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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鬟奋斗日常
作者：太极鱼
内容简介
 从买进府来最低等的粗使小丫头， 到贾太君身边备受倚重的大丫鬟 红楼的深宅大院，小丫头奋斗日常 食用指南： 本文又可称为： 《丫鬟脱籍、攒钱指南》 《红楼后宅秘史》 《和林妹妹互相成就人生》 《趟过女儿河的男人》 《爷们都凉薄，姨娘是个坑》 ********* 做丫头么，度最重要！ 太受信任了，譬如掌管着老太太私库钥匙的鸳鸯，阖家上下都盯着算计着，别说赦大老爷，就是得脸的奶妈子都想算计给自家做小厮的儿子呢；但若不拼命往上爬，在这深宅大院里也便如草芥一般，不知怎地小命便丢了；便是如当初袭人、紫鹃那般做到了二等，也是随口就给了人 朱绣自打入了贾府，便想的明白：想活着脱去奴籍，便只能爬到老太太身边大丫鬟的位子上去；不能扎眼，但也必得有不让老太太随手赏出去的好处在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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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惧
论买卖牙婆授机宜，听壁脚丫头暗惊惧
近些时日日头渐渐短了，柴大娘才料理了些小丫头子的去处，却又不到严冬里趁着缺衣少食去往各处收贫家女娃子的好时候。柴大娘袖着手，暗自盘算着冬日该去哪些地儿买人才好。
柴大娘做了二十多年的牙婆，且是专做女孩儿的生意的，自有好些相熟的地方：有些地儿山多地少，劳累一年不够一大家子嚼用，自然要卖儿卖女来养活；还有些地儿，山好水好，若是好年景，更是一大家子都能吃饱穿暖，轻易不会卖了儿女出去，可架不住这样的好地方养出来的小儿女，个个有张花骨朵似得粉脸儿，教养上些时日转手卖出去就是十倍百倍的利——只这一点就引着人牙子如见了血的水蛭一般三不五时的去上一遭儿，平日里就盼着这些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哪日遭了灾，好发一笔横财。
柴大娘动动手指，唾了一口，她倒是有几个撑起她牙婆老底子的好地儿，只是这两年风调雨顺的，怕收不上几个女孩子，白瞎了那赶路的日子和盘缠！偏生她家最近又添了丁，正是费银钱的时候，柴大娘眼珠子动一动，鹰钩子似得眼睛直盯着倒座房前头做针线的几个女孩子，统共就剩五六个还未留头的毛丫头，都是美人坯子，柴大娘本是看着前街有养瘦马的富户，啧啧，那一个瘦马卖出去就得千把两银钱才鼓动了心思，想着把这几个好生养上几年，到时不拘给人做妾或卖到秦楼楚馆去，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偏此时银钱不凑手，这几个毛丫头又是白吃白喝不中用的时候，少不得作价卖出两三个以度日。好在几个丫头虽小却都渐渐能看出好颜色来，那些脏地方的老鸨子最喜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给的价钱比起大户人家还爽快呢。
想到白花花的进项，柴大娘心头才好过了些，忽而听见东厢房里传来婴儿嘹亮的哭声，哎哟一声“我的乖孙哟”，眉开眼笑地扭着肥臀往东厢去了。
朱绣余光瞟见柴大娘的背影，暗地里吁出一口气来，只手上的活计却不敢停，果然不过几息那柴大娘的破锣嗓子就喝骂起来：“饿不死的小娼妇，错错眼就偷懒！多早晚卖到黑煤窑子里，给那些黑鬼暖脚做活去，看你还敢不敢偷奸耍滑！”唬的朱绣旁边抬头松筋骨的两个小丫头连忙拾起绣绷子。直到天色暗下来，柴大娘家的大姐儿撵她们回屋，朱绣的腰背才放松下来。
替柴大姐儿端茶倒水侍候了晚饭，朱绣才静下心来想柴大娘下晌午的举动。
这柴大娘看着也才四十来岁，生的个端方老成的脸盘儿，可却实在不是个慈善人，自打朱绣一梦睡到这坑爹的封建社会来，不过个把月的时间，就见这井底似得小院来来回回走了十几个或大或小的女孩子，听那些人私底下的话儿，有卖去穷乡僻壤做童养媳的、有卖给商人富户做通房的、更有卖到妓院卖身卖笑的，最好的也不过是卖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了。
朱绣不甘心被人买来卖去，却也不敢露出什么出头露脚的不同生怕叫柴大娘一碗哑药灌下去卖到下九流的地方去。
刚过来的第二日朱绣就亲眼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抵死不从，二半夜还没逃出二门就被揪着头发拖了回来，叫趿拉着鞋出来的柴大娘连搧了十几个耳刮子，次日鸡叫就灌了药送到堂子里去了，那日晌午柴大娘还特特使人买了肘子在院中吃酒，边吃边扔了那女孩子的汗巾子用脚上殷红色绣鞋碾在地上，瞅着剩下的女孩子狠道：“那蹄子敢与我找事儿，我便早早送她出去！如今哪，还不过晌，人可就老实了！只便宜了那几个死龟奴子……”
只唬的朱绣心惊胆战，夜不安枕，暗暗偷眼瞧了半月，朱绣算是明白些这柴大娘的脾性，但凡惹了她不耐的，这柴大娘弹弹手就给卖去脏地方了，不图别的，那些地方一贯好卖。
一般的女孩子若是有个一技之长的，柴大娘就转手高价卖给大户财主家去，年纪小些的类似她这种的，便养上一段时日再图买卖。
朱绣自那日起便把自己当哑巴，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比着旁人做，别人一言一语她都听进耳里记在心里，幸而她现在的这身体虽然营养不良又瘦又小，但却是做惯了活的，似乎还灵巧的很，往往拿起来活计就能上手去做。
夜深人静时，朱绣有时还苦笑着庆幸，得亏不是她囫囵个过来，不然就她原来那养尊处优的壳子，只叫她毁上两幅绣底子，恐怕一天都撑不过去就叫柴大娘随手卖到楼子里去，虽说如今到了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混账地方，好歹还有个底牌跟着过来了，只徐徐图之，总有活路。
这厢朱绣正食不知味的把高粱粥往嘴里灌，那边柴大姐儿高声喊道：“来两个人来！……绣丫头过来！”却是柴大娘新添的孙子拉了一包被，需人浆洗，因着朱绣素来寡言少语、干活麻利，倒叫柴大姐儿记住了。朱绣不敢耽搁，剩下的小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不敢真叫柴姑娘等，一个高半头梳着三股小辫儿的女孩儿咬着唇站出来，“下回可轮不着我了”，说着也不理朱绣甩手就出去了。
到了东厢，柴大娘正抱着个红包被裹着的小婴孩坐在榻边笑的眼都眯成一条缝，见朱绣两个缩手缩脚地进来也不理论。她身边一个捧着酱色釉罗汉碗正在喝汤的年轻妇人见状倒是放下碗来，对柴大姐儿笑道：“妹妹快睡去罢，再没有为这个劳烦妹妹的。”柴姑娘满脸带笑，“我是为我侄儿，我侄儿好了，就算我的心了。”话虽说着，却不见她稍稍靠近门边那一堆换下来的脏衣脏被，便是柴大娘也劝她歇息，直等到朱绣两个把污秽被物放木盆抬出去，柴大姐儿方才起身，又笑语几句才自去了。
天已黑透，入秋后夜里的凉风吹得人脊背发麻，二人合力拆洗完被面，三股小辫儿摩挲了下手臂，看了看盆里几件沾染着秽物的小衣裳，偷偷看向一直亮着灯火关着窗在叽叽咕咕的东厢房，瞟了眼低头浆洗的朱绣，咬咬牙悄声走了。朱绣翻翻眼皮，只做不知，过了半刻，才直起身子，把木盆搬到东厢房不远的廊下，借着纸窗子透出来的光继续浆洗。小门处守夜的婆子翻翻眼皮，见她老老实实地干活，便也不理会。
像是生怕揉破了细棉的小衣裳一般，朱绣又轻又柔洗的仔细，水声几不可闻，东厢里的声响便清晰了些。眼角见远处看门婆子闭眼偷懒，朱绣手里动作不停，耳朵却支棱起来，东厢里的私话，这会儿她一句也没漏听——头一天她就发现了，她上辈子不同寻常的耳聪目明的天赋也跟着过来了，上辈子没甚大用的好耳朵，这些时日却救了她好几回。
只听东厢里那柴大娘道：“都是为娘半辈子的见识，懂不懂的你只管记心里，便是大姐儿也不得说，大姐儿到底是要出门子的，咱家的生计全靠这些呢，可不能叫她带到婆家去！”
闫姓妇人——柴大娘的儿媳妇心里不愿，沉吟片刻方笑道：“娘说这个也忒早了些，小宝儿还小，宝儿他爹身子骨又不强健，媳妇儿也不中用，却还得娘操心买卖呢。”
柴大娘睨了眼闫娘子不自在的神色，勾唇道“正是为着宝儿和他爹，你才得接过来，且不说别的，过段时日年前收人时你跟我去便罢了，走上几趟我再细细说与你，你便上手了。”
闫娘子心头不虞，她家男人身子骨弱，嫁进来之后她镇日在家侍候着，没少听街坊邻里背后嘀咕，说因她婆婆做这行当，伤了阴骘，才早早死了她公爹，她男人生就个药罐子，只一个尖酸刻薄的小姑子十七八岁还找不上婆家。一句两句听多了，连娘家人也渐渐远了她，闫娘子心里越发埋怨婆婆做的下九流的行当连累一家子，也就越发信这阴司报应之说，平日里柴大娘买人卖人一概避得远远的，若非柴大娘忒厉害，她挣命才得来的心尖子似得胖儿子真是一星半点儿都不想叫这老虔婆碰。
嚅嗫半晌，闫娘子赔笑道：“娘是看重我，媳妇感激呢，只是这买卖，到底伤人和，媳妇年轻，怕是压不住场子，倘或出了乱子，岂不是白败坏了柴牙人的名声。况且只宝儿一个，到底孤单些，若多几个弟弟，咱们柴家也越发兴盛了。”
听着媳妇这话，分明是说她伤阴德，柴大娘一股火上来，看看正睡得香的大孙子，方勉强压下来，青着脸不说话。闫娘子拍拍胖儿子，捧着笑脸儿说了一车轱辘的好话儿，方哄得柴大娘回转过来，只听道：“罢！罢！总归是我孙子，少不得提脚卖了院里几个，好养活他。”
闫娘子一听，倒有些急了，她家除了几个看院子跟着柴大娘跑买卖的粗壮婆子，并没有个正经丫头，向来是使唤那些柴大娘买来的，现在院子里统共就剩下这几个小丫头，若是卖了，且不是样样都得劳作她，说不得还得侍候那作威作福的小姑子。忙道：“这才什么时候儿，前儿娘的意思不是要留着那几个养两年再卖吗？我瞧着，那几个虽都是好坯子，但到底痩狠了，养几年才能显出颜色卖出价呢。这时节卖了，谁家愿意费那些功夫调养这些人，便是有这功夫的，我听说也不要这种年纪不上不下的，只要那些更小的从小教养起来呢。”
聊了这半夜，柴大娘走了困，有心卖弄说：“ 你小孩子家家懂甚，虽说养两年更值钱，可她们这年纪也正好呢，九、十岁上下的，多得是老爷少爷们喜欢！痩狠了也不怕，那些地方什么药没有，灌几剂下去，模样也出来了，身条儿也出来了……”
闫娘子头一回听说，抿嘴笑道：“娘说笑呢吧，若是有那般的好药，也买两副给妹妹，妹妹这几日正为着肤发不爽不自在呢，前儿我才把新得的铅粉给妹妹送去。”
柴大娘忙忙唾了一口，“呸！你当那是什么些好东西呢，那些药吃了，三五年里比花儿还娇嫩，叫人受用的紧，等过了花期，那人老的病的才吓人呢！”见大声惊了孙子，忙宝贝心肝地哄他睡实了才又卖弄道：“听说那药方子宝贝的很，你道是为甚？这方子原是那飞燕合德传下来的，那两个可是娼门里的祖宗，若不是全天底下的珍奇宝贝都紧着她们受用，这俩姐妹哪儿能光鲜那多年？就那样，不也没生出半个蛋吗，就是那药治的！”
……
朱绣心里翻江倒海，攥紧手死命才忍住拔腿就逃的念头，良久才颤着手晾好衣服，挪回倒座房去。

第2章 石榴皮
狼毫笔引来假马良，石榴皮洗出姜黄脸
“叮，获得浆洗熟练度1点。”
因偷偷听到柴大娘打的好算盘，朱绣白着脸挪回倒座房，挺尸般躺了半宿才把满脑子浑浑噩噩的思绪勉强理顺了，醒过神来。
也不怪朱绣乱了阵脚，实在是她上辈子虽生母早亡，但仍数得上是顺风顺水活到了二十几岁，遇到最大的事儿也不过是继母唯恐她日后继承家里的医院，百般手段调唆老头子叫她弃西医选了中医药大学。
没成想，老头子虽偏爱幼子，但到底对长女心怀歉疚，提前把自家私立医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转到她名下，再加上其母留下的股份，足占了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使得刚刚成年的朱绣一跃变成朱氏医院的第二大股东，噎的继母小半年都没缓过劲来。
更歪打正着的是，朱绣天生耳聪目明，比起西医，中医更能发挥她的潜能，她心里也爱中医，只可惜九年制的国医课程尚未修完，她便一梦到了这鬼地儿。
回过神的朱绣才感觉到冷，忙忙把靠墙的被子拉开盖到自己身上。此时，夜近子时，凉如水的清风从大通铺对面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旁边熟睡的三股辫哆嗦了一下。
这倒座房白天有日头的时候都觉得阴冷，更何况这暮秋的晚上。朱绣唯恐自个受凉了，若是这当头真生一场病，在柴大娘手里，恐怕活命的机会都小，柴大娘只会赶紧卖到来钱的脏地方去，唯恐砸手里蚀了本。
朱绣摸摸自己额头，冰凉冰凉的，忙摸索着脱了身上的外衣，用外衣裹住头，又从胸前粗布缝的破荷包里抠出一块生姜塞嘴里，死命嚼碎了硬咽下去。这才裹紧被子勉强睡去。
迷糊中听到一声：“叮，获得伤寒科熟练度1点。”
朱绣丝毫不以为意，只脑海中“果然着凉了”的念头一闪而过。
说起这“叮叮”的提示声，朱绣上辈子从小听到大，刚懂事的时候也曾想向大人们诉说，只是不知为何并不能说出口来。到了十几岁接触到光怪陆离的各种异次元文化后，她也憧憬过自个儿是个背靠金手指、牛逼轰轰的天选之人，只不过还不等中二期过去这想法就凉了——她这能力完全是被动的，只会在她做了什么之后提示她从中获得了什么，而不是如外给她点什么。譬如在柴大娘这里，她常浆洗衣物，就经常能得到‘获得浆洗熟练度’的提示，鬼知道，就算没这玩意，她也能感觉到自己洗衣服越来越熟练，越来越顺手了。
这能力不仅不会发布任务、还没有属性面板，长年累月只有时不时的“叮——”一声，使得朱绣对这叮叮声越来越不敏感，常是叮过就算，好比随耳听到一声虫鸣，完全不会在脑子里过一下。
唯一让人感到有点毛用的时候就属她学习新东西时，这提示能让她知道自己做的是有用功还是无用功，让努力的方向更明确，也因此让她学的更快些罢了。
揣着一肚子心思，到霜露厚重时分朱绣才勉强睡熟了。
只还不等鸡鸣三遍，朱绣突然一头冷汗的惊坐起来，旁边三股辫被这动静惊动，不满的嘟囔几句翻身又睡过去了。
这节骨眼上朱绣一脑门官司，根本没注意三股辫的抱怨，满脑子都是一支出峰三寸、红木为杆的狼毫斗笔。
这根毛笔她熟悉的很，就是这杆尖齐圆健、专门用来题匾写联的好毛笔，让上辈子教了她十年的书法老师深深地怀疑自己得上了老年痴呆，百般劝解无用，后来那老先生还跑到国外去治病了。
究其根本，是因为这杆尺寸硕大的狼毫笔是在她与老师相对而立各自练习书法的时候突然出现，前一瞬她脑海中刚闪过一声：“叮，获得书法熟练度1点。书法小成，随机获得斗笔1支。”
正巧老师抬头，不经意便看到了这支斗笔——再然后，老人家先欣赏了一下下这支做工精细的好笔，遂又开始疑惑刚才这儿有这支笔吗，他怎么不记得…老先生素爱养生，最怕的就是自个儿这么个文化人哪日老年痴呆了。在朱绣全程懵逼脸的时候，他已迅速走完了欣赏-疑惑-怀疑-惊恐的全过程，认为自己一定是痴呆早期了。当日便决定辞馆去看病。
后来，朱绣握着这支突然出现的‘福利’，在纸上、墙上…各种地方各种方法都试过，终于确定这就是一杆做工精良的普通毛笔，她并未因此成为‘神笔马良’，反而还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书法老师。
而至始至终，朱绣都没弄明白判定她‘书法小成’的标准是什么？要知道她早就获得老师的认可，两年前老先生就夸赞过她的字已是小成了。
在朱绣上辈子二十几年的岁月里，这样的小成一共只出现过三次，除了书法，还有烹饪和子部阅读。烹饪是在她给自己煲养颜汤的时候，随机获得了一只砂锅；至于子部阅读，朱绣深刻怀疑是自己杂书小说的看多了才达到的：书籍可分为经、史、子、集四部，但凡归不到其他三部里的，都属子部。那次她获得一本膏方，这膏方倒是好东西，她细细研读实践过，只是做出的不管是外用膏药还是内服膏丸，没人信得过她，朱绣只能做给自己用。
后两次小成都是她独处时出现的，而获得膏方之后的五六年间再没有过其他动静，就是她在学校里喜获‘拼命三娘’的光荣称号，也没得着中医小成的评价。久而久之，她就给抛到脑后去了。
如今梦见了这支狼毫笔，朱绣只觉一直辣嘴巴的生姜味都不明显了，她吞了口口水——要知道因着柴大娘家小孙子，这段时日她可真没少做浆洗的活计。万一，万一！她洗着洗着，脑袋里叮一声，然后凭空出现一块搓衣板……
这大场面！真想想都害怕。朱绣从荷包里又抠出一块生姜，用牙嗑了一口，嚼嚼咽下去压压惊。
一直到鸡叫三遍、柴大娘的破锣嗓子又嚎起来，朱绣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只能尽量多抢做些其他活计，盼着柴大娘看她占着手，少指派点浆洗活儿。
许是昨晚受了风，三股辫晨起脸色就不大好，尤其对着朱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朱绣心里存着事，只作看不见，并不理会。三股辫愈发气闷起来。
草草用过糙米粥，柴大娘破天荒的没吩咐下来活计，反倒让长得最壮实的黑婆子捡出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我是把你们作女儿养，甭说我不疼你们！今儿天好，灶上烧热水都好好涮涮自个，别成日家一副癞狗扶不上墙的样子！”
几个小丫头战战兢兢地应下，等柴大娘扭头去了东厢房，小丫头们脸上才现出笑模样，都跑到黑婆子身旁翻捡衣裳，这个说：“这件海棠红的给我。”那个道：“我要这条梅子青的裙子。”
朱绣也随大流跟过去，只心里发苦：柴大娘原来卖人可从来没这些讲究，还让她们梳洗打扮，如今舍下本儿，那定是要从她们几个身上吸够血才罢休。
几个小丫头正到了爱俏的时候，小声叽叽喳喳的好像雏鸟出巢，就连三股辫也精神起来，挑了这件，又舍不得那件。
看门的黑婆子也不恼，咧着一口黑牙，眼皮耷拉着，稍近她身便有一股酒臭气。
等她们都挑拣完了，只剩下一件绀色窄袖褙子、一条棕黄绫棉裙，料子倒是还好，只是两件衣裳极肥大、又灰突突的不好看，一眼就能看出是柴大娘的旧衣服。一旁长了一双笑眼的小丫头怀里抱着一件水田衣舍不得撒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冲朱绣抿嘴笑笑。其他小姑娘也都看她。
只有三股辫拎着件水红对襟褂子，茶白绢布裙，嘴里冷笑道：“阿大着新，阿二着旧，阿三着破，阿四着筋！是我们先挑好了，她自己不可前，混赖不着别人！”说毕拿起脚来走了。
见三股辫朝着灶房去了，其他人也着了急，她们才吃了饭，现下灶上有现成的热水，若不赶着，其他人用完了就得自己去劈柴烧水了。
这两件灰不喇唧的衣裳倒正合朱绣的意，只是她们几个小丫头里属三股辫年岁最长，若是三股辫再打扮的好看些……朱绣有心提醒一句，偏寻不着机会。
半晌午，朱绣最后一个洗完澡，又偷吃了一块生姜驱寒，才将灶房收拾齐整，就听柴大姐儿喊道：“绣丫头过来！”
朱绣忙洗了手过去，却是让朱绣给她剥石榴。朱绣一瞧见那个鲜红的大石榴就眼前一亮——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柴大姐儿挑剔的看一眼她，小声说：“你就在这里剥！若是我嫂子问起来，就说我让你陪我说几句话。”这是她惯用的借口，柴大姐儿从来偷吃不长脑子。若是闫娘子知道，听这话得笑掉大牙，谁不知道这绣丫头是个锯嘴葫芦，白长了两片嘴皮子。
朱绣点头应下，小心翼翼的剥起来，她手指细长灵活，不过盏茶功夫就将一碗鲜艳剔透、晶莹若宝石的石榴籽端给柴大姐儿。
柴大姐儿见她用自己的手帕子将石榴皮都包了起来，满意点点头，这绣丫头是个有眼色的，“偷扔了，别让人瞧见！”
石榴向来以喜庆吉祥、多子多福著称，就是上月中秋时石榴也贵的很，更不用说如今这暮秋时节了。只不知这柴大姐儿从哪里寻来这么个宝贝，倒救了朱绣的急。
从柴大姐儿房里出来，朱绣便往东北角墙根下去浆洗她自己方才换下来的衣裳。二门处两个看门的婆子抬抬眼又打起盹来——柴大姐儿常要偷吃，东北角有条污水沟子，往常有个果皮渣子，也是这丫头从那里扔出去的。
整个院子都知道的事儿，闫娘子更是门清，只柴大姐儿以为自己吃的机密，不过是旁人都不理论罢了。
朱绣背对着人，边装模作样的洗衣裳，边将石榴皮挤出汁来涂到脸上、脖子、手和手臂上。尽量涂得均匀些。
涂完了又对水再三检查过，方才把剩下的石榴皮小心塞进自己荷包里。

第3章 被卖
锦香院凑齐俏云雨，小朱绣两气柴牙人
“哎哟，还以为是个多好看的丫头呢。”三股辫盯着朱绣的脸嗤笑道：“柴大娘这是把秃尾巴母鸡，当成脱毛凤凰——可是走了眼了！”
几个小丫头都坐在大通铺上给自己改衣裳，甭管是不是一身皮包骨头，那张张小脸儿可都透着一股泡过热水的粉嫩。唯独朱绣，往常有乱糟糟的刘海儿发挡着还不明显，这会儿一瞧，那眉眼倒是俊的，只是皮子发黄，白瞎了那爹娘给的好模样。
朱绣摸了摸胸前的荷包，低下头，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她还得紧着改了那身衣裳，晚了柴大娘是要骂人的。
偏朱绣的铺位一边靠墙，一边紧挨着三股辫，三股辫撇撇嘴，躲瘟疫一样屁股朝另一头挪，边说：“就是会巴结人又怎么样，柴大娘可不会看这个，咱们几个都是柴大娘要长长久久养大了的，偏生鹅群里多出来一只黑老鸹。说不得柴大娘明儿就提脚卖到什么腌臜地方去了。”说着就幸灾乐祸的笑起来。
这话就忒恶毒了。
往常那些小口角，朱绣只当三股辫掐尖要强，心里头可怜她才十一二岁就被亲生爹娘卖给了柴牙子，从不跟她计较。现听这话，可见就不只是要强，而是恶毒了。
小丫头子们都知道柴大娘是要养大了她们好发一笔大财的，要不然也不会每日三顿不论好歹都让吃饱了，如今还给了好衣裳，显见日后前程差不了。听黑婆子说前街那家的“闺女”还学字学曲儿呢，吃的穿的比柴大姐儿还要好不少呢；日后嫁个年轻公子做二房，更是穿金戴银、享不尽的福。
三四个小丫头分明听见三股辫咒人，但偷眼相互看看，都不敢吱声。
除了不爱说话的朱绣，其他几个都怕三股辫，平日只要不在柴大娘眼皮子底下，三股辫常把自己的活推给别人，还偷偷掐过她们。只有个朱绣，来的最晚，偏偏得上头看重；她们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姓朱的丫头不仅有个好名字，听说还会写自个儿名字、识得一箩筐大字。这么着，三股辫虽不敢上手欺负她，但总也想把她压下去。
朱绣可没那糯米捏的好性儿：“好叫柴大娘听听，你都能做她的主了。”
三股辫一瑟缩，忙探头看门外，见没人才松口气，气道“少拿柴大娘吓唬人，秃尾巴狐狸多作怪！”到底不敢再惹事，生怕叫柴大娘知道没好果子吃。
朱绣暗叹一口气，荷包里那块石榴皮是不能给别人用了，人多眼杂，说不得就露馅要命了。
晌午吃饭的时候竟是人人一碗干饭，还有荤油炒的菜，几个小丫头眼睛都放光了，觉得自己好日子就在跟前了，只朱绣一口口味同嚼蜡，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果然，日头偏西的时候，柴大娘使人叫她们都换上今儿新得的衣裳，穿齐整些往前头院子里去。
朱绣缩着脑袋，挤在小丫头群里，刚到前院，就看见柴大娘带着闫娘子，满脸堆笑地在门厅回廊上和三四个妇人说话。那几个妇人，看着都有些年岁了，但打扮的都极体面。
只听柴大娘笑道：“我这几个丫头，都可人疼的很，我可是作女儿养的，若不是实在没法子，保准舍不得卖她们出去。”说罢，便拿眼去觑人脸色，见那几个脸上都淡淡的，便有些讪讪的，回头喝骂道：“ 还愣着作甚！快拉她们过来让几位姐姐瞧瞧。”
闫娘子勉强挂着笑，招手让朱绣她们近前来。
三股辫看不懂情形，心里头有些害怕，便要往人后面躲，胳膊肘一捣，把她身旁的有双笑眼的小丫头怼到前头去了。
“倒是有两个好的。”其中一个梳着堕马髻、身着砖红撒花比肩褂的妇人看见个子最高的三股辫，眼前一亮，率先开口道：“都过来，站成一排，让我瞧瞧。”说着，伸出涂着大红蔻丹的手指冲朱绣她们招手。
五六个小丫头战战兢兢地走进前来，那妇人走近挨个打量。闫娘子眉头一皱，悄悄离远些。
朱绣只觉一股香风扑面而来，低着头不敢动弹，她实在没想到柴大娘这样雷厉风行，昨儿才偷听她要卖人，今日便找来了主顾。
幸而那堕马髻妇人走到她跟前，用指尖挑起她的脸，端详片刻，摇着头过去了。又有两个妇人，也只在她跟前住住脚。
这三个妇人让几个女孩子又是伸手、又是褫袖看胳臂、又是以手拉裙观脚，简直如同挑拣牲口一般。
少顷，那堕马髻妇人指着三股辫和其他两个小丫头道：“这边来，叫妈妈细细看看。”竟是挑中了三个。
一个头上簪了朵大红绒花的妇人也挑中了一个。另外一个打扮朴素些的，抚了抚窄袖上的蝶恋花纹大镶边，一个都没相中。而那个身穿一件石青缎地夹袄，上罩着浅红比甲，头戴鎏金簪的妇人始终都没从回廊石阶上下来。
见朱绣和笑眼儿都被剩在原地，柴大娘急了，顾不得奉承鎏金簪妇人，忙忙走下台阶，指着朱绣说道：“这可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坯子。秦姐姐再看看？”
那堕马髻妇人用水红的帕子捂住嘴，娇笑道：“模样儿倒还能看的，只是你瞅瞅她，干瘪成那样，还有那身皮子，唉哟，我那里端茶递水上不去台面的小丫头子都比她白嫩。”
大红绒花也附和道：“可不是，黄病恹恹的，叫人看了就败兴。”
柴大娘这才细看朱绣，心里一咯噔，伸手扯过朱绣来，抓小鸡子一般狠手把她的袖子撸上去，眼见瘦杆子似的胳膊也是黄不拉几的，眼前一黑，咬牙心道：这二两银钱收来的丫头，砸手里了？
就算心知自己看走了眼，嘴上也勉强圆道：“这么小的丫头，原是饿狠了的缘故，养上两年，兴许就养回来了。”
见秦老鸨不搭茬，又对那一个也没挑中的妇人赔笑道：“赵家嫂子，这丫头干活最是麻利，往常也做过绣活儿，偏又识几个字，可巧名字又叫绣儿，您领回去调理两年，也能出师刺绣了。”
原来这妇人名唤赵芸君，是都中有些名气的绣娘，能绣人物、山水，且工绘花鸟，此番过来，是想买上几个小丫头子收做养女，在绣铺里干活。
朱绣闻言，抬眼希冀的看向赵氏，只盼着这位面庞柔和的绣娘能把自个儿买回去，总比被卖到秦楼楚馆好上千倍万倍。
赵太太稍稍迟疑，还是摇摇头：“这丫头手指纤长，是个绣娘的手，只是你们养的也太糙了，那手上的茧子把绣线绣面都能刮花了。我那里比不得你这儿，有些绣线比她这个人都贵，实在买不得。”
朱绣嘴角微动，想说自个儿有软化茧子、养手的方子，但终究忍住了。
赵太太见那小丫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暗淡下去，心里也不忍，只是她刚扩了铺子，银钱上实在不趁手，总得买个能做活的回去。
听过这一席话，院子里的小丫头们都明白过来了。三股辫涨红了脸，还有一个系着梅子青裙子的小丫头已经害怕的抽泣起来。
笑眼儿身子微微颤抖，不自觉往朱绣身边靠，朱绣余光瞥见她一双弯月似的眼睛已经红了，悄悄拉住她的手，攥了攥。
“那这个呢？这个可是长了张讨喜的脸，皮子也白。”柴大娘气急败坏的掐着笑眼儿的脸道。笑眼儿抖得厉害，抓着朱绣的胳膊，死活不撒手。
秦鸨子嗤笑：“如今的爷儿们都爱窈窕娇美，弱柳扶风的女孩儿，你这个，倒像是小门小户里头的那些醋老婆子会喜欢的模样。”又指着那个梅子青裙子的小丫头，挑剔道：“要我说，这个也就算个捎带的，脚也太大了些儿，下力气养出来也没头牌的命。”
这一下可是砸手里两个，柴大娘看朱绣两人的眼神都带刀子了。三股辫虽怕得很，可看见那两个，心下只觉总比没人要强。
朱绣忐忑的很，虽这两户妓家没看上是好事儿。但依着柴大娘的性子，若是今儿做不成她俩的生意，落了她的面儿，恐怕明天就给卖到最下贱的地方去了，她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哪怕一头撞死了，也绝不让自个儿落到那样境地。
柴大娘无法，只得抬眼去看石阶上头戴鎏金簪的妇人。却原来那妇人也是个人牙子，只与柴大娘不同的是，这周牙子专往高门大户里钻营，听说还有个在国公府里作管家的亲戚。周牙人从不走街串巷的去收罗人，反倒常常截其他牙子的胡，仗着亲戚的势，出价极低。
柴大娘恨的牙痒痒，同行是冤家，她可没请这周牙人，谁知这老虔婆消息这般灵通，知道她这里有好货，厚着脸皮就自己过来了。
“我这里历来只给深宅里的太太奶奶们选人。”周牙人装模作样的抚抚鬓角，“我原都看不上，只是那府里太太催的紧——头年珠大爷一病没了，发落了多少奴才，若不是这缘故，有多少家生子儿不够使，谁稀罕外头的？”偏还故意找茬儿一般，一指除了朱绣两人的另外四个，又道：“这几个我都要了，姐姐们别跟我抢了罢。”
柴大娘脸都涨紫了，恨不得撕烂那张嘴。偏又不敢真得罪她。
秦鸨母娇笑：“周姐姐看上的，谁敢跟您抢啊。就是这几个丫头太没看头，让妹妹带回去调理几年，到时候出落的花儿一样，再请姐姐带过去侍候老爷少爷们，岂不更好？”说毕，又大有深意的冲柴大娘一笑：“不过……”
“倘若柴姐姐要的价儿忒高了，妹妹买不起，那就还得劳烦周姐姐了。周姐姐家底厚，我们可比不了。”
柴大娘这才明白，她这是教秦老鸨子和姓周的涮了，姓周的今日压根就没打算买人，这两个在这里唱双簧呢。有心一个都不卖，又不敢。
到底不敢强犟，耷拉着脸道：“这三个二十五两银，这一个八两。这两个一共十二两。”
这如今，风调雨顺，除非从拐子手里，一般二般的还真寻不着出色的女孩子。搁平日里，这几个女孩子，每个卖十三、四两都使得。柴大娘只觉流年不利，心疼的抽抽。
秦鸨子眼睛一亮，当即高声叫大门外的婆子拿银子进门。又摆腰扭胯的转过脸对三股辫说：“好孩儿，以后你就是我女儿了。我那里还有一个好孩子，生的单薄娇弱，唤做雨儿。你也可人疼的很，以后你就叫云儿。云儿雨儿，过两年，可就是我锦香院里头等地心肝宝贝了。”
簪花的妇人也奉上了银子。
朱绣见状，心一横，冲着周牙子福下身去：“大娘且慢，我虽丑些，但灶上油炸蒸酥，做炉食、摆果品，我都做的。” 她瞅准周牙人爱炫耀、贪便宜性子，又听说她只做大户人家的买卖，方有这话。
周牙人眼睛一闪，这丫头虽黄黑了些，这礼却不错，说话口齿清晰，听她的话音还会些灶上手艺。心下暗忖：走这么一遭，只赚秦鸨子的二两不免亏了，把这丫头买回去，荣府里头正要买人，她原准备了四个，加上这丫头凑成一掌之数倒也使得，况且那府里美人还少了？这丫头有手艺又识几个大字，送过去，兴许还能得个好儿。
周牙人已是意动，来来回回的端量朱绣。柴大娘亦是一喜，又咬牙心道：果然咬人的狗不叫，今儿才知道这绣丫头还有手艺，只这识字还有手艺，这绣丫头自己就能值十六、七两。
柴大娘已下决心不卖了，忙喝骂道：“作死的小娼妇，你哪儿来的甚手艺，还不滚回后边去。”说着就来拉扯她。
谁知朱绣矮身一躲，只不理，反倒拉着笑眼儿朝周牙人笑：“我这妹子最讨太太、奶奶们的喜欢，还会给人按脚。不如周牙人把我们姐妹一起买了，还便宜。”
柴大娘恨得心都颤了，就要上前来撕打她。
不曾想那赵绣娘往前一站，正挡了柴大娘的路，还帮腔道：“哎呀，这小嘴儿，真是不错的两个丫头，才十二两，可是值了。”
周牙人睨了柴大娘一眼，笑问朱绣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多大了？从哪里学的灶上手艺？怎么到这里来的？”
朱绣笑回：“我叫朱绣，刚七岁，是我娘教我的。我娘原是大户人家的陪嫁，打小儿跟着小姐，灶台上有手好手艺，后儿被聘给我爹，我爹是个童生，我娘从小儿就教我上灶，她也识几个字，也都教给我了。前年我娘得病没了，我爹又聘了后娘，后娘趁我爹去考秀才，把我卖了。旁的大娘又把我卖给了柴大娘。”
这纯是胡诌，她睁眼就到柴大娘这里了，上哪知道原来的事去。只不过偷听柴大娘跟儿媳炫耀说二两银从赶路的牙子手里收来的病丫头，倒生了副好骨相，命也硬，灌上一回草药就缓过来了，等养上几年，兴许就是百倍的利。这柴大娘也不知道她的底细，更不知道二两银醒过来就不是原来那个了。
周牙人听她声音清脆，说话调理，更满意了，道：“可怜见的。”又看笑眼儿。
笑眼儿刚就已吓呆了，只管粘着朱绣站着，朱绣拉她笑道：“我这妹妹是她祖父病了，家里没法子才把她卖了。她娘是个稳婆，教了她些捏按的手段。”实际上笑眼儿是因她家里人觉着她生辰不好犯克，才把她卖出去，从小就不受待见，哪儿来的机会学按摩的手艺。不过是朱绣她自己会，等过去这关背地里教给笑眼儿些手法就是了。
笑眼儿唬的倚在朱绣身边，只管连连点头。
柴大娘恨得那样，周牙人只当看不见，从秦鸨子那里借了十二两给她。
赵绣娘还要去另一家牙子那里，而两个老鸨子是坐马车来的，周牙人坐了一架青帷子小轿，朱绣两人跟在轿旁。
出了这牢笼似的两进小院，身后柴大娘鹰钩子似的眼狠狠盯着她的背影，朱绣一晒，虽前路仍漫漫，到底还有些盼头了。迈过大门槛的时候，朱绣悄悄从荷包里抠出那块有些干瘪的石榴皮，随手扔到门里…………
柴大娘看着自己手上掐石榴皮染上的黄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尖声嘶吼：“那小贱皮子……”未及说完，就捂着胸口往后头仰，惊得闫娘子连声惊叫。

第4章 花珍珠
内九外七皇城四，丫头一梦入红楼
此时的京城已初初有“东富西贵、南贱北贫”的格局，达官贵人的府邸多在西城。
西城这一带外三海水面开阔、青柳垂岸，又与玉宇琼楼、湖光山色的皇家西苑所在的内三海联通，且有数座佛寺林立，风水之好，令人嗟叹。
朱绣走的腿都酸了，才过了西直门进入京都内城，许是周牙人今日赚足了便宜，兴致颇好，索性掀起一侧轿帘，一路上都在与朱绣闲话。
见两个小丫头四顾流连、眼都不够用的样子，周牙人颇看不上，“这不过是穷酸九流才住的地方。等去了我那儿你才开眼呢，若是得幸被选入府里，哎哟哟，你就知道神仙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儿了！”
听周牙人口沫四溅的炫耀了盏茶功夫，朱绣才知道原来柴大娘家的小院位于南城，而南城与北城皆属外城，因南城三教九流、手艺人还有妓院多，时人颇以为诟病，渐渐地就有了“南贱”的说法。
其实这南城却是热闹的很，虽不比东城高贾如云、牌匾相望，但亦是百货云集、喧嚣交易，居于东城西城的纨绔子弟常出入南城来寻欢作乐，捧戏子、包头牌的比比皆是。
“那府里什么样儿？”朱绣权串一回捧哏的，顺着周牙人的意，两眼亮晶晶的套话儿。
周牙人心下越觉这小丫头机灵会来事儿，黑珠子般的两眼清澈雪亮，不免叹息道：“你这小丫头，鬼灵精似的讨人喜欢，可惜了的，若长得再白嫩些，周大娘保管你能进正院当差！”
摇摇头，又道：“也说不准，太太不喜欢那些狐媚妖妖的，嫌不大成体统，倒爱粗粗笨笨的丫头多些。”说毕，又摇头，“仔细一瞅确实算的上个美人坯子，不合太太眼缘。”又指着笑眼儿道：“她倒是像能讨太太喜欢的模样。”
朱绣心内有些忐忑，这家的当家太太不喜长得好的，必然是她自己长得一般些、家里男人偏又好美色的缘故，若是去这样的宅第，日后还得想法子把自己往丑里扮相，免得招了人眼。
周牙人又笑道：“你只从现在起，求神仙奶奶让你越长越白净罢，咱们府里头，老太太是最稀罕长相齐整的丫头，若是入了老太太的眼，日后说不得你周大娘还求你提携呢。”
不过是打趣的顽话，朱绣听过就算，一面儿走一面儿变着法儿打听那豪门府邸的情形。
“咱们国公府的门槛儿高着呢，等闲的小官儿都扒不上咱们的门槛儿，拜贴都送不进老爷的书房去。”说话间已到了一条院落林立的后街，不似之前走过的那条街气派肃穆，这街上房舍挤挤挨挨，闹闹吵吵，不时有几个顽童从身边疯蹿出去。
小轿左拐右弯进了处偏僻小巷，周牙人从袖里摸出十来个大钱赏了轿夫，带着朱绣两人入了一处半掩着门的小院，笑说：“我这院子虽小些，可在这宁荣后街也算数得着的了，府里出去五服的族亲有些儿还不及我这儿呢。”
宁荣后街？朱绣只觉耳熟，还有那什么国公府？未等她发问，周牙人一个晴天霹雳就砸在朱绣头上：“小蹄子们！猫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烧，都只疯顽！等明天送你们进府，荣国府的丫头就这样儿？仔细回头都撵出来！…不替我挣脸面也罢，要是丢了我的脸，一个个仔细你们的皮！”
这位周大娘刚说什么！荣国府？！还有再之前的……珠大爷！
先前所有的话在朱绣脑子里这一刻终于串成了串儿。
卧槽！这不科学！若不是还有一丝丝的理智尚在，朱绣能立刻给周牙人表演惊恐暴漫脸。
还好身边有个笑眼儿小妹妹，一直如同鸡崽儿跟着鸡妈妈那样，时时刻刻用紧抓朱绣胳膊的手来提醒她，人间尚在，珍惜狗命。
一直到用了晚食，朱绣躺在炕上，仍旧做梦似的，还是没有‘姐这就穿到红楼梦里啦？’的真实感。
笑眼儿心惊胆战地看她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摇头哀叹；转眼儿若有所思，一瞬间又信心凿凿。只觉得她疯魔了，又怕又担心，含着两泡眼泪战战兢兢地问：“你、你怎么啦？”问着问着眼泪便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宛如下一秒就得替朱绣发丧出殡的绝望。
“咳咳咳！”朱绣终于被凑到眼前头的那张涕泪滂沱的脸给吓醒了，几乎就被自己口水呛着。
“没…好不容易从柴大娘那里逃生出来，我高兴，”朱绣忙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叫什么？”
笑眼儿勉强收住眼泪，又想笑了：“我没名字，在家时都叫我妞子，我、我也高兴！真好！”
她心里记着朱绣的恩，忙又道“谢姐姐救我…”
朱绣不等她说完，就赶忙打断了，笑问：“你多大了？原来家中有几个兄弟姊妹？想家不？…”等语。其中一些其实朱绣早就听到过，现在问起来不过是怕小姑娘忒羞窘。
原来这笑眼儿已八岁有余，比朱绣还大上一岁呢。
朱绣猜自己现在应是七岁，皆因她醒来时身上的衣服虽是人牙子给的，但有一个破烂些的小荷包是挂在她脖子上的，那荷包里面上绣有‘巳蛇、戊辰’字样，系绳虽然发黑发硬了，依稀也能看出这原是一条红系绳。
柴大娘给她新添的金孙儿脖子里就挂了一个红绳荷包，听柴大姐儿嚼舌根，那荷包里还放有一个如意状的小银锞子——时下的风气，富人家的孩子脖子里自然是戴着金银打的平安锁，穷人家一般就是给孩子系个红绳荷包应景。今年是戊子年，朱绣猜想原身应是七岁，也因为荷包上有字，她想着家中应有识字的读书人，胡诌身世的时候才那般说法。
两个小丫头逃出升天，后知后觉地兴奋、恐惧都涌上来，不免叽叽咕咕的说些话儿。谁知就惹着墙那头的人了，只听咣！的一声，不知什么砸到墙上，有人骂道：“三更半夜的叽咕甚，吵的人睡不好觉，也不怕烂了你们的舌头！”这原是一间房隔出的两个小间儿，小的可怜，这头睡着她俩，那边睡了周牙人之前买的四个，晚食的时候都见过的。
巡夜的人刚打过一更的梆子，此时也不过戌时半，正屋里周牙人的灯还未熄呢，怎么就三更半夜了。朱绣耳朵灵，方才明明听到那边也在咕咕哝哝的议论她们两个，这会倒打一耙，骂起她俩来了。
显见的是找茬了。
还没进去给人当奴才呢，就开始争个三六九等了？
“睡罢。明天周大娘见咱们精神好也喜欢。”朱绣故意大些声对笑眼儿说话，安抚的拍拍她的肩。
从来无视最气人。
那边咣咣咣砸了好几下墙，听这头就是不应，才骂骂咧咧的消停了。
次日鸡鸣天未大亮，周牙人就张罗着她们梳洗，又讲了两三遍事项，才放她们吃饭。
梳洗时朱绣心里头也犹豫要不要把脸上涂的石榴皮汁洗掉，吃过石榴的都知道这汁子沾皮肤上，用清水洗一次是万难洗掉的，但若真想弄掉也简单，蘸点醋或者盐就行。
来回衡量了两三回，朱绣还是未动手。一来顾忌着周牙人，周牙人若是知道这皮肤是染得，纵使嘴上不说，心里也该觉着这人精的过了；二来她虽爱读红楼，可书是书，写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事儿，又用的是坑人的春秋笔法，谁知道荣国府里现在是什么样？进是一定要进去的，但现在还是别惹人注意的好，先苟着，观望一阵子再做打算。
“珍珠，太太的陪房周嫂子前头见过你了，她说了，你是必进去的，你好生听话，就有你的好前程。”周牙人向一个长脸儿、温温和和的小丫头说道，一起拉帮结派的另外三个小丫头闻言脸上便现出嫉妒来。
“看什么看！你花妹妹有出息，入了管家娘子的眼，是你们这帮子小蹄子能比的？还不赶紧收拾了起身！一会要是露了丑，看我不扒了您们的皮！”
花珍珠！花袭人？
这是什么天赐良缘？朱绣赶忙下死眼把那还未长开的小丫头钉了两眼。
…………
一直等到近午时，六个小丫头才见一个婆子急匆匆跑过来：“周嫂子陪太太说话呢，没空过来。把这几个丫头片子搁这儿您回罢，反正总得过些时日才能听用，若好就留下，不好还给您送回去。”
周牙人忙携了那婆子的手，满面带笑：“唉哟，我的老姐妹，您不带我去见见真佛？太太没说亲眼看看这几个丫头？”
闻言，那婆子冷笑一声：“哟，您也算是周嫂子的近人，怎么如今也不知事起来？阖府几百下人，太太认得几个？更别提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蹄子了，哪儿有这闲心。行了，您快回吧。”
周牙人只不走，强拉她到一旁小声说：“还不是因着太太前儿给周嫂子露了些意思。有意在这些外头买来的丫头里边挑伺候宝二爷的，那宝二爷的事，就是天祖宗的事儿，周嫂子连连嘱咐我好好寻么，大前天还特特上我那里看过这几个，相中了一个，还给起了名字叫珍珠。”
那婆子眼珠子轱辘轱辘转，“还有这事儿？”又有些诧异，“不能罢？家生子用起来才放心啊，这些外头买的值什么？”
“咱们心里是这样想，保不齐太太有别的意头呢？嫂子你想，过些年宝二爷知事了，少不得放两个在房里，这些小丫头子的年纪可不正好，不是家生子，也好拿捏，也好打发，太太才放心呐。”
那婆子听得连连点头，斜眼去睨这几个未来许是能飞上枝头的小丫头，问：“周嫂子看上的哪个？”周牙人就把花珍珠指给她。
“怎么改的这个名儿？这名儿倒不像是太太常使的，老太太屋里倒是爱用这些玉啊鸟啊的名儿。”那婆子又问，这回周牙人只抿嘴笑，却不答话了。

第5章 金鸳鸯
婆子领了六个小丫头片子送到二门外，自有一个穿着打扮比先前那人更富贵些的妇人接领过去。那婆子指着妇人道：“这是太太的陪房，你们叫吴大娘。”
吴新登家的板着一张脸儿，催促道：“快走，快走！跟我去向太太磕了头。”说着径自入了垂花门，垂花门内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但吴新登家的并不许她们从游廊上走，反沿着一处极窄的夹道走。
三转四绕，行至一处大院落前，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门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①。并不进去，离院门还远，吴新登家的就抬起下巴朝前点点。
花珍珠见状，忙跪下碰头，余人皆有样学样。
吴新登家的招手把在廊下静候使唤的仆妇叫过一个来，道“你们给太太磕完头，就算是荣国府的人了。跟着这嫂子去罢，好生学规矩，乱跑打死。” 她说话时，眼睛不瞧着几人的脸，很看不上的样子。
又经了两三道手，六人才见到这段时日照管她们的老宋妈妈。老宋妈妈这里另还有两个家生子在听教，说过两日就进去当差了。
进来头一件事，就是剃头洗澡，说是外头的都不干净，怕把什么虱子、跳蚤带进府里来。
帮忙的两婆子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像给猪脱毛一般，摁着一群小丫头，扒了衣服狠命涮洗，疼的朱绣忍不住在浴桶里缩缩，背上就挨了两巴掌，当即火辣火辣地疼，再之后饶是那婆子手再重，搓破皮，朱绣也不敢躲了。
她们穿来的衣裳鞋袜通通都要被扔出去，朱绣唯恐自己的荷包也要被扔掉，洗澡时偷偷好话央求婆子，那婆子只拿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朱绣蹲在桶里，一丝不挂，饶是她自认脸皮厚些，也禁不住背地里羞恼。好在婆子已听说这些新采买的丫头里面，兴许日后就出个飞上枝头去伺候宝二爷的，也不愿得罪狠了，手底下松松就把那荷包还给朱绣了，只是荷包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扔了。
朱绣原来涂得石榴皮汁都被搓掉了，用力之狠，可见一斑。幸而洗完的六个丫头顶着只剩毛茬的头，皮肤都通红通红的，她在里头，毫不显眼。
老宋妈妈还算慈和，挨个让丫头近前说话，叙过年纪、来历。两个家生子看戏似的在一旁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老宋妈妈也不理会。
轮到朱绣，听闻朱绣会些灶上手艺，又认识一些些字儿，老宋妈妈笑的一脸褶子，花珍珠也忙忙抬起眼去端量她。这几个，除了花珍珠和朱绣有名姓，旁的都没有大名，老宋妈妈只道以后当差自有各家的主人给起名，先浑叫着。这里头，笑眼儿已八岁，朱绣七岁，花珍珠比朱绣小一岁，另三个都更大些。
果然是国公府，就是比别处要气派些，虽只是给未当差的小丫头暂住的地方，屋子也很敞亮，还不是通铺，竟个个有自己的床帐。六个丫头三人一间，朱绣和笑眼儿自然一处，那抱团的另四个却得分一个出来。
谁也想不到，竟是花珍珠主动站出来，温温和和的道：“我一见朱绣姐姐就觉得亲近。我又年纪最小，不敢要姐姐们的强，我过去住罢。”另三个有感激的、有撇嘴的，亦有后悔的——她们再不知事，也晓得识字的丫头片子是个稀罕物，保不齐就出人头地了，现在走近些，说不得日后还能提携提携自己。
这姓花的丫头也忒奸猾了，昨儿说悄悄话时还瞧不上人家呢，现在见了好，就跟苍蝇见了屎一样，巴巴扑上去了。
花珍珠一开口，朱绣心里就有些失望：她耳朵灵，昨天晚上分明听见花珍珠也排揎过她俩个，若是花珍珠一直不搭理她们，她还高看上一眼，眼前这人热络讨好的模样，反而叫朱绣觉着有些儿可怕。
听她说的那话，两面讨好，是直白的很。虽在大人眼里，还显得很稚嫩做作，但这花珍珠可不比朱绣这个内里二十啷当的社会人，才只有六岁，就会这见风使舵、两面三刀的把戏了，可不骇人？日后的“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现在年纪尚小，就有些征兆了。
朱绣心里淡淡的，但脸上也没表现出来。倒是笑眼儿，竟然也像是不大喜欢花珍珠的样子。后几日，趁着没旁的人，朱绣偷偷问她缘故，笑眼儿道：“这个花妹妹又巧又伶俐，但我见了心里头就是亲近不起来。我想着以前常听我娘说‘刁巧伶俐奸，不胜忠厚老实憨’，许是因为这个。”
闻言，朱绣逗她：“我就不伶俐不巧啦？你怎么不怕我？”这妹子简直跟牛皮糖似的，粘她粘的紧，朱绣做什么她也跟着做什么，只差没跟着进茅房了。
谁知笑眼儿理直气壮的道：“我见你就跟见了我娘一样，心里头踏实。原先在柴大娘那里，你谁都不搭理，我才不敢，后儿你果然就救我了，我就知道，你跟我娘一样了。”笑眼儿原来在家里，只有她娘对她好，虽然不敢把稳婆的手艺教给她，但旁人打骂她的时候她娘从来都是护着的，后来她爷病了，赖她克的，也是趁她娘给人接生不在家时才能把她卖了。笑眼儿虽老实，却最清楚谁对她好。
朱绣心说，您可别，我还小呢，真不愿当您娘！听这姑娘说的这话，真让人啼笑皆非，不过这姑娘憨归憨，小动物的直觉还是有点的。
这时候，谁也没想到，后来幸亏这直觉，竟然救了两人的命。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
老宋妈妈这里，不过是粗粗调理小丫头的地方儿，没什么油水，她也并不上心。常常只是吩咐一个年轻媳妇带着六人学些行礼、磕头的规矩。旁的就是分了些碎布头、绣线下来，让她们学着做活——因着荣国府规矩大，虽有专门的针线上人，但主子们大多只愿意穿自己房里的丫头亲手做的，那针线房倒多是用来给府里上下的奴才做衣裳。是以，不管日后被分配到哪儿，这些女孩儿都得会些针线活计，若是女红做的好的，也更易得主子的青眼。
那媳妇也不过是在三门外头混的，没资格在后头太太们跟前当些体统差事，对里头的规矩也一知半解，不过就应景儿浑说几句。更多地这媳妇是连醋带酸地嘟咕些闲篇儿，诸如谁谁家攀上了谁，要得意了；谁家的屋里人偷了另家的汉子叫逮住了，赔那汉子一吊钱，那汉子就不管媳妇了；先珠大爷原来的通房，被打发出去嫁了人，听说被那家的太太，提脚卖到花楼子里去了等语。
这媳妇自顾自说的高兴，她们也听得高兴，只是朱绣暗地里看众人，笑眼儿纯粹是当故事听个乐呵，其他人也有暗地里思量的。唯有花珍珠，是最最入耳入心的，常奉承的那媳妇高兴，使那媳妇也愿意单独拉她扯闲篇。
朱绣仗着自己耳朵灵，经常蹭着听。这日，那媳妇又拉着花珍珠说话，说的是金陵看房子的金彩，长得个尖嘴猴腮、歪瓜裂枣的样子，没人肯嫁，前些年得了老太太的济，配给他个聋子媳妇儿，不成想这媳妇耳朵聋但长得极好，生了个女儿又不聋又长得好，老太太觉得自个给配的好，喜欢起来，就把那家生女儿叫到院里侍候，将将才八岁的毛丫头，就越过旁人升了二等，还补了前个鸳鸯的缺，如今阖府都知道这个新鸳鸯日后必定是个一等。
花珍珠眼睛一亮：“这可怎么说？”
那媳妇卖弄道：“你们外头的不知道，咱们老太太最是有福气的，她老人家调理出来的丫头，也有福的很。老太太又最讲究，她的丫头年纪到了出去配人，补上来的大丫头仍旧叫原先大丫头的名儿。这原来的鸳鸯是八个一等中的一个，新上来的鸳鸯以后自然也是一等，不过是年纪还小，先跟着旁的一等学着罢了。”
“原来是这样，好嫂子，这位鸳鸯姐姐既是二等，那一等不就七个了？”花珍珠想了想问。
闻言，那媳妇便嗤的一声笑了：“老太太还能缺人使，早选了一个好的补上去了。上院里的光二等的就有十六个，谁不眼馋那一等的份例？”
花珍珠愈发不解：“嫂子方才说老太太一等丫头的名字是定了的，这鸳鸯姐姐既然已叫了这名字，如何又补其他的丫头上去，难得有两个鸳鸯不成？”
那媳妇道：“才说你机灵你就笨了，老太太屋里八个一等十六个二等，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头不计数儿。小丫头子们都是一等的姐姐们随口给改的名字，做到了二等才有那脸面到老太太跟前磕头，请老太太赐名儿。虽说二等的并不能常露脸，这也是有名有姓的，难不成原先做二等的时候叫草儿，升作一等就得改叫花儿了？原是老太太叫惯了的草儿，还得劳烦她老人家也跟着去改口？”
顿了顿又说道：“这原不过是为了老太太使唤的顺手，这二十四个里头，来来回回叫的都是那些名儿罢了，但没得再为这个硬抠规矩的。譬如你这名儿，去年老太太院里也有个叫珍珠的二等，不过后来给了旁人，再补上来的老太太随口叫了琥珀。这琥珀的名儿早几年亦是老太太跟前的一等，不过先前那丫头出花死了，老太太便不大喜欢，好几年都没赐过这名儿，如今才好些了。”
花珍珠恍然大悟，离老远竖着耳朵偷听的朱绣也明白过来：怪不得她看书时，那些丫头的名字有的成双成对，有的就单蹦一个；往后有些名儿忽就没有了，有些名儿又冒出来了。想来是最开始给丫头赐名常常是成双成对的，但后来出了各种变故，可能死了可能撵了，渐渐就不成对了。
…………
还有几日就该分派当差的去处了，几个丫头都暗暗使劲儿，盼望着能去个好地儿。朱绣这半月也拉着笑眼儿偷空摸空地精心绣了几个颜色鲜亮的荷包，预备贿赂管事儿的。
朱绣是不打算往热锅上凑的，想也知道，老太太、王夫人等人的院子里，那些丫头明争暗斗的得多厉害。这就跟看清宫剧似的，那些宫女入了宫，皇后宠妃那里固然好，但也很可能死得快；而冷清的宫室纵然苦些，却能活的长久。她相中的是李纨的院子，李纨性情敦厚温和，日后也好求着脱籍出去。笑眼儿则是认准了她，只一心想与她一处儿。
只是这时她却忘了，冷清宫室里的奴婢命如草芥，可能死的更快，而且死了也白死，连朵水花都打不起来。
她没想到，却实实在在是发生着的。
还不等朱绣贿赂管事，就生出一件事来叫她恨破肚肠，冷了心肺。发誓削尖脑袋也要去荣国府最威风煊赫的荣庆堂去。

第6章 命如草芥
这天，笑眼儿从早起就坐立不安，惹得花珍珠打量了好几回。
偷个空儿，朱绣拉着她的手到拐角墙根底下，问：“你怎么了？”边说着边搭到她脉上，这小姑娘的脉率急促絮乱，是受惊的脉象。
笑眼儿苦着一张脸，反手抓住朱绣的胳膊，磕磕巴巴的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心惊肉跳的，怕的慌。”
的确是吓得，朱绣就不解了：“你昨儿夜里做噩梦啦，魇着了？”
笑眼儿咽口唾沫，四下看看，才舔了舔嘴唇艰难道：“绣儿，我跟你说，我上次慌得时候是柴大娘要把咱们卖给老鸨的时候；上上回这样是我爹和我奶趁着我娘不在家，要把我卖了的时候。我…我现在是真害怕。绣儿，绣儿！咋么办哪？”
朱绣被传染的也有些紧张，连忙示意她先住口，自己竖起耳朵听周围有没有人，果听见不远处有道细细的呼吸声。朱绣猛地转身，三两步转出来，就见花珍珠蹑手蹑脚地沿着墙根慢慢往这边靠近呢。见朱绣冲出来，唬了一大跳，愣了愣才堆笑要解释。
那边笑眼儿都快要吓死了，朱绣可没工夫和花珍珠打机锋，瞪了她一眼，拉着追出来的笑眼儿转身往院子中间的大槐树下去了。
幸而朱绣警醒的早，并没被花珍珠听去什么。
大槐树在院中央，四周宽阔敞亮，没有藏人的地方，她们两个只要小声些说话，便不虞被人偷听。
“你跟我细说说，你这不是做梦吓得？不是被什么惊着了？”朱绣拧着额头问。
笑眼儿小声抽泣，“不是，不一样，我也说不清，就是这一回比那两次慌得还狠，还怕！”
朱绣面色正经起来，想她都一梦入红楼了，还有什么不信的：“你先别慌，来，深吸气，跟着我慢慢呼出来…再来一次……”
笑眼儿伏在朱绣肩上。朱绣脑子转的飞快，只是她如今才是个最最不起眼的小丫鬟，离着荣国府的轴心太远太远了，根本得不到什么信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在这府里能出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
头一回，朱绣生出了往上钻营的心思。
…………
自打来到这世上，她原先一个娇生惯养的富二代，先是战战兢兢地在人牙子手底下求活，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没落到妓院里去，临走时才敢狠气了柴牙人一回，她还自我安慰这已是给自己出了气啦；如今到了这深宅大院，她也时时宽慰自己，好歹是红楼梦、荣国府，就算给人当奴才、侍候个把人也没什么，能安生的活着就不错了，慢慢来，以后脱籍出去也算个奔头……
但其实她心底又慌又怕，时常觉得自己跟个浮萍似的，在这世上没个锚头。只是从来不敢往深里想，稍有一点念头都赶紧死死压下去，每日都让自己忙忙碌碌到没时间去思量以前。
她跟个弹簧似的，一直绷着不敢松劲，怕一松就没勇气往下活了，绷得太久，已然快到极限。
笑眼儿已经哭得开始打嗝了，朱绣肩上的衣服湿了一块。
突然之前，朱绣不想忍着了，她的眼泪也一大颗一大颗的掉下来，砸在自己手掌心的茧子上。——她真想老头子啊。也很想很想老是抱着她腿仰脸卖萌的臭弟弟。就连继母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她现在也觉得亲切……
她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偏一点其他动静也没有，却比嚎啕大哭更悲戚难过。
花珍珠在屋里往外处偷瞧，就瞅见两个抱头大哭的大傻子，撇撇嘴，什么打听的心思都没有了，对着半锈的铜镜捋一捋才长到一指节长的发茬子，出院门去找管她们的媳妇说话去了。
哭了一通，朱绣方觉好些，她眼泪流的太多，把笑眼儿的心思都拉了回来，抽抽噎噎的安慰她，生怕她再哭出病。
“我没事，大哭一场还觉得松快些。”眼泪还没干，朱绣就笑了。
两人猜度来去，总猜不出会有什么变故，便商量着与老宋妈妈告一声假，就说早起吹了风，身上有点不舒坦。
老宋妈妈不与她们在一处，出了院门沿着夹道子走上百十步，有一座小假山，绕过假山再拐个弯才到老宋妈妈平时歇息的地方。这一处比她们那个小院更偏僻，孤零零两三间小房子，只老宋妈妈住了一间，其余都空着。听说老宋妈妈夜里觉浅不能听一丝儿的惊动，常睡不好，才换了这处地方。
老宋妈妈也没为难，瞟了一眼她俩烂核桃似的眼儿，顺口嘱咐道：“那今儿就别出来了，呆屋里歇着罢，赶紧好了肃静，要是后日分派差事的时候还不好，就落空地里了。”顿了顿又说：“老太太要给史侯府送东西，我跟着压车，今儿顾不上这头了。咱们也没有给奴才请大夫的理，这院里药也没有，你俩且互相照应着点，要是真起不了身了，别硬撑谎瞒。”
她俩谢过老宋妈妈，在小院的茶房里拿了四个馒头、一茶壶水，回房关紧房门，放下帐子，合衣一起躺在一张床上，打定主意今天就缩在这龟壳里的，死也不出去。
晌午，花珍珠也没回来，俩人就着冷水干吃了俩馒头，躺着躺着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人呢？人都去哪儿了？”半下午的时候，忽有一个以前没听到过的声音在院里喊。
她俩忽的惊醒，门外有人推房门，两下都没推开。
两人不敢吱声，对面的屋门吱扭开了，“您别推了，听说那屋里人病了，晌午都没能起来吃饭呢。这位嫂子，您有事儿？”
门外那人笑道：“我替人跑个腿，后日不是要分派差事么，管这事的掌事妈妈叫这屋里的两个小的去她那里一趟。啥时候病不好，这时候病，真没福气。”
说罢就转身要走，对面的小丫头忙拦住问：“是珍珠和朱绣两个？叫她们做什么？”
那人不太愿意搭理，只往出走。那小丫头年纪大些，知道些人情世故，忙把新绣的一个荷包塞到那人手上，那嫂子才停下来，笑道：“我也不清楚，不过没找这什么珍珠，说是找那屋里除了珍珠另外的两个小丫头。”
说完又要走，那小丫头只管拦住，屋里的另一人也忙跑出来，两人满脸堆笑：“兴许是掌事妈妈有什么活计叫做呢，她们去不了，我俩去也行呀。”
那嫂子忙摆手，连声推辞。
两个小丫头只歪缠，“那两个才七八岁，且使唤不上呢！我俩比她们大个三四年，以后当差也是我们更得力，嫂子这一会帮帮忙，以后我们也都记着嫂子。”
闻言，那嫂子有些意动，这几个听说是要进里头去的，眼前这两个长得也算齐整，日后如何且说不准，结个善缘也好。反不过要是谢老婆子撵出这两个来，挂落也吃不到她身上。遂欣然同意：“叫什么名儿？”
两个小丫头抢着道：“我叫招娣，她叫七丫。”
那嫂子‘噗嗤’一笑，带着这俩边走边问：“你们屋里不是还有一个，那个呢？”
招娣酸道：“那个和珍珠要好，一起攀高枝去了。”
等走的太远了，朱绣就听不到了。
朱绣和笑眼儿面面相觑，来的这人说话办事都挺正常，这里头能有什么事？
“兴许不是这个。咱们还是熬过去今儿再说。”朱绣安慰笑眼儿，“你也别上心，掌事妈妈那里错过去就错过去了，反正咱俩又不去抢那热锅里的饭。”
笑眼儿才不在乎这个，她今天连床都不愿意下，只想靠着绣儿，安生地熬过去心慌。
等她俩就着凉水把剩下的两馒头再吃完，花珍珠和另一个小丫头也回来了。到各处都上灯了，那两个还没回来。另一个小丫头也纳罕，特地来问，花珍珠也忙打听。
朱绣耷拉着眼皮道：“我俩受凉不敢见风，一天没出屋门，光浑睡了。这会子身上还酸着难受呢。你们问我，我问谁？”
到了该班上夜的老妪把院门都锁了，那两个仍然不见踪影，这时候，朱绣和笑眼儿都觉得不对了。
过了一会儿，朱绣忽然道：“我得去趟茅房，憋得慌。”笑眼儿立刻伸手拉住她，“那我也去。”
“这么冷，你跟着干什么呀，好不容易好了再受凉了怎么办？”见笑眼儿没有撒手的意思，朱绣忙笑说：“再说你跟着，我也大不出来呀。更冻得慌。”说着使劲摁摁她的胳膊，背着身借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指花珍珠的床帐，示意笑眼儿得帮她看着。笑眼儿这才松了手。
朱绣披上大衣裳，边走还边说：“亏得今天月亮明晃，要不然还得把蜡烛点起来。”出门直奔东北角的茅厕，转过茅厕，有一处后墙因着年久失修裂开了，只有不到两掌的缝，幸亏她现在又瘦又小，勉强能挤出去。
挤出去后朱绣穿好衣裳，沿着夹道阴影一溜烟往老宋妈妈那里跑，她想着老宋妈妈对她们还算温和，想请老宋妈妈帮着打探打探，毕竟她们还归老宋妈妈管，出了事她也落不是。
朱绣心里没底，那个招娣和七丫虽然是自个儿上赶着过去的，却多少也算是背了朱绣她俩的锅。两个小姑娘万一出什么事，她心里真过不去。
朱绣跑得快，几弹指功夫就绕过了假山，还不等她靠近那三间小屋子，就听到老宋妈妈房里有好几个人囔囔。
只听一个老迈嘶哑的声音骂道：“个毛丫头，睡就睡了，能值当什么！？”
朱绣一激灵，不敢大喘气儿，踮着脚尖悄悄靠近那屋子。
此时三间小屋里两头的两间竟然都亮着蜡烛，朱绣舔破老宋妈妈那屋的窗纸，奓着胆子往里瞧：只见老宋妈妈铁青着脸，正对着窗户坐着，一个老婆子站在当间儿，背对着窗户呼哧呼哧的喘气，方才那话就是她说的，还有一个看着像个小厮身量的人蔫头耷脑的藏在那婆子身后。
那老婆子正是管小丫头分派的掌事谢老婆子。
那男的嗫囔道：“原是我喝了酒，没轻重些。”
老宋妈妈气道：“那是没轻重些吗！啊？！你灌了两口猫尿，起了色心，祸害起我这边的人了！良心被狗吃了！还没长开的丫头，亏你能下得去嘴！这事弄不好你娘的差事保不住，我也跟着吃瓜落！” 气的胸膛起伏，又道：“你实话说罢！怎么把人诓过来的？还占这边地方！以后这地方还能住人吗！”
“我呸！两个毛丫头巴巴腻上来，干我儿甚事！”那老婆子色厉内荏地嗷嚎道。
朱绣心里已大略猜到出什么事了，又气又恨，心里堵得难受。那两个丫头才多大？畜生！杀坯！！
她偷摸着往另一头摸过去，万万没料到见到的情景比她想象的要惨厉千百倍。
那屋子原未住人，窗纸多有破洞。
从破洞往里看，只见招娣四肢大开的瘫躺在破席上，青紫伤痕到处都是，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地儿，最吓人的是脖子上乌紫发黑的掐痕——她已死去多时了。
朱绣心几乎跳出喉咙，把嘴咬破了才没喊出声来。勉强拿眼去找七丫。
转到墙根处斜着往里，才看到七丫。七丫坐在地上，一只胳膊耷拉在一条长板凳上，脸也伏在板凳上。她身上胡乱套着件外衣，初冬的地上这么冷也没冻醒七丫……
朱绣伸长脖子看罢，心已经全凉了——七丫的后脑勺上，短短的发茬子粘做一块，那板凳上还有地上全是血，仔细听还有血落到地上的滴答声。朱绣是学医的，七丫活不成了，那样大的出血量，神仙也难救……
朱绣四肢发僵，打心眼里泛出的冷意冻得她觉得自己也不能活了。怕到极致是恨！她双目赤红，现在只想找把刀劈了那边屋里的人。千刀万剐！剁成肉酱！

第7章 以命偿命
“但凡灌点黄汤就要生事！”一个年轻妇人骂骂咧咧的自远处走进来，抱怨声惊动了朱绣。朱绣擦擦眼泪，咬着牙躲进房前树丛里。
………………
谢老婆子惯会满嘴喷粪，是下层奴才里头一等一的泼妇。月前，她领着人去捉她儿媳妇的奸，指天指地的立誓要扒了那对奸夫淫妇的皮，还要卖了那小贱人，日后再求太太挑个好的给她儿子。
那日谢老婆子夹裹着几个平日与她臭味相投的刁钻婆娘，一阵风似的刮过去，倒真把人堵在屋里头了，谁知那奸夫竟是府里的管家吴新登。谢老婆子登时如同黑老鸹子夹了嘴，哼都不敢哼上一声，叫人看了好大一场笑话。
这事之后，她那儿媳妇索性也不遮掩了，镇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不着家。谢老婆子早憋了一肚子火的，这会儿见她那儿媳妇迟迟才来，气的越发没章法，脱口道：“甭说用几两银子外头买的，就是先珠大爷房里的香溪，我儿也不是没亲香过！”
“我的娘，你要死啊，这都敢说！”老宋妈妈唬的三魂不见七魄，连忙喝住。
“你怕什么，不是还有吴爷爷在后头撑着吗。”一个二十出头，生的丰腴妖娆的小媳妇子扭腰摆胯走进老宋妈妈的屋子。这小媳妇容貌虽普通些，但打扮却颇为出格：用巴掌宽的水红绉绸汗巾儿把蜂细的腰儿束的紧紧地、上头是鼓鼓的胸脯子，下头是肥硕的大屁股，一走一扭、一步一颤，好不销魂。
那小媳妇走进来，照着她男人的脸就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一丝儿刚性也没有的东西，叫我如何看的起！你老娘什么都敢往外头嚼蛆，你哪日里学上一会，也算不白投生到她肚子里。”
见状，谢老婆子怒火更炽，梗着脖子就道，“有甚说不得！香溪狐媚子一个，先珠大爷还在的时候就成天妖精似的缠着黏着，我看珠大爷一病死了，就是这下作小娼妇给治的！这些外头买来的，个个不是好东西，惯会勾男人的魂！”谢老婆子一边嘴上不干不净地骂着，一边拿眼睛去剜她儿媳妇的肉。
小媳妇穿金戴银，好不气派，张嘴对着她婆婆就骂：“你少在这里扯冬瓜，骂葫芦！不过就在外头管些闲差，连里头的边都还没沾沾呢，跟我这里瞎充管家！”那媳妇子见她婆婆要回嘴，又弹弹鲜红的指甲，不紧不慢道：“你老人家可得心里有数，你儿子如今还得仗着我呢，你这里又打又骂的，我明儿可就病了……”
谢老婆子涨的脸紫红，“别混赖人！我说的是香溪。”
谢媳妇冷笑道：“香溪怎么了？可不是，我俩一块买进来，我没人家那福气，做不上珠大爷的房里人，倒嫁给这种混账王八羔子！”又指着谢老婆子骂：“养出个这样的窝囊废，你还好意思呢！珠大爷死了，太太赏香溪她干娘给她外头找个女婿，二门外头那群混账就起了心思，旁的人不说，但你家这个馕种，可没偷上腥！他要是敢上去，我还服他！”
她男人嗫嚅着，随她骂，谢媳妇更觉得厌烦，上去就是两嘴巴子，骂道：“你家这个下流种子只敢捡没长开的黄毛丫头糟蹋！越小他越喜欢！那日香溪的小丫头子香豆儿是怎么个情形，打量我不知道？！”
谢老嗫涎着脸，去拉他媳妇的手，恶心的那媳妇躲出去老远，“丧了良心的，又祸害哪家的小丫头片子了？赶紧说明白，我去回了吴爷爷就完了，大不了赔几吊钱。”
谢老嗫又开始嗫嚅，惹得那小媳妇不耐烦到极点：“谢有德呀谢有德，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怪道人家说起来都只叫你谢老嗫！又吞吞吐吐作甚，是谁家的女孩儿？”
谢老婆子见状，忙挡在谢老嗫前头，脸上硬挤出笑来道：“媳妇，就是两个将买的毛丫头，连粗使的都没当上呢，不值得什么。就是……就是有德吃醉了酒，不小心把一个给弄死了……”
那媳妇子骇了一跳，惊道：“死了？！”
谢婆子讪讪的，点头，又辩解道：“咱们这里哪一年少死人了？媳妇，你可得想法子把这事掩过去。只要不叫上头主子们知道，没甚大不了的。”
年轻媳妇掂量半晌，问：“另个呢？要是当众嚷出来，我也没法子了。你们还是想法儿把那个撵出去罢。”
谢老婆子连忙道：“那小蹄子倒是想跑，叫我用椅子腿砸晕了。”
她儿媳妇就点头道：“行了，你们收拾干净，明儿弄出去。下剩的那个给她半吊钱，送她走的远远地，一同来的好生打发了。老宋妈妈只管去回太太的话，只说这几个丫头里头有出花的，怕染了别人都挪去了就罢了。我去求了吴爷爷，自有人给你描补。”
老宋妈妈摇摇头，道：“怕是不好办，这里头有个叫珍珠的，是太太陪房周嫂子看中的。若不为这个，谁在意这几个没差事没亲故的毛丫头是死是活？寻个由头报上去，不过是账房再拨几两银子重买的事儿，且不用这么作难呐。”
……
“这两个丫头和那个珍珠并不住一房，只把这一房里的弄出去就是了。”谢老嗫突然道，“我原叫的是和珍珠一房的两个小的，谁知竟病了没来……”
谢小媳妇冷笑：“打听的倒清楚！我只告诉你，擦屁股的事老娘只管这一遭，若再有下回，我治死你！”
几人商量毕，那小媳妇子道：“弄机密些，别叫另外那三个知道了，万一捅出来，可得不着好！”说毕，也不敢去看小丫头的尸身，忙忙走了。
灯影昏黄，谢老婆子和谢老嗫乍着胆子去收拾，这才发现谢老婆子砸七丫那一下，竟把人给砸死了。谢老婆子心一横，道：“一个两个没差！还省得这个再叫嚷起来。”
…………
直到天微微亮，几乎冻了一夜的朱绣才回到房里，笑眼儿一宿没阖眼儿，连忙将她囫囵个搂进被窝里暖着。
朱绣摇摇头，先小声道：“你别问了，她俩被撵出去了，以后我再跟你说。”等我报了仇，再跟你说。
次日一大早，老宋妈妈就叫周牙人进来，叫她把和招娣、七丫同屋的那个小丫头领回去，只说是因着招娣身上有恶疮，她屋里两个都帮着欺瞒，惹恼了管家的。招娣、七丫当即就被发落出去了，这个因她求了情，才允许周牙人领回去。那小丫头哭着喊着说她不知道招娣有疮，被硬拉走了。
朱绣听着这些人轻描淡写地草菅人命、颠倒黑白、欺上瞒下，心里头越发明悟——这不是小说里的红楼温柔乡，丫鬟命贱，从最底层的粗使小丫头到半个主子的通房大丫鬟，都像走在刀刃上。
‘要想活着，只能往上爬，站的越高越安全。’朱绣想，‘也可能登高跌重，就像贾珠的那个通房一样。’
但越是身在底层，处境就越黑暗恐怖。
硬生生冻了大半个晚上，朱绣有些发热，笑眼儿用茶炉子熬了姜水，给灌进去好些才发出汗来。
花珍珠不住的偷看朱绣，觉着只一晚上过去，朱绣就瞧着不大一样了，更让人看不透了。她几次三番想说话打探，又都忍住了。她也是被吓着了，昨晚上招娣和七丫没回来，朱绣也做贼一般的出去了半宿，今一早又被撵出去一个。
老宋妈妈来瞧了一回，还探究般的问：“我恍惚听谁提了一耳朵，昨晚上有人跑出去了？”老宋妈妈天亮偶然发现她屋子窗户上被人舔破了个洞，几乎惊破胆，唯恐昨晚上的事被人偷听去。她想了想就先过来诈一诈三个小丫头。
原来谢老婆子昨夜已经答应替老宋妈妈寻新的住处，老宋妈妈就想先搬去老姐妹屋里凑合几天，收拾东西时却发现窗户一角不知何时被人舔破了——她那窗子是入了冬月才新糊的，被舔破也就在这几日里，可不得害怕么。
朱绣卷着棉被发汗。笑眼儿正背对着老宋妈妈给朱绣掖被角，手一颤，又马上回神仍旧替她整理铺盖。
老宋妈妈正看向花珍珠。
只听花珍珠笑道：“头一天进来就知道院子要下钥，昨晚上咱们还听见妈妈们锁门的声音了呢。”说着，递了一杯水送给老宋妈妈，低下眉眼道：“旁的人我不知道，只我们三个，昨晚上早早熄了蜡烛睡下了。”她心想自己说的都是实话，只是睡下之后她就不晓得了。
闻言，朱绣眼里闪过一丝暖意。或许花珍珠小心思多，也未必仗义，但她却并不恶毒。
老宋妈妈点点头，她料想着也是这样，这几个小丫头人生地不熟的，没那能耐也没那胆子，不过是问清楚了更放心。
她走近床帐，皱着眉头指着笑眼儿道：“她好了，怎的你这还厉害了呢？”
笑眼儿先笑道：“她不如我壮实，我俩一床睡她又被我抢了被，生生冻醒了她。”
朱绣也笑：“发发汗就好了。”
老宋妈妈正满心里忖度着这一片的婆子媳妇，看谁都有疑处，心不在焉得拿脚走人了。
下晌午，朱绣刚觉得好些，就硬撑着起来了，她记得小院外头夹道的墙根处种了一丛铃兰，她要弄些铃兰枝叶。
朱绣用破布头包住手，一边飞快的揪铃兰叶子，一边不让笑眼儿靠近：“铃兰有毒，你离远些，别碰。”
铃兰全株都有毒，尤其是叶子。
朱绣摘着叶，心里可惜这儿地处北方，没有剧毒的夹竹桃。————十年报仇不晚的是君子，她从来不是，她要的就是立竿见影、以命偿命。

第8章 事了拂衣去
铃兰全株有毒，皆可入药，一般夏季采摘，除去泥土晒干即可，且铃兰本身散发的香气能够抑制环境中细菌的滋生，又十分耐寒好活，实在是种颇为实用的好材料。朱绣一边采摘一边在心里复习铃兰的功效作用，不出所料又得到了不少熟练度。不过采摘铃兰要特别注意，其保存鲜花的水都有毒。
叶子是铃兰毒性最大的部位，朱绣自然只要叶子。明日就要分派差事了，若不尽快解决了这事儿，一旦上了差想出二门就难了。
小院里只剩下她们三个，花珍珠又跑去外头钻营了，正好方便了朱绣行事。
来不及晒干铃兰叶子，朱绣就用木棍儿把叶子捣成糊状，加了水在茶炉子上熬出汁液来。幸而这土陶的茶壶不曾裂开，朱绣用破布头将壶嘴微微塞住，茶房大开，免得先把自己药倒了。边捣边熬，捣好的叶糊子就加到茶壶里去，小半个时辰不到，那一丛铃兰的叶子就都变成绿汁子了。
等到汤汁子变得浓稠，朱绣便将茶壶拎下来，仍旧用那块布头包住壶嘴儿，小心地把黑绿的汁液滤出来，通共得了一小盏。
笑眼儿坐在小院门槛上做绣活，不时抬头向四下里看看。
朱绣把熬药的土陶茶壶砸的稀碎，连同布头、叶渣子一起，在茅厕旁边的花丛里挖坑埋严实了。
做完这一切，已是近了晚食的时辰。常跑腿送饭的媳妇从大厨房把她们的晚饭提过来，朱绣便拉住那嫂子，笑道：“嫂子和我们一起吃吧，到这时辰珍珠没回来，想是又不在这里吃了。老宋妈妈上午还说因着明儿要派差事，以后我们就不归她管了，说要叫厨上给做些好吃的送送我们，也表一表情分。”
笑眼儿也笑道：“是这话，晌午吃的寻常，可见晚上这顿是好的了。”说着，掀开提盒，果然晚上的饭食要好得多，足有三菜一汤一饭，一碟子菘菜炒猪肉，一碟子荤油豆芽菜，竟然还有一条不小的鱼。
那媳妇看了这菜，确实不是她常能吃着的，不免有些馋，又见两个丫头殷殷切切地留她，也不再推辞，坐下与她们同吃。
边吃边说些闲话。
那媳妇夹了两筷子鱼，话匣子也打开了，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扯那个，朱绣和笑眼儿说话软和好听，捧得那媳妇眉开眼笑，越发得了意。
朱绣便道：“我们明日分派差事，听说是谢妈妈管这事儿，好嫂子，您与那谢妈妈可相熟，若相熟，替我们讨个情分派到好地方如何？我们定记着嫂子的好。”
那媳妇便笑了，“说是谢妈妈掌这事儿，实则还不是看上头的脸色。实话说罢，我是没门路的，只能成日累死累活做些粗活，若有门路，早就谋到里头去了，还用受这些闲气！”
又耻笑谢婆子，“她如今越发没个体统了，我刚过来的时候她和她那好儿媳吵嘴呢，两个人呛呛的厉害，她儿媳妇一口一个‘下贱’‘毒妇’的，这哪像个儿媳妇，倒是个祖宗。偏她那儿子实在不争气，畏畏缩缩的，只管自己灌得烂醉，老子娘的死活全然不在意。”
朱绣便笑：“她家怎的也不关我们事，只是谢妈妈严厉的很，我们且怕着呢。”
“你们怕什么！好不好明儿就进去侍候了，又不归她管着。她如今混口饭食罢了，不过白担个掌事的名头。”
朱绣便看出这媳妇实际与那谢婆子并不和睦。便着意引她说话泄愤。
那媳妇拉拉杂杂说了一通，朱绣心下便有数了。也是天有眼，那谢有嗫又喝的烂醉如泥，别人都厌他酒臭不愿理会他，他老娘和儿媳妇又吵翻了天，惯常不吵到上夜的来喝止是停不了的。
一时半刻用完了饭，那鱼还剩下一整面未动，那媳妇直道可惜，朱绣和笑眼儿便劝她拿了家去，喂猫也好。
送走送饭的媳妇，朱绣便端着小盏出了门，一路避着人走，她耳朵好使，远远就能听见说话脚步声，还未见面就躲开了。
如此这般，也用了一刻钟时候才寻到谢有嗫和他娘在荣府里的落脚处。
那谢老嗫满身酒气，瘫仰在木头榻上，事到眼前，朱绣反不害怕了，上前去推那谢有嗫，看他动静。
谢老嗫迷迷糊糊地看见眼前有个小美人，以为是自己做梦，半起身伸手来抓，嘴里不干不净地胡沁。
谢老嗫打小就一副畏缩性子，旁人都看不上，虽托着老娘的情面谋了差事，却不受重用，有油水的活计管事的从来不叫他，又脏又臭的反倒想着他，还给他取了个‘老嗫’的诨名。好容易娶个媳妇，媳妇又打又骂得，时常不能近身。时日一久，他便只常在后街无差事的小子丫头群里发些威风。那些人想进府里来又没门路，有些油嘴滑舌的还会奉承他，偶有一次他趁着酒胆儿揩油摸了两把，那人还不敢吱声。谢老嗫便得了趣，时常做些这勾当，也愈发觉得不够劲儿，但后街上都是家生女儿，他也不敢真过分了。到太太要把珠大爷房里的香溪发嫁出去的时候，他才把香溪的丫头香豆儿弄上手。
头次还罢了，谁知昨儿趁着酒劲儿，竟失手把人弄死了。谢老嗫心里害怕之余竟然兴奋的不得了，心里头只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眼睛熬得赤红也睡不下，只得又灌了些黄汤。
谢老嗫这般情况，心里的野兽一旦出来，就再也关不住了。
朱绣见谢老嗫起身，灵活一躲，手上快狠准的打到他后颈上，谢老嗫霎时栽倒在榻上不动了。
朱绣手微微发抖，拿起方才搁在地上的小盏，给他灌下去，一手按压住穴道，使他能吞咽……
朱绣回去时，有些魂不守舍，幸而不曾被人撞见。安安生生睡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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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三人便梳洗打扮好，等在院中。
谁知快到晌午，也没见谢婆子等人，就连老宋妈妈，也不知在哪里。
花珍珠坐立难安，片刻就要跑到院门处，扶着门梆子探看。
过了晌，三个人饿得肠子疼，因她们今天就要搬出去，茶房里也没留下干粮，只能硬挺着。好容易等着人，为首的正是那日带她们给王夫人磕头的吴新登家的。
吴新登家的耷拉着个脸，心里大不痛快：她早知道当家的和谢有嗫的媳妇好上了，只是她这些年没能生出儿子，仗着太太在外头还罢了，在家里腰杆子实在挺不起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着过日子。谁知吴新登竟然赔了谢老婆子家十吊钱，可把吴家的心疼坏了，只是不敢说。昨晚上谢老嗫不知灌了多少黄汤子，没醉死反倒闹将起来，像被鬼追似的又打又骂，那谢家的小娼妇竟然有脸找到她家里去，好容易在家一回的吴新登搁下茶碗便跟着走了。吴家的又气又恨，挨不过脸面硬是跟着了，可巧就看见谢老嗫脸上身上起了红斑，吐得一塌糊涂，吴新登家的正犯恶心呢，那谢老嗫一头栽倒，竟是死了。可不就晦气极了么。
偏偏谢老婆子先是被他打的头破血流，见儿子没了就要死要活，疯魔了似的，险些就惊动了太太，还是上夜的婆子们合力把人捆上堵住了嘴。
谢老嗫媳妇被吓晕过去，吴新登家的心里只觉便宜了那小蹄子。偏生谢老婆子这边不中用了，宋老妈子那里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晚上竟然也病的起不了身。倒是得劳动她这陪房管事的嬷嬷亲自来过问几个毛丫头的去处，可不叫她窝火么。
吴新登家的没好气的边骂：“一群不中用的！疯的疯病的病。”边不耐烦的对三人道：“珍珠去上院里，妞子先去正院听使唤。”又指朱绣道：“你去大厨房里！大厨房后头住满了，你先和这妞子住一间，等挪出空来你再搬。”说毕摔手走了。
下剩的自然有各处管事的妈妈照管。三个都是光身子进来，也没有衣裳行礼要收拾。倒是正院的嬷嬷对笑眼儿道：“你这名字也忒土气，到时候妞子妞子的，谁愿意使唤？你自己先改个名儿，日后有造化出了头，就有上头的姐姐们给你起了。”
笑眼儿正拉着朱绣的手为两人能住一块儿高兴呢，听管事嬷嬷这样说就犯了难，小狗似的眼巴巴看朱绣。
朱绣想了想，道：“青锦，怎么样，青色的锦缎儿。青锦和朱绣像是成对的。”
青锦笑的眼都没了，忙回了嬷嬷的话，嬷嬷也点头：“不错，这名儿叫的出口。”
到了大厨房，并不让朱绣这样的小丫头摸摸锅铲儿，只吩咐她每日做些到各处送热水、收食盒等跑腿的差事。
进了大厨房不过几日，朱绣就把内院几处紧要的地方转熟了。贾母的上院、王夫人的正院自然是最要紧的，本来这两处的差事甭管大小都有人争着去，不料刚进了腊月，二老爷的姨娘赵氏就发动了一天一夜，生出一个小子来。二老爷上年腊月刚失了给予厚望的长子，今年腊月又得了个小儿子，岂有不喜的，当即起了名字叫贾环。赵姨娘三年抱俩，这一胎又是儿子，在屋里就作兴了起来，一日能要九遍热水，大厨房里其他人躲了，这事就多落在粗使小丫头身上。
朱绣心里还高兴呢。大厨房油水足，她们底下这些粗使丫头就算沾不上什么，吃的也好。只是这里头人多眼杂，各家亲戚联络斗法，躲出去倒清净，不过就是花一点力气的事儿。
这日，头天下了一夜雪，新晴，朱绣给住在正院西耳房的赵姨娘送热水时，当头碰上了被奶娘抱着裹成个红包子的贾宝玉。
这位宝二爷生的雪团似的，胖乎乎的十分可爱，朱绣提着热水避在一旁让道儿，那贾宝玉还从大毛披风里伸出手来，冲朱绣笑着叫姐姐，唬的奶娘和一众丫头婆子生生恐他吹了风，一群人簇拥着奶娘急匆匆走了。
朱绣听着脑子里叮叮咚咚一阵提示声儿，愣在原地。

第9章 翠华囊
却说朱绣听得脑子里叮叮咚咚一连串的提示音，早已愣在雪地里。
原来跟了朱绣两辈子的‘本领’竟然异化了：“检测到灵气，系统异化升级”、“升级完成，获得翠华囊”、“开启强化功能”、“开启鉴别功能”……
朱绣这才确定自己真的有个系统，只是原来的系统只有“收集熟练度”的功能，上辈子二十多年都没能碰到一个促使系统升级的所在，这一世不过只是与贾宝玉打了个照面，就变成了这样儿了。果然不愧是坐拥千红的主角儿么。
饶是朱绣老成不少，也又惊又喜，不住地想去实验异化的系统。正好身侧道旁有一株老梅，她将注意投注其上，果然脑海里就本能知道：“梅花雪，多枝状雪晶，带有梅香，品质上等”……若是再认真去看其中一朵梅花，就有“大宫粉品种，花大，桃红色，重瓣，具复萼，浓香，易结实，品质上等…”这样的认识。
这可太实用了！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未升级的时候，朱绣都不能确定这玩意称不称得上是个系统，谁能想着，升了级的系统这样有用！不仅多了好些功能不说，随机获得的物品也能随她心意选择什么时候取出来，再不用担心打扫浆洗的时候，忽然凭空冒出个搓板扫帚……可是不用时刻提心吊胆了。
朱绣好奇那‘翠华囊’是个什么东西，见四下里无人，便悄悄取出来细瞧：只见是一个月白缎绣翠色百花蔓草香囊，乍一看只觉素雅怡人，细品才发现光华流转、不似凡物——这竟是一个‘储物’荷包，能保鲜，里面约有半间屋子大小，如同搁中药的百子柜一般，均分成了百格，只要比格子小的东西皆能放进去。唯有一样，此物名为翠华囊，最宜存放草木之物，只要每夜晒上一个时辰的月华，放入其中的草木之物便可获月华滋养，慢慢提升自身品阶。
朱绣把翠华囊捂在胸口，激动地面庞通红——虽还不知道提升品阶的速度，但只要一想到今年放进一个三年参，明年兴许就能收获一个五年参……就喜之若疯——老师再也不怕我药材搁久失药性了！这实在是天降之喜。
朱绣心想，单只撞见贾宝玉一面儿，就得了这些再也想不到的好处，她是不是该多去撞几次钟？……之后数日，朱绣果然愈发积极，旁人不愿干的没油水的差事，只要能往上院、正院那边去，朱绣都任随管事差使，果又看见贾宝玉数次，只是再没有异象，朱绣这才死心。直到绛珠入府，朱绣才又一次得了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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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朝来暮去，朱绣入荣国府已近两年。
这两年间，先是荣国府长房琏二爷娶了二房王夫人的内侄女王熙凤，阖府热闹月余才罢。
谁知红喜未褪，就传来消息，朝廷三年一选的秀女入宫此次竟然罢选了，一时之间，就把正当碧玉年华的贾元春撂在空地里了，转喜成悲。
荣府上下皆惶惶，贾母、王夫人悲怒交加不提，就连向来雍容尔雅的贾元春也受不住，不久就病的不见人。贾家上下数年心血付之东流，阖族里都不甘。
三年前为了贾元春的前程，荣国府便没有将刚满十三岁的贾元春的名字报到内务府，这就是盘算着三年后，元春十六，再报选不迟。
且当时正值太上皇禅位，是新皇登基后的头次大选，各个高门府邸的女儿都争相报选，元春虽是荣国府孙辈这代的嫡长女，偏只投生到二房肚子里，并不出自袭爵的长房，在那届秀女中身份地位都排不上号。故而，贾氏阖族商议过，为稳妥计，且待下次大选，那时元春正值破瓜之年，正有一争之力。
不料今上行事竟然与太上皇截然不同，这才第二次选秀，就下令朝野罢选。各家女子将要超过年龄的，朝廷已下令其父母择偶婚配。
本朝规矩：京官五品以上，地方官员四品以上可将年十三至十六的女儿送选，女子十三岁称作“及岁”，超过十六岁称作“逾岁”，逾岁者不再参加阅选。
等到下次选秀，元春就已十九岁，此次大选本就是元春唯一的机会。
不说入宫为妃为嫔，就连被皇上指给宗室的机会都没有了，这叫对大年初一生日的贾元春寄予厚望的贾母等人如何甘心。
王夫人日日催派贾琏等人出外打听，只盼着今上能如太上皇当年一样。太上皇在罢选之年都要派出“采选使”往民间选取姿色端丽、合法相的良家女充实后宫的。
只不过这一丝丝希望也落空了，当今显然不像太上皇那般贪鲜爱美，朝廷不仅没派出“采选使”，还将昔年太上皇在内务府新设的“采选司”一司解罢了。
这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打的贾母等人毫无办法。京中不少三年前送女儿参选的高门大户都在暗暗看荣国府的笑话。贾母心中已生退意，与王夫人等商量给元春择个大家出身的女婿，日后前程应该也差不了。
只是王夫人一心认定元春大年初一的生辰，又天生的貌美温厚，必然有大造化，非皇家不可。就连贾政，亦是如此。贾母百般劝阻无用，气病了一场，也没把儿子媳妇的心思扭过来，索性随二人钻营，反正想来已没什么门路，到时候元春的婚事还不是她这老太君说了算。
老太太一心照看宝玉，因对王夫人不满，便暗暗选了好些清秀美貌的小丫头进上院，哄孙子高兴，笼络他，贾宝玉虽小，却天生的温柔小意，日日与小丫鬟们一处嬉闹顽笑，便想不大起来去亲近王夫人。赖嬷嬷身边的小丫头有个叫晴雯的便得了这个巧宗儿，因生的标致灵巧入了贾母的眼，赖嬷嬷就把她孝敬给了贾母。
谁知贾政两口子没寻着别的门路，竟然把元春的名儿报去内务府会计司，要去参阅明年的小选。
小选的门槛子要低的多，且每年一选，选入新宫人，放归老宫人，是老祖宗留下的恩典，轻易不会变。小选由内务府选入年十三至十七的女子，供内廷各主位役使，地位低下。只是太上皇年间，多有貌美宫人一朝得幸、升入主位的例子在，由不得无路可走的王夫人不心动。
史太君知晓时，已是木已成舟，老太太再心疼孙女也无法了。
“糊涂油蒙了心的混账，那是你亲闺女，捧在手上十几年就是为送进去伺候人的？！”
还有二则缘故史太君不好说出口：一是日后入了宫，往日身份都不够格儿当元春闺中之友的那些女孩儿，只要有个品级，哪怕只是个常在、答应，贾元春见了也得屈膝行礼、口称奴才，这叫元春怎么受的住！二是她们家原是花了大力气培养元春的，偏偏那全是往雍容大气、端庄贤淑的方向教养的，瞄着的最低都是一宫主位的位份！元春如今这样的性情品格，若不入宫，也只嫁到豪门望族里做个宗妇才般配的上。可偏偏元春作个宫女入了宫，到时候元春往人家宫里一站，通身的气派规矩，比主子还像个主子呢，谁能容得下！只怕不多久就把性命折进去了。
史太君摈下旁人，把这道理细细掰碎了讲出来，王夫人这才慌了。
史太君对牛心左性的二儿媳实在失望透顶，却还得接过这烂摊子，只是心里头恼恨的紧，见她不声不响就能捅出这天大的篓子，心下也起了提防。便趁机直说道：“合着这些年你都是装和顺样儿哄我呢，我只怕你如今害了闺女不说，来日再误了我的宝玉！今天我的话说在这里，日后宝玉的亲事，必然要我点了头才作数！”
王夫人当时唯唯答应着，只是等后头了却元春入宫之事，不免愤懑后悔，见宝玉越发与老太太亲厚，更满心里要寻觅个和自己一条心的儿媳妇。这段心思却又牵扯出一桩朱绣也料不到的事故出来。
自打史太君接过这事，行事间雷厉风行。一面重新延请早年皇宫放归的嬷嬷教养，要把元春的性情扳过来，扳不过来也要学会宫女的行事规矩；一面贿赂内务府官员，两边同声合一、暗地里放出风声：元春因贤孝才德，将要选入宫做女史去。
这风声一出来，那些知道内情的，却碍于这风声有内务府含糊不清，都不大去理论。不多日，这风声竟成了真的似的，外头人皆谓荣国府大姑娘贾元春贤孝才德。
贾母又特特封了五万两银子送去江南甄家，暗暗请甄太妃日后照应扶持元春。
如此一来，果真披上了一层遮羞布。
其中，最令人可笑者，便是荣国府上下奴仆竟都信以为真，说起来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叫知道内情的人笑话鄙夷。
这日，重金延请的教养嬷嬷终于有了消息，其中一个还是姑奶奶贾敏从苏州大老远送上京的。贾敏信上说这位朱嬷嬷原是为教养她家女孩儿，林如海寻了半载才求得，进了林家做供奉，只是她家女儿才不过刚满四岁，先紧着娘家这边方便罢了。又再三嘱咐，说这位朱嬷嬷原是先皇后宫里的人，务必恭谨相待。
贾母接到信，喜之不尽，忙写了回信，并令置备下重礼，送去与贾敏。又命人把东北角上有十来间房的梨香院收拾出来，预备给两位教养嬷嬷居住。
王夫人心里老大不自在，她苦寻教养嬷嬷不得，亦向娘家哥嫂求助。借了哥哥王子腾之力，好不容易重金才从一四品京官家里聘到一位宫中出身的嬷嬷，却比不得贾敏家的那位供奉，只是个在寻常宫殿当过差罢了，连个得势的妃嫔都未曾侍奉过。
本就被这落差磨得好不自在，老太太又这般给林家脸面，竟让人打扫了梨香院出来。那梨香院原是公公晚年荣养之所，布置巧妙，处处精美，如今竟要给两个嬷嬷住。
王夫人内里如何腹诽，脸上也不敢露出半分，还得笑颜附和：“亏得妹妹有心了，日后元春得了造化，必叫重谢她姑姑。”贾母那里早有凤姐一叠声儿答应着吩咐出去了。
贾母听她那里言不由衷，心知这二木头早年就与敏儿面和心不睦，便不做声。又令上下选了机灵会来事的丫头去伺候两个嬷嬷。
这二年，朱绣在大厨房已站稳了脚跟儿，几个掌厨都知这丫头有一手家传的好手艺，还会做补身的药膳，都想把她笼络在麾下。只是朱绣已历练出来，滑不溜手，谁都拿不下来，倒僵持住了。
大厨房食材丰富，管事儿的宽待她，她又有眼色，时常做些合时气的药膳分与大伙儿吃，混的愈发如鱼得水。
唯有一事不太顺利，便是上进之事，荣国府上下仆役关系极其复杂，各家联络有亲又相互攀比倾轧，朱绣根基浅薄，生怕陷进去，这两年间只多看多做不说，倒也入了些管家嬷嬷的眼。
倒是青锦，长得合王夫人眼缘，又与朱绣一样的少言勤快，性子也得王夫人心意，已是准二等了，只差有人腾出空儿来——这也是眼见得事了，荣禧堂有四五个丫头都到了岁数了，只等王夫人闲下来，就要放出去或配人或自行嫁娶了。
朱绣也知道梨香院马上要住进去两位皇宫出身的教养嬷嬷，还暗暗惊奇过，却不料这样一个馅饼竟忽然砸到她头上了。
——赖嬷嬷亲点了她去梨香院伺候林家送来的朱嬷嬷。自此朱绣不光拿上了二等的份例，还因此结识了此生的恩人和亲人。
因这一回是赖嬷嬷拿的主意，朱绣后半辈子都念她这恩。

第10章 干娘
“唉哟，原来是攀上高枝了，怪道看不上我这老婆子。要真有本事，赶明儿认了赖嫂子作干娘，我才服了呢！”夏婆子看朱绣辞了众人，正高高兴兴往梨香院去，故意阴阳怪气地大声说道。
这夏婆是大厨房的水案掌事，管着些洗米洗菜、鸡鱼开膛的脏活。自打朱绣进了大厨房，夏婆子便一直想叫朱绣认她作干娘，难缠的很。朱绣听说她吹嘘有一个外孙女唤婵姐的现在三小姐探春处听使唤，就立刻想起来她就是书里头那个调唆赵姨娘和芳官打架的老婆子，可不是个善茬，从此都绕着她走。
这会儿也装听不见夏婆子说话，抽身便走。
柳家的和朱绣走得近，听夏婆嘴里不干净，冷笑道：“朱绣生的灵巧，想认她作女儿的多了，这都是你情我愿的好事儿。哪个像您老人家似的，人家不如你的意，你就处处编排人，搁我我也不乐意！”说着就追着朱绣帮着拿东西。
旁的人眼见朱绣这是要到高台盘上去了，都不理会夏婆。气的夏婆子瞪着眼直骂娘。
“你别理她，她是眼馋你的月钱呢，原先头灶收着她还不敢说什么。如今你又升成了二等，又去了别处，若是先前肯认她作干娘，她可不得每月白得五百钱？你没看见，前儿你领月钱的时候，她那眼珠子都快馋掉了。”柳嫂子边走边道。
朱绣抿着嘴笑。她升了二等，每月有五百钱的月例，也是到了前日，她才算亲手拿到自己的月钱。
这也是荣国府里的陋习，地位卑下的丫头小子，什么月例铜钱都到不了自己的手。尤其是她，年纪小又不是家生子，以前的月钱都是请大师傅给收着的。说是帮收着，不过是把孝敬的名头说的好听些。
“不过话说回来，你真不打算认个干娘？”柳嫂子又问道。
朱绣摇摇头，道“这些嬷嬷妈妈我能认识几个？我心里想，若我日后认了干娘，是要当亲娘孝顺养老的。这认干亲不是小事儿，自然得有母女的缘法在里头。”
柳嫂子听她这么说，心里也可惜不能把这么个重情义的女孩认作女儿，一面又道：“你说的也对。只是咱们府里自来就兴认干娘拜干爹这一套，连主子们也都这样呢，你又孤零零的没个亲眷，日后要遇见合适的，认个好的也有个倚仗。”
朱绣自然知道荣国府向来有认干亲的习惯，上头的主子们也喜欢让干娘管教不入等的小丫头，免得新来的小丫头不懂事，在府里横冲直撞的闹出事来。那些出息的管家、掌事的还有机会拜主子作干娘。
就比如琏二奶奶去年新嫁入荣国府，怕使唤不住这些管家娘子，便收了荣国府内院管家林之孝家的作干女儿。这林之孝家的掌管内院各项大小事务，她男人林之孝更是府上大管家之一，收管房田事务，两口子权利极大却难得的处事低调。王熙凤一来就收了这俩为己用，迅速在阖府奴仆头上站稳了脚，谁不赞一句眼光毒辣、行事果决呢。
可问题是荣国府的这些干娘们没一个吃素的，只要有那种没亲故的小丫头入府，这些人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苍蝇蜂拥而至，争相拉拢说和，指望认下干女儿得好处。
那些婆子们只乐得在这些没依靠的小丫头身上吸血呢——且不说丫头的月钱都是干娘收着的，平日里打骂也只能受着；只说若认了干娘，这一身的清白生死日后恐怕都不能善了了。荣国府以往放出去的，有亲老子娘的还好，但凡是令其干娘领回家去的丫头们，下场都极惨淡，这些干娘或是收一大笔聘钱把干女儿随便配给什么人了，或是索性偷偷把人卖了、对外只说远嫁罢了。
朱绣在大厨房时有不少人想作她的干娘，朱绣都借故推辞了。她宁愿每月把月钱都孝敬给厨房大师傅，也不愿意认个不知人鬼的干娘把自己赔进去。就连青锦在正院，朱绣也嘱咐她咬死了不认干亲，只管听院里的大丫头使唤做事。这所谓的干娘只会吸血，那些大丫头收了她的月钱还能照管着些……
“你妹妹吃了你做的粥，果然就不咳了。”柳嫂子见朱绣不愿多说，忙换了个话头，叹道，“你五儿妹妹只比你小两岁，你如今都混成了二等，她因着被我生的弱，还没得上差。”
又忙不迭的谢朱绣：“多亏了你的粥，她这两日倒能睡个安稳觉，你不知道，往年入了秋，常成宿的咳，我看着她那样儿都揪心的疼。好姑娘，你得空了再做些来，我们娘俩都感激你……”
朱绣忙打断，笑道：“顺手的事儿，不值当的您这样儿。妹妹吃的好，我做的时候您来拿就行。先前吃的是杏仁川贝百合粥，这粥滋阴养肺、止咳平喘的效果好，若是不咳了，吃些芝麻花生糯米粥补补肝肾倒好。”那粥里的苦杏仁。川贝、百合都被她在翠华囊里放过，果然效果就好些。
听得柳嫂直念佛，忙道：“ 好姑娘，等你安顿了，我就送些芝麻花生红枣糯米的过去，你那里缺了什么，只管跟我说，我有的就给你送去，没有的使人出去买，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朱绣趁机问：“不知道那梨香院是个什么情形？我去了那边，做起这些倒不比大厨房方便了。”
“你只管放心，那里有单设的小厨房，比大厨房还宽泛呢。我听说太太怕怠慢了两位嬷嬷，过两日兴许还要令派厨子过去伺候呢。”柳嫂子眉飞色舞的说道。
朱绣心里一动，这柳嫂子书里曾经就在安置十二个小戏子的梨香院里当过厨子，这一回莫不是……就笑道：“可是嫂子也要调派过去？这可太好了。”
柳嫂子嘴角都压不下来，笑说：“还没一撇呢，不过之前听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姑娘提了一嘴，说看我干活倒利落。”
朱绣心道，原来提拔这柳嫂子出头还有平儿的缘故，怪道茯苓霜一案平儿倒帮了柳嫂子一把。
且说到了梨香院，果然小巧精致，已有粗使婆子把里头打扫干净了，各式摆设也放整齐了。朱绣转了一圈，十来间房舍，住两个嬷嬷并几个丫头倒宽敞的很，只是日后那薛家一大家子住这里怎么住的开？兴许是王夫人为了给妹妹一家提身份，才特意把这先国公荣养之处给妹妹家住。只是这么一想又不对了，既然是贵重的地方，怎的后来又让十二个小戏子住进去了？
这府里的规矩，有些实在让人难懂的很。
梨香院的正房是一明两暗两耳共五间的格局，现下虽开了门，但两个嬷嬷哪个住进去都得罪人，故而朱绣才来就有小丫头来传话，说她侍候的朱嬷嬷将要住在东厢房。东西厢房各三间，她就在东梢间安置了。
早有粗使的小丫头帮着把衣服铺盖搬来了，朱绣忙谢过，又摸了几个铜板塞她手里。
可巧西厢房伺候何嬷嬷的丫鬟也来了，朱绣抬眼一看，竟是正院里的绣鸾，忙笑道：“原来是姐姐，绣鸾姐姐好。”
绣鸾是王夫人跟前的二等，怪不得赖嬷嬷立刻就升了自己做二等呢。
绣鸾懒懒的，显然对被外派出来伺候嬷嬷这事不太满意，笑着说：“还没恭喜你升了二等呢，我们那儿的青锦丫头都疯了，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自己升上去了呢。”
“多谢姐姐们素日里照顾她。”朱绣笑的开怀，她和青锦要好，熟惯些的丫头都知道。
“成了，你忙去罢，我犯了秋燥，先去躺会子去。”绣鸾摆摆手，径自去西次间歇着去了。
柳嫂子眼瞅见绣鸾大模大样的住进了西厢次间，朱绣丫头却安置在东梢间，心里也道这绣丫头有成算，那些宫里出来的嬷嬷能没有个随侍，到时候反倒叫人家自己带的往远了住？
朱绣这边先把自己屋里收拾妥当，又进了东厢正间细细察看：摆设一应俱全，应了荣国府的气派，很是富贵好看，但要说舒适，还差些意思。
柳嫂子是来收拾小厨房的，就见朱绣来来回回把东厢的被褥都搬出来晾晒上，又把枕套绣垫拿到后头浆洗了，又将茶壶杯盏等一应物件洗干净摆好，又一溜烟从针线处领来针线笸箩、秀绷子、各色绣线  ，还有蜡烛、漱盂、香炉…零零散散等物。
“你这心眼也忒实了，好丫头，一晌没见你歇口气，快喝口水。”柳嫂子已清点完小厨房新送的家伙米粮煤炭等物，一边递了一盖碗茶给朱绣，一边朝西厢努嘴：“人家那边可歇觉歇了一晌呢。”
朱绣心道，这不能比，人家那边是正院的丫头，有底气。自己虽也升了二等，可仍旧是没着落，这差事是暂时的，等贾大姑娘进了宫，正院那边还能把嬷嬷留下来教导剩下几个姑娘？必定门儿都没有。到那时，自己往哪去，还得两说，现在敢不尽心么。
——
不几日，赖大家的和周瑞家的就亲自引着两位陌生的嬷嬷进来梨香院。两位嬷嬷一高一矮，高个的斯斯文文的，没有随侍跟着；矮个的模样长得比高个俊俏些，身边带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
赖大家的请高个的朱嬷嬷进东厢，周瑞家的就引着何嬷嬷去西厢，那位矮个的何嬷嬷在西厢转了两遭儿，见摆设富丽，心下觉得满意，又脚下一顿，转头去了东厢。
这朱嬷嬷一进东厢，就看出来这里的收拾的人是用了心思的，窗台脚踏抹的一尘不染，帐子绣幔都清爽干净，靠背绣垫离近了还有一股新熏洗的清香；落地罩里头的圆桌上，那茶壶里还往外冒着热气……
何嬷嬷来这边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就又回去了。
后头跟着周瑞家的心里一咯噔，两边摆设都大差不离，但明眼人一瞅，就知道东厢收拾的好，是个能直接住进去的地方，西厢这边，很多零碎物件还没摆上呢。
到了晚上，朱嬷嬷就更满意了，晒透的棉被褥子松松软软，还透着股子阳光的香气，果然一宿好眠。
西厢何嬷嬷屋里，绣鸾用汤婆子给熨烫了半宿的被褥，何嬷嬷才愿意歇下。绣鸾委委屈屈在脚踏上睡了，不住在心里骂老婆子事多难缠。

第11章 大胆的娘
许是一来就被暄软的被窝的收买了，朱嬷嬷对朱绣的印象极好。
朱嬷嬷是姑苏林家的供奉嬷嬷，林家夫人贾敏对自己的娘家那是万分信任，昨日一到荣国府，林家随船来的管事娘子们同朱嬷嬷一起进去拜见了史太君，只道让朱嬷嬷随贾家安排，竟连一个小丫头都没给朱嬷嬷留，展眼就走开了。
饶是朱嬷嬷历事颇多，也暗自咋舌不已：再是娘家，也没见过这样行事的。
朱嬷嬷本来还思忖着趁林家女人没走，还是得要个相熟的婆子留在身边作伴兼使唤的好。不想贾家分派的丫头，竟难得的周到细致，可巧的还是个本家，一见之下就觉得合眼缘。她自己晚间想了想那林夫人的行事，要个婆子事小，只怕那林夫人多思多想，反两相都不美。
索性罢了那想头，次日叫朱绣挪到东次间，挨着她作伴。
这时节已过霜降，小选就在明年七月，这满打满算也不过半年时间，是以，两位嬷嬷一经安顿下来，就接管了贾元春的教养事务。
梨香院幽静偏僻，贾元春便每日辰时过来，朱嬷嬷、何嬷嬷轮番在正堂教导她。
贾元春是受过嬷嬷调教的，大面上的礼节规矩都熟悉的很。荣国府特意请这两位宫里出来的嬷嬷来，一则是为了教导元春学宫女如何行事，教她低下头走路；二则贾家如今连个能上朝的人也没有，宫里更是亲眷全无，消息不灵通的很，贾家指望两位嬷嬷能告诉元春些宫闱秘辛，再不济说些皇后妃嫔的脾性喜好也好。
“头一则倒不难，这大姑娘虽然心气颇高，但在这上头也能弯下腰，那些睡卧规矩学的极快。”朱嬷嬷边教朱绣刺绣，边随口道：“后一则不说也罢，宫里的贵人们哪个是好相与的，大姑娘要抱着投人所好的心思，恐怕日后要吃教训。”只是她劝也劝了，那大姑娘全然不放心上。
至于宫闱秘事，就是亲侄女亲甥女都不敢吐口，这府里的当家太太当真好大的口气，暗示不成就贿赂诱迫，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有个大胆的娘，那贾大姑娘现下虽看不出来，只怕私底下也是敢妄为的，朱嬷嬷在荣国府还不足一旬，已心生退意——本觉得林家是书香清贵门第，到她家做个供奉养老也还使得，不想林夫人的性子敏感多疑，她这娘家更了不得，上上下下乱糟糟的，偏又眼空心大，镇日这个将来有造化、那个日后必成大器的吹嘘不停，那位宝二爷的玉，更是翻来覆去说过多少回。朱嬷嬷都替他们觉得脖颈发凉，这要是上头的贵人们当了真，一家子性命都得折在里头。
“对，你这针走得好！就是这样，手要稳，眼要亮，下一针走哪儿心里得有数。”朱嬷嬷摩挲着朱绣瘦削的脊背，见她刺绣学的极快极好，觉得这丫头哪儿都合心意，她要是当初没进宫，生个女儿也该是这模样了，心里不免动了些念头，又先按下不表。一心指导朱绣作绣活。
朱绣心里明镜似的，朱嬷嬷、何嬷嬷在正堂教导大姑娘，她们说的那些话，可都逃不过她的耳朵。要她说，这位朱嬷嬷是锦心绣口，聪明的很，贾元春说话虚情客套，她就比着贾元春说的来回话，她跟自己说话都比和贾大姑娘说话来的实在直白；那位何嬷嬷就差点，兴许被白花花的银子迷了眼，私底下偷着嘀咕了不少宫里的小话，只是何嬷嬷原来只在闲置的宫殿掌事，说的大都是些小贵人小常在的闲言碎语，只怕贾大姑娘听得并不满意。
“嬷嬷，扬州是什么样儿的？林姑太太府里又是什么样？”其实朱绣最想问的是林家的姑娘，那可是多少人心中女神。
“扬州和都中一样繁华，比这里温暖潮湿些，不过扬州绣娘织女多，我家原也是绣户，祖传的手艺，到如今也只剩我一人了。”朱嬷嬷有些惆怅，转眼又顽笑似的笑道：“你这孩子心灵手勤，倒是个好苗子，你好好用功，兴许能传我的衣钵呢。”
这话说过去，朱嬷嬷又道：“林家么，人口简单，不比这里喧嚣富丽，他们书香人家虽然规矩严谨，但林老爷和林太太都是宽和人，林家还有位小姐，生的婀娜不俗，虽纤弱些也不妨事，那也是个乖巧可人疼的孩子。”
朱绣心道，林黛玉在她自己家里的时候，尚被旁人称道乖巧可疼；而来到荣国府寄人篱下的时候，就要被奴仆们说多心刻薄。可见，不是黛玉变了，而是地位变了，待遇也就不同了。
和朱嬷嬷边闲话，边做女红，至晚间，一个青色底缎绣牡丹的椭圆式荷包便做好了。朱绣趁无人，从翠华囊里拿出早已配好的药包，小心放进荷包里，睡前将荷包送给朱嬷嬷。
朱嬷嬷见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好似个眼巴巴等夸奖的小狗崽儿，不由得把她搂进自己怀里，“好孩子，嬷嬷谢谢你。我看看，你这牡丹绣的好，都有嬷嬷八分的功底啦。”
学刺绣都是从学绣花卉开始的，牡丹可是最易上手的了，那里就有什么功底。朱绣挠挠脸，有点不好意思，又舍不得离开朱嬷嬷温暖柔软的怀抱。
朱嬷嬷闻闻荷包：“有沉香、檀香、零陵香、甘松香……绣丫头，这是你配的？”
怀里朱绣黑黝黝的脑袋点点，“沉香、丁香、甘松香、藿香、木香、鸡舌香、雀脑香各三钱，白芷二钱，冰片半钱，零陵香十钱，研成细末制成的。有养神养心的效用。”怕朱嬷嬷因她年纪小不相信，又道：“这方子是家传的，绝没有不好的效用。”
中医香疗学，无数前人实践过的，她当初学的可用心，方子更是背了无数，那些香料药材又在翠华囊里蕴养过，效用绝对好。
朱嬷嬷忙笑着宽慰她：“你放心，我都知道，你年纪虽不大，却有真本事。你这样儿的孩子我见过不少，你是在这上头有天份，就如同那林家的姑娘有诗书的天份一样。论灵性那孩子只怕比你还强些，几岁的小人儿诗经、论语就通晓了，喜得林老爷一行笑一行悲，只恨她不是个儿子，不能光耀门楣。”
又指着床上那绿缎绣葫芦枕头道：“这香枕我睡着比以往都好，好孩子，你的心嬷嬷都知道。”
那枕头原是朱绣看见朱嬷嬷觉轻易醒、醒了就难睡着，才寻么着做的。不过是感念朱嬷嬷待她好，又肯放下身段耐心教她刺绣，想报答人家罢了。做香枕时她求示过朱嬷嬷的同意，却没说是她自己做的。
没成想这点小心思朱嬷嬷都看在眼里，如今还开解宽慰她。
“这里头是冬瓜仁、白芷、当归、川穹、沙参、柴胡、防风…各四钱，有怡情悦志、镇静安眠的效用，嬷嬷用的好，等开春了，我按着时节再给嬷嬷做新的。”朱绣也没想藏着掖着，把方子跟朱嬷嬷说道。
朱嬷嬷揽着她，娘儿俩个又说了好一会闲话，才熄灭蜡烛睡下。
对面厢房里，绣鸾把门打开一条缝儿，见东厢灭了灯朱绣也没出来，吁出一口气，心道平日看那朱嬷嬷待绣丫头又亲热又诚恳，这天寒地冻的还不是让她睡脚踏？可见都是虚的，两个老虔婆就没一个好物儿。
正想着，落地罩里传来何嬷嬷声音：“这雪都快下来了，你还嫌屋里热不成，还不快关了门睡觉！”绣鸾只得忍气在脚踏上胡乱睡了。
东边屋里，帐幔里暖煦煦的，朱绣挨着朱嬷嬷早睡熟了。
——
朱绣还没觉察，一场场大雪就下来了。
自打进了腊月，王夫人便遣人来替元春向两位嬷嬷告假，说是元春身上有些不好，每三日才过来一晌。何嬷嬷兀自有些不平，背地里和朱嬷嬷发牢骚：“当初千求万求的请咱们来，咱们来了，她们家反倒摆起谱来了，这叫什么事！”
朱嬷嬷劝她：“咱们吃吃喝喝的，不干活还不好？”
何嬷嬷嗤笑：“原来的主家可不敢这样，咱们从宫里熬出来，到谁家不高看一眼，只她们家，真把咱们当成奶妈子使唤了。”又朝西厢房她自己的屋子撇嘴，“我是没进过其他侯府伯府的，但原来那家也是正四品的清贵人家，规矩那是顶顶好的，可你比比这个府里，丫头的款儿比我还大！老姐姐你不知道，我头天来的时候真是扭头就走的心都有了，那屋里，被褥一股子潮味儿，漱盂香炉都不齐全，连口热水都得我开口去说，我只不信，她伺候她家主子也敢这么着！”
朱嬷嬷但笑不语，心道你老人家倒是拿脚走人呐，还不是看这荣国府赏银多。为着这点子银钱，什么话都敢往外头说，再小的常在答应，那日后也是这府里大姑娘头顶上的主子，叨叨那些小话儿，让那贾大姑娘还没进宫心里头就看不上那些小主儿，于人家有什么好处！这不是害人吗。
“你也是个劳碌命，老绣这些劳什子做什么。”何嬷嬷见朱嬷嬷手里针线活不停，有些看不上。要她说，好不容易遇到个手松的主家，就得趁这机会，在荣国府里狠狠捞一把。她们这些放出宫的嬷嬷，不比那些宫女还能嫁人生子，没有夫家孩子，那钱财就是她们后半辈子的倚靠。
“我是绣娘出身，做惯了，一日不做点绣活就难受。”朱嬷嬷笑着给何嬷嬷倒茶吃，“你尝尝这个玉屏风茶，是我屋里的绣丫头熬得，天冷喝上一壶，不会伤风受凉。”
何嬷嬷咂咂嘴，药茶下肚，腹中果然暖呼呼的，不免艳羡道：“平平都是丫头，我屋里那个听说还是当家太太调理出来的，比你这个可真差远了。”
朱绣正坐在落地罩里练习劈线，她已经能劈十六丝了，正学着绣水纹。她见过朱嬷嬷手中丝线能劈出六十四丝，绣的仕女图像是活过来一般，能有这样好运道学人家的技艺，可不得下死力气。这会子听到外头何嬷嬷碎语，心说，朱嬷嬷待我也不像主仆啊，比师徒也差不离了。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都是处出来的情谊。
却不妨忽听到何嬷嬷压低声音，暧昧道：“老姐姐，你可知道，这家里的大姑娘不是病了才不来的，是她们家那位王夫人，不知听了谁的教唆，暗地里请来个瘦马出身的红倌人教导闺女，唉哟哟，还是大家子呢，羞不羞呢。”

第12章 糊涂人
嘶！听到这话的朱绣一个恍神，就被丝线绞红了手指尖。
朱嬷嬷手上针线一顿，就听何嬷嬷兴致勃勃地说：“老姐姐，你甭不信，她们家倒是想瞒着咱们，谁知道就那么巧被我看见王太太那个姓周的陪房，领着个女人从后门鬼鬼祟祟的进来。”
“这话怎么说？这等事做就得机密，怎么正巧叫你看见？”
哪里是赶巧，分明是你盯着人家呢。朱嬷嬷心道，也不赖这何嬷嬷，荣国府的银子的确是好赚，在那位老太太跟前陪着说会话，就可能得着一匹锦一匹纱的——那位老封君常挂在嘴上的：白收着霉坏了。
何嬷嬷一噎，这贾大姑娘不来了，赏的银子物件眼见的就少了，她当然要另寻个巧宗儿再得点子好处。知道这周陪房是当家太太跟前最得脸的，可不得单拿出一双眼盯着么。
胡乱含混过去，何嬷嬷又笑接前头话说道：“你知怎的？那女人披着个大斗篷，把脸遮的一丝不露，我还唬了一跳以为撞见什么阴私了呢，结果那女人顾头不顾腚，脚上露出来一双大红色鸳鸯戏水的绣鞋，小脚女人走路一摇一摆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老姐姐你想，如今可不是前朝，咱们大庆就不兴女人裹脚那套，除了那些从小养的瘦马，讲究什么弱不禁风、摇摇欲倒，谁会有一双小脚呢？”
朱嬷嬷抬起头，这还不算阴私么？遂拧着眉头问：“这可看不出，素日里瞧着那位太太是个端方规矩的人。”以前光知道这位王太太胆子大，如今才知道她还是个糊涂人。
何嬷嬷嗤之以鼻：“我说老姐姐也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人前是人背后是鬼的道理都不知道？怪道人家都说崩了的惠皇后是个贤德人，从来都把自己宫里的人护的紧紧地，现下看老姐姐这模样我倒信了八九分。”那王太太底子里是什么样，我可不信你看不出来，就你在这里熊瞎子学绣花，装什么纯良样子。
朱嬷嬷噌的站起身，冷道：“噤声！先后也是你能编排的！我看您是出宫就得意忘了斤两了，你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咱们能熬出来都不容易，我劝还是谨慎说话的好。别青蛙跳到热鏊子上，自个儿找没趣！”
何嬷嬷就讪讪的，到底还畏惧三分，连忙打嘴讨饶道：“老姐姐恕我这一回。我也是好心不是，那位大姑娘心里有个老主意，老姐姐听我这话，以后少劝人家罢。你这头刚劝了人家少做投娘娘们所好的事，人家转头就变了个法子，直奔着圣上去了。这是想学那位甄太妃娘娘魅惑圣人呢。”
先皇后和甄太妃是死对头，朱嬷嬷听她讥刺甄太妃，端起茶水堵上嘴，没再说话。
何嬷嬷就笑：“那女人走过去，一股子香风，唉哟，浓的三里地外都能闻见，腻歪歪的，哪个良家熏这么重的香？就是平常粉头也熏不起。我远远坠后头，你猜怎么着，那女人刚进去个小院子，没一刻咱们跟前那位矜重的大姑娘就一个人过去了，连她那个抱琴都没跟着。”
朱嬷嬷放下茶盏，看何嬷嬷还是那副看笑话、奚落人的样子，不免头疼：“旁人看咱们从宫里出来，才高待一分，指望请咱们去调理女孩儿，让自己闺女日后嫁人也有个宫里嬷嬷教养过的好名声。如今咱们教导这位贾大姑娘，京中有心人都能打听到这事儿。这会子两个嬷嬷杵在这儿，人贾家还让个红倌人来教这姑娘，这话传出去，不仅这贾大姑娘没了活路，就是咱们老姐妹，难道还能有脸面吗？”
何嬷嬷喝茶的手猛一放，她光顾着笑话这些高门大户的太太夫人，嫁的好又怎样，生儿育女的又怎样，还不是一肚子脏水，谁比谁高贵呢。一时还真没往这处想，犹疑道：“不能罢，她们家还不得把这事捂得死死的？”
朱嬷嬷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您既然知道人家定要把事捂死，怎么还敢拿出来取笑？这后宅的事，您不是比我明白吗？
何嬷嬷这才惊了，只庆幸这话不曾说给别人，朱嬷嬷和她坐在一条船上，想是无碍。
只再没说笑的兴头了，打了个哈哈就回自己屋子去了。
朱绣这才从内室里出来，看着朱嬷嬷有些欲言又止。
朱嬷嬷关好房门，搂着她在暖炉旁坐下，才道：“我知道你五感六觉比旁人敏锐些，我以前同殿的掌事公公就有这个能耐，隔着三四座宫室说话，他都能听见。只不过，好孩子，你还得警醒些，如今是我看出行迹来，保不齐明儿别人也能看出来，这天底下的奇人异事多着呢。”这孩子比那个猴精猴精的老太监，可差远了。
朱绣再想不到这种事都能被朱嬷嬷看出来，不由得睁圆眼睛去看她。
朱嬷嬷见小丫头眼里有好奇、慌张，却不见害怕，知道这孩子是打心眼里信她，笑着点点她的小鼻子，道：“你这点道行，还想逃过嬷嬷的法眼不成？我刚来那天，才进院门你就迎出来；屋里的茶壶冒着白烟烫手、必定是刚刚沏上；头几天你没跟着我睡，怎的就知道我觉轻爱醒？还有平日里，常常正屋那里刚完了学，你这头点心、茶水就热热的端上来了，怎么就掐的那样准……你这个小顺风耳，可长点心罢！”
朱绣猛地一惊，脊背上都渗出冷汗，嬷嬷不说，她还真没察觉自己露了这么多马脚。
怀里瘦削的小身体一动弹，朱嬷嬷就心软了：“不怕不怕啊，嬷嬷帮你看过了，没别人注意这个。我要不是先前遇见过，我也轻易看不出来。”她也有私心，也是自打看出绣丫头的不同之处才动了衣钵的心思。绣丫头既然是这样的异人，那精通些医理也不算什么。
更何况，天下承平，三教九流的但凡有个传承，哪个不想收个这样天份的子弟呢？
“我还以为我藏的很好呢，若不是嬷嬷，恐怕日后丢了小命我还糊涂着呢。”谁家也容不下这种能听见各种阴私的奴婢，朱绣还是太高看她自己了，幸而如今还不起眼，要真成了史太君的跟前人，她可没信心能瞒过那位人老成精的老太太。
朱绣郑重的起身向朱嬷嬷一拜，这是救命大恩。
“好了好了，你这孩子聪明，以后小心些就是了。嬷嬷要跟你说的不光是这个，你生而有异，这是天赐的造化，也是祸头子。”朱嬷嬷想起老太监跟她说过的事，审慎道：“绣丫头，你得记着嬷嬷这话，这事儿千万别再教第三个人知道了，除了你亲爹娘，旁的人、便是夫婿儿女，都受不了这个。兴许一开始不以为忤，可日子长了情分变了，这就是扎在人家心头一根刺，不除不快！”
朱嬷嬷看着朱绣的眼睛：“嬷嬷之前遇到的那人，他为什么入宫成了太监？还不就是因为这个！”那老太监是朱嬷嬷在宫里认的干爹，朱嬷嬷救过他的命，也多亏老太监她才能顺利从宫里出来。
朱嬷嬷叹口气：“嬷嬷的干爹是被亲兄嫂药晕了，送到那小刀刘手上的，稀里糊涂就没了根。这还是如父如母的兄嫂呢，换个旁的人，就甭想留下小命……”
被这事一打岔，娘儿俩个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又说起贾元春的事。
朱嬷嬷正为这事恼怒不已，“这府里跟个筛子似的，我就怕这事情瞒不住。要真出了事，我这儿只不过丢了颜面，大不了回南边去做个绣活营生。”她摩挲着朱绣的背，恨道：“只怕这一院子的丫头婆子、管事媳妇都不能活命。”还有荣国府剩下的三个姑娘，就都完了。
“胆大妄为，还糊涂透顶！”朱嬷嬷骂王夫人，“也不想想别的女孩儿该如何自处。”
朱绣心道，人家根本就没考量过其他的姑娘小姐，反正又不是她自己的亲闺女。
“应传不出去，二太太指望大姑娘进宫封娘娘呢，必然得谨慎的。”朱绣想，若是传出去，也就没那千古奇书了，该是无妨。
朱嬷嬷倚在靠枕上，摇头道：“能被何嬷嬷看见，会多隐秘？咱们还是得先堵上洞，唉，若是有法子，我现下就带了你出去就好了。”
听这话，朱绣忙从被窝里支起身子，就听朱嬷嬷笑说：“我心里头有个意思，想把你讨回家里去，长长久久的做对亲母女。我这家传的手艺，也都传给你，可好不好？”
朱绣心头一热，眼睛就湿了，从嬷嬷悉心教她刺绣的时候，她就模模糊糊猜到了两分，只不敢信。
见小丫头掉着金豆子还一个劲点头，朱嬷嬷忙给她擦擦，又掖了掖被角道：“这是咱们娘儿俩前世修的缘分，我之前也没想着，这辈子孤零零的，到老了还能有个小闺女疼。”
“您不老……”朱绣抽噎着说，嬷嬷也才四十岁，如何就老了。
朱嬷嬷就笑了：“我生在姑苏，那里都叫姆妈，绣绣以后也叫嬷嬷姆妈。”
“姆妈！”她如今也有了娘亲，有妈妈疼了。
朱嬷嬷眼眶忽就红了，忙把闺女搂进怀里，“明儿我就去史封君跟前明公正道的认你作女儿。”她叹息道：“本想着交了差事寻个由头把你带出这府里，再摆酒认亲。可天不由人，我就怕万一大姑娘的事情传出去，连救你的余地都没有。定下了母女名份，好歹有我说话的地方。”

第13章 夺管家权
梨香院东厢房里正温情脉脉叙母女情的时候，正院却灯火通明，院中鸦雀无声，丫鬟婆子一个个远远地站在廊下听候使唤。
贾母坐在小花厅上，面色铁青。周瑞家的跪在地上发抖，王夫人站在一旁，不敢说话。贾元春躲在碧纱橱里，羞的满面通红，用帕子捂着嘴默默流泪。
“这会子倒装的个锯嘴葫芦似的，拿主意的时候你怎么不把那招祸的舌头藏起来了！”
“罢罢罢，赶明儿我倒要问问王家，怎么就教出这么个胆大妄为、敢祸害人家全族儿子女儿的闺女来？！”
才多长时间，为着元春进宫的事，王夫人就连捅了两回篓子，这会见贾母说话毫不留情面，脸烧的通红，“老太太消消气，这也是为了孩子的前程，此事媳妇做的机密，保证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闻言，贾母冷笑：“机密？若机密我怎么知道的？”
王夫人低下头，暗暗瞪了脚边周瑞家的一眼，不敢还嘴。
“我知道你心里只怕赖我盯贼似的盯着你们，心里头不服气。”贾母道。
王夫人无法，只得跪下请罪：“求老太太体谅我这当娘的心，珠儿去了，宝玉还不顶事，元春又要进宫去。我只想着孩子若是有个位份，不拘大小，也不必给人低三下四的当奴才使唤……”
贾母益发生气，挥手把小几上的盖碗扫下去，茶叶茶水泼了王夫人一裙子：“我的元春要去受罪当奴才，这是谁作的！啊？现在还有脸说，王氏你不害死她们姐妹不罢手是罢？”
骂的王夫人泪水涟涟。
贾元春见母亲受责罚，想求老太太宽恕，又羞窘难堪到不能出去。
碧纱橱幔子一动，贾母就看在眼里，见元春终究没出来，眼里便闪过一丝失望：到了这步田地，不怕她破罐破摔豁出脸皮不要，就怕这又端着又学狐媚，两头不沾。
元春要是现在敢站出来，那她母亲想的那条路她兴许能走通。可如今屋内无旁人，她也舍不下自己的脸面，那这以色邀宠的路从根子上就给堵死了。最怕连以前那矜重端庄的模样也弄丢了。
想到这里，贾母愈发意兴阑珊，摆手道：“为着元春和宝玉，我给你扫最后一回祸患。只是…这些日子你也别出来了，管好你身边的这张嘴，但凡传出一丁点言语，你就回你王家去罢。”
王夫人脸煞白，这是要夺她管家权、让她禁足的意思。
到了次日，王夫人果然病了，管不得事。眼下又到了年关，贾母便命王熙凤接过手来管家理事。
王熙凤没想着年还没到，天上就落下这么个喜事来，兴兴头头的谢过老太太。又急忙去看她姑妈，见她姑妈黄着脸起不来床，倒唬了一跳，一叠声的命去请太医。
王夫人连忙拉着她的手，道“不过是这一年事多，累着了，我歇歇就好，不必劳烦太医。况且大年节的，传出去又不好听。”
王熙凤这才罢了，看一眼底下站着伺候的人，问：“周姐姐呢？她自来是最妥帖持重的，怎么这会子不在太太跟前侍候？”
王夫人就抽回手，拿帕子拭一拭唇角，语焉不详道：“她家里有些事情，我就叫她家去了。”
熙凤出来的时候还有些疑惑，疑心这里边有她不知道的事。不过老太太既把管家权交给她，她必然要拿出手段来，让众人都瞧瞧她的本事。
熙凤这厢心里头坚定了跟着老太太走的心思，不仅立刻就唯贾母命是从，还变着法儿戏谑笑闹引贾母高兴。贾母果然就更喜欢了，不等过完年，王熙凤料理内务的权柄就抓稳在手里了。
依着那日晚上所说，朱嬷嬷果然寻了个机会在贾母跟前说起要收朱绣作干女儿的事。
贾母笑道：“这果然好，也是那丫头的造化，入了你的眼。”说着又指向王熙凤：“我们家这个破落户还收了个女儿呢，她那干女儿的年纪比她大了一番去，这是个不害臊的。”
凤姐儿一面亲自捧上茶请贾母吃，一面嗔道：“老祖宗这话好没理！那些人头比她大的有的是呢，赶着我叫妈，我都没理。听老祖宗这话，明儿我还得理一理，再收两个才是呢，不白得一句老祖宗的骂。”
朱嬷嬷听了这话，心下一沉，贾太君话里话外这意思，像是并不肯把绣丫头的奴籍给她。
“二奶奶虽年轻，但调理的出来人哪个不出息？我只盼着我那绣丫头日后及得上二奶奶半分，就心满意足啦。”朱嬷嬷面上带笑，却是把朱绣提到和王熙凤等同的台阶上，言下之意就是想要荣国府把人放出去做良民。
谁知贾母却笑道：“我调理出来的丫头哪个不比她灵巧，朱嬷嬷要不放心，赶明把那丫头放在我跟前，我一调理，比这个人强出十倍去！”说着还一指凤姐。
朱嬷嬷只得笑道：“这可是沾了老封君的光了。那过几天我借贵府地方摆酒请客，老封君要得空，还请赏脸来吃杯酒水。”说毕，又言笑晏晏的请熙凤赏光。
等朱嬷嬷告辞出去了，王熙凤才问道：“不过是个小丫头，老太太何不直接给了朱嬷嬷？朱嬷嬷有个宫里出来的好名头，人面广，又是姑妈家里的供奉，咱们给她面子就是给林姑父家面子。何况老太太素日赏的一匹布都比个小丫头贵重，难不成这里头还有别的缘故？”难道那丫头是大老爷跟哪个下人的媳妇生的私生女儿，或是两府其他男人的女儿？
贾母见熙凤想歪了，笑骂道：“你说的我难道不懂？只不过那小丫头很有些家传的本事，赖大家的那把枯草一样的头发，吃了半月她做的药膳就乌油油泛着光。眼见你大妹妹要入宫，我还想让那丫头给元春也调养调养。”
熙凤一听，笑道：“咱们家还藏着这样的人才。不过那丫头能多大，想来也就记着些方子，使人把方子要过来便罢了，大妹妹带进宫去也能受用。”
贾母笑指熙凤道：“你这猴儿，惯会讨巧。人家那丫头可不是个藏私的，谁问她也都说了，只是这些东西跟天份缘法有关系，平平一样的药材食物，一起法子做了，旁人不光没她做的滋味好，连效果也不如她的。况且人家还会因人拟方，虽及不上那些积年的太医大夫，可人在咱们家，咱们用着比外头的方便。”
凤姐儿便抚掌笑道：“要真是这样，那还算个宝贝，是不能轻易放走了。只我心里就有些不信，才多大点人儿，怎的就会那样多？”
贾母道：“你才见过多少人！想来这丫头家里就是杏林传家，这些人都是从会吃饭就开始识药背方子。况且她这样的也不算什么，不说旁人，就是你宝兄弟，才四岁的小人儿，对出的对子就是经年的学究都赞好。”
凤姐马上奉承道：“她是谁，能和宝兄弟比。老祖宗别说我轻狂，满京城出去问问，有几个及得上宝玉那样聪明的呢！”
等赖嬷嬷进来陪着贾母说话，王熙凤才离开去她自己院子的小厅管家理事。
贾母挥退地下侍奉的丫头媳妇，问赖嬷嬷：“都已妥了？”
赖嬷嬷笑回：“妥了，人家都知道她被北边的行商瞧上，连她贴身伺候的妈妈丫头一起赎出去带走了。”
这个“她”，自然是指那个王夫人找来的瘦马出身的红倌人。
贾母就点点头，道：“你办的事我放心，只别露了行藏就好。”
赖嬷嬷亲自给贾母捶腿，“全扫干净了，任谁也甭想牵扯到咱们大姑娘身上。就连府里，也不相干。您让我找的人，我给找了个清白又温厚的姑娘，身形也窈窕相似的很，后日有人便奉太太的命令，用小轿抬进来。”只怕太太得气死。
贾母心里就一松，那红倌人没了，这人证源头也就消失了。纵使有人瞧见周瑞家的带人进门，她也给找好了由头，只说王氏大度贤良，因她自己身上不好、现有的姨娘又病歪歪的，要给她老爷寻个可靠的人伺候就完了。
王氏既然如此贤德，自然要亲自相看过的，这才有了周瑞家的避着人把姑娘带进来。
赖嬷嬷低头揉按贾母的膝盖，嘴角一撇，不知这二太太怎么想的，闹得一出一出的，反倒连累她连日在外头跑。如今可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招进来这么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姨娘。
赖嬷嬷想起方才在外头听见的话，因笑道：“我听说朱嬷嬷相中了咱们府里的丫鬟，要收做女儿？唉哟，皇宫出来的嬷嬷谁都不瞧，偏生瞧上咱府里的，这可是老太太的人都规矩能干，才有这样的造化。”
贾母也笑道：“这丫头还是你媳妇举荐调派的，可见，你们婆媳俩个眼神都亮堂。”又叹息道：“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朱嬷嬷看上那丫头，她不用说话我就给了，一个小丫头值当什么呢。只是如今，至少在你大姑娘进宫前，我不能教府里放出去一个人，免得再出了什么变故。”
赖嬷嬷也笑道：“老太太经事是惯了的，饶是都抹干净了还这么谨慎，我们白吃了那么些年的米，连您的万一都没学来。”心里把来之前要说的，给孙子求出身的事情按下不表，恐怕老太太是没这心情的。
贾母呷了口茶，忽道：“明儿把云丫头接过来跟我住，大年下事务忙乱她婶子且顾不上她，留她住过年去再说。”
赖嬷嬷心里一动，都快过年了还要把侄孙女接来？这是要留史大姑娘长住？因探贾母的口气：“我让家里媳妇亲自去。可用给云姑娘收拾出一间屋子来？”
贾母想一想道：“不必，让云丫头住在西边暖阁里，宝玉跟着我睡碧纱橱里头。倒是得给云丫头派个得用的丫头照料她。”
又道：“把院里的珍珠给她罢。”
赖嬷嬷一愣，那个丫头是太太挑派来的，她不信老太太不知道。
贾母半阖上眼，她自然知道那丫头的底细，也知道王氏的想头，想用那丫头日后做宝玉屋里的耳报神罢了，先前珠儿屋里也不是没有。
自打把宝玉抱到正院养活，这些幺蛾子就没断过，先前贾母还把那些丫头给赏出去，现在她也不愿白费力气了，只要王氏没断这念头，便总会变着法儿塞人进来。
她看这珍珠相貌平常，料想小爷们都爱俏，日后便是收做房里人也笼络不住爷们，便把她留下又何妨。
况且，王氏之前看不上云丫头已叫贾母心里郁气许久：她娘家的人，就算是个父母双亡的小丫头片子，也轮不上她王氏嫌弃。先把那珍珠派过去侍奉云丫头，就看王氏膈不膈应，舍不舍得废掉这步棋。

第14章 离开
一个如花似玉、妖妖娆娆的小姨娘被一顶粉红小轿从侧门迎了进来，当晚二老爷就歇在了新姨娘屋里。第二日，因主母王夫人还病着，便简了敬茶的仪式，只与贾政的两个旧人赵姨娘、周姨娘相互厮见过。赵姨娘醋溜溜的说了不少酸话。
后二日，正是朱嬷嬷摆酒请客的日子，连熙凤都过来吃了杯水酒，其他上中下三等人家多有来烧热灶的，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朱嬷嬷那日在贾母跟前特意说要摆酒认亲，就是因为眼见贾母不松口，她暂时带不走闺女，特特做出来给荣国府上下看的——郑重其事摆了酒，才不会让人趁她不在时，小看欺负了小闺女。
要不是为这个，她又不是没银子没地方，谁愿意在人家府里头委委屈屈的请客？一个正宾都没有，连台小戏也不能请。
那日从荣庆堂回去，朱嬷嬷就猜度着这老夫人定是知道红倌儿这事了。果然，隔日就听说贾大姑娘的奶母中风不行了，大姑娘慈悲又孝顺，跟着病倒了，再也没出现在梨香院里。
之后荣国府二老爷就纳了个新姨娘，这先前可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说。若真是那位王太太为邀买名声主动给丈夫纳的，绝不会连那小妾的主母茶都不吃——九十九步贤惠都装了，就差这最后一哆嗦，反不做全了？难道这国公府的当家太太就这样蠢。
朱嬷嬷心头一转，就有数了，这是描补之举。
既然这么小心，那么恐怕在那位大姑娘进宫站稳脚跟前，这荣国府都不会放人了，尤其是接触过那位大姑娘的下人。
再一则，她和何嬷嬷教导贾大姑娘的日子定然也要到头了。若她是贾家老太太，出了这样的事，也会把外头的教引嬷嬷远远打发了。受过那种调教，不管成不成，这姑娘的仪态动作总会沾带出来一些东西，姑娘的奶妈子都能看出来，更何况她们。
是以，朱嬷嬷不理睬何嬷嬷那见了鬼的样子，风风火火的赶忙在梨香院里开了三桌。当着众人的面，院中设下天地香烛，奠茶烧纸后朱绣磕头改口，并送上自己做的针线。朱嬷嬷喝了茶，把一双银镯套在朱绣手腕上，认下了闺女。
就有懂门子的嘀咕，说这可不像认干女儿，看那意思倒好似认义女、养女的态势。
好事的就说这干女儿还不就是义女吗。
那媳妇就摇头，这里头差别大了：干儿子、干女儿就是个名头；义子义女则是有了名份，与师徒差不离；养子养女比义子义女更进一步，添了抚育的情分……而养子养女中有一些可以被称为继子继女，这就厉害了，得改姓、上族谱，和亲生儿女一样有继承权……
这一日，朱绣又见识了不少执事大丫头，巾扇布头、戒指银锞子都收了不老少。幸而有青锦过来帮着她打发赏钱并道谢。
珍珠也过来了，眼带羡慕，送了两色她自己做的针线，略一坐就要回去，朱绣忙要挽留，珍珠说史大姑娘跟前离不得人，推辞去了。
至晚间，朱绣收拾了一包袱东西让青锦带回去，或自己用，或散与众人都使得。两姊妹也没有那些虚应客气，青锦撒娇搂着朱绣蹭蹭，拎起包袱就回去歇息了。
朱嬷嬷也累得不轻，别看这府里主子不多，但整个人口却多的吓人，各房主子派了跟前的执事媳妇来道贺，全只是看在朱嬷嬷面上，只能朱嬷嬷去应酬，又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朱嬷嬷也得道谢。
倒是朱绣年纪小有活力，不觉得累还神采扬扬。等两人浴过，朱绣拿出本事，给她姆妈好好地按了一通筋骨。
朱嬷嬷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她这是名正言顺的享闺女的福了。她脸上透着红润，差点舒服的睡过去，怕累着女儿，撑起身子拉过朱绣来给她擦汗：“姆妈浑身都轻了，我闺女厉害！”
把床帐放下来，母女两个说私房话，朱嬷嬷说估量着林家送年礼的车队马上就要到了，车队回程的时候估计她也得跟着回去。
朱绣听说这话，一面不舍，一面又担心：“冰天冻地的坐着马车回南边，姆妈能受的了吗？不能等开春运河解冻了跟船走？”
朱嬷嬷摇摇头，低声道：“我们不走，那位大姑娘就不能出来走动，生恐被看出苗头来。”
朱绣就不解，那些地方的手段就那么厉害，才学了多久就能被看出来？她这么想也这么问。
朱嬷嬷就笑了，道：“你还小，不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掩饰不住，比如那从良的女子，不认识的人见了也会觉得她有风尘气。这位大姑娘不至于此，常人也觉察不到，只是经过事的、她近身熟惯的女人却能看出些蛛丝马迹，要不然她的奶妈子怎么就突然不好了呢。”
朱绣还不解，没听说过风情万种还能学成才呢。
“自然学不成，能学的也就是神态、动作和些手段罢了。”朱嬷嬷不愿意把那些东西跟闺女细说，只道“只要贾姑娘心里转不过弯来，学多少都白搭。”
朱绣就想起前两日听到何嬷嬷说的小话，那日何嬷嬷又偷偷过来取笑，她说：“太上皇他老人家是个博情的，那天下的美女咱们也见得多了，这最讨男人喜欢的，不外乎两种。要么是端庄如谪仙般，不可冒犯到反倒让人想摘月入怀；要么索性私底下放恣纵情，如熟透的蜜桃儿，由不得人不垂涎不爱慕。这家子的姑娘，画虎不成反类犬，我看是瞎了……”
何嬷嬷这话，不就禁欲派和放荡派么，可见人家古人也有很多道道。
“你别担心，趁林家还没到，这两日我带你出去转转，姆妈在京城还有些老相识。”朱嬷嬷的话把朱绣的注意拉回来，“姆妈的干爹，虽不出宫门，但他老人家在宫外也有宅子和产业，他前些年收了个义子，你这位干舅舅也是个命苦的，家里活不下去把他卖去做小太监，但净了身偏没能进宫，他家里就不要他了，只能流落在街头，几乎饿死冻死…如今他在鼓楼西大街开着一间绸缎铺子，这铺子常来往于京都和苏杭，咱们娘俩捎递信件物件儿也是方便的。”
又给朱绣讲她那位干爹，朱绣才晓得她身上那股通透谨慎是哪儿学来的。
那位公公可是个人物，原先是太上皇的惠皇后宫里的副总管太监，先皇后崩了，他不仅没受排挤，还进了内务府管事，后又被当今提拔成敬事房总管。行事低调又谨慎，如今是宫里头一份的四品太监总管，在外头却不能听到他一点风声名头，一个都太监夏守忠在外头都威风八面的。
朱绣想起这位公公竟然和自己一样，都五感敏锐远超旁人，心里也生出一些亲近。
“他老人家最是小心的，几乎没别人知道咱们之间还有这层关系。”说到这里，朱嬷嬷便忍不住笑了，“若是这荣国府知道你姆妈还有个敬事房太监总管的干爹，恐怕就舍不得撵姆妈走了。”
又殷殷嘱咐朱绣：“不管日后还在不在林家，我总得走这一趟，况且林夫人身体多病，我这一去恐怕得耽搁些日子，咱们娘俩通着音信两厢都安下心。若日后还长久的在她家，我便请林夫人做中人把你的身契赎回来；若是不在她们家了，我就还回京中来，等贾大姑娘入宫后，这府里自然愿意卖个面子给我，我也能带你出去。”
两人合计半宿，才忍不住困意睡过去。
后几日，朱嬷嬷几乎日日出去走亲访友，有时候带着朱绣，有时候自己出去。荣国府里见识到这位嬷嬷的人脉，更是客气礼遇。
马上过年的时候，林家的年礼终于到了，原来今年入冬几场大雪，进京的路不好走，才差点误了事。
果然不出朱嬷嬷所料，贾母客气的要送朱嬷嬷回南，说贾元春这里托两位嬷嬷的福，已是很妥当，她老人家不放心女儿和外孙女，请朱嬷嬷代为照看云云，又奉上重礼。
朱嬷嬷也没歪缠，只是请贾母帮她调理义女，说是日后还要来拜访。贾母知其意思，也笑着答应了。
倒是何嬷嬷，说是病了暂时不能出去。朱嬷嬷知道她心里的主意，何嬷嬷不像自己是有主家的，大年节下也没有别的大户人家在这时候请教引嬷嬷的，她心里恼恨荣国府把她搁空地上了，便打定主意赖着，过年还能再得一大笔赏赐。只是观这位贾家老封君行事……
朱嬷嬷分明猜到何嬷嬷最可能的下场，仍冷眼旁观，只临走前悄声对朱绣道：“你一会就别回那梨香院了，直接去荣庆堂罢。”
当时朱绣还不明白，等过了正月，偶然听说何嬷嬷染了时疫痢疾什么的，十几天前去世了才恍然大悟。
大冬天的哪儿来的这些时疫啊痢疾的，朱绣想。后儿青锦也悄悄告诉她，侍候何嬷嬷的绣鸾姐姐也被传染上，一病没了，正院又补了个丫鬟，还叫绣鸾。
正月十五，整个荣国府都穿红着绿、灯火通明，朱绣穿着红绫撒花小袄，在荣庆堂侍候。她已是贾母院里的二等了，暂时管着荣庆堂的小茶房。因朱嬷嬷的缘故，也没被改个鸟儿宝石的名字。
这时候朱绣还不知道，就在相隔千里的扬州城，她刚欠下贾敏和林黛玉一个救命大恩。

第15章 救命
救母之恩
“怎么就病倒了？”贾敏扶着丫头的手，一行走一行捂住胸口，急道，“快去请大夫来。”
“已请了大夫，大夫说底子虚的狠了，除非有大补元气的好药，不然就挨日子罢了……”
贾敏气喘吁吁地停住脚，她自己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外头虽暂时还撑的住，可里头已败坏透了，朱嬷嬷是她给黛玉留的一处倚仗和后手，怎么能毁在这里？
“到底怎样，你从头说！”
“朱嬷嬷原是在马车上害了风寒，过了临清换乘船的时候还不见好，老奴这心里就害怕了，偏船行的急，不能停靠寻医，耽搁了这些时，下船的时候朱嬷嬷已不能自己走了。”
贾敏杏眼厉起来：“马车时没请大夫？换船的时候也没请？”
那嬷嬷就低头不敢吭声。
贾敏还想说话时，五六个嬷嬷、丫鬟簇拥着林黛玉走过来。贾敏瞧见女儿，把到嘴边的叱责又咽了下去。
林黛玉四五岁的小人儿，有模有样的行了礼，才道：“听秦嫂子说朱嬷嬷病了，太太可是要去探望？”说着就爱娇的拉住贾敏的手，显也想去看望朱嬷嬷。
贾敏眯着眼睛，轻飘飘的从垂手站着的秦嬷嬷和跟着黛玉过来的秦嬷嬷的儿媳身上瞟过，这可是心大了，婆媳俩是想把持住玉儿不成。
秦嬷嬷低下头，又抬起来赔笑道：“小姐身子弱，别过了病气，太太让老奴送小姐回去罢？”
贾敏不答言，反倒命身后跟着的管家：“叫王嬷嬷来侍候姑娘起居，以后姑娘房里的大小事教王嬷嬷先总领着。”
林黛玉虽小，却天生有颗七窍玲珑心，闻言，就知奶嬷嬷秦嬷嬷和她儿媳秦嫂子有不妥，并不插言打岔。
贾敏再不搭理那二人，给女儿理理鬓发，心思急转，还是牵着黛玉的手一同去看朱嬷嬷。
朱嬷嬷脸色灰黄，幸好意识还清晰。
贾敏又隔着屏风细问大夫，大夫仍旧说得有罕见的大补益气之药诸如花甲茯苓、三两重的人参、赤芝、紫芝等才能救。
朱嬷嬷撑着一口气，要起身说话，贾敏忙命丫头扶她起来靠在倚枕上。
“还请大夫先去书房，好歹开个药方吃药。”贾敏见朱嬷嬷有话，命人请大夫去外书房开方子。
“林夫人，我怕是熬不过这一遭，只我这里有一桩心事放不下，要请求夫人帮忙。”朱嬷嬷气力不足，说话又慢又低。
“朱嬷嬷原是为我家奔波劳累所致，你放心，我再命人去请别个大夫，必能好的。”
朱嬷嬷缓缓摆手，这些安慰之言就罢了，她得把该说的话说完：“好叫林夫人知道，我在您娘家荣国府认了个义女，那孩子规矩聪颖，贾老封君答应贾家大姑娘入宫后就把孩子的身契给我……我怕等不着了，求夫人把我那女儿接出来，送去都中鼓楼西大街锦绣绸缎铺。”
又示意丫鬟从她随身行礼中取出一红木匣子，“这匣子里是我这些年的梯己和绣谱，都留给我那女儿。”说着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块绿莹莹的玉环，放到丫鬟手里，叫她奉给黛玉，道：“这块碧玉蟠螭环是当日惠皇后所赐，送给姑娘玩罢，也是留个念想。”
贾敏听闻朱嬷嬷在自己娘家认了个女儿，病成这样还要为女儿打算，不禁感同身受，眼里淌下泪来。
又见她将先后赏赐的玉环给了自己女儿，更是感念，连连答应。
朱嬷嬷深知人心，恐怕自己闭眼后生了变故，又道：“还请夫人屏退旁人，有些话我想对夫人说……”
贾敏命丫鬟好生将黛玉带出去，房中只留了她自己和内管家。
朱嬷嬷才将荣国府二房太太请红倌人教导大姑娘、大姑娘奶母暴毙、二老爷纳新等事一一道来，那位史太君心思太深，她要防着贾家那老封君唆使贾敏变卦。
“若非我现在这光景，这些事我只会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不教人知道。但我心里猜想夫人恐怕有把女儿嫁回母家的心思，我在那里多日，那位王氏夫人胆大目空，且对您似有嫌隙……若有朝一日，老封君去了，那林姑娘……我也成了娘，夫人的心思我懂，却还得劝夫人慎重。”
贾敏惊得眼泪都停了，心里头正如惊涛拍岸，“这！这……”
朱嬷嬷歇了一会子，才又道：“夫人多年未能回去，不妨使人细细打听，那家里上下极宽泛，便是街上的孩子都知道荣府有个含玉而生的哥儿，哥儿周岁抓了胭脂，也爱吃胭脂，只喜同姊妹玩耍……”
这些她全然不知，三节两寿每每上京送礼回来，秦嬷嬷等人皆说的花团锦簇，就连母亲的心里亦是如此。
朱嬷嬷又下了一剂狠药，“贾老封君常把娘家侄孙女接来，与那位衔玉而生的哥儿同吃同住。我回扬州之前，老夫人已将那位姑娘接到家里过年，像有长留家中养活的打算……”
忽而话锋一转：“本该好生教引姑娘，只我这一病……夫人命人将我那女儿送去绸缎铺时，只需吩咐一声，自会有人另寻了女使嬷嬷给府上，好生服侍教引姑娘。”
这般说了，只要这位林夫人还爱重她自己的女儿，就会把绣儿捞出来，送去她干舅舅那里。
贾敏心乱如麻，只令朱嬷嬷好生歇着，就扶着内管家的手回正房了。
这里朱嬷嬷说了好些话，早已气力不济，被灌下了两口药就瘫倒在床上。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朱嬷嬷说这些，虽有离间史太君母女的意思，但未偿不是为了林黛玉考量。
朱嬷嬷躺着又想起何嬷嬷，心里也自嘲当日袖手旁观，今时就有了这样的业障。只是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仍旧只会看何嬷嬷自己作死。
何嬷嬷的行事作风让朱嬷嬷感到了危险。她太贪心了，明明都清楚荣国府太夫人手腕强硬，还要贪图那些银钱不肯抽身。这样的人，此一时可因银子冒着危险也要赖在荣国府，彼一时有心人就能用银子敲开她的嘴。
只要她开了口，为了整臭贾元春和其所在宫室的主位，那些人会留着好用的何嬷嬷，让她们娘俩一起不明不白归西。证人一个就够了，多了反徒增变数。
朱嬷嬷昏昏沉沉的想，何嬷嬷看不清自己，把自己抬得太高，她以为在宫里是奴才，出了宫就能变成贵人？在这些公侯夫人的眼里，她们仍不过是能自称“我”的奴才罢了。
——
贾敏惊疑不定，心绪起伏一大，先前吃的药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吐了。正院的丫鬟慌忙上来捶背。
内管家唤林安家的，知道今儿这遭儿是真戳到太太的心肝上了，大姑娘和娘家在太太这里向来是逆鳞。也不敢深劝，一面亲自收拾了吐得药，一面道：“太太先不要多想，去信问问史老太君再定夺不迟。”
贾敏心里已信了七八分，她既惊心娘家行事没有章法又狠辣无情，又伤心自己这个出嫁女在母亲心里的分量远没有以为的高，还忧怒她的亲信陪房这些年竟然大不可靠……
二嫂既已心术不正，定然不会只这一件事上胡作妄为，先不提其他，只说她是荣国府的当家夫人，只需稍稍暗示就能让自己女儿有苦难言。到时候，母亲是护着宝贝孙子的母亲，还是会偏向外孙女呢。
这根本无需想，就知道母亲会怎么选，外孙女毕竟是外人了。不闹大了，都大抵只会装不知道罢。贾敏伤心难自抑，禁不住怀疑日后想把黛玉托付给母亲真能妥当？
“姑娘慢些，小心台阶。”
林黛玉疾步走进暖阁，见贾敏脸色大不如前，眼圈儿就红了。
贾敏把她搂进怀里轻拍安慰，问王嬷嬷：“怎的又让玉儿出来了，好容易不咳了，你们怎么不劝着些。”
王嬷嬷惯来老实讷言，没有主见，听这话便要跪下请罪。
贾敏越发失望，她是小姐的奶妈子，谁人不敬着些，偏她自己，腰杆子软不能成事。贾敏心里越觉得只有像朱嬷嬷那样外圆内方，精明能干的人才能替她照料好黛玉。
黛玉不愿让母亲担心，从贾敏怀里直起身子，用手帕子轻拭眼角，道：“太太别怪王妈妈，是我想起来一件东西，许能救朱嬷嬷，才急着送来。”
雪雁捧着一个描金漆红酸枝匣子放到炕桌上，贾敏一看就知里头是什么。
黛玉就道：“这样大补的药材咱们也吃不得，不如救人的好。”
那是贾敏的婆母，先林老夫人留给孙女的紫芝。
这样的药材，谁家都少有，若哪地方偶然一现，是要作为祥瑞进上的。
贾敏不舍得，便是不对症，留着防身也好。玉儿赤子心性，她一时不知怎么对女儿说。
来回忖度许久，才道“罢了！”命林安家的亲自捧要去问大夫。
那大夫见了大喜过望，忙取了拇指大的一块代替了十年参，其余仍珍重放回匣里请林安家的带回去。
这药不过是用作药引子罢了，旨在用它的浓重生气激引出人自身的生气，并不需要大量，一丁点就够了。这大夫正愁这方子呢，有了紫芝，他就有七八分的把握了。
朱嬷嬷求生欲本就极强，灌下药去，眼看着就睡实了。贾敏也松一口气。
至晚间，林如海从扬州大小官员的元宵夜宴上回来，听他感叹江南局势益发艰难，稍不慎者许就有身家性命之危，贾敏心里越发庆幸救下朱嬷嬷。
——
快至花朝节的前几日，朱绣托绸缎铺捎寄的物件被送到林家门房，婆子给朱嬷嬷送去时，贾敏正来探望她。
“这么一包袱东西，可见她待你这干娘的心也真。不枉你疼她。”
朱嬷嬷已能下床，喜得合不拢嘴，当即就要开包袱。
就见里面有两个衣服包袱和几个小匣子。
贾敏看那两身中衣中裤并抹额、鞋袜、荷包俱全，叹道：“好丫头！”
朱嬷嬷先看信，就笑了，挑出一个松木盒子，奉与贾敏，“花朝节是林姑娘生日，这是我那女孩儿送的礼。”
贾敏吃惊这是个有心人，亲手打开那盒子，见里面有几个油纸包，底下是几张方子。
朱嬷嬷笑道：“林夫人知道的，我这女儿有些家传的手艺，颇通药理，这些油纸包的是她配的药，有用来熏的、佩戴的，也有塞枕头里的。那底下的几张方子应是她家传的药膳方子，强健脾胃、补中益气应是不错的。夫人不妨让大夫瞧瞧，若好也可给姑娘用……”
——
“妙啊！妙！”老大夫指指那几张方子连声称赞，“府上小姐脉象细弱，这几张方子正合宜，又好吃的能当饭食，也免得小姐吃了药就吃不下饭。”
说着话，老大夫还擎着一丸香药爱不释手，“那方子好，可最妙的是这些香丸、药膏子里头药材的炮制，我虽看不出用了何法子，但这效用可难得的很了……不光小姐，贵府夫人若不安枕也可用些……”
贾敏用了香枕和熏囊，果然夜间睡得也踏实起来，身子骨着实好了不少。

第16章 史湘云
今春过年早，赶在惊蛰那日出了正月。
现一过春分，草木萌生，元鸟至、燕归来，外头眼看着就暖和起来，小姐妹们也愿意在廊下逗雀说笑。
前几日宁国府率贾氏宗族春分祭祖，又派人回南祭扫。合族男人一起，不免又说起年前朝廷照例赐下的春祭恩赏，族老连带族长贾珍都郁郁：从光禄寺库关领的黄布口袋里，银子寥寥无几，和前些年贾演贾源二位老国公还在时鼓鼓囊囊的赏赐是不能比了。
贾珍便私下里来回贾母，说：“……当时怕老太太大正月里伤怀，便不敢说。前儿族里的老少爷们集聚一堂，又提起来，说来咱们家也确实得放个人在皇上跟前了。不然这日子一长，皇上越发想不起来，底下的官儿便更怠慢了。这几两银子咱们倒不放在眼里，只是这上头看的是皇上天恩，这银子又体面又沾恩赐福的，置供给祖宗也喜欢。如今这恩赏越发连那些穷官儿也比不上了……”
贾母也默然。但过后对贾元春也更上心了，连贾宝玉都暂搁到后头。
合府都调派起来。各房里女红好的丫头，一式儿开始做各色各式荷包，从针线上领来不同的底布和绣线，都是上好的缎子和丝线，更花高价从外头买来名工巧匠做得缂丝香包，这些都要做好了放匣子里给元春带进宫去，预备送礼和赏人的。
朱绣坐在上院穿堂门前，头上晒着暖融融的阳光，手下不停，绣着一个福寿万代纹的鞋面子，脚边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花狸猫懒懒的倚着她鞋酣睡。堂下几个不当值的小丫头闹哄哄地正踢毽子玩。
“叫我瞧瞧你做什么呐？半天不见你人影，原来躲在这儿来了。”史湘云蹦蹦跳跳的从穿堂的紫檀架子大插屏后转过来，笑嘻嘻的说。
朱绣闻言，把针线放在手边的笸箩里，忙站起来：“史大姑娘好。”
史湘云不见外的摆摆手，说着就凑近了来翻她针线笸箩，“叫我看看你做什么好东西了？”
大狸花猫被惊醒，伸个懒腰，冲史湘云龇牙，“咪呜”一声，三俩下蹿上墙头不见踪影了。
“野东西！”史湘云啐了一口，转又拿起那鞋面翻看，“给你妈妈做的？我见旁的姐姐们都在赶绣荷包，绣姐姐还有空做这些？”
朱绣心里翻个白眼儿，不知怎么回事，这位史大姑娘常来找她说话，说是来亲近的不像，来找茬也称不上，就是冷不丁地就刺你两句，阴不阴阳不阳的，真是怪事。
“我手艺还不上台面，针线房的嬷嬷们没给我派差使。开春了老太太那里底下人还没给送上新夹鞋，眼见就要上脚，老太太又不让鸳鸯、琥珀姐姐们放下活计去做这个，说要先紧着大姑娘。我看各房各处都忙得很，便想做个软底的鞋，请老太太在屋里将就着穿罢。”
朱绣不软不硬地回话，史湘云便有些讪讪的。
自打朱绣认了朱嬷嬷，上下都高看她一眼，这回针线房里派活，针线好些儿的，连鸳鸯、琥珀等人都派给了，只没给朱绣分派，偏老太太和王熙凤还没话。
过年时还有什么鼓楼西大街上的掌柜派人来接她回家吃年茶，又有两个在王府、候府当差的大嬷嬷遣人送土仪进来。朱绣上脸，还贡献给老太太一瓷罐子茶面子，老太太还给脸受了。
“云妹妹，我到处找你，老太太新赏了一个九连环，咱们一处去玩。”
贾宝玉跑过来，后头一堆丫头奶妈子嘴里祖宗、二爷的叫仔细脚底下别摔倒了。
史湘云嘟着嘴，“二哥哥。”贾宝玉最爱瞧她爱娇的模样，笑呵呵的来拉她手。
一扭脸看见朱绣，宝玉笑的更欢实了：“绣姐姐也在这里。”看见史湘云手里拿的鞋面，向朱绣笑道：“上次我见二姐姐身上带的香囊着实别致，好姐姐，你有空了也替我作一个香袋。”
史湘云不等朱绣说话，一把把鞋面子扔到笸箩里，急忙拉着贾宝玉要走，“二哥哥，咱们快去瞧瞧你那个九连环，别让探丫头占了先。”
其实探春哪敢要宝玉的强，湘云不过是不想让贾宝玉与朱绣说话罢了。
花珍珠喘吁吁地也从穿堂跑过来，抚着胸口笑道：“好姑娘，叫我好找。”
宝玉边被湘云拉着走，边又对珍珠笑嘻嘻道：“可见咱们想到一处儿了，都遍地找云妹妹。”珍珠脸上笑的更灿烂了，殷勤着跟在两人后头说话。
转过大插屏时，湘云还扭头看了朱绣一下，眼里带着得意。
朱绣心里摇头，这位云姑娘真是孩子气。不过是大节下干舅舅和姆妈交好的两位姨妈送了点子东西，相比史侯府里像是忘了还有史湘云这么个侄女，就招了她的眼。
可实际上，这府里有些头脸的管家娘子还请主子们去吃年茶呢，各家生子也相互送赠年礼。只因朱绣好似走了大运气认了一位了不得的干娘，就好似比父母双亡的史湘云这位主子的境遇还强些，叫她心里头不舒坦了。
朱绣捡起鞋面子，还差一小半呢，这可不比先前她送给二姑娘的荷包，那香包用现代的立体绣做的，一下午就能得两个。立体绣绣出来的花草立体鲜嫩，栩栩如生，这里的姑娘都没见过，觉得新鲜有趣，便都喜欢。其实那种绣法最不费功夫，反倒是她如今绣的这鞋面子，才是水磨工夫。
不想才拿起来，就见赖大家的从垂花门进来，朱绣只得又站起来打招呼。
赖大家的笑道：“正要寻你呢，才进来顶头就撞上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呐？”
朱绣就笑回：“今儿不当差，趁着暖和做会子活。赖嫂子找我有事？”
赖大家的就笑：“可不是，我这里有好事告诉你呢，你求求我，我就说。”
“赖嫂子净爱说笑，有什么好事儿竟落我头上了？”
赖大家的就招手让身后粗使婆子上前，指着她手上的一个麻黄色包袱道：“这可不是好事。你娘惦记你，这才多长日子，就从扬州大老远的给你送东西来了，我在二门正巧遇见，就给你捎过来了。”
朱绣忙谢她，赖大家的还有事情要去请贾母的意思，便命婆子道：“你给姑娘送去屋里再出去。”说着便辞了朱绣拿脚往里头走。
朱绣从笸箩里拿出一个葫芦形荷包，塞到赖大家的手里，笑道：“赖嫂子拿去给小孩子顽罢。”
赖大家的见上头用立体绣绣着叶茂果硕的葡萄，凑近闻一闻还香喷喷的，就笑道：“可是我偏了你的好东西了，你这个手艺，旁人以前见都没见过，可怎么想出来的呢，怪道老太太也另眼瞧你、朱嬷嬷也爱重你。”
——
婆子把包袱送到上房后院里朱绣的屋子，得了赏钱千恩万谢的去了。
朱绣拿着信，手都抖了，她才知道原来姆妈几乎病重濒死，即便是这信里已尽量轻描淡写，她也能想象的到那危急情形。
这救母大恩，不能不报，朱绣立刻要把手上现有的药包、药方、药材都收拾了，请舅舅捎去林家。
待东西堆满了炕，她忽然回过神来：这些药方尚还能推脱是家传渊源，可这些药材都是好药，若送去了，可说不通。这是搬空了荣国府的药库，还是有什么蹊跷？不然她一个奴婢哪儿来的这么多好药。她能跟人解释说这些原都是极常见的普通药材，因她有个翠华囊，经了月华滋养才变成了这样难得的上好药材么。
敲敲脑袋，自己还是心绪不宁了。姆妈一再教她遇事先静心，心急更容易出事儿。
之前她托人捎去的熏香、香枕、香丸子不少，应是够一两个月使的，这次不若做些立体绣的荷包、帽子、鞋子，还有软乎乎的布玩具，纵然是天赋奇才的林妹妹，想来也喜欢这些小姑娘的东西的。
药膳方子也要给，尤其是治小儿体虚的，和成年女人都能用的补气血的，也不必多了，一两张足矣。这个年代不比后世，敝帚自珍，方子都是各家的秘藏，一般门户，得宠的女儿出阁时母亲能陪送几个秘方便是最值钱的嫁妆了。
想罢，朱绣只能又将摊了一床的东西收起来。
好容易收拾妥当了，拨弄着两块银角子、一把铜钱，朱绣犯了愁：这荣国府比小老板姓口中的衙门也差不离了，有理没钱你莫进来，平常过日子，抬手动脚都要用钱，更别提她有时候还得托大厨房的柳嫂子捎带些药材、丝线的。这一个月五百钱不经花的很。
姆妈走的时候不是没给她留下钱来，五两一个的银锭子，当时留了足足六个，她身上的现银几乎全给了。都被朱绣搁在翠华囊里，这是以防万一的底钱，轻易不能动。
得想个法子赚些钱来。
朱绣暗自盘算，不管药方子和药材都不能卖，太打眼了；倒是可以做些绣活送去舅舅铺子里寄卖，舅舅那铺子里不光做丝绸锦缎的生意，还有成衣、绣品往出卖，只要做的好，不愁买卖。不仅是做工精良的绣品，她做的那些立体绣也可以当成新鲜玩意往出卖。
这立体绣巧在新奇罢了，她做了几个送出去后，那些女红娴熟的人多看看就琢磨出来了。不过这些人的思维还限制在四大名绣主流上，讲究意境、精美。比不上她在现代看多了立意精巧、活灵活现的立体绣。是以这生意也可做的，毕竟她手快，一天就能做出几件成品来。
和大件的刺绣一起，一个走平价多量的路子，一个走高价精品，也能相补益。舅舅那里好说，到时和那些绣娘的绣件一样定价、分成罢了。顶多看在是干外甥女的份上，让一层的利罢了。舅舅就像姆妈一样，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想补贴干姊姊和外甥女不在这上头。
想到就做。朱绣当即包了两个香囊、一包刚赏的新鲜花样的点心，去找柳嫂子说话了。
柳嫂子喜见于色，她可没想着这丫头真攀上了高枝，更难得的是人家登上了高台盘仍旧待人和风细雨的亲近。这样的人才是可亲可敬的人呢。
“你做针线还要从外头买布？反正都是做给老太太、姑娘们的，顶多再加上一个宝二爷，从针线上领用不就行了，她们还能难为你不成？”
“不是这个话，嫂子也知道我姆妈是绣娘出身，对这手艺看重的很，我的实在还不算入门，练手用的东西哪能奉给主子呢。再一则，针线上领的都是整块的料子，我实在不敢糟蹋了府里的好料子。”
柳嫂子不以为然，“你就是太老实。”见朱绣坚持，只得收了那银子，“唉哟，这是五两的锭子。”
朱绣心里淌血似的，这是动了老本了。
“可不是，原是我娘摆酒那日装在荷包里赏的，就这一块，嫂子给我换开了罢。”
说罢，又嘱咐柳嫂子，“嫂子，你只捡多多的花色、样子给我挑。只要料子能入眼，布头大小不拘。就一样，花色颜色越多越好。我娘不管在什么样的底料上都能绣出合宜的纹饰花样，我也得学着点罢。”
见柳嫂连连答应了，朱绣才罢了。她不是不想沾便宜，只是这是要做生意的，一来荣国府的花色嫌少，二来也是怕外头买去、好巧不巧被府里撞见了生疑惑。外头买的就不怕了，她又特地嘱咐要多种颜色花样，等日后绣出成品来，搁在柳嫂子面前她也难认出来。
刚回自己屋里，就有小丫鬟来叫，说前儿配的面脂大姑娘用着好，教速速地多配些，她有用。

第17章 面脂膏子
朱绣忙答应下，见小丫头去了，才在小袄外头套上青缎子背心，经过后小门，到贾母居住的五间上房来。
“这会子你怎么又上来了？”鸳鸯正垫着脚用短杆把雀笼子上的盖布挑下来，听见脚步声便问。
“大姑娘命人叫我配面脂膏子，那小丫头丢下这话就跑了，我来问问是什么个章程，要多少？用什么装？……还有配这个用的水，也是个麻烦事儿。”
“大姑娘不在这里，去太太那里说话去了。这时辰都快上钥了，你还要寻过去不成？”
……贾母胳膊肘在臂枕上，鹦鹉拿着一柄桃木梳给她通头解乏。贾母就问，“外头谁说话呢？”
暖阁门口站着的小丫鬟马上出去问，回来禀报说是鸳鸯姐姐和朱绣姐姐云云。
贾母便道：“叫她们进来。”
正房门口婆子连忙抬起门帘子，朱绣跟在鸳鸯后面进去。
“既然大姑娘用着好，你就再配些。你这孩子灵慧，那膏子我用着也觉得脸上光润了不少。”贾母就笑道，“家里有的你尽管去库里领，没有的就跟院里的买办说，就说我说的，叫他快快的送进来。”
又向鸳鸯道：“给你妹妹搬个绣凳来，可怜见的，大晚上的也不叫人歇歇。”
朱绣不敢坐下。
鸳鸯便端过来一个脚踏，摁着朱绣坐下了。她自己坐在角落一张小杌子上，拿起绣绷做活。
“那膏子里的东西倒有的是，不过是些白芷、白蔹、白术、白茯苓、白及、白附子罢了，就是调这个的水有些难得。”朱绣笑道。
贾母听她跟说贯口似的一串儿药名报上来，也觉得有趣，便笑问：“有什么难处，你只管说。”
朱绣就指着老太太手边的小盖钟笑道：“老太太把您泡茶的水，赏我一壶罢，有了这个就都齐全了。”
“上回进给您的面脂膏子就用的这水，掌灶的大师傅割肉似的倒给我半碗，这还是因买办又送来一瓮新的才肯给的，大师傅还说，要是我这膏子老太太用的不好，便要找我赔他那水。”
一席话说的贾母就笑起来：“我说什么水这么吝啬呢，原来是玉泉山的泉水。那也罢了，大厨房上应还有半瓮，叫人给你搬来咱们这里的小茶房里来。”又道：“既然这么着，索性多配几盒子，也分给你们太太、奶奶、姑娘们使一使，省的她们一日二日的夸我这皱纹也平了，脸也红润了…我怕她们上来摸我这老脸。”
底下的站的丫鬟们撑不住都笑了。
贾母又道：“后头你那屋子也施展不开，恐怕还有空着的。琥珀，你明儿收拾出一间来放上那些锉啊、锤啊、钵啊碾子的给归置全了，还有那些瓶瓶罐罐的，只管领去。”
这感情好。其实朱绣过来就是为了那瓮玉泉山的水。
这玉泉山在京城西边，那里斗大的泉眼成群，水质清冽甘甜，是难得的好水，每日都有插着黄旗的皇宫水车从西直门去玉泉山取水。只因那处建了皇家的行宫，除了皇宫里取用，流出来的不多，都是论瓮卖，那一瓮才能盛多少水，就值几两银子。
就这，还不是天天能买着，荣国府里也就是老太太泡茶用那个水。旁的主子，都是用从水铺买的水。家下人，则用府里水井拉上来的水。
次日后院里果然就张罗开了，不一时，桌椅、工具色色都齐备了，琥珀还命人从库里搬了一座百子柜靠墙放了：“那些常用的药材，多了也不用再交回去，不够麻烦的。反正你爱鼓捣这些东西，用不了搁在这里头也好。”
等琥珀向贾母复命，贾母因问：“大姑娘昨儿可回来了？”
琥珀摇头道：“许是太太有话嘱咐大姑娘，方才玻璃去小跨院给大姑娘送匣子，说大姑娘没回来就给送去正院了。”
贾母淡淡的摆手，也不说话。琥珀忙行礼退下。
这厢贾母为着元春而烦心，那厢贾元春正靠在坐榻倚枕上，用手指尖轻轻拨弄匣子里排放整齐的荷包发呆。
“……禀太太，老爷说直接在柳姨娘房里用了，不必再麻烦太太了。”
“知道了，下去吧。”王夫人捏捏眉心，连着七八天可都没见着老爷人影了，每日从外头进来就径直去那柳姨娘的屋子。这闺女都快进宫了，这一去兴许一辈子都见不上了，老爷也不想女儿？
怨一时老爷，又忧心闺女：“元儿，都这时辰了，你怎的还不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要怪罪，可不好了。”
元春百无聊赖的，笑道：“镇日都在上院里，今儿陪一回太太，还不好？太太嫌我呢？”
“可不敢这么说，你被老太太养在跟前，我再不舍得，因为着你好，我也忍了。只是老太太这段时日不太受用，偏我病着，以后进了宫里还得倚仗她老人家，你平日那样大方体贴，怎到了跟前又小孩性子了。”
元春是对贾母心里有怨，她罚了太太禁足还不算，在自己进宫的当头儿，给老爷抬进来一个把他魂都勾走的良妾又算什么？还搭上了奶母的一条命，奶母不仅奶了自己，还是抱琴的亲姨妈，抱琴必然是要跟着进宫的，这又算什么？
元春一手托着腮，眼角波光一转，蹙眉咬着唇叹道：“不过是进去当奴才，有什么意趣儿。”
王夫人心口一堵，元春这还是被影响到了，以前她可没做过这动作。先前蒙了心，现在才发现自家元春真不适合做那种弱柳扶风的样子，主要是元春生的个丰润端庄的模样，与捧心西子大为不搭。
只是后悔也没用了，也不好直说，怕孩子脸上下不来。
只得“咳”了一声，笑道：“我儿作什么说这些丧气话，咱们家已与甄家说好了的，有甄太妃照拂，你必定是个有品级的女史。况且，这不过是暂时的。”又指着那匣子安慰道：“谁家的宫女进宫还能带奴婢，还能带东西？”
元春拨弄荷包的手一顿，再有品级，女史也是奴才，更别说带的东西，只是她和抱琴一人一个包袱罢了。若是正经的妃嫔，那是有内务府置办嫁妆的。她这种，就是日后得封高位，也没有这一样殊荣了。
王夫人见元春不答言，也是心疼女儿，忙道：“这一匣子荷包里头放的都是银锞子，各式花样的都有，月白的一式儿都是二两的，石青和桃红里头是五两的。红木匣子盛的荷包里头放的是金锞子，绛紫的荷包盛的是一两重的，蜜合色是二两的，缂丝荷包里的是银票子，五十、百两的都有。还有这儿有一万两银票，都是一百两一张的，给你备用；另有二千的碎银票，放你身边使。”
这些银子把她的私房快掏空了，她这些年管家是得了不少利，只是现银真不多。若是给元春正儿八经的置嫁妆，那好木料的家具、珠宝头面、铺子庄子有的是，也不用她出，压箱银子她也不用给这么多，公中给一份，老太太和老爷也要补贴的，她拿出五千来就能够了。
只现在这样，那起子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就连老爷都没送些梯己过来，更何况别人。正怨着，突然想起来：“老太太那里可有东西给你？”
元春摇摇头，道：“还没有，老太太说我不好带，到时候她封一万两请甄家的送进去，甄太妃收着我用的时候去拿就是。”
王夫人脸上就不好看，老太太这是拿着本来就得给甄太妃的敬奉糊弄人呢。恨恨的想，等以后元春出息了，她非得连本带利的弄回来才罢休。
却听元春又道：“老太太那里倒有个丫鬟不错，会些医理，她制得面脂膏子，老太太赏了我一盒，用了果然白嫩腻滑不少。可惜我只能带一个丫头去，不然那小丫鬟日后也能成个臂膀。”
王夫人只盯着荣国府公中这一亩三分地，贾元春却更有些远见，只是时运不济，百般壮志饱经挫折。
果然，王夫人只不以为意：“那丫头不过外头买的，不如咱们家生女儿忠心好使，抱琴的父母弟妹又都在，她必然会尽心侍奉你。”
贾元春摇摇头，不愿再说，只心里感叹母亲短视。心下想着那丫头若日后果然还好，给自己兄弟做个屋里人也使得。若自己不得志，自然是要靠家里，银钱上少不了，那丫头也能出份力；若是自己得志，就两说了，到时宝玉什么人得不到，还得有点身份的才配的上……
——
朱绣这些日子就长在那小室里，又是炮制，又是研磨，忙得很。
这日两个婆子又抬了一紫釉太白坛进来，柳嫂子跟在后头笑道：“这一瓮玉泉水可够了？买办好不容易送来，老太太都没舍得喝，叫先给你送来紧着用，你如今可是好大的脸面。”
朱绣就放下手里的乳槌，笑道：“柳嫂子来了。你这话说的，这是大姑娘要用，不过经一经我的手罢了。”
柳嫂子就看那架子上正阴干的小指大小的玉白丸子，叹道：“可是稀奇的东西，我听说原来是膏子，这怎么就是丸药了？”
朱绣道：“那膏子放久了就不能使了，一月内必然得用完才行。这丸子比膏子还好些呢，存放的时间也更久些，每晚上净了面用一点子水化开，涂在脸上，不仅润泽保湿，还能使增白养颜……”
“怪道得用玉泉山的水呢，我原来还嘀咕着都是水，难道外头送来的甜水井里的水就不成么。”
朱绣但笑不语，其实这里头用的还就是那外头的甜井水。
这荣国府里，自贾母往下，都过的讲究。就说这老太太吧，吃的饭要么是御田胭脂米，要么是碧粳，普通稻米是不准上桌的。她平日喝的水，也讲求一个甘冽醇厚，贵甘贵轻，荣国府井里拉上来的水老太太是不用的。
因都中甜水井少，水硬而苦咸，达官贵人家要么从自己山泉别院里取水，要么就雇水铺每日送水。荣国府亦是如此，每天都有水伕推着独轮车来送水，独轮车上的两个大木桶，可装水五百斤，供阖府的主子们取用。这些水来自京中一种叫“井窝子”的水铺，都是水质好的甜水井里出来的水。
但贾母就更讲究一些，贾家是出了高价，令水伕们在每日清晨、太阳升起之前取水，据说这时候的水质最佳，最宜人。偶尔府上买上一瓮从西边玉泉山汲取的泉水，那必然要封起来，只预备老太太泡茶用。
朱绣偶然间发现自己的翠华囊还能取巧来用，这才有了这面脂必得玉泉水调和效果才好的说法。其实那玉泉水早被她调包计了。不过从翠华囊里养过的井水，也不是一般泉水能比的。
见柳嫂艳羡的很，朱绣就从一旁的匣子里拿出几丸七白面脂来，递给柳嫂，连两个送水的婆子都分了两丸，笑道：“这是不用那水做的，效用差了些，嫂子们拿着罢。”
柳嫂托着丸子细看，果然颜色比架上玉白色的灰暗不少，忙笑着谢朱绣。
朱绣把柳嫂子送出门去，回头盖上那匣子。其实这匣子里的丸子用的东西和架子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药材、井水都没在翠华囊里蕴养过罢了。
她既然要了这稀贵的泉水，自然是要做一些普通的对比，好显出这里面的差距来。

第18章 端午
上年七夕，荣国府长孙女贾元春带着贴身丫鬟抱琴，入夜时乘车从地安门进了皇城，直等到天亮，神武门开了，才从侧门迈进宫门。
贾元春进宫后杳无音信，不过数月，‘健忘’的荣国府主仆们就没人再提起这位赫赫扬扬的大姑娘了。就连贾母，也只在过年时感叹一句就丢开手去。
又是一年端阳佳节，荣国府不管主子奴才，各个都蒲艾簪门，臂系虎符。贾母治了酒席，阖家赏午。
因熙凤在去岁菊月有妊，到这会儿月份已大，便甚少在贾母王夫人跟前插科打诨的逗趣，少了这开心果，贾母也没甚兴致，早早的就令散了各去歇息。
王夫人扶着丫头的手，出门时还瞧见珠帘后侧室的小榻上，宝玉和史湘云头挨着头，叽叽咕咕的不知说了什么，史湘云伏在宝玉肩上笑的前仰后合，边笑还边用手拍宝玉的胳臂。
“这云丫头来了有二年了罢？”王夫人垂下眼睫，状似不经意的问。
周瑞家的偷眼瞧她神色，自打老爷添了个柳姨娘，太太就日益寡言少语，经常吃斋念佛，外头看着枯槁朽木一般，里面也越发叫人捉摸不透了。
“可不是，前年腊月接来的，老太太怜惜她丧父失母的，不叫史侯家接走。”周瑞家的小心回道，“不过史侯家里也就来接过一回，过后就跟忘了这个侄女似的。”
王夫人讽刺一笑，那就是个烫手山芋，再说谁愿意家里有个这样的外人呢。也就是老太太，自己不忌讳也罢了，还叫自己的宝玉整日里和这命硬克亲的丫头玩在一处。
王夫人方回荣禧堂耳房内坐下，就有金钏儿捧着一托盘各色五毒绣囊进来。周瑞家的亲自捧茶奉给王夫人，见王夫人用手指尖挑出四个香囊，忙和金钏儿一同把绣着蝎子、蜈蚣、毒蛇、蛤蟆、蜘蛛花纹的囊袋系在床帐子的四角上。
又有彩云捧着黑漆描金榴花攒盒上前来，王夫人一瞧，不过是些五毒饼并箬叶包的角粽，越发没意思起来，“都是这些东西，赏给丫头们吃罢。”顿一顿又道：“给你周嫂子先包一包带家去，这比外头买的好些。”
周瑞家的忙过来谢恩，凑趣道：“多谢太太赏，我家小子正想这个吃呢，外头买的哪有府里的好。”
王夫人懒懒的，“不过就是酥皮玫瑰饼子罢了，他凑着节下印上些蜘蛛蟾蜍的花纹，就好像不是原来那味道似的，也不过平平都是这些东西。”
周瑞家的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见她不自在，如何还敢说笑。
周瑞家的正要退出去，却听王夫人忽道：“你且站住，金钏拿金陵的信来我看。”
金钏儿忙进内室妆奁小抽屉里取出书信，周瑞家的接过展开递给王夫人。
王夫人看罢信，沉吟半晌，忽道：“前儿我听凤儿闲话，才知道前岁林家姑太太给老太太来信，说她自个儿身子不中用了的时候，老太太起意要把林家的女儿接来抚养。后头林姑太太渐渐好了，才把这话搁下……你怎么说？”
周瑞家的度其意思，故作诧异道：“唉哟，一个云姑娘还不足，还要再来一个林姑娘不成？再加上咱府里的二姑娘、三姑娘，东府的四姑娘，老太太这是要在跟前养多少才足兴？”
王夫人烦闷道：“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也还罢了，都是自家的女孩儿，老太太养在身前，日后出阁时也好听。只是这亲戚家的女孩，老太太不体谅人家骨肉难分的，也要过来养活……况且又和宝玉一个院子，宝玉那性子本就不得老爷喜欢，再镇日和这些难缠的小姑娘家混一处，越发不能看了。”
周瑞家的就笑道：“二爷还小呢，他素来是最知理的，又有造化，太太安心吧。”
王夫人摇摇头，“宝玉往常发起牛心左性来，云丫头跟前，他把那命根子似的玉也摔过不止一回了，这些我都知道。只越拘着他越淘气，若管的狠了再病了，可不是要我的命。故而，我想着，堵不如疏，寻个庄重识理的女孩子在旁引导劝诫他，只怕还好些。”
周瑞家的理解岔了意思，以为王夫人说的是要给宝玉搁屋里人，免不得惊诧，这二爷才不过虚八岁，忒早了些儿吧。
幸而还没答言，就又听王夫人道：“宝玉他薛家姨爹没了这几年，蟠儿性子粗妄不顶事，多亏了他那个妹妹，难得的知书达理、品格端方。内里帮着她母亲料理家事，外头劝谏扶持哥哥，真真百个里头挑不出一个来的好孩子。我就想着，她年岁又大宝玉几岁，薛家他姨爹去后也艰难，不若接她们娘们儿来，且不一举两得。”
周瑞家的忙笑道：“这姨太太家，我也常听说，都说他家‘丰年好大雪’，这金银在他家眼里竟成了粪土一般不稀罕。”
王夫人与有荣焉，她想接妹妹一家进京，固然有照料她们家的想法，但最重要的却不在这上面。一来，是宝玉与那云丫头越发亲密，宝玉翻年就九、十岁上了，王夫人生恐弄出个青梅竹马的丑事，到时不娶进门都不成了，叫她后半辈子都与儿媳相看两厌，如何能忍；二来，薛家豪富，自去年送元春入宫，王夫人便元气大伤，一直想弄个几千几万的填补私房，苦于总没个机会，若薛家客居于此，想来这些银子不在话下。
至于她说的令薛宝钗劝导指引宝玉，自然也是真心话：那史湘云惯爱大说大笑引宝玉喜欢，可模样上却称不上出色，若再来个容色上佳的姐妹，不怕宝玉不回心转意。至于那些婚嫁聘娶等语，说这个还早呢。
周瑞家的自觉把握住了王夫人的心思，便笑问：“可是太太极爱那位表姑娘，想聘给咱们二爷？”
闻言，却不料王夫人却把脸一沉，冷道：“才说了宝玉还小，又说这话！不过是请亲戚家的姐姐教导教导他，哪里就有这些话出来！”
周瑞家的忙跪下打嘴巴子，赔笑道：“奴婢越发昏聩了，可不是么，咱们二爷好时运，日后大姑娘出息了，就是王侯家的小姐也聘的。”
王夫人这才作罢，听周瑞家的提起元春，愈急切起来，放下金陵的信件，立时就写信诚邀。
半月后，薛姨妈接到京中来信，见信中言辞恳切，也动了意头。实在是薛蟠不争气，端阳赛龙舟时把金陵知府家的小公子头给打破了，费了好些人情、银两才抹平了此事，但城中生意也很受了影响；又兼她不明贾家把女儿送进宫的真相，只以为贾元春真是因德才被宣进宫的，再有内务府下放的采办买卖远不如从前油水丰厚，也不觉生了送女儿搏一搏大好前程的念头。
薛蟠是早呆腻了金陵，正想去往第一等繁华的京都去游兴呢，听闻此信喜得无可无不可，便百般歪缠他母亲，好教他母亲答应。待薛姨妈一点头，立刻就命内外打点行装细软，恨不得明日就出发。
——
这日新雨后，莲池里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高低错落，荷叶上的水珠儿莹莹剔透，与荷花相映成趣。朱绣带着草帽，自己摇着小舟儿摘莲蓬。一面割取果实饱满的莲实，一面用竹筒收集干净荷叶上的水珠儿。
几年前她突发奇想，把水盛在新鲜竹筒里，再存放到翠华囊中去。不料这天马行空的法子却给了个大惊喜，存在竹筒里的水竟然也能被翠华囊滋养，那水拿出来，虽不像那些灵泉异水能够洗精伐髓的神奇，但长期的服用，也能够强身健骨，排毒养颜。原本水质越好，搁翠华囊里头越久，效用也越强些。
朱绣用滋养过的甜井水做的七白膏，效用就好得很；而久存的玉泉水做出来的，那效果比外面卖的铅粉也不差了，这时代女子喜用铅粉敷面，就是因为抹了铅粉，皮肤马上就显得细嫩滑腻，吹弹可破了。
唯一不足的地方在于装水的竹筒搁在翠华囊里，随着时间，那水会慢慢减少，朱绣最早存的一筒水，到如今打开水只到竹筒的一半高了。
这也足够人拜谢天地祖宗了。若栽没个缺陷，岂不是她存几筒水，到她死的时候拿出来，那水就成了琼浆玉液，能活死人生白骨了，那她就该疑神疑鬼，害怕惊惧了。
朱绣用最早的一批水酿了两筒药酒，请人捎去扬州，后头就有来信说喝了这酒，贾敏夫妇二人的身子骨比往年要好些，林家管事千恩万谢的，知道她不欲张扬，偷偷送来好些礼物。这已是意外之喜，朱绣就想，人不能太贪了，这运道已是不敢想的，得知足。
这会儿，朱绣一手拿着翠绿的竹筒，一手稍稍一倾荷叶，那上的露珠、雨珠儿就滴溜溜的滚落到竹筒中去了。接满一筒再换另外的竹筒。翠华囊里单辟出来十个格子放竹筒和竹筒水，这些竹筒都是特意买的毛竹的竹筒，个个都有一掌宽、小臂长，经过滋养后像玉质一般触手生凉。竹筒上用小字刻上何年何月、何处收集、何种水。
滋养过的水久服都能强身健体，没什么副作用，但不同来处的水还有不同的用处。譬如梅花雪，沾了梅花的特质，对疏肝和中、化郁散结的效用最好，但采集梅花雪太繁琐了，几年下来，朱绣也只存了两筒，还不舍得用。
那些雨水倒好得，泡茶也妙的很；至于露水，朱绣惯爱采荷叶上的，量多易得；且中医说荷叶能清暑利湿、升阳止血，露水则有清热润肺、消暑除烦之功，二者效用相似，所以荷叶上的露水是最相宜的了。
正兢兢业业充实自己的药库水库，忽听见岸上喧哗起来，穿红着绿的丫鬟兴冲冲的四下乱跑，青锦张望着朝她挥手示意。
朱绣驾着小船靠岸，就听青锦急道：“薛家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太太带着二奶奶去接了。你也快回去上院，只怕一会得去拜见老太太。”
朱绣顾不得收拾半船的莲蓬，招过了一个婆子让她把这些都送去正院后院的药室里去，就着青锦的手，急忙忙上岸来。青锦那里也忙的很，好茶好果子都要备齐，告诉一声就去了。
朱绣边往荣庆堂跑，边掰着手指算，怎么这会薛家就进京了？时间可对不上。

第19章 ‘争风吃醋’
朱绣跑到贾母正房，见上院的丫头还不知道此事，忙拉了鸳鸯道：“薛家姨太太进京了，太太已出去迎了，恐怕稍时就有人来回老太太。你快看看怎么安排。”
鸳鸯听了吃一惊，急命人去前头探看来了多少人、多早晚过来上院，又拉住朱绣道：“好妹妹，你沏的茶最香，你拿出本事来置备着，只怕不一时就来拜会老太太。”
朱绣点点头，立刻就往小茶房去。
鸳鸯一声令下，院子里都忙乱起来。朱绣摇摇头，县官不如现管，老太太不当家了，纵然地位崇高，这消息也不灵通了。怪不得又扶持起来一个王熙凤呢。
少间，平儿亲自来禀告贾母薛家进京诸事。
到巳时末，王夫人和凤姐引着一对打扮华贵的母女来拜见贾母。
立刻就有丫头去茶房报信，朱绣便问有几位客人，有几位主子，边提起茶炉子上咕嘟咕嘟新沸的水顺着茶碗口沿冲水，那茶碗、碗盖、碗托早用温开水净过，里头放的是今年明前新摘的狮峰龙井。
“好香。”小丫头扇扇鼻子，笑道。
朱绣盖好碗盖，等正房门外的媳妇打手势，用托盘盛了，从后头亲自送进去。
此时薛姨妈等人已给贾母磕过头，刚各自入座叙问寒温。
朱绣带着丫头献上茶，就站在鸳鸯身旁。鸳鸯正站在贾母坐榻一旁，站她旁边，既不惹眼，又能看清整个屋子。
就见薛姨妈是个鹅蛋脸的美人，脸颊尚且丰满，鼻子端正，眉毛描画的细细长长，下面有双带笑的杏眼，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这是位脾气很好的太太。
倒是薛宝钗，与她臆想中的大不相似，那是个圆脸圆眼、黑黑的眉毛、小巧的鼻子，有着一张丰满红润嘴唇的小姑娘，最令人瞩目的是这个小姑娘白得发亮，且不像当下的姑娘，生的稍胖些儿。尤其是与刚进来的见礼的三春一比，越发显得丰盈了。
这是个讨长辈们喜欢的长相，尤其是她还与贾元春有三分相像，从模样上就已讨王夫人喜欢了。
王熙凤挺着个大肚子，坐在下首笑道：“本以为咱们家的女孩儿就已是难得的标致了，没成想见了薛大妹妹，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唉哟，这叫我这‘烧糊了的卷子’越发不敢杵在这屋里呢。”
贾母也赞宝钗标致可亲，稳重大方。薛姨妈又笑着称赞贾家儿女云云。
宝钗脸上绯红，忙端起盖碗吃茶掩饰，左手握端茶托，右手提碗抵盖，便一愣，好香的茶。
宝玉、湘云坐在一处，宝玉方才已拜见过姨妈、表姐，此时见新来的姐姐粉面含羞，正如同枝头一朵绽放的桃花，不由得看痴了。
湘云便有些着恼，故意推攮宝玉，小声说悄悄话：“这个薛姐姐来的正好，倒有人跟我作伴了，看探丫头还敢笑话我总不掉奶膘不。”
这分明是在说宝钗长得胖，朱绣险些没忍住笑，忙去看贾宝玉。
却发现王夫人也正往那里瞥，虽还笑着说话，嘴角却没方才翘的厉害了。
贾宝玉愣了愣，才回过神来，笑道：“哪个笑话你了，三妹妹顽话罢了。咱们又多了个姊妹，日后大家一起，岂不更热闹有趣。”
一语未了，就听王夫人道：“宝玉，叽咕什么呢。你姨妈好不容易来了，还不快过来让你姨妈瞧瞧。往日你姨妈来信哪回不惦念你。”
宝玉忙上前来，薛姨妈心肝儿肉叫着搂他坐下，他才笑回说：“正说薛姐姐呢，薛姐姐面善，仿佛我曾见过的。”
王夫人就笑道：“你又见过了。”也拉过宝钗来，细看形容，忽的眼圈一红：“是了，宝丫头生的与我那元春是有几分肖似，元春在家时常手引口传的教她弟弟读书识字……”
众人忙解劝。
独留史湘云在椅上生闷气。
见已近午时，贾母便命王夫人治席给薛家接风，自己推说年老困乏，只留了凤姐儿侍奉午饭。湘云本也想留下陪老太太，却被贾母撵道：“我不过是时气有些不合罢了，你只管跟着你二哥哥去，与姊妹们一起热闹顽笑。”
湘云只得去了，因薛姨妈一直拉着宝玉说话，只得和三春在一处儿。
朱绣看了这一场‘争风吃醋’‘眉眼官司’的小戏，自觉心满意足，告诉鸳鸯一声，自去后面小药室里捣鼓清早摘得莲蓬。
送过来的婆子也精心，知道放在水里养着。朱绣一面剥莲子，一面想着方才那些情形，觉得反正这时候不管王夫人还是薛姨妈尚都没把两个“宝”配成一对的打算，要不然王夫人绝不会在众人面前说宝钗肖似元春，还叫贾宝玉要尊敬姐姐，听姐姐教导。
就是史湘云，也不过是吃醋众人和贾宝玉对薛宝钗的重视超过她自己罢了，远没有那些男女心思。倒是花珍珠，像开了窍的样子，她一个服侍亲戚姑娘的丫头，作什么老是围着贾宝玉打转，不管小姐丫头，只要跟贾宝玉说上话，她都会自以为隐晦的偷偷打量探寻。
朱绣想到这个就浑身不自在，这古人开窍就是早，这也就小学生吧？
手脚麻利的把莲子拨出来，选了饱满翠绿的嫩莲子剔出莲心攒成一盘，又把特意挑出来带着长杆的莲蓬插瓶。
一手端着莲子，一手擎着花瓶子，朱绣走去贾母房里。
“雨后莲蓬最好，可巧早晨就下了场小雨儿，我摘了半船挑出这一盘子来，老太太尝尝。”鸳鸯就接过盘子，送到坐榻小几上。
“旁人都拿那荷花、菡萏插瓶，她倒好，把莲蓬当花看了。”贾母看见那瓶子，笑道。
王熙凤看那翠绿的莲蓬高低错落的插在一个浮绘云纹白玉瓶里，煞是好看，又想起莲子连子，摸摸肚子笑道：“好巧的心思。老祖宗，这是说您老人家多子多孙、子孙满堂呢。”
贾母拈起一个莲子，清香可口，有股特别的荷香气，也觉得受用，便笑着对朱绣道：“你有心了。鸳鸯，今中午赏一碗我的饭给绣丫头。”
朱绣忙谢赏。贾母就指着朱绣对王熙凤道：“她干娘如今在你姑妈府上，自打她去了，你姑妈姑爹的身子骨就比往日好些，果然还得是这些宫里出来的嬷嬷有见识。我本想着叫人把这孩子送去扬州，也好叫人家母女团聚，谁知朱嬷嬷对这丫头很有慈母心肠，信上说去南边的商船鱼龙混杂，不敢叫她年轻女孩儿上去，这丫头就暂留在我跟前了。这丫头和她干娘一样，都是好的，在我这里也尽心尽力的侍候，她过来后，我这吃食上舒心不少。”
王熙凤就打量一番，也伸手去拈莲子。那莲子的香味引得她也馋了。
不料朱绣拦住，笑道：“莲子滋养补虚，但性寒，大热天的老太太吃些还合宜。二奶奶有孕在身，不如用些葡萄糕，也爽口的很。”说着就从屏风后头圆桌上端出一碟子紫红色葡萄糕来，放在王熙凤手边上。
熙凤吃了一块，果然清甜可口，果香怡人。
“果然是好丫头！我这胎磨人的很，多少日子没了胃口，今儿才吃着一口好的。老祖宗，不如把这丫头借给我些日子，也叫我受用受用。”
贾母笑骂道：“什么你都眼馋，一口吃食，你拿着金子银子来求，我们还能不给你怎的。”又笑对朱绣道：“你可看好了咱们的点心吃食，别让人猴去了，只有那拿着真金白银的，才肯给个半块一口的。”
熙凤就笑道：“好大方的老祖宗！您这里要摆饭了，我也回去了，省的口水流下来搅了你老人家的食欲。”说罢就往出走，又骂平儿道：“你个没成算的，还不快端上那碟子糕，以后咱们再吃可就得拿银子换了。我是个穷酸的，省一抿子是一抿子。”
贾母笑的莲子都捏不住，老远还听见王熙凤高声道：“老祖宗，您且等我去拿钱。”
因王熙凤快到月份了，贾母也只随她去，并不让她侍候。
朱绣出了门，琥珀就追上来指着她笑骂：“拿着公中的东西取巧儿。”
朱绣白她一眼：“可又是混赖好人。二奶奶夸得那葡萄糕，不是你做的？又是谁教你做的？”
琥珀红了脸，拉着朱绣的袖子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你再有那些简单又稀奇的糕点果子，还教我做。”
朱绣就点点她额头，一起去吃午饭。果然她那份，就有一碗碧莹莹的碧粳饭。
吃罢饭，朱绣趁着大家都歇午，拿出绣绷子在阴凉处坐下。这是要送去寄卖的活计，少不得避着人点。一时又想着这次送去舅舅铺子的时候要问问姆妈那里有没有新信来。
却原来林家救了朱嬷嬷一条性命后，朱嬷嬷就再不好辞去这教引之职，必要长长久久的留在她家了。本来也想把朱绣接去，只是江南的时局很不好，贾敏的身子骨再撑也是这两年的事，一旦贾敏没了，林如海分身乏术，必然要把女儿送出江南好保全她——其实，若非贾敏身体坐不得船，林如海早把妻女送上京了。
既这么着，早晚要上京的，倒不必先把朱绣接出来了，毕竟要是接出来了，日后上京，她一个良家女孩儿，以什么身份再住到荣国府去呢。朱嬷嬷必然要随着林黛玉住的，她的身份也够不上做亲戚般的安置她的女儿，难不成母女还得分别两处。
况且，就算贾家愿意，这一出一进，原是家下奴才现又寄人篱下，奴不奴客不客的，朱绣也尴尬的很。倒不如先这么浑着，反正贾母已在给贾敏信上、还有众人的面前都许诺过，将来朱绣必要放出去，给朱嬷嬷自便的。

第20章 摔玉
不知道下半晌谁又讨了贾母喜欢，这天晚上，又赐下一碗御田红稻米粥。
朱绣不愿看别的丫头露出羡慕嫉妒的样子，索性趁着其他当值的丫头还没下差，麻利儿用食盒装了回自己屋子吃饭。
其实现在的荣国府还很铺张的起呢，又不是后来连贾母的饭都没有多余的时候。不说别人，这上院里有些头脸的奴仆都吃得上这些进贡的米。那些人眼馋的，不过是体面两个字罢了。
那一海碗粥，她拨出一半来，又把银丝卷、豆面饽饽、两三样小菜和琥珀送来的一碟子葡萄糕，一起盛放到提盒里，叫过来本处的一个扫院子的小丫头，塞了两块栗子糕和几个钱给她：“把这提盒子送去给你青锦姐姐，这两块糕你拿着吃。”
正院里款待薛姨妈诸人，青锦那丫头忙起来又顾不上吃饭了，她也正长身体，吃得多还饿得快。
小丫头用帕子把给她的糕包好，欢欢喜喜地蹦跳着去了。
吃罢饭，朱绣关好房门，从翠华囊里把自己的私房银匣子拿出来，冒尖的一小堆碎银子，还有三个五两的银锭子。朱绣捂捂砰砰直跳的胸口，要不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呢，这才一年多点的功夫，就赚了这么些了。
拿起称药的戥子，一块一块把那些碎银子称了，够五两就放成一堆，统共有十二个小堆和余下的二两多。
光碎银子就六十二两有余，加上整的，足足七十七两！还有姆妈当初给的三十两，除去一开头买料子的五两，其余都未动。第一次送去绣品后，舅舅那边按京中流行的花样直接送过来底料，她除了要求底料钱必要从分红里扣出来，也就高高兴兴地受了舅舅爱护的心意。
天！她现在就有一百两的身家了！就这还不连逢年过节府里赏的银锞子和铜钱。
喜滋滋地把整一百两放进匣子里，又郑重的做了个封条贴上头，封条上写上百两，年月的字样。
甭管男人女人，银钱都是人的胆、人的腰杆子，朱绣只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把二两碎银子放进妆台上的小螺甸柜子里，这小柜子底下磕碰了个角，老太太不要了，鸳鸯要把这搁后头装破烂的库房去，朱绣就讨了来，小柜子里有槅子也有抽屉，装些零碎物件是极好的。
螺甸小柜子，一槅子装的都是些香膏、香丸、各色荷包，二层槅子里装了几吊铜钱，最末一层抽屉里散放着几个打成笔锭如意、齐眉祝寿样式的银锞子。朱绣把碎银放进去，她再有个如意翠华囊，也得放些贵重物件在外头当幌子。
远远听见一颠一颠儿脚步声往这边来，朱绣赶忙把翠华囊系回颈上，贴着肉皮搁好了。才起身把闩上的门栓打开。
在针笸箩旁边坐好了，听到拍门，朱绣道：“门没关，进来。”
一个小丫头兴头头的撞进来，笑道：“姐姐还不快看热闹去！老太太和老爷留了薛姨太太一家住下，就在姐姐住过的梨香院里。现下宝二爷、云姑娘、咱们家的三位姑娘，还有新来的姑娘都在老太太屋里说笑呢！热闹极了！鸳鸯姐姐、琥珀姐姐……都在那里呢。”
这才来头一天，又是接风又是叙家常，还要送土仪、安放行礼，不够忙乱疲惫的。按理说应放人早去歇息才是待客之道，怎的大晚上又招来人家到上房说笑呢。
朱绣想原本薛家这时候上京就是始料未及的事，再加上前两年为贾元春进宫的事情，贾母和王夫人婆媳俩的嫌隙已生了。定然是薛家顺水推舟留下来叫那位老太太不痛快了。
报信的小丫头像个叽叽喳喳的喜鹊，不住的赞新来的姑娘说话斯文、行事大方。
嚯哟，薛家这赏钱没白洒。
朱绣从门边架子上取下一丸云盖香，随手递给小丫头，“放荷包里，能驱蚊虫。比外头买的好使些。”
小丫头忙喜滋滋地接过来，老太太院里的这些姐姐们，论行事温和大方当属这朱绣姐姐，从来也不打骂小丫环不说，还像待执事大丫鬟那样待她们。她平日叫人跑个腿，大家都争相着愿意来。
就是这姐姐不大爱说笑，不当差时要么就去药室鼓捣，要么一个人呆着做活，有心的小丫头们总靠不上。
朱绣理理衣裳，锁好房门，先去小茶房端了些点心果子，才从后面悄悄进去上房。
“这会子都快二更了，怎的太太、姑娘们还来说笑，也不怕老太太走了困？”朱绣悄声问鸳鸯。
鸳鸯正在看云姑娘和三姑娘翻花绳，冷不丁唬了一跳，嗔道：“作死了你！”
“你还不知道呢，老太太留下薛姨太太一家在府里，许是今儿高兴，才要热闹一会子呢。”鸳鸯附在朱绣耳边，小声道：“这位新来的薛姑娘，太太已发了话，命宝二爷称呼她宝姐姐，咱们以后也得叫宝姑娘了。”
朱绣就看厅上，薛姨妈在上座，和贾母正闲话家常，王夫人也陪在那里，落地罩里头贾宝玉和这些姑娘玩在一处，隔着珠帘子，倒也不显得吵闹。
落地的自鸣钟响了九下，贾母便道：“我乏了，往后头歇歇去，你们只管聊着。还有她们姊妹，别拘着她们了，小孩子家，新认识了都新鲜，晚睡一会子也无妨。”
王夫人见贾母乏了，正欲散去各人歇着呢，听着这话，只得扶着贾母进去后又转回来。
见薛姨妈眼角眉梢都带着倦意，王夫人有些没好意思的，悄声道：“再稍坐一会子，宝玉她们姊妹也该困了。”
说着就往落地罩里看，谁知正看见湘云气恼的丢开手上的红绳，把那绳子啪的一声摔在宝玉身上，掐着宝玉的胳膊不知在闹什么。旁的姑娘丫头笑作一团，只宝钗坐得远些儿，和迎春在下棋。
王夫人的脸呱唧一声就掉下来了，都不顾在薛姨妈跟前。
薛姨妈也瞧见了，安抚的拍拍姐姐的胳臂，笑道：“她们小孩子玩在一处，一会这个恼了，一会那个急了，都是常有的事。我还羡慕呢，宝丫头性子闷，叫这些小姐妹带带才好。”
正劝着，却不料里头生了什么变故，宝玉忽的站起来，从脖子上摘下挂着的玉，狠命摔到地上。
王夫人急的眼都红了，等不得丫头掀起珠帘，已走进去，骂道：“好好儿的，又摔这命根子！孽障孽障！”
宝玉只不听，还要拿脚去跺那玉，几个姐姐妹妹都拉不住他。
这落地罩里地方不大，先前少爷小姐们就占了大半的地方，故而奶妈子和众多丫头都在另侧耳房里候着，这里头的奴才满打满算也就三个，一个薛宝钗贴身的，下剩的就只朱绣和鸳鸯。
朱绣还是头一次见这位宝二爷发痴病，摒去他身上的光环，只看这一个人，发起痴症来就好似那些躁狂的病人犯病一样，宝二爷的那脸，扭曲着也挺吓人。
薛姨妈也抢步上来，她们老姐妹俩个倒把落地罩堵死了。
探春、惜春还小，湘云大哭，迎春和宝钗大些个，也拉不住宝玉。王夫人、薛姨妈光会叫人拉开宝玉，一堆奶妈子丫头堵在外头。
朱绣暗暗翻个白眼，趁贾宝玉抬脚的功夫，飞快把那玉拾起来。
鸽子蛋大小的玉一入手，脑袋里边滴滴滴个不停。朱绣别的没顾上，倒惊喜的发现翠华囊由原来半间屋子大小扩成了一整间屋子大小。
唉哟，这还真是个宝贝，朱绣一伸手，从鸳鸯腰上把她的手帕子拽下来，擦擦那玉，才又托在手帕上奉与王夫人。
王夫人见把玉抢了回来，正松一口气，就听见贾母的声音颤巍巍的传来：“又怎么啦！宝玉又摔他那命根子了不成？！都出来，有什么事跟我说！”
就见贾母已脱了外头的大衣赏，只穿着中衣，扶着丫头的手，急急忙忙从后头出来。
王夫人和薛姨妈赶忙上去搀扶，贾宝玉和众姊妹也跟出来，朱绣捧着玉走在后头。
贾母先把贾宝玉搂在怀里，看他满面是泪，心疼的了不得，一面给他擦一面怒道：“方才还好好儿的，我才去歇着，又出了什么事惹着他？”
见三春都噤若寒蝉，便指着湘云道：“云丫头，你说！”
湘云亦有些怔怔的，贾宝玉就抢了话道：“何曾惹着我了！只是这劳什子，家里姊妹和云妹妹都没有，来了个姨妈家的宝姐姐，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贾母便一噎，知道肯定是方才他们姊妹说话间有人不注意，赞他这玉稀罕贵重，惹得自家这小祖宗性子又上来了。
朱绣在人后站着，满满的槽点都要溢出来，照她看来，这就是从小儿大人教坏的——这荣国府简直把这玉奉成祥瑞了，不管主子下人，常常提，日日说，还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贾宝玉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又有他的奶妈子丫鬟跟供奉神灵似的供着他那玉，小孩子嘛，也下意识就知道这玉是全家的软肋。
只怕开头的时候，他也只是拿那玉吓唬人，谁知这一吓唬，他所有不该被答应的要求都立刻被满足了，这就坏事了，贾宝玉越发兴头了，有什么都作势要扔玉。等真摔上一回，发现这玉竟摔不坏，可不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其实这贾宝玉真厌恶他那块玉吗？只怕不见得，朱绣觉得，他心底恐怕也是喜欢的，若不喜欢，何必上赶着问小姐妹有玉没有。
这贾宝玉倒有点那个‘表演型人格’的意思。
常不常的，尤其是在新来的姊妹面前，摔回玉，就像是故意砸坏了宝贵的东西凸显自己的与众不同，况且他这玉又摔不坏。说到底，不就是小孩子在漂亮姐姐面前显摆存在感吗。
若不然，怎么原书上，贾宝玉和薛宝钗互看玉和金项圈，宝钗也说他那玉稀罕才要来细细赏鉴，贾宝玉怎么不发狂摔玉呢。不外是那时候都熟悉了，又只她俩人，不必在找甚存在感了。
才想着，这就是打的轻，若是她，摔一下揍一回，看他还作不作了。朱绣腰上就被鸳鸯捅了一下，鸳鸯只朝前努嘴。
朱绣赶忙捧着进前去，贾母接来，亲自又给贾宝玉带上。
出了这一遭儿，众人也都要散了，贾宝玉擦干脸又颠颠的跟在史湘云后头妹妹长妹妹短的。
贾母也不理论。盏茶功夫整个荣庆堂又清净下来。
鸳鸯和朱绣出来，见朱绣手背上还有半个鞋印子，唬一跳：“没窝着手罢？快擦干净了瞧瞧。”说着就往腰上摸手帕子。
摸个遍也没寻着，却见朱绣笑嘻嘻拎着一条，可不是她的那条么。
“不舍得用自己的，倒拿我的去擦脏东西……”鸳鸯刚出口就知造次了，赶忙停住，愤愤的瞪朱绣。
朱绣拉着她，笑道：“好姐姐，我出来的急，没带手帕子才用了你的，明儿我给你做个好的送你……”

第21章 平儿、藕粉
次日起来，薛宝钗卯初便至上房请安，此时天虽已全亮，但荣庆堂静悄悄的，老太太还没起身。
鸳鸯便请薛宝钗小花厅上坐下，又命丫头上茶果，宝钗忙摆手道：“姐姐别忙。”鸳鸯要去候着老太太梳洗，与薛宝钗客气几句便赶忙去后头了。
薛宝钗也不喝茶，只一手用茶盖在水面轻轻一刮，挺秀尖削的茶叶就上下翻转起来。一面随手玩着，很闲适的样子；一面拿眼睛去打量这厅堂内外家具陈设，丫鬟媳妇穿戴言行。
朱绣端着一个剔红喜鹊牡丹纹盘从前头进来，走至花厅，正看到坐在上头的薛宝钗，忙福一福身。
薛宝钗还记的这个丫头，昨儿就是她奉上一盏可香的茶，本以为是这荣国府豪贵，连用的茶都比家里的好。可在在姨妈那里还有晚上过来，上的茶再没那样香，就知是这屋里有弄茶的行家。
贾母每日早起，用青盐擦了牙，清水漱过第一口后，是要用一盏好茶再漱的。旁的时候还不太计较，只这早晨头一口茶，据她自己说，这是要启口用的，必得甘香醇厚、恰到好处才行。从前就是这一盏茶，才让朱绣在荣庆堂真正站稳了脚跟。
等贾母梳洗罢，翡翠上来给她梳头，玻璃捧上来一个大蕉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头盛着各色的折枝月季。贾母拣了一朵红绫缀锦，翡翠忙给她簪于鬓上。
各色都妥当了，老太太每天起来都面无表情的脸才露出笑呵呵的神色，鸳鸯这时候才把薛宝钗晨起来请安的话说了。
贾母点点头，出来碧纱橱，在明间榻上坐了，就有小丫头忙去请薛宝钗。
薛宝钗进来，规规矩矩的福身道：“敬颂壶安。”贾母免礼叫坐，才扶着丫头的手在下首归座。
昨晚上才闹了那样一场，又是初来乍到，搁家里哪个小姐身上，都定会觉得脸上过不去。偏这位薛姑娘，好似没这回事一般，笑语盈盈的还问候贾宝玉。
这会子贾宝玉还在碧纱橱里睡着呢，另一边暖阁里湘云也未醒，一个亲孙子一个侄孙女，这二个倒不如人家外头来的有那个“晨昏定省”的样子。
“你们小孩子家家的，都贪睡，她们姊妹，我都不让奶妈子叫醒，老早的起来也没事情做。你也不必拘束，只当这是自己家里便是。”
过了好一会，自鸣钟又敲了一下，还有两刻钟就到辰时了，两边碧纱橱和暖阁才有了动静。自鸣钟当当当响了起下，三春联袂而来，宝玉和湘云也过来请安。薛宝钗这才知道贾家请安的时辰也与他家不同。
才吃过早饭，贾母又命三春不必上学，且和湘云、宝钗、宝玉一同乐和一天。昨儿哭的狠了，湘云眼睛还微微肿着，她不是个爱哭的，昨晚上实在是吓着了，她来这一年，刚来时就被贾母嘱咐别提那玉，也曾听丫头说过宝玉爱摔他那玉，可着实没亲眼见过。
湘云摸摸眼皮，珍珠忙凑近小声道：“姑娘鬓角松了些，我给姑娘抿一抿？”
湘云点头，与珍珠进了里间，珍珠忙亲手拧了帕子在冰上一捂，用凉手帕给她敷眼睛，好一会才看不出来。湘云想着方才薛宝钗摆出的那一副大方得体的大姐姐模样，气鼓鼓的把镜袱往下一扣：分明是她惹出的祸，这会子却装的个没事人一样！
偏她又不能向老太太、太太告状，可恨宝玉还追着自己做小伏低的道歉，大家伙益发以为是她招了宝玉了！
这位薛姑娘了不得！朱绣听见她声音不高不低的说些沿途风情土物，只过了这一天就把贾宝玉的喜好打听清楚了，言谈雅致新奇，可不正挠了贾宝玉的痒。
史湘云进去一会子了，要以前，这位宝二爷早耐不住追进去了，可这会与薛姑娘说上了瘾，连他云妹妹不在这里也没注意到。
朱绣正听着，就瞟见鸳鸯远远地给她打手势，知道外头有人找她，便悄悄从后头小门转出来。
本以为是青锦或是旁的丫头，不料却是平儿。
——
在这府里要想过得舒服，不得不交好的人有两个，对主子而言是王熙凤，对奴才而言是平儿。
王熙凤才管事时，她靠不上也没打算去显这眼；等她在上院站稳脚跟，王熙凤又怀了身孕，因是头胎，吐得格外厉害，多半是平儿听命理事，要常来这上院，这时候她倒与平儿相熟了。也就是昨天，因阻她吃莲子，才叫王熙凤记住了。
平儿这会子过来，就是来求朱绣整治些饭食的，“眼看这日子快到了，偏今年这样热，奶奶吃不香睡不好，旁人这个月份都要更重才是，偏她的腰身比上月还清减了，急的我们跟什么似的。”
“昨儿在老太太这里吃了一碟子葡萄糕，还说好些，谁知你这样有心，昨晚上又送了砂仁鲫鱼汤过来，奶奶喝了那汤，真真受用，还额外吃下半碗饭菜。好妹妹，今一早奶奶就打发我过来，再三的说知道你这里还得顾着老太太的口味，只请你有空时再整治些饭食给我们奶奶，不拘一汤还是一菜的……”
朱绣这才想起来那贾巧姐是七月七的生辰，这眼看就要到时候了，忙答应了，又问平儿：“二奶奶这都快要生了罢，怎么没请个医婆在身边？”这么大月份了，连孕期不能吃什么都还迷糊。
平儿难堪的抿抿嘴，拉着朱绣到角落里才道：“这是咱们好，我信你的为人，这话且放在你心里，别和人说：我们奶奶这胎怀的时候不巧，大姑娘去年七夕刚入宫，后半年老太太、太太心里正难受呢，二奶奶偏被诊出有了身子。这原是喜事，二奶奶大年下报喜也叫老太太高兴了一回。过完年有些见红，就招来太医去看，本想着就着也把医婆、奶口、嬷嬷都备齐了，谁料太医说是个女胎，这是往常请来给老太太看病的太医，想瞒都瞒不住……”
说着平儿的眼圈就红了，咬牙切齿的道：“老太太还没说什么呢，那起子小人就上蹿下跳的不服管了，就连二爷，也不大喜欢的样子……”想起这话不该说，又掩住口。
“……二奶奶性子你也知道，要强，众人越笑她要生个女儿，她外头就偏撑着不肯掉面。你看这半年，管家理事仍不离手，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更何况……”平儿小声道：“光见红都见过三四回了，亏得她身子壮实。”
朱绣唬的瞪大了眼：“你也该劝着些，身体可是二奶奶自己的，她就算置气，也犯不上拿自己冒险。都这时候了，你们那边该不会连稳婆都没请进来吧？”
平儿用帕子擦干眼泪，恨道：“可不是！听说是女胎，就连赖妈妈这些积年的老仆都不大放在心上，医婆难寻着也还罢了。这请的稳婆根本没什么本事，二奶奶问了一回就打发了，说让再请，可这都托了四五天了，连个人影也不见。”
“我的祖宗！都说十月怀胎，你主子是去年十月初有孕的吧？你算算，可不就这几天了？”
平儿想起去年大夫估计的产期，也白了脸，慌得也站不下去了，急忙就要回去。
朱绣忙拉住嘱咐：“太太院里的青锦，她娘便是稳婆，她往常说的些我也知道，你记下来：二奶奶这就快生了，得吃些蓄力助力的饭食，面汤、肉粥、点心、苹果、牛奶子、酸柠…这些东西花样儿吃，也别管什么三餐了，每天五六餐的，饿了就吃。”
又拉着她到自己屋子，从柜子里拿出一油纸包的藕粉，递给平儿道：“这是西湖藕粉，我妈托人送来的，你用开水冲了给二奶奶吃，兴许吃的下。”
一面送平儿出去一面道：“二奶奶往常爱吃的那些煎炸的都停一停，还有豆子也不能吃……你们赶紧请个有经验的稳婆，比什么都强，听人家怎么说，预备下是正经。”
平儿千恩万谢的去了，到了凤姐住处，见屋里静悄悄的，忙先冲了一碗藕粉，端着才进去回禀凤姐。
服侍凤姐吃着，才把朱绣的话一一说了。
凤姐吃着果然受用，一碗下肚腹中暖旭旭的，这些日子隐隐坠痛也缓解了不少，叹道：“好丫头！重情有义的，怪不得只她有这样的好运道。”
平儿急道：“我的奶奶，你还管旁人！凭她什么好丫头，你快说个章程，咱们请个好稳婆子是正经！”
凤姐白她一眼：“你又急了！”
平儿嘴角都起来燎泡了，红着眼圈道：“我是为谁来！都说怀胎十月一遭分娩，鬼门关上走一……呸呸呸！”
平儿啪啪的就打嘴巴，王熙凤也知她一心为自己，忙拉住她的手，一看那嘴巴周遭都红了，也红了眼圈道：“我知道你的心，你放心，我已跟你们二爷说了，他出门前保证把京城最好的稳婆子请回来……”
平儿心里着急，这二爷，一撒手跟丢了似的，靠谱吗。
……且不管王凤姐这边的官司，朱绣送出平儿，回头去查看柜子，果然存放的藕粉就只剩一包了。
这藕粉其实是她自己做的，只不过那藕的确是西湖藕。她家舅舅是个老道的生意人，吃过一回干姊从扬州打发人捎来的土产，觉得这里头的藕实在是好，问清了才知道是西湖产的藕。
他就安排底下人从苏杭运送丝绸锦缎的时候，船舱里捎带藕来。那些精贵布料怕受潮，最下头的船舱经常空着。
这西湖藕果然好卖，朱绣也得了好些，她吃不了，便一部分收翠华囊里滋养，一部分用竹筒水做出藕粉来。
给平儿的便是后者，朱绣打算着用滋养过的藕做些藕粉来给姆妈、舅舅和林家都送去些。
再拿出一截来做一锅莲藕排骨汤，这汤老人、孕妇都喝的。
一面准备一面使人唤了本处相熟的婆子，道：“你换了出门的衣裳，去鼓楼西大街，跟我舅舅要些西湖藕来，这藕生津清热、开胃补肺，老太太昨儿睡得晚，有些没胃口。你快快去了快快回来，我等着你的藕做汤。”她也不能凭空变出藕来，况且用了翠华囊里头的，也需要补上，这藕可是好东西。
说着又拿出一大一小匣子道：“这些替我给舅舅，一匣子熏丸能驱蚊虫，一匣子里是一瓶我酿的果酒，告诉他老人家，酿的不好，叫他将就着喝罢。”
那婆子是替朱绣送熟了东西的，也老实本分。朱绣把匣子用包袱包了，这婆子抗上包袱，接过朱绣另外给的一个布口袋，忙忙的去了。
等出去了才打开那布口袋，只见里头有一把铜钱并两个小瓷瓶子，知道这是给自己的。坐上车出门的时候随手把这口袋塞给她男人了，她男人是门子上的小头儿，她出来进去也没人查她。

第22章 鹊桥仙会
众人还歇午觉的时候，那婆子悄悄回来了，几乎一车藕都给朱绣搬进那小药房里去了，来来回回好几趟才弄完。
“怎的弄了这么些来？”朱绣看那铺了半地的藕，也诧异。
那婆子嘿嘿笑道：“我过去跟舅爷一说，舅爷立刻就命后院往外出的藕车停一辆下来，上头的藕都给我搬了过来。”
又指着那些藕啧啧赞道：“怪道姑娘不用咱府里买的藕，这藕真真是好藕，好几年没见着这么好的藕了。”说着拿起一支来又道：“姑娘您看，这是白花藕，都说‘红花莲蓬白花藕’，这白莲花结的藕是九孔藕，藕节肥大又清甜……”
朱绣见她拿的那一杆足有四五节，便笑道：“劳烦妈妈走一趟，这藕拿回去拌个小菜罢。听你老人家说话，像是知道这些田间事务的？”
那婆子笑眯了眼，也不讲究，使劲掰下一小截藕，用牙刻了皮，生吃了一大口，“我那公爹原来是府里的买办，我老头子也当过几年，这里头的事都是办老了的，东西好不好我差不离都瞧的出来……唉哟，要不说这西湖产的是白花藕里的上上等呢，你看这，孔小、肉厚、清甜、还香醇……”
那婆子抱着那杆子藕家去的时候还说：“您放心，门上的人都睡死了，我老头子给开的门……二门仪门都打瞌睡呢，没人注意……”
朱绣又谢她，其实她还真不怕这个，毕竟一斤藕出多少藕粉，这上院的丫头养尊处优的，连银戥子都不会瞧，更不指望她们知道这个。只是没个自己的地方还是不方便，像这府里的家生子，多在宁荣后街有座小院子，下了差还可以回家，干什么都容易。
送走婆子，朱绣回来收拾这些藕，也不知道舅舅怎么弄的，这藕还新鲜的很，朱绣关上药房的门，把一大半藕都收进翠华囊，这藕放着，到冬天吃清热润肺、凉血行淤，再养人不过了。
自打亲手摸了一回通灵宝玉，她的翠华囊空间不仅大了两倍，那分成的一格格也大了很多，如今这一杆八九节能有两米长的藕能直接收进格子里，堆上几十根还不见那一格满。
又拿出一些蕴养过的藕，单放在一个筐内，这些藕做了是给自家人吃的，不能弄混了。
朱绣也没歇，当下就开始洗藕，她住的这上房后院，角落里就有一口井，院中间还有两口极大的太平缸。
朱绣从药房里拿出两个大木盆，把节掰断，快手快脚的洗起来。不一会，歇午的人醒了，见她忙着，都来帮忙。不知谁去告诉了青锦，她下午不上差，也跑来帮手。
朱绣就笑呵呵的谢过众人，说做好了让大家伙都尝一尝。把几筐藕让给别人洗，她和青锦就专洗有记号的这一篓。
青锦不知怎么长的，身上这把子力气是越来越大，按说好东西朱绣也没亏了自己，可她的力气差了青锦得有两人的份。
一眼没瞅见，那丫头就自己端起那老大的木盆要去倒水，惊得朱绣扔了手里的藕就过去帮忙。
青锦还道：“我端的动……”被朱绣狠狠瞪了一眼，才反应过来吐吐舌头。
“唉哟，这可太沉了，姑娘们快放下，仔细明儿个胳臂疼的抬不起来！”太平缸边上有婆子瞅见，几个人忙过来接过去。那盆小孩子都能洗澡了。
那些婆子边帮忙边凑一处高兴的叨咕。这个说：“这两个姑娘倒不是那娇气的人，什么活都干得。”
那个说：“可不是，不是那不拈针不动线的轻狂人。”
“长得好还不刁钻，不跟那几个‘副小姐’似的，咱们府里的姑娘都比不上她们娇贵！”
“要是以后指给咱们小子做媳妇，那可真就是财神奶奶下界——福从天降了！”
“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太太都说了，人家绣姑娘是要放出的，那位锦姑娘和她那样要好，跟亲姊妹似的，保不齐就把小姐妹也带出去了……”
青锦这几年被朱绣喂得，白白嫩嫩的甜模样，耳朵也好使不少，那些婆子叽咕声她也听见了，嘻嘻的笑。
朱绣白她一眼，坐在药房台阶上，哼道：“怎么的？她们说的不对，还是你以后不愿意跟我出去？”朱绣认了朱嬷嬷，也没忘过这个同患难过的小姐妹，一早就跟她说了要把她也带出去。
要不然朱绣做什么巴结王熙凤呢，还不是怕王熙凤也像书里那样，收了人家好处，像把彩霞配给容貌丑陋、酗酒赌博的旺儿之子那样，胡乱把青锦也配了人。
青锦两手都是泥水，就笑嘻嘻的用头在朱绣身上乱蹭，还讨打似的拉着长秧儿小声乱叫：“绣儿……娘……”
呸！谁是你娘！
众人拾柴火焰高，不一时，这百多斤的藕就都洗的干干净净了。
这些婆子在家里都是灶上的一把好手，听朱绣说了一遍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她们心里也愿意的很，这不是又学会了做藕粉的手艺了么。
将洗净的藕切碎，用石磨磨成藕浆。
那些婆子使唤人从别处搬来个大些的石磨，朱绣青锦两人用的是药房里的小石磨。
磨浆的时候得边投藕料边加清水，大石磨加的是小茶房里拿的甜井水，小石磨这边儿，朱绣从药柜上拿下几个大竹筒来，加的是竹筒水。
她们姊妹在药房里，也没旁人，青锦就作了起来，转的那小石磨滴溜溜的，朱绣加料都跟不上，热的满头大汗。拍了青锦两下，这傻丫头才笑呵呵的慢了点。瞅见那竹筒的水剩的不多了，趁朱绣不注意，抢过来就倒到自己嘴里。
气的朱绣笑也不是恼也不是：“我缺了你的水喝了是不是，这水是生的，你就敢喝！桌上有我的杯子，那一茶壶你都喝了去。”
青锦砸吧砸吧嘴儿，笑道：“一想起这是绣儿一点点从荷叶子上攒的，我就觉得好喝。”
朱绣就喷她：“你又没好好看我教你的字！你看那竹筒上，这刻的什么，你念给我听。”
青锦苦了脸，直到看见那几个字才又喜笑颜开：“这几个我认识，雨水……这是雨水？”
朱绣哼笑了一声。可不是雨水，这雨水逢着大雨的时候，半个时辰就能接一大盆……
磨好了藕浆得倒入白纱布袋里冲洗，下头用干净木盆接着，直到白布袋里只剩藕渣，浆液都流到盆里为止。
外头的婆子也尽心，这藕浆磨得细腻均匀，出的浆液可不少。
只是两厢一对比，朱绣就发现这蕴养过的藕出浆可要多多了，外头统共得了六盆，自己这一边一筐就得了两盆。
滤浆过后就是等着漂浆，这就得等着它沉淀了。屋里这两盆沉的又好又快，都不用再取上头的粉浆另用盆再冲洗一回。外面的就差点儿，得取中间的粉浆放在另一个盆内继续用清水搅稀再沉淀。
沉淀好的藕粉用布袋包好，沥干水分后，就得把湿藕粉暴晒，直到藕粉坨子用手一碰就碎，才算做成了。
下剩的得磨时间，朱绣就请帮忙的婆子散了，拿了些糖水黄桃给她们，一人分了一海碗。青锦不馋这个，她私底下吃的多了，磨着朱绣同意明儿等她来了再忙，就撒腿跑了。
见状，朱绣把剩下的小半坛子糖水黄桃也分了，那些粗使小丫头端着自己的小碗美滋滋三五一群的吃去了。
“你倒大方，那糖水黄桃老太太也爱吃呢，你就都给分了。”鸳鸯从小门进院里来，笑道。
朱绣浑不在意，“这个时节反正也放不住，她们这些小的，正爱吃这些甜玩意呢。老太太爱吃，我入秋了再做些，冬天都能吃到这桃子。”又问她，“你这会子不在老太太跟前，跑回来做什么？”
鸳鸯摊摊手，笑道：“还不是你，忙哄哄的做什么呢，老太太都知道了，说中午那碗莲藕排骨汤着实受用，非叫我来瞧瞧你又鼓捣什么好吃的呢！”
朱绣就顺势把莲藕和藕粉过了明路。
鸳鸯回去，嘴又巧，几句话哄得贾母喜笑颜开，道要赏朱绣三五两银子，不能叫她费心又吃亏。
——
七月初七这天，朱绣边想着王熙凤那里怎么还没有动静，边为贾母的眼镜盒子打络子。就见贾宝玉兴冲冲的一头撞进花厅，穿的一如既往的鲜亮，腰上一个“鹊桥仙会”的荷包尤其显眼。
便是应景，但这贾宝玉才几岁，哪儿用的着这个。朱绣凝神去看，不是晴雯的活计。只是跟着贾宝玉的丫头，除了晴雯女红最好，其他人不过尔尔，绣不出这活灵活现的荷包，那这是谁做的呢？
这疑惑在心里一过，朱绣也不理它了。只是还未过午，她坐在花厅一侧的窗户边，就听到后面墙根下贾宝玉的唉声叹气的声音传来：“那荷包叫太太给摘走了，说我不好带这个，叫老爷看见了生气。”
另一个声音就急了：“太太还说什么了？……二爷…您告诉太太是我胡乱绣的了？”
“哪能呢，本就是我见了好看硬跟你要的，哪儿好意思说呢。太太问，我说从凤姐姐那里拿的。”
那声音显然松了口气：“今儿是女儿乞巧拜月的日子，我绣那个不过是应这个景儿……”
“鹊桥仙会”和“乞巧拜月”可半点挨不上，这话说的也太牵强了。不过这贾宝玉果然是个香饽饽、唐僧肉，往日有云妹妹，前儿刚来了宝姐姐，如今又有个惠珍珠一旁眼巴巴瞅着。
朱绣一听就知道那说话的人是花珍珠了，往常都说晴雯的绣活好，今日一见，这珍珠的活计做的也不差，配色花样也更讨贾宝玉喜欢。
只不过王熙凤就忒惨了点，眼见着分娩在即，她哪还有心思准备这些男女之间的小情趣呢，人家还不知道的时候就被两重亲的兄弟扣了一顶屎盆子。
朱绣瞟了一眼窗外，这里离那两个说悄悄话的地方还隔着两间耳房呢，那是个三面环墙的犄角旮旯，常人在耳房里也听不见，不得不说这花珍珠会选地方。只是她今日这算盘可打错了，只要王熙凤一发动，王夫人听到信立刻就能猜出贾宝玉撒了谎，到时候不追究查探不算完。
果然，到了午时，凤姐就发动起来，阖府都惊动了。贾母、王夫人、邢夫人都派婆子媳妇去探看、安慰她，只是没一个亲自过去的，邢夫人对王熙凤这个二太太的内侄女就是面子情，去不去也还可恕，只是往常说疼凤姐比女儿更甚的王夫人也只打发周瑞家的去看了一趟。
朱绣还听她跟身边人说：“大太太没过去，我也不好去的。我想着奉老太太同去，又怕她小人家家的折了福……”
人家在那里生孩子，你在这儿折福不折福的。就算碍着邢夫人是亲婆婆，可您还是亲姑妈呢，况且谁不知道凤姐两口子是跟着叔叔过活的。
朱绣借着茶炉子，用红糖水冲了一碗留给自己吃的藕粉，还另做了一碗红参水，一同放提盒里亲自给送过去。

第23章 鸳鸯水
粉油大影壁后头，王熙凤的小院子正忙乱着呢，丫鬟婆子乱窜，平儿一会叫快烧热水，一会又叫快准备饭食，急得额头上都是汗。
幸好贾琏这回做事倒可靠，请的接生嬷嬷十分得力。一面令人搀着王熙凤叫在地上慢慢走动，一面三两声就理顺了各事务。
王熙凤拨开婆子给她擦汗的手，忍着疼，隔着窗子问：“你们二爷回来了吗？”
平儿急的不行，见问，只得强自安慰道：“已经派人去寻了，怕是须臾就能到的……”
王熙凤刚想说话，突如其来的一波疼痛让她脸都扭曲了，整个身子都全靠两婆子搀扶。自认刚强的凤姐也忍不住颤声问：“唉哟，疼的厉害，我躺床上去罢？”
那接生嬷嬷一副笑模样，说话但却分毫不让，只道：“奶奶底下才开了两指，此时走一走，一会生的快，对孩子也好，奶奶且忍一忍。”又吩咐她媳妇：“送红糖鸡蛋水进来。”
外屋八仙桌上各色粥饭点心、挂面汤水摆了一桌子，她儿媳妇忙从中拿了红糖鸡蛋水进去，。
王熙凤就着婆子的手吃了一口，她疼的浑身难受，这甜腻微腥的鸡蛋一入口，便吐了出来。稳婆见多了这样娇生惯养的奶奶们，见状只说：“这最宜克化补气力，奶奶忍忍罢。”
朱绣拎着提盒进院里，避开忙碌的婆子丫头，拉住平儿利落道：“这是我做的红糖藕粉和红参汤，你问问接生嬷嬷能不能吃罢。”说罢径直去了。
平儿早忍不住了，想着往常朱绣丫头做的，奶奶还算吃得下。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室女子不能进产房的说法，拎着食盒就绕过几扇屏风进了屋子。
稳婆儿媳追后头刚要说话，平儿就道：“我就是个丫头，跟主子讲什么忌讳，我进去了冲撞的是我，又不是主子，跟你无干！”
掀起毡帘就看到凤姐白着脸，头发都黏在脸上颈上，却还拧着眉头一口口吃蛋糖水，吃下一口就忍不住干呕两声。
平儿什么时候见她这样狼狈过，忙把食盒打开给嬷嬷看，赔笑问：“您看这些奶奶可吃的？”
那稳婆用勺子搅一搅藕粉，又尝一尝红参汤，笑道：“正合适！先把糖藕粉喂给你奶奶，红参汤先放着，一会生的时候喝。”
熙凤吃那藕粉，果然适口些。朱绣用的是滋养多日的玉泉水，对她这样正需补益的产妇再合适不过了。
又吃过几回汤面、糖水。
直到初七的弦月西坠，凤姐这一胎才呱呱落地。
贾琏见果真是个女儿，虽喜欢也掩不住失望之色。因着三更已过，老太太、太太上了年纪的人，也不好搅扰，只得次日再报喜。
凤姐受了大罪，歇过一晚都还连坐起的气力都没有，所幸因生的快些，孩子看着还康健。
才醒了，就问平儿二爷、老太太、二位老爷和太太都说的什么、给了什么赏，平儿挑拣着好听的说了。这王熙凤是个人精子，当下精神颓了一半，半晌才道：“罢了，只盼着先开花后结果吧。”
贾母和王夫人还是疼王熙凤的，命大厨房单辟出一个灶眼儿专给她预备饭食用。
只是大厨房炖了一晌的老母鸡汤，王熙凤很不受用，喝了两口就不吃了，急的贾琏直骂人。
平儿无法，只能包了几个银锞子并两个玛瑙戒指，厚着脸找着朱绣。她也是没法子，若寻常丫头，奶奶肯用就是赏脸了，可老太太院里的丫鬟都金贵，像鸳鸯那样的执事大丫头，二爷奶奶见了都得尊一声“姐姐”，何况这绣丫头也已是准一等了，就等人挪窝呢。
这回朱绣真是有些吃惊了：凤姐此人，心高气傲，等闲的丫头下人都不在她眼里，若是下头刻意交好，她也只收好处不走心；都说上赶着不是买卖，朱绣原本也想趁这时王熙凤正体虚，在她跟前混个人情儿，可怎么也料想不到大师傅精心做的饭食都不能叫她满意，不由得心里也有些忐忑。
她虽见识多些，讨巧的花样子也会一些，可归根结底倚仗的是翠华囊滋养出的药材食材的好味道，让她常做些点心、药膳还使得，这平常的饭食她哪儿能比得过大师傅们的手艺。
况且朱绣也怕王熙凤吃惯了翠华囊滋养过的好东西，不说觉察出什么来，只实在不敢开这口子。
“好妹子，把你那藕粉再匀我两包，我们奶奶旁的常吃不下。我让人从外头买的如何也不如你的那个味道好。”平儿两只眼熬得通红，还笑着道。
闻言，朱绣暗松了一口气，当下拿出两大包来给平儿，“原扬州来的用完了，这是我新做的。你放心，用的也是西湖藕，滋味只比外头的好。”
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半包打开的，当着平儿的面用手指拈起一点子，细指头一捻呈肉红色，朱绣就笑道：“别处产的藕粉你这样捻一捻都是白色，独西湖藕粉是这个颜色。”
平儿见她这么好说话，脸上也放松了些，不由得絮叨了两句凤姐身子虚劳云云。
好人做到底，朱绣就说：“我听说刚生下孩子不好太早吃这些藕粉、鸡汤，反倒是那些平民百姓家的产妇吃的什么鸡蛋小米粥更合适二奶奶现在用……以前家里也不大教这些，我跟你说个人，太太院里的青锦，她亲娘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稳婆，你不若问问她，只怕还清楚些。”
小米粥补血消食，最适合王熙凤这样产后头一天胃肠功能还没恢复的产妇了。至于青锦那儿，早做好准备了，这是为了叫她自个也在王熙凤那里博个面上情，日后更保险。
——
虽王熙凤正巧七夕产女，却也没搅了贾宝玉掺和女孩们乞巧的兴头。
如今京城盛行“投针乞巧”，贾宝玉听小幺儿绘声绘色的一说，禁不住大憾：这其中用的“鸳鸯水”，今年是不能得了。
谁知宝钗正听到，仰着脸儿笑道：“我当什么呢，这也值得你这样。”又命莺儿，“把咱们昨晚上搁外头的那个白釉剔花圆盆搬来。”
接着又道，“把白天取的水和晚上取的水搅混在一起，这就是‘鸳鸯水’了，只是这还不够，还得把那水露天过夜了，今儿再晒一日初七的日阳儿，这才算得了。”很懂的样子。
贾宝玉听入了神，抚掌叫道：“这样雅致的事才像女孩儿们做的！我往常竟是见识短了。”
说话间就拉住宝钗的袖子，央求道：“好姐姐，你肚子里的知识这样多，快给我说说……”
湘云本也凝神细听，见贾宝玉样子便恼了，刺道：“宝姐姐果然是最有学问的，我们这些平民丫头实在是比不得的。”
宝钗一声儿不言语，贾宝玉生恐姊妹之间生了口角，忙去解劝湘云。
宝钗却又道：“宝兄弟要听，可这些事一时哪能说得清呢，琐琐碎碎的，不过是些平常做的，譬如：护兰、煎茶、熏香、焚香、咏絮、扑蝶、斗草、插花、染红指甲……林林总总的。”
贾宝玉便怔住了，口里来来回回反复吟咏，只觉口舌生香。
一时，莺儿捧着盆水进来，宝玉的丫头都围上来。
内厅里贾母正和薛姨妈、王夫人闲话，一面等着熙凤的音信。听见外头热闹，便扶着鸳鸯的手出来瞧。
贾母就笑：“我们小的时候还时兴穿针乞巧，我那时候能把五色丝线连穿过九孔针，如今她们又兴玩这个了。”
听琥珀过来说这“鸳鸯水”亏得宝姑娘有心，贾母看宝玉那样高兴，不免也高兴起来，对薛姨妈亲热道：“宝丫头什么都让着她兄弟，行事又周到……”
薛宝钗心下吁一口气，来了两日，这会老太太才算亲近些。
众姑娘都拈着绣花针，挨个往水里轻放绣针。绣针入水，因鸳鸯水有膜，并不立刻沉底儿，故而在水底成各种针影。
针影弯曲或者呈鞋及剪刀者，这就是“得巧”了；若是笔直一条，就算乞巧失败了。
姑娘们有惊喜大笑的，亦有顿足哀叹的，贾宝玉在一旁，赞这个慰那个，比旁人要忙十倍。
王夫人暗暗蹙眉，这女孩家的玩意，谁又来招宝玉的。可恨那牛郎织女的荷包尚未查清，又来这一遭。
薛姨妈看见，心下一沉，忙叫过宝钗来，嗔怪道：“从没见过这么些兄弟姊妹，你就淘气忘了形，看你这鬓发都松了。”说着给她掖一掖头发。
可怜宝钗才多大，讨好了老太太，又惹得姨妈不虞，心下急转，脸上带笑道：“刚见宝兄弟垂头丧气的，我既然有，少不得拿出来。玩上一回也就罢手了，若不给他，反叫他心里记挂，倒不好。”
又故意叫宝玉过来，笑道：“我刚才说的那些，虽是玩意儿，倘你读了《礼记》，里头多得是这些微文小节。”
王夫人听这话在理，心里也喜欢起来。
此时朱绣在小茶房里，倒与薛家的小丫头文杏相熟了。
这文杏年岁不大，说话嘎嘣脆，朱绣便着意打听。果然，不知是因薛家进京早还是别的因由，那呆霸王并不曾打死人，也不曾强买香菱。
恐怕香菱这会还叫英莲，不知仍在金陵拐子手里，还是已被那冯渊买去了。
当下，朱绣一直悬着的心就放下了：就连这些人的命运都能改，想来这世道神神鬼鬼的还不算厉害。

第24章 绝子汤
因快近中秋，熙凤尚在月中，不能理事，王夫人只得接过家事，又命李纨陪伴照顾诸小姐。
这日，贾母去宁国府饮宴，朱绣留下来看屋子，一面做活，一面听外头那些小丫头像出闸的小鸟一样说笑。
“大奶奶这二年不常出来，那日我给太太送东西，在那里猛一见，竟不敢认了。”一个小丫头故意卖关子。
旁的小丫头便上来挠她的痒，催她快说，她嘻嘻笑道：“大奶奶打扮的灰扑扑的，寒酸的很，看上去比太太还老气呢，要我说，大奶奶二奶奶站一起，不像妯娌，倒似婆媳呢！你们说，好不好笑……”
朱绣眉头一皱，这话也忒伤人了，站起身就要往出走，旁边琥珀忙拉住她道：“你管她们作什么！那个说话是宝二爷跟前的碧痕，牙尖嘴利，再不服管的。你这样的性子，又不会和人拌嘴，过去光被人抢白罢。”
朱绣抽手边走，边高声道：“那也不能不管，你听那话说的，咱们不提什么主子奴才，就把这话搁她亲娘嫂子身上，她能受得了。”
外头碧痕听见，嘟囔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摔手跑了。
朱绣还未怎地，把不放心跟来的琥珀气一个倒仰，当下就骂：“小骚达子，上了天了！说谁是管闲事呢，但凡这院里的，大些的姑娘姐姐们哪个打不得骂不得，就你比别人金贵不成！”
又埋怨朱绣：“都是你往日脾气太好了些！你看看你，长日里拿那些好东西给这起子人，还填灌不起来人家！白大方了你！”
这话倒引得朱绣笑起来，这姑娘也可爱的紧。
下剩的小丫头本吓得垂手站着，听这话忙围过来，都说“我们可不敢！”“绣姐姐，你别气，我再不跟她顽了。”……
见她替自己气的那样，朱绣也忙好姐姐好妹妹的拿好话哄她，正热闹着，就见平儿从穿堂进上房来。
平儿愣一愣，笑问：“鸳鸯可在这里？”
上院里众丫头，平儿与鸳鸯最好，第二就是朱绣了。
朱绣见她无精打采的拎着个提盒，大非往日可比，便命小丫头陪琥珀去顽笑：“谁哄得你琥珀姐姐喜欢了，我这里有好东西送她。”
那些小姑娘们巴不得一声儿，忙簇拥着琥珀进屋，琥珀只来得及朝朱绣啐一口，就脚不沾地的被架进去了。
朱绣拉着平儿从小门里到后院自己屋里，倒茶给她吃：“鸳鸯姐姐奉老太太去东府了，姐姐在我这里歇歇脚罢。”
平儿捧着茶，鼻子一酸，眼里如断了线的珠子，再也忍不住，道：“好妹妹，我是到绝地里了。”
朱绣唬一跳，把热茶塞她手里，自己拿帕子给她拭泪。
平儿见她不问，心内着实感激她体贴，自己忍不住把苦水倒出来：“奶奶要我给二爷做房里人……”
她抽抽噎噎的，“原陪嫁来四个，死的死，嫁的嫁，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二爷房里原有两个屋里人，因有不是，被打发出去了……奶奶不能服侍二爷，二爷跟前就没人了。外头说的难听，奶奶起了意，叫我服侍二爷……”
平儿语无伦次的，朱绣也听明白了，不过是王熙凤一贯把持着贾琏，不叫他二色，可如今生下女儿来，她自己便觉底气不足了，逼着平儿给贾琏做通房丫头，好拴住贾琏的心，也打着堵旁人口的主意。
平儿是个厚道人，饶是这时，也替她主子说话：“我和奶奶自幼一处，最知道她的苦楚，她待二爷的心再真没有。可这天杀的世道，倘或男人屋里不放上两个人，就好似矮人一头似的……奶奶昨晚上也哭得泪人似的，我心里也不忍，可……”
朱绣揪着心，明白问：“你心里不愿意？”
平儿便有些怔怔的，哭道：“原说好了，到年岁给我配个人，我当陪房，长长久久的陪她一辈子！这会子这样，她心里能不落针，我只怕坏了我俩从小的情分……”
可两人都知道，王熙凤既然打了这主意，平儿就万难逃过。况且贾琏是个浪荡子，往日难道就不惦记平儿？这回难得凤姐松了口风，那人还不得立马上手。里外这男女主子一块威逼，平儿再聪慧，也逃不过去。
朱绣脑子里转了一百种法子，却一个也行不通。这还是她自当年招娣、七丫的事之后，再一回感受到回天乏术的深深无力。
平儿发泄一通，倒好受些，见朱绣也陪着她掉泪，还劝：“我这话说出来，就好受多了。你也别为着我多想了，这是我的命罢了。”
朱绣握着她的手，只能替她打算以后：“二奶奶的性子，咱们都知道些，你以后的日子，可不容易。你若是现在拿出来不愿意的款儿来，她心里也能宽些……”
平儿愈发敬重她，若非她心正，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平儿就道：“我还以为这府里就鸳鸯和我一样心思，旁的人，见有这日后可能当半个主子的巧宗，不骂我矫情取闹便是好的，只怕都会恭喜我，劝我惜福。”
“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便是成了通房又怎的，我只好生服侍奶奶便罢了。”
可这夹在一个浪荡子和一个醋罐子之间，也是难得很。
平儿放开了，就起身要洗脸，她与朱绣更觉亲密了，也不见外，朱绣给她舀水，她就着朱绣的妆匣梳洗了，拿着那提盒要走。
朱绣方才还没注意，这会儿恍惚闻到了些味道，便拦下问：“这里头放的什么？”
平儿红了脸，道：“这不是女孩儿该问的，我还得去跟二奶奶回话。”
说罢就要走，朱绣不依，抢上来一把掀开提盒盖子，里头果然是黑乎乎的一碗汤药。
平儿急了，见那药没洒了才松口气，嗔道：“你这丫头！这是我晚上喝的，快别拦我。”
朱绣两手捧出那碗药来，凑到鼻子前细闻：里头有马槟榔、浣花草、麝香、红花……旁的不说，这几种可都是苦寒凉宫之药，哪一味久服都能让人终生不孕，更何况这混在一起的呢。朱绣凝神去看，果然脑海中就浮现出“绝子汤，品质中等，副作用大，配方…”的认识。
这汤药下肚，不仅会使平儿绝育，还会把她身体底子都蚀毁掉，恐怕日后难有寿数。朱绣只觉得眼发黑，她本以为再怎么样王熙凤对平儿都有一分真心在。
平儿看她脸色都变了，也觉出不妥来，抖着嗓子问：“这药怎么了？”
朱绣用力气把药搁在几上，不答反问：“这是二奶奶赏的？”
平儿点头又摇头，“这原是家里的规矩，奶奶还躺着呢，是我自去厨上领的。”
朱绣便把那一串的药名念出来，平儿再不知事，也听说过这红花是打胎的虎狼药。
当下又惊又怕又痛，哭得哽咽难抬。
朱绣便道：“这药喝不得，若喝了，不说子嗣，只怕你身子骨也坏了。”说着就要泼了那药。
平儿心比黄连还苦，夺过来，赌气要往嘴里倒。朱绣忙一把掀了。
“你方才还劝我，怎么也糊涂了！你既说二奶奶还躺着，又说是你自己去要的，这就必然不是二奶奶的主意！”
“既不是二奶奶的主意，那就是有人要害你，要害你们奶奶，害你们二爷！”
“这是绝你的子吗，这是绝你们家琏二爷的子！依你和你奶奶的情分，若过几年她无子，要借腹，定然也只肯让你生……”
这些话如当头一棒，打的平儿清醒起来。
她本就聪颖，现在反应过来：“是这话，我们奶奶身边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她底子亏虚，这半月连丰儿彩明都不叫进来，昨晚上精神又耗费的很，我是趁她睡着才出来了。”
又回想说：“我说呢，这家里的惯例，大厨房管这些的掌事还磨蹭了这些时候，我等了大半个时辰才将要给我。”
说到这，她就想起来，那管事的先还只扯闲篇儿，等一个毛丫头趴她耳根上不知说了什么，那管事才打开一个柜子的锁，从里面拿出一个药包开始煎药。
平儿咬牙，这事得查清楚，只是得暗着查，怕这里头还不知道有什么糟污的阴司呢。
朱绣见她明白了，也不再说这个。她自己心里有些揣测——毕竟原书里，贾琏在府里偷的丫头不只一个，可都怀不上，倒是外头的尤二姐，不多时就怀上了。
要说这里面没猫腻，谁都不信，只是就算闹出去，也不是什么把柄，人家只需说上句“心疼侄女儿”就完了……等平儿心里有数了，她慢慢的透给凤姐，两主仆有了防备，日后定然也会有些变化了。
两人相视，不约而同的都略过话头去，朱绣避着人，在小药室里给平儿熬了一碗补身的黑乎乎的药，叫她带回去交差。
临走时，平儿若有深意道：“你那些本事还得藏着些儿……我、你且放心罢！”
这日后，平儿就梳起了头发，挽在脑后。

第25章 花珍珠成花袭人
平儿那话说出口，朱绣便有些怔忪，等看不见她的背影了，朱绣才狠狠地拍拍自己的脑门。这又犯了老毛病了不是。
她在这荣国府待久了，素日里想起这些花朵似的女孩子们日后的结局，就忍不住心里存一份怜惜。怜惜不要紧，可这因为同情可惜就不谨慎，才真要命！
况且她自己还是个奴才身子呢，人家士大夫达则兼济天下，她达才能兼济小姐妹们。朱绣反省自己：就今天这事，不能算做错了，可提醒平儿那碗药不妥当的法子要多少有多少，偏自己心神不定选了最错的那个。最末了，还是人家平儿提醒才醒悟过来！
幸而还有补救的机会，朱绣想，平儿那里暂且不用担心，只以后，话出口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还得学古人“吾日三省吾身”才是。
——
这日，贾母从东府回来，王夫人便来与她商议给贾宝玉请业师的事，这本该是贾政操持的事。只是贾政近来不是在书房与清客谈天说地，就是去柳姨娘屋里，等闲不踏正房的地儿。
王夫人此时提起来，也有在贾母面前给柳姨娘下蛆的意思。谁料贾母一副“一个玩意儿，何必在意”的模样，恨得王夫人胸口发闷：您老人家若真有这等心胸，国公爷的那些老姨娘和三个庶女是怎么没的。
贾母歪在榻上，顶看不上她这样，一个外头买的无依无靠又不能生的姨娘，能翻出什么花来？况且都当奶奶的人了，还把爷们往自己房里揽不成，羞是不羞！便是没这个柳姨娘，难道你老爷就去正房歇着了？没了这柳，还有那花那草，真是个拎不清的。
“好了，这事我放心上了，只是展眼就到仲秋，过了节我自然给你老爷说。”一句话就把王夫人打发了。
王夫人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正待还要说话，就听丫头通报：“赖嫂子候见。”
贾母看一眼鸳鸯，鸳鸯忙向丫头示意。
早有廊下伺候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赖大家的进去。赖大家的满脸带笑，高声道：“老太太，南边姑奶奶家送节礼来了！”内室宝玉、湘云、宝钗听见，都忙出来凑热闹。
贾母忙命传进来，几个林家掌事女人进来送礼请安，贾母就命拿上等封赏外头男人，拿尺头赏女人。
林家这三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打扮，皆比主子也不甚差别，与往年大为不同。
请安问好毕，贾母命拿了三个脚踏来，她三人再三谢了坐，只等宝钗、湘云等都归座，方才敢坐下。
贾母便问：“姑爷家里可好？……怎从前不曾见过你们”等语。
三人忙起身回说：“都好。”又将贾敏亲笔信和礼单奉上，才又笑回：“原都是秦嬷嬷打头。她老人家命犯岁星，盂兰盆节那日跌破了头，人不大清醒，太太慈爱，让她在家养病。”
贾母点头，搁下不问了，一面又叙些家常，一面收看礼物，一面命下头置下酒席安置林家诸人。
不一时，四个女人就被带下去，自有赖大家的陪着。
贾母看今年节礼仍是丰厚异常，贾敏信上除了说自己益发病弱，恐将不寿外，依旧满是孺慕之情，也就丢开之前的一点疑惑，转而又为了女儿病体神伤起来。
王夫人看过礼单，心下满意，见贾母拿帕子拭眼角，忙站起来问：“老太太，您这是？”
贾母因道：“敏儿说自己恐不寿，倘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叫我老婆子怎么受得了哇。”说着又哭起来。
邢夫人听说林家送节礼来了，忙匆匆赶来，正听见这话，就道：“姑太太病弱不是一年了，这些年都熬过了，老太太您放宽心罢。”
这个没眼色的。
贾母实在不愿搭理这说话不带脑子的大儿媳妇，嚷着头痛，扶着鸳鸯的手去后头歇了。
邢夫人就有些讪讪的，但仍赖在上房不走，直到看着林家的节礼入了公中各库里，才拿脚走人。
看着这位继嫂子像是打了胜仗的背影，王夫人心下冷笑，入了公中又怎样，大太太依旧一文也摸不着，这些都是要留给自家宝玉的。
这头暗波汹涌的，那边朱绣也见了一个面生的婆子。这婆子自称是林家内管事，和朱嬷嬷交好，受她之托来探望朱绣。
朱绣忙让座，那嬷嬷拿着一个小包袱道：“这是府里太太和姑娘送你的节礼。”朱绣忙起身谢林太太林姑娘挂念。
林嬷嬷又笑说：“你娘让捎带来的土仪，堆了两车，因怕扎眼，都一起送你舅舅那里去了……”
朱绣听说，心中一动，想来姆妈在林家颇好，林家待她定然亲厚，不然依她老道把稳的性子，必做不出借别人家船捎带这么多东西的事情。
愈近中秋，人情往来愈盛。朱绣这些丫头们亦是忙的脚不沾地，离上回捎给舅舅节礼并寄卖绣品已过一旬有余，朱绣连一个荷包都不曾绣完，幸好府里丰厚的赏赐，弥补了一丢丢她不能攒私房钱所受的伤害。
……
中秋那日，阖家团圆，又有王凤姐出了月子，插科打诨的，连地下服侍的小丫头们都直乐。贾母带着邢、王二位夫人并东府尤氏婆媳，众奶奶、小姐及贾宝玉，直玩到半夜方散。
次日起来，更是赏了许多恩典。有出过力的老家人用不着，也不要身价银子，就开恩放了几家出去；还有到岁数的小厮爹娘求配的，也都如意了；再就是各房大了的女孩子们，也有允其父母择人的，也有上头发话配人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展眼间少了好些老面孔儿，又进来不少生面孔。
朱绣听着好些才进来的人名儿，都觉得熟悉，心里只道这一波才是日后红楼里的熟人儿。
才想着，就有鸳鸯领着一群人来给她道喜，却原来，老太太发话，朱绣、珍珠、翡翠、玻璃四个，升成一等，领一两银子的分例。
鸳鸯一边催她换上新衣裳，一边令人给她舀水洗脸，重新上妆。
“你倒有一身好皮子，又腻又滑的，只再白些才好，得擦上些脂粉。”鸳鸯摸了两把她的脸，翻她的妆台，找遍了也没找着粉盒子，就指着对过琥珀的屋子命小丫头：“去你琥珀姐姐屋里拿粉来。快去！回头我告诉她一声就是。”
没两下小丫头就举着一个官窑瓷盒回来了，鸳鸯揭开，见是铅粉，笑道：“怪我住的远，我那得粉比这个要细白些，如今只将就着先抹罢，回头我送你俩一人一盒子。”
朱绣刚擦干脸，见她拿着就要往自己脸上抹，急忙躲开。
鸳鸯笑道：“要不我去老太太耳房拿我用的来？”
朱绣头都要摇掉，这可是铅粉，谁的都不能往脸上抹呀。
只得讨饶道：“好姐姐，我抹些面脂就好，便不擦这粉了吧？”
鸳鸯无法，只得把那瓷盒子让人送回琥珀屋里，不过仍揪着朱绣，用成张的胭脂给她打了颊腮和嘴唇。
又摁着她坐在铜镜前头，把她素日梳的头顶两个包包的丱发打散了，亲手给她梳了个双平髻。
鸳鸯两只手灵活的将她顶发分成两大股，梳结成对称的环儿，相对垂挂在头顶两侧；剩下的头发，在颈后松松的绑作一束，披散在后头。梳好了头，鸳鸯又从怀里取出一对金丝桃样式的绒花给她簪在双环根上，那金丝桃又称金丝蝴蝶，毛绒绒的花蕊格外别致。
这一打扮，果然已是个顾盼生辉的小美人了。
鸳鸯见朱绣要谢她，忙笑道：“这是我贺你的礼物，咱们要好，不兴这谢来谢去的虚礼。”
小丫头们都拍手夸好看，见打扮好了，忙簇拥着，去给贾母磕头谢恩。
彼时，珍珠、翡翠、玻璃也都妆扮好了，大家一起磕头，贾母笑着给了赏，道：“朱绣还管茶房那摊子，翡翠、玻璃跟着你们琥珀姐姐，先管些屋里的杂事。珍珠……珍珠就先去宝玉跟前服侍罢。”
花珍珠听闻，又惊又喜，倒是史湘云，靠在贾母怀里，撅起了嘴巴。
贾母拍拍她，“她服侍你一场，我见她处事稳重、恪尽职守的，你二哥哥身边还没有个可靠的，好孩子，先借给你二哥哥使唤罢，我再给你个好的使。”
说罢，就指着一个新进的二等丫头道：“这个叫翠缕，你先使着，若喜欢了，带家去也无妨。”又叫翠缕来给她磕头。
贾宝玉素喜珍珠娇俏柔媚，立时喜得无可无不可，忙过来拉她起来，又问贾母：“老祖宗，我给花姐姐改个名字可使得？”
贾母因道：“随你高兴罢。”
贾宝玉便拍手笑说：“我前儿读陆放翁的诗，有一句‘花气袭人知昼暖’，竟极合适姐姐，便作‘袭人’二字如何？”
这一来，花袭人的风头便掩过了其余三人，连廊下听候的老婆子媳妇都赶上来奉承，称呼她“花姑娘”。
朱绣只觉自己见证了一个‘历史瞬间’，心满意足就回去了。玻璃、翡翠二人纵使心有郁气，也不敢表露出来，堂上堂下，倒也成一个言笑晏晏的和乐之所。
这年，一直到寒衣节，荣国府上下都平静无事。
十月初二那天，赖大家的哭着闯进来：“禀老太太，姑奶奶她……她没了！”
贾母听闻，登时一口气没上来，晕厥过去。

第26章 进京
贾母这一晕，阖府大小都悬着心，不管怎么说，如今荣国府还实打实是国公府邸，靠的就是贾母这块老国公夫人的招牌。
贾赦也不躲着与小老婆丫头们厮混了，贾政也不与清客相公们附庸风雅了，两兄弟延请太医，足足忙乱了一夜，幸而贾母是一时伤心过逾，发散的快，至四更天就好转过来。
贾母一睁眼，就见两个胡子老长的儿子服侍在床前，底下孙男娣女跪了一地，她上了年纪的人，不由得又悲从中来，握着贾政的手哭道：“你妹妹竟先我去了，这是要摘我的心肝啊。”
贾政忙慢慢解劝，思及老太太向来最疼宝玉，便又叫宝玉也来劝。贾赦倒被落在一旁。贾母方略略止住，见宝玉膝行上来，不免心疼，忙道：“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孝心了，快起来。”又命李纨把贾兰也带下去，贾兰才不点大，跪了这些时候，早就疼的李纨五内俱焚，闻言，忙退下了。
王熙凤也忙的很，这是她嫁入贾家门遇见的头一件亲戚间的婚丧大事，虽只是外嫁的姑妈，可这丧仪丧程以及合家小辈服丧诸事，也琐碎繁杂的很，她出月后又接管家事，正巴不得遇上些事情好卖弄才干，以压服众人。
谁知过二日，府里静悄悄的，贾母、王夫人也没发下话来。熙凤心里疑惑，可林家停灵发丧路祭等不得，便只好来问王夫人。
王夫人也正有些不自在，闻言就道：“老太太有了春秋了，不好再招她老人家伤心，你且按例置办就是了。”
王熙凤听了，只得应着，半晌不见王夫人有别话，才出来照办。
不能一展长才，凤姐便有些郁郁，她交代一声，自有底下人置备齐了送去扬州。甫一回房，见了贾琏就抱怨道：“往日常听说那位姑妈在家时何等得老太爷老太太的娇宠，如今这一看也不过如此。都说侍死如侍生，她还是嫡出的小女儿呢，这丧仪礼就沦落到和先头那两个庶出的姑妈一样儿了！“
贾琏坐没坐相，歪着身子在榻上，闻言，从鼻子里哼一声，没好气道：“这还不好？你想想，若是咱们家大张旗鼓的哀祭起来，老远去那扬州奔丧的人是谁？还不是爷我！”
凤姐就笑：“二爷不是常怨怪我拘的紧，那扬州繁华地，我可不信爷没动心。”
贾琏阖眼装睡，这女人就说不通。若是旁的事，他自然愿意往那边一游，不说别的，就那扬州盛产的瘦马就够人垂涎的了；可这是嫡亲姑妈的丧事，林姑父又掌着盐政，多少眼睛看着呢，但凡他这内侄儿行差踏错一丁点儿，就要了命了。
贾敏过世，贾母痛哭了一回，合府上下肃静了两天，就过去了。不说贾琏这一辈亲侄子该服九个月的“大功”，就是宁国府这隔了一层的，也该服三月“缌麻”，可两府上下就跟全不知规矩一样，从主子到奴才个个依旧大红大绿、金碧辉煌的穿戴。
朱绣偷偷哭了一回，也不敢太出格，但平日也只捡月白、苍青一些素色的衣裳来穿，头上鬓上也特意挑了蓝色藕灰淡黄的戴，按照江南那边的礼俗，连耳坠子也不带，耳朵眼里插了根茶叶梗，对外只说耳眼有些胀痒就罢了。
这些时日她常在茶房里，不当差就回自己屋子，唯恐招了别人的眼，幸而有上进心得女孩子多得是，她一时沉寂了，多着人抢去表现呢，倒把她掩藏起来了。
又不是在贾母跟前服侍日常起居的，贾母等闲想不起来，就算偶想起来了，还有鸳鸯、琥珀两个在跟前替朱绣描补，也不打紧。
琥珀私底下就埋怨朱绣：“咱们是老太太的人！姑奶奶去了，老太太是长辈，万没有个为晚辈服丧的理儿，你这样，被别人看眼里告你一状，你能得着好？况且还有爷儿们姑娘那里，显出来他们不为姑母服丧似的，得得罪多少人！”况且你不出在老太太跟前，有多少人暗地里想要爬你头上呢。
朱绣就道：“我自然知道，也都注意着呢。虽素净些，可那些白的黑的我是不敢穿的，府里的姊妹，爱打扮清淡的也有，并不怕有人拿这个告状，姑娘少爷们自然更没得理由。我这样儿，原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你也知道，因我娘给表小姐当教引嬷嬷，林姑奶奶和林姑娘有多优待我，哪一回三节两寿的礼不捎带一份给我？纵然我没见过姑奶奶，可这情分我心里得念着，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朱绣想起上月末才收到的姆妈的信，信里语焉不详，只说林夫人暴病而亡，她和林家姑娘保不齐就快上京了。可中秋的家信里还没提过贾敏得病的事，就如邢夫人所言，她身子骨弱也不是一天了，况且这两年还有朱绣给的东西调养，怎么忽就急转而下，不足两月，人就一病亡故了呢？
这些天她一直在琢磨，姆妈的信里至少带出两个信息：一是贾敏的死不简单，肯定不只是得急病；二是江南的局势一触即发，若不然，依林如海爱女之心，不会教林黛玉热孝就上京来，本来丧妇长女就在五不娶里头，林黛玉热孝离家，说严重了就是不孝，这就叫林黛玉日后的婚事又艰难几分。除非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林如海为了女儿安全宁愿暂舍名声。
这么一来就能说的通了，由二推一，贾敏的死只怕与江南时局也有关系。江南是大庆的钱袋子，盐商巨贾横行，势力错综复杂，既然贾敏亡故，只怕林如海也危险。
可林如海死不得，他在一日，林黛玉就有倚仗一日，姆妈这个教引嬷嬷才能挺起腰杆，不然以贾家的眼高于顶，她们这些人就又陷进死胡同里了。纵然自己能倚靠姆妈舅舅，拼出一条生路来，可这些年待自己有情有义的青锦、鸳鸯……还有眼前的琥珀，难道眼睁睁看她们往死路上走吗？
琥珀见朱绣一径发呆，以为她还在因自己的话伤心，不由得软了心肠，反而劝道：“那些话我再不说了，你宽宽心，有我们给你描补着，老太太那里必然无事的……若有人拿这个刺你，你就大嘴巴子扇她！我还不信了，老太太虽没多说什么，可这一月精神益发短了，这难道不是因为姑太太去了，老太太伤心所致？哪个敢这时候拿姑太太说话，只怕老太太也饶不了他……”
犹豫了下，又伏在朱绣耳边道：“我听见太太私下里劝老太太，说接林家表小姐来府里不急在这一时，等表小姐服过热孝也不迟，老太太虽没说什么，可我看着，她心里是不依的……”
朱绣抬脸：“老太太要接林姑娘进京？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一点声音都没传出来？”
琥珀就道：“就是前两日，不知谁家遣了女人来拜见问安，也不知说了什么话，她一走就引得老太太又伤心起来，要命人去接扬州接来林姑娘养活，叫太太过来商议时，我听见两耳朵。”
“林家表小姐若来了，只怕朱嬷嬷也要跟来，你就能母女团聚了，也有个依靠……你不知道，我看着宝玉跟前那袭人赫赫扬扬的样儿就来气，你什么不比她强，可你看，哪儿都有她，谁都不如她贤惠！前日我听她说你什么不拈针不动线的酸话，还不是因为宝玉问了你一句，她犯得着牵扯这些，难不成给主子做的针线还得拿她跟前显摆显摆？况且咱们又不是针线上的丫头！”不知怎的，琥珀忽然想起花袭人来。
朱绣是最知道的，这袭人看着贤惠大方，其实最爱暗地里吃些小醋，心眼也不大，动不动就拿赎出去、家去这些话辖制贾宝玉，还有这不动针线的酸话不知说过多少人呢。
“你理她做什么，横竖咱们做的，老太太受用就行了。”
琥珀冷笑，“谁愿意搭理呢，只是这些日子你不大在前头不知道，传出来的话叫人恶心。多有赞她心地纯良的呢，说什么‘是个痴人，服侍谁，心里便唯有谁’……哼！若管得宽就是纯良了，那二奶奶这当家人也比不过她呢，对着宝玉，可是从头管到脚，谁跟宝玉说一句话她都要知道说的什么……偏还不爽快问，反倒拐弯抹角的。”
“你这话……我记得你素日不大和宝二爷说笑的？”
琥珀倒有一副打抱不平的心肠，因说：“是紫绡。都是老太太的丫头，打小儿咱们几个一处长大，虽不大和咱们混一起，可总也有个香火情，谁知自打老太太将晴雯、麝月连同紫绡一起给宝二爷使唤后，那个贤惠人就巧不巧的专挑紫绡的不是。晴雯脾气暴，她暂还不敢惹，麝月跟在她后头，她说什么是什么，也罢了，可别只拿个老实人作筏子呢。你知道，晴雯针线好，紫绡的活计只有比她的更好的，只是不会说话，就不大能显出来，若非她有这个长处，老太太何必给宝二爷呢。”
琥珀提起这事就一肚子气，“太太就在厅里，她在倒座里和紫绡说话，话说的再好听也不是好话，什么‘你在二爷跟前，多劝着些二爷’‘二爷又使你做了什么活计’，还有什么绣像做的好、二爷爱的不行，见天挂着的话。不知怎的太太就不高兴了，说紫绡刁顽，叫她离宝二爷远些儿，要不是还顾着老太太的面儿，只怕当时就撵出去了。”
琥珀兀自嘀嘀咕咕，朱绣却明白了，袭人这是把那个“鹊桥仙会”的荷包栽到紫绡身上去了罢。这点子小伎俩，旁人不知道里面的官司，是怎么也猜不出的，恐怕就连紫绡自己也云里雾里的，毕竟花袭人说的那些话都是平常的话，她作为贾宝玉的执事大丫头，说这些也合情理。
这个紫绡，朱绣虽不大熟，但也知道她精于蜀绣，就像朱嬷嬷一样，她也是家传的手艺，听说自她祖奶奶那辈子就是荣国府里的绣娘了，绣品还被当时的国公夫人进献给太后过——这样的人材，也说撵就撵，搁别人家里，这就是生财的聚宝盆。
荣国府这眼高于顶、万事都瞧不上的这点还挺好的，朱绣想，怪不得没找自己要过药膳面脂方子什么的，原来是瞧不上这三瓜两枣的呀。
不过底下的奴才没这么好糊弄，譬如那周瑞家的就跟薛宝钗要过海上方，显然是知道方子的价值的。
话说了半夜，琥珀也不回自己房了，在朱绣这里洗漱了，胡乱睡下。
次日晨起，朱绣还拜托琥珀，“若是有关于林姑娘的说头，你千万来告诉我一声。”
琥珀忙答应了，刚迈出屋门就迎头撞上青锦。
朱绣早听见她的脚步了，拉她进来问：“一大早的你跑来做什么？”
青锦嘟着嘴不高兴，反倒说：“绣儿你都和别人好了，往常我跟着你睡一床，你还嫌我！”
天地良心，你这姑娘睡觉跟打架似的，不知道呢，一个胳膊一个腿就甩人身上了，偏力气又大，一下就把人砸醒，这么着，谁愿意跟你一床睡呢。
朱绣私下里还操心过这姑娘日后嫁人了可怎么办，若是嫁个文弱书生，把人砸出个好歹来算谁的。
不爱惯这毛病，朱绣生恐松一分这姑娘就打蛇随棍上，今晚再赖下住，就唬她：“快说！要不是鹦哥出息了，我早该去给老太太奉茶了！你再耽搁，我就走了。”
青锦就酸溜溜的，“还不承认呢，教这个做糕教那个泡茶的，就不要我了。”
“呸！哪个说坐那里品茶的都是闲得慌，又是哪个嫌弃那些糕点花样子是饿得轻！”朱绣真是气坏了，这人能吃爱喝，吃完喝完还嫌茶盏盛水少、点心个头小，说多少回都不听，教也教了，实在不是这里头的人。
朱绣也是绝了日后给她找个小书生的念头，那些个人，不管书读的多少也都有个文人雅致的情怀，青锦去了不得把人家给憋屈死，还是不造这孽了。找个抗造的，青锦还能用拳头说话，不用担心把人打死。
青锦多机灵啊，一看朱绣要翻旧账，立马软和了，甜甜的道：“好绣儿，我是有事跟你说呢。”
“昨儿天黑，太太叫二奶奶过去，屋里没留人，我看见赵姨奶奶在窗户下偷听，原也没在意，谁知晚饭后头，听她嘟囔什么‘薛家姐儿、林家姐儿，光疼别人家的孩子看不见我环儿’还有些说薛姨太太、姑太太的话，我就留了心。下了差就拿了些你给我的面脂膏子和点心匣子，找她说话……”
饶是朱绣也没想着千叮咛万嘱咐这丫头还这么大胆，原书里的彩云彩霞为什么一个不治死了一个嫁给吃喝嫖赌俱全的旺儿之子，还不因为这两个跟赵姨娘走的近，又都看上了贾环！不然金钏儿死的时候王夫人还可惜呢，这两个却没提一个字。
大晚上的你钻赵姨娘屋子里叽咕，要是叫王夫人知道了，可不得记上一笔！
朱绣知道这是为着自己，心里酸酸涨涨的又感动又气得慌，正要说话，青锦就抢道：“就这一回，况且现在太太忌讳柳姨娘，对赵姨奶奶面上还过的去。”
话不是这么说的，就凭她赵姨娘有一子一女，就算不受宠了也是当家太太的眼中钉。
“赵姨娘那张嘴，急了什么话都往外咧，见着好处就不撒手！保不准以后就缠上你！”
青锦嘿嘿一笑，绣儿又担心她了，“不怕，我去之前就跟金钏儿姐妹说了，赵姨娘眼馋面脂膏子不是一两天，太太面前还说过呢。我就说环三爷脸都皴了，出去恐丢了太太的脸，不若给她一盒子面脂，省的老拿这个说话。这可不是假话，那日老爷看见还问了一句呢，金钏儿她们都听见了。我这样一说，金钏玉钏儿都催我去，还给我半包茉莉粉，说只求让赵姨娘别聒噪了，做好了给我在太太跟前表功。我才去的么。”
朱绣这才明了，这丫头方才是故意说的严重，吓她呢。
一面敷衍：“是是是，你长进了！”一面当她面翻个白眼，催促道：“又关林姑太太、林姑娘什么事？”
“赵姨娘说老太太要派人去接林姑娘了，太太本不愿意，拗不过老太太，这两日就要打发人和船去扬州的，叫二奶奶过去就是吩咐这事。”赵姨娘那张嘴，最藏不住话，无事都要抱怨天抱怨地，她过去，稍提起薛姑娘，赵姨娘就打开话匣子，怨怪起来。
“赵姨娘还抱怨太太偏心，说怪不得不声张呢，原来是怕那林家的姑娘热孝出门有碍名声。听她那不忿的气儿，保不齐过几日大家伙都知道老太太要把表姑娘接家里来了。”
朱绣打发青锦去了，还在想，这绝不是王夫人为着黛玉着想，该是老太太怕接不来人，脸上不好看，才不叫声张呢。不过这回倒真不用担心，林家正有这心思呢，可不就是瞌睡来了枕头。
只是老太太那日见的是谁家的女人，叫她立刻就生出把外孙女接过来的心思？朱绣猜度着可能是甄家，毕竟荣国府南边的老亲就属他家了，可信息忒少，始终猜不透这里头的缘故。
——
荣国府跟个漏子似的，没几日，就都知道老太太怜惜外孙女无人依傍教导，要接来府中抚养的事。
贾母还发作了一回，王熙凤很是惩治了几个碎嘴的婆子。到腊月初十，赖大打发回来报信请安的人才到，说林姑老爷那里才松了口，口信到的时候应已接了林姑娘在船上了，请老太太不必牵挂。又说还有位甄应嘉老爷的清客叫贾雨村的，将同路而往，来拜见二老爷。贾母这才欢喜起来，两日便要念叨一回外孙女。
来人的时候，朱绣正在小茶房，这些话听得真真的。那贾雨村，是个最没良心没底线的人，怎么又黏上来了？这回因多了自己，多了姆妈留在林家教养林黛玉，林如海便没弄出为女儿延请西席的事来，也就没招惹上这贾雨村。不知他怎么钻营的，竟然靠上了甄家。想来这回拜会贾政，也是为求官而来。
朱绣不管外头的事，只是觉得有些头疼，明明变了那么多了，可有些事情，还会莫名其妙的发生。这是‘剧情’的力量，还是那什么‘太虚幻境’的关系？
可不管是什么，自己已在局中，自然只能奋力一搏！朱绣摸摸胸口的翠华囊，心中一定，她自己，不就是这孽海情天最大的变数么，若那警幻仙子并僧道二人，真那么神通广大，她早就该被发现被清除了。
可见，这尘世中的事，那些仙子甚的也无力干涉更多。纵观原书，那僧道二人就如同现代的传销贩子一般，只用口舌来搬弄，唯一弄出来的‘灵物’风月宝鉴，还怕火烧——若非时人多信佛、信道，这二人身份给他们披上了一层画皮，僧人道人的话，人们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下意识就信上两分，恐怕这二人也翻不出这么多水花来。
想明白这些，朱绣只觉得身上一轻，似乎原来背负着什么枷锁，都松了二分。
这又过了好几天，林家的船都得走了小半程了，可整个府里竟无一个主子关心这表姑娘接来了，住哪儿的问题。
朱绣可不相信，有了姆妈在身边，还会出现林黛玉只带着一个奶娘一个丫头进荣国府的情形，这奶娘、嬷嬷、丫鬟一大堆，还有箱笼行礼，贾母再说些让住在碧纱橱的话可就打脸了。
况且这碧纱橱现在是贾母带着贾宝玉住着，暖阁里还住着个史湘云呐。盖因薛家进京，忠靖侯史鼎的夫人去世时，史湘云仅被送回史家住了一程，就又被贾母给接回来了，仍旧安置在西边暖阁里。如今史鼎又叙娶一房，继室太太待史湘云更是面子情，她在荣国府就长住起来。
“姐姐，你好歹帮我探探二奶奶的口风，等林姑娘进了神京，再收拾可不就晚了吗？”这日，朱绣碰见平儿，忙拉她说。
平儿好笑：“你这心操的，要我说什么好呢。你能想到的，难道我们奶奶就想不到？原不过是老太太和太太都没发下话来，奶奶怎么好自作主张呢。”
若想得到，为何连点动静都没有呢。其实依着王熙凤的性情，知道林家姑娘是这一时贾母挂在嘴上的心头肉，她悄悄命人收拾出屋子，做两手准备，倒还能理解。可偏偏真的就没迹象。
朱绣也笑：“这不是怕二奶奶事务繁冗，一时忘了倒不好。老太太日日都派人去码头上，可见对这位表姑娘格外上心些。再者你知道我母亲也要来，可不就是掰着手指头日日计算么。”宫里出来的教引嬷嬷跟着，这排场如何，很该细想想。
——
平儿回去，想了想，晚间人散时，便问凤姐说：“林姑娘的章程，奶奶怎么想的？”
凤姐也正犯愁呢，她想讨老太太的欢心，光能干活不行，还得把准了脉！老太太日日都要念叨一下外孙女，可见是疼的，只是老太太没发话，许是想安排外孙女在上院住，也未可知。若是这样，她这里收拾出来，一个安排不好，反倒出力不讨好。
“依我说，奶奶悄悄收拾出来，等林姑娘来了，看老太太意思也就完了。若是老太太要亲躬，奶奶只不说便是，若是老太太说要另行安排，奶奶想在前头，也能交差。这有什么难为的呢？”
一席话，说的凤姐儿倒笑了，“小蹄子，你还精乖上了，你说的，我还能不知道？理是这个理儿，只里头有些事你是不知道。”
平儿就道：“何苦来？奶奶这里操上一百份的心，谁体谅你一分辛苦呢。我只看你累得慌。”
凤姐道：“好端端的说这话，引我难受不是。”说着，声音就低下去，悄悄说道：“我也是才知道，这去了的林姑妈在娘家时，与太太有些嫌隙，当日林姑妈是小姑子娇客，太太再怎么也得忍让三分。你是没见，太太提起这位姑妈和林表妹时，那模样都能淡出水来。我这一动作，老太太如何还不得知，太太这里就先不自在了。”
平儿听说，哼笑一声，也悄悄的说：“我说呢，原来是打着圆儿，想要两面讨巧呐。”
凤姐听她说顽笑话，恨得拍了她一下，“说正经的呢，你这小蹄子，还来怄我。”言语亲密，对平儿这样说话讥笑也不放在心上。
平儿忽然就红了眼圈，把凤姐唬一跳：“拍疼了不成？我也没使力气呐，是不是你这猴儿又作怪哄我呢？”
平儿也不答言，起身从外间橱柜底下摸索出一个纸包，那纸包塞得严密，抠了半天方弄出来。
凤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笑说：“什么金子宝贝，藏那么严实，还怕我偷你的不成？”
平儿就把那油纸包打开，是一张方子和一个药包，就把那方子往凤姐跟前一递。
凤姐纳罕，自己又不识字：“疯魔了不成，这什么东西，别学那些人蚊子哼哼，有话直说罢，跟我你还弄鬼？”
平儿便将缘故说与她听，“……我喝了那药，后儿便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凉气儿，难受的很。揣思好几日，才趁那婆子醉酒，从柜子里摸出一包药来，也不敢声张，上回替您给舅太太送东西的时候，寻了间生药铺子叫人看了……说是绝子汤。”
凤姐就想起来，上回让平儿回娘家送礼时，她耽搁良久才回来，一回来还不等自己责怪就病倒了。
凤姐拿着方子的手都有些抖。
平儿只挨着炕沿站着，道：“这是我的命，我也不怪谁。可奶奶体谅我，这几月我说了多少造次的话，奶奶从不跟我认真计较……我有些话堵在心口，不说不能报奶奶的情分。”
“奶奶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楚，说句不敬犯上的话，凭他是什么琏二爷呢，还不如我们交心的时候多呢！我打一开始，就从不疑这药里有奶奶得手笔，我是您的陪嫁，命都在主子手里，奶奶犯不上！”
这话说的凤姐也动容，她自然知道勉强了平儿，平儿有气，偶然说造次了她也没理会——归根结底，是琏二一旦得手，就又把平儿抛到脑后去了。也不知道是平儿不得他的意还是外头混账老婆又勾了他的魂。王熙凤也矛盾的很，琏二在意平儿，她心里恨得什么似的，那夜就是这样，琏二歇在平儿屋里时，她这头连发卖平儿的心都有了；可一旦琏二寡情无意，自那次后再没找过平儿，她这心里又觉得歉疚，这是生生坑了平儿一辈子。
“……这药我喝就喝了，况且大夫也说，若好好保养，兴许日后还有缘分。可这药就大剌剌的搁在一个管事手里，不管她知不知情，她是奉了谁的命给我熬这个？我后又悄悄去看过，大老爷屋里的丫头去领药，那人都是拿柜子顶上的一个匣子里的药包来熬……”
王熙凤躺在床上，脑子还在想平儿那两句“这是不叫我生，还是不叫咱们这长房嫡支生？”“奶奶怀上大姐儿，头几个月有多难受，还见了红，怎的请了太医来，诊出是个女胎，反倒安稳起来了，虽还弱些，也能下床侍奉老太太，也并未吃什么汤药？”……
一夜也不曾睡好，王熙凤次日就有些头昏脑涨的，但起来头一件，还是把平儿叫到跟前，悄道：“昨晚上那话儿只烂在心里，谁都不能说，你二爷那里也是！”
说着，眉毛就立起来，带着一股子煞气：“这里头的鬼儿，早晚得现出来！”
两主仆就避开不谈，平儿自过来侍奉凤姐梳洗。
等凤姐去上院侍候完贾母早饭，回房来自己吃饭时，平儿才像想起什么来一样，笑道：“我倒忘了一事，该打该打。”
凤姐便问什么事。
平儿道：“原是方才跟奶奶过去，看见朱绣妹子才想起来的。”
凤姐笑道：“什么朱绣妹子，她既升了一等，我外头见了，也得叫声儿朱绣姐姐，这才是大家子的理儿。谁管她年岁大小呢，跟着老太太，自然该有这样的体面。”
平儿因笑道：“看见朱绣姐姐才想起她那个干娘，宫里出来的朱嬷嬷也要跟着林姑娘到咱们这儿来。奶奶想一想，有个这出身的教引嬷嬷，这表姑娘的排场？”
凤姐一抚掌，“我说忘了什么事呢，倒忘了她了！”沉吟片刻，忽想起今年中秋林家送节礼时的情形，礼还一样厚，可那些男人女人的装扮，可比以往哪回都来的光鲜排面，就连人口，也得多出去二三倍。林姑妈以前都生怕给府里添麻烦，顶上怎么简单实惠怎么来，是以原本她心里还揣测林表妹会不会只带几个人，轻车简行的就来了。
现在看来，只怕她原先想错了，林家这回怕是场面不小。果然是宫里的人，都爱讲究体面。
“那这上院里可就没有合适的地方了，得单预备下一个院落。若搁以前的架势，带上四五个人，上院两侧的厢房也塞得下。这回恐怕都想差了，只怕老太太也还没料到这一层呢。”凤姐眼睛亮起来，她要先预备下，可就替老太太免了一场尴尬！
若不然，巴巴接了人家来，到家里才发现住不下又没预备房子，难道叫人家姑娘先在老太太屋里糊弄一夜，等次日再现收拾院落让人再搬不成。这可不是国公府的架势。
凤姐顿时起了劲头，又夸平儿：“好丫头，多亏你提醒了我。”
平儿抿嘴一笑：“不过白说一句，奶奶是忙的狠了，一时没往出想罢了。”
若是朱绣在这里，也得赞平儿聪慧称得上生平仅见，非常人能比。从昨晚上的那些话到现在，既把两件事都办的妥妥的，还又拉近了王熙凤与她的关系，只怕此时王熙凤信她，比没被收房前，还要更胜一筹。
王熙凤蹙着眉头想了一回，扒拉一遍，这空院子是不少，可要想老太太满意，却不容易。老太太只怕是要抬举外孙女的，这院子就不能破旧，不能小了，更不能离老太太远了。
而且，老太太满意了……凤姐眼睛一闪，还得太太那边点头啊。这么一想，凤姐忽然觉得自个在姑妈跟前，就像平儿在自己跟前一样，都是腰里挂着钥匙的大丫头罢了。
平儿亲自捧了一杯茶奉给她，笑道：“方才我也想了一遍，竟寻不出一处合适的来，难不成咱们家接个表姑娘进来，还要再修一处院落不成？原来大姑娘在时，嫡嫡亲的嫡长孙女，可都没这待遇。”
平儿三个“嫡”出来，引得凤姐都笑了，低头抿一口茶，脑子灵光一闪，倒真叫她想起个地方来。
“眉寿苑……你说如何？”
平儿倒抽一口冷气，道：“奶奶也说糊涂话了。那眉寿苑，是谁都能住的？”
却原来，这眉寿苑是荣国府里极特殊的一处院落，轩敞秀丽非他处可比。它侧有莲池，背靠竹林，这竹林里的竹子还是第一任国公爷令人千里迢迢从九嶷苍梧山移栽过来的，就连那竹林里的泥土都是从当地运过来的，花了多少功夫，才种活了那一片。那竹子叫梅鹿竹，又叫“梅菉”，民间都称“眉禄”，取“眉寿福禄”之意。也因此，这院落被称为眉寿苑。
眉寿苑是贾敏的嫡亲姑母、林黛玉姑外婆的闺房所在。贾敏未出阁前，亦曾在此小住。
这样一处院落，原也只有嫡女才配住，前两代也确是嫡女居所，只是这一代元春只是二房嫡女，且又因要送其入宫，自是贾母亲自教养才更合适，后来迎春、探春身份不够，惜春又是西府的，是以这眉寿苑便被空置多年。
“连大姑娘都没能去住，太太怎肯呢？”
熙凤一笑，已是成竹在胸：“一处院子，原有个虚名罢了，怎么比得上老太太一手抚育来的荣耀光彩。”更何况，你这丫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太固然不愿叫外人去住，可架不住这院子位置好啊，原本修给家里嫡女的院落，自然落在府里中轴线上，就在荣禧堂后头。不管从哪个门进出眉寿苑，可都绕不开正院去。
熙凤也是唏嘘，想来太爷当初修这处院落，也是给家里女孩儿提身份用的，且为了保证女儿安全，才叫这院落正落在正院后面。谁知后代出了这些变故，竟把这美轮美奂的院落荒废许久，如今再启用，也不过是因为院子杵在正院的眼皮子底下罢了……
虽现在不能把那些话劝说王夫人，但王熙凤要重新打扫布置此处，也叫她想到了现成的理由。
回王夫人时，凤姐就道：“薛家头一年在咱们家过年，薛大哥哥又那样客气，跟琏二说合府的修葺打扫布置他都包揽了，咱们也得重视些才是。我想着，家里头好些地方都破败衰坏了，何不趁此修一修，过年也好看？”
王夫人想一想，便点头应允，道“这话很是。”
王熙凤便张罗起来，除了平儿，都不知内里，只道这是为过年准备。
到年根上，整个荣国府都焕然一新，比起别的地方大都是外头好看，眉寿苑在熙凤的整治下，已然能立刻住人了。

第27章 热孝莫登门
一直到正月十五，贾母派去接人的轿子和车辆都没等着人。
贾母实在纳罕：“怎的这么长时间都还没到京里？”
凤姐笑道：“知道您疼外孙女，可老祖宗也忒心急了，之前不是来送过信儿，林家表妹一切都好。”顿了顿，又安慰道：“这时节行船，南边还好，可到了咱们北边儿，就算有官家的破冰船在前头，也是难走。”
贾母想了想，也还罢了。
赖嬷嬷陪坐在小杌子上，她大儿子赖大奉命去接姑奶奶家的小姐，走了好几个月了。虽说这是府里面看重，可儿行千里母担忧，心里头如何不着急。
况且七八天前林家是派了人提前报过信，可那是说主子一切安好，赖大在府里再是大管家，人家亲戚的口信上也不会特特的去说奴才的情形。
话在舌头尖上滚了一圈，赖嬷嬷还是笑道：“不说老太太着急，我这心里头也是记挂着：虽有人报平安，可到底也没说姑娘什么时候能到。这没个子丑寅卯的，听说林姑娘身子骨又怯弱，老太太怎能不焦心？”
赖嬷嬷从小丫头手上接过美人捶，亲自给贾母捶腿，“老太太这两日饭用的都不香，可不就是这上头的缘故？您对底下这些孙子孙女的一腔慈爱之心，真真儿旁人见了都动容，只是老奴还得劝您保养身子……”
凤姐站在一边就看了一眼赖嬷嬷，要不说姜是老的辣呢，瞧人家的这话，可是字字句句都说在老太太心窝子上，怪不得赖嬷嬷一家子在府里多少年屹立不倒呢。
凤姐就朝贾母一福身，笑道：“该打，该打，孙媳立马就使人去打探。只求老祖宗您吃好喝好，您要是瘦了，可就得从我身上割下二两肉赔您了，若不然，您老人家的这些孙男娣女们能饶得了我？”
这话就是接着赖嬷嬷的话奉承贾母，这意思：您对孙子孙女慈爱，您的孙子孙女们也孝顺的很。
话说的俏皮，凤姐唱念做打，捂着胳臂脸都皱巴一起，口里嘶嘶的，像是已经割了肉。逗得贾母指着她笑骂，“猴儿，又作怪，既这么着，还不快去！”
赖嬷嬷就笑道：“二奶奶的话在理儿，可见不仅儿孙孝顺，这媳妇们也孝顺得很，您听听，二奶奶都要割肉给您呢。”
花花轿子人抬人，凤姐抿嘴一笑，朝着她的方向也福了半福，“到底是你老人家体贴，也深知老太太的心，我年轻莽撞，若是有想不到的，还求你老人家私底下点拨给我，也叫我这忤窝子讨个巧儿。”
唬的赖嬷嬷忙躲了，连声说不可不可。
熙凤一笑，当着贾母的面，去外头廊下，立马就指派老道的家人去码头、鸡鸣驿去打探消息。
赖大家的正巴不得一声呢，忙忙的让人支车驾马，还打发自家使唤的小幺儿跟着。
凤姐笑话她：“这是媳妇来接婆婆来了？你们娘俩儿，真黏糊。”
赖大家的便笑道：“不是来接她老人家，原是昨儿听她念叨老太太嘴里淡无味、吃的少，过来问安的。家下才做的山楂糕，虽不好也还干净，送来给老太太尝尝，倘或能开些胃口，也是我们一家子的孝心了。”
说着就从后头小丫头手里捧过一个匣子来，让凤姐看。
凤姐心说这一家都是人精子，忙笑道：“唉哟，老太太正想这口呢，我托老太太的福，或许也赏我一口呢。”忙让她进去……
半晌，赖大家的才扶着赖嬷嬷回自家花园，刚回去，就有小幺儿来报，说码头去找了，没打听到音信。
因当着婆婆的面儿，未及细问小厮，赖大家的心中记挂着，服侍赖嬷嬷歇下才复令小厮进来，细问端地，又细细吩咐：“若寻着音信，先不忙回来禀报，你只好生打听，看看你们爷身边有没有那些不该带、多余着的混账老婆！果然有这些事，务必赶前头回我。”
见她动了气，身边心腹丫头就劝，赖大家的冷笑道：“哼，去了这么长，难保干净！若丢开手还罢了，我也只睁一眼闭一眼，可若是勾着给带回来了，我就好好分说分说！怎么，姑奶奶家办丧事，他倒沾惹花草起来了，我看他敢不敢悬崖上翻跟头！”
荣国府里的男主子们个个风流多情，底下的奴仆也有样学样，尤其是像赖大这样的，虽未正经纳妾，也很有几个屋里人。
荣国府的撒出去那些人，还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四处乱撞着寻信儿时。正月十七，贾母房里的自鸣钟刚敲了九下，门子上来报：“林姑娘到了。”
“什么？”贾母放下手里的茶，以为听错了。
凤姐也诧异问：“谁来了？在哪？”
下头人忙回话：“咱们姑奶奶的掌珠，表小姐到了，现正在大门外下车。”
贾母、王夫人、凤姐都吃一惊，“怎么去接的人都没来回话，到底是什么情形？”
那婆子就笑道：“回老太太的话，没见着咱们家的人，走岔了也未可知。只是外头表小姐那些护卫扈从，前拥后簇的，又有车轿众多，少说得十几辆呢，还请老太太示下，这怎么个章程？”
这排场如此大！王熙凤心道，幸好自己早做了准备。
“哎哟，快开大门，迎妹妹进来！你们这些人，办事不利找不着人也就罢了，还敢叫姑娘在外头等着吗！”熙凤不等贾母说话，赶忙带着平儿，接出大厅去。
荣国府石狮子前头，满门口的轿马，把整条宁荣街都堵满了，原本挺胸叠肚坐在门上看门通报的那些人，都忙掸掸衣服，站起身来，满脸堆笑的向打头的一个大管家搭话。
这人正是林家大管家林安，此时尚顾不得和门子说话呢，他正向一个穿着青绿色锦服、腰挎雁翎刀的精壮汉子打躬作揖：“劳烦大人一路护持，还请大人往致美楼一叙，也让兄弟们歇歇脚。”说着就有二管家过来带路。
这汉子知道这里主子是个未出阁的小姐，这荣国府也不是人自家的府邸，自然不好在这里招待，况且致美楼是京中八楼之首，在致美楼请他们这些粗人，已是很郑重了。忙也拱拱手，连声道：“您客气。”
说罢呼哨一声，三十个汉子都齐齐应诺，待那汉子跨上马，都一齐上马，跟在后头去了。林府二管家慢了他小半个马身，京城不许急奔马，一边使马小走，一边言笑晏晏的说话。
林安目送着去了，才回过头来看门上：“对不住对不住，慢待了您。那位大人是直隶通州府卫千总大人，因知府大人与我们老爷交好，趁卫千总大人休沐特请他护送了一程。”
门子管着通报的事，这些官名儿也是知道的，这卫千总是各地统帅漕运军队、领运漕粮的从六品的官儿，那可是个肥差，是京城漕运总督的辖下，与知府八竿子打不着。门子脑子一转弯就明白了，这林姑老爷管着南边盐政，与漕运关系深着呢，这卫千总卖个面子，也不奇怪。
其实林如海的手再长，也还伸不到通州府，他与通州知府是同年，关系颇好，这卫千总是那知府的女婿，因黛玉年幼、林家车马又多，才让女婿送一程，反不过几十里地的事情。
为首的门子与林安说话，其他人在后头忍不住指手画脚，啧啧称奇，这个说“都说薛家豪富，咱们姑奶奶家也不比他们家差呢。”那个说“富贵比不比的上不知道，可这排面那薛家拍马也及不上啊，你没听说，这点路还有个官儿来送。”虽说荣国府的门子个个都眼高于顶，等闲小官儿看不上，可也知道他们政老爷也才从五品员外郎呢。
正说着，石狮子后正门大开，十来个体面管家婆子请表小姐进府，说老太太、太太都盼着呢。
林安微微拧眉，走到当间儿的一辆青帷子大马车跟前，小声跟个侍立着的婆子说了什么，那婆子又向车里禀报，少顷，林安回来，拱手笑道：“咱们家小主子说了，至亲的外祖舅舅，府上也忒客气了，国公府邸，岂敢僭越。咱们进侧门就可。”
奉承话谁不爱听，这说的又亲切又尊重，这些管家们立时觉得林家不亏是祖上五代列侯的门第，真真是讲规矩的人家，忙忙的请进来。
进了侧门，不等贾家吩咐，林家后头的马车上便下来八个婆子，从后面抬前来一顶小轿，请林黛玉下车。
先下来两个丫头，又有一个嬷嬷，林黛玉带上帷帽，才扶着丫头的手下车来。林家来人不少，光婆子、媳妇、丫头就把二进里的轿厅站满了，把男丁都隔在外头。
等林黛玉上了轿，赖大家的忙呼喝小厮来抬，就听那八个婆子笑道：“不忙不忙，我们来罢。”
一直到垂花门前，熙凤早候在这里张望呢，就见过来的林家女人，极是肃重规矩。虽看着都打扮的清淡，但却瞒不过她的眼睛，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料子、头上簪的钗环可都是好的，比之荣国府也不差了。
“哎哟，可算是接着妹妹了，妹妹一路可好……”黛玉在下轿时已把帷帽摘下，熙凤忙走过来笑道。
一旁朱嬷嬷是认得的，忙请安笑说：“二奶奶好。”黛玉就知是大舅舅之子贾琏的妻子，二舅母的内侄女王熙凤了。
忙见礼称呼“嫂”，熙凤忙过来搀扶，顺势打量一回，口内笑道“老太太、太太们都等着呢。”
说罢携了她的手往里引路，后头朱嬷嬷含笑跟着，早有四个大丫鬟上来扶这姑嫂俩。凤姐眼角悄一打量，见后面还有奶嬷嬷、媳妇子们、十来个小丫头簇拥着，饶是她也暗地里咋舌，道，不亏是朝廷大员的独女，这排面就是与人不同。
凤姐带的人不少，撒在林家人里头愣是显不大出来，平儿见状，也不朝前凑了，便问林家人来了多少人、多少车马、商量安置等事。外头自有林安操持，已带着林如海的信和礼物去拜见贾赦等人了；内里则有内管家林安家的并几个管事掌管琐务。
黛玉方进了上院正房，贾母就扶着婆子的手迎上来，还不等看清，就被搂入怀里，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又哭贾敏心狠，竟舍老母而去。
邢王二位夫人、熙凤等忙忙劝解，朱绣见已劝住了，忙拿出蒲团来搁上，林黛玉规规正正地给贾母磕了三个头。
这才算拜见了外祖母。
黛玉起来，扶着丫头的手起来又拜见邢夫人与王夫人，口称“大舅母”“二舅母”，之后还有李纨、熙凤等人。
兴许因着这回林家的排场唬人，荣国府的各位主子倒都给了表礼。
朱绣站后头看着，心下暗嗤：本来么，这亲戚间初会小辈，就该有长辈的样子，这赏送表礼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就连平民百姓家也会用红纸包几个铜钱做表礼呢。原书上林黛玉初见外祖母、舅母等人，竟无一个人想起这茬儿。
不一时，就连前头的贾赦、贾政也遣了人给外甥女赏了东西，只说舟车劳顿，叫外甥女不必急着去拜见。
黛玉谢了来人，这里头王夫人的眼睛就闪一闪，怎的老爷这样郑重其事的。
大家方归了座，就听小丫头进来回说：“薛姨太太、宝姑娘来了。”
贾母嘴角一沉而过，马上又笑道：“快请进来。”又道：“去请姑娘们来，嫡亲的姊妹来了，正该见面呢。”
薛宝钗听见，长睫稍稍扇了两下，若无其事的与黛玉相厮见过。
薛姨妈道：“好个标致、气派的女孩儿。”又拉着黛玉的手，关心道“怎的这般瘦？若有些不足之症，很该疗治才是。”
林黛玉一听，眼眶又微微红了，朱嬷嬷便道：“原为着我家太太的缘故。只老太太才好了，姨太太又来招她，先休提这话。”
贾敏刚刚亡故，身为女儿守丧尽礼，哀痛不尽，难道还能胖了不成。
薛姨妈讪讪的，王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仍送回贾母身边坐下，贾母便问：“何时在哪儿下的船，怎的咱们家竟没接着？派去的人也未赶着通报？”
黛玉便道：“正月初六在通州的下的船……”
王熙凤诧异道：“初六？这？”
贾母因问朱嬷嬷：“初六就到了，为何不来？”
朱嬷嬷站起来，回说：“老封君勿怪，您纵使爱重外孙女，可规矩咱们不敢不守，就连小百姓都知道‘冷棺莫入村，热孝莫登门’的道理，咱们如何不晓得，又逢着大正月里，更不敢了。初六下船时，姑娘就吩咐说‘等正月过去再拜见，免得冲撞了长辈们’。通州有林家的宅子，老爷早吩咐打前站的下人们收拾妥当了，姑娘就在宅子里闭门守孝……”
不等说完，贾母就含着泪拍黛玉的肩膀：“你一个小人家家的，纵然是自家宅院，但孤单单的在宅子里，怎敢呢？”
黛玉就道：“外祖母勿担心，通州知府杨大人是父亲的同年，那宅子就在杨大人府邸旁边，父亲在家时已是安排好的。”
朱嬷嬷也道：“实在是您府上的赖管家催的急，老爷没法子，才匆忙的送姑娘来，这点子功夫，也只把通州和京城的两处宅院收拾的能住人。”
贾母哼道：“姑老爷读书读腐了的，一家子骨肉，何必如此见外，收拾什么宅院！”
朱嬷嬷笑道：“带了那么些人和东西，若不收拾出宅院，往那里去呢。老爷临来吩咐了，说送姑娘来已是叨扰了您老人家，万不可再拿这些烦扰府上。如今只带了来常用的箱笼并给贵府的礼物土仪，那些暂用不着的、笨重的都搁在通州宅子了。”
王熙凤吃一惊，老太太和太太没看见林家的车马行礼，她是看见了的，就这还只是常用的……复又想起朱嬷嬷话里的土仪礼物，一颗心火热起来。往年三节两寿林家给的礼就比旁人家厚重好些，可见林家不显山不露水的，家底子未必比自家那个皇商的姑妈家少。只要府里好生待林家表妹，林姑父还能薄了自家。
刚想着，就见老太太后头的赖嬷嬷脸上有着急之色，心下恍然，便问：“咱们家派了管事们去接妹妹，这人怎的不见也未来报。可是他们怠懒了，嬷嬷跟我说，我去教训他们。”
朱嬷嬷笑道：“正要说这话呢，贵府的赖管家许是不服南边的水土，在船上就不好了，幸而咱们带着大夫，有惊无险，如今还安置在通州宅子里养着，已是半愈了。也勿怪赖管家未遣人来报，实在是他病的昏昏沉沉的。姑娘又怕老太太挂心，报信时才未提通州安顿的事。本来姑娘是定了心要过去正月再来的，谁知昨天京里宅院的下人过来说，贵府遣人去往码头、驿站各处去询问。姑娘一听，知是府里等的急了，想着也出过了百天热孝，也过了正月十五，这年节勉强算过完了，这才敢登门拜会长辈们。”
贾母早把黛玉搂在怀里，哭道：“好个知理孝顺的好孩子……”
邢夫人也说：“真真是大家子，生的这么个好模样不说，这规矩仪范更叫人爱重。”
王夫人、薛姨妈也用帕子擦拭眼角，交口称赞。
一时三春和湘云姊妹来了，黛玉也忙起来见礼，互相厮见过，贾母仍招手要她挨着自己座，黛玉顺手把最小的惜春拉上，两人挨着贾母坐了。
早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捧了茶给贾母，迎春、探春给邢王二位夫人，宝钗给薛姨妈，李纨和熙凤不用别人，黛玉见状，便照看最小的惜春。独湘云，无人可侍奉也无可被侍奉，她瘪了瘪嘴，也捧了果子给贾母，顺势就依偎着贾母坐下了。
王夫人润润唇，问熙凤道：“你林妹妹的行礼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赶早打扫了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凤姐笑道：“林姑父疼爱女儿，那么些物件一时半会的哪儿能理顺了。太太不用挂心，林家的内外管家正和咱们的商议着呢，还有平儿支应着，有事我再回太太。”
王夫人听了，顿一顿，知道凤哥儿是说林家来的是有头脸的管家爷儿们，人口也多，怠慢不得。
闻言，朱嬷嬷就笑道：“从通州来，这点路能有多累。太太奶奶们不必管他们。安置好姑娘的东西，除了姑娘屋里得用的，这些都回去京城宅子里去，用时再叫过来吩咐便罢了。”
凤姐忙问：“这些人都留在京中，不回去扬州？”
朱嬷嬷不以为意，“这是老爷吩咐留下给姑娘使唤的，不过几房人，看他们往常实心任事才点了他们。以后府上人手不够，尽可以叫过来使唤。”
凤姐笑道：“这府里几百人口，哪里就不够人手了。我只叹林姑父慈父心肠，色色都为妹妹想的周到。”
王夫人笑道：“你姑父只得你妹妹一个，自然爱若珍宝。凤哥儿，你很该在咱们后楼取些缎子丝绸，给你这妹妹裁衣裳的。”
王夫人这话本是想拉近关系，可听人耳朵里却不是回事儿，王熙凤想，再说林表妹的箱笼成山，岂会缺衣服穿。
凤姐刚想圆过话，朱嬷嬷已道：“不用劳烦，虽已过热孝，可尚在孝中，姑娘至诚至孝，穿戴都有些规矩，家下早备好了。”
王熙凤听见这话，看自己的穿戴和满屋子穿红挂绿的丫头，脸上也烧的慌。
林黛玉一身月白银线暗绣竹纹衣裳、头上簪的带的也都是羊脂玉饰，耳朵眼里空着，坐在那里和贾母、惜春说话，对这头只做没听见。
才刺了一句，不等王夫人脸上带出来，朱嬷嬷就站起身道：“原该之后再将仪礼奉上，其他的也还罢了，唯有一件老爷再三嘱咐要当面给老太太，说若是私底下奉上，恐您老人家不肯赏脸收下。”
说着，就叫后头一个十五六的丫头捧着一个精致扁木盒子上来，打开盒子，是薄薄的一层银票。
王熙凤站着，能瞅见，见上头的面额竟是千两，心里嘶的一声，好大的手笔，嫁个姑娘都够了。
王夫人本还觉得那小匣子忒简薄了些，就连外头三遭儿看热闹的婆子丫头，心里也只猜千把两银。
谁料朱嬷嬷拿出来，笑道：“这是二万两，是您的女婿孝敬给您的，赖您照看外孙女了。”
贾母摆手佯怒：“忒见外了，我自己的外孙女，女婿这是做什么。”
朱嬷嬷笑道：“不是这话，咱们姑娘吃穿用度，难道是不花钱的？劳您费心教养就罢了，难道还厚着脸皮儿再花贵府里的钱养孩子不成。再者说，您府上，谁能看得上这万儿八千的，不过是这么个意思。”往常林家送的节礼，那些稀罕物件，一件就得上千银子，那时候舍得，这会子就更不会吝啬银子。朱嬷嬷可太知道这荣国府人人一双富贵眼，只有一下子镇住了，以后才有舒心日子可过。
里外都咋舌，京城第一楼致美楼的一桌好席面才九两九，这林姑娘就是天天吃金子穿银子，十年也花不完这么些钱呐。
凤姐听见竟不是自己以为的一万两，而是翻倍的两万两，心头更热。
劝了好几句，贾母才愿意收下。
王熙凤正想卖好，忙问：“这半日，老太太和妹妹也累了，以后日子长着，娘儿们多少话说不得呢。还是叫妹妹歇会子，也好吃饭了。”
见贾母果然喜欢，夸她体贴，忙又窥着贾母问：“老祖宗，妹妹安置在……？”
贾母本想把外孙女安置在自己院里，也好叫她们兄弟姊妹们亲熟些，可看黛玉这里，光眼前的就有四个大丫头，两个奶嬷嬷，这还不算朱嬷嬷这样的教引嬷嬷呢，一时倒作了难。
王熙凤就笑道：“林妹妹的箱笼也多，想来得大院子才住得下，幸好老太太之前吩咐说多拾掇几处，叫妹妹自己选了，如今可不正用上。”
贾母越发喜欢起来，知道这是她自己悄悄预备下的，还是凤哥儿会行事，“这也罢了，那些院子空着倒可惜了的，你妹妹才来，哪儿还能劳动她去看，你替你妹妹选个好的，若不好我是不依的。”
王熙凤边试探道：“……眉寿苑如何？……老太太觉着呢？”
贾母一惊，可想一想，那处也合适，敏儿是自己的嫡亲女儿，如今去了，也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孩儿，她的女儿合该尊贵些。
王夫人心已揪起来了，见贾母竟然应允了，不由得深恼王熙凤不会办事，竟然选了那处。
不料熙凤又说：“这院子原也是姑妈住过的，林妹妹住着也合适，只是这院子的匾额是祖宗的亲笔，我收拾的时候生怕放外头腐了坏了，就给收进库里去了。老太太，既然给林妹妹住，不若让她自己取个名字如何？我使人打块新匾。”
贾母更喜欢了，这就堵了众人的嘴了。眉寿苑是给家里嫡女住的，可换个名字也就没这意头了。

第28章 碧玉蟠螭环
既然老太太都首肯了，王熙凤装作没看见王夫人的眼色，一径笑着引黛玉过去歇息。
荣国府的下人向来是口无遮拦的，这才多久，林姑老爷送来二万两银的事情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那些婆子、媳妇、长随、小厮这会子个个都好似未仆先知一般，这个说“我早想到了，看这些年姑奶奶送来的节礼就知道”，那个又说“前儿我就说了，林姑老爷祖上也是公侯人家，光历代主母的嫁妆就有多少呢，这几万银子，咱们看着多，只怕还不在人家眼里。”
饶是林家来这半日，并未像当日薛家那样，用大簸箩装着钱放赏，不知怎的，却更的人心似的，上下都交口称赞，有些人还意味深长的叹息什么“……才是大家子的气派，不像旁的没根基的，只知道铜臭、不晓得矜贵。”
薛姨妈不自在极了，偏不是自己家，连发作都没处施为，还得奉承着贾母说话，直到贾母叫散了才能从上院出来。她暂也顾不得王夫人，只说家里有事，带着宝钗回梨香院去了。
打发走过来说嘴报信讨赏的贾家婆子，薛姨妈就再端不住笑脸儿。
“我的儿，叫你受委屈了！这府里的人忒可恨了，听听都说的些什么歪话、浑话！待过上一两日，我定要跟你姨妈好生说说，那些人自家一头的不是，也敢来编排咱们！”薛姨妈握着胸口，恨得什么似的。却并不敢说林家如何，到底薛家的根基在南边，正是人家够得着的地方；况且饶是再豪富，性子里也带上了商家的圆滑，并不愿意得罪人。
薛宝钗又如何不心酸，她自问品貌、才干皆不弱于人，偏偏出身上矮了半筹，就好像自家的骨头都比人轻上一半似的，外头那些人用得着的时候捧着、奉承着，倘或一时不能得利，嘴里就肆无忌惮的败坏轻慢起来。
却还是得劝她母亲宽心，“妈理那起子小人作什么，没得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更不必跟姨妈说这些，姨妈是管老了家的，未必不知道下头的德性。此一时彼一时的，不提倒更显得咱们大度了。”方才那婆子虽被自家用钱暂笼络住了，但说的话也不可多信了，这些人最喜调三斡四的搅浑水，她才好在里头得利。
薛姨妈忽哭道：“若是你父亲还在，谁敢轻看了咱们家，偏你哥哥不能支撑家业，叫咱们娘儿们受这委屈。”说着一把拉了宝钗，抱入怀里，抹起眼泪来。
薛姨妈本系嫡出小女儿，自小就更比别人娇惯些。后来低嫁入金陵薛家长房，一进门就是管家的宗妇，那些年薛家光景正好，薛姨妈被阖族捧惯了。直到薛父去了，家里一年不似一年，才体会什么叫世态炎凉。
自打进了京，依附着姐姐住下，这府里老太太就一直淡淡的，薛姨妈心里好不得劲儿，这会子屋里只有母女两个，少不得抱怨：“平平都是一样的亲戚，作甚么捧那边就得踩这边呢！我跟你姨妈还是嫡亲的姊妹呢，这姑奶奶又是已去了的，那林家丫头正多隔了一层，比亲疏远近，咱们更贴皮贴肉……”
“这亲疏远近你都不知道了，可是糊涂了，”这头，王夫人很数落王熙凤，“你听听家下说的那都是什么话，亏得薛家宽厚大度，不计较。”
王熙凤才忙完，看着林家的箱笼流水似的送进了眉寿苑，才出来还不等歇上一口气，就被王夫人叫来，登头一阵嗔怪埋怨。心下有些不耐，这林家妹妹好歹身上流着自家国公爷的血脉，怎么就不如薛家亲近了。
脸上却挂着笑，道：“姑妈的话，我何尝不知道，正因为亲近才能担待，姑妈且容我腾出手来，好好治治那些眼里没主子没王法的奴才！”
王夫人哪里是在意这个，不过用作个话头，引出眉寿苑的事来，偏王熙凤滑不溜手，并不顺着走。只得扶着带上抹额的头，皱着眉头叹气：“这还罢了，你今日怎的这般莽撞，好端端的把人安置到眉寿苑里去了？”
王熙凤装的跟真的似的，疑惑道：“也是前儿修缮的时候我看过几眼，林妹妹带的人多行李多，可不得要个大些儿的地方，我就想起来那里了。太太这会子提起来，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等王夫人说话，又一拍手，道：“太太不用悬心，祖宗亲题的匾额我好生早收进库里了，保证不会被弄坏了。”
王夫人真觉得脑浆子疼了，她是为着一块木头匾吗！那地方元春还没住过呢，倒给了个外八路的表小姐。
也不管这凤丫头是真没想到还是装傻，王夫人恼道：“那地方是咱们府里嫡出姑娘的闺房，你也嫁进来几年了，难道这也不知道！”
凤姐这才不兜圈子了，面上还得愣一愣才道：“这我倒听说过，可自我打小过这府里，那院子也没住过人……”这是说原来也没人在意过，那院子破败了也不修葺，只锁着院门，这会子反又贵重了。
“若为这个缘故，倒也不妨，太太想，那院子有先祖亲题的‘眉寿苑’才是嫡小姐的闺阁，若摘了这匾，没了名头，那院子也不过就是个屋子多些儿的普通地方。”
凤姐之所以冒着得罪姑妈的险儿，也要促成这事儿，一来自然是奉承老太太更重要，况且还能给林家卖个好；二来也是她心底的一个想头：这院子收拾出来，林表妹先住一段，等她回家了，保不齐自家大姐儿就能住进去。到时候她把那牌匾再挂上，也叫人都瞧瞧，国公府‘草’字辈嫡出大姑娘的尊贵。
她那张巧嘴儿了，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见王夫人神色有些松动，更是推心置腹的小声道：“况且把林表妹安置在那里，我也有道理在，太太且听听。”
“看林表妹的样子，是个孝顺的，她必然要给林姑妈守孝…”提起贾敏，王夫人便不大自在，只是王熙凤言辞恳切，只得听她往下说。
“这眉寿苑落在荣禧堂后头，出来进去的都得打这儿过，我就想着，有太太看顾着，林表妹也能安心守制，也是防着旁的弄鬼作夭的意思。”
王夫人听这话，心下一动，有些明白了。一思忖，倒觉得很有道理，一处院子自然比不上宝玉要紧，她先前还庆幸今日倒巧，宝玉出去还愿去了，他身子骨弱些，很不必见这些孝里的亲戚。
自己生的孽障自己知道，又新来个姊妹，他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儿。只是这一时不见，等那孽障回来，老太太岂有不推着他去见的，本来王夫人还正烦忧呢，生恐一个史湘云不够，又多出个林丫头。
这会子听见王熙凤的话，真就觉得这是个隔开俩个的好法子。只是想起贾敏来，王夫人胸口就堵得慌，不甘不愿的算应了。
王熙凤这才被放出正院去，等回去自己屋子，平儿就过来说：“将才林家打发人给奶奶送东西来了，这是礼单子，奶奶听彩明来念。”
等彩明念完，平儿才道：“那些物件真真都是好东西，叫我锁在耳房了，奶奶得闲儿也去瞧瞧。”
熙凤哼笑：“我才为她家出了那么大力，难道不该好生的酬谢我？况且什么好东西我没见过，你这小蹄子，越发眼皮子浅了。”
平儿也哼的一声，“我看见的，是人家的真心！那些东西里头不光有给奶奶、给二爷的，连咱们家大姑娘的平安锁、玩具、衣裳鞋帽，都是齐备的。那衣裳的料子，又软又细，正合适姐儿皮子细嫩，反我是没见谁家这样用心。”
这话说的熙凤也感念起来，扶着平儿的手就耳房看，果真如此，给她和琏二的也贵重精致，正合两口子的年纪身份，“把这些搬到大姐儿屋里，叫奶子给姐儿换上用上，得闲了抱去给她林姑姑瞧瞧，也是咱们认她这情。”
这样一说，平儿倒踌躇了，“林姑娘还在孝里，咱们姐儿过去，再撞客了。”
凤姐摆摆手：“虽说母孝守三年，可这三年是‘首尾三年’，林姑妈虽是才去了几月，但礼法上已算守过一年。若不是有这说法，今日咱们家可就丢丑了，我和你们二爷原该为姑妈服七个月大功，因隔了个年，咱们也尽可算是过一年了。”
平儿就掰着手指算一算，道：“那明年一月林姑娘就出孝了，实际上是十六个月的孝？可丁忧，不都说是二十七个月吗？”
凤姐笑道：“你也说是丁忧了，那是官儿们的礼。当官的谁不盼着别人挪出窝来他好进去，可不就得死抠着这月份日子吗。”
说的平儿也笑了，稍歇片刻，凤姐又扶着丫头的手去侍候贾母用饭。
贾母本要治席给外孙女接风的，可林家透出来的意思无一不是规矩守制，贾敏又是她自己的亲生女儿，才罢了这饮宴的念头。
林安家的早过来道了恼，说林黛玉得茹素，不好来搅扰老太太吃饭。贾母听闻，才歇了传黛玉吃饭的意思，到底心里不足，便使人叫来朱绣，吩咐道：“你惯来在那些吃食上有些法子，你们林姑娘刚来，你且照看着些，若支应不开，尽管来回我，倒放下我这儿顾着那头是正经。”
见朱绣答“是”，又嘱咐道：“你跟你干娘说，就说我的话，让她不要太拘着姑娘了。你们林姑娘小孩子家，如今已算是第二年孝了，有些冗礼不用忒死板了！”
朱绣又忙回是，她心里也挂念着，今日一见，林黛玉不仅瘦个头也矮，丁点儿不像个八岁的女孩儿。正是长个发育的时候，若还是日日吃素，她那身子骨怎么能受得了呢。
贾母还不罢休，又指着跟着朱绣在茶房的鹦哥，把她给了黛玉。
朱绣想这应就是紫鹃了，可这位老太太也忒我行我素了些，人家都不在眼前，冷不丁塞个丫头过去。方才在时不给，现在给了，少不得林黛玉还得来谢赏，不够折腾的。
只是贾母当着众人下了令，让她能言正名顺的照顾姆妈和林黛玉，倒是意外之喜。
才要退下，就听史湘云笑着岔开话头，娇憨道：“老祖宗，二哥哥怎的还不回来？他不在，老祖宗这屋里都冷清了。”
史湘云今天心里不大好受，本来么，她一个孤女，家里叔叔是男人，在外头且顾不上她，内宅的婶子是继室，对她就是面上情，唯有老祖宗疼爱她比亲孙女更甚，让她有立足之地。
可谁知就来了个宝姐姐，有母亲有哥哥的，衬地她越发凄凉，听说那位蟠大哥十分不像样，她心里才好过些。却不想又接来位什么林妹妹，虽也没了母亲，可那气势排场摆出来，让她觉得人家才是公侯府邸的小姐，自己跟个平民丫头似的。
偏生这又是老祖宗的亲外孙，比她这侄孙女更亲近些，看老祖宗的样子，也疼的厉害。这样下去，岂非把她给挤得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这才头一面儿，史湘云心里就不喜欢林黛玉了，比之先前薛宝钗更甚了几番。
贾母拍拍她的手，也笑道：“可不是，也是巧了，他姑妈家的妹妹来了，他偏生又不在。若不然，这会子他不定欢喜成什么模样了呢。”
史湘云听了，想起宝玉的脾性，他向来喜欢那些娇娜柔弱的人和物事比旁的更甚，那林黛玉病歪歪的纤细模样，可不正投了他的好了。当下再不提这话，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二哥哥笼过来，不叫他去亲近什么林妹妹。若是二哥哥只跟自己好，老祖宗看在二哥哥的份上，也多疼自己几分。
当下再不提宝玉，还暗暗祈祝叫宝玉回来的越晚越好。
朱绣这才有时机去见姆妈和黛玉，刚到眉寿苑里，就见一个大丫头服饰的女孩子过来笑道：“可是朱绣姐姐？”
忙引着她去见朱嬷嬷，又接过安置鹦哥的差使。
母女俩当日一别，都没料到隔这久才相聚，早就想的狠了，朱嬷嬷把闺女搂在怀里，娘儿俩个又哭又笑，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娘俩从未断了音信，大面上的事情都知道，只是对贾敏突然去世，朱绣心里一直装着，虽然比书里晚了一年，可也令人措手不及的很，她本以为会是贾敏带着女儿回来京城呢。
“这里面千头万绪的，我也不尽清楚，可唯有一样，林夫人不是得急病去的，这几年她精于保养，身子骨已好了不少，可突然就……我们谁也没料着。但后来回头想想，她竟像是知道自己要过世一样，那两个月突然就强硬起来，林家许多家仆下人都被送庄子上去了，里头还有两个老姨娘的一家老小。”
朱嬷嬷摩挲闺女鬓发的手一顿，声音更低了些：“这京城和通州的宅院也是林夫人叫收拾的，并不是林老爷的示下，就连带来的这些人和东西，也都是林夫人的手笔。林老爷或是知道些什么，家里外头尽听林夫人指派，就连林老夫人在世时亲赐下的小妾，不声不响的就不见了，林老爷也不问。”
朱绣听了，知道这里头那些波诡云谲的倾轧，她自己的脑子是想不明白的，也就止了这话音儿，反倒说：“等林姑娘在这里安顿顺了，我请她一块做些养身的果酒给林老爷送去。”还有解毒的果酒。
“很是，这回不用等你舅舅的商船，自有可靠的人送过去。”朱嬷嬷知道闺女在这上头很有一手，她之前还猜度着正是闺女送给林夫人的那些酒啊、香啊的才叫林夫人多撑了些时候，林夫人过世后，她去看过，那些东西都已用的七七八八了。况且若没个缘故，林夫人再不能临终了还要拿一万两银子给个从未见过的丫头。
“林夫人还给你留了一万两，说是送你的陪嫁。”朱嬷嬷从炕屉里摸出一个匣子，里头不仅有银票还有一封文书，朱嬷嬷拿起那纸文书，有些感慨，“林夫人为了女儿也算费劲苦心了。”
说着把那文书给朱绣看，竟是一封连宗的文书，朱嬷嬷就道：“林老爷的母亲，林太夫人本姓朱，也出自姑苏，这支人口也是嫡庶不兴，不知林夫人怎么从中斡旋的，竟和我这支连了宗……”
朱绣一愣，果然贾敏也不简单，短时间能促成这样宗族的事情，足见其手腕。
朱嬷嬷就笑起来：“说起来你如今辈分也是见风涨了，从姆妈这算，你和林老爷是一辈的人了。”
怎么个说法，那姆妈不就是林黛玉的族奶奶了？这可是万想不到的。
说着话，有小丫头来报：“姑娘醒了。”
朱嬷嬷便带着朱绣过来，只见一个小姑娘，脸上犹带着三分惺忪。她在屋里脱了大衣赏，更显得娇小瘦弱。
朱绣一捂胸口，这就是万千人的梦中人儿呀，可算是让她摸着真的了。
小姑娘五官都小小巧巧，组合在一块天生就有一股子灵气在，朱绣不错眼的看她，倒把小姑娘看的有些羞了。
朱嬷嬷就笑道：“别做怪。玉儿一早就念着你呢。”
黛玉就抿嘴笑了，从博古架上拿下来一个匣子，亲自递给朱绣，“姐姐看看可喜欢？”
连声音都这么合意，朱绣想她上辈子从未追过星，这回算是体会一回‘妈妈粉’的心情了。
那里头放的是朱绣的身契，还有两色针线活计，不用问就知道，这必然是小姑娘亲手做的了。
朱绣只觉得胸腔子里头热热胀胀的，都不知该说什么，朱嬷嬷一手拉一个，搂着坐下，才笑道：“绣绣做的那几样摩睺罗模样的玩俱，玉儿喜欢的很，也做了香囊和带坠送你。”说的是朱绣做的布娃娃和玩偶。
朱绣有些不好意思，她纵然有好多东西都想给黛玉，可放在翠华囊里，当下也拿不出来，只得道：“姑娘喜欢，我那儿尽有的……”
黛玉倚在朱嬷嬷怀里，很亲近的模样，朱嬷嬷拿起那身契，叹道：“我本还想找机会跟贾老封君再提，没成想夫人早就置妥了。”这是让黛玉施恩的意思，贾敏为着女儿真是煞费苦心。
纵然早知自己一定会脱籍出去，可看着这张代表自由身的文契，朱绣跟做梦似的，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叫人搬去了的滋味，真是无比复杂。
朱嬷嬷把那身契收起来，有了这个，趁早去官府消了奴籍才放心，又嘱咐朱绣，“想来这事情贾老封君也没告诉别人，你也别声张，咱们悄悄的办了是正经。”一日不消去，一日就有祸患，只要荣国府到官府报一声丢失，官府便可照着留存的底契给补办。
又对黛玉道：“咱们新来，有绣丫头在，多少事都便宜……”不然绣儿成良籍的事传扬出去，必定不能在这里待了，不仅是骨肉分离的事，还有她们娘儿们欠下贾敏的恩情，不能不报。一同护持着这姑娘长成，才算是不负大恩。
黛玉虽小，却灵慧，自然知道这道理，只是想起慈母，由不得眼圈又红了。
房里并无旁人，朱绣与黛玉说了一会话，便熟惯起来。
“这府里的宝二爷从庙里回来，老太太打发人接姑娘过去见见。”丫头站在外间，回说。
宝黛初会！朱绣一激灵，就见外头进来两个服色打扮皆同的丫头来服侍黛玉梳头、换衣裳。
朱嬷嬷边亲手给黛玉整理服饰，边给朱绣说这屋里的人口。
却原来，这回黛玉带了四个大丫头，分别是杏月、桃月、桂月和菊月，其中杏月、桃月是贴身服侍的，桂月管屋里的琐事，菊月识几个字，专管黛玉的箱笼行礼，取什么东西放什么东西都有记载。
另外还有四个二等的，以雪雁为首，其余的倒是婆子多些，足有八个，这些人出门也容易，比丫头好使多了。
而奶娘则有一位王嬷嬷和姜嬷嬷，这二人常日里只管束着房里的丫头们不教淘气就完了，并不常在跟前。又有一位陈嬷嬷，也是教引嬷嬷，朱绣听她姆妈笑着说，“陈嬷嬷人情练达，处事圆通，你若学会她五分本事，立刻离了我的眼，我也安心不记挂。”
此时且顾不得见识那位陈嬷嬷呢，朱绣只拉着她姆妈问：“可有什么玉佩挂饰给姑娘带上？”
要是不带着，这当头，贾宝玉再来一出癫狂摔玉，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朱嬷嬷何等人物，对贾家主子也是尽知的，立马就反应过来这是防着那位荣国府的凤凰蛋儿吓着自家姑娘。
只是外头鹦哥已被带了过来，却不好再与黛玉细说，想了想，朱嬷嬷叫菊月把当日自己送给黛玉的那块玉环取出来，亲自与她挂在腰上，这碧玉蟠螭环是惠皇后旧物，连绦子都用的宗室可用的杏黄，一眼看上去就知这东西的出处。
黛玉摸摸玉环，道：“挂它作什么，沉甸甸的，仔细再磕碰着了。”况且绦子也忒鲜艳。
朱嬷嬷笑道：“皇家赐物，并不犯忌。姑娘一身忒素了，见长辈倒不好。”
朱绣看这玉环碧莹莹的，配着杏黄吉祥结，煞是显眼，眼睛不瞎的都能一眼瞅见，也放下了半悬着的心，想来贾宝玉不会再问“可也有玉没有”了。
外间鹦哥待了这半日，已是深知这林家与府里的行事大不相同，规矩庄素俨然，就像现在，除了姑娘屋里，外头婆子、媳妇站了一地也鸦雀无声的。不像府里，纵然是老太太的院子，丫头们也惯常嬉笑怒骂的。

第29章 林家礼物
林黛玉妆扮好，方才起身，鹦哥忙上前来拜见新主人，黛玉便微微向她点头。一旁的桂月笑着把老太太的慈心，鹦哥的年纪、父母都倾述来。
鹦哥已知道林姑娘身边大丫头的名字出自各月雅称，她聪明多思，忙福身道：“请姑娘赐名。”
黛玉想了想，指着一团孩气的雪雁道：“她是雪雁，你便叫紫鹃罢。”
桂月推一把雪雁，雪雁笑嘻嘻的搀起来紫鹃道：“姐姐快起来，咱们姑娘是最和气温雅不过了，时间长了，姐姐便知道了。”
杏月年纪大些儿，生性稳重利落，不管哪处，她必然要跟在黛玉旁服侍的，下剩的一个大丫头。她想了想，没带桃月，反倒点了紫鹃。朱嬷嬷暗自点头，杏月行事初有章法了，带紫鹃不带桃月，自然是看在紫鹃是贾老夫人疼爱关怀外孙女的明证上；再者紫鹃是这府里的家生子，一家子根深叶茂，姑娘毕竟是初来乍到，有个里外都亲熟的人跟着，自然便宜的多。
又有雪雁和另个小丫头自觉的跟在后头。
紫鹃忙来扶黛玉，边往出走边小声说些贾母的起居习惯和府里各位有体面的管家娘子，黛玉只听着，并不答言。杏月走在主子左侧，退了半步，紫鹃瞅见，心下便知道她自己主动说这些是对的。
从眉寿苑出来，百十步就是荣禧堂。荣禧堂占地极大，除了正堂大院落外，左右两侧各有两个二十多间屋子的大跨院；前面是穿堂大厅，出了仪门就是一条直通大门的甬路；后面则有抱厦倒座。这一处院落实则是个三进的宅子，比外头小官一大家子住的地方都大。
这眉寿苑坐落在荣禧堂正后方，而贾母所居荣庆堂在荣禧堂西侧。荣庆堂的后面，荣禧堂的西北角，居住的是贾琏熙凤夫妇。至于贾赦所在的东大院，位于荣禧堂东侧，不过得出了荣国府的正门才能过去，已属荣府旧园。
从眉寿苑往荣庆堂去，必定要经过荣禧堂的角门。当初建造这样的格局，亦是为了保护未出阁的女孩儿，因到晚上，这处门一落钥，里外便不通了。
进去这角门，是荣禧堂的抱厦。往东走便是正厅的后房门。而往西走一程，又是一个小门，出了门便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夹道西北面通着王熙凤的院落。经过王熙凤的院落往南，穿过一个东西穿堂，才能到贾母的后院。
只是进了长辈的院子，哪有不请安的理，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一径往正堂去了。早有角门上才总角的小厮，飞快去报了。
才走了几步，就有王夫人房里的彩云亲自迎出来，引着往东耳房去，边走边道：“好叫林姑娘知道，我们太太时常居坐宴息在这边三间小正房里。日后姑娘来，直接往这处便可。”
赵姨娘站在小正房门前，远远看见这一行人过来，忙殷勤打起大红猩猩毡帘子。
黛玉见她头戴金簪，身上穿着桃红团花袄子，外罩着翠缎黑鼠皮坎肩，虽生的好模样，可脸上也有了些风霜，便知这应是二舅舅的姨娘了。她曾听朱嬷嬷说过，二舅舅如今屋里有名份姨娘有三，一位周姨娘老实敦厚，一位柳姨娘年轻貌美，下剩的就是生了三表妹和三表弟的赵姨娘了。
看眼前这位的打扮神气儿，定是那位生了孩子的赵姨娘。进门前，黛玉便朝着赵姨娘轻福了半礼，唬的赵姨娘忙躲开。
等林黛玉进去，赵姨娘自觉面上有了光辉，又想起林家送的礼物，不单环儿有，就是自己也有，都是当用的好东西，和旁人比也并未露出谁薄谁厚来，心里喜欢不尽。等晚上王夫人叫退下了，她回屋就跟贾环道：“你也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瞎钻，成天和些奴才搅混在一起有什么出息？有功夫倒拜拜真佛去！”
贾环坐在炕上摆弄林家送来的九连环，他早见过宝玉有一个，只是宝玉从不带他玩，他想碰一碰宝玉屋里的丫头都不让。贾环是早已眼馋了，见林家送来的东西里有一对，这会子正玩得起劲，听他娘又数落他，便道：“往常我又没有玩具，不和奴才玩和谁玩去。如今我有了这些，求我我也不出去，当我愿意在外头冻着呢。”
赵姨娘看他手里是一副青玉的九连环，跟前的箱子里还有七巧板、六博、双陆、走马灯，孔明锁……件件精致，不由得念佛道：“可算是遇着个善人好人了，真真是周到极了。”又赶上来抢贾环手里的九连环：“唉哟，这可是玉的，你别碰坏了，我收起来，日后给你玩。”
贾环有了这么多，也不计较，又捡出一个木头做的孔明锁玩起来，赵姨娘看是个木头做的摔不坏才罢了，端详着手里的玉连环，嘴里哎哟哎哟的喜之不尽。贾环见他姨娘眼皮子浅，心里觉得丢人，就晃晃手里的孔明锁，道：“林姐姐给的这个九连环，我看着比宝玉那个也不差。还有这个孔明锁，用的是琼州黄花梨，我见宝姐姐有一个这木头做的手串，常戴着，我摸一下莺儿也不让。”
赵姨娘一听，那还经得住，忙搁好手里的玉连环，又上来抢手里，半信半疑的骂：“你个毛都没长全的，你娘还不知道呢，你又知道了！”
贾环不服气道：“原是宝姐姐说的，她懂得多，这木头上有鬼脸纹，你不信再闻闻，是不是有降香的香味？”
赵姨娘这才信了，一面脸上笑出花来，一面偏又骂人：“什么宝姐姐贝姑娘的，都说薛家富贵，我呸！这么长时间连屁都不给一个！叫我知道你再跟她那个莺儿鸟儿顽，看我不把你的忘八肠子扯出来！你若有出息，倒去找你林姐姐顽去，我看她不像那起子眼里没人的。”
贾环的玩俱都被赵姨娘宝贝一样收起来，自觉没趣儿，赌气躺下睡觉，但他姨娘的话，倒也听进心里头。
林家往各房都送了礼，各个人的都不同，因都是按其人的年纪喜好备置的，不说都像赵姨娘这样爱的宝贝似的，也算是挠到了痒处，提起来林姑娘，都赞周到大方。譬如贾赦，林管家送上的是几柄泥金洒金的古扇，喜得贾赦连小老婆房里都不去了，自己躲在书房赏鉴，这还不算，一并送来的扇袋、扇坠、扇盒也都贵重雅致，叫贾赦只觉得原来林妹夫才是自己的知己。贾赦一高兴，还特特叫来贾琏骂了一顿，说要是他和他媳妇对表妹不用心，就打折了他的腿，闹得贾琏以为老爷发了癔症。这些也不过是人之常情，不需多叙。
且说黛玉见了王夫人，王夫人笑的一脸慈爱，直叫她挨着坐。看黛玉坐下，因问道：“大姑娘，你怎么不在屋里歇着，都知道你路上辛苦，很不必在乎这些虚礼。”
黛玉笑道：“老太太叫我过去。我自舅母这里过，岂有不来拜见长辈的理儿。”
王夫人一听，立刻看向周瑞家的，周瑞家的微微点头。
黛玉不知她们打的什么官司，就听王夫人道：“定时我那孽根祸胎回来了，老太太叫你过去见见。”说着便拉过黛玉的手，叹道：“说起来你们也是嫡亲的兄妹，原不该见外，只我家里这个孽障与旁人皆不同，最是牛心古怪，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你只以后不要理睬他才好，免得他冲撞了你。”
黛玉经过朱嬷嬷和陈嬷嬷教导，虽天生心性脱俗不染尘埃，但也通透些人情，当下就明白了二舅母的意思。不是在怪那位二表兄不好，而是暗示自己离她儿子远点儿。
当下心里头不好受，她又不像原书孤身子进府，林家的尊贵摆出来丝毫不比这府里差，故而黛玉心里把自己放的和这府上的小姐一般高，并不自卑自怜。便笑道：“舅母说笑了，若非长辈们召见，我自是要在房中守孝。便是在长辈们跟前，也很不敢和外头的兄弟们说笑的。”
朱嬷嬷坐在杌子上，听黛玉一个软钉子顶回去，心里自得自己教养有方，也不帮腔，只老神在在的盯着手里的茶碗。
王夫人一顿，又笑道：“我倒没这意思，只是你不知道缘故。他受老太太疼爱，和姐姐妹妹们一处娇养，纵的他常闹得姊妹们不安宁。他嘴里偏又爱说些甜言蜜语哄人，我只怕你没见过这样闹腾的人，白嘱咐一句休要信他、理他。”
坐了半刻，黛玉便告辞。王夫人又令本处的两三个嬷嬷，好生送了姑娘过去，眼看着人去了放回来。
一回房脸子便掉下来，向周瑞家的道：“老太太越发纵的宝玉任性了，这回家来，也不过来见我，也不叫我见见他，算什么道理！”
周瑞家的赔笑：“哥儿向来孝顺，必是老太太留下他了。”
王夫人用手捏捏眉心，道：“你去上院，就说他出去一天，我记挂他，叫他过来我看看。”
这等出力不讨好的事，周瑞家的一万个不愿意兜揽的，忙赔笑劝道：“太太的苦心我都知道，可今儿不见明儿见，那林姐儿和史家姑娘一样，是要长住下的。这会子去叫了，反倒惹得老太太不高兴，改明儿越发拘着宝哥儿了。”
王夫人心下不自在，在菩萨前诵了两篇经也丢三落四的。周瑞家的一旁听见，心里七上八下的吊着：太太虽不大识字，可这两篇经是静虚姑子讲了好些遍，太太早背熟了的，这会子却差三缺四的，显见是气的狠了。
“凤丫头昨儿说老太太胃口不大开，端上新做的枣泥山药糕，咱们过去瞧瞧。”王夫人扶着周瑞家的手，到底去贾母院里了。
这头黛玉方到，便见一个大红撒花袄、青缎西番莲绫裤，就连脚上蹬的都是厚底大红鞋的年轻公子正赖在老太太怀里撒娇，史湘云也坐在榻上拉着他说笑，登时就觉得索然无味。这一身大红大绿的打扮，当真是没人记得她母亲刚去不久。
眼圈微红，眼里不自觉的就想流泪，杏月一旁瞅见了，忙轻轻动一动她的披风。
贾母抬起头，见黛玉眼角带粉，正要问。
后头雪雁连打了两个喷嚏，杏月忙上来给黛玉解狐皮披风，“外头又起风了，连雪雁这样皮实的都吹着了，姑娘的眼角泛红，定是招了风了。”
贾母听了，忙命过来坐：“靠着熏笼，这里暖和。”见带着的是自己赐下的鹦哥，心里便喜欢起来，觉着黛玉看重她这外祖母的心意。
贾宝玉抬头正看见一个身穿米白菊花纹袄裙的小姐脱掉大毛披风，身形窈窕婉转，袅袅怯怯，不胜娇软，已是看痴了，心里只道，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
等黛玉近前来，贾宝玉细看形容，见她眼尾微红如蝶翼，益发酥倒，只觉得那就像点睛之笔，给这位形容尚小的妹妹平添了些妩媚。
忙抢上来作揖，黛玉忙福身还礼。此时已换上杏月在旁，杏月一边把黛玉送到熏笼旁，一边从小丫头手里接过手炉塞过去，正好挡住贾宝玉。
贾宝玉见当间老隔着个人，急的了不得。朱嬷嬷笑道：“姑娘刚进来，身上还带着冷气儿呢，宝二爷穿的单薄，仔细冻着。”
贾母听见，忙把宝玉叫过来，故意唬她：“挨着我坐好了，再这么淘气，仔细叫你老子捶你。”宝玉边嘻嘻的笑着猴到贾母怀里，一双眼睛仍黏在熏笼那边打量黛玉。
贾宝玉这般作态早惹恼了两个人：一个袭人，心里百般委屈不敢说；一个湘云，冷眼瞧着，嘴巴上已是挂了油瓶子。
黛玉此时正惊疑不已，她一见这人，就觉着像是哪里见过一样，眼熟的很。而又不知怎的，眼眶又湿热起来，她心下翻腾，只不能解。
史湘云出了名儿的脾气爽直，当下就用手在贾宝玉眼前摇晃，又做出从地上拾起来的模样，好容易把贾宝玉的魂唤回来。宝玉握住她的手，笑道：“云妹妹，这是作甚？”
史湘云哼笑道：“可不是怕二哥哥的眼珠子掉底下找不见，我先拾起来。”
引得贾母也笑起来，“他生下来头一次见着他姑妈家的妹妹，云丫头别作怪。”
宝玉看向黛玉，见黛玉低着头摆弄手炉，因笑道：“这个妹妹……”
还不等他说完，史湘云早已抢过话：“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二哥哥是不是想说这句？”
满屋里都是笑声，闹得宝玉也没好意思的。紫鹃就跟黛玉解释道：“宝二爷但凡头一次见姐姐妹妹，必然要说这话儿，我们都知道的，先时在宝姑娘跟前，也闹过一出儿。”
林黛玉听见，不知怎的，心窝子突觉得一丝丝凉，自以为真受了风，便往外头熏笼上靠靠。
这当头，朱绣鸟悄的从后头小门绕进屋里来，琥珀也正笑得欢实，冷不丁旁边冒出个人来，唬的她差点呛着。狠狠瞪朱绣一眼，到底没敢吱声。
宝玉笑道：“云妹妹好促狭，我虽没见过姑妈家的妹妹，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朱嬷嬷听了，忍不住笑道：“老封君，您这孙儿可了不得！方才二太太说他嘴里像抹了蜜似的会说话，我还不信，觉着这么个年轻的小爷，经的少见得少，能多会说话呢？现在我是服了，话说的比蜜还香甜，可见这哥儿真真聪慧灵气，旁人比不得。”
贾母笑道：“他虽小，也见过些世面，又孝顺，说的话我们都爱听。”
朱嬷嬷也端详一回贾宝玉，忽点点头，道：“是了是了，这位宝哥儿瞧着倒与老国公爷有几分肖似，怪不得我方才也觉着眼熟。”
贾母奇道：“我这孙儿，果然有些像他爷爷，这些儿孙，也唯有他肖似几分。只是嬷嬷如何知道？”
朱嬷嬷看向黛玉，问：“你是不是也觉着像见过似的？”
黛玉正疑惑呢，忙点头，朱嬷嬷就擦擦眼角，道：“你母亲房里早前挂着一幅画，你还记得吗？”
黛玉捏住帕子，道：“是那幅？”说着眼圈就红了。
贾母越发不解，朱嬷嬷因道：“夫人不仅给您老人家在佛前供奉了二十四斤的大海灯，求菩萨保佑您康健遂心；还把老国公爷的一幅画像供在净室里头，每日香烛诵经是从来不落的……夫人去了，老爷便做主把那画搁在棺椁里，也算是全了夫人的心意……”
贾母想起来，早些年洋毛子画师是曾给老国公做过画，他们的画法与大庆的不同，画出来与真人差不多少。
便也心酸起来，哽咽道：“怪不得呢，怪不得呢……”宝玉说的眼熟是假，朱嬷嬷和黛玉觉着眼熟是真。
才说着，王夫人扶着周瑞家的手，进来了，见贾母又哭上了，忙上前劝解，一面又说鸳鸯：“老太太有了春秋的人，你们也该劝着些…”
贾母摆摆手，道：“不碍事。朱嬷嬷见过老国公的画像，说宝玉肖似，我一时想起老国公来。”
王夫人最爱听人说她的宝玉有祖上遗风，也就不说那些嗔怪的话了。
贾宝玉给他母亲见了礼，湘云黛玉也见过，各自归了座。贾宝玉看气氛缓和了，暗暗松口气，又道：“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早知王夫人并凤姐都不大识字，便道：“些许认得几个字罢了。”
史湘云却笑道：“在他跟前谦虚可要不得，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别闹得满腹诗书变成略略识字，叫他认真了，闹出笑话来且不委屈。”说着就咯咯笑起来。
黛玉认真看她一眼，并不言语。

第30章 颦颦若蹙
史湘云兀自笑的欢快，王夫人的眼神一变，就连周瑞家的也忍不住斜眼看了湘云一眼。
偏贾宝玉和她嬉笑玩闹惯了的，他对女孩又常怀体贴的心思，对史湘云拿自己开玩笑是司空见惯的，也不以为意，仍是笑着看向黛玉，等她答言。
可王夫人却不会这么想，捏着手帕子的指头都发白了。试问哪个当娘的忍得了一个毛丫头片子拿着自己千珍万爱的儿子不当回事，肆意戏弄调侃。
林黛玉心思千转百回，将一切都收进眼里，到是底有些怜惜史湘云父母双亡，便把话岔开：“舅母拿来的这是什么？”
王夫人一摆手，周瑞家的小心翼翼的将一个画莲纹菱花式盘子捧到贾母跟前，王夫人笑道：“还是外甥女儿心细。我那里新做的枣泥山药糕，奉给老太太尝尝，清甜不清甜？”
儿媳妇吃块糕都想着自己，贾母在黛玉等小辈面前犹觉光彩。她心下熨帖，对着黛玉等人嗔笑道：“你们太太最孝顺不过，宝玉也像他娘，在外头吃着一块点心看见一枝花都先想着我。”
又向黛玉道：“他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又最友善姊妹不过。你别被云丫头的话唬住了，你们兄弟姊妹一处儿久了，就知道了。”
黛玉抿着嘴儿一笑，微微点头。
史湘云不是不会看人脸色，方才一时忘形，这会子心内已暗悔失言，想说点子什么描补回来。
她在老太太跟前养了这几年，知道王夫人是个望子成才的规矩人。便向来不肯在王夫人面前挖苦宝玉，更不敢当着她的面叫宝玉做小伏低的赔不是，便是与宝玉说笑，也捡着另外的话头。
只是看大家都捧着林黛玉，就连老太太，也向着她，心下不禁自思道：这在座的谁不是骨肉亲戚，何苦当着自己的面显摆？这会子舅母外甥女叫的亲热，才见了一面，能有些什么情分，这不是刺自己是什么。
朱绣站角落里看史湘云脸上的笑慢慢的收起来，都替这姑娘尴尬。她仗着贾母疼爱，一贯说话横行八道的，讥刺这个挖苦那个，还要说自己是心直口快——可河边常走，这不就湿了鞋，捅了娄子吗。叫人也怜惜不能。
这一时三春携手过来，探春进门就说：“宝哥哥回来了，今日在外头可见着什么新鲜事了，说给我们听听。”
宝玉心神被新来的妹妹占了一大半儿，搁以前早谈天说地的顽笑起来，这会子只道：“不过是照常例，没趣的很。”又笑道：“怎么偏赶上今日了，我正说不巧呢，姑妈家的妹妹你们都熟识了，就把我撇在一边儿。”
这却是见黛玉招手叫惜春挨着她坐，才有此一说。
上晌林黛玉与贾惜春一起好一会，自比旁人熟惯些。而说起惜春来，从来都是三姊妹中的一个，就是年纪最小，也从没得过旁人特别的青眼，见林姐姐待她与众不同，怎会不喜欢，忙过去偎着她坐下。
贾家看惯了这三个穿戴一样、坐卧一起，这会三春单飞出去一个，只剩俩个一处，还怪不习惯的。
贾母笑道：“往常还说四丫头性子耿介，没想着倒投她林姐姐的缘……”
王夫人看着府里的姑娘都在，只差了宝钗一人，就笑着跟周瑞家的说：“去把宝丫头叫来，就说姊妹们都在老太太这里说笑，让她也过来，一个人闷屋子里有什么意趣。”
周瑞家的方答应了，就听贾母道：“你孝顺我，疼爱孩子们，可这当姊妹的就忒不会心疼人了。你虽只叫宝丫头来热闹，可你知道姨太太最守礼，听这么传话哪有不来陪的道理？姨太太也有些岁数的了，才回去歇息，你又叫过来，这一来，可不又得梳头换衣裳的折腾。”
王夫人听了，只得替薛姨妈谢老太太体恤。
这头，贾宝玉到底又凑上来说话，赞道：“妹妹这一双罥烟眉极妙，淡如流云烟霞……”
林家的丫头都微微皱眉，谁家的小姐能让人品评，才见头一面，这位宝二爷未免忒轻狂了些。
偏贾家是见惯了他这样子的，前两年还小点儿的时候吃丫鬟唇上的胭脂也是常事，都不当回事，就连王夫人也没往心里去。
就听贾宝玉又道：“凤姐姐那里有一斛波斯进上的螺黛，画眉最好，《隋遗录》上说‘争效为长蛾眉’‘号为蛾绿螺子黛’。妹妹调螺黛描画，岂不妙上加妙？”说着就急着兜揽应承跟凤姐要螺子黛的事情，恨不得立刻就取来。
林黛玉本就为了他穿红着绿毫不避讳的态度着恼，不过后来看着眼熟，又拉出亡母供奉外祖遗画的事故，这才暂放下了，此时一听这话，不禁深恼，噌的一声站起来道：“二表哥这话我却听不大懂，母孝在身，我岂敢扮妆盛服！”
贾宝玉登时讪讪的，有些脸上下不来。贾母在旁边听说，忙嗔怪他：“又冒撞了不是，还不给你妹妹赔不是。”又劝黛玉：“他见着你高兴，想着给你寻些稀罕物顽，你且恕他一回，他若再犯，我替你锤他！”
黛玉忙也微笑应了，只是再不愿理会贾宝玉，坐下来不是端着茶碗喝茶，就是与惜春说话。
贾宝玉有心赔罪，偏生插不进去，急的了不得。
朱嬷嬷任黛玉撒性儿，只当没看见，与王夫人说些没咸淡的家常话，心里却觉着如今这脾性才有些风范，若是一味的温柔懂事儿，那是假大度，反让人看不起。况且她这样出身的小姐，没点子脾气坚持，出阁后也压服不住夫家的小辈下人的，一辈子就算毁了小半了。
朱嬷嬷也就一想而过，只是虑着还要与陈嬷嬷商议，再养养姑娘的性情。可朱绣的心情就复杂很了，书里的神仙妹妹一改过分的自重自怜，变得底气足起来。
原书里头她也常有言语尖刻、小性爱恼的时候，可那有多自尊，就有多自卑，言语上的尖刺，不过是为了掩藏卫护她高贵的自尊心罢了。但现在，当着贾母和王夫人的面，黛玉的脾气并不掩饰，不论表现的如何婉转，也不带一丁点的畏缩，比书里更添一分气势神采，叫人看着就喜欢。
林黛玉恼了贾宝玉。史湘云自幼与贾宝玉相厚，看不得他那样儿，便推宝玉过去，和迎春、探春说话。
贾宝玉纵然有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想讨好新来的妹妹，也只找不到机会。忽看见紫鹃在黛玉身后端茶递水，服侍的十分周到殷勤，忙像寻着宝一样，遥遥问紫鹃：“鹦哥姐姐，老太太叫你去服侍林妹妹了么？”
紫鹃打小从荣国府长大，深知宝玉在老太太、太太心中的地位，说是府里的小祖宗也不差的，见黛玉不理睬他，生恐两人生了芥蒂，倒对林姑娘不好。有心调和，便笑道：“宝二爷，姑娘给我赐名紫鹃，二爷以后唤我作紫鹃罢。”
宝玉在口里翻来覆去念叨“紫鹃”两字，便要开口赞叹，以向黛玉示好。
却不料又戳到史湘云心病：先前老太太叫袭人姐姐服侍自己，好好地忽然派给了宝玉，补给自己一个不大熟的翠缕，也从来没提过让自己给名的事情；林家的丫头刚来，老太太就赏了跟前的鹦哥姐姐给她，她还大模大样的改了名字。可见这远近亲疏，跟情分是没甚关系的，不过是因她血脉近些，父亲当着大官罢。
“紫鹃……？这‘杜鹃啼血’，众人皆知，可不是个好意头。林家姊姊，要不还是给改了罢。”湘云蹙着眉，像是在思索的模样。
正与贾母、王夫人说话的朱嬷嬷，闻言便一顿，一双眼睛看向史湘云，那眼神并不如何严厉，可不知怎的，史湘云就瑟缩一下。
这话头是贾宝玉挑起来的，见云妹妹与林妹妹像是呛住了，心下也觉得云妹妹说的话有些不合适。他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急的额头上都冒了汗。
这下连贾母也看出来湘云是有些与黛玉过不去，不过她向来不在意这些小儿女们吵吵闹闹的，觉得这样才亲香，当下就又要打圆场。
王夫人却觉得看走了眼，今日这云丫头处处挑衅生事，不是她以为的粗陋无心机的人，这样的人比贾敏的闺女更让她受不住，宝玉天真烂漫的，身边决不能伴着这种祸根——如今不就是扯着宝玉给她自己当幌子吗。
王夫人原本想慢慢以宝钗之温婉庄重使宝玉渐渐与史湘云离心，可现下却拿定主意要马上寻个法子叫史湘云离了眼前。
众人听黛玉道：“杜鹃因催春啼鸣，我听家下老嬷嬷们说这是杜鹃催人‘布谷’，叫劝农的意思，农家都视它做报春鸟，吉祥鸟……其实都是旁人穿凿附会，只是这鸟儿的习性如此，很不必当真。”
贾母便笑道：“是了是了，你们小儿家家的，就爱为这些小事较真……真真一个个都是天魔星。”
黛玉身边的杏月也推推紫鹃笑道：“姑娘在家时听见那杜鹃鸟的叫声，总说这鸟儿忠贞、至诚，早想给身边亲近人叫这名字，只是我们几个是太太在时赐的，雪雁又孩子气重，担不起……到老太太送你过来，谁想姑娘这样看重，就把这名儿给你了……”一番话大方又敞亮，其实杜鹃啼声悲戚，林黛玉又有些柔肠子，偶然听见还要掉几滴眼泪写几句诗。只是她到底清灵不俗，对这些常人觉着不吉利的物事从不在意，才给丫头改了这名儿。
原本紫鹃想做个桥链劝好的，叫云姑娘一席话说的更闹大了，她自己觉着因自个的缘故，颇有些下不来台。叫杏月一说，反显得她贵重了，不由得对黛玉好感更甚。
虽看似缓和过去了，可这气氛又冷了起来，贾宝玉垂头丧气的，觉得今儿诸事不顺，便也怏怏不乐。
史湘云几番要压过林黛玉，谁料无一成功，还弄巧成拙落了口舌，叫老太太说天魔星，心里委屈不尽，泪珠都在眼眶里打转。到底不敢哭，低头忍下了。
因到了用晚饭的时候，黛玉便辞了贾母和王夫人，回院子去了。桃月和桂月早就布好饭菜，热腾腾的放在温鼎上，这温鼎底下供着银霜炭，上头放上吃食，一个时辰也不见凉的。
黛玉回来，仍叫紫鹃先去拾掇她的铺盖行礼。
桂月便悄悄来回朱嬷嬷：“这里怪的很，去厨房点吃食还要自己拿钱！幸而今日是我和桃月亲去的，若不然叫小丫头去提，指不定闹什么笑话呢……这府里三姑娘的丫头过去说，她家主子明早上要吃鸡蛋羹，就给了灶上人一把铜钱……实在是没见过这样的，一个鸡蛋两个钱，五个大钱能买三个！”桂月实在是惊着了，她和三姑娘的丫头翠墨搭话，也知道了底里：原来这荣国府的厨房是用水牌把菜蔬写了，天天轮转着吃，各主子都有份例，厨房里只按份例做，若绕另添，便得先拿了前来，另买另做。
朱嬷嬷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既然菜蔬肉果定例，那这定例里头的食材做成什么菜，本该听主子吩咐；而一个主子带上丫头嬷嬷少说每日也得有几十斤的菜肉，什么菜不能做。如何一碗鸡蛋羹就要另买，不过是厨房里头看人下菜碟儿，往自个口袋里捞钱呢。
这荣国府下头管的也忒松散了，朱嬷嬷想着，便道：“二万两银子都给了，何况这点子，以后提前写出单子来，让他们做便是。照着外头饭庄子的价钱，只每顿饭多给几个钱就好，免得纵的那些人胃口大了。”那些灶上人自然知道外头饭食的市价，这么做，也好叫他们知道自家不是不懂行情的，别妄想欺着算计。
桃月便道：“这自然可以，只是不犯着惯他们，真是从没见过这样的，奴才敢盘剥主子了！”
朱嬷嬷在宫里见的多了，失宠失势的嫔妃，何止是受盘剥，还有自己做活托太监卖出去才能吃上饭的呢。当下笑道：“好丫头，咱们不过暂借住罢了，好不好怪不怪的与咱们不相干。咱们人口多，你得叫单子列的细些个，他们这里还有个规矩你不知道呢！按说主子吃不了赏给奴才吃这事各家也有，只他们家很不同，厨上给各主子准备的饭食是包着房里的大丫头们的……说是吃不了赏下的，其实丫头吃的和主子都一样……”
桃月咋舌道：“奴才吃住和主子一样，怪不得那紫鹃说，但凡老太太屋里的姐姐们，府上的爷儿们也得敬着。我当时还想，为何只有大丫头们，那些婆子媳妇就不是跟前的人了，怎的差别这么大……要这样，哪个丫头愿意长大，愿意出去呢，倒三不着两的，真怪！”
桃月的话倒提醒了朱嬷嬷，这些丫头在府里过的跟小姐似的，大了不想出去，可不就得想折子么。姑娘们身边的还能陪着出门子，爷儿们的，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这府上的宝二爷惯是怜香惜玉，他身边丫头的心自然更大了，还是得防着些儿放心。
朱嬷嬷想着等陈嬷嬷好些了，得跟她商量商量这事儿，一面去看黛玉吃饭，一面又问桃月：“你陈嬷嬷好些儿了？就没见过她这样的，她一个水沟子边上的人，船也晕车也晕的……”
因林黛玉走了，贾宝玉心里揣着个事情，囫囵吃了几口饭菜便罢了，贾母宠溺他，一连声的叫厨上留人，预备他想吃了就叫人做了来，又叫袭人仔细着，别等他自己喊饿。
如今贾宝玉已不和贾母在碧纱橱里住了，而是睡在碧纱橱外头的大床上。因贾母年老畏寒，湘云便把暖阁让出来，她自己挪到碧纱橱里头住。
贾宝玉带着袭人回去，袭人又是忙着给他换衣裳又是捧茶来给他吃，温柔周全的很，偏贾宝玉心不在焉的，一时唉声叹气，一时又连连顿足。袭人便问他因何事。
贾宝玉见问，便道：“今日林妹妹，我看见就觉着亲近，听她乳名儿唤做黛玉，偏生长得那两弯眉，颦颦若蹙，我便想着她若无表字，送她‘颦颦’二字可谓妙极！谁知几次说话造次，反得罪了她。”说着又长叹一声，道：“只得日后寻机再说给她，林妹妹必定也喜欢。我见她也有一块宝玉，自来家里姊妹都没有，好容易来个神仙似的妹妹，倒和我一样。”
朱绣何等耳力，她又注意着贾宝玉的动静，听这话也有些讶异，本以为这两节已是翻过去了，谁知没有书里的‘执手相看’，人贾宝玉还是惦念上这茬了。
玉倒还罢了，这表字却万万娶不得，所谓女子待字闺中，便是只有出闺嫁人的女子由丈夫或是夫家长辈给取。若是贾宝玉给林黛玉取了字，黛玉偏又在孝中，那才是祸从天降，不仅闺誉损了，还会平白落个不孝的名头。原书里金玉结良缘，黛玉纵使不病死，也没有活路了。
袭人正从他颈上摘下那玉，用自己帕子包上给他塞枕头底下呢，闻言不禁一顿，也没了忙前忙后的兴致，只催宝玉早睡。
贾宝玉叹一回，不多时就睡熟了。袭人愣了一会，悄悄出去，正遇上朱绣和琥珀守着小厅的灯烛做针线，边做边说些闲话。
“……这姐姐也是可怜，好容易嫁个好人，好人又不长命，后来呢？”琥珀问。
朱绣叹一声，“还能怎么，她娘家想让她二嫁，再得一笔嫁妆，可‘一嫁由爹娘，再嫁随自己’，她自己不愿意，改了名字立做女户，从亡夫族里过继来个小儿，以后守着坟茔过日子罢了。”
琥珀也叹一声，就听朱绣又道：“她也是个情深义重的好女子，你道她改的名字是什么？原是她新嫁时婆母给取得表字，她用来做名字，已彰其志……”
听的琥珀眼圈都红了，忙问：“什么字，叫什么？”
“叫贞素。”这故事都是朱绣编的，哪儿知道表字去，当下舌头一顿，把‘素贞’颠倒个儿说出来。
琥珀道：“贞素、贞素，倒是个好听的名字，就是人忒命苦了。”
朱绣点点头，道：“谁说不是呢。本来吧，女子表字唯有婆家长辈或是丈夫能取，可这天下女子有表字的能有多少？唯有得婆家看重，才有机会，她能叫婆婆赐字，可见对她满意，谁知……”
袭人先时还在听，也觉得可怜，眼圈都红了，可听见朱绣这句感叹，忽然一惊。她年纪尚小就被父母卖给牙婆，也不懂这些。如今更是一心想服侍好宝玉，又不识字，便少了些见识，此时才知道表字还有这样的说法。
当下也顾不得藏起来，宝玉起了兴头，她若是劝不住……这事太大，得赶着落钥之前去禀告太太才是。
琥珀被她一阵风似的唬的一跳，恼道：“作死的，又吓我一跳，你干什么去！”
袭人未等她话落，早不见了，朱绣听着脚步方向，知她是往王夫人那去了，方放下心来。
琥珀指着她的鼻子，气的脸都鼓起来了：“今儿白天你吓我一回，晚上她又来！她袭人不是向来稳重吗，怎么也像忘八肚子上插鸡毛，龟心似箭起来，也不知道弄的什么鬼？”
说罢到底怕是贾宝玉那边出了事情，拉着朱绣去看，就见好几个丫头守着，睡着正香呢。
袭人只比下钥的婆子早一步，见是她，那婆子满脸堆笑。袭人就道：“宝二爷玉上的绦子旧了，太太那里有前儿才做好的，我趁他睡着去取来，明儿好带。”
那婆子忙请她过去，到正房，王夫人也要歇息了，听她过来，吃一大惊，忙叫进来：“你怎的这时候来，可是宝玉有什么事情？”
袭人笑道：“好叫太太知道，原是来取才做的绦子的，打发二爷睡了，我才想起来，忙着过来了。”
王夫人生疑，那玉上的绦子才换没多久，怎的又着急忙慌的要换呢，打发彩云去取。
袭人见房内无人，扑通一声跪下，道：“太太容禀，实在有件事，我怕劝不住二爷，闹出来不光太太、二爷，连带亲戚脸上都不好看！”
王夫人一闻此言，竟连思索都没有，一把拉住她就道：“宝玉难道和哪个丫头作怪了不成？”
袭人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意思，由不得脸红了起来，连忙回道：“二爷不是那不尊重的人，太太多虑。”
王夫人松一口气，道：“你只管说给我听。”

第31章 功德
袭人听说，心下一定，便道：“二爷回去念叨着要送林姑娘表字……”
王夫人拧起眉头，一时没反应过来。王家不比贾家，虽都是以军功晋身的人家，可贾家早已向读书习文上靠拢，王家仍旧是武馆家的那一套，因此对女孩的教导就难免粗陋些。王家的女儿，从王夫人起，到薛姨妈，再到凤姐，都是肚子里没多少墨水的。
听闻说的是这个，王夫人颇不以为然：“兴许是他又读了什么书，小孩子家的玩意儿罢了，过两日就丢到脑后去了。”宝玉惯爱胡闹，前两年还给他自己取过一个别号叫什么“绛洞花主”，非让姊妹都称呼他的别号…
“我原也没在意，只是忽想起来这表字与别个有些不同，爷儿们暂且不说，这些姑娘们，还有个‘许嫁时取字’的说法……二爷的性情，太太是最知道的。他本无心的，只是叫有心人听见了，那起小人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呢，捉住了浑说，反说坏了。再有哪个碎嘴给老爷知道……”袭人忙把自己想了一路的话说出来。
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一惊，这才想起这一茬，忙道：“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有这个见识。”当日贾敏新嫁，回门时不还和老太太嘀咕林姑爷给她取字的事情，那样子能酸倒别人的大牙。
袭人仍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到彩云回来，才收起来。
王夫人想了一想，便道：“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
袭人答应着，接过绦子，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站着，我白嘱咐一句：你是个细心周到的，只好生替我看护着宝玉，宝玉好了，老太太和我才喜欢。”又叫彩云赏给她两串钱，叫婆子好生送她回去。
袭人出了荣禧堂，心才怦怦的跳的厉害起来。她知道，自这会起，太太眼里才算有她这号人。
等回去上院，早已鸦雀不闻，宝玉屋里，上夜的丫头瞌睡的东倒西歪。只小榻上晴雯觉轻，听到声响，睁眼不耐道：“半夜三更的，折腾些什么，还叫不叫人安生一会了！”
袭人笑笑，并不计较，反倒说：“姑娘睡吧，有我守着。”说罢，一径去看宝玉睡得可安稳，又给他塞被角。
晴雯听这话，心里堵了一堵。今夜本就该她值守，偏她不知作什么不见了好一会，才回来又充起勤恳的款儿来了。夜深人静到底不敢多说，恐惊扰了宝玉，晴雯气的发闷，翻来覆去好一会，才勉强睡着了。
后院里朱绣也睁着眼睡不着，今天这一日经的事情忒多，脑袋里虽然滴滴滴个不停，朱绣当时没发现翠华囊有变化，才暂时丢开没理会。直到回自己房来，安心细看，才惊觉脑子里的系统它了不得了。
“检测到功德，系统最终升级”、“升级能量不足，回收强化功能、鉴别功能……”、“升级完成。提示：功德获取困难，效用无穷，请自行摸索”。
朱绣心里直咒骂，这是什么升级！好一会，先勉强自己平静下来。
朱绣一细想，忽觉得自己忒贪心了些，上辈子和这辈子遇见贾宝玉之前，脑袋里这个玩意不就是个摆设吗。系统虽然回收了那些功能，可自己仍然耳聪目明远胜旁人，最有用的翠华囊也依旧好好挂在脖子上；况且这个时代，她在内宅，那些功能说实话都不大能用上，便是少些便利，已经学到手的又没忘记，难道靠自己就不能弥补吗？
后宅的伎俩，大多还落在人心上。使得那些手段，也少有真刀真枪下药暗害的，再说就算是下药，医药不正是自己的老本行么，也看得出来。
朱绣这一反思，倒觉着失去的那些功能也没什么。这时候有了心思细思这“功德”，佛家有修功德一说，说白了就是善事善举，可又说获取困难，能叫系统提醒，可想而知绝不是一般二般的小事能得着的。
她忽然想起来，这些变化都是从她见到林黛玉的时候发生的，这是说黛玉本身有功德呢，还是说能从她身上获得功德呢？想着黛玉，自然就想起来那什么僧道、警幻之流，灵光一闪，莫非那真不是什么正经神仙？
想到这一层，朱绣心里越发觉得对：本来么，系统原先那些功能虽然也奇异，但远到不了这玄之又玄的层面；金陵十二钗，她也见得不少了，可都没让系统变化，到了黛玉，忽喇巴的就出来这个——朱绣看书的时候，就觉得绛珠被坑的巨惨：一株灵河旁的仙草，莫名其妙的被浇水，欠下灌溉恩德；然后又吃什么‘蜜青果’‘灌愁海水’，闹得愁肠百结，被警幻引导着去报恩……本是一株自由自在的仙草，绕了一圈就成了欠恩还泪去了，一生悲苦不说，便是泪尽夭亡后，回去也归于警幻手下掌管。怎么想怎么都觉着绛珠草被诓骗惨了。
若这么说，警幻等是野仙歪道，那她们不渡人不向善，反倒把好女子弄到什么薄命司也就说的通了。
况且不管是从前不顶事的时候，还是后来异化后，这两辈子，系统之于她总是好的。如今出现这功德，功德对自己也定然有用处……朱绣想的脑壳都疼了，索性撂下这些猜测，静待证验。
到底是走了困劲，朱绣总也睡不着，索性起来做针线。等天光微亮，朱绣做完一幅炕屏，放下手里的针线，忽然有些怔愣：以往绣这么大一幅，少说也得两日，如今竟快了一倍有余！这样叫人知道，岂不惊掉大牙，就是娴熟的绣娘做这个，少说也得七八天才能成。
朱绣想一想，这是回收强化后，系统把原已得着的落到实处了么。
这么想着，朱绣收好绣品，拎起大铜壶，准备去茶房要些热水。方一开门，对面琥珀的房门也吱扭一声打开了，朱绣才抬脸笑看，就被琥珀脸上的油光和明显的毛孔吓一跳。
琥珀本打着呵欠，见她这样，恼道：“你见鬼了不成！都是你昨天说的那个故事，难受的我半宿都没睡着，你还来做怪样子怄我！”
朱绣心里才吓一跳呢，她往日也看得远，可却不像现在这样连脸上的汗毛都清楚，冷不丁瞅见，脸上就没收好，做出个牙疼的表情儿。
“你眼睛都红了。罢罢罢，你回屋去罢，等我提水来，咱们一起漱洗……”
琥珀摸摸眼睛，肿胀的厉害。这个年岁的小姑娘，且爱美呢，忙应着回房照镜去了。
等把自己打理明白，朱绣和琥珀相携往上房来，遇见的人都说琥珀“昨晚上做贼去了？眼珠子跟兔子眼似的”，恼的琥珀不行，反倒是真熬了一夜的朱绣，精精神神的丝毫看不出来。
——
贾宝玉才起身，陪着贾母吃了早饭，就被王夫人使人叫去。湘云生了一宿的气，也没等着宝玉来赔小心哄她，吃完了饭，更是人影也不见了，不禁深恼。
王夫人见了宝玉，先是摩挲亲昵，才叫滚进她怀里的宝玉坐好说话。
“你先生年前回家去了，前儿使人送来信，说家中有事耽搁，今年不能上来了……”
贾宝玉不等说完，就笑道：“先生家事要紧，我和姊妹们一起读书也使得。况且太太知道的，宝姐姐博古通今，我若有不懂的，只管向她请教就完了。”口里这般说，心下却道：不知林妹妹是否也能诗善词，日后大家一处，说些诗词典故，岂不妙哉。
王夫人点点他的额头，道：“你好生温书做些功课是正经，再淘气，小心告诉你老子捶你！”
贾宝玉扭股糖似的不依，王夫人被缠的没法子，儿啊肉啊的一会子才道：“你林家妹妹替你姑妈守孝，她家规矩大，不许你去烦扰！叫我知道了，立刻告诉你老爷，老爷只这一个亲甥女，看他打不打你！”
贾宝玉听说，立时抬头道：“太太这话好没道理。姑妈去了，林妹妹正伤痛，我去了还能帮着排解排解，一家子骨肉，哪儿就烦扰了呢。再有，昨日太太看见了吗，这个妹妹也有一块玉……”
话说的王夫人脸都撂下来，终归不舍得向儿子撒脾气，忍了忍道：“以后休提这些！她那玉是宫廷旧物，和你的全不是一事儿！总之你听话，别去搅她清守，若不然，我立刻告诉你老子，把你迁到前院读书去！往常你珠大哥像你这么大，也早出去了，若把这话说给老太太，想来老太太也是肯的……”连哄带吓，才把他唬住。
贾宝玉听闻王夫人要把他挪到前院去，以后不能和姊妹们一处，反倒只学那些仕途经济，脸都白了，恨不得立刻去向老太太求救。只得连忙答应着不去搅扰黛玉。
及回了他自己屋里，仍恹恹的不痛快，也不去找姊妹玩耍，只仰倒在床上，口里抱怨道：“……是我时运不济，好容易来个神仙般的妹妹，还不得亲近。”很是扼腕的样子。
袭人度其意思，知道是太太那里着手了，面上仍装着不懂，坐上床沿子，解劝道：“你又糊涂了，林姑娘是有孝在身的人，玩乐饮宴都做不得，便是在一处又有什么趣儿。”
见他还是闷闷的，赶忙又道：“你只这一年里头轨则些，待来年她出了孝，自然就好了，到时候姊妹们多少话说不得。再有，老太太虽不叫林姑娘晨昏定省的请安，可林姑娘难道就不来瞧老太太了，她来了，谁还叫你避出去不成？”
这话说得贾宝玉复又欢喜起来，袭人见状，立刻又道：“只你再别提那什么送字送名的事了！还有那个玉！”不待宝玉反驳，赶着又说：“云姑娘、宝姑娘来这久，你也没送过甚表字，叫她们知道了，许得想：我们打小儿长大的情分，还比不上才来的姊妹？再有，哪个大家小姐没个玉啊翠啊的，云姑娘、宝姑娘难道就没有，不过是一时不爱佩戴罢了。先前宝姑娘来时，你发作一回，宝姑娘大度，没计较，可这林姑娘呢。仔细她恼了你，更没意思！”
贾宝玉先还说“宝姐姐、云妹妹不是那样的人”，听到后头，也觉得有理起来。又见袭人言辞恳切，满心都为他虑着，不由得笑起来：“古人云‘云解有情花解语’，我可是得着一朵‘解语花’了。”
袭人不大懂这些辞藻，不过亦能听出宝玉是在撩戏她，不禁脸飞红霞，娇羞的模样把贾宝玉都看呆了去。
晴雯与麝月说笑着走进来，才打断了两人痴望，晴雯笑道：“哟，这是怎的了？两个傻看着，也不说话，叫我们以为屋里没人呢……”
朱绣竖着耳朵，知道那表字一节算是过去了，就不再理会那屋里大小丫头的言语官司，自己往眉寿苑去了。
眉寿苑守门的婆子见是她，忙让，笑道：“绣姑娘快进来，小主子一早就吩咐了，姑娘是自家人，以后不必通报。”
朱绣笑道：“那谢谢妈妈，您忙着。”
眉寿苑三间大正房，两侧又各有两间耳房，这一处是黛玉的住处，宽敞的很。后院游廊曲折，隔着花架草木，假山奇石等做成的一个小花园子，从游廊上过去又有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再往后就是梅鹿竹林。正房的两侧，东西厢房足有二十来件屋子，靠大门这里也有一排倒座房。庭院内粉垣黛瓦，极大的太平缸里养着锦鲤，最妙的是几株枝丫覆盖了小半院子的海棠树，因无人去摘那些海棠果，如今枝丫上挂满了红色小果，实在是美不胜收。
走至正厅门前，正遇上值守的婆子换班，桂月在一旁看着，还道：“茶炉子上有熬好姜枣汤，都喝一碗驱驱寒。”
见朱绣过来，忙来拉她送进屋去暖和，朱绣指指肃立的婆子，桂月笑道：“虽已开春，可外头站久了还是冻得慌，她们尽心尽责的守门户，姑娘也体恤。特意叫一个时辰一轮换，换下来的能歇一个时辰，还能喝口热汤暖暖。”带来的人多，不过两班，足够使得。
朱绣就想起形同虚设的荣府二门，饶是熙凤那样厉害，那些守门的仗着老资格仍旧偷懒耍滑、吃酒赌牌的。
及进厅来，暖煦煦的一丝温香扑面而来，朱绣一闻就知是自己做的黄太史清真香。这味香本是养心宁神的，朱绣调整了香方，加了些川椒、熟艾、茅香，也有避瘟消毒的功效。这房子久不住人，用此香最好。
朱嬷嬷正在厅里，见朱绣来了，忙竖起手指“嘘”的一声，待把朱绣揽在身边坐下，才小声道：“里头抄经呢，别惊动她，让我好生把这一炉香饼烧完。”
朱绣笑道：“这香又不在忌讳里头，姆妈怎么跟做偷儿似的。”
朱嬷嬷捏捏闺女耳垂，嗔道“又淘气！”怜爱的摸摸她头上的丫髻，愁道：“咱们这姑娘，忒跟自己为难了，她的身子骨又不结实，我只恐她再生了病。”说着指指屋子，又道：“这屋子虽说拾掇出来，但长不住人的屋子没有人气，穷人家都讲究用茅艾熏熏，你给我的这个正好用上。”
朱绣因问：“是姑娘不让？”
朱嬷嬷摇摇头，道：“咱们姑娘是个厚道人，她自己虽跟苦修似的，可并不强要别人如何。”
朱绣就明白了，姆妈避着黛玉熏屋子，何尝不是体谅她的至孝之心。
这一饼熏完，朱嬷嬷又点了三支礼佛用的竹立香，供奉在正厅大紫檀十鹿纹案上的紫铜香炉里，竹立香烟雾缭绕，立时就没了那股香味。
朱绣也悬心黛玉的身体，“姑娘丁点荤腥不沾，鸡蛋奶子也不吃，大厨房翻来覆去又是那样，这么下去，非得亏着不可。”朱嬷嬷也道：“正要和你商量这话呢。带来的大夫在林家宅子里呢，陈嬷嬷昨儿说打发人叫来给姑娘请个脉，叫姑娘给拒了。我就想着食补强过吃药，绣儿在这上头惯有想法，你说说？”
现代也有素食者，朱绣知道一些：“最忌讳的是老吃一样饭。每顿的类数都多些，八宝饭、豆腐、红糖、蔬果还有海菜都顾着，平时也常备着核桃、花生这样的硬果子给姑娘做零嘴儿。时不时我再做些药膳补一补，想来也就无大碍了。”
又嘱咐她姆妈：“每日我送来的竹筒水，叫人用银吊子在茶炉子上熬粥吃，滋味比厨上送来的强。”
朱嬷嬷就笑了：“那水是雨水？你早晨使人送来，我们已用上了，姑娘和陈嬷嬷都赞好。”
朱绣对这个还未能见面的陈嬷嬷也满心好奇，只是趁着无人，她还是先把取字一事先说了。
朱嬷嬷知道自己女儿的本事，听完就满面寒霜，冷道：“亏得你耳朵好，若不然，叫他当着面说出口就坏事了。偏咱们姑娘如今还得托庇于此，不然早早搬出去还能落得个清净。”
又说袭人，“这个丫头是个有心人，那位宝二爷屋里早晚叫她说了算。只是长得普通些，怕是压服不住下头上进的人，等着罢，往后那头更不消停。咱们注意着，免得叫靠上来，踩一脚屎，无事也恶心的慌。”
朱绣就竖起大拇指，为之叹服。姆妈这前瞻的极对，袭人如今已经挤得贾宝玉的奶妈子李嬷嬷都快没脚站了，想来那李嬷嬷就快告老解事去了。
朱嬷嬷也板不住脸，笑道：“老话说‘人老奸、马老滑，驴老起姜牙’，那点子心肠，我一眼就看清楚了。”
“什么看清楚了？”黛玉扶着桃月的手，从里头出来笑道。
朱绣忙起身来，黛玉便笑：“姐姐别多礼。姐姐来了，嬷嬷也不叫我。”
朱嬷嬷笑道：“才说不叫她多礼，你这又来了。以后来往的日子长呢，可别你来我往这么着，叫我看着眼花。”
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一时，黛玉道：“先前你说的那个眉心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的姑娘，如今已找着了。竟是在金陵，说来也巧，拐她那人正拉扯寻买主呢……只是这个女孩儿记不得父母是谁，姐姐既知道她这个人，那可知其亲眷？”
朱绣一愣：去年她听薛家小丫头文杏说话，知道薛蟠并未强买什么女孩子，便抱着一试的态度，跟姆妈去信时提了几句。只说在柴牙人手里时，曾听说一个姑苏的女孩子说过些故事：有拐子专管拐好看的女童养活，到了年岁就假做其父将人卖给富家为妾……这女孩子有个街坊，便是这样的拐子，租下房子长住养活那女童，女童生的不俗，眉心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
朱绣真没想着能找着，更没料到竟然是林家找着的。
见朱绣圆睁了眼，朱嬷嬷笑道：“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巧事，那时我看你的信，和陈嬷嬷唠叨了几句，谁知她竟是知道这个女孩子的。陈嬷嬷老家在姑苏十里街，那街上有家甄姓街坊，家里的女儿眉心就有胭脂痣，都说这是菩萨座下童子投生才有的痣，陈嬷嬷还见过。偏生这女孩子就是被拐子拐去了。她一听就疑惑了，还特特使人去老家打听，人回说那家女孩子没找着，甄家人也不见了。她就有七八分的把准是同个人。”
说到这，朱嬷嬷摸摸黛玉的鬓发，叹道：“这事叫夫人知道了，夫人只说积德行善，或寻着这女孩子救了人家，也能叫菩萨多保佑姑娘一些。便跟林老爷说了，正儿八经的遣人去寻。我们来前，还没听着音信，没想到还真找着了，必然是夫人在天有灵……”
黛玉用帕子蘸去泪珠，微微哽咽道：“本在姑苏寻找，倒真叫找着那拐子租住的房子，但迟了一步，已是人去楼空。打听着那拐子往金陵去了，家下人就赶过去，只往富户打听，真就打听到有这么个人要卖女儿。”
这一说，朱绣心里就明白了，林家花费这大力气去寻，就是因为贾敏的缘故。贾敏或许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希望此事的福报能报到女儿身上，因此把事当做正事去办……贾敏业已亡故，此事对林如海和林黛玉来说，更成了必上心之事。
“林夫人好心肠，定有福报的，姑娘完了夫人未完的事，合该高兴才是。只是我并不知道这位甄姑娘的根底。”朱绣说着，又看朱嬷嬷：“既然姆妈说是陈嬷嬷的老街坊，不如问问陈嬷嬷？”
朱嬷嬷叹息一声：“先前她打发的人回话时，我也在跟前，那人说甄家旁边的古庙起火，连甄家的房子都给烧成瓦砾了，甄家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了，连街坊也都不知。”
黛玉闻言，忽道：“那陈嬷嬷可知这甄家有甚别的亲眷，兴许甄老爷甄太太去投亲戚了？”就如她，寄居于外祖家。
朱嬷嬷刚想说陈嬷嬷早说过甄老爷父母兄弟姊妹全无，忽想起她没提过甄太太，想来不能也是六亲俱无罢？
忙着人去问陈嬷嬷，陈嬷嬷因晕车船之故，还未缓过来，听见小丫头传话，挣扎着过来了，一进门就喜道：“真找着了？阿弥陀佛，既找着那闺女，夫人当日在菩萨前许的愿定能实现了。姑娘且别伤心，夫人一心为你，只愿福报能护佑你平安顺遂，你好好儿的，夫人放下心，也能早登极乐。”
朱绣心道，好会说话，又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朱嬷嬷忙问她：“那位甄太太可有亲故？”
陈嬷嬷揉揉脑子，想了好一会道：“甄太太娘家姓封，我实在记不得是大如州还是小如州人氏了。”
桃月在旁听着，闻言拍手道：“有个地方就好，不拘大的还是小的，反都是个小县。甄太太能嫁乡宦，想来娘家也殷实，又知姓封，难不成还打听不着。”
黛玉也道：“我正要给父亲写家书，便把这些禀告父亲，想那女孩子骨肉团聚不远了。”
这话刚落，朱绣脑子里就有一声：“叮，获得功德1点。”
这？难不成救人才有功德，或者说，得救薄命册上的人？
朱绣想，若是前者，未免容易些，年年都有遭灾的人，她舍些钱财，就能救不少人；若是后者，反倒符合‘困难’的说法。只是若是后者，未免太难了，像英莲这事，间接把她从拐子手中救出都没有功德，得等到她将与母亲团聚，命运完全改变才得着1点。
朱绣暗摁下心思，揣测再多无用，她试过再分辨罢。
这日后朱绣果然使人给京中慈幼局送去不少米粮衣物，意料之中的没得着任何提示。朱绣也不气馁，只是听婆子回来说那慈幼局足有大小孩童几十个，一日两餐只能半饥半饱，就道：“我一个月月钱一两，在这里又花不上钱，况且还时常得些赏，便把这一两银全拿去买了粮食给送去，也算是报些儿老天厚待的恩了。”
婆子是林家人，闻言喜道：“姑娘好心肠，如今京中米价，一两银就能买一百五十斤上等的米，换做粗粮陈米，得多买一倍去，尽够那些孩子哄饱肚子了。”
后头黛玉听说，每月也拿出十两来，用作给慈幼局添置衣物、收留乞儿、修缮房屋等事。林家外管家办事老到，并不直接把银子送去完事，反倒令账房分做出一个账薄来，以上诸事，均是林家或采买或请人，都做到了实处。
朱绣见此，也把自己那一两归进去凭林家使派，朱嬷嬷也给添了二两，又有陈嬷嬷……林林总总，每月竟有十八两的银钱。
朱绣本还担心底下人是为迎合主子欢心打肿脸充胖子，日深月久，恐生怨言。朱嬷嬷听了还笑话她杞人忧天，“这里头的大头是姑娘的，下剩的是林安夫妇二两，陈嬷嬷一两，加上你我，这就十六两了。其余人都是可着自己能为，多的有一百钱，少的十来个几十个钱，并无有那种人，若有，外管家也不会同意。”
朱绣更放心了。倒是账房上，把每月下剩的银子用作教这些孩子些手艺，大些的还可做个学徒，可谓考虑周全。
大管家林安颇为自得：现下看不出来，过几年这些孩子里头未必不能出几个得用的。

第32章 离开 家去
这日清早，袭人正服侍贾宝玉梳头，碧痕从外头跑进来，笑道：“你还在这里磨蹭，云姑娘家里打发人来接她了……”
一语未了，贾宝玉就挣开袭人的手，赶着要出去。袭人一把拉住：“才打完小辫，好歹让我把大辫结住。”
宝玉那里还等的，早起身走了。
袭人跺跺脚，恨道：“你倒是看看时机儿！等他梳篦完就使不得了？他这样出去，叫外头看见，又说我们不用心。”
碧痕撇撇嘴，道：“这话别跟我说，云姑娘那边就要走，不告诉他，他回头又要着急。”说罢，拧身就要跑出去看热闹，外头还有个秋纹等着她，一见便笑道：“挨说了罢，早告诉你等一会子。”
碧痕冷笑道：“一会子？哪一回梳头不得弄上一两刻钟！也不知道宝玉那头是有多难梳，总不过是打了小辫束在头顶，在打一根大辫，穿上几根珠子坠子。偏生只她，每每都要腻弄个半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新娘子上头呢！“
秋纹忙打了她一下，“你这张嘴真是！袭人姐姐也是咱们能说嘴的？仔细叫人听见了。”
碧痕看一眼秋纹，嘟囔道：“还赖我说。她倒是得了个贤惠周到的好名声，可难道你不知道，这但凡服侍宝玉起居、梳头这样的活计，她再不肯让别人沾上一星半点！这屋里这多人，都是为着服侍宝玉的，原先她没来的时候，李奶奶和宝玉叫谁、谁就上去……可等她来了，倒恨不得把别人都撵出三里地去，就只她一个把着宝玉！”
秋纹要上来握她的嘴，边还道：“宝玉愿意叫她侍奉，就连老太太和太太都看重她，是咱们能管的了的？”
碧痕就翻个白眼道：“哪儿是宝玉愿意，只一大早，她就凑上去，穿衣、洗脸、梳头她都赶着。咱们不是被支使去端水、就是去捧茶，贴身的活叫她全霸占了，还说这个手重那个贪玩，满屋里，就她一个好人！”看看秋纹，又嘲笑道：“原来除了茜雪就是你服侍的最多，茜雪老实，那时候宝玉不是还常说你梳的好看吗？现在你看宝玉还记的这屋里有你这个人吗！”
秋纹有些难堪：“她是老太太赏的，自然比咱们金贵些……”
这话又戳到碧痕的肺管子：“谁还不是老太太给的了，仗着这话还要多久！现下宝玉还小，她就把着了，到以后这屋里还有咱们站的地方吗？”说着，又唾晴雯，“那也是个银样镴枪头！一张嘴厉害管什么用，每每刺几句当什么用，平白叫人骑到脑袋上去了！往后人家是花姨奶奶，她还是个女红丫头！”
秋纹真怕了，什么花姨奶奶女红丫头的！袭人和晴雯两个暗地里较劲，其他的丫头要么站干岸上，要么就听某一个的，可碧痕这死丫头一杆子要得罪两个人。当下，顾不得别的，忙忙道：“要死了，什么话都敢往外倒！叫人知道了更没地方站了。”
碧痕发了郁气，也不敢说了，只道：“这就咱们俩个，若传出去，我只赖你！”
秋纹也赌气不理她，心内思量道，这丫头骄狂的忒过了，早晚惹祸，还是慢慢离了她。
后头袭人到底不放心，自己胡乱梳洗过赶着出来寻贾宝玉，碧痕远远听见她和人说：“听说云姑娘要回家了，我服侍她一场，怪舍不得的，过去送送……”忙拉着秋纹躲在游廊外头的山石后面。
等袭人过去了，两人才出来，碧痕又说：“说的比唱的好听，找宝玉就说找宝玉，若真同云姑娘好，早干什么去了。”
倒是秋纹，见袭人一刻都不让宝玉离了眼，反倒琢磨着要投了袭人去：晴雯忒厉害，一张嘴从不饶人，宝玉虽喜欢她的模样，可跟着她免不了受委屈；不管袭人怎么把着宝玉，面上总是和善大度的，况且能把住宝玉，正是她的能为，跟着她，吃不了肉也能得着碗汤。
这边心里打着小九九，秋纹就更不肯和碧痕多亲近了，只推她：“快走罢，再不过去云姑娘都家去了，那还有什么瞧头！”
花厅里，宝玉顶着束作一起的小辫子，歪缠贾母：“怎么好端端的云妹妹要家去？老祖宗，别叫云妹妹回去罢，回去了她一个有什么趣！”
底下坐在脚踏上的史家的婆子闻言脸上不大好看，什么叫一个人，府里好几个姑娘呢。
贾母只顾着哄他，道：“你云妹妹家里来接，便回去住些日子也罢，过一时咱们再接过来。”
下头的婆子是史鼎继室的奶嬷嬷，自打她家夫人进门，荣国府老太太身为史家嫡亲的姑母，不仅没露过一点亲近意思，还把侄孙女养在膝下，叫外头人浑说自家夫人不好不能容人。
偏偏前两日，夫人进香求子的时候，就有个什么王家外八路的亲戚在夫人面前嚼舌根，说什么“菩萨见了那等连失恃失怙的亲侄女都不愿意养的人，求什么也不能给她！”
夫人回家就气病了，又遣人打听，才知道都是贾家不作法，尤其是他们家那下下人，镇日说什么‘一草一纸都是用的我们家的’‘失父失母可怜见的没人疼，老太太看不过眼接来养’……
夫人恼的不行，这话说出来带累的是整个史侯家的声誉，难道史家不是你老太太的娘家，那两个胡子老爷不是亲侄子？
史家婆子心道：侯府虽还是侯府，挂着名头内里精穷了，不指望亲戚帮带，也别这么坑娘家人呀。真是穷在街头无人问，什么亲戚骨肉的，都不如钱好使。她下定主意回去好好劝说夫人，面子没有不要紧，把钱财握手里才是正经。
上头贾宝玉听了贾母说过一时再接的话，也不闹腾了，窝在贾母怀里打量史家来人。
一时湘云穿戴的整整齐齐的出来了，后头翠缕抱着个大红撒花锦缎子的包袱。
史湘云一见贾宝玉眼圈就红了，忍着给老太太磕头辞别。
史家婆子见状，忙笑道：“太太收拾了好屋子等着姑娘呢，时辰不早了，咱们这就回罢？”
贾宝玉早眼泪汪汪的，和史湘云缱绻难舍的样子。听到这话，心更跟刀割似的，立刻不依，拉着贾母的袖子要打出去。
贾母嗔怪他一眼，笑着对史湘云道：“你叔叔婶子记挂你，家去住些时候也好。”又指着翠缕道：“这丫头既给了你，你就带她家去罢。”又命翠缕：“好生服侍你家姑娘，叫我放心。”
那婆子是史太太的奶子，在史家也是被捧惯了的，当下脸就挂不住，说话梆梆的：“家下给姑娘预备了好些个丫头使唤，作甚还要来讨要老夫人跟前的人……”
不等她说完，贾母语气微冷道：“长者赐不敢辞，那是我给云丫头的，很不必客气这些虚礼。”又道：“告诉你家太太，就说我的话，叫她别拘着云丫头了。”
说这些还不足，再对湘云嘱咐道：“有什么想吃想玩的，若家里一时没有，只管打发人告诉我，我这里有的，自然给你送去。”
一席话，说的湘云感念不已，更是不舍得离开了这里了。此时的史湘云心里，荣国府真就成了能庇护她、叫她无忧无虑的世外仙境了。
史湘云全然忘了正和贾宝玉闹脾气、冷战呢，只拉着他的手道：“二哥哥，老太太事多，倘一时忘了，你时常提醒着，打发人接我去。”
贾宝玉连连答应着，红着眼，直送出二门去，看着湘云要上车时，忽有一个婆子疾步赶上来。
贾宝玉记不住这些鱼眼珠子，倒是史湘云有印象，是林家的下人。
林婆子上来，先请安问好，才跟史家人道：“我们姑娘是这府上老太太的外孙女，姓林，想是妈妈听说过？”
史家的就笑了，道：“知道知道，都是亲戚，林姑娘好？”
林婆子忙谢记挂，又看向湘云道：“云姑娘家去，我们姑娘不好来送，叫家下人拾掇了些平日姑娘爱玩的爱吃的物件。都是些家常东西，云姑娘别嫌弃。”说着就从后边人手里接过一个酱色布包袱，当着众人面打开，果然是一匣子点心，一匣子玩具，还有一个稍小的，杂七杂八放着绢花、扇坠、荷包等物件。
史家的冷眼看着，都是小姑娘家常用的物件，并没有出格的，也都不值钱。
湘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谢过，叫翠缕接过来。
待她回到忠靖侯府，新给她收拾的房子倒不小，只是陈设简陋位置偏僻，不说和荣国府里比，就是前几年她还在家时的屋子也比不上了。湘云无法，只得收拾了形容去拜见婶娘，谁知下头人说夫人病了，让姑娘好生歇着便给打发出来。
待回去，到底哭了一场，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收拾自己的东西，见炕上只有林家送得酱色的包袱，在老太太那里自家收拾的包袱却不见了，忙问翠缕。翠缕天真烂漫，愣一愣才道：“方才下车时那妈妈说叫太太看看老太太赏的东西，回头再给送过来。”
湘云一下跌坐在炕上，指着翠缕，气的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哭道：“里头有我的衣裳首饰，她们拿走了，叫我穿什么。”还有老太太赏的宝玉给的些金贵东西，以及她攒的体己银子。
其实史鼎夫人倒不至于贪墨侄女这点东西。只是她奶嬷嬷回来添油加醋的说荣国府多看不起人，多嫌贫爱富，云姑娘多不给家里长脸等等；还劝钱财到手是正经，没钱生了儿子也不能让小主子金尊玉贵的长大……史鼎夫人听了这些话，对这位侄女越发看不上，又被说动了搂钱的心思，便随意摆手叫奶妈自己看着安置史湘云。
那奶娘转头就把整个包袱拿回自家去了，里头的好衣裳好首饰有给自家孙女的亦有卖出去的，那些金玉稀罕物连带湘云攒的几十两银子都收到她自己荷包去了。
到晚上，这奶妈子又打发人开了库送来些史侯府每季按例给姑娘准备的衣服首饰。翠缕在那些衣服里挑挑拣拣，还不如荣府老太太屋里的大丫鬟身上穿的料子好，当下就要找那奶妈子理论，幸好湘云脑子还清楚，忙拦了下来。
至于说的预备下的那好些个侍候的丫头，更是一个没见着。湘云除了现在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竟然一件好东西都没了，翠缕帮她把腰上挂的金麒麟摘下来放在枕下，还愧疚的呜呜哭。
史湘云白着一张脸儿，摇头道：“哭什么，不是说这是家里各姑娘的份例么，她们都好好的，咱们自然一样过活。”况且，老太太很快又把接走了，不过忍一时罢了。
翠缕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人家有亲娘补贴，这些衣服不过是做了应例罢了，就算是先太太留下的两位姑娘，手里也握着亲娘的嫁妆，自家姑娘有什么呢。
两人坐在被子里，好在床帐铺盖的布料不名贵，但还都舒服。史湘云就道：“把林家送得包袱拿来，晚上也没认真吃饭，拿块点心垫垫。”
翠缕从炕柜里拿出那包袱，把点心匣子给湘云。自己去清点其他两个匣子的东西，那个玩俱匣子也还罢了，可那杂物的匣子里，荷包里都放着东西！
翠缕赶忙打开看，有两个放的是各色形状的银锞子，另有一个里头竟有五六个小金锞子，惊喜道：“姑娘快看！”
史湘云看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时不知什么滋味。
——
这头，陈嬷嬷问那婆子：“送去了？”
婆子忙回：“送到了云姑娘跟前，当着人打开叫看的，翠缕姑娘亲手接过去的。”
陈嬷嬷才摆手叫下去。
朱嬷嬷在一旁，颇有些不敢苟同：“那个云姑娘对咱们姑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你理她做什么，若好心没地方使还不如接济接济慈幼局的孩子呢。”
其实林黛玉天性有些像林如海，骨子里有一股名士不羁的清高做派，送东西送的是自己的心意，随性的很。她听说史湘云回家，感念说史湘云比自己还不如，她自己还有老父，史湘云却真孤零零一个，说罢掉了一会子眼泪被朱嬷嬷哄着给林如海做针线去了。
这送东西是陈嬷嬷做的主，叫菊月记好了。陈嬷嬷正慢慢领着黛玉看账，到月底一起看看就罢了。
听朱嬷嬷这么说，就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来了这些日子，那位云姑娘家里怎么个情况你还不清楚？”
见桂月、菊月也侧着耳朵听，陈嬷嬷就笑了，这些丫头们都是好的，学学怎么处人情也好，“那史侯府的家人在这府里老太太屋里说话作态，你们也听说了罢？”
桂月、菊月都点头，陈嬷嬷用指头敲敲桌子：“那样的人，我敢说，云姑娘拿家去的包袱留不住。倒是咱们给的，亲戚的亲戚家小姐给的，况她又看了东西，拿走那一个，这个八成能给留下。”
她这一说，朱嬷嬷先笑起来：“你个老货，真够奸猾的。”
陈嬷嬷笑道：“不过是处个人情，有甚奸猾呢？”见桂月、菊月仍有些懵懂，便直言道：“老太太屋里的包袱没了，云姑娘还有什么呢，恐怕身上一个大钱都拿不出来。这时候见着咱们给的东西，那几个荷包里的金银锞子还不是雪中送炭吗，这受了咱们的人情，她再来时，好意思再跟姑娘过不去？”
桂月、菊月恍然大悟。只是菊月也读书识字，有些见识，问：“若是她是那种不记情的人呢？”
“好丫头，说你想的深，你却不会机变。你只想想，这些个东西，于姑娘、于咱们算的了什么呢？她若记着自然好，不记也没什么。今日这么多人看见，来日她还只挑刺针对，那自然有唾沫星子淹她！”
她话说完，朱嬷嬷又指着她对两人道：“别只以为你们嬷嬷全是好心，她若好心，送上一吊钱也比送那些锞子实在。那史大姑娘在内宅，拿着那些是能打赏呢还是能添置东西呢，好不好只能收起来放着。”这话两个丫头听明白了，若史湘云露出来，岂不是让人怀疑她还藏着家底子，那些见钱眼开的下人不知道变多少法子也要从她那里抠出来呢。有点脑子都不会显露，否则日子更不好过。
陈嬷嬷老神在在的，“姑娘们手里都是这些好看吉祥的金银锞子，哪里会有大钱，就是打赏下头的人，也是房里放个钱匣子，由着大丫头去赏。哪家姑娘送人，会送大钱的。我分明一番好意，明白人不说破，说破的都是些破落户！”
说的大家伙都笑起来。
另一头贾母坐在花厅，脸上却不大好看，问坐在小杌子上的赖嬷嬷：“怎么忽喇巴的要把云丫头接家去，一点风声也没听着，往日总是先传过来消息。”
赖嬷嬷一噎，史侯府很有几房老人是老太太陪房的亲戚，其中就有自己堂兄弟一家，往日有什么动静都会派人过来说说，史家这几年越发不好过，他们来报信也是想淘澄几个赏钱。往日因求着这府里，都不用使人去打听的，谁知这回怎么了。
赖嬷嬷想一想，赔笑道：“许是那位继室太太要给自己扬个贤惠名头罢，才急急忙忙的把云姑娘接回去。老太太您知道，这位太太都那长时间肚里还空空的，外头传什么的都有……老太太不必担心云姑娘，定然会好生对她的。”
云丫头搁在跟前那么久，贾母自然是疼爱的，可自打薛家丫头来，云丫头好几次进退失据，她看见了也没忍心说。但黛玉来了之后，云丫头魔障似的更有些出格，就叫她心里不大喜欢了。不过到底是养了多年的侄孙女，贾母想着冷一冷再接过来罢，想来云丫头回来就好了。
只现在的主要不在云丫头身上，而是赖嬷嬷一家是自己在府里、在外头的眼睛，这人还没老，眼睛就老花了，岂有不上心的。贾母想着，就叹道：“你媳妇到底年轻，不如你。想当初你那时候，我什么不知道？如今越发跟聋子瞎子似的。”
说道这个，赖嬷嬷也是一肚子的苦水，她自思道，当初您是管家太太，我自然是谁都让一头；可如今太太、二奶奶管家，读书人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县官不如现管，自然就艰难了，没见虽都奉承着，可我儿媳妇实际上还不如周瑞家的和平儿有威势呢。若不是儿子还是府里的外管家，只怕通共就剩点虚名头了。
“她小人家家，经得见得都少。想我跟着老太太，什么泼天富贵大威风没见过，她能知道些什么！”赖嬷嬷本想奉承贾母，却不料话音刚落就自觉坏了，这岂不是说府里光景不如从前？
忙补救道：“话说回来，她也好造化，咱们宝二爷出息时她可不正赶上，只怕那时就轮到我吃味了。就是她粗粗笨笨的，还得调理调理……”
贾母脸上微霁，她捧着赖家，一是赖家是她的耳眼，二就是赖家人说话都有分寸。便道：“你叫她打听打听，我那俩个侄子，可有咱们不知的缘故。”
赖嬷嬷知道老太太看不上侄子新娶的继室，但对娘家的这两位侯爷侄儿还是上心的，忙答应着去了。
荣禧堂中，王夫人一番谋划，轻轻巧巧的把眼中钉给挪开了，心情倒也还好，听闻林家送了些点心玩物给史湘云，还道：“林丫头太多礼了，这点子路程，闹那些虚礼作什么。”
周瑞家的在一旁凑趣：“还是太太有法子，这里头，任老太太怎么说，也赖不着咱们头上，都是忠靖侯爷那位继室闹得。”
王夫人听见忠靖侯三字，心下不自在，那女人再是破落户出身，也是超品夫人，自己这个五品宜人在正经场合见了，还不是得行礼。
顿时就意兴阑珊的，只问：“那个族人打点好了。虽是她自己的主意，可到底是为咱们不平才直言不讳，别叫她空着手。你跟她家说，若是愿意，咱们家在金陵还有几处房子，有一处是我的嫁妆，问她家愿不愿意回南边看房子？”
周瑞家的喜得直念佛，立刻道：“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她这房是五服的远亲了，家里本就艰难，知道太太的慈心，只怕要感恩戴德的给太太立长生牌呢。”那王家的族亲跟周瑞家的有些瓜葛，求到她门上，周瑞家的正想显摆自家的体面呢，就瞌睡来了枕头。
到时候在她跟前只说是自己给求得恩典，那家子哪有不念恩的呢。太太金陵的房子她知道，光花园子一年的出息就得有二十两，再把房舍悄悄赁出去些，一年总得有七八十两的银钱……周瑞家的想着每年都有的银子，心里火热，恨不得立时去跟那家商量自家占几成的份。
史湘云回家去，阖府都没大反应，唯有贾宝玉闷闷不乐。
他拉着袭人，恼道：“林妹妹等闲亲近不上，我去了两回，都是看门的婆子拦着，那些人，实在可恨！偏生，云妹妹又家去了，我一个人这里，有个什么意趣儿！”
袭人吃一惊，宝玉什么时候去的眉寿苑，她怎么不知道，忙推他问：“你何时去的眉寿苑？我怎么……”看贾宝玉脸上有些不耐，马上改口道：“太太前儿才说了不叫打搅林姑娘守制，你这样叫太太知道了，太太爱重你，自然不会真恼你，只是怎么想林姑娘呢？”
宝玉听她这话，一番赤诚心思都在为林妹妹考量，不禁深为敬服赞叹，握住她的手就要说话，却又听袭人道：“太太虽然大度，也疼爱外甥女儿。可你在林姑娘门前吃了闭门羹，比起你来林姑娘自然要退一步，只怕太太心疼你，又不好说林姑娘不对，倒叫太太左不是右不是的。”
贾宝玉更心悦诚服了，忙拉她一起躺着说话，说了好些叹服的好话，听得袭人双颊微红，推他仍问何时去的。
贾宝玉便笑道：“那两日外头的请太太去吃酒，我才去的，你竟不必担心。”
袭人却知王夫人必然知道了，那角门上的人虽不敢拦着宝玉，但焉有不回禀的呢，只怕知道宝玉没能进门去，才不理会的。
袭人又想，宝玉虽待亲近，却仍不够亲近，方才险些恼了。
脑子里转了一圈，又道：“宝姑娘这几日不大过来，你倒去瞧瞧你姐姐，是不是身上不大好？”又说：“她来的时候也不短了，可我瞧着你怎么像不大爱亲近似的？”
贾宝玉便笑道：“宝姐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被姨妈养的忒端重了，我总有些亲近不来。”说毕，忽然想起来林妹妹住的眉寿苑，老太太当初说要改名字的，如今那匾额的地方还空着。
他想着，立时要去找林妹妹，这说的是正经事，那些婆子总该不敢拦着了。
袭人才和他一起说些体己话，心里正暖和呢，就见他蹿起来，忙忙的一把拉住。早晨没拉着就叫她难受许久，忙问：“又做什么去？”
贾宝玉如此如此一说。
袭人都气笑了，摔手道：“想一出是一出儿，你快离了我眼前罢！且不说人家的院子，与你有何相关，只说林姑娘为什么现在不起名儿，难道你不懂？谁家守制的时候着急忙慌给院子上新匾的！”
贾宝玉敲敲自己脑门儿，只说糊涂了，又赶着上来做小伏低的讨她欢心，好话说了一箩筐才叫袭人又有了笑模样。
只是袭人心里越发紧迫，她分明感到在这位小爷眼里，自己也不是多重要离不得的人物。

第33章 初试
因着贾宝玉有些闷闷的，宁国府尤氏治酒请贾母、薛姨妈、邢王二位夫人赏梅花时，贾母便拉着宝玉一起去散淡散淡。
贾母点了鸳鸯、朱绣随去，旁的人都惊诧，带主子走之后纷纷道：“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朱绣姐姐不管这些起居坐卧贴身服侍的活，老太太怎的把她带去了？”
唯有琥珀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绣丫头如今兼管着林姑娘那边儿，老太太疼爱外孙女，自然抬举绣丫头。”众人听了，觉得有理，才各自忙去。
见人散了，琥珀唾一口，骂道：“见着旁人得些好处，一个个就眼红心酸的，什么东西！”不就是见跟着老太太出门，老太太在外头更大方了，常有打赏的好事么。
朱绣虽不是头一次来宁国府，可上回来时还是个小丫头，只能站在厅外听候传唤，一步也不敢走错了。
东府梅花开的极盛，只是富贵人家庭院中的梅树，到底少了雪中寻梅的意趣和风骨。贾母看了两回便罢了，只同尤氏和秦可卿说笑。
小宴才毕，贾宝玉就说困倦，要歇中觉。
朱绣方觉得不对，贾母已吩咐好生哄着他，歇一回再来。
秦氏笑着把安置贾宝玉的事兜揽了，叫贾母放心。
朱绣惊觉，这不就是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的桥段么，就听贾母让她也跟着去，好生照看着。
贾母这一回身边只鸳鸯和朱绣两个大丫头，其余都是听使唤的小丫头子，鸳鸯必然要服侍贾母，贾母心疼孙子，叫朱绣跟着也是应有之义。只是朱绣心都提起来了，今日警幻引贾宝玉生魂入幻境，她虽好奇，却实在不敢靠近了，若被发现什么，可不是小事儿。
话在舌尖上一绕就被朱绣咽了回去，贾母年老尤其爱面子，若在人前违了她的意思，纵使说的有理，也少不得给驳斥回来。
那位秦氏可亲，端的是个袅娜纤巧的女子，颇有风情，温言细语的请宝玉的奶母丫鬟簇着宝玉前去。
朱绣冷眼看着，贾宝玉果然嫌弃给他备置的上房一股腐熟世情经济的味道，闹着要出去，执意不住那屋子。
秦氏便笑道：“这屋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罢。”
朱绣听这话，悄悄打量她一眼，这位主动说这话，未免有些轻佻了。果然贾宝玉的奶子李嬷嬷忙拦道：“哪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
秦可卿一番兄弟和宝叔同年的大道理堵了李嬷嬷的嘴，仍旧引贾宝玉去她的屋子。
朱绣微微拧眉，以前还不觉得，如今直面听了这些话才觉得违和的很，你有个兄弟和贾宝玉同年，这就是叫叔叔睡侄媳妇房间的理由了？便是秦钟来了，难道还能在姐姐屋子里睡不成。
贾宝玉到了秦氏的屋子，入门一股甜香已叫他神迷心醉，又听秦氏说各物事皆有来处，不是武则天、赵飞燕，就是杨太真、西子和红娘……朱绣站在门槛子外头，只纳罕，这些人虽都大大有名儿，可却实在不是这时代欣赏的女子典范，况且这几人都因些艳情秘事名声还都不怎么好。这怎会是国公府长孙媳的卧室呢。
秦氏打发贾宝玉卧下，留下袭人、晴雯等四个丫头在屋里伴着，才款款从里边出来，朱绣忙退到一边，低头行礼。
秦可卿看一眼，她只与鸳鸯还熟惯些，下剩的丫头都不大相熟，便微微点头过去了。又命外头的小丫头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才自己去了。
李嬷嬷也退出来，向朱绣抱怨道：“他长大，越发不成样了，什么地方不好睡，倒非得睡这个屋子？”
朱绣只笑着安慰：“宝二爷都已睡下了，嬷嬷也歇歇脚，我先去向老太太回禀。”
离老远，还听见李嬷嬷兀自咕囔，说什么‘不像正经奶奶的房子’‘不害臊’‘教坏宝玉’等语。
朱绣微微摇头，这位李嬷嬷嘴里忒没谱了：这些话可想不可说，秦氏再如何也不是她能嫌弃的，况且在贾母看来，她把贾宝玉安置在自己屋子是稳妥的。有什么地方比主子奶奶的住处更精美舒适的呢？
至朱绣带着两个小丫头到贾母跟前，秦氏并不曾回来，朱绣回了安置宝玉诸事，贾母问的尤其细致。
贾母跟尤氏笑道：“无怪我疼她，这孩子是个难得的妥帖人，又会说话又有威仪。你听听她的话‘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这话旁人再没不用这些心思的！是她不好管她宝叔的人，又怕那些个小丫头子不懂事吵着宝玉睡觉，才有这话……”
尤氏满脸堆笑，犹说是贾母谬赞了她，不过是偏疼重孙子媳妇罢了。
就是王夫人也并未见不悦，只是道：“只他事多，哪里就歇不得，非要给蓉儿媳妇添麻烦……”
这话倒叫朱绣脑子灵光一闪，莫非那屋里有什么玄机，警幻只在那里才能引生魂入幽境？这么想也合理，毕竟摆件还罢了，那些大唐公主的榻和床帐，西子浣过的纱被，红娘的抱枕可都是多少年的古物了，没腐朽了就不错了，还仍旧温香软暖，忒古怪了。
再一想，就是那频频出现、要化各家女孩出家的僧道，显现的神通也不过就是声音叫内宅的人能听见、或是追出去几步就不见了人影，这两人倒从没有不经主家同意直接进去家门的……是知理还是不能呢？朱绣想一想新年各家各户都要张贴的门神，心下似有所悟。
——
且说，在秦氏的红绡暖帐中，贾宝玉谁的却不大安稳，突然梦魇惊醒，袭人忙忙上来搂住，叫他别怕。
又道：“快去端碗汤来给他安神。”
麝月忙赶着端过来，袭人服侍他呷了两口。晴雯等只看着袭人给宝玉擦汗整衣，却都插不上手，只得，忙乱些别个。
袭人给贾宝玉系裤带，却神使鬼差的伸手摸他大腿处，发觉一片冰凉粘湿，稍一愣神，心下不知何故突然大喜。
贾宝玉涨红着脸，忙把她的手一捏，袭人这才低下头，无限娇羞的模样。
理好衣裳，秦氏才进房来，笑道：“宝叔睡得可好？这一觉时辰可不短，老祖宗打发人来瞧了几次了。”
宝玉便笑着致谢，只说好，袭人跟在他身后，埋着头，大不似往日模样。
秦氏并不认识袭人，也不理会，只晴雯狐疑的看了好几眼。
待命人好生把宝玉送回贾母处，秦氏才命丫头整理铺盖，不料一掀被褥，听丫头皱眉道：“什么味儿？”
秦氏疑惑，走进了两步，她是经事的媳妇，立刻就知道缘故，立刻叱道：“多话！把这床帐被褥都换下来就是，哪儿来的那些古怪言语！”
只是心里到底不自在，也不在这里看着了，只觉着那贾宝玉才多大的人，就这般不讲究。又自怨自艾，心道这贾家的男子都是一个德性，这西府的凤凰蛋日后必定也是个浪荡滥情之人，可恨自己深陷这淤泥中，不得清净……贾宝玉在贾母处仍旧心痒难揉，不知他这一番作为又给秦氏可卿添了一重心病。
自他一入厅，朱绣便闻到一股子怪味，又见袭人一副柔俏神态，立刻反应过来。
贾宝玉猴进贾母怀里撒娇耍痴，朱绣只看着牙疼，这位小爷好一副坦然样子，尿裤子似的粘身上不难受么。
鸳鸯伸胳膊拉她，“躲那远做什么，快帮我看看老太太的牌。”
朱绣只得近前，心里觉着嗅觉忒灵敏也不都是好事。
待吃了晚饭，贾母才带着一众人回去荣府。
袭人千方百计地把人都遣派出去，屋内只留着她和宝玉，才拿出中衣来给他换上。
朱绣在前厅里，也听得见她故意问的那话：“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
朱绣“噗嗤”一笑，这袭人也是有意思，司马昭之心显见，这般主动问询，又何必故作无知呢。
鸳鸯和她一起，怪问：“你今儿是怎么了？白日里老太太叫你看着宝二爷睡觉，你倒好转一圈就回来了。这会子也没人招你，又无缘无故的傻笑起来。”
朱绣笑道：“想起一个有趣的，你听我给你讲：有一块肥肉，人人都想要，就是沾上一手油都是好的。这肥肉边上的有一只百罗鸟，早就垂涎三尺，却偏偏故作矜制，每每总摆出自己无私心的款儿来。这一日这肥肉流了油，那鸟明明已口水三千，却忍着故意挑弄那肉，叫肉自己跳它嘴里……只是这肉个大，它虽上了嘴，可我只怕它是一口吞下个热红薯——咽气又烧心呐。”
鸳鸯听得云里雾里的，也猜到朱绣只怕是讥讽呢，更猜到那肥肉说的是宝玉，就是猜不透其中的缘故，就笑道：“越发没个章法了，什么肥肉瘦肉的，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就是油流个三千里，咱俩谁会在乎？”
鸳鸯备受贾母倚重，比起其他的丫头，更是才几岁就进府来了，这些年见识不少，她心里有一股执拗：就是绞了头发作姑子也不当姨娘通房。朱绣来了，亦是如此，鸳鸯知道她的志气，越发愿同她亲近了，这一年更是无话不说。
朱绣这里不愿意听人壁角，忙忙的往眉寿苑去了。
只是不知，在她走后，有两个丫头却干起了这勾当。
一个晴雯，她方才就觉得袭人和宝玉怪怪的，往常是袭人打发人，今儿宝玉也帮起腔来，更有在小蓉奶奶那里，袭人的神色也很不同。这想着，便在外头一圈儿又悄悄回转过来藏在外窗底下偷听。
另一个则是碧痕，这两日宝玉愈发不叫她服侍了，今儿打东府回来，她故意怄他引他玩闹，宝玉也不理会。因此碧痕以为是史湘云走的那时得罪了袭人的缘故，袭人背地里说了她的坏话给宝玉。因此，见袭人打发人时，她就在碧纱橱外头的帐幔后躲了起来。
自湘云家去，贾宝玉便挪至碧纱橱里头，这会子两人关了房门，做那些云雨之事。
听着里头声音不对，晴雯紫涨了脸，险些叫出声来，捂着自己的嘴偷偷从墙根下出去，才狠狠唾了一口：“镇日妆的跟个正经人似的，说自己粗粗笨笨，谁想着竟是个披着兔子皮的狐狸精呢！”又羞又气，宝玉也是不知羞的，和那浪蹄子搅和到一起，平白污了我的耳朵。
想一想，到底跺脚走了，偏她嘴上骂的狠却是个爱操心的，生怕叫人撞破了宝玉脸上下不来，也不敢走远了，委委屈屈的转前头来，在外二间的小厅上坐下，看着不叫人靠近。只是晴雯性子要强，心口堵着气，以后见了袭人越发没好气了，西洋花点子哈巴这样骂人的话也是张口就来。
倒是碧痕，虽然年纪比袭人晴雯小了一两岁，心里却是个有算计的，她窝在那里，脸也烧红，心里想的却是袭人做的，为何我做不得？
这两个人，隔着两间屋子，都听到了秘事，心里头所思所想却截然不同。
——
朱绣忍了再三，因唯有朱嬷嬷知道她有‘顺风耳’，故而有些话只跟她姆妈讲，不然听来一肚子八卦故事，却得憋着，实在不是女人这种生物能忍得了的。但这男女之事，饶是朱绣面皮不薄，也不好意思——上辈子就算看过一点舶来的动作片，她也是一个母胎单身的纯洁人，这辈子却要跟妈张嘴说这事。
“怎的了，魂不守舍的？”朱嬷嬷摸摸她的额头，手底下不烫才松口气问。
朱绣回神，张了张口，想起日后宝玉和姊妹们要同住大观园，到底张了嘴，伏在她姆妈肩上，小声儿一句说完贾宝玉和袭人之事。
就算朱嬷嬷见多识广的，也没料着袭人那样大胆，那可是上院正房，那碧纱橱和贾母所在的暖阁才多远，况且人多眼杂，贾宝玉更是丫头奶母成群，没一时不是被人团团簇围着的。
朱嬷嬷只当她闺女受了惊吓，忙搂在怀里教导：“虽说姆妈说这话有些早，但绣儿得知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朱嬷嬷唯恐自己孩儿因这事存下偏见厌恶，绞尽脑汁的想词儿。
朱绣心里暖涨，不想姆妈难为她自己，忙装着羞恼道：“姆妈快别说了，谁的意思是这个了！只不过那位二爷成人了，日后还在內帷里。咱们林姑娘住着，好歹隔着些。”
朱嬷嬷也发愁，这位宝二爷被荣府娇纵的无法无天的，先前还来扣院门，两个婆子拦着没叫进来，后头姑娘去正房时还跟她告状，说两个婆子可恶。如今他成了人，还有了屋里人，论理自然是择院别居，日后少在姊妹间走动才是，可荣府就不是个讲理的地方！
绣丫头就是自己不说，朱嬷嬷也知道如今她们能住这院子，闺女暗地里使了多少水磨的功夫，不见薛家还住着逼仄的梨香院吗。想那位宝姑娘，她家哥哥已有了通房，她还没自己的地方，得跟成年的哥哥一处院子，因这个，薛家那大哥儿不着家，他娘骂的再厉害也不使人去找他回家，只随他外头游逛，不就是这个理吗。
朱嬷嬷低声把薛家的事说了，道：“这还是亲哥哥。固然是薛家太太存了送薛姑娘进宫博富贵的心思，才管的严些，但理都一样。”
朱绣就问：“怎么姆妈知道薛家的心思？”
朱嬷嬷笑道：“那位薛太太听说我教过这府里大姑娘规矩，着意向我打听来着，她说亲戚家的女孩儿，难道我就不知这是遮掩之辞吗。”说罢，忽就摇头叹道：“只怕这位薛太太的银子都打水里了，她心里想走贾家的门路，可却料错了一件。这府上的大姑娘是作奴才进去的，虽外头说着好听可咱们都清楚，她却叫传的那话迷了眼，只以为她亲姐姐说的是真的。可那位二太太能眼见着甥女大选进去，平白压自己闺女一头吗……这事也快有个结论了，薛太太的苦心要白费了。”
说了一则薛家的外话，朱嬷嬷揉揉眉心，嘱咐闺女，“这些事你就别管了，我只愿你少操些心才好，万事有我呢。再不济，还有你陈妈妈那个人精子，她的心眼抵旁的人十个。”
但朱绣却没这么安心，只道：“姑娘来了这些时候，常日里读书习字，或是抄几篇经，也给林老爷做些活计打发时间。本跟宝二爷不大熟才是，怎么我瞧着，姑娘倒与他颇说的话来呢？”
朱嬷嬷揉揉她，笑道：“你这心真是操着十个人的份。”忽又叹气：“可能人和人真有缘法天定，就如咱们娘儿俩，还如姑娘和那位二爷。姑娘自己也说，头一次相见本深厌他，可后来他粘着说话，倒也觉得这是个赤诚的人……尤其姑娘说，不知怎的，不在一处还罢了，在一处时总是觉着他似曾相识比别人亲近些。”
“索性还有近一年，姑娘守制，那位二爷轻易不能来，足够咱们筹谋出法子来……”
说罢那些，又说娘儿们的私事：“林夫人给你的一万两银子，我托你舅舅置办个庄子如何？庄子能有些出息，比白放着要强。况且我慢慢打算起来，给你攒的嫁妆也有处放置……人家的闺女，打一落地就开始攒，我的姑娘，不如人家攒的早，可姆妈总不会叫你比人家差……”
这娘俩一处，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为日后打算合计，半夜才慢慢睡着了。
次日，朱绣陪着黛玉一起用早饭，她亲手做的杂菌汤很得上下喜欢，大家一起正高兴，就见紫鹃进来回道：“朱绣姐姐，外头有个上院的丫头进来传话。”
朱绣要出去，黛玉道：“咱们吃咱们的，叫她进来。”
朱绣一看，倒不是贾母的丫头，而是秋纹。秋纹进来，忙给黛玉请了安，才向着朱绣道：“朱绣姐姐，袭人姐姐不知怎的，今日就病了，什么都吃不下。宝二爷说请姐姐烩制点子粥汤，他先前跟老太太吃的几味粥饭就很可口……”

第34章 丢人
这话出口，秋纹就见整个厅堂都静下来，下意识瑟缩的一下，忽就明白自己刚才那话极不妥当。
林黛玉放下杯箸，冷笑道：“我竟不知朱绣姐姐除了另外照拂着我，还得伺候起二表哥屋里的丫头了！看你们这样我就知道以前是没有这事的，想来是我带累了姐姐，半个林家人就值不得……”
朱绣赶忙拦住，她又不是泥捏的，任人欺负，犯不着让黛玉替她得罪人。利落站起来，跟秋纹道：“我知不是你的主意，也不委屈你，咱们回去说道罢。搅得姑娘吃不好饭，是你我的罪过。”回去说道四个字咬的极重，杀气腾腾的。
黛玉还要说，朱绣拉拉她的袖子，轻轻摇头。
朱嬷嬷也道：“去罢。”说着和闺女交换一个眼神，也就放心了。
待桃月把朱绣送出去，朱绣还拉她道：“别叫姑娘气头上吃饭，茶房里有我做好的素烧麦，半晌里拿去大厨房蒸了，配着鲜菇豆腐汤给姑娘加一餐……”好不容易才养出精神来了，为这个少吃一顿不值当的。
桃月连连答应着，还当着秋纹的面道：“若有什么难为的，姐姐只管打发人来说。若是只瞒着，不仅朱嬷嬷担心，姑娘也记挂着。”
秋纹缩着脖子，一声儿也不敢言语。
直送出门去，桃月才回。
秋纹陪着笑脸，想跟朱绣说点好话掩过这一遭，“好姐姐，你别放心上，二爷也是急糊涂了，我回去禀告二爷，并不敢劳烦姐姐。姐姐若跟二爷去说，一则二爷脸上过不去，本该给姐姐赔不是的也僵着了；二则姐姐不犯着得罪二爷，二爷对姐姐往日也敬重着呢。”叫朱绣姐姐去找宝玉，岂不让人说自己不会办事。
朱绣回头看她，轻笑道：“好丫头，想两头占好，可不容易！怎么我就瞧着像是任人支使，一点子好话就能收买的？由着你们捉弄！”
脸上笑盈盈的，可嘴里的话却跟刀似的，一下就捅破了她的小心思。秋纹脸都白了，她以为朱绣向来脾性温厚，是个耳根子软能说动的。
却不知她心里温厚的朱绣姐姐，现下正盘算着怎么叫袭人好看呢。朱绣满心里都是冷笑：才做了爬床的丫头，不缩头好生待着，倒张狂起来欺负到头上来了。不给你点厉害瞧，就飘的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了！
朱绣迈开步子，一般人还有些跟不上，秋纹眼看着朱绣风一样的刮前头去，后面紧紧坠着个小丫头。也顾不得别个，急忙跑起来，她才发现跟着的这丫头眼生，刚打量几眼。谁知这小丫头是个促狭的，腿脚边倒腾的飞快，边笑道：“好叫姐姐知道，我是林姑娘给朱绣姐姐使唤的，朱绣姐姐唤我九秋。老太太那里也知道。”
秋纹心凉了半截，今儿讨来这差事本是想卖好给袭人姐姐，可是踢到铁板上了。
朱绣进了上院，压根没想和袭人去理论，跟她当面鼓对面锣的，岂不是给她脸了。
直接去见贾母，贾母方才饭毕，还跟凤姐道：“一会子你替我去看看你宝兄弟，好不好的又不吃饭了。”
凤姐才要答应，就见朱绣进来，指着朱绣笑道：“老祖宗只把她做给您的那些点心烧麦的赏一点给宝兄弟，宝兄弟自然就有胃口了，方才给老祖宗夹的时候，差一点就拐个弯儿送我自己嘴里去了……”说着还用帕子沾嘴角，像是擦口水的样子。
哄得贾母和一地的人都笑了。
朱绣却敛起神色，行了礼却没起身，只道：“我方才在我娘那里吃饭，宝二爷房里的秋纹过来说，二爷屋里的袭人身上不好，吃不下饭，叫我做些粥饭送去。”平平直述，丁点儿也没添油加醋，只是把贾宝玉说的省去了。也丝毫不提黛玉。
贾母慢慢收了笑，立刻就看向后头的秋纹。秋纹唬的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只心里还得感激朱绣没把宝玉扯出来，不然老太太舍不得说宝玉，必定要说她传错话，拿作筏子处置一通。
贾母连道：“好好好！一个个都拿大起来了，不把我放在眼里！”指着朱绣道：“她四更天就起来给我做吃食，就为着前儿我说甜的肉的吃的腻！这么一个好姐姐，你们不说敬着爱着，多帮她做点活，反过来还要支使她！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脸面！”
幸而朱绣丫头脑子清楚，没纵着她们，若不然伺候这一次不打紧，那就是把荣庆堂的面子往地上踩，以后谁还拿自己这个老祖宗当回事呢。
贾母气的连茶盅都扬了，呵道：“袭人呢，叫她来见我！我倒看看怎么个金贵人儿，叫我的丫头伺候起来了！她身上不好？身上不好还不快挪出去，留着过给主子吗！”
凤姐往常跟袭人也相熟，尤其她入了宝玉的眼，成了屋里的第一人。凤姐冷眼瞧着这丫头有些心计，不知怎的又搭上太太的线儿，未必日后不会成为宝玉房里的半主子，这才待她客气些。只是袭人与朱绣相比，不管从情分还是地位上，她必然是向着朱绣丫头的。这丫头心眼正，若真有个难处，别人不说她就帮着做了，况且自家可没少偏了人家的好东西。
秋纹一眼一眼的瞟凤姐，期盼凤姐能帮着说两句话，好歹把老太太的火劝下去。凤姐只低头装看不见，她心里现在还不自在呢，宝玉屋里的丫头，仗着宝玉一个个都轻狂的很，往日跟她说话也没大没小的，糟蹋东西更是不管轻重，很该得些教训了。
朱绣要的就是贾母的一句话，却不必赶尽杀绝。尤其是袭人才破了瓜，这会出来兴许就被这堂上的嬷嬷媳妇看出什么来，那可就赔上她一条小命了。
早有机灵的小丫头去后头碧纱橱里传话了，朱绣看人进去，知道袭人少不得吓破胆子，才道：“叫老太太为着我动怒，是我的不是。只是老太太看在宝二爷的面上，再不要生气发火，一来宝二爷孝顺，叫他知道为他的丫头，少不得愧疚难受；二是宝二爷如今也大了，爷儿们都要个脸面，这点子小事很不必正儿八经的说。我只不给她们做，日后再有这样的，我也不来回老太太，自己就抄起家伙事儿打上门去就是了……”半个字也没提袭人。
凤姐亲自扶起朱绣，对贾母笑道：“老太太怎么调理的呢，跟前的姐姐们个个都是灵慧人。你瞧这个，咱们平日还说她虽尽心有能为，只是不大说话，这会子听了，才知什么是体贴周到。”把贾母抬得高高的。
又亲自捧茶劝贾母道：“她说的在理，宝兄弟孝顺，何必叫他脸上不好看呢。况且咱们不发落，他知道了也不能容的，他屋里的事，任凭他处置就罢了。”说着又笑起来：“您没听这丫头说下回自己抄家伙打上门呢，哎哟哟，老祖宗可别气了，我还等着看这么个好模样的丫头怎么打上门去呢……”
贾母脸色才和缓过来，堂下人皆不知，唯有她自己知道，这朱绣丫头虽在自己跟前伺候着，可根子上已给了林家了，只怕她的身契如今就在黛玉手里呢。
她心里疼爱外孙女，再有就是林如海在南边经营的很不错，就连老亲甄家听说府里接来黛玉，还特特使人送了礼来。贾母这天着意抬举朱绣，就是为抬林家的颜面。况且就算朱绣仍只是家下的丫头，在这屋里，除了鸳鸯也就数得上她和琥珀了，袭人那蹄子是猪油蒙心混账了。
贾母对袭人心里厌了一层，只对朱绣笑道：“好丫头，我知道你的心。今日你受委屈了，只管好生歇着去。”又叫琥珀：“扶你姐姐回房去罢，可怜见的，寒天里起个老早孝敬我，没得着好反倒叫人欺负了……”
待朱绣琥珀去了，贾母立刻看向秋纹，喝命：“站着，你怎么传的话，可有惊动你林姑娘？”
秋纹无法，只得仍旧把宝玉这茬掩下，只一五一十把其他的说了。
叫贾母又生一场气，只跟凤姐道：“玉儿和朱绣丫头都是知礼的，饶是这么着，也没见哭叫着来诉委屈，你也听见了，一丝别的话都没有……况且朱嬷嬷看她这个闺女跟眼珠子似的，这会子也不见人过来讨理……”
凤姐笑道：“林妹妹那里上上下下都知好歹懂规矩，这也是姑妈陶冶教导的好，从根子上说，姑妈是您一手教养，可不就是老祖宗的功劳吗。”
——
碧纱橱里跟火烧似的，袭人听了小丫头的传话就瘫在榻上，青白脸直哭：“二爷，你这是要坑死我！”
宝玉连连跺脚长吁短叹：“朱绣姐姐怎的这么大的气性，往日她还常做些点心吃食分给外头的小丫头呢，怎么今日就告到老太太跟前去了！可恨！那样的女孩儿…可叹可怜！有什么不虞的来与我说便是，何必闹到老太太知道呢。”只是唉声叹气，却没说要往前头去向老太太求情。
晴雯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冷笑道：“人家散东西给小丫头，是她厚道心善！你往日里还敬着人家叫姐姐呢，怎么就看不见除了老太太点口吃食，烦她做了。其余的，便是二奶奶想吃口新鲜的，也是平儿亲自去求人家，还不敢让另做，只是有什么就拿点子什么！”
说着就看向袭人，越发动了气，“那起子人心里打了什么主意自己知道，何必混赖这个痴人。要真是心里不肯，他叫秋纹吩咐话的时候怎么不拦着！我回来要使人把秋纹追回来，这位小爷不让，那工夫怎么不说话劝着！这会子倒全推到爷儿们身上了……”见她那样子，到底把嘴边上‘你们私底下弄的鬼，我都知道’这话咽了回去。
袭人哭得呜呜咽咽不能自己，宝玉气道：“你也不用多话！你既会说，就该早来说，这会子又火上浇油的做什么！”
晴雯气的脸都黄了，不觉又添了醋意，冷笑道：“我火上浇油？我原是糊涂人，不配和主子说话！”
宝玉听了这话，登时就急了，挥手就把案上的玻璃钢扫到地上，碎渣子和水泼了一地，一对玳瑁鱼在地毯上扑腾。
晴雯也气哭了起来，麝月站在旁边，本不敢说话，见状忙把两只鱼救起来，暂且搁在外厅的花缸里。
袭人天旋地转的，满心悲苦：昨儿才得偿所愿，宝玉眼看着待自己就更不同。谁知今日就这样了，不觉将昨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的心思全死了。
谁知麝月兴冲冲的从外头跑进来，捂着胸口笑道：“可是好了！我听前头的丫头们说，老太太要发落的话叫朱绣姐姐拦了下来！”
闻言，贾宝玉大喜，忙问：“怎么说的？我就说她是个知道轻重的，况且平日又温厚可亲，哎，我方才原是唐突了她……”
袭人也如释重负，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只晴雯冷笑道：“她本就是个知轻重的好人，只不过是这里有人拿大，不知轻重罢了！只盼着日后可千万别动那点子歪心思了，省的大家伙儿都跟着吃瓜落！”
说着就蹲下身拾玻璃渣子，到底是怕渣子锋利扎着宝玉的脚。
宝玉突闻柳暗花明，心下又疑惑又感激朱绣，心道：她若没心思，何苦跟老太太说。她若是真恼了，又为何倒把老太太劝服了。
一时秋纹回来，宝玉忙拉着她问。秋纹现下心里还哆嗦呢，有心想瞒下来不得罪袭人，可方才老太太那里一堆的老婆子丫头，自己不说也总归能打听着。只得省去自己传话的说法，只把朱绣在老太太那里的应对一一说了。
贾宝玉知朱绣竟能体贴自己的脸面，心下又惊又喜，不知说什么好。
后头满脸期冀的袭人脸却灰白了，偏又不好说，只得强忍着。
晴雯斜了一眼，把手帕里的玻璃渣递给小丫头，嗤笑道：“朱绣自己尊重，才说给老太太听。你们别觉着人家小题大做。你们只想，可若是环三爷的丫头，不，他的丫头还不够，若是兰哥儿的丫头要袭人给她端茶倒水的伺候，扪心问问自己觉不觉着丢份子！我这还说的轻了，若换成太太屋里的金钏，她那个脾气，早把天都捅出个窟窿了！”
话说的贾宝玉也羞惭惭的，他原是昨晚上和袭人成了好事，正在心尖上呢。今早晨见她在外榻上娇懒疲乏的模样，便想着哄她高兴，想起前几日老太太赐的粥饭袭人喜欢，一时心急才做岔了。
晴雯说着，眼圈又红了，只道：“你们看人素日脾气温厚，便任性妄为起来，谁知人家不是没脾气，只是没缘由不发罢了。当都跟我似的，凭你们欺负！”
她那个爆碳脾气，倒说这话，听得众人都笑起来。
贾宝玉忙过来握她的手，只见手指尖上已被玻璃扎破了一点，心疼的忙含在嘴里吸吮了两口，晴雯唬了一跳，连忙抽手把帕子摘下来，捧着叫他吐出来。
碧痕、麝月等众丫头见好了，都松口气进来说话。只袭人，怔怔愣愣的不知想什么。
这时候，朱绣那头呼拉拉来了好几个媳妇。手里捧着的有尺头有金银锞子，还有一顶梅子青缠枝花帐并新做的锦被缎褥之类，最贵重是一匣子镶青玉的银头面，青玉虽不值钱，可重在里头挑心、掩鬓、梳背、发簪、顶簪等都齐全了。
琥珀帮她一起谢赏过来人，抱着匣子笑道：“唉哟，我本还一肚子气，看着这些，我倒觉得好了的，总归她没占着便宜。你得着这些，都能凑副嫁妆了……”
朱绣白她一眼，从自己妆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道：“我舅舅前儿从苏杭捎来的，这是你的。鸳鸯的我昨晚上和她说话时给她了。”
琥珀打开盒子，眼睛一亮，是一对小巧精致的蝴蝶步摇。轻轻拿起来一看，那蝴蝶翅膀随着人动作轻轻扇动，好似要从花蕊上飞起来一般，琥珀赶忙把盒子掩好，放进怀里。
过一会又纳罕问：“怎么没听你说青锦那丫头，往日你有好东西头一个给她！莫不是忘了？”
朱绣哼笑道：“她不合适戴这个，我有别的给她。”王夫人喜欢粗粗笨笨的，青锦若打扮的出格了，只是坏事。她也不是没给青锦，只是青锦心里明白，不往外带罢了。况且朱绣如今也带着她做些活计，趁着现在，攒点家底子是正经。
琥珀想想也就明白了，遂按下不提。
这几个媳妇从后院出来，还在说道老太太如何如何看重朱绣姑娘，朱绣姑娘如何如何好的话。打头的一个理理身上的衣裳，仍旧要从小门往前头去，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问：“傻大姐她娘，你做什么去？”
那女人便笑道：“老太太命我去看看宝二爷屋里的袭人，若果真病的重了就挪出去，没得叫宝二爷跟着病人在一屋里。”
众女人听说是袭人，都撇嘴，戏笑道：“那是个拿大充款儿的主，你去了，她再跟你充主子可怎么好？”
傻大姐的娘并不得脸，好容易今日被老太太亲自吩咐的差事，立时要拿出劲头来办好，在众人面前好显摆。这会子听这些话，不免跟她们掰扯了几句。
谁知就叫一个宝玉屋里的粗使丫头芸香听见了，忙一溜烟跑进碧纱橱里说了。
袭人正满面泪痕的跟贾宝玉说话，贾宝玉百般俯就，赌咒发誓忙的团转。
芸香进来，如是一说，宝玉和袭人都急了。
袭人也不敢再在榻上，忙忙的起来梳洗，只是虑着时间紧迫，只把泪痕擦干净，穿好衣裳，胡乱梳了头发。
才刚在碧纱橱外头的大床上坐下，那傻大姐的娘已进来了，袭人忙站起身来问好。
傻大姐的娘也不答言，只围着袭人转了一遭，上下打量，半晌方没好气道：“也没病啊，妆什么病西施的样子，白叫我跑一趟！”
又拿着贾母当幌子充大，指着袭人的鼻子骂道：“以后再做些狐媚子的勾当，引着爷儿们在意，必回了老太太撵出去！”
袭人羞的脸紫涨起来，却不敢还嘴儿。只是分明听见外头的丫鬟们的偷笑声，越发觉得没脸，泪珠子忍不住的往下掉。
傻大姐的娘以前只有捧着这些人的份，如今发了威风，越发得意，边往出走嘴里还一高一低的说：“自己存心不良，就别怪唱戏的腿抽筋——下不来台！都是自个作的……”
贾宝玉躲在碧纱橱里听着，待走后才出来，一时也不知怎么宽慰劝说袭人。
倒是袭人，不愧是心里暗藏些野望的，过了半刻也不哭了，重新梳妆打扮了。贾宝玉看她好了，忙殷勤的要给她画眉，搁以前袭人必是不让的，这会儿她有心让众人都看看自己在宝玉心中的分量，假做推辞一句，就抬起脸儿随宝玉施为。
晴雯啐了一口，摔帘子出去了。袭人只当没听见，目光莹莹的看宝玉。贾宝玉给她画了眉，又赶着给她唇上擦胭脂。袭人看他又犯了吃胭脂的毛病，这才赶紧说话岔开他，只说老太太要传饭了，因自己惹了一场气，撵着宝玉去前头哄老太太开心。
待送出宝玉，袭人叫过芸香，细问她生辰、家人等话，才道：“今儿多谢你。以后你叫蕙香罢，宝二爷爱花、赞花……”
蕙香大喜过望，立时跪下磕头。
碧痕在外头听见，小声“呸”了一下。
袭人明显感到这屋里的人都不驯服起来，只能忍气故作大方，心里盘算着先把宝玉的心拢住，劝自己外头那些人，以后不知怎么死呢。

第35章 秘密、助益
才进二月不久，朝堂上就传出消息：当今至孝纯仁，下旨要为太上皇庆贺圣寿。
三月十八日是万寿节，此为正日子，此日往前往后各推二日，共五日不宵禁不闭城门，万民同乐。又在上清宫做九日道场，以祝延圣寿万安。
虽今年并非太上皇整寿，但当今孝心隆盛，于是太上皇大喜，深赞当今心意，又特下旨意：令地方一律从简。于是，唯有京师一地，忙忙的预备起来，街市都悬挂上吉祥对联，互相拼比朱漆彩绘，无数的“万”“寿”“福”字形的花纹、图案装饰在京城的各个角落。
因宁荣二府的老爷们之中，竟无一人能上朝，故此这消息足足晚了半天才得知。彼时，就是贩夫走卒也都知道了。
贾赦贾政并东府贾珍，都在一起商议进呈的贺礼。才只半天功夫，古董铺子、金银铺子里物件的价钱就翻了番儿。
贾母、邢夫人等诰命夫人也焦急的等消息，问是否会进宫领宴。谁知从礼部传回来的消息却令人大失所望，无须外命妇进宫贺礼，皇太后当日仅宴请内命妇。而太上皇体恤万民，要于当日赐宴耆老，文武官员陪同；至晚，登城楼与民同乐，同赏烟花盛会。
贾母、邢夫人自是失望不已，就是素日厌恶按品级大妆时低人一等的王夫人，心里也不得劲。元春已进宫几年，音信少有，王夫人虽不成望此次万寿能见着她，但仍旧盼望着能从甄太妃嘴里知道一二。
贾母也有此意，内廷大宴向来是皇宫内消息外流最便宜的时候，内外命妇要在宫里待上几个时辰，只听戏的时候就够说上些什么了。搁平日里，内宫妃嫔要送个信都要经过太监、宫人之口，许多事情都不便说。就比如元春，甄家传来的口信也只有“很好”“安泰”寥寥数语，其余的都不便说。
贾母不自在，上院里头就清净许多。朱绣本觉着万寿节什么的都与她无关，可偶然听见王凤姐叫下人把年节用的些红福、屏风都在摆出来时，脑子里突然就想到了——就是在现代，年味再淡，过年时那些中国结、红灯笼都卖的极好，更何况在这个时候呢。况且太上皇还要与民同乐，那京城大小官员和平民百姓不都得打扮起来。
立刻就过去眉寿苑，与姆妈商量。刚进院门，谁知恰巧听见姆妈屋里陈嬷嬷道：“通州足有七顷的庄子，这是给你闺女置办的？我说，夫人给的那二千两够买什么，你别把你自己的老底子都搭进去了罢？”
“……你说你，绣丫头现在看着是好，我也喜欢，可是日后她嫁了人，就是再孝顺你，那也隔上一层了，你也得替你自己考量着来……你从宫里挣出来，人心易变的道理难道你不懂？”
“你别在绣儿跟前提这些……她不仅是我闺女，还是我徒弟！你哪儿知道我女儿的好处！”
……
朱绣鼻子发酸，才知道原来姆妈说林夫人给了一万两，其实是她自己添足了凑成的。她原来听说的时候还纳闷呢，再是为林黛玉筹谋，再看重姆妈，也不至于给个素未蒙面的丫鬟那么多，讨来那一纸身契足以让自己感恩戴德了。要知道贾敏填灌荣国府上下的富贵眼，才大手笔花用了二万两；若舍出一万两给个娘家的丫头，那她这大家太太也忒无轻重了。
朱绣在庭院当间站住，对着海棠树努力把眼泪收回去，又跟九秋道：“不用跟着我，去找你雪雁姐姐玩罢。”
九秋只当她在看刚修剪过的海棠树，便依言退下去。
这院子倒座房里单辟出来三间，给不当值的婆子、丫头用，这些人聚在一起说说话、做做活，比关在自己屋子里热闹，况且这地方离正房远，也惊扰不着主子。
过了好一会儿，朱绣见陈嬷嬷出来东厢、往正房去，料定她是要去看黛玉，忙侧身在海棠树后躲了躲。待她进去，才往朱嬷嬷屋子走。
朱嬷嬷听见房门响，以为是陈嬷嬷那老货又回来了呢，头也没抬就道：“心眼多的跟水塘里的莲藕似的，丢三落四也跟藕一样，都是眼了！你这是又落下什么了？”
还未等说完，方抬起头，就见她闺女跟乳燕投林似的扎进自己怀了，忙搂住问怎么了。
可一搂住孩子，就知道不对，这孩子在外头多久了，小手小脸儿都冰冰凉，荣庆堂和眉寿苑再远也不至于。
心里就明白了，忙抬起孩子的脸，果然是哭了，朱嬷嬷一面给她擦泪一面道：“你听见了？姆妈就不愿你多想，才不告诉你的。这本来也没什么，姆妈这辈子就你这一个了，况且还指望你往下传咱们家的‘朱门绣’，那些东西早不早都是你的……都赖陈老货，唠叨个没完！唉哟，我闺女站外头多久了，这脸都吹的皴了……”
朱绣一半是感念，一半还有愧疚，姆妈对她一片赤澄，毫无保留，就是亲娘也不过如此了。可她有那么多的秘密，有些实在不能说，可有些譬如翠华囊，明明里头那么多姆妈可以用的好食材好药材，可为了不引起怀疑她每每只能拿出一点来……
朱绣往常送些吃食和竹筒水，都要带着黛玉和陈嬷嬷的份，陈嬷嬷是个精明人，她生恐被看出什么来，只能跟蚂蚁搬家一样，这儿添点那儿添点，全用或是只用翠环囊里的东西，她是不敢的。
朱嬷嬷不知她闺女心里头翻江倒海，兀自给她说日后打算：“你别听你陈妈妈胡诌，虽说往里头添了银子，可不至于就不留些，况且这几年地里的出息姆妈都打算好了，凑一凑挨着这个庄子再买个小点的。等你出嫁了，姑娘这里也出阁了，姆妈就搬到小庄子上去住，你和姑爷来庄上时，姆妈还能给你去作伴，多好……”
朱绣更心酸了，吸吸鼻子，道：“我招赘，咱们娘俩儿可不分开……”
“呸呸呸！不许胡说！哪家的好儿郎愿意做赘夫的，你听话，这样的心思可不准再有，若不然，姆妈就要生气了！”朱嬷嬷瞪着眼睛哄一程，吓唬一程：“你还小，纵然灵慧些，也没见过多少人。你不知道，有些个又懒又五毒俱全的癞子，就愿意上门做这个，在他们嘴里，这也竟成了一门营生……一沾上，就跟牛皮糖似的，再难撇清，他拿着钱胡作非为，倘或不给钱或是要休弃他，他就纠结一伙地痞流氓来闹，只闹得四邻不安家宅不宁，你服软给钱了才罢……”
朱绣心头酸软的很，心一横，解开了领上的排扣，从里面将翠华囊掏出来。
还未等她从颈上摘下来，翠华囊一露出来，朱嬷嬷的眼就跟黏上似的，也不劝闺女了，双手托住细看，嘴里还喃喃道：“乍看寻常，越看越妙，这手绣工，竟然是我生平从未见过的……”
待朱绣把头从颈绳里缩出来，朱嬷嬷更是忙托起翠华囊凑到窗边更亮处细看。
朱绣关紧了房门，侧耳倾听一番，犹见姆妈还在端详，忐忑的心情不知怎的忽就好了一丁点。
过了半晌，朱嬷嬷才连连称奇：“这竟是神仙的手艺！我在宫里见过多少历朝历代遗留的贡绣，没有一样能及得上这个一层的。绣儿从哪里得来的这个？竟真有人能巧到这个地步？不会是神仙精怪作的罢？”
朱绣从未见过她这样连珠炮似的询问，这话也叫她心肝颤两颤，姆妈每每说点什么，都准的可怕。
朱绣一时不知怎么说，朱嬷嬷早已赶上来，拉她道：“你真遇上了？”见朱绣一愣，朱嬷嬷越发肯定，马上道：“不行不行，咱们得赶紧去做个道场。请个有道行的老仙人帮着看看。”
朱嬷嬷痴迷绣艺，这时也顾不得了，急的了不得：“什么时候的事！啊？你怎么就敢往脖子上挂！若是正神保宅仙还好，若是别的……”一边还看那绣艺安慰自己：“那些邪门歪道也不能做出这样清灵隽秀的东西，应是好的……”
朱绣本来还忐忑的不行，可现在话都让姆妈说完了，她反倒下定了决心，拉着她姆妈坐下。
她接过翠华囊来，拉开上头的系带，朱嬷嬷就叫眼前头一闪，一支眼熟的竹筒就出现在闺女手里。
朱嬷嬷眨眨眼睛，不信邪的自己往翠华囊里掏一掏，空空如也。“芥子纳须弥！”朱嬷嬷方叫出声来，就赶忙捂住嘴。
朱绣看着她姆妈一眨不眨，只怕姆妈觉着自己是个邪祟。
朱嬷嬷怔愣了下，看向朱绣，见朱绣正瞧着她，惶惶不安的样子让她一下子就心软了，“罢，也不必做道场请仙人了，这东西必定是好的……”
朱绣这才敢说话：“姆妈不问我？”
朱嬷嬷摇摇头，忽豁然笑了：“我闺女好运道，必是有来历的，托生这一世，叫我捡着了。”竟有些自得的意思。
说着把翠华囊搁在朱绣手里，给她擦擦额上的汗，道“常年里，各地都有什么神仙赐福、狐仙嫁人那等神神怪怪的事情传扬开，虽说大多是以讹传讹，可里头未必没有两件是真的。况且如今僧道盛行，这里头也很有些是有些法力能为的。譬如这府里宝二爷的干娘马道婆，在都城大户人家的后院里就极有名……”
朱嬷嬷没说的是，就是皇家也有几件奇异的事。而且慑于皇威，等闲手段术法都不能起效，但一旦有效，必然会祸及许多人，这也是历朝历代皇家都忌讳魇胜之术的原因。本朝太上皇的嫡长子，坏了事的义忠老亲王谋逆之事里，宫中就有传闻是有人魇镇太子，因这句流言宫女太监死的不计其数。
朱绣见朱嬷嬷不问翠华囊来历也暗自松了口气，她不愿欺骗姆妈，这来历又说不得，掩过去也好。当即把翠华囊的奇异之处说了，听得朱嬷嬷眼中异彩连连。
朱嬷嬷听说里头竟然还有一大半是空着的，连声道可惜。忙把搁着庄子地契的匣子拿过来，道：“还是见得少，没成算！有这个，能做多少事情……用这里养过的水兑水浇灌，再从庄子上把菜蔬粮食运过来，咱们怎就不能光明正大的吃？庄子里有池塘有土山，鱼虾螃蟹、鸡鸭牛羊都可以养……你要的那些药材食料，不都可以自己来种吗，自己庄子的出息谁管的着你卖了还是放起来了……这庄子也不用招佃户，索性买人便宜些。”
在朱嬷嬷嘴里，这就是座金山呐。朱绣往常只用它做些吃食药膳，实在是大大的埋没了。
朱嬷嬷还道：“这些竹筒，你就留着摆弄罢，我叫人外头订些好木料的酒桶去。买来放几个在这院里，接些雨水窖起来，日后也有个说头。”这是嫌弃竹筒小家子气了。
娘儿两个说罢，朱嬷嬷颇有大干一番的劲头，只是她谨慎惯了，拉着朱绣叫她把合计的这些都写下来，再三斟酌后，才想把纸搁在炭盆里烧了，又拍拍脑袋叫朱绣收进翠华囊里。
朱绣把往日攒的银子都拿出来，足有三百多两。朱嬷嬷也不跟闺女说虚的，把整三百收了，其余碎银角子仍旧叫她自己花用。
末了，朱嬷嬷又嘱咐道：“绣丫头过几日就说往年存下的雨水、露水用完了，再不许从这里头往外拿东西了……以后也是，外头存放多少水，你只能换不能凭空从里头拿出来；其余的不管是药材还是食蔬，只可以从庄子上运来的你偷换些，这府里采买的一概不能碰。往日你还算谨慎，只还不够，这不是咱们自己的地方，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那等有心人，万一露了痕迹就万死了。”
朱绣本也这么想的，自打姆妈和林姑娘来了这半个多月，她拿出的来水不少了，也该用没了。况且马上就到雨水了，过了这节气，雨水又可以重新存上了。
朱绣回去，才想起来本来要和姆妈商量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也不愿叫姆妈再操心，索性自己看着办了。
那头，朱嬷嬷比朱绣想的还要谨慎，她换上出门的衣服，就要去鼓楼西大街，去找干兄弟托他先买座小宅子，还要在七八品小官儿住的文胜街附近的宅子才行。朱嬷嬷没来扬州前就寄信让绣儿她舅舅打听着了，这一回，程舅舅一块觅着两处好地方，朱嬷嬷相中了通州的庄子，无力再买文胜街的宅子，只得暂时搁下，想等攒下钱再说。
可绣儿身上那宝贝叫她下了心，这东西虽是宝贝，可谁知道什么时候突就没了。人说狡兔三窟，朱嬷嬷觉着还是别都指着这个保把。置办个宅子，挖个地窖，存些好药材好酒好水的在里头，就是日后造化真到头了也不怕。
程舅舅叫姐姐忽就来了，忙请到后堂去。才听说来意，就笑道：“我才说姐姐必得后悔。这宅子实在是好，虽说是三进，可那么大个花园子呢，且又清净又安全，虽卖的贵些，但错过去就难再寻着了，是以我压着中人叫再等两日……本想明儿再劝你呢，你这就来了。”
程舅舅一叠声的命人去请中人，亲手捧了茶又道：“姐姐若手里不宽裕，我先垫上。你不知道绣丫头能干着呢，才使人给我送信来，说要做些方胜葫芦、卍字荷包、各式吉祥络子…金寿字样屏风，老圣人万寿，我也正思量这事呢，她先提出来了，给我信上写的那些花样子更有新颖精巧没见过的。”
朱嬷嬷笑的更欢实了，打开自家带的包袱，里头有七百多两，想了想，拿出五百两来，道：“这里头就有绣丫头自己攒的三百银，竟是全给我了。其余的你先帮垫上，我们娘儿们以后再给你。”
程舅舅心里算算朱绣打自己这里的分红，这三百两真就是倾了家底子了。不由得替自家干姐欣慰，好命得着个心正孝顺的闺女，姐姐后半辈子是有靠了。
想着自己也寻了这些年，愣是没找着个合心意合眼缘的，摇头笑道：“合盖姐姐有福气的。姐姐先收回去罢，我这里还替绣丫头收着两层红利呢，攒些时候时候就够了，下剩的到绣丫头出阁我给她压箱。”
朱嬷嬷就笑：“打量我不知道呢，多早晚才堵上你这窟窿。快别推辞了，下剩的千多两还得你帮着垫呢。”说着又摸摸自己的眼睛，道：“我这才回来半个月，绣丫头常常熬些明目清浊的汤食给我吃，我这眼睛比先前好不少，再过些日子也能动手绣物件了。”
程舅舅这下是真不担心姐姐甥女难过了，甥女手再巧，毕竟年岁小，技艺还远不及姐姐。若姐姐出手，一副桌屏就能卖几十两。想起朱嬷嬷说的清目汤，忙小声道：“绣儿那个汤方可难得不难得？干爹这两年眼神不好了，太医开的都是些太平方子，不见坏可也不能好，并不大管用。若是汤方上用的东西寻常，姐姐给我抄一份，我给干爹送去，他老人家在宫里也能用得上。这宅子的银钱也不要给了，只当是方子钱罢了，再者，让外甥女放心，这方子我必不外传出去。”
朱嬷嬷原先还不明白，今日见识了翠华囊，心知绣儿的药方可能有五分功效，另外足有五分是好药材好水拉起来的，这方子给了干爹，兴许也就和太医开的差不多。
朱嬷嬷就摆手道：“我回去问问绣儿，若有用绣儿必会给的，你若提银钱只怕她就恼了。”说着就指着茶壶哼笑一声：“这壶里泡的药茶难道不是你外甥女给的，说那些有的没的！”
程舅舅摸摸鼻子，干笑两声，这年头姐姐甥女忒有本事也不好，想补贴一二也难做的很。
“只是咱们喝的用的，这药材都是绣丫头自己炮制的，她家传法子和别家的很不同。就像你这药茶，照方子配也不是她这个味儿，也没这好用。要我说，她会的那些东西功效还多在那炮制法子上。这药材是进不去宫门的。”
程舅舅也为难，这方子给就给了，可炮制手段是各家的隐秘，况且没个两年也学不会，这样一来岂非又是‘太平方’？
寻思半晌，程舅舅忽笑道：“也不难，我上月听他老人家说今年端阳后就可常回家住了，到时候只在家里喝就是了。”
闻言，朱嬷嬷大喜，忙问：“这么说，干爹能脱开身了？”
程舅舅眼里就有了泪意，点头笑道：“可不是，盼了这么些年。”这些年他们见干爹一面都难，偶然一次还得偷偷摸摸的，这鼓楼西大街都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后来又有个外甥女，可就是不敢让人知道干爹。就是这座绣铺背后的靠山，人家也只以为自己靠着姐姐的路子搭上了忠顺王府。
朱嬷嬷早就猜干爹是不是开始就是当今麾下的人，只是半个字也从不敢说出口，想起来就为他提心吊胆的，如今可算松口气。
姊弟两个又哭又笑的，外头家人禀报说中人来了，才赶忙收拾了形容。
朱嬷嬷从鼓楼西大街回来，又给朱绣带回一包袱的各色珠线、鼠线、金银线和锦缎。
朱绣正拉着青锦，教她打络子呢，只见她两只手如飞，不停的编织，不一时就结成一只大蝙蝠。

第36章 金钏儿
青锦一手帮朱绣拽紧主轴线，一面眼里都是星星的看着，嘴里还不停的道：“绣儿，你好厉害啊，我光看眼睛都花了……”
朱绣把结好的大蝙蝠放腿上整一整形容，抬起脸儿笑眯眯的道：“学会了眼就不花啦，也就厉害了。”
青锦脸苦着脸，眼巴巴的看朱绣，朱绣在她这里早历练出来了，头也不抬的支使道：“跟着我挑线，和我一样也使得，自己配颜色也使得。”
朱绣也是没法子。青锦这丫头的绣活也做得，但不出挑，这个时候卖不上价钱，倒白瞎了万寿节的好时机。这才教她打络子，青锦力气大，学会了就能驾驭那种特别大的盘长结。
朱绣在现代时还买过跟门差不多大的中国结呢，不过那时候能用机械加工，而这个时代全靠人力，大些儿的就极少见了。朱绣的力气差不多能比肩寻常男子了，就连做惯了粗活的婆子力气还赶不上她呢，可编制半个胳膊长宽的盘长结就已是吃力极了，稍不注意上下松紧就不一致，勉强编出来也总有些瑕疵。
朱绣自己有了着落，就总想帮青锦也找个出路。暗地里思量了多少法子，如今觉着打络子、盘长结真很合适青锦，青锦力气大，搁刺绣上不是什么长处，可编弄起来却是旁人万万比不上的。
青锦识好歹，虽做出个苦瓜模样，但学起来却入心的很。况且编这些东西，只要有人肯在一旁手把手的教导，想学就没有学不会的。
打了个常见的如意结。如意结形似灵芝，灵芝还有长生不老的寓意，是以不管百姓还是高门，都喜欢在娶亲挑盖头的喜秤上系一个如意结，取“称心如意”的好意头。
朱绣拿过来看时，虽有些地方过于紧了，可青锦打的这如意结，却比她的要凿实些，更不易变形，也更耐用点儿。
青锦亦是有了兴头，翻来覆去的看，直乐呵。
“朱绣姐姐，朱嬷嬷打发我给你送东西来。”门外头雪雁笑嘻嘻的拉着九秋一起过来，“还有你落下的这个，我也带来了。”
朱绣这才想起来从眉寿苑回来时把九秋给忘下了。
九秋嘟着个小嘴儿，朱绣忙笑道：“我才说空荡荡的少了什么，可不是浑忘了你来。亏得方才琥珀送我香果子，我还下意识藏起来一碟子……你说没你在跟前，我藏给谁呢？“
话说的九秋憋不住就笑了，蹦蹦跳跳的自己往墙角黑漆立柜去，打开柜门果然有一盘蜜饯青梅。九秋就知朱绣姐姐不是敷衍的说话，她不爱吃糖渍过的，更爱吃鲜的，这必然是给自己留的。
雪雁看她护着那盘子自己喜滋滋的吃起来，气笑了：“这就是个属狗脾气的，方才找不见你还掉猫尿呢，这会子又不是她了。”
青锦早已帮着接过包袱来，拉雪雁坐下，从桌上提盒里拿出云片糕给她吃，笑道：“她还小呢，咱们小时候不也这样，跟在大些的姐姐后头，跟个小鸡崽子似的。”
朱绣见哄好了小的，也坐下笑道：“我自己还是丫头呢，哪儿就用的着小九儿跟着我了，我忙起来又把她忘了，倒惹得她难受。”
谁知九秋却正色道：“跟着姐姐见得多学的也多，姐姐从不藏私，还教我做针线……姐姐别嫌弃我。”
小姑娘家家脸上倒严肃的很，只是嘴巴周围一遭儿糖渣子，雪雁噗嗤一声笑了，接道：“还有好吃的就想着你！是也不是？”
九秋就红了脸，做个鬼脸仍旧啃她的果子。
雪雁因笑道：“朱绣姐姐别这样想，也不独你。老太太这里和姑娘身边的姐姐们也都有小些的围着，也有学着做事的意思。比你这儿人还多呢，只不过你叫九秋这个小魔星缠着了，这丫头鬼着呢，你就没觉察着？”
雪雁想一想，撑不住捂着肚子笑道：“你也不想想她没来的时候，簇着你的少？她来了，但凡有哪个敢上来，这丫头就用眼偷着瞪人家，千方百计不叫那些小的靠上来……”
朱绣这才觉着，自九秋过来，她耳根子是清净不少，以前总有些小丫头借故来讨好奉承。见九秋偷着窥自己神色，朱绣也给逗乐了：“我说呢，如今也不觉得喧闹了，这是好事儿。”
九秋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膛，就听她朱绣姐姐又说：“只是也不能过馀了，若真有事，你问清楚了跟我说就是。”
这话就是旁边雪雁听到，亦有些羡慕九秋，跟的执事姊姊宽厚有本事不说，还信任她。
雪雁吃了半块云片糕，看见炕桌上的打的结子，忙擦干净手擎起来细端详，因笑说：“绣姐姐就是手巧，厨上也做得，针线也做得，还会打络子。”她忽想起什么似的，看了青锦一眼，往外头努努嘴道：“听说薛家大姑娘身边的丫头，叫莺儿的，很会打络子。这莺儿的娘是薛家太太特地带过来的，是弄芳草的行家，大前日调了个什么丸香给二舅太太送去了，舅太太喜欢的很，说闻着比老太太这里用的还清爽。”
说话间雪雁就撇嘴，有些看不上的样子。原是她家姑娘觉着有些香料她暂且不能用，特特拣了好的奉给老太太，老太太喜欢姑娘的孝心，才赞了两回。谁知薛家转头就弄了这出。
朱绣和青锦对视一眼，她俩一个老太太这里的事瞒不过她，另一个也尽知荣禧堂的事，可这两件事搅和在一起，她俩却还不知道呢。
朱绣忙问：“姑娘怎么说？”
雪雁道：“姑娘倒不放在心上，她只说‘孝敬老太太，是我的心罢了，和人比什么贵重’，只我们看不过眼。”
朱绣一笑，有些了然：有底气和没底气是两回事，黛玉不是送不起那些龙涎、沉水香之类，只是她送的是自己觉着好的。都说越没有底气的人才越盯着旁人，想着压过人家好彰显自己，其实在明眼人看着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朱绣就说：“既然姑娘不在意，咱们外头也少言语，左右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免得呛呛起来给黛玉招些碎语流言的。
说罢，又看着雪雁道：“我知道你性情直，可如今嬷嬷们都改了口了，你却说甚‘二舅太太’……你在姑娘身边，难道就不如那个莺儿在薛姑娘身边的？她自小服侍，你也打小儿伴着姑娘长大，论能为论机灵，只有你更占尖的，只坏在你这嘴上！”
雪雁红了脸，她也知道自己的毛病。不过心里一思索，觉得这话在理的很：她从小跟着姑娘，若不是年纪小些，早就和杏月姐姐一样了；那莺儿处处给她家薛姑娘扬名声，自己姑娘不是那样的人，自己也说不出自卖自夸的话来，可自己也不能往姑娘身上抹黑才是——要是叫二舅太太听见了，岂不更不待见了。
见她听进去了，朱绣也松口气。
顽了一会子，雪雁去了，朱绣也叫九秋回屋去歇着，唯有青锦，死赖着要和她一床住。朱绣没法子，靠着里头睡了，只盼望着青锦打睡拳的时候能朝着外面。
倒也睡到天亮，只是醒来的时候朱绣整个人被挤得都贴在墙上，幸而隔着帐子，才没被凉醒。
——
这络子果然卖的极好，尤其是花样繁复的和大些的。像是八宝荔枝和卍字纹凑成的‘宝历万年’，宝历是国祚的意思，这样可以悬挂在厅堂的，极受达官贵人喜欢；至于寻常百姓，则多爱各式的蟠桃、长生花、寿字结等样式。
进了三月，气氛更热烈起来。从皇宫北门至西郊御园，三十里的御街两侧搭建了彩棚，有臣民等候拜寿的龙棚，亦有祈福诵经的经棚。坊市之中也焕然一新，都张灯结彩，满是火树银花，比上元佳节还要吉庆热闹。
街市上其他绣铺里也渐渐上了新花样的络子，这都是料想之中的事儿。再复杂的络子也是由一个个基础的结攒成的，有耐心的老手，多拆几个，总能学会的。
程舅舅笑呵呵的，有甥女在，他铺子里的人自然是最先会的。程舅舅赶着新鲜，几个坊市或租摊子或在旺铺寄卖，很是赚了一笔。等别的绣铺也都上来了，程舅舅就收了阵仗，只在自家铺子里慢慢售卖，又赶着给甥女送信去，叫暂先停了小络子，只做大的。
朱绣闻言，索性一心一意的帮着青锦打下手。如今可没有各种粗细的玉线，要想编织大的绳结，得先把细线先结在一起。朱绣满把攥了好些丝线，一头固定在板子上，双手如蝴蝶穿花，很快就编出一大截九乘迦叶金刚结来，足有小指粗细。这九乘迦叶金刚结说白了就是十六股丝线编成的圆辫儿，就好比节节高的玉米结，都带有好意头，做绳料是再好不过了。
“青锦这蹄子，一下了差就不见了人影，不知哪里弄鬼呢？”正院里，金钏儿跟她妹子玉钏抱怨。
玉钏儿性情没她姐姐活泛，更沉静些，闻言道：“你管她作什么，好歹她是个省心的，不像别个。”
金钏就知说的是彩云彩霞，这两个不知怎么想的，越发与环三爷亲近起来，私底下还送过东西给赵姨娘。金钏儿嘴角一耷拉，冷笑道：“还不是爷儿们渐渐地都大了，她们存了心思，见扒不上宝二爷，才转去投了环三爷。只是她俩也不想想，这赵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能和宝玉比？老太太、太太、二奶奶哪个正眼瞧过环三爷！”
玉钏儿素知她姐姐的一段心思，忙道：“好了！扒上扒不上的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咱们只服侍太太罢了，前日娘还说，等到了岁数就跟太太求个恩典，太太宽厚慈爱，必定是允的。”
金钏儿晓得不仅妹妹，就连老子娘也不同意她的心事，这恩典说的就是放出去、允父母自便婚嫁。当下心里不称意，沉着脸不吭声。
玉钏儿怕引得别人来问，忙岔开话道：“我听小丫头子说，青锦这半月都是去老太太屋里的朱绣那里，她和朱绣历来要好，有时候还留住在那屋里。”
这话一说，金钏儿倒生了疑惑“以前好，也没这样黏一起的。她胆子愈来愈大了，还敢住在外头，上夜的妈妈们怎么也没话说？”
玉钏儿笑道：“她不比咱们，是家生女儿，咱们还能隔三差五的家去住。她这里也没个亲戚，可不就朱绣一个去处了。”
金钏儿打定主意要问清楚青锦，当下摇头道：“不是这话，咱们家去，历来家生女儿都这样，况且院里的妈妈也知道。青锦虽没出二门去，可成日这样，也不告诉人，必然有鬼！要叫我知道，看我怎么治她！”
玉钏儿唬一跳，忙拦着道：“姐姐又急了，跟咱们无关的，何苦招人恨呢。”不等金钏儿瞪眼，赶着又说：“况且朱绣很在老太太眼里，前头袭人支使她，叫老太太给了好一顿没脸。如今袭人都弹压不住下头的，宝二爷房里成日家闹得鸡飞狗跳的，叫太太知道了生气，说看走眼了袭人。偏生在老太太院里也不好插手给人，周嫂子去了几回那些刁钻的都不大买账……咱们很不必得罪她，青锦也没出大褶子，装不知道也就完了。”
玉钏儿本意是劝金钏儿小事化了、息事宁人，谁知她那句“也不好插手给人”正戳中了金钏儿的心，金钏儿拧着眉头把这念头藏在心里，也不睬玉钏儿。玉钏儿只以为说通了姐姐，也就把这些丢开手去。
不料次日晌午，金钏儿就在王夫人面前告了青锦一状，玉钏儿在后头脸都白了。
她自以为把道理都说透了，可金钏儿心里想的是：若盘算的事果真成了，太太这屋里就少一个一等的例，以太太往日对青锦的青眼，少不得提她上来；本来青锦和她们姊妹也不错，金钏儿也没想不让她升一等，只是觉得妹妹玉钏老实，怕压服不住青锦，倒让个外头买的灭过自己姊妹的次序去。
金钏儿心里存着当宝玉姨娘的念头，筹划着去宝玉屋里呢，正是因这个，更需妹妹站稳位置，日后也好襄助一二。
王夫人不知道金钏儿的心思，还赞她恭慎，就命人传唤青锦进来。
青锦才将王夫人房里引枕、靠背、椅垫拆下来送去浆洗，还没再装上新的，就见本处的一个粗使小丫头杀鸡抹脖子的给自己使眼色，才要问，就见绣鸾进来叫她，那眼里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青锦心里就有些明白了。
待王夫人一责问，她跪在地上，脸上笑嘻嘻的道：“是谁那样嘴快？我原是要弄完了再呈给太太个喜欢的……况且我宿在别处，一则没出二门，二则我也跟巡夜的吴大娘说了，只是求吴大娘先帮我保密。”
王夫人脸上就和缓些，周瑞家的一旁笑道：“什么东西，弄的这么机密？好丫头，快说！若果真是，我就帮你求太太宽恕。”
青锦道：“就在我屋子落地柜里，打开就知。求太太使两个人去拿来就完了。”
周瑞家的看她说的那样笃定，有心讨王夫人喜欢，亲自在院里唤上俩丫头过去拿。
王夫人就听见周瑞家的一声“唉哟”，话音里又惊又喜的，不免更好了脸色。
周瑞家的喜得跟什么似的，“可是有心了，太太快瞧瞧，这丫头弄的这个。”
两个丫头用托盘盛着，小心翼翼的呈给王夫人，只见竟是两个比托盘还大的结络。一个是吉庆结、罄结、鱼结组成的吉庆有余，另一个是蝙蝠结加金钱结，攒成的福在眼前。那“福在眼前”尚未完成，托着的丫头小心极了，生怕给碰散了。
青锦就道：“原是听说外头兴盛这种能挂在屏风和墙上的大个吉祥结，我们就想着也编出来呈给老太太、太太，讨个好意头。谁知这小些的还不觉着，大个的竟这么难做，一个不小心就散了，非得有人帮着定住……弄了这些天，才做成了。耗费的丝线、力气，比外头买的还抛费呢……只是到底是咱们的心意，只求太太赏脸儿。”
周瑞家的笑道：“抛费什么，就是用金丝银线，谁又看眼里了。太太喜欢的，不过是你们的心。”
王夫人看这结子实在是用心了，也笑道：“你有心了。”玉钏儿忙上前扶起青锦，金钏虽觉着自己没错，可也不敢再多话，免得搅了王夫人的兴致。
知道这活计一个人做不了，王夫人还叫她先做好了再上差，又命彩霞给赏。
青锦出去了，才吁出一口气，幸好早做了准备。这些结子往外送都是用的林家人，林家常送东西进来孝敬林姑娘和府里的主子，往老太太这边的都是把箱子送到后院，正方便了她们把做好的放进空箱子里，保证无人发现。
正院有几个人进别人住处从来都不打招呼的，青锦在自己屋子打平常的络子还使得，大些的就不成了。可常逗留在朱绣那里也总得有个说法，故此才有方才这一出。
既过了明路又把其中艰难尽数说了，青锦心里着实响快。耗费丝线多，又要两个人半个多月的功夫才做得，想来那些得脸的嬷嬷、媳妇们也不好意思张口叫做了。就是张了这嘴，只说没功夫也就搪塞推辞过去了。

第37章 万寿夜游
三月十八这日，正是普天同庆。贾母治席，要延请二府女眷；东府贾珍也来请贾赦、贾政，并贾琏、宝玉等过去看戏，猜枚行令的作乐。
这日一早，朱嬷嬷亲来回过贾母，要接朱绣出去舅舅家里吃节茶，至晚间再回来。贾母痛快答应了，还赏了一件缎地绣花斗篷给朱绣。
待坐上马车从角门出去，朱嬷嬷才笑道：“你舅舅早想着接你出去散淡散淡，偏生我才回来，又出了正月，总没个当正的由头。这一回他听说圣上下旨，都中五日不宵禁，赶着就来跟我商量了……今日叫你舅舅带着见见热闹，成日家憋在后宅子里怪没意思的。”
朱绣来这里六七年了，先是为着小命忧心，后又被困在荣国府二门后头，从没这样轻松自在的见识一番京城的热闹景象呢。当下就掀起一角车帘，贪看外面风物人情，觉着一双眼睛都不够用的。朱嬷嬷只含笑由她。
到了鼓楼西大街，马轿簇簇，喧闹非凡。赶车的把式伸长脖子瞭望一眼，就绕进一条小胡同里，七扭八拐的到了后街上一扇黑油大门前停下，那把式道：“请姑奶奶、小姑奶奶下车。”
朱绣一愣，朱嬷嬷已笑道：“程六叔，你怎么也跟小辈的开起玩笑来了？”
朱绣方知这位车把式是舅舅家里的老人，不是贾家的人。赶忙把准备的赏钱袖回去，拿银豆子打发这样的老人家是见外辱没，没得坏了情分。
程舅舅见前街堵得那样，早料定老六叔得绕去后街，此时已大开了门扉，迎出来。
舅甥两个互通消息已久，这还是自那年朱嬷嬷离京后的头一次相见。比起当日朱嬷嬷才认下女儿时，两边各自都还生疏、客气，如今再见早已是亲熟的很了。
朱嬷嬷见那甥舅两个在庭院里你来我往的嘀咕些生意经，也不睬他们，兀自进去厅堂吃茶歇息。
好一会儿，两人才进来，程舅舅对朱嬷嬷笑道：“今日叫我家小姑奶奶尽兴一番才是！咱们一会先用饭，下晌午姐姐带绣儿在这西大街好好逛玩逛玩。我在正阳门大街的丰泰楼定了席面，咱们黄昏过去，在那里歇歇脚，正好彩灯舞狮、百戏杂耍都上来了，我带着你们娘儿俩好生热闹热闹。”
正阳门大街从前朝起，就是都中最热闹繁华的街市，那丰泰楼也是“八楼”之一，久负盛名，想也知道为这一出得抛费多少银钱。
朱嬷嬷看兄弟与闺女说话，话里头时不时一个小姑奶奶，也知这是兄弟喜爱外甥女的心思，便随他去张罗了。
大庆和前朝不同，大多数人家都把自家未许配人家的女儿看的十分尊贵，头生的嫡长女甚至出嫁了还能在娘家有话语权。久而久之，看重闺女的人家常称呼家里的女孩儿作“姑奶奶”。
至华灯初上的时辰，正阳大街已是红灯高悬，笙歌互起，各处搭设的彩坊上歌舞、百戏早比拼起来了。朱绣看时，多是神仙祝寿的曲目。到九层高的灯楼层层亮起，气氛烘托极致，由各坊耆老、绅宦带着，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朱绣随着人潮跪了一回，真真见识了这个时代的盛世繁华之景。
街上随处可见年轻的女子，有三五一群的小家碧玉，亦有奴仆家人环绕的大家闺秀，比上元节还要热闹许多。朱嬷嬷一手紧紧攥着朱绣的手，另一只手张开半圆，免得有人冲撞到身前，程舅舅护在另一侧，尽量把这娘俩掩在身后头。
“这人忒多了，咱们找个酒楼先去避一会子，正好登高看景。”
朱嬷嬷白了兄弟一眼。程舅舅讪讪一笑，他自告奋勇要亲自护外甥女游玩，不教家下人跟着，这会子也后悔了，分明前二日晚上也没这多人呐。
朱绣一手紧与姆妈相握，一手拽着舅舅的袖角，这时候若是被挤散了，可就难聚了。正随着人流往前，忽听到后头有孩童呜咽之声，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一般。
朱绣神色一凛，莫非是拐子在拐好人家的小儿女？猛地站住一回头，就见一妇人用披风裹着一个小童，那小童方才还呜咽出声，这须臾功夫就睡着了一样，被抱在怀里不动不闹。这妇人和护在她身边的男人乍看上去普通，可细看就发现这两人的眼睛滴溜溜的，四处乱撒，不像是看景的，倒像查探动静的。
那妇人见朱绣回头，看清朱绣的容貌，下死眼盯了两下，脸上的贪婪劲掩都掩不住。
她身旁男人极警惕，忙忙的催这妇人快走。这妇人低头拍了两下，似是哄孩子睡觉一般，可脚底下却跟抹油似的，转身向另一方向走的飞快。
朱绣生怕一眨眼这两人就扎进人堆里，再也找不着了，正要高声呼喝，叫周围的游人来堵住他们。
谁知当是时，一柄雁翎刀鞘“嗖”的一声擦着朱绣的头发飞出来，正砸在那男人后脖上，男人吭都没吭一声，就一头栽到地上。吓得旁边的人呼拉拉躲开一遭。
“那是拐子！别叫他跑喽！”后头三个五城兵马司的兵卒赶上来，最末一个边跑的气喘吁吁，边喊道。
一听是拐子，周围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富户仕宦，头一个反应就是看自家的儿女，个个都深恨这些闹得人家骨肉分离的恶人。那妇人想跑，早就被青壮男子给摁住了，怀里的小童也被临近的老婆婆抱进自己怀里。
为首的兵卒手里拿着一柄雪亮的雁翎刀，刀鞘就是他扔的。虽面庞看上去也不多大，可却生的比周围青壮还高些，况且都见他寒肃着脸，手上的刀刃明晃晃的怕人，谁都不敢跟他搭话。
倒是坠在后头叫喊的那人，有人乍着胆子冲他作揖：“这位官爷……”
最末那人用袖子抹了一把汗，骂道：“老圣人的万寿节你们也敢作乱，真是嫌脖子上脑袋沉了！”他又冲着人群拱了拱手，安抚道：“咱们的人都撒出去了，各坊各街都有人巡看着。这孩子一会也有大夫给看，明日张榜告示寻其家人。大家伙都不用忧心，各自乐呵着罢。”
众人都轰然叫好。
打头之人已把刀鞘拾起来，套在刀上，见一个姑娘的头上的发髻被自己扔出的刀鞘给带散了，也不做声，只朝着那头作揖示意赔礼。
程舅舅没想着那拐子就在自家身后，后怕不已，这会儿挡在前头，见那兵丁作揖，忙拱拱手。
这些兵丁煞是老练：一个上去几拳把那男人砸醒，用刀背朝着腿上狠给了几下，这才把五花大绑的男人提溜起来；那妇人没挨打，但也被绑个结实；年纪最大最不醒眼的兵丁则从临人怀里把那孩童抱起来，看他老到样子就知这位是在家里抱惯了儿孙的。人群就哄哄笑起来，赶忙给这三人让道，当头的冷面人开路，说话的那个牵着两道绳子，最后头的抱着孩子，没一刻就不见了踪迹。
这几个人走到后街的临设的衙点儿，把犯人和孩童交过去，自有人料理后头的事。这三人又忙赶回前头来巡察。
那个爱说话，叫邓继的就说：“跑了半晚上，咱们兄弟可算是立功了！”这和平时还不一样，在万寿节上抓着犯人就是功劳。
邓继看看身旁俩一个比一个闷的兄弟，只得自己又道：“亏得冬子眼神好，要不就在咱眼皮子底下溜了。”那个冷脸叫湛冬的看他一眼，又向人群里四处查察。
邓继忽的嘿嘿笑起来，“冬子出手可真利落，差点碰着人家姑娘……还别说，那姑娘小些儿，长得还挺好，若不是她家人看的紧，恐怕那俩拐子可不会放过去。要是知道是哪家的就好了，我勤奉承几年，兴许人家就把女儿嫁我了……”
年纪最大的徐海瓮声瓮气的吐出来俩字：“做梦！”任邓继气的瞪眼，也再不开口。
湛冬没理会，小姑娘的脸庞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可让他着意的是挡在前头的男人。虽说行动、声音、身形、打扮都很寻常，可湛冬还是看出来这是个净过身的，只是恐怕没进去宫门……湛冬小时候养在他太爷身边，知道在宫廷王府待过的内官，镇日都得弯腰弓背，就算出来了，那背也驼了。不过人家也没作奸犯科的，湛冬想了一想就丢脑后去了。
这头，好容易才上来酒楼，朱嬷嬷一边给闺女重新梳头，一边心疼，“那刀鞘壳子带掉了一绺头发，这还能不疼？”
朱嬷嬷、程舅舅再不许下楼去，幸而这家酒楼有三层，在楼上看完戌初的烟花盛会，程舅舅亲自送这娘俩儿回去荣府。
——
一眨眼，就到了秋尽冬初的时节，一天天的眼见着天气冷将上来。各家各户都在置办冬事。
这日，朱绣同鸳鸯、琥珀趁着好日头，各自把铺盖被褥都搬出来晒，也不让底下粗使的帮忙，三人说说笑笑，各人翻晒各人的。
一时，九秋进来，看这院子里挤挤挨挨的都是棉胎褥衣，笑道：“可是凑一块了，一会收的时候怎么分的清？”
又向朱绣道：“朱绣姐姐，姑娘说若你有空，请你过去一趟。”
鸳鸯、琥珀忙推朱绣，叫她自去，“我们几下就弄完了，一会子还去老太太跟前服侍，帮你回一句就完了，快别磨蹭，立去罢。”
正说着，又有小丫头跑来叫：“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问‘鸳鸯小蹄子呢，使唤我替她当差’，引得老太太直发笑。二奶奶又正说别的笑话呢，鸳鸯姐姐快来看。”凤姐和鸳鸯两个常互相搭台子拆台子引贾母喜欢，听了这话，忙忙的整衣上前头去。
正和朱绣一前一后，后院里只剩下琥珀一个，琥珀叫过两个大力嬷嬷，三两下就摊晒好了，“没她两个磨叽，我早弄好了。”
到眉寿苑，黛玉道：“中秋节送去桂花酒，安叔说父亲极受用，每日都斟一钟来喝。绣姐姐，咱们再酿几坛可好？”这安叔说的是林家大管家林安，中秋黛玉给林如海送酒，是林安亲自回南办的。
金秋桂子，那桂花酒是怕黛玉思家心切，再窝出病来。朱绣拉她亲自动手，特特从都中夏家桂花局里买了一株老桂移栽进后院花园里，两人选了一枝粗干，亲手采摘了乳白色的花瓣，风晾阴干。林家又从外头买了极细腻的雪花白糖，将糖和花瓣搅和一起，然后掺和进家酿的米儿酒里，密封窖藏，这桂花酒就做好了。黛玉经手的统共得了三坛子，都送去扬州了。
朱绣听林如海已打开喝了，莞尔一笑：这里头受用的大都是女儿的孝心罢，不然才窖藏了多久，恐怕那桂花还没化进酒里呢，就是再用自家酿的米酒提味儿，也及不上那些窖上数年的。
当下指着外头挂满红果的海棠树笑道：“这时节哪儿还有桂花呢？”又指着黛玉手里的针黹道：“但凡姑娘亲手做的，就是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林老爷也只有喜欢，受用的紧。”
黛玉便笑道：“你如今越发促狭了。我不过一说，又不是非要这桂花酒。”又过来拉她手，央道：“好姐姐，你的新鲜花样多，你帮我想想，咱们做什么酒好？”
朱绣看看外头跟挂满小红灯笼似的海棠树，笑道：“这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这果子结的这般好，咱们摘些儿来做酒，岂非更好？”
许是朱嬷嬷喜欢把用剩下的水泼给这树，这树得了滋养，长得越发的好，结的果子虽也酸涩，可架不住满树都是，光景致就好看的很。
黛玉喜欢这树，海棠果又不好吃，便不许人摘它，只挂在枝头看景听风。闻言，有些舍不得，又想给父亲做好的喝。
朱绣早盯上了这满树红通通的海棠果。海棠果性平，能祛风湿、平肝舒筋，生津健脾，食之能强身健体。找遍整个荣府，再没有别个海棠树结的果子能跟这个比了，况且朱绣娘俩的庄子上，才种了些果树，想得着这么好的果子还有的等呢。
这果子经一冬霜雪，到明年长叶子时就不能用了，光当景看岂不是白糟蹋了，由不得朱绣不动心。
黛玉这一年常读书消遣，也读过一两本医书，听朱绣说了一通这果子的妙用，也被说动了心思：“罢了，罢了，你们摘果子别叫我看见。今日这树遭劫，我为海棠一大哭。”
朱绣因笑道：“姑娘别忙，我还有事与姑娘商量呢……外头花园子的菊花开的极好，姑娘看咱们再酿些菊花酒若何？”
黛玉握住胸口，几乎不敢相信她折腾自己的海棠树不说，还盯上了园子里的菊花！
才要说话，朱绣已笑吟吟的先说了：“这菊花酒又称长寿酒，自来是重阳的佳品，可今年无闰月，日子走的快，过了重阳这菊花才开的盛了，我前些时候就没提。这不是咱们要酿酒吗，过些日子霜冻上来，那些枝头的菊花就白废了，不如叫我酿了酒来，还有价值些。”
黛玉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朱绣跟杏月道：“你们听见了？这个辣手的，人家东坡先生还说‘菊残犹有傲霜枝’呢，这菊花还未凋残，她就要上手薅了！”笑闹了一阵子，到底道：“反不是我的花园子，我眼不见心不放，你只别跟我说，若是我的，我再不依的！”
旁边杏月眼观鼻鼻观心，心道，我的姑娘，你去咱们后院仔细瞧瞧，除了前头你常看的那几株梅鹿竹，后面的那些到底是什么样？朱绣丫头连竹叶都快薅光了，不仅薅竹叶，还偷摸的弄出竹沥给你喝呢。
杏月想起自家姑娘犯了咳疾，也没用吃药，喝了几天那竹沥就好了，更不吭声了。朱绣丫头都是好心，况且她薅竹叶取竹沥的，那些竹子不仅没‘瘦’，长得还愈发好了。

第38章 偷蟠桃的孙大圣
黛玉如今有父亲依靠，虽在外祖家寄住，但所用所耗之物尽数是自家供应，况且身边又常有陈嬷嬷、朱嬷嬷开解教导，几个大丫头也温柔体贴，眉寿苑自成一体，她过的不可谓不自在。是以仍旧惜花怜花，心思纤巧，但却少了那些感花伤己、自怨自艾的愁思。
情志上开阔，加上众人细心照顾，远非书里的多愁多病可比。只不过再怎么补益，黛玉仍旧是消瘦如弱柳扶风、姣花照水的模样，风姿绰约非常人能比。
朱嬷嬷等只要她身体康健，就阿弥陀佛了。朱绣见着，也越发感叹，林妹妹，天生就该是这楚楚动人的模样。
黛玉胎里的弱，须得常年调养，是以林家的大夫特地嘱咐了要时常劝姑娘多走动。朱绣打上海棠果主子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拉着她一起采摘，理由都是现成的：“一则是为着你的孝心，林老爷必然稀罕你亲手做的；二则，咱们又不是要薅秃了这树，只按着量挑那些长成一窝的摘些，姑娘自己来，岂不是打理的这树更合心意了？”
杏月、桃月、桂月、菊月几个也觉得有意思，都上来劝，闹得黛玉没法子，只得应了。
朱、陈二位嬷嬷看着有趣，也不阻拦，陈嬷嬷反倒说：“叫他们开了库，我记得先前买的小竹篓子还有几个，拿出给给这群姑娘们顽去罢。”
片刻之后，每个人都分着一个玲珑过梁的小花篮子，一个挂在腰上只比酒葫芦稍大一点子的竹篓子，并一只短刃的小银剪刀。
朱绣试试那小剪刀，轻巧巧的挺伏手，也不怕这些娇养的女孩儿们拿着累，再伤着她们自己。
杏月菊月都忙着先给黛玉腰上挂上那小巧精致的竹篓子，这几个也是年轻女孩子，哪儿有不爱玩的呢，各个都叽叽喳喳，兴奋的不得了。这里头也只朱绣一个是正经奔着果子去的。
菊月看见那小银剪，笑问：“咱们用这个？怎么不拿花房里那个竹剪刀来？”
眉寿苑后院有个小花园子，小花园后头有五间清厦，清厦挨着竹林，避暑极好。陈嬷嬷见暂时用不着，就打发收拾出两间屋子，把些娇贵的花儿搬进去。因里头布置的高低错落，极有情趣，当间还放着用树根抠的成套的桌凳，不仅黛玉常带着书在那里闲看，就是几个大丫头，也喜欢在那儿做针线。
陈嬷嬷笑道：“果然是没做过粗活的人！花房里头兰蕙之类的娇嫩花，经不得寻常金引器，才必得用那竹剪，铰下来存的时辰好能长些儿。那个竹剪刀说到底也是用竹片削刮成的，哪里铰的动果梗子呢？用不上两下就得劈了刃。”
说话间，各个都已经收拾妥当了。外头风和日丽的，也不必带风帽，只披上短斗篷就是。
细看这海棠树，非只一颗，而是几棵长在一处，如花瓣一样分开来，也不知底下是不是生自同一老根。海棠树底下的枝丫本就不高，小灯笼似的海棠果儿一压，就比几个姑娘还矮了，正合适采摘。
姑娘们各自提着自己的花篮子，黛玉还道：“不许把篮子挂在树上，仔细一会子盛了果子把枝丫压断。”
朱嬷嬷早使人抬出一张矮桌放在树下，笑道：“都放在这里吧，各人认准自己的篮子，谁要摘得最少，就罚她不许喝果子酒。”
都道“这法子好。”只黛玉笑道：“还嫌摘不够？我这树明儿可不能看了。”
菊月捂着嘴偷笑：“姑娘定是喝不上果子酒了，有姑娘，我可放心了。”
黛玉把自己的过梁提篮放在桌上，想了想，从腰上取下鸦青云鹤纹荷包，轻轻挂在篮子提梁上。其他人看见，杏月和菊月也摘下荷包挂上，桃月从鬓上摘下来一朵绢花插在篮上。独桂月顽皮，把腰上系着的宫绦解下来，细细的缠在提梁上，流苏穗子垂下来，煞是好看。
朱绣就笑：“你们都做了记号，反倒便宜了我。我这篮子只这样放这儿，现在你们说不起眼儿……过一时你们再看，何必做记，最多的那个必定是我的。”
说罢，各自选了自己喜欢的枝丫，开始采将起来。
朱嬷嬷和陈嬷嬷看着，这人的性情不同，从摘果子上就很不同。
黛玉心思细腻，又有巧思，她摘的虽慢，可她采过的海棠枝丫最好看，剩下的小红果疏密有致，俏生生的挂在枝头。
杏月四平八稳，摘过去的枝丫下剩的果子整整齐齐，跟兵丁受阅似的；桃月也稳重，手脚又麻利，她摘得认真，可常采秃了一窝果子才回神过来，于是那根树枝上，要么一窝采光，要么一窝一个不动，乍看像树枝上长了瘤子一样。
菊月性子爽利，也有耐心，除了黛玉，就是她剪过去的枝丫好看。桂月呢，读过书，很有些自己的巧思，她认为枝头垂挂下来的红果子最好看，于是留下枝头的果子不剪，把觉得不好看的一簇簇剪掉……
再看朱绣时，这丫头躲得最远，可她那篮子已经半满了，她剪过去的……“这孩子真就是来摘果子的，怕是忘了别的。”陈嬷嬷忍着笑道。
朱嬷嬷也笑：“亏得她没摁着一处去，要不然光秃秃的，还剩下什么景？”
朱绣当然不会只在一处，她不仅围着树采，还用钩子勾下高些儿的枝丫，叫雪雁和九秋帮拉住，她好摘……
琥珀找过来的时候就见几个清丽秀美的女孩子，轻盈地在红果簇簇的枝叶间穿梭，不由得脱口而出：“好一副‘仙女采果图’！”
黛玉额上已微微有汗，朱嬷嬷忙道：“够了够了，这些尽够了，都回去歇会子去罢。杏月、桃月，别叫姑娘着了风，快扶姑娘进去罢。”
琥珀在厅上坐下来，还意犹未尽，笑道：“你们过得这也忒雅致了，摘个果子都弄的像幅画似的。我才看见，就想着这可不就是女先儿说的七仙女采蟠桃的情景？真真叫人挪不开眼。”
陈嬷嬷从外面笑道：“姑娘和杏月几个是仙女儿，绣丫头可不是，她是那个偷桃的孙大圣！”说着，就进小厅来，后面婆子们把果篮子都拎上来。
只见这里头的篮子都是七八分满或是满了的样子，杏月道：“她也采了这么些吗？绣丫头认真着呢，咱们说笑的时候，她都没工夫答言。”
陈嬷嬷还未说话，后头又抬上来一个筐子，里头的海棠果已堆到了一半，陈嬷嬷努努嘴，“还得再算上这半筐。”
厅上一静，复都哄堂大笑。
朱绣道：“我卖力气采得多才好呢。”说着还央朱嬷嬷给她揉手腕子，惹得大家又笑起来。
琥珀吃了茶，朱绣问：“你干什么来了呢？是老太太有话给姑娘，还是来找我的？”
琥珀因笑道：“我都浑忘了正事儿。原是史大姑娘来了，老太太请林姑娘过去说话。”
闻言，黛玉道：“就去。”说罢，进内室去换衣裳。
陈嬷嬷问：“史大姑娘自年头家去，大半年没见了，是老太太想的狠了，派人去接的？”
琥珀摇头笑道：“宝二爷倒常叫去接，只是史侯家请了女先生教导姑娘们，云姑娘就总不得空过来。这次不知什么缘故，史侯家送云姑娘来的。”
片刻，黛玉换好衣裳，扶着杏月的手出来。朱绣就道：“我也跟着姑娘先回去。这些海棠果子让人洗干净了，沥净水，在竹席子上阴干就可。”
黛玉命桂月取新的宫绦，缠在一个荷花瓣样式的小提篮上，又从花房铰了些鲜花儿装饰，里头盛着红红的海棠果儿，真是别致有趣。
令紫鹃捧着，一行人就往荣庆堂去。
黛玉来至贾母这里，只见史湘云瘦了些，仍是大笑大说的，见她来，忙问好厮见。
黛玉把那篮子海棠果亲自捧给贾母看，笑道：“庭院里那株海棠树新结的果子，不敢先受用，给老太太熏屋子罢。”
喜得贾母亲看了一回，叫鸳鸯搁去暖阁窗下的大几上，摆着又香又好看。
琥珀忙道：“这是林姑娘亲手采的呢。”说着，又绘声绘色的说仙女采果图。
正值贾宝玉在旁，听得他连连扼腕跺脚，埋怨不叫他过去。
这却有点儿抢了史湘云的风头。朱绣看她，却见她倒不似从前，原来这时候必会说些酸话，可如今她只捧着茶，扭过脸笑跟袭人说话。
袭人这段时间常跟着贾宝玉上前头来，朱绣和她见着，两人也会招呼说几句客套话，就像从没有过前事一般。只是听琥珀说，贾宝玉屋里颇有几个不服她管的，晴雯一向与她并肩，还不算在里头，最刺的那个是碧痕，仗着宝玉喜欢，很是顶撞了几回袭人了。
一会儿，三春也来了，史湘云便问：“怎么不见宝姐姐？”
贾母笑道：“方才我打发人去请，谁知薛姨太太一早带着她出门去了，明日再见罢。”
贾宝玉见黛玉不大理会自己，心下有些郁郁，袭人趁人不注意忙低声道：“好好儿的又生气了？就是生气，在老太太跟前也只别带出来。你也别呆坐在这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不比自己纳闷好？”说罢就推他起来，送至贾母跟前坐下。
至晚间，下人来问史湘云房舍。
贾母沉吟一会道：“叫云丫头跟她林姐姐住一晚上，明日再给她收拾房间，另作一番安置罢。”
那眉寿苑的挡门太岁实在可恶，林妹妹见不到，如今还再要赔进去一个云妹妹，贾宝玉立时不依道：“好祖宗，我仍旧挪出来，在碧纱橱外头的大床上，云妹妹跟之前一样住在碧纱橱里就很妥当。林妹妹体弱多病的，又何必去搅扰她呢。”
朱绣闻言，心下只冷笑，好不好的，从没用你家请医延药的，这体弱多病又从哪里来的。
贾母想一想道：“也罢了。只是晚上不许闹你云妹妹，好生的在外头睡。若是又和小时一样搅得你妹妹半夜不睡，叫你老子捶你！”
鸳鸯服侍贾母睡下，到朱绣屋子说话，“方才我出来时，还听见翠缕在外头跟袭人哭，原来云姑娘不能来，是被拘着学针线呢，那个什么女先生，竟不是教读书识字的先生，而是个绣娘……”
“这怎么说？老太太和宝二爷时常打发人去送东西给云姑娘，她们家那位继夫人怎么敢怠慢云姑娘呢？”
鸳鸯叹道：“不独云姑娘自己，先夫人留下的两个嫡女并史侯的几个庶女，都一起学的。那边继夫人说，这针黹之事，才是女孩儿们的本分，老太太也管不得人家教养自家姑娘。”
朱绣想一想，也道：“是这个理儿，那这回怎肯送云姑娘过来了？是小住几日，还是常住下？”
说起这个，鸳鸯就一脸不敢苟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只派了两个极老的婆子来，话也说不清，放下云姑娘就逃也似回去了。老太太使人去史侯府问，才知道史侯爷点了外差，府里正忙乱，那位继夫人就一杆子把几个姑娘都打发出来了，云姑娘送来咱们这里，两位嫡姑娘被送去外祖家去了，下剩的几位连同其母送去别院……”
朱绣听这话，就知道这位继室夫人是打着要跟着外任的主意，只是……“若史侯爷几年不回，难道这些姑娘都不能回家吗？”
鸳鸯嗤笑道：“史侯爷并非迁委了外省大员，只是半年就回。那位继夫人偏生就闹出了这样的动静，老太太气的临睡时还在说。”
这话叫朱绣也难答了，这位继夫人膝下尚且空空，想要个亲生的孩子无可厚非，可这吃相是有些难堪。
——
正院里，王夫人心口也堵着一口气，周瑞家的侍立在一旁，大气儿不敢吭一吭：也不知道那位继太太怎么想的，竟听信了道婆的话，说是几个姑娘生克她，她才没孩子；若这几个姑娘在家，就算怀上了也只生女儿不得儿子。
“若她一日不生，难道咱们就替她养着不成！”
周瑞家的忙上前给她顺气，斟酌着道：“听说那道婆很是灵验，史侯也想个嫡子，这才……”
合着这外任也就是个由头，怪不得怎么打听也不知点了什么差事。王夫人捶着胸口，恼道：“好不容易送走这个瘟星，宝玉这半年才长进了，她又来了！”
才说着，金钏儿就进来回说：“老太太将云姑娘仍旧安置在碧纱橱里，宝二爷睡在外头床上。”
王夫人更是怒极，挥手就把周瑞家的手里的盖种扫下去，泼了金钏儿一裙子。
半晌，王夫人才道：“凤丫头呢？府里这么多空屋子，哪里安置不来，宝玉都多大了，还要跟姊妹挤在一处么？”
周瑞家的无法，低声回道：“舅太太使人来请太太的当下，西府也来人请二奶奶……史家送人来的时候，都不在这里……”金钏儿也说：“到晚上，下头未收拾出房子，老太太便叫先安置了。”
王夫人想起娘家嫂子今天说的事情，忽然问：“姨太太今天也不在？我恍惚听说带着宝丫头出门去了？”
周瑞家的忙道：“一大早就出去了，太太回的时候，姨太太和宝姑娘也还未回来。只不知现下回没回。”
王夫人捏捏眉心，只道：“罢了，明儿再说。”周瑞家的和金钏儿才松一口气，忙服侍王夫人梳洗，歇下不提。
这头王夫人憋着一肚子的气睡下，那边薛姨妈也好不自在，又搂着薛宝钗淌眼抹泪的伤心。
“内务府如今也忒看人下菜碟儿，叫咱们家领的是个什么差使！”薛姨妈黄着一张脸儿，肿着眼睛道。
每年十月间，内务府会分派差事给各皇商世家。有些个世家多年都做一事，这分派不过就是个形式儿；有些不得意的，便会常常更替差事。差事更替，一则不熟不好趟；二则多是油水不丰厚的没人愿要的。
当年薛父在时，薛家长年做香料、木材的差事，油水极丰厚。这几年光景差了，就有几样被旁家抢了去，可也不跟今年似的，竟然领了个“进上宫花”的差事！
薛姨妈一想起来，就悲从中来，哭道：“这些个皇商世家里头，地位最高的就是支领皇宫内库帑银的。当日你父亲还在时，咱们家也是这里头的一个！如今人走茶凉，才不过几年间，甭说这内帑了，就连差事也越发上不得台面！”
薛宝钗也难受的紧。今上这数年里，每年都要在世宦名家之女里，选人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薛姨妈见送薛宝钗进宫之事迟迟未成，问起哥哥王子腾和姐姐来，皆是叫耐心等候之词，故薛姨妈便起来这个心思。
自过了重阳，薛宝钗常陪着她母亲出门拜访，就是想走一走旧日的关系，好能选中为公主陪侍。谁知这些日子下来，听到的不是推托之词，就是些不咸不淡的敷衍的话，叫薛宝钗怎能不心灰丧气。尤其是今日，她们娘儿俩个足足空等了几个时辰，才见着那家的太太，她家的小姐说话间还夹枪带棒的，薛宝钗还得装着听不出的样子。
薛姨妈从炕柜里头翻出前几日薛蟠带回来的匣子，打开看，正是些纱堆的花儿。薛姨妈眼泪簌簌的掉，越看越气，双手举起匣子就往地下砸出去，口里骂道：“这个不争气的儿！祖宗的基业在他手里败了！”
薛宝钗顾不得别个，忙看她的手，见不曾伤着，才赶忙劝道：“妈这是作什么？这也不是哥哥的错……说到底，咱们家没个硬靠山罢了。舅舅官儿虽做的大，和内务府、户部且不相干，等闲插不进手去。姨妈家这里也是这个理儿，只是不知道大姐姐怎么样了，若是大姐姐出头了，也还好一些。”
薛姨妈哭道：“自你父亲没了，各省的买办、总管、伙计欺负你哥哥不谙世事，都拐骗起来。咱们住在你姨妈这里，他们才不敢忒作耗，这才安生了多少日子，又分派了这么个差事！那些人更不把咱们放眼里了……我的儿，你哥哥只会胡闹，我只靠你，若你能选进去，以我儿的才貌品格，谁能不爱……咱们就又起来了，可偏偏……”
说罢，又大哭起来，那日，薛姨妈一听差事，就两眼发黑，险些站不住。若不是夹着这一宗儿，薛姨妈就算和娘家嫂子不大和睦，可哥哥终究是亲的，靠着哥哥，也不至于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碰乱撞着，想赶紧让宝钗选送上去——这差事严格说起来是明年的，若宝钗能被选送上，内务府看在这姑娘的来日可能有的前程上，也会松松手或给调换或再多分派一项体面些的差事。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像甄家，靠着甄家老夫人和甄太妃，如今都把江宁织造把在手里了。
薛宝钗叹口气，舅舅和姨妈家总归隔了一层，借力也有限，若是不能进宫，便只能给哥哥和自己寻个高门亲事，可这也难得很。
下炕轻轻把绢花都拾起来，薛宝钗心里一团乱麻，只看白日那位小姐暗含不屑的态度，就知道自己这身份尴尬的很，人家眼里且看不进呢。
薛姨妈擎起一支绢花，恨道：“这样儿的花，宫里的贵人哪儿稀罕带呢？”薛宝钗默然无语，不说什么东珠、翡翠、玛瑙，就连珊瑚、松石、琥珀都不镶的花儿，纵然是新鲜花样，又哪儿能入贵人的眼呢。入不得眼，哪儿来的什么油水、赚头？
况且这纱堆的花儿，和金陵绒花还不一样。金陵绒花须得老手艺人，这花偏没那么复杂精巧，搁在这些贵人眼里，越发一无是处了。
薛姨妈哭了一程，忽道：“你姨妈家的大姐姐也是好模样儿，况还是国公府的小姐，砸进宫里也连个水花儿都没溅起来。我的儿，咱们只怕得另寻着路了。”薛姨妈每每问及元春，王夫人都语焉不详的，况且哥哥那里也没个准话，薛姨妈心里就有了别的想头。
薛姨妈心思浅，家事又是与宝钗商量惯了的，当下，喁喁私语。薛宝钗脸上泪痕未干，红晕已上来了，只低头摆弄衣服不说话。
娘儿们后半夜才胡乱歇了，薛蟠又是一夜未归，不知去哪里寻欢作乐了。

第39章 刘姥姥
却说次日清早，薛姨妈和薛宝钗才要用饭，就见王夫人打发金钏儿来问：“姨太太今日可还要出去？我们太太说若您在家，她要过来同您说说话。”
薛姨妈忙问：“可是有什么事？”
金钏儿笑道：“昨儿舅太太使人来请太太过府去，兴许为这个。”
薛姨妈听了，心下有些不自在，原来二嫂子昨儿请姐姐家去说话了，她还不知道呢。薛姨妈原是家里幼女，王子腾之妻进门，和这个小姑子很是相处了几年，两人间就如同王夫人和贾敏一般，私底下有些嫌隙。
若不是因这个，纵然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可嫂子还在家呢。论远近亲疏，兄嫂家才是娘家，薛姨妈很该带着儿女住在王家才是。
薛宝钗从旁笑道：“今日不出去。原是些家里的故友旧交，知道我们来了，一年里打发人送来好几回东西来，实在推辞不过，才过去走动走动。如今好容易走完了，还出去作什么。”
说着，又叫莺儿赏金钏儿，又叫外头婆子好生送出去。
金钏儿不知底里，回来还跟妹妹道：“往日只知道薛姨太太家富贵，在金陵老家极有名望，今儿才知原来人家在都中也有这样多的老相识……可见真人不露相也是真人。”
薛宝钗目送着出去了，才问她母亲：“姨妈不大来这边，往常都是咱们去姨妈那里，可是舅舅家有什么事？”
薛姨妈思忖半晌，忽有些喜意：“不是我儿的事有消息了罢？若不为这个，我再想不出别个来。”也顾不上好生用饭，赶忙催促宝钗道：“若果真如此，你的造化就来了！”
又喝命莺儿：“快去服侍姑娘重新妆扮！把前儿才做的那件云锦的拿出来，再从我那里把镶红宝的那支凤簪拿过来……”
薛宝钗忙道：“莺儿且慢，你先出去。”待屋里只剩下她们娘俩个，才道：“若姨妈来说的是那事固然好，可妈昨儿才说大姐姐进宫去连个水花都没砸起来，怎么这会就忘了？大姐姐还在里头没出头，我这儿就打扮的那样儿，可叫姨妈怎么想呢？”况且姨妈又不喜人打扮的鲜艳招摇，在自家面前还说过几次风姐姐妆扮忒过的话。
薛姨妈抚掌笑道：“可是我欢喜的糊涂了，亏了我儿能定住。”说罢，只自己换了见客的衣裳，又在脸上敷粉好使得气色更好些。
一时梨香院里就忙碌起来，老婆子丫头要扫那些落叶，并擦抹桌椅等，还得预备外摆的茶果器皿。莺儿就忘了回史大姑娘来了的话。
薛宝钗令人置备下好茶果子，就进里间去了。先是拿了本书闲看，后又掷下书，仍旧叫莺儿把针线簸箩端来。
——
朱绣一大清早就起来了，先在老太太用早茶的时候回了要摘花的话，贾母笑道：“只摘去罢，叫着你林姑娘、云姑娘也都去，就说我的话，叫嬷嬷奶妈子不许拦着。姑娘们鲜活是好事儿，随你们闹去。”
旁边鸳鸯就道：“老太太愈发纵着她，若剪秃了，明儿没花带只叫朱绣丫头给您找去，况且两位姑娘才不去呢。云姑娘许是搬家闹得，口角起来燎泡，还有些起热，我才叫翠缕服侍她吃了一丸天王补心丹。林姑娘那里更是个爱花人。况且早起风硬，花园子底下泥也是湿的，除了她，谁愿意去呢。”
说的贾母就笑了，又问湘云，道：“往年云丫头最是个康健的，怎么养的这样弱了？”想了想，吩咐琥珀道：“既是吃了天王补心丹，也还罢了。你去看着些，若还不好，就叫外头请大夫来看。”
朱绣和琥珀一起出来，琥珀道：“少听鸳鸯胡诌，老太太这里日常带的只是花房里的养的，花园子里的经过风霜，那花朵上总有些瑕疵，老太太是看不上的。你有用，剪秃了又何妨，反不过几日就长出来新的来了。再者你不剪它，倒叫外头那些婆子偷摘出去卖了。”
朱绣因笑道：“往常还说我像老妈子，你絮叨起来比我还像呢。快去看云姑娘去罢，这起热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用管我，我心里有数呢。”
说毕，就和九秋从小药房搬出来一摞晒药的圆簸箕来。
大花园里的菊花开的正好，朱绣细看时，果然有几株名贵的泥金九连环、太真含笑、汴梁绿翠上头都有被掐去的痕迹，那几株都靠里面，若是来往的丫头媳妇爱美摘花带，不至于冒着弄脏绣鞋的险进里头摘。
她和九秋刚过来这里，没铰几朵呢，就有两个有些眼生的婆子赶上来，远远就喊：“谁在那里？老太太的花园子也敢撒野！”
朱绣当下心里就有数了，九秋方才要骂人，朱绣只示意她先别说。
那两婆子赶上来，才气喘吁吁地停下，看见那一摞簸箕，立刻急了眼，凶神恶煞的就骂：“哪儿来的轻狂小妇养的！乱折乱掐的不说，你们还偷上了！”
朱绣心下好笑，这花园子就跟她家的似的。其实朱绣这会儿摘的都是些丛生的白菊、黄菊，那些名贵的、大花盘子的菊花只能赏，并不适合来入药泡酒。这些白菊、黄菊花朵小些，平日也无人掐来簪头上。
“嘴里放干净些！你们是哪个？我们摘花碍着你们什么事儿，少这里充大吆三喝四的！”九秋忍不下，立刻喷回去。
这两个正是姑嫂二人，骂人的这个称何婆子，另一个是她小姑子方婆子。这两个本不是正经在府里当差的，何妈早年是被荣府采办的学过些小戏的女人，多少年都没差事了。因着何妈有个亲姊妹配给了夏家的，夏家比何家有些能为，她妹妹夏婆子便谋了大厨房的差事，也是借着夏婆子的势，她二人才能进府来。
这姑嫂两个早听说大花园里花儿极好，还有人偷摘来卖，便也动了心思。只允诺分给夏婆子四层，夏婆子便每日趁天早人少时带她们进来，这样断续半个月，果真赚了不少，胆子愈发大起来。
今早才折了几枝，就见有人来，她二人慌忙躲起来，见竟也是来摘花的，本想等等，却看见竟是抬着簸箕来的。这两人便琢磨着这和她们一样，都是来偷花的，往日见着各房的丫头折花带，也不过是拿手握一把，况且她们也从没见过这早就来摘的。
说到底，还不是生怕朱绣两个拿了那些家伙事，把她们看重的那几只贵重摘了。这才乍着胆子，虚张声势的叫骂，想着把两个不经事的丫头吓走。
先前朱绣两人不还嘴，何婆子还敢骂人。这见九秀声势强硬，已是气弱了，何婆子拉拉她小姑子的衣裳，就要走。
朱绣道：“站着，你们是哪个屋里哪处行当的，我怎么没见过。”
何婆子这才看清楚眼前这姑娘，穿的虽素净，可衣服料子卖了她家都买不起，那头上、手腕子上带的也是镶珠嵌玉的。当下便怕了，嗫嚅道：“上下几百口子，姑娘哪里能都认识呢，我们原是不识泰山，老眼昏花没看清……这就走这就走。”
就连九秋都疑惑了，“你们不认得朱绣姐姐？”
后面方婆子道：“这主子屋里的姑娘多了，咱们哪能都认得。”
这话不对，这府里头别的屋里的大丫头兴许有人不认得，可老太太屋里的，自来都高人半筹，就是没见过真人，也听说过名字。这俩婆子明明听到她说朱绣姐姐的名字了，还只不认识，可见是外头的人。
朱绣和九秋对看一眼，朱绣道：“只管报上名字。我是老太太屋里的，这各处的妈妈们我即便不认识，也都听说过。”
俩婆子慌了神，方才还扯着老太太做大旗，这回就犯人家手里了。也不要藏在树后头的花儿了，两个就要跑。
朱绣冷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二位想想，我只一喊，你们能跑出多远去？况且那闹大了，可是不好收场。你们只说，是哪家的，是谁把你们夹带进来的？”
两人不敢跑，何婆子只站着哀求：“姑娘行行好，我寡妇失业的，没个差使，才不认得姑娘。纵使不认得姑娘，也犯不着什么罪过，姑娘这样作兴，别人知道了还说姑娘拿大欺负老弱。”
九秋都气笑了。这话说的，好像是朱绣姐姐气量狭小，因她们二人不认识自己才歪派她们的错处。倒不提她二人偷进府里的罪过，反倒打一耙，赖在朱绣姐姐身上。
九秋人小跑的利落，展眼就从方才这两个婆子藏身的树后，把几朵菊花找出来仍在她们跟前，怒道：“这是什么！”
何婆子还要狡辩，朱绣道：“咱们是奉了老太太的话，来摘花的，你很不必说别个。我们要折的和这几朵全不是一回事。若只歪缠，我只去回了二奶奶就完了。”
何婆子、方婆子在外头也常听说琏二奶奶狠辣，这才说了自己的夫家名姓，又说是夏婆子带进来的。
朱绣当下就明白了，合着这二位就是日后承包了一块大观园的花木，为着谁先洗头、大闹怡红院，又为着几枝嫩柳、几朵花儿得罪莺儿的那俩婆子。贾宝玉以后的小丫头春燕的亲娘和姑妈。就是那位夏婆子，朱绣也熟悉的很，当日在大厨房时，赶着要认自己做干女儿，自个不愿意还惹了她的嫉恨。
“你去跟你平儿姐姐说一声罢。”当下，朱绣就道。这二人是难缠婆子里的标志性人才，只怕恶的、不管讲理。
这二人不知平儿是哪个，可见这位姑娘是个好性的，还要上来歪缠。九秋就道：“你们怎样，原和我们无干。只你们坏了规矩，我们看见了，不敢当没看见，照例跟管事的通报一声罢了。你们再没完，咱们就回了二奶奶去，看怎么说。”
那二人这才不敢了，只跟着九秋去了。
平儿如何发落朱绣也不关心，横竖这二人没有差事，想罚也难。朱绣只想着在平儿那里留个影儿，来日可别选进来了，这俩人，贪财心毒、调三斡四，平白生出多少是非去。
总算能安生的摘些菊花来，朱绣忙了半晌，摘了足有三簸箕。也没往上院去，那边人来人往的，朱绣自己抬一个，后头九秋和三个小丫头两人一抬，往眉寿苑这边来。
谁知迎头捧上周瑞家的，周瑞家的见朱绣这幅形容，忙道：“这是做什么去？”又看簸箕上，只是些不稀罕的黄菊、白菊，就笑道：“摘这个有什么用，你要这些，哪儿还用得着自己动手呢。”
朱绣就笑道：“泡一点菊花酒给老太太，只是老太太那里人多，不好晾晒，想过去借林姑娘的地方。”
周瑞家的更是捂着嘴直笑：“外头买的好菊花酒，才多少银钱一坛子，值得你费这个功夫。”言语里有些看不上的样子。
朱绣只笑笑，心道，买来的能和我泡的比。
九秋就见周瑞家的堵在前头光说话，也不伸手帮一把朱绣姐姐，她可一个人抬着一簸箕呢。
这簸箕虽不沉，却有些大，得两个胳膊抡圆了才能平衡，着实有些吃力。朱绣正想绕过周瑞家的去，却有一个打扮的极朴素的老婆婆从周瑞家的身后伸出手来，帮朱绣扶了一把簸箕。
朱绣一见，老婆婆后头还有个小童，含着手指头，怯生生的抓着大人的衣裳躲在后面，只伸出个小脑袋来瞧。这祖孙两个与穿金戴银的周瑞家的一比，寒酸的很，显得格格不入。
朱绣眼睛一亮，这该是刘姥姥和板儿罢？这位老人家可是个福星呢，心眼也真的是好，周瑞家的可一根手指头都没伸出来呢，忙真心实意道谢。
刘姥姥忙忙道：“不敢不敢。”她是个实在人，两手都上来要帮着朱绣抬。
朱绣见周瑞家的拧起眉头，忙赶着说：“周姐姐，这位婆婆是？若是有空闲，请她老人家帮我一下，可使得？”
周瑞家的抬头四望，想找出一个人来，只这处偏僻些，实在没旁人，就道：“好姑娘，这是一位老亲戚，要给二奶奶去问安的，二奶奶只这会有功夫，耽误不得。”
朱绣就笑道：“原来是亲戚，怪不得周嫂子亲自领着呢。那正好，请婆婆去我娘那里喝杯茶水，歇歇脚，再去见二奶奶岂不更好？”说着就对刘姥姥道：“您是府里的客人，原是不该劳烦你老人家，只是我这儿实在有些吃力，求婆婆疼我，帮我一程。一会儿我亲自服侍您老去见二奶奶，再不会耽误的。”
周瑞家的本就给朱绣三分面子，听她说这番软语，觉得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这样礼待刘姥姥，更觉得显弄了自己的体面。况且都知她和琏二奶奶要好，她跟着，琏二奶奶抽空也会见，也不再拦阻，反倒跟刘姥姥道：“刘姥姥，这是老太太跟前的朱绣姑娘，老太太疼她跟小姐们也不差了。她娘是宫里出来的嬷嬷，可是了不得。”
刘姥姥稀里糊涂的，怎么又是老夫人的丫头，又是宫里嬷嬷的女儿，听不大明白，但也知道这不是个普通丫头。
周瑞家的很不愿意多走路，况且她知道王夫人的心事，对眉寿苑一直淡淡的，当下就跟朱绣道：“既然有你陪着，那我就不过去了，我往那边倒厅去，一会只管那里去找我。”
说罢就丢下刘姥姥和板儿走了。九秋暗自撇撇嘴，这位周嫂子还真个指使起来了。
见刘姥姥有些无措，朱绣笑道：“无碍的，姥姥咱们这边走，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因老太太想念，来住些时日。我娘是林姑娘的教引嬷嬷，姥姥跟着我歇歇脚，填一填肚子……”
刘姥姥见她，虽叫自己帮着抬一抬，可她却负着大半的重量，自己挺多就是扶一扶罢了。且言语间温柔可亲，并无一丝看不起的样子，心下也安泰起来。
板儿小人家家的，在家里也常帮着爹娘做些扫地、递东西的活儿，看他姥娘帮着抬，自己也跑到后头簸箕底下，双手抬起来，要帮九秋顶着。喜得九秋了不得，到眉寿苑里搁下簸箕，就从自己荷包里掏出奶子糖给他吃。
早有门上去报给朱嬷嬷。黛玉今日又被贾母使人请去了，陈嬷嬷也跟去，如今不在这里。朱嬷嬷忙出来迎，又让进自己屋子请吃茶。
刘姥姥虽是乡妇，但年纪大了，有些见识，世情也极通。朱嬷嬷与她说了几句话，觉着她质朴又机变，况且一日日的在荣府后宅里，对外头的新鲜事儿很是爱听。
朱绣见她姆妈意犹未尽的，忙道：“姥姥一会还要去二奶奶那里。赶了这久的路，恐怕早饿了，姆妈要说话，也得等姥姥填报肚子再说呀。”
这会儿大厨房里早已准备午饭了，朱绣使人带着钱去，很是拎了两提盒来。
刘姥姥见这母女两个都和善，况且也不嫌弃她们，愿意和她们一桌吃饭。她和板儿早饿了，菜又丰盛，边说边吃很快就放松下来。
一会，吃罢饭，刘姥姥就要告辞。朱绣便陪着出来，朱嬷嬷打发九秋拿过来一个包袱，朱绣把包袱递给刘姥姥道：“姥姥别嫌弃，原是给板儿的一些小东西，快别推辞。我送姥姥过去，二奶奶正有空呢。”
说罢，送刘姥姥至熙凤院中的倒厅。熙凤那边才吃完饭，已听平儿说了缘故，听见这里动静，立刻叫请进来。
朱绣扶着刘姥姥在炕沿上坐下，这才辞了凤姐出去。
刘姥姥肚中有饭，且已不那么紧张，此番应对便更从容些，凤姐封了三十两银子送出府去。
朱绣听平儿说，倒比书里还多得一半，只道是意外之喜。
且说刘姥姥家去，打开朱嬷嬷母女给的包袱，细棉布里竟然包着两个五两的银锭子和几册三百千的启蒙书。不禁又惊又喜，想人家母女一句未提自家打秋风的苦楚，却想的这样周到。她女儿展开那细棉布，足够两个孩子各做一身衣裳了。
朱绣今见着刘姥姥，不过是因书中之念，扶助一把，并不指望着人家回报。
这会儿她忙着收拾阴干的海棠果子，尚且没功夫多想。

第40章 送宫花
虽一早金钏儿就来问姨太太是否出门等语，但直至用过午膳，王夫人才扶着金钏儿的手过来梨香院这边。
王夫人与薛姨妈闲话，先只说些长篇大套的家务人情的话，薛姨妈面上笑盈盈的，心里免不了七上八下的焦炙。
“昨儿嫂子巴巴的把姐姐请去，可是哥哥不在家有什么难处？倘或短了什么，家下又一时没有，叫蟠儿在外头采买亦是便宜。”
薛宝钗里间儿听着，当即微微一叹：母亲还是急躁了。
但怨不得薛姨妈焦心，实在是她了解姊妹，若果真有个好消息，断不会现在这样东拉西扯不往正题上靠。
“哪里就缺了什么，只是元春如今在中宫娘娘身边做女官，哥哥来信白嘱咐两句罢了……”王夫人手一顿，继而又吃茶，貌似轻描淡写的说道。
“中宫娘娘……？”薛姨妈眼睛一亮，当今与皇后是少年夫妻，待皇后甚是亲厚，元春在皇后宫里，见圣上的机会可是不少。况且如今宫里高位多空悬，正是好时机呢。
薛姨妈忙低声问：“大姑娘那里可是有好消息出来？”历朝历代都有女官获得君王宠幸而成为嫔御的。
王夫人用帕子点点嘴角，笑道：“不是这话……大丫头如今承当着批阅文书、传宣启奏的差事，马虎不得，哥哥怕她年轻不知事，提点几句罢了。”
说罢，又叹息道：“苦熬了这几年，受的罪外头都想不到……想当日在家时，她也是锦缎绫罗满身，老太太疼她，就是西洋进贡的羽缎羽纱，也是尽有的。如今我每常叫给家里三个丫头添置衣物，总想起她们姐姐来，只是这几年光景大不如从前，三个丫头也是养的简糙了。”皇宫规矩大，元春刚进宫时不过普通宫人，宫人的衣服只绿色、紫褐色两色深浅的变化，料子也不过是春绸、宁稠罢了，还不如荣府里有体面的丫头穿的好些儿。
别的话兴许薛姨妈还得思量思量，可这种话她听得多了，当即就抹泪感叹王夫人慈心，又道：“库里还有一匹金绒蝴蝶缎，八丝缎、六丝纱也有几匹，都是上用的。搁在那里，白占着地方儿，拿出来给三个丫头裁衣服穿去。”
王夫人忙推辞，薛姨妈笑道：“原都是现成的，咱们一家骨肉，我很该疼她们。”
茶又进了两回，王夫人才道：“……依我说，竟不必叫宝丫头也受这罪。我听说宝丫头要参选公主郡主入学的陪侍？……宗室贵女出降大都晚些，选的陪侍读书的又大那几岁，平白耽搁了宝丫头的年华。”
薛姨妈有些尴尬，竟叫姐姐知道私下里的这事。她们心里这陪侍只是个跳板，要进去宫门才能谋求其他，偏这话又不能明说。
薛姨妈心凉了半截，又听王夫人道：“宝丫头的人品、模样叫我爱的什么似的，我心里，比她大姐姐也不差了。”话说的颇为推心置腹：“我已是赔进去一个元丫头，何必叫你把宝丫头也陷进去，你想想，是不是这话儿？”
薛姨妈耳根软些，心下又思忖前昨晚上的想头，若不进宫，聘入高门倒也使得。
王夫人见薛姨妈神色松动，忙又道：“哥哥也是这话，有咱们在，宝丫头自有好着落紧着挑。况且……若是日后元春有了前程，咱们就更放心了。”
薛宝钗听见，虽知事情已尘埃落定，进宫是不成了，可总归意难平：若是能参选，只要留牌子了，最差也是宗室王府的侧妃，比姨妈嘴里的‘好着落’何等天差地别的。
想着，又恨自己时运不济。本朝皇商，通常会赐封官衔爵位，且品级都在五品之上，更甚者，还有宗室子弟和军机大臣兼任。但这得是上上等皇商世家才有的殊荣，如薛家这般，连原本的差事都保不住，更别提赐官封爵了。薛父在时，薛宝钗尚且够得着递名帖参选秀的资格；如今薛蟠只差把皇商的名头都丢了，只凭他家，薛宝钗的名帖就连内务府的门槛子也难进去了。
正想着，莺儿轻轻拉拉她的袖子，向外头努嘴儿。宝钗便知有人来了，收拢了心思，仍旧伏在炕桌上与莺儿描花样子。
才刚两笔，周瑞家的进来，宝钗见是她，满面堆笑忙让：“周姐姐坐。”
周瑞家的在炕沿上做了，少不得问些长短，便引出了癞头和尚给海上方的事来。又听宝钗连篇累牍的说这个“冷香丸”的制法，什么十二两的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白梅花的花蕊，什么雨水、白露、霜降、小雪当日的水露霜雪十二钱，还得春分当日研磨和药……
不光周瑞家的听了咋舌不已，就连外头王夫人听见也道“磨人难得”，薛姨妈便笑：“宝丫头有些运道，那和尚给了方子和药引子，蟠儿天南海北的叫人去办，一二年间可巧就都得着了，如今配成药丸子，封在外头梨花树底下。”
王夫人就道：“可见宝丫头是个富贵命儿，若是平常人家，只怕十来年都置不齐。”
薛姨妈笑道：“是这话，为这个，撒下去盈千累万的银子钱咱们都不惜的。谁知也巧儿，那两年的节气儿都顺的很，这最难得的水露霜雪倒都各得了。”说罢，话音儿一转，又道：“宝丫头的这病，也不相干。多少名医圣手都说她先天壮，这病发作也不过咳嗽些罢了，只那药引子异香扑鼻，她哥哥又极疼她，赶着叫配了出来……”
这里外一唱一和，薛姨妈话说的，既点明白宝钗身子底子壮，又显弄了她的好运道。才有些不打紧的宿疾，就有和尚送上海上方，那药引子也奇异的很，可不是得菩萨眷顾的人么。何况还招显了自家的富贵，薛蟠的友爱之心。
周瑞家的显然也听见了，心道，果真姨太太是皇商家的当家太太，可比自家太太会说话些。
王夫人最信这些运道造化之说，当下对宝钗更添了一分亲近，就问：“谁在房里呢？”
周瑞家的赶忙出去，趁势回了刘姥姥的事。王夫人并无别话，只对亲手捧茶过来的宝钗道：“屋里憋闷着做什么呢？得空了只去寻你宝兄弟玩，他若是言语冒失冲撞，你只管告诉我。”
薛宝钗一笑，忙答应“是”，又说“在描花样子”等语，就有莺儿将方才所描画的底缎取来。王夫人看时，那缎子上，描画了一幅富贵牡丹图，极为妍茂大气，深合王夫人眼缘。
薛宝钗见王夫人喜欢，忙笑道：“姨妈若喜欢，我做个炕屏孝敬姨妈。”
王夫人因叹道：“宝丫头手巧不说，难的是她还肯下功夫去做针黹。我常跟家里的三个丫头说，女孩儿家认得字呢也好，只是女红针黹倒还是最紧要的。家里这几个，远不及宝丫头多矣。”
宝钗微微红了脸。王夫人见她穿着一身家常的半新衣裳，头发也只散挽个髻儿，益发喜欢起来，还要赞时，就听薛姨妈道：“有一宗东西，昨儿就要送去，偏忘了。”
王夫人就见薛姨妈叫小丫头呈上来一个锦匣子，里头是十二只宫花，要周瑞家的带去给家里姑娘并熙凤送去。
王夫人忙推辞，薛姨妈又忙表白：“宝丫头古怪着呢，她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
惹得王夫人如何喜欢、如何怜爱且不需细叙了。只竟都忘了昨儿史湘云住进来的事情，薛家母女尚不得知，偏王夫人只字片语也没提将，只由着薛姨妈分派那宫花。
且说周瑞家的送宫花，本按远近，梨香院在东北角上，自是离黛玉的眉寿苑最近；况且黛玉又是亲戚家的小姐，照礼数，也该先给她送去。
谁知这周瑞家的系王夫人心腹，对着她的心事也很知道些，是以周瑞家的投主子所好，一想待眉寿苑淡淡的。这会儿她心里思忖半刻，脚步一转就先往正院后头小抱厦里来了，三春姊妹如今已挪到这里。
说起这小抱厦，只有三间，住一个姑娘还使得，偏生一股脑把三春都塞进去。那些奶妈子丫头越发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又怎能不抱怨。就有人道，说林、薛二位姑娘倒住的宽敞，自家的小姐却挤在一处。
这话叫黛玉也无法，对着三春心里头亦有些歉疚，倒是惜春快言快语：“府里头空院子难道不多，收拾出来别说我们三个，三十个也住的下……把我们挪到太太院里，原是老太太、太太的好意，为了就近看顾姊妹们，我们还只感激呢，她们嘴里倒生出这多抱怨！”
周瑞家的给三春送上，迎春的是一对迎春花，探春是杏花，惜春因和智能儿一起玩耍，便得了一对曼陀罗花。三春各自叫丫鬟收了，欠身道谢便罢。
周瑞家的又给凤姐去送，平儿拿了四枝灿然艳丽的红花，当着周瑞家的面，分出两枝给东府贾蓉之妻秦氏送去。
周瑞家的绕了一圈儿，才登上眉寿苑的大门，一面往里走，一面心里赞叹这处轩丽敞阔。
周瑞家的来时，黛玉正在后院暖房里读书，杏月、桃月、紫鹃几个在旁边做针线。朱绣在处理海棠果。这处暖房就是花房，几个美人在当间儿，周围繁花簇簇，越发衬地花美、人儿更娇俏了。
听周瑞家的说来意，紫鹃接过匣子来，黛玉便借着紫鹃的手看了一眼那绢花。是一对桃红色木芙蓉花。
紫鹃笑道：“这是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儿？果真别样精致些，怪不得都说什么‘宫样’、‘内造’的好。”
桃月看她一眼，紫鹃才发现黛玉淡淡的，就知自己说话造次了，忙停下嘴来。
杏月就笑问：“是只我们姑娘有，还是各位奶奶姑娘都有呢？”
周瑞家的见黛玉也不站起来，也不发话，心下便有几分恼怒。
“周嫂子，别误会，薛家送了花来，论理，咱们得回礼。只是若单给我们姑娘的，我们姑娘还在孝里，她家送这样鲜亮的花儿来，倒叫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若是都有，这便不奇怪了，薛姨太太一时没想着罢了。”
杏月这话一说出口，周瑞家的便有些讪讪的，怨不得林姑娘像是不喜欢的样子呢。见杏月笑盈盈的等着，只得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
黛玉冷笑一声，仍旧翻书看。
周瑞家的脸越发烧起来了，这送花之事不说还罢了，说起来还是她做的不地道。若是林姑娘嘲讽几句，她还觉得好些，偏生人家也不说你，更下不来台。
杏月笑问：“果真几位姑娘和二位奶奶都有了？”
周瑞家的才想起来，薛家不仅没给珠大奶奶送，连史大姑娘都忘了。珠大奶奶宽厚，又是寡妇，还说的过去，可史大姑娘也是做客的亲戚，落下可不好看了。偏她又住在老太太院里，知道了这宫花的事情，不说薛家如何，反倒骂自己狗眼看人低，送了琏二奶奶四枝，却不给她。
偏琏二奶奶那里又转送给东府小蓉大奶奶，可是补救都难了。
“薛姨太太昨儿出门，许是还不知道史大姑娘来了呢。我这就去回禀，自然少不得史姑娘的。”说去禀告，其实周瑞家的已打定主意，这几日都不上来了。
杏月就忙拦着道：“史大姑娘来了，姊妹们都有，只落下她，虽说这绢花不值什么，可姑娘的脸面金贵，何必叫她过不去呢？反正我家姑娘也戴不得，薛姨太太的心意我们领了，这花儿就送去给史大姑娘罢……”
周瑞家的有些拿不准主意，只道：“这……这不好罢？”
杏月因笑道：“这有什么，既托起了史大姑娘的颜面，又解了周嫂子你的围，这还不好？你若真回去禀报说薛姨太太忘了史大姑娘，只怕薛姨太太再大度，也得恼了嫂子了。”
“那林姑娘这里？”周瑞家的握着盒子，忙问。
“反正姑娘也不戴这个，有没有的什么要紧。”
周瑞家的这才去了。
紫鹃脸上烧红，桃月反倒言语温软的宽慰她。朱绣一边看着，只觉得陈嬷嬷把这几个都调理成精了，看紫鹃这模样，就知道林姑娘的好处和委屈，自来有人往老太太耳边说去。
黛玉倒不大在意的模样。薛家、周瑞家的行事不妥当，不用她自己言语半个字，忠心的丫头就挡了回去。
黛玉只闻香读书，好不自在。

第41章 说大毛
周瑞家的都快走到荣庆堂了，才反应过来，林家的那个大丫环口口的说“绢花不值什么”，这不光是人家觉得送这礼不合时宜，也是看不上这花的意思罢？
她低头打开匣子看着绢花，不说还不觉着，如今细看，就连她也觉着不过是比街上卖的那几十个大钱一枝的更鲜亮些罢了。抛开什么宫制、锦匣的，这样大朵的绢花也只小门小户的才肯往头上戴，家里这些姑娘，是再不肯把这个簪到鬓上的。
周瑞家的才暗地里腹诽，花厅里史湘云就撇嘴道：“挑剩下的才给我。”
这锦匣这么大，若只两枝花儿，那里用的着这匣子装，湘云一眼就明白了，当着贾宝玉的面儿撒痴使性儿。
周瑞家的只作没听见，一声儿不言语。贾宝玉见状，忙在中间儿当好人，又问宝姐姐如何如何等语，又叫替他和云姑娘请姨太太宝姐姐安。周瑞家的耷拉着眼，答应着便去了。
史湘云觉着这回来了越发不比从前，她的嘴向来是厉害的，摔手大声道：“什么个意思！翠缕，收拾东西咱们家去！在这里看人家鼻子眼睛的——我再是个贫民的丫头，也犯不着讨人家不要的往头上戴！”
周瑞家的听得真真的，冷笑一声，人家林家也瞧出来了，偏话说的好听，哪个像她就作兴起来了。再怎说，只要不是林姑娘那守制的情形，旁人给你送礼来怎都不是错处，说这些话，更显得小家子气了。
眉寿苑里，陈嬷嬷听杏月回禀了宫花的事，脸上的笑就淡一淡，与朱嬷嬷相视一眼，才道：“你们做的虽没错儿，可那位周家的尚且有一层意思，可看出来了没有？”
屋内只杏、桃并两位嬷嬷，两个女孩子一愣，都摇摇头。
“如今就到年下，咱们姑娘虽想要给太太守足二十七个月，可到底是别人家里，按这里的说法，到明年，咱们姑娘就出孝了……”陈嬷嬷点一点，见两丫头仍懵懂，叹口气道：“姑娘出了孝，再想在这院子里躲清静是不能了。现在咱们不大和这府里打交道，出了孝呢？外头的不大清楚咱们姑娘的性情作为，这周家的，正是有探看姑娘行事的意思在里头。若不然，她何必自己出头做这得罪人的事？”
朱嬷嬷也道：“若是搁在那位史大姑娘的身上，周家的这么做是看不起的意思，仗着主子的势，也不怕得罪一个无依靠的姑娘。可在咱们这里，她是不敢的。”
杏月道：“既不敢，又偏做了，这为什么来？”
陈嬷嬷也问：“为什么来？”
“因这是薛家的礼，况且不过是件小事儿，纵然得罪了也能往薛家身上推，咱们能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去质问人家不尊重吗。才说了她有试探的意思！若今儿你们忍着委屈收下了没别的话，那且看罢，用不多久，外头的人就得说咱们姑娘没个刚性，软绵绵的面团似的好欺负！”
杏月、桃月悚然一惊，都说：“怎么就那么坏！”
陈嬷嬷笑叹：“总归是咱们家人口简单，养的你们都忒纯善了些。听话听音儿，个个都不多动脑子想。”
朱嬷嬷就笑：“在哪里都不缺这样的事，尤其是这府里。咱们强势些儿，她们还有个怕头，说话办事的也才在意一点；若是忒驯服了，可不就擎等着带上笼头，欺到头上来了……这两日，上头院里来请，你们只说姑娘要给太太抄经就罢了。”不抻一抻，还真以为没脾性了。
陈嬷嬷笑着附和一句，“那边来请，只把老爷送来的鲜果子盛上一盘子，叫带过去，孝顺老太太。”
林如海打发人送了半船的新鲜果子，有这边常见的苹果、石榴等，也有南边才有的佛手、柚子和猕猴桃等诸多品类。不仅送鲜果孝敬老太太，荣府大小主子都得了，尤其是薛家，特特送去半篓子新鲜猕桃，猕桃性寒，正对薛家姑娘的热毒，只当是回礼罢了。
大户人家的弯弯绕绕再说也说不尽，朱绣听了一耳朵，知道紫鹃给贾母送果子的时候，回说“……给林姑娘没脸儿，杏月圆过去了，林姑娘倒不大放心上，倒是几位管家脸色不大好”。
听这话，朱绣也就丢脑后去，盖因林如海使人在极北老毛子的地界儿，买来一屋子的好毛皮给黛玉送过来了。
——
林安没把毛皮都给送来，若果真送来了，只怕都得盯着，剩不下多少。林安家的住在林家宅子里，要把这些清点出来，好生放起来，日后也是几抬好嫁妆。
黛玉拉着朱绣，道：“扬州虽没这里冷，可到了冬日，因着潮湿些，反更难捱了。我想着既有这好皮子，何不给父亲做一身大毛衣裳。”
说着就抿嘴一笑，“父亲惯爱穿的那些大氅，洒脱是洒脱了，只忒冻人了些。”
一屋子都笑了，林老爷是探花郎出身，如今即便上了些年纪，也很有些文人名士超逸的做派。大冬日里，还要与一二老友踏雪寻梅，荡舟垂钓。
菊月就笑：“姑娘还说呢，您这点儿可最像老爷了！什么莳花、候月、赏雪、看鸟、观鱼……”说着就跟朱绣比划，“原在扬州时，老爷带着姑娘在栖灵寺后山上，看一个水洼子看了半晌，我们以为是什么奇景呢，谁知竟真只是个水洼，里头有几尾还没手指粗的野鱼……栖灵寺放生池里多少锦鲤金莲，老爷和姑娘却偏不爱，家去还写诗吟诵，真真的不知说什么好。”
黛玉摇头道：“枉你也读了那些诗书，怎还这般俗气，那些锦鲤虽好看，却远不如野鱼儿鲜灵有趣儿。”仍旧拉着朱绣叫出主意。
一时，朱嬷嬷回来，打趣道：“林老爷从北边收罗来这些毛皮，好不容易几千里送去扬州他过了目，再北上送来都中给姑娘。姑娘呢，再做了送去给林老爷……”可见父女两个心里都先想着对方。
林黛玉微红了眼圈儿，心里却是极甜的，自打被外祖母接来，父女两个竟比原来在家里还要亲近。不仅每月都要来往写信，更是吃到用到点什么都赶着打发人送去。林如海越发牵挂怜爱女儿，更不肯胡乱糟践自己的身体，以往通宵达旦的公事是再没有了，谁知事缓则圆，他的处境竟因此好了一二分……
大庆朝有些习俗与前朝很是不同。前朝大毛衣裳，大抵都是皮毛向里，然后再衬上一层里子，大庆则多是毛儿朝外的。前朝绒衣盛行，大庆则喜穿皮毛衣服，尤其是北方的达官贵人，一年里头倒有半年是穿皮毛衣服的。
贾母年老怕寒，更是八九月一斗珠儿的羊皮褂子就上身了。所谓一斗珠，是即将降生但还未见天日的小羊羔的皮制成的，因其毛色雪白，一粒粒的盘曲着，有如珍珠，故名“一斗珠”。这皮毛虽名贵，但极薄，达官贵人常作夹衣来穿。贾母素喜穿这个，又爱吃牛乳蒸羊羔，故而贾家常常要采买怀崽子的母羊。
黛玉先还不知这一斗珠是什么，才听朱嬷嬷说了，就不愿要那种羊胎皮，叫都给贾母送去便罢了，也不许家里的买办再置办这皮。朱嬷嬷就笑：“哪儿有这个皮，那一斗珠是因取制困难，才得了富贵人家的喜欢。实则是猢狲扫地，眼前光鲜罢了，老爷自不会把那些不实的物事给姑娘送来。”
见屋里姑娘们都叽喳的说起话来，朱嬷嬷就恼笑道：“还听不听了！若是这会子不听，以后求我也不说了。”
原来借着林如海送来的那些个毛皮，朱嬷嬷正教这些个辨认皮货呢。
朱绣等忙上来捏肩捶背的讨好，就连黛玉也笑：“嬷嬷快说罢，我也不敢了。”
朱嬷嬷撑不住，笑道：“一群猴儿，姑娘都教你们带偏了。”
说着把炕上的皮毛分作两堆，“这皮货，常是两两相对的类分，譬如大毛、小毛，细毛、粗毛，直毛和弯毛等，这细毛和粗毛也叫做细皮、粗皮。咱们平常说的大毛衣裳，指的多是大毛里的细皮货，譬如狐皮、貉子皮等幅张大些，毛又长的。小毛细皮有如这些个紫貂皮、银鼠皮、灰鼠皮等，你们看，这毛被细短柔软……”
姑娘们围坐一圈儿，眼睛亮晶晶的都上手摸那些皮毛，她们都有几件皮衣裳，可往日谁知道这些学问呢。
朱嬷嬷又道：“那些羊皮、狼皮、旱獭皮虽也长毛，可那都是粗皮货，等闲在这里见不着。下头我说的，可得仔细听，免得出去叫人骗了。”
说着就单拎出一张银狐皮，道：“这狐狸皮和别个不同，自来没有整张拿来用的。这背上的叫‘狐脊’，胸腹部和腋下的叫‘狐肷’，头颈下的一大块叫‘狐膆’，四条腿叫‘狐腿’…这里头，狐膆、狐肷毛软而厚重，做出来的才是上等的轻裘。”
随后又细数玄狐、银狐、沙狐、青狐、火狐等，听得人眼都发晕。
黛玉生性有些清高，自来不大在意这些东西，这会儿也不过就是长个见识，并不往心里去。可杏月、桃月、朱绣等人却得学的精晓，被朱嬷嬷摁着翻弄辨认那些皮子，实在苦不堪言。
陈嬷嬷坐在炕沿上，时不时还要说两句风凉话儿：“眼看着都要穿戴起来，你们还只分不清。改日人家穿件乌云豹褂子，你们给认成灰鼠褂，丢是不丢人？姑娘还得指着你们提醒着呢，难不成还要现回来问不成，可不得笑掉旁人的大牙去！”
朱绣先还觉得自己强些，毕竟目力在这儿摆着，看的比人清楚，自来也就学的快些。但这会儿听见这“乌云豹”皮子，两眼几乎呆滞，怎的又出来个豹皮？
黛玉博闻强记，虽不上心，可说过一遍的话她也记住了。当下小声提醒道：“青狐膆。”
朱绣才想起来，顿觉得更难捱了，这沙狐皮就是青狐皮也就罢了，可竟然还有那多的别名，沙狐膆叫乌云豹，沙狐肚子叫天马皮，还有什么水獭海龙皮，羊皮草上霜。
朱嬷嬷又开始说貂皮，水貂、紫貂、花貂、沙貂、太平貂……
真叫人醉醉的。
“我那海棠果子还没弄完呢，我……”朱绣还是头一回想逃跑，被朱嬷嬷一个厉眼瞪回来了。
只得可怜巴巴的坐回去。朱绣心下只说，这些毛皮里头，等日后出去了也就兔子皮和羊皮能用着，其他的谁舍得花那个钱去买。林姑娘、杏月、桃月这样大户人家的姑娘和丫头，才需学这些呢。
可谁让教导的是自家姆妈呢。朱绣想起姆妈教她刺绣的时候，绣了拆拆了绣，再是认真讲究不过，当下不敢开小差，姆妈真做得出薅着叫补课的事情来。
过了几日，这屋里的一众人才得解脱。就是黛玉自己，也是见了那些皮料子就脑仁子疼，可她心里还记挂着要给林如海做衣裳，少不得还得翻捡。
杏月四个见状都溜号了，就连朱嬷嬷也坑闺女，都推朱绣，说她学的好，针线也好，偏头脑也灵光，多有个新鲜想头。
恨得朱绣牙痒痒，偏她自己又挨不住黛玉软语央告，只不情不愿的应了。
朱嬷嬷就捧着暖炉又靠上来，笑道：“这大毛衣裳、轻裘褂子的，针线上也有许多讲究，趁着你们要做这个，我细教给你们……”
陈嬷嬷一搭一档的，叫小丫头抬了暖椅挡在厅口，自己捧着茶碗坐下，又把人都堵在屋里。她嘴里还笑话：“你们只癞蛤螟吃花骨朵，心里美罢！多少人想学还不知道哪里去求呢，也就是你们朱嬷嬷不藏私，还不惜福！”
杏月都要哭了，不带这样的，先前塞了一肚子，好不容易消化了。眼都熬得通红，好歹细水长流的教啊。
陈嬷嬷老神在在：“人家那些读书人都讲究什么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你们都鼓足劲，一通学会不就好了。况到入了冬月，咱们两个就得忙起年礼来，哪个还有工夫教这些呢！”
朱绣嘴里发苦，这针线上的活，哪儿那么容易。杏月四个还好些儿，独自己，姆妈定是看自个最近老是弄些果酒花酒、点心吃食的，把织绣暂扔到一边了，才搭着林老爷送毛料的巧宗儿，特地教这个呢。
朱嬷嬷冲着闺女一笑：既然明白了，就好生学透了，不然……
朱绣打个哆嗦，跟缩起脖子的小鹌鹑似的，别提多乖了。
——
一日，朱绣和黛玉正合力给青肷披风底边绣云纹呢，忽见人来回：“薛大姑娘来了。”
可是稀罕，林黛玉来了快一年，薛家都淡淡的，就是在贾母那里，薛宝钗也是同贾宝玉一处，而黛玉则多与迎春、探春一起说话下棋。
“快请进来。”人都到了门前，也只能请将进来。
杏月就去耳房叫菊月：“薛家那位大姑娘来了。你嘴上厉害些，快出来。”
菊月好笑：“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叫你这样。在咱们屋里，还怕她欺负姑娘不成？咱们姑娘平日再好，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
那日嬷嬷们说周瑞家的话，菊月没在跟前，是以分外不解杏月这如临大敌的态势。其实只因着杏月常听外头说这位薛姑娘，什么展样大方，什么品格端方、恭顺体谅……在这府里人的嘴里，看不上薛家、嘲笑薛蟠的有的是，可偏偏没一个说这位宝姑娘不好的，比贾府正经的三位姑娘还要好上许多去。这样的完人，杏月哪能不堤防呢。
薛宝钗捧着个小巧珐琅作手炉，莺儿在旁扶着，走进厅上来。
外头的婆子一打帘子，黛玉就站起来了，宝钗忙道：“林妹妹快坐。我不过是自己在房里憋闷了，过来找妹妹说说话罢。”
厮见过，各自归座，宝钗笑问：“林妹妹这些天做什么呢，也不大在老太太那里？”
黛玉因道：“天将冷起来，给家父做件衣裳。”
宝钗听闻，立刻笑着想看黛玉手艺。
黛玉从不爱说谎或是搪塞人，只是这会儿也有些儿后悔把真话说出来了。
杏月只得往内室捧出披风来。
宝钗抚着细腻柔滑的皮毛，直赞“好俊的活计。”
黛玉猜不透她的来意，只能陪将着说些咸淡的话。
朱绣从茶房过来，笑道：“外头又阴下来，看着跟要下雪似的。姑娘们尝尝我做的姜枣茶，驱驱寒气罢。”
才抬起头，一眼就被薛宝钗胸前挂着的那个明晃晃的金锁晃了一下。
方要说话时，又有门上来回：“宝二爷来了。”

第42章 试探
因薛宝钗在这里，门上不好拦着，黛玉只得道：“快请。”
杏月忙给桃月递眼色，桃月上前把青肷披风仍旧送里头去。
薛宝钗眼睛望着外头，嘴里笑道：“我才来了，这会子，他又过来做什么？”
这话说的叫人听不懂，好似贾宝玉追着过来似的。只是若你们有话，何必在我这里说呢。黛玉想着，就笑道：“可是二表哥有事找薛姐姐，既如此，却不好耽搁了。”
这不是暗寓送客的意思么，朱绣低头一笑。都说史湘云耿直，可细瞧就能发现史大姑娘的耿直是分人的，大多时候都是借着耿直讥怼一些人，一次两次还罢了，时间长了就叫人觉着假。然黛玉却是真的爽直，她心地纯良，打心眼里不喜欢忒世故做作的，心里不喜欢，嘴上也便说了，并不会看人下菜碟。偏黛玉才思敏捷，自有一番雅谑风趣，话说出来，常让人恨不是爱不是的。
话犹未了，贾宝玉已兴高采烈地走进来，一脚将踏过门槛，便笑道：“原也不觉的这院子好，只妹妹住了进来，便旖旎生辉起来……”
黛玉等忙起身笑让座，贾宝玉这才看到宝钗，忙笑着问好：“宝姐姐也在这里？”
宝钗仍旧笑吟吟的，后面站着的莺儿脸上却不好看。就连最敦厚的杏月都忍不住要笑，这位宝二爷可是来拆台的，人家才抱怨你追着跟来，你后脚就把人家脸面捅个窟窿。
黛玉因见他外面罩着猩猩毡大斗篷，便问杏月：“下雪了么？”
杏月回说：“才下来雪珠儿，小的紧，风一吹就散了。”
宝钗便笑道：“今冬第一场雪，可是巧了。”又命莺儿：“取了我的兜帽斗篷来不曾？”
贾宝玉闻言笑道：“怎么我才来，姐姐就要去了？咱们好容易在林妹妹这里聚一回，正该一起说说话呢。”只是却不像以往赶着拦住莺儿，反坐下说话。宝钗笑着看他一眼，并不答言。
莺儿见他这话亲近稠密，方才生的气便消下一半去，因劝道：“好早晚的了，天又下雪，姑娘在这里同兄弟姊妹一处顽笑，雪停了再回家不迟。况且只怕这会子小幺儿连路都没清出来呢，跌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别的人都劝，难道主人家还能不劝么，况且薛家姐姐去了，这二表哥却不肯走的，倘二表哥自己留下，二舅母又该不高兴了。黛玉看这情景，也笑道：“雨雪天，留客天，这雪也善解人意。”
薛宝钗这才一笑：“我多早晚说要去了，不过趁着这会儿雪才下叫拿来备着。”
黛玉命摆茶果，又令桃月：“拿我的斗篷、观音兜来给薛姐姐预备着，何必多跑一趟。”
桃月将一件月白底子彩绣缎面出毛斗篷，并相配的雪帽送来，莺儿忙致谢，心下真拿不准林姑娘这是要留客，还是赶客的意思了。
贾宝玉抿一口热茶，笑道：“妹妹怎拿这茶打发我？前日我在老太太那里吃了一盏金瓜贡茶，那香气清润，好叫人受用。老太太说是姑父和妹妹孝敬的，妹妹可也请我吃一盏哪。”
宝钗听见，在心里又把对林家的重视提了半等。
朱绣因笑道：“可是我泡的茶入不得宝二爷的眼了，罢了，宝二爷在这里坐着，我去看看李妈妈去。”
宝玉才知这姜枣茶是朱绣的手艺，忙起身作揖，笑道：“该死该死，竟不知是朱绣姐姐亲手泡的，只怪我一心想诓妹妹的贡茶来着。”
朱绣忙笑着摆摆手，仍旧出去看贾宝玉奶娘李嬷嬷去了。
杏月早亲自下去冲泡侍弄去了，过一会子，用一色的官窑粉彩缠枝纹盖碗端上来。
紫鹃亲自捧给贾宝玉，宝玉先是闻香，碰杯鼻前，才又轻轻一抿，笑道：“润如三秋皓月，香比九畹之兰，果真是好茶。”又兴致勃勃地道：“听说这茶只有未嫁女孩儿采摘了嫩芽，陈放数年，茶芽变作金黄色，才能制成这金瓜贡茶。这个不像那些个普洱女儿茶，那女儿茶虽也要女孩儿采摘，可那些商户不讲究，常随意雇人摘茶，那女儿茶也就白瞎了这名儿了。只有这个金瓜贡茶，非得琉秀的女孩儿不可，若男人妇人沾手，那叶芽儿就变不得金黄了……”
原来这才是他推崇这金瓜贡茶的因由，薛宝钗听说，又好笑，又可叹，便道：“这道听途说的故事宝兄弟也信？这金瓜贡茶稀在其‘无味之味’，又因实在产量太少，每年由滇南总督全贡给皇家，散于民间的少之又少，故才珍贵难寻。”
很是显弄了一番才学见识，才又问黛玉：“可是宫廷赏赐？可见林姑父简在帝心。”
黛玉本捧着自家常用的吹绿茶盏，笑着听她二人说话，见问，才笑道：“这个却不知，许是旁人所赠。父亲总得了两团，一团孝敬给了老太太，另一团分出一半给我……虽说是贡茶，可这府里进上的东西多了，并不稀罕。前几日舅妈给的那玫瑰卤子，贴着鹅黄笺子，也香甜的紧。”
贾宝玉因道：“那玫瑰卤子不过是占着个进上的名头，贴个鹅黄笺子，就金贵了多少似的，比咱们家常的用糖腌的玫瑰卤好的有限。”
黛玉本就是一说罢了，节气交替，嬷嬷们生怕她咳嗽，才不许她吃那些糖腌蜜渍的东西呢。倒是薛宝钗心里不受用，自家才给姨妈送去好些妆缎羽纱，可那什么进上的玫瑰卤子是一点儿也没见着，反是林丫头这里倒有。
顿一顿，薛宝钗才问宝玉：“我从三丫头那里家去，一人在屋里也没趣儿，来找林妹妹说话解闷儿。才听姨妈说你要进学读书了，你不在外头忙着，又倒跑来做什么？”
宝玉便叫：“可是忘了正事了！明日就要同东府蓉儿媳妇的弟弟秦相公，一齐往家学读书，故此，特来与妹妹作辞。”说着，忙忙的站起来，拱手向黛玉。
这话一说，黛玉也有些怔愣，那股子说不明道不白的熟悉感又上心头眼里来，并不想哭，也无因由，眼眶子就又发热。
反是宝钗，饶是她心思深些，看见这情景，也禁不住手捏紧帕子，心生恼怒。前三日两人才交相换看了“通灵宝玉”和“金锁”，当日他还反复诵念自己金锁上錾的那两句“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还说这八个字与他的是一对儿。如今这又算什么。
莺儿也愤懑不平，脸上都带了出来：若论生熟，自家姑娘先来，自然更熟惯些；若说远近，这林姑娘向来孤高清傲不爱出门，自家姑娘与他常玩在一处，也是自家更亲密才对。缘何来辞这林姑娘，却把自家姑娘撇在一旁，可见宝玉往日宝姐姐长宝姐姐短的都是假的。
又瞥一眼林黛玉，暗道：怪不得姑娘不去探那位史大姑娘，反要来试这位林姑娘。可见这林姑娘往日对宝玉爱答不理的做派也都是唬人的，这分明是私底下早已厮混的亲熟了。
朱绣进来时，便正撞见这样情形，贾宝玉又作揖，薛宝钗淡淡的，莺儿面色微嗔，而黛玉怔怔的不知想什么。
杏月忙捧茶给黛玉，口里笑道：“宝二爷又说笑了，倒把我们姑娘唬一跳。”
朱绣也忙解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塾远在金陵呢，离得这么近，也值当的宝二爷这样客气？老太太、太太那里宝二爷必是明儿一早作辞的，还有薛姨太太、宝姑娘、史姑娘……这样一一辞过去，一日也就过去了。怪不得今儿就先过来辞林姑娘，都是亲戚，宝二爷实在不必客气。”
这意思，论客气，自然是对不熟的人才客气；而亲密的，则实在不必如此客套。
宝玉本也打算明日清早起来去见老太太、太太，湘云住的近，也便宜作辞。来眉寿苑，不为作辞，而是想着这总归是个正经事，用正经事糊弄门上的那俩‘门神’，兴许就能进来看林妹妹了。谁知那两门上的婆子今日这样好说话，都没用上这理由就请进来了。
贾宝玉虽与秦钟一见莫逆，可心上总有不足。秦钟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十分合他意气，贾宝玉白日有好友诗书相伴，晚上又有袭人温香在侧，本该十分得乐才是；可他偏想着一入家学，更难得见着林妹妹了，心里就把乐趣冲淡了几分。今日好容易的了些空闲，他一人自思，越发难耐，便赶着来眉寿苑。本想着若能见着，把自己一腔心事都说给林妹妹听，省得老是不敢人言，掩着难受，还总也不得亲近妹妹。
偏生宝姐姐也在，叫贾宝玉只得按下心思，只一处说笑解闷。
贾宝玉也已瞧见莺儿神色，他向来体贴女孩儿，况且莺儿娇媚可爱，他忙笑道：“我去学里，不说一声儿就把姊妹们都抛下，可算什么呢……自是要去辞别姨妈和宝姐姐的，我将才还说姨妈糟的鹅掌鸭信比那府里珍大嫂子弄的还入味儿呢，正想要这口吃呢。本要辞过林妹妹，就往姨妈那里去，姨妈慈爱，见天晚了，必然要留我，可不又偏了姨妈的好菜好酒的。”
这话说出来，惹得都笑了，朱绣就想，怪不得这位宝二爷讨这么多女子喜欢呢，只这一张嘴，就讨了多少巧去。只看现在堂上的宝钗和莺儿就知道了。
莺儿嘻嘻笑道：“怨不得咱们晌午在三姑娘那里正顽得正好，宝二爷就叫散了，原是有事情做。偏姑娘回去，一人又闷了，过来找林姑娘，倒又撞见二爷。”
好丫头，这是借着话，把先前她家姑娘说得那句‘我才来了，他又过来做什么’给拾起来了。
朱绣在旁听了一耳朵，就向桃月使眼色，桃月忙悄悄跟她出来，问缘故。
朱绣也恼的很：“宝二爷的奶子李嬷嬷，被请去那边房里吃些酒水暖和暖和，谁知这嬷嬷在哪里吃了气，自己多喝了几杯撒起酒疯来了。往常这院里哪有人吃醉酒的，茶房里也没这些东西……你快把醒酒的药包找出来叫人煎了。”说着，仍旧往倒座去。
朱绣没说的是，李嬷嬷这会正大骂袭人呢，幸好外头风雪起来，都关门闭户的，这边听不见。若不然，叫贾宝玉也撒起疯来，才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只知道装狐媚子哄宝玉，如今离间的宝玉越发不亲近我！你晚上床上炕上的睡去，充什么好人，打量我不知道呢！……见着茜雪尊敬我，你个小蹄子就使坏要把她撵出去！撺掇着宝玉，几次给没脸儿……不过是我手底下调理出来的毛丫头，配个小子都算抬举你了，还痴妄什么半主子不成！”
李嬷嬷迷瞪着眼，指着人乱骂，跟她来的几个粗使丫头脸涨的通红，都不敢上前去。
朱绣恼道：“都看着做什么！李嬷嬷醉了，受了气了，自来该在她自己的地方去撒，在林姑娘这里算什么呢！还不扶着嬷嬷先睡会，一会子醒酒的汤药就送来了。”
那几个丫头忙喏喏的应了，强者把李嬷嬷扶起里间炕上，不叫她再嚎。
也不知灌下去多少酒，从身前过去便是一股酒臭，朱绣拧着眉头，旁边林家的一个婆子便小声道：“咱们只送来一壶黄酒，不过叫她吃两杯暖暖，可谁知这老婆子不足兴，自己开了这屋里的酒坛子，也不知道吃灌了多少……恐怕她还要吐……”
这屋子本就是给当外差的歇脚取暖用的，墙角里放了两个大酒坛子，叫下差的人可吃一杯暖暖。林家管的严，从没有人敢吃醉了。这李嬷嬷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吃完了送上来的，还自己取去，她带来的那几个丫头还帮着打掩护，这才坏了事。
朱绣捏捏眉心，她才开始出来，也是这位李嬷嬷使人给她传话，还以为有什么事呢。原来不过是看她以前和袭人有过不对付，在她跟前说些酸话抱怨罢了。朱绣不愿意掺和贾宝玉房里李嬷嬷和花袭人的话语权之争，便托辞躲去别的屋子了。
谁知才多大会，她就听见这李嬷嬷嚎着嗓子骂街，忙赶过来就成这样了。
“也赖我，没看着些。”朱绣道。有气去上院闹去啊，跟贾宝玉和花袭人闹去，犯得着在林姑娘这里大喊大叫的，怪会给人添堵。
今儿事情赶得寸，林家的年货节礼趁着运河未结冰已送上京来了，朱嬷嬷和陈嬷嬷被林管家请去林宅帮忙了。若不然，贾宝玉的奶娘得两位嬷嬷之一来陪着才相称。
“王嬷嬷和姜嬷嬷呢？”朱绣才想来黛玉也还有一双奶嬷嬷，忙问。
林家的婆子叹道：“那二位都不管事的，早前王嬷嬷说受不了都中的天气，身上不好，得躺着。林管家见她们跟在姑娘身边不顶事，打发到通州的宅子里养着去了，明年开春了就仍叫回扬州去。”
好容易，醒酒汤来了，忙叫给李奶子灌下去，这李嬷嬷不知打着什么算盘，嘴里兀自不干不净的乱骂。
“用大斗篷给李嬷嬷裹了，咱们赶紧送回去。若不然，一会雪大了，更不好走。”朱绣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跟婆子说道。
趁着路还好走，索性找两个大力的婆子搀扶回去了事，若是还留在这里，她总不醒酒，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借酒装疯，难道还留她住下吗。
“若是宝二爷先出来，就说李妈妈多吃了两杯，已先送回去了，多使人跟着些。若果然我回了老太太再来，他们还没散，那自然就有他们的人跟过来服侍。”说罢，朱绣自己裹上厚披风带上观音兜，叫两个婆子搀着李嬷嬷，另只点了一个她带来的丫头跟着，其余的仍候着贾宝玉。
才要到荣庆堂，那李奶子果真懵懵的醒了，两个搀她的婆子都暗自撇嘴。朱绣冷笑道：“好嬷嬷，您吃了酒，快家去歇着罢，我回一声老太太，自安排旁的妥当人去接宝二爷。”
李嬷嬷打了个酒嗝，忙笑说：“很不必回老太太，我去使人过去便罢了……”
话未说完，琥珀带着两个媳妇打伞出来，“老太太见天不好，宝二爷也不知哪儿去了，急的了不得，正叫人去找呢。你们可见着了？”
突见了李嬷嬷，忙上来问：“李妈妈，怎么就你自己？宝二爷呢？”
不等她说话，朱绣就笑道：“在眉寿苑呢，宝姑娘也在，宝二爷过去说说话。方才听宝二爷的意思，许是过会子要往薛姨太太那里用晚膳。初初下雪，李嬷嬷冷着多吃了两杯水酒，有些晕，她便先回来禀报老太太，再派人去服侍宝二爷。”
琥珀听着，以为宝钗去寻黛玉说话，宝玉便跟着了，过一会他二人仍要回梨香院吃饭。便笑道：“知道在哪里就好，你跟我去回老太太一句，李妈妈既吃了酒，就别上去了，免得熏着老太太。”
李嬷嬷见给圆过来了，巴不得一声儿，忙说：“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一会儿自去姨太太那里。”
那边，薛宝钗同贾宝玉已是出来了，黛玉打发人跟着。
一出眉寿苑的门儿，薛宝钗脸上便冷下来，也不睬宝玉，只管扶着莺儿的手往前走。
贾宝玉忙上前，赔笑说话：“才好好的呢，怎么姐姐忽就恼了？”
薛宝钗一语双关，冷笑一声：“宝兄弟好忘性！”只往梨香院去。
忽有一个丫头从后面追上来，却是宝玉房里碧痕，那碧痕独一个来跑来，也无别的话，上前就拉住贾宝玉的手道：“好二爷，可叫人好找。袭人姐姐打发我们出来找你呢……”
贾宝玉一摸她手冰凉，便用两手握着给取暖，笑道：“可是多操了的心，我正要去给姨妈请安呢。你既过来，就跟着罢，我另外打发人去告诉你袭人姐姐……”

第43章 二金争玉
因乳母李嬷嬷不在，贾宝玉无人管束，就又在薛姨妈那里吃了些酒。薛姨妈不放心，除了贾母新派去的几个婆子，又使了两个女人送回来。
还没进贾母院中，只见小丫头子们齐乱跑，进去禀报说：“宝二爷上来了。”鸳鸯和琥珀忙起身，贾母道：“好生送进来。”史湘云正窝在贾母怀里说笑，闻言撅噘嘴不吱声了。
史湘云屏声侧耳，只听远远就有宝玉的笑声，还有丫头的说话声，婆子的劝念声，嘈杂着得有一二十个。好一会鸳鸯琥珀两个才引着贾宝玉进来，薛家的女人跟贾母磕了头方散去，只余下伺候宝玉的几个人。
前几日贾宝玉在薛姨妈那里用饭，贾母还欢喜，知他大了，很该应酬些亲戚朋友。可也没三天两头儿就在那里吃的醉醺醺的过来，况且那日去了，随后就隐约传出什么金啊玉啊的浑话来。
“……很不该又去烦扰姨太太。你才说明儿要和秦家那孩子一齐去读书，现在又吃了酒，仔细你起来脑仁子疼！”到底是心疼他吃酒多些，赶着命人好生看侍着，不许再出来了。
贾宝玉自回房去歇着，史湘云见等了他半晚上，回来竟也没一句话说，怎能不酸涩。也回过贾母，自己去了。
贾母膝前顿时冷清起来，端着一盏茶，也不吃，只有一下没一下的用碗盖撇茶沫子。良久叹息了一声。她心里本有些想头，想着把两个玉儿往处凑，林家的家底子她是知道的，若成了，宝玉这一生就安稳了，即便不读书出仕也没什么。她两个玉儿一样的疼，若成了对黛玉也只有好处的，有自己看顾着，况且又是亲舅舅家，宝玉也是个好的，比聘去别家要好上多少去？
偏敏儿福薄，去的那般早，什么也没议定下。敏儿这一去，林姑爷眼见的就生分了，若不是生分，何至于派了那么些人浩浩荡荡陪着上京。贾母想起女儿贾敏还在时，什么时候这般大张旗鼓过，都是随府里安排，尽其所能的不给家里添麻烦。良久，不由得感叹出声：“敏儿去了，林家与咱们，到底是远了。”
鸳鸯眼观鼻鼻观心，只作不知。少顷，贾母命：“明日跟凤丫头说，叫她开了后楼的库，挑些鲜亮的布料给你们林姑娘做些衣裳，还有那些玩器古董都收拾一些……若是没有合适的，我这里有两件梯己，叫她只管来找我来。你们林姑娘眼见要出孝，叫她这做嫂子的上心些。”
鸳鸯答应着，笑道：“二奶奶对林姑娘向来精心，这些个兴许她那里已先准备下了。”
贾母想起那日紫鹃替黛玉送东西过来时说的那宫花的事，摇头道：“她是个好的，但保不准就有糊涂的，我不过白嘱咐几句，省的那些没王法的慢待了林丫头。”
又吩咐道：“你把那对金累丝点翠如意簪，还有那几支金陵进上的矗枝儿兰枝绒花儿给云丫头送去，可怜见的，通身上没一件好东西。”旁的人都是珠翠满身，独湘云自己，周身只腰上挂着的那金麒麟还有些大家小姐的范儿。
史湘云且不知这边的事情，因贾宝玉那里又闹了起来。
原来贾宝玉走至自己的卧室，见袭人合衣睡在那里，倒是晴雯、麝月等又是捧茶又是递巾的侍奉，把个好容易才贴身服侍了一回的碧痕给挤兑到一旁去。碧痕心里不忿，便要生事，见袭人大模大样的躺在那里，忙把自己在薛家时听跟着李嬷嬷的两个粗使丫头说的话，都一一学了出来。
“正是常有那些大模大样躺在炕上的人，见二爷来也不理一理，才叫李妈妈那样生气……”
袭人实则并没睡着，不过是故意装睡，引着宝玉来招惹她：自打两人私底下成了好事，宝玉待她越发上心，她犯了一回老太太的忌讳，靠着宝玉偏抬才能弹压下众人，可近两个月宝玉偏冷淡了些，叫袭人好不焦心。还是前几日在薛姨妈那里多吃了几盅酒，回来两人竟闹了半宿，后儿便如胶似漆的好几日。袭人尝了甜头，不敢在这里给他酒喝，宝玉在别处吃酒，她也不拦着了。
想着宝玉马上就要进学读书，得叫他牵挂着家里才好，故才这般作态。袭人打的好算盘，没成想被又羡又妒的碧痕给搅和了，说的话还羞愧的她脸紫胀。
宝玉跳起来，恨骂：“她只在这屋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家也敢搅闹不休！逞的她比祖宗还能耐了，撵了出去，即刻撵出去！”
逞着酒劲儿，将小几上的茶盅、果盘全往地下掷，霹雳哐啷，粉碎的瓷片子溅起来。谁知史湘云不放心他，到底来看他，那碎瓷片子好巧不巧划过去给她手上添了一道。
袭人见他动了气，连忙起来劝阻，还未拦住，就伤了湘云。
吓得翠缕眼泪立刻出来，捧着湘云的手叫人。史湘云尚未反应过来，手上火辣辣的疼，却只怔看着袭人只管忙忙的拉住宝玉上下抚摩检查他伤着没有，不由得也哭起来，拿起脚就走。
贾宝玉浑浑噩噩的，还是晴雯见状，一面呵命马上找到药膏子，一面追着湘云过去。
又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众人不敢直说，只道：“才有了两句口角，都恼了。”
贾母听说，气道：“可是两个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鸳鸯忙笑着解劝：“俗话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老太太只等着，明儿早起他两个又好了。”
这话叫贾母心下一动，她本就因着薛家传出金玉之言不痛快，偏这边势单力薄，林丫头也指望不上，正想辙儿呢。鸳鸯这话倒叫她生出个往日不曾有的念头，虽说云丫头身家忒简薄了些，可也不是不能抬举。况且只叫她顶一时罢了，后头不成自己也能许她一份丰厚嫁妆，再叫两个侄子给她寻个好女婿不迟。
当下就说：“把我收的那个白头长春的络子给云丫头，我见她腰上的绦子都旧了。”鸳鸯愣了一愣，才应下，这络子是中秋甄家的节礼里头的，络子上大拇指甲盖大小的羊脂白玉镂空雕着白头翁、月季花和寿石，白玉下头坠着三挂流苏，每挂八颗珍珠：中间一挂以珊瑚蝙蝠为腰结，最下一个金镶碧玺莲花坠角；两侧两挂都以绿松石方胜做腰结，下边是玉鱼坠角。
饶是贾母的私房鸳鸯几都知道，也少见这样精巧的，她以为这个要么老太太自己用了，要么就给宝二爷挂他那玉，再想不到竟给了史大姑娘。又听贾母点出‘腰上’，鸳鸯似有所悟。
到睡下还在思量这个，别人都以为老太太把史大姑娘接来和宝二爷一起养在膝下，是存了些成双成对的念头的，可鸳鸯心底门儿清，老太太万没有这意思。史大姑娘虽父母去了，可正因父母去了，单留下她一个，她才金贵不同，不管忠靖侯还是保龄侯，都得顾着这个侄女才行。老太太养着她，两侯府只要还要名声，便只得敬着抬着这上辈的老姑奶奶，对老太太的吩咐，不敢有丁点儿怠慢。若不然，忠靖侯继室夫人那样，老太太恼过一阵就不在意了，只因老太太知道，这到了事上，当家做主的仍旧是两侄子罢了。
鸳鸯能成贾母跟前第一等红人近人，自然不光是行事妥帖公正才行，还因为她最知道贾母的心思。贾母这是把她当做另一个赖嬷嬷在调理。所以贾母才微露意，鸳鸯就上心了。
次日起来，鸳鸯不仅将那几件首饰绦子给送去碧纱橱里，各色的玩器陈设也给湘云换了一遍。多宝阁里宝光灿烂，大案上摆着掐丝珐琅座红珊瑚双鱼嵌珠翠盆景、青玉三星图插屏，就连枕头、幔子、帐子、盖帐，也换成新制的蜜合色绣蝴蝶团花纹的。
湘云手上伤的倒不重，只小心着不碰水别留下痕迹就完了。她和翠缕都以为这是老太太替宝玉赔不是来了，倒觉得不好意思，忙拉着鸳鸯说话。
“宝玉不过多吃了一口酒，并不是有意的……”鸳鸯方才知道这里头的原委，却也不解释。
贾宝玉清早起来，想起昨晚上造次伤了云妹妹的事，披上衣裳，趿拉着鞋就过来看她。听到这话，心下又愧又叹，心想打小一床吃一床睡，到底是云妹妹体谅眷注……又想起宝姐姐羞解璎珞之美景……复又想起林妹妹，比之云妹妹何等无情生分，不由得对门长吁短叹，叫来寻他的袭人给拉回房去。
袭人一面给他梳头，一面听他说：“……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飞灰……”
袭人只当他又犯了痴病，也不理会，只劝道：“你大前日还急着跟秦相公一齐读书，打发人送信叫秦相公来这里，现下又不急了不成。”看看天光又庆幸道：“可巧昨日那雪没大下下来，若不然，叫我们怎么放心呢。”
宝玉见旁边案上，袭人已将书笔文物收拾的停停妥妥，笑道：“好姐姐，你不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
袭人见他回心转意，忙忙又说了好些个周到暖心的话，又一再嘱咐“念书的时候想着书，不念的时候想着家些。”
晴雯带着碧痕进来，闻言冷笑一声，并不说话。
贾宝玉去见过贾母、王夫人，给贾政也请了安，方回来与湘云作辞。湘云早不把先前闷气放在心上，因笑道：“好好，你这一去，来日就为官做宰去了，日后应酬世务，可是不在话下了。”
宝玉听了，脸上登时要拉下来，到底看见湘云仍旧包着帕子的手，才将将忍住。也不多唠叨，才要撤身而去。又听湘云叫住笑道：“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别个姐姐妹妹去呢？”
宝玉笑笑，只出来和秦钟回合，往家学去了。
车上，还与秦钟感叹：“这世上的女孩儿，虽则各有各的好处，偏也多有各自的恶处。清清白白的女孩儿，都叫那些仕途经济的话都教坏了！竟无一人知我心！可悲可叹！”
贾宝玉自是嗟叹个不住，眉寿苑里林家众人却觉着忽然清静了不少。
若在往日，贾母几乎天天都命人来，或是来瞧黛玉好不好、或是叫她过去同姊妹兄弟一处解闷儿，黛玉隔三差五总要去上院坐一会子。可自打贾宝玉上学去了，许是金孙不在眼前，老太太没了兴致，竟不大叫人来请了。
眉寿苑里且忙活着呢，黛玉除了逢五逢十的去给贾母请安，并不大出门。杏月跟她出门两次，回回都见着宝钗主仆，还听见有丫头抱怨说这主仆俩个跟长在这里似的，常常晚上才回。
这些都不干自家的事，林家诸人听听也就罢了，可就是不着意打听，也有话传到耳朵里，说的都是些“二金争玉”的香艳话，朱嬷嬷和陈嬷嬷脸都黑了，越发闭门紧户。就连朱绣，朱嬷嬷也叫她‘病了’，亲去陈情，挪到眉寿苑跟自个去住。
初雪既下，气候更冷将起来，黛玉便更加忙碌，要赶着林家的船回南前，把给林如海做的这些个物事都置备齐了。这日，林安家的来搬时，发觉竟是堆满了一炕一地，少不得又多叫上几人来。
“貂皮被褥、狐皮被褥、缎被各一…海龙皮镶边曳撒、青肷大披风…海棠果酒、菊花酒……”黛玉带着四月清点，朱嬷嬷、陈嬷嬷帮着或打做包袱、或放入箱笼中封好，朱绣在旁提笔写作清单。
直忙碌到晌午，才装车打发走了——因东北角上梨香院另开了街门，也方便了黛玉这边，有时林家的车会从那门里过来，更近便些。林安家的在通向梨香院的两道角门上都安派了林家婆子守着，这处的值守竟比荣府二门上还严些。饶是这样，林安犹不放心。
也因薛蟠不愿受母亲管束，梨香院这街门开在与梨香院正房隔了一重房舍的倒座角落里，薛蟠把那排倒座房重新粉刷布置，与些子弟在此处作乐，竟不大回正经住处了。林安借故走了好几遍这处，见这门与贾家院落相隔两层房舍，且进出的甬道上正有梨香院的一个小门，薛蟠对门户还算谨慎，日夜都派人守护这两道门厅，才稍稍安心。幸而薛蟠是极好结交的人，林安送了些礼物给他，又有官面上的子弟做中，薛蟠便爽快同意林家偶然从这里进出，林安又使了些法子悄悄安插进一个颇有武艺的护院在这处，才算罢了。
黛玉自是不管这些的，却没料想到，阴差阳错的，这护院竟然帮了个大忙，揪出了一只吃里扒外的大害虫。
原来这护院姓杨，是黛玉屋里菊月的亲哥哥。这兄妹俩父母早没了，这杨小子机变又有一身蛮力，在林家庄子上护着妹妹竟也讨活下来。一日他跟庄子上欺负他妹妹的人打架时叫林安看中了，就把这兄妹俩都带了回去，菊月就分派到黛玉屋里，她哥哥被林安送去扬州的一家镖局子跟着学了武艺。
这俩兄妹不吭不响的，菊月跟在黛玉后头十分不显眼，可谁能想着其他亲近的丫头都没学会，只有她识字读书都来的，一朝被贾敏选中，成了林黛玉身边掌管箱笼、私房的大丫头。她哥哥也了不得，肯吃苦下力，回来就被林如海赐名杨林，林安亲自带在身边教导人情世故。
这回黛玉进京，把兄妹俩都带上了，在京城林宅里划了两间小小房舍给他俩，菊月有时候就家去住一日。
杨林正跟着他妹妹学着识几个字，菊月学毛料的时候唯恐自己记不住就用笔写了，到月底见着哥哥的时候顺手就把那几篇纸给她哥哥了，说之后从这上头教他字。杨林听了一耳朵这毛料皮货的知识，本也没放心上，谁知那日杨林在梨香院的街门值守时，听薛家当铺大掌柜的炫耀，他家竟收了一件崭崭新的青肷大披风，还是死当。
“可是几年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了！”那掌柜的显摆：“都说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这全用狐肷做的披风，偏绣工也好的很……我们活计一送上来，我便赶着送来孝敬咱们大爷，这东西谁配穿呢，也只咱们大爷般配了！”
薛家当铺掌柜一面在门房里烤火，一面看外头，只想等着薛蟠一进门就表功。
杨林十分看不上，想起妹妹那日念叨的，心说我们姑娘给老爷做的那才是上上等的狐肷大披风，都说是青肷，可也有高低良次的。若真是那样好的皮子，有这财力做出来的怎又会死当给当铺去，偏还是新的，可见这薛家的人同贾家一样，都油滑爱吹嘘，一分好处能说成十分来。
那掌柜口沫横飞半晌，其他三个门子都捧着，只这眼生的后生一声不吭的，倒好似不信似的。
这掌柜冷笑一声，把珍重放在桌上的包袱捧下来，拉出那披风的一角，斜着眼道：“看看这个，只怕你们一辈子都摸不着这的一点毛皮！”
杨林一眼看过去就直了眼，他动动脚指头，靴子里毛绒绒的正暖和——林黛玉裁剪了许多皮料，余下不少很碎的边料，连做镶边都不成，就把这些散了给众人，随她们鼓捣。菊月把她得的这些，拿去林家宅子，给她哥哥都续进靴子里，那些不同颜色的长毛短毛的在靴筒里谁也看不见，反正暖和就行。
杨林爱的跟什么似的，天天回去都要珍重的腾烘晾晒，这五颜六色的毛料子他也常见了，又学那纸上的字儿。虽还不大懂，可看见这披风也知道是好皮子。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巧事，这好皮子好青肷都扎堆的，若是在王府大臣家也罢了，偏在当铺子里发现了。纵然有那种下人偷盗的事，正当穿的时节，谁敢把这上千两的新东西大喇喇偷来？要知道就是荣府那位千珍万爱的宝二爷身上的狐肷披风，还是半旧的呢，是贾家老太太赏下来的。
那掌柜的见镇住了这小子，益发得意，直把那披风往杨林眼底下戳，叫杨林更疑惑了：这披风底下也绣了云纹？
林安最喜杨林的一点就是这小子谨慎又大胆。当下，杨林就笑着朝大掌柜拱拱手，道：“既叫我们看了，何不索性让咱们开开眼，大掌柜的敞亮些，把这个抖开了咱们见识一回！”
另三个门子见掌柜连碰都不让他们碰一下，早不满了，这会听这话立刻起哄。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这道理搁在各家的门户上也说的通，整日能见着主家的奴才总是不同些。当铺掌柜不愿得罪，也有心彰显一番自己的能耐，双手擎着抖开了。
杨林趁他两手占着，飞快捏住右侧领口处摸索一番，果然手底下有一处不平坦，似是个“林”字。这是林家的习惯，林家不管摆件古董还是家具衣物，许多都在暗处有这印记。
薛家掌柜脸都青了，大声叱骂杨林。
杨林心底正火烧似的呢，面上却赔笑道：“大掌柜的，您先别恼，我有好话跟你商量呢。”
那掌柜的迅速把披风收起来，没个好气的嗤笑：“你有什么好话，亏得你手上还干净，若不然，宰了你都不够赔的！”
杨林笑着看看其他三个门子，笑道：“我不是你家的人，昌隆镖局里的左老爷是我师傅。原是薛大爷看我有两下功夫，跟我师傅借了我来，等你们家护院从金陵上来，我仍旧回我师傅那里去。这几个兄弟都知道我的来历。”
那掌柜的一愣，这昌隆镖局是都中最大的镖局，那个左老爷出身神机营，排面十分广，很多达官贵人都请那镖局里的人看护家宅。
才想着，就听杨林又道：“我师父有意在南边设分局，咱们几个师兄弟可都巴望着能做个总镖头呢。我师父呢，都中也都知道，他老人家最爱个面子……我正愁没个拿得出手的礼孝敬他老人家呢，您这里就瞌睡送来了枕头，你把这件披风卖我，我给你这个数！”说着，杨林暗中比划了下。
那掌柜的眼珠子乱转，这披风二百两收上来，这展眼就翻了十翻啊。若是这会单自己在，答应他又何妨呢。
杨林见他往另三个人那里看，忙笑道：“这是解我燃眉之急的事儿，兄弟们若应承我，不说出去，我一人给大家伙二十两银子的谢礼！”
其他三门子眼都亮了，赌咒发誓的保证自己没见过没听过这什么狐狸皮披风。
杨林就又说：“薛家大爷哪里就少了这一件大毛衣裳呢，况且大掌柜的也没叫别人瞧见，别人纵使看到了谁有您这眼力，知道什么狐腋兔皮的。你去外头花上百十两买件灰鼠皮貉子皮的不就成了？反不过都是你的孝心。”
“主子固然要顾，可家小也得养活呢。大掌柜的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若您卖给我，我必记下您这情！”
那大掌柜已是松动了，盯着杨林道：“你能有这幅身家？…可不是个小数目！”
杨林胸膛拍的砰砰响，“小看人了不是，我纵然没有，难道没有几个亲朋好友……若谋成了事，分局子的头儿，多少本回不来？大掌柜的您先家去，我这就去筹银子，至多不到晚上，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您看可使得？”
又安抚剩下三人：“大掌柜的痛快卖了我，我晚上请兄弟几个喝酒吃肉，那谢钱也少不了诸位的！”

第44章 原委
杨林殷勤地把那位薛家当铺掌柜送回他家去，临走时却着意打量了下那小宅院，笑道：“倒是个好宅院，大掌柜的放心，您家这片地方儿，以后我叫底下小子给您看着，包准没有敢在这里撒野闹事的。”
人走了，那大掌柜回过味儿来，先前被得意和银子糊住了的神志顿时就清醒了。
“嗳，我说，你回家不进门，杵在这里做什么呢！看谁呢？将才还谁一起的，这么不舍得？”掌柜娘子早听看门的婆子说她老爷回来了，左等右等只不见人，方出来找，就看见人魂不守舍的在大门前站着。
“怀里这是抱得什么呀？叫我看看。”
大掌柜擦擦额头上的汗，不耐道：“吵吵啥，外头老爷们的正事，你这妇道人家瞎掺和啥！”
掌柜娘子啐了一口，摔脸子走人了。大掌柜且顾不上理她，一拍大腿，先前光想着大赚他一笔，倒忘了这些镖行的人可都有些门道，不仅跟官府有交情，那绿林上的更是熟络。那些衙门盯着的游侠儿，进城若是住进了镖局子，官府都不能上门去拿人……得，自己那点子拿捏人的花花心思还是收起来罢，老老实实等人来罢。
杨林兜了个圈子就悄悄回去林宅，赶着找着林安，把事情一说。
林家大管家冷汗都沓湿了后背，立刻亲自开了库房取出官银：“当务之急先把披风拿回来，姑娘的针线万不能落到别人手里！记着避着点人，这里头事不简单！”
杨林自己把那两匣银子抬上骡车，“您放心，我晓得……”说着就带上大笠帽，赶着骡车悄悄从小门去了。
林安立刻叫过他媳妇来：“……姑娘是带着人亲自清点收装的，从姑娘房里到装车都没错漏。这马车往通州去，一路未停，也没毛病。在通州宅子歇了一晚上，第二日装船，船当即就走了……那这纰漏应就出在通州宅子了！那晚上你跟着压这些物件儿，姑娘给的东西都卸在内院里了，你想想有什么异样？……若还有别个流到外头去的，那可就万死也难赎罪了！”
林安家的想了半晌，摇头道：“咱们老爷如今正被狼盯着，我知道厉害。这些箱笼能放在我屋里的都放进去了，只除了一个大些的樟木箱子和十几坛子酒叫我锁在空厢房里了，第二日装船的时候还照着单子清点了一遍，分明一件不多一件不少……你说会不会出在船上？”
林安斩钉截铁：“不会，那船上有些个其他人，安全着呢。不说跟船的都是咱们家信得过的老人，就是有生外心的，也翻不出水花来，更别提从船上往下偷东西了。”
林安家的就知道这里头有不能说的事了，立刻不问，“放在我房里的管保没事，我几乎就没阖眼，到你进去接，这当间儿都没人能靠近过……那樟木箱子里放的是大件的，统共就放了一床貂皮被褥、狐皮被褥，再有就是那件青肷披风了。那些丝绢、锦缎做的东西不能用樟木箱子，用的是杉木的，故而我记得清楚，杉木的先搬进房里，后来实在放不下，才留下这一个樟木大箱子……”
不管怎么样，林安先松了一口气，那流出去的只能这一件，另外那两床被褥都不是姑娘的针线。
“厢房钥匙是搁在我手里的，一入夜便把内院二门锁了，你们在外头，有人想进出也难。况且第二日咱们清点过，可没少东西……”这掉包的鬼必然就出在内院里，只是……
“若为财，何必偷换这披风，上身的东西，岂不是忒显眼了？那毛皮被褥也是好东西，总比那披风不打眼点儿。若是不是求财的，那必然是着意老爷和姑娘的！可怎么知道这件青肷披风是姑娘的活计呢？找的就这样准？”况且还准备下了掉包的假披风。
林安眯着眼睛，可不就是这话，姑娘给老爷做的针线不少，丫头婆子做的也不少，可外头的哪能分的清楚。除了姑娘屋里亲近的四月和两位教养嬷嬷，一个院子的其他人也未必知道。
“……说起来，先前还不觉得，现在想起来姑娘的那两位奶嬷嬷有些个不对劲儿！王嬷嬷和姜嬷嬷平日都是不言不语的老实头，那日姜嬷嬷倒抱着铺盖要跟我作伴，我没让进门。王嬷嬷还跟我抱怨说不能这回跟船回扬州去……”
林安站起身：“我现在就安排家人送你去通州，那晚上内院的嬷嬷丫头有一个算一个都先锁了。能事先准备好掉换用的东西，这可是打好了主意的，若那晚上樟木箱也进了屋子，恐怕那夜里不会这么安稳。”
他这一说林安家的也明白了八九分：那俩个奶嬷嬷显然是有问题的，若那日没在樟木箱里找着想要的东西，那天晚上可就不会太平了，走水进贼的总会生些事情。再一个是，大户人家的下人，眼力还是有的，知道樟木箱子放皮货，杉木的放绢布，这也是自己下了姜嬷嬷的面子，那姜嬷嬷明明把铺盖都抱着了，却偏没歪缠的原因。
“怎么就那样肯定这披风是姑娘做的，只盯着这件，还备下了假东西。上船清点的时候能大面上瞒过去，这假披风至少得有六分相似罢？”杨林不多时就赶回来了，从车里抱下一个大包袱，问道。
要知道就是他妹妹菊月家去，也不会把姑娘给老爷做了什么物件跟当哥的说。
杨林是林如海看好的，这些年也渐渐帮着林如海办事了，是以，都中的事情，除了林安，也就是他最清楚了。
“你婶子往通州去了，那边还不太打紧。走！我去姑娘那里去，拿上东西，就说老爷送信送东西来了。你仍旧回薛家去，先扫干净尾巴再说。”要紧的是姑娘身边可别出了差错。
林如海的书信常是林安或他媳妇亲自送进来，贾家门子早习惯了的，连问都不问一句，只嘱咐了叫先使人进去通报一声，叫那些年轻媳妇和丫头先回避了，他们再进去。
林安少不得又做了回散财老子，打赏了门子两三吊钱，叫他们吃杯酒水暖暖。
进了眉寿苑，林安家的在倒座房里坐下，只留下朱、陈二位嬷嬷，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若连您二位也信不过，那姑娘这里早就成了筛子了，那些人何必费这样的力气。您二位想想，都有谁知道姑娘做了什么针线，这里头可有哪个可能出岔子的？”
朱、陈二人一阵后怕，浑身的白毛汗：若是姑娘的针线落在薛家大爷手里，那有心人嚷出来叫人知道，姑娘是死是活？她们防范的这样，竟还差一点儿就赔进去一院子的人。
“不会是姑娘亲近的几个丫头，姑娘平日除了读书写字，也时常爱做几针，这几个丫头若有外心，偷拿个荷包香袋或是帕子的且不更好，荷包这种东西更说不清楚。”
林安点点头，男女定情识分，女子常会做荷包、手帕相赠。若有这种东西，比那披风更难洗清。
朱嬷嬷深吸一口气道：“这披风是我家丫头和姑娘一起做的，她跟着我学绣活，手脚比姑娘更快些，这披风大半还是我那丫头的针线……先撇开别个都不说，若真被嚷出来，分明是可以推到绣丫头身上去的，这云纹这针脚是绣丫头惯用的样式儿，这府里老太太头上现戴着的抹额就能比对出来……这知道披风是姑娘手艺的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若知道里面也有绣丫头的活计，还会选这件吗？”
是这个道理！林安和陈嬷嬷都一恍然，尤其是陈嬷嬷，她道：“能进姑娘屋子的这几个人都眼见过姑娘和绣丫头一起做活。”
那必然不会是这些人，甚至消息都不是从这里透出去的。林安心里松了一分，不是自己人就好说。
“薛家姑娘！是薛家姑娘！”陈嬷嬷思量半晌，忽道，“咱们平日睡觉都睁一只眼睛搁在姑娘身上，也就那日船来了实在忙不开，咱们都去宅子帮忙，偏生薛大姑娘和宝二爷都来了。”
陈嬷嬷想起回来时桃月抱怨贾宝玉的奶娘在这院里撒酒疯的事情，那日本该留一个人在姑娘身边，她和朱嬷嬷回来还为这个检讨自个来着。“我去叫桃月过来。”
一时桃月来了，“薛大姑娘先来，问姑娘做什么了，姑娘说给老爷做衣裳，薛大姑娘还要过来看来着。”
林安的手指一点一点的在桌上敲着，朱嬷嬷不知想起什么，跟桃月道：“你叫菊月过来，别惊动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
桃月一头雾水，忙去了。
“菊月这孩子管着姑娘的东西，对别人穿戴打扮言行举止也最上心，咱们细问问她那天的情形，兴许能发现点什么。”其实记性最好眼睛最厉的要数绣儿，只是绣儿到底不是林家的人，这时候人家信得过的还是自家的丫头。
陈嬷嬷见朱嬷嬷脸阴沉的厉害，知道她是想着什么了，因菊月过来了，先按下不表。
菊月果然记得，把那日薛宝钗主仆连带着贾宝玉的衣着、言行都一一说了一遍。
待菊月退下，林安冷笑道：“掐丝珐琅八宝吉祥纹手炉？薛家一年不如一年，如今连内务府的差事都快丢了，哪里来的这内造的珐琅作手炉？八宝吉祥纹是今年入秋珐琅作才鼓捣出来的新花样，佛家八宝，纹路复杂，也就是宫里有几件，薛家若这样得脸儿，那也不会只得一个宫花的差事了！”
珐琅向来以集玉的温润、珠宝的光辉、骨瓷的细致为一体而盛名，且珐琅工艺因前朝末年战火一度失传，到本朝因太上皇极喜爱珐琅器，在宫内设立珐琅作，专门研发珐琅器，工艺才得以复兴。珐琅工艺中只有掐丝是所有珐琅工艺中最复杂的，而掐丝珐琅难在金属丝线的细致上，图案的面积愈小，制作金属细线的难度愈高。
朱嬷嬷听说，沉吟道：“这手炉的缘故先不说，可这拿姑娘的针线给外男的下作手段，倒叫我想起一件旧事来。”
“先惠后原有个侄女儿，惠后的孩子没立住，伤心过度，承恩公便把小女儿送进宫里陪伴惠后，惠后对这个侄女儿爱若珍宝……谁知就在给选亲事的当头儿，甄贵妃家的侄儿挂着一个荷包招摇过市，被认出是那姑娘的针线……当时的圣人如今的上黄本想赐婚，那姑娘是个烈性的，一头撞死在了甄贵妃的宫门上。”
这话叫另两人脸都阴沉下来，陈嬷嬷问：“你是说这披风到薛家的门上不是凑巧，是有人着意如此，想叫咱们姑娘下嫁薛家？我呸！望乡台上高歌，不知怎么死的鬼也敢肖想……”
陈嬷嬷眼睁的老大，那薛家叫薛蟠的，混账名声都传遍四九城了，怎敢……怎敢！
“哪儿来的那么巧的事情，反正我可不信大费周章的偷换出来，随手就当了，糊弄鬼呢！”朱嬷嬷心下觉得这里头必然有林老爷的缘故，不然姑娘与世无争的，荣府后院虽乱，可实在不像能做成大事的。况且那些卑鄙龌龊的手段，怎会无缘无故去针对一个内宅的闺秀呢。
只是把林家和薛家牵扯到一起能有什么好处呢？林安脑子里急转，老爷早暗投了今上，如今私底下做的也是当今的差事……若说谁最怕老爷查出什么来，那必定是盘踞江南二十载的甄家。可老爷把姑娘送进荣府，就是看在荣府和甄家几辈子老亲，交往密切，指望荣府能庇护姑娘的。如今偏又牵扯进一个薛家……
荣国府、甄家、甄太妃、掐丝珐琅八宝吉祥纹手炉、薛蟠、薛家……！林安端起茶，掩饰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才道：“好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应是薛家那大姑娘那里露出去的，薛家主子身边不干净，只怕薛家也还不知情，若不然稍稍注意，也绝不会叫杨林截了胡。不过事情成了，薛家知道了，就是指着老爷，也必然会顺手推舟。而薛家大爷身上小辫子一堆，号称呆霸王，拖这人下水简直太简单了……若为翁婿，老爷又只姑娘一个骨血，那老爷不下水也由不得了。”
林安说这些，是叫两位嬷嬷和缓着些跟姑娘说说这里头的弯绕：“姑娘的性子随老爷，才高清傲，至诚至真，这是姑娘的好处。老爷的意思也不是叫姑娘学着圆滑世故，只是姑娘灵慧，叫她知道了反更好。她心里有这个，虽不屑，但别个人处心积虑的再谋算，咱们姑娘也能看的穿了。这地步就行了，那些外头的腌臜事自有老爷料理。”
二位嬷嬷相视一眼，忙答应着。陈嬷嬷想起那些酒，亦有些担心，老爷是她们头顶上的伞，是身后的倚仗，可是不能再在老爷那里出差池，“那些酒，没问题罢？”入口的东西，更叫人担心。
林安笑笑，也不多说：“安心，这酒老爷喝着甚受用，绝不会在这里叫人钻空子！”说着看朱嬷嬷一眼，也不知道姑娘和那位朱家闺女怎么弄的，这酒但凡掺近一丁点别的东西，就变浑变酸了。最开头几坛子，还真有人动手脚，从里头揪出了一个跟了老爷两年的长随。
朱嬷嬷垂下眼，闺女和姑娘心细着呢，那酒坛子和封坛子的黄泥里头都藏着奥秘，酒坛子里头不起眼的地方刻着不同的数儿，黄泥里头也混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片子，瓷片子上也刻着东西，这两个有一个对不上老爷都能知道是假的。外人就是想浑水摸鱼偷换了，也不能够。
这事到林黛玉这里，就算是暂时了了。黛玉一直隐隐知道父亲处境不好，只是家下瞒着她，她也就不问，可睡梦里也悬着一颗心。如今知道了，虽哭了一场，却也知道自己和父亲一体，父亲没有撇下她的打算，心里反倒觉着安稳了。
“必然是父亲那里有了转机，那些人着了急……”朱嬷嬷见黛玉肿着的两只桃子眼儿，却极清亮有神，立着两道小眉毛说这话，不由得和陈嬷嬷欣慰一笑。
“是这个话。只这事情到此为止，咱们仨个嚼碎了咽肚子里，谁也不能说，更不能叫这府里的人知道。”
不被排除在外的滋味甚好，黛玉十分有精神，忙点头应下：她在这里好好儿的，便是保护父亲了。
谁知林安在外头跑了两日，忽又进府来了，来了只一件事：回扬州！
“这里头的事不简单。这院子里除了姑娘的东西，其余都不带，我留下人守着院子……今日给老太太作辞，明儿就走！船已在通州准备妥当了……”
林安神色紧绷，这里头甄家掺和的太深了：十月十三，闹出宫花那日，甄家使人送给贾家不少土仪礼物，这不打紧，紧要的是甄家年下进鲜的船上混了些人，那来历自家都打探不出。自这打着进鲜名义的船进了通州府，不仅自家，都中隐隐约约好几家都出了些不能见人的事……荣国府跟筛子似的，这府里绝不能让姑娘再待下去了。
“就说老爷微恙，实在思念姑娘，来接姑娘回去……要实在难缠，就说明年开春再送回来。”还回不回来，林安心里也没底，毕竟扬州如今只是暂时风平浪静，可这表象一旦被打破，老爷必定还要送姑娘避一避的。
林安想着之前扬州来信说，老爷秋深后有些咳嗽，说微恙也并不为诅咒，当即叫回禀姑娘知道。
黛玉本就爱哭，听两位嬷嬷说了原委，即便知道老父安泰，仍旧思亲难耐，又想起母亲，越发泪水涟涟。在荣庆堂里，贾母揽着她，众人都劝将不住。
“林姑爷怎么忽喇巴的就急着接玉儿回去？正入冬的，那船上得冷成什么样子，教我的玉儿怎么受得住！我立刻给姑爷写信，若实在想念孩子，明年开春再接回去不迟！”贾母听了，愈发忧闷，抹着眼泪不允。
邢王二位夫人都劝，邢夫人道：“这骨肉亲情的，林姑爷又病了，想念女儿，原是人之常情。老太太看在林姑爷和外甥女一片孝心的份上，就允了罢！”
这是年礼里那副红宝头面的作用，陈嬷嬷看邢夫人一眼，特意叫她看见自己暗含感激的表情。邢夫人捏捏帕子，想着林家三节两寿没断过的重礼，乍起胆子劝贾母。
贾母的脸都黑了，这话叫人听见是什么意思，一片慈心倒成了离间人家父女的恶人！
越发哭得大声，又哭贾敏，捶着胸口道：“你一旦去了，就如摘了我的心肝！好容易有玉儿在我身边，我看着她就如看着你，我的敏儿呀……”
贾母这作态都老生常谈了，不说林家人，就是王夫人也冷了脸子，当初宝玉在老太太膝下养到三岁上，自己实在想的狠了，想把宝玉挪回来住些时日。老太太是怎么说的，也是这么哭得，只是把“敏儿”换成了“珠儿”，自己的珠儿才没了几个月，老太太这是扒着自己的心口往里捅刀子！如今又来这套。
阖家都劝，连贾赦贾政都惊动了，贾赦对自家这个外甥女实在有几分好感，林家很会做事，不曾怠慢自己捧着老二，送的礼也都是古董金石的玩意，都送进他这大老爷心坎里的。
闹到半夜，贾母才松了口，说争奈父女之情，不好拦劝，又定要贾琏送黛玉回去，开春定叫带回来。
这大冷的天儿，若是不赶巧，兴许就得在船上过年，贾琏暗自撇嘴，老太太可真是疼爱外孙女就忘了孙子呐。
凤姐儿一面给他打点土仪盘缠，一面儿也不自在，正忙着，就听平儿进来回道：“奶奶，朱绣妹子来了。”
凤姐听说，看贾琏一眼，就出去外间儿。
“你怎的这会子过来？是老太太还是林妹妹有什么事儿？”凤姐满心以为林家作速择了日期，心里老大不痛快。
朱绣看平儿一眼，平儿便笑了，借故把屋里两个小丫头彩明和丰儿打发了，她自己坐到廊下捶腿。
“二奶奶，这冰天雪地的，况且又是急船，林姑娘怎么好劳烦琏二爷跟着折腾一回。遣我过来，跟奶奶说，只做个样子罢，只说林家走的太急，琏二爷没赶上就完了。”
凤姐一喜，又摇头道：“不中用，老太太发了话，谁敢违拗呢。”
朱绣就笑了：“这里头有两则缘故，奶奶且听我说：一则琏二爷长在京都，不定能受得了半个多月的急行的船，不比林家的，江南那处是水乡，就是闺阁小姐，也常要坐船；二则马上就年下了，多少事务得琏二爷帮着料理？奶奶虽比男人都强上十倍去，可外头有些人情往来，总也要琏二爷出面才能应承。如今这府里两位老爷都不大管事儿，若琏二爷这当头走了，那些老亲好友的没个人拜访走动，不定得罪多少人去……奶奶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凤姐心下早愿意了，只嘴上还说：“话虽这么，理也通，只是老太太那里怎么说呢？”
朱绣心下一笑，这是讨好还要卖乖，故意小声道：“林家明儿一早就走。说多少，实在是咱们走的忒急，赖不着琏二爷去。”
凤姐眼睛一闪，明儿就走，这倒是个好由头。话说再多，谁也没料着林家这么急，也就赖不着琏二身上去。
“这样急？那行礼盘缠能收拾妥当吗？”凤姐拉住朱绣的手，忙问，“你说咱们？”
朱绣抿嘴一笑，道：“既然该说的都说到了，我这就回去了。日后再来给二奶奶请安。”说罢，就出去了。
贾琏掀起帘子倚在门上，笑道：“还是林妹妹心疼她亲表哥，我可算是能好生歇一回了。”
凤姐回头啐一口，又疑惑：“林家怎么赶这么急，今儿才说了，明天就走？”
贾琏冷笑道：“还不是怕了，生怕不走老太太就改了主意，到时候老太太请个太医来说病了，林妹妹是走还是不走呢？”老太太一有点难办的家务事就支使他这个长孙，叫贾琏也心头烦闷。按说送表妹回去也是应有之义，可接来的时候是赖大去办的，吊唁送丧姑妈也不叫他去，偏林姑父接女儿叫他去了——正事不叫着，这时候自己跟去了，岂不是有压着姑父低头还叫人家把女儿送回来的意思，叫林姑父怎么想呢。
说着，贾琏歪在炕上，斜着眼看熙凤：“知道了这个巧宗儿，你还不赶快去跟老太太表功去？”卖你男人出去，好给你表功。
凤姐白了一眼，不搭理他，只叫进来平儿问：“我听朱绣丫头的意思，她这是也要跟着去？”想自己怀大姐儿的时候想借这丫头，老太太还不肯呢。
平儿笑道：“朱嬷嬷那年回扬州的时候病了一场，险没挺过来…朱嬷嬷生怕林姑娘在船上吃用的不顺嘴儿。朱绣丫头会两手新鲜手艺，朱嬷嬷就求了老太太，老太太也便允了。”
凤姐当下明了，这里头还有朱嬷嬷和林家的面子，怪不得呢。
贾琏躺着，嘻嘻笑道：“我才说，老太太的这位朱绣姑娘，生的好齐整模样，就是不大能见着，见着也不跟爷儿们说话。我还疑惑呢，这样不会说话讨巧的丫头，纵然长得好又怎么得了老太太的青眼。可方才听她跟你说的那些话，哎哟，本以为这世上的话，到了你嘴里也就尽了，啧啧，今日才知道人家有理有据的，比你还通。”
凤姐道：“嗳，没见过世面的，你若爱上了，也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跟老太太换就是了，若平儿抵不过，我再多添几个好的……大老爷那里的秋桐丫头，我看着也还好，了不起拿几两银子外头买了跟大老爷换来，和平儿捏一起去换朱绣丫头来。”
贾琏知自己和秋桐眉来眼去叫这醋罐子看见了，借故发作呢，讪讪的，也不回嘴。
凤姐还要说，平儿从鼻子哼出一声儿来：“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也敢比人家！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摔帘子出去了。
——
一夜北风呼啸，次日清早，贾母方收拾妥当，吃了早茶。林黛玉就穿戴齐整的带着嬷嬷丫头来辞别了。
贾母惊得站起来问：“收拾停妥了吗？不行，这么急，我放心不下。”
昨日哭得太多，黛玉眼睛微肿，强笑道：“父亲打发来接时就都安派妥当了，我不过是带些贴身常用的东西，况且还来，并无多少好收拾的。”
朱嬷嬷一旁道：“林老爷安派的极妥当，大管家又请了女镖师跟着，况且这时候南北船只甚繁，北边的运河上还未结成冻，再晚几日就不好说了。”
贾母无法，只得同意了，又命人急催贾琏。
眉寿苑外头七八辆马车俱已齐备，待林黛玉一行人回来，立刻就出府去了。
贾琏磨蹭一会过去，连车印子都叫留看院子的婆子勤快扫净了。
气的贾母骂了贾琏一通，也于事无补。
随后，林家留下的一个管家媳妇，又向邢王二位夫人道恼，言姑娘走得急，未能亲来作辞。两位夫人都说前一日已辞过，叫不必多礼。
进了年节下，贾母仍旧有些郁郁，时常发作一回。谁知大正月里贾宝玉就出了事，惹得贾母再没有心思顾别的。
却原来，黛玉辞别急走的也急，贾宝玉竟未能得知。贾宝玉与秦钟又正是亲密之际，秦钟时常留宿荣府，贾宝玉也偶有留宿宁府的时候，黛玉辞别那日，贾宝玉吃了酒，使人回了贾母，就宿在宁府了。因贾蓉之妻秦氏向来妥帖，贾母令人过去瞧了一回也就允了。次日酒醒回来，早已人去楼空了。
是以，贾宝玉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自在，好些日子都懒怠出去，只窝在自己屋子与丫头顽笑。
谁知碧痕有颗上进的心思，又曾窥见袭人与宝玉之事，便趁贾宝玉在家的时节，十分的下功夫。
这日袭人之母接袭人回去吃年茶，贾宝玉拜见完王夫人回来，正巧房中无人，他方要去叫，就见碧痕摇摇摆摆的走进来。
碧痕生的风流灵巧，她见晴雯虽没与宝玉成事，却十分招宝玉喜欢，便刻意学着晴雯，扮相乃至于行动之间很有一股标致妖娆的味道。这番苦心未白费，她在贾宝玉跟前已能胜过秋纹一头去。
正巧无人，她看见这机会，焉能不抓住上进。
谁知两人才得了趣儿，偏生就有个粗使的丫头一头撞进来。

第45章 惊吓
这日正是十五，袭人的妈一早就回过老太太，接袭人回去吃年茶。大年下，各有脸面的家生子还治席请主子吃酒呢，袭人虽不太得贾母喜欢，可这小恩典也是能有的。
袭人去了，贾宝玉房中更没个管束，大小丫头见宝玉也不在屋里，愈发撒欢乱跑。有凑份子寻热闹耍戏的，亦有偷闲躲静、家去团圆的。
晴雯一个人在外间房里掷了一会子骰子，很觉无趣，鸳鸯从后头过来看见，笑道：“你怎么不同她们玩去？一个人闷呆呆的做什么？”
晴雯道：“都去了，往日那个自封的总管也家去亲娘哥哥的团聚了。我又没有个亲娘兄弟的，不在这里守着，倘若宝玉回来，又要生气。”
鸳鸯听了这话，心下也可怜她：赖嬷嬷家用银子买了她，虽有个姑舅哥哥，可那哥哥只会喝酒赌钱，嫂子也轻狂浮浪，外头不仗着她就罢了，何曾有过一星半点儿的助益？鸳鸯想起自家父母远在金陵看房子，嫂子只会一味地调唆哥哥从自己这里讨好处，比晴雯又能好吃多少去。今儿上元佳节，偏都孤零零的，越发心酸。
鸳鸯越发不忍她一人在这里，笑道：“今日佳节，阖府里都热闹呢，太太、奶奶们也不管束咱们，你这样倒辜负了这好日子。不若去太太院里找青锦顽去，那丫头自朱绣跟林姑娘回扬州了也常闷闷的，朱绣丫头之前还托我常找她一起来解闷，偏我总脱不开身。你去找她，帮我跟她要一盒面脂膏子来。”
晴雯就笑道：“是叫我玩去呢，还是支使我给你要东西去呢。如今这寒冬腊月的，稍在外面站久了脸就吹皴了，什么胭脂水粉都不中用，全靠这面脂呢，谁家的面脂膏子能有多的？”
鸳鸯因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几个用的是朱绣丫头自己调配的，谁少了，青锦那里也不会短了。林姑娘走的那日，她天未亮就过来收拾，我还纳闷的，谁知是林姑娘走的那样急，朱绣忙着拾掇东西给青锦呢……亲姊妹也就这样了。你帮我问青锦，也饶她一盒，你抹一回就知道，比你们在外头买的好多着呢。”
晴雯越发意兴阑珊，道：“你镇日忙糊涂了，还不知道呢罢。如今青锦也不是孤鬼了，不知是她姑母还是舅母的寻了来，听说在北外城根边上安顿下来了，太太发恩，十三那天还叫她家去吃席呢。如今看起来，比不得家生女儿，越发连同是外头买的，我也比不上了。”
鸳鸯啐了一口，上前推她：“宝二爷也去太太院里了，你只管去找青锦顽，他回来你也跟着回来便罢了，哪儿这么多歪话呢。”
晴雯这才起身，鸳鸯看她去了，暗暗叹口气。晴雯说的，她自然知道，只是她心里存着疑惑，总疑心青锦那亲戚是假的，是朱绣丫头给青锦留的后手儿。若不然，再没这么巧的，朱绣丫头前脚走了后脚那亲戚就寻上门儿来，家里都卖了的女儿，能多被看重多稀罕？不是谁都能有朱绣丫头的好时运。
罢罢罢，反正主子们不知道她们丫鬟群里头的事情，青锦能有个把她真放心上的姊妹，这也是个好命的人。都是不冲着府上爷儿们使劲的好人儿，看她们渐渐都有了前程自己也高兴，何必非捅破害人家呢。
鸳鸯想着，仍旧往园子里戏台这里来服侍贾母。贾赦治下好茶好酒，贾政命贾琏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鼓的，兄弟二人一齐孝敬贾母，贾母十分有兴致，特请了薛姨妈，并家下的奶奶、姑娘们一齐乐呵一日。
贾政不爱听戏又怕人闹得慌，便未曾过来。贾赦新得了一枚前朝文豪的鸡油冻田黄石章子，自己躲在书房赏鉴去了，也不曾来。邢王二位夫人年下事多，早告了假。故在贾母这里，贾母上座，薛姨妈陪坐，两侧湘云、宝钗、三春姊妹一人一个小案，独凤姐一时亲自捧茶一时又叫上果子，嘴里还插科戏谑，忙的了不得。
“老太太好不容易这样喜欢，又肯赏脸，看着众儿孙热闹一回，也是个意思。只是这当头，少了谁也不能少了那小祖宗，宝玉到底去哪里了？”凤姐见鸳鸯上来，忙拉住她悄问。
鸳鸯往西面儿指指，小声回说：“太太不知怎的受了凉，也没请大夫，只吃了现有的丸药发汗，说大年下惊动了老太太倒不好。金钏儿悄悄来告诉宝二爷，宝二爷一早就往太太那里去了。反晚上的团圆宴一准都能到齐了，这会子有奶奶和姑娘们陪着，也不妨事。老太太若问，二奶奶帮着掩过去罢。”
凤姐便笑：“这还罢了，你也快上来！一个个都坐着椅子叫使唤，全是享福的，只我一个劳碌命，你快来帮我。”
鸳鸯看了一遭儿，问：“平儿呢？”
凤姐叹口气：“我使她去给太太送东西，这小蹄子撒开手就不见人影，准时又贪住玩不回去了。”
鸳鸯瞥一眼道：“有个这样忠心能干的臂膀，二奶奶还不足呢，一年到头跟着你没个闲心，也该叫她散淡一日。”
说笑着，同到贾母这里来服侍。
平儿可不正在青锦屋里说话呢，自那年凤姐生大姐儿，平儿就和朱绣、青锦姊妹混熟了。大十五的当下来太太这里，没有不到她屋里站站脚的理儿。正说着话，晴雯也一头撞进来，先说了鸳鸯要面脂膏子的事。
青锦从炕柜里拿出一个小匣子，见里头还有四五盒，少不得一人给了一个，另外还有鸳鸯的。晴雯打开白瓷盒子闻一闻，用指肚沾了一点儿，涂在手上，果然滋润腻滑，忙笑道：“才知道你们有这样的好东西，往日里也好意思白看着我们用外头买的那些糊弄？”
平儿笑道：“惯是个刁钻的小蹄子，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东西全靠朱绣一人拿手配出来，你当容易呢。我劝你好生放起来，省着些涂抹，开春虽风没那么硬了，可春癣不是闹着玩的，有这个好用着呢。”
说着，早把自己那盒袖将起来，她虽不缺，可谁知道朱绣丫头什么时候回来呢。
青锦笑道：“我刚念叨绣绣，你还嫌我啰嗦，不叫提。这会子又来招我，你能说，我就不能提我家绣儿了？”
平了指着青锦笑骂：“我才来你这里多久，可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你既有了亲戚找了来，很该好生亲近亲近，这才是日后的倚靠。”平儿心道，你那亲舅娘很来的，还特意送了礼给我们奶奶，看奶奶的意思，等青锦大了，若是太太这里没别的安排，多是要放出去给她舅娘的。听说她舅娘家还有个表兄，越发连终身也不愁了。
青锦笑弯了眼：原是林姑娘走的太急，绣儿虽能跟着，她却仍陷在这里；太太又和林姑太太以前不太对付，若求林家出面要她，实在不妥当，故才托付给了绣儿的舅舅。这个舅母是程家舅舅买回来给朱嬷嬷家看院子的，有这门‘亲戚’，一来有人打点，二来早做打算好能赎出自由身去。
——
青锦这里说说笑笑的，晴雯就忘了看着外头，贾宝玉家去了，她都不知道。
贾宝玉回至上院，看游廊侧旁有株老梅，老态龙钟，虹曲万状，颇有趣味，忍不住自己上去折了一支回去插瓶。
谁知穿堂风大，淡红的花朵便随风飘落了，贾宝玉鼻子一酸，“本就‘寂寞开无主’，偏偏还‘朔风不解意’，摧残至此……”一时又想起黛玉，也和这花一样无情太甚，越发了无趣味。远远传来小戏的咿呀声，他也作听不见，拿起脚就往房里走去，大不似往日早去和姊妹们一起听戏顽笑的模样。
偏碧痕有心，虽也和别的丫头一起玩，可时时放半颗心在这头。好不容易窥见这巧宗儿，脑子里想起那日宝玉和袭人的模样，悄悄红了脸，只借故把一起的两个老太太的粗使支的更远了，她进屋去宝玉跟前现弄现弄。
贾宝玉懒懒散散的，很没意思，碧痕便道：“二爷可是烦闷了，我端茶果子给你吃？”
宝玉道：“罢了，那日秦相公拿来一小坛好女儿红，也不知你袭人姐姐搁在哪里了，若找着那个，温些我吃两盅儿……”
宝玉吃了两口陈年的女儿红，哭了一通女儿无情的话。碧痕小意奉承，也陪着吃了一盅儿，她揣度着宝玉的心思，故作不胜酒力，说出许多轻狂话来，逗引的宝玉一时直引她作知己。
俗话说得好，酒是色媒人。这二人一行说一行哭一行又笑，可不就闹到一起去了吗。
……正得趣的时节，谁知贾母的一个粗使小丫头，竟一头撞将进来。
她本是跟去园子那头的，贾母本看戏看的正好，可总不见宝玉，心里未免不足，凤姐和鸳鸯只道宝玉往王夫人那里还未回来，都忙着说笑岔过去。这小丫头见朱绣跟着林姑娘回南，不知何时能回，老太太兴许要补上大丫头的，她虽没进一等，可讨了老太太喜欢，二等兴许能有指望。便趁人不注意，偷跑来寻宝玉。她没头苍蝇似的找了半晌，只寻不到，想丢开手又怕上头的姐姐责骂，就想着索性进宝二爷房里去试一试。
贾宝玉的屋子，虽是个热灶，可等闲人都到不去，像这小丫头子，就不配进这里头去。那小丫头蹑手蹑脚的进去外屋，金碧辉煌，眼睛都看不过来。她见外屋里静悄悄的，里头倒有些声响，便轻轻推开门去——“啊——！”
若换做个有点年纪、见识的妇人，都知道这种时候最忌讳惊吓，偏生这是个不知事的小丫头。她把喉咙叫破了不打紧，可却带累的贾宝玉受了大惊吓。
幸而此时上院中几乎无人，贾母的丫头都跟去服侍了，唯有一个上了年纪不爱动弹的婆子被引进来。
她见碧痕手忙脚乱的正披挂，宝二爷虽盖着被，可地下竟是衣裳。立刻就知道了，一巴掌把那叫唤的小丫头子打了倒仰，向碧痕骂道：“不要脸的小娼妇，若是宝二爷有个好歹，你也不用活了！”
碧痕这才发现宝玉怔怔的，眼都直了，吓得了不得，又死命的上前去推他。
贾宝玉秉性柔弱，本与袭人成就好事就嫌太早，偏上年十月又与秦钟成了好朋友，内娇外宠，越发亏了。如今吃了酒与碧痕胡闹，哪里经得住这惊天一吓，人都有些糊涂了。
碧痕一推，他不仅没反应，连口涎都从嘴角漏下来。把那婆子吓个半死，冲上去薅住碧痕拉下炕来。
这白婆子上了年纪还不曾被挤兑的告老解事，还常常上桌陪贾母抹两下骨牌，就知其人是有几分知识见地的。当即就把那小丫头和碧痕一起推攮到湘云的碧纱橱里，恨道：“你两个若再叫唤，闹大了惹人来了，管保你一家子都不得好死！”
说毕，用地上的汗巾子把那门从外头系上，给贾宝玉盖好棉被，冲出门去。正撞上晴雯找回来，白婆子知道这事瞒不住宝玉屋里的人，当即拉住晴雯，叫她悄悄回了老太太去。
晴雯唬的脸蜡黄，又气又恨，脑仁子嗡嗡直响，也顾不得其他，只能往戏台子那边跑。
到了跟前，却更不敢自己直接张口告诉贾母，思忖再三，先悄悄叫过鸳鸯来，告诉了她。
鸳鸯脸羞的怕的紫胀，气的指着晴雯说不出话来，到底不敢延误了，只能伏在贾母耳边悄悄回了。
贾母先前就知宝玉长成了，心里早料到小孩子馋嘴猫似的，必有这一日。听鸳鸯说了，虽也觉得早了点，因不知道宝玉受了惊吓，故而并未太生气。只问：“是谁？忒胆大了些。”
顿一顿，又道：“别大惊小怪的，仔细臊了他的脸。”到底放心不下，因对薛姨妈道：“我才请姨太太闲散一日，偏生就有那些人作出直偷窃取的事故来，皆是素日里待下太宽的缘故。姨太太且先看两出，我去一回还来，咱们娘儿们吃酒抹牌，也作乐一回。”
这深宅大院里，常有下人偷盗主子财物的事情，薛姨妈只以为被偷了要紧的东西，忙站起来送贾母。
贾母只吩咐她们姊妹跟着姨太太看戏，自己扶着鸳鸯的手，一径回来了。
行至屋里，才知宝玉身上滚烫，已起了高热，连水都喂不进去，喊他也听不见，只说胡话。
吓得贾母抖衣而颤，“儿”一声“肉”一声的忍不住恸哭起来。
这白婆子把自己眼见的说出来，气得贾母咬牙切齿，恨不能立时打死那两个。
到底是多年的老祖宗，贾母一面令人急请太医，一面叫鸳鸯晴雯亲自把碧痕两人关去净房。
一时诸人都被惊动了，都知有丫头趁贾母不在偷盗，装神弄鬼的，谁知竟惊了宝二爷的魂。于是家中一干上下里外所有的媳妇丫头，都来这里看视。
贾母心烦意乱，以不能惊动宝玉为由通通都叫谢过，打发出去。唯有王夫人留下来，哭得泪天泪地的。
见着晴雯，兜头一巴掌扇过去：“往日里倒会打骂小丫头，净充大的！怎么今日袭人才不在，正用得着你的时候，你不留在这里看屋子，反出去浪去了！连累的你们二爷受了惊吓，到他好了，看我能饶过哪个去！”
晴雯委屈的要命，却不敢解释，只得跪下。鸳鸯见状，原是她劝着晴雯出去的，一半根由在几身，可王夫人气头上，也不敢分辨，只得也跪下。
贾母才要跟她说实情，见王夫人已发作起晴雯来，不由恼怒她不知轻重，宝玉这里还不知道怎样呢。
才听说了原委，王夫人一双慈眉几乎倒立，裂眦嚼齿的立刻要打要杀。
正喧腾不一，外头回：“太医来了。”
贾母和王夫人都道快请，掩下别话不提，也顾不上回避，只围着干哭。
那太医诊罢，扎了几针，就见贾宝玉阖眼睡着了。喜得贾母和王夫人直念佛，却见那身穿六品服色的太医眉头紧皱，急的忙问：“可是不好？”
太医不敢抬头，复又请了安才道：“受了惊吓，一时神志不清，这倒不妨事。我写个方子在这里，按方煎一剂吃，若还未退热，就再吃一剂，不过三剂，定能消下热来。那人也就能醒了……”
贾母心中一咯噔，果然又听那太医道：“只是哥儿本就脾阳虚衰、累及肾阳。偏偏突遭惊吓、卒受惊恐，恐则气下，肾气受伤，遂……幸而哥儿还小，精调细养，到大些儿，兴许还能恢复。”
贾母和王夫人只觉如雷劈一般，只求太医开方治病，那太医却摇头道：“哥儿这情形，吃药反不好，只得用时日来调养，方有回转之能。”
太医行医多年，这种事不用问也能猜个七八分，遂又殷切嘱咐：“情志不遂，使肝气郁结；肝失疏泄，木失条达，会使状况更坏。太夫人、夫人千万宽慰哥儿！哥儿年岁尚不大，若能使其不因此事郁郁，更好能不放在心上，平日不叫累着冻着，细细保养，那弱冠之年许是能好至六七成。”
贾母和王夫人都没上赶着嘱咐，只特地封了五百两银子送出去，那太医自然不回说错话。
王夫人哭得泪人一般，又悄叫周瑞家的请了个坐堂的大夫，那大夫诊断与太医并不不同。好生送出去拿银钱堵了嘴，王夫人还要叫去请高明的来，被贾母喝住才罢了。
呆坐了半晌，贾母才道：“太医都说咱们好生养着，宝玉加冠时能好到七成。要知道这些个太医，都惯会往重症上说，他既敢这么说，那必然不止七成，咱们宝玉福大造化大，定能好个十成十！……太医说了，不叫吓着孩子，更不能叫孩子因这个郁结在心里！你这当娘的，还不赶快收拾了，叫他醒了看见可怎么着呢？”
这话很是，王夫人忙把丫头叫进来服侍。金钏儿、彩云不知何故，战战兢兢地侍奉王夫人梳洗打扮了，仍被遣出去。
贾母看向鸳鸯和晴雯，二人立刻赌咒发誓不叫别人知晓里头的故事。
贾母又叫晴雯去放碧痕出来，带过来她有话说。
王夫人一万个不依，贾母恨道：“他都病成这模样了，你这做娘的还要刺他不成。他这病一是吓二是面上过不去，留着那丫头，他看咱们都不以为意，这心里也能松敞些！况且有这丫头在，只叫她跟宝玉说她自己命格奇诡，冲撞宝玉，才使得宝玉、宝玉……”贾母拭一拭眼角，又道：“明儿借着宝玉受惊，请张道士来做两场法事，只说张老仙人破了那丫头的坏命，只是这冲撞的事还得慢慢调养。”
贾母一说，王夫人就明白过来：前年都中有一户人家纳的小妾就命格犯冲，冲撞的那家老爷不中用了，那家里做了法事——是他家大妇叫破的，因这事颇奇，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老爷过了一年才缓过来，上年末那家老爷好了，还大张旗鼓的去锦香院包了个姐儿……
贾母咬着牙，冷笑道：“那丫头命更坏，咱们宝玉才得慢慢调养。等过一两年，宝玉不把她放眼里了，要打要杀，由头多着呢，再收拾不迟！”
房里只鸳鸯一个下人，听这话只觉遍体生寒，忍不住打个冷战。
次日，碧痕仍旧回来。碧痕本以为难逃一死去，她万念俱灰之际，已要不管不顾的咬出袭人来。谁知竟又放了回来，顿时感激涕零，对贾母的吩咐不遗余力。
只那个叫破的小丫头被当做惊吓宝玉的偷盗的贼，给发落了。鸳鸯连打听都不敢，奇怪的是也无这小丫头一家子的下落传将进来。
另有那个行事妥帖的白婆子被重赏了一笔，解事回家荣养。
你道这白婆子是哪个，正是金钏儿和银钏儿的娘，人皆称她白老媳妇。她得了这笔赏赐，更是三缄其口，只心里却下了决心，必定要把女儿金钏生的心思压下去。偏王夫人防贼似的，看管的极严，白老媳妇生怕告诉女儿知道，她小人儿不知轻重在太太跟前露了痕迹，便掩下不说，只一味的说教压制金钏儿。
贾母做事，若想周到严密，自来是旁人不能比的。张道士来做了两场法事，又有碧痕自己的说法，还有花神显灵，外头那户老爷的传言又沸沸起来……贾宝玉先还不大信，可一日日的，他又想起当日宁府中那警幻仙姑的梦来，也就当真了。
兴许这里头亦有其不愿相信自己不中用的缘故在，但明面上，贾宝玉的精神的确一日比一日要好。
出了正月，贾母和王夫人本不愿他去家学，但恐他多想，除了服侍的人更多了，其余的，和往日并无大不同。
——
却说，扬州这里，林如海知道杨林作为，庆幸非常：“幸而杨小子审慎又胆大！若不谨慎，只怕这东西就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被放过去了。若不胆大，如何当机立断应允两千银买将下来！天佑呐……若换个人，只怕你老爷我的命也不在了。”
这一年初春，林如海与黛玉父女把诸事都抛开，很是过了一个融融和乐的安稳年。

第46章 淫羊藿
“果然好景色，怪不得古人赞春风十里扬州路呢！”朱绣心中品度这座古城名邑，不住口的赞叹。
朱嬷嬷只当她没见过江南春色，由着这几个小的你一句我一句的，菊月就笑道：“栖灵寺就在瘦西湖边上，那里小山叠翠，景致才好呢。”
朱绣扒着窗棱子，贪看这古香古色的繁荣盛景。车、轿、大小船只、房屋、桥梁还有行人，都带有丝丝缕缕江南水秀的缱绻风情，这才是后世再也感受不到的风物光景。
桂月也道：“听说老爷还要带姑娘游湖呢，那瘦西湖有长提春柳、二十四桥、桃花坞……还有当日老圣人南巡时，盐商们建造的熙春台，姑娘说那里是‘碧瓦朱栋，白玉金顶’！好多文人高士在那里赏月，只可惜咱们不能宿在外头……”
难为林老爷有这兴致，带上这一群人踏青。朱嬷嬷笑着摇头。这些孩子自打上车就没消停过，叽叽喳喳的，不光自己所在的这辆马车，后面姑娘的那架也不遑多让。这样，这群姑娘们还不足呢，巴望着能宿在外头：“便是今天不回去，那也得宿在别院里，要不然就是栖灵寺的客院里，难不成你们还能住到那熙春台、小金山去？”
这话虽说的是，几个丫头却撅了嘴，那别院和古寺客院有什么趣儿，又不是没住过。她们也不稀罕熙春台，只是若是能住在小金山上，赏玩一番风亭、吹台、琴室、木樨书屋、月观……的夜景，岂不受用的很？
这几个跟在黛玉身边久了，也颇有些雅兴，况且就连黛玉，这会儿心里也想着这个呢。
只是林如海却万万不能答允，他确有在外逗宿一宿的心思，只是早就遣人与栖灵寺包下了一个小两进的客院。栖灵寺千年古刹，寺内颇有武僧，守卫比林家别院还让人放心。
至晚，众人虽游兴未减，但车马劳顿，况一天里又是游桥访春、又是画舫轻舟，还荡秋千、放风筝，玩的不亦乐乎，就连精力想来充沛的朱绣，都有些吃不消了。只得回去栖灵寺，吃罢饭好早些儿歇着。
因今日是二月二春龙日，各家士女都急先出郊，谓之探春，栖灵寺惹得紧，诸多客院都早早被定下了，寺里斋饭几乎供应不上。幸而林家回来的早，第一桌晚席先紧着他家。朱绣看桌上除了用腐竹、冬笋、鲜菇、玉兰片等做的如素什锦、罗汉菜一类的素斋，还有春饼、面条儿，就是没有平日必吃的粥饭。
朱、陈二位嬷嬷命杏月先给姑娘进春饼和面条，“吃龙鳞，吃龙须，福禄寿喜全都有。”当下，黛玉也笑起来，忙让嬷嬷们也入座。因在外头，众人团团围住一桌，倒比往日更热闹了。
小宴中间儿，林如海还命人送进来巴掌大的一瓶素酒，那小幺儿看着才七八岁，圆脸圆眼圆圆脑袋，十分讨喜，倒叫朱绣想起来便宜弟弟小时候来了，从荷包里拿自家做的雪花酥给他吃。那小幺儿小手肉肉的实在拿不了多少，朱绣索性把荷包解下来塞给他，“拿去吃罢。”
自打出了披风那档子事，众人对穿戴的东西越发精心，见朱绣把荷包给出去，忙问了两句。朱绣道：“不妨事，那上头绣的是镇宅神虎纹，况且都用的寻常针法。”并没有朱家自己的技法。
众人才不理论，待斟上素酒，发现竟是胭脂一般的葡萄酒。
大家举杯同贺，这还是自贾敏去后黛玉头一次吃酒，因道：“闻着比外祖母那里的西洋葡萄酒还香些。”
朱嬷嬷笑道：“这是贡敬神佛的酒，自然不同。况且荣府里吃那西洋葡萄酒，都要用烫酒的‘旋子’狠烫洒一番才入口，这原有的香气也跑出七八分了。”
陈嬷嬷抿一小口在嘴里，品了品才道：“可不是。若是烫酒也不怕，只是厨上的人生恐送去的时候酒不够热，叫主子说不尽心，就拿那滚热的开水去温酒。好好儿的酒，经这么一来，可不就白糟践了么。”陈嬷嬷往常爱自己小酌两盅儿，自打去了荣府，对那府里从上到下都糟践东西这点儿很看不惯。
她们这边吃的且在自。前一进林如海的厢房里，两个眼生的小厮拎着大漆三层提盒送将进来，两个心腹长随和林安分明没见过这两人，却直接叫进去，丁点儿异样也没露。
林如海在两人布菜时，随手将两本账本似的东西悄悄放进空出的食盒里。两个小厮垂着眼，只作没看见。前后半盏茶的功夫，两个小厮已低头退出来，像正在摆饭的其余客院一般无二。
厢房里，悬了两年心的林如海长吁一口气，只觉如释重负。提箸进食，比平日多用了一碗龙须面。
寂然饭毕，林安亲自送茶进来，林如海才道：“窦、章两家？”
林安忙小声回到：“两江总督于大人亲自命人抄家收监，都料理停妥了。”
林如海叹一口气，这窦、章两家俱是成气候的大盐商，号称‘扬半城’，连平民百姓都知道这两家的狂言：天下明月三分，一分归姓窦章。
只要削去窦章两家，那把持着当今钱袋子的甄家便断了一翼，再加上交出去的账本儿，甄家的猖狂也快到头了。
林安知道老爷偏选今日带一家子出来，为的就是避开一波波拿着甄应嘉名帖求上门的说客。老爷和两江总督于大人不仅是同年，还是同榜进士及第，于大人是当年的榜眼，老爷为探花，还有一位早逝的裘状元，三人在翰林院熬了几年，彼此很说得上话。
“那两个小厮，如今还在廊下候着，不要紧么？”林安低声问。
林如海摇摇头，“只作普通下人，该使唤的就使唤，别露了痕迹叫外头看出来。”
林安就明白了，洒扫、喂马匹等等事务都随手指派。那两个人混在小厮堆里，勤快麻利，林安冷眼瞟过，便不在意了。
因才进二月，晚上仍很冻人，黛玉亲自捧着暖手炉，朱绣端着铜火盆，杏月、桃月抬着脚炉，一起给林如海送去。林如海果然自恃不畏寒，只披了件薄裘在灯下看书。见黛玉如此做派，笑得不行，又老怀欣慰，忙忙的把手炉接到怀里，脚底下踩住脚炉。
朱绣用铜火箸捅开盖着的白灰，底下上好的红罗炭接触到空气，立刻变得红彤彤的。铜火盆的两耳再不能用手碰。这些火盆、脚炉、手炉都是自家带的，唯有熏笼，因寺庙里常要燃香焚纸，最不缺这个，才没带着。里院就很齐备，朱绣料想前头应也有，正要告诉外头小幺儿一声。
不料迎面就撞上一个捧着水盆的小厮，朱绣唬了一跳，忙道：“姑娘在里头，林老爷先不忙漱洗。”
那小厮抬头看一眼朱绣，便讷讷退出去。趁着廊下的灯笼火烛，朱绣看见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只觉得这张冷脸很有些眼熟。一直回去里头，朱绣仍在想，这当人家下人的有那样一张冷面的可实在不多，自己是从哪里见过呢？
朱绣整日在荣国府内宅，见过的外男实在有限，这么一点点掰扯，好似答案就在眼前，俯拾即是，可偏偏就想不起来。
她支着耳朵，倾听前院的动静，倒是听见林管家说：“……窦章两家已倒，定罪发落是迟早的事。京城甄家进鲜船上的人忒下作，到底惹上了硬茬子，忠顺王妃家的小妹子一状告到了老圣人那里，只怕犯了老圣人的心病……连船带人都不见了。”忠顺王妃的娘是宗室郡主，她们姊妹是上皇的表甥女，那位小小姐尤其受宠，常出入宫闱。
林如海当即冷笑，刻薄道：“真当家里有个乳母，内宫里有个太妃就了不得了？”还敢把这等龌龊的手段往玉儿身上用，真当林家死绝了。
林安也少见的尖酸：“那位甄太妃可不是十多年前的有封号的贵妃了，连个贵太妃的位份还没挣上，就忘了当年是怎么被褫夺降位的。先惠皇后的侄女儿撞死在宫妃门上，让老圣人备受非议，还敢这么来！猖狂忒过了，自然有报应。”
林如海垂下眼，甄家选的都是家风清正又疼女儿的人家下手，这样的门第都看重女子闺誉，甄家抓住人家软肋，倒真叫得手了几遭儿。但那些勋贵他还真不敢如何。
甄应嘉不是觉着把住各家的爱女，就能任意施展么。可林家在后头稍一推手，就有人索性拿此作投了忠顺王爷麾下。只是没想着忠顺王竟把妻妹舍出去，那姑娘大概也只玉儿差不多年纪，只怕这里头还有别的算计。
果然就听林安回禀：“京中刚有信传来，忠顺王妃娘家的那位姑娘被婚配给了安南国世子，都中诸多文臣勋贵都去添妆，恐怕过些时日江南各家亦是如此。若姑娘上京，也很该带些仪礼送去。”
这是应有之义，况且黛玉实在是承了人家的情的。只不过那姑娘必是早就要被指去和亲的，安南远在千里之外，那姑娘的名节且传不过去呢，忠顺这是借此事给岳家拉来不少拥助。林如海虽也要赞忠顺王手段不俗，可设身处地，他万不会舍得黛玉去做这样的事。
林安见林如海拧眉，想一想，还是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扬州城没了窦章两家，且不知如何闹腾呢，只临近各地的盐商家，这心思就得活络了。”毕竟是成山似海的银子，谁能不动心呢。
“越是这当头，甄家越扑腾的厉害，怕只怕狗急跳墙……况且那些人只会保您一个，姑娘在这里，老爷也看顾不上，京中至少能安稳这一年。老爷，您看？”甄家做派惹恼了老爷，老爷暗地里同于大人联手整倒了甄家手底下最大的两家盐商，把账本交了上去——当今派下人护卫老爷，却不会护卫姑娘。
林如海何尝不明白这道理，江南短暂的平静已被打破。甄家伸出去的手被两位圣人一起砍了，如今最安全的地方反倒是都中。他用力踩踩脚底下的暖炉，若是玉儿一直未回来还罢了，这刚叙天伦、展眼又离别，可叫他如何舍得呢？
林如海老眼微湿，到底默认了。林安也酸涩的很，只是姑娘留在这里，不仅祸福难测，也恐老爷分心。
……朱绣侧耳细听，亏得这客院逼仄，纵然外头起风了，也还能听清。这会子心下也跟着难受起来。
朱嬷嬷瞪一眼闺女：“法不传六耳，不许这样了！”一面说着，一面用铜剪把烛芯剪了一截。
烛光猛地一亮，照在朱绣眼上，叫她想起万寿那晚雪亮的刀光，“是他？”
“是谁？”朱嬷嬷问。
朱绣想，那人必然就是林管家口里上头派下保护林老爷的人罢。这里头的事不该她知道，朱绣忙按下心思，只是跟她姆妈道：“兴许咱们就得快回京了。”
朱嬷嬷叹息一声，林大管家早前已露出过意思。时势如此，亦无他法。
——
却说荣府中，袭人自正月十五从家回来，看见贾宝玉病的那样，在他床前哭得泪人一般。谁知非但没教太太看到忠心，反被叱责一番，袭人不敢违拗，只得收了眼泪。
自打那日，这屋里就越发不对劲起来。碧痕鬼鬼祟祟的，不知弄什么鬼儿。宝玉也怪，常与她叽叽咕咕的说些悄话儿，袭人撒痴弄娇的也没打探出丁点儿。
袭人知道晴雯因未守在房里，被太太迁怒，教训了一通，故而对她一时沉闷下去倒不以为意，只一心盯住宝玉和碧痕。疑心这两个趁她不在也作了怪了。
贾宝玉自那日起心中怅然如有所失，虽闻得碧痕命格以及外头诸事，亦未解得愁闷。宝钗和湘云常来探望他，如何谈笑，如何解闷，房中大小丫头都极力助威，独他一个尽皆视有若无，毫不曾在意的样子。
袭人愈发慌张了，私下里拉着晴雯逼问，晴雯冷笑道：“你们那瞒神弄鬼的事，我都知道，别指望我有好话说出来！”何况袭人与宝玉成事，若不是她忍着委屈在外头守着，早闹将出来了。可恨碧痕小蹄子不知事，也只会不学好，弄成这样，以后这屋里的人终究能得什么下场呢。
后头半个月，袭人不动声色，只处处留心细探。谁知宝玉素的什么似的，往日还要丫头陪在炕上同睡，如今连脚踏也不许人躺了。
袭人大吃一惊，心下多番猜疑，她早不是不谙事的丫头，这两年对男女之事也有些心得。见宝玉这样，万般挣扎，渐渐地却也只向那一个因由去猜。
男人如何，枕边人向来最能觉察的出。袭人借故再三逗引宝玉，他都懒散聊赖的态势，脾性也大不比往日怜惜女孩儿。往日他再如何古怪，若是有了口角，也必然是先做小伏低的哄人。可如今，说不理人那就再不理的，就连宝姑娘说错了一句话，他也立时就甩了脸子给人，羞的宝姑娘无法，去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这日，贾宝玉又懒懒的不爱动弹，袭人端着一碗长寿面进来，笑道：“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好二爷，可赏脸吃一口？”
贾宝玉才反应过来，今日乃二月十二，是袭人的寿辰，他待袭人终归不同，只得起身作揖。袭人赶忙福下去。宝玉道：“我说方才外头怎么喧闹如此，原是拜寿的把咱们的门都挤破了。”
袭人心里酸痛苦闷再不必多说。这房里谁都想插下一手，好不容易把众人拿下马去，才有些想头儿，又遭了这一场天下的恶意，心内早灰了一半。面上还得笑着道：“这寿面只一口儿。把鲜嫩的野菜儿挤出汁子来和面，就成了这怪俊的面条子，倒有些野趣儿，你吃不吃？”
宝玉无法，只得受用了，一时又道：“这还是老太太房里朱绣姐姐想的新鲜法子……罢罢，不说也罢。”
顿了一顿，又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钱吊子，你且同她们玩去，你成日里操心，今儿也热闹一天。老太太那里来问，我只打发了就是了。”
袭人看他吃了，借口方才被灌了酒，仰在炕上暗暗盘算，笑道：“我已托本处的老秦妈妈置下酒菜请她们呢，只是她们闹得厉害，拉着我灌了好几盅儿，实在受不住才出来躲一会子。你既在这里，越发待一会儿，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好？”
宝玉无甚兴致，因着些不能说的心思，更是有些躲闪袭人，并不愿和她独处。只是看袭人殷殷切切的，也软了心肠，只能有一搭无一搭的说些淡话。
袭人心里愈发悲苦，却仍旧打起精神来，百般逗弄。贾宝玉心生不耐，着意要支她出去，谁知不能说的那处竟微有动静，怔了一怔，才大喜过望：原来碧痕说的是真的，外头传的那老爷的事也是真的。
袭人不觉的粉面含羞，嗔道：“与你说些正经的，你又这样！”说罢，拧腰从炕上下来，拎起那碗扭身就跑出去。
贾宝玉且顾不上她呢，喘着气好半晌才平复下来。心道，既如此，就果然是碧痕的缘故，更有我冲撞花神的因由在，我只好生祭敬花神，必然就慢慢好了。
他既已回心转意，心中更热，翻来掉去，正不知怎么高兴好。忽想起今日乃是花朝节，花朝节乃百花生日，袭人有此造化诞于此日，怪不得自己遇上她就好了些儿呢。
贾宝玉信袭人生日缘故，后来得知黛玉亦生于此日，不由得辗转反复，他心里又存了别个想头。只觉虽林妹妹不大亲近自己，但实在是天作之缘。桩桩件件都能相合。
且说袭人含羞带怯的跑出去，却不知为何，差点被门槛绊倒，被躲起来的晴雯看到。
晴雯心下也是稍宽，那日太医诊脉时房中并未留下人，她和鸳鸯都被遣出去，太医诊后才叫进来。是以她虽自己猜度，可并不能确定宝玉伤了根本。还是后头听老太太和太太语焉不详的几句话，叫她越发疑惑起来，只以为终身再没个可靠的，故此心灰意冷。
这会儿即便不齿袭人作为，也暗暗心生欢喜。
袭人还不知自己歪打正着，叫宝玉和晴雯一齐宽慰了心思。她这会到了僻静处，使劲把那碗砸的稀碎，埋到花根底下，才呜呜的抱头哭起来，少魂失魄的掉了一会子眼泪，忽边哭边骂起来：“神天菩萨，可坑死我了！”
却原来袭人见宝玉总这般，暗下了狠心要试探个明白，她偷偷叫她哥哥花自芳跑去通州药铺买来了淫羊藿。花自芳羞个半死又惊吓个半死，本要拉住袭人问个明白，又生恐不周密坏了妹子的事。
况且花家能复起来，多亏了袭人，自打袭人成了贾宝玉房里的执事大丫头，就将许多个不起眼的金银贵物私与她哥哥，花家才一日好过一日。贾宝玉和一众大小丫头看惯用惯了好东西，平日玛瑙碗水晶碟的也是摔就摔了，故此从未发现过不妥。
正月十五那日，花自芳和他母亲试探过袭人的意思，袭人只道死也不出去。花自芳便明白大半儿，只以为这淫羊藿也为成半主子而来的。虽替他妹妹捏一把汗，总归是办妥当了。今日贾宝玉吃的这寿面亦是花家托人送来的，绿面只这一点儿，所谓的野菜汁子，就是混进去淫羊藿的野菜汁水。
这淫羊藿，袭人曾听人言，只需一丁点儿，就能使……可宝玉吃了那些，竟然只微微有动静。不觉间素日里争荣夸耀之心灰了大半儿。
过了好一会，袭人才抬起脸，自思方才之事，宝玉如此，一定是因碧痕而起。不由得深恨碧痕，比晴雯更甚。如此一来，自己将来可怎么样呢，实在令人可悲可畏。想到此间，又不觉怔怔的掉下泪来，心里暗自盘算如何处置方能长久。
袭人在此处跟着贾宝玉过惯了金尊玉贵的日子，这两年哪怕只在家半日也觉得各处皆不足，故而纵然贾宝玉一时不中用，袭人心里也并无求去之心。只是思忖着日后出路，况且她心里，也只盼着宝玉尚且年纪小，日后能好了也说不准。
可她只凭着她的那点微薄的见识，胡乱用药。不仅害的贾宝玉六七成的希望因阳气骤起、而拦腰变成了三四成；更捅了王夫人的心窝子，王夫人听太医回禀后，如何惊怒晕死不提，可之后就益发疑神疑鬼，对宝玉留心更密。竟也慢慢疑到袭人的身上。
“今儿是你好日子，怎躲到这里抹起了眼泪来？可是宝兄弟给你气受了不成？”
身后头突然传来声音，唬的袭人眼前发黑。

第47章 平儿小话
袭人几乎神丧胆落，眼睛下意识瞟向方才埋碎瓷片所在，见那处在花叶之下，十分隐蔽。才勉强定定神，用帕子胡乱擦擦眼睛，强笑道：“宝姑娘怎的这里来了？”
宝钗细心打量，见她两眼红肿，很不似往日模样，便道：“我才听我们莺儿说今日是你的好日子，过来给你贺一贺，谁知竟遍寻不着你，问了晴雯那丫头，说你往这边来了。”
袭人用手帕子掩在嘴上，闻言嘴角紧了紧：晴雯怎知她往这边来？想起晴雯先前说“你们那瞒神弄鬼的事，我都知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必定是晴雯有心太过，时时都留心窥探着自己的动静。
只在宝钗面前，却不敢流露出来，勉力定定心神，笑道：“不为主子的事儿。原也在那边被劝了几杯水酒，出来缓一会子，谁知好好的倒想起我爹来了……”说着又滴下来来。
宝钗才知晓这袭人之父去年新丧，见她如此哀戚，不禁也思念起慈父音容来。心道，若是父亲还在，家业蒸上，哥哥也有人来管教，母亲和自己自然能安享尊荣，怎会落到寄人篱下的地步呢。
宝钗也心酸起来，因劝慰道：“你若好了，老人家也心安。你只管这样，叫别人看见可怎么说呢？那些人不知缘故，不说你孝顺，反要诽谤你弄作轻狂。况且你在宝兄弟跟前，若认真这样，还有什么规矩体统呢。”
袭人听了，忙笑应了。虽是借口如此，但见宝钗如此，只觉宝姑娘言语心地深为可敬。
宝钗携她一起回前头来，慢慢的闲言中套问袭人家乡来历等语，又嬉笑间探说宝玉近来异样。袭人提着心，只小心周旋回复，并无痕迹泄露。
袭人在后头麝月的屋子里重作梳洗，拿小玉碾子轻轻在眼底下推，直到看不出了才出去。复又上席，与众姊妹私下里热闹一番才罢。史湘云也打发翠缕送来一个竹报平安荷包，里面装一对银桃花耳坠子。
袭人如何去磕头道谢不提。只宝钗回去梨香院里，心头疑顿并未稍解，薛姨妈问：“可知宝玉这孩子近来怎么了？原还常常过来走动，谁知这一月连老太太那里也少见他。可是那日丫头偷窃唬的狠了？若这样，很该去庙里住几日，只怕有神佛看顾着好的还快些儿。”
薛宝钗也没看出缘故，因笑道：“妈若有这心，何不跟姨妈说说，若他好了，也省得这一家老少都为他悬心。”
薛姨妈拧眉道：“你姨妈只他一个，疼的跟眼珠子似的，一时看不见都要再三去问，如何舍得呢？况且那日宝玉的干娘马道婆来，在前厅折腾了好半晌给他收魂，才撂下过几日一准好了的话儿。我这忽喇巴的去说这个，岂不是白得罪了她。”
宝钗想着也是，也疑惑：“纵然是惊了魂，可他言谈形容与先前很是不同，叫人也琢磨不出。”
一说这个，薛姨妈却高兴起来，笑道：“他素日待你们皆是一样儿，那样温和体贴，我看着虽也喜欢，可心里只怕他忒软和，日后屋里若有个厉害的，倒叫拿捏住了。谁知他竟变了一个人似的，也刚强起来了。我的儿，他神不守舍，才言语冲撞了你，你可不能认真计较。况且咱们先前的盘算，你姨妈本淡淡的，虽不曾抑遏旁人谈论，可也不像多喜欢的模样；只这回她见你这样的心底宽大，又明白又知理，她心里回转过来，愈发看重你了。我听话音儿，倒像很愿意的样子……”
宝钗知母亲说的是‘金玉良缘’之事，红了脸，一时暗暗欢喜，一时又忧虑不安，倒把先前的疑惑暂且放下了。
这日过后，贾宝玉精神一日好过一日，也不镇日闷在屋里了。见园中春花已开，与姊妹们一处调脂弄粉，贾母、王夫人拦着不教贾政知道，比以往更放纵他十倍去，贾宝玉也更如鱼得水取来。
这心智一开阔，未免挂念起外头的好友秦钟来。秦钟早已是等急了的，年下听说宝玉病了，急得了不得，立刻要来探看，因贾母怕诸人都去，恐惊扰了宝玉，他才没进来。只是不时地打发人来请安。
自过完正月，其余子弟早已复学了，贾氏家学里又分外热闹起来，独秦钟一个，常郁郁寡欢。好不容易宝玉好了，又一齐来上学，哪儿有不欢喜的。况且宝玉天生性情体贴、话语缠绵，学中有好几个多情的年轻子弟都十分惦念，此时见宝、秦二人又携手同来，都起要哄宝玉治席请吃酒才罢。
贾宝玉消沉俩月，才回学里来，见众人依旧，秦钟更是亲厚无二，心下也欢喜，俱都应了。
唯有一个东胡同子里贾家族亲璜大奶奶的侄儿，名唤金荣的，内里不忿，冷笑道：“谁敢望你请呢？反正素日里鬼鬼祟祟的，咱们也不敢声张，只当瞎子聋子不看不听的就罢了，何必再花钱弄酒的堵嘴。”金荣和许多亲眷小子弟，一样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成乐薛蟠的好朋友。金荣与别个还不同，别个只为坑骗薛蟠银钱酒肉，金荣倒有一二分的真心。故而，深恨醋妒勾搭薛蟠叫他冷了这边的几个小子弟，偏这几个小子弟又与秦钟、宝玉二人交好。是以才用话来刺宝玉。
秦钟忙拉着宝玉不叫搭理，金荣反讨了没趣，讪讪的归他自己座位去了，只心里更不受用，一意要捉住这几人的把柄，扯下他们的面子才肯罢休。
这数月间，倒也无大事可记述，只贾母多番去信催促林如海，好不容易林如海松了口，忙支使贾琏亲自去接黛玉。贾琏先前不愿寒冬腊月里坐船南去，可这正值七八月上，江南风光正好，他往日也常发愿往苏杭走一趟，见识见识红香绿意、钱塘风光，忙不迭的领命南去。
贾琏即去，王熙凤就有些懒怠，她料想贾琏在外头定不干净。只是又怕他见识了那吴侬软语，被迷了心窍；又担心船上湿重，贾琏再生了病无人照看。不免对着平儿抱怨两句。
平儿这几日都是陪她一起睡，闻言，指着炕柜上几个尤能闻见幽香的匣子，哼笑道：“二爷那样，赖的着谁去？他有那个心思，除非奶奶用链子把他拴在门框子上，不，栓门框子上还不保险，得栓在奶奶腰上，才能管的住！这兴许还眉来眼去的勾弄别个呢。这南边去和往日不着家有什么区别，说不得他畏惧林姑老爷威严，比家里还消停些呢。况且奶奶只看这几个匣子里的东西，还有大姐儿屋里铺的盖得，乃至于玩器穿戴，哪一样人家没想到？若不用心，咱们姐儿能那样喜欢，奶奶您能这么受用！”
这话说得，凤姐脸上也热，笑骂平儿道：“我不过平白随口说一句罢了，你这里就有十句等着！好蹄子，越发蹬鼻子上脸来了，敢这么排揎你主子！”
平儿啐一口，笑道：“若不是为你，我有口气暖暖肚子岂不好，何必拿这不好听的实话来讨嫌。咱们家里的三个姑娘手底下没钱没东西且不说，您就看那姨太太家里，哪个对奶奶、大姐儿有半分上心？她们来得早，大姐儿的生辰都知道，可有一丝儿用心没有，都忙着哄宝玉玩呢，谁理咱们姐儿呢！倒是林姑娘记挂着，就是朱绣丫头也有心，咱们姐儿吃着玩着她们送的东西，我见着比以前倒活泼了。”
见凤姐脸上微有动容，又道“况且咱家的姑娘，我跟奶奶说句犯上不敬的话，三个姑娘且顾不周全自己呢，都是可怜的！姑娘们平日里要陪着老太太说笑，还要应承宝姑娘，偏还有个宝玉在里头裹乱，哪儿有什么空闲功夫呢，可这做姑姑的，点灯熬油的做的那针线，巴巴的送来给咱们姐儿。那活计，奶奶也见了，又鲜亮又精致，都是三个姑娘自己动手来的。奶奶私心里就没个想头？”
凤姐叹一口，才道：“好丫头，你一心为着我，我自是知道。林妹妹和三个丫头的情分，我也记着。只是太太那里，不知怎的，忽又作兴捧起薛家来。你不往那边去，不知道，如今那宝姑娘比咱们家的姑娘都要排面，生生压自家姑娘一头，太太还夸她知理呢。我虽名份上管家，可还不得看着上头的眼色行事，况且太太近日很不喜欢赵姨娘，借故发作了几回，连带着三姑娘我也不敢多亲近。”
平儿就低声问：“我正要说这个呢，奶奶行事自然有你的道理，哪是我猜度的到的。我说那些，一是怕奶奶因着二爷真对林家生了芥蒂；二则就是好端端的，太太这样，老太太竟然也不管，只一味的也托捧起史大姑娘来，偏生太太素日不大待见史大姑娘的，竟也随着去了。可老太太和太太亦都不像打擂台的，史大姑娘和宝姑娘看着上头的眼色，渐渐都姐妹情深起来了。这里头的缘故，必然是为着宝玉，可咱们却丝毫不知？”
凤姐平日俗务繁冗，虽留心奉承贾母和王夫人，却真忽略了家里的几个姑娘，对她们的事并不大上心，听平儿一说，才悚然一惊：“若单老太太或太太如此，我心里还明白，这不过各自看中了宝玉的媳妇罢了。可这一团和气的，倒真把人绕糊涂了，总不能是都相中了，要都娶回来给宝玉罢？”
平儿摇头笑道：“还不止呢，老爷外头有个姓傅的门生，他家有个妹子，好像是叫傅秋芳还是傅春芳的，长的好些儿，就献宝似的。他家来请安的女人常在老太太跟前夸耀，话编的一套套的，夸奖一回，奉承一回，我听鸳鸯说，老太太那里倒有几分被说动的样子。”
凤姐听了，惊异道：“莫非天底下只一个宝玉，这些好女孩儿都得收罗来任凭他挑拣。叫我说，这宝玉还是个小孩子心性呢，怎么就那样着急起来？”
平儿便红了脸，伏在凤姐肩上，悄悄道：“宝玉早有了那事，他屋里的丫头可不得有几个不清白的了。”
这话碰了凤姐的心事，当日贾琏屋里亦有两个知冷知热的，仗着服侍的早，很有些情分体面。熙凤才进门时颇用了些手段才料理干净，“我看他往日姐姐妹妹的，又没脾气又知理，倒也还来的。谁想又是一个风流戳心的种子呢，前日还跟我打听林妹妹的行程，我还怜叹他的痴心。这会子想起来叫我恶心！”又冷笑问：“是谁？太太看的那样严，也叫她们钻了空子，可见这些都不尊重，打着当姨娘的登天心思呢！这些个沾了爷们儿身的丫头，都很该打死！”
平儿推开她，冷笑道：“快拿我出去，打死了事！哪一日想起来，不刺我一下，你心里既不愿意，何必推我上去，弄得我不人不鬼，心里火燎似的难受！”
凤姐忙道：“你又多心！我原没有说你的意思，况且她们哪处能配和你比。只是你二爷是没心肝的东西，放着你如今也跟马棚风一般了，叫我心里倒过意不去。”
平儿虽并不愿做屋里人，但跟了贾琏后，渐渐心里也放着他了，听到这话如何不心酸。只是她聪慧，很懂的夹缝里生存，仍旧一意的跟随王凤姐罢了，当即道：“我是奶奶的人，只跟着你。只要奶奶知道就成了，很不必提二爷。奶奶一打岔，倒险些叫我忘了正事。”
“什么正事？”
“前头青锦丫头同我说话，悄悄儿告诉我知道。那眉寿苑自林姑娘家去就空着，原是林姑娘还要回来，那院子有主儿，空着也就罢了。可不知谁戳哄着太太，太太的意思竟是叫把宝姑娘也迁进去。说都是家里的亲戚，很该一视同仁，梨香院逼仄，倒是眉寿苑宽敞，只住着林姑娘一人，宝姑娘去了还能给林姑娘作伴儿。”
王熙凤原本打着那院子留给自家大姐的主意，况且林家富贵又有规矩，打理的那院落比以前还要好出几倍去，凤姐正盘算着吃现成的呢。听这话如何肯依，冷笑道：“那里面的家具摆设俱是林家自己布置的，原来的帐幔古董人家都送还了回来，咱们除了空房子什么也没出。林妹妹走得急，只带了贴身的东西，薛家好算盘，竟要老鸠子不要脸，去占鹊巢了么！”
“薛家占着个豪富的名声儿，梨香院里却跟雪洞似的，什么好东西都不往外拿往外摆，这是生怕咱家人看上了讨要的意思。可不想想那三瓜两枣的，也能如咱们的眼，端的是小家子气！”说着，就拔下头上的耳挖子，掏着耳朵满脸不屑，“要不是做派忒叫我看不上，你以为平平都是王家的女儿，那边也是亲姑妈呢，我怎么就这样不待见！”
说罢，就冷笑道：“叫她们去罢，狠碰一鼻子灰才知道疼呢。林家留下来的两房人可不是好惹的。”
平儿斜着眼，也冷笑：“若只这么着，我何必当个正事的跟奶奶再说呢！奶奶得了人家的好处，就没个站干岸看乐子的理儿，若不然，林姑娘回来，怎么看咱们呢？况且先前是奶奶开了叫林姑娘住眉寿苑的头，这会儿人家那样，奶奶的脸面往哪里搁去——素日里周密都是假的了，还得太太张嘴给宝姑娘周全。可别落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下场就好。”
说的凤姐也笑了，笑骂几句，可想着确也这个理儿，就听平儿又道：“林姑娘和史大姑娘、宝姑娘都不同，看着对宝玉像是不大在意。若教宝姑娘住进去，本二个争一个，平白再牵扯个好人进去，就更乱麻似的了。眉寿苑在正房后头，还是个清净地方，林姑娘也还好住着。奶奶为着她和咱们家的姑娘们，索性先回禀老太太，挨着老太太那里收拾出来两个院落，把宝姑娘和史大姑娘都安置了就罢了，还白得个好名儿。宝玉知了人事，咱们家的三个姑娘还住在太太那里就很妥当，宁可狭窄些，至少保住了名声清誉。”
凤姐就道：“好丫头，越发有见识了，这就很妥当。只我想起来一事，这会子细思才有些明白。”
说着乃低声道：“恐怕宝玉那里有些不妥当。我本还纳闷呢，正月十五那日，若真只惊了魂，何至于请太医连我和二爷也不叫前去。往常那次不是你二爷在前头支应太医？我在后头照料老太太和宝玉？这必是有不好说的病在里头。我前儿还想着许是惊吓的便溺失禁，他不好意思的了。偏生我后头去了两回又不像，他还变个人似的恼了姊妹们。可你现在说宝玉早成了人，我才明白了，必是宝玉和人作怪呢，叫人撞破了……”
若不说王熙凤就是王熙凤呢，蛛丝马迹的，也猜测的大差不离。
当下，凤姐用帕子捂着嘴哭笑不得，平儿想起那碗绝子汤，也忍不住笑了。
没几日，王熙凤趁着贾母高兴，巧嘴儿叭叭一说，贾母就叫把荣庆堂西跨院收拾出来，给湘云、宝钗姊妹暂住：“她们姊妹好的跟一人似的，离远了倒不美，索性住一起去。离着我近，我也放心。”又叫收拾了东跨院给宝玉住，怕姊妹们都有自己的地方，他没有，心里不受用。
至重阳佳节，贾琏才接了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可巧重九日到家。
若说黛玉回来，不论主子，这下人里头唯有紫鹃最高兴。她原是贾母的丫头，偏生给了林黛玉，黛玉家去，因她父母兄弟都在此处，不忍心叫她骨肉分离才没带回扬州去。只叫她在眉寿苑里住着，同林家的两房人一起看屋子罢了。平日她无事，或家去或上院与小姐妹玩耍，林家的人都随她。
这紫鹃天生多思聪慧。她跟了黛玉，黛玉待下极好，她心里就感恩要永远侍奉黛玉。可偏生一家子老小又都在荣府，故土难离。若日后随着林姑娘，不仅离开故土，一并连老子娘也抛却了，叫紫鹃两难全，好生烦恼难过。自黛玉回南，她常回荣庆堂去，见莺儿行事，却叫她开窍生了另一桩心事来。她心里掂量，若那事成了，林姑娘得到好着落，自己也能两全了。故此，比别人更殷切盼望黛玉上京来。
紫鹃的心思暂且不表，且说黛玉回来，参见过众人，送上仪礼，回去安置。朱绣忙也把自己带的土物分给交好的姊妹们，青锦早想的狠了，两姐妹一处，青锦边帮她收拾行李，两人边叽叽咕咕说些体己话。
“亏得林姑娘回扬州去了，若不然别想得到清静。宝二爷正月里闹了一场，狠病了一回，这之后，太太倒不理论他在內帷厮混的事了。如今云姑娘和宝姑娘住一处，在老太太的西跨院，宝二爷住在东跨院，常常早上起来也不洗漱就趿着鞋过去西跨院，蹭着姑娘们下剩的水梳洗，很不成个样子。只是宝二爷如今在家学里，老爷常问功课，老太太和太太都瞒着老爷不叫知道，外头才没传出难听的话儿来……”
朱绣一听，手就慢下来：“林姑娘已出了孝了，宝二爷再过来可不好打发。罢，水来土掩，门上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姆妈和陈嬷嬷这会儿也该知道了。除了这宝二爷，还有什么新闻？”
青锦就笑：“还真有一个，说来也奇怪。好绣儿，你叫我今天跟你睡，我就告诉你。”
朱绣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故意摸摸自己的胳膊腿，笑道：“可委屈你们了，明日起来不知道哪里又得青一块呢。谁叫我指着听新鲜话呢，挨两下就挨两下罢。”
青锦不依，立时黏上来要捏她嘴巴：“怎么这么坏了！我这里眼巴巴的算着等你回来，你都不想我的！”
朱绣忙讨饶，“不想你，我那些信都写给谁了，不止托舅舅的船捎带，还求爷爷告奶奶的，只要听说有上京的，我就赶忙过去求人捎带！连姆妈都笑话我，说但凡我是个男人，她就立刻请官媒人上门，给我娶来做小媳妇儿。”
听了这话，青锦嘿嘿直笑，绣儿虽年岁还小一点儿，可待自己真像老母鸡带着小鸡儿。自打朱绣走后，就算有布置，青锦心里也极不安，可没想到朱绣的信一封接一封，一个月就能收着三四回，叫青锦吃了定心丸一样，心里好快活。
“你在船上怎么写的？”青锦问。绣儿舅舅船上会和信一起捎来东西，旁人捎信过来都是捎去朱嬷嬷的宅子，有时托林家有时‘舅母’给递进来，唯有开头那两封，还在回南的船上呢，不知怎么弄回来的。
“我还不知道你，嘴硬心慌！那信是先写好了，通州上船前请林家过几日给你……”
“好啊，你哄我！”青锦笑上前，要挠她嘎子窝。
笑闹了一会子，才叠好的衣裳行礼散了一床，青锦才想起前言，笑道：“还没跟你说呢。你知道太太向来不大在意珠大奶奶和兰哥儿的。不知怎的，如今可热乎了。不仅叫兰哥儿下了学在正房里温功课，时常还赏赐吃食、衣裳、玩器给他，也就比宝二爷少一丝儿……私底下都说太太转了性子。”
原以为青锦的新闻也是那位宝二爷的故事呢，朱绣再料想不到王夫人竟然疼宠起贾兰来。要知道王夫人性情有些轴，她不喜贾兰，那真是旁人说的再多再好她也只记得贾兰生克了贾珠，命不好。
“这可是奇了，必然有咱们不知道的缘故。”眉寿苑正房里，陈嬷嬷听留守看房的人回禀荣府大小事务，因对朱嬷嬷道。
朱嬷嬷点头，“可不是！不急，咱们早晚知道因由。”可不信二夫人一夕之间变成菩萨了。
“只是咱们回来，最紧要的就是把这院子改个名儿！我早想说了，这眉寿苑，若只是在后厅堂里挂个眉寿福禄的牌匾也罢了，但作名儿却实在不好！眉寿没寿，是什么好意头呢。”
陈嬷嬷少见她说刻薄话，笑道：“你当这跟林家似的，钟鼎书香世家。”这贾家老祖宗本是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武夫，因勇武跟着太祖打天下好不容易才赚下基业，这院子的名儿应是门下的酸儒据后头的梅鹿竹所取得。那些酸儒，只会嚼文说字，人情世故却不通的很。

第48章 改名儿
黛玉又带回许多书籍来，桂月调度着家下人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忙的不亦乐乎。除了陈嬷嬷令人给各房主子送去的贽礼外，黛玉也打发人将些纸笔香笺分送给平辈的兄弟姊妹，小一辈的贾兰和大姐儿则是扬州土物如牛皮糖、剪纸并老手艺作的漆器玩具等物。
贾兰除了和凤姐的大姐儿得的一份吃食玩物外，黛玉听说他也进家学去读书了，便另外送来几支湖笔并数刀好纸。李纨见他不顾旁的，先把那纸笔放到他的小书房去，倍感欣慰，笑道：“如今你家学读书，越发进益，太太也喜欢。我琢磨着这西耳房忒局促了，又靠着墙根子潮湿阴暗，索性回给太太知道，在外头给你辟一间正经书房来，可好不好？”
贾兰先是一喜，又低头道：“宝叔且没有呢，况且环叔连个单独的书房也无。但我自己在外头有屋子，反叫他们不痛快，我又有什么趣儿呢。”
宝玉那是自己不长进，早几年前院老爷的书房东侧的轩敞院落就给他留着了，他只一味在后宅女孩儿群里厮混，这赖得着没给他？至于环哥儿，就更不必说了，姨娘肠子里爬出来的货，谁都能有就他不配！李纨捏紧帕子，忍了忍才没脱口而出。
“你宝叔的早备下了，只是老太太溺爱他身子骨单弱，不教搬过去罢了。况且当日你父亲在时，老爷在自己书房后给他建了三大间抱厦专门儿令你父亲静心读书，那三间屋子想来还空着，你过去温书习字的可还不好？老在太太那屋里，一则不免烦扰了太太清静；二则常有你琏嫂子和家人过去回事，也忒嘈杂了些儿，我恐你不能安心功课。”
贾兰才多大，早盼着能有一间敞亮房舍作书房了，当下抱着林黛玉新给的纸笑道：“若果真，那可太好了！我原还生怕这些好纸受潮起霉呢。我才想着先把林姑姑给的这纸用完，省的要真霉坏了，也忒可惜了。如今倒能留着等我慢慢使，等日后我学了画，用这个也极好。”
李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心疼的了不得，“你若喜欢，尽使着便罢了。读书科举是正事，等用完了，我打发人去库里给你取去，若是公中不足，宁可花几两银子外头买去。我的儿，你很不必如此节省！”
贾兰身量尚小，踮着脚尖儿给李纨用帕子拭泪，笑道：“若是别的，比如雪浪纸、青檀宣，咱们家还都有些。唯这个白鹿纸，极难得的，祖父书房兴许能有一点儿，只因这纸是宫廷御用或官用的，外头根本见不着。”
贾兰挠挠头，他也是偶然听见老爷的清客叫单聘仁的评说字画时提到，这个姓单的清客相公好字，逢人爱说书艺，对各种笔墨纸砚如数家珍。
“这值什么，咱们府里上用、官用的东西还少了？大老爷一房都不爱读书，除了老爷，也就是你使得着了，只怕库里有的是呢，不过是下人怠懒不愿意去找罢了。”贾兰得王夫人青眼，李纨才扬眉吐气点儿，说这话还算又底气。
贾兰小心擎起那一包纸给他母亲细看：那纸端的讲究，这一包外面用朱红布包裹，里头共有四刀，每刀纸的边口钤上有“官用”“福”“禄”“白鹿”“宣邑”“本槽”“四房监造”“蟾友”“曹得言字号”的印记。
这里头别的李纨还半懂不懂，但“四房监造”这个印她是知道的。大爷当日中了生员，两府都大为欣喜，东府敬大老爷特地送来一方松花江石旭日东升池砚勉励他，老爷多有赞誉，大爷还曾说等他和敬老爷一样金榜题名、得中进士时再摆出来用。贾珠时常赏玩，李纨也曾亲眼见那池砚后头有“四房监造”的章子。
谁知自己这样福薄，大爷一病没了，幸好给自己留下兰儿这根株苗，若不然，真是连死也难。若说王夫人把贾宝玉看的眼珠子似的，李纨看贾兰只有更甚的，她这些年很是攒下不少梯己，却仍旧对内对外都扣索不大方，宁可任凭旁人讥笑，也不花给人一文钱，就是为贾兰日后打算呢。
“这是‘四房’莫不是内务府的钤章？”
贾兰笑道：“还是母亲有见识，就是那个，所以拿银子也换不来。这纸工序繁难，只前朝曹大三一脉有此技艺，如今除了御用，也就是朝廷大员每年有此份例罢了。这纸莹润如玉、面如蚕丝，受墨极柔和，好些都拿这纸去求当世大家的字画呢……”
李纨见他侃侃而谈，见识都已超出自己去了，欣慰异常：“若果真这样好，那兰儿须得更用功，写的好字，才不负这纸了。”
贾兰忙点头应是，李纨更喜欢了：“你进益了，纵使咱们家没有，可你林姑姑是个大方的，我再找她要些也还罢了。”若兰儿能有出息，她豁出些脸面又算的了什么呢。
贾兰忙忙摆手，笑道：“林姑姑给家里这些叔叔姑姑都送了来，只怕姑祖父的书房都搬空了，哪里还有呢。”
不过是母子间言笑的一件小事，但还是叫李纨上心了。这事叫她突然意识到荣府上下，虽尊荣富贵，但却没有一个有正经差事，能上朝议政的。就是老爷，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连在殿外上朝的资格都没有；衙门里点卯都不常去，只虚应差事罢了，镇日里只和清客相公谈论风雅。倒是林家，林姑老爷在盐政这等官位上，既有能为又清贵，旁人求不来的什么白鹿纸，林妹妹却能拿来送礼。李纨想着，赶忙把贾兰姨母家送来的好茶面子分出一份，命素云送去眉寿苑。
李纨所思，其余的尚无大错，只是这白鹿纸却想岔了。这纸林如海也颇为稀罕，往常也不大舍得多用。只是这种内务府监管的物事，普通臣工家里少有，但皇亲国戚府里却是不大稀罕的，尤其是忠顺王如今照管着内务府，就更看作寻常了。江南诸事不少都得指望林如海呢，忠顺王爷想着文人好风雅，朝廷赏赐臣工的时候就给林如海的份例里多添了些白鹿纸，不过是投其所好，替圣上施恩罢了。
林如海疼爱黛玉，况且荣府一年，黛玉的书画不仅没有荒废，还皆有长进，林如海老怀欣慰便分出两三包来给她。黛玉为人赤诚，所送之礼都出自本心，她是看荣府之中唯有贾兰是真正读书上进的，才割爱给了他一包，谁料能牵扯出这些多余的想头呢。
李纨此人，看似个佛爷，很有些超然。实则自贾珠死后，看凤姐夫妇煊煊赫赫，她自己处处被凤姐压一头，心中实在积攒了很多怨言不平，性子也愈发自私自利。平日待兄弟姊妹看似温柔和善，其实心中无一人在意，比之凤姐更势力之外，还要多加一重凉薄。
黛玉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心换来些别人的算计呢，不过就是知道了，也只有一句“我为的我的心”就丢脑后罢了。她背后有林如海撑腰，左右两位嬷嬷掌眼，就连大丫头们也能独当一面，便是有人算计，又何惧之有呢。此时，黛玉正盘算着给眉寿苑命名的事情。
“要我说，咱们姑娘住的院子，自然任凭姑娘的意思了。怎么又扯上什么宝二爷、宝姑娘的，若存心招显才情，只给她们自己的院子下力气就完了！”桃月嘴巴一撇，恼道。
杏月拉她，笑道：“这又不是咱们家里，不过暂住着罢了，姑娘住这院子一日，咱们尽力叫姑娘舒坦一日就是了。等回去咱们自己家，姑娘就是把家里亭台楼阁的名儿改上一千遍，老爷也只有喜欢的。”又小声儿嘱咐桃月：“况且老太太发了话，姑娘总得应着，这一出闹得姑娘本来就想家，你可不许再说这些话招姑娘伤心了！”
桃月总不及杏月全面，听她说才想到这里，忙自己捂住嘴连连点头。
这日，贾母见风和日丽，天公作美，便命众姊妹给眉寿苑重新拟联题额。这院子，黛玉是主人，少不得招待一番。
贾母兴致颇好，竟也有游兴，林黛玉亲自引进来，送贾母上座，又亲捧来茶奉给贾母。王夫人坐在下首，细细打量这厅上的摆设布置，笑道：“姑娘这里倒雅致精巧，很会收拾。”
下人进上好茶，黛玉仍旧亲捧与王夫人，黛玉抿嘴一笑：“才和嬷嬷学着收拾屋子，太太偏着我了。”
凤姐就笑道：“太太才不是偏着自家甥女呢，实在是你这里好，又大方又精致。不像我，不会弄这些，好东西都叫我摆坏了。跟妹妹比，我越发该打发到马棚里去住了。”又奉承贾母：“若说回收拾屋子，咱们老祖宗才是行家里手！我才嫁给琏二时，老祖宗瞧我那屋子看不过眼，点拨了两句。我照着拾掇了，谁知你二哥哥回来，赞上天去，只说比起这个，原来都委屈他睡的马圈，气得我两顿饭没吃……只是我这几年越发不入老祖宗的眼了，再没提点过我。好祖宗，如今在林妹妹这里，你好歹应承我一回，教我摆弄摆弄我那屋子，也是疼你孙子的意思。”
话说的王夫人都撑不住笑了，贾母指着凤姐佯怒道：“哪里是看上我会收拾屋子了，分明是打着我那几件梯己的主意。一个宝玉，一个你，真真是天魔星，我那几件东西，经了你俩的眼，一准没了。说罢，又看上什么了，我耳朵里听听，都收拾收拾给我这几个丫头送来。”
探春笑道：“风姐姐看上的多了，老太太若依她，咱们几个的屋子里那博古架上都得满登登的，这哪里是布置屋子，分明是当库房使了，可还有什么意思呢。”
正说笑，外头人回说：“姨太太来了。”
薛姨妈进来，黛玉忙让座，大家各自归座。只听薛姨妈道：“今儿老太太这样高兴，叫我好找。今年的秋白露新上来，我才得了，正要请老太太品评品评，谁知那边的丫头说您过这里来了。”
贾母笑道：“我才说‘春水秋香’，正想着秋茶的香气呢，不想姨太太就来请我了。我这老厌物，还有些口服的。”
薛姨妈又向黛玉道：“我不吃茶了，才在家用了，姑娘不用倒了。”杏月嘴角微抿，仍旧用官窑小盖钟奉上茶去。
说笑一会，贾母因道：“你们姊妹们自去各处游逛罢，不必紧着我们。只有一样，若今日想不出个好名儿来，我可不依。”
二位嬷嬷留下陪贾母说话，黛玉和众姊妹并宝玉一齐出来。宝玉今日又没去学里，原是拿着贾母‘帮你妹妹想个好名字’的话儿当圣旨搪塞贾政，贾政极看不惯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却一时也没法子。无奈把火压在心里，只等着以后寻着由头狠狠整治他一回。
“好妹妹，好不容易你回来了。偏因着我上学，越发难见着你了。”贾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超逸了，不觉得上前要来拉她的手说话，一时把湘云、宝钗都冷落了。
宝钗笑着四处打量风景，湘云却冷笑道：“可再休提‘上学’两字，前儿你那个小幺儿在学堂里大闹了一场，幸而老爷还不知道，若知道了，还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儿呢。”
宝玉忙转身作揖，央道：“千万在家别说这个，好妹妹，老爷也才自在几日，何苦为着我再叫他老人家生气……可恨那些须眉浊物，一味地针砭论政，老爷听得多了，也益发忧虑家国起来。殊不知朝廷受命于天，岂有错的，他们只图自己能邀名忠烈，全不顾朝廷颜面……”
这话说得，黛玉微微蹙眉：若在小时候儿，她不知世情，尚且还听的进去，思忖着也有二三分道理；可自打母亲去后，她只剩父亲，不自觉的开始关注时局邸报，才深深觉察到这太平盛世底下的不安稳。宝玉在这里高谈阔论，是因他华服在身、珍馐入口，却不知一场风雨就能使成千上万百姓流离失所，父亲那般呕心沥血，不就是因为朝廷银库空空，连赈灾的银子都东拆西补么。
“天底下多少好官儿，安民济世，镇抚一方，二哥哥这话岂不叫人心寒！二哥哥志不在此，有魏晋名士之风，这是二哥哥的好处。可男儿立世，达则兼济天下，亦未为不可。”黛玉想起父亲，直言道。
就连薛宝钗、史湘云都觉此话有理，只贾宝玉听了，失魂落魄的：“林妹妹，你以前从来不说这样的混账话！”
薛宝钗笑道：“原来这是‘混账话’么，你不喜仕途经济，可也不准别人愿意么，才说你如今长进了，可又这么着。”
倒是湘云，若有所思，一时看看宝玉，一时又瞅瞅黛玉和宝钗，心下自思道：二哥哥往日深敬她的，我再想不通因由，却原来为这个。罢，若二哥哥不喜欢，我以后不劝他便是，反正但凡旁人有的总不会少了他去……
袭人来送槟榔荷包，见贾宝玉脸色不好，忙拉他一旁劝道：“姊妹们一处，说说笑笑便罢了。你若认真同她们生气，岂不辜负了素日的情谊？况且你昨晚上高兴的那样，想出那些个好听别致的名儿来，此时不说，难道你忍心败坏了老太太的好兴致？”
史湘云看宝玉无精打采的，在石阶上笑道：“袭人姐姐也忒精心了，送的是什么？”
虽时下的年轻公子都常佩戴槟榔荷包，但贾政最厌这些个东西，说这都是浪荡子的玩意儿。袭人不敢叫人知道，只笑着回：“他一心给这院子想出个好名儿，昨晚上且用功了呢，谁知今早起来头疼鼻塞的。我送鼻烟过来，叫他嗅些痛打几个喷嚏出来，通了关窍罢。”说着，真就拿出一个山水人物的小指长的扁屏来，递与宝玉。
湘云笑道：“既这么着，心里定是有好的了。今儿必然要压过咱们去了。”
宝玉忙摆手：“昨晚上未见便胡乱作些儿，今日一观，都不妥当。”
宝玉知袭人不过借故来看他，就是那槟榔荷包亦是可有可无的，一时心里感激，一时又涌上来一股腻烦。只是他惯来捧着女孩的面子，当下接过来倒出一些在虎口上，嗅入鼻中，一股辛凉直入脑门儿，痛打了一个喷嚏才罢。
“好痛快！”宝玉一面任袭人给他擦拭眼泪，一面又觉方才的不快都随着去了，心情复又好起来。
宝钗笑道：“这个还罢了，有那外国进贡来的洋烟，那个酸辣才入劲儿呢。我那里正有，回去打发人给你们送去。”
宝玉忙赶上来谢她不提。众人一处又喧腾热闹起来。
朱绣站在院中，远远听见看见，不觉得想，这贾宝玉还真是狗脾气，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况且那些个人，他一下赔笑这个，一下又奉承那个，就连跟着的丫头也不冷落，可当的好一个‘中央的空调’去。
众人早已走出去细看这处。
这处院落所在地势颇高，楼阁俱全，精致大气，远远看去，院落外尚有人高的层层山岩、玉树琼枝将其半环保其中，山岩侧面底下便是莲池，顺着山岩纹理细细雕出几阶石阶，近水的石阶上还吊有立柱，却是栓兰舟所用。
“岩岩仙佛家，殿塔罗翠坞”，黛玉一见之下，脑中便想起孔武仲的这句诗来。只是旁人未说，她便只做蹙眉深思状。
却听闻宝玉见那池水中浮着一层从别处吹来的桂花花瓣、又有兰舟精巧可爱，摇头晃脑吟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又自语道，“不妥不妥，此处却无桃树。”
三小姐探春笑道：“桃花坞虽不妥，但这坞字极好，此处临水，可巧院落又在四边如屏的花木深处，不若叫山蹊水坞！可好？”
薛宝钗摇头笑道：“太直白了些，且此处地势虽高些，却没有山。林妹妹，你可想到了？”
黛玉抿嘴一笑：“罗翠坞可好？”
宝钗点头笑说：“极妥！”
宝玉听闻，已忍不住笑道：“既是罗翠坞，那楹联莫若‘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极妙。”
宝钗便问何出，湘云只摇头连说不好。笑闹几句，宝钗便道：“这里头楹联提咏俱全，只有院门处紫藤垂缀烂漫，本无楹联，强拟反不美，不若只在小径前那大奇石上镌刻‘晴雪满竹，隔溪鱼舟’，岂不应景？”
众人都赞好，回禀了贾母，贾母亦欣然从之。
至晚，也在黛玉这里摆了饭，闹到二更天才回去。
贾宝玉见湘云今日不大说话，她向来有急才，回去时，忙携她的手问：“可是昨晚上没歇好，怎的恹恹的没精神。你若想着好的，趁那匾额未做，说出来我告诉老太太去。”
史湘云心里确实不大自在，这院子她又不住，来凑这个热闹也无趣的很，故才只是听别人说罢了。见宝玉问，本想说‘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人收拾出一个院落来，我捡着自己爱的尽情改了。这会子犯不上蹭着别人的东西问我。’
才要说时，想起白日自己所思，又掩了口，笑道：“我竟自误了。”不等宝玉明白，又道：“今日也有趣儿，要不来日咱们在桂树底下，好生赏玩一番，也做些好文章好诗句出来。到明年这时候，做新品旧，岂不有趣？”
喜得宝玉连连拍手。宝钗后面听见，只在舌头底下品度“明年”二字。
——
眉寿苑此后就叫罗翠坞，家下人稍不熟惯一会子，也就好了。没几日，就连贾母都改了口，只叫罗翠坞。
却说凤姐这几日没大上来，原是因着东府贾蓉之妻秦氏病的时日不断，凤姐与秦氏要好，常去探看，回来不免忧心烦闷。
这日，凤姐使平儿请来朱绣，笑道：“那边蓉儿媳妇好几日没甚胃口，可这么下去更不好了。她先前说吃了老太太赏的枣泥山药糕，还能受用克化。我想着那糕必然是你孝敬的，若你得空，给老太太做这些个东西时，多出一份儿与我，我打发人给她送去……”
这不是什么麻烦事，朱绣一动手必定是一次往足了做的，忙应承下来。
正说着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
凤姐急命快请进来。
朱绣先还有些愣神，这瑞大爷是哪个。可那人一进来，肆意打量，满眼赔笑，朱绣就知这是哪个了。
可不就是色心大出天去的贾瑞么。
朱绣不愿见这龌蹉人，忙要告辞。她都走出门去，仍感觉到身上一股黏腻下作的视线紧追着自己，让人恶心不已。

第49章 放贷
“快喝了。”朱嬷嬷摁着朱绣，指着一碗蹄花汤道。
朱绣自己的舌头早叫自家庄子上的出产养叼了，见那猪蹄汤上面还飘着一层油，心里就先腻歪了。再嗅嗅那汤，黄酒去味也没去干净，朱绣鼻子尖，还能闻出一股子猪蹄的怪味儿。
吐吐舌头，朱绣问：“好端端的，喝这个做什么？”
朱嬷嬷眼睛一扫她前胸，点点她额头道：“问那么多作甚！你素日常操心，我就怕你长成个矬子样儿，青锦那丫头都比你高上小半头了，现在不补，等以后后悔也晚了。我一早就叫厨上炖上了，好几个时辰才出来这汤，快给我喝了！”
朱绣一见她看自己胸口就明白了，低头瞅瞅，是太平了点儿。姆妈也是，担心这个就直说呗，何必拿着个头说事儿，不是谁都能跟青锦似的，有一对大高个的老子娘，人家天生就矮不了。
朱绣一面想着自家这世的爹娘，指定高不到哪里去，先天不成后天补，还是自己鼓捣点儿骨头汤什么的来喝罢。一面儿捏住鼻子，苦大仇深的端起那碗仰脖就灌了下去。
“你慢点儿！仔细呛着喽。”朱嬷嬷被她这架势唬了一跳，忙用帕子给她擦嘴角溢出的汤汁。
朱绣搁下碗，这一口气可憋死她了，可就不敢停，停了就喝不下去了。好不容易灌完，朱绣见她姆妈打开旁边小鼓似的瓷罐儿，这？还有！
“姆妈，我真喝不下去了，也不能一口气补成胖子么。下回我自己熬，咱们都喝。”
朱嬷嬷白她一眼：“这里头没动的给青锦丫头送去，我看她也……罢，你回上院的时候正好给她捎过去，还热乎着呢。”说着就把汤罐子放在提盒里头。
朱绣拎起那提盒，又把两个扁扁的点心匣子拿上，笑道：“正好琏二奶奶要的点心我一并捎过去。”
朱嬷嬷知道那是一匣子玫瑰豆沙馅儿酥糕，一匣子牛奶皮做的奶卷子，就知那酥糕是给东府小蓉大奶奶的，奶卷子给大姐儿的，“拿得了么？偏生九秋那小丫头去那头探她婶娘去了。”
朱绣忙示意自己拿的住。
待迈出门槛儿去，忽扭头跟她姆妈笑说：“姆妈为的什么我都知道。只求下次姆妈跟我说，咱们自己熬来吃，他们弄得不对味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皮这一下子，把朱嬷嬷给气笑了，“你这个脸皮儿越发厚了啊！等回来我好好儿你磨一磨！”
朱绣出了罗翠坞的大门，小眉头就拧了起来：捧高踩低、人走茶凉，这话在这荣府里最适用了。去年初林老爷给了二万两银子，阖府里都说林姑娘吃金喝银十年也用不完，这才多久呢。林姑娘只家去一次，此次上京大厨房就显见的怠慢起来。
那里头大师傅的手艺朱绣最知道了，闭着眼也不至于把好好的猪蹄汤熬成这个样子。况且姆妈定然是赏了钱的，朱绣想起平儿跟她说的那些金呐玉啊的事情，心道：这些人定是赶着奉承那边的热灶去了，再加上黛玉大半年不在，他们没从林家抠出多少油水，故意拿乔轻慢呢。
这些人欲壑难平，若只让着哄着，真就成了个填不满的窟窿了。正想着，她从正院的角门过，远远看见青锦也拿着个捧盒往出走呢，忙叫住她，待走进了才问：“干什么去？姆妈叫我给你送汤来，趁热一口喝下去，冷了就腥的不入口了。”
说着，还偷眼打量青锦前面，青锦也是个搓衣板，只是比自己还好些儿，约么微微隆起的样子。朱绣低头瞅瞅自己，心道就算不能像上辈子那样波涛汹涌，也至少得有点曲线弧度的吧，若是前面看后头看都一样，自个儿也嫌弃了。
“太太叫送一碗酒酿酥酪给大姐儿去。”
朱绣就笑起来：“正好我往琏二奶奶那里去呢，太太可有别的话要问？若没有，我捎过去罢，省的你再跑一趟。”
青锦撅噘嘴，道：“没别的话。原是我这几日不知怎的惹了金钏儿的眼，太太吩咐下来，本来今儿不该我的班儿，她偏支使我。”
她一说，朱绣就反应过来：“前儿你不是跟我说宝二爷烦你打个大些儿的桂花式团锦结好挂在屋里头吗，莫不是为这个？”
青锦这姑娘心思简单直白些，这才想明白，不由得恼了：“她自己动那些个歪心思，就想着别人也是如此？真是愣眼看人，定怀鬼胎！”
朱绣忙笑道：“好了好了，她心里未必不清楚你没那些个意思。不过是作兴这几日，不理她罢了，若认真争执，反倒像咱们也只盯着那宝贝蛋似的。”况且王夫人那里可容不得她那些想头，没得为这点儿事叫青锦打眼。
说着，忙把那搁汤罐儿的提盒给她，又接过她手里的捧盒，一并抱着罢了。“快回去喝了，若不然真放腥气了。”
青锦以目相送，看朱绣去了，才回自己房里去。
才往凤姐这边来，还未走近影壁，就见影壁后头转出个人来，舔着脸笑道：“哟，这不是上次在凤嫂子那里见过的姐姐么，叫什么名儿？在哪里当差？”
说着，那俩个眼珠子就不干不净地乱瞟。
朱绣眉头一皱，斜眼一瞧，这不是贾瑞吗？荣国府的二门跟没人似的，什么猪狗人物都能进内里来！
朱绣只点点头，膝盖都没曲一下，绕过影壁直接进去黑油大门里头。廊下还有回事的管家婆子、媳妇在那里，虽都不敢说话，可彼此之间那些个眼神交错，一会示意里头，一会瞥外面的，平白叫人觉着暧昧，都是看笑话的意思。
“你怎么这早就过来了？”平儿刚从大姐房里出来，见着朱绣忙问。
朱绣努努嘴，笑道：“做了些点心，老太太、林姑娘叫送来给二奶奶尝尝。另还有太太赏给姐儿的一碗酥酪，我给带过来了。”
平儿一听就知二奶奶托朱绣给那边小蓉大奶奶做的点心得着了，感激不尽的忙让进偏厅里去：“奶奶正听她们回事情呢，你跟我这边来歇歇腿脚。”
这正合朱绣的意，进了屋，外头那些媳妇瞧不见了，忙拉着搁匣子的平儿问：“外头那是谁？在影壁那里徘徊着，叫人看见是什么意思？”
平儿柳眉倒竖，朝地下呸了一口，小声说：“那是管着家学的宗老家的孙子，叫瑞大爷的，最是个畜生东西！巴巴的来给二爷请安，告诉他二爷出去了，他只不信，又说给奶奶请安说话。奶奶这会子哪有功夫见他，我给拦了，没想着还赖在外头不走！”
朱绣拧眉道：“他若跟琏二爷请安，很该在外院等着才是规矩。怎么跑到里头来了，我看也没个婆子小幺儿的跟着，算什么道理？你就没看见廊下头那群管家奶奶们打的眉眼官司，若只纵着，你们奶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平儿本掩下贾瑞对凤姐的淫思不说，这会儿只得悄悄道：“上回你在这里，他要进来请安说话，奶奶看着宗老的面上，就见了一回。谁知这该死的混账东西不知道动了什么邪念，每每探头探脑，总打着给二爷请安的名头，我昨儿打发了一回，不想今日又来！”
说着就出门大声道：“瑞大爷，我们二爷真不在！你有事求他，去前头院子吃一回茶去，我已打发人去寻二爷了，他不一时就回来。”
又指着那些管家媳妇笑道：“奶奶们这眼珠子转的，我看着都晕。我就有些不明白了，奶奶们这是怎么了？”
唬的那几个媳妇忙福身道：“平姑娘又折煞我们了，可不敢当您一声儿。”到底不敢眉来眼去、蝎蝎螫螫了。
朱绣在里头摇头，王熙凤就该直接打发出去，这会儿就算平儿一时震慑住，可后头还不知传出什么话来呢。
须臾平儿又回来。
朱绣知道凤姐儿心性刚硬，忍不了这事，打定主意要叫贾瑞没好下场。只是想着自熙凤使计治的贾瑞一命呜呼后，就好似开了歪窍，越发胆大妄为，连放贷、包揽诉讼这样的事都敢做，真可惜了这样爽利泼辣的好女子。少不得尽自己的心，劝说几句。
就道：“那种恶心人，很该告诉门上知道，以后再不准放进来，可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府里这些管家奶奶们是好缠的，往日错一点儿偏一点儿她们就又笑话又抱怨的，更何况这种事情。纵然二奶奶刚强，可这世道人言如刀，女人的名节岂是好玩的！”
平儿笑道：“我们奶奶有数呢，保准叫他讨不了好去！”
朱绣冷笑道：“这是别人讨不了好么！分明是你们小事精明、大事糊涂！你常和我说二奶奶行事不留余地，这些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去，那时你还明白，这会儿又糊涂了——东府里的名声传的谁不知道，面上藏着掖着不敢说有什么用，就连外头都知道了，说那府里只有门口的石头狮子是干净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况且外面那恶心人是老鼠，你们奶奶是玉瓶，为着打老鼠，连玉瓶一起摔碎了，值不值的！”
平儿与朱绣十分亲厚，这几年明里暗里都相互帮扶不少，自然知道说的是肺腑之言。也是平儿常日里只在内宅转悠，眼见的都是凤姐压过贾琏一头，呼风唤雨，好似无所不能一样；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连平儿的眼界也狭隘起来，她心里想着忍一时罢了，凤姐动动手指就叫那个瑞大爷不得好死，却实在没想到名节这一层上去。
是啊，东府小蓉大奶奶那样品格的人，因为那些香艳传言都要活不下去。这府里人口远比那头还要复杂，奶奶头上两重婆婆，三座大山，倘或哪一日哪一时从高台上落下来，旁人只拿这些话就能要了她的命！不止奶奶一个，连自己和大姐儿也别想落的清白。
立时悚然，脸一阵红一阵青的，拉着朱绣苦笑道：“顺畅日子过多了，我也妄大了起来！你的话很是，我也不说谢你的那些虚礼了，咱们的情谊，我只记在心里！”
也不知平儿怎么劝的凤姐，凤姐倒能把平儿的话听进去。这天晚上，王熙凤寒着一张俏脸儿，跟贾琏闹：“那什么瑞大爷祥大爷的，我认识他是哪个？！上回说来给你请安，你不在又要来给这里请安，我顾着你的面子好茶招待了，他还没完了！我也使人打听过了，他这人也是你们里头的货，往常还同你和东府的珍大哥一起吃酒作乐的，很是合得来，我听说他在后街上有个相好的寡妇奶奶，想来定是你亦同那风流小寡妇有些瓜葛，叫人捉住了把柄，他来勒索来了！”
哭一程，闹一程“好你个琏二！你那些脏事臭事不犯到我眼前，我只当不知道，若不然，你有多少尾巴我抓不着……”平儿见她说着说着又醋上了，忙在贾琏身后给她使眼色。
凤姐抽抽噎噎的，把话音又转回来：“你外头胡闹也就罢了，偏生给家里招来祸患！他逮不着你，一日日的求见，偏生我顾着你理亏，怕他在外头叫破了你没脸了，还得放进来！你只不管不顾的，他纵然是一族的亲戚，可到底是外男，这样下去，叫我和平儿怎么活？外头传将起来，我们也不用活了！索性你现在就勒死我俩个，我俩还能落个清白名声！”
哭着就一头撞进贾琏怀里，拿着他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掐，贾琏看凤姐哭成这样，扭身一找平儿，平儿默不作声，可脸上全是泪痕，泪人一般了。这娇妻美妾，可怜成这模样，贾琏早心软了。况且他心里也有鬼，素日他上手的小媳妇、俏寡妇可不老少，凤姐此时揪出来说是后街的，他哪儿知道是哪个，真就以为是素日造下的孽了。
况且这贾瑞不是个好东西，贪图薛大傻子那几两银子，还做过撮合学里的小子弟给薛蟠的拉皮条的勾当。贾琏自知自己不是个好东西，可这贾瑞只比自己还要坏几倍去。若真是上手了他的相好，这贾瑞真能不要脸皮的做出讨要好处的事儿来。
贾琏自从扬州回来，见识了南国瘦马风光，心已野了的，故此近日经常不着家，再没料到给家里带来这样的麻烦，他当下也羞惭惭的。他反思一回，忙哄凤姐道：“老爷吩咐下来的事务也完的差不多了，我这几日都在家里，等着他来！”
话说到后头，已有杀气在里头：贾琏自然不会自降身份打上门去，定要贾瑞巴巴找上来当面给他个好看！
这晚上，贾琏就宿在凤姐这里，夫妻两个多日未来的，贾琏又少见凤姐这可怜的柔弱样，别有一番滋味，夫妻两个都十分受用。
次日起来，凤姐粉面桃腮，很精神焕发的模样儿，同贾琏一起吃饭，桌上夫妻两个眉来眼去，小意殷勤自不必多说。平儿外头侍奉着，心中着实有些酸涩，又忙忙整衣肃容，把不该有的情思都压下去。
贾琏吃罢饭，也不到前面去，只往东厢去看大姐儿，出来时见平儿眼底黑青，像是被贾瑞吓得仍郁郁，不由得笑着说两句软话，一定要给她们出气云云。凤姐在里头听见也不理论，心情大好。
待贾琏出去，才对平儿道：“原你劝我，我还觉着叫你二爷出手，未免便宜了那狗东西！可如今这么看，倒是歪打正着，借这事也给咱们这二爷套套笼头，免得撒出去就不知道回来！”
平儿亲捧上一盏茶给她，笑道：“多亏了绣丫头提醒了我，她跟着朱嬷嬷，到底多了些见识。”平儿之前把话掰碎了劝凤姐，只特把朱绣说东府的事情变成自己说，她和朱绣都明白，相互很不必多叮咛交代。
凤姐叫平儿也坐下，叹息道：“朱绣丫头真真是个好人儿，人品、能为都不必再说的，只细心体贴这一样儿，就比别个强出百倍去。昨日她送来的那两匣子点心，那奶卷子一看就知道是特地给咱们大姐儿的，大姐儿爱的什么似的。昨晚上你二爷捏一个喂她，她小嘴儿赶着谢爹爹，哄的你二爷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知道，你二爷一去几个月回来又不着家，大姐儿认生，实则有些儿怕他，昨晚上那一出儿，叫我这心里……”
说着就抹了抹眼睛，却丝毫未提王夫人送来的那碗酒酿酥酪。平儿心里一动，窥着她的神色道：“今早上太太还打发人来问姐儿吃那酒酿酥酪受用不受用，奶奶正和二爷吃饭，我没敢打扰，只说很受用就打发回去了。奶奶怎么说？太太可是有什么吩咐，不好叫奶奶的，拿这个作引子来的。奶奶要不要往那边走一趟，一为谢太太赏，二为问问可是有事？”
提前那碗酒酿酥酪，凤姐就不自在，屋里没外人，当下直说道：“纵然是甜酒酿，大姐儿才多大，能吃那个？我才进门子的时候太太还为奶妈子撑不住宝玉闹，喂给他一勺酒酿发作一回，这会儿就给大姐送来这个！真是谁家的孩儿谁家疼，就是兰小子，如今也贵重的很了，太太很有些远近的。”
平儿就知王夫人近些时候特别抬举兰哥儿叫奶奶心里不自在了，就笑道：“大姐儿有二爷疼着，不比别个更好。只是奶奶心里知道太太打着弯儿找你有什么事？”
凤姐犹豫一回，才小声儿倒：“太太前面露过音儿，说是都中达官贵人家的太太奶奶们多有把银子放出去给人使的，利钱甚多，况且也是给人救急的好事儿……我还没拿定主意，许是太太等急了回信儿。”
平儿见她分明是已动了心，只是不想从太太那里过一手，想自己独赚，才这么托着。要搁在以前，平儿也信凤姐挂在嘴边上的“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是不怕的”，可自打结交了朱绣这个好姐妹，她识字知法的，常听她说些外头的新鲜事儿，再不敢如此傲慢狂妄。
况且这等放贷获利的事也说过，常有逼死人命的，许是直接出钱的大人们并没有那样狠毒，可这些人放钱出去都是通过地痞恶霸操持的，那些人瞒上欺下，仗着出钱大人的权势无恶不作，大人们还蒙在鼓里呢，就背了一身的孽债。什么时候翻出来，那些人一跑不见了人影，下狱降罪的却是出钱的大人。这些人确实得了高额的利钱，根本无从抵赖翻案，那些人命只能算到自己头上。为官做宰的尚且落不了好下场，更何况内宅妇人呢。
平儿知道凤姐一贯爱财，有这样白得钱的巧宗儿，等闲劝不回头。脑子飞快转了转，拧眉道：“奶奶，不是我多心！说句犯上该打嘴巴子的话：侄女儿像姑，就连咱们家太太都说您的性子与太太年轻的时候有些仿佛。奶奶只把自己放在太太的位置上，有这样的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儿，您不自己做，反给侄女儿？我自知造次了，倘或太太带着您一起做，我也没这话。”说毕，就从炕沿上起身，站到屋子当间儿，跪下来磕头。
熙凤知道平儿嘴里的“咱家太太”指的是自己叔母。王子腾夫人的确说过王熙凤肖姑，颇像大姑子的话。凤姐小时候就很得王夫人喜欢，也有这个原因在。
凤姐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在平儿绝子汤和自己生大姐儿等几件事上也的确在心里头疑心王夫人这个姑妈，可心里头并未真觉着王夫人会坑害自己这个亲侄女。但平儿这话叫她也难反驳，若易地而处，自己会愿意吗？自己都不愿，姑妈有宫里的元春，还有宝玉，再加上贾兰，这么些个用钱的窟窿等着，怎么会一股脑的把好处都给自己呢？
她没叫平儿起来，反倒喃喃自言自语几句。平儿抬起头，道：“奶奶什么性子，嘴上狠得什么似的，人家一软求您就应了。以后这些银子说是落到奶奶这里，可还不是填补了公中？大老爷一个章子，老爷一幅话，淌海水似的银子就没了，这些个钱哪次不是说一声就从账上支走了，还有那些来打秋风的，太太只说回给奶奶知道就罢了。奶奶管着家，去年还念叨着说若不是林姑娘给的二万两，咱们就得寅吃卯粮了。”
凤姐亲自拉她起来，道：“那你的意思，这事做不得？”还有些不舍得利钱。
平儿笑道：“我哪里有什么见识，不过是觉得蹊跷罢了。奶奶若要讨主意，何不回家走一遭儿，问问咱们家太太去。您是在咱们家太太膝下抚养大的，比情分，她自然是更向着您，您讨她的主意也是亲近的意思。”说着，看一眼凤姐，又道：“奶奶这两年叫事情缠住，都不大得空回娘家了，反倒是太太，时常回去。奶奶回去一次，还是同这里太太一起的，还得跟着二爷这里称呼叫‘舅太太’，嫡亲婶母怎么就成了隔一房的舅妈了！”
这话叫王凤姐也动容，当下道：“你越发长进了，好些个事我倒是得问你的主意，再几日，比我还强了。”
平儿心里一激灵，知凤姐此时还没别个意思，但日后可就说不准了，立刻跪下道：“我是奶奶教导出来的，奶奶家务繁冗，一时想不到的本就该我想着，若是我连这个都不能了，那还跟在奶奶身边有什么用呢。况且这些浅薄的道理，奶奶真想不到，不过是奶奶心里放着二爷放着太太，不愿意想罢了。”
“快起来，我知道你的忠心，这就很好，以后多替我想着，我不负你！”
——
贾琏拿果子逗大姐儿，大姐儿因他昨天喂糕，妈妈叫多吃了两块，小人儿打着这个主意，很是亲近讨好贾琏。喜得贾琏了不得，也不出去，只一味的哄她玩。父女俩其乐融融，是从没有过的情景。
却说贾瑞自以为凤姐已松动了，只是昨儿碍着人多，不好张嘴儿，今日再去，必能得手。因此，如热锅上的蚂蚁，五更天就起身，一直等到约摸着凤姐议完事就立刻进来。
谁知朱绣这样倒霉，她从罗翠坞去贾母的荣庆堂，在必经的那条甬道上，又撞上了贾瑞。
昨儿晚上凤姐院子里闹了一出，已是人皆知了。朱绣自思道，就怕再遇上这又色又蠢的糟心人，她还特意晚些个时辰出来，天杀的又撞上了。
贾瑞许是也觉得巧，竟拦着路，涎着脸凑上来笑：“唉哟，这可是有缘了，姐姐且等一等我，我是你瑞大爷！姐姐香名哪个呀？”
那眼睛直勾勾的，叫朱绣恶心的够呛，更何况这人见她是个丫头，还大胆上前要动手动脚。
朱绣一躲，手里提着的梅花样式的攒盒就叫他碰开了。
贾瑞见这丫头容貌不俗，本就日思夜想凤姐而躁动的很，偏生几次三番的遇上这个丫头，心里自觉凤姐都能上手，这丫头也不在话下，越发撞得心坎火热，由不得又凑上来。
朱绣早在攒盒盖子开了的时候就已有了主意，她躲闪间像是害怕一样一手捂住胸口，跟着手上几个平常的小动作……
贾瑞纠缠再三，这丫头只把那攒盒挡在前头，叫他连个头发丝儿也没摸着，不由得败兴。低头一看那攒盒，里头荷花酥、桂花糕、梅花饺等等五彩缤纷的应有尽有，香甜的味道叫他肚子一叫，登时上手从碰开的缝隙里捏出两个水红色如荷花绽放的荷花酥来。
一面往嘴里塞，一面笑道：“正好给瑞大爷香香嘴儿……”
朱绣见已吃进去，不等他再说什么，抬脚冲他脚指头狠狠地一踩一碾，用出了吃奶的劲儿，然后盖好攒盒，绕过去就跑。
贾瑞疼的直不起身，又被荷花酥呛着，等他骂咧咧的回头去寻时，哪里还有踪迹。
贾瑞也不知那样一个纤细的小丫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劲儿，他只觉脚上疼的都走不直道儿了，要不是想着凤姐就快得手，早脱了靴子看看脚趾头是不是折了。
这么一瘸一拐的进了凤姐的院子，他一面骂朱绣一面往屋里窥探，却听旁边厢房里，贾琏出来道：“你几次要见我？”
把个贾瑞唬的面色青白，忙上前作揖请安。
贾琏皱着眉头打量他，半晌道：“厅上坐，上茶。”
贾瑞方才被噎着了，见了茶忙捧起来就喝。贾琏越发皱紧了眉头，正待要分说分说时，忽腿被大姐儿抱住了。原是大姐儿正与爹爹亲呢，见他出来了，也自己迈着小步子跟出来，奶娘后头护着，并不敢拦。
贾琏立时和颜悦色，要先哄姐儿回去。
谁知贾瑞肚中叽里咕噜一阵乱响，噗噗几个臭屁，嘟啦一下子泻了出来。
椅子上、地上……
贾琏才看一眼就赶忙撇过头，险些恶心吐了。大姐儿哪里遭过这样的罪，早被臭哭了。
贾琏一把抄起大姐儿，逃命一般奔将出去。

第50章 一波三折
凤姐本来和平儿在卧房外间儿等着看贾琏如何施为，谁知才听到贾瑞那令人腻烦的问安，没多久大姐儿的哭嚎声就传出来了。
凤姐疑惑的和平儿相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坐不住了，平儿忙打帘扶着凤姐出来。
贾琏正颠着大姐哄呢，时不时干呕一下，可是遭罪。看见熙凤两人出来，忙把姐儿塞她们怀里，恼道：“快回去！快回去！那腌臜东西，看我怎么治他！”
“这是怎么了，姐儿怎么给弄哭了？”
平儿抱着大姐儿，凤姐忙给她擦泪。见姐儿一双大眼睛里跟开了的泉眼似的，汩汩往外冒水珠儿，哭得都打嗝了，两人心疼的了不得。
凤姐柳眉倒竖，粉面含煞：“没人伦的杂种羔子，看我不把他肠子掏出来，叫他不得好死！”
平儿也道：“这畜生在二爷跟前还敢撒野，还把姐儿吓哭了，还跟他掰扯什么，乱棍打出去是正经！”
贾琏此时还恶心的不行，见凤姐气的要往那边厅里去寻贾瑞的霉头，赶忙拦住，恼道：“快回去，先顾着咱们姐儿要紧……他在厅上便溺了，你们过去做什么！呕……”
凤姐一愣，大姐儿抽噎着：“妈……臭！”
凤姐脸上都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接过姐儿，颠着哄她：“乖乖不怕，咱们回去洗香香啊，洗完香香吃果果。”
贾琏还只摆手叫快走，凤姐平儿忙带着大姐儿回房去，也不用奶娘动手，她们两个亲手给姐儿洗了脸又换了外衣。又把一个青玉镂雕莲花式香囊拿出来，当着大姐儿的面放进去些干花瓣儿，再拈进几粒苏合香，才把那玉花囊给大姐儿挂在腰上。大姐儿才高兴起来。
大姐儿一手擎起花囊，一面弯着腰把脸蛋儿往上贴，总是够不着，急的刚抹上香脂的额上又冒了汗。奶娘要上前帮着弄，小人儿还不让，到底是凤姐亲手又给她摘下来，叫她两手捧着翻来覆去闻了好几回，也不挂在腰上了，姐儿自己就往脖子里戴上。
那头贾琏踟躇再三，仍是不敢在往那小厅去了，命旺儿：“叫几个门上有力气的婆子来，把人给太爷送回去，问太爷打发他来做什么？”
旺儿一听，心下立刻替这瑞大爷捏把冷汗，下头谁不知道家学里的代儒老太爷，对学里的子弟不过是虚应故事罢了，唯独对这个没了父母的孙儿教训最严，连路都不许他多走一步。若不然以这瑞大爷不安分的心思，绝不至于只敢做些以公报私、勒索贪便宜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早就五毒俱全了，比那薛大呆子还混账的。
旺儿心道，二爷说着话，料定瑞大爷在老爷子跟前说不清原委，只能吃个哑巴亏。况且那代儒老太爷自诩读书的斯文人，见着瑞大爷那副样子，只怕还要给一顿好打。
忙忙的出去叫上四五个干粗活的婆娘，那些婆娘进厅一看，都忙忙的摆手，嫌弃污秽，不肯奉令。旺儿远远躲在外头，只能高声加赏钱，给出足足一吊大钱，那几个婆子方才愿意了。
贾琏已回房洗手换过衣裳，隔着窗子吩咐旺儿：“再赏她们一吊钱，叫她们搀着出去时，后面跟着两个立刻拾掇着脏了的道路！这内院里上有老太太、下有妹妹们，我都成这样了，她们撞见岂不得病一场。”
旺儿就知道了，忙招过打头的一个婆子来，捏着鼻子如此这般的吩咐一回，这婆子就明白了，直接明光正大的搀贾瑞回去。
贾瑞先是脚趾头疼，后肚子绞疼的厉害，直到通泻出来才好些儿。他臊的脸通红，想央求贾琏和凤姐让他先更衣洗濯一番，谁知还未开口，几个婆子就闯进来，像打量什么肮脏东西一般看了一回又出去，不一时又进来。
再进来时都用手帕子汗巾子缠住口鼻，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嫌弃的白了一眼，凶神恶煞的架起贾瑞的胳膊就往出走。贾瑞又臊又慌，偏生泻的脱力，竟被俩婆子夹着，直直出院子去。
后面旺儿大声呼喝：“那厅里的地毯并那一对太师椅和小几、盖碗、果盘都不要了，快拿出去扔了，别污了二爷和奶奶的眼！打水洗地！里头外头都洗干净了！从后面把那尊狮子踩绣球的三足大铜香炉抬出来，把除秽的香搁里头点了驱味儿……”
不管甬道还是二门上，贾瑞一路走，一路人就跟避瘟神一般躲的远远的看热闹，后面跟着洒扫收拾的婆子见人问，还时不时高声回话：“瑞大爷不知怎的，才进去了给琏二爷请安，就拉了裤子。琏二爷赶紧叫我们送他回去。”
贾瑞羞愤欲死，偏浑身无力，挣脱不开，只得用袖子掩了脸，心内只盼着赶快到家中。
谁知他这样倒霉，好容易到了家门口又撞见外人。贾政命人递话，求托代儒认真管教宝玉，贾代儒因特地叫宝玉到他家里，如此如此勉励一番。秦钟与贾宝玉近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贾宝玉既过来，秦钟少不得跟从也往这里来，只是不便进去，只在外面墙根处等着罢了。
秦钟百无聊赖，沿着贾代儒家的院墙来回踱步，还未转弯儿，就有一股子臭气传过来。若搁贾宝玉，早掩面躲远了，偏秦钟少年心性，偏要瞧个明白，转过弯就迎面碰上贾瑞。秦钟打眼一瞧，忙忙转身奔去远处墙根底下吐去了。
贾瑞额上青筋迸出，脸胀的紫红，不知哪里来一股子气劲，自己拍门叫开。
贾宝玉说起那些风华正茂的读书人还叫人家“禄蠹”呢，对贾代儒这样食古不化的迂腐老儒心中更不耐烦，况且贾代儒上了年纪，很有些絮叨啰嗦。贾宝玉在堂下站了半日听他罗唣，又厌烦又恐外面秦钟等的焦躁，好不容易叫回去，大松一口气，如得了命，三步两步跑出来。
代儒家看门的是个老仆，动作迟缓，听见贾瑞叫门，才开了半扇儿，不妨贾宝玉已抢先奔出去——正和贾天祥撞个满怀！
贾宝玉此人癖性，最是好洁，他生于富贵膏粱之家，比女子养的还娇些。又有一股子痴劲儿，看见燕子和燕子说话，看见鱼就同鱼述衷肠，就喜欢活在诗情画意里。
这样的娇贵人，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袍角上那一摊污秽，眼白一翻就向后栽倒，同样候在门外的李贵抢上前来都没接着他，后脑勺结结实实的撞在门扉上，咚的好大一声。
——
“昨儿不是做了荷花酥么，比花样子还好看，怎么攒盒里没有？”鸳鸯用玛瑙碟子把梅花小饺儿盛上，问道。
朱绣气哼哼的，“也不知道哪里来个去给琏二爷请安的人，叫我撞上了，好没脸没皮的样子，掀开这盒子就用手拣点心吃。他碰过荷花酥被，我嫌脏，就都扔了。下剩的我躲得快，才拿上来。”
鸳鸯听说，气道：“哪里来的冒失鬼，老太太的点心，他就敢碰！”
“我想起来了，昨晚上二奶奶那里闹了一场，老太太还打发人去问，知道是琏二爷和二奶奶为着些偷嘴吃的事不自在，才没理论。这个人就是下头说的搅的二奶奶打翻了醋瓶子的那个什么瑞大爷罢。”鸳鸯一面摆盘，一面冷道：“果然是个没规矩的！昨儿老太太还说宁可多填补几两银子，也叫快打发了他。如今看来倒不定是谁的错处了，兴许就是那等设套专引你犯错好拿把柄的人呢……一会子上头散了我回给老太太知道，任他在里头乱跑，若冲撞了姑娘们可怎么好？”
花厅里，贾母与薛姨妈、王夫人，并湘、宝、三春姊妹，娘儿们一处说笑取乐呢。鸳鸯、琥珀带人上好茶，又把各色面果子呈上。
薛姨妈捏了一块桂花糕，笑道：“平平都是桂花糕，老太太这里的偏就格外玲珑精巧些，连味儿也比我们做的清甜爽口些。”
贾母就笑：“姨太太若爱，只管多吃些罢。若吃饱了，只怕攒盒里还有，我叫人给姨太太带去。”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这个年纪还这样风趣，真真是少有的事。我既饶了老太太的好点心，少不得治席还请娘儿们乐一乐。”
贾母摆手笑说：“上回姨太太请咱们吃新下来的秋白露，香气韵味儿果然比春茶足些。姨太太客气，还算来那么些来，我吃着很好，可不能叫你再破费了。”说着就命沏几盏薛姨妈送的铁观音秋茶来。
薛姨妈满脸堆笑，宝钗见状因笑道：“原是我哥哥与那些个北边来的客商们有些交情，人家送来两尾极好的鲟鱼。因这鱼寿命极长，全身都是宝，又鲜嫩味美，私底下都管这鲟鱼叫鲟龙鱼。这鱼难得，我们不敢擅享了，妈才说要治席请老太太、太太并兄弟姊妹们乐一乐。”
贾母笑道：“这样的好东西，很该留着你们家自己吃，又想着我们做什么。”
薛姨妈和宝钗都道：“请老太太赏脸罢。”
正说得高兴，忽听外面闹得翻江搅海，贾母忙叫人去查问，却忽有人飞奔回来说道：“宝二爷晕倒了。”
贾母立刻站起来，急道：“怎么好端端的晕倒了，快去请太医来！”见下人领命出去，又问：“我恍惚听说你们老爷又跟学里的师傅打招呼，要管狠了宝玉，可是学里有什么，你们老爷又发作打他了？”
说话间，李贵已使人把宝玉抱进他自己屋子里去了，袭人见身上披着件披风，外袍却没有了，大吃一惊，忙问茗烟出了何事。
茗烟气道：“还不是学里老太爷的孙子瑞大爷害的，他不知道哪里弄了一身屎尿，好腌臜人。偏生老太爷把二爷叫去训诫，二爷出门时叫瑞大爷冲撞了，沾了些脏东西，二爷哪经得住这个，一时闭过气去。谁知这瑞大爷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不知道拉二爷一把不说，还挡着我们救二爷，叫二爷后脑子撞到他家门上，可不就晕实了。”
见袭人簌簌的往下掉眼泪，茗烟赶忙又道：“李贵哥哥已背着二爷在医铺子看了，不打紧，还是恶心的，一会子就能醒了。”
贾母众人都往东跨院过来，报信的人跟在一旁说缘故，贾母一面听他们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宝玉脸色煞白，眉心紧皱，比往日挨他老子打时还要孱弱。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淌眼抹泪的叫拿了贾瑞过来。
堂下人忙劝：“二爷本就是被污秽气冲撞了，心下不知怎么嫌恶呢，倘一时见了那个瑞大爷，更添病症了。”
早有丫鬟媳妇等跑去告诉凤姐知道，凤姐听说，也忙上来。
又有黛玉，自打扬州回来，从暖湿的江南水乡一下转到这干冷的北地京城，刚回来时还没显露，这几天却又有些咳嗽起来。此时也不得不被惊动，扶着紫鹃的手也过来探看宝玉。
王夫人听说病由，心下已松快了些儿，当下环顾：宝钗、史湘云、并三春都围着，老太太在床沿上坐下，诸丫头擦汗的擦汗，灌水的灌水，倒也殷勤小心。只是宝玉还未怎的，袭人已哭得满面是泪，王夫人拧起眉头，往日见这屋里的袭人和麝月都粗粗笨笨的，是能托付的，这些时日袭人不大到前头去，怎么也变得怯怯哼哼起来了。
却是袭人自知宝玉隐疾，为笼络住他，不得不改了行事作风。她原来明面上温柔和顺、稳重大度，盖因私底下能以柔媚欢情辖制住宝玉；可这条路已被堵死个七七八八，袭人无法，只得用宝玉喜爱的弄小性儿、病西施的模样来叫宝玉离不开她。况且又因碧痕越见跋扈，袭人为与其相抗衡，常是今儿心口疼明儿见风着凉，引着宝玉怜惜安慰她。
时日一长，行动间便带了出来，叫王夫人看了十分不喜欢。
贾母已知贾瑞先在贾琏那里闹了一场，吓哭了大姐儿，出去又冲撞了宝玉，分外恼怒，恨道：“告诉门上，不许他再进来！今儿门上的，立时拉出去打二十板子。以后他再敢进府来，都给我乱棍打出去。”
正值贾代儒狠打了一顿贾瑞，命人来看宝玉，贾母直接道：“我们宝玉叫他害的还没醒呢，只求他离我们远远的，才是正经话！”
又骂贾琏：“不管是好的坏的，都认作朋友，这结交的是些个什么人！带累了你兄弟不说还吓着闺女，真真个不长进的混账行子！”
闹得凤姐也没好意思的，坐了一回就出来了。
黛玉见里面挤得都是人，连脚都插不进去，越性也出去了，回罗翠坞路上还纳罕道：“也是奇了。都说我爱哭，我也的确爱哭，常不常的分明我心里没有哭得意思，这眼泪就自己滴下来了，忍也忍不住的。若在以往，二表哥面白气短，老太太和他的丫头哭得那样，我这泪珠子早陪着掉下来了。今日不知怎的，心里不想哭，眼里竟然也没有泪？”
杏月听闻，神差鬼使的忽想起在扬州林府里听过的一个传言：说姑娘三岁的时候，有个癞头和尚要化姑娘出家，老爷太太自是不允，那癞头和尚就说‘既舍不得他，但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亲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生。’那个时候，太太的陪房秦嬷嬷私底下就断言姑娘身子骨好不了，也活不长久，常偷偷拿姑娘爱哭来说事儿。谁料姑娘虽胎里弱些，这些年也渐渐康泰了，况且姑娘现在兴许动不动就哭的性子也变了，可见这些和尚道士的话，还是少信为妙。
杏月脑子里转了一圈，心道：就譬如那曾经能当太太半个家的秦嬷嬷，猖狂的那样，还不是叫太太发现了二心，如今不知流落到那里去了，那样的下场自然是心黑手毒的人该得的。再如，在宝二爷房里站着的薛大姑娘，弄出个金锁，还有八字与宝二爷相配，如今又怎么样呢？上不去退不出，后路都给堵死了，也没意思的紧。
她只乱想，忽发觉薛大姑娘的那金锁上的八个字也是个癞头和尚给的，还有那个终于同父母团聚的甄老爷家的女孩儿，小时候也有个癞头和尚叫甄老爷把女儿舍给他……不由得咋舌，嘟囔出声音：“难不成天底下没有干净的和尚，但凡和尚都得癞头才成？若是同一个和尚，也忒忙乱了，一会儿苏州一会儿扬州一会儿又去金陵，偏生盯着人家的女儿……况且也忒偏心眼了，那两个就得化出家去，人家不给就诅咒人家；这一个又是给药引子又是给好方子的，临了还送句吉祥话？”
“你嘟咕什么呢？姑娘都走远了，还不跟上。”陈嬷嬷笑骂一句。
杏月晃晃头，笑道：“我想那些和尚道士的也很有头脑！开头说些怪话去恐吓诅咒人家，人家不仅不给布施，还要打他出去；他见化不来缘，就改了路子，不仅给人看病还要说吉祥话奉承人家，果然就金银入佛钵，还得些信徒。”
陈嬷嬷以为她说的是朱嬷嬷嘱咐凤姐的话，笑道：“你胡思乱想个什么，用话吓唬咒骂人都是些假僧恶道，正经得道的高人哪个不是慈悲为怀，哪里能混为一谈呢。”
杏月笑道：“嬷嬷说的是，也不知怎的忽喇巴就冒出这些个念头。”说着，就赶上前服侍黛玉去了。
坠在后头朱嬷嬷还在跟凤姐说话：“……姐儿年纪小，闹了一场，恐怕夜里睡不安稳，二奶奶还是请个德行好又有年纪的福寿老人给她叫一叫的妥当，安安她的魂儿。”
凤姐听了，自是感激，忙笑道：“到底是嬷嬷经历的多，我还没想到这一层呢。我的大姐儿时常肯病，正是我年轻不知事的缘故。嬷嬷若想到什么了，求嬷嬷以后提点我。她好了，我们娘俩儿给你磕头道谢。”
朱嬷嬷赶忙摆手，笑道：“二奶奶也忒客气了。姐儿长得好又乖巧，我家绣儿常说常夸，我也稀罕呢。”
两人说了一会子，直到岔路才分开。
一直到回房里去，凤姐还跟平儿感叹呢：“这一家子都是厚道有心人，很是得好好跟她们处着，许是哪一天咱们还能得人家的济呢。”话说出口，她也觉得好笑，可是难有这一天，不过这好生处着却是她心里想的。
平儿就笑：“朱嬷嬷方才那话，咱们赶快请个老人来，若姐儿果然睡安稳了，可真得谢人家提点了。这难道不是已得了人家济么。”
两人行至房中，却见贾琏黑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
凤姐回头看一眼平儿，都纳罕呢，凤姐便笑着推他，“怎么了这是？谁给爷不自在了？说给我听听，我找他去！”
贾琏冷笑道：“你们主子丫头一条藤儿，多哄着我，打量我不知道呢。”
却是贾琏思忖起贾瑞见着自己惊骇的样子，又想起他平日也是个色中饿鬼，心里疑惑起来，就打发自己的小厮兴儿去后街打探，果然并无贾瑞相好的寡妇。前后一照想，已是明白过来。
必是贾瑞胆大包天，不知是对凤姐儿还是对平儿起了心，不，定然是凤姐，若是平儿，凤姐断不会叫自己插手。想明白这个，贾琏心里又酸又气，生了好一场气。
“唉哟，你是男人我是男人？这等没人伦的畜生，你这当爷的不为着我们娘儿们出头，还指望着我去不成？”王凤姐丹凤眼一瞥，坐在炕沿上冷笑：“平儿过来！听听你们二爷这话说的，以后啊你只当我是你的爷，指望我也比指望别个强！若你遇上那些个不长眼的忘八羔子，告诉我知道，看我不打烂他们的臭头去！”
平儿鼻子里冲贾琏冷“哼”一声，亲自捧着小茶盅给凤姐，嗤笑道：“我不指着奶奶还能指着谁，若真有那时候，奶奶也不必为着我坏了名声儿，我一条麻绳吊死就罢了，大家干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的贾琏躺不住，撑起身子恼道：“这样的事，你们就该直接告诉我知道，有多难呢？”说着就咬牙切齿道：“不用你们说，我也得打烂他的狗头，方能解恨！”
凤姐斜着眼，凑近贾琏耳边道：“哟，爷这样恨呐？只不知道您平日里头偷鸡摸狗的，那些‘鸡’啊‘狗’呀的男人是不是也这么想爷的？”说着，故作惊恐，倒吸一口气，“爷日后出门可仔细着罢，别被人钻了空子，横打一顿！若打坏了爷，我们可靠哪一个去呢。”
平儿见凤姐调笑，早悄悄掀门帘出去，在外间坐下。又命小丫头丰儿在外头门槛子上守着。
只听里头贾琏恨道：“爷这就叫你瞧瞧打坏了没有！”……
忽又听贾琏低低的笑：“你当平儿的爷，哎呦，可怎么当呢？”
平儿红了脸，无声啐了一口。
——
贾瑞闹了那一出，可是把脸都丢尽了，街坊邻舍的都看笑话，恼的贾代儒狠狠打了他二三十板子，打的臀上每一块好地儿，只得卧床养病。
贾瑞其苦万状，幸而并不曾伤到根基，不过五六日就已好了的，只是脸上过不去，拖赖有病好不去学里罢了。
他生恐祖父威逼，去学里倒任人取笑，便装的跟真的一样，每日神疲气短，眼底乌青，倒叫代儒自悔打重了他。不免请医延药，那些大夫把其脉，除了不节制有些虚亏之外，并无二病，便开些补益的疗方给他。
贾瑞一日日吃着，其实内里比往日更健壮许多，只外头仍旧表现的奄奄的症状，代儒见不见效，也着了忙。这些个老大夫有的不愿说谎，只推辞出来，有的油滑些，便说贾瑞情志有损，益静养为上。一二个这样说的，叫代儒也不好再逼迫孙子，只得放他安养，贾瑞遂了意，时常白日睡觉，晚上偷看些风月香艳的本子，十分称心。
只是他以为是贾琏夫妇害他出丑，实在是平生最可恨之耻辱，故也不肖想凤姐了。迩来一想起凤姐，方有意动，就恍惚又重现那日旁人耻笑之语，光天化日之下自己狼狈之状，百般缠绵神思也都如坠冰窟。
贾瑞一日日荒度日月，却不知道正有一个跛足道人从千里之外迢迢为他而来。这道人生的奇诡，正是要帮他摆脱沉疴，要用一面宝镜助贾瑞“戒掉”好色的毛病。

第51章 风月宝鉴
“这玉怎么灰蒙蒙的，不似往常晶莹？”麝月见袭人只顾服侍宝玉擦洗换衣，怕方才在外面忙乱遗失了通灵宝玉，忙往他脖子上看，见那玉还好端端的挂着，才松了一口气，忙替他摘下，用手帕子包了，塞到宝玉的枕头底下。只是打眼一瞧，才觉有些儿不妥。
贾宝玉还晕着，无有意识，他纵然单弱，可也是个少年郎的身量了。袭人只觉死沉死沉的，偏她又不愿意让旁人插手。好不容易替他换下中裤并罗袜来，额头上已都是密密的细汗。
“小蹄子，玩笑呢到底有个玩法，他都这样了，你还拿那命根子逗趣儿。”袭人当做麝月吓她玩，一面用手帕子擦汗一面向麝月笑着说道。
晴雯本闷不吭声的在一旁兑热水，听麝月的话凑近前瞧了一把：“这？不会是有人趁乱偷换了罢？”
“胡说！胡闹也有个界限，跟着他的人谁不知道这玉是性命似的东西呢，谁这么大胆子偷换这个。”袭人气喘吁吁地的在脚踏上坐下，抚着胸口平气，尤还不信。
麝月担忧的看她这无力虚亏的模样，前几年袭人分明是个体壮康健的，谁知越大越不好了，这两年就连晴雯也比她矫健了。
晴雯拧着眉头从麝月手上接过那玉，凑到袭人眼皮子底下，正色道：“这个爷晕着，当谁都有那个闲心哄你呢！我们往常沾手的少，你哪一日不经手，只快看看这玉到底是不是！别真被偷换了去，大家可都活不成了！”
袭人见她两个这般光景，全不像是玩笑，也慌了，赶忙拿过来细瞧：“皇天菩萨，可千万别再出事！”
袭人捧在手上细细端详，也觉这通灵宝玉晦暗了不少，不似往日灿若云霞的光辉；只是这玉倒不假，仍是大如雀卵，五色花纹缠护，正反面篆文也不差。
她先缓缓把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气吁出来，道：“吓死我了！幸而没被人偷换了。”
说着用手指轻轻拂拭，更感这玉奇怪。今早晨袭人还仍旧亲手把这东西给贾宝玉挂在脖颈上呢，这会儿再摸这玉就全没了早些时候的莹润腻滑了，摸着就像细腻些的石皮一般。袭人心下惊恐纳罕，只不敢表露出来，忙用帕子包好，递给麝月：“还是塞到他枕头底下去。都别乱猜疑，嚷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晴雯见她坐在宝玉床前的脚踏上，口里说一声，麝月就赶忙接了，真好似这屋里当家人一般，心下又酸又妒，鼻子里哼一声：“反正他这处有你就行了，我不在这里碍眼杵着了。”说罢，摔手出去了。
麝月笑道：“这个脾气多早晚才能改，满屋子就只是她磨牙。”
袭人才缓过气来，笑道，“她原比别人都标致伶俐些，未免不安静，咱们却不必与她多较真，平白多生口角，叫人看见，有什么意思呢。”
麝月微微一笑，只道：“我看着你自打去年起，这身子骨就虚劳了起来，往常你服侍这位小爷，何曾这般气喘过？我劝你趁早请大夫进来看一看，认真医治医治，吃几服药好生调养了是正经！你才多大年纪，倘或不精心做下个病根可不冤得慌？”
袭人一愣，笑道：“我多谢你记挂，快别替我操心了。这小爷也快醒了，只怕醒来口渴，他早起叫沏了一碗枫露茶，那茶这会子只怕上色了，你从外面端过来预备着。”
待麝月出去了，袭人才低下头，脸上显出愁容来：她自己身子不好，她心里头最知道缘故的，可就因太知道这里头的病根儿，才不敢叫大夫进来给看。
却原来这袭人虽比贾宝玉大上几岁，可终究年纪尚小，她当日故意逗引贾宝玉，半推半就与宝玉成了好事，却双双埋下了祸根。不说贾宝玉因出精太早亏了底子，其实这袭人的身量也并未长成，若只那一次还好，慢慢也能补回来。可偏生两人得了趣儿，频频有此事，后头袭人更需用这手段笼络辖制宝玉，这泥潭便越陷越深，底里的精气便越发外泄了。故而，现如今袭人虽常装病惹贾宝玉怜惜，可实际上十次里足能有五六次她是真不舒坦。况且成日这般盘算伎俩，又耗损了心神，雪上加霜，袭人的身体更不中用了。
袭人家去时偷偷叫走方的郎中看过，那郎中意味深长里带着不尊重的神态言语，叫袭人再不敢轻易求医，只能这么硬撑着。幸好平日上房和正院里常送来补汤给宝玉，袭人时不时跟着吃半碗，这才能支持下去。
从去年尾巴上到如今，实在是生了太多事端，袭人分明觉察到太太那边态度越发不可捉摸，看宝玉也越来越严密，她心里头实在不愿意再出什么事，只想着太太平平地赶紧把这背运的一年过去，也好罢了。
谁知总是事与愿违，宝玉醒来后就有些不大清明，迟迟缓缓的，跟先前因惊吓一事郁郁低落还不同。
袭人吓得一夜不曾合眼，次日起来见他仍旧这般，也不敢瞒着，慌忙去报给了贾母和王夫人知道。
却说昨日仍旧请了王太医给宝玉诊治，王太医虽说头上的包和这一时闭气晕厥不打紧，可王夫人记挂着别的症候，特特私底下问询王太医。王太医见躲不过，只得把“……兴许是小爷不知事，私下里直接用了些淫羊藿、巴戟天一类烈性补阳的药草……阳气骤起，更亏虚底子……”这些话隔着帐幔一一说了，王夫人如闻晴天霹雳，登时头昏眼花的，大悲之后复又大怒：宝玉虽有时候胡闹些，但最是个心里单纯的孩子，从哪里知道这些个东西去？况且看他的样子分明已是信了老太太诌出来的话，就更没有理由去吃这害人的药材了。一来二去，定然是有人给他吃的，保不齐就是老爷的姨娘生了坏心思，或者他贴身的丫头了。
王夫人辗转反侧，直至五更天才勉强迷糊过去，东边天才微微亮，就有宝玉房里的丫头找急忙慌地来求救了。王夫人只觉头痛欲裂，扶着金钏儿的手都打颤。
贾母淌眼抹泪的，一时又吩咐朱绣：“好孩子，他往常倒喜欢你的手艺。你把你拿手的都做来给他吃。”这是生怕贾宝玉茶饭不思的，将养不好。
——
王夫人近日茶饭无心，起坐恍惚，盖因请来了多少大夫，宝玉那里都不能大好。挨了十来日，这宝玉虽仍有些怔怔的，不大言语，但外头看着这哥儿不过是安静些，王夫人这才宽慰些。不料这日晚上，王夫人都歇下了，忽有人报：“老爷往这边来了。”
这贾政少年时也曾诗酒放诞，与王夫人新婚燕尔时夫妻俩也很有过一段好时光，可随着贾政越来越道学，王夫人年轻时响快和美貌都变作了古板朽木——贾政虽持身日正，可心里头还是喜欢娇俏风趣的女子的，偏生王夫人腹内几无墨水，又一味像丈夫看齐，正经的厉害。待贾珠一病亡故，夫妻之间更添裂痕，王夫人吃斋念佛越发像个佛爷了。于是叫还留有些儿‘天性诗酒风流’的贾政连一丁点儿的感情都没了，两人只余丈夫嫡妻的那一点体面，相敬如宾。从纳小柳姨娘算起，贾政可是好几年没有夜里进过王夫人的屋门了，有事商量也都是白日里过来，议定了事情起身就走。
金钏儿笑道：“我给太太重新梳头罢，六月里宝二爷孝敬了些脂粉还没动呢，我也给太太拿来？”
彩云却道：“老爷这会子过来，太太想想，是有什么事了？”
王夫人虽知彩云才是明白人，可这话听着却极刺耳，十分的喜意登时去了一半，挥退金钏儿，只将外衣穿上：“再去点两盏灯来，把熏笼弄旺些，金钏儿去沏好祁门红来给老爷。”
贾政进来，王夫人忙站起来，一面上前亲自给他脱御寒斗篷，一面另金钏儿快快捧茶来。
贾政在东面坐下，王夫人在西边下首归座。贾政看她兀自规矩端重，何况这房里不是绿的就是蓝青，还都是半旧的靠背坐褥，暗沉沉乌突突的，心下越发没意趣儿，当下道：“不忙，原是族学里老太爷求到我那里去，说是他孙子把宝玉冲撞了，叫老太太很不高兴。原是他家孩子有病在身的缘故，才不小心冒犯了宝玉。如今那孩子病的厉害，他不敢来求府里，只得告诉我知道。你叫人秤二两人参给他，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给宝玉积福积德了。”
这话叫王夫人也忍不得，赔笑道：“宝玉因着他冲撞了，到如今还没好呢，老太太心疼的什么似的，抱着哭了好几回，只说要打上门去，我们强劝着才没闹开了。咱们没同他们计较就已是好的了，怎的还有脸面求上老爷呢？叫老太太知道了还能有好儿。”
贾政阴了脸，沉声道：“老太太疼那孽障，那孽障就不知好歹起来，再休拿老太太说这些！”
这哪里是说宝玉不知好歹，分明是告诫自己别不知好歹拿老太太说事，王夫人委屈又气愤，眼里就带出泪花儿来：“我白操半辈子的心，如今只宝玉一个，他若有个好歹，可叫我怎么样呢？”
贾政本只有三分气，此时越已膨到了五分，因冷笑道：“那孽障因何病，又为什么到如今还不好？难道我就不知道了。我刚刚托付老太爷，请他紧着些宝玉的功课，那边才叫他过去劝诫，怎么就那么巧，立刻被冲撞病了！我体谅老太太年老，怕她老人家不自在，因此不肯深管，如今倒越发纵着这孽障的性子了！你只告诉他，叫他快快好起来，尽早的去学里，不然可仔细他的皮！”
看一眼王夫人又道：“那孽障读书上进尚且要倚仗学里太爷呢，你好好估量罢。若是使得，赶快命人送些人参、肉桂之类的补药到前头去，我叫琏儿这不长进的亲自给人家送去！”
说罢，拂袖便走，彩云拿着斗篷在后头，贾政的小幺儿接过去，贾政早已出了院子，看方向是往赵姨娘那边去了。
二老爷这做派把二太太气个倒仰，几乎一夜不能平复，次日一早叫来王熙凤，命凤姐秤二两人参，并其余一些补药给贾瑞。
王熙凤回说：“那里还有呢，新进的都替老太太和宝兄弟配了药，况且老太太都发话说他家来人只管打出去，咱们还拿人参给他！”
王夫人眉心紧皱，一手支着额头，没好气道：“他爷爷是族里的宗老，仗着辈分，又管着家学，不知在老爷跟前说了些什么，老爷昨晚上一顿排揎，叫我能怎么样呢。”
凤姐听了，回房赌气与平儿一说，平儿还未答话，只听外面窗户下头贾琏骂道：“这脏心烂肺的玩意儿，戳弄着他家那个老太爷在老爷跟前告了我一状，好个混账东西，我这就奉了老爷的命去探望探望他！”
又进来跟凤姐道：“你往常的厉害都去哪儿了！还真去给他寻摸药材呢，把那萝卜须子包一包也就罢了。”
平儿笑道：“好二爷，您见识的这广，可咱们家里头哪里来的什么萝卜须子呢，有这寻它的功夫，把参须渣末子扫扫给他就完了。”
贾琏果然拿了一包须末子在手里，叫人牵来大青马，要往贾代儒家里去。
贾代儒家里此时正热闹着呢，贾瑞本赖在床榻上偷看那市井间的话本子，正入迷处，忽听见外头有唱经声，忙把书藏在身下，紧闭上眼。
贾代儒这两日忧心孙子，并未去学里，正在堂上想折子的当口儿，家下人来报：“太爷，外头有个破足道人来化斋，说是能治冤业之症。”
贾代儒救孙子心甚切，当下就命请进来，“快请这位菩萨给瑞儿救命。”
家人并不肯信，只是那道人赖着不走才进来通禀，谁知老太爷就信了呢。况且指着道士叫菩萨，若是真有修为的道人，这会儿早就拂袖走了，还指望着就命？
“真人里头请。”说着开了贾瑞的房门，贾瑞已听见了，忙装的奄奄一息道：“菩萨救命！”
那道人也不恼，一不曾把脉面诊，二不曾问因求果，叹了几句事实而非的神叨话，就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叫只照背面不可照正面，说三日管叫贾瑞好了，三日后他来取镜子云云。
代儒忙把那镜子叫贾瑞好生收了，贾瑞很吃力的模样，把镜子塞到枕下。代儒送这道人吃去，苦留他住下。那道人却飘然去了，代儒更信其是个得道高人。唯有家人腹诽，这道人口里什么‘太虚幻境’‘警幻仙姑’又说他的镜子叫风月宝鉴，只与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看照，只听后头这半句话就知道是个骗子——家人耳聪目明，早看破了贾瑞的装相，只是不敢告诉代儒知道。他服侍代儒回去，悄悄走到贾瑞的屋子前，舔破了窗纸，果然贾瑞已生龙活虎的看那些香艳话本子了，一面看还一面咂嘴儿，形容之猥琐可厌，哪儿当得起聪明杰俊、风雅王孙呢？
忽听外头又有人敲门，家下人忙踮脚悄声去了，才从后面绕出来就见贾琏拎着马鞭子，直入中堂，又直直向贾瑞所在的房舍而去，看门的老仆拦都拦不住，只得赶快去请代儒出来主持。
贾琏健步如飞，须臾就到了贾瑞房前，起脚一下将门跺开，皮笑肉不笑的道：“唉哟，听说瑞大兄弟不好了？哥哥来看看你来了！还给你带来些人参肉桂，包管你吃了，阎王留你到五更！”
这哪里是来探病的，分明是夺命来了，贾瑞慌得了不得，赶忙把话本子塞到枕头下面去，这一塞，却把那面‘风月鉴’的宝镜给推了出来。
贾瑞拿眼一瞟，竟有一个骷髅立在里头，唬的贾瑞一个激灵。贾琏已至床前，他的长随把服侍贾瑞的两个心腹都拦在后头，贾琏嘴角噙着冷笑，从高处耷拉着眼皮打量贾瑞。
贾琏少时就不爱读书，偏有个勤奋好学的贾珠比着，看在大老爷的黑脸上，他也不敢很懈怠，于是日久月深就精通了一些歪门邪道装病装伤的法子。看贾宝玉如今这般厌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去学里，可他与贾琏相比，所倚仗的无非是贾母溺爱罢了，比不上贾琏当年为逃学而花样百出装相。
贾瑞这点子道行，贾琏打眼一瞧立刻就明了了，越发阴阳怪气：“看瑞大兄弟脸这样白，定是身子虚亏羸弱的很了，觉得冷罢？我方才见中堂里有个烧的很旺的大火盆，兴儿，还不快给你们瑞大爷搬过来！”
兴儿正看热闹，巴不得一声儿，忙忙推攮着一个贾瑞的小厮叫他一起去搬。那火盆原是中堂地方大，又不好关门闭窗的，专门打造搁在那里用的。这火盆一搬来，贾瑞的卧房当即就暖如三春，贾琏早把大毛斗篷脱下了，只穿着个薄棉袍，烤着火很是自在的样子。
贾瑞可遭了大罪，这屋里本就暖和，代儒夫妇忧心他体虚怕冷，还给他盖了两床极厚实暖和的大棉被，贾瑞立时起了汗。他一面喘吁吁的假意谢过贾琏，一面想把胳膊伸出来，兴儿抢上去，给他掖紧被角，热的个贾瑞有苦难言。
少顷，代儒过来，贾琏仍旧见了礼，代儒还问：“老太太好？”
贾琏干巴道：“寒冬腊月，老太太身上本不大好，且宝兄弟还病着呢，老太太心里一直不自在。”
代儒脸上讪讪的，只得谢过拿来的药不提别个。
贾琏方才就看见贾瑞床头上的那面镜子，因问：“瑞兄弟都病成这模样了，还要揽镜自照不成？”他心下只以为这镜子是贾瑞往脸上扮相时用来照着的。
代儒闻言，忙将方才那道人的话重复了一遍，抹泪道：“这孽障病成这样，幸好来了个得道的菩萨来救命，那位菩萨说了，三日管保好了。”
“什么镜子，照的瑞兄弟也能成个风雅王孙了，我也见识见识。”
代儒年老体弱，还没能动作，那镜子已叫贾琏拿入手中。与贾瑞比起来，贾琏才真格儿能称得上是王孙公子，往镜子一看，一个骷髅阴森森的在里头，唬的他险些砸了镜子：“这是什么邪门东西！哪里是来救命的，分明是要吓死人的。”
代儒在他身旁，看向镜子，却什么也没有。床上的贾瑞也道：“混账道士，果然是吓人来的。”
那代儒越发相信道人有些能为，不免笑道：“菩萨吩咐了，只照背面，千万不可照正面。这镜子两面都能照人，许是你们弄混了。”
贾琏听说，道：“我倒照照另一面是什么。”说着，就乍着胆子，把那镜子转过来一照，只见里面一个丹凤眼、柳叶眉，身量苗条风骚的妇人站在里面，搔首弄姿的冲外面招手呢。
分明是王熙凤！
贾琏先是神魂迷醉一瞬，后就真真的气炸了肺腑。那里头的凤姐云鬓慵懒，大红的衣襟半掩半开，里头的鸳鸯戏水的肚兜子都现了出来，雪脯子露了半痕。简直了！贾琏都没见过凤姐这种模样，别看凤姐嘴里常说些浪话，可大家出身的闺秀总是有矜持在，并不肯像窑姐儿那样放纵，往常贾琏改个样儿凤姐都扭手扭脚的不答应。
气的贾琏面如金纸一般，指着贾瑞直哆嗦：“好！好哇！你只装病就罢了，还敢肖想，我打死你这不孝不伦的狗东西！”
说着一把揪住贾瑞的领子，直把人从床上薅下来，摔到地上。
惊得代儒只打晃，兴儿看着不像，也急了，忙抱住贾琏的腰，道：“爷，您这是怎么了？”怎忽的这样生气？
说着兴儿就往贾琏手里的镜子一瞟，什么也没有啊？
兴儿更怕了：“爷，这什么也没有，您是被什么魇着了不成？”
贾琏忙忙的将那镜子掩了，忽明白过来问兴儿，“你看不见？”
兴儿疑惑：“看得见什么？”
贾琏把那镜子反过来，兴儿也说没有，众人都说没有，唯有贾瑞战战兢兢地道：“有个骷髅。”
贾琏就明白了，骂道：“什么妖人邪道，弄出这害人的东西来。”他心里也怕的很，只是一腔怒气烧灼着，叫他不管不顾把那镜子丢进大火盆里。
忽听那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
唬的众人都骂“妖道！”。
兴儿是贾琏的心腹，虽嘴快些却有一腔子忠心，他见唯有自家二爷和瑞大爷能瞧见，恐怕这妖镜害了主子，憋着莽气，用火钩子把底下烧红的碳勾上来，要埋住那镜子。
贾瑞早吓得蠕动到角落里去了。贾琏还好些，打眼一瞧，只见那镜中的‘凤姐’好似怕火一样，炭火外面烧着镜子，里头的‘凤姐’衣衫也着了火，那‘凤姐’一面哀叫苦求，一面把着火的衣服尽数脱了。
直气的贾琏眼都红了，喝命兴儿把贾瑞揪到里头去，自己拿着火钩子火钳狠命的去翻炭火，这还不足，又把这屋里本有的一个小炭盆里头的火炭全倒进大火盆里，火炭在镜子上堆成了一个小山。
贾琏气狠了，手上被烧起了燎泡都不觉的疼，直到那镜子里再没有声音传出来，他才起身，狠道：“去取柴薪来，这火给我烧上个三天三夜！”
兴儿见他气大发了，从没这样过，忙揪着贾瑞转开他二爷的注意，“唉哟，瑞大爷，您老脸上还傅着粉呐，这汗一冲，一道道的……”

第52章 癞头和尚
贾瑞是真的冤得慌。他还一头雾水呢，贾琏那里就突然变了脸，把他从床上薅下来不说，还跟疯了似的去烧那镜子。
不过那镜子邪性得很，贾瑞打个哆嗦。一面是个骷髅，谁知道另一面是什么，幸好自己没照见，要不这会子疯魔的指不定就不是贾琏变成自个了。
兴儿揪着贾瑞过来叫贾琏时，才发觉这瑞大爷吓得失禁了，身子底下一股子尿骚味，可真是个孬种。
贾琏直喘粗气，同来的心腹小童隆儿忙松开拦搀贾代儒的手，赶上前去给他顺气。
贾琏稍微平复下来，就大拳头砸向贾瑞的脸，把个贾瑞打的哭爷爷喊奶奶的求饶，油儿酱儿醋儿的脸上开花。
隆儿生怕把这病中的瑞大爷打个好歹，自家爷不好交代，才要过去拦着些，兴儿却拉住他瞅着代儒冷笑：“瑞大爷可没病呢，才见着他老人家脸上煞白煞白的，咱们二爷也只当他病的狠了，谁知人家装病诓咱们家呢！府里老爷和咱们二爷还巴巴的送过来人参这等贵重药材，全不计较他冲撞了咱们家和宝二爷的过失。知人知面不知心，瑞大爷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为着装病，偏生涂脂抹粉的做个戏子的扮相，这岂不是侮辱斯文？”
代儒先是因贾琏忽然发作而气的心口疼，紧接着又被那妖镜吓得肝腑乱战。亏得贾琏不惧怕烧了那妖镜，才要说话呢，贾琏又无礼蛮横的打起孙子来，代儒只气的老泪纵横，哆嗦着手指要喝骂贾琏。
谁知兴儿一番连讽带刺的话把贾瑞的脸皮都扒了下来，代儒先顾不得别的，定睛一看，他倒先呼喝家人：“拿大棍拿绳来！拿他来！”
贾琏见这做派，连连冷笑，叫兴儿拿帕子给他擦手。见代儒叫人将贾瑞摁到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代儒尤是嫌轻了，骂道：“我这老脸都被你这忤逆不孝的混账丢尽了！堵上嘴去，着实打死！”
一时代儒的老妻被下人搬来救兵，抱住贾瑞呜呜的哭早死的儿子媳妇。贾琏看着牙酸，老爷打宝玉时，太太亦是这样的作态，原他心里还艳羡宝玉有亲娘疼宠维护，可这会儿只觉得大凡这等不肖无耻之徒，很该打死了大家干净！这些个一味只会娇惯放纵、拿眼泪威逼人的妇人更是可恶可恨之极！
见老夫人一来太爷的气就瘪了，兴儿拉拉贾琏的袖子，偷摸的向贾瑞的床榻上一指。贾琏会意，他既整日瘫在床上装病，必不会老实，那帐子里不知藏了什么污秽东西呢，正好此时翻将出来，给太爷添把火。
况且贾琏也怕这龌蹉玩意儿还有别个肖想凤姐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至床前将被子、枕头俱掀了。
那被子一掀开就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出来，叫贾琏的脸色更阴沉了。贾瑞成日看这些东西，有时候勾弄起来，未免有指头消乏的事情，故而那被窝里的气味实在难闻。
又从贾瑞的枕头底下翻出掩着的香艳话本子，那褥子里头还藏着避火图和秘戏图本儿，贾琏讥笑一声儿，见无其他东西，便看了兴儿一眼。
兴儿嘴里啧啧的，将那本封皮子就极露骨的秘戏图本搁在最上头，一溜烟呈给代儒去了。
代儒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气的说不出话来，偏生他老妻已扶着贾瑞从凳上下来，更如火上浇油一般，夺过板子来，就要打死这不学好的孽畜。
贾代儒素日管教孙子极严厉，在贾瑞这里积威甚重，贾瑞踉跄两下就扑通跪在地上，代儒一脚踹在他胸口，贾瑞方用胳膊肘住地面，棍子已下来了。也合该他有这一劫：他爷爷代儒年老体衰，老爷子举起板子就已力竭，那桐木又沉，那举起的棍子就顺着它自己的重量落下来，好死不死棍头正砸在贾瑞两腿当间儿。
只闻一身惨叫，贾瑞真正脸色煞白，瞬间转为极红，再就青紫了，连一句整话都没说出来，就翻白着两眼晕死过去。
贾琏后脖颈丝丝冒凉气儿，牙都疼了，一看贾瑞那个地方都阴出血水来了，不觉得夹紧了两股。
兴儿咽了几口唾沫，小心翼翼的悄声问：“爷，咱们？”
贾琏捂住腮帮子，立刻叱道：“糊涂东西，还不快去请大夫！光天化日竟有妖人邪道来害人，太爷为了救孙子，无奈下这等狠手！……唉哟，太爷太爷，您呼气、呼气，坐下来……我已使了幺儿去请大夫了，瑞兄弟被妖人害成这样，如何能忍，我这就亲自去报官去！定叫衙门捉拿来那恶人给瑞兄弟报仇！”
贾琏见不是事，连忙遁走了。
及至出来，贾琏眼珠子一转，却带着隆儿直奔都察院处喊了冤，察院坐堂，见是荣国府的长孙亲自来报案，忙又知会了五城兵马司并步军统领衙门，全城里缉拿作乱的妖道。
回去荣府时，兴儿已早一步回来了，见着贾琏忙上前禀明：“……老太爷身子硬朗，虽一时气急惊怒，大夫看过还不打紧。只是瑞大爷却不太好……”
贾琏心道，打到那处，都打出血水来了，能好了么。
兴儿附在耳边，悄声道：“子孙根都烂了，大夫说这样的伤势不仅治不好，还恐烂到别处去，就神仙也难救他的命了。大夫叫太爷给瑞大爷寻个熟手的刀子匠，快快了结了是正经。”
听得贾琏直撮牙花子，想到前事也觉的出气，忽笑道：“既这么着，你管你奶奶要二十两包上给太爷家送去，再禀明一声就说我已报了官了，请他们看紧门户，免得叫妖道寻着空子。隆儿亲自去方砖胡同去请小刀刘上门给你瑞大爷‘看病’，小刀刘出手的六两银子并谢礼统共给他十两就罢了，这十两不必管你们奶奶要，爷这里替瑞兄弟出了！”
贾代儒的老妻恨得要命，嚎啕大哭：“真真是一世的冤家对头，他们害的瑞儿生了一场大病不说，如今……如今害的我孙儿……这是几辈子的仇呢！”
代儒老了十岁不止，可也无法。毕竟是他动的手，况且那妖镜也是他招进来给孙子的，不觉得老泪纵横：“冤孽啊！”只是贾瑞已然这样，就更需要银钱将养着，贾代儒万不能丢了名声，若不然族里定然不肯把家学交给他掌管，就更没个束脩进项了。只得打落牙齿肚里吞，把贾瑞装病并贾琏打人搓火的事情都掩下，只推到妖道害人上去了。
贾琏回去如何与凤姐表功，凤姐心坎子忽然发现这男人还靠得住，都不必细说。只是贾琏想起那镜子心里后怕不已，又兼他烧镜打人出了一身的汗，从代儒家中跑出去的时候却没顾上穿戴披风，第二日就头疼鼻塞，着凉病倒了。
王凤姐往日再刚强，看见贾琏为着自己受了这罪，况且还有个妖道后患没逮住，不禁又感激又窝心，嫁给琏二这多年方觉着男人心里头有自己。不仅亲自请了尊菩萨供在耳房里，还日日殷勤侍奉贾琏，不假他人之手。
向来体壮之人往往一病就易危重，贾琏高热两日，每每醒来都见凤姐不离床前半步，眼底青黑，口唇干裂，比自己这个病人还吓人，心下自思道：往常人都说媳妇还是原配的好，自己还总嗤笑不信，素日里还总哀叹自个命犯夜叉星，讨个老婆处处要压男人一头才罢休。如今这光景，这老话果然不错。
贾琏这一番明悟，过后虽仍旧管不住自己，可总算再不想着讨回来，也顾着凤姐的体面。
往常在床榻上，有些个眼红挑拨的小媳妇总要嗑凤姐的牙，说些醋罐子醋瓮的酸话招贾琏。贾琏从前听到这话，就跟得了命一般，总要附和咒骂几句才罢休；可自打这场病好了之后，他却不肯了，时常摔脸子走人，也不回身再去找这说闲话。那些被他上手的丫头媳妇俏寡妇，哪个不是又图他相貌风流俊秀、又图他银钱大方，为着两句挑拨酸话，就被撂开手去，焉能不悔恨的肠子都青了呢。
没几时，街巷里都知道贾琏外头再胡闹，也是敬重嫡妻的。男人摆出这副样子，家里女人必然会被高看一等。这一来，凤姐的名声倒是好了不少。
况且凤姐自己亲耳所闻那些神叨怪事，她和平儿还把贾琏的病归咎到那妖镜的身上。此一番，凤姐最不屑阴司报应之说的人，心里头也敬畏了起来。她有了敬畏，不必平儿多劝，行事就大度正派了起来。
——
且说朱绣这边，贾母亲自吩咐了她照管宝玉的餐饭，朱嬷嬷和她母女两个再如何不愿意和凤凰蛋牵扯，朱绣也不得不暂时接过宝二爷的三餐来。
正好是贾琏闹上贾代儒家的这日，朱绣自打清早一起身，就眼皮子直跳，心里头不知为何慌突突的。她把晚上搁在枕边晒月光的翠华囊待在颈上，才觉得好些。
至晌午，晴雯亲自过来，笑道：“绣姐姐，早晨你这边送去的鲜肉小馄饨，二爷倒吃了一碗。还有那几碟子煎萝卜糕、椒盐桃酥，许是姐姐做的格外精巧些，他也拈了两块进嘴里。好姐姐，你只想想，可还有什么别的花样儿？这小祖宗眼瞧着脸都凹进去了，只我们看着就焦心的很。”
朱绣抿嘴一笑，这晴雯果然心直些，若是袭人来了，必不肯说自己心焦，反要拉出老太太、太太来压人的。
“我这几日使了多少功夫，也没看出来宝二爷爱吃什么不爱什么。老太太说他往日爱些精致甜口的饭食，或是下酒的重口的糟鹅掌一类的菜式，不喜欢大荤的，可大厨房里和我这边送去的，也没见宝二爷吃下多少去。”
晴雯拧眉道：“就是这话，我瞧着，二爷的口味像变了个人似的，倒喜欢荤的、咸鲜的多些了。好姐姐，你只想想，把这种咱们家没有的，或是外头卖的那样的新鲜小吃做些来，我估量着他倒爱吃呢。”
朱绣想了一回，道：“罢了，我做几笼荤馅儿麦烧、虾饺出来，大厨房那边儿照着你说的叫准备些咸口荤鲜，还有你们房里的例菜，一并都送过去，看宝二爷吃不吃。”他吃不吃的倒不打紧，反正自己这边不仅姆妈，就连黛玉也爱这些外面的特色小食儿。
荤馅儿麦烧是用鸡肉、火腿、香菇配上时令鲜菜作馅儿，那薄皮不必包上，用手一提，四周就如同花朵绽放，咸香扑鼻。虾饺则是用通州新运来的鲜虾，调入打成茸的猪肉，再点缀几粒绿莹莹的冬笋粒儿，包裹进几乎透明的澄面皮子，端的是晶莹剔透，鲜美异常。
晴雯一边看着，雾气蒸腾的鲜香引得她不自觉的就一个劲儿舔嘴唇儿，偏她自己不自知，还从怀里掏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金怀表来看，生怕晚了贾宝玉用饭的时辰。
“哟，这是太太上月才给宝二爷的怀表罢？”青锦不知为何找来，看到晴雯在这边灶房里，稍微一顿忙笑道。
“二爷病了，一时带不着，我过来时就拿着看时辰。”晴雯忙说。
青锦就笑着拉朱绣出来：“我找绣儿商量件事情。蒸笼都摆上了也无别个注意的，烦你先看着这灶，我们去去就回来。”
晴雯才要拦人，青锦已拉出朱绣去。这处是挨着大厨房后面的一间单独灶房，只有两个灶眼，因进出不与大厨房一个门，都嫌不方便，一直空置着，此回因朱绣要单管贾宝玉饭食，才收拾出来。这里头没有灶头厨娘，只有三四个打下手的婆子媳妇，晴雯怕她们偷吃，弄脏了宝玉的饭食，她跺跺脚，只得留下看着。
那厢青锦拉朱绣到拐角僻静地方，不等她问，急忙道：“绣儿你知道我那个毛病！自打分派进内院，我再没犯过，可今早上，又有些儿心慌不安的！那时候我想一想自己，有点儿心慌，可想想你，心里头不安比我自己还重！绣儿，你说这是怎么了？”
她咽一口唾沫，又奇道：“可也是很奇怪了，这感觉一阵阵的，等我起来，不知怎的又不慌了。若不然我就告假早来寻你了！说不慌也不尽然，总归和平时不一样，就好像有什么事情发作一样。方才我见晴雯，突然一阵心惊肉跳，我想一想，又不是她，莫不是…莫不是关乎着宝二爷那边的？”
朱绣思忖一下，问：“心慌的可厉害不？”
青锦摇头道：“比前头几次都好，只是有点儿，要不是我知道自己这个毛病，还以为是昨晚上没睡好或是夜里饿得呢。”
朱绣忍不住笑了，道：“既如此，你赶紧回去！你且在太太的院子里，这一天都别出去。我这里你也甭挂心，我一会儿做完就直接回林姑娘的院子，这一日也不出来！至于晚上的那头的饭食，我只在罗翠坞的小茶房里收拾些就罢了，还有大厨房准备的那些呢，怎么不能糊弄过去呢？”
青锦这才放心，按说定的回荣禧堂去。
青锦这里去了，朱绣却没能按说好的照做。
蒸屉是新竹子制的，还带有一股子竹子的清香，朱绣回来，麦烧和虾饺都好了，她想一想青锦的感觉，怕应在这吃食上。若那贾宝玉吃了不好，可不就得赖这东西不干净不新鲜了，到时说也说不清，她想着，各取了一屉，叫过晴雯来：“咱们先替你们二爷尝尝咸淡。”
又从中拿下三屉来，命帮厨媳妇：“给老太太送去，这一篓子河虾难得的新鲜，很该孝敬老太太。”孝敬老太太自然得是成双成对的，这多出来的一屉是给鸳鸯琥珀这等大丫头的，这也是应有之意。
朱绣也吃了几个，自觉没什么问题。晴雯推辞不过，用木筷夹起来，一入嘴便眼前一亮，笑道：“南边巷子口有家这个，我没进来的时候也吃过一回，可没这个好吃多了。咱们家里的饭菜虽精细，可也吃絮了，不如这个新鲜，二爷定然喜欢。”
说罢，就提起四层雕花大食盒就走，“冷了就不好吃了。”
朱绣以目送她，这倒是个实心实意为贾宝玉的女孩儿……
把下剩的蒸屉分派各处，朱绣自己也饱了，当下就要往林黛玉的罗翠坞去。
谁知琥珀疯了一样闯进来，拉着朱绣就跑，哭道：“宝二爷吃了你做的东西，不知怎的忽然翻起白眼儿来。老太太、太太都惊动了，正闹得没个开交，我瞅着鸳鸯她们叫人去请宝玉的奶嬷嬷、干娘、大夫……我偷跑来告诉你，你快去给自己辩白辩白！……”
琥珀跑的飞快，这边灶房开的门有一条小道直通荣庆堂，不像大厨房还要绕路，须臾间就到了上院东跨院。
贾母和王夫人手足无措，贾宝玉仰面倒在炕上，他一手抠着自己的喉咙，眼睛都翻白了。炕桌打翻了，玛瑙碗水晶碟子摔了一地。
一见朱绣进来，王夫人眼里就冒了火，若不是顾着贾宝玉，赶上来就要赏朱绣嘴巴子了：“你到底做了什么给他吃！……”
朱绣打眼一看，就知道这是被噎着了。偏生这屋里贾母和王夫人都是不曾亲自养过孩子的，贾宝玉素日又厌烦老嬷嬷，就是媳妇子也不能进这屋子，于是贾母、王夫人并一屋子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们，愣是没有一个上手救人的。兴许有看出些东西来的，只是发怯，也不愿意惹祸上身。
朱绣不等王夫人骂出什么难听的话，跟灵猴一样儿蹿到近前，扶贾宝玉起来，双臂环围，一手握拳向内抵住贾宝玉肚脐上方，双手一齐使劲儿向里向上挤压。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贾宝玉就“嗝”的一声儿吐出半个虾饺，连连咳嗽几下，已是缓将过来。
王夫人抚着胸口，惊得眼瞪得老大。
朱绣这才过来行礼：“我小时候见人噎着过，听走方的郎中说，这噎着东西若不赶紧救治，耽搁的时候稍久就麻烦了……这才冒撞了。”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连声道：“谢祖宗保佑！好孩子，快起来！多亏了你……”
王夫人把贾宝玉搂进怀里，一面用帕子给他擦汗，一面也叫彩云赏朱绣，一面又骂袭人麝月等：“丧天良的小蹄子们！爷儿们吃饭，你们不侍候着拿箸布菜，反叫你们爷噎着了！噎着你们也不知道，若不是这里有个明白人，好好的爷儿就被你们耽搁了！”大户人家的子弟，惯都细嚼慢咽的，王夫人是真没想着已不是小孩子的宝玉还能噎着。
马上急命：“请李嬷嬷仍旧进来，这些丫头不当事儿，还得有个积年的老嬷嬷看着宝玉，我才放心。”
正说着，忽然闻得隐隐的木鱼佛号声，念得什么“人口不理，家宅倾倒，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
贾母和王夫人都稀罕，这如此深宅，如何听得到这些呢。两人看一眼恹恹呆呆的宝玉，立刻命人请进来。
却原来此次本只有跛足道人一人出山，他给了贾瑞风月鉴，自觉无事，只等三日后来取宝鉴就是。于是仍回大荒山去了，与癞头和尚席地坐谈，只等先了结一桩冤孽，贾瑞事了，才能引得那雌凤入彀历劫。
谁知跛足道人才将坐下，忽然一口鲜血喷出来，立时心神大慌：“谁毁风月鉴？！”
癞头和尚扶他起来，也觉不妙，方从怀中摸出一块石头的小碎角儿，仔细一端详，这碎角儿像是被污浊缠身，灵光都黯淡了。不由得大为惊恐，道：“不好！通灵玉也出了岔子！”这一同感通灵玉，癞头和尚只觉气血翻腾，忙凝神静气压制下来。
两相搀扶着，只重重影影，几下就不见了身形。
这通灵玉虽未能补天，却也得了其余四十九块天石遗泽，身负些微功德，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皆与它息息相关。本该二人同去，只是跛足道人的风月鉴被毁，分身乏术，癞头和尚只得孤身去探。
这和尚一被请进府门，就好似给他打开了桎梏一般，府内小幺和门上的婆子都追不上挡不住，叫他如入无人之境，俄顷之间就到了贾母荣庆堂的东跨院里。
慌得薛宝钗、史湘云以及一地的丫头都要回避，贾母道：“他们出家人，不讲究这个。这位菩萨很有道行，快请帮我孙儿看治看治。”
癞头和尚又说了些玄之又玄的话，复要那通灵玉来。
贾母忙命人从宝玉项上取下来递与他，他擎在掌上，本要唱些佛偈，却不知为何呕出一滩血水来，他惊疑不定，连声道：“怎会？怎会！如何都乱了！”
说着，只见这和尚目似明星，来回打量这屋中诸人。
朱绣从听到那佛号的时候，就有些心惊肉跳，早已偷偷退到不引人注目的丫鬟堆里去了。
她见癞头和尚像是找什么一般，更是心头急跳，可面上只学着旁边琥珀，俱只是担忧惊奇罢了。
那和尚一双鹰目好似蓄有宝光，瞧过来时，朱绣只听脑子里“叮”的一声，“检测到精气搜魂，功德自动护持”。

第53章 小厨房
朱绣心中一动，那癞头和尚来回看了两回，什么也没发现。他脸色青黄，硬撑着将通灵宝玉抚摩一回，勉强肃然道：“此物已灵，人也将好了。只是再不可使其被污浊冲克，切记切记。”
贾母和王夫人赶着还想说话，尤其是王夫人，太医圣手都说宝玉子嗣艰难，她只得把希望寄托与神佛之上。
癞头和尚好似费了好些道行，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本就是个腌臜和尚，这大汗一处，那味道实在难得的紧。王夫人离了的老远就被熏的头疼。
贾母倒还无异色，令人准备谢礼相送，又留请和尚吃茶。那癞头和尚此时已是心神大乱，只想尽早回去大荒山寻求根底，不等贾母和王夫人再言语，早已出去了，一晃之间就远了踪影。
贾母道：“高人哪。”忙亲手把那玉给宝玉挂上。
众人皆以为污浊说的是贾瑞那日的情形，都不大放在心上，只王夫人叫人出去给李贵传话，叫务必周全小心。却不知秽物是污浊，这粉渍脂痕亦是污浊，尤其是后者，日久天长，危害更甚矣。
薛宝钗冷眼瞧着那癞头和尚，心里也纳闷的很，想到了送她海上方和吉谶的‘癞头和尚’，那和尚虽给她看过病，可当年到底年岁太小，宝钗早已记不清了，兴许母亲还记得，偏生今日事发突然，她又不在这里，无从佐证。
宝钗一时想：若果然是一人，怎的这般巧，给自己看过病，如今又来救宝玉，难懂自己和宝玉果真有宿命的缘法在？一时又惊疑不定：但凡得道之人，大都是仙踪难觅，不理俗事，如何能巴巴的赶来救治宝玉，往常倒听说过高僧救人点化之事，莫不是这和尚看中宝玉有慧根，要度他做弟子？……种种思绪，搅若乱麻。
正想着，外头来报：“家学太爷家的瑞大爷被个跛足妖道害去了半条命，琏二爷帮着报了官，全京城都在追拿。谁知那妖道如此大胆，竟然还敢登太爷家的门，幸而他用来害人的妖镜已被焚烧完了……五城兵马司的一位副指挥使大人砍伤了妖道，但这道人有些神通，还是叫他跑了……衙门发了海捕文书，令都中各家看紧门户，勿让妖人钻了空子。”
当画着跛足道人的海捕文书被盖上府衙大印时，好不容易逃到大荒山的跛足道人一下子扑倒在地，大悲出声：“多年修为，一朝尽丧！成仙无望……无望了！”
癞头和尚神情亦委顿，颓道：“悔不该听了警幻之言，如今晚矣。”后又扶起那道人，劝道：“如今皇朝正兴，官印煌煌正气加身，若无金口为道兄平反，恐警幻算计之事未成，你我就已重入六道，轮回去了。”
道人惊骇，“通灵玉果然出了岔子？如今你我性命道途全系此玉……”
癞头和尚十分疲困，摇头道：“不知哪里出了事故，竟有功德善人托生此间，警幻所拦截之命轨多已脱出去了。只我一人之力，勉强安抚通灵玉，却看不出是何人。如今官印生威，道兄再不能入城；况且又快至元月，门户都要新换桃符门神，连我一并难进去了……”
道人跌坐在地上，精气全无，委靡道：“功德善人？……你我仗依通灵石，妄图窃取世族气运，合该有此一劫。天道绝我！”
“道兄暂且不必灰心，这贾氏宗族由盛而衰，我二人不取，气运本也将散……况那警幻早已盯准他家，她所依靠仗恃的那一页‘人书生死簿’也将要消散回归，其将所有都押注在此甲子，还不如你我。”望族末世，易招魍魉。贾家所有一切神怪奇事，皆是因他家后继无人，已渐衰败的缘故。
道人冷笑，“这警幻本是一株桃妖，桃本辟邪，她偏不走正道，以风月为根基，修那桃花瘴之术，日日以男女情孽增修为。若非那页天地造化的‘人书生死簿’，早被神雷劈散灵识了，只可怜你我一步踏错，再不能回头。”
和尚也苦笑，复又勉强安慰道：“也不尽然，只要我二人能度那贾家小儿入门下，通灵石就与我等结下师徒因果，我二人要借助它身负的补天遗泽，便也容易了……”
荣府中，贾母正吩咐家下大小仆从，皆要尽心当差，看护好门户。朱绣站在琥珀旁边，只觉从没有过的神清气爽，窗外被浓云遮蔽的灼灼金乌，复又跳将出来，给冬日午后添上一抹暖意。
——
“咱们庄子上的鹌鹑又要出笼了，这是今年最后一茬儿，我叫他们送一笼过来。”朱嬷嬷一面看庄子上的账簿，一面跟朱绣喜道。
“养鹌鹑饲弄熟惯了，比养鸡鸭还好些，占用的地方又小，一个多月就能长成。都中富户多，好卖的紧。咱们的鹌鹑养的又精神，又肥的很，如今都不必使人去卖，各家还有酒楼就上门来订。只这一项，今年就赚了近六百两纹银。”
朱绣正坐在炕沿上绣着一幅公鸡啼鸣和牡丹花的桌屏，准备年节时奉给贾母。若往年还不必如此郑重，只是从去年起，她实际上就不算是荣国府的丫头了，贾母也还不知她已是自由身，但她托庇着个贾母丫头的名头儿，自然要谢人家照拂。况且贾母对身边的丫头们实际上已很不错了，朱绣心里亦感念。
“姆妈怎么不说才开始饲弄这鹌鹑时，有多娇气，稍冷就冻死，太热了又生病，一病一群，一病就死。庄子上没有蛇吃它，却被老鼠祸害了好几窝……咱们赔了多少进去呢。”这幸好还有翠华囊滋养过的水支持着，若不然庄子如今兴许还养不成呢。
朱嬷嬷也笑了，“要不说鹌鹑胆子么。我记得好不容易孵出来些小崽儿，庄子上养的狗没看住，跑到那暖房边上，这也没进去屋子，只一晚上，吓死了一半。”娘俩儿个闲聊着，朱嬷嬷就道：“绣到哪处了？给我看看你绣的。”
朱绣才一动，挨着她酣睡的大狸花猫就不满的‘喵呜’一声儿，眼皮微微掀起，朱绣忙放下绣绷，给这只祖宗又是顺毛又是挠下巴磕，伺候舒坦了才敢起身。
“唉哟，这真是个祖宗。”朱嬷嬷嘴里嫌弃，脚却早已走近来，从炕柜里摸出一把小梳子给大猫梳毛。
朱绣笑道：“没法子，谁叫是我自己拿一串小黄花鱼聘回来的呢。咱自己聘的狸奴，自然得生受着。”这只狸花猫是府里一只大狸花生的，那大狸花管生不管养，幸而这府里女眷丫头极多，那一窝都陆陆续续被捡到各院里去养了。朱绣跟着去凑热闹，还学宋人拎了一串小黄鱼去聘猫，那大狸花奸猾的很，吃了朱绣的鱼，就把一窝里头最好看的那只虎斑叼给朱绣了。
朱绣不知道这只狸花猫现在还是不是兄弟姊妹里头最俊的那只，可绝对是最沉最大最懒的那个。还像生它的大狸花，也聪明的紧：朱绣配了驱虫的药粉放在拇指肚大的荷包里头给它挂在脖子里，猫大爷开始还不乐意呢，后头再换药粉的时候就喵咪喵咪地撒娇叫给它戴上了。
娘儿两个逗弄一回，朱嬷嬷才去看绣图，笑道：“这雄鸡绣的好，威风凛凛的。这牡丹也不错……这个地方的山石用参差针更好些，角落再用虚针。”
朱绣照着改了一回，果然更有意趣。朱嬷嬷笑道：“这幅‘富贵大吉’往常少有人绣出来，都是用在家具、瓷器上，再要不然就是剪纸。你这绣出来，倒比一水儿的富贵牡丹新奇多了。”
朱绣因笑道：“我原也只绣牡丹来着，那日听鸳鸯说老太太属鸡，叫买办搜寻两只锦鸡撒在花园子里，等下雪了请老太太看‘雪里锦鸡图’。这么着，就把先把那幅富贵牡丹收起来了，改成这个了。”
朱嬷嬷摸摸闺女的鬓发，赞叹道：“就是这样，陈嬷嬷没白教你。”既然都要送，自然是合心意的最妙。
一个看账本，一个绣花，炕上还有一个窝冬的大胖猫。陈嬷嬷掀帘子进来时就看到这情景，忍不住笑道：“哎唷，再没有比你们娘儿们过的这小日子还有滋味的了，我看着都羡慕。”
朱绣忙起身让茶让座。
朱嬷嬷白这老伙计一眼，嗔笑道：“好不容易我们娘俩个亲香亲香，你又来讨嫌来了。”
陈嬷嬷拣了一块翠玉豆糕，笑道：“这不是刚听门上说你们庄子上送进来一笼鹌鹑么，我才赶着拜山头来了。拜完了山头才好张嘴儿要好处么。”
朱嬷嬷喜道：“这就送来了，好快。你个老货，这鼻子耳朵就是尖呐。那一笼子呢，还能少的了你的？”说罢，就要起身去门房见一见庄子上的来人。
陈嬷嬷忙一把拉住，道：“叫他先在那里歇脚暖和会子，我可不光为了吃嘴，还有正事呢。”
朱嬷嬷奇道：“一口吃的，有什么正事？”
“前头薛家的请这府里的内眷们一起吃酒，我就想着了：咱们姑娘虽小，却也当的家，也该做回东道，一并请了这府里的女主子们就完了。我听说正月里这府里和薛家以及些体面的老仆都排了日子治席请客，咱们只有姑娘在这里，很不必凑这个热闹。姑娘也说，这几日完了此事，咱们安生的过个好年。”
朱嬷嬷眉头就拧了起来：“治席倒很该。只是咱们用这里的大厨房操持席面？这大厨房上越来越不上心，绣丫头昨晚上还跟我商量着要找时机给琏二奶奶说说呢……”
陈嬷嬷冷笑道：“我正为这个来跟你商量的。依我说，很不必跟琏二奶奶提，跟她提一嘴兴许管用，可也有限，倒不如咱们自己当家呢，像薛家那样辟出一个厨房来可好不好？”
朱嬷嬷就笑：“这当然好，只是恐怕这府里不愿。”必然又要说有什么想吃想喝的，支使大厨房就完了，很不用自己抛费的话。
“你们听我的，还要绣丫头敲敲边鼓儿，这事七八分的能成。”陈嬷嬷笑一声，又道：“还是你们庄上送鹌鹑的提醒了我。他先往致美楼送鹌鹑后，再过来的，听他说致美楼后厨收来几尾鲟鱼，前头薛家宴请不就是因为这鱼么。最好笑的是那个衔玉生的宝哥儿，病才好了，咱们绣儿费力气做的那些饭他看不见，他屋里那几个丫头日夜看护他累得那样他也看不见，偏就夸的他那宝姐姐和那鱼到天上去了。咱们可巧也撞上了，正是个巧宗呢，何况他们厨房克扣的太过，连老太太那里也是糊弄呢……”
——
黛玉治席请客，薛姨妈和邢王二位夫人都说请老太太带着孩子们乐一乐就罢了，连凤姐也因进了腊月事务繁忙抽不出空儿来。黛玉无法，只得给未到的各房都各送了几盘菜肴过去，就连贾环、贾兰、贾琮都没落下。二位老爷外书房那里也送上孝敬菜。周到之处，越发喜得贾母无可无不可。
因着老太太今日要与孙子孙女玩乐，便不大讲究食不言的规矩，现下又没有凤姐插科打诨，少不得房里众丫鬟你一言我一语的奉承说笑，哄得贾母眉开眼笑。
黛玉做东道，特意叫了致美楼的席面。致美楼原名致美斋，自前朝传至如今近百年，是京城里颇负盛名的酒楼，原最擅姑苏风味，去岁春末宫里御厨景起出宫，到致美斋掌了头灶，使致美斋得有‘集南北烹调之精、汇御膳民食之粹’的美名，压过了萃华楼、丰泰楼，成为京中八大楼之首，遂更名致美楼。致美楼有名肴数百种，席面更是不菲，最受王公贵族和富商巨贾青睐。
只这一桌上好席面就费银三十六两，其中一道“四做鱼”颇得贾母喜欢，是一鱼做成四味鱼馔，色香味个个不同：红烧鱼头，鲜而不腥；糖醋瓦块，外脆里嫩、酸甜可口；酱汁中段，浓汁醇美；糟溜鱼片，糟味香浓、鲜嫩异常。
鸳鸯见贾母用的不少，生怕她积食夜渴，睡不安稳：“难得老太太这样好的兴致，又是林姑娘东道，快叫大厨房将上次老太太赞过的鱼粥端上来。”
朱绣微微一笑，大厨房早打听清楚林家是从外头要的席面，只当那粥是散席过后林家这院里的人自己吃的。依这半个月来看，那粥不是熬泄了就是糊底子了，此时要粥，根本来不及现做，只能将鱼片倒进那粥里，烫熟了端上来。
“自打上回老太太赞过之后，林姑娘一直念着要从薛家太太那里学来孝敬老太太呢。”紫鹃忙凑趣 ，“宝二爷用碗鲜羹也惦念着老太太，真真孝顺极了，林姑娘听说老太太喜欢这味儿，忙向姨太太家打听了。只是这粥做法听来也极简单，不过是小火将上等米熬出米油来，再放入腌好的鲟鱼片去，滚上两滚就成了，做出来不知怎的就那样鲜香？”
宝玉听见，忙忙抢了话：“鱼粥有什么稀奇，稀奇的是那鲟鱼。听姨妈说，这鲟龙鱼多生在大江深处，寿命极长，能长的极肥极大，比人还重呢，本就难得。偏这粥又只要手臂长的鱼方可，过了则肉不够细嫩，短了又不够肥美。上次薛大哥凑巧得了两尾，一尾被姨妈宴了咱们大伙儿，一尾我好歹讨来又单孝敬了老太太，之后再没吃过。”说着就冲黛玉笑道：“好妹妹，我也正想吃这粥呢，你从哪里得来的？有多的，也孝敬给太太和姨妈……”
朱绣听着不像，忙从小丫头手里接过白瓷描金的羹碗放在贾母面前，笑道：“那样一条鱼，多少鱼粥做不得，方才我见林姑娘就吩咐锅灶上人将热热的粥与太太们送上去了。”
探春也笑：“我看是二哥哥自己想多贪吃上几碗，怕咱们吃多了不给他，变着法儿讨情呢。”说的众人都笑了。黛玉淡淡的，只抿起嘴笑不做声。琥珀麝月等也忙将鱼粥捧上。
众人又听这鱼粥名头好大，都先勺了一口，都赞：“果然好鲜，怪道老太太喜欢。”
却听宝玉尝了两口，又道：“蠢材、蠢材！这粥都熬泄了，白废了那鱼，可惜了林妹妹的孝心。”
贾母笑骂道：“这猴儿，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是你妹妹孝顺我的，我吃着很好，偏你作怪。”众姊妹都笑宝玉平日里炊金馔玉，分明是养的女孩儿似的忒精细了。
一时饭毕，玩了会子，至贾母乏了，方才都散了。
却说席间贾宝玉几次言语无状，着实惹恼了黛玉，偏他本人并无所觉，晚间仍遣小丫头来问鲟龙鱼有无多余之事，杏月挡了，只道：“原是订席面时可巧见致美楼新得了这鱼，偏只一尾大小合适做粥，方高价买了来让府里大厨房料理。倘宝二爷想要这鱼，不若多使人去致美楼打听打听？”
小丫头回去上房东跨院，向袭人回了话，贾宝玉听见袭人这样回说，仍是罪过可惜等语，说锅灶上人不得力，不比薛姨妈家手艺云云。
只房中略通厨事的都知，这哪里是锅灶上人手艺不精的缘故，不过是看人下菜碟儿，对林姑娘房里的吩咐不大精心罢了。这鱼粥原是极简单的，却生生熬泄了，要么是冷水下锅大火快熬的缘故，要么就是大厨房拿剩的碧粳饭附又加水煮成粥的缘故。平日里上至老太太、下至各房里得脸的大丫头，都爱食粥，大厨房里熬了成千上万次粥，但凡上心些也不至于把个粥做成这般模样。想是不知昨日老太太突然兴致起来应了林姑娘今日的请，否则断断不敢如此。只是大厨房怠慢林姑娘，不知老太太怎么处置。
这厢贾母往石青金钱蟒靠背上倚了，心下也有些不自在，她素日表现的疼黛玉几乎能与宝玉相仿佛，如今府里轻黛玉重宝钗，可知是下人们更奉承王夫人的缘故。贾母想了一回便抛开了，不上算为此大动干戈，只特特吩咐朱绣道：“明日挑两件别致些的摆件送去给你林姑娘，就说她的孝心我知道，天气乍凉要细保养，不可费神。”
朱绣听了，心知这是老太太对黛玉受怠慢并不如何上心，只是随手赏赐些东西抹过这事就罢了。又想陈嬷嬷可真是料准了这老太太的心意。低头应了，只道：“正是呢，入了冬，正是养身的好时候，明儿老太太也可用些百合莲子雪梨粥，最是能清心安神、滋阴润肺。”
贾母年老体弱，对养生颇为上心，听闻此话，睁眼道：“你是最精这个的，有甚要的只管去领，在院里茶房看着他们用银吊子熬了来。”又道：“去年熬得那冰糖燕窝倒还受用。” 这说的是去年陪同黛玉南下前。
朱绣一边将煎好的陈皮红枣生姜茶斟了来，一边笑说：“去岁吃了那么多汤水，老太太只记着这一个，可怜我怕老太太吃絮了，变着法弄出那么些花样，都白费了。”
鸳鸯在一旁听见，虚点着她的脑门也笑道：“别说老太太不记得，就是我们还常在旁边打下手呢，日日睁大眼睛看着你弄了那么多花样出来，可你去问问，看谁能记得住！可叹这脑袋，看着也不比旁人的大些。”
一语未了，贾母笑的险些呛了茶，慌得鸳鸯忙上去轻拍脊背顺气，贾母笑骂了一句，又道：“今儿这茶辣些。”
朱绣笑回：“今儿林姑娘的孝心，老太太一高兴，可是用了不少，正是要防着积食反酸，这是将红枣肉、陈皮、生姜用水煎了，有温中畅气、健胃消食之效。因着老太太用了不少河鲜，与山楂不合，故而不宜吃上次那枸杞山楂茶，这陈皮红枣生姜茶正相合。”
鸳鸯咋舌道：“又这么些讲究，好妹妹，煎剩下的茶渣子，赏我吃了罢。”
服侍贾母吃完茶，朱绣又回道：“老太太方才说的那冰糖燕窝，确是当下滋阴润燥的佳品，只是上月我去大厨房那边，见只有血燕，便禀了大厨房的钱妈妈，大前儿大厨房遣人送来一包燕窝，我看了，不过寻常白燕，并非官燕，让我给退了回去。已吩咐了咱们屋里自己的买办钱六去置办，想是过几日就得了，老太太且等等。”
闻言，贾母登时便觉着有些气闷，“咱们家下这些人，因着你们太太慈软，也纵的太过了，每每以次充好，打量我不知道。”
“前儿正值腊八，各色节礼往来，二奶奶忙的鞋底都要薄一层，大厨房那边钱妈妈是惯用的老人了，等二奶奶闲下来敲打几句也就好了，自会为老太太料理的妥妥当当，包管让您满意，您且看罢。”朱绣自不敢应和贾母去议论王夫人的不是，只管拿话岔开。
先前黛玉那里大厨房已是闹了一出，让宝玉嚷破了险些没脸。现下又知道厨房不力，两厢叠加，贾母只觉得府里大厨房是有意怠慢上房，在心中忖度：这钱婆子是王夫人的陪嫁，又是王夫人正经的奶姐，若是免了钱婆子的差事，不免伤了王夫人和宝玉的颜面；若是抬抬手放过去，倒怕把这一起子纵的更狠了，日后岂不更对着上院阳奉阴违？
思忖半刻，倚着靠枕问道：“咱们院里的钱六，和那个钱婆子有亲？”鸳鸯惯知朱绣对府里这些姻亲关系半点不上心，自己想了想道：“正是钱妈妈的内侄儿。”
贾母冷笑：“怪道呢，这钱六向来没成算，当差也不爽利，让他家领回去再调停几年。咱们屋里的买办，我瞧着鸳鸯的哥哥倒有些历练，叫他来做罢。”鸳鸯听了，忙忙跪下替她哥哥金文翔给老太太磕头。
罢了钱六的差事，贾母还有些不足，又道：“她们姊妹惯来娇弱些，大厨房那里又要先紧着老爷太太们，眼见着冷风朔气的，怕她们禁不住。原只怕又添一个厨房多事些，现想来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并不多费多少事。也罢，琥珀，去告诉你二奶奶去，让她和你们太太商量了，老婆子想给她们姊妹添一个小厨房来，问问她们允是不允。”琥珀忙领命去了。
闻言，朱绣拍手笑道：“有了小厨房，我也给老太太显显身手，大厨房那边又远人又杂，咱们茶房又狭窄，再不能让我尽兴施为，得了这个新地儿，好好给老太太熬一盏燕窝粥来。”
鸳鸯笑骂：“可休提燕窝了，都是这粥，倒险些引得老太太生气，你那一通雪燕白燕的，念经一样，老和尚听了都要晕。”
众丫头你一眼我一语，哄得贾母又笑开来，道：“朱绣丫头在这上头历来很有些见识，她说的那血燕，不过是因红色燕窝稀少，才受推捧起来，实则香气品相还不如寻常白燕。白燕盏中最上品的当属官燕，次一等为毛燕，再次是草燕。寻常白燕只稍比毛燕好些，远比不得官燕，咱们家历来只吃官燕，如今不得，左不过买办不作为罢了。”
陈嬷嬷借着立小厨房的由头，陪贾母闲话时就随口带出来罗翠坞也置个小膳房，好能时常做些江南风味给大家添些别的滋味。宝玉和众姊妹正议论小厨房别弄得和大厨一样，精巧变样才好，这情形下，贾母唯有欣然应允。
大厨房里钱妈妈本来抻着林家，想多掏出些好处来。谁知还不等林家服软，府里竟要再置一处厨房，更有甚者，林家也自己开火了，再不用看大厨房的眼色。钱妈妈心口疼的厉害，这得少了多少赏钱好处去？
朱绣却私底下跟她姆妈道：“先前大厨房还不敢忒过分，都是因我的缘故。老太太叫给那边宝二爷做吃食，单收拾出来一间灶房，才得罪他们，叫他们越发刁难起来……”

第54章 镇宅神虎荷包
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夜，至午间才渐渐停了。五城兵马司西城副指挥邓继一面哈手，一面拍打身上蹭的雪沫子，走进指挥使的公房，笑道：“这雪下的好，明年该有个好收成了！”
湛冬正擎着一个荷包端详，见他撞进来忙收入怀中。
邓继跟瞧见什么惊天稀奇事情一般，朝外面大声道：“海哥，海哥！你快进来！”说着，等不及徐海踱进来，就性急的掀开门帘快走几步一把拉住徐海，“哎哟！我说你这个磨叽性子，嫂子那样干脆的晌快人，怎么就看中了你！我这么个能说惯道，相貌堂堂的人偏生找不着媳妇儿。苦的我……带人巡街时看见官媒人，恨不得上去给人作揖打千塞银子，就指望人家给我说门好亲事！”
徐海瘫着一张老实温厚的脸，被拽进屋里才慢吞吞的道：“老话说得好，‘担甜瓜软处偏捏，蜡枪头会道能说’！”
邓继“嘿”一声，斜着眼看他老海哥：“这就是老泰山是举人夫子的好处了！海哥学的都能掉书袋了。”
徐海比他这两个兄弟都大些岁数，早已娶了亲的。他一个只识字的舞刀弄棒的武夫，偏生讨了个举人的独生女儿做媳妇，还是他念书识字的学塾夫子家的。老岳父虽拗不过女儿，但这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变着法儿‘教导’女婿。于是可怜早把书本子扔出去多年的徐海，又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如今还跟着他家正开蒙的小子背诗经呢。
死小子，揭人不揭短儿。徐海拂拂身上的雪，问声瓮气没个好气：“个烫了屁股的毛猴，做什么？”
邓继冲着湛冬挤眼抖眉毛的，跟徐海努嘴儿：“指挥使大人——咱们冬子开窍啦！若不是今天下雪没日头儿，这太阳指定是打西边升起来的！”
徐海看了湛冬一眼，也是稀罕的紧。只是这人在那大案后头擦刀呢，端的是四平八稳，眼皮儿都没翻，这能是开窍的样子。
邓继就笑：“嘿，我唬你做什么。你知道我方才进来时看见什么吗？”指着湛冬道：“他正捧着一个荷包入神呢！”
擦刀的湛冬抬眼瞥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邓继说着就眉飞色舞起来：“咱们冬子你还不知道，身上什么时候有这些玩意儿？况且他那功夫那警醒性子，往常我离这门一丈远呢，他就知道了。嘿嘿嘿，这不是开窍了是什么！冬子，谁送你的呀？”
湛冬这下连看都不看他了，倒是徐海问：“是个黑底朱绣的荷包？”
邓继忙凑过来，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徐海只顾把腰上的雁翎刀摘下来，怪沉的。直到邓继急的了不得，才缓缓道：“前些日子都中不是出了妖道害人的事么……”
邓继连连点头：“我知道，那妖道有点道行，那么多人还是冬子上去才把那妖道砍伤了，驱出京去。立了这功，咱们冬子好歹把头顶上的‘代指挥使’的‘代’给摘掉了……海哥，你倒是说点儿儿我不知道。”对这等阴邪妖人，京中各衙门都有一条不会明说的惯例在：有十足的把握，才会当街拿下；若没有，先以驱逐出京为要，随后再行追拿。这是怕逼急了这等人，他在天子脚下使出什么卑劣狠辣手段，惹出大乱子来。
徐海瞪他一眼，这急性子又犯了，当下道：“就是那日，冬子的荷包掉出来叫我看见了。”那妖人好似有点儿惧怕这荷包。
想了想，徐海又道：“冬子那个荷包是镇宅神虎纹的，我看那些邪魔外道倒怕这些东西，你嫂子给我也做了个镇邪符拔的挂着。休沐时你也去庙里求个来。”
邓继笑嘻嘻的道：“你的是嫂子做的，那冬子的呢？总不能是庙里求得罢，看他稀罕的那样还搁在怀里，谁信呐。不对，你说是个镇宅神虎纹的荷包？”
不等徐海点头，邓继噌一声儿蹿到湛冬身边儿，“我说呢，咱们奉命去林家取东西，你作什么跟个小幺儿换个荷包！你说说，是看上哪个了？……”
“噤声！”徐海和湛冬都喝他，这等秘差也能说出口。
邓继打嘴，忙道：“只咱们三个在，说昏头了，不说了。”
但他和徐海两个都盯着湛冬饶有兴趣的打量，饶是湛冬不大爱说话，也撑不住，道：“别问，没有一撇。”
这就是说，八字还没一撇呗，邓继就明白了：“人家根本不知道你是哪个？”
说罢，他两个都觉得无趣儿，人家姑娘不知情，再加上冬子这副冷性子，八成这事就到这里。
“嗨，我白高兴一场！冬子还不跟我呢，我到底官媒人上家去了几次了……冬子是娶不上媳妇了，光开窍有什么用！”说着，哥俩就搭肩搭膀的自去耳房歇着去了。
湛冬擦刀的手就顿住了，他这是惦念上了么？也不算吧，只是这么多年都没跟哪一个女子这样有缘，万寿节自己的刀鞘带散了人家的头发，乔装去千里外的林府又登头碰上，可不就叫人觉着有些缘法么。湛冬摸摸怀里的荷包，他也不知怎的，见那女孩子摘给小幺儿个放糖果子的荷包，神使鬼差的就跟人换回来了。
其实这湛冬在林如海府邸重见朱绣，一开始是怀疑的，怕这女孩子是细作，可朱绣的来历十分好查，况且与公事半点瓜葛也无。湛冬就放了心，不知怎的换回了这荷包。回京复命后重回五城兵马司被提拔成副指挥，更是把朱绣的底细知晓的一干二净，能绣会医，心眼儿还正，这二分的留意就成了五分了。
朱绣且不知道有人惦念她呢，这会子正同黛玉，并贾府三艳一同淘澄胭脂膏子呢。
几人围坐在熏笼上，跟前的黑漆大案上摆满了瓶罐、冲筒乳钵，还有小火盆银吊子等等。一径说笑，一径摆弄，也是趣味盎然。
“这紫铆若不是在这里看到，我定然不知道是什么，真腊国的东西都稀奇古怪的。”探春一面搅拌银吊子里煎熬得紫红色胶脂，一面笑道。
朱绣就道：“这东西是紫胶虫从紫铆树上吸取了汁液又分泌的树脂，熬出来的颜色比番红花做的颜色要浅淡一些，姑娘们日常用这个做的胭脂正适合。”
迎春用乳钵细细研磨珍珠粉，笑道：“这也忒磨牙了，做这么一点胭脂，费多少力气？”
惜春和黛玉正用细纱过滤白石脂粉末呢，闻言惜春笑道：“左右咱们无事，自己鼓捣多有趣啊。况且二姐姐说着嘴，可手也没停下，磨得这粉比咱们外面买的还细腻呢。”
黛玉也笑：“到了春夏，用番红花、玫瑰、紫草混着珊瑚粉、珍珠粉还有蜂蜡做的那油脂状的胭脂膏子，用来涂脸涂唇都好着呢。今年我们回家做了一次，还弄出来那鲜花熏浸捣制的玫瑰膏子，都好用的很，只是那两样不耐久放，一个月上用不完就不能再使了。”
朱绣正加热捣弄淘澄蜂蜡呢，笑道：“这个咱们也做两样儿，一样弄成铅粉那样粉质的胭脂饼儿，一样和着蜂蜡，弄成膏脂样式儿的。我那里还存着些干玫瑰花瓣儿，另外还有夏天荷花浸香过的白粱米粉，用花瓣儿可以调色，米粉可以做妆粉。”
另外四人都道：“快取来。”
朱绣就叫九秋：“我屋子铁力木瓜棱大面条柜里最下头那层有两个匣子，你帮我抱过来。”自回来，朱绣就长住在罗翠坞里，黛玉命把朱嬷嬷屋子挨间的空房收拾出来一间给她。贾母知晓怎么回事，众人只当是因朱嬷嬷的缘故，也都不理论。
一时九秋回来，打开那匣子，果见用上过浆的熟绢制成的绢袋里存放着各色干花，探春笑道：“你怎么保存的呢，这香气还馥郁的很，我闻着比鲜花时还好呢。”
朱绣笑道：“江南花最繁盛，我弄出这些干花瓣来，不知道糟蹋了多少鲜花才一瓣一瓣儿的选将出来。”
黛玉抚着胸口笑：“可不是么，这就是个促狭鬼儿，我的那些好花儿，叫她祸害了多少去。偏她还振振有辞，说什么总比‘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好，真好气人！”荣国府虽轩丽富贵，可精妙自然却远不及林家，林家自己的宅院还圈了一个小山包进去，叠山理水、花木众多。况且走街串巷都是提篮卖花的小姑娘们，还有斗花之风，可是如了朱绣的意。
众姊妹说笑着，就论起花来，探春道：“我喜欢浓烈鲜艳些的花。”
不等她说完，惜春就捂嘴笑了，“我知道我知道，旁人都说咱们家的三姑娘是朵‘玫瑰花儿’，又红又香，就是刺大扎手，但无人不爱的。”
探春就要上来拧她的嘴，惜春赶忙躲到黛玉身后，笑道：“林姐姐，救我。”
探春气道：“你也学坏了。那是些什么人嚼的舌根，你也肯学？”
迎春笑道：“好了，好了。这里又是火盆又是热吊子的，可不敢胡闹，仔细打翻了烫着。”又道：“我既叫了这个名儿，自然也就最爱迎春花，唐诗里说‘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正合我意。”
黛玉摇头，慢悠悠的道：“我觉得那句‘高楼晓见一花开，便觉春光四面来’更适合，二姐姐名是这个，人品性情也如此，叫人一见便觉春光。”
探春道：“我最爱杏花，尤爱‘春风吹作雪’的场面。”
惜春拍手笑道，“别个诗句我倒不相熟，那句‘红杏枝头春意闹’最像三姐姐，三姐姐不管‘绿杨烟外晓寒轻’，兀自开的热烈红香，是三姐姐的品格。”
探春道：“现在再说这些好听的，晚了！等咱们回去，没了你林姐姐护着你，看我怎么哈你的痒！”
惜春最怕哈痒，忙猴过来讨饶。
探春推她，命她说。惜春想了想，苦恼道：“我也不知自己什么花，大抵是这名字起得不好，辛稼轩说‘惜春常怕花开早’，我都怕花儿开了，还喜欢什么花呢。”
说的大家都笑起来，迎春道：“是随前几年总说要剃了头去当姑子去，还说最爱佛前莲，曼陀罗。谁知林妹妹从江南带回来那么些好看的花簪回来，你就再不提前话，还嫌你奶母梳的头发不好，不能多簪一只心爱的花簪。”
说的惜春红了脸，笑道：“林姐姐想着我，送了那些巧思精妙的花朵儿，我怎么好辜负呢。况且朱绣姐姐说的道理都对，她讲的那些个故事见闻难道你们不喜欢听？这尼姑庵和尚庙里也不见得干净。我只有学苏子瞻‘此心安处是吾乡’罢了，只要我自己干干净净的，何必非得往那些不知底里的姑子庙里去呢。”
朱绣就道：“四姑娘这是悟了，只管放开心胸，何必图那些形式桎梏呢。那些和尚尼姑的就心静无为了？若果真这样，又何必一年四季的跟府里要供奉呢，只怕这酒肉也没少吃，还说什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就是那成了佛的，不也要跳墙而出吗？”
顿一顿，撑不住笑了：“若不然，哪里就来的‘佛跳墙’呢？”
众人都说：“好促狭，一会若说不好，我们要打出去的。”
朱绣忙摇头摆手道：“姑娘们学识渊博，那些诗啊词啊张嘴就来，我可不行，说不来说不来。”
探春笑道：“这可不管，说不好我们就罚。”
朱绣笑道：“罚就罚，我认罚，就罚我午间请姑娘们吃一盅儿佛跳墙可好不好？”
黛玉道：“她从昨晚上就准备，早起就炖上了，往日她总懒怠动手，嫌麻烦，今儿咱们大模样儿的享受一回口福。”
三春皆知罗翠坞自己开了厨房，都道：“若是好吃，咱们就放过去，若是有一个不肯赞叹的，那就加倍的罚，做首佛跳墙的诗来我们品评。”
惜春就道：“我想一想，最喜欢木蕖，这花开的虽晚，但又名‘拒霜花’，这风骨是我爱的。我改一字柳子厚的诗，叫‘有美不自蔽，亦能守孤根’，可好不好？”
探春忙道：“好，改‘安’为‘亦’，把‘安能守孤根’改做‘亦能守孤根’，四妹妹有志气。”
黛玉也点头，抿嘴笑道：“我所喜爱者，桃花也喜，芙蓉亦爱。既喜‘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怒放妍妍之美，也倾慕‘濯清涟而不妖’的气质品格。只是这二者若任我挑拣所最爱者，岂不是我轻狂了？”
惜春笑道：“谁也没定着必然只爱一样，林姐姐这样就很好。况且咱们调了胭脂，明年桃花开了，林姐姐打扮了，擦上胭脂，在桃花树底下徐徐走过，可不就是一副人面桃花的画了……”
探春也忙笑道：“可不是，林姐姐的相貌才情品格也配得上这芙蕖，清雅无瑕。不为过！”
黛玉笑的用帕子掩住嘴，“咱们这哪儿是论花，分明以花寓人，自卖自夸起来了。倘若花仙有灵，必得唾咱们一口去。”
朱绣也笑：“何必等花仙来唾，一会儿把这花汁子研磨好，我给姑娘们都敷上。”
几人合围起来，要朱绣好看，朱绣忙道：“我自己也敷呢。原是有这些东西，我做些敷脸的花泥，敷上一刻再洗了，包管姑娘们比什么花仙花神的还妍丽呢。”
这还罢了。黛玉推他因问：“你喜欢什么？”
朱绣抿嘴一笑：“我也喜欢荷花呢。只是可不为什么‘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我是没这长这些雅思的。姑娘爱莲，大抵是爱它的品格，可我喜欢的却是这水芝全身都是宝！”
就比划着，说的跟顺口溜似的：“莲子、莲衣、莲房与莲须，荷叶、荷梗、藕节带莲子心，全都能入药，就连荷叶上的露水，都是好东西！又能当喝的又能当吃的，还有药效，我可不就爱的什么似的。”
黛玉指着她，笑叹道：“了不得，了不得！这也忒务实了，魔障了。”
朱绣笑道：“务实还不好？若全依姑娘天性，只怕得过的是不食烟火、喝风饮露的神仙生活，清淡超逸之极。我等本就是红尘一份子，吃酒喝肉热烈喧闹才是本性。”自打那癞头和尚来过，黛玉哭得时候又渐渐多了起来。朱绣看着忧心，这段时间总是暗暗思忖这事儿。
她的话倒叫黛玉一愣，黛玉只觉自己似乎真的曾有过这样一段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畅洒时光。
惜春因笑道：“林姐姐时常读书烹茶，吟诗摹帖，又酿酒贴花弄脂粉的，再没有比林姐姐还自在雅致的了。”
说话间有些怅然，有点儿艳羡。林姐姐唯有一老父，可林姑父自己就是风采高士，又爱重她，陶冶的林姐姐才情品貌都与众不同；自己的父亲也是进士老爷，可只顾炼丹求仙，不知还记不记得有自己这个女儿，兄长嫂子并侄儿侄媳就更不用说了，荒唐污淖之处令人作呕……
黛玉心最细，听闻这话，忙拉惜春过来挨着自己坐下，笑道：“我这算什么雅致，不过是父母只生的我一个，我自己打发时间罢了。我在这里住着，同姊妹们说说笑笑，倒更有趣儿。你若不嫌，咱们天天一起，你又擅画，我虽不能，却是可品能看的，画出来我题跋点评可使得？”
惜春眼睛一亮，忙忙应了。倒是探春，若有所思，她笑说：“你们的话，倒让我隐约有个念头，等哪日我想全了告诉你们，你们必然喜欢！”
说说笑笑，把胭脂调弄出来。惜春还道要把她们五个弄胭脂的情景做一幅画出来，留作纪念。
朱绣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敷着花泥不能说笑，不然皱巴了。”
唬的惜春忙肃颜正色，用手轻轻拍拍，生怕留下印儿。
好不容易憋到一刻钟，打热水洗了脸，惜春才长出一口气。
“你们这也忒讲究了。”探春一面拿着靶镜往脸上轻拍朱绣用竹筒水与些花朵药材调配的润肤水，一面说道。
列位姑娘动作大都一样，黛玉动作着，随口轻笑道：“也没麻烦多少，只是坚持时候长了，是更滋润些。这水是绽放的荷花里存的，扬州那里比都中更暖和些，夏日里头荷花开得极旺，我们天刚亮就坐兰舟弄这个……”
朱绣就笑：“听着是风雅吧？其实那滋味谁去谁知道，荷塘里蚊虫还不怕，只是扎得慌，稍不注意，手上就划一道儿。今年夏天过去，就连姑娘都会划两下船了。”
午时，众姊妹又在花房暖阁里摆桌子吃饭，那佛跳墙上来时味道全锁在汤盅里，一开盖香味儿就霸道的让人流口水。
黛玉笑道：“这花房里的花香掺和进这香味儿，以后如何能闻？”
探春道：“你若不吃，只赏我来，我留着晚上吃。”
杏月她们另做一桌，笑道：“一会儿开开窗户，半个时辰就散尽了。姑娘只管放心。”
和和乐乐的用完午膳，众人还复要弄些妆粉，忽听外头人来回：“珍大奶奶打发人来，说小蓉大奶奶不好了，兴许熬不过这个年去。打发人来接四姑娘过去看看侄儿媳妇。”
惜春扔下花粉棒儿，闻言大怒：“是你们奶奶糊涂了，还是你们不作法！侄儿媳妇病了不去请大夫，请我过去作甚，我去看难道就能好了不成！”
那来接人的婆子原是宁国府有体面的内管家，闻言笑道：“怪道人说四姑娘年纪虽小，性情却冷淡。您侄儿媳妇眼看不中用了，请您自然是见过最后几面，也免得日后遗憾。您这话说出来，倒让人听着寒心。”
惜春就要站起来，黛玉忙摁住她。只是没有个主子与奴才吵嘴的理儿，入画虽该替她姑娘撅回去，偏她兄长在宁府里头，也不大敢得罪这些嬷嬷们。
四月相视一眼，待要说话，朱绣已站起来，上下打量那婆子，笑道：“嬷嬷是哪个？我跟着老太太也常去东府，却不大见过嬷嬷。”
那婆子认得朱绣，知道这是老太太跟前的得意人，不敢造次，遂道：“我原不在太太奶奶跟前伺候，只管跟着太太和奶奶出门的事，姑娘不认我。”
朱绣脸忽就耷拉下来，冷笑：“四姑娘是千金万金的小姐，又是小蓉大奶奶的长辈。况且老太太亲自教养着，仲秋年节都不去东府里过，你纵然要接主子回去，也该禀过老太太和太太，忽喇巴的闯进来对着年幼的姑娘指手画脚，我真不明白这是何等规矩？难不成珍大奶奶的意思就是这个！还是你们欺侮姑娘年幼，偷懒耍滑，连一应该有的规矩体统都不顾了，这显然不仅没把姑娘放眼里，连老太太和太太也一并轻慢蔑待了！”

第55章 丑事
宁府婆子都被朱绣这变脸速度一惊，后面又听她那般说，早已急了，忙道：“朱绣姑娘空口白牙的，可不能胡说。四姑娘原是娇客，我才先来请姑娘的示下，姑娘同意了，我们才好去回禀老太太知道。况且这也是咱们大奶奶的意思，原是看重四姑娘的意思。何况老太太是最得意小蓉大奶奶的，知道了这事，还道四姑娘有心呢，必是喜欢的。”
婆子这就拿秦氏是贾母重孙媳妇里头第一得意人这话来压制众人了，朱绣只冷笑：“你倒想得好，自己不去回禀老太太知道，却先来摆布姑娘。必然是知道老太太疼爱孙女，不舍得叫回去，只背后站着戳使姑娘给你打前站，你在背后得意，回去了指不定如何哄瞒珍大奶奶的。叫四姑娘里外难做不说，老太太跟着也难免伤心。”
说毕，根本不理会这婆子嘴里什么“冷口冷意的狠心人”，什么“小蓉大奶奶瘦成一把骨头，这府里的琏二奶奶还时常想着，送东送西呢。偏生嫡嫡亲地姑姑就丝毫不疼人。”
朱绣才不会跟她在这里瞎掰扯，当下叫九秋，“你去告诉你平儿姐姐，请她赶忙回给二奶奶知道。东府里小蓉大奶奶病了，来了个婆子说要接四姑娘过去探望。这也是奇了，往常珍大奶奶虽不时常过来，可也是疼爱四姑娘的，此次不知为何却叫人摸不着头脑，请二奶奶劳神打发人过去问问到底是怎么着。”
又指着那婆子，冷笑又说：“这位嬷嬷也说不上是留四姑娘暂时住下呢，还是看了就回，若是住下不说那边有没有给姑娘准备院子，就是老太太这里都未禀告，此时已打上叫四姑娘自己去说的主意；若是当日回来，也很说不通。再有，问问琏二奶奶何时再去看小蓉大奶奶，四姑娘这两日一直挂念侄儿媳妇呢，说请二奶奶再去时来告诉一声，她也好一齐过去探望。年下事多，这也是四姑娘体恤的意思。”
九秋脆生生的忙应了。朱绣就过来扶惜春起来，笑道：“搅得姑娘们不高兴了，姑娘们何不去老太太那里散淡散淡，省的窝了气倒不好。”
地下的婆子就急眼了，谁不知道她们珍大奶奶和这府里的琏二奶奶面上亲热背地里较劲呢。方才说的那些没规矩的话就是告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她也不怕，毕竟小蓉大奶奶真不大好了，有这事情顶在前头，最多她磕上两个头就抹过去了。可若是叫琏二奶奶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排揎讥刺自家奶奶呢，那可就真没好果子吃了。
当下要拦住九秋，只道：“我冒撞了四姑娘，原是我的不是。我这就去回禀老太太知道，等老太太示下。只求姑娘们听我一言，咱们大奶奶是要接四姑娘过去住一段时日的，屋子已收拾妥当了，四姑娘只打发丫头收拾些惯常贴身的东西就罢了。外头车马都备好了，等老太太那里允了立时就能过去。”
惜春脸色都变了，抓着黛玉的袖子，“我不去！……”
叫探春一把截住话音：“是不能跟她回去！你们听听她的话，这黑白是非都只凭她一张嘴来说，我们倒成狠心人凉薄人。我们不过看在珍大嫂子的面上，尊一声‘嬷嬷’，就纵的越发狂言悖语起来了！不过是欺负我们姑娘家脸皮薄就完了。这人无理蛮横，四妹妹断不能如这起子人的意，若不然岂非更了不得了！”
说着，就骂侍书道：“你们都是死人不成，听着她说那话，还等着我跟她吵嘴去不成！”
侍书听说，看一眼蔫悄儿的入画，忙上前推那婆子，“妈妈还请别的地方站站，别挡了姑娘们的路。”
黛玉也冷笑道：“我虽不是你们这里的正经主子，但也别忒不把人放在眼里。我才请姊妹们来坐坐，你跑过来巴巴的冷嘲热讽说那些话！四妹妹且别委屈，这位妈妈的话不是对你，是说我呢。我原不配你们这侯门公府里住着，一个老妈妈都能撵上门来说那些酸言碎语。”
这些姑娘们个个腹有诗书，嘴皮子厉害得很呢，挤兑的这婆子额上都冒汗。朱绣心下暗笑，只叫人挪开那婆子，亲手扶着惜春一径往贾母的院子去了。
杏月一面扶着黛玉，一面叱命门上：“也不问明白了就胡乱放进来，闹得这样！还不快请这位嬷嬷移步。”
朱绣笑道：“珍大奶奶的人，况且又有几岁年纪，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罢，你们请嬷嬷到门房，吃上盏热茶，歇歇脚。我方才冲撞了嬷嬷，嬷嬷别见怪，待回过老太太，打发人来接嬷嬷，我给嬷嬷赔礼！”说着，就跟桂月一对眼。
林家看门的婆子都是特地寻的，个个虎背熊腰，很有一把子力气，忙把宁府来人都‘请’到门房去了。等姑娘们告完状，这边才能吃完茶歇好脚呢。
走在路上，惜春就忍不住哭起来，“往日不管我也就罢了，我跟着老太太和姐妹们，也自在。可这时候偏要接我过去，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做什么叫他们带累的！若这样，我还不如剃了头发作姑子去，就是死了，还能劳得个清白的死法！”
众人都宽慰解劝不提。
慢慢走至上房，凤姐正在这里呢，宝钗、湘云连同宝玉，围着贾母坐着。贾母已知道事情，忙道：“四丫头别委屈，你嫂子必然不会这么着，定然是下人自作主张，偷懒耍滑，才生出这些事端来。”
迎春自知软弱口拙，家下人没一个怕自己的，说出的话也不管用，因此方才并未敢开口。此时心里也觉得歉意，一面给惜春用帕子擦眼睛，一面道：“老太太不曾听见她说的那些话，真不怪咱们生气。若好好儿来请，四妹妹的亲兄嫂亲侄子侄媳，哪里有不回去的道理。偏生那做派忒可恶，请我们就好似多屈尊降贵似的，叫我也难忍。”
贾母笑道：“哎唷，我的二丫头这样的好脾性儿都忍不了，可见是可恶至极了。既这么着，四丫头怎么说，回去那边住些时日，陪陪你侄儿媳妇？四丫头别怕，你若想去，我叫你嫂子亲自来接你，若有一点儿做的不好，就撅回去。”
凤姐早已听九秋回话，自思道，往日还不觉得，如今看来自家这几个姑娘都是好的，遇到事情守望相助，就连木头似的二姑娘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着实不容易的很。自己如今独一个大姐儿，必得为她考量，大姐儿镇日圈在家里也不是事，若有几个姑姑看护照管，也不至于如此害羞怕人；况且养的情分到了，日后也是一处臂膀，
当下，就笑道：“老祖宗这是舍不得四妹妹回去，又不好直说，指不定现下心里头酸成什么样儿了呢！叫我说，老太太不必舍不得，四妹妹也不必为难。那头如今为着蓉儿媳妇的病镇日兵荒马乱的，四妹妹过去也不当药也不当医的，你年纪又小，若是过了病气，岂不是又添一重烦难了。四妹妹你虽有心，但到底差着岁数和辈分呢，劝慰蓉儿媳妇也指不着你，有你珍嫂子和我呢。我明日还要去看她，你只跟着我去，心意尽到了就罢了。”
“谁会去挑这么小的姑姑的理儿，况且叫他们挑，也挑不出啊。老太太膝下亲自教养的孙女儿，灵秀成这样，谁能挑出来我就服他！”说着，就指着惜春向贾母笑道：“老太太这里的好点心，赏给蓉儿媳妇的，蓉儿媳妇吃着好。咱们四姑娘有心，您叫人送给她的那些，她知道我常给那边送东西，都挑着适口的打发丫头送过来，叫给蓉儿媳妇捎去。那玫瑰花做的馅料，因着她侄子媳妇喜欢，她都打发送过去了，自己是一口没吃。”
宝钗笑道：“这哪儿是一口点心的事，原是惜丫头上面体贴老太太，恐怕给老太太添麻烦；下头又怜惜小辈的，连喜欢什么都知道。怪不得老太太疼惜丫头呢。”
贾母听了，忙叫惜春上前，搂了她心疼道：“好孩子，可不敢这么委屈自己。”
朱绣看一眼凤姐，凤姐朝她眨眨眼，比以往更要开阔的样子。朱绣低头一笑，到底是不同了。
次日，熙凤果然携惜春一同往东府去了，还特地叫上朱绣：“老太太跟前，鸳鸯离不开，琥珀又家去了，其余的都不顶用，你跟着我去，也是替老太太瞧望她的意思。”
说着又笑：“我原还不知道你这嘴皮子也这样厉害，只当你素日行事大方，待人和气，又有几手能为，如今才知道你还有这等好处。嗳，叫我越发后悔，当日你还未起来的时候，跟老太太拿我的平儿换了你就好了！”
朱绣笑道：“二奶奶这话回头我就告诉平儿去，看她跟你闹不闹。你这会子出门，家里头的琐事还不都是平儿打理的，只怕她正忙得脚不沾地呢，偏生你还在这里说人家。”
“了不得了，平儿有帮手了！怪不得她越来越有进益了，原来是你们带的。罢，罢，她长进了我才享福呢，你们尽管多教她，教好了我更受用。”
惜春笑道：“二嫂子这叫占了便宜还卖乖，亏得平儿一心一意的为你。那日我们都在林姐姐那里顽笑，她来送东西，我们留她吃顿点心她都顾不上……”
说说笑笑，马车一时到了宁府二门，尤氏亲自来接。
一见惜春，忙笑道：“我昨日忙晕了头，点的人不作法，倒冲撞了妹妹，如今我已把人撵到庄子上去了，妹妹消消气罢。”
惜春淡淡的，因道：“我没什么气，若有气也不来了。嫂子是当家太太，怎么处置家下人很不必跟我说。”
凤姐笑道：“你怎么挑的人，老太太都生气了！昨儿因这就积了食，今早起来不大舒坦，不能自己过来，点了跟前的丫头过来。咱们去瞧瞧蓉儿媳妇，一时去了她好回话的。”
凤姐抱怨完就牵着惜春的手，拿起脚往里头走。尤氏讪讪的，已失去分辨的时机。
到了秦氏屋子，已不是那个神仙也住得的屋子，尤氏笑着解释：“太医大夫来来去去的，那里不方便，才挪到这边来。”
朱绣看时，这屋子摆设布置的倒也用心，只是那些个什么西子王嫱、飞燕太真用过的东西全不见了，就是百宝阁里的东西也只是些瓷瓶摆件，古董玩器一应都俱无了。屋子里头弥漫了一股苦药的味道，昔日甜香早已嗅不着了。
朱绣摸了下藏在衣襟底下的翠华囊，定定神跟进去。只是当见了秦可卿，才大吃一惊：秦氏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妩媚丰满的女子，这才多长时候，就瘦的整张脸都凹了进去，十分的美貌连一二分也不能保有了。
秦氏见是凤姐，忙挣扎着要起来，凤姐本要扶她起来，尤氏却急忙赶上前，笑道：“她病了这些时候，丝毫见不得风。九月里你和宝玉来看她，她强挣了半天，很是不好，就叫她躺好盖严实了说话罢。”
凤姐似笑非笑的看她，半天方说道：“我前头两次过来，她病的那样，太医正诊治，我还道是我来的不巧。今天原是你巴巴的打发人接四妹妹，来宽慰她，怎么我们来了，又这种作态？我是个糊涂人，却得求个明白？”
尤氏强笑道：“她才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可不是摘我的心肝么。我虽忒小心些，也因太医千叮万嘱不叫见风的缘故。”
秦氏的丫头给她在头下垫了个靠枕，又把被子拉到颌下塞紧了，尤氏才擦擦眼泪请凤姐三人上前说话。
秦氏病的奄奄一息，忙拉住凤姐的手，忍泪强笑道：“我没福，这病任凭神仙也治不得了。咱们娘儿俩好了这一回，婶子到这时候还记挂着来看我，也不枉我硬撑着没咽下去这口气儿。”
凤姐和惜春眼圈都是一红，就听秦氏又道：“姑姑实在不该来，得了病脏的很，姑姑这么小，受不得这病气。”说着，就必得定令人送惜春出去才罢休。
她手腕子枯瘦，只余一层皮，才抓住凤姐手这片刻就支撑不住，掉将下来，朱绣忙一把接住，替贾母道：“老太太记挂您，只是怕她来了您跟着换衣请安的折腾，遣我过来，老太太说‘叫她好生养着，已打发人往江南去寻名医了，只怕不多日就能得。蓉儿媳妇往开了想，不许灰心丧气的，这病惧怕人精神气儿，想开了，一准能好。’”
秦氏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笑着致谢，又道：“老太太那样疼我，我也未能孝顺一天，愧对她老人家了。”
凤姐儿道：“绣丫头陪着四妹妹在外面坐一坐，就先回罢，省的老太太惦记。我还要略坐一坐，车马送你们回去，再过来接我也使得。”
朱绣回头，不经意瞟了一眼秦氏藏在被子里的肚腹之处，扶着惜春出来了。
尤氏看了一下这屋子里服侍的丫头，笑道：“你们娘儿们说些衷肠话，我去送送妹妹。”
说着就赶出来，把惜春和朱绣请到小花厅里，命人：“快倒好茶来，妹妹和朱绣姑娘在那屋里还未喝茶呢。”
又道：“她这一病，我实在照管不过来，只好把她挪到我这院子里来将养着，只盼着能好罢。”
朱绣才知这处原是尤氏的院子。往常贾母王夫人来时，俱都在正院招待，此时才知她并不住在正院里头。只是宁国府也奇怪的很，这当家的奶奶不住在正院里，反而是宴客治席的都摆在那边。
“妹妹若无甚紧要事，何不在家里住上些时日，帮我料理些事务，左右过几年也该学这些的，学早些料也无妨。”
竟是又重提接惜春回来之事，看这情形，像是直接不叫惜春回去的样子。不等惜春说话，朱绣就从小杌子上站起来，福了一福笑道：“珍大奶奶和姑娘说话，原没有我这个丫头插嘴的份儿，只是今早来时，老太太多番命我照看好四姑娘。唯恐四姑娘没经见过病人，一恐怕她忒过伤心，二也怕吓着了她，下了死命，说好好儿侍奉姑娘，回去原样儿还给她老人家。求大奶奶疼我罢。您为姑娘好，只管到老太太跟前说起，老太太允了，我请命送姑娘过来。”
尤氏碰了个软钉子，只好不再提此事，稍坐一息，就推托有事往后头去了。
朱绣竖起耳朵，听跟在她身边的心腹婆子小声问：“四姑娘不回来，秦氏这烫手山芋可就砸咱们手里了。若是她好好地……，奶奶得膈应一辈子；若是她没了，大爷很看重她的那个，岂不是得闹翻了天去？……”
半晌才有尤氏的声音：“……果真不行，只得把咱们家里那老搅家星和她生的那两个婢子接来……”
朱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就请惜春起身，两人带着几个婆子利利索索的赶着就回去了。
至晚上，朱嬷嬷一边给闺女梳顺头发，一边问：“那边府上的小蓉大奶奶果然不行了？这样的门户，请得起名医用得起好药，那位大奶奶往日年轻力壮的，若非一般急病，再难如此情状的。也是奇了，想必是心病罢。这世道对女人到底是苛刻些。”
叹了一回又道，“这次倒罢了，日后不许你在去那边，我前些时日隐隐约约听了些闲话，忒叫人恶心了些。那家不修內帷不修阴鸷早晚败在这上头。”
母女两个镜内对视，朱绣拧着眉头道：“可是姆妈说对了，那位秦大奶奶也是心病，也不是心病。”说着就转过身，小声道：“她是有孕了。看珍大奶奶的样子膈应的了不得，却偏偏把人抬到眼皮子底下照料着……姆妈也想到了罢？”
朱嬷嬷瞪大眼睛，须臾才道：“看来是我管的你太松了！你打哪听到的这些事，嗯？”
朱绣笑道：“姆妈知道我耳朵灵，就是我不想知道，那些事儿也往我耳朵里钻呢。况且跟姆妈我有什么不好意思不能说的呢，对旁人我一个字都不提。姆妈想着我心里通透着，日后也少担心我。”
朱嬷嬷点点闺女的额头，才道：“这里头脏污的很，我很不愿你知道。”
两人在炕上躺下，半晌，朱绣才怅道：“小蓉大奶奶存了死志……若一开始就打掉了，她还能活。可现在那位珍大爷要她生，别说她自己根本不愿意，就是想生也多的是人不让她生下来。那位珍大奶奶接四姑娘回去，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当着年幼妹妹的面儿，珍大爷再闹也不敢太过了……她只想着保全自己，可怎么不想想四姑娘多无辜，一下子就掉进泥沼里，洗都洗不清。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朱嬷嬷冷笑道：“什么锅配什么盖，两口子都不是好人。只可惜了那位花儿似的秦大奶奶，年纪轻轻的赔了命进去……绣儿，你记着，这有时候行差踏错一步就再回不来头，可万一走错了就索性不管不顾，千万千万别回头！就比如这位秦氏，她既不愿意，就该坚守住；既没有坚守住，就索性不要脸皮不要名声，不管哪个都能挣出一条活路。最怕这不上不下的，把她自己给埋了进去。她死了，过两年男人该续弦的续弦，该纳新欢的纳新欢，名声性命老父兄弟一并都抛了，什么都换不来，还全担着污名！白死了！”
说出口，又自悔失言，拍拍额头道：“很不该跟你说这个。你还小呢，别管他们的闲事了。”
朱绣心里也不好受，“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自己选的路罢了。”
过几日，朱绣听闻尤氏犯了胃疼的旧症，起不了身。她便把守寡的继母尤老娘接到府里来照管家事，这尤老娘本是死了丈夫，带着自己生的两个女儿再嫁入尤家的，一时一刻都不能叫两个女儿离了眼前，便把俩女儿也带了来。这俩姐妹虽不是尤家的血脉，也随着尤氏的名儿唤做尤二姐、尤三姐，两个皆是最标志不过的人物，把她们大姐都比到了茄子地里去了。一时间倒叫两府的下人啧啧称奇。
朱绣听过就算，就连惜春，也是冷笑一声，并无他话。
惜春回来，病了一场。林家有自家供奉的大夫，黛玉怜惜这个小妹妹，惜春又爱跟她亲近，禀过贾母，便把惜春接到罗翠坞同住一冬。贾母听闻她们姊妹和睦，只有喜欢的，忙应了。
朱绣这日正盘算：秦氏可卿命不久矣，那封妃省亲就近在眼前了。她们虽没有资本争那些大宗的买卖，可这帐幔帘子、椅搭桌围、床裙桌套还有靠枕倚枕等等，这些个小物件儿都很有作为啊！

第56章 晦气
日子进了正月，就连贾母也松了一口气。
上一年自打开春就不顺的很，先是元宵夜宝玉受惊，后儿又被冲撞，连通灵玉都被污了；宝玉这里勉强安稳下来，东府秦氏又不好了，不仅人不中用了，还传出来那么些难听的闲话。贾母一直强忍着，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她年纪大了，只安享尊荣就罢了。
“求佛祖保佑家宅平安，保佑宝玉……”王夫人跪经归到二更天才起，又吩咐彩云：“明儿我吃斋。”
彩云一愣，忙问：“明儿还要请亲友过府吃年酒？”
王夫人因道：“都是自家亲友，有凤儿陪着就罢了。明日晨起你亲自去把宝玉的玉拿来，我要供奉一日。”
彩云暗暗一想，才明白：明儿是初六，初六日是定光如来的圣诞日，定光佛常被称作燃灯佛，掌管一切过去之事。彩云心道：宝玉的那块玉是有些来历的，太太这是想唤起这玉的灵性，求它保佑二爷罢。
彩云应下之后，忙叫金钏儿：“咱们这里存着的琉璃灯还有几盏？我恍惚记得去年打碎了一盏？”
金钏儿撇撇嘴，那里是打碎了，不过是赵姨娘一伙的人，见了眼红，使黑心弄坏了两盏，彩云与环哥儿要好，在太太眼皮子底下就维护起来。就笑道：“统共六盏，去年节里赵姨奶奶打帘子，环三爷胡闹，两个人不知怎的碰到厅中来了，好家伙，一下弄破了两盏。太太也不大管这些，赵姨奶奶就把两盏灯拿屋里去了，说是补好了再送来，只是也就没音信了。”
彩云正色道：“谁弄坏的现在说有什么要紧，我只问你，这灯就剩下四盏了？”
彩云见金钏儿点头，立刻命青锦道：“你快去二奶奶那里，趁她们还没睡下，叫平儿打开后面的灯库取出四盏八角琉璃灯来，快去！”
金钏儿奇道：“这会子了，纵然年节里门上上钥晚，琏二奶奶那边也该睡下了，着急忙慌的非得这时候要去？况且今年咱们又没挂那灯，新进上来的木贴金嵌玉花鸟的宫灯已在厅里日日夜夜的点着呢，到二月初二才能熄呢，再没有个大节下换灯的理儿。”
青锦没二话，忙披上王夫人赏的半旧的翻毛斗篷，一径往外头去了。
目送她出了门，彩云才道：“明儿太太吃斋祷祝，佛前自然要亮堂些，其余的灯都太花哨富丽了，这琉璃灯正合适。”燃灯佛出生时一切光明如灯，小佛堂自然得布置的明亮。
金钏儿嘴里还兀自嘟囔些“主意忒大”“哪里就用的上八盏灯了”之语，彩云一概不理，自顾自去张罗了。
彩霞正服侍王夫人在内室里通头发呢，虽帐幔帘子已放了下来，但也能听到外面说话。彩霞就见王夫人点点头，从镜中看自己一眼，道：“到底彩云周到稳重些。”
谁知这夜里刚过三鼓，王夫人睡意才蒙，就听见外面传出云板，连扣了四下，正是丧音，将正房所有人都惊醒，一时人心惶惶，惊疑不已。
王夫人有些迷糊，初听见头一个反应却是“老太太不好了？”，幸而不曾说出口来。待稍清醒，彩霞又奉上热帕子给她醒神，王夫人才叹一口气，问道：“两府里唯有蓉儿他媳妇不大好，可是她去了？”
彩霞哭道：“正是东府小蓉大奶奶没了。”
王夫人又长叹一声，眼圈不由得红了，好一会才道：“看看你们周嫂子可进来了吗？”
彩霞忙挂起帐幔，出去跟候在耳房屏风后的周瑞家的道：“周嫂子快来，太太叫你。”
等跟前无人了，王夫人才道：“今日是定光佛诞。宝玉去岁一年不利，好不容易有个和尚给他瞧瞧，说是他的玉遭污浊的原因，我便想给他祝祷祝祷那玉……谁知这样不巧，偏生就死在今日，又是大正月里，好不晦气！”
王凤姐没工夫想这些晦气不晦气的事情，只呆坐在炕上拥被出神。这夜贾琏宿在外院，平儿陪她一同睡下的，平儿见她神情恍惚，不免担心，忙下炕从熏笼上取下袄子给她披上，方一沾她的身，就愣住了。
平儿伸手摸进凤姐的后背，汗津津的，中衣都湿透了，唬的平儿忙倒茶来叫她吃，“怎的出了这么些汗，奶奶这是怎么了？”
唯恐她被魇着，就听凤姐嘴里反复嘟囔：“……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什么？奶奶，奶奶？你别吓我。”平儿下炕就要命彩明去请大夫，忽被凤姐拉住，凤姐脸色苍白，强笑道：“做了个梦，也大不记得。就是蓉儿媳妇忽然去了，我偏生刚才又梦着她，这才有些惊吓。”
“快服侍我换了衣裳，我得赶着去太太那边。你在家里守着，你们二爷若有什么吩咐打发人告诉我一声。”
荣府里，各处都掌灯点火，不一时，皆通明起来。
贾宝玉睡在床里，外面碧痕陪着他一起，贾宝玉梦中惊醒听说秦氏死了，不觉得像是卸去了浑身力气，咚的一声仰面瘫倒在床上，眼泪跟流水似的浸的鬓角褥子湿了一块。碧痕向来睡得沉，此时才迷蒙着醒将过来，不免抱怨：“天祖宗，半夜三更的又闹腾！袭人姐姐若不意叫我陪着爷，只管说就是了，犯不上每每睡得好的时候就闹出点动静来。姐姐也该顾忌着爷，爷睡不好，明儿吃席都没精神！”
气的贾宝玉咬牙切齿，一脚就把个碧痕踹下床去。
袭人慌忙上来，对碧痕惊疑恐惧的狼狈样子视而不见，只把一套微素些的衣裳搁在矮几上，用自己的帕子给宝玉擦脸：“小蓉大奶奶没了，咱们都伤心，只你虽伤心难过，顾及年纪大了受不得这些，也收着些。不然叫老太太是怎么样呢？”
贾宝玉满面是泪，握着袭人的手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在她屋子里歇晌，回来给你说做的那个梦？”
袭人手一紧，怎么不记得，就是这梦叫她下定了决心。直至今日，袭人也未后悔，因她知道，只要宝玉开了窍，不是自己也有别人。
如是想着，自觉命苦，袭人的泪珠子也叭叭的掉下来，宝玉更感伤了：“梦中有仙姑许给我，她教我……仙姑小字可卿，乳名兼美，实乃我平生所见第一等柔情缱绻之人。”说着愈发哭得抽噎苦痛，“我后面几回细想，只觉仙姑那形容却和她仿佛，如今这一去，怎么不叫我剜心之痛！”
袭人大惊失色，这个“她”莫不是小蓉大奶奶？这小蓉大奶奶与珍大爷之语早已蜚声流言传扬的极难堪了，万不能叫宝玉也沾上，忙道：“小蓉大奶奶孝顺温厚，最得人心。那边来报说珍大爷伤心的几度厥过去，老太太也被惊动了，二爷穿戴整齐，去见过老太太罢。”
却说罗翠坞这里，亦得起来。只是院中诸家下人，井然有序，并不曾喧闹。
朱绣一面捅开茶炉子，一面跟九秋道：“回去穿厚些，天冷风硬，吹着了可就不是闹着玩的。”
正说着，桃月撞进来，急道：“不知怎的，姑娘听说东府小蓉大奶奶没了，忽捂着胸口叫闷，这会子更把晚上吃的安神汤粥都吐了出来。绣儿你会些医理，快跟我去看看姑娘。”
朱绣忙同她到正房，黛玉斜倚着软枕，气色倒还好，一见她们进来就笑道：“不用忙，不妨事。许是一时魇着了，吐出去我还觉得松快些。”
朱绣上去给她把了把脉息，看黛玉眼神清亮有神，的确没事儿，也不觉笑了：“茶房里煮上安神茶，一会姑娘吃半盏，我陪姑娘再睡会儿。”
陈嬷嬷也道：“已遣人过去了，跟咱们不大相干。天还早着呢，姑娘一会再睡会。四姑娘那里我已看过了，并未惊动她，我已告诉了她奶娘，叫早晨起来再慢慢告诉四姑娘，纵然现在闹起她来，也不过干坐着擎等罢了。”
门外上夜的婆子打起大红猩猩毡的帘子，朱嬷嬷进来笑道：“叫绣丫头陪姑娘睡一会，她火气大，身上暖的很，我一入冬就愿和她一床睡，比汤婆子好处多了，总是能睡得香些。”
时下，未及笄的姑娘多有奶母带着睡。只是黛玉这里两位奶母不作法，早被带回扬州发落了，她这里常是几个大丫头陪着一起。这会儿叫朱绣陪着，亦是怕黛玉身上不舒坦，朱绣能看顾着罢了。
黛玉抿着嘴直笑：“火炕太燥，白日里还能坐，到晚上我倒禁不起，只好用汤婆子。姐姐比汤婆子还好？既这么着，我也受用一回？”
次日晨起，黛玉搂着朱绣的胳臂笑道：“果然睡得酣甜，绣姐姐身上一股子草木的香味，倒比安神汤还叫人觉得清新受用。”
朱嬷嬷亲自给她梳头发，简简单单的垂髻分肖髻，簪上一对小玉钗，一支金陵贡上的粉色绒花就完了，既不鲜亮的太过，也不嫌太素净，那朵绒花正合这新春之意。
陈嬷嬷也道：“这样便好，一则咱们跟那边没大交情，我出去看过，这府里上下还都没换装束呢，咱们也犯不上；二则论辈分姑娘是姑姑，意思到了就成了。”
黛玉同惜春行至上房，贾母正抱怨：“才烟气的人，未免不干净，宝玉这小孽障，怎么说也不听，昨晚上就过去了，到这时辰了也没回来。”
湘云笑道：“老太太派了那么些跟随的人役，半个时辰回来报一回信呢，况且一会子咱们也要过去的。二哥哥无事，老太太别担忧。”
宝钗却叹道：“为人真诚，这正是宝兄弟的好处。”
贾母见黛玉进来，脸上方好些。朱嬷嬷就问那边怎么安排这丧仪。
贾母拧着眉头，叹道：“偏生大正月里没了，珍儿那边本要尽所能的操办，只是日子实在不赶巧。钦天监阴阳司择日，择准停灵七日便罢了，今日就开丧送讣闻。单请了五十个高僧，五十位全真道士，做七日法事。之后就发引到铁槛寺，暂且寄灵在那里，日后再扶灵回南边。”
朱绣听闻，倒替秦可卿松一口气，这么清清静静的就好。复又心里思量，上年末还听说宁府请了名医，秦氏有好转，这会儿突然人没了，只怕是她自己故意死在年下的。也是可怜，就连求死也要思虑周全，选在这时节。
不能怎么样呢？若是任凭贾珍恣意奢华，什么北静、南安的异姓郡王都设路祭，什么各公侯府邸都来拜祭，更别提贾珍又亲自哭灵又给儿子捐官的，贾家的事又瞒不住人，这哪里是死后哀荣，分明是更把丑事宣扬的无人不知了。叫秦可卿死了也要被当做笑柄谈资，都中一提起葬仪就要被戳一回脊梁骨。热闹都是给活人看的，死都死了，何必还要被搅得冤魂不安呢。
因贾琏在家，有贾琏帮衬着，各亲友往来，很未曾失了礼数。且只停灵七日，又是年节，尤氏虽病的不能起身照管丧事，里面有各族中妯娌，大小事务亦勉强照应的过来，故而贾珍心中再不足，也并有理由请凤姐权理内务。
况且贾珍再要恣意妄为，也抵不住贾敬从山上送下话来，说秦氏归天之日不大好，叫速速料理。贾珍哭得个泪人一般，拄着拐棍，向亲友道：“别的还罢了，只是这孩子伸腿去了，必要寻一块好板子才配的上。我看过各处送来的，尽是些杉木板儿，十分不合我意。”
林安方代林家吊问，送上祭礼，就听闻薛蟠的大嗓门道：“……做棺材，万年不坏的。原是义忠老亲王所要的，谁知……”
当下凝神去看，只见贾珍喜不自禁，拐棍都不要了，拍手即刻命人去抬。不由得哂笑，又一凛，这宁府比荣府还没规矩，一个无功无封的小辈媳妇，也敢用废太子亲王爷的棺木，岂止是僭越，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况且正月丧仪还这么官来官往，大有结党之势，是嫌还自家不够扎眼么。
林安回去林宅就急命人给扬州老爷去信，江南局势日渐明朗，老爷一脚已踏出了旋涡，决不能再被贾家所带累。京城的旋涡只比江南更凶险百倍，这可是夺嫡之争，老爷既已作出纯臣之态，就该着手慢慢撕捋开这些如水蛭一般的姻亲故旧了——不查不知道，他帮着老爷清查这三十年的府内旧账，竟发现二十八万两的亏空，内库的珍宝更是少了无数。幸而祖上传下的东西并产业一直都有老爷掌着，虽出息被挪，好在根基尚在。
一想起这个，林安就有些愤懑不平。太太补贴娘家，固然有不是，可贾家才是真的是没脸没皮，拿了林家这么多好处，如何还敢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呢，按道理，捧着自家姑娘都不为过！
林安家的回来也很没有好气，恼道：“只盼望老爷快些回京，把姑娘从他家接回来。这贾家实在不知所谓，无耻之极！”
“怎的了？都用上亲王的棺材板了，还能再闹什么幺蛾子？”
林安家的白了他一眼，这男人只会往那些权谋大处去看，殊不知祸起萧墙、提溃蚁穴，“那位尤姓的奶奶不是悲伤过度，旧疾复发了么，都起不来身，只得叫娘家母妹来帮忙照管。我呸，说的比戏台上唱的还好听呢，你知道我今儿在里头看见什么吗？”
林安扬眉，“什么？卖什么关子。”
“尤家的二位姑娘倒是穿着一身素衣，大些的那个虽有些羞口羞脚，惧贵怕人的，倒还算规矩。可小的那个，哼，那身素袍子底下竟是一双大红绿鸳鸯的绣鞋！大模大样的叫丫头给她捶腿，不止我看见了，那一波吊唁的别家的人都看见了，真是不够羞臊的。这还不算，至多说这姑娘轻浮不懂事，可谁知那位蓉哥儿跑过来，就隔着一层薄幔子，在里头‘三姨、二姨’的乱歪缠，棺材里可还躺着他的发妻呢！只这一回罢，尽了礼数就完了，怪不得朱、陈二位嬷嬷怎么都不肯叫咱们姑娘登他家的门，果真没得叫人恶心！”
“你是没见着，她那副轻狂的浪样儿。蓉哥儿也可恨之极，他媳妇才去了，那么个模样人品，不说悲痛哀悼。尸骨未寒他就跟个外八路的小姨眉来眼去，可见往日是我看错了他，和珍大哥哥果然一路货色。”凤姐眼睛微微发肿，脸上满是讥讽之色，跟平儿冷笑道：“所以我瞧不上尤氏，你往常还劝我，只看这一出就知道她是个什么人。秦氏死了，虽是她自己不想活，可里头未必没有咱们这位尤大奶奶的‘功劳’，只把那些话传给她知道就能治死她。口甜腹剑、借刀杀人，你奶奶我比起人家还差得远呢。尤氏又怕珍大哥哥责怪发作，明知道他不休，还把两个轻浮标致的妹子接来，这安得什么心！”
不管背地里多少闲言碎语，秦氏的丧礼倒也安安稳稳的走完了。王凤姐心里郁郁，丧仪一完她就感了风寒，断断续续一直到出了正月才大安。
到二月上，宁荣二府诸人好似已不记得月前才没了一个他们交口称赞的奶奶。贾母慈眉善目的，或是与薛姨妈说话取乐，或是同孙男娣女看戏抹牌打发时间。
朱绣回过贾母，和朱嬷嬷一同往程舅舅这里来吃茶，路上，还跟她姆妈道：“我本来还以为是林太太远嫁，离得远，情分便淡了，才没有给她服丧。谁知往日那样看重小蓉大奶奶，也是这个模样。这种作态真叫人心凉。”
“什么心凉？咱们家的小姑奶奶，小小儿年纪，作何操这么多心，有你娘和舅舅呢。”程舅舅亲自掀起车帘，笑道。
朱绣这才发现已到了舅舅家，马车直接赶到后院中来了。
朱绣嘿嘿一笑，道：“见着舅舅，我这心就火热火热，闻一闻，都是银子的香气。”说着，就跳下车来，又回身扶朱嬷嬷。
程舅舅也忙来搀，朱嬷嬷没好气地指指这舅甥两个，向程舅舅道：“你跟她递什么信儿了？这丫头高兴的什么似的，做梦都笑出声，怪唬怕人的。”
程舅舅扶着朱嬷嬷倒小厅里，大家归了座，才笑道：“咱家绣儿机灵，若不是她提起来，我还想不起来问爹呢。做成这一笔，就算十年间再不开张，这嚼头花销也尽攒出来了。”
朱绣也不卖关子，因道：“这不是听荣府下人吹嘘，说是他们大姑娘熬出头了，叫当今相中了吗。姆妈知道那里头的人吃了酒就什么都敢往外面说，还有编排什么吴贵人、周常在的，这周常在的父亲是内务府的职官，荣府人说这位周大人在城外买了一块颇大的土地，要修盖什么园子。我就猜度着是不是要大封六宫了，姆妈跟我说过每次大封都中物价都要涨起来，尤其是绸缎布匹、古董珍玩更是飞涨，这才跟舅舅提了一嘴。”
程舅舅摸摸唇边那两撇假胡须，十分得意，“不仅要大封六宫，许是还准许妃嫔回家省亲呢，这妃嫔省亲和闺女回门可不一样，必得有相配的私第别院罢。这么一来，可不是银子淌水似的往外撒么，能接到多少自然就看各家的本事了。”
朱嬷嬷听罢，却摇头问：“省亲？这嫔妃离宫可不是小事，能任由在外逗留数日一月的？这根本不可能！就算允许出宫，也不过是当日出来当日就回，就这么点儿功夫，有脑子的人家会大兴土木的去修建什么别院吗？我看你们甥舅俩是叫银子迷了眼，快别折腾。”
程舅舅摸摸鼻子，低声道：“爹他老人家说这省亲有七八分准了。南边态势平了大半，今上是有意奉承安抚太上皇呢，所以今日抬举了不少勋贵家的女儿。况且姐姐也说有脑子的人家了，这能安稳下来的自然不会，可不是还有不少新贵吗，新贵要风头，勋贵的老人们要面儿，可不得踊跃感戴皇恩，热热闹闹的准备起来。”
说着，一晒，“这位周大人耳目倒灵通，消息还捂在内廷呢，他就开始准备了……绣儿，早知悉一天，就早多一分掌把，舅舅不仅拿下了南边几个织锦绣局的货，还网罗了几十个熟手的绣娘……可是帮了舅舅的大忙，舅舅单拿出一层利谢你！”
程舅舅眉飞色舞的。

第57章 喝汤
朱嬷嬷不无忧虑：“这等事闻所未闻，从古时至今也未有过的。上皇当年效仿汉唐设采选司，采择地方百官及庶民之家的美貌女子入宫，那些采选使每每一出京，便使各地风波骤起，攀比、攻讦、索贿、诬陷……牵一发而动全身，上皇时采选司如此，这宫妃出省亦是如此。贸然搅合进去，实在非谨慎之举。”
朱绣从未经历过上皇采选天下美女所导致的乱象，故对她这话仍有些懵懂。倒是程舅舅，已深知此话之意：出头椽儿先朽烂，做官是如此，经商也是一样的道理。能早一步得到消息的，不管是朝中官员还是豪商巨富，必定都倚仗，跟自家这种还不同，哪些是背后都有主儿的人。且当今一向谨慎持身，忽然做出个从未有的轨制，必然是有其目的，绝不会仅仅为了彰显仁孝。
更何况，在自己准备的同时，已经觉察不少皇商早已暗自有了动作，像太湖石、木料、古董玩器之类的大宗买卖，这当地的进价已悄悄涨了起来。姐姐这是怕自己金银迷眼，虎口夺食。
程舅舅摸摸外甥女的头，笑道：“姐姐的这话，我入了心的。”
朱绣亲自捧茶给姆妈、舅舅，眼含疑惑。
程舅舅悄声笑道：“不管是南巡，还是采选各地，说句不好听的实在话，皆是皇家的银子填皇帝的窟窿罢了。甄家接驾四次，欠下几百万的亏空，那些接驾银子都是国库里出的，况且织造也是肥差里头数一数二的……上皇好名，故而就是八、九品的小官儿都以向户部借银为荣，好来颂扬上皇体恤臣子、仁慈圣德之美誉。可当今不一样，严正简朴，不仅带头还过欠银，还主持追缴过欠款，向国库借贷之风早就刹住了，况且常有忧虑国库不丰之语流传出来。太祖皇帝和太上皇时候，是皇家的银子养肥了百官，可如今，怕是要掉个个，抠出这些仕宦之家的银子丰……”
“咳！”朱嬷嬷用帕子捂住嘴，咳嗽一声。点到即止就可以了，越说越不像话了。
程舅舅忙止住话头，朱绣脑子一转就清楚了，不就是国库空虚，皇帝变法儿要把前朝养肥的蛀虫下锅榨出油来呗。那，这里头的水可就深了，朱绣悚然一惊，与皇家争利，可不是闹着玩的。
“行了，咱们也没想往深里蹚水，不打紧。不过是跟在吃肉的后头喝两口汤，况且等事成定局，传扬出去，各地豪商必然闻风而动，咱们虽早走一步，可在里头丝毫不显眼。”
程舅舅忙安慰外甥女，又向朱嬷嬷笑道：“有父亲老人家在，咱们若真毫无动静，也叫人犯嘀咕。况且咱们做的都是小物件儿，帐幔帘子、桌椅围搭罢了。姐姐放心，顶顶有名的织绣大家我一个未请，皇家御用的御真和摹缂这等缂丝技艺咱们更不沾。那些价值千金的物事，烧手。这道理我还不明白？咱们经营的东西，简薄些，可需求的量大，得多少家才能吃下。咱家在里面也不过是一尾小鱼，赚的是积少成多的辛苦钱罢了。”
这么说，朱嬷嬷也放下心。
程舅舅便拉着外甥女道：“这些东西，前头囤积准备是一则，可也得出彩才能引各家前来。绣儿，咱们甥舅两个合计合计，你常有些别致新奇的主意……”
朱绣早就多番思量过，当下就作臭皮匠道：“咱们之前买卖的都是散件儿，或是按尺寸，专门制成的。照舅舅说，别院房舍建造好，必然是成百上千的要，若是临时量准尺寸再做，耗时费力……所以，有二：一是舅舅屯下布匹原料，等各家一丈量地方，舅舅就先挑选主顾上门去谈，起工程之时定会先画图样，有图样不就有尺寸了，立下契约两方省力得利；第二就是成套配就，不管帐幔还是围搭，或是床楣、台帷和挂屏、台屏等等都按风格合式成套，淡雅、富丽、豪放、婉转这些时人喜兴的风格舅舅比我清楚多了，还可以按样式不同做成图册，供人甄选……”
程舅舅大笑：“好好好！”
这前一个还平常，各商家的大掌柜都有数儿，这时候比拼的不过是人脉、口舌和对买家主事者的心性喜好的把握罢了。可后一则确实有几分新颖，倒解了他一个难题。
要知达官贵人家里都养着针线房，少有购置这些布匹做的陈设成品的时候，就是偶然有，亦是专门定制才行，程舅舅明知此一回那些修建别院的人家没的等，可因为忧虑样式风格不合各家的意，也只能先囤积布匹不动工。帐幔帘子倒好说，可以依照尺寸开头立契，可其他的诸如围搭、屏风之类就得依房宇内布置陈设来作，各家为了气派好看，也不会先应承，而是等大略建成后再选再定，到时同行们比拼的就是做工绣娘的人数和速度，还有原料了。可若是有了成套的图册，在建成后各家选择时可极为讨巧，各式各样的，不仅做到了人心坎里，极为便利，还免得那些人漫天描绘，样式可都是自家选好的范围。况且拿这一本图册上门，也有利于开头定契不是，省了多少功夫呢。
朱嬷嬷也道：“这不就是金银铺购置头面首饰的那一套吗，画匠画出一本子图册来，看上去又精致花样又多，琳琅满目，不仅勾的人成套的买，还能保证是铺子里的匠人师傅们能做出来的范围。倒真没人把这些往绣铺子里挪用。”
“可不是，这样弄一本册子，不仅可以先屯下成品以备后用，就是此次用不完，日后也好卖。”程舅舅一笑，“银钱获利是一时，这名号打出去才是正经，纵然后头有人仿制，咱们也已立稳了脚跟。”
程舅舅没说的是，因着家里定海神针的义父已是半隐退，人走茶凉，纵然有老人家带出来的徒弟，可总归是隔了一层；所以趁着他老人家还镇着，不仅自家立起来，也谋个倚仗才是正经——当今重实务，这几年诸多皇商世家奢靡贪敛，都不大能入眼，内务府暗地里已在甄选物色新选，老爷子露出了意思，要谋个不太起眼的差事给自家，披上层官皮，才是为长远计。正好此次打出名声，顺理成章的入选进去，路也更好走些。
程舅舅私下里已决定，不管这回获利多少，都拿出一半来上缴给内库，到时只说是甄选成皇商，应有之义罢了。买份香火情，绝不会亏，日后纵使领着不显眼油水贫瘠的差事，也不会被看轻了，反正自家也没想着用差事给自个搂银子。只是这里面弯绕太多，等事成了再告诉姐姐和外甥女，免得空悬着心。
朱绣尚且不知这一瞬程舅舅想了这么些，她心道，不过是上辈子习惯了什么四件套、九件套的。这辈子每次看荣国府里布置屋子，都在库房里翻找好久，临时搭配各色铺盖帐幔和围搭，麻烦的紧不说，有时候还弄得突兀难看，丫头们擎等着挨骂。若是有成套搭配好的，省了多少事情呢。
——
不知因何造成的改变，贾元春并未等到入冬后贾政生日当天晋封，也并未同其余妃嫔一同在当今大封六宫时受封，反倒比众人先一步，于五月初五端午日单独封妃。
贾母听闻贾政命赖大飞马传回之信：“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登时喜极而泣，不住的道：“元儿果然好造化，终是有这一日！”
王夫人亦是泪水涟涟，唇角高高扬起，自打知道元春承恩，阖家都盼望着这一天。谁知好几个月都没动静，别人都惶惶猜测，只有她知道，元春定然能成，果不其然，如今这一步登天，跳过了贵人、嫔位，直接就封了高位份的妃位。还是单独晋封，可见皇恩多隆厚，对元春有多喜爱看重！
“姐姐，您可安心了罢？我就知道！大姑娘必然有福气！皇家这般看重，等日后再诞下麟儿……哎唷，可是了不得，您就等着享福罢！”薛姨妈在侧，忙握住王夫人的手，喜气盈腮地笑道。
这可不正说到了王夫人的心里去了么，王夫人擦着泪，连连点头。
湘云、宝钗并三春皆是笑逐颜开，家下人更是言笑鼎沸，好话奉承个不停。
黛玉同姊妹们一起向贾母、王夫人道过贺，方才坐下，朱绣就借着亲自上茶的功夫轻轻一拉黛玉的袖子，暗地里朝嬷嬷那里努嘴。
黛玉轻轻转脸，二位嬷嬷常日教导陪伴她，她焉能看不出二位嬷嬷此时虽笑着，可一个僵硬一个假兮兮的，都跟画在脸上的笑容一样。
朱嬷嬷端茶掩饰一下，才强笑道：“老太太，这等喜事，夫人们必然得进朝谢恩呐。兴许一会儿外面就有这话传进来，何不先大妆起来，准备着？”
贾母抚掌大笑：“这话很是！我都喜欢的犯糊涂了，到底嬷嬷是宫里的老人儿，多亏你提醒了我。”立命下人：“快！去东府里告诉你们尤大奶奶，速速按品妆扮来，咱们须臾就得入朝谢恩！”
贾赦、贾珍等亦得了信儿，忙乱起来，都换上朝服，等着侍奉贾母等人大轿入朝。
薛宝钗笑道：“老太太、太太们有正事，咱们且别在这里打扰，不若到我们院子里说话。”她与湘云如今住在荣庆堂西跨院，离贾母这里又近便又宽敞，既不扰贾母等人正事，又能随时接到新信儿，可不正合众人的意。
黛玉因笑道：“舅舅家如此喜事，正得告诉父亲才是，我就不去了。”
宝钗忙拉她的手，笑道：“这信什么时候哪里写不得，我那里有贡香墨、泥金笺，林妹妹试试可好？咱们姊妹一起说话解闷儿，你自己家去有什么趣呢。”
宝玉亦连声附和。“如今妹妹越发高隐，难得见着妹妹。宝姐姐那里布置的雅致有趣儿，咱们晌午就在那里置办一桌，大家一起吃酒作戏，高乐一番岂不正好。”
黛玉抿着嘴一笑，轻轻把手抽出来，“二哥哥和宝姐姐去罢。自打时季交换，我就不大好，如今正照着大夫的嘱托吃药用饭，限制约束颇多，没得为了我搅了大家的兴头。午后，我若好些，再过来这边儿也是一样。”
宝钗、宝玉再三请劝，黛玉执意如此，只得招呼众人过去，放黛玉自回罗翠坞。
到了罗翠坞，朱嬷嬷紧绷的肩膀才松快些，朱绣忙倒热茶给她定神。
大家坐下，遣退旁人。陈嬷嬷惊疑不定，半晌才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这本是大喜事，可我怎么觉得，这日子不对呀！五月本就是天地交泰、禁忌颇多的毒月，这端午日更是毒中之最，怎么偏选了这么个日子？难道天家尊贵，才百无禁忌？”
黛玉等年岁还小，暂未想到，如今听闻这话，也是疑惑。
朱绣一面给她姆妈轻锤颈肩，一面摇头道：“越是尊贵，这条陈礼节越繁。”
黛玉也道：“古往今来，朝廷以五月为忌月，官员本月都不宜上任。”
众人都拿眼问询朱嬷嬷，半盏茶功夫，朱嬷嬷才艰难道：“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册封之日向来得有钦天监卜算吉日吉时，断没有百无禁忌之理。”
说着，声音越发低沉，隐隐还有一丝颤抖：“况且你们细想封号，贤德妃……贤德妃！历朝历代，上至贵妃下到最末等的答应选侍，若有封号，那封号皆为一字。当今的后宫位份上的，亦是如此。”
“两个字的，唯有谥号。”
此言一出，屋里静寂一片，唯有众人的呼吸声。
一直到亲自守在门外的杏月、桃月遣退来问何时摆饭的下人，声音传将进来，才复又回神。
陈嬷嬷手指微颤，笑得比哭得还难看，问道：“老爷那里正是着紧关头，万不能此时回南，咱们怎么办，搬出去回咱们宅子？”饶是陈嬷嬷人情通达，心里头也慌张了起来，第一个反应只能是先顾着自家。
许是她想到的时间长了，倒也镇定下来，摇头道：“这天家的心思，谁又能猜得准。若是殊荣，咱们此时求去未免太突兀得罪；若是横祸，更不能回去，上面的意思唯有看破不说破，才能往下过呐。一旦冒头，先遭殃的是咱们。”
沉吟一下，到底把省亲之事露出来，低声道：“有言说当今有允宫妃省亲之意，若果然有，以这府里行事，必然大肆操办兴土木。咱们暂住还可，但绝不能掺和进去，必得想个法子，在这事传扬开之前就先规避开去。不光是姑娘，林家也不能参进去！”
陈嬷嬷搂着黛玉，忙问：“你担心什么？”
朱嬷嬷把朱绣拉到身边坐下，点点头。朱绣方道：“二太太几次三番借宫廷打点之由，跟薛家很借了几笔银子，不仅薛家，东府里和王家亦有。从前不关咱们这里的事，可以后……”
朱嬷嬷冷笑道：“必然以娘娘省亲同是亲友们的殊荣的话，合各家之力，兴建省亲之所。要姻亲旧故，出钱出力，若是置若罔闻，兴许还会上门讨要。”
黛玉拧着娥眉，亦是为难，二舅母是长辈，如今托庇她家，若真上门来开口，难以回绝，不免问道：“这省亲从未有过，可是准信？”
众人都知朱嬷嬷在宫廷生活多年，消息算得上灵通，若不把准，依她品性，大抵不会说出来，只是仍旧报了一丝冀望。
朱嬷嬷叹道：“大抵，最晚，不过秋后就该有明旨。”

第58章 太平有象磬
却说林家这里犯了难，若果真修建省亲别院，论情论理，都不可能丝毫不出。
就算没这档子事，恐怕这府里人心浮动，个个洋洋得意，想籍此敛一笔的也大有人在。
“朱绣姐姐，你在这里呐，可叫我好找。”朱绣方从外回来，还未进罗翠坞的大门，就被金钏儿拦住。
“你怎么有空过来？太太那里正值来往多事之时，忙的没有片刻闲暇，怎么离得开你。”朱绣忙站住，笑问。
金钏儿一身水红色比甲，十指蔻丹鲜艳，看神色比往日傲气许多，只见她装模做样用帕子擦擦额角，一阵香风迎面，摆够了谱儿才道：“林姑娘脚崴了，太太打发我来探望。还有一事，太太要借林姑娘这里的掐丝珐琅百宝葡萄盆景摆一摆，另外也请问问林姑娘这里还有没有多余的，若有太太拿银子换了，预备着进贺娘娘用，这种摆件给娘娘铺宫是极好的。”
朱绣奇了：“太太要借林姑娘的东西，你跟我说作什么？可是糊涂了不成？”
金钏儿冷笑道：“姐姐何必揣着明白把糊涂装！一则林姑娘有恙在身，又没个长辈在，太太怎好直接与小辈开口，有你当间儿过一嘴，岂不更和软些？二则朱嬷嬷能当这边一半的家，她又只你这一个女儿，你开口，她再没有不应的。况且不管怎的说，你也是咱们家的人，虽现下跟长在林姑娘这里似的，可也别胳膊肘儿往外拐才是！”
这话说得把个朱绣都气笑了，高高在上，连削带打，这态势和硬要明抢也没多大差别了。
“这话是太太叫你说的？太太慈和，向来说不出这样的话罢，金钏儿姑娘倒是好伶俐一张嘴，只是别忒过了，把人得罪完了可不好。”朱绣冷笑，回身便走，擦肩时轻轻一弹金钏儿的胳膊肘，“姑娘这胳膊肘儿怎么向外拐呢，不是很该向里面拐吗。”
金钏儿只觉那一下蚊子叮似的，却叫胳膊肘又痒又疼，弯都弯不了，气恨得直跺脚，回去就要跟王夫人告状，叫她妹子一把拉住：“先让我看看你这胳臂。她是老太太的丫头，你说话这样不客气，说的那话叫她捅出来，你能得好果子吃不成？况且太太又没让你找她，若是林姑娘那里不方便，直接回禀两位管家嬷嬷就是了。”
金钏儿立功心切，才自作主张要把事情办得漂亮。她颇急切的要得王夫人青眼，盖因自打端午日荣府大小姐封妃，大门收的帖子需得用筐来抬，还有一些商家富户举家来投到门下的；宝二爷身份体面更是水涨船高，不知有多少眼睛多少双手往他那里使力。光只金钏儿听到耳里的就有七八户要把家里的小姐送到爷儿身边为奴为婢的，太太虽还未松口，可金钏儿满心里焦躁不安极了。
玉钏儿给她轻轻褪下袖子，一支白嫩丰腴的藕臂，根本没半点淤痕伤处。玉钏狐疑的看一眼她姐，轻轻握住手臂弯曲活动两下，金钏儿脸上也并无痛苦之色，登时就恼了：“太太这些时日忙的脾气都不大好，你空口白牙的告状说嘴，保不齐就恼了太太，这算什么！我跟妈说去。”
金钏儿气的连声喝骂，也没拦住玉钏。况且她心里也纳罕害怕，这胳臂自己不使力气半点事情也没有，用另一只手握着活动也无妨，可只要稍使力气，就痒麻疼痛难忍。从未听过这样的，就是大夫跟前，恐怕也无用，都得觉着她是装的，金钏儿只觉朱绣邪性的很，稍后回禀王夫人也不敢再提半个字。
罗翠坞里朱嬷嬷气的了不得，狠道，“还真是得势便猖狂，这才到哪里，就螃蟹过街，横行霸道起来了！”
她进宫一场，可不光会宽厚仁善的。在皇后宫中，尤其还是个有宠妃日日针对的皇后，那些伎俩手段看的可都是家常便饭，她不用是没机会、也不屑对这些张狂浅薄的人用，可不是不会！
朱嬷嬷摸摸闺女的头，她只求闺女日后能平静安泰的过活就好，这些个糟污东西很没必要叫她知道，“你待着这屋里，我去和你陈妈妈商议商议，这事你别管了，老太太那里也别说。”
第二日，杏月桃月带着紫鹃雪雁，亲自捧盒到王夫人处，回道：“太太要的那掐丝珐琅百宝葡萄盆景，上头打着林氏的印记，倒不好看。可巧都中宅院库里供着一尊翠太平有象磬，姑娘命连夜取了来，不管是太太这里摆着还是呈送给宫里都更合宜。”
王夫人、薛姨妈、薛宝钗并三春及堂中管家仆妇看时，那是用一块极大极润的翠玉所雕就，翠色之中带有些许白斑，大匠工艺精湛，随玉色变化形浅浮雕巨象，极为生动光润。云纹中篆书“太平有象”四字亦是名家书法，金钩银划，颇为不凡。
比那葡萄珐琅盆景，贵重且不必说，只这一份恢弘大气就极合宜。
王夫人忙笑道：“大姑娘可好些了？我这里人来人往，想起来不过一说，就叫底下的丫头入了心，巴巴的到大姑娘跟前说嘴，大姑娘也忒当正经事，忒客气了。”
话这样说，当日这尊太平有象磬就摆在了荣禧堂正厅之中。
贾母听鸳鸯笑说，气的眼前发黑：这事不光彩，家下小辈皆不知道。这尊翠玉太平有象磬原是贾母小姑子婆家聘礼，因贾母实在喜欢，便使了个法子报了损毁偷换回私库，还借故处置了一户两辈儿都是内管家的家生子，好叫赖嬷嬷出了头。谁知那时年轻不甚机密，叫老侯爷听到了丝风声，贾母唯恐发现了不美，又舍不得打碎处置了，搁在手里有如烫手山芋，等到贾敏出嫁，忙悄悄把这个搁进女儿嫁妆之中。
不料贾敏是个牛心左性的，她又仔细，在那磬的云纹里发现了镇北侯虞家的辉纹印记，虽未打母亲的脸还给镇北侯，却也深锁入库，就连随林姑爷离京，也不肯带着，全无半点珍惜。只把个价值连城的珍宝如鸡肋骨一样放在朽库里落灰。
贾母心里有病，生了一场闷气。她有年纪的人，吃不得气，次日晨起气色便不好。偏生王夫人并熙凤正忙乱，况且元春得这等恩宠，王夫人只觉跟踩在云朵上似的，她心性浮浅，奉承者众，早有些飘飘然，不免轻怠了贾母这里。
再有，王夫人身为娘娘生身之母，贾母为祖母，外人看来，自然是王夫人更亲近重要些，荣府里有体面的人家亦是纷纷拜在正院马下。因‘县官不如现管’一说，早在去岁家下人的怠慢就已在贾母心里埋下刺了，更有这些时日的气闷，贾母必定要敲打作为一番，只不过不知为何尚且引而不发。
“老太太那里对正院许是有什么想头。”朱绣一面做活，一面跟她姆妈闲话家常。怒气值满了，该发大招了。
黛玉正一手拄额，一手擎着一本书再看，右脚踝用棉纱裹着，闻言抬眼道：“这怎么说？老太太可大安了？”
这段时日黛玉也烦的厉害，除了对贾母尚有一份孝心真心在，本就不亲近的王夫人已把那点情分折腾尽了。明知自己伤了脚，设宴时为了要显摆她的尊荣排场，竟还打发二长杆的肩舆来请，当日里父亲从扬州派过来给她瞧病的还在，显然如今父亲也已不看在眼里了。黛玉不免气噎得哭了两场。
陈嬷嬷笑道：“大安了，前日还去往东府赴席，后几日又应了锦乡侯、寿山伯家的请。”
“姑娘通达，有些事情咱们私底下也该说给姑娘，入姑娘的耳，只听罢。”陈嬷嬷笑道，“二太太许是骄矜了些，借这里大姑娘之喜，又以前面二老爷检查学业为名，谋划着要把宝二爷挪出老太太东跨院呢，可不正捅了老太太的肺管子。姑娘想想，不管逸闻故事，还是戏曲说书，婆婆教训儿媳妇总归是那些个路数……”
话虽未明说，可黛玉七窍玲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古往今来，婆婆拿捏儿媳的手段总是万变不离其宗——挑拨、拱火，叫儿子对媳妇不满，对老娘歉疚。往往这时候，只需塞过去个妾侍通房，所有企图目的就都能达到了。
黛玉心中一时悲哀一时却又有些免不了的新奇：她心底里老太太一直是个慈爱祥和的老人，并不像这府里二舅母那样汲营算计，很有些超然物外的意思。可如今看，亦是尘世一份子罢。
“往日我竟是太过于清高了，若非有父亲在，怎容的我如此不知事。”说着不觉感怀伤心，起身向窗边垂泪。
杏月和桃月忙上前搀扶，这脚踝伤处虽假，可包裹成那样，也有碍行动。朱绣也道：“姑娘是个明白人，既知道林老爷在，何必做此情景自苦。何况在这屋里，姑娘很不必套着那个套子，仔细绊着了。”
杏月笑道：“谁说不是呢，秋冬还好，这时节再捂出些痱子，更要不得。”
朱绣自思道，自打那癞头和尚来过，林姑娘这里复又爱哭起来，时常被些细处小节勾动心绪，伤情动念的，日久不仅伤身，更会有损心智性情。若能解了这局，自家身上背负的深恩也算还了泰半了。
——
这日，探春做帖，请兄弟姊妹赏花，抱厦前廊下几盆金边玉簪开的正好，花白叶绿，分外娟秀雅致。
宝玉因笑道：“前日我见太太屋里的玉钏儿姐姐带着一支玉簪花簪子，颇有古人所写‘倚阑瘦立亭亭玉’之风，她又姓白，可是极相称。”
湘云冷笑道：“别的上头还有限，你只对这些戴的东西上心留心。”
宝钗听说，指着湘云腰里挂着的赤金点翠的金麒麟笑道：“可不正是。”
湘云没好意思起来，摆弄着麒麟穗子不说话。
黛玉和迎春打围棋，惜春旁观，并不回头，只装作没听见。
一时黛玉道：“我这还不能使劲儿，晌里还得换药，这还是趁着嬷嬷们正忙才出来，回去又要一顿好说。”说罢，早有婆子抬着肩舆等在外头，一位打扮干净爽利的婆子进来抱她起身，告辞而去。
紫鹃扶着在旁扶着肩舆，笑道：“好早晚的，姑娘出来这一遭儿，急急忙忙又回去，日日闷在屋子里看书写字的，能有什么意思呢。宝二爷不知道哪里找来几只会学舌说话的鹩哥，可是有趣儿，明日我陪姑娘去看？”
黛玉只笑着摇头，“天热得很，我也懒怠的出来走动。”本以为兄弟姊妹们一处，说话顽笑也解闷儿，可谁知那三个一处又口角起来，才是真没意趣呢。
肩舆刚进甬道，就听见另一边高墙跟阴凉处有婆子碎嘴：“我听说太太原本是看好了金钏儿服侍宝二爷的，就连宝二爷心里也知道，若不然回回都要和她闹，还吃她嘴上擦得胭脂呢。”
“是吗，哎唷，这可不好听！原本以为是个妥帖人呢，没成想也是个狐媚轻狂的。”
“没想到这金钏儿平日面上活泼单纯，暗地里却尽藏着争荣攀上的小心思。”
“这可怎么说？”
“有什么好说的，金钏儿可侍候的是太太，按咱们家的规矩，便是这屋里提拔谁，也是太太说了作数，谁知道她竟然弄鬼入了老爷的眼，叫老太太亲自发了话！”
忽见甬道前方角门外有一人在偷听，可不正是周瑞家的，她还未瞧见林黛玉一行人，转过去那边就呵斥道：“浑说什么呢！你们尽管嚼舌根，待我回过太太，打上二十板子都撵出去才好！”
众老婆子皆告饶求请，再四的赌咒发誓不敢再胡说八道。
周瑞家的才罢，趁这时候，林家人放轻脚步，早离了是非场。
黛玉回去，老大不自在，杏月服侍她歇着，桃月却拽起紫鹃，到廊下笑问：“没头没脑的又在姑娘耳边念叨宝二爷做什么？你是没见着方才屋里的情景，还是没往心里去呢。嬷嬷早教过，姑娘客居在这里，尽量少给这府里添麻烦，这里太太正望宝二爷成才呢，咱们不该打扰才是。妹妹可得记着了……”
一席话软中带硬，叫紫鹃脸上红羞一片，桃月只作没看见，拿脚去了。一面走一面心中思量，本以为这是个省心的，谁知也长歪了，自打这府里有了娘娘，紫鹃行迹越发明显了。幸好没叫她服侍在姑娘跟前，只是出门时带着，只是日后出门也不必带了，得更叫她离远着些才行。
用完午膳，那些婆子碎嘴的事情便清楚了。
原来前几日贾政伤了热风身上不大好，贾母心里挂念，见几日不好，很是怨怪贾政身边的人侍候不尽心。谁知这金钏儿亦奉王夫人之命常到前头问管事的汤药饮食，色色周全用心，不知怎的叫二老爷在老太太跟前夸了一句。贾母如获至宝，正嫌柳姨娘赵姨娘不能伺候周全，见贾政也夸这丫头，当即就道：“你们太太有能为又贤良，调理出来这么个好人儿。就说我的话，明日挑一个好的丫头送给你们太太去使，补金钏儿，把金钏儿从你们太太屋里裁下了，搁到前院去服侍老爷，她那一份月例，从我这里出就是了，很不必动用官中的。”
却是当即就把金钏儿派给了贾政，又怕柳姨娘、赵姨娘之流押醋难为她，还做脸从上房出她的份例，明公正道的赏给贾政作姨娘。
朱绣听闻，嘴都合不拢，咋舌道：“这可乱了套了。”
朱嬷嬷拍她一下，笑骂道：“可知道什么，这一箭四雕了都。没过太太的手，就把她屋里大丫头抬举了，再没比这个更下脸的了。偏说的好听，叫人有苦难言。更笼络了二老爷的心，老太太为他一句话这般费周章，可不是满心慈爱之意么。再有这身边亲近的大丫头，得知道多少事情软肋，老太太坐山观虎斗，不管哪边输赢，都稳坐不亏。”
这话是背着黛玉说的，毕竟姑娘还小，自家闺女却到了该相看亲事的年岁了。这些弯绕，不管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家的婆媳斗法，都是一样，自家孩子心里清楚才好，也并不怕移了性情。
听贾母的丫鬟传话说让她安排下人收拾屋子给白姨娘住，又说那姓白的丫头已经领去老爷的书房伺候了。这话未完，王夫人耳边已似炸了一道响雷，胸口绞疼，什么都顾不得了，登时捂住心口。周瑞家的忙陪笑拉了那丫头去。
只见王夫人脸上煞白，额上却滚着汗，哆嗦着嘴唇恼道：“老爷的孙子都那么大了，身子骨又文弱，老太太往常还常劝大老爷要保养身子，如今却巴巴叫个跳脱浮浪的金钏去服侍，偏还给开了脸！”
王夫人又气又羞，忍不住向薛姨妈抱怨，“从没见的事儿，老太太往日何曾这么着过。”
薛姨妈脸上有些尴尬，这亲家婆婆给姐夫房里塞小妾，她这客居姐夫家的小姨能说什么，若是在外人跟前，她都只能当做不知晓。只是日后要仰仗姐姐的时候还多，薛姨妈只得拉着王夫人的手强劝道：“姐姐宽心，宝丫头，去家里给你姨妈取些进上的玫瑰露来。”把薛宝钗支了出去。
王夫人方才回过神来，自悔失言。
此一时王夫人心中恼火愤恨自不必多说。且说薛姨妈晚间回梨香院歇息，灯熄火灭、万籁俱静时，只听得帐幔内传出“噗”的一声轻笑。
世人多有比较相争之心，尤其薛姨妈和王夫人同为王氏女，一个高嫁进国公府第，一个却低聘入商门。初时薛姨妈只觉薛家是百万之富的皇商之家，也还不算辱没了她，但日子过起来出门交际时却发觉自家远不如想象中尊贵，经常还要倚仗她自己王家女的身份和姐夫家荣国府的威风，不比姐姐多矣。本就心有落差，待到薛蟠之父身亡，她家处境更不比以往，便又多了三分嫉妒之情。
更何况元春得了这番尊贵造化，依薛姨妈所想，若当日这府里肯使力，自家宝钗未必不能如此荣耀。偏生姐姐存了私心，怕宝丫头比过元春去，压着不叫成事。
今儿见王夫人狼狈，薛姨妈同情之时又生了几分快意，颇有‘你也有今日’之叹，想起往日王夫人信上多有夫妻和顺、儿女上进的炫耀之言，此时看来也不过尔尔。薛姨妈心中大畅，酣眠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贾母便命鸳鸯亲自去请太太，王夫人坐下，却丝毫不提金钏儿之事，反倒说：“八月仲秋，府里给娘娘献礼，那尊翠太平有象磬便给娘娘送去，摆在寝殿里又大气又尊贵。”
王夫人满心愤懑，只不敢说，这时候却心里一动，试探道：“我也瞧着好，只是已在正堂摆了两月，正要给林丫头还回去呢。这要给娘娘送去，大姑娘那里可怎么说？”
说罢，还看了来送汤羹的朱绣一眼。朱绣心下一晒，太太也学会下蛆了。
贾母一顿，淡道：“林丫头那里我去说。”还不是新晋封的周贵人，家里送去一尊半人高白玉观音像，见老太妃喜欢，周贵人进献上去，叫圣上夸赞其孝顺。又有个新封的吴贵妃，这恩宠位份，两人把元春的风头都抢了去，若不是为这，何必动用这翠玉磬呢。幸好镇北侯一家子早已绝嗣，想来也没人记得他家的辉纹印记了，何况那记号也隐蔽的很，常人根本找不着。
贾母心中自认为万事停妥，王夫人不知又从哪里得来个多宝镶嵌的葡萄盆景，一起作为中秋之礼送给元春。
元春亦有赏赐给阖家老小。
正值八月十五宫中家宴，当今在宴上将省亲之事启奏太上皇，太上皇大喜，深赞当今至仁纯孝。佳节之夜，已降下旨意。
八月十六，皇后在自己宫中宴各宫嫔妃，进宴奏乐时，许是乐声大些儿，由贤德妃贾元春进献的翠太平有象磬自己碎了一地。
众目睽睽之下，那磬摆在临窗高几之上，一丈内连个宫女侍婢都没有，就这样突兀的坏了，翠玉片落地，更是摔的稀碎。
贾元春脸色煞白，皇后也气怔了。
幸而不一时圣上送来好些赏赐，才算缓和了气氛。后几日又允了贾家上书启请内廷鸾舆入私第之请，才把贾元春的脸面拾起来。
只是贤德妃在皇后处再得不着半个好脸儿，就连圣眷也仿佛更薄了些。一时宫中皆是看笑话的。

第59章 做媒
余庆宫里甄太妃手指微抖，连声确认：“众目睽睽，那玉磬果真自己碎了？”
她心腹大宫女低眉顺眼，回道：“是。”
甄太妃惨笑一声，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呐，“贤德妃恐怕是疑到我身上了罢。”
虽是问句，却无端笃定。
宫女那张寡淡的脸上也露出愁容，扶着甄太妃低声道：“不若传消息告诉大爷，请大爷跟贾家转圜一二？”
甄太妃摇摇头，依旧美艳的脸庞上层层脂粉遮不住暮气：“老太太没了，天换了，咱们家那点子情分面子也不知能撑多久，不必浪费到这上头。”
宫女窥着她的脸色，小心问：“那玉磬，是用咱们家的法子炮制的？”
甄太妃不知想到什么，竟露出狠厉之色，连声道：“好好好，真是好一个惠皇后，死了这么多年了，这宫里还有这位的死忠崇戴之人。真叫我想不到啊，倒叫这些人钻了空子！”
那宫女睁大眼睛，愣道：“您是说先惠后把那秘法告诉了人，如今那人用秘法报复咱们？”
甄太妃反手一掌，打的那宫女一个趔趄，怒道：“报复？手下败将！她早就死成了一抔黄土，我依旧是珍冠华服，就连我这张脸都还美貌依旧！她有什么资格报复我？”
说着，坐在宝石镶嵌半人高的铜镜前抚平鬓角，又摸上妆容精致的脸颊，半晌，那手忽然微微颤抖，怒不可遏的把妆台上的明珠宝簪扫了一地。“一面玻璃镜很难得吗？内务府怎么还没给本宫送来！”
宫女跪在她身后，垂泪不已。内务府向来看人下菜碟儿，自从惠后崩逝后，甄妃恩宠一日不如一日，位份更是再没能重新升作贵妃，只因奉圣夫人仍在，内务府不功不过不会克扣罢了，可等去年老太太也仙逝了，内务府便懈怠轻慢起来。甄太妃性子娇纵，她的寝宫不知道被砸过多少次，那玻璃镜更是不知换过几面了，可自打前次又砸了镜子，内务府竟抬过来一面笨重的铜镜，说是玻璃镜难得，叫先用着这铜镜。这嵌珠镶宝的铜镜在几十年前亦是某位宫室的爱物，但这叫用惯了纤毫毕现的玻璃镜的甄太妃如何能忍。
“娘娘，您暂且忍一忍，等大爷来京述职，亲手把老夫人的遗物呈给太上皇，老圣人必定想念旧情……”
这宫女还未说完，甄妃便讽笑一声：“那遗物是一面磬，是那面玉人龙纹磬，君恩如覆水，难收……”说着，眼角泪水就淌下来。
“尤其是贤德妃进献给皇后的玉磬碎了，就如当日我送给惠后的磬一样，老圣人他知道内情，焉能不疑我？”
宫女闻言，跪不住跌坐在地上。惊惶地环视这富丽堂皇却寥落寂寞的宫室，宫室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编磬、玉磬、圆磬、扁磬等等，往日能发出绵长悦耳之声的磬器此刻却无端让人觉着阴冷。
甄太妃小字清磬，最善击磬打乐，因上皇颇喜佛乐，甄磬以此圣宠。老圣人当日盛赞她，说菩萨讲经时有散花天女，甄氏女可做他身侧击磬天女。更由此爬上贵妃之位，甄磬是喜爱收集摆设各种磬器，最得宠的那几年除了她所在的宫殿，整个皇庭大内其余地方都不允许置磬。
可自从惠后外甥女死在贵妃宫门前，惠后疯了一样针对甄贵妃，不仅位份降了，更是威胁到江南甄家。甄妃便经过老圣人之手送给惠后一座玉磬，以作求和赔罪之礼，惠后顾忌着圣人之面，只得陈设在寝殿高几之上。谁知那玉磬是用药浸泡过的，待药性散了，玉也便碎了。
这药并非什么害人性命的毒药，但能使人夜不安枕，噩梦缠身，甄妃想出口气，再则玉石的东西易碎，料想旁人也看不出来。谁知老圣人却是见过的，盖因这是当日甄家太夫人为他乳母时，为护持他，曾经下手用药炮制过一枚玉环惩治过一位欺压他的庶母妃。更料不到的是惠后身体底子早已破败，根本经不住这噩梦难眠，没多久就崩逝了。叫老圣人心中埋下了一根粗刺，甄妃再不复盛宠。那秘法惠后死前已知，只没料到她告诉了人。
此回贤德妃贾氏得到的这尊翠太平有象磬着实珍奇，声音极悠远悦耳，贾元春得甄家和甄太妃之力入宫，见甄太妃爱不释手便主动献给她。甄太妃赏玩两日，思及甄家情势不好过，太上皇年老力衰，便有心与当今一派和缓关系，就把这玉磬送还给贤德妃，对外也只说见猎心喜，借来赏鉴两日罢了。况且太平有象是“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的意思，最得做皇帝的喜欢，也只有正宫娘娘才有这底气，才配得上摆设。
甄太妃便策动贤德妃进献给了皇后。籍此循序渐进的向皇后示好，皇后家族从当今默默无闻时便追随麾下，甄太妃希望能通过后族缓和当今的态度，叫甄家能够再送女入宫长伴君王侧。
“一切都砸了。告诉哥哥，万不能把老夫人遗物呈到御前，只表衷心情分罢。”甄太妃神色萎靡，又命心腹，“从库里收拾些贵重书画古董给贤德妃送去，作赔礼之用。多收些。”
那宫女凄惶道：“娘娘！”
甄太妃摆手道：“有贾氏在圣上身边，贾家便安全无虞。贾家摘出来了，看在咱们是老亲的份上，还指望人家能护持帮扶一二，怎好得罪？况且这地步了，就算退让低头又怎样，只要三丫头能入宫，都值得！她是老夫人一手教导培养起来的，只要三丫头入宫，哪怕只得一个贵人位，也能再护甄家二十年！”
甄家下一辈不是没送过人进宫，只是下注下错了，义忠亲王坏了事，连同甄氏女一同折了进去。甄家家主甄应嘉三女生的如兰如玉，才华品貌皆为一时之选，好不容易才等她长到十五六岁，甄家重担筹谋都系在她身上了。
窗外流云渐散，露出一轮皎皎明月。江南甄氏这一代骄奢跋扈，纵横江南的时代终于一去不返。
熙凤正坐在灯下倦绣，贾琏自己掀帘进来。
“哎唷，什么风把国舅老爷吹回来了？”王熙凤斜着眼睛看贾琏，似笑非笑。
贾琏数日皆在宁府饮宴享乐，十分不着家，闻言便讪讪的，笑道：“岂敢岂敢。真国舅老爷在那头呢，我算什么呢。还多谢你操持劳碌这一家子。”
凤姐“嗤”地一声笑了，也道：“不敢不敢，哪儿当得起您一声谢呢！只要不被外头的人绊住脚，还记的有咱们这些人，我就要谢天地祖宗了。”
正说笑，就听见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道：“是谁？”
平儿进来，看一眼贾琏，回道：“是太太打发的人，问奶奶可曾改了主意，说有几个十分可靠的掮客，只需入些本钱，每年可得一二千的利。”
贾琏笑道：“唷，什么生意买卖这么做的，奶奶赏脸，我也参一股？”
熙凤冷笑道：“我又不缺银子使，况且就算我缺，横竖不是还有二爷在么。咱们二爷的私房，藏得既密实又多，单靠这个，咱们也过的。何必沾那些灰去。”
贾琏听这话音，几乎疑心凤姐换了个人，这死要钱何时变得这么豁达了。
平儿笑道：“我已婉回了，打发她出去了。”
贾琏笑道：“到底是什么买卖，你这样看不上眼？”
凤姐道：“放钱给人使，收高利。”
短短数个字，就教贾琏面色煞白，忙问：“你，你，你不会已经掺和了罢？这东西要命的！”急的胡乱踱步，伸手道：“快把那些账薄契票给我，你投进去多少，咱们全不要了，立刻出去平了这账，你这里使唤的人是谁，好不好先封住口。”
凤姐看一眼平儿，奇道：“好二爷，你向来油锅里有钱也要掏出来使的，怎么这会子这么大方这么怕？况且你没听到么，我没掺和！”
贾琏死死盯住凤姐，再三确认，只把凤姐和平儿都问恼了，才用袖子抹一把额上的汗，坐下来。
“我去接林妹妹时，路经海宁，当地望族陈家庶支就因盘剥重利被抄家斩首，纵然有这等显赫的主家，可那些被重利压得家破人亡的苦主还是舍命报复，他家的老夫人都被打残废的苦主活活掐死咬死……林姑父规矩严正，不大看得上我，但也给我讲看了不少卷宗案子，说当今重民生，最烦这些，已狠手惩治了不少巨贾名宦了……你又成天说最不怕阴司报应只说，我只怕你银子没赠几个，倒把全家栽进去。”
凤姐吐出一口浊气，摆手道：“前话莫提，我如今还不够积善积德？”
贾琏摇头，拧眉问：“太太最慈和向善，怎么会插手这种事？谁起的头，还是谁蒙骗了太太？”
平儿退出去，凤姐合衣躺倒，半晌才道：“你又疑心我的主意不成？偏生还真不是！太太老早之前就有这话告诉我，我没应，过了这二年，我也看清楚了，更不能应了。这会子蓦地又提这话，无非是金钏儿成了老爷的姨娘，太太已沾了手，生怕叫白姨娘拿这个作把柄，才急巴巴的要找人接手善后。”
贾琏没好意思的，王夫人养他一场，比起邢夫人，他自然更敬重亲睦养过自己的婶娘。却听凤姐背着身子又说：“先前你说国舅老爷在上院，我还以为你也明白呢，没想着你还是糊涂着。”
贾琏坐上炕沿，推她笑道：“糊涂什么？怎么咱们娘娘有望省亲这等大喜事也不叫你高兴？你什么时候这样颓丧过，阖族都得意高兴，偏你这时候扭起来了。还有太太那里，既有了娘娘，咱们家眼见又起来了，很该擦干净手才是，你也劝劝。”
凤姐突然坐起身，冷笑道：“劝？我怎么劝？你素日只嫌我不跟你一条心，我如今满心里是这家里，你又不满意！不过是看娘娘是二房养的，就连大老爷都尽心尽力的亲近上了，还叫我也去奉承讨好，我劝你们，少费些心！娘娘是好娘娘，可人家是二房的娘娘，你我总归要回大房去，看人家赐的节礼，你就该知道远近轻重！”
说的贾琏也恼了，“娘娘是贾家的娘娘！头发长见识短的，这样大喜事你躲起来，往常能干显摆有什么用？”
气的凤姐一把从炕柜上拿起两个香袋扔到贾琏身上：“看看，看看！这是咱们娘娘赐下的中秋节礼，我得亏是太太亲侄女儿，和大嫂子一人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还有两匹陈年纱罗，可你得着什么了？大老爷大太太得着什么了？就连薛姨妈都和太太、老爷的一样，更不用说同辈兄弟里头宝玉得着的。”
贾琏想说娘娘许是没想到，想说熙凤眼皮子浅，可荣府人口并不多，只这几个长辈，却分出三六九等的看待。
其实贤德妃并没这么少筹谋，只是贾政夫妇居荣国府正院荣禧堂之事因她封妃又被有心人提起来，说名不正言不顺，贤德妃为压下非议，为贾政做脸，特意重礼赐给二房夫妇。与二房所得相比，大房的老爷太太得到的就显得简薄了。但是府内的姑娘、奶奶们倒是一视同仁，就连亲戚家的姑娘都赏了节礼。这里头也自有她的道理。
这里贾琏凤姐大吵一架，却破天荒不是为着吃醋撒泼，闹得贾琏入耳入心，次日起来还一直想凤姐的话。
“都是你闹得，叫我忘了正事。省亲的事准了九分了，咱们家也要兴建省亲别院。昨日老爷们粗略议定，也不另寻地方，在两府当间儿，丈量土地盖造省亲别院。”凤姐一面服侍他起身，一面听他道：“这般也省事，且成体统。只怕以后数月半年的，你我都别想闲暇，你既有为咱们家打算的意思，这可不是个好机会么。”
凤姐听他这意思，显打着‘以公肥私’的主意，这夫妻二人底里仍旧是死要钱的性子，这会都在心里各自打算起来。
贾琏拍拍脑子，笑道：“还有一事，赵妈妈说了几次了，我总是忘。她老人家奶我一场，如今年纪大了倒为两个奶哥哥奔波劳累，你那里有好差事想着他们点儿。只这两个哥哥不大能担事，你别教他们主事，只捞些油水的副差就使得。”
凤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好几下，才道：“赵妈妈待爷可是真心维护，往常哪一次不为着你说话，你沾惹些不干净的她老人家还替你打掩护，我都知道。”
不等她说完，贾琏叫道：“天祖宗，又来了不是。”
凤姐这才作罢，应承下来：“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罢，这样大工程，上上下下都要喂饱了的，哪里就少了他们那一抿子。”
贾琏忙又道：“还有一事，这俩奶哥哥，大的还好，只这个岁数小的，只比我大几日，可偏生先前定下的那个丫头没福，还没入门人就没了，平白耽搁他这几年。依着我想，赵妈妈家除了她，都是软性子，倒是找个有能为，能撑门立户的才好。”
凤姐笑道：“这是什么大事呢，我包管给他找个比前头好十倍的。家里丫头这一二年必然要打发出去些，紧着奶哥哥挑。”
贾琏看她一眼，沉吟一下说道：“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是看着老太太和太太房里那几个大丫头倒是好的，尤其是老太太屋里的。鸳鸯不必提，老太太离不得她，下剩的不还有好几个么？”
凤姐想一想，道：“你们奶兄弟一条藤儿，倒是眼高心亮，那几个可都是宝贝，很是配得上。不过就是年岁差得多些，况且要等她们放出去，岂不更耽误奶哥哥？”
贾琏笑道：“不现成的有一个吗，是必然要放出去的，况且还特别有倚仗，跟赵妈妈结了亲，与咱们也有好处。你们素日也要好，你说行不行？”
惊得凤姐瞪大了眼，惊道：“你说的是朱绣丫头？”
贾琏点头：“可不就是她，她与别的丫头还不同，我听下头说，比府里的姑娘也就差了一线而已，老太太捧着，林妹妹那里更是如同小姐一样看待。她又有个得力的干娘和干舅舅，幸好不是亲的，咱们家还能做主。这样的香饽饽，如不趁早，指不定便宜谁了呢！”
凤姐冷笑连连：“你是受了谁的调唆，听了什么歪话！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去。你镇日不着家，不知道她娘和舅舅如珠似宝的捧在手心里，不是亲的，胜似亲的，你还像做人家的主，做梦去罢！”
平儿捧着铜盆进来，也冲他冷笑一声。
凤姐指着平儿道，“不说这姑娘的亲娘舅舅，就是她本身的才干能为，就连平儿也比不得。有她娘和舅舅在，只等出了籍什么乡绅富户家的正室做不得，怎么有脸提来？况且听她素日说话，极有主意，我劝爷，还是趁早熄了这心思。老太太屋里的丫头，阖府里多少眼睛盯着，就连鸳鸯都有人打主意呢，唯独她，老太太早允诺过朱嬷嬷，就是这会儿，咱们也不知道她的身契还在不在老太太手里。”
贾琏的确不大知道这些内里丫头的底细，不过是听过些言语，他想着给奶娘赵嬷嬷一家添个助力，才这么一说，谁知又闹个没趣儿。
等贾蓉贾蔷亲自来请贾琏出去议事后，凤姐才对平儿道：“咱们这个爷，听风就是雨，脸软心慈，搁不住旁人两句好话请求。朱绣丫头若能求的出来，就是给爷们当个二房都使得，他盘算的倒轻巧，若真打发人做媒不碰一鼻子灰才怪，不知道哪个坏心的拨弄的。”
平儿只笑道：“可不是这个理儿，朱嬷嬷可不是好惹的，况且人家是没有家财呢还是没有靠山呢。”
凤姐也道：“咱们自己家里自然更看重家生子儿，可旁人看到底是这些买来的家世更清白些，这朱绣丫头若不是时运不济，也是个小门户里娇养的姑娘，比咱们大太太那位外甥女也不差。”
平儿从未听过邢夫人的外甥女，忙问。
凤姐笑道：“大太太带着家财作了大老爷的续弦，她有个兄弟穷困潦倒的，听说快要过不下去，每每都写信要银子，那信就是外甥女写的，也是个识字读书的女孩子。你只当朱绣丫头已出籍，比比这两户，岂不是朱绣丫头更好些呢。那日她舅舅家来人送东西，我亲耳听见人家管家叫她‘小姑奶奶’，可见看重。”
平儿没言语，凤姐又思索盘算起省亲别院的事来。
平儿悄悄出来。这日还没到晚上，朱嬷嬷和朱绣就知道了此事。
朱嬷嬷脸色铁青，暗自盘算，林老爷大抵明年秋日回京述职，这番回京就表示江南事平，林姑娘就可回家了。到那时，自己的看顾之责就卸了一大半儿，况且这些门第的女孩儿，十三四就要定下亲事，只要林姑娘定亲，林夫人当日所托付的担子就算交付了，只是绣儿的亲事决计等不到那时候……
朱嬷嬷百般思量，和闺女商量：“你明年及笄，女孩家的年华耽误不得。咱们小门小户的，也该准备起来了。明年寻个好时候，明公正道的叫你舅舅接你家去住着，不能再耽搁了！”
若搁别个女孩子，听这准备起来，自然是相看婚事的意思，早羞的了不得了。可朱绣到底脸皮儿厚些，并不把这个听进耳朵里，只心道：“什么金手指翠华囊的，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姆妈。若没有姆妈，任凭智计百出，脱籍也是一条独木桥，多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这样费心思为我打算筹谋，这世上多少亲生母亲都做不到这地步呢。我唯有奉养孝顺一辈子，才能报的一二……”
朱嬷嬷这里一番拳拳慈母心，宁荣后街上亦有一位母亲为了女儿百般筹划，偏生得不到她姑娘的心思，被埋怨记恨的直委屈痛哭。
金钏儿一身华服，金玉满头，坐在绣凳上，任凭白老娘哭得伤心，她木呆呆的，置若罔闻。
玉钏儿流泪劝道：“娘这一番心思都是为你好，若不是你打定主意要给那位宝……，死活不出来，娘怕你做傻事，何必费这些心思。”
金钏儿冷笑，尖刻道：“这里头还有你一份罢！若不是你成日告状，说那些话，我如何就成了老爷的姨娘？老爷比爹都大，你们不看好我稀罕别个，倒是舍得我去侍奉老爷！”

第60章 相看亲事
鼓楼西大街，一辆颇为穷酸寒碜的驴车停到有五间大开间上下两层楼铺面的绣铺门前。
门口应承的小幺儿心里奇怪，面上却不表现出来，仍旧热情亲切的走出来招呼。
就见驴车上先下来一个青衣儒袍的白面书生，后头又有一个面庞消瘦，眉间三道皱痕，下撇的嘴角处有两道深深纹路的中年妇人跳下驴车。
这也不像能光顾自家绸缎织绣铺子的人呐。小幺儿心里纳罕，却下意识的谨慎戒备起来，这书生暂且不提，可这位有些年纪的太太看面相就知道不是好惹的。
那妇人从袖中摸出十个大钱，赏给驴车的车夫，当着小幺儿的面道：“车资，下剩的赏给、赏你了！”
原来还是雇的驴车，赶车的把式把钱往钱袋里一搁，钱袋往怀里揣好，连句“多谢”都不讲，轻轻一个鞭花抽在半空，赶起驴车就走。
那位夫人下撇的嘴角拉的更厉害了，像是十分不满，又顾忌着什么把这些都压下去。她不懂，可小幺儿却知道的，这鼓楼西大街来往的虽不尽然是贵人，可都是有家资的人物，这里少有需要雇车的过来，是以车马行离此处很有些远，那几个大钱也不过够车资罢了，何来赏不赏的。
“太太、少爷，里边请！”小幺儿弯着腰，笑容满面的招呼。
那妇人当先迈进门槛，上下左右的打量，还到柜上指了一匹青色云纹锦缎要看，柜上的伙计从后面抱下来搁到柜台上。这妇人又摸又捻的，伙计偷偷抬眼看一眼那边的掌柜和掌柜娘子，见他二人都忙着招呼先前贵客，没甚表示，也忙好脾气的恭维道：“太太好眼光！这是金陵产的缎子，您看这质地厚密，还有这色泽纹路……那位少爷是读书人罢，用这个做一身儒袍极为合适相配。”
妇人显得极为骄傲，此时才开口道：“可不是，我儿已过了县试、府试，如今已是童生老爷，过不久就是秀才公了。”
活计和引路的小幺儿忙拱手赔笑奉承。
那位童生老爷兀自在另一侧摆弄荷包香囊等物，似乎对这些馨香精致的小物件十分喜爱。中年妇人见了，先是皱眉，那眉间三道刻痕深深拢在一起，一张脸愈发严厉刻薄起来。
妇人把布料一推，仰起脸，倨傲道：“你们大掌柜呢？”
活计一愣，那边掌柜的听见，忙命小幺儿请两位贵客往楼上去拟契书，请其喝茶稍等上片刻，这才满面带笑走过来道：“这位太太，请问何事？”
妇人不耐道：“你们大掌柜请咱们来的，人呢？”‘大’字咬的极重。
此间掌柜娘子上前，笑请这二人到最里头用屏风隔出来的小耳房里，“太太，少爷，这边来。上好茶。”
早有机灵的小幺儿一溜烟到后头去回禀了。
须臾功夫，内管家满面春风的接出来，笑道：“老爷正等着二位呢，本以为会往宅子那边去，谁知到铺子这里来了。”
却没直接进铺子后院去，反倒从大门出来，请那妇人和书生上了小轿，转到后街，又行了一刻钟才到。那妇人下了轿，面前一座颇气派的大宅，黑漆大门已开，上面牌匾上写着“程宅”二字。
原来此处才是程家宅院，绸缎绣铺后宅虽大，却不是正经住处，只是原来程舅舅只一个人，索性就把那处当正经住处了。这程宅一直大门深锁，只空着罢了。今时不同往日，姐姐和外甥女常过来，外甥女也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那铺子后院人来人往反倒不合宜了，程舅舅年前才正儿八经的搬回宅子里住。
虽只是座普通富贵人家的四进宅院，可前有花园后有莲池，房屋众多，布置精巧，看的那妇人目不暇接，脸色也越来越好。
请到花厅，早有仆妇上好茶上果子点心，内管家笑道：“老爷本要亲自来迎二位，谁知一位老友来拜访。还请费太太、费少爷稍待片刻，我这就去回禀老爷。”
这花厅陈设布置的雅致，姓费的这位书生看过，觉得十分满意。见四下无人，对他母亲道：“娘有什么不放心的，请六堂叔爷做主就是了。咱们这样跑来作什么？”
费妇人看看四周，拧眉道：“你小呢，还不懂，若不亲眼看见我放不下心。听六堂叔说，这家的女儿跟着她那作教养嬷嬷的娘在高门大户里待过好几年呢。说白了，不就是个丫头么。我儿有出息，六堂叔说的好事，叫娶个丫头身子，我心里总不得劲。”
费书生颇不以为然，笑道：“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在大户人家里待过，才有进退见识，懂些交际往来的事情。娘看大堂嫂做派，娶个小门小户的女子，纵然名声好听些，可实在上不得台面，大堂哥那些文人好友都叫她得罪干净了。”
费妇人撇撇嘴，哼道：“你呀你，你大堂嫂再不好，可有一样，娘家兄弟多，也有几十两嫁妆，况且人也清白。这个丫头还不知道什么样儿呢，若是侍候老夫人或是小姐的还好些，若是那些公子爷们儿身边的，我跟你说，她家若不拿出五百两…不！千两的嫁银，休想进费家的门！”
“娘，前日六堂叔爷才说了这事，今天咱们就上门来，已有点失礼了。待人家来了，您可别盘问那些个。”费书生早听说那些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是品貌上乘的，想起莺莺传里娇俏可爱的红娘，心里一阵热，忙叮嘱他母亲。
费妇人冷哼一声，颇为不屑：“当然要问，不然为什么急忙忙的过来，若是一耽搁，这里有了准备，还能问出个什么来？”压低嗓门又道：“最要紧的得知道这丫头曾被收用过了不曾，若要定下亲事，得教我亲自验一验才能作准！”
费书生脸都红了，不知是气还是羞的，挣扎片刻，低声道：“若是娘不愿意，咱们只婉拒就是了。六堂叔爷不也说这家刚刚传出要为外甥女择婿的风声吗，这家生意做的极好，咱们何必上赶着得罪人家呢？”
“再好，也是舅舅家，又不是她老子娘，若不是六堂叔说这家主人是个鳏夫，极疼这个外甥女，我还看不上呢。”说着，就隔着小几拍拍儿子的手，“我的儿，你这么大就考上了童生，塾里先生都说你天份好，前途就在眼前的。若不是你那死鬼爹没给咱们留下家资，等你考上秀才举人，什么样的姑娘求不来？可是委屈我儿了。”
“本来你三舅家腊梅表妹极好，偏生你舅爹舅娘陪送不出嫁妆钱，可怜那好孩子的一片心。你日后有出息了，别薄待了她。”
正说着话，就听花厅主位后放着的一架二十四扇槅子的围屏后头咣当一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一般。唬的这母子俩一跳，费妇人起身就要过去查探，屏风后面就绕出一个十五六的丫头来，笑道：“咱们正打扫后室呢，擦梅瓶的小丫头手滑了，惊着了二位……”
费妇人推开那丫头仍旧去看，却见屏风后面有两个小门，挂着毡帘，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费书生面色青白绯红轮转，别是被人听见了他们母子的话罢。
费妇人似乎对儿子的才华、卖相胸有成竹，此时拉住那丫头问：“后头住着谁啊？”
丫头一愣，好无理，忽喇巴的问这个，您是谁呢。只抿嘴浅笑，赶忙托辞去了。
费书生看这个丫头生的清秀，心里不由得期盼这家的姑娘的品貌。
殊不知这家的姑娘把他们母子方才的话听得一句不差，连两人叽叽咕咕的小话也没落下。朱嬷嬷气的脸色铁青，他二人方才就在屏风后面，朱嬷嬷虽不像她女儿那般听得那样清楚，可这俩人是个什么货色，打的什么主意也尽知了。
实在听不下去了，朱嬷嬷拉着朱绣掀帘子进后面去时，走得太急，一脚把门里高几踢到，上头的花瓶子摔得稀碎。
程舅舅正在后面暖阁外头小厅里问内管家这母子情形，见姐姐、外甥女进来，忙站起问道：“可看见样貌了，怎么样？”
朱嬷嬷打发朱绣：“去瞧瞧你舅舅给你收拾的院子去。”
程舅舅也道：“哪里不合意，舅舅给你重新布置。”
朱绣凑过来，先给她姆妈顺顺气，小声道：“姆妈先前不还教我，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么。姆妈也没想着把我嫁过去，无谓这些生气。”
说罢，程宅内管家忙引着她出去了。
朱嬷嬷的脸色和缓些，依旧有些不好。程舅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必然不请自来的这对母子不是良配，笑道：“这原是咱们绣儿快及笄了，该相看起来，才露出一些风声，本街里就有好几户人家求问过。我想着一家女百家求，也是应有之义。故而昨日六里胡同的费掌柜说他家族侄年少有为，一直受他老父资助，很会读书上进，遣上门叫咱们看看时，我才没推脱。谁知这家有意思的很，这小郎君打着为他族叔送东西的由头登门也罢了，谁知还带着他寡母，还到前街铺子里逞了一遭儿威风。可是见人费解，更看不上眼。”
朱嬷嬷端茶压下火气，道：“何止不能入眼，简直岂有此理！”说着，把那母子二人的话略略一说。
程舅舅气的连连冷笑：“好哇，打的好算盘呐。连个穷酸秀才都没得呢，就如此了！”
朱嬷嬷沉默一会，还是劝道：“我知道你一心想给绣绣觅个读书做官的夫家，可这实在艰难。岂不说绣绣的确做过几年丫头，就算陪嫁丰厚可比官家小姐，但看在有些人眼里终归是罪，若嫁进去才发现人家轻贱、鄙薄孩子，那就晚了。再有，就是寻个还未显达的读书人，就好比前头厅里的那位费姓童生，这打着用咱们绣儿的嫁妆、人情往上爬的主意不说，若是一直爬不上去还有一点余地，若果真出头了，那苦日子才来了呢。”
程舅舅确实有这心思，在他看来，自家外甥女机变大气，品性模样无一处不好，若依姐姐所说，嫁入商户或是平民百姓，终究是辱没了外甥女儿，况且他也有自己的考量：“绣儿这模样、本事，若果真给了那些有百亩土地的乡绅，或是寻常富户，才是事端呢。处处压过妯娌、姑子们，可不是平白教人妒恨；还有嫁妆也是难事儿，若按咱们攒的陪送，财帛动人心，若是私底下给她，孩子不能拿出用，还有什么意思？况且她那身本事，寻常人家哪里能护得住她！”
这话也正是朱嬷嬷的忧虑，绣儿有些造化奇遇，若果真聘给普通人家，只得小心翼翼的活一辈子，别说翠华囊再不能用，就是那一手绣艺也是祸头子。朱嬷嬷小时候就听说过有人花死力气娶回一位绣娘，绣娘一进门就变了脸，拘在屋里从早到晚的做绣活，绣出的东西叫一大家子过上呼奴使婢的日子，压榨的这绣娘不过十来年就眼瞎手抖，不明不白地去了。偏生在内宅里，外人难得知，还是这家子后面兄弟分家撕破了脸自己嚷破的。
“哎呀，你这又把我绕进去了。我怕那些读书人弯绕多，心思杂，可也没说叫孩子去平头百姓家。况且这寒门书生就是有前途，可咱们担心的那些个事情也都在，不仅要靠着妻子的嫁妆，还一样护不住人……”朱嬷嬷捏捏眉心，道：“商户就不错，规矩松些，咱们也压服的住，不怕他对孩子不好。”
朱嬷嬷早想过千百回了，比来比去，还是有家财的商户比较妥当。
程舅舅摇头道：“不妥，差不多的商家，我私底下看了几家。哼！那些个子弟什么模样，也配得上我家小姑奶奶！”没成亲呢有的身边庶子庶女就有了，或者是勾栏常客，或者不学无术只会胡闹。若不是连看几家这样的，程舅舅也不会一门心思奔着读书人去，依他想，这读书人家总该正派规矩些。
天底下的父母都想给自家的孩子求个四角齐全的好亲事，又要家资配得上，又要亲家脾性好，最重要的还想要孩子心性品德好，合得来。
可这何其艰难。
“老爷，花厅那二位等的时候不短了。”内管家见始终没吩咐，只得在外头提醒道。
程舅舅才想起来，起身道：“待我打发走他们，姐姐等我回来再分说思量。”
走进花厅时，程舅舅早就是一副笑呵呵的温厚良善模样了：“哎哟，久等久等。”
程老爷这模样内管家是看惯了的，可这姓费的妇人变脸的功力分毫不弱于他们家老爷。原先一张拉着的刻薄脸，满脸堆笑起来竟也有几分慈和的意思。
费妇人吃过果子喝过茶，品度过这富贵的宅子，心下很愿意了七八分，见到程舅舅就直奔亲事，“听闻程老爷有个外甥女儿，模样性情都好……”
程舅舅素日来往的就算不是绅宦富商，也是高门大户里有体面的大管家，真是少见这种大咧咧猴急的，忙用话截住话音，笑道：“费老兄说打发侄子送办善堂的请帖来，这善堂是积福积德的好事，我这绸缎铺子蒙他看的起，必要出一份力的。”
费书生从怀里掏出帖子送上，程舅舅看一看，费妇人还要张嘴说时。程舅舅道：“家中长姐是皇宫里放出的有品级的嬷嬷，我那外甥女跟着我姐姐，又是在公侯府老封君膝前长大的。有家姐在，况且年岁还小，且不急呢。”
这些都是费妇人不知的底细，一听这话，天生下撇的嘴角都高高扬起，忙道：“娘舅大过天！程老爷发话，还有什么不成的呢。”
程舅舅见她这般不知趣儿，心下恼怒，可嘴里却道：“可不敢这么说。”只这一句，就不答言费妇人，只对费书生道：“你回去告诉你族叔，就说善堂落成那日，我必然要去的。”
又命管家：“送两位回去，封一百银子做修缮善堂之用。”
这出手就是一百两纹银，费妇人既心热又心疼，好似用了她的银子似的，回去路上不免嘀咕，说抛费之语。
可这费掌柜却和程家不同，他只是掌柜，背后还有东家呢，这帖子亦是东家给程氏绸缎绣行下的，不过是正有这由头叫族侄走一趟罢了。
程家的管家把费书生母子送回来时，费掌柜脸都裂了，他再没想到父亲糊涂成这样，竟伙同这母子俩瞒着他叫寡母带着儿子登上程家的门。又见那可怜巴巴的一百两，更是心凉了半截。程家对各行当善举向来大方，别看费家母子见这白花花百两纹银就觉得是很大一笔，可在程家和费掌柜背后的东家看来，这就是打脸上来了。
费掌柜盘算着怎么跟东家解释，就听到东家的长随来叫，那长随似笑非笑：“费掌柜好威风，咱们老爷还说四少爷的亲事难办，恐怕攀不上程家的门槛儿，他家……”故意顿一顿才又道：“内务府点了名，叫贡进去他家新有的图册子，以备内务府采选。这意思，费大掌柜明白罢？”
程家最近生意极好，推出来的成套的帐幔、围搭、绣套，连同绣屏摆件十分受欢迎。若不是为这，费掌柜也不会动了心思，把费氏族里子侄辈中最会读书的一位族侄从老家叫过来，巴巴送过去给人相看挑拣。可再料不到程家竟是走通了内务府的路子，就要成皇商了。
原本，族侄的样貌不错，若被看重了，等他考中了秀才，再去请官媒说和，看在日后的前途上，也大抵配得上。可若真是皇商了，那可真是门不当户不对了，就连东家，拿四少爷这个庶子的亲事做配，也难成的很。
从东家府里出来，费掌柜额上满是豆大的汗，再顾不得别的，立刻连夜命家人送费书生母子回乡。
费书生一头雾水，回到老家，母子俩左等右等喜信不到，却等来了费氏最有家底子的六族爷不再资助费书生的晴天霹雳，改资助整个费氏的蒙童，若果真有好苗子，也只管书塾束脩。再不肯像助费书生一样包揽她们母子所有开销那样了。费书生母子各种不平愤恨且不提，可费氏宗族却都交口称赞。
朱绣何尝不知她自己的亲事上不上下不下，门第高些的介意她做过丫头，小门小户家又有诸多顾虑。她也没奢望能找到一心一意的良人，上辈子且还没找到呢，这一世更不用奢望。依她所想，若是能立个女户，招赘个赘夫就挺好，只要这赘夫老实本分，她也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奉养母亲、舅舅，如何过不得一辈子呢。
“就算是骤然发笔小财的农夫，还想纳个小呢。姆妈和舅舅若是按自己的想头，正好不必嫁出去了，那可合我的意，姆妈……”
回到罗翠坞，朱嬷嬷仍旧心事重重、眉间不展的，朱绣忙过来笑道。
朱绣心里的想头，也透给朱嬷嬷过，只是被朱嬷嬷严厉训回去。她还没见过姆妈发那么大的火呢，再不敢说起。
听闺女这话，朱嬷嬷先是啐一口：“不知羞，女孩儿家的，不许这么胡说。”到底怕她左了性子，又苦口婆心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混账话，别说农户，就是乡间的小财主，地主，纳妾的也少的很，乡户人家，哪儿来这些花花心肠。只可惜这样乡绅富户重乡性，往往一个宗族抱紧做一团，这媳妇儿若是没有宗族作靠山，只怕难保身家嫁私，若不然，倒是好选择。”
桎梏朱绣亲事的，比起宗族来，做过丫头仅是小事儿。朱嬷嬷和程舅舅都是无宗家的浮萍，幸而有来历有靠山，这京城里贵人多了，有皇家宗室在，不大讲究宗族那一套。这亦是朱绣母舅从未想过回乡的缘由。
“好了，你舅舅倒是提起来一条路子，我想着也还好。”朱嬷嬷叹道：“都中不仅读书人多，兵马司、西郊大营里头小将士也多……再看罢，总归姆妈和你舅舅得寻个配得上我儿的。”
朱嬷嬷略略一提，留心看闺女神色，小姑娘心性，总是喜欢那些长得俊俏斯文的读书郎多一些。朱嬷嬷虽也听朱绣偷偷说甚“负心多是读书人”的话，可仍怕她心里看不上武夫。
朱绣眼睛一亮，比起酸腐书生，自然是英姿飒爽的小将士要合心意：宽肩，窄腰，大长腿！

第61章 皇商家的姑娘
“你说什么！谁家成了皇商老爷？又是谁摇身一变做了皇商家的小姐？”
薛宝钗粉面微肃，眼睛看着一个荣庆堂的三等小丫头，直问道。
那小丫头今日在花厅上打帘子，朱嬷嬷喜气洋洋地来送礼给老太太，她竖起耳朵偷听了三言两语，这会儿下了差不免在小姐妹跟前卖弄卖弄，谁知道就被宝姑娘身边的莺儿听见了。
这莺儿也是个可恶刻薄的，听就听了，还偏生到她主子跟前说嘴。
“我……我就听到朱嬷嬷说她兄弟入了总管的眼，被内务府点做买办，已挂上了名了，差事都下来了……”宝姑娘向来温柔敦厚，比云姑娘脾性易燥易怒要得下人们喜欢，小丫头何曾见过这样正颜厉色的宝钗，吓得忙吐口道。
宝钗只觉的眼前冒金花，莺儿忙一把扶住，“姑娘，咱们去老太太那里？”
那小丫头闻言，忙战战兢兢地道：“宝二爷和云姑娘正在老太太屋里，一会儿就该使人来请宝姑娘了。”
宝钗记挂着家内母兄，哪里还有这些心思，道：“妈打发人来送东西，我正要家去看看。”
莺儿忙给系好观音兜，宝钗扶着她的手一径去了。
待人走远了，方才作鸟兽散的小姐妹们才重新围过来，这个说：“往常咱们都说云姑娘性子爽直，嘴里爱刻薄人，不大好相与。这位宝姑娘倒是一式儿的好话，又温厚又大度的，可方才看着，温和人变脸，才吓人呢！”
“可不是，吓我一跳。”
那个被逮着的小丫头气哼哼的，骂道：“素日里姊妹都亲亲热热的，这事情一上来，可就见了真心了！你们跑得倒快，就留我一个在这里！”说着，就气哭了。
那群大不过十三四的丫头们就讪讪的，一个穿红绫小袄的齐整丫头伶俐些，岔开话头：“朱嬷嬷家的兄弟做了皇商，干宝姑娘什么事呢？用得着这么急赤白脸的？”
“谁说不是呢，我早听说朱嬷嬷的兄弟生意做得好，咱们家省亲别院里的帐幔围套都是他家出的，听说是林姑老爷给的银子。生意做到这份上，这被点做皇宫里的买办也不奇怪。”
“我也听说了，他家像帘子、帐幔、围搭等等布置屋子少不了的东西都是成套的，样式又新鲜别致，多少大户都捧着银子要定呢。朱嬷嬷是林家的供奉，若不是林姑老爷的面子，也不会高待咱们府里，把现成的紧着府上先挑选。”
“谁管他生意做的多大，我只羡慕朱绣姐姐，平平都是一样的丫头，只她入了朱嬷嬷的眼。咱们谁不知道朱嬷嬷疼她比亲生的一样。如今倒好，人家成了皇商家的姑娘了。”
“这怎么能一样，朱绣姐姐再好，也不是她舅家的女孩儿，更何况还是个没血脉的义女……”
“怎么不一样，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位舅爷是个鳏夫，膝下一点骨血都没留住，疼她跟什么似的。我娘在二门上，跟我说那家的管家婆子的气派爽利，和咱们家这些体面的嫂子嬷嬷们相比也不差了，那样的人，三天两头儿来送东西，张口闭口‘我家小姑奶奶’。你们说说，咱们家的这些姑娘，哪个被这些管事奶奶们叫过这个。这还不算，听说朱绣姐姐在舅家也是大花园子大院子住着，呼奴使婢，可没比咱们家正经的姑娘差到哪里去！”
一众人就住了嘴，又羡又妒，百般不是滋味儿。
半晌才有一个说：“怎么我没赶上呢，若是当初点了我去侍候朱嬷嬷，许是这好事就落到我头上了呢！”
别的丫头都啐她，骂道：“不知羞！也不照照自己，拿什么和朱绣姐姐比，人品模样，能为做派，哪一样能上得了台面呢。”
“哦……我知道宝姑娘为甚不高兴了，绣姐姐一个丫头，展眼就跟她平起平坐了，都是皇商家的小姐。一个靠哥哥一个靠舅舅，乍一看，是远近不同，可这哥哥娶了媳妇还不如舅舅呢。这找谁说理去。要是我，我也心里头犯嘀咕呢。”
马上就有人接嘴：“什么平起平坐，姨太太家根基富贵，那银子成山似海，绣姐姐的舅家拿什么和人家比呢？”
“你们知道什么！再富贵，有那么个挥金如土、惹是生非的薛大爷，能指望什么呢！”
眼看着就吵起来，赖大媳妇见廊下候着的人不见了，找过来笑骂道：“小蹄子们，紧一紧皮吧！如今家下正忙乱着，没工夫理会你们，等腾出手来，有你们好果子吃！”
以红绫袄丫头为首，忙行礼求饶，赖大媳妇也不理论，只道：“别在这里躲懒，老太太这里有一件喜事，心里头正高兴呢。程家送来两个女先儿，叫请姑娘们一起过去，热闹热闹。你们快去请二姑娘、三姑娘和宝姑娘。”
说着，出了后角门，往罗翠坞方向去了，像是亲自去请黛玉了。
丫头们对眼看看，忙不迭的抢：“我去请二姑娘！”“我去三姑娘那里。”下剩的没抢着的只得低头向梨香院去。
梨香院里，宝钗亲自从红缎子布上铰了两块顶针大小的圆片子，取来一瓷盒太乙拔风膏药，银簪子挑出一些来在银匙里用小火烘软了，才用簪子摊在圆片子布上。莺儿举着一面玻璃靶儿镜子，宝钗服侍薛姨妈贴在两太阳上。
薛姨妈照了两照，笑道：“还是得靠我的儿，你哥哥那孽障，又是好几天不着家了。外面的人又肯奉承他，都瞒着我。镇日里跟个没笼头的马似的，多早晚给他娶房厉害媳妇，套上笼头，他才知道我厉害！”
宝钗看她母亲气色还好，才强笑问：“哥哥没回来，那咱们家的伙计可来禀告过妈了？我恍惚听说内务府的差事已分派下来了？”
薛姨妈笑道：“听谁说的？咱们家倒还没接到。不过，你大姐姐出了头，看在娘娘和你姨妈的面上，明年的差事也差不了。”
提起这个，薛姨妈仿佛很高兴的样子，伤风头痛都好不少，“我的儿，吴贵妃的庶兄封了一等轻车都尉，这可是正三品的爵位，也只比这府里大老爷身上袭来的矮半头罢了。那庶兄弟尚且如此，宝玉的前程能差了？你姨妈可是不用挂心了。”
宝钗心里烦闷，暗自思忖道：也只吴贵妃的庶兄受了恩封，母亲未免高兴的太早。更何况老太太心里怎么想的，谁也摸不透。
薛姨妈见她坐在那里，有些出神，不大像往日温文模样，忙问：“我儿，你怎么了？怎的这时辰忽然家来了？”
宝钗回神，忍不住道：“昨日，姨妈说话时叫了云丫头一声‘大姑娘’，妈也知道姨妈向来是这么称呼的。可谁也没想着老太太吃心了，晚上摆饭的时候赏菜，当着姨妈和凤姐姐和一屋子人的面儿，说‘将这粥送给你们薛大姑娘吃去，这碗狮子头和这盘子雪花蹄髈给云儿、宝玉两个吃去，那一碗竹笋豆腐汤给玉儿吃去’。”
薛姨妈脸色都变了，忙拉着宝钗道：“当真？”
宝钗心里委屈，但见她母亲这样重视，只得笑着宽慰：“只是一句话罢了，妈也不必搁心上。只是妈也该管管哥哥了，娘娘要省亲，这府上个个忙的脚打后脑勺，就连林家的姑父都打发人来包揽下别院里所有帐子幔子，帘子围搭。那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不光是银子，也省了这里多少事情呢。哥哥来了，搭把手也是好的，况且还有咱们家的买卖，都中乘着各家兴土木盖别院的时机，赚了多少！只咱们家的铺子，我看这账上，没比去年多多少去？”
提起薛蟠，薛姨妈也是满脑子官司。跟他的长随禀告说这孽障几日都宿在锦香院里，才花了九百九十九两包下一个叫“云儿”的头牌姐儿，那起子没王法没羞耻的，还在锦香院后楼辟出一间屋子，用红绸子装饰了，让薛蟠和那个云儿‘拜堂’，说是要宿够一月才罢。
薛姨妈气的头疼，偏生这些糟污事儿还不能叫宝钗这个女孩儿知道，一并连这府里的老太太和姐姐也得瞒着。
“提他做什么，他不在我眼前，只怕我还能多活两日！”薛姨妈用指尖揉着太阳穴。
薛宝钗知道母亲这是觉着自家拿出十万两给姨妈，助这府里盖园子，自以为百事都有把准了。可一想程家已得了内帑差事，她就忍不住心慌：“妈听我一句，内务府新点的采办，都已吩咐下差使了，如何咱们还没得着音信？哥哥素日忒信重咱们那些买卖承局的总管掌柜，别被人蒙骗了才好。”
薛姨妈狐疑的看一眼，宝钗向来是个稳重性子，若非是准信儿，再不能这样一而再的说这些添堵的话。这么一想，也有些忙乱，要知薛家纵然曾有百万家资，可这一年年的打点馈送，各处生意又都连年消耗，薛蟠最是个惯常一掷千金的主儿，这家底子眼见的就虚了，只是白担着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偌大名头。
若还是先祖‘紫薇舍人’之时，这皇商买办之职不过就是兼任的一个职权罢了，薛公饱学之士，那时候的薛家亦是书香继世之家。只可惜后面的子孙未能考中入仕，反经营商事很为精道，正补上各家族老亲们的短板，薛家不得已改换了门庭，饶是如此，单从薛宝钗的教养和博学上，还能窥的一丝先祖之风范。只可惜，薛父早丧，薛蟠连同薛姨妈都不能支撑家业，连个朝廷赐封的官衔都没有，只剩下这皇商的招牌。
这当真是薛家立足保业的根基了，若这个倒了，就连荣府也要换一副嘴脸了。
薛姨妈怕的心惊肉跳，忙道：“正有跟着你哥哥的老家人在，都是积年的管事了。这里头的事体，一问便知。”
一时隔着屏风幔子见了，薛家老掌柜见瞒不住，才吐露了实情：明年的采办杂事，内务府早已分派下来，薛家领的依旧是宫花的差使。就连钱粮，薛蟠业已支领过了。若不为这个，他也不至于躲到妓馆里，还打算住一月，这显然是怕薛姨妈念叨、生气，盘算着气消后再家来。
薛姨妈气的眼前发黑，薛宝钗倒是松一口气，不管如何，只要这牌子还在就行。
“孽障啊孽障！”薛姨妈正哭着，忽听外头来回：“老太太遣人请姨太太、宝姑娘上面去，程家送来两个女先儿，会各种口技故事，请太太姑娘们乐一乐。”
宝钗扬声道：“知道了。我一会子就过去。”又看莺儿：“好生送出去。”
薛姨妈拭干泪痕，疑惑道：“程家？是哪家，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宝钗有些难堪，只得把原委慢慢的说来。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当日里张老道士还说我这里有个好人儿，属相好，天生带着福，我还纳闷呢，一年里也见这张道士几回，先前从未说过这话，还是你赖嬷嬷提醒了我，可不就是刚把你调派进我这院子里来么。除了你，旁的再没有别人增减了。我把这事搁在心里，果然你在我这里几年，我样样都顺心！”
薛姨妈同薛宝钗进门时，刚好听见贾母笑语。
厮见毕，归了座儿，薛姨妈笑道：“果然如此，老太太调理出来的人，哪儿有不好的呢。我先前看她一等一的模样儿且不用说，就是那一种做派行事，实在是难得的。怪不得老太太疼她。”
朱嬷嬷拉着低头作害羞状的朱绣到怀里，也笑说：“老太太、太太们别夸她，她再好，也有限。这府上的几位姑娘们，哪个不强出她百倍去。再这么说下去，我这做娘的都脸红了！”
朱绣听着她们交锋，只觉得就算穿这一回，普通人也变不成聪明人。就比如她自己，自认为不笨，又耳聪目明远胜旁人，可仍旧只是个普通人，再比不上这些满是心眼的人精子。这会儿光听她们说话，这脑子就不够用了：
老太太的意思，虽说是抬举提拔，可明里暗里都在说自己‘旺’老太太，又说顺心等语，这是不想放人。而薛姨妈则是明褒实贬，依旧把自己放到丫头奴婢群里。姆妈呢，不软不硬，看似谦言，实际上做比较的是荣国府几位正经的小姐，这是提醒着实了诸位自己的身份早已天差地别。
朱嬷嬷一下一下的摩挲闺女的头发脊背，嘴里笑道：“我那兄弟最疼这个外甥女儿，说我们家这女孩儿可怜见的，叫拐子拐走，吃了这么些苦，好不容易才得来，恨不得把能寻着的好东西都捧给她……说到底，还得感谢府上，若不是贵府救了这孩子，我们姊弟如今膝前空荡荡的，有什么趣呢。若不是为着孩子，我兄弟有些家底子，只安享富贵，做个普通富家老爷也就是了，何必钻营谋求这些差事呢。”
故意顿一顿，向薛姨妈道：“这里头的官司姨太太最清楚，皇家的差事，好听难为，一丁点儿的错漏都不敢有，别说靠这个赚银子，废的那些心放在别处，什么金山银海的赚不回来！她舅舅说了，只为了这是体面，免得日后人家看轻了家里的女孩儿。”
这些语焉不详、事实而非的话说出来，堂下廊外站着的管事女人并仆妇心里都只犯嘀咕，莫不是这朱绣丫头真是朱嬷嬷的女儿罢……不过这么一说才合情理，怪不得这朱嬷嬷和她兄弟这么疼一个义女呢，原来是人家亲生的。
外面就有婆子窃窃私语：“我说呢，都姓朱，还疼的跟眼珠子似的，若说只是合了眼缘也忒过了，原来是人家的亲女儿，怕是拐了两年，又卖到咱们府里来，这朱嬷嬷不好立刻说明白，怕是里头还有些咱们不知道的事呢……”
“哎，没听过这朱嬷嬷有夫家呀？”
“呸，也不用你那猪脑子想想，朱嬷嬷的弟弟可是姓程的！若没有缘故，一个女人家犯得上立个女户吗，更何况孩子还丢了……”
“不是说那位舅爷也是义兄弟吗？”
“人家亲口说过？若是义母义女，义姐义弟，哪来的这么亲近？犯得上吗？”
“也是也是，怪道呢，这都是有福气造化的，女儿丢了，辗转着还能找回来，可真是不容易！”
朱绣窝在她姆妈怀里，忍不住心里竖起大拇指，这话说的，是不是的，听得人自己把漏洞缘由给补齐全了。传个来回，就是自家都要信，自己真是姆妈生的了。
朱嬷嬷心里早盘算好了，绣丫头在柴牙人之前的来历谁也说不清，就连绣丫头自己都云山雾罩的；而自个出了宫门，回苏州待了几年，亲故又都没了，谁知道那几年有什么事情呢。要是那几个老姊妹听了，还能从绣儿的年纪和自己出宫的年头上找漏子，可几个老姐妹不会多嘴，这里有谁知道呢。还有就是女孩儿的八字都是秘密，即便怀疑也难查证，况且这府里又有谁有那能耐去内务府查陈年旧档，翻自己的旧账呢。
朱嬷嬷深知话不说满，越是语焉不详，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人们越信，还会帮着叫别人也信。
朱嬷嬷的话叫贾母也有一丝疑惑，只是这是不是亲生女儿有什么要紧，只要知道这人留不住了就罢了。
索性大方些，只听贾母笑道：“你们娘俩都是有福气的。这是善有善报，若不是你不怕辛苦从扬州到京城，教导了娘娘一场，只怕也错过了。”又问：“原是误会，也算这丫头的造化，当年就把身契还给你们家了，可办妥了？”
朱嬷嬷忙拉着朱绣站起来，含泪谢道：“多亏贵府救了我儿，她舅舅与京兆尹有些交情，早已妥了。绣儿，给老太太磕头，若不是老太太，当娘的可上哪儿寻你呢。你虽服侍老太太几年，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何曾拿起当丫头待过！你别觉得委屈，能跟着老太太学些进退礼数才是你的造化呢！”
鸳鸯本也跟着感动抹泪，听到这话，忙示意取蒲团来。
蒲团取来，搁在当间儿，朱绣敛容，端端正正地向贾母郑重跪拜磕了三个头。不管怎么说，老太太没亏待过她，在这荣庆堂的丫头都是享福来的，吃得饱穿得暖，走出去不管正经少爷姑娘都高看一眼，这情分，得感恩。
“好孩子，绣丫头，快起来！”贾母含泪说道，“你们不知道这孩子的好处，她跟着我这几年，事事妥帖，真真是个孝顺孩子。”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朱绣早已是自由身，怪道老太太这么宽待她呢，这整日里，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又是去扬州，又是一日日在罗翠坞里待着，老太太也没言语。要知道就是鸳鸯也没这个体面，一时一刻都不敢离开老太太跟前。原来这是拿着当半个主子姑娘来养的。
这会儿，个个都成了事后诸葛亮，心里嘴里都是“怪道呢”“我早说”“早就知道”“合该如此”……之语。
朱绣实在没料着这情形，凤姐笑道：“我素日说的那些话如何？今儿果然是应了我的话了。”
一面说笑，一面扶起朱绣，摁着她靠着朱嬷嬷坐下。
黛玉笑道：“嬷嬷感激母亲，这才留在家里多年，纵然程家老爷几次三番要接她们家去，嬷嬷也不肯。依我说，这是你和绣姐姐的缘法，很不必如此。”
朱绣一愣，这下夯实了，果然都是聪明人，说的话全不叫人指摘。
“好了好了！朱嬷嬷这儿大喜，送来那两个女先儿，那口技连我都没见过，两个人竟能弄出一屋子人啊鸟啊猫儿狗儿的阵势，可是稀罕的很，咱们不赶紧叫上来，受用取乐一回，倒在这儿淌眼抹泪的……”凤姐嬉笑谑混，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夜深人静，罗翠坞里，朱嬷嬷母女两个只着中衣，窝在暖帐里。
朱嬷嬷满面春风，笑道：“你只怕疑惑，咱们早不说晚不说，这会儿倒弄这些？”
朱绣摇头道：“我原也当自己是个聪明人，可越久越觉得不是，那些话头儿，我都得想一会子。”
朱嬷嬷笑道：“聪明人想得多，你这样就很好，姆妈不求你多聪慧多八面玲珑，只要平安喜乐就够了。”说罢，又叹道：“咱们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要紧。可外面的人不这么想，况且我和你舅舅不想有人拿着你服侍过贾家老太太做文章，今儿这一出，虽仍旧免不了些说头，可到底谁也不能当面用这事来耻笑辱没你。”
还有一则，朱嬷嬷心道，你舅舅给你看好了一门亲事，那家的小儿郎确实不错，籍着皇商的大事落定了说法，对这亲事也有好处。

第62章 太监之后
程舅舅一面查看放在红锦铺就的锦匣里的玉如意，一面不屑道：“越是含糊其辞，似是而非的话就越有人愿意信。不用咱们多做什么，他们心里头就找好了理由。姐姐信不信，若是咱们斩钉截铁，百般佐证绣儿的身世，不知会有多少人出来唱反调呐。”
“姐姐看这对白玉如意，玉质细腻、温润，好比凝练的油脂。雕工也好。正好给绣绣添到嫁妆里头去。”
朱嬷嬷摇头笑道：“知道你疼她，可这也忒过了。这些物件儿贵重了些，摆出来扎眼儿，收起来又恐怕损坏了，我给她准备的就够多了，怎么都不会亏了她去。”
程舅舅得志意满，大笑道：“那可说不准。这些东西现在摆不出来，等日后未必没有那个身份地位大大方方地拿出来用。我给咱们绣儿看重的那家小郎官，也很有些家底子，只是我心里总觉着咱们家绣儿还能配得上更好的。”
“行了，这话你说了十回了，扒拉出个人选就要挑一回刺儿，不几天就否了人家。也就是这一回你看了半个月了，我想着有谱儿，才过来听听。”若不然，谁愿意听那些八竿子打不着人的私事呢，自家这个兄弟被义父也教出师来了，人家那捂得好好的盖子，不知他怎么打听算计的，私底下都翻得一清二楚。
朱嬷嬷感念自家兄弟一片心，可也禁不住这心一下飞起来，一下坠到谷底里的日子。程舅舅找外甥女婿找了也得十七八个了，个个都翻出了好些不足，叫朱嬷嬷看着听着，再多的心气期盼也搅和的哭笑不得了。
“谁家挑女婿跟你似的，人家家里妯娌之间的那点子破事你都要打听清楚。”朱嬷嬷也是没法子了，这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烦，自家兄弟比老丈人还厉害呢。
程舅舅闻言，脱口道：“先主子寻侄女婿就是这么着的……”话说出口就知坏了，忙止住。
朱嬷嬷一愣，惠后当日为侄女甄选亲事，那是费尽了心思的，那些子弟父祖的劣迹都打探的清楚，这里面的许多事她都不大清楚，没想到这差事过的是义父和自家兄弟的手。
程舅舅撂下玉如意，忙捧了一盏茶亲自给朱嬷嬷，瞅着朱嬷嬷的神色道：“……这事原是义父吩咐下来的，里头的弯绕手段，我都是熟的。咱们给绣儿相看的，都是些品级不高的武官儿人家，这样的人家不比勋贵大臣，门槛子矮，内里也松泛，好打听的很，阿姐别多想。”
朱嬷嬷叹道：“咱们的心思都是一样的，后宅的事我还摆布的开，可外头的，不靠你这舅舅靠谁去。只也别忒鸡蛋里挑骨头了，上个月那个钱姓骁骑校家的公子，我瞧着就挺好。难得他家老夫人也是个阔朗又机敏的性子，可巧我还有过一面之缘，这样的人家，把咱们的意思透给人家，人家才能接得住。”
程舅舅自打把给外甥女择婿的音儿放出去，自然就有觉得合适的人家暗地里探问，更有官媒人上门来的，可这相中的都是与程家搭边的人家，就算没见过面儿，也多是豪商巨富之家，零星还有内务府挂名的小官儿。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世人结亲多是绕着自家的圈子来的。
可偏偏程家不走寻常路，要给外甥女儿寻摸个毫无干连的军中小儿郎。这可就难为了，再没有那坐在家中等人上门挑挑拣拣的好事儿，反得自家打听清楚，相中了，私下里寻个中人把事情透给人家知道，人家衡量觉得好了，再寻官媒人，主动登自家的门儿。
难也就难在这里。军中那种地方，不管是五城兵马司还是京郊大营，正经的小郎官儿大抵都住在营中，只看他们休沐时是怎么行事：是去妓管寻花问柳，还是与同袍醉饮狂乐；是回家蒙头大睡，还是帮衬家里把活计杂事都办好。就很看出一个人的品性。可是这些小将士家中大多都是寻常，祖母乃至于母亲大多只是小门户出身，程舅舅倒没有看不起人家的意思，怕只怕自家的意思这些人接不住，传扬出去，可就挠头了。
这军中那些爷们镇日里也都是大嘴巴子，还就爱这些带着女儿家的小话，要有了这些传言，绣绣就算嫁了个好人好门户，嚼的这舌根也能搅得夫妻不和，翁婆不满。可不得谨慎么。
“不行！钱家老太太是有几分见识，心里也明白，就连钱太太也是科举出来县丞家的女儿，这意思当然接得住，可你就不怕他家故意使坏！”
朱嬷嬷忙问：“这什么意思？钱太太娘家兄弟都没考出来，早精穷了的，如今只靠着钱太太过活，就这，钱骁骑校也一心一意的。况且钱老太太露出的意思，咱们绣儿可不正合适。何况绣儿有底气，配那钱小儿郎可不正好，你也说那钱榕的脾气秉性都好。”就算成不了，依钱老太太的手腕，也不会透露出去。
程舅舅冷笑：“这用妻子嫁妆撑门户的人家，哪里好了。”见他姐姐眉头皱起来，才道：“钱老太太和钱太太不是一条心，这老太太有心计，从不对儿媳妇贴补养活娘家说什么，可焉知她心里不愿意。若果真无怨言，就不会传出这老太太给孙子相看亲事的话了，钱太太娘家好几个正适龄的女孩子，有的都及笄了也没急着说亲，这意思，姐姐不明白？”
朱嬷嬷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怒道：“可真是！……”
程舅舅笑道：“这两婆媳都是作戏的高手，外头可是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过，若不是查到钱氏娘家好几个女孩子都没定亲，我也想不到，可既然让咱们翻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说着话锋一转，“再者，我也舍不得叫绣绣头顶着两重婆婆过活，这样的人家，再好我这里也过不了。”
把个朱嬷嬷都气笑了。
程舅舅从怀里掏出来一叠子折在一起的纸，献宝道：“别提那什么钱啊金啊，我这回是真看中了一个小子，这小子家里有家资，自己也有本事，长得也俊，最要紧的是他家里什么外祖母、祖母连同亲娘一并都没有，咱们绣绣嫁过去能当家，不吃气！”
叫朱嬷嬷啐一口，笑骂：“这是什么话，我还指望着日后绣绣有婆母疼爱呢。”可脸上已是春和景明一片，说话间，手上就把那纸接过来。
程舅舅分外得意：“可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么！这小郎君，不是，这指挥使年少有为，才弱冠就靠功劳做到六品指挥使。家里也清白，很有些底子，身边也从来没那些个花花草草的，都这个岁数了，着实也不容易。最要紧的是五城兵马司分作中、东、南、西、北五司，他分管的就是东城，咱们放出风声，他自家撞上来，这封厚信就是他家送来的。”
这样的好事，倒叫朱嬷嬷疑惑了：“若真有这么好，何必来咱们家求亲，说凉薄些，世人结亲，必图一样。这家若是聘个上官之女，那怕是庶出，也说的通情理。”说着晃晃那叠子纸，这竟是封自来的信？
“况且，这‘湛’姓可不多见，咱们没打算把绣绣嫁到那动辄几十分支的旺族里去，可也没想着再给孩子寻个孤户。我看这头一页籍贯上，这孩子还是个独子，就更不行了，日后若有事连个臂膀都没有。”
朱嬷嬷才看了一页，就忍不住问。
程舅舅笑着接过那纸，笑道：“姐姐想想，当日义忠老亲王谋逆时，不是有个湛姓的城门旦立功么，若不是这个人死撑着没打开城门，如今可还说不好呢。这姓湛的城门旦带着亲兄弟和族人共三十四人，一直撑到老圣人的亲信卫军来才开的内城门……谁能料到外城门和皇城门都算好了，偏生当间最不起眼的走囚车的‘死门’，内城宣武门出了岔子，叫个城门旦看出了猫腻，这城门旦还胆大包天，一包巴豆下去，十来个精兵就废了，他自己带着兄弟族人守住了……”
朱嬷嬷恍然：“原来是他家。”
程舅舅笑道：“可不就是他家么，这湛家忠义，退的也利索。这湛小子就是城门旦湛大的独子，虽他家只这两个男丁，可湛家祖爷能生，湛大足有七个亲兄弟，况且早分了家，要人有人，也不是一大家子一处糟心事多。你别看他家不显山不露水的，家底子可厚着呢。”
程舅舅低声道：“这也是两家的缘法。你道为何他家看中绣儿，原不过是咱们家和湛家底里是一样儿。”说着眼里就泛了泪光：“我虽掩饰的好，可是什么样姐姐也知道，就说义父，日后他老人家功成身退荣养了，这关系也是瞒不住的。就是现在，也是大伙都知道的‘秘密’了，经不住打听。绣绣有个内官的外祖，这好说不好听……”
朱嬷嬷一扬眉，道：“这有甚好遮掩的！孩子……”
不等她说完，程舅舅双手压一压道：“姐姐要说的话，我都知道，只是世人多看轻鄙夷，这也绕不过的。姐姐听我说。”说着就从那叠纸里头把第二张抽出来，拿着道：“湛大这一支是过继子，他爹过继给了一个对族中有大功的内官，这老内官见过继子扶不起来，就一意叫他生儿育女过安生日子，可孙子辈如湛大和他那几个兄弟都是他一手教养的。这老内官活的年岁长，就连这桩亲事的湛小子都是老内官调养过的。湛家不仅认这祖宗，还堂而皇之的从不避讳。湛家是内官之后，咱们绣儿亦是，这亲事亦有这个缘故。”
程舅舅“嘿”一声，又笑道：“那姓湛的老内官义父也知道，这可是个能人，当年义父还从他手底下做过差事呢。湛家只要还能保有这位老内官的一半家财，那就了不得了！”
朱嬷嬷想一想，还是把自己心里最要紧的一句话问出来：“这孩子，依你说有能为，有家资，偏还长得好。可这二十多年岁的小爷了，身旁从来没有过花草，就算猫不偷腥，但我可不信就没有往他身上凑的。这里头……，不会是……这小爷有什么不妥罢？”
纵然有一点办法，朱嬷嬷也不愿意跟兄弟说这个，这原是兄弟心里一辈子的坎儿，可就是那句斩钉截铁的“从来没那些个花花草草的”叫朱嬷嬷吃心了，这是有隐疾还是有什么癖好呢。
湛冬此时还不知道他自己被未来丈母娘怀疑不能人道或是好男风呢，此时眼睛四平八稳的看着公文，可一只手在案下一直在摩挲一个已不太鲜亮的镇宅神虎纹的荷包。
一直不大说话的老实人徐海听邓继各种嘚吧，也不免艳羡道：“这么说，相看的那家没有老丈人？只有舅舅和寡母？”
邓继啧啧嘴，笑道：“哎哟，这是吃了老丈人多少苦头呢，怕成这样。侄子都这么大了，还战战兢兢地，改明儿给嫂子请安，我得念叨念叨这事儿。”
这话戳人痛处，徐海就冷了脸，“冬子眼看就有着落了，你……还早呢，且有的等！”
湛冬难得理会这二人，抬眼看一眼，心道，没有难缠的老丈人，却有比老丈人还难缠百倍的舅爷。他想着程家来人叫把籍贯家事都做条陈写清楚的作风，还有那这半个多月就没少过的各种寻根究底的打探，也不由得沉默。偏生程家根本没想遮掩，人家故意摆出这种态势，就是想叫自家清楚。
这做亲的会相互探底，此为人之常情。自家求娶，人家坦荡荡的探看，谁都说不出一句孬话来。
程舅舅把这些掩下一个字未跟姐姐提，若只这点儿湛家就恼了，这求亲也不见得多诚挚，作废了也罢。更何况，湛家露出很看重自家外甥女的意思，叫程舅舅心里也纳罕，必然得试探一番才放心。
五城兵马司公房里，邓继气的咬牙切齿，忽然眼珠子轱辘轱辘一转，凑到大案上嬉皮笑脸地问：“冬子，你那个荷包还在不在？”
徐海也看过来，湛冬道：“在。”
邓继本是说笑的，谁知道这人正儿八经的真留着呢。这下，不正经的邓继也拧眉正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听伯父说已找好了官媒人了，就差人家那头递过来意思，这亲事就走起来了！”你心里有人，这不是坑人家闺女么。
徐海也道：“不妥。”
湛冬看一眼，依他的性子，实在说不出就是心里那人的话来。到底一拎雁翎刀，沉声道：“走。去巡查。”
徐海和邓继就看见眼前一晃，一个荷包样式的东西被湛冬塞到怀里，大步当先的走将出去。
两人相视一眼，邓继嘬嘬牙花子，找不着那心上人，娶谁都是娶了？这算什么事！还是得劝。

第63章 不知羞
“那家的儿郎是个好的，家里也清静，没多少糟心事。头上老辈就有一个亲爹，他娘难产没了，他爹也没叙娶，纳了个寡妇在屋里作二房。进门头顶上没婆婆掣肘着，也用不着立规矩，况且这老爷子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家底子都是留给儿孙的。依我和你舅舅看着，家里简单，你能摆布的开，这日子过起来就很敞快了。”朱嬷嬷回家就跟朱绣说。
朱绣听了一车轱辘话，好家伙，都是这家子长辈族人亲戚的事情，说到那家小军爷就一句“是个好的”带过去了。这时代才真是嫁娶两家族之事，大头的先是门当户对，两个家族如何匹配，亲眷关系一大通，最末了才是小夫妻两个人的事。
况且看姆妈这样，对于自己头顶上没有婆婆压着这事分外满意，简直成了这桩亲事的闪光点。不过想想也是，这时候女孩儿养到十四五就要说亲事，十六七嫁过去，这头顶上大都是夫家祖母、母亲两重婆婆，还有那曾祖母也健在的，这可真是三座大山也不夸张，若是再添上几个大姑姐、小姑子的，新嫁娘想在后宅里头站稳脚跟也非得两三年的功夫才可能。这还是百姓家的姑娘，换成官家小姐，大多十一二就开始寻摸婚事了，一及笄就出阁的也大有人在。
朱绣能说什么，只得道：“有舅舅和姆妈看中了，那就成，我都听您二位的。”反正也从来没指望过寻找什么‘真爱’，尤其是这小三四五六合法的年代，还是烘热锦被踏实睡吧，少说梦话的好。
听闺女这话，朱嬷嬷倒不忍心了：“我儿在这大宅里过了这么些年，没被热闹繁华迷了眼，是好样的。只是你放心，不说这家很有些家资，就是我和你舅舅给你置办下的，养三辈子都尽够得，这是你的底气，日后有个什么，咱们也不犯怵，有娘家给你撑腰呢！”孩子拧着来，糟心；可孩子忒乖巧了，也怪不是滋味的。
朱嬷嬷心里清楚，这荣国府从上到下都爱享受，尤其是贾封君，那真是个再奢华享福的人，嘴里惯常说的就是什么‘库里只怕还有，白放着霉烂了’，好似她家的府库通着国库一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话儿丢出来极轻巧，却把合家的主子下人都养的娇贵无比。尤其是荣庆堂里的，一个人的差事足有四五个人分担，体面写的更是吃穿用度比主子也差不哪儿去，这样下来个个身骄肉贵，怪不得只要说一句“撵出去”就跟死了半截一样。绣丫头嫁出去，落差定然有，朱嬷嬷先前还怕自家姑娘心里失落，可见孩子一句不多问应承下来，她心里又不好受了。
其实依着自家身家，不说兄弟赶着这巧宗顺理成章领了皇差，就说靠省亲这档事赚下的银子都能成丘成山，因着绣丫头的主意出彩，她又给画了好几本子的样子，这些净利里头有一成要给她压箱子的。只这一成的利就能教自家孩子过得比这荣国府里还奢侈自在，可能这么干嘛？不能呀，过日子不是这么来的，擎等着扎眼惹事呢。
朱绣见她姆妈那纠结的模样儿，倒忍不住笑了：“我跟人家比私房去呢？姆妈知道，纵然没有银子傍身又如何，有姆妈教的手艺，白手起家也起的来，更何况咱们手里还有别的倚仗呢。姆妈只觉着这府里花团锦簇、富贵无双，可实际上都是虚的，碧粳米胭脂红稻吃着，难道粳米白面我就吃不得了？云锦貂裘穿着，细棉兔皮就上不了身了？出去了，是没那些什么官用、上用的好东西天天供着，但说实在的，又能差的了多少？如今咱们家又添了两个庄子，不提咱们娘儿们，就是林姑娘这罗翠坞里也多是愿用咱们庄子上的出息，更何况，还不用穿人家赏下来的旧衣裳，我才愿意呢。”
这话说的跟倒核桃车子似的，极清楚在理。朱嬷嬷就笑道：“我闺女明白，老话说的好，良田千顷不过一日三餐，广厦万千只睡卧榻五尺。不管是过日子，还是做人做事，这理都不错的。你若是以后都能守得住心，那我也没甚不放心的了。”说着眼里就泛了泪光。
朱绣握着她姆妈的手，正色道：“女儿到谁家都能叫自己过得好，姆妈很不必忧心。还有两句话，还得请舅舅先跟人家说明白：一是不管舅舅日后有无儿女，咱们家里，这奉养送老我必得承管担办；二是姆妈传给我的朱门绣，我是要传下去的，不管是我生的也好，还是另外寻来从小养起来的，这个女孩儿都得姓朱，才不枉这传承技艺。他们家若愿意呢，我也没二话，亲事按步序走起来便是，若是有异议，不必跟咱家讨价还价，亲事作罢就完了。这话搁在这里，不管哪家都一样。我先前与舅舅说过，只怕舅舅没跟人家提，还得姆妈亲自嘱咐一回，不然我是不应承的。”
这话叫朱嬷嬷泪水涟涟，拍着女儿的手就道：“不成，谁家愿意这么大主意的媳妇呢。我和舅舅不用你操心，至于……这绣法，只要传下去，就已不负仙人了，其余的，不必在意……”
朱绣就笑道：“我说的这两件，可都不是什么难事。您和我舅舅，家下婆子丫头尽有，并不是要我时时侍奉着，我不过就是多走动，凡事上心些也就罢了，至于祭祀送老，这都中独生女儿的家里都是先例，不止我一个，况且那些陪嫁是假的，但凡明白些事理的也都允的。至于后一件，那更容易了，也不是非得他家女孩儿，他家若不愿意，慈幼局里多着呢，我挑个好的收做义女从小教养着也就是了。”
朱嬷嬷听说，就不言语了。闺女说的在理，孩子有心，她又熨帖又生怕因这个叫孩子不好做。
只听朱绣又笑道：“舅舅是一门心思都钻到生意经里去了。前两年顾忌多，不好提，如今外祖都要脱身了，很该劝舅舅在慈幼局或是善堂挑个合心意眼缘的孩子，打小儿教养着，跟亲生的也没两样儿。”
如今荣国府里都有嚼舌根的说朱、程两家只她一根独苗，这家财都是要传给她的，谁家娶了她就是娶回去一尊金子打造的媳妇儿。姆妈和舅舅给的已经太多了，她可没有一丁点这想头。故此才养老送终连祭祀都说了，唯独没说这“摔盆”之礼，摔盆的是要承继家产、宗祧的。
朱嬷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绣绣继承她的私产是应当应分，可兄弟家的，别说绣绣自己不愿意，就是她也从未想过。
“可是有谁在你跟前说三道四了？”见朱绣不语，朱嬷嬷道：“罢，不提这些。咱们娘俩想一块去了，我寻空再劝你舅舅。”
越是没了家的人越是想有个家，程舅舅早年不仅说过亲事，还准备过继女方家族里的孤儿养到膝下。这说的女子是个寡妇，她亡夫家不放人，只想把人留家里伺候做活用，程舅舅偶然碰见，觉得都是可怜人，嫁过来就算守活寡也比被磋磨强。可当间出了变故，被人撞破这寡妇早和夫家的堂伯子好上了，更可恨这女子娘家婆家又淫妇忘八一条藤儿，正谋算程舅舅的家财呢。当时就连朱嬷嬷还陷在宫里，程舅舅伤了心，又惊觉自己独身子一个，搁有心人眼里实在是块大肥肉。这才慢慢变成了今日这个亲朋遍地，交游广阔，颇有来历的‘鳏夫’。
朱嬷嬷话锋一转，忽笑道：“我瞧着，你考量那么多，怎么就不多问一句湛家小郎君的事情？”
朱绣抿嘴直笑，小声道：“姆妈见过人没，俊不？”
“不知羞！”气的朱嬷嬷用指头直点她脑袋，“叫我说什么好，不问的时候一句都不说，问的时候吐口吓死人！”
朱绣可冤枉，笑道：“您叫我问的，我问了，又不肯说了。”
朱嬷嬷没忍住，也乐了：“俊不俊的，我这老眼说了不算，你自己瞧瞧就知道了。”要她说，湛家小爷一表人才，风姿俊朗，就是脸上有些冷，可若不是这冷性子，这么个香饽饽早教人捷足先登了。偏生如今的小姑娘，都喜欢那些白面文弱的斯文人，就跟这府里的宝二爷似的，朱嬷嬷还真有些担心。
听这话，就知道人材差不了，朱绣清拉她姆妈袖子，凑上来笑道：“还能见呢？”姆妈和舅舅怪开明的。
“呸！你以为是像你和姑娘逛花园似的，正儿八经摆一起叫你们看呐。”朱嬷嬷白一眼，没出阁的姑娘家，矜持点儿，“这不都进腊月了么，正月十五上元灯会，咱们也去逛逛。那日各家的姑娘小子都解了禁的，说不得什么时候，就看见了。”
虽说男女大防，可直到掀盖头才见第一面的也是少数，疼爱子女的人家，总会借着灯会或者各家宴席、赏花会什么的由头叫小儿女远远地看上几眼。
朱绣心道，这也行啊，总比盲婚哑嫁的好。何况她心里还有一个想头：依姆妈的脾性，不像愿意在舅舅家久住的，自家文胜街附近的宅子是好，可一个妇人住着，总归寂寥。自己手里有银子，若是能在临近的巷子胡同，置下座宅院，权作别院就是，姆妈这里住一时舅舅那里住一阵的，近便又安全。况且一二年有了孩子，那家又没婆母搭把手，陪伴姆妈就更有道理了。
朱嬷嬷这边却盘算着，等闺女见过了，这亲事就走起来，绣儿在这荣府也不能待了，在程家闭门绣嫁妆是正经。少不得先和闺女分开些时日，幸而也能时不时家去看一眼。等林老爷上京，一切就都顺畅了。
谁知还未等进正月，省亲别院各处刚准备就绪，贾政赶着就题本上奏，宫中朱批准奏，于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贤德妃省亲。
王熙凤昼夜不闲，忙的起来一嘴的燎泡，奉王夫人之命来说告诉林家诸人时，向朱嬷嬷抱怨道：“这算什么！老爷也忒心急，园子方才妥当，就急着上本，谁知上头竟准了，日子还定在十五。说是明年，可算算，满手里盘点也不过二十几日，又是元宵，那些花灯烟火不等现扎，还有里外上下帷幕道路，生生忙死个人！”
茶还没喝半盏，外面就有荣庆堂婆子来叫：“老太太使人请二奶奶过去议事呢。”
熙凤咽下茶水，没好气道：“有什么事？”
婆子进来回道：“园中诸事悉赖二奶奶照理，老太太想起来一处缺漏，可不得赶着告诉二奶奶知道么。”
这婆子倒会说话，朱嬷嬷就笑道：“话是如此，可也没个不让人喘口气的理儿。二奶奶累得脸苍人瘦，若是一个不慎添些病症，没了头把式，岂不乱套了？老太太一想疼惜孙媳妇，定然没有使唤人来回跑个不停的事，你说的那缺漏，定然已告诉了你们，叫你们来传话给二奶奶知道的。偏生老姐姐们怕说不清楚，误会主子的意思，宁肯请二奶奶跑一趟，也不自己叙说明白了，我说的，可对不对？”
那婆子就讪讪的，熙凤抚掌笑道：“可算有个明白人了，又肯疼我，替我说一句。这些事情都是小事儿，我展眼就办了的，下头的人非得弄的复杂了，遛着我来回的跑，老太太、太太一刻不停，再没你们这么办事的！”
朱嬷嬷笑道：“您也别怪罪，不是谁都跟你家里平儿姑娘似的，口齿伶俐，传话说的齐全明白。她们这些人没受过调理，老太太吩咐的话未必说的到位，若是这样，传错了意思二奶奶这里照办了，既叫老太太不喜欢又耽误事，反不如请您过去一次，亲耳听说来的好。况且二奶奶能干有巧思，有些个地方，你想的好，当面就回给老太太，也便宜。”
凤姐儿就笑：“也罢了，老太太吩咐什么，直说了罢。若有那不分明的，我再去问也一样。”
那婆子自觉想辩解的人家都替自家说了，二奶奶亦没有怪罪的样子，也放松笑道：“就是街头巷口，需用帷幕挡严实了，这帷幕需要多长多大，家里还没备下呢。还有一则，园子里有一只孔雀，一笼子白兔，许是因天寒，有些蔫蔫的，不大精神，请奶奶的示下。”
凤姐心道，怪道老太太要赶着在罗翠坞叫婆子来说呢，原来打着叫程家出帷幕的主意，这婆子吞吞吐吐差点坏事。只是朱嬷嬷才帮着自家说了话，就算计人家兄弟，做出来怪不讲究的。
朱嬷嬷笑道：“我说什么事呢，你们也忒没成算。这关防帷幕设在何处，多高多宽这都是有讲究的，得人家宫里的内官出来看了才作数。就是此时备下了，那高度不合宜，布匹颜色乃至花纹不合适都是白做工。”
凤姐眼前一亮，忙笑道：“嬷嬷有见识，快与我们说说，谁知什么时候来看，到时候再准备可来不来得及？”
朱嬷嬷笑道：“这妃嫔省亲之事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儿，我也说不准。只是宫里种种仪注规矩不一，我劝二奶奶先多多备下布匹，反正这帷幕简单的很，不过就看规制如何了，到时候现剪裁也来得及。”
凤姐想一想，笑道：“因着娘娘省亲，库里各色绸缎布匹堆山成海的，倒是不必另备下。只是要多早晚那些内相大人才出来相看？这些内官行事多有条例的，嬷嬷只帮我猜度大致日子，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朱嬷嬷想一想，笑道：“若只是看方向，关防、帷幕，教导退、跪、进膳、启事这些规矩的，听起来繁杂，实际上都有小太监照管着，提前三两日都能准备停妥。只是……”
凤姐知机，忙令婆子道：“我听嬷嬷讲些见识，你先去罢。这两件事，我自有主意。”
看房内无外人了，凤姐忙问：“只是什么？”
朱嬷嬷就笑道：“这原是外差，捞油水的好时机，大小内官们都指望着呢。一二日能办妥当的，必然要托扩到三四日，亦是人之常情，府里难道还缺这几两银子么。又有府上娘娘的威仪在，他们也不敢做的忒过逾了，我估量着，大抵提前四五日，正月初十或十一就有内官来府上了。”
凤姐立刻就明白了，她心道，有娘娘在，量那些太监也不敢狮子大张口，左右不过千把两银子的事情，就算翻一倍又如何，几十万上百万的银子都花用了，还差这些呢。
还未道谢，就听朱嬷嬷又笑道：“方才听说贵府省亲园子里有孔雀和兔子不大精神，这孔雀是你们这等门第豢养的稀罕鸟儿，咱们庄子上没有，可这白兔子，却是不缺的。我们那个小庄子，虽不大也不敢和贵府的比，但好在近便些，况水草丰美，养的兔子又干净又健硕，明儿就叫他们送一车过来。”
凤姐也知道寻常农家人养家畜都粗的很，那些白兔子养着养着就又脏又臭，这些东西又不能下水给它们洗刷，只怕一过水就得死一片。若是自家去寻，得买回来几百只里头挑选干净精神的，虽没几个钱但不够麻烦的。正有些烦恼呢，听这话，忙笑着谢了。
朱家庄子上的确养了不少兔子，这东西繁殖极快，又能吃肉又能用皮毛，有那朱绣蕴养的水，更是又肥又白。这东西不值钱，一车也比不过一匹布，朱嬷嬷这好处给的恰如其分，也堵了自家没出那帐幕的嘴。
况且前头这些话也不是白说的，兔子也不是白给的，朱嬷嬷正有话呢。“绣丫头过年便十五了，她舅舅看不得她这么散着，明年就要接家去给她上上规矩。我想着她在老太太跟前一场，若是不吱声便离了倒显得凉薄，可当做事情正儿八经的说道辞别也没这个理儿，到底不是贵府正经的亲眷故旧，还攀不上那个台面去……”
凤姐一听，立刻大包大揽，笑道：“朱绣妹子只管家去，老太太问起来有我呢。她自家尊重，不跟老太太正经作辞是她没想着要摆皇商家小姐的谱儿，若是实在论起来，也有这个体面。不当正经事跟老太太说，我这矮了两辈的却没什么，到时候只说跟我这儿正经说过就是了，这也是你们体贴家下正为省亲忙乱的好意。”
朱嬷嬷笑道：“既这样，可就多谢二奶奶了。”
这话说了，正月十五出府也使得，朱嬷嬷听说十五贤德妃省亲，已下定了主意，十二十三日就叫绣儿家去，十五看过灯会后，也不教绣丫头再回来了，索性一杆子舅舅家住下罢了。
朱嬷嬷估量着初十，十一才有太监来贾府教看，这还是贤德妃圣宠平常的前提下。那些内侍都精的很，若是真宠妃，早有恩准省亲后，就有体面的大太监上门来把一应规矩仪注说透了，叫不必惦念着，省亲前二日方有大批内官帮着打理妥当，根本不用宠妃娘家多操心。
可偏生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看方向，许多小太监都跟来了。荣国府忙乱异常，银子流水一样撒出去，还要山珍海味的照管这些人吃喝。
不仅朱嬷嬷心里嘀咕，就连王熙凤也狐疑：难不成娘娘在宫里并不如府里猜测的那般受宠？
初十日，五城兵马司也遣了人手打扫街道，撵逐闲人。朱绣方才坐上程家马车，还未出西街门，就被拦了下来。

第64章 见面
贾琏自己掀帘子进屋，一面跺脚，一面接过平儿双手递过来的热茶，一口闷下，吐出一口热气，才抱怨道：“这天冷的邪性，也不见雪落下来，只阴沉沉的干冷。站在外头一会子骨头缝里都结冰碴子。”
凤姐从里间出来笑道：“二爷辛苦了，里头新备下的酒馔来，还有林姑父打南边送来的惠泉酒，已烫的温热，不知道二爷肯不肯赏脸吃一口？”
贾琏笑道：“不敢不敢，多谢多谢。”平儿亲自打帘，侍奉凤姐二人炕上对坐下，方欲退出去，只听凤姐道：“你别走，留下来陪你二爷吃一杯。况且我还有事要说呢，你与朱绣交好，许是知道什么也说不定。”
平儿执意不敢上炕，只得唤来丰儿在炕沿下设一几，平儿自己搬过脚踏坐了。凤姐从案上拣了两盘子菜肴赏她，放在小几上。
贾琏眯着眼连饮两盏热酒暖肚肠，方觉缓过来劲儿来，放下金地蓝彩团寿盅，问道：“可抬了酒外头去，那些五城兵和内官们也得叫吃两口暖暖才好。别觉得这些小卒子不起眼，倘或哪里使点坏心，或是街道留有脏污，或是那处关防帷幕有缺漏，这叫人看见，连娘娘脸上不好看，咱们府上也捞不着好儿。”
凤姐笑道：“早传人一瓮一瓮的抬出去了，怕他们吃醉误事，都是好绍兴酒。”说着，哼了一声又道：“光是这些人的吃用打赏，这才三天，府里就抛费了千多两银，这还是小头呢，等后头那些大太监们出来，光打赏一项你算算都多少银子去填？”
贾琏夹了一筷子酸辣牛肉，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咱们家好歹是在自家里丈量的地方，盖造也容易，就是花销也俭省了不少了。吴贵妃之父吴天佑，在城外采置的地方，更费事不说，也很不成体统，咱们家都已奏请定准省亲的日子了，他们家那省亲别院才盖了半拉，听说已花费了二百万银了。亏得他家主宗有两支皆是大盐商，若不然只这一处别院就能累得精穷了。”
凤姐心里有事，虽善饮，却不敢多喝，闻言，忙急切问：“可我听说，朝廷给吴贵妃的兄长赐了爵位，就连后宅她母亲、嫂子等都晋了诰命？”
贾琏抬眼看一眼熙凤，笑道：“你的消息倒灵通，不过是二品的男爵，况且连一等都没捞上，只是个三等。吴贵妃潜邸便侍奉当今，又生养了一个公主，虽没站住，但给吴家封赏也不为过。”
急的凤姐忙道：“好二爷，难道咱们娘娘侍奉的时候就短了不成？可所有的官爵诰命加封赏赐一盖都无！这娘娘在宫里……咱们得着什么好处了？为建这园子，不仅家底子都掏空了，就连亲戚家也都出了大力，如今公中账上只剩下不到二千两，这可如何支应？且别说吴家，咱们如何不是。娘娘省亲一回，倒把娘家闹得精穷了。”太太只会张嘴吩咐，老太太从不管这些，两人只说不拘从哪里省出一抿子来，就尽够了。可叫她去哪儿生银子去！
唬的贾琏忙握她的嘴，急道：“噤声！这叫旁人听见了，可如何是好！阖族的大喜事，由得你胡说！”
凤姐还要说，贾琏忙向帘子那处看，平儿知趣儿，急忙走出去，一时回来禀报：“不妨事，这冷的天，没人愿意在外头冻着。”
贾琏松一口，才低声道：“往常说你精明，偏偏你只小事精明大事糊涂！宫里如何，圣人如何，咱们哪里知道。就算娘娘不得宠，只要位份在，就有好处，自打娘娘封妃，门上的拜帖用筐子盛，还有富户举家来投到门下的，这不是娘娘带来的？”
见凤姐不说话了，他又道：“况且这是一家一府的事么，这是阖族的喜事，就连姻亲故旧们都想着呢，都是出了力的。这时候你的话传扬出去，你这不是与阖族上下连带亲戚们都唱反调，站两队嘛！旁人可不会思量你的话有没有理，只会当你做靶子，连带着我和大老爷大太太，都别想得好了。所有人都当这是天大的喜事，个个得意，偏你去捅破，只你成了族中亲戚们眼中的罪人。”
凤姐悚然一惊，平儿的手也抖了两下，主仆两个，平儿执壶斟酒，凤姐亲捧给贾琏。贾琏砸吧砸吧嘴，笑道：“况且那些封赏就是没有怎么样，反正你们爷早晚要袭爵，实惠到手里就好多着呢。修这个园子，你也得发了三五万的财了罢，还把爷手里的二万两都尽数掏回去，也该铸星了。咱们有银子使就成，管那些呢。就算公中没银子了，你跟太太说去，如今咱们家可是住着两个皇商了，怎么不能先挪借出些来？”
凤姐嘴里跟沁了苦汁子似的，“薛家已给了十万，这是几辈的亲戚，还有说的。人家程家和咱们有什么干系，平白拿出钱来？况且林姑父费银子花人情的，程家给咱们省去多少功夫呢，园子里头凡是布做的东西大抵都是程家送来的，如今净是建园子盖别院的，人家能可着咱们先挑就已是大人情了。”况且程家跟自家联络最亲近的姑娘今日都要回家去了，朱嬷嬷那个人精子，又有宫里嬷嬷那一层身份，叫人家白出东西银钱是万万不能的。就是老太太出马，也没招。
贾琏吃一口酒，美的什么似的：“那不是还有薛家。薛大呆子在锦香院住了有一段日子了，还包下了个头牌，带着一众子弟整日寻欢作乐，好不自在。单薛大傻子这些时日开费的银钱，就不下三千了，可见薛家家底厚的很呢。”说着，意味不明的瞟一眼凤姐：“娘娘省亲，这些老亲故旧是捧着银子上赶着出力，你不要他们还怪罪呢。”
心下却道：你们王家也是这副德性，往常说什么扫扫地缝子就够咱们贾家嚼用了，眼睛长到头顶上，鼻孔子长到眼睛上，可这回不也巴巴的从平安州送来五万两。娘娘晋封后，姓王的可不敢在姓贾的面前扎翅了。
贾史王薛虽籍贯在金陵，这平安州却是几家发迹之地，就是隔了几代的现在，当地还有许多人脉故旧。故而，王家的银子秘密从平安州运来，对外只说是王子腾夫人送来的，贾琏也没往心里去。
一提过往，想起王家子弟自王子腾出息后益发嚣张跋扈，贾琏就不耐的很，斜着眼问：“你方才说有正事，什么事？”
凤姐正沉思呢，忙回神说起前话：“朱绣那丫头今年就十五了，我听着朱嬷嬷的意思，像是有特地给她办及笄礼的意思。及笄之后，这亲事就该走起来了。这么个女孩儿，各处都好，如今就连唯一矮人的出身都补上了，我琢磨着，不拘咱们族中，还是王家、史家，有那出彩的青年子弟，说给她岂不好？一来不算委屈了她，这些人即便知道她侍候过老太太几年，也只有高兴骄傲的，没得因为这看低了她；二来她是皇商家的小姐了，咱们族中子弟也般配的上，她那舅舅可是个搂钱的耙子，跟薛大呆子全不一样，人家很会经营买卖，有这么个人在，就是帮着理理几个庄子也好。如今咱们家里那几个大庄子很不像样子，出息一年比一年少，就连家里也快供应不上了，还指望他们卖出多余的奉养主子呢，做梦罢！”
平儿眼睫呼扇两下，侍立在地下不做声。
贾琏想一想道：“这还罢了，你只悄悄探探她母亲的意思再说。她舅舅程老爷，我也听说过，是个场面上的人，不仅都中人面广，就是江南各地也吃得开，况且他家和林姑父家亲近，亲事成不成的不要紧，告诉人家知道咱们的好意就是，千万别得罪了。”
听说这程老爷还有一个很有权势的老内相义父在宫里，贾琏扔下酒盅，这什么运道，怎么偏偏穷的哐啷响只得卖身进宫的同族都能混出头来。还认了义父，有这层关系，他又混得开，可不就财源广进了。自家娘娘跟人家一比，尊荣尚没得到，自家这孙子就先装下了。
贾琏心里都清楚，说到底，日后是他袭爵，按理荣国府公中七成都是归他的，他看着库房渐空难道就不苦闷痛惜。只是情势比人强罢了，建这园子，旁人还不敢忒狠手捞油水，独贾琏，眼狠心黑，除了被凤姐要去的二万两，他私底下还昧下五万呢，谁都不知，就连凤姐都没察觉。
一语未了，二门上的小幺儿就来传报：“宫里来了一位大太监，老爷叫二爷去前头迎一迎。”
贾琏听了，忙忙整衣，腹诽道：别看纵然只是个没根的太监，可咱们还得在人家太监面前装孙子呢！这娘娘的堂兄弟作的，憋屈的很！
这里凤姐因问平儿：“你与朱绣丫头要好，她可跟你说过心事？”
平儿道：“朱嬷嬷的规矩严得很，她哪里知道这些，况且我看她，还没开窍呢。这亲事，必得程家舅爷说的作数了。依我说，奶奶提一句也就罢了，您想想二爷说的程家在北在南都吃的开，这交好的关系得有多少，偏生程家千倾地一根苗，这个外甥女的亲事可不得好好琢磨，找个最有助益的人家攀亲呢？咱们家纵然权势地位都有的，可和人家生意不搭边呐。”史家还不知道，只贾家王家地位相配的年轻子弟里哪有个好人呢，都围着那薛家大爷转呢，哄骗他带着吃喝嫖赌。
平儿心道，找个安稳的庄户人家，都比陷进来强。
正说着，又有上房仆妇来请熙凤：“老太太在花厅里等着二奶奶呐。”
凤姐赶忙的漱口要走，平儿捧着盆盥手，凤姐道：“你别乱走，一会子蔷哥儿来回事，你听了告诉我来。”
到了花厅，贾母正一片声的找宝玉。众婆子丫鬟们忙回说：“往罗翠坞去了。”
贾母听说忙道：“好，好，好！让他们姊妹们一处玩去罢。前头他老子要叫，就来告诉我，说我的话，不许拘了他，免得他不自在，坐下病，过两日不能应承娘娘宣召。”
又见凤姐来了，想起来问道：“前几日那帷幕可准备妥当了？”
凤姐笑道：“幸而朱嬷嬷提醒了，才没先做出来。如今宫里内官们才告诉了尺寸，跟咱们先前预备做得全不一样。不过帷幕好做，已紧着剪裁了，老祖宗放心，有我盯着呢，明日保证俱都妥帖了。”
凤姐眼珠子扫了一篇，发现史大姑娘和宝姑娘都在花厅一侧的小暖间里坐着吃茶说话呢。心下犯嘀咕，老太太这是又看不上史大姑娘了？若不然，宝玉往那里去，老太太一准打发史大姑娘，说‘你们一处玩笑去，才有趣。看着他别淘气，你是个利索孩子，我也放心’云云。
才看一圈儿，外面喧哗起来，袭人服侍着宝玉进来，贾母看他垂头丧气的，忙问：“怎的了这是？”
凤姐也满面是笑的问。
难不成又没进去门槛子，让人撅了回来？
只听贾宝玉唉声叹气的道：“朱绣姐姐家去了，林妹妹身上不大好不能见人。我在厅里坐了一会子，怪没意思的。唉，家去作甚，在咱们家里和姊妹们一处难道不好，我只恨不能叫姊妹们长久的在一处！”
凤姐一愣，好快的手脚，这就接回去了。只是早已应承了朱嬷嬷的，忙在贾母面前转圜过来。
半晌，贾母方道：“罢了，亦是她们娘俩不肯添麻烦的心意。娘娘归省在即，家里也确实不好留外人。”这自由身的丫头，自然是外人。
又安慰宝玉：“等闲了，我打发人接她过来就是。别作这样子了，方才你云妹妹还说寻你打双陆，你去看看她们玩上不曾。”
朱绣抱着暖炉，脚踩着脚炉，身上围着豆绿缎子灰鼠里的大披风，披风用白兔毛滚着边儿，毛绒绒的领口衬地小脸越发晶莹粉嫩。
马车里还坐着两个丫头，是程舅舅特意送来贴身使唤的，比朱绣还大上一二岁，一个叫春柳一个叫秋桂。朱绣家来，九秋分外舍不得，说要跟着服侍她。只是朱嬷嬷说的有理，赠银赠物皆使得，只是叫她侍候却不能，从前两人都是丫头，纵然朱绣地位高点儿，可跟九秋也从不是主仆的处法，况且说白了，两人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但若是叫九秋跟去程家，是按先前小姐妹的处法呢，还是主子奴婢的相处，这哪个都不妥，况且九秋还有家人在林家，宽慰赠送些物件留念，九秋也被劝服了。
朱绣此时正挂念着青锦呢，青锦比自己还大一岁呢，十六好年华，正谋划着叫她‘叔母’赎人的事情。这厢盘算着，耳根子就发热发烫起来。
朱绣捏捏耳珠，谁念叨自己来着？
“什么人？”车外一声断喝，马车就停了下来。
春柳秋桂吓了一跳，春柳侧身挡在前面，秋桂握住朱绣的胳膊。
外面可是有程六叔赶车呢，还有一个大力嬷嬷压车。朱绣摇摇头，示意秋桂她不怕，扬声问：“六叔爷，怎的了？”
程六叔道：“姑娘别怕，是五城兵马司的军爷正巡察呢，问清楚咱们就过去了。”
两个年岁不大的五城兵就红了脸，他们正奉命在荣宁二府西街门净街，看行过来一辆青帷子马车，这马车不大，装饰也简单，并不像荣国府常用的大青帷子朱轮车。走进了仔细一看，又见这马车车厢上挂着的黑漆木牌子上刻的既不是“荣”也不是“宁”，连“贾”都不是，反而是个“程”字。他们来前上官早说了，这一片都是贾家的地方，况且什么‘贾史王薛四大家’他们也听说过，哪里冒出来的程家呢。
这才赶上来喝住，要问清楚，谁知里头娇声脆语的竟是位年轻姑娘。
都说当兵有三年，母猪赛貂蝉。他们五城兵虽都是附近郊县的子弟，可司中上官管的极严，除了十日休沐时能家去看一眼，平日不是巡逻就是训练，他俩人还未成亲，哪儿和姑娘近前说过话呢。
此次抽调五司兵丁为宫妃省亲净道卫护，兵马司的小儿郎们都挣破了头，就是指望好不容固定扎在这街上好几日，好好表现，叫街巷的父老乡亲们看看自个，兴许就有家里有女儿的看上咱呢。就算大冷的天也浇不灭这些小儿郎们火热的心，个个精神抖擞，巡察清扫可有劲呢。
这两个小兵声音就小了，连气势也一降再降，红着脸笑道：“按例询问一句，询问一句。”
“对对对，别别怕。咱们奉命净街，老丈，这是谁家府上的马车？哪里去，怎么走这街上？”奇怪，怎么绕到这西街来的，别的路口子都有人守着呀。
邓继在街口临时班房的窗户看见，嘴里“哼”一声，笑骂道：“这些个小子，真没出息！听见是个姑娘，就软脚虾成这样。咱们奉命净道，谁说不能有女刺客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徐海在他身后，瓮声瓮气的道：“呸！还女刺客，谁家刺客这时候走这个道。”况且还是个无宠的宫妃，五城兵马司称得上都中耳报神，这些太监们的弯绕可瞒不过他们去，显见的这位贵人不大受重视，才敢盘剥这么狠。
只不过这是圣上下旨允宫妃归省的头一桩，五城兵马司格外看重些，因北城多是达官贵人的府邸，北城指挥使担着拱卫巡察各府的要职，总指挥使大人就命南城指挥使湛冬先照管这省亲护卫净道的事。初十到十五，这几日，湛冬都驻在宁荣大街上。本只带了一个副指挥使邓继，徐海和其余二位副指挥仍旧值守南城，只不过徐海操心惯了，这头一日正赶上他休沐，便也跟过来瞧一瞧。
见两个小兵嘴都瓢了，邓继嘴里暗骂一声“瘪犊子”，自己走近前大声问：“谁家的马车？里面有什么人？因何在这路上？从哪处进来的？老丈，咱们奉命巡查，还请见谅。”
程六叔忙道：“鼓楼后街程宅，前面西大街锦绣绸缎行就是我家老爷的铺子。原是来接我家姑娘的，我家姑娘跟荣国府表小姐有旧，被留下做客几日……方才咱们马车进这西街前，已有军爷登记在册的。”
邓继就明白了，因天气忒冷，这些兵丁们都一个时辰一轮换，方才刚换过防。他笑道：“原来是程家的，咱们原来就是戍守南城的，那一片儿，我们都熟悉。只是有令在身，这马车里……”
两个小兵士眼睛灼灼的盯着车帘，来往马车必然是查检的，不过这是女眷的车，只需掀帘叫看一眼，没有夹带危险人物就成了。
湛冬听见邓继的大嗓门说“程家”的时候，就已起身来，徐海一头雾水呢，这位冷冰冰的南城指挥使就已出去了。
两个小兵士一凛，“指挥使！”立刻挺胸抬头的站好，一手放在雁翎刀上，眼睛仍旧热切的瞟车帘。
程六叔脸上就掉下来，若只两个小兵士还罢了，掀帘看一眼，按规矩走谁也不能置喙，可前头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军爷，紧跟着又一个板着脸的指挥使，四个大男人围着，难道程家的姑娘任你们看不成！
程六叔赶忙拦住，强笑道：“军爷，咱们也不是拦着军爷公务。只是我家姑娘胆小，请当值的一位近前看一眼罢了。”说着就要塞银子。
邓继忙道：“职责所在，老丈可不敢这样。”方推脱回去好处，余光就瞟见那两个小兵你一肘子我一胳膊的较上劲了，都想拿这差事。
邓继脸都黑了，湛冬已道：“罚！”
两个兵丁吓得一跳，忙站好，听这声，只得垂头丧气的到街口班房领罚。这屋子，除了徐海，还有位老文书，老文书笑眯眯的：“来，我看看犯了几条……”
这里湛冬手提雁翎刀，用刀鞘掀起车帘，往里面一瞧，正看见扒着春柳膀子听外面动静的朱绣。两人相视，朱绣一怔，轻轻对外面湛冬点头示意。
“哎唷，好俊秀的姑娘！”邓继个厚脸皮的，见湛冬挑帘，扒着人家的车辕子就往里面瞅，直到回去班房还在念叨：“杏子眼亮晶晶的，鼻子秀气，嘴巴红润润的，脖子里一圈白毛，更显得标致。哎唷，不行不行，程家的，程家的，看来我得多巡逻巡逻那处，谁家有这么个漂亮姑娘，不得注意着呢。”
他叽里咕噜个没完，湛冬的脸已黑沉一片。
邓继大咧咧的拍他肩膀：“听说伯父给你相看的快要定下来了？那朱家姑娘没这姑娘好看罢，看把你气成这样。听兄弟的劝，别耽搁人家姑娘，尽早拦着伯父，你只寻你那镇宅神虎荷包的心上人去呗。”
又涎着脸凑近了：“好兄弟，鼓楼西大街这一片向来是你亲自管的，你换给兄弟呗。兄弟保证，绝对管制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别说着火缉盗，一点火星子都给他灭喽！”
徐海扬眉疑惑道：“也巧了，给冬子说合的那家也在鼓楼街上。鼓楼街上有姓朱的宅子吗？”
湛冬握紧雁翎刀，看着邓继道：“本月其他三人负责巡逻，你跟我值守操练场。”
邓继张大了嘴巴，哀嚎道：“好冬子，好兄弟，饶了兄弟罢！”百般好话千般奉承，也没叫改了心思。
徐海眼观鼻鼻观心，暗自咽一口唾沫一言不发，死道友不死贫道啊，兄弟好走！

第65章 众里寻他
那位军爷好眼熟……不是眼熟，这就是那个有过两面之缘的小军爷呀，一次在几年前万寿节灯会上，一次在扬州林府。朱绣心道，这交通道路如此不方便的时代，又有男女大防，陌生男女，能遇见三次真算的上稀罕了。若是搁在戏文里，可不就是‘唐伯虎三笑点秋香’的桥段了。
这什么跟什么，不过这位小军爷倒是风姿飒爽，英气勃勃的，若是姆妈和舅舅相中的小郎君也是这样的，那可真就赚大发了。朱绣想着便“噗嗤”一笑，若是姆妈知道了，必定得抱怨“不知羞！”。这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转，须臾便风吹云散了，等到了程家，和程舅舅说生意经还说不完呢，更是一丁点也不记得了。
倒是湛冬，把鬼哭狼嚎忘了“程家”的邓继打发走了，处理完公务，一个人时又摸索出那只黑底朱绣的荷包端详片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儿啊，今儿好歹把你这脸上鼓捣软和些，不为别的，正月十五的好日子，满街大姑娘小孩子，给人吓着就不好看了。”湛大五更起来就挑剔儿子。
“我跟人家舅爷说好了的，趁着灯会远远的叫你们看看。原本今天是你的休沐日，谁知道又有差事，这可什么都没定下呢，就把人撂空地里了。你小子还想不想娶媳妇？”说到底，湛大不满的还是这个，孩子娘去得早，幸好儿子自小上进懂事，可偏偏婚事上作了难，好不容易相看的这桩亲事是这小子点了头的，他恨不得立时定下来，偏生这么多波折。
湛冬给他爹倒了一碗热茶，道：“不耽搁，灯会在南城。”这意思，是元宵节灯会人多易出事，他做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定然得亲自带人巡视一番。
湛大就瞪眼，他是这意思么？你穿着公服，挎着腰刀，再板着一张脸，别把人家姑娘吓着了。依着湛大原先的打算，是叫儿子一身窄袖锦袍，白狐狸毛领子的斗篷一披，好身板全给衬出来了。
老话说得好，女要俏三分孝，男要俊一身皂，但湛大想着大晚上的，纵然灯火辉煌，乌漆嘛黑的衣裳也不好看，就叫家里人拿着湛冬的尺寸请绣铺照着都中少年郎最时兴的款式做了一身，都是好料子。昨儿就叫人给搁在湛冬房里了，湛冬下值家来一看，月白云纹箭袖，团花纹朱红锦缎排须褂，还有一件石青斗篷。这花里胡哨的，岂不正是那些跨马游街的纨绔少爷的打扮。
甭说今日差事繁冗，就是不当值他也不会穿这个出门。湛冬的视线在石青斗篷的白毛立领上停顿了片刻，脑子里又浮现出惊鸿一瞥里兔毛领子围着的那张有些诧异的小脸。
侍候湛大的赵氏从后面院子到厅里来，笑道：“大爷有自己的想头呢，许是大爷看不中也说不准，趁着这时节都在，老爷何不问问大爷的心思？”
湛冬捞起玄色制式披风，跟湛大作辞，大步就出了门。
等看不见儿子的背影了，湛大阴沉着一张脸骂道：“我和我儿子说话，有你什么事！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打的那些主意，劝你早作罢了，不然惹急了老子，散伙了事！”
赵氏本是孀居之人，有两分姿色，早年在城门处支了一处茶摊子，与湛大混了个脸熟。到湛冬七八岁上，湛家大房孤零零的一对父子，时人多有劝湛大再娶一房继室的。偏湛大不愿意续娶，怕日后继妻仗着长辈的名份，辖制儿子，便托人说个二房。
这二房是个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就是小老婆，是妾，只不过本朝良妾一般都称呼个二房。此时湛大立功，湛家已起来了的，小门小户的多愿意把自家黄花大闺女送来做二房呢。湛大面上虽粗汉子一个，心里头明白着呢，这是看自家只冬子一个，打着生子扶正的目的呢，更何况拉拉杂杂的一堆擎等着扶持的亲戚，纳回来就是自找麻烦的。故此，倒中意了这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赵寡妇，纳回家里做了二房。
赵氏不知是年岁大些，还是她自个身子有问题，稀里麻里这些年，不管丫头小子一个也没生下甚。
赵氏淌眼抹泪的哭道：“我一片心为着老爷大爷哩，我打什么主意了？如今合家里的中馈一丝儿都不叫我沾一沾，等儿媳妇进门，她一个新媳妇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儿倒掌了家，越发显得我是外人了！老爷，我侍候你这么多年，你不能这么绝情呐！”
湛大冷眼瞧着，等她唱念做打诉完委屈，才垂着眼皮道：“既这么着，好哇。”
赵氏眼睛一亮，却听湛大道：“当日我纳你花了一百两，五十两给了你前头夫家，五十两你自个拿着压箱子。你前头夫家要给你签卖身契，我没答应，你虽是妾，却也是良家的。那一百两我也不要了，还有历年的月例也没少过你的，那些衣裳首饰你尽带着。你跟我一场，我也不为难你，你不是一心跟你娘家好么，今日你收拾了我打发人送你回你娘家，日后你再嫁也好、叫你娘家侄子给你养老也罢，都自便就是，跟湛家跟我不相干。”
赵氏连泪都不敢擦，已是吓傻了的，忙哭天喊地的央求。
湛大冷笑：“你是什么牌面上的人，自己心里没数儿？还和我儿媳妇比，若是你窝在自己屋里不出来也罢了，但凡出来在她跟前，她坐着、你站着，她进屋子、你打帘……别说中馈，谁家中馈叫个妾去管，不够丢人的！想是我屋里只你一个，小事情我不愿同你理论，纵的你和你家越发心大了。我往日敬你二分，不过是安生过日子的意愿，倒作兴起你们来了。你也不用求，话我只说这一回，但凡再有丁点不安分，一个妾，撵出去就是。”
说着就命大管事：“什么赵家亲戚，哪门子的亲戚！再上门都给我打出去！还有后头那个赵氏的侄女儿，若是家里当真活不下去，就给她家五两银子买下来，族里九堂婶子孤寡一个，正好把这丫头送去侍候老人。若是她家没打算卖人，赶紧把人给我撵出去。”
看一眼呆若木鸡的赵氏，又道：“带几个人去赵家，告诉他家堂屋里摆着的那银枝梅花盆景，盆底下可大辣辣打着我湛家的印记，这就是偷盗的贼赃！写了状子叫他家摁手印，他家不肯就告到衙门里去。告诉他家以后安安分分的还罢了，再给我眼皮底下耍心眼子，这状子呈递上去，打板子流放叫他家掂量着！”
赵氏已软作一团，须臾间赵氏的侄女就哭哭啼啼的被撵出湛家去，湛家门子还呸呸两声，道：“一个姨娘家的侄女，还跟咱们充主子姑娘，谁给的脸呢。”
大元宵节里，湛大快刀斩乱麻的把家里生出小心思的赵氏和其娘家连削带打，处理的一干二净。赵氏虽死求着没被休回娘家，但这些年她小心笼络的人手全被连根挖起，都打发走了，好一似竹篮打水一场空。
湛大浑发作一场，他未必就对赵氏没有情分，若果真丝毫都没，也不会纵大了赵氏的心。只是这男人的心里头，儿子是头一位的，是底线，同赵氏那点子情分，一对上湛冬，可不就什么都不是了么。
比起湛家一大早的不安生，荣国府的阵势就更大上百倍。
十四晚上，上下通不曾睡得，十五日还未到五更，就有婆子到罗翠坞来叫门。因今年冷的异常，黛玉的确有些咳嗽，这几日都是朱嬷嬷和陈嬷嬷轮换着和她睡一床。
外面婆子拍门拍的震天响，黛玉觉轻，迷迷糊糊地问：“怎的了？”
朱嬷嬷忙拍拍她细瘦的脊背，温声道：“不相干，姑娘再睡会。”
又向值夜的杏月使眼色，杏月会意，蹑手蹑脚地转出卧房，开了厅后的小门出去。
罗翠坞的守门力婆已开了门，杏月问前来叫门的婆子：“妈妈们有事？”
那两个婆子喜气洋洋地道：“今日娘娘归省，老太太、太太、大太太并东府尤大奶奶，不到无鼓就按品服大妆了，如今已等在大门外头了！林姑娘还不准备起来，娘娘兴许还要召见的……”
杏月塞了两块碎银子，笑道：“多谢二位妈妈，只是我家姑娘又犯了咳疾，前儿昨儿请太医一连看了两回，还是没压住。况且是外眷，就是召见，若在贵人面前忍不住咳嗽，失仪不说，也怕过给了人，故而昨日已回了琏二奶奶知道。老太太、太太忙碌异常，整日都没寻着空回禀，琏二奶奶说若是问起，她帮着告诉，我们才罢了。”
这两个婆子原也不是什么得脸体面的人，不过是前面荣庆堂、荣禧堂已严整的很，鸦雀无闻，连声咳嗽都听不见，这二人想一想，摸到后头来，趁着这时节好讨一笔赏钱，发一回财。
杏月说的缘故她二人丝毫不知，但掂掂手里的银角子，就已笑的见牙不见眼，忙忙辞过。杏月看方向，这又是往薛家去了。
若说薛家也憋屈的很，先前住的梨香院让出来给一帮小戏子们住下，他家又搬去更东北角上的院子了，这处院子虽房舍比梨香院多些，可远不如梨香院精致，多年都未住人，杂树草木丛生，静幽幽的吓人。
杏月和桃月几个私下里说起来，都不解的很，这薛家又不是没银子，听说都中亦有老宅子的，何必寄人篱下的，憋屈成这样。她们家有寡母长辈，还有男丁支撑门户，跟自家姑娘孤身一个全然不同，若自家也有他们那个条件，早搬回林家宅院去了，又清净又自在，好多着呢。
杏月回房，伏在朱嬷嬷耳边小声回禀了，朱嬷嬷抿抿嘴角，悄声道：“闭紧门户，不用管，你也再歇会。方才桃月服侍姑娘吃了一回汤药，开的这药里有安眠的药材，姑娘大抵还能睡一个多时辰呢。”
一直到辰时，黛玉才起身，用完早膳，方问：“迷迷糊糊的，外头怎么了？可是銮驾已来了？”
朱嬷嬷笑道：“早多着呢，依着宫里面的规矩，只怕酉时能出来就算好的了。”
黛玉笑问：“既这么着，那能在府里住上几日？我小时候听母亲讲过，这都中惯有‘住对月’的习俗？”
黛玉接到老父书信，依林如海的意思，她是外眷，况且又无父母在旁，不愿意叫她去跪拜迎奉贤德妃。黛玉想一想，这原是贾氏宗族的喜事，自己一人在京，旁人看自己，就是代表着林家，父亲一身傲骨，林家确实不需伏低做小的去逢迎。
照比王家和史家，这两家同住都中，不仅他们老爷太太这些长辈无一人前来，就是小辈儿姑娘们也没来凑这热闹。黛玉分明听说太太都打发人请过的，只是人家都婉拒了。自家若是扒上去，岂不是擎等着人看轻么。
若真是住对月，自己不去拜见却又说不过去，黛玉心里思量着，才有此一问。
朱嬷嬷因笑道：“断没有叫宫妃在外头盘桓多日的理儿，若都这么着，就乱了套了！”宫外头和在宫里圈着可不一样，宫外天高地阔，再多双眼睛也看不出来，万一出了什么丑事，皇家的脸面往哪里摆呢。
黛玉听了，方点头安下心。又听陈嬷嬷笑语：“上元节的灯会姑娘看不成了，等到八月十五，不冷不热，那时候都中的烟火灯会才热闹呢，老爷必然要带姑娘游玩一圈儿的。”
朱嬷嬷也笑道：“可不是，一年这两个时候，正是内宅的姑娘奶奶们好不容易解禁的时节，多少高门大户的小姐们也出门去呢。偏生这府里不兴这个，只把女孩儿都圈起来，出门做客不带着，这些节日也一并只自家乐呵。连累的咱们姑娘也不好出去的，好在总算林老爷要上京来了。”
这话把黛玉因提及贾敏生出来的感伤都驱散不少，忙命杏月：“把钦天监黄历拿来我看。”
朱嬷嬷随便一说都明白的事情，偏生荣国府诸人想不明白，下人窃窃私语常要猜度贤德妃娘娘要在家中住几日。
贾母带着阖族中女眷，穿着沉重的品服，在荣国府大门从卯初就等着，好几个时辰下来，早已冻得嘴唇乌紫，几乎站立不住。
凤姐身上并无诰命敕封，因此站的位置偏后些，看着尤氏与王夫人并排侍立，纵然心胸比往日宽大些，也禁不住眼红吃醋。
正胡思乱想着，午时一个太监坐着大马缓缓的来，贾母忙亲自去接，探问消息。
只听这太监漫不经心地说甚未初晚膳后，还要去宝灵宫拜佛，又要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最后才请旨起身。这大约着时辰得等到戌时呢。
贾母一手拄着乌木拐，一手被邢夫人搀扶着，听说这个，挺着的一口气全卸了，又冷又累，勉强吩咐凤姐道：“你先照理着园子，请这些内相去后头吃酒饭。”
凤姐再没心思争锋，她脸上的神色微微收了一收，一面连声应下：“老太太、太太且请回房去，等是时候了再来也不迟。”一面用心打量那太监神色。
王凤姐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炉火纯青的，这会儿看那太监大模大样摆出老爷的款儿，心下已凉了半截。自思道：早知这规矩，如何不提前打过招呼来，倒由着阖族老爷、太太们在寒风里头冻了一晌？这么看来，娘娘果真不若传言中受圣宠，只怕颇受冷待才是真的。
她一想老爷房中四个姨太太，年轻的白姨娘、柳姨娘，服侍多年的赵姨娘和周姨娘，早先柳姨娘多受待见，那屋子布置的比太太房里都精致，可自打新纳了个年轻娇憨的白姨娘，这柳姨娘如今也就那样了，更不用提从来不受重视的周姨娘，这人在府里只龟缩着，平常都想不起还有她。有宠和无宠的差别就这么大，这还只是府里呢，皇家何止四个呢，有名没名儿的四十个都不嫌多，娘娘在宫里，若是如过气的柳姨娘还罢了，若是像周姨娘，才正经坑死人了呢！
好在一直到戌时，贾母领着内眷冻第二回 时，贾妃的仪仗浩浩汤汤，华丽尊贵非常，倒叫王熙凤好受一些。
荣国府省亲别院金碧辉煌，各色纱绫扎成的花灯灿烂精致，更好百合香烟缭绕，团团簇簇，十成的富贵气象。
更衣、升座、奏乐、见礼、三献其茶，种种繁规冗矩下来，用了大半个时辰，贾妃才得以与亲人厮见。
呜咽哭泣一番，好不容易止住了，贾妃因问：“薛姨妈、黛玉、宝钗、湘云因何不见？”
王夫人脸上一顿，启奏道：“外眷未干擅入。”
元春听说，忙叫快请，须臾间，薛姨妈等人进来，只不见黛玉。贤德妃脸上毫无异色，也丝毫未问因由，只与薛姨妈等叙些寒温私情。
凤姐早已悄悄在贾母耳边回过，因事多，贾母前时并未放在心上，可眼下听娘娘话里，把黛玉还要放在宝钗之前，她眼睛一闪，莫非娘娘也更中意黛玉？
待贾妃见过宝玉，更是亲近难言，一时间泪如雨下。好不容易劝止住了，尤氏和凤姐忙请游幸园子，贾妃又命诸姊妹和宝玉赋诗，湘云大放异彩。
却说作完了诗，贾妃又点了四出戏。十二个小戏子之中，贾妃最爱龄官，不仅赐下金盘糕点，还命再作两出戏。
管着女戏的是贾蔷，龄官被他捧着哄着十分的心气高傲，常作惊人之语，此时又断不肯依从贾蔷点的两出，偏生要作什么《相约》《相骂》。贾妃竟也喜欢，和颜悦色的命不可难为龄官，还赏下两匹宫缎并荷包和金银锞子等物。
就连王夫人暗地里也纳罕，当日元春在家时，说是千尊万贵也不差的，她面上看着温柔大度，实则颇有一点子傲气，家下奴仆，纵然是赖大家的也不大看眼里。如今做了娘娘，反倒对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和颜悦色，爱重起来。
近身侍奉过这位大姑娘的下人，并贾母等人皆心里疑惑，唯有在别室款待的抱琴听见，心里清楚：娘娘这是怜及自身了。
贾氏四姝，琴棋书画各善一样，这贾元春正是擅琴，她的贴身丫头也特地唤做‘抱琴’，这听起来颇为雅致，实则还不若不擅这琴呢。
抱琴心里清楚，她家娘娘以琴入圣眼邀宠，以皇后身旁女官身份得幸，大大得罪了皇后不说，就连圣上，也惯爱叫娘娘弹奏一曲。就连今日大明宫领宴看灯，吴贵妃和周贵人都不安好心，调唆着让娘娘献曲取乐，幸好甄太妃帮了一嘴，才勉强掩过去这茬。
荣国府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且不说，都城灯市热闹也不遑多让。
朱嬷嬷照看着黛玉离不得身，程舅舅带着自家小姑奶奶并几个力婆从下晌午就游逛起来，可是尽兴的很。
一直到亥正的烟花都放过了，朱绣拉拉程舅舅的袖子，小声问：“舅舅，那个……人呢？”不是叫我看一眼吗？
兴致勃勃的程舅舅闻言，哼的一声，气道：“女儿外向！”
好一会，才不情不愿的带着外甥女往街上最高最亮的一处灯塔去，撇嘴道：“那边那个，板着脸的就是。”
朱绣在灯塔下面扫视了两遭儿，都没认出哪个来。这灯塔搭的巧妙，不少年轻姑娘都过来赏看，有姑娘们娇声脆语的，可不就把小儿郎也吸引过来了么，只都笑嘻嘻的，有甚板脸的。
朱绣寻不着，再拉舅舅袖子问询时，忽然在灯塔后面彩棚暗影里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熟悉面庞。
只教朱绣愣住了。
正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66章 认出
一直到乘车回到家中，朱绣仍有点儿晕乎乎的回不了神。
程舅舅满脸写着‘我老人家不高兴’，哼笑道：“时候不早了，春柳，快扶你姑娘歇着去罢。”女儿外向这句话一点也不假，一路上不知想什么呢，回家了都顾不得和舅舅说句话。
更可气的是长姐，没见着人之前还各种忧心，像是不大满意呢，自那湛小子来了一回，姐姐就转了态度，真就成了那什么“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称心”了。程舅舅本来极赞成的，叫这娘儿俩气的酸的，如今看湛家很是生了一点子不顺眼。
朱绣忙赔笑道：“舅舅累了一天了，先吃半盏养身的药酒，再叫点上安神的香，好好歇一宿是正经。”说着，家下人就忙张罗起来，朱绣亲自用酒提子从土陶酒坛子里盛出半碗药酒，双手奉给程舅舅。
程舅舅抿一口黄橙橙的清亮的药酒，心下熨帖起来，斜着眼甚是不情不愿的替湛家表功：“今儿的雅间、席面，都是湛家定的。”
朱绣笑眯眯的，笑道：“我想起小些时候，我头一次看灯会烟火，就是舅舅和娘带着我看的。”
程舅舅也想起来，禁不住感叹道：“那还是你娘刚从扬州回京，正逢老圣人万寿。咱们还遇见拍花子的，吓得我跟你娘……那情景还跟昨儿似的呢，怎么展眼就到说亲的时候了呢？”
感叹良久，程舅舅“嘶”的一声，“话说起来，那时候捉住拐子的那个军爷，好像……”
一提旧事，程舅舅忽的想起来万寿那夜利落捉住拐子的五城兵，其他人他都模糊了，唯有一张冷的掉冰碴子的脸有点印象。况且那人提着雪亮地一把大刀，掷刀鞘时还殃及池鱼带掉自家外甥女的一绺头发，赔礼的时候也板着一张脸。
“是他！”程舅舅搁下官窑白瓷小酒碗，看向笑盈盈的自家外甥女，虎着脸问：“你方才认出来了？”
朱绣哪能承认呢，忙笑道：“舅舅记性真好！舅舅这么一说，我恍惚有点印象。”又命春柳：“快把舅舅的披风拿来，外头风硬，舅舅才吃了酒别吹着汗。”十分的殷勤。
地下站着的春柳秋桂并力婆，看这甥舅两个打哑谜，皆是一头雾水。程舅舅从鼻子哼出一声，背着手踱着方步回前院书房去。
朱绣耳朵尖，离老远听舅舅边走边嘟囔什么“就怕贼惦记”“居心不良”等语。
回到卧房，朱绣梳洗过，春柳、秋桂将床帐、暖阁的帐幔一一放下，轻轻带上门，才退到外间去。朱绣不习惯留人在内室值夜，故而春柳和秋桂都是轮流带着一个小丫头宿在外间大床上的。
朱绣拥被坐着，忽然捂着脸偷偷笑两声儿。
其实姆妈和舅舅给她张罗亲事的时候，朱绣真担心过，倒不是怕人不好，姆妈和舅舅总不会害她，挑的人品德行必然差不离。朱绣忧心的反而是长相气质多些，依着这时候的审美，都是像贾宝玉秦钟这种粉面朱唇，像花又像满月，眉目含情，有点女儿气的模样才叫美男子，才讨大姑娘丈母娘喜欢。朱绣爱的那什么有气概，什么宽肩窄腰大长腿的阳刚之美，这个时代大抵是行不通的。
姆妈提起来亲事的时候，她私底下说笑两句闲话没事儿。可这种心事却是一丁点不能说的，姆妈再开明，也受不了闺女对男人的相貌挑肥拣瘦、指点江山，头头是道的。
怎么也想不到，这仪表气度何止是合心意呢，简直是超出料想，想想那张脸，那身条，穿着玄色公服长身玉立……朱绣摸摸脸，烫乎乎的，这过了二辈子了，还这么不淡定。
前几次对面儿，朱绣虽也曾暗赞过湛冬，只不过两人都是陌生人，这种赞叹就好比偶然看见一副名画，她心里脑子里过一回，不几时就抛诸脑后去了。可如今这名画将要落到自家，名正言顺的，这心境马上就不一样了，真是哪哪儿都好。
男女之情，不知何起。但相貌合眼缘大抵是头一步，甭说什么肤浅不肤浅的话，若不是青梅竹马长起来的，这男女大防的时代最直观实在的就是头一眼的印象了。
搁在朱绣这里，上辈子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没吃过猪肉，可见过听过看过的多了，从前三见的缘分实在算不得什么，就像水中月镜中花，只可远观罢了，谁都别当真。这自家的才是实际的，到了此时，她才算走了心。
湛冬叫朱绣‘看过’，就转到僻静处，带着几个亲卫打快马回宁荣街这边来。南城灯市在相看之前他已巡检过，各处值守防卫都还勤谨，可北城这边儿，之后贤德妃从荣国府起驾回銮还得他亲自带兵盯着。
到了丑时，已是十六日鸡鸣时分，朱绣早已睡熟，缎被软枕中的小脸红扑扑的。荣国府灯火通明，水晶玻璃各色风灯，把整个园子都照耀的火树银花、五彩缤纷，只是金窗玉栏的奢华正殿里，贾母和王夫人哭得哽咽难言，贤德妃亦是满眼滚泪。
执事太监又催请驾，再不忍别，总是不敢有违皇家规矩，到底是宝马香车，怎来怎去了。
贾家作兴了大半年，浩浩荡荡的兴修省亲别墅，好大的声势，只热闹了这半晚上，贤德妃的銮驾才去，就已冷冷清清下来了。满树绸绫花朵，满眼晶莹亮灯，满地香屑朱毯犹在，方才还鸾袍高坐，奶奶们亲自捧羹把盏，展眼间就骨肉分离，个个疲倦困怠了。
凤姐事多任重，老太太和太太们还能自便休歇，独她，又要收拾一应动用之物，又要照管老少，必得忙的不可开交才是。谁知凤姐眼见热闹转瞬成空，心里不知怎的，忽就悲凉起来，支撑着的精神气一没了，这气色立时就显露出来。灰惨惨的形容，黄着一张脸儿，她一向年轻健壮，这会儿却比贾母和王夫人还不如。唬的身疲力竭的贾母都以为累坏了她，忙命她自去歇着，不可逞强。
反倒是尤氏，接过这一大摊子事情，她当家是做惯了的，除了管不住贾珍，宁府中馈倒也打理的妥当。又有王夫人命李纨从旁协理，为省亲收尾的事做的倒还算顺当。
凤姐撑着平儿的手，顾不得下人褒贬说嘴，一径只往自家去了。到了屋里，身子一软就倒在炕上，唬的平儿忙道：“我去寻二爷回来，给奶奶请个大夫看看。”
凤姐知道这是心里的病，忙有气无力的摆手道：“娘娘才省过亲，刚走我就请大夫，可叫外头怎么看呢。况且老太太和太太被冷风吹冻了这半日，也还没叫请太医呢。”
少时贾琏家来，亦是一身的风尘疲惫，眼看王熙凤这模样，也吓一跳。
凤姐屏退旁人，拉着贾琏的手哭道：“这终究是什么情形，二爷给我露个实底子，叫我死也死得明白！这大半年，我忙里忙外，恨不得一个人劈作两瓣儿使，连咱们姐儿都顾不上，这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讨娘娘讨皇家的好儿，不求娘娘能拉拔府里，纵然不加官进爵，叫府里的爷儿们能补个实缺也罢了，可这回娘娘归省，叫我看见什么了？爷先前还骂我多心，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贾琏垂着头，一时也沉默不能说话。
就听凤姐又哭道：“这宫妃省亲，宫里早就安排的一丝不乱，什么时候起驾，早早的就定下来，可就这么一个消息，咱们白在冷风里冻了半天，才有个太监爱答不理的告诉！这算什么，这是娘娘身在妃位，却连个没根的太监都不拿着当事，你还哄我！怎么进宫这些年都没动静，忽喇巴的就封妃了呢，原来奢想什么盛宠，我呸，咱们真是银山银海的把自己当傻子哄！”
最让凤姐惊惧的是：“我听说娘娘受封有甄家的助益？还有平安州什么事。那甄家……甄家像是不好了？”还有蓉儿媳妇秦氏死时梦见她来作辞说的什么瞬间的繁华、盛筵必散之语，本已忘了的，谁知那日往罗翠坞一趟，跟朱嬷嬷说了一会子育儿经，好不容易带着大姐儿睡一宿，不知怎的又想起来了。
贾琏神色一紧，忙低声问：“你听谁说的！”
凤姐看他神情，就知这些未必是假的，更是郁气难平，恨道：“好你个琏二！什么你都瞒着我，那些个偷鸡摸狗的事情也就罢了，这种……你也瞒的死紧，果真不是一条心！”
贾琏忙道：“这里面的事深着呢，就是我，也只听珍大哥哥醉话露过一鳞半爪，根本说不出甚么来，要我告诉你什么！倒是你，从哪儿听来的？”
凤姐胡乱擦擦泪，“太太偷偷收了甄家送来的六个大箱子，虽做的机密，可也瞒不过我去。我心里纳闷，少不得暗地里打听。那金钏儿，不是，老爷的白姨娘倒是个有心人，她偷听太太跟甄家的人说话，悄悄告诉了我知道。甄家仙去的老太太可是老圣人的乳母，甄家煊赫这么多年，甄太妃还健在呢，难道甄家真就能败了？”
贾琏神色难看，半晌方道：“那平安州什么的你别打听，听珍大哥的口风，似乎牵扯什么大事。有老太太在，珍大哥虽尊着这边，可到底东府才是族长……咱们只安生过日子，千万别露头。至于甄家，他家盘踞江南多年，圣上的钱袋子倒成他家的了，到底碍了眼。不过这事还压着盖子呢，原是林姑父家的大管家，悄悄提醒我一嘴，怕咱们掺和进去，我才知道。”
凤姐捉着贾琏袖子的手跟脱力一般，啪的掉下来，似哭似笑，勉强道：“不会带累咱们家罢？”荣国府和甄家都谓老亲，相互之间外事内宅牵扯不清，甄家在江南作威作福，贾家、王家可都是出了力的，就连现在见势不好，甄家转移财物都先想着藏匿到自家来。若是甄家倒了，焉知不会牵出荣国府去。
凤姐再不识字没读过几本书，可后宅的弯绕道理却门清的，突然抬举晋封娘娘，这跟她从前收拾贾琏的通房丫头和自己的陪嫁丫鬟是一个道理：抬举为的是暂且安抚住，好能一个个收拾，等空出手来，这抬举的多高下场就多惨。
凤姐把这话告诉贾琏，贾琏心道，看不出这醋罐子胸中还有些沟壑。
他自己也是在林家提醒后，心里不安，特地再三再四去请冯紫英吃酒，冯紫英的老子神武将军乃是当今的心腹爱将，冯紫英早年亦是他们这群年轻风流子弟里头的货，只是当今继位后，这位家里越发显赫受重用，他倒渐渐的不同往日旧友一起了。贾琏与他交情还有一些，冯紫英受不过盛情，看在以往的份上，模模糊糊的提点了一些话。贾琏心里惊骇，却全不敢表露，这亦是他在修建省亲别墅时下死手贪墨的因由之一。
凤姐黄着一张脸，慌道：“这等大事，你怎的不告诉老太太、老爷……”话未说完，她自己都觉不妥，讷讷的掩住口。告诉了又怎样，事已至此，纵然老太太知道，那龙案上的条陈罪状难道就能消了么，况且老太太偏心，有宝玉在，她许是会推大房出去担罪……
好半天，贾琏才道：“有一日咱们受用一日罢了。大老爷半年也不出家门一趟，老爷只醉心清客相公们清谈，纵然有事情，大头也在东府里，只要咱们清白不掉里头，想来最多不过是打发回金陵去……你好生照管林妹妹，林家肯私底下提醒一句，全看你往日厚待林妹妹的份上。若真不好了，兴许林姑父能搭把手。”
凤姐听了，如五内俱焚，却只得应下。贾琏吹灯躺下，虽疲累的很，却怎么也睡不着，前几日他还跟妻妾说“爷早晚要袭爵”，谁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的滋味。袭爵是不想了，只要人平安，凭他藏起来的几万银子，自家几口也活的好好的。
凤姐脸朝着墙壁，也暗暗想道，怪不得连程家新进的皇商，琏二说起来也叫慎重相待，不肯得罪了；怪不得就连薛大呆子的银钱，自家这位爷也算计在眼里……想一程，掉一程泪，晨起，平儿过来服侍，一模枕头都是湿的，都能拧出水来。
熙凤打定主意抽身退步，次日晨起，病的起不来床。贾母、王夫人打发人来看了几回，到底无奈何，只请尤氏照理家务。
邢夫人打发王善保家的来看望，凤姐挣扎着起身，又是命平儿上好茶来又是打赏银锞子荷包，好言送走了王善保家的。
当日夜里，平儿亲自捧着一匣子赤金打造的头面给邢夫人送去，不仅如此，放月例的时候，因凤姐还病着，平儿只托王善保家的把琏二这屋里的领去便罢了，“好妈妈，奶奶还病着，只有一件事她记挂着不能安心。往日她有心孝敬大太太，只是老太太命咱们二爷这一屋里都住在二房这头，她倒不好意思的。如今宫里娘娘常赏些物件儿给宝二爷和二太太，我们奶奶看在眼里，二太太有娘娘补贴，自然大太太就有儿媳孝敬，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奶奶要孝敬大太太，首饰布料子都好说，唯独这银钱，若是忽喇巴的捧银子过去，人家看了还只当我们奶奶轻狂不会办事呢，所以奶奶就想出了个法子：本房上下的所有月例银子都由妈妈领回去，既是奶奶的孝心，又不打眼。还请妈妈把这话告诉咱们太太知道，别叫太太误会奶奶的心意。”
喜得王善保家的直念阿弥陀佛，多领回去一包二三十两银子，在邢夫人跟前百般说凤姐的好处。
邢夫人看见银子，又听王善保说平儿称呼她“咱们太太”，心里又熨帖又得意，本十分不喜王熙凤这个儿媳妇，如今倒喜欢了二三分。这往后，贾琏房里每月的月例尽数都交给了邢夫人，又时常送些锦缎宫绸，金银首饰之类的孝敬，这二三分也成了七八分。
这也了不得了，要知道邢夫人秉性愚弱顽固，儿女奴仆，都不信任，也不依靠，不得人心的很。这样一个尴尬人，却有王熙凤来贴她的冷灶，真金白银的捧来，可不就是最入她眼的人了么。
却不知凤姐私底下跟平儿道：“总不过三十两银子罢了，奶奶我还出的起，你每月初一从箱子里取钱出来给咱们的丫头幺儿作月钱罢了，宁可多赏几十上百大钱，不许少了。”
“库房里搁置的那些个布头缎子多着呢，大太太又不能穿那些时兴簇新的，你每个月寻一二块送过去。还有别人送来的那些或粗苯或鎏金的头簪首饰，你去耳房里找找，应能翻出一大箱子来，或是逢节里或是隔一二月，寻摸一件搁匣子里送过去也就完了。你若翻着喜欢的，自己带去就是了，不用来告诉我。你只管挑些沉甸甸的金银的送东院里去罢，不过是糊弄那些眼皮子浅的。”
“花费些银子东西又如何，只要不教我去奉承侍候就值当的。幸好这是个吝啬又骨头轻的，这些东西足够叫她喜欢了，我是不难烦哄着那起子人说话！”
……
忙乱之际，日子就过的飞快，仿佛昨夜还寒风刺骨，今朝起来便春花满地了。
贾母养足了精神，又要开始高乐，不仅日日召来孙男娣女在她膝下说笑玩闹，还特地命人去接朱绣。
朱绣牵挂着黛玉还泪之事，况且和湛家的亲事两家已议定，下月就开始走六礼，亲事流程一走，她想出门也不成了。
朱绣方回来，和朱嬷嬷母女俩还没亲香够，贾母就命琥珀亲自来请。
朱嬷嬷暗地里皱皱眉头，点点闺女的额头，气道：“只许你胡闹这一回！”这回家去后，给我老老实实的在家里绣嫁妆。
朱绣讨好的笑笑，撒娇道：“好些日子不见姆妈，我想的很。况且姑娘和青锦，我都有体己话没说呢，姆妈好歹容我住两日，我都跟舅舅说好了，二日后必定来接我的。”
朱嬷嬷也拿她没法子，只吩咐春柳和秋桂道：“好生的跟着你们姑娘，不许她吃酒，更不许她久坐，一会子就回来！”
朱绣心里门清，这是姆妈堤防贾宝玉呢，唯恐贾宝玉没里没外的闹，她都要定亲的人，经不起这个。

第67章 口角
“唷！咱们朱大姑娘来了，娇客快请上座！平儿快给捧好茶来。”朱绣一进暖厅，就听见王熙凤的笑声。
暖厅里三春姊妹和黛玉、宝钗、湘云皆在，凤姐脸上还有些病容，坐在榻上，腿上还盖着兔毛毯子。见朱绣进来，都忙起身厮见。
朱绣赶忙还礼道谢，心里却道：一日为奴，终身直不起身板。果然姆妈说得对，不管自己站的多稳当，是谁家的姑娘，唯独在荣国府里，自家始终得矮人半头。这倒不是旁人看不起或是怎的，而是从自己心里来说，在这府里充主子款儿的事情就作出不来。
厮见毕，各自归座。黛玉笑问：“多早晚到的？怎么不歇会子就赶过来？可是不曾拜见过老太太？”
要不说朱绣和黛玉亲厚呢，实在是这姑娘心细机敏，只这三两句话就把自己好处搁到台面上了，又提及老太太，这是变法儿提醒自己呢。
到别人家做客，知理的客人作的第一件事情当然是给老人请安问候。黛玉这意思，是怕自己到这府里来，先去了罗翠坞叫人说嘴，她一句话就给堵上了：没来及歇脚就过来上院，旁的人还能说甚么。
朱绣就笑：“才到了不过半个时辰，来的时候儿先给老太太请过安了，只是没见到姑娘们。方才老太太叫，说姑娘们都在这里了，让我也来同姑娘们一起顽。”又问熙凤：“二奶奶怎么不在老太太跟前？”
王熙凤朝后面努努嘴，笑道：“老太太和太太，还有大嫂子在里头商议事情呢。我这会子这样，管不了事不说，就连多走几步都虚得慌，还是别烂巴眼儿照镜子——自讨没趣了，倒不如陪姊妹们一起说说笑笑，养养我这身子骨是正经。”
湘云看朱绣身后跟着的春柳和秋桂，两个丫头进退得宜，又有眼色，笑道：“朱绣姐姐如今也娇贵了，咱们姊妹一个跟着都嫌管的紧，朱绣姐姐还弄了两个在身边儿，排场倒益发大了。”
话音未落，贾宝玉一头撞进暖厅里来，手里捧着个扁扁的匣子，兴致勃勃的。一进来看见春兰秋菊各有其美的七八个女子围着当间的熏笼散座在各处，娇态妍妍，不由得大喜，笑道：“好一副香闺集艳图！”
凤姐笑骂道：“又这么慌慌张张的，你说你急什么，有狗在后头撵你不成！仔细跌一跤，把牙磕掉了看你还怎么说这些怪话。”
她话还没说完，又一个人紧跟着宝玉进来，众人仔细一看，这娇喘吁吁的，可不就是袭人么。
才问宝玉后头有狗撵你不成，这袭人就进门来，叫姊妹们都撑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袭人跑的两颊桃红，几步赶上来又是跟宝玉搽汗，又是给他摘脖子里系着的薄披风，一面口里给众人道恼，说“我们这二爷，兴头上来，八匹马都拉不住，他这么着急忙慌的，我们跟着提心吊胆。”
凤姐眼睫微垂，嘴里叫平儿：“替我给你袭人妹子陪个不是，先前不知道是她追在宝兄弟后头，话说冒撞了。”
平儿心道，若是奶奶还管着家，这袭人见奶奶在这屋里，必然先给奶奶行礼问安的，这才是丫头的规矩。可奶奶如今借病退到后头去，这袭人就踩高捧低，眼里没有奶奶了。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温温和和的挂着笑，当真冲着袭人福了一福：“好姐姐，不知者勿怪。”
唬的袭人忙躲开，“使不得！使不得！”翠缕见她还闹不清，忙忍着笑说了，倒引得大家又笑了一回。
袭人涨红了脸，却也无法，偏生贾宝玉人家笑，他也跟着笑，手里珍宝似的捧着个匣子，一心要显摆他的新作呢。袭人心里气的很，却也不敢得罪了平儿，琏二奶奶虽不管事了，可太太精神不济，大奶奶又不曾管过家的，这平儿倒成了香饽饽，时常被借去理事。
笑了一回，各自的丫头重新捧了热茶给主子，宝玉方问湘云：“什么排场大了？你们方才说什么呢？”
湘云朝着同黛玉坐在一处的朱绣努嘴儿，笑道：“朱绣姐姐来了，正说她呢。”
这不知道自家又那里扎着她的眼了，弄出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来。朱绣心说，往年这还能说是个英豪阔达的直爽人，虽有些小心思，到底大面上还过的去，可这一二年，养在荣庆堂的跨院里，眼界越发的狭隘起来，性子也古怪了不少。
却听贾宝玉才向朱绣问了好，又赶忙跟宝钗道：“好姐姐，先前赐下的‘柿柿如意’的那对金银锞子你可用了没有，若有，求姐姐给我使一使，我换些别个好的给你。我那里还有好多别个样式的，请姐姐尽挑去。”
这柿柿如意的锞子是宫里新作的花样，都铸成柿子的样子，果把儿都作的精细，十分可爱。贤德妃归省的时候，家里各主子都赏了金银锞子，就连未到场的黛玉都不曾简慢，可这锞子的新样格式却各有不同，兄弟姊妹里除了贾宝玉，唯有宝钗也得了一对儿。
当下，宝钗笑道：“宝兄弟有用只管拿去就是了。快别说换给我了，不够叫人笑话的，反不过就是搁在匣子里，讨个吉祥的意头，别说你那里多得是，只怕我屋子里能找出两匣子来呢。”
朱绣一面与黛玉和三春叙别后情景，一面冷眼看，湘云的脸子已拉下来了。朱绣暗暗地一叹：一个小姑娘家，寄人篱下，且日日都有个处处妥帖的宝姐姐比着；一心想依靠的二哥哥吧，最靠不住不说，还跟个花蝴蝶似的，是个女孩儿都想哄好了。这样的日子一天到晚憋屈过着，正是树立性格观念的几年，什么样的脾性都能养歪了。
才想人家贾宝玉是个女孩儿都要怜惜呢，朱绣就被打了嘴。原是贾宝玉捧着那匣子笑嘻嘻凑过来要献宝，被自家的春柳拦了一拦，这位宝二爷就变了脸：“你是哪个？我素日白担待你们，如今越发得意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跟姐妹们说话，你巴巴的站前头作甚！”
他话说着，朱绣已站了起来，黛玉冷笑道：“我们姊妹的丫头何曾当过二爷的担待，这话好笑！姊妹们聚在一处顽笑解闷，各自的丫头有心的就留下照应着，淘气的顽去了咱们也不理论。这丫头赶着上前替你捧盒子，是她知理懂规矩！若是咱们得罪了二爷，只管对着我们说就是了，不犯着难为个好丫头！”
贾宝玉原是被罗翠坞看门的、管事的婆子嬷嬷压的狠了，这几月算来，除了黛玉偶然到老太太这里来，他一次都没能进去过黛玉的屋子。家里这多姊妹，他去了，哪个不是笑语欢声的让进屋子里，唯有黛玉，甭说闺房不曾踏入一步，就是书房暖阁都没进去过。每每过去罗翠坞，要么是门上挡了，要么是迎进堂厅里叫吃茶，别的地方，他稍有意，就有好几个嬷嬷婆子的来说道拦着。贾宝玉心里压着的火气已久，这会儿见个姿色平常的丫头也敢来拦着，可不就发了出来么。
凤姐笑道：“一会恼了一会好的，你们的官司还得我来断。”
一面说宝玉：“你素日最体贴女孩儿的，今儿是怎的了，在哪里受气只管对着给你气受的人发去，冲着绣丫头的人发什么火？老太太才接她回来热闹两日，你这么着，叫她脸上怎么过的去？”
一面又指着袭人道：“必然是你们院子的那起子小蹄子好的歹的又惹恼了他。才去了一个碧痕，还不谨慎着些，看他性子软和些，就这么没上没下胡天胡地的嬉笑，拿着他取笑不当事，仔细叫太太恼了，再发落几个。”
说的宝玉不好意思的，忙上前又是作揖又是拱手的赔不是。朱绣还能怎的，若不是为着验证心里的那些想头，谁愿意来这里看人脸色呢。她轻轻拍拍春柳的手，春柳一笑，仍旧在她身后站着。
宝玉不妨这生的十分寡淡严肃的丫头笑起来倒有二分娇俏，一时分外后悔，又忙问春柳名姓，家在何处云云，赶着赔笑道恼。春柳一句敷衍过了，探春和宝钗说说笑笑的，厅里的气氛又热火起来。
贾宝玉那匣子里头搁在几个官窑瓷盒，盒里头是两排玉簪花棒，“……把紫茉莉的花种子碾成细粉，兑上十二种香料，用细贡纱筛过三遍才得着。这粉轻白红香，又伏贴匀净，又能滋养润面。绣姐姐且看看，比你以往配的，好不好？”
朱绣拈出一根来，果然是上好的妆粉，比外头卖的那些铅粉好多了，这贾宝玉在这上头果然有些才干。
她点头笑道：“比我配的好。我配的脂膏，能养颜润肤，上妆用倒平常，你这个，却更好。”能当做粉饼使了，和自家的不是一回事儿。
这时候可没她的那些讲究，洁了面就敷粉的，这粉既当护肤的，又做上妆用，可没有那什么护肤、粉底、遮瑕、香粉定妆……的道道儿。
到底是姑娘家们，就连王熙凤都擎在手心试用。喜得贾宝玉越发有兴头，还道：“外头卖的胭脂都不干净，我正做着呢，都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再用花露蒸出来……”
拉拉杂杂说了一堆，三春姊妹同黛玉、朱绣一起淘澄过胭脂，做的极好，没想着换别的使，嘴上却也奉承着。
末了，这贾宝玉道：“好胭脂倒容易得，只是这花露，林妹妹那里还有多余的？”
朱绣心里一动，真是瞌睡来了枕头，忙拉住黛玉，笑道：“先前姑娘和我弄了两瓮，埋在花树底下，还没动呢。”
喜得宝玉手舞足蹈。湘云捂着嘴，忽道：“朱绣姐姐也怪的很。”
说着指着黛玉，“她叫你绣姐姐”，又一指朱绣，“她叫你姑娘”。一拍手：“这乱的，跟戏文里唱的似的，‘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哇，好新鲜哪’！”
朱绣一晒，这话说的，是说自己一朝得意了呢，还是说不分尊卑呢。
凤姐只觉得脑仁子疼，这些姑娘们在一处，这话里机锋打的，叫人也难说。
“我们两个的情分，只我们知道就罢了，叫别人说什么呢。况且我们觉着好，又哪有别个来置喙的余地？”
“云姑娘说笑，什么戏文不戏文的，我见识少，并不知道。只我云劝姑娘一句，知道这里养了一班女戏，姑娘听听就罢了，可不兴挂在嘴上说。”本朝礼教还算宽容，大宅门里的女眷叫外头或家下的唱几出戏听，实属平常，可听归听，若是敢在嘴里说就不雅了。尤其是未出阁的女孩子念出戏文来，可是犯了忌讳的。
前一句是林黛玉慢慢悠悠却不假颜色呛回去的，后一句则是朱绣笑里藏刀‘好意’劝告的。王熙凤抿了一口茶，心下大赞，这一双姊妹，有软有硬，占尽了大道理，好厉害的嘴皮儿。
史湘云脸紫胀，她原是看不惯宝玉百般小心殷勤对黛玉，又有老太太口里心里爱重黛玉，她呷了一肚子的酸醋和郁郁，只要捡由头发作出来。今日看朱绣回来，朱绣又与黛玉最好，她本是柿子捡软的捏，要刻薄朱绣来出气，反倒被抢白训导一顿，又羞又气下不来台。
只是这里头谁去管她呢，黛玉原是人家待我一分好，我还以三分的人儿，都叫她得罪了，余者，一个真心与她要好的姊妹都无：三春向来不掺和其余姊妹的事情，宝钗是跟谁都好跟谁都隔着一层，唯有个宝玉，现在正左右为难，哪个都想讨好，不愿意姊妹们起了嫌隙。
湘云看了一遭，心下越发难受，不由得跺了跺脚，却是像宝钗撒娇委屈道：“宝姐姐，我不过顽笑话，你看她们！”
宝钗笑一笑，只拿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擦眼角的泪珠儿，实在的出头的话却一句没有。
朱绣见状，这压踩争锋的小话，都是顽话，敢说不敢认，好没意思的。便笑道：“都是顽话，咱们一笑就过去了。时候不早了，老太太也不得闲儿，我们先家去了。”
凤姐也扶着平儿：“罢了，我这精神越发不济了，才顽了这会子又犯了困，你们坐着，我且回去歇着。”
出来荣庆堂，凤姐拉住朱绣，笑道：“家去才几个月，你就越发有气派了。”
朱绣笑道：“琏二奶奶说哪里话，什么气派不气派的，都是糊弄人的。无缘无故的，总不过人家都打脸上来了，我还一句话没有，我在老太太跟前的时候也不受这气。”
听得黛玉走在前头，抿嘴一笑。
朱绣又悄声道：“二奶奶气色不大好，好生将养是正经。别的什么奉承银钱的都是小事，身子骨可是自家的。”
凤姐一笑，若不是真心，人家犯不上说这种话，谁不知道自家最爱弄权得势的，就连探丫头都是说些不咸不淡客气话，唯恐自己没了掌家权吃心。
凤姐点点头，扶着平儿的手，到岔路口子，各自归家去了。
这条甬道，几月前还熙熙攘攘，尽是来回事禀话的管家媳妇们，如今已冷冷清清，凤姐二人走在路上，倒难得清静自在。平儿就道：“今日盘桓了这么长时候，连吃药的时辰都错过去了。等半夜里，得加一顿二和药吃才好。”
平儿这话，盖因她看出自打奶奶好些，能出门后，每每到上院或正房坐坐，十有八九林姑娘都在，自家奶奶这是上心和林家要好了。幸而林姑娘也不大出来，不然她还真忧心奶奶的身体。
凤姐也不答言，她自家清楚，这病，三分真七分假，太医开的也是养身的太平方子，吃着也还罢了。人参鹿茸灵芝，有一日享用一日罢，把自个顾好了，等家里不成了才有气力支撑。
至晚饭后，贾母又使人来说今日孝敬的那道炸鹌鹑她颇为受用，赏了两匹布头，两个金戒指。朱绣不比人家正经的姑娘们，听这话，只得又换上出门的衣裳，亲自走一趟上院来谢。
贾母喜欢的什么似的，又说了一会子话，给了两匹宫绸布头。
一时，朱绣出来，正好顺道邀请姑娘们明日去罗翠坞吃她带来的新茶，好了她的心事。
谁知刚到了西跨院里，就听东边屋子里史湘云正和贾宝玉发脾气：“……这些没要紧的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会辖治你的人听去！”
“别人拿她们说笑就使得，偏我就不行！人家是大官儿和皇商家的姑娘小姐，我是个平民的丫头……”
朱绣正撞见，捂着嘴笑道：“云姑娘说的话，总是叫人听不懂，这小性子、爱恼的说谁呢？谁又爱辖治、敢辖治宝二爷呢？况且皇商家的姑娘，说的我还是宝姑娘，若说我，我才来，什么时候旁人拿我取笑过。若说宝姑娘……宝姑娘温厚大度，不会跟姊妹们计较一点子口角。”
史湘云原不过是生气发作一会儿，也有引宝玉来哄自己的意思，不料没注意，倒叫正主听了去。又见朱绣似笑非笑地看她，忽然反应过来，平日常与宝玉生气的人可不正是自己？
史湘云涨红了脸，连声骂翠缕：“越发没了王法了，你是死的么！主子说话，你也不看着场合……”
翠缕委屈的跟什么似的。朱绣已无心再听她说了，朝着宝玉笑道：“我带了几斤各样的新茶，明儿请大家来品度品度，宝二爷千万赏脸。”
宝玉忙道：“谢绣姐姐，必去的。”
宝钗却不在这里，小丫头说她家去了，朱绣也没理论，转身儿一径去了，全不顾史湘云的脸子。
顺着路，又请了三春姊妹，秋桂往薛家东北角的院子跑了一趟，延请宝钗。
黛玉疑惑：“不是说那两瓮花露咱们自己用么，怎的又许给他们了？”
陈嬷嬷一旁正看着菊月算账，闻言笑道：“不是好几大坛子呢？给出去耳根清净。不然过几日老太太开了口，咱们还显得小气。”这个宝二爷如今是宫妃的嫡亲弟弟，越发身骄肉贵了，他要什么，就算他自己不开口，也有下人给捅到老太太耳朵眼里去，这老太太也益发昏聩了，比几年前更由着这位小爷胡闹了。
黛玉稍一沉吟，摇头叹了口气。
杏月笑道：“咱们几个，若说得着陈嬷嬷半分真传的，还得属绣儿。”
朱绣暗道，若不是早筹谋好的，谁乐意把自家辛苦收集的甘露给人去，还是给个不着四六的主儿。

第68章 还泪 了结
次日，天气晴好。薛宝钗随薛姨妈在王夫人处说话，史湘云赌气不曾来，其余众姊妹齐聚罗翠坞。
“有什么好茶，快捧上来我们吃。”探春方一来就笑催。
朱绣因笑道：“姑娘们什么样的好茶没吃过。今日请姑娘们来，原是因这茶虽不名贵，却又有一番别致好看，最配春景的。”
这话说的，众人益发好奇，都忙催促。
黛玉轻推朱绣，“你就别卖关子了。”又对姊妹道：“这茶我替你们先尝过，若说滋味，虽香馥却要算不得上品，只是格外好看些罢。”
迎春温温柔柔地笑：“好促狭，你们俩个是十个指头弹瑶琴，合着伙儿馋我们呐。”
惜春也拍手道：“今儿回去的时候若不给我们带上半斤八两的，再不依！”
须臾，春柳秋桂并杏月等四个月，亲自端着原木色竹雕茶盘上来。众人一看，只见茶盘上是一色晶莹透亮的水晶玻璃茶具，就连盖盅亦是玲珑剔透。
贾宝玉噌的一声站起来，“这是牡丹花？”
那玻璃提壶里头竟是一朵绽放的牡丹花，花瓣花蕊纤毫毕现，全舒展在水中，就好似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晨露的鲜花。只是这时节的都中哪有牡丹花呢，就是在江南，也还未到牡丹绽放的时节呢。
朱绣点头笑道：“正是，这是凤丹白，又名铜陵牡丹，养血和肝，滋阴养颜，是鸾川府的贡药牡丹。”
丫头们把小盖盅捧给各自姑娘们，这盖碗里亦有一小朵微绽的牡丹，茶汤金黄，香气馥郁，并不因只花无茶而逊色半分。
“好香的茶。这可怎么做的？难为这牡丹的花香里又浸着茶香，香味鲜灵还罢了，这滋味也醇厚，带着一点儿牡丹的苦味儿，偏叫人觉着别致。”
尤其是这茶碗儿晶莹剔透，碗里轻雾缥缈，那花儿竟慢慢绽放开来，亭亭袅袅，观之赏心悦目，闻之沁人心脾。
“叫我都舍不得喝它。”惜春嘻嘻笑道。
朱绣就说：“这是南边某个小地方的手艺，听说要采摘初阳伴着晨露的凤丹白，清洗、摊凉、玉兰调香、整形等林林种种几十道的工艺制成，一两的花得十来斤的好茶去熏、去窖藏，才得这个风味。到了最后，还要干净德行好的女孩一朵一朵的筛捡，有些花蕊花瓣缺了的或是变形的都要捡出去……我舅舅的船遇到风浪，不得已停了几日，从同在客栈里避风浪的北地豪商手里买来的，通共只得了二斤，都给了我。”商人会把自己的货源随便告诉别人？都捂得死紧还来不及呢。所以也别打什么探问产地，借花献佛馈赠亲友，或是送进宫呈给娘娘的主意。
别人听说这故事还犹可，独宝玉兴叹：“这才是女儿该喝的茶。”
朱绣暗自翻个白眼，这宝二爷又兀自代表天下女孩儿了，怎地这么大脸。
她口里却笑道：“我得了这个，不敢自己享用，就是老太太不接我来，我也要把这茶送来的。我想着，禅宗不都说什么‘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么，这茶就有那么点儿‘道’的意思……”
技，近乎于道么。
宝玉抚掌大笑道：“绣姐姐是悟了。大善，大善！那些夫子教导蒙童，张口就道甚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又空又大，却不知这奥妙道理就在寻常小事物里头。”
朱绣有些尴尬，自己懂什么佛理呢，不过是临时抱佛脚看了几本子经书，至于这茶这花更只是个引子罢了。只是贾宝玉说出这一番道理来，足见他明白的很，不犯痴弄癫的时候，众人对他另眼相看也是有道理的。
朱绣就笑：“我哪里懂这些，不过一说罢。宝二爷要的花露甘霖也有了，请宝二爷也参一参这甘露的禅。”
说的众人都笑起来，她又笑问黛玉：“说起这个，我倒有一句不解，要问姑娘的。”
黛玉羞她：“你都悟了，何须问我呢？说出来，咱们大家参详参详，也听听你悟的道理。”
朱绣笑道：“去年祈福抄经，我见《法华经》里说‘为大众说甘露浄法。’这‘甘露’ 意指佛法才是。谁知那日水月庵的姑子来了，说经给老太太，她说的正巧而是这篇《药草喻品》，那姑子偏又说这‘甘露’原是世上有的，言之凿凿，说是产在川西的人烟罕至之处，白如雪、甜似糖，微稠像糖稀，极难得着，又能治各种热毒。好姑娘，往常间可曾听闻过？”
黛玉想了想，还未开口，宝玉便跺脚恼道：“什么尼姑师太，惯会信口开河！我常说，这佛法箴言，只一‘诚心’二字为主，礼佛拜神，只在敬不在虚名，怎的你们也着相了？”
众姊妹忙笑劝道：“不过戏语顽笑，何必认真。”
却听贾宝玉正色道：“这是那里的话！玩是玩儿，笑只笑，正是有这些人混解经书，才有这样多事故。”
朱绣听了这话，心中又翻个白眼儿，面上却作不好意思状，低下头，心下却暗松一口气，这贾宝玉自诩最通这些，果然就入彀来了。他今日若不来，自家少不得使些手段，盯着他在外头时，叫他跌进茅坑了，趁早用粪污辟邪了他那块玉。只是这样一来，里面夹杂着别人，少不得横生枝节。
贾宝玉见朱绣面有赤色，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这许多人，他那话固然是说姑子，却也实在有些给朱绣没脸。
往日里，老太太身边的朱绣姐姐最是个瑰姿艳逸的女孩儿，偏她虽貌美出众，性情却是仪静端重，从不与他说笑，别说在她跟前尽尽心，就是多说一句话也是难得，偏生她又被接回家去了，更深以为憾事。方才见她那样笑语，言谈处噀玉喷珠，好听的紧。
宝玉心中想着这朱绣姐姐倒与他往昔见到的淡淡的形容迥然不同，又忍不住拿眼去瞅她脸颊微红的模样，只觉似有一朵晶莹素雅的花开出了娇羞的姿态，不禁心内怡然自得。又把朱绣二字在舌尖上来回品弄一回，今日竞得见娇态，亦意中不想之乐也，忽又思“柔情似水，烈骨如霜”这八字，是最宜赠与这朱绣姐姐的了，只是不敢说出来。
朱绣不知这几息的功夫，贾宝玉便意淫出这么多故事，思忖着下面该说甚。不想忽听宝玉笑道：“甘露者，古人云‘晓枝滴甘露，味落寒泉中’，姐姐往日还与姊们们取露水制花露呢，如今倒不识这甘露了？”
见朱绣抬眼看他，越发兴头起来：“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这甘露便是甘美的露水，若是取自花苞，便更妙了。”
闻言，朱绣心中自是喜出望外，笑对黛玉道：“如此，夏露将起，姑娘这里后有竹林侧靠莲池，采露烹茶滋味最妙，到时少不得求姑娘院子里的姊妹们累几遭儿，到时赏我一瓮来吃。”
黛玉笑说：“自打你来了，哪年不劳这一遭。前年和去年采的还有几瓮，埋在花树底下也该窖好了。咱们取出来酿酒来吃。”
朱绣心中大定，道“夏露烹茶，秋露造酒最香洌，是为‘秋露白’。倘或真酿出了好酒，必要做东道，请大家吃酒。”
三春皆笑应，都说今年要来一起采露。
宝玉抚掌连声笑道：“妙极，妙极。只把先前的匀我两坛子还罢了。”
朱绣便对宝玉郑重福下去，道：“多谢宝二爷解这‘甘露’之困，既是甘露之惠，便当以甘露还之。必偿过二爷。”
又扭头问黛玉：“姑娘可认这甘露之惠？”
黛玉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捂着胸口笑道：“二表哥把我们没舍得喝的那几瓮甘露搬去罢，全当谢你的‘恩惠’。”
贾宝玉连声道：“尽够了尽够了。”
宝玉作揖不迭，但心中忽觉怅然若失，脖颈上悬着的通灵宝玉，似乎也比往日重些。
众人都笑话朱绣煞有介事，间或有小丫头叽叽喳喳谈论酿酒。一旁黛玉抬手轻抚胸口，胸中似有畅意，萦绕心头的那股缠绵不尽之意都少了不少。且正值春末之时她常感咳嗽痰湿，此一时倒觉仿佛轻快些。
宝玉这会子忽剌巴儿烦闷起来，正巧玉钏儿奉了王夫人之命来寻他，遂起身出去。
朱绣眼角瞥见宝玉背影，稍有歉疚，她这算是强买强卖的把‘还泪’扭了回来吧？
只是一想黛玉待自己的好，又思及绛珠仙草原长在西方灵河岸上，且不说到底缺不缺水，只看后来能脱却草胎木质修的人形，是受了天地精华、雨露滋养之恩，而神瑛侍者所谓甘露灌溉之德，比之天地、雨露，不过尔尔。想到这，她又把那点愧疚之情咽了回去。
上辈子朱绣曾听老人讲过“蛇化龙“的故事，民间这种传说亦不可胜数，都是一个路数，大抵是妖物要修成正果前的最后一道雷劫难渡，这时候妖物便要寻个善人，不管这妖物问的什么话，若是善人道“可”，立时云销雨霁、祥云齐出，这妖物就立地飞升了；若是善人口称“不可”，则百年千年辛苦修炼转瞬成空，这妖物或沦为普通畜生，或被神雷霹将成灰。
朱绣来到这红楼盛景里，也常听到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小丫头们无事的时候常爱听院子里的老婆子说古，琥珀就深信这些。说是她娘的爷爷年轻时曾经历过精怪山魅化作一美人敲门，她外曾祖只是个寻常庄汉，因住在山脚下，对这些个十分戒备，总不肯给那美人开门，还在门里驱逐她。那美人见骗不过，就露出狰狞姿态，要强破门，谁知外曾祖家破柴门上贴着的门神一亮，那美人尖叫一声落荒而逃。
那些婆子也说谁谁家的小子不作法，路上看见个美貌小娘子就臊皮勾搭，这小娘子就问：“郎君可要带我回家？”小子被色迷了眼，不懂事儿，满口应承，谁知就给家里招了祸患，家人又病又死的，没个几年就尽赔了命进去。
虽大多是杜撰或道听途说的故事，但仍可见人说的话对这些神怪之物却如同法旨一样。
朱绣从前一心指望自个的‘金手指’，偏偏迄今为止，除了干巴巴的三点功德，这东西有跟没有似的。朱绣自个揣摩这个，还是在贾宝玉被贾瑞沾了粪污，晴雯私底下说他那块通灵宝玉都不亮堂了、恐被偷换，再有那段时日黛玉自己纳闷泪少了的话，朱绣才上了心。后头又引来了癞头的和尚，和尚说什么‘再不可被污浊冲克’，叫朱绣心里更有了些把准。
既然这秽物辟邪的话是真的，那其他的是不是也是真的？
故才有了今日这戏，朱绣筹谋已久，只是往日她是个丫头，与这府里的姑娘、小爷儿，说笑一二句俏皮话倒还使得，若果真坐下论些什么‘甘露’‘佛法’，却是不成的。
三春姊妹又坐了一会子，也家去了。黛玉和朱绣早先一步命人把这紫蕊白牡丹茶送去她们屋子了，除了各姊妹与凤姐、宝玉处送了一两这茶并两木盒茉莉龙珠，贾母处送的是助克化养胃气的老君眉，邢王二位夫人皆是新下的龙井，李纨处则是女儿茶。
人散了，黛玉方拉着朱绣问：“你今日说出那些话，全不似往常口吻，闹得什么鬼儿？”
朱绣笑道：“不过是在家无趣，偶然听老人家说古，说什么‘因果欠还’的话，叫我吃心了，这不就魔障了，今儿倒拉着姑娘正经说那些箴言佛理的。”说着，就笑：“姑娘要笑话我，我可不依的。”
黛玉心中仍有些疑惑，只是被那句“因果欠还”勾住了神思。
朱绣看她沉思模样，因道：“诗经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姑娘算是‘投我以甘露，还之以甘露’罢？”
黛玉却没注意朱绣这话完全不带她自己，那意思只说投黛玉甘露的。黛玉的嘴里反复咀嚼念叨“投我以甘露，还之以甘露”，一时又怔怔的发起呆来。
杏月伏在朱绣耳边悄声道：“姑娘这是怎的了，好端端的发起怔来？”不等朱绣说话，她自己反倒笑了，这话问的傻气，往日姑娘也常这模样，不仅发呆，还会落泪，常爱边拭泪边写几句诗句。幸而菊月读出来，那些诗句虽有感怀，却并不伤己，朱嬷嬷和陈嬷嬷只道不伤姑娘的情志，就随姑娘去罢。她们私底下都说，大抵从古到今的诗人才子，都有一幅花雪肚肠，她家姑娘也是如此。
“好姑娘，把你们藏在窖里的雪梨给咱们一筐。姑娘犯了春咳，眼看着又要换季，熬些梨汁子喝，外头买的总不如你们庄子上的。”杏月又笑央。
黛玉尤沉吟，朱绣脑子里忽然一声“叮，获得功德一点。”浑身一松，只觉神清气爽。她这才把悬了整半年的心放下来，总归是有效果的。
她心道，只怕你们姑娘的咳嗽很快就好了，再不至于年年都犯的，嘴里笑道：“这值什么，怎么忽喇巴当正经事情说起来。早怎么不告诉我娘，一句话的事儿，何至于断了姑娘的汤水。”
桃月凑过来嘻嘻笑道：“还有几个呢，朱嬷嬷早看见了，哪用得着咱们言语。绣姑娘，你还不打她，她是变着法儿调侃你呢！因朱嬷嬷早说要把那庄子给你作陪嫁，前几日又说你将大喜了，才有她这话。”
朱绣能怎样呢，只得依着如今姑娘们的做派，低头吃茶不答，作娇羞状。
稍后，青锦过来，两姊妹说些体己话儿。自打金钏儿被抬成姨娘，王夫人自觉屋里的丫头都大了，早有放出去或给其父母或配小厮的打算，青锦的‘舅母’已求得了恩典，待今年荣国府放人的时候，就可把青锦赎回家去。说是赎身，照旧例看，不仅不会要身价银子，还会如外赏些银两旧衣出去。
菊月看青锦过来，又是忙着送热茶果子进来，又是命小厨房做些合青锦口味的菜肴。朱绣瞅一眼青锦，不料青锦两颊绯红，比她这个要定亲的还像害羞的模样。
朱绣来了兴致，忙拉她道：“怎么个情况？”
青锦那般大大咧咧的性情，这会儿也红了脸，半晌朱绣才知道缘由：原来这世上果真是有缘法在的，青锦的舅母不过是个李鬼，但朱绣怕出了岔子，在北外城墙不远的街巷买了一处小院，青锦家去吃年茶都是去那边儿。谁知菊月的哥哥杨林立门户，也在那边买了宅院，又很有些巧合风波的……这一来二去，杨林上了心，打听时却发现是菊月在荣国府里相好的一个姊妹。青锦的人品模样，杨家兄妹是一万个可心，只等着青锦出去，杨林就打发媒人上门了。
朱绣羞她：“我可是你娘家人了，很该先告诉我知道，这会子才说，看我不作那难缠刁钻的娘家人才怪！”
青锦只道：“只怕你比我还快出门子呢，谁作那个刁难人的还说不准呢！”这话原是顽话，大家一笑并不当真。
倒是朱绣的心里的事又少一桩，只暗暗打定主意家去后求舅舅帮她打听打听这杨林的为人，虽说看菊月很好，只是事关青锦终身，到底谨慎些的好。
朱嬷嬷看俩个小姐妹红脸在一处说话儿，心里也高兴着呢，只道：“锦丫头这里亦不用你们操心，我多看顾一眼还罢了。唯有一件，没出去之前万不能露了痕迹叫认知道，免得扎眼叫人生了坏心。”
朱绣、青锦并菊月都连连点头应下。
一宿无话，次日方起来，程家的马车就到了。等贾母吃了早茶，朱绣就同程舅舅府上的内管家过来作辞，贾母只留多住几日，朱嬷嬷笑道：“以后日子还长呢，不急在一时。”
贾母又赏下布头，另外王夫人也教人送来一箱子衣裳，玉钏儿道：“太太说了，这原是旧年的衣裳，也有没穿过的，也有穿过一二回的，料子皮毛都是极好的，送给朱绣姑娘，姑娘自己穿或是赏给下人都使得。”
朱绣只得道谢，却不知这位二太太如何会想起自己。
好不容易放了行了，朱嬷嬷送至二门才停住脚，点着朱绣的额头道：“再不许胡闹！你好生待在家里，那些个绣活也该做起来，我时常回去就是了。”
马车从角门出去，一直到宁荣西街口上，朱绣忽然想起正月里在这里遇见湛冬的情形，不由得一笑。
她掀起后帘的一角，看一眼雕梁画栋的荣国府，这府里只怕日后罕有机会再来了，只可惜不曾游过那美轮美奂的大观园。

第69章 新买卖
程舅舅正等在家中，朱绣道：“舅舅正是忙的时候，晚上等您回来再见不迟，您还担心我不家来不成。”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做买卖也是如此，一堆事情等着，这会子因等她回家，又得忙道三更天。
程舅舅笑道：“紧要的昨儿都理完了，今儿得闲，舅舅索性偷懒半日，迎一迎咱家小姑奶奶。”
每每去接朱绣娘儿俩都亲自赶车的程老六鼻子里哼一声，没好气道：“半夜还总听见你那屋里算盘珠子啪啪的，晚晚这样，你那身子骨不想要了咋的。”
“老六叔，可不兴拆台的。我好着呢，人逢喜事精神爽嘛。”程舅舅忙笑着打哈哈，想混过去，转脸儿一看外甥女那两道秀气的眉毛竖了起来，这个表情和大姐一模一样，被朱嬷嬷拎着耳朵念叨过的程大舅有点儿慌。
“舅舅！”朱绣恼道。知道他忙，姆妈怕他不顾惜自个，所以早说好了的，不管怎样，每天都歇够四个时辰。在家的时候每每都见舅舅早早的回院子了，朱绣还当他忙归忙，歇觉还算足呢，不成想这是暗度陈仓了都。若不是程六叔爷也住在前院，叫他熬干了身体，旁人还都蒙在鼓里呢。
程舅舅连连保证绝不再这样儿，还跟他外甥女道：“咱们可不许告状的，别给你六叔爷带偏了。”
程六叔眼都不夹他一下，背着手叼着烟袋锅子施施然地晃悠出去了。
朱绣只道：“舅舅打算盘珠子算什么呐，若只是每月的盘账，我帮您打一遍，您最后合一下账簿子总目就是了。”
她可不会说什么交给账房的话，这各地商货进出的账簿本就是各账房核算过的，为防着上下作假亏空，必得程舅舅看一遍总账。况且这账簿里反映的东西多了，什么货物新兴好卖，什么布料子过了时气；还有从各地税银、船舶打点银子都能看出当地官员如何，若是突然剧增，若不是下头得罪了地头蛇，就是当地官吏新换了，新换的官儿吃相忒难看，各过路的行商就得准备换个停泊供货的码头了。
根据这账簿子，商行的当家人才能做好总舵手，及时调整预算银子，货物侧重，销售、进货、压货等等的生意手段。
朱绣能做的，是把账目算清楚，再把进货销卖汇总列表，把税银、打点以及损耗分别罗列清楚，叫程舅舅一目了然罢了。
程舅舅心下熨帖，笑道：“你先前说的那个汇总罗列、作表格的作账法子再好不过了，省了好大的事情，咱家自己养的账房也都上手了，舅舅忙的不是这个事儿。”
那您三更半夜的不歇着，拨弄算盘珠子作甚？
程舅舅笑的眼都眯起来了：“这不是闹春癣吗，按说这种桃花癣再如何也不干宫里的事，宫里主子们养尊处优的，跟这春癣打不着。谁知有位新封的小贵人，不知怎的，脸上犯了红斑，内务府查来查去，最后罢黜了一个进献脂粉的皇商。这差事就空了下来，内务府把这巧宗儿指给了咱家。”
历来，这在涂抹在脸上的东西是非就多，舅舅虽能干，可这妥当吗，搅和进漩涡里可不是好事儿。
程舅舅就笑：“傻丫头，这不过是咱们暗里进献的几十万银子的甜头。那进献脂粉的小差事说白了就是顶个名头罢了，无足轻重，宫里娘娘们用的不是各地贡品就是内务府匠作坊里自己作的。咱们收罗来的不过就是过一遍内务府的库房，或是打赏下头或是主事们转手悄卖了，这一项本就是主事们巧立名目赚点子油水的差事。”
见朱绣仍不解，程舅舅失笑，“譬如那画眉的螺子黛、青雀头黛和铜黛，前二者是波斯国和西域小国的贡品，最末者亦是眉州进上，各有所贡，哪里用的上进献脂粉的皇商？知情识趣的商家都不会去打这擂台，所以咱们不过是每年搜罗些民间的新鲜花样儿，按数交到库里罢了。”
说到这里，朱绣也明白了：这差事虽小，却与主事们的小钱袋息息相关，会做事的皇商既能不出纰漏又能悄悄填满那小钱袋，还不会落下个贿赂的痕迹。譬如：从江南收罗来的时新金花燕支，这胭脂本是瓷盒子，置办的皇商叫人换成金嵌宝石的、金的、银的等不同等级的盒子，就把主事及底下的笔帖式、书吏都照顾到了。
都道阎王好见小鬼难搪，这内务府各司的主事们官虽不大，却与皇商们直接相关，掐着差事是否办妥的喉咙呢，不管是皮、瓷、缎，还是衣、茶都得他们验看过。若是诚心捣乱，连着两年的劣等，能搅得你差事都没了。当然这是对依附内务府的小皇商们，那些把持盐业、织造的世家，这些小鬼儿都得供着。
“这样的差事，好是好，不易被捉住把柄，又能不动声色的交好上下。可舅舅为何这样高兴？”自家舅舅是个搂钱的耙子，教他高兴的大抵得是个赚钱的买卖吧？
程舅舅美滋滋的嘬一口香茶，自家小姑奶奶，还少些历练：“有这差事的名头，谁管娘娘们是不是真受用了，外头看来这就是板上钉钉的好东西，皇家都用呐，况且还是能买着的。那些胭脂水粉的行当就是倒贴十倍的银钱也想把自家的东西叫咱们挑中，一旦挑上了，立刻就能打出官用内用的招牌，他们多少利赚不回来？”
“搁在他们那里是挑上的那一件物事，可在咱们自家的铺子里却是满屋子都能贴鹅黄笺子的，就是不收人家的好处，也能赚的盆满钵满，还不得罪同行。”同行巴不得供货搁在自家铺子里卖呢，卖的越好他们的名声越大。
朱绣因笑道：“舅舅前几日就是算这个，叫六叔爷逮着了？”
程舅舅也笑：“趁着都中各家兴建那省亲别院的巧宗儿，咱家的匾牌算是在内务府打响立住了。这成套的帐幔围搭的热乎劲儿也快过去了，借着这余火儿，作这么一间脂粉铺子，却是长流水的好买卖。也不用到处收罗，自有行当里的大家把货物都递到咱们眼皮子底下，舅舅琢磨着，这些东西倒是你精通些，由你来挑，舅舅分三成给你作陪嫁。”脂粉铺的红利分作三份，三成归绣绣，三成归家里，另外四成尽够供给内务府使了。这么着，自家外甥女就是其余产业一个都无，也能富贵过一辈子。
朱绣知道这是舅舅的好意，可她却不能厚着脸皮接受。先前舅舅说要把成套的帐幔围搭的一成利给她，朱绣死活也不肯，她空口白牙的几句话，哪里就值得几万两银子了，朱嬷嬷也觉得忒过了。程舅舅无法，只得盘算着多置两个庄子铺面给外甥女作陪嫁，却不想过河碰上摆渡的，内务府把这差事给了自家，可巧绣绣又是通这东西的。
朱绣想一想，笑道：“往日听舅舅说生意经，各行当都有不成文的规矩，想来这脂粉行也不例外。不管承办的皇商是谁，这行当里哪家占多大的份子多少都有些默契，我懂什么呢？没得胡闹叫舅舅得罪人。况且这是皇差，谁也不敢拿次的糊弄舅舅。我知道舅舅疼我，是变着法儿想补贴我……”
朱绣见程舅舅要说话，忙道：“那些胭脂水粉，舅舅白给我，尽着我使就罢了，我用着好的告诉舅舅知道。只这皇差不是闹着玩的，我可摆弄不来，姆妈她也不会同意。”
程舅舅有些泄气，朱绣忙笑道：“好舅舅，我还有一个想头，正要你老人家的助力呢。若是这个成了，比给我分红还可靠长久呢。您听听？”
程舅舅摸摸外甥女头上的双髻，“有什么想头，说给舅舅听听。”
朱绣就道：“舅舅知道我会配些膏脂，也能做几样花露和胭脂，方子都是自家的，那原料庄子上也尽有的。不如我配出来舅舅拿给懂这个的看看，若是好用，舅舅把这个也作采买的一份儿，咱们家能供上的量也不大，应是不显眼的，不知行不行？”
程舅舅眼睛一亮，说到底，这皇商的差事没个定数，谁知道日后怎样呢，可这方子却是能传家的好东西，做好了支撑几辈子的门户都尽够的。
“不错，不错！你说的行当里各自占份的大概约定倒是真有，只是每年还有许多新进的商家供的新鲜货也在里头，大头吃肉小家喝汤亦是规矩。咱们先头只做供货的小商家，先慢慢站稳了脚跟儿，连着供上几年，内务府记档里就有了。就是日后把这进献脂粉的差事又给了别人，这后来人也得掂量掂量，况且咱们早在这行里立住了。”
绣绣做的别个胭脂他不知道如何，可那脂膏确实是个好东西，北边儿风干硬，那脂膏好用得很。酒香也怕巷子深，借着进上的名头，正能引人来买，识货的人一用就知道了，只这一样就能盘活一间铺子。
“正好舅舅给你在咱家铺子街口置办了一座铺面，就用来开这脂粉香铺。至于咱家开给内务府看的脂粉铺子，是在正阳大街上，舅舅索性请几位内务府的主事参一股，把六成的利尽让出去也就罢了。”程舅舅眼见自家这细水长流的买卖，马上就变通了心思，原先要给朱绣分三成做陪嫁的脂粉铺子展眼就变成了内务府主事们的买卖。有那六成的分润在，想来这件差事能在自家多留几年。
朱绣补充道：“我想着，咱们也不跟人家掰腕子，少做几样也罢了。只是把东西作精了，就算入不得宫里的眼，总该叫用的人知道好处，纵然别家仿制去了，也比不过咱们家的。”
程舅舅大笑：“正是这个道理！都中多有传了数代，百年往上的老字号，这些老字号既不是行当的龙头，也不占行当生意里头多大的分量，可人家细水长流，稳着呢。前朝闹乱子的时候，多少龙头巨贾都败了，只这些老字号，什么货物铺子宅院的都丢抛下，留下家人悄悄缩起来。等天下承平了，人家不显山露水的，换个地方儿又把买卖做起来了。凭着一招鲜吃遍天，多少年都不带倒的。”
甥舅两个热火朝天的合计商量，朱绣拿着笔边说边记下来，也算是古早版的计划书了。
等商量妥当，已过了午膳的时辰。甥舅俩各占五成，朱绣管原料方子，程舅舅照管作坊生产和货物售卖。两人像模像样地立下契书，这铺子就叫朱程香脂铺，程舅舅大有把这铺子经营成老字号的壮志。这可比家里绸缎绣品的买卖把稳的多，绸缎绣品靠的是人面广和靠山硬，这脂粉铺子却是靠实在握手里的方子。
若日后程舅舅认下后人也不怕，朱绣早打算好的，她手里还有几个治冻疮的膏方，还是她脑袋里的‘金手指’当日给的唯一一本药方子里头的，很有效验。单这个，就比脂粉方子还能传家立户呢，这东西又能放在香脂铺子里卖，也能单开铺子，分作两份儿就很妥当了。至于两家后几辈的子孙会不会反目，能不能承业，依朱绣说，这皇位还不能万万年呢，老一辈的去了再怎么洪水滔天也管不着了。
程舅舅可不知道外甥女把她自己都想成‘老一辈’的了，还自觉正当壮年还能大干一场呢。
春柳站在厅角里，好不容易等两人歇下来，忙和内管家问：“在哪里摆饭？”
因着朱绣大了，朱嬷嬷又不在，甥舅俩吃饭还得作两处，程舅舅惯于前院用，朱绣多在她自己院子的小花厅里。
程舅舅笑道：“把咱家小姑奶奶酿的酒破一坛子，请老六叔前头来，我们爷俩吃几盅。”
正往出走，听见秋桂问：“那府里二太太给的那箱子衣服怎么处置？”
“什么衣服？”程舅舅因问。
秋桂道：“荣国府二太太送了一箱子衣裳。都是搁旧了的，说是没上身或只穿过一二回的，回来我们翻看了下，料子倒还好，只是不大合姑娘的年纪。”不是酱紫就是棕黄，老气的很。那花样子也是过时的。
程舅舅恼道：“咱们自家什么好料子没有，巴巴给旧衣裳，这是安的什么心！你们就不该往家带来。”又命内管家：“把江南才来的好料子各样式花色都各挑两匹给你们姑娘搬到房里去，这还用我再吩咐？”
好料子好花样早就给大姑娘搬去了，光这一回就填了半间屋子，内管家心道。嘴上却还连连答应着。
朱绣忙拦着，她自己的库房都不够用了。见程舅舅仍吃气，忙劝道：“她家向来如此，很不必计较。我心里有数呢。”留着那箱子衣裳，等日后那府里不好过的时候，再还回去也就是了。只怕那王夫人还只道赏给别人她的好衣裳，就是亲近体面的意思呢，不独自家这样，就是薛宝钗也得过她的这礼。
程舅舅冷道：“人家给了礼，咱们得还上才是，你挑几匹好料子，我打发人给这二太太送去。”
朱绣就笑道：“舅舅还是生意人呢，没得作这赔本的买卖。庄子上晒的菜干子，什么葫芦条子、干豆角儿，送些过去也就是了，他们家倒喜欢这个呢。”
惠而不费，以后就这么不远不近的处着罢。
程舅舅这才罢了，一径前头去找程六叔吃酒去了。

第70章 缠足之风
五月为恶月，不利婚事。湛大纵然想赶紧走礼，早些时候给自家混账小子把儿媳妇娶进门，看他还敢不敢吃住在营里不着家，却也不肯冒着不吉利的险在五月叫官媒人登门。
谁知就有那不讲究的。贤德妃才在四月最末日打发夏太监出来，赏下一百二十两的银子，叫荣国府在初一至初三于清虚观打三天的平安醮。又赏下了端午节礼，荣国府里众说纷纭，都说娘娘这节礼叫人看不懂。若说娘娘疼爱亲自教养过的幼弟，赏下的东西最多也还罢了。可偏生宝姑娘的节礼里头多一串与宝二爷同有的红麝香珠串儿，云姑娘呢，没有这珠串儿，却也有一样其余姊妹没有独宝玉有的芙蓉簟。下人们都猜度着难道娘娘想要宝二爷双美兼得不成？
还有黛玉的节礼，虽没什么物件儿与宝玉相同，可东西却比他的还贵重些，只比贾政、王夫人、薛姨妈轻一线。更稀奇的是，林姑娘的教引嬷嬷朱嬷嬷的女孩儿，程皇商家的外甥女也得了赏，和荣府三位姑娘一模一样，虽仅有扇子和数珠儿，也叫人啧啧称奇了。
贾妃赐下的节礼是一并送到荣国府的，给朱绣的东西由朱嬷嬷收了，贾母喜不自胜，一连声的命去接朱绣进府里来，被朱嬷嬷三言两语挡了回去。
等回去罗翠坞，朱嬷嬷还气恼不已，跟陈嬷嬷道：“自打上年端午日这府里大姑娘封妃，老太太是越发随性了，这恶月不出门不作客的俗礼都不看了。”
陈嬷嬷哂笑，这分明是说贤德妃毒日受封，荣府里没法子，只得把这恶月当吉月过，“你这嘴，越发毒了。”又劝她：“姑娘这里有我呢，况且姑娘的身子骨愈见康健，今年天气这样急热起来连碗汤药都没用。你自家去住两日罢，过了端阳再过来也使得。绣丫头只怕想你想的紧了。”
才说了上年贤德妃端午晋封，今年五月五又出了新鲜事：贤德妃贾元春于端午日晋封贵妃，封号不变，正经的称呼应是贤德贵妃。贾政入朝谢恩，贾母等内眷们也大妆起来预备谢恩，却正值当今和皇后都在侍奉太上皇皇太后过端阳节，并不得空，只得在宫门外头磕了头。
就连赖嬷嬷也跟儿媳嘀咕：“怎么又是端午日？若说是晋贵妃是大喜事，倒也真是，宫里如今除了皇后娘娘，就是咱们娘娘和吴贵妃了，只不过这样的大事儿，可也不选个好日子？”
赖大家的就把从赖大和赖尚荣那里听到的话告诉婆婆：“谁说不是呢。都说这皇家的事最看重吉时吉日，就是修缮宫室都要钦天监卜算个好日子呢，真真儿叫人想不明白。”
一次还算是巧合，可这每每都挑个毒月毒日算甚么呢。此一回荣国府上下都不如去年封妃时那边得意洋洋，喜气盈腮，贾母更是少有的没呼亲引戚的大摆筵席，只薛姨妈往王夫人出走动逾发勤了起来。
不管荣宁二府如何在清虚观唱戏供奉，贾母带着宝钗、湘云等如何去观里看戏，罗翠坞里始终平静如昔。
三春姊妹在王夫人后头抱厦里住着，倍感暗波，倒是常过来同黛玉一起读书作画，弹琴写字。陈嬷嬷和朱嬷嬷每二日都抽出一个时辰来教导些管家理事，当家的主母可以不事必躬亲，却不能不懂俗务弯绕，只要心里有数，不被蒙蔽，就是每日琴棋书画诗酒花的活着也无甚大事。黛玉冰雪聪明，如今已掌管了罗翠坞的总务，平日里并不大言语这些俗事，罗翠坞上下却也没出过岔子，倒是三春姊妹一旁得了进益，各有所悟。
“这是林姑娘的好意，迎姑娘比你还大些儿，荣府里还只管散着这几个姑娘，别说教导，只怕是故意往废了养。善棋者善谋，可怜这迎姑娘，心里什么都明白，却只能一味装木装傻，若不是有个厉害的琏二奶奶替她处置一通刁钻欺上的奶妈丫头，那姑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儿呢。”朱嬷嬷家来就这么跟朱绣说。
又翻检闺女绣的嫁妆，谁知这活计没找着，倒翻出一沓子什么‘计划书’，上头不仅有自家闺女的正楷小字，还有她舅舅狗爬似的批注。朱嬷嬷这才知道，只不上俩月功夫，这甥舅俩个又做起了脂粉的生意，气的朱嬷嬷拎着一针未绣的嫁衣，狠狠对俩个不着调的舅舅和甥女念叨了半日，直念得两人蔫头耷脑才罢休。
次日起来，朱嬷嬷从箱笼里翻找出来几个闺女旧日所绣的几个五毒的荷包，一面给床帐四角挂上，一面抱怨：“越发钻到钱眼里去了，连节都不过。”
春柳秋桂也缩着脖子，自家姑娘带着她们两个做胭脂膏子来着，十分有趣儿，倒把端阳的规矩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朱绣也不敢招她姆妈的眼，老老实实的让做什么就干什么，头上簪着五毒式样镶珍珠发簪，耳朵上挂着金蟾，手腕上缠着无色丝线，就连衣服亦是绣有五毒图案的，另还有彩纸剪得各色葫芦，都倒过来贴在门窗上，意为倾泻毒气。
一时，丫头来请朱嬷嬷：“老爷说有事情请您过去商议。”
待朱嬷嬷出了门，朱绣才问：“咱们晾的胭脂可翻过了？别叫日阳透进去晒着了。”一面说一面去后院厢房去看。
朱绣住的这院落十分宽敞，不仅有一排向南正屋，东西两侧还各有两间厦房，正屋后头另有一进厢房，这小院可以算得上是套在整座四进大宅里的小二进了。
前头一明两暗两耳的格局，东耳房作了浴房净室，西耳房是搁常用妆笼衣箱的小库房。明间是客厅，靠着东耳房的次间是卧房，用碧纱橱分成里外，朱绣在碧纱橱里头住着；碧纱橱外头有榻，是春柳秋桂上夜时睡的地方，另有圆桌绣凳，月亮落地罩做成博古架的样式儿，上头各式摆件错落有致。另一边的次间则用作书房绣房，不仅有大案和书架，临窗还支着绣架，其余闲适摆设倒少有，更显地这处宽敞亮堂，朱绣这些时日不是在这里伏案写写画画，就是在后厢房摆弄脂粉。
后厢房东西宽度如同正房，只是进深和房高比前头少些，地方是极大的，又只分了三大间。朱绣索性把这地方当做工作间：一边做原料库，另一边做成品库，当间儿做加工置备的地方。这地方仅作她自己鼓捣或教授所用，供应铺子里上货的皆是从城外作坊里运过来的，那作坊在程舅舅置办的一个小田庄子上，这田庄原是程舅舅给姐姐和外甥女置办庄子时一同买下的，朱家庄子的原料不过两刻钟就能送到作坊里，近便得很。
前院里，程舅舅把新开脂粉铺的账本儿给朱嬷嬷看，窥着长姐的脸色道：“这都中的铺面有多贵姐姐知道，更不提在这鼓楼街上的铺面，可咱们这脂粉铺子才开了一月，就有这些盈利，我估算着到年底这铺子的本钱就尽赚回来了。绣绣有长才，她庄子上侍弄的花草也极好，调出的脂粉比这行当里十多年的老师傅都弄的好。她既有这份能为才干，咱们很不该把她圈在屋子里，只许她闲散呆坐，循规蹈矩的把手脚头脑都锁死了……”
程舅舅知道自家姐姐希望外甥女过相夫教子的平顺日子，过她没能过上的生活。只是程舅舅觉得拘在后宅，日日只瞧着垂花门里那点天地，能把外甥女的灵气蕙心都给磨灭了。
朱嬷嬷沉吟半晌，程舅舅又拿出一张契书并一份地契道：“城西百里妙峰山那处，地形起伏高地不平，少有大块平整土地，耕种不成，用来种花却极好。我使人置下了一座三百亩的庄子，这庄子原也是花庄，前朝还进贡过花儿，只是后人不懂打理，那地界儿花圃庄子又极多，挤兑的日渐不成，只这主家卖的贵，才拖到如今叫我买着了。咱们绣绣从她自己的五成利里分出一半来给姐姐，孩子的孝心，姐姐只管拿着。我把这花庄给孩子，她很会打理，日后这庄子的出息也可用作原料……”鼓楼西大街街口的二层铺面用作脂粉铺了，这本是程舅舅用作给外甥女陪送的铺面，只他们甥舅立契的时候朱绣决不肯要这房契。程舅舅也知为长远计，这铺子在程家比在绣绣名下好，故此程舅舅又煞费心思的置下这花庄。
朱嬷嬷看那花庄，就明白他的意思，这妙峰山上多佛寺道观，峰底各家的花庄虽名为庄子，实际上都修了房屋，可作别院。都中富贵人家往妙峰山上求神拜佛，常会在别院小住半月，她舅舅是怕拘着她了，变着法儿给她开禁。这妙峰山的花庄子也只比温泉庄子好得一线罢了，费这么大心思，只怕自己和湛家管束的绣儿太过。
作舅舅的满腔好意，叫朱嬷嬷也无法，只得道：“罢、罢！你是亲舅舅，我也不是那后娘，我不拘着她就是了。只是南边又兴起了给女孩儿缠足的风气，更有大户称非小脚女孩儿不能迎作正房，我是怕……”就连都中，听说吴贵妃的幼妹就已缠足，是吴家使人从苏杭寻来好手，他家女孩儿穿的弓鞋不足三寸大。
朱嬷嬷和程舅舅都有些见识，自然知道这小脚可不仅仅是女孩儿们一双金莲的事情：前朝末年，殇帝酷喜三寸金莲，一时之间，不管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孩儿都开始缠足，那些因故未能缠足的女子处境便及其窘困，更常有贬大脚妻为妾为奴的事。朱嬷嬷只怕旧事重演，故才宁叫闺女循规蹈矩，也不愿叫人捉住出格的把柄，就算湛家是好的，可也唯恐禁不住潮势，到时候绣绣的有能为就是错处。
闻言，程舅舅怒道：“什么小脚大脚儿，又是那些盐商们作兴起来的！长姐且别忧心，当今圣明，这股子妖风吹不起来！”
弄出这三寸金莲的旧戏来，不就是想叫天子认同他们么，这缠足就是先手，看着无关紧要、手段软和，实际上亦遮不住这胁迫的味道。一旦帝王不察，默认了此事，这江南形势可就要变天了。要知道宫里的高位妃嫔可都是大脚，女子缠足许得打小儿就做才能得所谓‘三寸金莲’，那这小脚女子从哪儿来，可不就是盐商家里有么。盐商们送女入宫，便像同圣上‘和解’的信号，林如海和几位重臣在江南的几年布局正收口子呢，盐商们的困境就一下子从上面瓦解了。
此时林如海正端坐案后，神色不明，轻声问地上跪着的老姨娘：“你说什么？”
这位老姨娘是林如海奶母之女，当日林老太太在时，亲自抬举成的姨娘，与林如海有几分情分。因比林如海大几岁，又是他的奶姐，家下都称呼她老姨娘。贾敏死后，黛玉上京，林如海后宅无人掌管中馈，林如海便从姑苏老宅把这位姨娘接回来，暂管着内宅罢了。林家内宅几乎空置，这老姨娘主理的事务并不多，不过是有些绕不过去的下属盐商的内眷往来节礼，内管家不好应承，叫这老姨娘担个名头罢了。
这时候男人入仕，尤其是外放做官，多是留嫡妻在家中侍奉父母，他们倒带着姨娘小妾在任上，这些姨娘小妾并不能出门交际，只照管内宅和当地各家四时八节的赠礼罢了。林家这位老姨娘照顾些事务，着实不为越礼。
地下的老姨娘穿着一身云锦团花褙子，下身系着一条檀色绣花曳地长裙，比林如海显得还要年轻一些，滴泪说道：“老爷也听说‘大脚不进门’的话了，为着大姑娘打算，也该早做决断。我使人打听，说正有能整骨缠足的好手艺嬷嬷在扬州地界上，听说好些个大户人家的女儿都教这位嬷嬷给缠的，能规整的又好看又小巧。咱们大姑娘没了亲娘，老爷不为她打算谁还为她打算呢，求老爷快使人拿着贴儿请这位妈妈来，或是送她上京或是把咱们姑娘接回来……”
林如海深看她，道：“起来罢。玉儿虽没了母亲，你倒是为她设想的周全。”
这老姨娘用罗帕拭拭眼角，破涕为笑道：“大姑娘骨架生的小，纵然年岁稍大了些，有嬷嬷的巧手，许是能得个三寸金莲，我已备下了几双极精致的弓鞋，大姑娘穿上定然好看！”
林如海命长随：“去把那位什么嬷嬷请来。”
长随看看外面日头，会意，命二三个出门的婆子大张旗鼓的去请那缠足嬷嬷了。这老姨娘并未说这嬷嬷在何处落脚，谁知林家的婆子才打听了几句，就自家找上来了。
林如海书房里，老姨娘大喜，笑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扬州这地界，哪个姑娘能有大姑娘齐整气派呐，不就是仗着一双小脚么，等咱们姑娘缠上了，她们连给大姑娘拾鞋也不配！”
到底是个性子左了的无知蠢妇，三两句话就露出些粗鄙底子来。
林如海任她百般奉承，只闭目养神，却也不曾将人撵出书房去。这老姨娘心下欢喜，这书房重地都踏上了，自家又与大姑娘有恩，兴许那深锁的正房也可奢想一二呢。
一时那缠足婆子请到偏院耳房了，长随进来附在林如海耳边一番低语。
林如海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老姨娘满头的红宝赤金首饰，却淡道：“这云锦的料子还别致，打发人寻几匹好的给大姑娘……”
老姨娘深以为然：“正是呢，这嬷嬷也一块儿送过去就完了。”
话音未落，却又听林如海道：“请那婆子先试试手。”
那老姨娘刚要赞老爷为大姑娘想的周到，就叫长随一挥手，几个大力嬷嬷进来架着她就往出走，方要叫时，早已堵住了嘴了。
当日，那缠足的婆子战战兢兢地为个已年至半百的老姨娘缠了足，裂骨之痛叫这老姨娘嚎的整条街都瑟缩。
半夜老姨娘就起了高热，撑不到天明就含恨去了。
林如海命长随将状纸递到了两江总督案头，状告缠足嬷嬷谋害人命，历数缠足之弊。这缠足嬷嬷本就是别有用心之人安排的，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倒牵扯出一连串的豪商巨贾来。
江南风雨更急，一时间连都中都有耳闻。不少酸腐口里摇头晃脑地念叨辛稼轩的词：“淡黄弓样鞋儿小，腰肢只怕风吹倒”。

第71章 绣鞋
刚过端阳节，都中的气温已与旧年六月时相仿，颇叫人心浮气躁。
时人都说，今年气候怪异：年初极冷，一直到三月还飘着桃花雪，可天将转暖，就骤热起来，就好似严冬接着盛夏，没享几日春光就不见了。又有流言说天象有异，朝出奸佞。江南有高官重臣与民争利，使得好几户修桥铺路、受乡人爱戴的至善商家倾家荡产。
初八日，一个名崔明桂的书生撰写的一篇《金莲赋》的文章突然大放异彩，颇被文人仕宦追捧。赋中大写狸红软鞋三寸之美，盛赞其步履极拘谨纤婉，摇摇欲坠、弱不禁风之态；又讥讽北地礼教败坏，多有大脚女子抛头露面，粗野丑陋，建言南北都为女孩儿裹足，以拘其性情，束其行止，美其仪态。
这位崔明桂家中的妻子女儿姬妾皆是三寸金莲，其女还不满金钗之年，因盛传此女自孩提时就已裹足，其脚尖似新月、柔若无骨，使得求亲者已踏破崔家门槛，其中不乏高门大户。崔明桂却说其女得天独厚，所穿弓鞋仅二寸有余，这等天赐殊色若不能侍奉君子侧，就只得入奉佛前。
此话虽含蓄，说什么君子侧，实则其心昭然若揭，不就是想送女侍奉君王么。
不知何时起，都中酒肆楚馆多了不少裹足的女妓，个个摇摇袅袅，如风摆柳，姿态煞是好看。薛蟠听一众贾家族学里的子弟口若悬河的吹嘘溢美，早就心痒了，只是他的相好，锦香院的云儿颇会拿捏辖治他，叫他轻易不能脱身。云儿道：“少被窝里挤眉弄眼的糊弄人，什么我不知道！那金莲银莲的说的比唱的好听，我小时候眼见过，活生生把人的骨头弄折了包裹起来，骨头渣子都烂肉里了，什么香软尖瘦，叫你看一眼，隔夜的饭都吐出来！”
薛蟠无法，又珠宝首饰、金银锭子的掏出来，好不容易哄好了云儿，到底趁她不备溜出来与三五个好朋友去见识见识。
薛蟠曾偶然听家下人议论说宝玉的屋里有个叫晴雯的美貌丫头，鞋不离脚，就连睡觉都穿一双红睡鞋，想来应是个裹小脚的姑娘。薛蟠虽浑，却从不到荣国府内院去，故而从未见过晴雯，只他知道宝玉身侧的丫头个个都是美人，这晴雯又当属第一，不禁在心里猜度一二，神思靡靡，益发有兴致一探金钩起来。
到了新近最有名的软红馆，华灯才上，里头便已热闹非凡，大厅当中就有不少文人骚客用妓女的小脚弓鞋顽“行酒”，一桌上的人都争相往弓鞋里投莲子，投中者得意非凡，取置于弓鞋中的酒杯一饮而下。
薛蟠看的龇牙咧嘴，笑道：“鞋里的酒，怎么下的去嘴？”
那几个狐朋狗友都笑他：“真个没见识，这酒才香呐！快快快，你自己赏鉴赏鉴就明白了。”
须臾，穿红着绿的老鸨子摇摇晃晃扭扭摆摆的过来，满脸堆笑：“几位大爷，是在大厅坐下还是往雅间里，若是雅间，是要二楼、三楼，还是后头的莲魁阁里的？”
薛蟠就笑：“看你这妈妈，分明一双大脚，如何扭得人眼晕，怪难看的。”
那几个好朋友里打头的贾芹看老鸨子脸子都掉了，忙道：“他吃醉了酒，胡说的，妈妈别见怪。只是这大厅还明白，这雅间儿又如何分这些个讲究？”
那老鸨子白了薛蟠一眼，咯咯娇笑：“一看几位爷就是新客，您不知道，这小脚易得，金莲难寻。三寸才称得上金莲，四寸内的叫银莲，过了四寸的就只能是铁莲了。”说着，晃一晃手帕子，带出一阵香风，指着大厅里嬉闹的女子道：“这大厅里的就是铁莲，二楼雅间是银莲，三楼自然是金莲了。金莲里品评出尖、瘦、弯、软、香的莲魁，才能住进莲魁阁里去。大爷们是想往哪里去？”
贾芹就推薛蟠，指着薛蟠道：“我们薛大哥哥有的是银子，自然往你们魁阁里见识去。”
那老鸨子“哎唷”一声，忙道：“可是巧了，莲魁阁里只有三位姑娘，今儿新月姑娘正好有空，大爷们快请。”
转到后面莲魁阁，果然布置的比前头那楼精致富丽，薛蟠看那帘幕重重，大间套着小间，只这个新月，就有大小四五间屋子住着，心道：一个窑姐儿，倒比大家的小姐还拿相。等了半晌才有两个青衣丫鬟搀扶着一个十七八的纤细女子弱不胜羞的走来。
薛蟠一见这新月样貌，虽也齐整，却称不上绝色，不由得大失所望，饮一杯水酒，对那老鸨子道：“名儿起的倒好，你薛大爷还以为是个月中嫦娥呢，不成想也不过如此。”
那新月脸含薄怒，当即就要转身离去，只是行动不甚灵便，两个小婢子未能解其意，一个拧身向后，两个向前，险些把这新月带倒。惹得薛蟠哈哈大笑。
软红馆里的老鸨已得了薛蟠赏的百两银票，知道这是个肥的流油的大爷，忙嗔道：“这新月自然是指我这女儿千金不换的一双小脚。莲魁阁里我另外两个女儿一名莲瓣一名香钩，多少爷儿捧着金银珠宝求一见呢。”
又软语劝慰新月，贾芹几个也都捧着说话，这新月才平了神色，坐下来。
这女子有几分才情，本想请薛蟠几个行雅致些的酒令，众人或作诗或吟赋，得了头筹的才能饮她镶珠嵌宝鸳鸯戏水弓鞋里头的酒盏。不料这几个穿着打扮的富贵风流、人模狗样，却个个都是银样镴枪头，不学无术的种子，倒叫新月更委屈了。
酒过三巡，薛蟠见这新月仍是端着一副悠悠愁愁的作态，偶尔才应承几句，不由得起了骄性，点着新月道：“又不唱曲儿，也不喂酒，要你作甚！”
贾芹忙拦着他，又像新月炫耀：“贵妃娘娘嫡亲的表兄，向来人捧着他，今儿这样给姑娘作脸，已是不得了了。”
这新月听了，这才脱下一只绣着绿鸳鸯的大红弓鞋，叫他们赏玩，贾芹道：“都说香艳欲绝，魂销无骨，可叫咱们一观？”
说着，又捧杯就盏的说些乖话，直到薛蟠面露不耐之色，这新月才轻轻褪去罗袜，把一只小脚搁在绣凳上随众人观赏，贾芹等瞧时，果然棱棱窄窄，弯如新月，可托在掌中把玩。
旁人看的都是白嫩上面、弓月侧面儿，听多了溢美之词，纵然不好这口，也觉好看。独薛蟠，因说话造次惹得新月不喜，做到了他对面去了，这一放在绣凳上，脚底叫他看了个正着。没见过，不能体会腐儒那些‘奇巧’审美的薛蟠一见那除了大脚趾外的四个脚趾都扭曲平贴到脚底，畸形扭曲之极，登时一口酒水全喷了出来。
偏贾芹之辈以为他见着新奇，忙拉他近前观赏，薛蟠想起云儿说“骨头渣子都烂肉里”，益发觉得那双尖尖角的金莲都腐臭了，贾芹还把酒杯放在弓鞋里叫他拔头筹。薛蟠再忍不住一把推开贾芹，几步冲到窗前大吐特吐。
薛蟠生的高大，随了薛姨妈的面貌，亦是个脸若满月的好相貌，也常爱学都中风流纨绔在头上簪一朵鲜花，此时吐得黄胆汁都倒出来了，赤金镶宝发冠上簪的那朵“飞燕新妆”粉月季早不知掉到何处去了。
贾芹几个好不容易又拍背，又拿茶给他漱口，叫薛蟠缓过劲来。那新月先是唬住了神，现早已羞愤欲死，服侍她的青衣丫头赶忙请老鸨子过来。
薛蟠脸都黄了，呆霸气上来，也不往新月那处看，眼睛瞪得如铃铛一般，照着老鸨子破口大骂。
只把那老鸨子气的脸色青白，唾道：“老母猪敲门，哪儿来的蠢货，你一个风月场的门外汉，到我这里妆什么斯文！”
薛蟠何曾受过这气，登时唤过长随小厮一通打砸。贾芹等人见闹大了，都想先溜走，又唯恐只留薛蟠在这里，叫他恼了不能再哄他散银钱花用，只得苦苦相劝，又偷了薛蟠一张百两的银票子塞给老鸨，才得全须全尾的走出这软红馆。
却不料此事教人看去，且着软红馆里多是有半瓶墨水的所谓文人雅士，次日朝堂上就有言官风闻弹劾，说勋贵不能管束子弟，有薛姓子弟枉法跋扈，仗势欺人。
此事虽微不足道，却牵一发动全身。若是下了薛蟠之罪，有心人定会借故宣扬，流出什么“圣上和大臣亦喜小脚”的话来，闹不好民间就把这裹足奉为金科玉律了。
朝堂上当今还未发话，就有都察院右都御史出列，启奏道：“臣有本奏。”随即洋洋洒洒，却是弹劾那崔明桂欺世盗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原来这崔明桂出生农家，生父早逝，寡母将起抚养大。这崔明桂有几分歪才，得了乡绅青眼，许下婚约，举家资助他读书科举，崔明桂寡母亦十分中意乡绅之女。可这崔明桂却是个忘恩负义的中山狼，一旦中举就翻脸不认人，钻营着娶了个盐商庶女，霎时便富贵抖擞起来，其母百般劝诫亦是毫不入耳。自打江南兴起小脚之风，这崔明桂上蹿下跳，写了无数文章，又嫌弃寡母一双大脚，竟把老人家藏回老家，如今他这老母亲只凭自己耕种些土地和乡邻接济度日。
右都御史道：“裹足之风不止，危害日广，民议鼎沸，恐生乱象。”
又有数人站出：“臣附议。”
把女子裹足拿到朝堂上说道，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不少官员都不以为然，谁料御阶之上金口开了：“昔日楚灵王好细腰，故灵王之臣日食一饭，束腰肋息，只能扶墙而起。久之，武不能御敌，文不能安邦，终而国破，灵王吊死荒郊。诸位看这裹足与细腰比之若何？”不等臣下答言，已然大怒：“前朝殇帝之鉴尚且不远！”
皇帝一直隐忍不发，此番暴怒，朝堂之上立刻跪了一地。
“女子缠足，百般痛苦，鲜血淋漓，更有种种疾病，由此而生。朕以为戕损儿女之手足以取妍媚，犹之火化父母之骸骨以求福利也……自今日起，昭告天下：令旧裹女子放足，新裹者不可为人正室；凡所有官员，其妻若裹足者，一概褫夺诰命敕封……”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且不说有多少无辜女孩儿受一双金莲带累，只是这效果却是立竿见影，几乎一夜之间，喧嚣热闹的金莲妓馆就门庭冷落，都中内外风气为之一清。
却说朱嬷嬷和程舅舅因缠足的风气，倒对湛家观感更上了一层楼。
自打这风声起来，都中疼爱女儿的门户尚在观望，却也有些指望拿闺女攀高枝的人家如得了命一般，早早的就给家中女孩缠裹起来。湛大屋里赵氏的娘家就是如此。
赵氏有一小内侄女，早过了五六七八岁缠足的年纪，十岁出头的女孩儿一双天足生的白嫩可爱。偏赵家只她最小，还有一丝希望能缠好了，赵氏兄嫂便狠心请人断骨缠裹了，却也只比三寸大一点儿，还能算得上一对银莲。
自打内侄女裹了小脚，赵氏心里又有了些想头，拐弯抹角的透出话来，说甚“进门的大奶奶天足丢人，不好出门交际”云云。
湛大发了一通火，把赵氏打发到京郊田庄子上，“粗茶淡饭总不短你吃喝，这二年你都别回来了。改明儿老爷再寻摸两个好的也就罢了，什么时候你老实了，要是老爷我还记的有你这个人，再许你回来也说不准。”
任凭赵氏再如何哭闹求饶，也无济于事，力婆压着她，当日就送到庄上看管了起来。
搅家的赵氏送走了，湛大却愁了起来，他是不懂这小脚有什么好的，想自家那木头冰似的孽障也不会有甚心思，只怕朱家误会。湛大一面令人去衙门寻湛冬，命他下了差无论如何都要家来；一面又备下礼物，命亲信管事给程家送去。
那管事是个机灵的，见了程舅舅就磕头：“舅老爷，我家老爷新得了几坛子上好的五加皮酒，这酒补中益气，醒脾除恶，正合毒月里吃用。这不，紧着叫小人送两坛子给舅老爷送来。”
这舅老爷就叫上了，谁是你舅老爷。虽这么想，可湛家的态度仍叫程舅舅安了些心。
程舅舅轻踢他一脚，笑骂道：“行了，起来罢。我这里也有自酿的黄酒，比不得你家老爷送来的五加皮，你搬一坛子回去，叫你家老爷凑活吃罢。”
那管事忙笑道：“唉哟，舅老爷家的好黄酒，我们老爷吃着只怕比蜜水还甜呐。”
湛大爱酒，前些年在城门当值的时候，秋冬的冷风能冻透人的骨头，他们这些城门旦就靠着腰上酒葫芦里的一口浊酒暖身活命。直到湛大成了光享福的大老爷，这点儿喜好也没变，只他守城门时习惯了二两的量，再贵的美酒也没叫他破过例。
湛家这管事原也是城门口最低等的小吏，只是时运不济，刚半年就被奔马踏断了腿，丢了饭碗不说，就连管温饱和治伤的银钱都拿不出。湛大有家底子，接济治好了他，这人知恩图报，就留在湛家做了湛大的亲随。跟着这样的老爷，裘管事在酒上自然颇有些见识，才拍开那黄泥的封，就凑上来嗅酒香，巴望着他家老爷能赏一口吃。
湛大砸吧砸吧嘴儿，问：“他家自酿的？”这滋味，比上好的绍兴酒还妙。
裘管事忙不迭的点头，笑道：“可不是，程舅老爷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老爷，老爷，赏我一碗呗。”
湛大一拍大腿，大笑道：“才说这个程大头是个搂钱的耙子，弄的那什么脂粉铺子我一个粗人都听说了。没想到他家还有这样的能人，这手艺可真是好，日后成了亲家，逢年过节的这酒少不了！嘿，咱们家可赚大发了！”
正高兴着，忽听外头小厮来回说：“到了衙门，没寻着大爷。邓爷倒在，听说是老爷您寻大爷，邓爷说大爷下晌午告了假，早走了。邓爷请老爷别急，说大爷必定有事，今日他当值，若是大爷回去，他马上告诉大爷知道。”元宵后被操练了足足旬月，饶是邓继也学乖了，轻易不敢撩虎须，若是以往湛冬破天荒的告假，他早想去凑热闹了。
湛大撂下酒碗，气道：“果然毛头小子办事不牢，偏这会子找不见人。”
裘管事摸过酒碗，就把下剩的半碗倒进自己嘴里，还真叫老爷说准了，是个酿酒的能人。
此时酿酒的能人正站在酒窖的石阶上，看她舅舅来回清点那几坛子酒，无奈道：“舅舅，你叫我来，就是看你数坛子的？”
程舅舅白她一眼，没良心，若不是为着你，至于把那坛子黄酒让出去么，自家可就只剩那么两坛了。全忘了这酒原就是朱绣自己酿的。
朱绣打眼一扫封坛子的布，就知道哪种还有富余，哪样快没了，笑道：“这糯米黄好酿的很，庄子上的新糯下来，我再给舅舅酿几坛子。”
程舅舅闻言，因着湛家父子先后登门酸溜溜的肚肠才畅快些，道：“湛家来人了，你跟我到前头去。”又叮嘱：“站在屏风后头，不许出来！”
朱绣才要问湛家不是刚打发人送过东西么，怎地又来，马上反应过来——
只听程舅舅嘴里正抱怨：“这当爹的还有谱儿，知道打发人来。这作儿子倒自己上门了……”
春柳轻轻拉拉朱绣的袖子，和秋桂两个相视一笑。
不知怎的，自认面皮不薄的朱绣忽然觉得耳朵发热。
到了前厅，就见湛冬身姿挺拔，立于堂上，被程舅舅晾了这一会子，也丝毫不见烦躁不耐。见程舅舅出来，赶忙上前抱拳行礼。
朱绣眼睛亮晶晶的，贴在围屏后头从缝隙里往外看。
湛冬才与程舅舅寒暄几句，只觉得清凌凌的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叫人意乱，幸而他向来寡言，面上又平和，才没教程舅舅看出来端倪。
程舅舅坐在主位上，眼睛虽看不见自家外甥女，可围屏就在他身后，外甥女新换的除晦香的味道却叫他老人家知道那丫头肯定扒着围屏在偷瞧。程舅舅心里又念女儿外向，又后悔心软把她带来，又唯恐湛家小子从围屏下头镂空雕花出看出迹象。只说了一会子话，才刚告一段落，程舅舅就迫不及待地端茶送客了。
湛冬也甚知机，只道还有公事在身就起身作辞。
程舅舅打开湛冬送来的匣子，高些大些的红木盒子里是一尊玉白菜，玉白菜意为遇百财，放到脂粉行里却是正好。程舅舅暗自点头，算这小子有心。等打开那更精致些的红漆描金团花匣，程舅舅运气再运气，脸依旧黑了。
朱绣悄咪咪的站近前来瞅，只见一双极精巧的红色缎绣花鸟寿石的绣鞋，那鸟儿的头顶的地方还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鞋头接缝处坠着红丝线做的流苏，压流苏的帽儿用的是一色的玛瑙。这鞋端的精致贵重。
程舅舅回头瞪了外甥女一眼，没好气地把匣子递过来，朱绣忙接住。
这过了长辈的手，自然不算私相授受，两辈子头一次收着这样的礼物，朱绣且美滋滋的呢。
这么一双正常大小的绣鞋，与小脚女儿穿的弓鞋截然不同，这绣鞋代表的心意，可不就很明白了。再有，头顶白珍珠的鸟儿站在寿石上，对面一丛盛开妍妍的月季花，朱绣精通刺绣，怎不知这是“白头长春”的意思。
湛冬走在街上，有些出神：他平生头一次讨姑娘欢心，不知她喜不喜欢……

第72章 榴花
搁在心里的姑娘欢不欢喜，湛冬猜不着，可自家老爷子喜不喜欢，长了的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湛大的脸掉的都跟马脸一样长了，湛冬方才迈进门槛绕过照壁，就见他爹杵在穿堂前头，劈头盖脸的就骂：“这一老晌你哪儿去了！就差住到衙门里的人，破天荒的倒告了假，你说，你去哪了！”
湛大心里着慌，自家这狼崽子看着老成，到底是个没经过风月的愣头青，就怕他栽到人家挖好的坑里。下午他打发人去到有数的几个地方寻湛冬，家人却都说没有，倒是回说软红馆那几个新起的楼子热闹极了，天还没黑就有五城兵骑着大叫驴、马骡拉班结伙的往那边去，那些人家下人不认得，可五城兵的靴子却知道的。
湛大就犯了嘀咕，却也不敢叫家人到那种地方里头去寻，弄不好这名声可就坏了，只得散出去几个亲随管事远远的守在那路口等着。这会儿白日已长了些，将过了一更，天光还微亮，湛大骂完湛冬，就瞅他身后，见的确没有派出去的家人，才暗自松了口气。
湛冬先给他爹问安，烦的湛大直摆手，“去哪了？”
扶着湛大进了前厅，湛冬才道：“往程家去了。”
湛大眼珠子一亮，脸上马上转晴，喜道：“唷，你这木头桩子开窍了。”嘿嘿直笑：“留你到将才？好小子！送什么东西没，老子跟你说，这想作人家女婿就得会来事！指望你能说会道，这辈子咱都不想了，可说不了就得做到劲儿，做着老丈人心坎里就成了。你这亲事还不同，娘舅大过天，偏程家里外还只这么一个宝贝甥女，这舅老爷只有比老丈人难缠……”
两边才有些默契罢了，哪里就能得程家留到方才，通不过一盏茶功夫。湛冬看他老子滔滔不绝的高兴样子，一面扶他回房歇着，一面默默听他说。湛大说的嘴都干了，还一个劲拍湛冬的肩膀，“好小子，像你老子！想我娶你娘的时候……”
湛冬亲手侍奉老爷子歇下，轻带上门扉，漫不在意地往西厢房一瞟，那屋里黢黑，常日里赵氏喳喳呼呼的早在老爷子这里赖着了。
裘管事多机灵，守在角门上顺着湛冬眼睛一看，马上知机的走近前来，把老爷把赵氏打发到庄子上和给程老爷送礼的事一一说来。
湛冬对此不置一词，只吩咐：“挑两个勤快伶俐的小厮给老爷守夜。”往日赵氏再碎嘴小心思，可到底能近身照看着老爷子，如今这情景，得寻几个能干的小厮才放心。
裘管事忙道：“今晚上我亲自带人守着，明儿挑几个好的请老爷亲自指。”
次日，果然带了几个利索干净的小厮到湛大跟前来。湛大正要去河沿边茶馆里吃几笼灌汤包子，听说书的胡诌两回，再往大栅栏戏园子溜达溜达，听两折子戏，这日子，悠哉的给个神仙都不换。
“老子还没老到那份上呢。”湛大抱怨两声，到底点了四个小厮。
慢慢悠悠的吃了半盏酽酽的普洱茶，湛大才背着手往街上去。惯用的长随忙跟着，裘管事又赶紧点了新来的两个跟上。湛大在前头走，回头看一眼，哼笑道：“如今还真成了老太爷了。”
谁知这日晌午，就听说了大朝会上当今大怒的事。茶馆子里的说书的先生也是个秒人，竟把官府刚张贴出的告示背了出来，什么新裹者不为正妻的话，湛大美滋滋的呷了一口茉莉香片，暗想，到底是皇爷，这股子妖风可是刮不下去喽。
到了二十日，湛大又命人去打点官媒人，请人六月初一就往程家去。他自己反常的没出门，沉吟了半晌，才跟裘管事道：“冬子的差事不能常在家里，儿媳妇一过门……我琢磨着，前院里还得有个女人才方便。”
儿媳娶进门来，儿子不能总在家里，偏偏婆婆又不在了，公公院里连个屋里人都没有，独个老公公和儿媳妇在一处宅子里算什么。虽自家出不了丑事，可这事就怕人家歪说，屎糊身上了，再怎么辩白？
裘管事一想，也是这个理儿，这种事情最不经讲究，坊间多有那闲汉挑事歪话呢。况且自家老爷也才过不惑，就素的跟和尚似的，这个形景恐非长策，要做长久之计方能妥当。
“是。那，请个媒婆来？”裘管事低声问。
湛大想着自打把赵氏送走，冬子家来的时候都多了，他心里老大不是滋味，想一会子，终是道：“请个妥当的。”日后冬子不在，若儿媳妇有事，不好跟他这做公公的说道，当间儿有个女人传话也好来事。
裘管事想一想，劝道：“不如买个？”身契把在手里，就不敢翻天。
湛大也想过，只是他在都中转悠惯的，知道人牙子手上卖给人做通房或姨娘的都是十七八的大姑娘，这样的姑娘都打着生下孩子作依靠的主意呢，他没那意思再给冬子添个兄弟妹妹，就不害人家姑娘了。况且就算挑个年岁大些的，只怕展眼就宣扬出去说他湛大买了个婆子作二房，冬子管着那些个兵，擎等着给儿子丢人呢。
“寻个家世清白，人口利索的，不拘守寡的和离的。总之别像赵氏似的，只要安分就行。”
裘管事苦了脸，这看着要求不高，可实际上比找个稳妥的黄花闺女还难呢。况且这事还得私底下办，不能请官媒婆，只能多寻几个妥当的私媒人寻摸。
直到二十六日，请托的几个私媒人依旧没丁点消息，当中更是有个打了退堂鼓的：“你家老爷这忒耽误事儿，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有的是，可这合适的寡妇奶奶我上哪儿找去，况且你们还紧着成，腿都跑细了！贵府的这事儿我办不成，只你也放心我嘴严着呢。跟您说一声，您另请高明罢！”
裘管事只得好声好气又奉上红封把人送出去了，得，都中还是忒小了，往通州、直隶打听罢。
湛家的马车往城外去，荣国府的四人轿正往皇宫大内去。
圣上曾下旨意：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这二六之期说的是每月十二日，荣国府怎的二十六进宫去呢。
原是今年端阳日元春晋封贵妃的缘故，正值宫中赏午，贾母等人不能进朝谢恩。紧接着初十圣上又因金莲邪风龙颜大怒，一并连十二日的入宫请候都不成行。到底是皇后宽厚仁爱，恐薄了贾贵妃，在当今面前求了情，才有这二十六日的看候。
王夫人坐在轿中，只觉这一回前面没有老太太的八人大轿走着，着实晌快。
到入了宫门，王夫人自然得先去皇后宫中磕头谢恩。
“……连主子娘娘身边掌宫嬷嬷的面都没见着，只叫太太跪在宫门外磕了头……您看？”抱琴疾步进来，附在元春耳边道。
这不是主子娘娘给求得恩典么，怎么好似连一点体面都不给太太呢？
元春深吸一口气，把眼里的热意压下去：“知道了。你去迎太太，不许多话。”抱琴只知恩典，却不知这恩典烧手，若是她先知道，必然得传话不令太太进来——整个五月，就连官员上任都要延迟，以避开毒月，更何况宫里觐见请安。满宫女人，没一个敢在本月请候的，唯独自己娘家。这恩典给的只是图个好看，谁叫你真来呢。
此时元春真有些怨怪了，离下月十二统共只有十来天，什么要紧的事，这十几天都等不得了？
王夫人扶着抱琴的手，满脸是笑的进寝宫来。
母女两个闲叙了几句寒温康安的话，抱琴借故把殿内的四个宫女都支使出去。
王夫人忙道：“娘娘大喜，可见圣上隆恩！为娘娘建的大观园榴花才入五月就开的极红艳旺盛，我就知道娘娘必然有喜事，如今果然应验了。”
听说石榴花开的好，元春神色一顿，带着红宝赤金甲套的腴白手指抚向腹部，如今她有位无宠，这儿女从何来呢。
王夫人一见，忙笑道：“石榴多子，花开的那样好，娘娘不必心急，日后必结好果子。”只是她此时还不知道，大观园那几株石榴，开花这样盛，到了仲秋却结果极少，纵有，也都青皮石蛋一般，没等成熟就落了。此为后话，且先不提。
元春强笑道：“我正有一事要与太太商量。那大观园景致极好，又耗费巨大，白放着岂不寥落可惜，何不命她几个姊妹们居住进去。这房舍多了人气，也好打理养护，太太意下如何？”
王夫人摆手道：“不可，这园子原是为迎你归省所建，她们姊妹住进去容易，请出来却难，明年省亲岂不麻烦？”
元春笑道：“这归省有一回就是侥天之幸了，哪儿能岁岁如此，太太很不必为这个打算。这事情我想了几日，本要下月给府中传谕，太太既然此番进来，便先告诉太太知道。”
王夫人一愣，知她已决定了的，不能改其意，只得答应下来。
就听元春又道：“大观园中轩馆房舍尽够的，宝玉自幼在姊妹群里长大，不比环儿，若其余姊妹都搬将进去，独留他一个，乍然冷清，倒怕他不自在。只是我盼他成器，若是能就此扳过他的性子，使他读书上进，那是最好；若他很不畅快，那不妨令他也进园中居住。”又劝王夫人：“不严不足以成材，可过严则恐生忧虑不虞。”
一时勾的王夫人想起贾珠来，免不得泪水涟涟。
母女两个对坐抹一回泪，贾贵妃方似想起来什么，问道：“家中姊妹，黛玉、宝钗、湘云各择一处，还有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再加上宝玉，此不过择选七处，仍有多余的。我在家时，倒是与那个叫朱绣的丫头熟惯些，这丫头亦是极有运势的，才几年，倒和宝钗平起平坐了。听说老太太极喜欢她，是吗？”
王夫人不解其意，纳罕道：“那丫头是有些运道，可到底是个奴才秧子的根底，娘娘怎的说起她来？上回也是，特地嘱咐好生待她。娘娘可是有什么打算？只是那丫头早回家去了。”
贾元春笑道：“先时不过因她家有些能为，内务府很看重她舅舅，才白嘱咐太太一句。”贾贵妃身旁一个亲信内官都无，那常带话的太监夏守忠是个填不满的银窟窿，她早想寻个可靠的内官笼络住，只是没有内务府的拨派配合。荣国府在内务府说不上话，薛家眼看着也不成，元春无法，便想拐几个弯儿促成此事，寻来寻去便寻到了程舅舅的头上。
只不过贾元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内务府对程舅舅另眼看待，却不知里头还有个总管大太监的面子在。
她虽不知这一缘故，却从别个上头看到了程家的价值，更或者朱绣的能为。
贵妃亲自从妆匣里取出一盒胭脂，递给王夫人，“太太看这个。”
王夫人不解，依言打开那瓷盒，只见里头一半白色脂膏，一半朱红胭脂，在瓷盒中有如太极图一般，蔚为别致新颖。
元春笑道：“这是内务府新献上的白玉燕支，若不是那白色的脂膏我用过，只怕我也想不到那丫头制得胭脂也这样好。”
王夫人笑道：“娘娘用的都是内造御制的，她作的纵然好些，又哪里比得过内廷自己制的。”
元春一晒：“太太有所不知，这内廷制得，说好也的确好，妙峰山敬献的玫瑰花，要一瓣一瓣的挑，一色砂红，错一点儿作出的胭脂色就不正。几万斤的花瓣才得几盒胭脂，所耗人力物力不能计算。”
王夫人正要说话，元春却指着那盒子胭脂道：“这胭脂虽不及内廷作的，却仅差一丝，若不是实在好，内务府断不会把外头的胭脂献上进来。她家并没有内廷制作的财力，太太想一想，寻常的东西却作的与内廷所制堪能比肩，这手技艺岂不价值万金？”
贾元春所说不假，只是隐瞒了程家进献这白玉燕支时，曾明言，说三百亩的花庄每年只得二十盒这胭脂，算这抛费，与宫中制作也差不多少了。况且作胭脂最重要的就是原材料，所用手法大同小异，不是什么秘密，内务府里尽知的。内务府只觉程家乖觉，却不想新晋的贵妃上了心，看重程家做生意的手段和方子，安心要‘好风凭借力，空手套白狼’。

第73章 纳采
王夫人眼睛一亮，这么说来，果然是座金山，忙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贾贵妃笑道：“我琢磨着，她母亲如今在咱们府里住着，不如请老太太出面把她接家来住。一则不使她们骨肉分离，二则园子里轩馆甚多，命她也和其他姊妹一样挑一处住着也还罢了。也是替她抬一抬身份体面的意思，免得旁人拿她出身说闲话。太太看，可好？”
王夫人笑道：“娘娘体恤她们母女，心意自然是好的，只是……”做这些这和程家、和胭脂方子有什么干系？没有程家，朱绣一个丫头能做成什么。
贵妃心里就一叹，太太还是这么性急，要把程家收为己用，哪儿来的那么容易。心机浅白，急功近利，说的就是王家的教养了，可省亲时看着，同样出身王家的薛姨妈和凤姐已是历练出来的模样了，只有太太，还依旧在大事上糊涂。
只得缓言劝道：“欲取先予的道理太太忘了？不过是一处轩馆，只作施恩罢了。”
王夫人还兀自道：“大观园乃娘娘幸过的，是省亲别墅！娘娘疼爱妹妹们，令宝钗她们姊妹进去居住还勉强相宜，这朱丫头说到底，一个奴才秧子也正经去住，未免玷辱了园子。若是娘娘实在看着程家好，朱丫头又有几分才干，不若下谕恩赏些东西给他家，他们家孤根一个，得贵妃娘娘看重，不知多感恩戴德。”
又出主意：“赖嬷嬷的孙子叫赖尚荣的，一落娘胎就开恩放出去了，到加冠又许他捐了官儿，不上十年，就又被朝廷选出来，如今也是一州县的主官了。赖尚荣的媳妇福薄，去岁没了，若娘娘果然看好朱家的丫头，不若给赖家吧？这过了门，也是正经的官太太了。”
王夫人看来，程家根基浅薄，正需巴结上个靠山呢。如今娘娘已是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娘娘露出个意思，不怕他程家不应。至于朱家的丫头，更是好办。赖家虽是老太太的陪房，可赖大和那赖尚荣还算孝敬主子们，况且他家小子还拿的出手，配给他家也不算辱没了那丫头。
说到底，王夫人把程家看的和举家来投荣国府的寻常富商一样低了。尤其是常听薛姨妈说道皇商也分三六九等，常有被罢黜的：这程家属新进，有做生意的手段却无根底，借着省亲的东风成了皇商，可如今别家也都把那“成套”的把戏学到手了，他家这皇商也不把稳的很。跟依附自家的富绅相比也差不离。
贾贵妃苦笑：“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在内宫里，外头老爷不上朝，舅舅又不在京里，与旁的主位比，实属势单力薄。她那舅舅很会做事，与内务府很有些交好，这不仅是商户孝敬银钱的事，更有借他家人脉的意思。太太叫把皇商家的女儿给咱们家的奴才，这不合适。太太只想想，若是换做宝钗，把宝丫头许给赖家，太太愿不愿意？”
王夫人脱口而出：“她怎能和宝丫头相提并论！我看好宝丫头许给宝玉的……”话才出口，就有些讪讪的，她喜欢宝钗的品格，私心里必要给宝玉觅个合自己心意的媳妇，只前几回老太太都在，这话好不容易透给娘娘，娘娘还未首肯。况且娘娘已相中了吴贵妃的嫡妹给宝玉作正妻，老太太也是点了头的。王夫人觉着那样出身的女孩儿必然娇贵任性，决意要把宝钗给宝玉，自己好能有个臂膀。
贾贵妃拍拍王夫人的手，笑道：“太太的心思，我也是赞同的，只是宝玉若不上进，如何匹配的上叫宝丫头给他作二房？偏宝玉身子骨并不强健，咱们也不肯逼他，这一年大似一年，还总没个长进，薛姨妈那里怎么肯把宝钗配他作小？就是太太也不好开这口。”
王夫人拧眉道：“宝玉是娘娘嫡亲的弟弟，亲姐姐是当朝贵妃，他的前程自然大有。两家知根知底，我又喜爱宝丫头，况且还是正经的二房，宝丫头给了你兄弟，过一两年养个哥儿，也就和正室比肩了。”此时她倒混不记得宝玉难以人道的事了。
王夫人也知只是二房，这话不大好跟妹妹提，便把压在心里的想头稍作试探：“你姨妈家的蟠哥儿很有些荒唐，薛家的家业也只往下走，宝丫头的亲事不好配……若是宝玉身上有个爵位，那你姨妈再没有不应的。”就如北静王，郡王的侧室都是官宦大臣家的女孩；自己的宝玉自然不敢和郡王比，只是同理，他身上有爵位，那侧室娶个皇商的女孩儿也算厮配得上。
贤德妃晋封贵妃，王夫人心里早就一团火热了：吴贵妃的庶兄都封了一等轻车都尉，宝玉也是贵妃兄弟，还是同母嫡出，封个三等男爵并不为过罢？
元春揉揉眉心，不知如何给她解释。这封爵赐官看的是圣上的意思，并非她吴贵妃的兄长能封爵，宝玉就亦能受封。除了皇后的娘家有祖宗规矩在，要封“承恩”之爵位，况且这承恩公、承恩侯、承恩伯都还要看皇上的心意呢。余者，谁敢求圣上给娘家父母兄弟赏封爵位？
贾元春素知其母有些牛心左性，认定的事绝难劝的，况且直说里头的道理，岂不是明着告诉母亲她不如吴贵妃得圣上青睐嘛，此亦非元春所愿。只得含糊道：“宝玉才多大，无职无功，纵然圣上有这心，也需顾念朝臣之意，太太且按下心，暂且不提吧。”
王夫人自以为当今果然有这意思，不免高兴，还要问时，只听贵妃又道：“况且先成家再立业，许是有了妻小，宝玉便长大了。他极聪敏，若肯用功，只怕自己就能考出功名来……故而这成家却不好拖久了，我知太太喜欢宝丫头，只不好向姨妈说，可当下就有个契机。依我的意思，叫朱绣丫头住进大观园里，这个丫头的才干品貌都上佳，等住上一年半载，太太看给宝玉作个偏房又如何呢？”
贾贵妃一笑，似乎成竹在胸：“若果然成了，一则，笼络住了程家，有程家一旁助益，多少能给府里补上些建造大观园所耗费的元气；二则，程家的人脉亦对我有益，旁的倒还罢了，我这时常传话出去，总得有几个信重的内官，如今用着的，虽还好使，却不知根底；三则，也能如了太太的意，同是皇商，程家的姑娘能做侧室，薛大妹妹纵然高贵些，却也相类。我再给宝丫头作脸抬举，想来姨妈那里也没别个说头。”
王夫人心里别扭，搁在二三年前，这朱绣丫头给宝玉作个屋里人，她都还不愿呢。这如今却要成二房，又先进门，若果然是个刁钻的，倒像压了宝丫头一头。
贾贵妃笑道：“太太放心，我必不会让宝丫头吃委屈。再有，只要正室软和，日后宝丫头亦是并大的平妻。”
王夫人这才笑道：“娘娘果然周全，那朱丫头依娘娘的意思就是。只是我听说吴贵妃的嫡妹，性情颇有些娇纵，她那样出身，如何能软和呢？”
闻言，贾贵妃吃一惊：“吴贵妃嫡妹，已经‘病逝’，太太不知？”
王夫人也大吃一惊，忙问：“何时的事？难不成得了什么急病？”
这话叫贾贵妃也难说。
都中为了裹脚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吴家大大的出名，怎的太太却跟不知道似的。
吴贵妃的幼妹盛传小脚不过三寸，吴家方得意起来，就被圣上泼了冰碴子，新裹者不为人正室。此中所谓新，既是说旨意之后再裹之人，也是指还未嫁人的女孩儿，若是小脚不可当正房太太。多少新给女儿裹脚的人家，都忙忙的放了，请好大夫正骨，假以时日，虽仍有些遗症，那脚也能长大些，不耽误嫁人。这裹足风气才兴，大都是才裹不久，亡羊补牢还不晚。
唯独吴贵妃的妹妹，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儿，才裹足就不足三寸？这话糊弄愚人还罢，说到底这女孩七八岁上就已裹了足，这多年早定了形，放开也晚了。吴家也知这理，却万万不敢承认，更不能叫这女孩出阁站到世人面前佐证此事。若果真被证实家里的女孩几年前就已裹足，岂不是明说吴家和惹得龙颜大怒的江南盐商们早已暗通曲款，背离帝王了么。故而，这女孩只能病逝。
贵妃一叹，摇头道：“太太也劝老爷，别忒醉心学问了，这不问世事可怎了得？”怎么也料不到府里消息闭塞成这般，不由得叫贾妃心力交瘁，郁郁不已。
王夫人却笑道：“这是你老爷的好意，圣上听闻咱们这般安分守己，并不仗着娘娘嚣张跋扈，只怕也喜欢。”
元春就不说话了，依皇上的性子，这般行事，的确得他心意。只可惜元春久居深宫，并不清楚贾政虽循规蹈矩，可却不能约束族中子弟，多少与荣府沾亲带故的贾氏不肖子弟，皆以贵妃为幌子，欺男霸女、勒索敛财，无恶不作，比承恩侯府正经的国舅爷还像国舅呢，猖狂放肆百倍不止。这些个劣迹早上了当今的案头，当今隐忍不发，不过是因勋贵之间相互联姻，削弱处置需循序渐进罢了。
贵妃三言两语把缠足事端说了，王夫人还叹：“那崔明桂还是个读书人，这般无德！幸而圣上慧眼，没教他们蒙蔽了，不然娘娘可怎么办？”
元春一晒，圣上旬月不踏进这宫里，纵然他喜欢金莲女子，自己又哪里来的恩宠叫人分薄去。只劝道：“纵然守分安常，老爷也很该注意形势时局才是；闲了，太太不妨也多出去走动交际。只是，必不能随波逐流，人云亦云。比如此次，老爷太太都未动叫家中姊妹缠足的心思，这就很好。”
王夫人心里也暗暗叹侥幸，不知老爷如何，可自家在二门里，只偶尔听了两耳朵，并不曾放在心上。在此风兴盛时，若果真知道，王夫人现在也难说自己会不会动心：二丫头大些，且是大房的；可探丫头却小几岁，未必不能裹缠。这几个丫头本就是以备不时之需，给元春作滕妾的。
贾家三姝还不晓得在她们自己都没觉察的时候已逃过一劫的事，王夫人且也顾不上，只愁道：“幸而同吴家还未走礼，不然宝玉的亲事就作了难了。只是这么一来，宝玉的婚事……我只怕老太太又中意那云丫头，娘娘怎么说？”
元春微微一笑：“我看好了一个人，老太太必然喜欢。”
王夫人心里一动，忙问：“是谁？”
元春道：“太太觉得林妹妹如何？根基、模样、教养都是不可多得的良配。”
王夫人与贾敏素有嫌隙，也不大喜欢黛玉，只是看在林如海官运亨通的份上，面子上过的去罢了。听这话，只勉强笑道：“这林丫头看着不大康健，又素来有些小性儿，宝玉的性情娘娘最知道，这两个捏一起，只怕多有口角吵闹。”
元春笑道：“不妨事，宝玉待姊妹们一向肯退让，听说林妹妹的人品样貌都是天下少有的好。况且省亲那日，林妹妹没来，我看宝玉分明有些失望，只怕他也欢喜林妹妹的。”
王夫人还要说：“宝玉倒没那些心思。他待姊妹们皆是一样，对这林丫头并无不同。我只担心林丫头的身子骨不利子嗣……”
贾贵妃心里早已决定的，断不能改，只笑道：“这怕什么，宝钗强健，岂不更得太太喜欢。如今林姑父很得圣心，老爷也一向推崇林姑父的学问，宝玉成了林家女婿，林姑父哪有不提携教导的理儿。宝玉聪慧，再有林姑父一调理就出息了。况且林妹妹同宝钗也相熟，日后也不能拿大，这妻妾相合，宝玉的造化就在眼前了。”
“太太只把我这话告诉老太太知道。左右她们几个年岁都还不大，慢慢筹谋也就是了。”
王夫人无法，只得答应。
一时抱琴进来，回道：“时候不早了，该送宜人出宫了。”
殿中母女才惊觉竟过了两个时辰了。王夫人忙整衣，由抱琴亲自送出去。
抱琴回来复命，贾贵妃才问：“方才怎么了？脸上的神色都不能遮掩。”
抱琴低头，尴尬道：“原是奴婢不警醒，没早进来提醒娘娘和宜人。才叫皇后遣了宫女过来，说咱们宜人逗留过久……”
这话有如一盆冰水，须臾间将贾贵妃方才指点江山、筹谋布局的昂扬心情尽数浇灭。
半晌，贾贵妃方道：“无妨，本宫这就亲去叩谢主子娘娘教导之恩。”
到了中宫，皇后并未露面，贾贵妃被晾在宫院中。元春望着用缸栽就的一株开的极好的榴花，心道，圣上轻后宫而重前朝，只要林家、程家、薛家都成了臂膀，又有王家和史家，文武为两肋，金银为底，不愁不能直上青云；前朝受看重，圣宠也就有了，只要有圣宠，自己身子一直在调养，未必不能生养个皇子。皇上子嗣少，一个皇子足以使自己和贾家安享尊贵了。
那厢，王夫人的心境和入宫截然不同，思及娘娘的话，越发委屈悲苦起来。她如今只剩宝玉这一个，苦苦以他为法，却偏生要寻最不合心的媳妇，一个就罢了，娘娘还指了两个过来，当她不知那林丫头和朱丫头最是要好，这两个合起伙来，把持着宝玉可怎么办？
越想越难过，在轿里就抹起眼泪来。思忖再三，回至荣国府，向贾母回禀时，到底把娘娘想把林丫头指给宝玉的话掩了起来，只说娘娘恐园子荒废，叫他们姊妹进去住，又挑拣着说了几句娘娘颇看重程家的话。
贾母闻言，不叫先说漏了，等着娘娘下谕。
六月初六，贾贵妃特地挑了好日子，打发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下了一道谕，命黛玉宝钗等只管在院中居住，命宝玉随进去读书。
贾政夫妇接谕，回明贾母，贾母十分喜欢，命他们姊妹各自盘算挑选，笑道：“娘娘隆恩，快打发人去请朱嬷嬷。”
地下李纨笑道：“朱嬷嬷家去了。”
贾母便连声命：“唤几个出门的婆子，把绣丫头接来。”又向宝玉、宝钗、湘云道：“她来了，你们不许小看轻待了她，和和睦睦的，我才喜欢。”
宝玉听了那谕，早已喜得无可无不可，急忙道：“一样的姊妹，如何会二样相待。”
湘云用帕子捂着嘴轻笑：“她和林丫头最好，只叫她们两个一处住。有林姐姐在，旁人若慢待她，林姐姐还不吃了别人……”说笑话似的拉长音儿：“老太太只放心罢。”
六月初一，湛家请官媒婆里名声最好的吕媒人，郑重登门求亲。这吕媒人好伶俐的口齿，不先说湛家如何，倒先把朱绣夸得天花乱坠，地上无双，直教朱嬷嬷和程舅舅都软和了神色，咧开嘴来。这才把湛家求亲之事说了，过了她的嘴，湛冬可比王孙公子，不输潘安宋玉。
听得屏风后的朱绣用帕子捂住嘴才没笑出声来。
朱嬷嬷和程舅舅拿了一会子乔，才唤出朱绣来。
朱绣依着朱嬷嬷先前教过的，满脸羞红，深深一福：“终生大事，全凭母亲舅舅做主。”
说罢，就用帕子掩面，一径“羞”回去了。
吕媒人早知两家已有默契，只这才得见朱家姑娘第一面，由不得心里大赞：好个标致知理的小姐。
吕媒人头一次登门，只作起头，后儿又连着三四日，天天上门来，把湛家的情形和湛冬的品性一一说明，朱嬷嬷和程舅舅才点了头。
此时这亲事才算是暂定。
初六日，正是湛家行纳采礼的日子，行了纳采，方是结亲之始。
古礼纳采需送大雁，本朝讲究些的人家仍有遵循古礼的，但寻常倒不大考求。
除了吕媒人，湛家请了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做主婚人。纳采礼上，就有吕媒人陈湛家所备仪物于程家庭院之中，主婚人受书，告观礼的亲友宾客。
众人看时，只见一只雄壮矫健的大雁在当首，后面红盘托物：凤凰、鸳鸯等福寿吉祥式样的首饰八样；鲜亮的绸缎八样；更有十二品珍馐，其中羔羊、鹿肉皆不缺；最后合欢铃一对，意在合欢、纳吉守福。整整三十样，足以看出湛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和喜欢。
“我们家大爷亲自网的大雁，一支羽毛都未损。”湛家跟来的年轻小伙子与有荣焉。
吕媒人颇来的，早安排下人给宾客散果盒，一时间，气氛更好。
却说贾母使人来接朱绣，还没近程宅，就被拦了下来，压车的婆子看两人身形挺拔，穿着箭袖，腰上还系着马鞭，倒像是兵丁，忙下车来问。
“前面程老爷家正走六礼呢，朋客颇多，您这马车恐过不去。”
婆子笑道：“是皇商程老爷家？哎唷，我们正是要去他家的。”
两个五城兵到底年轻些，只以为这是迟来的客人，忙让开通行。
马车向前走了二三百米，又被拦下，婆子道：“又怎的了？我们往程老爷家去，不必再问。”
外头程宅的管家笑道：“是我家老爷的故旧？请问府上是？”
那两个压车的婆子笑道：“原来是程老爷家的人，我们是荣国府里，奉老太太的命来接朱姑娘的。”
管家一听，忙笑道：“我们家大姑娘正议亲呢，今儿行纳采礼。还请替咱们向贾老封君致谢。前头人多，我这就送几位出去，省的堵在这处误了您的事。”
幸而婆子未及下车，管家一挥手，早有两个把式上来，把贾家的马夫夹当间儿，赶着马儿就掉了头。不管车里婆子如何说，只送出去才罢休。

第74章 白眼狼
马车如何去的，就如何回来。压车的婆子本以为是个露脸得便宜的好差事，谁知这般不巧，人没接来不说，连究竟是如何情景也不知，老太太若问起该如何是好。
两个出门的婆子一个是荣庆堂本处的老嬷嬷，一个是新进钻营进荣禧堂的，二个都尽知主子脾性：太太面上还慈和，无谓这等小事生气；老太太却益发听不得下人违她意愿，虽顺了她的意思那打赏也越发大方丰富。
可事情不是没办好么，荣庆堂的婆子便道：“须得有个说得上话在前转圜才好。”
二人想李纨如今主事，这个寡妇奶奶，是第一等柔和慈善人，便脚步一转，往李纨住处来。李纨的大丫头素云笑问：“两位妈妈从哪里来？”
荣禧堂的婆子与素云熟惯些，忙笑道：“素云姑娘，大奶奶可忙着呢？”
往日自己出去，谁看在眼里过，如今也姑娘长姑娘短的了，素云一笑：“管家奶奶们才散了，我们奶奶才歇口气。”
李纨听到外面声音，问：“外头是谁？”
素云扬声道：“是老太太院里的杜妈妈和太太处的童妈妈。”
“叫进来。”李纨说。两个婆子方进去，听李纨笑道：“两位是一起来的，还是各有事情？”
杜婆子忙笑道：“一起的一起的，老太太让去接朱绣姑娘，谁知……”如此一说。
童婆子也赔笑道：“好奶奶，千万救咱们一救，咱们必定感激报念您的情。”
李纨笑道：“谁知道赶巧了她家有事，这原怪不着你们。老太太眼明心亮，你们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必不会怪罪你二位。你二位如今偏跑我这里来求请，反倒像心虚似的，把小事都弄大了，依我说，还是快去老太太那里禀明原委是正经。”
二人无法，只得出来。童婆子撇嘴道：“原来看着这大奶奶柔和，比二奶奶眼毒嘴厉好些儿，谁知这面瓜不中用，还不若那肯揽事的呢。”
杜婆也嘀咕：“谁说不是呢，二奶奶那张嘴伶俐，只要她肯管，总是能哄得老太太高兴。这大奶奶人木讷嘴也笨，纵使她肯去说情，恐怕也说不来。”
两个婆子磨磨蹭蹭，直到李纨都在荣庆堂陪着贾母说话了，还只不见，李纨心里正纳罕，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两人跪倒前头，絮絮的说了缘故，见老太太的脸色果然淡了下来，忙拿眼央求李纨，谁知李纨眼观鼻鼻观心，只顾低头端坐。
杜婆就道：“他门前车马济济，我们听着是朱绣姑娘说了亲事，男家正纳采。唯恐搅扰了人家，反叫人说咱们府上不懂规矩……”
湘云笑道：“你这妈妈好没道理。老太太这样疼朱丫头，她家喜事却不来告诉一声，原是她无礼在先，你反说府上不知规矩。”
贾母的脸色愈发不好，李纨只一声儿不言语。
那俩婆子跪了一炷香时间，才听贾母道：“我这老厌物越发不受人待见，朱丫头在我跟前时那般孝顺，如今也说不得了。只是娘娘下了谕，却不好辞的，你们带着我的礼，就说贺他家大喜，娘娘给朱丫头作脸，要接她进省亲园子去住。”
一语未了，只听外头有笑声：“什么大喜，老太太又要赏谁好东西呢？快也别忘了我！”
却是凤姐来了，仍是缕金线牡丹凤纹的大红色富贵吉祥褙子，下头系着蟹壳青的刻丝祥云纹百褶裙，方一走进来，就映的满堂彩绣辉煌。
贾母坐在雕花榻上，肘着软枕，底下一溜椅子，李纨、湘云、宝钗和三春姊妹都坐在那里。一见她进来，湘云等皆站起来，唯李纨仍安坐。
长幼有序，原该如此，偏凤姐笑道：“你们看大嫂子这么端坐，像不像个佛爷？”
说的姊妹们都笑起来，李纨撇一眼凤姐，笑说：“越发了不得了，拿我取笑，多早晚撕了你这嘴。”
凤姐忙讨饶，拜见了贾母，迎春方笑问：“二嫂子怎的这时候过来？这气色……可吃了药？”
众人才发现凤姐虽打扮的仍光彩夺目，这脸上还是苍白的呢，就连口唇，也有些暗淡，忙嘘寒问暖。
凤姐一面答应着，一面倒真有些另眼看待迎春，这二姑娘倒真是个细心体贴的人，难得的是知恩图报。在人前，她向来是寡言少语，因这几个月自己关照了她，只今儿这一开口，就给了个梯子。
“嗨，成日家憋在屋里，我也怪闷的，到老太太这里同姊妹们说笑解闷儿。一会子老太太乏了，我也家去安歇。”
贾母笑道：“你大嫂子忙的这样，你倒安享舒服起来。罢，快把你自己养将好，给你太太搭把手是正经。”
这话说出来，叫李纨捏帕子的手微微一紧。凤姐恍然未觉一般，笑道：“方才我听说朱绣丫头大喜了？”
贾母端起茶来，众姊妹把话一说，凤姐拍手道：“那园里的景致，神仙也住的了，可惜朱绣丫头无福。”
李纨笑说：“老太太正要打发人接她呢？”
凤姐一愣，忙道：“不可，不可！”
贾母也侧目，凤姐笑道：“娘娘幸过的园子，况且日后省亲还要用的，给咱们家这些姑娘们住也还罢了，只是大喜的人住进去……是不是要问问张道士？”
众人都一愣，这话说的也有些道理，都说双喜临门，可也有双喜相冲的讲究，况且朱绣又不是本家的人。
贾母笑道：“还是你周全，我们倒忘了这茬。罢了，只送些贺礼去，问定的是哪家的人？”
凤姐忙笑道：“老祖宗也忒心急，这六礼才走第一道，姑娘家庄重，哪有漫天嚷嚷告诉的。等她成亲，老祖宗赏给些添妆就罢了。恐怕朱嬷嬷也是想等定下来日子，再回明您，这是人家自重。若换个轻狂的，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来告喜，您老得搭进去多少呐？”
哄得贾母都笑了，这一篇暂且翻过了。
娘儿们正说着话，外头罗翠坞的杏月同琥珀一起进来，回说：“林姑娘病了三四日了，怕您担念，又恐扰了大家的兴致，定要瞒着不叫知道。”
琥珀也道：“我先去时，罗翠坞满是药香，她们还要瞒着，见瞒不过才告诉我。我看林姑娘吃了药又睡下，精神短的很。”
贾母忙道：“好端端的，怎么又病了？快去请太医来。”
杏月忙回：“已请了大夫诊治过，是杏济堂的李老大夫。倒不是大症候，全因今年气候奇怪，春日忒短，使生发之气不足，姑娘经受不住，到底病了。如今只教静养，开的药也多有助眠安神的，姑娘一日十二个时辰倒要睡过一半儿。”
听说是杏济堂的大夫，贾母这才罢了，那李老大夫十分了得，太医院的院正还得尊一声师叔呢，可是难请。
李纨笑道：“怎么劳动的那老人家？”
探春笑问：“李老大夫，难不成还是大嫂子的本家？”
李纨忙摆手，笑道：“可不敢，你们小些，没听说过他不奇怪，这李老大夫祖籍蕲州，是药圣李东璧的嫡系玄孙。这位老大夫原多在外游历行医，年岁大了才留在杏济堂，也要学先祖著书立说，所以我才纳罕如何请的他来。”
杏月笑回：“李先生的一个弟子是我们家的供奉，这才请了他老人家来。”别的并不多说一个字。
贾母笑道：“不管叫谁来也就罢了，怎的是你来了，你又丢下她，谁服侍玉儿呢？”
杏月忙赔笑道：“姑娘吃了药睡下了，留了紫鹃在旁，紫鹃细心体贴，老太太请放心。”
贾母道：“你们好生伏侍，再不许纵着她的性子瞒着我，玉儿若有什么事情，立刻来回明告诉我知道。”
杏月答应着去了。
宝钗笑跟探春道：“这一个病了，那一个不能来，宝兄弟知道了，又该不自在了。”
探春也叹：“本想咱们姊妹一处，又都能诗会赋，我琢磨着正经起个雅社才不辜负，谁知花笺都写好了，只差送帖，就这么着了。”
湘云笑道：“好主意！很该作兴起诗社，那咱们可就是诗翁了！”
李纨看贾母神色恹恹的，知她心里不痛快：娘娘才下了谕，老老少少都高兴呢，谁知就有两个不能的，倒扫兴了。就笑道：“朱绣丫头那边还罢了，只不是咱家的人。可林妹妹却无妨，只管把她喜欢的轩馆收拾出来，色色妥当了，直接过去就罢了。至于她的妆匣行礼，自有丫头们操心呢，并不费她什么心。”
贾母本心下暗道，怎的每每贵妃之事，就不大顺畅？两次晋封皆在毒日就不说了；省亲之时冻病了一片，凤丫头历来康健，可现在仍没好利索；此次下谕命她们姊妹往园子里居住，不料一个定亲，一个病倒……这些兆头，何其不吉。
正想着，闻李纨的话，却是慰藉，只笑道：“看她身子如何，等收拾停妥，若能好些儿，倒还使得。”
凤姐笑道：“很该好生收拾一番，这几姊妹兄弟，都是讲究的。尤其是宝玉！那帘幔床帐，古董摆设，若有一处不合心意，这小爷住的不舒坦，倘或也病了，可就了不得了。园子毕竟离得老祖宗远些，老祖宗只怕不能放心。”
贾母忙道：“这话极是，宝玉被他老子叫到前头去了，方才在时还盘算着要这个、弄那个呢。况且他们姊妹进去，各处都要添人，乱杂杂的。今年气候又不好，若不能摆弄清楚，我是再不放心的。”
说了一会子话，只等宝玉回来商量，看他选哪处轩馆。
一时贾母乏了，后面歇息。宝钗等姊妹相约去往罗翠坞探望黛玉，李纨和凤姐在后，也慢慢走出来。
行到岔口，凤姐拂开丰儿的手，丰儿和素云忙退后。凤姐这才似笑非笑道：“大嫂子，你是个通透明白人。我劝嫂子一句，别太孤介了，热乎情谊总暖不热心窝子，旁人也就心凉了。”
李纨面色一变，冷笑：“你这话，我却不通。说的是谁？”看凤姐一眼，又道：“今日你拿我取笑，素来你爱贫嘴，我也不计较。这会子又说这无赖市侩话，也不知终究是哪儿得罪二奶奶？”
凤姐冷笑道：“好嫂子，娘娘在宫里只当宝玉还小，可您难道不知道宝玉已有了屋里人的！自家的亲姊妹还罢了，这会子亲戚家的姑娘，宝姑娘和云丫头里头，总有一个宝二奶奶，况且宝姑娘又有他母亲在，住进去，也还可恕。独林妹妹是个清白无争的人，不搅和进这里头去正好，咱们帮一把又怎么样呢？偏生你又说那些个乖话讨巧，真真是个水晶心肝慈善人！”
这话叫李纨悚然变色，气道：“我知道什么，我一个笨嘴拙舌的寡妇，如何知道小叔子屋里的事！况且娘娘下的谕，老太太喜欢的那样，她们住进去又与我何干！”
凤姐深深看她一眼，也不争辩，一面往前走，一面摇头笑道：“可怜林妹妹素日好纸笔好书好东西的给兰儿，林家也从来高待你们娘儿们，都是填灌了白眼狼了！”
李纨气的脸色煞白，凤姐早走远了，远远还听她跟丰儿道：“方才听姑娘们要起什么诗社，这诗社起来，总得轮流做东道，她们年轻姊妹，手里有几个钱。一会子告诉你平儿姐姐，叫她送一百两到二姑娘那里，叫她们花用，完了记得再送去就是。”
过一日，贾宝玉选了怡红院，薛宝钗要了蘅芜苑，史湘云定了潇湘馆……各自都齐了，因黛玉病的没有精神，只得允她好些了再选。
贾政才遣人来回贾母说：“六月十八日子好，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的。”
贾母才要说话，忽听赖大家的气喘吁吁地来报：“亲家王大老爷赶着进京，路上没了！”
惊得贾母忙问：“那个王大老爷？”
赖大家的道：“宝二爷的亲娘舅，王子腾老爷。”
贾母眼前一黑。

第75章 搅黄亲事
这王子腾可算得上如今‘贾史王薛’四家族里最有权势之人，王家因他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在贾赦这一辈各自当家后一跃成为四大家族之首。王夫人和凤姐得意风光也多有仗着娘家得利的缘故。
如今这光景，史家一门两候，内囊却尽上来了，连排场体面都不大能顾及；薛家豪富，却也江河日下，进的少出的多，不知道何时就难以为继了；贾家两国公府邸，尽是安享富贵、不知上进之辈，如今看着荣府飞出鸾凤，大姑娘成了贵妃，可除了掏空家底修造了一处美轮美奂的大观园，什么实在的好处都还没捞着呢。
偏此时，王家的顶梁柱壮年突丧，王家高门霎时分崩离析。王子腾之兄无能无德，胡作非为的名声已从金陵传到都中来，已闹得六亲不和；王家嫡支人丁稀少，下一辈竟只有个王仁，这王仁实在‘不仁’、‘忘仁’，生是大家子，却偏爱感谢偷鸡某狗的勾当，就连王熙凤都十分不亲近这个兄长。
凤姐怔了半天，一把拉住贾琏的手，眼泪早已留的满脸都是，只顾不上拭：“好二爷，叔叔自来壮健，这个年纪，仍是弓马骑射不曾丢下一人，人到底怎么忽然就没了？还是进京的当口。求二爷打听明白了。”
贾琏早已心软，没口子的答应了，立刻起身出去打听。
王夫人很受不住，赶着就过来贾母这里，哭道：“这可如何是好？”
贾母叹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也是没法子的事。只不知舅老爷在何处亡故的，若离京不远，叫琏儿帮着料理完毕，也算咱们的心。”贾宝玉就在贾母院中东跨院里与姊妹们一起，他是王子腾的亲外甥，比贾琏这个侄女婿更该外头照理去，贾母却一字不提，王夫人也无别话。
王夫人只一径的苦。
贾母上了年纪的人，总觉福没有享完，是以怕死，本来就很忌讳这些事，见王夫人杵在这里哭个不停，道：“我原为了娘娘下谕叫他们姊妹都往园子里去，唯恐宝玉离的远了，别个疏忽了他，正不自在。才叫她们姊妹都来，大家商量着，也是宽慰的意思。你又提起这些伤心事来，又招我的烦恼来了。”
王夫人只得止了眼泪，告辞出来。
才进荣禧堂东，就见薛姨妈急急地迎上来，两只眼睛肿的核桃一般：“姐姐，二哥他……真没了？”
王夫人那眼泪又留了下来，两个中年姊妹抱头哭了一场。尤其薛姨妈，全倚仗娘家和姐姐家，如今王子腾一去，空落落的没个站处了。
一时，彩云彩霞打了水，伏侍净面。王夫人问：“也不知是何情形？”
薛姨妈道：“蟠儿已出去打听了。等他回来，我带着宝丫头去看望嫂子，如今那边只留下嫂子和个小侄女，还不知道以后靠什么过活呢。”
王夫人伤心过去，忖度娘家已然败了势，靠着孤女寡母再难救起，宝玉又生的单弱，很不愿叫宝玉跟去操持。心下想着到出殡的日子，叫他去给舅舅磕头送行，也不枉他舅舅疼他一场，全了甥舅之情了。是以薛姨妈的话，倒叫她不好接。
顿了一下，才道：“凤哥儿呢？她叔叔那样疼她，怎的也不露面，只顾自己将养？”
玉钏儿忙叫人去寻凤姐，一时平儿亲自过来，眼圈红红的：“二奶奶听了，险些厥过去，央求了二爷出去打听，她自己已往那边府里去了。”
叫王夫人惭惭的，只是说：“她的主意越发大了，出门去也不来告诉一声。”
次日，贾琏回说：“舅老爷是赶路劳乏，身体抱恙，只是舅老爷未在意，谁知离京不过小半日的地方，骑马快行时一头栽下马来，当下就不行了。未留半句言语，已是死了。”
王夫人听了，捂着心口，哭道：“回了你老爷，你打点行装快去帮着料理，也打发人告诉你媳妇儿一声。”
贾琏就道：“昨儿我已过去帮着料理，如今已是连夜进京了，只是等朝廷恩旨。她在舅太太那里，帮着照管些事情，也已知道。”
王夫人听闻，才想起来要打发人传信给元春知道。命周瑞拿上二百银票，去夏太监的在都中的宅院里找他带话。
半晌，周瑞家的进来回道：“倒是等到那夏太监，夏太监收了银子已往宫里禀告娘娘去了。只是……”
王夫人忙问：“只是什么？”
周瑞家的垂头丧气道：“太太吩咐的差事，我们男的不敢耽搁，立时便去了，那夏太监分明在家，却偏偏叫等了足有一个时辰，后头收了银票，亦是不大搭理，又一个时辰才往宫里去。听这夏太监说话，已知道舅老爷的事情的，偏他不告诉娘娘知道，言语里头很是可惜，说甚只这一个踏脚的基石，还塌了。”
王夫人气的哽咽，谁知下午那夏太监便到府里传话，说贵妃娘娘乍闻噩耗，晕死过去，幸得太医诊治，已无大碍。只贵妃叫带信：千万好生扶养宝玉，扶助他成材。叫王夫人务必大局为重。又奉上二百银，才打发那夏太监回去。
静思元春之话，王夫人心下一痛。是了，哥哥故去，娘娘的臂膀就少了一支，如今只得以宝玉亲事作砝码，迎回林、朱、薛三家，集多家之力，方能襄助娘娘和宝玉。
忙叫人问：“娘娘前儿下谕，叫她们姊妹搬去园中居住，我恍惚听老爷说择定了十八日？”
彩霞忙回：“是。已使人进去分派收拾。”
王夫人又问：“各自住哪处轩馆？”
彩霞一一回明，王夫人急道：“如何没有林大姑娘和朱家丫头？”
彩霞一愣：“林姑娘病了，精神短，老太太不叫打扰。听说朱绣姑娘正在议亲，已走了纳采。”
王夫人闻言，如割肉一般，脸上十分不好。程家和朱家就如同肥肉，先时王夫人自觉手到擒来，倒不大放在心上，如今听闻朱绣已定了亲，却经受不住了。如此接二连三，都是不遂意的事，搁不住生了歪心，想搅得那亲事成不了才好呢。
只是凤姐日渐与她离心，琏二爷不可信。几个陪房，只周瑞还有些能为，故此，把事情告诉周瑞家的。
周瑞一家也仗着府里的势，做过些贪便宜强买地的事情。只是自打那年太太起意叫寻个红倌人教导大姑娘，后头叫老太太知道，那红倌人包括丫头婆子就都死不见尸了，几乎唬破了周瑞家的胆子，偏太太一句都替她没求请。这会子听说又叫她男人作那败德损阴私的事情，老大不愿意，想了一想，只叫她女儿女婿进来，托付了冷子兴。
其实王夫人内宅愚妇，所料想的伎俩也不过就是坏人名声，叫男家知道，这才到六礼第一步，即便婚事作罢也不会很难堪。
程宅亦是四进的宅院，家里的姑娘藏在内宅，如何坏人名声呢？况且王夫人还不想引人怀疑，更不愿将事情闹大，她心里宝玉要纳朱绣作二房，即便是二房，也不该污名满身，没得叫人看轻了宝玉。
冷子兴作了一会子难，先把传些香艳流言坏人名节的法子给划去了，这法子忒阴损，若成了那家的姑娘只是个死。若拿着出身说事，倒也还使得，只说这丫头和宝二爷有些私情，说隐晦些，自然有人信，这事也有八九分能成。偏生那府里太太看宝二爷跟眼珠子似的，若是带上他，头一个不愿意的就是太太。
其余的，一个不出二门的姑娘，可能有什么法子既能叫男家疑惑，又不会叫抓住她的把柄；既大体上保全了名节，又叫婚事不成呢？
正愁着，他媳妇笑道：“什么大事，也值当你这样发愁。你若是安安稳稳的，这一年都不往那些脏地方钻，我就告诉你个好法子。你做的好了，太太高兴，还将那些府里淘换下来的古董教你出手，可好不好。”
冷子兴笑道：“这本是丈母娘交代下来的，你还和我使心眼儿。况且我与人谈生意，少不得出入红馆，你这醋的好没道理。”
他媳妇冷笑：“你只拿我当糊涂人糊弄，你私底下那些勾当哪个我不知道！只提醒你，你来历不明的一个人，如今也是大宅子住着，使奴唤婢的，可都是靠了谁家的济！”
冷子兴心里不痛快，面上还只赔笑作揖：“好娘子，若果然太太把淘换下的古董叫我经手，手里有货，都是人求我，哪用得着请别人，自然不用去那些地方。快把主意说来，做成了，我守着你，咱们也养个孩儿是正经。”
这话正戳到周瑞女儿的心事，入门快十年，男女一个不得，听冷子兴这话，心又软了。
她悄悄道：“去年前街一户人家闹贼，你可知道？”
冷子兴拧眉头道：“又扯这闲篇作甚！”
他媳妇哼的一声：“那贼没被捉住，出来时反倒惊动了街坊。本是小事，谁知后头就传出些不好的话来，说他家的姑娘叫这贼看见，大晚上的，姑娘家穿的轻薄，倒饱了小贼的眼。都是些没影儿的浑话，信得人也不多，只不巧，正干着人家相看这姑娘，那婚事就黄了。不过过了几个月，都忘了这事，他家姑娘嫁的也还成……”
冷子兴闻言，大笑道：“果然是个贤内助！好！好！就依你说的。”
他媳妇嗔道：“可不许你亲去扒人家的墙头。听说他家也是个有家业的，家下人应也不少，你可寻个信得过的，身手伶俐的，仔细叫拿下了，倒把你供出来。”
冷子兴摆手道：“我心里有数儿，明儿你进去回岳母，就说这几日必成的。等有些闲话了，我再打听那男家是谁，悄悄透给他家知道，许是还能白得个人情。”
他媳妇啐一口，骂道：“坏人姻缘的缺德事，你倒兴兴头头起来。”
冷子兴笑道：“你这人，主意分明是你出的，事情也是岳母交代的，我出力去办，反倒说这话。你当那府里太太就是什么好心，不过是也打着拣人情的主意，只怕是她看上了这家姑娘，或说给娘家内侄，或说给贾家族人，不过是看人家家资富贵罢了。才不是说的那好听的甚么‘被男家蒙蔽，这男家极不成器，小子吃喝嫖赌，无有不为’，甚么‘打小儿养在老太太膝下，心里拿她当半个女儿，舍不得看她终身落得那样’。”
“若果真好心，悄悄告诉人家娘舅知道也还罢了，怎倒得使那见不得人的伎俩。况且还那多要求，这不成那不就的。我听说太太娘家哥哥，那位王大人死了，她娘家侄子很有些‘名声’，金陵无人肯把女儿许配，她见程家富贵，又极娇宠这女孩儿，唯恐人家看不上，便生出这个歪法子来。六礼才过一，即便那家黄了亲事，老人看着也不打紧，只是怕他家里女孩儿作了心病。太太这时候上门替内侄求亲，不就是施恩去的么，叫人家值情，那家疼爱女儿，八成就允了。真真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两口子你来我往，拌了半宿的嘴。
第二日，冷子兴就寻了这多年的好伙计，一个诨号叫“猴子七”的小个子。这猴七很有几分身手，翻墙入宅如探囊取物一般自如，很是和冷子兴做过几场买卖。冷子兴旧年作古董商，有时看上了哪家的宝贝，人家执意不肯卖，他也不纠缠，只过二三月，那宝贝就不翼而飞了。后头靠上荣国府，才渐收了手。
冷子兴和猴七乖觉，从来不招惹高门大户，这一回猴七就有些顾虑：“那一片可都是富贵人家，尤其这程家，皇商呐，做着皇差，咱们招惹，可不好罢？”
冷子兴笑道：“不过是他家管家忒不把人看眼里，吓他一吓，也不用偷什么东西。只你出来时弄出动静来，叫左邻右舍都知道，我看他家有脸没有。只一日还不妥当，你看看守备门禁，若能连去二日，这才好呢。”
又安慰道：“不叫你走空，我早已备下百两谢银。若不是实在气着了，也不弄这唬人的法子。”
猴七听说这话，才依从。议定当日晚上二更后，三更前，趁着人都没睡死，捣乱一番。
猴七自去准备，他媳妇在内屋里都听见了，出来就摇摇摆摆的往娘家去了。
见了周瑞家的，如此一说，周瑞家的大喜：“好孩子，还是你们有法子。安心，姑爷出了二百两，此事成了，必叫他赚五百两谢钱。”
说着，就悄声告诉她女儿：“甄家运出来足有九个大箱子，太太收着呢。如今宫里太监老是上门打秋风，太太银钱不凑手，必得想法子折买那里头的东西，只怕一件出来，女婿就能赚几百两。”
她女儿听说，喜得无可无不可，连声道：“您老人家千万帮着您女婿，他赚了银子，我叫他拿出来一半谢您老人家。我兄弟都这大了，很该替他寻一房好亲事，妈既把我嫁了出去，也该寻个良户女孩给他，方才不委屈了他。”
这话正说到周瑞家的心坎里了，她原先看中了朱绣，觉得长得好有能为不说，还叫朱嬷嬷认作女儿，少不得放出去，配给自家小子正合算。谁知这朱绣有这造化，摇身成了正经大户的姑娘，这姑娘肖想不得了。周瑞家的还可惜了好一阵子，又暂且把给自家儿子脱籍的事缓了下来，没个好亲事，先在府里混着罢了，还能领一笔钱粮。
此次王夫人真实打算，连周瑞家的都瞒着，是以周瑞家的告诉冷子兴的那些话，确实是王夫人原话。只不过不管是冷子兴，还是周瑞家的，都全不信，心里猜度太太必然瞧上了这姑娘，说给内侄王仁的。
周瑞家的有心替女婿在太太跟前卖好，送走了女儿，忙起身穿戴好，兴头头的告诉王夫人知道。
王夫人听了果然喜欢，念了一声佛道：“那边的事，只管来告诉我知道。”
出了门，周瑞家的才撇撇嘴：太太分明听到女婿为这事垫了二百两银子，去只字不提，果然越发抠索了。
次日，周瑞家的一早就进来，服侍在王夫人身旁，只等着她女儿亲自来告诉，太太见是放出去的小辈，不好不给些赏赐。
谁知半晌午，她女儿哭哭啼啼的找进来，一见面儿，就大哭道：“你女婿为着您老给的差事，下了大狱了，可怎么了得！”

第76章 证死
周瑞家的吃一大惊，忙问：“这可怎么说？不是个妥当人去的吗，怎的牵扯到姑爷身上了？”
她女儿哭得抽抽噎噎的，骂道：“那挨千刀的妥当人，你女婿和人家好，且不知人家拿他当傻子哄！衙门的官差说那贼偷才扒上人家的墙头，还没上去呢，就被巡夜的五城兵摁住了。带回去，这软骨头就吐了口，把一应事情都推到你女婿头上……妈，你好歹快救救你女婿！那可是大牢！”
王夫人在屋里听着呢，轻轻一咳。
周瑞家的忙按下慌乱，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你且别哭，到底怎么着，你打听清楚了没？姑爷怎么给那人说的，那人怎么攀咬的姑爷？还有，姑爷临走时可说什么了？”
什么临走，分明是被四五个凶神恶煞的差役给绑去的，就差没带上大枷了！她女儿委屈的不行，见周瑞家的拿眼叫她注意这是什么地方，才勉强达道：“你女婿跟那贼偷就只说程家的总管得罪了他，叫吓唬吓唬，旁的什么也没说。那该杀的贼怎么攀咬的？你女婿给官差塞了两钉银子，人家只说攀咬了，别的我知道什么！你女婿被带走时还说叫我赶紧回娘家来，免得带累我。妈！你可得救救他呀！”
说着，又崩溃大哭起来。冷子兴之前和人纷争，被人告到衙门里面去，可都看着荣府的面子，只遣人传他到衙门里对词就完了，何曾像今日这般立时就押走的。
周瑞家的此时深悔不该娇纵女儿至此，不光前因后事未打听清楚，就连她自己一床睡的男人，说半天也没明白。这冷子兴哪里是为她着想，分明是要挟自己，叫自家拿着荣国府的帖儿把她救出来。
“蠢货！哭甚，什么都不知道就急得你这样。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这么闹！你且家去等我，我自有主意。”
她女儿听说，才罢了，委委屈屈的便回娘家去了。
一时，周瑞家的进来，低眉顺眼的道：“太太，我叫人先打听清楚。太太放心，我那女婿颇知道轻重，必然不会牵扯到府里一星半点儿。”
王夫人转着念珠，垂眼道：“那也罢了。只一样，下回不可自作主张，把事情给这些小人儿家办，到底不老道。出了岔子不说，还误事。你着人打听清楚，若无妨，赶紧叫周瑞办妥了事情。”
周瑞家的赔笑连声应了，方退出来。
出了荣禧堂，就到二门上叫小幺儿：“去寻你周大爷，叫他快些回家去。”
那小幺儿笑道：“这青天白日的，周大娘着急忙慌的找周大爷作甚？”
周瑞家的臭骂几句，少不得洒了一把大钱给他，“去买果子吃。”
那小幺儿这才利落的跑出去了。周瑞家的气恨恨的，绕道后门一径家去。一行走，一行心里骂，太太这二年越发左性不通，什么狗屁自作主张，前头告诉她知道时分明喜欢的很！况且自家女婿都陷了进去，她还只记挂着害人的事……
大狱里头，猴七先还嘴硬，后头差官连夜从他家里搜出了一箱子赃物，还有几件十分贵重的从屋里青砖底下起出来的，猴七这才慌了。又受了刑讯，本就不是什么硬气的好汉，吞吞吐吐的把这次的事情交代清楚了。他知道冷子兴是荣国府当家太太陪房的女婿，只有小罪名把人牵扯进来，才能叫冷子兴救他。
算盘打得甚好，可这回遇上了狠茬子。抓他的那伙子是五城兵，可不是顺天府里的衙役。这些五城兵管着都中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囚犯、火禁等等，但凡治安，整顿风气，厘剔奸弊之事都在职责内，可以说上至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当真的查，没有这些五城兵扒不了的皮。才不过一夜的时候，就把冷子兴偷偷置办下的一处秘宅找到了。
在上门缉拿冷子兴的同时，湛冬已亲带人把那秘宅搜了个底朝天，不仅找到了冷子兴一伙早年销赃分银的账本，竟还查到厚厚一本专门记载替荣国府销卖古董的账簿，更有几箱子他私藏留下来的打着各家印记的古董玩器。
这冷子兴狡诈的很，不仅就在都中眼皮底下置下宅院，还在那宅子里养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美貌妇人，还有两个孩子。打着纵然这地方泄露了，外头看着，也不过是他养外室地方的主意，只要能迷惑住人，拖上一二日，尽够他把那些要命的东西给转移了的。
邓继拿着一册账册拍拍猴七的脸，似笑非笑：“人家是荣国府管家的亲女婿，你算什么？人家一来就把账本子交了，利索的把你们卖了！”
说着就翻账本儿，念了几则，日子、地点、销赃、分银俱记得清清楚楚：“这些东西，是值几个钱，可若说珍贵，算不上！况且是经过你的手偷的，销赃也过了你们的手，你们算是完了。他么，虽也牵扯其中，可谁叫人家有人保呢，又愿意出二倍的银子赎罪，打几十棍就罢了，养好了依旧是街面上有头脸的冷大爷。”
“啧啧，有这册账本，证据确凿，你们不是斩监候就是流放滇南。就算是流放吧，臀背都打烂了，赶上正热的时候，也有你好受。越往南走是越热呐，到不了滇南呢，那烂肉里就满是蛆虫，立时死了还算好命。但押解犯人的差官可不会叫你们死，你们若死了差官们得担不是。这么着，就会叫你们两两捉对，你给他从腐肉里摘蛆虫，他给你搅着肉里挑，就跟择菜似的……”
饶是看管人犯的五城兵也受不了了，都忙退出去，一个今年轮值作牢官的五城兵小声道：“邓头乍这么恶心呢？审讯犯人我也经见过，血呼啦的都看惯了，可邓头说的话叫我这老兵头都犯吐。”
邓继走出来，这话正听进耳朵，笑骂道：“滚蛋！”“里头求招，审完了叫他画押。还有潜逃在外的，立刻快马令当地衙门协助缉拿，押回京中，”
却原来，这冷子兴真是来历不明。他与猴七以及另外三人，团伙作案，冷子兴一张嘴皮子甚为了得，猴七善偷盗，另三个也各有些歪门邪道的手段。这五人伙同，不仅骗人偷盗，还挖坟盗墓，更有人命在身。这些人有了身家，便洗手不干，除了冷子兴和猴七在都中，另三个一个在通州，另二个在天津卫，如今都是人模狗样的财主。冷子兴能说会道，又长了一张好面皮，倒叫周瑞相中了作女婿。
原本只有那早年账册，还证不死冷子兴。如今好几条人命在身，就是贾代善亲来，也救不了这冷子兴了。
冷子兴心里忖度他媳妇已向荣国府搬救兵了，心下稍安，只咬定与程宅管家有些纷争，想教训教训他。等猴七招了供，这冷子兴不知他招了多少，只是吐露出都中他们夫妻所居住的宅院和古董铺子，京郊的一处宅子和几十亩田地，以及通州的房屋货物，说这些都可折卖以抵旧年坑骗所得，只求从轻发落。
若只当他是个靠着媳妇的寻常古董商，这些财物也恰如其分，况他还乖觉，主动献财。换个主官，只怕就这么定案，轻轻放过了。至始至终，他都把那秘宅隐藏的很好。
湛冬看着供纸，仍令羁押狱中。此事中冷子兴所言，他一个字都不信。若只与管家私仇，何必翻墙，这猴七有几分身手，趁这管家出门，狠打一顿也比指使人翻墙入室的合理。
周瑞在外百般打听，才知这回他女婿入的不是顺天府的牢狱，反倒是五城兵马司的大牢。这小偷小摸或寻衅滋事，向来都是顺天府管，就是五城兵捉住也会移交顺天府衙；只有那些江洋大盗或是拐杀重罪的才会进兵马司的大牢。
这五城兵别看不起眼，可大营里足有三千人马。若有个万一，这是拱卫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兵马司护卫外城和内城，禁军卫护皇宫。兵马司的大牢不好进，更难出。
周瑞心都揪起来了，冷子兴进去的第三日一大早，就又到兵马司南城衙门打听。
正说好话，就看见有快马押着人犯进衙门，周瑞一看，唬的了不得，那右眼上有一道疤的他在姑爷家见过！姑爷说是天津卫的一个地主老爷叫刘黑，先前做过镖头，替他压过镖，货物经他手里妥当的很。
与荣国府有点面儿情的书吏道：“不是我不帮你，实则你这女婿犯了大案，别说拿着贾老爷的帖子，就是贾老爷亲至都无用。看在咱们转着弯儿有些亲戚的份上，我劝你还是赶紧叫你女儿收拢了家财，你把你女儿接家去的好。你女儿若被他休了，反倒是你家的好处。”
周瑞好话说尽，又抛了几十两银子出去，才知道些许内情。
周瑞浑噩的到家，一巴掌甩到他女儿脸上：“孽障，那冷子兴到底是什么人，到现在你还不说么？你老子娘，还有你兄弟，一家子都要被你连累了！”
他女儿哭得几乎死过去，周瑞家的忙拦着，气道：“我已求了太太，拿着老爷的帖子，有什么不能了的！不过就是一桩小事，何至于打姑娘呢？”
周瑞气的打战，骂道：“你还护着她！什么小事，根本不是你们说的太太的那桩差事的罪，是好几起子谋财害命的大罪！还是流窜多地，合伙作的人命官司！你们娘儿们在家里，说甚是府里太太带累了姑爷，狗屁！分明是他孽债命债忒多，丧了良心的狗杂种，这会子不把咱们家牵扯进去就是好的！”
他女儿哭道：“不可能，定是衙门弄错了！”
周瑞家的且顾不得别的，忙问：“怎么就牵连到咱们？”
周瑞喘着粗气，“这狗杂种在记赃的账簿子里头，写了许多赃物都用作彩礼给了咱们家，更有用做孝敬的。”更何况，这些年太太交代的不少不好摆弄、见不得人的差事都是这女婿去做的。
周瑞家的直捶她女儿，骂道：“一张床上睡得，这么多年你连他是人是鬼你都不清楚？还是故意瞒着我们！”
见她女儿直喊冤，两口子合计半晌，才道：“这老爷的帖子咱们且放着护身，万一牵连也能说情。快叫姑娘收拾家财，那铺子里还有些货物，连铺子一起贱卖给旁的古董行，把掌柜、伙计都辞了。还有那杀坯的身家，连夜挪进家里来是正经。”
可到女儿家一找，才发现这宅子只是个空壳子，除了正房布置的甚为华美，其余的屋子什么重要东西都没放，别说铺子庄子的房契，就连这宅子的地契也没找着。周瑞女儿除了几百两银子的日常花用，还有一大匣子头面首饰，冷子兴的家底子，愣是一个子都没把着。气的周瑞家的直打骂她女儿蠢。
却说，冷子兴见到刘黑等人，又见账簿和猴七的供词，知道一切都完了。他不甘就死，指望着周瑞能抬出荣国府救他。
湛冬令人把他那外室带上来，那外室一见冷子兴就大哭道：“老爷，我们娘儿们差点就见不着老爷了！”
冷子兴见这昔日柔婉和顺的外室衣衫褴褛，脸上手上都是血痕，不由得大怒，比起周瑞女儿来，这外室倒像与他生儿育女、相亲相爱的正头夫妻。
“她们犯了什么罪！官爷们这般狠毒对弱女小儿？”
那外室哭道：“不是官爷，是你家那河东狮，不仅几乎打死我们，还要把我们卖到肮脏地方去。若不是几个官爷，我们娘三个就一头撞死了！”
“那女人厉害的很，说老爷您这回死定了，官爷不判你死，她们周家也要弄死你。你死了还不能消恨，要把我和大姐儿卖去妓馆，还要把咱们哥儿先卖到男馆里去，再送给方砖胡同的小刀刘……叫冷家祖宗蒙羞，子孙断根，落得个孤坟野鬼无人祭祀才罢休。”那外室哭得抽抽噎噎，可怜至极。
冷子兴精神气都败了，哑生道：“大姐儿和哥儿呢？”
那外室道：“就在外头，我不敢叫孩子们离了眼，我们娘儿仨，清清白白的死了也比叫她作践的好。”
冷子兴颓道：“你先出去，我跟官爷说几句话。”
兵丁上来把那外室带下去，冷子兴才道：“我知道荣国府二太太替人窝藏财物，放贷盘剥平民，仗势包揽诉讼，这里头多有致人于死的，我可作人证。”
湛冬道：“可有证据？”
冷子兴道：“有，在京郊庄子上的一口枯井里头，用匣子装着。还有天津卫的杨柳胡同宅院的葡萄树根底下。”这本是最后的后手，要迫使荣国府王夫人救命的把柄。只是看如今，只怕捅不到那位二太太跟前去的，自家唯一的根苗就被周氏那毒妇给戕害了。
冷子兴不敢拿证据要挟湛冬，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随后才作求。
“只求大人把外头母子三个递解还乡。”这递解，是用作押送犯人的，须得沿途各官官衙派差役，一站转一站地轮番押送。冷子兴此语，只是怕叫周瑞一家暗害了她们娘儿们。作人犯押送，这外室贞洁难保，只是冷子兴已顾不得了，只想活儿女之命罢了。
湛冬看他一眼：“湖南府？准。”
冷子兴咚咚的磕头道：“谢大人。”只要这母子三人回了老家，就有一条活路。老家早年遭灾，族人全靠他给的银钱才能度过难关。他这些年虽不敢回去，也没忘了宗族，替宗族置下祭田，又花银子办宗学，让族中子弟有书读有田种，已是给宗族立下大功。他家老宅宗族给修缮的极好，他又悄悄派亲信藏了些财物在老宅的地窖里。当然，这个替他办妥理顺宗族事务的亲信，他的命也是冷子兴背负的命债里的一条。
荣国府王氏的罪状及证据，都交到了上官手里，不一时，这东西就到了圣人手上。当今哂笑：“才倒了甄家，他家倒着急起来，不忙，不忙。”这王氏虽胆大包天，用的也都是贾政的帖子印信，可这些东西不足以扳倒盘根错节的二贾公府。
冷子兴作为人证暂且在大牢里苟活，猴七、刘黑四个，未等秋后，已斩立决。
至掌灯时分，湛冬亲自去见冷子兴：“猴七往程家，真实缘由？”
冷子兴吃一惊，这事虽是引子，比整个案子，却实在是再小不过的小事情。
冷子兴不明白这位官爷如何对此事细究，却也没了替王夫人遮掩的心，只把周瑞家的话，和他自己的猜度和盘托出。
湛冬听他说：“……本不干后宅的事，但男女亲事，只要把这点儿捕风捉影的小话告诉男家，这小郎君心中必然生刺。况且六礼才过一，并不算定下，只需男家说个八字不大相合就黄了。”
湛冬站起身，垂眼看他，冷道：“我，不会。”
冷子兴愣了半晌，连滚带爬的扑到栅栏上，问牢头道：“官爷，官爷！方才那位官爷，可有…可有定亲？”
牢头看他一眼，莫名其妙道：“怎的，你家有女儿，想许给我们湛大人不成？别妄想了，我们指挥使已有亲事。”
“是谁家？是谁家！”
牢头跟另外几个相视一眼，不解道：“疯了不成，干你屁事！听说我们指挥使定的可是皇商家的姑娘……”
皇商？冷子兴也算交游广阔，那些身上有爵位的大皇商，向来都称呼爵位，只有像程家这样的，才会被称作皇商程家。都中近来，称作皇商的，又有女孩儿定亲的，唯有程家……
冷子兴坐在地上，悔恨的直打脑袋，悔不该不打听清楚，就鲁莽行事。只听说是给那位朱姑娘定的是城门旦的儿子，他料想不是什么出色人物，况且又想作成了再打听男家不迟，谁料竟太岁头上动土，想黄了人家兵马司指挥使的亲事。
怪道猴七才攀住墙头就给摁住了，只怕程家外头早有五城兵暗地里卫护。
次日清晨，湛冬下了衙，便往程宅去，跟程舅舅两人在书房说了半晌。
此一回与往日登门皆不同，程舅舅一直送出大门来，看湛冬骑上马才转身回去。
管家就看着老爷一张脸，方才还温厚有理，才转身的功夫就阴的能滴下水儿来。
程舅舅阴沉着脸，在书房里，一面写字条，一面嘴里呵呵的笑：“王仁？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也敢肖想我家女儿。不剁了你的手，你不知道什么叫老虎爪子蝎子心！”
管家叫老爷笑的背上全是鸡皮疙瘩，一面儿心里还给往下接话：老虎爪子蝎子心——又狠又毒。嘶，老爷这是动了真火气了。
程舅舅写完，亲自用蜡封好，叫管家：“你亲自走一趟，务必交到太爷手里。”
当日，程老太监看着字条，呵呵直笑，侍候他的是他收的徒弟，忙问：“师傅，怎么了？可是外头有人难为师兄？内务府里头还有好几个师兄弟呢，是哪个瘪犊子，非教训的他哭爹喊娘不可！”
这程老太监虽已半退，可经历了皇后掌宫、内务府、敬事房，都是要紧的地方，如今带出的好几个徒弟都已扶上了位子。况且敬事房的事情，他还是三总管之一，说的话还算数呢。这程老太监向来谨慎宽厚，最被人称道的不是他几十年都在高位，而是他会识人。虽不收干儿子，可收的徒弟皆是品性厚道的，他又尽心尽力的教导扶持，这几个徒弟敬他如父，连带没交情的程舅舅都只称呼师兄弟。
程老太监笑道：“我老了，却还咬的动呢！我这一双儿女，如今就只得这么一个小囡囡，别人还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说着，看掀起蟒袍袖子看身上的中衣，这料子轻薄透气，一针一线的全是小囡囡做的，老了老了就这么一个孙辈。难得这孩子和自己一样的天赋，有双顺风的耳朵，合该是自家的孩子，又孝顺，先前的衣服都是闺女做的，这两年全是这孩子的针线。看这细密针脚就知道，这孩子没轻看自家是个太监，送来的衣服全是可心实用的，不像那些逢迎的恨不得用金丝银线作秀，只怕你看不见他们的好处。
抬起头就对徒弟笑：“你这个师兄，手段忒软和，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他却只想给个教训，这哪儿够呢？”
这徒弟亦是敬事房监正侍二人之一，上头除了三个总管，和一个监督领侍，就到他了。敬事房遵奉谕旨，承应宫内事务与其礼节，掌案办事，收覈外库钱粮，甄别调补内监，并巡察各门启闭、火烛关防。内宫之中，权利不可谓不大。
这卢正侍就笑道：“师兄一人在外头，也是难支。师傅说的这蛇，咱们办妥了就是。”
程老太监笑道：“有些个府里，家里出了个娘娘就把眼睛长到头顶上，族人骄奢淫逸的叫人侧目，皇爷节俭勤政，不知道多厌恶那做派呢。偏生这家里以为娘娘多么恩宠，一出一出的弄事情，省亲的园子也敢叫知人事的兄弟进去住……啧啧啧，秋后的蚂蚱呀。”
卢太监憨厚一笑，嘴上却毒：“抬举的狠了，不知自己姓真姓假了。一个守活寡的娘娘，也不过看有点儿位份，不跟他们计较。若说起来，他们哪里知道这宫里受厌弃的主儿过的是什么日子？”
程老太监掸掸衣袖，眯着眼忽道：“光这些哪里够呢。那位江南盐政的林大人快要进京了？”
卢太监忙道：“是。甄家都已被收监，阖族里与嫡支近的几脉都被抄了家，圣上气狠了。江南事了，这位林大人十分乖觉，并无把持盐政之心，自请回京述职。算着日子，就快到了。”
程老太监笑道：“这位林大人倒是好的，只他也苦命，膝下独女还寄居在泥窝里呢。听栖鸾殿的小喜子的话，栖鸾殿可是相中了他那独女？”
这小喜子十分善巴结，程老太监只露过一丝儿对栖鸾殿注意的端倪，他就时常把栖鸾殿的事情报给卢太监的干儿子知道。
卢太监笑道：“可不是，真真心比天高，小喜子说那位贵主儿每次都特地给林家姑娘高一等的赏赐，还念叨过几回‘可为良配’，只是上回那位王太太进来，密商了半晌，小喜子没能听到。”
程老太监一笑：“无妨，左不过害人害己的勾当罢了。这林大人是玉瓶，咱们打老鼠也得叫这玉瓶知道老鼠的害处，若不然，这玉瓶挡前头，倒给他们当筏子了。皇爷的大事与咱们不相干，动一动那些无关紧要的，还是能得。”
卢太监想一想，笑道：“师傅容我打听打听，那家子跟筛子似的，黄师兄管着皇庄一档子事情，人头熟，必有所得。”
程老太监这才满意，笑道：“内宫里也加把火，别叫贵主儿冷着了。外头的，就交给你和黄猫儿。”

第77章 墙倒
“怎么领来的都是黄蜡和羊油蜡？娘娘惯爱用白蜡，白蜡呢？”抱琴看宫女新领来的份例，恼道。
那宫女缩缩脖子，道：“如今天热，白蜡不易运送，内务府说先暂且紧着皇子和公主们习字读书用，就连主子娘娘宫里都只有一半的份例。”
抱琴怒道：“胡说！内务府作久了事情的，怎会没提前留存，哪儿用得着这时候运送，定是你没说清楚！”
宫女急忙跪下道：“真的，他们说咱们娘娘往常只叫支领白蜡和羊油蜡，份例里头的黄蜡从来都是叫调换成白蜡。说以往给的够多了，如今都短了，请娘娘担待则个。”
贾贵妃从小就比别个姊妹尊贵娇养些，荣庆堂点灯熬油，向来是用上好的白蜡。贾母教养她一场，这贾贵妃也和贾母一样的喜欢明亮奢华。等入了宫，许是前几年受了委屈，由女官封妃后愈发注重这些体面东西，故是只用白蜡。
她将封妃不久，当今就允椒房眷属入宫请候，贾母和王夫人来了，这银子底气就足了，拿银子开道儿，份例里的黄蜡就全换成了白蜡。纵然圣上不来，整个栖鸾殿亦是不落人后，灯火辉煌。
可白蜡稀罕，就是贵妃每日的份例也只是黄蜡两支，羊油蜡五支，白蜡仅两支罢了。宫妃所用蜡烛粗细长短，乃至于花纹都有规矩，光照亮栖鸾殿都得至少同点六盏琉璃灯，栖鸾殿里光蜡烛这一项开销月月五十两银子都打不住。
宫女的话叫抱琴越发气愤，合着每月打点的银子都喂了狗了，那起子小人！“你跟我走，我亲自去问李总管，怎么吴贵妃那里的白蜡就尽够呢。”
“唉哟，抱琴姑娘，不是咱家不给贾贵妃这个面子，实在是短了。川滇、湖广两地蜡园里放养的白蜡虫遭了灾，原本早该进上来的白蜡到现在还没有影儿，下一茬还得等到八月节之后，可不得紧着些吗？”
抱琴笑道：“公公别唬我，我知道你们这里这向来有提前置存一年的规矩。况且就算两地遭灾，那吴越、闽岭等东南诸地亦有蜡园，总不至于都遭灾了罢？”
李公公脸上的笑就收了收，道：“抱琴姑娘懂得真不少，怪道主子娘娘都说贾贵妃学贯古今呢，姑娘跟着贵妃娘娘，也熏陶出来了。”
这是刺贾贵妃女官上位呢。刺了一句立马就收起来，吩咐当值太监：“去，给抱琴姑娘取两包白蜡来。”
抱琴笑道：“烦劳这位公公给咱们从冰窖隔侧的蜡库里取。”
李公公“唷”了一声，“抱琴姑娘果然识货。既这么着，劳动抱琴姑娘往库里走一遭，您自个挑两包？”省的再嫌咱们给你拿的不好。
抱琴看他一眼，欣然应了。
这蜡烛么，尤其是白蜡，天热的时候容易软弯形状，就算存放的好，经了热天，点起来也常爱滴泪。蜡烛滴泪，这些讲究的后宫主子以谓不吉，这内务府便生出了法子：就是在窖冰的冰库一侧辟出蜡库来，春天运送的蜡烛挑选出一批先装箱入冰库冻几个日夜，再存进隔侧蜡库里。这经冻过又存放进凉库的蜡烛，就不会有滴蜡的危险了。这个蜡库毕竟有限，向来只有得意的主儿能用里头的存蜡。
抱琴心道，就不能一味作小讨好这些势利眼儿！这一强硬，自己这里还未抬出吴贵妃比对呢，这起子小人就伏了软。
李总管勾着一侧嘴角，闲闲的看她挺得直直的背影，嗤笑着对身后的干儿子道：“咱家可是亲自劝过了，你听到了？这位抱琴姑娘和栖鸾殿的贵主儿不依不饶呐，有什么法子呢？”
心下暗忖道，这栖鸾殿的主儿是聋子瞎子不成，自个宫里把不严实也就罢了，连外面的消息都不会探。可见这主仆被捧得过高了，忒不得人心。自家还没出手呢，这人就一头撞上来。也罢，反正今儿蜡烛没出岔子，明儿那茶肉布匹也得出岔子，她们自己撞进来更没痕迹。
这日至晚，膳房总管问：“何处传膳？”
侍奉身侧的总管太监见当今以手捏眉心攒竹穴，忙捧上茶来，小声劝道：“皇上日日勤于政务，也该注意龙体。”
说着，就挥手叫剪灯太监掌灯。
圣上道：“天色未暗，不必。”
总管太监笑道：“不若到玉明殿？”玉明殿皆用玻璃作窗，十分敞亮。
见当今不置可否，才禀膳房总管之问。
当今捏捏眉心，起身道：“罢了，往后头走一走。”
总管太监会意，立刻宣敬事房太监进来。须臾，卢太监就弓腰捧盘进来，跪下呈到当今面前，朱漆盘子黄绸上一溜象牙做成的签牌，签头为绿色如意云头，上有黑色小字写着某宫某妃嫔。按制，常在圣上进膳时呈递，故称膳牌，偶有皇上去后宫中进膳时，就会先翻这绿头签。若圣上挥手叫退，就表明或歇在中宫，或不招侍寝。
当今扫一眼，忽在最末停住了：“栖鸾殿病愈了？”
卢太监低着头，回禀：“是。”
当今一晒，栖鸾殿的生母，一个深宅妇人，记载她罪状的帖子比弹劾大臣的还厚呢。这样的母亲，生养的女儿自然也不省油，皇后不待见她，以病为由停了她的膳牌，几个月了还是又叫她翻腾起来了。
当今摇头，挥手叫退下。“玉明殿传膳。”未翻牌子，也无往中宫去的意思了。
卢太监忙后退，退到门槛处，方才转身。
次日，仍是一般的步骤，这每日的绿头签增减、排序都不一，当今看时，“周贵人抱恙？”
原来周贵人的膳牌被撤下，卢太监忙回：“周贵人手带金环。”当今就不问了，这是周贵人来红不方便的意思。
旁的多少都有变动，唯有“栖鸾殿贤德贵妃”依旧最末，偏这些绿头签就属这张小字最长，越发显眼起来。
当今道：“也罢。”伸手将栖鸾殿签牌儿翻了过来。
卢太监出来，心里暗暗佩服师傅，果然叫他老人家说中了：圣上早年不受上皇重视，兄弟排挤，过的着实辛苦，故而常有怜弱之心。况且近日前朝许多事情都与这位贾贵主有些瓜葛，只要栖鸾殿的绿头签在最末不换地方，五日里必被翻到。
当今先去了中宫，与皇后说了一会子话，才起驾往栖鸾殿去。栖鸾殿中无论宫女太监，早已欢欣鼓舞，色色都准备妥当了。
当今一入栖鸾殿，就被灯火辉煌闪了一下，整个殿中，蜡烛高照，琉璃生辉。比皇后中宫，要阔绰的多。
复又传膳，贾贵妃几上有燕窝八仙汤、攒丝鸽蛋、鹿筋炖肉、肥鸡火熏炖小菘菜……当今由东朝西独坐，身前膳桌已齐备，侍膳太监只觉圣上的眼里都冒了冷光，一席膳伺候的战战兢兢。
寂然饭毕，膳房太监捧盘鱼贯而出，饶是贾贵妃眉目含情，多有秋波相送，当今也并无赐一菜半羹下来。反倒以皇后宽仁待下、崇节俭以身躬，赏了苏脍一品，野鸡丝香蕈一品。
当今勤俭，侍奉太上皇依旧按祖制每膳一百二十道，他自己裁俭用度，只二十四道。只二十四道，这赏赐御菜的恩宠就不一般了，往常在后宫进膳，当今向来给脸，不管是菜是羹还是饭，总有赏赐陪膳宫妃。如今在栖鸾殿，却丝毫未赐，不等贾贵妃诚惶诚恐的小心侍奉，御茶膳房太监一去，这消息就跟风一样传遍了后宫。
“贵妃这里比别处亮堂，大伴，取朕昨日所看之书来。”
贾元春见圣上脸上无有怒色，稍安心些，见他当真擎了书来看，心里十分不解：圣上若不喜欢，不来便是；来了宫妃这里，偏又看起书来。
遂道：“抱琴，将新得的琉璃灯点上，这里暗，别伤了皇上的眼。”
此举犹火上浇油，当今似笑非笑：“内务府的奴才们可勤谨，贵妃这里火烛可够用？”
贾元春一面亲自打扇，一面小心笑道：“倒还够用。只是听说内务府存备的白蜡少些，臣妾还说若无白蜡，黄蜡也一样，些许烟气罢了。”
当今将书卷握在手里，笑问：“你知道白蜡不足？”又指着数盏明灯，“这里头竟是白蜡，果然一丝烟气都无。那贾妃知道，这白蜡为何不足吗？”
不等贾元春说话，已勃然大怒：“去岁今春过寒，冻死蜡虫蜂卵无数，都中烛火皆缺。恩科在即，多有举子在豆大刺鼻的油灯下夜读！为准备恩科，连皇后都俭省下白蜡，贾妃这里却奢侈无度，糜掷民膏！”
总管太监忙劝当今息怒，保重龙体，一面又用袖子抹眼睛：“娘娘可知，圣上从蜡库拨出万担给都中举子，又要封存足量白蜡以备恩科，如今，圣上看书都不舍得点两盏明灯……这，您，哎……”
当今甩袖怒离，整个皇宫都在看栖鸾殿的笑话。
程老太监呷了一口香茗，眯着眼道：“顺势而为吧。”
卢太监心悦诚服，忙道：“师傅，你请瞧好罢。黄师兄那里也有了动静，别的不敢说，倒有一事，既不与圣上的大事相干，还能叫他颜面扫地。林大人那里，更是得恶心透他家。”
程老太监道：“叫黄猫儿看着办就是。倒是你，如今有些鲁莽了。”
卢太监忙听训道：“是，以后定当牢记师傅的话。”
程老太监笑道：“皇爷与太上皇老圣人可不是一个性子，皇爷护短，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若想成事，得顺着大势走，千万别以为做了个监正侍，就了不得似的。那夏守忠，六宫都内相，好大的名头，你只瞧他的下场罢。”
这夏守忠，正是盘剥敛财最猖狂的一位，卢太监往日未必不羡慕他，没了命根子和子孙后代，这金银就是太监的后路，由不得不眼红。卢太监看着眼热，心里也打着趁权柄在手，谋些好处的主意，是以对付栖鸾殿的手段就不免急切了些。才刚发力就叫程老太监拦住了。
这会儿听师傅直接说这夏守忠长不了，卢太监唬的一身冷汗。
程老太监笑道：“什么银子能伸手，什么银子要命，你心里得有数儿。这会子你再使你的那些法子，就无虞了。栖鸾殿的银子，现在才是不赚白不赚。你不伸手，旁人也会伸，可你伸的再长，也不会碍皇爷的眼。”
卢太监连连应着，若非栖鸾殿素来出手大方，他也不会着急，错了章法。师傅这一提点，他只禁不住的后怕：太上皇在位时，失宠妃嫔磋磨惨状是常态；可当今上位后，嫔妃少，又是个严谨性子，后宫里头敢奴大欺主的太监渐渐都消失了，纵然是个小答应，兴许吃用差些，却没人敢故意磋磨。这可不就是师傅说的护短吗。
若是栖鸾殿无错时，他克扣用度磨折人心，许真就碍了圣上的眼。可如今，那百般手段使出来，包管她有苦说不出，但凡多抱怨一句，满宫妃嫔都能把她吃了。
自这日起，贤德贵妃就事事不顺。同样是九斤八两的猪肉，那白水煮肥肉片子，能和酸甜可口的咕咾肉比吗？十斤鲜菜心，能同十斤不新鲜的菜叶子比吗？
更有哔哔啪啪有烟气的蜡烛，蟒缎、妆缎、素缎不是花色过时的陈料，就是颜色鲜嫩的贾贵妃根本压不住的。
每日吃穿用度，皆不如意。说起来都是些小事，可偏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忒是恶心人。份例都是给足的，叫抱琴也挑不出毛病，偏只是驴屎蛋外面光，脸上抹的、贴身用的、入口的、穿戴的全是华而不实的东西。
这时候栖鸾殿最忌讳“华丽”，华丽即是奢靡，栖鸾殿是求人无门，也无从述说委屈。
贾贵妃的银子没少撒，引来了无数吸血的蝼蚁，可替她办实事的，一个都无。不仅不办事，还将贾贵妃娘娘赏赐大方的事情揭了出来，尽数坏了贾元春低调的算盘。一个愿赏，一个接赏，皇帝皇后也无法。
可养大的胃口，哪儿有那么容易缩回去。若是银子不到，这些奴才能使法子在伏天里叫菜肴凉透，还会按时送过来，贾贵妃一看，那菜上都结着厚厚一层猪油，宫女们都吃不下去。若是硬挺着，哎唷，那可对不住，次日的饭菜里许是好菜底下盖着馊的，许是有人绊一脚，正把盛饭的食盒打翻了……宫妃的份例，可带着底下人的，一宫里的奴才都跟着挨饿，本就不齐的人心，越发浮躁了。
况且她这财大气粗、遍地赏钱的做派更使得圣上不喜，直接令她闭宫思过。更在口谕上，称呼作“贾妃”。这一下可了不得，若只像之前在栖鸾殿时说出来，这不过表示警醒，贵妃的仪仗份例全都如前。可这下口谕时，称贾妃，就有意指“同妃位待遇”的意思了。
皇宫大内，宫妃们犯错会降位份，可比降位份更可怕的是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混着。既不干脆明旨降下，偏生金口玉言又有所指，不上不下，就如同荣国府的邢氏，忝为长房正室，却无处立足，十成的尴尬人。
贾元春如今就是这态势，若是降为妃，中宫按例消减了人口用度也就罢了，可偏偏混着，无份例可依，内务府供给更是随心所欲，无从指摘。栖鸾殿里的宫人，如热锅蚂蚁，各寻门路各显身手，才几日，随侍宫女八人就调了一半出去。
内务府不知是按贵妃制补足八人，还是按妃例，齐六人。有这现成的由头，乐得撂开手，只作壁上观。
贾元春进宫多年，方才知道受人磋磨的滋味儿，与如今相比，往日受的不叫委屈，叫享福。
就连来潮所用的巾带儿，以前都是极柔软厚实的细棉布为里，外面软缎上还要绣上精致的葫芦瓜花纹去秽，每月皆是新做，烫洗烘干还得熏香，就这，一日也得换抛个十来回。一匣子整整齐齐的放在偏殿，元春只小心养护身子，从未对这些东西上过心，自有抱琴替她准备妥当。
可这月将来潮时，抱琴翻捡了库房，不得不前来禀明：“娘娘，因新布干净，往常咱们只用新布，故而每月都是内务府新送的，可如今……小库里绫罗绸缎尽有，这细棉布却……娘娘，都是奴才心里没章法，没预备下。”
实际上，这细棉布原也有，只是被那几个背主的宫人偷去了，这棉布不打眼，宫人们倒能用到自己身上。
贾元春合上眼，道：“罢了，你素日用什么，我也用一样的就是了。”
抱琴往日公里夹私，用的和贵妃一般无二，只是不必外绣熏香罢了，就连在中宫做宫人时，也有棉布可用。如今……
她无法，只得寻了留下宫人当中最老实的一个名唤喜鹊的探问。那宫女笑道：“抱琴姐姐问这个作甚？我家里穷，在家时是巾袋里搁一捧草木灰，换洗时把脏了的灰倒掉，再搁一把新灰就是。进宫来，冬天都烧炭，哪有这灰，就用棉花，把棉花塞到巾袋里头，可这棉花不大吸渗，还不如草木灰呢。”
抱琴神思不属的，翻找出来些棉花，剪了一件自己的干净未上身的细棉中衣，到底在贾妃来潮前准备妥当了。当是时，贾妃犹握着抱琴粗糙不少的手，哭道：“好丫头，如今咱们相依为命，且按捺住心，静待时候。日后复起，我必不负你！”
感动的抱琴眼泪直流，心里也期盼自己的造化。
谁知不几日，贾妃身上还未走干净，就突兀变脸，一巴掌把抱琴的牙都打的松动，恨道：“你究竟用什么做的那东西？你这贱胚子害我！”
抱琴捂着脸，全然不明白，哭道：“娘娘，我怎会害你！”
“什么你呀我呀的！你老实说，那东西，你给我做的巾袋到底填的什么！我，我那里……”
抱琴忙把下剩的拿来，用短刃小金剪铰开巾袋，里头确实是白生生的棉花。
元春慌了神，道：“那怎么会？我！”
抱琴扶她进去净房，解去裙子看时，才发现那处起了许多小疙瘩，横七竖八都是挠痕，有些地方已经被抓破，起了脓了。
这一下唬的抱琴和元春都了不得，前二日，元春只以为是这次的巾袋粗糙些，有些不习惯罢了，可第三日却突然如百虫挠心，瘙痒的难受，忍不住抓了几下。结果昨儿越发难受起来，当着人都不自觉的想抓挠，这才有了今日的发作。
“这……这是什么？”一股子异味儿，抱琴不敢掩鼻，吓得直哭。
元春名门闺秀，向来避讳那些，头一次细看自己，却是这种时候，不由得也慌了。
“奴婢去请太医！”抱琴道。
元春一把拉住，她虽思过，可这太医却是能请的，只是这种病症，发在宫妃身上，怎好叫太医知道。若果然请了太医，那她就成满宫笑柄，何谈复起。
贾妃穿戴好，盯着抱琴看，抱琴只吓得磕头，赌咒发誓绝非她所害。
半晌，贾妃突一笑：“无妨，本宫不好声张，你却是不怕的。”
“娘、娘娘……”
元春一把把下剩的那几条巾袋都塞给抱琴：“本宫记得你的小日子也就在这几日了。你把这些用上，好给太医诊治。”
抱琴吓得直抽噎，忙道：“不如给喜鹊用，她也是这几日，奴婢还得侍候娘娘。况且奴婢是娘娘的大宫女，若是传将出去，有辱娘娘的清名。”
元春几乎叫那痛痒逼疯，此时掐着抱琴的脸道：“当然是你！你说的不错，你是本宫的大宫女，只有你得了，害本宫的人才更不会疑心！这等私密之事，你还要告诉外人知道？！还是说就是你着意害的本宫，才不敢穿戴？”
贾贵妃从来都是温厚雍容，何曾像个疯妇一般，抱琴看她的眼神，仿佛自己一摇头，脸上的那两根保养得宜的手指就能抠掉自己的眼珠子似的，忙不迭的点头。
元春这才松开手，笑道：“现在就穿上。好丫头，你的忠心我瞧着呢。”
待抱琴穿上，元春更是与她形影不离，也不叫她站在，只坐下。果然是那巾袋出了岔子，抱琴整日不换，元春又不许她洗浴，次日就有了症状，元春早忍不住痒痛，忙叫喜鹊替抱琴请太医。
太医院来的别说院使、院判，仅是个不入流的医士，元春在屏风后，笑道：“劳烦太医给她诊治，却不必挂帐幔了。”
又对抱琴：“好生与太医说你的病症，若是误了，可了不得。”
抱琴羞愤欲死，太医诊了脉，道是内湿血燥，血燥生风，肝肾分野，风动则痒，风盛则肿之症。又问有何症状，贾妃幕后听到痒肿之症眼就亮了。剪影在屏风后，直直的盯着抱琴。
抱琴脸上几乎羞出血，只稍稍示意……那医士清咳一声，迅速开了方子，立刻带着医童告退。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不一时，宫中风闻栖鸾殿大宫女抱琴不可言说二三事。
“是你小子下的手？”卢太监斜睨干儿子。
那小太监忙拱手，道：“干爹，您可别赖我，我有的是法子叫他不好过，何必用这等下作手段！”
又悄悄道：“这贾妃高高在上的，看着宽厚，其实咱们都知道她看不起奴才们。外人还好些，尤其是她宫里的，管的极严，她想把自己宫里弄的不漏水，却偏不知道人家靠山根底的时候就管束极严，这样的主子，不得人心。儿子猜度着她们里头生出的内鬼，尤其是走了的，临走吭一把旧主。这等手段，怎么看都是女人的伎俩，最毒妇人心！”
卢太监踢他一脚：“滚蛋！你还知道女人了！”
那小太监滚了一圈又凑上来，嘻嘻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我不光知道女人，我还知道这贾妃其实和她的那个宫女一样，都得了脏症。”
卢太监“嘶”了一声：“嗨呀，这可真是咱家还没怎么显身手，她们就自己作死了。得嘞，这下，栖鸾殿就只是栖鸾殿了，鸾鸟变不成凤凰，落毛的鸾鸟更是不如鸡。”
“吴贵妃的幼妹去的冤枉，这栖鸾殿早同吴贵妃有了默契，人家姑娘死了，若是表现的哀戚惋惜些，也不至于叫吴贵妃心里扎刺。她们倒好，足像没有前事一般，还兴头头的又谋划起高门来了。吴家是削爵了，可人家贵妃还有宠呢。罢，吴贵妃的宫人来领东西的时候，叫下头那些猴儿露出去，他们不是正想巴结储祥宫吗。”
小太监忙作揖：“干爹放心。栖鸾殿往日要东要西，挑三拣四，那些猴儿正记仇呢。”
皇宫大内，戒备森严，风言风语的尚还传不出去。可荣国府上，王夫人已起了满嘴燎泡，六神无主。
原来宫里一波波动作的时候，程家准甥女婿也没闲着。大头儿让摁住暂且不发，可那些枝枝蔓蔓却是无妨。
故此，冷子兴分外解恨的把周瑞一家全牵连了进去。
周瑞当了冷子兴的邻居。周瑞家的和她女儿入了专囚女犯的保宫狱。
就连周瑞家里一切物件，都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封禁，抄检出来的有用的物事都被押进衙门为证。期中就有半箱子利契。
周瑞一家与王夫人，就如同赖嬷嬷一家子于贾母，是眼睛、手脚。周瑞一家一旦入狱，王夫人就像瞎了眼睛，失了臂膀。王夫人唯恐周瑞家的吐出什么，紧着就拿贾政的帖子着人去救，私下里又惊又怕，当日就起了高热。

第78章 林如海
王夫人是贵妃生母，她此一病，荣国府定然得延请太医诊治。
此番太医院来的却不是惯来与王公贵族之家诊治的王太医，那王太医出自太医世家，历来以“好脉息、嘴严心正”为大户人家推捧，来的却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鲍太医。品阶也仅是医士，后头随着二个太医院小吏随性。
当日王太医规矩勤谨，来往荣国府向来不肯走荣国府中路甬道正中，只在旁阶行走，贾琏亲自请过他不少次。以往还不觉有甚，此次鲍太医大摇大摆的走在当间甬道，就连两个小吏亦是如此，只差没叫国公府大敞中门迎他们进来了，叫贾琏看着心内尤为憋闷。
荣禧堂东侧三间小正房里早已帘幕低垂，屏风林立，鲍太医隔着撒帐诊了一会脉，道是惊悸忧思之症，不大妨事。遂开了方子，请按方煎药，每日按时吃上两回，不几日养足精神就无大碍了。说到底就是安神养心之方，盖因王夫人夙夜惊思，疲倦损神太过。
王夫人知道自己这是心病，见太医说的甚准，又道不妨事，心里也半松了一口气。贾琏正要送鲍太医出去，王夫人道：“琏儿，让出去好生看茶。晌午，你和你媳妇进来一回。”
贾琏应了，引着鲍太医又出去，因往常没见过这个太医，又奉上厚封儿。像王太医，一年四时八节，都是按例送礼的，倒不必给钱，偏从未与这鲍太医有什么交情，只得现封了五十银票子为谢礼医银。
鲍太医捏捏赏封，颇为满意，此时只以为这府里太太之病是因知道宫中贾妃的事情了，心道：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宫里的消息现在就知道了。他家倒有几分门路，一时半会且坏不了呢，既如此，结交一二也无妨。
因向贾琏说道：“贾妃娘娘并无大碍，只药汤洗浴，再吃半月的去湿祛风、止燥杀虫的药便可痊愈。世兄请转告之，以使贵府夫人安定心神，心神既定，这病也就好了。”宫内都传遍了，患症的不仅是栖鸾殿大宫女，还有贾妃，太医院里头更是有数，皆因那叫抱琴的大宫女，每每领药皆是双份。做的这样掩耳盗铃，此地无银，叫太医想假做不知都不成。这鲍太医自然不知这是抱琴心生怨怼，与其主子离背，故意之举。
贾琏顿时大骇，心思急转，忙又塞了一个荷包给鲍太医，把脸上惊骇都只假做沮丧悲苦之态，连连抱拳道：“也不知娘娘如何了，我们府里着实牵挂。”一面仔细窥度鲍太医的神色言辞。
鲍太医捏捏那荷包，轻飘飘的，必是银票无疑，遂摸着山羊胡须，语重心长道：“贾妃娘娘之病虽不大好言语，总归是小症。只是这恶语伤人六月寒呐，听闻贵府多闺秀名花，还是早做打算为好。”幸而宫中无那等花柳脏病，贾妃染上的，不过是些受人欺辱的苦役宫人常得之症。这些宫人无干净衣裳换洗，就会生一些难以言道的病症。太医院知道底里，对栖鸾殿倒还尊敬，只是贾妃作为后宫嫔妃，得了这种病，圣上兴许会嫌腌臜，恩宠难有了。鲍太医此言，就是听说荣国府的“三艳”之名，隐晦奉劝荣府送女侍奉。
鲍太医自觉已仁尽义至，对得起诊金了，施施然告辞。坐进小轿中，鲍太医忙打开荷包看，只见头一个塞得是五十两的银票子，后头却是一百两，不由得点头，这荣国府到底是几辈子的勋贵，很有眼色。
贾琏顾不上别个，忙回房与王熙凤商量。贾琏夫妇二人才帮忙料理了王子腾的丧事，因朝廷下了恩旨，命本家扶柩回籍，王子腾不便停灵，故丧事料理极快。王仁才到都中，还未能领略京城风光，便马不停蹄地又扶王子腾棺椁回金陵去了。
湛冬、程舅舅只以为王夫人图谋朱绣配给王仁，王仁既去，他二人也才略略安心。只是朝廷有关王子腾之丧仪的恩旨，到底有无程老太监插手使力，就连程舅舅也摸不清，只知王子腾仅停灵三日，就奉旨回南安葬。王子腾身为武官，可内阁定的谥号却为“文勤”，内宅妇人还不大通，早就提着心的贾琏却惊疑许久。
这会儿听闻鲍太医语焉不详的话，更是难耐，与王熙凤一说。王凤姐‘抱恙’多日，总是请大夫来，况且她每月行经，常沥沥淅淅、疼痛难忍，王凤姐便籍此好生调养，对妇人之病，有些见识。一听贾琏之语，脸上便变了颜色，已猜着七八分。
不由得恨道：“往日看着也好，怎的成了娘娘这般没成算了，这种病不藏着掩着，勤盥洗也就罢了，还闹得众人皆知！若是传扬出去，咱们家里一家子的姑娘奶奶，还有什么脸面！”
贾琏道：“是了！那鲍太医的意思定是如此，若真有此话流出来，几个妹妹的亲事难为。”
凤姐也道：“如今境况，你我心知肚明，咱们规规矩矩的，只求个平安。可家里这几个女孩子都是好的，平白赔进去叫人怪不落忍，岂不可惜了？我不忍耽误了她们的终身，必得寻个法子救一救，况且我心里想着若是几个妹妹嫁的好，记着咱们的恩，许是日后还有个帮扶，不为咱们，也该为着大姐儿想想。况且焉知我和平儿，两个人的肚子就生不出个哥儿来呢？果然有了哥儿，更需襄助！”
贾琏道：“二妹妹大些，已过了及笄，你往日常出门，倘或听过哪家好的，倒想法子探探。大老爷这里，自有我去说。”
凤姐心想，到底是亲妹子，虽平常看着疏生，可有事情了，这位二爷头一次想的就是这个姊妹里最不出彩的二姑娘。又一思度，迎春虽木讷却知恩，心里跟明镜似的，比别个更平和，亦无攀附高门之念，她的亲事的确更好弄一些。
想罢，忙道：“正是。朱家女儿才及笄就已定下亲事，二妹妹已晚了些。只是依我看，二妹妹的性情，倒寻个实惠清静之家的好，门第不必多高，规矩严些也不怕。若非得是咱们常走动的勋贵公侯府邸，一则二妹妹摆弄不来，二则那些子弟个个都是烟花行当里货，有几个真心看重嫡妻的，日后只怕襄助也有限的很。这么一来，我走动的人家倒无有合适的了。”
贾琏想一想，也道：“罢了，我原看重了一个。那人虽也眠花宿柳，可性子却正。况且他家里原系世家，也有家底子，虽父母早亡，有些没落，但他几个姑母都是中原大家的夫人，守望相助，日后不愁没有前程。他性情颇高，必要寻个绝色为妻，咱们几个妹妹，哪个都能般配的上他家。”
熙凤忙问：“是谁家子弟？”
贾琏笑道：“叫柳湘莲，相貌堂堂，武艺高强，文也来的。只可惜得等一等，他爱云游，如今且不在都中。”
熙凤盘算一回，摇头道：“这位柳公子爽侠不羁，二妹妹性子软懦，倒不大匹配。况且如今这情形，久则生变，等不得了。我想着，朱嬷嬷给她女儿相看，都中才俊定然知道的清楚，况且这位老人家很有些心胸，她看重的，必然有好处。如今这位姑爷，就很了不得，听说是兵马司的指挥使。不求能相比肩，只求实惠人好就是。”
这般话入耳，叫贾琏也酸涩，国公府大房里唯一的小姐，亲事上竟比人还低一等。只是覆巢之下无完卵，少不得依从凤姐之言。
凤姐又道：“至于这位柳公子，却也不失为好人选。他不在都中怕甚，二爷打听着，倒是正经去封信才好。二妹妹终身将有着落，这三姑娘亦是难事，况且咱们家探丫头言语爽利，行事大方，和这位柳公子许是相合也不定。”
贾琏就沉默不言语。家里留着几个妹妹作甚，他心里有数，必然恐怕宫里娘娘不能生，叫妹妹们进去作生子媵妾的。如今三妹妹长成，二妹妹的亲事才有筹谋的余地，可一杆子把二妹三妹都许出去，太难了，老太太必然不许。
凤姐急道：“就是因为宫里的那个不消停，咱们处境才落到这地步！况且甄家好时，东府跟着上蹿下跳，从不避人。圣人如何厌恶甄家，旁支都抄家入罪了，你还指望什么？再送进一个，白赔不说，圣人不喜欢也还罢了，恐怕更扎了后宫贵人们的眼，这几个娘家合起伙来……二爷，多个臂膀多条路。”
贾琏看一眼凤姐，心道，她果然变了，心益发软起来了。其实凤姐真是如此打算的，她自从悟了，成日成夜的都悬着半颗心，日思夜想：他们夫妻二人难以自救，只得托赖姻亲故旧，才有一条生路。可舅舅王子腾故去，其余老亲除了林家，境遇也不比荣国府好哪里去，若只指望林家，叫王凤姐也难放心。今日倒被贾琏的话点醒了，几个姑娘们的亲事，倒是一条好路。
“罢了。先打算二妹妹的事要紧，至于三妹妹，年岁还小些，我先给柳二郎去信，其余的，咱们再慢些合计罢。”
贾琏一语未了，院子里就有平儿大声问：“有什么事？”
大门外小幺儿道：“太太请二爷、二奶奶过去。”
凤姐不耐烦的一蹙眉头：“我就不去了，太太本就病着，我身上也不好，恐冲撞了太太。二爷帮我向太太说一声。”又小声道：“今儿十六，过二日是十八，黄道吉日，朱家亲家选定那日问名，恐怕明儿朱嬷嬷就又家去了，趁她在，我往罗翠坞亲求一番才好，若果然有好的，选下来请二爷细打听一番。”
贾琏一面整衣，一面无奈道：“你只记得人家走六礼，这十八日，也是宝玉同姊妹们搬进园子的日子，你就忘了？”
凤姐撇撇嘴：“记那个干什么！宝玉都多大了，还同姊妹们住一个园子，知道的，说咱们园子极大，各处轩馆离得远，同别家兄弟姊妹居住也不差什么。不知道的，那话叫我也难说，他倒只顾高兴，与他无妨，白白带累家里女孩儿的名声！”说着，就推贾琏：“你快去罢，有什么不妥当千万躲开！想着十八日就搬，我心下更焦，必得赶紧了办了大事为妙！”
贾琏自整衣去荣禧堂，凤姐坐卧一会子，也顾不得叫王夫人知道生气，只说有事要求林家，扶着平儿的手往罗翠坞去。
荣禧堂中，王夫人见下人拿着贾政的拜帖也并无保了周瑞一家的释，就叫来贾琏吩咐：“周瑞几个，即便有错，也是小错，况且咱们家里的奴才，没得叫衙门去审的道理。倒带累这一家子的脸面。我想着，你二叔到底不是当家人，大老爷袭爵，他的帖子倒更好些儿，你拿着大老爷的拜帖，亲往衙门走一趟罢。好歹把人带回来，若真有错，咱们打了罚了也还罢了，并不必烦扰衙门的官儿。”
贾琏脚踩着国公府正院荣禧堂的地砖，听王夫人说甚二老爷不是当家人，只觉讽刺。面上唯唯答应了，退出去时一面命人牵马，一面叫过心腹小厮兴儿吩咐：“……告诉你奶奶，我在外头躲几日再说。若是有什么消息，你出去告诉我知道。”
兴儿连连应了，贾琏打马就走。
至掌灯时分，凤姐才满面春光的从罗翠坞回来，兴儿忙上来回禀了。
凤姐唾一口，知道贾琏必然躲到外头某个粉头相好那里去了，虽吃了一瓮的醋，这当头却不好发出来。况且她也知琏二躲出去才是正理，只把两个帖纸交给兴儿，道：“拿去给你们二爷看，叫他千万上心，可耽误不得。”
兴儿忙藏进怀里，立刻出去了。
次日王夫人再叫贾琏，凤姐房中俱是一问摇头三不知，气的王夫人也无法。
这日正是十七日，林如海轻车简从，低调的进京里来了。
毫不停歇，只一径往皇城去，当今看着风尘仆仆的老臣，手边又有一匣子江南风土人情、豪门土著的讲究隐秘，并盐政托弊建言的折子，心下也动容。命其回府休养，以待朝廷旨命。
林如海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当今没有把自己当马前卒的意向。那甄家并几大盐商的罪证是分内之事，林如海早就上折禀明了，这一匣子奏折才是林如海的底气，有了这一匣子，无论圣上派哪个心腹整顿江南道，都能顺畅几分。当今果然高兴，不枉这几年夙兴夜寐的操劳。
回至林府，早已色色妥当，林黛玉知她父亲许是要上京，恨不得亲来布置。林如海十分受用。
心腹长随杨林道：“老爷……就舍了南边了？”
林如海笑道：“果然还少几分历练，你再琢磨，想明白了来回我。”江南总督，封疆大吏，朝中都传说林如海要升任。可叫林如海说，若果然升任，才真是催命的大印呢，他一手整顿了朝廷的钱袋子不说，又把这钱袋子的军政要务都握在手里，哪个帝王不忌讳，内阁不堤防？若当今真叫他接受总督，说不得就是要他做一把刀，死在任上了。林如海早做了决断，果真如此，宁可死在路上，也不能带着污名死在总督任上，林家百年清誉不存不说，恐怕黛玉也保不住。
想到女儿，林如海收了笑，淡道：“准备一份礼，明日我去荣府拜访。还有姑娘的院子，叫她们细看，还有什么缺的少的，今日务必妥当了。”

第79章 回家
林家的拜帖次日一早便送到了荣国府门上，按规矩，林如海的拜匣里头还夹着礼单。
不多时，林如海便亲自登门。贾赦贾政都忙出门迎接，大开了中门。林如海如今朝廷任命虽还未下来，但前些年官运亨通，实职都是在江南巡察盐务，可已从下品的巡盐御史累进为正三品副都御使了，更何况还有兰台寺大夫的续衔在身，进出荣国府中门亦不为越礼。
林如海下轿，微微一晒，并未像贾政所料谦让几番，当仁不让从中门入堂。
贾赦近些年沉迷金石古玩，又多纳姬妾，酒色伤身，向来只爱窝在东院，不爱见客的。今日却也兴致勃勃过来，眯着眼仔细打量这多年未见的妹夫，只见林如海形容清矍，虽两鬓也已染霜华，却仍旧是个温文儒雅的文士模样。
不由得大笑：“一别经年，妹夫风姿仍似往昔……都说盐务最阔之差，比之都城破落侯门远胜矣。妹夫可有见识？”
贾政见他说的粗鄙，暗自皱了眉头。
林如海在盐池里熬出头来，酒色财气，什么没经见过。文雅也好，粗陋也罢，他可不是当日历练尚浅的探花郎了，饶是贾赦百无禁忌，仍旧温和笑道：“大舅兄此言甚是，咱们虽清贫，可看那江南盐商巨贾，其坐卧豪奢，若非亲眼所见，实难以想象……”便与贾赦说起盐商斗富，说起见过的金石古玩。
“……曾见过一把古扇，为书圣七子王子敬亲笔，上盖唐王金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仅一观不能再二，实为憾事。”
这话正挠到贾赦痒处，忙问是何家所有，林如海一笑：“原为甄家，只如今……怕是……”抬手往皇宫方向敬茶。
贾赦大为扼腕，恨不得一见。因林如海说的生动，辞藻又雅，就连贾政也听的入神，此时才叫贾赦拍大腿哀叹惊得如梦初醒。
须臾，清客进来附在贾政耳边低语，贾政打断说话，笑道：“老太太已等急了，请妹夫内堂一见。”
闻言，贾赦便意兴阑珊了，只说病乏，自己回东小院歇着了。
林如海欣然与贾政一同进去，贾母早已端坐在荣庆堂正厅了，奶奶姑娘们都在后面小间内，唯有黛玉，泪眼婆娑，虽也在幔帐后头，却忍不住掀起帘幕殷殷切切看向外头。
贾政引林如海进来，林如海抬头迎面先看见赤金朱匾上斗大的三个字“荣庆堂”，匾额下头，是一副名家山水，两侧乌木对联，底下大紫檀雕五福捧寿长案上，供奉着香炉、梅瓶等。一张八仙方桌紧挨紫檀长几，两侧各摆一张楠木太师椅。贾母就端坐在右侧正主位上。
正厅底下两溜八张楠木交椅对设，当间各有精雕的一色小几。邢王二位夫人对坐两侧。
见林如海进来，都忙站起身来。林如海入内，头一眼看到并非这金碧辉煌的大厅，更不是上头富贵至极的老太太，反而是贾母身后小门处露出的一张泪水涟涟的小脸儿。
见父亲第一眼就直直看向自己，林黛玉忙用帕子捂住嘴，用尽全身力气才没呜咽出声。林如海眼里亦是泪光闪烁，父女经年未见，无一日不想。
到底忍住了，轻轻以眼示意，黛玉点点头，这才被杏月、桃月扶进小门。
林如海见地上已摆放了蒲团，这才对上贾母的眼，心下道：无论如何，到底自家借了这荣府地方护佑住了玉儿，这寄住之恩，当得一拜。
想着，便跪在蒲团上，郑重一磕。
贾母嘴角提起，假意道：“快扶你妹夫起来。”身子却未动，只等着三叩最后一磕时再扶。
却不想林如海以头近地却并不停留。这跪拜礼有三，稽首、叩首、顿首，以稽首最为隆重，为臣子拜见君父之礼，叩首为君长父老的重礼，顿首仅为正拜。贾母以为，纵然林姑爷不行稽首，也该行叩首，却不料仅行了顿首。
更甚者，仅仅一拜就起了身。叫贾母脸上的表情险些未收住。
林如海笑道：“老太太一向可好？”又轻拱手向二位舅嫂。邢王二位夫人忙回礼，林如海早已目不斜视。
贾母颇为富态，脸上的肉微微一抖，却是哭道：“如今见着姑爷，叫我怎么不想我薄命的女儿呢。我的敏儿啊，你舍了我，早去了……”
林安在都中几年，给林如海的去信中常有荣府老太太哭贾敏的话，尤其是黛玉新来时，更是常不常来一回，惹得黛玉小小年纪郁结悲苦，很是受了一回罪。到后头，这戏码看老了的，才见见收起来了。
林如海此一见，心里暗道：夫人啊夫人，你若真有灵知在，也该看看此番做作佯态。今日才知，这骨肉亲情，在贾家不过如此。乡民俚语，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如今贾太君此举，多有此意。在真心不忘你的人面前，陷你于骡马之地也。
林如海嘴里犯苦，更决意今日必带孩子回自己家里，日后再不令女儿如此时一般，寄人篱下，受冷遇委屈！
王夫人等都过来相劝。王夫人脸上尤有病容，只听说林如海入京前来拜会，忙托着病体把娘娘交代的关于林黛玉的话说了出来。贾母高兴异常，只想把两个玉儿作堆。又埋怨王夫人不该此时才说，险些误了大事。
贾琏把鲍太医之语瞒的死紧，这婆媳二人依旧做着贵妃娘娘的美梦。
林如海清清君子，此时见七旬丈母大声啼哭，却只是站在堂下，并不出一声儿。
贾母一面哭，一面看他形容，心里咯噔一下，忙顺势被劝住，“姑爷快请坐。我老了，姑爷别见怪。”
林如海只道：“请老太太保重身体才是。”
虚应故事，贾母益发摸不准他的心思，环视了一遭，却对着邢夫人道：“你往后堂，看看她们姊妹。玉儿久不见她父亲，不知哭成什么样了呢。告诉玉儿，今儿我治席，咱们一家子骨肉好生亲香一番。”
邢夫人知道这是有话要说，心里愤懑：谁不知道林姑老爷很有些权位，留下老二夫妇在，却把自己支出去，偏大老爷也不在眼前。却不敢违拗，只得讷讷后头出去了。
侍候的婆子丫头等，也悄悄移出去。鸳鸯也往后面走，把正厅的小门锁上。
林如海不等贾母开口，便朗笑道：“怕是要辜负老太太美意，今日前来，却是为接小女还家。因昨日才陛见，出宫时侍奉圣上的老内相嘱咐，说圣上今日倘会赐酒赐菜，叫在府里等着。”这却是假话，圣上的大伴，岂会管这些小事。不过御赐酒菜的事，却是对臣子表示隆恩亲近的常例，林如海新陛见，依着昨日圣上的态度，足有七八分可能会赐下。
贾母脸上一僵，心里怄火，又说：“玉儿常在我这儿，我看着就如敏儿还在一般，如今姑爷冷不丁要接回去，是要剜我这个老厌物的心呐！”
林如海笑道：“我已四十如许的人了，膝下唯有黛儿一女！老太太子孙满堂尚且怀念亡女，更何况我乎？”
噎的贾母一顿，黛玉再是亲外孙女，可终究姓林，林如海来接，贾家焉能留住。
王夫人闻言，忙笑道：“姑老爷来的正巧，今日是吉日，娘娘下谕叫她们姊妹搬进省亲园子去住呢。”
林如海看向贾政：“哦？”
贾政笑道：“确有此事，娘娘亲点了外甥女儿，说叫她们自选轩馆。”又看王夫人：“外甥女选了哪处？”
王夫人本就因林如海不与她搭话的态度有些下不来台，又听贾政问这，不由的恼怒：那林丫头病病歪歪的，何时选过轩馆！不过是老太太挑了一处，叫布置妥当罢了。
林如海像是没听到，只笑：“听闻舅兄府内这园子颇大，山石水渠俱全，丫头们胆子小，仔细吓着。况且又是省亲用的，叫她们去住，倒不大合适。”
王夫人忙说：“娘娘叫宝玉进去读书呢，况且还有那些嬷嬷丫头，再不会吓着。”
林如海的脸如同把戏一般，兀的耷拉下来，清瘦的脸上，两道法令纹更严肃的吓人。
“贵府那位宝哥儿怕有十来岁了罢？”这一字一顿，简直如同摔到贾政脸上。宝玉虚两岁，这时候人说岁数，都是虚岁，的确不小了。
贾政脸皮直烧的慌，贾母拧起眉心，心中不祥预感愈发真切，只笑着探问林如海：“敏儿去了，玉儿无母教导，倒有些难为。我想着，敏儿尚在时，倒露出了些口风，不若依从敏儿意思……玉儿日后都在我眼前，我再无心思的。”丧母长女，为五不娶之一。
闻言，林如海垂眼，突的勾起嘴角，笑道：“老太太这话，我却不明白。黛儿她母亲临终遗书，说骨血回流，是为不祥！这信我也已带入京中，可需取来给老太太一观？”
“更有。”林如海笑看贾政：“政兄也以为相匹配？我林家诗书传家，这女婿嘛，不必高门大户，却得学识渊博……政兄之子学进几何？或是书画之上，有些奇才？或如政兄，善作清谈？”贾母的话捅到了林如海的肺管子，林如海一反儒雅，连舅兄都不叫了，话锋如刀，刀刀逼割贾政脸皮。
贾政酷喜读书人，也以文人雅士自居，只他一辈子大憾，非以科举入仕，反倒承了亡父恩封。做官也无建树。这二则本就使心性高傲的贾政见林如海如矮一头，心里不自在，此时林如海二次三番的问到脸上，叫他羞的脸通红。宝玉那个孽障，配外甥女，的确高攀。
贾政强笑道：“小儿愚钝，前二年得过高人批命，不宜早娶。况且我也盼他读书上进，得有功名再做打算不迟。”到底舍不得林家好亲事，没把话说死。
林如海一笑，又温温和和的说了些场面话。
贾母阴沉着脸，一语不发，林如海丝毫不觉，只与贾政谈说。林如海此人，想说到某人心坎里，再容易不过：“舅兄膝下二子，好生教导才是。江南文风鼎盛，我那里倒收着几套当世大儒批注过的典籍，不若送给内侄们，于科举应大有助益。”
你来我往之间渐渐叫贾政的脸上也晴明了起来。又悔恨自己因娘娘叫宝玉也住进园子，心里不虞，便在今日搬迁之时把宝玉遣出去了。若是宝玉在眼前，妹夫看他举止文雅、生的不俗，许能求妹夫举荐一位名师教导。
林如海两句话把贾母试探之意怼回去，再不肯在这上头多说半个字。
吃了两盏茶，林如海取出御赐怀表看一眼，笑道：“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恐怕就误了圣上美意。”当即命外面站着的两个林家的老嬷嬷：“请姑娘来，与她外祖母、舅舅、舅母作辞。”
贾母还要拦着，贾政轻轻摇头，才罢了。
王夫人勉强笑道：“大姑娘的箱笼只怕还未收拾妥当，这……”
林如海第一次向王夫人说话：“无妨，日后再取不迟。”
贾母和王夫人相看一眼，心下微动，也不拦着了。这男人还是粗心，姑娘的东西，怎能私落在外头，若是叫外男拿去几件，多不好呐。
林如海亲自看黛玉上车，王夫人等送到二门，见林黛玉的几个贴身丫头都各自仅背了一个小包袱，也放了心。
林家来了十几个精干长随和嬷嬷，奉着林黛玉的马车先行。林如海一面与贾政说些时政朝廷之语，一面被亲送出正门。
不料林如海方想上车时，从荣国府石狮子外侧，冲出一辆极为简陋的驴车。那驴车赶到近前，荣国府门子赶紧上前驱赶，却见那车打了个弯儿，从车上跌落下一人，驴车毫不停留，哒哒哒就冲开门子跑了。门子连车夫都没看到正脸儿。
跌下的这人，肮脏恶臭，周身都是鞭子抽出来的血痕，就连乱草似的头发下面的脸上，亦是如此。
没等门子驱赶，这人把脸上乱发血污往脑后一撸，滚到贾政脚下，哭道：“二老爷！你不认得奴婢！奴婢是侍候宝二爷、贾宝玉的贴身大丫头！”
竟是个女人，声音嘶哑难听，像是被火炭烫坏了嗓子。
门子上来拉她，这女人发疯一般，死死揪住贾政的裤子袍角，任凭门子拳打脚踢，呵呵的大声嘶叫：“老爷！奴婢冤枉！冤枉！”
一个儿子房里的丫头当街揪住老子的袍子喊冤，实在是西洋景儿，贾政被熏的直恶心，却还要脸皮，况且又正在林如海面前。只得喝退门子，勉强道：“我家里从未有苛待下人的事。你若是我家的丫头，怎成了这样？果真有冤，不若进府里告诉太太，她自然主持公道。”
不提太太还罢了，一提王夫人，这碧痕呵呵的疯笑起来，大骂道：“狗杂种的太太！我这般模样，就是这个佛口蛇蝎心肠的好太太害的！就因为宝二爷知人事了，拉着我作弄，谁知叫别人惊了魂！该！活该！你们那个宝玉凤凰蛋没用了，呵呵，没用啦！他胆子小，吓得痿阳不举，干我什么事！”
“太太好毒的心肠，先还不处置我，我感恩戴德，恨不能一辈子当牛做马的报答！谁知没过一年，她叫人诓我出去，把我嫁给了庄子上的挑粪夫！天杀的贼人，她不叫庄上的人把我当人看呐！就连睡在驴棚里的傻子都能作践我！叫我喝马溺！吃粪土！日日毒打……你们听听！老天听听！她儿子自己作孽，凭什么这么作践我！纵然勒死打死我，也比这样活着强！”
撕心裂肺的喊着哭着，门子上前堵嘴都不能。
贾政脸如黄纸，已慌了，叫门子拉进去。
林如海站在一旁，静默听完，忽道：“老太太的好心，我领教了。政兄留步！此作别，还请再务登门！拜匣里一万银子，只当这几年小女借住租赁房舍之用！”
贾政忙要拉住解释。可脚下被碧痕死死抓住，只能看林如海拂袖怒去。
碧痕又哭又笑，突然把身上褴褛衣衫撸起，叫人看她身上已烂了的肉皮，深可见骨。门子见她松开，一喜，几个人忙上前拉她，谁知碧痕早就折磨的不想活了，只是往日求死不能，如今迸出最后一把力气，一头撞到石狮子上。
登时脑迸额裂，没一息就死了。
林如海在马车里，远远看见，叹一声，低声命杨林：“去查，这叫碧痕的人，怎的能从贾家庄子上跑出来？”正巧赶着这个时机。

第80章 宅男
“太太，罗翠坞的摆设倒还在，但您说的林大姑娘的衣饰物件儿，真没有找见啊！”
王夫人转念珠的手微微一顿，问吴新登家的：“果真没有？”这林丫头走的匆忙，只贴身丫头身上背着几个小包袱，怎么可能把随用的东西都装走？
吴新登家的也委屈呢，谁不知道林姑娘是个财主，她们前脚刚离开，后脚太太就叫把罗翠坞的东西整理出来，说是方便林家来搬，也恐怕遗失了姑娘的东西。当下哪个管家奶奶不心动，看林姑娘平时的穿用打赏，指头缝里漏出一两件到自己荷包里，恐怕就够一家子几个月的嚼用。好不容易太太的心腹周瑞家的被女婿连累，折了进去，吴新登家扬眉吐气，赶忙抢了这个巧宗。
谁知罗翠坞里摆设倒都在，可正屋里头别说珠翠头面，就连一见旧衣服都没有，箱笼里空空如雪洞。博古架和高几上的玩器摆件看着也都是寻常物件儿，并不值钱。
“太太，真是没有。林姑娘往常闭门锁户的，咱们也没进过她的屋子，要不然，太太指个长往那里走动的姐姐，许是咱们不知林姑娘习惯也说不得。”吴新登家的只赔笑。
王夫人就说：“叫青锦跟着去。”
彩云小心翼翼的回道：“您前几日恩准青锦家里人把她接回去了，又赏她家二十两银子……太太忘了？”
王夫人捏捏眉角，才想起来这事儿。这屋里的几个丫头渐渐都大了，她本来还想再留两年，谁知金钏儿被老太太横插一杠抬举成了姨娘。从那之后，王夫人心里便更不肯深信丫头，又听几个陪房谗言告状，只疑心这几个大丫头都是攀高枝的，正琢磨着或是配小厮或是与其父母自便时，青锦家里倒先提出要赎她出去。
青锦虽模样讨喜，也不爱说小话，更没沾过宝玉，王夫人心里有些喜欢，却从来不当心腹使唤，只因这丫头是外头买的，不如家生子用着放心。她家里一提，王夫人乐得施恩，叫公中赏给她家人一个上等封，又把身契给了。叫青锦再留半个月，与才提拔的金铃交割清楚，就可家去了。
谁知六月多事，王夫人的脾气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青锦来谢恩作辞时，彩云小心回禀了，王夫人当时正听说王子腾新丧，心里不自在，就叫青锦在外头磕过头就罢了。
“罢了，老太太那里的鸳鸯、琥珀，哪个都熟络，叫一个就是了。还有凤丫头那里的平儿，也叫着，与你们一同去。”
近来简直诸事不顺，王夫人心焦气躁，听吴新登家的办事不利落，已是半恼。
“是。”吴新登家的连连答应了，一面退出去。
从荣禧堂出来，吴新登家的整整衣裳，叫一个媳妇子去上院：“请琥珀姑娘来，别惊动了老太太。”她自己步子一转，却是亲自去告诉平儿了。
凤姐虽不管事了，可李纨手生面软，只愿意卖好不愿意得罪人，更不会打肿脸充胖子，把自己手里的银子填补公中。故而，不分大事小事，常来请太太示下。有大小太监来打秋风，更一推二五六，不管王夫人再三说叫她先支应，李纨却咬死了不能，跟柱子似的立在那里不走。王夫人不敢得罪内监，公中拿不出来时，只得从自己私库拿。又有家下奴才或偷懒松懈或口角打架，李纨毫无震慑力，又常把官司闹到荣禧堂里。气的王夫人没法子，只得把平儿提溜起来，平儿理事是惯了的，素日又有些威名，倒把一众上蹿下跳不安生的震住了。
这厢，吴新登家的心道，琏二奶奶这里以前多热闹呐，如今只剩小猫三两只，就连这黑漆大门都没那么油亮簇新了。
一时，琥珀和平儿与吴新登家的并几个婆子媳妇，又往荣禧堂正后方的罗翠坞里去，方一进去，就叫平儿吃一惊。
琥珀也愣了，笑道：“这可奇了，林姑娘住在这里时，分明不是这样布置摆设的，才走了半个时辰，就成了这样了？”
平儿细细打量，又凝神回忆，越想心里越觉古怪，只沉默不语。
吴新登家的问：“平儿姑娘常到这里来，可知林姑娘平日坐卧起居有什么习惯？”她不好说卧房里的箱子都是空的，只得转着弯提醒。
平儿闻言，就笑道：“我们奶奶病了，大奶奶还时常使唤我过去，真得旬月没得来这院子了。况且姑娘家的习惯，不是贴身侍候的谁知道呢？嫂子巴巴的把我们叫来，是为什么事？”
吴新登家的讪讪的：“林姑娘走的急，太太叫咱们帮着收拢收拢，恐怕丢了姑娘的东西。谁知……”吴新登家的唯恐王夫人怪罪，只死命请琥珀和平儿一起去回话。
两人无法，只得都往荣禧堂来。东侧三间小正房里头，王夫人面沉似水。
“除了摆设玩器，都已搬了？”
吴新登家的回道：“是，不过花帐和锦被缎褥都在。”
王夫人一愣，忙道：“她们小孩子家做事，到底疏漏些，你们倒是把这铺盖收好了送上来。女孩儿用的这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倒不好叫外人碰触。”
平儿本不想出声儿，见状，只得上前回明：“这花账和铺盖，只怕不是林姑娘用的。”
“这些玩器古董，还有那花帐子，和锦被缎褥都应该是咱们家的东西。方才我看了下，有好几样都是我记得的。林姑娘头一次进府来，老太太命我们奶奶收拾布置妥当罗翠坞，给林姑娘住。我看着，这些东西倒都像当时开库布置的物件儿，想来林姑娘不好意思用咱们的东西，好生收起来了，如今又重新复原了。各房各屋子铺就装饰的东西，都是录在册子上的，一查就知道。”
吴新登家的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那桃红的花帐子有些眼熟，仔细想想，几位姑娘那里的确有挂着一个样式的，还有那被褥，一股子樟木箱子里头搁久了的味儿。
听说这个，王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林家的马车常来给她们姑娘送东送西，必然是偷偷搬空了的。况且自家不知道林如海何时上京，可林家丫头定然是知道的。这林丫头果然藏奸心滑！
她猜的八九不离十。荣府的消息林如海是尽知的，急赶着回京也有这里头的原因。自打老太太不经姑娘意思，就指了大观园的一处轩馆，说叫一起搬进去，林安家的就亲自张罗，跟蚂蚁搬食物一样悄悄把林家的东西都运了回去。
昨日，朱嬷嬷家去，程家派来的马车转了个弯儿，就把几个丫头的铺盖都运走了。今儿，林如海来接女儿，黛玉虽从荣庆堂离开，可还有两辆青帷子马车去罗翠坞接陈嬷嬷、菊月等一众嬷嬷丫头的，仅剩下黛玉的铺用，早已收拾进陈嬷嬷所在的马车里了。另有一些零碎东西，杏月等人一人一个小包袱就全装好了。菊月仔细，来的时候就把这里原本的东西都记清入库的，她指挥几个大力嬷嬷，不足一个时辰就给‘完璧归赵’了。
王夫人平了一下郁气，正要起身去向老太太回明此事，看看别的地方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就听见外头一阵喧闹，还有外男的声音，院子里听命的丫头媳妇避之不及，乱成一团。
王夫人正要问，就看贾政一把掀开竹帘，铁青着脸走进来。
“老爷？”王夫人看他形容狼狈，袍子上还有污迹，一走动更有一股子臭味扑面而来，惊得急忙站起身来。
“彩霞，快去取衣裳来。”王夫人忙忙的用帕子给他掸袍角，一面急道：“您不是去送林姑爷了么，这，怎么？”
贾政养尊处优，自小文弱，往日亲自打贾宝玉几板子都累得气喘吁吁，更何况今日那阵仗。况且一个活生生的人顷刻碰死在眼前，吓得贾政连困窘、羞愤的心都顾不得了，撑着叫驱散闲人、收裹尸体已是极限，门子才扶他进了书房，贾政就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幸而他那些门客里头有懂医理的，施展了一番，又给灌下了一碗安神汤，才叫贾政缓过来。只是随着缓过气的，还有铺天盖地的羞愤欲死，几个清客先生都知道他的性子，见他醒了就连忙托词毕了去。
若是往日，贾政兴许还觉着清客们知机识趣儿，可今日实在不同，叫一个奴婢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鼻子辱骂，还有宝玉的事，只叫贾政觉得连门下清客都瞧不起自己了。这下子，性子越发起来，挣扎着就往正院里来，长随们生恐出事，百般劝阻。才有荣禧堂小媳妇俏丫头哄乱的事情。
“毒妇！蠢妇！列祖列宗的颜面都被你们母子丢尽了！我也没脸活了，索性勒死那小畜生，再给祖宗磕头碰死谢罪！”贾政一掌推开王夫人，端着文士派头惯了的人，连巴掌都甩不利落。
王夫人被一掌打在肩上，当着一地的丫头媳妇的面，也觉脸都丢尽了，哭道：“老爷，这话怎的说？纵然要我和宝玉的命，也该说明白了！”
贾政铁青的脸，嘴直哆嗦。他的长随在外头，唯恐再把老爷气厥过去，只得替出声儿：“太太可知宝二爷有个叫碧痕的丫头？”
王夫人一懵，随即疑惑道：“是有这么个丫头，只是这丫头早就放出去了，如何又说？”
长随无法，只得挑着把事情一说，“……那碧痕撞死在外头，说是太太逼得，把她嫁给庄子上的粪夫，百般折磨她。”
王夫人冤道：“可是奇了！丫头们的去处，我从不管！这等小事原先是凤丫头操持，现在是珠儿媳妇管着。若她不好，撵出去或是卖了，如何不成？倒要费事磋磨！我只怕给娘娘积福不够的，怎会做那样的事？”
外面长随就叹一口，心道太太果然厉害，几句话里头带出了同出王家的二奶奶，带出了珠大爷，还有娘娘，搁在平常，这个个都是护身符。只如今，“那丫头说是因宝二爷……太太把宝二爷的病赖给了她，才……”
王夫人眼一黑，竟把宝玉的病症给扯了出来。贾政听这话，火上浇油一般，气的胸膛起伏不定。
王夫人看已瞒不过，心口一阵阵的绞疼，只向贾政哭道：“如何是赖她，她哄着宝玉作怪，害的宝玉病了几年，这才好些了，又来戳人的心窝子！况且哪个逼死她了，老太太开的口，拿的主意，撵到庄子上做活。庄子上的事情，我何曾管过？老爷要打要杀，也该查明白了！”
这话却是实话，王夫人纵然恨得牙痒痒，也都是想着弄哑了卖出去或直接药死，不会费心费力的使人年深日久的折磨人。发落碧痕时，亦是如此，灌了哑药撵到庄子上做活，庄子上辛苦，料碧痕舒坦不了就丢到脑后去了。若非今日出事，王夫人几乎都不记得这丫头的名字了。
可碧痕貌美，被厌弃的美貌丫头落在庄子上是什么境地，这些深居后宅的夫人太太根本想不到。京郊的庄子庄头又是第一等的吃赌混账，赌输了喝醉了都会抽人撒气，他家娘子也是个恶的，戳哄着把碧痕收在屋里。那庄头耍鞭子时喜听人求饶，光打还不足兴，还花了银子从其他贵人庄头手里买了药，碧痕吃下去吐了几天血倒勉强能言语了。碧痕会讨好卖巧儿，初时不挨打的时候倒还过的，却不妨又碍了庄头娘子的眼。在庄头把银钱输光的时候，又戳弄着庄头把碧痕典给别人换银子，这言语多了，碧痕就落到了泥淖里头。
日子一长，颜色不在，这庄头急着丢开，就把她给了庄上的粪夫。庄头明白着不稀罕了，这粪夫又是个窝囊废，碧痕就成了人家鞋底的泥，谁都能踩一脚。更何况，都传言她原是府里的“副小姐”，吃金喝银，娇贵的不得了，引得是人都来欺她，仿佛这样，就像作践了千金小姐一般快意。
碧痕被折磨的有些疯，时常会嘶声喊些疯话。只是庄子闭塞，况且贾母从前处置老国公的通房也素喜将人打发到这里来，这庄上的劣习是久了的，庄人的嘴却比荣府严实些，碧痕的疯话一直没传扬出去。豪门世家都有一两个用以关犯错女眷的小庄子，这样的庄子，比专门关女囚的保宫狱还黑暗。若要探听各家的阴私，从这样的庄子入手，其实比府里还要清楚。
黄太监管着皇庄，一个种胭脂米的皇庄离贾家的庄子不远，这庄头当日还典过几日碧痕，黄太监打听各家趣事的时候，这庄头就谄媚说了好些……黄太监令人把碧痕偷出来，五十两银子给她南边的家人，就换了碧痕一条命。
荣禧堂闹得不可开交，惊动了贾母才勉强按下去。一日都不顺，叫贾母也难受：“家生的一个贱骨头，闹出这么些事来！既已如此，叫人洗干净了门前头就罢了，十天半个月就没人肯记得！”
旁人记不记得，贾政不知，只他自己就过不了心里这个坎儿，往常还出去交游的人，这日过后，只窝在书房。荣国府的清客们见不着他的面儿，衣食住行开始都不大顺起来，不几日，就作鸟兽散了。
荣国府，贾政和贾赦俩兄弟，年过半百，倒益发像了起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进，只窝在自己院子里。
另一边儿，薛家下半晌才听说这闹剧，薛宝钗已搬进了蘅芜苑的，却突然得了“急病”，被薛姨妈急忙的接回家去。
——
不管荣国府如何愁云惨淡，六月十八，的确是个上好的黄道吉日。
湛家请的官媒人一早就登门，喜气洋洋的把写着朱绣生辰八字的洒金庚帖请来。
八字需男家去合，经过观庙卜问，供奉祖先，决定吉凶如何，成婚与否。可男家合完八字，若是吉利相合，也需把男子的八字庚帖送到女家，女家在三天内烧香祭拜祖先，若也无不祥之事发生，则此婚事可成。
因着前头冷子兴使坏那档子事，问名的这六日，湛冬一直绷着弦儿。
倒是朱绣，一面绣嫁衣，一面有些踌躇：“姆妈，我的八字……”这八字可不准，不止时辰不知道，还有这岁数，根据原身身上那荷包上绣的字，她自己的，只怕是实岁。
朱嬷嬷一笑：“无妨，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这卜算若真准，世上就无怨偶了。”
今年下半年吉日颇多，看湛家的做派，像是要在几个月里把六礼都走完似的，叫朱嬷嬷又喜欢，又舍不得。
湛家上门来询问纳吉的吉日，程舅舅再三看了黄历，方定下九月初六的吉日。湛家自然嫌迟，官媒人跑断了腿，方才订到八月初八日。
纳吉也叫小定，走了这一步，朱绣才真正成了湛家未过门的媳妇儿。
问名过后，朱嬷嬷往林家几日，正式卸了供奉差事。不过贾敏在时，曾用法子把婆母的娘家与朱嬷嬷连了宗，到黛玉这里，虽已远的很了，却还能当做亲戚走动。
朱绣不能出门儿，文定前，黛玉倒是来她家作客来了。

第81章 双定
“快请！”朱绣一面说，一面亲自迎出去。
方进穿堂，就看见缓步轻移，袅袅娜娜走来的可不正是黛玉。
各自行礼厮见过，朱嬷嬷笑道：“你们姊妹们先聊，我前头还有些事……”
黛玉忙轻轻一福：“姑母慢走。”
朱绣眼微微睁大，这“姑母”又是从何来的？陪黛玉一道来做客的陈嬷嬷见她模样，便笑道：“既已连宗，合该如此。”
又点了点朱绣，想要说几句亲事的顽话来逗她，却又不好当着姑娘们的面儿，索性也道：“我也前头去了，你们小姐妹们玩罢。”说着，就携了朱嬷嬷的手，一同到前头厅里去了。
朱绣也忙屈膝致意。
“姑娘里边请。”穿堂只剩几个年轻姑娘，朱绣忙请黛玉往她院里去。
黛玉同杏月几个细看院中房舍布局摆设，阔朗大气又不失精致。杏月桃月几个心道，虽不及姑娘那里写意素雅，却也别有一番品格。又见丫头仆从虽不多，却条理分明，行事规矩。朱姑娘更是落落大方，果然是自己家里就不一样。
朱绣也细看黛玉形容，仍是纤细姣姣、风流天成，但眉宇间终年不散的那点子悲愁却已消失不见，朱唇烟眉，面若桃花，看上去气色好了不止一点儿。
“看姑娘这神色，就知道这段时日过的舒心。”朱绣亲自捧了一盅祁门红递给她。
黛玉接过，微微一嗅，似果香又似兰香，笑道：“绣姐姐亲手泡的茶，果然更香，我可是想了一阵子了。”
杏月也笑：“绣姑娘又见外，还叫我们姑娘‘姑娘’，难不成我们姑娘当不得绣姑娘一声‘妹妹’？”
朱绣微愣，看向黛玉，黛玉一双含露目睡凤眼满是笑意，正盈盈的看过来：“绣姐姐？”
不管是神往、憧憬、怜惜还是喜爱，朱绣打心里从没有把自己与黛玉看做是同一等的位置，下意识的就退后半步。绝不是因为什么奴性，而是不敢亵渎，林黛玉的品格风姿，确是人间难得第二人。
微微一哽，似乎有些雾气萦绕，朱绣半晌才笑道：“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林下风致，举世无双。”何德何能，曾经做梦也不敢想望的美梦。
“怎么绣姐姐也学风姐姐贫嘴了。”黛玉微红了脸，更是压倒桃花。
姊妹们笑闹了一会子，桃月嘻嘻的笑道：“听说绣姑娘你大喜了。恭喜贺喜。”
朱绣因笑道：“光说不顶用，倒是把你们会的稀罕手艺做出来送我几样表表心意，这才好使。我才听说，你们各个都有一手好剪纸技艺，尤其是桃月，剪纸报春，缀花春胜，是几辈子的家传。”
桃月拍手笑道：“好不害臊的小姐！别人若听着这话，早就羞的脸通红了，绣姑娘还想着讨礼物。”
黛玉用帕子捂着嘴直笑，“快，快，拿剪子和彩纸来！桃月快剪了来，省的绣姐姐想着你的春胜，都顾不得羞了。”
朱绣挑起长眉，心道：这些日子家里人来人往，舅舅交游广阔，姆妈也有些个老姐妹手帕交，一旦登门，她去见礼，尤其是在年长些的女眷面前，动不动就得表演红脸羞涩。就是再面皮薄的姑娘家，这阵仗经历下来，只怕也能练出来。况且她本来就没觉得多不好意思，能得个长腿冷俊的小郎君，她如意着呢。
“那么多太太奶奶的登门，我成日家脸红，都历练出来了。况且这里又没有外人，当着你们的面儿，弄那些模样作甚！……风水轮流转，你们现在笑我，总也有我笑你们的时候，到时候我闺都出了，脸上就更厚了。不知你们怕不怕？”朱绣点点黛玉，笑道。
黛玉就红了脸，菊月“扑哧”一笑，“我们老爷正……”
“菊月！”黛玉请叱一句，菊月就抿着嘴儿偷笑不说话了。
朱绣眼一亮，世家女子论亲早，依着黛玉的年岁，的确该张罗起来了。到底不忍心忒逗弄她，只笑问：“林老爷的任命可定了，该是留在京中不走了罢？”
黛玉闻言，点点头，笑道：“升了太子少傅，暂管工部。”
后头站着的一个丫头也道：“姑娘们都在京中，正能时常一处说话解闷，府里虽什么都好，只是我们姑娘一个，倒不如往日热闹。”
朱绣转过脸儿，才发现除了四月，还带了雪雁和紫鹃，这说话的正是紫鹃。
朱绣微微一笑：“你也来了，显是我疏忽了。春柳，快请她们到东厢坐下看茶。”
春柳忙叫来几个小丫头簇拥着紫鹃和雪雁东厢去，桃月桂月拉着春柳的手，也一并去了。只留下黛玉的杏月和朱绣的秋桂在凉厅里，菊月踌躇一下，也仍在绣凳上坐着，未起身。
侧耳一听，人走远了，朱绣才笑道：“这紫鹃……？”
杏月微微抿紧嘴唇，“老爷接我们家去时，姑娘和我们都想着，她原是荣府的家生子，老子娘和兄弟姊妹都在贾家，若真带她回去，岂不是叫人家骨肉分离吗。姑娘说先把她送去琏二奶奶那里，有请二奶奶看护，回头仍在老太太跟前也就罢了。谁知这紫鹃，不知怎么想的，非要说老太太把她给了姑娘，一定要跟着姑娘。绣姑娘你不知道，老太太本就不愿姑娘离开眼前头，我们走的匆忙，生怕横生枝节，只好把她带回去了。”
菊月哼道：“谁都知道那边府上出了些事情，我们老爷清正矜重，还把老爷气的病了一场，把上门的贾家人都推了回去。偏生姑娘是小辈儿，又在那边老太太跟前养了两年，老爷挡回去也就罢了，只姑娘这里，却是什么都不能说，浑当不知情也就完了。平日好茶好料子姑娘都不往打发人给送去一份，这就很当得起孝顺了。偏这个紫鹃，像戏文里说的‘身在曹营心在汉’，一门心思打盘算，尤其朝廷任命下来，更是常摸到姑娘耳边嘟咕些不能接的话……姑娘心软，本已把她调开了，这回出门，她又厚颜跟上来！回去定当禀明了林大娘，唯送她回她家去才能安生！”
黛玉垂眼，叹了一声：“罢。说这些作什么，外头的事和咱们不相干。我只想着这两年，我想念父母是什么滋味儿，就不忍忒苛责别人了。只好生打发她回去罢了。”黛玉想起老太太，心中酸涩，老太太不是不疼她，不过是亲疏远近四字罢了。紫鹃服侍人一贯细心体贴，老太太跟前有这个人也好些。
朱绣心里一思索，林老爷的官职，这太子少傅是‘职称’，听着正二品的太子少傅好像权势多大一般，实则大抵是好听，就是个虚衔罢了。权柄全看圣心，圣心在呢，自然有实职兼任，反之，就是捧着个名头闲置了。林老爷的职务是暂管工部，恐怕是别处还未空出地方来，要不然不会这么个模糊的任命。
只是有这个职务，就像舅舅教的，林家就能在京立稳了。又是工部，贾政几十年工部主事未能挪窝，怪不得连紫鹃都不放过，叫她也出一把力。只不过，大抵又是后宅女眷的主意；荣府出的事朱绣早已耳闻，听舅舅的话说，那位政老爷恨不得掩面而活，往日隔三差五还去工部应个卯，如今已两个月不出门了，就连工部上官遣人去探问，也未露面，只说病了。
“我白嘱咐一句：你向来待人宽好，只是这紫鹃回家去，旁的旧物也不必累赘搬动，给她几身新衣裳钗环，并些银子，倒更实惠，也不负她侍候你一场。”朱绣向黛玉说着，就看了杏月、菊月一眼。
菊月微微睁大眼睛，讶道：“绣姑娘是怕……”怕她夹带姑娘私物？
朱绣一笑：“咱们往常看戏，戏里不是常有那冒撞的人，并不一定是坏心，只是见识少想的浅，就好心办了坏事。”一句带过，又问黛玉：“林老爷可大安了？”
黛玉笑道：“病已好了的，只是我们家素来都有些胃经弱，如今多是吃粥将养。我正要跟你讨些东西。我家的根基大抵在苏杭一带，如今只通州和京郊几个小庄子的出产供应家里。可用惯了你们庄子上的蔬果，不管是外头买来的，还是家里庄子的出息，总是不大合口。你们那庄子不小，若有多的送去我们府里，至于买卖钱两，自有账房和庄头打理，绣姐姐不许客气。”黛玉无谓什么虚话，她与朱绣交好，自然有事直说。林家的处事哲念里，此才是长处之法。
朱绣闻言笑道：“这不必你说，我也要来吃大户的。况且昨儿林安大叔已向庄子上定了百斛新米，想来你回去就有人禀明知道了。”黛玉如今已管了家的，虽还不甚熟练顺手，可也越发进益了。只是她到底天生一副好雅厌俗的名士性子，聪慧有余，上心不足，故而还需老道的管家襄助。
黛玉笑道：“那就好了。”别个一字不提。
朱绣笑道：“这是世外仙株入了凡尘，文能提笔书画，武能管家理事。才理顺时是麻烦，做熟了也就习惯了，用不多久时辰。”
菊月捂着嘴笑：“阿弥陀佛，姑娘十足像了老爷，父女俩一起作诗论学问，好半天都不足。老爷看姑娘管家事，还抱怨忒费事，叫林管家好一顿念，这才罢了。”
黛玉拈起一个软糯的茶果子，一面吃一面充耳不闻，杏月指着笑道：“老爷也是这样儿，林管家念叨时候只当听不见。”
引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朱绣因道：“说起食粥来，我曾听过一个不同的说法，你们倒是问问大夫是正经。”
黛玉心里正记挂林如海身体，忙问：“这如何说？”
“粥易克化，也补人，虚弱的人吃粥是好。可长期食粥，就如同伤了手的人总不活动手指，渐渐手指就不如从前灵活；这粥好克化，长期吃，胃气不动，五脏六腑都不用费力气去消化，久之，胃气更弱，更难克化其他食物。渐渐地，吃东西不克化，吃粥，重吃粥，胃气更不足，更不克化，只能吃粥…就成了循环的常例了。我听着新鲜，自己琢磨一回，倒也有些道理，你想想，是不是？”
黛玉闻言，思索一会，才道：“我也看过几本医术，确实有理。可父亲如今吃别个都不太受用，可有什么好法子？”
朱绣想一想，因道：“许是粥日益熬得稠厚些，再慢慢加点健脾和胃的枣、薏仁、淮山、莲子之类的，还有五谷杂粮，补中益气，兴许好些。咱们想的不算，正经请教一回大夫才是。”
黛玉点点头，把此事放在心里。菊月见她家姑娘正沉思，忙偷空问朱绣：“绣姑娘，青锦家去了，我们旬月未见她，如今她好吗？”
朱绣大笑：“好，很好。她如今也和我一样，不大能出门，盖因你家的缘故。若是你家缓缓，说不得她这会儿就在这里陪我呢，谁知你们家这样着急，前脚她才回家，后脚就使了媒人来。这会儿你这作她小姑子的还要来问我。”
菊月不好意思的笑，实在是她们兄妹相依为命，家里没有长辈在，哥哥只急在心里头，她作妹子的不操心谁操心呢。只盼着赶快年底，到了腊月，嫂子进门来就好了。
凉厅角落坐地钟叮当了十一下，前头婆子上来回话：“太太们稍后在前头用饭。另外在花厅治了席面，请姑娘们巳时末过去，只随便热闹罢。”
朱绣一愣，问道：“怎么，又有别个人？”
那婆子就笑：“来的不是哪家太太奶奶，是几个女人来请安，姑太太不叫打扰姑娘们。”
朱绣笑道：“可奇了，谁家的？”自家小门小户，相熟的各家来往少有走这些‘使唤家下人来请安送礼’的虚礼的，大多都是亲自登门相互拜访。
“听说是薛家的，薛家太太请姑太太上门听戏。”
“薛家？金陵薛家？荣府薛姨太太家？”
婆子笑道：“可不就是他家。忽喇巴的就使了几个女人上门，还要见姑娘们，叫姑太太拦住了，如今正说话呢。”
那婆子退下，林黛玉方笑道：“薛姨妈早搬出去了，怎么你不知道？”
朱绣还真未关注过薛家，只以为他家如今仍在荣国府住着，那位宝姑娘也还是蘅芜苑里安置。
说笑一回，用了饭。因她两个都没有午间休憩的习惯，便遣了丫头们叫她们自去歇着，朱绣携了黛玉的手，只往她的书房去。
这书房也是绣室，宽敞雅致，隔壁耳房存放着不少朱绣作出的各色胭脂膏粉，朱绣捧出来，姊妹两个调色，玩的正好。
黛玉素来有些天赋，调出的胭脂颜色浓淡合宜。朱绣对镜扑在两颊，又提气色，还不嫌妆饰，浑然天成。忙笑道：“我调了多少种浓浓淡淡的颜色，都不如你这个好。我且先把这配的比例法子记下来是正经。”
黛玉刚包上指甲，蔻丹还未牢固，闻言把脸搁到朱绣肩上，两人镜中对视，笑道：“这是你压得住颜色，换一个皮子暗淡点的来，就显得浮了。”
正说笑着摆弄，桃月笑嘻嘻的进来，神神秘秘的道：“姑娘，我方才听到个大喜事，说出来，包管吓你们一跳！”
黛玉笑骂：“小蹄子，又作怪。要说就说，别吊人胃口！”
朱绣也道：“什么大喜事？”
桃月笑道：“她们都眯瞪了，我睡不着，就去寻陈嬷嬷，谁知道听见薛家的事。听着好像薛家大爷定了桂花夏家的女孩儿，来年就成亲。宝姑娘竟然也定下了亲事，好像是顺天府尹家的公子，六礼走的比绣姑娘这里还快，如今请期都过了，只差亲迎！”
黛玉和朱绣都吃一大惊：“什么？这才几个月？”还不足两个月呢！
至晚，黛玉早已家去。朱绣同朱嬷嬷说话，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朱嬷嬷只道：“这位薛太太不是常人，比荣府里的二太太更明白些，果断利落，给她家女儿算是搏出来个归宿。”
朱绣疑惑道：“怎的这般突兀，就连日子都订了？”
朱嬷嬷叹道：“林姑娘和你，都属有运道的，从前在荣府里，到底没沾过那位宝二爷，外头也从没什么传言。可这薛姑娘不一样，什么金锁需玉配，金玉姻缘的话传的外人都知道。更有那位宝二爷，把这位薛姑娘的诗作提在扇子上，自以为风雅，可这薛姑娘的名声……实在是不能言语。”
“自打六月里那边闹出来事情，这位宝二爷在风口浪尖上，都知他爱在內帷厮混，有些个闲人，岂有不言说评论这府里姑娘的。迎姑娘、探姑娘还罢了，虽有个什么木头、玫瑰花的诨号，可到底是亲姊妹，他们家还有个娘娘在，外人还不大敢评说。惜姑娘小，与她更不想干。林姑娘么，少有人知晓，林老爷又和那边断了来往，况且二品大员家的小姐，稍知轻重的也不会故意攀扯。只可怜这薛姑娘和史大姑娘，他们府上的人嘴里没有把门的！都知道那宝二爷身上的荷包香囊，还有鞋袜多有史大姑娘作的。他脖颈里挂的那玉，又有个薛姑娘的金锁来匹配，手里拿的扇子上还有闺阁诗词……这下子，两个姑娘的闺名都叫些懒汉闲人说在嘴里。”
“史大姑娘父母早丧，史侯家又外派为官，如今作何打算尚且不知。可那位薛太太，果真是个人物儿，知道那位宝二爷……”朱嬷嬷咳了一声，想着闺女就要出阁，男女之事早晚得教她，到底是隐晦说：“知道那位宝二爷子嗣艰难，不到两日功夫，一家子搬得干干净净。又忙张罗开了，他家有些底子，很舍得请官媒人。不上半月，倒真叫她家寻着了一个合适的亲事。”
朱绣忙问：“就是这个顺天府尹家的公子？不是我见不得人好，可这三品大员家的公子，如何会缺良缘，怎的这个风口上相中了她家？别是有什么不妥当罢？”
朱嬷嬷摸摸闺女的头发笑道：“可不是吗，听说这位公子身子骨孱弱，多少高士给他批命，都说他八字忒弱，若妻宫能压得住，也还能求个长命安康。若是娶个压不住的，弱者更弱，只怕这位公子就一命呜呼了。那公子耽搁到如今，已二十五六，依旧无人相配，日渐不好。可这薛姑娘不是有个金锁么，又是金命，冷硬非常，他家见了那八字，喜得别个都顾不得了，只愿意赶紧娶进门来，冲一冲压住那公子的命。”
“若不是这般，兄长还未娶妻，如何越礼倒先嫁出妹子去。”

第82章 小定
朱嬷嬷叹口气，到底直言道：“虽是背后褒贬，可那位宝二爷的事情这时候抖露出来，总是好的。若是再拖个一年半载，那几位姑娘与他一个园子里住上些时候，不说史大姑娘和薛大姑娘，就是亲姊妹，恐怕也难说人家。况且他的那个病症，虽然难听，终究是给了两个亲戚姑娘一条活路。若是闹出别的，呵，叫人都不敢想。”
朱绣想一想，也觉得这几乎是当下最好的结局了。时人多有轻狂的，一家的女孩儿，嫡庶要挑拣，名声更是半点不能有污，对待字闺中的女子要求颇多。听姆妈说前些年还有鼓吹贞节牌坊和诫女新则的，若非太上皇禅位时乱了一场，流血漂橹，朝廷上那些迂生腐儒因义忠老亲王事败被砍了一波；当今登临大宝后，又讲究养民生息，鼓励寡妇再嫁，可能如今对女子的桎梏更为严厉。
“薛家太太是请姆妈去观礼？”
朱嬷嬷笑道：“可不是。往日我只觉得他家那位大姑娘小小年纪，就藏得住心思，从来一幅宽厚大度的模样，忒厉害了些，可如今瞧着竟是女随其母。这位薛太太了不得，以往不过远之又远的关系，竟借着喜事正经登门，叫咱们也难拒绝。更借着此事与你舅舅搭上了话，说是要在各省开几件脂粉铺子，巴巴的找上门来了。听说他家原先的买卖不大成了，但是各地的落在好街市的铺子是尽有的，换个招牌铺上货物就能做起来。”
朱绣一愣，细一思索也有些明白，甄家原管着织造局，门下又有无数盐商，薛家和他家也是老亲，没少沾了光。甄家倒台，当今几位心腹重臣联手整顿江南事务，杀的杀，关的关，抄家的抄家，等新一波盘根错结的关系利益网又结起来，也没薛家什么事了。况且王家不中用了，薛家与史家不亲近，与贾家分裂胜似翻脸，薛家此时快刀斩乱麻，放弃生意根底转做其他，其实是明智的。
只是，与他家扯上关系？“姆妈，舅舅怎么说？还有甄家，如何了？”朱绣忙问。
朱嬷嬷笑道：“你舅舅没白给你说外头的事，你得了真传了。你舅舅也说甄家败了，他家根基垮了，如今退步抽身还不算迟，没有其他几家，薛家不过是寻常富府，牵扯不到朝廷大事上去，这生意做的。不过就是供些货物，买进卖出的，都是平常事，勿要担忧。”
“行了，这事与咱们不大相干，你知道就成了。只不过防着以后出去与太太奶奶们交际，许是就会碰到那位薛大姑娘，免得不知道人家的根底，把自己陷到尴尬里去。”说起这个，朱嬷嬷又有些忧心，闺女头顶上没有婆母压着，自是舒心自在不少，可做人妇哪能不出门交际，小媳妇儿没婆母引导带领，总归有些不方便。
“……改日，还是叫你舅舅给他家提一句，若湛氏族里有亲近妥当的女眷长辈更好，如若没有，倒还真是个麻烦事。”
听这话，朱绣哭笑不得，拉着她姆妈的手：“姆妈，您操心的也忒早了。况且……”朱绣抿着嘴，忽然有点儿不大好意思：“前些日子不是有个徐氏嫂嫂来作客吗？徐家嫂嫂长我十几岁，听她的言语，像是十分亲近的同袍兄长家里的……”
朱绣想起那位徐家嫂子悄悄说她是受人所托而来，徐家与湛家几辈世交，十分亲近，说有她在，自己日后融进湛冬袍泽内眷的往来交际都不必忧心，当日在徐嫂子面前，朱绣还不觉如何，此时说起来却悄悄红了脸。
朱嬷嬷看这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大为熨帖：这男女婚事，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见湛家小子有心，做父母的哪有不高兴的呢。
“今年黄道吉日多，这喜事也多。听凤奶奶的口信，荣府里头迎姑娘的亲事大抵也能定下了。”朱嬷嬷一笑，把话扯开。
“这？”原来宁可蹉跎姑娘们的年华，也把在手里不放，待价而沽，如今这荣国府开窍了不成，老太太也终于肯愿意了？
朱嬷嬷因笑道：“刚才你舅舅还和我说呢，说咱们家绣绣很有点子运道时气，逢凶化吉不说，多少不顺的事儿到我闺女身上就顺了起来！更有，你才说亲事，把这喜事开了头，果然就带出来一串儿好音信儿……可见，姆妈的小闺女真就是个小福星。”
朱嬷嬷爱怜的帮闺女理理鬓发，她心里头想一想，绣绣长到这么大，果真就是运气十足，若换个人，只怕…荣国府里那么多下场悲惨的丫头就是例子。唯有自家女孩儿，说起来，委屈辛苦都受过，可大事上从来都是遇难成祥，瞌睡来了枕头，一路走过来，竟只是“顺理成章”四个字罢了。
听这话，叫朱绣也一怔，随即眼里忽然有了热意：“最有运道的，就是遇见了姆妈。”原先是赖着双好耳朵，狠命挣扎，可自从梨香院认母，头上身后就有了遮风挡雨的亲人作倚靠。朱绣很清楚，姆妈和舅舅帮自己挡了多少风雨，有亲人保驾护航，才能顺遂如斯。
闺女的话，由不得朱嬷嬷不红了眼圈……
程宅里头馨香满室，荣国府却愁云密布。
“老祖宗，自打薛姨妈送来了请柬，太太病的更沉了。宝玉被老爷死命打了一顿，混混僵僵的，如今还没好全。几个妹妹也是病的病，养的养。就连我，也是气短神昏，总也不好。我琢磨着，许是咱们府里流年不利，请张神仙来瞧一瞧，或是作喜事冲一冲？”凤姐扶着平儿的手，黄白着脸儿，窥着贾母的神色小心道。
贾母正不自在，这桩桩件件，接二连三的，都是不遂意的坏事，她已有年岁，哪里能搁得住，气郁神闷，很添了不少的小病症。凤姐的话，正是说到了贾母心里。
正欲说时，赖大家的进来回话道：“林姑娘打发人送来两篓子太湖菱角和鸡头米进来。”
贾母忙命叫进来，又问：“玉儿没说要来？”
赖大家的就不大敢回话了。原是老太太隔三差五总是叫人往林家去，不是说身上不大好想林姑娘了，就是说胃口不开，寻些新鲜吃食。林姑老爷从来不露面，管家们也还客气，林姑娘亦十分礼遇，总要招进贾家去的女人问说几句，次次都送东西叫奉给老太太，可却从不自己登门。
贾母叹一声，事到如今，两个玉儿的事不死心也不成了。幸而黛玉还算孝顺，有这个外孙女在当间儿，林姑爷就是再气，过一二年，两家也慢慢能和缓起来。
“禀老太太，还有一事，林姑娘叫把紫鹃带回来了。说不忍见她常日思念父母，骨肉分离终归不妥。还说紫鹃心细周全，叫紫鹃替她好生侍奉您。”
贾母一愣，哭道：“我的玉儿呐，还想着我这老厌物。你们往日总抱怨我偏疼她，可如今看看，这么些孙子孙女，还是玉儿孝顺！”又命快把紫鹃带上来。
凤姐一边听了，忍不住暗暗撇嘴，旁人都说她变脸快，可跟老祖宗比，才不算什么呢。自家这位老祖宗，真真才算是脂粉队里英雄，识时务的很，最是个见风使舵的人物。
紫鹃一身簇新的绫罗衣裳，发簪耳坠子，戒指手镯皆是时兴的式样，俏生生的立于堂下，竟然叫人觉得有些‘衣锦还乡’的意味。
贾母心里不是滋味儿，嘴里还只道：“好！好！以后你还是伺候我，就住朱丫头以前的屋子罢。”
紫鹃禀明了林黛玉的嘱托，贾母叫了赏，凤姐因问：“平儿帮着紫鹃丫头去收拾妆匣衣裳，另叫人开了后库，取新的铺盖送去。”
赖大家的忙道：“紫鹃姑娘的行礼，带了三个箱子回来。”
紫鹃因道：“姑娘说旧的不要了，服侍她一场，赏下来的都是时新的，倒不用大规整。另有些姑娘托我送给奶奶姑娘们的小玩意儿，一会儿叫平儿给二奶奶带过去。”
紫鹃几个自去荣庆堂后院里安置，一时花厅中安静下来，有几分死寂寥落的情景。
凤姐忙扬声笑问：“老祖宗说我先前的话如何？咱们家里不大顺，太太病的那样，连二六日去宫中探候请见娘娘都不能了。再有即便能见，太太只怕家里时气不好，恐冲撞了娘娘，只怕太太也不会去。长月下去，很不是办法，想着老祖宗经见得多，才来讨个主意。”
贾母叹道：“你说的我焉能不知，这消灾洗业的平安水陆道场，你算算，今年做过多少了？那边你珍大哥领着族里的众位爷们跪香拜佛也不知几次了，到底是不大中用。我本想着，那年宝玉魇着了，来了个和尚，替宝玉消灾解难，叫好生供奉他那块玉，那个癞头的和尚却是有些道行，请他来破一破这霉气灾厄。只是这样的高人行踪不定，赖大使人在外头打听了月余，都没找见。叫我还能怎么样呢？”
“若有喜事冲一冲那是最好不过。只是如今这光景，何来的喜事呢？”
凤姐本欲马上说迎春的事，可话到嘴边又暂时咽下，笑道：“这有何难。老祖宗这里没有外人，我直说罢。依我看，宝玉身上就有现成的喜事，他和云丫头打小一处长大，这情分旁人是比不得的，若是能亲上加亲，自然是桩美事。况且……”
贾母看她又不敢说，命她：“又无旁人，你直说就是。”
凤姐笑道：“一则用他的喜事冲一冲那玉，许是就灵验了呢。二则云丫头的脾气是能支应事情的，我如今不中用，大嫂子那里独木难支，常拿不定主意要去讨太太的主意，太太益发不能好生养病，若有云丫头，亦是个臂膀。三则，外头传的不好听，也破一破谣言。老太太看呢？”
凤姐心里掂量一番。她提这个，可不是存心要害史湘云，宝玉子嗣艰难已是定局，别人避嫌还来不及，就不知道这个云丫头怎么想的，居然仍旧搬到那潇湘馆里去居住了。宝玉住的怡红院和潇湘馆本就离得近，瓜田李下，更是难以说清。平儿好心，倒是去隐晦劝说过，谁知碰了一鼻子灰回来，那云丫头说甚‘原来家里几处轩馆，我又没住过，正没趣呢。谁知在这里倒有了轩馆作住处，可巧还正叫这名字，潇湘馆，岂非注定我受用一回？’
凤姐颇知道老太太和太太对宝玉的看重，只怕她们攀求林家不成，再妄图攀其他人家，平白闹出事情来不好收场，这才想着索性把湘云和宝玉凑作一起，了了心思，才能安稳。
贾母沉吟一回，她是喜欢湘云这个侄孙女，尤其是薛家比对着，更显得云丫头孝顺有情义了。只是依她的心思，能配宝玉的，要么就是高门之女，要么就是有财力，权势家财总归得占一样才成。云丫头虽出身侯府，却是孤女，底子忒薄了些。但话说回来，宝玉身子骨有恙，云丫头也勉强能作配。
一时贾母又想宫里的娘娘，宝玉是娘娘嫡亲的兄弟，如今坠落低谷，也不过是暂时的。若日后果真有造化，云丫头非是助益，反而拖累。
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因恼道：“宝玉还小呢，这事过一二年再说不迟。若说喜事，你和琏儿也是不争气的，大姐儿都几岁了，你们还不能再添一个！若你们屋里有了喜信，这可不就是现成的喜事么！”
熙凤红了眼，苦笑道：“不怕老祖宗笑话，做梦都想呢。我和平儿不顶事，我们两个人的肚子这几年都不鼓一鼓。”心里却骂一句，这当头，心日日悬在半空，从没个安生，敢要孩子么，孩子来了也只恐怕他跟着受罪。
一面口里又道：“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一则不提，只是府中这情景，却如何解呢？”
见贾母皱紧眉头，凤姐笑道：“方才提起宝玉的事，倒叫我想起几个姑娘来。四姑娘还小暂且不提，只是二姑娘和三姑娘年岁却合适了。”
贾母果然不愿意，正要说话，凤姐忙亲自捧上一盏茶，口里笑说：“三姑娘身子强健，又小两岁，倒无妨。只是二姑娘，她惯来有些体弱，性子也闷些，到今天也病了一个多月了。府里岁星不利，我只忧心她再出什么岔子，可不是火上浇油，更不好了么。”
凤姐心道，先稳住老太太，把迎春的事定下来，探春那里，日后再筹谋罢了。
贾母细想一回，这话不错。很不必两个丫头都留着，探春比迎春合适，身子骨好不说，还是宝玉的亲姊妹，迎春要远了一重。况且娘娘若是能自己生，那才最好不过。
半晌，贾母叫来赖大家的，问：“前儿我恍惚听你说有个什么官媒婆上门，是什么人家的？”
赖大家的笑道：“是个什么孙大人和咱们求亲，官媒婆朱嫂子天天拿着个帖子赖死赖活的打听求问。”
贾母笑道：“那还罢了，她再来时，请进来我见见。”
凤姐一听，登时急了，她暗地里忙活了几月，赖大家的不知道那个孙大人的根底，王凤姐却知道这是个五毒俱全的混账种子，就连继母身边的丫头们都不放过，谁家的女儿嫁给他才是祖上十八辈子丧了德行，才有此报呢。
忙插嘴笑道：“那里来的什么朱官媒，孙大人！外八路的小卒子也敢咱们家里凑。老太太您知道，我叔叔虽没了，可两个姊妹嫁的都还好，就连最小的妹子，也定给了保宁侯家的幼子。若是老太太放心，二姑娘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只求求她们便罢了。”
当着赖大家的面儿，又加了一句：“二妹妹若是有个好人家，日后姻亲处起来，也是个臂膀。万不能委屈糟蹋了，不看虚名，讨个实惠是真。”
做了那么些准备，又废尽了口舌，好歹讨了贾母喜欢。而贾赦那里，贾琏用一对鸡血石古章子为饵，花言巧语一番，贾赦本就不在意这个养在二房的庶女，听说看重的姑爷家里有这等印章，立刻就愿意用女儿来换。他话说：“反正留着，也不过是替老二家的收拾烂摊子。人家愿意用那种金贵的东西来换，自然是属意看重她的，这也是我疼她的心了。”
贾琏回去一说，又是寒心大老爷心狠，又是替自家不值，抱怨道：“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功夫不说，还要搭进去古董，咱们能得什么好处呢。”
王熙凤正高兴呢，闻言当即沉下脸子冷笑道：“那原是我叔父的珍藏，又不是二爷私库里出的，二爷心疼什么呢！二爷私库里再满，也贴不到我们身上，只告诉二爷，若果真像咱们想的，日后二爷有再多古董金银也没那运道去花用！我劝二爷多尽些心，说不得日后二妹妹就能帮扶一把呢。”就算救不了大人，她作亲姑姑的，却能护得住大姐儿。若大姐儿能好，别说一对古章子，就是十对百对，如今又有什么舍不得！
诸事要忙，日子过得就极快。
似乎须臾间，就到了八月初八日，湛朱两家文定之时。
三书六礼，文定为第三礼，此时需请出聘书，由湛家主事者和官媒，携文定小礼，一并郑重送往程宅。
文定仍需奠雁礼。八月时，已是大雁南飞的时候，许多人家此时都用木雕的大雁替代，湛冬弓马娴熟，早先擒获了好几对大雁，放在湛家偏僻的庄子里养活。大雁野性，极难养活，唯有重金请养雁人侍弄，在人迹罕见有河流湖水的庄子上才能活。
几家亲厚的宾客上门，都言湛家重礼，极中意这亲事才能有此举。
程舅舅笑的很是开怀，索性请湛家主事人到花园里看先前纳采时湛家所送大雁。
大庆朝与先古时期不同。先古时六礼中除下聘礼不许奠雁，其余五礼皆需奠雁礼，奠雁礼常是一只大雁，六礼走完，却需五只大雁，大雁本是忠贞之鸟，况且大雁南往北来有顺乎阴阳之理，单数不吉。故而自前朝起，就变成六礼中问名、下聘皆不许奠雁，这样行完婚事，正得两对大雁，更合乎忠贞阴阳之理。
湛家主事人与程舅舅相谈颇欢，心下替他担忧，看一眼跟在后面抬着的此次送来的大雁，提醒道：“雁有阴阳，先前之雁为雌，此次为雄雁，正是成双对。这对雁偶此时相见……”只怕原先送来的那只雌雁萎靡瘦弱，一想比对，多难看呐。
湛家主事人是湛大近支亲戚，自然知晓为了侍弄这几只大雁，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湛家养雁的庄子偏僻有水，用网罩住老大地方，养雁人日日不敢轻心，才算养的还精神。可亲家舅老爷就养在花园子里，那雌雁还活着就已属侥幸，如今还偏要亲自送双雁合笼，这不是找难堪么。
后面还有程家的亲朋也饶有兴致的跟来观看。湛家主事人越发提心，脑子转的飞快，要如何补救。
还未想出辙儿来，那雁笼就在花园鱼池旁的一颗极大的花树下，那木笼子倒颇大，收拾的也极干净。湛家主事人却无暇细看，只眯着眼向里头望，那雌雁伏在里头，人声都未惊动它。主事人心里咯噔一下，这雁不是要紧当头死了罢！
此时已在近前，湛家随从轻手轻脚的把雄雁从笼子里抱出来，谁知才一动，花树下笼中的雌雁突然拉着长音“嘎——”的长鸣，声音之洪亮，把宾客们唬了一跳。
“这？！”湛家主事人看着笼里站起来的那只雌雁，膘肥体壮，两颊和额头的淡黄色羽毛极为精神显眼。
待把雄雁也放在笼中，比对就更明显了，那雌雁竟比雄雁宽了一个巴掌，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在那里，豆豆眼亮亮的，伸长脖子，两翅半张，直仰天长鸣……
程舅舅笑的更志得意满，反倒是湛家主事人，有些魂思不属。
回去路上，湛家主事人招来送雁的随从，悄问：“没弄错罢？果真上回送的是雌雁，此番是雄雁。”
那随从是养雁人的大儿子，憨头憨脑的道：“真没错。大爷捉了一群，除了头雁那对，就属这一对壮硕，是大爷亲点的。这奠雁咱们可都看重呢，哪能不仔细呢，真是那样。”
湛家主事人深吸一口气，“告诉你爹，尽心饲喂！你看人家花园子里养的，大出多少来！”
那随从笑道：“我也没见过这么会饲弄的，若叫我爹知道，非得好好跟人家请教请教。”
湛家主事人鼻子里哼一声，没见之前吧，恐怕亲家养不好，这养的忒好了，倒把自家比下去，他这心里头怎么就这么憋得慌呢。果然还是亲家舅老爷笑的忒难看的缘故。
回去与湛大一说，湛大倒不以为意，乐得哈哈直笑：“你们不知道，咱家冬小子这个未过门的媳妇很有些能为，她家庄子上饲弄的鹌鹑就极出名的。听说是这姑娘从农书上看来的，告诉她们庄上老把式知道叫试着养，没费多大功夫就成了。”
听到这话，主事人也极高兴，说不得，这就是湛家的宗妇了：“是那个朱庄鹌鹑？是好，我家里还买过一笼子，炸着下酒最好不过！不过咱们冬子也不赖，合该配个知书识礼的好媳妇。”
湛大忙道：“亲家舅老爷客气，常叫送些他们的新鲜出息过来。我这里正有一笼子好鹌鹑呢，叫厨房炸了咱们好好吃一杯！”

第83章 必不相负
朱嬷嬷好不容易脱身，到后园里去看女儿。
朱绣正有一针没一针的对着绣架发呆，书房里冷冷清清的，几个贴身的丫头都跑出去要替她看过礼，说要学给她听。朱绣能听见前头的鼓乐喧闹，甚至隐隐还听到舅舅的大笑声，忍不住撅噘嘴：明明是自个儿的亲事，可这繁琐礼仪走下来，竟像是和自己不相干一般；别人还能凑个热闹，吃吃喝喝笑笑，可这待嫁的姑娘就非得羞坐深闺，不露面不听不问不言语。
朱嬷嬷方掀起湘竹帘，就看到自家闺女那副模样，好气又好笑的从袖中取出聘书道：“又作怪样儿，湛家送来的，给你看一眼，一会得供到祖宗跟前去。”
“什么？”朱绣朝她姆妈一笑，接过来，又仰着脖子叹气：“您和舅舅都忙，等闲有空咱们能一起说话。先不能出门，这也罢了，不出二门，我也还能在花园子里转一转，如今连院门都不能出。姆妈，这嫁个人怎的这么麻烦！我憋得慌。还得几个月才能解禁啊……”
以前在荣府里，姆妈回南的时候还有青锦陪着，再不得，那时候满脑子是攒银子为日后打算，从来只嫌日短的，哪像现在，长日漫漫，除了绣嫁妆就是看几册杂书。偏生这个时代女子可以听戏却不好看戏本子，就连话本都少的可怜，这书房里放的自然都是不出格能叫闺秀看的，就更乏味难说了。两架黄花梨书架上，柜格里整整齐齐摆满了书，可翻来翻去，能看得进去打发时间的居然只有几册游记和农书。史书倒是有，但今人写史，力求简言精辟，搁在现代可以写几十万字的精彩生平，如今只得几十个字就写完了，读史不是消遣是受罪，怎么能叫人看的下去。
朱嬷嬷也知拘的闺女狠了，看她撒娇，好笑道：“都是你舅舅惯得你，先前趁着我不在，纵的你忒狠了，如今正好矫一矫性子，给我安安生生的待着，叫丫头们陪你打双陆也好玩棋也罢，只不许出院门！”
朱绣做了个鬼脸儿，这才细看手里的东西。手中是大红锦面的帖子，上头用金字书就“聘启”二字，里头是撒花金笺，共有八折。朱绣一面心道，做的跟奏折似的，一面打开来瞧，只见里面用台阁体写着伏乞，仰攀，乔柯以仆子湛冬暨湛门石公第六孙，敬聘阁下之女以为内助，传冰人之言，修月老之书，敬术，……后面又有什么金诺恭递，鸾凤之书的话。
“他们家送的聘书？”朱绣用手指捏着，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的愿望就是能尽善尽美的完成规培生阶段，早日接到心仪医院的大红聘书，可老天捉弄，学业还没完成就一杆子被怼到这里，如今手上拿的却是上辈子从未想过的聘书。
朱嬷嬷忙从她两个指头里把聘书抽出来，仍旧好好的揣回袖袋里，笑道：“你听话，姆妈前头有事，听话啊…”说着就施施然去了，本来就是偷空叫闺女看一眼，省的像别家闺女似的，连自己出阁的三书都没亲眼见过。
“哎，姆妈，妈！”朱绣叫了两声儿，朱嬷嬷唯恐她撒娇歪缠，愣是头也不回。
至晚，将到三更天，程舅舅才安坐下吃一盏晚茶，听说甥女的话，尤为扼腕：“这湛家哪哪都好，就是他家小子年岁大了些，不能等，若不然绣绣还能在家叫咱们多疼几年。如今，也不过才算把都中转过，通州、直隶、天津府还有南边，我本想着带小姑奶奶都见识见识呢，谁知道，哎！”
朱嬷嬷没好气的瞥一眼，“今儿还嫌等的时间长呢，说是憋得慌。幸而林老爷早早回了京，我再不回来，你们甥舅两个能翻天了！这都中的戏楼茶楼，玩的还少了？依我说，湛家要十月下聘，就十月好了，省的闷着你好甥女。”
程舅舅本打算抻一抻，腊月下聘，明年杏月请期，六月亲迎。受家里看重的女孩儿，六礼走个一年半载是常事儿，自家这个已是斟酌后让步的结果了。可这六礼走起来，是叫家里女孩儿受罪，自家又不像别家人丁兴旺，小辈们多的数不清，待嫁女儿和姊妹们一处也无趣不到哪里去。可自家只这一个小囡囡，长辈也少，忙起来把绣绣一个人关在她那小院里，是难为孩子了。
程舅舅心里泛酸：“那……下回官媒再登门，咱们就应了十月？”
程舅舅既答应了，在官媒登门时，果然点头应下良月十六下聘。吕媒人喜得嘴都合不拢，好话不要钱的往出恭维。她经手的婚事多了，自然看得出来这程老爷是真不舍得嫁甥女，湛家自然也知道，都琢磨着只怕得延到腊月才能下聘。如今不知怎的，这程老爷竟然松了口，允了湛家选的日子，湛家还不知道怎么谢她呢，这谢媒礼还不知得多厚呢。
谁知还不能良月，晚秋菊月湛大就带着湛冬，两父子亲自登门，郑重来拜访。
程舅舅心里疑惑，迎进正厅，叫上了茶，才探问道：“湛老爷这会儿上门，所为何事？”忽喇巴的，是个什么意思。
湛大面露难色，看一眼湛冬，苦笑道：“亲家舅老爷勿怪，实在是……这小子不省心，还请亲家母也来听说。若贤兄心里不愿，只听贵府之意，我湛家绝无怨言。”湛大叹一口气，嘴里说着愿凭吩咐，可满脸都是期冀祈求之意。
程舅舅一凛，忙吩咐去请姐姐来，一时朱嬷嬷来了，湛家父子忙起身见礼。
各自归座后，湛冬起身，拱手道：“日前朝廷调令，命小子迁为丰台大营守备一职。不日就将上任。”
程舅舅和朱嬷嬷姊弟相对视一眼，程舅舅笑道：“这原是喜事，湛兄，令郎高升，年少有为也。况且丰台大营亦离京不远，并不为坏事。”
守备之职为正五品，比六品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直接越过了从六品，况且这也是实权之职。虽则不在京中了，可丰台大营就在京郊，为拱卫都城安全防卫所设，再远能远到那里去？程舅舅心道，在丰台大营里，湛家小子的前程就更不用说了，比在五城兵马司里往上升迁要容易的多。湛家小子才多大年岁，已是五品守备，程舅舅只觉这甥女婿寻的是好。
湛大扫一眼厅中，这程家管家十分知机，早在奉茶后已率婆子小厮都避出去了。
湛大也起身，涩道：“丰台大营增兵，各处皆有调动，只怕是，朝廷要对安南国用兵了。到时……”
“什么！”程舅舅噌的站起来，这是说湛家小子许是要随大军出征？
湛大苦笑，他快五十的人了，膝下只得湛冬一个，儿子自小律己争气，虽嘴上没好话，可他满心里都是为这臭小子自豪，怎么可能愿意让独子上战场拼命。只是皇命难为，兵部调派，不容违抗，是湛冬自己接下了调令，木已成舟。况且，湛大看了儿子一眼，冬子自小喜舞刀弄棒，自开蒙起，就勤练武艺，不曾有一日懈怠，只怕他心里也想一展豪情报君恩，未必就没个征战沙场、马革裹尸的少年冀望。
再是不愿，可话得说明白了，省的连累人家的好闺女，湛大忍下涩意，强笑道：“好叫您家知道。这臭小子只怕有六七成会随军出征。到时，沙场无眼……若有万一，岂不带累了贵府千金？湛家实不敢相瞒，这亲事如何，只听您二人吩咐。”
想一想又道：“咱们都是为了孩子，尽可有话直说。若作罢，也是我家之故，湛家一力承担，尽力不叫贤侄女声名受损。是这小子配不上贤侄女。”
程舅舅摆摆手，看向朱嬷嬷，朱嬷嬷拧着眉心，实在没料到婚事到了半截，却生出了这事。只是姊弟两个都知道朝廷之命，湛家也没法子。
朱嬷嬷打量堂下长身而立的湛冬，心下着实属意，叹道：“如今已暮秋，若要用兵，大抵在何时？”
湛冬回说：“晚不过明年季春之时。只怕北地河道能通行，就会南下。”如今朝廷还捂着盖子，只怕过两月就会揭开来了。
朱嬷嬷闻言，在心里算了一回，也长叹一声。明年三月用兵，这下剩的还有半年，这湛家倒是难得厚道人家，他家若是一意要瞒着，只催嫁自家，南下前叫自家把女儿嫁过去也是能成的。毕竟就算听到朝廷用兵的消息，自家也不会知道要从丰台大营调兵。更何况多有这样的人家呢，独子上沙场，可不都巴望着先留下条根来么，只怕后头半年都中嫁娶之事要更多了。
程舅舅也道：“湛兄厚道，这情咱们承了。不若……”婚事就此作罢。沙场无眼，有个万一，叫绣绣如何呢，一辈子就毁了大半了，就算被人说嘴，也不能冒这险！
朱嬷嬷截住话头，笑道：“如今这关头，我们也不讲究什么虚礼了。虽是父母之命，可两个孩子着实般配，如今倒听他们一言才是。”
闻言，湛大甚喜，笑道：“正是，正是！我家这臭小子不必多言，自是百般愿意！为着这亲事，就连奠雁所用大雁都是他亲手寻捕……”
湛冬抿紧薄唇，只道：“为老父，为…家小，冬都会谨慎保重，尽己所能得胜复归。只听朱小姐之意罢。”
程舅舅点点头，朱嬷嬷深看一眼，起身扬声吩咐：“去请你们姑娘到后堂去。”
朱绣正做鞋面，下聘之期定下，湛家来下聘的时候，自家得回以自个儿亲手做的鞋袜衣裳。湛家人口简单至极，婆母小姑一概无有，故此朱绣只需要做公公和湛冬的份就够了。男子鞋袜衣服无需多少刺绣花样子，好做的很。小定之时，湛家已把尺寸夹在文定礼里头了，朱绣只费了数日功夫，就全得了。
这会儿，朱绣手里的是一双黄缎团花万福的鞋面，却是给湛冬亡母所做。依朱嬷嬷言语，湛老爷虽未续娶，可朱绣作人儿媳，也该做全套了，把亲手绣作的衣衫鞋袜供奉在湛冬亡母牌位前，也是尊敬孝顺的意思。
春柳面上慎肃，伏在朱绣耳边私语几句。
朱绣一愣，深吸一口气道：“走。去前头。”
说罢，起身整衣，扶着春柳的手往正厅后面厢房里来。
朱嬷嬷已等在这里，把湛家来意尽数说了，抚着女儿的后脑，怜爱道：“知女莫若母，你的心思，姆妈是知道的。不提你，只姆妈这里，就很是满意湛家小郎君。只是如今这当头，若不告诉你，一径替你拿了主意，姆妈怕你不愿，也怕我和你舅舅日后生悔。”
朱嬷嬷此时左右为难，平心而论，湛家此次上门，叫她更愿意这桩婚事了，门风清正人品厚道，实在是难得的良配。可偏偏赶上了用兵，刀剑无眼，谁也不敢保证湛家小郎君能活着回来，更不能保证全须全尾的回来。不管是身陨，还是落得残疾，自家闺女日后的日子都难过了。
朱绣来时还以为湛家要悔婚，如今听闻此事，才知缘故。
看姆妈一脸难为，朱绣心里也不好受，但仍问：“安南国？可是在粤省之南？”
朱嬷嬷道：“正是，当地土司林立，一直不太平，如今朝廷不愿再容忍，故要用兵。我听你舅舅说，那地方极湿热，蛇蚁毒虫巨多，我朝南人去往那里尚且还不能适应，更何况湛家世代北人，只这水土，就是大大的难事。你舅舅说就连安南土人，每年亦有不少死于毒蛇毒虫之口。绣绣，你可得想好！”
姆妈两次提起舅舅的话，朱绣心知舅舅极疼她，这意思就是不愿意继续婚事，就算有损闺誉，也要稳妥为先。
朱绣想了一会子，她原本从未对婚事有过多少期待，上辈子都没有，更别提这个侍妾通房是正理的时代。可自打那位姓湛的小军爷送来一双鞋子，朱绣自己再不想承认，也知道这心里到底是有了那人一点点痕迹。况且罢了湛家，再寻另一户，又能多好呢，能叫她奢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么？若真有几个姨娘通房日日在自个身边侍候着，这日子说起来还不如守寡呢。湛家小郎君日后如何，叫朱绣也说不好，只她心里想着，都是赌一把，既已下注，就该无悔。
“姆妈，我知道您和舅舅的意思。只是，我还是想愿意……”
朱嬷嬷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拍了闺女一记：“你这孩子，怎的这样死心眼！姆妈教过你什么，不管怎么样，守好自个儿的心，自个儿的命才最重要，旁人再好，也得给自己留有余地！你怎么都忘了！”
朱绣红了眼圈，笑道：“我没忘。姆妈，我也不是非君不成，只是求个清净安生的过活，他家如何，只看家风清正罢。”
湛家求亲时曾隐晦提起愿效仿前朝岳山高氏，四十无子才纳妾。这亦是叫朱嬷嬷听着最顺耳喜跃的一句话。
朱嬷嬷摇头道：“人心易变，你怎就知道这湛家小郎君日后不会……”
朱绣笑道：“他既无情我便休罢了。姆妈和舅舅教导出来的，这点子决断气魄女儿还有！只是如今，前途未卜，给一个机会又何妨呢？入谁家的门不是去赌，反正在哪种境地我都会尽量让自己过得好。姆妈和舅舅为我操心够多了，只放心吧，我可不是个自苦的性情。”
朱嬷嬷听了，想一想，忽道：“不然就告诉湛家拖一拖，等他家儿郎回来再行亲事。”说的自己连连点头：“对，这样也算得上两全其美了。我儿还小，一二年的光景还是能等的。”
朱绣用手帕给她姆妈拭泪，笑道：“若是易地而处，我是要往战场去的小郎，湛家退了亲事，只怕舅舅和姆妈恨不得立时给我娶个媳妇来，一来叫我心有牵挂，二来许是能留下根苗。咱们家如此，湛家只怕也差不离。”
朱嬷嬷听得有理，也没法子了，她本来继续和作罢五五之分，如今搂着香香软软的小闺女，竟全是不舍了。满心里不愿，不舍得叫女儿拿终身去赌，可看闺女的神色，却是已定了心思。
虽然后悔，朱嬷嬷到底拗不过，也不舍得，只得重新净面掩住神色，收拾妥当从后头出来。一出门，就见兄弟满脸凝重，显然方才绣绣的话他都听见了。
程舅舅长叹一口气，道：“走吧，既是绣绣的意思。”
正厅里，湛大正焦躁的用手指轻点小几。亲家一家都在后头，堂上只他父子二人，湛大分明能隐隐听到后厢的声音，越不能听清楚，这当头，益发难消磨等待。亲家舅老爷分明不愿意，亲家母模棱两可，只不知这姑娘如何选择了。湛大越琢磨，越是灰心。
湛冬垂眼静坐，一声不吭，就如他所言，尽听朱绣之意愿。唯有骨节分明的大手，才微微显出其主人的不静不定。
一时，程舅舅姊弟出来，湛家父子忙起身，程舅舅细细端量湛冬片刻，才强笑道：“我们家的意思，下月十六，你家来下聘罢。”
湛大仿佛听得仙乐，喜的合不拢嘴，连连答应。
两边都只字不提这是后头朱家小姐的意思。湛大满口都是：“亲家母、亲家舅老爷仁义！”
湛冬眼睛里如坠辰星，双手合抱，一揖到地：“冬必不相负！”
朱嬷嬷这才缓了神色，微微向屏风后侧目。
程宅正厅十二扇围屏后面，传出轻轻一笑：“这话，我记着了。”

第84章 出闺
朱绣端坐于闺房暖阁，身上穿着金丝银线彩绣龙凤对襟正红袖衫，系着八宝流苏璎珞大红马面褶裙，龙凤云肩上六十四挂珍珠流苏，皆用玉方胜坠角，头顶凤冠，身罩霞帔。双手交卧置于腿上，只露出染着大红蔻丹的纤白指尖，应和着马面裙下微露的绣鞋尖尖儿，更是好看的叫人移不开眼。
因着朱程两家只有这一根独苗苗，没有亲近的嫂子姊妹们陪坐闺房，程舅舅便请了几个亲厚友人家的女孩儿，可喜的是黛玉和青锦都来了，前夜里，黛玉还陪着住了一宿。
五更天，青锦也过来了，她也是定了亲的人，待嫁之身，这时候本不该出门儿，可执意要送朱绣出阁，谁都劝不住。就连杨林、菊月兄妹也道：“我们小门户，不讲究这些，你们姊妹这样要好，相互扶持着才有了今日。若不叫她来，我们心里都不过意。”
喜娘嘴里不停的念叨吉祥话，细细端详一番新娘子，叹道：“这可是今年我见着最俊最美的新娘子了。”
一个不大相熟的小姑娘笑嘻嘻的道：“朱姐姐这凤冠真是美极了，金累丝翊龙，点翠双凤，翠云翠叶珠花宝串。龙腾翠云之上，凤翔如意花叶，口衔珠滴……不过，若是别人带这冠，只怕风采都要被凤冠遮住了，可朱姐姐竟能压得住。朱姐姐本就是好颜色，这凤冠霞帔更是锦上添花，叫人移不开眼。”
喜娘听到这话，不由得暗自点头，心道，可不是，方才用五彩线给新娘子开面，这姑娘的皮子嫩的能掐出水来，妆扮起来省事的很，稍作修饰就明艳不可方物。喜娘心里思忖着，忍不住看了一眼妆台，那妆台上各色瓷瓶玉罐，叫她出了名的全福人看着都稀罕。怪道都说她家的胭脂水粉就是宫里贵人都爱用呢，今日给这家姑娘上妆时，可是领会了一番，自个抹了半辈子的胭脂香粉，才知道竟有这多花样这样伏贴滋润的脂粉。
忽然，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响，喜娘笑道：“喜轿来了。外头有小爷们拦轿门，一会儿就该来催妆了，姑娘们可把新娘子守好了，只看他们的催妆礼罢。”
一屋子的姑娘嫂子都嘻嘻的笑起来。须臾，朱嬷嬷也从各家内眷中脱开身，过来亲自给闺女盖盖头。
果然，不多时，男家的喜娘就带着催妆礼热热闹闹的来敲门了，第一品送进来的是催妆花髻，第二品是合欢团扇，第三品是成对玉梳，更有大门外反复吹奏的催妆乐曲和催妆炮仗，另有催妆诗一进进的传到闺房来，直到第六品销金盖头送进来，朱家喜娘才点了头。一对红衣双生小姐妹笑嘻嘻的上前打开闩上的绣房门扉。
黛玉亲自把一对羊脂雕牡丹如意宝瓶放在朱绣手中，寓意花开富贵、平安如意。朱嬷嬷亲自展开龙凤销金盖头，轻轻给闺女盖在凤冠上。
从半夜起来收拾，一连串的繁文缛节叫朱绣晕头转向，此时与母亲四目相对，才恍惚如梦初醒：自己这是要出嫁了，从此之后，就真的不同了。霎时眼泪忍都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姆妈……”我舍不得了。
朱嬷嬷也红了眼圈，强忍着笑道：“往之女家，必敬必戒。孝公婆，敬丈夫……”
话未说完，已是不成声，朱绣更是哽咽难言。
黛玉和青锦的眼圈都红了，喜娘忙上前劝，湛、朱两家的全福人看谁的吉祥话说的溜、
盏茶功夫，程宅中门、二门、仪门…皆次第打开门封。黛玉和青锦手撑红伞，亲自将朱绣扶出闺阁。出了她的院落，喜娘和全福人才接过朱绣的手，扶新娘正堂拜别父母。
正堂之中，程舅舅一身喜庆锦袍，一贯温厚儒雅的面庞今日容光焕发，本正与宾客谈笑风生，一眼看见迤逦而来的甥女，兀的眼眶就红了。
朱绣在盖头下只能看见舅舅酱红色的袍角，心下更是难舍，忍着梗咽轻轻说了句话。
朱家喜娘一愣，马上笑道：“请太太、舅老爷高坐。”
宾客一静，都看向堂中，朱嬷嬷含着眼泪笑向兄弟点头，程舅舅这才在正上的太师椅上坐下。
朱绣不用喜娘搀扶，自己走到蒲团上，一拜三叩，再拜三叩，三拜三叩，行的竟是三拜九叩的最敬礼。
最后一叩首，程舅舅实在忍不得，忙起身扶起朱绣：“好孩子，好孩子！”竟是想好的诫告之词都不记得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嫁女也是一样，两家的喜娘十分老道来事儿，热热闹闹的好话一串一串的。拜别高堂，重抱宝瓶，新娘子终要出娘家门槛了。
朱绣亲兄弟、堂兄弟一概皆无，新娘子出门要脚不沾娘家地，此等情况，该是请个健壮的喜婆把新娘子背出去，送到喜轿中。
程舅舅却不愿意，叫人用大红的猩猩毡做出来红毯，请来的喜娃娃从程家正厅门槛处，一亭一亭的展开红毡卷儿，朱绣稳稳踏在红毡上，她一行走，毯子在前头一行展开。朱绣稳稳当当的踏出步子，龙凤盖头坠着的红珠穗儿轻轻随步子摆动，厅中庭院里观礼的宾客看着，无端的不敢大声言语说笑，只觉庄重盛隆到极致。
此时正是二月初六，天公作美，朱绣方踏出门槛儿，绒绒的新雪就大片大片的合着红梅花瓣儿飘舞下来，雪花虽大，却不密，悠悠扬扬，所有人眼中，只剩下在白雪红梅中缓缓前行的大红身影。
湛冬身着喜袍，越发衬地长身玉面，他身边邓继笑的比新郎官还欢实，叽里咕噜的同一众接亲的年轻小伙子不知道说什么。湛冬先前还偶然应两句，待朱绣的身影从照壁后转出，就直直的看过去，多少年无余表情的脸上微微唇角。
红毡直到轿门口，刚刚好，朱绣抱着宝瓶，轻轻入轿。
朱家亲友燃起炮竹，将茶叶、米粒撒向轿顶，“起轿！”喜娘长音唱和。
朱嬷嬷和程舅舅送出门来，听见这声，再也忍不得，两姊弟眼泪皆是簌簌往下掉，亲友们又是喜庆高兴又是心酸，忙上来解劝。况且正午吉时，却是女家的正席酒，还得朱嬷嬷姊弟张罗。
湛家迎亲的花轿极暖和，朱绣坐在轿中，半晌方慢慢平复下来，侧耳听外面丝竹乐声，想要分辨行至何处。只是此时迎亲，有条件的人家都是要觅出最远最宽敞干净的道路来的，要是能绕着城走一遭儿，才叫人乐道呢。都城忒大，绕城不能，但湛家还是规整出一条足能行一个多时辰的环路。湛冬虽已升迁至丰台大营，可到底是五城兵出身，更做过指挥使，况且徐海如今接了他的位置，麾下五城兵早洒扫干净街道，又来回打点了主街附近的住家商户，保准不会遇到出丧的晦事，还有相熟的同袍兄弟在街市口守卫，更不必担忧被人冲撞。
喜娘媒婆并迎亲的湛家人，一面走一面往看花轿的人堆里撒糖果子，撒红绳穿的大钱，引得街上百姓皆大声叫好。有拱手贺喜的，有道万福的，还有追着花轿的小娃儿，只要听到说得好的吉祥话，迎亲队伍就会着意抛几个小荷包，这小荷包里放着的是六枚大钱并六个红剪纸，惹得越发热闹起来。
“这是谁家的？会做人，够热闹！排场也不小。”
“听说是湛家，这湛家大爷甚是出息，原是咱们南城的兵马司指挥使，如今又升了。他管着南城的时候，咱们过的多放心呐，就是大姑娘小媳妇上街去，也不怕被地痞流氓臊了皮，不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却也差不离多少。如今接任的这位听说是湛大爷的把兄弟，做的也好，咱们南城的秩序比北城都好，东城西城只有羡慕的份，说起来，就是从这位湛大爷开始的……”
问话的见接话的这位肚子里有点墨水，似乎又十分知内情，忙拱手见礼，笑道：“兄台说这湛家娶亲，可知娶得是谁家小姐？这迎亲队伍后头跟着的是娘家人罢，看着手笔可也不小，方才抛的荷包我得了一个，里头竟是一小盒朱程记的冻疮膏！”
“这朱程记的冻疮膏子，就是没冻疮抹了也滋润。我在北地行商，那地方的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往年护的再严实也不中用，不说手，就是脸上耳朵也总得裂几个口子，那裂口在冷地方疼的厉害，在暖和屋里又痒的很，不知多受罪。可自打有了这冻疮膏子，老弟可是难得过一回好冬。这膏脂好用，这朱程记又卖的便宜，每日里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能被抢买光，偏他家不肯大宗的供货，人人去了一次最多只卖给两盒，老弟我家里人多，伙计们又多有犯疮疾的，每回都难买够数。更不用说当下，倒春寒的时候，更是难得能买着！这谁家嫁女儿，用这东西作喜赏，好大的手笔！”这问话的北地行商一说起冻疮膏子，就滔滔不绝起来。
接话的那位是街边杂货铺子的老板，闻言忙作揖请道：“老兄不知底里，小弟却知道些，天降瑞雪，不如到小弟店里一叙？”
这行商抬眼打量一下门面，见三大间屋子，收拾的敞亮洁净，柜上南北货物规整的也甚是条理，心下一动，忙欣然应许。
铺老板叫活计上热茶，两人在窗边坐下，一面看着外头飘扬的雪花，一面品茶，那老板笑道：“朱程记的冻疮膏子，老兄是识货不识人呐。你道今日哪家的小姐出阁，可不正是他家的嘛。也难怪撒的喜礼是这个了。”
行商奇道：“这朱程记是内务府皇商程家的买卖，不是说这位程老爷是个鳏夫无子女么，难不成传言有误？”
铺老板笑道：“老兄不是都中人氏罢？”
行商拱手道：“直隶人氏，如今都中越发兴旺，南北货物皆聚与此，故而去岁才在这南城安下家来。”
铺老板点点头，缕缕胡子笑道：“怪不得只知其一呢。好叫老兄知道，这皇商程老爷唯有一姐，这姊弟俩都是苦命人，程老爷长姐朱氏原还是宫中女官出身，后来不知是丧夫还是怎的，立了女户的。这位朱氏膝下唯有一女，姊弟俩个爱若珍宝，此番出嫁的就是这位朱姑娘。至于那朱程记嘛，也是这姊弟两个的生意，听说是朱家的方子，程老爷着手买卖。这一根独苗出阁，人家用自家铺子的东西作赏，也是应有之理。”
行商只咋舌道：“可真是想不到，这说起来，也能称一句千倾地一根苗了。朱家程家偌大的家财，日后可如何呢？”
铺老板笑道：“这可不比咱们操心，程老爷还年轻呢，日后如何且说不准呢。再有，就是真只这么一个女孩儿，叫女儿多生几个，养于膝下，传给孙辈的也是一样。湛家仁义，他家如今也只得这位大公子一人呢，两家根底地位都相配的很。况且老兄不知，如今都中这独女的多着呢，皇商之中那桂花夏家也只一个女孩儿，还有梧桐巷章家，就算是朝中大臣，也多有独女的……”
那行商听了，大笑道：“谁家若是能聘到这些人家的女孩儿，可不就是抬着一尊金娃娃入门嘛。”
铺老板呲溜呷一口茶，摇头晃脑道：“可不是，昨日湛家晒嫁妆，塞得满满登登的六十四台，什么八十八件金玉头面首饰，妆蟒绸缎一百六十匹，四季衣裳一百二十件，上好的毛皮六十张，还有一水儿的黄花梨檀木的家具摆设，古董玩器，说起来这些都是小头儿，前三台才是大头呢，北地的一个庄子，京郊的一个田庄一个花庄，南边还有一处茶园一个丝园绣坊，都中、通州、直隶的旺铺……就连朱程记，也有分例陪送给这位姑奶奶了，这真真是把半数家底都陪送了。”
听得那行商瞪大了双眼，惊呼连连，铺老板摇头晃脑，谈兴正足。
日近黄昏，花轿吹吹打打，踏着一路吉祥恭贺声中，终于在湛府门前停下。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笑嘻嘻的伸出小手轻拉朱绣的衣袖，如是三下，喜娘方伸手扶她出轿。
另一位喜娘忙拿着红球，一端绸带递与湛冬，另一头要奉给新娘。
喜娘才将绸带递去湛冬，就叫这位颇为严肃的新郎官儿竟俯身亲手去接新娘。
朱绣手中的宝瓶已被迎轿的小娘捧去给全福人，她微微起身，盖头下眼前就出现两枝手掌，右侧伸出的自然是喜娘，当中这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顺着手掌向上，正是大红喜服的衣袖。
朱绣微微一怔，下意识的就把手轻放到当间儿这只颇给人安全感的大手上，方一接触，朱绣才猛然回过神来，外头突的响起迎亲小伙们直上云霄的喝彩、拍巴掌声，震的耳朵都一疼。
湛冬看不清盖头下的小妻子是否红了脸，只觉手中柔软腻滑的小手似乎要抽回去，忙一把攥紧了，亲自扶她出来，又不假他人，左手从喜娘手中接过另一端红绸，轻轻放到朱绣手中。
喜娘笑的合不拢嘴儿，也不打断，只道：“吉时已到，请新人入喜堂。”
朱绣晕晕乎乎的，由喜婆喜娘引着，行完了三跪，九叩首，六升拜的大礼，终于等来一声“礼毕，退班，送入洞房！”的唱喝。
前方金童玉女捧龙凤花烛引行，湛冬牵红球绸带引朱绣进入洞房。男左女右坐定了，湛冬方从朱漆托盘上擎起如意称，轻轻挑朱绣的盖头。
“六兄，你倒是快挑呀！”洞房中皆是湛家女眷，说话是湛冬的小堂妹，小姑娘早等急了的，见湛冬擎着如意称不动作，急得了不得。
湛冬大堂嫂拍拍妹子，笑道：“别催你六哥，你瞧你六哥正稳心神呢。”
旁边不知是哪家的嫂子扑哧笑了，指着大堂嫂笑道：“可不是，都别催冬子。省的像老大那样，羞的连称都差点没拿住，可把你们大嫂急的。”
湛冬的手微微攥紧，只觉得素日挥刀千下都不会打颤的手如今竟承不住这喜称，手心竟似有了汗意。
到底勉强定一定神，轻轻一挥，红盖头便飘落铺上。
“哇！”屋中一片惊呼，湛冬几个堂妹挤上前，直拍手笑道：“六嫂好美！”
湛冬几乎看呆了，朱绣眉目微垂，见身前大长腿始终无动作，忍不住抬眼一看，正望进湛冬黑黝黝的眼睛里……
湛冬如何被嫂子姊妹推出新房的，朱绣一概不知，她只觉两颊热的烫手，似乎要烧起来，心头砰砰砰直跳。

第85章 取字
一夜好大雪。
天光微亮，雪映的窗上一片银白。瓜瓞绵绵红罗帐中，湛冬一手揽着小妻子，黝黑的眸子不转睛的看着，嘴边挂着些微笑意，把清冷的面庞都衬地柔和起来。
朱绣小嘴微张，睡的正熟。她睡觉一贯老实，自小也习惯和别人一床睡：少时与青锦依偎取暖；后来有了母亲，母女两个有说不完的话，常常一块起卧；再往后，与黛玉相熟后，因黛玉体质偏寒，又常搂着林妹妹同榻而卧。如今身侧躺着人，朱绣不觉别扭，反倒睡得更踏实香甜，况且先前多是她为别人取暖，这会儿被个大暖源包裹起来，可不就好眠正酣么。
春柳披着斗篷站在门外，看看天光，急的了不得。偏偏新房中一丝动静也无，春柳不敢自专，只得拿眼睛去看门口守夜的两个老嬷嬷，轻声道：“嬷嬷怎么称呼？您看这时候不早了？”
两个老嬷嬷柱子似的，只是笑着朝春柳点点头，春柳正待要再说话，身后传过来一声低笑，春柳忙转身，见是昨儿见过的一位管家妈妈，忙福身问好。
那妈妈悄声笑道：“千万别多礼，你是奶奶的丫头，春柳吧？我夫家姓裘，跟在老爷身边，你只叫我裘嫂子就成。”
春柳忙笑道：“裘嫂子好，这已经卯时了，是不是该…？”该叫起床了。
裘妈妈笑道：“咱们家人口简单，且没那么多规矩，在等一会子，大爷和奶奶自然就醒了。”
春柳急道：“不是，不……！”这是你们不知道我们家姑娘在家向来是辰时起，如今她新嫁娘在婆家头一日，若还是那时辰，岂不叫人笑话。
春柳心里着急，殊不知裘妈妈心里也正纳罕呢，以往大爷若住在家中，不过寅末，就该在前院练功了，如今可都晚了小半个时辰了。裘妈妈想着新婚燕尔，小夫妻耳鬓厮磨自是常理，也就不着意了，只同春柳站在廊下，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熟悉。
帐幔里，朱绣似乎被搅了好梦，嘴里嘟哝一声把脸向湛冬怀里埋了埋，又呼吸绵长，睡熟了。
湛冬好笑的给她顺顺脖颈里的长发，果然朱绣睡得更舒服了，小嘴儿又微微张开，只差打起小呼噜。
春柳巴巴地站了半刻，里头还是没动静，急的脸都红了。正要不顾别的，直接去敲门儿，却看见秋桂抱着姑娘那只大狸花猫过来，眼睛猛地一亮，悄悄向秋桂飞了个赞赏的眼神儿。
“这是内管家裘嫂子，这是秋桂。”
秋桂知意，忙笑着问好，又笑道：“奶奶养的狸奴，宝贝的很。这猫两日没见奶奶，方才醒了怎么都安抚不住，只得抱它过来了。”
裘妈妈一见这大狸花就笑起来，前日朱家送嫁妆，这只大猫就神气凛凛的蹲坐在第一台朱漆箱上，不跑不闹，跟着嫁妆一道抬进了府里来，可是个压箱的大宝贝！
裘妈妈正要去抚摩它，大猫却从秋桂怀里一跃下来，在地上腾挪两下，伸了伸懒腰，跳到门槛上，一面儿用爪垫儿拍门，一面娇声娇气的“喵呜”“咪呜”的叫唤。
“哎唷，怎么教的呀，这宝贝竟然不挠门。”
裘妈妈才笑问出声，里头就传来朱绣迷迷糊糊地的声音：“春柳，大狸饿了罢？你喂它吧……什么时候了？”
春柳忙扬声回道：“鸡叫三遍，天亮了。”“卯正了，奶奶！”把卯正说的极清楚。
朱绣昨儿累狠了，迷迷蒙蒙的只想睡觉，这会儿听见春柳的话，还兀自闭着眼疑惑，卯正才六点罢，急什么呢，还有奶奶，谁家奶奶……奶奶！
噌的睁眼要起身，才一动作身上就酸疼的很。“嘶——”朱绣才吓醒了，就发现自己囫囵个儿都窝在湛冬怀里，这一翻腾，不仅身上酸，头皮也疼。两个人的头发散落了一床，朱绣几绺长发被压在了湛冬身下。
两相对视，朱绣脸扑通一下就红到脖颈里。昨晚上结发、共饮合卺酒，然后折腾到半夜，直到累得迷糊过去，也不像此时这样羞得慌呢。
湛冬见她娇羞似昙花，喉结轻轻一动，却也不舍得难为她，只轻笑道：“醒了，起罢。”
朱绣红着脸点点头，湛冬先起身，将朱绣扶坐起来，才自己挂起红罗帐，从熏笼旁垂花柱上拿下两人今日的衣裳，轻轻放在暖被上：“还好？”能自己穿么？
什么还好？朱绣疑惑抬头，见湛冬眼里分明露出‘疼的厉害嘛，能自己穿衣么’的意思，锦被下的脚指头羞的蜷了蜷，生怕他真过来给自己穿，忙道：“好，还好。”
湛冬就垂下黑眸，点头轻笑：“还好……”
话说的意味深长，倒叫朱绣羞过了头，反倒清明起来了，怎么说都是见识过倭国大片的人，虽说两辈子头一回实践，但输人不能输阵，做什么忸怩模样。
湛冬见小妻子板正了脸，略有些慢缓的穿起衣裳来，也自觉的到拔步床帐外。来日方长，日后有的是时机替小妻子整衣穿戴。
朱绣和湛冬两个都没有叫丫头服侍穿衣服的习惯，朱绣一面想瞧帐外天光，一面还算利落的穿戴好。
她从垂花柱下头的小柜中取出怀表看一眼，时辰果然不早了，新嫁娘次日要为公婆洗手做羹汤，总不能叫公婆一大早坐在堂上干等着罢。
湛冬听她下来脚踏，伸手把里外三层帐幔都挂了起来，温声道：“不必急，咱们盥洗后先去祠堂。祠堂辰正叩启。”
朱绣方松了一口气，出了暖阁，对镜中稍整衣裳，又亲手给湛冬也理一理。
湛冬从昨日到今晨，微笑的次数比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拜完先祖，请添完族谱，咱们再去给爹磕头，见一见族人。明日拜门可好？”
这拜门，就是回门，在新婚次日、三日、七日都可。早在亲迎前，朱湛两家就有默契，不教小两口忒赶了，时间定在成婚后第三日。
朱绣心里急转，思索的不是这个，反倒是如何称呼湛冬，是叫“大爷”，还是“相公”、“良人”，或者“夫君”？反不能叫“湛冬”“冬子”罢？
想了一遭儿，这相公、良人的，实在叫她不习惯，按时下风气，原该叫“大爷”，只是往日称呼别人都是带着姓名的，如“珠大爷”，这还犹可。这直接唤，由不得朱绣不想起上辈子电视剧里勾栏名将称呼恩客的夸张叫法。
清了清嗓子，朱绣方低声道：“都听爷的。”
湛冬亦咳了一声，耳根微红，低声道：“冬表字无竭，绣绣可有小字？”
朱绣摇摇头，她虽正经地办过及笄礼，但当时和湛家婚事已有默契，姆妈和舅舅就并未赐字。
“那唤做锦初可好？”湛冬低声道：“冬者，四时竭也。故恩师为冬赐字无竭。绣者，锦心也。初，始也，从衣从刀，为裁衣之始也。锦初者，为春歌。”
朱绣微微一怔，忽想起很喜欢的一句前朝诗文：“‘初华锦绣舒，千林望如一’。”这般想着，也如是说。
湛冬猿臂轻揽，把朱绣揽在怀中，胸口微微震动：“是。可好？”
“好。”
好一会儿，两个才唤外头丫头进来。春柳秋桂侍候朱绣梳洗，湛冬不用别人，自己往耳房里去漱洗。
裘妈妈却一径往床铺去，略作了叠被的样子，就忙掀开绣被，搜寻出一方洁白素帕。
裘妈妈见上头一团殷红，脸上已笑开了花。朱绣从镜中余光瞥见，不由得又有些烧脸，心下道，原来是收元帕来着，只是若搁在别人家，这元帕是要送到婆婆手里的，可如今难不成得自己收着？
正思忖，却见湛冬从耳房出来，已把他自己收拾妥帖。看一眼房内，湛冬道：“拿来。”
裘妈妈一愣，复忙把叠起的元帕奉上，见大爷拿过元帕，打开案上的龙凤镂雕红匣，轻轻把元帕放入其中。裘妈妈分明瞥见，里头还有一绺用红丝线细细缠绕起来的头发，不由得笑的更欢实：她本想先收起来随后再悄悄给奶奶的，不成想大爷这一成亲跟开了窍似的，这可比她原来想的要好百倍。
朱绣强按捺下羞意，昨儿什么都做了，当时不羞，如今更不能露怯。
幸而要开祠堂，不多时小夫妻两个就起身。湛家本支族老及长辈辰正开祠堂大门，夫妻俩按规矩肃穆拜了祖宗，族老在族谱上郑重添了朱绣的名字。此时，朱绣方才真正是湛冬元配嫡妻，百年后神牌要与湛冬放于同高位阶说上，在这湛氏宗祠里受子孙香火祭拜。
之后就是参拜公婆，湛家人少，只跪湛大即可，湛冬生母已在祠堂受了香，也不必再请出灵位。至于湛大屋里的两个姨娘，朱绣还是头一次见，年纪大概二十五六岁，一个温柔些一个貌美些。见礼时却不需要朱绣伏低，两个姨娘得向她先道万福，朱绣微微侧身，只受了半礼，又轻轻颔首还礼罢了。
湛大笑的极为开怀，见两个姨娘拜见了，忙道：“你们退下罢。”又向湛冬笑道：“一会子你们叔伯和兄弟嫂子们就上来了，咱们快吃罢饭，别弄那些个虚礼。”
朱绣到底亲手盛了两碗羹汤奉上，湛大先将一碗放到身侧右边的正位上，笑道：“好了，你们的孝心，我和你娘知道了。都入座罢。”
这洗手做羹汤，朱绣只亲手盛过，就算是过了这礼。
饭毕，朱绣回房重新换过一身滚狐狸毛红袄裙，才又上厅来。方才那身正红镶黑边的大礼服，过于庄重，祭拜祠堂正好，见外客却不大相宜。本来祠堂后拜公婆也该换一身衣裳，只不过没有外人在，湛大又不讲究，湛冬不舍得忒折腾才经雨露的小妻子，执意不许，朱绣这才得以吃一口安生早膳。
湛大足有七个亲兄弟，这七个兄弟又开枝散叶，平辈的堂兄弟就足有二十多个，还有六个堂姊妹。这七个叔叔并非都在京中，除了湛大，还有湛二、湛六在京，余者也多在直隶、通州或是冀州府，因湛冬亲事，能来的都来了，如今只在城外湛家祖宅住下，等今日见过新媳后方能离去。
湛冬在堂兄弟中行六，昨晚在新房陪新嫁娘的就有几个堂嫂和妹妹们，这大堂嫂是湛二叔的长媳，言语利落，行动敞亮，由她带着朱绣见礼。幸而朱绣强记颇来的，竟把人记得差不离。
一时，见面礼收了两箱子，长辈们在正厅说话，平辈的男丁们昨晚上被湛冬的黑脸吓退没能闹上洞房，此时都拉着他到外书房打趣去了，大堂嫂携着朱绣的手，只向后头花厅说话。
一个长的十分温婉的女子笑道：“兄弟们里头冬子成亲晚些儿，倒叫他得了个好标致的媳妇儿。咱们这里人多，一时认不清也别怕，这儿有嫂子也有弟妹，年纪却比你要大上几岁，谁都是这么来的。除了年节祭祖，你以后经过几次下头弟弟妹妹们的亲事，也就能认的清了。”
朱绣请诸位妯娌并妹妹们坐下，因笑道：“多谢五嫂。”
湛五嫂奇道：“你竟能记得住不成，还是嫂子我面善，合该咱们亲近的？”
小堂妹忙摆手道：“五嫂路上耽搁了，都没能赶得及昨儿陪六嫂，若记得我们还算合情理，怎么就记住了五嫂呢？那六嫂可知五嫂是哪个叔伯家的媳妇？”
朱绣抿嘴一笑：“四叔父家。”
小堂妹指了一圈儿，朱绣一一都说出来。叫一屋子平辈女眷都啧啧称奇。
大堂嫂笑道：“果然是能读会写的，这脑仁子，抵我十个！”
湛家几支各有生计，虽团结却并不巴结倚靠哪一支，妯娌姊妹们也都和气，平时又不窝在一处，倒叫朱绣半悬着的心放下一小半儿来。
治席摆了家宴，过了晌午，湛家亲戚们都各自启程了。湛大苦留不得，只好一一送出去。
下半晌，裘妈妈就领着湛家的管事奶奶并丫头仆妇们来拜见新奶奶了，原来由四个管家妈妈掌的账簿、钥匙也一并上交到朱绣手中。
湛家久没有当家的太太奶奶，若不是人口简单，早就出了乱子了。如今钥匙交上去，几个内管家也松一口气。其中两个嬷嬷年事已高，早要告老回家，因湛家不用姨娘管家，只得硬顶着撑到如今。只盼着大奶奶核对过内库，交接了账簿，她们好赶紧家去受子孙孝养。
朱绣的腰板儿从清晨挺到如今，早就酸的了不得了。可接掌中馈，却是她不能推脱的，只得端坐着受了众人的拜，又赏下去红封儿，笑道：“诸位不必急于一时，仍先各安其位。”
又向四位管家妈妈道：“还请嬷嬷们助我，待我通晓了，和嬷嬷们商量着再行调派安置罢。”全然不急着安插自己的人手。
裘妈妈等心里更高看一眼，忙含笑应下。
朱嬷嬷和程舅舅光是陪嫁的人就给了六房来，并十六个单蹦的丫头、嬷嬷和小幺儿，这还不算陪嫁庄子上的庄户，各铺子的账房、活计。朱绣早就盘算好，弄出内外两个班子就可，内里的围着她自己转，外班子是为了交际往来，以及和外院的联络活计。陪嫁的人和湛家原有的搭着班子来，把架构支撑起来，里头的就好填补了。不管她的陪嫁，还是湛家，两边庄子上都有大把的人想往府里挤呢，若有不好的，随时换下来就是。
湛大也光棍的很，傍晚叫人送来一本册子并外库的钥匙，传话说他那院子，日后也归公中管，一应物事人口，只随儿媳妇调派就是。就是积年自以为有几分脸子的管家们，若有阳奉阴违，不尊命主子的，叫儿媳妇打发走就是了，只当看他这公爹的面子，不必要什么身价银子，给了卖身契放出去也还罢了。这话一出，不管是谁，都知道日后这位大奶奶就是湛家的内当家了，依老爷的话，怕是外面的事，大奶奶也能做半个主。
湛大房里两个姨娘纵然心里有些想头，一步未踏出叫湛大堵死了路，只得消消停停的安分做人。
这日晚上，朱绣硬撑到湛冬歇下，上下眼皮儿就像黏上的一般，实在睁不开了。湛冬搂着香香软软的小妻子，暗自叹了口气，想着明日还要回门，到底没舍得再折腾她。
次日回门，朱嬷嬷和程舅舅盛宴招待，融融之情自不必多说。
却道方成亲不上一月，湛冬就接到了兵部命令，朝廷集备半年的粮草马匹、兵士刀甲，终于要发兵安南了。而湛冬，果然是出征一员。他为正五品武官，被朝廷授武德骑尉的官阶，并封赠父母妻子，朱绣为五品宜人。
朱绣穿着云霞鸳鸯纹的褙子霞帔，心头却沉甸甸的，想嘱咐，却又不知嘱咐什么。只得把从去年开始制得、买的、攒的金疮药、止血药，解毒的、吊命的…光药就收拾了一包袱，另有煮熟消毒过的纱布，还有驱虫驱瘟的熏药包，林林总总，收拾了一箱子还只觉不够，不完备。
湛冬笑道：“你放心，我……”
朱绣忙捂住他的嘴，不叫再说，出征前这种立誓的话还是少说为妙，谁知道乌鸦今儿落谁家呢。
“这两个囊袋里，每个里头只有三瓶药。白瓶里止血疗伤有奇效，青瓶里解毒用、毒虫多的地方扔一粒到火里亦能驱虫，这二者每瓶里各有五十粒。最后红瓶里的仅有五丸药，吊命用，能撑一口气见大夫，一个时辰一丸，最多能服三丸，之后就没用了……”朱绣深吸一口气，又道：“两个囊袋一模一样，一个你挂在脖颈里，另一个带在腰里。其余的药，瓶子上都有签子，不如这三瓶效用好……”这些药把朱绣翠华囊里的药草都要掏空了，还用了林家供奉神医的独门方子，若不是药材品相叫人家动了心，就是林家开口，人家也不肯制这些药丸子的。
湛冬揽着她，低声道：“我知，这囊袋里的我只自己用。”
朱绣含着泪笑道：“我只盼你回来亲手把这些尽数还我。”
湛冬心里暗叹一声，笑道：“随我的亲卫，有族中配的，还有这些年我挑的，共得三十六人。这三十六人，我给你留下六人，族中的我都带去，留下的六人皆能信任托重，另外还有两个女镖师，明儿也从庄子上接到府里来。这两个有些功夫，人品可信，也签了身契，你留在身边，只教我安心些。嗯？”
朱绣点点头，擦干净眼泪道：“好！”

第86章 有孕
朝廷既已出兵，且还从拱卫京城的丰台大营中调派了二万将士，大庆朝上至王公下到庶民，都明白这场战争绝非小打小闹，显然圣上和朝廷都已表露出要马踏安南的势头。但国朝大事，又在疆界最南，随着兵将离京，除了京郊大营忙着招募新丁，训练磨合将士之外，都城中又重是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之景。
“爹。您找我？”朱绣向湛大轻轻一福，笑道。
自打湛冬离京，湛大足有半个月不能安枕，还是裘管事叫他媳妇悄悄告诉了，朱绣打发人送来了安神香，好歹渐渐养了回来。
“冬子媳妇，亲家舅老爷的船队从南边儿送信来，说是朝廷各路的将士在江陵郡汇合，你看看。”说着，就点点小几上的一封信。
湛大身后的高姨娘温婉一笑，忙双手捧过那页信给朱绣，朱绣忙颔首致意，展开马上看了起来。
须臾，方松了一口气，笑道：“这是好事，前儿我看了几册大爷的书，虽无安南当地的书，但百越风土记、县志还有。爹不知道，这安南临近百越，全是低矮山岳丛林，又湿热极了，这草木野兽在那种地方腐臭的极快，故而最宜成毒瘴。安南国虽蛮野，其实兵少将寡，最难的反倒是当地的地貌气候和毒虫瘴气。朝廷调遣各地兵将，百越、滇南的还可习惯，咱们北地将士却难能适应当地水土。这信上说，大军要在江陵修整，再下百越，这就是说军中将帅皆无激进求功之心，又有沿路调集医匠药材之举，可见朝廷谨慎，求得是稳妥取胜……”这种情况下，越是求稳，各地将士才有时间适应当地，生存的几率才越大。
与安南之战，死在疆场上的兵士尚能称得上死得其所，可若是未战便因水土折进去，就太冤枉了。偏偏从古至今，死于当地的地形气候的将士，不知比战死沙场的要多多少。此次大庆用兵，主帅和麾下将军显然深知其恶，颇为审慎周全。知道这些，朱绣心里就松快的多了，只要主帅不冒进，不拿人命去开林填山，湛冬身上有那些药，想来就安全好些。
湛大哈哈大笑：“好！朝廷既这么着，怕是要耗上一年半载。冬子媳妇，你也不必忒挂念，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得闲了，你愿意回亲家住几日就只管回去！另外，族中此次光随着冬子的儿郎，就有十一人，他们家眷族中虽有帮扶，府里还得多看顾两分。或有处的来的，接进来住上十天半月也无妨。”
这却是正事，朱绣忙答应了。
一时回到正房，春柳才道：“奶奶这个月的小日子已迟了许久，还不告诉人吗？”
毕竟太太早逝，老爷屋里虽有两个姨娘，但大爷走后，翁媳两个还是得避嫌。虽每日朱绣都叫屋里的嬷嬷和小幺儿去前院里给老爷请安，可这一个月上，加上今日，也不过就见了两次。春柳的意思，自然是趁方才，把似有孕的信儿回禀了，一则叫老爷开怀，二则也避免尴尬。
朱绣手掌抚上小腹，她也没料到这小家伙来的这样早。依她原本想的，再过上二三年才正好，却没料到这当头就来了。幸而姆妈舅舅养的精细，自己也上心，如今她的骨架身量已长开了的，虽免不了辛苦些，也还能受的住。只是本来还指望窜一下子身高的，只怕难了。
“日子还有些浅，大夫说出来也模棱呢，这当头，若叫家里空欢喜一场可怎么了得。”虽这么说，可朱绣心里有七八成把握是揣上了，心里默算了下，又道：“索性再等几日，若下回小日子还未行经，就请大夫罢。”
春柳忙脆生生的答应了，又笑道：“请了大夫呀，正好请咱们太太来陪姑娘一段时日，别家都这样呢，况且姑娘的对月也没回去住呢。”
朱绣摇摇头，自家这情景和别家都不同，若是婆婆在，姆妈自然可以上门陪自己段时日。可湛家这情形，瓜田李下，倒累得姆妈被人说嘴。
“你又糊涂了。浑叫什么。”秋桂嗔怪春柳一句，笑道：“我们舅老爷也想奶奶呢，指定要接咱们回家住些日子，不然不能放心。只怕这里老爷也怕咱们奶奶年轻不知事，巴不得我们太太照看呢。”
朱绣晒着春光听两个丫头斗嘴，闲适的昏昏欲睡。
用罢午饭，到底小憩了回，醒来后听府内各管事回话。因班子都搭好了，虽还在磨合时候，可规矩流程定下来，理事就顺畅简单多了。这不年不节的，每日上下午各两刻钟，尽够朱绣处理完了。
“抬我的绣架过来。”朱绣翻过这一旬日的账簿，见无甚差错大褶，就叫收起来，又命将绣架抬来，春日正好，闲懒着未免辜负。
春柳秋桂都忙摆手，“好奶奶，且歇上一会子罢。您如今这……，不好劳累。”
朱绣摇摇头，哪里劳累了？
正待要说话，只听外头二门婆子来回话：“徐家大奶奶打发人来送帖子。”
朱绣忙叫请进来。
进来的却是熟人，朱绣在徐家嫂子身边见过，知道这位嬷嬷是徐嫂子的奶娘，忙命让座。
奶嬷嬷推让再三，放在杌子上坐下，笑道：“下个月我们奶奶要办一场牡丹花会，特意来请湛大奶奶。”
朱绣因笑道：“早听说嫂子养了一手好花，家里还有座牡丹苑，就是嫂子不请我，我也得舔着脸儿去看的。”又忙问“定在哪日了？”
“原本想定在初六，只是初四是文殊菩萨圣辰，初八日是浴佛节，这几日，好些相熟的太太奶奶要出门供奉拜佛的，我们奶奶想了想，就定在了初二日。”
“初二日？这可是今年头一份的赏牡丹，我讨了嫂子的巧儿，饱了眼福。嬷嬷亲自过来，可是这里头有什么讲究，或是嫂子有话要嘱咐？”
那嬷嬷笑道：“怪不得奶奶在家里总夸湛大奶奶最是心思灵巧的，可不是有些缘故要告诉您。”
“这花会茶会是各家常有的，请的人也都大抵是外头爷们同僚好友家的奶奶们，我们奶奶正要借您长长脸子呐，好几年都没见着像大奶奶这样品格儿这样标致的人物了。”
朱绣心里明了，徐家嫂嫂有心，这是带着自个进湛冬这一级的武官内眷的圈子呢。
又听那嬷嬷道：“赶明儿，大奶奶熟悉了，少不得也得攒几场这样的集会。故而，我们奶奶的意思是，请大奶奶提早些儿过去，您这样聪明，只怕顺一回下来就知道如何置办了。”
“嫂嫂事事想着我，我却是愧受了。”
春柳早亲自捧了好茶来，笑道：“妈妈润润口。”
嬷嬷自觉很有面子，越发喜笑颜开。
朱绣想一想从前荣国府的宴会，俱是家宴，鲜少请外人来，倒很有些规矩不明白，因问：“我知道嫂嫂必是替我设想周全了，只是还要问一句嬷嬷，这样的集会，与会的各家奶奶们带去的礼，可有什么说法讲究？”
这奶嬷嬷心道，湛家大爷娶的这小娘子，年纪虽小，可真是个灵慧的，不必这里多费口舌，她自己就想到了。因笑道：“正是这话，因都是相熟的人家，很不必弄些贵重抛费的虚礼。各家奶奶们，若是花会，从家里花园子里挑拣两盆子花带去，大家同赏也就罢了；若是茶会，或是捡几样新鲜茶果子，或是旁的小吃食，都尽可以。若是与主家关系十分亲近，几家商议着请一班小戏或是说书的女先儿，大家乐一乐也是有的，只需先与主家说好就成……”
闲叙半晌，朱绣倒又有了新忙活的事儿，眼看距花会日子不足五六日了，这出门的衣裳、钗环，还有妆容都需要斟酌。她从没参加过这样的小会，自然不知道别人是怎个打扮法子，头一次亮相，又要郑重显眼些才好，却也不能盖过主人家的风头。
裘妈妈并几个贴身丫头翻箱倒柜，摆了满床满榻的衣裳，越发的挑花了眼。
到底裘妈妈经的事多，半晌挑出一件盘锦镶花海棠红的褂子，笑道：“这件好，下头系一件秋色马面裙，奶奶能压得住的这颜色，又鲜亮好看，又不是大红大玄的，倒合适的很。”
春柳想一想，忙从箱子里寻出一件七幅的盘金绣凤穿牡丹的秋色马面裙，笑道：“这件可好？”
裘妈妈打量一番，笑道：“好！褂子颜色艳，花边纹饰少，下裙更庄重精致些，正合宜，不错。”
朱绣由着她们折腾，心里盘算了一回，对裘妈妈道：“白日里听老爷的意思，此次，族中有十一人随军南征，名单子我这里有了，只是各家具体如何，还需打听打听。若家里人有知情的，不妨叫她们都告诉你，不拘明日后日，你说给我听听。”
裘妈妈忙应下。
至晚，安歇时，朱绣才悄向春柳两个道：“初二要去作客，倒是先诊了脉息。初一太急，三十那日请罢。”也给府里个安稳的时间，再一则，虽是赏花，可宴上难免有人劝酒，诊完了脉，自家才好推脱。
不过几日光景，湛大只觉得自己这颗老心跟骑了尥蹶子的疯马似的，一会儿忧心不寐，一会儿又大喜过望。
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湛大直直看向裘管事：“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裘管事满脸是笑，连连作揖：“恭喜老爷，您这辈分呐，可是要升一升啦！”之前受朝廷封赠的时候，按理说，自家老爷就该被称为老太爷才对，当家做主的大爷和大奶奶，该是老爷和太太了，尤其是大奶奶，当了诰命夫人，外人称呼起来很该是湛太太才对。偏老爷不愿意，一边眼馋兄弟家的孙子孙女儿，一边梗着脖子不叫改称呼，只说等他老人家也正经做了祖父才行。
湛大喜得嘴都合不拢了，一连声的命：“放爆竹，去，放爆竹！”
嗨，大爷还不知道在哪儿拼命杀敌呢，放什么炮仗，裘管事只得笑劝：“虽则大夫说大奶奶身子骨强健，可日子还浅，不好惊动，这炮竹惊天动地的要是惊着可不妥当。再有，大奶奶孝顺，咱们是头一个知道的，老爷，您看，是不是得打发人去给亲家太太、舅老爷报喜？”
“对对对！”湛大喜得无可无不可：人家明知道自家小子前程未卜，还把姑娘嫁过来，这姑娘心性好有能为，把家里打理的妥妥当当的；如今又这样争气，才进门就怀上了，真真是受了亲家的大恩德了。“备车备礼，我亲自去给亲家道喜！”
“赏，家里上下都赏一个月月钱！你们大奶奶身边侍候的赏三个月的！”
底下站着的都忙贺喜谢赏，裘管事忙掏出对牌叫账房去湛大私库里提赏。
朱嬷嬷和程舅舅如何惊喜自不必说，只展眼间，就到了徐家花会的日子。
若依着长辈们的意思，一万个不愿意朱绣此时出门，只是这是早应下的，况且徐海与湛冬情同手足，这场花会一大半是徐嫂子为了把朱绣带入太太奶奶们的圈子而张罗的，于情于理，都推辞不得。
朱嬷嬷重金请了位颇有名声的收生姥姥，今年一整年都随侍着朱绣身边，才勉强松口。程舅舅喜欢了一夜，次日就亲自到湛家，与湛大两个不知说了什么，反正议定初二日朱绣出门回来，初三起就回娘家归朱嬷嬷看顾，一直到胎满了三个月坐稳了再说别个。
朱绣听丫头在耳边絮絮叨叨，知道这是长辈们疼她，又窝心又头疼。想起姆妈如临大敌的样子，就知道后头几个月不好过。忍不住摸摸平坦的小腹，暗叹自个儿的日子过得跟做梦似的，上辈子从没想过的事，这会儿一股脑的都经历了，一下子嫁人了，一下子又揣上个小家伙，怎么这么不真实呢。
“你今日这身好看的紧，只是脸上素淡了些。你这还是新嫁娘呢，指甲也不涂，胭脂也不擦，倒愈发显得你嫂子我老妖精似的。”徐嫂子拉着朱绣的手，端详一回，笑道。
“不过你这脸，跟桃花骨朵似的，不擦胭脂也使得，就是口唇浅淡了，我那里还有你送我的唇脂，嫂子给你妆扮妆扮？”
秋桂在后头，嘻嘻的笑道：“大奶奶勿怪，原是我们奶奶有了身子，嬷嬷不让涂脂抹粉。”
徐嫂子惊喜道：“果真，哎唷，怎的没告诉我们知道。”
朱绣笑道：“月份尚浅呢。”
徐娘子忙往内室让，“罢了，你歇着罢，一会子人到了我使人告诉你。别怕，今儿有我呢。”
朱绣忍不住脸红，笑道：“哪儿这样娇贵了，嫂子先不是还说要教我嘛。”
徐娘子只不依，道：“什么时候不能学，况且你聪明，我说给你听也能学会了。你听话啊。春柳秋桂，扶你们奶奶歇会儿。”
出了小厅，徐娘子长出一口气，忙命：“打发个妥当人，去告诉大爷，就说湛兄弟有后了。”
这场花会，因着徐嫂子的缘故，朱绣倒是松快的很。因湛冬娶亲晚，与徐家、湛家亲厚的这一小群奶奶们，年岁比朱绣多长上几岁，听闻徐嫂子为她挡酒，知晓了缘故，倒都传授起自家的养胎育儿经起来了。
和乐融融，十分有话聊，朱绣竟也颇顺利的融到内眷里头。
叫徐嫂子暗暗松了口气，她原先提着半颗心，不为别的，只因朱绣能写会读，又长得也忒好了些。相熟的内眷，因大家都是低品阶的武官人家，不少都是小门户家的出身，顶多算得上不粗鄙，至于知书达理多是不沾边儿；况且多有性情爽直不会拐弯抹角的，朱绣这样的模样，又红妆十里，少不得就跟人格格不入。徐嫂子是举人家的女孩儿，当年新嫁，融入这些人里头也颇费了一番功夫呢。她当年，初时人家说的她插不上话，她说的人家是一头雾水，尴尬极了，幸好有婆母领着，这才勉强融入。徐嫂子都拿出婆母引导她的耐心了，谁知湛家弟妹这样灵秀，头一次就不显得突兀。
闲叙了一会子，徐嫂子就招呼大家往花园亭廊去赏花。
徐家几代武官，如今住着的也是个五进的大宅子，因不在闹市旺街，占地颇大，花园子里仿造江南风格，亭榭廊槛，各色景致宛转其间，十分有意境。
一个嫂子笑道：“这还是当年为了迎咱们徐嫂子进门，特地请了南边的匠工修造的。我听我婆婆说，因上两代徐家无女，他们爷儿们造的这花园子光秃秃的，都当校场使呢。那时候徐家宴客，可从来没有这些花会茶会，无景可看。只能每每请两班小戏，听去罢你们。”
说的众人都笑起来，到了一处曲廊八角亭，迎面又是几个穿着富丽些的妇人，先前打趣的嫂子低声将对面几人的身份都跟朱绣介绍一番。
朱绣盈盈站着，只含笑应对罢了。
两相寒温客套几句，三三两两在亭中坐下，朱绣正端详亭下一朵重瓣赵粉，忽听一个妇人道：“那个红衣裳的，就是湛家新娶的媳妇？小媳妇儿，过来叫嫂子看看。”
朱绣轻一扬眉，转过脸来，正是方才才见的那几位中的一个，那妇人也穿着一身红衣，是比桃粉更深的洋红褙子，鲜亮是够鲜亮，只这妇人长相普普通通，压不住色，倒像个陪衬似的。
“您是？”
“嗨呀，这位呐，是邓家六房的三奶奶。你不认识。我说邓三，在座的数数，几个不是你嫂子的，你怎么不站跟前，叫咱们瞧瞧看看？”
“哟，邓三家的，你今儿怎么来了，徐嫂子连你都请了？上回在姚家没闹够，非得把徐家的花会也搅和了才罢休？”
“就是！别欺负我们冬子媳妇年纪小。你家邓三，见着冬子还得称一声哥哥呢，好意思在这里拿大！”正说着，徐嫂子进来，似笑非笑的一睨邓三奶奶。
那位邓三奶奶不忿的低下头，不言语了。
朱绣冷眼瞧着，这几个穿着都往富贵炫耀上打扮的妇人，只怕不大得人心，其余几个抱成一团，一旁说话。唯有这个邓三奶奶，不知如何得罪了她，倒拿着自己作筏子。
徐嫂子拉起朱绣，把她安置在方才熟络的几个嫂子中，忙着叫丫头上果子好茶，才又匆忙走了。
“今儿来的人不少，除了咱们这些小辈，还有些上一辈的太太们，徐嫂子可带你见过了？”那位颇诙谐的嫂子问。
朱绣点点头，长辈们都是徐嫂子亲自去迎的，特地带上了朱绣，都见过了。
“也是，谁叫我们家爷不争气，扒不上人家湛大爷的门呢。能扒上的都飞黄腾达了，又是指挥使又是千总的，怪不得徐嫂子也得巴结着。只可惜呀……”那邓三奶奶见方才朱绣没吱声儿，以为是个好拿捏的软货，又阴阳怪气的说话。
朱绣挑挑长眉，不等她把可惜什么说出来，直接道：“邓三奶奶是罢，还请慎言。方才我随徐嫂嫂拜见了邓伯娘，您若是说了甚么我不爱听的话，少不得搬弄告一番状了。我新过门不久，不懂事也是有的，邓伯娘方才还嘱咐嫂子们让让我呢。”把告状说的理直气壮。
朱绣身旁嘴巧的那位鲁嫂子，像是才认识朱绣一般，细细的看过一回，大笑道：“果然，对咱们的脾气。就该叫那些乱叫唤乱咬人的狗，知道厉害！”
朱绣心道，可不是狗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将才分明是要咒自家湛冬。
鲁大嫂不愧个鲁，当下指着邓三奶奶的鼻子道：“沾了邓家大房的光，你才进这里来，别给脸不要啊！况且，你有这调三斡四说嘴的功夫，还不如多管管邓三呢，在座的哪个没开怀，只有你！瞎话坏话说多了的，不怕造口业呀！再如何新，湛家弟妹如今已有了身子，你且多顾着你自己罢。再叫我听见那些歪话，大嘴巴子抽你！”
气的邓三奶奶脸色铁青，鲁大嫂坐下来，跟朱绣道：“别理她！都知道邓继小子和你家湛兄弟好，如今邓小子升了丰台大营的千总，听说又说了一门颇高的亲事，她这是嫉恨呢。你不知道，今儿来的邓太太是长房宗妇，进门多年无子，当时六房已有二子又鼓了肚子，说要把肚子里的这个过给长房，谁知邓太太就怀上了，生下来就是邓继。六房的就是那个邓三，他们六房也是有意思，都觉得是邓继小子占了邓三的地位，这以后，但凡邓继小子出息点儿，就说三道四不消停。可如今长了起来，那个是烂泥似的，邓继小子认了两个哥哥，倒越发有能为了，叫她们看了岂非更恨。尤其是这个邓三家的，跟黏上大房似的，因着她搅和糟践名声，闹得邓继如今还没娶上媳妇……”
朱绣也是知道邓继的，不仅知道，还见过，闻言，笑道：“说的哪家的？我们爷出门了，我这消息越发不通了。”
鲁嫂子想了一回，笑道：“恍惚是哪个高门的庶女，听说在家里不大得意，只是人好性情也温厚，邓太太极满意。因着她家不大看重，邓家也不张扬，只要安安生生把媳妇娶进来就万事都好了。”
“哎，对，好像是姓贾，许是那什么国公府的旁支罢。”
“姓贾？”庶女，不得意，人温厚，朱绣越想越觉倒像自己认识的那位姑娘，都中高门，又是国公府，除了宁荣二府再没其他，况且旁支里头，朱绣还从未听过有适龄的庶女的。

第87章 起风
进了六月，朱绣的坐稳了胎，湛朱程三家才松一口气，说起来也是冷清的很，三家也只三个正经长辈罢了。可这人口越少，就越显得小辈金贵，朱绣就是活动活动胳膊腿儿，也有一堆嬷嬷丫头不眨眼的护着。饶是朱绣性子乖顺，也是十分难捱，只是虑着长辈心意，到底是慢慢强让自个习惯了。
正是伏天，收生姥姥不许朱绣房里用冰，就连坐卧的湘竹簟芙蓉簟上都叫缝了一层细布。
“你舅舅的意思是咱们全家都往妙峰山别庄上去避暑，也省得你憋坏了。”朱嬷嬷一面说，一面亲自把葡萄一颗颗从串上摘下来放在朱绣身侧的小银盘上：“虽没冰镇，可也是掉在井里湃过的，凉丝丝的，不许多吃。”
朱绣摸摸微微凸起的小腹，笑道：“这倒是个安生不闹人的，我也不觉得多热。舅舅也够忙的了，半个月内务府都传叫几回了，若是咱们去了妙峰山，舅舅岂不得隔三差五盯着大日头来回奔波。况且还有我公爹那头，裘管事跟着我在咱们家里，就是为了我这边有事情好传话回去，我丢手走了不打紧，得劳动多少人为我费心神。”
朱绣也不剥葡萄皮，捏一个吸溜就到了嘴里，随手把皮子放在旁边瓷碟里。心道，这时代的房顶都极高，居室又大，外头花树参天，檐廊曲折，再热能热到哪儿去呢。
“往年暑月里我还时不时用些冰，今却真没觉察多燥热的慌，姆妈，我揣的这个，倒是个会疼人的，只怕是个小囡囡。”朱绣边吃边笑道。
“越发没个样儿了，剥了再吃，仔细呛着。”
“什么揣不揣的，多难听。”朱嬷嬷顿了一下，又笑道：“不管男女，咱们都喜欢。只是如今姑爷在外头，亲家老爷只怕盼着你肚子里是个男娃娃，你心里得清楚，这并非是不喜欢孙女儿，只是人老了，多是个慰藉寄托的想头。”湛家待自家女儿如何，这几个月朱嬷嬷看的很清楚，虽想着湛冬仍旧不安心，可心里也着实感激，觉着没把闺女许错人家。
“还有半年呢，这话不许再说了，只当替姑爷体谅你公爹罢。”朱嬷嬷嘱咐道。
朱绣笑道：“他家向来儿孙多，女孩儿少，倒不大计较。”见她姆妈的眉毛立起来，朱绣忙讨饶道：“好好好，听姆妈的，您说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不说了还不成？”反正受精卵时候男女就定下来了，不说也没用。
另一头，裘管事一大早趁着凉快就回去湛家回禀：“大奶奶身子骨康健，亲家太太也养的精细，两个收生姥姥轮流陪着，就连大夫都说咱家大奶奶这胎养的好。老爷尽管放心。”
湛大连茶都顾不得吃，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一旁的高姨娘笑问：“孩子可闹人？大奶奶吐得厉害吗？”
湛大赞许的看一眼高姨娘，他是公爹，有些话不好问，到底是女人家心细。
裘管事余光看到另一边偷偷撇嘴的胡姨娘，心道，这位胡姨娘虽更年轻标致些，可实在是没甚眼色。这想头一晃而过，裘管事满面是笑：“小主子是个孝顺、可人疼的，大奶奶并不没有这些症候。我家那婆娘日日陪在大奶奶身边儿，还说奇呢，大奶奶吃得香睡得好，气色精神都好。”
闻言，湛大更喜了，笑道：“跟冬子一样，那臭小子也不是个闹得，他娘有他的时候都以为是个姑娘呢。”说着，就感慨长叹了一声。
胡姨娘嘻嘻的笑道：“老爷这是更喜欢孙儿了？”话说着，眼睛还悄悄一勾湛大。
湛大如今才四十许年纪，生的高大豪气，比起胡姨娘病秧子先夫，简直云泥。胡姨娘也才二十六七，日久天长的，又觉同时纳进门的高氏颜色平常，性子沉闷，哪哪儿都比不上她，渐渐倒真个把湛大当做良人了，心里巴望着能替他生下个一男半女。
湛大却全没那些花花心思、男女情长，心里只觉得胡氏蠢笨，理也不理，只命裘管事：“告诉冬子媳妇，叫她安心养着。府里的事，撒手叫家下人管着就罢了，万不可忒操心了。”
朱绣人在娘家，可湛家中馈仍得管着，幸而湛冬不在家，人口少事就少，并不费功夫。
胡氏听说这话，又赶忙插话道：“我虽没生养过，也知道里头厉害。大奶奶月份再大些，只怕就更顾不过来了，还不如叫别人先管着，省的累着大奶奶。”
湛大哼笑一声：“叫你管？送你去陪赵氏两日，醒醒脑子如何。”
胡氏吓得一激灵，再不敢说三道四了，就连高姨娘也瑟缩了一下。先头的赵氏她们都见过，听说原来老爷好些年独她一个，只是后来心大了，折腾的家宅不宁，就被圈到庄子上去了。胡姨娘和高姨娘被纳进门的第二日，就送去庄上拜会这位“赵姐姐”，很是经看了一番赵氏松了头发，在泥地上叫皇天、骂厚土，又打滚、碰头，上吊寻死的撒泼的做派。可就是费劲百般功夫，庄上的人眼睛都不夹她一下，老爷也说粗茶淡饭的供着，养老就完了。
高姨娘两个都知道这拜见，是杀鸡给猴看的意思，那赵氏还是良家呢，她们二人自愿再嫁时，没入门就先签了身契。老爷也有言在先，若是胆敢挑拨是非，要么与赵氏作伴儿，要么就远远卖了。这跟一根套在脖颈里的缰绳似的，湛大从不乱吓唬人，显见胡氏的话真惹恼了他。
裘管事跟没看见似的，只笑问：“还有一事，亲家舅老爷说原与老爷商议的是叫大奶奶在娘家住一段时日，如今问咱家可要接大奶奶回来？”
湛大都气笑了，这程老儿，不舍得他甥女就直说呗，还弄这鬼儿，“冬子他娘走得早，有亲家太太照顾，那再好不过。冬子媳妇喜欢住多久就随她的意。只麻烦亲家舅老爷了，改日我治席亲自敬他。”
裘管事一晒，见无别话吩咐，方才退出去。
湛大整整衣服，命管家：“我到老二家住几日，若有事，往那边去回话。”说罢，看都不看堂上站着的两位姨娘，拿起脚便走人。
管家忙应下，送走了老爷才叫过阖府留守的家人，笑道：“老爷往二老爷那头去了，如今府里没主子，把其余院落的门都锁上。不当值的躺尸去罢，当值的都把皮给我绷紧喽，大奶奶安排下的各差事可都有详记，哪个敢偷懒耍滑，一查簿子就清楚。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么好的主家，可不多，若是出了岔子叫提脚卖了，诸位也别喊冤！”
湛家大宅除了两个姨娘所在的偏院，其余都上了大铜锁。长随小厮为一班，大力嬷嬷为一班，两班日夜巡逻，都唯恐对方巡视不利，赖到自己头上。更有内外管家掌着，每日都要勾画记录差事。端的是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两个姨娘依附湛大，他不在，分派的嬷嬷和丫头虽还尽心，却也不得迈出院门去——守房的大嬷嬷唯恐俩姨娘年轻心不静闹出丑事，看的再严不过了。高姨娘怨怪胡姨娘不会说话，惹恼了老爷；胡姨娘又怕又委屈，嫌弃高姨娘心里藏奸拿她作鼎。两个姨娘心里都尽灰了，鹌鹑似的，全不敢再惹事。
“爹去了二叔家？”朱绣问裘妈妈。
裘妈妈笑道：“老爷跟二老爷亲厚，往年也时常去小住。二老爷家在卢宝街上，并不远，奶奶若有事，打发人往那边去就是。”
朱绣笑道：“既这么着，庄上每日给家里送的新鲜吃食，另外再添一份，都送到二叔那里去罢。花庄上的月季今年开的甚好，叫人搬几缸给大嫂和小妹送去。”不知怎的，这湛二叔亦是个鳏夫，只是先二婶颇能生养，如今已过上了含饴弄孙的日子，叫湛大眼红的很。湛二叔的长子就是湛冬大堂哥，除了几个儿子，他膝下还有一掌珠，是湛冬六个堂姊妹里头最小的那个。
一语未了，外面来报：“荣国府的琏二奶奶来了，正在二门外下轿。”
朱绣一愣，这大热的天儿，又没先送给帖子，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一面起身：“春柳快请进来。”一面叫秋桂：“去告诉太太知道。”
须臾，春柳扶着凤姐进月洞门，朱绣忙迎出来，凤姐笑道：“快别，快别！你这会子金贵着呢，可当心些。”
两个叙了别后寒暑，凤姐仔细打量一番朱绣的气色，笑道：“你是个有福气的，看着小脸儿，粉骨朵似的。娘家疼婆家宠着，等这一胎下来，更是全然享福的命了。”
朱绣便笑道：“二奶奶这话说的，难道二奶奶的福气还小了？只照别人照不见自己。我前几日还听林妹妹说琏二爷如今投了顺天府尹的眼，如今办正经的差事了，这还不好？”
凤姐苦笑道：“不是什么正经官身，只是长些见识罢了。”
朱绣因道：“总归是好事，琏二爷熟惯庶务钱粮，日后有府尹保举，谋个经历、照磨应不在话下。”
凤姐听了，脸上方有些光彩，忙问：“外头的事，你倒清楚的很。你又说这话，我心里知道你从不肯信口胡说的，可是听到什么音信了不成？好妹子，果真知道些什么，你告诉我，我不说出去。千万别瞒我。”
朱绣笑道：“原也要说的，只是二奶奶千万别声张，琏二爷正关键的时候，若是旁人生了坏心搅和了可后悔也来不及。”见凤姐殷殷切切的，忙和盘托出：“天气炎热，林妹妹不好叨扰老太太避暑，前儿来我这里坐了坐，说了一会子话。林老爷与顺天府尹为姑苏同乡，府尹老爷言说琏二爷于磨勘、粮运、家田等事上有长才，林老爷便道愿为内侄捐纳个出身。府尹老爷闻言，便说若果有出身，愿保举琏二爷作府衙照磨。”
凤姐眼睛一亮，忙拉住朱绣的手道：“果真，林姑父真如此说，府尹老爷也诺允了？”
朱绣点点头，怕她日后嫌弃照磨是个八品小官儿，又解释道：“虽品阶小些，可有府尹老爷青眼，日后徐徐图之便罢了。”
凤姐擦擦眼角，笑道：“妹妹放心，我明白着呢，有正经差事的，低些怕什么！东府里蓉小子的那劳什子五品龙禁尉，担一个虚名头，全不顶用，有什么意思。琏二若果真当了差……阿弥陀佛！”
朱绣笑道：“二奶奶心明眼亮。只一件，千万别张扬。林老爷怕是不愿叫旁人说嘴。”林如海拐着弯儿提携贾琏，一则堵了世人的嘴，二则也不愿叫贾母等再顺势黏上来。不然依林如海此时此刻的权位，何须如此麻烦。
凤姐心知肚明，什么不好叨扰老太太避暑，不过是林姑父那边真厌恶了老太太和二房。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老太太竟然有脸面在林姑父面前为宝玉求娶林妹妹。更在林姑父回京后头一次登门就叫撞见了宝玉的丑事儿。别说林姑父半百的人只林妹妹一个掌珠，就是不疼女儿的人家，也不会狠心叫闺女守活寡罢。
凤姐忙笑应。
朱绣一笑，林家自然不会巴巴的去表功，只是陈嬷嬷那日却特地起了这话头，叫自家知道，这意思可就明白了。况且……
“听说迎姑娘的亲事定在八月？可是巧了，定的那家原与我家也相识，二奶奶今日即便不来，过几日我们也要打发人去拜见您了。”林老爷分明只想递话叫贾琏两口子知道，只怕荣府的事情再没有瞒过他的。扶持贾琏，也是想叫贾家有个顶梁柱，省的走投无路了再不顾体面的粘上林家。
凤姐笑道：“正是呢。家下如今都备齐全了，邓家太太我见过，二妹妹嫁过去日子也差不了。”
朱绣便笑道：“到时我给迎姑娘添妆。”又问：“咱们说了一会子话，二奶奶还没说，您这大热的日头亲自过来，可是有事？”
凤姐收了喜色，有些讪讪的：“我这来，一则听说你有孕，瞧瞧你；二则也是老太太催的紧，说是有句要紧的话特地请你去府里商议。”
凤姐心里腹诽，老太太不知发了什么癔症，非要她跑一趟，必要请朱绣过去说话，问是什么缘故，只说什么苦夏，只想着朱绣丫头的手艺。王凤姐满心不愿意来，只是推拒，偏生老太太作恼，强逼着她来：“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十分说不通，你又是双身子的人，若是不便，我回去替你推脱了就是。”
凤姐看向朱绣，如今这也是朝廷诰命、五品宜人，和二太太都平起平坐，老太太多大的心，还指望使唤人家做东做西的伺候她不成？
朱绣一愣，没想着竟是这缘故，奇道：“老太太可说什么事了？”
凤姐讪笑：“这倒没有。我来这一遭儿，就算完了老太太给的差使，你别多心，老人家想一出是一出，去不去的都无妨。”
话是如此，可贾母来请，自家不去，一是落人口实；二嘛，她伺候了这老太太几年，很知道些贾母的脾性，只怕一请不来，这二请三请可真就不远了，见天儿使人来传话，自家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朱绣心道，好不容易这位凤奶奶脚踏实地了，可旁的人还飘着呢。就好比荣府抄家后看那赖尚荣，虽做了知县，可在落败了的、白身的贾家眼里，仍是个挥之即来招之既去的奴才。这赖尚荣忘恩负义不是甚么好人，可贾家也奇葩极了。
“劳烦二奶奶来看我，老太太又说有要紧的话，我也有些时日没见过她老人家了，也该去瞧瞧。”朱绣便笑说，“只是要迟上几日，到时先给二奶奶送帖子。”答应是答应了，该端的还是要端着。抻上几日，得了姆妈的同意再说罢。
凤姐知机，忙笑道：“这有什么，我正忧心这热浪袭袭，你受不住呢，迟几日最好了。”
两人绕过去这一茬，朱绣因问：“怎不见平儿？”
凤姐因笑道：“多谢你还惦记着，平儿前段日子坏了肠胃，这会儿经不住热也受不了凉，且还得养一阵呢。先时我们都以为她有了身子，高兴什么似的，谁知又是空欢喜一场。”
朱绣细看凤姐模样，许是天热，脸上的香粉搁不住，有些蜡黄的脸色变露了出来，合着嫣红的口唇，反叫人觉得没精神。
“二奶奶这是苦夏了不成，瞧着比先前消瘦了些。”朱绣说着，轻拉凤姐的手腕子，拧眉道：“细了好多，这累丝手钏儿都快挂不住了。”
凤姐并不提以为平儿有孕时悲喜交加、心无着落的纠结心思，只道：“可不就是苦夏。平儿病了不说，就连大姐儿身上也不爽利，忧心这个操心那个，可恨我是个劳碌命，越发懒怠的吃东西。一桌子菜摆上来什么样撤下去还是什么样儿，精神也短的很，若不是老太太执意，这时候我真不爱出门。”
朱绣已摸到了凤姐的脉相，流利快速，滑如圆珠。心下一动：虽不大明显，可的确是喜脉。
朱绣有数了，却不好直说，便先暗暗隐下，劝道：“眼看琏二爷就出息了，你若不保重身子，倒怎么作贤助呢。虽说是苦夏，可也别大意了，请个大夫看一回能费多大功夫？求个安心不是。”
凤姐就笑道：“果然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好，你的话我记着了，回去就打发人去请。”
叙了一会闲话，凤姐方道：“你琏二哥的差事，我们揣度着，原以为是宝丫头的缘故，私底下平儿还道，说宝丫头看着冷，心里倒也有口热乎气儿，如今还想着咱们。谁知却是偏了林姑父的情分，亏得我们知道了，若不然，记错了恩还不省的呢。”
又说：“你还不知道呢，你琏二哥才往顺天府做事的时候，我们打发人送了好些物件给这薛大妹妹，饶是平儿病着，也硬是做了好几双虎头鞋添在里头。倒不为东西，只是咱们这心里呀过不去，这薛大妹妹明知咱们领错了情，倒是一声不言语，理所当受似的。我还说呢，怎的送去了也没个话说？端阳节也是，咱们走了礼，那边却跟断了亲似的并不回礼，原是我们拜错了庙门。罢，领了也就是了。”
朱绣听她说，才想起来薛宝钗正是那位顺天府尹的儿媳妇。薛家真消失在她生活里许久了。
“还有这样的事？平儿做虎头鞋，难不成薛大姑娘也有了身孕？”
王凤姐没注意那“也”字，撇嘴笑道：“算算日子，怕是快生了。这薛姑娘好能为，她那金锁许是真能压住邪气，虽没听说府尹的公子大好，可到底有了后，这亲事也算合的上。”
说着就轻轻摸摸朱绣的小腹，笑道：“如今我们屋里还只大姐儿一个，都是不争气的。”
朱绣就笑：“那可说不准，该来的马上就来了。”
凤姐心里酸涩，倒没在意这话，又叙了半晌的闲话，等外头不太晒了，方起身告辞。
朱绣拉住凤姐，问春柳道：“琏二奶奶坐轿子来的？”
春柳忙道：“是。还跟着一辆马车。”
朱绣笑道：“侍候咱们二奶奶上马车。外头热成那样，马车里宽敞，还能透口气儿，做那小轿，擎等着受罪呢。”
凤姐指着她笑道：“唷，当家做主的奶奶吩咐，小的哪敢不从，快把你们的冰分我一盘子，我放到车里，省的遭罪。”
朱绣看了一眼案上新送来的鲜果，秋桂马上笑道：“我们奶奶这屋里虽没冰，却有这新湃的果子……”
朱绣就笑：“快送一篓子到车上去，堵住了嘴，就不热了。”
笑了一回，朱绣命身边两个嬷嬷好生把凤姐送回去。
“奶奶，难不成琏二奶奶有了身子？”秋桂凑上来，眼巴巴的问。
朱绣看她一眼：“你怎么猜着的？”
秋桂笑道：“我先前没看出来，可您指着包嬷嬷叫她去送，咱们这里的人多着呢，您专叫收生姥姥，傻子也看出来了。”
朱绣指着春柳笑道：“这个傻子就没看出来。”秋桂心思是更机敏些。
王熙凤吃着甜丝丝的鲜果子，果然受用，平安到了院中，朱家的嬷嬷才告退。
凤姐心里熨帖，只是还未来得及换下衣裳，贾母那边已是叫催了。
凤姐无法，只得喜气洋洋的回禀了，贾母听闻朱绣无二话，一口应下，正是欣喜。又闻她说要耽搁几日再前来，脸子登时就撂了下来，虽未言语，却已堵得凤姐眼冒金花、心口直疼。

第88章 离心
凤姐堵得不行，却还得陪着笑脸应付。后头回到家里，便捂着胸口躺下了。
慌得平儿不行：“奶奶，您这是？小红倒茶来，彩明快去请大夫！”一面给凤姐揉胸口，一面接过温茶扶她润一口。
凤姐素常对贾母倒有三五分真心，虽不敢与宝玉相比，自觉贾母也是疼爱自己的，可自打借病卸了差事，家下那起子捧高踩低的小人且不用多说，一日日的就连老太太待她也越发不如往日了。王凤姐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哪里就看不出来方才老太太是故意给没脸的。
凤姐狠命呷了一口热茶，方觉得肚腹中升腾起一口热乎气，叫心口不那么凉了。喘着气唤住彩明：“站住！不许去！”
平儿恹恹的，大病初愈的模样，此时急的了不得，忙道：“奶奶您这脸色，怎能不请大夫？这会子家里没人，不妨事！”
凤姐苦笑道：“方才从上头下来，就请大夫，叫人怎么说？不打紧，暑热熬人罢了。”
小红眼圈都红了，捧着茶盘子，嘴里道：“不叫喘口气儿，就毒日头底下三趟四趟的奔波，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呐。”
凤姐听她这话，想起临回来时朱绣殷殷切切嘱咐自家寻个大夫好生诊看，老太太却分明不将自己汗流浃背的狼狈辛苦夹在眼里。可见老太太对自己的心连个朱绣不如，越发伤心起来，心头一阵烦恼悲凉，方才吃的鲜果子和热茶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口全吐了出来。平儿忙用帕子接住，小红也擎着花瓶上来。
“奶奶到底也该保重些自个，如今我不中用，里外全赖着奶奶，奶奶若再病倒了，叫这一屋子的人可怎么办呢？”平儿哭得满脸是泪，劝道。
凤姐吐出来，反倒觉得好些。半晌，方轻道：“热身子进冰窖，凉到底了也好。从今往后，各人顾各人罢了。”
平儿拿扇子替凤姐轻轻扇着的手一顿，不敢再说话。地下站着的小红却怔愣了一下，奶奶这话，倒是与她的心思很相合，她平常总想，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路自己走。
王熙凤这头是灰心丢开了手，那里朱嬷嬷此刻却是火冒三丈，气的难受。
“不能去！”朱嬷嬷一脸冷意：“双身子的人了，外头又热成这样儿，如何方便！”
朱绣笑道：“那边乱的很，我也不愿意过去。只是人家到底有恩，巴巴来请，拂一次面子还罢了，再二再三的……去了这回堵住她们的嘴，再不去了。也有去看看迎姑娘的意思，邓家迎亲的时候，我不便过去，此一番也算是尽心了。”
先前议婚的时候，荣府王夫人弄出来的恶心事都瞒着朱绣呢，朱嬷嬷心里恐怕那边又生出什么坏心来，忙坐下把前事一五一十的给闺女说了：“……实在是她家忒糊涂，跟糊涂人讲理讲不清！这不是头一出了，你小时候她家大姑娘进宫，那位太太竟偷摸的请个红倌儿教那大姑娘，一出两出的，又蠢又拎不清！姑爷和邓家哥儿跟亲兄弟似的，若不是聘的是迎姑娘，我早上门跟邓太太说道说道了。”
自打和湛家定了亲，朱嬷嬷交好的内眷圈子又大了不少，尤其和邓太太要好。先前王熙凤看中了邓家，邓太太本来还虑着荣府的门第和名声，特地上门请朱嬷嬷来参谋度量。说到底，荣国府虽跟个漏子似的，可后宅交际圈子窄的吓人，除了他家人好说嘴的凤凰蛋诸多风月秘事外，荣府后院的情形少有人知。比如黛玉，比如朱嬷嬷，还有朱绣，旁人只隐约知道朱家和林家有旧，林家与荣府关系很是冷淡等等，邓太太登门，也只是想托朱嬷嬷向林家打听打听，并不知道朱嬷嬷曾住过好一段时候的荣府。
这会儿，朱绣才知道王夫人前头竟打了叫自己嫁给王仁的主意，一阵恶心，那王仁的名声，荣国府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是凤姐，也从来羞于提起这个哥哥。
“好了好了，不怕，姑爷料理的很好，并没后患。”朱嬷嬷拍拍闺女，笑道：“听说那位王家大爷死性不改，王家顶梁柱都塌了，还要恃强凌弱，争勇斗狠。要是在他家金陵祖地还罢了，扶灵回去的路上也敢胡闹，在汶水上被人打断了腿。鲁地自古多游侠好汉，他家也只得认了这闷亏。好笑的是那个仁大爷不仅跛了，还吓破了胆，叫金陵城里都清静不少。”
略过王仁，又说起迎春：“迎姑娘的性子温厚，又是大房的人，况且给她说亲的时候那边琏二奶奶还找过我。姑爷和邓家哥儿跟亲兄弟似的，日后邓家哥儿娶亲，你也得当做半个妯娌来处，若是说个不好相与的，里外都闹心。巧的是邓太太说起的正是迎姑娘，迎姑娘好性情，你们又有些少小情谊，日后走动起来多亲呐。”
朱嬷嬷全是为自家女孩儿打算的心思，一看就知很喜欢邓家的亲事。只她没说的是，先前给朱绣相看的时候，收罗了许多小郎君的底细，这邓继也在里头呢，只是邓家颇有两房不省心的亲戚，况且邓家出身也更高些，并不合适，才无后话。这本是各家给儿女相看亲事的常情，女孩儿各家都藏得严实，但小爷儿们，若要那大略的，从官媒人那里就可使银子来买。朱嬷嬷姊弟俩自然全当无事，却没成想王熙凤要去了程舅舅打听的那些小郎君的名姓，调来选取，竟然瞧中了邓继，却是意外之喜。
朱嬷嬷老大不愿意，朱绣心也淡了，直磨蹭到六月底，下了一场好雨，伏热压下来，朱绣才往荣国府拜见贾母。
此次登门的排场，却与以往大为不同。倒不是朱绣显摆炫耀，而是母亲舅舅都不放心，简直称得上如临大敌。不仅会拳脚的女镖师、收生姥姥、贴身的丫头和嬷嬷们，就连医婆都跟了来，浩浩荡荡，倒有三四辆马车。
先下了帖子的缘故，王熙凤唯恐门上的人慢待了朱绣，早早就叫开了侧门，待朱绣进来，还亲自接出二门来。
朱绣一见熙凤，就一阵诧异，实在是她脸色差得很，偏行动上风风火火的，却不像是知道她自己有孕的样子。
只是还未拜见过贾母，当着众人的面儿，却不好细问，只得携了她的手，一行往荣庆堂走。
算起来，朱绣足有一年多未踏过荣国府的地儿了，此次一见，只觉得比记忆力灰败冷清不少。
到了花厅，果然当间儿有个蒲团，朱绣跟没看见似的，抚抚微凸的小腹，给贾母道了万福。
凤姐正要打圆场，谁知贾母笑眯眯的，看向朱绣的肚子，更是喜欢道：“几个月了？我就说你是好福气的孩子，果然没错。”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朱绣心里起了疑，面上只笑道：“四个多月了。许久没见，老太太还是这样精神旺盛。”
贾母摆摆手，笑道：“老废物，不中用啦！不跟你们小孩子似的，个个都不知道疲累。”
朱绣顺着就笑：“自从有了身子，就极爱疲乏，吃着饭也能睡着了，倒叫人跟着我操心。”说着，就指一指围在身边身后的十来个嬷嬷丫头。
贾母就摆手道：“有孩子的可不就是宝贝了，你如今这样儿，才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
什么千金小姐，何时做过千金小姐，如今只算个千金奶奶罢。这样儿一脚出八脚迈的，不够累人的，等卸了货，绝对不要这体统。朱绣心里腹诽道。
贾母似乎很喜欢的样子，滔滔不绝的说起她当日怀相，又说李纨和凤姐生儿育女的事情，还问：“是男是女，可叫太医看过了？”
朱绣因笑道：“月份还小，并不曾看。”至于我家男女都喜欢的话，不必为外人道。
闲叙了一会子，朱绣故意打了个呵欠，贾母也恐怕朱绣乏了告辞，忙说起正事来。
只见这老太太满面光辉，笑的了不得：“今日你来，原是有件喜事要告诉你，另一则，许是还要你伸手帮一把。”
朱绣看一眼陪坐在下首的凤姐，纳闷想，不是为着二姑娘的亲事罢，什么时候老太太这样看中二姑娘了？
凤姐想了一遍，觉着不是二丫头的事，可除了这件喜事，别的哪里又有喜事来呢，难不成老太太真信了她说的喜事冲一冲霉气的话，才这样高兴？
谁知贾母吐口便是一道惊雷：“祖宗保佑，娘娘有喜了！”
朱绣猛一惊，看向凤姐，凤姐眼瞪得浑圆，显然也是不知道的。
“恭喜老太太！可真是大喜，难怪老太太这般高兴。”朱绣嘴里应付着。这事于贾家是大喜，可与自家何干。
凤姐眼里都是疑惑，因笑道：“天大的喜事，老太太怎的瞒的这样紧？连我都蒙在鼓里呢。”
贾母嗔怪道：“还不足三月，龙胎金贵，怕说出来惊动了反不好。”
朱绣便提防起来，笑道：“您老人家经历的多，知道这些讲究。可娘娘遇喜，是为大事，皇家封赏自不必说，只是太太奶奶们却是要进朝谢恩的。”万不可能瞒得住，除非贾妃自己也瞒着。
果然贾母笑道：“你出门子了，见识也多了，这话很是。娘娘那里还未给万岁报喜呢。如今只我和宝玉他娘知道，这会儿又先告诉了你们。”
话说的朱绣脑仁子都疼了。不告诉圣上和皇后，倒先叫娘家知道，这贾妃有病呐。况且老太太也不知怎么想的，在自己面前抖露出来是什么意思？
凤姐已觉不妥，正要言语，贾母却看她一眼，叫凤姐把话都咽了回去。
只听贾母笑道：“眼见也要三个月了，娘娘在合适的时候自然给万岁报喜。只是绣丫头，你知道这宫妃有孕，宫里的章程吗？”
朱绣谨慎道：“原听过两耳朵，说是十分严格，要确保娘娘和龙胎安稳。只细里，却是不知。”
贾母笑道：“你才多大，不知道也正常。这娘娘遇喜，先是要迁到单独宫苑去住，还要从内务府选十来名儿女双全的守喜嬷嬷，另有御医、收生姥姥，日夜看护，每日吃用的东西都要入档呈给万岁爷亲览。不仅如此，还会允许娘娘生母入宫陪侍，好叫娘娘安心养胎……”
朱绣含笑听着，并不打断，这话说给自己听作甚？
贾母又道：“娘娘遇喜，自然想有个妥帖周全人在身边服侍。你们太太虽能进宫，可到底不可长陪着。”
朱绣点点头，她听姆妈说过，宫妃生母入宫陪伴，最多不过一个月，一般二十来天，这上头的多少就看圣心了。只是无缘无故的扯这闲篇儿，难不成还想借自家的手塞人不成？
朱绣只当做顽笑转过这念头，谁知贾母就真这样说了：“我也才知道，原来敬事房的程老内相是程舅老爷的父亲，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都不相识了。”
朱绣这才明白为何贾母非请自己过来，却是为搭上外公这个大桥。
“绣丫头，你母亲舅舅虽疼你，可到底你出了门子，日后程家还要男丁顶门立户，在根子上，与你隔得就忒远了。你和林丫头，都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少不得为你们操些心。你在咱们家长大，情分不同一般，况且娘娘跟前你也待过，只怕娘娘心里，你比二丫头姊妹们还亲近些呢。日后娘娘好了，自然是你的倚靠，不独在你婆家，就是你娘家兄弟，看着娘娘和皇嗣的面上，也不敢慢待了你……”
朱绣心里冷笑，都说疏不间亲，这老太太可真是忒把她家当回事了。只差明说你又不是朱程两家的骨血，程家总要养个男丁传递门户，偏你跟人家什么关系都没有，再不找个靠山，日后哭得时候多着呢。
姆妈和舅舅只差把心都掏给自己了，若有半点担忧怀疑，才真是没良心不长眼呢。朱绣垂下眼睛，一言不发。
春柳秋桂站在后面，大气不敢出。两个女镖师诧异的盯着朱绣看，自打见这位奶奶开始，奶奶就是一副温和的性子，又喜欢笑，平常看屋里丫头们斗嘴都没板过脸，这会儿冷下脸子，却很威严吓人。
贾母见朱绣脸色难看，也不以为意，只当说中了她的软肋，嘴里还在劝说：“也不要你做别的，只捎个话便是。况且就是两个守喜嬷嬷，只需程老内相一句话，并不费事。”
朱绣心道，不费事，说的可真轻巧，外公是圣上的心腹，从不与哪一宫的妃嫔走近。若果然替贾妃说了话，旁人可如何看呢。何况外公已是半退的人了，作何去踩你家的泥潭子。
别人不清楚，朱绣还不知道嘛，虽细情难猜，可荣国府那朵大红的石榴花，好看却难以结果子。这时候掺和这个，得是多舍己为人，才能替个生人去担这个风险？
朱绣只不答言，荣国府是对自己有恩，可却跟母亲、舅舅和外公无尤，更何况，这恩还未大到叫人用命填的地步。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费这么大的周折，怎可能只塞进去两个无关紧要的守喜嬷嬷，天知道后头有什么谋算。
朱绣恍惚想起来舅舅上个月曾提过一句“平安州”，心里一跳，只半闭目阖眼，一个字都接茬。
跟着的收生姥姥是个八面玲珑的，笑道：“唉哟，我的小祖宗，说话呢，您怎的又瞌睡了。”
朱绣顺势惊醒一般，笑道：“又乏了，方才都迷糊住了。”又向贾母道：“老太太见谅，实在是禁不住久坐。方才老太太的话，我听了。只是像老太太说的，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娘家的事我不插手，更何况是指派长辈。不过您放心，跟着我的人，我都能作保，嘴巴紧的很，必不敢把您要瞒的这事透只字片语出去。至于守喜嬷嬷，娘娘有喜，这当头，内务府还敢跟您府上掰腕子，您为着娘娘好，自然挑的都是妥当人，直接送去内务府，只怕内官们也觉得省心遂意呢。”
这话说的，若是挑的人有猫腻，自然是你们不为娘娘好了，与旁人无干。
朱绣说过，就起身告辞。
贾母也未料到这朱绣竟这般刚性儿，丝毫不拖泥带水，说完就走。她想拦着，可下头足有十来个仆妇丫头围着，更有两个壮硕有力的，虽是女子，可那眼神也唬人的很。两个女镖师直直看过来，贾母脸铁青，也不言语。
她心里懊恼，本来故意不叫摒退跟着朱绣丫头的人，是为了逼她答应：一则年轻奶奶都喜欢揽事，显自己的能为，这种小事，又能叫她跟宫里的外祖联系上，朱丫头不会看不到里头的好处；二则若朱绣丫头方才迟疑担心了，那些人看在眼里，必然会回禀朱嬷嬷。朱嬷嬷疼这丫头是入了心的，为了不叫母女间生出嫌隙，也得捏着鼻子给宫里程太监递话。况且一次不成也不怕，明儿她老太太亲自走一趟也就是了。可谁知道这朱丫头变了个人似的，全不像往常乖巧听话，竟然直直顶撞回来，还担保她的人不会泄露。
贾母恼火的很，娘娘瞒道现在已是不易，至多十日，就再瞒不住了。谁管她露不露的。
凤姐扶住朱绣的手，浑然不觉似的笑说：“叙了一会子，只怕老祖宗也乏了。我送妹妹出去。”
离了荣庆堂，凤姐眼里就滴下泪来，胡乱抹了抹，苦笑道：“我们竟都是外人了，家里大小事一点消息都不知道。怪道二老爷又出来见客了呢，原为着这个。只怕云丫头心里都有数儿，只瞒着我和琏二呢。”
朱绣向后头伸伸手，丫头忙将一个红木匣子捧过来。朱绣道：“宫里外头的事，你们不掺和，乐得松快呢。”说着，指着那匣子道：“迎姑娘出阁，怕是我到不了。今儿这情景，也不能与她说话，这匣子里头是我送的添妆，你悄悄给她罢。听我一句，姑娘们个个都好，外面的事也跟她们不相干，你操持了她们的事，她们心里都清楚。”
一句话提醒了凤姐，凤姐感激笑道：“是这话，与我们不相干。你琏二哥有差事，轻易不能回来，娘娘和府里的事自然有二老爷二太太操持，珠大嫂子也不得闲，我只顾好大姐儿，连带着看顾妹妹们也就罢了。”
凤姐亲手接那匣子，朱绣反叫给她身后的小红，一面又招过医婆来，笑道：“这是我家医嬷嬷，叫她给你把把脉息，你这脸色实在不好。”
凤姐笑道：“都说我是娇生惯养出来的，看你今日，比我还娇贵你。”说着自己也心酸，如今朱绣已是诰命，自然比自家金尊玉贵了。
那医婆上前来把了一会子，忽然笑着恭喜：“贺喜奶奶，您这是有喜了。只是最近劳累了些，幸而之前调养的好，只要不再累着，并不打紧。”
凤姐如闻天籁，怔愣了一会子才回过神来。小红忙扶她的手，主仆两个皆是喜之不尽。
把事情交代了，朱绣并不停留，十几个人簇拥着，不一时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凤姐扶着小红的手，一径走一径笑，如同踩在云朵上似的。
回到家里，才有了实感，倚在榻上，对小红道：“先别声张，只咱们屋里这几个知道。等你们二爷家来，商议后再说。”
一会子又哭道：“果然是恩德报应，这话我如今才悟了。”小红忙上前笑劝，凤姐摇摇头，心里却道，往常只顾显摆本事，恨不能压到众人头上，可唯有子嗣一事，叫她挺不直腰来，费了多少香油烟火拜佛求神，皆不中用。可歇了心思，做了几件子好事，这孩子就怀上了。更别提近来过的实在糟心劳累，可这胎竟比怀大姐儿的时候还稳当，怀大姐儿的时候，前三个月几乎全躺着保胎。可见是神佛有眼，这是福报。
一时平儿和琥珀一起进来，凤姐收了脸上的喜色，只问平儿：“走起来都晃，不在床上躺尸，又起来做什么？”
平儿只一笑，倒是琥珀尴尬的很，赔笑道：“正要请二奶奶去劝一劝呢。方才咱们都不在里头，见二奶奶送绣儿出去，才进去服侍。谁知院里的傻大姐不懂事儿，把老太太最喜欢的紫薇盆景给打了，气的老太太跟什么似的。我们劝不住，打发人来请二奶奶。偏请人的是个不知事的，不知你往前头送客去了，只往家里找，倒把平儿叫去了。”
凤姐笑道：“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总有些小孩儿的脾气了。方才还叫朱绣丫头做吃食呢，她挺着肚子，精神短的很，灶上又闷热的很，如何能做，我还劝呢，谁知老太太连我也恼了。这会子我去了，不光劝不住，还更招她生气。”
琥珀吃一惊，不禁也觉得老太太忒自行其是了，绣儿又不是她们一样的丫头了，如今也是正经官家奶奶，若还总依着她的性子，可叫绣儿怎么做人呢。
凤姐笑道：“你别忙，朱绣丫头来一回，倒有半车的东西是给你们姊妹带的。都搁在我这儿了，一会子掌灯的时候悄悄给你们送去。她和你们要好，本还想说说话呢，谁知老太太见她不能做吃食，脸上带了出来，倒叫她不好意思的，生怕惹得老太太生气，只得匆匆家去了。”

第89章 烂裆
朱绣才回到府中，程舅舅已等候多时。朱绣方拜见过姆妈，朱嬷嬷就道：“春柳秋桂服侍你们奶奶漱洗，换过家常衣裳再到凉厅里来。”
朱绣把头上钗环歇下，换上柔软吸汗的细棉广袖衫裙，收拾停妥了，医婆又上来诊过一回脉，才簇拥着往凉厅去。
这一会子，足够朱绣身边的嬷嬷把荣府情形尽数向朱嬷嬷二人回明了。朱嬷嬷气道：“这老太太以为别人都是她呢，一心里只有她自己，只要能安荣享贵，子孙后代一概不要！”明晃晃调拨旁人家母女、舅甥不和，年纪越大越发昏聩。
程舅舅倒神色平静，还笑道：“义父都说了，绣儿合该是咱们家的人，合该是他孙女。咱们家老的小的都是如初的人，绣儿都没将她们的话放心上，咱们犯不上为这些日暮途穷的人生气。”
程舅舅说着，想着老父，心道，谁说没了根的人就没良心不是人了，义父若不是始终守着底线，且没如今呢。大内的宫女们尚且有一丝承恩做主的冀妄，或是熬得出宫，可内监们却是一入宫门低贱一辈子，就是做到了权宦，古往今来，也是善终者寥寥无几。像义父这般，那都是比猴精比狗忠的人物，非是贬言，这原是他老人家的原话。程老太监旧日还曾教导儿子，说为何上了年纪，做到高位的大人，不管是阁老还是内相，都爱眯着眼睛？不是老眼昏花，而是一双眸子忒毒忒利，几乎能把人心看透，半阖着眼，不过是给别人留活路，给自己留余地罢了。
朱嬷嬷摇摇头，叹道：“咱们要跟绣绣说的那些事，若说没有这位老太太掺和，是万不可能的。都这个境地了，她又是同先国公一起经历过大事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后果，不过是舍不得尊崇富贵罢了。”
朱嬷嬷扪心自问，若易地而处，她是宁愿俯首退步的，就算是削爵荡产，可只要人还在，安贫乐道地好生教导子孙，未必没有出头之日。结果荣府贾老太太呢，拉着一大家子的命一起作耗，她以为人多势众，龙椅上的万岁就会让步？蠢！这些年窝在小小后宅里说一不二把这老太太的眼界都挤死了，当今可不是古稀之年求稳求名的太上皇，当今能忍，对自己狠对旁人更甚！况且煊赫一时的旧京勋贵早已不是早年的权势煌煌，一群酒囊饭袋，怎么成事？只怕做梦还快些。
“姆妈和舅舅要说什么事？”朱绣扶着春柳的手，笑盈盈的问。
程舅舅一见外甥女，就乐成了一尊弥勒佛，笑呵呵的道：“今儿你来了个新厨子，倒做了一手好点心吃食，你尝尝，若喜欢这手艺，来日给你带家去。”
下人忙端上一碗糖蒸酥酪，朱绣一看，果然与往常家下吃的不大一样，上头盖了一层时鲜果碎和坚果。用银匙挖了一勺，颊润于酥，朱绣笑道：“可是御厨？”
程舅舅抚掌大笑：“还是我家小姑奶奶的嘴刁，一尝便知！这厨子原是御茶膳房的白案师傅，谁知不慎右手被重物砸了，只得告老。偏生他是个内监出身的，不比别的御厨师傅，竟是要流离的结局，你外祖与他早年认得爷爷有一分情面，就索性给送来府里了。这大师傅手还未好全，据他自己说，这点心做的还差些意思。”
朱绣一碗酥酪下肚，只觉暑气全消，因笑道：“舅舅要说的事，是祖父打发这位大师傅告诉的？”若不然，昨儿还好好的，今日这御厨师傅来了，舅舅和姆妈这样当成正事的叫她来这厅上说。
程舅舅眯着眼睛笑，看向朱嬷嬷，朱嬷嬷笑道：“我儿聪慧。也是不巧，若是早一会子，也不必你往那边去了，白白累一场。”
程舅舅就笑：“细处咱们也不管，只事情知道就可。”
侍候的家下人早在端上酥酪时，就都远远避到外头游廊下头去了，四面开阔的凉厅里只听程舅舅的声音。
“安南国挑衅犯境早有，只是南安郡王一直压着不表……我朝四个异性郡王，东平、西宁早已没落，连王爵都丢了，就如同宁荣二府，若不是老诰命还活着，早摘了王府的匾额。北静王嘛，名为异姓，实则从上代起就是宗室出继的嗣孙，唯有这南安郡王，祖上出身南疆，因安南国不稳，不仅还保有郡王爵位，手底还掌有兵权。这南安郡王也知情由，故而宁可放纵安南国进犯做大，也要南境不稳，好保享他家地位。”
“太上皇寿高，这般算计博弈也还使得，只是谁叫太上皇禅位了呢，当今年富力强，怎肯忍卧榻侧他人眠。你外祖说，从圣上继位起，就已开始筹谋。如今吏治渐清明，国库也填满了，正是时候。”程舅舅看向甥女，笑道：“对安南国用兵的甲胄兵器、粮草药材皆是早已备足的。”
这意思，是叫朱绣放宽心。历来战事，六分靠兵将，四分靠后方，后方不稳供给不足，战神白起复生也无用；反之，则五分胜算便九分。
朱绣弯起眉目，“可是南安郡王不意？舅舅往常说过四王八公，同气连枝，可是这些勋贵要弄什么摺子？”朝廷一旦扫平安南国，南安郡王维持多年的超然地位不保，如东平西宁一般，没落就在眼前。
程舅舅冷笑一声：“这南安郡王当然不属意这局势，如今上蹿下跳的联络勋贵们，要朝廷与安南国说和呢。”顿了顿，像是怕吓着甥女，只避重就轻道：“南安郡王麾下皆优容安南国，致使安南国上下皆不把大庆放在眼中，区区小国愚民，都敢称呼咱们大庆子民作‘两脚矮马’。安南国上下皆已掳掠大庆百姓作奴隶为活，耕种劳役、探路狩猎皆是劫掠的我朝百姓，百越、滇南民愤极大，若朝廷不先用兵，只怕就民反了。所以，说和，是万万不能的。”
朱绣一听，就知只怕南疆百姓遭害极深，这两脚矮马如同北地匈奴兴盛时称呼汉人为两脚羊一般，皆是把人命看的比牛羊还低。北地放牧牛羊，南疆多矮马，才会传出这样的贱称。只是这说和，朱绣想起原书里的探春远嫁后，荣国府还是败落了，只怕这里头很有些猫腻，仇恨刻骨，这和谈难成。
“舅舅是说，南安郡王联络了四王八公这些勋贵们，要逼圣上同意？”
程舅舅一晒：“南安王府献女，请封郡主，为和亲之用。另有平安州总督上书平安州有前朝余孽作乱，请求剿镇。”
朱绣心下一动，只怕作乱是假，慑逼是真。怪不得老太太又抖了起来，平安州是贾史王薛四家旧日根基，这里头少不了贾家的掺和。
“那为何要借外祖的手塞人，如今这情势相持，贾妃又有了身孕，内务府僧面佛面都要看，他家塞进去个把人，还不是极简单的事情？”
朱嬷嬷在旁边道：“若是要塞进去的是这位请求和亲的南安王府嫡出孙女呢？”
朱绣瞪大了眼睛，这家人脑子有坑吗！都说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这孩子是你家非要舍的，狼还没套着，已经舍出去的孩子又要反悔，到底图什么呢？
朱嬷嬷摇摇头，笑道：“像你舅舅说的，若是明白事理有能为的，南疆的局势也不会如此。”南安郡王祖上是百越滇南一地最大的土司，根基如此雄厚，保持安南国和南疆的平衡很难吗？祖辈里做的都还好，叫朝廷也挑不出大毛病，可自从近二十年来，几乎官逼民反，生生把根基毁尽了。如今箭在弦上，还贪心不足也不为奇了。
“不是，那姑娘有什么特别？”
朱嬷嬷就笑：“南安王府祖籍南疆，不比中原规矩，枝蔓虽多，却早已离心。况且他家子嗣不丰，挑拣出来，未出阁的只有这一位女孩儿了。这女孩儿生的貌美，早年有道人批命说是鸾凤命，他家里既想说和安南国、保有王爵地位，又不舍得这只鸾凤飞到那南疆小国去，指望着能像贾家一样出一位贵妃甚至皇后，可不就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么。”
朱绣拧起眉头：“若是顺利，姆妈和舅舅也不会知道了。如今这样大喇喇的说出来，可是他家走漏了消息？”
程舅舅笑道：“朝廷多年备战的消息是从大朝会上透出来的。这等消息传扬出来，一者是安抚百姓，二者更透出南安王无能，与朝廷背道而行。只这一条就生生搅乱了人家的如意算盘。至于挖出这鸾女伎俩，怕不是万岁的意思，倒像是宫里头主子娘娘的手笔——这消息还在内廷压着呢，外臣少有知道的，倒是掌权的老内相们，心里都有了数儿。”
朱绣听了这话，就知这南安王府鸾女筹谋入宫才是外祖父要告诉自家的事情。
“贾家掺和平安州，我还能明白，可人家的女孩儿入宫，她们跟着瞎弄什么？”朱绣分外不解，这所谓鸾女，入宫不是和那贾妃争宠的嘛，怎的贾家还乐见其成呢？
朱嬷嬷摇摇头，低声道：“贤德妃不得宠，怎能忽然有孕？况且人家看好的，并不是当今，而是当今唯一加冠的长子。大殿下极受圣上臣工看重，如今还未往宫外开府。国赖长君，若是当今力乏，十有八九是这位大殿下监国。”
程舅舅接道：“坊间传言，南安老太妃出身疆南大族，身上许有几分弄蛊的本事……”
先前那些话朱绣还不觉如何，可母舅这会儿寥寥数语，就吓人的很。这意思，是说贾元春的龙胎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怀上的，还和南安王府有关。贾家承了这恩情，上了贼船？至于南安郡王家，更是胆大包天，明面上奔走说和两国，暗地里却动了改朝换代的心思。只怕皇宫里很不太平，南安王府的手既然能伸进贾元春的栖鸾殿，说明是有门路送女入宫的；可他家却又要借助贾家，那意思只怕是不仅要死拖上贾家，更有剑指外祖父的意思。若不然，依贾家里外无人的境地，如何得知自家外祖父的底细。
“不对，只怕是外祖父他老人家被盯上了。南安王府家的那女孩儿的事情，也是个秘密，他家既然敢作这样的谋算，就会捂得严严实实的。”弄不好，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外祖父递消息，还牺牲了个御茶膳房的大师傅，就是宫里不容乐观的意思，不然养的那些个小黄门，哪个不能传话。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御厨，只怕也是周折转了几手，才到了府里。朱绣想起大半个月前贾母就命王熙凤来请自己，说明那时这算盘已是打上了，以自家外祖父的本事，不可能这么慢才递出消息，必然是有些事情还是捂着盖子的，须得迂回的，用信重的人才敢传话出来。
程舅舅姊弟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朱嬷嬷忙压住闺女的肩膀，给她安安心神，笑道：“不怕啊。这事马上就叫分晓了，若不然你外祖不会叫咱们知道。我和你舅舅不瞒你，是叫你心里有数儿。虽不知老大人们如何作为，可这南安王府忒轻狂了些，这十来年风平浪静的，叫他们家把人都看轻了。那点子鬼蜮伎俩，根本无用。只是圣上到底着了一回道，等南边战事平了，只怕这里头的世家都讨不了好处去。”
这着了一回道，自然说的是贾元春有孕的事情，朱绣听这话，就知道就算自己是个糊涂不知事的，叫老太太压着点头答应寻外祖父帮贾家的忙，外祖父那里也不会容情。
“他家虽然荒唐，可姑娘们都还好。”
朱嬷嬷点到为止，朱绣怔了一下，眼圈泛红，知道姆妈和舅舅这是怕她心里头过不去，把事情告诉她，就是替她还情的意思。
朱嬷嬷一笑：“不管怎么说，咱们家到底欠了些恩，报恩报恩，过几日，悄悄给琏二奶奶递给信过去就罢了。以后，你也不必挂怀了。”
程舅舅也笑道：“你先前叨叨的那句什么‘只怕猪队友’可是说的一丁点儿不错。南安郡王无能，那老太妃却是个厉害人物，不知道私底下谋划了多久，只是叫朝廷突然用兵打乱了阵脚。只这样也还不算太糟，谁知又寻上了贾家，你道这事从哪里泄露的，宫里头贤德妃的栖鸾殿和外头的荣宁两府，没用几日，把人家许多年的筹谋给漏的一干二净，他们还美呢。”
“贾妃怀了龙胎，自以为瞒得住，可头一个月圣人就起了疑……更不用说荣国府，他家二太太敢窝藏甄家赃物不说，还打起了叫庶女替和亲的主意。巴望着他家那位宝二爷成了贵妃、郡主娘娘的兄弟，封个侯爵呢。”
朱绣此时还不明白为何姆妈说过几日叫递话给王熙凤，可没等旬日，就明白了。南安老太妃突然暴亡，都说是南安郡王违逆母命，生生气死了老母。至于因何事违逆不孝，却并无实话传扬出来，只隐约说南安郡王醉酒后在祠堂胡作非为的缘故，只是越是如此，越是传的沸沸扬扬，各种荤话小话不绝。
不出两日，南安郡王因大不孝被夺了爵位，幽禁府中。连同那位鸾命的姑娘，一大家子都被看管了起来。因并不别个罪名，当今也未着实发落，反倒激的上了船的旧勋贵们动作越发频繁，颇有狗急跳墙之势。
贾琏火速求假，悄悄回家，正与凤姐商量。朱绣打发个不起眼的嬷嬷，给王熙凤请安，只递了一句话：“速速安排，行善举，得善果。”说完，还有一张方子递上来。
掺和进这种事情里，但凡姓贾的，都难保全。若是同安南国战事顺利，万岁和阁老们许是还愿意松松手放了内中清白的人；若是伤亡大些，必然是要用祸首如四王八公嫡支的血河来祭告将士们的。这道理，不必言明，贾琏也该清楚的。
凤姐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擎着方子，浑身都在抖，哭道：“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我不愿意生了，生下来也是受罪，何苦来哉！”
贾琏两眼通红，问：“老太太果真一丁点儿没给大老爷和你露么？”
王凤姐几乎万念俱灰，只呜呜的摇头。
贾琏忍下泼天怨怒，只道：“既如此，咱们只顾自己罢。”
凤姐哭道：“要不然，要不然！把大姐儿送去给林妹妹作伴儿？还有我肚里的这个，若好命能在……之前落地，便是扔了他也使得，好歹叫他活命。若是没那造化，我们娘儿俩一头碰死了，黄泉路上也有我这当娘的陪着！”
贾琏灌了几碗冷茶，想了半晌，才道：“还不至于。只看南边的战事罢。我听大人说，已胜了两场，只不过别地将士到底不耐那地的湿热，病了不少。”
说道这，忽的眼前一亮，忙拿过朱家方才送来的方子细瞧，好半天，忽然笑起来。
王熙凤看他又哭又笑，脸上尤带泪痕，就上来推他，唯恐这个指望得了失心疯。
“好！虽不知效用，可把这方子献上去，许是能换咱们孩儿的命。”
凤姐听了，忙问。
贾琏先时还不好出口，此时也顾不得了，把原委告诉。原来疆南之地湿热，将士们待了几个月，水土不服还能克服，可唯有一样，叫人吃尽苦头：当地雨水多，草木繁盛，营帐中难以通风，又得披甲作战，许多将士都患了烂裆症。这症尴尬，初时将士们还兀自忍耐不说，等到人数愈多，瞒不住也难以医治，即便营中药材还足，可那地方敷了药，脓水一冲，效用实在一般。
朱绣先时并未料想到，还是程舅舅说起来才想到，从当日系统给的那本膏方中把对症的方子都挑了出来，早已借程老太监的手默默送去了南边。给贾琏夫妇的这一张，里头有几味药需费几个钱，比别的方子耗费贵些。给了他们，与贾琏二人，是雪中送炭，可于将士们，不过锦上添花，有没有都不打紧。
凤姐知道始末，又是高兴又是酸楚，只对贾琏道：“人家是用这方子把情都还上了。”日后，朱绣与荣国府，再不相欠，也不相干了。
贾琏却道：“二妹妹的事情尽快办了。还有三妹妹，柳二近日在京，我寻时机定下来。四妹妹还小，日后和咱们大姐儿，不拘是送到林妹妹那里还是二妹妹府上，许是都能转圜。姓贾的逃不过，不姓贾的许是还有活路。”
凤姐擦干眼泪，摸摸肚子，心下已有了决意：“不必告诉老太太，只向二老爷说！二老爷屋里的金钏儿想是能用上，我给她妹妹玉钏儿放出去，许她父母自行婚配，不怕她答应。太太很恨她，若不想一家子赔进来，她就得办妥了！”
贾琏眼睛一亮：“家下人的身契在你这里？”
凤姐红着眼睛笑道：“我管了这些年的家，也不是光说的好听。全部的弄不来，可几个好丫头的身契，却是来的。”
两口子商量一番，贾琏趁着夜色，悄悄出府去，次日寻了新交的投契的一个朋友，悄悄把他们房里心腹小厮丫头的身契消了，另有凤姐偷藏的诸如玉钏儿、鸳鸯、琥珀等人的，一并在衙门里办妥了。
这贾琏亦是个历练出来的，并未大张旗鼓的将方子献上去，而是寻了颇赏识他的顺天府尹，把那膏方托付了。顺天府尹为人正派，早在潜邸时就跟随当今，自有门路递到上头。朝廷一面八百里加急送到南疆，一面各地筹集药草，制成各种药膏，一批批的往南送。
贾迎春的亲迎日还未到，南边再送捷报，更有那烂裆病被遏止的好消息。大军感念朝廷，誓死报国，一时间战场局势更分明了些。
这日，凤姐正与平儿小话：“朝廷未有嘉奖，显见是班师胜归后再说。阿弥陀佛，正是救命的菩萨，有了这档子事，许是能保住咱们家。”
这家自然说的只是凤姐房里这些人，这一月来，因着凤姐频频施恩，她屋里倒空前齐心。有些话，并不避讳心腹。
正说着，守门看户的小红道：“奶奶，二爷打发兴儿来回话。”
凤姐忙叫进来，那兴儿先磕了个头，就急忙道：“二爷已是请了柳二爷的，柳二爷心里颇愿意，说是要拿家传宝剑当做定礼。只还未从他家老宅取来，东府珍大爷横插一杠子，说是要把他府上三姨许给柳二爷。这柳二爷有颗痴心，常说娶妻必然要娶个绝色，咱们三姑娘外头难打听，可那边三姨，倒颇有绝色的名声。二爷的意思，叫奶奶这里去闹一闹……”
把个凤姐气笑了，啐了一口道：“你们二爷还真拿我当枪头使唤，我去闹，如何闹，什么缘由！”
兴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赔笑道：“现成的由头倒有，只求奶奶千万莫动气！”
凤姐似笑非笑，打量一番，笑骂：“哟，连由头都有现成的。只怕你们又闹鬼呢，还不快说！若是瞒我一星半点儿，仔细你的皮！”
兴儿缩缩脖子：“珍大爷还想把二姨说给咱们爷作二房。”
“奶奶！奶娘！您别气，二爷没应，不敢答应！”兴儿一面指天指地的替他二爷赌咒发誓，一面哭丧着脸接着平儿的盘问。

第90章 鸳鸯剑
贾琏那里也正烦恼，他和柳湘莲素来有些交情，柳湘莲长得虽偏女相，却实实在在一个好男儿，胸襟能为都不缺。
柳湘莲面冷心热，比起弱质如闺中娇女的贾宝玉，他的性情更是爽侠可托付的人。譬如与宝玉相好一场的秦钟，到底没落得好下场，年纪轻轻就去了的。秦钟与宝玉亲厚，后还是因宝玉引荐之故才识得都中一群王孙公子，等他死了，宝玉这个正主儿不过想起来洒两滴眼泪、叹惋几句，反倒是柳湘莲，还记挂着雨水大冲了他的坟，雇人收拾妥当了。
贾琏喜他心肠，敬他人品。相交的世家公子之中，也与柳湘莲最为投契。
贾琏心里虽亲迎春多过探春，却也不得不承认探春的品貌本事都要强过迎春去，况且也是自家妹妹，自然要为她终身考量，这柳二郎确实是个再合意不过的妹夫人选。
柳湘这二年莲萍踪浪迹，常游走于大庆各地，见识愈广，旧友便维系的少了。倒是贾琏记挂着他，还往他姑母那里递信捎东西，故此深感贾琏。此番回京，与贾琏多次畅饮，柳湘莲言谈中倒看他把往日那些偷香风月的做派都敛了去，更是喜欢，比跟宝玉还亲近了，只道：“男子汉大丈夫，吃酒赌博，眠花卧柳不过是花钱买的小事，为这些铜臭事情，倒把结发抛诸脑后，使父母不安，使家宅不宁，不是大丈夫所为！”
这话倒叫贾琏诧异，因这柳湘莲豪侠任气，是个最不羁的性子，说的这些话，倒不像他平日所为。柳湘莲冷笑道：“我父母早丧，一贫如洗，又无家累，自然是依我的性子过活。可你们何时看过我与那些良家的媳妇、女儿瓜葛？我是不在勾栏里用心的，常来常往，不过是那里好酒好菜、高创软枕的侍候着，我又不积聚银钱，有了钱随手花了，没钱就离了，买卖而已。”
贾琏想一想，这的确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勾栏里多有正红的姐儿看上他的样貌，不要钱也愿意留他的，可这柳湘莲向来是说走就是，从不迟疑留恋，饶是离京这些时日，花楼里仍有他冷心冷情冷二郎的名声在呢。想毕，心中更是信服，不由得要提起探春来，笑道：“你既这么说，为兄自以为你意是说若得妻子家小，你是愿安稳下来的？”
柳湘莲擎起酒盏，长笑道：“琏二哥知道我的心事，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才堪为妻子。若果然得了，自然放于心间，夫妻相合。既相合，必要以家小为任，才不负美人深恩。”
贾琏转转酒杯，看向柳湘莲眼睛，嘴里道：“哦，这天下女子，绝色多有，若二弟娶妇之后再遇美人，美人倾心于你，何如？纳二美于身侧？还是负旧人迎新人？再有，美人迟暮，又如何？”
柳湘莲诧异看向贾琏，笑道：“哥哥这话，怎好像丈人盘问似的。倒不像往日怜香惜玉的琏二爷了？”
贾琏好美色，尤喜经事妖娆的美妇人，虽算不上色中饿鬼，却也想阅尽香房，旧年轻狂纨绔时，酒后没少说过这样的话。柳湘莲与他少年相识，听过不知凡几，也知他家中娇妻甚为厉害，叫贾琏只能偷偷摸摸的不尽兴。
贾琏放下酒杯，摸摸鼻子，心道，若是自己，自然愿意尽享齐人之福，可要搁在女婿或妹夫，那只恨不得是个柳下惠才放心。口里却道：“早年浮佻，不提也罢。这几年我才知道还是亲的好，外头的，不过玩意儿。我不好的时候，何尝有一个人分神念过一声呢，倒是你嫂子，那样刚强的性子，不眠不休替我跪经……”说的是他毁风月鉴时的事情。
顿一顿，贾琏又睨柳湘莲，催问前话。
柳湘莲端肃了神情，正色道：“若只绝色，这些年我见的少么，秦淮双艳也不在话下。就如二哥所言，不过玩意儿，我何曾在意过。我所求的，自然是可配的正经姑娘。”说罢又苦笑：“二哥知道我的毛病，看人先看脸，这是改不了的。姑母们先前也为小弟的亲事操心，只都不意我所说‘绝色’，说起来就是娶妻娶贤的话，我忍不得，只好躲出去。只我自己知道，若是品貌平平，我心里就先不喜欢了，纵然耐着性子只怕也忍不过一年半载，只顾隐忍，谈何夫妻相得？若不相得，后头自然是流连风月，多半就是怨偶，我自己的错处，何必平白拉着一个无辜女子赔上一生！”
柳湘莲此话乃是肺腑之言，从未对旁人说起过，这会儿见贾琏竟不笑话他，反倒听得认真，索性不吐不快：“若是个绝色，头一件就是合了眼缘，亦是我多年心事一朝如意，心下便有了五分喜欢感激。我有心，姑娘有意，只要性情稍好些儿，就不怕不能成良缘。若天幸，能得个刚烈好品性的，纵然舍我一身剐，也要报这深恩！”
“我这性子，偏激固执，和我好的都知道。我认准的，再不能更改！纵使美人迟暮，又如何呢，我自然重诺。那时候我如何，此时也不敢说，可既是相得的，许是还能掰一掰我这看脸的毛病。”
“只不过我家无恒产，父母门第一概不能，若果真是那样的好女子，谁又能瞧得上呢。”柳湘莲灌了一杯酒水，颇有些心灰意冷，他心里对日后有些想头，自己忖度多半是娶不成妻子，落拓半辈子后赎个好颜色的粉头作妾，长久是长久不得的，只怕死了这心也没个归处。
贾琏酒都停了，只认真听他说，半晌方大笑道：“我正有一门亲事，堪配二弟！”
柳湘莲听他说，脸上却冷了下来，瞅着贾琏问：“可是琏二哥要发嫁妻妹？”
贾琏愣住，怎会是妻妹，从二太太算，三妹妹的确是凤姐的嫡亲姑表妹子。只是谁家这样算，三妹妹可是自己嫡嫡亲的堂妹。
柳湘莲站起身，冷道：“不必再说！琏二哥也欺负我游荡四方，不知都中细情？先前琏二哥说嫂子的那些话，我以为琏二哥和我一样心肠，谁知是我错看了你！你既心里喜欢新娶的二房，又何必矫言那些话，没得叫我恶心！”说着，掷下几两碎银子就要拿脚走人。
“不！什么二房？你嫂子哪来的妻妹？”贾琏简直糊涂，忙一把拉住柳湘莲，“给我说清楚了！”
柳湘莲把心事都托付，不料琏二打的主意却和那贾珍一样，不由得跟吃了苍蝇一般，心下激愤，猛地拂袖甩开，喝道：“难道你说的不是那个天生尤物，琏二哥小姨叫尤三的！你们那珍大爷已拦着我说过，我早拒了的，不必再白费心机口舌！”说罢，一抱拳，大有割袍断义的作态。
贾琏脑子一团乱，糊里糊涂的，见柳二郎就要开门，忙喝住：“站着！什么二房，什么小姨，尤三又是哪个！我好心要把妹妹说给你，你若是不愿，只管好言推了，咱们私底下说好，两厢都有脸面。你这做派却是为何？”
“妹妹？”柳湘莲停住步子，转过脸来：“你们东府的？”
贾琏方才说到‘尤三’，心里已想起来是谁，只不及细想，先“呸”了一声：“我四妹妹还小呢，怎能乱说！况且她虽是东府的，却是不满周岁就抱到我们府里来的，好不好的，日后也跟东府没大干系。”贾琏嘴比脑子快，他经过贾珍同秦氏的事，家里的女孩儿都不敢叫沾染东府一星半点儿，为着大姐儿，和凤姐都没少撇清，此时顺嘴就秃噜出来了。
说完了才一拍脑门，说的是三妹妹，如何又扯上四妹妹，幸好没别人，柳二这上头也靠谱，不然叫人听去，妹妹们还做不做人了。家去自家那个脾气越发不能捉摸的大肚婆能撕了他。
柳湘莲却已反应过来，讪讪的，又坐下来，先敬了三杯酒水，才道：“好哥哥，是小弟不是。”此时他心里又是惊疑又是喜悦，眼巴巴的看向贾琏。
贾琏捏捏眉心，“你且细细说来。”
柳湘莲方把贾珍借宝玉名义请他，要为他做媒的话说了。复又冷笑：“他说是琏二哥的小姨，我心里疑惑，就未答应。幸好宝玉不是那藏话弄奸的，被我拉住，我才知她品行，又是你们东府太太的继母的女儿，那府里，只怕连门口两个石狮子，都不干净！这般欺蒙我，不过是他腻了要丢开手去！”
贾琏简直一脑门官司，忙问：“如何又是我小姨？我小姨定的是保宁侯之子！纵然王家没人了，也不是猫狗能攀得上的！”
柳湘莲也疑惑问：“你那位珍大爷，信誓旦旦的说把尤二许给你作了二房，只虑着嫂子厉害，才不曾接进去。又说什么嫂子久病，日后这尤二是要扶正的，只等她生下儿子再打算。若不是这话在先，我方才也不劝二哥珍重发妻。”
贾琏气的脸都紫胀了，半晌方问：“宝玉也这么说？”
柳湘莲想了一回，摇头道：“我只顾打听尤三，倒未细问。只听他也嘀咕，说他自己成日被圈在家里，万事不能做主，行动就有人知道，一群人拦着劝着不叫自由，越发连消息也不通了。”
又问：“二哥这意思，竟是没有二房这事不成？”
贾琏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必要找贾珍算账，一面道：“我如今在顺天府正经当差，况且你嫂子有了身孕，早收了心的，如何会弄出个二房给自家找不自在。”
“况且你说的那尤二姐，前年倒真趴上来过。只是东府拿那两个姐儿权当个粉头取乐，侍候的人不知凡几，纵然滚过一回，又怎会弄个腌臜东西作正经二房！”贾琏口中毫不留德，尤二姐的确侍候过他，被窝里小意温柔，倒是颇得贾琏喜欢。还有尤三姐，比风月场中耍惯的男人还放的开，泼辣无比，那时贾琏还可惜过不能上手这尤物呢。只他心里，这二人虽有个身份，却并不比窑姐儿高贵，不过一时新鲜，后头有别的事，早就抛到脑后去了。
柳湘莲见他气的话都粗了，忙止住不说。
贾琏还兀自冷笑：“打的好主意，叫我当这剩王八！”心里思量一番，却暗暗惊悸：贾珍既然放出这话，必然是要促成的。只怕是捉不着自己，把主意打到凤姐身上了，自家那醋瓮，听到这传言岂有不闹的。若是东府尤氏籍此正经来说合，老太太正愁自个有了差事不好拿住，自家媳妇又正不得她的意，就是听见尤二不好听的传闻也只会当不知道，嘴皮子一开阖真敢给定下来。
贾琏只后怕，尤二的艳名传的连顺天府的衙役都知道，若真纳进来，自家羞都羞死了，还有脸面外头行走。老太太却是不管这些的，贾琏看的清楚，她老人家只要子孙听话，不管脏的臭的顺她的意就能行。想起旧年贾母对秦氏的喜欢，还有贾珍秦氏的丑事，贾琏直往上反胃。
贾琏知道这话，立时要家去与凤姐商议。
这一回却是柳湘莲心急，拉住不让走了。赔不是说好话，才托住贾琏。
贾琏此时却不大有兴致，但也不愿意再拖，只道：“我家三妹妹，标致就不必多言，难得的是性子爽利，足以堪配你之为人。你若愿意，咱们再约时候细说，你若不愿，只当我没有这话。”
经过先前一番误会，柳湘莲索性把话敞开了说：“你们家高门大户，又如何少的了人物？我一穷二白，如何配的上？况虽与二哥亲厚，二哥关切我也是有的，只是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哥如何做的了主？或有内情，二哥照实告诉我，叫我明白。不管成不成，今日的话我都吞在肚里，死也不敢往外传扬半句。”
贾琏这才正眼看他，听这话，度他心诚，方才推心置腹道：“我也不瞒你，我家情形你是尽知的。二房嫡长女入宫做了娘娘。是，贾家出了个娘娘，的确是阖族光辉，只是我们家老太太和二太太尤嫌不足，还想要娘娘肚子里蹦出龙子外孙来……我二妹妹，为这个迟迟不叫说亲，三妹妹长起来了，出落的更好，才松口叫相看二妹的亲事。家里这几个妹妹的品格，满都中都难寻能并论的，却非要压着活成别人的影子备件。我和你嫂子人微言轻，就是不平也没我们的话说，谁知道天也看不过，事情竟有了转机，宫里娘娘有孕，老太太和二老爷二太太也松动了……至于看你，一来我三妹妹是庶出，若真拿她攀高门第才是害了她；二来，这时机不可再得，万一娘娘肚子里是个公主，只怕三妹妹的亲事又要波折，必要快快定下，才能放心；三是，你之品性，叫我们放心，这话告诉了别人，别人许是觉得攀不上荣国府的助力要退缩，可我知你万万不会……”
贾琏话正中柳湘莲心坎，他听着竟是连家丑都不顾，全告诉了。一面感激贾琏诚意，一面敬服他两口子对姊妹的爱护之心，当下再不问贾琏要如何作为，如何叫贾政夫妇同意，只斩钉截铁道：“弟无别物，家中还有一把‘鸳鸯剑’，乃弟家中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是好生收藏着，二哥就请拿去为定。弟纵万死，也不敢舍此剑。”
那鸳鸯剑，柳湘莲本是随身带着，只因贾珍之故，柳湘莲生怕这无赖珍大爷夺走他家传宝物，逼他应承，只得连夜将鸳鸯剑托给姑母，藏了起来。这会儿大为扼腕，只恨不得立刻送上宝剑作定。
贾琏此时大定，二人正要约明日再会，外面兴儿轻轻敲门道：“二爷，奶奶打发人说二老爷寻爷呢，说是件机密大事，老爷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另有隆儿打听说，东府珍大爷不知何故，也寻二爷，说是攒了酒席，要请二爷并一众好友吃酒商量事情。”
贾琏脸上神色就收了起来，盘算一回，这几日倒不露面的好，先躲了再言语。
柳湘莲见贾琏先是面色微沉，后头不知想起什么来竟是大笑了起来。正不解，就见贾琏唤近兴儿，低声吩咐几句。柳湘莲分明听见他叫家里琏二嫂子去大闹宁国府，脸上神情也不由得奇怪了起来。
打发走苦着脸的兴儿，贾琏毫不以为意，还含笑对柳湘莲道：“我们家哪个醋瓮，可不是吃素的。这厉害也有厉害的好处，只她一个，就能撕了那一窝子不安好心的混账。只是贤弟日后也要谨慎些，我家三妹妹是个好性儿，可谁叫她有福气，得了个厉害嫂子呢，倘若日后贤弟弄来什么二房外室堵了我妹妹的心，只怕十个娇娘也不够我家里的醋瓮撕捋的。”
柳湘莲看着乐呵呵的贾琏，深吸一口凉气，哭笑不得连连拱手。
家中有个母老虎，琏二哥倒是自豪起来了。
贾琏的言下之意他也尽知，世家公子哥儿，身边有个通房丫头贱籍姨娘是再正常不过，不说爷儿们，就是正房夫人们也不会在意，对各家的姑娘们亦是稀松平常的事，她们日后的郎君，必然会有。只不过这二房和外室却是忌讳，因正经二房身份高，外室在另外宅院里也是当家太太，一来这两者都不在正室太太手底下管束，二来必得爷儿们动了心，才会如此。疼女儿的人家都容不下姑爷这般。贾琏的话正是要敲打未来妹夫的。
柳湘莲摸摸鼻子，认下了。
贾琏趁夜就要回衙门，明日还要跟上官谋个出门的差事，也耽误不得。两人约好次日一早在顺天府衙后门见，便各自分开。

第91章 大闹
却说凤姐听了兴儿的话，又是气又是笑，气东府无耻，笑贾琏促狭：两人才有大姐的时候，贾琏还颇避讳朋友提起家中厉害醋罐子，嫌丢了他二爷的面子，如今倒好，非要自己把这陈了十年老醋尽数往东府门楣上撒泼。
平儿在一旁低声提醒：“先前家里的事瞒的咱们死死地，偏这会子又叫二爷往平安州去，还说是什么机密大事。还有东府，听说珍大爷上月正月都假习射为由，请了许多世家公子在天香楼斗叶玩乐，闹得很不成样子，可也没请咱们二爷，如今却遍城里寻二爷。还几次三番来求见大老爷，大老爷说病了没叫进东小院。奶奶看这里头，是不是？”
凤姐一挑眉，正是这个理儿，心里思量一番：荣宁两府，正经的当家人本该是大老爷和敬老爷，可这两个当家都奇的很，一个被撵去东院也不吭声，只醉生梦死；一个嫡女刚落地就往道观里出家了，等闲见不着人影。且不说大老爷，那东府敬老爷乃是正经两榜进士出身，勋贵老亲里头独一份儿，凤姐小时也听祖父说贾家有贾敬，贾氏可再兴盛五十年，这样一个人，不做官还罢了，难道还不会管教子孙？贾氏之毒瘤不肖，贾珍为最，贾敬明知如此，却不闻不问不管，可若说他一心求道，偏生名山大观请他都不去，也不与人论法，只窝在京郊小山包上。
凤姐自嫁进来，两家当家就是如此，她从未深想过，今日细细一思索，忽觉得不对：“别，咱们捋一捋。”
“老太爷仙逝是在二十年前……义忠老千岁坏事那一年，咱们几家都是太上皇给老千岁挑的臂膀。老千岁虽坏了事，太上皇并未对咱们这几家问罪，就是府里，也不过是降了等，大老爷仍旧袭了爵，还恩荫了二老爷。对不对？”
平儿不解，听她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道：“是。”
“过了几年，老圣人精力不济，禅位给当今。平儿帮我想一想，敬太太是哪年去的？”
平儿道：“就是庆和元年，敬太太生了四姑娘，产后血山崩，四姑娘还未满月，敬太太就撒手去了。”
凤姐捏着帕子：“那姑妈搬进荣禧堂呢？”
平儿疑惑道：“咱们太太还带着您去给二太太道贺呢，您忘了？庆和元年八月，二太太亲口告诉咱们太太要给您作大媒，把您许给二爷。”
凤姐喃喃道：“都是这一年前后，我记得我定亲次年正月，叔叔就出任平安州驻防将军？平安州是叔叔、是王家这一辈最先发迹的地方。”
平儿轻轻给她打扇，笑道：“奶奶想什么呢？咱们该怎么做，奶奶怎的翻起这些陈年的事了。”
这二年七上八下的时候多了，凤姐历练出来，此时还能稳住心神，笑道：“猴儿们，今天晚上都养足精神，明儿一早，跟你们奶奶我往东府去！”
平儿和小红都嘻嘻的笑，又出门去告诉院里的嬷嬷小幺儿，凤姐又命：“跟着的都穿扮齐整了，今儿先每人赏一吊钱。明儿等奶奶出了气，猴儿们演的好，再另赏！”更叫下人摩拳擦掌，振奋欲试。
至晚，凤姐独卧，才把堵在喉口的气长叹出声：只怕平安州有不妥，大老爷和敬老爷更是掌着家族的秘密，因太上皇突然禅位出了变故，才不得不退避。这样推算，才合情理。怕是东府贾珍和二老爷都知道些事情，却不尽不全，若不然，不会都撇开这么长时间了，自家又成香饽饽了。叔叔去了，这秘密唯有大老爷和敬老爷知全，他们发现绕不开，这才非要拉二爷下水。若不然，那尤二姐许给谁不成，非得塞给自家。这就不是一个妾的事情，不知底里还有多少肮脏伎俩等着自家爷跳坑呢。
凤姐忍着恶心，摸摸肚子，只强阖眼睡下。
次日一早，跟着婆子、小幺儿都换上簇新的衣衫鞋袜，立立正正的在门前站了两排。
凤姐捧着肚子看了一遭儿，又点了四个口舌厉害的媳妇，对平儿、小红道：“你们也换好衣裳来。”又命丰儿开了箱子，取出一匣子别人送的鎏金镶宝钗环散与地下的四个媳妇、八个嬷嬷。众女人佩戴上，端的是头上手上，金光灿烂。
一时平儿小红两个出来，皆是衣饰鲜亮、环佩玎珰。凤姐尤嫌不足，一面叫丰儿服侍自己妆扮，一面命平儿：“散了头发，梳个牡丹髻，用赤金衔珠凤簪绾住，两边各三朵翠玉珠花作衬。耳朵上带那对绿翡滴珠坠子，你自己去拿。戒指、镯子都披挂上。”
小红忙推着平儿要给她梳头，平儿羞的伏身笑道：“我是哪个牌面的人，能梳那个样式，若是奶奶看着不好，我梳个挑心髻？”
凤姐冷笑道：“人家都要逼上门儿来叫咱们给她让地方了，梳个牡丹头怕什么！你且比那些小姨姑娘尊贵体面多呢！”
又命牵马套车。不一时，朱轮华盖车就已备好。
凤姐一身五彩刻丝大红绫罗褂，系着翡翠十二花神留仙裙，两弯柳叶眉高高吊起，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红唇微挑似讽似嗔。端的是九天神妃下凡尘，叫一地的下人都看住了。
平儿眼眶微红，多长时候没见奶奶这样气势如虹，明艳夺目了。
一众人气势浩浩往东府去。
绕了大半条街，到宁国府正门，旺儿媳妇一挥手，八个男人上前大开侧门，卸了门槛，三辆大马车长驱直入。吊着璎珞绦子的珠帘里，凤姐眼皮都不翻，宁府大总管赖升赶着车后头叫奶奶，被男人们七手八脚‘请’到一边。
宁国府的门子唬的顶梁骨走了真魂儿，忙叫进去通禀，可哪里有凤姐的车快。凤姐一路，男人们后头拦阻宁府下人，前头婆子们如龙似虎，见门开门，开门就卸槛。
惊得宁府守门的仆妇目瞪口呆，无一人敢拦阻。
六个小幺儿护着朱轮车，平平稳稳的，直到正院门口才停下来。
贾珍正在正院用早膳，才要躲藏，不料凤姐已扶着平儿的手进来，说：“好个大哥哥，咱们打小儿一同长大，如今倒翻脸不认，逼着隔房弟媳妇下堂了！”
话说着，并不等贾珍说话，素手往桌子锦围上一抽，汤儿汁子、饽饽酱醋倒了贾珍一身。
贾蓉方赶进来，正目睹这情形，唬的膝盖一软，哐当跪下。
贾珍自个儿都惊了，凤丫头往日再如何泼醋，也是大家子出身，从不敢弄这样泼妇行径。
旁边站着侍候的姨娘银蝶见不好，忙往里头请尤氏。尤氏出来，眼前一黑，指着凤姐说不出话来，谁家小婶子敢掀大伯子的桌子？
她王熙凤就敢。
凤姐勾起一侧唇角，冷冷一笑，指着贾蓉的鼻子骂：“丧了良心的天打雷劈的忘八羔子，你们打得好主意！怎么，气死了我，叫我带着肚里这个蹬腿了，才如你们的意。好叫把那娼妇胚子塞到我家去！你们不嫌恶心，把臭肉当香货，我们还吐呢！”
贾蓉砰砰砰的碰头，嘴里央求：“求姑娘婶子息怒！”
丹凤眼一瞥，戳的贾珍一个激灵，凤姐冷笑道：“当不起蓉哥儿一声姑娘。”忽的变脸：“谁是你姑姑！我可不敢和珍大爷攀兄妹！不是兄妹就这样见不得我活了，若真是妹子早割肉分骨论斤给卖了！”
贾珍从没见过凤姐这样恼怒，当下也顾不得一身狼狈，只赔笑命尤氏和贾蓉：“好生伺候你姑娘，叫他们治席备饭。”说着，忙又命人备马，说有事。
凤姐也不拦，只等他一脚迈出门槛子，才凉凉道：“珍大哥哥不忙走。若您不在，我这大肚子的人犯了魔怔，叫人拉着你那两个小姨游街示众，可别怪我。”
“再有嘛，我被这口气憋闷死是死，一头撞死在这正厅里也是死，左右都是死，倒不如出口恶气，反正比活着被人诅咒的好。我死了，两条命都赔给大哥哥你，大哥哥当然得在这里看着也舒心呐。”
贾珍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会儿他是真不敢挪脚了。凤丫头这口气做派，真像是疯魔了一般。
尤氏也不敢作气晕的态势了，忙上来搀扶凤姐，凤姐对她微微一笑。方在上座坐下，变脸反手就是一巴掌，啐骂：“你发昏了？你是牛马畜生，他们给你带上口嚼子了？你家那两个腌臜东西你不恶心，尤着她们没日没夜的作？你贤良一辈子，得着个什么，到如今叫两个小娘养的东西骑到你头上来了，你不替自己羞，也该替你尤家的门楣羞！”
尤氏挨了一掌，登时愣住，又听凤姐的话，正戳到她的痛处，反倒不恨凤姐，更深恨继母尤老娘带来的那两个不该姓尤的贱货。
尤氏又被凤姐一推，几乎跌倒，贾蓉只顾磕头求饶，贾珍正坐在一旁由侍妾佩凤、偕鸾两个用帕子擦理身上的污迹，还是银蝶扶了一把，搀她到下首坐下。
众姬妾丫头乌压压跪了一地，只求饶。
凤姐冷笑道：“当着奴才的面儿，你们也告诉告诉我，尤家两个姐儿是如何天仙的人物，引得满府里爷们儿都要给她们提鞋洗脚。末了，还要弄死兄弟的嫡妻嫡子，好给她们寻个高贵的归宿。”
这话说的堂下仆人脸都黄了，满府的爷们，是个什么意思。自有贾珍与秦氏那桩事，宁府没少叫人说嘴，爬灰还算好听的，真当不起凤二奶奶这话了。
此时贾珍贾蓉父子都忘了还有抵赖不认这条路，贾珍黑着脸一语不发，贾蓉跪着左右开弓的打脸，说：“原不与父母相干，是侄儿吃了屎，痰迷心窍，想要给二姨寻个好去处。因婶子最慈和容人，想着即便二房也不亏二姨，这才……婶子教训不肖侄子，侄儿都领受，只此事并未成，求婶子顾念腹中的弟弟，且消消气罢。”
一语刚了，外头传来老妇颤巍巍的声音：“哎唷，听说是西府二奶奶来了。老身也来拜见拜见。”
却是尤老娘，这尤老娘因着尤氏父亲，也有个老安人的名头，只她二嫁之身又未给尤家添丁，实际并无朝廷敕命。因她两个女儿好颜色，得贾珍贾蓉喜欢，也乐得叫下人奉承这老娘，成日家吃香喝辣的捧着，真真儿迷住了这尤老娘的心，只恨不得长长久久的在这侯门公府里住下去。
故才听贾珍要发嫁尤二姐给贾琏，又说贾琏原配凤姐得了不能好的病，过一时必然要扶正二姐的。她就梦着能跟着二姐正经做个家里的老封君，连贾珍说先不退二姐原定给张华的亲事，等过了门叫贾琏料理去，这尤老娘也答应了。
这会儿后头听小丫头说凤姐来府上，尤老娘思量着定是来提亲的，当下就命两个女儿好生打扮了出去见客，她已扶着丫头的手拄着螭龙拐先往正院来了。
尤老娘临来还嘱咐二姐：“打扮的素净些，她是不久人世的了，你脸上也别喜欢，省的扎了她的心。”
到正厅外一看，六个小幺儿六个嬷嬷对立站着，簇簇新的衣裳，那老婆子都穿金戴银的，心里度量这是那西府凤奶奶带来的，她见如此富贵无双，喜欢的了不得。很收了一番脸上的喜色，才扬声叫里头知道。
贾蓉跪着地上，父子两个皆心里叫苦，偏这尤老娘年高有些耳背，方才贾蓉的话她竟没听清楚，倒有哭声入耳，以为凤姐要大限的缘故。
凤姐眼不抬，周身平儿、小红站着，身后旺儿媳妇、王信媳妇侍立，另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大力嬷嬷护着。平儿扬起头，踱步到厅口，居高临下道：“是哪个？”
尤老娘眯着眼睛打量一番，举止容貌不俗，打扮的更是不凡：金珠宝石绕身，半遮在裙子下的红绣鞋上都镶着指肚大小的珍珠。不由得咋舌，心道：我滴个乖乖，这是那个平姨娘罢，比人家正室夫人还气派富贵。
忙道：“平姑娘，听说你家奶奶来了，老身来看看她。”
平儿打量两眼，也不说下去搀扶，径直回凤姐跟前道：“是尤老娘。”
尤老娘以为平儿桀骜，不服二姐儿即将当她主母，心里记下，只待二姐过门再说。面上仍掩了不虞，自己扶着小丫头的手进屋里来。
一进厅中，看贾蓉跪在地上，忙疼道：“我的孙儿，怎跪着？又惹你父亲生气了，没事没事，你先起来，我替你跟你父亲求情。”
贾蓉怎敢起，忙要给尤老娘使眼色。一个茶盅已经砸到尤老娘的脚下。
尤老娘惊得眼都瞪大了，忙抬脸去看，却见一个像是有孕的气派妇人，粉面含威，直直盯着她，脸上尽是轻蔑藐视之情。
尤老娘愣了一会子，才道这就是那个快不行的凤奶奶，只看着模样气色，分明是有孕在身，哪里来的恶病？
凤姐且不屑与她说话呢，只指着尤老娘问尤氏：“就这么个老东西，你是面团捏的这样能忍？我尤家伯父自打叫这毒物缠住，她死赖着入了你尤家的门，才几年光景，好端端的伯父就没了。你丧母又丧父，这还不足，你还叫她摆弄你夫家，她生的两个贱种有一滴尤氏的血吗，你也睁开眼竖起耳朵听听，你的名声，你尤家的名声在外头臭的叫花子都恶心！对了，她生的两个姐儿身为下贱，心却比天高呢，二姐儿巴不得我死了给她腾地方，三姐儿呢，听说又看上了那个侯门公府的王孙子弟，巴望人家娶她呢！可也不想想，天下的女人死绝了，正经人家也看不上这姊妹俩娼妇做派！”
这话又毒又辣，气的尤老娘脸上发白，就要指着凤姐大哭大骂。
凤姐一个冷眼，向贾珍道：“珍大哥哥可劝劝，我这会儿可吃不得气。”
贾珍铁青着脸，没好气的瞥了尤老娘一眼，尤老娘虑着是这个大姑爷叫她们享这吃金喝银的福，不敢拂了他的意，只得忍了。
却不料后头冲出来一个人，指着凤姐的鼻子大骂：“我们姊妹金玉一样的人，被他们兄弟玷污了去，做个二房，原是给你们脸了！你这会子摔盆打碗的给谁看呢，我这就和你这泼妇拼了命，若怕一声，不算是尤三姑奶奶！”
说着，就冲上来要抓凤姐。平儿忙挡在前头，这尤三姐一面推平儿，一面破口骂道：“你一个下贱奴几，也敢拦我，给你姑奶奶提鞋都不配！”
凤姐被小红整个护住，闻言冷笑一声，轻轻勾了勾手指，两个铁塔一般的大力婆子上前，跟薅小鸡子似的把尤三姐架住了。
尤三姐兀自挣扎不休，两个嬷嬷唾了一口，手上使了狠劲儿，箍的尤三姐痛叫一声。
凤姐挥手叫平儿上前，看她鬓发都乱了，冷了神色，道：“折死她了，一个混账粉头儿，什么金玉，纸草也不配，何敢与你相提，没得脏了咱们的嘴。她这样的，我花上几千银子，能买多少来呢，更何况，买来的也比她干净。”
气的尤三姐发狂。
她原是偷偷跟着尤老娘身后，要替她姐姐看看这西府凤奶奶是个什么厉害人物，谁知竟看到凤姐对尤老娘毫不客气，她爆碳的脾气，如何忍得，不管不顾冲上来就要打凤姐。
贾珍看着，闹得越发不是样子，况他腻了二姐，却正稀罕这个骚浪风流的尤三姐，见凤姐如此，亦有些心疼。
贾珍只得道：“好了！总归事未成，况且也是为子嗣计，我们哪里知道你有喜了呢，这种大事，你们一径瞒着，我是白操了的心。”
凤姐冷笑一声：“这会子了倒成了我的不是了，你大哥哥一腔好心好意不成！只你有那好心，怎的却把个腌臜人弄给我们！谁不知道尤二姐三姐的艳名，您上个月延请了那些子弟，倒也听听人家在外头的评言论语，说这是对天生尤物，骨软肉暄，压倒娼妓！反正不是尤家的亲骨肉，你们当个粉头养在府里也罢了，如何尽挑着脏的臭的要塞给我们！她们出去买胭脂，人家做买卖的老板送走了这姐儿两个还得洗地呢，怎么，珍大哥眼里，这吐出来的肮脏东西都是香的？”
说的贾珍看向他自个身上的油渍汤印，不由得犯了恶心。
又见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发髻，身上穿着红绫窄腰薄衫，罩着个水红绣鸳鸯半臂，两件夏衫都薄的紧，又贴身，经方才一闹，汗津津的，领口半开，露出水绿的抹胸和雪脯子。打眼看就不是个正经良家的扮相，贾珍脸上也作烧。
恼道：“大哥哥的不是，给妹子赔不是了。你也作践够了，如今还求给你大哥哥留脸！”又骂尤氏：“你是死的，不来劝妹妹，只挺着装死！”
尤氏的眼泪刷的掉下来，当着一屋子下人还有尤老娘、三姐这对贱人母女的面儿，老爷是一分脸面都不给自己。
尤氏恨得失了理智，疯了一般上去抓打三姐儿，边哭边骂：“不要脸的小娼妇，你是哪门子的杂种羔子，也配姓尤！我尤家的名声叫你们娘儿三个都拜尽了，你还敢喊打喊杀！你们那勾当，当我不知道，我步步退你们步步逼，如今好了，都不必活了！”
尤三贤良了十来年，谁见过她发疯呢，气的贾珍上前拉扯，谁知凤姐的两个婆子很有眼力，当即松开了他那边的尤三的胳膊。尤三艳红的指甲，见松开了，想也不想挥手就反击，尽数挠到贾珍脸上。
五个长指甲，死命的一抓，贾珍从左额角一直到右脸下，尽是血道子，尤三姐的指甲都劈了，指头缝里还有从头皮上带下的一小绺头发。
就是小时候受贾敬管教，贾珍也没受过这样伤，一摸脸上一手的血，疼的气的恨的，也顾不得吓住的尤氏，反手一巴掌，打的尤三姐的脸都歪了。
一屋子男女都惊住了。
尤氏瘫软在地上，已是回了神，看凤姐一眼，突然哭道：“我恨呐，却得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大爷你只当这两个祸害是宝贝，护着不容的我说一声儿，你可知她们背后算计什么呢！若不是丫头告诉我这话，我只忍到死罢了！炒豆儿，你来告诉大爷，这两个丧德败家的娼妇说什么了！”
指的却是方才扶着尤老娘的那个小丫头，那小丫头跪下来，磕头道：“二姨和三姨说‘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这个他指的是宝二爷……谁知后头又说看上了个姓柳的小爷，要嫁他。大爷去了，二姨叫三姨先拢住大爷，托大爷的口好作亲事。二姨自己，说要托付给琏二爷，只是琏二奶奶忒厉害，若不得，听说有个陈也俊公子，文武良才，也思慕的很，他家奶奶三年无育，性子也软和，他家也使得。只要不嫁给张华，能金尊玉贵的过活，都好……还说我们奶奶虽面软，却稳着正室的位子，若做了大爷的姨娘，她们金玉一样的人，倒平白矮奶奶一头，心里再不愿意的。又说大爷到底年纪大了，这多年也只早生了蓉哥儿一个，只怕不中用，白白耽搁了她们，生不下什么，下半辈子没指望……”
话未说完，贾珍已气的要厥过去，贾蓉伏在地上，悄悄松一口气，这小丫头嘴里未带上他与两个小姨厮混的事，还不至于忒难听。
凤姐听了这一出儿，摁摁嘴角，起身道：“我年轻不知事，方才得罪了大哥哥和嫂子，千万体谅则个。只盼着大哥哥把人好生看管起来，别叫那些要死要活的人寻上我们，若果真碰死在我家门上，晦气还脏。”
“况且大哥哥也该听听外头的传言，人家说连这府门口的石狮子都脏呢，这里头跑出去的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没人要。这话在前头，哪家还敢与大哥哥正经往来？”
“我家里也不敢，只求大哥哥忘了你兄弟一家子罢，千万少登门。蓉儿起来罢，你媳妇是个好的，你要是懂事，窝着和你媳妇一块过日子去，别迈出你们院子来半步。”
“我在深宅后院里，都能传进我耳朵里，敬大老爷的道观离得能有多远。劝大哥哥善自保重，没逼死弟媳妇，倒气坏了大老爷，可怎了得？大哥哥替我们房里着想，我们也替大哥哥想一回，您只端量，是也不是。”
“娘娘有孕，原是大喜事，老太太老爷喜欢的很。再嘱咐一句大哥哥，可千万拴好家里的狗儿猫儿，别叫它们往我们那边咬人！这当头，但凡出一点事情，老爷都得请敬老爷商量。”
凤姐向外，一步一话，脚步不停，嘴巴也不停。施施然走着，施施然说着。只把贾珍气个倒仰。
旺儿媳妇打起珠帘，方看到外面地上软瘫着个月白衫、白绫裙子，满头素银珠钗的俏丽女子，这女子柔柔弱弱，满脸泪痕，正是打扮好了急急赶来的尤二姐。
众媳妇、丫头围着凤姐，凤姐目不斜视的往出走，还扬起声来告诉贾珍：“替大哥哥府里戴孝的来了。”
贾珍直哆嗦，看他不好，在外头偷看，站住脚偷听的下人才一哄而散。
凤姐还未回到府里，新鲜新闻已传的宁荣后街没能进府当差的家生子都知道了。
方才回来，贾母就一叠声命凤姐去见。凤姐打发平儿：“我乏了，你只把那姊妹两个要给宝玉做配的事情告诉老太太去。”

第92章 机关算尽
贾母等在厅中，脸上阴沉的厉害，王夫人坐在下首，垂着眼睛一句也不劝，李纨站在一旁，更是一声儿不言语。
平儿进来看到这情形，心下咯噔一下，忙跪下磕头请安。
贾母见只她自己更是气怒：“好，好，好！我老了，说的话也不管用了，连凤哥儿都不服管了。”说着，就攥起拳头砸自己的胸口。
平儿忙碰头禀道：“二奶奶万不敢，她才家去，气的连走路都不能够。她有身子的人，气恨成那模样，如今还不知如何呢。”话说着，泪珠子就噼啪往下掉。
角落里站着的鸳鸯和琥珀等大丫头都替她主仆心酸，就是最体贴忠心的鸳鸯，也不由得偏向凤姐。鸳鸯心道：老太太这一年行事越发叫人不解，原来多慈和疼爱小辈的人呐，如今先是大热天叫绣丫头下厨，现在又挑剔琏二奶奶，这两个都是双身子的人，如何经得起这样折腾。
贾母仍拉着脸，不知道亲近的丫头们也渐与她离心。
“越发不像话！都是往日我纵的她，如今竟跟大伯子摔摔打打起来，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她老子娘就是这么教她的！”
王夫人抬抬眼皮，老太太这话是质疑王家的家教了？
抿着嘴，王夫人看向平儿：“凤哥儿性子这二年越发左了，早年的周全体贴都不见了，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难不成原来的灵巧聪慧都是装的不成！白白辜负老太太疼她的心。”
“况且琏儿是夫，夫为纲！虽说凤哥儿如今有了身子，可是男是女都不知晓，若为子嗣，琏儿纳妾原是正理。如今闹得这样难看，她若还知道一点分寸，就叫琏儿家来，她两口子明儿去给东府她珍大哥哥磕头赔罪去！再有，叫凤哥儿置备下十六台聘礼，亲自去提亲，正儿八经的迎进门来！”
顿了顿，王夫人和缓了些语气，又道：“听说那尤二姐是个温柔标志的，这样的性子，就是正经二房也压不过凤姐去。这是我的话，你回去告诉她知道。若还不知错，我这亲姑姑都不能容她，虽舍不得叫她回金陵，只这家里先别待了，去外头她自己陪嫁的庄子上思过去，什么时候知错了再叫琏儿接她回来！”
平儿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王夫人，这哪是亲姑侄儿，分明是恨不得奶奶去死的仇家对头！
若真依了，奶奶何止颜面扫地，恐怕连大姐儿和她肚子里的都一辈子被人说嘴，看不起。这般，还不如直接叫她下堂来的痛快。
王夫人哼道：“往常看你是个好的，不说劝着拦着，却也跟着你们奶奶胡闹，是我错看了你们！这么着，珠儿媳妇，挑两个好的丫头给你弟妹使唤，板一板凤哥儿的性子。”
这分明是给二爷娶个二房还不足，还要再逼奶奶给屋里添两个姨娘！平儿含着泪看李纨，李纨却垂下眼睛，一句多的好话都没有，只应：“是。”
像是一桶冰碴子从头顶灌下来，平儿心都凉透了，她往日只觉奶奶对人聪明太过，算计太过，现下才知这一家子人里头，竟只有奶奶还有几分真心。
心灰了，平儿反倒不慌张了，跪在底下把东府里尤二尤三的恶心事都说了，末了道：“珍大奶奶几乎被逼死，那两个妖精合起伙来蒙骗珍大爷，若不是二奶奶这一通闹，可怎么收场呢？因着尤二姐属意多家，尤三姐看上了宝二爷的缘故，说甚‘情投意合’，从未见过这样无耻不羞的姑娘，我们奶娘气的几乎厥过去。方才还拉着我的手嘱咐我回禀老太太和太太：宝二爷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不止长辈们疼他，就是二奶奶也是时时记挂着小兄弟。”
“那尤三姐是个厉害角色，当着珍大爷珍大奶奶的面儿，不仅敢向奶奶拼命，还打了珍大爷的脸，她那长指甲……珍大爷只怕是破了相。珍大爷都如此，宝二爷和气体贴，许是已被蒙骗住了也说不准，请老太太和太太这几日千万拘着宝二爷些。再有，若是珍大爷心软了，又放淫妇们出来，尤二还罢了，只这尤三泼辣放肆无比，真敢找上门寻宝二爷，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名声坏透了的，非要赖给宝二爷，偏又是姻亲，宝二爷纳不纳都是错，白惹一身不是。求老太太和太太千万精心些，再叫人唬着宝二爷，咱们哪里寻有道行的菩萨仙人解救。况且那年的癞头和尚说不叫污浊冲克通灵宝玉，这尤家姊妹，是不是也是污浊？”
这话入情入理，一片真心。
贾母和王夫人听了，先还只当她们推脱之词，后头就真入耳入心了。
贾母一叠声的令人去园子里寻宝玉来，转身又叫鸳鸯去打听平儿说的是真是假。
鸳鸯刚出去，半炷香功夫就回来，禀道：“……那姊妹俩不是什么好人，这会儿那些个浑话都传到咱们府里来了。”
这么说，果然是真的。
贾母脸上下不来，她近日憋足了火气，今儿要借着凤姐儿大闹宁国府的事大大地发作一回，谁知不过半乘就得咽回去，噎的老脸也红润了。
王夫人却道：“我才疑惑，宝玉这些时日越发疯疯癫癫，没个行儿，可不是正应了这上头。定是他那玉又叫那些腌臜东西冲克着了。”
一时宝玉兴高采烈地进来，贾母看着平儿跪在地上不像，叫平儿起来一边站着等回话。
贾母搂着摩挲了一回，才道：“你凤姐姐受了委屈，我和你太太正要为她做主。只是你珍大嫂子从未将她继母带来的两个妹子带过来给我们看，实在不知她们人品，若是赖错了人，反倒不好，这才找你来问一问。你常日去你珍大哥哥那里，可知道这两个人，说过话没有？”
话说的端是和风细雨，慈祥可亲，平儿冷眼瞧着，暗自冷笑。
这贾宝玉最是个无事忙，日上三竿才起，方才在大观园里亲自折花给他屋里的丫头戴呢，还不知清早的新闻。这会儿听贾母问，经不住笑道：“可是巧了，前几日珍大哥哥跟人说琏二哥要娶尤二姐作二房，我还纳闷呢，怎的我们两府这样近便我却不知道。老祖宗现在又说凤姐姐受了委屈，又问她们人品，难道竟是作准了吗？那尤二姐娇俏如西子，倒堪配琏二哥。”
宝玉还真见过，王夫人脸吧嗒一下掉了下来，催问道：“多嘴！只问你她姊妹品格儿如何？”
贾宝玉窝在贾母怀里，也不怕，笑嘻嘻的道：“先前我在东府里和他们混了两个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两个姐姐都是古今绝色，真真一对儿……“说到这，自知忘情，窥了眼王夫人，把尤物二字咽了回去。
王夫人沉着脸看宝玉，贾母反倒抚着他的后背道：“好了，好了。别吓着他。”
又告诉宝玉，嗔道：“你往后两个月不许出去胡闹，一则你二姐姐就要出阁，你们姊妹们再在一处的时候眼看着就少了；二则东府里乱糟糟的，那尤家的两个姊妹得了过人的病，不许你往那头去，若不听话，仔细告诉你老子捶你。”
贾宝玉听贾母提起要发嫁迎春之事，越发扫了兴头，蔫蔫的只垂头答应了。嘴里嘟囔叹息：“从今后又少了个洁净人。”这类的疯话。
贾母只不理会，命丫头婆子好生送他回去，又命李纨：“这几日你也乏了，且放一放手上的事情，照看她们姊妹们去罢。”
李纨知道老太太的意思，却并不乐意看顾宝玉，偏她不敢违背，嘴又笨，不像凤姐既能推脱又能把老太太哄回来。满堂的人也并无肯帮她说话的人，只得闷闷不乐的应下。
平儿静静看着，心想，老太太与宝玉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宝玉一年大似一年，却还当他是个孩子那样哄。还有宝玉，也是个没刚性不争气的，更没有人情味儿，奶奶昔日怎么待他的，他如今还不叫奶奶嫂子，只称呼风姐姐，方才他以为二爷要纳二房，不说替奶奶担心后虑，却欢欣鼓舞起来。可见素日都看错了他，这是个不能亲近的人。
经过贾宝玉这插曲儿，贾母面上从容许多，还吩咐鸳鸯给平儿搬脚踏，令她坐下。
平儿白着一张小脸，远远坐在地下，头也不敢抬，很可怜的模样。
贾母笑道：“小孩子们年轻，都跟馋嘴猫似的。琏儿又在外头当差，轻易咱们管不着他，保不齐不这么着的。幸而这回凤哥儿虽闹得出格了些，总归是东府里更无理，平儿回去只劝你们奶奶，就说我的话：世人打小儿都是这么过来的，若再有下次，我是万万不肯的。”
王夫人也笑道：“老太太还是偏疼她，饶是这么着了，您老人家也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只怕越发纵的她不知天高地厚了，这会儿连大伯子都敢顶撞，日后还了得了。”
又叫平儿：“服侍我们凤丫头，你这孩子只怕也劝不住，可怜见的，白替她们受了委屈……老太太发话不跟她计较，叫我也无法，我只劝你们奶奶，安分守己，别再作幺蛾子出来。”
说罢，就叫平儿回去。
平儿慢慢退出去，才放下湘竹帘儿，就听里头二太太着急的问：“老太太，宝玉那玉既受了污秽冲克，咱们可要寻个高人看看？还有娘娘，这么长时间没个音信，急的我心头直跳……”
平儿回去，一五一十的把话全告诉凤姐，哭得呜呜咽咽的。凤姐倒还平静，笑劝道：“你往日总劝我宽心退步，怎么这会子自己却魔障了。老太太和二太太不满我和你二爷，许久的事了，你二爷自己躲了，咱们无福，可不就得自己担着么。”
话说着，脑子里却转过千百个念头。
窸窸窣窣合计了一晚上，次日起来，王凤姐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底，极有食欲的吃了两碗稠粥，唬的平儿小红都拦着不叫再用，生怕撑着了她。
用罢饭，白姨娘的小丫头茴香来回话，王熙凤忙叫进来。
茴香道：“白姨奶奶问二奶奶好。”
王凤姐摆摆手，笑道：“你们姨奶奶叫你来告诉我什么，不用虚礼，快说。”
茴香笑道：“我们姨奶奶说已劝服大半老爷，只是一是没有人选，二则太太那里定然不肯，故而老爷还未松口。姨奶奶请二奶奶快些定下人选，叫人来提亲，她才能再言语。”
凤姐眼珠子一转，笑道：“不急，你先回罢。我这边有了信儿，自然叫人告诉你们姨奶奶去。”
茴香就磕头退出去，平儿在外屋等着，见她出来，递给她一个匣子：“这里头是二十两银锭子，给白姨奶奶。”又塞给茴香个荷包，“这一吊，给你。”
凤姐盘算了一会子，命小红：“去二门上叫彩哥儿来。”
一时彩明过来，凤姐方问：“二老爷先前那些清客相公，你可知道？里头有哪个爱钱爱耍嘴皮子，能讨二老爷欢心的，如今在哪里、怎么了？”
彩明想一想，笑道：“正有个单相公，叫单聘仁。先前咱们建省亲园子的时候，还跟着东府蔷哥下姑苏采买小戏子呢，这是清客相公里的头一份儿，可是赚了不老少。先前二老爷不见客，这位单相公也求去了，只他比旁人来的，倒不曾得罪二老爷。只是这单相公并无别个才干，如今混的很不如意，别的府里没人请他，他只坐吃山空罢了。先前街上见着，他还跟我们招呼呢，像是还想回来咱们府上的主意。”
凤姐一拍手，笑道：“真是肚皮饿赶上了晌午饭，正是时候。你且到咱们门房上等一等，一会儿我有话吩咐。”
彩明满心不解，退出去时正撞见同平儿携手过来瞧凤姐的鸳鸯。忙忙站住，笑道：“平姑娘，鸳鸯姐姐。”
鸳鸯点点头，掀开帘子自己进屋去了。一见凤姐，她先吓一跳：“我还道平儿那蹄子说的是诓话呢，你怎的真气成了这模样？那样大的乌青眼，你昨晚上做贼了嘛。”
凤姐昨晚上想出了一个极妙的主意，喜欢的直到鸡鸣才将将阖眼，此时的气色正不能见人。
闻鸳鸯的话，凤姐也不以为意，只笑道：“我有句要紧的话问你。你看在咱们多年的情分上，不能瞒着我。”
鸳鸯狐疑的看她，凤姐只不理，正色问：“老太太和太太真要请和尚道士上门为宝玉作法？”
鸳鸯听是这话，方才放下心来，笑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老太太也不是头一日有这想头，只是一时没寻着得道的高人，才耽搁了。不过这一回，老太太的意思却是要弄的大些儿，说是要让人写出赏格儿，悬在闹市上，若果然有高人应请，情愿送一万两功德银。如有知人指点信儿，果然找到的，送这知人银一千两。真能请来高人，不叫吝惜银钱。”
“本来只靠咱们府里这些人去寻，几辈子能找的到呢。老太太这么一找，少不得就真能请到。”
凤姐睁大眼睛：“这么来，得多少骗子上门？金山银海也填不尽。”
鸳鸯笑道：“不妨事，送祟的、跳神的、捉怪的、祈求祷告的，咱们这些年也见得多了，轻易瞒不过去。再有，宝玉痴痴傻傻的，若果然灵验，像先前那般，几日就精神了。高不高，看宝玉就知道了。”
凤姐又问：“娘娘那里如何了，我只顾生气，倒忘了这一茬，实在该死。”
鸳鸯道：“老太太也急的了不得呢。娘娘有喜，原该是大喜事，就是朝堂上，也很该明旨令老爷们去谢恩。可除了月初的时候夏太监报了回喜，这都一月了，竟是再无动静。不说宣召太太进宫陪伴娘娘，就连万岁、皇后也没谕旨下来，赏赐更是一概都无的。怎能不叫人心焦。你也别怪老太太昨儿生气，实在是她老人家半月都不能安枕，火气自然大，偏你撞上来，由不得她不恼怒。”
凤姐心头一定，又有贾母情愿拿出的一万一千两银子，更坚定了想头。
凤姐叹道：“正是这个理儿，我也纳罕呢。自己思量着是不是娘娘的胎不稳，钦天监不让宣扬，这事也是有的，若老太太再上火，你不妨用我这话劝她。正巧老太太又要请高人，若有道行，何不叫也替娘娘算算，许是就诸事大吉了呢。”
鸳鸯眼一亮，笑道：“果然是你们这当娘的，就是比我们知道里头的事情。这么说，倒也有理。”
凤姐忙道：“你可千万别提是我的话，老太太正恼我，就是太太，也不自在。我方才闯了祸，说这话，老太太和太太心里知道我是好意，可那起子小人却得说我咒娘娘不好呢。我可不愿再招人闲话了。反正，你出了我家的门，我是再不认的，只好好躺我的尸罢了。”
鸳鸯好笑：“又扯这糊涂话。罢，我只贪了你的功，说听见传闻便是。”
叙过一会子闲话，凤姐送鸳鸯出去，拉着她的手道：“我闹了这一场，几乎赔进去半条命，还两面讨嫌，老太太心里不知道怎么怨怪我呢。好姐姐，我这几日叫平儿多往你们那里走走，不拘点心茶水，不过是我的孝心，许是老太太看我勤勉记挂就不生气了，你千万替我们转圜着些。我备了大礼，谢你。”
鸳鸯看她憔悴模样，心就软了，啐一口道：“我跟平儿好，她去一百次我也欢迎！你放心，平儿过去只叫她跟我说话，有宝玉和娘娘这两桩事情，老太太那里且顾不得别的。老太太那里的话，能叫我听见的都不是要紧的，我就是告诉了平儿和你们知道，料也无妨。”
鸳鸯匆匆来匆匆去。凤姐跟平儿赞叹：“好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她知道我叫你去是为了探问老太太院里的动静，她看出来了，偏生又坦坦荡荡说出来。咱们家里这些人，只这几个女孩子叫我服的很！”
平儿却笑道：“奶奶想作什么？都说一胎傻三岁，我瞧着奶奶却越发聪明，连我都猜不到奶奶要作甚了。”
凤姐靠在软枕上，一边摸自己的肚子，一边眯着眼笑道：“积善积德，再替肚子里这个攒几个钱儿。”
又叫彩明：“你叫你爹去寻那位单相公，先送一百两银子给他，告诉他若是他听二爷的话，不仅能叫他仍回府里来，事成了另外再谢他四百两。”
平儿忧道：“奶奶是想叫这单相公劝二老爷？他能答应？这人既然贪财，若日后推出二爷来，可怎么是好？”
凤姐摇头道：“他跟着老爷，一年下来也不过百十两银，五百银子，怎会不上心。况且他收钱办事，若是说出去，连他一并讨不了好儿。疏不间亲，二爷怎么说也是亲侄子，这人圆滑的很，自会把事情捂得死死的。”况且他动了心，可就由不得他了，这事不用他自己劝说，只是借他的手引荐个‘高人’罢了。兹事体大，他为同谋，日后包管他不敢往外说一个字。
凤姐又叫小红：“你不打眼，替我去你们朱绣奶奶府上传几句话，求她帮忙。”小红附耳过来，听她说了一席话，连连点头。
平儿端着温水给她漱口，笑道：“您这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的到底要作什么？怎的又找上绣儿，她如今也不自由呢。有这功夫，不如去求林姑娘，许是更妥当些？”
凤姐笑道：“林妹妹心忒正，她又小几岁，未出阁的女孩儿，这样的事不好找她，叫她心里不好受。朱绣丫头，那就是个鬼灵精，她又拿的出主意，做的了主，况且程家是皇商，三教九流的人有交情的不知凡几。我交代的事情，请她帮忙却正合适。”
又握平儿的手：“你陪我等着。这一件事了了，许是咱们也能借机离了这里过两天安生日子。先别问，过几日你自然明白。”
朱绣正被拘约的火星乱迸，这一月上：她想做两针针线，四五个丫头上来拦着；想配些香膏脂粉，医婆和收生姥姥叉腰不许；就是多看两页书，姆妈也虑着怕累了她的眼睛。
朱绣每日除了按大夫说法每日叫一群嬷嬷丫头围着走几圈儿，旁的时候合家上下恨不得把她供起来，这不能那不让的。朱绣唯有动嘴吃东西的时候，家里人才不言语。这么一日日不住嘴儿，她没胖反倒瘦了。
朱嬷嬷急的了不得，正同程舅舅商量怎么叫孩子散心、舒心呢，二门上来报：“荣府琏二奶奶打发人给姑奶奶请安。”
程舅舅皱眉问：“不是都掰扯清楚了嘛？”
朱嬷嬷笑道：“这是他们大房里的奶奶，这位奶奶和咱们绣儿要好，人又知道轻重进退，偶然间来往，倒不妨。”说毕，就命人去回禀绣儿。
朱绣且巴不得一声呢，忙叫进去。
小红一行走，一行心里暗赞：这府里精致的都赶得上国公府了，湛大奶奶还是丫头的时候，谁能想得到她能有今日呢。
近一个月，小红是朱绣见着的头一个新鲜面孔，又是命人搬绣凳给她座，又命上好茶，又叫端井里新湃的时新果子给她甜嘴儿。倒叫小红受宠若惊。
小红拜见了，叙过一会子家常，小红才说：“我们奶奶有件事情要求湛大奶奶襄助呢。”
朱绣听见称呼她作“湛大奶奶”，心下品度一番，不免就想湛冬在南疆如何了。
春柳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们奶奶有了身子，常爱出神。”话是这么说，却不肯叫朱绣，唯恐惊着她。
小红望望规矩俨然的丫头婆子，索性拣了一牙蜜瓜吃，塞住嘴巴等朱绣回神儿。
少顷，朱绣笑道：“看我，又呆住了，你们也不叫我。”
小红笑道：“有身子的人都爱添些千奇百怪习惯，湛大奶奶这算什么。像我们奶奶，不知怎的，越发爱晚上不睡下晌午补眠，每日晨起都顶着两个乌青的眼睛，偏她精神头好的很。我们怎么劝她也故我。”
说着，就比划：“平儿姐姐跟她睡了一夜，就再撑不住了，说奶奶半夜里薅起她来要跟她掷骰子顽……一直到鸡叫第一遍，奶奶困了躺下就睡熟了。平儿姐姐走了困劲儿，睁着眼到天明，次日起来平地上都瞌睡的要摔跟头。”
说的大家都笑起来。
说笑一回，方说正事。朱绣听了小红转达的话，脸上不知该作如何表情，奇道：“这么说，你们奶奶的意思，是求我寻个‘骗子’上门？”
小红正色道：“得能说会道，还要长的像高人。”
朱绣竖起大拇指，笑道：“好！仙风道骨……的骗子？”
小红抿着嘴儿笑：“我们奶奶也没法子了，只想尽快落准了三姑娘的事情。”
朱绣点点头，笑道：“别的我不管，我给你找这么一个人来。要他怎么说话，你们再吩咐他就是。只是这人必定和我、和我们府上却没干系，我们也不认识。事后，叫你们奶奶好生打发了就是。里头的事，我听过就当没听过。”犯不着掺和，自家只是人面广，有合适的，叫凤姐知道罢了。雇人、交代等等都是她家的事情。
小红感激不尽：“奶奶也是这意思。因着我们二爷不在家，这事又急，想着您府上往来人多，许是能更快寻摸着合适的。”

第93章 环环相扣
单聘仁跟着小幺儿重新进府来，这心境同往年的全然不同。政老爷的书房他原是熟惯的，如今再进去颇有些忐忑不安。
贾政在前院的书房虽只称呼书房，实际上是座小两进的院子。早年贾政只有一妻两妾的时候，这书房的第二进都是空着的，贾政多是到正房和赵姨娘的屋子里歇息；可后头先来了个淸倌才女的柳姨娘，过几年又纳了年华正好的白姨娘，这二进的屋子就收拾出来给两个小姨娘住下。贾母的说法，也是照料贾政身体的理儿。柳姨娘如今不大得贾政青眼，王夫人就命她迁进正院倒座房里，贾政正稀罕新人，也没言语。如今，贾政无事并不往后宅里去，每夜也只歇在书房二进白金钏小姨娘的屋里。
还没到院门，当头碰上垂头丧气的贾宝玉，单聘仁忙笑着赶上前，殷勤道：“我的菩萨哥儿，好些日子没见着了，近来可好？我那里新得了一副美人图，都说好，我却没这本事赏鉴，知道哥儿是有见识的，后儿给哥儿送去，才不白辜负了这图。”
贾宝玉眼前一亮，复又丧眉耷拉眼的摆手道：“罢了，我近日身上不好，老太太和老爷都命好生保养，五十日内，连大门都不许到。你纵然给我，不过是叫这美人同我一起拘束苦闷罢了，何苦来哉。”
单聘仁知他向来有些呆气，并不以为是他本意，因笑道：“这正是缘法，哥儿若有心，不若趁这时候潜心写几幅字，或题咏一番。这美人图顾盼神飞，如同姑射仙子一般，可惜却还未寻到好字题咏其上。哥儿真心，不管是诗是赋，总归比那些迂腐狂生糟蹋那画的好。”
贾宝玉想正是此理，心诚则灵，这美人有灵，定也愿意真心人为她题跋。
单聘仁才又问：“哥儿是从老爷跟前来的不是？”
宝玉笑道：“老爷正在梦坡斋小书房里，你快去罢。”
单聘仁偶遇了贾宝玉，细看这宝二爷神志还清明，想起荣府琏二爷那位长随的话来，底气又更足了些。
拜见了贾政，贾政无高才却清高，虽单聘仁圆滑，并不曾得罪他，可看堂下这昔日抛离他去的门下清客，贾政仍是淡淡的，并无以往高待之。
单聘仁转了转眼睛，潇洒一揖，并不提要重归他门下的事情，反倒说：“今日从京郊寻景归来，看绿树已染残黄，同几个好友正说夏尽寂寥时，却见一羽大鹤排云而上，气势惊人，昂昂生机，倒叫我辈愧叹……晚生想起旧年陪东翁与众友游园的时候，也有几羽大鹤，吟咏提联，何等畅快，未免勾起思情。兴随意至，这就来拜见老爷。如今见您气色也好，方才外头碰见世兄，也越发出息，晚生此来已然不枉，这就告辞去了！”
说罢，又一揖及地，转身便走。广袖飘逸，颇有魏晋名士洒脱不羁之风。
大大的出乎贾政意料，况且看他形容穿戴，半点也不似落魄之人，倒真如他所说兴之所至，随性而为来拜见一回罢了。
贾政忙叫住，捋着胡须笑道：“数月不见，聘仁越发高逸了。今日我无公事，你且坐下，咱们叙阔说话。”
又命小幺儿上茶。
又问他如今在谁府上作幕宾。
单聘仁笑道：“来请的人多不过是肚无几两墨水，兜揽一屋子文人雅士，不过为了显摆罢了。若是不知事，许还会被他们诓骗去，可晚生在府上陪奉东翁几年，如何能将他们看得进眼去，索性闭门谢过罢了。不过，倒有一个例外，是毛翰林亲自来请，这位倒有大学问，只是他家公子实在顽劣不堪，出身书香之家，偏喜欢舞刀弄棒，若去了他家少不得要教导这位公子读书。我同几个旧友曾在他家作客，毛公子着实愚钝至极，不说与世兄相比，恐怕连您这书房里的书童都比他通些，因这个，少不得婉拒了毛翰林。”
这一通拍马，叫贾政心里着实熨帖。
单聘仁又道：“平日或静心读几卷书，或与好友吟诗作赋，偶又遍访田园景致，倒有所新得。”
贾政喜欢起来，笑道：“聘仁果然有名士风范，这般洒脱随性，不免勾起我归农之意。”
单聘仁善于窥察主人心思，又极会说话，不多时就叫贾政又引他为知己。况且贾政为人端正，与父母妻儿都不甚亲近，自他恩荫官职，这多年下来，一大半时间都与这些清客相公们一道儿。清客于他，并非帮闲取乐的装点，而是早已习惯的必须品。
先前清客尽散，贾政闭居年许，早已是百无赖来、索然无趣极了。这会儿单聘仁同他谈天论地，叫他又像寻着了乐趣，开了闸一般，心情大好。
两人谈诗论画，又手谈几局，快掌灯时分，单聘仁才告辞去了。
至始至终，单聘仁都未露出要再作贾政清客的意思，反而像是对现在这游玩山水，醉心书画的日子颇为安适的样子。
贾政久留不住，自己倒怅然如有所失。
夜里，回去二进白姨娘住处，金钏儿一面亲手服侍他梳洗，一面端量他的神情，笑道：“老爷今日遇见了什么好事不成？我看您却像开阔心胸，比往日畅意多了。我就说么，前些日子那样闷闷不乐，可不是个法子！不拘是谁叫老爷高兴，都要赏他！”
贾政目光柔和，他半辈子都刻板、严方，旁人在他跟前也不敢亲近，就是柳姨娘，也是小意温柔有余，亲近信任不足。妻妾儿女哪个不是如此，甚至不仅不亲近，更是惧怕他。往日贾政也从未觉得如何，可老太太指的这个小姨娘却叫他有如老树新发，像是回到诗书放诞的少年时候。贾政最喜金钏儿天真烂漫，直言直语的性情，纵然不如柳姨娘多才，可这份天然诚挚却真真入了贾政的心和眼。
贾政一面尤着金钏儿擦面，一面闲适笑语：“不若你猜猜。”
他这副笑貌，叫王夫人、贾宝玉等等哪个看到都得惊得合不拢嘴，可金钏儿却像是瞧惯了的。听他这话，不仅不诚惶诚恐，反而住了手，真的仰头想一番。
金钏儿忽的拍手笑道：“难不成老太太叫人悬的那赏格儿，果真有高人揭榜了？”她动作起来，倒把给贾政擦脸的面巾掉到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把贾政的袖子都打湿了。
金钏儿吐吐舌头，忙命茴香拿干净中衣来，一边又笑道：“我还以为高人们都不食烟火呢，没想到这银子还真就能把人引来，啧啧，到时候老爷也叫我瞧一眼这高人的道行呗。”
竟是对失手弄湿贾政的衣服毫不在意的模样，不仅不请罪，还得寸进尺的要看高人。
贾政拿这娇憨的小姨娘也没法子，可听见“赏格儿”还是沉了一沉脸，气道：“这也忒胡闹。老太太一心为儿孙，只是这在闹市悬贴赏格，实在不是咱们这等门第的作风。”
金钏儿疑惑：“我竟猜错了不成？那是为什么。”
到底是老太太亲自打发人弄出的事情，叫贾政也不好多说，闻金钏儿这话，便略过这桩，只把单聘仁请安的事说与她听。
金钏儿笑道：“原来为这个。老爷是再不肯安享闲贵的。我原说我粗鄙，比不得柳姐姐通文墨，撵老爷过去，你又不去。这下可好，这单相公像是个知恩图报的，有他在前头陪侍，老爷也不无趣了。”
贾政笑道：“他如今闲云野鹤，只记挂着旧主，偶来同我对弈几局罢了。”
金钏哼道：“我管他是云是鹤，我只要老爷舒心罢了。看老爷今儿这么高兴，就是他有功。既然老爷也觉得他好，便是天天打发人拿着帖子去请他又如何呢。我不能为老爷解忧解闷儿，既有个好的叫老爷入眼，这事上就必得依从我的主意！”
说着一叠声的命小幺儿明儿一早就拜会这单相公，必要请他过府。
贾政哭笑不得，想细细掰说文人雅客之间，十分讲究，不能如此冒撞。却听金钏娇道：“方才您也说单相公常与友人一起，那请他来，也只当老爷的友人看待就是了，又并不是要压着他作咱们府上的清客。况且老爷比起他那些朋友，不知高几何去呢，跟别的朋友一起，哪儿及得上同老爷下棋论文呢。”
贾政见她执意如此，也只得依了。心下熨帖，末了，还道：“若人家不愿来，万不能强求。”
金钏儿只不理，噘着嘴：“是给他脸了才请他。”
一连数日，单聘仁每日都被请来。贾政看他，谈兴颇高，并无勉强之意，心下喜欢。又有每日回房白姨娘都要赞他神气清爽，贾政愈发抒解情志，就连床笫之上攻伐亦比往昔得力。因此，不上几日，贾政就真个儿引单聘仁为知交好友了。
这日，单聘仁一大早就自己来了，眉宇间似有忧色，几番欲言又止。
贾政因笑道：“聘仁爽才，今儿怎的如此？可是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单聘仁捋一捋美须，像是下了决心直言道：“政公可知，正阳门闹市之上悬着一封赏格儿？那正阳街乃是官宦世家门下店铺聚集之所，仁听家里人道，那封赏格儿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闹得沸沸扬扬。先前还有人揭榜行骗，谁知隔日就有两个铁槛寺的和尚守在贴下，跟鉴赏货物一般：不管是凑热闹的云游僧道，还是知人，都得审问一番，不知得罪了几个游僧散道。这般，实在不妥，如此下去，可怎么是好？”
说着，就起身作揖：“仁已知这是府上老太君所为。老太君一腔拳拳之心，仁这厢冒犯了，还请政公恕罪。”
贾政见他直言不讳，忠言逆耳，原是为自家名声着想，心里大为感激，忙双手扶起他来。
半晌，贾政才又细问悬赏的事，禁不住也恼火：“老太太原不是这意思，定是下人自作主张，给老太太的慈心抹黑。”一叠声的命长随把家庙的和尚押来问罪，又叫取下赏格儿。
单聘仁劝道：“世人都知老太君爱子孙之心，既已弥补，过一时也就好了，政公不必介怀。”
贾政摇摇头，叹息道：“老太太苦苦以那孽障为法，一日未寻的高人，一日就不能心死。我只恨不得痛打孽障一百棍，打醒了他才好。”
单聘仁就道：“世兄不过是尚未开窍，再大些就必然好了。况且世兄那块玉，的的确确来历不凡，政公也需上心些。依世兄的资质，一旦用心读书进学，前程不可估量。可恨我频频访仙，每每都晚一步，并没这机缘见识那些行走世上，解厄救难的仙人。”
说着，顿足长叹，十分引以为憾事的模样。
这话却叫贾政一怔，忙问：“这么说，聘仁知道些那得道仙人的踪迹？”
单聘仁忙摆手，“不提也罢。小子少了些时运，不能遇仙。”
贾政只道：“是何仙人？可真有道行？”
单聘仁便把这得道高人的道号、事迹说给贾政听，贾政听他说时间地点细节一应俱全，这位青阳子果真是个有道行的。忙又问他踪迹。
单聘仁笑道：“这位天师，行踪不定，且性情十分古怪。若是没甚灾厄，就是当面撞见他，他也不肯看人一眼。是以，求仙的人，既想遇仙，又怕遇仙。这位天师若肯顿足，这不就是说自己有灾厄在身吗？”
贾政颓然长叹：“如此说，只怕三年五年也不能寻迹了？”
单聘仁却道：“那却未必，这位青阳子，原多在北边雪峰苦寒之地清修，别的时候我不敢说，可这会儿只怕就在京城附近。政公道我为何访仙？盖因此回朝廷对安南用兵，市井多有传说是眠龙伸爪、龙气蒸腾之相，不知多少高僧天师从各方聚集京城而来。只是这位青阳子天生童颜鹤发，十分好辨认，又兼他言语凌厉，不管是谁，都不假辞色，是以，关于他的名声更大些。旁的得道高人也尽有，只是常人不可多见，打听出来的事迹也虚虚实实，不详尽。”
说着，却忽的尴尬起来：“仁又冒撞了。只是……望政公知，这些有道行的人眼里，金银是何许阿物？这闹市悬赏，纵然原有高人因府上之德愿意出手，可那赏格儿一出，只怕也不愿沾染了。”
贾政问此一眼，豁然开朗。细想一番，果然如此。
至晚，贾母因贾政叫撤悬赏一事，大发雷霆，贾政忙把他才想明的事禀告了。贾母一听，悔之不及。
次日，命家人去打听，果然市井之间，多有高僧名道的传闻，说的神乎其神。
贾母令几十个人出去寻访，皆无所得。
直到进了八月，平儿心里也看明白了，却也心急，悄悄问凤姐：“奶奶缘何不急，若果然叫他们访到，这一番功夫不就白费了嘛？”
凤姐笑道：“心急吃不上热豆腐。若是不弄的冒火，怎么能尽信呢。你怕什么，不说他们悬赏格的时候得罪了多少僧道，但凡要脸的都不会来。就是真请来，也不打紧，咱们预备的，必然比这不知斤两的要教人信服。”有些底细，外人不知，她可全知道。除非请来的是个真神仙，不然就是给那位‘青阳子’垫脚的台矶罢了。
这日金钏儿看贾政嘴上都起了燎泡，不由得恼了，怒道：“别的仙人不提，老爷不是说那个‘青阳子’见灾厄就现身吗！既然这么着，不如打发个最倒霉有灾病在身的去寻他。若是真遇见了，这传闻还可信；若是这么着也寻不见，只当是个假货骗子，求老爷丢开手就完了！”
贾政先是好笑，后又细思索，却觉得这主意甚妙。
贾政笑道：“一语惊醒梦中人。妙！”
说罢就往出走，金钏儿忙一把拉住，急道：“看老爷这样，我原急糊涂了，信口胡诌的话，老爷怎么当真了呢？”
贾政一笑，只道：“赤子心性，才有灵光闪现。”
到底回禀了贾母，贾母王夫人并不知底里，也只道“好法子！”
荣国府又现出别致西洋景，竟是阖府里搜寻最倒霉最有灾厄的家生子。作兴了半日，真找出这么一个人来，是个没能当差的二十来岁的小厮，仅今年这半年，就亡父、亡妻，这会儿他娘瘫在床上，病的奄奄一息，妹子和儿子也是坏病缠身，却无银钱看大夫。二十啷当的小伙子，瘦的跟骨头架子似的，每日替人做些洗恭桶倒粪之类的脏活苦活度日，几乎到了一家子齐齐整整去死的地步。
这小厮叫拴柱，听说从他爷奶一辈，就不止得罪了哪路神仙，旁的家生子都靠着主子发家，唯有他家，全不像是荣国府的下人。
王夫人听见这人，不肯叫他进来拜见，只道：“看他能不能遇仙罢。不管成不成，都放出去，可怜见的……”
分明是嫌他霉运，却说得好听。后头贾母也吩咐：“倒不是咱们狠心，只是他原本的运道，一般人且不能解呢。就说我的话，也不必给他新衣粥饭，立刻打发他去寻。”
拴柱蹒跚着脚步，只觉得眼前发黑，却不敢拂了主子的意，只得顶着晌午的大日头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动。行人厌他穿着破烂脏污，又见他走路直打晃，都掩着口鼻远远避开他。
赖大带着人远远坠着后头，有多话的小幺儿指着拴柱问：“他那样，能遇仙？只怕神仙也嫌他脏吧？就那味儿，都得叫人受不了。赖爷爷，你看看，路边的闲汉都躲呢。”
赖大擦一把汗，没好气道：“遇不遇着的，只看这小子是不是该命绝了。”若果然没遇着，这样打发出去，不出几日，他一家子都得死绝了。若能遇着，老太太和太太必然得赏，只要有银子，吃两碗饱饭，这小子就能活，连他老娘和妹妹、儿子许都保得住。
拴柱从晌午一直走到日落，嘴唇干的裂口子滴血，也没人叫他停下。拴柱知道后头有府里的管家爷们儿跟着，也不敢停，只死死撑住。
直到实在迈不动步子了，砰的摔倒在地，拴柱咬咬牙，血沫子顺着嘴滴下来，却突然一股气直冲脑门：爬吧，爬到死为止，许是老爷太太看在这份上，能救他家人三条贱命。
跟着赖大的几个人从腰上取下水囊，都不能忍心了，劝道：“这小子忒硬气了，这么下去，只怕真死上头。要不，咱们给他口水喝，明儿再找？”
赖大见这惨状，嘶嘶吸一口凉气，道：“罢了，别叫他死了，不然咱们哪里再找个……”
话未说完，就听几个长随小厮惊叫：“快看，那是谁？”
拴柱才爬了两下，突然眼前出现一双雪白雪白的锦靴。他傻愣愣的抬起头，昏花的眼只看到一个满头银发的人如霜似雪，居高临下的看他。那轮西坠的红日就在他脑后，拴柱看不清这人的面容，只觉一双眼睛清凌凌的，耳边似有一声叹息。
贾府的人如得了命一般，忙忙赶上来围住。
若不是这道人冷肃，叫人不敢冒犯，赖大几乎要叫人抱住腰，抱住腿，生怕他走了。
赖大陪着笑脸，作揖道：“请问可是青阳子天师？”
青阳子眼都不给他一个，只蹲下看向昏过去的拴柱，取了葫芦给他喝。也不知是何琼浆玉露，拴柱喝了之后，不到一炷香时候，竟是清醒过来，还能站起身。
赖大眼睛一亮。
青阳子把那葫芦扔给拴柱，冷道：“困厄之相，累及血亲。你家三代皆有早丧者，所欠孽债就要偿清，债清局解，你去吧。”说着，就从袖子里抛出一个小荷包。
拴柱忙接住，赖大等都伸长脖子看，就见里头有几颗银珠子，有个小幺儿指着那荷包道：“北街济民药局的荷包。”赖大忙细看，果然是他家盛药的荷包，上头还有字号，难道说拴柱老娘几个的病，到这药馆去看就能治？
认出荷包的小幺儿也问，拴柱忙磕头同问。
青阳子扔下一句：“寿数抵孽债，天机一线留世人。你妹妹和儿子，可活；你母……或有生机。”说罢，拂袖要走。
赖大忙拦住磕头，求到：“请仙师往我们府上一坐，我们家有一块灵玉，谁知不知怎的冲克这玉，宝玉蒙尘，闹得我们小主子也浑浑噩噩的。家中老太君、老爷、太太皆跟着悬心，请仙师过府一看，是否是人口不利？”赖大留了个心眼，并不说这玉是诞下时带的。都中人家，藏有奇珍异宝的也不稀罕。
听他说灵玉，青阳子才顿住步子，冷冷道：“通灵宝玉。带路。”
赖大叹服，忙前面引路。
日暮西沉，不多时就全黑了，这道人走在路上，如闲庭信步，倒是赖大几个，累得直喘粗气，却不敢造次请道人上车。
青阳子脚步甚快，不足半个时辰就已到了荣国府门口。赖大几个几乎累瘫，可那拴柱，虽也累得不轻，却每每嘬上几口黄皮葫芦里的汁水，竟是紧跟着没落下。
赖大更不敢怠慢，腰几乎弯到底下去了，请这道人进府。
早有小幺儿骑马先报给贾母、贾政等人。
贾母等的正心焦，忽又听人来回禀，忙问在哪。
那小幺儿上气不接下气，惊得声音都大了：“真、真是个神仙！方才老太太命把拴柱的老娘妹子送到济民药局去，那里的老大夫说，他妹子和儿子都能治，只有他老娘棘手些！要知往日他家也不是没请过大夫，都是看一眼就摇头走了。”
贾母大喜，忙令务必恭敬请仙人进来。
另一边儿，早有耳报神告诉了凤姐，平儿奇道：“我都要信了，这如何作假？”
程宅里头，朱绣同朱嬷嬷两母女也正说这话，贾家送人过去到药铺子里头，她就知道了。
朱绣只笑道：“这不是有一下午的空当吗，看热闹的人那多，挤进去个生人也不显眼。况且他那母亲妹子，并那小儿，也并非什么恶疾，若是恶疾，还能等到这会子。只不过往日他们请的不过是游方的郎中，人家见他家穷成这般，吃不起药不说，就连饱腹都难，怎么治病？只能摇头罢了。济民药局上下素来宅心仁厚，医术也好，自然可以医治。”
“这些事若仔细想不难解，只是老太太先信了人有道行，所有儿的就都往‘青阳子’身上堆了。”
朱嬷嬷笑道：“促狭！青阳子这名号我倒听得耳熟。”
朱绣笑道：“从古至今，这道号不外是什么‘玄’啊、‘阳’啊、‘青’啊的，再加个‘子’，能不熟嘛，若换一换，‘玄阳子’，姆妈也耳熟。”

第94章 胡诌
重门叠开，直请到正厅。
有年轻媳妇赶忙回避的，有躲在角落里指指点点的，亦有游廊上坐着的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飞奔进去报信的。乱哄哄，叫赖大也暗自皱起了眉头：往常听他婆娘抱怨说后头的丫头越发没规矩，失了体统。赖大还不尽信，以为是他婆姨看不惯大丫头们副小姐的做派，心里头嫉妒才背后诋毁。今日一看，竟是像没个章程管束似的。
赖大喝道：“乱跑什么！一边站着去。”一面赔上笑脸道：“仙师，这边请。”
登时眼花缭乱的场面就肃静了，赖大虽不常往后头来，可大管家的威风还是有的。
青阳子只目不斜视，步履稳稳的一径往里头去。
将过穿堂，贾政已迎了出来，借着挂在廊下的气死风灯看这道人：霜雪一般的银发，其中不夹杂一点儿黑，就连眉毛都是雪白雪白，发须茂密，整整齐齐的箍在月牙冠中。贾政方见这头银发，心中已信了三分，猜度这位天师的年纪只怕已过耄耋之年，只还这样龙行虎步，殊为不易也。
一直到正厅亮出，贾政才看清这道人相貌，不免不大吃一惊，这人竟真是鹤发童颜，面庞红润光泽，只看这脸，说是三十许的年纪也叫人相信。他心道：世人常言这真神仙无不邋遢腌臜，可见不实，今日这位天师，才正有宝座道坛上供奉真仙的风姿。
因问：“道友在哪观里焚修？”
青阳子并不与他寒暄，冷道：“你家人口不利，速将那玉拿来我看。”
贾母本在屏风后头，听这道人言辞有如冰雪，很不好说话，怕贾政问的不祥不实，便起身要出去，鸳鸯看见，忙搀扶她。
“真人好。老身有礼了。”贾母看见青阳子形容，也吃一惊，忙问好。
青阳子脸上无别色，脚下却一挪移，并不受贾母的礼。
贾母笑道：“原是我那小孙子撞客着了，不知真人有何符水？或是作法，只驱赶走缠住他的小鬼便罢了。”
贾母心里虽已信了，只是多年的习惯改不了，一吐口就带着试探的意思。
青阳子面色更冷，道：“若只如此，你们铁槛寺的和尚就做的。也罢，你家既非真心求解，就此别过！”话音未落，已是毫不迟疑的转身提步就走。
贾母和贾政都愣住了，万想不到这道人性情如此之硬。
展眼之间，青阳子已出了正厅，贾政拦之不及，在后头疾步追赶，赖大原是守在院落里的，见这情形，忙跪地，拦住去路。
贾政好言好语，又把贾母疼爱孙子之心说的极悲苦，才叫青阳子稍霁。
贾母在厅堂里才松一口气。青阳子这样不给留脸，贾政母子却心悦诚服，越觉这是高人真性情。
贾母一面叫鸳鸯亲自去把贾宝玉的玉拿来，一面还道：“他们出世的人，一心里只有修行，人情世故半点都不放在眼里，这般耿介，方是他们的好处。”
鸳鸯应下，又问：“不知请不请宝二爷来？”
贾母迟疑一下，才道：“罢了，叫他也来。先往太太屋里住脚，若果然用他，在令他倒这边来来不迟。”
鸳鸯刚出后门往大观园去，谁知登头就碰上一行打着灯笼的人，远远的忙问：“是谁？”
却听里头一个熟悉的女声，笑道：“鸳鸯姐姐，是我们。”
却是袭人有心，她日日留心上院正房里的动静，想要再讨好老太太和太太。她见今日好几拨人急报贾母，忙打听清楚了，又放了一个小丫头在当正的甬道上守着，果然等到了信儿。忙不迭催促贾宝玉穿戴妥帖了，她亲自带着几个粗使的丫头嬷嬷给送到正院里来。
鸳鸯见是袭人和宝玉，便笑道：“老太太正要寻宝二爷前去呢。”
袭人推推闷闷不乐的宝玉，笑道：“我度量着，必然有这一遭儿。姐姐知道我们这好二爷，很不愿意见那些神仙僧道，我只怕误了事，赶忙央他换了衣裳过来，谁知还是耽搁了，倒烦劳姐姐出来找我们。”
鸳鸯看宝玉带的人里头并无晴雯、麝月、秋纹这样的大丫头，唯有袭人一个显眼的，便知道她意在求功劳，也不说破，只点点头笑道：“老太太叫宝二爷先到太太房里坐，许是不用勉强二爷去见呢。只把那宝贝给我，我奉到前头去，看仙师怎么说。”
贾宝玉拧着眉头，方要说话，袭人忙拽他袖子，只得又忍下来。等袭人亲自从他颈上摘下那玉，用自己的帕子包了，递给鸳鸯，贾宝玉才又摔摔打打的泄愤似的往前面去。
袭人冲鸳鸯讪讪一笑，赶忙追上去，一面走一面拉住贾宝玉的手，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
鸳鸯以目相送，只觉得宝二爷待袭人大不如前，心下叹了一回，自己往正厅交差。
厅上正难言尴尬，皆因青阳子丝毫无闲语。贾政叙了几句闲话，也唱不下这独角戏，只得住嘴，厅中原也只留有四人，王夫人还在屏风后面不适合出来，贾母贾政面面相窥，呼吸声都可闻的。偏青阳子不入座，老神在在的半阖着眼，周身无一丝不自在。
鸳鸯进来，都被这情景唬了一跳，战战兢兢地的把玉呈给贾母。
贾母打开帕子看一眼，忙给贾政，贾政捧着递给青阳子。
青阳子这才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现，接过那玉细端详，却对包玉的香帕十分厌恶的模样，指头尖都不碰触，任由那绣着鲜艳桃花的帕子飘落在地上。
细看一回，竟皱起眉头，道：“此物原已被冲克过，应是得了佛家高僧持颂，才复灵验。只怕先前那位高僧必然警语告诉过你家，此物不可再被亵渎，如何不听！”
不说贾母二人，就连王夫人也在后头站了起来，惊异出声：“真人竟知前事？”
贾母已深信，狠狠瞪了一眼屏风，复忙端着笑脸道：“那位大师确有说这宝玉不可再被污浊冲克，我家时时记在心上，只是真的并无浊臭沾染这宝贝。”
贾政也道：“小儿顽劣，虽近日有些呆木，却也不像上次浑浑噩噩的厉害，病的人都不认。”
青阳子冷道：“这原是你家尚有些运道，有命贵过他的血亲替他分担了。只不过此子原本造化过人，是以损旁人十分才补他一分罢了，这般下去，什么时候耗尽贵命的运道，什么时候他就跟上回一样了。你家如今诸事不利，亦有此缘故。”
贾母两个大惊失色，都想起宫里的元春来，现在想来，只觉得桩桩件件都能对上。怪道娘娘坏了龙胎，宫中却无动静，竟是替宝玉分了灾厄不成。耗十补一，娘娘的运道尽了，可不就是说龙胎难保，若龙胎和娘娘不保了，宝玉无人分担，也完了？
贾母几乎站不住脚，连王夫人，也顾不得许多，忙忙的奔出来，给这道人跪下，央解。
青阳子却未躲，只皱眉道：“我不如那位高僧多矣，不能使此物立时灵验，只能用水磨功夫度它。”
贾母如得了命一般，忙道：“仙师尽管吩咐，我们必然听从。”
青阳子道：“不止秽物是浊，这粉污更损宝光，这一劫应从此上来。又系属鼠的阴人冲犯，变本加厉，使其命格不稳。”
贾母忙问：“如何解？可是要将属鼠的女人都打发出去？”
青阳子哼道：“童子女不犯阴阳，乃外例。你们只把他那处的鼠相妇人远远遣出，就可避一半祸患。再将此物用无根水每日鸡鸣头遍时涤洗，非亲身妻母外，不可亵渎碰触。九十九天后自然宝光熠熠，又可除邪避祟。另有此子须得金命人压住邪气，放能长得清明，许是能身安病退，复旧如初。”
“金命？”王夫人瞪大眼睛，想起薛宝钗的金锁，大为扼腕。只是如今宝钗早已嫁做人妇，连孩子都怀上了，说甚都晚了。
贾母心里也可惜，忽的又想到湘云腰上常挂着个金麒麟，心下不免一动。
青阳子摩弄一番那通灵宝玉，仍递与贾政，就要回头告辞。
贾母忙请且慢，从袖中掏出一张写了八字泥金笺，请这道人看。
青阳子却道：“这玉与你家小儿同命，我不见人只观玉还罢。可在别人，我却没这样道行，凭八字解灾厄凶险，还请请出此人，许能医治。”
贾母见他说的这样直白，知他是真有道行不妄言的人，更忙不迭要请他看八字解不利。况且这原是贾元春的生辰八字，怎么可能请的娘娘亲来给人看命。
青阳子只得道：“若执意如此，只能有五分准。”
贾母和王夫人听说这话，喜之不尽，就是一二分的准头，她们也要尽力一试的。
青阳子这才接过那泥金笺，一看之下，脸上不免露出了些了然之色，掐指算了半晌天干、地支、八卦、五行，直到贾母等人都心焦了，才道：“鸾命，且有石榴结子之相。只是命遇不利，保星变克星。”
唬的贾母等都心惊肉跳，忙问：“何谓保星变克星之相？”
青阳子沉吟道：“看这八字，算其五行，此女应为金命，钗钏金。此金藏于重楼宫闱，是偎红倚翠之珍，枕玉眠香之宝。断其往年运势，必然你家中有旁人八字助益于她，多为其姊妹。不过是涧下水、沙中土，或亦可能是佛灯火，这三种命格皆对钗钏金有济之功效。”
贾母盘算一回，果然如此，早年张老神仙批命时曾说迎春是涧下水，探春为沙中土，惜春是佛灯火。钗钏金遇静水则吉，更喜见沙中土，遇土则生。这也是贾母心中愿弃迎春而留探春的缘故。倒是佛灯火，不过是夜照佛灯火有显耀之相罢了，并无多少助益。
因家中唯有元春是仔细教养的，其余三个丫头并不多受重视，因此，就连王夫人都没在意过她们的批命纸。这会儿和贾政一起，都看贾母。
贾母亦知此理，心里认定三个丫头的命格除了自己并不旁人知道，这会子却听真人娓娓而说，经不住激动道：“正是，正是！她原有三个妹妹，确有涧下水、沙中土。”
青阳子点点头，道：“这就是保星。”
贾母以为是要发嫁迎春的缘故，忙道：“难不成是保星外聘之故，若如此，也好说，我明日就命人退了亲事。”
青阳子冷道：“保星命格未改，原是她自己的命数有异。皆因其六甲过旺，原本保星对此女当下而言，却是冲克之相。”
贾政也忙道：“愿闻其详。”
青阳子却不再掐算，只是道：“鸾命得龙种，此女腹中胎儿命势过旺，子强母弱，方有前话。其子未降生，不可算，算则损阴骘。”
这话说出来，贾母三人半懂不懂，贾政因问：“难道人之五行还能变化？”
青阳子看他一眼，似有赞许之意，道：“五行虽前定，世人也可用名字、风水等，或补足，或更动五行气场。此女因腹中胎之故，阴阳气场正有变化。水孕万物，况天河水乃天上雨露，发生万物无不赖之银汉之水，本不忌土，更有生发之意。偏此女并非天生水命，似水似金，禁忌颇多。前之沙中土克之。涧下水可说静水流深，正有底蕴，此女气场比这天生的涧下之水，正是虚羸，也不好。”
贾政自以为懂了，不免连连应是。贾母心里一咯噔，又问：“那佛灯火何如？”
先前贾母说起来，并未说家中女孩有佛灯火命，这会儿生怕惜春也冲犯娘娘，忙问起来。
青阳子微微摇首，道：“佛灯火，微弱火，喜金水，水不能克，得水济之，则更纯粹。倒对这佛灯火有益。”
贾母点头，心道：这是说娘娘如今能有助惜春，可四丫头对娘娘却无用。
说道这里，青阳子自将泥金笺递与贾政，拂袖道：“灾厄可解，因果亦结，后会无期。”
说着回头便走了。贾政赶着还说话，又请招待，还要送谢礼，这道人早已出去了。
贾母和王夫人还只管撵人去赶，可他一路畅通，早已出去了。赖大听命从后头追出去，入夜的宁荣街上静悄悄的，哪里还有个踪影。
贾母等无心用膳，只商量后事。因多是后宅的说头，贾政累了一天，已是乏了，留下王夫人伺候，自己往前头白姨娘屋子里歇着去了。王夫人心里愤恨，却无法。
贾政还道：“老太太只吩咐儿孙，再无不从的。”
头一件就是通灵宝玉，贾母因道：“先前的和尚，今日的道人，阿弥陀佛，正是救宝玉命的菩萨。必得依他的话，咱们用心办妥当了才是。不过九十九日，许是累一会子罢了，不上四个月，宝玉好了，阖家都好。”
王夫人忙道：“很是，只是他说的属鼠的阴人却立得找出来，撵出去。”
贾母笑道：“这是一样，今儿晚了，你回去盘算一番，宝玉屋里到底哪个属鼠？”
“还有一则，每日鸡叫头遍，须得用无根水洗他那玉，况且亲身妻母，不可触碰。却要累你不得安枕，为宝玉尽力作为。”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说的哪儿的话，我自己的儿子，焉有不尽心尽力的。只要他好，不说只九十九日，便是九十九年，又如何呢。为着咱们的心，我也必得虔诚照办的。”
贾母点点头，笑道：“这就好。嘱咐他屋里的丫头们，若是谁的手长，敢在这些日子碰他那玉，我准不答应，一概都打板子撵出去。”
王夫人因道：“还要请老太太示下，宝玉在园子里住着，甚为不便，倒不如把他先挪到我屋里：一则方便取玉涤水，二则在我眼皮子底下，不怕那些丫头们作夭。这九十九日，断不可坏在下人手里。”
贾母想一想，也是这话，便点头应允了，又问那无根水。
王夫人笑道：“往年林丫头倒爱弄这些，常用瓮储下雨水、雪水的，埋在地底下来年吃茶。只不知她那里还有没有，不若明儿打发人去问问，若有，送两坛子过来也使得。”
贾母却不同意，她道：“你方才没听真人说宝玉命不稳，需金命的人帮他。我不是不疼林丫头，只是林丫头属木，她又姓林，草木十分不利宝玉，且别节外生枝。宁肯费些功夫，也别耽搁了宝玉。”
王夫人忙道：“是，是。还是您想的周全。只是这无根水，这会子倒往那里寻去。”
贾母不以为然，笑道：“雨雪霜露，都是天水，哪里不能得？叫丫头们早起收些露水，或下雨时接了雨水，过一月，霜降时还有霜化的水。”想了想，又道：“倒是要点相合属相的人。明儿叫出去给丫头们算命打卦，你且上心些就是。”
王夫人没法子，只得应了。
合计一番，王夫人因探问道：“姑娘们的事？二丫头还罢了，马上就要出门子。只这三丫头，却叫我犯了难。”
贾母眉头紧皱，也是不好下决断。王夫人见她这样，忙道：“仙师说娘娘的龙胎运旺，老太太度这话，是不是说娘娘怀的许是个皇子？若果真有个皇子，不独娘娘，就是宝玉的前程也尽不必忧心了。”
贾母想起荣国府就要有个皇子外孙，哪里还顾的了别个，只道：“这也罢了，你是三丫头的母亲，她的亲事原该你们做主。只好生挑个女婿，打发她尽快出门子就是。”
王夫人心里快活，忙笑道：“三丫头虽不是我肚里生的，却真真儿养在我跟前的，我疼她比疼娘娘也不差了。她的终身，必然得好生为她打算。”
又合掌道声佛，喜道：“宝玉的灾解了，自然不必再拖累他大姐姐。二丫头三丫头出门子了，也冲犯不了娘娘，只怕娘娘很快就大安了。咱们且得打起精神，预备着进朝谢恩。”
贾母也欢喜，想一想，又道：“那这三丫头的事再不能拖，八月吉日多，早早定下了。早一日过门，家里就早好一日。原也是为着她们着想，娘娘好了，她们也有倚仗。”
王夫人笑道：“上几个月，珠儿媳妇说有个官媒婆成日弄个帖子上门求亲，是个什么兵部候缺题升的孙大人。他祖上是军中出身，当日也是咱们两府的门生，这么论起来，倒是世交之子弟。我想着，时间紧得很，寻旁人不如寻知道根底的，这位孙大人家资饶富，生的也好，未满三十岁，家当人品都相合。三丫头许给他家，十分妥当。老太太想着可好？”
鸳鸯等丫头已在屋里伺候，听王夫人这话，琥珀的脸先变了，鸳鸯生怕引人注意，忙寻个由头支使她出去。
琥珀出来，泪珠儿就掉下来，在院子里没头苍蝇似的胡乱绕了几圈，不知该怎么办。鸳鸯隔着纱窗子瞧见，少不得出去，嘴里道：“老太太的水都凉了，你去催催。还要预备下好克化的粥饭，等着屋里传饭。”一面嘴里无声作“琏二奶奶”的口形。
琥珀听了，有了主心骨一般，忙一径往凤姐那里去。
平儿握着她的手，忙问怎么了。
琥珀只摇头，见了凤姐才道：“二奶奶救救三姑娘吧，太太要把三姑娘许给那个孙大人！”
凤姐正半躺在榻上，方才彩明已来回过话，她知道‘青阳子’一行很是顺利，心下正得意呢。
“什么孙大人？你慢慢儿说。”
琥珀哭道：“就是前头来求亲的那个叫孙、孙绍祖的！二姑娘好运道，有奶奶和二爷，没叫这姓孙的得逞。平儿跟我们说着这劳什子的孙大人，好色、好赌，好打人！他如今快三十的人，老家也曾有妻子，只叫他生生打死逼死了，以三姑娘的性子，对这样的恶人再不能退让的，岂不是没命可活？”
平儿向凤姐点头：“二爷打听说这孙大人实在不堪的很，我跟鸳鸯几个评说过。说幸而咱们二姑娘还有二爷和奶奶做主，若不然，叫他家骗去，可怎么了得。”
凤姐横眉竖眼，呸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
又安慰琥珀道：“好丫头，你们几个都是好的，好心必然有好报，我替你们三姑娘谢你们！你只放心，必然不会如了这劳什子孙大人的意！”
琥珀这才淌眼抹泪的回去办差。
平儿问：“二太太这是想什么，三姑娘素日对她恭敬孝顺，论体贴，十个宝玉也及不上三姑娘一个。就是养个猫儿狗儿，这些年，也该有些情分，她如何倒把三姑娘往火坑里推？我可不信二太太对那孙家一点不知底细，他家遣了个官媒婆，见天儿赖死赖活的说和，却也是几月前的事情，这会子他家都死心了，偏二太太自己提出来，是个什么道理？”
凤姐冷笑：“还能是什么道理，就是不愿探丫头过的如意罢了。先前鸳鸯还跟咱们说二太太不愿叫三丫头和亲，很有些慈母心肠，这会子只怕也明白了。什么不愿意叫三丫头和亲，分明是不愿意叫三丫头嫁到高门里去，就是和亲这等苦事，因和亲女沾着朝廷封号，她也见不得。这是佛口蝎心，三丫头活到泥地里去，她才遂意呢。”
又命彩明：“给你二爷递话，叫他明日千万回来见二老爷，把三姑娘的亲事作准了。我这里，最多拖住两日。”
向小红道：“你去见白姨娘的茴香，告诉她……”
王夫人把贾母送回荣庆堂，自觉神清气爽，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不说，就连几个眼中钉也快要能拔掉了。
回去屋里，先命玉钏儿几个，叫她们快到园子里取露水，今晚鸡叫投一遍就要用的。
大观园里草木葱茏，白日景致还好，可晚上树影斑驳，阴森森的，那地方又大，几个丫头撒出去，哪有不怕的。玉钏儿咬着唇，她虽是奴才秧子，可打生下来，从未受过这样的罪。这等苦差事，就是粗使婆子都嫌弃的。
玉钏儿知道，太太不过是因着她姐姐的缘故，故意作践折磨她罢了。
贾宝玉早回去怡红院了，王夫人带着四五个陪房、一众婆子，喝命将角门都上锁，一径上怡红院里来。
宝玉正因为拘束了半晚上不自在，和袭人赌气，嫌她管手管脚，闹得正不可开交。忽见这一干人来，忙迎出来，道：“太太如何这会子来了？”
王夫人笑道：“原是高人的话，你老爷已下了命，叫你暂且搬出园去，百日后解了灾厄再搬回来。”
宝玉满心不愿，却不敢违抗，站着生闷气。
王夫人却并不露出心软疼惜的神色，只坐在椅上，命怡红院中所有丫头仆妇都到这里来。
袭人忙赔笑问何故，王夫人的陪房费婆子扫了她一眼，并不答应，只催促。
大丫头、粗使小丫头，并婆子们，乌压压的在院子里站了一地。
费婆子问：“都在这里了？”
底下无人应声，费婆子恼道：“你们难道是死人，没长嘴不会回话的？我问你们，服侍宝二爷的人可都在了。”
丫头们便窸窸窣窣的小声说话，七嘴八舌的回答：“都在。”还有婆子笑出来来的。
费婆子问：“笑什么？”
一个与她家有亲的婆子上前一步，小声笑道：“老姐姐，你糊涂了。宝二爷是什么人，也叫我们近身。你听听那些个小蹄子们平日是如何说的，什么‘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还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宝二爷的屋子，我们连迈进去都是罪过，更何况近身伺候。老姐姐莫不是拿我们说笑的罢？”
费婆子想着宝二爷的脾性，才大悟，忙进去里头向王夫人耳语几声。王夫人道：“这还罢了，只把那些丫头们带上来。”
二十来个大小丫头便被带到王夫人跟前。王夫人挨个打量，看到晴雯时，皱眉道：“这个水蛇腰、穿红戴绿的丫头是哪个？”
王善保家的忙回说：“是晴雯，因她针线好，老太太赏给宝二爷的。”
其实王夫人那里是不认得晴雯，她很知道这晴雯。原是因这一群丫头里头，这晴雯生的比别人都好，袭人麝月两个捏一起都及不上她。王夫人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这晴雯一看就是宝玉喜欢的模样，她已认定这样的丫头不会安分，思索着要不要借这机会撵出去一了百了。
面上给了晴雯一顿难堪，晴雯咬着唇低头不言语。
王夫人暂时放下，又问：“你们里头属鼠的站出来。”
众人不知何故，纳罕一阵子，到底有三四个出列，袭人和晴雯都在里头，另两个是不起眼的粗使上的。
王夫人狐疑看向两人，她原本很喜欢袭人粗粗笨笨，又忠心，只是自打那年元宵宝玉惊魂，王夫人连袭人也疑上了。
若只晴雯一个，撵出去也还罢了，只是还有个袭人，王夫人想着两个大丫头一并都撵出去，不仅不能服众，还叫宝玉委屈。不若索性抄检一番她们的箱笼，自己闹鬼作夭的，撵出去也是活该。
就道：“宝玉被属鼠的阴人冲克。”
四人听闻，皆跪下求饶。
王夫人才道：“虽如此说，查一查去疑，若果然是好的，并不为这个撵出去。”
叫麝月指出她们的箱笼匣子，王善保家的亲自搜检。
两个粗使丫头的不必说，袭人和晴雯的也都是平常动用之物，无甚别个私弊东西，只晴雯的衣裳比别人多谢，也更鲜亮些。王夫人只不信，命再细查。
王善保家的无法，两手捉着箱子底子朝天，尽情往地下一倒，将所有之物尽数都倾出来。
先弄的晴雯的，晴雯气的咬牙，她身旁的花袭人却突然脸色煞白。
还不等袭人巧嘴说话，那边王善保家的同前一样，把袭人的箱子也倾了出来，只听哐当一声，袭人一个匣子底竟掉出一块板子来，正正好砸到王善保家的脚面上，疼的她嗷嗷叫了一嗓子。
王善保家的的还只顾脚疼，费婆子已两眼放光的扑上前，从那匣子里拽出一方叠好的布来。
这不像是寻常帕子，倒似绸缎床单子上铰下来的。费婆子展开，上头一块发乌的血迹——这竟是元帕。当日袭人与宝玉成事的时候年岁尚小，并不知道先准备元帕。袭人过后才悔，也只得把那床单子上铰下来那块，秘密藏起来，待日后做了姨娘，这也是女孩子的念想。
忙忙的呈给王夫人，王夫人气的脸紫胀，一巴掌把袭人打到地上。狠命叫搜晴雯的，却一无所获。
王夫人冷道：“一个个妖精似的东西，都来害我的宝玉。还藏得这么严实，只怕这样的还有。”说着，竟都不相信，令费婆子等人挨个查看这些女孩儿是不是都是童女子。
平白遭此大辱，下头的人不敢恨王夫人，却对花袭人咬牙切齿，怨她自己不检点，带累了众人。
费婆子等人早恨这些副小姐，恨得牙痒，巴不得一声儿呢，在隔出来的一间丫头的屋子里，四五个婆子检查。
末了，除了袭人，在屋里伺候的大丫头们皆是没破身的童女，倒是外面有几个粗使的，已被破了身子，这却与贾宝玉不相干。
王夫人这才正眼看晴雯一眼，按下心思，先不发落她。对袭人，却万万忍不得。
只把贾宝玉这几年身子愈弱都归结在她身上。当下命她跪倒怡红院外头去，不许起来，等明日再收拾发落她。
贾宝玉又不知犯了什么痴病，袭人满眼含泪只看他，他却双目无神无距，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晴雯抱着贾宝玉的行礼跟在后头，看袭人可怜至极，忍不住避着人轻轻拽了一下宝玉的袖子。
宝玉呆呆的，忽然哭道：“将来终有一散，不如各人去罢。你们顾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
晴雯听呆了，心里都凉了，手松开，不自觉的就退了一步。
王夫人只当他又说疯话，也不理论。回到荣禧堂，亲手把通灵玉从他颈上摘下来，自己收着，又嘱咐任何人不准碰触他的玉，又叫贾宝玉这百日只把玉带在衣服里头。
忽然想起给真人看玉时包着玉的帕子，因问：“那绣着桃花的帕子是谁的？”说着，眼直直的看晴雯。
晴雯一愣，麝月回道：“可是素帕红桃枝的？”
王夫人点头，麝月忙道：“是袭人的。袭人爱桃花，她的帕子常有这个。”说着，就把自己的帕子和晴雯的帕子都捧着给王夫人看。
王夫人又问：“先前送宝玉过来的也是她？”
麝月道：“正是，因她说有正事，不叫我们跟着二爷，指派了我们别的事。”
王夫人想起青阳子嫌弃那帕子的样子，一点儿不肯触碰，更确信袭人正是那个冲克了宝玉的阴人。
王夫人白日忙乱了那些事情，心情又一时愁闷，一时欣喜，一时生气的，种种不宁。叫她实在睡不安稳，方才睡熟，就听彩云叫她：“太太，太太，鸡叫头一遍了。”
王夫人只觉头痛欲裂，问：“是么时辰？”
彩云回道：“丑时初。”
王夫人只得起身。夜凉如水，玉钏儿等人将将收集了一碗露水，端上来，王夫人手指伸进去，凉的一个激灵就醒神了，忍着将通灵玉涤过露水。
不过盏茶功夫，就弄完了。只是王夫人走了困，饶是头胀痛的紧，却也睡不着。
彩云服侍她躺下，放下床帐，走到外间，因悄悄跟彩霞道：“这还了得，天天这么着，不得做病？”
彩霞指指倒座方向，小声道：“玉钏儿儿方才都站不住，那边才厉害呢，恐怕不几日就起不来床了。”
次日晨起，王夫人身上起了烧，只一日就酿成了疾，卧床不起。
王熙凤院子里，凤姐把心腹使唤的团团转，却是在悄悄收拾箱笼。
一时茴香来了，把白姨娘的话悄悄告诉她知道，又说：“昨儿晚上，太太叫玉钏儿姑娘在园子里收露水，玉钏儿姑娘跌破了手肘，疼的我们姨娘跟什么似的。”
凤姐似笑非笑的看她，看的茴香心里打鼓，才道：“我说你们傻，你们还不认。这多好的巧宗儿，你还来我这里告刁状！”
茴香忙赔笑问是何意。
凤姐笑道：“太太且忙着宝玉呢，况且听说她身上不好，正是精神短的时候。告诉你们姨娘，不趁着这时候叫她妹子出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现成的由头，收罗无根水累病了，谁能挑的出错处。”白姨娘又不是不知道。她妹子玉钏儿的身契已换出来，正在自家手里捏着呢，只等了了这桩事，就要兑现把身契给她。
茴香千恩万谢的去了，平儿悄悄来回：“二爷回来了，径自往二老爷书房去了。”
凤姐整整衣裳，笑道：“好了，一场大戏该收尾了！叫猴儿们皮都紧着些，很快，咱们就先离了这里。”

第95章 天高任鸟飞
梦坡斋小书房里，贾琏拜见贾政，叔侄两个倒还和乐。
贾政因问贾琏前些日子为何不在顺天府衙，遣了人去了几回都未寻着他。
贾琏笑道：“原是上官派了个磨勘的差事，走的甚急，我只想着家里应无事，便未回府禀告老太太、老爷和太太知道。倒累的长辈牵挂，是我想的忒不周全了。”
又问：“叔父寻我可有事？”
贾政想平安州的事珍哥儿已经打发心腹去办了，且用不上琏儿，这等机密大事，必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便道：“原有两件家务事，不过已是妥当了。你不用操心。怎的你们府尹老爷很看重你？”
贾琏苦笑道：“小子是老爷的亲侄儿，老爷一向才觉得侄儿哪里都好，必然能受上司看重。可出了府去才知道，哪是这么回事，侄儿如今不入流的八品照磨，连蓉小子都不如，怎么入的府尹老爷的眼呢？府尹老爷知道我是哪个，等闲不能得见他老人家的面儿。平日的差事都是经历大人派下来的，经历大人倒还器重侄儿。”
闻言，贾政便意兴阑珊，这顺天府经历不过七品小官儿，这等芝麻小官儿，往日连荣国府的门房都看不上。偏琏儿却一口一个大人的，贾政只觉侄儿见识忒短，越发往下乘路上走了。只是贾琏到底是大房的儿子，贾政也不好深管，只告诫他要忠于国事，勤恳公务等语。
贾琏肃手听训诫，郑重应下。
倒叫贾政心里熨帖。
说完别个，贾政方要叫贾琏退下，书房外头传来柳姨娘柔柔的声音：“老爷，太太病了，起了烧。又记挂着三姑娘的亲事，要同老爷商量，遣我来请老爷。”
贾政一蹙眉，气恼异常，他这小书斋，往日常有清客在，如何是个后宅的姨娘能踏足的地方。也疑心柳氏此来，分明是要说他门庭冷落，才无体统规矩的肆意胡闹。
大书房二进里，茴香也正担心问金钏儿：“姨娘倒把这露脸的活计让给柳氏，万一她在老爷面前小意讨好，又入了老爷的眼可怎么是好？”
金钏儿弹弹指甲，冷笑道：“若是在咱们前头大书房里还罢了，里头宽敞，姨娘丫头的有个躲避的地方，老爷也不在意。可那梦坡斋，原是老爷静读书的地方，除了书童和清客们，一个丫头都没有。柳氏不知死活，她巴望着老爷转意，非要抢这差事，只不巧，叫她撞到老爷的忌讳上，赖不着旁人。”
茴香这才明白，拍手笑道：“还是姨娘了解老爷，怪不得老爷这般疼姨娘。”
金钏儿冷笑更甚：“好歹我打小跟着太太，服侍太太一场，没得个好结局。倒冷眼看着，把老爷的性子琢磨个七八分……这本也该是我应得的。”
这头，贾政运了运气才恼道：“既然病了就好生保养，三丫头的事，且不急。”
柳姨娘在帘外，剪影婀娜，只柔柔福身道：“老太太的意思，说八月吉日多，叫老爷和太太速速作定三姑娘的亲事。太太昨夜盘算了一夜，有个好人选，正要告诉老爷。”
旁边整衣避到一旁的贾琏忙看贾政。贾政顿一顿方问：“是什么人？”
柳姨娘笑道：“是咱们家世交的子弟，如今在兵部候缺提升的孙大人，叫孙绍祖。太太说根基、家资都般配，请问老爷的意思。”
这柳姨娘为了争宠，把打听来的王夫人的想法一股道都说了。她心想，这原是喜事，老爷必然喜欢，自己也可跟着沾些光儿。况且若请回去老爷，在太太那里，也是功劳一件。
贾琏听闻“孙绍祖”，表情浮夸的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要说什么，又忍下来的样子。果然叫贾政余光瞥见，心下狐疑，硬声打发了柳姨娘。
柳姨娘委委屈屈、西子捧心的走远，屋里的两个大老爷们却无人注意她。
贾政因问：“琏儿可是有话说？”
贾琏忙道：“这孙绍祖几月前曾来咱们家求亲的，求得是二妹妹，怎的听这话，好似又要求三妹妹了？”
这话一说，贾政就皱了眉头，他只道这孙绍祖求不得二丫头，退而其次才又求三丫头。这正中了他心底的一则隐秘痛处：世人都说二房觍居荣国府正堂，他贾政鸠占鹊巢，只因长兄贾赦这些年太荒唐的缘故，并非是他二房争气，不过是没法子退而求其次的缘故。一说起来，还要叹息二十多年前，少年时贾赦样样都比他这个死读书的出彩。
贾琏又道：“因二妹妹的婚事，这孙家，大老爷也打发侄儿打听过：是个武官不假，本身也有些功夫，只是根基忒浅，他家只一味习武轻文。这孙绍祖，不过是能识得文书上的字，连回函都要幕客代笔。”
贾琏并不提孙绍祖生性暴戾、好色如命的事，只因贾琏亦是男人，在男人眼中，这些瑕疵之处不过小节。尤其是贾琏很了解他这位二叔，二老爷性子跟老太太很肖似，嫁女头一件考量的是姻亲得力与否。因探春是庶女，不大受重视，二老爷并不会寄托多少高望，只要亲家拿的上台面，不丢脸也就罢了。余者，他并不费心去思量。
果然，贾琏这话，叫贾政十分不愿。有这样不通文墨的武夫女婿，可不就是叫他面上无光吗。更何况还是候缺的，越发比不上二丫头的夫家了。
贾政因道：“你们太太妇道人家，不大知道外面的事，三丫头的亲事，倒还得斟酌斟酌。”
贾琏假意疑惑：“怎的这般急，二妹妹的亲事就在这个月，三妹妹也要这月上出门子？”
贾政捋捋胡子，笑道：“昨儿来了个仙道，给宝玉看病。老太太心疼孙女儿，又把三丫头的八字请真人相算，谁知真人说三丫头后头几年皆不利，越快出门子越好。老太太一心疼她，急得了不得，命本月就料理妥当三丫头的事。”
若不是贾琏深知内情，这会儿只怕也信了。只他没料到，二老爷这样严肃的人，编起瞎话来比二太太也不枉多让。
想起二丫头的亲事，就是琏儿夫妻两个帮着操持定下的，贾政便道：“我倒有个人选，只是他原有妻室，只是无福早去了，连个儿女都未留下来。为人继室，不免委屈了三丫头。”
“我深喜他人品，他家虽没甚根基，却常来走动，与咱们亲近。三丫头给他家，倒不虑着受薄待。”
贾琏就知他说的是傅试了，这傅试原是二老爷的门生，为人十分亲热，就是二老爷闭门不见客的时候，也时时打发婆子来给府里请安。贾政待这个门生与别人都不同。贾琏知道他家，原是因他有个‘待价而沽’的妹子，他妹子傅秋芳，才貌双全的名声传扬了好几年，傅试一心要拿他妹子攀高门，白白耽误了这姑娘的花信年华。如今已过了二十岁，旁人都笑话这姑娘是‘傅家老女’。
贾琏却不答这茬，反倒笑道：“三妹妹的人品性情比二妹更拿的出手，怎的叔父舍得把她给小门小户呢？侄儿知道您疼爱女儿，只怕日后要帮扶一把女婿，叫他立起来也还罢了。只是老爷想想，那寒门贫户出身的，任老爷再扶持，又能出息多少。还不若寻个好门第的子弟，纵使一时落魄，有根基在，您稍一使力，也就起来了。”
气的贾政笑骂道：“这却到那里找去？偏你妹妹又等不得。”
贾琏嘻嘻的猴上前，赔笑道：“侄儿有个小兄弟，原与宝玉很要好，他还未娶亲，我度量着，倒堪配三妹妹。”
贾政一听原是宝玉的玩伴，先恶了三分，只道：“那孽障的好友，虽都是王孙公子，可一个出息的都没有，只会仗着祖宗家世胡闹，这样的人，万万不能。”
贾琏笑道：“叔父别急，若是那扶不上墙的，侄儿也不提。盖因这柳湘莲父母早丧，虽有家底子，却因无人管束，还未娶妻。柳家也是世代书宦之家，这柳二郎少时亦是名师教导，如今允文允武，颇有才干。若是把三妹妹给他家，一则他有您管束，焉知日后不好生上进；二则看都中台面上的人家，属意三妹妹的必然多，可愿一月娶进门的却难有，就是勉强答应了，是不是也得背后犯猜疑嘀咕？倒像咱们家或是三妹妹有什么不妥似的，唯有这柳湘莲，再无这顾虑；三是，这柳湘莲虽单传，可上一辈却有好几个姑母，皆是中原大族人家的主母，像是豫州郭氏、伏牛杨氏……最主要的是有位姑婆，嫁到曲阜孔家，是上代衍圣公嫡亲兄弟的夫人，如今亦是孔氏嫡支。”
别的还罢了，唯独这孔氏嫡支，真真儿是叫贾政动心。
贾琏笑道：“我本是听说他姑妈要给他相看，又有那位孔家的姑婆写信给他，令他成家上进，这柳湘莲才回都中来。我心想叔父喜欢有才学的后生，本也要引荐给叔父的。谁知天下竟有这样的巧事，若把三妹妹许配给他，可就是您半儿了，如何教导不得。”
贾政也欣喜，立刻命书童叫贾宝玉到前头来，要问他柳湘莲的事。
书童去了半晌，自己回来了，说是老太太拘着，百日都不许宝玉出二门。又把宝玉的话回禀贾政：“宝二爷说‘柳二哥是极好的人，虽不尽知他家的事，但的确有几个显赫的姑母十分照拂他。先前还有别家打听柳二哥，要为家中女孩儿相看……’”
贾琏就知道贾宝玉必然不敢说尤三姐看上柳湘莲的事，只没想到他竟把别家看上柳二的事说出来，倒无意中帮了自己一把。
贾政心里已属意了，只还问贾琏：“这亲事他自己如何做的了主？”
贾琏笑道：“老爷不知道，因他是柳家独苗，他几个姑母宠溺非常，但凡他要的，就没有不答应的。侄儿方才还瞒着老爷一事：这柳二我是看中了的，想着日后能成臂膀，早已跟他提了要把妹子许配给他，他也十分愿意。只是我说的这妹子，原是凤哥儿的堂妹，她王家几房，这个堂妹也在王子腾大人膝下养过几年，与她还亲近……只是咱们自家有人，何必便宜旁人，只当我之前说的就是三妹妹罢了。幸而关乎女子的闺誉，这种事原就说的隐晦，柳二郎那里也好说，他又与宝玉亲厚，宝玉的亲妹子，无有不应的。”
贾政却还端着，因道：“这岂不是夺人姻缘，不妥不妥。”
贾琏不以为然，笑道：“这有什么，王家已比不得以前，我心里本来还愧疚不大般配，可如今咱们家的女孩儿，贵妃的亲妹妹，就是他那孔家姑婆，也得高看一眼。”
说着，就大包大揽：“不过是远近亲疏的常理，我叫凤哥儿费心再替她妹子张罗就是，凤哥儿心里，只怕也是三妹妹更亲近。”
一叠声唤兴儿进来，兴儿背上负着一柄长剑，在剑囊里收着。因他跑动，仅仅露出一点剑柄，那剑柄顶端的剑镡成如意状，不知是什么材质，熠熠生辉。
兴儿先给贾政磕头，才又小声问贾琏：“二爷，可是要把这剑给二奶奶送去？”
贾琏瞪他一眼，接过那鸳鸯剑，向贾政道：“这柄鸳鸯剑乃是他家家传至宝，他拿来为定。侄儿原是要叫凤哥儿给她妹子送去，此时倒径直送去给三妹妹罢。”
兴儿装的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他方才在门外，二爷弄的鬼他都知道。
贾政看地下小厮的神色，深信琏儿夺妻妹良缘给他自己妹妹，深感贾琏爱护友悌之心，不免也略动一动爱女之情。
贾政看这剑，龙吞夔护，珠宝晶莹，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着一“鸳”字，一把上面錾着一“鸯”字，衔金铁之英，吐银锡之精，寄气托灵，有游出之神，正如两痕秋水一般。贾政虽不爱武道，贾代善生前却酷喜收藏神兵利器，贾政少年时看过老国公藏宝，这会只觉皆不如此剑，心道：果然有些根基底蕴。
贾政道：“罢了，天赐姻缘，不受反损。”
贾琏忙吩咐兴儿：“快去把这剑送给三姑娘去。你跪在三姑娘门外，把老爷这一番拳拳之心告诉三姑娘，另叫谢他宝二哥哥，若不是宝玉在外头交好人情，且轮不到咱们。”
贾政大悦，兄友弟恭，宝玉和三丫头的夫家亲近，更是好事。
贾政倒还有半分爱女之心，命书童收拾了几件他收藏的字帖名画，一并给探春送去。
贾琏了结了此事，不免要去拜见贾母。贾政自觉身上担子尽皆去了，十分有兴致，自往大书房去，因无外客，又叫二进里的白金钏到前头侍候笔墨，一时红袖添香，悠闲自在至极。
那厢，王夫人头痛的要死要活，偏柳氏无用，不能请老爷前来，未免更添一重愁愤。
贾母打发鸳鸯来探视，迎春、探春、惜春和湘云姊妹也都来问安，王夫人还撑起身对探春说：“三丫头，我疼爱你的心比宝玉也不差。你放心，你的终身，母亲必然为你看好了。”
探春心苦比黄连，她已知昨儿晚上太太提出要把她许给孙绍祖，先前孙家来求亲，百般缠磨，闹得不成样子。不止仆妇，就是闺阁里的姑娘们也知道他家，更妄论那位孙大人的劣迹已传扬甚广了。
听见王夫人的话，探春心中大恨。只她比迎春，又是别个肚肠：迎春惯来顺受，喜欢先受了再暗作谋算转圜，探春却不然，她自有一番天生豪气爽快，不肯向命低头。此时亲事未成，探春却已下了决心，宁可拼上性命，也不叫那姓孙的得逞。
故才，迎春等皆担心看她，探春面上却一派平静。连闺阁女儿听到自己婚事的娇羞之举也没有。叫王夫人很是扫兴。
谁知，才回到秋爽斋，侍书喜气洋洋的捧着一柄宝剑笑道：“恭喜姑娘，姑娘的大事定了。”
迎春和惜春不放心她，三姊妹一同来她的屋子，闻言，忙问底里。
侍书已从兴儿处，尽知细情，忍着笑，悄悄都说给她们听。迎春也因凤姐夫妇两个，才有个好归宿，心下不知多感激亲哥亲嫂子呢，本来王夫人要把探春给孙绍祖，迎春心里正不好受，觉着多少是她的缘故，害了三妹的终身。谁知此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琏二哥竟已把这难事给解了。
迎春含泪笑说：“二哥哥作保，这人必定不差。”
从昨晚上到将才，亲近的丫头哭得眼都肿了，只探春，一滴眼泪都没掉，此时才哭出来，大放心中郁愤。
惜春也高兴，她们姊妹三个同吃同住，长到如今，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也比不上的亲近。惜春只道：“琏二哥哥和凤姐姐只怕费了不少的心，咱们心里知道，别说出去，免得叫他们不好做人。”
三姊妹都点头，要替贾琏夫妇遮掩。
殊不知，凤姐此时，正兴兴头头的要把事情添油加醋透给王夫人知道呢。
王夫人刚喝了药汤，正闭目养神，王善保家的慌慌张张的跑进来，道：“太太，大事不好了！老爷已给三姑娘定下什么柳家的二郎，定礼都给三姑娘送去了！”
王夫人噌的坐起身，厉声喝道：“胡说！我是三丫头的嫡母，老爷岂能不跟我商量，就把三丫头的亲事定下来的道理！”
王善保家的哭丧着脸，回道：“我的太太，千真万确！”况且二姑娘的事情，也是大老爷一力应承，并无大太太什么事，大老爷看上了，立刻打发琏二爷去办，何曾问过大太太一句。如此作比，太太比大太太也差不离，况且老爷多时不曾到正房里来了。
彩霞看着王夫人气色不祥，忙上前给她拍背，跟王善保家的说：“王嫂子，老爷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忽喇巴的就定下来三姑娘的事，总该有个缘由道理。还有柳家是什么人。你很该问清楚了再来告诉太太。”
王善保家的忙道：“如何不清楚。我方正要回禀太太：这柳家不知是什么破落户，咱们没听说过的。谁知琏二爷与他交好，方才琏二爷给老爷请安，听闻三姑娘要做亲，不知怎么说动了老爷。老爷是最信任疼爱这个侄子的，他嘴里天花乱坠的一通好话，老爷就应承啦！”
“琏二爷也是一身的心眼子，知道过不了太太这关，他……他竟然戳哄着老爷把那柳家什么家传的宝剑给三姑娘作定了，剑都送到三姑娘手上了，这还能有假！”
王夫人住的乃是三间小正房，此时贾宝玉正安置在小厅对面那边，闻见王善保家的这话，不由得提起嗓子道：“方才我给老太太请安，老爷打发人来问过我。这位柳二哥，我与他最熟，堪配的上三妹妹的人品。什么破落户！他虽父母早丧，可他家很有家底子，况且他嫡嫡亲的姑母好几个，都是大世族家的主母，比那什么孙大爷，好出百倍去！”
贾宝玉心头正火星乱迸，皆因王夫人病了，袭人被看管起来，要日后发落。贾宝玉想着，别迎春还不够，如今又添袭人、探春之悲，大观园里的女孩子尽皆要散了，悲戚惊恐郁结在心，不由得言语硬了些。
王夫人脸由灰黄变成紫胀，唬的彩霞忙道：“二爷，太太气的这样，你还添话！”
贾宝玉也自悔顶撞，一溜烟的跑出去，到贾母院子里打听细闻去了。
往日都是王夫人处置责罚勾怀贾宝玉的丫头时，贾宝玉舍下丫头一溜烟去了，这回风水轮流转，却是贾宝玉舍了她自己，一溜烟不见人影。
肉割到自己身上，才知疼。
王夫人因为他的缘故，三更半夜的起来涤洗通灵玉，才风寒外感，又休息不好，病的卧床不起。此时见儿子这样行径，哪里受得住，将方才所吃的药都吐了出来。
彩霞彩云忙服侍。
一时弄干净了，王夫人恨道：“去叫琏儿这混账东西过来。”
王善保家的缩缩脖子，亲自去传。谁知贾琏是个最滑不溜手的，拜见了贾母后，哄得贾母喜欢，早出府不见了人影。
王善保家的不敢这么回给王夫人，只得去请凤姐，好有个人承担太太的霹雳怒火。
凤姐此时正在上院，陪贾母说话。因贾琏张罗了两大箱子东西，说是办差事时记挂着老太太，在当地采买的新鲜土物，孝敬给老太太尝鲜。哄得贾母满面红光，觉得真人果然灵验，今儿府里的时运就变了。
贾琏又回禀了给探春操心的事，把糊弄贾政的话再同贾母说了一遍，贾母就更喜欢了。她对那孙绍祖也有些耳闻，心里不大称意王夫人的意思，只是却不愿为探春的事同王氏添嫌隙，想着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况且他是嫡母主张，犯不上出头多事，为此只随王氏自己的意思。
此时贾琏却来这一笔，贾母听闻贾政十分属意喜欢，早就连声赞好，又闻贾政叫把定礼立刻给探春送去了，更是高兴的不得了。
贾琏托衙门有事，此来专为给老太太和老爷请安，还需得回衙办差，脚下抹油遛遛的走了。
贾母看熙凤是久违的顺眼，笑道：“你珠大嫂子不合适，你两个妹子的事还得你多操心些，二丫头的嫁妆还罢了，上几个月已是准备妥当。三丫头却急得很。”
凤姐笑道：“老祖宗疼爱孙女的心，叫我又浸到醋缸里了。旁人都说我是个酿醋的，果然不假。”
引得贾母笑的直往后仰。
凤姐因问：“二妹妹的嫁妆，大老爷那里出了五千两。因二姑娘原是大老爷那边的，可不用官中的银子，只三妹妹这事，不知老太太如何打算，官中出多少？”
贾母沉吟一下，道：“三丫头委屈了的，准备的日子忒短，官中出八千两备嫁妆。她和二丫头一样，出阁的时候我这里各拿二千银子，给她们压箱。”
凤姐一听，就知是因娘娘和宝玉的缘故，老太太给探春作脸。只这又不是自家出，她乐得把官中的钱散出去呢，反正也轮不到自家。
说了几句话，凤姐又笑道：“听说昨儿有真人揭榜来瞧宝玉的病？果然是老太太的主意，凭咱们再怎么找，也比不得老太太悬这封赏格有效验。只怕真人们不是贪图银钱，反而是因这赏格才知道咱们家的事，特特来解厄的。只怕不多时，宝玉就大好了。老太太只放心罢。”
又随口说了几句那些高人高士散银子给贫苦百姓的事，“……他有道行，原因他们心善的缘故，老天看得见，才如此。若不然，求仙问道的人这样多，怎么他们就能修炼至此，别人却不成。”
贾母想起她先前发的愿，情愿用一万两银子做功德银。
一时王善保家的来请凤姐，贾母道：“你太太又病了，只是宝玉的事还得托赖她，你去瞧瞧罢。”
打发走凤姐，贾母命传赖大进来，因问可有仙师的行踪。
赖大道：“因昨儿咱们府上的主意，叫仙师现了踪迹，今儿就有人仿着咱们的法子，青阳子仙师被几个穷户绊住了脚。仙师善心，并不看低他们……”
贾母大喜，命鸳鸯把装着一万一千银票子的匣子捧给赖大，令他速速给仙师送去。这原是发的愿，这功德银不散，贾母生怕报应到宝玉和娘娘身上。
赖大忙赶过去，不到晌午就回来禀告贾母，说事都办妥了，仙师说这功德可散给五百五十户穷苦人，必有善果报答。
果然，不几日，就听说很多人接了青阳子的济，这位仙师一路北上，飘然度世去了。
王凤姐才到了正房，王夫人阴沉着脸，一个茶盅子就摔到凤姐脚下。
平儿忙搀扶凤姐，她是双身子的人，若唬住跌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夫人气道：“平儿出去！”
凤姐见了这样，反而不着慌，脸上赔笑道：“原是老太太叫，才没早过来探候姑妈。我知姑妈病了，心里急的很，只不得脱身。侄女儿来晚了，求姑妈消气。”
王夫人见平儿都不听话，更气，指着王熙凤的鼻子骂道：“我消气！我哪里消息，连你也跟我弄鬼！琏儿那不长进的下流种子，不知怎么糊弄老爷，竟把你妹妹许给个破落户。你们两口子也狠得下这心去！他柳家是哪门子的泼皮，你妹妹的脸面性命要也不要？”
说着就气噎的泪如雨下。
凤姐奇道：“这话从哪里说得？原是二爷同老爷说得，老爷很喜欢，此其一。二者这柳家比那孙家根基富贵不说，姑爷的人品相貌，就是年纪也比那孙家强过百倍。三则老太太、宝玉都看这桩喜事好，老太太说要官中拿八千银子给三妹妹置备嫁妆，还另外有压箱的银子从她梯己里出，太太听听，比二姑娘那里更隆重，可是不合意的样子？四则，妹妹们的亲事，自有父母定下，就是二爷再花言巧语，也是老爷亲口应允的。太太若不中意，倒是和老爷好好商量，许是还有转圜的余地。太太请细想。”
再一再二再三再四的话出来，说的很有理，探春这亲事再好不过。这于王夫人，更是火上浇油，气的王夫人发狂。
忍不住喉咙腥甜，呕出一口血痰来。
唬了凤姐一条，只听凤姐捂着胸口叫道：“了不得了，太太吐血了！快去请大夫！”
王夫人气的打颤，脑子浑浑噩噩的想不出在探春事上怎么挑凤姐的毛病，只得骂道：“你个不孝犯妒的东西，没得坏了我们王家的教养！我怎么就上了你的当，替琏儿娶了你这丧家败德的东西！”
只她声势虚弱，凤姐听在耳里，不觉羞耻，反而好笑。
扶着平儿的手：“了不得了，太太不满老太太、老爷定下三姑娘的亲事，癔症了。”一面往外走，一面哭道：“平儿快扶我离了这里，太太因二爷的缘故恨上了我，我一心孝顺老爷太太，如今叫我怎么自处！”
像是灰心一般，和平儿两个一行走一行哭，小红跟在后头，也用袖子抹泪。
旁人不敢向凤姐平儿打听，反倒薅住小红，拉她到僻静处，问缘由。
小红替凤姐委屈的什么似的，哭道：“……干我们奶奶什么事呢，太太这样责骂，我们奶奶还满心孝顺，不敢在太太眼前碍眼，生怕气着太太。”
王熙凤回到院子，就命备马车，说她惹得太太生气，要避出去，免得太太见着她，本就病着，更不好了。
一直到凤姐的马车出了荣国府，贾母和贾政才知道。
贾政同金钏儿厮磨了半日，还是金钏儿提醒，才想起要把三丫头的事告诉太太。他方才有些歉疚，就闻得王夫人拿侄媳妇撒气，把个身怀六甲的侄媳妇逼得离府才算完。
这一惊不小，气的贾政脸都黄了，别说探望王夫人，教训的心都有了。
贾母也气道：“快去衙门找琏儿，叫他赶紧把他媳妇接回来。这要传扬出去，算什么呢？”
赖大只得又亲自跑腿，他也有年纪，累得不行，半天回来禀告：“琏二爷有差事，且不在衙门。二奶奶那里我们追上了，现在二奶奶带着屋里的人，暂且安置在她的陪嫁庄子上。二奶奶吓得肚子疼，咱们去的时候两三个大夫都叫吃药静养，连坐起走路都不让了。平姑娘和二奶奶的奶娘，要发信给金陵的亲家太太，我们求死求活，才勉强拦住……”
贾母捶着胸口，气的心痛，跟亲来看她的赖嬷嬷道：“你，你去！告诉王氏，她亲侄女叫她吓得要落胎！你问她可还有不足？”
喘了两喘，又道：“就说我的话，叫她安生养病，把宝玉的事情放在头一位！其他的家事，暂且不必她操心。”
这时候，要落胎的凤姐正倚在软枕上，摆弄一个小匣子，打开那匣子，整整齐齐一沓子银票，足足一万一千两。凤姐拿出一千，笑道：“取四百打发人悄悄给单相公送去。其余的，你且收着，作平常花用。庄上的佃户，还有临近乡亲，糙米粗面的都送些去。你别吝啬银子，没有了再跟我要就是。”
顿一顿，又道：“只怕过两日还得累你，回去几遭儿，帮着置办三丫头的嫁妆。”
平儿笑道：“我省的。只是我这样的，老太太肯叫我拿这权？”
凤姐哂笑：“傻丫头，那里且无人可使呢。你去了，正是救星！你想一想，府里的人：兰儿他娘，年轻寡妇，除了她儿子的亲事，旁的喜事她别想沾一沾。云丫头？她自己还未出阁，如何能帮别人置办。宝玉，根本不是这里头的货。更没有叫小姐自己给自己办嫁妆的理儿了。至于太太嘛，老太太和老爷不知多恼恨呢，怎会愿意她沾手？”更何况自家还出了个阴损主意，叫她每夜鸡叫头一遍，就得起来洗玉，这成日睡不好，有她受的。况且今日看她病成这样，若还能作兴起来，叫凤姐也服气。
平儿想一想，果然没有旁人得用了。
凤姐笑道：“库里只怕剩不下多少好东西，你也别挑拣嫌弃，有什么要什么，尽数给姑娘们添上去就罢了。这银子上，倒卡的紧些，少花用一两她就有一两的余地。你只管用官中的东西，置办六十四台满满当当的嫁妆，下剩的银子，有多少是多少，都瞧瞧给三姑娘送去，叫她留着防身。”
平儿笑道：“我知道。奶奶给咱们二姑娘置办不就是这样吗，我虽不如奶奶，可八千两里头省出五千两，还是能的。奶奶放心罢。”
果然，次日，平儿自己带着几个婆子回去荣国府。
跪在贾母跟前，回道：“我们奶奶起不了身，几个大夫都说，若是勉强动弹，只怕就真不好了。奶奶本是被太太妈懵了，老太太多疼她呐，自打进门没受过一丁点的委屈，这一回叫亲姑母这样不留脸，奶奶脸上下不去，一时心灰赌气出了府……出去就后悔了，才要回来，谁知身子由不得她。叫我替她给老太太磕头请罪……”
贾母抹泪道：“我这些孙男娣女，只有凤丫头最贴心的。”
平儿又说凤姐记挂着府里无人掌事，叫她来帮着珠大奶奶打下手。
贾母喜之不尽，忙道：“旁的事还罢了，你们大奶奶能管的过来。只你三姑娘的嫁妆，却得速速置办起来。”
又说探春的亲事定在八月二十六。平儿听了，也吃一惊，满算起来，也不足两旬，更兼着中间儿还有迎姑娘出门子的事。忙应下，别的且顾不上，只命大开了库门，替探春置备嫁妆。
官中的库房里，果然没有多少好东西。譬如家具，都是粗苯的家伙，平儿细看，倒不少好木料的。待去姑爷家量新房的人回来告诉了尺寸，平儿忙命人把这些库里所有的好木料的家具都抬出来，只是这些木头虽好，连乌木、香檀木、楠木都有，却凑不成一套，更别提合着尺寸了。
平儿禀告贾母，道：“依我们想，此时再打新家具也来不及了。再有，库里那些，白放着落灰，可惜了得，再过几年，许就被虫蛀了。若是老太太同意，我叫他们拉了那些粗苯家伙出去，跟人家铺子里换一套现成的家具，一来成套的好看，二来也不抛费。只是怕现成的不是上好的木头，老太太觉得呢？”
贾母听她这样有成算，哪有不应的，忙说：“你跟你们奶奶历练出来了。我看就很好，都依着你的主意办吧。往后这样的事不必回我，你只做主就是。”
平儿忙答应了，果然令人拉出去那些家具，和木匠铺子换了一整套家具，不仅新房里样样齐全，就是整个正院都尽够了。新房里一水儿紫檀木的，其余房里尽是黄花梨的。柳湘莲的几个姑母打发人来看，也是很满意。
只不过只家具一样，平儿就为荣国府收拾出了两处库房。
不仅如此，平儿还直接找上了探春，道：“姑娘这秋爽斋布置的很好，我们奶奶说，姑娘带过去，日后也是个念想。”
把秋爽斋里的字画名帖儿，一样样细细记在嫁妆单子上，竟是凑出一抬嫁妆来。

第96章 姊妹相聚
金桂飘香的时节，暑热已尽消，霜寒却还未上来，正是一年之中唯有春景可媲美的好时节。况且今人重仲秋，谓之团圆节也，各家贤惠主妇，一入八月便已开始着手准备这大节日。
荣国府一连两个姑娘出门子，偏都挤在岁时大节的月上，也是叫人看着稀罕。
此时正是每年各家交际往来最要紧的“三节两寿”里的仲秋节，都中高门大户各都忙的不可开交，亲来荣国府捧场的寥寥无几。
幸而凤姐在阖族妯娌间很有几个名声，除了宁荣嫡支外的其余旁支也要依靠着这两房过日子，不得不上赶着奉承。平儿在后头拉着贾母和凤姐的虎皮，东府尤氏不知怎的也愿意帮一把手，在前头支应，到底是顺顺利利、热热闹闹的把迎春、探春都嫁了出去。
更叫人刮目相看的是这两个姑娘的嫁妆都颇体面，满满登登的六十四台。赤金首饰、金盘金碗、银盆银碟、狐皮貂皮、绸缎纱绫，还有玉器摆件、字画钟表以及四季衣裳，色色都是齐备的。不免有旁支的人羡慕眼红，嘴里酸着说荣国府底子厚着呢，早几年盖起了那样富丽堂皇的省亲别院，现在还能这样铺张的发嫁姑娘们。
唯有尤氏心里门清，私底下跟银蝶说：“置办这嫁妆的人也是费尽了心思了，可惜平儿这么一个好人！搁在寻常富户人家也是能掌得住事管的了家的，如今跟着凤姐儿两口子胡混，凤姐儿待她虽还算有良心，可她们一房可是实实在在得罪了太太，日后不知道落得个什么下场。”
说罢，就叹了一声。
银蝶道：“奶奶为她们操心什么，我看二姑娘、三姑娘的亲事很体面，就是早几年不建那园子的时候也就这样了。”
尤氏笑道：“你这小蹄子道行还忒浅。二姑娘的嫁妆还罢了，大老爷虽镇日不见人影，可他手里有先老国公夫人的嫁妆，纵然现现银子不多，可凤姐两口子偷几件玩物卖出去，也能有几千的银子，况且二姑娘备嫁的时候到底有几个月呢。你仔细瞧瞧三姑娘的，那金珠首饰几十件，是明晃晃的耀眼，可样式儿都是过时的，只怕是她们府里嫌弃粗苯，原收在库房里的。如今不过找出来叫金铺子现炸一炸，放在嫁妆里头充数的。”
尤氏还有一句没讲，只看这两个姑娘的嫁妆比对，就知道三姑娘除了官中的，二太太是一点儿也没添补。尤氏眼尖，还在那首饰里头看到好几件旧年府里给她们姊妹打的头面，都是每年的份例，三个姑娘一模一样。只是二姑娘就没把这些算到嫁妆里头。
银蝶扑哧一下笑了，道：“我的奶奶，我只看到三姑娘嫁妆里头那些个首饰个顶个的沉，个顶个的大。但凡谁用那么重的赤金头面跟我换，我求神拜佛还来不及呢！”说着，就拨一拨手腕子上的金累丝虾须镯：“这镯子好看是好看，只是轻飘飘的，我倒喜欢坠手的，沉甸甸的实惠又安心。”
说的尤氏都撑不住，笑骂道：“如今都中大户人家都‘厌金玉’，听说宫里的贵人们都爱用最细的金丝约臂，正时兴细致精巧的首饰，你倒实诚。”
银蝶撇撇嘴：“那是富贵闲人吃饱了撑的，若真困顿了，这东西拿出去能值多少？奶奶只当我傻，可您想想，这些劳什子本身其实不值钱，值钱的是那工匠的手艺，哪一日我落魄了，要当了这东西换银子钱使。匠人们的手艺买进来的时候是贵，可卖出去的时候有几个认的，尤其是当铺子，只讲究分量！况且那些粗苯的大金镯子，我可以铰成段儿，直接当钱花，这东西能不？”
这话说的倒叫尤氏高看她一眼，奇道：“你竟通些道理，那日佩凤和偕鸾说起来，只嫌今年咱们府里打的头面不够繁复精巧。”
银蝶就笑起来：“我原本家里穷的要饿死，幸而卖给咱们府上才能活下来。她们两个原是好人家的女孩儿，我跟她们比什么。”
贾珍的妾侍，尤氏都十分宽待，尤其是佩凤偕鸾两个，天真娇憨，很得尤氏喜欢，是常服侍在尤氏身边的。后来又添了个银蝶，这银蝶原本是正房的大丫头，侍候了尤氏几年，后来贾珍看她娇俏，也收了房，只没新鲜多久就丢到脑后去了。银蝶常日里还是陪侍尤氏，尤氏心里把她同别的姨娘本是一样看待，却因凤姐大闹宁府那日唯有这个侍妾肯照应她，才渐渐更亲近了起来。这会子又听她说的话，自知这实在是个务实的，心下倒又重她一分。
尤氏做了多年的主母，在首饰料子上很有见地，此时无事，也肯和银蝶细说，教她些见识。两人正又说探春嫁妆里的哪些料子是过时的，那些软厚轻密只有各家珍藏里能找得到，上用内造的都比不得。
银蝶正拍手应道：“我知道，那里头有好几匹跟蝉翼纱似的，叫、叫软烟罗，很是稀罕……”
尤氏点点头，方要说话，就听外头人来报：“奶奶，那个…三姨闹着要寻死，说若是不放她出去，她就一头撞死在屋里。您快去看看罢。”
尤氏脸上的神色眼看着就淡下来，冷笑道：“这话并不必来告诉我。你只叫她随意就是，房上有梁，有石头墙，再不济还有瓷片子和剪子，随她喜欢，愿意用什么都成。哪一日她不作两出寻死的戏出来都不算完，这会子又当个正经事来回，我看你们这差当得很不用心。”
地下的婆子苦着脸跪下，回明道：“不是老奴们不用心，实在是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三姨娘跟疯了似的，挥着金剪子乱舞，她自己身上都戳伤了好几处。我们不敢近前，用大竹竿子打掉了剪子，这三姨又抓又咬，伤了好几个人了，只得把她捆起来，用布塞住了她的嘴才好些儿。”
银蝶奇道：“这是犯了什么病？今儿是什么日子？她又这样闹起来。”
婆子叹气道：“谁说不是，不仅咬的别人肉掉，对她自己也敢下狠嘴，衣襟子上尽是嘴里留的血，怕人的很。”
尤氏垂着眼睛，问：“她老娘和姐姐呢？”
一提这个，那婆子更悲苦了，忍不住抱怨道：“这老娘好狠的心，她见三姨疯魔了，生怕扎着了，堵住她自己的屋门藏起来了。倒是二姨，还有些人味儿，不过也不中用，只会淌眼抹泪的在旁边哭。”
尤氏听见这话，只得起身去会一会尤三，贾珍虽已厌弃了这两姊妹，只是如今人圈在府里，平常蹦跶两下来罢了。如今这真死了的，府里的名声就更不能要了。
尤氏心下想着，过几日定要告诉贾珍，把这三个不省心的远远打发了：填上几两银子给张华，叫他把二姐娶回去就罢了；至于尤三，她不是一心要嫖男人嘛，只把她卖给北边罗刹国的毛子就是，听说他们那边的女人放的极开，跟尤三很合宜；还有那老虔婆，担着个长辈的虚名不假，可只要拿出几百两银子给她娘家，那破落户巴不得把这老贱人弄回去呢。
见了尤三姐，披头善法，狼狈腌臜。尤氏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脏，站在门槛子外头道：“你要死给谁看。我只再耐烦三五日，叫你们离了我眼前，大家干净。”
尤三却不听，呜呜的瞪着眼睛挣扎，尤二扑到门槛子上，犹如一朵失了水的鲜花，哭道：“大姐姐，求你放开三妹吧。她心里苦，有话要跟大姐姐说。”
这尤二懦弱，尤氏不大理会她，只尤二姐要爬出来拉她的裙子哭求，尤氏退了一步，不耐烦的使眼色给婆子。
婆子把堵住尤三姐的破布抠出来，尤三疯了似的，要从榻上起身，重重摔到地上。唬的尤二姐忙去扶她。
那张美人面如恶鬼，尤三咬牙切齿的质问：“今天是柳二郎娶亲的日子！娶得是那边的三小姐？！”
尤氏诧异，以为她要说别的，谁知竟扯到这不相干的上面来。
尤三哭嚎：“姐夫答应我的！他说柳二郎就要应承下亲事！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看不得我好，叫他娶了别个？”
气的尤氏都笑了：“天哉，人家知道你是哪个？况且谁是你姐姐，也别浑叫甚姐夫。大爷的话你也信，你自己什么名声你不知道，谁家肯娶你进门？那边三小姐，是男家亲自求得，还拿出家传宝物作定，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尤三姐还不信，兀自鬼哭狼嚎的叫骂。
银蝶看不过，冷笑道：“三姨倒别哭，我跟那边平姑娘说的上话，听了几耳朵事情。大爷倒是真拦住人家要保亲，可人家那柳二爷说‘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大爷要保媒，叫人家吓得几乎躲出去。因这事儿，柳二爷寻西府琏二爷吃酒散心，说起话来，知道西府里三姑娘正要相看，柳二爷动了心思，才促成这天定的姻缘。”
尤三姐听了这话，定住一般，呆呆的眼珠儿都不动了。
尤氏哼笑一声：“怎么？你要放荡的时候，就尽情的嫖。作足了淫乱的事情，你想着从良了，就又妆出什么贞洁烈妇的样子出来。好人家的儿郎就得巴巴的接你这脏东西？若叫你得逞了，天理都不公！”
尤三姐忽然哭道：“我等了他五年！五年前我在姥娘家看他串小生的戏，就认定他，只要他才肯嫁！若不为他，凭我的容貌，谁家嫁不得！我一片痴心……”
银蝶呸的往屋里唾了一口，道：“呸！你可别糟蹋‘痴心’两字了，从你嘴里说出来，没得叫人恶心！有你这样的，做着婊子的勾当等人？真是叫我开眼！依你这么说，楼子里的窑姐儿还见过不少读书人呢，等人家金榜题名了，都说‘状元公，我等你五年了’，那官老爷们家里就活该拉一伙子娼妓作太太夫人？那祖宗们的棺材板子都得气掀开！我的皇天老爷，怎么不劈死你这下流没脸的东西！”
银蝶的话粗的很，倒把尤氏逗乐了。
尤氏道：“跟她说什么，咱们走吧。”又命婆子，“好生看管好了她，堵住嘴，别叫她在人家大喜的日子里胡说八道。待我回过大爷，尽快打发她们走。你们这里的人，都有赏。”
银蝶兀气鼓鼓的，叫尤氏拉着去了。
尤三常要寻死觅活的闹，尤二姐跟个水闸似的，哭得颜色都干瘪了，贾珍早烦了的。更何况当日尤三姐一爪子下来，贾珍养了这些时日，脸上还是留了疤。宁荣两府里都是一双看脸的眼，贾珍自己都受不了，枉提别人。故而脾气很大，待家中妻子侍妾也不如往昔，尤氏跟他一商量，贾珍就允了，不耐的将尤氏撵出去，又躲起来醉生梦死。
尤氏全借着贾珍的名义，叫赖升寻来常年给宁府供皮货的一个北地行商，这行商常在罗刹国与大庆都城之间来回。把罗刹国的好皮料子贩进都中，供给高门大户，又把都中的美酒和精致物件儿卖给罗刹国的贵族老爷。生意做的极好，颇有信誉。
这回听说要把个女人卖去罗刹国，他以为又是妻妾那点龌蹉，以往也不是没有，爽快应下。私下里还问赖升：“老哥哥知道我们老家都在雪沟沟里。那地方大姑娘少的很，若是你们府上愿意，我把这姑娘顺道带回族里，寻个鳏独嫁了也就是了。绝不会叫这女人给你们府上惹麻烦，若肯，我也不要你们的银子，只把人给我就行。”
赖升笑道：“你这生意做的这大，什么大闺女好姑娘的买不来。只管一千一万的买了，尽数送去你老家，哪里还有叫族人打光棍的理儿。倒稀罕个破鞋作甚。”
行商笑道：“你们这里的姑娘忒娇贵，经不住风寒。我们那里狼啊熊啊的野兽还多，买来的大姑娘们不是得病死了，就是吓的丢魂，还有那逃跑的，叫熊瞎子一巴掌拍死都算好的，多是跌进雪窝里活活冻死……这些年我看着，倒是那些个长几岁的妇人还能经得起，知道别的地方不容她们，也才能收心安生过日子。况且族里有族里的规矩，多大本事吃多大碗饭，并不肯叫族人们张着嘴等食掉下来。”
这话叫赖升肃然起敬，沉吟一会儿，才劝道：“只要这女人离了我们眼前头，我们大爷并不在意她往哪里去。只是你老哥实诚，我也不跟你弄鬼，实在是这女人很有些邪性。你当这是谁，原本是我们奶奶的远方亲戚，奶奶好心接了来，谁知她很不成体统，里里外外的男人没有不上手的，都是她的好朋友。我们这里嫌腌臜，要撵出去，她赖死赖活不说，一时要碰死在我们府里，一时又拿刀子剪子伤人杀人，还逼着给她找一家高门大户的好亲事……这就是一匹不服管的烈马，你老哥若是有能为管得住，你弄回去也罢了。只是怕她或伤了人，或是利嘴挑拨不和，你虽不怕，可你老家里总有心软的妇人和孩子……”
这行商闻得此话，忙道：“原来并不是府上的奴婢，既然这样，方才的话就当我没说。你们把人交给我，我叫人给灌几副药，包管她掀不起风浪，至多两月，就能送到罗刹国的地头上。”
赖升“诶”了一声，笑道：“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只说把她嫁给了你们那里的商户就罢了。咱们都清静。”
后儿，又回禀贾珍和尤氏：“罗刹国的人说的那鬼话，叽里咕噜的谁能听懂，她再厉害，也碍不着府里了。”
又过几日，果然尤二姐嫁给了张华，尤三姐上了北地行商的车架，尤老娘也被送去她娘家由她侄子们奉养。
旁人还不说如何，唯有尤氏，只觉天清气爽，风和日丽。
是日正是授衣月初二日，尤氏打发走几个祸害，正和银蝶几个说笑。西府赖大的媳妇亲自来拜见，笑道：“四姑娘被林姑娘接过去小住，方才已动身了，老太太打发我来告诉珍大奶奶。”
尤氏笑道：“这是什么道理，你们都把人送走了，才来告诉我？”
赖大家的因道：“二姑娘、三姑娘接连出了门子，只剩下四姑娘，四姑娘这几日孤孤单单的，很不乐和。老太太说可怜见的，才要邀几个亲戚们家里的姑娘来陪她住在园子里头，不料林姑娘那里也是孤零零一个，倒先开了口，打发人来请四姑娘。老太太喜欢的什么似的，就先应下来。谁知四姑娘也是个促狭的，一刻也不能等，收拾了几包袱贴身用的，上了林家的马车就走了。珍大奶奶怨怪我们，我们也怪冤枉的。”
到了这月末，黛玉携着惜春的手，领她一起去看望朱绣。
朱绣先拉着惜春端量一回，笑道：“四姑娘又长高了，模样儿也长开了。前几日二姑娘到我们家里来，还说本是跟你说好的，等她那里过去满月就去接你，谁知你竟然舍下她，自己先去了别处。”
时下有婚满月的风俗：新嫁娘在进门满一月后，可回娘家住一晚，这不同回门，回门时是不能在母家住下的。迎春放心不下这个最小的妹妹，更何况她和探春都出了门子，而宝玉和湘云是一挂的，在不在的都指望不上，这只剩下惜春一个住在那偌大的园子里头，实在不能忍心。是以姊妹三个早已悄悄商量好，要把惜春接到自家去住。
这里头，探春的亲事忒慌张，况且又晚些，她还得细细探究丈夫的人品，并不肯轻易托付。算起来，迎春就更合适些：邓家虽然分支多，可大房里人口却简单，邓夫人又是个大度的，邓继还常住大营里，迎春想接来妹子陪着也还算说得过去。虽然新妇进门就要接娘家妹妹来住，少不得被人说嘴，可迎春看来，闲言碎语比不上实惠重要。便打定主意，要趁回娘家的时候，把惜春接出去，老太太看她新出门成外人的份上，也会松一松口，轻易不能拂新姑奶奶的面子。
惜春皱起小鼻子笑道：“姐姐们疼我，都是为着我操心使力。只是我却不能不体谅，二姐姐才进门的新媳妇，少不得谨言慎行的过几年，为着我的事，反累她难做。”
朱绣点点她的小鼻头，笑道：“你是个大宝贝，人见人爱。你二姐姐想把你接她家去，焉知你林姐姐更是惦念了不知多长时间了。早就打算好了的，盘算着你三姐姐一出门子就打发人去接你。谁知你凤姐姐也记挂着你，只是她比不得我们，只得打发平儿亲自来求，倒都想到一处去了。”
惜春自小与黛玉亲近，当日黛玉还在荣府罗翠坞寄住时，惜春很她住了些时候。这会子被黛玉接去，不仅不见生疏，更因她心上去了那块时时压着的‘不干净’的大石头，才半个多月，小脸儿就养的粉咕哝咚的。人也爱笑开阔许多。
黛玉也笑道：“我一个人在家里，正是百无聊赖呢，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姊妹陪我，我再不肯撒手！纵是老太太来接你，我也不依。你只给我老老实实住下陪我，我才高兴。”
说的惜春更是笑的眼睛都眯起来。
朱绣心里却道，只怕老太太才不会去接四姑娘呢。她们这是赶在了老太太前头，若不然，只怕老太太会一杆子把四姑娘支到东府里去。四姑娘最在意旁人议论她出身东府，觉得她自己都要被牵累的不干净，若果真叫老太太如意，岂不得逼死四姑娘。
朱绣想着舅舅说的宫里的事情，暗自冷笑：一脚踢开了‘妨碍’贵妃娘娘的姊妹们，不知贤德贵妃这会子可舒坦了？
“你愣什么？”黛玉一面轻轻用手在朱绣眼前挥一挥，一面跟惜春笑道：“朱姐姐自打肚子鼓起来，就添了个出神的毛病。不管谁在她跟前，正说什么，她的脑仁子都能飞到天外去。”
惜春握着嘴偷笑，黛玉见朱绣回神，又道：“跟着惜丫头出来的，还有个好人，你且猜一猜。”
朱绣听了疑惑：“谁？大前儿陈嬷嬷才来同我妈说话，可没听她提起过。”
惜春道：“是晴雯。”
“晴雯？”朱绣一怔，忙问道：“她如何出来了？难道又得罪了谁，叫人搬弄暗算了不成？青锦与她要好，咱们走的时候，还特意跟鸳鸯、琥珀还有她几个说过话，请她千万收着些她那爆碳的脾气。若是万一太太容不下她，不拘我还是青锦，只叫她寻我们来，我们总能安置了她。只别回去她什么姑表哥哥家里，她那哥哥嫂子很混账，靠着她才叫赖嬷嬷家买去，只会盘剥拖累，半点不感激好待她。”
“如今，晴雯在哪里呢？”
黛玉用帕子捂着嘴，直笑：“我们才说了一个名儿，就招出你这些话来。可是姑母说的，你憋得忒狠了，叫我们千万体谅你些个，若是你停不下来，尽管凭你说，只叫丫头们多续杯茶水，别渴着了你。”
朱绣也有些不好意思，倒不是憋着了，近来常有亲朋往来走动，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很是舒心，只是随着她肚子越大，朱绣自己也不知怎的，竟然添了个多话絮叨的毛病。想从前的时候，大多是旁人说她听着，如今却全变了，她很是能说，根本管不住自己。
仲秋时，朱绣早回了湛家，于情于理，她也不能放着孤寡老公公一人过团圆节。湛大心里喜欢，索性叫二房一起，大家一同庆节赏月。就是仲秋节过去，湛大也留下二房老幼在府里，因这个，朱嬷嬷陪闺女住下也不叫人说嘴。只苦了程舅舅，只能隔三差五的来寻湛大喝酒。
朱绣这回招待姊妹们，是在隔壁她自己陪嫁宅子里。一座三进的小宅子，跟湛家隔着一个窄窄的甬道。这宅子是朱绣自己置办的，原本是怕姆妈住在湛家不自在，有这座小宅院，姆妈尽可以遂她自己的意。别人也挑不出错来。谁知朱嬷嬷和大堂嫂相处的甚美，两个人十分能说到一处去，大堂嫂也是个没婆婆的，很多老讲究无人能教她。朱嬷嬷一来，娘儿们倒迅速的亲香起来。
朱绣看这情形，索性叫人给当间那处甬道两头砌墙堵住，这甬道原本就只是隔开两处宅院用的，并无旁人穿行。堵上了甬道，两边墙上各开一个小门，钥匙朱绣自己收着，那三进小宅子就成了朱绣日常散淡走动的去处。原本迎春上门拜访，朱绣是在湛府正院招待的，只是黛玉和惜春都是闺阁的女孩儿，又没长辈带着，朱绣生怕她们在湛府里不自在，拜帖送来的时候就贴心告诉妹妹们在旁边宅院里招待。
“绣姐姐别急。晴雯并非被赶出来，是她自己情愿出去的。”惜春笑道。
黛玉也道：“不知哪里来的道士，说二表兄被属鼠的阴人冲克。那边二舅母找出了冲克的人，竟说是袭人。原这与晴雯不相干，谁知她自己说：宁可信有、不可信无，她原本是老太太的人，倒不如叫她回去老太太那里。谁知二舅母病的厉害，她正碰到舅母的气头上，说她不伶俐，只愿意干轻省活，每日装扮的花红柳绿的刺眼。晴雯很委屈，回了老太太，说不能服侍好主子，情愿出去。”
惜春笑道：“晴雯的为人，老太太很喜欢，把她挪回上院里住了几日，仍命她在房里时候。谁知她竟是铁了心要出来的，老太太不愿难为人，况且她年岁也不小了，索性放了出来。那日林姊姊来接我，我还说要不成叫她先跟着我们，总归是老太太的丫头，到咱们屋里也并无不妥。”
只说是贾母的丫头，丝毫不提贾宝玉，皆因合府都知宝二爷是成人了的，惜春这会子还要强调，可见她心里极看重“清白”二字。
这想头在朱绣脑子里一过，就听惜春又笑说：“谁知凤姐姐早看好了她，也不知哪个耳报神，这样机灵。前一天老太太才允了，叫她可以带着素日的梯己离府，第二日就有平儿等在外头，亲自把晴雯接走了。”
朱绣笑道：“琏二奶奶正是要臂膀襄助的时候，晴雯心正，爽利泼辣，很能担的起来。你们早告诉我不就完了，偏拉杂出这多话，我要知道是琏二奶奶把她接去，我一句都不多问！”
黛玉和惜春都笑话她。
姊妹们笑闹了一场，朱绣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们只说晴雯，不知袭人？”
黛玉和惜春对看一眼，惜春难以启齿的模样，倒是黛玉，同朱绣熟惯了的，没多大顾忌，因道：“袭人嫁人了。”
“不是，嫁人？”得知袭人被凤姐坑了一把，朱绣一心以为袭人只怕是要被打一顿撵出去，只不过她母亲和哥哥都是良民，又颇攒了些家财，不管是医治她还是给她赎身，都是能的。却不意听闻这话。
“她母亲把她赎回家去了？”
黛玉摇摇头，叹息道：“也是冤孽，若不是她母亲，只怕袭人很难有结局。”
惜春听她说，也放了开来，道：“我是亲经历的：太太自打病了，夜里歇不好，白日里很暴躁，我们那日跟她请安的时候，听她拷问麝月，说‘老太太和我每月都送碎银子铜钱给你们二爷使，令还有长辈们时时赏下的金银锞子，庄上奴才们孝敬的定例银子，只这三宗，这些年任他怎么花用，难道没有存下五六百金？如何只剩下些碎银角子，这都哪里去了？’又叫嬷嬷们掴麝月嘴巴子，麝月没法子，说‘往日都是袭人收着，二爷用钱取钱皆要袭人去拿，我们哪里知道搁在哪处呢。’太太又命人审其余的丫头，都是如此说，就连宝玉哥哥，也是一样的言语。”
“袭人的梯己早被搜尽了的，哪里有金子银子呢。太太的陪房就说袭人的娘家原来精穷，要靠卖女儿才不能饿死，可如今却起来了，有房有地，很有财力。若是靠他们自己的能为，万不可能，必然是因为袭人是贼偷，把主子屋里的金银搬出去给自家了。惹得太太大怒，叫人押着袭人，去她家里查赃。”
“袭人的母亲已病的奄奄，看袭人被打的身上没好地儿，押她的人又凶神恶煞的，一口气没上来，人没了。”
黛玉接话道：“这么着，那些人没敢再闹。老太太发了话，不许为难袭人，叫为二表哥积福积德。”
“只是袭人也留不得，要放她出去回家，二舅母也不肯依从。一时倒僵住了，还是平儿给说了个法子，只把袭人配人就完了。”
朱绣就问：“所以袭人就嫁了？给谁家了？”袭人破了身子的事，贾府的下人都知道，况且她又被主母厌弃，若是真配给个势利眼家的小厮，那她的日子也难挨的很。
惜春摇摇头道：“你也知道，多有那捧高踩低的人呢。一时之间，家里那么多小厮，竟一个愿意袭人进门的也没有。”
“鸳鸯念着早年的情分，求了平儿。因着凤姐姐在庄上，平儿是能出门的人，就告诉了袭人嫂子知道。她嫂子给老太太请安，说了户姓蒋的人家。”
这蒋家何许人，惜春就不说了。
黛玉见这般，知道她心病，只自己道：“是个戏台上的小生。却并不是明媒正娶，只是二房……”
朱绣身子越重，只觉日子过得越快，似乎昨儿才与姊妹们说些小话呢，今日就已到了冬月，腹中这大宝贝就快瓜熟蒂落。
这日，正扶着春柳秋桂两个的手在院中慢慢踱步，湛大堂嫂喜气盈腮的走进院子，笑道：“大喜大喜！安南国降了，大军班师回朝！咱们的消息慢些，算着，六弟已在半路上了，兴许能赶得上他宝贝儿子降生呢！”

第97章 踏雪而来
大堂嫂才把喜信告诉朱绣几日，程舅舅就打发人来回话说：“老爷的商队已打听清楚了，从都中出征安南国的将士们是第一波班师回朝的，如今大约已到鲁地，再几日就要到京。老爷叫姑奶奶放心，咱们家的大掌柜是个很妥当的，大掌柜传信回说姑爷安好。”
朱绣问明白了才知道朝廷大胜的消息上个月就八百里捷报上京，阖府里的人都知道，只是不能确定湛冬是否无恙，因她月份大了，怕她悬心，湛大就命全家都瞒着。一直到丰台大营接到战死的营兵名单子，邓继细细查找过，确定上头没有湛冬，赶忙送了信给湛大，二房大堂嫂这才过来告诉朱绣班师的事情。
“族中共有十一个儿郎跟随冬子下南疆，战死了三个，还有一个落下残疾的。儿郎们都是好样的，不管朝廷怎么抚恤，咱们家里还要有个章程。”
朱绣到前头见湛大。湛大见她已知道，况且湛冬平安，不说冬子媳妇，就是湛大自己，也是放下一颗半吊着的老心，因又告诉儿媳族里的事。
“爹是如何想的？我看府上的旧账，还有族里的账目，这等因公而亡的族人家眷，有三等恤银：一等的每年二十两银子，二等的十五两，三等的十两。这原是很好的，只是列派哪一等却无细则，也不能保障这银子真就花用到父母妻儿的身上。”
湛大本只是一说，毕竟儿媳妇是家中主母，因自家是大房，这宗妇的责任也大半会落到她身上，才把这些事提一嘴。并无要她这个时候费心操持的意思。
这会儿倒觉得儿媳妇不愧是和冬子是两口子，冷不丁的倒常来惊人之语。
因问：“这旧例是你曾祖定下的，几十年里族里都照这么来的。你觉得不妥？”
朱绣笑道：“并不是不妥，只是再细些岂不更好。我翻族志的时候，曾看到有一户因欺压亲兄弟留下的孤儿寡母而被出族的，长房将恤银占为己有，直到这弟媳妇不堪受挫磨寻了短见，才被族里知晓。还有父母偏心的，把恤银都攥在手里，给其他儿孙使，却叫失父的女孩儿连嫁妆都没有……虽然族老们都公正处置了，只是家眷们受的苦却也难补回来。再有，儿媳度量着，族志上记载的事原是闹出来的，可保不齐还有那默默受罪的。”
朱绣叫春柳回去：“你从书房架子上找一个扁扁的樟木匣子，把里头的纸取出来给我。”
复又禀明湛大：“先时看族志的时候，就有这想头。本正想寻个时机回明你老人家呢。”
一时春柳复归，把一沓纸奉给朱绣。
湛大方才听她说的话，也觉有理，正思量着如何跟族老们商议。从高姨娘手上接过那些写满字纸，笑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一看，却入神了。
原来朱绣把族志中记载的所有领恤银的丁口都列到一起。历年来，湛氏族中共有四十六户受恤，因何受恤，始于哪年，其父母妻儿名姓皆写在之下，父母高寿卒年，妻子改嫁与否，儿女嫁娶进学皆列的明白。另有亲兄弟人数、亲侄子侄女人数也作简单计数。
这些东西，有的是零零散散记录在族志上的，有的就得翻查族谱，难为冬子媳妇能耐心找出来，还罗列的这么清楚。湛大先还只赞儿媳妇心细，脑子也好使，可翻到后几页时，脸上就沉了下来。
高姨娘和胡姨娘早就被掰正的服帖了，这会儿看湛大的神情，就有些害怕，两个人悄悄往角落里挪一挪。
湛大且没功夫理这俩闲人呢，将前头的细录放下，只擎着最后几页，手来回抖几下那纸，严肃道：“冬子媳妇，这事非同小可，你没弄错？”
朱绣坐在下首，也正色道：“儿媳也怕错了，核对了好几遍，还把摘自族志或族谱哪处都记在各页的背面，以备查对。肯定没错！”
湛大一摔那纸，气道：“好呀，真好！儿郎们为族里流血用命，给妻小的几两银子都有人眼红贪墨！”
朱绣便不说话了，依她看来，说旁人贪墨，不如说其老父母偏心更准确。其实细想也能明白，这时候讲究“父母在，不分家”，孝顺是天大的事，若是谁家的老人犯了左，族里也很难管。
那些为族中做了贡献，丢命或残疾的，许多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还有好几个亲兄弟姊妹。一大家子一处儿，族里给的恤银都是直接送去他父母手上的。有的人家，老爷子老太太心疼去了的儿子留下的那点子骨血，厚待几分，原也是应该的，孩子们承了他们父亲的遗泽，谁也不能挑剔。可有明理的就有糊涂的，有些老人家自觉得依靠别的儿孙养老，不免偏心别的房头，若是稍稍偏向也还罢了，孤儿寡母即便苦些也能活下去。
最怕的就是那种心全歪了的老人，尤其是去了的儿子屋里只有闺女的，那可真是泡到黄连水里了。受宠的那房只要推出一个儿子来说要过继给他叔伯，好叫他叔伯在地下能受香火祭拜，这话出来，那留下的闺女一辈子就赔进去了，嫁人不是为她自己或是寡母，反倒是为了堂兄弟的前程作关系。先前说族谱中记载的那个逼死弟媳妇的，就是如此，长房不仅把恤银贪了，还圈着守寡的兄弟媳妇和小侄女日日作活计，更有甚者，要把小侄女嫁给一个大她三旬孙子都抱上了的老鳏夫。她寡母为这寻了短，才闹得叫族里插手。
虽说把长房一家都出了族，可好几年外头没听到一点风声，要说没有上头的两位老人参与，谁都不信。只因那家老人儿辈分高，且老迈的没几年活头，族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像他们追究。族里发嫁了那小闺女，那女孩儿也恨上了湛家，朱绣想起大嫂子曾经说过的话，那女子自出嫁后，就与母族断了联系，再没有回来过。
湛大闭了闭眼：四十六户受恤的，总共有一百零三个子女，其中儿郎六十一人，闺女四十二人。儿郎里进武学的只有七个，进湛氏蒙学的也只二十人。闺女更了不得，光夭折的，就十一人；其余三十一人，足有六成十五就外嫁了，婆家更是千奇百怪，连作小的都有两个。
武学还罢了，那是要花许多银钱的。只因湛氏子孙多在行伍里吃饭，才常有人家把孩子送去武学，像湛冬，不仅入过武学，还专门拜了武师傅，这原也得看各家的财力。可这入蒙学的比例就忒低了，要知道湛氏的蒙学可是不要束脩的，族里的小子们只要愿意学，都可以就学，只抛费些笔墨纸砚罢了。湛氏的家塾只启蒙用，寻常族人大都会把儿孙送去念二三年，好能识的几个字，行走外头不至于连个契书都看不懂。
祖辈好几代下来，湛氏在祖茔附近置下许多的田庄地亩，这是祭祀供给之用，就是日后获罪败落了，因历朝历代都有这“凡祖茔祭祀产业皆不入官”的规矩，这些祭祀产业并不会被抄走，是一族的根基后路所在。湛氏的家塾就在此处，族地里每年出息的钱粮，不止能供给族里放恤、立学、奉养孤寡，还能抽出一笔奖励上进的年轻儿郎们。每年岁末，更会每家每户的发几两节钱。
况且湛家的族地，都是佃给自家的族人种的，收的租子也比外头低一成，族地都是上等田，只这一成，就是一笔不小的进账。是以，湛氏族人，穷苦落魄的极少，每家或多或少都有点家底儿。
可就是有家底儿，六十来个小子只有三分之一的入了族里的蒙学，其余都早早讨生计去了。儿郎们都这样，更别提闺女们。这说明什么，说明族里每年拿出几百上千的银子，养肥了吸血的蛀虫，却没护好这些失怙的可怜孩子。
朱绣指了指最末的那张，只道：“外嫁的女子，族谱上只记载了她们的夫家名姓。这丈夫的年龄、婆家家境，还有是否有嫁妆以及多寡，都是我向大嫂打听来的。只是些太早了，大嫂也没听说过，是向六婶问的。我整理出来之后，大嫂帮我一一向族里伯娘婶母们核实过，能作得准数。”
“两个给人作小的姑娘，是离得挺远的一支，是一家子的姊妹。因族里定下的规矩，这恤银在其父母亡故、儿女嫁娶之后就不会再给，这家老人早去了的，只有这两个姑娘跟着叔婶过活，是以这家把两个姑娘留的老大，不肯发嫁。里头的姐姐二十二，妹子十九岁的时候，族里修族谱，他们家才急急忙忙打发这两姊妹出门子。才开始还瞒着说嫁去了她们婶子娘家，谁知过了几年，才露出来原来是卖给富户作小了。大嫂子说因时过境迁，族里只罚了这家子三年不能佃族里的地，不能领年节银子……”
“混账！这样黑心狠毒的，就该逐出族里去！”湛大气的直运气：“没得教坏了族人！”
朱绣摇摇头，因道：“爹，我原本想着等合适的时机再提。只是这次跟着相公出征的族人三死一伤，若不趁早先拟定了细章程，叫族里赶前头按旧例作为起来，岂不是横生枝节。也叫人不服。”
湛大道：“这战报上也有错漏的。我已同族老们说好，等冬子带着几个儿郎的骨灰回来，由他亲自去磕头报丧，那时族里再恤抚其父母家眷。你做的很好，若不是你心细，只怕老子轻易想不到这上头去……”
湛大说着，没忍住粗了口。
“依你想，怎么定细了规矩？”
朱绣见问，说道：“一是要人监管，每月每季每年，都有专人掌管监察之责，并要记录下来，以备后面查对。这监管的人须得公正严明，三四个相互掣肘，一年一轮换，如此周流，方能常保更周全些。二是细定了恤银和监管的则例。恤银分作两份，一份给其父母，一份与其妻儿。给其父母者只随其父母意思，只要老人家不受逼迫就罢。给其妻儿的，却要受监管：若其妻二嫁，这银子需得由族里监管着，只作养育孩子们的，账目要清晰，不合理处定然要追究；若其妻意欲守着，也可选择是否把恤银存放族里，咱们族里养着一屋子的账房，若要用，只管现向账房取去，并不多费很多事……三是根据各户的家境实情，作出划分恤银的标准来，父母多病、孩子多的，族里多给些并不为过。不分嫡支旁支一视同仁就是。四是……”
朱绣说了一通，湛大听得十分认真。
末了，朱绣笑道：“这是儿媳一点子想头，粗陋浅显的很。爹只听一听，具体的则例，还需得您和族老们商议。另外我想着，咱们家里每年也要出一笔银子给族里的孤寡老幼，只是这银钱好给，老人和孩子们却难以买的到急用合意的物事，反叫外头的商户蒙骗。况且多有族人在行伍里当差的，几日不能着家也是常事，咱们族人聚居的地方虽然还安全，却也离城远些儿，家用的东西，倒得赖着伯娘嫂子们走半日到城里镇上去买卖，很是不便利。倒不如借着这回，咱们家拿出一笔钱来，助族中在村子里开一个南北杂货铺子，卖些针头巴脑、布料棉花之类的，不为利益，只图个实惠便利。这买卖归于族中经营，只要监管的好，诚信实在，就是附近的村落也愿意去，这么着，不怕弄不长久。族里的小子们有那合适的还能练些交际应酬的本事。”省的一个个出去，不是憨实的，就是和自己的那个似的冷着一张脸，个个不善言辞。
湛大分外欣慰，抚掌笑道：“大善！”
湛大心道，儿媳妇心有沟壑，冬子这媳妇娶得好极了。不仅心细有巧思，更难得的是周全分寸。
她先前说的那些细例，虽对族里好，却免不了犯了那些藏有歪心人的利益；况且她说的那监管的法子，十分的怕人，不仅能用在恤银上，族里一切事物都可套上。若果真弄出这样一个监察的班子来，凭他是谁，就算是族长，也轻易弄不成鬼儿。这法子出来，对宗族极好，却也分薄了族长与族老们的权利。冬子媳妇只说恤银上的监管的事，不提别的族务，是她的分寸；想出这法子，却又提出自家出银子为宗族办个杂货铺子，上了紧箍咒又给个甜果子，这是她周全。
湛大心里得意，就要往外头去，与族老们商议。
朱绣见公爹的神色，因笑道：“那杂货铺子先前的备置，族人们若不嫌弃，儿媳这里却有些门路。当日舅舅陪送了我一条商船，那船不大，只能在运河上走，原是舅舅为了叫买南边时新的东西用的，并不为作买卖。快一年了，我也没用上，只叫跟着舅舅的商队罢了。虽尽晃悠了，但从福州到都中一带，船上的掌船和活计们却混的极熟了，各地产什么东西，哪里便宜实惠都知道些，尤其苏浙的土棉布、鲁地的棉花…都是家常用的。族里派人跟着活计们走一趟，内里行情也就尽知了，再不怕进货的时候被旁人诓骗。“
“等杂货铺子开办起来，还可在旁边的屋子弄个药铺，请两个老大夫坐诊。族老们年纪都大了，难保有个头疼脑热的，若是大夫就在家门口儿，就不怕耽误了，咱们也好放心。”
湛大把那纸揣在怀里，连道：“好，好，好！”这闺女随她舅舅，又会看眼色又机变。
恭送公爹出了门，朱绣像公公房里的两个姨娘点点头，扶着秋桂的手仍回后面去。
台矶下早有嬷嬷们等着，都忙上来，有在前头引路的，也有两旁和后面护着的，簇拥着朱绣，慢慢悠悠的走在湛府正中的甬道上。
厅里胡姨娘远远看着，忍不住羡艳道：“看咱们家大奶奶，真真是个金尊玉贵的主儿，多有福气！一进门子就当家，如今说的话叫老爷听了，都赞不绝口，只怕再过几年，族里的事她也能当三分家了。若是我有她一半的福气，折寿十年我也愿意！”
高氏听了，冷笑一声，刺道：“你想这么着，得不光你爹娘把你疼的像宝贝似的，还得给你生个好使的脑仁子！可你爹娘要是疼你，能把你许给个痨病鬼？你若是有脑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瞧瞧自个儿，黑老鸹比凤凰，你配不配和大奶奶比。”
胡姨娘嗤笑：“我是黑老鸹，我认！你比我能好到哪里去，咱们忘八别笑老鳖，都一样的人。我早认了命的人，不过是心里羡慕，嘴上就说出来。你呢，只弄温柔贤淑的做派，也没见你得着好呀，还不是一样都服了软的。”
高姨娘唾了一口，自己回房去了。胡姨娘甩着帕子，只跟在她后头踢踢踏踏的走。两个姨娘被收拾的怕了，早歇了兴风作浪的心思。如今一日长两日短的，竟是她俩个面面相窥的时候最多，渐渐就成了这样你讥笑我，我讽刺你的做派，偏还从不翻脸，只长日无聊打发时光。
朱绣往回走，秋桂小心搀扶着她，轻声问：“我记得奶奶当日整理出几张纸的细例法子，怎么不奉给老爷看？”
朱绣拍怕她的手，笑道：“你还记得？”
秋桂忙道：“怎么不记得，奶奶弄这个足费了半个月，所以我才纳罕。”
朱绣笑道：“给爹的，都是族志里或族谱里记载的，我不过是誊写到一处儿，归总了一番。这样的东西，拿出去，并不要紧。可我自己的想法，在咱们屋里怎么涂改怎么写都无妨，却不好拿到族里去现眼。我是个小辈媳妇，族老们认我是哪一个？公爹问话，我回禀了，这是正理儿，口头上说几句跟正儿八经写成条陈，可是两码事。傻丫头。”
其实依朱绣所想，本来还想提一提恤银里分出一份给丧夫的女人们的，可她思量再三，仍是按捺住了。这时候和后世不一样，在后世，直系亲属也包括缔结夫妻关系的人，可在当下，直系指的都是血亲。很多人眼里，奉养翁婆、生育子女的媳妇都是外人。
朱绣心想，自己说‘可让其妻子选择是否把恤银存放在族里’时，公爹应是觉察自己的意思了，依公爹有些任侠的性子，应是会同意。说到底，这时代对女子忒苛刻了些，若不说这条儿，那‘把恤银分作两份，一份给其父母，一份与其妻儿’根本是无用的。只要不分家，小家里应是无私产的，就算把银子送到孤儿寡母手里，只要公婆一句话，还是得原数交上去。可有了这一条，就是说族里同意这些特殊的小家有自己的私产，这原是她们的丈夫、父亲用命换来的，合该如此。
“只怕这法子出来，阖族的女人孩子都感激咱们家呢。”秋桂笑道。
春柳挑起眉心，仰着脸道：“可不止家眷们，就是老少爷们儿，心里也感恩呢。阖族的男人们，在京郊大营里当兵的，在衙门当差役的，还有五城兵、西北军里的，不知多少呢，都是拼命悍勇的差事，谁能保得住一世平安呢。若是这法子实行下去，就是死了，父母妻儿也不虑着被欺负，全没了后顾之忧，谁不愿意呢。”
秋桂挤眉毛瞪眼睛给她使眼色，春柳还纳罕，只道：“你作甚怪样子？”
秋桂耷拉下眉眼，为春柳时不时没脑子的行径哀叹，这没救了的。
她俩的眉眼官司，倒看的朱绣一乐，因向秋桂道：“无妨。我信你们大爷的本事。”
春柳这才反应过来，忙呸呸呸的吐口水打嘴，笑道：“我胡说的！”
“菩萨在上，信女又胡说八道，罚信女一个月不吃肉！”
秋桂也道：“大爷和奶奶一世平安！”
朱绣才说了信湛冬的本事，没几天就打了嘴。
十一日，天降小雪。湛府正院里红梅绽放，开的极美。
朱绣坐在玻璃窗子处，一面看雪里红梅，一面向春柳和秋桂道：“一会子雪停了，咱们去折几只红梅来插瓶。”
春柳和秋桂相视一眼，都苦着脸瞅她那饱满如球的大肚子，打定主意今儿不叫奶奶出房门半步。却因少见朱绣这样有兴致，嘴里不劝，心里却暗暗祈求天公作美，雪千万别停，若是下的再大些儿，就更好了。
许是两个丫头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朱绣等了半个时辰，雪不仅未停，反而越发大起来。朱绣抬首看天，真如鹅毛一般飘飘扬扬，倒叫她想起她过门那日，上花轿的时候雪下的极柔极小，等下了花轿却变成了绵绵大雪。
正出神，院子外头突然传来声音，朱绣只见漫天大雪里，有个熟悉又陌生的昂藏身影踏雪而来。

第98章 生子
朱绣本以为久别团圆，不是‘执手相看泪眼’，也该‘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可圆滚滚的肚皮挤在夫妻俩当间儿，叫湛东想拥她入怀都得再三斟酌角度。更别提才有点子脉脉温情，肚子里的熊孩子就伸胳膊蹬腿的给了一下狠得。
湛东轻轻揽着她，猛地挨了这一下，轻贴着朱绣肚腹的窄腰铿的一下僵住，身板硬的跟雁翎刀的刀背似的。
朱绣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摸摸肚皮，心道，好吧好吧，臭孩子，大肚婆不配拥有浪漫。
“没事，没事。他睡醒了伸伸腿。”原谅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傻爹吧。
湛冬望进朱绣眼里，他在南边不透气的丛林里拼杀时，每每有个歇口气的机会，总想起这张小脸儿。那时觉得有许多话要跟小妻子说，可终于能说的时候，却半句也说不出来了。只能道：“辛苦你了。”
臭孩子这一下还怪疼的，朱绣没忍住龇牙咧嘴的吸了两口气，还要没甚诚意的安慰臭孩子他爹。
这种快到日子的当头，不敢离开主子身边的春柳和秋桂，跟两根柱子似的站在落地罩两侧，面无表情的两两相视，却都分出余光来时刻注意着朱绣。朱绣龇牙咧嘴的样子被俩丫头都看在眼里，春柳惨不忍睹的闭了闭眼，秋桂强忍住嘴角的抽抽，都想：仪态，仪态！我的奶奶哟，好歹是久别重逢，至少收着点儿呀。
方还自以为能算得上贤妻良母那位湛大奶奶，此时且顾不得那些虚礼呢，柔情是柔情不了了，怒火已然高炽。
“我给你带的那些药，你没吃吗？”朱绣瞪着眼问道。
原是朱绣露出疼样儿，唬的湛冬赶忙小心翼翼的搀扶她。湛冬生的高大，长臂轻舒，一手托住朱绣的右胳膊，另一只大掌把妻子的小手握在掌心。朱绣的脊背靠着湛冬的胸膛，只觉得温暖可靠，扭头仰脸来端详两眼，脸上果然也黑了不少，才要开口说话，因着走动，手往上抓了抓，就握到袖口里缠着的纱布。
湛冬就见小妻子脸上登时就变了，停住脚，两个手掀起袖口往里瞧。湛冬说一句“无事，小伤”，就被小妻子凶巴巴的喝住了。
朱绣看了看湛冬的左手腕，包扎的伤口没渗出血迹来，左手活动还算自如，知道这伤不及经脉，暗暗松了口气。又拉过他的右手来，伸出左手以指肚轻搭其脉门，湛冬微微一挣扎，就惹来一瞥。
朱绣只粗粗一诊，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分明是重伤未愈、亡血过多的症候。
朱绣先前说相信湛冬的本事，一方面儿的确是湛冬武艺高性谨慎，另一面儿则是相信用翠华囊蕴养过的药材配就的那些良药。谁知才说下话，就被掌了嘴。
湛冬外面看着分明是完好无损的，按说有那样的金疮药，不是断胳膊断腿的大伤口，断不会出现失血过多的情况。这人现在稳稳站着，顶立于天地间，好像有他在，外面的风雪就不能吹入门一般。可谁能想到这就是个纸糊的老虎，身子虚耗的厉害，若是换做旁人，这样的伤病早该倒下了。
“无妨，我……”湛冬想解释，又词穷顿住。这原本也无话可解：他自然知道那些药都是绣绣的心血，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得来的好药。可上了沙场的人拼的就是勇和狠，一同奋勇杀敌的袍泽兄弟是左手的刀和背后的盾。没人能眼睁睁看着袍泽去死，那些药就是这么渐渐用完的。只有绣绣给的吊命的药忒珍惜奇效，况且沙场上并无这功夫给濒死的人喂药，倒一颗未用。
朱绣心口憋闷，她一个两辈子都没经过战乱的人，还是把战争想的太简单了些。“那些药比医帐里大夫们开的有效？”
湛冬点点头：“尤其是金疮药。湛淞失了左臂，营里的药根本止不住血，大夫要用火木烫上伤口。放在白瓶里的药能止住……”当时情况紧急，他们眼看着一个断腿的伤丁没死在战场上，却因熬不过滚火燎烧活活疼死。就是绣绣给的放在箱子里的好药也不能止住湛淞的血，药才敷上就被血水冲掉了，根本无用。湛冬只能寄望于单独搁在囊袋里的那几瓶药。
朱绣点点头，只是这样的伤，必然得耗费半瓶药丸碾碎敷在断口上，只怕后来湛冬自己受伤的时候，只有寻常金疮药可使了。
“放下落地罩的帐子，你们出去。”朱绣扭头吩咐春柳和秋桂。
春柳和秋桂相看一眼，忙不迭就解开幔帐，轻手轻脚的退出去，带上了门。
朱绣拉着湛东进了暖阁，立在熏笼边上。
“不用。伤已无碍。”湛冬看小妻子上来就扯他衣襟，想躲，又唯恐伤了她，只得轻轻扶住朱绣的肩膀，温声道。
朱绣道：“我不动，你自己给我看。到底伤怎么样了？”说着就扶着后腰，挺一挺肚子，大有以肚相胁的意思。
湛冬拗不过，只得宽衣，叫她看伤处。
他身上新添的伤痕不知凡几，有些已掉痂露出新长好的粉嫩的肉，有些还顶着硬痂。最严重的当属斜过腰腹的一处刀伤，这会子还用白布裹着，只那白布上透出暗红，就知这伤根本还没愈合。
“无事，别哭。因南疆太热，才慢些，回来都中，很快就能好。”湛冬拉起衣襟，小心用指肚擦掉泪珠儿：“莫哭。”
朱绣吸吸鼻子，冲外面扬声道：“去林妹妹那里，请林家的供奉李大夫过府一遭儿。开了后面的药库取几味好药作礼。”
这李大夫尽得他那位杏济堂里著书立说师傅的真传，尤其是开方制药的功夫，太医们都望洋兴叹。先前朱绣用翠华囊里的好药才请动这位大家出手，给湛冬带去的药丸就是出自他和其徒弟们的手。经前一回，也算有了点子交情，况且这李供奉十分直白：愿作林家的供奉，是因林家有钱，能任他抛费药材配药验方；允朱绣先前所请，也盖因朱绣拿出的许多上年份的好药叫他技痒。是以，以药材作叩门表礼是最合意的了。
“哎哟，这大白天的关门做什么？”大堂嫂披着灰鼠皮斗篷，带着观音兜，由婆子打着伞，到正院里来瞧朱绣，立在游廊上问。
“鑫大奶奶，雪滑难行，您慢些儿。”春柳忙赶上前扶她。
湛冬的大堂兄单名一个“鑫”字，故而大房的人都称她一声“鑫大奶奶”。因和朱绣院里的人都熟了，是以说起话来并不雕琢客套。她是生养过的人，这会子过来惹人嫌也是怕小两口久别重见，少不得耳鬓厮磨，冬小子年轻不知事，那军营里又是母猪赛貂蝉的，绣丫头的日子就在近前，这会儿最是经不得一点闪失的。
朱嬷嬷已是在近旁的院子安置的，府里上下都预备着朱绣临盆，方才湛大堂嫂就是与朱嬷嬷说话来着。湛冬方回来，就已先拜见过长辈。这娘儿们一处，见湛冬回了正院一会子还不去前头，心下着急。朱嬷嬷自己要过来瞧，被湛大堂嫂拦住了：“……您是长辈，你这样过去，就是无事，只怕也会臊着他们。还是我去，也不必进屋子，外头问候弟妹一句便是。”
大堂嫂忙叫住春柳：“好丫头，别湿了你的鞋。我从亲家太太那里出来，经过你们院子，白问一句，你们奶奶这会儿可好？六弟归家，原是大好事，只她是近日子的人，千万劝着你们奶奶，不许她悲喜过逾了。”
朱绣里面听见，少不得开了门，亲自来说话。湛冬亦整衣，出去见礼。
湛大堂嫂见他们很好，也放下了心，并不坐一坐，只略嘱咐关心几句，一径出院子去了。
这还只是头一份的打岔的，不多时，前院里湛大就使人来唤湛冬。还有各家亲戚故友，有打发人来问候探看的，亦有送问安帖子的。这些人里头，大部分门子上收下帖子就是，只还有一些，或是湛大的莫逆，或是湛冬的挚友，却是得劳动湛冬亲自见一见人，说几句话，才不负亲厚。
幸而有好药勾着李供奉，李供奉赶着就来了，好生诊了脉，看了伤，外敷内服的方子开了几大张。李大夫道：“你这伤必然反复多次，割了腐肉又用药包扎的，才到如今还不能愈合。亏得这创口虽大，万幸没伤着脏器，不然哪里还有命在。你已伤了底子的，愈伤仅是其一，还需得慢慢调养补益方可。”
朱绣在屏风后，攥紧了帕子，闻言，忙问：“可需卧床静养？”这公事家事一大堆，依自家这位的性子，不到倒下去的时候，都能装的跟无事人似的。
李大夫捋捋山羊胡须，也知这大军凯旋，论功行赏、安恤抚下必然有很多事情，因道：“看你是能忍的疼的，既如此，寻常行走倒也可，只万不能骑马动武，不然伤口还要像这回一样撕裂开！”看了湛冬一眼，又道：“若是能静养，自然是最好的。”
湛冬眼睫动一动，飞快看了一眼屏风。就是看不见绣绣，也知道媳妇儿肯定恼了。
春柳和秋桂眼看着自家奶奶的眉毛都倒立起来了，忙端茶递水的无声劝谏。朱绣呷了一口姜枣茶，把火气压下去。听李供奉的话就知道，这伤反复不愈，已很伤身，偏自家这位大丈夫，还敢骑马回京。
“一路皆是行船，唯从通州下船，方才用马。”李大夫笑眯眯的看这位冷名在外的湛大爷低头说话，心里甚是可乐：百炼钢都奈何不过绕指柔，锯了嘴的葫芦都会解释了，他老人家就爱看这样的戏码儿。
解释这一句还不完，湛冬绞尽脑汁的想往日邓继教的那些话，又依葫芦画瓢下保证：“伤好之前，再不骑马。”
李大夫看完了戏，笑呵呵的又道：“这次的药，先用五日，五日后，我再来。”又向屏风：“这外敷的药，你们若是有好药材，尽可拿出，我来炮制调弄。若是没有药材，就拿着方子到杏济堂去取就是了。”时下的药方，是不肯轻示于人的，大夫开的药方，只有他指定的药铺才能读懂方子给配制，旁人就算得了这写方的纸，也解不出来。看着挺寻常的方子，许是哪处就有个别致的标记，表明剂量或是药材的变动，差这毫厘，就失之千里。
朱绣自然知道规矩，忙叫小幺儿请李供奉去后进的药房：“您自己挑选就是。若是少了哪一味，您打发他告诉我。我能寻的，自然给您送去，若不得，就叫人往杏济堂买。”
李大夫果然高兴，这丫头家里藏了不少好药，难得是个不吝啬的，当下再也坐不住，只往后面小药库里去寻摸。
又五日，李大夫满面红光的一大早就再上门给湛冬切脉，谁知湛府里十分肃穆，关门闭户、鸦雀无声，如临大敌一般。
湛大在前厅里来回踱步，李大夫和药童都到了厅前，湛大还没发现他们。两排交椅当间儿，湛大埋着头从里头走到门槛儿，回头看一眼里头，再转身背着手疾走去堂中，顿一顿，抬头伸脖子的听一回后面的动静。
药童还小些儿，看着这大老爷的样子新鲜，悄悄拉拉他师傅的袖子，笑嘻嘻的问：“师傅，他怎么了？”
李大夫轻轻抽出袖子，敲敲小徒弟的圆脑袋：“噤声！没规矩！”
药童不带怕的，摸摸脑门儿，嘿嘿一笑。
李大夫轻咳一声，装腔作势的迈过门槛儿。
“李供奉啊，您来的正巧……”
湛大见是他，大喜，忙拱手就请托，话还未完，就有三四个管事从后面奔将上来，气吁吁嘴咧的极大：“老爷，老爷！生了，大奶奶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恭贺老爷大喜！”

第99章 戏班
是日，已是冬尽春初之时，天晴晴好，黄澄澄的迎春花生机勃勃，金英翠萼，给春寒中带上一抹暖色。
湛府大开了门扉，迎接上门贺百日的亲朋好友。
“自打有了孙儿，在戏园子里可是难见湛公一面了。”与湛大交情甚好的票友揶揄道。
湛大摸摸胡须，甚美，口里笑道：“茶馆戏园的，不过为打发时间的消遣嘛。如今老夫有了孙儿，每日看一眼我孙儿就神清气爽的了不得，哪里还需听戏去。”
几个老友都唾他，真不要脸，跟谁家没孙子似的。四五个好友里头，谁家不是儿子孙子一大堆，嫡出的庶出的，能站满一院子。成日家机锋磕碰个没完没了，乱哄哄的叫人头疼。若不是嫌弃家里忒烦心，有断不玩的官司等着，这几个老爷、太爷辈的爷儿们也不至于见天儿跟衙门上差似的，早早就茶馆戏园子的报道。
唯独湛大，一根独苗苗，清净是清净了，只是不免让人担心他家人口忒少了，尤其是他那大小子又上了战场，不少人都暗自嘀咕说许是湛大一门尽绝了。谁知人家儿子不仅好好的回来了，还因战功又升了两级——不上三十岁的正四品武官，除了开国之时，如今已少见了，谁不赞叹一句年少有为。儿子回来还不够，成亲头一年儿媳就给添了个宝贝大孙子，这有一就有二，以后孙男娣女还能少了，眼看着湛大一支人丁就丰旺了。
等奶母小心翼翼的把百日的小宝宝抱到前厅给亲友们看一看，在座的大老爷们儿就更酸了：粉雕玉琢，胖胖圆圆的一个小团子。湛大伸手接过来颠一颠，粉咕哝咚的小嘴就一咧，带出一串儿口水，显见是很熟悉湛大的。
一个来客看着眼热，叹道：“真叫打卦的说准了，湛老大的福气真应在后头。你看这，儿子出息，新添了孙子，他比我还轻上几岁呢，嗬，已经是四品的老太爷了！你再看看，他抱孩子的那熟惯样儿。他家孙儿才百日，人家儿媳妇就敢让个粗老爷们抱孩子。搁我得头个孙子的时候，不止我们老大他媳妇看的死紧，就是老婆子也不许我碰孙子一下……后来孙子越来越多，不值钱啦，他们才想起来讨好我这当家的人。哼！老子还不稀罕抱了呢！”
湛大极熟练的抱着大孙子摇晃两下，逗一逗，旁边的程舅舅已伸出手来要接。
等程舅舅也把襁褓抱在怀里了，亲朋们又凑上来逗小婴孩，小家伙还不到认生的时候，许是才能看清人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稀奇的了不得。只是湛大已不愿意了，赶忙叫乳母好生抱回后堂去。
“裹好了，快给你们太太抱回去。一会子就开席了，酒气菜味的，别熏着我大孙子。”
乳母和嬷嬷们忙答应了，将小褥子掩好，又用毛斗篷搭在襁褓上，这才护的严严实实的簇拥着仍回后堂去。
厅里坐的都是近人，知道湛大的臭脾性，取笑他一回，也就不在意了。
后面正厅里女眷们也围坐着说话，如今都称呼朱绣“湛太太”了。湛冬的祖父早去了的，按理湛家几房有了第三代，湛大兄弟几个就该是太爷的，只因湛大为长房，他无孙辈，很懒得改，才耽搁下来。等朱绣生了麟儿，朝廷又论功封赏，湛冬连升两级，湛大就顺理成章的命家里改口。大房既然改了，其余各房也忙忙的都升了一辈儿。
“我听你舅舅说姑爷前半月就回营应卯了，这伤养好了？你可别大意，多劝着些，千万别坐下病根了。”朱嬷嬷趁着空当，忙拉过女儿说两句体己话。
朱绣笑道：“您放心。林家的李供奉诊治的，伤口已全好了的，他才回营去。这伤先前有反复，多少耗了些底子，只得慢慢补养回来，这都是水磨工夫，急不得。姆妈知道这上头我有点天份的，至多两三年也就跟以前一样了。”说着，就又笑嗔道：“姆妈只疼你姑爷，倒把亲闺女比过去了。”
朱嬷嬷安了心，看她作这小儿女的样子，没好气的点点这丫头的额头，笑骂道：“我都是为着谁来！都做娘的人了，还撒娇，叫骥哥儿看见了笑话！”
朱绣不过是故意逗趣儿，见旁人离得远，忙拉住她母亲道：“亲友送了两班小戏，外面爷们儿一班，里头女眷这里也有。戏台已准备停妥了，在花园子暖房前头，一会子就引客人们过去。只是我又涨的难受，少不得回屋子喂一回骥哥儿，姆妈帮我招呼片刻，我去去就来。”
朱嬷嬷忙扫一眼，冬日衣裙厚，正好遮住了朱绣的窘迫，忙道：“那你快去，这里有我呢，你且别急，仔细呛着了骥哥儿。”
这厅里都是有点年纪的太太夫人，见只有朱嬷嬷一人回转，笑问道：“怎么就老夫人一个，湛太太呢？你们家的哥儿真是巧长，我们爱的什么似的，正说呢，若是哥儿还醒着，抱过来再让咱们亲香亲香。”
朱嬷嬷哪里舍得，笑道：“可不就是困了正闹呢，怕扰了咱们，叫抱回院子去了。那边花厅里还有绣儿几个姊妹在一处，她过去看看。咱们先吃茶，一会子听戏去，听说是个极有名的班子……”
迎女客的正厅本就在正院里头，正厅后面是穿堂，穿堂两侧建有一溜厢房。穿过穿堂，便是朱绣夫妇日常起居的院子，正房是三间两耳的格局，也如当下官宦人家一样，用落地罩博古架隔出前后六间来。进门去就是花厅，青锦、黛玉、三春姊妹、湛家小堂妹，以及一个不请自来的史湘云，都安置在此处招待。
朱绣先前招呼了一回，就被姊妹们撵到前头去了，这会子回来，都问：“我们在这里说话，很自在，不用你作陪，你只忙你的去。若果真得你客气陪着，岂不是外道了。”
朱绣笑道：“不为你们，我往后头看一眼骥哥儿，顺便换件衣裳。一会子咱们一同前头看戏去。”
黛玉笑道：“方才骥哥儿回来，我们看着他困了，不敢闹他，才叫奶娘抱回去哄睡了。”
说着，都起来跟着她要去看软绵绵肥嘟嘟的小团子。除了史湘云，这几个都是亲近的姨母和姑姑，并不用见外。这次见史湘云，人却沉默许多，并不像往日那样大说大笑的做派，亦更知进退，她忙道：“朱姐姐这里的茶香的很，我一时不查，多吃了一盏，正要去更衣。”
朱绣忙叫堂下的两个小丫头陪侍湘云。
青锦、迎春、探春都梳着妇人髻，连黛玉似乎也定下了亲事，只差走礼。唯有惜春和小堂妹小两岁，却也到了相看的年岁。朱绣涨的难受，一抱起骥哥儿来，骥哥儿好似就闻到了味儿，肥肥的小脸摩挲着朱绣的衣裳，小嘴张着，口水一串一串的。
姊妹们看着正有趣，朱绣只得笑道：“这是饿了。”
春柳秋桂忙把帐子放下来，好一会儿，姊妹们才明白了。大家都分外惊异，黛玉脸上染了飞红，惜春和小堂妹只觉有趣。
迎春惊道：“你自己喂养？”那乳母是干什么的。
朱绣只道时下大户人家都是左一个奶妈右一个乳娘的照管喂养孩子，这亲娘反退了一射之地，只管每日看几回逗一逗就算慈爱了。
“我不在跟前的时候，骥哥儿自然还得乳母和嬷嬷们照看。”朱绣笑道。
又对姊妹们说：“别的大道理我不说，只一样，你们就明白：谁养的孩子跟谁亲近。我又不是不成，如何喂养不得自己的孩子，况且母子连心，谁会比作母亲的更疼孩子呢。喂他的时候，看他吃的多少，摸摸他的额头和小手，便能知道孩子这会儿好不好的。若有个不舒服，一准立刻就能觉察，可比等下人来报快的多。乳母再好，也不是亲娘，你们度一度，是不是这个理儿？”
迎春和探春相看一眼，尤其是探春，她心里是真觉得奶娘比她亲生姨娘更亲。姊妹俩摸摸小腹，把这话听进心里去了。
青锦却一脸认同，寻常人家的主妇，谁不是自己喂养：“绣绣的话很有理，连姨母也这样说。”
她口里的姨母，自然指的是朱嬷嬷，探春奇道：“怎么说？”
青锦笑道：“姨母说宫里的贵人们，因规矩在，皇子们不说，就连留在身边的公主们，也都是隔殿而居。贵人们竟是连每日探望一回都难做到，到了皇女们长大，母女间常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倒是与乳母、教养嬷嬷很有情分。”
青锦上来兴头，早已说偏到别处去了：“不管乳母还是教养嬷嬷，还常作公主的陪房，本朝还好，在前朝，有的嬷嬷可恶的很，竟是用些狗屁规矩把持着公主，不叫公主与驸马相见。若要夫妻相见，还得讨好贿赂这些奶母嬷嬷。因从小就被这些人教导抚养，纵然有身份高贵，性情却已养的谦恭隐忍，逆来顺受了……”
朱绣喂完骥哥儿，骥哥儿吃饱喝足，困得眼睛都眯上了，肉嘟嘟的小手还抓着母亲的衣襟不放。朱绣轻轻摇了几下，才小心把他的小手摘下来。
服侍朱绣迅速换了衣裳，秋桂自觉的留下来，坐在脚踏上亲自看护骥哥儿。春柳已轻手轻脚出去，命耳房里的乳母和两个嬷嬷进来。“好生看着哥儿，哥儿醒了给喂点子清水。”
朱绣篦了篦鬓发，忙起身出来，笑道：“咱们到前头听戏去。”
朱绣携着姊妹们去正厅与夫人太太们汇合，一起往花园子去。花园子的暖房颇大，有两层，当间儿小小一个戏台子，一班小戏子已妆扮停妥，跟着掌班向夫人太太们请安见礼。
一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幺儿拿着一本戏单，一个牙笏，团团的行了礼，说道：“求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小姐们赏戏。”
一个夫人看他年岁不大，长得甚是白净乖巧，笑道：“这是哪个班子，小孩子都这样灵通。”
另一个太太像是知道些内情的，便笑道：“这是人家府里养的一班小戏子，若是他府里不用时，别家来请，也常去别家里上台。都说是名班。”
因点戏要从尊位上点起，朱绣忙请族里一位伯娘先点，挨至朱嬷嬷，朱嬷嬷也点了一出。
戏台上报了戏折子，已敲锣打鼓的开了戏。
这当头，朱绣悄向迎春道：“前儿徐大嫂子打发人来，说今儿她不能来。我听着，好像是徐嫂子又有了喜信，你可知道么？”
迎春笑道：“怪道今日没见徐嫂子呢。徐嫂子真真有福气。过几日，咱们一起去探候她。”
朱绣因笑道：“好，咱们再约日子。我听说邓兄弟因操训有功，升了一级，又值朝廷要调动轮换各地卫军，他们这样的营千总都有半月的休沐……”说着就看迎春的肚腹。实在是邓继这两月在旬休时常往府里来，朱绣耳朵灵，还听他跟湛冬说：“你和海哥都有儿女的人了，只落下我一个，以后下辈的儿郎们可怎么做兄弟！你们等着，老子肯定快快生一个，省的差得年岁大了，跟我似的，叫你们两个欺负！”又各种吹嘘滑舌，信誓旦旦要快快叫媳妇生一个。
迎春看朱绣的眼神，忽然明白过来，脸上火烧一样，恼笑道：“你原是个正经人，怎么也学坏了的？”
朱绣心道，还不是你家邓继怨念忒大，叨叨的很是个劲儿。况且他说的也有理，自从成亲，他们小夫妻就聚少离多，因南疆战事，丰台大营操练极狠，邓继时常一个月都不能着家，如何能有孩子呢。幸而邓太太很明事理，她自己生养就迟晚的很，对迎春极宽厚，迎春自己的性子稳，也并不像旁的妇人那样想东想西、着急忙慌。
这回邓太太也来了，还专门放儿媳妇就跟她姊妹相会，并不要儿媳在身边侍候，旁的人见了，谁不说这家子和睦呢。
戏台上唱的是《紫钗元夕》里的两折，这是新排的本子，近来在都中十分有名，连朱绣这等不爱戏的人都听说过。这一听，唱词隽永、序次风华，景致传情，其诙谐笑语，比别的戏奕奕生动许多。
尤其是唱小旦的那人，声腔如玉珠落盘，缠绵缱绻。那身段更比柳枝柔软，芍药妖娆。朱绣听见的戏也不少的了，还真没见识过这样动人的旦角儿，一时觉得古往今来那些痴迷捧戏的票友也并非难理解。
朱绣这不懂欣赏的门外汉都如此，更妄论那些本就爱听戏的太太夫人们了，一时都问“这谁家的班子，虽是小班子，却比大班还强。弄出这样的新样儿来，倒叫外头那些大班落褒贬去了。”
“尤其是这个小旦，唉哟，真真好嗓子！打发个人往后头寻个掌事的女人来，咱们问一问，等他们闲了也请往我们府上唱一出，我们老太太可爱听新戏。”
朱绣是主家，见客人们这样好兴致，少不得趁一折唱完的功夫，命嬷嬷们去寻戏班的掌事，令叫个会说话的女人上来回事。
这里头都是女眷，是以戏班里的大人除了台上和被遮起来的后防，是不允到别的地方乱走的。二门上调派来的小厮和大力嬷嬷早已守好各处，听见太太奶奶们传戏班的人说话，忙不迭去给掌事说。
这小戏班的掌事因他主家身份高贵，并不像旁的班主那样卑躬屈膝、讨好奉承。虽从别府里的请，却不似外头野班子那样周全，故而未带能管事说话的女人出来。这会子，能回话的仅有些戏班的小孩子们。
来请的嬷嬷就道：“这些小孩子是伶俐，送个戏单，请个赏都作的。只太太们叫人回话，要打听你们班子，这些小孩子们能回的明白？”
掌班就很为难：“这些孩子们是新选的，只练了两日的腿功，连咱们班子有那些拿手的戏都说不全呢。”
嬷嬷也棘手，只道：“请您再想想。我方才见你们里头有好几个女人，难道就没有口齿清楚的？”
掌班道：“咱们班子的角儿都是男人。那几个女人都是干粗活的杂役，知道什么？”
才说出口，就想起一人来，忙叫个等上场的外旦问：“琪官儿屋里女人这回跟来了吗？”
那外旦簪着衔珠鎏金钗，打扮的千娇百媚，一吐口却是个年轻的男声：“琪官儿娇贵，出门必然得人服侍，哪次不带小幺丫头的。”
话说的酸不溜丢的，掌班却不理会。这琪官儿正是方才唱小旦的，是这班戏子里头最得主子看重的，就连他交往的朋友，也是些王孙公子，很有些清傲，不怪旁人眼红。
掌班带着婆子亲自到淡辟出来的一间小屋子去，叩了两下门，方有一个长相有几分的标致的妇人打开门，琪官正坐在椅上补妆，镜中看到掌班，连身都不起，只问：“掌班的有事？”
这掌班忙笑道：“您方才唱的妙极了，这府上的太太夫人们都打听咱们班子呢。不巧外头并无能回话的人，倒要借您这屋里的花姑娘去应对一回。”
琪官淡淡的，瞟一眼那妇人，道：“你随掌班去罢，禀完话仍旧回来就是。”
离了琪官眼前，掌班的腰也直了，恭敬的神色也收起来了，并不礼遇那位花姑娘。
跟随来的嬷嬷要问清楚，不能什么人都往主子跟前带，忙道：“这位是？”
掌班道：“哦，这是琪官儿屋里人。她原是大户人家的头等丫头，见过些世面，又来了我们班子一些时候，若回话，她是能的。”
又道：“她只随着琪官儿，收拾的还算干净，比那几个粗使的婆子来的利索。若教那几个去，回话还在其次，万要熏着太太奶奶们却是罪过了。”
嬷嬷只得依了，还是道：“只要不出岔子就成。”
掌班的扫了妇人一眼，冷道：“太太奶奶们好兴致，问什么，你只如实的回禀了。一会子不用你了，你快快回去侍候琪官，可不许没规矩乱撞！”
那位花姓妇人忙弯膝应下。
湛家的嬷嬷冷眼瞧着，的确是懂规矩的，这礼行的极好，心里不免疑惑猜度，这妇人原是大户人家的丫头，怎么给个戏子做了屋里人？是她原来的主家坏了事，还是她惹了主家，叫发卖了？
只胡乱想一想，仍快快的把人带去外面。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又热闹起来，只这回没那亮眼的小旦登场，太太奶奶们不免短了些兴致，三五个一起不是说话，就是喝茶嗑几颗瓜子儿。
忽见湛家的婆子带上来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人上来，忙叫到近前，问：“这是他们班子里的女人？”
湛家的婆子却不能直说这是旦角的屋里人，这群正室夫人们是不愿跟这样的人说话的，只得含糊道：“掌班的遣了这女人来回太太、奶奶们的话。”
一位鬓角染霜的太太上下打量一回，摇头道：“看不出是唱什么的，况且比方才的小旦，这腰身也忒僵硬粗壮了。”
另一个接话笑道：“许是个帮杂的吧。只是规矩倒不错。你来告诉我，都说你们是名班，可偏生没个能叫出来的名号，人家集庆班、如意班、银家班都有个字号，你且说说你们的字号叫什么？”
离得不远的一桌儿，朱绣同众姊妹已怔住了，史湘云喃喃道：“袭人姐姐？”

第100章 不同
好在史湘云并未站起身，说那话的声音也不大，只有近处的姊妹几个听见。
虽是客人们的请，可袭人应对一回，总得来拜见过主家，湛家的嬷嬷引着过来，笑道：“这是我们太太。”
“太太，这位是掌班遣来回话的。”
袭人忙福身拜见，道：“请太太安。”说着抬起头来。
袭人的脸突的煞白一片，感觉手脚都困窘的没地方放。这一桌竟都是无比熟悉的人，林姑娘、云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和朱绣。其他几位还好，往日在自己跟前也是主子，唯有朱绣，几年前还都是一样的人，现在已差若云泥。袭人心里懊恼：只听说是位四品武官的府邸为儿孙庆百日，怎么就没细打听一句，偏是她家呢？
朱绣也觉尴尬，心下一叹，只道：“不必多礼，且去罢。”
又命那嬷嬷：“好生送回去，谢过他们掌班。”又叫赏戏班。
嬷嬷被春柳叫去受了一番吩咐，一炷香功夫才回，一面带着袭人回去，一面笑道：“劳烦花姑娘了。”
袭人见这婆子眉眼舒展，并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方才见过的这府里的小厮丫头也都规规矩矩，很和气的模样，并不像荣府里捧高踩低的嘴脸，因试探道：“方才那是府上的太太？好年轻就是四品的诰命太太了，实在少见。”
嬷嬷笑道：“原也该是我们太太的福气，她虽年轻，却公允慈爱，里外都称道，很匹配的上。”满口称叹一回，旁的却不多说，并不在背后嚼主子的舌头。
袭人进门帘时，忍不住拧身看了一眼：朱绣坐在姊妹当间儿，几个奶奶姑娘团团的簇拥着，大方雍容的样子，真好似天生就是主子太太一般，谁知道她十年前不过是比自己都不如的梅香奴几呢。若是自己没有错了心思，一意要攀富贵作宝玉的姨娘，是不是也不会落得如今这下场？早早的叫母亲哥哥赎出去，嫁个平凡人家过寻常日子……
湛家的嬷嬷谢过掌班的，又趁人不注意悄悄塞个红封给袭人，小声道：“太太另赏你的，你拿着罢。”
袭人手捏捏那荷包，里头像是有几个银锞子，掂在手里怪沉的，忙袖在手里，趁旁人领湛府的赏悄悄回去蒋玉菡的屋子。
蒋玉菡正闭目养神，他方才又在前院里唱了一折，等一会子这里还有二折他的戏。听见袭人的脚步声，也未睁眼，只道：“自去歇一会子罢，只怕还得闹两个时辰才得家去。”
袭人答应了一声，坐在一边把拢在袖里的荷包打开，倒出来果然有几个银锞子。袭人拿手掂量，足得有二两，不由得自嘲想：从前多少金银没见过，宝玉房里的钱都在她手里掌着；她纵然是个丫头，因跟的主子最受宠，年节时竟然也能得一个金锞子，什么时候抠抠索索的稀罕起这点子了。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母亲为自己死了，哥哥气恨自己给家里招祸，嫂子更不用提，本就是一日未处过的生人，哪有什么情分，忽喇巴的就成了罪人孤鬼儿。
“怎么哭了？可是有人给你委屈受？”不知什么时候，蒋玉菡站起身，正拧着眉头定定看她。
袭人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强笑道：“没有。外头的太太夫人们都很可亲，并不曾有为难。”
“那你哭什么？”
袭人沉默一会子，终究说道：“我先前竟不知这家原是故人的府上，方才看见，所以想起我妈来。”
袭人的旧事并未瞒着蒋玉菡。当日袭人的娘死了，贾母不欲闹大，为息事宁人，将她发嫁。说嫁实卖，还叫花自芳的女人自家去寻人，袭人是签了身契的奴婢，她嫂子哪儿来的正经人家肯娶她，况且花家自顾不暇，又要发丧，还要操这多了的心。她嫂子托了几个亲戚私媒，只问谁家买小老婆，火速定下了忠顺王府养的戏班班柱琪官儿。这琪官儿早先与荣府宝玉相与甚厚，闻得是贾母的侍女，他原也是要买个手脚伶俐的侍儿，念着旧交，可有可无的应了。谁知却是宝玉第一等亲近的袭人。
蒋玉菡生的琼枝玉树一般的人材，几年前贾宝玉一经引见，惊为天人，百般小意款款，终叫蒋玉菡与他惺惺相惜。他虽与王孙公子们一席饮宴，谈笑风生，却自知身份，相交的公子哥们只稀图他这皮囊，没几个真放他在眼里的。
这蒋玉菡心思老成，外看温柔，内里清傲，活的极明白，可偏偏遇到个一腔诚挚，肯折节下交、做小伏低的贾宝玉。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从未受过这样的尊重，饶是蒋玉菡，也不由得动意。还萌生了离了这行当，在城郊置买房舍、宁静过活的心思。只是这缘分极俗极恶，比他在戏台上唱的还捉弄人，前一次见面还亲亲热热的人，没多久就缩在府里不出门了，递信无回，蒋玉菡亲去求见，却被下人奚落出府，连宝玉的心腹茗烟也换了嘴脸。
蒋玉菡自谓心瞎，火速把在紫檀堡置下的房舍典卖出去，再不肯与贾宝玉为伍。纵然过了一年，贾宝玉出门与旧友相会，解释说因受了惊吓病的沉重的缘故，托旁人带话，蒋玉菡也只作不闻。
也是这二年，蒋玉菡渐渐不将旧事放心上了，才缓和了些。袭人就是这时候撞上来的。袭人本存了死志，怀着必死的心肠进来，死了总好过受磋磨。谁知蒋玉菡见她，闻得她名姓，似悲似怜，后拿出来一条松花绿的汗巾，正是原本袭人的，被宝玉拿去用，谁知后来跟人表换私物，拿它换回了一条猩红汗巾子。
这汗巾一拿将出来，两个都无话。袭人才知琪官原是宝玉当日的好朋友，而琪官更知袭人是宝玉贴心的屋里人。竟是突生些天涯沦落的荒唐念头。
自此，蒋玉菡待袭人不错，袭人唯恐死了害了人家，又辜负好意，只得收拾了悲苦求死的心肠，一心一意的服侍照顾蒋玉菡起居，两人相处还平静。
“我已好了，你快别管我。”袭人拭干眼泪，笑着把那银锞子递给他：“你收着罢，回去的时候人多杂乱，只有你的箱子没人敢翻动。”
蒋玉菡看一眼她捧着的那几个锞子，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扔给袭人：“以后这钥匙你拿着，外头送来的赏，你也自收到箱里就是。”
袭人怔愣住，蒋玉菡不看她，又坐回镜前描画补妆。
袭人去角落里打开蒋玉菡放戏服妆匣的楠木大箱子，最里头有个不起眼的四方匣子，这是蒋玉菡的习惯。
能请的他们的府上打赏都丰厚，尤其是唱旦角的蒋玉菡，每每总收的许多金银铜钱，因他上场的时候多，回来总会发现有人偷拿赏份儿，吃了几次亏，便索性拿大必要一间隔出的屋子，又弄了个匣子放在衣箱里。这戏子的衣箱妆柜是吃饭的家伙式，行当里有规矩，等闲没人敢碰，更何况蒋玉菡与旁的旦角不同，因忠顺王爷喜爱，他的戏服多是金丝银线的珍物，更是无人敢冒撞找死。
这钥匙给了袭人，袭人眼眶又热，抖着手打开那匣子，此时，匣子已半满，把那几个银锞子放进去，跟水入溪流一般。袭人深吸口气，锁好站起身，倒空的荷包从她袖袋里掉出来。方捡起来，袭人就觉不对，捏一捏，里头好像还放着纸，忙掏出来，竟是薄薄一张银票，银票子里头还夹着指肚大的纸条儿。
袭人展开那银票，就唬了一跳，竟是五百两的，“这……！”
再不识字，银票的面额总是知道的，大庆朝廷的票号里出的，村妇愚夫们都认得。
袭人抿着嘴，看那纸条，并不认识，没迟疑的就走近铜镜，“写的什么？”
蒋玉菡就着她的手看一眼，就看向袭人，神情极复杂。
“怎么了？这、这写的什么？”
蒋玉菡垂下眼睛，低声道：“可做赎身、过活之用。”
“啊？”
袭人愣了半刻，才回神，眼泪簌簌的掉下来。
蒋玉菡忍了须臾，方道：“你如何想？这银子尽够你安生过后半世的了。若你有意，我有熟悉乡人，可帮你买房置地，安置一番。”
袭人垂着头，忽然起身，开箱捣柜，竟是把那张银票放进蒋玉菡的钱匣里：“我前几日听你跟中人说看好了两处租卖的铺子，只是银钱不够，托人家暂且等一等。若再有这五百两，该是够了？”
又把那纸条儿小心放回荷包里，贴着心口藏在怀里。
蒋玉菡定定看她许久，直到掌班在面外再三的催请上台，他方出去，临行只低低的道：“我年纪大了，以后不必再唱小旦，改小生渡一时，日后做个掌班也能过活。”
袭人攥着手，心口扑通扑通的跳，忽然想起她被爹娘卖了，在荣宁后街的一个逼仄院子，头一次见朱绣时的情形，那时候朱绣又瘦又矮，身上一把骨头，脸也黄黄的，唯独那双眼睛明亮韧笃……袭人心道：许是她始终心正不移的缘故，才有今日福报。自己从不信人，才落到如此地步，如今何妨信人一回，或者从此会是别一番天地。
不言袭人如何，到了晌午，前院后头都摆开桌子吃酒，又看了两出戏，方才散了。
只湘云奇怪的很，竟是央告黛玉，要往林家小住。
诸姊妹都大奇，此时并无外人，朱绣挡住黛玉，因问：“云姑娘到底如何？你不说，叫我们都不知要怎么了。若是你难张口，我打发人去那边打听一回，也使得。云姑娘如此，岂不是叫我们姊妹为难。”
惜春握着黛玉的手，满眼警惕不信，只看湘云。
湘云望向迎春、探春，见连最温厚宽和的二姐姐，也是探究模样，忍不住红了眼圈。
翠缕是直性子，又最忠心不过，忍不住护着她姑娘哭道：“太太、姑娘们与我们姑娘从小一处长大，姊妹们一场，求你们救救我们姑娘！若不是实在无处可去，咱们也不能厚着脸到您府上来，再巴望着林姑娘收留。”
朱绣几个都大吃一惊，忙问：“这怎么说？怎么就无处可去了？”
湘云掩面大哭，翠缕道：“这事瞒的死紧，只是也瞒不过后日。后日宫里的贾贵人就要回府省亲，大观园是省亲园子，不叫留外人。老太太和太太都病了，大奶奶打发人送我们回家去。可我们姑娘在府里住了这些年，两位侯爷自以为托付了，离京外任的时候把家眷都带去了，如今侯府空荡荡的，只有看房子的下人，如何住的？”人家都不认姑娘。
“我们只得回来，谁知，谁知大奶奶说府上忙乱，老太太又病了，恐怕告诉了老太太叫她伤心，病上添病。可除了老太太的院子，府里旁的院落不是有人，就是修园子的时候被并进去了，再么就是破败锁上的。姑娘本想着先在珠大奶奶那处暂居几日，可珠大奶奶说房舍逼仄，兰哥儿又大了，不方便。叫我们姑娘在凤奶奶的屋子过些时日，说只有那里闲置着，只几日并不妨……可那是凤奶奶的地方，人家不过是在外头养胎，咱们如何能去，况且珠大奶奶并没打发人去告诉凤奶奶和琏二爷借屋子的事情，若是谁撞进来？”我们姑娘还活不活？
翠缕放声大悲。
迎春因问：“贾贵人？大姐姐不是正养胎待产吗？如何又省亲？”
湘云道：“并不是贵妃娘娘。”
她这一说，众人就更疑惑，既然不是贵妃，哪里来的什么贾贵人，又为何要回荣国府省亲？
湘云只得忍住悲懑，用帕子点着眼角道：“是娘娘身边的抱琴，被封了贵人。因救主有功，皇后娘娘特许她后日归省。”
“你说甚！”探春站起来，指着湘云问。
“抱琴即便被晋封，她是家生子不错，却并不姓贾。”
湘云道：“我不知细情，只知道抱琴为救娘娘和龙胎伤的极重，脸上都留了疤。万岁爷和皇后娘娘赞她忠心，才开始封了女官。抱琴不顾伤着，日夜服侍贵妃娘娘，不离片刻……不知怎的，晋封成贵人。又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说她勤谨忠诚，一心为主，应为荣府假女。主子娘娘的话，府里只得认了，抱琴归在二房，乃行、行二！”
探春自从嫁给柳湘莲，天性不被束缚，越发爽侠，这会子已忍不住气骂：“难道出了门的女儿就当死了不成！这样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们知道？”
平白跟个奴几续了排行，自己和二姐姐、四妹妹还要让出位子，娘家却连个人影子都不上门告诉，这是什么道理！
迎春脸上也不好看，虽她和朱绣处的极美，大家姊妹论起来也并不把往日尊卑放眼里，只是抱琴的事，与这全不同。一则朱绣是长辈跟前的，她们原该敬着，况且人早已脱离府中，还与自己有恩；二则情分很不一般，朱绣人品能为都叫人敬重。可这里头，那抱琴能沾哪个呢，忽喇巴的倒成了“二姑娘”，自己却是外人了。
湘云泣道：“这事突然，老太太和太太先一意叫瞒着，又去求见娘娘，谁知宫门都不能进，家来老太太就病了。这才是前日之事。”
朱绣默默算了一回日子，道：“这日子，贤德贵妃快要临盆了罢？”将要生孩子的时候，偏贴身的大宫女一步登天，晋封成了主子不说，还要鸠占鹊巢，风风光光的去游兴娘家给她建的省亲别院，这是什么道理？嫌贾贵妃日子过得忒顺心吗，明摆着是死命的添堵。
黛玉几个回过神，都惊疑不定，这事情实在费思量。
黛玉道：“父亲许是知道些故事……”
朱绣摇头道：“这和前朝不相干。况且前儿才下的谕，后日便要归省。显见的不重视。你们想想往日，早几日就要净街封道，若有这意思，不说别处，五城兵早该动作起来。”
迎春也摇头，道：“绣姐姐这里没听到风声，我家里也没有。”湛冬和邓继虽离了五城兵马司，可人情还在，况且还有个老大哥徐海扎根在那里，因着迎春的缘故，但凡上头有令要封净巡察宁荣街，徐家大哥不会不往府里送信儿。
朱绣向黛玉使眼色，这浑水，谁都别搅进去，林老爷可一丝都不知情。
黛玉点点头，只还不落忍，看一眼湘云。
朱绣也看凄凄惨惨的两主仆，因问湘云：“你是如何想的？”
湘云不明白这话，只抽噎道：“只求有暂能安身之处。”
朱绣摇头道：“不是这意思。是问你是再不回去呢，还是等贾贵人省亲后，仍要回荣国府呢？”
这话问出来，湘云主仆两个都很不解，翠缕动动嘴，似乎要说朱绣问的原是不通的废话，她们自然要回荣国府的，还要求老太太做主。
朱绣就明白了，叹一声道：“林妹妹那里收留你不得。你们跑出来，老太太并太太们都不知情，若是忽然寻你，闹得大了可了不得，不说你得落个什么罪过，就是林家，说不好，也是拐骗欺瞒的不是。”
湘云脸就白了，这么说，不止林家收留不得，这几个姊妹家里都不成。
朱绣忙道：“我给你指个明处，你只往琏二奶奶庄子上去寻她去。只说探看，又避开了这几日的是非，日后你要回去也好看。”
凤姐前些时候送信说贾母有意定湘云为宝玉妻室，只怕会命她们回府去。凤姐刚生下个胖小子，还未出月，很不愿沾染那些破事，正要寻个由头躲避呢，只是她在庄上，施为起来府里也不信，正想法子呢。这湘云，虽然分量不足，却也算得上个见证。朱绣微一示意，春柳无声息的出了小厅，叫人先往庄上给凤姐去报信儿。
湘云听了这话，才如拨云见日，只翠缕却怕了，哭道：“往日大奶奶那样的好人，遇见事尚还不肯搭把手，若是凤奶奶不愿，可怎么是好？”
探春气笑了，道：“傻得不成！珠大奶奶那是在府里，不知为什么难为你们，你们若不跑出来，她还敢叫姑娘在院子里歇晚嘛？少不的得收拾屋子，只你们好本事，一径跑出府来，还到绣姐姐这里来，亏得你们还有心，没在宾客跟前搅和了喜事。只是现在这淌眼抹泪的，诚心添堵！”
惜春也说：“凤姐姐万不会如此，你们只过去就知。”
朱绣因问：“上午你们是乘车来的，还有两个婆子，只是这会车和人都回去了，不是云姑娘的人吗？”
湘云摇头，“那原是送我们家去的车架，因和珠大嫂子置气，才……”
她们知道今儿是自家庆百日不稀奇，因前几日荣府的礼就送来了。可这赌气离开却还坐人家的车，叫朱绣也不知能说什么。
迎春道：“罢了，叫我的车送你去罢。”
探春也道：“我打发人去府里告诉咱们贤大嫂去。”
把史湘云主仆送出去，众姊妹才松一口气，只觉心累。
迎春道：“早前还觉云丫头心里有些数儿，可一年大似一年，怎么愈发糊涂了？”
探春冷笑道：“她可不糊涂，置了气直奔着这里就来了，这是知道咱们都在这里。况且昨日知道的，为何昨日不回去？我记得小时候，她若不顺气，必然是叫收拾包袱，立时就作要走的架势的。”
探春起身，跟迎春道：“二姐姐再坐一会子罢。我这就去国公府，问问续排行这样的大事，不告诉咱们是什么道理！”
迎春忙拉住她，道：“又不是你一人，原是咱们姊妹都作数儿，也不该你一个回去，要去都去！”
这姊妹俩看一眼，探春立刻道：“不必，四妹妹小，你忒好性儿，没得托我的后腿！只我一个就罢了！”
都知这是顾忌着惜春，这事里头惜春实在尴尬。论立场，她一个东府的小姐实在没什么插嘴的余地。况且好不容易把她接出来，迎春和探春也全不愿她再回去的。毕竟宫里的贵人省亲，论理，这未出阁的姊妹该候见的。若惜春不回，还能推说不知情，可这一家去，再出来就难了。
迎春没法子，只得松手叫探春独去。
朱绣拦住，忙道：“我说，你也忒性急了。你是出阁的人，谁还称呼你‘三姑娘’不成？你如今是‘柳二奶奶’，何必去讨气生。白闹一回，难道就能改了？”
探春也知改不得了，气的眼泪都掉下来：“难道就叫那起子人得逞吗，往日人家都说贾家人没刚性，我还不信。如今看着情形，方知人说的不错！在家病死病活的算什么，利索收拾出来个小庄子，把那贾贵人的亲老子娘支过去，叫她去那处省亲！难道皇后娘娘还能因为个小贵人省亲的庄子不够大不够好说什么？自己的脊梁骨硬不起来，还要别人供着，谁理应当如此呢？不过是又看不上又气不过，偏生还想沾人家的好儿，委屈巴巴的做成这副里外不是人的模样！”
“什么贾贵人，琴二姑娘的！姑奶奶一辈子都是三姑奶奶，别想叫姑奶奶换排行！”
朱绣看迎春气的也哭，和黛玉两个劝了一会，都止住了才道：“三姑奶奶自然就是三姑奶奶，可也不为这个抗宫里的谕旨。你们府里的排行本就乱，姊妹们是一处，珠大爷和琏二爷按理也是论下来的，谁知到了宝二爷、环三爷这里又是二房单论了。我原听说琏二爷上头还有个早夭的长兄，当日珠大爷是珠二爷来着，只是后来老太太说早夭的大爷不算排行，才又改了的。既这么着，便分开论就是。”
黛玉也笑道：“可不是，琏二哥因长兄，还是行二。别人都不需改，只姊妹里头，二姐姐，就是正经的迎大姐姐了。三妹妹四妹妹也不用改。我听母亲说二舅父的周姨娘也曾养了个女儿，只没长成，这样论起来，也说的过。”
探春果然喜欢，忙叫侍书：“去给你春柳姐姐要纸笔来，我跟老爷写信。”
朱绣和黛玉相视一笑，这原本是宽慰的顽话，只是那边本就乱，周姨娘也真有个可怜的没人记得的女孩儿。想一想，都未阻拦探春的意思。
司棋梳着妇人头，已嫁给了她的表兄潘又安，如今两口子都是迎春的陪房，因笑道：“我再叫奶奶一声‘姑娘’，给大姑娘道万福。”

第101章 世事一场大梦
贾贵人省亲实在陋简，不曾到宝灵宫拜神佛，也没有大明宫领宴请旨的程仪。只是皇后娘娘下了谕旨，贾贵人在给中宫磕过头，就起了采仪。
今上的后宫里中宫位稳，其下的两位贵妃、二妃三嫔，才算的上高位妃嫔，是陛下的妾室，有朝服朝冠、册封的册宝，可跟随中宫去给太上皇后请安。嫔以下的贵人、常在、答应等都是没定数的低位，册封时一应仪礼和册宝俱无，大约仅算的通房。
只是这尊卑位份是死的，可皇宫上下以及内务府人的眼睛是活的，若是得宠的，哪怕是个答应，吃穿用度也不会差了。就比如早前的周贵人，如今已顺顺利利的晋位为周嫔，当日周贵人省亲时，周家大兴土木，内务府按规制也铺陈的十分排场体面。
可轮到因忠心、勤勉得封贵人的抱琴，一无家世，二无恩宠，况且主子娘娘虽赏了恩典，这抱琴却并不是中宫的出身，内务府自然就糊弄了事。直到省亲当日，才命贾家打扫府前近街，撵逐闲人，就连帷幕也只挡了荣府大门前。
贾贵人的仪卫唯有一把曲柄红罗绣宝相花伞，二个青罗绣宝相花扇。前引的两个传绿袍的太监，后有侍女三人。内命妇嫔位之下本无仪仗，因省亲之故，才有这同县主的仪卫。
贾贵人端坐舆车中，这省亲之行不足当日贤德妃的十之一二，她自己却不觉寒酸，满心里只有庆幸。庆幸她自己没有跟着贤德贵妃直往死路上撞，使出百般法子保住了贵妃娘娘的龙胎，立下大功，不仅不再是贵妃娘娘试药受辱的贱婢，还翻身成了主子。纵然被轻慢薄待，这当主子的滋味也比任人羞辱的奴婢要美多了。
见宁荣西街口仅有寥寥数个贾氏旁支在，大门外也唯有李纨带着不得意的旁支女眷在迎接，贾贵人面上也没落下笑容。
贾贵人的父母兄弟，已被放了籍成了良民，贾贵人省亲需进贾家门，却没有他们这些外姓人的事情。贾贵人已托付交好的太监把他们远远安置在一处小宅子中，只求安稳过活，再不为奴为婢。因此她家人早被劝诫告诉不来凑这个虚热闹。
贾母自谓老迈，王夫人病了，这是贵妃娘娘的亲祖母和亲娘，若不肯来，也无甚指摘的。贾贵人好兴致，不仅听了几折戏，还游幸了大观园，园中寂寥，花木或枯萎，或杂乱，更有有几处空置已久的亭院，朱漆彩色久已剥落，满眼凄凉冷淡，只余竹捎风动。贾贵人却笑说：“好个景致，正应时候。”
随侍的人皆不解，李纨心道：这周贵人眼见老太太和一家子这样怠慢，却不恼反乐，是个什么缘故，总不该真是同贵妃娘娘主仆义重罢？李纨以己度人，自知往日待大爷的通房再好，这心里总是恶意恼恨的，妻妾都如此，何况是妾室与借主上位的丫头呢。
贾贵人的省亲风声小雨点儿更小，这其中，最受影响的反倒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史湘云。
史湘云在凤姐庄子上躲了几天，才被凤姐叫平儿亲自送回来。李纨早在二门迎接，谁知平儿并不把人交割就走，反倒是亦步亦趋的送去上房。
“老太太，您叫云姑娘到我们奶奶那里散淡一回，云姑娘懂事，总是想您。我们奶奶不敢多留，打发我把云姑娘亲手送还给您老人家，保证一根头发丝都没委屈着。”
李纨听了平儿的话，脸上就有些不好。那日史湘云赌气走了，她才知道，忙忙打发人去寻，谁知她遣过去的人根本没能进湛家的地儿。后儿又有三姑奶奶的人上门十分不客气的告诉她这嫂子，说云丫头去往城外凤姐的庄子上去了。李纨没料到才难为一回，云丫头就这样不作脸，气性忒大的跑出去。她心里惶惶，只得回禀贾母说因贾贵人省归的缘故，湘云不愿意留家里，去寻凤丫头去了。
史湘云窝进贾母怀里，吐吐舌头只道：“那日大嫂子打发人送我家去，老太太知道，我叔叔婶子都外任去了，我回去作甚。又想着凤姐姐先才生了小侄子，我心里正记挂，不如就往那里看她去。只是怕凤姐姐不允我留下，才托说是老祖宗令我过去散心的。您可别怪凤姐姐和平儿，她们都被我蒙鼓里了。”
贾母扫一眼忐忑的李纨，只笑对湘云道：“一年大两年小的，你如今越发淘气了，怎么不先见我来？”
湘云只摆弄腰上金麒麟的穗子不言语。
贾母又笑道：“你看了你凤姐姐，她好些了吗？还有你小侄儿，可好不好？”说着又气道，“凤丫头也是胡闹，意气用事，闹得生在庄上，如今做月都不能回府里来。”
湘云眼圈就红了：“凤姐姐遭了大罪了，现在还躺着不能走动，孩子也小不点点儿，我见了连伸手都不敢。凤姐姐委屈的什么似的，老太太还骂人家。”
贾母已听下人禀报说凤姐这一胎生的艰难，且有的养呢。只是这府里越发冷清，贾母想起凤姐在时，一个能顶十个好人的伶俐劲儿，又能娱亲，管家又利落，不免急切的想叫她母子回府里来。偏老大媳妇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她提了两回，次次都装聋作哑，只不肯去接儿媳妇。贾母气她愚笨，这儿媳在家，她才有婆婆的款儿，儿媳妇不在跟前，她这婆婆享哪门子的福呢。
湘云这一说，平儿眼泪就掉下来了，贾母不肯担不慈的名声，只得把话又咽下，只思索着还得大太太才名正言顺。若是大太太病了，就更好了。
只她不知，平儿方出了门，就叫车往东院去了。
“太太叫人送去的衣服被褥，奶奶已给哥儿换上了，哥儿穿着太太的心意，夜里啼哭都少了呢。奶奶多谢太太的慈心。”平儿奉承邢夫人，又指着三个匣子道：“又进春的时节，这是奶奶孝敬给您的一套百花头面，很配春衫。另外两匣子，一匣子是五十两的碎银，一匣子大钱，春景应酬多，给太太赏人使得。”
听闻五十两的银子，邢夫人已喜上眉梢，更别提她以为是绒花百草的头面，打开却是鎏金镶宝的，却是意外之喜。赶着对平儿道：“你奶奶素来是个周全体贴的，她如今虚弱，你们好生伺候，若有懒怠，我知道了可不依。”
饶是平儿早知邢夫人眼皮子浅，大老爷对这个正妻可有可无，也吃一惊：大太太竟真不知晓大老爷得知奶奶产子后，足足送去三大车的东西，光两处南边的丝园和茶园，就值万金，更不提那成车的古董玩器，可都是好东西，随便一件拿出去，几千银子都不换。偏大太太毫不知情，只一套鎏金首饰就喜欢的合不拢嘴。
平儿这一行，拜见了这个，又给那个请安，连相熟的管家婆子都走动了一遍。至掌灯时分，才回去别庄，只这一白日，就把凤姐虚羸不能下地的意思都传扬了，更将荣国府的动静打听的一清二楚。
又旬日，凤姐将将出月，宫里贤德贵妃挣命一般，诞下一位皇女。
喜信报到荣国府，贾母带着宁荣二府的主子正望眼欲穿，听说来人，忙叫速请进来：“可是戴内相打发的人？”昨日便是大明宫掌宫大太监戴权打发人告诉贾珍，说贤德贵妃发动了。
来报的小黄门似笑非笑，尖着嗓子道：“戴爷爷却顾不上呢，还请贾老夫人、贵妃生母王氏太太即刻进宫！”
贾母唬一跳，忙问缘故。
小黄门拧眉道：“贵妃娘娘有孕后，恩眷隆重，娘娘每日都要颇多进食，补益过重，身体发福，生产时便甚艰难。方才诞下公主，眼看娘娘不好，宫中传旨命贾氏椒房进见。”
贾母听说，同王夫人都大哭起来。
邢夫人也擦眼抹泪状，尤氏捂着嘴不敢吱声。
外头贾赦、贾政、贾珍俱已知晓，都面露哀色。贾政进来劝说：“现在不是哭得时候，快快奉老太太去请安罢。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又有圣恩眷顾，必然不会有事。”
贾母等人只得收了眼泪，往内室，开箱取衣饰穿戴起来，一齐出厅上轿进宫。
只邢夫人的车架却被等在府外太监拦住，内侍道：“只传贾史氏与贾王氏入宫，其余闲人不得跟随。”
把邢夫人气个倒仰，火冲冲的命马车自回东院，因像贾赦抱怨：“人家是贵妃的亲娘，我原比不过，只是老太太见我受这委屈，连声都不出，不止不顾我的脸面，连老爷的颜面也一并都不要了！”
贾赦正烦心，嫌邢氏添乱，气道：“你没听太监说娘娘不好了！娘娘是家里的脸面，若娘娘去了，整个国公府的面子都倒了，老爷我的脸面要不要有甚要紧？”
邢夫人撇撇嘴：“老爷只好心对人家，可人家认不认呢？先前顶着国公府长孙女的名头做了娘娘，又要阖族出力建造省亲园子，这园子建好了，她们就不认了！除了省亲那次，往后逢年过节，娘娘赏下的东西有二房的，有东府珍哥儿的，就连二姑娘和琏儿夫妇，也因当日跟着二房过活才有那点子，除了这些人，可有老爷和我的？还不如个家生子爬上去的贾贵人明白事理，人贾贵人还知道尊卑进退，纵使都是些不值钱的料子尺头，也没弄谁厚谁薄的鬼儿！”
这席话气的贾赦胸口疼，贵妃不亲近大房他心里原就有疙瘩，可这婆娘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更叫人火大。不由得喝道：“蠢妇！她赏那几个银锞子，几块破料子，是在寒碜谁呢！公侯府邸的脸都丢尽了，你还敢拿出来说嘴！滚！”
邢夫人是被贾赦嫌弃惯了的，这会子屋里又没旁人，并不觉丢脸，摔手回房去了。
栖鸾殿外太医跪了一地，宫人兢兢肃立，全无半点诞下皇女的喜意，俨然日薄西山之相。
抱琴穿着鸦青宫装，带着宝石戒指的手指轻轻给床帐中瘫倒的贵妃净面梳发。一应拧布巾、擦手、擦脖颈的活计都是亲力亲为。贾元春双眼紧闭，像是已魂归仙乡一般，不动不言语。
半晌，“你满意了？”
贾贵人为她描画柳眉的手一顿，见贵妃仍旧未睁眼，轻笑道：“满意什么？娘娘宽心，御医圣手都来给娘娘医治，娘娘一定能大安。”
贾元春终于忍不住，猛地睁开眼睛，狠狠瞪进抱琴眼里：“都要劳动贾贵人亲手为本宫描画遗容了，本宫如何大安？”
抱琴手不停，画完一侧眉毛，还端详一会子，嘴里轻道：“娘娘既心知肚明，又何必明知故问？”
“你以为本宫死了你就能得好？枉你处心积虑，倒成了贾氏假女！贾家获罪，你也脱不得干系！”
抱琴捂嘴轻笑，嫣红的指甲刺的贵妃眼睛疼。
“娘娘，你怎么不问问我，公主可好？”
贤德妃撑起的一股子气力，听见这话都散了，半晌惨笑道：“一个天生残疾的女孩儿，就不该被生下来受罪！若不是你费尽心机，我怎会……罢，总归我对不住她，同她一起去了，也算还了她。”
抱琴冷笑：“托娘娘的福，奴婢这一辈子都不能生育了，这全拜娘娘所赐！当日你落魄，唯有我忠心耿耿，事事亲力亲为，可娘娘却疑心我要害你，还用那样的法子羞辱我……就因娘娘克扣我的药，才叫那病烂到了肚里，我虽命大，却一辈子别想跟人亲近，有自己的孩子。娘娘听我这样，心里是不是高兴些？”
“既然全是娘娘赐予的，那娘娘合该赔我一个孩子，我不嫌她生有六指，太医说了，只要等她长大些，就可以去除那多出来的一小点儿，叫她和常人无异。我知道公主仅仅生有六指的时候，真是庆幸啊，本以为会是更大的缺陷，没想到神佛还是眷顾我的，这样的孩子，比我想象中瞎眼缺耳朵的好多了。贵妃娘娘，你是不是也庆幸呢？”
贾元春哆嗦着嘴唇，半晌才问：“你想要孩子？为什么不等等，只要我……”
“等什么？等你故意把肚子里的公主折腾掉了，只怕还能栽赃给哪个娘娘？这样您就可以悲痛欲绝，陛下看在您痛失胎儿的份上对你算计的事既往不咎，甚至会心生怜悯。娘娘心里想着，南安老太妃恶毒，你虽借着她家怀上龙胎，却最后才知这孩子必有不足，既然生下来叫人耻笑，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落下胎儿，换的君王怜惜。这样就可能有第二个第三个健康的龙子龙女，为您一生的富贵荣华添砖加瓦。是也不是？”
抱琴看着贾元春，嗤的一声笑了，笑的前仰后合：“我的贵妃娘娘呐，您在做什么春秋大梦！陛下一丁点都不喜欢你，您还巴望着接二连三？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去死呢，只要我把您的狠毒和盘托出，就可以戴罪立功了呀。陛下喜爱每一个骨血，饶是这么恶心你，也是想要胎儿安稳落地，正因为我知道你的一切习惯，能不眨一眨的盯着你，保证孩子不被你折腾掉，我才能封贵人呐，这不是恩宠，是报酬。”
抱琴兴致勃勃的道：“您看，就是我省亲那日，也放不下娘娘，十六个宫婢团团围住，娘娘果然安稳如昔呢。只是现在，公主虽体弱些，却也安康，那娘娘你也该平心静气的，准备启程了……”
“你！”
抱琴从匣子里取出口脂，轻轻为元春涂抹嘴唇：“娘娘放心，陛下子息不旺，公主也是喜欢的。我会好好抚育公主长大，她是我唯一的指望，我必定一生一世倾尽全力的护她爱她。”
一面说一面伏到元春耳边：“你若是还有一点点慈心，就别在给公主抹黑了。陛下容不得你，你乖顺的去了，许是后事还能体面些。”
叫元春一把抓住她的手，喘着气说：“贾家呢？贾家如何，老爷太太怎么办，还有宝玉，他们怎么办？平安州的事，还有南安王府的事，都是因我的缘故，你告诉陛下，贾家不知情的，你求陛下别降罪他们，你去求！带着公主一起去！”
抱琴倒竖起眉眼，狠狠将元春的手扒掉，任其摔在榻上，冷笑道：“娘娘还真是情深义重呢，一心牵挂国公府，当日他们把你送到你嘴里‘不得见人的去处’，你不知多少抱怨悲懑，这会儿倒又念生恩养恩了！可是娘娘恨我，故作这遗言，想叫我陪你启程呢吧？”
元春眼角挂泪，紧闭上眼，再不言语。
抱琴兀自站了片刻，才又在塌边坐下，依旧给她妆扮，慢慢的道：“娘娘放心，我一个字都不求，贾家与我何干？没了才正好，公主不必有这样拖后腿的外家，贾家是累赘，我只盼着就跟大观园里萧疏景致一般，快快败落了的好，最好能遣返回金陵老家去，好叫我们耳根清静。哦，对了，您进宫那年太太是不是偷着变卖了好大一片族地？唉哟，这可怎么是好，没有了族地，贾家的根基都没有了，这一家子混账蛀虫可怎么活呢？尤其是宝二爷，他那样的俊俏白面模样，倒是可以去给人作入幕之宾的……娘娘您看，跟着你陶冶的，我一个家生子都有些文采了呢……”
抱琴只顾漫天遍地的胡说，终于气的元春口角溢出血水来。
抱琴用帕子捂着嘴，赶忙叫宫人：“快，该给娘娘灌药了。”
等贾母和王夫人遵旨入宫请见时，贾元春已不能言语，只神志还清醒，一味的流泪，直直看向王夫人，嘴微微张开，像是重复什么字眼。
内宫太监已奏请预备后事，见椒房眷属前来探候也未叫贵妃娘娘有起色，便知是无用了。忙请贾母和王夫人外宫等候，免得冲撞别个贵人，一时各宫妃嫔都来看视。
贾母拉住宫内大宫女问：“公主呢？公主怎么样？老身可否能探看一下公主？”
大宫女满面为难，命小黄门快快请老夫人和太太去外宫，一边道：“公主安好，如今先迁到别宫，主子娘娘亲自下命，必然无虞。”
“陛下和主子娘娘都已嘱咐过，叫太医好生诊治贵妃娘娘，就是不好，也务必要挨过今日。老夫人还是快想些别的法子罢。这话我偷偷告诉老夫人，老夫人千万别说出去。”
贾母一听，就知皇家还是看重公主的，恐怕公主生是母亡日，不祥，才要娘娘挨过今日的说法。这一想，悲从中来，为娘娘无福消受而悲泣。即便是公主，皇家都这样看重，若是娘娘好好的，后福就在眼前。
贾母和王夫人枯等一日，却未见里面传钦天监，心下又涌出希冀来。到日暮十分，宫门要落锁，有太监出来传谕说：“贾娘娘尚且平稳，太医们正用药，请老夫人先行回去。”
回去家中，邢夫人等出厅迎着贾母请安，又有凤姐，因贾赦传信，不得不回来。只她孤身一个，带着平儿，新生的哥儿与大姐儿，都留在庄子上未归。
贾母心神俱疲，也不理论，只叫凤姐出来襄助李纨照应家事。
王夫人讲了贵妃情形，哭得几欲昏厥，满面泪痕拉着贾母问：“娘娘到底要说什么？”
贾母也思量，张口试了几回，愁眉不展：“什么‘地’，第二字好像是这个音。”
王夫人用帕子握住嘴，哭道：“必是挂念她兄弟无疑了，可怜我的元儿，可怜我的宝玉！”
宝玉也泪水涟涟，贾母倒想起真人先前说法，忙道：“真和了仙人的说法，必然是咱们解厄解的忒晚了，娘娘才如此！仙人说金命可助宝玉，这么来，倒是紧着给宝玉娶一房妻子，给娘娘冲一冲，许是就好了！”
王夫人已乱了分寸，连连应和。
贾母立刻就要张罗起来：“云丫头是你们看着长起来的，根基、人品、模样都厮配的上，况且她有个金麒麟。原是她小时候体弱多病，史家给她求来压命的，谁知自有了这个，一刻没离过身，她长得越发康健，比宝玉还强呢。可见这东西是灵验的。”
王夫人纵然不大称意，也只好病急乱投医。
贾政倒还犹豫，因道：“她又没亲生父母，叔婶都在外任，侄女儿怎么出嫁。况且贵妃的事原还不准，宝玉因他姐姐病重，此时也不该娶亲。再者就是冲喜，只这一二日怎么办呢？”
贾母主意已定，道：“你若同意，我自然有道理。云丫头的终身她叔叔婶子是托付给我的，这上头并不碍着什么。这亲事既是为宝玉，也是为娘娘，才要这么急着办。况且事急从权，越些礼办了才好。”
宝玉和湘云早避了出去。
凤姐原才有些后悔当日把湘云扯进来，原本是好意要成全湘云的心思，只没想到这半年多老太太虽意动，却没定下来，反在这节骨眼上提出来。只是她转头一看湘云满眼都是喜色，几乎忍不住高兴，心里叹一声：也罢，既遂了她的意，日后前程也只她自己消受了。
贾母亲命：“宝玉和云丫头有金玉的道理，这婚是不用合了。明儿就是好日子，立即收拾出屋子来，一概鼓乐都不用，按着金陵规矩拜堂就是，坐床撒帐的。这也是娶亲，寻常百姓家都是如此。况且最要紧的族谱添上名字，快叫珍哥儿进来，我告诉他。”
又看贾政和王夫人，知道他们因宝玉亲事匆忙粗陋不好受，因道：“我的梯己都给宝玉和云丫头留着，云丫头的嫁妆我来补上，宝玉的聘礼除了家里的规矩，我再单单陪送一份儿，都是她们小夫妻的东西。等她们姊弟好了，再摆席请人不迟。”

第102章 风月已凄凉
宫里的贤德贵妃很争气，公主洗三礼后，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皇宫内外都传说这是贵妃对小公主的拳拳慈母之心，一直硬撑着，见小公主顺利过了消灾免难、祈祥求福的洗三礼才撒手人寰。
太监急报到荣国府时，王夫人正带着新媳在佛前跪拜，正因这两日宫中未有坏消息传来高兴，上下都以为冲喜灵验了。贾母还道委屈了孙媳妇云云，已发信给外任的史侯，待家中好了，要大宴宾客。
一列太监骑快马赶来，传谕道：“贾娘娘薨逝。”
是日为辛丑年三月初一日，三月乃桃花粉面羞之时，方才嫁作新妇的史湘云桃腮褪色，满面仓皇。王夫人悲嚎如杜鹃泣血，难以站住，湘云忙上前扶住婆母，岂料王夫人狠命的一把推开。
史湘云泪眼朦胧，看过去，只见王夫人捂着胸口大哭，指着她要说甚。彩霞生恐太太突遭噩耗，对着二奶奶口出恶语，忙扶住王夫人，对史湘云哭道：“娘娘是太太的心尖子，一旦去了，太太如摘心肝一般，二奶奶快去寻宝二爷来，请他劝劝太太。”
湘云垂泪应下，忙出去了。
方才出去，就有贾政满脸泪痕的进来，向捂着胸口的王夫人道：“你快去禀知老太太，千万宽缓着说，别哭坏了老人家。”
王夫人哪里还有气力顾别个，一行哭一行走的往上院去报信。贾母闻言，两眼就要翻白，鸳鸯忙拿着珐琅小瓷瓶装的嗅盐往她鼻子下头，贾母方才苏醒过来，老泪纵横，大哭道：“娘娘还这样年轻，我这老厌物愿用自己的命换娘娘的命啊！”
东府贾珍、尤氏，隔院居住的贾赦、邢夫人，连同贾琏夫妇和李纨等都已得信，一路悲戚赶来。男丁们在外厅商议，女眷们陪着贾母在上院哭泣。唯有一个贾宝玉，闻得此事，竟是呆呆的，不言不动，唬的麝月忙劝慰开解，都不中用，麝月不敢惊动别人，只好去寻湘云。
湘云眼泪婆娑，急得了不得，她想：老太太和太太肯松口将她这无父母无家财无依靠的孤女娶进门来，原是要冲喜的缘故，可才进门二日，宫里的大姐姐就去了。这一则还可恕，毕竟娘娘不久于人世，世人皆知，冲喜已延了几日寿命，料旁人也赖不着自己。可这当头，宝玉再糊涂病了，可真是要了命的。只怕老太太也要疑惑，这是冲喜，还是冲克了。
湘云因道：“贵妃娘娘薨逝，家下悲戚。老太太和太太明日还要进宫请安哭临，若此时告诉去，说二爷也失魂落魄，岂不是更添一重烦恼。依我看，二爷幼时得娘娘亲手养顾，姐弟情谊深厚，娘娘去了，二爷悲伤过度才一时迷了心智，这也不妨，你们尽心看顾着，别叫他身上作了病。我这会子还得到前头去，等四妹妹回来，我背地里告诉她，晚上一同回来劝他，只怕宽慰些就好了。”
史湘云和贾宝玉的婚房就在贾母上院中，原本贾宝玉未住大观园时的住处，是荣庆堂的东跨院。这跨院二年前修缮过一回，扒了一道隔墙，把后头的一溜屋子并进来，足有十来间房舍，也算宽敞。
凤姐原本是看到麝月急惶惶的样子，生怕出事，才跟过来，没进门就听到湘云的话，知她已有了计较，这又是别房兄弟的家事，便未进去。扶着平儿的手，仍旧出来。
方才过月洞门，赖大媳妇带着两个小丫头捧着几托盘的素衣银饰过来，见着凤姐，忙请安：“琏二奶奶万要保重。”
凤姐因问：“这是往哪去？”
赖大媳妇朝托盘上的衣饰努努嘴，道：“娘娘薨逝，家里都要换素服，大奶奶打发咱们给宝二爷屋里送来。”
凤姐挥手，叫他们快去，平儿看一眼赖大媳妇背影，悄问：“珠大奶奶这是示好？”
凤姐牵起嘴角，讽哼道：“人都不是瞎子，这会子卖好管什么。”心里却想，若是李纨从不曾管家，许是能将她那慈软佛爷的样子摆下去，偏她沾了手，尝过了权势的滋味，往日藏着的心眼算计、冷心冷意的一面就跟泄洪的水一样，都漏了出来。
平儿摇摇头：“珠大奶奶实在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搁自家奶奶从前，那才是面上都是笑，背后一把刀呢。得罪人已得罪到人家的脸上，如今再拿官中的成例讨好，指望旁人宽宏大量不计较？
凤姐摇头道：“原本是珠大哥早逝，她守着，老太太有意抬举，家里家外都因她是个节妇高待一成，习惯旁人让她三分了。”可现在不是礼教森严，逼死寡妇的前朝，朝廷早就不兴贞节牌坊那一套了，尤其是去年平安南国一战，各屯军之地寡妇多了不少，朝廷对愿再嫁的寡妇还给一两银的贴补呢。
平儿想想，戚戚道：“珠大奶奶也可怜，不说府里不愿她再嫁，就是李家，也断断容不得她不守着。听说李祭酒最是个迂腐人物，李家有他做族长，不管是娶进来的媳妇还是外嫁的闺女，都要一板一眼的守节贞顺。就算是没进门时未婚夫婿死了，也要把族里的闺女给人家送去，叫守着望门寡。这李祭酒告老之后，李家越是如此，听说当地州县的长官亲自登门劝说，被他骂了出来，当日劝说的那个望门寡的闺女就吊死了，李祭酒还联合那家亲家要给这女孩请立牌坊，折子被上头打了回来。李家的亲事难做，除了咱们大奶奶，李家的女孩守寡的也多，男丁更是难得娶上妻子……”
凤姐冷笑：“那老匹夫，不过是无才无德，巴望着从这上头博几分清名。若是有能为，才五十上的人，如何就告老了，当得几年祭酒越发作兴起来。只怕李家族里恨不得他快快死了呢！你当娶他族里女儿的为甚，就有那黑心肠的人，他家孩子得了病不成了，不肯叫他孤零零的，便求个李家女，虚耗人家好女儿一生给守着。脏心烂肺鬼，迟早得报应！”
话说着，就到了花厅。
贾母等人已被劝止了泪，况且明日起就要进宫服丧，凡有品级的女眷，皆要进去。李纨是个有德不尚才干的，往日管家大事皆要王夫人拿主意，小事都按老利儿走，不像凤姐管家时那样变通明快，未免只能压服那些老实的下人，有一些自为有脸面的执事媳妇都不畏惧。
王夫人愁闷，一个人能有多少精神，她给宝玉涤玉时又落了病根，总不能好，这会子已心力交瘁，无法再管家事。只恨珠儿媳妇不中用，凤丫头倒是回来了，却与她离了心，这掌家的权是万不能给她的，这般算起来，倒只有宝玉媳妇能托付了。
王夫人眼见冲喜不成，娘娘还是去了，心里十分不满湘云，可事到临头，湘云到底是二房的媳妇，总比旁的人能信任些。于是命人快叫湘云。
湘云进来，王夫人道：“你大嫂子慈软些，下人都不惧怕。若只给她管着，说不得老婆子们又犯了规矩，白日睡觉，夜里吃酒斗牌的胡闹起来。凤丫头还服药调养，也不中用。明日我们就要出去，你襄助着你大嫂把家掌起来，千万别弄出大事来才好。”
这话当着众人，凤姐纹丝未动，不争不抢，只当没听见。李纨已握住湘云的手，松一口似的道：“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我正没主心骨，托赖你帮我几日，好歹照应妥当，叫老太太、太太放心。”
话音未落，就有人叱白帖报丧：“亲家李老爷去了。”
李纨一听，登时晕死过去。
王夫人心烦意乱，因道：“快扶你们大奶奶回去，叫她好生歇养，劝着些，别让忒伤心了。”
凤姐和平儿对看一眼，凤姐姐摸摸嘴，这才咒了几句，那李老头子就得了果报，死了？
平儿忙悄悄道：“怕是死了半月了，珠大奶奶老家也在金陵，这报丧过来那边丧事早走起来了。奶奶别多想。”主仆两个看李纨灰败的脸，心下都一叹，这晕的忒不是时候。家里的顶梁的大姑姐，贵为娘娘的人死了你不晕，这会子反晕死了。虽说都知那是你亲爹，可老太太和太太看来，只怕还觉得你为贾家妇，为外人如此呢。
贾政已先知晓，自谓家道不祥，又添一重，心里突然生了些预兆，忽想起那戏折里唱的“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不由愁闷悲苦不已。
连林家打发人给他请安道恼，说：“府上四姑娘年小荏弱，经不住风霜，忽闻得此事，惊恐悲伤之下，做起烧来。我家大姑娘请太医诊治，说是不宜移动，须得静养为上。大姑娘拜请舅老爷，允贾姑娘暂在我们府上休养，好了再送回来。”
贾政心中悲意满布，这等小儿女之事全然小事，因叹道：“罢了，她大姐姐去了，原有九个月的功服。只是她是东府之女，隔了一层，功服上也就不需忒严矩。只要你们府上不嫌她有功服在身，愿留她养病，便随你们的意思罢。”
里头王夫人不想凤姐插手中馈，正提起说四姑娘大了几岁，可以帮湘云管家之语。不料贾政就打发白姨娘进来禀明此事，因贾政已应承下了林家，王夫人气的胸闷，也无法子。
凤姐听闻，心里猛一跳，顾不得装聋作哑，忙道：“我站着都觉乏累，眼前花的看不清道路，大嫂子也病了，这一家子都得托赖云儿了。平儿替我给你们宝二奶奶磕头，请她劳累些，我是帮不上什么了。”说着，摇摇欲坠。
湘云竟是得了一家上下的举荐，才过门两日就成了当家奶奶。连凤姐与李纨，一时瑜亮，多少风光，都被她压了过去。
湘云感激不尽，从这一刻起就时时忙乱，她心中盼着阖家满意的心比王夫人还要急十倍，勤勉小心之处，比执事媳妇还周到。只是到底冷落了贾宝玉，只命麝月、翠缕好生看顾。贾宝玉浑噩了半日，不知丫头们怎么劝说的，晚上时却是好些。此日后，湘云日日在外头，宝玉在屋内与丫鬟们厮闹解闷，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只差不曾拆了东跨院。
却说，宫中丧仪，按规制，贤德贵妃生在所在的栖鸾殿暂为停灵之所。贵妃金棺就停在偏殿，棺具不可总在宫中，最少停灵三日后，就要小出殡到皇家殡宫去。
在停灵时，贾府中有品级的男女须得天天进宫，以为会忙的了不得。谁知竟被告知贵妃金棺只停灵三日，就要小出殡发往殡宫。
大庆朝若有皇后、贵妃这一品阶的去逝，皇帝辍朝三日、五日，都有前例。偏当今并无辍朝之意，反亲自往奉先殿祭拜先祖，为新生的小公主祈求祖宗护佑。先是贵妃丧仪规格几同于妃，后又十分看重她所出公主，直叫人看不明白陛下的心思。
朱绣为四品外命妇，也应进朝哭丧守灵。
这还是自去岁不欢而散后，她头一次见贾母，贾母脸色灰败，精神气已散去七分，被邢王二位夫人搀扶着。超品的朝服冠带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庄重华贵的服饰也掩不住那日薄西山之态。
当今不给贵妃作脸，命妇只需头一日进宫哭灵，初祭后就无需再去。唯有从殡宫出殡往陵墓时，内外齐集，才需她们这些外命妇再去送灵。
出了内宫，走在甬道上，便有几个交好的命妇悄悄议论道：“陛下不是很喜欢小公主嘛，怎的如此不给贵妃作脸？”
有的说：“你还不知道呢吧。陛下晋封贾贵人作平嫔，把小公主交给平嫔抚育，除此之外，亲自给公主娶了乳名叫‘福佑’，可见对公主的爱重。我听说这位贤德贵妃十分不知轻重，嫌弃生的是个公主，又恨生公主叫她坏了身子，小公主生下来她这做母亲一眼都不愿看呢。唉哟，你说陛下能不生气！”
“什么，她也忒骄横了。只要是龙胎，不管皇子皇女，都是天大的福分。陛下都喜欢，她矫情什么，一点儿慈心都没有，怪不得死后没哀荣呢！”
“谁说不是呢，这是贾妃死的及时，若是她活着，过些年只怕连这份哀荣都不能有！”
“陛下还是顾念公主，若不然巴巴指个贾妃宫里出来的贵人作公主的养母，高位的嫔妃，膝下空空的多着呢。”
“可是这话不假！这位平嫔就是因忠心勤勉才得以女官之身封为贵人，况且听说她早年病重不能生养，好不容易得了个公主，岂有不对公主好的呢。”
朱绣同相熟的几个命妇走在一处，低头不言语，耳朵却能听见十几步开外的夫人们的小话儿。
心下品度一回，这耳朵，只有在这埋藏无数秘密的重重宫闱之中，才最有用处。只今日一日，她听见的秘事言语就不计其数，怪道外公这些年屹立不倒，在深宫中如鱼得水呢。可见顺风耳实在是宫斗的利器。
胡思乱想一下，又思索“平嫔”，这“平”字：惠内无德曰平，分不求多曰平。从封号看，就知当今的态度，若是平嫔安分守己，尽心尽力教养抚育福佑公主，只怕她会是这深宫中无宠无争，安养到老的嫔妃也说不准。
朱绣心内叹道：贾贵妃汲汲营营一生，这后福却叫贴身的丫鬟享了。世间的事，真是神仙难断。
稍走了些神，耳里就听前面石青行蟒缎朝裙的命妇道：“若说有福不会享，这位贾娘娘可是第一任，这谥号都没有，哪里有半点贵妃的体面？”
旁边年岁大些的命妇就道：“她原本封为贤德贵妃，本朝除了列后是四字谥号，这贵妃不都是两字谥号。只怕是因她封号的缘故，这封号就是谥号了。”
有的忙说：“可不敢这样说，这谥号没有旨意是能乱说的。只是我也不懂，前朝的嫔妃，够不着得谥号的，牌位上写的是封号，可这位贾贵妃偏生头一份二字封号，可得难怀礼部的官儿们了。”
忽有个一品服侍的命妇，她先时被围在当间儿，一直未说话，此时才道：“不然。宫里去给贾家下谕的时候，称呼的是贾娘娘。这还罢了，先前皇后召见，说话间说的亦是贾贵妃。你瞧今日，可有宫人或是官员提起‘贤德’二字？都是贾贵妃……”
众人连同朱绣都吸一口凉气。这意思，贤德贵妃生前顶着这拗口的称号，死后却给撸了，跟谁说理去。
有人小心翼翼打探：“这是陛下对贾家不满了？”若不然，就是贾贵妃死前糊涂，看在她已亡故和公主的份上，也不至于如此冷待后事。
这话牵扯到前朝国事，列位夫人太太都是有些丘壑在胸中的，一时都沉默不语，叫朱绣听小话打发这冗长宫道的小算盘也不能实现了。
荣国府中，凤姐坐在铺着半旧褥子的榻上，一阵心惊肉跳，拉着平儿问：“咱们来的时候，是不是都嘱咐齐全了？”
平儿笑道：“说了千百遍，保证他们一个字都不会忘了。只是奶奶，你怎的不叫二爷给你请朝廷封赠敕命？”这时候不请，以后就没机会了。敕命品级虽低些，可也能全了奶奶这些年的心愿。
凤姐摆手道：“弄那些虚的作甚，若真叫请了，这会子我还在那边哭那败家的根本呢。有这口热气，我留着暖自己不好，反去哭她去。”
又问平儿：“二爷安排的人不知妥当不妥当。必得咱们这边一有事，就立刻告诉庄上知道才成！”
平儿安慰道：“二爷安排的不是往日那些酒肉朋友，都是忠心过命的。姐儿和哥儿是二爷的亲骨肉，二爷哪能不小心，奶奶信一回。”
想了想，平儿还是问道：“为何把姐儿送去大姑奶奶那里，哥儿却要送到湛家去？姐儿大些了，能顾着弟弟，若姊弟在一处，岂不更好？”
凤姐苦笑道：“大姐儿自己都顾不了自个儿，只她听话柔顺，送去大姑奶奶家里，大姑奶奶留着侄女还像样子。可哥儿这样小，还在吃奶，大姑奶奶自己都未生养，如何照顾个奶娃儿。朱绣心正，她儿子比哥儿大两个月，家里奶母尽有的，送去湛家，她看着哥儿可怜，必然不会拒绝。朱嬷嬷和她都是会养人的，林妹妹先时多弱，自打她们母女去了，渐渐康健了。我私心里想着，哥儿托付她家，才是好的。”

第103章 黄夫人
贾贵妃的金棺在田村殡宫并未停灵多久，未足月，便要大出殡往陵园地宫入葬。三品以下的臣工及外命妇奉命送灵。
幸而天气已暖，朱绣等女眷，在灵驾起行后，先要瞻望，待灵驾走远之后，再随后而行。纵然丧仪规格不甚高，也是熬人的很。
朱绣身强力壮，还不如何。同行的有上了年纪的，也有体态肥腴的，好几位太太夫人挤在一处车架里，怎能好受的了。
不一时，就有一位太太低声抱怨：“这路怎么回事？”
“就是，按制，这路该用黄土新铺垫了。恭送贾贵妃的人又不多，只修一条便罢了，还这样潦草敷衍，真不像话！”
也有人劝：“钦天监择选的吉日就在后日，这陵园可不近，咱们只需颠簸两日，已是体恤了。”
众位女眷还要在途中歇一晚，而贾贵妃的金棺则要在日暮时分停棺在搭设的芦殿中，次日日出，行奠礼后，再启行往陵园。
朱绣没有长辈领着，况且女眷们都是按诰命品级行走的，她才多大，混在一帮子四五品的中年诰命中，显眼的很。她更是少言谨慎，轻易不肯出声。相邻两车的女眷在一桌上坐下，各个都面有菜色，唯独朱绣，看着还精神，有位上了年纪经不住久坐的太太下车时绊了一脚，她眼疾手快的就扶住了。
这位夫人姓黄，是太仆寺少卿的夫人，约四十往上的年纪，生的慈眉善目。方才朱绣听人说话，这位夫人言语平和，车架中属她年岁最大，却没有抱怨之语。
“好孩子，谢谢你。”黄夫人低声笑道。
朱绣抿着嘴点点头，挨着黄夫人入席。总理丧事的大臣安排的还算妥当，给女眷们用饭歇息的地方倒也清静，用座屏花草把一席一席的都隔了开来，众位诰命不管熟不熟悉，不过默默用饭。
寂然饭毕，茶果摆上来，才有人低声交谈。
太仆寺掌车辂、厩牧之职，总国之马政，倒是与武官很有些关联。在座的都是四五品的官眷，比起文官女眷，朱绣与黄夫人却更亲近一些。
黄夫人因问她年纪，儿女等事，朱绣一一笑答。黄夫人喜欢道：“我有个小孙女，同你一般的年岁。只是家里忒娇惯了，又因给她定的女婿守了三年的祖孝，耽搁到如今，到十月才得出门去。到时必定给你下帖儿。”
人家先伸出的交好的枝条儿，朱绣自然得接着。况且这位黄夫人实在是个妙人，提起小孙女的婚事，满面都是喜悦，并不讳言孙女年纪大的事。能留女孩儿到这岁数，娇宠如昔，半点不怕人闲话，这样的人家，品性一般差不了多少。
朱绣心里想，若是家去后打听着黄家没什么不妥，却可和他家亲近走动起来。湛家到如今的四品官位上，是祖上从未有过的事情，故交好友们多与湛家是差不多的人家，现在看来，湛家交际的圈子未免狭窄了些。就如今日，同品级的能与朱绣走在一起的亲友一个都无，朱绣毕竟年轻，轻易掺和不进去这些年长的太太夫人们的圈子。
这交际的道理，古往今来都是一个道理，要么就有长辈引着，要么就谨言慎行、少做少错。有那种高谈阔论，想要一鸣惊人的，多会无人理会，叫人看笑话罢了，最终只闹得自己颜面尽失。她一个年级尚未双十的年轻太太新进去能当她母亲、祖母的人群里，就如同一滴油掉入水中，格格不入，自然无人理会搭话。
朱绣看着，倒像她小时候才被调入大厨房当差时的情景一样，旁人似乎都当没有她这人，偏偏又暗暗留心她的言行举止。只是那时靠的是自己手艺，这会子却要靠夫家的体面了。若湛冬前程光大，日后这一面之缘的夫人太太们自然会寻机与她亲香。却不必委屈自己做小伏低的奉承融入，都是同品阶的诰命，谁比谁低一等呢。
“别理她们，你这么一朵俏生生的鲜花，把一屋子的人都比成老菜梆子了，自然惹人拈酸。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过来的，若是没人挤兑冷落一回，咱们就不能知道自己长得好！我家小孙女也是这样，交过几个闺中友，偏生踏青啊诗会这样的时候，人都不爱和她走一起，还不是怕衬地她更好看了。”
黄夫人见旁的太太们三两个或四五个一处，低声说话，都不理朱绣，怕她脸嫩，羞窘住了，忙小声用话开解她。
朱绣听她的话，忍不住低头握住嘴，扑哧一下笑了，忙道：“咱们好看的人自己说话。”
黄夫人微微一怔，更喜欢了，果然合她眼缘的都是好孩子。
朱绣本就摆足了淡定泰然的架势，现在又同黄夫人熟了，这后二日的行程就更自如了。只是同座的几个太太心里憋闷：本以为年轻小孩子都受不得冷遇，少不得跳出来，叫她们压服住了。谁知这个竟是个镇山的太岁，坐的比谁都稳，不卑不亢的闹得自家一肚子火气。
这夜宿的屋子再好，也比不过家里，更何况官眷们养尊处优已久，屋子里安排的婢女根本就使不顺手。次日起来，都觉困顿不舒服，精神还不如前日。尤其与容光焕发的嫩的能掐出水的朱绣比，更觉难捱。
只朱绣的苦处她们是不知的，这两日换了多少棉帕子，若不是有翠华囊在，早就丢丑了。京城通往皇家陵园的路边修筑了不少的亭院建筑，女眷们的车架每隔一个时辰，都会停下一刻钟叫更衣如厕一回。朱绣奶水旺盛，都是趁这机会，打理一回才保住体面。
这日日暮，贾贵妃的金棺已暂时安奉在妃园寝偏殿。女眷们行了夕奠礼，都安置在五里开外的一处别院里。
至掌灯时分，女眷们都心不在焉，各自用眼神交看，却不说话。
朱绣心里纳罕，也不吱声。一直到各自回房，才有人嘀嘀咕咕私语。
朱绣这才明白为何：原来当今的帝陵几年前就已建好，已袝葬入一位早薨的妃子。这贾贵妃，按宗法制度，她是贵妃位，又死在皇帝之前，应可袝葬帝陵地宫之中。按照时间先后分葬左右的规矩，就是葬位也应是尊位：帝棺位居中，左右为皇后位，再下则是贵妃丛葬两旁；以左为贵，贾贵妃宝床之位应是左下位。
可谁能料到竟是奉安于帝陵旁侧的妃园呢。
这种情形，大庆前几位皇帝，只发生在嫔妃死在皇帝之后，帝陵元宫石门掩闭再不开启的时候，再有就是位份低下，不够格葬入皇帝的地宫之中的。大庆开国不足百年，从未发生过先死的贵妃不袝葬帝陵的先例。倒是前朝，君王昏聩，朝幸夕改，有不得君王喜欢的中宫和高位嫔妃，不得葬入帝陵的事情。
朱绣才清楚里面的弯绕，后楼里贾母已是气急攻心，晕厥过去。
王夫人狠命的掐了人中，才叫她醒过来：“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
贵妃金棺被迎入妃园时，诰命夫人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谁也没想到陛下不仅削减了仪制，就连袝葬的荣幸都不给贾贵妃。陛下是有多厌弃啊。可见贾贵妃，连同贾家，在君王眼中之地位了。
王夫人还听有人嘀咕：“没降位份，应也是看福佑公主的面上。”
贾母两眼无神，手抖的按不住，总理丧仪的大臣不会擅自做主，必定是奉了陛下的皇命，皇命既下，谁还能有办法呢。
贾母是超品的公夫人，邢夫人和尤氏一个是一品夫人、一个是三品淑人，只王夫人一个五品宜人。偏她是贵妃生母，尤氏一路都得搀扶照应她，早已累的狠了，这会子看王夫人哭得泪人一般，却连劝慰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家子女眷因是贾贵妃的血亲，都要来出殡的，因此和其余命妇未安置在一处，反另辟出房舍居住。次日就是皇家丧礼中最隆重的安葬大典，任是贾母和王夫人再不甘，也难以改变了。
贾母因道：“皇命难违。只希图后路罢。”
王夫人听着不祥，忙哭道：“老太太伤心忒过，哪里就落得那样了。”
贾母两只老眼盯住王夫人：“陛下疼爱福佑公主，公主有咱们家的骨血。我老了，又隔了一重，你却是公主的亲外祖母，待娘娘神牌升祔妃园寝室牀龕，你就递牌子请入宫探看公主！”
王夫人两眼肿的通红，恨道：“我如何不知，先前娘娘停灵殡宫时，我就已请见过。只是平嫔说公主未满月，怕受了风邪，不叫见外人！”
贾母一巴掌打掉王夫人的手，气道：“平嫔能拦一次两次，还能次次拦你，你是公主的外祖母，便是日日上书请见也不坏规矩！”
王夫人委屈不已，就听贾母道：“云丫头身子康健，是个好生养的。你不许拘着她和宝玉，她命里头又助宝玉，许是很快就能有呢。”
王夫人，连同邢夫人尤氏都看贾母，贾母道：“云丫头进门前我令人算命打卦，说是有益男相，子息来的很快。这意思，你们还不明白？”
王夫人正思量这话，邢夫人却已惊道：“老太太的意思，是叫宝玉的儿子尚主？”
“宝玉给他姐姐可有九个月的功服呢，这……”
邢夫人盘算一番，眼睛都亮了：宝玉身上不仅有功服，那儿子也还是没影的事，可二房没有，她们大房却正正好的合适，凤姐才诞下一子，叫这孩子去尚主岂不比二房要相宜的多？
贾母狠狠瞪了邢夫人一眼，这蠢妇！又看王夫人：“公主毕竟是养在别人膝下，若是与府里不亲近，这也就指望不上了。你为着宝玉好，也得打点起精神来，好叫公主对外家亲密。从小的情分，比什么都强！”
王夫人不是那能忍气吞声的脾性，可贾母画了一张大好前景，盘的她心又活了，少不得要依言而行。
邢夫人受了贾母的白眼，却兀自高兴，依她想着，这回二房作的这些功夫怕真要便宜她们大房了。又想起凤姐现在还没把孩子接回家来，心中很是不满，立意明日回去定要凤姐把哥儿接回来，她要亲自抚养这个孙儿。老太太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从小养起来的，才跟她亲近！
尤氏听这些话，只觉异想天开，公主还未满月，老太太和太太们就展望尚主的事了——这眼下的难关都过不去，何以言十多年后的事呢？
贾母不是不知，只她心想，福佑公主是当下最好的护身符，若是王氏贴上去，说不得当今看在公主的份上，就掩下前事不提。和王夫人这眼界只在后院和梯己上打转的不一样，贾家的事，贾母没少在贾政身后出谋划策，不管是平安州的事，还是南安郡王府与安南国的猫腻，但凡贾家有份的，都有贾母的影子。这一月上只看朝堂后宫对贵妃身后事的态度，贾母就知陛下必然深知内情，她怕的都要挺不住，只能抓住福佑公主这根救命稻草奋力一搏。
贾母心里，王氏只是块敲宫门的砖，若是宫里态度一如之前冷硬，尽可以让王氏病了，就能翻过求见这一页。若是能见着小公主，那自然贾家就有来日，王氏也没白折腾。要是不幸是前者，自然是快快将些财物隐匿偷运出去，另分出一批来，就打着给黛玉送礼的由头，只要进了林家的门，林姑爷疼他女孩，再怎么强硬，也没法子了。林丫头还心软，总不能不顾外祖母和舅父一家子……
贾母心里想了百种法子，能贴上的尽要贴上，能用的也都要攥到手里挡灾。
“朱绣丫头的女婿升成四品了？我恍惚今日看见她了？”贾母阖着眼问。
王夫人撇撇嘴，幸而今日不用同命妇们站一处，若不然，她这昔日的主子就被个奴才压到后头了。
“你去寻她，就说我大悲过甚，你找她来劝慰。”
王夫人听了，讷讷的不愿意行动。
贾母怒道：“这时节了，你还端着你太太的架子不成？她女婿有能为，她认的那个外祖又是个权宦，若拿住了她，你日后见公主也便利！多少事情等着咱们，我说甚，你只管去做就是！”
王夫人用帕子擦擦眼角，哀叹道：“时移势易，这如今她哪里还把我这太太放眼珠里。”
贾母哼了一声，啐道：“就是她是四品诰命了，才不愿让别人知道她原来是我们家的丫头，这道理你还想不明白！你只说叫她来劝慰，她怕你说出别个东西来，不敢不来！”
尤氏在一边听闻，一阵齿冷，不由得离贾母更远些。
王夫人只得站起身，又向邢夫人，邀她一同过去。
邢夫人嗤道：“一则老太太这里离不得人，二则，我去了，倒像是用品阶压着人过来似的，没得叫人心里埋怨。”说着，抻一抻朝服，上头的云霞翟纹刺的王夫人眼睛生疼。
屋里侍候的丫鬟都在楼外等候，见王夫人出门来，忙上前拜见。王夫人冷眼打量，倒很有规矩，因问四品诰命湛朱氏的屋子。
丫头们也料想不到这光景还有贾贵妃的娘家人要串门子的，都讶异的很，当下立时回禀管事。这管事却是个内监，王夫人一见是太监，膝盖已软了半截，越发客气，口称内相大人。
这太监倒还和善，问明缘由，笑说：“王宜人说笑了，老太君的儿媳、侄孙媳妇都陪侍在跟前，何必外人来劝说？”
王夫人忙道：“内相不知细情，这位湛氏曾在我家老太太膝下养过几年，老太太只当是孙女一般。如今娘娘薨逝，老人家受不得，却还得孙女们劝慰一番好使。”
屋内贾母也正跟邢夫人说起孙女们，只命：“过两日打发人接二丫头家来住几日。三丫头那里，我叫宝玉亲自去接。娘娘去了，她们姊妹合该回来探望探望。”
邢夫人想着尚主的话，还要进言说和，贾母已闭上眼睛，心下急转，思索其后路来。
邢夫人闹个没趣，也懒懒的不愿动弹，尤氏心下也正盘算细软梯己之类的事情。
不一时，王夫人回来，后面跟着一列端盆端水的丫头，贾母看一眼，就知王氏不成事，心下越发恼怒，也越发慌张起来。
直至漱洗过后，外人退出去，王夫人才道：“不中用，掌事的人管束严得很，说老太太不管想谁，只管在自己家里叫她去，可在这别馆里却不成。坏了规矩，上下都要责罚。”
又告诉贾母：“治丧理事的竟是北静王爷，也不知王爷可召见了老爷不曾。”
贾母眼角就落下泪来，早几年北静王爷待自家如何礼遇，待宝玉更是亲近，可如今光景，竟是避不露面。
官眷暂住的别馆里，掌事的内监不仅拦住了王夫人，还不动声色的给北静郡王和贾家下了蛆。令婢女小幺看好门户，不管谁家夫人太太，皆不准乱闯乱撞，这才换了张笑脸，带着两个小黄门亲自去给朱绣请安。
朱绣正与黄夫人吃茶，说几句闲话，忽见这些人来，正疑惑，为首的太监已利索的打千请安：“您不认得我，敬事房的卢正侍是我干爹……”
朱绣听说这个，已起了身，轻轻一福。这卢正侍是外祖父的徒弟，为人孝顺，很看顾自家，朱绣出嫁时还得过一匣子拇指肚大的珍珠作礼。
黄夫人见他们有话说，借故告辞回屋去。两间屋子相邻，黄夫人出门时还听说那位内监在殷勤探问吃食起居等语，她就知这位年岁尚小的湛太太，很了不得。宫里内官，沾了皇家的光，眼睛都是长在脑门子上的。别说四品诰命，就是等闲三品大员，这些人也不见得愿意理会，这会子却巴巴的来讨好个小小恭人。
“……您放心，她们翻不起大浪来。况且忒拿大不谨慎了，外头地方，也敢胡说。以为关起门来，别人就听不到了。只怕人还未回都中，那些大逆的话就传到主子娘娘耳朵里了。”
“您留步，留步！”说了些话儿，几个内官就告辞，朱绣送出门去，只见邻近几间屋子的夫人太太们都似不经意的开门开窗的，看她的脸色和煦客气很多。
朱绣都笑着点头致意，并不趁机客套。
回到屋中，两个分派来的婢子也更恭谨，服侍的极妥帖。直到放下帐子，朱绣一个人看向帐顶，才长叹一声：明知陛下看重公主，还要赶着谋算，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难道是破罐子破摔，赶紧完了了事？
朱绣将心比心，若是有谁这样算计自家骥哥儿，不打劈了他绝不算完。
自家都如此，更何况说一不二的皇帝。这人钻了牛角尖儿，越发看不清道路，蒙住眼捂上耳朵只往阴沟里赶，谁都没法子救。

第104章 赏赐
贾氏、荣国府、宁国府…这几个字眼最近在庆和帝耳边出现的次数有些多，跟蝇虫一般，虽微不足道，却令人烦不胜烦。
“叫平嫔安心抚育福佑，旁的事不与福佑相干。”庆和帝摆摆手，令中宫掌宫太监退出去。
总管太监捧着热茶上来，轻轻奉给庆和帝：“皇上，已至午时啦。”
庆和帝捏捏眉心，问：“程大伴执意告老？”
总管太监立刻知道当今说的是谁，正是先惠后的副首领太监，现在的敬事房总管，这程太监于陛下小时多有看顾之德，后又佐助王事，十分得陛下看重近亲。忙躬身应道：“是，程总管自言年岁已高，不能胜任宫务，又向内务府递了辞贴。内务府总管不敢擅专，禀了上来。”
总管太监见当今长叹一声，满是不舍之意。心下不由得暗自佩服这程老太监：这程老太监自上了高位从未掉下来过，中宫执掌过，内务府也管过，就是他自己退居，今上也愿叫他总管敬事房，这权宦做到他这般古今都寥寥。更不提他其实并非是当今从小的伴当，却也得陛下称呼“大伴”。
只是细细一思索，这程老太监能有今日也不意外，这老妖怪最让人敬服的就是他那一双“慧眼”，看人从不走眼：哪个有权柄的大太监不是一串串的的徒子徒孙，这原是大太监的脸面，毫不稀奇。这程老太监也有徒子徒孙，只是他的徒弟仅有数的几个，难得的个个都是有分寸懂进退的妥当人，踏实不说，还孝顺。叫他这总管太监也艳羡的很。
程老太监一辈子忠于王事，低调沉稳的全不似个掌权的，不显山不露水的安安稳稳的走到告老，叫旁人纵使眼热，也只能叹服敬仰。
“罢了，叫内务府允程大伴的请。程大伴可有子侄亲眷在，若有，问大伴的意思，可一并迁来随大伴在都中宅院过活，令其好生奉养孝敬大伴。”
总管太监非是人精不可担负，对皇上看在眼里的人都有一本账记在心头，当下就禀明道：“程总管在真定老家确有族人，只是皆是远支，都不亲近。不过程总管早年曾认下一女一子，这女儿原是侍奉先惠后的宫女，早已岁满出宫了；这儿子却是程总管在宫外捡的，是个未能入选宫禁的乞儿。”
这一说倒引起了庆和帝的兴致：“哦？如今大伴义子在何处当差？”
总管太监见庆和帝起了意头，忙回道：“不曾进宫，程总管把义子正经养在宫外。”
总管太监与程老太监远近无仇怨，他又告老，得皇上看重，乐得卖好：“程总管的这双儿女为人都颇忠厚，这义子买卖做得甚好，几年前被内务府看中，选进去得了小差事，那成套相配房舍的帐帘围搭就是他家先兴起来的。”这意思，自然是说程老太监的义子并不曾倚仗他父亲的势，要不然也不会前几年才被内务府选做皇商，可知早十年可是程老太监管内务府事的时节。
这一说庆和帝倒是想了起来，并非是因程大伴的缘故，而是内务府曾上过折子，提及一个承办成套帐帘围搭的小皇商在宫妃省亲一事中足足上交几十万两的润银。内务府总管大臣是庆和帝的心腹，是从户部升补上来的，曾私下里用这家的账本跟庆和帝直言勋贵奢靡，是国之蛀虫。
“原来是程大伴义子，果然有大伴之风。大伴老成忠敬，著有劳绩，有此子息，幸之。”庆和帝颇欣慰，放下茶盏叹说。
总管太监笑道：“程总管有皇恩庇佑，好运道自然尽有。说起来，这义女也了不得，当日岁满出宫，在好几家做过教引之职，有弘传闱德之功。直到其养女出嫁，才辞馆安养。程总管一门都忠心体国，这外孙女嫁的却是出征安南国的忠勇之士，其女婿悍勇非常，正是皇商赐宴将帅时，狄大将军向您赞提过的湛小将。”这狄大将军已解甲荣养，狄家满门忠烈，只剩几个年岁尚小的孙辈，不涉军权，总管太监才敢言说。
庆和帝闻言，越发高兴，言语和悦，笑说：“竟是他家，好，好！”果然随了大伴，都不是揽权贪享之流，有节有义，叫人放心。
庆和帝自平安南后忙于组建西山锐勇营，为皇帝嫡军，他有意提拔出身寒微的将官，正与军机大臣斟酌兵部呈递的名单，这湛冬之命本也在列，此时叫庆和帝又想起来。
总管太监回了好一会儿话，哄得当今心情大好。御前伺候的宫女太监个个心里都叹服，又有机灵的小黄门动脑子记下总管太监的话，要传告到程老总管耳边，替总管太监扬功卖好。
到底记挂中宫报上来的事情，这日午膳当今便令传至中宫，要与皇后说话。
皇后雍容华贵，言语从容，寥寥数语就把事情禀明了，末了道：“……非是臣妾以此等小事扰君，实是福佑尚小，就得外亲如此算计，实在没有此等道理！”
庆和帝已生过一场气，此时再闻，倒更有啼笑皆非之感：太上皇昔年纵的这些勋贵忒过了，自以为是到这等浅薄无知的地步。
“罢了。已多有朝臣上折弹劾这两处国公府，交通外官，依势欺民等罪。朕本只想等着刑部上书奏请批复就是。不料贾氏再三妄为，辜负朕恩，着革去世职，令锦衣府验清家产，速速查办。”
在当今这里，荣宁二府仅为四王八公的一份子，当今厌恶的，也是这些旧勋贵世家交结起来的势力。单拎出荣国府来，实在不被当今看在眼里。就连贾贵妃，也不过初时有些用处，只因安抚太上皇看重老臣的缘故，才抬举了高位，何曾叫当今真摆到棋盘上计算过。自宫妃省亲之后，这些旧勋贵的家底被挖的七七八八，于朝廷于皇帝，都堪比鸡骨而已。就连南安郡王联合几家在平安州的异动，也不够是末路上的狗急跳墙之举，当今料理起来亦是毫不费力。
贾妃连棋子都算不上，偏偏上蹿下跳惹人厌恶。这贾妃亡故，看在福佑公主的份上，庆和帝其实只打算把荣国府扔在边角落里，由得他家生灰败落就是。这等子弟无能，家底糜掷耗空的旧勋贵，不需管他，只等几年过去，他自己就衰落的找不见了，如同无数落魄世家一样，空抱着祖德，末了连寻常百姓都不如。
偏生这荣国府与贾妃一样，非要跳出来给皇家找不自在。国朝多少大事，庆和帝哪有这些闲工夫理会这癣疥小事，偏生这疥癞之疾叫人看见了又恶心的紧，索性一巴掌摁死了事。
皇后听当今下旨意，不吭一声。心下暗晒：这贾妃在时，自以为是个人物，自以为国公府好大的威风，其实若不是碍着太上皇，这些旧勋贵有如土鸡瓦犬，有甚值得入眼的。况且太上皇也并非真重这几家，不过是握在手里与陛下博弈的工具罢了，还不甚顺手合意。甄家倒了之后，太上皇也丢手不理了，这几家不缩起来，还上赶着找死。如今荣国府才是开始，只怕后头能牵出一串呢。
果然，虽说要查抄治罪，庆和帝也没派什么位高责重的大臣，只命北静王遵旨查办。这北静王有个贤王的虚名，其实毫无实权，因他是宗室过继出去的，当今乐得优待几分。名为贤王，实则‘闲王’，更是在私底下被人戏称“酸王”，成日家爱说浓词酸诗，结交的都是些脸长得俊俏娘气的纨绔，行事也软软弱弱没有刚性。
当今在中宫歇晌，又往前头理事。皇后恭送出去，就得大宫女附耳禀告些话。
沉吟片刻，皇后方笑道：“真是无巧不书，贾家要拿捏的那个湛朱氏，就是程大伴的外孙女？”
大宫女笑回：“可见他家无德，一应亲故都与他离心。就是栖鸾殿得意的时候，程总管也没亲近过分毫。我可听说程总管认的一子一女膝下仅有这么一位，爱若珍宝，若湛恭人软语求一番，程总管岂能不看顾两分。偏看旧日情景，倒是敬而远之的意思。”
皇后冷笑道：“这原是他家老规矩了。平嫔难道不忠心，可到底怎么着？逼得打小一起长起来的贴身侍婢噬主，这贾妃同贾家一般，都是好能耐。”
“罢了，程大伴要告老，本宫就赏一个体面给湛氏，也是程大伴这些年忠谨的好处。”
朱绣归家，和骥哥儿娘俩亲香了两三天还不足，娘俩个叽叽咕咕，说些谁都听不懂的话，说累了就碰头睡下。湛冬忍无可忍，在又被一泡童子尿洗身的大晚上，捏捏臭儿子抵在他胸口的小肉脚，命奶娘把他抱到寝房外间去睡。
朱绣揉揉睡眼，看着湛冬湿了一滩的中衣直乐，也不知道熊娃儿怎么养成的这习惯，总喜欢用脚抵着他爹的胸口，要么是腿脚不老实把人闹醒，要么在晚上湛冬给他换垫布的时候，冷不丁给一下子。这会闹得他爹又得擦洗折腾一番。
只虽没湿到朱绣这边来，可褥子还是得换的。朱绣看湛冬肃着的一张脸，讨好的跟进耳房去，殷勤侍候他擦洗。两人进去耳房，守夜的丫头忙进来利索换下脏湿的被褥。
次日，湛冬依旧去大营应卯，又得几日不得回来。朱绣正逗弄着儿子玩，就有执事的嬷嬷赶着进来回禀：“徐老爷打发人来告诉，说是北静郡王爷领锦衣府司官番役往荣国府抄家问罪去了。五城兵也被调派了一支前去，宁荣街已被戒严封禁了。”
“这么快！”朱绣把骥哥儿给奶娘，留下春柳看顾，扶着秋桂的手赶忙上前头去。
还没到二门，只见湛府大管家飞奔而来，言说：“太太快到前头去，中宫内相来传旨来了。”
摆了香案，朱绣跪下，就有一个朱衣太监口传谕令。说的那些话，多是溢美之词，什么性秉温惠，勤孝敬老，嘉奖一番，又赐下许多宫绸财物。最了不得的是一对坠着鹅黄绦子的白玉如意。大庆有赠奉如意之风，万寿节千秋节，臣下都会进贡如意给帝后，中宫娘娘此次赏下如意，表明很亲近看重的意思。
“谢娘娘隆恩。”
送走内官，阖府都喜气洋洋，朱绣虽摸不着头脑，却也令府中上下都赏一个月的月钱，又命各处不可懈怠。
这如意，自然要等公爹和湛冬回来看过，再商议供到哪处去。
又命妥当的护院出门打听荣国府的事：“不必近前去，若是徐家老爷在，只回明徐老爷便是。若是那处封禁的厉害，你们只远远看一番，这女眷是仍圈管在宅子里头，还是压解到别处。”
两个护院都笑：“五城兵里，咱们倒认识好些个。不妨事，我们只跟相熟的兵丁打听打听就是。”
“万万小心。锦衣府办差，与别处不同，谨慎些好。”
朱绣心知徐海大哥必定是给自家和邓家都送了信，只是自己到底隔了好些重，倒是迎春，她又不掌家，几个陪房不过是忠厚老实罢了，也不当用，这会子指不定如何担心忧虑呢。便命执事的嬷嬷前去探候。
这嬷嬷去时，迎春果然正垂泪惊忧，邓夫人已派人出去打听，也在堂上连连叹息。
湛府的嬷嬷请了安，因道：“皇后娘娘赏赐下许多宫绸，太太命咱们给您送两匹过来。”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邓家六房太太闻言，脸色变了两变，忙托辞走了。
邓大太太本就看重的是迎春这个人，听这话心里也熨帖，叫迎春带嬷嬷回房说话。
湛家嬷嬷忙告诉迎春：“您别慌，我们太太已打发人出去探问了，还有徐家老爷那边也经心呢，里头的事，保准一有信就打发人告诉您来。”
迎春这才坐下，叹道：“幸而三丫头与妹夫往南边探亲去了，若不然，她的性子上来，只怕我伏不住。”
又告诉湛家嬷嬷：“我才打发人告诉林妹妹和四妹妹去了，叫林妹妹只顾好她自己和四妹妹，万事别管。你把我这话告诉你们太太知道。我和三妹妹已嫁出去的人，虽为娘家担心，可也知国法为大，若是无罪，府里老爷太太们只暂时受些罪，料能无妨。若真有罪，咱们也不能帮着洗脱，只能量力照看无罪的妇孺老幼罢了。”
那嬷嬷回去就跟朱绣道：“邓太太倒无不满，邓六奶奶也很明白，太太不用担忧了。”
徐嫂子也打发人来谢朱绣的礼，徐家婆子道：“我们太太已打发人去劝慰邓六奶奶了，这是贾家的事，与六奶奶无干。”
朱绣一笑，这都是一样的心，是奔着撑腰去的。
直到下晌，打听的护院回来禀告说：“那里乱糟糟的，全家都被抄查登账了，各房头都被封门。贾家赦大老爷、政二老爷及宁府贾珍，都被提去质审。余者暂时被关押在荣府院落里。听说被司官挖出来一处藏财物的密室，只怕还有，所以令五城兵在府里各处挖掘，只怕没一二日功夫是不能完的。不过锦衣府的番役去的不多，看管女眷的倒大多是五城兵，这伙子人与邓大爷有香火情，已承了邓大爷的请，指使好几个女牢的嬷嬷们押看，女眷们这两日还无甚大碍。只等看搜出什么来……”
朱绣道：“这就很好。女眷们不受折辱，已是天恩。至于旁的，有罪的服法，自有国法论处，咱们只等着罢。”

第105章 节妇
是日，因贵妃新丧，贾母郁郁寡欢，病了两场。贾赦、贾政侍奉床前，都是孝子模样。宁府贾珍与尤氏也是日日来看视，奉些新鲜吃食哄贾母入口。贾母老怀欣慰，这病才渐渐好了，下令治了两桌素席，合家关起门来，一是为贾母心疼胡子都白了的两个儿子这些时日的辛苦；二是要大家商议一回，族里失了娘娘，又无出息子弟，日后出路如何。
荣禧堂分内外摆下，外面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蓉、贾兰，里面是贾母、邢王二位夫人、尤氏、凤姐、李纨与湘云。另有一个贾宝玉，先前还在外面同父兄侄子一起，后贾母见他多日懒懒的，怕他在外头又受他老子的气，忙叫了进去，仍是心肝肉的搂在怀里。湘云已不是之前的娇客，如今身为宝二奶奶，只有站着服侍太婆婆、婆婆的份，看宝玉那样，抿抿嘴心里着急：这等关系宗族的大事他不和老爷在一处商议，反到女眷这里来是什么道理？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这样撒娇弄痴的做派，难道能一辈子不操心只教人捧着宠着吗？
李纨心里高兴，贾兰被老爷叫到身边坐着，就是不能进言，也算正经参与宗族大事了，可见老爷很看重嫡长孙。
贾母吃了一杯素酒，看堂下儿媳孙媳，不由得叹道：“想前些年娘儿们一起，一屋子几都坐不下，是何等热闹。今日看来，咱们家的人太少了，叫我好没意趣。”
王夫人同尤氏商议，待要再叫几个人来，贾母道：“虽是族亲，只她们不大到咱们府里来，乍一叫进来，只怕唬的不敢说话，更没趣了。如今把围屏撤了，一家子骨肉，那些腐儒们讲的规矩，咱们今日也不用理会，索性大家一起说话。”
十六扇厚重楠木围屏被婆子小厮抬下，贾母在上面居中坐下，左下首为男丁，右下首坐女眷，团团围住，果然不觉忒冷清了。
只贾琏心内不虞，他身上还有差事，因贵妃薨逝，连凤姐都得回来，他只能向上官请告，得了一个月的假。本来前几日就该回府衙应卯，只是老太太说病了，拘着儿孙不叫离了眼。贾琏只得托同僚再请几日，说“害肚历”，幸喜他颇得上官喜欢，才又得了五日之期。好不容易老太太好了，又弄这席面，贾琏心已不在荣府，只觉这是荒废时日的败举，故而其他人高谈阔论时，他只垂眼闲听，不出声儿。
凤姐不知怎的，今日一直觉得心惊肉跳，去大厅外头张罗酒菜时，伸手把丰儿拉到旁边，急忙嘱咐：“你跑快些，家去把你平儿姐姐叫上来，你们俩跟着我。叫兴儿、彩明跟在你二爷后面服侍，打发隆儿、庆儿两个出去，在府外茶楼酒馆里坐下，看着些动静，我只怕不好。”
丰儿也是她的心腹丫头，听这话脸唬的都白了，忙道：“奶奶这话怎么说？二爷昨日还说，虽然府里日益落魄，但落魄有落魄的好，只怕能安稳躲过大风浪去。这……”
凤姐忙道：“我这会子心跳的厉害，宁可信有，等事到临头时，咱们还有些防范。若是虚惊一回，也只当咱们合计这些日子，演练一次罢了。你快去！”
凤姐不提，旁人便不知：她往日经过好几遭的奇事。贾琏烧妖镜那回，她就有感阴私报应的话；蓉哥媳妇秦氏死前托梦，虽吓的她半死，可从那之后，她开始为自己一房打算；她去年梦到一棵极繁茂的丹桂，谁知之后被朱绣的嬷嬷把出有了身孕；孕中不辞辛劳为妹妹们打算，果真安安稳稳的生下了哥儿……这一桩桩一件件，凤姐偶然间想起，也觉神奇，她老有种其实这些年走的路是偷来的感觉——若依她闺阁时的脾性，必然不肯这样韬光养晦，却要风光毕露才好。
丰儿忙从后角门出去，一溜烟的去告诉平儿。平儿慌了一下，立刻强自冷静下来，把银匣子拿出来，给了六个人各分了一把银角子，又多给隆儿、庆儿两人十两，命他俩快出去。
又掩上门和丰儿换好衣裳，两人的中衣都缝了夹层，藏了两张薄薄的银票子。厚底的鞋子里把硬鞋垫子抠出来，往里头塞进去十来个方整的银角子，这鞋底是用黄杨木镶的底子，原就是丫头们在雨水多的时节常穿的。丰儿把硬鞋垫塞回去，又垫一双布的，将鞋穿到脚上，走了两步道：“不硌脚，就是沉的慌。”
平儿且顾不得，把两人头上手上的首饰都撸下来，扔回妆匣里，尽数换上不显眼却实诚的银簪银镯。收拾立整了，才领着丰儿往外出。丰儿看着妆匣里虾须镯、金折丝桃花簪、金累丝钗环等，由是不舍，忙拉住平儿的手道：“咱们不把这些藏起来？”
平儿啐道：“又犯小家子气了！二爷和奶奶怎么说的？咱们把细软藏起来，当谁看不出端倪呢？”又推丰儿：“奶奶等着呢，咱们快走。你也别眼睛拔不开，若是无事，我就把我那套金厢折丝的头面送你，到你出嫁的时候给你当嫁妆！”
丰儿红着脸啐一口，跑出去等平儿。平儿拿着大铜锁锁门，关门时往房内环顾一回，心里也可惜：这屋里摆件，还有散放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以及银箱钱匣，统共算起来也得五六千银子才能置办的上，只不知会便宜了谁。
只是二爷千叮万嘱，千万别因小利坏了大事，以二爷和奶奶历年的积聚并梯己，这屋里若是空荡荡跟雪洞似的才真的招人怀疑呢。
“你怎么上来了？”湘云正命婆子快提两壶滚水上来，以备老太太和老爷喝茶。就看到平儿进来，忙笑问。
平儿因笑说：“我们奶奶身子还虚，我只不放心，在家里也坐不住，越性上来侍候罢。”
说着就往凤姐那边去，湘云冷眼看她把琐事都接来，忙前忙后，她主子倒能做到廊下歇着。两厢一比，自己形单影只，心里想道，宝玉不作法，屋里的丫头越发胡闹，得自己出面才能降伏的住，多几回，那些刁钻丫头不得深恨自己。若不然把翠缕和麝月提拔起来，她们做了通房，必然出头，这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自己的恨暂可解了。又能得两个膀臂，也可像凤姐这般兜着手叫她两个服侍。
凤姐看平儿两个的妆扮，心下遂意，又怕她俩跟这里穿金戴银的媳妇丫鬟比显得忒暗淡，忙作势抹眼睛道：“你们很好，都妆扮的素净些，也算是咱们对娘娘的心。”
湘云远远听见，不太自在，摸摸头上的攒珠衔红宝累金凤，还有腕子上叮当的四个金镯玉镯。看凤姐主仆三个皆是素银的首饰，她们一房还是哥嫂呢，自己作为弟妇，着实不该。只得窥空回房，赶着换了些银饰白玉头面。
翠缕正看屋子，见湘云回来，忙拉住，悄声道：“奶奶先前很喜欢那对折丝灯笼耳坠子，四儿那丫头今早不知跟二爷说了甚，二爷叫我开了匣子赏给那丫头。我才说要回明奶奶，二爷就恼了，我不敢违拗，只得给她。四儿那狐媚子眼下已戴上出去炫耀了。”
湘云心里烦闷，又不好责怪翠缕，只道：“你外头去，我把妆匣子收一收放起来，二爷再问你只实说不知就是，叫他来告诉我。娘娘薨逝，咱们原有功服，很不该穿戴这些，我收起来等日后用时再拿出来。你也回屋子把衣裳钗环换上素净的来。”
湘云想起这屋里博古架上确有一个暗格，把那些贵重首饰并她这些年攒下的梯己、以及贾母给的二千银票，尽数都藏进暗格里，只留了些寻常东西在妆匣里。自语道：“纵有知道这暗格的，敢拿里头的东西的，可就是贼偷了，撵出去都是轻的。”
翠缕生了一肚子气，回到她屋里，换上衣饰。呆坐一回，也赌气把细软都拾掇起来，用黑布扎起来，桌子上摞椅子，椅子上摞绣凳，把那小包袱扔到房梁上去了。才颤着腿下来，心里已是后悔，只是横梁忒高，方才赌气还能施为，这会子看一眼就抖，靠自家根本别想拿下来了。不免又气哭一回，想着明日求二门的小厮帮忙取下来。
一时回到厅上，贾政看见本府里三个小辈媳妇都穿着的朴素，暗暗点头，觉其有心。尤氏今日打扮的也不算出格，虽不是银饰，却只用一根小指粗细的金簪把头发绾了起来，另外簪了几朵绒花，并无红宝绿翡这样的妆饰。
贾政一眼望见仍旧头戴紫金冠、身穿竹青袍服，动作时露出里头血点子般大红裤子的宝玉，气的一咬牙，只顾虑着贾母，不敢拉他出来叱责。
这时候还早，李纨、凤姐、湘云张罗一回，仍往厅中来侍候贾母等，大家坐下喝茶说话。
贾母因道：“娘娘虽去了，到底留下了公主，咱们家里的人心不能散了！前几日打发人去接几个丫头，二丫头和四丫头病着，三丫头又和她女婿往南边看女婿姑妈去了，竟一个都不能回来，我这心跟刀割似的。尤其她们大姐姐去了，我心里更记挂这几个孙女。琏儿明日仍往邓家去接你二妹妹，四丫头和林丫头那里，凤姐儿去接。我这老厌物都好了，她们身强力健的，必然也好了的。你们分头去接，定要给我把人接回来。我看见孙女，才高兴，不然是不依的！”
贾琏垂着头，一心不耐，却仍要应付着答应。
贾母又看凤姐，凤姐黄着一张脸，站着都气吁吁的，正要说话，贾母已皱起眉头道：“凤丫头忒孱羸了些，正用你的时候偏指望不上！云儿去罢，你与你林姊姊和四妹妹从小儿一处长大，她两个见你去必然喜欢。”
贾赦百无聊赖的摆弄茶盏，闻话，插言道：“甚么二丫头，那是我们长房的大姑娘。原是二弟的主意，府里上下都教知道了，老太太也改了口罢。”
贾母素知这大儿子是个混账无赖，常在背后嘀咕些偏心之语，此时也不理他，只吩咐湘云。
吃过两回茶，贾母正要说请探候福佑公主的事，忽然听见外面乱糟糟的，似有许多人声，还有惊叫哭喊之声。不免触怒了情绪，命贾琏去看，把胆敢闹事的都打板子撵出去。
贾琏尚未出门，赖大同二门上的家人已连滚带爬的进厅，慌张嚷进来说：“不好了！锦衣府的司官带着不知多少番役兵丁闯进来了，请太太们快快回避！穿靴戴帽的就进来查抄家产来了！”
惊得厅内所有之人皆面如土色，贾母等女眷没听完，已是两眼圆睁，吓得涕泪交流。一屋子人如没头的苍蝇，谁也顾不得谁，只不知往哪里撞。凤姐和平儿心里早预料有这一日，虽也害怕极了，还有点子清明，平儿和丰儿夹着凤姐，跌跌撞撞的往大厅旁边给仆妇待命用的小室里躲。经过吓得呆住的史湘云，凤姐因对她仓促嫁给宝玉有自家缘由在里头，颇有点歉疚，这时就拉她一下，史湘云浑浑噩噩的也跟她仨个避到偏室里来了。
锦衣府的番役十分凶悍不讲情面，凤姐三人才避进去，他们就冲破贾家人进了厅中。经过的府种家人一应男女等都用绳索拴了起来。
贾母和王夫人看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一翻白眼晕死过去。侍候的丫头婆子拉这个，抬那个，哭声震天。幸而北静郡王已赶了上来，在外站着，命司官道：“都给我站出来候着。请内眷们回避，再按房封锁，分头查抄不迟。”
那锦衣府的司官却并不买账，笑道：“罪人分甚男女！都捆起来在这屋里圈着，还方便咱们查抄。”
北静郡王怒道：“旨意虽革去贾赦、贾政、贾珍等世职，可并未褫夺老太君的诰命，超品的诰命夫人你等也敢不敬！”
那司官拱拱手，道：“王爷既然这样说，这诰命却也不同，叫这几位诰命速速往那里避去，其余的还应押锁起来！”说着，就指向一个小室，正是凤姐几个躲将进去的屋子。
邢夫人和尤氏哪里还顾得上那本是给奴才用的地方，忙不迭的就往那里跑，鸳鸯琥珀两个搀住贾母，彩云彩霞半搀半抬王夫人，咬着牙硬撑住也往那里头去。司官瞟了两眼，并不拦着。
李纨拉着贾兰，一手掩面越过鸳鸯等人，抢着要进去，却被番役一把揪住。李纨几要吓死，偏贾政此时跪在地下，被变故惊得神飞天外，根本顾不上长媳和长孙。贾赦、贾珍也软到在地，还是贾琏尚存一些理智，忙拱手回道：“此为犯官堂兄之妻，乃是节妇。还请军爷通融。”
那司官打量贾琏一回，忽道：“什么节妇！本朝可不兴那劳什子贞节牌坊！况且你说节妇就节妇了，纵然是个寡妇，可我看也配不上节妇二字！我们进来时，一屋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正团团坐一处呐，哪家的节妇跟大伯子小叔子一处吃喝说话！”
瞥一眼番役拎着的李纨，不屑道：“更何况你们府里的事，满大街都知道。你们先前那个什么园子，贵妃游幸过，不说封起来，倒叫那含玉生的外男进去居住，还有你这寡嫂，竟也住进一处轩馆。你跟我说说，这是节妇的道理？我呸！”
这话叫李纨羞愤欲死，更叫北静王、贾琏等都无话说。
司官下面的番役点了一番，跪禀道：“还有两个犯妇未在这里。”
贾琏听说，急的脸色都变了，悔不该出头替珠大嫂子说话，这下子要害了凤哥儿，他死也不甘。
忙要跪着膝行过来，宁肯舍命要拦住番役。
挨了两脚，那司官道：“罢了！这些女人终究小事，先抄检大处。你们各自带人，叫他家本宅的奴才引路，都给细细的全抄了！不管咱们的人还是五城兵，出来时都得给我脱衣脱靴的检视，若有敢私贪财物的，一律军棍伺候！除非你们吃进肚子里去，不然被我发现了，只军棍可不算完，总要往锦衣府大牢里享受几日……”
那司官阴阳怪气地说完，内外的兵丁都大气不敢出，各自应诺。
揪住李纨的番役伸手猛地一推李纨，将她推往小室门前，另一只蒲扇大的后掌已将贾兰如同小鸡子一般夺过来，拎着衣领子，往贾赦贾珍这边丢出去。
贾赦贾政皆不中用，贾琏方才为挡住番役，离得远救不得，眼看贾兰就要重重摔在地上。贾蓉咬牙乍着胆子扑上前抱住贾兰打了滚，哐当一声撞到楠木交椅才停下。
李纨吓得吐出一口血，趴在帘子前头，不能动弹。里头鸳鸯和琥珀，流着眼泪抖着手，伏在地上伸手死命的把她拽了进去。
北静王此时进来大厅，瞪了那司官一眼，往当中坐下，那司官拱拱手，也大马金刀的在下首入座。
等了半晌，荣禧堂大院子里已堆满箱子财物，各队抄家的都带有一个登记物件的司员，院中还有两个管总的账房。
锦衣府司官唤过一个总登记的司员进来，问：“如何？”
那司员拧眉道：“虽看着多，却是空架子。尤其贾政一房，竟比其侄贾琏院中还不足。”
北静王爷道：“政公清廉。”
那司员摇头道：“非是如此，贾政书房中字画古玩无数，可值几万金。偏其所居正院，清肃忒过。下官听闻这贾王氏执掌其府内中馈多年，难道竟无私财！连嫁妆也无？实是奇事。”
“这贾琏时任顺天府七品官吏，其家中尚且有七八千的家财。贾政之妻与贾琏之妻实为姑侄，如何比小辈不如？”
北静郡王叹一口气，令将贾政带上前问话。
那司官问：“你方才听到你房中所抄家资，可有话说？”
贾政道：“犯官不理家务，这些全不知。早几年是犯官侄儿承总管家，需得问犯官侄儿才知。”
贾琏不敢置信，只看向贾政。
锦衣府司官冷笑道：“你与贾赦确实并未分家，可这屋里的东西难道不是各家所有，还需得问你侄儿吗？劝你据实禀明了的好！”
贾政一头冷汗，讷讷道：“的确不知。犯官父祖遗产并未分过，唯各人所居住的房屋内的东西为己有。犯官二房人口多些，往日又时常进奉添补贵妃娘娘，故此，家资才不丰厚。”
北静郡王道：“此话合理。”
就听外面番役喜气洋洋的来回禀：“在犯官贾政妻室贾王氏所居正屋耳房地下掘出一处密室，里面有两箱借票并两箱地契，皆是盘剥取利的。另还抄出六大箱江南甄氏财物，系私藏犯官甄家赃物。旁者，金银宝物无数。总要值几十万银。下官不敢擅动，回来请示王爷和上官，请再派一登记前去，清点录册！”

第106章 假正经
贾政跪在一旁听闻，几乎魂飞魄散。连北静郡王都吃一大惊，俱都看向那番役。
番役团着手，连道：“千真万确，其私藏甄家财物中还有禁用之物。”
锦衣府司官道：“是何禁用之物？”
北静郡王也道：“是否为原办进与贵妃所用的？”至于所说重利盘剥，北静郡王不知情由，也难以为贾政开脱。
番役将拇指食指一圆，比划说：“启禀王爷，并非如此。其内竟有这么大的东珠，用金匣盛放，足有二十粒！卑职等不敢挪移，连箱一同封了，只等大人再派遣登记职官，与咱们一同验看清点。”
“东珠！”
北静郡王看那番役两指圈出的一个圆，这样的大东珠，怕是近两重。别说是贵妃，就是中宫皇后也不能配如此规格的东珠。
因东珠产于严寒北境，采捕不易，大庆仍沿用前朝旧规：东珠为皇室、王公、勋贵等专用之物，以大小、多少分等秩。对各品级所用东珠品阶数目有极为严格的规矩。东珠朝珠更是只有皇帝、皇太后、皇后能佩戴，其余就算贵重如太子、亲王者，敢擅用东珠朝珠也是大罪。贾家这回竟然抄出私藏的东珠来，一个僭越藐视之罪是逃不过了。
锦衣府司官忙点了一位实诚明算的老练职官，并五个信重心腹，令其一起前去点验入册。锦衣府领抄家之差原是常事，其内亦有一番赏罚规矩，其中一条就与各队抄没家私多少相关，本队抄没的越多，得的赏钱就越多。这番役自发来请示要人，见上官又多点了五个，脸上也无不满，足可见密室所匿财物之多，这番役才不担心分薄了赏钱儿。
北静王以手支于两膝，长叹一声，无法再为贾政说话。
那司官看满额滚汗的贾政，冷笑道：“好个清廉人，家资不丰厚？只怕这只是其一，许是哪里还有暗室在！”说着，就令再调五城兵，在荣府各处挖掘找寻。
才吩咐下去，就有两个番役压着贾宝玉上厅来。司官笑道：“我说少了谁，这才齐了。”
原来方才混乱时，贾宝玉因常年躲避贾政棍棒的习惯，出了事头一件反应就是往贾母院里逃，竟是一溜烟从后头跑出去了。他混混僵僵的跑到荣庆堂，才反应过来出了何事，只是外面已遍布虎狼才艺，他不敢出去，只好去东跨院自家屋子呆坐。
“卑职发现此人时，他正呆坐于内室淌泪，咱们拿他，倒不曾扞拒逃跑，只是更呆了，痴傻一般。请王爷明鉴，咱们并不曾动手打他。”
北静王水溶与宝玉十分交好，见他冠发散乱、形容憔悴，更呆如木鸡，大不似往日模样，心下大痛，忙道：“他一无外职，二是天性烂漫，素不理家事。这些原与他无干，何必难为他。”
锦衣府来的这司官虽非位子最高的堂官，其权柄却也很大，况且他亦出身宗室，向来与水溶不对付，很看不上他这等毫无血性的男儿。闻言，便道：“主上下旨令王爷总览，只这抄家押禁犯人却是锦衣府之责。咱们深受君恩，万不敢行徇私怠慢之举。王爷命宽待女眷，下官不敢不从，这贾宝玉乃是丁男，合该关押，并无为难之理。”
水溶无法，只得令将跪在下头的贾氏所有男丁都挪去别房看守。
司官道：“旁人还罢，唯有贾政需得在此处，还需问话。”
这窝藏财赃的密室是从他正屋挖出，留他在堂前是应有之义，水溶略一沉吟，便点头同意司官之言。因向贾政道：“如今抄出那甄家财物并重利借券，不知别处可还有不妥当事物？政老万不可再有隐匿之语，尽早说出来，以免自甘添罪。”
贾政满面泪痕，碰头答应道：“犯官再不敢。这些东西虽在犯官屋子抄出来，可犯官却真不知情，请王爷明鉴。”
司官冷笑说：“你既然知道是从你屋内抄出来，还敢说不知道？”
殊不知此刻贾政之深恨后悔之意远胜旁人。他想起往日自己重金买添书画雅物之时，皆是令商户自行往府上取银，因不愿叫兄长贾赦挑刺之故，他都命长随告诉掌柜，只往他们二房问太太就可。每每几百几千银子，太太从不推脱迟疑，贾政因此甚为感激，偶然思及，也谓王家陪送丰厚。他心底里以为太太掌家，有些油水，也是天理，从不曾深究。可谁能料到王氏如此大胆，竟然行盘剥高利之事，又胆敢窝藏罪家财物。
贾政既敢亏心，又觉冤枉，只不敢当堂诉说委屈。
北静王脸上大有不忍之色，他想以贾政之为人，许是真不知情。只是先前多次开口说情不成，这会儿也实在难以再讲。
直到日暮西沉，锦衣府番役同五城兵将火把点起的时候，阖府的物件才搬运登记完。荣府家资、王夫人密室所藏都分册登录，并房地契纸、家人文书等，再三核点过，方一一承上来。
北静王同锦衣府司官看时，却见荣府家资一册竟不比密室录册厚上多少，两人多少都有些吃惊。
总管登记之事的职官便回禀道：“查荣府之账册，实则亏空已久，府库内现银仅三千六百量，金一百两，钱二千吊。公库之中贵重物品也寥寥，少数古董还是赝品。那账上还有许多空头未结，据计算，欠两万四千两。”
司官眉心紧皱，很不信，只是那账册上所列十分细致，况且除了亏空总账及公库，各房头倒私有很多好东西，折成银子，也算家资丰厚。因向北静王笑道：“他们家跟寻常府邸很不同，个个亏公肥私，官中的财物竟不及一房所有。下官见识浅薄，在锦衣府行走多年，却真真头一次看到这种情景。”
讽笑一回，就又擎起密室簿册看，饶是这司官过手数次抄家差事，也惊的瞪大了眼。这簿子所录财物，光赤金就有六千五百两之巨，银元宝一千个，余者玉器珠宝百十件，就连二尺的珊瑚树都有一支，实在令人惊骇。
“阖府家资都不及这贾王氏所匿财物十之一分，亏得这妇人不是男子，不然必为国之巨蛀。更不提其所犯藏赃、盘剥之罪，已是民之祸害！”
水溶看那账册，沉沉不语。
贾政听在耳中，如同再一道惊雷，此时顾不得脸面，忙求道：“王爷明鉴，我对得住天地祖宗，从不敢起那贪财要钱的念头。因身有官事，所有家事都托于贱内并管事奴仆。王爷知道，我家自先祖起待下人最宽的，实在不料奴才们竟在外招摇撞骗、欺凌放贷。家门不幸，原是我疏于管治所以至此，失察之罪理应领受，只是绝非我授意令其所为，这罪名太重，犯官实在吃不住！还求王爷代罪臣禀告于陛下。”
司官见他避重就轻，只说奴才，少言王氏，不由得笑说：“据你自己说来，连你自己屋里的事还不知道，那些贵府上下的事就更不知道了。糊涂至此，何必喊冤！”
又抖抖那账册，冷笑道：“你书房中并小妾屋内，名贵书画古董遍是，这些折合起来，你算算多少。可见你虽不察，却并未耽搁受享。既已享了这福，那就该承担起来。都推到女眷身上，难为你还是个七尺男身，真叫我辈蒙羞不齿！”
贾政羞的脸青白一片。那司官说完话突像想起什么来，并不理他，只是忙翻看账册，半晌，突然笑道：“差点疏忽，叫这老太太给骗过去，果真是陈姜老辣！”
北静王名为主理，职责所在，理应问询，因道：“又有什么？”
锦衣府司官把账簿翻至荣庆堂，请水溶看，笑道：“王爷可看出来了？”
水溶看那登记条目，玉寿佛、镂金八宝围屏、阴沉木螭首拐杖、玉碗金茶匙等等皆录入细致，疑惑道：“老封君为国公夫人，这些物事并不为过。”
那司官大笑道：“岂止不为过，实在不足贫寡的很呐！王爷单看这名录自然觉得颇丰，像是一府祖母应有，可您想想这可是贾家‘白玉为堂金作马’时候的当家主母，又出身‘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的侯府，可谓是经历过几家最辉煌光鲜的时候，怎的梯己能如同寻常府邸的老太太呢？先前听说这位老人家在闹市挂出一万两的赏格给孙子求高人，何等靡费阔绰，这可和所录的私财大不相符！”
“可见这位老人家很有计谋，怕是也藏了起来。”
水溶气道：“老太君身上并无罪责，况且年事已高，你统统抄没了也就罢了，难道你敢不敬，押审老人家不成！”
司官肃容道：“并不敢押审，只是这藏匿起来的财物，怕里头有不妥的物事，还需得翻找出来。”说罢，立刻命番役去训问贾母亲信赖大家的。
贾政心惊肉跳，这时才知抄家只怕早有预谋，锦衣府连自家底细都打探清楚了。
赖大家的哭哭啼啼，只推说不知，她道：“我婆婆曾是老太太陪房，只告老解事已久，早是老黄历了。况且我们一家都蒙老太太开恩，早已放出去为良民了，只是记挂旧主恩情，才仍在府里帮衬。民妇一家与这些都不相干，还请官爷明察，放我们出去。”
锦衣府番役忙查荣府家人文书，果然并无赖大、赖大家的并其女媳的身契，倒是赖嬷嬷的契书仍在。这原因赖嬷嬷知道贾母秘辛过多，贾母把她身契单独收起来，并未同其他奴仆放一处。赖大偷契时没能翻出他母亲的，只能把自家偷出来，拿着贾政的帖儿，悄悄到衙门消了籍。
贾母在小室方才苏醒过来，听闻此事，气急攻心，白眼一翻又昏死过去。
只听外面锦衣府官老爷道：“不是奴仆，那便是同谋！锁了，带回府内审问！”
赖大一家磕头求饶，哭闹成一团。
凤姐在里面听见，飞快看一眼丰儿、鸳鸯、琥珀等，料此时不能提及这几个好丫头都是放出去的平民，心下大恨。
五城兵将荣国府土地掘了个遍，并未发现第二处密室。司官心想，锦衣府有监察百官之责，若是秘密将财物运将出去，那样大宗的金银财宝，岂有不惹各处安插的番役注意的，只怕早报上来了。可府内并不此等通报，那必然还在府内藏着。这些勋贵虽已走下路，到底兴旺过，若哪处藏着几间机关密室，也说不准。
“果真各处都详查过了？”
五城兵领头差官回道：“禀大人，都详查过了。就连女眷现在所在之室，咱们的嬷嬷都用铁锹探过了。”
那司官沉吟半天，又问：“这府里名为大观园的省亲别院也查勘过了？”
差官就一愣，摇首道：“那倒不曾，只是那是贵人们游幸之所，下官等不敢冲撞破坏。”
司官恨道：“蠢材！蠢材！你既不敢冲撞，为何不禀我知道，我自然会进内求旨！你可知，你不查却未禀报，咱们果真放过去了，来日事发，今日所有之人，都要治个失职之罪！”
说完，就请水溶，道：“王爷，咱们也该向主上复旨，再耽搁，宫门就要上钥了。”
水溶也无二言，叫人将贾政同王夫人两个单独看守，其余仍圈于各屋内，就上轿出门。
贾政已瘫软一团，连跪送都不能了。
这日掌灯时分，湛府也迎来两个‘不速之客’，却是小红孤身抱着襁褓，悄悄来投。
朱绣知道时，送她们来的马车已离开半刻。
小红用布巾扎头，周身无半点妆饰，跪在堂下道：“国公府已被查抄，二爷和二奶奶陷在里头，凶吉难料。二奶奶早前就觉事不好，千叮万嘱说‘若有万一，就将哥儿托付给您’。还求太太收留！”
饶是朱绣心胸宽大，也免不得有气，闷道：“你们这是打着‘先斩后奏’的主意，打量着事情到了这份上，叫我不能拒绝了！”
那马车走的忒快，朱绣可不信只有小红抱着王熙凤的儿子从郊外一路过来，必然有压车的婆子媳妇。只是怕自家不收留，扔下这烫手山芋，忙不迭的就跑了，生怕自家让她们如何来，原样回。
小红也知凤姐此事做的不厚道，哭道：“我们奶奶说，的确是她算计坑您。可若不是实在没法子，奶奶不会出这计策。您知道，荣府抄家，我们就是躲在别庄上，可没了倚仗，那里也不安全。即便佃户老实，可人都知那里是我们奶奶的陪嫁别庄，保不齐就有人上门欺压滋事，桂哥儿这样小，如何经得起，只能托赖您家庇佑。只等得那边上下发落了，不管二爷和奶奶有事无事，都不会像现下这样圈押起来不见人，就是判了流放，我们也能跟在奶奶后头，一家子往一处过活。唯有这段时日，求您千万留下我们，只要发落下来，立刻便走！”
“哥儿不满百日，多少罪责都落不到他身上来。奶奶也给我放了身契。我们偷着来，送过来的人也是妥当的，他们回去，就四散各处当作良民去了，并不会给您府上招祸。”
话说到这份上，叫朱绣如何能拒，况且看到小红怀里小小的一团，想着里面的骥哥儿，不由得心软，令小红起来。
叫抱过桂哥儿来看，因问：“已起了名？叫贾桂？”
小红忙应道：“是，奶奶曾梦到一颗极茂盛的丹桂树，便要给哥儿起名为‘桂’，二爷拗不过，也觉桂字不错，就叫了这名字。”又小声说：“桂哥儿太小，二爷有意压着，到现在也并未上族谱。”
朱绣想起大姐儿，忙问：“你带着桂哥儿投到这里来，那你们大姐儿呢，难道仍在庄里，平儿在看顾？”
小红苦笑：“平姐姐是二爷的屋里人，纵然放了身契，也脱不开身。况且二奶奶回去，平姐姐不跟着，岂不惹人疑窦，平姐姐现下也在那府里被看起来了。不怕您恼，我们奶奶使了两计，你这里一出，大姑奶奶那里一出。大姐儿被送到大姑奶奶身边去了，她是侄女儿，跟着亲姑姑也说的过去。”
朱绣不知该气该笑，这位王凤姐，为了她女儿儿子，也是机关算尽了。
只得拨了一个奶妈、两个嬷嬷并两个丫头，随小红一起看顾桂哥儿。
过了半个多时辰，迎春就派了亲近的嬷嬷来说话，那嬷嬷百般歉疚，因道：“原不与您府上相干，我们奶奶也没料想到琏二奶奶这样行事。您这里不便，我们奶奶叫把桂哥儿接过去，她来照看。”
朱绣叫她吃茶，笑道：“不妨，琏二奶奶行事虽出人意料，却还仔细小心，况且那些事与桂哥小人儿不相干，叫你们奶奶放心。我这里奶妈子和嬷嬷都是现成的，倘若你们接回去，却如何养哥儿呢，没得惹人注意罢了。”
那嬷嬷千恩万谢的，朱绣因道：“如今朝治清明，有罪无罪都做不得假，前头甄家那样，无罪的妇孺最后还放了出来。想来琏二爷并琏二奶奶也应如此，叫你们奶奶宽心。”甄家的人放出来时，家产尽皆抄没，那些妇孺养尊处优多年，一朝要过穷苦日子，却比一贯贫窘的人家要艰难百倍，听说下场都不大好。可凤姐与她们不同，朱绣信她必然狡兔三窟，就算抄家免职，只要人安好，她们也能有富足日子过。
“我才知道，今日不仅查抄了宁荣两府，治国公马家也受了申斥，其家主已被刑部提去问询。这样看来，只怕还有别家。这么些世家有变故，朝廷不愿引起动荡，必然要尽快发落处置，怕不几日，事情就有着落了。你把我这话告诉你们奶奶知道，咱们只闭门闭户的等着罢。”

第107章 一饮一啄
朱绣告诉迎春暂且按捺心焦静等朝廷发落。果然，不足半月，朝廷就有论处：
革去宁荣两府世职。
贾珍结交外官、包揽词讼、罔知法纪、罔顾廉耻，本应重治，念其祖德，着发往北疆黑水效力赎罪。贾珍之子贾蓉，因其父放纵，多行不义，实属无耻，令遣返原籍，闭门思过。
贾赦居官怠惰、治家不正，于国无功、于家无德，乃百无一用之人，革其官爵，免治其掌理不严之罪。其子贾琏，虽系少年纨绔，有不当之举，但其知悔改，居官尚属勤勉，令给还财产、无罪省释。
贾政为人，大奸似忠：不能勤于王事，辜负君恩，此其一；知府贾雨村，狡猾贪酷、虎狼之属，为朝廷不容，贾政因其攀附，竟保举其官复原职，此其二；纵妇行凶盘剥，包揽词讼，文奸济恶，尽享民之血肉脂膏，此其三；所居房屋，僭侈逾制，家内银两及书画等件，数逾十万，实为损公肥私之举，此其四。如此不忠不仁之辈，忝揽声名，着革去职衔，发往渤海郡效力赎罪，其子孙二代，不得与试。
朱绣闻得这样发落，惊得站起来，因问：“什么！‘子孙二代，不得与试’？”岂不是说贾宝玉与贾兰这两代都不得科举晋身，到贾兰的子孙，才能够读书入仕？这尚且得一二十年功夫，那时，贾政一房可真就彻底败落了。
“论实罪，就连宁府都未罚的这般重，荣府再不济，他二房还出过两个宫妃。这里头有别的什么缘故？”朱绣着实疑惑，因问湛冬。
况给贾政论罪，言语激烈、毫不客气，把贾政的面皮都扒下来了。这些文官最重名声，这种罪责公诸于世，真就是落得个遗臭万年的境地。君王盖章说其大奸似忠、不忠不仁，那是连子孙也别想抬头做人。
湛冬摇首一叹，道：“因罪妇贾二太太之功。”
朱绣听自家郎君细说，才知道王夫人真乃古今第一奇人，可推为内眷枭雄。不仅重利盘剥，窝藏犯赃，这些年更是拿着贾政的名帖，包揽诉讼，金陵知府竟还不如她这个妇人说话管用，致使冤案无数。不光犯了国法，更是枉顾家规，把荣府贾氏一脉的族地卖了个干净，各地田庄产业，皆变卖的七七八八。仅用了二十年，这妇人就把先祖两代荣国公立下功勋所攒的偌大基业败了个干干净净。
“贾二太太在都中放贷，有逼死人命。这些与金陵并平安州两地相比，却是小罪。那两地远离京城，有官吏与贾家沆瀣一气，之前才暂时没有闹出来。只是贾王氏拉拢的亦是贪婪狠毒之辈，行事张狂，已小起民怨，幸好发现的早，才没闹出大乱子来。”
朱绣一惊，果真是天幸，幸好败落的早！若再耽搁两年，因金陵和平安州民愤而彻查抄家，这就不是某一房能担待的起的了，贾氏一族赔进去都不够，只怕还要牵累姻亲旧故，如林家、邓家和柳家等，也得削职罢官。
湛冬将妻子拢在怀里，低声道：“其系内眷，又是椒房眷属，却犯下这样的罪行，公之于众，实在丢朝廷的颜面。所以，隐下罪名不表，赐贾王氏毒酒。她所犯的大罪，叫诸公都震惊，贾政及其子女也逃脱不过，才有那样的处置。”
“其余的人都无罪省释？”
湛冬知道她少时曾在贾母处，不论是出自什么缘由，贾老太太对绣儿尚算的上厚遇。纵然绣儿不说，心底里应也有一二分的感念之情，所以下面的话尤难吐口。
“……贾老太太虽未犯下盘剥、诉讼之罪，却很掺和了些交通外官、图谋宫闱的事，数罪并罚，陛下念其年迈，削其诰命，令她在金陵家庙里守老国公之灵赎罪，终身囚禁其内，不能出去半步。”
朱绣怔了半晌，方勉强笑道：“我没事儿，只是乍一听说，有点难受。老太太自视极高，连身边的丫头都要比小辈主子强，得旁人敬着，又有许多心机谋算……可说到底，我的确在她养尊处优之下是受了益的，那几年，至少吃穿用度上没受半点罪。”
湛冬也知这话，安慰道：“他们两房，家资被抄没入官，咱们家送些盘缠过去，也算承早年之情。”
朱绣笑道：“这却不用，先前建大观园，还有他们大房诸事，早就不欠她们府上什么。况且这回琏二奶奶托孤，我虽让留了下来，可她们行事果真触犯了我的底线，她若是先打发人支应一声，叫我有个准备，我也不至于如此芥蒂。如今，只看在邓家弟妹的份上，我不与她理论，只是这来往交情再不必提！”
既恩义断绝，朱绣打听说贾琏和凤姐夫妇将将被放出来，就命人将小红和桂哥儿送还他家。小红临走时还要磕头致谢，朱绣只说知道了，并未再见她。
不仅朱绣，连迎春也并未亲自送大姐儿家去，只是打发了两个妥当婆子去探看问候一番。
凤姐赔笑送走几家来人，才和贾琏哭道：“咱们的人心皆已丧尽了。朱绣同湛、程两家的来往不用再提，断定了的。可我看，就连大妹妹、林妹妹也有了嫌隙，日后恐怕也远了。”
贾琏长叹：“咱们自作自受，与人无尤。”当日送托孤，纵然是万不得已，可自家的心思，的确不曾为他们两家考量过。尤其贾琏知道二太太犯的罪后，更是惭愧，这等事一旦揭开盖子，自家托孤给人就是坑害了人家。
凤姐何尝不知道这道理，不说朱绣，只谈迎春：她入门不足一年，还未有身孕，在婆家其实一只脚的脚跟都没站稳，这时候娘家倒了不说，还忽喇巴送去一个小侄女，叫人家邓家如何想？只怕迎春的处境要艰难上数十倍，幸喜邓家人心性还好些，若是真遇上那不好相与的，叫这娘家败落还给府里生事的媳妇‘病逝’也是可能的。
其实要说托孤，早早的跟人商量，央求之下，以迎春和朱绣品性，也会应下。只是这样一来，迎春和朱绣多半不会把孩子留在府里，而是养在僻静安全的别庄上，王凤姐恐怕她自己的孩子受委屈，才这般算计人家。如今也勿怪别人心寒了。
“奶奶，林姑娘因何生气？”丰儿等凤姐平静些，才小心翼翼的问。
平儿瞪她一眼，忙叫她出去打水。
凤姐只垂泪苦笑，平儿心想：林姑娘冰雪通透，焉能看不出奶奶的算计？
其实若论起来，林家才是最好的托付之地，林姑老爷位高权重，又众所周知四姑娘养在他家，他是自家不多的长辈，把大姐儿和桂哥儿托付过去，林家为风评名声也不会不接纳。更因这姻亲的缘故，只要府里罪责牵累不到他家，这收养两个小儿更会是一桩“不忘恩义”的好名声。
可奶奶为何不叫送去他家？只因奶奶没有胆子对林家‘先斩后奏’，还因为奶奶心里思量着自家兴许无事，林家最有权势，日后少不得托庇依赖他家，不想现在就把情分用的多了。平儿暗道：只是算计的忒精，反倒叫林姑娘看出了端倪，林姑娘眼里揉不得沙子，早年也同奶奶情谊平平，日后如何会肯再与奶奶深交。
只是多想的闲暇功夫都不可多得，门外乱做一团，邢夫人连声叫贾琏、凤姐出去。
“如今一大家子所有财产房地连同家奴都抄净了，唯独你们无事。你们既无事的人，就该赶紧理出个章程来，在哪里居住，侍候的人只剩下这几个，如何分配。琏儿你叔父和珍大哥的事还不快去打听打听，送些盘缠过去！”
贾母还在监中，贾政和贾珍要被流放，王夫人已死，唯有贾赦一房人丁齐全。邢夫人自谓头顶上没了压着的人，腰杆子挺起来，日后也是说一不二的老太太了，赶忙的施展起了威风。
凤姐的眼眶尚还红着，听得这话，已抬起了脸，硬道：“老爷在监中几日，精神很不好，我已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那里虽拨去两个下人，到底不是熟惯的，老爷只怕不受用，太太快去看看罢。府衙只准咱们在这里盘桓二日，最迟明天中午就得搬去我的陪嫁庄子上去，太太不如在房里找寻一番，兴许还有未抄尽的东西留下来，若能找着，也算是个进项。要不然，单凭我们房里这点子家资，一大家子统算起来，是够吃的，还是够穿的？不下地做活就是好的了，那丫头小厮的，咱家却真养不起了。”
一席话提醒了邢夫人，这家中竟然是精穷的了，单靠琏儿的那点子财物，如何能供养这么多人。当下就急急的把所有放回的人叫到厅上来，听她说话。
一时，东府尤氏、贾蓉夫妻，西府二房李纨母子、宝玉夫妇并贾环等都上来了，个个眼圈通红，愁云惨淡。邢夫人坐在正位上，因道：“官府只许咱们在这里两日，这房屋已是入官的，家里财物也都被抄去了，统共只有琏儿屋里一二千的家私在。这点子银子，还要拿出一半来给二老爷和珍哥儿打点流放起身，再有老太太，还压在那里，不知怎么呢。这样算来，竟是全不够的。不能叫一家子人擎等着饿死，依我说，咱们就各自谋生去罢。你们都有娘家舅家的，投奔了去，岂不是条出路？”
邢夫人这话，竟是不想给半两银子就撵出门去的。尤氏尚可，贾蓉夫妻已是哭到软倒。李纨呆呆的，只想着“子孙二代，不得与试”的发落，这样她白熬这些年，还有什么奔头，还不如死了的好。
贾宝玉呆呆的，湘云攥紧手指，方才她回屋去，偷偷打开暗格，发现先前藏起来那些首饰细软竟然未被抄走，算起来，至少三千银子。湘云暗想，如今公婆回不来了，又不用供养那些副小姐，这些银钱，尽够她们夫妇二人过活了。置办个小宅子，买两处铺面，俭省些，一年的租子就挡得上花用了。
所以湘云也不说话。
贾环全无倚靠，这会儿只能拉着往昔最嫉恨的亲二哥的袖子，哭得花脸猫似的。
乱哄哄的正闹作一团，丰儿领着一队人进来，为首的正是林家的陈嬷嬷，其后半步，还有迎春的陪房、探春家里的内管事。
邢夫人这几家如今都是自家的财主，连忙换上笑脸迎着，才要说话，后面许多人奔进来，哭成一片。仔细一看，竟是荣宁两府的十数个下人和几个姨娘。
赵姨娘就在里头，拉着环儿的手哭天哭地，要带着他立刻去投奔三姑爷和探春去，说：“我的儿受苦了，幸而你姐姐家还殷实。咱们去了，你嘴甜些，指望她给咱们娘俩过体面日子。”
贾环这半月看尽人情，比往日通彻些看一眼三姐家的内管事，忙拉住赵姨娘不叫她鬼哭狼嚎的闹。
翠缕、麝月忙奔上来，一个拉住湘云，一个拉住宝玉，哭得不能自已。
凤姐看时，见连彩云和彩霞都跟来，现下服侍在贾环母子身侧，唯独不见鸳鸯和琥珀。因道：“鸳鸯呢？还有琥珀。她们去了哪里？”
陈嬷嬷将一个信封递给她，只道：“还要先谢琏二奶奶，给这两个好姑娘先放了身契。府上的老太太日后不用人侍候，她们自觉无用，都求去了。这是两个姑娘给二奶奶的。”
凤姐满心疑窦，打开信封，只见里头是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就明白这是有人替她两个出的谢银。
平儿在她身后，也明白了。她比凤姐还能猜到，盖因鸳鸯琥珀当日与朱绣最好，与自家的几位姑娘反倒隔了几重，这必然是朱绣替她们作的了结。又思及朱绣素来厚道，与她亲厚的，从来未被错待，想来鸳鸯、琥珀两个也会如青锦一般，找户好人家嫁作正头娘子度日……心下不免酸涩羡慕。
邢夫人方听到鸳鸯，就触及心病，捶胸顿足恼道：“老太太好糊涂，藏了那样的金山银海不叫咱们知道，只想着给宝玉留着，谁知道锦衣府那样能干，藏在园子里头的夹墙地窖里竟然也被抄着了！若是早早的跟子孙分了，兴许还能留下半分呢，不像这会子，叫子孙们都喝风去！”
又骂：“鸳鸯那小蹄子也坏的很，老太太什么机密都不瞒她，我不信她不知道！”
凤姐心中不得劲，建这大观园是她和琏二正经管的，就在她们两口子的眼皮子底下，老太太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怡红院的地底下造了一处地窖，就连怡红院的墙都有夹层。老太太把她的梯己都藏在那里，不是要给宝玉才怪。怪不得从前贵妃下谕叫人往园子里居住，老太太那样高兴，她是知道这怡红院全是按着宝玉的喜好建造，宝玉没有让人的心肠，必然先选那处。
陈嬷嬷不耐烦看这些闹剧，清清嗓子，笑道：“我们这来，一是为了把人给贵府送回来。二来，也须得问几句这日后的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好回家禀告主家知道。”
邢夫人这才想起来东府是要回去原籍的，心里着实畅快：她与尤氏平平都是继室，偏尤氏能独掌宁府的家计，就连蓉小子也能拿捏的住，把自己越发比对到泥地里去。虽长一辈，却硬是得矮人半分，邢夫人本就小肚鸡肠，早已嫉妒愤懑多年了。
尤氏看贾蓉两口子一眼，贾蓉继妻胡氏与她亲近，忙擦干净眼泪垂手离到她身后。尤氏道：“等大爷起身往北疆，我们就回南边老家去。”
陈嬷嬷点点头，又看贾宝玉和史湘云。史湘云不愿回金陵，婆母把族里的祭田都卖了，族中众人不知恨自家成什么样呢，回去了只怕尽被人欺负。还不如在都中，至少从小在这里长成，宝玉还有几个熟友。因道：“我们留下。明日往我叔叔家去，我叔婶虽不在，到底爵位官身尚在，求个接济庇佑还是能得的。”
赵姨娘已急着说要探春的内管家把她们接家去了：“三丫头还在南边没回来，但这宅子还在原地方，你们打扫个大院子，叫我和她兄弟先住下。等她回来，看是给她兄弟另外买房置地，还是随着她们住。其实依我想着却不用麻烦再另买置，反正姑爷父母不在了，我照看着，也是个家里有长辈坐镇的意思。”
探春家的管事，并不是贾家带去的陪房，而是探春后来的心腹，这嫂子看着年纪不大，却奴随主相，很是爽利泼辣。闻言立刻道：“我们奶奶已传信告诉，把通州府的一座小庄子给三爷，那原是她用嫁妆银置办的，如今给三爷也合情理。那小庄子有百余亩，都是中上的田地，出息尽够亲家姨奶奶和三爷开销。那里离我们二姑太太家只有三十里路，二姑太太夫家是当地望族，奶奶已托了姑太太给三爷相看亲事。等三爷成了亲，赵姨奶奶也能撒手家事，只管享福了。”
赵姨娘听这意思，全没有如意算盘的好处，登时就要撒泼胡闹，叫贾环一把拉住，低声道：“姨娘再闹，连这也没了。我又不是作生意的料子，若是惹恼了三姐姐，撒手不管咱们，你敢如何？三姐姐在家时尚且还不服你，出了门子就更不会任你摆布了。我劝你收些心思，打量探春姐姐和迎春姐姐一样的好性子呢，真摔手不管了，我可养活不了咱们！”
探春家的内管事依稀听见这话，也不理论。
李纨这时突然道：“我们也不回去，家里尚未分家，以前凤哥儿这房跟着老爷太太过，我们如今也只跟着大老爷过活。”
邢夫人十分不虞，正要说话，就听外头传来贾赦的声音：“我是要回金陵的，兰儿要跟我过活，那就随我回南京老家罢了。”
邢夫人一惊不小，贾琏已扶着贾赦进来，贾赦看邢夫人一眼，邢夫人立刻瑟缩的起身把上位让给他。
贾赦因道：“才得了信，过几日运河上有官船往南，我已托人徇个私情，赁了一艘商船跟在官船后头回南边去。刑部来人说，咱们打点好行装，上船的时候就叫老太太放出来，与咱们一同回南边去。保宫狱是什么地方，老太太年岁太高，恐经受不住，却要快快启程才是。”
贾赦只说的老泪纵横，又指着贾琏和凤姐道：“老太太有我和你们太太尽孝，你们若有孝心，就留在都中。贾琏好生做事，将功折罪，兴许有一日看你妥当，许你复职。家门不幸，两房犯事把祖宗的世职都革了去，不求你们能像祖宗那样立下功勋，只求一家子不都落到白身的境地，叫我死了也好告诉祖宗们！”
贾赦这话说的竟是他大半辈子最有理的了，邢夫人万般不满，只是怕他顺他已根深蒂固，只得小声嘟囔骂咧。
贾琏跪下磕头，道：“儿子虽削了职衔，在顺天府却有几个知交，过半年，事情平息了，再谋个小差事想来不难，却累得老爷为我操心，是儿子不孝。”
又赶着叫凤姐把所有现银拿出来，都奉给贾赦，还说日后每月都按数孝敬老爷太太。
凤姐零零碎碎的把钱匣子都捧来，给了二千三百两。邢夫人眼睛冒光，贾赦却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明面上的，琏儿两口子刁钻着呢，只生下桂哥儿时，他送去那几车物事，就值多少呢。那些可没在抄家单子上看到。贾赦满心想着独孙能光宗耀祖，不愿与贾琏夫妇为难，还要把难料理的这些人尽数带走。
有贾赦的话，李纨就不吱声了，她孤儿寡母依附大伯父是正理，却不能巴着堂兄弟家过活。凤哥儿那样精明厉害，李纨自知是讨不了好处的。于是，更万念俱灰。
陈嬷嬷等看她家有了章程，几个做主的才上前来，各自都捧着匣子。
陈嬷嬷是林家的人，与贾家皆是一视同仁，并不分远近，按各房头，皆送上五百两的程仪。
迎春的陪房却是从匣子里拿出银票，分别给各房头三百两。余下的，不管赵姨娘探头探尾的打量，合上匣子都奉给贾赦，笑道：“这是我们奶奶的孝心。”
贾赦自己看时，却是整整三千银票，心下不知是什么滋味。
探春的管事也是各房三百两，又告诉赵姨娘，明日打发马车来接她和贾环，却并没有把田庄地契交给赵姨娘。
一时又有湛家和程家的管事一起前来，并未进门，只说：“原是奉了我家爷的命，给府上送些程仪，也算还礼。”
统共给了一千两，至于如何去分，并不言语。
贾琏和凤姐听说是“爷”的令，并非说的“太太”，心下俱都叹息。
凤姐将她们房里得来的银票放在一起，向着众人道：“我陪嫁的一处屋子和京郊的小庄子都给还了，再不济我还有些首饰头面在，典当出去也是一笔银钱，比别的房头宽裕些。这些钱，也便分了就是。”
说着，当着大家伙的面，留出一张百两的银票子作周转救急之用，其余的都平分给各房。
这样算起来，各房头都有千多两的身家了，支撑一时是尽够的。各自心里都有些底气，各个散去自作打算。
李纨辗转反侧，眼睛如同烂桃一般，终于第二日禀明贾赦与邢夫人：她和贾兰与大老爷一行等同船回金陵，却不愿回贾氏宗族聚居之地，反而要带贾兰投奔娘家。
贾赦招过精神萎靡的贾兰摸摸脑袋，叹息一回，哀道：“这些子孙里头，你肖似你父亲，也唯有你能读的书进去，只可惜……跟着你母亲好好过活罢，若是外头受了欺负，那便回来找大爷爷，总归是我姓贾的儿郎，咱们就算落魄了，大爷爷这里也有你一口饭吃！”
贾兰本来愣愣的，听到这话，鼻子一酸，哭了出来。
不几日，往昔轩昂富丽的宁荣两府就封条贴门，萧肃荒凉了起来。
朱绣一日经过宁荣大街西街口，掀起门帘一看，门前枯枝败叶铺地，砖瓦凄迷，就连威武的石头狮子都裂开了缝隙。
春柳正摆弄方才买的些小玩意，笑道：“这个拨浪鼓好鲜亮，小主子必定喜欢，回去我赶紧洗涮干净，好给他玩。”
秋桂轻轻抚平门帘，向朱绣笑道：“过半月就要搬家了，多少事情等着，咱们快回去罢。”

第108章 完结
门上来报，说是有个老婆子上门来谢恩。朱嬷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叫人带进来。
半刻钟，朱嬷嬷看来人是个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婆子，心内疑惑，因笑问：“不知这位是？”
那婆子满脸满眼的都是感激，赶着跪下来碰了两个头。
朱嬷嬷忙叫扶她起来，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老人家这是为何？”一面叫丫头看座，一面心内自思道，这老妇人形容虽狼狈，看着却有些眼熟，行礼时也颇有规矩，倒像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只是却不认得？
老婆子再三推让，才在杌子上坐下，用粗布袖子擦擦额角，笑道：“太太不认得我了？从前咱们在林姑娘那里是见过的。”
朱嬷嬷心下一动，仔细打量，方恍然大悟：“赖嬷嬷！您好呀，好几年不见，我这记性，恍惚没能认出你来。”
这粗衣麻裙的老妇人正是昔日贾母的陪房，住着大花园子、比寻常官眷还养尊处优的赖嬷嬷。
“别上六安茶，上一盏老君眉来。赖嬷嬷不吃六安茶。”朱嬷嬷忙吩咐上茶的丫头，因笑道：“我记得你喜吃老君眉，我这里正好新得了些，你尝尝。”
赖嬷嬷摸摸头发，苦笑道：“太太别取笑我了。什么六安茶、老君眉的，到我这里不过都是解渴的蠢物罢了。”
赖嬷嬷一辈子都以贾母为法，往日贾母不吃的不爱的，她都跟着。这六安茶，往常贾母因养生之故不肯吃，故而赖嬷嬷纵然喜欢此茶清香，也明晃晃摆出不喜的态势来。
朱嬷嬷想起往事来，也暗自喟叹。因笑道：“几年不见，还没问如今在哪安置，做何营生？今日是路过，还是特地来的？可是有什么难处？”
赖嬷嬷忙摆手，笑道：“原是去谢绣姑奶奶的，到了那里谁知门上的爷儿们说姑奶奶不在府里。我想着好不容易进一回城，索性到您这里来，给您磕几个头也算是老婆子的心意。”
朱嬷嬷就笑：“你们忒客气了，谢她作什么。”
赖嬷嬷笑着笑着眼泪就滴下来，道：“国公府治罪，我们家里也脱不开干系。我的那两个儿都被发北疆赎罪效力去了，孙子的官儿也被撸了，人下了大狱。这原是有罪，老婆子并不为这个怨念，只可恨孙子媳妇心狠，抛下我那才将将会走路的重孙，卷走细软跟游商跑了！若不是绣姑奶奶心善，叫庄子上的人家收留了我那重孙孙，只怕孩子就饿死了。官府发卖家奴时，绣姑奶奶还打发人买下了老婆子，送我和重孙团圆。这等大恩，非是结草衔环报不了！”
朱嬷嬷想起赖家原也是宁荣二府的罪状之一，“伊家人赖大赖升，不过下贱家奴，而查抄资产，竟十数万余，若非纵令贿索，何以如此丰饶；更有家奴之子，竟给捐选为朝廷官吏，使伊之家奴为一县之主，不知是何肺肠？实属藐视皇威，使朝廷蒙羞之大罪”，赖大一家虽悄悄脱了籍，却也没落着好，一并被下狱发落。倒是赖嬷嬷，人老体衰，又被儿孙舍弃，身契独留在贾家，反倒被朝廷作寻常的家奴发卖。因唏嘘道：“怎没把哥儿带着，这会子谁看着呢？”
赖嬷嬷擦擦眼睛，强笑道：“承老天爷的幸，我们家在城郊买了几亩地，那里的庄户人家也和善，赁出去的出息尽够我们娘儿俩个过活了。门前屋后的菜地拾掇出来，每日的嚼用都有了。您还记得刘姥姥不？我们家如今和她家做了邻居，多承她们一家看顾，今儿我出来，重孙子也是刘姥姥帮忙看一晌。”
“刘姥姥？那可是个老寿星，很有福气，听你这话，她老人家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着呢，见天儿的还下地呢。他们家早年得了府里的济，也有个几十亩田地，是个地主了。只她闲不住，时常下地去，她女儿女婿拦都拦不住。”
叙了会子家常，赖嬷嬷因问：“日头不早了，老婆子得赶着回去。只是还得跟太太打听一句，绣姑奶奶怎的不在家？若是偶然出门子，过几日我再去那边府上给姑奶奶磕头谢恩去，若不是，求您给我个地址。老婆子一直记挂着大恩，得当面跟姑奶奶磕头才安心。”
朱嬷嬷笑道：“她是不能长回来的，什么时候回那边府里我也说不准。况且我就算给你说明白地方，你也去不了，犯不上为这个折腾你。”
“我们女婿先前点了西山锐勇营的参领，朝廷赐住大营印房前边的一处院落，她跟姑爷搬去那里居住了。周围院落里都是赐住的锐勇营将官家的家眷们，她在那处，倒更热闹，所以不常回来。”
赖嬷嬷也听说这西山锐勇营乃是当今新建的大营，与丰台大营为犄角之势，拱卫京师皇城，是皇帝的嫡系。这朱家的女婿竟然成了其中的参领，真真叫人想不到的出息。
朱嬷嬷劝道：“我们丫头作这些，不过是你当日对她好，她心里记着，举手回报缘法罢了。咱们可不兴为这点子小事忙慌。”
说着，就命管事媳妇好生送回去，那媳妇扶着赖嬷嬷出门，脆生生的笑道：“老奶奶住的地方正好与我们家的庄子不远，我正要往庄上去，刚好顺道儿送您家去。”
到了赖嬷嬷家里，那媳妇又从车上抱下来一包袱尺头两袋子粮食，笑道：“这里头是些细布，给哥儿做衣服穿，小孩子皮子嫩，穿这个正好。”
庄上的闲汉看到了，都传说这赖孤老婆子不仅和刘姥姥家要好，竟是与城里富户也有交情。只是朱家给的都是粮食尺头，那些闲人看见，虽眼红，却不至于为这点子东西铤而走险的偷抢。
赖嬷嬷心里更是感激不尽。她虽是下人，却享了半辈子福，比贾母还通透些，赖家虽也被抄没了，可她手里还藏有不少的金银。只是不敢拿出来花用，连买地的钱都推说是
这厢，朱嬷嬷打发人去给闺女和外孙送东西，说：“赖嬷嬷今日来了，你问你们姑娘缘故。她那几个小姐妹不提，都是好的，我也喜欢。可这赖嬷嬷，我从没听说有什么交情呢？”
正说着，就听外头笑道：“杨家奶奶来了。”
一语未了，外面青锦笑道：“姨妈别怪我不请自来。我听说绣儿又有了，喜得实在坐不住，只是她如今住在营里，那地方，等闲进不去，只得来找您老人家打听。”
朱嬷嬷笑的脸上跟开了花似的，忙迎出来道：“好孩子，难为你这样记挂。才叫人告诉亲朋喜信儿，你赶着就来了。”
青锦故作嗔怪，笑说：“这说的哪儿有见着的真切。我方才让家里小祖宗闹晕了脑仁子，还叫人往湛家去呢。到了他家大门上才想起来，现下不比从前，绣儿和骥哥儿都搁西山大营住着了，这才又过来。谁知都晌午了，又要偏姨妈家好饭好菜吃了！”
朱嬷嬷喜欢的跟什么似的，笑道：“有，有，有！你喜欢吃的尽有！我正要打发人去看望你妹子呢，她们那里进出忒麻烦，光是搜检都得花个把时辰，你若有话，一并给她捎过去。”
青锦因问：“我才往湛家去时，听说前头还有一位生客求见，他们家门上的人问名姓要记册通报给绣儿，偏那位生客没留下就走了。门上的人托我问一声，看是不是您这边的亲故，他们本要亲自来人，赶巧遇见我们，我听着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爽兴捎过这话来。”
朱嬷嬷笑道：“不妨事，你也认识，就是那位赖嬷嬷。我也正纳闷呢，这赖嬷嬷说官府发卖贾家奴才时，绣儿花钱买下她。这赖嬷嬷往日与咱们没甚交情的，这是什么缘故？你们姊妹亲厚，可知道吗？”绣儿一向不大喜欢贾家那些作威作福的管家娘子，就算在贾家时，也是敬而远之。
青锦听闻，亦是纳罕，想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笑道：“我知道了，姨母快别叫人问绣绣了。这等事，本就是一饮一啄，还个情分罢了。赎出来她，也就无谓什么恩义了。我只没想到，咱们绣绣还记的这个事，到底是报答了她。”
“什么事？”朱嬷嬷忙拉着青锦的手问道。
青锦叹一声，笑道：“说起来，还与您有关呢。”
朱嬷嬷大奇，就听青锦道：“那年，我们才进府当差不久，我在荣禧堂，绣儿被分派去了大厨房。大厨房人情复杂，很难出头，还有些老婆子仗着年长欺负小丫头们，绣儿过的着实辛苦。谁知那一回，绣儿被点去梨香院侍候您，也正因这一遭儿，全了她和您母女的夙缘……这亲点她去梨香院的，就是赖嬷嬷。绣儿曾跟我说过，因这一次，她后半辈子都念赖嬷嬷的恩。”
“过了这么些年，她果然还记着，也报答了赖嬷嬷。”
这话不由得勾起了朱嬷嬷的回忆，松松软软透着阳光气息的被褥，还有眼睛亮晶晶的小丫头。
“哎哟，您看我，说这些又把您招哭了。绣绣知道了，还不得怨我多嘴呢。”青锦忙解劝，又问：“绣绣的怀相如何，怀骥哥儿的时候全有您陪着看着她，这会儿她在营里住着，别说您，就是我也不放心。”
朱嬷嬷笑道：“骥哥儿的时候就很安稳，十分体贴她这当娘的。这一胎看着和骥哥儿差不离，也不闹人，只怕又是个听话的小哥儿。”
羡慕的青锦了不得，她也生了个小子，只是这小子继承了她的力气，在肚里闹得天翻地覆的，可把她折腾的够呛。往日都是别人经受她的力气，而今倒了个儿，换她去受这力气，才知遭罪。
“如今还不妨事，她要自己带骥哥儿，我们也应了。只等她月份大了，我和她舅舅就搬到西山附近的房屋去住，也能就近照看她和骥哥儿。”
青锦心里就酸软酸软的，这就是有母亲的好处了，因笑道：“到时候，我来送您和程舅舅过去，也能见见绣儿。”
朱绣怎舍得叫母亲和舅舅住在田庄的屋子，更何况还有外祖父他老人家。田庄上的房屋逼仄，十分不方便，外祖父寿高，身子骨可经不住湿热，若留他老人家一人在京里，三个人哪个能落忍呢。朱绣便与湛冬商量，索性回京去生产。
“都中不如营里凉快。”湛冬好不容易能日日与妻子厮守，再不愿分开的。若是回京去生，非得满月、百日才可回来，许是百日也不能……这一想，更舍不得了。
朱绣也不想回京：湛冬升迁的快，着实有些显眼了。若是回京，这洗三、满月必得宾客满至，逼得府里大办，委实有些不妥。
湛冬因道：“咱们这院子，十来间屋子，便是接来外祖、岳母和舅舅，也尽够了。营里人际简单，不会有人说什么。”
朱绣掐指算算，朝廷分派给参领的是座大四合院，统共十四间屋子，另外还带着耳房和马号。单住着，是足够的。只是想起上一回生骥哥儿时闹得阵仗，朱绣头皮就有些发麻，若还照先前，那真是只做库房使都不够。
没几日，湛冬就解了此事，跟交好的一位将官说好了。这将官赐住的也是座四合院，就在湛家近旁，两进的十二间屋子只有他寡母住着，平日若忙于公务练兵，偌大的宅院里只有老太太一个人孤零零的。这将官一听湛冬的求请，立时就答应下来，还极力道：“我娘自己一人怪无趣的，她平日就喜欢你家骥哥儿。若是你家里精神短照顾不了骥哥儿，只管送到我娘屋子里，我娘很会看顾孩子！”
湛冬摆摆手，家去时看见骥哥儿又在歪缠他娘，肥肥胖胖成一团团的身子非要窝在绣绣怀里，吃一口粥饭就撒娇卖痴的叫绣绣亲他一口，登时脸板的更严肃了。
骥哥儿一看他爹来了，连忙收起软糯的笑，挺直腰背，自己一口口用小勺子吃加餐，眼都不敢乱瞅的。
叫朱绣忍不住用帕子握着嘴，偷笑，边笑还边与湛冬使眼色：看把你儿子吓得。
湛冬一面扶着妻子起身坐到软塌上，一面打量几眼白胖的发光的臭小子，实在没看出来哪里香，惹得父亲、岳母、舅舅和外祖耳提面命都是这香宝贝，方今连同僚家的老太太都惦记着。
湛冬将借屋的事告诉了，朱绣摸摸肚腹，笑道：“怕是也就这一月上了。你要跟人说好了，那我就打发人去收拾布置了，尽早告诉姆妈他们。”
“不妨事，明儿我使人去说。岳母定下日子，我进城去接。”
朱绣因问：“已报给了翼长？”这毕竟是大营，朝廷给将官们建造的院落虽只在外围，规矩却也十分严穆。再是家眷，也要记录核查名册，免生事患。
湛冬点头，因道：“父亲与二叔还在黄山，怕是赶不回来。到时再递信过去便罢。”
提起公爹，叫朱绣也想笑，公爹实在是个洒脱不羁的秒人，说游历名山大川，赶着就和二叔走了。听闻儿媳有孕，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湛家的儿郎不稀罕，等什么时候能得个小囡囡，他再回来。官中的他管不着，只他自己的私蓄，是要留给怪孙女的。
骥哥儿因是长孙，在他祖父眼里还很不同，朱绣摸摸肚子，心想这二儿子只怕真就是‘不稀罕’那范围里的了。不过想起年节时，几十个遍地跑的湛家小儿，朱绣也觉得脑仁子嗡嗡的——湛家上一辈，公爹自己就有七个亲兄弟，弟生子，子又生孙，把孙辈们拎出来，那可真是能塞满半个院子。皮小子们凑一处把房顶都能给拆了，不怪湛家爷爷们不稀罕。
就连朱绣自己，也觉得这一胎如同骥哥儿一般是个小子。
没成想，还未到时日，这腹中的孩子就耐不住急想要落地了。
这日，难得是个凉风天，朱绣同她姆妈在院子里闲话，春柳上来说：“咱们西南墙根外头有一株桃树，因这里的土地都是夯实的，又没生在马号边上，十分贫瘠，所以长得很不好。谁知前半月这树不知是被浇灌了还是怎的，竟然活泛了起来，都说这是老树发新枝，只等着它长新叶子呢。舅老爷还说要给它挪挪地方，那墙根处实在太窝仄了。却不知怎的这树没长叶子，倒有了骨朵，今日都打花苞了。惊动了好些人，都争着看呢。”
朱嬷嬷心头一跳，道：“桃花三月开，这树返活，若是在十月小阳春的天气，因着暖和有点子骨朵也算能通。可如今正是热的时候，这时候出骨朵，是什么道理？”
外头借房子的那家老夫人也上门来坐，说起方才看的桃树，因道：“这花苞打的奇怪，我在老家时曾听人说起过这样的怪事，有些应了喜事，有些却不好。按理说，桃木辟邪，桃花亦是好兆头，只是我看这树，明明未开花儿，远远望去，竟有些桃粉氤氲的气象。这红瘴似的，我看着不好。”
朱嬷嬷忙道：“您老见识的多，很有理。依我说，不是先前要挪走嘛，此刻马上就挪，也犯不着砍它，只挖出来挪到营外荒野里去罢。”
朱绣忙握住姆妈的手，笑道：“姆妈别急，这树在院外，不是咱们的，这兆头好与不好与咱们也不相干。我们都说要挪，这营里到处都是人，咱们请休沐在家的袍泽帮上一把，把这树先挪到缸里，拉出去栽到营外便是。”
那老夫人与朱嬷嬷一院子住了几日，已很熟悉，忙道：“你们行事儿，又周全，又新鲜。既不伤它，咱们也安心。很妥当。”
又说：“我儿子今日正在家，我出来时他还与你们舅老爷下棋来着，我这就去叫他。跟着他的两个小子，再添上你们这里的人，挪颗树很不是难事儿。”
朱嬷嬷同朱绣两个忙拉住她，笑道：“婶子的好意，我们不推迟，只哪里用您去说，我打发人去请。”
话音未落，只听见外面一阵嚷叫，正不知何故，二进的小厮已飞奔进来禀告：“咱们西边院落住着的常副参领，说他家有喜事，这桃树原是应他家的喜事，叫了几个家丁，现下正挪树呢。”
朱绣因笑道：“原来是他家有喜事，这么说，那就只管叫他们挪去，你们看着，别把咱们的院墙挖倒了就行。等他们挪走，找人用石头把坑洞填起来，如今雨水多，免得一泡那墙根平白生出危险来。”
老夫人一撇嘴，不屑道：“什么喜事！这常家忒不是东西，他婆娘倒了八辈子霉，嫁了他这么个人。在老家辛劳十来年给他奉养父母、教育儿女。到头来，一病死了，连一年的孝都不给守。这才小半年，就要娶新妇了，听说是个阁老家里的庶女，那常陶斋得意的跟什么似的，恨不得叫大营里的都知道他攀上高门了，什么玩意儿！”
这事朱绣也有耳闻，那位阁老，年岁已高，却十分执位不退，因他家儿孙不大出息的缘故，也和之前荣府走的路子一样，把女孩儿当做桥梁垫基，指望靠姻亲能保有体面权势。那常副参领将要求娶的，应是他家的孙女。庶子生的庶女，却还能嫁到从四品的武官府里，这家子的心也不小。
喧闹了好一会子，秋桂回来说：“可了不得！常家以为那树的根得多茂多大呢，用了好大一个太平缸来盛。谁知挖出来，那树根小的很，黑黢黢的，只占了一点地方，也不知那花苞怎么那样旺。忒奇怪了。”
春柳吸吸鼻子，笑道：“这香味倒是挺浓，据我的糊涂见识，保不齐是花妖呢。咱们谁闻过这没开的花就有这样的香味儿，啊？”
秋桂用帕子捂住鼻子道：“太太也捂住鼻子，这味儿香的刺鼻子，咱们进屋子去说话罢。”
朱嬷嬷也是这意思，邻家的老夫人也道：“香的我头疼。不行，我家去了。”
朱绣偷偷嗅一嗅，还是什么味儿也没闻见。才想问，又看姆妈一脸忧色，索性按下不表。
且说常家把那桃花缸拉近自家院子，放在庭院正中，看热闹的人还未散去，就有人惊呼：“这花，快看这花！是不是要开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那些花苞就打开来，开的极妍丽妖娆，众人都啧啧称奇。有老于事的上年纪的人就说这是孬事，劝常家的人赶紧把这桃花树丢了。那常陶斋却十分喜悦，叫下人脚了红绸条子，他亲手挂在树上，大开门扉，叫人观赏：“后儿是我家大喜的正日子，这花原为了报喜来的！”
旁人都称是，这桃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搬进了常家的门才开的，况且这树原也是长在常家和湛家之间的，合该是应他常家。也有老者看那桃花树花瓣落时有如粉色纱瘴，忙走开，家去叫闭门紧户，不许开窗。
桃花开了不到半个时辰，朱绣只觉肚中一坠，突突的疼，却是要生了。
收生姥姥是用惯的熟人，各种准备早已妥当，她虽生的日子提前了些，家下人却并不手忙脚乱。
朱嬷嬷一面打发湛冬的长随去候着湛冬从营里回来，一面心里想着那桃树，心里头沉甸甸的发慌。
朱绣心里也有些奇怪，只是没精力细想，肚子里的这孩子像是很着急似的，疼的频率比生骥哥儿时要密集多了。
索性，这孩子也是体贴的，未到子时，已呱呱坠地。却是个粉嘟嘟的小囡囡。
阖家大喜。
西邻常家这一宿也很是不平静。这常陶斋要宣扬他家的喜信桃花，一夜不曾关大门，巡夜的兵丁从他家门前过，一眼就能看见当中的那棵桃树，粉白的花瓣叫月光一照，白惨惨的吓人。
次日，天刚亮，就有人特意经过常家，看那桃花纷飞。
常陶斋分外得意，早早的就起来，叫家人打来一壶好山泉水，亲自去给桃树浇水。
看热闹的人笑道：“看这样子，只怕还能开几日。若是新娘子能沐着桃花雨进门，说起来，也是一桩奇事美谈。”
常陶斋嘴角笑的都绷不住了，两手擎着壶把清泉浇到太平缸里，浇水时不小心碰了那树一下，却突听嘎吱一声，那花满枝头的树干竟如泥菩萨入水一样，裂了。
残枝败花倒了一地，常陶斋站在缸前头，和看花的人都愣住了。
“这！……”
此时隔着几道墙的地方，朱绣睁开眼来，怅然若失又心满意足。
朱嬷嬷本正看着外孙女的小脸爱个没完，见闺女这样，不免担心，因问：“怎么刚醒就愣呆呆的，可是身上有哪儿不舒坦？姑爷去前头给你端汤了，一会子喝口热汤。”
朱绣回神，轻轻摇头，亲了亲小囡囡的襁褓，笑道：“没有。只是想起一个老朋友。”
“你才多大，嗤，就老朋友，什么老朋友？”
朱绣心道，是陪伴而来打了一回酱油的金手指呀。她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一颗极旺盛妖娆的桃树，周身溢满花瘴，枝丫张扬若鬼爪，头顶上紫雷密布，却都被一页黄色的纸挡住了。那纸在雷光中变得越来越小，直至不见。那纸方才不见，紫雷就劈中桃树，挨了一下就枝焦花枯，树底下洇出一片血色来。这桃树颤动起来，不知怎的缩成一点桃粉色小点，冲着梦中的她而来，却被自己周身泛出一片金色光幕阻挡，不多时，那光幕与粉点都消亡了……
朱绣在梦中时分明听到脑子里说‘功德点归零’，醒来后看到的外界虽并无不同，可脑子里再没有那习以为常的背景音了，陪伴了两世的系统，终是说再见了。
朱绣用手指轻抚闺女的小脸，笑道：“我们囡囡是个福娃娃。”梦里的那粉点分明是冲着自己肚子来的，可这小宝贝却没受一点惊扰，安安稳稳的就落地了。
“可不是，我们生来就带着福气。”
“太太！”
“怎么了？”朱绣听是秋桂的声音，问道。
“方才得了信，林老爷升去内阁，以后该称阁老了！”城门将开，湛家的人就进都中给亲友们报喜信去了，谁知竟带回来这样的好消息。
“大喜呀！林姑娘有位阁老父亲，想来更能从容自在些。”朱嬷嬷笑道。
秋桂整衣净手，才进来，喜道：“这是今儿大朝的事，还有一事呢，您听了更喜欢！”
“别卖关子，快说！”
秋桂扑哧笑道：“林老爷因感念圣恩，言家中仅有他与女儿两人，当朝把半数的家产都捐给了国库。万岁爷说林老爷忠于王事，功勋卓著，与他君臣相得，念林老爷膝下只有林姑娘一个女孩儿，竟破例封林姑娘‘县君’的爵位，食邑三百户！”
朱绣一惊，忙问：“果真！”
“果真！”
朱绣长出一口气，笑道：“有实封的县主，林妹妹一生无虞了。”不管是嫁人也好，还是怎的，大庆的宗女比寻常女子要自由百倍，总能依着她的性情过日子的。
春柳却悄悄拉着朱嬷嬷，到外间说：“阁老的位子是有数的，自然是内阁里有人退，林老爷才能进。这退的就是隔壁常家亲家祖父，那位老大人咳血不止，怕是不好了。”
朱嬷嬷拧了下眉头，低声道：“跟咱们不相干。”
春柳急道：“您不知道，早晨常家挪回去的那株桃花树，全枯了。挖开太平缸里的泥，臭的很，那根不知什么时候沤的都烂了，常家又不认这花跟他家相关了！我怕他们再攀扯咱们姐儿，那家老婆子的嘴，可损着呢。”
朱嬷嬷眉毛倒竖，呸了一声，道：“跟我们姐儿有什么关系！他们的树是今儿枯死的，咱们姐儿昨晚子时前就落地了。再说，他们家的亲家老爷都不好了，还说不是他家的预兆，谁信呐！”
常家人果然是想祸水东引，正巧湛家生的还是个女孩儿，浑说起来，却也能扯的上。只是他家太张扬，营里的人都听说了，都只指着他家说三道四。
常陶斋气的没法子，不料午时刚过，城里就有人来报信，说岳家的镇山太岁阁老仙去了，他那未过门的妻子有一年的孝，这婚事却得延到出孝才能作。
明日就是亲迎的正日子，临门一脚，却出了丧事。不仅旁人，就是常家自己也信了那桃树原是妖异之兆，不吉利的很。常陶斋没了岳家的大靠山，如何再敢与高他一级，实打实军功升迁的湛冬为难，当即偃旗息鼓，不敢闹夭了。
不过，这却与湛家和朱绣不相干，骥哥儿这一辈，小囡囡虽生的比哥哥们晚，却实打实是头一个女孩儿，可以眼见的千娇万宠。至少出门子的时候，这堂兄弟加起来能有几十个，哪家也不敢小觑了，但凡一点对不住，姑爷家里也得掂量掂量他家儿子能不能经得住这些大舅哥们一人一拳头。
湛冬守了一夜，亲自端汤递水，看妻子和闺女的眼睛柔的能滴水。
朱嬷嬷抱起骥哥儿，香了乖孙一口，孤单老婆子且看不得这些，倒牙！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