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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与金丝雀
作者：爆炒小黄瓜
内容简介
 我深爱魅影。 但他永远也不会爱上我。 几年后，魅影听了我当年的心路历程，慢悠悠地说道：谁说的。 我猜的。 他撑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看来是我的爱还不够明显。一定要我把你当成金丝雀关在笼子里，你才能感受到我爱你么？ 我连忙摆手：不了，不了。 who seems a beast but secretly dreams of beauty.《stranger than u dreamt it》 阅读预警： 痴情少女（梅格）X阴郁病态地下幽灵（魅影），第一人称方便代入（X 私设多如狗，剧情走音乐剧主流版本=3=可以当原创看，但还是安利一下电影和相关音乐剧~ 又名《恋与饭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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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爱魅影，但我从来没想过和他在一起。
我也没想过，他会来找我。
四周烛火逐渐昏暗，一滴烛泪沿着金箔烛台缓缓滴落下来。一个修长、瘦削、单薄的人影，投在了我床前的墙壁上。
他戴着礼帽，披着一件极长的披风，领口绣了复杂而熟悉的花纹。我认得那个花纹，二十多年前，我在一家歌剧院的地下迷宫里，曾经捡起过一件同式样的披风。
“幽灵……”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他。
窗外寒风凛冽，乌云涌动，烛光在张狂的夜风里瑟瑟发抖，一切都是那么的朦胧可怖。我看着他上前一步，一手拢紧了披风的领口，另一只手压低了自己的帽檐。
许久，他开了口，声音低沉，仿佛暴风雨中海妖歌声一般迷惑人心：“吉里女士。”
我大脑空白了一下，这个声音我至死难忘：“剧院幽灵？”
他不置可否，走到我的床边：“她死了。”
看来就是他了。我就说，魅影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来找我，原来是克里斯汀去世了。
我爱魅影，同样，我也爱克里斯汀。可魅影爱她爱到发狂，因为这一点，我实在没办法再像从前一样对待她，所以和她已经有十多年没联系了。
魅影似乎在看着我，我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冷漠、森冷、不带感情，和他在黑暗里注视克里斯汀的目光完全不同。他看克里斯汀的眼神是痴迷的，是疯狂的。倘若玫瑰可以用爱情浇灌，以他对克里斯汀的迷恋程度，大概能灌溉出好几百亩的玫瑰田。
没有等到我的回答，魅影并不怎么在意，他对人们的沉默与抗拒习以为常：“你和她断交了十多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果然是为她而来。
“她想见你。”
“你说她死了。”
“你也会死。”魅影云淡风轻地说道，伸手捏住了我的脖颈。
烛光在这一刻颤抖得厉害极了，夜色变作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我可能是疯了，竟然想说：假如我都听你的，你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的脸？
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的真容。我的眼睛永远只能追逐到他的影子。克里斯汀说他长得恐怖极了，简直就是地狱里来的恶鬼。
如果可以，我真想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或许有人过分执着于表象的美丑，但我不会。
他那么富有才华，富有魅力，我怎么可能因为长相而放弃追逐他？
空气迅速从口鼻流逝，我眼前腾起冉冉白雾。我要死了吗？那我隐瞒了那么久的心意，是不是都可以说出来了？
意识慢慢模糊，我看见魅影摘下了礼帽，露出了覆着面具的脸庞，他毫不怜惜地注视着我，骷髅头似的眼洞里射出冷漠的目光：“再见。”
“埃里克！”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我竟然抬手攥紧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皮肤紧紧地贴着骨骼，我如同抓住了一把手骨。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怔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无澜，“看来你一定很憎恨我。”
“不！”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我努力侧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他的掌心上：“我爱你。”
他眼神有些惶惑：“什么意思。”真满足，我竟然让他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我说，我爱你。”
他沉默几秒钟，再一次掐住了我的脖颈：“花言巧语，信不信我割下你的舌头。”
反正我已是垂暮之年，随时有可能丧命。我回答得相当大胆：“请随意，只要你能记住我的名字，能够死在你的手上，是我的荣幸。”
魅影听了这话，有片刻的失神：“你真不怕死？”
“不怕。”
他冷笑一声：“那你去死吧。”
死亡的阴云重新笼罩在了我的头上，我能感到氧气在飞快地抽离。喉咙剧痛，肺部也剧痛，原来快要窒息的感觉是这样。令人庆幸的是，这时候我还能发出声音：“如果可以，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他顿了一会儿，稍稍松了手：“什么事。”
“我能不能听着你的歌声死去。”
真想找个画师，画下他这一刻的表情。他彻底松开了我的脖颈，抱着手肘，食指抵住自己的嘴唇，似乎在困惑是否听错：“你听过我唱歌？”
“你为了和克里斯汀同台表演，全剧院的人都听见了。”
“可你记到了现在。”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了我一眼。他终于拿正眼瞧我了。
“因为实在难忘。”
“疯子。”最后，他说，也没有为我唱歌，“我走了，你好好活着吧，虽然你一副活不长的模样。”
我轻摸着脖子上的淤青，小声问他：“真的不能唱一首再走吗？”
不知道他是犹豫了，还是迟疑了，总之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半晌才拒绝说道：“抱歉。”
说完这话，他戴上高帽，用披风隐藏了自己的身形，匆匆地离去了。
这一天我记了很久，直到后来正常死去，我都还在回味这天他的声音、手指、眼神、气息、背影。他在我的心中，其实早已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图腾，一个象征，一段回忆——他代表着年轻时站在舞台上的我。
我对唱歌很有兴趣，可惜嗓音平庸，音域狭窄，就算重活一回，他恐怕也看不见我的存在。
在克里斯汀天使般的容颜和声线的衬托之下，我成了台上最平凡的芭蕾舞女，没有独舞的能力，也没有独唱的天赋。魅影是藏在黑暗里的影子歌者，而我连为影子歌唱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一定要说个我特别的地方，那大概就是对魅影的爱了。尽管平凡似尘埃，但我的爱如炙火，并且从头到尾都不曾增减，始终如一。

第2章
“梅格，醒醒——”
为什么我听见了克里斯汀的声音？
“梅格，梅格，吉里夫人要来了！”
吉里夫人，仿佛是上辈子才会出现的名字。我有些迷茫地睁开眼，入眼是克里斯汀白嫩秀美的面庞。她穿着芭蕾舞服，金褐色的发丝高高盘起。这是梦境吗？她为什么变成了少女时候的模样？
思考间，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逼近，紧接着我对上了吉里夫人冰冷的眼神：“梅格，我听说你的梦想是做芭蕾的主舞，但我敢断言，就凭你现在的努力程度，你一辈子也站不到舞台的最前方。”
真是尖刻而犀利的评语，吉里夫人一贯的风格。按理说，我应该生气难过，可心中充盈着太多疑问了，现在的一切到底是梦境，还是……
见我愣在原地，吉里夫人重重地一杵手杖：“还不快去练舞！”
“砰！”
声音是如此的真实、响亮，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吉里夫人说完这话，没再看我，她居高临下地转向克里斯汀，冷冷说道：“你跟我过来。”
克里斯汀担心地看了看我，顺从地点了下头，然后朝着吉里夫人走了过去。
我下意识地捉住她的手。
克里斯汀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没事的，我马上就会回来。”
吉里夫人说：“还在废话什么，不要让‘他’等久了。”
他？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单词。
克里斯汀也注意到了，一时间，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惧怕、崇敬、仰慕等情绪在她脸上一闪而逝。她最后看我一眼，提着裙摆跟上了吉里夫人。
我原地徘徊了片刻，最后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她们并没有走很远。在一个狭窄而黑暗的房门前，吉里夫人掏出一条黑丝缎，缠住克里斯汀的双眼：“去吧，‘他’在里面等你。”
克里斯汀小声问：“我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天使的真容呢？”
吉里夫人用手杖头推推克里斯汀的后背，没什么表情地说：“等你有足够能力登台演唱的那一天。”
克里斯汀表情充满向往，她缓慢而期待地推开了眼前的木门，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黑暗是浓墨般的浪花，淹没了她纤瘦的身影。阴气森森的最深处，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伸出来，在她的面前邀舞一样地摊开了掌心。
这时，吉里夫人关上房门，抽出锁眼上的黄铜钥匙。我单手捂住口鼻，竭力控制住混乱的呼吸声，躲到剧院柱子的后面，听着吉里夫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那只手，应该是魅影没有错……
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还是说这根本……不是梦？
心跳一下比一下沉重，有那么一瞬间，我像是被人敲傻一般失去了思考能力。好半天，我才如梦初醒似的回过神，一狠心，对着自己的手背咬了下去。
疼痛很快劈开神经，血腥味溢满口腔，我眼眶控制不住地发了红。
不是梦。这一切都不是梦。
是真实的……
我回到了过去！
大概过去了两个小时，房门才被打开，克里斯汀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背对房门站着，双颊是激动的粉色红晕，缠在双眼上的黑丝缎，被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轻轻地抽走了。
即便如此，她也没敢睁开眼睛：“音乐天使，我什么时候能再次见到你？”
青年男子低沉而悦耳的声音，在她和我的耳边响起：“很快。”
“我今天唱得怎么样？”
那只手在她的侧脸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要轻抚她：“不错。”
“天使您真的太严格了，就没有别的评价了么？”
“油嘴滑舌的小丫头。”那只手最终还是放了下来，“快回去吧，别让吉里夫人担心。”
“那我这次要几秒钟才能睁开眼睛？”
没有回答。十秒之后，克里斯汀睁开双眼，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她嘟了嘟嘴，表情有些懊恼。
我也很懊恼：大意了！忘记魅影除了是个音乐爱好者以外，同时也是魔术大师！
这么想着，我正要沮丧地回到芭蕾舞室，整个人突然被一只大手拉进了黑暗的角落里。
我看不清那人的面庞，只能摸到他身上的布料——厚呢质地，顺滑柔韧，他的胸前一定挂了黄金或白金的表链，因为我的鼻子撞在了那玩意儿上，好疼！
他没有捂住我的嘴巴，不过我也不敢说话，半伏在他的身上，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
几分钟过后，克里斯汀离去了。他拽着我走到一盏壁灯底下，单手捏着我的下巴往上抬。对上他骷髅眼洞似的冰寒双眼的一刹那，我心跳仿佛按下暂停。
魅影……
他没有觉察到我起伏的情绪——或许觉察到了，但他毫不在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克里斯汀的朋友。”
“是的……”
“既然是朋友，为什么跟踪她？”他用审问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她每晚都会来跟您学唱歌……”
“所以？”他冷冷地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也想学！”
他看着我，似乎有些疑惑：“再说一遍。”
他离我太近了，身上清淡的香水气味钻入我的鼻子里。尽管我对他了解得不多，却也知道，他是一个极其注重外表的人——头发总是蘸着发油一丝不苟地梳到后脑，衣服也是时刻保持干净、齐整、笔挺。他比一些表面光鲜的贵族，更加具有一个贵族的风度与风范。
我闭闭眼，有些呼吸困难，顿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想学。”
“真话？”
“真话！”
他将双臂抱在胸前，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冷漠而恶劣的笑意：“那你介意你的老师是魔鬼吗？”
“什么？”
他扬了扬下颌：“你真以为我是克里斯汀口中所说的音乐天使？”
话音未落，他面对着我，毫不犹豫地揭下了脸上的面具。
我睁大眼望着他的脸，出神地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场风波之后，一次下午茶聚会中，克里斯汀和我说起，她曾经在地下迷宫里，因为好奇揭开过魅影的面具。
“简直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一样！”当时，克里斯汀心悸难平地说，“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阴暗、暴躁、恐怖的魔鬼，他一把将我掀翻在地，捏着我的肩膀，用刻薄的语气辱骂我，‘好奇的婊-子，这就是你想看见的真相——一个外表犹如怪物的音乐天使’。”
我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张脸。克里斯汀和他形容得都没错，这的确一张怪物才会拥有的面庞。然而奇异地，我竟然丝毫不惧怕，看着他溃烂、枯瘦的面颊，我甚至有一种踮脚亲吻上去的冲动。想贴着他的耳朵告诉他，“你并不丑”。
与此同时，我无法控制地有些难过。克里斯汀不知道他的真容，是因为他在乎她，害怕她因为他丑陋的面貌而逃离。而现在，他这么轻易地就给我看了他的面容，却是想要吓跑我。
见我久久地愣在原地，他嘴角弧度冰冷地微微上扬，抬手将面具覆在脸庞上，转身就想离去。
说真的，他要是不笑就好了，他要是没笑，我绝对干不出来这么冲动的事情——我拽着他的手腕往后一拉，双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在剧院墙壁上，然后捧着他的脸颊轻吻了上去。

第3章
双唇相贴的一瞬间，他受到惊吓般，眼眸骤然睁大。
心脏像被什么重重地挤压，血液汹涌地冲上双颊、耳根、脖子。含住他柔软嘴唇的刹那，我灵魂仿佛都搁浅在了他的唇齿间。
我是真的爱他。
然而他也是真的看不上我。
一吻完毕，我垂着头蹲在地上，难过地哭了起来。魅影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他一定是在想怎么弄死我吧。
可能我猜对了。下一秒，他伸长右脚，用牛津鞋的鞋尖挑起我的下巴：“哭什么。又不是我强迫的你。”
错觉吧，他的眼神竟然有些无措。我揉了揉眼睛。果然是错觉，再度望过去时，他的神色已像是寒冬的冰湖，目光平静而没有任何波动。
我于是吸了吸鼻子，低着头说：“我怕你讨厌我。”
魅影没有说话。
我也希望他不要说话，好让我顺利地演完这场独角戏：“吉里夫人是我的母亲，但她从来没有用母亲的态度对待过我。在她的眼中，我唱不好，跳不好，简直堪称一无是处。她叫我一直是叫的全名，叫克里斯汀却是‘My dear’。”
明明不是小女孩了，为什么我会这样委屈。
“长得像魔鬼又怎么样？就算你真的是魔鬼又怎么样？至少你有让所有人铭记的举世才华，而我什么也没有，永远只能做台上不起眼的一个芭蕾小舞女。”
说这些真像是故意卖惨，可我控制不了自己：“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克里斯汀，你在黑暗中教导了克里斯汀多久，我就羡慕了多久。但你肯定看不上我的，我的音域实在是太窄了，只能唱高音，也没什么唱歌的天赋。”
太羞耻了，我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更羞耻的是，魅影听了这么长一段话，一句回应也没有。
自信心被完全粉碎，我用裙角擦了擦眼角，快速地眨了眨眼。不敢去看魅影的表情，也不敢去听他要说什么，我捂着耳朵，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我假装沉迷练舞，再也没做过跟踪与偷窥的蠢事。但好像克里斯汀也没再被叫去过小黑屋。管他呢，上次对魅影说的那些傻话，足以让我大脑放空两个礼拜不去想念他。
一天深夜，我练完舞蹈，正要洗澡回屋睡觉。走到剧院拐角处时，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扣住我的手腕。
我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然而循着那条手臂望去，看见的却是芭蕾组的一位男演员。
有些失望。
他把我拽到角落里，望着我露出微笑：“小梅格，你知不知道你最近迷人极了。”
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说实在的，他更迷人——头发是晨霞般的璀璨金色，鼻梁高挺，瞳仁清澈，嘴唇泛着柔和的粉红光泽，又因为是芭蕾舞蹈演员，长手长脚，宽肩窄腰，整个人就像是从名家油画走下来一样光芒四射。
我想了想说：“谢谢，不过你是……？”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是路易斯。”
“真抱歉，最近忙着练舞，忘记了你的名字。”
“没关系。”路易斯风度良好，微笑的角度就像是教科书一样恰到好处，“要不是你的舞蹈，我也发现不了你竟然是个这么美丽的小姑娘。”
小姑娘？
他提醒了我一件事。
我现在只有十五岁左右。
所以那天……我……
怪不得我总觉得当时魅影的眼神有些无措……
想到这里，我涨红了脸。路易斯却误会了什么，他轻笑着捏捏我的脸颊：“明天演出结束后，我可以请你喝茶吗？”
喝茶当然没问题，不过他这个散发着禽兽味道的笑容，显然并不是只想和我喝茶。
我沉默几秒钟，正思考着怎么拒绝他，走廊的壁灯突然全部熄灭了。
路易斯立刻抓紧了我的手，强硬地把我往他身边带：“别担心，梅格，只是停电而已，不要害怕。我的寝室就在前面不远处，备了很多蜡烛，我带你过去。”
我：“……”这什么跟什么啊！
我使劲甩了甩手，没甩掉。而这时，路易斯的语气已带上了一丝警告：“梅格，我是为你好。你出生在这座剧院里，肯定知道剧院幽灵的传说吧。幽灵最爱抓你这种漂亮小姑娘了，只要你离开我的身边，信不信他马上就会现身把你抓走。”
我撇撇嘴，心想真要这样的话，那简直是太棒了。
路易斯为了增加可信度，疯狂地说着魅影的坏话。一会儿说他身材矮小如侏儒，一会儿又说他面目可怖像骷髅……嗯，像骷髅这点是真的。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他拉拽着走了很远。四周气温莫名骤降，有潮湿的冷雾徐徐升起。我打了个哆嗦，拍拍路易斯的手臂，问他：“你不是说你的寝室就在前面不远处么？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路易斯没有答话。
我忽然觉得不对，又拍了拍他的手臂。这次我终于知道那股不对劲儿是什么了——路易斯的肌肉尽管不发达，却十分匀称，绝不会给人一种瘦到吓人的感觉。
我见过瘦到吓人的人，只有……
一个名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儿，我没敢说出来。怕那只是我的错觉。
水声摇铃般叮咚轻响，脚底下的地面渐渐变得凹凸不平。我似乎是走进了一个石窟般的长廊。
拽着我的人一直沉默着。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只好闷头跟着他走。
几分钟后，耳边传来潺潺的河流水声。我一下子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了。与此同时，他也开了口，嗓音比河流声响更加冷冽动人：“不问我带你去哪儿么。”
我故作讶异地说：“魅影？”
他顿了顿，语气冷得有些骇人：“不然你希望是谁，那个浮夸轻薄的蠢货？”
如果可以，我真想再逗逗他，可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像着了魔似的，失去了正常的思维能力：“我当然希望是你，但总感觉很不真实……”
脚下一阵摇晃，他领着我走上一艘小船：“为什么。”
我老实地说：“我害怕这一切不过是个梦。”
他陷入沉默，站在船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撑着船。不远处有微弱的光亮透了过来，在冉冉腾起的白雾里，就像是凌晨时分快要黯淡的星星一样。我抱着膝盖看着水波，心里一阵懊恼，心想自己怎么把话说死了。
很快，船靠岸。魅影随手将船桨扔在一边，脱下披风与外套挂在衣架上，挽着袖子走到书桌前。亏我之前还夸他有贵族的风度与风范。就算不喜欢我，也应该过来牵我一下吧。
我气哼哼地跳了船。
这时，魅影回过头，对着我勾勾手指：“过来。”
我走过去，他扔给我一张字迹潦草的乐谱，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唱给我听。”

第4章
剧院的御用作曲家曾对我说：“一首曲子，尤其是歌剧这样融入剧情的曲子，对演员音域的宽窄要求得极其严格。”
我懂他的意思，每个音阶都有固定或不固定的含义。打个比方，假如一首曲子的高音代表“疑问”，低音代表“回答”(1)，而演员却只能唱高音部分的话，那将意味着这首曲子只提出疑问、不负责解答，就好比一场完整的戏剧只有悬念而无谜底一样。
我当时听了他的话，情绪低落极了，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以主演的身份登上歌剧舞台。然而现在看着手中的这张乐谱，我开始觉得那个作曲家之所以会那样说，完全是因为他自身的才华与眼界不够。
魅影是个天才，我默默地想。他的创作方式，即便是几十年后的世界，也闻所未闻。
他写的这首曲子，人声部分没有一个低音。没有低音你能想象吗？所有需要“回答”的地方，他都用音色低醇的乐器代替，不仅毫不突兀，反而有一种诗歌留白的艺术美感。
我不自觉轻轻吟唱了起来。当我发出第一个音节时，我就知道，这首歌是为我而写……它太适合我了。
我的声音其实不难听，但唱歌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跑高一个调，主要原因是我的声线太稚嫩、太清脆了，这天生的，没法改，不然我还可以走走女高音路线。女高音们的音域尽管高亢，声线却厚实饱满，绝不像我这样脆得能嚓嚓撕开似的。
魅影不知道怎么办到的……让这首歌完全契合我的音域。完全契合，意味着这首歌的每一个音节，只有我才能发出。我的气息、声音、情感，就是最适合它的状态。
想到这里，我耳根热了起来，忍不住偷看了一眼魅影。他倚靠在管风琴上，指关节随意地敲击着琴身，这一刻，他的目光仿佛四周星星点点的烛火，显得有些柔和。
心跳鼓噪起来，全身的血液逆流到脸上，我的脸颊一定滚烫到了极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要看了，不能看了，他能为你写歌已经是恩赐了。可脚仍然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这不能怪我，我在他的面前一向不听使唤。
他一如既往十分冷淡地看着我。或许是周围的烛火太温柔了，仿佛一朵朵被月光灌溉的小花，我在这样的气氛之下，情不自禁地有些眩晕。
这首歌讲的是一个残酷、阴暗、古怪的雪人，在冬春交替之际遇见了一位春之天使。雪人对天使美丽的微笑，迷恋得无法自拔，最终选择将她囚在了地下冰窖里。
天使一进入冰窖，金灿灿的长发便变成一团焦黄的干草，眼眸也化为黯淡的死灰色。被囚的时间一长，她更是像脱水的花朵似的，枯死在了冰窖里。
雪人发现她死去之后，没有哀伤，也没有后悔，反而将她毛躁的金发尽数剪下，长久地保存了起来。
我唱的自然是天使，雪人部分则由大提琴一类的乐器代替。
在魅影的眼中，天使是谁、雪人是谁不言而喻；在我的眼中，我和他，究竟谁是天使、谁是雪人那就不一定了。
歌曲的末尾，天使即将死去，曲调犹如春阳之下流泪的冰雪(2)。我停住了，没有接着唱，而是上前一步，揭开了他的面具。
他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头，但没有发怒，可能是觉得无所谓吧。
管他的呢。我对他甜甜一笑，踮起脚凑到他残缺侧脸的耳畔，轻轻地说：“You are my angel of spring.”
那天以后，我没再看见过魅影的踪迹，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不过，我也没空琢磨他跑去了哪儿——他给我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那天晚上，他竟然，把路易斯敲晕剥光丢在了剧院的舞台！第二天排练的时候，才被大伙儿发现。
路易斯现在可恨我了。这小子在上流圈子拥有不少贵太太粉丝，只要他愿意出卖美色，贵太太们动动手指就能捏死我。
我不由得很发愁，都怪魅影，他太冲动了。
我试图澄清过。某天排练结束，我喊住他，诚恳地跟他说事情都不是我做的。
路易斯牙关紧咬，仇恨地看着我：“花言巧语！毒妇！”
我：“……”
我无语地说：“大哥，你难道没发现，我俩的力量根本不对等么？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敲晕你、剥光你，然后拖着你走过长廊把你丢在舞台上呢？”
他听了这话，非常受刺激：“毒妇，我就知道你是来羞辱我的！”然后头一扭，气冲冲地跑掉了。
我：“…………”
真的太委屈了。望着走廊两旁没入黑暗的壁灯，我自言自语地嘀咕说：“都怪你。”
没人回答。想想也是，这家伙怎么可能回答我。他现在大概在暗中观看克里斯汀跳舞，或是待在地下迷宫写歌吧。这些猜测不想还好，一想我更委屈了。
使劲地跺了下脚，我也很想像路易斯那样气冲冲地跑掉。
就在这时，一枝红玫瑰突然掉落在了我的脚边。
玫瑰花瓣鲜艳娇嫩，花刺被细心地剃掉，系着一条浅黄的透明纱带。我一头雾水地捡了起来，发现纱带上粘着一小卷雪白的纸笺。
拆开一看，脑袋登时空白一片。
只见上面写道：
“不要害怕。我会惩罚他。”
我：“……”
我本来不害怕的。
那是魅影的笔迹，我认得。一时间，连收到红玫瑰的欣喜，都无法抵消心中淡淡的不祥预感。
魅影要惩罚路易斯，他会怎么惩罚？路易斯是个坏蛋没错，经常对剧院的小姑娘做出不轨的举动，但上辈子的魅影可从未理会过这些闲事，他会不会因此暴露自己，然后像上辈子那样被众人围攻，消失在地下迷宫里？
乱纷纷的想法塞满大脑，我一连几天都没睡好觉。
终于，在周五的一次排练中，不详的预感初显征兆。女主角身体抱恙，自愿请辞主演的位置。剧院一片忙乱，因为找不到合适档期的女演员，就在这时，路易斯在人群中朝我轻蔑地笑了笑，突然高声喊道：“梅格可以唱！”
刹那间嘲笑声、起哄声、嘘声、乐器故作滑稽的破音声此起彼伏。大家都知道我的音域弱点，明白路易斯是在故意讥嘲我。
克里斯汀听见这些声音，非常生气：“路易斯，你太过分了！”
我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小声说：“不气不气。”
路易斯抱着胳膊，用鼻子喷出一声冷笑：“我过分？我哪里过分了？前些天我在后台听见她在唱这首歌，她想唱，但害羞开不了口，我好心替她说出真实的想法，还过分了？真是不识好人心。”

第5章
路易斯显然是胡说八道，这几天我根本没在后台待过。克里斯汀却信了，她知道我热爱唱歌，但没有受过专业的声乐训练，最多只能跟随舞步找准节拍——这个年龄的我，的确对声乐一窍不通。
她担忧地望向吉里夫人，希望吉里夫人能站出来为我说话。这小姑娘似乎误解了我和吉里夫人的关系，因为这时的吉里夫人只会说：“梅格，去试试吧。”
去试试吧。
完全没考虑过一个不会唱歌、没有独唱经验的小女孩会不会出丑。
我笑笑，清了清嗓子走到台前。所有灯光瞬间熄灭了，聚光灯打在我的脸上，后方传来路易斯和他的小伙伴们的嬉笑声。
我不为所动，只有魅影才能让我失措。况且，我也没必要失措。这首歌虽然现在还不怎么流行，二十多年后却成为经典曲目，连一些五音不全的贵太太都能哼唱几句，更别谈我了。
音乐响起，乐队演奏得漫不经心。指挥喝了口水，把指挥棒夹在腋下，好整以暇地朝我望了过来。
然后，他的指挥棒……掉了。
不仅仅是他，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向我，毕竟我之前的唱歌水平有目共睹。路易斯重重地跺了下脚，气得满脸通红，叉着腰恨恨地瞪着我。
指挥则张望了一圈，捡起指挥棒，若无其事地投入演奏之中。
一曲结束，长久地死寂。好半天，路易斯为了挽回自尊，脸色青紫变幻不定地说：“要不就她吧。你听她唱得多动人，一看就是下狠功夫练了很久。”
剧院老板一阵为难。我也知道我虽然唱得还行，但跟叫座女高音相比，差得还是挺远。想了想，我提议说：“不如让克里斯汀也试试吧。她音域广阔，声线优美，很适合这首歌。”
剧院老板不信任地大叹一声：“唉，你们别闹了，这可不是儿戏。”
吉里夫人出乎意料地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克里斯汀挽住我的胳膊，小绵羊似的咩咩说：“我……我不行的……”
“你可以的。”
“我怕……”
路易斯见状立即嘲讽说：“某些人就是这样心肠恶毒，自己出丑就算了，还要拉着好伙伴一起出丑——”
话音未落，克里斯汀瞬间一改小绵羊嗓音，愤怒地亮出了小虎牙：“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路易斯：“……”
我：“……”
我轻顺了一下她的金褐色发丝，踮脚在她的耳边小声说：“去吧，你会唱得很棒，我相信你。”
克里斯汀于是又恢复了柔弱的面貌，她眨了眨水盈盈的大眼睛，垂着眼睫怯怯地说：“那我就试试吧。唱得不好，你们不要责怪我和梅格。”
路易斯：“……”姑娘你装啥呢？
我将两根手指贴在唇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飞吻。
她怎么会唱得不好呢？
除去魅影，她是我见过的、最有歌唱天赋的人。
果不其然，克里斯汀的歌声一响起，场面便陷入时间凝固般的静默。
众人满脸震撼。大家都以为我的歌声就是芭蕾舞女的最高水准了，没想到克里斯汀一开口，瞬间让他们明白什么叫“不会唱花腔的芭蕾舞女不是好演员”。
一时间，剧院老板看向芭蕾组的眼神充满深意，似乎在说：你们还有谁会唱歌，都站出来吧。
芭蕾组：“……”
路易斯的脸色难看极了，如果说我的歌声，他还有点不服气的话，克里斯汀的嗓音，他就真没什么能指摘的了。
音乐结束，克里斯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双手抚上自己的脖颈。我对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毫无悬念地，主演的位置给了克里斯汀。她提着裙摆，小跑到我的身边，双颊粉红地说：“梅格，你也唱得很好，真的。”
我慈祥地拍拍她的肩膀：“亲爱的，你唱得更好。”
“忘了和你说，我之所以能唱得这么好，是因为一直有个音乐天使在暗中教导我。吉里夫人说，只有我登台演唱的那天，天使才会现出真容。”说到这里，她小声嘀咕，“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天使……”
后面她说了什么，我全听不清了，好像有枚炸-弹在脑内引爆，四面八方只剩下刺耳的白噪音。我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喉咙被堵住似的说不出话。
怎么能忘了这事儿呢？
上辈子她登台演出后的当晚，就被魅影带走了，失踪了许多天。尽管知道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非常不愉快、乃至惊悚的经历，我心里还是难受极了，闷闷地发疼。
克里斯汀弯下腰，盯着我的眼睛关切地问：“怎么啦，梅格？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勉强笑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最近发生太多事了。回到过去、认识魅影、唱他写的歌、当众独唱获得大家认可……恍惚间，给了我一种正在谱写完美人生的错觉。克里斯汀的话，让我的心再度沉入谷底。有的事情可以改变，有的事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步入既定的轨迹。
比如，克里斯汀会像金子那样闪闪发光。
又比如，魅影会爱上……她。
想到最后这点，呼吸登时困难起来，心脏火烧似的灼痛。我意识到那是丑陋的嫉妒心在作祟。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在白雾蒙蒙的地下迷宫里，我看见魅影侧对我坐着，一只脚随意地搁在桌面上，低头用小刀雕着什么东西。木头碎屑雪似的飘落在他的脚边，他头也不抬，雕得十分认真。
我没敢走近，只敢远远地观看。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手中的木头逐渐有了形状，是一个少女穿着婚纱的模样……木屑飘落得越来越多，我心中不好的预感也越来越重，最终，一个小巧精致的克里斯汀木偶，躺在了他的掌心里。
而这时，魅影忽然抬头，目光冰冷地攫住我窥探的视线：“你在想什么？”
我后退一步。
他将小木偶锁在抽屉里，然后慢条斯理地戴起了扔在一旁的皮手套：“我猜，你在想，为什么雕的不是你，对么。”
不，不对，我没有这样想。
我正要这样说，然而张开嘴只发出了嘶嘶的气流声。
他步步逼近，拇指和食指捏着我的下巴粗暴地往上抬，用扒皮抽筋般残酷的眼神注视着我，一字一顿：“你也不想想，我怎么可能雕你。”
不要说了。
“你无论是姿色，还是天赋，都比不上克里斯汀，我凭什么雕你？就凭我为你亲手写了一首歌？”
不要再说了。
“你真以为那首歌是为你而写？”他的神态平静，语气却透出一股浓浓的轻蔑，“你难道没想过，除了你，还有一个更适合演唱它的人么？”
好像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挤压着心脏，滚烫的泪水涌出眼眶。因为无法发出声音，我只能红着眼睛往后退，胸口窒息似的激烈起伏。
与此同时，魅影单手撑在了我背后的石壁上。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是退到极限，退无可退。
他没有低头，冷漠到极点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回荡：“所以，不要再抱有毫无意义的幻想了。你永远没有资格为我而唱。”
……

第6章
话音落下，我骤然惊醒了过来。
人虽然醒了，那种被一步一步逼至绝境的心悸感，却还滞留在心口久久不能散去。摸了摸鬓角的发丝，已经湿透了，看来梦外的我也哭了。
窗外阴云密布，隐隐有雷鸣从远方传来，仿佛深黑的大海在酝酿咆哮。
同一时刻传来的，还有敲门声。
“梅格，开门。”是吉里夫人。
我揉了揉眉心，走过去打开门，然后立刻被她紧紧抱在了怀中。这拥抱来得突兀极了，我不禁当场愣住。
自从克里斯汀来到剧院以后，她就很少这样拥抱过我了，因为实在是忙不过来——除了我和克里斯汀，她还有一整个芭蕾舞校的孩子需要照料。
眼眶有些发热，我刚要准备动情地说些什么，就被她重重地一把推开。只见她用细长的手杖顶开房门，拿起桌案上的一盏金黄烛台，仔细地照看屋内所有的阴暗角落，连床底下都没放过。
“怎么了，妈妈……”
她看了我一眼，紧接着猛然掀开了我的被褥。雪白的床单上，一枝系着浅黄纱带、因枯萎而发黑的红玫瑰，静静地躺在上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这枝玫瑰掷在了我的脚下：“梅格&#183;吉里，你老实跟我讲，你是不是见过‘他’了。”
听见这句话，我脑中嗡的一响：“他？什么他？”
“梅格&#183;吉里，你要跟我装蒜是吗？”吉里夫人的语调下沉，“你我都明白他是谁。假如你没有见过他，怎么可能突然唱得那么好，又怎么可能让克里斯汀当众献唱——你可不会做坑好朋友的事情。”
“那是因为克里斯汀她告诉我说……”
“够了，梅格！我不想再听你撒谎！听着，我不管他跟你说了什么，你从他哪里得了什么好处，总之你给我听着——不要再跟他联系了，他不是你能够接触认识的人！”
这时候再装傻就太假了，我沉默几秒钟，艰难地问：“那，为什么克里斯汀能……”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难看，吉里夫人口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孩子，你要相信，作为一个母亲，我是不会害你的。”
闪电是锋利的鲨鱼鳍，迅疾地割开了夜幕。
海一般的黑云，终于化为雨点落下。彩绘玻璃窗上的天使图案，很快被狂风抛来的雨珠砸得面目模糊。
我看了一会儿，垂下眼，声音很轻：“我记得您说过，克里斯汀也是您的孩子。”
“她当然是我的孩子，”吉里夫人说，“但她和你不一样，要不是父亲的去世给她打击太大，她现在已经成为了出色的音乐家。梅格，她是个天才，他也是……我有跟你讲过他的故事吗？”
她是个天才，他也是……脑海里反复地回响着这句话。埋在皮肉筋骨之下的才华，被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剖了出来，摆在一起称斤论两。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自卑过。
心脏一阵紧缩，我差点失去了呼吸。
“他是我亲手从笼中救出来的野兽。当时他还没有铁笼高，瘦得肋骨突出，头上套着一只麻布袋。就是这样弱小的他，用一根麻绳，绞死了比他高大几倍的健壮男人……”吉里夫人轻叹一口气，走到我的身边，揽住我的肩膀，“梅格，我很了解他有多么危险，我不想你置身于这种危险之中。”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过得很忧郁、很沮丧，排练频频失误。剧院老板看在吉里夫人的面子上，委婉地提出要给我休假。
吉里夫人当然同意了，她说：“梅格，这几天你去照顾舞校的小女孩们。”
克里斯汀朝我投来羡慕的目光，她特别喜欢那些花骨朵似的小姑娘，每天都会去给她们分发糖果。
这一个月里，魅影来找过我几次，我都假装对他视而不见。有一次，他不耐烦了，直接用一条铁链子锁住了我的手脚——天知道，他是从哪里搞来的铁链子，然后把我关进了地下迷宫的一只铁笼中。
“什么时候正常，什么时候出来。”铁笼外，他的语气充满了强势和控制欲。
仿佛我是一只不听话、在跟主人闹脾气的小宠物，需要关进笼中好好反省。
如果说，之前只是自卑两个人的差距，却还偷偷地抱着一丝幻想，希望他能不小心喜欢上我的话，这会儿连幻想都没有了。他不喜欢我，也不会喜欢我，没有人会这样践踏喜欢的人。
几天之后，我走出铁笼，虚弱得站也站不稳。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会儿，有些烦躁地递给我铁链子的钥匙：“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发现了一些无法改变的事实。当然，这话不可能对他讲，因为讲了也没用。在他看来，我的地位大概相当于一件有趣的玩物，有谁会去重视玩物的想法呢？
真可惜，本以为重活一世，就能够接近他、了解他、让他的眼中有我……没想到还是不行。两个人的差距太大了。
走出阴森的地下迷宫后，我昏迷了整整两天。醒来的一刹那，我在床头看见了一枝缀满露水的新鲜黄玫瑰，玫瑰下压着一封印有红色骷髅头的信。
我迟疑片刻，还是拆开看了。然而信中什么也没有，是一封空白信。
之后的三年里，我再也没有跟魅影打过交道。
如果不是一切都在按照上辈子的轨迹运转，以及排练途中，会时不时地飘零一些黄玫瑰花瓣下来……我几乎要以为，魅影只不过是一场突然惊醒的美梦。
这天傍晚，吉里夫人找到我：“梅格，明天新老板会来接手剧院。你记得穿丑一点。”
我明白她的意思。在一些有钱人的眼中，芭蕾舞女就像是路边成熟的水蜜桃一样，可以随意地采摘品尝。吉里夫人在剧院教了几十年的舞蹈课，大多数人都会卖她个面子，没怎么为难过我，但谁知道新老板是不是“大多数人”呢？
今年是个多事之秋，著名女歌星卡洛塔会被克里斯汀顶替，夏尼子爵会随着剧院的新老板来到她的身边，和魅影展开一场争夺战……
刚重生那会儿，我经常会思考，怎么不着痕迹地让魅影远离这些纷争。现在想想，那时的我真是太蠢了。
在魅影看来，克里斯汀是他的音乐天使，是他生活的全部意义，而我，凭什么让他远离他的天使与意义呢？
应该远离的人是我才对。
不去打扰他，在一旁安静地旁观他和克里斯汀的故事——这才是我所能为他做的事情。

第7章
第二天一早，我穿着白丝袜、天鹅裙，匆忙赶到了剧院的后台。四周一片喧闹，洗衣房的太太们已经开始晾晒衣服。
“吉里小姐，难得见你迟到！”一位胖太太边掸着戏服边伸头笑道。
自从我被提升为三级演员后，就没有人再叫“小梅格”这个昵称了。大概是上一个三级演员已成为侯爵夫人的缘故。
我跟胖太太寒暄了几句，然后被前方传来的嘘声、惊呼声、嬉闹声夺走了注意力。胖太太撇撇嘴说：“吵一早上了，怎么骂也不听。”
走过去，只见一个合唱团的小姑娘坐在旋转木梯上，嘴巴张成椭圆形，语调夸张地读着手中报纸：
“音乐界的狂欢：乐神莫扎特(1)二世即将光临巴黎！”
一个过气女演员挥着毛绒扇子，翻着白眼，阴阳怪气地说：“这些乐评人真不怕烂舌头，只要是个唱得不错的人，就说成是‘莫扎特二世’、‘莫扎特复生’。”
众人哄笑。有人说：“《戏剧杂志》本来就很不靠谱，能在上面刊登消息的基本都是有钱人。”
“这人谁啊，会来我们剧院吗？”
“估计是个三流作曲家吧。我们剧院是他说来就能来的吗？”
这时，读报纸的小姑娘翻到了后面的内容，惊愕地捂住嘴说：“……我的天，你们一定会为刚刚说的话而后悔，来的人是赫斯特……”
话音落下，众人瞬间沉默。
原因无他，赫斯特在音乐界的名气实在太大了，说他是“莫扎特二世”真的毫不过分。连我这样深居简出的人，都能随口哼唱一段他写的曲子。不过，令我略感奇怪的是，上辈子的世界中，似乎并没有赫斯特这个人。
长久的死寂过后，有人小声发问：“听说他还是个建筑大师，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哪有人能同时兼顾建筑和作曲。”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一动，脑海莫名浮现出魅影的身影。这三年来，他在剧院现身的次数逐年减少，到今年，更是只现身了两次，有一次还是守夜人为偷懒而编的谎话。
不是没有跟吉里夫人旁敲侧击地问过他的去向，吉里夫人的回答是：“他在专心教导克里斯汀。”
得到这个答案，我既羞愧又气恼，恨不得立刻失忆，从未想念过这个人，但他总是能以各种形式入侵我的大脑，好比现在，听着赫斯特的八卦，我竟然又联想到了他。
“不知道这个赫斯特，有没有亨利先生厉害。”亨利是我们剧院的御用作曲家。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凡是出演他歌剧的女演员，从首席到伴舞无一不红，其中有个甚至在去年年底成为了伯爵夫人。”
此言一出，众人就像是被枪声惊起的鸟雀，唰的一下，四处飞散了。
只见几分钟前还在唱诗般读报的小姑娘，动作神速地扔掉报纸，提着裙子跑进更衣室；那名过气女演员也丢下毛绒扇子，走到化妆镜前簌簌扑粉；几个小舞女围作一团，叽叽喳喳地比较着戏服的款式。
仿佛下一秒就有大人物来巡视一样。
我站在旁边，看得无比震撼。
与此同时，专属首席女演员休息室的那扇大门，缓缓开启一道狭小的缝，传出卡洛塔轻盈犹如琴弦震颤的嗓音：
“你们再怎么打扮都是没用的。他来巴黎，只可能是为我而来。”
很显然，在赫斯特的魅力之下，她跟这些迫切想要展示自己的女孩们，没什么两样。
这场忙乱最终止于吉里夫人的出现。她穿着那身不变的黑纱长裙，面无表情地一杵手杖：“安静！排演开始了！”
2
排演的时候，我有些心不在焉，一不小心跳到了卡洛塔的身前。
她立刻停止歌唱，双手叉腰，瞪了我一眼：“舞女，麻烦你认清楚自己的地位，你可没资格站在我的前面。”
休息时间，她一直记恨我走错位这件事，一定要我去替她拿润喉水。我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她马上就要被克里斯汀取代了，拿拿也无妨。
克里斯汀却拦住我，对卡洛塔行了个牵裙礼：“夫人，请你适可而止，过分嚣张跋扈可不是什么好事。吉里小姐再怎么说好歹是三级演员，请不要拿她当普通舞女对待。”
而卡洛塔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还是有人在她耳边提点了一下克里斯汀的身份，她才微微抬高下颚，短促冷笑一声，说：“原来你就是戴耶小姐，那个瑞典小提琴家唯一的女儿。我听说这几个月，你的嗓音变得像破锣一样，连四级演员都没考过。吉里小姐虽然唱功不怎么样，但至少有部叫座的芭蕾哑剧傍身。你不好好考量一下自己的前途，帮她出什么头。”
克里斯汀语气平静：“考量前途的同时，并不妨碍我为正义说话，夫人。”
有人没忍住，偷笑说：
“这克里斯汀&#183;戴耶是什么宝贝，竟然敢这么和胖企鹅说话。”
卡洛塔的脸色瞬间难看极了。她尽管唱功绝佳，可身材一直饱受诟病。某著名乐评人是这么点评她的：“卡洛塔的气息厚实到让人怀疑她的肥肉里全是空气。”
刚好，克里斯汀的曲线是她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纤瘦。刹那间，她的眼睛红到吓人，几乎要喷出火焰。
幸好这时，剧院老板带着两位新老板赶了过来，缓解了这边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连忙把克里斯汀拽到身边：“傻姑娘，你跟她较什么劲。”
克里斯汀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如梦初醒：“也对哦，梅格，你说她会不会报复我。我好怕。”
我：“……”
我严重怀疑她在调戏我。
说话间，那边忽然传来十分响亮的掌声。只见一个金发披肩、相貌俊美的男人，在众人簇拥中走过来。他穿着绅士三件套，衬衫是天空蓝，领结是葡萄紫，礼貌而疏淡地朝我们点头致意。
我正要跟克里斯汀说，你看看那是谁。
又一个人过来了。
一个记忆中完全没出现的人。
他手臂上挂着风衣外套，穿着领口繁杂的黑衬衫，和斜条纹黑马甲；下半身是长而修身的黑裤皮靴。暗金色的短发梳到脑后，鼻梁修挺，下颌线优美而利落。令我感到极其震惊的是，他的右脸上竟然戴着一枚纯白色的面具。
不过很快，他就摘下了面具，露出美丽到让众人惊叹的五官。而他似乎习惯了被人赞美，弯起琥珀色的眼睛，无所谓地笑了笑。
“梅格，他好像就是那个赫斯特。”
我盯着他手上的面具，心脏剧烈跳动，有些魂不守舍地回答说：“幽灵？什么幽灵？”
克里斯汀无奈：“但愿你这句话没被他听见。是赫斯特，才不是什么幽灵。梅格，剧院幽灵已经很久没出现了，你不用这么敏感。”
可能真的是我太敏感。克里斯汀说到“剧院幽灵”时，他似乎淡淡地扫了我们一眼。
其实，想搞清楚他到底是不是魅影很简单，只不过方法有些无耻。但此时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了。拽着克里斯汀走到他的身边，我双手捧脸，假装痴迷地说：“克里斯汀，你快看子爵先生，他长得好帅哦。”
克里斯汀莫名其妙：“啊，是吗，可我觉得赫斯特先生更帅。”
我：“……”你怎么不按剧本走。
正要再接再厉，这时，我突然感受到一道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回过头，只见刚刚还一脸微笑的赫斯特，眼中笑意全无。仿佛受到冒犯般，他非常冷漠地瞥了我一眼，脸上写满了厌恶。

第8章
我禁不住遍体生寒，呆了一下，然而再望过去时，他的神色已恢复平淡，正垂头和两位新老板低声交谈。
刚刚那个森冷到恐怖的眼神……是错觉吗？
不等我深究，新老板之一——身形偏矮胖、戴银白假卷发的那位，站出来拍了拍手掌：“安静，安静，姑娘们。我有大事要宣布。”姑且就叫他矮老板吧。
没人理他。女孩们沉浸在看到大人物的喜悦与兴奋中。
按理说，吉里夫人应该出来救场。她在剧院的威望一向很高，很多女孩都惧怕她手中细长的手杖。但她今天颇为反常，不仅没有出来镇场子，还失礼地盯着赫斯特看了好一会儿。
因为看的时间过长，甚至引起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卡洛塔抱着她的小白狗，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没想到吉里夫人一把年纪了，竟然会对一个小伙子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管什么地方，从来不乏好事者。人群中顿时有起哄声发出：“喔——喔——”
我听得眉头紧皱，如果不是考虑到身份、场合等因素，卡洛塔肥嫩嫩的小脸蛋早已烙上我的五指印。
就在我思考要怎么私下报复时，一个声音响起：“夫人说笑了。吉里夫人会这么看我，是因为我们是旧识。”
就像是深冬不小心灌进耳朵的冰雪，雨后呼吸的第一口空气，艳阳在湖面上凝成的金鳞……这个声音悦耳到接近虚幻，循声望去，果然是赫斯特在说话。
再看看周围人的表情，有的震惊，有的脸红，有的迷茫……显然都被这个声音震撼到了。
我也很震撼，但并不是为他的声音。戴面具、精通建筑与音乐、认识吉里夫人、声音动听……他真的不是魅影吗？
想到这里，我又看了看他的面容，这回观察得比较仔细，从眉毛到嘴唇，没有落下一丝一毫的细节。可惜，除了发现他脸上毫无表情外，我一无所获。
魅影不可能长成这副模样。他要是这样英俊，上辈子何必跟克里斯汀走到那一步。
而且，魅影的身材也没有这样高大。他是形似骷髅的阴冷幽灵，眼前这人却是肩宽背直，双腿修长，从头到脚找不出任何缺陷的完美男人。
两个人堪称天差地别……我大概是最近太思念魅影了，所以才会联想到他身上去。
移开目光，我准备和克里斯汀说些悄悄话，哪知那道冰冷而迫人的视线又出现了。
转过头，果然是赫斯特在看着我。他抱着双臂，右手食指抵住下巴不停摩擦，眼神是阴森的漫漫冬夜，仔细看，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恨意……
我简直一头雾水。用力眨了眨眼，再望过去，他的面色又恢复了平静……如此反复几次，我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经此一闹，倒是让矮老板找到插话的空隙。他清了清嗓子，说：“姑娘们，我有个好消息要宣布——赫斯特先生的《牧羊女》，将在我们剧院公开选角，不管是合唱团，还是芭蕾团，都有机会参与选角。”
高老板附和说：“姑娘们，你们可真够走运，要知道，这部剧有很大概率会到皇宫里演出。”
四周响起压抑的抽气声与尖叫声，不少女孩开心地抱在了一起。
克里斯汀歪了歪头，在我耳边小声说：“她们肯定不知道这部剧的内容。”
“为什么这么说？”
“这部剧又叫《可恶的牧羊女》，名字虽然和莫扎特十二岁那年写的《可爱的牧羊女》相仿，剧情却没那么天真可爱……怎么说呢，它讲的是一个家道中落的男子，被未婚妻抛弃的故事。”
我愣了：“啊？”
克里斯汀说：“男主角原本长得不错，家境也殷实，但因为仇家的蓄意谋害，失去了房产与田地，同时脸上也留下了一道难看的伤疤。他的未婚妻得知以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抛弃了他，火速跟同乡另一个男子结了婚。序曲结束后，这剧就没女主角什么戏份了，基本上都是男主角一个人在落寞地唱咏叹调……第二幕的开头，女主角更是直接被男主角关进了笼子里……”
我：“……”这剧情为什么这么熟悉。
“反正，这部剧被许多女演员列入了拒演名单中，它也是赫斯特唯一一部没能捧红女演员的歌剧。”克里斯汀眨眨眼，“我之前听别人说到这，还以为写这部剧的人自卑而又阴暗，没想到真人这么年轻英俊，可能是为了反潮流而写的吧。”
的确，现在市面上男性抛弃女性的剧本实在太多，偶尔来一个女弃男的，相当令人耳目一新。
2
说完悄悄话，赫斯特与夏尼子爵已经离开了。排演重新开始，我提着裙子，摆好起跳姿势，却听到身后传来嗡嗡的谈话声：
“我发誓，赫斯特先生刚刚真的看我了。”
我心想，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出现幻觉……
“得了吧，小珍丝，这儿这么多女孩，你又不特别，怎么确定他看的一定就是你呢？”
“吉里小姐可以作证！”
……啊，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
小珍丝拽了拽我的裙角，泪眼汪汪地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吉里小姐，你说，赫斯特先生刚刚是不是一直在看我们这边？”
我犹豫了一下，说：“是不是一直在看，我不知道，但好像是往这边看过两眼。”
小珍丝立刻硬气地挺起胸：“看吧，我没说谎！而且我真的真的跟他对视了好几眼，那会儿吉里小姐就站在我前面呢，她要是不和克里斯汀聊天的话，肯定也能看见的！”
“好了好了，我们相信你了。”
“真羡慕小珍丝啊，赫斯特先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英俊的人了，五官挑不出一点毛病，简直就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他离开的时候又把面具戴上了，看来长得太好看也是一种烦恼，出门在外都必须戴面具……”
后面她们还说了什么，我渐渐听不清了，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件关于面具的往事：那是三年前，我被魅影关进铁笼后的一个下午，他突然撑船回到洞穴，把我从笼中拖拽了出来。
当时他穿着连帽斗篷，里面是黑衫黑裤，手上是黑手套，脚下是黑长靴，整个人就像是深居古堡的吸血鬼贵族一样死气沉沉。
他箍着我的手腕，拽着我走到河边，铁链子一路叮当作响。把我的脸对准河面，他弯下腰，嗓音冷冷，一字一句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发出：“我发现你很会骗人。”
被关两天，水米未进，我能走路都是勉强，完全没有力气反驳他的污蔑。
而他静了几秒钟，不知道是在等我开口，还是在思考别的事情——几秒之后，他忽然揭下面具，露出厉鬼般恐怖的侧脸，居高临下地命令说：
“吻我的脸。”
其实，吻上去不是不可以，我从未嫌弃与害怕过他生理上的残缺。但一想到，他这些异常举止，可能跟克里斯汀有关，我就难以克制心中的嫉妒，赌气扭开了头。
魅影顿了顿，没说话，只轻蔑地笑了一下。仿佛我的反应对他无足轻重。
这让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他是在克里斯汀那里受了刺激。
之后的三年里，我时常会想起这个场景，有时候特别生气，想冲上去质问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有时候特别难过，感觉自己一无是处，连他的情绪也无法牵动丝毫。
不过，这些想法太卑微了，连我自己都有些鄙夷，更不要说魅影了，所以只是想想罢了。
弦乐奏响，伴舞结束，排演进行到卡洛塔独唱的阶段。想到上辈子这时，魅影会现身割掉道具绳索，打断卡洛塔的表演，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本以为三年过去，对他的感觉会淡掉一点，可直到真正要碰面的时候，才发现不仅没淡，反而更加强烈了。
另一边，卡洛塔当众被赫斯特堵了一句，自觉颜面尽失，正在很不开心地大闹脾气：“我不唱了！赫斯特不是很会捧红女演员吗？那你们还要我干嘛？干脆让他再给你们捧一个吧！我，不唱了！再见！”
矮老板挠了挠假发，愁眉苦脸。高老板围着卡洛塔作揖跑圈，嘴皮子上下翻飞，满脸殷勤地说着好话。
我抬头张望，试图抓住魅影的痕迹，哪怕只是一丝稍纵即逝的影子也好。
然后……
我的脸白了：“约瑟夫怎么在他的岗位上？”
“约瑟夫是机械师，这时候当然在他的岗位上。”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不，不对！
上辈子他不在那里！
他要是在那里的话，魅影还怎么割掉道具绳索？克里斯汀还怎么顶替卡洛塔登台表演？
克里斯汀目露担忧：“梅格，你怎么啦，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话音未落，卡洛塔手捧彩绸，得意洋洋地望了一下周围，打鸣似的清了清嗓子，开唱了。
我紧紧地盯着她头上的道具。
世界在这一刻是死寂，声音消失，画面黯淡，我眼睛一眨不眨，视域中央只剩下卡洛塔头顶上的《汉尼拔》横幅。
没有动，直到她一曲结束，眉飞色舞地鞠躬谢幕，她头上的道具都没有动过。
就像被人狠敲了一下后脑，蓦然间，世界恢复嘈杂。掌声、人声、脚步声潮水般一下子灌进耳中，画面也焕发出鲜艳缤纷的色彩。我倒退几步，喉咙发干，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几乎快要从胸腔跳出来。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认识到，魅影消失了。
怪不得三年间，他现身次数少到接近没有，原来他真的……消失了。
他消失了。

第9章
晚上是庆功宴，地上堆满鲜花与空酒瓶。灯光昏暗，隐约可见涂着金蓝色眼影的舞女，和指间夹雪茄的男人站在阴影中暧昧交谈。
克里斯汀拉着我走到二楼。一个道具师坐在人偶背后，冲我们竖起大拇指：“姑娘们，今晚跳得漂亮！”
我和克里斯汀都对他微笑了一下。
四周弥漫着热腾腾的蒸气，夹杂着皂粉的清苦香。洗衣房的旁边，虽然气味不怎么样，位置却是非常好，可以俯瞰整个剧院后台。
克里斯汀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奶油面包，手肘放在栏杆上撑着脸，一脸认真地问我：“梅格，你今天到底怎么啦，排演的时候脸白得像是要随时晕过去。”
我嚼着面包，情绪很低落：“克里斯汀，我能问你一个私密的问题么？”
“问吧，没事。”
我斟酌了一下词句，正要开口，这时楼下忽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与口哨声，只见赫斯特与夏尼子爵并排走了过来。浪潮般的人群冲击着他们，有几个女孩甚至快贴到他们身上去了。
夏尼子爵没什么反应，估计是习惯了。赫斯特则伸手攥住了其中一个女孩的手腕。
刹那间，口哨声的音量创下一个新高。我的情绪也被周围气氛带得高昂起来，有些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女孩背对着他，应该是不小心被挤到他身边的。她头发是向日葵色，穿着天鹅短纱裙。我原本也是这身打扮，只不过一下台，就被克里斯汀拖走换了衣服。
赫斯特绝对是我见过的最难以捉摸的人。因为只看外貌和气质的话，他整个人显得比夏尼子爵还要优雅，仿佛从小就接受着严厉苛刻的绅士教育；但他此刻的行为，却实在称不上绅士——眼神侵略，动作粗暴，指关节用力到微微泛白，那姿势，简直就像是巡捕逮住了逃犯。
那女孩被他攥得泪盈于睫，可怜巴巴地回头望向他：“赫斯特先生……”
奇迹发生了。与女孩对视的刹那，他怔了一下，然后野兽披上衣冠般，迅速改换神情，彬彬有礼地松开手，说道：“抱歉，认错人了。”
气氛在一瞬间陷入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尴尬。
赫斯特的反应太出人意料了，大家看他那副急躁的态度，还以为他会直接亲吻上去。
最后是我身旁的道具师化解了尴尬——他仰头灌了口啤酒，大喇喇地说：“赫斯特先生，这是我们舞团最漂亮的姑娘了！不好好把握可就没了！”
众人于是又笑起来。有人起哄说：“你这话把你身边的戴耶小姐和吉里小姐置于何地？”
“就是，最漂亮的姑娘明明是克里斯汀！”
“我投吉里小姐一票！”
……
嬉笑声淹没了尴尬。女孩在同伴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梅格，你刚想问我什么来着？”
啊，差点忘了正事。只是被那么一闹，想问出口的欲望减弱了不少。看了看克里斯汀线条清丽的侧脸，又看了看卡洛塔鲜花环绕的休息室，我头脑混乱极了，说不出是难过，还是震惊，还是不敢置信……
“梅格，有什么事你直说好不好。我不喜欢你有事瞒着我。”
我张了张口，很想问你的音乐天使呢？他还在你的身边吗？如果他还在你身边的话，为什么今天没出现？
心中是这么想的，也准备这么说，然而余光瞥见有人走过来，脱口就成了：“克里斯汀，你看看谁上楼了。”
我发誓，这句话是随口说的，目的是为了等闲杂人等走远再开口，哪知刚说完就看到夏尼子爵与赫斯特站在不远处。
赫斯特抱着胳膊，淡淡地扫了我们一眼。夏尼子爵微微一笑，一手负在背后，一手取下礼帽扣在左胸：“没打扰你们聊天吧。”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一直凝视着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子爵先生。”
夏尼子爵浅浅笑了笑，负在背后的手换到身前，他竟然拿着一大束雪白的百合花：“别叫子爵，叫我拉乌尔就好……小洛蒂。”
“小洛蒂？你是……”
夏尼子爵将百合花放进她的怀中，温声细语：“在海中帮你捡回披肩的男孩。克里斯汀，今晚你虽不是主角，但依旧扎眼，几十人的合唱都遮掩不住你美妙的嗓音，就像你以前经常提到的音乐天使一样。”
克里斯汀小声说：“太夸张啦，拉乌尔。”
“怎么会。”夏尼子爵揽住她的肩膀，拨了拨她耳畔的发丝，“介意跟我共进晚餐吗？”说着，不等克里斯汀回答，他便依次朝赫斯特和我点头，“失陪。”
几句话下来，我连个插话的空当都没有，眼睁睁看着他带走了克里斯汀。
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赫斯特，联想到他之前对待女孩同样的轻视态度，我脑中浮现出一句话：物以类聚……
“看我干什么？”
声音冷不防从头顶上传来，一只修长的手随性地撑在我面前的栏杆上，赫斯特走到我的身边。
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手脚摆放的位置，刚好把我堵死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害我只能把背脊紧贴在梁柱上。

第10章
柱子上钉着许多生锈的大铁钉，挂着一排排刚清洗完的道具，风铃般轻轻摇晃。离我最近的是一枚粘着雀羽的猫眼假面，以及一条皮质粗糙的马鞭子。
这是剧院晾晒道具的地方。等我意识到这点时，其中一根铁钉已勾住了我的头发。
我不由有些郁闷，晚上为了方便，没穿束腰，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细棉布白裙。裙子的肩带很细，是最常见的低胸式样，这意味着我必须谨慎抬手，因为一抬手就会露出……
“怎么不说话。”赫斯特竟然再次主动和我搭讪，只是语气非常冷漠，仿佛有谁拿着枪逼他跟我说话似的。
想起他第一次看我时的厌恶眼神，我感觉他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空气是一张潮热而绵密的大网，牢牢地笼罩下来。后背黏黏的，已经出了汗。我晃了晃脑袋，发现头发和铁钉越缠越紧，忍不住烦躁地一跺脚：“您可能误会了，我是在看子爵先生。”
话音落下，气氛骤然降至零下。
赫斯特倚靠在栏杆上，用拇指和食指松了一下领结，语气更冷漠了：“是么。”
“……是的。”所以请你快些离开吧。
然而他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离我更近了一些，夹在黑缎马甲上的黄金表链，在我眼前不停晃荡。渐渐地，鼻子里充满了他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好闻，但比湿闷闷的空气还要让人发昏。
不知不觉间，我后背已全是热汗，裙子密不透风地裹在皮肤上。他怎么还不走。
“那你大概要失望了。”半晌，他淡淡地说道，“他和戴耶小姐是青梅竹马。”
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头发上，听见这话，一头雾水地反问说：“我为什么要失望？”
他愣了愣：“你不介意？”
我迷惑极了：“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他森冷无比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这个眼神比以往所有目光加起来都要冰寒，仿佛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假如问号能够化为实质，我头顶的问号一定堆得比卡洛塔的假发还高，我到底说啥了……
正要仔细回想一遍对话，这时，我背后忽然一紧，紧接着一松，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腰那里断掉了——前一秒还紧裹皮肤的细棉布料，被热风一点一点地撬开，难以想象的清凉感在身上蔓延开来，同时心脏也瞬间坠入了冰窟。
洗衣房的水蒸气一直没间断过，通风口也不在我身后，所以不可能突然变凉快。
觉得凉快的可能性只有一种，那就是……
我僵着身子，咬着唇，幅度很小地摸了一下后腰。
裙子也被铁钉勾住了。
而且勾开了。
与此同时，赫斯特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不带任何情绪。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似乎准备离开了。
从来没有这么期盼过一个人快点离开，但他看完时间，依然站在原地，手指关节轻敲着栏杆，不知道在想什么。
耳根发烫，热汗顺着鬓角一颗一颗往下流，身上的清凉感却还在加剧，细棉布料一寸一寸地脱落皮肤……我几乎能想象到最后裙子彻底崩开、整个后背暴露在空气中的画面。
今天真是太倒霉了。
就在我以为不会有比这更倒霉的事情发生时，下一秒，更倒霉的事情发生了：我的老仇人——路易斯，和他的狐朋狗友们，一边热火朝天地说着笑，一边迎面向我走来了。
要是被他发现我现在的惨状，那我就不用在剧院里混了。
不过，被赫斯特发现，似乎也好不到哪去……
谈笑声逐渐逼近，赫斯特又看了一眼怀表，似乎真的打算离开了。不能再犹豫了，我一咬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身边一拖。他微微侧头，略显愕然地看着我。
根本没有时间解释，我红着脸，忍着火烧似的羞耻感，小声说：“帮、帮我……”
“什么？”他像是还未反应过来。
我只好把他的手掌贴在背后暴露出来的皮肤上，眼里写满恳求地望向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心脏几乎快要跳到喉咙，大脑也有些缺氧：“过来，帮我……挡一下。”
他双眼睁大，神情竟然有一丝懵懂。这种懵懂放在未经人事的少年身上，似乎还可以理解成青涩，可作为一个成熟男性，这时候露出懵懂，就像是在故意耍人了。
没办法，我只能再主动一些，双手环住他的腰，钻入他的怀中，整张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反正他整个人比我高出那么多，除非是特地走到他身前仔细观察，否则根本不可能发现我是谁。只是，后背还暴露在外面。
正常人这会儿都能明白我的意思，然而他还是石雕般一动不动，他到底在想什么。
谈笑声越来越大，还有几步路，路易斯就要走过来了。我头皮发麻，鼻尖发酸，真的是急哭了。踮脚推了推他的后脑勺，我眼眶微红，几乎带上了哭腔：“求你了，用手帮我挡一挡，就一会儿……”
就像是偶尔滞涩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腰间骤然一紧，是他的手臂环了上去。细棉布料停止脱落，清凉感消失了。
提到嗓子眼的心脏落到原位。我刚要长舒一口气，下一刻，下巴突然一痛，被他用两根手指狠狠地捏住、抬起，大片黑影降落下来，滚热而急促的呼吸密密地洒在我的脸上……他低下头，脸庞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琥珀色的眼眸在此刻灼亮极了，简直快成了疯狂焚烧的浓郁金色。
我心跳重重地响了一下，大脑空白直接停转。
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睛、神色都已恢复如常，只是呼吸仍有些不稳：“可以了吗？”
我这时才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扯开他的衣服遮住半边脸，望了一下走廊。
路易斯已经走没影了。
“可以了……”
他闻声，立刻把衣服从我手中拽了出来，退后两步，和我拉开了一段距离说道：“还有事么。没事我走了。”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等一下。”反正他摸都摸了，这种情况我自己也不能处理，不如求他帮个忙，“能不能再帮我……”
“不能。”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没想到他拒绝得那么快，我有些着急：“帮我剪一下头发……也不行么？我头发缠在钉子上了。”

第11章
他久久地沉默着，不答应也不拒绝。要不是他的左手一直重复攥紧又松开的动作，我几乎要以为他在发呆。
不知不觉间，又传来人声与脚步声，而他始终一语不发，看来是指望不上他帮忙了。算了，求人不如求己，露就露吧，比这更暴露的戏服又不是没穿过，再说眼前的人明显对我不感兴趣，露了也无所谓。
咬咬牙抬起手，低胸领口顿时微妙地深陷了下去……其实也没露多少，但毕竟是私密部位，在随时人来人往的地方露出一大半，令我感到非常不安。
硬着头皮摸到头发与铁钉相缠的位置，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指甲把死结挑开。可是，周围实在是太热了，空气盛夏湖光般闪灼灼地颤动，发丝湿漉漉地粘在双颊，一开始我还有耐心拨开它，到后来，只觉得烦躁无比，甚至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
都怪他……
这个想法一出现，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有了宣泄口。
如果不是他的话，我头发怎么可能被铁钉勾住？
整条走廊那么长，那么宽，能站的地方数不胜数，他却偏偏选择站在我的身旁，还靠得那么近，害我只能紧巴巴地贴在梁柱上，头发裙子因此被铁钉勾住之后，跟他求助，他还装傻不管……啊！不想还好，一想真是太气了。
抬起头，我向他投去了仇恨的目光。刚好，他也在看我。于是我含着生气的眼泪，用力地瞪了他一眼，希望他能明白我此时此刻的心情。
而他快速转开脸，抬手再度松了松领结，同时喉结十分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左手缓缓攥成拳头。这时候气得攥紧拳头的人不该是我么。
不管了，我打算直接用蛮力扯断头发。四周温度高得不像话，脑袋钝钝的，像被谁捶了一拳，再待下去，我不热死也会被气死。
就在这时，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扣住，有什么东西当头沉重地罩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那是赫斯特的风衣外套。
“别动。”他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画面的原因，这一刻，他简直就像是在贴着我的脸颊说话，“我要怎么帮你。”
血液上涌，耳垂控制不住地热了起来，即使隔着一层呢制布料，也能感觉到他的声音羽毛般搔过我的耳廓。我单手撑在他的胸上，将他推开了一些：“附近应该挂着剪刀……直接把那缕头发剪断就好……”
他没说话。头皮轻微作痒，是他在用手指拨弄我的头发。
好半晌，他忽然说：“帮你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他停顿片刻，以一种不容违逆的口吻命令说道：“不准再用刚刚那种眼神看别的男人。”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听见没有。”陈述的语气。
“我刚刚的眼神怎么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话未说完，他手伸进来，惩罚性地捏了一下我的脸，冷冰冰地打断我的话：“想必你知道，我和吉里夫人是旧识，她为她的丈夫坚持守寡了那么多年，我不希望她的女儿被误认为是水性杨花的人。”
就像是一道响雷劈下，我简直不知道是该先震惊他的动作，还是先震惊他的话语。我怎么就水性杨花了……等等，借着他伸手透进来的一线微光，我看见他的小拇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款式陈旧，表面镶嵌着一颗星光般耀眼的钻石，略有些磨损，似乎已经佩戴了很长时间。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熟悉感排山倒海而来，脑中嗡嗡作响，有那么几秒钟，我几乎难以站稳。
或许在上辈子，这枚戒指已不能算作秘密，剧院里人人都知道它的来历，但这辈子我敢肯定，除了我，就只有……魅影知道。
因为这枚戒指，本身就是他的。
死死地抓住他的手指，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不，我不可能记错，克里斯汀曾亲口对我描述过这枚戒指，我怎么可能记错。
当时，她因为没找到这枚戒指，吓得直掉眼泪：“怎么办，梅格……他命令我，必须永远戴着这枚戒指，一旦弄丢，则将会迎来他无穷无尽的报复。梅格，怎么办，我好害怕，你帮我找找吧，是一枚黄金钻戒，外圈刻着我和他名字的缩写：C.D. & O.G.。”(1)
轻轻转动指环，连呼吸都随着动作而变得缓慢。我说不清这一刻心里到底是期待，是害怕，还是什么。假如他真的是魅影，那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是否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同时，是否也证明，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其实并没有想象得那么遥远……他能容忍克里斯汀在他的面前被夏尼子爵带走，是否也说明，这辈子他对克里斯汀的感情，其实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深。
我是否还有机会靠近他、了解他……
就像是死后的灵魂审判，我不知道将要面临的，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眼眶酸热，泪水是两串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打在他的手指上。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哭，可是这时候怎么忍得住。
终于，指环被我转到了后半段。
我用他的衣袖蹭了蹭眼泪，闭上眼，再睁开，满怀期待地看了过去。然而，什么都没有，指环表面一片光滑。
是地狱。
他不是魅影。
大概是他和魅影拥有太多的相似点，以及他对我模糊不清的态度，让我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要是魅影也这样就好了”。事实证明，魅影不可能这样。
本以为自己会习惯失望，不会再难过，毕竟这辈子从一开始，就在不停重复失望的过程，但当真相摆在眼前的一刹那，我还是感到了浓浓的疲倦与无助。
一时间，情绪低落极了，连他什么时候掀开衣服，捧起我的脸都没能觉察到。吸了吸鼻子，我扭开头，胡乱擦擦眼泪，小声说：“快点剪掉吧，我有些困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抱歉。”
我诧异地望向他，发现他的脸孔上尽管依旧没什么波澜，眼中却少见地流露出些许慌乱。他以为我是在为他的话而难过？
换作从前，我或许还有心情深究一下，他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说了之后又为什么道歉。现在，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房间，蒙着被子，好好睡上一觉。
我实在没有精神，再去进行复杂的思考了。
剪掉那缕头发之后，气氛异常静寂。
本想进洗衣房，随便捡一件脏衣服裹在身上，却被赫斯特一把搂进怀里，他将自己的风衣披在我的肩上，取下挂在一旁的猫眼假面，轻轻覆到我的脸上：“走吧，我送你。”
我刚要说不用，他的一根手指已堵上我的唇。果然，慌乱只是我的错觉，他一如既往的独断专横：“不准拒绝。”
不拒绝就不拒绝。
一路上，我收到不少暧昧而不怀好意的目光，这时就体现出那枚猫眼假面的重要性，它完美挡住了众人充满探究的视线。
穿过长廊的一个拐角，房门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见周围没有人，脱下了他的风衣外套，叠好放进他的怀中：“谢谢。”
他立刻侧头看向壁上的一盏灯：“不用客气。”
我不由有些疑惑，然后垂头发现了答案——脱外套的时候，裙子的肩带不小心滑下肩膀，露出了一半胸部。
因为情绪还处于一个沮丧的状态，所以我并未感到羞涩，十分冷静地把肩带拉了回去，看着他僵硬的表情、通红的耳垂，我甚至还想出言安慰。
不过，不得不感叹，这人真是奇奇怪怪，有时候无礼到接近粗暴，有时候又绅士得让人无从点评。
不管怎么说，今天都多亏了他的帮忙。我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困意十足地对他说了一篇长长的致谢词。
他一边听着，一边披上风衣，戴好黑手套，语气冷得慑人：“都说了不用客气。”
再次看了看他桃粉色的耳垂，我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不过，耳朵红成这样，面色却依然冷若冰霜，也就只有他能做到了吧？
胡思乱想了片刻，我正要跟他说晚安，然后清空大脑，进屋睡觉。
就在这时，手腕再度被他捉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壁灯昏暗的缘故，他的眼睛竟然又成了两团炙热燃烧的金色。
“虽然说了抱歉，但并不代表我想收回要表达的意思。”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竖起了风衣的领子，语调冷冷，“别让我发现你用今天的那种眼神看别的男人，不然，你可以试试后果。”
我：“……啊？”

第12章
他完全无视我呆掉的表情，俯下身，教训小孩子一般拍拍我的脸：“记住了。”然后，硬邦邦地抛下句“晚安”，转身消失在长廊拐角处。
通常来说，形容一个人茫然是“摸不着头脑”，但此时此刻，我显然已摸不着身体。望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我思绪混乱地踢了踢墙角，决定还是先睡觉，明早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刚刚睁开眼睛，还没从朦胧的睡意中挣扎出来，门外忽然传来高调的喧哗声。
系好斗篷打开门，只见两个合唱团的女孩，站在长廊的尽头，正激烈地争吵着。其中一个涂着鲜红口红、穿着收腰长裙，相较于另一个神色激愤的女孩，显得异常沉默。
“真没想到你是这种女人！你昨天不是说‘公开选角一听就是噱头，《牧羊女》女主角肯定已经内定了’吗？为什么今天一大早，我看见你从赫斯特房间里走出来？怎么不说话？敢做不敢承认吗？”
这段话信息量实在太大，不仅是我，周围所有人都舌桥不下。
红唇女孩一言不发，低头挽了挽发丝想要离去，被另一个女孩重重地推到墙上：“我记得你当时还说，像克里斯汀那样为了上位去勾引子爵的女孩很恶心，我看你和她半斤八两！”
这话一出，四周立即嘘声阵阵。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吹着口哨问我：“吉里小姐，你是克里斯汀的好朋友，她真的去勾引子爵先生了吗？”
“吉里小姐，克里斯汀昨天是不是没回自己房间？”
“吉里小姐……”
乱糟糟的起哄声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牧羊女》的女主角不会就是克里斯汀吧？”
《牧羊女》的公开选角，是剧院这两天热度最高的话题之一。昨晚的庆功宴，差不多有半数以上的人都在讨论这个。此话无疑引来更多更长的嘘声，有人又是拍手又是大笑，有人则一脸意料之中地冷哼一声。
我迟钝地眨眨眼。其实除了最开始的那段话，后面一个字我都没听进去。
脑中还在重播昨晚的梦境。我竟然梦见自己哭着对魅影说，“不要离开我”、“真的好想你”。这还不是最羞耻的，最羞耻的是，这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冒出来的赫斯特，一把拉扯到身后。他居高临下地扣着我的手腕，眼神阴沉：“我说过，别让我发现你用这种眼神看别的男人。”
……看来临睡前他说的那些话，真的把我惊到了。
用力晃了晃脑袋，想将这两人给晃出去，然而梦中的感觉却莫名变得更鲜明了。头皮一阵发紧，像昨晚赫斯特的手指轻轻穿过我的长发。对了，昨晚剪下来的头发，好像被他随手揣进了裤兜里。他为什么不直接扔掉？
不，也许他扔掉了呢。但光是想到，他有可能会像魅影写的那首《春之天使》一样，留下那缕头发，大脑又是一阵混乱。
一般演出后，演员会有一到两天的休息时间，所以今天上午没有排演，也没有课程，直到傍晚才是《牧羊女》的选角。想到《牧羊女》，似乎刚刚有两个女孩在为这个吵架？
回过神，却发现气氛异乎寻常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和红唇女孩的身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我迷茫极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不过很快，我就找到了答案——她将对准自己的矛头转到我身上。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看不惯我，这种事情不止我一个人在做，但只有我被骂得这么惨。”她天蓝色的眼盈满泪水，捏着裙角的手一直在发抖，“换做从前，我就忍了，毕竟做错事情就要付出代价，可今天我真的忍不了……人群中有个女孩，明明和我是一类人，却跟着大家一起骂我，我真的忍不了……”
有人嗤笑一声，觉得她在转移话题。有人则相信了：“你说出来，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帮你骂。”
她捂着嘴，摇摇头，大颗大颗的眼泪浸湿前襟：“我不敢……我怕她的情人报复我……”
“谁的情人这么有能耐？”
“你说的不会是克里斯汀&#183;戴耶吧？”
“不，不是克里斯汀。既然大家都想知道，那我就算冒着被剧院辞退的风险，也要说出这个人是谁。”
说到这，她突然抬头，直直地望向了我：“你们不是在讨论《牧羊女》的内定女主角是谁吗？我来告诉你们，根本不是克里斯汀，而是她那虚伪的好朋友，梅格&#183;吉里！”
听见这句话，我一下子清醒不少，眉头微皱说：“胡说什么。这样污蔑别人有意思吗？”
“我就知道你不会承认。但你怎么不想想，在场那么多人，我为什么不去污蔑其他人，偏偏要污蔑你？污蔑你我有什么好处？”
这真是一个强盗逻辑。我想了想，关上房门，走到她的面前，一只手撑在她后面的墙上，充满压迫感注视着她：“好，那请问你有什么证据吗？”
这一招还是学的赫斯特。她对上我眼神的瞬间，瑟缩了一下：“证据我有，只怕你不承认。”
“说来听听。”
她咬了咬嘴唇，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昨天晚上庆功宴，后台二楼的洗衣房旁边，你和赫斯特站在一起，起码说了半个小时的话，最后他半搂着你，把自己的衣服披在你的身上，送你回了房间，直到今天早晨才从里面出来，怎么样？这些你敢承认吗？”
我还没有回答，有人提出疑问：“今天早晨，才从赫斯特房间走出来的人，不是你吗？怎么变成赫斯特从吉里小姐的房间走出来了？”
“是啊，怎么觉得这像是你为了洗白自己而做的狡辩？”
她面色一下子白得接近透明，身子摇摇欲坠，仿佛受到极大的侮辱：“你们为什么都向着她？我洗白什么了？我又没有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情，只是陈述了一下事实。今天早晨，我是从赫斯特的房间出来不假，可那是因为，我想问他，《牧羊女》的女主角是否已经内定是梅格了。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去参加选角了。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把我推出了房门，轻描淡写地说，‘是’。”
这听上去似乎是赫斯特的性格，可他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或许会好好整理一下思绪，但在这种针锋相对的紧迫氛围之下，我的头脑真的乱了，半天才回答她说：“昨晚上，赫斯特是送我回了房间，但他只是在门口做了片刻的停留。我和他连朋友都算不上。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梅格&#183;吉里，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为什么还在装傻？你做出这副虚伪的样子给谁看？连朋友都算不上的话，他为什么要把女主角内定成你？你真的以为大家帮你说话，是因为喜欢你吗？还不是看在吉里夫人的面子上。”
她咄咄逼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离谱，看那表情，似乎已经把自己说的话当成真的了。我有些无言以对，但这时候无言以对显然等于默认。
一时间，无数人向我投来怀疑的眼神：“吉里小姐，她说得不会是真的吧？”
“我觉得是真的了……昨晚可有不少人看见克里斯汀和夏尼子爵共进晚餐，听说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朋友，克里斯汀的朋友会做出这种事情，我真的毫不感到惊讶。”
“气死了！一直在期待今天晚上的公开选角，没想到已经内定好女主角了，既然这样的话，那还搞什么‘公开选角’啊？不是在耍人吗？”
“剧院里这种事情太多了，你见多了以后就不会生气了。”
人们一边说着，一边神色微妙地打量着我。大概是碍于吉里夫人，以及莫须有情人赫斯特的存在，他们的不满表现得并不明显。尽管如此，也有很多人怒视我了。
而红唇女孩说出“真相”之后，立刻得到了来自好朋友的谅解。两个女孩相拥在一起，另一个女孩抚摸着她的长发，愧疚地说：“真抱歉，我错怪你了。”
红唇女孩含着泪水，一直摇头：“不，你没有错怪我……我进他房间之前，的确存了走捷径的心思……母亲教育过我，做人要敢作敢当，不像某个人，明明已经靠着某种方式获得女主角了，却还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欺骗大家……我只是不想看见大家被欺骗……”
话音落下，不少人为她的坦荡竖起了大拇指。
到了这时，矛盾已不再是内定女主角是谁，而是我是否虚伪了。
出现这种情况，我其实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剧院实在太大了，鱼龙混杂，什么人都会有，忽然被扣上一顶黑锅，其实很常见。只是谣言一旦传开，要彻底澄清就很困难了。想到这点，不由有点头疼。

第13章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站在红唇女孩那边。
人群中有质疑的声音响了起来：“吉里小姐已经是两部芭蕾哑剧的主演，《牧羊女》的女主角是不是她，对她的名气都没有太大的影响，她何必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一定要拿下这部剧的女主角呢？”
“不错，更何况赫斯特到底有没有内定她，我们也不知道，一切只是某个人的片面之词。”
红唇女孩蜷缩在好朋友的怀中，瑟瑟发抖：“我、我真的没有撒谎……昨天晚上，我和我的朋友都看见了，她拿着赫斯特先生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一定要赫斯特先生拥抱她……赫斯特先生不愿意，她就直接扑到了赫斯特先生的身上……”
另一个女孩也附和说：“也许一部歌剧的女主角，对她的名气是没什么影响，可众所周知，赫斯特先生最擅长捧红女演员……只要能成为赫斯特先生的情人，以后想要什么角色没有？”
红唇女孩柔弱却坚定地摇头：“别这么说，我相信，赫斯特先生是被她暂时迷惑住了。像赫斯特先生这样英俊而富有才华的男子，怎么可能看上这种虚伪的女人？”
“也对，大概只是想和她玩玩罢了。”
两人一唱一和，表面上是在分析赫斯特和我的桃色关系，暗地里却把赫斯特塑造得极其无辜，把我塑造得极其虚荣。这样即使后来传进了赫斯特的耳中，对于他来说，也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绯闻而已，根本无法怪罪到她俩身上。
一些质疑的人开始动摇了：“梅格，这里有的人是看着你长大的，大家相信你做这些事情只是一时糊涂……”
“是啊，要不今晚你别去参加选角了，只要你肯放弃参加选角，我们还相信你是从前的那个小梅格。”
红唇女孩也梨花带雨地望向我：“吉里小姐，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只有表演哑剧的经验，根本无法撑起一部歌剧……请给那些有实力的人，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吧……”
“吉里小姐，这个世上，没有芭蕾舞女唱歌剧的道理……”
说来说去，就是想让我退出选角。这个时候，我再看不出来这是一场充满针对性的构陷，就是个傻子了。不然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大早上偏偏跑到我的房门前吵架？
只不过，为什么是我呢？难道她们真的以为我能当上女主角？还是说，昨晚的事给了她们一个误导，认为我和赫斯特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忽然有人惊呼道：“子爵先生、赫斯特先生！”
红唇女孩瞬间脸如白蜡。整条长廊一下子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拽去同一个方向，只见夏尼子爵与赫斯特并肩走来。
夏尼子爵手臂夹着手杖，在拐角处止步，微笑着做了个“请便”的姿势。死寂仍在继续，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赫斯特朝我走过来，抱臂站在了我的身边。
红唇女孩脸色青红交错，整个人抖成了一片萧瑟秋风里的枯叶。其实我比她好不到哪里去，本来心已凉了半截，觉得除非是赫斯特本人亲自澄清，否则根本无法堵住这些人的嘴，哪知下一秒，他就天降般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梅格&#183;吉里，对么。”他神情冷漠地开口，像是完全不认识我，“吉里夫人说，今天上午由你来招待我。”
“我……”
他居高临下地伸出一根手指。脑海里顿时晃过他用手指堵在我唇上的画面，下意识地后退一大步。
然而他只是随便摇了两下，照旧是命令式的口吻：“废话少说。不要耽搁我的时间，我只等你五分钟。”
他看上去似乎一点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那我要不要找他帮忙澄清一下呢？可这种事情，在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开口？一晚过去，他态度就莫名陌生成这个样子，我要是开口，他会不会拒绝我呢？
我站在原地，一阵踌躇。红唇女孩缩在好友的怀中，仿佛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其实，她根本不用这么害怕。赫斯特走过来时，目光淡淡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包括我。
这时，人群中站出一个年轻男子，他对赫斯特行了个礼：“赫斯特先生，您现在出现真是太及时了，我们刚好在讨论，《牧羊女》的女主角是否已内定是吉里小姐。”
2
赫斯特抱着手肘，食指关节轻轻擦了擦下巴：“为什么这么说。”
年轻男子说道：“有人说，看见您今天早上才从吉里小姐的房间里出来……还说您已经亲口承认《牧羊女》的女主角是吉里小姐……”
赫斯特听完，不带感情色彩地看了他一眼。如此淡漠的一眼，竟然让年轻男子后退两步，面露羞愧之色，仿佛被斥责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倒是夏尼子爵饶有兴致地问道：“这是谁开的玩笑？剧院虽然有给赫斯特先生安排房间，但他自从来到巴黎后，便一直居住在伯爵府上，怎么会从吉里小姐的房间里出来呢？”
年轻男子尴尬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有劳子爵先生回答了。看来是我们误会吉里小姐了。”
夏尼子爵笑笑：“不必客气，下次可不能再开这样的玩笑了。”他尽管气质温和，言语间却带着一股贵族独有的强烈气场。
此话一出，年轻男子立即跟我道了歉，说不该听信他人的一面之词而误解我。他说这话时，红唇女孩恨不得化身鸵鸟埋入好友的怀中。有了年轻男子的带头，那些摇摆不定的人，也纷纷向我表达了歉意。只有少数几个人，视线仍在我、赫斯特和红唇女孩之间游走，脸上是看好戏的神色。
惊涛骇浪似的一场风波，顷刻间消弭于无形，我觉得不真实极了。或许这就是权贵的好处，无需任何铁证，就能让谣言烟消云散。
直到没人再和我道歉，赫斯特才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轻拍了一下我的脑袋，说：“走吧。”
我被他拍得僵了僵，在周围人火炬般的目光之下，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早上起床得太急，还没有洗漱。
与此同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站住！”
转身望去，是那个红唇女孩的好友。她似乎无法置信自己被红唇女孩蒙骗，面色激动地大喊道：“说别人是一面之词，子爵先生不也是吗？你怎么确定赫斯特和梅格没有暧昧关系？万一最后，他还是选了梅格当女主角怎么办？那到时这场公开选角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四下一片静寂，只剩下壁灯燃烧的声音，以及赫斯特硬底靴子的脚步声。
他甚至没有回头，声音冷而清晰地回荡在长廊内：“公开选角，是为了方便找到适合的主演。至于选谁，那是我的权利。”
言下之意，你无权置喙。
随着最后一字的落下，我看着她的面颊、脖颈被打了一巴掌似的涨红起来。而这时，赫斯特也走到了拐角处，侧头看着我：“还不过来？”
我戴上斗篷的兜帽，小跑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勾下头。他一动不动，像是毫无感觉。我只好掀开兜帽，露出一只眼睛，踮脚拍拍他的肩膀，用灵活的眼神暗示他低头。
他顿了一下，弯下腰，把耳朵递到我嘴边：“什么事？”
我捂住嘴，很怕没漱口的口气熏到他，小声说：“我、我还没……洗漱……”
他沉默了片刻，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冷冷地说：“给你五分钟。”
我脸热得不行，点点头，拉紧兜帽往回走。一路上，所有人都紧紧地注视着我，齐刷刷地分开一条路。双颊不由得更热了。红唇女孩和她的好友，更是目露警惕之色，似乎在提防我打击报复。
没空管她们，快步回到房间，刷牙，洗脸，换上一件浅绿色的格子长裙，因为已是秋末，又拿了一件缝着雪白绒毛的厚斗篷。一切穿戴整齐后，打开门，人群竟然还滞留在长廊两旁。
他们的目光在我、赫斯特和红唇女孩之间来回流转，似乎不敢相信我进屋只是去换了件衣服。
我当然不止是去换了件衣服，还去……漱了口。披上斗篷，拉紧系带，我走到赫斯特身边，重新拽了拽他的衣角：“好了。”
他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拐角。夏尼子爵手杖点地，笑着摇摇头：“别管他。”又彬彬有礼地问道，“对了，吉里小姐，我们打算去看马戏，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我愣了愣：“马戏？”
“是啊。”他扣上礼帽，“这个马戏班在整个欧洲都颇有名气，就是演员的外形有些恐怖，不过你不用害怕，我和赫斯特会尽好绅士的职责保护你的。”

第14章
马戏班、演员外形恐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魅影。我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一下。
夏尼子爵以为我是在害怕，轻拍了拍我的肩，声音放得十分低柔：“别担心，我们不是去看效果惊悚的节目。”
听克里斯汀说，他在脂粉堆中长大，关系最密切的亲人是两个姐姐与姑妈，所以无论是说话还是举止，总会下意识地照顾女性。就像他此刻望向我的目光，春日塞纳河波光般温暖而澄明，但事实上，他哪怕看洗衣房的胖太太，也是这副表情。
我假装害羞地别开眼，心里盘算着，怎么询问和魅影有关的问题。吉里夫人说，魅影小时候曾在马戏班待过一段时间。离开剧院后，他重新回到了马戏班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正要开口，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抓住，是走得老远的赫斯特又回来了。他手上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禁锢，语气却云淡风轻：“忘了说，你和我坐同一辆车。”
“啊？”我迷茫地看了看夏尼子爵。他对我露出一个微笑：“是，我要先去和克里斯汀道个别，你们先走吧。”
“这怎么好意思……”
话未说完，已被赫斯特淡淡地打断：“走了。”
这种强势而不考虑其他人的性格，真不知道夏尼子爵是怎么忍受他的。
走出剧院，发现天色暗得不像话，是肃穆的铅灰色。枯叶在秋风沉重的呼吸里颤抖，大门两旁的天使雕像轮廓模糊，在寡淡的天光之下，投下铅笔涂抹般的阴影。
浓稠的雾气中，四匹骏马若隐若现，后面是一辆敞篷四轮马车。
赫斯特大步走到车门旁边，朝我伸出一只手：“过来。”
看着他即使在浓雾中也异常冷峻的脸孔，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一下。
握住他的手，钻进马车，他随即跟了进来，没有坐在对面，就坐在我的身边。呼吸与体温近在咫尺，我甚至能闻到他衣领、袖口散发出的清淡香气。小拇指的钻戒在我眼皮底下闪闪发亮。
很久没出剧院，外面原来已经冷到这个程度。空气是一把锋利的刀刃，刮得脸生疼，可当马车颠簸，他不小心碰到我手指时，又有一种身处火炉的感觉。
街上是来去匆匆的行人，偶尔也有衣冠楚楚的贵族，坐着马车擦肩而过。但莫名地，他们就像是一抹抹被清水稀释过的水彩颜料，线条还没有身边人的一根手指清晰。
这个想法一冒出，心情不禁有些混乱。幸好四匹马的脚程不慢，再加上马戏班离剧院不远，给我胡思乱想的时间不多，很快就到了露天表演的场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拱形木门，上面贴满了古铜色的海报。“畸形秀”的大写法文，用鲜红的颜料写在最高处。
离我最近的是一幅今日节目的告示牌，左边画着一个失去四肢的毁容男子，右边是一个头戴宽檐帽、衣着高贵的金发女子。男子趴在地上，仰头想要诉说什么；女子扇子掉在地上，眼神充满惊恐。
下方是一行优雅的花体字母：
美女与怪胎
La beaut&#233;et le monstre
今日演出
票价：20法郎
票价还不低，相当于穷人半年的房租金了，怪不得周围全是名流贵妇的马车。等下，右下角好像写了作者是谁……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车水马龙已向前推进了一大段。
因为是阴天，每隔几米就亮着一束火把，火光是地狱冥火般的幽蓝色。不远处的白帐篷外，一个长着胡须的少女，在贵妇的惊呼声中安静地梳着头发。
“不害怕么。”赫斯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没敢回头，余光看到他轻轻滑动的喉结，离我很近。
“不害怕。他们都是天生的吗？”
“有的不是，像我认识一个人，他的脸是在火灾中烧毁的，但从小到大还是被当成畸形儿看待。”
他说这句话时，一个肩上扛着两颗脑袋的秃头男人，猛然扑到了车窗前，口中发出喔喔怪叫声。
我被他吓了一跳，撞进了赫斯特的怀中。赫斯特用一只手稳住我的腰，冷眼扫了那人一下。
那人垂着两颗大脑袋，沮丧地离开了。
被这么一闹，我完全忘了他刚刚在说什么，他也没有要复述的意思。
马车停在一顶巨大的白布金线帐篷前。一个头戴花环、身穿粉裙的少女站在门口，她相貌清丽，在周围马戏班演员的丑陋外形衬托下，简直犹如白天鹅一般高贵出众。
她双手交握，似乎在等谁。这时，赫斯特理了理衣领，下了马车。她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语无伦次地说：“赫斯特先生……我今天凌晨四点钟就醒了，一直盼着您来看我的表演，没想到您真的来了……我、我好开心。”
赫斯特不冷不热地回了她几句，然后敲了敲马车的车辕：“还不快出来。”
粉裙少女柔情似水地说：“您真是的，总是这样对夏尼子爵说话……也只有子爵先生这样的好人，不嫌弃您的臭脾气——”
最后一字还未落下，她看到我从马车中走出，温柔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赫斯特像是没有看见她的僵硬，牵起我的手。很自然的一个动作，却在粉裙少女不可置信的注视之下，变得尤为暧昧。我有些承受不住她的目光，默默地戴上了兜帽。
她一直没说话，像受到惊吓般，直到我们快要走进帐篷，才传来她的声音：“赫斯特先生，您不是从来不带女伴吗……”
她这句话，也让我僵了一下，转头看向赫斯特。其他男女都是礼貌而疏离地手挽手，他却紧紧地扣着我的手腕，一刻也不曾放松。
见我看着他，他轻描淡写地问道：“怎么了？”
话语突然堵在了喉间，有些问不出口。想了想，我说：“她刚刚……”
“嗯？”
“……她刚刚提到了子爵先生，子爵先生人呢？我看告示牌上写，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赫斯特顿了顿，原本还算平静的声音，再度开口时，简直如同冰棱一样冻人：“关你什么事。”
我：“……”
在舞台下方的中央坐下，气氛陷入了沉默。赫斯特两条修长的腿，被约束在狭窄的过道中。他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漫不经心地拨玩着怀表。时不时有人跑过来跟他搭讪，都被他浇头冰水般的眼神吓了回去。
这样大概过去了十多分钟，所有灯盏依次熄灭，大红帷幕缓缓落下，表演开始了。

第15章
黑暗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帷幕拉开，一束银白的灯光打在舞台上，一个戴着黑礼帽、穿着灰大衣的男人出现在中间。
他拿着一根镶金手杖，在管弦乐队欢快而急促的伴奏之下，得意洋洋地介绍着马戏班的成员。
“说到惊悚与神秘，剧院幽灵早已过时，观众讨厌故弄玄虚，他们喜欢真东西。”
说到这，音乐骤停，小提琴手奏响一连串滑稽的音符，与此同时，第二束灯光在舞台上亮起。
观众席爆发出一声整齐的惊呼。
先前看到的胡须女，骤然现身在灰大衣的左侧。她展开一把嵌着羽毛的折扇，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妩媚地挑起一边眉毛：“如果没有胡须，或许还能赢得男人的心。”
接着，第三束灯光：一个相貌英俊的棕发男子，站在灰大衣的右侧。他身穿绅士三件套，笑容明亮，与笑容产生强烈反差的是，他长了四条人腿，其中两条已经严重萎缩，蔫巴巴地耷拉在他的腿间。
第四束：一个失去四肢、身躯还没有脑袋重的男子，趴在灰大衣的脚下。
四个人对视一眼，就这样姿势各异地合了一段四重唱。
在马戏班听轻歌剧，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可演员无论是音准、节奏，还是走位，都把控得非常完美，仿佛被业内大师精准地指导过，台下也没有观众提出异议，说明这场表演本质上是成功的。
这时，长笛渐入，音乐浸满春水般潺潺地流出笛孔。令人感到诡异的是，曲调愈发轻灵的同时，台上气氛却愈发凝重。越来越多的畸形演员突然登场，面目僵硬，姿势怪诞，土著石像般硬邦邦地齐声歌唱。
曲调还在加快，小提琴与钢琴犹如两个永不松懈的芭蕾舞女，不知疲倦地急速旋转。这一刻，观众的灵魂仿佛被她们碾在足尖之下。
就在音阶逐步升高，擦弦声即将破音的一刹那，一个高亢的小号声利箭般猛然刺穿了她们的喉咙。
不知不觉间，人们已经屏住呼吸。
台上重新陷入黑暗。
一束金色的灯光亮起。
只见帐篷门口见过的粉裙少女，金发凌乱地趴在光晕里。她艰难地撑起身体，神色忧伤：“父母在邮轮上遇难，留下一笔巨额财产，亲戚造访说要替我保管。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人吗？”
下一秒，低音大提琴厚重铅云般压了下来，黑管是短促、扭曲、明快的闪电，在云海劈出铿锵的图案。灯光旭日东升般照耀过台上每一寸，畸形演员全部亮相，像是一尊尊无人祭拜的邪神，面无表情地环绕着粉裙少女。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我还是被这一幕吓出了几颗冷汗。
粉裙少女惊恐地后退，却撞在了同样趴地的、失去四肢的男子身上。回头望见男子形貌的一瞬间，她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序曲到此结束。
掌声雷动。
我忍不住看了看身后的观众席，每一个人表情都非常专注，甚至有贵妇忘情地握紧了双手。这种情况实在少见，因为大多数贵族进歌剧院，要么是为了显摆财力，要么是为了闲谈下棋，就算偶尔有人正襟危坐地注视着舞台，也多半是在装模作样。(1)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佩服这部歌剧的创作者，正想跟赫斯特小声打听打听；下巴忽然一痛，被他用两根手指强硬地扳向舞台。
“好好看，别乱动。”他目不斜视地命令说。
我：“……”真想知道他和魅影的控制欲谁更强一点。
帷幕垂下，短暂的间奏曲过后，一副白漆桌椅被人搬到台上。
一个盘着红棕卷发、贵妇打扮的女子，侧着身子登上舞台。她先独自唱了一会儿宣叙调，音色平平，毫无特别之处。一些性急的观众开始交头接耳。
就在这时，伴奏一停，曲调突然急转直下，第二声部加入，比起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的嗓音更加平淡无奇，甚至连气息都不怎么稳当，简直不应该出现在歌剧的舞台上。后排的观众听不清演唱，嗡嗡地讨论起来。
一片嘈杂中，我悄悄看了一眼赫斯特。他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左手手肘撑在椅子把手上，食指关节摩挲着自己的鼻尖，神态看上去平静极了。不太像他的性格，难道说后面有什么反转？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四面八方就响起了喝彩声。
红发女子转过身体，面向观众。
怪不得第二声部的嗓音那么微弱，原来那是她另一颗脑袋发出的歌声。
这种怪异、荒诞的场面，诱发了一波又一波的掌声。我左边一个头戴礼帽的男子，激动得扔掉礼帽起立鼓掌。
过了好一会儿，掌声才渐渐消失，粉裙少女再度登场。随着她的唱词变多，我敏锐地感觉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直到第一幕的结尾，她被两个贪财的亲戚迷晕、卖到马戏班，当那两个亲戚相视一笑，一高一低开始二重唱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了那股不对劲来自于哪里——她的唱词没有一个低音！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加快，手心湿润。演出还在继续：粉裙少女强迫自己适应了马戏班的生活，并且交上了几个朋友，其中包括她第一次撞见的、失去四肢的毁容男子。
毁容男子自卑极了，始终不愿和她正面接触。当夜幕降临，他就趴在帐篷外，目光痴迷而痛楚地凝视着她的剪影；当日头高升，他就藏进浓郁的阴影里，把自己也当成一团灰暗的影子。
粉裙少女很快发现他的异样。她以为他只是为自己的残缺而感到自卑，于是她跪伏在地，轻而温柔地抱住他，在他的脸上印下一枚慈悲的吻。
她吻上去的那一刹那，音符是从茫茫大雪中冲出的一只鸟，在阴霾天空下展开轻盈而悲伤的翅翼。
间奏响起，第二幕开头：粉裙少女和马戏班的一位常客相爱了。
主旋律让给钢琴独奏，曲调冬去春来般，透出煦色韶光，小提琴与低音大提琴的伴奏永远比主旋律慢上一拍，仿佛乐师在深蓝海水中迟缓地演奏。
两人在星月布景之下，互相袒露心迹、热烈拥吻。按照常理，此刻的钢琴声应该更加空灵浪漫，然而主旋律却一步步坠入低谷，被沉重的弦乐浪潮淹没。
气氛阴森而压抑。
同一时刻，一束惨白的灯光打在两人身后的不远处。
台下有女士发出尖叫声。
毁容男子匍匐在白光下，眼神是一块比影子还要灰暗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两人的身上。
剧情发展到第三幕。
作为戏剧的最后一幕，序曲的诡异、第一幕的荒诞、第二幕的隐患，在这一幕充分展现了出来。演员们针锋相对的歌声，被缝进了一条无形的引线，似乎随时都会因为矛盾摩擦而点燃。
观众席没有人再说话，甚至连喝彩声都不再响起。
马戏团常客的真面目暴露，原来他接近粉裙少女，只是为了骗取她的巨额家产；胡须女嫉妒粉裙少女的美貌，把她敲晕，扔在了失火的帐篷中。
台上真焰熊熊焚烧，烟雾是破碎的黑色蝴蝶。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粉裙少女在浓烟中醒来，惊愕而恐惧地啜泣。这时，一个短小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毁容男子趴在地上，艰难无比地爬向她。他每爬一步，小提琴手就讽刺地用一个跳弓。
“你……真的不用这样，我、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男子沉默片刻，低声唱道，“可有时候，对于一个怪物而言，一个亲吻就能得到他们的忠诚……从来没有人对我和颜悦色过，也从来没有女性亲吻过我……你是第一个。”
大红帷幕落下。
所有音乐戛然而止。
灯盏依次熄灭，场内重新归于黑暗。
我侧头看向赫斯特，台上的烈焰还在燃烧，在他的眉骨、眼眶、鼻梁涂下浓墨重彩的橙红阴影。他完全不像其他观众那样动情地喝彩，态度随意地鼓了鼓掌。
为什么女主角的唱词没有低音，为什么表演场地选在马戏班，这部歌剧的创作者到底是谁……问题接二连三地涌到嘴边，我却没有勇气问出，也许是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吧。
烈焰也熄灭了，周围是浓重夜色的黑。后方传来贵妇矜持的哭泣声，有人在断断续续地安慰她。
我深深地吸气、呼气，握紧双手，慢慢地朝赫斯特靠近，打算先从最简单的“创作者是谁”问起，然而还没等我开口，一个海妖般迷人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你知道么。”
听到这个声音一瞬间，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或许有一天，我会忘记自己的姓名，忘记关于上辈子的回忆，但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他是……
像是觉察到我的僵硬，下一刻，声音离我更近了，毫不留情地劈开我混乱的思绪，侵略入我的耳中，可不知道是我太过紧张，还是太过震惊，竟然完全没有感到他的体温与呼吸。
“对于一个怪物而言……”
他刚唱出第一句话，我就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是他，魅影。
“一个亲吻就能得到他们的忠诚。”
滚烫的思念充盈胸口，牙关轻颤着，我思绪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这一刻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耳垂传来湿热而柔软的触感，是他在上面轻轻一吻。我更加僵硬了，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腔。想要回头，脸颊却被他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牢牢地固定在原处。
脖子成了一根木棍，只剩下疯狂的心跳声在耳膜震响。肩上一沉，似乎是他的下巴靠了过来。依旧是没有体温，依旧是没有呼吸，他幽灵一般地笼罩在我的身后。
“梅格&#183;吉里，”相比毁容男子自卑而痴情的歌声，他的语气毫无波澜起伏，“从来没有人对我和颜悦色过，也从来没有女性亲吻过我。你是第一个。”
话音落下，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所有灯盏重新亮起。
肩上的重量消失了，脸上的皮手套质感也消失了。我眼眶湿润地回头，只看到赫斯特面色淡然地站起身，手上握着一副黑手套。见我死死地盯着他，他微微低下头，用黑手套轻扇了两下我的脸：“回去了。”
蓦然惊醒般，我一把攥住他的手套：“你……”
他顿了顿，反手顺势抬起我的下巴，压低声音，竟然显得有些柔和：“怎么了？”
不，不对……他的声音和魅影完全不一样，连手套的质感也不一样……不是他……
习惯，要习惯，又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心里虽然这样想，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说起来，这还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和他近距离接触，明明一回头就能看到他、摸到他、跟他说话，没想到还是擦肩而过了。
还有他那句话，那个吻……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我头脑陷入极端的混乱。
这种事，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哪怕是赫斯特，我都可以理解成是在示爱，但一想到那是魅影，我就没有办法做出正确判断了。
联想到他平铺直叙的语气，我总感觉他是在警告我什么……
可如果是警告的话，他又为什么吻我呢？
说不定那不是吻？
回去的路上，我抱着肩膀，下巴搁在膝盖上，一直沉默着。赫斯特微侧着头，望着冷色调的街道，也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快要抵达剧院时，他才冷不丁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为什么哭？”
是不是男性都喜欢故意做些亲昵的举动，好让女性为他们胡思乱想？我往后靠了靠，避开他的动作，吸吸鼻子，鼻音浓浓：“想哭……”
他果然是故意的。注意到我有些反感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从胸袋掏出一张格纹手帕，准备朝我递来，状似不经意地问：“是因为马戏班的演员太吓人吗？”
“不是。”我把脸埋在臂弯，披风委屈地湿了一小块，闷声闷气地说，“是我碰到了一个讨厌的人。”
三年不见，一见就做让人误会的事，还做完就跑，真够讨人厌的。
“是么。”他冷冷地反问道，递手帕的动作在空中停了几秒钟，然后也不递给我手帕了，直接转身走下马车，连我跟他道别也不理我。这人真是和魅影一样奇怪又讨厌。
回到剧院，我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先去厨房随便找了点吃的，然后回房钻进了被窝。
一大清早，又是被污蔑，又是被带去马戏班看歌剧，身体已经疲惫至极，但大脑莫名地处于一个活跃兴奋的状态，我无论是闭上眼，还是睁开眼，眼前、脑中都是魅影的脸庞。想到帐篷内他在我耳垂上轻轻的一吻，心口像揣了一块热铁，全身上下要融化般瘫在床上……
“梅格，醒醒——”
是克里斯汀。
“梅格，梅格，《牧羊女》的公开选角要开始了！”
我揉揉眼睛，满脸迷茫地坐了起来。窗外阴云蔽日，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落。我竟然一觉睡到了傍晚。
***
注释(1)：这段话取材自《歌剧入门与鉴赏》第二节歌剧的类型与流派：“虽然任何贵族门第和有钱人家都认为必须在歌剧院里为自己订一个包厢，但他们之中几乎没什么人去认认真真地听音乐……为了装模作样而已。”主要是描述17世纪末到18世纪人们对正歌剧的态度。此处略微夸张，用作渲染气氛。

第16章
公开选角在剧院的一个偏厅。我略微估算了一下时间，发现走过去至少要花三十多分钟，顿时有些泄气，很想蒙上被子继续睡觉，被克里斯汀强行从床上拽了下来。
一路上，我看到不少当红的歌伶，有的甚至已成为上流圈子的高级交际花。她们高盘发丝，戴着各式各样的鲜花与宽檐帽，穿着鲸骨裙环的大长裙，拿着象牙柄折扇和我擦肩而过。
看了看大理石地面上身穿花布裙的自己，又看了看某位红伶耳垂上价值几千法郎的钻石耳环，我扭头迷茫地问克里斯汀：“女主角不是个牧羊女吗？”
克里斯汀牵起身上的白棉裙，沉默两秒，也露出迷茫的表情。
幸好这种迷茫感，在踏入偏厅之后就消失了——那些香气袭人、珠光宝气的歌伶们，被赫斯特的男仆要求摘下身上全部珠宝。
歌伶们竟然没有反抗，顺从地摘下首饰，依次放到男仆手中的天鹅绒垫子上。轮到我的时候，我摸着发间不起眼的珍珠发带，问他：“这个也要吗？”
男仆看了我一眼，居然准确说出了我的姓氏：“要的，吉里小姐。”
我点点头，把珍珠发带放在了垫子上。和旁边莹亮剔透的宝石翡翠比起来，这颗珍珠显得小而黯淡。不过，我已经过了爱慕虚荣的年纪，放上去的时候一脸淡定。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回头一看，是之前碰到的那位戴着钻石耳环的红伶。她摇着扇子，慢慢地走上前，用跳孔雀舞的手势捏起我的珍珠发带，声音甜美地问男仆：“这么小的珍珠也不能戴吗？他真是越来越固执了。”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
男仆回答说：“主人是这样规定的，夫人。”
红伶收起扇子，象牙扇柄轻抵下唇：“这样的规定连我也必须遵守吗？”
“是的，夫人。”
“我可是他的御用女演员。”
这话一出，笑声立刻变为吸气声。
男仆语气跟他的主人一样疏冷：“赫斯特先生从未有过御用女演员，请夫人不要乱传谣言。”
换做卡洛塔，这时候一定摔扇子走人了，但这个红伶竟然毫不生气，反而微微笑着说：“我开个玩笑嘛，毕竟他的每部歌剧我都出演过。”说着，她微垂下头，动作轻盈地摘下耳环、项链、手镯，放在垫子上，“你不要跟他告状哦，我怕他生我的气。”
我在旁边简直叹为观止，一直听说女人对付男人，最好既妩媚又天真，可谁知道妩媚和天真具体怎么分配，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她身材是绝对的成熟丰满，眼神和声音却像小女孩一样天真稚嫩。
她离开以后，有人在我身后嘀咕了一句：“声音真恶心。”我倒是觉得挺好听的，当然，我绝不承认是自己的声线和她有几分相似的原因。
随着人群走到偏厅的观众席，舞台上已有人开始表演：一个穿着轻纱舞裙的少女，手持折扇，脚尖点地，神情高傲地在几个男人之间周旋，时而抬高手腕等待他们的亲吻，时而微微冷笑一把推开他们。
这是《牧羊女》的序幕，女主角得知男主角毁容破产之后，一边假意安抚男主角，一边频繁地参加单身舞会，为自己寻找下一任伴侣。序幕里，女主角必须全程用脚尖走路，没有唱词，所有需要女主角歌唱的部分，都用羽管键琴的高音键代替。这也是为什么一些女高音把这部歌剧列入拒演名单——既无法展示她们曼妙的歌声，又要接受用脚尖走路的酷刑。演这部歌剧等于自讨苦吃。
刚好，台上剧情发展到男主角窥破女主角的真面目，伴奏春雷般急促而森冷。纱裙少女站在阴暗处，左腿抬高，右脚足尖踮起，弯下腰和其中一个男伴做出拥吻的动作；另一个男伴跪伏在地，目光迷恋地追随着她紧绷的脚尖。
这个动作要像被画框框住一般，持续三分钟之久，以配合男主角在舞台上的走位——他先是在另一侧痛苦徘徊两分多钟，然后暴怒走到女主角身边，捏住她的下巴，将她从两个男人的求爱中狠狠拽出来。
这里省略了男主角的戏份，却没有省略这个动作。我看到纱裙少女的脚尖有些颤抖，其实从她的体型就看得出，她并不是专业的芭蕾演员，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证明她对这部歌剧非常用心。要是我来点评这场表演的话，大概会以温柔的鼓励为主。可惜，并不是我。
赫斯特披着风衣外套，抱着双臂，坐在羽管键琴后面，目光淡漠地看着纱裙少女。听说羽管键琴是一种高雅而脆弱的乐器，鸟羽为琴拨，琴手必须像爱抚少女雪肤般，轻柔地对待演奏，否则琴键很容易当场断裂。而我在报纸上看见说，赫斯特最擅长的乐器是管风琴。管风琴又是一种气势恢宏、庄严复杂的乐器，两种乐器的演奏风格截然相反，真的很好奇他是怎么在精通管风琴的情况下，又领悟到羽管键琴的精髓。
两分钟后，纱裙少女面色苍白地放下左腿，身子摇了摇，差点摔倒在台上。两个男伴连忙扶住她。赫斯特却垂下头，瘦长的手指轻弹出一首小调，对她的疲惫视而不见：“还有力气吗？”
纱裙少女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那我即兴弹一首曲子，你跳给我看看。”
纱裙少女愕然睁大眼。
不等她说话，弹奏已经开始。和钢琴洪亮、厚重的音色相比，羽管键琴的声音单薄、清脆，每一个音节精雕细镂般，带着浓重的典雅感。一直以为像这样的乐器，是无法独奏出爱恋感的，但当第一个音符响起的刹那，就感受到演奏者扑面而来的强烈爱意，像炙热的阳光，把绿叶吻到蜷曲。
明明不是弹奏给我听的，可那种羽毛轻拨琴弦发出的颤音，令我莫名回想起黑暗中魅影的轻吻。这个想法一开头，就一发不可收拾。曲调越来越缓慢，他越弹越温柔，琴音在这一瞬间居然有了灼烧般的温度，是夏日的光斑溅进了耳廓。
一曲结束，我莫名其妙地脸红耳热。
纱裙少女手慌脚乱地跟男伴摆了几个舞姿，连我看着都感觉僵硬。而赫斯特演奏完毕，立刻从那种痴缠的状态中脱离而出。他松了松领结，语调十分冷淡：“下去吧。”
纱裙少女含着泪水，一瘸一拐地走下了舞台。
之后又有几个演员登台试演，但都被赫斯特无情地送走。有个女高音唱功扎实，舞跳得也不错，尤其是即兴表演的部分，在我看来应对得堪称完美，然而还是没能通过赫斯特这一关。
台下有人为她鸣不平。有人嗤笑说：“你们试演之前，都不打听一下消息的么？赫斯特比较钟爱金发的女演员，他写的所有曲子，无论是芭蕾剧还是歌剧，女主角的头发都是金色的。那个女高音棕红发色，当然过不了试演。”
这句话收获了不少震惊的哀鸣声。克里斯汀若有所思，第一反应是：“我头发也是棕红色，那是不是说明我不用试演啦？”
“……你不想成为首席女高音吗？”
“还好，不是特别想。梅格，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她凑到我的耳边，小声说，“其实父亲死后，我对音乐的兴趣就没有那么大了，有段时间我甚至唱不下去低音。后来，我在房间拿着父亲的金徽章，思念父亲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问我想要拓宽音域么。我心想，音域是你说拓就拓的吗，嘴上说想。没想到他真的帮我拓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宽度。”
她口中的那个声音，显然就是魅影。我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嗓音干涩：“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发现他是个大骗子！”克里斯汀气鼓鼓地说，“他只教了我两三个月，就跑没影了。而且我发现，我的音域根本没有拓宽，而是他催眠造成的假象，只要他不在我的身边，我低音就还是那么嘶哑，高音还是那么扁平，气死我了。”
我：“……”等、等一下！
克里斯汀继续说：“他还说什么，‘总有一天，巴黎会因我而震惊’，我当时居然信了。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想要我爸爸留下的那枚黄金徽章吧，毕竟我每次只有掏出这个的时候，他才会现身。”
我：“…………”
这段话像是一击重锤，敲得我头晕目眩。我晃了晃，扶着座椅坐下来：“他不是你的音乐天使吗？”
克里斯汀听见这话，有些脸红：“你怎么知道我叫他‘音乐天使’？”
我含糊地说：“我也见过他。”
克里斯汀没有深究，她似乎想到什么，双颊浮起两抹羞涩的红晕。我看着她的表情，心脏逐渐下沉，难道说“音乐天使”这个称呼，这一辈子依然有着什么特殊含义？
只见她紧握双手，难为情地垂下眼睫，小声说：“当、当时我真的很思念父亲，再加上他的声音的确有些像爸爸……爸爸说，他死后会变成音乐天使指引我，我一激动，就喊了出来。谁知道他、他那么不要脸直接承认了呀！”
我：“……”
她说：“梅格，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夏尼子爵，我差点把一个骗子当成爸爸的故事。”
我满脸复杂地张了张口：“……好。”
说完这个字，我就像蒙了一样，坐着足足发呆了半个小时。在这半小时里，我脑中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出。直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在我耳边大声说：“吉里小姐，该你上去试演了。”

第17章
该我试演了。
像小朋友牙牙学语般，我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本以为半小时过去，克里斯汀那段话的冲击力会减弱不少，没想到站起来的一瞬间，我还是差点瘫倒在地。
和我说话的人立刻出手扶住我：“没事吧，吉里小姐？”
我摆摆手：“……没事。”
“如果状态不好的话，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试演顺序是可以调动的。”
“真的吗？那麻烦你了。”头脑运转得无比缓慢，我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在说话。
“不客气。”说完这话，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对了，吉里小姐，明天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下午茶。”
我慢慢抬头望向他。
他冲我微笑，是很典型的芭蕾舞团男演员长相——脸庞清瘦，鼻梁高挺，发瞳浅淡，下颌角被削掉半截般窄得令人嫉妒。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似乎和我同台演出过一部芭蕾舞剧，在里面扮演被我迷得七荤八素的傻瓜有钱人。
周围投来许多若有若无的目光。他胸有成竹地望着我，仿佛笃定我不会拒绝。真是无聊的小把戏。一般来说，男人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邀约女人，因为他们好面子，害怕被拒绝。一旦邀约，要么是真的喜欢那个女人，要么就是想利用舆论压力减少被拒绝的几率。
要是平时，我一定拒绝了。可此时此刻，我思绪迟钝，实在想不出拒绝人的漂亮话，干脆点头答应下来。反正明天有事要出剧院一趟，顺便喝杯茶也没什么。
他露出满意的笑容，抬高我的手背，作势要亲吻：“那待会儿我当你男伴好不好？我们搭档过，你知道我的水准，绝对不会让你在台上陷入尴尬的境遇。”
说实话，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魅影，根本无心试演，不管谁跟我搭档，到最后估计都会很尴尬。正要拒绝，他却猛然甩开了我的手。我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他脸上的微笑渐渐僵硬，竟然在发抖：“没、没什么……刚刚赫斯特先生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的错觉，他的眼睛像要燃烧起来一样……太吓人了……”
我顺着他惊惧的视线看向舞台，只见赫斯特神色如常，尤其是一双眼睛，简直就像是冰川湖泊般幽深且无波澜。赫斯特的眼睛有时候是会给人一种燃烧的假象，但他今天的眼神明明分外平静。
想到这，我又看向那人，却见他脸色苍白，直接转头跑掉了。
我：“……”说好的下午茶呢。
这时，一片掌声响起，与我调换试演顺序的人上台了，竟然是那个钻石红伶。她脱下了宽檐帽、鲸骨裙环，换上了烟雾般的芭蕾舞裙，走到舞台中央，朝管弦乐队的指挥轻轻一点头。
音乐奏响。当她踏出第一个舞步时，台下不少人发出失望的唏嘘声——和其他演员一样，她表演的开头，也是先跟几个男伴暧昧地周旋。有人在喝倒彩，认为她的表演配不上高昂的身价。
与此同时，小提琴声渐弱，羽管键琴即将独奏。
报纸上说，这段独奏相当于女主角的咏叹调。赫斯特选用羽管键琴代替女主角发声，是想借用这种过于奢侈的乐器，来讽刺女主角背信弃义、攀附权贵的行为，所以到这段独奏时，一些演员会故意和男伴做出搂抱的动作，营造出放荡、荒唐的感觉。
所有人都觉得，钻石红伶也会这么处理这段独奏，至少不会偏离太远。哪知下一秒，她竟然一扬手，狠狠打偏了其中一个男伴的侧脸。
惊呼声四起，所有人目瞪口呆。那个男伴手捂着脸，傻在原地，小提琴声也有一刹那的停滞。
唯一没有变化的，只有赫斯特的琴声。他像是早就料到红伶的动作般，双手上下交错，快速改变音栓，眨眼间给整首曲子降调，完美掩饰了男伴错愕的反应。
红伶旋转到舞台的另一侧，开始独舞。这段独舞为她的表演增色不少，但她不跟搭档商量就擅加打脸戏份的举动，实在让人无从点评。台下有人窃窃私语，不过赫斯特不叫停，表演也只有继续下去。
突然，一个声音从我身后柔柔地传来：“她叫玛格丽特，是赫斯特先生一手捧出来的红伶，唱歌天赋极高，只是低音、中音有些嘶哑，为了让她每一次登台演出的效果完美，赫斯特把他歌剧里所有需要女主角低音演唱的部分，都删掉了。报纸上说，这叫‘无低音的告白’。”
台上，赫斯特双手越弹越快，琴键震颤的频率犹如疾风骤雨。我其实不太能欣赏羽管键琴的金属音色，一时间耳中嗡嗡作响，根本没反应过来那些话是对我说的。等我回过神时，她已经说完了。
“你想说什么？”我侧过头去，看见是早上污蔑我的红唇女孩。
“我想说的是，你的勾引计划要失败了。”她幽幽地说，“其他人不知道你的虚伪面孔，但我知道，那天你故意让钉子划破自己的衣服，让赫斯特送你回房，又让吉里夫人安排你们同游，不就是为了得到《牧羊女》的女主角么？可惜呀，这部歌剧的女主角注定是玛格丽特的。”
我心不在焉地说：“哦，是么。”
“你装什么呀，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慌死了。赫斯特写了很多部歌剧给她告白，《牧羊女》只不过是其中之一。你不会真以为这部歌剧，是为了讽刺女主角吧？不，不是的，真要是讽刺女主角，赫斯特为什么用羽管键琴这样造价昂贵的乐器，来代替她的歌唱？”
说到这，她语调变得轻快极了，快得有些不怀好意：“看见没有？到目前为止，不管试演者的水平是好是坏，赫斯特都坚持亲自弹奏，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男主角第二幕的一段唱词是，‘既然灵魂的光亮，无法将你引向我，我只有剪下你的金羽，把你关进笼中，强迫你屈服’。金发、金羽、羽管键琴，你说，他对玛格丽特的爱意，得是有多么炙热，才能写出这样充满暗示的歌剧呀？”
被她这么一说，我发现，赫斯特弹奏羽管键琴的样子，的确不像平时那么冷冰冰——他眉骨突出得有些厉害，眼窝极深，从后面望过去时，轮廓骷髅般森冷得骇人，但当他把手指放在木质琴键上时，那种骇人的感觉便消失了，眉眼透出刻骨的温柔，像被画笔晕染上暮春的暖色。
怪不得他对我的态度，总是莫名其妙地时好时坏，大概是因为我跟玛格丽特相似的地方太多了吧——不仅发色像，体型像，声音也像。我虽然不怎么了解上流社会的桃色新闻，却也知道，玛格丽特是非常知名的高级交际花，和公爵、侯爵私底下都有往来。
想到这里，我再联系《牧羊女》的剧情，顿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正好，台上表演结束，赫斯特把音栓改回原位，对着台下侧了侧下巴，寒声说道：“下去。”他这个充满厌恶的眼神和第一次看见我时，简直一模一样。
我豁然开朗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第18章
红唇女孩双手交握，撑着下巴，表情憧憬：“他和玛格丽特夫人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真希望他们能快点解除误会，让你这个企图插足的虚伪女人羞愧而死。”
我：“……”他们有没有误会我不知道，你对我是肯定有误会的。
不过，还是要感谢她长篇大论的解说，要是没有她的话，我估计还在天真地以为，赫斯特给曲子降调、加快节拍，增加舞步难度，是想警告玛格丽特不要投机取巧。听了他和玛格丽特的种种传闻之后，我只感觉，或许那首降调曲也是个隐形的告白吧。
不可否认的是，玛格丽特虽然行为糟糕，那头金发却是真的美丽，简直就像是被日光照耀的淡蓝色海浪，折射出粼粼闪动的金色碎光。赫斯特算是我见过的最冷静、最理性的人了，却也被那头金浪般的长发迷得神魂颠倒。
我忽然想起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庆功宴时，赫斯特走在人群中，冷不丁伸手攥住了一个金发女孩的手腕。原来在那时，他就已经表现出对玛格丽特的执念。后来，他故意和我搭讪，估计也是因为我和玛格丽特的发色相近。
这么一想，他对玛格丽特的爱意，的确是太炙热了，炙热得近乎恐怖。
面对赫斯特厌恶的眼神，玛格丽特毫不退缩。她把金发拨到胸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坐到他的怀中，目光忧伤地望着他：“赫斯特，我已经跟你解释过很多遍了，我和他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你既然那么爱我，就不能给我一点信任么……”
他单手撑着琴身，看也没看她一眼：“下去。”
“赫斯特……”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下去。”
之前一个演员试演的时候，节拍、舞步全错，甚至想在途中撩拨他，也没见他用这样不耐烦的语气说话。听说男人只有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才会暴露出幼稚而冲动的一面。看来，玛格丽特在他心中的分量的确不轻。
果然，玛格丽特看到他的反应，眼中得意之色一闪而逝。她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赫斯特，不管你信不信，公爵大人对我根本没有那种心思，他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和他的亡妻长得非常相似……他来我这里，大多数时候是在悼念亡妻……你不要听信外面的谣言好不好？你给我写的歌剧，我都看到了，我很……”
话音未落，赫斯特突然对一个男伴勾勾手指：“过来。”
那个男伴摸不着头脑地跑过来。
赫斯特一手扶住玛格丽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横抱起来。不等玛格丽特脸上的惊喜完全升起，只听他冷冷地对男伴说道：“伸手。”
男伴怔怔地伸出手。
他直接把玛格丽特丢进男伴怀中。
刹那间，整个偏厅一片死寂。所有人眼睛都瞪得铜铃般大，尤其是那个男伴，怀中抱着一个身材姣好的金发美女，表情却呆若木鸡。
玛格丽特不愧是高级交际花，她竟然是场内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赫斯特，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赫斯特没有理会她，抱着双臂侧过头，视线在人群中充满压迫感地巡睃了一遍，最后定在了……我的身上。
我本能地感到不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收回视线，嘴角优美地扬了一下，凌空击了击掌：“梅格&#183;吉里，上来。”
我：“……”
这话一出，无数人齐刷刷转头望向我，眼睛只比刚才瞪得更大。
我心里无比清楚：他叫我，只是因为下一个试演的人刚好是我；直接喊出我的名字，也只是因为我和他刚好认识。但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种要命的暧昧感真是挥之不去。
谁能想到，在场一语道破我心情的人，竟然是红唇女孩。她手掩住嘴，在我耳边轻声说：“你撞枪口了哦。”
我想了想，握住她的手摇了两下，说：“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抛下一脸莫名的她，我顺着台阶走上舞台。一束灯光适时地打在我的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我的步伐而移动。
其实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我都不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人，但自从碰见赫斯特之后，就经常陷入万众瞩目的窘境。想到昨晚还在和克里斯汀讨论，赫斯特是怎么捧红女演员的，现在我知道了，可能一只母猫站在他身边，都会惹人注意吧。
这时，玛格丽特从台上走下，即将与我擦肩而过。失去了赫斯特的注视，她脸上不再有甜美的笑意，金发凌乱地垂在脸颊两侧，也没有用手指去梳理。
她一开始并没有看到我，直到一个好事的机械师，把灯光也打在了她的身上。刺眼白光洒落下来的瞬间，她不适地眯眼抬头，望见了我。顿时，她满眼愕然：“你是……”
我有些奇怪：“我们认识？”
她低下头轻吐一口气，再抬眼时，那种愕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好意思，认错人了。”然后也不等我回答，拢了拢肩上的开司米披肩，脚步匆匆地离去了。
我没有把这段对话放在心上。
换上芭蕾舞鞋，拿着羽毛折扇，走到舞台中央。头顶是水晶吊灯，两旁是大红帷幕，和高大的天使雕像。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尽管明白那并不是我的观众，心跳还是快了几拍。
当管弦乐队释放出第一个音节时，我绷直脚背，脚趾点在大理石地板上，朝其中一个男伴走去。很多人为了引起赫斯特的注意，会在这段加上一些累赘却漂亮的小动作。我感觉没有必要，因为这段并不是序幕的高潮。过分去修饰毫无意义的动作，只会让观众感到困惑。
一个男伴抬高我的手腕，准备亲吻下来；另一个男伴双手握住我的腰，跪伏下来，把头靠在我的腿上；还有一个男伴捏住我的下巴，手掌托住我的后背……
我倒在他的怀里，展开扇子，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接下来是一段小提琴与低音大提琴的二重奏，十多秒后，羽管键琴由伴奏升为主旋律。我的动作也要随着羽管键琴的音调起伏，而变得更加荒唐无度。
在此之前，赫斯特的演奏从未出过差错。哪怕台上是一个对芭蕾一窍不通的女高音，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弹下去。所以，当二重奏过后，我看到他垂下头，手指放在木质琴键上，却久久没有按下时，心情陡然跌入谷底。
台下爆发出嗡嗡的讨论声。
我僵在原地，后背爬满冷汗，被无数道视线一寸一寸地扫射，耳根如火烧。说不清是愤怒，是郁闷，还是什么，只觉得红唇女孩说得不错，我果然是撞枪口了。
“下去。”半晌，他说。
耳根从滚烫变得冰冷，呼吸也有些发颤。虽然对女主角没有想法，但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试演，是我绝对没有想到的，我甚至不明白是哪里做错了……
双脚凝固在大理石地面上，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听他的话、快点下去，可就像是忘记上发条的玩偶般，一步也迈不出去。
赫斯特捏着一张乐谱向我走来。完了，以他的性格，大概会将那张乐谱打在我的脸上，然后居高临下地说：“别磨蹭。下去。”
看着他的皮鞋一步步逼近，我无措地闭上眼，握紧双拳，等着他像赶走玛格丽特那样赶我下去。不，玛格丽特是他爱慕的女孩，他都能那么冷酷地对待，我的处境一定比她还惨。然而，脸上迟迟没有传来纸片的触感，我茫然地睁开眼，撞上他金色的眼眸。
“摊开手。”他简洁地命令。
我错愕地照做。他把那张乐谱放到我的手上：“唱给我听。”
台下一片哗然，我也十分震惊。尽管这部歌剧女主角的形象非常不讨喜，唱词也少得可怜，但在第三幕，女主角的一首咏叹调，也是她仅有的一首咏叹调，几乎可称作天籁之音。更神奇的是，这首咏叹调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演唱技巧，就能呈现出最完美的效果。这也是一些女高音趋之若鹜的原因。
他递给我的，正是那首咏叹调。
只是，为什么是我？
我有些莫名。
之前好几个女演员跳舞的时候，露背舞裙几乎快垮到臀部，都没有得到他一个眼神；玛格丽特露骨地坐到他的腿上，更是被他扔进男伴的怀中……而我连序幕都还没跳完，就直接进入了试唱的阶段。
看了看台下面容忧伤的玛格丽特，又看了看旁边气场寒冷的赫斯特，我心想，难道他们在玩“我爱你但就是不告诉你”的游戏？
还能更幼稚一点吗？
“准备好了么。”他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跟小提琴手讲了几句话。对方一脸惊喜地把琴和琴弓交给他。
看着他把小提琴架在锁骨上，我头脑又是一阵混乱。这首咏叹调的前半部分，是需要小提琴独奏没错，可为什么……是他亲自演奏？
他随手试了几个音，动作熟练而雅致。已经没有力气去惊讶，他为什么会拉小提琴了。就算他现在告诉我，“我一个人可以取代整个管弦乐队”，我也毫不意外。
“准备好了就开始。”他侧过下巴，贴近红木琴面。
一般来说，很少会有咏叹调用小提琴这样的乐器去当伴奏，因为小提琴是最接近人声的一种乐器，两种相似的音色叠加在一起，只会让其中一种失去原有的光彩。
但要不怎么都说，赫斯特是乐神二世呢？
他写的这首咏叹调，小提琴声不仅没有压制住人声，反而像一只宽厚的手掌，温柔地托着歌声往上走。一个乐评人曾在报纸上写道：“一直以为只有音域上能跨越两个八度的卡洛塔，才能使我感到惊奇，没想到赫斯特用一首小提琴伴奏的咏叹调就做到了。”
不过，这首咏叹调，虽然在演唱技巧方面难度为零，在情感转变上，却是绝对的高难度。它的创作背景是，男主角复仇完毕，浴血归来，看到女主角蜷缩在笼中，颇为不忍，决定将她放出来。但条件是，女主角必须向他示爱。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段有好几个演出版本。最经典的一个版本是，女主角睁开双眼，露出一个堪比天使壁画般圣洁的微笑，轻声说道：“我永远不会向魔鬼的欲望屈服。”
男主角听完，打开铁笼走进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阴霾地说：“你必须屈服！”
这是咏叹调的前奏，小提琴手必须专注、激昂、愤怒地投入演奏。而赫斯特尽管摆出了堪称范本的拉弓姿势，神色却显得过于云淡风轻。
毕竟不是专业的小提琴手，他大概会简化这一段的旋律。
这个想法还未在心上彻底浮现，他就运弓拉出了一段十分饱满的琴声，无论是揉弦、抛弓，还是手指在指板上的灵敏跳跃(1)，都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我原本还在担忧无法代入女主角的情绪，哪知旋律奏响的那一刻，心情就莫名陷入低潮，仿佛已经置身于灰暗、孤独的牢笼。
轻吁一口气，发出第一个音，我不由感到惊讶：这首曲子从最低音到最高音，我都能用最舒服的状态发出来。换句话说，它和我的音域完全契合。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过，那还是三年前，魅影在地下迷宫递给我的一首曲子……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赫斯特。水晶吊灯华彩般灯晕下，他眼睛、鼻梁、下颌比穹顶彩绘还要美丽精致，站立姿势像被雕塑大师精准丈量过般，散发着冷漠而傲慢的优雅气息。
我这时候已经不去幻想他是魅影了，只是在思考，两个人有没有可能认识。
不过，两个人外形、气质、经历相差那么大，真的有可能认识吗？我的声线和玛格丽特有些相似，赫斯特的歌剧都是为她而写，应该只是巧合……
唱到“无论你如何装饰自己的面貌，我总能嗅到你丑恶的灵魂”，咏叹调就结束了，接下来是男主角对女主角一番宣言式的告白。
之前的试演者，无一例外都省略了男主角的戏份，所以我也没打算继续演唱下去。正想等音乐停止、鞠躬下台，指挥突然一扬手，管弦乐队整齐地奏出了暴风雨般暗沉而恢弘的音乐。
与此同时，一根琴弓轻轻挑过我的下巴。
我僵了僵，瞪大眼回头看他。
偏厅内鸦雀无声，仿佛有阴云压顶。
赫斯特一手提着小提琴的琴颈，一手保持着琴弓挑起我下巴的姿势，从容不迫地朝我走来：“你我之间……”
这是歌词，他竟然要与我合唱。
更让我感到诧异的是，他的唱功……
听别人说，他的声音虽然好听，但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演唱过，所以大家默认他是不会唱歌的音乐大师，没想到一开口竟然这么动人。
“除非死亡，”琴弓从我的下巴，一点一点地滑到颈间，最后在锁骨上轻敲了一下，“否则永无分离。”
唱到这，琴弓继续下滑，到胸上，到腰侧，而他的态度始终很平静自然，完全看不出一点占便宜的意思。
“我的灵魂，将终身相伴于你。”
大脑停转，被琴弓滑过的地方烫伤般火热，我手足无措地退后了一步。
他走到我的身边，鼻间发出一声轻笑。被笑声骤然惊醒般，我大脑开始重新运转，下意识地继续后退，然而肩膀被一只手牢牢地握住，拉去一个方向：“即使前路荆棘，”令我感到头皮极其发麻的是，腰上还有一只手缓缓向上抚摸，“我也会与你共赴。”
在这样快要窒息的情况下，我竟然想起，这里的确是有一段男女主角共同表演的舞蹈，所以我没有演完的芭蕾试演，是被放到了这里么……
感受到他的手掌烙印般烫在我的后腰上。
我呼吸困难，小腿一阵阵发软。
这时候，我是该回应他吗？
我该怎么回应？
跳芭蕾的时候，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有时候需要男伴将自己托起、旋转，可他们的手掌不会像赫斯特这样，烈火般在我的皮肤上熊熊地滚动焚烧。
紊乱的心跳声淹没了思绪，我在原地无法动弹。
气氛僵滞。
如果我知道他会怎么打破这种僵滞的状态，我一定主动开口——他见我长久地不说话，居然用小提琴的琴面，轻打了一下我的大腿：“唱。”
虽然只是小提琴的琴面，虽然离某个部位还有很远，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僵硬了身体，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间挤出来：“那场意外，只是让你更加贴近丑恶。”
我怀疑他把我当成了羽管键琴，或是管风琴，因为这时，他的手指居然在我的腰上打着节拍：“那场意外，只是坚定了我留下你的决心。”
“……魔鬼。”
他的眼睫在卧蚕下方，落下一片冷漠的阴影：“你是魔鬼的囚徒。”
“怪胎。”
“你已和怪胎融为一体。”
“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永不放过，”他的声音简直就是一潭藏着疯狂、蛊惑、甜蜜的深渊，让人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我的后背渐渐被热汗浸湿，“除非你和我一起化为白骨。”
不知不觉间，二重唱已到达高-潮处。
我有些承受不住地转过头，看向台下。大多数人的表情都和我一样僵硬，只有少数人面露赞叹之色。至于玛格丽特，她已流下感伤的眼泪，在用手帕不停擦拭。
看着她和我极其相似的发色、瞳孔、身形，我像被冰水浇头般，忽然就冷静下来了。
《牧羊女》中有一段情节，是男主角痛斥女主角，大声辱骂她，说她的灵魂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高洁，早已在珍珠宝石中缓慢糜烂，说她已经不配得到他的爱，然而说完之后，又跪下来深深吻住了她。
也许，男主角的心情，就是此刻赫斯特的写照？

第19章
“专心。”脚后跟被他的皮鞋尖顶了一下。才发现他的身体已完全覆盖了我的后背，下颚在我的头顶上。好容易重聚的理智，又被他这个动作顶散了。
同时，管风琴庄严而沉重的乐声响起，是一波接一波的雷鸣，劈开黑暗、狂躁的雨幕。第三幕最大的高潮降临。
近距离听管风琴的声音，实在太过震撼。它的音量大得惊人，山洪爆发般冲击着耳膜，有那么一刹那，我心跳和乐声保持一致的激烈节奏。
在第三幕的后半段，女主角看似处处被压制，实际上在对峙中已占据上风。因为这部歌剧有芭蕾舞的元素，所以对峙的情节，是用几个简单的舞蹈动作表现出来。我不知道这段的舞步具体是怎么编排的，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来。
正好，管风琴改变音栓，发出诡异、阴暗、尖锐的乐声。我脚尖抵着脚后跟，转过身握住他的一只手腕：“你已步入歧途，我该如何将你从泥沼中拽出？”与他拉开一小段距离后，我心上压力骤减，一时间连歌喉也流畅了不少。
他眯着眼，伸出两根手指招了招。立刻有人小跑上来，取走他手中的小提琴和琴弓。
钢琴声从低音区重重地弹向高音区，小提琴整齐划一地奏出短促的音调。他随着音乐，反手强势地扣住我的手腕，在空中轻轻一旋转。我迫不得已又回到他的怀中。
“我只想和你在泥沼中……”唱到此处，长笛奏响，他的尾音和长笛声一起危险上扬，“共舞。”
我听着他的歌声，心情激荡又复杂。莫扎特曾说，管风琴是乐器之王。因为它的演奏方式极其复杂，琴手必须一心三用，双手在双层琴键交错弹奏的时候，还要兼顾脚上的踏板。并且，它的踏板不像钢琴那样，只用作延音、弱音、消音，而是也相当于一排琴键。一个优秀的管风琴手，可以一个人演奏出交响乐队般的音乐。
此时此刻，赫斯特给我的感觉，就像乐器之王的管风琴一样——他是音乐界的王。
他的歌声，他的曲子，他的情感……
让人觉得，他就是音乐的化身。
我从未听过这么美丽的歌声，不禁有些失神。
直到脚后跟又被他的皮鞋尖顶了一下，我才反应过来，轮到我了：“难道你还不懂吗……”我试着收回手，然而他的手劲大得几近禁锢，牢牢地锁着我的手腕，我只能顺势抚上他的脸庞，“……我们已经无法回头。”
抚上去的一瞬间，我愣了一下，他脸上的皮肤柔韧、顺滑、细腻，完全不像人类的皮肤，反倒像一种过于丝滑的名贵布料。不等我继续摸下去，另一只手也被他握住了，与摸他脸的那只手扣在一起，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一个十分常见的舞姿，但我还是感到了不自在。一般来说，男伴做出这个动作，是想表达亲昵、暧昧，他却带着一股强烈到恐怖的控制欲。
我不由产生了一种无法掌控自己身体的错觉。
“究竟是哪一步出错。”不行，这样太难受了，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还是提醒他松开我吧。想了想，我学着他的方法，用脚后跟轻轻撞了撞他的皮鞋尖。
他一动不动：“步步都错。”
我加重了脚上的力道：“你的心已被仇恨蒙蔽。”
他顿了一下：“那是我活下去的理由。”唱完，他做了一件让我饱受惊吓的事——他竟然，用他的脚，把我的两只脚强行并拢了起来。
这下，我不仅双手不能动弹，连脚下也不能动了。顷刻间，心悬到喉咙口，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看了一眼台下的人，相较于之前的僵硬，已有不少人逐渐被歌声吸引。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害怕，有人会捕捉到我和他非同寻常的亲密姿势。
2
短暂的间奏过后，他还是维持这个姿势毫不动摇，我决定主动出击——右脚踮起，左脚脚尖抵在膝盖，试图做一个挥鞭转。大庭广众之下，我就不信，这样他都还不松开我。
果然，他的手掌略有松动。我立刻抽出手，脱离他的钳制，快步向后退去：“你把我当成猎物。”
此时，灯光变成两束惨白的光晕。一束打在我的位置，一束打在他的下半张脸。他的双眼因此深陷在阴影里，我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单手负在身后，慢慢地抽出了黑色风衣的皮腰带。
这一刻，他高大的身影、瘦削的下巴、突出的喉结、修长的手指，就像是真正的猎人般，充满冷硬而危险的气势。
他上前一步：“你本就是我的猎物。”
我看了看他手中的皮腰带，又看了看他步步逼近的黑皮鞋，心中腾起浓浓不安。
从唱词的含义上讲，他的动作，他的走位，没有一丝一毫的问题。可为什么我会这样忐忑，是因为他的气场太过强大了吗？
幸好台上灯光只剩下两束，没有人看见我难看的脸色。
排演过那么多次芭蕾舞剧，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彻底失去了对舞台的主导权。一步一步，只能像真的猎物那样往后逃跑。
“你把我当成囚徒……”我退得太急，没留意到已经无路可退，脚后跟撞上了舞台的边缘。
下方是长方形的乐池，小提琴手注视着乐谱，在动情地演奏。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掉下去了，还好我的反应能力与平衡能力都不差，脚步一错一转，重新站回了舞台。只是同一时刻，赫斯特也站在了我的身边。
我心跳猛然一停，想要接着逃跑，然而腰上一紧，被他用皮腰带精准地套住，大力拽了回去。下巴被他抬起，他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我：“你本就是我的囚徒。”
台下居然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掌声。
我稍稍清醒了一些。他们以为这是我刻意设计的舞步？
也对，在台上舞蹈就是我的筹码。只要我不愿意，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捉到我的。快速思考了两秒钟，我趁着灯光还没有扫到这边来，眨着眼睛对他笑了笑。
他很明显地怔了一下。
就是现在！
我抬高一条腿架在他的肩上，整个人时针旋转一周般向后倒去。这个动作我练习了无数遍，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就从他皮腰带的束缚中翻了出来。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占据了上风，喜不自禁，清了清喉咙才唱出悲怒的歌声：“我手上是你的枷锁。”
他像驯马师掂量马鞭子般，用皮腰带轻抽了两下自己的手掌：“因为你属于我。”
奇怪，我已经拿回舞台的主导权了不是么。为什么看着他的动作，听着他的歌声，心脏还是在胸膛不安地乱闯乱撞。
“我四周是你的牢笼。”
“你将永远……”他顿了顿，然后也对我微微笑了一下。他并不是完全不笑的人，如此意味深长的微笑却还是第一看见。
只见他随手扔掉了手中的腰带，击了击掌，不知道是不是事先就商量好的，半空中的机械师看见，毫不犹豫地朝他扔了一套绳索下来。他单手接住，快速地捆出一个结，当空一抛。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等我回过神时，手腕已被他的绳索套住。
他晃了晃余下的绳索，居高临下地唱出后半句歌词：“……处于我的牢笼。”
我愕然至极，这也行？
看了一眼台下，不少人发出抽气声，似乎也被他神乎其技的绳索技法震慑到了。
长笛声在雪崩般的主旋律中，轻灵而清亮地向上走，是蜿蜒的枯枝上一抹复苏的绿。第三幕进入尾声阶段。
赫斯特没有马上走近我的身边，而是在还有一小段距离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等待什么。我精神高度紧张，很怕他做出一些出人意料、但又莫名合情合理的动作。
而他长久地一动不动，大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麻绳索。
直到管风琴声再次雷霆般响起，他才回过头，蓦然一拽绳索，将我拉了过去。他对绳索的驾驭能力令人咋舌。一根普普通通的麻绳，在他的股掌之上，就像是已被驯服的小动物般极具灵性。
“和我共度一生……”他一手拿着绳索，一手穿过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上。两束光晕逐渐重合，一时间我被刺得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望向他。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见他右脸的皮肤，竟然在亮芒中一点一点地透出青紫血管、腐败血肉。
这画面的骇人程度，不亚于直接看到他皮肉之下白森森的骨架。我心脏一紧，险些失声叫出来。很快，亮光消失，再看过去时，他右脸的皮肤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刚只是雕像或吊灯的黑影，倒映在他的脸上。

第20章
似乎是觉察到我的目光，他垂下头看我。与他视线相交的刹那，所有灯光依次明亮，是流光溢彩的湖水，在他的侧脸荡开金色的波纹。从眉骨到下颚，他的五官线条宛如神像，简直无可挑剔。
难道说，刚刚真是我的错觉？
可那个画面是如此真实，像狰狞的蔓藤扎进他的血肉，隔着一层皮肤，开出腐烂的花。如果是错觉的话，怎么会这样逼真？
腰上突然一紧，是他扣在后脑勺的那只手，下移到后腰，极具侵略性地停留在臀部上方。我不由自主地紧贴他的身体，听着他过于冷静的心跳声。他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竖起我的食指，放在他的喉结上。
上半身在这一刻完全失去知觉，我头皮发紧，被迫感受着他喉结的起伏。
“永远面对这张脸，”他捏着我的指尖，沿着他的颈项、下巴，滑到他的左脸上，唱出最后半句歌词，“是我给你的诅咒。”
我忍不住动了动手指。看来真是我的错觉，他的皮肤温暖而柔软，轮廓边缘是粗糙的胡茬。大概是最近事情太多，精神太疲惫，所以总是出现幻觉吧。一个正常人的皮肤，怎么可能是布料的触感，又怎么可能透出血管与血肉呢？
到这里，男主角的唱词就结束了，接下来是女主角的一番痛陈。长笛声与小提琴声停歇，低音提琴手闭眼拨出浪涛般的弦响，钢琴单调地重复着两个沉重的音节。
我试图后退，腰上传来的力道却猛然加重。几次挣扎未果，我只好保持这个姿势，仰头质问：“难道你真以为我会受你摆布？”
他没有台词，在钢琴急促上扬的高音音节中，偏了偏头表示疑惑。
按照剧本，女主角这时候应该撞笼自杀，可周围并没有牢笼。我本来想把这一段情节设计成撞墙，谁知他的手掌死死地扣着我的腰，不让我离开分毫。无奈之下，我只好把绳索一圈一圈地缠在脖子上，做出自缢的假象。
他看见后，手掌的力道再度加重，像是要把我的腰箍到青紫般，呼吸也在低沉的弦乐伴奏中，显得凌乱而清晰。
我忍着疼痛，看了他一眼。他竟然别开了视线。什么意思？算了，揣测他的想法毫无意义。我压低声音，努力憎恨地唱道：“曾经我也喜欢过你，曾经也想和你在一起，但如今，我只想诅咒你……永远没有人愿意接受你……爱慕你……”
绳索收紧，我闭上双眼，瘫倒在他的怀中。我有个习惯，每次和关系不是特别亲密的男伴共舞时，都不会完全闭上眼睛，而是借着睫毛的遮掩，睁开一条小缝，观察他们的举动。这个习惯帮我规避了很多骚扰和麻烦。这次我也没例外，虚着眼睛瞄向他。
他一如既往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复杂而又悲伤。低音提琴在沉痛地伴奏，是倾斜的大雨，浇打在寂静的舞台。
通常来说，歌剧的演员用歌声传递情感，舞剧的演员用动作诠释含义，又因为舞台和观众席之间有一定的距离，所以很少有人会把表演细化到眼神上去。更何况，他此时背对着观众。
所以，他的眼神为什么会这样复杂？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剧中的女主角，又或是透过我和女主角，看向台下的玛格丽特？
好半天，所有伴奏停止。我看见他俯下身，用两根手指牵起我的一缕头发，在上面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是如此轻描淡写，却带着让人透不过气的占有欲。我抓紧了裙角，心中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但马上，那种异样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表演结束之后，他立即松开了我。要不是我一直在观察他的动作，很可能摔倒在地。
台下的人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或鼓掌，或喝彩。就算有人不怎么满意我的表演，也随着热烈的气氛拍了拍手掌。
赫斯特将手中剩下的绳索抛给我，低头为自己系上皮腰带。我抱着一堆麻绳，有些发窘地站在一边。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领，放任皮腰带垂在膝盖两侧，淡淡地说道：“下一个。”
心里不太舒服。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这么爱慕玛格丽特，这部剧又是为玛格丽特而写，怎么可能把角色给我。轻叹一口气，我垂着脑袋，走下舞台，把身上的麻绳递给一个道具师。
道具师接过绳索，举了举手上的酒瓶：“吉里小姐，别灰心，你跳得很好！”
一个机械师笑着附和：“是啊，尤其是中间的一个动作，你弯下腰直接从赫斯特先生的皮带里翻了出去。我在上头看了那么多年的芭蕾，我敢说，这个动作你是做得最好的！”
我笑笑：“谢谢。”
走回观众席。很意外地，收到不少赞扬，还以为他们都是礼貌性鼓掌呢。好几个早上质疑过我的人，红着脸挨个跟我道歉，说她们以后不会再人云亦云了，说我其实唱得很好，跳得也很好。我早就忘记了她们谁是谁，一头雾水地接受了道歉，并且感觉自己的唱跳，也就一般般好，并没有很好。
克里斯汀之前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满脸红晕。她见我被一群人簇拥着，还以为我已经当上女主角，握着我的手一顿祝贺。我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解释清楚，下一个试演者就已登上舞台。
气氛尴尬。克里斯汀慢一拍才反应过来：“不是你吗，梅格？”
“……不是。”
说完，我和她对视一眼，一起沉默了很久。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柔嫩的声音：“练习了很久吧？”回头看过去，是玛格丽特。她又换回了那身昂贵而高雅的打扮，金发瀑布般流泻在肩头。
我看看四周：“不好意思，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是呀。”她小幅度地摇着扇子，声音蜂蜜水般清甜，真不敢想象我居然和她是同一种声线，“我在台下看得很感动，你演得真是太好了，好几个细节处理得非常棒，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夫的人。”
我礼貌地微笑，说：“谢谢。”
“不客气。我来只是想说，我们长得很像，如果赫斯特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情，请你一定不要责怪他，那都是他太爱我的原因。”
这句话听得我直冒鸡皮疙瘩。经常会有情侣对周围人散发出恶意，认为人人都想争夺他们的伴侣，实际上没几个人对他们的伴侣感兴趣。
赫斯特是很抢手，但我对他的印象，仅仅是停留在“很像魅影的音乐大师”上。想了想，我回答说：“不会，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么。”她有些诧异，然后微笑着跟我寒暄了几句，合拢扇子，翩然离去了。
当天，公开选角没有公布结果。赫斯特戴上帽子和面具，抱着双臂，说他需要仔细斟酌一下。
话虽这样说，却有不少人认为这个角色非玛格丽特莫属，都围在她的身边，高声庆贺。可能因为我不再是竞争对手，之前几个对我表现出敌意的女孩，纷纷凑过来安慰我，动静闹得比玛格丽特那边还要大。
我不想凑这种热闹，谢绝了她们的好意，取回珍珠发带，离开了偏厅。晚上吃饭洗漱的时候，我又没看见克里斯汀的人影，这姑娘这几天总是神神秘秘的。
一个人寂寞地抱着脏衣服送到洗衣房，我打着哈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正准备上床睡觉，突然发现床头放着一捧黄玫瑰，和一封印有红色骷髅头的信。
刹那间，心跳声几乎将我整个人覆没。我把指关节塞进嘴里，咬了很久才让双手停止颤抖。拆开那封信，是魅影的笔迹。眼前顿时黑了一下，有那么几秒钟，差点看不清文字。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字：
静候演出。
O.G.
演出？什么演出？他说的是《牧羊女》吗？我扶着额头，简直没法正常地思考。

第21章
这一晚，我是攥着信纸睡着的。睡到一半，猛然惊醒，撑着脸坐在床边，展开信纸看了又看。睡的时候毫无察觉，以为睡了很久，结果外面连天亮的迹象都没有。宝蓝色的天空像是大病一场般，生长出许多铅灰色的乌云。第一次发现，晚上也有阴天。
反正睡不着，我干脆把那捧黄玫瑰散开，一枝一枝地数。数了一会儿，我又困了，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过了好半天，才迷迷糊糊地想起，那捧黄玫瑰起码有一百多枝，但每一枝的花刺，都被人细心地剃掉了。
这个想法让我立刻坐起，然后就再也睡不着。身体像是要发烧般，从内到外散发出滚烫的热气。我摸了摸额头，温度高得像热铁。不过我的精神特别亢奋，所以应该不是生病。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我发现，想要再见魅影，可能需要求证几件事。
第一件事，赫斯特是否认识魅影。
想到两个人过分相似的某些特质，答案在我的心中，其实已是肯定。只是，赫斯特会告诉我真实的答案吗？
第二件事，魅影现在住在哪里，是剧院，还是马戏班，又或是其他什么地方……
如果是后两者，这捧黄玫瑰和这封信，他是怎么放进我房间的……是否证明他现在还在剧院？
还有，马戏班的歌剧，他唱的那句歌词，这捧玫瑰，这封信……究竟是什么意思，见面之后，我一定要鼓足勇气问清楚。如果真是我奢想的那样，这辈子我说什么也不要放手。不管吉里夫人是否同意，我都跟定他了。他去哪里，我去哪里。
就这样胡思乱想到天亮，不等女仆叩门叫醒，我匆忙地洗漱完毕，披上斗篷，跑了出去。快步走到剧院大门口，天色依然十分阴沉，枯叶是从地面坠向天空的黑雨。
守卫见我孤身一人，反复盘问了我很多遍，是否真的要出去。我激动得无法言语，握紧双手，一直点头。他迟疑片刻，递给我一把黑伞，嘱咐我早点回来。
走出大门，湿漉漉的雨气扑面而来。街上空无一人，几只白鸽落在天使雕像的头顶，安静地歪头注视着我。
本想拦下一辆马车，赶去伯爵府找赫斯特，当面问询清楚。想了一下，恐怕我上午过去，下午流言蜚语就已传遍剧院了。还是先去马戏班那边，问清楚《美女与怪胎》的创作者吧……这部歌剧才只上演了一天，他们应该还在表演。
天色越来越阴沉，明明是黎明，却晦暗如傍晚。一些枯叶已扑腾到我的眼前。尽管心里明白，这个天气很快就会暴雨倾盆，马戏班是露天表演，我就算冒雨去了，也不一定能看见他们……但不去的话，我今天估计一整天都会很不安。
拢紧斗篷，我在街上站了很长时间，也没有看见马车经过。只好跑到马厩，趁着驯马师还在打瞌睡，牵走了一匹性情最温顺的棕毛马。今天穿的衣服，其实不太适合骑马，但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一咬牙，翻身骑了上去，一甩缰绳，朝郊外赶去。
心情是一种诡异而奇妙的悸动。我已经尽力去深呼吸了，双手却仍然在发抖。一路上，我回想起昨日发生的种种，不止一次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转过身，捧着他的脸亲吻上去。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反正最差的结果，不就是被讨厌，被推开么？
这么一想，我顿时感觉浑身充满了勇气。双腿一夹，几乎是不知疲倦地赶到了露天表演的场地。
天空是一张吸满墨水的薄纸，古铜拱形木门和幽蓝火把，竟然是这种天气之下，较为鲜艳明亮的色彩。我策马过去，却看见《美女与怪胎》的海报，已被一张全新的海报覆盖。
那是一张完全由铅笔涂画的海报，线条是杂乱的铁丝交织在一起，不知道是画者水平不够，还是过于自信。上面画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他手持一枚假面，挡住四分之一的面孔；假面上方是俊美深邃的眉眼，另一边却是蛀满蛆虫的森白骷髅。
像是失去耐心般，画者没有画他的下半身，寥寥几笔勾勒出他的衣饰，写下一行潦草的法文：
双面人
择期上演
票价：未知
我翻身下马，走近那张海报，手指从男子的眉眼上掠过。一瞬间，仿佛遗失了呼吸。这张海报没有标注演员的信息。然而我有一种直觉，他就是魅影。视线移至左下角，这次我不想再错过作者的名字。可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这是谁的恶作剧？
我张望四周，想要找个人问清楚，却发现木门内外空无一人，只剩下幽蓝火把噼啪焚烧。原来马戏班早已离去，那这张海报是谁贴在这里的？
走回原地，我犹豫了片刻，把手伸向了海报的卷边，打算把它撕下来带回去。也许运气好的话，我还能看见被覆盖的《美女与怪胎》海报。
我没有预料到的是，刚小心翼翼地撕下一个角，惊雷便已响起，马儿开始躁动地打着响鼻。看了看浓墨般的天色，我虽然万般不情愿，还是先将马儿牵去了帐篷。本以为大雨还有一会儿才能坠落下来，没想到刚走进帐篷，雨水就瓢泼而下。
我根本来不及把缰绳系上木桩，就撑开雨伞，冒雨冲了出去。但是，还是晚了，海报已被雨水浸湿，浮起一层又一层的褶皱。
挫败感骤然袭来。我抹了把脸，拽着东歪西倒的雨伞，一把撕下浸湿的海报，胡乱地揣进衣服里，艰难地回到帐篷。马儿竟然还在原地，见我回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我的脸。
我摸摸它的头，摊开那张海报。令人惊喜的是，它果然是双层的，隐约可见《美女与怪胎》海报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撕开缝隙，右下角的作者名字还在，可惜，只有一个首字母留下，其余已经模糊。
“G”，我摩挲着这个字母，疲惫地闭上眼。G开头的名字太多了。而且，很有可能不是G开头。
看来还是太冲动了，不应该在明知有雨的情况下，还贸然前来，现在被困死在这里，该如何是好……早知道就直接待在剧院，向赫斯特问清楚……
我不想在陌生的地方睡着，但架不住意识太昏沉，身体太劳累。彻底陷入昏睡的那一刻，呼吸是火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热得我一阵阵冒虚汗。与此同时，皮肤却是异常冰冷，轻碰一下就疼痛至极。中途我睡眼朦胧醒过一次，看见暴雨未歇，又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魅影戴着白面具，身穿黑衬衫，左手抱着右手肘，指关节抵着下巴，靠在地下迷宫的岩石上，低头淡漠地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我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他转过头：“干什么。”
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一想到这不过是个梦，说了他也听不见，就都又咽回去了。想到这，我踮脚抱住了他，如果拥抱能传达爱意就好了，如果梦境能传达爱意就好了。
如果……呼吸能传达爱意就好了。
他身体一僵。奇怪，我为什么会觉得他身体僵硬？伸手摸了摸他身后的岩石，竟然在颤抖，隐隐传来暴雨和马蹄的声响。周围不太像石洞，反而有一种马车车厢的封闭感。
还未等这个想法彻底浮现，他冷不丁扣住我的手腕，粗暴地丢在一边：“不要碰我。”
手腕撞在了嶙峋的岩石上，奇怪的是，一点也不疼。我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手臂，随即释然了，梦里怎么会疼。
我以为梦里的触摸是没有任何感觉的，谁知他的反应相当激烈，声若寒冰：“我说了，不要碰我。”
他的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忍不住想多听几句，哪怕是呵斥也好。深吸一口气，我再度拥抱了上去，将头埋入他的怀中。不知道是否我的错觉，我居然闻到了他衣领散发出的清淡香味。有些熟悉，但忘记了在哪里闻过。
他这次没再丢开我的手，也没再呵斥我，而是用几根手指轻扇了两下我的脸，审问道：“你真的知道我是谁么。”
我点点头，正要说出他的名字，他却冷漠地笑了一下，用一根手指堵上我的唇，说道：“算了。”话音落下，手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片温热的唇。
这是我做梦都不敢奢想的事情，他居然俯身吻了下来。
他的吻生疏而又凶狠，吻上来的一刹那，几乎咬伤我的嘴唇。我疼得倒抽一口气，想要推开他，告诉他正确亲吻的方法。他觉察到我的意图后，立刻像拿捏小动物般，捏住我的后颈，不允许我有丝毫的挣扎。
我只能被迫与他长久地唇贴着唇，牙齿磕着牙齿，整个人快要窒息了。虽然魅影主动亲吻我，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但这个亲吻也太疼了，简直就像是野兽的撕咬。我差点哭出来，梦中不是都毫无感觉的么？
这个亲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有模模糊糊的人声传来，他才松开了我。顿时，我的意识又陷入昏沉。他口吻疏淡地下达了几个命令，不像他的声音，但依旧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一个男声响起：“主人，我帮您抱吧。”
他没有回答。接着，我听见衣料的摩擦声，他大概是做了一个拒绝的手势。后来还梦见了什么，我就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一天我睡得分外死沉，一点也不像是在外面过夜。
第二天清晨，伴随着鸟啼声，我骤然睁开双眼，第一反应是：糟了，马儿还没还回去，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剧院的房间里。

第22章
一把掀开被子，我看着身上干燥的长裙，一度怀疑自己仍处于梦中。昨天的斗篷被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平整得就像从未穿过一样。我茫然地拍了拍脑袋，什么情况？难道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吗？
可我清晰地记得自己冲进暴雨中，靴子湿透，一步一个泥印；也记得后来蜷缩在帐篷里，全身发冷，呼吸滚烫……难道这些都是我幻想出来的吗？
伸腿下床，床边摆放着一双低跟白皮鞋，鞋头嵌着一朵做工精致的山羊皮玫瑰。这不是我的鞋，我也买不起这样的鞋。是谁把它放在我房间里的？
我一头雾水，随手拎了一双舞鞋穿上，打算等会儿出去问问是谁的鞋子。走到门口，我取下斗篷抱在怀里，这时，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掉了出来。我捡起摊开，身体骤然一震，那是两张粘在一起的马戏班海报。
昨天的事是真的，不是梦。
那我……是怎么回来的？
有人送我回来的？是谁？还是吉里夫人发现了我的失踪，带人找到了我？
总感觉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先不管这些，找到赫斯特问清楚《美女与怪胎》的创作者是谁要紧。其实，拿着这两张海报，心中已有七分笃定，魅影就是这部歌剧的创作者。
这三年里，他肯定是回到了马戏班上，开始为马戏创作乐曲。那天，赫斯特带我去看马戏，很可能是魅影的意思。他们应该认识……这样一想，后面发生的事情，就十分顺理成章了。
至于那句歌词，那个轻吻……不，不行，光是想到某个可能性，大脑就已停转，根本无法深想下去。
洗漱的时候，我探头照镜子，竟然在嘴唇上看见一个鲜红的血痂。这个血痂是如此鲜明，隐约可见排列整齐的牙印。我看了又看，确认那不是自己的幻觉，忍不住打了一个冷噤。
我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吗？
醒来的一瞬间，不是没有想过梦中那个狂热而生硬的亲吻，可……可我以为那是梦啊，谁会对梦中发生的事情在意？
心中有一丝羞耻，也有一丝恐惧，我揉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忘掉这个血痂的存在，但它一直隐隐作痛，根本没法做到忽视。
没办法，我只好翻出一件灰色斗篷，戴上兜帽，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没想到打扮成这样，一路上还是有不少人回头看我。这个血痂就这么引人注目吗？
吃过早饭，上午没有排演，我漫步在剧院的大理石走廊，假装悠闲地观赏壁画，实际上内心已焦灼到了极点。
一会儿碰见赫斯特，我第一句话说什么好？直接问他认不认识魅影，会不会太过唐突，让他感到疑惑？啊，糟糕，要是魅影使用化名该怎么办？我该怎么跟他准确形容魅影的长相？
想到这，呼吸又乱了。我捂住头，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再冷静，心却几乎快要跳到嗓子眼，手指也控制不住地发着抖。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冷静。
令我极其不安的是，等了一上午，赫斯特却始终没来。他似乎也从未说过，今天会来剧院。我有些失落，但还是强打精神，继续等了下去。
谁知到晚上，他依旧没来。
一颗心不由得一寸寸灰暗下去，石头般僵硬地堵塞在胸口。失望与难过汹涌而来，像是钝刀子磨着神经。我忧虑得无法入睡。前几天，赫斯特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身边，想避开他都不行，今天正是需要他的时刻，为什么他却一下子消失了？
混乱的情绪冲昏了头脑，我开始胡思乱想：会不会是魅影让他离开的？
他不想见我……所以让赫斯特离开了？
逻辑不通。赫斯特作为名气极盛而又心高气傲的音乐大师，怎么可能受人摆布？明天再等一天吧。
然而，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再看见赫斯特。心情从一开始的焦急不安，到后来已变得有些麻木。一个月过去，凛冬降临，金碧辉煌的剧院被覆上一层厚重的雪白。我望着银装素裹的天使雕塑，对于再度见到赫斯特，其实已不抱任何希望。
不是没有拜托过克里斯汀询问夏尼子爵，赫斯特到底去了哪里，却被告知，他已经离开伯爵府很久了。
我于是把希望寄托在魅影的那封信上，他曾说，静候演出。这一个月里，我有一部轻歌剧、两部芭蕾舞剧上演。虽然都是小角色，但也算符合信中所写的“演出”。令我再次失望的是，魅影并没有出现，也没有再联系我。
他信中所说的演出到底是什么……我还有可能再见到他么？
就在我疲惫到快要放弃期待的时候，一天，演出完毕，我小心翼翼地绕开人潮，走向后台，一封镶金的邀请函忽然从天而降，落在了我的脚边。
上面没有红色骷髅头，却写着我的名字。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是一张歌剧的门票。
演出地点就在剧院，演出时间是明天。
演出剧目：双面人。

第23章
我脑海中立即浮现出马戏班的那张海报：年轻男子手持假面，遮住四分之一的面孔，右脸被蛆虫蛀空，暴露出惨白而可怖的头骨。可那不是马戏班的表演节目吗？怎么会在剧院上演？演出时间还是明天？
一般情况下，一部歌剧上演之前，都会进行反复排演。某个剧作家的歌剧，甚至曾连续排演三十七场，而只演出过四次。排演锻炼的，不仅是演员与演员之间的配合，还有乐手与乐手之间的磨合。剧院虽然有许多适合交响乐队演奏的地方，但真正能够上演大型歌剧的舞台，却只有一个。
明天就演出，确定来得及么？
我又看了看那封镶金邀请函，里面还有一张牛皮纸。展开来看，是一张详尽的手绘座位表。我的名字，竟然在第五号贵宾席，曾经魅影的专属包厢。
心顿时开始狂跳起来，但在看清周围人的姓名之后，又失望地平复了下去，是几个著名乐评人的名字。
魅影信中所说的演出，指的就是这个吗？
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牛皮纸，呼吸被急促的心跳声打断。尽管心中十分清楚，过度期待只会更加失望，但还是没忍住去想，他明天是否会现身舞台……
我明天能否和他见面说话……
我猜这封邀请函，肯定不止我一个人收到。果然，当天晚上，《双面人》成为众人口中最常出现的一个词。
两个新老板，不知从中获得了什么好处，一晚上笑得见牙不见眼。高老板总是下垂的两条眉毛，第一次有眉飞色舞的趋势。矮老板嘴里咬着雪茄，望着手中的报纸，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我不动声色地踮起脚，隔着人群，瞟了一眼：灰色报纸上，一行加粗的黑色标题格外醒目：“音乐界的耻辱：幽灵也会写歌剧？《双面人》明日上演！”
下方是倾斜的小字：“乐迷的愤怒：此剧将公开叫板赫斯特的《牧羊女》？”
配图是一幅漫画：黑漆漆的观众席中，一个头戴礼帽、身穿燕尾服的骷髅，拿着手杖，一本正经地面向舞台。前后左右，全是大惊失色的绅士淑女。其中一个淑女，吓得扇子掉地、项链断裂，惊恐跑向画面边缘。
看来这部歌剧，真是出自魅影的手笔。我又看了一眼两个新老板，他们大笑着交头接耳，时不时弹一下报纸上的骷髅头。
上辈子，克里斯汀意外失踪之后，这两个的第一想法是：千载难逢的炒作时机。想必此刻，也在为可以免费炒作而欣喜若狂吧。说不定，这条新闻就是他们花费重金刊登上去的。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哄笑声。转过头去，是一个机械师在高谈阔论：“我曾经见过那个幽灵！他瘦得要死，手腕还不如这根绳子粗，被老子揍得满地找牙，在地下龟缩了三年才出来。就他那个怪样，还会写歌剧？那我岂不是马上就要成为赫斯特了！”他一边高声说着，一边扎进女学员堆中怪笑乱摸。
我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但他的话语实在太过难听。想了想，我走过去，漫不经心地开口说：“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叫查尔斯对么。”
他捋了捋杂草般的棕发，正要回答，我一抬手打断他：“我听说，你最近一有空闲，就会跑到码头上干装卸活儿，一次可以赚四十法郎？”
他脸庞发青：“关你什么事。”
我微微一笑：“是剧院发的薪水不够你挥霍么，还是说，你欠了什么难以还清的债务？有吹牛的时间，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填补亏空吧。”说到这，我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幽灵是否会写歌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双面人》的一张戏票，一个下午的时间，已经炒到几百法郎了。”这还是刚刚从矮老板手中报纸看来的。
他面色青了又红，红了又白：“谁知道这部歌剧是不是他写的？我才不信他懂音乐，报纸上的内容不过都是炒作。”
“你是想说，幽灵有被炒作的价值，而你没有么。”
话音落下，他额上突起明显的青筋，恼羞成怒地攥紧拳头。周围的女学员作鸟兽散。我也转过身，轻快地离开了。对于一个舞台演员来说，得罪机械师可不是什么好选择，但我实在是忍不了旁人对魅影的诋毁。
回房的路上，要经过一条烛影绰绰的长廊。可能因为明天就要见到魅影了，此时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一路上，甚至还有闲心去描摹壁上的浮雕。
月光偷走阴影，一寸一寸地侵占了大理石地板。就在我快要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冷不丁伸出来，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愕然回头。不等我看清面前的事物，一条黑丝缎已覆了下来。刹那间，视野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模糊而修长的人影。想要开口说话，然而下一秒，嘴也被捂住了。
温热的呼吸洒落在耳边，一个比月光还要冷冽的声音响起：“嘘。”
我身体一震，这个声音是……
魅影。
他单手扣着我的两只手腕，压在走廊墙壁上。手背被浮雕硌了一下，有些疼，我闷哼一声。他没有说话，惩罚性地拍拍我的脸，再次“嘘”了一声。
我只好忍着痛，莫名其妙地接受他的审视。
这时，他的手忽然往下松了一些，两根手指箍住我的下颚。我以为他允许我说话了，立刻张开嘴，打算问出心中所有的疑问。紧接着，唇上传来柔软触感，一个侵略而粗暴的吻落了下来。
有那么一刹那，耳中嗡嗡的响声，几乎盖过急促而激烈的心跳声。我脑袋一沉，差点瘫软在地。
他没有伸手扶我，而是用一条腿直接把我顶了上去。这下，我软得更厉害了，头皮被电了一般阵阵发紧。他抬起我的下巴，牙齿有些急切地咬着我的唇，像我一个月前梦见的那样，根本不会亲吻，只会野兽般的撕咬。
即使如此，我还是失去了思考能力，大脑空白地舔了舔他的唇。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他立刻僵住，停止亲吻，贴着我的唇足足顿了十多秒钟。就在我渐渐清醒过来的时候，一个真正的、彻底的、完整的亲吻，疾风骤雨一般疯狂袭来。我心如擂鼓，就连灵魂也几近窒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呼吸开始困难，他终于松开了我。失去了他腿上的支撑，我顿时如软泥般跪倒在地，大口呼吸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找回断线的理智，扯下了眼上的黑丝缎。但同时，他也不知所踪。

第24章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只剩下喘气和走路的力气。双腿打战地走回房间，我脱掉斗篷，头晕目眩地软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动弹一下。头脑因为缺氧的时间过长，正在针扎般跳痛，耳根已火烫到接近麻木。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狠狠地蹭了蹭。谁能想到梦中的事也能成真呢……谁能想到，他会亲我……光是简单地回味了一下那个吻，心脏就已用力跳到疼痛。
窗外，白雪皑皑。彩绘玻璃窗上，垂头微笑的天使眼中、翅膀上是大片的霜花。人都是会疲惫的。上个月不断重复失望过程的时候，曾一度以为，这辈子心中都不会再升起期待，没想到他一个吻，又让我心乱如麻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大概……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吧。其实，内心对一点点的喜欢并不满足，甚至对喜欢也不满足，但并不敢奢求得太多，怕落空之后，摔得太难看。一点点就一点点吧，他一点点的喜欢，就足以我一直坚持下去了。
这天晚上，我忘记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只记得外面一直在下雪，很冷，被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盖不住脚。我不愿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在床上打滚，试图把被子滚到脚上去。
后来，脚腕突然被一只手握住，毫不客气地塞回了被子里。
塞完之后，那只手覆上我的脚背，若即若离地摸到脚心。他的指腹炙热如火，烫得我一下子惊醒过来。然而，房间里黑漆漆的，一个影子都没有。我于是又昏睡过去。同时，那只手再度出现，这次他的指腹更加炙热，像是要烧到我的心口去。
醒来后，我以为这是个过分暧昧的梦，没怎么在意，直到我翻过身，在床头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金色礼盒。
要不是礼盒上的卡片署名了“O.G.”，我恐怕会当场晕倒。捶着胸口冷静了片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首饰盒子，和一条素白的长裙。拿下盒盖，宝蓝天鹅绒面上，嵌着一对珍珠耳环，一串黄宝石项链，宝石剔透莹润，是精灵充溢灵气的美丽眼眸。
相较于华贵的首饰，那条长裙显得过于清雅，毫无赘饰，只有领边、袖口、裙摆绣着镂空的蕾丝花纹。
抱着裙子，面红耳赤地发了一会儿呆，我注意到那双山羊皮玫瑰白鞋，又回到了我的床脚。之前拿着它到处询问，因为造价太过昂贵，无人敢贸然认领，我只好把它锁在了柜子里。看了看手中的白裙，我终于意识到它们的风格完全一致……难道说，它也是魅影送的么？
白鞋出现的时间，是在我被人送回剧院之后……也就是说，那天送我回来的人，其实是魅影？
他是怎么把我送回来的？
剧院里四千多个人，学员、舞者、作曲家、机械师、道具师、人偶师……竟然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么？
那天，我从房间里走出，不少人回头打量我。我以为他们是在看我唇上的血痂，低头匆匆走了。现在想想，他们虽然不停打量着我，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好奇或戏谑的目光，也没有人窃窃私语。为什么？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是冉冉白雾中若隐若现的烛台轮廓，我闭上眼，似乎抓住了什么，似乎又一无所获。
拽紧束腰，戴上裙撑，我换上那条白色长裙。镜子里，渐渐映照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因为是芭蕾演员，我的身材必须瘦而匀称，与普通人相比，要像是被削掉一半骨头般单薄。
印象中，上辈子这个年纪的我，尽管相貌不错，却缺乏独当一面的气质。现在一看，有些恍然，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离上辈子那个我很远了。
盘起发丝，把珍珠耳环扣上耳垂，戴上黄宝石项链。第一次，我用自己的目光，勾勒出自己的美。
拿了一顶黑网纱羽毛宽帽，我随着人群走进剧厅。几个仆妇手持鸡毛掸子，在清扫不存在的灰尘。看到我的一瞬间，她们的鸡毛掸子集体落地：“吉里小姐……”
内心没有小小的愉悦，那是不可能的，但我更在意的是，魅影有没有看见我。一想到他可能会觉察到我身上的转变，心脏立刻怦怦跳了两下，其他人的视线顿时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领席员带我走上二楼，第五号包厢。推开棕红房门，里面已有两个人落座。他们一个金发，一个棕发，均身穿正装。
金发将礼帽扣在胸口，随意地看我一眼，转过头去。棕发彬彬有礼地吻了下我的手背，微笑说：“请不要在意，我这朋友，一遇见与音乐有关的事情，就会变得特别无趣，谁让他就是吃这碗饭的呢？我们是来听幽灵唱歌的，小姐你呢？”
话音未落，只听金发冷冰冰地说：“抱歉，我不是来听他唱歌的，我是来看他笑话的。”
棕发说：“你太严肃了，朋友。来这里的人，有几个是打算认真看戏的呢？我刚刚看见夏尼伯爵带着两个舞女进了包厢，想必这漫长的三个小时，他一定会过得非常愉快。”
金发冷哼一声：“他和这个幽灵，都是在侮辱音乐。”
棕发手杖点点地板，表情无奈：“我这朋友什么都好，就是对音乐太过狂热。听说他这种做派，在音乐界有一个专属的名词，叫‘赫斯特风格’。”
本来不想搭理他，但他故意留下一个悬念，不接着提问，会显得很不礼貌。我挤出一个假笑：“您懂得真多，请问什么是‘赫斯特风格’？”
棕发得意洋洋地卖弄道：“小姐，懂得欣赏歌剧的人，基本上都知道赫斯特。‘赫斯特风格’指的就是，一群崇拜他的人，模仿他的穿衣、说话、行事，甚至是作曲的风格。我这朋友原本是一个热情似火的人，迷上赫斯特之后，突然就变得冷若冰霜了。”
金发冷冷瞥他一眼，反应果然很像赫斯特：“闭嘴。”
我有些啼笑皆非，摇摇头，坐在了外侧。这时，下方传来喧哗声，探头一看，是管弦乐队入场了。报纸上说，剧院不会为幽灵提供乐队与道具。所以，这些乐手都是魅影自己聘请的。
我一眼扫过，数了一下，小提琴手大概有十八个，好像比普通乐队要多出不少。
刚想到这里，身边的金发已惊讶出声说道：“他竟然学瓦格纳扩张乐队！”他说这句话时，眼睛瞪得圆圆的，暴露了他原本的性格。瓦格纳我知道，是德国一个颇受争议的歌剧作曲家。棕发闻声，也很诧异：“他真有钱呀。”
乐手们在乐池陆续落座，看着乐谱，开始试音。大红帷幕垂下，不时有杂乱的脚步声传出，应该是在匆忙地布置道具。
一般到这时，观众席就已安静下来了，毕竟在一些贵族的眼中，观看歌剧是身份的象征，他们绝不允许有失身份的事情发生。
但现在，灯盏依次熄灭，大红帷幕缓缓拉开，演员已经登上舞台，观众席竟然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身边的金发抱着胳膊，冷笑一声：“等着看笑话吧。”
棕发笑着说：“我们本就是来看笑话的。美中不足的是，我忘记带上一副象棋了，不然看笑话的时候，还可以下下棋，提升一下智力。”

第25章
黑暗中，只有长方形乐池散发出幽暗的微光。小提琴手们架起琴，却没有拉动琴弓。指挥一甩节奏棒，最先响起的，却是竖琴舒缓的拨弦声。
序曲的第一部分，竟然是C大调慢板，竖琴的独奏。这和报纸上营造的恐怖氛围大相径庭。一时间，观众嗡嗡的讨论声更大了。
金发轻蔑地吐出两个字：“外行。”
棕发附和说：“对于一部歌剧来说，音乐永远比戏剧本身要重要。真不知道这个幽灵怎么想的，竟然让竖琴独奏作为开场曲。”
同一时刻，台上灯光亮起：所有道具都被盖上白布，一幅冷色调油画人像高悬在正中央。画中的男子相貌俊美，身着深色正装，双手交握在腹前，半侧着脸望向远方。
一个中年男子脚步匆匆地走上舞台。他穿着管家服，拿着皮帽子，边走边朝台下点头：“感谢大家前来参加主人的葬礼。坊间有很多关于他的谣言，大家都说，他是一个十分邪恶的人，在此，我必须要为他争辩……”
话音未落，一束白光打在后方：几对衣着华贵的男女，手挽着手走来走去。他们时而打情骂俏，时而交头接耳，总之，当中没有一人在倾听管家的发言。
管家也不在意，继续动情地追忆：“主人是一个非常富有才华的人，他家境优渥，却在十七岁那年，毅然决然踏上了航海的旅途……”
这时，一个头戴黑纱、身穿黑裙的少女，弯着腰，蹑手蹑脚地跑上舞台。在她身后，是两个穷追不舍的警卫。
竖琴声戛然而止，钢琴手弹出凌乱的高音，黑管与圆号奏响悬疑的音调。少女足尖轻点，是海洋里一尾薄如蝉翼的鱼，在华服男女中灵敏穿行。
两个警卫碍于周围的人群，不敢放手追赶，每次都只能与她擦肩而过。
管家站在最前方，似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然而，就在他即将返航归来的那一年，他不幸在海上遭遇了庞大的海怪……”
两个警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举起枪瞄准少女。
“主人英勇无比地战胜了海怪，但同时，海怪的触须也刺穿了他的右脸。他艰难而侥幸地存活了下来。起初，他以为海怪留下的伤疤是英雄的勋章，并不怎么在意，直到归来的时候，他在心爱女孩的眼中，看到了厌恶与恐惧……”
小提琴手一抖琴弓，断断续续地拉出尖锐音符，气氛紧张到极致。只见下一秒，少女拽住一个华服男子的手腕，开始在人群中旋转跳跃。
警卫瞄准未果，挫败地放下枪。
“那段时间，主人心情跌入低谷，他把自己关在灰暗的城堡中，整日酗酒……”
或许是台上的气氛太过古怪，又或许是扩张后的管弦乐队，奏出的乐声太过震撼，观众席渐渐停止喧闹，不少人主动望向舞台。
我身边的金发，神色也从一开始的不屑，变得有些专注。
“我担心极了，害怕他会一直这样消沉下去，谁知半年后，他的右脸突然恢复了原貌，整个人也重新自信起来。”
竖琴声再度响起，这次不是独奏，而是双方向上下拨弦滑音。高雅悠扬的音调，与狂蜂浪蝶般的小提琴声，形成充满交响性的强烈对比。之前讽刺魅影“外行”的金发，听到这段音乐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才知道，他和魔鬼做了交易，换回了正常的容貌……可惜，只有在晚上才能生效，一到白天，他又会变成毁容后的样子……”
少女裙摆蹁跹，脚尖急转，一步接着一步，终于旋转到画像之下。只见她推开身边的男子，手臂一展，似乎从画像上摘下了什么东西。
刹那间，灯光全部熄灭。舞台上，所有人表情、动作骤然静止，石化在原地。
一束金光，照在少女身旁的空地上。
音乐渐弱，定音鼓敲响。
观众席传来惊呼声。
一个修长而挺拔的身影由远及近。他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连襟兜帽，皮鞋踩着鼓点恐惧的喘息，朝前方走来。袍袖随着他的步伐，顺从地亲吻着他的脚踝。
他出现的一瞬间，我心跳莫名停了一拍，无法忽视的某种预感在心中升起，忍不住拿起领席员准备的望远镜，望了过去。
令人失望的是，他的帽檐又宽又大，别说整张脸庞，就连下颚线条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他的喉结与颈项。
少女看见他后，万分激动地唱出一首咏叹调，原来这个黑袍男子就是魔鬼。这段唱词先不说歌词如何，首先旋律就十分美妙。金发越发沉默，反倒是不懂音乐的棕发，莽撞地点评道：“这个幽灵是不是分不清宣叙调与咏叹调的区别？明明是咏叹调，却夹带着宣叙调的唱段。”
金发低声说道：“……无休止的旋律。”
“什么？”
“没什么。”
金发顾及好友的面子，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却明白了：“无休止的旋律”指的是宣叙调与咏叹调合二为一，这个手法最早起源于谁，不好说，但在巴赫的时代就有了，后来在作曲家瓦格纳的手中，也得到了延续和发扬。是一种颇受争议的创作手法。
魔鬼没有唱词。他听完少女的演唱，云淡风轻地问道：“想要我救活你的母亲？”
这个声音带着致命的魔力，尽管语气淡淡的，没有太大的起伏，咬字却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蛊惑意味。
他的声线和魅影很不一样，可说话的感觉实在是……太像了。我禁不住耳根一热，失神了片刻。
少女点头。
“那你知道上一个和我做交易的人，下场是什么吗？”
话音落下，金光消失，序曲结束。当所有灯光再度亮起时，台上已换了一副面貌：道具上的白布被揭下，正中央的油画人像被抬走，布景以深红、金黄为主色调。一个身着深色正装的男子，低垂着头，在大提琴海水般沉重的旋律中缓步登场。
“我祈求您。”他看着地板，唱出第一句话。
我怔住，放下举起望远镜的手。他不是魅影。
怎么回事？
他的衣着打扮与画像上一模一样，说明他就是《双面人》的男主角。可为什么男主角的饰演者不是魅影呢？
除了男主角，魅影还能在这部歌剧中扮演什么角色……难道真的是那个魔鬼？
刚想到这里，魔鬼就已现身。他站在至高处，看也没看男主角一眼，气势冷漠而强硬：“没用了。我只聆听一次祈求。”
“请允许我再次祈求您，我不想永远活在黑暗里。”
魔鬼不为所动：“我说了，我只聆听一次祈求。”
阴霾而冰冷的大提琴伴奏中，竟然依稀可以听见序曲舒缓的竖琴小调。我突然意识到，这首小调，极有可能是《双面人》的主题曲。正想侧耳仔细聆听，它已如轻柔雨丝没入海面般转瞬即逝。
“日光将我抽皮拔筋，剥下我伪装的面具，黑夜覆没了我的丑陋。白日，我披上黑斗篷，戴上白面具，所有华服都为夜晚的我而准备。”竖琴手再次拨弦，男主角的语调逐渐低沉，“可哪有正常人活在黑夜里？”
“至少黑夜的你，是如此美丽。”魔鬼的声音依旧森冷而充满魔力，但莫名地，我觉得他更像是把男主角抽皮拔筋的日光。
“我想在日光下和她在一起。”
“哪有这种好事。”
“所以我祈求您。”
大提琴声消失，钢琴声响起，不带感情地重复着两个C小调音节。
魔鬼抱着双臂，从至高处慢慢走到男主角的身边，然后冷不丁伸出手，把他狰狞的右脸扳向观众席，以一种几近羞辱、盛气凌人的口吻唱道：“虚伪的人只配活在黑夜里。”
这一刻，魔鬼不仅像极了魅影，还跟记忆中另一个……模糊的影子重合了。
是谁呢？

第26章
前段时间，剧院上演的《浮士德》也有类似情节：魔鬼察觉到浮士德内心的欲望，来到他的身边，满足他的需求，试图把他引诱到地狱。里面，魔鬼虽然试探人、迷惑人、引诱人，却在无形之中审判了人性。
这么一看，《双面人》里的魔鬼，似乎也在审判着谁……是执着于浮华表象的男主角吗？可是，男主角象征的不是魅影他自己么？
我不由走向看台的最前端，举起望远镜：台上，魔鬼的面容始终藏匿于黑袍之下。男主角站在他的面前，显得卑微而渺小。
令人奇怪的是，作为一个魔鬼，他竟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优雅而高贵的气息……这种气质不像魔鬼，反倒像是我认识的一个音乐大师……
一个名字在我的舌尖上打了个转儿。我摇摇头，自己先否定了，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这部歌剧岂不是愚弄了所有人？
记忆中，上辈子的魅影也曾这样打扮过。当时，他用一根绳索，神不知鬼不觉地绞死了台上的男主角，扯下对方身上的黑斗篷，披在了自己的肩上。长而宽松的帽檐垂下，遮住了他的面孔。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而冷静地登上舞台。
那场演出里，他利用自己举世无双的音乐天赋，模仿原本男主角的嗓音与步调，蒙骗了场上的所有人。直到一曲结束，都没有人听出男主角已经换了人。我当时站在台下，甚至看到一些观众的眼角已渗出泪水。
那场表演是盛大的，是壮观的，一如布景浓烈而疯狂的红火，几乎将观众的情感焚烧殆尽。如果不是后来克里斯汀察觉不对，一把掀开了他的伪装，恐怕没有人会相信，他们因为一个丑陋幽灵的歌声，流下了动情的热泪。
他的真面目暴露在世人面前，所有人为此震惊，为此兴奋。枪声与尖叫同时响起。至今记得，当时的我快速上前一步，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左手揽住克里斯汀，右手果决切断绳索，踩下早已布置妥当的机关。顿时，穹顶的水晶吊灯应声轰然塌下，灯泡爆裂，大火顷刻间吞没了整个剧院。
第二天的报纸，无人提及他的作品，无人提及他的歌声，大家选择性遗忘了他的才华，甚至遗忘了他根本不是幽灵，而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整个头版头条只着重渲染吊灯的下坠、观众的逃离。
现在，诡异地重演了上辈子那天的情形：人们走进剧院，观看他的歌剧，明明已经被他的音乐打动，却还是在故作姿态地贬低批评。
就像我身边的棕发，当魔鬼与男主角二重唱时，他分明已被魔鬼近乎广袤的音域折服，我甚至听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然而当音乐结束，他却还是不屑地点评说：“看来，这个幽灵不仅剧情在模仿经典，就连音乐也在模仿大师——刚刚那段曲调，我发誓曾在赫斯特的歌剧里听过。不得不说，在细节的处理上，赫斯特真的要比他好太多。”
金发听了，出乎意料地没有附和，而是继续沉默。
台上，剧情发展到第二幕：魔鬼跟男主角打了一个赌，他蛊惑男主角以真面目去参加舞会。
“假如你在舞会的最高潮揭下面具，而不被众人惧怕……”他微微笑着，声音是一把被抹上月光的刀锋，清冷而危险，“我就归还你的灵魂，让你永久美丽。”
本以为接下来是男主角参加舞会的情节，没想到帷幕拉开之后，台上是一幅静止的画面：左右矗立着两根科林斯式空心白柱，顶端雕刻着抽象的金牛犊。十几对男女均面戴面具、身穿华服，摆出起跳的姿势。男主角穿着白色礼服，戴着金色面具，和女主角站在最前方。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有浓情蜜意。
这一幕的服装、布景以暖色调为主，然而下一刻，却有一束冷色调灯光，打在了最左侧：魔鬼换了一身长及脚踝的黑色风衣，戴着白色面具，居高临下地登场了。
他出场时，是完全没有音乐的。我也是这时才发现，观众席已经很久没有发出嗡嗡声了。
只见他每走一步，就有一个小提琴手拉动琴弓。当他彻底走到男女主角的面前时，乐池十八个小提琴手整齐地奏响尖利高音，与此同时，大提琴的音符逐步走低，是闪电将阴云处以极刑。
“诸位，”他慢慢侧过头，看向观众，“难道你们真以为，《双面人》是这对愚蠢男女的故事？”
话音一落，他骤然出手揭下了男主角的面具。
一瞬间，就像是摇下八音盒的木柄般，小号吹响，台上十几对男女双手掩嘴，做出震惊的表情。女主角戏剧化地倒退两步，瘫在地上。男主角面色苍白，僵在原地。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观众，料到这个剧情会是如此展开。一时间，整个剧厅鸦雀无声。
“他们的故事可笑又可悲，根本不配做我的主角。”
这话一出，观众席顿时一片哗然。就连棕发也忍不住走到看台的前端，往前欠身：“什么意思？什么叫他的主角？难道这个魔鬼就是那个幽灵？他到底想干什么？”
举起望远镜，看着魔鬼优美却冷峻的下颚线条。一个猜测在我的心中越来越清晰，这部歌剧的名字，魔鬼的气质和唱词，再联系遇见某个人后发生的所有事……一切就像是散落的珍珠终于被串在一起。
舞台上，表演仍在继续：伴着定音鼓鼓声，魔鬼右手抱住左手手肘，左手指指关节轻敲着自己的下巴，竟然游刃有余地唱起了宣叙调：“男主角可怜、虚荣、虚伪，《双面人》的故事不该由他展开。”
他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男主角居然没有反抗，早就排演好一般，自己走进了阴影处。
魔鬼于是看向女主角：“女主角甜美、善良，”他用两根手指夹起她的一缕金发，“还有我最挚爱的发色，可惜并不能让她出演，我心中早已有合适的人选。”
唱到这里，他突然直直朝我望来。冰冷的白光下，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玻璃珠子，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具有侵略性。我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望远镜从手中滑落，“砰”地摔在地上。
竟然真的……是他。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慌乱地蹲下，捡起望远镜。只听他一字一顿，继续唱道：“女主角的衣饰，我已亲手做好，送至她的身边。至于男主角的扮演者，我一开始便已在报纸上注明。”
竖琴手再度拨弦，音调是破碎的冰河，纯净灵动，观众席却响起一波又一波的惊叫声。
我连忙举起望远镜：不知何时，台上的灯光已全部熄灭。两条细线般的烈焰，顺着舞台的两侧，朝最中间游动而去，一笔一划地勾出他高大的身影。
黑烟滚滚，空气滚烫。有人惊慌地向后跑去，有人木然地坐在原位，有人疑惑地上前一步。
场面一片混乱，气氛是一根紧绷到极点、快要断掉的弦——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这样极端紧迫的情况下，定音鼓竟然又敲响了，伴着台上清晰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回荡在剧厅内。我手指发抖，望远镜差点又掉在地上，胸腔的心跳声几乎盖过沸腾的人声。
好半天，火焰才一寸寸弱下去，台上灯光重新亮起：科林斯式空心白柱依旧矗立在两侧，大红地毯铺上地板，右边放着一张白色皮沙发。这是《牧羊女》序幕的场景。
场景的正中央，一个人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
所有人都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他对着所有人冷漠地笑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揭下了自己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美丽到无法形容的脸庞。
场面瞬间死寂。
原来我之前的种种猜测都没有错，魅影果然是……
我抓紧了看台的栏杆。
同一时刻，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那就是赫斯特，我的另一重身份。”
我眼前发黑，脑中嗡的一响，完全是靠抓着栏杆，才没有跌坐在地。悸动是海潮激烈地冲击着头顶、喉咙，有那么几秒钟，我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把头埋在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抬起头，却发现死一般的寂静还在延续。手指被抽掉骨头般发软，想要拿起望远镜，却被它几次从手中逃跑。这时，一束白光忽然转了过来，打在第五号贵宾席的看台上。我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现在我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幸好，只有少数几个人在看我，大部分人还在瞠目结舌地注视着台上的赫斯特——或者说，魅影。
我直起身，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理了理袖扣，云淡风轻地告诉观众：“现在，我将亲自去迎接我的女主角。”

第27章
一切就像是一个瑰丽的梦境。
我抓紧裙摆，回过头，在棕发和金发极度震惊的目光中，看见领席员朝我弯腰行礼，拉开了厚重的大门。
垂地帷幔一重一重地分开，铜雕灯盏顺次点燃。
古老的穹顶彩绘下，宽阔的大理石台阶上，一个身影朝我缓缓走来。
他一边走，一边摘下风衣里衬的黑色皮手套，戴在手上。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迷惑，因为即使是最荒唐的美梦，也未曾出现过这种场景。
视线突然变模糊，鼻尖酸涩。他走到我的面前那一刹那，心几乎停止跳动。
我仰头看着他。真奇怪，明明现在的他和一个月前是同一张脸庞，可不知是否心境不同的缘故，感觉也发生了变化。一想到他是魅影，他的轮廓，他的眼睛，他的鼻梁，甚至是他高耸眉骨下的阴影，都开始散发出难以抵挡的魅力。
我紧张得指尖一阵阵发抖。想要拥抱他，将头埋入他的怀中，告诉他，这一刻的欣喜与激动，但又怕眼前的他不过是个幻影。原来，喜欢一个人的顾虑会那么多。
他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我，瞳孔是冰中焚烧的黄金。本以为他会绅士地对我伸出一只手，没想到他直接扣押犯人般，单手扣住我的后颈，半强迫半亲密地把我带了出去。
走出包厢的一瞬间，他那只手立刻下移，牢牢地搂住我的腰。我几乎是贴着他的腿在走路。滚烫的血液涌入头脑，我不自在地动了动。他看我一眼，轻打了一下我的脸：“动什么。”
“我……”
他竖起一根手指贴上我的唇，强横地打断：“让你说话了么。”
早在一个月前，还不知道他是魅影时，就觉得他的控制欲强得有些恐怖。一个月过去，这种恐怖的控制欲不减反增。但莫名地很开心，我一定是病了，被人这样对待，第一反应竟然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不过，喜悦归喜悦，一些问题还是要问的。走进空旷的后台，我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垂头看我：“怎么。”
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我忽然想到昨天那个……让人手脚发软的吻。好头疼，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想说什么全部忘光了，脑中只记得他当时用一条腿顶起我，箍着我的下颚，粗暴而近乎疯狂的吻……
他等了片刻，见我迟迟不说话，转身就走。浓烈的感情在这一刻汹涌而出，我拽住他的衣角。他微微侧过头。也许是错觉，这个角度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上辈子他看我时，森冷而不带感情的目光。瞬间，那种至死也无法得到他关注的恐惧包围了我。
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敢确定他是否真的喜欢我。我知道，似乎有很多证据都表明他对我有好感……但这些好感到底有多少，能否构成喜欢，对于我来说，就像是一个无从下手的谜题般，只要他不亲口告诉我，我就永远也不能确信。
不管怎么样，这辈子能出演他的歌剧，能穿他亲手制作的衣服，能得到他的拥抱，能和他接吻……我就已经很满足，很幸福了。只是，幸福的同时，那种空落落的距离感却变得更重了，尤其是在知道赫斯特也是他之后。
当时光顾着震惊去了，现在回过神，发现内心的欣喜居然和难过一样多。可能是在难过，永远也无法匹配他的才华吧。想到《牧羊女》试演时，他一次又一次不假思索地即兴弹奏，惊艳的唱功，天才的作曲能力……真的，在他的面前很难不去自卑，很难不去多想。
有的时候，对方没有点破一件事，大概就是想保持现状。所以，我把一些感情藏在心底，不说出来，可能是对彼此最好的做法。可是感情怎么藏得住，真的快要藏不住了。
握住他的手，走到他的身边。不敢与他对视，我闭着眼环住他的腰。他的衣领、袖口是熟悉的清淡香味。暴雨夜那天，送我回来的人果然是他。一时间，感情更加汹涌了，是一股热流横冲乱撞，冲得胸口发痛，撞得鼻子酸胀。
对他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喜欢。
我红着眼睛，深吸一口气踮起脚，捧着他的脸颊，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
……而是不能克制的爱。
本想吻一下就分开，谁知后脑勺忽然被他大力按住。
他手掌是炙热的镣铐，被他按住的地方，立刻有些发麻，连带着思绪也是空白一片。他毫不怜惜地捏开我的下颌，咬住我的下唇，舌尖撬开我的牙关，吻得几乎带上浓浓的攻击性。
我忍不住发出痛呼，双手撑在他的肩上，想要推开却又舍不得。
他的控制欲再度发作，接吻的间隙，竟然还有闲心去注意我的动作，俯身在我的耳边命令道：“松手。”
我耳廓全是他微急的呼吸，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他没有重复，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腰，略一用力，直接将我横抱了起来。身体骤然失去重心，我不由自主地搂紧他的脖子。
他离我太近了，喉结滑动着，带着一种强烈的、来自异性的吸引力。我原本就对他无法抗拒，这下头脑更加不清醒了。等我反应过来时，已张开双唇，凑上去“啵”了一下。
他之前所有的动作，给了我一个错误的信号——只要我主动，就一定会有回应。然而，这一举动，却让他露出清醒的眼神。
他立即与我拉开一段距离，扯下我的手臂，像托起小孩子般，把我放在他的腿上。我有些发窘，可想到刚刚自己的举动，又觉得他这个动作实在不算什么，但还是不好意思，想坐到他的身边去。
稍微一挣扎，他就已觉察到，立刻想要强行合拢起我的双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连别人膝盖摆放的位置，都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下。最后，不知他是出于什么心态，竟用两条腿紧紧地封死了我的退路。我本来就很羞窘，被他这么一弄，更是羞.耻到到无地自容。
如此亲.密的一个姿势下，他却没有看我，而是看向房梁上挂着的一个金丝鸟笼：“你真的知道我是谁么。”
这问题他似乎已经问过一遍，可惜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是在什么时候问的。
“……当然知道。”
他的视线扫来：“说说看。”
我喉咙一下子堵塞住，不知道说什么好。说幽灵，太不尊重他了；说魅影，不怎么合适；至于埃里克，更不行，那是上辈子克里斯汀告诉我的名字，这辈子他和克里斯汀，好像还没有熟到那个份上，胡说会引起他的怀疑。
我忽然发现，此时此刻他在我的面前，似乎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赫斯特。但联系《双面人》的剧情，我始终觉得那并不是他真实的身份，反而更像是他脸上的一枚面具。
双面人、魔鬼、幽灵、赫斯特……他的身上，萦绕了太多我无法解释的诉求与秘密。
见我不能回答，他别开视线，轻轻地说道：“想不起也没关系，等会儿上了台，你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他从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玫瑰色水晶瓶，侧头拍了拍我的脸，下令道：“张嘴。”
我出于对他的信任，再加上以为是润喉水，没有犹豫地张开了嘴。然而，当喷雾进入咽喉的那一刻，我对上他冷静到几近扭曲的目光，忽然就感到了极度的不安。

第28章
序幕的服装并不是我身上这套，而是一件山茶色露肩长裙。领边、袖口绣着黑色蕾丝，裙摆是清水中蔓延、渐变的红颜料，轻轻一旋，就能看到被衬得过于雪白的小腿和脚踝。
戴上露指手套，我拿着羽毛折扇，走到舞台的幕后，静静等着上台的时机。
不知是否迎合《双面人》情节的关系，《牧羊女》序幕乐章的节奏完全变了，原本是优雅的行板，现在却成了急促的快板。小提琴三重奏是铅块般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伴着这样的曲调，我的心情也变了，再遇魅影的欣喜化为忐忑。他那个玫瑰色水晶瓶中……装的到底是什么？
漫长的前奏过后，伴舞退到舞台的后方。我展开折扇，挡住半边脸，一掀裙摆，绷直脚尖走了出去。台下的观众仍处于震惊的状态，眼若铜铃，像是根本没意识到已是另一部歌剧。
序幕的舞步对我来说十分简单，只需要挥着扇子，踮着脚尖，绕着男伴旋转几圈就行，但听着小提琴越发锋利的连顿弓高音，我莫名产生了一种错觉——此时脚下踩的，不是大理石地板，而是明晃晃的刀尖。
幸好，接下来的主旋律让给了巴松管。当轻快、滑稽的巴松管声响彻剧厅时，整个观众席都松了一口气。一些人打开刚刚发放下去的剧本，开始认真观看起来。
与此同时，乐章进入合唱部分，后方的伴舞纷纷走上前，或好奇，或鄙夷地打量着我：
“可怜的未婚夫，被仇家谋害，失去田产与容貌。”
我小幅度地摇着扇子，走到一个男伴的面前，在众人的环视之下，浪荡地转动眼珠，用扇子的羽毛轻轻扫过他的下巴、咽喉。
伴舞们整齐地倒抽一口气：“可恶的牧羊女，抛弃痴情人，四处寻觅金龟婿。”
男伴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俯身下来，对我伸出一只邀舞的手。
我高高举起右手，等待吻手礼般垂下手背，却在他亲吻上来的那一刻，猛地推开他，脚尖快速后移，开始有节奏地后退。他追出几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指尖。
在这一进一退的过程中，我必须随着小提琴时快时慢的乐声，与他维持着忽远忽近的距离。然后，在他迫不及待搂住我的一瞬间，侧身而出，扑到另一个男伴的怀里。
这段舞蹈依旧没什么难度。配乐带着浓厚的巴洛克时期风格，如果不是典雅而抒情的小提琴声后，那几个剪不断、小丑般的巴松管音符，恐怕厅外的人会以为，厅内在开展一场巴赫主题的音乐会。
相较于《双面人》打破常规的曲风，《牧羊女》充溢着古典气息的序曲，显然更得人心。我看见贵宾席好几位男士在频频点头，也不知是否真的觉得动听。
这时，羽管键琴手轻盈地弹出一连串高音，乐曲顿时染上花瓣的颜色，飘散着暧昧、馥郁的香气。男伴步步逼近，一手揽住我的腰，另一手从我的腰际滑向小腿，把我的左腿抬到半空中。
这是一个再常见不过的舞姿。他握住我的脚踝时，表情十分平静，我的内心也毫无波动。
“愚蠢的有钱人，身家缠万贯，却分不清好与坏。”
就在我一个后仰，倒在他臂弯里时，一片上下颠倒的视域里，我突然看见一双皮鞋，走到了帷幕的旁边。
顺着那双皮鞋往上看，是风衣晃动的衣角、修长笔直的双腿、黄金锁扣的皮带……以及，一双比黄金还要耀眼的眼眸。
魅影在看着我。
脸上一热。被男伴触碰过的地方，立刻传来蚂蚁乱爬的火烧感。更要命的是，他见我看向他，目光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显得更加掠夺，实质化般来回扫视着我的小腿、脚踝。
配乐越来越缠绵，是一根浸满麻药的丝线，缠紧脑中敏感的神经。我脚尖颤抖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应该抬手去抚摸男伴的脸庞。
不敢再与魅影对视。我将视线转移到男伴的身上，若无其事地抚上他的脸颊。隔着一层手套，我根本摸不出他的皮肤是好是坏，但却能感到魅影的目光，毫不掩饰地驻留在我的手背上。
心狠狠跳了一下，耳根一定全部红了。不过，我为什么要如此心虚，剧本不都是他写的么。深吸一口气，努力忽视鼓噪的心跳声。我放下左腿，从男伴的怀中挣脱而出，靠近另一个男伴的身边。
后面就是当初试演的情节了，我要在两个男伴的帮助之下，保持一个芭蕾舞姿，将近三分钟之久。当时，魅影并没有让我表演这段，而是跳过，直接试唱第三幕的咏叹调。等等，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我不由再次看了一眼魅影。他抱着双臂，果然还在看我。
迎着他直白的视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当时，玛格丽特上台试演，为了突出自己独舞的效果，当众打偏了一个男伴的侧脸。魅影的第一反应是，改变羽管键琴的音栓，即兴弹了一首变奏小调。我因为红唇女孩的刻意引导，一直以为那是他对玛格丽特的变相告白。
现在想想，玛格丽特并非专业的芭蕾演员，那段变奏跳得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结合后来，他望向玛格丽特的厌恶眼神，我觉得，那更像是他对她的惩罚。
魅影的性格究竟是什么样，其实大多时候，我都猜不透，但能肯定的是，他是一个充满控制欲的人。如果他喜欢玛格丽特，绝不可能百般表白之后，还允许她和公爵、侯爵厮混在一起，更不可能让她当上高级交际花。
他只会做一件事：控制她，永远留住她。
如果他那些歌剧，不是为玛格丽特而写的话，符合他笔下女主角所有特征的人，就只剩下……我了。

第29章
想起红唇女孩说的那句话，“金发、金羽、羽管键琴，你说，他对玛格丽特的爱意，得是有多么炙热，才能写出这样充满暗示的歌剧呀”。
炙热……记得当时我还感叹了一番，他那近乎恐怖的爱意。当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被他炙热爱着的人，竟然是我自己。
其实，在舞台上试演时，就已经有所察觉：他看我的眼神，跟我说话的态度，都太特殊了。要不是他的相貌，跟过去的魅影差别实在太大，我也不至于忽略那么多重要的细节。
想到他当时背对观众，在我的一缕头发上，印下的一枚轻吻。眼眶忽然被滚烫的液体填满，心跳沉重到心脏发疼。就像一个穷苦一生的人，突然在家中的地窖里，发现了大量的珠宝金银。天降横财的感觉固然欣喜，可接踵而至的，也有疑惑、担忧和恐惧……当然，除了这些，还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倾诉欲望。
等演出结束之后，就告诉他我的全部想法吧。
眼泪模糊了视线，吸吸鼻子，我又眷恋地看他一眼。他没有再看我，松了松领带，脱下风衣扔在一边，走进后台。
配乐渐渐消失，首席小提琴手停了一秒，紧接着琴声如雪原寒风般森森响起。这段独奏故意加上了弱音器，效果却比交响乐队的合奏还要震撼。
一束白光打在舞台的边缘，几秒后，魅影从后台走了出来。
他戴着礼帽，穿着披风，右脸覆着一枚白色面具。这是完全属于剧院幽灵的打扮，观众席却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他漫不经心地看看台下的观众，转头看向了我。不知是否配乐节奏太过紧迫的缘故，望着他因光线而若隐若现的眼睛，我的心“咯噔”一下，竟然产生了一丝畏惧。
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身边的男伴们发出惊呼声，我才记起现在并不能动弹。但是动都动了，电光石火间，我只好钻入一个男伴的怀中，掩饰刚刚的错误举动。偷偷望向魅影，他的眼神没什么变化，活动了一下指关节，两根手指上，多了一条不透明的黑丝缎。
关于这条黑丝缎的羞耻记忆一下子涌来，霎时间，心跳和呼吸激烈到身体无法负荷。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期待即将发生的事时，耳根差点自燃起来。清了好一会儿喉咙，才镇压下脸和脖子的热度。清完喉咙，我感觉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这时，他已走到我的身边，正垂头注视着我。手腕被他抓住，下巴被他抬起。他的眼神是坚硬而滚热的重石，如此真实地压在我的身上。我不由有些透不过气。
他看了我许久，久到我以为这段没有台词时，他才缓缓开口：“我理解你的恐惧。”
说到这，他的手指张开，镣铐一般锁在我的喉咙上，将我从那个男伴的怀中，用力拽了出来。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充满胁迫的手势，我却感到了一丝安全感。是因为知道他也喜欢我的关系么？
抬头想看他，那条黑丝缎却冷不防覆下。瞬间，视野只剩下几团模糊的光晕。我无意识地退了一步，腰上立刻一紧，被他用一只手控制在原地。一时间，无法分清东西，也无法判断南北，我甚至不知他是否还在我的面前，只能感受到他的手掌烙铁般、死死地贴在我的后腰。
失去了视觉，其他的感官顿时变得极端灵敏。他的呼吸，他的气味，他身上散发出的热量，是如此紧密地环绕着我。
……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为什么会有一种已被他彻底掌控的错觉？
音乐在这一刻分为两半，一半阴森，一半悲悯。他捏着我的后颈，冷冷地唱出第二句宣叙调：“我赦免你的罪恶。”
他在我的身后。
这个想法刚一浮现出来，双手就被他牢牢地扣住，对待犯人一般反剪起来。在剧本上读到这段情节时，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当它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发现是这样具有羞辱性。尤其是我还不知道，观众会从什么方向看见这一幕。
侧过头去，我想叫他的名字，不知是否太过紧张的缘故，开口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不等我重新开口，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清晰的、疯狂的、不容反抗的力量：“因为，你将永远属于我。”
唱到最后一个音节时，他玩弄般捏了两下我的耳垂，然后，在我的耳边发出一声不怀好意的轻笑。原本就因为这句唱词而心跳不止的我，听到他的轻笑声，差点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他一定是故意的。
《牧羊女》女主角的戏份很少，按照剧本上的安排，此时序幕已经结束了，但不知怎么，间奏曲一直没有奏响。我忍不住伸出几根手指，拽拽他的衣角，有些疑惑地“望”向他。
他毫无回应。如果不是手指头，被他一根一根地握住，控制欲极强地收拢起来，我几乎要以为，身后已经换了一个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演第一幕了么？
这时，曲风突然急转直下，隆重而洪亮的管风琴声响起，就像是史书的第一页，无尽盘绕的地下旋梯，阴沉冬夜中的苍白闪电。每一个音符都让我头皮发麻，呼吸加速，仿佛听见了沙漠上侵蚀一切的风声，但同时，也让我疑惑到极点——《牧羊女》整本乐谱我都翻过，并没有这首曲子。
与此同时，伴奏渐弱，小提琴手们整齐地连用数十个尖利的跳弓。
覆在双眼上的黑丝缎，毫无征兆地被揭下，强光却没有刺入眼中，抬眼一看，是魅影的手掌挡在了我的眼前。来不及为他的体贴感到欣喜，双肩已被他抓住，强势地转了过去。
与他对视的刹那，心跳比十六分音符还要急切短促。
台上，序幕的布景都已撤走，中间放置着一个一人高、三人宽的道具，上面罩着一张黑色天鹅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伴舞们纷纷离去。空旷的舞台上，一时间，只留下我和他。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上前一步。或许是角度问题，或许是光线不对，这一刻，他的眼睛形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再美丽，不再优雅，是野兽被利剑刺破伪装，暴露出骷髅般可怖的眼洞。
我心中朦朦胧胧猜到了什么，正要说话，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我的唇上，轻而又轻地说：“嘘。”
如此简单的一个音节，他的双眼竟然射出奇特、诡异的亮光，手指发颤，喉结急切地滑动着，颈项间有青筋浮起。
他情绪失控了。
同一时刻，交响乐队奏响熟悉的主旋律。我睁大双眼，浑身血液逆流冲上头顶，这是——
他逼视着我，捏着我的下颚，重重地往上抬起：“对于一个怪物而言，一个亲吻就会得到他们的……”最后一个词，他贴着我的耳朵唱出，“忠诚。”
……《美女与怪胎》最后一幕的宣叙调，怪不得旋律如此熟悉。和当时在我身后发出的、波澜不惊的歌声不同，这一次他唱得又快又急，几个小舌音甚至带上了兴奋的颤音。我听得热汗直流，一颗心也提到喉咙口。观众席爆发出嗡嗡的讨论声，有人在大声质问指挥是不是乐谱出错了。
抬起手，我试图关心他。然而下一秒，马上被他使劲扣住手腕，用黑丝缎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他举起我的手，亲了亲我的手指，声音透出压抑而混乱的疯狂：“别想逃。”
说实话，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如此明显、如此激烈的情感，他在我的面前，一向没什么表情，没什么情绪波动。说没被吓到，那肯定是假的。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逃。
轻吁一口气，我张开口对他说：“我没想逃。”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发不出声音。
我以为是紧张害怕的原因，清了清喉咙，再次开口：“我没想逃。”
然而还是发不出声音。
几乎是立刻，我就想到那个玫瑰色水晶瓶，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他对上我的目光，像是无法操控表情般，冷而快速地笑了一下，随即，却露出那天在舞台上，我看到过的，悲伤而复杂的眼神。
他垂下头，第一次无比怜惜地碰了碰我的唇：“原谅我，梅格。”这也是他第一次，只叫我的名字。轻描淡写的两个音节，他说得像令人沦陷心痛的歌声一样。
说完，他顿了一下，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再睁开眼时，怜惜消失了，只剩下危险而偏执的冷漠：“我不能让你离开我。”
这什么跟什么？
……他就没有想过，我根本不可能离开他么？

第30章
失声的一瞬间，确实震惊又恐慌。也是在那时，我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绅士、冷静、优雅自若……相反，他粗暴又狂躁，是一只时刻濒临失控的野兽。
我想起当年吉里夫人的警告。或许，他的双脚已从马戏班的铁笼中走出，但他的灵魂，却像是被永远禁锢在那个铁笼般日益扭曲。和这样充满攻击性的人相爱，受到的伤害，会远远多于他给予的温柔。
可看着他不停颤抖的睫毛、冰冷却脆弱的眼神……大量炙热却悲伤的情绪涌入我的心中，因为到这时，我的第一想法，居然仍是想要拥抱他。
根本没法去责怪他，甚至没法对他生气。真不知道，我和他之间，究竟谁更疯狂一些。
我长叹一口气，走上前想亲吻他。
他受到刺激般，后退一大步：“别过来。”惨白的光晕之下，他的瞳孔警惕地紧缩成针，呼吸声清晰而急促。
我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大，一时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如果我还能开口说话的话，这些误会一句话就能解释，可偏偏我不能……甚至因为双手被黑丝缎束缚着，我连一个拥抱都无法给他，只能看着他困兽般来回踱步，时不时阴沉地扫我一眼。
最后，他快步走向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拖到他的身前：“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乱动。”说完这句话，他平定了一下呼吸，“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惩罚你。”
他没有控制力道，我手腕上立即红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倒抽一口气，他的双唇已覆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吮吸舔吻。只是吻着吻着，他就会焦躁地咬我一口。
手腕原本只是轻微发红，被他吻过之后，立刻变得青紫一片。我看见他怔了一下，微微喘着气，把额头靠在了我的手背上。
炭火一般的气息灼烧着我的指缝，他抿着嘴角，似乎在极力克制起伏不定的情绪。
观众席已经彻底混乱了，到处都是质疑声和翻动剧本的哗哗声。此时此刻，全场唯一显得镇定的，竟然是指挥。他站在乐池的高处，岿然不动地甩着节奏棒。
所幸，间奏曲结束以后，魅影就平静了不少。他揽住我的腰，垂头跟我鼻尖顶着鼻尖：“别怕。”分明是安抚性的话语，他的语气却生硬如同命令，“药效是暂时的，我不会伤害你。”
他直直地注视着我：“不要怕我。”
我从他的眼中读到了痛楚和惶恐，他是如此不安。说来好笑，比起他是否会伤害我这件事，我更担心他是否会伤害自己。毕竟，他现在正处于失去理智的状态，我很怕他像上辈子一样，做出引发众怒的事情，然后又一次沦落为被众人讨伐的幽灵。
令我较为安心的是，他的注意力似乎只聚集在我的身上。外界的喧哗和纷扰，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这一点让我感到甜蜜又发毛。
这时，乐队奏响《牧羊女》第二幕咏叹调的前奏。我猜得没错，果然是省略了第一幕。当伴舞重新出现在舞台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动作彻底恢复如常，一切像是又回到正轨上。
只是，为什么我心中不祥的预感在扩大，是因为第二幕的剧情么？
……男主角的咏叹调一结束，女主角就被他关进了笼子里？
下巴被他抬起，才发现身体竟然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尤其是下半部分……几乎是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我窘迫极了，手肘撑在他的胸前，想和他分开一些。
他看我一眼，手掌扶住我的后腰，不悦地把我往前一按：“让你动了么。”
贴得更近了，近得几乎能听见他快而有力的心跳声。因为姿势过于亲密的关系，我有只脚必须踩在他的皮鞋上，才能站稳。耳根、脸颊那一片皮肤快要烧起来，他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我和他靠这么近，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
不过，他除了强硬地搂着我的腰，好像也没别的越轨动作。反倒是我，被他随意的一个举动，弄得脸红心跳、膝盖发软。
短暂的前奏过后，他低下头，用牙齿扯松我手上的黑丝缎。我心跳不已地望着他的动作。他扣住我的手掌，一根一根地摊平我的手指，放在他的眉骨上：“你知道，我并非生来如此丑恶。”
他的眉骨真的就像是骷髅那般，瘦削而突出。刹那间，我的心脏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
眉骨的下面，是眼窝。
他的眼窝很深，深得有些不正常。他的双眼因此天生陷于阴影之中。
“你知道，我并非生来苟活于黑暗中。”
是鼻梁。
他的鼻梁被白色面具覆盖住，我只能摸到冷冰冰的面具。
“那场变故使我受尽冷遇。”
是嘴唇。
“人人将我诠释成怪物，认为我是枪口下的野兽。”
原以为他会这样唱完整首咏叹调，没想到他下一个动作是，抓住我的手腕，猛然将我推向舞台的后方：“但你知道，我并非野兽，也并非怪物。”
能够喊出声音的话，我肯定已经尖叫出声。四周的视野在快速前进，下一秒，几双手稳稳地接住我。回头一看，是那些女伴舞们。眼前竖起一道更衣专用的深色屏风，一双手帮我脱掉身上的红裙，另一双手帮我盘起头发。
有时候，因为时间不够，确实会在舞台上当场更换服装，但一般事先都会征求演员本人的同意，并且做好充足的准备。哪有像他这样的，冷不丁把人推到后面？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瞪他一眼。谁知，他的面部表情意外地柔和，眼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餍足，仿佛接下来会发生一件他期待已久的事情。
有人拿着鲸骨裙环走过来，戴在我的腰上。手上的露指手套被取下，换成白蕾丝的长手套。之前在后台换下的素白长裙，重新套在了我的身上。
一束新鲜的黄玫瑰塞到我的怀中。头上一重，不等我仰头望过去，白纱已如雾气般，当头笼罩而下。意识到我现在是个什么打扮后，心跳声几乎将耳膜震破。
屏风被撤走，台上灯光尽数亮起。隔着一层雪白的轻纱，我看见他朝我微微一笑，眼神侵占欲强烈到几近诡异，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血液是沸腾的河流，汹涌地冲向四肢百骸。浑身上下从眼眶到胸腔，无一不在发热，无一不在疼痛。上颚酸得要命，我几乎是拼命压抑，才没有失态地哽咽出来。
没有语言可以描述我现在的心情。就算现在能够说话，我应该也已经失语。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之前的所有异样，包括他为什么会情绪失控，为什么会那样焦躁亢奋。因为此时，我和他的心情，是一样的。
联系他这三年来做的一切：他的消失、赫斯特的新身份、马戏班的演出、《牧羊女》的公开选角、《双面人》的邀请、当众揭穿自己幽灵的身份……还有，让我暂时失去嗓音，大概都是为了眼前这一幕。
如果我真的不爱他的话，这确实是一个堪称盛大的陷阱，我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顺着他的引导，身不由己地陷落其中。

第31章
一、懒床
几年过去，埃里克的情绪状态日益稳定，不再伤害自己，也不再伤害我。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理明明已经往好的方向发展，控制欲却与日俱增。好比现在，他醒了，我就必须跟他一起醒来，晚一分钟也不行。
我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他的命令。他拍拍我的脸，垂头亲了一下我的耳朵，动作是如此温柔，声音却显得冷冰冰的：“起来。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我于是只好翻身回来，试图撒娇蒙混过去：“困死了，再睡一小会儿也不行么。”
他顿了顿，抚摸小动物般顺了顺我的头发，拿起床头的金怀表，看着时间：“那我等你。”
床头的金色灯盏下，放着一叠厚厚的空白五线谱。他最近在创作一部新剧。他写曲子时，十分厌恶被人打扰，就算是我也不行。
记得前几天，他写曲子写到忘记吃饭，我实在放心不下，走过去敲敲他的房门，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问这话时，我已经做好了被他斥责的准备。他一脸戾气地打开门，右脸因为生气，显得愈发恐怖吓人。但丝毫吓不到我。对上他不耐烦的眼神，我忍不住笑出声，踮脚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右脸上吻了吻，故意用甜腻腻的嗓音问他：“真的不吃饭么？”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赌气一般不和我说话。我又问了几次，感觉他好像真的在生气，有些心虚地松开他的脖子，小声说道：“我怕你胃疼嘛。”
他停了几秒，用力地抱住我的腰：“让你松了么，搂着。”
我只好重新搂了上去。他单手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一条腿的膝盖上，而他自己坐在三角钢琴前。不知他是否故意，身体和钢琴离得近极了，我只有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才不会碰到黑白琴键。他一手环着我的腰，一手漫不经心地按着琴键，然后在纸上标记下音符：“喜欢快板还是行板。”
“……喜欢慢板多一些。”
他看我一眼。
“说错了，是快板。”
但他还是在乐谱上写下慢板的记号。
“乐器呢。”
这次我聪明地回答：“我喜欢你会的乐器。”
谁知他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太多了，重说。”
“……管风琴吧。”
他点点头，随手在琴键上弹出一串音符。不管过去多少年，他的音乐天赋一如既往地惊人。听着他弹奏出来的优美乐声，很难相信即兴创作的成分居多。我靠着他的肩膀，望着他修长而灵活的手指，不自觉微微笑起来。
他手一顿，拍了一下我的腿：“慢板也能听得这么开心？”
我说：“看到你就觉得开心。”
他没说话，手下的曲风却陡然一转，从沉郁缓慢变得明媚轻盈。他真是太可爱了。换做以前，我真的不敢想象有一天，我居然会用“可爱”这个词语去形容他，但真的很可爱。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在他的下巴轻轻一吻。
他停下弹奏，警告地说：“你不要招惹我。”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浓浓的压迫感，要是以前，我肯定被他唬住了。但是现在，我看着他快速滑动的喉结，实在没法觉得害怕，甚至微微笑着吻了上去。
吻上去的刹那，他搂着我的手有些轻颤。这是他情绪即将失控的信号之一。
其实玩笑开到这里，就该停止了。我该把时间留给他，让他好好创作，可看着他故作冷漠的神情，我真的停不下来，一直从喉结吻到了颈窝。颈窝的前面，是系得严实的衬衫扣子，早上我亲手帮他系上去的。我小心地看他一眼，见他没有特别抵触，用牙齿和舌头顶开了他的扣子。
下一秒，他抬起我的下巴，逼视着我。他的眼神是那么吓人，嗓音却沙哑而温柔：“这几年太惯着你了。”
相较于剧院地下的那几个月，这几年他确实是很惯着我。当然，就他的性格而言，惯也惯不到哪去。有时候，他还是会用命令的口吻和我说话。生气或兴奋的时候，更不必说了，我后颈上至今还有他前些天留下的淤青。他每次伤害到我后，都会情绪低落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可以稍微放肆一些，对他的某些命令，理直气壮地说不。
能“不”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懒床一分钟吧。
回忆结束。一分钟后，他扣上怀表，掀开我的被子，把我从床上抱了起来。
二、控制
我爱埃里克。
但我不爱和他一起吃饭。
我也没想到，他以后会每天和我面对面、共享一张饭桌，直到死亡。
……他这人，控制欲太强了！
开胃菜是什么，由他决定；主菜是什么，由他决定；就连蔬菜、甜品，也要经过他点头后，才能上桌。吃饭的时候，他会一直观察我的动作。一有不对，他就会走到我的身后，亲自纠正。一开始我还觉得十分甜蜜，到后来，只感到非常愤怒。可惜怒气还未冲到喉咙口，他冷冷瞟我一眼，就自动蔫吧下去了。我真是太没出息了。
记得有一次吃饭，他亲手做了一碟煎鹅肝，放到我的面前，然后若无其事地在我身边坐下，垂头看报纸。我尝了尝，味道不算难吃，但绝对说不上好吃，总之吃了一口，我就很想逃。他扫我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坐下，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他居然还敢提以前。
……好吧，他确实敢。
他抖了抖报纸，覆盖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好吃么。”
求生欲使我说假话：“好吃。”
“我要听真话。”
“好吃。”
“真的么。”
“真的。”
他顿了顿，收起报纸，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鹅肝：“那为什么不吃完。”
“我……”我急中生智，低头咬了一大口鹅肝。不等他开口斥责，我扣住他的下巴，学着他的模样，凑过去吻住了他，然后把鹅肝都喂给了他。
他很明显地一愣，居然就这样吃了下去。接下来的十几秒内，他沉默地注视着我，一直咀嚼着，最后喉结一动，吞咽了下去。这个过程中，他始终没说话。他肯定被自己的厨艺震惊到了吧。
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吃完，竟然露出了类似奖赏般的微笑，摸了摸我的头说道：“继续。”
……真想说不。这么多年来，我到底是怎么忍受他的？
三、魅影视角番外
（一）
“杀了它，或者让它杀了你。”
地上只有一把匕首，和一根粗麻绳索。他看了看笼子里的狮子，沉默片刻，说道：“我做不到。”
“做不到？”马戏班老板穿着神甫般的白袍，皱纹和胡须一起往下坠，看上去就像一只心怀鬼胎的沙皮犬。他大笑着拍了拍埃里克的脸：“小子，我从波斯国王的手下救你一命，可不是想听你说，‘做不到’。”说到这，他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一步一步退到了斗兽场的外围，朝驯兽师一招手，“开笼！——告诉外面的观众，好戏开场了。”
驯兽师看也没看埃里克一眼，直接打开了兽笼。狮子先是警惕地倒退两步，见驯兽师没有阻拦的意思，后肢一蓄力扑了出来。它正值壮年，力量强盛，前爪在沙地上凿下了深深的抓痕。
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一个势单力薄的少年，如此血腥而充满冲击力的画面，立刻吸引了无数猎奇的观众。有人惊呼，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催促着表演赶紧开始。场上，不管是少年，还是野兽，都对这过于喧闹的讨论声感到不适。
狮子毕竟是野兽，最先产生了攻击的意图。它环顾了一周斗兽场，最终把目标锁定在了埃里克的身上。埃里克虽然身形修长，手臂和大腿却缺乏结实的肌肉。它的视线在埃里克的颈项和脚踝上，反复扫视了好几圈。它确定，埃里克打不过它。
野兽捕猎，习惯不动声色地接近猎物，然后一击即中。狮子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埃里克的脚踝，试探性地伸出一只前爪。沙地松弛，它蹑手蹑脚，没有惊动一粒沙子。
埃里克只是一个未满十四岁的少年，他望着体型庞大的狮子，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谁知下一秒，一道鞭子破空而来，狠狠地鞭挞在了他的背上。他几乎是紧咬后牙，才没有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戴面具的小子，跟狮子打一架，你还有活命的机会——往后退，那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观众也发出不满的唏嘘声：“退什么，跟它打一架！”
“小子，你打算做它的盘中餐吗？”
“大家礼貌一点，说不定这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士。”
……
他喘着粗气，看了一眼场外衣冠楚楚却面目冷漠的观众，突然意识到这场人与野兽的决斗，只能靠他自己获胜。
谁也帮不了他。他只能靠自己。
鞭伤很快渗出鲜血，混合着汗液打湿了他的外衫。他不得不像那头狮子一样，弓起背，匍匐在地上，以减轻鞭伤带来的刀割般刺痛感。狮子还以为他要发起攻击，后退一步，发出一声警告的怒吼。但随即，它就嗅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道，又急不可耐地上前了两步。
不能后退，也无法前进，他唯一能把握在手中的，只有匕首和绳索。然而，就在他把手伸向匕首的那一刻，一个驯兽师走上前，将匕首踢到斗兽场的外围：“老板说，这是你刚刚后退的惩罚。”
恐惧，愤怒，猛烈如飓风的杀意，差点在一瞬间摧毁了他的思考能力。他闭上眼，一把抓住粗麻绳索，用力到手臂青筋突起。
驯兽师不以为然地踹了一下他的肩膀：“再磨蹭，信不信绳子也没收。”
他垂下眼睫，握紧双拳，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这些人，不，他碰见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把他当人看待过。
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还要做人呢？
从小到大，无论是父母，还是路人，只要看见他面具下的真实面庞，第一反应都是惊恐和排斥，即使他根本没有恶意。
或许他本来就不是人，所以才得不到人人都有的爱与尊重。
得不到，就不要了。做不了人，就不做了。他喉结滑动着，手肘撑在沙地上，兽类一般做出预备攻击的姿势。狂风刮过，他的外衫就像是宣告死亡的白旗般，猎猎抖动起来。
胡子女士是马戏班最有名气的演员。她摘下宽檐草帽，走到马戏班老板身边：“埃里克既会腹语，又会魔术。听说，他还是马赞德兰皇宫的改造者之一。您为什么一定要跟他结仇呢？”
“我和你看待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你不想跟埃里克结仇，是因为你觉得他有才华，有价值，能在你有困难的时候，拉你一把。而我，是他的老板，他的主人，我不需要跟他打好关系，我只需要驯服他，让他成为我最得力、最赚钱的工具——你知道，一个多才多艺却外形恐怖的演员，可以为我带来多少收入吗？”
日上三竿，埃里克已经与狮子对峙了将近半个小时。
狮子的耐心惊人，他的耐心也令人感到惊奇。半个小时过去，他就像遗留在黄沙中的古迹石像一样，毫不动摇，不给狮子任何可乘之机。眼看着他的手臂和小腿开始颤抖，似乎已经到达体力的极限。马戏班老板一挥手，示意驯兽师把狮子拽回笼中。他想要威慑与驯服埃里克不假，但不想杀死他。
谁知，就在驯兽师走上前的那一刹那——人与狮子都发起了攻击！
这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时已经晚了——狮子扑到了埃里克。马戏班虽然时常与野兽为伍，但野兽将人按倒在地的事情，还是头一次发生。要知道，驯兽的第一要则就是，不能让野兽尝到人血。
一旦尝到，那就不再是任他们摆弄的“表演工具”了。
马戏班老板皱着眉头，一拍身边驯兽师的肩膀：“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去救人！”
胡子女士笑了笑：“狮子与埃里克，都是您最赚钱的工具，现在要两败俱伤了，您还觉得与他结仇，是让他为您效力的好办法吗？”
“听你的意思，还有别的驯服他的方式？”
“您就从没有想过，埃里克，一个还不到十四岁的少年，他是怎么成为马赞德兰皇宫建筑师的吗？我听说，皇宫刚一改建成功，国王就下令处死了所有建筑师。他却隐秘地活了下来，偷渡到英国，在您的手底下讨生活。您就从没有想过，他是怎么做到的吗？”
沙地全是零碎的小石子。他后背的伤口重重撞在尖利碎石上，那感觉就像锋利的刀子猛然划开他的皮肉，但他完全无暇顾及，前方还有更强大、更危险的威胁，等着他去处理。狮子前爪的指甲勾破了他的衣领，他脖颈的皮肤暴露了出来。接下来，只要他稍有不慎，狮子就能轻而易举地要了他的性命。
周围有人在靠近他，或许是想救他，又或许，是想彻底置他于死地。
他不能任人宰割。就算是野兽，也不能决定他的生死。
十岁那年，他被父母抛弃，偶遇了吉卜赛人的大篷车。他们给了他水和食物，还教会了他如何变魔术。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获得新生的时候，他们又抛弃了他。理由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预言师，占卜出了他可悲而又可怖的命运。
“不久的将来，你会碰见一条岔路，一条通向救赎，一条通向坟墓。很大概率，你会踏进坟墓。在踏进坟墓之前，你会犯下很多很多不可饶恕的罪行。很遗憾，我们不和罪人上路。”
现在，大概就是那条岔路了吧。
他会通向坟墓吗？
——不，这头野兽才应该通向坟墓！
狂风大作，黄沙四起，斗兽场一度难见天日，只能隐约看见搏斗的痕迹。沙地被狮子划下十多道爪痕，有一道甚至印下了淋淋的血迹。埃里克很可能已经凶多吉少。马戏班老板懊悔地一跺脚，撑着额头，垂下了脑袋。
就在这时，斗兽场中央的旗帜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那是马戏班为斗兽勇士颁奖的道具，地基打得十分牢固，十多个壮汉也无法撼动它分毫。不少人隐隐猜到了摇晃的原因，却无法置信，因为那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然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风停沙歇，斗兽场渐渐露出全貌：地上到处都是四分五裂的面具碎片，紫红的鲜血凝固了一地。埃里克单膝跪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还残存着恐怖凶狠的杀机。他死攥着一根几近断裂的绳索，指甲的缝隙陷满了血与黄沙。绳索的另一端，绑在旗杆基石和狮子的身上。狮子口吐白沫，已经死亡。
一时间，场内的气氛犹如坟场般死寂。不论是观众，还是驯兽师，就连自以为运筹帷幄的马戏班老板，都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面对这一幕。
最后，还是埃里克先有所动作。他用牙齿咬住绳索，双手撑地，极其缓慢地爬了起来。暖融融的阳光投射在他的面庞上，他的五官呈现出骷髅般阴冷的形状。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他的瞳孔是金黄的业火，就像一头野兽被逼至绝境般，燃烧着浓浓的兽性。
这一刻，没有人怀疑，他为什么可以打败那头野兽。
两兽相斗，必有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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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正文！没有！关系！！！
注意时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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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10.1新增魅影视角番外】
魅影的背景，我结合原著，做了适当的修改（反正音乐剧也没具体讲他的背景=。=）

第32章
可是，我爱他。
其实很早就知道，他是一个特别偏激而且扭曲的人，就像他的示爱方式一样，明明每个步骤都散发着浪漫而温柔的气息，做出来却像是强迫和禁锢。低头看了看手上鲜艳馥郁的黄玫瑰，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记得第一次收到这种颜色的玫瑰，还是在三年前。那时，我刚从地下迷宫的铁笼里出来，昏迷了整整两天，醒来后就在床头发现了一枝黄玫瑰，以及一封红骷髅头信。只可惜，当时的我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信上，忽视了那枝玫瑰。
现在想想，黄玫瑰出现在铁笼事件之后，在那之前，魅影习惯性赠送的都是红玫瑰。
而黄玫瑰的花语是……为爱道歉，还有，等待爱。
原来，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喜欢我了么。
分明是有根有据的猜想，却莫名比白日梦还要不切实际。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越掉越多，胸口被难以言喻的情绪撑到发麻。其实一点也不想哭，但是完全忍不住。到了这时，似乎只有哭，才能将堵在喉咙里的爱意与感动宣泄出去。
察觉到他走到我的身边，我抬手擦掉眼泪，想给他一个微笑，然而，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
一直知道他对我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难以抗拒。但还是头一次意识到，这种吸引力已经到了可怕的程度，光是被他注视着，胸腔就因心跳过快而隐隐作痛。
同时，也是头一次这么想要亲近一个人：想跟他拥抱，被他的体温和气味包围，想听他在头顶或耳边的上方低声说话……想对他做一切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当然，最想的还是，亲口告诉他这些想法。也不知道药效什么时候才能消失。
这时，我另一只手也被他扣住了。黄玫瑰花束“砰”地砸在地上。
我看见他眼中脆弱不安的情绪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猎食前夕的凌厉眼神。电光石火间，我根本来不及分辨他这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整个人就已被他推到舞台中央的道具上。
铁链的碰撞声响起，感受到后背栅栏般的坚硬触感，一个不祥的预感在我的心中缓缓升起。
他掀开我的头纱，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我，视线是沉重的枷锁，牢固地铐在我的身上。他的双手则是惩罚囚徒的十字架，强硬地分开我的双腕，固定在左右两侧。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我却产生了一种被他凌迟入腹的错觉。
“既然灵魂的光亮，无法将你引向我。”
这是咏叹调末尾的一段唱词。唱到这里，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我看见上方一个机械师会意，大力一拽吊绳，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我身后道具上盖着的天鹅绒布就已消失不见。
侧头望过去，心跳骤然一停，不祥的预感应验了，居然真的是一个巨大而精细的牢笼，四面的竖条刻满了不规则的金色玫瑰。幸好笼子的底部并没有封死，是中空的。这让我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像是不满我的分神，他扳过我的下巴，大拇指和食指威胁一般，从我的下颚、颈项，一路摩挲到手臂、手腕：“我只有剪下你的金羽，把你关进笼中，强迫你屈服。”
这一刻，他的眼眸完全变成了金色。简直就是一只兴奋到站立的兽。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很怕他一个失手捏断我的腕骨。
与此同时，全场灯光倏然熄灭，观众席成了起伏不定的黑色海洋。手上的束缚消失了，身上的重量也消失了。我茫然无比地摸着红肿的手腕，想叫魅影的名字，却想起自己早已不能发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过了几秒钟，头顶猛地传来机械齿轮飞速运转的声音，一片黑暗中，那声音就像挫骨一样，令人不寒而栗。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踩到一条正在滑行的绳索，差点摔倒在地。这时，一束白光打在我的身后。转头看去，只见刚刚还在原位的牢笼，竟然奇迹般不翼而飞，四周还没有任何拖拽的痕迹。
不等我走上前仔细察看，下一秒，整个剧厅的灯光都亮了起来。前排有观众露出诧异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我一头雾水地环顾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
魅影背对着观众席，抱着双臂站在不远处，整个人石像般一动也不动。灯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将他的身形、肩颈，裁成一个高大而修长的深邃剪影。
不知是否他的气场太过吓人，看见这一幕，我的手心竟然隐隐出了汗，双脚控制不住地想逃。
深吸一口气，我握紧双手，努力克制着内心莫名的恐慌，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束腰被汗水打湿，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就在我快要被这窒息的氛围折磨得喘不过气时，管弦乐队终于迎来了第二幕最隆重、最关键的曲段——
大提琴手和小提琴手纷纷放下琴弓，开始用手指拨弦。这不是主流的演奏方式，却奏出了最辉煌、最震撼、最难以想象的乐声，像山一般巍峨的浪潮，从海平线平移而来，带着无法形容的浩大力量，撞碎在嶙峋的礁石上。
如此不拘一格，却显得异常恢弘的曲调，也只有魅影才写得出来。可不知为什么，对他的迷恋和敬慕，已减轻不了心中的恐惧感。说不清到底在恐惧什么，直觉有坏事要发生。
魅影微侧着头，步伐平稳地向后退去。他每后退一步，无形的恐惧感就在我心头加重一分。
光线是一支铅灰色的笔，在他的眉骨、鼻梁、下颚，涂抹上浓重的阴影，勾勒出清晰的线条。这一次不再是我的错觉，他的侧脸真的在光影变幻之下，呈现出了骷髅般可怖的形状。
退到极致，无退可退，他在舞台的边缘，转头看了我一眼——
如果说之前他看我的目光，都充满着炙热的眷恋，那么这个眼神，只剩下了不带感情的浓浓占有欲。仿佛在他的眼中，我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可以据为己有的物件。恐惧感攀升到顶峰，我几乎被他看得呼吸困难，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正常的呼吸频率。
耳边再次传来齿轮传动声和绳索拉拽声，半空中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急速下降——等我抬起头时，一切都晚了：金色牢笼轰然砸下，是一只张开的利爪骤然楔入台面，震得大理石地板都在颤动不止。
冷汗从鬓角缓缓流下，之前我都理解错了，他做的一切不是“像”强迫和禁锢，是本来就是强迫和禁锢。隔着笼子的竖条，我看见他走了过来，站定在我的面前，抓住我的手腕，硬生生将我的手扯了出去。
“从现在开始，”他看着我，缓缓开口，“我就是你的丈夫。”
他把自己小指的尾戒摘了下来，套在了我左手的无名指上，弯下腰，近乎狂热地吻了一下我的指尖：“我会永远爱你，你也必须永远爱我。”
话音一落，强烈的失重感陡然袭来。脚下的地板，竟然在下沉。一时间，我完全不知是该先感动他话中的内容，还是先震惊脚底下的机关。视野逐渐被覆没，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他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往上空一抛，伴随着第二幕结束的间奏曲，披风在空中烈烈自燃起来，化为无数团火焰流星般坠下。或许是因为不久前才上演过同样的把戏，台下并没有人惊慌失措，反而兴致勃勃地喝彩起来。火焰一落地，立刻蔓延到两侧，热浪顿时扑面涌来，扭曲了眼前的景象。而他在炽烈的火海中，回头望向我，对我做了几个口型。
直到笼子彻底沉入地底下，我才反应过来，那些口型说的是什么。
他说：“我不是幽灵，梅格。我有名字，是埃里克。”

第33章
一直以来，不管和他的关系是陌生还是亲密，我都难以猜透他真正的想法。他身上发生了太多超出我想象的事情。叫他魅影，不仅仅是因为他如幽灵般难觅行踪，更是因为他本身就像幽灵那样，神秘、冰冷，而又遥远。
但就在这一刻，那种冰冷而又遥远的神秘感忽然消失了，他不再是其他人口中可怕的“魅影”，变成了只有我能触碰、能安抚的埃里克。也是在这一刻，我发现他虽然感情上攻势猛烈炙热，实际却有一颗几近脆弱卑微的心。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很难过。这难过来得毫无缘由，却几乎令我无法呼吸。
这时，脚下一阵晃动，周围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到了船上。过了片刻，我发现自己——或者说整个笼子，竟然真的在一艘小船上面，船头站着一个男仆打扮的青年，在沉默地撑着船。
一线烛光渗透过来，看着两旁嶙峋而潮湿的石壁，我意识到这就是地下迷宫。与以往不同的是，之前每次来到这里，都会被大量的浓雾迷惑视线，这次却没有。
穿过铁门，进入洞穴，一条长约一英里的石廊浮现在我眼前，入口屹立着两座外观狰狞的镀金铜像，烛光是星星点点的金色萤火，点缀着镜面般的暗河。一路上，可以看见许多拱形石洞分布在廊内两侧，拱顶均由大理石柱支撑，镶嵌着斑斓的彩色玻璃画。只是，顶部如此华丽夺目，底座却爬满了肮脏霉湿的青苔。整条石廊就像路易十六时期的王宫，充满了奢侈却落败的气息。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地下迷宫的全貌，不禁颇为震撼。有传言说，这里曾被公社的革命党当成秘密牢房，修建了不少残忍的酷刑室。也不知是真是假。正想仔细观察一番，前面的男仆突然出声，吓了我一大跳：“吉里小姐，我必须劝您一句，这里机关重重，就凭您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的。”
主仆简直一个样子。我无力地摆摆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抱着膝盖坐了下来，撑着下巴发呆。
“恕我多嘴，吉里小姐，主人他非常爱您。他性格是有些冷酷，但那都是有原因的。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抛弃，一个人跟着行商队伍跑遍了欧洲。他和吉卜赛人学会变魔术时，还不到十岁。后来，吉卜赛人也抛弃了他，把他丢在佛罗伦萨。他是一家歌剧院的下水道里，学会的如何演唱和作曲。十三岁那年，他因为表演的魔术过于精妙，被当地的卖艺人合伙排挤，万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去往波斯，参与改造皇宫的计划。”
这些都是吉里夫人不曾提起的故事。他就像拜伦长诗中的唐&#183;璜一样，游历欧洲，尝遍人情冷暖。怪不得他还不到三十岁，就显得如此高深莫测，擅长那么多普通人穷其一生也无法彻底精通的技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后来会沦落到马戏班，成为一名畸形秀演员。
刚想到这，就听男仆继续说道：“国王许诺，只要皇宫能变成一座机关迷城，他就封赏所有人。然而刚一完工，他就下令要处死所有参与改造计划的人。主人当时刚满十四岁，一个王臣不忍，让他混入马戏班的篷车连夜逃出皇宫。谁知马戏班的老板十分贪财，见主人又会腹语又会魔术，竟命人将他关押起来，监督他练习表演节目，甚至让他与狮子决斗，要不是您的母亲救下了他，帮他逃到了歌剧院的地底下，他可能就死在马戏班巡演的路上了。”
说着，他取下悬挂在船头的骷髅油灯，照亮其中一个石洞，数不清的蝙蝠被亮光惊醒，扑棱着翅翼四下逃散，男仆却视若无睹地继续撑船：“我想说的是，主人在地底下居住了十多年之久，这里的每一个密室，每一个机关，都被他亲手改造过。除了不见天日，整个巴黎找不出第二个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您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说来说去，原来只是在劝我“别想逃”。有些好笑，又有些郁闷。不想再听他讲话。我用头纱蒙住脸，靠在笼子上闭目养神，谁知养着养着，就昏睡了过去。等我醒来时，船已停靠在岸边。四周不见一个人影。
伸手碰了碰笼子的门锁，“咔嗒”一声，居然自己打开了。这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犹豫了几秒钟，我捡起掉在船上的黄玫瑰花束，提着裙摆，走了出去。
地上铺着金红相间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同样色调的壁毯，各式各样的乐器悬挂在上面。有几样乐器，我甚至叫不出名字。走到尽头，我看见一架漆色光润的木制管风琴。这架管风琴，三年前我曾见过几次，但当时只有两排琴键，几百根音管，如今竟被改造得如建筑般宏伟典雅，有四排琴键，上千根音管，完全是教堂级别的规模。
走上石阶，我不小心踩到一叠摊开的乐谱，上面没有标记音符，反而写了很多凌乱的文字。正想看看写的是什么，身后冷不防传来一个声音：“坐下。”
这种冷硬无比的命令式口吻，毫无疑问的，是埃里克。本以为他单方面宣布成为我的丈夫后，会对我态度温柔一些，没想到还是老样子。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坐在了管风琴的前面。
凳子很长，足以坐下两个人，他却没有坐在我的旁边，而是站在我的背后，将大半边身体覆在我的身上，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扣着我的手指按在木质琴键上：“会弹钢琴吗？”
我下意识地开口说道：“会一点点。”见他久久没有反应，我才想起，现在还说不了话。刚准备换成点头，他却直起身，松开对我身体的压制，坐在了我的旁边，转动眼珠望向我：“不回答是么。那我们换个沟通方式，我说，你做。”他的眼神是如此平静，至少比在台上表演时要平静太多，手上的动作却让我心慌意乱了一下。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抱着双臂，十分漫不经心地说：“第一件事，过来，坐我腿上。”

第34章
听见这句话，我有些为难，倒不是他这要求让我为难，而是他给我准备的这套衣裙相当繁琐，鲸骨裙环又大又笨重不说，还有厚厚的臀垫，能坐在凳子上已经很勉强了，还想让我坐到他的腿上？
但是，不坐又不行。以这段时间我对他的了解来看，他虽然有一个意为“领导者”的名字，看上去也像领导者那般理性冷静，但是否真的能保持理性冷静，一点也不好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要是违抗了他的命令，他肯定会做出一些失控的举动——我已经暂时地失去了嗓音，不想再暂时地失去身体其他部位了。
事情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空气有些凝固。随着僵持的时间变长，他的情绪也有了明显的变化：一开始他的双臂还能好整以暇地抱在胸前，几分钟后，他眉头微皱，右手手肘搁在了嵌入石墙的琴身上，又过了几分钟，他喉结不耐地滑动了一下，眼神就像迟迟捕不到猎物的猛兽般，变得焦躁起来。
眼看着他的表情越发冰冷，再僵持下去恐怕会出事，我一咬牙站了起来，朝他走过去。走到一半，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化解僵局的办法：我为什么不脱了裙子，再坐到他的腿上呢？
这样一来，说不定还可以澄清他对我的某些误会。
想到就做。我站住脚步，摘下白蕾丝手套，放在管风琴的谱架上，然后深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把手背到身后，在他略显困惑的目光下，扯开了长裙的系带。很快，裙子就垮了下来，露出衬裙、裙环和臀垫。
脸颊很烫，耳根已经红透。气氛逐渐染上暧昧的颜色。我假装不在意地把裙子踢到一边，开始拆裙环和臀垫，可是越拆越燥热。
奇怪，明明里面还有束胸衣与长及脚踝的衬裙，我却莫名产生了一种赤-裸站在他面前的错觉。一定是他表情太过迷惑和懵懂的原因。不过，说出“坐到我腿上”这种话的人不是他么，他凭什么表现得这么愕然？
掀开头纱，本想把它当成斗篷披在身上避免尴尬，但对上他迷茫视线的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双手，任它轻飘飘地坠落在了地上。快步走到他的身前，趁他还在愣神，我扶着他的肩膀，准备跨坐在他的大腿上。谁知中途鞋子脱落，我下意识地弯腰去捡，身体往前倾了一些，整个人一下子从他的大腿，滑到了他的胯上。
针刺一样的羞耻感瞬间传遍全身。这个姿势太亲密了……即使隔着好几层布料，我都能感受到他剧烈无比的心跳，和高到吓人的体温。他克制却粗重的呼吸声，更是直接扑进了我的耳廓。我头脑空白了一下，大半边身体都软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望向他。
谁知，他比我还要无措，双眼微微睁大，像是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个表情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反正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干脆再进一步。我强迫自己无视他困惑到极点的眼神，捧起他的面颊，深深吻上了他的眉骨。
眉骨下方，是冷冰冰的白色面具。本想直接揭下来，告诉他我并不在意这些，但考虑到他过于敏感的内心，最终还是放下了手，只是隔着面具的眼洞去亲吻他的右眼。
吻上去的一刹那，他的手指关节很明显地颤了一下，抬手紧紧地扣住了我的手腕。本以为这是他情动的表现，没想到下一秒，他居然单手把我的双腕往后反剪，大力将我推向了最近的一面石墙！
额头重重地磕在了石墙的壁毯上。眼前堪称天旋地转。这还不算完，只听一声皮带锁扣打开的咔哒声响，双手被他粗暴地绑了起来，双脚也被他用皮鞋尖牢牢固定在原地……完全是扣押犯人一样的手法。这下换我懵了。回头望向他，他却没有看我，而是半蹲下来，不带任何感情地检查着我的衬裙、头纱。
一番检查，自然是什么也没检查出来。他停顿几秒钟，居然将目光转移到了我束胸衣的系带上。一时间，强烈的羞耻感再度传遍全身。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是货真价实的、被羞辱之后的羞耻——他对我下哑药时，虽然又气又怕，但还是安慰自己，那都是他过去坎坷的经历所致，想要和他在一起，就必须忍受；他给我穿上婚纱，把我关进笼子，毫无征兆地将我送到地下迷宫时，我虽然恐惧到了极点，但还是努力从他的角度去理解他的做法。
现在，我不过是坐在他的腿上，亲了他几下，他就怀疑我别有用心，大费周章地搜遍了我的全身。更可气的是，因为他的哑药，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连额头磕在墙上，磕疼了，都不能发出痛呼。想到这里，胸腔被滚烫的委屈充斥，难过与愤怒一起冲上鼻尖，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我不是一个没脾气的人，之所以对他百般容忍，是因为重视他远远超过了重视自己。面对他阴暗、扭曲的想法时，我不是不害怕，但更害怕他因此受到打击。
有些事不想则已，越想越委屈。等他松开我的双手时，我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只想一个人平定乱糟糟的情绪，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一句话：“离我远点！”
尽管依旧没有发出声音，可我确定他看懂了我的口型，因为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心隐隐作痛起来，思绪一片混乱。想要马上跑过去道歉，又觉得不能再这样妥协下去。
直到头顶几根长蜡烛燃到了尽头，我才恢复了基本的思考能力，但坏心情并没有就此消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势头。擦干眼泪，我扶着管风琴的音管站起身，看着手腕内侧的淤青和咬痕，以及周围殿堂般宽敞却阴森的布置，负面情绪重新侵袭了大脑，突然间，除了无所适从，还是无所适从。
他将我带到一个新天地，给予我前所未有的浪漫体验，却只让我接触他冷漠、古怪、暴戾的一面。
不是不愿接纳他的黑暗面，只是不想像这样靠猜忌和伤害传达感情。

第35章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间光线昏暗的小屋。
屋内的桌椅都是木制，地面上散落着几张字迹潦草的五线谱，没有点灯，天窗打开一条缝，水波纹一般的冷漠月光灌满了整个房间。小屋的中央，放置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坐在钢琴前。他似乎有些困倦，一只手支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缓慢地按着琴键。
这样的曲风，这样的弹奏手法……几乎是一瞬间，我就知道了眼前的男人是谁。
埃里克。
不知是否月光太过明亮的原因，他的两鬓间有些泛白，肩背也没有平时挺直，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他身上那种阴郁而森冷的气质。
我不由有些恍惚，这真的是梦么？
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主人。”竟然是撑船男仆的声音。
埃里克淡淡地说道：“进来。”
男仆推开门走进来，恭敬地把一张羊皮纸递给他。他们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我大着胆子走到埃里克的后面，弯腰看向那张羊皮纸。
按理说，梦里的一切事物都应该是模糊不清的，不管是人脸还是书页的文字……这个梦却分外不同，我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个细节，甚至连埃里克鬓边的白发、下巴的胡茬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张拍卖会的交易清单。从上面记录的物品名称来看，似乎都是埃里克的个人收藏品，有金银珠宝，瓷器古董，还有一些珍稀木头制作的乐器……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卖出去。
清单的末尾，我看到了夏尼子爵的名字，他拍下了几张歌剧画报，和一个波斯风小猴击钹音乐盒。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像是预感到什么，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终于，我在夏尼子爵的前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梅格&#183;吉里，拍下歌剧《汉尼拔》舞裙一条。
我有些迷糊了，不知道这是上辈子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我自己给自己编造的一个梦境。
男仆轻声问道：“这笔钱您打算如何处置？”
埃里克没有立即回答，似乎这笔巨款对他来说无足轻重，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说道：“你觉得呢。”
男仆愣了一下：“这……我怎么能替您做决定。”
埃里克轻轻笑了一声，摇摇头。即便是在如此破旧的一个小屋里，他依旧有着不容置喙的强大气场：“是谁决定都无所谓，反正这笔钱我也带不走。你看着办吧。”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竟让男仆落下了眼泪：“主人……”
埃里克没理他，随手拿了一张空白五线谱，取出钢笔写下一行字：“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
“……记得。”
“那就按我说的办。”
男仆欲言又止，埃里克却是一挥手，直接把他轰了出去。很快，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我看见他接了一盆水，随意地洗了洗头脸，用毛巾擦干，然后，找出一把剃须刀，借着月光刮掉了多余的胡茬。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一直陪在他的身边，歪头看他动作。当然，他是不知道的。
我有种特殊的感觉，现实中那个把我关进笼中的埃里克，和梦里的这个埃里克，是不一样的。不是说他们不是同一个人。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他们之间的不同到底在什么地方。
刮完胡须，他穿好大衣，戴上围巾与皮手套，走出了小屋。我连忙跟了上去。
他似乎没有目的地，只是在信步闲逛。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蒙蒙亮，是一张湖蓝色的画布，把复活的晨曦和垂死的树枝框了进去。
他在湖边停留了一小会儿。
晨光熹微，飞鸟掠水。
他静静地看着飞向天际的鸟儿，眼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仿佛旭日东升、万物复苏都和他无关。
我终于发现他们之间的不同在哪里：现实中的埃里克尽管为人冷漠又偏激，内心蕴藏的感情却是汹涌而强烈。梦里的他虽然外形和现实的一样，却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感觉……仿佛一个提前得知了死期的将亡之人，从此，世间的美与丑、生与死，都再不能牵动他的分毫情绪。
想到这里，我竟开始想念现实中的他……虽然性格暴戾，一点道理也不讲，但至少他看我时，眼中的爱意是炙热的，是滚烫的，是带着旺盛生命力的。不像梦里这样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一般来说，当做梦的人知道眼前的一切是梦境时，就会惊醒过来，然而我却一直没有醒来的预兆。
我看见他散完了步，回到木屋，随手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坐下来开始写曲子，直到深夜才想起吃饭。有时候，他会兴起雕一些小木雕，无一例外都是克里斯汀。每到这时，我就会生一阵闷气，之所以是一阵，是因为就算生久了，他也看不到，干脆不生了。
梦里的时间跨度很大，又是一天清晨，我走进木屋，忽然间顿住了脚步。
他不见了。
桌椅被掀翻在地，只剩一架三角钢琴还保持着原样。
心脏“咚咚”重跳了两下，我看见地上摊着几张还未写完的乐谱，其中一张音符被钢笔浸开了大片的墨渍，似乎是作曲的人突然体力不支，无法控制手中的笔，笔尖在纸上长时间停留所致。
仿佛为了印证我的猜想，房门忽然被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一个是我之前见过的男仆，另一个戴着深棕皮帽，穿着波斯长袍，看相貌特征应该就是波斯人。
波斯人看了看屋内的摆设，似乎有些错愕这里竟然如此简陋。他问道：“埃里克有没有交代什么？”
男仆低声说道：“他只交代了……自己下葬的地点。”
长久的沉默后，波斯人低下头，叹息了一声：“希望上帝保佑他下辈子是一个普通人。”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哪怕他长得并不英俊，也没有令人惊叹的才华，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到死都只能躲藏和隐居。
我简直无法形容此时此刻内心复杂的感受……我竟然梦到了埃里克死去时的情景。只是不知是真是假。但不管真假，我一时半刻都难以从中缓神过来。
梦境的最后，我看见了一张报纸。
报纸的角落，刊登了一则小小的讣告：
慈善家埃里克去世了。（注）
我一下子惊醒了过来。醒来的瞬间，我先是感到剧烈的头痛，似乎是睡着时不小心撞到了哪里……然后，是彻骨的寒冷。我居然在管风琴的踏板上蜷缩着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顾不了浑身酸痛，我艰难地站起身，只想快点找到埃里克，确认刚刚确实只是一个梦境而已。谁知我一转身，就撞上了他的视线。
我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立刻，就回想起梦里的那些场景。他一个人作曲、弹琴、吃饭，从夜晚散步到天亮，以及面对无边湖泊时那种无欲到无情的眼神。
不管他表达感情的方式多么怪异，多么瘆人，我都不希望他像梦里那样……孤单地死去。
更不希望他的眼中再度出现那种毫无生机的神情。
也许这个梦，是我自己编造出来的，只是为了能有一个原谅他的理由；也许，这个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曾存在的。毕竟连重生都发生了，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短暂的犹豫后，我提起裙子，在他疏离却略显疑惑的目光中，扑进了他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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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改编自《歌剧魅影》原著结局。

第36章
他被我扑得倒退两步，垂下头，满眼愕然地望着我。
想起这辈子第一次碰见他，把他推到墙上强吻，那时他也是如此震惊地望着我，好像被我亲吻，是一件十分意外的事。他这样聪明，几乎没有他学不会的东西，却从未读懂过我爱慕的眼神。
不想再跟他误会下去了，也不想再看到他冷漠警惕的表情。我抓着他的衣领，逼迫他弯下腰，踮起脚尖，重重吻上了他的双唇。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般，皱着眉推开我，有些狼狈地擦了擦唇：“你做什么……”不等他说完，我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再推开我，而是瞪大眼怔怔地看着我。同样的眼神，我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隔了好久，我才想起来，是跟着芭蕾舞校在贫民区做慈善时，一个在我手上接过面包棍的孩子眼里。
梦里他独坐到天明的背影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忽然间我意识到，他虽生而为人，却从不知人世间的温情为何物，到死都是孤身一人。
也许有人会觉得，孤独不如寂寞，寂寞才是真正能击垮一个人的情绪。可他并非一时的孤独，而是从小就被母亲抛弃，一个人在众人冷眼下求生，长大后又被心爱的人恐惧，就连死后登上报纸，也是以“慈善家”的名头，而非以艺术家的身份。
我想起不久前，他在舞台上恢复魅影的打扮时，对我唱出的那句歌词，“你知道，我并非生来就苟活于黑暗中”。当时我因为心绪起伏，并未多想，现在想想，这简直就是一句沉重的、接近自暴自弃的告白。
他一直像鬼魅一样生活，于是他的爱也像鬼魅一样阴森、可怖。
可他到底知不知道……
他到底知不知道，不管他是什么样子，不管他是魅影还是埃里克，我都爱他。
我只希望，与他再没有隔阂。
这场亲吻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大脑因为缺氧眩晕，久到已不知是我在吻他，还是他在吻我，只记得最后，他用力扣着我的后脑勺，声音嘶哑而僵硬地在我耳边说道：“你越是这样，我越不可能让你离开我。”
那就别让我离开你。我凑过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身体一僵，搂着我的手臂竟然有些发抖，不等我抬头看过去，滚烫的双唇压了下来，他近乎疯狂地吻了我。
这天以后，我和他的相处模式变得奇怪起来，他不再过分强势地命令我，却也没再跟我说什么话。我住在了他的房间里。和梦里一样，这间屋子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架钢琴，一张床铺，空荡得不像个人住的房间。
我询问地看向他。他言简意赅地解释说：“我一般都住在乐器室。”顿了顿，又补充说，“你要是觉得空，可以叫仆人去地面买些东西放进去。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喜欢。”
他难得对我说这么多话。我心都要化了，忍不住走到他身边，摇摇他的胳膊，让他再多说一些。谁知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求我也没用，你不许去。”
很好，又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嘴角抽了抽，丢开了他的胳膊。
他低下头，盯了自己那只胳膊很久，才说道：“你听话的话，我会带你回地上去，只是现在不行。”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哄我。只是他已经走远了。
因为这个“哄”，我莫名开心了一晚上，第二天容光焕发地出现在他面前，神色轻松地吃着早餐。也许是我的反应，在他看来太过离奇，一整个早晨，他都在看我，几乎没怎么用餐。
午后，我找到乐器室，轻轻敲了敲门。房内传来他不悦的声音：“说了，茶点送到卧室去。不要来打扰我。”
我可能没救了，他这么不耐烦的语气，竟然都会听得脸上发热。又敲了两下门，他没理我，不等我敲第三下，房门忽然被打开，埃里克戴着面具的脸庞倏地出现在我面前，双目冷若寒冰：“都说了，没事不要过来——”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勃发的怒气消下去了一些，但还是不太高兴：“你来做什么。”大概是察觉到自己口气过于冰冷，他停了几秒钟，才生硬地继续道，“我在作曲。”
他作曲时一向不喜打扰，这我知道。于是我点点头，转身打算离去，他却冷不丁伸手拽住我：“走什么，进来。”
与最开始看见的管风琴室不同，整个房间虽然够大，却莫名显得逼仄，不知是否地上乐器堆得太多的缘故。没走几步，我就踢到了一个小东西。蹲下身捡起来，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木块，上面嵌着十来根长条状的铁片。随手拨了拨，铁片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并不怎么动听。
“这是姆比拉，”埃里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黑人的乐器。”
说起乐器，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么生硬。从我手上拿过姆比拉，他有节奏地拨了几个音符，虽说音质上并没有改变，还是那样不动人，却有了乐曲的雏形，让人一听就联想到鲜红如血的落日、广袤无际的草原。
我不由有些崇拜地望向他。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耳根竟然慢慢红了起来。
这两天，我在脑中反复预演了很多遍与他相处的情形，但没有哪一种会是这样……甜蜜，除了一开始强硬不讲理的搜身外，现在的他简直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不知不觉间，我眼中已满是温暖的笑意。
又捡了一个递给他。他却失笑：“这不是乐器，是我在商船上买的一套器皿。”见我面露茫然，他想了想，将这套器皿摆在了桌上，拎起茶壶依次往里倒水，每次都正好比上一个倒得少些，然后，他并拢五指，轻轻触摸器皿的边缘。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器皿竟然发出阵阵嗡鸣。不知是否有水加入的缘故，我总觉得这样的音色，比管弦乐器精细调试出来的乐音，更加细腻动人。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摇头笑了笑道：“乐器之间没有高下，万物都是音乐。”
我这才发现，他说这些话时，竟然一直面带微笑。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除冷笑、讥笑以外的笑容。他却仿佛毫无察觉，走到乐器室的钢琴前，单手弹了一段乐曲，琴声空灵婉转：“我的新剧，想听听么。”
我点点头，把琴凳推到了他的身后。
他看了我一眼，顺势坐下，将新剧的序曲弹给我听，一边弹，一边告诉我序幕讲的是女主角的未婚夫死了。
我：“……”可、可这首曲子明明很欢快啊……
我忍不住看了看他的侧脸，他垂着眼，专心致志地弹奏着，似乎并没有注意曲子的节奏已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以他对音乐的敏感程度，这样低级的问题根本不可能出现，那么只有一个答案能解释，那就是……
天啊。
我默默捂住滚烫的脸，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可爱。

第37章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从那天起，每天早上起床后，我都会去乐器室陪他工作。最初几天，他似乎很不适应有人待在自己身边，每隔几分钟就会放下笔，回头看我一眼。我只好把呼吸频率压到最低，委屈屈地蜷缩在离他最远的沙发上看书。有一次实在太困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错过了午饭时间，直到傍晚才被他摇醒。
“起来。”他拽着我的手腕，冷冷地横我一眼，“谁允许你不吃午饭的。再有下次，回自己的房间去。”
话是这样说，但之后只要一到饭点，他就会放下手头的事，摇铃叫仆人送餐。
慢慢地，他开始习惯我的存在，不会再时不时地看我两眼，我待在他身边时，他也能静下心来作曲。有时空闲下来了，他还会教我一些生僻乐器的用法。也是从那时起，我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一间普通的乐器室，而是一个藏宝无数的地方。
在这里，能看到出自斯特拉迪瓦里之手的小提琴，据说斯氏迄今最伟大的小提琴制造家，这把小提琴不一定是他的得意之作，却一定是他最奢侈的作品，光是琴身就镶嵌了数颗昂贵闪耀的宝石；能看到莫扎特赠予阿洛西亚的手稿，泛黄的五线谱上，记载了这位天才深沉而热烈的爱意；还能看到数个乐评人寄来的信件，信上全是对赫斯特的溢美之词，赞他是法国的舒曼，写出来的曲子浪漫又震撼。
埃里克见我翻阅这些，面上却并无炫耀之意，和积极向我展示乐器用法的他判若两人。他靠在椅子上，翘着腿，目不斜视地看着乐谱：“他们说赫斯特是法国的舒曼，又不是埃里克是法国的舒曼。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两个人不都是你吗？
我一头雾水地望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跟赫斯特区分开来。他却闭上眼，撑着额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除了这些，我还看见一个积灰的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有烟盒、镜子、糖果，还有鼻烟壶，无一例外的，它们的包装上都印着赫斯特的侧面肖像。就算是三十年前煊赫一时的李斯特，带来的效应也不过如此了吧。怪不得之前《双面人》演出时，随便一个包厢都能碰见模仿他的狂热乐迷。
箱子的最底部，压着一本硬壳书，书中夹着一封来自巴黎音乐学院的聘书，院长希望赫斯特能前去担任他们的音乐教授。
要知道，即使是钢琴大师李斯特，也曾被这家音乐学院拒收，埃里克却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了他们的聘书。这说明，他用赫斯特这个身份取得的音乐成就，比我想象得还要惊人。
然而，当我满目崇拜地看向他时，他却一脸漠然地转过头去，不仅没有像之前那样脸红，还有些不耐烦提到这个：“不是说了么，这些都是‘赫斯特’的荣誉。你分不清他和我吗？”
我始终没懂他的意思。
赫斯特，埃里克，不都是同一个人吗？
这次对话以后，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我能感到他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去。他不再长时间地待在乐器室，有好几天，我甚至不能与他碰面，即使碰面，他也不和我说话，不过，却不是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更像是小孩子在跟我赌气。
终于，我意识到，他不希望我把他认成赫斯特。为什么？难道说，他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人？随即摇摇头，否定了这种猜测，经历了那么多事，如果他们还不是同一个人的话，那就真成幽灵传说了。
等下，幽灵。
剧院演出的那场《双面人》，向观众展示了他的两面，一面是赫斯特，另一面则是人人畏惧的……幽灵。当时我总觉得，这部剧的立意与《浮士德》不谋而合，剧中的魔鬼似是在审判着谁，现在想来，这个审判的对象很可能是他自己。
赫斯特外形俊美，气质高雅，拥有不计其数的粉丝，甚至连廉价的烟盒，都因印有他的画像而具备收藏价值，他是整个巴黎艺术沙龙的传奇，是被众乐评人吹捧赞美的对象。而埃里克，是躲藏在阴影里的一缕幽灵，他徒有翱翔于天的力量，却因为没有斑斓美丽的双翼，而被所有人轻视。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有一张令人恐惧的面庞。
他以幽灵身份写出来的歌剧，被外行嘲笑，被昔日的乐迷轻视，然而，当他揭下面具，露出属于赫斯特的面容时，得到的却是喝彩与掌声。观众的反响是一把尖刀，明晃晃地告诉他，他自出生起遭遇的一切不公平待遇，都是因为丑陋的面貌，没有其他。
所以，他才会如此反感我翻看关于赫斯特的东西。
我看见的不是荣誉，而是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我不由有些挫败，除了魅影和赫斯特，我真是一点也不了解他，明明他的诉求都写在了歌剧里，却直至此刻才明白其中含义……
那天，他将我关进牢笼，在烈烈火光中对我说，他不是幽灵，他有名字，是埃里克。
那么，拨开剧院幽灵的迷雾，除去赫斯特的荣耀与光环，埃里克……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我在乐器室的角落找到一个日记本。窥探别人的隐私不是一个好的行为，但男仆告诉我，乐器室的一切物品都任我处置。我也就半是心虚半是好奇地打开了。第一页，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幅画风潦草的素描，画的是佛罗伦萨宏伟的大教堂。男仆曾说过，埃里克是在佛罗伦萨一家歌剧院的下水道里，学会识谱和歌唱的。
第二页，依旧没有文字，画了一头倒在血泊中的狮子。相较于第一页的速写，这一页多了不少细节。不敢想象，这些细节从何而来。
第三页，是一首朗朗上口的歌曲，乐句凝练，我只看了一遍就记住了旋律。埃里克给这首曲子命名为《老鼠》。
后面几百页都是如此，很少出现长篇大论的文字，大部分都是素描与乐谱。埃里克将他前半生看到的、听到的、感悟到的，都浓缩在了这个小小的日记本里。与“赫斯特”写出来的庄严交响曲不同，这里没有华丽繁复的装饰音，没有优雅对称的和声与复调，有的只是简单、重复，却震撼人心的主旋律。
最新一页，画的是剧院忙碌的后台，所有人都来去匆匆，只有一个少女弯下腰，专注地系着舞鞋上的绑带。轻盈蓬松的天鹅舞裙，鲜花一般地盛开在她的身上。看见她后脑绑着的珍珠发带，我才意识到，这个少女是我。
埃里克没有给这幅画标注一字半句，我却比读到了千言万语还要震动。
我把日记本放回原位。找男仆要来了抹布和扫帚，将乐器室积灰的地方打扫了一遍。
打扫的时候，又翻出几本乐谱和剧本。与“赫斯特”最擅长创作的爱情歌剧不同，这些剧本台词幽默，曲调诙谐，光是轻哼着上面的旋律，都会不自觉笑出声来。真没想到，埃里克还有这样的一面。不过想想也是，当初他讽刺剧院乐队第三长号手是个聋子的笑话，至今还在剧院流传。
这个男人，拥有极强的学习天赋，上至巴洛克风格的管风琴曲，下至非洲民间流传的乐器，他都能游刃有余地融会贯通。“赫斯特”这个名头看上去风光无两，实际上只展示出了他最不起眼的一面。
几日过去，埃里克还是没来。值得高兴的是，这两天我的喉咙在逐渐恢复，已经能发出微弱的声音。虽然距离完全康复还有一段时间，但给了我不少希望和信心。现在，我就等着他回到地下迷宫，然后向他道歉，解释清楚一切误会。
谁知，只等来了他的仆人。
“吉里小姐，”他将一条价值不菲的浅金色长裙，捧到我的面前，“剧院正在举办一场假面舞会。夏尼子爵、戴耶小姐，吉里夫人他们都在。主人希望您能赏脸做他的舞伴。”

第38章
我不禁想起上辈子的假面舞会：明面上是为庆祝一位著名画家的生日而举行，实际却是夏尼子爵与克里斯汀的订婚仪式。那时，我还不知道埃里克的存在，以为是克里斯汀不被夏尼家族接受，所以订婚仪式才办得如此敷衍而低调。
我走进她的房间，拍拍她的肩膀，正想要安慰她，她却突然埋进我的臂弯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哭起来：“梅格……我、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我连忙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的泪水，尽量放柔声音：“怎么了？不急，慢慢说。”
她哭得双眼红肿：“你知道，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尽管有你们照顾我……可我、可我总是无法释怀，一直希望他还在我的身边。每当有人欺负我时，我这个念头就愈发强烈……心想要是爸爸还在就好了，要是他还在，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你知道吗，这个念头毁了我，”她越说头越低，不知是难过还是羞愧，“它毁了我，其实我爸爸早就不在了，我能依靠的人只有我自己。如果我能早点认识到这点就好了……早些和过去告别，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些事。”
“什么事？”
“被幽灵缠上。”她低低地说，“你一定不会相信，可剧院幽灵确实存在。他就住在我们脚下，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觉得荒谬极了。
剧院有个地下湖泊，这我知道，可那个湖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藏一个“幽灵”进去。我看着克里斯汀苍白的小脸，兔子般通红的眼睛，心想大概是嫁给名门望族的压力太大了，让她有些分不清噩梦和现实。
想到这，我轻拍着她纤瘦的后背，柔声细语地哄她入睡。她渐渐镇定下来，扣着我的手指睡了过去。当时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谁知第二天舞会上，那个幽灵真的出现了。
他穿着深红色的燕尾服，和一件黑底金扣高领衬衫，戴着象征死神的骷髅面具，手持长剑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将一本乐谱丢在剧院经理的脚下，神情轻蔑地扫视着众人。当他看向我时，我心跳不能控制地停了一下。然而，他的视线并未停留，很快就略过我，锁定在了克里斯汀的身上。
我看着他走下台阶，与我擦肩而过，朝着克里斯汀走去。然后，他抓住她的手腕，近乎粗暴地扯下她的戒指，在她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戒指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我就站在克里斯汀的身边，离他是那样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香水味。这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但他说的时候目不斜视，一缕余光也未曾给我，像是根本不介意——或是说，不在意被我听见。
从克里斯汀顶替卡洛塔上台表演，我就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指点她，让她在短时间内进步如此神速……不是没有开口问过她，但她的回答含糊而敬畏，只说是音乐天使的教导成果。我以为她不愿意分享这个秘密，就没再追问下去，谁知她是真的认为埃里克是她的音乐天使，一直把对方当成父亲的魂灵看待。
后来，假扮慈父的“天使”对她生出了绮念，她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一点，又被他喜怒无常的性格吓到。再然后，机械师布凯的死亡、当众出丑的卡洛塔、坠落的大吊灯、火光肆虐的剧院……都让她越来越惧怕这个双手沾满血腥的“天使”，这时候，相貌的美与丑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我和克里斯汀形影不离，按理说，我也应该惧怕埃里克冷酷残忍的手段，可只要一想到，所有事终结的那天，他坐在地下湖泊旁的岩石上，望着克里斯汀撑船离去的孤单背影，我就无法觉得他残酷。他垂着头，一手攥着订婚戒指，另一手抱着小猴玩偶，明明双手满满当当，眼神却像失去一切般空洞孤寂。
我那会太年轻了，一心只想确认剧院幽灵的存在，并没有发现这一幕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冲击。直到多年后才恍悟过来，但早已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现在，一切都还未发生。布凯没有死去，卡洛塔也未曾当众出丑，大吊灯也没有坠落，距离火灾发生还有一段时日。埃里克尽管性格偏执，却并未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这一切是否说明，我重生一世，身边的人和事，确确实实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也是否说明，我并非自己想象那样……毫无用处。
摇摇头回过神，我接过长裙，走到屏风后换上。地下迷宫起码有数十条暗道通向剧院正厅，男仆却没有带我走那些地方，而是把我送到一辆敞篷马车里，混进参加舞会的车队中。
夜空深邃，却无法吸纳来自剧院内部的辉煌灯火。上百辆马车长龙一般盘踞在剧院周围。作为巴黎外观最宏伟奢华的建筑之一，即使是举办一场假面舞会，也像上演史诗歌剧般隆重。绛色地毯从正厅一路铺至门前的台阶上，烛光点点，高大的罗马柱上倒映着烟火的流光。
牵着裙角，走进正厅，不等我寻找埃里克的身影，一个穿着牧师长袍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戴着金色面具，手上拿着银色十字架，一脸庄严神圣：“这位小姐，请问我能邀你跳支舞吗？”
假面舞会的神奇之处就在于，牧师也可以泡妞。我哭笑不得地摆摆手。他又追问了几句，见我实在无意，无奈笑笑离开了。接着，我又拒绝了一个羊角人，一个吸血鬼，见还有一个拖着透明翅膀的精灵朝这边走来，我连忙走进舞池里，假装自己已有了舞伴。
身边终于清静了。说来挺奇怪，上辈子的我就没这样受欢迎过，这辈子却似乎经常碰见这种情况，也不知是埃里克送来的裙子太过出众，还是我真的有了自己都没发现的惊人变化。
正胡思乱想着，音乐突然响了起来。
这是一首交谊舞曲，乐声响起的一刹那，舞池里的男男女女便分开面对面地站成了两行。不到片刻的功夫，就只剩我一人还愣在原地。不少人停止交谈，朝我这边望过来。之前被我拒绝的几人，抱着胳膊站在舞池旁交头接耳，不时发出一阵笑声。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正在嘲笑我尴尬的境遇。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有了很大的变化。因为要是上辈子的我，说不定就灰溜溜地离开了，这辈子却莫名生出不少底气——不就是交谊舞么，我一个人也能跳。
走到舞池末端，我微微下蹲，对着空气行了一礼。然后，在众人或嘲笑、或玩味的目光中，独自踏完了所有舞步。毕竟有几十年的芭蕾功底在身上，很多动作不用借助舞伴，也能舒展到极致。倒是舞池里的其他人，光顾着看我的笑话，舞步走得颇为混乱，反倒成为了我的衬托。
一曲结束，我朝众人点点头，面不改色地走出舞池，来到长桌边要了一杯香槟。
想起刚刚那些人或不甘或懊恼的神色，我忍不住偷笑出声，幸好是假面舞会，要是事先让他们知道我是个芭蕾演员，估计就不会那么着急想看我出丑了。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吉里小姐，好久不见。”
她刻意提高了音量。霎时间，我被整个正厅的视线射了个对穿。回头望去，竟然是玛格丽特，“赫斯特”曾力捧的红伶。她头戴羽毛圆帽，身穿粉紫色低胸长裙，领边系着一串夸张盛放的鲜花。对上我不太高兴的目光，她却笑得毫无嫌隙：“果然是你，吉里小姐。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舞步，整个剧院只有你的舞蹈有这样的魅力，能让所有人黯然失色。”
我看了她片刻，慢慢问道：“你，想说什么？”
刚恢复的喉咙不怎么利索，说出来的声音干涩难听，尽管我极力放慢了语速，但在她清脆甜美的嗓音对比下，还是产生了一种自惭形秽的错觉。
我的反应极大地取悦了她。她眯着眼睛，慢悠悠地绕着我走了一圈：“听说上次演出后，你就得了重病，一直在剧院休养。我原本还不相信，以为这是剧院放出来吸引记者的烟.雾.弹，没想到是真的啊。”说到这里，她换上一脸忧色，“你的嗓子都病成这样了，以后是不是不能唱歌了？”
我喝了口香槟，深深地看她一眼：“所以呢。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我有关。”她突然收起忧色，声音也变得极冷极低，“《牧羊女》的女主角原本是我的。”
说完这话，她又戴上那副面具似的忧色，语气也楚楚可怜起来：“……吉里小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过是想告诉你，赫斯特和幽灵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你就这样辱骂我。我知道你和幽灵关系匪浅，但不管你们的关系再怎么好，他和赫斯特终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这都什么跟什么？
听完周围人的嗡嗡讨论声，我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原来，《双面人》和《牧羊女》表演结束的当天，巴黎音乐界就针对赫斯特与幽灵是否为同一人，展开了相当激烈的讨论。
大部分人都不能接受赫斯特与幽灵是同一个人。在他们看来，一位出色的音乐家，必须要有如巴赫、贝多芬家庭般悠久厚实的音乐积淀。剧院幽灵是谁？来自哪里？听说他一直住在剧院的下水道里，靠诈骗与恐吓前任剧院经理为生，这样一个道德败坏的低贱小丑，怎么可能写出颠覆整个巴黎的曲子？
赫斯特会跟他合作，估计只是看上了他过于凄苦的人生经历，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别的理由了。
玛格丽特不知从谁口中听说了我和“幽灵”关系匪浅，刚一见面就对我设下数个语言陷阱，准备让我形象大跌。
想到这里，我有些无语，又喝了一口香槟，想看她到底要表演出个什么花样。
见我始终不为所动，她咬紧后牙，总是柔弱无辜的表情有些崩裂：“可能你还不知道吧，你早就被剧院的同僚出卖了。”
这我真不知道。“什么出卖？”
“你还记得路易斯吗？他告诉我，三年前，他曾亲眼目睹幽灵把你带去了剧院的地下室，还因撞见你们的丑事，被幽灵狠狠报复了一顿，失去了领舞的资格。上帝，三年前你才十五岁吧，心性就如此浪.荡毒辣，真是不可思议。”
是有这回事。当时我以为路易斯是因为侮辱了埃里克的外表，才招致了他的报复……现在想想，剧院中那么多侮辱他外表的人，为什么独独报复路易斯一个？我那时只要一面对埃里克就头晕目眩，根本无法正常思考，自然也就没想到还有另一层原因，那就是路易斯对我的轻薄行径，让他感到了不快。
我脸上不由一热，心跳也加快了几分。玛格丽特见我双颊羞红，还以为戳中了我的痛处，声音也愈发响亮尖利：“我想告诉你，不管你和幽灵之间达成了什么龌龊交易，让他为你引荐赫斯特，甚至帮你当上赫斯特歌剧的女主角，赫斯特都是你不能染指的音乐之王。”
她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地说：“你得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芭蕾女郎，就算出演了赫斯特先生的歌剧，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你扪心自问，你听得懂他歌剧中的意境吗？你看得懂他笔下的隐喻吗？你能弹奏他创作的经典曲目吗？这些你都不会，我要是你，早就羞愧到钻进地底下了，哪里敢厚着脸皮凑上去，依仗他的身份出名。”
若不是她针锋相对的人是我，我简直要为她鼓掌。说得真好，要不是我和埃里克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差点就信了她这番慷慨激昂的鬼话。
在场的人大多是家底丰厚的贵族，从小聆听教堂弥撒与巴赫的赋格曲长大，幽灵创作的曲子在他们看来，张扬、疯狂、不拘一格，与赫斯特精美对称的风格对比，简直如乡间小调般粗鄙。他们是最不想承认幽灵和赫斯特是同一人的一批人，于是均信了玛格丽特的说辞，看向我的眼神不禁带上些许鄙夷。
我正在想怎么简短而有力地反驳她的胡说八道，一个淡漠的声音已从她的身后传来：“说完了么？那边有人想见见我的妻子。”

第39章
玛格丽特僵住，几乎是一卡一卡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开口道：“……赫斯特先生？”
埃里克站在正厅入口，穿着长及膝盖的灰白色大衣、黑衬衫和牛津鞋。他没有戴面具，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属于赫斯特美丽却充满侵略性的面孔，如此平淡无奇的打扮，却让周围所有涂闪粉化眼妆的绅士沦为陪衬。
“走了。”他看也没看玛格丽特一眼，径直朝我走来，揽住我的肩膀，“下次机灵一点，不是所有人跟你说话，你都要搭理。”
他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把我揽入怀中。我也僵住了，还没来得及调动双脚跟他离开，玛格丽特已失态地尖叫出声：“站，站住！赫斯特，你给我说清楚，你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你说她是你的妻子……怎么可能？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吗？”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激，连忙垂头整理了一下仪容，再抬头时，整个人便仿佛一株纤弱金玫瑰，摇摇欲坠：“你是不是在怨恨我跟伯爵来往？你是不是在怨恨我……你跟权贵之间，我选择了权贵而不是你？这些我都可以解释。求你了，求你不要再用和别人暧昧来惩罚我了。”话音落下，她不堪哀伤般伏在地上，泪如雨下。
名伶会选择一位炙手可热的贵族作为倚靠，这是上流社会公开的认知。所以，几乎没有人去谴责玛格丽特朝三暮四。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歌女而已，伯爵想要她当情人，难道你还指望她奋起反抗不成？反倒是“赫斯特”，看见一个弱女子倒在面前，竟然无动于衷，连扶都不去扶一下，实在有失绅士风度。
听见周围不怀好意的指责声，我有些愤怒，正想要张口反击，埃里克却伸出食指，按在了我的双唇上。
只见他回过头，眼神疏冷地看向玛格丽特。这个眼神我只在上辈子见过一次，那就是他准备亲手送我去见地下的克里斯汀时。
“第一，”他居高临下，口气冷漠而厌烦，“我从未喜欢过你，无论你和谁来往，都与我无关；第二，梅格是我的妻子，她如何理解我的创作，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来置喙。”
像被当众狠狠打了一巴掌般，玛格丽特整张脸都涨红起来，身体微微发抖，表情看上去竟有些扭曲：“不……不可能。你在惩罚我对不对？如果你不喜欢我，那为什么还要为我写那么多歌剧？难道不是因为我唱不了低音，你才将所有低音唱词都删去了吗？报纸上说的‘无低音的告白’，难道都只是虚假的炒作吗？”
“不是，是因为我妻子唱不了低音。”
这句话无异于一枚重磅炸.弹，把玛格丽特炸得面上血色尽失。
看她的样子，分明已对埃里克的话信了七八分，却不知为什么，始终固执地不肯承认：“不，我不信……我不信！有乐评人说，你所有曲子用纽姆记谱法翻译过来都是‘M’开头，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你对我……”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然抬头望向我。
是，除了她，还有我的名字是“M”开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已彻底无话可说，只能狼狈地张着嘴，浑身僵硬地后退两步。满眼不甘地瞪了我一眼，她大力拂开人群，提着裙子奔向剧院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闹剧结束，周围看热闹的人作鸟兽散。舞会又恢复了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氛围。
他刚刚说的那些话，虽然大部分内容早已猜到，但自己的猜想和他亲口承认完全是两码事。我不由掐了自己一下，确认不是在做梦，感受到疼痛才回过神来。
我整个人手脚无措，神情茫然得就像是在梦游，他却表现得云淡风轻，还拍了拍我的后背，示意我放松：“别再想这件事了。跟我去见克拉拉女士。”
暧昧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我愣了足足几十秒才反应过来：“克拉拉&#183;舒曼？！”
“嗯。”
也不怪我如此震惊，在这个女子嫁人后就要被冠以夫姓的年代，只有成就完全超越其丈夫的女性，才能被世人记住她们的本名。克拉拉就是其中之一。她是著名乐评家与作曲家罗伯特&#183;舒曼的妻子，却有着不逊色于当代任何一位男性钢琴家的实力。相较于玛格丽特这种背靠伯爵赚取名利的交际花，克拉拉是货真价实的、受人敬仰的钢琴演奏大师。
这样出色的女士竟然想要见我。见我诧异地瞪大眼，埃里克难得轻笑一下：“不用紧张，她只是很好奇你是怎样的人。”
也是，克拉拉的名气几乎与舒曼相当，而“赫斯特”又一直被乐评人吹捧是法国的舒曼。作为舒曼的妻子兼经纪人，她一定会来验证一下这位法国舒曼的真实性。只是，埃里克肯定拥有与舒曼不相上下的音乐才华，我却不可能成为第二个克拉拉。
“放平常心就好，她是一位很温和的女士。”
我局促地点了点头。
跟着埃里克走了两步，我忽然想到，自从舒曼病逝后，克拉拉就经常出现在各种报纸杂志上，她并没有因为丈夫的死去而消沉，反而回归了钢琴演奏事业，在欧洲各地频繁演出，还把舒曼的名气推向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因为她的推广，不少乐评人开始称赞舒曼辽阔壮丽的想象力，吹捧他敏感忧郁的音乐灵魂，他和克拉拉不顾阻挠的爱情故事，更是被传为佳话。
在他们之后，只要跟音乐沾边的风流韵事，都能使报纸的销量翻倍。“赫斯特”的出名，可以说是借助了这股东风，“无低音的告白”也是在这时被世人熟知。上个月《双面人》的演出，剧院幽灵的出现，双重身份的虚实，更是把“法国舒曼”的名头打得越来越响。这种情况下，克拉拉来找“赫斯特”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也许会怪罪他借舒曼的名气炒作。
我越想越忐忑，走得颇为踌躇。埃里克却没有这些顾忌，几步就走到一架斯坦威钢琴前。这是克拉拉的坚持，非斯坦威的钢琴不弹。她身穿黑裙，头戴网纱，被众人团团围住，在或仰慕、或惊叹的目光下，温柔却强硬地敲打着琴键。
一曲完毕，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克拉拉微笑着婉拒了几个乐迷的邀约，转头望向埃里克。
“久等了。”年过半百的她，风姿却比美貌少女还要迷人，“这位应该就是你在信中提到的音乐天使吧。在德国，我们更习惯说成缪斯。”
埃里克不假思索地答道：“是，她是我的缪斯。”
两人寒暄了片刻。我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原来他们……早就认识？那我刚刚那么焦虑是在干嘛？
这时，克拉拉突然看向我说道：“刚才，我听见一个女孩在那边高谈阔论，她说赫斯特和幽灵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幽灵的才华完全比不上赫斯特，周围的看客也纷纷认同，你作为赫斯特的妻子却始终不置一词，是觉得她说得没错吗？”
我被她问了个措手不及，半晌才像个被老师教训的学生一样，小声道：“不、不是。”
“那跟我说说，你是如何看待幽灵的呢？”
埃里克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说：“她对音乐一知半解，连乐器都认不全，何必为难她。”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现在认全了。”
“是么。”他斜睨我一眼，“那我问你，两条低音弦，一条旋律弦，是什么乐器？”
我：“……”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
克拉拉一摆手：“不必理他，这样的乐器多了去了。他跟我丈夫一样，见不得妻子比自己出风头罢了。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了想，正要小心翼翼地说话，克拉拉却转过身子，面对钢琴：“不着急，慢慢想，我给你一首曲子的时间。”
琴声响起，是李斯特改编的《帕格尼尼练习曲》其中一首。刹那间，琴槌敲击的嗡嗡声不绝于耳。克拉拉不再关注四周，清瘦的肩背弓一般蓄满力量，传输到手臂、腕部，再由手指重重地敲击下去。她已全身心投入到音乐中。不一会儿，钢琴边上就围满了听众，却丝毫没有喧闹声，都在安静地听她弹奏。
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外界却抵触幽灵，追捧赫斯特？这个问题我可能永远也想不明白。就像李斯特，明明琴技已超越当代所有人，钢琴也被他开发到极致，却依旧有人戏谑他是马戏团的杂耍师。
但他真的是吗？
克拉拉没有让我陈述复杂的音乐理论，只是问我如何看待幽灵。我能怎么看？
从前世到今生，我一直追寻仰望、求而不得的人，从来不是饱受美誉的“赫斯特”，也不是任何一位闻名遐迩的音乐家，至始至终都是那个隐居在地下、被人畏惧的幽灵。
临近尾声，克拉拉轻压双腕，用一连串震撼人心的颤音作为收尾。乐声戛然而止，周围的人满脸意犹未尽，恳求克拉拉再来一首。她不置可否，转头望向我，温和地问道：“想好了吗？”
我点点头，斟酌着说道：“凡有魔鬼，必为审判。《浮士德》之后的文学作品，魔鬼出现的剧情，大多都是满足人的私欲，引诱人下地狱，以达到审判人性的目的。《双面人》却不同，里面的魔鬼由埃……赫斯特本人扮演，目的却是为了审判虚伪执着于表象的观众。”
一口气说这么大段话，喉咙干痒极了，我强忍着咳嗽说了下去：“赫斯特其实在《双面人》中用了很多自己常用的曲式，当时我旁边一个不怎么懂音乐的贵族都听出来了，但还是没有乐评人发现幽灵就是他本人，是真的分辨不出来，还是不敢承认一个身份不明、毫无背景的人，却能取得比他们还高的音乐成就？”
“至于我如何看待幽灵……”说到这里，我逐渐坚定，“他就是赫斯特，赫斯特也是他。不管旁人如何贬低他、误解他，不管他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我，他都是我的丈夫，我会像最初那样爱着他。”
肩膀一痛，是埃里克弄疼了我。转头望去，他一向漠然毫无表情的脸上，缓缓浮现出茫然与震惊。

第40章
与此同时，乐池里的小提琴手开始齐奏，长笛与黑管共鸣——舞会的最高潮来临了。
白制服黑手套的侍从手持礼.花.弹站在二楼，“砰”地一声，金的，银的，紫的，红的，花雨般的亮片坠落了一地。鼓掌喝彩声中，舞池里，众人纷纷询问身边的舞伴是否介意摘下面具，有人毫不犹豫地点头，有人却面露犹疑，还有人直接当众搂抱亲热了起来。
如此热闹的氛围下，我和埃里克之间却是极致的沉默。他微侧下巴，双目有些失焦地看着混乱的舞池，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还是克拉拉打破了寂静：“说得很好，看来你并不像赫斯特说的那样对音乐一知半解，相反，你很有自己的想法。”顿了顿，她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双面人》还有一层含义你没有解读出来，至于那层含义是什么，就需要你自己去探索了。时间到了，我该走了。”语毕，她仪态优雅地站起身，戴上镶嵌着白珍珠的丝绒手套。
埃里克也终于回神，连忙搀扶着她，把她送到了剧院门口。整个过程中，他只对我说了句“站在这里等我”，就没再看我一眼，好像刚刚那个因我而震惊失神的人不是他一般。
回来以后，他二话不说，直接拽着我走上了二楼露台，把我压在镂刻精细的罗马柱上。
此时已是午夜，更深露重，夜风寒凉，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裙，不禁打了个冷战，胳膊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似乎是有话对我说，却还是先脱下大衣，裹在了我的身上，生硬地命令道：“穿着。”
我默默把胳膊伸进衣袖里。衣服太大，几乎是空荡荡地挂在我的肩上。我整个人一下显得弱势不少。
“说吧。”他松开我，倚靠在另一边罗马柱上，态度冷淡得仿佛我是一个陌生人，“刚刚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我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有些蒙了：“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我不信你研究过我的作品，”他不冷不热地说，“你的音乐素养只是中等。”
“我的音乐素养，和我研究你的作品有什么联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向别处，神情漠然：“你每次见我都很害怕，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一个害怕我的人研究我的作品？那只有一个可能，你想讨好我，让我放你离开，对么。”
他说得有理有据，几乎把我气笑了：“所以，我当着克拉拉女士的面，大声跟你表白，说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会爱着你，在你看来，居然是想要离开你？你这么聪明，有时候的想法却堪称愚不可及。”
他没有理会我的讽刺，面无表情地陈述：“这种事情你又不是没做过。”
我气得差点跺脚，胸口一阵阵闷痛：“那你说说，我什么时候做过？”
“三年前的事了。”
“好，既然你提到三年前，那你一定还记得那个吻。”我走到他的面前，抬头逼视他，尽力瞪大眼睛以示愤怒，“你告诉我，假如我害怕你，那为什么还会吻你？”
他和我对视一瞬，喉结滑动了一下，接着，飞快地转移了视线：“我也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吻我。”
“我说过，因为我喜欢你。”
“是吗？那后来，在地下我对你揭开面具，命令你吻我的脸，你为什么扭开头？”他闭上眼睛，冷笑了一声，“当初那个吻，说想跟我学唱歌，不过都是些幌子罢了，你最终的目的只是想摆脱丑陋不堪的剧院幽灵。我若不采取强制手段，你永远不会在我的身边停留，我猜得对么。”
我愣了愣，想了半天，三年前……好像是有这回事。
当时为什么没有吻他的脸呢？
好像是因为想到了前世他和克里斯汀……
有些心虚。但我不想在他面前露怯，于是更加强硬地上前了一步，抓住他的两只手腕：“这些你都说错了，不过有一件事你没说错，我也不该对你撒谎，我确实挺害怕你。”
他睁开眼，愕然而悲伤地看着我。
我心口一抽，强忍住想要哄他的冲动，假装冷冰冰地说道：“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孩，没有过人的才华，也没有丰富的阅历，从小到大经历的挫折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并不勇敢，我承认。所以，在舞台上失声的时候，我是害怕的；你把我推进笼子里，我也是害怕的；鼓起勇气坐到你的怀里，却被你按在墙上的时候，我还是害怕的。”
他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目光也黯淡空洞下来，声音却始终漠然毫无起伏：“那想必你已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不管你如何指责我，我都不会放你离开，死了这条心吧。”
本来还在反思自己的话是不是说得太过，听见这话，又被气了个半死：“对，你的为人，我很了解。”
他看着我，一言不发。
“你阅历丰富，从波斯到巴黎，都有你的足迹；你心性坚韧，在狮子爪牙下都能活命；你从建筑设计到歌剧创作均有涉猎，堪称无所不能。”我对上他震惊的双眼，“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他微蹙着眉头：“你……”
我难得强势地打断他：“同时，你也是我见过的最愚笨的人，你明明对我很多行为都有疑惑，却不肯亲口问我，只是在心中猜测，并且全都猜错了。我知道你相貌丑陋，可是我爱你。我知道你手段卑劣，甚至不惜使用哑药，就是为了防止我拒绝你，可是我爱你。他们有的话说对了，你确实恐吓诈骗过前任剧院经理，但那又怎样，我是真的爱你。刚刚在克拉拉面前，我没有把话说完，不管你是阳光下的赫斯特，还是阴影里的埃里克，我都视之如一。不管你的本质是高尚还是卑劣，不管你的手段多么吓人，我都爱你。我爱你，埃里克。我这样说，你还要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吗？”
他忽然扔开我的手，疾步朝走廊尽头走去。我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眼看他就要再一次消失在我视线里，无边的恐惧蔓延开来，我几乎是颤抖地吼道：“你要是敢离开，我们就从此分道扬镳再也不见！”
他顿住脚步，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半晌，他才在阴影里开口说道：“假如我告诉你，赫斯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你还会这么想么。假如我告诉你，我根本不长现在这样，比以前更丑更像恶鬼，你还会爱我吗？”
“假如，”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我在舞会的最高潮揭下面具’，你还会想见到我么？”
前半句是《双面人》的台词，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轻轻笑了笑，眼神却没有任何期待，像是早已经知道我的回答：“赫斯特的身份是假的。三年前我离开剧院后，又去了不少地方，在一个行脚商人的尸体上发现了这个名字。我把他掩埋后，带着他的货物回到了城镇，倒卖赚了一笔小钱，然后，用他的名字在当地剧院投稿，在音乐杂志上发表文章，很快就小有名气……”他的口气淡淡，就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随着赫斯特的名气越来越大，我开始不敢在一个城市久待。越来越多的人想要找到我，给我画像，给我拍照，我只能再一次住进下水道里，直到有一天我碰见一个马戏团，看见他们在表演变脸术。”
“我在那个马戏团待了四个月，给他们写了几部叫座的轻歌剧，作为回报，他们教会了我变脸术。一开始，我的新容貌只能维持两三个小时，后来阴差阳错下，在剧院救下一个人偶师，他得了肠痈，差点死在包厢里，我帮他捡回一条命，他教我如何调整鼻梁高度，如何改变眼睛形状，如何用生剥的猪皮遮掩疤痕……所以，你现在看见的，不过是我制作出来的假象。”
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明明呼吸着清新寒冷的空气，我却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担忧，抑或是什么：“那你刚刚说的……比以前更丑更像恶鬼，是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他无所谓地微笑道，“我给你看。”
话音落下，他走出黑暗，站在过于明亮的月光下，揭开了自己的“皮肤”。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下颚流了下来，这不是变脸术，而是一场酷刑。他手上的动作如此残酷，脸上的神色却相当轻描淡写，就像按下一个琴键、拨了一下琴弦般轻巧。
沉重的、剧烈的心疼掐住了我的喉咙，令我无法在第一时间开口说话。他说得没错，那张脸已经完全溃烂，比以前更丑更像恶鬼，仔细一看，甚至还能看到森然白骨与猩红血肉，也不知他是以怎样的心态，对自己下这种程度的狠手。
不知不觉间，眼泪已流了满脸，我又低下头咬着牙擦掉了。
“这下你明白了么。”他平静地总结，老师般谆谆教诲，好像我是一个怎么也教不会的顽劣学生，“赫斯特不是我，我也永远不会是他。”
我忍不住哼笑一声，抹干眼泪，扯着他的领带迫使他低头，踮起脚重重地吻了上去：“这下你应该也明白了吧？不管你多丑，我都会爱你，非要我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你才愿意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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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妆博主埃里克上线（不是）

第41章
他怔住，被动地接受着我的亲吻。腥甜的鲜血流进了我的嘴里，也染红了他的双唇。我勾着他的脖子，不断辗转加深这个吻，直到双方都有些喘不过气。好半天，我才停下来，与他额头顶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吻是不会说谎的，我不信你察觉不到我对你的爱。”
他神情复杂地凝视着我。
明知道他这个样子是已经相信了，却还是忍不住逗他一下。我松开他，装作一副落寞的模样，转过身准备离去：“好吧，既然你始终不愿意相信我，那我也不想再为难你了，我们就这样吧，以后不要见面……”
话还未说完，手腕已被他扣住。
他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我。
“梅格。”他哑着嗓子开口，“我不是一个伟大的人。”
“我知道。”
“你这辈子都将会和我纠缠。”
“我知道。”
“我嫉妒心很强，可能不会允许你交往新的朋友。”
“我知道。”
“我的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候可能会伤害到你。”
“我知道。”
“我会试着去控制你的人生，你的吃穿都将由我负责。”
我覆上他的手背，与他十指相扣，侧头对他露出一个笑脸：“没关系，我愿意被你掌控。”
他于是不再说话，沉默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有一句话我没对他讲，其实我并不讨厌他的控制，相反还有些享受和喜欢。自从父亲去世后，吉里夫人忙着养家糊口，一个人打理着几百号人的芭蕾舞校，后来还收养了克里斯汀，实在没多少时间花在我的身上。别说像一个普通母亲那样关心我，有时候她甚至连父亲的忌日都想不起来。上辈子我一生都处在飘零之中，到死灵魂都未曾拥有归宿。这辈子埃里克看似独断专横的控制，实际上却给了我很多安全感。
摇摇脑袋，我没再想这些陈年往事。都过去了，至少这辈子，我有个无限美好的新开始。
午夜一刻，舞会结束了。
把埃里克按在沙发上。我走下楼梯，绕过堆满残羹冷炙的长桌，找人要来了医药箱。上楼的时候，我若有所感地回过头，就看见克里斯汀正站在吊灯底下，她穿着香槟色的大摆裙，轻拢长发，小鸟依人地挽着夏尼子爵的手臂，看上去自信而幸福，和上辈子此时总是面色苍白、满头冷汗的她判若两人。过得幸福就好，犹豫了一下，我没有上去打招呼。
回到楼上，埃里克正在等我。月色是有些昏暗的日光，盈满了整个露台。见我走来，他皱了皱眉，竟毫不配合我的动作：“都是小伤，我自己可以上药。”
“听话。”把他的脑袋扳正，弯下腰耐心地涂上碘酒。看着他突出的眉骨，深陷的双眼，骷髅般骇人的轮廓，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上辈子他看向我的那个森冷眼神。鬼使神差地，我轻声喊道：“埃里克，看看我。”
他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尽管还是不怎么温柔，却多了几分关心和纵容，仿佛不管我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他都会应允。
这是即将与我共度一生的人。上辈子的那个人，是他，也不是他。
擦完药水，我给他右脸绑上绷带，再将一枚白色面具轻轻推了上去。
“答应我，埃里克，以后不要用变脸术了好不好。我不想再看到你伤害自己。”
他沉默了片刻：“我也不想让别人认为，你跟一个怪物生活在一起。”
“你不是怪物，你是我最爱的人。”我在他的双腿坐下，搂着他的脖子，亲近地靠着他的肩膀，“我……我跟你说一个故事吧，你听听就好，不用当真。”
“好。”
我思考许久，决定把上辈子发生的一切，当成一个梦境说出来：“可能你不会相信，这几年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你深爱着的人是克里斯汀，”看他的表情，似乎没反应过来克里斯汀是谁，我只好提醒说，“克里斯汀&#183;戴耶，你曾经指点过的芭蕾女郎。梦里，你为她驱逐了卡洛塔，写信威胁两位剧院经理，还在舞台上设下机关，让剧院吊灯短路砸下，制造了一场举世震惊的大火灾……”
他略错愕：“听着像我的风格，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我还真不知道：“然后，你放她和夏尼子爵离开了，一个人孤独地生活了下去……”
“为什么？真是我的话，不会放她离开，更不会让她和其他男人一起离开。”
我被他说得迷惑起来，是啊，按照埃里克的性格，如果他真爱克里斯汀，应该宁愿与夏尼子爵同归于尽，也不可能把她交到对方手上，所以当时地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呢？竟让他心甘情愿地送走了他们……
我琢磨着说：“可能是你太爱她了，不忍心把她禁锢在地下？”
他轻笑着摸摸我的头：“前面还说得像模像样，后面纯粹是胡说。我永远不会让深爱的人离我而去，即使把她禁锢在身边，也不会放她离开。这一切应该只是你的胡思乱想，我不会爱上别人，也不会再遇见像你这样值得去爱的女孩。”
我不禁一阵脸红，差点顺着他的话语，真的认为上辈子的一切只是个毫无逻辑的梦境，直到在下楼的时候，碰见了正要上来的克里斯汀。看见我的一瞬间，她的眼眶立刻红了：“梅格，这些天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还没开口，就被她用力抱住：“我担心死你了，还以为……还以为你遇到了不测！这些天我拜托劳尔一直在找你，可带来的消息总是不乐观，我以为、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了你……”说着，她又破涕为笑，“你离开的这一个月，我和劳尔都快结婚了，吉里夫人也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对了，你向她报平安了吗？她也很担心你。”
我自动忽略了后面一句话，听见“结婚”二字，下意识地看向埃里克。他抱着双臂，静静地等着我，脸上丝毫没有记忆中那种妒忌痛心之色。
“说完了么。”他扫了一眼克里斯汀，不客气地道，“可以把你的手松开了。”
克里斯汀抱着我不肯撒手，忧心忡忡地对我抱怨说：“梅格，你在哪里结识的这人呀。我听说现在社会上很多那种爱情骗子，专门在舞会沙龙上勾搭漂亮女孩，欺骗她们的感情和钱财。你看，舞会都结束了，他还戴着面具，一定是怕人揭穿他诈骗犯的身份！”
我：“……”
我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的担心真是多余而且莫名其妙。
但还是忍不住看向埃里克，跟他简略说了一遍上辈子的事情，他会不会突然回忆起一切，然后将克里斯汀掳走再续前缘？毕竟我都可以梦见前世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他突然拥有上辈子的记忆也不是不可能……正越想越担心，越想越难受，然后就看见埃里克挑了挑眉，毫无心理负担地对克里斯汀说道：“我是赫斯特。”
我：“……”
不是，之前是谁反复说自己永远也不会是赫斯特的？
克里斯汀愣了一下：“……赫斯特先生？外面的传言是真的？梅格，你真的跟赫斯特先生在一起了？”
我不得不花了点时间跟她解释，而埃里克看了看怀表，直接抬脚下楼，去正厅门口等我了。离开的时候，我听见夏尼子爵在后面温声安慰克里斯汀：“我跟赫斯特认识有一段时间了，他看似倨傲，其实只是对音乐要求严格，私底下并不爱为难人，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跟吉里小姐吵架了吧。”
走到埃里克的身边，他也摇了摇头，却不是听见了夏尼子爵的评语：“克里斯汀，我想起来了。以前觉得她音乐天赋很高，只要经过严格训练，必能成为震惊整个巴黎的女高音，但她刚刚说话的时候，气息紊乱，呼吸毫无章法，显然是没把我传授的技巧当回事。冲动，单纯，沉溺于过去，在音乐上她不会有更高的成就了。”
上辈子的克里斯汀，在他的训练下确实是大放异彩，但大多时候都神情惊惶、满眼恐惧，过得并不怎么快乐。我觉得人的一生，仅凭一眼是不能下定论的，她一定还有别的、属于自己的际遇。
回到地下后，我毫无征兆地生了一场重病。
这场病来得迅猛无比，病来如山倒，很快我就无法站立，每天只能在床上瘫睡。埃里克在报纸上刊登了许多广告，但全巴黎的医生都摇头说这是绝症，药石无医。连远在德国的克拉拉都知道我的病无药可救，写信来慰问我，以舒曼为例，告诉我生死无常。我并不害怕死亡，只是很担心埃里克的精神状态。他日夜守在我的床边，几乎没合过眼，下巴全是青色胡茬，眼神疲惫茫然。我在他脸上看到了隐约的死志。
一天傍晚，我吃力地握住他的手，尽量挤出一个笑容，想让他答应我别做傻事。他却撑着额头，用一句话堵住了我后面的话：“我不会独活，难道你想看我一个人孤独终老？”他垂下眼帘，站起来帮我掖好被子，“如果这是你想看见的，那么我答应你。”
我当然不想看见他孤独终老。
只是，若我注定早死，那我重活一世的意义又在哪里……
病重的身体撑不起太过复杂的思考，不一会儿，我就昏睡了过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我以为自己再不会醒来。梦里的场景变化纷呈，时而是悬在舞台中央的布凯尸体，时而是大吊灯轰然砸下，时而是宏伟富丽的剧院被烈火焚烧……最后一个场景，是一片茫茫无际的黑暗，我在黑暗中奔跑。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前方。
身影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绣着暗纹的披风，整个人几乎完全融入黑暗。我跑到他的身边，看了他很久，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他，但莫名有种感觉，他一定会给我指路，告诉我这个地方的出口在哪里。
“慢着，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我。好奇怪，他的头发、眼睛，甚至是面具，都和埃里克一模一样。但他绝不是埃里克，埃里克不会像他这样枯瘦，也不会像他这样……用如此森冷的眼神盯着我。
“什么事，说。”他冷冷地问。
我的心颤了一下。他给我的感觉太熟悉了，可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我只好先问道：“……你知道这里出口在什么地方吗？”
我以为他会拒绝回答，或是说不知道，谁知他的表情如此冷漠，却意外地很好说话，抬手给我指了一个方向。
我连忙道谢往那边走，走了一段距离，又觉得不太对劲，心里空空的，像是缺失了一块，情不自禁地跑回来找他。他似乎没想到我还会回来，有些错愕：“怎么还不走。”
“我是不是认识你？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你给我一种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有点像我的丈夫。”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回答：“上辈子算认识。”见我还想再问，他皱着眉头，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你该走了。”
我本来有一肚子的疑问，可被他这么一拍，莫名其妙就不想继续问下去了。困惑的感觉消失了，熟悉的感觉也消失了，我茫茫然地抬脚往前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知道将要去哪里。那个身影，是我唯一见过的、对我抱有善意的人。但是向后望去，他离我又是如此遥远，像是根本不曾存在过。他真的为我指过路吗？还是，只是我的一个幻觉？
他口中的“上辈子”，指的是什么？
真的有上辈子吗？
他认识上辈子的我？
为什么他给我的感觉这样孤独，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也不会来的人。
醒来后，我竟然轻轻松松地就能站起来了，似乎从未生过重病。拉开窗帘，我对着紫青色的天空流了很久的眼泪。这些眼泪来得没有理由，完全不知为谁而流。我一边哭，一边看着天色从微青变得敞亮。曾经，我好像也陪过一个人，从晨光熹微看到天光大亮，他对世间万物失去兴趣的眼神至今令我心痛……是谁呢？
想到这里，头脑竟然一阵疼痛，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算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本以为自己痊愈的后遗症是失忆，谁知我并没有忘记生活中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忘记和埃里克经历过的事。
多年后的某天，我跟埃里克谈起曾经的误会。我开玩笑说：“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爱上我。”
他听了我以前的心路历程，慢悠悠地说道：“谁说的。”
我愣住，对啊，当时为什么总觉得他不可能爱上我呢？
根本没道理啊。
这种情况出现了不止一次，我经常发现自己遗忘了很重要的事情，可是仔细一回想，生活中好像并没有缺少什么。就像现在这样，明明只是忘了以前谈恋爱时期的误会是什么，算不得大事，我却莫名觉得失落极了：“……我猜的。”
他撑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看来是我的爱还不够明显。一定要我把你当成金丝雀关在笼子里，你才能感受到我爱你么？”
我连忙摆手：“不了，不了。”
这事就这样揭过。一年后，埃里克的新剧上演，同年，巴黎歌剧院的吊灯因为短路而下坠，砸死了一名看戏的贵妇。这个新闻轰动一时，埃里克也有些惊讶：“真被你说中了。”
我满脸问号：“说中什么？我可没有诅咒它发生火灾。”
“以前你说的，忘了？”
可能是见我茫然的表情不像作伪，他也有些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于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正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战争越来越频繁，巴黎不能再住下去了，你有没有其他想定居的城市？”
我想到这些年跟我们联系的克拉拉女士。我的音乐素养一直只是中等，跟埃里克其实没有多少共同话题。如果有克拉拉当邻居，他一定不会孤单。
埃里克听了我的想法，看了我很久很久，才说道：“上一次她来信的地址是在法兰克福。”
“那我们就去法兰克福吧。”
接下来的几年里，尽管有埃里克的陪伴，我却始终对自己缺失的那一块记忆耿耿于怀。总觉得失去的并不是记忆，而是生命的一部分。我从未停止过寻找那些丢失的记忆，直到有天午后，我从藤椅上惊醒，看见淡紫色的霞光穿透天际线的云层，不远处湖泊闪烁着粼粼金光，微风送来花草清香，万物在我眼底焕发出勃勃生机。我才明白过来，我应该活在当下，而不是拘泥于已经淡忘的过去。
人的一生，并不是每个遗憾都能圆满。就像没人能知道自己上辈子发生过什么一样，活在此生，呼吸于此刻，就应该只想着现在。
不愿停驻在脑海的回忆，就它离去吧。
至少，我还有爱人和将来。
站起身，推开房门，我叫了一声埃里克。
他坐在窗边的三角钢琴前，微笑着转头看向我，说道：“我在。”
（正文完）

第42章 番外：克里斯汀
那个人穿着鬼气森森的黑色披风，面容模糊，眼睛是两盏焚烧的黄金火焰，在无边的黑暗中，冷冰冰地注视着她。她不由后退了一步，想转身逃跑，然而双脚却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放过我。”她眼眶滚出一颗泪水，无声地祈求。
那个人没有回答她，抬起一只手抚过她苍白的面颊、纤瘦的下颌，以及柔嫩红润的双唇。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唇间，很久很久。忽然，他用力扣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拽，同时另一手按住她的后脑，俯下身狠狠地吻了上去。他的唇像鬼魅一样冰冷，蕴含的情感却如火一样炙热。她睁大眼，又惊又惧地挣扎，心脏却疯了似的怦怦直跳。劳尔从来没有这样吻过她，他的吻从始至终都是温柔的、绅士的，甚至在吻之前还会彬彬有礼地询问一句是否可以，不像这个人一样完全是野兽间的搏斗与撕咬。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她头脑开始发晕，那个人终于停下，他贴着她的双唇，口气冷漠而带着些恶意地开口：“克里斯汀，我会在地狱等你，”明明话的内容如诅咒一般恶毒，却暧.昧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一直等你，你一定要来。”
话音落下，她骤然惊醒。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劳尔正在她身旁熟睡。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克里斯汀抿了抿干燥的双唇，起身倒了一杯冷茶。刚刚在被窝里没觉得怎么样，下床才发现后背竟出了大片大片的热汗，风一吹，几乎冷到骨子里。
克里斯汀，我会在地狱等你。
梦中的话语回响在耳边。
虽说梦境都是不讲道理的，但她还是感到了一丝羞愧。劳尔是这样爱她，她却在梦里与另一个男人接吻。
好在这天以后，她就没再做这种昭示着不忠的噩梦。渐渐地，她淡忘了那句诅咒般的呓语。
一天午后，仆人送来一封沙龙的邀请函。当时，她正坐在玻璃花房里享用下午茶，周围奴仆环绕，一名女仆正跪在她的膝下，给她的指甲涂上艳丽的甲油，再将一盘摆着珠宝首饰的托盘放到她的眼前，供她挑选试戴。看到沙龙邀请函的瞬间，她愣了很长时间，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生命中有鲜花，有珠宝，有爱情，却唯独不再有音乐。
想到这里，她收下邀请函，决定赴约。
明明只要正常赴约就好，她却鬼使神差地请了一位歌唱老师，试图捡回基本功。然而不知为什么，她再不复当年在黑暗小屋里的清澈歌喉，唱出来的声音紧绷而做作。
沙龙如期举行。那一天，劳尔揽着她的肩膀，亲了亲她的脸颊，温声说会陪她一起去。他是如此体贴，怕她会被家世显赫的贵妇排挤，放弃了早就安排妥当的行程，陪她去听沉闷的音乐会。
这次沙龙并没有邀请到音乐名家，只是本地几个小有名气的钢琴演奏师。他们的技法着实不怎么样，劳尔听了片刻，就有些昏昏欲睡。克里斯汀其实也有些烦躁，但她看着被众人环绕簇拥的女高音，闹哄哄的大脑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好友，梅格。
她知道，梅格一直有个音乐梦，但因为声线过于局限，只好放弃做歌唱家专门跳舞，但这一切在碰到赫斯特之后，就都不再是问题。因为她唱不了低音，赫斯特就专门为她写出了没有低音唱词的歌曲，“无低音的告白”，这个典故至今在音乐圈子里流传。
即使后来，他们搬去了法兰克福，她也能时不时地看到关于他们的新闻。
新闻记者一向捕风捉影，可就连捕到的风，捉住的影，都能看出赫斯特对梅格接近恐怖的占有欲。他不许她抛头露面，停止了她一切的社交活动。他把她当成囚徒一样对待，可每到新年，他总会写一部她的专属歌剧，让她在德国最宏伟最华丽的歌剧院表演。听说，他笔下的每一个高音音符，都完全契合梅格的嗓音，每一个在现场听到梅格歌声的观众，都无不为赫斯特的才华而震撼。歌剧结束后，他禁止观众献花，只允许梅格捧着自己送去的鲜花走下舞台。时代在进步，不少女权主义者对赫斯特的行为提出抗议，他却轻描淡写地回应道：“我妻子允许我这样对她。”女权主义者只好转而去抨击梅格，但赫斯特把梅格保护得太好了，她们根本见不着梅格的面。
其实，劳尔对她也很好，每次宴会或舞会结束后，他都会带着她去珠宝店购物，只要是她看过一眼的首饰，他都会买下来送给她。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精致闪耀的珠宝，她也不例外。但她总觉得，她好像失去了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五官渐渐变得立体、深邃，从年轻貌美的少女，成长为了雍容华贵的美妇。她不再羡慕被众人环绕的女高音，也不再把命运寄托于爱情。她开始和其他贵妇一样高高在上，十分自然地接受平民的顶礼膜拜。她在鲜花与珠宝之间，找准了自己的位置，成为了一名真正的贵族。
她不再像年轻时的自己一样，只戴低调中庸的首饰，开始往脖子上堆砌大串的珍珠与钻石。和总是华美壮丽的巴黎歌剧院一样，她也变成了一个敞开的珠宝盒。
一年秋天，她生下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女儿，次年，她又生了一个儿子。为了不被其他贵族轻视，她从小就教育儿女不苟言笑，要求他们挺胸抬头，用餐时恪守礼仪，宛如两尊面无表情的陶瓷小人。
她的青春凋零以后，年华也在飞速逝去，很快，她就到了行将就木的地步。
劳尔先她一步离去了。他们在外人眼中是最和睦的夫妻，一生都没有吵过架。家人面目哀戚地围在她的身边，询问她的遗愿。大家都认为她临死前，最想念的人应该是陪伴了她一生的丈夫。
谁知，她握着女儿白嫩细腻的双手，第一句话竟是：“我记得你会拉小提琴，小洛蒂。”
即使知道母亲即将病逝，小洛蒂也始终端庄娴静，她微微蹲下身，把母亲年迈干枯的手掌贴在颊边，轻声答道：“是的，母亲。”
“随便拉一首吧。”她说，“我的父亲是个著名的小提琴家，我想他了。”
“好的，母亲。”小洛蒂站起身，有条不紊地吩咐仆人去找小提琴，然后又蹲下来握着母亲的双手细声安慰。她是如此温柔，如此优雅，如此孝顺，令旁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不一会儿，仆人就递上来一只纯白色的小提琴。在众人哀伤的注视下，小洛蒂站直身体，微微偏过头，腕部用力，奏响了小提琴。这是一首雪夜般凄冷的曲子，此刻奏响，简直就像是专门为克里斯汀送终一般。
克里斯汀闭着双眼听了许久，不知为什么，突然攥紧被子，嘶哑着嗓子喊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周围人吓了一跳，七嘴八舌地围上来，有喊母亲的，有喊奶奶的，有喊外婆的，但没有一个人喊克里斯汀。她陷在柔软的大床上，忽然感到致命的、窒息的孤独。不是这样的，她的一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好像又应该是这样的。她有家产，有儿女，有子孙，有人送终，她什么都有，可为什么总是被强烈的孤独感包围着，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眼睛逐渐模糊，呼吸沉重，生命力一点一点地从她的身体里抽离。濒死之际，她似乎听见了一声鬼魅般的“克里斯汀”，又似乎没有。
有些东西，总是在失去后才追悔莫及。但克里斯汀&#183;夏尼到死也没明白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一九一九年的冬天，夏尼家族在报纸上发布讣告：
克里斯汀&#183;夏尼去世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