破的疯狂。
“王根本没去習部！”
铺都突然的一句喊话，仿佛一记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头。
除了魏堇、厉蒙两个知情人神色平静，连陈燕娘、泼皮他们都惊讶地看着铺都。
白越也震惊地看向父亲，竟然一点口风都没露出来……
叛乱的胡人们听到厉长瑛没走的消息，脸上全都露出极度的恐慌和后悔，手上发抖，几乎要握不住武器。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厉长瑛的“离开”同样是在故意迷惑他们，实际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一群人恐惧地打量着周围，惧怕厉长瑛会像魏堇一样突然出现。
如果厉长瑛在，他们绝对不敢……
叛乱无论输赢，都没有好下场，而实际上，他们……根本不会赢……
卫兵中，利寅也在悄悄打量着身后，后怕不已。
差一点，他刚才差一点儿就要向阿布高投降了，幸好……
而阿布高一瞬间的惊惧之后，便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仇恨地质问父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他们一起骗我，设计引我掉进陷阱，你也想我死是不是！”
他已经不可理喻。
铺都彻底冷下心。
魏堇轻描淡写道：“王心中是整个奚州，岂会为了设计你大动干戈？”
铺都漠然道：“你若没有叛乱之心，别人如何设计，你又怎么会落入陷阱？”
“啊——”
阿布高陷入到了被所有人背叛的癫狂之中，父亲的“背叛”更是无法忍受，眼睛里全都是敌人仇人，怒吼着抢过泼皮的刀，就冲向了父亲。
铺都没想到他竟然对亲生父亲起杀心，纵然再心凉，也不禁痛苦。
他一动不动。
白越眼神一闪，便奋不顾身地挡在他面前，怒斥：“阿布高！”
阿布高被他挥刀挡开，退了两步，又疯狂地冲上来。
铺都的亲卫杀入，几下便卸了他的刀，将他按住。
阿布高像是狼一样，被人按在地上还在不要命地挣扎，嚎叫着——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连叛乱的胡人们都被他这要弑父的举动慑得股栗不已。
魏堇已不将落败如疯狗的阿布高放在眼里，目光划过叛乱的胡人们，“叛乱是重罪，祸首需得严惩，但你们受人蛊惑，只要放下武器，诚心赎罪，便罪不当死。”
奚州的实力需要人来充实，少一个成年战力都是损失，防止他们狗急跳墙，再有损伤，魏堇便留他们一线生机。
叛乱的胡人们彻彻底底没了抵抗之心，颓败地陆陆续续放下了武器。
从反转之后，就仿佛影子一样的阿布高的亲信罗也赶紧和其他人一样扔下了武器，俯首投降。
叛乱祸首的胡人贵族们却面色惨白，胆裂魂飞。
他们完了……
而铺都缓过气来，看着地上的小儿子，亦是面容灰败。
阿布高就是最大的祸首。
他要保全阿会部的部众，就绝对不能留阿布高。
早知今日……
悔之晚矣。
叛乱的胡人中，高进才害怕地想躲进其他胡人中，被愤怒的阿勇拽出来，拖到魏堇跟前。
高进才疯狂磕头求饶：“大人，大人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是他逼我的！我没想背叛王……”
魏堇冷眼看着他。
高进才掌管库房，潜进存药材的库房中，拿取药材，所以才有大量下药一事。
他的背叛，必定会伤到厉长瑛。
他比阿布高都要更加可恨。
“背叛者只有一个下场。”魏堇没有一丝宽恕，不由分说地下令，“杀了。”
高进才瘫软在地上。
这时，后方冲出一个女人。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背叛王！”
小菊抢过阿勇的刀，双手紧握刀柄，用力砍下，一刀一刀地发泄她的恨意，
高进才哀嚎不断。
小菊溅了满脸的血，直到高进才得身体一片血肉模糊，没了声息，才停下来，低语：“你背叛他，你该死……”
不远处，阿布高和胡人贵族们也惨烈地倒在了血泊中。
魏堇视若无睹，背身朝向厉长瑛离去的方向，许久。
厉蒙先一步回了帐中寻林秀平。
不远处，泼皮觍着脸凑到陈燕娘身边，嬉皮笑脸，“我骗过你了吧？”
陈燕娘凝他，不语。
泼皮厚脸皮道：“你现在是不是愧疚极了？那你把死也不嫁给我的话收回去……”
“你出现在那儿我就猜到了，我知道你不会背叛老大。”陈燕娘面无表情，“我骗过你了吧？”
泼皮不正经的神色缓缓收起，喉咙哽了一下，“你、你相信我啊……”
陈燕娘抬抬下巴，指向他身后的翁植，“翁先生应该也相信你。”
随即转身离开。
泼皮只听出她相信他的话，脸红扭捏地追上去，“燕娘……燕娘……你还没收回去呢……”
还被捆着的翁植，瞪眼，“唔！”
倒是给他解开啊……
翁植没办法，只能挪到魏堇身边，求救。
魏堇让人给他解开麻绳，便吩咐他安排一一提审这些叛乱的胡人。
翁植刚得了自由，就马不停蹄去干活。
魏堇在王帐亲自审问了几个较为重要的叛乱胡人，其中就包括阿布高的亲信罗。
押送罗的卫兵一退出去，罗便握拳抵胸，恭敬地俯身，“大人。”
魏堇面不改色，“你做得很好，你会得到奖赏。”
罗谢赏后，多说了一些剩下的胡人贵族们的事，待了好一会儿，才离开王帐。
魏堇独自立在王帐中，垂眸遮住锋芒。
如果不是有意放纵，阿布高根本不足为患。
以中原历朝历代改制为鉴，再温和的改制都会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流血必然会发生，要用最小的代价完成过渡，手段就要干脆狠辣。
那些不光明的事，有损厉长瑛奚王的光辉，所以魏堇会亲自替她扫除障碍，让他们再不能阻挡厉长瑛前进的脚步。
魏堇缓缓抬手，轻触王座。
阿布高和这一批胡人贵族打下去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敢再犯，她什么时候回来？
而其他还醒着的人心头都有一个疑问：王没去習部，也没出现，她去哪了？

第183章
这一晚折腾了很久, 许多人都彻夜未眠。
天际泛起鱼肚白，昨夜“昏睡无力”的普通民众们陆陆续续“醒”过来，药性没完全散去, 一个个晕头转向，互相搀扶着走出毡帐。
大家都脸色极差。
他们很多人对昨夜发生的事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只是药性所致, 心惊肉跳也爬不起来。
目之所及，驻扎地一片打斗后的混乱痕迹，破的毡帐, 折断的旗杆，碎裂的板车，以及地面上还残存未清理的血迹……全都表明他们昨夜真的发生了一场叛乱。
真正参与其中才会更有感触, 众人站在那儿许久都恍然如梦。
魏堇为了减少伤亡，降低意外，使叛乱在掌握之中，并没有让他们真正参与到这场叛乱中。不过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让亲历者们不要对民众有所隐瞒。
亲历的卫兵们以及那些被挟持的人忍不住排解昨夜惊慌和后怕的欲望，从各自的视角一遍一遍地对有求知欲的民众们描述昨夜发生的“大事”。
他们每个人的视角里, 昨夜的一切都惊心动魄。
好多人都说，他们差点以为驻扎地要完了, 他们要死了……没想到魏堇出现后, 局面会陡然转弯。
有人亲眼所见, 有人没亲眼看见，但是大家都像是目睹了全过程一样，将魏堇的料事如神和魏堇的箭术说得神乎其神。
一群没真正参与到叛乱的民众心有余悸，有人听着他们的讲述，再看着脚下一滩血迹里隐约的模糊的血肉, 站不稳，一拖二，二拖三……站不稳软在地上。
他们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只想求生。
阿布高和那些旧胡人贵族差点取代厉长瑛占领驻扎地……
许多人真踩在这个边缘上，后怕得冷汗涔涔，才意识到他们有多怕厉长瑛不再是他们的首领……
但这种意识，还不够具象。
魏堇下令召集民众，准备对昨夜的事进行正式的回复。
天亮之后，王帐前的校场上陆续来人，逐渐站满。
厉蒙目光如隼，立在前方，布置卫兵们提前在此警卫，防止生乱。
只要秩序不乱，没人阻拦他们交流，于是人群上方，呼出的热气蒸腾盘旋。
明明每个人的精神都很差，却依旧在询问、议论、庆幸……
西侧的契丹俘虏们气氛异于奚州民众。
他们站在一起，却泾渭分明，一部分契丹俘虏垂头丧气，另一部分契丹俘虏精神更好些，但依旧透着些对未来的惶然不安。
几个和阿布高合作，甚至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头目昨夜便被卫兵处决了，只剩下一些没有威慑力的小人物，已经成不了气候。
小头目暗含恨意地望向豆干陀，他们恨豆干陀背叛，更恨豆干陀不“知会”他们，让他们陷入到这种境地。
而豆干陀始终面无表情。
力过于人时，穷追猛打，肆意劫掠；力不如人，卑辞祈求，投降归附；一旦稍有势力，就异心再起，反咬一口，如此往复。
游牧的胡人很难有农耕的汉人那样的归属感，环境艰难，他们比谁都知道怎么样更容易活下来。
他们早就成为了俘虏，都是为了活着，只是选择不同，所以豆干陀毫无愧意。
没多久，叛乱的胡人们也被带到了校场上，和“选择”叛乱的一部分契丹俘虏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加颓丧。
奚州的民众一直没有接纳契丹俘虏，对他们的恨意和排斥一直在，对他们的叛乱没多大背叛感。
曾经的同伴们则不同……
民众尖锐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他们各自部落的人，目光几乎要刺穿他们。
叛乱的胡人们一路从前方走过，如被凌迟，却无处可逃。
看管他们的卫兵们将他们围在中间，视线稍有遮挡，叛乱的胡人们才有些许喘息。
官员们先后到达校场。
常老大夫受伤，款冬留在毡帐照顾他，林秀平和其他几个巫医彻夜未眠，一直在医帐治疗伤患，满脸疲惫也抽出些许时间过来。
昨夜，叛乱平息后，莫森告知春晓一行的去向，魏堇派人将他们带了回来。
小月和魏霖还睡得极沉，魏霆、魏雯和小山从毡帐出来，来到前面校场。
人群前方，那兰冲着魏雯使劲儿招手，“在这儿，阿雯！”
她想冲过去，她阿娘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愿意她离了眼前。
魏雯快步走向那兰，魏霆和小山跟在后面。
三人一到母女跟前，魏家姐弟带头，小山稍慢，规规矩矩地向那兰的阿娘行胡礼，很是客气尊重。
胡人没这么多礼，只有这五个孩子这样每次都会认真行礼拜见，但他们这样尊重，讲道理的长辈也不会讨厌。
那兰阿娘是个爽利阳光的胡女，能拉弓打猎，保卫奚州的时候也上了战场杀敌，唯独很紧张那兰这个小女儿。
她对三个孩子笑笑回应后，才在皮猴子一样的女儿不满的抵抗下松开了她。
那兰对魏雯激动道：“昨夜我娘突然将我塞到了木箱里，只能听到打斗声，再出来什么都结束了，你们离得近，是不是全都听到了？快跟我说说！”
小孩子不知道恐惧后怕，一夜过去只觉得刺激，没意识到昨晚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们未来的命运都会变得无法想象。
而那兰阿娘和周边一些人闻听她的问话，皆关注地侧头望过来。
魏雯摇头，“我们昨夜去看母羊下崽，我小叔让我们去的。”
那兰没听到过程，也不失望，还更兴奋，“大家都在说，右相大人很神，什么都知道，一下子就镇压了叛乱，那些人都反应不过来！”
魏雯、魏霆和小山互相对视，无奈。
他们还想知道呢，可惜，只是从春晓口中知道，魏堇早有准备，但没人告诉他们细节。
那兰追问：“右相大人还会射箭？我们还以为他这样的中原书生都很文弱呢。”
这个问题，魏雯能回答：“君子六艺，射礼也在其中，我小叔天赋卓绝，自然学得好。”
那兰不知道“君子六艺”是什么。
魏雯向她解释一番，顿了顿，“阿霆和阿霖启蒙后都要学。”
魏霆启蒙后就开始学，后来魏家入狱，流放，中间耽误了快一年，从太原郡离开，魏堇才重新开始教授。
以前魏雯不用学，但现在，魏雯的教育几乎和魏霆魏霖没有差别。
魏雯嘴角微扬，“我也在学。”
那兰张嘴“哇”了一声，“你们中原人学文又学武，为什么其他人都那么弱？”
魏雯沉默片刻，尴尬道：“这些是大户人家的教养，普通百姓只能谋生。”
魏霆听懂了她的沉默，亦是默然。
那兰不明白，“可是我们都会骑马射箭。”
魏家两个孩子无法回答，即便魏家是清流，他们的祖父一生都为国为民，可魏家依旧是阶级的受益者。
“汉人耕种，就世世代代都是农民，胡人打猎放牧，当然也世世代代都学打猎，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小山撇嘴，“你也是贵族，你们能学汉字汉话，能享受好东西，普通胡人孩子能吗？”
那兰没生气，反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这时，魏雯看到了后面的莫森他们，示意魏霆去看。
魏霆对上莫森的视线后，抬步走过去。
姐弟俩都穿过了两个人，小山才注意到，边追边喊：“你们怎么不叫我，是不是兄弟……”
那兰也看到了莫森，怕他们又打架，立即跟上，以防万一好给她的朋友撑腰。
四个人挤到了莫森和几个少年对面。
莫森绷着脸，他身后少年中有几个脸上苍白，眼底泛青，还没从昨夜的惊吓中缓过来。
他们昨夜也被阿布高当做人质拿刀架着脖子推到了人前，不过有更好用的人质在前，他们不显眼。
莫森以为他们来找茬，语气不好，“你们来干什么！”
那兰呛声：“莫森，你不会好好说话吗！”
莫森冷冷地看她一眼，便不理会。
那兰气得叉腰，“莫森！你……欸 --？”
她的语气骤然转弯，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不止她，莫森和他身后的少年们也突然有些傻眼。
因为他们对面，魏霆躬身抱拳，郑重道谢：“昨夜多谢你们提醒。”
五个孩子一个鼻孔出气，魏霆最近的权威越来越重，他道谢，魏雯和小山就算对莫森他们还有点不满，也一齐抱拳，诚心诚意地就此事道谢。
莫森没想到他们过来是为了道谢，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反应，僵立原地。
周围偷听偷看的胡人和胡人孩子们同样惊讶地看着魏霆三个汉人小孩。
胡人小孩打架是常事，他们从小就学骑马射箭摔跤，每当他们打起来，大人们还会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谁会赢，然后给予常胜的胡人小孩“小勇士”的夸赞和鼓励。
但魏霆他们不一样。
他们身份不一般，胡人孩子们多数都是敬而远之，甚至受到私底下言论影响，暗地里很排斥他们，但没有几个会有莫森他们这么胆大，直接找麻烦。
莫森他们跟魏霆他们打架，还差点被马踏，不少人私下里都在担忧或者挑拨，说莫森得罪了右相的侄子侄女，他们要倒霉了。
莫森和几个少年这几日其实也很忐忑。
他们是有意找茬，可原本没打算打架。
汉人不都是靠嘴吗？
怎么魏霆和小山两个汉人小子那么鲁莽？
眼下，又是什么情况？
莫森身后的几个少年面面相觑。
其实……
打架后，莫森好好地养伤，他们除了挨几句训斥，没有受到其他惩罚……
“就算我不提醒你们，你们也不会有事。”莫森语气依然生硬，却没有那么强烈攻击性了，“用不着道谢。”
魏霆认真道：“刀剑无眼，你帮了我们是事实。”
“一事归一事，你们辱骂我们，也别想我们当做没发生。”小山在旁边不忿道，“如果你们被抓到契丹，被契丹人奴役驱使，也那么说自己吗？”
莫森等人无法反驳。
难道说“两脚羊”就是对中原奴隶的称呼？可是一旦成为了奴隶，奴隶和奴隶又有多大区别？
魏霆心地坦白道：“王统领的奚州，我们都不是奴隶或者牲畜，是人，你们有长处，我们亦有，可敢堂堂正正地较量？”
魏雯同样无比认真地看向周围的胡人小孩，“我要成为王那样了不起的女人，有胆就来堂堂正正地较量。”
小山仰头挑衅，似是在问“敢不敢”。
整个驻扎地，没有几个汉人小孩，被抓来或者逃难活下来的汉人小孩，也都吓破了胆，丢了魂。
魏霆、小山、魏雯他们是流落异乡的汉人的下一代，不愿意也不能丢掉汉人的脊梁。
他们三个，比周围的胡人少年们都矮了一截，气势却不输。
莫森凶悍，“我怕你们？”
那兰也叉腰，先是朝向魏雯，“我肯定会比你先变成王那样的勇士！”随后又转向莫森和魏霆他们，小老虎一样龇牙恐吓：“我们女孩会强到吓死你们，哼！”
一群胡人孩子突然斗牛一样，战火熊熊起来，画面看起来又滑稽又……触动人心。
他们是奚州的下一代，是奚州的未来。
校场上，有普通民众、叛乱者、彻底归附和尚未完全归心的入侵者……他们都是奚州发展进程中无法磨灭的一部分。
成年人们看着他们，昨夜的阴影似乎都散了些。
……
所有人都准时到了校场。
魏堇和铺都一同从王帐走出。
众人虽然听了许多魏堇昨夜的表现，可见惯了魏堇着长衫大氅，想象不了他勇武的模样，此时见他一身胡服，宽肩窄腰，臂膀也并非他们以为的瘦弱无力，终于有了实感。
不少人不合时宜地想到：再俊美的容颜也配不上他们无可匹敌的王，加上能文能武，好像般配多了……
魏堇和铺都在人前高台上站定，而后魏堇抬手，请铺都上前。
他和厉蒙给铺都及阿会部留了颜面，虽然以儆效尤，但没当众处决阿布高等人。
铺都为了族人，忍着失去儿子和亲生儿子想杀死他的悲痛，走出来，担起左相的责任，公布他和魏堇共同商议的对叛乱者们的惩罚。
罪魁祸首已经伏诛，其他按照罪责受不同程度的鞭刑，曾有官职的全都罢免，服劳役数月到三年不等。
叛乱的契丹俘虏亦是如此。
而豆干陀所率的俘虏有平叛的功劳，从即日起将和奚州普通民众同等待遇，日后生活、晋升皆一视同仁，如豆干陀等一些功劳出众的契丹俘虏的任命奖赏，等到厉长瑛回来后再定。
矛盾并没有消除，质疑声和排斥就还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没有统一之前的奚州，一个部落吞并另一个是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而现在奚州统一，整个奚州就像是许多个大圈小圈组成，大圈包裹小圈，小圈和小圈互斥，偶尔搭边，或是有一小片相交，随时可能断开，想要融合却不那么容易。
需要时间和强有力的措施推进……
铺都为了震慑众人，决定当众实施鞭刑。
卫兵先将重刑的人拉出来行刑。
契丹俘虏和奚州的叛乱者光着身子，站成一长排，冷得身体发青，微微发抖。
卫兵站在旁边，高高举起马鞭。
“啪！”
叛乱者一鞭子下去，立时便一道血肉模糊的鞭痕，疼得肌肉紧绷，脖颈上太阳穴上青筋高高鼓起。
“啪！啪！”
契丹俘虏们背上还有上一次鞭刑的疤痕，新的疤痕便覆盖上去。
“啪！啪！啪……”
许多人不敢看，闭上了眼睛，有父母长辈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怕他们吓到。
校场山除了鞭声和痛呼声，就是呼啸的风声和旗子猎猎作响的声音，看行刑的民众呼吸都是压抑的。
几十鞭后，有人疼得晕倒，又被打醒，有人鞭刑数已满，便被拖下去，又拉来新的受刑者。
这样冷得天，赤身受刑，他们可能根本熬不过鞭刑后的高热……
还未被行刑的叛乱者们面无人色，摇摇欲倒。
林秀平看向魏堇，和他交换了个眼神，突然叫停：“等一下！”
现场一静，行刑的卫兵手停在半空，所有人都望向她。
林秀平面带不忍，有理有据地求情道：“他们伤重，奚州的劳力和防御都要大减，医帐若是治，实在耗费药材，若是不治，任他们自生自灭，奚州的实力亦是要受损，影响奚州的安危，不如将鞭刑记着，让他们戴罪立功吧。”
民众中，有人不愿意——
“这些人叛乱，就是奚州最大的危害。”
“契丹俘虏一次次暴乱，不能原谅。”
“放过他们，再犯乱怎么办？”
也有人支持林秀平——
“林医官说得有道理。”
“王不在，驻扎地本来人就少，实力不能再受损。”
“他们诚心悔改，就给他们个机会吧。”
叛乱者们听到反对，便面色颓败，听到支持，便面色紧张，隐隐期待，又不敢太期待，以致更加失望。
铺都也不想打死或是重伤这些人，但他的立场和叛乱匪首父亲的身份不好求情，此时见厉长瑛的母亲开口求情，方才看向魏堇和厉蒙，商讨道：“王远征在外，现在奚州恐怕又要面临大敌……是不是以大局为重？”
大敌？
旁边的官员和底下民众、契丹俘虏们都听得不明所以，同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魏堇看向厉蒙，“卫将军如何看？”
他是奚王厉长瑛的生父，林秀平是生母，他们的话在厉长瑛那儿最有力。
叛乱者们的死伤就看厉蒙的态度了。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厉蒙。
厉蒙实现扫向契丹俘虏，略停顿。
契丹俘虏们屏息，心如火焚，惶惶不安。
豆干陀突然站出来，俯身请求：“他们再不敢犯乱，豆干陀以后也愿意严格监督约束他们，请卫将军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随即，他扭头朝向契丹俘虏们，厉声道：“你们想活命，就对天神起誓，诚心归附，绝不再叛！”
契丹俘虏们闻言，立即伏身，赌咒发誓，绝不再背叛奚州，背叛奚王。
他们为了取信，多毒的誓言都说出了口，以证明他们已经彻底忠诚于奚州。
厉蒙见状，终于松口：“奚王远征，暗哨禀报，契丹屯兵北奚外，恐会趁虚入侵，我便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杀敌一人便减十鞭，杀敌五人便免你们的罪，杀敌十人，就论功行赏！”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皆变。
高台边缘的陈燕娘、彭狼、阿勇、泼皮等人神情骤然严肃锋利，仿佛一瞬间就变成了即将出鞘的利刃，剑指敌人。
翁植忧虑的目光看向台下。
厉长瑛走，很多人都担心外敌趁虚而入，现在厉蒙的话便是落定，奚州果然又要面临危险。
奚州民众提心吊胆，焦躁、恐慌、寒冷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袭来。
而方才还契丹俘虏们和先前配合奚州镇压叛乱的俘虏们都神色变幻，眼神闪烁，心思浮动。
唯有豆干陀面色不变，他背叛契丹、回不去契丹已成事实，只能孤注一掷。
况且……
豆干陀想到厉长瑛的去向，只有折服，生不出一丝异心。
人群中，有人颤颤索索，问出大家最想知道的事：“王在哪儿？”
铺都亲口说，王没去習部。
可昨夜叛乱，厉长瑛也没出现，她……去哪儿了？
疑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疑问的目光在铺都、魏堇、厉蒙身上来回，连高台边缘的陈燕娘等人亦是如此。
魏堇、铺都、厉蒙三人对视，神色凝重。
翁植昨夜忙碌，有些忽略此事，以为是厉长瑛兵法学得好，和魏堇布下迷阵，虚虚实实，现在一看，似乎并不是。
他重新将局势捋了捋，脑袋里忽然浮起个大胆的猜想，表情失控。
不、不可能吧？！
事实证明，厉长瑛就是那么大胆。
厉蒙缓缓说出了一个答案。
所有人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随即，奚州民众的眼里便涌现出极致的狂热，而契丹俘虏们眼里是极致的恐惧和再没有任何抵抗之心的顺服。
在这片土地上，声望和威名是打下来的。
这一次，只要厉长瑛平安回来，东胡各部必定畏惧其威，奚州上下无人不服，无人敢叛！
……
北奚和契丹交界处，契丹屯聚两万兵马，已有多日，在收到指令后，终于动身，入境奚州。
悄悄藏匿的暗哨立即调转方向，回去禀报。
数里外，一个小毡帐群静悄悄地坐落在山间隐蔽处。
一个时辰后，暗哨到达，骑马直奔中间的毡帐，下马后，不停歇地步入毡帐。
不多时，厉长瑛掀开厚重的帐门帘，大步走出来，目光如炬，扬声下令：“整兵！”
没错，厉长瑛没有去習部，而是潜藏在此。
不出半刻，卢庚、乌檀、苏雅和三千骑兵便整齐地列队，整装待发，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高头大马上的人，他们的王。
厉长瑛和三千骑兵面对面，一一看去，深深地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庞。
根据習部派来的信使口述，黑習阏氏娜仁传信，契丹的态度很奇怪，白習首领吐护也觉得契丹大军的进攻并不十分强势，像是猫抓老鼠一样，似乎不急着立即打下白習。
而且信使求援时，透出，契丹派往習部约两万契丹骑兵。
这个人数对于拿下習部来说，太少，白習反击激烈，很容易两败俱伤。
但如果是为了调虎离山，意在奚州呢？
豆干陀和其他俘虏信息整合，契丹各部共计约有二十一万人，可聚十万兵马，但这个数字，不是实数。
各部散落在各自的驻牧地，每年只会到王庭庭会一次，有战事时亦或是为了共同的利益才会专门到王庭廷议。
契丹不是铁桶一块，契丹王庭能够实际调动的人马不足十万，且每次调动都需要一些时间，各部也不一定会完全响应，尤其是在耶律氏两次指挥失利，契丹战败的情况下。
契丹先前已在奚州折损四万主力兵马，都是各部的精锐，现在又派往習部两万，如果契丹对奚州仍不死心，果真有调虎离山之意，会派往奚州多少兵马？
一旦他们为了胜利，大举压境，那么契丹内部，便会空虚……
他们来到边界处后，暗中查探，大致估出，契丹派往奚州亦有两万兵马。
以奚州如今的实力，两万人马，何止是高看？
既然争夺永远不会停止，既然这片土地上战争才是生存和强大最直接的手段，与其等着别人来劫掠残杀，厉长瑛为什么不可以主动出击？
厉长瑛天生就是个冒险家，她不会按照别人的计划，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奚州算上契丹俘虏，也能勉强凑出两万兵力，可一来人心杂，难调动，二来容易走漏风声，四千人马正好。
奚州的城防已经做好，只要多拖些时日，契丹兵攻不破奚州，習部和奚州又能拖住契丹的兵力，他们粮草不足，无以为继，就大有可为。
所以厉长瑛派多延带一千骑兵前往習部，和白習配合，伪装出厉长瑛亲在率领大批人马驰援習部的假象，迷惑契丹兵。
而她，要趁着契丹颞部兵力空虚，带三千骑兵深入契丹，杀他们个来回！
他们离开驻扎地后，卢庚、乌檀和苏雅及骑兵们得知了她疯狂的计划，全都瞠目结舌。
这太疯狂了，疯狂到他们血脉偾张，浑身战栗。
此时此刻，厉长瑛高声问：“我的勇士们，都准备好了吗？”
骑兵们目光灼热，跃跃欲试，扯着嗓子，面红耳赤地齐声回应：“准备好了！”
厉长瑛勾唇，似是有与天地一战的豪气，“勇士们，随我杀入契丹！”
三千骑兵举起武器，齐声响应——
“杀入契丹！”
“杀入契丹！”
然后又变成了统一的狂热的呼喊——
“王——”
“王——”
厉长瑛单手举着奚州的旗帜，振臂一挥，两腿一拍，“驾！”
三千骑兵义无反顾地随她向北疾驰，杀入契丹。

第184章
多延带着一千人马找到白習之前, 报信的白習使者和两个奚州骑兵先一步回到白習，面见吐护。
習部正在危难之时，吐护盼着厉长瑛的支援, 听到厉长瑛的打算之后，震得他几乎怀疑耳朵要聋了。
阿耐直接惊地拔高音量：“她是疯子吗？！”
两个奚州骑兵怒视阿耐，不允许任何人辱骂他们的王。
“疯子”实在不是辱骂, 就连吐护都想问厉长瑛“是不是疯了”。
厉长瑛带三千人马就杀入契丹，想要活着杀出来的前提是，習部和奚州都牵制住契丹的大军, 不让他们回援围堵。
不提奚州，若是習部不是可靠的盟友，厉长瑛和她的三千骑兵就会葬送到契丹的驻牧地。
但吐护深深折服于厉长瑛的胆气和魄力, 丝毫没想过背叛厉长瑛这个盟友，立即配合，一边派出一批人悄悄出去和奚州骑兵汇合，一边在白習和黑習放出消息, 营造出厉长瑛率大批人马支援的假象，一边派人跟黑習阏氏娜仁暗中通信。
消息扩散后, 在大部分人都相信“厉长瑛”亲自出现在習部支援后，習部驻牧地的边缘, 又有一万契丹兵马进入習部, 恐怕是早就在边缘等候。
白習的探子查探到这个情报送回白習, 吐护和阿耐兄弟二人一面暗骂厉长瑛是“疯子”，骂自己跟她一起“疯”，一面又对厉长瑛闯入契丹燃起更大的希望，积极地调动人马周旋牵制。
两日后，吐护的人见到了黑習阏氏娜仁。
吐护对娜仁有所防备, 并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她厉长瑛本人的去处，只与她达成联合，商定计划共同对抗契丹。
娜仁对厉长瑛的强大和威望神往不已，早就厌烦做阏氏，忍耐许久，当即便决定和厉长瑛、吐护联手，发动叛乱。
阿耐和多延带领各自的一千精锐暗中潜藏在黑習之外，等待信号。
娜仁做好准备，当晚就带着几个美人灌醉乌提，亲手杀了他。
血流了一夜，娜仁最终成功夺下了黑習首领之位，振聋发聩地宣告：
“族人们！奚州是我们的盟友，他们给了我们粮食，契丹却一直在劫掠我们，杀害了我们许多的长辈！契丹是我们的敌人！乌提和契丹勾连，就是在背叛黑習，背叛族人们！”
“天神在上，我们不能成为習部的耻辱！”
“勇士们，和我一起抗击契丹！为死去的族人们报仇！”
黑習很多族人本就不满乌提，也仇恨契丹，全都高声响应支持。
阿耐等娜仁收拢完人心，才告知她厉长瑛的去向。
娜仁还未坐稳位置，就受到了她成为首领的第一个冲击，呆若木鸡，询问地看向多延，“什么意思？”
多延迷惑地看向阿耐，“吐护首领没有告诉娜仁首领吗？”
他将自己摘了出来。
阿耐复述兄长吐护的话解释：“此事白習中都少有人知道，黑習内部隐患多，万一有人口风不紧传出去，会影响厉……奚王在契丹的行动。”
随即又详细地说明了厉长瑛的行动。
娜仁听完，“……”
她身后，扎得脱口而出：“她疯了吧？”
说完自知说错话，连忙向多延道歉。
多延表示理解。
吐护吃准了黑習分裂，娜仁夺位后实力稍逊只能继续联合，娜仁也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对族人们表了态，绝对不能打翻，只能暂时咽下对吐护的不满，先共同对抗契丹。
而多延始终一脸无辜。
他们临动身之前，魏堇专门交代过他，奚州表面上绝对不参与黑習和白習的内部争斗，所以他按照魏堇教的，借“担忧娜仁是否可信”暗示吐护暂时隐瞒厉长瑛去了契丹，然后配合行事，什么都不知道。
……
契丹王庭收到“厉长瑛”支援習部的消息，指挥屯聚奚州边境的人马侵入奚州的同时，奚州驻扎地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危机做出应对。
厉蒙不断派出哨兵查探，带人没日没夜地加紧布陷阱，轮班在四周警备。
驻扎地内，厉长瑛不在，魏堇和铺都共同主持廷议。
铺都几经打击，心气早就不可与曾经同日而语，鬓角如霜，精神不济，完全是强撑。
相反，魏堇威望提升，信念坚定，能力斐然，每有提议，皆有的放矢，对各方的调度和安排更为细致周全，他还学识渊博，工帐的一些重器都是由他带头打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帐每日最大的一个产出就是兵器。
打猎的弓箭必不可少，每日都在大量制作，送往库房备用，这一个多月翻新和新造的弓箭，已经堆满三个毡帐不止。
这是众人皆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组件，普通工帐的匠人按照上头的指令打磨制作完成，会送进一个单独的毡帐里，有的木头组件太大，就会堆放在毡帐外
几个工匠每日在里面凿凿打打，外面还有卫兵看守，小菊频繁出入，有时会抱着一个玩具一样的木制小物件送到魏堇帐中。
魏堇偶尔见一见这几个工匠，工匠们在他毡帐待一段时间，离开后没多长时间，小菊会再次送一个新的玩意儿给魏堇。
工帐随着驻扎地的需求日益增多，有人看见了，也只当是他喜好如此，工帐给他做了些玩具。虽然也有人不满他耗费人力，但多数人都习惯了特权阶级存在，这件小事完全没在驻扎地引起什么波澜。
直至叛乱结束，驻扎地要紧急备战……
毡帐内空间有限，不方便组装较大的东西，工匠们便将一部分碍事的物件推了出来。
有的是成品，有的是半成品，有的隐约能从外形看出是什么，有的完全看不出用途……
工匠们在外面组装，普通工帐的匠人们出来打下手帮忙，看着那些东西，听到名字，才意识到，他们好像做了一些了不起的东西……
叛乱结束后的第一天傍晚，所有人简单果腹，便继续焦灼地备战。
哨兵已经回报，发现了契丹大军，他们需要准备地更充分，连莫森、魏雯小山他们这样半大的少年和孩子们也都和大人们一起尽力战备。
但……
防护墙和陷阱挡得住契丹铁蹄吗？
他们……真的能牵制住契丹大军，等王回来吗？
所有人都没有底。
偏偏魏堇和铺都共同决议，下令将更年幼的孩子们和不成战力的人及一部分牲畜、财物则迁往濡水南岸，一旦驻扎地破了，他们就投向薛家寻求庇护。
命令下达，驻扎地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悲壮起来，处处寂然，所有人都静默地忙碌。
这时，魏堇邀请大祭司、铺都、翁植和一批上层官员暂停其他事务，前往工帐。
众人怀着不解前往。
巨大的篝火照亮工帐外的空地，工匠们忙碌又安静，影子在火光的的照映下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好似会突然变成鬼魅将人吞食干净，让这里变成“坟墓”。
“大祭司。”
“左相大人。”
“右相大人。”
“白越大人……”
“陈大人……”
工匠们发现来人，纷纷暂停问好。
魏堇和铺都等人回应后，小菊让他们继续。
众人注意力被一侧的奇怪车辆吸引去。
白越问：“这是什么？”
木车下方镂空，能看见不同大小的齿轮互相嵌合，上方，一根拉索连接两个木人，中间一只小鼓，似乎是用来敲的。
其他官员打量后，也都下意识地望向魏堇。
他们觉得，可能是魏堇这样的贵族玩乐之物……
小菊开口介绍道：“这是记里鼓车，右相大人和工匠们一同研究制造的。”
她简单说明了一下运行原理。
一众官员眼神惊讶又迷茫，又看向了另一个同样酷似玩具的车辆——镂空的车厢里也有一堆大大小小横竖嵌合的齿轮，上面一根立轴，立轴上一个木人，伸手指着前方。
小菊道：“这是指南车。”
官员们围着它们研究，大祭司和铺都也没忍住，凑了过去仔细研究，但研究半天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机械车竟然可以有记里和指南的作用。
他们自然不能懂，这是朝廷里才有的东西，根本流传不到民间，如果不是魏堇身份特殊，致力研究，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
而除了这两辆机械车，还有未完成的立式风车、龙骨水车、水转连磨等水动机械，都是为将来放置在濡水上以便节省人力打造的。
奚州不耕种，小件的耕犁、耧车等农具自然也很罕见，全都引得铺都和胡人官员忍不住上手尝试。
小菊和制造它们的工匠们皆与有荣焉。
这就是中原的创造力，他们会为了生存不断地改变恶劣的生存环境，不断地创造，而不是掠夺、强占。
“左相大人有兴趣，日后再试验也不迟，今日是为了给你们看防卫契丹军的武器。”
铺都等官员一听“武器”，便是意犹未尽，也立即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转向魏堇所指之处。
几个工匠将横放在地的木制物件一一立起来。
倒地时形状不清晰，一立起来，大家马上便认出来，是投石车。
巨大的木杆上方有一根杠杆，两方分别有皮兜和绳索用于投掷，底下安装了木轮可以推动投石车到专门的位置，方便移动，届时横列在阵前，一同投掷，能给敌人造成不小的伤害和打击。
众官员惊喜，纷纷追问有多少。
工匠回答：“现有十七架，加紧赶制，一日夜能做出五架。”
“太少了。”铺都不满足，“若是能拉开投石阵，必定能大挫契丹军。”
工匠道：“来不及的，而且就算有那么多投石车，石头也不够。”
他们光顾着喜，才想起来还需要石头。
石头从哪儿来？
小菊骄傲道：“王早就有准备了。”
投掷的石头就用修建防护墙时凿下来的碎石。
当初剩下的石头都成堆摆放，留作后用，当初众人想得不过是建筑用，此时摇身一变，就成了武器，物尽其用，丝毫没有浪费。
只是石头要打磨成圆滑的球状，才不会勾住皮兜，影响射距或者干脆射不出去。
前段时间和这两日加紧打磨，也只磨出百余个石丸。
有人提出担忧：“石头不够用啊，怎么办？”
官员们忧愁中又带着一些埋怨之色，“若是早做准备就好了……”
“基本生存尚不能保证，岂能抽得出太多人手？若真那般过早准备，不过是引得人心惶惶。”魏堇神色淡淡，直中要害，“早准备不会被反对吗？王颁布了许多政令，都是为奚州计深且远，却反对者众多，其中有多少皆是为反对而反对，为自身利益而反对，非是为整个奚州的前途。”
这话一出，着实有些打胡人官员们的脸，尤其是铺都，脸上的血色都散了许多，苦涩而沉默。
魏堇情理兼顾，软硬兼施，随即又缓和下语气，“王并非防着诸位，一来确实时间紧，工帐也在摸索，无法大规模制造；二来战事悬而稳定，驻扎地初稳，不能使人心惶惶；三来便是奚州损失了大量精英之辈，重新培养需要上下共同努力，徐徐图之，此时投石车拿出来，也是为了稳定民心，实际上其中的难处和压力，只能左相大人与我等共同承担。”
上下层的认知达不到，即便工帐大量筹备，他们也不会信任，所以才没有广而告之，而是厉长瑛垂直命令，工帐直接遵照她的命令去做。
铺都和这些胡人官员多番打击之下，思维扭转了不少，本身也是奚州的精英阶层，不完全按照阶级利益思考，放眼出去，也能理解魏堇所言，就算不理解，也识趣，表情趋缓，纷纷附和。
这时，小菊方才骄傲地插话道：“千工院做了其他准备。”
一众官员的目光转向她。
小菊如数家珍，抬手指向了另一个巨物——由攻城的撞车改造，将原本应该横挂的巨大木桩变成了垂直而下放置，由木质轴承辅助运作，变成了凿冰车。
“现在正值寒冬，没有足够的石头，但我们有冰，冰可以源源不断地取用。”
她一说，官员们都一脸恍然大悟——
“对啊，怎么忘了还有冰。”
“你不说我们都没想起来。”
“冰球确实比石球要容易打磨啊！”
铺都更是顺着这个思路拓展道：“驻扎地的南方便是濡水，濡水结冰，人可从上方通过，这一方位并没有其他防护，先前还担心契丹人若绕后攻入，驻扎地很容易会失守，可若是凿冰，没有冻实的冰面就会成为陷阱和屏障。”
他越说越喜，其他人的表情也明朗了几分。
小菊指向工匠中一个年轻但是脚在战后落下残疾的胡人和地上的模具，道：“后来农提醒了大家，为啥要费力凿冰，而不是冻冰球，所以工帐又转而大量打磨模具。”
众人又意识到他们陷入到了思维惯性，忽略了水和冰的特性，更加惊喜。
极限生存的挤压下，智慧爆发。
他们确实不必打磨，他们可以“浇筑”，冰冻，只要将水灌进模具里，等到结成冰球，比磨冰球还要省力！
他们只需要打磨出足够的模具就行了，省了很多步骤。
官员们目光赞赏地看向叫“农”的胡人新手工匠。
农不难忍激动地挠头，道：“我只是随便一说，我不说别人也会想到的。”
小菊肯定道：“别人是否能想到，你都是第一个想到的。”
魏堇也予以肯定，点头，并且再次强调道：“王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忠诚于奚州的人，奚州会给每一个人机会，也不会掩盖谁的功劳，你很灵活，未来大有可为。”
农再控制不住，激动地面红耳赤，红着眼睛大声道：“我会努力的！”
曾经的奚州，残废就会成为弃子，如今他重新被肯定，何尝不是一种激励。
工匠中也有其他身体有疾的胡人，也都露出了渴求和希望，身上的丧气都淡了几分。
而汉人工匠们同样如此，对这片土地的归属感和这片土地的统治者的忠诚与日俱增。
这种变化，是从厉长瑛和她意志的执行者们一次次的践行中生长出来的。
厉长瑛说的话做的事，从来就不是头脑一热。
突然，有胡人官员面露震惊，“难道王决定在此驻扎修建防护墙时，就已经在为防守战做准备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张口结舌。
厉长瑛竟然想得那么远吗？
如果她想得比所有人都远，从那么早就开始，为长远打算，那她和習部的交易，取消奚州的旧制建立新制等等，是否都有他们未曾想到、不能理解的用意？
这是很多底层胡人无法理解的思维模式。
他们的思维惯性就是活今日不知明日，抢到就是赚到，哪里想过子孙后代，从长计议？他们活着尚且不易，哪里想得到子孙后代？
倒是在场胡人多是曾经各部贵族，对他们权势的延续有贪婪和野望，所以有所筹划，可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也更加吃惊。
一行人无论胡汉皆哑然失语。
白越再次深感庆幸，对厉长瑛也越发忠心，不敢有异心，同时又不由地眼露讥诮。
阿布高反叛，可他从来没有深入过如今奚州的管理，一切都是想当然，因此不了解各处的忙碌并不是无的放矢。
不知道他在地下会不会后悔他的愚蠢……
铺都同样想到了阿布高，已经叹不出气。
魏堇看着众人的表情，突然问道：“诸位可想过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百年后的奚州是何种模样？”
一群人面面相觑。
魏堇又换了种问法，“百年听来很长，不过是两三代人，你们想过子孙辈如何生活吗？或者，你们有何期望？”
胡人官员们仍旧没说话。
阿勇迟疑地开口道：“如果我们保住了奚州，真正获得了生存的时间，我应该会更努力地做事，让我的女儿小春花可以健康长大，我或许还会有其他的孩子，如果奚州变得更强大富裕，他们就不会像我们这么艰难了……”
小菊道：“我希望亲人过得好，我也希望能尽力帮助王实现她的追求，那也是我的追求。”
陈燕娘则坚定道：“我曾经的家乡在中原，奚州是我新的家园，奚州强大，就可以不受外敌侵扰，奚州的孩子们都可以平安健康地长大，王希望奚州十年百年后依然□□，我就愿意为此奋斗，哪怕付出生命。”
一句“哪怕付出生命”说得掷地有声。
方才的阿勇、小菊和彭狼等人闻言，纷纷宣誓“愿意为奚州付出生命”。
泼皮夹在中间，有些不同。
他说得是：“我愿意为王付出生命。”
魏堇瞥了一眼泼皮。
泼皮理直气壮，眼神半分不躲闪。
没人注意到他话中的不同，就算有其他人注意到了，为奚州和为厉长瑛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一群汉人愿意为了奚州付出生命……
生在奚州的胡人们内心都不禁震荡。
他们不甘落后，陆陆续续表明心志：“愿为奚州而战。”
但魏堇看来，他们的信念还不够明确。
他们可以有各自的部落、阵营，各自的私利，可部落、阵营和私利绝对不能大于奚州，他们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根植于心的信仰，为什么而战，为之而战的“奚州”背后代表着什么……
危机来临，一次又一次地放下芥蒂一致对外，才会让奚州越来越紧密地凝聚在一起。
在此之前……
“诸位常以胡汉有别论道，殊不知，胡汉或许本就同根同源。”
魏堇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众人的思绪，引得众人全都面露惊诧、怀疑。
“我与王在中原时，曾谈及鲜卑的来源，中原记载，有说是匈奴别种，有说是北地古部落南迁，亦有说中原汉人北迁……入燕乐县以后，我曾遍寻古籍，探访本地遗老，直至来到奚州后和大祭司、左相大人多番交流，奚州各部追溯起来，亦不外乎这三种出处。”
大祭司和铺都皆点头。
大祭司和各部的大姓不似普通的部众，常常没留下后代就死去，他们皆有传承的方式，虽然难免会在动荡中有所遗失，但大部分会有留存。
现在的奚州各部，大多是鲜卑遗部，而鲜卑曾经强盛一时，投靠投降的大小部族、势力更多，十分繁杂，但总体而言，确实如魏堇所说，没有太大的出处。
可就算如此，跟“同根同源”又有什么相干。
众人皆眼带质疑。
魏堇有理有据道：“以近处言，鲜卑败落，许多胡人投降、逃入中原王朝，河北诸郡的胡人融入中原，几十载后就变成了汉人，而旧时亦有汉人来到关外，数十年后也变成了胡人。”
“如今从中原逃到关外的难民，为数不少可能是当初入关的胡人，亦或是有胡人血脉，多年后因缘际会返回到奚州，王便是如此，诸位可认可？”
一群人迟疑片刻，便点头表示认可。
确实有一部分如此，但若仅以此就说是“同源”，过于牵强了。
众人眼中质疑仍旧未消减多少。
魏堇不慌不忙，“北狄各部近百年才有文字，传承时常断绝，而中原有史书记载，北戎的祖先名为獯粥，乃是殷王之子，王无道，獯粥率众避居北野，随畜迁徙……”
他从獯粥开始，对应中原历朝历代，将奚州乃至于北狄的历史及和中原的交往融合一一道来。
这些，魏堇曾经在给厉长瑛讲授时曾经说过，因此用词清晰，语速流畅，十分可信。
翁植反应极快，在魏堇开口后，便一边肯定地点头，一边时不时引经据典地作出补充。
这是一段极长的历史，需要极强大的知识储备，而在场众人的大脑就像是一张白纸，原本只有他们生存的几十年有浅淡的墨迹，突然被填满，完全超出负荷。
一群人越听眼神越呆滞，满脑袋浆糊，已经没有能力分辨真伪，更准确地说，他们根本没记住。
魏堇再次讲回到鲜卑时期，鲜卑建立的王国曾经统领过中原北部一段时间，为了息战火，中原王朝皇室亦和鲜卑王室通婚，厉长瑛的“祖先”宇文氏的某一位王就和中原和亲，迎娶了前朝一位“公主”，而前朝皇室和本朝皇室又有血亲，同理，身为“宇文后裔”的厉长瑛和中原皇族亦是血脉相连。
“？？？”
众人随着他们的讲述渐渐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大脑停止转动，无意识地转向大祭司，求证。
东胡没有记录成册的史书，到底吃了些亏，无法分辨真伪。
而陈燕娘、泼皮、彭狼三人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故事内容，目瞪口呆地看着魏堇和翁植。
魏堇背手而立，淡定如斯。
翁植也没有露出丝毫慌张。
三人不由地心生敬仰，不是说君子不妄言吗？他们怎么做到这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
目光中心，大祭司神色庄重，肯定了他们的说辞：“宇文氏强盛时，确实曾和中原和亲，迎回一位中原公主。”
铺都亦是点头。
泼皮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和陈燕娘对视。
竟然不是胡说八道？！
这时，翁植开口，又讲起林秀平出身：“中原能读书的人家皆非寻常人，王的母亲林氏乃是魏郡大姓，父辈虽然是没落旁支，但嫡系在本朝曾官拜吏部尚书，有一女入侍宫廷后，生下一子，便是先帝……”
言外之意，厉长瑛无论是从父辈论还是母辈论，都是“天选之人”。
在场众人的嘴巴根本合不上。
尤其是汉人，他们对皇权的敬畏到骨子里，震惊之余，对厉长瑛的认同感一下子就达到了新的高峰。
泼皮、陈燕娘、彭狼三人：“……”
再说下去，他们真的要信了。
他们此时的反应，便是厉长瑛初初听到时的反应。
装宇文氏也就罢了，反正无证可考，攀扯中原皇室和门阀大族，厉长瑛的脸皮再厚也有些臊，她当时听魏堇说完，都不敢听第二遍，千叮咛万嘱咐魏堇，下次不要当着她的面说……
魏堇眼前划过厉长瑛的可爱反应，眼里泛起柔意，片刻后想起厉长瑛如今安危未知，眼神又淡下来。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人在关内为汉人，在关外便是胡人，若是非源，合该如西域色目人，高鼻深目瞳色发色皆与众不同。”魏堇没有就此再多赘述，话锋一转，“诸位，天神赐予勇者长生，何来长生？厉长瑛降临于世，王于奚州，便是指引，若无半点恩泽于世，死后不过是一抔黄土，而身体殒灭，后代铭记，精神永存，便可长生。”
一个汉人，来为北狄的天神传道长生，总归不够有说服力。
大祭司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论道：“何来恩泽？”
魏堇道：“我与她初遇之时，她尚且天真，所求是一片净土，我心中认定，世间并无净土，她必然要失望透顶，或许还会一蹶不振……”
在场众人闻言，无一不在胸中反驳。
净不净土他们不知道，但王没有一蹶不振！
厉长瑛只伤过，没蹶过！
“她果然没有找到净土……”魏堇眸光渐柔，“但她的选择，是去战斗，去抗争，去创造……她要将奚州变成她心中的净土！我等此生或许不会得见，可怎知子孙后代不会有？诸位追随于王，为奚州而尽力，不就是在恩泽于子孙后代？”
生命的归宿在何处？
人间总有许多疾苦，人们便向往死后极乐，可那不过是幻象，活着体会到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奚州不缺战意，但为何而战？仅是为了生存，为了掠夺吗？
人们永远会为义无反顾的牺牲而震撼。
魏堇直接将厉长瑛一直以来传递的信念和天神赐予的长生具象化，什么样的人才是值得世人尊崇、后人铭记的勇者？
不是有勇猛无仁义的刽子手，是为理想，为未来，为子孙后代而奋不顾身的厉长瑛和那些随她以身试险的骑兵们，也是现在为了抵御外敌无一退惧的每一个人。
这种北狄叙事的为大义的牺牲，为子孙后代的牺牲，和汉人对生前身后名的追寻，异曲同工。
可又有些不同。
“王为保卫奚州而牺牲的勇士们立碑，而此战之后，王会在濡水畔立《濡水石铭》，将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功绩篆刻在上，留待后人瞻仰。”
魏堇言时，也看向了工匠们，特意在农身上稍有停留。
他肯定着所有人的付出，哪怕只是一个工匠，一个最普通的存在。
工匠们激动不已。
年轻的官员们眼中也浮现炽热的光。
神明是遥远的，英雄却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因被铭记而长生……
他们渴望建功立业，渴望成为英雄，渴望在奚州留下他们的名字。
一行人对视，战意凛然，意志统一且坚定——
“愿为奚州而战 ！”
统领们不畏战，又将魏堇这一番言论传递出去，上行下效，民众自然也升起千万人往，我亦往的战意。
畏惧是人性，而无畏，是因为他们有信仰。
他们的王为了奚州的未来和子孙后代深入险境，他们怎么能拖后腿？
整个驻扎地都仿佛燃烧了起来，连最不愿意劳作的云哪类人，也受到群体的感染，几乎忘却时间，不辞辛苦地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民众对厉蒙和林秀平夫妻的态度异常尊重。
夫妻二人不明就里，各自询问后：“……”
尤其是林秀平，她万万没想到，连她都能有新祖宗，她爹在地下知道吗？
厉蒙带兵在外，不便回来，林秀平百忙之中找见个空隙，见到魏堇，表示担忧：“阿堇，我父亲祖上与你所说的林家并非一家，这实在太容易拆穿……”
魏堇从容道：“林姨，你忘了我祖父是谁了吗？”
林秀平一恍。
“如今乱世，此事于林家无害，他们大可不必否认。”
甚至于，林秀平的“身世”比厉家所谓的“宇文后裔”都更确凿。
林秀平默了默，“宣扬阿瑛的出身不同凡响也就罢了，为何要宣扬我？”
“胡人部落重视传承和血脉，中原皇朝建立之始惯常追根溯源，民心凝聚……”魏堇说了几个理由，但这些都不是宣扬林秀平出身士族的最重要的原因，“奚州发展，必要广纳中原人才，文人士子极重出身，我身份暴露也比不得阿瑛有士族血脉更得认同。”
对此，魏堇有切身之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门阀豪族为了排除异己手段有多残酷，而他们又最懂得权衡利弊。
不过厉长瑛既不会是刀俎也不是鱼肉，她是持刀人。
魏堇神色冷然，“真伪又何妨，史书的书写握在掌权者手中，只要阿瑛胜，奚州赢，这就是奚州的历史，他日必定会有无数人为她而辩。”
只要厉长瑛平安回来，那就是可见的未来。
“就算是豪赌，阿瑛也是庄家。”
林秀平无话可说。
契丹境内——
今冬，契丹未有大雪，方便了契丹行军，也便宜了厉长瑛。
厉长瑛一入契丹，就收起了嚣张，卷起了战旗，隐匿起行踪，避过各部驻牧地的警戒范围，目标明确地直奔契丹王庭。
队伍暂停，辨别方向时，她打了个喷嚏。
苏雅立时关心道：“您着凉了？”
厉长瑛摇头，问：“干粮还能吃多久？”
乌檀道：“两日。”
“距离契丹王庭还有多久？”
乌檀不确定，“不出意外，可能四到五日。”
他们对契丹的了解全赖与过去这段时间的查探和豆干陀等契丹人的情报。
厉长瑛目视前方漫天漫野的荒凉之色，眉眼冷肃而坚毅。
为了轻装简行，也为了破釜沉舟，他们只带了去时的口粮，一旦失败，必死无疑。
所以——
只能胜，不能败。

第185章
奚州拥有一位深谋远虑且神勇无敌的王。
民众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这一点, 都更加皆心服口服，如同吃了大补丸一样充满干劲，埋头苦干。
投石车陆续拉到了驻扎地外, 濡水河畔，大量冰球准备中，成形后便运送到投石车处, 全都用稻草掩盖。
有人灵机一动，提议在契丹大军有可能攻入的地方浇水成冰，以阻碍骑兵前进。
魏堇和铺都迅速采纳了这一建议。
另有人补充, 冰面最好有些坡度，上方扬些雪，都会增滑。
众人便立即行动起来。
魏堇采纳众言, 不拘是谁，任何有可能阻挡契丹大军攻破驻扎地，牵制住契丹大军的方法，都可以提出来, 经廷议后，确定行之有效, 都会迅速下达。
驻扎地上下万众一心，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备战。
与此同时, 哨兵探得消息, 不断送回来--
契丹大军距离驻扎地还有一千里, 八百里，五百里……
自从阿布高叛乱后，数日来，所有人都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疲累不断地累积, 危险临近，越来越紧张、焦灼的气氛中，民众的精神也在走向临界点。
织帐中，原本的纺织搁置一边，所有人都转为了工匠，女人们力气有限，但十分精细，就做箭，缝制骨甲或者其他一些细小繁琐的活计。
云脑子灵活，学东西不慢，为了过得轻巧些，混了个织帐的小管事。她以为能偷偷懒，实际上偷到的一点懒根本就是沙漠上的一滴水，解不了渴。
每个人都疲累不堪，神情麻木。
太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人突然提起撤离的事情。
另有人看向帐中残废的两个男人，语气暗暗带着羡慕，“大人们让孩子和身弱的人撤离……”
云和一些人眼睛眼中浮上迫切和希望。
断腿的男人手上不停，没有丝毫犹豫，“我不走，奚州没了，去别处我也活不下去。”
说话的人一顿，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云不禁暗骂：有机会走却不走！蠢死了！
旁边，断臂的男人用脚压着粗糙的箭身，仅剩的另一只手灵活地打磨形制跟往常不太一样的箭，豪气地骂道：“我一只手也能拿刀，死之前不杀他几个契丹人没脸见天神！苟活下来更没脸见王！”
织帐内瞬时都安静下来，紧接着，有些人就热血澎湃起来——
“王和勇士们都敢闯契丹，咱们怕什么！”
“厉将军和李医师都没走，铺都大人和魏大人都不慌，我们也不用走！”
“工帐还有投石车，契丹兵能抗住石头砸吗？”
“还有别的东西推出去了，不知道怎么用……”
“大人们肯定有把握……”
云一脸“又来了”的神情，然后表情木然。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低沉的情绪渐渐又有些高涨，每一次有恐慌低落的情绪，都会有人出言使情绪逆转。
不过驻扎地依然稳定，最主要的原因是，铺都、魏堇等上层官员都稳如泰山，最主要的是王的父母坚守在此，没有撤退。如果他们仓皇逃跑，民众自然恐慌强烈，溃散如一盘散沙。
军心是战争中极其重要的一环，有时候甚至超过实力的重要性。
魏堇几乎不回他的毡帐，日夜都在王帐中，听各方来报，留意着各处的声音。民众的情绪每一次转变，他都清清楚楚，始终把控着。
小范围的低迷恐慌一有扩大失控之态势，他就会放出一点稳定军心的“药”。
继投石车之后，一个消息又在民众中间“悄悄”流传开，说工帐不止有投石车，还悄悄准备了一批秘密武器，为了隐藏这一杀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習部参观，阿布高叛变，都没有暴露出来，只有少数人知道。
没人知道秘密武器具体是什么，但这事儿传得有鼻子有眼，大家忙碌之余都在议论，上官们却没制止、澄清流言，因此许多人都深信不疑。
民众疲惫的精神顿时振奋，甚至认为驻扎地固若金汤，还有不少人自信心膨胀，盲目地相信驻扎地很安全，认为孩子们可以不用撤到濡水南。
魏堇和铺都都没有理会这一论调。
这世上哪里有万无一失？只不过是准备的充分一些，再充分一些……
自信心爆炸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人心头都压着的巨石，况且孩子们的父母大多都支持他们离开战场，孩子们撤退的事儿便没有任何疑问地有序推进着。
那兰、魏雯他们这么大的孩子们都懂事了，眼瞅着讨厌的莫森和木昆部的斡泰都能留下，自然也迫切希望和大人们一起守卫驻扎地，不想离开。
他们眼巴巴地期望着，刚有一点儿回转的火星，似乎要燃起来，立时就灭了。
契丹大军更近了，大人们越发来去匆匆，多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再不想办法就必须得走了……
那兰和她一群小伙伴跟各自的长辈们闹着要留下，被他们的长辈和同部族人严厉拒绝。
事情传到云耳朵里，云更加木然，“……”
疯了，全疯了……
她有试图想办法将自己松进撤退名单里，可撤退的成人极少，还有那么多有机会也不愿意撤退的，带动的其他有机会走的人也纷纷请愿留下，现在连孩子都闹着不想走，她能怎么办？
认命了。
这时，工帐以外各处都少了一批人，胡女居多，莫森斡泰等少年也在其中，他们被秘密调往了别处，偶尔回来，个个神色狂热，却绝口不提他们去干什么了。
有人猜测跟“秘密武器”有关，他们也不否认。
另一边，孩子们一计不成又换一计，那兰他们来寻魏雯魏霆他们，想要借他们和魏堇的关系求魏堇让他们留下来。
魏雯和小山同样不想走，他们好不容易来到奚州和厉长瑛团聚，哪里愿意再和长辈们分开，是以大家七嘴八舌地一说，情绪就越发激昂起来，当即便要带着孩子们去寻魏堇。
小月死死地抓着小山的衣摆，用力摇头。
魏霖跟她一样，抱着堂姐魏雯的手臂不放。
小山扒拉小月，“你别拦着我！”
魏雯甩胳膊，“魏霖！松手!”
小月和魏霖挂在他们身上。
魏霆走到前方，张开手臂，不赞同地阻拦他们，“小叔很忙，你们不要去添乱。”
小山不服，“我们也能帮忙！怎么是添乱？”
其他孩子全都附和——
“我们才不会添乱！”
“大人上战场，我们能帮忙准备饭食，运送武器，做冰球！”
“逃跑是懦夫！我们是奚州未来的勇士！”
一群胡人孩子勇敢而无畏，挺起胸膛，展示他们的强壮，证明他们有力气帮忙做事。
那兰叉腰，“斡泰和那些小子只是比我们高一些，年纪差不多，凭什么他们能留下，我们也能！”
她一说起那些年龄相仿的孩子，胡人孩子们越发不服气——
“我们才不是没用！”
魏霆皱眉，表情严肃，颇有两分魏堇的气势，“我何时说你们没用？难道只有上战场才是帮忙吗？撤走也是帮忙，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更要听从命令。”
胡人小孩们不理解。
撤走就是逃跑，怎么会是帮忙。
魏霆认真地劝说：“我们力气小，留在驻扎地能够做的事情有限，可能还需要大人们顾及我们，但我们和那些更年幼的孩子暂时离开战场，照顾好他们，大人们就没有后顾之忧，怎么不是帮忙？”
一群孩子面面相觑，稍稍冷静下来。
那兰还是不甘心，“斡泰……”
“斡泰是木昆部旧首领的儿子，他们是木昆部的少年勇士，他们想要为木昆部的孩子争取更好的待遇和未来，是他们甘愿冒着战死的风险挑起的责任。”那兰是带头的，魏霆便直视她，与她讲道理，“我们不一样，我们有长辈在前面顶着，就为了保全我们，不思为长辈们分忧还要去烦扰他们，不是添乱是什么？”
那兰无法反驳，漂亮明亮的眼睛狠狠地瞪魏霆，一眼，扭头，两手一叉，环在胸前，眼圈却微微泛红。
好些个胡人孩子也都被魏霆一句话说得红了眼，啜泣一片。
固若金汤是一个美好的激励，可战场上怎么会有万无一失，他们心底都很清楚，这一分别，不知道谁和长辈就会变成永别。
魏霆忍下鼻间酸涩，认真道：“无论是冲杀在前还是撤离都是为了保全，我们虽年少，却还有更小的孩子彷徨无措，长辈们对我们赋予重任，我们也要担起责任。”
那兰神色松动。
魏霆见状，才瞪向魏雯和小山。
魏雯和小山方才情绪就有所冷却，对上他的眼睛，讪笑着转向其他人，反过来跟魏霆一起劝说大家听从安排。
孩子们意识到他们不听从安排本身就是在帮倒忙之后，也不再叫嚣着要去找魏堇，转而询问他们应该怎么做更好。
那兰也用余光瞥魏霆。
老族长班莫奇和春晓负责孩子们撤去濡水南岸，魏霆便带着魏雯、那兰一起去找春晓。
王帐里，魏堇听完春晓的汇报，眼前闪过魏家三个孩子曾经泪水涟涟的无助样子，眼神心疼又欣慰。
如果可以，谁不想他们平安顺遂地长大呢？
魏堇交代春晓分派他们一些事情，让他们参与到守卫奚州的大事中，从中锻炼。
春晓听令，之后便适当放手。
孩子们极重视春晓下发给他们的任务，一丝不苟地完成。
小山灵活，魏雯亦是家学渊源，娜仁是胡人小孩的小头头，积极热情却稍显莽撞，相较之下，魏霆渐渐成长起来，性格严谨又敢于承担责任，关键之时亦能做出决断，且组织能力完全不逊于当下奚州大部分成年人，很能服众，渐渐成为了这些孩子们的领头人，辅佐春晓进行调度。
春晓适时回报给魏堇，转头就按照他们的特性明确了职位，让他们管理起来更加名正言顺。
小官员们一起商定，谁主要负责照顾更小的孩子，谁主要负责看顾牛羊，谁主要负责放哨，谁又主要负责食物等，头头是道，竟然组织起一个孩童版的缩小的管理架构，还磕磕碰碰地运转。
一时间，孩子们迅速长大，从手忙脚乱到井井有条，越发像模像样。
班莫奇和春晓身上都轻松了几分，看着他们的眼神都带着欣慰和骄傲，也不禁生出和魏堇一样的心酸，如果这些懂事的孩子成长在和平强盛的国家和时代，不知要有多好……
老中青都在为给这些孩子们谋得更好的生存环境竭尽所能，班莫奇和春晓很快便收起低落的情绪，投入忙碌。
契丹大军距离驻扎地三百里左右时，数辆板车装备妥当，个头小小的孩子们在校场挺胸抬头地列队。
魏霆、魏雯、小山、那兰等孩子站在队首，魏霖、小月手牵手站在魏雯和小山后面，一起长辈们告别。
班莫奇、春晓和十几个不够健壮的女人、老人会和他们一同撤离。
这些大人们单独站在队伍一侧。
小梨也抱着孩子站在其中。
朱勇抽不开身，只有小菊一个人来为她送行。
小梨不舍，哽咽：“阿姐~”
小春花似乎感受到气氛的不同，张开小手伸向她，“姨~姨~啊！啊！”
小梨瘦小，有些抱不住她。
小菊神色安然，没有接孩子，轻轻拥住妹妹，片刻后松开手又低下头，在孩子额头落下一个充满祝福的吻。
小梨一下子泣不成声。
周遭其他人看着这一幕，同样泛起离别的苦涩。
稍晚，魏堇和铺都亲自出来为孩子们送行。
铺都摸了摸那兰和前排几个阿会部孩子的头，看着他们的变化，内心柔软不已，良久才叮嘱了一句：“你们是奚州未来的勇士，不要怕……”
生长在苦寒之地却热血澎湃的孩子们眼睛里沁满泪，却高高地昂起头。
他们都是勇士的孩子，是奚州未来的勇士，以后会像长辈们一样守卫奚州。
他们不会露出软弱的样子。
另一侧，魏堇站在魏霆、魏雯他们五个跟前。
五个孩子同样眼圈泛红，隐隐有水光，也都坚强地没有哭泣。
魏雯仰头，问：“小叔，我们不需要去投靠姑姑，是吗？”
魏堇垂眸，片刻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即便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放弃。”
魏雯咬紧嘴唇，眼泪盛满眼眶，坚强地没有落下。
魏堇看着他们，抬手落在魏霆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但魏霆知道，这是小叔对他的嘱托。
魏霆忍住泪意，保证道：“小叔，你放心，我会看顾好大家的！”
他是个孩子，本该更自由地成长，可有的人生来便有使命和责任，不可推卸。
“去吧。”
孩子们擦去眼泪，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脚步。
他们将会离开驻扎地，离开长辈们的庇护，跨越濡水的冰面，一路向南，单独生存一段时间，面对寒冷和未知的恐惧。
这是他们的考验。
魏堇、铺都等人深深地看着他们稚嫩的脸，纵有万般无奈不舍，也只能目送他们离开。
兵法讲：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可奚州想要争取更大的生存机会，就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立威，唯有威慑四方，否则他们都要沦为下等奴隶。
他们只希望此一战后，驻扎地能接他们回来。
而驻扎地忙碌的大人们脚步稍有停顿，眼中有水光流动，目送他们片刻，便一扭头，“狠心”离开。
此时的关内，薛家驻地——
奚州要举行称王大典，广发请帖，河间王和河北道诸郡的郡守、大族都收到了邀请。
厉长瑛只是一个小部落的女首领，这些人尚有几分不屑，可她真刀真枪统一奚州的王，势力便不可同日而语，是以但凡收到请帖，全都极乖觉地麻利地派出家中有地位的人带上厚重的贺礼赶往边关。
包括河间王。
他是最愤怒同时也是最无力的。
他的大军在前线勉力支撑，摇摇欲坠，后方新的强大势力强势崛起，虎视眈眈，可他纵使怨愤不甘，也只能选择安抚，派出两次出使奚州的使者前往奚州贺喜。
各家陆陆续续都到了薛家驻地，然众人甫一落地，便被薛家严密约束起来，不允许他们出关，也不允许他们离开，更别说随意走动。
薛家上下戒严，俨然一副备战之态。
各家皆慌乱，全都认为薛家终于要露出獠牙，准备对河间王和河北各郡出手了。纵然薛家对他们解释是提防关外异动，各家依旧不信，认为是薛家的借口，个个坐卧难安。
当初他们暗地里没少嘲讽嘀咕薛家和外族联姻，现下厉长瑛横扫奚州，薛家在她崛起之前联姻，简直是慧眼识人！
相比于河间王的前途越来越晦暗，薛家韬光养晦，步步为营，最重要的是不只是薛家的家主深谋远虑，下一代少主也是俊杰，薛家的前途肉眼可见的越来越亮。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们本就开始打算另谋出路，见薛家异动，各家稍稍考虑，便陆续向薛家示好，表态倒向薛家。
薛将军一改先前含糊不明的态度，欣然接受。
各家更是确信无疑。
河间王的使者到来时，同样得到了管束，作出了同样的判断，却比其他家惊慌百倍。
就在使者们战战兢兢地考虑叛变，且几乎要达成统一的时候，契丹大军兵临墙下，关外的情报也传到了关内。
各家闻听后，第一反应是：“……”
原来真是关外异动……胡人又要打起来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奚州打了又打……他们对关外的混乱和胡人的好战恐慌又麻木。
第二反应是尴尬，跪早了……
可是跪都跪了，薛将军的态度明显不同以往，各家即便认识到领会错了，并且私底下悄悄怀疑薛将军故意不说清楚，引他们误会，也不可能收回来，说“我们不跪了”，然后得罪薛家。
而河间王的使者第一反应是庆幸，幸好还没跪。
第二反应是：还不如给个痛快……
紧接着，众人都关心起关外的战事，慌忙询问薛将军，会不会波及关内，担心他们自身的安危，表明退意……
薛将军只道：“结局未定，稍安勿躁。”
胡人何其残暴，各家哪里安的下来？
薛家不让他们走，他们只能待在薛家驻地，寝食难安，胡思乱想。
奚州还会有称王大典吗？
不会刚统一就又分崩离析吧？
薛家……会坐视不管吗？

第186章
寒风朔朔, 给奚州的大地送来一层雪衣，也带来了强敌将至的风信。
午后，契丹大军终于出现在了防护墙上士兵们的视线尽头。
原本一片苍茫冷白的地平线尽头, 黑压压的旗幡如黑色的洪流飞快地席卷而来，地动山摇，马蹄踏碎冻土, 地面上的雪色如同被吞噬一般急速后退。
阴风中，契丹兵们发出野兽般嗜血狂放的咆哮。
大军还未到达防护墙下，恐怖的气息和声浪已经袭向防护墙上的奚州士兵。
空气冷冽, 心跳急速而剧烈。
防护墙上的士兵直面契丹大军的恐怖冲击，皮甲面罩结满寒霜，帽檐下的眼神凝重, 身体随着契丹大军的临近越发绷紧，双脚却扎进了地面一般，不动分毫。
防护墙下和东南陷阱防御线内的士兵们看不见契丹大军的身影，双脚却能感觉大地强烈地震动, 双耳能听到战马嘶鸣，呼吸粗重, 白色的哈气从面罩钻出，几乎糊住了眼。
厉蒙在前线等待多日, 第一次骤然直面即将到来的战争, 热血直冲头顶, 烈酒爆燃一般轰然炸开，理智还在灼烧，身体却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在此之前，魏堇一遍遍地进行沙盘推演，所以此刻, 厉蒙的每一个口令都有条不紊且坚定果断。
他好像生来就该战斗，和他的女儿一样。
将军稳如泰山，军心便不乱，士兵们迅速冷静，像他们训练的那样，从四散状态逐渐汇成一条条线，赶往不同的目标点。
厉蒙上马，飞驰向防护墙。
驻扎地内外，忙碌的奚州民众都感受到了地面的震颤，纷纷驻足，停在原地，仿佛时间停滞，静止。
契丹大军来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无法抑制地心如擂鼓，又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终于来了……
是胜是败，是生是死，都在这一战了……
各处的管事们一一回过神来，纷纷急声催促——
“继续！”
“别停下！”
“快！”
工帐里，工匠们埋下头加快手速打造投石器、箭矢、武器……
河岸边，年长的和年少的人不顾手上的冻伤，取水、灌模、脱模、装车……
各处通往前线之间，牛车马车来往不绝，运送冰球、水桶、箭矢……
已经疲惫不堪的人们燃烧最后一丝心力一般为近在咫尺的战事疯狂地备战，争取更多胜利的可能。
王帐，魏堇和铺都一同快步走出来。
魏堇命令卫兵：“速速召集所有将官！”
“是！”
卫兵领命而去。
防护墙外——
契丹两万大军缓缓停在远处，和墙上的奚州士兵遥遥相望。
两方之间隔着三四里的缓冲区，寒风凛冽，雪地上露了一点点头的枯草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而瑟瑟发抖。
寂静代替喧嚣。
猛兽停下前进脚步没有让对手感到庆幸，而是如同箭在弦上，铡刀悬在头顶上一般更加令人窒息。墙外的契丹大军士气恢弘，墙上的奚州士兵则像是弱小又肥厚的猎物，在野兽的盯视下不敢动弹分毫。
孰强孰弱似乎毫无悬念。
此次契丹带兵的大将是达稽部的首领泽木，人高马大，阔额方腮，威风凛凛。
泽木骑坐在马上，微微扬头，望着护墙上稀疏而立的奚州士兵，态度轻慢地询问身侧的耶律图珲。
耶律图珲眼神气恨，语气阴沉，“以前没有，应该是最近新建的。”
泽木不在乎耶律图珲克制的脾气，眯眼打量远处的防护墙，细思片刻，一面命大军暂时停在此处，派人上前喊话给奚州施压，一面派探子悄悄绕去周围打探敌情。
一队契丹兵脱离大军，向防护墙疾驰而来。
墙上的奚州士兵屏气凝神，紧盯着那一队契丹兵。
不多时，一队契丹兵停在一射之地外，其中一个契丹将领模样的雄壮男人出列。
“上头的人听好了！我身后是两万横扫各部的契丹铁骑！不想死的就速速投降！”
契丹男人的声音雄厚，充满了桀骜和自信。
防护墙上，奚州士兵们左右互看，无人答话。
契丹男人有些恼火，扬声喊道：“让你们的统领来回话！”
他对奚州态度颐指气使，轻视意味不加掩饰。
奚州士兵们怒目而视。
弱者的愤怒没有任何震慑力，契丹男人戏谑地欣赏他们的愤怒，看向身边的人，继续刺激道：“他们连个能回话的人都没有，难怪女人能当王哈哈哈哈……”
一队契丹人哈哈大笑。
笑声被风送到了防护墙上，奚州士兵们一阵骚动，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回骂。
暂时受命，负责此地守卫之责的校尉木勒及时喝止：“不要被他们激怒。”
下方，契丹人见他们不回话，叫得更欢。
士兵们强忍回嘴的冲动，憋屈极了。
这时，有几个士兵听到了什么动静，先后回头，面露喜色，喊道：“卫将军！”
木勒和其他士兵闻声，也都转向同一个方向，行礼。
底下叫降的契丹男人眯眼。
片刻后，厉蒙高大的身影一点点出现在防护墙上方，他身披铠甲，手握长矛，气势迥异于其他奚州士兵们。
契丹男人意识到厉蒙不一般，笑容微收，高声劝降：“你是奚州的大将？奚王离开驻牧地，你们奚州就剩下一群老弱病残了吧？你们能抵抗得了契丹大军吗？投降才能保命！泽木大人说了！投降不杀！契丹会优待你们！”
墙上一片寂静，厉蒙沉默地回视，更无人回话。
喊话的契丹男人恼怒，转而恐吓奚州士兵们，“你们打不过我们契丹的勇士们！不投降，男人就得死！想想你们的女人，想想你们的孩子！你们死了，他们都得要充作奴隶！”
他身后，契丹大军铺陈开，如同暴雨前夕涌动的黑云，浓重的黑云中蕴藏着电闪雷鸣，只需要轻轻一触，就会撕碎黑云，恐怖的雷暴和滂沱的大雨就会铺天盖地地砸在奚州士兵们身上。
奚州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握紧兵器，呼吸沉重。
敌人的强大昭然若揭，极致的威胁和压力之下，他们无法抑制地恐慌战栗。
士兵们扭头看向此时此地的最高将领厉蒙，他们都希望将军能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不这么压抑。
厉蒙视线上移，望了眼远处黑压压的契丹大军，终于开口“示弱”一般道：“告诉他们，我们无权做决定，需要汇报后再答复。”
他们的目标不是要和契丹死战，是要拖住这两万大军。
先用“拖”字决，能多拖一刻就多一分机会。
木勒立即代为喊话，将他的意思传给契丹人。
底下的契丹人交头接耳几句，一骑离开小队，返回大军回报。
厉蒙也派了一人回驻扎地禀报，随后便站在墙头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的契丹大军。
驻扎地，王帐外——
除了在驻扎地外戍守的武将，其他官员陆续赶过来。
“左相大人……”
“右相大人……”
所有人都穿上了护甲，就连翁植也不例外，等候命令。
铺都是左相，官职最高，然他开口第一句却是对左右宣布由魏堇主指挥。
他对魏堇道：“你留在这儿指挥调度，我去前线。”
众人皆惊。
魏堇亦是微顿，“左相大人？”
白越满脸惊异，急急开口，欲要劝说：“阿父……”
铺都鬓角压满白霜，粗糙的大手握紧腰间弯刀，抬手制止白越的话，眼睛认真地看着魏堇，托付一般道：“我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有本事有胆识，守住这一次，往后……奚州就看你们了。”
他话说到最后，扫过在场的年轻官员们，最后最后看向他仅剩的儿子，目光中带着期许。
所有人都神色复杂。
而白越喉咙哽住，嘴唇微动，嗫嚅半晌，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奚州最崇敬的强大勇士，也不是铺都最欣赏的儿子，从没被期待过……
此时，铺都的期许是什么？
白越清楚……
一旁，魏堇没有任何迟疑，冲铺都拱手，郑重一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战场上只需要一个果断且运筹帷幄的主帅，魏堇的能力近来已经展现无疑，他足够了解厉长瑛，每一个决策都令人信服，确实比已经老迈的铺都更适合指挥。
战事当前，铺都愿意让权，魏堇接过责任和担子，众人不但不看低，反倒对他充满敬重。
无论如何，这一刻，他的胸怀都对得起他曾经奚州最强部落首领，奚州无冕之王的身份。
众人带着尊敬而感激，一同躬身拜下，郑重应声。
魏堇二话不说，行主帅之职，作出指令：“北防护墙可阻挡骑兵，易守难攻，契丹人必定会寻找突破口，第一场仗不出意外会转向东部，左相前往防护墙，观察契丹动向，随时汇报，准备策应厉将军。”
铺都点头。
魏堇补充：“若契丹人有向西突破之势，也即刻汇报。”
“好，我先走。”
铺都话毕便大步走向战马，准备赶往前线。
白越下意识跟随两步，眼见父亲和亲卫翻身上马，两腿一拍，便头也不回地向北疾驰而去。他想要说什么，最终也没来得及说出来。
“陈燕娘、陈泼、白越听令。”
陈燕娘和泼皮迅速出列。
“陈燕娘在！”
“陈泼在！”
白越神思未回，身已动，躬身抵胸，“白越在！”
魏堇一身胡服未着片甲，五官清俊，声音不高，却指挥若定，有将军杀伐果断之势，“陈燕娘，白越，你二人速速前往濡水河畔，督促凿冰取水，继续浇筑冰面防线。”
“陈泼你负责探听巡防东南和南部，有任何军情及时汇报。”
三人肃然领命：“是！”
“你们务必时时警惕，时时关注战事，听从军令，应令而动！契丹大军若是要攻破厉将军的第二道防线，你们便立即增援；若攻不破，契丹就会另寻突破口，你们就是第三道防线，可明白？”
三人异口同声：“明白！”
“千工院听令！”魏堇继续下令，“督促千工院加紧打造投石车，提前安排好负责修理的工匠，随时去前线支援。”
小菊抱拳，“是！”
“巫医院听令……”
款冬代常老大夫前来，闻言跨出一步，神色严肃地听着魏堇的命令。
魏堇逐一下达完军令，最后环视众人，“记住，一定要随时保持情报互通，环环衔接，无论契丹人怎么挑动，所有人必须听令行事，不可冲动，不可擅作主张，否则累及全军，军法处置！”
众人齐声应诺。
魏堇眸中带着决然，“此一战，我与诸位死守！等王功成而归！”
众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坚定的誓言，“誓死守卫！等王归来！”
所有人拜过魏堇，拜过王帐，便急速散开。
巨大的战鼓架在王帐前的空地上，大祭司穿戴隆重的祭司服，赤脚登上战鼓，割破手指以血为色，画出最浓重的图腾为祭，缓缓起舞。
她的脚仿佛踏在了大地的脉搏上，鼓声与天地同振，释放出原始而神秘的力量。
“咚——”
“咚——咚——”
“咚——咚——咚——”
大祭司的吟唱和鼓声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天音，回荡在众人耳边，唤醒每一个人灵魂深处沉睡的力量。
天神普照世人，最是公平也最是无情，唯有自救方能得救……
唯有自救！方能铸造奚州之气节，之脊梁，之血肉……
驻扎地除了工帐，几乎倾巢而出。
涓涓细流亦有滔天之势。
他们生来就动荡，所求不过安稳，此生不得，后代或可得，数股人流带着死战不退之决心，毅然奔向不同的战场。

第187章
铺都到达防护墙, 在半腰和厉蒙就当前情况沟通一番后，便双双停了下来。
防护墙外，契丹人的叫嚣声再次响起, 高声质问他们何时答复。
墙头上一片寂静，铺都和厉蒙也一言不发。
木勒受命，在墙头上与契丹人周旋拖延时间。
他们不可能投降, 一战在所难免。
厉蒙抱拳，与铺都郑重告辞，而后头也不回地延台阶向下飞奔, 铺都则转身踏上墙头，观察契丹的动向。
契丹大军中——
泽木遥望前方，眸中带着深思。
耶律图珲语气笃定：“他们在拖延时间！泽木, 我们要速战速决，攻下奚州！”
泽木没有回复他，而是又派出两队人马去左右打探。
耶律图珲黑脸。
时间流逝，灰色的云布满天空, 像是裹了灰蒙蒙的布，气温变凉, 马鼻子喷出的气更白更浓。
契丹兵的尖矛利刃上挂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泽木派出的探子返回回报。
防护墙没有完全包裹住整个奚州驻扎地，绕到东部便能看到驻扎地内密布的毡帐和来回奔走忙碌的人, 东部有围成线的拒马, 硕大的草垛、不明用途的门框一样的横杆以及一批数量远少于契丹的守兵, 有一些奚州士兵们守在战壕里。
探子还说，其他人马继续向南查探，发现一批人来往于河岸和东南空地，不知道在运送什么。
耶律图珲闻言，疑惑, “草垛？”
随即他嘲讽道：“想要点火阻拦我们的铁骑吗？无用的抵抗。”
契丹先前已经大致探清楚奚州的情况，厉长瑛率领精锐前去支援習部，奚州必定空虚，他们打如今的奚州如同探囊取物一样容易。
耶律图珲鼓动泽木，“别再磨蹭了，这就是进攻的突破口，尽早拿下奚州，弟兄们也能松快松快。”
东胡各部征伐，向来不带多少粮草，都是抢而补给，他们不止行军疲乏，也需要夺下奚州驻扎地来饱腹。
士兵们也都纷纷请战，大声催促将军下令进攻。
泽木遵从契丹勇士们按耐不住的杀戮欲，当即下令，大军调转方向，从东侧攻入。
契丹大军体量极大，一有动作，行迹十分清晰，墙头上的铺都立时便派人将此军情通知魏堇和厉蒙。
大战一触即发。
驻扎地——
王帐的门帘完全敞开，传讯的士兵不断地飞速跑进王帐，又飞速跑出。
空地上巨大的篝火燃起，大祭司脚下鼓声依旧沉稳有节奏。
王帐内，魏堇端坐于王座正前方的坐席上，面对一座硕大的沙盘。
沙盘模拟的是三块战场，奚州、習部和契丹，山川、河流将它们紧密连接在一起。
鼓声中，魏堇垂眸沉思，而他的身后，厉长瑛的幻影大马金刀地坐在王座上，虎目低垂。
幻影和真实交叠，沙盘仿若变成了真实的战场，天地人共成一盘成则天翻地覆、败则星落云散的棋局。
这一盘棋……
魏堇和厉长瑛的幻影同时抬眸，锐利之色如出一辙。
落子无悔！
驻扎地守卫“薄弱”的西部，契丹大将泽木指挥士兵进攻，鼓舞他们：“勇士们！冲垮奚州的守卫，里面的一切就都是你们的！财物！女人！加官进爵也等着你们！”
他一声令下，大军齐声呐喊，挥舞着胡刀，疯狂地、猛烈地如黑色洪流般扑向奚州诸人，嚣张的喊声和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敌强我弱，敌众我寡，实力悬殊……
奚州这头，厉蒙率领的第一防线守卫军只有四千多人，是由奚州各部、汉人难民、契丹俘虏组成的杂牌军，有男有女，且年龄跨度极大，上至五六十岁，下至十来岁，一些年纪小的“士兵”面对契丹大军的阵势，不受控制地脸色发白，双腿发软。
他们无法控制生理性的恐惧，没吓得崩溃、发疯、逃跑已经是极大的勇气。
有些人眼睛直愣，离不开滚滚而来的契丹大军；
有些人急切地望向厉蒙……
厉蒙骑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目光锁定前方的的契丹大军，无论内心如何激荡，始终面不改色，仿佛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他和厉长瑛相似的面容和稳如山的身姿给了众人一丝安慰。
彭狼、昆得、阿勇、利寅、豆干陀等下属将领分布在不同的位置，瞄了一眼将军厉蒙的方向，便紧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契丹大军，屏气凝神，眼神决然。
近了……
更近了……
厉蒙沉默地估算和契丹大军的距离，待到契丹大军先头兵跨过了他们标注的地方，眼中寒光一闪，果断挥动令旗，高声下令：“风车准备！”
号角吹响，彭狼负责北翼，阿勇负责中间，豆干陀负责南翼，三人在厉蒙下达命令的同一时间，作出反应。
昆得：“风车！”
北翼的士兵们迅速冲出，拉开盖在风车上的草垛。
三个庞然大物露出真身——巨大风车的有几人高，每一个风车片上都有凹槽，风车下方两侧，两根长长的横杆一面连接车厢里的轮轴，一面挂着套马的绳索。
风车前方不远，有三座差不多高的横杆，底部埋进地里，上面挂着两根麻绳，麻绳连着个大箩筐的顶部和底部，旁边地面上堆满了麻袋。
北地冬天常刮西北风，今日依旧是西北风。
士兵们像是练过千百遍一般，风车一露出来，便牵马套马，一气呵成。
马动起来，巨大的风车也缓缓转动起来。
而前方，每个横杆旁也有士兵就位，两个士兵用力拉动麻绳，高高吊起的箩筐，另有两个士兵用力拽连着箩筐底部的麻绳。
箩筐从直立变横，然后口朝下，里面的草木灰洋洋洒洒地落下，被西北风和风车协力吹向东南。
一箩筐洒尽，落地后，其他士兵飞快地搬动麻袋，重新补充草木灰，再拉上去扬。
风卷着轻飘飘的草木灰和契丹大军的先锋同时到达拒马线。
天灰蒙蒙的，冲在最前的契丹兵有人虽然注意到奚州放出来的奇怪机械和奚州士兵的奇怪举动，依然毫无防备，中了招。
第一股草木灰瞬间迷了前方契丹兵和胯|下战马的眼，眼睛刺痛，视线受阻，攻势滞涩。
一时间，有的撞向拒马；有的方向错乱，撞向同伴；有的跨越中突然坠落，马腹插进拒马，痛苦嘶鸣；也有骑兵摔落下马，或是落在拒马上，亦或是落在地上被混乱的马蹄踩踏而死……
冲在前方的契丹兵乱成一团，鲜血染红了拒马前的大片土地，也妨碍了后方契丹大军的攻势。
奚州一方见扬尘奏效，全都露出惊喜。
风一阵一阵，有时强有时弱，草木灰无法源源不断地影响契丹大军。
厉蒙知道草木灰和拒马阻挡不了他们的进攻，神色严肃，没有一丝得意，紧接着下第二道命令：“投石车准备！”
与此同时，契丹大军后方指挥的泽木无视奚州利用风向扬尘迷眼的“雕虫小技”，喝令大军：“冲破拒马！杀过去！”
因为迷眼出现的混乱很快调整一新，强大而傲慢的契丹铁骑奋勇向前，如洪水冲开堤坝一般迅猛地冲开了拒马阵。
尚未真正短兵交接，契丹先锋军便受了一小挫，耶律图珲原本心里头还涌起一丝忐忑，见状，大仇将报的兴奋一下子冲散了不安，满嘴激动地呼喊：“冲过去！杀——杀了他们！”
契丹铁骑为了抢夺战利品和军功，争先恐后地高举弯刀向前冲。
风车还在飞快地转动，奚州士兵们操作着吊篮以最快的速度倒草木灰，一个个都灰头土脸，也没有丝毫停滞。
风起云涌，一阵大风卷起吊篮倾倒下的草木灰和半途掉落在地面的草木灰，并着枯草黄叶一齐打着旋儿袭向契丹的先锋铁骑，蒙了他们满头满脸，遮了他们的眼。
战马的冲速不减，冲进了奚州的陷阱区，马蹄骤然踏空，猛地踩进陷阱，土面轰然陷落，深坑里露出密密麻麻的地刺。
“噗嗤--”
“噗嗤--”
“啊--”
“啊--”
尖锐锋利的木刺穿透马腿马腹，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地甩动挣扎，背上的契丹兵被甩飞出去，摔进地刺，地刺穿透他们的胸膛四肢脖颈……
似乎风都在助奚州一臂之力，一阵阵旋风卷起的灰尘遮天蔽日，也挡住了陷阱。
后续骑兵只能听见混乱的声音，却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收势不及，接二连三地冲进了灰幕之中，接力似的撞进了陷阱中，又给了还没死的契丹骑兵来自己方的痛击。
后方的骑兵察觉有异，想要扼制冲势，狠狠地勒紧缰绳，却又被他们身后收不住的同伴顶了进去。
同样的一幕再一次上演。
灰幕之中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灰幕外，后方契丹大军靠着借前方同伴之力将将停下，犹豫不敢向前。
而奚州这一方将陷阱区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军心振奋——
“太好了！”
“契丹掉进陷阱了！”
彭狼、阿勇等将领们压制着喜悦，提醒他们稳住军心，别得意忘形。
风渐渐停歇，灰幕缓缓落下，契丹大军的视线重新清晰。
地刺陷阱中布满了横七竖八、形状惨烈的马尸人尸，鲜血顺着地刺流淌进深坑，还有一息残存的契丹兵痛苦地呻吟、求救……
“杀过去！这点陷阱怎么能挡住最勇猛的契丹勇士！”
阵后，泽木厉声命令。
契丹大军缓缓后退，留出空间，新的契丹先锋们纵马疾驰，飞跃过地刺陷阱，却被第二道拒马阵挡住，跳得远的砸在拒马上，跳得不够远的被拒马反撞回地刺中，成为了后续军通过的垫脚尸。
还没正面厮杀，契丹大军便又折损了一小波人，连续两次受挫于奚州的阴险手段，契丹兵们愤怒的血涌上头顶，怒吼着，前赴后继地踩着同伴向前冲。
奚州的号角声变幻，激昂的战鼓也响起。
驻扎地各处皆听到了号角声的变化，铺都站高望远，紧盯着契丹大军和战势。
驻扎地所在的这片区域很是平坦宽阔，整体是西高东低，东部除了刻意堆放的干草垛，连树都没有，视野上，利于奚州。
木勒发现了契丹大将所在的区域，指给铺都，铺都立即派人传给魏堇和厉蒙。
驻扎地内，校场上，巨大的篝火点燃，新杀的羊献祭天神，大祭司踏出的鼓声和战鼓声应和，激烈昂扬，催动心跳急促地跳动。
工帐又赶工出一批木球，紧急送往战场。
东北部，陈燕娘、泼皮、白越一行同样能看见契丹大军的进攻态势。
战事带来的焦灼影响到了每一个人，大家沉默地行动，全都憋着一口气。
濡水河上，一群男人散落在各处，用冰凿凿出一个又一个冰洞。
岸边的冰面上，牛拉着两架凿冰车从东部防线的位置开始不断地向西移动，十来个健壮的男人合力操作凿冰车，用力凿破冰面。
岸上，人们从濡水中打捞冰水，装车运往东侧的防线。
所有人都累及了，胳膊发软，双手冻得通红，也在咬牙坚持。
云力气不够，就和另一个女人一起使劲儿，打捞一桶水，抬上板车。
少年们也几近力竭，动作磕磕绊绊。
斡泰累得恍惚，战场上的鼓声一传过来，他一分神，脚下打滑，装满的水桶当即脱手。
“我的桶！”
斡泰下意识伸手去抢救，却控制不了身体平衡，直接栽向河面。
这时节，人落到冰冷的河水里，就算爬上来，怕是也不容易活……
斡泰神色惊恐，紧闭双眼。
突然，一双半大少年的手从他后方伸出来，紧紧揪住他的毛皮袄，死死向后拽。
斡泰腾在半空中，察觉到后方的力量，且没有坠进河里，惊诧地睁开了眼，呆呆地看着河面一瞬，才缓缓扭头试图看向身后。
“快来帮忙拉人！”
他身后，莫森手上没力气，招呼同伴。
“啊，好。”
一个胡人少年赶忙跑过来，一起拉回斡泰。
不远处，白越发现了这里的情况，语气极重地呵斥：“没长眼吗！不要命了！”
斡泰脸色惨白，心有余悸地软在地面上，听到吼声，才回过神来，羞愧地满脸通红。而他这才注意到，方才救了他的人是莫森和莫贺部另一个少年。
莫森已经冷着脸走开。
几个匆匆赶过来的木昆部少年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后，斡泰沉默地爬起来，说他没事，继续干活。
经他这一惊吓，众人更是紧张，彼此不断叮嘱：“小心点儿，别掉进去！”
……
前线，投石车和弹丸准备就绪，掀开了“面纱”——
二十架投石车同时拉开投石阵，需要一人环抱的石丸冰球装填入袋，士兵也在杠杆另一侧就位。
“投石车听令！”厉蒙再次举起令旗，“瞄准契丹大军密集处射！”
“一、二、三！射！”
几个士兵中一人喊号，其他人合力压下，撬动杠杆。
二十个弹丸几乎同时腾空而起，带着破风声呼啸着砸向契丹骑兵。
“咚！”
“嘭！”
一个石丸落下，直接砸塌砸伤一两匹战马，另一个石丸重重落地，掀起一大片灰尘，带动周遭两三个契丹骑兵甚至更多骑兵出现混乱。
“咚！”
“啪！”
一个冻实的冰球落下，威力丝毫不亚于石丸，被击中的契丹骑兵和战马瞬间头破血流；
一个没冻实的冰球砸下，被砸中的人或马同样没有任何意外地轰然倒地，而冰球炸裂，冰冷的水四溅开来，结结实实地崩在一圈契丹骑兵身上，冻得他们在寒风中直打寒颤。
投石车同样奏效，奚州士兵们更加振奋。
一个弹丸投出去，就迅速装填新的弹丸，然后投射！
几乎没有技巧，全靠力气，有人力气尽了，立即就换新的人补上，接连不断。
奚州的投石阵给契丹大军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刚开始弹丸还有落空，后续奚州的士兵似乎熟练了，基本上每一个弹丸落下，都不落空。密集成阵的契丹兵想要躲避，也常常会受到身边其他人的妨碍，战马受惊也会四处冲撞，阵不成阵。
而相比于直接被砸死的痛快，半冻的冰球炸裂让契丹骑兵们更痛苦，冷风吹得他们身体急速失温，脸色青白，动作也逐渐僵硬。
契丹大军的冲锋接连受挫，大将泽木火气有些失控，拍马冲出，大声喝骂：“慌什么！分散进攻！冲过去！冲毁他们的投石阵！”
命令不太顺畅地传达到混乱的阵前。
胡人之间作战，都是谁强谁一股脑地碾压劫掠，甚少有这种天降之兵，契丹骑兵们应对起来很是生疏，一边承受着不断坠落的石丸冰球的攻击，控制受惊的战马，一边乱七八糟地分散、互撞，好像一团团混乱的线，越想解开缠得越紧。
好不容易团团乱麻有所松散，又有骑兵接连掉入陷阱。
太大的工程耗时耗力，奚州根本来不及，魏堇就主张挖一些大小不一深浅不一的坑，没有规律地分布，有的还没来得及布地刺，有的还没来得及伪装，甚至有一些极明显的路障，挖出的土堆积的土包、碎石、树根……
契丹骑兵慌乱之中根本无暇分辨，即便一个骑兵躲过去，还有下一个骑兵中招，或死或伤，战力飞快地损失。
还未正式交战，契丹一方死伤已有两三千先锋精锐。
而两军之间尤有距离，不知道还有多少陷阱等着……许多契丹骑兵忌惮，进攻的冲势都变得犹豫不决，畏畏缩缩。
阵后，泽木脸色铁青，耶律图珲脸色也没了先前的兴奋。
奚州士兵们大喜过望，战鼓声越发激昂，透着喜气。
厉蒙趁士兵们士气蓬勃，又下一令：“盾牌！弓箭手！准备！”
“是！”
他身后，手持盾牌挡在胸前的士兵们鱼贯而出，跑到了最前方，一字拉开，紧密相连，摆成了盾牌阵。
随后，弓箭手们在盾后就位，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地拉满弓，紧盯前方，目光中杀意凛凛，似乎在宣告：不怕死就过来。
两射之地外，契丹兵的冲势彻底停下来。
天色渐晚，风渐渐停了，烟尘沉积于地面。
厉蒙和和契丹大将泽木遥遥相望，视线“交汇”，无声地较量。
契丹大军虽然只是折损一小部分兵力，可他们还没直面奚州兵力……着实打击到了契丹士气，也打击了泽木的气焰。
即便奚王厉长瑛不在奚州，他们依然不能轻易攻下奚州。
泽木怒目圆瞪，牙齿咬得太阳穴凸起，浑身散发着熊熊怒火。
旁边，耶律图珲像是被攥住了声带，脸色涨得通红。
这一刻，奚州和厉长瑛带来的阴影重新笼罩了他，耶律图珲一句话都不敢说，也不敢再鼓动泽木进攻来达到报复奚州的目的。
半晌，泽木咬着牙吐出一个字，“撤！” 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暴怒。
契丹骑兵留下满地疮痍，如潮水般退去。
对面奚州士兵们紧绷的神经一松，激动地欢呼——
“退了！”
“契丹退了！”
将官们也都面露喜色，彭狼年轻，跳了起来庆贺他们第一战的胜利。
豆干陀和归降的契丹俘虏们喜悦中还有几分复杂，但他们已经选择了背叛契丹效力奚州，奚州必须赢才行。
防护墙上，铺都、木勒和士兵们清楚地看到契丹大军撤退，控制不住激动，连声叫“好”。
与这两处不同的是，陈燕娘、泼皮、白越三人格外严肃慎重。
陈燕娘为指挥将领，紧急召集：“所有人立即戒备！集合！”
她的下属吹响了号角，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快速集合。
三千多人汇合到一起，跟随他们的长官自动分成不同的队伍，静待王帐的指令。
契丹仍有极大的兵力优势，大军撤退后，果然如魏堇所预料的那样没有偃旗息鼓，重新整军后，泽木命令五千骑兵留在原地，其余兵马则向南转移。
魏堇的命令送达。
陈燕娘神色凛然，“陈泼听令！”
她头一次承认“陈泼”这个名字，还是在这种场合……
泼皮愣了一下，才上前一步，灼灼地望着她，抱拳，“陈泼在！”
陈燕娘面不改色，干脆利索地连续下达了几道命令。
众人应令而动。
其中，白越带领三分之一的人要重回濡水岸，这次不再捞水，只专心破坏冰面，并且在南面进行警戒侦查，防止契丹绕至冰面偷袭。
陈燕娘、泼皮带领另外三分之二的人前往前线。
云和斡泰莫森等人都要回濡水岸边，
云低着头，暗自庆幸她不用最先面对契丹人，前面莫森、斡泰等少年边走边扭头回望，不甘地停下脚。
云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前面停下的莫森，嗔怪：“怎么停下……”
莫森扬声请命：“陈将军，我也想去前线！我能杀契丹人！”
斡泰不甘示弱，“陈将军，女人都能上前线，我们为啥不能？”他看向那些在陈燕娘和泼皮身后的女人们，使劲儿挺起他还不够结实的胸膛。
云忍不住嘀咕：“毛都没长齐……”
其他少年也都莽撞地开口请缨，轻易盖过了她的声音——
“陈将军，我也能杀契丹人！”
“陈将军，我们也可以！”
“陈将军……”
陈燕娘回眸望一眼他们，没有留下一句话，便率众赶往他们建立的冰垒防线。
她的背影义无反顾。
队伍中的女人们同样沉默，同样义无反顾。
负责濡水岸的长官白越大步走回来，二话不说，就给了莫森和斡泰一人一个巴掌。
他力气不小，两个少年脸上瞬间便红肿起来。
白越态度堪称严厉，“你们的责任是什么！回答我！”
莫森和斡泰脑子嗡嗡作响，难以集中精神作答。
响应他们的少年们也都胆战心惊地看着长官。
白越脑中闪过父亲骑马远去的画面，语气不容置疑，“再敢不服从命令，我亲手杀了你们！”
莫森和斡泰羞愧地低下头。
另一头，契丹大军停在驻扎地东南。
厉蒙所率人马原地不动，和留下的五千契丹骑兵遥遥对峙，互相牵制。
他真的没有动静，泽木反倒不放心。
而东南这一片区域，哨兵探得和泽木亲眼所见，平静得诡异——
此处有驻扎地的帐篷挡风，光秃秃的地面上还覆盖着薄薄一层雪，只有一些野物的脚印和凸起裸露出来的土色。
他们的视线的尽头，一道长长的透亮的冰垒，后方有伸头伸脑的人以及差不多样子的草垛。
有前车之鉴……
泽木再次询问耶律图珲奚州的情况。
耶律图珲此时也不敢妄言了，只说奚王厉长瑛是极阴险狡诈的人，奚州也有许多阴险狡诈的汉人官员……
都是些无用的话。
泽木压抑怒火，眸色深沉。
首攻失利，他和士兵们尽快拿下奚州挽回颜面的心极为迫切，也需要一点胜利来提振士气。
他不信奚王不在，奚州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还有多大能耐。
于是泽木下令，就以此为新的突破口，再次发起猛烈的进攻。
契丹骑兵们气势汹汹地举起弯刀，再次向奚州驻扎地进击。但他们刚受挫于奚州的陷阱和投石车，因此到差不多的区域后，前锋们的冲势便不自觉地小心起来，警惕远处的草垛，也警惕脚下。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草垛没有变成投石车，脚下也没有陷阱。
他们的小心好似一种羞辱，仿佛在讥讽他们“害怕了”，契丹骑兵们恼羞成怒，火气逐渐点燃——
“冲啊——”
“拿下奚州！”
马蹄飞驰，吼声震天，雪色飞快地向内推移，大地再一次颤动起来。
冰浇成的战垒后，奚州男女一字排开，半蹲着身，只露出眼睛，盯着契丹大军，紧张地屏住呼吸……突然，他们眼中一亮，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契丹骑兵们的战马踏上了覆着薄雪的冰面，马蹄沾着雪，增了滑，几乎是踏上去，战马就仿佛变成了未被驯服的幼崽一般，四肢东撇西撇，身体东倒西歪。
战马上的骑兵们努力控制自己不掉下马，再去掌控胯|下失控的马，全都汗流浃背。
陈燕娘下指令：“笑！”
冰垒后第一排的人全都站起来，指着契丹人哈哈大笑，尽情欢呼嘲讽——
“来啊——”
“你们过不来吧！”
“还契丹勇士呢！到奚州路都不会走了哈、哈、哈、哈……”
泼皮站在中间的位置，忍不住捂脸。
不连贯且生硬的笑声传到对面，异常地刺耳。契丹骑兵们看着远处奚州人张牙舞爪地嘲笑，受到刺激，气得目瞪口歪，破口大骂。
“继续进攻！”
命令从后方传来，骑兵们纵马向前猛烈冲锋，然而速度一快，马蹄踏在光滑的冰面，便如同跳着最滑稽的“舞”，越加不好掌控。
契丹先锋骑兵们“奋力”前进了十几丈，平坦的冰面变成了明显的斜面，他们越向前，坡面越陡，也变得更滑，速度慢的堪比龟速。
契丹的冲锋变得无比可笑。
奚州的嘲笑更嚣张。
契丹兵们听得冒火，有些一冲动，不但不减速保持平衡，反倒拍马催促，要给奚州一个教训！
奚州精心打造的冰面防御先给了他们一巴掌。
一匹战马打滑，前蹄一跪，上方的骑兵便以头抢地，左右后方数匹马传染似的重重摔倒。
“嘭！”
“嘭嘭！”
“嘭嘭嘭……”
接连不断的重摔后，人和马再想爬起来都不那么容易了，冰面和周围都是阻碍，动作狼狈至极，摔了又摔。
奚州愈演愈烈的嘲笑和契丹兵们的狼狈、恼怒成了一出对照大戏，喜怒不同。
“上冰球！”
陈燕娘眼神锐利，下令乘胜攻击。
前排的人纷纷弯腰，两人合力，搬起脚边早已备好的冰球，丢了下去。
这些冰球全都只冻了一指多厚，有的扔出去就碎裂，有的半途飞落撞碎，更多的飞快地滚向那些还在挣扎起身、站稳的契丹兵马。
巨大的冰球冲锋陷阵、你追我赶一样自上而下冲向契丹阵营。
最前面的契丹兵惊恐地睁大眼睛，想要躲避却不能，冰球砸过来的同时，惨叫响起。
冰球碎裂，冰水开花，冷且不说，打滑摔倒的人和马沾上，没多久就黏冻在冰面上，契丹兵们起不来身，更躲不开滚下来的凶器，最后全都化成了痛苦的哀嚎。
此时，远山吞噬了最后的日光，天色暗下来，坡上人影晃动，越发显得鬼魅。
而冰垒后，冰球肉眼可见地大量消耗。
有人紧张焦急地望向陈燕娘，“大人，冰球快不够了……”
陈燕娘无动于衷，斩钉截铁，“都扔下去！”
泼皮在前方和众人一起出力推冰球，又不停歇地去抱下一个，“别停！继续往下扔！”
忧虑没有任何帮助，只有拼尽全力，不错失每一个微小的机会，才有可能争取到胜利，生存下去。这是他们追随厉长瑛以来，从不确定到坚守的信念，绝处逢生的前提，是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
他们越是强硬，敌人就越是恐惧，而敌人恐惧了，就是他们的机会。
陈燕娘得催促和泼皮的嘶吼中全都是决绝——
“扔！”
“能砸死一个是一个！”
“契丹攻上来了，我们都得死！”
“孩子们还在等着我们接他们回来！砸！我们能赢——”
众人双手冻得红胀发痒，胳膊都抬不起来，眼睛充血，依然咬紧牙关，拼着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去搬动冰球往下砸。
他们成功了。
冰球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样接连不断地滚下去，契丹兵们恐惧了。
大将泽木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得不再一次下令撤退。
契丹大军如潮水汹涌拍打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冻在血泊中的残兵、马尸。
冰垒后，众人呆呆地看着契丹兵撤退，久久不能回神。
他们……吓退契丹人了？
一群人意识到这一点后，神经稍一放松，便瘫软在地。他们身后，只剩下零星的冰球，但凡契丹人再坚持一刻，都会暴露他们的虚弱。
而这只是暂时的胜利，战争还没有结束。
……
契丹大军退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士气再次受挫。
泽木命人统计伤亡，得知损失了将近四千人马后，脸色彻底黑沉下来。
契丹先后受挫于奚州，他对带兵的耶律图珲和耶律佛狸的无能都充满了鄙夷，带着势必要夺回契丹荣耀的决心而来，如今却被奚州的巴掌羞辱地扇在脸上，岂能不怒？
泽木整个人处于一种即将火山爆发的可怕状态中，浑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
耶律图珲缩在一旁，一声不吭，同时又有些隐秘地报复的快感。
这快感不是针对奚州，而是针对泽木。
他不是能耐吗？他不是狂妄吗？怎么也在奚州吃了亏？
泽木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冷冷地看向他。
耶律图珲心一紧，脸颊僵硬。
泽木收回视线，想起木昆部的向导，命人带他过来。
他原本不信任木昆部的人，不过比起耶律图珲，还是本地人更了解本地的情况。
木昆部的向导到来后，诚惶诚恐，不敢有半分隐瞒，知无不言，尽数告知。
泽木有派人查探，自然能分辨出他话中真假。
他对现在的战局有自己的判断，还是如之前一般，他不相信奚王带精锐离开后，奚州有绝对的实力抵御契丹，否则为何没有对他们进行反击？
必然有所忌讳。
泽木有了计较。
耶律图混有一句话没有错，契丹大军随身携带的粮草不够，他们不能打持久战，否则人马皆饥，会陷入极大的被动，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夜深风寒，人困马乏。
契丹大军再次有了动作。
他们在整个东部游走、靠近，似乎在寻找可乘之机。
奚州无人敢眠，始终警惕地盯守契丹的动向，防卫契丹趁他们疲乏时进攻。
稍晚些，契丹兵们停留在了安全线外，开始叫嚣。
他们知道奚州兵中有许多投降的契丹人，且为数不少，便用他们的家人族人部落威胁，挑拨——
“奚州人会信任你们吗？你们受苦了！”
“你们是契丹人，是我们的族人，早晚要回到契丹的怀抱！”
“我们现在就是来接你们的！别怕！拿起刀反抗他们！奚州绝对不堪一击！”
……
种种喊话传到了奚州士兵们的耳朵里，他们不由地怀疑警惕地看向契丹俘虏。
契丹俘虏中当然有心思浮动的，却也有许多诚心归顺的人感到冤枉，怀疑奚州能不能真心接纳他们……
契丹军的挑拨起到了作用，士兵们互相防备起来，信任脆弱，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豆干陀尤为紧张。
背叛者再次被打为背叛者，如果处理不好，隔阂更深，未来他们怎么在奚州生存？难道叛逃流亡吗？
屡次背叛之人不会被任何势力接纳。
豆干陀当即便向厉蒙表明心志，“厉将军，我们早就已经在王面前宣誓效忠，天神在看着我们，请您相信我们归顺的诚意！”
“我不相信你们……”
豆干陀面色倏然惨白，心神不稳。
奚州诸人的眼神也急转直下，变得更冷。
他的态度比魏堇更能代表厉长瑛的态度，一句话，气氛就剑拔弩张。
彭狼和阿勇对视，有些着急。
厉蒙突然话锋一转，“奚王是天神的使者，天之下，东胡各部有个屁的区别，我不相信任何人的诚意，我只相信王有叫所有人心悦诚服的能耐，对面那些契丹人，早晚也会投降，背叛她必定是你们的损失。”
他的话很糙，却一下子点明了关键。
奚王厉长瑛才是维系忠诚的关键。
他们之所以拧成一股绳站在这里共同抵抗契丹入侵奚州，都是因为厉长瑛，厉长瑛越强，奚州的未来越光明，部下和民众越忠心。
厉长瑛是奚州的太阳，太阳会驱逐黑暗。
奚州众人对契丹俘虏们的敌视一下子减退，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烟消云散。
豆干陀和契丹归顺者们的心经历了大起大落，对归属感也有了新的感触。
厉长瑛一直以来的坚韧意志铸就了她的强大，也为奚州注入了新的活力，为东胡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要厉长瑛能够平安回来……这一场战斗，就是东胡霸主的彻底崛起。
奚州所有人都坚信厉长瑛会回来。
所以他们并不是背叛契丹，而是接受天神的指引，更早地踏入了光明之中，他们也不是在和曾经的同伴对战，而是在遵循天神的意志，终结东胡的乱局，创造新的世界。
一场分崩离析的危机反倒引起了奚州众人的狂热，更加凝聚。
而契丹兵们见对面没有任何动静，挑拨不成，便口风一变，转为对厉长瑛极尽下流地地侮辱。
他们肆意地羞辱厉长瑛女人的身份，叫嚣活捉厉长瑛之后会让她变成最低贱的□□，任意玩弄……
他们侮辱的是奚州的王！是奚州的信仰！
奚州所有人都出离愤怒。
厉蒙身为父亲，更是不能容忍。
辱骂还在持续，忍无可忍的奚州士兵爆发——
“将军！不能让他们这么侮辱王！”
“将军！下令吧!”
“让他们闭嘴！”
群情激奋。
士兵们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杀光契丹人。
这时，魏堇派人来提醒：“保持动作不变形，不可冲动中计。”
士兵们对主指挥生出不满——
“难道就任由他们侮辱王吗？”
“我们宁可死，也不能容忍他们侮辱王！”
“死也不能做懦夫！”
厉蒙强压怒火，维持理智，“死什么死！他们也就嘴上爽快这几句，最后胜利的才是赢家，别忘了我们的目的！”
魏堇明确下达的命令是拖住，拖得越久越好，只要拖住这一支契丹大军无法回援，契丹王庭空虚，厉长瑛成功搅乱契丹，平安回来的把握就会越来越大。
契丹想速战速决，奚州却要打持久战。
但对契丹人的辱骂，厉蒙也没法儿置之不理，“骂回去！让他们有种打上来，不敢打就是会叫的狗！”
士兵们得到指令，和契丹隔空对骂起来。
骂战从东北蔓延到东南，陈燕娘手底下的人也加入到其中，双方都骂得火气朝天，又坚决不跨出一步，似乎都对对方无计可施。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骂战中时，一支四千人的契丹队伍从大军后方悄悄向南，跨过濡水，隐匿身形，沿着濡水南岸，绕后偷袭。
奚州诸人已经数日未眠，精神紧绷，压力极大，极容易情绪失控。
濡水岸边又大多是身体较弱的人，撑到现在全凭意志力，意志力也稀薄到接近于无，困倦到极致，根本提不起精神，行尸走肉一般。
几次有人险些掉入冰窟里，白越心知他们到达了极限，便让他们远离河水，去放哨。
然而这样一群人，很难提起警惕，完全没注意到对岸有人影晃动，甚至摸上了冰面。
直到……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忽然响起。
北岸的奚州人打了个激灵，惊神。
“咔嚓……”
“扑通！”
冰面碎裂和落水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契丹人偷袭！
白越急声喝令：“所有人听令！隐藏！准备！”
他用的是汉话的口令，避免普通契丹兵听懂。
“服从命令”已经刻进了在场每一个奚州人的脑中，众人纵使惊慌失措，也服从命令果断趴倒，抖着手抽刀。
而白越声音刚落，一支箭便凌空射向他。
白越提前防备，利箭从他的头顶穿过，深深地扎进他后方的冻土上，嗡嗡作响。
这是要取他的性命！
白越狼狈地伏在地面上，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只是因为他和死神擦肩而过，还因为魏堇的料事如神。
到此刻为止，契丹的每一步动向都在魏堇的预料之中，连他下令后会被契丹弓箭手盯上射杀，也被魏堇料准提醒了……
魏堇说，奚州和契丹两万大军硬碰硬，必定会败，所以他利用现有的一切和敌军的心理，人为诱导契丹大军按照他的设计而行，不断消耗契丹的兵力……
一切都在计划中。
这两个人，一个勇武不凡，一个神机妙算，和他们做对手，怎么赢？
这还是奚州不够强，如果奚州足够强，如何能不横扫东胡？
白越站在契丹的立场上都觉得对手可怕至极，可当这种可怕的人是自己人时，他浑身都激动地战栗。
建功立业的心达到顶峰。
白越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同饿狼等待捕杀猎物一样等待着契丹兵上岸。
掉落冰河的契丹兵有的连人被卷走，有的爬上岸，不顾彻骨冰寒，冲杀向前。
黑夜掩住了契丹兵潜过来的身影，也掩住了奚州众人的身形。
一千多人散落在不同的地方趴着，屏住呼吸，凝神盯着前方密密麻麻的黑影，心剧烈地跳动，敌人越近，心跳越快，如擂鼓一样咚咚作响，以至于忽略了身后细密整齐的脚步声。
终于，第一波契丹兵踏入了第一片伏地“鬼”的攻击范围。
有契丹兵绊到脚，栽倒在地；有契丹兵一脚踩中，察觉不对；也有契丹兵大步疾驰，直接跨过……
地上的黑影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契丹兵路过，就疯狂砍他们的脚。
契丹兵惨叫哀嚎。
莫森斡泰等一群少年不惧危险，不但不后退，还匍匐向前，拼尽全力挥刀，反杀偷袭的契丹人。
黑夜成了这群少年们最好的掩体，鬼魅一样，灵活至极。
云趴在边缘，听着嚎叫声瑟瑟发抖，眼瞅前方也有黑影奔向她这个方向，紧张的心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来人正对着云。
三步……
两步……
一步……
拼了！
云一咬牙，闭紧双眼，刀刃向前竖起刀，死死攥住刀柄。
“啊——”
锋利的刀刃划破皮毛血肉。
惨叫声在她头顶上响起，紧接着，带着腥气的温热血液淋了她一头一脸。
云也控制不住放声尖叫，生存的本能又迫使她迅速收声，抽刀，连滚带爬，赶紧换地方。
“嘭！”
两个人头撞在一起，脸贴脸，看到对方女鬼一样一脸血，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啊啊啊--”
两个女人慌不择路地掉头，像蜈蚣一样飞快地爬走，撞到还没死的契丹兵，惊恐地补刀，补完刀连忙又掉头，慌乱地爬爬爬……
其他地方也是这般，刚开始还算有序，一到转移就开始嘭嘭碰撞。
满地的“蜈蚣”爬来爬去，撞来撞去……
契丹领兵骑马在南岸指挥，发现了埋伏，吹响进攻的号角，残酷地下令：“直接砍杀，宁可杀错也不要放过！”
契丹兵们听令，挥刀在前方脚下扫动，扫除障碍。
少年们太靠前，离契丹兵的刀越来越近，异常危险。
刀光越来越近……
勇敢的少年们眼神坚毅，丝毫不退，微微拱起背，握紧刀，随时准备一跃而起。
他们已坚定赴死的决心，以命相搏，一命换敌……
变故突生！
后方，一个草垛骤然燃烧起来，照亮了一方天地。
少年们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全都暴露在光亮之中，也暴露在几个契丹兵的视线中。
双方看清楚对方之后，都有一瞬地呆愣。
随即，高大强壮如黑熊一般的契丹兵们凶恶地举起刀。
少年们应激一样弓起身子，正要跳起来反击，后方传来一声厉喝——
“趴下！”
少年们“服从命令”，在刀锋的威胁之下，违背人性的本能，扑通趴下。
契丹兵们有一瞬间的愣神。
“救人！”
燃烧的草垛后，白越疾呼。
弓弦崩的一响，几支利箭应声而出，正中几个契丹兵的胸膛。
“莫森！小心！”
斡泰大喊一声。
莫森一抬头，瞳孔一张，往左奋力一滚。
“当啷~”
掉落的刀砸在莫森方才的位置。
莫森只匆匆看了斡泰一眼，当机立断，“退！”
少年们脱离生命危险，连滚带爬地后撤。
“所有弩箭手听令！射！”
白越冷面森寒，发令的同时，搭弓射出一支火箭，精准地插进不远处另一个干燥的草垛上，瞬间引燃草垛。
火光熊熊，明亮如白昼，只见几百个弩箭手持着连弩，瞄准敌人，扣动悬刀。
万箭齐发！
漫天的飞箭密密麻麻如暴雨一般，箭雨之下，一切皆无所遁形。
站立的契丹兵们如同赤|裸，哪怕反应过来想要躲避，可箭来的太快，没有一丝缝隙，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利箭射向自己，惊惧地等着死亡逼近。
契丹兵一排一排地中箭倒下。
而前一队人射完所有箭，便训练有素地后退，和身后已经装箭完毕早已等候的下一队弩箭手错位轮换，新的弩箭手就位，便张弦装箭，瞄准射击！
契丹兵们疾呼没有喘息的空间。
契丹领兵见势不对，面色大变，一边调转马头，一边大声疾呼：“撤！快撤！”
白越眸光一凝，“射指挥！别让他跑了！”
弩箭手的领队是一个阿会部的胡女，箭术奇准，几步翻上一个未点燃的草垛，飞扬的发丝还未落下，箭已离弦。
箭去如流星，瞬息间便穿过北岸众人的头顶，穿过濡水，正中南岸契丹领兵的后心窝。
契丹领队刚听到身后破风声，便觉剧痛，缓缓低头，看着穿透胸膛的箭镞，神色骇然，不可置信地倒下。
“好！”
白越单知道弩的射程和威力不俗，没想到如此惊人，一声喝彩，暴雷似的响亮。
契丹指挥阵亡，士兵们无力还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奚州的作战迥异于游牧民族惯常的战斗方式，谁也不知道奚州还有多少狡诈的手段等着他们，谁也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奚州仿若洞察了他们的每一步。
就好像……神明真的站在了奚州的身后。
他们想起那个传言，奚王是天神的女儿，是天神派来的使者……
契丹士兵们无法抑制地丧失战意，军心溃散。
局面完全反转，契丹兵们拼了命地逃窜，然而他们逃得再快也快不过飞箭。
箭阵如天罗地网，箭到之处，无人生还。
伏在地上的“蜈蚣”们仰头看着天上的飞箭“咻--咻--咻--”地飞过，目瞪口呆。
什、什么啊？！
有人看着那遮天盖地的飞箭，莫名的热泪盈眶。
原来……这就是奚州的秘密武器吗？
火光耀动，莫森、斡泰等一众少年满眼憧憬。
一切的一切都再次证明，他们的王英明神武，高瞻远瞩，而右相魏堇同样是奚州的宝物，他给奚州带来截然不同的可能。
此时此刻，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想象，如果奚州渡过这一次的危机之后，会变得多强大，会有多灿烂的未来……
驻扎地东部——
契丹大将泽木见到南边的火光，听到进攻的号角，便认为偷袭的人已成功上岸。
泽木强压喜色，命人靠近奚州的防守线查探。
果然，探子很快回报，奚州那头人影攒动，少了许多守卫。
泽木大喜。
厉长瑛不在奚州的消息准确无误，如今奚州的虚实和信报不会有太大出入，虽然有不小的折损，但契丹还有极大的胜算，所以他定下了声东击西的计策。
少量人马绕后偷袭，一旦奚州发现不对，调派大量人手去支援，其他地方就会守卫空虚，出现漏洞，这就是契丹突破的机会。
泽木又一次下令进攻，而这一次，他们要不计一切代价攻破奚州驻扎地。
“杀——”
濡水北岸，剩余的契丹兵为了活命，全都主动弃械投降。
“蜈蚣”们直立起来，来回奔跑，拿着刀假模假式地对砍，喊打喊杀。
东北东南，士兵们假装支援，实则埋伏起来。
往东北数里外，一支铁甲骑兵安静地伫立着，为首的将领正是三入奚州的薛培。
厉长瑛是强大的勇士，用一次次破釜沉舟的生死之战磨炼出最强大的意志和武力。
厉长瑛始终坚持，他们想要在弱肉强食中存活，想要不失去对抗的勇气，就不能永远苟且，不能一直依赖任何外力的帮助。
她的坚持，就是魏堇的坚持，所以魏堇传信给了薛家，请薛家军支援，却又在信中要求，除非奚州派人求援，否则无论战势如何，薛家军都不必插手。
薛家也不需要没有价值的盟友，他们等在这里，等奚州击溃敌人的意志后，作最后的收割。
驻扎地，篝火越燃越烈，火光直冲云霄，大祭司的祭祀舞到了最高|潮，每一次落脚，都重而实，急而不乱。
战场上，真正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王帐中，魏堇将拔掉濡水河岸代表契丹大军的青色小旗，视线转移，落在沙盘上契丹王庭的位置。
风吹帘动。
“阿瑛……”

第188章
千里之外的呼唤跨越不了山川, 千里之外的寒冷是有一点缝隙就往肉里钻。
厉长瑛和她的三千骑兵在陌生的土地上艰难地辨别方向，如同一群蛰伏在夜色里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抵近了契丹人的腹地。
从他们出现在契丹王城的警戒范围外, 已经过去两天一夜。
厉长瑛凭着一腔破釜沉舟的勇气前来，却也不是全无计划，莽撞行事。
兵贵速, 也要稳。
头一天，厉长瑛派了十来个骑兵乔装打扮，假装来自北边某个小部落, 带着几张品相不一的皮子和几棵珍贵草药进去查探契丹王庭的兵力和夜间守卫情况。
契丹各部有各自的驻牧地，耶律氏一族占据水草最丰美的平坦草原，契丹王庭也在此驻牧地, 将王庭和周围的毡帐集群称为王城，没有城墙，只有一些卫兵巡逻警戒。
从前，每月各部都要来王庭集会, 期间会在王城内开设大型互市，供各部交易, 也会有契丹以外的部落组织队伍前来，人来人往, 一派热闹之象。
如今天冷, 且由于两次战败, 耶律大王又再次召集各部集结大军与習部奚州作战，王城冷清了许多，本月的互市也没有开设，各部皆知便无人前来，外来部落则不知情, 依旧为了交换必须之用赶在互市开设日前陆续到访。
他们来一趟不容易，要在严寒之中艰难跋涉，抵达后得知本月互市暂停，本以为要遗憾而归，就听说了契丹再次向習部和奚州进军的消息……
前两次契丹和奚州的大战都失败了，但契丹依然很强大，居住在王庭的契丹人也对战争很自信，特意邀请前来的部落留下，等他们战胜奚州拿回战利品之后再交易，也想让这些部落将契丹的战胜传播开来，挽回契丹先前战败失落的威望。
是以，各部落来交易的人便留在了契丹王城。
伪装成北地小部落的奚州骑兵得益于他们的存在，只是因为“来得晚”稍微引起了一些注意，但没有引起多少怀疑和警戒，很容易地借着交易和对强大契丹的向往、吹捧以及一点小小的收买进入了王城。
他们按照指引先到了其他外来部聚居的毡帐区，稍稍表现出对契丹不同于一般的熟稔，便蒙混过去，然后和其他部落正常沟通交易，正常在王城中走动。
当晚，厉长瑛的骑兵和安插进王城的人接上头，并且见到了苏和。
苏和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环，魏堇亲口告诉厉长瑛，可以信任苏和，他将他的弟弟妹妹托付于他，他们如今仍在燕乐县，由彭鹰和詹笠筠暗中照拂。
而苏和对他们的突然出现大为吃惊，更对他们的计划感到瞠目结舌。
接头人隐瞒厉长瑛亲至的消息，只告知他奚州要沉契丹不备突袭王城，让其作为内应，辅助他们完成突袭。
谁都不会想到奚州在强敌入侵之时，竟然会反过来突袭契丹，兵行险招。
苏和都吃惊至极，契丹也万万不会想到。
但再也不会有比当下的契丹更薄弱的时候了，兵力全都在外，王城守卫不严，不在此时动手，再等下一次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一旦成功，契丹就会彻底陷入混乱，奚州的大敌短时间内都构不成威胁，奚州便可集中更多的精力用在发展上……
如此果断，显得过于疯狂……是奚王厉长瑛的作风。
奚州有更多的时间发展壮大，魏堇又怎么会让敌人再次成为奚州的阻碍？
苏和很激动。
接头人仔细传达了魏堇里应外合的计划，
他们作为内应的任务简单也复杂。
简单在，他们只需要制造混乱，复杂在他们要最大限度地制造一个提高奚州突袭成功可能的混乱——
唯有叛乱。
在外潜藏的人不能等太久，于是这一晚，苏和和潜入的奚州骑兵们彻夜未眠。
耶律佛狸和耶律图珲战败，在契丹的处境变得难堪，他们的部下有很多转投其他势力，耶律图珲背后的支持不强，此番打击几乎无法翻身，而耶律佛狸母族强势，勉励支撑。
除此之外，势力最大的是契丹大王另一个弟弟，耶律卓颉。其余王子们都年纪尚小，他们背后纵使有母族支撑，也还需要时间成长。
大王子从前声望极大，契丹王也表露过让他做继承人的态度，引得不少人红眼记恨，如今他有可能失势，其他人自然纷纷出手想要将他彻底踩下去。
而胡人有兄终弟继的传统，现在风头最盛的就是耶律卓颉，他也最不希望耶律佛狸重新得到契丹各部的支持，因此极力打压他。
明争暗斗中，耶律佛狸吃了不少亏，苏和趁耶律佛狸不得志，攀上了他，几次献计成功后便得到了耶律佛狸的信重，又假意被收买，攀上了其他势力，包括耶律卓颉。
之后，他借多方人力暗中打通了一些关系，结成了一张粗糙的网，并且从中挑拨各方的敌对情绪。
苏和对耶律佛狸说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同时又不断地向耶律卓颉和其他王子们传递耶律佛狸的不满，人为制造各种矛盾冲突，推动他们之间的对立。
这段日子，耶律氏及各部暗地里的权力争斗十分激烈，已经到了见面都硝烟弥漫，杀意四溢的地步。
只差一个强有力的推手……
苏和暂时还不准备离开契丹，他不打算暴露，便提供了地图，由奚州的骑兵们假扮城刺客，于深夜后悄悄潜到耶律卓颉毡帐附近故意弄出声响，引起卫兵的警惕就迅速逃离，逃离的方向便是大王子的毡帐。
耶律卓颉的部下没有抓到“此刻”，却惊动了大王子的卫兵们。
双方在深夜发生了摩擦。
一方说“你们先偷偷摸摸，不知道要做什么歹毒的事”，另一方说“你们故意栽赃，就是要找大王子的麻烦”……
这种两面挑拨的手段屡试不爽，双方都认准了对方怀有恶意，吵不清楚，越吵越生气，气氛剑拔弩张。
大王子压制下，才散开。
第二天，苏和眼下青黑地出现在大王子的毡帐，见到了同样没睡好的大王子和其他部下们。
部下们各个愤慨，有人谴责有人叱骂有人分析——
“如果不是我们发现了他们的动向，那么多人不知道要对您做出什么……”
“他们都抄着刀，这次没做什么，下次呢？万一我们放松警惕，大王子就危险了！”
“这次大王派出去的大帅没有亲您的，等他们战胜回来，咱们还得往后退!”
“大王子，再不动手，你的优势更要没了！”
“大王子……”
部下们一句接着一句，大多数都是一个目的，应该强有力地反击。有那表情凶狠的，都恨不得直接提刀出去杀人。
实在是这段时间，他们憋了一肚子火气，急需发泄。
耶律佛狸眉头紧锁，并不回应。
众部下急了，纷纷道：“大王子，不能犹豫啊……”
苏和眼神一转，与众人态度相反，故作担忧，名为劝阻实则伤口撒盐道：“大王子战败的影响还未消除，契丹上下都在观望，冲动动手，万一不成，更失人心，可就什么都没了……”
耶律佛狸年少得志，经了打击之后十分受挫，少了许多莽撞桀骜，也开始束手束脚瞻前顾后，闻言，点头赞同：“是要更谨慎……”
他态度坚定，要再观望观望。
这在众部下看来，便是大王子遇事犹豫不决，没了血性。
首领不勇，于胡人中简直是大忌！
众部下不但没有消解愤慨，反倒充满了失望和怒火，失望是对大王子，怒火则对向苏和。
他们对苏和怒目而视。
苏和属于外来人，对契丹贵族们一向是谦卑讨好之态，此时更甚，讪笑道：“大人们，直接动手确实弊处极多，真要反击，也不见得非要如此粗暴……”
大王子耶律佛狸和部下们全都看向他。
苏和献了一计：引蛇出洞，瓮中捉鳖，栽赃嫁祸。
他仔细向众人讲计策如何实施。
话毕，等待大王子的决定。
大王子还未言语，一个部下看着苏和，讽刺：“你还真是阴险。”
苏和谦虚接受了这个“夸奖”。
大王子同意了他的计策，下一个问题便是何时实施？
苏和没有主动提，部下们便迫不及待地强烈要求，宜早不宜迟，就在今晚。
大王子不能不考虑部下们的意愿，同意了今晚就行动。
众部下摩拳擦掌。
苏和欲言又止，有话想说，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有人看到了苏和的异样，待众人离开毡帐时，他追上了苏和……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大王子的部下们都在做出一些不太隐秘的调动，故意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苏和以智谋得到大王子重视，全程跟在大王子左右，听到了所有的动向。
日渐西沉。
苏和方回到他的毡帐，独自等待黑夜的降临。
今晚夜深人静时，契丹王庭就会大乱。
他此时独处，除了等待别无他事，没了那种头脑告诉紧绷的运转，久违地感受到了焦灼，坐立不安。
一种大势向前，个人力微的压力挤压着他。
契丹大王身边是契丹最强大的勇士们，苏和不能完全确定谁会是最后的赢家……他当然希望是奚州，但一切都很难说……
胜或是败……
奚州的未来会走向何处？
东胡的未来走向何处？
处在其中渺小的人又会走向何处？
所有先前搁置在脑后的思绪都浮上心头，紧密缠绕。
未知的等待最是煎熬。
可冥冥之中，他又似有所感，好像缺一点什么……就差一点……
苏和入了神，定住一般，毡帐外的人声都变得遥远。
“大人，巫医来了。”
帐外，禀报声突然响起。
苏和惊得心脏骤然一跳，随后赶紧深呼吸作调整，平稳声音，“巫医请进。”并起身去迎。
老巫医掀开毡帐帘，拄着拐杖迈入。
苏和看到他的脸，又吓了一跳，神色惊疑：“您……怎么了？”
老巫医一张脸褶皱更深，眼皮下垂，抬眼看人的时候眼中阴翳无神，隐隐发灰，浑身透着一股死气，就像是一棵垂死的老树。
他脚步极缓慢地走向苏和，在他面前站定，用那双可怕的眼睛“盯”住苏和，语气阴冷如活死人，“我卜了一卦，死卦……”
苏和心中一紧，表情微变，随即安抚道：“或许您是太累了……”
老巫医一瞬间眼神极阴狠，咄咄逼人，“你不信？”
苏和立即否认道：“不是不信……”
他的凶卦不代表是他的凶卦，立场不同怎么能混为一谈？
但难保有些意外……
苏和掩藏内心的忐忑，故意左右小心张望，然后防止有人偷听一般靠近老巫医耳边，低声道：“大王子和耶律卓颉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我劝了他谨慎，但他如今的境遇，不做不行……可能就在今晚……”
他话说一半隐一半。
老巫医眼中的尖锐减弱，声音不改冷硬，质问：“你参与其中了？”
契丹的木昆遗部群龙无首，苏和已经笼络住大多数人，他参与就代表其他人也要参与其中。
苏和不作正面回答，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天神于天地众生平等，世间万物自有秩序，人的命运绝对不是上天注定的……”
他不等老巫医回应，语气便恢复如常，善意地叮嘱道：“您不放心，就尽量不要出去走动，免得遭受意外的灾祸。”
老巫医沉默，脸色依旧灰暗。
苏和亦是沉默，又陷入到新的思绪之中。
两人对坐许久，天色更黑，苏和醒过神来起身点火，老巫医拄着拐杖缓慢地站起来，一句话没留，转身出毡帐。
苏和仿若不知，没有抬头，专注地点火，火光明明灭灭，照得他的脸也明明灭灭。
最后的落日余晖埋入远山，晦暗笼罩大地。
契丹王城外，厉长瑛和她的骑兵们骑在马上，遥望远处的王城，等到了进攻的信号。
“诸位，都准备好了吗？”
厉长瑛平静的声音响起。
卢庚、乌檀、苏雅率领众人，坚定地回道：“誓死追随王。”
他们不像来时那么狂热，平静中却带着更大的决心和更凛然的杀意。
昨天，他们就吃完了最后一点食物，渴了就吃雪，饿了也吃雪，冰寒侵入了身体，血液的流速都仿佛变慢了，同时，也异常清醒冷静。
他们的王和他们站在一起，他们便无所畏惧。
“好！”
厉长瑛拽下腰间的酒囊，拔掉塞子，仰头痛快地饮尽留到最后的一口酒。
烈酒入肠，血立时热起来。
她身后，骑兵们也纷纷拽下酒囊，喝下一口壮行酒。
共饮一碗酒，慷慨赴沙场。
厉长瑛一把扔掉空掉的酒囊，单手持长刀，“随我杀入契丹王庭！”
万里关山，单刀赴会，不惧归途。
厉长瑛一骑当先。
“驾！”
“驾！”
三千骑兵纵马追随他们的王，杀向契丹王城！
……
契丹王城内，畜回栏，人归帐，一片日落而息的景象。
普通毡帐中的胡人们喝一碗酒就早早睡下，只有一些贵族毡帐中仍然饮酒作乐，舞乐不断。
大王子耶律佛狸一入夜便只带着一个亲信，悄悄离开自己的毡帐，去了王帐。
旁人进入王帐不能带武器，而大王子曾得契丹大王准许可带佩刀，亲信上交兵器，大王子带着佩刀径直踏入王帐。
王帐中，契丹大王正搂着两个衣衫松散美人喝酒调情，旁边还有两个艳丽的美人侍奉。他对儿子的到来态度十分自如，一见面便招他落座，并且拍拍怀中美人的屁股，“去，给我儿倒酒。”
美人妖娆起身，本就松散的衣裳更是垂落，等走到耶律佛狸身边，已露出大片肩乳。美人一脸醉红，曲身时软软地倒进耶律佛狸地怀里，“大王子……”
声音柔媚，似有歉意，却半点没有起来的意思，还更深更软底依进了他的胸膛。
耶律佛狸见怪不怪，年轻气盛的身体瞬间就火热起来，一只手揽着女人更加紧密的贴近，一只手深入，大力抓揉。
契丹大王看得兴高涨。
他当然知道儿子和弟弟的争斗，只是故作不知，一个人高坐在斗兽场外欣赏它们猛烈地撕咬。
契丹大王直直地盯着二人交缠的身体，血脉偾张，端起酒器大口饮下，便抓过身边另一个美人。
外头寒风呼啸，王帐热气熏腾。
耶律佛狸心中有所惦记，时而投入时而分神，时间越晚越不专注；契丹大王则兴致高昂。
耶律佛狸的亲信独坐在大王子身后，好似不敢随便看，始终低头饮酒，只是一碗酒饮尽，抬手倒酒时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王帐内男女淫|乐声传到了帐外，歇了停，停了又起，亲卫们也听得躁动不已。
同一时间，彻底陷入黑暗中的契丹王城暗潮涌动……
一行黑影隐在夜色中悄悄潜向耶律佛狸的毡帐，也有一行黑影从别处摸向其他王子的毡帐，还有一行黑影蹑手蹑脚绕开危险区域，分散潜入贵族们及更远的毡帐。
耶律佛狸毡帐外——
几支暗箭从黑暗中射出，无声地杀死帐外的几个守卫。
随后，十几个黑影刺客从黑暗中窜出，持刀划破毡帐，钻入其中。
为首的刺客直奔睡榻，毫不犹豫地挥刀砍下后，骤然一惊。
没有人！
糟了！
那人顾不上想大王子去哪儿了，焦急下令：“快撤！”
其他刺客闻令，脚下一蹬，转身欲离开毡帐。
可已经晚了！
他们一出毡帐，四面八方突然亮起火光，一群穿着整齐，武器齐全的人，团团包围了他们。
瓮中捉鳖。
分明是早有准备。
为首的耶律佛狸部下嚣张叫嚣，“投降不杀！”
暗杀耶律佛狸的刺客就算意识到他们中了陷阱，也无力回天，有人忠心，不怕死地抄刀冲破包围，死在了乱箭之下，有人胆怯，识时务地选择了弃械投降。
耶律佛狸的部下都没审问，便锚定耶律卓颉，一面派人上报王帐，一面正大光明地带人前往耶律卓颉处“报复”。
王帐——
契丹大王被禀报来的事扫了兴，抽身而起，衣衫不整地大步走向帐中，怒喝：“将人全拎出去杀了！绑上卓颉压过来！”
耶律佛狸眼中泛起异彩。
他身上整齐，抽离后几乎看不出方才在做什么，表情迅速转换为惊痛和不可置信，“卓颉叔叔竟然想杀我？！”
契丹大王闻声，看向他，眼神有几分耐人寻味，口中敷衍地安抚道：“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耶律佛狸怕引起他的怀疑，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便难过地垂下了头。
亲信站在大王子身后，盯着他们和大王中间的空地，紧张地攥紧手。
另一头，耶律卓颉的毡帐——
耶律卓颉早有准备，因而侄子的部下们一持刀出现，他便命令部下们反击。
双方交手，卓颉的部下毫不留手，招招狠辣。
王庭亲卫随后赶来，带队亲卫头领怒喝：“大王命令捉拿，你竟然动手，是要叛乱吗！”
混乱中，耶律卓颉听到这番话，隐约意识到不对，然而耶律佛狸的部下紧迫逼人，他也顾不上多想，只能继续带领部下们拼命反抗。
王庭亲卫为了制住卓颉，也加入到了战局之中。
局势从势均力敌，转向一边倒，耶律卓颉的人不断死伤，逐渐不敌。
不远处，其他王子和贵族们的毡帐，也发生了混乱。
不知从何而来的火引扔向干燥易然的毡帐，瞬间烧出一个个小洞，火洞向外蔓延，飞快地扩大。
守卫发现着火，立即惊呼：“着火了！着火了！”
睡梦中的王子和贵族们惊醒，看着燃烧的毡帐，都顾不上穿衣裳和靴子，便惊慌失措地往出逃。
有人毫发无伤，有人身上着着火，扑在地上尖叫翻滚，有人着急忙活地扑火……
火越烧越旺。
耶律佛狸的部下们潜藏在暗处，看着他们眼前的一幕幕得意不已，狠出了一口郁气。
突然，不同的燃烧的毡帐外，皆从暗处射出飞箭，精准地射进王子和贵族们不同的身体部位，有的一箭毙命，有的只是受了伤，但无一落空。
“啊——”
惨烈的尖叫声在不同的地方几乎同一时刻响起。
暗处，耶律佛狸的部下们也露出相差无几的呆怔之色，向箭来之处望去。
飞箭射出的角度刁钻，那里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放暗箭的奚州骑兵早已悄然撤退。
然而飞箭惊动了其他人，尚未警觉没能逃离的耶律佛狸的部下们被迫暴露，卷入到打斗之中。
其他地方，木昆遗部灵活的身影在四处纵火，扔完火引就消失在现场，不留下一丝痕迹。
“着火了！着火了！”
“救命！救命啊——”
“快灭火！”
越来越多的人从睡梦中惊醒，惊叫大喊，急惶惶地扑火，但天寒地冻，毡帐里里外外都极干燥，着得极快，又缺水，他们随手拿东西扑火，火却越扑越大。
风吹起火星又飘向其他毡帐，引燃了更多的毡帐，火势无可挽救地失控，大火熊熊燃烧，连成一片火海。
王帐——
“大王！卓颉大人叛乱！”
“大王！着火了！”
“大王……”
一波又一波地来报带来不同的讯息。
美人们惊叫连连。
原本契丹大王还能稳于毡帐之中，听说火势失控，当即大步跨出王帐查看情况。
耶律佛狸和亲信紧随在后，对视一眼，眼中的意外极其真实。
契丹大王走出毡帐，一眼望去，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表情阴沉至极，“该死的卓颉！”
耶律佛狸停在他右后方，亲信拿着耶律佛狸的佩刀站在耶律佛狸的左后，皆眼神闪烁。
契丹大王怒不可遏地命令亲卫立即把耶律卓颉绑过来，要拿他的头骨做饮器，否则不足以平息他的怒火。
耶律佛狸眉头紧锁，望着不远处的大火一脸担忧，上前一步请示前去稳定人心。
他的亲信向前挪了一步，便停下了脚步。
他和契丹大王现在只有一步之遥……
距离很近。
大王就背对着他，毫无防备……
苏和蛊惑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此计解决不了大王子的根本危机，除非……大王子成为真正地契丹大王……”
大王子成为真正的契丹大王……
王庭有五百亲卫护卫王帐，契丹大王为了捉拿“叛乱”的耶律卓颉，先后已经派出去一半多的亲卫，别处的卫兵赶不及过来，只要大王死了，剩下的亲卫很容易倒戈向大王子……
亲信眼眸中闪过狠厉，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以雷霆之速刺向契丹大王的后心。
他的动作悄无声息，又狠辣果决。
然，契丹大王正在盛年，虽然多年来甚少带兵亲征，但对危险敏锐极高，异样的声音在身后一响，身体便率先反射性地避开。
小刀没能刺中要害，最终深深地刺进他的右臂，剜下手臂外侧一大块衣袖碎片和肉。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耶律佛狸刚感到一阵风吹起他额侧的发丝，便见他的亲信突然刺杀大王，惊骇地几乎要瞪裂眼睛。
周围的亲卫们一时之间也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契丹大王狼狈闪躲，大喊：“卫兵！快来护卫！杀了他！”
亲卫们纷纷抽出兵器，快速上前护卫大王。
而亲信见没有一刀杀死契丹大王，眼中亦是惧怕，大吼一声提气，“为了大王子--”再次挥刀砍上去，一定要杀了大王。
契丹大王凶恶的眼神瞪向大儿子，眼含杀意。
耶律佛狸猛然打了个激灵。
他的亲信刺杀，大王绝对不会相信他没有叛乱的打算。
那他就完了！
亲信以喊声为信，周围涌出百来人，冲向王庭亲卫。
契丹大王手中没有兵器，在亲信的攻击下只能被动闪躲。
契丹佛狸站在原地冷汗直流，紧绷着嘴角和下巴，咬紧牙关，咕咚一声咽下恐惧的唾液，最后求生的本能彻底占据大脑，抽出佩刀，杀向大王。
“混账！”
契丹大王怒极，眼神阴森可怕。
他夺过亲卫手中的弯刀，不顾手臂的伤，反击回去，刀刀都带着杀死亲生儿子的狠毒。
耶律佛狸和亲信联手与他打斗。
为权力之争，六亲不认，父子相残。
契丹大王到底是大王，很快便统率亲卫夺回主动权，露出压制叛乱之势。
王帐穹顶上方的高空中，两只海东青无声地盘旋。
……
“大王子叛乱！！！”
连成片的火海中，大王子叛乱、刺杀大王的消息再一次如同重锤一样锤向急于扑火的契丹民众，将他们打了个懵。
他们为今夜发生的一切感到无措，他们不知道应该先救火，还是去做些别的什么……
卫兵们则在得知王庭出现叛乱的第一时间，放下正在做的事，纷纷涌向王庭。
无情的火舌舔舐着一切，整个王城乱成一团，孩童的啼哭、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声搅在一起，本就不甚森严的防御彻底土崩瓦解。
这时，异变突生。
整齐的马蹄声犹如天降，三千精锐骑兵突然出现在王城外。
战马嘶鸣，旌旗赤红，猎猎作响，烈焰一般席卷而来，带着踏破契丹的威势，冲破慌乱的守卫，无序的防御，势如破竹地闯入王城。
有守卫认出旌旗上硕大鲜明的“奚”字，瞳孔剧烈地收缩，满眼不可置信。
厉长瑛身体前倾，单手倒提一把大刀，一骑在前，卢庚、乌檀、苏雅率三千精锐骑兵分成三股，卢庚紧随厉长瑛直奔王庭，乌檀向左，苏雅向右，骑兵们如入无人之地一般穿越火海。
有守卫挥舞弯刀冲上来，都没能靠近，奚州骑兵们便一□□穿他们的胸膛，划破他们喉咙……
契丹的守卫们不敌，也不敢上前送命，丢盔弃甲，望风而逃。
普通契丹民众也惊恐地尖叫，慌张地躲避。
奚州的骑兵们没有将武器挥向普通人，但如有所挡，全都毫不犹豫地斩于马下。
大火熊熊燃烧，浓烟遮天蔽月，哀嚎遍地，如末日一般的景象降临在契丹。
老巫医站在燃烧的毡帐前，望着厉长瑛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如同噩梦重来。
也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也是毡帐燃起滔天的大火。
连尖叫声都好像一样……
他第一次见到厉长瑛……
对奚州来说，厉长瑛的出现是神兵天降；
而对敌人来说，厉长瑛和她的骑兵宛若突然从地下钻出来的恶魔，为杀戮而来。
无法战胜的恐惧包裹住他，渐渐勒紧，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他的口鼻无法呼吸……
窒息。
绝望的窒息。
老巫医的脸泛起死气 ，摇摇欲坠。
厉长瑛从他的身体旁边飞驰而过，看都没有看这个枯槁的老人一眼。
“呜哇哇哇——”
孩童稚嫩的嚎哭声穿透而来。
厉长瑛余光一撇，手腕翻转，大刀一横，刀身撞向歪斜的立柱，烧得炭黑的立柱顿时四分五裂，火星飞溅，七零八落地掉落在地。
她马不停蹄，头也不回。
原本立柱要砸下的地方，嚎哭的幼童死里逃生，呆怔地望着远去的身影，忘了哭泣。
那样的强大，那样的风采气度，连敌人都忍不住折服。
老巫医脸色彻底灰败下来。
这一幕，同样落在了苏和眼中。
数匹骏马接连不断地奔驰而过，卷起的风吹起了他的头发，迷了他的眼，他的脑中轰的一声有什么炸开。
那一瞬间，苏和脑中所有的乱麻都烟消云散，无比清明。
这个人……是奚王厉长瑛。
苏和过去听过许多厉长瑛的传说，也在脑海中想象过奚王厉长瑛的模样，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她，但此时此刻，他胸腔中急速的心跳告诉他——
绝对不会错。
就是奚王厉长瑛。
一切都变得清晰。
唯有她亲自来，才最鼓舞士气，才能有这样一场疯狂的突袭。
她竟然……真的敢亲自来？！
……
契丹大王已镇压了叛乱的大王子耶律佛狸。
刺杀大王的亲信头身分离，许多的部下也都惨死，只有耶律佛狸还留有一口气，浑身是血地跪伏在地，四肢扭曲无力，嘴唇细微地张合，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
契丹大王亲自使用粗木棍对亲生儿子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惩戒。
“这就是你犯乱的下场。”
契丹大王嘴角残忍地勾起，眼神极其冷酷地举起木棍，就要给他最后一击。
王庭亲卫们冷漠地看着。
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打断了契丹大王弑子的动作。
王庭亲卫们警惕地齐齐转身，调转刀尖，对准闯入者。
夜色之下，火光与浓烟之间，厉长瑛单刀匹马，率先闯入契丹大王和王庭亲卫们的视线。
她胯|下一匹黑色骏马，身穿黑灰毛氅，头戴同色毛帽，下摆随风向后翻飞，面如冷霜，眼如寒星，一股杀气凝实，浑身都是令人骇然的威风。
她眼睛一扫，一众王庭亲卫便像是被猛兽锁住一般，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出声。
她马蹄所至，王庭亲卫们皆迫于她的威势，出于本能地避让。
守备森严的王庭在她面前形同虚设，通行无阻。
所有人皆死死盯着她，根本分不出一丝心神去注意其他，后方来势汹汹的人马都仿若和夜色、大火、混乱的叫声融为一体，成了虚象。
强者的气息可怕如斯！
还是一个女人……
契丹大王一愣后，发出轻狂的嗤笑：“哪来的野丫头，竟敢闯我契丹王庭？”
厉长瑛马不停蹄，一声高喝，宣告她的身份：“奚州厉长瑛！”
如同一声惊雷，“轰隆”落下，震耳欲聋。
耶律佛狸无神的眼睛骤然一缩，急促地呼吸，“嗬嗬……”
王庭亲卫们脸上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奚州……厉长瑛？！
有人方才便有了一丝预感，此刻终于成形。
在东胡，一个气势如此惊人的女人，除了异军突起便声威赫赫的奚王厉长瑛，还会有谁？
可……
她不是去支援習部了吗？！怎么会？！
契丹大王笑容消失，阴沉如墨。
“找死！”
契丹大王几个大步跨向王帐边，翻身上马，从兵器架中拔出斩|马刀，两脚用力一拍，挥舞长刀杀向厉长瑛。
厉长瑛甩掉厚重的毛氅，露出身上的铠甲，冲势不减，冲开亲卫们，挥刀迎战。
“铿！”
斩|马刀和大刀激烈相撞，火花四溅。
契丹大王根本没将厉长瑛放在眼里，此时虎口一震，手臂的伤口崩开，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而契丹大王的斩|马刀，力沉如鼎，厉长瑛同样震得虎口发麻。
奚州突袭的优势在出其不意，绝不能陷入到长战中。
厉长瑛用力挑开斩|马刀，便立即挥刀劈向对方，丝毫不留间隙，强势进攻，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招招夺命。
她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速战速决！杀契丹王！踏平契丹王庭！
手臂的疼痛和厉长瑛的步步紧逼，激怒了契丹大王。他双眼猩红，怒吼一声，带着要将厉长瑛碎尸万段的狠辣，回以重击。
两人已经打了几个来回，后面的卢庚和骑兵方才冲进王庭。
王庭亲卫们被厉长瑛震得精神恍惚，本能地呼喊着“保护大王”举刀上前，却被两人的打斗波及，此时又被卢庚和骑兵们一通乱杀，混乱不堪。
厉长瑛和契丹大王难分上下。
卢庚武力超群，凭借着矫健的身手，一骑一枪游走，王庭亲卫连连折于马下。
奚州的骑兵们对上王庭亲卫，个体实力不如，然人数压制，又打了契丹一个措手不及，直接占据上风。
契丹兵损失惨重。
耶律佛狸用最后一丝力气爬到了王帐边缘，缩成一团，躲过马蹄的踩踏，晕过去之前，满眼都是血红。
而契丹大王虽然沉湎酒色有所懈怠，到底是威震东胡的契丹霸主，他身体强横，作战经验老道，越打越勇。
王庭外契丹人接连不断地赶来，加入到战斗中，一点点挽回颓势，但他们始终被奚州骑兵绊住，无法援救契丹大王。
战斗如火如荼。
火势蔓延到了王帐附近，浓烟呛得人涕泗横流。
冷冽的寒风敌不过大火的熏腾，血气、烟气、热气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王庭。
刀光火影之中，奚州和契丹两个首领打得不可开交，呼呼风响，寒芒万道，时而厉长瑛占上风，时而契丹大王占上风。
两人打斗中出现任何一点漏洞，都可能会被对方抓住，从而彻底改变战局的走向，因此谁都没有一丝松懈。
他们缠斗在一起，破坏力惊人，所到之处，毡帐破裂，旗杆折断，七零八碎。
“铿！”
两刀再次于半空中猛烈相撞。
“咔嚓！”
厉长瑛的大刀中间骤然断裂，半片刀头应声飞出。
厉长瑛瞳孔一震。
这把长刀跟了她许久，身经百战，又反复淬炼，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折在了这里……
兵器的断裂，顷刻改变了两人之间的战势。
契丹大王臂力惊人，双手紧握着数十斤的斩|马刀，直接转动手腕，硬生生使刀锋在半空中转向，趁势劈向厉长瑛。
劲风裹挟着血腥的戾气。
千钧一发之际，厉长瑛竖起刀柄隔挡。
“当！”
斩|马刀砍在钢柄上，瞬间砍出一道凹痕。
厉长瑛手臂一重，手肘弯折。
斩|马刀突破了防御，锋利的刀刃砍在了厉长瑛的肩膀侧。
“王！”
周遭的奚州骑兵们表情骤变。
卢庚亦是色变。
这一刀若是砍下去，怕是要如同那断裂的刀身一般，一分两半。
卢庚打马欲上前救她，却被围上来的几个王庭亲卫拦住，焦急不已。
正中央，厉长瑛在最后时刻提膝顶住刀柄，阻挡了刀刃继续深入臂膀。
卢庚余光瞥见，心头稍松，出手却越发凶狠。
情势对厉长瑛极其不利。
而契丹大王见一刀未能斩杀厉长瑛，眼中闪过遗憾，便迅速收刀，再来一刀。
一刀接着一刀……
厉长瑛手臂伤口深可见骨，只来得及防守，几乎不能反击。
契丹兵发现大王夺得优势，振奋地大喊，士气激增，打斗变得十分勇猛。而奚州骑兵们牵挂厉长瑛，不禁分神，死伤一下子加重。
战势逆转。
中央的空地上，契丹大王猿臂抡开，斩|马刀划过夜空，呼啸而下，斩出一阵疾风，直扑厉长瑛。
厉长瑛身体一矮，横刀隔档，堪堪接住。
“当！”
这一刀，重若千金。
厉长瑛双腿夹紧马腹，上半身半躺，两手握紧刀柄，高举于上方，鬓角流下汗水。
契丹大王看着她的狼狈相，眼神中充满不可一世的傲慢，双手紧握用力下压。
大刀自身的重量，斩|马刀的重量和契丹大王的力，三股重力一起压向厉长瑛。
厉长瑛右臂血流不止，血液逐渐泅湿了穿在身上的皮毛，顺着腿滴落在地，形成一滩血红……
刀锋压着刀柄向下，离厉长瑛的脖颈越来越近……
危在旦夕！
“王——”
奚州骑兵们嘶声呐喊，像入了魔一样不怕疼不怕死，发了疯地进攻，砍杀周围的契丹兵。
“杀——”
声势恐怖。
契丹兵们此时明明具有优势，却感到发寒、恐惧……
契丹大王手上仍在加压，亦不由地分了一丝神出去。
刀锋离脖颈已不足寸。
厉长瑛咬牙勉力支撑，歪头避刀锋时，看到了令她心神俱裂的一幕——
一个奚州骑兵浑身是伤，重重地摔落在地，依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头上的王庭亲卫挥出一刀，企图在最后重伤一个敌人。
弯刀无情地插进他的后背。
年轻的骑兵费力地抬起头，望向厉长瑛的方向，满眼担忧祈求，张了张嘴，大口的鲜血涌出，无声地呼喊：“王……”
救王……
年轻的骑兵死不瞑目。
卢庚和奚州的骑兵们奋不顾身地厮杀。
厉长瑛满口铁锈味，双目充血。
她带他们走出奚州，走到这里，如果不能战胜契丹，带他们回去，她还有什么颜面面对追随她，不惜性命的部众？
厉长瑛想起离开奚州时那些担忧、期望的目光，想起那些害怕不能长大又害怕长大的稚童，想起那些死在战争中凄惶的人们……
厉长瑛眼中杀意迸发。
“啊--”
虎啸龙吟。
厉长瑛双臂鼓胀，颈侧青筋暴起，劲腰一齐发力。
契丹大王察觉到手下对抗之力增强，不可置信地看向厉长瑛。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对战，是来自两个王者之间的生死之战，也是奚州和契丹的生死之战。
锐意进取的年轻王者勇敢地挑战强大的契丹霸主。
厉长瑛身后不是空无一人，她肩负着数以万计的生命，无数人的未来。
一场仗，打奚州二十年平稳发展。
她绝不能输！
厉长瑛不顾手臂伤口血液喷涌，不顾虎口开裂，生生顶着巨力一点点撑起手臂。
契丹大王双手使力，面部变得狰狞。
两人以兵器角力，互不相让，四目相对，锋芒毕露。
契丹大王从马上站起，用全身力气施加重压。
厉长瑛强撑起一点的手臂微微抖动，再次有不敌之势。
契丹大王一侧嘴角嘲讽勾起，似乎在表明他还有余力。
厉长瑛五官揪紧，一副力不能敌的样子，手上力道未卸，身体猛地向后一沉。
契丹大王一喜，面露得意……
斩|马刀斩下，契丹大王也跟随惯性身体前倾。
说时迟那时快，厉长瑛趁其轻敌不备，飞起一脚全力踹向斩|马刀刀柄。
斩|马刀头朝天画出一道弧线。
契丹大王得意的表情还在脸上，双手紧握刀柄不松，以防兵器脱手，身体随刀后仰。
厉长瑛抓紧机会，倏地直起上身，立时转守为攻，一把残刀劈向契丹大王。
情势再次变化。
厉长瑛占到一丝上风，就不再给对手留有机会，每一刀都全力挥出，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处感知都调动起来，武力发挥到极致，压着对手猛打。
轮到契丹大王百般应对，被打得节节后退。
奚州骑兵们顿时士气大涨，气势恢宏，打得更加疯狂。
逆势不要命，顺势更不要命。
契丹兵们苦不堪言，接连死于刀下，有了畏怯，意志上已经先于身体开始败退。
厉长瑛和契丹大王打得昏天暗地。
两侧，乌檀和苏雅及他们各自所率的骑兵们浴血而来。
乌檀一马当先，提枪直接杀入。
苏雅脚踏马镫，站立而起，搭箭弯弓，箭如流星，百步杀敌，无一落空。
战势一面倒向奚州。
契丹兵们面如土灰，已无多少战意。
契丹大王独自和厉长瑛拼杀。
此一决战，他输了就得死，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发了疯地垂死挣扎，却不免受情势所扰而分心。
势均力敌的生死较量，分心就是自寻死路。
厉长瑛紧迫逼人，残刀疾如闪电。
卢庚、乌檀、苏雅等人几乎控制了整个王庭，只有厉长瑛和契丹大王二人，疾风迅雷，震天裂地。
残刀横扫。
契丹大王俯身躲闪。
残刀砍在他身后粗壮的旗杆上，旗杆陡然截断，砸在契丹大王后背上。
厉长瑛冷静的面容中不见丝毫得意，预见了即将发生的一切一般，所有动作都变得无比清晰，一刀斩下，残刀分毫不差地砍在契丹大王的颈侧。
残刀嵌入骨肉，血流如注，
契丹大王肩抗夺命刀，脸色痛苦狰狞也没有软弱求饶，一声怒嚎，再次举起斩|马刀，攻向厉长瑛。
厉长瑛猛地抽刀，而后手腕一转，手臂带动大刀横扫，刀锋边抹过契丹大王的脖颈。
“当啷！”
斩|马刀坠落。
随后，契丹大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朔风寒夜，满地狼藉，一代霸主终于收起了蔑视，也彻底失去了生命。

第189章
契丹大王死了……
厉长瑛光明正大地战胜了契丹大王。
整个王庭, 一片死寂。
残存的契丹兵目光死死钉在那具倒地的躯体上，又望向握刀挺立于马上的厉长瑛，恐惧如潮水般将他们彻底淹没, 握着兵器的手剧烈颤抖，最终……失去负隅顽抗的力气，手一松, 颓败地垂下头。
奚州骑兵们静默了一瞬，崇敬地目光集中在厉长瑛身上，狂热地挥舞手中武器, 呐喊欢呼：
“契丹大王已死！”
“王——”
“王——”
震天的欢呼声传出了王庭，穿过余烬，传到每一个契丹人耳中。
他们的大王, 契丹的霸主，竟然被一个女人斩杀于王庭？！
火光和夜色中，一切都戛然而止。
震撼、恐惧和绝望瞬间撕碎了所有契丹人的不可一世，他们彻底崩溃, 有人瘫坐原地，有人仓皇出逃, 有人哀嚎痛哭……
各部商队此时方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彼此眼中都是不可置信。
白日, 他们还在等待契丹打败奚州, 好做交易, 一个晚上还没过去，契丹王庭就被奚州攻破了……
变化太快，恍如梦境。
王庭——
穹庐摇颤，旌旗零落，一片破败。
卢庚、乌檀、苏雅继续分头行动。
卢庚带一队骑兵控制整个王庭；苏雅席卷王庭所有毡帐库房, 带走一切能带走的战利品；乌檀留在厉长瑛身边守卫，并且为牺牲的同伴收敛尸首。
契丹大王的阏氏、姬妾、孩子、侍女和剩余的卫兵一身狼狈、满脸惊慌地挤在一起，惧怕地望着面容冷肃的厉长瑛和奚州骑兵们，等待未知命运的降临。
厉长瑛默默走到那个死不瞑目的年轻骑兵跟前，屈膝，半蹲，缓缓抬手，覆在他的眼前，轻轻合上他的双眼。
而后，久久未动。
她脸上并没有多大的神色波动，动作也很平静，可就连立场相悖的契丹人都看得出，她身上溢出的巨大悲伤，更何况乌檀和奚州的骑兵们。
厉长瑛是真正爱重部下的首领，所以她的部下也甘愿随她奔赴万难，百死不悔。
乌檀安静地站了片刻，才走上来劝说她去止血包扎。
厉长瑛没有应答，起身后又走到下一个死去的部下面前，她亲手擦掉他们脸上的血污，整理他们的遗容，记住他们的面孔……
骑兵们默哀。
在场的契丹人看着他们的举动，沉默无比，不理解有之，麻木有之，触动有之……
厉长瑛整理完最后一个人，又默哀片刻，才带着一个女骑兵进入王帐中止血包扎。
乌檀留在王帐外主持局面。
有骑兵走近，汇报：“大人，契丹的大王子耶律佛狸还活着……”
活着是活着，但四肢均折断，身上亦有重伤，根据王庭亲卫所说，是遭受了契丹大王的非人折磨。
乌檀看向王帐一侧的耶律佛狸，想起耶律佛狸求婚厉长瑛的举动，没有一丝同情。
“大人，要杀了他吗？”
乌檀冷笑，“杀了他倒是给了他痛快，弄醒他。”
骑兵照做，一盆冷水浇在耶律佛狸头上，激醒人。
耶律佛狸疼得打颤，等到迷迷糊糊地看清眼前的场景，眼睛瞬间睁大，口中发出“嗬嗬”的急喘声，便再次晕了过去。
他将会生不如死地活着，然后痛苦地死去。
无人再理会他。
……
契丹八部实力不弱，若他们得知奚州突袭王庭，联合攻来，厉长瑛难以应对，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决定，完成突袭目标，打完就走，留下无首的契丹让各部去争斗，消耗。
厉长瑛只给了众人一个时辰的时间。
除了看管契丹人的一批骑兵，所有人脚下如风，抓紧时间准备撤离。
一个时辰将至，厉长瑛走出契丹王帐。
苏雅回来，不甘地禀报：“王，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拿，不如套一些马车，马牛羊也……”
“不要贪，只要我们活着，什么都会有。”厉长瑛看向那些死去的同伴，轻声道，“我们得带他们回去。”
苏雅一默，应道：“是。”
她匆匆离去，快速整兵。
一个时辰整，剩余的两千多骑兵完毕。
他们只带了贵重、轻便且容易交易的金银珠宝和一批上等战马，另外，绑了一些身份不同一般，牵连广的人物作为俘虏，以换取利益。
至于剩下的契丹人……
“天地有道，人各有命，心怀不仁必遭万民所弃，厉长瑛受命于天，身怀重任起于奚州，今日在此宣告，两部相争，不祸及平民，日后但有诚心归顺，皆一视同仁。”
厉长瑛既有雷霆之力，亦有仁德之心。
她带不走所有的财物、牲畜和人，没有选择毁灭和屠杀，由这些人自行选择是否归顺奚州，愿意归顺，他们自会跟随，不愿意归顺……对她的恐惧也会深刻进身体里，连听到她的名字都惊魂不定。
厉长瑛翻身上马，没有重伤的那一只手拿起契丹大王的斩|马刀，最后看了一眼契丹王庭，便头也不回地飞驰而去。
奚州骑兵们紧随其后，带着战利品和荣耀，从王庭出去，原路返回，穿越王城。
契丹平民惊慌未定，远远地望着他们离去。
各部商队仰望厉长瑛和她的部下们，眼中忌惮，而再看向契丹王城，眼中是贪婪和狠意。
很多契丹人还没意识到厉长瑛离开后他们会面临什么，有察觉到危机的，迅速做出抉择，赶紧收拾行囊牵马挂车……
老巫医藏匿在一处掩体后，充满恨意地看着厉长瑛策马行近，快要到他前方时，举起了弓箭……
突然，一把刀从身后穿透他的胸膛。
“噗、哧——”
弓还未拉满，箭便离弦，虚弱无力地落地。
老巫医低头，茫然地看着胸前鲜红的刀尖。
“原来您的灾祸应在我这里……”
他身后，一道男声响起，老巫医顿时如同见了鬼，毛发悚然，惊惧地瞪大眼睛。
刀猛力抽出。
老巫医试图转身，却在中途栽倒，重重落地。
刀尖滴血，苏和不无遗憾道：“我告诉过您，不要随意走动的，您为何不听呢？”
枯树被抽走了最后的生机，老巫医瞳孔溃散，已无法回应。
“哒哒哒……”
苏和抬头。
马蹄疾驰，厉长瑛来如电，去如风。
苏和的目光追随着厉长瑛远去的背影，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慕，是对强者的崇敬，是彻底的臣服。
……
奚州——
后半夜，两方人马开始正面激烈地厮杀。
战争到白热阶段时，魏堇传令，各战场的将领向入侵的契丹兵喊出一个动摇军心的消息：“我王率精锐突袭契丹王庭，契丹必败！”
奚州兵边杀边大声呼喊这一句话，声浪一直传至契丹大军后方。
大将泽木听清后亦是大惊失色，耶律图珲险些跌落下马。
他们无法分辨真假，可奚州女首领阴险狡诈，强大无匹，万一是真的呢？
耶律图珲慌张地询问泽木“怎么办”。
泽木游移不定，无法决断。
大将慌神，不能稳定军心，契丹大军彻底乱了。
军心一散，溃如决堤。
奚州一鼓作气，打得契丹大军落花流水，落荒败逃。
大胜在望，厉蒙、陈燕娘当即下令乘胜追击。
金鼓齐鸣，喊杀震天，奚州士兵个个都赤红着眼，策马狂追。
契丹大军丢盔弃甲，望风逃窜，却撞进了另一张绝望的网。
等候多时的薛家军立时迎头而上，做最后的收割。
天际微白，奚州的战事彻底结束。
薛家军共计俘虏六千余契丹兵，而薛培亲手斩杀契丹大将泽木，生擒耶律图珲。
奚州众人亢奋过后，彻底筋疲力尽，连打扫战场的精神都没有。
魏堇纵然心急厉长瑛，也按捺下来，一面邀请薛培会面，一面让厉蒙继续警戒，不要在此时放松警惕。
奚州和薛家军并肩作战过几次，已有不低的默契和信任，薛培命薛家骑兵主要兵力都留在几里外，看管俘虏，便单独带领一行亲卫进入驻扎地。
双方对战后分利早有商谈，薛家带走俘虏，充入军中，增加一支强悍的兵力，已是大赚，自然没有什么疑议，因而魏堇和薛培见面，就是寒暄，问候，也谈及厉长瑛和东胡的局势。
“虽然契丹大王名声已久，但我相信厉长瑛会顺利归来。”
薛培语气极为肯定。
魏堇也相信厉长瑛，可只要她一日没回来，他就一日不能彻底心安。
一日后，薛家骑兵又追捕回近千契丹兵，奚州暂时无忧，他们便准备收兵回关内。
魏堇、厉蒙、林秀平三人亲自送行。
“厉长瑛回来，第一时间给我消息。”薛培叮嘱，微顿后欲盖弥彰地补充道，“阿璇挂念你们，她有孕在身，莫要让她担心。”
魏堇颔首，“若奚州无事，我会抽些时间去探望阿姐。”
两人说好，薛培便打马带人离去。
魏堇等不及薛家军走远，便和厉蒙提出要去接应厉长瑛。
厉蒙同样急，“不如我带兵去……”
林秀平在一旁赞同地点头，却没有随意插言。
魏堇坚持道：“厉叔坐镇更稳妥，而我……我实在等不及……”
他的心始终挂在厉长瑛身上，压抑到现在，恨不得飞过去找厉长瑛，哪里还待得住？
“厉叔，莫要与我争了……”
魏堇语气带着一丝祈求。
厉蒙和林秀平对视，到底不忍看他牵肠挂肚。
林秀平叮嘱他注意安全，“阿瑛还没回来，你不能再有什么意外。”
魏堇满口答应，回到驻扎地便立即点人。
铺都派人去接孩子们的时候，魏堇迫不及待地带着数百人北上契丹，去寻厉长瑛。
……
契丹王庭的突袭和奚州的战事都停歇，習部和契丹的作战还在进行。
習部不惜赌上了两部的未来，决定一致对抗契丹，自然极尽所能。
契丹人多势众，習部既是主动，也是迫不得已，被逼进入山中，以游击战为主，带着契丹军在山林中且打且退，牵制契丹兵力。
正值寒冬，山中作战环境恶劣，不知时日，習部的死伤多是冻饿病，而非实际打斗。
多延率一千骑兵不如習部熟悉这片山林，跟習部一起满山打游击，大雪深处一脚踩下去能埋到头顶，爬出来都难，更别说战斗。
身体的苦痛，心里的煎熬，双重压力反复锤击着他们。
然山遥路远，信息不易传递，習部很难及时获得外部战事的情报，只能一日接着一日地苦熬下去……
他们就这样艰难地跋涉，顽强地坚持着，秉持的信念只有一个：厉长瑛能够成功突袭，带他们夺得胜利。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被逼到了绝境，前路是山脉的更深处，習部的传说中，那里环境更加凶险，都是凶猛饥饿的野兽，闯入者无人能生还。
契丹派人喊话：“只要你们投降，你们就能活。”
他们没有食物，只能喝雪水，饿得眼冒金星，面黄肌瘦，不少人心生动摇。
吐护和娜仁却还坚持不投降。
習部的普通族人不知道他们这么坚持下去为的是什么，尽头又在哪里，而且，奚州只有一千骑兵，说来支援的厉长瑛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很多人认为他们受到了欺骗，感到不满，。
一日……两日……时日越久，習部的部众越是没有战意，越是狂躁暴怒，以此来试图逼迫首领妥协保命。
他们中一些人还将矛头指向奚州，指责他们给習部带来灾祸。
多延压制着骑兵们，始终没有習部冲突，却无法消解骑兵们的负面情绪。
而吐护和娜仁的压力与日俱增，焦灼不已。
渐渐地，他们也开始忍不住怀疑，厉长瑛真的有可能成功吗？習部的选择是不是做错了？
多延心中也煎熬不已，只是不能表现出来，一再表示厉长瑛屡屡战胜强敌，实力值得信任，尽力安抚吐护、娜仁和習部的贵族们。
但他们仍忧心忡忡。
習部的揣测、怀疑、不信任就好像是对厉长瑛的诅咒，这同样让奚州的骑兵们越发的不满。
厉长瑛就是奚州的支柱，他们绝对不能接受任何人对厉长瑛的不敬，更不能接受厉长瑛有任何意外的可能。
如若厉长瑛真的失败而死……
支柱倒塌，他们会瞬间变成失去理智的野兽，疯狂地报复。
奚州的骑兵们内心的压抑在不断累积……
矛盾暗藏，一触即发。
直到这一日，哨兵发现契丹军异动频频，谨慎地观察，发现他们确有慌张后撤的举动，立即回报。
吐护、娜仁、阿耐、多延皆在毡帐中。
多延听到这一情报，立时耳中嗡嗡，浑身胀热，血液上涌，“是王！一定是！王成功了…… ”
他的声音被激情冲的颤抖。
吐护和娜仁皆惊喜过望。
除了契丹出事，他们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
阿耐一脸恍惚，震惊喃喃：“竟然真的成了……”
有部下立即请示，要转守为攻，进行追击，趁着契丹撤退时慌乱，痛击一番。
但吐护担心有诈，命令再探明清楚一些。
而多延已迫不及待地跑出去，告诉骑兵们这个好消息。
雪林之中，奚州的骑兵们突然沸腾，放声欢呼。
習部的人投以异样的目光，不明白他们在发什么疯。
奚州骑兵们不管不顾，在雪地里激动狂奔，摔倒又爬起来，再摔倒就就地翻滚，拍打雪地，肆意地宣泄着他们压抑已久的情绪。
他们一改肃容冷脸，浑身喜气，就像被逼疯了一样。
習部的人以为他们真的疯了。
这个临时驻地的气氛都变得压抑，就好像火山喷发前的酝酿时刻。
然而，仅半日后，吐护和娜仁的指令就变了，不再困兽一般死等，而是掉转方向，进攻。
这时，習部普通部众这才知道，原来奚王厉长瑛竟然带兵去突袭契丹了！
现在契丹大军急火火地撤退，显然是突袭成功！
習部族人们被这惊人的消息和骤然逆转的局势砸下来，久久回不过神，才看向奚州人。
奚州的骑兵们满脸的荣耀，昂首挺胸。
習部追击匆忙撤退的契丹大军，俘虏契丹兵后，又得到了一个更加惊人的情报——
厉长瑛亲手斩杀契丹大王！
契丹大军由契丹不同的部联合组成，群龙无首，互相都提防其他人抢夺更大的利益，才如此慌急地撤退，回去抢占先机。
習部与契丹百年仇怨，再没有比现在更有利于他们的局面，集结所有人马，疯狂追击。
……
魏堇一行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行了三日，才终于到达奚州和契丹的交界山。
魏堇担心和厉长瑛错过，派了一部分人从厉长瑛潜入契丹的路线走，他带另一部分人走契丹大军入侵的路线。
契丹大军入侵的路线更近。
他猜测，厉长瑛若是发现败逃回契丹的人马，可能会知道奚州战胜的消息，选择更近的路。
魏堇情急心切，马不停蹄。
此时，契丹大雪纷飞，冻馁不堪，厉长瑛一行的归家之路遥且艰，所有人强撑着，于漫无边际的风雪之中跋涉前行。
他们行了几日，便遭遇了一小批逃遁的契丹兵，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之后，耽误了一点时间，也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奚州的战事情报，决定择近路返回奚州。
但大雪覆盖，难以辨明方向，马蹄深一脚浅一脚地陷落在雪中，行路愈难。
万里同色，苍凉孤寂。
他们全靠着意志力和回家的渴望在撑，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快要到达极限，期间还要不断地对上不同规模的契丹逃兵。
如此又过了一日半，两方人在白雪覆盖的山路中遥遥相遇。
随风飘扬的大雪为天地布起雪幔，只能看见远处一片模糊的人影。
厉长瑛一行的身体和精神皆已到临界点，初时恍惚，以为这是又一波契丹逃兵，迟缓地举起武器，作出严整有威的样子，以期能恫吓走敌人。
两只海东青也在天空中发出阵阵嘶鸣。
而对面一撮人不但不躲避，还“气势汹汹”地直奔他们而来。
厉长瑛一行强打起精神，即便疲惫也拿出应敌作战的气势，拍马提刀，向前冲锋。
“杀——”
对面的人马一滞，片刻后，人群中央突然竖起一面红的刺眼的旗帜。
第二面，第三面……
远征的骑兵们猛地勒紧缰绳。
战马雪地上紧急刹停，蹄下打滑，挨挨挤挤地一个一个撞在一起。
苏雅眼里水光潋滟，“王，好像是奚州的旗……”
厉长瑛看到了……
漫天飞雪，红旗招展，那一片红仿若时间最绚烂的颜色，直击他们最柔软的心底。
这一幕，在此刻静止在原地的远征骑兵们眼中，是世间最极致的风景。
雪花簌簌掉落，厉长瑛眨眼，睫毛上的雪花化成水汽。
“阿瑛！”
一人一马从那一片赤红中奔驰而出。
是魏堇……
厉长瑛精神一卸，疲累全都涌上来，身体微微打晃，终于在魏堇到她跟前时，不再硬挺，向一侧歪倒下去。
“阿瑛--”
魏堇几乎心脏骤停，策马奔上前，双手接住厉长瑛下坠的身体。
厉长瑛眼皮极重，看着魏堇紧张的脸，玩笑道：“堇小郎~这一次是你来找我了……”
话毕，她便闻着熟悉的熏香，安然地合上了眼。
魏堇抱紧她，仿若要嵌入到身体里，骨血交融，再无人能让他们分离……
&#183;
契丹此一番牧马，来时喧喧，去时凉凉。
奚王厉长瑛于乱局之中，杀入契丹王庭，斩杀大王，得胜而归，用一场惊天之举登上了王座。
新的霸主从此强势崛起。
契丹、習部及各部落的商队将他们看到的传奇带到了东胡的每一个角落，厉长瑛的威名如大火燎原一般响彻四方，惮赫千里。
作者有话说：感情戏放在番外，和其他番外写完一起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