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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与她
作者：绿药
内容简介
 【为她由佛步尘，也为她堕魔】 【圣父僧帝心机祸水】 先帝临终前终于将幼年走丢的太子找回来了。 可太子已遁入空门，从里到外四大皆空。 纵使太后将各色美人塞满六宫，新帝仍毫不心动，还要遣散后宫！ 这可把太后急坏了，她咬咬牙，将九域十二国第一祸水莹姬抢进了宫中 莹姬第一次见到空梵，那一天是白露。 他合目憩于菩提树下，枕着冗繁俗世奏折，袈裟浸着一层水珠。 他睁开眼睛澄明而望唤一声施主，声线染着晨曦薄雾。 她忽然想问一句佛陀度不度手染脏血的蝼蚁。 空梵曾一心向佛，普度众生。 今朝，僧衣落地，佛珠散遗，他在佛前转身，拾起杀人的刃，挡在她身前。 五戒尽破。 一念成佛一念堕魔。 爱可以是放手、成全，也可以是掠夺和独占，没有哪一种更高贵。 萤火之光，亦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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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沧国新帝刚继位，宫里最是忙的时候，一排排宫人行色匆匆，忙碌中透露着一种诡异的人人自危。
因为新帝寇玉泽的皇位，是大逆不道弑父夺来的。还是为了个女人。
“那个莹姬，可真是个祸水！”
几个宫婢躲在角落私下议论。
渡雪国祈和，向北沧奉上他们的公主，莹姬。和亲队伍即将到达北沧国都，寇玉泽闯进帐中，杀父夺娇。
“勾得父子相残，酿下弑父罪行，怎么不算祸水呢？”
“这个莹姬，又不是第一次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原来在渡雪国的时候，她就和自己的亲哥哥有悖人伦。她将渡雪国的大皇子迷得五迷三道，那么风光霁月的骄楚人物，就这么被断了皇籍废了修行，被逐出了渡雪国……”
莹姬将聆贝放下，不再去听无意间听到的议论。
这枚雪白的聆贝是寇玉泽送给她的小玩意儿。因她曾随口说灵修耳力过人，她肉胎凡躯，未曾体会过洞察远处响动，寇玉泽就送了她这个东西，能听到人耳听不见的远声。
在这片九域十二国，所有人一出生就注定体内是否有灵力是否能够修行。很久之前身怀灵力的人不过十之二三，可修行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死，凡身肉胎寿命短短数十载。千年过后，体内毫无灵力的普通人反倒成了少数。
很不幸，莹姬是可怜的后者。
普通人没有天生的灵力，便只能花费大量的金钱费尽心力得到灵器自保。而这些被普通人争夺的灵器，很多只是灵者轻易所造。
就比如这只聆贝，不过是寇玉泽将灵力注入一个普通的贝壳。
莹姬垂下眼睫，凝视着聆贝，陷入沉思。她很快就能从寇玉泽手中得到想要的东西，眼下该筹谋如何离开北沧，去取下一个东西。
“我们公主歇下了——”门外的芭蕉想拦，却没拦住雪中鸿。
雪中鸿怒气冲冲地冲进来：“看你干的好事！”
不过一息之间，雪中鸿已到了莹姬面前，擒住她雪柔的颈，将纤细的人拎起来。莹姬双足离了地，她身上的银铃发出慌张的脆响。
莹姬双手攀着雪中鸿的手腕，一双潋滟含水眸楚楚可怜地望着他，颤声：“皇、皇兄……”
她扉颜腻理，云鬟雾鬓，眸丝绵绵地望着他。雪中鸿近距离盯着这张仙姿佚貌的面庞，离得近了，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幽香。雪中鸿满腔的愤怒莫名被抚慰地消散了些许。
下一刻，他的脸色却突然变得更寒。
他才不会重蹈大皇兄的覆辙！
他猛地一掼，将莹姬摔到地上。莹姬足腕上的银铃恐惧地晃响两声，继而安静下来。
雪中鸿在莹姬面前蹲下来，毫不怜香惜玉地拍了拍她的脸。
“别告诉我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就是送给北沧老皇帝换取休战的东西，怎么敢勾引寇玉泽？真是死性不改！”
“蠢货！你不会以为寇玉泽能把你接进宫里吧？你不过是他夺位顺便抢夺的玩意儿！如今北沧多少人死谏要你的命！能暂时保住你性命已是寇玉泽能做的所有！被弄死、一辈子关在这里，又或者当成礼物送去别国，这就是你这辈子可能的所有下场！”
“皇、皇兄救我！”莹姬可怜兮兮地攥住雪中鸿的袖角，她身上的银铃又柔弱地啼哭起来。
她一双眼眸湿漉漉，莹莹泪渍沾了蜷长的眼睫。柔弱可怜，惹人怜惜到极致。
雪中鸿微眯了眼，像打量着货物一样看着自己的妹妹。
天生没有灵力却生得貌美传九域，是她的不幸。却是他的筹码，他的幸。
“阿莹。”雪中鸿声音柔和下来，“皇兄今晚与狄浮尊者有约，你来作陪。”
莹姬懵懂地望着他。
“狄浮尊者是如何心悦你，你应该明白吧？”
莹姬攥着皇兄袖角的手慢慢滑落，本就柔雪般的脸颊又惨白上三分。
“皇兄，我是来北沧和亲的。”莹姬小声提醒。
“如今寇玉泽顾不上你！不会有旁人知晓！”雪中鸿耐心地哄着，“你帮皇兄这一次，皇兄会带你离开这里。”
莹姬轻轻摇头。
雪中鸿耐心耗尽，大手握住莹姬的后颈，将她的脸压到面前，冷声威胁：“阿莹，你只能乖乖听话。”
莹姬后颈被捏疼了，眉心蹙起。她望着雪中鸿，还是摇头。
虽然看着雪中鸿掌中有灵力在浮现，可莹姬笃定他不敢在北沧杀她。
雪中鸿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说：“你不是想要噬灵匕？乖妹妹，你帮皇兄得功法，皇兄送你噬灵匕，如何？”
莹姬鸦睫轻颤，略迟疑，挣扎点头。
雪中鸿放开她，他看着莹姬的目光噙满鄙夷。
女人大多贪婪，尤其是面前这个，一把匕首而已，轻易就能出卖自己。
雪中鸿高高在上，手腕翻转间，将噬灵匕扔到莹姬脚边。
莹姬赶忙捡起来，小心翼翼地轻抚。
对于普通人来说，很难杀灵者，只能借助灵器。灵气太轻，杀不掉灵者。灵气太重，普通人根本无法使用。而噬灵匕，刚刚好。
“你到底想杀谁？”雪中鸿想到即将得到的功法心情变好，“告诉皇兄，皇兄帮你便是。”
他轻抚着莹姬的头，像奖赏一只听话的小猫。
“我哪里敢杀人，留着自保罢了。”莹姬嫣然一笑。她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去倒茶。
雪中鸿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在莹姬绰约的身段上。他目光一沉，心中感叹若她不是亲妹妹就好了。
“皇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莹姬捧着茶盏递放在雪中鸿面前的桌上。
“不急。”雪中鸿打量莹姬衣着，“去找身漂亮的衣裳，好好打扮。”
莹姬半垂了眼睑，那一瞬间浮现的破碎难过，让雪中鸿看着也有些不忍。
她很快眉眼浮笑点头应声，转身往屏风后走去。
绘着北沧山河的落地屏上，映着她换衣的婀娜身形。雪中鸿皱眉，逼着自己移开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水喝。
是家乡的绿萱茶。雪中鸿口干舌燥一连饮了三杯。
莹姬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束身的轻薄短上衣裹着玲珑有致的身子，衣摆与裙腰之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身，白色的轻纱长裙无风自动，一双笔直的长腿若隐若现。她缓步走到窗下的梳妆台前坐下，打开妆盒，慢条斯理地上妆。
雪中鸿品着茶，赏着美人描红妆。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他无意间扫向三足桌上的香炉。
他突然问：“你屋内燃的什么香？”
莹姬指腹上沾了些口脂，她欠身凑近铜镜，略张开嘴，沿着唇形慢慢涂口脂。她对着铜镜满意地弯了弯唇，才慵声问：“皇兄是问烧的哪种香料，还是问香料里加了什么东西？”
雪中鸿猛地站起身，却突觉一阵眩晕。
“香料里只是加了一点迷香而已。”莹姬说得云淡风轻。
“你是疯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莹姬，似是想不到一向胆怯卑微的妹妹竟胆大包天地给他下毒！
上位者的愤怒，让他立刻抬手运灵。却惊愕地发现体内的灵力荡然无存。
莹姬这才缓慢转身过，上了妆的美艳面庞渐渐浮现蛇蝎美人的笑靥。
“绿萱茶里加了锁灵水
，能压制人体内的灵力至少一个时辰。”莹姬托腮，“怕它不管用，椅子下贴了一张眩神符，辅助锁灵水压制灵力。”
雪中鸿怒不可遏，立刻拔剑，朝莹姬冲过去。纵他体内灵力被暂时压制，于柔弱的莹姬而言，都是高大强壮的男人。
“你这个卑贱的东西！”雪中鸿手中的剑刺过来，莹姬立刻躲避，雪中鸿将屏风砍成两半。他转过身来，愤怒地再朝莹姬刺去。
几番下来，他越发觉得脚步沉重，身体一歪，腰侧磕在桌边，手中的长剑脱手而出。
胸腹之间的绞痛，让雪中鸿震惊之余，更是愤怒地盯着莹姬。
连连躲避让莹姬喘息加重，她柔媚的脸上浮着一层薄汗，她嘲讽地慢声：“我说只是迷香，你便信了？”
被这个没有灵力的凡人算计，让雪中鸿的怒火无法纾。他顾不得去捡掉到桌子那一边的长剑，立刻朝莹姬扑过去，将莹姬压在身下，双手掐住莹姬的脖子。
“你不仅卑贱如泥，还歹毒下作！这么多年竟是被你的柔弱德性给骗了！”雪中鸿继续辱骂，用上能侮辱一个女人的所有污脏之词。
“你——”雪中鸿的谩骂戛然而止。鲜血从他口中溢出，落在莹姬的脸上，绽出鲜红的花。
他慢慢低头，看向刺进胸膛的噬灵匕。
“皇兄，”莹姬依旧用温和柔软的语气细语，“你问我要噬灵匕想杀什么人。现在知道了？”
莹姬用力将噬灵匕刺得更深。她再掰开雪中鸿掐住她脖子的双手，用力一推，将他推开。
她俯身凑过去更用力地深刺，曳地的白纱裙沾了地上的鲜血。
自出生便高高在上的人，第一次眼中浮现恐惧。“我、我是你哥哥！”
“哥哥？”莹姬笑得绚灿凄美。“欺辱我鄙夷我将我当货当妓的好哥哥？”
她没有刺中他的心脏，这让雪中鸿心中有侥幸。毕竟是兄妹，妹妹只是被欺负狠了，想要报复他解恨，不会真的取他性命。
压制灵力一个时辰？那他就拖一拖时间！
“阿莹，我是你哥哥啊，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一起读书一起赏、赏花吗？”
莹姬认真地想了想，说：“只记得被泼了一身墨，又被花枝上的刺蛰得很疼。”
雪中鸿呆住。
莹姬坐在雪中鸿身边，俯身凑到他耳畔，柔柔低语：“没有刺心脏，是因为我要哥哥完整的心。”
雪中鸿没听懂。
莹姬突然直起身，双手握住噬灵匕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朝雪中鸿的身体刺去，避开他的心脏，刺了无数个血窟窿。
带着她的恨意与委屈。
她取名为萤，是家族人轻视她如萤虫般渺小。可纵使卑如草芥，她也不信命！没有人可以掌控她！
鲜血汩汩喷溅，落了她一脸一身，雪色的纱裙早就被浸红。
她足腕上的银铃却吟出愉悦的音。
莹姬握紧噬灵匕划开雪中鸿的胸膛，捧出他滚热的完整心脏。
——第三物，血脉至亲的心脏。
“莹姬——”寇玉泽闻到浓郁的血腥之气，破门而入。
莹姬跪坐在血泊中，她转过一张染血的脸，妖冶美艳，若泣血的罂粟。
寇玉泽突然想起那个弦月高悬的夜。
他脱口而出：“你又杀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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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年初写的文案，终于开文啦，久等~
故事背景是东方奇幻，不过女主是凡人，一个有着“狼子野心”的凡人。
看文愉快~

第2章
寇玉泽并没有弑父。
那一夜，他赶到帐中时，父皇已死。莹姬坐在血泊之中，浑身是血，不停地发抖。
她颤栗着转过一张鲜血淋漓又满是泪痕的脸，只轻声说了一句话——“我不想死。”
若别人知晓是她杀了北沧的皇帝，她必死无疑。
彼时，寇玉泽望着泫而欲泣弱不禁风的莹姬，鬼使神差地认下了弑父之罪。
他说服了自己——死者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才更重要。
这段时日，他一次又一次后悔自己怎么就认了这么个有违天道人伦的罪行？杀父之仇不肯报还要包庇，他算不算枉为人？
他一次次想——杀了莹姬吧，抚慰自己的孝道与良心。可每次真的见了莹姬，他又下不去手。
比如刚才，闻到血腥之气，寇玉泽的心里，除了担心什么都不剩了。
寇玉泽朝莹姬走过去，皱着眉看向雪中鸿被开膛破肚又捅了近百窟窿的身躯，眉峰皱得更紧。
渡雪国送来的一个和亲公主的安危没那么要紧，可随行的皇子就不同了。
他没好气地说：“你又给我搞出这么大的麻烦！”
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寇玉泽望向莹姬。她低着头，被鲜血染红的双手搭在膝上。一滴血珠沿着她的手指缓缓滴落，坠进地上的那一汪血泊里，激起红色的涟漪。
寇玉泽这才注意到莹姬红肿的脸颊，他把莹姬拉起身，伸手一挥施了个净诀，莹姬身上的鲜血顿时消失。
原来她身上的衣裙是白色。
褪去血污之后，莹姬皙白脸颊上的肿痕和脖子上严重的掐痕顿时变得触目惊心。
“把我交出去吧。”莹姬抬起眼睛望着他，唇畔慢慢浮现一丝平和的柔笑。在一地鲜血的映衬下，她的平静让寇玉泽莫名心疼了一下。
他问：“你不怕死了？”
“怕……”莹姬媚眸轻曳，浮出水润的恐惧来。
寇玉泽看不下去，偏过脸去，怒声：“我现在是北沧的皇帝，难道还护不住你？”
寇玉泽指上施诀，开始处理尸体。将尸体处理干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寇玉泽才咬牙切齿地说：“莹姬，你最好知道我都为你做了什么！”
莹姬沉默地偏过脸。
寇玉泽还想说什么，突然怒而拂袖，转身大步离去。他怎能不气？本是来杀她的，却又为她收拾烂摊子！
莹姬立在原地，没有去追。
要吊着一个男人的心，太主动可不行。
寇玉泽已经走远，芭蕉跑到莹姬面前，仰起脸问：“他生什么气？”
芭蕉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又圆又大炯炯有神。
莹姬轻笑了一声，语气随意：“气他自己呢。”
身上的疼痛让莹姬笑不出来了，她抬起手，看见手腕上的淤痕。她身上还有多处被雪中鸿弄出的淤青，正在隐隐拉扯地疼着。
她再一次羡慕修灵者不会受这点肉躯皮外伤的困扰。
虽然寇玉泽为她施了净诀，可她还是觉得身上有着血肉的脏气。她泡了个热水澡，坐在半人高的铜镜前的长凳上，往身上各处抹止疼化瘀的外伤药。
“芭蕉。”莹姬唤，声线懒倦。
芭蕉小跑着进来，看见莹姬伏身趴在长凳上，潮湿的水汽云雾般若即若离地绕着她有致的雪躯，活色生香。
莹姬朝她晃了晃手中的药瓶，让芭蕉为她后背、后腰的伤处抹药。
芭蕉回过神，赶忙小跑过去。她将药倒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抚上莹姬如雪似玉的脊背。她不由睁大了眼睛，惶恐掌下碰触到世间最柔软的东西！
莹姬疲乏地慢慢睡去，睡时的她眉头紧锁，总是梦魇缠绕。成排的乌鸦掠过、满地狼藉的残肢、扭曲的蛇、逃不出去的障。她连尖叫都被消了音。
莹姬在噩梦里惊醒，看见芭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呼呼大睡。她赤足踩在地面，起身扯下架子上的纱衣穿好，又随手扯了件薄毯覆在芭蕉的身上。
莹姬回到房间，坐在桌边，取出一个绣着虞美人的红色香囊。这是她的乾坤囊，里面装着她保命的各种灵器。
她在里面取出一个漆黑的木盒，小心翼翼将其打开，密密麻麻绿豆大小的玉粒摆在其中，随着木盒的开启，里面的玉粒开始晃动。
这每一枚玉粒都是一个棺木，里面各困着一道妖灵。
玉粒的晃动越来越剧烈。
莹姬立刻将木盒盖上，手心压在漆木盒上。
这些妖灵定然不甘被一个凡人困住，挣扎着想要逃脱。莹姬将这些妖灵锁进玉粒棺中，可谓费尽了心力。
莹姬不明白为什么人从一出生就被判了刑，凭什
么她从一出生就注定了不能修炼？她不甘又愤怒，翻遍古籍秘法，也改不了自己无法修炼的事实。
既然如此，她只能去寻另一条偏邪之路。
——她要炼化妖灵。
这是千年来无人做到的事情，可她看见了一抹希望，便要试上一试！她宁肯失败，也不愿什么都不做。
炼妖所需九物，莹姬目前只得其三。而且随着她收集的妖越来越多，这漆木盒和玉粒棺将要锁不住他们了。
莹姬皱眉，知道必须寻到更好的灵器来镇这些妖。
暂时没有头绪，莹姬取出另外一个漆木盒。与先前那个不同，在这个漆木盒中只有一枚玉粒棺，安安静静躺在其中，没有一点生机。
望着这枚安静的玉粒棺，莹姬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下去，又透露着些许脆弱的忧伤。
接下来的日子，莹姬一直待在寇玉泽安置她的这所别宫，每日翻阅古籍秘法，琢磨炼妖之事。
她已许久不见寇玉泽。初时她以为是寇玉泽刚继位国政繁忙，又不知如何面对她。后来莹姬才知晓原来打仗了。
“朝羲？”莹姬有些惊讶。
朝羲在十二国之中虽然强大，却并不好战，竟会主动向北沧发动战争？
莹姬询问芭蕉：“是谁的意思？薛太后还是那个和尚皇帝？”
芭蕉眨巴着大眼睛，摇摇头。她不知道。
莹姬起先并不在意这场战事，不曾想没过多久朝羲就攻到了北沧的国都。
莹姬不得不让芭蕉多留意外面的消息。
她可不希望寇玉泽死，毕竟她还没有得到寇玉泽手中的炽火玉。
炽火玉，是她所需的第四物。
炽火玉是北沧皇室之宝，一代代传下来，寇玉泽会将它送给他的皇后。
正在莹姬思量着如何在北沧彻底兵败之前骗到炽火玉时，她得到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北沧主动与朝羲议和，朝羲退兵的条件是要她。
“要我？谁要我？”莹姬靠在藤椅上，手腕轻转，一下又一下轻摇手中团扇，她摇扇的动作逐渐慢下去。
她习惯了被男人争夺，还是头一次被女人抢夺。
莹姬觉得荒唐极了。她好笑地将手中的团扇扔到桌上去。
除了对男人来说的好容貌，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被争夺的价值。
不过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总是被送来送去。
被送给朝羲的前一夜，寇玉泽终于再次来到这里。
夜色深沉，星月突兀地戳亮几簇光。
寇玉泽立在窗外，望着屋内昏黄的灯火，也望着映在窗上的人影。
莹姬坐在窗边，垂着眼睛专心绣一方帕子。柔和的烛光将她白日里总是透着妩媚的眉眼，衬得柔和静谧许多。
风解人意，悄然吹开窗扇。
莹姬转过头去，视线与庭院里的寇玉泽遥遥相望。柔风吹动她鬓间的青丝，轻抚娇靥，她唇畔轻漾出一抹柔和的笑，在夜色里瑰丽无边。
寇玉泽情不自禁一步步朝她走过去，即将走到窗前时，他又惊醒般生生顿住脚步。他盯着窗内的莹姬深深看她一眼，最后一眼。
他立刻转身大步离去，狼狈地落荒而逃。
她是杀父仇人，保她性命，他已仁至义尽，寇玉泽告诫自己不能再深陷下去。将她送走换取休战，才能弥补他对父亲的深愧！才能对得起北沧皇帝的身份！
第二日，寇玉泽派人送走莹姬，他怕自己心软，并未出面。
他独坐昏暗的屋内，脑海中浮现从渡雪到北沧那一路上与莹姬经历过的一切，她的一颦一笑、她的眼泪和恐惧，她的拼死相救、她的垂泪剖白……她的一切一切就这么一遍遍浮现眼前。
落日坠到群山之后的那一刻，寇玉泽猛地站起身，大步奔去莹姬住过的别宫。
一封信安静地躺在窗前桌上。
信上只有一句话。
——不怨，唯有感激。
字如其人，秀雅中透着瑰丽的媚。
寇玉泽的手微微发抖，信上字迹跟着颤动。
信笺之下是一条帕子，上面绣着一株虞美人，角落里绣着一个“泽”字。
原来昨天晚上她是在给他绣帕子？
他居然连一句告别都没有说，转身就走！她是不是又落了泪，躲在角落瑟缩地哭啼？
放过她，他日夜饱受道德谴责。送走她，他的整颗心都在抽痛，恐要陷入余生漫长的后悔。
寇玉泽收起信和帕子，朝着长风台奔去。
然而长风台早已没了朝羲的人影，朝羲的人带着莹姬早就以千里之速纵云去往朝羲。
寇玉泽望着东方，喃声：“那么快，她身体受不了的……”
莹姬被朝羲的人押送，一路飞掠疾驰，她肉躯凡胎，胸腹间绞痛作呕，一阵阵眩晕，只能一路扶着芭蕉支撑着。
等到了地方，莹姬难受得脸色惨白如纸。
侍卫在她的后肩一推，将她推进殿内。莹姬趔趄了一下快速站稳，她回头望了一眼，芭蕉被人拽住，被隔在殿门外。
莹姬对芭蕉摇摇头，她转过身望向宫殿尽头高座上的薛太后。
她慢慢舒出一口气，唇畔逐渐漾出瑰丽的妩笑，踏着长长的白玉砖，一步步朝薛太后走去，走得昂首挺胸，又摇曳生姿，足腕上的银铃随着她的行走而玲玲作响。
长殿两旁的侍者，不由自主将目光瞟向她，只一眼，目光便移不开，默默追随着她绰约的身影。
莹姬停在玉阶前，俯身跪拜：“多谢薛太后救莹姬出北沧。”
“抬起脸来！”薛太后曾执政三百年，不怒自威，一开口更是威意震慑。
莹姬不知道薛太后为什么大费周章要来她，可她唯一的筹码只有这张脸。她向来能够驾驭自己的美貌，知道哪个表情哪个眼神，最能将她的美貌酿成极致的惊鸿艳影。
莹姬唇角勾笑，慢慢抬起脸。
肃穆的大殿一下子亮起来，丝丝缕缕的幽香悄无声息地在殿内晕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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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姬：谁？谁来抢我？
薛太后：==你婆婆

第3章
薛太后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莹姬的脸。许久之后，她突然伸手，莹姬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飘起，被吸到薛太后面前。
薛太后手中力道一松，莹姬顺势跌跪在她面前。薛太后弯腰，捏住莹姬的脸，凑近了细瞧。
“听闻你曾被狐妖俯身。”
莹姬没有回答，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她一动不动，安静地任由薛太后挑选货物一般抚着她的脸。
薛太后松了手，又随手一挥，一枚指长的玉佩悄然坠在了莹姬腰间。莹姬垂眼望去，通体雪白的玉佩上刻着露出云层的朝阳。一个泛着金光的“妃”字若隐若现地亮了两下，再渐渐消失。
“从今日起，你是宫里的妃子了。”
头顶传来薛太后不容置喙的命令。
莹姬蹙眉，慢慢抬起眼睛，疑惑地细瞧薛太后的神情。男人们想要争夺她，可这些男人们身边的女人却讨厌她，尤其是宫里的女人，那些太后、皇后，最讨厌她沾染皇家人。因为她声名狼藉，有着祸国的骂名。
一个太后，怎么会把她这样的女人送给自己的皇帝儿子？若说是为了从自己儿子手中争权，绝对不会发生在薛太后身上。
她曾执政三百年，好不容易寻回走失的独子，纵对方已经削发为僧，仍执意将其接回宫中，助其坐稳皇位，可谓呕心沥血。
“三年。我给你三年时间。”薛太后居高临下地睥着莹姬。
莹姬当然不会懂薛太后这话的意思。
薛太后一声令下，大殿之内所有侍者悄无声息地退下，沉重的殿门缓缓关合。
“我要他，”薛太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语气不再迟疑。“破五戒，享七情纵六欲！”
莹姬眼波流转，她慢悠悠地调整了个姿势，腰一垮，跪得更舒服些。
她媚眼含笑地望向薛太后，语气不再谨慎，酥软慢语：“莹姬没有这个本事。”
薛太后冷笑：“倘若你做不到，踏平渡雪国！”
莹姬不仅不惧还轻笑了一声，道：“我在渡雪仇人多着，薛太后好心帮我出气，我可是要开心的。”
“哦？”薛太后乜过来，“那具尸
体还是被你随身携带？”
莹姬脸色微变。
“一具尸体，你就算日日带在身边，也只是尸体。不管你用尽多少灵器，也不能起死回生。”薛太后俯身逼近低诱，“想送这个人入轮回吗？”
莹姬那颗死水般的心突然跳动起来。她紧抿着唇，怀疑地看向薛太后。
九域十二国的奇怪之处不仅在于所有人一出生就注定了能不能修炼，而且修者不能飞升，死者不入地府。所有人好似都被困在这一方天地，人越来越多，资源越来越少，所以战争不断永无宁日。
人死之后亡灵游荡，便有了驱亡人，将所有死去的人聚到灭魂井销毁。唯有能力超群或生前有过卓越贡献的人，才会在死后被十二国强者齐力送入人造的轮回口。
被送去轮回口的人不到千万分之一。
莹姬那颗跳动的心脏慢慢归于平静，她沉声：“是个凡人。”
凡人没有资格被送入轮回口。
薛太后笑了一声。“那又如何？”
莹姬慢慢抬起眼睛，死死盯着薛太后。她早就不相信任何人了，可是这一刻她想要相信。与其说是相信薛太后，还不如说是想让自己相信一个奇迹。
“好。”莹姬答应下来。
薛太后道：“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尽管提出。”
“不需要。”莹姬轻笑，慢慢站起身来。
一个男人而已，哪里需要三年？
天下男人都是一样的货色，贪婪自大卑鄙好色，从骨子里就烂透了。
只要她想，破五戒享七情纵六欲算什么？她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剖出心脏送给她。
更何况一个出家的和尚，回宫当起了皇帝。要么贪权要么贪恋亲情，根本六根不净。
毫无难度。
沉重的殿内再次开启，薛太后让侍从送莹姬去住处。
“莹姬，你冷吗？”薛太后突然唤她。
莹姬不解地回头。
薛太后挥手，一件披风落在莹姬的肩上。
“明日是白露。要降温了。”
莹姬偏过脸，看着肩上的披风。
修灵之人早就不受四季影响，可普通人不行。
莹姬拉了拉肩上的披风。她确实有些冷。
薛太后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大殿里，她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继而是一阵断断续续地咳。
半晌，她长叹一声。
但愿，她还来得及看到她的儿子当一个人。
朝羲的皇宫不像渡雪的皇宫那么多宫人，莹姬跟着侍者去往星极殿的路上，一共没看见几个宫人。偌大的皇宫，静悄悄的。
到了星极殿，芭蕉凑上来，眨巴着眼睛问：“又有人欺负你了吗？”
莹姬唇角抿笑，点了点她的额头：“没有。去玩吧。”
芭蕉咧嘴一笑，小跑着出去了。来了新地方，她对周围一切很新奇，四处看看、闻闻。
从北沧赶路而来，莹姬体力不支，她简单梳洗后，天还没黑就疲乏地睡下，又在黎明前睡足醒来。
寂夜一片宁静。
莹姬打开漆木盒，指腹轻轻抚着那枚安静的玉粒棺。棺中亡灵早就不会回应她任何。
莹姬想到薛太后的话，开始幻想送她进入轮回口。
第一声鸡鸣，莹姬从过往的思绪里回过神，小心翼翼将漆木盒收起来。她打开另外一个装满妖灵的漆木盒，里面的玉粒棺晃动地越来越剧烈了。
“吧嗒”一声，其中一枚玉粒棺裂开。
“不好！”莹姬立刻从乾坤囊中取灵器。妖骨匕、锁妖盏、隔绝障……
在妖鬼尖利的叫声中，莹姬不停从乾坤囊中翻出灵器。
一道黑烟从小小的玉粒棺中冒出，继而迅速凝聚化成妖身，一只花妖。
花枝扭曲着，愤恨地朝莹姬扑去。
锁妖盏怎么也点不亮，莹姬慌乱之间握着妖骨匕朝缠过来的花枝挥去。
花妖尖叫，花枝淌出红色的血。无数花枝迅速收回，他恶狠狠地瞪了莹姬一眼，迅速从窗户逃走。
莹姬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着。她手上沾满鲜血，不仅有那只花妖的血，还有她手上的血。
她一下又一下去点燃锁妖盏，终于将其点亮。当初为抓这只花妖，她几乎丧命。花妖被锁了很久正是虚弱的时候，若这个时候不把他抓回来，以后很难再得手。
莹姬一手提着锁妖盏，一手握着妖骨匕追了出去。
她没有灵力就不可能本能地感应到花妖的踪迹，没过多久，就失去了那只花妖的踪迹。
她手腕轻转，细腕上的银铃摇响。她侧耳去听，纵使借住灵器也未能寻到那只花妖的踪迹。
莹姬轻叹，慢慢垂下手。
晨曦的风微凉，徐徐吹来。远处有树叶沙沙声。莹姬侧转过身，循声望去。
一棵菩提树在晨风中醒来，轻轻摇晃。
她再看去，却发现菩提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静止不动。自己刚刚看错了？
周围的树沙沙作响，枝叶雀跃热闹地东摇西摆，唯这株古老的菩提树静止得仿若虚幻之境。
莹姬皱眉，疑惑又谨慎地抬步，朝它走过去。
薛太后说今日是白露，天气要转凉。吹在身上的风果然一夜之间变得更寒。凉风吹乱莹姬的青丝，青丝拂起，将她的视线切乱。
风忽然在一瞬间停住。
青丝慢慢降落，乖顺地贴在莹姬的面靥。
所有欢快舞动的树都随着风停而静止。
一片菩提叶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那株古老的菩提树无风自动，一片片菩提叶浪潮般此起彼伏，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莹姬被这样的奇景惊住。
当菩提树再次静下来时，莹姬视线下移，望向憩于菩提树下的人。
一个僧人。
一袭雪色僧衣裹身，纤尘不染的僧人枕着一摞红尘奏折。一道打开的折子落了地，一片菩提叶飘落其上，带了些尘泥。
禅杖立在一旁，鲜血的袈裟随意搭在禅杖上。一夜过去，袈裟上浸着一层晨露水珠。晨曦照亮袈裟上金光，光影斑驳，浮光熠熠。
莹姬柔唇微动，无声念出他的名字：空梵。
她知道是他。一定是他。
空梵睁开眼睛，入目，满目菩提。他徐徐坐起身，目光轻抬。
远处忽然想起寺钟。一声又一声的钟鸣悠远辽阔，无边无际。
空梵侧首，望向寺钟响起的方向。修长的指轻轻拨动掌中佛珠，他薄唇微动无声地念着些什么。
莹姬安静地伫立在一旁望着他。在这悠长的钟声中，莹姬的心里也感受到了那么一丝平和。
她不知道空梵在念什么，他一直念到十八道钟声的最后一道也歇。
“阿弥陀佛。”空梵阖目，掌中的佛珠停止拨动。
半晌，他再睁开眼睛，看向莹姬。昳丽的容貌，却有一双澄明的眸。
“施主是何人，为何而来？”他澄明而望，目光如水似镜。
莹姬在这一瞬间竟荒唐地觉得，与他对视都是对佛陀的亵渎。
可是她的心肠早就坏透了。再也不会有人救她，她舍弃了所有的良心。
“渡雪国，莹姬。”莹姬慢慢勾唇绽笑，眸丝缠缠地与空梵相望。“陛下新进宫的妃子。”
莹姬云鬟雾鬓微乱，散落下来的青丝贴着她的靡颜，凌乱地展现着她破碎柔弱之妩。
空梵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鲜血沿着她纤弱的手背滴落，她提着一盏灯，在白日的晨光下，那盏灯亮着并不必要的荒诞的微弱之光。
听了莹姬的话，空梵并没有什么意外情绪。他抬手，隔空轻轻一点。
莹姬瞥见自己手上的伤口迅速愈合，那些血迹也逐渐消失。她纤白的手在晨曦的抚照下，干干净净，好似不曾染上脏血。
忽然的一声尖锐哨响，打破莹姬的思绪。她抬头，便见湛蓝的天宇仿佛被一剑劈开。暗黑的浪潮从西方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迅速席卷。明媚的清晨即将逐渐陷入黑暗。
莹姬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荡起一道奇异的波纹。
她转过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空梵。
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竖立在他身侧的禅杖轻轻震动，柔和的金光自禅杖一圈一圈地漾开，渗入广阔的大地。
金光波纹静止的那一刻，莹姬便听“轰”的一声响，天幕之上的黑暗浪潮瞬间崩塌。
空梵站起身，雪色僧衣无
风自动，广袖翩展。
“镇妖塔被毁，不要乱走。”空梵说。
言罢，菩提树下已没有他的身影。
镇妖塔？莹姬从不敢碰大妖，可镇妖塔被毁，会不会被她趁机捡到虚弱小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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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昔日高耸入云的镇妖塔从当中被劈开，镇压在锁妖塔里的大妖黑蟒破塔而出，巨大的身躯盘旋在天空，愤怒地长啸。
陆续有妖灵从被摧毁的镇妖塔溜出，四处逃窜。
空梵赶到时，荀念真和空语正在与黑蟒交手。纵他们二人携手对抗，也有些吃力。
“师兄！”空语回望，“越来越多的妖逃走了！”
“重封锁妖塔。”空梵道。
空语迟疑了一下，和荀念真对视一眼，同时收手，不再管黑蟒，迅速朝下方的镇妖塔掠去。
黑蟒被镇压的怨气颇重，杀红了眼，不准空语和荀念真收手，呼啸一声，长尾一甩就要追去。
细微的一声响，却让黑蟒心中一凛。一道泛着金光的屏障拦住他的去路，梵文于上若隐若现。
黑蟒巨口一张，口中吐出熊熊烈火。烈火以燎原之势焚烧着身前的屏障。
当屏障被烧成灰烬，空梵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烈火之中。
“回头是岸。”空梵一手竖掌，澄眸平和又悲悯地望着黑蟒。雪色的僧衣随风向后扬起。
烈火围绕着他，又惧怕着他不敢贴近。
“你们这群虚伪的人！”黑蟒周围聚出粘稠的黑雾，可怖的力量在他庞大的身躯前逐渐凝成实质，形成一团巨大的黑球。
黑蟒突然出手，将蕴着磅礴妖力的黑球朝空梵砸去。
空梵纹丝不动，唯雪色僧衣广袖衣摆如云似雾地向后拂动。当黑球将要砸到他面前，他薄唇微启念了一句经文。
黑球突然转了方向，朝着黑蟒袭去。
黑蟒脸色大变，他比谁都清楚这道他愤怒之下凝成的一击有多恐怖！他迅速凝屏自保。屏障还未形成，黑球带着滚烫的热度袭来，却在近黑蟒身之前无声炸裂，无数细碎的黑色碎片围绕着黑蟒纷纷飘落。
黑蟒愣住，顿时认为自己被戏耍，他勃然大怒，发出更强力的攻击！
愤怒的巨蟒在空中搅云闹雾，不停攻击。于他相比过分渺小的空梵始终纹丝不动，轻描淡写地接下他每一招。
莹姬刚赶到没多久，她混在百姓之中，和周围的百姓一起仰望着天上单方面的战斗。
时不时有小妖逃窜经过，可是朝羲国的束妖卫从四面八方冲来捉妖。
莹姬不敢让别人知道她想做的事情，只能放弃这个时候用灵器偷妖。
黑蟒身为一只大妖，无法接受被空梵这样高高在上的戏耍。
空梵看着快要力竭的黑蟒，慢慢抬手，指腹凌空一点。一道泛着金光的透明屏障朝黑蟒网过去。
黑蟒看着若隐若现的梵文，呲牙，他冲空梵凶狠地咆哮：“你不如杀了我！”
他再也不想回到不见天日的镇妖塔！
空梵目光澄净，“贫僧，不杀生。”
将要被网住的前一刻，黑蟒眼中闪过一道狡猾之色。他忽然挥出最后一击！却并非朝向空梵，而是远处街市上方的一团团厚云。
空梵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厚云被他击散，变成瓢泼大雨。雨水中混着他的妖力，带有腐蚀性。而在这一大片云下方，正是围观的朝羲百姓。
“不好！”莹姬敏锐地觉察到危险，迅速朝一侧的商铺奔去，寻找庇护之地。
她很快觉察到异常，奇怪地发现周围的百姓无人躲藏。这种情况下，这些百姓不管是灵者还是凡人都该知道这降下来的黑雨有危险才对啊！
莹姬蹙着眉回过头。
空梵正望着这边，他抬起手，鲜红的袈裟忽然瞬息间变大无数倍，朝这一方百姓飘来。
跳动着梵文、闪烁着金光的红色袈裟逐渐遮住莹姬的视线，让她渐渐看不见云上的空梵。
黑色的雨哗啦啦降落，落在头顶的袈裟之上。莹姬仰着脸，视线逐渐一片浮动的红。
黑蟒趁机逃脱，空梵并未追。他遥望着镇妖塔的方向，长手轻抬，帮助空语和荀念真修复镇妖塔。
黑雨消失，红色的袈裟被一阵风轻飘飘吹走，万里晴空艳阳高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莹姬仰着脸，望着湛蓝的天空缓缓舒出一口气。
婴孩的啼哭声，让空梵转过头。
逃窜的某只小妖伤了一个妇人，妇人有出气没进气地躺在地上。她刚学会走路的儿子趴在她身边大声地哭。
空梵一步迈出，落于妇人身前。
他抬手，一道细弱的银光闪过，他修长的指上立刻浮现一道血痕。他伸手一指，圆润鲜红的血珠从他指上溢出，滴进妇人的口中。
一滴又一滴，直到妇人逐渐面色红润。
空梵收回手，转身朝正来找他的空语走去。他走得缓慢，却转瞬间已经走远。
莹姬周围的朝羲都城百姓朝着空梵的背影跪下去，所有人不言，无声跪拜，双手伏地虔诚俯首。
跪拜他们的帝王。
不，跪拜他们的佛陀。
莹姬若有所思地凝望着空梵。他似乎和她接触过的那些男子不太一样，她有些看不懂。
她又觉得自己昨天确实过于轻视了这场与薛太后的交易。
莹姬足下地面的方砖忽然出现一点细小的裂纹。
已经走远的空梵忽然转过身。
下一刻，整条长街的方砖全部碎裂，黑蟒猛地从地下钻出，庞大的身躯掀起巨大的阴影。它长尾扫过，将平日里繁复的街市毁于一旦。
莹姬在周围百姓的惊呼声中转过身，黑蟒已经袭到她面前。莹姬心中一惊，迅速去摸乾坤囊。
黑蟒凑到莹姬的面前用力闻了闻，忽然咆哮：“你不是她！”
莹姬愣住。
黑蟒巨大的爪猛地一拍，三层楼阁轰然倒塌。
莹姬在山摇地晃中跌坐，剧痛让她刚从乾坤嚢中取出的云羽衣脱手而出。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转身爬去拾云羽衣。
纤指刚捏到云羽衣的衣角，后腰就被黑蟒的巨爪握住，一阵钻心的痛瞬间袭来，她觉得自己的骨头仿佛碎了。
黑蟒将莹姬拿到脸前，阴沉逼问：“她在哪儿？”
莹姬看见黑蟒血盆大口就在面前。绿色的粘液散发着腥臭之气。
“谁？我不知道你说谁。”莹姬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腰间火辣辣疼着。
“放开她。”空梵一步步走来。
黑蟒警惕地看了空梵一眼，一掌抓着莹姬，迅速逃离。
紧接着，莹姬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觉得要不了多久，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会被甩出来。过快的速度，让她眼睛也开始充血疼痛，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仿佛置身于火炉之中，高温让莹姬身上沁了一层汗。感觉到黑蟒停了下来，莹姬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空梵。
周围一片通红的火山。空梵拦在前路。那个莹姬只在菩提树下看见的禅杖此刻被空梵握在掌中。
他薄唇微启，缓慢地诵念，无数金色的梵文在他周围浮动。
黑蟒立刻感觉到了极其恐怖的力量，从未有过的压迫感袭来。
空梵慈悲的目光落在莹姬身上，她身上被鲜血染透，奄奄一息。
于是他停了诵经，浮动的梵文静止不动。
“放开她，这次放你走。”
黑蟒愣住，这话若是旁人说，他定然不信，可天下谁人不知对面的人是守着清规戒律的大僧人。出家人可不会说慌！
黑蟒低头看着掌中渺小的人类，最后再一次咬牙问：“狐妖在哪？”
狐妖？
莹姬轻轻皱眉。她紧抿着唇，什么也没说。
黑蟒虽然相信空梵不会骗他，可妖类天生的多疑，他在逃走之前，将掌中的莹姬朝着火山扔去，而后迅速朝着相反的方向逃走。
莹姬身体不停地下坠。
周围的高温让她连意识都开始涣散。她试探着想要伸手去摸腰侧的乾坤嚢，去寻一丝生机。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有想过会有人来救她。不是不信空梵的善，而是她的思维里早就没了“被救”这个选项。
被烈火吞噬之前，莹姬被拉住。
她
慢慢抬眼，望向空梵与她相握的手。
空梵轻轻一提，莹姬的身子浮云般轻飘飘地浮上去，直到缓缓靠在空梵的身上。
女子的碰触让空梵不适。
可空梵知道此刻的莹姬无法自己站立。他垂眼，一动不动默许了她的倚靠。
烧焦的气息有一些刺鼻。空梵看向莹姬，她身上的纱衣被燎烧了许多，就连鬓边的青丝也因为高温蜷起来。细密的汗珠儿浮在她脸上。
莹姬干裂的唇微动。
空梵侧耳去听。
莹姬呢喃：“想活着真难啊……”
于是佛陀垂悯。
空梵握着禅杖的另一只手微动，禅杖低吟。
焚烧了百年的赤火山开始下雨。
莹姬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望着这一场甘霖。这是她见过的，最宜人的雨。温柔舒适的雨滴落在她身上，驱走高温的烫伤，也将她淋透。
空梵目视前方，问：“乾坤囊里可有衣物？”
有。但是莹姬说：“没有。”
空梵不再说话，目视前方，再一次传信给荀念真，让她速来。
莹姬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空梵，细细打量他的五官。
美貌是莹姬的标志，她反倒很少去注意别人的皮囊。
空梵容貌昳丽出尘，然而他给莹姬留下的印象却与美貌无关，而是干净。
好干净的一个人。
干净得不真实。
和她这种人不一样。
荀念真与空语修补镇妖塔，忽得到空梵的传信，让她速去赤火山。她放下手里的事情，立刻朝赤火山赶去，还没到地方，又接连收到空梵两道催信。
荀念真不由谨慎起来。连陛下都棘手的大妖，她怎么敢不谨慎？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开始想后事了……
到了赤火山，荀念真远远看见空梵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万全的迎敌准备，冲了上去！
离得近了，荀念真疑惑怎么没感受到妖气？她诧异地看向空梵。
空梵衣袂翩翩，笔直而立。一个女人靠在他怀里。
那个女人身上的纱衣破乱，衣不蔽体，又被雨水浇透，湿漉服帖地覆在她婀娜的身子上。她虚弱地紧紧靠着空梵，湿漉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
荀念真呆住，脑子里空白了一息。
“送她去疗伤。”空梵开口。
荀念真这才回过神，急忙从自己的乾坤嚢中取了一件衣袍裹在莹姬的身上，再把她从空梵怀里扶过来。
莹姬慢慢离开空梵，她攥着空梵的僧衣袖口的手逐渐滑落，彻底离开了他。
空梵瞥了一眼自己的袖角。
目送荀念真将莹姬带走，他伸手随意一挥，将雪色僧衣上被莹姬压出的褶皱抚平。
连她落在他身上的尘世气味，一并拂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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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莹姬陷入半昏迷中，迷糊中听见身边两个女子的谈话。她辨出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正是将她从空梵身边带走的那位女郎。
“一个凡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有意识？”
“骨头接上了。她没灵力，剩下的只能靠喝药养了。”
警惕性让莹姬睡不沉，时不时能听见屋内的人走动脚步声，偶尔还有开门关门声。
身上有些疼，但是也还好。再疼的伤，她也体会过。
薛太后等在菩提树下。
她转过身，看见儿子缓步朝这边走来。恍惚间，仿若透过空梵的身影，看到他的父亲。
薛太后给空梵安排了气派又舒适的寝殿，可是空梵每日憩于这棵菩提树下，亦拒绝了所有宫人侍奉。
薛太后想这大概是他们出家人的修行，她不懂修行之道，只有心疼。
“生气吗？”薛太后问。
空梵摇头。
薛太后向前一步，眉头紧锁：“我违背了你的意愿，假借捉妖之名，实则向北沧国发动战争，伤亡无数。难道你不愤怒吗？”
“母亲确实做错了。”空梵眉目疏朗平静，“理应为战火中的亡灵诵经忏悔。”
薛太后仔细盯着空梵的神情，确定他真的没有生气。薛太后疲惫地笑了，她怒声：“我杀了那么多人！从不忏悔！”
她逼近空梵，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多么希望能够从儿子眼中看见愤怒、失望，哪怕是厌恶的情绪。
然而什么都没有。
人人都说他是活的佛陀，是善的化身，所有人跪拜他、敬仰他。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寻觅了几百年的亲生骨肉，怎么会完全没有人的情绪？除了麻木的施善，他还会什么？他的心里还有什么？他的心还活着吗？
“空梵替母亲忏悔，超度亡灵。”空梵淡声。
薛太后突然转过身去。眼泪蓄满眼眶，泪水将要落下，她不愿意被空梵看见。
她脑海中浮现儿子幼时咿呀学语的可爱模样。也许这四百年的寻找是错的，她的儿子在四百年前丢失时，已经彻底失去。母子团聚只是她的执念，他并不想回来，他要去寻他的道，布他的善。
可薛太后不甘心，不甘心这四百年的苦苦寻找，找回的人仿佛已经不是她的儿子。
身边的人劝她，空梵既然同意回宫，天长地久，她总能享到母子天伦。
可是身体的衰败日日提醒着她，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等待。
薛太后将眼底的泪强压下去，转过身，微笑看着自己陌生的儿子。她说：“我从北沧国抢回来的那个女人，双手沾满鲜血犯下桩桩罪孽。你说她该不该宥？”
“回头是岸，人人当有悔过之途。”
“好。”薛太后道，“我很喜欢她。你不能陪着我，我要她陪着我安度晚年。帮我度化她，让她悔过，让她洗干净手上的鲜血再来陪我。”
空梵竖掌颔首，答应。
他帮每一个误入歧途的人回归正途，他度化每一个应当悔过的灵魂。
她与旁人，没什么不同。
菩提树低吟，空梵转过身来，目送薛太后走远。看着薛太后单薄的背影，空梵隐约觉察到她的哀伤。
可是空梵不明白薛太后为什么哀伤。
万事皆为空，没有人没有事应该打扰心之宁。
荀念真找郎中给莹姬配的药实在不怎么样，莹姬忍着身上的疼痛坐起身，去乾坤囊中寻找药草，自己配药。
制药枯燥又耗时，她一边鼓弄药材，一边拿出聆贝随意听听。
她果真听见了有用的信息——宫中派出大量人手捉拿从镇妖塔逃走的妖物。空梵很可能亲自去捉拿黑蟒。
莹姬皱眉。
凡人与这些修者生命长度不同，潜移默化时间观念也有了差异。修者若要去捉拿大妖，一走三五年，甚至超过十年都是寻常。
她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倘若空梵真的要出宫，她应当想法子同行。
听见脚步声，莹姬迅速收起聆贝和草药。
不多时，荀念真大步走进来。
“你醒了？”荀念真抱着胳膊倚门，“醒了就可以告诉我黑蟒为什么要抓走你。”
莹姬犹豫了一下，才摇头：“我不知道。”
“黑蟒可对你说了什么？”
莹姬轻轻摇头，软绵绵地躺下，“我累了，要休息了。”
“你！”荀念真拂袖，去向空梵回话。
待荀念真走远，莹姬坐起身。她想起黑蟒抓她时说的话，她谨慎地从乾坤嚢里取出一枚小巧的圆形玉佩。
她指腹轻轻抚过玉佩上的九尾雕纹，然后将玉佩戴在脖子上，玉佩藏在贴身的小衣里面。
她好像想到借什么理由能跟着空梵出宫了。
莹姬唇畔慢慢勾起一丝妩丽又狡猾的笑意。
“她目光躲闪，一定在撒谎！”荀念真言之凿凿。
空语从远处走来，道：“查到镇妖塔被毁之前，有一只花妖从星极殿逃走。侍者亲眼所见莹姬追那只花妖。”
“我就说嘛！”荀念真眼睛一亮，“镇妖塔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被毁？一定是有人里应外合！莹姬是个凡人，行动无人阻拦，最方便行事！要不然黑蟒逃走之后也不会冒险再回来救她走！”
空语想了想，点头：“这个莹姬虽然是个凡人，本事却不小，主动被动地干了不少惊天动静的大事
。确实可疑。”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许久，空梵坐在一侧，一言不发。
“师兄？”空语询问，“要不要送到束妖卫问话？”
想起她坠落赤火山时伤痕累累的模样，空梵拨动佛珠的动作停住，道：“我去问她。”
傍晚，空梵第一次踏入星极殿。
房门开着，晶亮的珠帘随风轻晃，光影闪烁。空梵透过晃动的珠帘，看见莹姬坐在床边。
她微偏着脸，目光虚置，一动不动，仿佛一幅画。
“莹姬。”空梵立在珠帘外唤她。
莹姬缓慢地转过脸，轻轻抿了下唇。她不言，只隔着珠帘望着空梵。
空梵拨动珠帘，迈步进去。珠帘在他身后荡起一阵清脆的声响，又渐渐归于平静。
空梵走到莹姬面前，疏离澄明的目光打量着她的气色。知她身上的伤应当不碍事了。
他问：“黑蟒把你抓走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不是她’，他问我‘她在哪’。”莹姬轻声慢语。
“她是谁？”
“他没说。”莹姬又撒谎了。
空梵皱了下眉，再问：“为何没告诉荀念真？”
莹姬坐在床边，自空梵进来，她一直抬着脸仰望着空梵。此刻，她忽地目光躲闪，将脸偏到一边去。
“莹姬，看着我。”
莹姬黛眉微蹙，慢慢抬起眼睛，妩丽的眉目永远润着一层水泽。望着人的时候，泛着楚楚可人的光影。
四目相对，空梵澄明的目光望进莹姬的眼里。他用了潜神诀，进入莹姬的神识，他要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她现在在隐瞒什么。
莹姬听话地望着空梵，样子温柔又乖顺。她的唇角却轻抿出的一丝笑，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玩味。
她怎么会不知道潜神诀呢？
她没有灵力，一辈子都用不了这无赖诀法。可是太多人对她使用过，她对潜神诀太熟悉了。
她不能阻止别人对她施用潜神诀，可是她能控制自己的脑子呀。
于是，空梵看见的便是……
空梵踏进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他缓步往前，雪色的僧衣衣摆被雾气打湿。他再往前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影，是他。
粘稠厚重的雾气忽然在一瞬间散开。他毫无征兆地看见了赤身的自己，还有不着寸缕的莹姬。她缠上他，系着银铃的纤手抚着他的胸膛，将湿潮的吻落在他的颈侧。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空梵的脑海中炸开。他仓皇地后退，从莹姬的神识里退出去。
现实中的空梵，甚至也踉跄地向后退了半步，是罕见的失态。
莹姬唇角柔笑里藏着的得逞俞深，她指腹轻捻，将指端上的一点香料捻开。
空梵这样灵力强大的人，莹姬正常情况下不可能给他下药成功，但是现在他心神震动，是最好的时机。
莹姬站起身来，慌张地去搀扶空梵，将指腹上晕开的一点香料悄悄蹭在空梵的僧衣上。
“陛下怎么了？”莹姬无辜地望着他。
空梵看着她无辜又无措的眉眼，眼前却浮现她神识里的一幕。她居然在脑子里想着、想着……
“我……”莹姬鸦睫颤动，眸中湿润逐渐凝成泪。沉甸甸的泪珠仍噙在她的眼眶里，将落不落。
她既委屈又愧疚，柔声颤音：“没有告诉荀姑娘，是因为倘若告诉了她，就见不到陛下了……”
空梵薄唇微动，默念了一句静心经，整颗心也迅速跟着平静下来。
他向后退了一步，转瞬间恢复成那个疏离冷淡的空梵僧人。
“好好养伤。”空梵转身离去，珠帘擦过他僧衣的肩，细细碎碎地晃响。
莹姬目送空梵离去，她懒洋洋地坐回床边，轻笑一声，吹落指腹上残留的一点香料。
不是什么害人性命的毒香，不过是她送给空梵的小礼物，让他做个好梦罢了。
莹姬唇畔的笑意逐渐变得愉悦。
是夜，空梵诵了长长的晚经，合目憩于菩提树下，在月光下入睡。
他向来不做梦，睡时心与脑一并陷入平和的宁静。
可是这一晚，空梵做了梦。
一条湿漉的蛇缠住他的腿，缓慢地爬上他的身，将他缠绕。湿潮的蛇信子在他脸侧轻吐。
梦中的他没有感觉到危险，而是一种不自在的湿意，好似自己被这条柔软的蛇缠绕着一并沉入深水。
那在他脸旁不停吞吐的蛇信子所带来的潮意似有些熟悉之感。梦境的最后一个画面，忽然变成今日在莹姬神识中见到的画面。
空梵猛地睁开眼睛，从湿漉的梦中挣脱。
他坐起身，跏趺坐，合上双目，诵念静心经，声线逐渐古井无波。
良久，待他再睁开眼睛，眼中已经一片澄明。
空梵仔细回忆今日去见莹姬时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他敏锐地觉察出似乎哪里不对劲。
他垂眼，瞥了一眼自己的僧衣。
瞬息间，菩提树下已经没有了空梵的人影。
空梵立在星极殿外，看着莹姬房间亮着的灯光。
莹姬的身影自窗前一闪而过。
空梵推开房门。
莹姬回眸，惊讶地望着他，匆忙将某物塞到衣袍中。
她似刚洗过澡，宽大的袍子裹身，也藏不住周身的湿潮。
空梵朝她伸出手：“拿出来。”
莹姬后退着摇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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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空梵缓慢地往前迈了一步，人已经到了莹姬面前。他看见莹姬眼睛里的惊恐和犹豫。
“交出来。”空梵重复。
莹姬再往后退，后脊已经贴到了墙壁，退无可退。她轻轻咬了下唇，忽然拔腿就跑，要从空梵身侧溜走。
空梵伸手阻拦。他不喜欢皮肤接触，所以握住她衣袍的袖子。
可空梵没想到她身上宽大的袍子就这么被他扯了下来。
这件红色的长袍子里面，莹姬什么也没穿。她跌坐在地，纤柔玲珑的身子侧扭过来，一手撑在地面，一手挡在胸口，委屈地望着空梵。姣好的玉躯上还有刚刚修补过的扭曲伤痕，触目惊心。
空梵怔了怔，手一松，手中握着的衣袍缓缓飘落。一片菩提树的叶子亦跟着缓缓飘落。
她藏进衣袍里的东西，居然只是一片菩提树的叶子。看着这片徐徐落了地的菩提叶子，空梵心里顿时生出一丝愧。
空梵侧转过身去不看莹姬，皱眉：“为什么又不穿衣服？”
“又？”莹姬那双湿漉莹泽的眼，茫然又无辜地望着空梵。
空梵立刻抿了唇。他总不能说自己进了她的神识，见过她幻想的情景。
“我、我刚洗完澡，也不知道陛下会过来。”莹姬垂着眼，辩解的声线柔弱中噙着丝哽咽。
莹姬望着空梵，将挡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下，两只手撑在地面，慢慢朝前爬去——去捡她的衣袍。
她伸出手攥住红袍子一角迅速将袍子扯过来，胡乱围在身上。她神情慌乱，恨不得用衣袍将自己的脸也藏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空梵。
上半身被裹得严严实实，而受了伤的腿却好似无意地从衣袍下探出，扭曲的疤痕横在她的大腿上。刺眼的红、缝合的黑线与她雪色的肌理形成鲜明的对比。
空梵望过来，一眼看见她腿上七扭八歪的缝合。他皱了下眉，问：“谁给你缝合的？”
莹姬摇头：“我也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好了。”
她再急急辩解：“太疼了，许是我乱动不配合，伤处才没有缝好。”
说着，她伸手去拽衣袍，去遮腿上丑陋的伤。
空梵蹲下来，伸手一拂，莹姬腿上遮盖的衣袍慢慢朝上吹开，将一掌半长度的伤处彻底露出来。空梵摊开手，修长的手隔空覆在莹姬腿伤之上，一道柔和的金光若隐若现。
这不是别人给莹姬缝合的伤口，而是她自己用剪子把伤口剪开，自己咬着牙，故意缝成这样乱七八糟的样子。将伤处剪开重逢缝合时疼得莹姬几度昏厥，疼痛一直持续到现在。
一个大善人，当然要利用他的怜悯之心。
腿上的疼痛逐渐在缓解，莹姬长长地缓了口气。她望着空梵
，由衷羡慕他的力量。
这是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力量。
真羡慕啊……
染着血污的缝合黑绳缓缓掉落，而莹姬的腿已然恢复如初，肤白如瓷似雪，除了些微残红，没了深可见骨的伤。
“多谢陛下。”莹姬伸手去拉衣袍，将自己的腿包起来，连赤着的双足也严严实实地包裹进去。
她将分寸拿捏着——想空梵多留一会儿与她说话，就不能再暴露下去。
然后她开始等，等空梵的发问。
“为什么藏一片菩提叶子？”空梵问。
莹姬脸上的柔笑一僵，眉眼间浮现难以启齿的神色，她颤声：“可以不说吗？”
“可以。”空梵颔首。
莹姬：……
糟糕，看来进退拿捏的分寸掌握能力有待提高。
空梵站起身，莹姬慌忙攥住他的僧衣袖角。她仰起脸望着空梵，鼓足勇气般：“莹姬有罪！”
她松开空梵的袖角，慢吞吞挪扭着跪下去，一副请罪模样。
“菩提叶是我偷的，我打算明日拿去给太后看，欺骗太后是陛下送给我的……”蓄在眼眶里的泪滚落，她睁大了眼睛望着空梵，诚心忏悔：“我知道错了，求陛下宽宥！”
空梵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如果我不能得陛下喜欢，太后会杀了我的！”莹姬面露恐惧，“我不想死，我想好好地活着！”
空梵目露悲悯。
“太后不会杀你。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他说。
可空梵没想到莹姬眼中的惊恐更重，她拼命摇头，骇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没有家了，陛下不要赶我走！好多人想杀我！包括我父母！陛下不知道我的事情是吗？我、我离开了朝羲皇宫就会有仇家来杀我。我不走，我哪也不走……”莹姬双手合十，朝空梵行了个不伦不类的佛家礼。
“你起来。”空梵皱眉，“你想留在朝羲就留在这里，不要哭。”
莹姬瞬间安静下来，湿漉的眼睛弯出一捧笑对空梵笑。
“早些休息。”空梵转身掀起珠帘，走了出去。
他一直走出星极殿许久，夜里的凉风吹拂而来，他迟缓地感觉到了凉风。
空梵驻足，他转过身去望着远处的星极殿，向来澄明的眸浮现困惑。
他今晚过来本是要追问镇妖塔、黑蟒与莹姬到底有没有关系，最后居然一句没问。
空梵摇摇头，觉得这真是个稀里糊涂的夜晚。
莹姬倚靠在床头，手里捧了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吃着。本就有伤身体虚弱，她今日着实演累了，胃里填些暖烘烘的东西，整个身体都舒服起来。
芭蕉爬上她的床，眼巴巴地望着她，说：“我也想吃！”
莹姬刚好已经饱了，她捏着勺子喂给芭蕉。芭蕉吃得吧唧嘴，冲莹姬用力张大了嘴。
“嘘。”莹姬将食指竖在唇前，她又捏捏芭蕉的脸，低声说：“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不是人，记住了？”
芭蕉点头，一双圆眼睛瞪得圆圆的，等莹姬继续喂她。
芭蕉吃得开心，莹姬喂她吃也很惬意，是她和人相处时不会有的放松自在。
空梵走进书阁，立在高高的书架前，翻阅史册典籍，修长笔直，僧衣似雪。
空语从楼下上来，走到空梵身边，道：“师兄，一切安排妥当，随时都可以出宫捉拿黑蟒和其他逃匿的小妖。”
“有他的行迹了？”
“呃……”空语轻咳一声，“说来奇怪，这黑蟒自赤火山逃走之后踪迹全无，派出许多束妖卫，都没有探得他的下落。”
空梵没说什么，慢悠悠地又翻了一页。
空语抬了抬眼去瞥空梵手中的书册，瞧见是一本记载千年前事件的野史杂书。
他记得师兄似乎一直对千年前的事情很感兴趣，翻阅了许多那个时代的书籍。
空梵忽然合上书页，转过脸问他：“你知道莹姬以前的事情吗？”
空语不明所以，师兄这是问哪一件事情？莹姬以前干过的出名事件可不少。
空梵顿了顿，补充：“她说她的父母想杀她。”
“这个啊。”空语道，“因为她和她的亲哥哥有私情，气坏了他们的父母。她哥哥不知悔改，宁肯不要皇籍也不肯服软。她哥哥就那么自断修行，离开了渡雪国。他哥哥离开之后，莹姬的父母自然责怪她毁了他们的儿子。”
空梵听得诧异，问：“她哥哥不知悔改，不劝阻她的哥哥，为何要责怪她？”
这把空语问住了。他想说很可能是莹姬故意勾引了自己的兄长。可是转念一想师兄很不喜欢恶意揣测别人，空语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一个宫人悄声从楼下上来，立在不远处禀话：“陛下，莹姬求见。”
莹姬跟着宫人上楼时，正好遇到空语下来离去。擦肩而过，空语打量的目光落在莹姬身上。
莹姬感觉到了，侧首对他嫣然一笑。
空语立刻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走了。
莹姬从空语的名字和他对空梵称呼，知道空语以前应当也是个和尚。只不过他如今墨发高束，腰间佩剑，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出家人的影子了。
莹姬踏上二楼，一眼看见空梵。
书阁宽大的窗牖，让外面正好的日光斜斜洒落进来。空梵一袭雪色僧衣，立在两座书架之间的光影里，整个人周围萦着一层柔和又神圣的光辉。
温和的佛性在平日里遮盖了他昳丽的俊逸，然而此时明璀的光芒照亮了他的五官。让他清风朗月之美大放异彩，勾得人眼睛凝在他身上。这样望着他，是沉浸在欣赏美好的绝对享受之中。
忽的一阵风，吹拂空梵的僧衣，莹姬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檀香。
空梵转过脸，澄朗星眸望过来。
“莹姬。”他唤。
莹姬有些恍惚。也不知道是不是空梵念的经文太多，声线里染着佛家的平和。她听他唤她的名字，总和别人喊她时，有一丝不一样的感觉。
莹姬将手心放在胸口，轻轻碰了一下贴身佩戴的玉佩。倘若黑蟒当真是因为闻到她身上狐妖的气息而抓她，那她将这枚狐妖的玉佩从乾坤嚢取出贴身佩戴，更能引来黑蟒。
莹姬缓步朝空梵走过去。她望着空梵的眼睛，欢喜道：“陛下，我想出找到黑蟒的办法了！”
空梵完全转过身来，正对莹姬，等她说下去。
“黑蟒将我错认成了别人，冒险也要抓我走。如今我在宫里，他不会再出现。倘若我不在宫里呢？以我为饵，将我放在一个不那么安全的地方，兴许黑蟒会主动现身！”
“不可。”空梵否决。
“为什么？”莹姬焦急地往前迈出一步，离空梵更近些。她足腕上的银铃随之发出细微又清脆的摇响。
空梵闻到莹姬身上特殊的香气。那香若隐若现，闻不到时好似完全不存在，可闻到时，又觉得是那般浓郁。当你探究得想要深嗅，它又忽地消失。
“陛下是不是也觉得我区区凡胎肉身，什么也做不了？我只是想帮陛下。陛下，让我试一试，好不好？我会很小心的。陛下可以带着人手藏身暗处，只要黑蟒一出现，立刻对他出手。陛下，这个法子真的可行的！让我试一试吧！”莹姬再往前迈出一步，离空梵更近些。
她温温柔柔的声线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陛下”，让空梵的眉头逐渐皱起。
他待莹姬终于说完，经过她身边，朝楼下去。
莹姬赶忙跟上去。
空梵在楼下一个书架前驻足，取出一卷书递给莹姬。
莹姬垂眼看去——《金刚经》
空梵温声道：“你多读读，最好每晚誊抄十页经文，可以静心养气。”
“还有，你可以直接叫我空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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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莹姬将佛经接过来。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向你请教吗？”莹姬微微一顿，声音变得轻柔，“空梵？”
“当然。”空梵颔首，“一楼皆是佛家典籍，你若与佛家有缘都可以翻看。”
莹姬呢喃：“我与佛家恐怕无缘，但是与你有缘。”
空梵听见了，却并未理会。
忽然从角落里冲出来一个人，带动一阵铁链声。他咆哮着：“秃驴！你杀了我吧！”
莹姬吓了一跳，空梵的手臂一横挡在她身前。莹姬微微惊讶望了空梵一眼，识趣地躲到他身后，打量冲过来的人。
那是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双足被粗沉的铁链锁住，铁链很长，尽头藏在一排排书架的尽头。
侍卫从外面涌进来，钳制住疯男人的肩膀，制止他的冲撞。
看见男人这个样子，空梵也有些意外。他问：“为何把他锁起来？”
侍卫面露难色：“陛下，他几次三番想逃走。属下实在是不得已……”
空梵挥了挥手，侍卫们退下，锁在男人脚腕上的沉重铁链也解开。
男人愣了一下，狐疑地看向空梵，声线沙哑地问：“你什么意思？”
“我会施一道屏障，你出不去书阁。”空梵温声道，“皇叔且留在这里静心读经，感悟佛道之妙。”
莹姬忽然知道对面的疯男人是何人了。他是朝羲先帝的胞弟，云光赫。云光赫一直觊觎皇权，空梵回来那一年，发动战争逼宫夺权。可惜失败了。
听说战事并未正式开始，空梵已将他降拿。莹姬一直以为他作为反贼早就被处死了，没想到他还活得好好的。
一想到这些佛家的经经道道，云光赫顿觉头大，咬牙切齿道：“你何必这样折磨老子！还不如杀了老子干脆！”
空梵澄眸中浮着一层淡淡的憾然。他轻轻摇头，道：“皇叔杀孽太重，只有诚心悔过才能得佛祖垂怜。倘若皇叔能静下心来熟诵书阁所有经文，定能得到自我宽宥。届时皇叔心中有了慈悲和善念，空梵再将皇位传给皇叔。”
云光赫愣住。
莹姬也愕然，不敢置信地看向身前的空梵——好呆的和尚！
云光赫逐渐回过神，他看空梵的目光变得复杂。一会儿觉得他在愚弄自己，一会儿又觉得这可真是个傻子。
空梵抬手，凌空轻点，对云光赫施了一道净诀。他说：“当衣衫整洁，焚香沐浴，身净心静，再诵经文。”
空梵已经离去，云光赫才反应过来，他对着空梵的背影，狠狠地“呸”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整洁的衣衫，心里只剩堵得慌。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死又不想死，他能怎么办！
看着密密麻麻的佛书，云光赫从书架里扯出一卷来，气得撕碎，扔到地上去。
撕碎的经书忽地被风吹动。
云光赫眼睁睁看着刚刚被他撕坏的经书颤动着相聚，逐渐回复如初。
云光赫猛地转过身望去。
空梵玉身修长立于书阁门口，悬着佛珠手串的手竖起，僧衣衣摆随风拂动。书阁门外的日光射进来，将他雪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影。
“佛家典籍，当爱惜。”他转身离去。
立在不远处的莹姬迎上他，她双手抱着《金刚经》问：“空梵，等我读完了这本再来翻阅其他佛家典籍时，再遇到他怎么办？他好凶。我可以和你一起来吗？”
“可以。”
“好！”莹姬弯唇一笑，低下头去打开手里的经文。
空梵侧目。
她抱着经文，一边往前走，一边读。她声线里带着天生的妩媚，尤其当她读到不懂的地方，拉长了音时，语调里又多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这样婉转妩柔的声线诵读佛家经典，听上去有些违和。
可她指着文字诵读的神情，又颇认真。
听着她奇怪的诵读声，良久，空梵收回视线。
莹姬回到星极殿，将《金刚经》往桌子上随手一扔。她在桌子边坐下，朝芭蕉伸手。
芭蕉咧嘴一笑，将一屉小笼包递给莹姬。
修者早就不知道饥饿，可身为凡躯的莹姬一日三餐哪顿都少不了。
莹姬只吃了两个，剩下的小笼包都被芭蕉狼吞虎咽地吃了。
莹姬转头看着扔到一旁的《金刚经》，重新将它拾起，她双腿交叠舒服躺在一张摇椅里，慢悠悠地翻阅。
一只白鸽从窗外飞进来，停在莹姬面前拍着翅膀。
莹姬抬眸，眸里浮现一道讶然。她伸手，让信鸽腿上绑着的信落在她手心。信件到了莹姬手上时，扇动着翅膀的白鸽光影闪烁，慢慢消失。
“阿莹，我刚继位国中不稳反贼四起，才被朝羲攻得措手不及。将你交出实属无奈。日后必定踏平朝羲，将你迎回！”
莹姬看着寇玉泽送来的信，眼前浮现寇玉泽的样子。
寇玉泽几次帮她，她没什么真心实意的感谢。兵败之时，寇玉泽将她送给朝羲，她也没责怪过。如今寇玉泽再送来信件，莹姬心里也没起什么波澜。
她本来就没有心。
只是寇玉泽手里的炽火玉还没有到手，莹姬便不打算和寇玉泽彻底断了联系。
不断联系，不代表现在要回信。
莹姬唇畔勾起一丝狡猾的笑，她起身，步履懒散身姿婀娜地走到烛火前，将信件焚烧。
她重新回到摇椅里读《金刚经》，书页上的文字逐渐变得模糊，她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身子后仰，将摊开的《金刚经》盖在脸上，慢慢睡去。
寇玉泽等了多日都没有等到回信，内心逐渐焦灼。
“你说她是不是在怨恨我？”他对着绣着虞美人的帕子自言自语，“没有一个女人能接受被男人送给别人……”
寇玉泽后悔地闭上眼睛，满面痛苦之色。他将莹姬绣给他的帕子紧紧握在掌中，又贴在脸上。
他是真的后悔了。
明明为莹姬做了那么多，为何偏偏最后功亏一篑将她送人？
“陛下。”宫人在门外禀话，“狄浮尊者到了。”
寇玉泽收起情绪，将人请进来。
狄浮尊者一身灰褐色的长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样貌七八岁的小童。
寇玉泽道：“狄浮尊者云游四方，怎么会突然造访？”
狄浮尊者开口：“我的小徒雪中鸿突然失踪了，北沧帝可见过他？”
“不曾。”
狄浮尊者眯着眼睛盯着寇玉泽，再道：“可分别前一日，他说要来北沧找他的妹妹。”
“许是路上有什么事情绊住了。”寇玉泽笑道，“真的不曾见过他。”
狄浮尊者盯着寇玉泽良久，忽地笑了一声，沉声说了个“好”，“如此就不打扰北沧帝了。看来要去一趟朝羲，找他的妹妹问一问。”
寇玉泽点头恭送。待狄浮尊者走了之后，寇玉泽立刻再给莹姬写了一封信。
“狄浮尊者要去朝羲找你，当心。”
幻化出来的白鸽带着书信，高高飞掠过北沧的皇宫，一路向东。
狄浮尊者伸手一抓，白鸽瞬间化成了泡影，信件落在他掌中。
他扫过信上内容，冷笑一声：“果然跟莹姬有关系！”
“师尊，我们现在就去朝羲吗？”
“当然。”狄浮尊者徐徐舒出一口气，磅礴的灵力自他身体散开，方圆之地草木颤动。
被拦截的信没有到莹姬手上，她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她寻了个机会，去见荀念真。
“什么？你说你要出宫引黑蟒出来？”荀念真怀疑地打量着她。
莹姬感觉得到荀念真对她的不信任。这很正常，毕竟她本来也不诚信。
莹姬点头，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他从镇妖塔逃出，这么久还没被擒回，如今城中百姓人心惶惶，理应想法子尽快将它抓回来才是。”
荀念真想起莹姬上次被黑蟒抓走时弄的一身伤，她怀疑地问：“你不怕死？你在黑蟒面前蝼蚁无异，他轻易就能将你碾死！”
“怕。”莹姬轻笑了一声，“但是想帮忙。”
荀念真已经有些被说服了，她坐下来，拿了杯水喝，问：“为什么？”
“我是陛下的妃子，我自然要帮自己男人呀。”
“噗！”荀念真一口水喷出。
莹姬看见她这样子，得逞地勾笑。她故意逗荀念真，“恶心”她一下。
“你！”荀念真猛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宫里像你这样的女人还有很多，但是你和她们都一样，谁都休想破坏陛下的修行！他是要成佛的！真正的佛！”
莹姬收起脸上逗趣的笑，忽地严肃起来，“你身为束妖卫之侍卫长，有驻守镇妖塔之责。如今黑蟒破塔逃走
，无数散妖不见踪影。荀大人就不想将功赎罪吗？”
莹姬弯腰，逐渐逼近，循序善诱：“就算失败了，也不过失去一个想要破坏陛下修行的坏女人罢了。荀大人何乐而不为？”
荀念真眸色变幻，气得站起身，怒声：“你这是把我当成害人性命的小人了！好，我准你的计划，但是要等我准备完备，确保你的安危之后才能行动！”
莹姬有些意外地深看她一眼。
空梵趺坐于菩提树下做晚课。冬日的寒风吹动他的僧衣，他无声诵着佛经。最后一句经文念完，他翩动的僧衣归于平静。
空梵澄明的眸浮现疑惑。
怎么……好些日子不见莹姬？她不是说若有不懂的地方会来问他？还说要与他一起去书阁取经书。
也不知那本《金刚经》她理解得如何了。
空梵去星极殿时，那本《金刚经》摊开着放在桌上。
芭蕉躺在桌子下面，呼呼大睡。
他走过去，将人唤醒。
“小童，莹姬去了哪里？”
芭蕉张大了嘴，嘟囔：“找黑蟒。”
她翻了个身，继续打起呼噜。
空梵想起莹姬上次的提议，忽地皱眉。
他站起身，环顾屋内，看见随意放在桌上的一串银铃。他拿起那串银铃，合上眼，整个人陷于宁静。
清脆的一声响，满天白雾散开，浮现莹姬的身影。她一身鲜红纱裙穿过喧嚣的人群。
已是人间寒冬，周围人穿着厚厚的袄，而她穿着轻薄的纱，裸露的背、若隐若现的腰，还有那一节系着银铃的洁白的脚踝。她如妖似魅穿过人群，勾走所有人目光。
她明明是凡人，却与真正的凡人格格不入。
莹姬离开繁京，她抬起头，望着苍穹出神，凉风将她的纱裙高高地吹起，如蝶翼。
浮光在林间闪烁，空梵辨出那是伏妖阵。
空梵睁开眼，握着银铃，一步千里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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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莹姬眯起眼睛环望，周围一片荒芜，远处倒是一大片树林，只是天冷了，那些树大多已枝叶枯落，冬日不枯的松也是一片陈旧的绿。
她坐在一处山石上，寒风吹动她的纱裙凌乱地舞。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说不清胳膊凉，还是手心更凉。
小时候她夏日穿裙冬日裹袄，遵循四季变化。那个大雪纷纷的冬日，她攥着棉袄，第一次惊奇地知道哥哥姐姐们不受四季温度所扰。
她被剥去棉袄，推进暴雪之中。
“姐姐！姐姐！”她爬起来去拉房门，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屋内传来一群笑声。
笑她是个废物。
嘲她不配当公主。
骂她辱没了渡雪国皇家的尊贵血脉。
她跪在暴雪之中瑟瑟发抖，再一次明白了自己与他们的不同。她也想像姐姐们那样不惧严寒，她偷偷一次又一次主动挨冻，痛过病过，后来竟真的比普通人更抗冻些……
莹姬抬手，拂去鬓边乱飞的青丝。她清醒过来，如今太阳快要下山，黑蟒还是不见踪迹。
莹姬也不确定能不能引来黑蟒。不过这不重要，黑蟒死不死和她又没有关系。她只想让空梵知道她做了这件事，就足够了。
甚至在莹姬的潜意识里，她觉得黑蟒不会再来。黑蟒分明不是空梵的对手，好不容易逃出镇妖塔，他再回来是脑子有病吗？
莹姬拿出一块米饼吃起来。干巴巴又硬又糙，不算好吃，但容易果腹。她举起酒囊仰头而饮，热辣的酒入喉，整个身体都舒服起来。
饮尽最后一口烈酒，莹姬将酒囊丢放在一旁。她实在是等得无聊极了，站起身，拂了拂裙上的尘，朝着远处的树林走去。
“侍卫长，她快要走出伏妖阵了！”
荀念真皱眉。
为了不引起黑蟒的怀疑，荀念真带着人手埋伏在伏妖阵稍远些的地方。她立刻说：“把她带回来！”
荀念真话音刚落，万里苍穹忽然转暗。
“他来了！”荀念真厉声，“立刻准备启动阵法！”
莹姬感觉危险，她驻足回望，看见迅速黑下来的天幕。
黑蟒居然真来了？
她将手搭在胸口，摸着那枚九尾玉佩。她突然很好奇，黑蟒与九尾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不顾凶险寻觅九尾下落。
巨大的黑蟒盘旋在天幕，翻滚于厚重的稠云之中。
无数束妖卫从暗处现身，手中长剑泛着整齐划一的森然寒光，直指蓄势待发的大阵。
黑蟒仿佛早就知道有埋伏，可是他还是来了。上次他还不确定莹姬身上的气味到底是不是和九尾有关，今日也已经十分笃定这个女人一定和九尾接触过。
不顾身上有伤，不顾下方无数束妖卫，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莹姬，咆哮：“九尾在哪？”
一阵阵声浪蕴着磅礴的力量，顿时黄沙漫天。莹姬几乎站不稳，伸手去扶身边的树。
下方的束妖卫感觉到了黑蟒可怕的愤怒，不由个个神情紧张。
荀念真眸露狠色，大声道：“这次我们有了准备，他身上又有陛下重创的伤，不足为惧！”
“是！”众束妖卫齐声，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手中长剑颤动。
“起阵！”荀念真挥剑。
无数力量以剑为介，源源不断地注入伏妖阵。伏妖阵徐徐启动，大地跟着晃动。
莹姬双臂紧抱着树干，地动山摇树如草芥摇晃。她在一片剧晃中睁大了眼睛，望着越来越近的黑蟒。
黑蟒丝毫不理会身后的阵法，朝着莹姬飞掠而去。他已经寻找了两百年，终于有了她的消息。
身上的旧伤不断有鲜血渗出，身后的伏妖阵如一张巨大的网朝他网来。
他已经不在乎会不会再被抓进锁妖盏。
荀念真捻诀，厉声：“攻！”
无数凌厉的剑气穿过伏妖阵，朝黑蟒射去，刺中他高扬卷动的巨尾。
黑蟒只躲，并不反击。
荀念真看出来了，高兴道：“看来他身上的伤很重，没有回手之力了！”
忽然银光如泄，伏妖阵完全启动。巨大的力量将黑蟒包裹，如一张网，擒住他。
莹姬仰望着天空之中被降服的黑蟒，轻轻舒出一口气。
下一瞬，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已经闪身到了莹姬身边。
黑蟒毫不犹豫丢弃了肉身，聚了最后的妖力化了人形，奔到莹姬面前。
他踉跄着，体力不支跪在莹姬面前。抬起一张凶狠的脸，殷红的眼睛盯着莹姬，沙哑地问：“你和九尾是什么关系？她在哪儿？她……还活着？”
莹姬这才恍然，原来九尾并不是黑蟒的仇人。
莹姬目光缓缓打量着他，并不回答。她唇畔浮现一丝柔笑，轻声慢语：“他们快追上来了，挟持我。”
黑蟒愣了一下，才支撑着站起身，宽大的手掌掐住莹姬的脖子，转身盯着追过来的束妖卫，警告他们不准上前。
荀念真怒急，斥声：“你敢伤她一根头发，我必将你你打入灭魂井！”
黑蟒并不与荀念真逞口舌，挟持着莹姬逃进树林。他起先还捏着莹姬的脖子，后来体力不支，自己倒下去。
莹姬转眼看过去，瞥见他胸膛的伤。伤痕不止一次，看来除了上次与空梵交手，他后来又受了别的伤。
感觉到莹姬的目光，黑蟒冷笑一声，用力擦去唇角的鲜血，道：“你这种凡人不会懂妖界的厮杀争斗。”
他掀起眼皮看向莹姬，她淡然从容，完全没有上次抓她时的恐惧。黑蟒笑了笑，问：“怎么，不怕我了？”
他张开自己的手，还记得莹姬在他掌中瑟瑟发抖的样子。
莹姬垂眼睥着狼狈的黑蟒，道：“觉得你有点可怜罢了。”
黑蟒猛地抬头，凶神恶煞。
莹姬伸出手，她张开纤纤素指，红绳缠在她的指上，红绳坠着一枚雕刻九尾的玉佩，不停地晃动。
黑蟒一下子僵住，一双眼睛追随着玉佩的晃动。他伸手去拿，莹姬却将玉佩收回来。
“这是九尾送给我的……”莹姬微顿，“信物。”
一道奇异的亮色浮现在黑蟒眼中。“你是凡人，寿命极短的凡人！也就
是说……至少在二十年内你见过她！”
莹姬没接这话，她视线越过黑蟒瞭望了一眼。她轻轻蹙眉，道：“他们快寻到这里了。你逃不掉。”
莹姬朝黑蟒迈出一步，唇畔慢慢浮现一抹魅笑，她弯腰低语：“我可以帮你藏身，伺机带你去见九尾。”
黑蟒睁大了眼睛盯着莹姬：“我为什么要信你？为什么要信虚伪的人类！”
“若我不想帮你，刚刚也不会提议让你挟持我。世间有情人难得，有情有义的郎君更是难得。我愿意帮你。”莹姬慢悠悠地晃着手里的玉佩，语气轻缓，“不信就算了。”
黑蟒视线一瞬也不舍移开玉佩，眼中浮现挣扎。
莹姬眉眼平和，心里却焦急。
黑蟒终于点头。
莹姬松了口气，迅速从乾坤囊中取出锁妖盏。她拨动火石，锁妖盏逐渐亮起一簇柔和的光。
对于莹姬来说微弱的光，对于妖来说却是天生的威胁。黑蟒立刻变了脸色。
莹姬柔柔一笑，莹泽的眸中带着魅惑：“虽然锁妖盏能让你疼痛，受些折磨。可是你若连这点痛楚都不愿意承受，那我也没必要帮你。你还是在这儿等着荀念真抓你去灭魂井吧。”
黑蟒愤怒地胸膛起伏，他怀疑地盯着莹姬。他向来不相信人类，可是对于能够见到九尾的希冀，让他终于点了头。
莹姬双手捧着锁妖盏轻晃，灯内微弱的灯火闪烁了一下，忽然吐出吞噬的蓝火。
黑蟒一声闷哼，忍受着强烈的痛楚，束手就擒，被收进锁妖盏中。
莹姬立刻灭灯。她柔和的眉眼忽变得冷漠，她瞥着锁妖盏，低语：“知道人类虚伪，你还信我？”
她可没有那个好心肠帮助一只妖去找另一只妖。她只不过是花言巧语哄骗收服了一只妖，为了日后的炼化！
真没想到今日能有这样大的收获，莹姬心情愉悦。
荀念真赶到的时候，只见莹姬虚弱地摔倒在地。
“莹姬！”她奔到莹姬面前，打量她身上可有伤。
莹姬摇头：“我没事。可是他跑了。”
“他肉身被擒，已不成气候！走，先回去！”荀念真搀扶着莹姬往回走。
二人和众多束妖卫刚走出树林，就感觉到了浓郁的妖气。就连身份普通人的莹姬也能够感受到，可见是只大妖。
“镇妖塔被毁那么多妖冲出来那一日也没有这么浓的妖气！”
“到底是什么东西？”
忽然响起一阵女子的娇笑声，笑声中夹杂着旖旎的喘息徘徊在耳畔，勾得不少年轻的束妖卫脸色泛红、心头发痒。
莹姬忽然变了脸色。
九尾居然真的出现了？
一个身形婀娜的女子自远处一步步走来，走得摇曳生姿。她穿着红色的斗篷，遮了头脸。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已勾得男人心驰。
她娇笑着缓步而来，离得近些忽地驻足。她欣赏着所有人都注视着她。她一边愉悦地娇笑着，一边动作优雅地掀开斗篷的兜帽。
前一刻被她迷住的男子们忽地作呕。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不，她没有脸，只是一具白骨。腐朽的白骨上爬着密密麻麻的蛊虫。
荀念真厉声：“戒备！”
莹姬低声：“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荀念真道：“没什么好怕的，我已经传信给陛下了！”
莹姬脸色煞白，艰难开口：“空梵也不是她的对手。”
“小友，考虑得怎么样了？”九尾朝莹姬缓步走来。
荀念真上前，挡在莹姬面前。
九尾轻蔑地挥了挥手，顷刻之间天旋地转，荀念真和所有束妖卫都被转移到了千里之外。
莹姬深吸一口气，道：“你说过要我自愿！”
“可你是普通人。你很快就会老，到时候那张好看的面皮就皱了，就不好看了哦。”
九尾缓缓抬手，一只漆黑的蛊虫爬上她的指尖。她骷髅骨吐出一口气，声若魅惑：“乖孩子，过来。”
莹姬用匕首划伤自己的手保持冷静，可是她的目光还是逐渐迷离，木讷地抬步，朝九尾走去。
莹姬将要走到九尾面前，忽地一道金光浮现。
禅杖落地，拦在莹姬面前。微鸣之音如远山寺钟，将莹姬敲醒。
她猛地回过神来，瞬间后脊沁出一层冷汗。
她转头，看见了空梵。
飘扬的黄沙中，空梵僧衣向后翩展高扬，他如一支遗世独立的玉兰。
“莹姬。”他温和地唤。
莹姬立刻朝他奔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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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她要做什么？”空梵问。
“她要我的皮囊！”莹姬躲进空梵身后。
莹姬视线越过空梵的肩，犯难地望着九尾。她因空梵的到来而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却也仍旧不安，因为她太清楚这只两万岁的大妖有多大的本事，空梵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千年内诞生的所有修灵者，都不能与绝大部分千年前的尊者相敌。
千年前是一个分割点，在那之后有的人一出生体内便有了灵气可以修炼。然而在千年之前，人人出生只是普通人，想要拥有灵力，需要有极艰难的后天努力或者天赐造化，他们不论实力强弱，皆被称为尊者。
于是诞生于千年前的修灵者，十分轻视这一千年来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灵者。
因为某种契约，尊者一直生活在九域，很少踏足十二国。
“哈哈哈……”九尾一阵愉悦的娇笑声。云卷云舒间，一望无际的天幕泣血般逐渐染上鲜红之色。
她张开双臂，红色的云雾随着她手臂的舞动而卷动，苍穹仿佛被红色的厚云揉搓到扭曲。
“好俊俏的和尚。可惜了，和尚最是冥顽不灵。要不然就豢在身边养着了！哈哈哈……”九尾伸手，朝着空梵指去。
顷刻间，电闪雷鸣，猩红的云雾朝着空梵袭去。
空梵疏朗的眉宇微皱。他竖掌，薄唇开合念着经文。一个个梵文逐渐浮现，在他周身跳跃浮动。
猩红云雾朝他袭来时，空梵周围忽地金光大绽，将气浪拦截。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僵持着，热浪让方圆百里的空气逐渐扭曲。
九尾并没有想到一个区区四百岁的修灵者能坚持这么久。她的骷髅头上嵌着一双宝石般明亮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浮现着玩味。
她轻轻一吹，指尖上爬玩的一只蛊虫飞起，霎时炸裂般成长成一只巨兽，嘶吼着朝空梵冲去。
静立在一旁的禅杖飞起，落在空梵的掌中。他手持禅杖，不紧不慢地在地面敲了三下。
沉重又绵延的寺钟声响起。
巨兽嘶吼一声，轰的一声摔到地上，耳中淌出鲜血，打着滚地吼叫。
九尾愣住，继而怒火顿生。她将要使出更强的一击，瞥见躲在空梵身后的莹姬，她爬满蛊虫的脸慢慢浮现一个诡异的笑。
不够强劲的对手不值得她全力以赴，反倒不如解闷儿。九尾悄悄传了一道密信给莹姬。
莹姬正焦心地琢磨着逃脱之法，耳畔忽想起九尾充满蛊惑的声音。
莹姬愣住，下意识看向身前的空梵。她再望向九尾，九尾对她笑得意味深长。
莹姬黛眉拧起，陷入短暂的挣扎。
她本来就不是心地良善之人。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空梵后背突然一阵刺痛，他回头，看见莹姬将一柄小巧的弯刀刺进他的后背。
莹姬紧紧抿着唇，心跳停了一息。
这个人是来救她的。
可她就是这样坏，在他背后捅刀。
空梵体内的灵力顿乱，虽然他很快调整，只是这一息的错乱，已无法抵抗九尾的攻击。所有梵文在一瞬间碎裂，腥臭的红色力道凶猛地砸下来。
九尾刚要出手救走莹姬，目光不由一滞。
空梵转身，用自己的脊背护住了莹姬。灼热的气浪燃碎他后背雪色的僧衣。漫天漫地的殷红之中，他僧衣仍旧如雪清雅。
破碎梵文围绕着莹姬与空梵缓缓飘落，光影浮动。
莹姬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望着空梵。
空梵将手腕上的佛珠送到莹姬手中。
“生门在东南。快走，别回头，一直回到皇都。”空梵说。他声线仍旧温和无波，与往昔并无不同。
空梵转过身，重新挡在莹
姬身前，他将手中的禅杖慢慢横卧。零落的梵文重新焕发生机。
“走。”空梵再提醒。
莹姬如梦如初般，转身就跑。
东南，不回头！
莹姬握紧手中的佛珠手串。
不断有火焰从天上掉落，将地面砸出一个个巨坑。佛珠散着温润的光，护着莹姬不被火焰所伤。
莹姬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垂眼看向手里的弯刀。刀刃上还残着空梵的鲜血。一滴血坠落，砸进荒芜的地面尘土里。
莹姬驻足，回过头去。
天地变色，炽热的风疯狂卷动，红色几乎快吞噬了那一抹白。
莹姬，别心软。你忘记了心软的代价吗？
莹姬，这世间没有人值得你冒险，尤其是男人。
莹姬，你本就心思歹毒手染脏血，少做一件坏事也改不了你是个坏人的事实。
可是……
也许九尾的话不可信，也许你还需要薛太后送木槿去轮回井……也许……
莹姬闭上眼睛。
空梵合目念着经文，纵落于下风有性命之虞，也并无半分惊慌。他忽地睁开眼，诧异地回头望去。
他看见莹姬朝他奔来，她纤细柔弱的身躯在地动山摇火焰砸落间，浮萍般羸弱。
空梵皱眉。
莹姬的右手握成拳，握紧手里的东西。当她奔到空梵身边，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时，忽然用力一捏，手中那颗晶莹剔透的玉珠被她捏碎。
霎那之间，天地之间一片白光。
空梵喃声：“移空珠。”
移空珠能在瞬息之间扭转时空，将人送到另外一个地方。
莹姬和空梵周围一切归于平静，已经离去万里之遥。
时空扭转的强烈不适，让莹姬五脏六腑都撕裂般疼痛。她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气。
空梵走到她面前，略惊奇地说：“你居然有移空珠。”
莹姬肉疼地闭上眼睛。
移空珠，是她所有灵器中最高阶的一件。她为了得到移空珠，花费了三年时间，倾尽财产，又抢又骗。为的就是在致死之地，有个保命的底牌。
可是她今日居然将移空珠用了……还是为了救别人。
真荒谬！
莹姬蜷缩着躺下，手掌压着剧烈跳动的心脏，继续缓解着身体和心里的双重疼痛。
空梵在莹姬身前坐下，伸手凌空轻点。温和的灵力春风般抚过莹姬的身体，逐渐抚慰了莹姬因为瞬移而疼痛的五脏六腑。
莹姬慢慢睁开眼睛，看向空梵。
“九尾说倘若我刺向你，她准我再拥有自己的皮囊十年。”她信了九尾的话，不是盲目信任。而是因为曾经九尾确实放了她，准许晚几年再收用她的皮囊。
空梵颔首，他望着莹姬的眼睛，认真听她说话。他澄明的目光仍旧一片平和，未起波澜。好似对莹姬的解释并不在意。
莹姬气恼地坐起身，瞪着他，质问：“空梵，你不会生气、不会怨恨、不会仇恨吗？”
空梵微微笑着，眉目温润柔和，不答。
莹姬恼羞成怒地将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扔给空梵，道：“我害你、我逃跑，你为什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你不是应该……”
望着空梵微笑着的眉眼，莹姬说不下去了。
倘若是她，她一定恨死了对方，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你伤我，是九尾胁迫。你无力抵抗九尾，理应逃走。”空梵将扔到一旁的佛珠捡起，轻拂佛珠上粘的尘土，珍视地重新戴回腕上。“你不应该被苛责。”
莹姬心头的那一团怒火，突然被泼了一捧厚土，火焰暂时被压灭，却也将她的心压得沉甸甸。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值得被宽宥？”莹姬问。
空梵微笑颔首。
“度化戾气，宽宥错误，洗涤灵魂，指引正途，是佛祖的慈悲。”
亦是他的佛途教义，一生的追求。
良久，莹姬移开目光。
她环顾周围，也不知道移空珠将他们送到了哪里。
“应该是九域中的某一地。”空梵道。
莹姬愣住。移空珠将他们送到九尾老巢了？不过这移空珠暂时藏住了他们的气息，九尾不会那么快找到他们。
莹姬慢慢舒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空梵，他已合目，轻捻着佛珠，虔诚诵经。
莹姬微微诧异，他居然连身上的伤都没有处理，便开始做晚课。
当他开始诵经，不诵完是不会停的。
莹姬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脏破的僧衣，她收回视线，找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检查着乾坤囊里的灵器。
寒凉的风吹来，吹乱了莹姬的青丝，也将空梵低低的吟诵经文传来。莹姬听着空梵的诵经声，心里逐渐变得平和。
当空梵终于诵完经文。莹姬终是忍不住问出来：“为什么不处理身上的伤？”
“遭受疼痛也是一种修行。”空梵认真望着莹姬的眼睛，“莹姬想尝试吗？”
莹姬：……
莹姬不想再和空梵继续这种话题，她侧转过身去，从乾坤嚢中取出米饼，咬着吃。米饼又干又糙，并不好吃，吞咽起来甚至让她喉间微疼。酒囊已空，又没有烈酒润喉。
莹姬转头望向空梵，唇角轻勾，妩媚一笑：“你们佛家讲究苦行，我恐怕与佛家无缘，能不能请空梵帮一个忙？”
“你说。”
莹姬晃了晃手里的米饼，道：“帮我变成酥软甜香的肉饼吧。”
空梵怔住。
莹姬黛眉拧起，忧愁凄凄：“真的很难吃，我快饿死了。”
空梵抬手一点。
莹姬手中的米饼果真了馅饼。
“空梵果真大慈大悲！”莹姬愉悦地咬下去，没有想象中香得流油的牛肉馅儿。饼里是豆腐馅儿的。
虽然不是肉馅饼，可比起干硬的米饼好了很多。莹姬盘腿而坐，迎着风一口一口吃着。
妩媚的眉眼里浮着满足的柔笑。
空梵望着她的目光里，疑惑一闪而过。
也不知道这里是九域中的哪一处，天气变化很快。前一刻只是有些凉爽的秋风突然变得声势浩大，气温骤降，山石上浮现一层薄薄的冰与雾。
莹姬冻得发抖，她双手捧起至脸前，哈了口气，再搓了搓手。
她从乾坤囊中取出柴火，用火折子点燃。火堆立刻燃起，火苗在寒风中左右摇摆。
紧接着，莹姬又拿出一个帐篷，她站起身来将帐篷打开、安装。
空梵惊奇地看着莹姬从乾坤嚢中取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她身边还真是什么东西都有。
终于将帐篷弄好，莹姬再从乾坤囊中取出枕头，和一床厚厚的棉被。她用被子将自己围起来，只露出半张脸颊。她回头对空梵嫣然一笑：“你继续苦行，我就不了。”
她钻进帐中。
空梵轻轻摇头，澄明的眸中浮着一层柔和的浅笑。
夜色降临。一片荒芜之地上，狂风肆意乱吹。空梵跏趺坐，垂首竖掌拨珠，陷入冥想。
一道诡异的沙哑哨声从远处传来，传递着生灵勿扰、尽数避让的警告讯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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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莹姬即使睡着了，也很警觉。她听见奇异的哨声，隐约还有哀婉的啼哭声。她猛地睁开眼，先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听了会儿，才试探着拉开帐篷，探头往外望去。
外面黑漆漆一片，远处哨声响起的地方隐隐能看见些若隐若现的微弱鬼火。
莹姬转头，忽然发现空梵不见了。
“我在这里。”
莹姬循声望去，看见空梵立在远处的一个高石上，瞭望着远方。掺着水汽的寒风吹拂着他的僧衣，让他整个人都有了一层潮意。
莹姬朝空梵走过去，踏上高石，立在他身边。她在夜色里眯起眼睛遥望若隐若现的鬼火，问：“那是什么？”
“驱亡人。”
莹姬恍然大悟。
所有死去的人都会被驱亡人赶去灭魂井，彻底销毁，不再有来生。莹姬总觉得自己过得是生死之间摇摆的日子，她喃声：“以前时常觉得我随时都会被赶去灭魂井。”
“以前？”空梵抓到关键词，“那么现在呢？”
“现在觉得自己能长命百岁。”她转过脸来看向空梵，“对于你们这种几百岁的老家伙来说，一定
不懂一百年对我们有多长。”
老家伙？
空梵皱了下眉。
凉凉的夜风吹拂着莹姬，将她身上的纱裙如蝶翼般吹起，时不时轻柔地拂过空梵的僧衣，带来幽郁的香气。
空梵忍了一会儿，朝一侧挪了半步。
她的纱裙裙尾最后一次拂过他的僧衣，慢慢垂落。
莹姬瞧见他的动作，唇边轻扯出一丝柔笑。她装作浑然不知地朝他挪过去半步，重新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以前在书里看轮回转世，不仅人人可进轮回，万物有灵者皆可转世。”莹姬疑惑地问，“书上说的是假的吗？为什么死后根本没有轮回，只能被驱亡人赶去灭魂井。若是假的，人在死后为何还有灵魂，需要人为销毁？”
这个事情莹姬一直想不通，以前也不曾有机会向旁人讨教。
她莫名觉得空梵会知道些什么。
空梵垂下眼，视线落在手上的那串佛珠，他轻轻地捻动两颗，才缓声道：“我回到朝羲皇宫，正是为了调查灭魂井的事情。”
空梵抬起头，神情专注地望着夜空。
莹姬顺着他的视线仰起脸来，询问：“空梵，你在看什么？”
“天，”空梵澄明的眸中浮现一丝困惑，“似乎很矮。”
好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真正的苍穹。
莹姬瞧着空梵凝神如入定的神情，她妩丽的眸子划过一丝狡猾，悄悄将指腹上粘的香料捻开。
她一边观察着空梵的神情，一边悄悄朝他伸出手。
“莹姬。”空梵仍旧望着天幕。
莹姬将要碰到他僧衣的手，不由一顿。
空梵慢慢转过脸来，澄明的目光落在莹姬探究的双眸，他微微笑着，如水似镜的漆眸仿佛能看穿一切。
四目相对，莹姬突然觉得空梵什么都知道。她那些勾引的小动作早就被他识破。
空梵视线下移，落在莹姬的手上。莹姬下意识地拇指和食指指腹相压，藏起指腹上的药粉。
空梵仍旧微笑得温润柔和，他戴着佛珠的手轻抬，佛珠在夜色里泛着古蕴的光泽。他凌空一点。莹姬顿觉指上一凉，她藏于指上的药粉已经消失。
莹姬诧异地打量着空梵。她是真的有些看不懂空梵。他到底知不知晓她以前那些小手段？好似知晓，可若知晓为何浑然不在意？这就是佛家的慈悲宽仁？
“莹姬。”空梵还是用那样平和宽宥的语气唤她。
“我带你去鬼市走走吧。”他说。
鬼市，是驱亡人去往灭魂井途中暂歇的落脚点，也是亡魂彻底消亡前最后的狂欢之地。
莹姬只听说过这地方的奇妙，从未去过。
莹姬跟着空梵走在漆黑的夜色里，直到前方出现了一片水域。似乎是一滩死水无声无息。
忽然天幕上的厚云飞快流走，星月的光辉照下来，让莹姬看清这一方水域竟是鲜血的红色。
“莹姬。”
莹姬回过神，望向空梵。他已经立在水面之上，红色的水将他僧衣衣摆照出丝瑰丽的红。他回转过身，正在等她。
莹姬试探着往前走。
水很浅，有一个个石头在水面之下搭路。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一个不小心跌进水里。
这水域看上去奇奇怪怪，真跌进去还不知道会怎样。
莹姬的视线里忽然出现空梵的禅杖，她抬眼望了空梵一眼，握住他递来的禅杖这一端，跟上他的步伐踏上这方水域。
红色的水波光影粼粼，其上两道影子一前一后，空梵牵着莹姬，以禅杖为引。
水波之下白骨皑皑。
不知走了多久，莹姬回头望去，忽见一颗骷髅头浮出水面。她再一看，自己踩着走过的根本不是石头，而是一颗颗骷髅头。
“啊……”她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
空梵回头看向她，轻笑了一声，道：“还以为莹姬不怕这些。”
“我自然不怕这些！”莹姬蹙眉，抬脚将足边的一个骷髅头朝前踢去。
骷髅头栽进水里，红色的水溅落空梵的雪色僧衣。
莹姬隐隐听见空梵轻叹了一声。她再想去细瞧，空梵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莹姬握紧了禅杖这一端，跟上去。
走出这片水域，视线豁然开朗。一座藏身于黑暗的小镇展现在眼前。灯火射出暗红的光，时不时又会闪过一道或蓝或紫的异光。
商铺摊位散落，所有屋子的窗口都透出深深浅浅不一的红光。
叫卖声、嬉笑声，还有哀婉幽怨的啼哭声……嘈杂地一股脑涌进耳朵里。
沿街的商贩们，人人都戴着可怖的面具。莹姬只看了一眼，立刻谨慎地快步往前奔了两步，更靠近空梵。因为她知道这些面具之下，还不知道是什么妖鬼之物。
她几乎贴在空梵的后背，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古檀香。原也不觉得他身上的檀香有多好闻，今夜在这鬼市，却莫名觉得有安神之用。
莹姬因为靠近空梵，而得到稍微的心安。空梵却因为她的过分贴近而很不自在。他几次想大步往前迈去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可他知道莹姬一介凡人当是心中生惧才如此。
他带她来此，又岂能不顾她。
只能默许她的贴近。
莹姬又听见了哨音。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身穿黑袍的驱亡人，拎着一队半透明的亡魂，穿过鬼市热闹的街市。
空梵与莹姬驻足。
驱亡人整个人隐在黑暗中，唯独胸前佩戴的人骨哨在夜色里泛着森然的白。
“我不愿意走，我不走！我不走！”一道亡魂忽然啼哭着转身逃跑，恰好朝着空梵与莹姬的方向逃来。
近处的商贩立刻四散躲避。
驱亡人突然高抬手，猛地一甩，魂鞭在一片寂静里清脆一声响。
空梵抬起手臂挡在莹姬面前，示意她向后退。
驱亡人瞬间出现在逃跑亡魂身后，手中魂鞭猛地一挥，慌乱的亡魂半透明的身躯被魂鞭穿过，扭曲成一道残影。
他痛苦地扑倒在地，散开的魂躯重新聚拢，驱亡人的第二鞭又至。
“我不逃了，我不逃了！”亡魂恸哭着求饶。扭曲晃动的魂躯昭示着他正在承受着极致的疼痛折磨。
当驱亡人的又一鞭即将甩下时，一支银白的禅杖挡住了魂鞭。魂鞭惯性绕着禅杖缠绕了一圈，鞭尾垂落轻晃。
驱亡人诧异地抬眼看向空梵。
蹲在货摊后的商贩们探头探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出现在鬼市的和尚。
“阿弥陀佛。”空梵温声，“他既已知错，何必继续施以虐刑。”
驱亡人握着魂鞭的手猛地一用力，将魂鞭从空梵的禅杖上收回。他盯着空梵，悄无声息缓慢向后退步。宽大的兜帽和漆黑的夜色藏起他的脸，让人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驱亡人握着魂鞭朝着半空挥去，“啪”的一声响，远处散漫的亡魂立刻站起身规整地排成一队。刚刚想要逃走的亡魂撑着抖颤的疼痛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队伍里。
驱亡人出起沙哑悠长的哨音，带领这一队亡魂离开鬼市，前往目的地——灭魂井。
莹姬目送他们走远，才说：“他居然真的被你劝住了，连争辩都没有一句。”
“大部分驱亡人都口不能言。”空梵道。
莹姬转眸望向他。空梵垂眸，半隐悲悯。
“为什么带我来鬼市？”莹姬询问。
“跟我来。”空梵带着莹姬穿过琳琅满目的鬼市，走进整个鬼市最大最热闹的酒楼——往生楼。
空梵与莹姬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
往生楼人满为患，无数半透明的亡魂三三两两地相聚痛饮畅谈，亦有那孤零零的亡魂躲在角落不停地啼哭。
几个驱亡人悄无声息地散座，等着这些亡魂最后的纾怀之后，带他们去目的地。
“别看满桌珍馐，皆为幻术。”空梵提点，“莹姬不要点餐。”
莹姬感激地点头。实在感激的表情不过是她下意识的表演。根本不用空梵提醒，她从不食用外面来路不明的东西。
空梵带着莹姬来这里后，他便合上眼，一边捻着掌上的佛珠，一边虔诚诵经。
莹姬无聊地听起这些亡魂的故事。
亡魂们相聚，互相说着自己的一生，或引以为傲地说到人生耀事，或黯然垂泪说起自己这一生的憾事。
驱亡人的哨声时不时响起，带走一队队亡魂，又带来一队队新的亡魂。
时间仿佛凝固，莹姬也不知
道到底过去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听了很多故事，陪着这些亡魂快走过一场场人生。
“莹姬。”空梵终于睁开眼，停止拨弄佛珠。
他澄明而望，蕴着温和的慈悲，他慢声：“人生有长有短，无论是喜是悲亦或憾，死后皆为一场空。不必太执念。”
莹姬终于知道空梵为何带她来鬼市。原来是让她听人死后最后的真心话。
原来他是要对她说教。
莹姬想过要不要温顺乖巧地顺着他的“点拨”，感激教会。
她慢慢抬起眼睛，直视空梵的眼睛，声线含媚语气却坚决。
“无论是喜是悲亦或憾，死后皆为一场空。”她颔首，唇畔逐渐绽笑，“既死后一笔勾销，为何生时不及时行乐，尽欢一场？”
她将小臂搭在桌上，身子慢慢前倾，逐渐靠近空梵。“就因为死后一场空，就要认命什么都不做吗？”她问。
空梵摇头。他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希望莹姬莫要执念太深，”空梵顿了顿，“误入歧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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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莹姬问：“何为正路，为何歧途？是非对错，是由谁来评断？”
空梵皱眉。
莹姬眼尾轻挑，声线温柔语气却是逼问：“真的有人这一生都没有做过错事？真的有这样的圣人吗？”
“哦……”莹姬恍然般，忽换了轻快语气，“空梵应当一直遵守善念，这一生目前从未入过歧途，从未做过错事，当得起一声圣人。”
空梵眨了下眼，沉默了片刻，低诵起经文。
莹姬不懂经文，她听不懂空梵念的是忏经。
空梵诵经时，莹姬识趣地不打扰。她转过脸，单手托腮，继续去听这些死后之人再死一次前的最后感言。
她纤柔的指腹一下又一下轻拍着自己的脸颊，神色悠闲又慵懒。再加上近妖的美貌，她在这亡魂来来往往的往生楼，显得格格不入，成了一道引人注目的昳丽之彩。
许多亡魂时不时望过来。可莹姬身上阳气太重，她不是亡魂，一时之间倒是没有亡魂凑上来。
“莹姬公主？”
身后忽响起一道不确定地询问。
莹姬回头望去，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亡魂，是个年轻郎君的模样。
“真的是公主！”年轻郎君朝莹姬奔过来，直接跪下。
离得近了，莹姬微眯起眼睛打量他，隐约想起来他是谁。
“满青峰？”莹姬不确定地唤出他的名字。
“是我！是属下！”
“你竟然死了。”莹姬喃声。她已经将面前这人彻底认出来了——一个曾经的侍卫，在她身边做事三年，后来突然不见了。
不过这世道这么乱，所有人都艰难求生，不一定哪一天突然暴毙。对于他的失踪，莹姬从未在意过。
“公主，能不能求您帮我一个忙……”满青峰的声音焦急中含着哽咽。
莹姬才不是滥好人，从没有帮助别人的良好品德。只是身畔空梵还未停止诵经，她闲着也无聊，听听故事也不错。满青峰的故事，和这往生楼里旁的亡魂自述的故事并没什么不同。
她只当一个听客，解闷罢了。
“青儿还在等我！”满青峰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他突然意识到应该冷静些，他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尽量用简短的语句把自己和青儿的故事说完。
——他爱上一条蛇妖，外出去买一支金簪作为求娶信物时，遇妖缠斗，本已逃走，突然发觉金簪遗落，回去寻找金簪的时候，丧命。从此与那只蛇妖生死相隔，连最后一面也没有机会见到。
他想求莹姬将那只金簪带给蛇妖，再祝蛇妖好好生活下去，不要念着他。
莹姬面无表情地听完，只觉得这些情情爱爱实在无趣。为了一支簪子送命是愚蠢至极。希望蛇妖不要惦念他更是自恋至极，人家一条长命的蛇妖怎么可能因为他的死痛不欲生？说不定早就寻到了新的小白脸逗乐子。
满青峰焦声：“公主殿下，我知道沁岷山路途遥遥，在传闻里又是个很危险的地方……但是我实在找不到生人求助，我马上就要被赶去灭魂井……”
“沁岷山？”莹姬懒散的眸色忽然一凝。
“是！”满青峰抓住一丝希望，“殿下只要说是为我送东西，那些蛇妖不会阻拦殿下不会伤害殿下的！”
莹姬心思飞快流转。
沁岷山……有她想要的炼妖九物中的一件。以前她并不敢草率去那里。眼下纵有满青峰的口头保障，她也不敢轻易涉险。
但是……
莹姬转眸，望向空梵。
空梵已经诵经完毕，目光沉静地对上她的目光。
“我们帮帮他吧。”莹姬眸光盈盈马上就要掉下泪来，一副被感动了的楚楚模样。“蛇妖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不知道要怎么难受。我们帮忙完成满青峰的遗愿，更是帮助生者，将生者从悲痛中解救出来！”
空梵望着莹姬的目光里浮现丝赞许，似乎对她的善念很满意。
驱亡人吹起人骨哨，满青峰必须走了，他赶忙告知莹姬那支金簪的所在地，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他半透明的身躯，一双满怀希冀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莹姬不习惯被人寄以希望，移开了目光。
空梵微笑着，道：“莹姬有从善之心，甚好。”
莹姬勾唇，她懒散靠着椅背，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她说：“我是凡人，我需要睡觉。”
“你的帐篷？”
“我想睡舒服的床。”
空梵抬起眼睛，望向楼上的方向，道：“这里一切都是幻象，客房亦是。”
“真真假假并不是那么重要，正如空梵将我的米饼变成豆腐馅饼，吃起来就是更好吃。”莹姬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单手托腮，对空梵眨了眨眼。
空梵移开目光。
戴着狰狞面具的店小二将莹姬和空梵领进客房。奢华锦绣的房间里布置典雅，屋内无一处不精致，飘着一股异香。
空梵立在门口，垂首静立。雪色的僧衣无风自动。
莹姬打量过屋子，转过头望向空梵，青丝如泄抚过她的肩头。“等天亮这里就会变样子？”
“是。”
“那我要是睡过头，没在天亮前醒来怎么办？”她快步奔到空梵面前，足踝上的银铃残着余响。“夜里会不会有鬼怪来吃我？空梵，我害怕。”
空梵半垂着眼睑，待她足腕上的银铃彻底归于寂静，他才温声道：“莹姬去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说着，他经过莹姬身边，走到一旁的方桌边坐下。
莹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他早就打算守在一旁。
凡躯肉身，吃饭睡觉对于莹姬来说都是不能缺的事情，她确实困得厉害，躺在红纱曼曼的大床上。她转过身来，侧躺在床边，再望一眼空梵合目入定的清心寡欲神情。
理智告诉她，空梵绝对可信。可惜她骨子里已经早就没有了信任别人的神经，她从乾坤囊中取出她的小巧弯刀，放于枕下。
往生楼楼里楼外吵闹不休，亡魂来来往往，哭与笑夹杂在一起，成了生死之间独特的篇章。
空梵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扇轻推一条缝，往外望去，去看那阴沉沉的天幕。
他澄明漆亮的眸中逐渐染上困惑。
到底为什么断了飞升之途，又没了往生之路？这片九域十二国到底藏了怎样的秘密？那些延续了千年的规矩，当真就是对的，不容推翻的吗？
即将天亮之前，空梵合上窗扇，他转身朝床榻走去。距离床榻三步之遥驻足。
莹姬安静地睡着，整整一夜都没有动过，仍旧是面朝床榻外面的侧躺之姿。
都说人在睡着的时候是最放松的时刻，可莹姬偏偏不是。白日里她慵懒随性淡然从容，到了夜里睡时竟一直眉头紧皱，周身萦绕着很强烈的紧绷感。
空梵凝视了她片刻，抬步上前欲要唤醒她。
空梵的第三步刚踏近，莹姬猛地睁开眼睛，迅速握住藏于枕下的弯刀。
一双平日里妩媚生春的柔眸，此刻寒意如冰。
待看清面前的人是空梵时，莹姬紧握着刀柄的手一松，她眼底的寒气也
霎时春雪消融。她嫣然一笑，声线妩柔：“是空梵啊。”
她抿唇，绷而松的双肩柔柔一垂，腰身一垮，温吞坐下去，懒散妩媚，带着嗔意娇声：“我做噩梦了。”
空梵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道：“马上天亮，该离开了。”
空梵话音刚落，莹姬只觉得眼前一片五光十色的光影剧烈晃动。
红色的幔帐成了流淌的鲜血，花架子变成扭曲的人类腿骨。
天旋地转，视线里的一切都在崩塌，唯有一身僧衣的空梵仍旧站得笔直。
空梵朝莹姬伸出手。
莹姬还来不及下床，身下的床榻往下塌坠，她跟着坠落。坠落间，她看见昨晚舒适的大床四分五裂，变成一颗颗可怖的骷髅头向下坠去。
莹姬握紧手里的弯刀，向下望去，看见一汪潮红之色的汪洋，浮尸随着水波一晃一晃。
她抬头，望向悬于半空的空梵，他目中悲悯，望着下方血海中的惨象。
莹姬求救地朝他伸出手。
在莹姬即将掉落进血红之水，手腕被空梵握住。空梵浮空立在水之上，鲜红的水上涌，想要去污他的僧衣，却碰不到。
莹姬朝下望了一眼，松了口气。她再转头看向空梵，忽然抱住他，纤臂勾着他的脖子，颤声：“我害怕！”
她明显感觉到空梵的身躯僵了僵。
空梵立刻抬手，想要将莹姬紧紧抱着他脖子的手臂拉开。可是听着怀里莹姬轻颤的低泣，他于心不忍，手悬在半空片刻，慢慢放下。
佛祖啊佛祖，我于心不忍推她不得。
空梵阖目。
“你……”空梵艰难吐字，“抱紧我。”
莹姬讶然。
紧接着，莹姬便感觉到了飞掠的速度。她知道空梵要带她离开这里，修灵者一步千里的速度是她所不能适应的。空梵只允许她抱住他，又完全不会回抱她。她只能更用力地抱紧空梵，整个人都紧密地挂在空梵身上。她闭上眼睛，去听呼啸的风声。
没过多久，莹姬感觉到速度慢下去，直到停下。
她睁开眼，视线越过空梵的肩，看见远处的闹市。好像是人间的街市。
“莹姬，松手。”
头顶传来空梵的身影。
莹姬在他怀里抬起脸，近距离地望向他玉润出尘的俊逸仙姿。
莹姬觉得世间男子大多脏脏臭臭，靠得近了便觉得反胃。佛子虽然不解风情，木头一个，却很干净，干净到……有些香。
莹姬轻嗅，嗅了一鼻子古檀近乎神圣的香。
空梵慢慢垂目，望向她。
四目相对，片刻之后，空梵重复：“莹姬，松手。”
莹姬松了手，向后退了半步，若无其事地询问：“这是哪里？我们来做什么？”
“在这里等我。”
空梵转身走进闹市人群。他着雪色僧衣的修长身形渐远，逐渐隐于人群。
不多时，他回来，让莹姬伸出手。
莹姬虽不解，也依言。
空梵凌空一点，莹姬的指上立刻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圆润的血珠顷刻沁出。
空梵修长的指捏着一个小巧的瓷瓶，将里面的一只蛊虫倒出。蛊虫爬上莹姬的手指，吸食她的鲜血。
“这是什么？”莹姬警惕地皱眉。
“同生蛊。”空梵望着她，目光沉宁，“它已认你为主。将同生蛊种给我。”
莹姬愕然抬眸，不解地望着空梵，脱口而出：“你在和我定终生吗？”
空梵澄静的漆眸，忽然一片错愕，慌乱解释：“不、不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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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去沁岷山的路上会很危险。或许我不能每时每刻都在莹姬身边。种下此蛊，痛觉相通，若你有危险，我立刻能感应到，赶去救你。”空梵仔细解释。“等解决了沁岷山的事情，回到朝羲皇都，再将此蛊解开。”
“那可不成。你与旁人打斗，若是受了一点伤，对于你来说无关紧要的小伤，对我这凡躯可就变成了致命伤。”莹姬摇头。
不划算！不划算！
“所以是蛊虫认你为主。”空梵微微笑着，“我能感受到你的伤痛，我若受伤不会牵扯你半分。”
莹姬诧异地望着空梵，妩丽的眉眼慢慢拢出一层浓郁的困惑。
这样不划算的事情，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且他怎么就相信等回到皇都，她就愿意解开这同生蛊了？
这就是佛家的仁慈吗？
莹姬迟疑温吞地问：“我是凡人，仇家还多。若万一我死了呢？”
“有我在，不会让莹姬死。”空梵仍旧的温和含笑的语气。
莹姬有些不想去看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她移开目光，问：“怎么做？”
空梵抬手，一道银丝般细的光箭闪过，在他的掌心出现了一道血痕。
“把手指抵过来。”
莹姬依言，沾血的指腹轻轻抵在空梵的手心，鲜血相融，蛊虫从莹姬的指腹爬进空梵掌心的伤口之中。
两个人手上的伤痕瞬间痊愈。
莹姬碰了碰自己光洁的手指头，忽然用力捏了一下，迅速去看空梵的神情。
空梵看了下自己的手，无奈地对她笑。
“这个给你。”空梵递给莹姬一个纸包。
莹姬疑惑地将其打开，看见里面是馅饼、馒头、桂花糕和胡饼。
“路上吃。”空梵顿了顿，“别再啃米饼了。”
莹姬慢慢弯唇，她抬起眼睛略偏着头望着空梵，柔笑问：“没有酒？”
空梵一怔。
“还是不……”空梵轻叹了一声，“你自己去买吧。”
莹姬笑起来。
“我很快就回来！”莹姬脚步轻盈地跑进长街，她于喧嚣的人群里转过身，冲空梵嫣然一笑。风总是格外眷顾她，将她的青丝吹起轻柔地拂面，纱裙若舞，娇妩之姿翩翩欲仙，惹得路边的人将目光凝在她身上。
空梵垂下眼睛，拇指指腹轻轻拨弄了一颗搭在掌上的佛珠。
莹姬跟着空梵行了很久的路，他初时带她飞掠，同生蛊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莹姬对快速行进的身体不适。
于是空梵牵了两匹马。
“莹姬，你会骑马吗？”空梵抬眼，望着慵懒躺靠在树枝上的莹姬。
莹姬回头，望了一眼一黑一白的两匹马，冲空梵慢慢扯起唇角，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不要作弊，未必赢得了我！”
空梵鲜少见莹姬这般自傲模样，简直神采奕奕。他点头，谦逊温声：“我确实不擅骑。”
莹姬抬腿，从树上跳下来，纱裙裙摆如蝶翼般慢慢降落。
她牵了那匹黑马，翻身上马，一声“驾”，纵马飞驰。
莹姬许久没有这样心无杂念地纵马，拂面的风仿佛都带着自由的香气。
空梵微笑着看她走远，上了另外一匹白马，追上去，但也无心与她相竞。
天朗气清，山清水秀，两人纵马飞奔，热烈的风将两个人的衣摆吹得高扬欲飞。
许久之后，莹姬忽然拉住马缰，勒停疾驰的骏马。
空梵追上来。
莹姬回过头，她一张灿笑的脸沁着香汗，她说：“前面没路了，好像走错了。”
空梵望着她脸上纯粹的笑靥，温声道：“无妨。大地辽阔，无处不成路。”
莹姬莞尔：“那，空梵领路。”
空梵调转马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莹姬跟在后面，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走了反方向？”
空梵但笑不语。
“这里就是无涯渡？”莹姬问。
“是。”
面前是一片汪洋大海，周围不见人影也不见船只。
“我们怎么过去？”莹姬再问。
“等天黑。”
空梵掀起僧衣衣摆，端正跏趺坐。莹姬以为他又要诵经，她无聊地转过头去打量起一望无际的无涯渡。
她听说若想过无涯渡，只能乘坐无涯舟。而无涯舟只在夜里出现，神出鬼没。
她再一回头，发现空梵竟不是在诵经，而是写着什么。她好奇地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瞧看，愕然发现他居然在批阅奏折。
莹姬忽地想起第一次见空梵的场景，那一
摞厚厚的奏折随意摆放，沾着晨露落了菩提叶。
她再看向空梵，他颀长的颈略弯，垂首凝视奏折上的红尘琐事，蜷长的鸦睫在他皙白的面颊投落下一片阴影。他执笔的手微顿，陷入沉思，雪色僧衣的袖口轻滑，露出腕上的佛珠。
莹姬忽然觉得这些奏折叨扰了空梵的清净。
她移开目光。
天色慢慢黑下去，一叶小舟悄无声息地飘近。
“无涯舟！”莹姬站起身。
两个人走到海边，走近无涯舟。船夫是个穿了一身黑袍的老妪，老妪苍老的面孔皱纹堆叠，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冒着精光。
她打量着莹姬和空梵，视线在空梵的光头上多看了一眼。她开口，声线沙哑：“一男一女只载夫妻、父女、母子和手足。”
空梵着实意外，没想到船夫竟有这样奇怪的规矩。他刚想劝说，莹姬先开口。
“我们是夫妻。”她动作自然地去挽空梵的手腕，隔着他的僧衣。她明显感觉到空梵的手腕僵了一下。
老妪狐疑地打量着二人，重新将目光落在空梵身上。
“哦，我说错了。只能算半个夫妻。”莹姬半个身子都靠在空梵的手臂上，仰起脸来望着他，“我只是夫君的小妾。”
空梵目光复杂地看着莹姬。
老妪盯着空梵：“出家人不打诳语，她说的可真？”
莹姬是薛太后带进皇宫，且给了她妃令。若按照世俗的说法，她确实是他的……
空梵沉默了片刻，才有些艰难地点头。
“上船。”老妪准了两个人上船，锐利的眼睛却露出嫌弃。
她划船，嘀嘀咕咕：“男人都是这德性！永远学不会一心一意，纳妾纳个不够！还不如某些动物。呸……”
空梵神情复杂，只能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莹姬瞧着空梵这样子却觉得有趣，她本就挨着空梵坐，又朝他挪，靠得更近些。她歪着头看他，如云似缎的青丝拂肩垂落。她低声柔语：“听说宫里有很多美人，我还一个也没见过。后宫佳丽三千人，哪个最美？陛下——？”
最后的称呼被她拉长了音，噙着带笑的戏弄。
空梵无奈地摇头。他合目，指腹缓慢拨弄着佛珠。
莹姬眸光轻瞟，看向空梵撘着佛珠的手掌。他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皙白的肤色让肌理下的青色血线清晰可见。
佛珠手串挂在他的微蜷的手上，拇指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拨弄着一个个佛珠。
莹姬轻轻伸手，小手指勾住他的佛珠手串最下端。
佛珠手串被牵扯着向下一沉，空梵睁开眼睛，对上莹姬盈盈美目。她小手指微微用力勾一下他的佛珠，再问：“到底谁最美？”
空梵望着莹姬，突然有一种焦头烂额之感。
“莹姬最美。”空梵无奈，只能说出她想让他说的话。
他移开视线，亦将被莹姬勾住的佛珠扯回。
“可是在你们出家人眼中当真有美丑之分吗？”莹姬微微睁大了眼睛，故作惊讶之色，“难道不是皮囊皆空，心善才是大美？空梵，你说我——”
莹姬软绵绵娇滴滴的话语戛然而止。
——空梵挥了挥手，对她施了一道哑诀。
莹姬嫣红的柔唇开开合合，竟是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她瞪空梵，无声摆口型：“无赖和尚！”
空梵淡然取出《金刚经》，将其翻开某一页，再放在莹姬的手上。
“你上次应当读到这里，继续读吧。”
划船老妪嫌弃地瞥了空梵一眼，摇摇头，转过头去，默默划船，船桨探伸水中，带着一波波涟漪。
莹姬没有半点悟性，《金刚经》这样伟大的典籍，对她来说只有催眠作用。她蜷缩躺在狭小逼仄的小舟内慢慢睡去。
莹姬向来浅眠，空梵唤她时，她立刻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大片绚灿的晨曦。旭日于海天之际东升，柔绮的光渐次染上白云，再染上海面。原来朝阳竟也会散出这样瑰丽的光芒，打翻的暖色色盒将天与海染成一幅奇异的画卷。
莹姬发现自己好久都没有这样静心地赏过朝阳。
“到了。”空梵先一步走下无涯舟。
莹姬收回视线，跟着下去。
海边沙滩柔软湿潮，莹姬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她再看走在前面的空梵，他倒是闲庭信步，风度翩翩。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空梵忽然驻足，侧转过身来，风撩起他的僧衣大袖。
“前面就是沁岷山。沁岷山又称毒山，有许多毒物，尤其毒蛇更多。你小心些。”
空梵话音刚落，莹姬几乎是跳起来，蹦到空梵身边，瑟缩躲在他身边。
空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一条花蛇悠闲地爬行。
空梵取下腕上的佛珠手腕递给莹姬，道：“你戴着它，毒物不敢靠近你。”
“我还是怕。”莹姬脸色煞白，“空梵，我怕蛇。它们不咬我我也怕。”
空梵略一思索，隐约觉得好像是很多姑娘家都怕蛇虫。
空梵这下犯了难。
莹姬攥着空梵的袖角，轻轻地摇。她水润盈盈的眸子楚楚可怜地望着空梵，小声央求：“空梵，你背我。”
空梵想也没想摇头拒绝。
“为什么不行？”
空梵还是摇头。
莹姬道：“从前有两个和尚下山，遇到一条很深的河。一个女子困在河边过不了河，求老和尚背她过去。后来小和尚想了一路也想不明白，吞吞吐吐地请教老和尚为什么破了色戒要和女子有身体接触。老和尚哈哈大笑，他说过了河他便将那女子放下了，反倒是小和尚始终没放下。”
“这是三岁孩童都听说过的佛家典故小故事，空梵没有听说过吗？”莹姬走到空梵面前，挑起眼尾望着他的眼睛，“心中有佛，便不必拘泥于形式。心中坦荡磊落，不愧于心自然不愧于佛。”
“空梵，你为何不敢背我？你心中不坦荡吗？”
空梵望着面前的莹姬，慢慢皱眉。
良久，他皱起的眉峰再逐渐舒展开。又是一副不沾红尘的清净之姿。
他忽地一笑，如春风之和煦。
“莹姬，你确与佛家有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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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梵：你确实和我佛有缘
莹姬：谢邀，我不出家。只想和你有缘[狗头]

第13章
狄浮尊者先赶去了鬼市，紧接着又追到了无涯海。
“尊者，”小童仰着脸望他，“无涯海这么大，我们怎么找？”
“等天黑。”
夜幕降临，无涯舟从远处飘来。狄浮尊者立在海边，褐色的衣摆浸在水中。
“老人家，曾有一个和尚和一个美人搭船，请问您将这二人送到哪儿了？”狄浮尊者彬彬有礼地询问。
老妪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声线沙哑：“不记得了。”
狄浮尊者的脸上仍旧一团和气，笑着说：“老人家再想一想。”
老妪不耐烦地瞪他：“你们到底要不要搭船？”
狄浮尊者叹了口气，颇有一种是对方不知好歹他是出于无奈的神情。他抬手，虚空一握，无涯舟上的老妪的身躯立刻悬浮起来。她痛苦地双手推向自己的脖子，去推一双看不见的手。
狄浮尊者仍旧面带微笑，再次耐心地问：“请问老者将那两个人送到了何处？”
老妪苍老的面颊上逐渐因为憋气而紫红，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狄浮尊者往前迈出一步，刚要凑近听，眼前忽然一道绿光。
他定睛一看，老妪闪身一变，变出真身——一条绿色的蛇。它摔进无涯海之中，溅起些微水花，顷刻间没了踪影。
“我们追吗？”小童伸长了脖子望向水波平静的无涯海，并没有找到那条老蛇的身影。
狄浮尊者脸上的笑容这才散去。他冷漠地睥着一望无际的无涯海，道：“不必了。”
小童急问：“那我们不找莹姬了吗？不给师兄报仇了吗？”
狄浮尊者摸了摸小童的头，道：“当然要给你师兄讨一个公道。这种弑杀手足兄长的蛇蝎女人，我们更该替天行道，杀她敬神灵。”
狄浮尊者微微眯起眼睛，有些遗憾雪中鸿这么突然地
死了。在他看来雪中鸿不仅是个天资不错的好苗子值得他栽培，更有皇家身份，他本打算好好传教他一身本事，没想到他竟这么枉死在一个女人手中。
他替雪中鸿不甘，也惋惜自己已经付出去的心血。
“那我们去哪儿找莹姬呢？”小童疑惑地问。
“不找了。让她来找咱们。”狄浮尊者意味深长地笑了，“这个莹姬心思歹毒，可对她身边的那个黄毛丫头却不错。那丫头没跟在她身边，现在在朝羲皇宫。”
小童笑起来：“那我们去抓了她！”
狄浮尊者成竹在胸地微笑着。为了爱徒报仇当然是真的。至于对于得到九域十二国第一美人的贪念，倒也不必对一个小童去说。
沁岷山一年四季碧绿葱葱，一眼望过去，蓝天白云之下皆是一片翠绿之色。
莹姬趴在空梵的背上，欣赏着养眼的山景。
山中古树既高大，又七扭八歪生长得肆意。一条粗壮的枝干肆无忌惮地横斜而来，莹姬低头躲避，脸颊埋进空梵的颈窝。
闻了一鼻子古檀淡雅的清香。
莹姬抬起脸，回头望向刚刚横斜生长的树干。一条白蛇趴在树干上，晒着太阳。
阳光透过枝叶的罅隙落下来，斑驳的光影照着它雪白的身体，还怪可爱的。
莹姬又多看了一眼。
她转过头，紧紧勾着空梵的脖子，与他说话：“我重不重？你累不累？”
“不累。”
空梵目视前方，眸光清朗。
“空梵，我心中有惑，想求教。”
“你说。”
“佛家为何立那么多规矩？为何人人要遵守清规戒律？倘若破了戒就是佛心不坚吗？”莹姬凑到空梵的耳畔吐气如兰，“谁定的清规戒律？他说的就一定对吗？”
空梵温声道：“恪守清规是为了律己，唯有律己才能坚定求索之心，不为外物所扰，得悟佛道。”
莹姬将空梵的佛珠手串缠在腕上，一下又一下地晃动着，看着佛珠间细微地相碰。
“你说佛祖会宽宥一切，人即使犯了错也有改过的机会。那就算破了戒，也不能代表日后不能感悟佛法，对不对？”
“是。”空梵赞同地轻颔首。
莹姬将脸一歪，枕着空梵的肩去瞧他的侧脸。她妩柔的声线里噙着意味深长的柔笑，她问：“所以你破了戒也无妨呀。”
空梵闭口不接话。
莹姬挑眉，妩媚的眉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她问：“你该不会破戒过吧？”
空梵不答。
莹姬瞧着他的神情，微微惊讶，她追问：“出家人不能妄言，你真的曾破过戒？破了哪一戒？”
空梵驻足，侧过脸看向莹姬。
莹姬本就枕在他的肩上，他突然转过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猛地拉近，空梵的唇几乎擦过莹姬的鼻翼。
空梵略向后退，拉开两个人的距离。他仍不说话，沉默地望着莹姬的眼睛。
莹姬“唔”了一声，投降道：“我不问就是了。”
她有点担心空梵又要一道哑诀甩过来。她识趣地闭了嘴，勾着空梵的脖子，闭上眼睛假寐。
暖融融的光照在莹姬的脸上，她舒服地打了个哈欠，香柔的气息拂过空梵的颈侧。
空梵有些痒。他抬头望向前路，叹然这山路还要这般远。
在温暖阳光的照拂下，莹姬枕着空梵的肩睡着，直到空梵唤醒她。
莹姬睁开眼睛，视线越过空梵的肩，望向前方出现的庭院。
院落一片破败，处处都是打斗过的痕迹。
空梵皱眉，背着莹姬缓步迈进庭院，四处查看。被毁的院落虽然一片狼藉，也能看出来它曾经的气派恢弘。
这里毕竟是蛇女居处。
据莹姬所知，蛇女徒孙众多，这也是沁岷山成为外人轻易不敢踏足之地的缘由。
空梵将背上的莹姬放下，他叹声：“来迟了。”
“那里有人！”莹姬突然伸手一指。
空梵顺着她的手望去，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少女躲在断墙之后朝这边张望。
空梵朝她走过去，温声询问：“这位小施主，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少女怯生生地望着空梵，她从来没见过不长头发的人，好奇的目光落在空梵的光头上，瞧来看去。
莹姬走过去，在少女面前蹲下来，从乾坤囊里取了一块糖。她将糖纸剥开，递给她，柔声说：“喏，这个给你。可甜了呢。”
小少女疑惑地将糖块塞到嘴里，下一刻却突然变了脸色，将口中的糖一口吐出，而后凶巴巴地朝莹姬呲牙。
空梵拉住莹姬的手臂，将她拉起身，拉到他身后。他回首与她低语：“她是蛇妖。”
空梵话音刚落，小少女忽地一变，变成了一条小白蛇，迅速窜进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莹姬问：“接下来怎么办？怎么找蛇女？”
空梵略一思索，道：“等等吧，沁岷山的蛇妖应该还在。若此处经历了大战，它们必然躲在四处。待它们知晓你我无恶意，会现身的。”
莹姬没接话，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小白蛇刚刚逃走的方向。
空梵望了一眼天色，带着莹姬找了一间勉强还算完好的房间。
莹姬敏感地觉察出空梵的步伐比以往要快一些，雪色的僧衣跟着他的步履而翩扬。
空梵竖掌，半垂着眼睑默诵着经文。梵文从无到有，慢慢浮动，逐渐形成一道网，将整间屋子拢住，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睁开眼，侧首看向莹姬，温声道：“我将要进阶，你不要离开这间屋子。”
进阶，这里？
不过一想到空梵花了很久布下结界，那此间屋子应当是安全的。
莹姬看着空梵席地而坐，合目入定。她脸上的柔笑散尽，平日里妩媚生姿的眉眼，此刻慢慢爬上黯然的遗憾。
没有灵力，不能修灵是她心里永远的遗憾。她更是永远都不会知道进阶是怎样的滋味。
空梵一动不动，更无一丝声息。
莹姬在屋子里待了许久，轻轻推开房门走出去。她试探着往外走，果然这道结界只挡妖，不拦她。
日落西沉，天色转暗。
莹姬点了一盏灯——锁妖盏。微弱的一簇光在灯内摇曳，似随时都能熄灭。
她手腕轻转，腕上的银铃晃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她根据指引而走，终于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后看见了白蛇少女。
它人首蛇尾，躺在树下睡着，一副刚化形不久的样子。
刚刚给她糖吃时，莹姬便试探过，知道她是个刚化形的小妖，本事不大。
只有这样的小妖，她才敢动手。
当然了，那块糖并不是普通的糖，纵使她将糖块吐了出去，唇齿间只要沾上一点，就足够。
要不然这只白蛇小妖现在也不会睡得这样沉，对莹姬的靠近浑然不知。
莹姬抬高手里的锁妖盏，盏内微弱的火苗噌的一下升起，莹姬猛地将锁妖盏朝白蛇小妖伸去。在那簇剧烈燃烧着的火焰火势减弱时，树下昏暗的小妖毫无知觉地被莹姬收进了锁妖盏。
莹姬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可每次捉妖时，莹姬都万分小心。因为她知道自己完全没有自保能力，倘若一个疏忽，不是失败而是丧命。
莹姬轻轻晃了下锁妖盏，心里有些成功后的欢喜。只要将白蛇小妖囚在锁妖盏中炼化几日，就可以将它收进玉粒棺，等待最后的炼化。
正如黑蟒，正如之前费尽心思抓到的每一只小妖。
莹姬警惕地环顾，既是担心周围还有大妖，也是担心被空梵发现她做的事情。
他那个人，即使面对作恶多端满手鲜血的恶妖都只是镇压，从不取命。若知晓她要做什么，定然皱着眉摇头。
莹姬将东西收好，快步回到屋子里。
她看向空梵，不由“咦”了一声。
空梵仍旧坐在原地，不曾动过。诡异的黑色云雾环绕在他周围。
不是金光，是黑雾。
黑色的雾气将一身雪衣如玉兰一样高洁的他包围、吞噬。
纵使莹姬感受不到各种灵力的区别，可她还是敏锐地觉察到空梵现在的状况不对劲。
此刻诡异围绕在空梵周身的黑雾好似是……妖气。
是有大妖闯进来
打扰了他的进阶吗？
莹姬不确定，有些担心。
她小心靠近，试探着唤：“空梵？空梵？”
空梵身体周围的黑雾越来越多越来越厚重。
他莫非是走火入魔了？可修佛之人怎么可能会走火入魔？
莹姬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试探着伸手去推醒他。
“空梵——”
瞬息间天旋地转，莹姬被甩进另一道空间。身下皑皑白骨堆积成山彻底覆盖原本的地面。
乌鸦成群飞掠。
莹姬抬头看见了空梵，未剃度的空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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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乌鸦成群飞掠，几乎贴着莹姬的头顶。她低着头躲避。待她再抬眼，竟看见了空梵。
——未剃度的空梵。
莹姬呆愣了片刻。
她撑着坐起，手腕一滑，她低头看去，一颗骷髅头骨碌碌滚落一旁。纵见多了尸体，近距离看着满地的骷髅，莹姬还是一阵头皮发麻。
她尽量不去碰触，站起身来。一阵妖风吹来，将她的裙子吹得摇摇摆摆。
她逆着风，眯起眼睛望向空梵。
是他吗？
可是传言不是说空梵自幼走丢被寺庙收留？面前的空梵面容与他如今相差不多，并非孩童的模样。
莹姬疑惑地朝空梵走去，在皑皑白骨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她终于走到空梵面前，疑惑地打量着他。
他安静地合目坐在一片白骨之上。被鲜血浸透的衣衫，让莹姬看不出来他衣衫原本的颜色。
夹杂着血腥之气的大风呼啸着，吹乱他三千青丝。墨发凌乱地飘动着，露出他眉心一抹鲜红的火焰纹。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五官，可是又哪里都不一样。
看惯了空梵一身雪色僧衣的僧侣形象，面前这个形象的人，除了和空梵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再找不到空梵的一丝影子。
只是长得一样，并不是一个人吧？
莹姬向后退了半步。
可她又想起空梵进阶时环绕在他身体周围的黑雾。又或者面前的人根本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是空梵进阶之时内心之障？
她再往前迈出两步，小心翼翼地在眼前的空梵面前蹲下来，她盯着他的脸，试探着唤：“空梵？”
无人应她。
莹姬试探着又唤了几次，面前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个时候，莹姬还不会知道自己被困在了这里。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后来她也不得不枕着尸山入睡，甚至会忍着不适，搬一颗骷髅头当枕头。乾坤囊里的食物也几乎被她吃光。
一日日过去，莹姬试探着朝各个方向寻路，却始终走不出这座尸山。
当然，她也试过从面前的空梵入手。唤他，甚至推他。可是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空梵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
当莹姬有些绝望时，空梵忽然睁开眼睛。
莹姬猛地坐起，盯着他的眼睛，她想看见那双澄明干净的眸子来确定面前的人是空梵。然而面前的人目光空无，仿佛根本看不见她。
他什么也没看，面无表情地伸手剖开自己的胸膛，取出自己的心脏。
他低头，眼神凉薄地看着自己淌血的心脏。
莹姬目瞪口呆。她情不自禁惊呼了一声。面前的空梵忽然抬起眼睛望过来，似乎发现了她。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面前这个握着自己血淋淋心脏的空梵的身影在莹姬的视线里不停旋转。
莹姬恍然，不停旋转的不是未剃度的空梵，而是她自己。
莹姬重重跌在地上，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不适感让她一阵干呕。
她居然回到了沁岷山，回到了那间被空梵布下结界的屋子。她抬眼看向空梵，他仍旧坐在那里，那些黑雾也依旧环绕在他身体周围。
莹姬困惑极了。她没有灵力不曾体验过进阶，更不懂刚刚发生了什么。难道她无意间进到了空梵的内心世界？
莹姬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测吓到了。
是内心世界，还是过去的一段回忆？
莹姬心口怦怦跳着，她总觉得自己距离答案已经近了。
空梵忽然一声闷哼，笔直的脊背弓起，吐出一口鲜血。
莹姬吓了一跳，赶忙奔过去。
空梵周身的所有黑雾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他修长的身躯晃了两下，无力地朝一侧倒去。
莹姬赶忙扶住他，一声声唤：“空梵？空梵？”
空梵面色惨白，毫无声息。
莹姬不确定空梵这是不是进阶失败了。
莹姬束手无策，什么也做不了，她慢慢将空梵扶倒，让他躺在那儿。
她只能等空梵自己醒过来。
或许是空梵太过强大的形象印在莹姬的心里，她并没有太多担心。
有些饿了，她从乾坤囊里取出食物。见食物所剩无几，她又出去了一趟，手中握着小巧的弯刀，一刺一弯，便宰了一条小蛇。
她将小蛇绕在手腕上，拿回去烤了吃。
她当然是骗空梵的，她怎么可能会怕蛇。
吃饱了，莹姬又睡了一觉。等她醒来，空梵仍旧昏迷。
莹姬这才有些担心，她朝空梵走过去，惊讶地发现他脸色变得更差。她探手搭在空梵的额头上，发现他在发烧。
莹姬蹙眉。
莹姬没有灵力渡给空梵相助，她只能用原始的办法帮他。她从乾坤嚢中翻出自己的备用药，给空梵煮了一碗退烧的汤药。
她在空梵身边坐下，将他搀扶起来，让他靠在她怀里，给他喂药。给空梵喂药喂得有些艰难，一大碗汤药只灌下去一小半，大部分汤药洒出来，落在空梵的身上，弄脏了他总是纤尘不染的僧衣。
莹姬看着空梵僧衣上的污渍，皱了皱眉。她试着拿巾帕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空梵许久都不退烧。莹姬不由更谨慎起来。她从乾坤囊里取出药，认认真真地调整了药方，重新给他煎药、喂药。
空梵的身体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如寒冰一样冰凉。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莹姬看着怀里的空梵，犯难地喃喃自语。
她将空梵放平，脱了他身上被汤药一次次染脏的僧衣，而后她从乾坤嚢里取出烈酒。她将烈酒浇在空梵的身上，再用帕子擦拭他的身体。
一室浓烈的酒味儿。
“臭和尚，等你醒过来发现自己身上全是酒，是不是又要阿弥陀佛自述罪孽深重？”莹姬托腮望着他，想象了一下他皱眉苦恼的样子，觉得颇为有趣。
又过了大半日，空梵终于退了烧。莹姬这才松了口气。她不再时时刻刻守在空梵身边，拿了他弄脏的僧衣出去，打水帮他洗干净，而后晾晒在庭院里。
她回到房间，看着赤身躺在地上的空梵，越看越不顺眼，她走过去费力地搀扶起空梵，再折腾了一通，才将他搀扶到床上去。
莹姬栽坐在床边，累得不想动，她在床榻外侧躺下，就这么睡去。
天色逐渐黑下去，一轮圆月高悬在夜空之上。
空梵睁开眼，澄明的目光里浮现困惑。身体的疼痛让他皱眉，是进阶失败了吗？
寒凉的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吹到他的身上，带来更真切的凉意。还有浓郁的酒气。
空梵一愣，低头去看自己的胸膛，惊讶发现自己没穿衣服。
他再一转眸，看见莹姬睡在他身边。
空梵整个人犹如五雷轰顶，僵在那里。下一刻，气血堵塞，猛地一阵咳。
莹姬在他的咳声中醒来。她迷糊地睁开眼睛，而后看见身边赤身的空梵，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亮他如玉石一般莹润的完美身躯。
空梵止了咳，无措地看向莹姬。“我……你……我们……”
莹姬的眼底浮现一丝狡黠，她反问：“夫君不记得了？”
她弯唇垂眼，将小女儿家的含羞带怯演绎得淋漓尽致。
空梵听着她这话，更懵。
“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
莹姬慢慢抬脸，一双湿漉莹莹的眸子望着空梵，楚楚可怜地说：“夫君进阶时走火入魔，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我这样那样……”
她润旖的眸子晃动，又娇柔又委屈。
她伸手，搭在空梵的手腕上，带着嗔意的娇
声：“好疼的。”
空梵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他皱眉看向莹姬，认真道：“不可能。”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用探究的目光望着对方。莹姬犹豫了一下，她撑着床榻坐起身，腰身一挺，她搭在空梵手腕上的手轻轻下滑，握住他的手，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腰间。
她望着空梵的眼睛，声线柔媚：“那空梵就解开我的衣裳，亲眼看看你弄出的痕迹到底有多严重。”
空梵不敢再看她的目光，他将视线移开。
周身的酒气让空梵头疼，他解下莹姬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又从那串手串里取下来一粒佛珠。
莹姬不明所以，好奇地瞧着他的动作。
空梵薄唇微动，无声念了句什么话，那颗佛珠徐徐升起，于半空中逐渐变大、变透明，而后上面浮现了一些画面。
莹姬好奇地去瞧，惊讶地发现佛珠上浮现的画面都是这几日发生过的事情。
画面里，莹姬给空梵一次次喂药，又费力地将他扶到床上去，力竭地倒在一边睡去。
画面里，就连莹姬烤蛇吃的事情都没略过。
却根本不存在莹姬瞎编乱造的那些艳事。
莹姬无语至极，腰身一垮，坐姿懒散，闷声：“空梵，你耍赖！”
空梵微笑着，诚恳道：“这几日多谢莹姬辛苦照顾，感激在怀。”
他没有半分因为莹姬的撒谎戏弄而生气，只有对她这几日的辛勤照顾而感激。
莹姬托腮，看着那些画面逐渐消失，那颗佛珠又重新变回普通的佛珠。
空梵垂眼，修长白净的手捏着佛珠，将其穿回手串上。
他又悄悄地，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宝贝很新奇。我想要。”莹姬道。她辛苦照顾了空梵好几日，讨要一件灵器，也是理所应当的，对吧？
空梵将手串穿好，戴回腕上。他说：“下次会给你寻一个同样功能的灵器相赠。”
莹姬听懂了，空梵这是不打算送佛珠给她。莹姬略略一琢磨，心想佛珠对僧人来说应当意义重大，许是不能送人的。
空梵顿了顿，才问：“我的僧衣在何处？”
这样赤身相对，实在是不成体统。
莹姬下了榻，出去给他拿僧衣。
空梵望着莹姬的背影，他目光不经意间一扫，看见遗落在床榻上的一粒银铃。
他将小巧的银铃捻起，细碎的声响响在他的指腹指尖。
他又抬臂，闻了闻身上的酒气，皱眉地施了净诀，除去污秽。
莹姬摸了摸晾衣绳上晒着的僧衣，知其干了，将它扯下来。莹姬苦笑着摇摇头，心想自己可真是多此一举。就算是湿的衣裳交给空梵，他只要挥挥手，立刻就能让衣服干透。
莹姬将空梵的僧衣挂在臂弯里，刚要转身，听见虚乱的脚步声。
这蛇女的院落居然还有人？
莹姬诧异地回头，惊讶地看见无涯舟的船夫老妪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走。
老妪抬起头，看见莹姬的时候亦是一愣。
她沙哑的嗓音自语般：“你们居然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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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莹姬？”屋内传来空梵的声音。
莹姬警惕地打量了一下老妪，快步走进屋内，将僧衣递给空梵。
“有人来了？”空梵一边穿衣，一边询问。
“咱们来沁岷山时，那个奇奇怪怪的船夫。”莹姬道。
说罢，莹姬转过头，从开着的房门望去，去见老妪昏倒在院子里。
空梵起身，走出房间，快步走到老妪面前。
“老人家？”他伸手搀扶。刚碰触到她的手腕，空梵立刻感觉到她体内灵力的流逝，显然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时。
他将温和的灵力渡进老妪的身体里，只是她太过虚弱，空梵才渡进去一点，她便有些承受不住。
老妪摇摇头，哑着嗓子说：“省省力气吧，老身活不下了。”
空梵望着她，眼里浮现悲悯。
天边阴沉沉，似是随时都要下雨。空梵抬手一挥，沉闷的一声响，一个个梵文无声碎裂，那道他布下的防御屏障彻底敲碎。
——老妪既为妖，只有先破掉这道屏障，才能将她搀扶进屋内。
空梵搀扶着老妇人到屋子里。生死终有时，空梵对于眼前这老妇人的生命流逝做不了什么，也什么都不能做。
可他至少能让她在临终前不会被雨浇。
莹姬对空梵的善意并无兴趣，她照例查看乾坤囊里的东西，按照作用区分整理着。
她收集起来的宝贝实在不少，早就将乾坤囊装得满满当当。若不是隔三差五自己翻看一番，恐怕时间久了，她也要记不清自己的乾坤囊里都有什么东西。
莹姬从乾坤囊中取出那支金簪，叹了口气，道：“以为只是帮满青峰跑个腿，没想到扑了个空，这么麻烦。”
莹姬蹙眉，晃动着手里的金簪。
老妪听见“满青峰”这个名字的时候懵了一下，她动作僵硬地转过头，然后目光死死地盯着莹姬手里的那支金簪。
“你、你从哪里得来的！”她站起身来。声音抖，整个身体也都在抖。
她朝莹姬奔过来，一下子抢走了那支金簪。
她捧着金簪的手不停发抖，她为了金簪不再晃动看得更清楚，换了一只手来握，可另一只手仍旧在发抖。最后，她双手去握那支金簪，两只手一起发抖。金簪不停地晃动，仿佛在痛苦地悲啼。
莹姬和空梵对视一眼。
莹姬重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面前老态龙钟的老妇人，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你该不会就是青儿吧？”
老妇人干裂的双唇颤了颤，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和满青峰刚认识的时候，满青峰挠了挠头满脸尴尬却又满脸堆笑，他说：“好巧啊，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青字。”
她更记得这支金簪。
满青峰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可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支金簪。这支金簪的样式是满青峰自己设计，换了三个铺子才做出满意的样子。
他这个傻瓜，居然为了这支簪子跑回去与妖缠斗。
真是太傻了。
老妇人颤抖的双手将金簪用力压在心口，而后她放声痛哭。
莹姬有太多的疑问，然而此时明显不是发问的时候。她看着老妇人哭得伤心欲绝，恨不立刻追随而去。
莹姬不太理解这样的感情。
值得吗？肯定不值得啊。
都是一群脑子不够清醒的傻子。
空梵立在一旁，略垂下眉眼，一边捻着佛珠，一边诵着经文。
许久之后，老妇人哭到力竭，身体疲惫地倚靠着椅子。沧桑的身体佝偻着，陷进椅子里。她闭着眼睛，几乎没有生机，唯有握着金簪的一双手始终用力。
空梵停了诵经，问：“这里为何被毁？你如此虚弱是受伤所至？”
“我要给他报仇。打斗殃及了这里。我灵力耗尽，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沁岷山也变成了这样。”老妇人长长一声叹息，也不知道是不是遗憾毁了自己的家。
她又笑了，道：“但是我杀了那只大妖，给他报了仇。”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好像一切都值得了。
空梵叹了口气，叹人之执念，放不下，会导致失去更多。但是对于蛇女这样已经付出一切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人来说，教诲点拨似乎没有了意义。
他只能转达满青峰的遗愿。
“他托我们将这支金簪交给你，他也希望你好好生活下去，不要念着他。”空梵语气温和。
蛇女沧桑的目光扫向空梵和莹姬，怅然道：“一个广心广爱的和尚，一个没心没肺的美人，你们不会懂的。”
莹姬若有所思地望着蛇女。
空梵也不反驳，他伸手，温和的力量慢慢笼罩着蛇女。他所能做的不多，只希望能缓解她身体上的痛苦，让她接下来的日子安逸度过。
“人死不能复生，施主莫要再悲徨，多加保重，也算全了满青峰施主的遗愿。他定然不希望你颓然痛苦，望你放下他，好好生活。”
空梵站起身来。
他来这一趟，已经耽搁了许久时间，他要回朝羲了。
莹姬跟着空梵走出去，她回头望向屋子里的蛇女，对空梵道：“我不放心她。”
空梵已知劝慰无用，垂眼
道：“她有她的造化。”
“我想给她留一些伤药。虽然没有灵力厉害，可是人家的汤药才更能温养凡人的身躯。她现在这身体，和凡人无异。”莹姬顿了顿，“她身上好像也有外伤，我帮她处理一下。”
空梵赞赏地对莹姬点头。
莹姬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他一笑，道：“你在外面等着吧。我给她处理外伤，你跟进去不方便。”
莹姬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散去。
莹姬迈进门槛，吱呀一声将房门关合。她朝蛇女走去，忧声道：“满青峰很想你。”
蛇女抬起眼，盯着莹姬。
莹姬在蛇女面前坐下，黯然道：“他说很想有你陪着，他说他很怕他死之后你会爱上别人。他说他最大的遗憾就是被推进灭魂井的时候，不能紧握着你的手。”
蛇女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莹姬幽幽叹了口气，道：“可是他又说，蛇女貌美长寿，定然是不愿陪他赴死。他只能违心地祝你余生喜乐。”
莹姬慢慢凑近蛇女，妩丽的声线里噙着蛊惑。
“可是你的余生喜乐都再与他无关。”
“他被推进灭魂井的那一刻，一定很怕吧？”
蛇女颓然地闭上眼睛，手中的金簪用力一戳，扎进她的咽喉。
鲜血涌出，洒溅在莹姬雪柔的娇靥之上，她妩媚地笑起来，整张脸娇艳近妖，如一只食人的艳鬼。
她来沁岷山从来都不是为了送一支金簪呀。
她来沁岷山，是为了蛇女鳞。
她会被蛇女和满青峰的念念不忘生死相随所感动吗？当然不会了，她只会觉得可笑。
她只会想着怎么取下蛇女鳞。
蛇女的尸体无力地从椅子上滑到地面，化出青蛇的原型。莹姬手握小巧的弯刀，在它的后颈用力一挑，挑出命门鳞片。
她将鳞片收进乾坤囊里，房门忽然被推开。
莹姬抬眼，看着站在门口的空梵，她一双弯眉蹙起，哀伤道：“蛇女想不开，追随而去了。”
空梵望着莹姬的目光逐渐染上失望。良久，他叹息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莹姬心里微沉。难道这和尚偷听？她赶忙起身，追出去。
空梵走得很快，莹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山路难行，莹姬走得累了。
“空梵，我真的走不动了。”她驻足，朝着空梵的背影喊。
“等回了朝羲，送你去清心寺。”
清心寺？莹姬知道这地方，这是一座尼姑庵。原来这和尚满口她与佛家有缘，还真要送她出家啊？
莹姬瞪了空梵的背影一眼，她取出弯刀，在手背上用力一划。
空梵的脚步霎时顿住，他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后知后觉地回望。
莹姬坐在一块山石上，皱着眉瞪他。
空梵的视线下移，落在她滴血的手背。
空梵朝她走过去，莹姬主动将手递给他，等他挥一挥手立刻痊愈。
然而空梵没有帮她。
他席地而坐，合目诵经，等着她休息够了再继续走。
手背火辣辣地痛着，莹姬指腹沾了血，飞快地往空梵的脸上蹭了两道。
空梵拨弄佛珠的指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
莹姬再想捣乱的时候，一道温和的金光挡住了她，她毫无准备，撞得向后跌去。她下意识地轻哼了一声。
空梵拨弄佛珠的指腹又停顿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望过去，莹姬却早就移开了目光，她拿着纱布正一圈一圈地缠绕手背上的伤。
他不给她治，那她就自己治呗。
手背上的痛觉忽然消失。莹姬愣了一下，扯开纱布，见手背上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她歪着头去看空梵，他垂目诵经，薄唇微动，不为外事所扰。
莹姬打了个哈气，从乾坤嚢里取出棉被——睡觉。
空梵睁开眼睛困惑地看向莹姬。
良久，他抬手擦去脸上被她抹上的血迹。
光洁如玉的指腹上沾了血腥之气，空梵恍惚间又闻到了酒气。
他垂眼去看自己的僧衣。僧衣洁净如雪，整齐服帖地穿在身上。
画面里，莹姬的手捧着烈酒抚过他身体的画面突兀地浮现在他眼前。
明明只是通过灵器见到的场景，他本身又没有记忆，为何还会记得这样清楚？
一只白鸽从远处飞来。空梵抬手，允其落在手上，信筒落在他掌中，白鸽拍了拍翅膀慢慢变透明，彻底消失。
是一个友人给他写的信，约他相聚。
一个为情所困的友人。
空梵曾苦口婆心用佛法点拨劝其放下，可这位友人心中情结颇重，不得解。
空梵也实在不解，这位友人聪慧洒脱，怎么就为情所困？乃至一身狼狈。
莹姬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她在夜色里，一双眼睛明璀地望着空梵，轻声问：“你也要把我丢下了吗？”
“什么？”空梵望过来。
空梵顿了顿，道：“办完事情，我会送你去清心寺。”
送她去那里，应当不算丢下她吧？
莹姬没说话，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第二天，两个人继续启程。空梵先去了宿城会友。
大雪纷纷。
莹姬跟在空梵身后，踩着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
空梵叩响一道院门。
“吱呀”一声响，院门被打开。
莹姬抬眸，视线越过空梵望向门内的人。她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仓皇跌在雪地里。
空梵惊讶地回望，看见莹姬脸色惨白。
她木然唤：“大皇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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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冬日寒冷的风吹过，吹起地上的碎雪，拂到莹姬脸上，一片凉意。她身上红色的纱裙也被吹得战栗，露出光洁的小腿，跌进积雪里。
莹姬望着雪中羽，一瞬间脑海中浮现许多不堪的回忆。背叛、绝望还有痛彻心扉，那些强烈的情绪猛地朝她砸来。
过去那么久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淡忘，可当再见雪中羽，她仿佛又回到那个失去一切的寒冬。
“阿莹……”雪中羽动了动唇，立刻脱下身上的外袍，朝莹姬奔去，为她披衣，想要为她挡风寒，想要为她挡裸露的腿。
莹姬从记忆里回过神，几乎是尖叫：“你别碰我！”
她奋力将雪中羽盖过来到鹤氅扔远，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寒风吹动地面上的积雪如细沙般卷浮起一层，她离去的纤细背影透着一股决然。
空梵皱眉目送莹姬走远，直到她身影消失在风雪中，空梵才看向雪中羽，温声：“忘尘施主。”
空梵与雪中羽结识已久，空梵并不知他姓甚名谁。雪中羽自称忘尘，一心央空梵收他为徒。可他困于儿女情感尘缘极重，暂与佛门无缘，空梵并未收他入佛门。
虽没有将他收入佛门，两个人倒是成为了友人，偶尔相聚。每次相聚，空梵都尽量开解，望他从痛苦中脱离出来。
雪中羽苦笑一声，道：“你说的对，我心中执念太深，无法入佛门。”
他转过头望向空梵，悲然问：“我做错了事，无法挽救。日夜寝食难安，恨不得跳下灭魂井求一个解脱。可我又……”
他转过头望着莹姬离去的方向，高大颀长的身躯慢慢滑下去，跪在雪中。
“可我又舍不得。”
舍不得死，舍不得她。
空梵望着远方莹姬离去时的脚印，雪越下越大，逐渐将她的足迹盖住。
“天寒，饮一杯热茶吧。”空梵道。
雪中羽长长舒出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来。他起身，带着空梵进入院中。
炉上放在水壶，壶里的水早就开了，汩汩响跳。
两个人相对而坐，雪中羽挽袖提壶，泡一壶茶。滚烫的开水浇在鲜嫩的茶叶上，立刻有茶香沁出。
雪中羽先给空梵倒一杯茶，再给自己倒茶时问：“还没有问你，阿莹为何会和你同行？”
空梵垂眼，望着飘在茶盏里的那一片茶叶，温声道：“她是我的妃子。”
雪中羽愣住，茶水从茶盏中溢出，淌到桌面。雪中羽回过神，赶忙放下茶壶。
他说：“听闻你宫中的妃子都可以随时离宫
。她……不愿意离宫吗？”
空梵微笑不言，默认。
雪中羽勉强笑了笑，点头道：“也是。她一点能力都没有，如果不找个依靠根本无法生存。”
空梵却突然反驳：“她并非一点能力没有，更不是必须仰仗别人而活。”
雪中羽摇摇头：“你这样的人，哪里懂她的苟且偷生。”
空梵确实不懂，但是他懂苟且偷生不是个好话。
他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向雪中羽，开口考他佛家典籍。
这是雪中羽想入佛门，空梵留给他的课业。
雪中羽正色起来，认真作答。
空梵一向待他温和友善，以前每次考他，不过一两个问题，纵他答得不好，也只是微笑着耐心给他讲解。
然而今日空梵接连考问，一个考题比一个考题难，让雪中羽焦头烂额。
最后雪中羽不得不苦笑服输，道自己确实读经不用心，未能领会其真谛。
“你确实应当悔悟所作所为，彻读经籍感悟佛道。而不是沉迷于不伦之情。”小腿上忽然传来一道剧痛，空梵微怔，他立刻站起身，转身离去，雪色的僧衣大袖翩展。
雪中羽疑惑地目送空梵走远的背影。他收回视线，重重叹了口气。他本是一张意气风发俊朗无边的面容，然而此时只有愁云笼罩。整个人变得忧郁低沉。
空梵在一棵银杏树上寻到莹姬。
她散漫地坐靠在树枝上，手中一壶酒，仰头痛饮。夹杂着雪花的寒风无情地吹拍着她，将她的红色纱裙吹得乱舞。
空梵将雪地踩出沙沙声，他立在银杏树下，仰头望向莹姬。
莹姬饮下口中的烈酒，低头看向空梵，对他嫣然一笑。她指了指自己的腿，慢声：“不小心磕在树上，不是故意的。”
鹅毛大雪还在纷扬，莹姬裸露的细肩上已落了一抹雪。她披散的青丝沾着雪、染着湿气。
空梵视线扫过莹姬探出纱裙的腿，光洁赤裸的腿。空梵皱眉道：“你这样会着凉。”
莹姬语气却不甚在意，慢悠悠道：“已经发烧了。”
空梵眉头皱得更紧，道：“下来。回室内。”
莹姬没有理他，仰起头来，又灌一口烈酒。
空梵叹息，看不惯她这为情所伤的样子。他抬手，莹姬身形一晃，从银杏树上落下来。
空梵送出去的力道温和，莹姬本该安稳地落地。可是她腿上有伤，左脚刚踩在地面，站不稳踉跄了一下。
空梵急忙伸手去扶。莹姬手中的酒壶倾斜，洒出一些酒水来，溅落在空梵的僧衣袖摆之上。
空梵眼睁睁看着酒渍慢慢渗进僧衣里。
莹姬提裙，将自己的左腿露出来，让空梵看她小腿上的划伤。她转眸，一双盈盈眉目望着空梵，柔软的红唇抿起，也不说话，只是楚楚望着他。
“为何不处理伤口？”空梵问。
“空梵说疼痛也是一种修行。我想试试。”莹姬弯唇，笑得千娇百媚。
“那莹姬可悟到什么佛理了？”空梵无奈问。
“嗯。悟到了。”莹姬点头，认真道：“悟到了好疼。”
她重复：“真的好疼。”
空梵移开了目光。他暂时没有处理袖子上沾的酒渍，而是蹲下来，手掌隔空凑近莹姬的小腿。温润淡金的光泽慢慢萦绕着莹姬小腿上的擦伤，直到她腿上的每一处细小伤痕都彻底愈合。
空梵站起身，皱眉看她：“走吧。”
莹姬摇头：“我走不动。”
她去拉空梵的手，将他的手背贴在她的额头。空梵初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手背刚碰到她的肌肤便立刻想退回。
退回之前，他手背触到了一片滚烫。
她真的发烧了。
空梵重重叹了口气，不赞赏地摇头，语气也稍重：“何苦天寒地冻时淋雪纵酒？”
莹姬不说话，又要饮酒。
空梵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
“不喝就不喝。”莹姬随手将酒壶一扔。“啪”的一声响，酒壶摔碎，里面的酒水洒出来，浸入雪地，又和雪水融为一体。
她摆出一张乖顺的表情，可怜兮兮地对空梵说：“我真的走不动。空梵背我。”
空梵沉默，没有答应。
莹姬站累了，她直接在雪地上坐下。
空梵将她拉起身。
“你能不能多穿一些？”空梵无语中带着斥责。明明已经发烧了，穿着单薄的纱衣要坐进雪地里？她肉躯凡身，为何一点也不懂爱惜自己！
“不好看吗？”莹姬攥着裙角慢悠悠地转了个圈。漫天大雪中，如一只赤色的异蝶。
她转过身来，对空梵笑：“男人们都喜欢我的身体，恨不得我什么都不穿。”
她就像一块顽石，无法点拨，无法改变。
空梵摇摇头，在她身前背转过身去。
“上来。”
莹姬心满意足地勾着空梵的脖子，爬上他的背，由他背起。
空梵将莹姬背回院落，雪中羽并不在。
空梵将莹姬放在床榻上，望一眼她苍白的脸色，俯身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我去给你煮驱寒药。你且睡着。”
莹姬弯唇说好，又说：“药太苦了，我要蜜饯相伴。”
空梵没应。
莹姬迷迷糊糊地睡去，她睡着之后总是皱着眉。空梵煮好了药端进来叫醒她。
莹姬半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喝了药，又立刻合上眼继续睡。
空梵收回空碗，他另一只手里握着还没有给她的蜜饯。
他将蜜饯放在她的床头，拿着空碗悄声退出去。
莹姬再次醒来时，是饿醒的。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米粥特有的粘稠香气。
“空梵？”
空梵从推门进来，搬来一张床桌放在床榻上。莹姬撑着坐起身，看着空梵出去再进来。
他再进来时，端着一碗红枣米粥，还两道小菜——小葱拌豆腐和一碟绿油油的时蔬。
“你做的？”莹姬惊奇。她有些想不到总是纤尘不染受人朝拜的空梵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的样子。
莹姬拿起筷子来尝，味道出奇得不错。
她握着筷子夹一块豆腐往空梵面前递，空梵迅速向后退了一步避开。
莹姬眼尾挑出一丝笑，很是喜欢瞧空梵躲避的样子。
“你吃完了好好休息。”空梵转身离去。
莹姬将嫩白的豆腐放进口中，一转头，这才发现放在床头小几上的蜜饯。
莹姬捏了一块来尝。丝丝缕缕的甜在她唇齿之间迅速蔓延开。
莹姬有些恍惚——好陌生的味道。
接下来的两日，莹姬吃了睡睡了吃安心养病。空梵一日三餐给她送饭、送药，待她吃完他将东西收了便离去，留她一个人静养。
到了第三日，莹姬才下床出门。
她推开房门，望见外面的天地一片银装素裹。空梵孤身坐在银杏树下，正在缝衣。
莹姬抱胸倚在门边，看着他握着针线一下又一下穿过布料，他低眉专注，整个人呈现一种岁月静好的柔和。
待空梵剪断线头，莹姬才娇笑软语：“和尚也要添花衣了吗？”
空梵抬眼望过来。“你好些了？”
莹姬走进庭院，在他身边弯腰去看他缝的衣裳。
空梵将红色的棉衣递给她。
莹姬疑惑地望着他，四目相对，莹姬心中一动，讶然问：“给我的？”
空梵颔首。
莹姬接过来，入手沉甸甸。她有些惊奇地细细打量着。
好厚实，里面定然塞了好多棉花。
莹姬已经许多年没有穿过这样厚的衣裳。
在很久之前，她倒是总喜欢穿厚厚的袄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恨不得将脸也藏起来。
莹姬将棉衣穿上，肩上顿时一沉，她有些不适应地整理着。
雪中羽躲在远处，哀怨地望着莹姬。
空梵望了雪中羽一眼，转眸看向莹姬，沉声：“莫要再因情自虐，苛待自己。更不要困于不伦之情，枉生苦楚不得解脱。”
莹姬正新奇地摆弄着棉衣，闻言，她敏锐地转头发现角落的雪中羽。
“因情自虐？怎么可能。”她嗤笑一声，“我厌他恨他还不及。这个垃圾。”
空梵怔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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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
七章
莹姬不想再看雪中羽，她转头对空梵笑，一边摆弄着衣摆，一边说：“不能只有上衣呀，再给我缝一条裤子？”
空梵没应，他垂眼，看零落的枯叶。
雪中羽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莹姬面前。他满眼愧疚，声线沙哑：“阿莹，你真的变了很多……”
莹姬突然转身，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雪中羽的脸上。雪中羽的脸被打得偏到一旁，他转过脸，重新望向莹姬。
莹姬毫不犹豫地又甩了他一个更响亮的巴掌。
雪中羽修长的身体慢慢矮下去，跪在莹姬面前。他望着她，承受她的愤怒。这一切都是他应得。他恨不得莹姬更凶狠地惩罚他。
莹姬居高临下看着跪在面前的人，一瞬间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哥哥在她心中是个很厉害的人，很好很好的人，更是她为数不多完全信任的人。
空梵坐在石凳上，坐在两个人中间。他捻着佛珠，垂眼去看雪地上三个人的影子，直到他看着莹姬的影子转身离去。
雪中羽望着莹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站起身，颓然地坐在空梵身边，道：“阿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苦笑，陷入久远的回忆。
“她很乖也很爱笑。她总是穿着厚厚的灰色衣袍将自己裹起来，安安静静地躲在角落里。不是你们以为的样子……”雪中羽说不下去了，痛苦地闭上眼睛。
空梵对莹姬的过去产生好奇。可是他没有问雪中羽，也不会去问莹姬。
他停止拨弄佛珠站起身来。
“你去哪儿？”雪中羽问。
“给她做饭。”
下半夜，莹姬悄声推开房门，走出小院。她踩着月色，孤身走进黑夜里，一直走到村落外的小河旁。
天气刺骨地寒，沿着村落绕了一圈的小河结了厚厚的冰，在小河旁肆意生长着几株红梅。
她用窃灵石感受到有一只梅花妖正要化形。她握着窃灵石逐渐靠近，果然在一片梅树中发现一株生得更外娇艳茂盛。
一簇火光闪烁，是莹姬点亮了锁妖盏。
一朵火红的梅花忽然一阵剧烈地颤动，花蕊之间孵出一层晶莹的光芒。光影闪烁间，一道小小的人形逐渐孵化，蜷缩在花蕊之上。它颤颤巍巍，还没有站起来，就被莹姬收进了锁妖盏中。
每当收了一只妖，莹姬眼底的笑都会更真几分。她将锁妖盏收好，刚要回去，脚下的地面忽然一阵晃动。
巨大的藤蔓从暗夜里伸出，朝她缠来。
“不好，这里居然有大妖！”莹姬脸色大变，迅速朝伸过来的藤蔓抛出一道炸石。一声炸裂后，藤蔓疼痛地向后缩去，下一刻又带着怒气地朝莹姬冲来。
莹姬足腕被藤蔓缠住，她一下子扑倒在地。顾不得身上的巨痛，立马转过身去，赶忙用手里的弯刀朝缠上来的藤蔓割去。
刀刃锋利，将藤蔓纷纷割断。
可藤蔓再次缠上来，密密麻麻缠住莹姬的脚腕，沿着她纤细的小腿往上搅缠，将她的小腿搅箍得逐渐青紫。
莹姬忍痛，用颤抖的手飞快找到一张符，勉强贴在藤蔓之上。顿时一股烧焦的味道传来，深绿的藤蔓被烧得枯萎断裂。
藏在暗处的大妖凄厉地喊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无数藤蔓疼痛地颤动。
莹姬慌乱中去摸移空珠，却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来那唯一一颗救命的移空珠上次被她用来救空梵了。
她爬起来想逃，一股异香忽然无孔不入地传来。一道蛊惑的声音喊住莹姬，让她转过身去。
莹姬僵住，润亮的凤眸慢慢变得呆滞，她木讷地转过身，看见眼前雾气缭绕。
残存的一丝理智嘶吼着让她立刻转身逃跑，可是身躯不受控制地朝着黑夜深处走去。
浓雾漫漫间，莹姬看见无数扑过来的蛇、一张张猥琐大笑的脸、被鲜血染红的床，还有一望无际的漫天大雪。
她木讷地朝着藤蔓一步步走去，逐渐走近会将她困住的深渊。
是幻觉啊！
莹姬忽然有一丝惊醒，她猛地用手中的弯刀刺进自己的小臂，强烈的疼痛让她从幻觉里清醒过来。
所有幻觉消散，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张植物的血盆大口。
死亡的恐惧近在眼前。
莹姬脊背生寒，一股脑将所有的炸石扔进植物张着的巨口之中。
她转身奔跑，炸裂声在身后不断响起，伴着藤妖凄厉的喊叫。
大地晃动，无数粗粗细细的藤蔓朝莹姬追来。
莹姬紧咬着牙，握紧手里的弯刀时不时砍去，间或找到乾坤囊里的符贴过去。
她一次次被藤蔓缠住，又一次次挣脱。她的身上逐渐遍布伤痕，血迹斑斑，她也逐渐力竭。
莹姬倚靠着一块石头，大口喘着气，愤然盯着围过来的藤蔓。
她要死在这里吗？
她活着的每一日都很不易，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要死在这个漆黑的冬夜吗？
她不甘心，她想活着，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她不服气，不甘带着遗憾就这样死去！
可就算是死了，她也没什么可后悔。每一日，她都已经拼尽全力努力地往前走。
莹姬硬撑着最后一口气站起身来，昂首望着高耸的藤蔓。藤蔓居高临下，张牙舞爪，厌倦了猫捉老鼠的游戏，俯视着渺小的凡人。
藤妖知道面前的凡人已经手段使尽，再无回手之力，它不紧不慢地挥动着藤蔓，朝她卷来。
莹姬腰身被藤蔓缠住，双足亦离了地。她唇角慢慢勾出一丝笑，手中的锁妖盏里幽蓝色的火焰不停晃动。
她躲开伸出来的一条藤蔓，双手握住锁妖盏，慢慢拧动。
这是她最后的武器。
她要将锁妖盏引爆，同归于尽！
狂风将她的青丝吹得乱舞，割碎视线。莹姬手中逐渐用力去拧锁妖盏。锁妖盏响起沙哑的摩擦声，幽蓝色的火焰更加快速地跳动着，跃跃欲试想要从即将打开缝隙钻出来。
在锁妖盏被拧开的最后一刻，一只手探过虚空，遥遥伸来，握住莹姬的手。
莹姬愣了一下，疑惑地垂眸望去。
金光浮动，那只光影虚浮的手掌慢慢凝成实质，莹姬能够真实地感受到那只手。温暖，且带着一丝颤。
莹姬抬起眼睛，看向出现在面前的空梵。
他脸色发白，气息不定地望着她。
空梵震袖，僧衣广袖浪潮般漾开，强大的力量轰然而去，藤蔓霎时在一片金色的大火中烧为灰烬。
莹姬望着空梵，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好像又逃过了一劫。
缠箍在腰身上的藤蔓消失，莹姬的身躯无力地往下跌去。
空梵俯身，立刻抱住她。
“我、我来迟了……”
莹姬疲软地偎在空梵的怀里，陷入昏迷。
空梵垂眼，看见自己扶着莹姬腰身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强烈地感受到身体每一寸都在疼痛，而这些疼痛都来自于她。
他们之间绑着同生蛊，他分明应该在她受伤的第一刻赶来。可偏偏空梵今晚尝试再一次进阶，入定状态没能注意到拼命提醒他的同生蛊。
现在，他的身体仍旧在痛。痛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痛得他大口大口地喘息。
空梵抱着莹姬回去，雪中羽披衣而迎，愕然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伸手想要从空梵怀里接过莹姬。空梵迟疑了一下，没有将莹姬递给他。他略侧身避开雪中羽的手，抱着莹姬快步进房，将她放在床上。
她身上遍布伤痕和大片的血污，大片的血迹让空梵看不清她身上到底有多少伤。
他伸手，将温和的力量渡给莹姬。一道又一道温和的金光光辉浮在莹姬的身上，慢慢治愈她的伤。
她身上的伤实在太多，空梵为她疗伤许久。
直到她身上的最后一道伤也消失，空梵仍能感觉心里的疼痛。
“内伤吗？”空梵困惑地望着莹姬。
他继续将温和的灵力送给她。
可是不管他输送了多少灵力，心里那股钝痛都没能消去。他不能再输送灵力了，莹姬的凡躯不能承受更多。
空梵坐在床边望着莹姬。
她昏迷中一直皱着眉。
她现在完好地躺在这里，可是空梵望着她，眼前却总是浮现她浑身是血被藤蔓吊在半空的情景。
空梵闭了下眼睛，站起身来，给她盖好被子，悄声退出去。
雪中羽焦急又疑惑地站在门口。
“不要打扰她休息。”空
梵道。
空梵走进白雪皑皑的庭院。他凝望着庭院里的那株银杏树，银杏树枯枝晃动，光影浮动间，这株银杏树消失不见，菩提树安静地出现。
空梵于菩提树下端坐，拨弄着佛珠，虔诚诵起清心经，温润的声线逐渐空灵。
心脏的疼痛，慢慢消失。
空梵拨弄佛珠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继续。
心口的疼痛逐渐消失，他只以为是莹姬不再疼。
第二天下午，莹姬仍旧没有醒来。明明她身上已经没有伤。空梵搭脉，她脉象也稳。
“她为什么一直醒不过来？”雪中羽焦急问。
空梵神色微凝，道：“是魇藤。她困在心魔里了。”
“困在心魔里？那怎么办？她连修炼都不会，自己是不是出不来了？”雪中羽方寸大乱。
空梵望着眉心始终没有舒展过的莹姬，道：“你在门外把守，勿要让人进来打扰。”
空梵伸手，温和的手心覆在莹姬的手背上。
别怪我走进你的过去，别怪我擅自去寻你的心魔。
空梵虚无的身形穿过金碧辉煌的皇宫，最终走进一个不起眼的宫殿。
一个个架子上晾晒着草药，摊开在石桌上的书是一卷医书。
然后，他看见了莹姬。
她娇娇小小的身子裹在厚厚的棉袄里，看上去才七八岁的样子。
她蹲在那儿，正在给一只幼虎的伤腿换药。小老虎疼得仰天叫，她伸出手臂抱住它。
殿门的风铃仓促响起，莹姬畏惧地望了门口一眼，迅速抱起幼虎，跑进药材房，将它藏在柜子里。
她从屋子里跑出来，瘦弱的身子穿过空梵透明的身躯。
她还没跑到殿门口，殿外的人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一大群女孩子进来，年纪都不大。明显看得出来走在前面的三个人是主子，后面簇拥了一大群宫婢。
莹姬称呼她们姐姐。
她们都是渡雪国的公主，衣着华丽趾高气昂，和胆怯粗衣的莹姬完全不同。
为首的公主一挥手，身后的两个宫婢抱着竹篓朝莹姬泼去。五颜六色的蛇，劈头盖脸地朝莹姬砸去。她惊慌地跌坐，紧咬着唇，拼命去赶身上的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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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滑溜溜地蛇钻进莹姬的衣服里，她惊恐地脱衣服，拼命拍打。
三位渡雪国的公主哈哈大笑，等莹姬身上的衣服扯得乱七八糟了，再倨傲地睥着莹姬，像看一道耻辱：“果然蠢笨，连幻术都看不出来。真是给皇家丢脸！”
莹姬呆住。她再去看自己的身上，一条蛇也没有了。
另一个公主笑：“不愧是狐妖选中的人，真喜欢脱衣服呀。”
一阵哄笑后，为首公主抬手一指：“把她关进去！”
两个宫婢立刻上前，压住莹姬的胳膊将她拎起来扔进柴房里。
“姐姐，接下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呀。”高傲的公主耸肩，“她和咱们不一样，需要吃饭喝水。饿着她足够了呀。”
几位公主在院子里嬉笑，分享着最近淘来的灵器。后来觉得无聊了，干脆打坐修炼。
她们在外面待了三天，才打开柴房。
“看看那丫头饿死了没有。”
“吱呀”一声响，柴房的门被打开，热烈的阳光毫不留情灌进昏暗潮湿的柴房。
莹姬跪坐在杂草堆上，正往嘴里塞东西。
光芒万丈照亮她的脸，她脸上脏兮兮的，沾满血迹，老鼠的尾巴还坠在她嘴外。
“她、她居然吃老鼠！”几位公主弯腰作恶，嫌弃地离去。
莹姬从地上爬起来往外跑，虚弱让她一下子跌倒。几乎是没有停顿，她又爬起来，小跑着去拿树上挂着的一块腊肉。
她飞快地将腊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装满一个大碗。
空梵以为她饿坏了，却见她抱着大碗快步跑进屋里，打开柜子。她将一大碗腊肉放在幼虎面前，笑着抚摸它：“饿坏了吧？快吃。明天再给你弄新鲜的。”
空梵在莹姬面前蹲下来，看着她似乎对欺凌早就习以为常的表情。他伸手，想要擦去她脸上的血迹，虚无的手悄然穿过她的脸颊。
夜里，莹姬悄声走出房间。
她捡起地上的背篓，手里握了一把镰刀。
她没有灵力不会幻术，所以她去抓真正的蛇。
空梵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地抓了一条又一条的蛇，看着她将抓来的蛇，从窗口倒进那三位公主的寝殿。
惊恐的尖叫响彻黑夜。
莹姬安安静静地站在夜色里，一双眼睛明亮坚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事情败露了。
她遭受了更多的报复，遍体鳞伤地被扔进佛堂忏悔。
她一动不动地蜷缩着，闭着眼睛去忍受身体上的疼痛。
黎明照进佛堂时，她爬起来，虔诚跪在佛祖面前忏悔。
“我错了。”她亮着眼睛忏悔，“佛祖，我不该莽撞行事。应该准备更完备的计划。一招毙命，永绝后患。”
言辞凿凿，宛如立誓。
空梵望着莹姬瘦弱却跪得笔直的身影，他立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去望慈悲的佛陀。
幼虎腿上的伤痊愈，活蹦乱跳地在小院里跑来跑去。小院里仍旧晾晒着各种草药，摊开在石桌上的医书，却变成了一本毒物籍。
“公主！大皇子和凌薇公主回来了！”小宫婢笑盈盈跑进来。
莹姬瞬间展颜，脸上罕见地露出孩童的笑容。她开心地跑出去迎接。
“哥哥！凌薇姐姐！”
雪中羽大步走来，弯腰将莹姬抱起来。“阿莹又长高了！”
雪凌薇微笑着说：“是高了，可我瞧着怎么瘦了不少？”
她捏捏莹姬的脸，问：“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有。每天都吃得很好很饱！”莹姬弯着眼睛笑，笑得单纯稚气。
空梵困惑地看着她，很难将这样的她和前几日的她联系起来。
画面一转，莹姬和雪中羽、渡雪国的皇帝，还有她与雪中羽的母妃烷妃，一家人坐在一起用膳，笑声不断。
烷妃身体不好，常年卧床。只有雪中羽回宫，她才走出寝殿。
烷妃一边与雪中羽说话，一边将莹姬抱在腿上。她偶尔会温柔地低头，亲自喂莹姬吃东西。
一家人其乐融融。
莹姬仰着脸望着自己的母亲，眼里一片幸福的温柔。
只要雪中羽回宫，莹姬就会被带到这里，依恋地偎在母亲身边。可雪中羽是大皇子，更是诸位皇子中能力最为强大的一个，是下一位储君。他留在宫中时间不多，大多时候都在外面捉妖历练。
莹姬待在她偏僻的宫殿，一个唤木槿的宫婢和一只老虎相伴。欺凌总是会时不时找上她。她大多时候默默承受，不反抗。
正如她在佛前下定的决心，只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才会狠狠回击。
空梵日复一日陪在莹姬身边，看着她长大。她自小就有一张令人惊赞的漂亮脸蛋。随着她年纪渐长，她的容貌越来越出众，已经不能简单的用美人来形容。
可是她和空梵接触到的那个莹姬不一样。
渡雪国一年四季有三季落雪，她总是裹着厚厚的袄，从不打扮自己，低着头行色匆匆，恨不得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到她。
可惜她的美貌实在太惹眼，纵使素面朝天也难掩绝色姿容，反倒要被赞一句出水芙蓉。
男人们望着她的目光逐渐多了垂涎，像打量猎物。
莹姬拢着身上的斗篷，低着头快步回到住处。她忧虑地坐下，长叹一声。
木槿给她倒茶，问她怎么了。
“凌薇姐姐要和亲北轩。”她垂着眼，焦虑心疼。
天下战事越来越频繁，渡雪国国势渐微，夹在几大国之间，这几年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雪中羽颓然走进来，他饮了酒，身上带着酒气。他怪自己能力不足，让渡雪女子远嫁和亲。
莹姬安静地陪着他饮酒。
款待北轩的宫宴上，莹姬时不时望向雪凌薇，她面带微笑，可是再厚的妆容也
遮不住她眼里的哀戚。
莹姬为雪凌薇难过，也为自己担忧，恐怕远嫁他国和亲也将是她未来的命运。
觥筹交错间，莹姬悄声离席。
她回到住处翻看着古籍，木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告诉她出大事了，大皇子出事了。
莹姬放下古籍，匆匆赶回宴上。
——众人撞见雪中羽与人榻上厮缠。人影一晃而过，只来得及看见翻窗而去的女子穿着渡雪国公主的宫装。
撞见此事的人乃是北轩国的人，北轩的人乐于见到渡雪皇家兄妹□□的丑闻，更乐于见到渡雪国最优秀的皇子跌下淤泥，恨不得将事情闹大。
总是卧床养病的烷妃冲过来，拉着雪中羽的衣襟，急声：“到底是谁勾引我儿？你说话啊，你告诉母亲到底是谁？”
渡雪国皇帝脸色铁青，冷声逼问逃窗而去的人是谁。事到如今，只有抓住那个女儿，再将所有责任推给她，才能保全长子。
“来人！”渡雪国皇帝大手一挥，“让所有公主过来，一一验身！”
“阿莹……”雪中羽颤声。
空梵立刻转头，望向莹姬。她站在角落里，一点一点抬起眼睛，安静地看着自己从小敬重的长兄。
人群一片骚动，莹姬的手腕被握住，踉跄着被押上前去。她还没站稳，烷妃的巴掌已经狠狠落下来。
她直接被打得跌跪在地，眼前短暂的漆黑了一瞬。
莹姬顾不得疼痛，顾不得辩解。她转过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边的雪中羽。
她不明白，她不相信。
“哥哥？”
雪中羽闭上眼睛，不敢看她。
烷妃蹲下来拽着莹姬的衣领，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打下来。
“都说你不安份我还不相信！你怎能连你亲兄长都糟践！生得好看不是让你勾引男人的！早知今日，你一出生没有灵力就该掐死你！丢人现眼不够，还污你兄长！”
疼痛劈头盖脸而来，莹姬摇摇欲坠。她迎着打骂抬起脸望着母亲。“没有！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她伸手去拉母亲的衣袖。
烷妃嫌恶地甩开莹姬，“还狡辩？你这个下贱的狐狸精！”
“来人！把她押下去，绑到寒雪石上！”
莹姬被拖下去的时候，眼巴巴望着母亲，却见母亲满眼心疼地望着她的儿子。
那一刻，莹姬突然不再辩解。
她一瞬间明白，真相根本不重要，母亲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她，选择尽量保全她的儿子。
有什么可意外的呢？哥哥一直都是母亲的傲娇。而她只是母亲心情好时才抱一抱的消遣。
空梵望着莹姬，皱眉。他宁愿莹姬挣扎哭喊为自己伸冤，而不是一瞬间安静下去。她的眼神狠狠地在他心口刺痛了一下。
空梵默默穿过人群跟着莹姬走出去。他伸出手来，半透明的手掌提醒着他，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寒雪石在渡雪国人来人往的广场中央。莹姬靠着寒雪石坐在雪地里，足腕被沉重的铁链锁住。
渡雪国百姓来来往往，打量着宫中娇贵的公主。
空梵站在莹姬身前，很想替她去挡那些冒犯的目光。他还想去捂莹姬的双耳，不让那些肮脏的议论传进她耳朵里。
夜深了，几道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不怀好意地朝莹姬走过去。
莹姬试着动了一下，足腕上的铁链哗啦啦作响。
把她绑在这里将会遭遇什么，母亲应该知道吧？这一刻，莹姬忽然不想挣扎。
好累。
木槿从远处跑过来，抱住莹姬护住她。
“公主什么都没做！公主是被冤枉的！”
一直没有哭过的莹姬，突然就掉了眼泪。
木槿用她微弱的灵气保护莹姬。莹姬眼睁睁看着她被虐杀，鲜血汩汩，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木槿！”莹姬哭着将木槿抱在怀里，双手用力去堵她的伤口，鲜血滚烫，烫伤了她的手。
空梵望着莹姬仰天恸哭的样子，他抬手压了压心口，去止狂跳的疼痛。
他见多了人间悲剧，却从未有过这样彻骨的心痛。
是因为同生蛊吗？他可以真切感受到莹姬的痛楚，所以他心里才这么痛吗？
可他进入了莹姬的心魔，回到了她的过去。他与她的同生蛊还未生效。
一道剑光劈开黑夜，雪中羽手中执剑，蓄势横劈，一剑下去，围向莹姬的几个人皆闷哼一声，身首异处，齐声倒下。
雪中羽深吸了一口气，奔向莹姬。“阿莹……我……”
他腿一软，在莹姬面前跪下。
莹姬望着他，忽然诡异一笑。
“谢谢你。”她笑，“我这一生信任的人不多，从此之后不再有了。是好事啊。”
莹姬挣开铁链的脚腕血肉模糊，她站起身来，抱着木槿的尸体，一步步走进大雪里。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便再也无所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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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屋子里黑漆漆的，莹姬蜷缩在被子里，噩梦不肯放过她。
身上忽然一阵尖锐的疼痛，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母亲仇恨的面孔。
母亲拔出刺进莹姬身上的刀，鲜血涌出。
莹姬一声不吭，捂着伤口，向后躲避。
烷妃像看一个仇人一样盯着莹姬。“羽儿是我的希望，是我的一切！你毁了他，就是毁了我！毁了一切！”
烷妃歇斯底里：“怀你的时候，狐妖找上门口口声声她说预定了你的脸。当时我还不懂，原来你根本不是人，你就是狐狸精转世对不对？天生的贱狐！”
莹姬低着头，双手压着腹部的伤口，疼得发抖。烷妃握着刀又刺过来，她咬着牙艰难向后躲避。
“哐”的一声响，烷妃手里的刀掉落，她也狠狠地摔倒在地。
渡雪国皇帝从门外大步踏进来，瞪着烷妃：“已经警告过你不要杀她。留她性命，有大用处！”
“她有什么用处？一个给皇家丢脸的废物罢了！”
莹姬没有听他们的争执，等他们走了，她从床上爬下去，取了伤药和纱布给自己处理伤口。疼痛稍缓，她长长舒了口气。
空梵坐在她身边，近距离地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冷汗。
莹姬撑着桌面站起身，走到隔壁。木槿的棺木放在那儿，她费力推开棺盖，从木槿的手里取走她的弯刀。
她虚弱地爬到床上，将刀尖放在枕下，手握着刀柄。她长长舒出一口气，逐渐睡去。
从此手不离刀，寝不能寐。
空梵坐在床边，望着莹姬蹙眉不安的睡颜。他以前不懂为何她白日里总是从容散漫，睡着了却是时时戒备。
他现在懂了。
她白日里的所有懒散都是伪装，她活着的每一刻都神经紧绷。夜里没了伪装，才将这份不安显露。
空梵合目，低低地诵着经文。缠绕在掌上的佛珠，被他拨了千千遍。
北轩皇室离去前的宫宴上，莹姬被召唤，要她献舞。她被北轩皇帝赠了一身北轩国舞衣。
她垂着眼睛，发白的指尖用力攥着舞衣。她最终褪下厚厚的袄，换上舞衣。□□背的小衣，透明的纱裙，她几乎半裸跳完这支舞。
两国权贵围坐，饮酒纵笑，贪婪玩味的目光毒蛇一样凝在她身上。
空梵别开眼不忍看。
他重新抬眼望向莹姬，凝视她的眼睛。她眼神平静，没有愤恨和哀戚，更没有哀求。
空梵忽然想起她从不求救。
因为她知道无人救她吗？
会不会她心里在一遍遍求救，希望有人能救救她？
北轩国皇帝跌跌撞撞地起身，拉住莹姬的手，将人往怀里拽。
渡雪国皇帝阻止了他的不轨，命莹姬退下。空梵在渡雪国皇帝的脸上没有看见对女儿的爱护，唯有商人的算计，他阻止是因为要用莹姬换更大的好处。
莹姬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出热闹的大殿。她回到住处，望一眼趴在棺木旁呼呼大睡的芭蕉，随手拽了张毯子盖在她身上。
她回到房间，落了锁。
她坐在铜镜前，一动不动地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的脸，许久之后，她开始笑，对着铜镜换着角度扯出不同的笑。
她以前并不爱笑。
空梵看不懂莹姬
在做什么，他只是觉得她应该加一件衣裳，外面大雪纷纷，她会冷的。
莹姬拉开妆奁，取出里面为数不多的胭脂水粉。这些东西还是雪凌薇送给她的。
她对着铜镜，第一次认认真真地上妆。
空梵立在她身后，从铜镜看见她挑眉媚笑的脸，他心里忽地一跳。眼前的人终于和他记忆里的莹姬慢慢重叠。
莹姬起身，去衣柜里翻出衣裙，再用剪子裁短。从此她穿轻薄的纱，露出纤柔的腰，让雪玉长腿于裙摆下若隐若现。
莹姬推门出去，寒风吹动她的红色纱裙，皑雪落在她的肩上。
宫人纷纷侧目，惊讶地看向她。
她忽然转过头对经过的一队侍卫慢慢挑眉，嫣然一笑。
原本整齐的一队侍卫，有人驻足有人往前，挤挤挨挨，乱成一团，甚至有人跌倒，可即使跌倒了，眼神也直勾勾盯着莹姬。
莹姬唇畔的笑意渐散。
从此美貌不再是她的枷锁，而是她的武器。
莹姬走了很久爬上听雪山，听雪山上有一口灭魂井。她立在灭魂井旁，望着黑漆漆的洞口。
她坐下来，双腿垂在井下。她又趴在井沿，去听下方亡魂消亡前绝望的哭嚎。
虽然知道她没事，可空梵还是心头一紧，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她想不开跳下去，又或者不小心跌下去。
落进灭魂井，魂飞魄散，彻底消亡。
莹姬蜷缩着躺在井口，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纤细的身形在皑雪还狂风中显得那样渺小、柔弱。
“公主——公主——”
莹姬睁开眼睛，再望一眼深不见底的井下，起身下山。
她迎上芭蕉，对她笑。
芭蕉仰着脸望着她：“他们说公主要跳灭魂井。”
“不会。”
芭蕉困惑地问：“那公主来这里做什么呢？”
“来找一个答案。”
芭蕉去牵莹姬的手，问：“那找到了吗？”
“找到了。”莹姬点头。
她回望灭魂井，凉风吹得她青丝乱舞，几乎遮住了她的脸。
她呢喃般低语：“我不认命。”
紧接着又更坚定地重复：“我不认命，绝不。”
莹姬单薄的身影在狂风中摇摇欲坠，逐渐变得虚幻透明。空气波动，她的身影彻底破碎散去。空梵也被赶出了莹姬的过去。
空梵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他与莹姬交叠在一起的手。
微怔，他迅速收回手。
他抬眼看向莹姬，她皱着眉，不安地用脸颊轻蹭着枕面，似乎很快就要醒过来。
空梵深看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
他推开房门，坐在庭院里的雪中羽立刻一脸焦急地迎上来，询问：“怎么样？阿莹怎么样了？”
空梵望着雪中羽。
“你真是个……”空梵压了口气，挣扎了好半晌，还是遵从内心将那句话说出来。
“你真是个畜生。”
雪中羽愣住。
屋内传来莹姬的咳嗽声，雪中羽急忙冲进去，可还没到床边，他又停住脚步，不敢上前。
“阿莹，你要喝水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莹姬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见此，雪中羽不再打扰，悄声退出去。
莹姬逐渐睡着，再醒来是闻到了肉香。她睁开眼睛，看见空梵将瘦肉粥放下。
“醒了？起来吃些东西。”空梵抬眼望过来，温润地微笑着。
莹姬狐疑地下床走过去，捏着勺子去搅粥，舀出里面的肉沫，惊奇问：“真肉，还是你变出来的？”
“你应该吃些有营养的东西，补一补身体。”
莹姬很意外地多看了他一会儿，才端起瘦肉粥吃。粥熬得糜烂，肉沫融进米粥里，每一口都香浓极了。且热气腾腾又不会烫嘴，吃一口身体都暖和起来。她一口接一口地吃，将整碗都吃完。
“好好休息。”空梵收了空碗离去。
莹姬在屋子里检查了一遍玉粒棺，然后起身去隔壁找空梵。
他又在缝衣服。
莹姬倚靠着门边看着他，问：“又是给我缝的吗？”
“是。”
莹姬走过去瞧，立刻面露嫌弃：“棉裤？我让你给我做裤子，可没要棉裤。”
莹姬嫌弃地连连摇头：“太丑。”
“粗布麻衣厚袄棉衣，莹姬穿什么都好看。”空梵未抬眼，玉莹无暇的指捏着细针穿过棉布。
莹姬诧异地看向空梵，她凑到空梵面前，贴到他面上，笑颜：“和尚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呀？”
“阿莹……”雪中羽立在门口，满脸愧疚。
莹姬脸上的笑一下子散尽。她深吸一口气，忍着恶心走出去，冷眼看他：“好哥哥在做什么？扮痴情，扮被我迷得神魂颠倒魂不守舍吗？”
莹姬觉得好笑，笑出声来。
她想走，雪中羽拉住她的手腕。
“阿莹……她和你不一样，她不是真正的公主，她跟着她的母亲改嫁到宫中。如果事发，父皇会毫不犹豫地处死她。”
雪中羽走到莹姬面前。他欠她一个解释。
“她要和亲，北轩国皇室皆在。她不能出事，会起战事。”
莹姬轻笑了一声。
“所以呢？”她反问。
雪中羽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有你的理由又如何？你保全她保全渡雪国，就算你保护了全天下又与我何干？”莹姬冷笑，“我自私我利己，我若不利己无人利我！”
“你以为你说出你的理由你忏悔你下跪，我就会原谅你？凭什么？不可能的。你就算死一万次，我也不会原谅你。”
莹姬看着雪中羽眼中浮现痛苦的神色，她心中生出快感。
雪中羽颤着手将剑递给莹姬，他颓然道：“我把命赔给你。”
“你的命有那么值钱？”莹姬笑笑，“我可不想你死得这么痛快。瞧着你困在痛苦里的样子倒是很好玩。别急，说不定哪天我觉得没趣了，就会去取你性命，会让你的死法有趣些！”
莹姬心里的畅快很快又散去，她转身离去，厌烦地不想再看雪中羽。
房间里，空梵捏着银针的手悬了半晌。
佛家讲回头是岸，给予众生宽宥。可又如何能代替受害者去原谅？
空梵将棉裤做好给莹姬，然后带她离开。
莹姬听他说“回寺”，只当他仍要带她去清心寺，她一路想着怎么保全自己的头发，等到了地方，却发现并不是清心寺，而是普迦寺——朝羲国第一佛寺，也是空梵剃度出家之地。
高高的石阶一直向上，看不见头。古朴的寺宇坐落山顶，被云雾笼着。
一声又一声寺钟沉静悠长，回音在山间久久不歇。
寺前扫落叶的小和尚回头看见空梵，眼睛一亮，竖掌道：“主持！”
空梵轻颔首，脚步未停。
莹姬跟在空梵身后，回头对小和尚眨眼间。小和尚愣得瞪圆了眼睛。
莹姬唇边勾笑，她快步往前迈去，更贴近空梵，低语：“你把我带回来怎么向你的徒子徒孙介绍？说我是你的妃子，你的女人吗？”
“莹姬。”空梵低声，“毋妄言。”
莹姬嘀咕：“我又没胡说。”
一路上遇到的僧人皆停下手里的事情，迎接他们的主持归来。
空梵走进藏宝阁，莹姬斜倚在门边好奇地望着他。
空梵从一个箱子里抓了一把东西，折身回到莹姬面前，递给她。
莹姬伸手接，接了一大把移空珠。
她呆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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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空梵带着莹姬穿过普迦寺，走了很远的路，带她去客房。普迦寺香火鼎盛，每日都有香客来，寺中设置客房给香客歇脚。
不过空梵带莹姬去的客房，却并非外院给香客准备的住处，而是内院的客房。
“这几日你先住在这里。闲来无事可以参阅佛家典籍，沉心静神。”空梵手一拂，两卷佛家典籍出现在桌上。“还有，这几日的早课，你若起得来，也可以去听一听。”
莹姬满脑子都是刚得来的一大把移空珠，对空梵说的话敷衍地点头。
空梵走了之后，她摆弄了一会儿移空珠，仔细收好，然后从乾坤囊里拿出一卷书来读。
——《咒符十七卷》
与其读无
用的佛经，她还不如看点有用的东西。
她看得专心，时间过得很快，直到天色暗下去，房门被叩响。
莹姬藏起书，起身去开门。
一个七八岁的小和尚站在门外，手里捧着食托。莹姬嫣然一笑，“是你呀。多谢你。”
她捧过小和尚送来的膳食，慢悠悠地转身走回房中。
小和尚皱着眉看着她，没有立刻走。莹姬将素斋放在桌上，坐下来对他笑：“以后都是你给我送饭吗？”
她学着佛家的礼节，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竖手礼，故意逗他：“还不知道大师法号？”
“我不是大师。”小和尚嘟囔着，“你可以叫我勿忱。”
“好的，勿忱小和尚。”莹姬捏着小勺子吃了一大口粥。她不介意素食，只要是热乎的食物，对她来说都算美味。
勿忱迟疑了一会儿，问：“你和我们主持是什么关系？”
莹姬唇角轻勾，媚眼含笑：“我是他的小夫人。勿忱小和尚知道什么是小夫人吗？”
勿忱脸一红，转身跑远。
莹姬笑笑，继续吃东西，吃了个大饱。
莹姬并没有读空梵留下来的两卷佛经，接下来几日也没有去他所说的早课，她一直待在屋子里读这本《咒符十七卷》。这几日，她唯一见到的人只有每日给她送饭的勿忱。
放下已经熟背的《咒符十七卷》，莹姬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决定实践一下。
这写符也需要灵力。
又是她没有的灵力。
莹姬从乾坤囊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笔，通体碧绿，就连狼毫尖端也泛着绿光，这支笔唤攒灵笔，其中蕴含着修灵者提前输入的灵力。
里面的灵力用一次少一次，莹姬肉疼地看了一会儿攒灵笔，才沉下心来画符。
符文逐渐被她画出来，从攒灵笔中泄出来的灵力灼烫着她的手，她忍着痛，坚持将符文画完。
看着漂浮在半空的符纸，莹姬心里逐渐紧张起来。她捏住符纸一角，忽地用力一掷，火光一瞬间大起，熊熊燃作一团。
莹姬顾不得手上的灼烧感，开心地笑起来。直到屋内温度越来越高，火焰将要燎着窗幔，莹姬这才回过神，赶忙提起事先准备好的一桶水，朝这一团异火泼去。
火势瞬小，然而再次徐徐燃起。
莹姬一愣，立刻手忙脚乱地灭火。最后这团火被熄灭，她也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
她沾满灰土的脸上却挂着笑。
“咚咚咚。”勿忱来送饭，房门一打开看见莹姬满脸的尘土，问：“施主怎么了？”
“斋饭吃够了，自己做饭。”莹姬接过斋饭，“啪”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她端着斋饭回到桌旁，看着一地的狼藉，心里却是多年没有过的畅快。
她大口咬着粗面馒头，心里想着今日不过是初试一下，她绝不满足于这样一团火，她需要的是《咒符十七卷》后面更厉害的符术。
接下来几日，莹姬又试了几种不同的小符术。她看向攒灵笔，见其碧绿的光泽越来越黯淡，知道里面的灵力越来越少。
她犹豫了一下，摆出四张符纸。握着攒灵笔一笔一划地画去，四张符纸漂浮着，泛着殷红的光晕。而攒灵笔上最后一抹绿也消失。
莹姬心疼地收起攒灵笔，拿起四张符纸小跑出房间。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将四张符纸贴在房子四面墙壁。
符纸浮动着，其上蕴着的力道慢慢烫伤莹姬的手。她忍着手上的痛，尽快将符纸贴好。最后一张符纸贴上，莹姬的手已经鲜血淋漓，她顾不得手上的伤，以最快的速度跑开。
佛堂里，空梵的讲经声忽顿，他垂眼，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感受着其上灼烧的疼痛感。
下一刻，轰的一声巨响，堂内僧众伸长了脖子循声望去。
是她住处的方向。
空梵感受了一下，身体并没有其他疼痛，他收回视线，继续讲经。
堂内僧众全部转过头，重新端坐聆听。
高大的佛像拈花一笑，慈悲地俯视僧众，俯视苍生。
空梵讲学结束后，才去找莹姬，这也是自带她回来后，第一次来寻她。
她的房子成了一片断壁残垣，她坐在废墟之前，翻着一卷书。瞧见他来，她抬起眼睛，无辜地说：“烧火做饭不小心把房子炸了。”
空梵视线轻扫，一眼看出这房子并非烧火做饭炸毁。他没有揭穿，而是慢慢抬手，手中的禅杖指向废墟。禅杖微微地颤，发出细微的颤鸣。
房屋被修，逐渐恢复如初。
莹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瞧，对于这样的灵力，羡慕极了。
空梵温声道：“若是不喜欢寺中斋饭，可以下山去食荤食。”
莹姬点头说好，心里却并没有下山的打算。
空梵扫了一眼莹姬缠着纱布的手，他刚想抬步给她医治，不远处忽敲响寺钟。
一声叠着又一声，沉甸甸。
空梵垂目，道一声“早些休息”，转身离去。
莹姬若有所思地望着空梵离去的背影，她沉浸在学会符术的愉悦里，后知后觉回到普迦寺的空梵，整个人好似笼着一层佛光，温和慈悲依旧，却疏离了许多。
莹姬伸手理了理被凉风吹乱的青丝，最近这几日她累坏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起身回房，打算睡个饱觉。
她才刚躺下，房门又被叩响。
“施主，有个香客送东西给你。”勿忱在门外道。
莹姬疑惑地起身下床，开门接过勿忱手里的盒子。
盒子被她打开，里面躺着一颗沾血的兽牙。
勿忱惊得睁大了眼睛，尖声：“这是什么？是、是老虎的牙齿吗？”
莹姬脸色大变，所有的笑容瞬间消散。她快速拿出虎牙下的纸条，其上写着一个地址——紫恒墟。
“紫恒墟在哪？”莹姬问。
勿忱讶然望着莹姬。这几日接触，这位像妖精似的女施主总是勾着眼尾笑，他还是头一次看见莹姬冷着脸的神情，瞧上去陌生了许多。
他急忙伸手给莹姬指路。
莹姬“啪”的一声合上盒子，立刻去紫恒墟。
紫恒墟乃一片废墟之地，相传一千年前曾在这里发生了一场尊者之间的大战，缘由和胜负皆不知，这里却变成了一片荒芜之地，千年过去仍旧寸土不生。
莹姬踏进紫恒墟，警惕地环顾。方圆百里一片萧条，视线无所挡，她一眼看见远处的芭蕉。
“芭蕉！”她飞奔而去。
芭蕉虚弱地变回虎身原型，昏迷着。
莹姬把芭蕉抱在怀里，试过她的气息知道她还活着，顿时松了口气。只是莹姬知道这里仍旧危机四伏，马虎不得，她立刻取出一粒玉粒棺，暂时安置芭蕉，小心翼翼将她收进乾坤囊。
莹姬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周围，提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忽地狂风大作，将她的红色衣裙吹得飘摇欲碎。
人未现身，声音先到。
“渡雪国十三公主，雪莹，你知不知罪？”
听出是狄浮尊者的声音，莹姬心里一沉，这是给雪中鸿报仇来了。她不答话，等着他现身。
狄浮尊者从狂沙中走出来，闲庭信步，几步后出现在莹姬面前。
“亲手杀害自己的兄长，该诛。”
莹姬唇畔勾笑，漫不经心地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莹姬可没杀人的本事。”
她手里轻轻捻着一颗移空珠，心道狄浮尊者真是自大轻敌，居然这么轻易地将芭蕉扔到一旁。他该是料想她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没有设防。
莹姬已经将芭蕉放进乾坤囊中，再借助移空珠溜走，乃轻而易举之事。
狄浮尊者继续居高临下地审判：“你可愿伏诛？”
莹姬觉得这老头子说话真可笑。她戏弄般媚声：“尊者大人除了废话不会说其他吗？”
“我可以不杀你。”狄浮尊者倨傲之态睥着莹姬。
他一双灰色的眼珠子轻转，眼底的倨傲仍在，却又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莹姬对这样的目光太过熟悉。她轻笑，“拿出一副伸张正义的嘴
脸，实际上还不是起了色心。”
狄浮尊者望着眼前的人间尤物，眼里的贪念不再遮掩。他深知莹姬凡躯之身，会很快衰老。所以他放下手里所有事情，迫不及待趁着她还年轻拥有她。
他赏赐般伸手，将一瓶药递给莹姬，命令：“吃下它。”
移空珠在手，莹姬并不慌。她伸手接来，瞥向瓶身小小的字——合欢月情水。
莹姬嗤笑了一声，轻蔑又厌恶地瞥向狄浮尊者。她刚要捏碎手里的移空珠，眼角的余光忽见远处的一抹白色。
是空梵追来了？
莹姬心里一顿，电光火石之间，神思飞快流转，忽然改变了主意。
她扯开瓶塞，笑得意味深长。她望着远处赶来的空梵，仰头将合欢月情水一饮而尽。
有一点甜。
狄浮尊者盯着莹姬的目光里贪欲越来越重，他刚要朝莹姬伸手，忽感受到身后强烈的危险。
他猛地转身，一道巨大的金光已在他身前炸开。他迅速捻诀抵挡！
莹姬向后退了一步，免得被殃及，迅速捏碎了手中的移空珠。天旋地转之间，她最后望向空梵。
他缓步而来，步步瞬移。金色的符文将他环绕，雪色僧衣翩扬欲飞。
莹姬五脏六腑一阵不适，她狠狠地摔在一片大漠之中。她撑着坐起身，遥望无边大漠。远处隐隐有驼铃声奏着。
心口一阵绞痛，整个身体亦变得火烧般难受。她垂眼看向合欢月情水空瓶子。她熟读毒籍，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烈药。
莹姬生命短暂，已经不愿耗在空梵身边。她深吸一口气，握着弯刀，刺向自己的手臂。
疼痛，是给空梵的指引。
她看着空梵的身影出现在浮尘大漠里，唇畔勾笑。
他有佛陀心肠，舍己救人。
那么，他会舍己救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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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下一章入v,看佛子舍己救人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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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空梵几步迈到莹姬身边,他在她身边蹲下来，问：“受伤了吗？”
他看向她的手臂，抬手悬于其上,用温和的灵力给她疗伤。看着她手臂上的伤痕逐渐愈合，空梵收手前,顿了顿,手掌挪到她缠着纱布的手，去治愈她手上的烫伤。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问：“可以走吗？”
莹姬慢吞吞地摇头。
空梵这才注意到莹姬向来皙白的脸颊红润得有些过分。
莹姬的手无力轻抬，给空梵看她手里的药瓶。她声音也轻柔无力：“他逼我吃了这个。”
空梵视线落过去,不由怔住。
这等卑劣烈物在九域十二国并不是罕见的东西，他知道这是什么。
莹姬受药物影响，动作变得缓慢。她慢吞吞地挪身坐起,双腿相贴着摆在一侧，卷着大漠细沙的热风吹来，吹动着她身上的红纱裙，一下又一下拂着她的腿,一双蜷起相叠的长腿若隐若现。
她垂着眼,动作缓慢地去解缠绕手上的纱布。被空梵治疗过，她纤细的指尖又变得葱白莹润，一点难看的烫伤痕迹也没有了。
她瞧了瞧自己的手，满意地将手放下。然后她才抬起异常红润的脸庞，眼尾洇红地望着空梵,轻声说：“空梵，我不想死，救救我。”
空梵望着她,脑海中闪过她过往遭遇的一次次苦难，在那一次次患难里，她总是安静坚强，从不求救。
是不是每一次，她在心里都盼过有人相救？只是她知道无人救她。
空梵握住莹姬的手，手心相贴，十指交扣。金色的光芒从空梵的掌心溢出，一点一点传给莹姬。
一抹沁凉慢慢递进莹姬的身体里，给她的四肢百骸带来一阵舒畅，身体里的那一团熊熊烈焰也得到了压制。可是药效在逐渐加重，莹姬身体里的那一团火在短暂的矮势之后，再次张狂燃起。
一冷一热的两股力道在莹姬体内焦灼着，莹姬的五脏六腑顿时感觉到了一阵拉扯感。
熄不掉身体里的那一团火，但是能阻止空梵的灵力输入。莹姬挣开空梵的手，向后躲的同时，脸朝一侧偏去，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空梵皱眉。
她凡躯肉胎，身体太弱，不能承受过多的灵力。这样下去，他还没有将她体内的毒素逼走，她恐怕要先承受不住他的灵力而伤亡。
莹姬吐息变得越来越重。她擦去唇上的鲜血，仰起脸，微微张着嘴用力呼吸，吸进满口的热气。
她转过脸，染红的眼里已经盈了一层水雾。她重新望向空梵，呢喃般开口：“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为什么不肯救我。”
莹姬难受地双手交叠地压在心口，用力呼吸着。洇红的眼尾几乎被泪湿染透，她哀哀戚戚地望着空梵，黯然低语：“你有你的清规戒律要守，你有你的佛心大道要持。救我一个，哪抵得上得道救万民。”
她自嘲地笑，疲惫地半垂下眼睛不再看他。
空梵眉头越皱越紧，他重新朝莹姬伸出手。
莹姬虚弱地奋力推开他的手，抬起湿漉的眼睛瞪他：“我是凡人，我受不了这躯毒的法子，你不肯救我便罢了，莫要害我！”
她不需要这些灵力来解毒，她需要一个男人。
空梵悬在半空的手僵了僵，慢慢放下。他垂目，视线落在自己洁白的僧衣，亦落在腕上的佛珠。
“送你去哪里？”他问。
顿了顿，他补救般地再问：“你有没有心悦之人？”
然后他听见莹姬轻笑了一声，轻柔的一声笑落入他的耳中，听上去却有几分讽刺。
空梵也意识到自己问了蠢话。她从小到大的过去，他再清楚不过，她何曾对任何一个男子动心过？恐怕只有厌恶，对这世间所有男子厌恶。
莹姬颓声：“送我去雪中羽那儿吧。”
空梵猛地抬头。
莹姬蔫蔫的，胡言乱语：“我们即是兄妹又是恋人，这是九域十二国都知晓的事情。”
空梵心口忽然一痛，也分不清是她现在在难过，还是他忆起了她的过去。
“罢了，不劳烦您了。”莹姬手撑进细沙里站起身，她手里抓了些细沙，风一吹，黄沙扬洒。她踉跄地离开，深一脚浅一脚走进黄沙里，不过几步，身子一软，滑软跌去。
空梵追上去，立在她身边，低头去看她。她仰躺在黄沙里，她眯着眼睛望灼烈的日光，用力地一口接着一口呼吸，像一只将要被烤化的濒死的红蝶。
莹姬动作缓慢地转过身，一点一点蜷缩起来。热风吹拂着空梵的雪色僧衣，一下又一下近距离地吹佛过她脸前，又在每一次即将碰到她时，落回原处。莹姬伸手，去攥空梵的僧衣衣角，慢慢攥在手心里。
空梵低眉看她，看她如雪的肌肤下逐渐浮现的血线红纹，越来越多，似乎随时都能将她燃烬。
空梵松了手，禅杖立在一旁。
他俯下身去，叠膝端坐，干净的指腹一下又一下拨动着佛珠。他最后再看莹姬一眼，合上慈悲目，低吟静心经文。
莹姬望着空梵，后知后觉他允了她的造次。
她撑着坐起身，慢慢靠近空梵，近距离地打量着他。她瞧他白玉一样润泽的面颊、长长低垂的鸦睫、还有微微开合诵经的薄唇。
莹姬抬手，宽大的袖遮了她的手，她并没有在意，手心隔着红色的纱袖，抚上空梵的脸颊，去碰触这世间无暇的美玉。
沙漠里热风吹来，吹开了她的纱袖，她的手心无所隔地抚着空梵的面颊。
她抬起另一只手臂搭在空梵的肩上支撑着，双膝没进细沙里，于他面前跪着抬高身子。她近距离地望着空梵，颇有一种珍馐在眼前不知从何下口的感觉。
可是合欢月情水的药效，并不会给她太多的时间欣赏佛子舍己破戒。
她双手勾着空梵的雪颈，低头凑近落下吻，落在他头上的戒疤。
空梵拨弄佛珠的动作猛地一僵。
莹姬轻柔的吻慢慢下移，一点一点走过空梵的脸颊。她轻吻他紧合的眼
，将湿柔润上他漆黑的长睫。莹姬的吻逐渐下移，落在空梵的唇角，她的唇贴着他，她慢慢勾唇。
这样一块美玉，就要被她弄脏了。
她贴着空梵的耳朵，呢喃妩声吐气如兰：“其实我也不大会，若是弄疼了空梵，空梵佛子心肠应该不会与我计较的。”
空梵早已不再拨动佛珠，口中诵念的经文却越诵越快。
莹姬的唇贴上来，去覆他的薄唇，去堵他念个不停的经，让他经不得诵、让他心不得静。
她伸手去解空梵身上规整的雪色僧衣，纤柔的腰身慢慢扭落坐下来。
热风吹动雪色的僧衣，与她的红色纱裙牵绊纠缠。
细沙一层层吹来，更多地埋过安静矗立的禅杖。
初时，莹姬还带这些试探的新鲜感，后来更多地遵从药效的驱使。她快意地解着体内的热毒，她也恶意地故意弄脏他。
空梵始终垂眉合目，入定般端坐，未曾动过纹丝。
远处的驼铃声近过，又逐渐远去。热风一道道地吹，吹起皑皑大漠一层又一层柔软的皱纹。
莹姬从空梵的身上滑下去，疲惫地躺在细沙之中，她眯着眼去看将要西沉的落日。落日将天幕染上一片橘，温柔的颜色为这片荒芜的大漠，染上一层溢彩的柔情。
空梵僵硬的手轻抬，施了一道诀。
莹姬立刻转头看向他，只看见他仍旧合目端坐不曾动过。而她已经天旋地转，身子悬浮而起。
下一刻，眼前事物虚幻，莹姬惊讶地发现自己回到了普迦寺客房里。她被空梵送回来，甚至送她回到床榻。
身旁的被子无风自动，展开飘落覆在她的身上。
一切归于平静。
良久，莹姬慢慢舒出一口气，她侧转过身去，拉了拉被子，逐渐睡去。
皑皑大漠之中，空梵这才睁开眼。雪白的眼白染上一片红，胸腹间一阵绞痛，他一口血喷出，鲜血染红了僧衣。
体内所有灵力紊乱暴躁，他迅速掐诀，尽量阻止灵力的流逝。
片刻之后，制止了体内灵力的流窜，空梵这才舒出一口气，他起身，离开这片大漠，尽快回到普迦寺。
他走进碧绿的净莲池，于干净的池水中打坐，清澈的池水拥抱着他抚慰着他。空梵逐渐静心凝灵，让体内躁乱的灵力安静下来。
半日之内，他十年修为就这样散去。
莹姬睡了一觉醒来，身上仍有些乏。与这丝乏相伴的，还有丝奇异的舒逸。
她打开玉粒棺，放出芭蕉。
玉粒棺中时间静止，所以她才能安心地补了一觉。
芭蕉哼哼两声又闭上眼睛。
莹姬检查了芭蕉的伤，再上药医治。芭蕉身上的伤并不重，没有什么大碍。
给芭蕉处理完伤处，莹姬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还是觉得有些乏。她俯下身来，抱着芭蕉软乎乎的身体睡去。
后来，莹姬是被芭蕉的哭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蹙眉看向芭蕉。
睡前抱满怀的老虎精变回了人形，此刻正咧着一张大嘴嗷嗷大哭。
“怎么了？身上还疼着吗？还是嘴里疼？”莹姬挪到芭蕉身前，摸摸她乱糟糟的头。
芭蕉放下手里的小铜镜，转过脸面朝莹姬，她指着自己的大嘴，哭得伤心不已。“丑、丑死了！呜呜呜……”
她缺了一颗门牙。
莹姬默了默，安慰：“还会再长出来的。”
“真的吗？”芭蕉吸了吸鼻子，将头脸埋进莹姬的怀里，蹭来蹭去。
莹姬有点头疼。
芭蕉不管是虎身还是人形，都已经过了换牙的年纪。这缺了的门牙，真的还能再长出来吗？
芭蕉在莹姬怀里仰起脸，哭着问：“要是长不出来了怎么办呢？”
莹姬想了想，说：“如果长不出来了，姐姐去把狄浮老头的所有牙都拔了，拿来给你玩。”
芭蕉嘴巴瘪起来。她想象了一下那糟老头没了满口牙的情景。她又摸了摸自己缺了颗牙的牙槽，委屈地吸鼻子。
“我还是想要自己的牙。”她扯着嗓子又开始嚎啕大哭。
老虎嘛，纵使变成了人形，也嗓门惊人。
第二天，莹姬去找空梵，想问问他有没有办法让芭蕉再长出门牙。纵使没有办法，给那孩子变出一颗牙遮遮丑也是好的。
勿忱拦住莹姬。
“我们主持在闭关。”
莹姬问：“小和尚能帮我带句话吗？”
“什么话？”
她双手压在膝上俯下身来，唇畔勾笑：“告诉他，他真是个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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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看着莹姬扬长而去的背影,勿忱呆若木鸡。这个女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慢慢转回头，望向主持闭关之地。这个女人要他带的话，他还是不带了吧？
他说不出口！
莹姬回去之后,鼓捣了半天，给自己熬了一碗汤药喝。
芭蕉吸着鼻子凑过去,问：“公主喝什么？不好闻！”
“不生小孩子的药。”莹姬给她解释。
芭蕉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问：“为什么不生小公主？小公主能和我玩！”
莹姬笑了笑，没有解释,将最后一口药饮尽。她听说可以修灵的女郎们可以控制不来月事，也可以控制不生育。她有点羡慕。她这身体只能借助外力了。
“走吧。带你出去玩。”莹姬放下空碗。
下午，两个人就出现在了集市。芭蕉跑来跑去,嘻嘻哈哈玩人类孩童的玩具。
莹姬走进一家药铺，去卖她自己制的毒。
老板是个身穿黑袍的老者，他支起一只眼瞥了莹姬一眼,探知对方没有灵力且生了一副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好容貌，反倒热情迎上去。
店里卖的药也好、毒也好，针对的可都是凡人。有灵力修为的人不是那么需要这些玩意儿。越是有钱的、长得好看的凡人，越需要自保的东西。
“卖药。”莹姬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在柜台上。
老板打开布袋子,一件件翻看,眼睛不由亮起来。
莹姬并不讲价，只想快速卖了东西离店。
她小时候学医，后来发现同样的一碗汤药，别人的药里加一点灵力为引，就会比她的药更有效果。无论她医术如何精湛,没有灵力就是废物。
后来她便学了毒。
莹姬走出店铺，环顾长街，瞥见芭蕉蹲在不远处看杂耍。她收回视线,去了另外一家店铺。
用刚刚赚的钱和之前攒下的钱，买了两支攒灵笔。
摸着几乎用尽所有积蓄换来的两支攒灵笔，莹姬实在有些肉疼。
她用最后一枚铜板买了一根冰糖葫芦递给芭蕉，带着她回山。
芭蕉一步三回头去看后面仍在继续的杂耍。可一颗糖葫芦下肚，她立刻把杂耍忘了个干净。
芭蕉嘿嘿笑着，举着糖葫芦要给莹姬吃。莹姬摇头，警惕地回头望去。
好像被人盯上了？
莹姬并没有太过忧心，仍旧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回山。
远离了闹市，两道白色的影子出现在她面前。
二人齐齐弯腰，行了一礼。莹姬扫了一眼他们两个的衣着打扮，从他们二人腰间的佩玉认出他们是北沧国的侍卫。
“我二人奉陛下之令，将此物带给公主。”
莹姬接过锦盒，将其打开，一瞬间琳琅首饰的光耀泄出来，璀璨夺目。
都是女郎会喜欢的珍稀之物打造，价值不菲。没有女郎会不喜欢这样亮晶晶的宝物。莹姬扫了一眼，狭长的眼尾挑起，盈盈流波眸里立刻浮现欢喜。
两个侍卫看得晃了晃神。
“我很喜欢，还要烦请两位替我表达谢意。”她转身走到路边，踩着碎雪踮起脚尖去摘枝头的一支红梅。她莞莞一笑，将红
梅递给侍卫，“帮我把这个还赠陛下。”
两个侍卫接过来，立刻将红梅收进宝盒，免得这样重要的托情之物水分流失而枯萎。
莹姬目送他们两个人走远，她立刻转身回到闹市，找了家首饰店，将寇玉泽赠的首饰全部卖掉，拿着这笔钱买了四支攒灵笔。
“回寺了！”莹姬开心地说。
芭蕉晃了晃手里冰糖葫芦光秃秃的杆子，舔了舔沾满糖渍的嘴，一副还没吃够的样子。
可是莹姬没钱了，一个铜板也没有了。“回去给你做。”
芭蕉又笑起来，屁颠屁颠地跟在莹姬身后。
接下来几日，莹姬都在研究《咒符十七卷》，逐渐熟练。
第七日一早，芭蕉小跑着回来，咧着嘴笑：“空梵出关了！正在给寺里的光头们上早课呢！”
莹姬将刚做好的一支糖葫芦递给她，弯唇一笑，道：“是吗？那今日我也去听听他的课。”
莹姬抱着两卷空梵上次给她的佛经，走进佛厅。佛厅人满为患，不仅坐满僧众，还坐着一些从山下来听佛理的百姓。
一个小和尚正在向空梵请教。空梵慢语解释，小和尚恍然大悟开心地坐下来。
莹姬听不懂。
她在廊柱下坐下。身边的一个年轻僧人看了她一眼，立刻转回头。
自莹姬踏进佛厅，空梵便看见了她。他的视线落过来，莹姬冲他嫣然一笑，空梵平静地移开了目光，接受下一个僧人的询问。
莹姬皱了下眉。
莹姬也很想站起身问他点什么，可实在没想到问题，她临时抱佛脚地翻开那两卷佛经，又尽量强打起精神听空梵讲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可是当所有僧众齐声开始诵经，莹姬头一歪，靠着廊柱彻底睡着。
空梵的目光再次落过来，只一瞬，又移开。
“施主，施主？”一个小和尚连声唤，“早课已经结束了。”
莹姬睁开眼睛。
偌大的佛厅几乎空空荡荡。
空梵低着头，正在收拾案上的书卷。
莹姬起身，一步一步朝空梵走过去，踝上的银铃发出与肃穆佛厅不相衬的细碎脆响。她走到空梵面前，去瞧他的神情。
空梵收拾好书卷，抬起眼睛望向莹姬，温声询问：“身体可都好些了？”
“当时就好些了。”莹姬盯着空梵的眼睛，拉长了尾音，含着意味不明的撒娇意味。
空梵并没有移开视线，微微笑着，温声：“看你刚刚睡着了，刚来听课听不懂也正常，慢慢来。”
他语气温和又寻常，像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莹姬慢慢拧眉。
“主持！”一个小和尚迈进门槛，“悟生师伯寻您。”
空梵冲莹姬含笑颔首，缓步离去。
莹姬望着空梵离去的背影，眉头越拧越紧。他闭关七天，就把沙漠里破戒的事情揭过了？
下午，勿忱正捧着一身刚洗涤的僧衣，要给空梵送去。莹姬拦住他，勾笑问：“明明有净诀，怎么还手洗衣物？”
勿忱看见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垂眼解释：“寺中衣食住行皆要亲力亲为，此为修行。”
“哦——”莹姬拉长了音，伸手摸了摸僧衣，漫不经心地问：“你洗干净了吗？”
“自是洗干净了！”勿忱避开莹姬的手，快步从她身边跑过去。
莹姬捻了捻指上残余的药粉。
装作不记得了吗？那她就让他再回味一遍。莹姬唇角勾出狡猾的一丝笑。
更何况这合欢月情水的药效还没有散尽，她还会找空梵的。他躲不掉。
夜里，空梵正在批阅从朝羲皇宫送来的奏折。他白日里礼佛，和煦地授学讲法。夜里，他又披星戴月处理这些人间的奏折。
除了细碎小事，他注意到好几道奏折在禀朝羲国的灭魂井和轮回井异动之事。在九域十二国各地坐落了多处灭魂井和轮回井，无一例外，它们都需要定期维护。
前几年，阴风峡的灭魂井就曾轰榻，彻底被毁，挽救无力。若越来越多的灭魂井出事，亡灵无处销毁，将会妖鬼肆横，乱世起。
空梵处理完奏折，忽地想起母亲来，空梵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应该会去看望她？
此念出于道理，而非本心。
他困惑地皱眉。
何为亲情？理论皆懂，切身实践，他却对母亲生不出亲情。
空梵很晚才歇下。
他平躺在榻上，身形笔直。
才刚刚睡去，梦魇便缠上了他。
沙漠里的热气一浪一浪地袭来，莹姬身上的红纱一下又一下抚过他的颈侧，又覆在他的脸上。
他合目不去看，闭上眼睛之后观感却越发清晰。日日诵经的唇齿被她探及，湿漉的舌尖勾缠着。
她还要问他：“甜吗？”
他不语，她捧着他的脸，故意慢悠悠地将指上的湿泽涂在他的脸上。
于是，他觉得整个人都湿透。
空梵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在床榻上坐起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僧衣，一道诀施去，僧衣上沾的药粉霎时消失。
空梵垂目，看着僧衣上曾被沾上药粉的地方，良久，无奈摇头。
轻轻的一声叹息消于夜色里。
第二日，空梵走进佛厅时，一眼看见莹姬。她今日来得早，坐在第一排，弯着眼睛对他笑。
空梵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到上首之位，开始今日的早课。
空梵也不知道莹姬到底有没有在听，他只知道她的视线一直凝在他的脸上。他偶尔将目光落过去，莹姬唇畔轻漾对他妩媚地笑。
在一众僧侣之中，她一身红纱裙聘聘婷婷地坐在那儿，实在格格不入，空梵想不注意到她都难。
早课结束，莹姬等僧众走得差不多了，起身朝空梵走过去。她说：“那两卷佛经我看完了，想再挑两本。”
空梵垂目整理着案牍，他未抬眼，声音平静地提了几个问题。
莹姬从善如流地作答，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空梵微微诧异地抬眸看向她。他收回视线，道：“你跟我来。”
莹姬跟着空梵，穿过普迦寺。
远处的钟声悠扬，银杏树最后一片枯叶落下来，飘到空梵足前。
空梵抬步，故意掠过它，不去踩。
走在后面的莹姬浑然不觉，足底碾过银杏叶，枯叶霎时成了粉末。
几个经过的僧人驻足竖掌，待空梵和莹姬一前一后地离去，他们望着二人的背影，皆困惑地皱眉。
空梵带着莹姬去了普迦寺的藏经阁。
他穿过紧挨着的书橱夹道，从其上取下一卷经文，再一边浏览一边寻找其他适合莹姬的经书。
莹姬足下无声，踝上的银铃却出卖了她的行踪。
空梵听见她越来越近，直到驻足在他身后。
“空梵，你不记得了吗？”莹姬低柔的声线在他后颈响起，甚至距离近得给他后颈带来一抹微痒。
“你闭关七日不是修炼，是为了挖去我们的风月吗？”莹姬再往前靠近。她身上淡淡的香，沾到了空梵雪色的僧衣上。
“空梵，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空梵去拿经文的手顿住。
她以为他该如何面对她？她以为他会后悔会慌乱会不敢面对她吗？
他是破了戒，可佛家救人是宗义。
对，他是为了救她，他只是为了救她。
“我记得。”空梵骨节分明玉润的手将书橱里的经文取下来。他转过身，微笑着递给莹姬。
“我挑的这两卷佛家典籍不甚晦涩，你尽力去看，应当能悟。若有不懂，可以来问我。”

第23章
四目相对,莹姬盯着空梵的眼睛看了很久。她将两卷经书接过来，慢悠悠地低语：“我又难受了。我又需要解毒了。”
空梵握住莹姬的手腕去探，并不意外地用温和语气说：“莹姬,你又说谎。”
莹姬望着他，慢慢勾唇。
不远处,一个小僧人看着主持握着一个女人的手腕不放,骇得手里的经书掉了地。
声响引得空梵看过去，小和尚白着脸捡起掉落的经书,落荒而逃。
空梵收回视线，重新看向
莹姬，在她上挑勾笑的媚眼里看见了得逞。
——她故意的,故意让旁人撞见他握她的手。
空梵无奈地摇了摇头，倒也没生气。他转身离去。从两排书橱间照进来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
莹姬懒散斜倚着书橱,望着空梵离去的雪色身影。她真的很想看看空梵动怒是什么样子，可惜了，这人心胸着实广阔，不知道生气的。
接下来几日,若空梵有早课,莹姬就会一早赶过去，坐在第一排，与他眉来眼去。哦不不，是仔细听他讲佛理。
其余的大把时间，莹姬并不去找空梵,而是或研究符术，或炼毒赚钱，或翻阅古籍禁书。
参星阁里,空梵抬着头，望向屋顶的浩瀚星象。这是他根据古籍造出来的虚拟星象。
他挥了挥手，让星象黯淡透明，露出原本的夜空。
夜空泼墨般浓黑，零星的星星戳破了夜布。空梵凝视着天际，去看那些懒散眨眼睛的星星。
他夜间观星，可是这些年从未在苍穹之上见过古籍里记录的星象。
那些复杂得几千本书都无法论尽的星象之学，纵空梵熟读，纵他能仿造出来，却从未亲眼见过。
悟道和悟生两位僧人从外面进来。
“又在研究星象？”悟道乐呵呵地询问。
空梵收回视线。“悟道师叔、悟生师叔。”
悟生沉默不语，悟道乐呵呵地点了点头。悟道问：“可需要和你一起去修灭魂井和轮回井？”
空梵摇头，温声道：“已让空语去查，他来信言明朝羲国的灭魂井与轮回井的异动并不严重，可以自行修复。”
悟道拍了拍自己的头，感慨道：“近十年，各地的灭魂井异动越来越频繁了。”
空梵轻颔首，道：“异动兴许会越来越频繁。”
一直没说话的悟生突然问：“你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悟道一双圆眼睛眯起眼，一副要听八卦的样子。
悟生继续道：“你如今回到了朝羲国，有了皇帝的身份，见到了更多红尘繁华。别怪师叔没有提醒你，莫要误入三千牢笼！”
“空梵自有分寸。”空梵微微笑着，语气一如既往得温和。
悟生还想再说几句，悟道笑着打断他的话，将话题重新转到灭魂井之上。
空梵离开参星阁，直接去往莲池。
莲池是他的修炼之地。
各地灭魂井和轮回井的异动，让他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自从上次和莹……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他体内散去的灵力还没有重新凝回。近日来，空梵每日都会花费大量时间修炼。
外界飘着雪，莲池水宛若一块碧玉卧在皑雪之中，一朵朵莲亭亭玉立。荷叶绕着皎莲，皎莲围绕着莲池中央的莲花坐台。
往日空梵打坐修炼的莲花坐台之上，此时此刻，莹姬正在其上跳舞。
空梵澄明的眸中闪过惊讶，他望着悠闲起舞的莹姬，欲言又止。
她不该来这里跳舞，他应该把她叫下来。可是空梵莫名想起她曾经被逼着献舞的情景。
于是阻止变成了一声轻叹。
漫天飞雪间，莹姬红色的身影纤细袅娜，跃跃欲飞。不像提前编排过的一支舞，反倒像是她随心所舞。
莹姬于莲花坐台上旋身，她望着空梵，轻盈一跃，从莲花坐台跳下来，踏着旁边的几个踩脚木桩，走出莲花池，来到空梵面前。
“怎么会来这里跳舞？”空梵问。
“因为这里好看呀。”莹姬回头望了一眼一池莲花，回过头来，“不可以在这里跳舞吗？”
空梵微微皱眉，不言。
莹姬朝他再迈近一步，问：“总不会是因为我在这里跳过舞，就乱了空梵的心性，让空梵不能静心修炼吧？”
“不是。”
“那是为什么？这是干净圣洁之地，我这样卑劣的人没有资格踏足？”
空梵无奈道：“自然也不是，你喜欢随你。”
莹姬笑起来，开心道：“好，那我明天还来这里跳舞。”
空梵不应，也不拒绝。他问：“有事寻我？”
莹姬轻“嗯”一声，低语：“想你了。”
她又故意用惊讶的语气，道：“我也不知道是因为药效，还是真的好喜欢你。”
悟道和悟生从远处经过。莹姬的话飘进他们两个人的耳中，悟生气得拂袖，转身就走。
悟道意味深长地看了莹姬一眼，笑着去追悟生：“师兄等等我，等等我这个胖子嘛！”
空梵无奈道：“莹姬，你且回去。我要修炼了。”
“你修炼你的，我就不能留在这里了吗？我想拔几支莲，摘回去做莲花糕。”莹姬笑着说。
空梵面露难色：“这里的莲花几百年，不定何时会化精。不能用做食物。”
莹姬眼角一垂，委屈道：“你听不出来我只是找借口，想待在你身边吗？”
空梵皱眉看了莹姬很久，抬手一挥，变出来一张桌椅。莹姬霎时觉得一道温和的力量推着她，将她送到了桌旁坐下。
她再去看桌面，上面摆放着经书。
“那你把这本经书读完。”空梵转过身，一步步朝莲花坐台走去。
莹姬：……
莹姬看了看桌上的佛经，再看了看空梵的背影。她想着最近忙于搞符术，确实该勤快一回来空梵这边做做功课。没想到……
看着坐在莲花坐台上合目入定的空梵，莹姬翻开佛经，无语地嘀咕：“还不如在屋子里画符呢……”
空梵的唇角轻轻漾出一丝极浅的笑。
莹姬正翻阅经书看得昏昏欲睡，突然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大地晃动。虽然只是一瞬，还是被莹姬警惕地觉察到。她猛地睁开眼睛。
空梵早就睁开了眼，略皱眉。
莹姬瞧着空梵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没有感觉错。她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不知……”空梵话还没有说完，又一道地动袭来，仍旧不甚明显，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空梵立刻掐诀，他整个人悬浮于半空之中，雪色的僧衣衣摆剧烈地吹动着，裹缠着他修长玉立的身体。他合目细聆，辨出声在很遥远的地方。
悟道、悟生和另外七八个僧人都赶了过来，想要询问空梵发生了什么事情。
空梵睁开眼睛，修长的手凌空轻拂。一片细碎的光斑浮现、组合，逐渐融成一面镜。
天崩地裂的景象出现在镜中。妖兽嘶吼、亡魂逃窜、人群惨叫，俨然一副崩坏之象。
“到底发生了……”悟生的话还没说完，立刻变了脸色。
所有人都看见了轰榻的灭魂井。
空梵垂目：“是凌羽国。”
九域十二国间战争不断，可不管是怎样的仇敌，只要是与灭魂井有关的事情，九域十二国必定协力。
“这就出发。”空梵道。
莹姬站起身，急道：“你不带着我？”
空梵与一众僧人回头看她。
“你不带着我，我发病了怎么办？”
悟道笑着问：“女施主有什么病？”
莹姬眼波流转，意味深长地望着空梵：“会吃人的病。”

第24章
空梵道：“两位师叔先启程去凌羽国,我稍后赶去。”
“为何？”悟生皱着眉问。
空梵不答。
悟道眯着眼睛打量着一番空梵，再看了看莹姬，笑呵呵地摇摇头,一手负于身后，挺着大肚子转身走。
悟生没从空梵这里得到答案,他皱了皱眉,也没追问，跟着悟道先离去。
空梵转过头看向莹姬,道：“走吧。”
莹姬有些惊讶。她还以为空梵不会带着她，她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选择带着她。她收起眼里的惊讶,勾唇柔柔一笑，朝空梵走过去。
莹姬心里想到另外一件事——跟着空梵去凌羽国也是一个好机会。灭魂井既然出了事，必然有很多亡灵四窜。这些亡灵不仅有人,也会有妖。若她能趁机抓几只妖，自然是大好事。
不仅活着的妖有用，死了的妖，对她来说,也一样有用。
凌羽国。
太子凌嘉言站在灭魂井旁,看着众人尽力修补。他皱着眉，绕着灭魂井走了一圈。
如今修补灭魂井是最重要的事情，可查到灭魂井轰榻的原因也
同样重要。
凌嘉言转头，去看不远处的轮回井。
九域十二国每一处的灭魂井与轮回井都是挨着的，其一出事,另外一个也很可能出事。目前轮回井还很安静，只是按照以往的经验，马虎不得。
凌嘉言叮嘱护灵卫更仔细地盯着轮回井,若有异常，第一时间禀告。
“殿下，北沧皇帝寇玉泽带着北沧的几位强者到了。”一个侍卫上前来禀话。
凌嘉言又叮嘱了几句，匆匆离开灭魂井，去接待寇玉泽。最近会有从九域十二国各地赶来的高手相助，如今整个凌羽国上上下下都为了灭魂井忙碌着。
凌嘉言见到寇玉泽，向寇玉泽详细解释了灭魂井的事情。寇玉泽面色凝重，也没有听从凌嘉言的建议先去别宫休息，而是直接去了灭魂井查看情况。
“如今每十个时辰换一批人用灵力修复灭魂井，修复有些难度，如今是要保持灭魂井不再继续倒塌，彻底毁掉。待后续再寻彻底修复之法。”凌嘉言解释。
寇玉泽道：“何时需要我们，说一声。”
凌嘉言感激道：“嘉言代表凌羽国，对北沧的相助感激不尽。”
寇玉泽爽朗一笑：“客气了。这本来就不单单是你们一国之事，而是整个九域十二国的大事。”
寇玉泽又问：“逃窜的亡灵抓捕得如何了？”
“已经捉拿回大半，还在继续抓捕。如今是将人手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留在这里交替守护灭魂井，另一部分人则是日夜不停抓捕亡灵，免得惊扰了平民。”
北沧并非第一个赶来相助的，其他几国派来的人已经按照凌羽国的分配，开始了行动。
寇玉泽听着凌嘉言的说辞，心道凌羽国发生这样的大事，后续处理也算有条不紊。
寇玉泽环顾，目光不经意一扫，突然死死凝在一道红色的身影上。
莹姬跟在空梵的身后，与他一起听凌羽国的三皇子凌嘉书讲述现在灭魂井的情况。
感觉到一道异常灼热的目光落过来，她疑惑地抬眸，隔着人群，遥遥望见了寇玉泽。
意外之余，她唇畔勾出一道若有似无的浅笑。
方圆百里都是灭魂井毁坏时造成了破败之景，地面坑坑洼洼很不平坦。空梵望了一眼地面上的深坑，回首提醒：“当心。”
他看见莹姬唇畔的柔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见了站在远处正望着这边的寇玉泽。
“什么？”莹姬望向空梵，一副心不在焉好似没听清他刚刚说了什么的神情。
她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一脚踏进深坑里，身子矮下去。
空梵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来。
莹姬缓缓舒出一口气，抬起眼睛对空梵笑，柔声：“多亏空梵拉了我一把，要不然要跌进去了。”
她瞥一眼身后的深坑，再收回视线，目光越过空梵，望向正朝这边走来的寇玉泽。
却又在寇玉泽即将走过来时，蹙眉对空梵道：“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不想见他。”
她确保自己温温柔柔的声线会被风吹进寇玉泽的耳中。果不其然，正朝这边走来的寇玉泽顿时停住脚步。
凌嘉书眼珠子转了转，机灵地说：“空梵大师远道而来，我们安排了别宫住处，这就让人带路，领几位过去休息。只有休息好了，后续寻帮忙，我们才好意思。”
“多谢。”空梵竖掌。他看了寇玉泽一眼，转身跟着凌嘉书的侍卫，带着莹姬离开灭魂井。
事情发生得突然，凌羽国为远道而来的众人准备的住处，聚集在几座别宫里。时间仓促，实在没有精力做更多的安排。
四五个国家的人都被安顿在雁声别宫。莹姬听着引路侍卫的介绍，知道被安顿在雁声别宫的人除了朝羲国，还有祁风国、北沧国，还有渡雪国。
莹姬听见北沧国的人也被安顿在这里的时候，眼尾不由轻挑了一下。可是下一刻，便听见渡雪国的人也被安顿在这里。她不由地皱眉，问：“渡雪国派了什么人过来？”
“宣姬公主带着几位强者来相助。”
莹姬皱了下眉，又很快舒展开。
罢了，不管谁来了都与她无关。只要不来招惹她，那就是陌生人。
空梵半垂着眼，安静听着莹姬与侍卫的对话。到了地方，空梵并不坐，对莹姬道：“连日赶路，你也累了。好好休息，我去一趟灭魂井。”
空梵走了之后，莹姬在住处四处打量了一下，凌羽国的宫人便捧上了精致的膳食。
莹姬道了谢，让他们都退下。她独自留在屋子里，先对每一道吃食试了毒，确保没有毒，才美滋滋地开吃。
凌羽国的吃食向来以精致著称，摆满一桌子的膳食只是看上去就让人食欲大振。
对于平日里果腹为主不求口味的莹姬来说，吃了个心满意足。
一只白鸽飞来，带来芭蕉的一封信。
莹姬将信展开，看见芭蕉在信上画了一个哭脸，眼泪流成了一汪大海。
莹姬哭笑不得。她想给芭蕉回信，可那孩子不爱读书，一共不认识几个字。莹姬想了想，在回信里给她画了一支糖葫芦。
莹姬捧着白鸽走到窗前，将其送飞。
看着白鸽振翅飞远，莹姬收回视线，懒散倚在窗前，心里想起另外一件事。
最近空梵应当很忙无暇管她，她正好可以用刚学的符术去抓捕逃窜的妖灵。也算是对她这段时间学习符术的实践练习。
说干就干，莹姬这就想去，一抬头，看见寇玉泽站在窗外。
莹姬愣了一下，遥望着寇玉泽慢慢弯唇，呢喃般轻声：“好久不见。”
寇玉泽唇角不由自主扬起，大步朝莹姬走过去。游廊的扶栏拦着他的去路，他没有耐心走到另一端的开口，直接从扶栏翻过去，大步奔到莹姬的窗外。
他深情望着莹姬，声音里噙着满满的小心翼翼：“好久不见。”
莹姬只是望着他若有似无地浅笑着，不再言。
寇玉泽望着莹姬没有半只朱钗首饰的云鬓，说：“你说很喜欢那些首饰，怎么不见你佩戴？”
莹姬盈盈眉目里浮现一抹忧伤，她轻轻将目光移开，结束了与寇玉泽的对视。她轻声道：“你知道的，我没有本事守护好那么名贵的东西，被抢走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望着莹姬半垂着眉眼黯然神伤的侧脸，寇玉泽心口一紧，痛得他整个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大手无情地捏过。他忙说：“是我考虑不周！你有没有受伤？”
莹姬缓缓摇头，随着她的动作，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跟着轻飘飘地晃过。
“我没有事。只是伤心弄丢了你精心给我挑的首饰。”她重新抬眸望向寇玉泽，眼里浮现歉意，“我知道，你一定挑了很久。”
“没事没事！你别难过，都是些身外之物罢了。你若喜欢，我再让人给你打造出一模一样的首饰来！”寇玉泽急忙说。
莹姬笑起来，眼底的忧伤散尽，只余一抹温温柔柔的笑意。她摇着头说：“我已经收过了你的心意，没有必要再打造一套一模一样的来。我也不能再收你那么名贵的东西了。”
寇玉泽见莹姬笑了，心里跟着一松。
他所有的情绪都被莹姬的一颦一笑牵着。一套首饰算什么？他恨不得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给她！
“我当是谁在这里偷偷私会，原来是阿莹啊——”宣姬抱着胳膊，从远处逐渐走近。
莹姬眼里的笑微冷，她声线也变得凉薄，轻轻吐出一句：“姐姐。”
“呵。”宣姬冷笑了一声。她立在庭院里，不再往前走，似乎嫌弃莹姬是什么脏东西，不愿意靠近她。她抱着胳膊，倨傲地望着窗内的莹姬，道：“几年过去了，你还是勾三搭四的德行没有变过。”
“雪宣！”寇玉泽冷声警告。他听不得旁人这样说莹姬。
宣姬同样看不上寇玉泽，她鄙夷地打量着寇玉泽，
阴阳怪气：“堂堂一国之君居然也成了爬窗小贼。也是，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杀，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父亲的死一直是卧在寇玉泽心口的一道疤，也是他与莹姬之间很难跨越的一道坎。极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父皇的死，没想到今日就这么被宣姬提起。
寇玉泽心中一痛，脸色也沉下去，他盯着宣姬，眼底逐渐蕴出了杀意。
宣姬感觉到了寇玉泽的杀意，她轻蔑地警告：“这里是凌羽国，你在北沧丢脸不够，还要在这里大张旗鼓演一场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呵，可笑！”
宣姬鄙夷地瞥了两个人最后一眼，高马尾一甩，转身走人。
莹姬收回视线，柔声道：“玉泽，我姐姐总是这样胡言乱语，说话不受听。你不要往心里去。”
寇玉泽瞬间恢复冷静。他实在不该冲动，更不该让莹姬反过来劝慰他。他知道莹姬心里更不好受。
他收起全部的戾气，转过身来望着莹姬，关切地问：“还没有问你最近过得如何？那……那个和尚对你好吗？”
莹姬的视线越过寇玉泽的肩头，远远看见空梵的雪色僧衣一角。她唇畔悄悄勾出一丝笑来，她望着寇玉泽轻轻摇头。
“不好。空梵对我一点也不好。”
寇玉泽气血翻涌，立刻握住莹姬的双手：“我这就带你走！”

第25章
莹姬轻飘飘的声音落入耳中,空梵垂目驻足，没有再往前。
莹姬收回遥遥相望的目光，视线落在寇玉泽紧握着她的双手上。
对待不同的人,要掌握不同的分寸。莹姬可不觉得如果她现在选择跟寇玉泽走，空梵会阻拦。
空梵这个人啊……就像一块香甜的硬骨头。莹姬如今对他的把握并不大。
莹姬手腕轻转,一点一点推开寇玉泽的手,她对他微笑着摇头，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帮助凌羽国修好灭魂井,找到灭魂井异动的原因。陛下当以正事为重呀。”
她温柔笑着：“我在哪里都一样的。”
寇玉泽一愣，理智归来。这里是凌羽国的地界，他来这里是为了灭魂井之事,确实不该节外生枝。
可莹姬算别的事情吗？
他正色道：“阿莹，你放心。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把你接回身边。空梵此人心胸宽广与人为善，我不会与他起争执,会好好与他说，正大光明接走你。”
“你等我！”寇玉泽一脸认真地深看了莹姬一眼，转身离去。
莹姬却愣住。
她抬头望去，远处早就不见了空梵的身影。想着寇玉泽刚刚说的那些话,莹姬的眉心蹙起。她思量着,倘若寇玉泽真的跑到空梵面前真诚要人，空梵会给吗？
莹姬心口有些闷，突然没什么信心。
会吧。空梵应该会吧？他总是那般没有喜怒，她是留是走，他应当都不会在意。
莹姬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检查了一遍符咒，离开别宫,去寻亡妖。
凌羽国处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这些人来自四地，个个一身绝学本事。
莹姬不愿意和旁的捉妖人打交道，走了很远的路，去了偏僻之地。
她轻晃着手腕上的银铃，仔细去探妖物的痕迹。这银铃对妖物有感，对亡妖的感应却很弱。
莹姬寻迹找了很久，银铃上的感应忽然变得强烈起来。她一喜，加快了脚步。
她攀上一座山的山尖，终于在一处灌木之后，看见一个受了伤的大妖。
“居然是活的？”
怪不得银铃的感应这样强烈，原来不是死了的亡妖，而是一只活妖。
莹姬仔细打量着这只大妖。
它身躯庞大，趴在那里卧了半个山头，三颗头上六只碧绿的眼睛，正警惕地盯着莹姬。
十二只爪子皆有着锋利的指甲，全身皮肤坚硬如有一层硬甲覆盖。
以前莹姬只敢收服一些小妖，如今她掌握了些符术，这只大妖又受了伤，她心里不由生出贪念。
只要小心一些，就算失败了，她也可以借助移空珠逃走……
想到这里，莹姬不再犹豫。她取出锁妖盏，将其点燃，然后小心翼翼放在地上。
看见锁妖盏中那一抹微弱的蓝光，奇丑无比的大妖六只眼睛同时泛出红光，它三张巨口同时张开，仰天长啸，发出轰雷阵阵的巨响。
巨大的十二爪用力拍打地面，锁妖盏晃动，灯火明灭。莹姬几乎站不稳，她连连向后退了三步还是没站稳，直接跌坐在地。山上尖利的石子儿划破了她的手，她也浑然不知。
她赶忙撑着站起身，盯着发狂的大妖，她再不敢耽搁，立刻取出事先写好的四张符咒，猛地朝大妖掷去。
碧绿的光影在符纸上晃动着，朝着大妖四方封锁而去。一张无形的网从天而降，将大妖网住。
大妖不停仰天长啸，又或者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地面，不过它始终没有起身，直到符术之网困住它。
莹姬松了口气，心道看来这只大妖受了很重的伤，自己这是侥幸捡漏了！
莹姬拾起地上的锁妖盏，朝着大妖走去。她才刚走了两三步，忽听到一声细微的脆响，她警惕地朝着那四张符纸看去，惊见其中一张符纸移了位，正在微微颤动。
不好！这张符咒要被毁坏了！
莹姬火速向后退了两步，匆匆从乾坤囊中取出攒灵笔和符纸，飞快地再写一张符咒，猛地朝着快要被毁的那张符纸掷去，取代之。
符咒之网慢慢稳定下来。
大妖在这张符咒之网下方，大口喘着气，三张嘴一口接着一口地喘气，不过片刻之间，这一片天地不仅热气腾腾，还弥漫着大妖口中的腥臭之气。闻之让人作呕。
大妖三张嘴忽然同时闭上，下一刻又同时张开，凶猛地喷射出熊熊烈火。
莹姬大惊，一边快速向后退，一边眼睁睁看着她的符纸在火焰中逐渐被烧毁。
不行吗？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电光火石之间，莹姬一咬牙，拿出攒灵笔，重新写符！这一次，她改动了几笔。
《咒符十七卷》不是这样写的，她突然觉得应该这样改！她从未尝试过，却在紧要关头非常强烈地想要改动！
四张刚新写的符纸被她重新掷出。大妖面对重新降落的符咒之网嗤之以鼻，直到这张网覆在它身上，一股冰寒之气压过来，大妖的身躯紧绷了一瞬，继而疯狂地咆哮起来。
莹姬看见改过的符咒真的有效，不由松了口气。她来不及高兴，立刻继续写符，按照书卷中所学，写了一道静符，朝着大妖掷去。
大妖仍旧继续咆哮挣扎，没有停止的意思。
莹姬心里焦急，连续又写了两道静符扔过去。
大妖继续愤怒地仰天怒吼了一会儿，声势慢慢变小，“砰”的一声巨响，大妖三个朝天的头齐声耷拉下去，砸在地面上，带起一阵尘土。
莹姬心里顿时升起巨大的欢喜！她赶忙拾起倒在地上的锁妖盏，想要将大妖收进锁妖盏中。
“不错，符术虽稚嫩，却懂得变动。是个学符术的好苗子。”
莹姬的脚步僵住，心弦一紧，警惕地寻声望去。
两个年轻俊美的男子从远处走来，闲庭信步，也不知道躲在那里看了多久。
莹姬视线扫过他们二人，一下子认出凌羽国的太子凌嘉言。而另外一个年轻男子，莹姬却没见过，似乎刚刚说话的正是他。
见到凌嘉言，莹姬心里的紧张稍微得到缓解。她对凌嘉言展颜一笑，道：“听闻如今所有人都在抓亡妖，我也想做些事情。没想到今日遇见了一只活的。见到太子殿下正好，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殿下了。”
莹姬柔柔说着，心里却心疼地滴血！她费劲抓住的大妖，还浪费了她那么多攒灵笔的灵力，如今只能拱手让人了！可是没有办法，她
若不充公，实在没法向旁人交代她私藏妖物要干什么。
凌嘉言感激道：“今日才赶来就为了捉妖奔波，实在是辛苦了。”
“不辛苦。”莹姬只能咬着牙保持优雅微笑。
凌嘉言这才向莹姬介绍身边的男子。“这位是我的师父，符风尊者。”
莹姬微微惊讶地看向符风尊者。若瞧外貌，符风尊者和凌嘉言瞧上去年纪相当。谁能想到他至少有一千岁了呢？不过修灵者永葆青春并不是难事。
莹姬听说过符风尊者的名号，知道他是一位非常厉害的符师。怪不得他刚刚会点评她的符咒。
不过莹姬只是冲他礼貌一笑，就收回了视线。
——他厉不厉害都不关她的事。
她看着凌嘉言将大妖收走，心里还在滴血。
符风尊者打量着莹姬，又瞥了一眼被风吹到脚边的符纸，若有所思。
凌嘉言将大妖收起，对莹姬道：“莹姬接下来若无事，与我们一同回去？天快黑了，夜里妖物更多。”
他自是看出莹姬身上并无灵力，为她安危着想，委婉提议。
莹姬点头，嫣然一笑：“有太子殿下和符风尊者同行，心里放心多了！”
空梵离开灭魂井回别宫，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空梵能感觉到一丝不算严重的疼痛，应该并无大碍。
她又怎么伤着了自己？
空梵回别宫，在别宫宫门前，看见了莹姬。晚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她伸手将碎发掖到耳后，眉眼含笑地与凌嘉言说话。
悟道在一旁“呦呵”了一声，“还挺郎才女貌。”
空梵转眸看向他。
悟道呵呵一笑，道：“我先去找资料，一会儿给你送书库去。”
“有劳师叔。”空梵别过悟道，再一回头，已不见凌嘉言的身影。
莹姬立在别宫门前随风晃动的宫灯下，微笑望着他。晚风吹动她的红色纱裙，吹起一层层柔波。
空梵朝她走过去，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她的手，道：“我要去书库里寻些关于凌羽国灭魂井的记载资料。”
“我可以一起去吗？”莹姬问，“我也对灭魂井的事情很好奇。”
对于莹姬不过分的要求，空梵向来不拒绝。
她过分的要求，他好像……也没拒绝过。
这处书库不过是别宫里小小的一个，面积不大。宫人在前面引路，将空梵和莹姬带到摆放着与灭魂井相关的资料的书架前。
“都在这个书架上了，大师若有事可去楼下寻小的。”
“有劳。”
宫人行了一礼，空梵回了一礼。
空梵转过身去，拿起书架上的书籍翻看。不远处一张长桌可供阅读之用，但空梵并没有过去，他习惯于立在书架前翻阅。
莹姬望着他修长毓秀的笔直身影，视线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她不知道寇玉泽有没有找过空梵，也不知道该如何问起。
她朝空梵走过去，轻轻去拽他的僧衣袖角。
空梵视线从书页移开，垂眼去看她的手，看着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袖一点点向上，直到握住他的手腕。
莹姬去掰空梵的手，将自己的腕子塞到他的掌中。
于是，空梵便感觉到了她体内慢慢聚起来的毒素，合欢月情水的毒素。不算强烈，可确实越来越多。
像是自证了清白，莹姬这才拉着空梵的手，将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
她松了手，空梵的手掌立刻滑落。
莹姬委屈地看着空梵，低语：“你还是不肯抱抱我吗？”
她扑进空梵的怀里，用力抱着他，用微哽的声音低语：“我难受……”
空梵不动，却也没推开她。
莹姬慢慢在他怀里抬起眼，近距离细细打量着他的慈悲玉面。她伸手，手心轻轻抚过空梵的面颊。他就像一块无暇的美玉，任她造次。
许真是药效又在作祟，莹姬攀着空梵的颈，凑过去吻他突起的喉结，再慢慢吻上去，直到柔唇覆在他的唇上，慢慢品尝这块美玉。
悟道一边上楼一边说：“就寻到这么几本，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空梵微僵，欲开口，唇齿间却被莹姬填满。

第26章
“空梵？”悟道诧异地喊人。
“放在桌子上吧。”书橱间传来空梵的声音。
悟道走过去,将寻到的几卷书放在桌上。他抬眼看去，看见了立在书橱前的空梵，也看见了背对着他的莹姬。
悟道在莹姬的背影上多看了两眼,又重新看向空梵，空梵垂着眼,正在看手里握着的一卷书。
空梵抬起眼睛,温声道谢：“有劳师叔。”
悟道笑笑，摇头说了个“客气”,又道要去抓亡妖，转身拍着自己的大肚子，大摇大摆地下楼。
空梵将莹姬带在身边,普迦寺里慢慢有了流言。毕竟空梵曾离开普迦寺回到朝羲继位，而莹姬又是他妃子的身份。
悟道总是觉得寺里那些流言都是多虑，不管是怎样的美人,都不可能动摇空梵的佛心。
更何况，他练的功法特殊，不可能近女色。
悟道走了之后，空梵的视线从书卷上抬起,回头去看莹姬。莹姬正生气地瞪着他。
她不能动,也不能言。
空梵挥了挥手，解除对她施的法诀。他重新将视线落在书卷上。
身体能动了，莹姬腿一软，急忙扶了一下书橱才站稳。她蹙眉瞪空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噔噔噔踏着楼梯下楼。
良久，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了，空梵才继续读资料。
莹姬下到一楼，没有离开书库，而是无聊地在一楼随便找本书看看。
她找到一本《符术之道》，坐在窗边仔细翻阅着。她看得专心，时间过得很快。
“阿莹？”寇玉泽的声线里噙着惊喜。
莹姬抬眸，看见寇玉泽和凌嘉言。她勾唇柔笑，轻声问：“来找书吗？”
“是。来找几卷灭魂井的资料。”寇玉泽一双眼睛盯在莹姬的脸上，一息也不舍得移开。
凌嘉言看了看寇玉泽的表情，心道传闻果然不假，这位北沧国的新帝还真是被这个莹姬迷得神志不清了。
他笑着说：“你们说话，我去楼上拿书。”
寇玉泽直接答应下来，他走到莹姬对面坐下，嘘寒问暖，心思已经不在灭魂井上了。
不多时凌嘉言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寻来的书，他说：“差点忘了空梵大师正在楼上翻阅书籍，幸好这卷书，他刚刚已经翻过。”
听说空梵也在，寇玉泽一愣，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僵了僵。所以……莹姬是跟着空梵过来的吗？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很不好受。他目光几经转变，望着莹姬认真道：“我上去一趟。”
莹姬心里猜测恐怕寇玉泽是要跟空梵提起要走她。她没有把握空梵不答应。
她不动声色将凌嘉言递放在桌上的书推到寇玉泽面前，柔声：“先翻阅资料吧，不枉太子跑一趟帮陛下找书。”
寇玉泽点头，望着莹姬笑。
凌嘉言事情多，本来也只是为了把寇玉泽送过来，不能久待。他又客套了两句，便先行离开。
寇玉泽心不在焉地翻着资料，时不时抬起眼睛望向莹姬。
莹姬垂着眼，专心地读书。偶尔抬眸对他嫣然一笑，轻声问：“查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寇玉泽一愣，回过神来。“还没有。”他强打起精神，更专心地看起书来。
寇玉泽的书还没有看完，他就因为快轮到他修复灭魂井而不得不提前离开。他依依不舍地站起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望着莹姬，不舍将目光移走。
莹姬已经厌了对他笑，身体里的毒素也扰得她不太舒服。她扯出笑脸，道：“听说灭魂井还有继续崩塌的危险，你要注意安全。”
得到了她的关心，寇玉泽心里一下子舒服多了，连声应是。“我知道保护自己，你也照顾好自己。”
寇玉泽抬步往外走，莹姬起身送到他书库门口，目送他走远。
莹姬回过身，瞧见空梵立在楼梯上。她微微一笑，问：“你
也要去守灭魂井了吗？”
“是。”空梵不看她，缓步从她身边经过。
当他经过，莹姬侧首轻声问：“你不管我的毒了吗？”
她声音不急不恼，轻轻柔柔：“若实在让你为难，我去寻寇玉泽便是了。”
她一开口，空梵便驻足。他半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亦不言。
莹姬轻叹一声，幽幽道：“我知道了。我去寻他帮忙解毒去。”
莹姬转身往外走。
“寇玉泽找过我。”空梵道。
莹姬停下脚步。
“我不会阻拦你的去留。你若想跟他走，随时都可以。”
莹姬无声轻叹，心道果然如此，即使让他破了戒，即使做过最亲密之事，他还是这样的心肠，最慈悲，也最无情。
莹姬见好就好，并不敢将话说绝。她转过身来望着他，蹙眉委屈道：“说得好听，不过是嫌我麻烦，嫌我坏你修行。”
空梵望着她的眼睛，道：“如果你经过深思熟虑，认为和他走是正确的选择，那就去走你觉得对的路。”
微顿，他再道：“可我不希望你只是为了解毒。”
莹姬悬着的那根心弦忽然一松，她挑眉柔笑，走到空梵面前，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低语：“若说解毒，那我还是更想用你的。”
她吐气如兰，带来一阵酥痒。
书库门外似乎有宫人经过，空梵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他退，莹姬进。她再朝他迈出半步，仍旧挨近他，问：“我很不舒服，我今日就要解毒。”
空梵垂目，皱眉望了一眼腕上的佛珠，薄唇无声地动了动。
莹姬去拉他的僧衣袖角。
她像生命力顽强的藤，就要缠上来。
空梵无奈低语：“等我晚上回来。”
他要去灭魂井轮守，不能耽误正事。修复灭魂井需要大量灵力，他也不能在破戒之后灵力不稳的情况下去轮值。
空梵想走，莹姬攥着他的僧衣袖角却不松。她慢慢抬手，隔着僧衣，去拉空梵的手腕。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莹姬问。
“你说。”空梵垂目。
莹姬隔着僧衣衣袖攥紧空梵的手，凑到他耳畔低声：“这次能不能抱着我？我一个人很累的。”
空梵不言。下一刻莹姬只觉得手腕空了，她再一抬眸，空梵已经凭空消失。
莹姬愕然，继而失笑，骂一句：“逃了！”
莹姬最后带笑而骂的这两个字，空梵纵使已经离开书库很远，仍是听见了。
他伸手拂去僧衣上被莹姬攥出的褶皱，快步往灭魂井赶去。刚到了灭魂井，他目光随意一扫，望向自己的衣袖，发现莹姬攥过的褶痕居然还在。
他愣愣看着这些褶皱良久，再次伸手去拂。温和的灵力已经施出，空梵却又突然收手，没有去消那些痕迹。
不多时，其他几个轮到值守的人也到了，其中包括寇玉泽。
空梵望了一眼寇玉泽，慢慢收回视线。
几个人围绕着灭魂井而坐，调动体内的灵力，开始施法，将灵力一点一点注入灭魂井。
凌羽国安排的轮值按照实力分配人数，所以每次的人数不一。比如若是没有灵力深厚的人，只是侍卫的话，需要近百人。而此时轮到空梵和寇玉泽这一批时，只有八人。
不过不管多少人每组都是五个时辰。
当五个时辰的轮值还有两刻钟结束之时，空梵突然感受到心脏一阵尖锐的刺痛。
强烈的刺痛，让他的灵力跟着波动。他迅速调整，稳住注入灭魂井的灵力。
下一刻，他的五脏六腑都痛起来。
莹姬出事了？

第27章
空梵注入灭魂井的灵力不停波动,让包括寇玉泽在内的其他几个人都诧异看向他。
空梵立刻传音给悟道求助顶替他，悟道本就离得不远，转瞬间赶来,空梵还是等得煎熬。
“有劳师叔。”空梵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悟道诧异地皱了下眉,暂时不追问,立刻顶替了空梵将灵力注入灭魂井。
空梵一步千里，迅速往别宫赶去。他清楚地感受到身体内五脏六腑剧烈的疼痛越来越强烈。这种强度的疼痛对莹姬的身体来说,实在太可怖。
可是当他赶回去，房间一片狼藉，处处都是打斗过的痕迹,却不见莹姬身影。
破碎的符纸飘到他脚边。
空梵低眉望着符纸，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在另一阵刺痛袭来时，他准确感受到莹姬的所在之地,立刻奔寻而去。
莹姬重重摔在地上，忍下满口腥甜，抬头去看落在远处的乾坤囊。没有乾坤囊，她所能做的抵抗实在有限。更何况,就算她有乾坤囊,也无力抵抗尊者的碾踩。
狄浮尊者一步步朝她走过来。狄浮尊者在莹姬面前蹲下，抬起她的脸，惋惜道：“何必一身硬骨头？”
莹姬视线越过狄浮尊者，远处有许多宫人好奇地围观，事到如今她只能寄希望于那些宫人快些禀告凌羽国皇室。身为主人,凌羽国皇家有一丝可能不会坐视不理。
她需要一点时间。
莹姬重新盯着狄浮尊者，道：“堂堂尊者，为何非要不肯放过我这样的小人物？”
“哦？小人物？亲手杀害自己兄长的小人物？”狄浮尊者捏紧莹姬的下巴,一副居高临下的蔑视之态。
莹姬轻笑了一声，反问：“尊者到底是为了伸张正义，还是为了一己之私？”
“你这样的女人要是听话顺从一些，命会更好。”狄浮尊者瞥着莹姬一身的伤，摇头惋惜，“没苦硬吃。”
狄浮尊者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松开莹姬的下巴，转而去握她的手腕。
他继而意味深长地笑了，道：“你体内的毒要发作了。”
莹姬皱起眉。她早就开始发作了，只是强撑着不想让狄浮尊者发现，没想到还是让他探知了！
“你上次毒发，是谁给你解的毒？寇玉泽，不不不，当时他不在你身边。那又是谁？那个和尚随便给你找了个男人吗？”狄浮尊者笑起来，“或者谁都行？那么这次呢？需要我帮你找个人吗？你看看，那边站着很多侍卫。有看得上眼的吗？”
他伸手去抚莹姬沾血的脸。“啧啧，你这是什么眼神？杀意还是恨意？”狄浮尊者轻蔑地笑，笑这样的草芥狼心不小。
莹姬忽然转动手腕，腕上的小银铃一阵细碎乱响，紧接着银铃炸开，细针和一丝黄烟射出去。
狄浮尊者愣住，黄烟让他本能地闭上眼睛躲避，也放开了莹姬的手。他根本没设防，又是这么近的距离，几根细针擦过他的脸颊，留下血痕。
他“嘶”了一声，睁开眼睛，指腹碰了碰脸上的伤口，盯着莹姬逃跑的背影。
狄浮尊者动怒，大手一挥，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出现在莹姬面前。莹姬生生停住脚步，差一点跌进去。
她回头看向暴怒的狄浮尊者，她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然笑起来，语气轻快：“尊者不问问银针上有没有毒吗？”
狄浮尊者被一只蚂蚱的垂死挣扎气笑了。
“那就看看你与我谁先毒发！”狄浮尊者突然一挥手，莹姬身上的外衣就这么粉碎。
当他再出手，想要去毁莹姬身上余下衣物时，一股强大的力量拍过来，狄浮尊者立刻向后退去，余威震得他虎口一阵生疼。
无数梵文浮动闪烁，金色的光芒遮天蔽日。
看见那些浮动的梵文，莹姬微怔之余，悄悄松了口气。下一刻，雪色的僧衣落在她的肩上。
空梵难以言表赶过来这一刻的心情，他看着莹姬裸露的肩膀，眼前的情景一下子和曾经她被逼跳舞的画面重叠。
没有人，可以再逼她脱衣服。
狄浮尊者深吸一口气，盯着空梵沉声：“小友颇有
修炼天赋，是个可造之材，又是出家人，还是莫要因为女色自毁前程。这是我与莹姬之间的私事，劝你不要参与，否则莫要怪我身为尊者恃强凌弱欺负晚辈！”
“她是我，”空梵微顿，“朝羲的人。”
莹姬侧首，空梵已经悄然走到她身边，再往前迈，挡在她身前。
她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躲在空梵身后。
“哈哈。”狄浮尊者大笑了两声，“倘若今日我非要带走她，你又有什么能力阻拦？”
说着，狄浮尊者抬手，浑厚的力量呼啸着。一瞬间天地变色。
莹姬担忧地望着空梵，不由攥紧了披在身上的僧衣。
名字里有尊者头衔的人，都是一千年前的修灵者，是这九域十二国中强者中的强者。
空梵平静地念诵经文，金色的流光围绕着他。
当两种力量碰撞，狄浮尊者想象中的碾压之势并没有出现，看着相扛的两股力量不分上下，狄浮尊者眼中浮现震惊。
怎么可能？
他再看向空梵，他还是那样不喜不怒慈悲玉面，甚至云淡风轻地低诵着经文。
仿佛是身为尊者的高高在上被挑衅，狄浮尊者勃然大怒，疯狂调动体内所有灵力，周围的亭台楼阁轰然倒塌，破裂之音不绝于耳。他将夹杂着盛怒的力量，不管不顾地朝空梵砸过去！
一片绿色的菩提叶缓缓飘落，叮的一声悬于半空。狄浮尊者倾尽全力的一击，就这般停滞不得前。
狄浮尊者看着那片菩提叶，懵了一息。不了解反而加深了心里对未知的恐惧。
“你到底修炼的是什么功法？”狄浮尊者听见自己的声线已然扭曲。
忽然之间，阴沉沉的天幕飘下无数符纸。一张张符文悬于半空，悬于空梵与狄浮尊者将扛的两种力量之上。
“狄浮，都是千岁的老人家了，何必这般欺负凡身小丫头？”符风尊者的声音带着回音，一遍遍回荡在这片天地之间。
狄浮尊者忽地变了脸色，沉声：“符风，你休要多管闲事！”
符风尊者与凌嘉言一同走出来。
“这里是凌羽国的地盘。”符风尊者警告。
凌嘉言提声：“诸位都是来帮我凌羽修复灭魂井的，诸位若是在这里发生争执，我凌羽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满天的金光忽地一瞬间熄灭，所有人看过去，见是空梵收了灵力。
他转过身去，握着莹姬的小臂，皱眉唤她：“莹姬，你还能走路吗？”
莹姬身上痛楚头脑昏沉，听得空梵唤，才勉强恢复了神志，点了头。
“好，我这就带你走。”空梵回头看了狄浮尊者一眼，收回视线，握着莹姬的手腕，带着她离开。
狄浮尊者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人走远，咬牙切齿眼中迸出不甘。可凌羽国太子出面，显然他现在不能再强势下手。他深看了一眼莹姬和空梵走远的背影，拂袖离去。
更何况，他隐隐感觉到周围还有尊者没有露面。
阴影里，宣姬抱着胳膊观看了一切，她冷哼一声，甩着高马尾离去。
“师父，”凌嘉言道，“没想到空梵竟能和狄浮尊者打了个平手。”
符风尊者摇头：“他没赢，是因为他不杀生。”
凌嘉言愣住，赶忙追问：“师父的意思是倘若空梵动杀念用杀招，竟能打败尊者？这怎么可能？”
符风尊者没有解释，别过徒弟，走进一条僻静的长巷。他朝着虚无之地开口：“九尾？”
一阵娇笑声传来，九尾在符风尊者身后现身。她将手慢慢摸上符风尊者的肩，媚笑着：“想我啦？”
符风尊者回头，见九尾兜帽下又换了一张陌生的漂亮脸蛋。他瞥了一眼，道：“这次的脸挑得不错。”
九尾双手捂嘴，笑得花枝乱颤。
符风尊者感慨：“你看到了，空梵修的居然是上善之道，老秃驴对他还真是倾注心血。”
“我才不关心。”九尾笑着，“我只关心我预定的那张脸越来越好看了！”
符风尊者无语，疑惑道：“你倒是好心，以前直接抢，这次居然预定？”
“你不觉得莹姬很有趣吗？”九尾媚眼如丝，“看着她挣扎好玩极了！”
“可惜了，”符风尊者惋惜，“倘若她有灵力，绝对是个抢手的好苗子。”
莹姬跟着空梵回去，刚回到一片狼藉的屋内，她腿一软，再也没有办法强撑着，直接瘫坐在地。
空梵蹲下来，皱眉歉声：“是我来迟，害你受苦。”
莹姬虚弱地抬起眼睛来，困惑地望着他。“你为什么赔礼？人各有命，人只需要对自己的性命负责，你本不欠我，更没有义务一次次救我。”
“众生皆该被怜悯被拯救。”空梵垂着眼睛，此时此刻，他仍能感受到体内一阵阵刺痛——这些疼痛正折磨着莹姬。
“你会救你见到的每一个人吗？”莹姬问。
“会。”
“那你会把同生蛊绑给每一个人吗？”莹姬再问。
空梵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愿救苍生，却无拯救所有人的能力，唯有去救遇到的每一个人。既然遇到了你，自然不能不救。”
莹姬无法反驳他的话，她默了默，突然认真道：“我会亲手杀了他。”
空梵微微笑着，温声道：“我等着看。”
莹姬有些讶然，他居然没有阻止，他不是应该不杀生吗？还是觉得她想去杀狄浮尊者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实现？
空梵起身，顺势将瘫坐在地的莹姬抱起来，将她平放在床榻上。
“会有一些疼。”他伸手，悬空覆在莹姬的胸口，将温和的丝丝灵力慢慢注入她的体内，为她疗伤。
对于莹姬没有灵力的身体，给她疗伤要格外注意分寸，灵力稍微多一点点都会给她带来灼烧的疼痛。
空梵专注地为她疗伤，莹姬身体里撕裂的疼痛慢慢得到缓解，她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开。
莹姬睁开眼睛望向空梵，她安静地看了他很久很久，最终困惑问出来：“为什么都说破戒会坏修行？影响很大吗？”
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莹姬体内，空梵收回手，淡声：“来解毒。”
说了要救你，就一定会救，不惜代价。
莹姬撑着坐起身，伸手去解空梵的僧衣。他身如白玉，连一颗痣也没有，是真正的无暇之躯。
莹姬凑过去亲吻他，轻柔又小心翼翼。

第28章
空梵合目,平静地抽离自身，心如止水，将自己真的当成给她解毒的东西。
莹姬捧起他的脸,近距离地端详着他无可挑剔的慈悲玉面。她一下又一下轻轻去亲他的唇，她将唇贴着他的,辗转轻磨,将她的气息印于他的唇上，也将他唇上的温暖一点一点偷给自己。
她将空梵推倒,伏在他的怀里。她的吻从空梵的唇上轻移，落在他的耳上，她轻含着空梵薄薄的耳垂,低语：“碰碰我吧？空梵，真的不肯抱我一下吗？”
她拉过空梵的手，握着他的手用他的长指去挑她的衣带,将她身上的衣裳扯去。她又拉着空梵的手，隔着柔软去探她的心跳。她伏在空梵怀里柔柔轻语问他：“好听吗？”
空梵不答，亦无回应。
莹姬的眼尾轻挑，唇畔勾起一抹妩丽的笑。她勾起的食指轻拨空梵的喉结,趴在他身上,凑到他耳畔低语：“你不理我没关系，你身体有反应就够了哦。”
空梵喉结微动。
莹姬看在眼里，低头落下轻柔的一吻。
“阿莹！阿莹！阿莹——”
外面突然传来寇玉泽的声音。
专注的莹姬突然被这叫声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更紧密地贴在空梵的身上。
空梵皱眉,施了一道诀，一道金色的屏障将这一方小小的房间与外界隔绝开，甚至将外面的一切声音都消除。一片寂静里,只有莹姬微重的呼吸。
莹姬低眉俯看空梵了一会儿，她捧着他的脸，重新闭上眼睛去吻空梵，纵容了自己一切的欲。出于毒素影响，也不仅只是因为毒，还有本念。
没有风，床幔却突然降落，逐渐拢合，遮住床榻内纠缠在一起的两具无暇之躯。
床幔上用银线绣着山河图，白峦晃动，月光倾洒
。
理智与本能相抗，空梵又要去稳体内紊乱的灵力。他始终合目，咬紧牙关，一遍遍无声地诵念着经文。随着淌进莹姬的身体里，又十年的灵力，不受他控制地疯狂流逝。
许久之后，空梵听见小声的啜涕声。他头一次睁开眼睛，入眼是莹姬伏在他身上的青丝，还有从青丝间露出的雪白肩头。
他抬手去扯一旁的被子，覆在莹姬的身上。
莹姬在他怀里抬起眼睛，湿漉的眼睛似笑非笑：“原来是我给盖被子，还以为空梵真的肯抱我了。”
空梵望着莹姬的眼睛，困惑地问：“为什么哭？”
莹姬用指腹沾了沾眼角的泪渍，她身子贴着空梵慢吞吞地往上挪，直到与他平视。她望着下方空梵的眼睛，问：“空梵，你哭过吗？”
空梵不答。
莹姬柔柔一笑，“落泪不仅是因为悲伤，或者喜极而泣，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舒服。”
空梵愣了一下，无奈轻叹一声，道：“你……你若好了便下去。”
“我不。”莹姬勾着空梵的脖子，紧紧抱着他。一副小女儿娇态般痴缠地在他颈侧亲了亲。
空梵不愿意抬手碰她推她，只好借住灵力，将她送走。莹姬跌到床榻里侧，哀怨地望着空梵。
空梵已经起身，去捡零落的僧衣一件件穿好。僧衣上的褶皱痕迹，似乎都是他犯戒的罪证。他伸手拂去一切痕迹，站起身来忍着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他望着莹姬，迟疑了一下，温声道：“我要闭关七日，不要离开我太远。”
他必须要尽快入定调整体内的灵力，对那些流逝的灵力做弥补。
空梵转身往隔壁走，一挥手，解除了这间屋子的屏障。一时间，莹姬好似从寂静的空间出去，外面的风声与虫鸣都又突然出现。
莹姬望着空梵离去的背影，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裹起来，慢慢睡去。床榻间还有他身上留下的淡淡古檀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温。
待她睡醒，已是傍晚。
莹姬穿好衣裳，起身走出了房间。一眼看见院子里梧桐树下的寇玉泽。他趴在石桌上，似乎睡着了。
她朝寇玉泽走过去，还没走到他面前，寇玉泽醒来。他抬头看见莹姬，立刻站起身，飞奔到她面前。“你怎么样了？身上的伤重不重？我赶来的时候见这里被施了屏障，猜是空梵布下结界专心为你疗伤，也没敢擅闯打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莹姬轻轻点头，“嗯，空梵是为我疗伤了。我现在身上的伤也已好得差不多。不知道你在外面等着，我睡了一会儿。”
“没事没事，你好好的就好！”寇玉泽重重松了口气。
莹姬看着寇玉泽关切的样子，面上浮着微笑眼里噙着感激，实则心里一片冷漠，并没有半点触动。
“对了，这是凌羽国太子找到的，本想派人送来给你，恰好我要过来，就让我带给你了。”寇玉泽道。
莹姬看着寇玉泽递来的乾坤囊，这才发自内心地笑了。她双手接过来，柔笑着：“多谢你，也多谢凌羽国的太子殿下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检查乾坤囊里的东西，对寇玉泽道：“我身上有些乏，就不与你多说了。”
“好好好。”寇玉泽忙道，“你回去好好休息。等你休息好了，我再来寻你说话。”
莹姬浅浅一笑，别过寇玉泽，转身回去。
莹姬回到屋子里，立刻一一检查乾坤囊里的东西，尤其是装着木槿的玉粒棺。见一切安好，她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她所有的符纸和攒灵笔都用光了。
这又让她一阵肉痛。看来又要努力多研些毒器，拿去换钱。
她的乾坤囊里便存有大量制毒的材料。莹姬说干就干并不耽搁，立刻取出制作毒.药的材料，架起一口锅，熬制起来。
熬药需要很久的时间，莹姬坐在药锅旁，翻阅着一本破败的古籍。
她深刻明白一个道理——自保最好的办法就是先除掉敌人。
狄浮尊者不会就这么放过她，她也不可能永远靠空梵救助。
杀意在她眼底迸出。
杀尊者？这是这千年间出生的修灵者都不敢想的事情，更何况莹姬这样的凡躯。
但是她偏要。
新仇旧恨一起算个清楚。
莹姬拿出装满一粒粒玉粒棺的木盒，感受着里面一只只妖灵欲要挣脱的颤动。
虽然炼妖九物还没有攒齐，但是莹姬决定提前炼妖。先炼一只小妖试试手。
危险让她迫不及待想要先除掉狄浮尊者。她生命短暂，更是不能耽搁时间。抓紧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才能让这短暂的人生不悔。
接下来的几日，莹姬一边制毒，一边做炼妖前的准备。
空梵闭关的第五天，莹姬制毒累得伸了个懒腰，她懒洋洋地起身，走到隔壁空梵的房间去瞧他。
他一连几日端坐，如一株出尘的青莲。
莹姬朝他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好奇地打量着空梵。空梵与她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他善得有些不够真实。
很多时候，莹姬都不相信空梵是真的心中只有善念没有杂思与阴暗。是人都有七情六欲，遁入空门就能消掉所有的卑劣吗？是假装吧？假装没有阴私，只有无私？
莹姬打量着空梵很久。她望着他紧抿的薄唇，慢慢凑过去，鬼使神差地吻上去，带着丝捉弄。
空梵忽然睁开眼睛。
莹姬吓了一跳，向后跌坐。
空梵一口鲜血吐出，气息乱，体内的灵力也剧烈波动起来。
莹姬懵住，惊觉自己的举动破坏了他修炼！她慌张想道歉，空梵望过来，先一步开口。
他问：“你有危险？”

第29章
“你有危险？”
这句话如一块石头丢进莹姬的心湖,荡起一层层涟漪。她望着空梵关切的目光、唇畔未来得及擦去的血迹，她脸色变了又变，无法准确形容这一刻自己的心情。
空梵打量着莹姬的神色,再探知他施下的结界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心里松了口气。
他轻叹了一声,伸手抹去唇上沾的鲜血,有些无奈地望着莹姬，温声道：“自己去玩,没有重要的事情尽量不要来打扰我。再等我几日就好。”
他唇上未擦净的血迹落在莹姬眼中是那么刺眼。莹姬移开目光匆匆点头，慌忙起身，逃离一般往外走。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人没回头，低声道：“对不起……”
空梵未答。他已经重新合目入定,重新进入到静心修炼之中。
莹姬回头，困惑地望着他。
她站在门口，安静地望着空梵很久，她突然就懂了自己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是什么。
是愧疚啊。
莹姬恍然之后,又是愕然。
愧疚？
像她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居然有一天心里也会生出愧疚的情绪来？
她再望了空梵一眼，迈出门槛，将房门关上。她关房门的动作轻轻的，怕打扰了空梵。
因为莹姬无心的破坏，空梵这次的闭关要比原计划晚了三日。
圆月高悬,繁星一下又一下地眨着眼睛，为涂墨的单调夜幕添了些趣味。
空梵睁开眼睛，缓缓舒出一口气。他已经将体内紊乱的灵力重新稳固,达到了他要的平衡。只是可惜，那些丢失的灵力不是几日就能补回来。原本他已经感受到了即将突破之兆，然而经过此次灵力流逝，将要突破的迹象彻底消失。
空梵不由皱眉。
他不是争强好胜之人，更对任何事没有生过强求之念，对灵力造诣同样不求争做第一，可他被寄予厚望，肩上承着重担，有着穷其一生不能背弃的责任。
夜风将窗户“吱呀”一声吹开，微凉的夜风吹进来，拂过空梵的面颊。
下一刻，莹姬出现在窗口。她本是来关窗户，却见空梵已经结束了闭关。
她关窗户的动作顿了顿，惊喜道：“你醒啦？”
空梵抬眼，望着立在窗外月色下的莹姬，微笑着轻颔首。
莹姬悄悄松了口气。
空梵突然比最初所说
的七天又多闭关了三日，莹姬心里一直忐忑着。如今见他醒过来，悬着的那颗心才放回去。
莹姬说：“明日又轮到你去修复灭魂井，今天傍晚的时候，凌羽国的侍卫还来问过你。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醒来，没有贸然应下。”
“我知道了。”空梵立刻传音给凌嘉言，告知自己明日可以准时过去。
传音之后，空梵望着莹姬，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明日去修复灭魂井之后，他要去找制作合欢月情水这卑毒的人，找到这卑毒的解药。
他不能置莹姬体内的毒不顾，也不能再这样一次次丢失灵力。
他时间不多了，要抓紧时间突破，才更有把握完成撕天之事。
“连日修炼很累，你早些休息。”莹姬帮空梵将窗户关上。
听着莹姬走远的脚步声，空梵诧异地抬眼望着关合的窗扇。
窗户被风吹开的下一刻，她怎么就能及时走过来关窗？她一直在院子里？
空梵走到窗前，抬手推窗。
月光倾洒进庭院，不大的小院里，摆放着各种草药、瓶瓶罐罐，还有好几口锅。
她这几日在干什么？
空梵目光扫过，看见一个倒地的石凳。空梵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他闭关之前忘记帮她修复打斗之后造成的一片狼藉。
庭院里那些打碎的东西都被她收拾过，可那石凳必然是太重了，她没能搬起。
空梵抬手，凌空一点，沉重的石凳裂缝慢慢愈合，再轻飘飘地飘起，重新稳稳落地。
她的屋子里呢？
空梵看见莹姬的屋子里熄了灯，想来她已经歇下。他用神识悄悄去探，探她屋内可有需要修复之处。
熄了灯的屋内一片昏暗，空梵稍微适应，便能清晰视物。他看见她的屋内早已被收拾过，堆的东西虽多，却井井有条，不见打斗的痕迹。
空梵视线再移，忽然看见莹姬坐在床边正在褪衣。她将身上贴身的小衣脱下来放在一旁，去拿叠放在一旁的另一件干净新衣来穿。
晃动的白入眼，似乎与曾经混乱时相贴的白，画面重叠。空梵愣了一下，狼狈地向后退了半步，迅速将神识抽离。
“阿弥陀佛……”他低眉，懊恼地轻轻摇头。
第二天一早，空梵还未醒来就闻到了粘稠的汤药味道，与之相伴的，还有一丝饭香。
院子里还有莹姬弄出来的各种细微声响。她已经足够轻手轻脚，只是空梵有心去探，任何细小的声音都可以被他探知。
空梵始终合目，躺到该起的时辰才起身。他走出屋子，看见莹姬坐在他昨夜修复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在她旁边的锅里，煮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莹姬抬起眼睛望向空梵，问：“要吃一碗阳春面再去吗？”
她弯眸一笑，补充：“素面。”
阳春面的热气升腾着，在她姣好的面容前飘着缭绕的热气，颇有烟火气。
空梵早就不需要进食，看见热气之后她嫣然的眉目，还是点了头。
莹姬笑得更明媚，她将手里的那碗阳春面放下，在身后的一口小锅里，给空梵盛了一碗。
空梵移来远处的一个石凳，在莹姬面前坐下，接过她递来的面条。
莹姬看着他吃下一口，才说：“我对厨艺没什么深造，煮熟了就行。不会很难吃吧？”
“很好。”空梵低着头，默默吃着。
莹姬也不再说话，继续吃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条。在这样带着丝寒气的清晨，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莹姬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舒适极了。
她有心想对空梵分享这一碗面的满足感，却突然想到空梵并不需要进食，他也不会有她对这碗热面的心旷之感。
身上的舒适和心里的满足感好似都被浇灭了不少，莹姬兴致缺缺地没开口，继续沉默吃面。
“你在煮什么？”空梵望向莹姬身边的一口锅。
热锅里汩汩冒着热气，里面粘稠的褐色汤药飘着不甚好闻的味道。空梵隐隐能看见汤药里时不时飘起来的虫形之物。
“一些打算拿去卖钱的东西。”莹姬随口道。
空梵迟疑了一下，将话咽下去，没有多问。他将空碗放下，站起身来，道：“我这就过去了，最近狄浮可能还会找你的麻烦，不要离开这里。”
莹姬点头，问：“等你回来，能陪我去一趟集市吗？”
她指了指锅里正在煮的东西，道：“我要拿去卖钱。”
她也知道若她自己一个人外出，很可能再遇上狄浮尊者，所以她想让空梵陪她去。
空梵颔首答应，再望了一眼锅里翻滚着的各种虫子，收回视线往灭魂井去。
莹姬这几日炼的毒有些多，此刻屋里屋外几个锅都还在熬制汤药，几种毒同时炼制。今日事情格外多，她几乎忙碌了一整日，一刻也不得歇。
莹姬有些急，迫不及待地想除掉狄浮尊者。她想在空梵回来之前，弄好这些东西。
下午，莹姬终于将大部分毒.药炼好收进瓶中。还有最后三种汤药还在熬煮。她站起身望了一眼院门的方向，走进房中，将房门关上。
她在摆满了各种东西的方桌旁坐下，小心翼翼地将木盒从乾坤囊中取出，再从里面拿出一颗小小的玉粒棺。
她也记不清这枚玉粒棺中关着什么妖，只是随机挑中了它。
最后，破旧的古籍禁书被她摆在桌上。
炼妖九物不全，她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却也同样全力以赴。
一整个下午悄无声息地过去，莹姬的炼妖也以失败告终。她捻起破碎的玉粒棺，叹了口气，将它扔进火中烧毁。
莹姬望着桌上的古籍，心道还是需要早日集齐这炼妖所需的九物。可她从书中晦涩的言词中猜到若是未集齐九物，也能炼化小妖。
她还需要再尝试。
落日的余光隔着窗纸照进来，莹姬恍然空梵快回来了，她赶忙将炼妖之物全收起来，然后忙碌地收拾起来要去集市卖的各种东西。
空梵回来的时候，便看见一个脚不着地的莹姬，翩飞般在庭院中忙碌。
空梵忽然侧首，去看身边的寇玉泽。
这一次，寇玉泽仍旧与空梵分在一组去修复灭魂井，空梵回来时，寇玉泽主动提出要来看望莹姬。
空梵没有理由拒绝。
“阿莹！”
莹姬抬眸，望向一起走来的空梵和寇玉泽，展颜一笑。
寇玉泽快步奔到莹姬面前，问：“你在忙什么？”
只要一见了莹姬，寇玉泽的嘴角完全压不下去，总是笑得灿烂。
“打发时间罢了。”莹姬道。
寇玉泽道：“这几日怕影响你疗伤和休息，也没过来看你。这个给你。”
寇玉泽取出一个又一个盒子，堆在石桌上。
“都是什么呀？”莹姬问。
“每日给你挑一件礼物，十日，正好十件礼物，总有你喜欢的！”寇玉泽一边笑着，一边献宝似的将锦盒一个个打开，挨个给莹姬介绍。
莹姬柔笑着，配合地时而露出惊喜的神色，时而连连摇头说东西太贵重她不能收……
空梵听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经过他们两个人的身边，走进房中。
迈进门槛，空梵才反应过来，他踏进的是莹姬的房间。略迟疑，他也没退出去，而是打量着莹姬桌上的瓶瓶罐罐。
莹姬告诉寇玉泽在外面等她，她要回屋子去取赠他的礼物。
她进了屋，望一眼空梵，在乾坤囊里翻找着有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可以送寇玉泽。
“这是什么？”空梵忽然问。
莹姬看过去，原来是她放在桌上的十支攒灵笔。不过都是用完的攒灵笔，没什么用了。她随口道：“攒灵笔，画符用的。”
说完，她继续在乾坤囊里翻找着。
莹姬从乾坤囊里面找出一枚男子腰间佩戴的玉佩，她想不起来这枚玉佩是怎么得来的，但是她琢磨了一下，寇玉泽不会送她男子的玉佩。不是他送给她的，那送给他没问题！
莹姬刚要出去，目光一扫，看见空
梵手中的攒灵笔泛着金色的光芒。
“你……做什么？”莹姬愕然。
空梵将注满灵力的攒灵笔放下，拿起另一支徐徐注入灵力。

第30章
“你不是说画符之用？里面的灵力空了,需要再注入。”空梵将温和的灵力注入攒灵笔。
莹姬愣愣看着黯淡的攒灵笔重新焕发生机，金色的光芒环绕着攒灵笔浮动。
她费劲心思通宵达旦赚钱买来的攒灵笔，还可以这样重新注入灵力？
她眼睁睁看着空梵将十支攒灵笔全部注入灵力。当最后一支攒灵笔被他注满灵力,放在桌上时，莹姬才真的缓过神来,她开心地扑上去抱住空梵,踮起脚来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响，突兀地在空梵耳畔炸开。
他慌忙推开莹姬,有些无奈地低声训斥：“莹姬！”
但也只沉声唤了她的名字，没有训出其他的话。
空梵转头望向半开着的房门，寇玉泽还等在外面。他低着头,正在摆弄桌子上给莹姬挑的十份礼物，没有看向屋子里。
空梵转过头看向莹姬，见她将攒灵笔抱在怀里,眉眼弯弯笑得开心。
空梵提醒：“寇玉泽还在等你。”
莹姬轻“嗯”了一声，依依不舍地将抱在怀里的攒灵笔放在桌上，拿起刚刚随手扔到桌上的玉佩，转身往外走。
“莹姬。”空梵无奈道,“表达谢意有很多方式,不要……随便亲人。”
莹姬微怔，一抹异色在她妩丽的眼中浮过。她迟疑地转过身去，将探究的目光落在空梵的身上。她望向空梵的眼睛，他却已垂目。
莹姬心中微动，她勾唇,轻轻晃着手中的玉佩，柔声：“这是给寇玉泽的谢礼，我不亲他——”
她慢慢拉长了音,意味深长地说：“我只喜欢亲空梵。”
空梵低眉垂目望着自己手上的佛珠，声线温和平缓：“是说我。”
“是吗？没有不许我去亲寇玉泽的意思？”莹姬凑到空梵面前细细打量着他。她又慢慢笑起来，若有所思地说：“也对。出家人不说谎的。那是我理解岔了。”
空梵轻轻握紧挂在掌上的佛珠，仍不看她，亦不再答。
莹姬转身出门，眉眼间浮上一层笑意去面对寇玉泽。不管是面对空梵还是面对寇玉泽，莹姬脸上都挂着一层笑，只是这笑容却不大一样。
“等很久了吧？”莹姬歉然一笑，将手中的玉佩递给寇玉泽，“上次在集市瞧见的，看见它的第一眼就很喜欢，觉得戴在你身上一定很合适很好看。”
寇玉泽赶忙接过来，珍惜地翻来覆去地看。
“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我知道你宫中什么奇珍异宝都有，定然看不上这样的小东西。我也是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要不要送给你……”莹姬的声音低下去。
“我怎么可能看不上你送的东西？阿莹的眼光这么好，这么漂亮的玉佩是我见过最好的佩玉！”寇玉泽说着，立刻将玉佩戴在腰间。
他亮着眼睛满腔深情地望着莹姬，立誓般：“我会日日戴在身上！”
莹姬轻轻弯眸，半垂下眼睑，留给寇玉泽一个欲语还休的笑靥。
寇玉泽心中一驰，修复灭魂井一整日的疲劳都散尽。他重重舒出一口气，道：“今日耗费那么多灵力修复灭魂井，本来觉得很累。可是阿莹你就是灵丹妙药，见了你，听听你的声音，我这一身的乏劲儿都没了。”
劣质的情话，可寇玉泽全是真心，说出来这些话，倒也不让人觉得虚假。
莹姬却愣了一下，问：“修复灭魂井原来要消耗很多灵力吗？”
“那是自然。不过阿莹你不用担心，好好休息几日就缓过来了。”寇玉泽道。
莹姬柔笑着点头，关切道：“那我不拉着你说话了，你早些回去修养。”
寇玉泽还想多与莹姬说说话，可是莹姬的话于他而言总是有一种无法反驳的魔力，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已经本能地点了头。
他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只能告辞离去。
莹姬目送寇玉泽走远，也没搭理他留在桌子上的那些金银珍珠首饰，转身进屋。
空梵已经立在门口，道：“走吧。去集市。”
“明日再去。”莹姬经过他身边，大步走进屋内。她一把抱起桌上的十支金色攒灵笔，大大咧咧地躺到床上去。
空梵疑惑地问：“不去了？”
“我累了想睡觉，不想去了。”莹姬无辜地对他眨了眨眼。
空梵不再多言，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一晚，莹姬觉察到空梵熄灯的时间比往常要提前许多。她托腮轻叹了一声，心道空梵这个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舍己为人，永远将自己放在后面。
莹姬睡不着，干脆掌了灯，继续研究下午失败了的炼妖之术。
一次次失败，一粒粒玉粒棺被浪费毁掉，天空蒙蒙亮的时候，一只眼神空洞的猪妖出现在莹姬面前。
莹姬难以抑制整颗心脏的狂跳！
她伸出颤抖的手，慢慢探伸过去，去触摸猪妖。猪妖一动不动，眼神呆滞地望着她。
莹姬难以言喻心中的狂喜，她拿起一枚小巧的哨子放在唇前，颤着唇吹出一道低哑的短音。
一道紫色的烟雾从哨子飘出，朝着猪妖飘去，飘荡不散地萦在猪妖眼前。
猪妖抬起头来。
慢慢的，那团紫色的烟雾越来越粘稠，彻底遮住猪妖的眼睛。
这是最后一步了。
莹姬整颗心脏都开始揪紧。
紫色的烟雾慢慢散尽，露出猪妖的脸。它原本呆滞的双眼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两个漆黑的窟窿。
莹姬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也一下子放松下来。她伸手，轻轻抚摸猪妖的头顶，低声蛊惑：“去吧。”
去向我证明，我选的这条路没有选错。
猪妖猛地抬起头，像是木讷的傀儡得到了主人的命令，它立刻转身，从开着的窗户跳出去，消失在黎明里。
莹姬沉浸在第一次炼妖成功的喜悦里，直到门外传来空梵的声音。他一边叩门一边询问：“莹姬，我听见些响动，有人来过吗？”
莹姬回过神，赶忙压下高扬的唇角，用懒倦寻常的声音回答：“一只野猫跳进来，被我赶走了。”
说完，她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气。
“好。”空梵应声，继而转身离去。
莹姬这下子真的感觉到了困倦，毕竟精神紧绷了一整晚，她又一连打了两个哈欠，懒洋洋地上了榻，抱着被子进入梦乡。
莹姬一觉睡到中午才醒。她起身下榻，推开房门，温暖的阳光一下子扑面。
莹姬眯起眼睛吸了吸鼻子，去嗅清新的空气，闻到了新芽与蓓蕾的芬芳。
她后知后觉，早就是春天了。
梧桐树下的石桌上，摆着已经凉了的早饭。
莹姬走过去坐下，丝毫不介意饭菜已经凉了。
空梵立在窗前看着她，还未来得及阻止她吃已经凉了的饭菜，见她已经吃起来，神态悠闲满足。
空梵再将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发现她似乎心情极好。
莹姬吃饱了，放下碗筷，抬眼看向立在窗内的空梵，对他展颜。
空梵这才知道她早就看见了他。
“什么时候去集市？”空梵温声问。
“这就去！”莹姬脚步轻快地进了屋，将早就装好的各种毒.药拿起来，放进一个单独的小型号乾坤囊里。
莹姬与空梵离开了凌羽国为他们准备的别宫，去了当地热闹的集市。人生地不熟，第一次来这里，两个人对这热闹的集市并不熟悉。
倒也不急，两个人沿着长街一边往前走，一边打量着周边的店铺。
逛这种地方，莹姬明显比空梵更有经验，她很快找到了一家收毒
物的店铺。莹姬迟疑了一下，有一点不像让空梵跟她进去，见她与店家讨价还价。
她伸手一指不远处的一家糖果铺子，道：“空梵，给我买一些吧？我想吃。”
她又说：“我就去药铺，别的地方都不去。”
空梵颔首，未言，直接朝糖果铺子走去。
莹姬望了一眼空梵颀长的雪色背影，这才进了药铺，与店家简单沟通过，拿出自己这段时日炼制的毒.药。
店家是个又高又胖的中年男人。他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着莹姬，最后将目光凝在她的脸上，看了又看。
他目光扫过莹姬拿出来的各种毒.药，随便拿起几瓶瞧了瞧，问：“居然这么多。女郎这是缺钱了？”
他笑起来，意味深长地说：“这些毒确实值些钱，可女郎若想要更多的钱，何必吃苦与这些毒物打交道？”
他伸手，肥腻的手掌摸上莹姬的手背。
这样的事情，莹姬并非第一次经历。她唇畔笑意不减，反过手来，蜷起手指，指尖在店家肥厚的掌心轻勾。
这轻轻地一勾，勾得店家心中一荡。不仅是身体，他连三魂六魄都酥痒起来。
莹姬慢慢凑近他，低语：“痒吗？”
“痒……痒！”店家连连点头，盯着莹姬的目光完全不遮掩眼中的垂涎。
莹姬勾唇，唇畔漾出令人心驰的笑容，轻挑的眉眼里柔丝蜜蜜。她声音媚可入骨，更凑近店家一些，低语：“那……要解药吗？”
店家愣住。下一刻，他理智回魂的同时，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奇痒无比！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胖手已经一片红肿！他慌忙收回自己的手，去看掌心，惊见掌心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正有黑色的血丝从伤口沁出。
她给他下毒了！
店家猛地抬头瞪向莹姬，莹姬脸上仍旧挂着迷人的笑容，她指着桌上的瓶瓶罐罐，用温温柔柔的语气询问：“店家，这些可以卖多少钱？”
面前之人明明是个柔柔弱弱体内没有半分灵力的婀娜美人，可此刻身体里好似被千万只虫蚁啃咬的折磨警告着他，面前这是个蛇蝎美人！
也是，来他这样的店里贩卖毒.药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只小白兔？
是他色迷心窍，一时大意了！
店家压着火气盯着莹姬。
莹姬柔柔一笑，用无辜的语气说：“我只是来卖东西的。”
店家彻底冷静下来，咬着牙，报了个合适的价格。
莹姬并没有狮子大开口的打算，店家的价格合适，她便收了钱，同时将一瓶解药放在了桌上。
“交易愉快。”莹姬展颜一笑。
“走吧！”店家摆了摆手。开门做生意，以和为贵，店家已然不想再惹这个麻烦。
莹姬拿了钱，转身往外走，看见空梵提了一袋糖，立在长街对面，他正望着她，皱着眉。
他不知道店内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莹姬对店家笑，也看见两个人勾着手、她开心地拿钱出来。

第31章
莹姬朝空梵走过去,主动拿走他手里的糖。她什么也没解释，低着头打开纸袋，一边捏着糖吃,一边继续往前走。
空梵看她一眼，收回视线,默默跟在她身后。
莹姬吃完了五块糖,终于找到了卖攒灵笔的地方。
空梵皱眉看她将刚买的六支攒灵笔收进乾坤囊，欲言又止。他有心想问她为何还要再买攒灵笔,最终还是没问。
“都办好了，可以回去了。”莹姬对空梵笑。
“好。”
两个人往回走，莹姬突然在路边的一个小摊前停下来,问：“老板，这个木鱼有什么特别的吗？”
老板先看了一眼和尚打扮的空梵，再对莹姬笑着摇头：“这就是普通的木鱼,不是灵器。”
莹姬“哦”了一声，问了价格，将它买了。
空梵疑惑问：“你买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总说我与你家佛有缘？我先敲一敲攒攒缘分，说不定哪天就跟你回家从了你的佛呢。”莹姬梆梆敲了两下木鱼,嬉笑着脚步轻快往前去。
空梵无奈地摇了摇头。
空梵将莹姬送回别宫,便捉妖去了。空梵走了之后，莹姬又摆弄了一会儿符咒，快要落日时，她悄悄离开了别宫。
从灭魂井逃走的亡妖大部分已经被捉回，剩下在外逃窜的这些亡妖虽然数量不多,却个个本事了得，这最后的抓捕反倒困难变大。
符风带着人手刚捕获了一只蛇妖，一个侍卫踉踉跄跄地奔来求助。
“尊者,我们遇到了一头亡妖实力强大，很多人丧命！”
“什么妖？”
侍卫羞愧摇头：“还、还不知道，没看清。”
符风尊者皱眉，道：“带路。”
符风尊者跟着侍卫领路，走进一片树林。不用侍卫再继续引路，符风尊者也能够感受到亡妖的气息。
这气息怎么有些奇怪？符风尊者眼中浮现一丝疑惑。他继续朝着大妖之处赶去，远远看见一只妖物低着头啃食一个人。
“赵海！”引路侍卫急声，“那是我们的人！刚刚正是与他一起追捕这只亡妖！”
符风尊者手一挥，一道符挥去。亡妖吃痛，头也不回地逃窜。符风尊者飞掠追去，低头往下一瞥，赵海的尸身已经被啃食得不成样子。他皱眉，脚步不停，朝着亡妖的背影掷出一道符。
符纸黏在亡妖的后背，亡妖发出一声疼痛的鸣声，更快地朝着树林深处逃窜。
符风尊者已经探出这只妖虽然气息奇怪了些，但是实力并没有多强。他一边追捕，一边凌空画符，一张张符纸从虚无中诞生。
眼看着那只亡妖无头苍蝇般闯进一个猎人搭建的临时木屋，符风尊者眯起眼睛，迅速压掌，四张悬于半空的符纸风一般缠上去，绕于木屋四周。
“破！”
细微的一道破冰之音响起，继而接二连三延绵不断地炸裂声，一声响过一声，最后刺耳轰鸣声后，木屋四分五裂炸成粉末。
符风尊者收了手，刚要转身，却见一道黑色的力量自木屋内泄出。
符风尊者一怔，立刻警惕地结阵。
狄浮尊者赤着上身一跃而起，脸色铁青地盯着符风尊者，怒喝：“符风，你什么意思？”
符风尊者也很意外，完全没想到狄浮尊者会在木屋里。他立刻低头看向木屋废墟，两个赤身的女子瑟瑟发抖相互抱着跑出木屋的残骸，一只猪妖毫无声息地倒在一边。
符风尊者立刻解释：“我是追这只亡妖到此，并不知狄浮在这里。冒失之举多有得罪，抱歉。”
他打量着狄浮尊者，见他不仅脸色铁青，气息似乎也不太稳。再看那两个手挽着手逃跑的赤身女子的背影，符风顿时头疼，想来狄浮正做那事时，被他偷袭……
虽然他真的没有偷袭他的意思。
符风尊者只能扶额叹息，再赔礼一遍：“实在对不住，可有受伤？一会儿有疗伤药送上。”
“不必了！”狄浮尊者记仇地瞪了符风尊者一眼，转身离去。
若不是他现在受了伤，必然要与符风厮杀上一回！可他也没想到正和两位美人快活着，最放松警惕的时候，被殃及了鱼池！
符风尊者也对这事情觉得尴尬，他吩咐：“去把那只亡妖收进……”
他回头，却并不见侍卫追来的身影。无奈，他只好去收那只猪妖。
他执器捻诀，那只猪妖被吸进容器。猪妖将要被收进容器时，符风敏锐地觉察出这只猪妖的不对劲，他刚要细看，不远处响起鬼祟磕碰声。
“谁？”符风收了猪妖，循声追过去。
“是你？”符风上下打量着莹姬，“你怎么在这里？”
莹姬眼尾上挑勾出一抹妩笑，她问：“尊者可见到空梵了？他说
他来捉妖。”
顿了顿，莹姬声音一软：“我想他了。”
符风尊者笑了笑，道：“往南边去了。不过最后逃在外的亡妖都很厉害，你还是不要乱闯。”
莹姬转眸望了一眼即将掉在群山之后的夕阳，她对符风尊者点点头，感激道：“听说天黑之后妖鬼更猖狂，我不寻他了，回去等他。”
顿了顿，莹姬再补充一句：“尊者捉妖辛苦，也要多加小心。”
符风尊者颔首。他目送莹姬朝着回别宫的方向走远，直到消失在视线里。他回头望了一眼被毁坏的木屋，想起刚刚的尴尬之事，还是有些头疼。
他摇摇头，继续去抓捕亡妖。
再又抓到了一只亡妖之后，符风尊者遇见了空梵。空梵正与寇玉泽、凌嘉言一起刚抓捕了一只大妖。
“师父！”凌嘉言立刻迎上来。
符风尊者点了下头，转而看向空梵，笑道：“莹姬在找你。”
空梵驻足，寇玉泽也回头。
符风尊者看了寇玉泽一眼，嘴角扯出一丝莫名的戏谑之笑，继续对空梵道：“她说她想你了。”
寇玉泽猛地转头看向空梵，空梵神色如常，半垂着眼睛，温润又慈悲。
狄浮尊者怒气冲冲地走人，朝着那两个美人逃跑的方向追去。今日这事，他不仅受了伤、丢了脸，还连累了两位美人。他总要哄上一哄。待养好伤，再带着她们两个打上门去，教训符风尊者一顿，好出出气！
可是他追了好久，也没寻到那两个美人的身影。
“去哪儿了？”狄浮尊者皱眉。
身体里的气血在翻涌，灵力在左跳右突，搅得他心绪不宁。狄浮尊者不再去寻那两个美人，立刻席地而坐，调整灵力。
这样的受伤方式真是让他越想越憋屈，越憋屈越不能平心静气，更快地疗伤。
那两个寻不到踪迹的美人携手一跃，化成两只蝴蝶，乘着风，翩翩落入莹姬手中。
它们在莹姬的掌心扑闪着翅膀，直到身子越来越透明，最后化成两道紫烟。
莹姬轻轻一吹，淡淡的紫烟被吹散于风中。
她抬眸，视线越过参差的枝杈，望向远方的狄浮尊者。她没有能力直接杀了他，但是聪明人都懂借力的道理。
天黑了，夜风有点凉。
莹姬拉起红披风的兜帽，遮了她大半张脸。她从袖中取出早就写好的七张符文。
她羡慕符风尊者无中生有于虚无之中画符生咒。而她只能事先一遍遍演练、准备。
碧绿的光影朦朦胧胧地浮在符文之上，在夜色里闪烁着诡异的光斑。
空梵不懂为什么他将灵力注入攒灵笔给她用，莹姬还要去再买攒灵笔。
当然是因为空梵的灵力太纯粹，极易分辨。莹姬不能用他的灵力去杀人。

第32章
空梵将捉到的几只妖交给符风尊者,如此他便不用再往灭魂井跑一趟。
“尊者在何处见到了莹姬？”空梵温声询问。
符风尊者抬手一指，道：“西边，锁妥山附近。不过当时她说快天黑了,回去等你。”
“多谢尊者。”空梵竖掌道谢，别过众人,朝着西方寻去。
寇玉泽立在一边想了想,火速将自己抓到的两只亡妖也塞给符风尊者，然后去追空梵。
“空梵大师！”寇玉泽喊住空梵。
空梵立于半空浮云之上,闻声转身回望，等着寇玉泽追上来。
寇玉泽追到空梵面前，却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沉吟了片刻,才道：“我还是上次的意思，这次凌羽国灭魂井之危解除，我回北沧的时候,会把阿莹带走。”
空梵微微笑着，温声回：“上次贫僧已经说过，并不拘着她的去留。她想走想留都是她的自由。”
寇玉泽皱着眉。他到底是被符风尊者那句“她说她想你了”搅乱了心绪。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联想到莹姬为了自保阿谀奉承讨好一个和尚的卑微委屈模样。一想到她的委屈,寇玉泽浑身难受,尤其是那颗心脏好似被针扎一样刺痛。
寇玉泽改了口，道：“大师乃佛家清静之人，实在不该让她打扰大师静修。今日回去之后，我就接她走。”
空梵垂目，望着风不知从哪里卷吹而来的一片枯叶,枯叶碰过他足下的浮云，再慢悠悠地朝着下方红尘飘去。
“贫僧遵从莹姬的想法。”他的声线古井无波。
寇玉泽笑起来：“她肯定愿意和我走。”
空梵没有再接话，转身离去。
狄浮尊者压着体内乱窜的灵力,将其慢慢抚顺，可他很快觉察到了不对劲。因为被符风尊者偷袭，他体内的灵力流逝是受伤后的正常流逝，但是这流逝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
他立刻换了套心法压制灵力的流逝，将那些跳动的灵力压下去。灵力不再流逝，慢慢沉稳下来，逐渐恢复正常。
过去了许久，狄浮尊者舒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一声尖利却拉得长长嘶哑之音的鸟叫忽然从他头顶掠过，狄浮尊者抬头，看见了一排乌鸦从他上方飞去。他仰望着昏暗天幕中的乌鸦，心下疑惑。
若他没认错，这是剔骨鸦。剔骨鸦只会在将死之人周围出现，等待人咽了气，一哄而上抢食血肉。
狄浮尊者环顾，昏暗天色下的丛林里并不见别人的身影。
狄浮尊者再抬头，已然不见那群剔骨鸦的踪影。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不安。符风尊者的突然出手，当真只是误会一场？会不会是这个老家伙早就看他不顺眼，故意的？否则上次在别宫，符风尊者又何必出手？
狄浮尊者站起身来，继续去找那两个美人。狄浮尊者贪图美色，向来对美人念念不忘，这样两个尤物才得手一半，他自然心里痒痒始终记挂着。
他闭上眼睛，去感知那两位美人的下落。密如网的感官搜索着丛林，不多时，他感觉到了人的气息，气息带着丝柔软的香甜，应当是女人，可是这气息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人。
他大步寻去，拨开一大片茂密的灌木，望见一个红衣女郎。
女郎背对着他，正抱膝坐在一团火堆旁烤火。火堆架子上架着一只野兔。原来她正在烤野兔，准备吃晚饭。
狄浮尊者的目光缓慢地自上而下，再自下至上，反复打量着火堆旁的女郎，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可是阅女无数的狄浮尊者敏锐地觉察出这一定是个大美人。
他一步一步朝着美人走过去，那双色眼已经眯起。“美人何故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之中烤食野味？”
狄浮尊者说着，已经绕到了美人的正面。
忽地一阵风，懂他心意，将美人头上的红兜帽吹落，露出她的脸，青丝轻轻地拂过。
狄浮尊者愣住，不敢置信地呼出声：“莹姬？”
他立刻环顾，周围并不见那个臭和尚的身影。
是了，他刚刚明明已经探知过，周围除了莹姬，并没有别人的气息。
他重新将目光落在莹姬的脸上，他哈哈笑了两声，道：“你这丫头不是日日守在那秃驴身边就怕落单？怎么今日一个人送上门来？”
莹姬将被晚风吹乱的青丝捋顺掖到耳后，她对狄浮尊者嫣然一笑，道：“自然是特意来寻尊者。”
“哦？”狄浮尊者在莹姬面前坐下，意味深长地问：“怎么，你这是想通了？学会了服软，来向本尊示好？”
他又冷笑一声，斥声：“可惜，晚了！”
莹姬去撕野兔肉，撕下来一块吃。她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问狄浮尊者：“尊者要尝尝吗？哦，我差点忘了尊者不需要进食。”
没有撒调料，兔肉并不好吃，只有外面烧焦的一层皮肉脆脆的香香的尚且可以入口，里面的肉就不怎么好吃了。
莹姬嫌弃地将那块兔肉扔进火堆里，拿着帕子擦拭着手上的油渍。
兔肉掉进火焰里，燎起一簇火焰，又飘出些烧焦的怪味道。
狄浮尊者眯着眼睛盯着
莹姬的表情。她突然出现在这里，实在不寻常，似乎有诈。可他已经探过周围没有别人，她又一点灵力没有。对于这样弱的凡躯肉胎，狄浮尊者即使觉得她不太对劲，也不会放在眼里。
实力的悬殊，让阴谋诡计都变得不再有意义。
“说吧，你要找我是为了什么？”狄浮尊者开门见山地问。
“自然是为了跟着尊者，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莹姬挑眉勾唇，将擦过手的脏帕子也扔进火堆里去。
火堆里的火焰又燎高了一簇。
狄浮尊者笑：“才想通？还是和那秃驴闹掰了，他不愿意保你了？不是都说那蠢和尚从不会袖手旁观，这秃驴也终于识时务，不再多管闲事了？”
狄浮尊者一口一个秃驴，听得莹姬皱眉。
她收了笑，慢慢抬起眉眼，直视狄浮尊者的眼睛，认真道：“你这样说他，我很不高兴。”
狄浮尊者哈哈大笑。“莹姬啊莹姬，都什么时候了，都要跪在本尊身下了，还嘴硬？”
狄浮尊者站起身，朝莹姬伸出手，要将她抓过来。他想要这个女人太久，在渡雪国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想要她！
下一刻，狄浮尊者意外地看见自己的手穿过莹姬的身体。她的身体如一道虚影般浮动着。
什么叫如一道虚影？就是一道虚影。
狄浮尊者猛地抬头，看见莹姬站在远处，正在对他笑。天色早就已经彻底黑下来，她站在圆月下，红色的纱裙随风轻轻舞动，几乎融进夜色里。
怎么会？
她怎么有能力在他面前动用乱七八糟的灵器脱身？她怎么可能通过那些蹩脚的灵器骗过他？
狄浮尊者一急，身体里的气息突然一乱。他怒火中烧想要将远处的莹姬吸过来，猛地抬手，却一点灵力也使不出来！
狄浮尊者懵住。
“怎么会……”他立刻去调动体内所有的灵力，却发现空空如也。
他眼中迸出怒火，瞪着莹姬。他忍下脏话，立刻盘膝坐下，迅速调整气息，去寻那些凭空消失的灵力。
莹姬含笑望着他，温声慢语：“你一心要给雪中鸿报仇，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我用眩神符和迷香为辅，锁灵水为主，封了他的灵力。没有灵力，都是普通人，我就可以用刀剖开他的胸膛，将心脏完完整整地取出来。”
狄浮尊者迅速转头，盯着还在燃的火堆，咬牙道：“火里加了东西！”
“是加了一点迷香。”莹姬道，“其实加不加都行，加了更稳妥些。”
狄浮尊者恶狠狠地盯着莹姬，追问：“眩神符和锁灵水放在哪儿了？”
“锁灵水在那两位美人的唾液里、身体上。”莹姬笑。
狄浮尊者愣住，震惊望着莹姬。那两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美人，居然是莹姬设计！她早有准备。
“至于眩神符……这东西对尊者没什么用。”莹姬轻笑了一声，“但是符风尊者的那一击是一样的作用。”
“你收买了符风老贼？”
“不不……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莹姬摇摇头，“他真的不知道你在木屋里。可是那只猪妖知道哦。”
狄浮尊者的目光仿佛要吃人：“你借刀杀人！”
“也不算。让你受伤不是目的，让你主动去压体内灵力四窜才是目的。这样，你就不会在第一时间知晓体内的灵力被封住了呀。”莹姬语气轻快。
狄浮尊者冷笑：“你不会以为我没了灵力，就能被你杀死吧？你也太小看尊者的能力了。”
莹姬突然问：“知道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这么多吗？我分明厌恶和你这样的人说话。”
狄浮尊者皱眉。
“当然是拖延时间啊。”莹姬笑出来，“咦？你怎么还没毒发？”
“什……”狄浮尊者胸口一阵腥甜，顿时吐出一口黑血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吐出的黑血，急声追问：“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他既已经毒发，莹姬就没了继续拖延时间的必要，自然懒得跟他解释。
她冷漠地睥着狄浮尊者，慢慢向后退了几步。
“你这贱.人！”狄浮尊者怒不可遏地猛地一挥手，将灵器朝莹姬掷去。就算没有了灵力，他还有傍身的灵器，并不慌。
莹姬躲也不躲。
下一刻，狄浮尊者听见一道闷响，眼睁睁看着掷去的索魂钩悬在半空，像撞击到了什么东西。
细微的一道闷响，绿色的光影若隐若现，慢慢聚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光影色泽越来越浓，屏障也越来越大，遮天蔽月般将狄浮尊者拢在其中。
狄浮尊者猛地站起身，绿色的光芒已经彻底遮住了他的身影。
莹姬预估时间差不多了，打了个响指，七张符同时燃起，轰的一声巨响，绿色的屏障剧烈波动起来，就连脚下的大地也跟着颤动。
对于千年前的尊者来说，这七张符的威力或许不够，可是暂时被封了灵力的尊者就是废人一个。
“蠢货，引你入阵了都不知道。”莹姬长舒了一口气，在一声声剧烈的轰鸣声中转身。这里动静这么大，很快会引人来，她必须提前离开。
幸好，她不需要像挖取雪中鸿的心脏那样取狄浮尊者身上的零件。她嫌脏。
莹姬突然又驻足。
不对，她好像真的需要狄浮尊者身上的零件。

第33章
七符杀阵还在继续绞杀。莹姬立于阵外,站在颤动的大地上，也能感受到大阵之内狄浮尊者正在用随身携带的所有灵器自保。
可是他不知道，那两只蝴蝶精早就在莹姬的授意下翻看过他的乾坤囊,莹姬知道狄浮尊者身上没有类似移空珠的灵器。
他这样目中无人的尊者，身上怎么可能会带着逃跑的灵器呢？他这样的人啊,不屑于。
七符杀阵的威力惊人,莹姬并不敢草率靠近，免得被殃及。没有灵力护身,她自然要处处谨慎小心。虽说可以借助灵器护身，可灵器数量有限，她自然要省着用。
这阵法还要持续一段时间,莹姬想了想，干脆从乾坤囊中取出一把椅子，舒服地翘着二郎腿坐下,再拿了一卷新淘来的符咒书籍——《九寒宗二十三符》，细细研读。
大地还在因为七符杀阵的威力颤动着，莹姬身下的椅子也跟着摇晃。莹姬悠闲坐在椅子，将椅子及身下大地的晃动全当成坐在摇椅上。
她浏览完一页,慢悠悠地翻了页,再去读第二页。
她要等七符杀阵安静下来，才能去取狄浮尊者身上的零件。
莹姬知道这处的响动会引来别人。
她原本打算在有人来之前离开，可是狄浮尊者身上的东西对她的吸引力更大，她已然不在乎有没有被人瞧见是她杀了狄浮尊者。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待莹姬读完了这卷《九寒宗二十三符》的十余页,七符杀阵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大地也恢复了平静。
一对飞鸟低低地飞掠而过，伴着两声叽叽喳喳。
这片天地之间好似一切恢复到寻常,好似并没有一位尊者丧命。
莹姬将《九寒宗二十三符》收起来，抬眼望向大阵之内。她盯着看，直到七符杀阵碧色的光芒彻底消失于无形，只有狄浮尊者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
狄浮尊者身边的火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只剩乌七八黑的一团烧过的残迹。
莹姬起身，握紧了弯刀，朝狄浮尊者一步步走过去。她立在狄浮尊者的尸身旁边，低头看着他。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将莹姬当成蝼蚁戏弄、鄙夷的千年前尊者，就这样一身狼狈毫无声息地躺在莹姬足边。
莹姬冷漠地睥着狄浮尊者，心里没有多少喜悦，只是有着细微的一丝松了口气之感。之后的时日，她不必要再担心这个人什么时候突然出现。
她所为的，也不过自保而已。
一阵风吹来，吹得火堆灰烬扬起，带来些烧焦的味道。莹姬深吸了口气，嗅着这种沾着丝血腥之气的烧焦味道，忽然感觉到了一种自由气息。
也许，她日后能得到的不仅只是活着？
脚腕突然被握住。
莹姬猛地一惊，低
头看去，震惊看见狄浮尊者鲜血淋漓的手握住莹姬的脚踝。
狄浮尊者居然还没死？！
狄浮尊者大口喘息着，用力睁开左眼。他的右眼已经在七符杀阵中毁坏，眼珠子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如今的右眼只是一个淌着鲜血的血窟窿。
他努力抬头，半睁着肿胀的左眼，恶狠狠地盯着莹姬。他张了张嘴，艰难吐字：“本、本尊不会放——啊——”
狄浮尊者的声线沙哑，嗓子火燎过一般。
莹姬蹲下来，手起刀落，手中的弯刀立刻将狄浮尊者握着她脚踝的右手砍下来。
鲜血从断腕涌出来，喷了莹姬一脸。
莹姬立刻伸手去擦眼睛上的鲜血，眼角的余光忽见一道利器朝她射来。视线被鲜血染红，她看得不真切，只能下意识地胡乱朝一侧躲避。
一把锋利的兵刃擦过她的脸颊，切断一缕青丝。
莹姬闭了下眼睛，重新睁开眼睛，终于能够看清。她看向落在身后的兵刃，又飞快扫了一眼被切断的青丝，她转过头盯着狄浮尊者，他的左手还是抬起投掷的动作来不及收回。
莹姬咬了下牙，迅速捡起刚刚落到地上的弯刀，用弯刀尖利的刃，一下一下凿着狄浮尊者的胸膛，直到将她的胸膛刨开，将他的心肺捅了个稀巴烂。
莹姬手上、身上和脸上哪哪都是鲜血，可她顾不得这些赃污的鲜血，一刀又一刀的捅下去切下去！
头顶响起剔骨鸦特有的沙哑鸣叫声，一群剔骨鸦落在不远处的枯枝之上，望着这边狄浮尊者的尸身。它们时不时张开嘴仰天鸣叫，提前欢庆即将到嘴的美食。
莹姬知道有人来了。
她准备好了移空珠，大不了情形不对，立刻捏碎移空珠转身走人。
她将衣袖往上提了提，露出暂且干净的小臂，用小臂抹了抹脸上的鲜血。然后她回头望向不速之客，却看见了空梵。
莹姬愣住。
空梵皱眉看着她，薄唇微动，似乎念了句经文。
莹姬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她重新看向身边的一滩血肉，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将狄浮尊者的尸身搞成这个样子。
实在是有些难看。
她盯着狄浮尊者乱七八糟的尸身，微微走神。
空梵仍旧立在原地没有上前，语气有几许无奈地开口：“莹姬，还不走吗？”
莹姬回过神。
“等一等。”莹姬收起弯刀，从乾坤囊中取出一只铁制的手套。
空梵皱眉，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莹姬将手套戴在右手上，活动活动手指。手套很硬，手指在里面屈伸不太灵活。她慢慢将手指拢起，握成了拳头。
然后，她挥着拳头朝狄浮尊者的嘴猛地砸下去。
空梵愣住，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眼睁睁看着莹姬用戴着铁手套的拳头一拳一拳砸在狄浮尊者的脸上，他本就血肉模糊的脸更是被砸成了烂泥。
空梵又往后退了两步，摇摇头，不赞赏地说：“莹姬，够了，不要施虐。够了。”
在他打算出手阻止莹姬的前一刻，莹姬收了手。
莹姬歪着头，甩了甩手，将沾满血肉的铁手套从右手上甩下去。
然后他抓着狄浮尊者的后颈，抬起他不成样子的头颅，面部朝下晃了晃，直到有东西从他口中掉出来。
莹姬扔开狄浮尊者的头，开始捡落了一地的碎牙。
空梵看在眼里，惊讶询问：“你、你要他的牙齿做什么？”
莹姬将狄浮尊者的牙一颗颗捡起来，收进瓶子里。她数了数，确定满口牙一口不缺，这才笑起来。她说：“给芭蕉做个玩具。”
空梵张了张嘴，失声。
芭蕉缺的那颗牙，莹姬记着呢。她答应过芭蕉，早晚有一天会把狄浮尊者的牙齿砸下来送给芭蕉玩。
莹姬站起身，将装着碎牙的瓶子收起来。她向后退了两步，等待许久的剔骨鸦们立刻从四面八方飞下来，朝着狄浮尊者的尸身扑食。
莹姬看着这一幕，又向后退了两步。
她这样接连向后退去，反倒退到了空梵身边。她回头看向空梵，勾唇轻笑：“这些剔骨鸦啃食血肉难道不残忍？空梵这样慈悲为怀的人怎么忍心看着？不去阻止吗？”
“啃食死者血肉是剔骨鸦的生存之道，我若阻止，就是不给这些剔骨鸦生路。”
莹姬随口道：“乌鸦和人一样吗？”
“众生平等，这些剔骨鸦自然有活着的权利。”
莹姬愣了一下，奇怪地看向空梵，问：“你真的觉得众生平等？”
空梵颔首：“这是自然。”
莹姬忍不住问：“那么我呢？我这样的人和你们这样的上等人，也一样吗？”
空梵望着莹姬的眼睛，道：“你与我并无不同。”
“你与我，与这山间一草一木，与天上的云，人间的风，都是真实的存在。”空梵微微笑着，“既存在，便无不同。”
莹姬望着空梵，她那颗被血染红不停跳动的心脏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手，想要去掖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却看见自己手上全都是血，只好作罢地垂下手，任由青丝在风里潦草地飘着。
“脏死了，我要去洗澡。”莹姬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麻烦空梵帮我守着啦，不要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偷看我洗澡哦！”
空梵不明所以，落后莹姬七八步，跟着他走。
为了杀狄浮尊者，莹姬将这附近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她知道不远处有一个瀑布，飞流直下的清水注进一汪湖泊，再躺进溪流中，朝着远处淌去。
莹姬走到湖边，开始脱衣服。她很快将身上沾了血污的衣裙褪去，走进湖水里。
空梵早就转过身去，不去看她的身体。
莹姬让冰凉的湖水没过自己的身体，湖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可是寒冷之后，是另一种通体舒畅，让她整个被鲜血浇烫的躯体都在慢慢复苏，重新活过来。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抬起双手浮在水面上。
身后是瀑布灌落的巨大声响，身边的湖水却是一潭静谧。偶尔有一片枯叶从远处飘过来，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
莹姬身上沾的血迹也随着这一圈圈漾远的水波离去，重新恢复了她莹白如玉的身躯。有了水的润泽与包裹，这具完美无缺的身体好似泛着光。
莹姬将头朝着一侧微偏，再将青丝拢到这一侧来，让被鲜血弄脏的青丝垂进水中。她纤长莹白的手指如梳子般，在水中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被鲜血黏在一起的乌发重新如一大片黑色的丝绸，泛着莹亮的光影，飘在水面上。
莹姬抬起眼睛，望着岸边背对着她的空梵。
她望着空梵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另一片落叶被吹到她面前。她垂眼望着身边漾开的水波，直到水面重新恢复平静。她再次抬眼看向空梵，慢慢勾起唇角，妩媚的眼尾轻挑，眸中勾勒出一丝狡猾。
空梵听着风声、水声，后来身后一点声音也不再有。空梵迟疑了一下，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询问莹姬是否还好？
噗通的一道水声，突兀在他身后响起。
“救、救命——救命……空梵……”莹姬惊慌地呼救。
空梵猛地转过身，只见湖水水面的水花，不见莹姬在哪里。
“莹姬？”空梵快步朝着湖边走去。
湖面上的水花逐渐变小，仍没有莹姬的身影。
空梵继续大步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湖水中，冰凉的湖水浇湿他雪色的僧衣。
他继续往湖水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唤：“莹姬？”
这片湖很大，莹姬开始脱衣服时，空梵已经转过了身去，他并不清楚刚刚莹姬是在哪里洗澡。

第34章
“莹姬？”空梵一边往湖水深处走,一边唤。
这片湖很大，莹姬开始脱衣服时，空梵已经转过了身去没有看她,他并不清楚刚刚莹姬具体是在哪里洗澡。
空梵合上眼，用灵力去感知莹姬所在。
他才刚合上眼,足腕忽然被抓住,与此同时，他也感知到了莹姬的方位,应该就在他下方。
是莹姬抓住了他？
这念头刚起，握在他足腕上的手忽地一松，消失不见。
空梵立刻潜入水中。
他半眯着眼睛去寻,看见莹姬缓慢向下坠落的身体。空梵立刻快速朝着莹姬的方向游去。
他朝莹姬伸出手，莹姬亦求救般朝他探出手。然而两只手还没有相碰，空梵还没有抓住莹姬,莹姬的手慢慢垂下去。
空梵一惊，立刻更快地朝着莹姬游去。他游到莹姬身边，伸出手臂揽住莹姬的腰身。
莹姬半眯着眼睛望着他。她想说话，忽地呛了一口水,她开始剧烈地咳着,咳着咳着，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空梵一边带着莹姬往上游去，一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莹姬的身体开始逐渐变僵。
他俯下身去凑近莹姬。“莹姬？莹姬？”
莹姬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身子上仰凑过去，她的唇贴上来,覆在空梵的唇上。她贪婪地去吸空梵口中的空气，像濒死之人的求生本能。
空梵愣住。
他没有办法推开莹姬。他将一口气渡进莹姬口中，望一眼莹姬眼里得逞的笑,空梵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带着莹姬游出水面。
失去的听觉和视力仿佛在一瞬间恢复，阳光变得刺眼，远处的虫鸣鸟叫也变得格外清晰。
空梵松开揽在莹姬后腰的手，想要转身先上岸。
莹姬攥住空梵的僧衣袖角，道：“我腿抽筋了。”
她向来谎话连篇，一言一行都让人难以分辨真假，空梵一时之间不知她说的是真还是假。
他默了默，道：“你若真的腿抽筋，我的腿也会疼。”
莹姬轻“呀”了一声，伸出手来，湿漉的手指抵在唇上，佯装惊讶般：“我忘了同生蛊。”
空梵皱眉看她，澄明的目光里含着些费解。
他迟疑半晌，还是问出来：“莹姬，为什么要这样骗我？”
莹姬抿了抿湿漉的唇，不回答，安静地望着他。
空梵的语气有些无奈：“不要总是骗人。”
莹姬将粘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开，她垂下眼睛，看着水面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她伸出手来，用指腹在水面上轻轻拨了一下，立刻有水波围绕着两个人的身体，慢慢朝着周围漾开。
莹姬笑起来，指着水面上的水波，对空梵道：“你看，我们被涟漪包在一起了。”
她望着空梵，总是含着算计的一双媚眼，此刻只有一些稚气。
空梵望着她的眼睛，想要看进她的眼底，似乎想要探究到底，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莹姬与空梵对望，她直白地说：“因为，我想亲你。”
空梵愕然。她假装溺水、脚抽筋，都只是为了亲他？
空梵向后退，连连摇头。一声“阿弥陀佛”无声地卷过他的舌上。
莹姬朝他追过去，主动伸开双臂拥抱住他。她将不着寸缕的湿躯紧密地贴在空梵的怀里。她在空梵怀里抬眸望着他，说：“做过那样的事情，你能继续四大皆空，我做不到。”
空梵转头，去看平静的水面，去看远山倒影在水面上的影子，就是不再看莹姬。
莹姬继续说：“做过了那样的事情，界限就是会变得模糊。与你亲近，就会变成习惯。”
莹姬抬手，湿漉的手心抚上空梵同样湿漉的脸颊。她转过空梵的脸，迫他看向她。
四目相对，莹姬望着空梵的眼睛，一字一顿：“即使那个毒没有发作的时候，我也会想你，想亲你想和你亲近，想让滚烫的你进入我，想让你占有我，也同样占有你。”
空梵闭上眼，无声地诵起心经。
莹姬捧着空梵的脸，身子往上抬更高地跃出水面，她让空梵的脸贴在她的怀里，她低头，依次去吻他头上的戒疤。
莹姬唇畔慢慢漾出妩丽的笑意来，她压低声线，声音又低又柔带着丝蛊惑：“空梵，你的心里四大皆空，可你的身体也是这样吗？你的身体真的不喜欢我吗？”
她捧着空梵脸颊的手慢慢向后移挪，碰到他的耳垂。莹姬轻轻地捏了捏空梵的耳垂，她唇角的笑意更深，她低下头凑到空梵的耳畔，意味深长地低语：“空梵，你的身体开始发烫了。你知道吗？每一次，你都是耳朵最先热起来，然后——”
莹姬的话戛然而止。她半张嘴，那还没有吐出的话，变得不能说出口。她轻捏着空梵耳垂的手也不再能动一下。确切地说，她整个身体都不再能动。
一道温和的灵力将莹姬包裹，再送她出湖水，将她送到岸上去。
空梵走上湖岸，随手一点，解了莹姬身上的定诀，让她重新能动。
他侧过脸不去看莹姬滴滴答答落水的身体，道：“把衣服穿上，我们回去。”
莹姬蹙眉瞪了他一眼，不高兴地慢吞吞从乾坤囊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
“快穿，有人过来了。”空梵背对着她，提醒着。
莹姬刚要穿衣服，却突然手中动作一顿。她柔柔一笑，走到空梵面前，将刚翻出来的这套衣裳塞到他怀里去。
空梵疑惑不解，又不方便看她，他移开视线，再催：“别闹，快穿。他们很快就要过来了。”
莹姬声线里带着笑，不紧不慢地说：“在水里太久冻麻了，穿不了衣裳了。你帮我穿。”
空梵顿时头疼，再次催：“莹姬，别闹！”
来人确实越来越近了，近得莹姬纵使没有灵力，也能隐隐听见了脚步声。听着声音，似乎不止一个人。
莹姬幽幽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说：“我的身体生得很好看，你从来不看，那我倒是想让别人瞧一瞧，听听他们的夸奖。”
空梵突然伸手，动作很快地给莹姬穿衣裳。莹姬配合地抬手、抬腿，像个乖孩子一样配合着他。
直到空梵给她穿好了衣裳，莹姬手指捻着贴身的小衣和短裤到空梵面前，娇笑着：“哪有你这样给人穿衣裳的？贴身的小衣都不给我穿吗？”
“收起来。”空梵转过身去。
不远处凌嘉言带着一大队侍卫寻过来，看见立在湖水旁的莹姬和空梵愣了一下。这两个人身上都湿漉漉，这是……掉湖水里了，还是刚洗完鸳鸯浴？
凌嘉言重新将目光落在空梵的身上，摇了摇头。
不对，空梵大师是真正的佛门清静之人，怎么可以用鸳鸯浴这样的词侮辱他？罪过罪过！
凌嘉言正色起来，道：“前面有人惨死，特意来周围看看。空梵大师可见到了可疑之人？”
空梵沉默了片刻，直言：“死的人是狄浮尊者。”
顿了顿，他再补充一句：“莹姬所杀。”
莹姬立刻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盯着空梵。
凌嘉言也愣住。死的那个人的死相实在是惨不忍睹，他赶过去的时候，死者的尸体几乎快要被剔骨鸦啃食光。若不是符阵威力太大，他也不会寻来查看。
居然是狄浮尊者？一位千年前诞生的尊者？
而且是……莹姬所杀？
凌嘉言要怀疑的目光落在莹姬的身上。他怎么可能不怀疑？毕竟莹姬是个普通人，她身体里没有半分灵力。就凭她的实力，如何去杀狄浮尊者？
但是……空梵是不可能说谎的。
凌嘉言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接受这个现实。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什么？
理智让他相信这件事，情感上却很难相信。
看着凌嘉言那变了又变，好似吃了毒菌子的表情，莹姬觉得好笑。她挑眉望向凌嘉言，问：“怎么，太
子殿下是觉得我杀不了那个心思歹毒手段残忍是非不分的所谓尊者？”
凌嘉言回过神来，赶忙说：“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狄浮尊者在别宫对莹姬是如何欺辱，很多人都看在眼里。凌嘉言也是亲眼所见。那样的侮辱，确实算得上不共戴天的仇恨。莹姬想要杀了狄浮尊者，是再正常不过的心态。
凌嘉言再一琢磨，绞杀狄浮尊者的是符阵。符阵确实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可以使出。但是凌嘉言师从符风尊者，对符咒很有研究。他只是初探，很确定地辨出绞杀了狄浮尊者的符阵为七符杀阵。
这符阵……实在算不上什么厉害的阵法。诛杀小妖还可以，狄浮尊者这样的强者……
莹姬是如何凭借这一道并不厉害的阵法绞杀了狄浮尊者？
死了的那个，当真是狄浮尊者？
又或者，是他对符咒学艺不精，没有辨出七符杀阵掩盖下真正的符阵？
凌嘉言的眉头又皱起来，整张脸呈现一副苦态。
莹姬看着他这表情觉得好笑极了。她笑起来，问：“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凌嘉言望着莹姬，下意识地点头。
莹姬语气轻快笑着说：“你若拜我为师，我就教你啊！”
凌嘉言愣住，继而连连摇头，认真解释：“这恐怕不行，我师从符风尊者，不能再拜别的师父。”
莹姬没想到他当真了，瞧着他这认真神情，莹姬越发觉得好笑，道：“与太子殿下说玩笑话，殿下莫要当真。”
凌嘉言心里有一百个疑问，好奇心仿佛一只猫爪子在他心里挠了又挠抓了又抓，可是他只能将所有疑问压下去，警告自己不能失礼地追问。
莹姬软绵绵地打了个哈欠，她抬眼望着刚升起的朝阳，道：“忙了一夜又累又困，等下次有机会请太子殿下吃酒，到时候再给殿下解惑？”
凌嘉言立刻道：“哪能让莹姬相请？远来是客，理应嘉言邀约相请。”
“好啊。那我等着。”莹姬满口答应。
空梵安静地听着两个人交谈，去听莹姬语气里的愉悦，也去分辨莹姬此刻与凌嘉言交谈时和与他交谈时语气的不同。
“那就不再叨扰，耽误你回去休息了。”凌嘉言道。
莹姬点头，将落在凌嘉言身上的视线移回来，对空梵道：“我们回去吧？”
空梵对凌嘉言颔首竖掌，转身与莹姬离去。
莹姬在前，空梵在后，一前一后地走出树林。朝阳越升越高，将莹姬的影子拉长，逐渐被空梵踩在足下。
空梵朝一侧移了两步，不再踩莹姬的影子。

第35章
莹姬和空梵已经走远,凌嘉言仍旧站在原地，遥遥望着莹姬离去的方向。
身后的一个小侍卫小声嘀咕一句：“是在这儿洗澡了吗？”
凌嘉言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自己刚见到空梵和莹姬时的疑惑。
他抬眼望向远处的瀑布和湖泊,摇了摇头。他摆了摆手，道：“走吧。”
凌嘉言既然已经知道了死者的身份,今日也不必再继续查下去了。
不过他很快又皱起眉,想到了更大的麻烦。狄浮尊者这次是跟着渡雪国的宣姬公主一同前来相助修复灭魂井，如今狄浮尊者突然暴毙,他该如何向宣姬公主交代？如何向渡雪国交代？
说实话，亲眼见过狄浮尊者是如何欺压普通人，凌嘉言对他的死毫无惋惜。不过凌羽国太子的身份摆在这里,他不得不考虑更多。
凌嘉言琢磨了一会儿，提声下令今日一同赶来的所有侍卫暂时都不许说出狄浮尊者是死于莹姬手中。
或许，凌嘉言是存了丝私心。
如果日后渡雪国的人自己查出来,又或者莹姬和空梵自己说出来，那就与他无关了。
凌嘉言不再逗留，回到宫中。
他刚回去，遇到了来寻他的符风尊者。他赶忙快步迎上去：“师父。”
符风尊者点头,道：“查出来是什么阵法了？”
“回师父,是七符杀阵。”凌嘉言迟疑了一下，将遇到空梵和莹姬的事情说给了符风尊者。
“莹姬？你是说莹姬用七符杀阵绞杀了狄浮那老头？”符风尊者挑眉，眼中浮现几许不相信。
狄浮尊者居然死了？符风尊者很意外。毕竟他昨日刚在那片树林见过狄浮尊者，甚至还不小心误伤了他。
他就这么死了？死于莹姬之手？
凌嘉言解释：“徒儿只辨出七符杀阵，至于有没有别的阵法……也许是徒儿学符不精不能探查也是可能。”
符风尊者沉吟了片刻,问：“你见到莹姬的时候，空梵也在。那有没有可能是他帮了忙？”
话一出口，还没等凌嘉言回答,符风尊者自己先摇了头。“不可能。杀人这种事，还是虐杀，空梵不可能插手。”
凌嘉言道：“下次有机会，徒儿再去问问莹姬。”
符风尊者没接话。凌嘉言想问，莹姬就会如实说吗？符风尊者不太相信。
“罢了。不过别人的事情罢了。”符风尊者站起身晃了晃手里的葫芦，“要去把这些亡妖送到灭魂井去。”
“我陪师父去。”
符风尊者摆了摆手，没用凌嘉言陪同，自己去了灭魂井。
灭魂井经过这段时间来自九域十二国的强者相助，已经修复了大半，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
符风尊者来到灭魂井，却并非将收进葫芦里的亡妖送进灭魂井。这灭魂井还没有完全修复，现在送亡灵进去，还不是时机。
凌羽国在灭魂井不远处临时移来一个镇妖塔，将这段时日抓回来的亡魂先安顿在这镇妖塔之中，等灭魂井完全修复，再将镇妖塔里的亡魂全部送入灭魂井。
符风尊者开启宝葫芦，将这几日抓到的亡妖，一个个赶进锁妖塔中。
当最后一只亡妖被送进锁妖塔，符风尊者却突然皱起眉。
不对，数量不对！
少了一只！
符风尊者闭上眼睛，飞快回忆刚刚放进锁妖塔的每一只亡妖。
到底是少了哪一只？
符风尊者猛地睁开眼睛。
他想起来了，是那只猪妖。因为抓捕那只猪妖，他还误伤了狄浮尊者。
符风尊者慢慢眯起眼睛来，逐渐将一件件巧合串联起来。
失踪的猪妖、他误伤了狄浮尊者、他又恰好在收那只猪妖的时候看见了莹姬……再到后来莹姬用符阵绞杀了狄浮尊者？
符风尊者挑眉，继而笑了两声。
他怎么觉得自己中了计，成了别人棋局里的一枚棋子？身为尊者，难免有些自傲。高傲久了，今朝得知自己被人利用，心里顿时复杂起来。
“莹姬？哈！有趣。”符风尊者连连摇头。
他面容千年不变，年轻的俊朗眉目向来从容淡定，很少露出明显情绪。此刻笑起来，也不知道算不算被气笑的。
莹姬连续多日为了伏杀狄浮尊者的事情费心，精神一直紧绷着。昨天夜里更是忙了一夜，如今回到别宫，整个人精疲力尽，身上疼，脑子疼，哈欠连天。
她打了一路的哈欠回来，吐字不清胡乱地别过空梵，懒倦地推开自己房间的房门。
她一下子趴在床榻上，困倦几乎瞬间将她淹没。
偏偏这个时候肚子叫起来，叽里咕噜地提醒着她的饥饿。
莹姬眼睛也没睁开，在乾坤囊里摸出一块干粮，胡乱咬了几口充饥。
啃了一半的粗饼从她手中脱落，掉在一旁，她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莹姬是放松下来之后的沉睡，是连日睡眠不足后的补觉。她睡了很久，睡得很沉很香。
可是当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莹姬还是本能地睁开了眼睛，手里已经握住了那柄弯刀。
“莹姬，你给我起来！”宣姬气冲冲地闯进来。
莹姬睁开眼睛看见是她，她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坐起身，语气随意：“是姐姐啊。”
宣姬拔剑，指向莹姬，质问：“狄浮尊者是你杀的对不对？”
莹姬但笑不语。她暂时还不知道凌嘉言有没有将她杀人的事情说出来，所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知道就是你！”宣姬厉声，“昨天晚上我收到了
狄浮尊者的传音，他喊了你的名字！然后就没了音信！今天凌羽国的人告诉我他昨天夜里遇害了！就是你气不过杀了他对不对？”
莹姬听明白了，并不是凌嘉言告诉了宣姬是她杀了狄浮尊者，而是狄浮尊者昨天晚上被困在七符杀阵的时候给宣姬传了音。
莹姬笑笑，看着宣姬，轻声慢语：“我杀他？姐姐这么看得起我吗？”
宣姬咬了咬牙，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莹姬。这正是她不懂的地方，莹姬怎么可能有能力杀了狄浮尊者？
“那你一定知道什么！要不然狄浮尊者昨天晚上遇害的时候，不会给我传信喊你的名字！”
莹姬将腿从床上挪下去，她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略偏着头，拢理着睡乱的长发。
“你说话啊！”宣姬手中的长剑朝莹姬更近地探去。
忽然有一道力量卷来，拍在宣姬手中的长剑上，力量一震，震得宣姬握剑的手生疼。她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回头望去。
房门开着，她从开着的房门，看见庭院里的空梵。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正看向屋内，他的视线落在宣姬手中指着莹姬的剑上。
莹姬视线越过宣姬，望了空梵一眼。
她语气戏谑：“姐姐，狄浮尊者临死前喊着我的名字，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心心念念都是我呢？正是因为快死了，所以格外念着我呢？”
“你这狐狸精胡说八道！”宣姬还欲朝莹姬伸剑，剑身一震颤动，竟出现了一道裂纹。
宣姬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这把她寻人精心打造的宝剑碎裂。
她恼怒地收了剑，转身奔出去，奔到空梵面前，怒声：“你这和尚好生可恶！”
空梵垂眸看她，平淡地说：“不要朝自己的妹妹指剑。”
“你！”宣姬气得不行，可她又深知自己那三脚猫的本事根本拿空梵毫无办法！她的仰仗狄浮尊者也突然暴毙，如今也没有强者在身后撑腰了！
宣姬气得跺了跺脚，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莹姬一眼，丢下一句“我会给父皇写信倾诉你的恶行！”然后愤怒地甩手离去。
莹姬根本没把宣姬的话放在心里。她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妆台上的木梳，一下又一下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空梵走进来的时候，莹姬闻到了很浓郁的饭菜香气。
再一想到自己临睡前迷迷糊糊啃的那块干粮，莹姬眼巴巴地转头望向空梵，看着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再将里面的吃食一件一件摆出来。
都是素食斋饭，可是也飘着诱人的清香。
莹姬也顾不得梳头发了，随便扯了根红绸将长发拢绑在一起，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立马吃起来。
莹姬喝了一口甜汤，被甜得弯了眼眸。唇齿之间又香又甜，她抬起眼睛望向空梵：“都是你做的吗？”
空梵将食盒里最后一个小盒子拿出来，打开，放在一旁，道：“最后这一件不是。”
莹姬望过去，看见小盒子里装着几块颜色各异的糖块。
莹姬将筷子放下来，先捏了一块糖塞进嘴里，惊奇道：“居然是软糖。我以为硬糖呢！”
空梵看了一眼莹姬脸上的笑，道：“先吃饭。”
“好，都听空梵的。”莹姬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莹姬一口接着一口地吃，吃得很香。
空梵看得出来莹姬心情很好。他看着莹姬胃口大开吃得开心的神情，唇畔也不由浮现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绕在他手上的佛珠拨了几圈，慢慢归于平静地挂在他的掌上。
空梵坐在一边看着莹姬吃饭，一直等到她吃饱放下了筷子，空梵才开口：“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莹姬拿了一方丝帕擦拭唇角，语气随意中带着漫不经心的浅笑，问：“比如又要赶我走之类的？或者又要把我送到哪个尼姑庵里去清净清净？又或者打算开始给我授课讲经？”
“莹姬。”空梵道，“北沧国西方出现叛军，寇玉泽昨天夜里连夜赶回了北沧国。”
莹姬望着空梵，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一本正经打算告诉我的事情就是这个？”
“是。”
得到空梵肯定的答复，莹姬顿觉好笑，她笑起来，反问：“北沧国有没有叛军跟我有什么关系？”
莹姬觉得很莫名其妙，空梵一脸严肃告诉她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不是。”空梵顿了顿，“寇玉泽昨天夜里连夜回北沧国了。”
莹姬点头：“你刚刚说了啊。”
空梵望着莹姬浑然不在意的表情，他的眼中浮现困惑。他盯着莹姬的表情看了半晌，才道：“他答应你回来之后带你走。”
“所以呢？”莹姬不明所以地反问。空梵这是什么意思？她没被寇玉泽带走，他很失望？
空梵眼中困惑更浓，他重复：“他答应了你。”
“紧急军情自然要立刻回去处理。”莹姬脱口而出。
空梵沉默了半晌，终于问了出来：“会失望吗？”

第36章
莹姬奇怪地望着空梵。
失望？
她顺着空梵的问话仔细想了想。她心里空空如也,并无半点失望的情绪。
莹姬很快想明白了，自己对寇玉泽从未寄托过希望，没有过希望,何来失望？
不仅是今日的事情对寇玉泽生不出失望的情绪，而是莹姬心里似乎早就失去了失望这种情绪。
莹姬想了想,道：“我明白了。你问我有没有失望是假,其实是你失望吧？失望没有摆脱掉我这样的大麻烦。”
空梵微怔，立刻解释：“我没有这样想。”
“没有怎么想？”莹姬欠身,隔着一张小方桌更凑近空梵一些，追问：“没有想过摆脱掉我？”
虽知莹姬故意这样说，空梵还是耐心解释：“没有因为寇玉泽不能带你走而失望。”
顿了顿,他补充：“只是盼莹姬心里不要失望。”
“我去捉妖。”空梵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
莹姬望着空梵的背影，目送他走远,直到他的视线消失在视线里，莹姬才收回目光。她又捏了一块盒子里的软糖放进嘴里来吃。
软糖软软的，轻易被牙齿压扁咬开，于是一股浓郁的甜便下一子爆开,让唇齿之间都充满了一片甜。
莹姬以前很少吃糖。
她感受着甜味儿在口腔里一点一点漾开,从出现到盛放，再到一点点散去。
莹姬又从盒子里捏起一块软糖，她没有立刻将软糖放进口中，而是眯着眼睛打量着这块晶莹剔透的绿色软糖。若她没有猜错，这块软糖应该是苹果味儿的。
而她刚刚吃下的那块是草莓味的。最先吃的那一块是桃子口味。
莹姬望着小盒子里剩下的几块软糖,心里一动。
——空梵是担心她对寇玉泽的失言而失望，所以故意买了糖来哄她吗？
莹姬被自己这个猜测吓了一跳。
不是吧？
真的不是吗？
莹姬将指间捏着的苹果味儿软糖放进口中，一点一点地咬碎,慢慢去品它的甜。
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人。莹姬还以为是凌羽国要带她过去调查狄浮尊者的死。
原来竟是凌嘉言送来请帖，请莹姬去东宫小坐。
他还记得昨日清晨两个人的交谈，果真来邀约了。
莹姬换了身衣裳，然后跟着宫人去东宫。穿过游廊，莹姬隐约瞧见宣姬匆匆小跑向一个男人的身影，房门很快关上，莹姬也没能看清屋内那个男人的脸。
不过莹姬只是无意间一瞥，也根本不在意宣姬的事情，对她的事儿毫无好奇心。
莹姬跟着引路宫人到了东宫，被领进一间花厅。
“还请公主在这里稍等片刻，殿下稍后就过来。”宫人说。
莹姬颔首。
给莹姬领路的宫人退了下去，不多时另有两个宫婢端着端茶和点心进来。
莹姬喝了茶，又
吃了两块点心。
莹姬本就很擅长用毒，根本不担心有人会在她的茶水和点心里下毒。再说了，凌嘉言根本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地将她请到这里来，再蹩脚地给她下毒。
过了一会儿，凌嘉言还是没来，莹姬打量着这个花厅。这个花厅很大，关着的房门似乎显示着后面还有雅室。另一边窗下的书案上放着几份书卷，还有笔墨纸砚。
这里不像只是单纯待客的花厅，反而更像主人家平日里读书、休息的书房。
莹姬的视线很快被书案上的几张符纸吸引。
她刚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几张符纸，只是一直没有去细瞧。如今等凌嘉言等了很久，她终于站起身，朝书案走过去，去看那几张符。
不清楚这是什么符，莹姬担心有危险，并不敢上手，只是细细去瞧。
她很快就看出了符文的精妙之处。
“能看懂？”身后的声音猛地将莹姬的思绪拉回，她警惕地转过身，看向符风尊者。
符风尊者脸上挂着儒雅的笑，语气温和地又问了一句：“能看出来这是什么符吗？”
莹姬想了想，才开口：“没见过，但应该是一种逃命的符。”
符风尊者点点头，好奇地问道：“你没见过，竟能判断出是什么作用？如何判断？”
莹姬但笑不语。天生的警觉性，让她觉得没有必要对符风尊者解释。
符风尊者感觉到了莹姬的提防，他哈哈轻笑了两声，道：“这符叫……我随手写的还没起名，确实是逃命之用，燃符可以将人送到一个时辰前所在之地。”
居然还有这样的符咒？莹姬在心里惊赞。她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随手写出这样的符。
“喜欢吗？”符风尊者打量着莹姬的表情，“你若喜欢，便送你了。”
莹姬惊讶地看向符风尊者，她没有立刻收下这样的礼物，眼底的警惕反而更浓。
符风尊者却觉得莹姬的警觉很有意思，他笑着说：“你这孩子胆大总是干些不要命的事情，逃命的手段可不能少了。”
符风尊者循序善诱：“我还可以送你更多符，甚至教你写出厉害的符。”
“为什么？”莹姬怀疑地打量着符风尊者，“难不成你缺徒弟了？”
“正是。”符风尊者收了笑，稍微正色些。“看过你用符，虽然没有灵力在身，却在符咒之术方面有些天赋。千年间，我收了那么多个徒弟，还没有收过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见了你，突然想试一试，能把一个普通人教到什么程度。”
莹姬还是怀疑地打量着他。她在心里算计着符风尊者这么做的得失，算计着这件事对符风尊者的好处，倘若好处不够，那么事情就有蹊跷，不必相信。
符风尊者千年余的年纪，看着面前不到二十岁的莹姬，只觉得看一个孩童。他任由莹姬打量，也任由她在心里筹谋。
他摇摇头，好笑地说：“小丫头，怎么？我还要给你十天半个月的考虑时间不成？想入我师门的人无数，我今日心情好想要收徒，明日可能就没这个心情了。”
莹姬突然跪下来，道：“师父在上，请受莹姬跪拜之礼。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日后定然好好孝敬师父，努力学艺，不辜负师父的栽培之恩！再生之恩！”
莹姬一口气说完，半点停顿也没有。
符风看着她这前后大变的态度哈哈大笑起来，也顾不得她这话有几分真心，笑着说：“起来吧。”
他指着桌上的符，问：“现在能告诉为师怎么辨出来的吗？”
莹姬站起身，伸手去指：“这两笔和遁水符有些像，这一笔和九遥符里的一笔一样。”
符风尊者没说什么。对于一个陌生人，他可能会夸赞，可是对于自己的徒弟，他向来要求很高。他将那张符拿开，露出下面的一张符，问：“来猜猜看这张符。”
莹姬仔细看去。
凌嘉言匆匆赶过来，看见莹姬和符风尊者立在一起。他先毕恭毕敬地唤了声“师父”，再对莹姬道：“十分抱歉，父皇那边突然有急事召见，我回来迟了。”
莹姬轻轻摇头：“没事，我也没等太久。”
凌嘉言对莹姬笑了笑，他转头望向符风尊者，问道：“师父怎么在这里？可是有事寻我？”
“不是寻你。”符风尊者指了指莹姬，笑道：“以后你该改口，称她小师妹了。”
凌嘉言呆了呆，回过神来，他立刻笑起来，郑重对莹姬作了一揖，认真改口：“小师妹。”
“师兄。”莹姬勾唇，也改了口。
凌嘉言过分认真的态度反倒让莹姬有些不自在。她习惯了一个人，有些不适应建立各种新的关系。她拜师，是因为算计来算计去，觉得自己也不会吃亏，能够学到东西自然更好。至于哄符风尊者的马屁也没几分真心。
符风尊者道：“嘉言，符咒之术入门那些东西，你来教莹姬。”
那些东西太基础太简单，符风尊者在很多年前教徒弟教了很多遍，早就教烦了。那些最基础的东西，时常略过不讲。
后来，他收的徒弟都有些基础，那些最基础的东西也并不需要他去细讲。可是莹姬有些不同，简单的几句交流，符风尊者便看出莹姬学习符咒之术并非有人引导，她更没有系统地学习过，而是自己瞎学的。
“是。”凌嘉言立刻答应下来，“徒儿一定好好教。”
符风尊者点点头，他还有事，并没有多留，很快离开了花厅。
凌嘉言在花厅宴请了莹姬，如之前所约，命人端上酒来。凌嘉言是心思细腻之人，命宫人端上来的酒有十余种，涵盖各种口味，其中也有果酒这种没有酒劲的甜酒。
莹姬随手拿起一坛，斟了满满一杯酒。她举杯：“敬师兄。”
凌嘉言想要提醒莹姬这是烈酒，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端起酒杯与莹姬相碰，他看着莹姬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他笑了笑，心道她果然好酒量是自己多虑。他也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一顿饭下来，凌嘉言对莹姬的酒量竖了个大拇指。
一个宫人从外面进来，询问凌嘉言下午的行程是否取消。凌嘉言摆了摆手，道：“不取消，按计划。”
莹姬立刻笑着说：“多谢师兄款待，既然师兄下午还有事，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莹姬站起身来，还没迈步，又对凌嘉言勾唇笑言：“师兄忙完正事，不要忘了教我。只要师兄有时间，我随叫随到。”
凌嘉言想了想，说：“我下午原定的事情是去捉妖，不如你跟我一起？捉妖的时候，我也能对你讲一讲符咒入门的浅薄知识。”
莹姬心道能够一边实践一边学习，自然是极好。她立刻答应下来。
凌嘉言看着莹姬清亮澄澈的眸子，不由在心里感慨自己的酒量着实是不如她。
他悄悄捻了一道诀，散一散体内的酒，脑子也随之跟着清醒起来。
“走吧。”凌嘉言笑着站起身。
凌嘉言是个很好的讲解者，莹姬跟在他身边，听着他讲枯燥的入门知识。这些内容，莹姬曾在书中看到过，大致都懂。只是凌嘉言时不时会从另外的角度细讲，莹姬这才知道那些三言两语简单的基础知识背后，还有那么多其他意思。
她认真地听，仔细地往心里记。
“就在前面。”侍卫伸手一指。
凌嘉言停了对莹姬的讲解，道：“捉了这只妖，我再给你讲。你跟在我身后，不要走远。”
不远处，刚赶到亡妖藏匿之处的空梵诧异抬眼，视线遥遥落在莹姬的身影。
他还以为感知到莹姬是错觉。原是真的。

第37章
莹姬望着前方的一座破庙,见凌嘉言没有立刻行动的意思，不由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妖？”
“是一支睡莲幻化而成的妖。”凌嘉言解释
，“山下就是村庄,住着普通百姓。这只妖本事不小，倘若在这里和她交手,很容易殃及山下的村落。”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动手？”莹姬再问。
“要等到子时。这只妖每到子时的时候,会犯困，是最虚弱的时候。那个时候下手时机最好。”凌嘉言解释。
他再吩咐属下去山下的村落打好招呼,让村民尽快转移。
“距离子时还要好久。”莹姬打了个哈欠。
凌嘉言身边大多是灵者，很容易忽略普通人的习惯。他这才突然想起来莹姬需要睡觉。他眉眼之间立刻浮现歉意，似是后悔没考虑她的情况,夜里还带她出来。
莹姬不知道他所想。她席地而坐，从乾坤囊里取出一盏小灯放在身边，然后又取出纸笔,正在写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凌嘉言好奇，但不会直接去看莹姬正在写的内容。
莹姬直接将本子竖起在他面前给他看。
凌嘉言这才发现她正在记录今日他教给她的内容。凌嘉言一愣，不由想起自己刚学符术时的情景。他笑起来，像个老师一样,说：“等你写完了,再给我瞧瞧，我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需要补充。”
“师兄真是太好了！”莹姬挑眉笑起来，她掖了掖鬓发，低下头继续按照回忆的内容一条一条写下来。
凌嘉言坐在莹姬身边看着她，时不时再指点一二。让这蹲守亡妖的夜晚变得并不漫长。
远处,空梵立在阴影里。他再望一眼莹姬的身影，坐下来打坐。掌上拨弄的佛珠在夜里散着淡淡檀香。
后来莹姬整理完凌嘉言今日教的内容，合上本子,枕着一块山石睡去。
凌嘉言犹豫了很久，脱下外衣，轻轻盖在莹姬身上。
空梵睁开眼睛望过去。
莹姬没有拒绝，她似乎已经睡着了。在她身边的那盏灯，泛着微弱的光影，似乎随时都能熄灭。
空梵望着那抹微弱的光，从那抹光影里去看莹姬的身影。
子时到临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幽香。香气飘进莹姬的鼻子里，她立刻警惕地睁开眼睛。
凌嘉言立刻再一次询问属下：“山下的百姓可都疏散了？”
“回禀殿下，都已经被护送暂时离开村子了。”
“好。”凌嘉言捻诀，他抬手，一柄由灵力幻化而成的长剑慢慢浮现在他手中。
他回首，望着身后的属下，低声：“结阵！”
银衣玉带的十八卫立刻同时捻诀执剑，一时间剑芒大震，将这一处夜幕都照亮。
破庙之中响起一道刺耳的沙沙声。“轰”的一声巨响，整个破庙在炸裂声中飞灰湮灭。
一株巨大的睡莲在刺眼的剑芒下泛着温柔的淡粉色光芒，柔美中透着妖媚。
“伏！”凌嘉言剑指。
十八卫同时剑指，无数剑芒朝着睡莲亡妖刺去，刺入她粉嫩的身躯。
沙沙之音越来越刺耳，睡莲疯狂地扭动着身躯，一道道粉色的光波朝着这边荡过来。
看着温和的力道却随着越来越近，散出越来越浓郁的香气。
莹姬躲在凌嘉言身后，抵御着睡莲的攻击。
凌嘉言很快想到自己忽略了莹姬肉身没有灵力自保，他立刻抽出两分灵力，凝成一道屏障护在莹姬周身。
正是凌嘉言这一分心，睡莲亡妖探到破绽，猛地朝这边晃动，花瓣开合吐出一波又一波强势的攻击。
“不好！”凌嘉言一凛，立刻凌空画符，一道镇符挡在众人身前，暂时抵挡睡莲的攻击。
被剑芒刺痛的睡莲亡妖近乎疯癫状态，它巨大的身躯拼命的摇晃，砰砰砸在一道道剑芒之上，想要冲破凌嘉言和十八卫的大阵。
在睡莲亡妖的不断攻击之下，十九道剑芒逐渐出现破裂、黯淡，那道挡在众人身前的镇符亦变得岌岌可危。
空梵终于做完晚课念完了经文。他睁开眼睛，望向前方刺眼的僵持场景，又望了一眼躲在凌嘉言身后的莹姬。
他抬手，轻轻一指。
一片菩提叶缓缓落下，擦过挡在众人面前的镇符，再翩翩飘落。
“什么东西？”凌嘉言皱眉。
莹姬视线跟随着那片菩提叶，心中一动。她立刻转头，四处环顾。
当那片菩提叶飘落在地，天地之间仿佛寂静了一息，下一瞬，金光大盛，无数的梵文一瞬间盛开，将这一片天地镀上一层金芒。
发疯挣扎和攻击的睡莲忽然一静，似惧怕佛家，颤抖着、呜咽着。
凌嘉言看准时机，立刻提声：“收！”
十九道剑芒组成的大阵再次响动，逐渐缩小，将睡莲困在其中，最后被收服。
莹姬微眯着眼，终于找到了空梵立在黑暗之中的身影。
收服了这只睡莲亡妖，凌嘉言重重松了口气。他循着莹姬的视线看见了空梵，他立刻大步走到空梵面前，高兴地说：“幸好空梵大师赶到，要不然想要收服这只亡妖还要花不少心力。”
他又自叹不如地说：“我带着十八卫倾尽全力也差点失败，没想到空梵大师灵力这般深厚，轻易解决了我的难题。”
空梵摇头，温声解释：“莲与佛家有渊源，这株睡莲本就惧怕佛家。”
凌嘉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早知如此不如早些请空梵大师来帮忙。”
莹姬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刚刚睡了那一小会儿并没有睡好，走过来的时候还打着哈欠。
空梵望了一眼她身上仍披着凌嘉言的衣服，收回目光。
“既然收服了这只睡莲，我要立刻将她送到灭魂井去。”凌嘉言看向莹姬，“你与空梵大师回去？”
他这才想起问空梵：“大师是打算回别宫了吧？”
“是。”空梵颔首。
“那正好。”凌嘉言笑道。
莹姬又打了个哈气，道：“今日多谢师兄了，师兄忙完手里的事情也早些修养。”
“好。”凌嘉言别过，带着十八卫匆匆赶去灭魂井。
空梵若有所思地看着莹姬。
莹姬开心地走到他身边，动作自然地去挽他的胳膊，同他分享喜悦：“符风那老头居然烂好心要收我当徒弟，我现在有师父教我符术了，还白捡了个师兄。”
“那很好。”空梵瞥了一眼莹姬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收回视线，抬步往回走。
莹姬走在他身边，滔滔不绝地夸赞着凌嘉言。
“之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人没什么太子的架子，很平易近人。没想到阴错阳差成了我师兄。今日他教了我许多东西，耐心极了，确实不是敷衍我。”
空梵听着她的话，听着她话里的喜悦。
夜风轻轻地吹，吹动莹姬身上那件凌嘉言的外袍，一下又一下碰着空梵的僧衣。
快要回到别宫，莹姬停了脚步。她眼尾轻挑，带笑的眼睛凝望着空梵。
空梵亦驻足，慢慢抬起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莹姬细细打量着空梵的神色，问：“空梵，你觉得凌嘉言这个人怎么样？”
“很好。”空梵颔首。
莹姬又问：“那你觉得我拜符风尊者为师怎么样？”
“也很好。”空梵再道。
顿了顿，空梵诚心道：“有人对你好，你有师父有朋友，你欢喜，我为你高兴。”
夜风温柔地吹拂着，又一次将莹姬身上凌嘉言的那件外袍吹碰到空梵的僧衣上。
空梵眨了下眼，向后退了半步。

第38章
“今日既然跟着你师兄学了不少东西,应当累了。早些休息。”
这是空梵这一晚对莹姬说得最后一句话。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莹姬望着空梵的背影，良久，直到空梵的身影看不见,她才拽了拽身上的外袍，打着哈欠回去。
她今日确实累了。
空梵回到房间之后,便打坐修炼,直到后半夜，才睡下。
空梵睡下没多久,走进一片白茫茫的梦境里。他缓步往前走，穿过粘稠厚重的白雾。直到白雾散尽，他终于看清了白雾后的画面。
那是一大片皑皑大漠,细细的黄沙无边无际，被卷进风里，又和风融为一体。空梵看见了他的禅杖,又看见了他的袈裟。
他望着缠坐在一起的两个人，恍然这是莹姬第一次解毒的情景。
空梵本不
愿多看一眼这样污秽画面，可他转身前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却惊讶地发现与莹姬抱在一起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凌嘉言。
空梵愣住。
下一瞬,白雾散尽，空梵从梦境里退出去。
空梵睁开眼，有些无奈地自语了一句：“莹姬啊莹姬……”
他习惯性地去检查自己的僧衣，去除掉莹姬留下的药粉。检查过一遍之后，空梵惊讶地发现他身上根本没有药粉。
他在莹姬今晚挽过的袖子上再仔细检查一遍,仍是什么也没有。
空梵皱眉。
他可能一时忽略，让莹姬将药粉蹭到他身上，但是他绝对不可能主动去检查却查不出来药粉痕迹。
“没有又用药粉吗？那怎么会……”
怎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
他向来无梦。
空梵困惑不解。
第二天一早,空梵做了早饭送去给莹姬。他在门外叩门几次，屋内也没有回应。
“莹姬？”空梵迟疑了一下，轻轻推门。木门“吱呀”一声被他推开，院子里的大捧春光照进屋子里。
屋内空无一人。
方方正正的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摆了些符纸。
空梵望着那些符纸好一会儿。他闭上眼睛，用灵力去感知莹姬的所在。
莹姬正在凌嘉言身边。
两个人并肩而坐，凌嘉言正向她讲解着符术，莹姬低着头，一边专心地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凌嘉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莹姬抬起脸望着他，两个人相视一笑。
空梵睁开眼。
他立在门口好半晌，将房门重新关好。他转身走进庭院里，在银杏树下坐下，把做好的早膳放在石桌上。
小米粥、小葱拌豆腐、萝卜块，还有一碟花生。
本是只给莹姬一人所食，所以他只拿过来一双筷子。如今莹姬吃不到了，不想浪费食物，他握了筷子吃起来，吃得缓慢又专注。
他早就不需要饮食，今日倒是将这顿早饭一口一口吃得干净，一点不剩。
空梵在银杏树下又坐了一会儿，感受着春日晨曦的光温柔洒了一肩。
他起身收拾了碗碟，然后离开了别宫，去捉妖。如今流落在外的亡妖已经越来越少。
空梵穿过热闹的长街，又走进僻静的郊外树林，最后又沿着溪流继续往前走。
在一个山涧，空梵找到藏匿的蛇妖。
他念诀启灵，一番交手之后，将蛇妖打落。
蛇妖身受重伤，变回人首蛇身。她跌在一片杂草中，看着空梵一步步朝她走来。她大声质问：“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空梵驻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们佛家不是说要攒功德积善缘，求来生求长生！可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来生！更没有长生！”蛇妖又吐出一口血，“根本没有轮回，凭什么由你们这些人高高在上地决定谁能投胎转世，谁就要被推进灭魂井，当成物件一样被销毁！”
空梵平静地看着她，澄净的眸中隐隐透着丝悲悯。
蛇妖仿佛看见了一丝希望，立刻转身想要逃走。然而她刚逃了没多远，身边飘起梵文，一个“佛”字轻飘飘地落在她的眉心。
蛇妖充满戾气的双眼逐渐变得呆滞，整个身体软绵无力地跌倒在地。
空梵一声轻叹，将她收进了宝瓶中。
蛇妖刚刚的一声声质问回荡在空梵耳畔，可这些话根本不可能改变他收妖的决定。亡妖，重点在亡不在妖，她不管是不是妖，空梵都会将她收进宝瓶。
而蛇妖的那些质问，空梵在三百多年前就一遍遍问过佛陀。
空梵看着手里的宝瓶，不由想起三百多年那个困惑求解的自己。
一眨眼，三百余年过去。
他还是什么都没能改变。
小臂上的一阵刺痛，将空梵从久远的思绪里拉回来。
“莹姬……”空梵皱了下眉，立刻寻去。
空梵赶到时，看见莹姬坐在路边横倒的一棵枯木上，正在包扎小臂上的伤口。
一只熊妖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凌嘉言在一旁夸赞：“你刚刚做得很好。”
莹姬挑眉笑，问：“这算通过考验了？”
“当然。我可完全没有插手，这只熊妖是你的战利品。”凌嘉言笑着说。
莹姬望着快咽气的熊妖，慢慢舒出一口气。她没有借助其他灵器，只用符咒斩杀了这只妖，确实证明了她最近的符术进步不小。
莹姬发现凌嘉言左看右看在找着什么。
“师兄，你找什么？”她问。
凌嘉言收回视线，道：“刚刚有一位灵力深厚的强者在周围，现在又不见了。应该只是经过罢了。”
莹姬随意地“哦”了一声。她站起身，还想往山谷深处去，再找一只妖练练手。
“师兄如果有事不用陪着我了，今日已经麻烦师兄许多了。”莹姬诚心道。
凌嘉言犹豫了一下，心想莹姬终究是没有灵力傍身，他有些不放心，仍旧陪着莹姬继续寻妖历练。
“没事。反正捉妖本就是正经事。”凌嘉言微笑着，笑得亲和。
莹姬在凌嘉言的陪同下，又捕捉了一只妖。直到天黑，两个人才往回走。凌嘉言一直将莹姬送到别宫门口。
莹姬心情愉悦地回到小院，远远看见银杏树下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空梵坐在旁边，合目诵经。月光倾洒，将他一身雪色的僧衣照得清冷出尘。
莹姬走过去，知他晚课，也不打扰。
她在空梵对面坐下，从乾坤囊里取出这两日记录凌嘉言讲解的小册子，一条一条复习一遍，然后又取出攒灵笔，尝试着写了几道符咒。
都是凌嘉言今日教它的几种符咒。
空梵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安静地看着莹姬专心写符的神情。
写到乘羽符的时候，莹姬眉头拧起来，时不时摇摇头。她手中悬着笔半天，最后几笔怎么也落不下。
“怎么了？”空梵问。
“没记住乘羽符……”莹姬将写了一半的符咒放下。她有些烦躁地站起身，道：“我再去问他！”
“已经这么晚了。”空梵温声提醒。
莹姬抬眼，望着漆黑夜幕当中高悬的月亮，有些懊恼自己忘了时间。这个时候去找凌嘉言，他可能已经休息或者修炼，好像确实有些不方便。
莹姬叹了口气，有些自责没有将乘羽符记牢。
“乘羽符？”空梵问。
“嗯。”莹姬点头。她仍旧望着漆黑的夜幕，看着闪烁的星。
她黑色的视线里忽然擦亮一道金色的光，紧接着一道金色的符咒一笔一划慢慢浮现在她眼前。
“乘羽符……”莹姬喃声，微微睁大了眼睛望着繁星相伴中诞生的符咒。
她惊讶地转头看向空梵，惊喜问：“你懂符术？”
“略懂。”空梵微顿：“你不会的可以问我。”

第39章
莹姬弯起眼睛来,笑着夸赞：“真是没想到你佛门弟子居然还懂符术！”
莹姬匆匆坐下来，拿起攒灵笔，重新写了一张乘羽符。她抬眼,望着夜幕中闪烁的金色符术，检查自己写得有没有纰漏。确定没写错以后,莹姬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攒灵笔。
“把你用过的攒灵笔给我。”空梵道。
莹姬赶忙将用空了的七八支攒灵笔从乾坤袋中取出,依次摆放在石桌上。
空梵一支支拿起，依次灌注灵力。
莹姬单手托腮,看着黯淡的攒灵笔一点一点重新恢复光泽，再到金芒浮动。
她抬眼，视线从攒灵笔逐渐上移,打量着空梵干净的面容。
空梵注完一支攒灵笔将其放下，再拿起另一支。他一边灌注灵力，一边温声询问：“你看我做什么？”
莹姬好奇地问：“你活了几百年,每日都是重复的念经、修炼？会不会觉得时光漫长，生活枯燥。”
“还好。”空梵应声。
莹姬想了想，说：“我想象不到几百年的人生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如果我能活几百年，也变得像你一样平和,把什么都看开看淡没了贪念？”
空梵认真回忆了一下自己像莹姬这么大的时候。
真是好遥远的过去。
“你生辰是哪一日？”空梵问。
莹
姬摇头：“不记得了。”
空梵诧异地抬眼看向她。像他这样的年纪早就不过生辰了,可他以为像莹姬这个年纪的人还是会一年一贺。
莹姬笑笑，抬起脸仰望着夜幕，那道空梵刚刚画下的符咒已经消散于夜色里，没有留下痕迹。
“空梵，你再教我一道符吧。”莹姬说。
“你想学什么？”
莹姬摇头,带落下来一缕青丝，她一边将发丝掖到耳后，一边说：“什么都行。”
空梵将手里那支攒灵笔注满灵力放下,然后抬手，指向夜幕，缓慢地画符。
莹姬的视线从空梵修长玉润的手指慢慢上移，望着夜空里逐渐出现的符咒。
不同种类的符咒会有大类上的相似之处，可是空梵画的这道符咒，每一笔都让莹姬觉得很陌生。她没有见过这种类型的符咒，也完全猜不到它的作用。
直到空梵画完，莹姬才问：“这是什么符。”
“落星符。”
莹姬一听这名字就像威力十分厉害的样子！她的眼睛顿时亮起来，追问：“什么效用？快让我看看！”
空梵望着莹姬的眼睛，抬手临空一点。
莹姬立刻转头去看那道符咒，满眼期待，等着它爆发强大的威力。
她眼睁睁看着金色的符咒在夜幕中浮晃了一下，莹姬立刻跟着紧张起来。
下一瞬，金色的落星符散开，金色的光芒融进夜色里，再以更绚灿的方式在整个夜幕中绽开，流光倾泻，七彩的光影一下子照亮了整片天地。比白昼还要明亮，莹姬仿佛置身一个梦幻的绚丽世界中。
莹姬怔怔望着，有些懵。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满天绽放又倾泻的流光，直到最后一道流光于夜幕飘落在人间，莹姬才后知后觉——
是烟花啊。
莹姬转过脸望向空梵，不敢置信地问：“所以它的效用是……好看？”
空梵澄净的眸子一点一点漾出温柔的笑意，他看着莹姬的眼睛，道：“莹姬，除了能力高低，本就还有更多有趣的事情。”
四目相对，莹姬盯着空梵的眼睛，一点一点皱起眉来，她说：“看来你这四百年也并不是那么无聊。”
她又很快笑起来，拿起石桌上空梵刚注过灵力的攒灵笔，按照记忆在符纸上一笔一划去描落星符。
她将写好的符纸反过来给空梵检查。
空梵点头。
莹姬狡猾地勾唇一笑，忽然将落星符贴在了空梵的额头。
随着一声细微的脆响，落星符在颤动后，化作一场绽放的烟花。
只是与空梵的灵力相比，莹姬的这一道落星符显然效果没那么轰轰烈烈。
空梵未动，微笑着安静坐在那里。绚丽多彩的流光围绕在他周围，将他干净温和的面容也照得瑰丽，难得的艳色。
莹姬看着流光里的空梵，忽然生出想要亲吻他的冲动。
当流光消于夜色，莹姬突然俯身凑近，将吻落在空梵的唇上。
空梵怔住。
莹姬向后退了一点，仍旧和空梵保持着极近的距离，她近距离地打量着空梵的脸颊，她开口说话，香香的气息拂在空梵的面前。
她说：“对不住，我没忍住。”
空梵慢慢半垂下眼睑，温和的声线里似噙着丝叹息：“莹姬，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莹姬稍微往前凑了一点，再次将唇贴了一下他的唇角。她一触即离，似笑非笑明知故问：“不要亲你吗？”
空梵抿了下唇，不言。
莹姬慢慢抬脸，红唇挪凑到空梵耳畔，几乎贴着他说话：“可能是合欢月情水又来扰我心绪了，我不是故意的。你且忍一忍？或者我忍一忍也好，等过几日你再帮我解毒的时候再亲你？”
空梵面色沉静如水，平静地说：“莹姬，你该休息了。”
莹姬端详着空梵没有表情的脸，心里突然有一点泄气。
不过空梵这话没说错，而且他又勾起了莹姬的困意。已经过了子时是下半夜了，莹姬确实该去睡觉了。
莹姬又盯着空梵的面颊看了一会儿，仍旧是什么都没看出来，抿了抿唇，不大高兴地直起身，转身回房睡觉去。
昏暗的小院月门口，悟道和悟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悟道生了一张圆胖的笑脸，平时脸上总是挂着笑，此刻他脸上也仍旧是平日里亲和的笑。
悟生却早已脸色铁青，怒不可遏。
“果然是个祸水！”悟生气得胸膛起伏，“这样的女人不能留在空梵身边！这是坏空梵的修行，更是坏大事！”
悟道刚想劝上两句，悟生已经气冲冲地朝空梵走去。悟道摇摇头，只好无奈地跟了上去。
空梵早就感知到了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他平静地坐在那里，指腹一下又一下从容地捻着挂在掌上的佛珠。
“空梵！你必须立刻将这个女人送走！”悟道命令，“你如果不放心她的安危，你说一个地方，我亲自护送她过去！”
空梵继续捻着佛珠，平静道：“空梵心中有数，不劳烦师叔帮忙。”
悟道觉得自己的提议已经是很好的想法，没想到直接被空梵拒绝。他心中的火气更盛，语气里充满了指责：“空梵，你回了皇宫当了皇帝，是不是逍遥日子过上了就连清规戒律也不再遵守？和一个女人卿卿我我哪里还有半分佛家的样子！”
空梵不言。
“你难道忘了你修的是什么功法，你肩上担着什么重责？你要背弃你师父和师祖的厚望吗？”
空梵捻着佛珠的动作顿住。
悟道摇摇头，笑呵呵地说：“消消气。既是佛家人，哪有这样暴脾气的嘛。”
悟生深吸一口气，道：“如今你实力强于我们许多，不会听我的劝了！我这就去请师兄出关！去请师祖回来！让他们来问一问你的佛心可在！”
“师弟……”悟道劝。
悟生什么也不听，拂袖转身而去。
“哎呀呀。”悟道看着悟生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再转过头看向空梵，想了想，笑着说：“我去劝一劝。不过这老家伙可能劝不住。”
“随师叔去吧。”空梵道。
悟道离去之后，空梵抬起眼睛，望向莹姬所在的房间。她的屋子亮着灯，她的影子映在窗上。

第40章
“要把我送走吗？”
屋内传来莹姬的声音。
空梵望着窗上映出的影子,微笑温声：“你永远是自由的。去留随你，没有人能干涉你。”
过了一会儿，屋内的灯熄了,莹姬歇下了。
空梵收回目光，他抬眼望了一眼灰扑扑的夜幕,而后收回视线,静坐合目。
第二天一早，莹姬从房间出来时,看见空梵仍坐在银杏树下。他昨夜在那儿坐了一夜吗？
这和尚，坐着睡觉吗？
莹姬踩着晨露朝他走过去，停在他身前打量着他。晨曦温柔的光洒落,落了他一肩，将他雪色的僧衣渡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空梵徐徐睁开眼睛，长眼睫抬起,露出一双澄明的眸，他看向莹姬，问：“又要去找凌嘉言？”
“他今天有事，不搭理我。”
莹姬将双手搭在石桌上,弯下腰凑近空梵,问：“你今天做什么？捉妖吗？带着我吧？”
空梵望着她的眼睛，良久才点头。
莹姬笑起来，立刻去拉空梵的小臂，将他拉起身，拉着他就要往外走。
空梵没动,略垂下视线，目光落在她挽过来的手。莹姬无奈地松了手，问：“怕别人看见？”
空梵没回答,抬步往外走。
莹姬捻着一缕自己的青丝，朝着空梵的背影瞪了一眼，跟上去。
莹姬跟着空梵去捉妖，若遇到小妖，她就让空梵不要出手，她自己试试看。
因为
空梵在，好像多了一个保障，莹姬没有昨日那么紧张，收妖的过程很轻松。
中午赶往另外一个地方的途中，莹姬停下来，要吃东西。
她在一棵倒在路边的枯木坐下，从乾坤囊里取出干粮和酒，一边吃，一边眯起眼睛打量着周围。
这片小树林在水边，不远处就是潺潺的小溪，阳光洒在水面，浮光潋滟，溪水欢快地流淌，不知疲惫地朝着前方。
空梵立在不远处，同样将目光落在溪水上。
吃饱喝足，莹姬打了个哈欠，抬起头望向空梵，道：“我吃饱犯困了，想睡觉。你自己去捉妖吧，等我睡醒了去找你。”
空梵侧首，看向她。
莹姬有私心。虽然有空梵作伴，她捉妖的过程很轻松，可是她捉到的妖都要充公！她想自己去捉妖，这样才能将亡妖收进玉粒棺，为她所用。
莹姬挑着眼尾笑，冲空梵晃了晃手腕，道：“反正有同生蛊，我出了什么事情你都知道。”
“不急。你且睡。”空梵收回视线，席地而坐，合目打坐。
莹姬愣了一下，皱了皱眉。
罢了，也不急于这一日。莹姬又打了个哈欠，真的有些困了。她起身朝空梵走过去，挨着他坐下，然后直接枕着空梵的腿躺下来。
空梵的腿僵了一下，从打坐中睁开眼，皱眉看她。他问：“你乾坤囊里的枕头和被子呢？”
“没带。”莹姬去拉空梵的手，将他微蜷的手指拉开，张开他的手放在她的眼睛上。
“太晒了。”她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丝困倦。
微风轻轻地吹，吹动空梵的僧衣，将他的衣袖慢慢吹拂，直到完全遮了莹姬的脸。
空梵顿了顿，将手抬起，不再搭在莹姬的眼睛上。不过他并没有将手彻底拿走，而是悬在莹姬的头顶，用雪色的衣袖去遮她的脸。
午后热烈的日光落下来，被他的僧衣衣袖隔离，落在莹姬脸上的只剩下了恰到好处的暖意。
空梵重新合目，却不再是打坐修炼，也不是诵经。他静静地聆听，去听风的声音，去听溪流的声音。这些天地自然的声音里夹杂着莹姬浅浅绵长的呼吸声。
莹姬睡了很久。
远处的惊呼声传来时，她立刻睁开眼睛。入眼一片雪白，她拨开空梵的僧衣衣袖看向他。
空梵皱着眉，正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起来，我去看看。”空梵道。
莹姬坐起身，空梵立刻起身，前去救人。
空梵有灵力在身，听力自然比莹姬好许多，莹姬完全听不真切。甚至除了刚刚隐约听见了一声，再听不见其他。她立刻从乾坤囊中取出聆贝贴在耳朵上去。
她听见了妖兽的嘶吼，也听见了女子恐惧的啼哭声。
莹姬站起身，继续将聆贝贴在耳朵上，循声找去。
莹姬赶到的时候，发狂的妖兽已被空梵除掉。不同于他们这段时日抓捕的溜走亡妖，这是一只活着的妖兽。
莹姬看了一眼，是一只狼妖。应该刚化形不久，妖力也没有多强。能被它伤成这样，那大概率是凡人。
莹姬看向没了生息的姑娘。她睁大了眼睛却目光呆滞，又张着嘴，脸上是恐惧的表情。
空梵蹲在那姑娘身边，看向她的腿。
莹姬顺着空梵的视线望去，发现那姑娘只剩下一条腿。左腿膝盖以下被狼妖啃食了去，露出骨头、拖着残肉，还在汩汩淌血。她身下已经是一大片血泊。
空梵在给她的断腿止血。
莹姬走过去，去探姑娘的鼻息，已经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死了。”她说。
没有必要止血了。
这姑娘这样重的伤势，显然不能用灵力救助，身为凡人这样重伤的情况身体无法承受灵力。
空梵没接莹姬的话，手下动作不停，继续有条不紊地给她的断腿止血。
然后他抬手，一抹流光闪过，他的手背立刻浮现了一道伤口。
他将手悬在姑娘的口上，鲜血从他手背上的伤口淌下来，不停地淌进她的口中。
当不停流淌的血流变小，变成一滴接着一滴血珠。空梵又补了一刀，让鲜血流得更快。
他流了很多血，不停地注进女人的口中。
莹姬看向空梵，慢慢蹙眉，眼中浮现了丝困惑。她不是第一次看见空梵用自己的血救人，她一直都没弄懂他的血为何有这样的功效。
“啊——”女人喉间呜噜发出一个音。她呆滞的目光终于有了神采，她剧烈地喘了两声，突然捧住空梵的手，大口去吮他的血。
空梵垂目，慈悲地看着她，没有阻止。
姑娘吸食了空梵很多血，终于放开。她嘴上、脸上、都是血。她还来不及说话，腿上的剧痛让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断腿，惊恐地哭叫起来。
空梵任她哭了一会儿，才问：“你家在哪里，贫僧送你回家。”
她慢慢止了哭，泪水涟涟地望着空梵，哭声感激：“是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你！”
她一声又一声地道谢，只是恐惧没消，一直哭一直哭。腿上又疼得厉害，她满头大汗，身上也抖得厉害。
空梵又问了一遍她的家，然后背着她送她回家。
莹姬沉默地跟在后面，看着那姑娘断腿上的血仍旧在流，流了空梵一身。
莹姬盯着空梵被弄脏的僧衣好一会儿，收回视线。
小姑娘已经不哭了，她趴在空梵的背上忍痛再次道谢。空梵声线温和地教着她如何处理伤口，交代她回家之后的注意事项。
路边开满野花，莹姬无聊地摘了一捧。
小姑娘的家并不远，就在山上的一个小村落。
空梵将她送到家里，又对她的家人嘱咐了几句。全家人千恩万谢，又要留下空梵吃饭。
空梵微笑着拒绝他们的好意，被一大群人送出村。他们送了很远才回去。
剩下两个人，莹姬终于开口：“圣僧真是喜欢救人。”
空梵驻足，回头看向莹姬。
“芸芸众生，她与你一样都是众生。”
“她与我一样？”莹姬突然笑了一声。
她将在路边摘的一大捧野花朝空梵砸过去，砸了他一脸一身。

第41章
莹姬看着那些花草砸在空梵的身上再纷纷降落,直到那些花儿都落了地，她转身就走。
“莹姬。”空梵喊她。
莹姬头也没回。
空梵皱眉。
晚上，空梵坐在庭院里诵经静修。一道流光从外面飞进来,飘进莹姬的房间。
空梵睁开眼，望了一眼那道流光,视线追随着它,落在莹姬的房间。
莹姬屋内的灯亮着，她坐在窗边,伸手接了飞进来的这封信。
是薛太后送来的信。
薛太后在信中向她询问进度，又进行了一番催促。
待莹姬看完，文字消失,这封信画作一道流光最后闪烁了一下，逐渐消失于无形。
莹姬沉默了半晌，从乾坤囊中取出那个木盒。木盒打开,一颗玉粒棺悄无声息地躺在里面。
她伸出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玉粒棺。玉粒棺一点反应也没有。
莹姬凝视着这枚玉粒棺良久，“啪”的一声将木盒关上，收回乾坤囊。她起身,走出了房间。
她从空梵身边,看也没看他一眼。
“你去哪里？”空梵问。
莹姬没回答，甚至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空梵望着莹姬渐远的身影，再一次皱眉。
她还在生气吗？
也太久了。
莹姬去了灭魂井。
经过九域十二国强者这段时间的相助，那口被毁的灭魂井已经快要被修复好。
莹姬到的时候，仍有一些来自九域十二国的人围坐在灭魂井周围,将灵力注入井中。
莹姬只是瞥了一眼灭魂井，视线立刻越过了它，看向不远处的轮回井。
灭魂井与轮回井向来紧挨着,可不同于灭魂井的热闹，九域十二国的每一处轮回井都很安静，很少有人见过轮回井开启。
“阿莹？”凌嘉言走过来，“怎么这么晚来这里？”
莹姬回眸一笑：“师兄。”
凌嘉言因她这一笑愣了一下，他回过神，大步朝莹姬走去。
“没什么事情，随便走走，刚好经过这里。”莹姬慢声道。
凌嘉言立在莹姬身边，望着灭魂井，感慨道：“这次真的要感谢各方相助，灭魂井才能这么快得到修复。”
莹姬并不在意灭魂井，她望着轮回井，询问：“师兄，凌羽国的轮回井上次开启是什么时候？”
凌嘉言愣了一下，他摇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反正自我出生之后，没有开启过。”
莹姬转头看向凌嘉言，问：“师兄今年多大？”
“下个月我就满两百岁了。”突然想起莹姬的年纪，凌嘉言好笑地说：“与阿莹比起来，我确实太老了。”
莹姬笑笑，心里却有些惊讶。凌羽国的轮回井居然这么多年都没有开启过吗？她再询问：“那师兄可知道九域十二国所有轮回井中最近一次开启是哪一年吗？”
“这……”凌嘉言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朝羲？不过也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了。”
“四百年……”莹姬喃喃自语。
对于修灵者来说，几百年是那么轻巧的数字，而她来说却太陌生了……
莹姬慢慢皱眉，忍不住在心里怀疑，薛太后真的会帮她将木槿送进轮回井吗？
“阿莹，空梵是来找你的吗？”
莹姬顺着凌嘉言的视线望去，果然看见立在远处的空梵。他一身雪色僧衣遥遥站在夜色里，将周身的夜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影。
“不是，来送亡妖进锁妖塔的吧。”莹姬移开视线。她对凌嘉言挑眉展颜，“师兄教了我一些符术，我打算去捉妖。”
“现在？”
“对。”莹姬点头，“听说夜里妖物更容易出动。”
凌嘉言有事在身，不能陪着莹姬。他提议派一些侍卫跟着莹姬，也被莹姬拒绝了。
凌嘉言目送莹姬纤细的红色身影走进夜色里，他再一回头，已不见空梵的身影。
凌嘉言若有所思，重新思量着莹姬和空梵的关系。
莹姬捉妖，一方面是想磨炼自己的本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要私吞亡妖为己所用。所以她只能单独行动，她可不想自己费劲捉到的亡妖被送进锁妖塔、灭魂井里充公。
莹姬遇到了一只本事不小的蜘蛛妖。在逃走和继续交战之间，莹姬咬咬牙选择了后者。
直到一身狼狈坠进蛛网，动弹不得，莹姬这才有些后悔。
巨大的蜘蛛精从天而降，莹姬心惊地拼力翻身躲避。心肺要害之处暂时避开，可是左臂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
莹姬转头去看，看见蜘蛛精牙齿的锋芒擦过，将她的整条左臂割去，鲜血从断壁初汩汩往外涌。
强烈的疼痛让莹姬瞬间全身沁出冷汗，几乎疼得昏厥。
眼看着蜘蛛精又要扑来，莹姬忍痛奋力从乾坤囊中取出妖骨匕，猛地奋力一刺！
绿色的血液从蜘蛛精的身体里喷溅出来，喷了莹姬一身。
莹姬趁着蜘蛛精吃痛后退的功夫，倾尽全力朝着另一边滚去，抓住自己断臂的同时，捏碎了移空珠。
空梵赶来时，只来得及看见发狂的蜘蛛精。
一地的鲜血和熟悉的气息，还有手臂上尖锐的疼痛，都让空梵意识到莹姬受了重伤。
寻不到莹姬身影，空梵猜到她用了移空珠逃命。空梵连收服这只蜘蛛精都来不及，立刻用灵力去感知莹姬所在，第一时间寻去。
空梵赶到时，看见莹姬跪坐在一条小河边。她全身湿透了，像是刚在河水里冲洗过。
她正握着针线，在缝自己的断臂。
疼痛让她握着针的手不停地发抖，可纵使发抖，还是一针针用力刺进皮肉。
空梵心口猛地一窒，他几乎是飞扑到莹姬面前。
“我来。”他开口的时候，已经将蕴着灵力的手掌探过去。
莹姬却转过身，避开了。
“不需要。”
“莹姬！”空梵急声。
莹姬偏着脸不看他，冷淡地说：“还请大师将同生蛊解开，我不希望你再监视我！”
鲜血仍旧不停地从她伤口处淌出来，滴滴答答，聚了一小汪。她的脸上也越来越没有血色。
莹姬也知道必须立刻给自己止血，她想拿药，却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定诀……
“空梵，你无赖！你欺负凡人！”
空梵走开莹姬手里的针线，再将蕴着灵力的掌心贴在莹姬的断臂处，一点一点送进她的伤口，为她疗伤。
他温声道：“你的伤不好，我也会疼。”
“那你就把同生蛊解开！”
“暂时不能。”
她的伤十分严重，疗伤要很长一段时间。空梵一边给她疗伤，一边抬起眼睛看向她，困惑地问：“值得这么生气吗？”
莹姬瞪他：“一个进进出出我的身体无数次的人，说我和路边的人一样，我如何不生气？”
“你别说了。”空梵皱眉，不愿意听这种话。
“你让我不说我就不说？你以为你一动不动，其实你的——”
莹姬的话戛然而止，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哑诀。
“我不想听。”空梵视线落在莹姬的伤口上，专注地给她疗伤。
他将莹姬被鲜血浸透的衣袖往上拉去，将她整个肩膀露出来，更好地疗伤。
他不希望她用针线缝伤口，他不希望她身上有伤疤。他希望她身上和以前一样，莹如美玉，无暇皎白。
空梵感受着自己左臂上的疼痛，那一下又一下地抽痛，让他真切地感受着莹姬正在忍受的痛。
空梵视线慢慢移过来望向莹姬，她仍旧气恼地瞪着他。
还在生气吗？
可是空梵看不透她的生气有几分真几分假。
从一开始，
他就知道莹姬为了什么被送到他身边。

第42章
空梵慢慢将手放下来,大量的灵力消耗让他的掌心跟着一阵无力地酥麻。
他的视线落在莹姬的肩膀，看着她被修补好的伤处。可怖的接伤几乎看不见，只有一道发丝般细的痕迹,以及接上手臂处周围的一片红肿。
再养上几日，她断壁周围的红肿的会消失,甚至那道发丝般细的痕迹也会淡去。
空梵的左肩还在隐隐地疼,他知道莹姬的伤口仍旧在疼。
他再一次伸手，将她被风吹下来的衣袖重新挽上去,再一次将手掌贴在她的伤处，送上温和的灵力去缓和她的疼痛。
不远处，几个村民砍柴下山,对着这边议论纷纷。短暂的交谈之后，他们终于走过来。
为首一个人上前一步，出声质问：“你这和尚在干什么？”
空梵愣了一下,迅速去看莹姬。
她身上的红裙破了很多处，还沾了不少鲜血。整个左边袖子都被他挽起，露出整条雪白的臂膀。他的手正“摸”在她裸露的肩膀上。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确实容易引起误会。
空梵赶忙含笑解释：“老人家,她受伤了,我在给她疗伤。”
空梵目光澄净，眉目也温和。他一身雪色僧衣微笑着与人说话时，天生有一种有人信服的慈悲。
一伙人立马就信了，打算转身离去。突然有一个年轻人不确定地开口问：“姑娘，他说的是真的吗？”
要走的几个人都停下脚步。
莹姬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用一双潋滟眸似笑非笑地望着空梵。
空梵无奈，立刻解了她的哑诀,让她亲自借口。
莹姬突然抽泣了一声，带着压抑的哭腔委屈救命：“救命——他是个花和尚强占了我呜呜呜——还要把我掳回去呜呜呜——”
空梵懵住，不可思议地盯着莹姬。
几个热心村民立刻愤愤不平地奔过来。
“你这和尚怎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刚刚还差点被你这好容貌骗到了，没想到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我看是个采花贼假扮的和尚！”
空梵习惯了被跪拜被敬仰被信
奉，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劈头盖脸的指责、谩骂。
他皙白的脸颊不自觉地泛了红，满面尴尬。他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解释。
一个村民手中的棍棒指过来警告他，另外一个村民伸手去拉莹姬。
空梵霎时反应过来，在那个村民碰到莹姬的前一刻，抱住了莹姬。
几个村民只见一道白雾突然出现。白雾散尽，空梵和莹姬早就不见了踪影，只一片菩提叶翩翩飘落。
几个村民四顾，却怎么也找不见人影。回忆起两个人出尘的面容，他们不仅怀疑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又或者遇见妖怪了？
空梵抱着莹姬走了很远，一言不发。
莹姬勾唇笑着，问：“生气了吗？空梵，你会生气吗？”
“没有。”空梵声线依旧温和平缓。
莹姬仔细打量着空梵的神情，确实没瞧出什么异常来。她觉得没趣，懒声问：“你还要抱我到什么时候？”
空梵脚步一顿，松了手的同时解除了莹姬身上的定诀。
莹姬脚步踉跄了两下堪堪站稳，她蹙眉瞪空梵。
“前面不远就到了别宫。你自己回去。”空梵转身。
莹姬立在路边目送空梵走远，她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左臂，又晃了晃。
断臂接上的地方仍旧隐隐作痛，可是能行动自如了。莹姬有些唏嘘，再一次在心里对灵力这种东西产生觊觎。
“小徒弟？”
莹姬回头，看见了符风尊者。
“师父。”莹姬迎上去。
符风尊者看着莹姬一身狼狈的样子，手一甩一道净诀甩出去，嫌弃地问：“怎么弄成这样？”
“捉妖的时候搞的。”莹姬皱皱眉，语气不咸不淡，“有个不靠谱的师父，自然要命苦些。”
“哈哈哈。”符风尊者大笑了两声，“你这孩子是嫌师父什么都没教你？行，师父今日教你一道厉害的符。”
莹姬立刻拿出乖徒弟的样子，连声道：“师父果真是天下第一好的师父！”
符风尊者带着莹姬去了他的住处，一路上考了一些基础知识。莹姬一一答出来。
“不错。”符风尊者没吝啬夸赞。
莹姬也不讨功，直言：“是师兄教得认真负责。”
“你师兄确实靠谱。”符风尊者笑着停住脚步，“小徒弟，你可看好了。为师有事在身，时间不多。这符只画一次，你可要记住！”
说着，符风尊者指尖凝出灵力，凌空画出一道符术。因为演示之用，他故意一笔一划画得很慢。
莹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纵她没有灵力，也能明显感受到半空中逐渐凝聚出来的这道符术蕴着怎样庞大的力量。
最后一笔画完，符风尊者收回手。
身边突然银光一闪，他诧异地看向莹姬，皱眉问：“什么玩意儿？”
“怕记错了，印一下。”莹姬晃了晃手里的圆形铜镜，漂浮在半空中的那道符术完整地印在铜镜中。
莹姬比对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印错，满意地将铜镜收回乾坤囊。
符风尊者看笑了，道：“你身上的宝贝可真不少。”
莹姬弯眸一笑，问：“所以这是什么符？”
“万仞符。”
符风尊者突然挥手。漂浮在半空的符术“嘭”的一声裂开，继而幻化成千万道利刃，朝着远处的宫墙刺去。每一道利刃同时刺进宫墙，又在同一刹炸裂开，宫墙朝着看不见的尽头延绵不断地轰然倒塌。
符风尊者满意地在莹姬眼中看见惊艳之色。他笑着拍了拍莹姬的肩膀，道：“回去好好练。”
莹姬回去之后，立刻拿出锁灵笔练习。
她先是按照脑子里记下的内容画符，画完之后，再取出铜镜比对，确定自己没有记错任何一笔。
空梵回来的时候，住处已经一片断壁残垣。
他踩着碎砖往前走，看见莹姬灰头土脸坐在倒折的银杏树下傻笑。
又鼓捣什么？
空梵不言，先去救那颗银杏。让它慢慢恢复生机，然后再一处处修补，将被毁的住处慢慢恢复原样。
当空梵蹲在石阶上，将砖石夹缝里被砸坏的野草也救活后，抬眼望向莹姬。
她坐在石桌上，悠闲哉哉地晃着腿。清风吹动她的纱裙，皙白纤细的小腿时不时从裙下踢出。
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走到莹姬面前，看着她带笑的眉眼，问：“不生气了？”
莹姬转过脸，没理他。
哦，这是还在生气了。
空梵不再多言，转身走到银杏树下席地而坐，拨动着佛珠，合目诵经，进行今日的晚课。
莹姬慢悠悠将目光落在空梵的身上，看着他的僧衣宽袖被凉风一下又一下地吹动。
她知道空梵晚课时永远不会中止，她偏要打断一下。
她从石桌跳下来，走到空梵面前。在他身前弯腰，凑到他面前，“解药，我又快发病了。”
空梵薄唇微动，缓慢地诵着经文，没有理会她。
莹姬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空梵不理。
莹姬突然抢走了空梵手中的佛珠。
空梵终于无奈地睁开眼，声线仍旧温和：“别闹。还给我。”
莹姬将佛珠手串塞进自己的衣领，挑衅似地对他笑：“你自己拿。”
四目相对。
良久，空梵探手进莹姬的衣襟，于沟壑间扯出佛珠。
“你碰到了。”莹姬蹙眉。
空梵的视线却移开，望向莹姬的身后。
莹姬顺着他的视线回望，看见一个老和尚。“他是谁？”
“我师父。”空梵平静回答。

第43章
莹姬端详了一下空梵的师父,那是个看上去严肃古板的老和尚。
她转回头望着空梵，问：“他会把我抓进锁妖塔里吗？”
“锁妖塔只关妖，不关人。”空梵温声解释。
莹姬再问：“那他会训你罚你吗？”
空梵不答,而是道：“你且回房。”
莹姬深看了空梵一眼，也没再多话,起身往屋里走。她听见身后的空梵说——
“师父,您提前出关了。”
空梵起身，走到自己的师父面前。
悟尘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徒弟,道：“悟生将为师唤醒。”
空梵皱了下眉，道：“因空梵让师父操心了。”
悟尘朝空梵伸手。
空梵平静地抬腕。
一道流光自悟尘指尖落到空梵的腕上，空梵体内的灵力石落水中般荡起一层泛金的涟漪。
悟尘感知着徒弟体内灵力的减少,摇了摇头，叹息道：“你果真破戒了。”
“是。”空梵坦然承认。
“可有愧？”
“无愧。”
悟尘盯着空梵许久，他收回审视的目光,道：“你跟为师来。”
空梵跟着悟尘，去了很多地方。
悟尘先带空梵去了妖城。师徒二人缓步走在阴暗潮湿的路上，耳畔时不时传来些铁链碰撞声。
空梵侧首去看，看见很多手脚带着镣铐的奴仆。这些人都是最普通的凡人,因为主动或被动的缘由,签下了奴契，为这座妖城中的妖所奴役。
他们一个个身形佝偻，眼神空洞地往前走。
悟尘走在前，空梵走在后。悟尘带着空梵走完了长长的一条路。直到离开了妖城，耳畔也没有了那些沉重的铁链声。
悟尘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却须臾间一步千里。
空梵紧跟其后。
悟尘带着空梵去了玄剑宗。
玄剑宗曾是古往今来最显赫的剑宗仙门，却在近几百年逐渐颓败下去。曾经个个天之骄子的剑宗子弟,个个成了饮酒作乐的逍遥人。
玄剑宗的山石上落了厚尘，肆意生长的杂草已经遮了最后一个“宗”字。
空梵垂目，多看了一眼杂乱生长的野草。
悟尘带着空梵上山，看着曾经显赫的宗门如今人去楼空，尘土堆积。
空梵忽然听见了一道打嗝声。他寻声望去，看见一个玄剑宗的青衣子弟，倒吊在木梯上，晒着太阳呼呼大睡。
一只榾柮鸟沙哑的嗓子叫个不停，吵了他酣睡。倒吊在木梯上的玄剑宗弟子不耐烦地随手一挥，一道剑芒射去，削掉了榾柮鸟的两根羽毛。榾柮鸟受惊，尖利地一声吼叫，振着长翅，逃离似地远离。
“终于清净
了。”玄剑宗弟子抓了抓脸，继续睡。
空梵看得清楚，即使是醉酒的情况下，他随手一挥的剑芒，力量也掌握得刚刚好，只为吓走那只榾柮鸟，并不伤它。
悟尘问：“空梵，玄剑宗曾聚集了天下修灵天赋最高的人。你可知玄剑宗为何落败成今日模样？”
空梵眼神一黯，颔首：“因为就算他们再如何有天赋再如何努力，也永不能飞升。”
倒吊在木梯上睡觉的玄剑宗弟子听见师徒二人的对话，忽然睁开眼睛，醉醺醺的眼突然清明。可是师徒二人已经离开了玄剑宗。
悟尘又带着空梵去了很多地方。
去人间最普通的集市、村落，看一看寻常百姓的劳苦，也看一看孩童天真的笑脸。
兽物厮杀的山野间，野兽间生死搏命，失败者被生吞活剥，胜利者带着伤逃离去迎接下一场危险。
天色黑下去，哨声响起，驱亡人带着一队队亡灵穿梭在夜色里。粘稠的夜幕里仿佛也沾染了悲戚的哭嚎。
空梵仰起头，去看低低的苍穹，悬挂的月亮泛着苍白的光。
“空梵，你幼时曾问为师既无来世，为何要信因果。”
悟尘严肃的五官慢慢抿出一丝慈爱的笑，再问：“这个不公道的世界，要一直如此吗？”
空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着那些亡灵留下的死气。
他慢慢跪下，跪得笔直：“空梵知错。”
悟尘审视着空梵，良久，他问：“倘若时空扭转回到过去，你还会破戒吗？”
空梵只沉默了片刻，便道：“仍会。”
他抬起头，目光澄明而坚决。“知错，却无愧，亦不悔。”
悟尘语塞。好似这整一日的折腾，都没了用处。他无奈地摇摇头，想起那个容貌出众的红衣女子，又把话咽回去。
“空梵领罚。”
悟尘无奈道：“空梵，这条路谁都能放弃，唯你不行。”
“空梵绝不放弃。”
悟尘悲悯地摇头：“空梵，这世间处处都是抉择，处处都是放弃，没有两全。”
空梵回去时，已经过了子时。他远远看见莹姬的屋子亮着灯。
莹姬也在第一时间知道他回来了，她急匆匆起身推开房门。
她立在门口，空梵立在庭院里，两个人遥遥相望。
莹姬打量着空梵，他还是离开时的样子，神情也未变，始终温和带笑的模样，比月色更加温柔。
莹姬轻声问：“挨罚了吗？”
“没有。”空梵微笑着，“不用挂心，早些睡。”
莹姬迟疑地看着他，问：“也不赶我走吗？”
空梵笑着摇头，温声道：“我早就说过，你永远是自由的。去留随你，没有人能干涉你。”
莹姬蹙眉看着他。
空梵微笑着重复：“早些睡。”
莹姬慢吞吞地转身，她刚迈出一步，又转回身，看向空梵，道：“当时我不知道你师父在。”
空梵颔首，温和的声线里带着安抚之意：“无事。”
莹姬这才关了房门。不多时，她又熄了灯歇下。
空梵没有进房，他在庭院里席地而坐，合目入定。周围安安静静的，远处的虫鸣也清晰入耳。后来他专心进入到修炼状态之中，那些虫鸟的一切嘈杂之声就都听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莹姬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瞧见空梵仍在打坐修炼。
她走过去，蹲在空梵面前，细细端详着他。
空梵突然睁开眼，莹姬吓了一跳，身子一晃朝后跌去。空梵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扶住了她。
他很快收回手。
“有事？”他问。
莹姬摇头。她说：“打算出去走走，碰一碰运气看有没有闲逛的小妖能让我练手。”
“我今日要去守灭魂井。”空梵顿了顿，“不要莽撞尝试捉大妖。”
言下之意，她若有危险，他今日恐怕不能第一时间赶去。
“哦。”莹姬说，“那我不去了。我在家里看看书等你回来。”
空梵略诧异地看着她。对于她突然的“温顺”，很不习惯。
空梵想了想，再说：“这是最后一次守灭魂井，之后离开凌羽国。我带你去找研制合欢月情水的人，让他研制解药。”
“好啊。”莹姬不假思索地答应。
空梵更觉诧异。若是以前，她必然又要乱说几句。他怀疑地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可莹姬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的手腕递给空梵。
空梵没有去探，已然明白她体内的毒又快要发作了。他皱了下眉，心里对灵力不可避免地又要再一次流逝而犯难。
不过他没有告诉过莹姬，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好。我知道了。”他仍旧微笑着。他停了拨弄搭在手上的佛珠，站起身来，往灭魂井去。
莹姬目送空梵走远，又在庭院里立了一会儿，她刚转身，听见寇玉泽亲切又激动的声音。
“阿莹！”
莹姬皱了下眉，待她转过身面对寇玉泽时，脸上已经浮上了温柔的笑容。

第44章
“叛军之事都已经解决了？”莹姬主动关切询问。
“都解决了！”寇玉泽奔到莹姬面前。他脸上既有见到莹姬的欣喜,又有愧疚之色。“上次实在是军情紧急，不得不立刻回去。”
莹姬善解人意地笑着点头。她将垂落的一缕青丝掖到耳后，柔声道：“我知道,军情本来就很重要，你现在又担着一国之责,理应立刻赶回去。”
莹姬轻抚寇玉泽的肩,将飘落在他肩上的一片碎叶扶去。
见莹姬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寇玉泽心中立刻大宽。他长舒了一口气,立刻把袖中的一个纸包捧给莹姬。
“长兴街的那家铺子炒的糖栗子。你最喜欢的那一家！”
莹姬嗅到了糖栗子幽幽的清香，她嫣然一笑，将纸包接过来,手心一片温热，这糖栗子被寇玉泽用灵力温养着，竟还热着。
寇玉泽想了一下,道：“我立刻就要往灭魂井去，最后一次尽尽力。等那边结束，还要去见凌羽国皇帝……等我忙完……”
莹姬柔笑着：“我等着你。”
灭魂井那边不能误了时辰，寇玉泽实在不能再耽搁,他急急往外走,走出去一段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莹姬坐在石桌旁，正在剥糖栗子。
她身量纤细，坐得端正又娴静。柔风吹动她的红纱裙摆，轻漾的轻纱仿佛轻轻扫过寇玉泽的心口，让他的心尖为之一颤。
寇玉泽不由地眼神一黯,再次后悔曾将她送去朝羲。
不过以后不会再放开她了。寇玉泽暗暗下了决心，转身往灭魂井去。
莹姬只剥了两颗糖栗子吃，待寇玉泽走远,也不需要再演给他看，便不再吃。
她想了想，寻了一个炉子，将糖栗子温在其上。
然后莹姬去了一趟凌嘉言的住处。凌嘉言不在，但他吩咐过宫人，待莹姬来了，将几卷书交给莹姬。
莹姬取了书，立刻回去。
她没想到遇见了自己的姐姐宣姬。自狄浮尊者死后宣姬来闹过一次，莹姬就没再见过她。
宣姬睥着莹姬，扯起嘴角勾出一丝讥讽的冷笑。
莹姬只是扫了她一眼，全当是陌生人，没有理会，抱着书卷回住处。
回去之后，莹姬立刻翻阅起来。这几卷书，都与符术相关，是她很感兴趣且需要的书籍。
许久，她看累了看饿了，吃了些东西。
莹姬从乾坤囊中取出那卷破旧的禁书古籍，神色不由逐渐严肃了起来。
她再一次翻开古籍，仍旧记得彼时自己在绝望之时发现这本书时心里燃起的希望。
这段时日，她忙于学习修炼符术，又整日待在空梵身边，没什么机会去寻找炼化
妖灵的所需九物。
今日遇到寇玉泽，她才又翻出这卷古籍。
炼化妖灵的所需九物分别是辟荒石、万峰莲、血亲心脏、蛇女鳞、炽火玉、昊清隼、丽炎之水、毒蛛果、菩提丹。
这九物，她已有前四。
这第五物炽火玉，正是在寇玉泽手中。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想法设法接近寇玉泽的原因。北沧皇室一代代传下来的炽火玉，会被寇玉泽赠给他的皇后。
虽还没有弄到手，可莹姬觉得从寇玉泽手中骗来炽火玉并非不可能。
她视线下移，去看余下所需的四件东西。
昊清隼、丽炎之水、毒蛛果。这三件东西，她都听说过，都在危险之地，想要得到十分棘手。可虽然得到它们困难重重，至少有线索。
而第九件菩提丹，莹姬却从未听说过这东西，她也查阅过一些古籍、询问过一些尊者，始终没有查到这是什么东西，究竟在何处。
反正暂时也不能去寻这几件东西，莹姬将古籍收回乾坤囊，又看起符术书籍。
她看得专注，时不时拿出符纸，照着书籍练习描画。攒灵笔珍惜，她不想浪费，只用最普通的纸笔练习。
时间过得飞快。
空梵结束了对灭魂井的修复。他睁开眼睛，望向坐在他不远处的寇玉泽。
寇玉泽也在下一刻睁开眼，他望过来，友好一笑，而后起身走到空梵面前。
“这段时日辛苦你照顾她。”寇玉泽道，“空梵大师上次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空梵不答，先问：“你见过她了？”
“来前见过。”
空梵垂下眼睑，沉默了片刻，才道：“贫僧说过，她的来去全由她自己做主。”
寇玉泽脸上盈笑，竖掌做了个不伦不类的佛家礼。“多谢成全！”
他的侍从在远处朝这边张望，寇玉泽匆匆别过空梵，大步走过去碎语了两句，然后又往凌羽国皇宫赶去。
空梵目送他走远，才转身。
空梵踏着晚霞回到小院，一眼看见莹姬坐在树下读书的纤细身影。她看书看得太专心，连天色暗下去也浑然不觉。
“那我不去了。我在家里看看书等你回来。”
她竟真的在家里看书。
空梵没有打扰她，他在不远处席地而坐，合目诵经。长长的经文被他默诵完毕，他睁开眼，见莹姬还专心地坐在那儿读书。
天色已经很暗了。
空梵伸手一拂，送了一盏灯缓缓落在石桌上。
忽然亮起来的一簇光照亮眼前的昏暗，让莹姬愣了一下，她猛地回头，望向空梵，唇畔勾笑：“你回来啦？”
空梵微笑着颔首，温声：“继续看你的书。”
莹姬正看到关键的地方。她对空梵笑着点头，然后转过头继续去看书。
她垂首看书，空梵看着她，看她专注的侧脸。
她会停留在一页很久，也会一目十行匆匆扫过几页，又或者突然飞快地往前翻找某一页，在翻到要找的内容时莞尔一笑。
在她身边，一张张画满符咒的纸张凌乱堆着，一阵风吹来，轻轻吹起上面的几张。
空梵伸手去接，让其中一张练习的符文落在他掌中。扫一眼纸上寻常墨水画下的符文，空梵重新将目光落在莹姬的身上。
她是最艳丽的花，开在危险之地，却有最韧的藤，不畏炎与寒，肆意生长。
莹姬终于在书中解了惑，心中好生畅快。她放下书卷，这才听见细微的响动。
她循声望去，看见空梵正在剥最后一粒糖栗子。
他没有回头，已然知晓莹姬的视线。他说：“还有一点温。”
最后一粒糖栗子被他修长的玉指放进白碟里，他将一碟剥好的糖栗子放在莹姬面前。
莹姬这才惊觉弦月高悬，子时已过，饥饿已经找上了她。
她捏起一粒糖栗子递给空梵，笑时自然地挑起眼尾：“可是，这是我给你留的呀。”
空梵接过她递来的这一颗吃了，余下的都没有再吃。
莹姬一边吃着剥好的糖栗子，一边仰着脸去看满天的繁星。
空梵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天上的这些星星。在参星阁，他耗尽百年研究星象，早就将苍穹之上这些繁星看过无数遍。这些在他眼中十分灰败死板的星辰，今夜却变得有些明亮、有些温柔。
他视线慢移，重新落在莹姬的眉眼。
他想问莹姬有没有答应寇玉泽随他走，可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突然有烟花绽放，一束又一束，接二连三地在夜幕绽开，将这一方夜色照如白昼。
“怎么会有人放烟花？也不是什么节日吧？”莹姬疑惑地望着漫天烟火，恍惚间仿佛看见空梵给她放过的烟花。
莹姬一怔，立刻看向空梵。他也在看那些烟花，神色温和寻常。
不是他。
意识到不是他弄的烟花时，莹姬突然有一点心情不好，对这绚灿的烟花也没了兴致。她刚想回房间睡觉，突然见空梵的脸色微变。
她顺着空梵的目光重新望向绽在夜幕的烟花，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所有绚绽的烟花逐渐成了陪衬，“阿莹”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在夜幕所有烟花最中央，一遍遍书写。从无到有，即将消散时，又再一次绽放。
“阿莹——”
院门外，传来寇玉泽的声音。
莹姬下意识地看向空梵，空梵也在同时望过来。
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空梵先移开了目光。
院门外，寇玉泽又提声唤了一遍。
莹姬收回视线，起身往外走。
空梵半垂着眼睑，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佛珠，没有去看莹姬离去的背影。
莹姬拉开院门，看见寇玉泽立在院门外郁郁葱葱的花园里，手里捧着亮晶晶的凤冠。
莹姬一步步朝他走过去，唇角勾着温柔的笑。
寇玉泽望着莹姬逐渐朝他走来，眼前浮现一幕幕过往。那些过往，让他心驰，让他今日不顾所有阻拦也要求娶他的心上人。
“阿莹，原谅我曾经的放手，原谅我的错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再舍弃你。”寇玉泽深情望着莹姬，双手将凤冠捧给莹姬，大声说：“阿莹，嫁给我，当我的皇后！再也不分离！”
莹姬盯着寇玉泽捧来的凤冠，盯着镶嵌在凤冠上的炽火玉。
她难以抑制心里的激动，慢慢抬起手，忍下指尖的微颤，轻抚着鲜血一样殷红的炽火玉，低语：“真漂亮。”
“阿莹，你答应了是不是？”寇玉泽紧张追问。
“当然。”莹姬指腹轻抚着炽火玉，几乎难以压住眼底的渴望。
“我绝对不会再舍弃你，绝对不会辜负你！”寇玉泽激动地抱住莹姬。
禁锢感将莹姬的理智拉回来。厌恶一瞬间从心里滋生，可是她仍旧没有推开寇玉泽，神色平静地望着前方。
院门开着，空梵看得见院外的情景。他看着莹姬被寇玉泽抱在怀里，看着莹姬的温顺不拒绝。
总是灰败死板的月光今夜是那么明亮，将莹姬与寇玉泽两个人相拥的身影照亮得刺眼。
空梵拨弄佛珠的指腹，终究是停了下来。
她永远是自由的。她的去留无人可以干涉，他自己也不行。
空梵合目，不再看。
一片菩提叶慢悠悠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你弄疼我了。”莹姬突然开口。
寇玉泽一愣，赶忙松开莹姬，有些尴尬地说：“是我不好，我没注意力道，抱、抱得太紧了。”
莹姬微笑着轻轻摇头，还是温柔的神情。她转回头，从她故意开着的院门往里望去。
庭院里银杏树下，空无一人，唯有一片菩提叶慢悠悠地飘落。
没有看见空梵的身影，莹姬嘴角几不可见地勾起一道自嘲的笑。
她在期待什么呢？
太蠢了。
他早就说过，众生皆该被怜悯被拯救，芸芸众生，一草一木，山间的风天上的云，皆是众生。
她与昏倒在路边的陌生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第45章
寇玉泽与凌羽国皇室还有些事情要谈,计划三日后回北沧。寇玉泽要莹姬三日后与她一起回去。
“好啊。”莹姬微笑着答应。
寇玉泽牵着莹姬的手想要现在就带她走，莹姬却驻足不前。
“很晚了。”莹姬婉拒现在就去寇玉泽的住处。
寇玉泽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头,懊恼道：“我怎么忘了你是凡人，夜里要睡觉休息。今晚急着寻来,竟忽略了！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反正这两日我确实会很忙,也顾不上你。等事情处理完，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回北沧。”
莹姬点头说好。
寇玉泽目送莹姬走进庭院，直到她关上了院门。寇玉泽仍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宣姬从阴影里走出来,挖苦道：“你是不是忘了她是那和尚的妃子？你把凤冠送了她，又让她回空梵身边？”
寇玉泽对莹姬的家人不喜，他冷着脸,道：“空梵大师是出家人，你休要污其行径！”
宣姬抱着胳膊，嘲讽地看着寇玉泽，笑笑不再说话。
寇玉泽觉得宣姬这眼神很奇怪,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他皱了皱眉,不再理宣姬，快速离开。他现在只想尽快处理完和凌羽国的政务，早日带莹姬回家，为她举办盛大的婚仪。
莹姬望了一眼空梵房间亮着的灯，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将寇玉泽给她的凤冠放在桌上,璀璨的凤冠大捧的流苏躺在桌上，流水一般晃出光芒。
然后，莹姬从乾坤囊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仿制炽火玉。
她拿着小刀,小心翼翼地将凤冠最中央那枚炽火玉撬下来。然后再用胶水，将假的炽火玉粘在其上。
莹姬仔细端详，觉得只从肉眼勉强也能以假乱真。当然了，若是有心细看，还是能辨出真伪。不过这凤冠既然已经送了她，也不会有人来怀疑她调换了炽火玉。
莹姬将真的炽火玉放进木盒，仔细收进乾坤囊中。
做好这些，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紧接着又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已经快天亮了，她草草收拾了东西，去床上睡下。
莹姬睡得不沉，听见隔壁开门声，她一下子睁开眼睛，匆匆下了床，奔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空梵正走下檐下的石阶，他回头而望，微笑着：“早。”
“你去哪儿？”莹姬警惕地打量着他。
“做饭。”
莹姬怔了一下。
空梵转过身，继续踏下最后一级石阶，朝庭院里的小厨房走去。
莹姬跟了上去。她倚靠在门边，看着空梵做早饭。他举止之间永远都是这般悠闲，不管是生死之间还是洗菜小事。
清水漫过他修长干净的手，青菜在他莹玉般的长指衬托下仿佛也成了碧玉。他半垂着眼，仔细洗净每一棵青菜上的尘泥，再握着刀，将它们切断。
不远处的砂锅里汩汩煮着粥，淡淡的米香慢慢溢出来。
早饭简单，空梵很快做好。他将青菜盛出来端出厨房，回厨房时，看见莹姬双手用帕子垫着去端砂锅。纵垫着帕子，她还是觉得烫，小跑着出来急忙将砂锅放下，烫得吹手。
晨曦的光洒在她的头顶，让她的发丝泛着金色的光。恍惚间，空梵觉得她像个普通的姑娘，简简单单、无忧无虑。
两个人在银杏树下相对而坐，莹姬盛了两碗粥，递放在空梵面前一碗。
刚煮好的红枣粥还很烫，她捏着勺子一下一下搅着，时不时吹一吹。米香和红枣的甜香融在一起，勾得莹姬想吃。她尝了一下，果真烫得她咬舌尖，她蹙着眉抬起脸，道：“让粥凉一些对你来说不难吧？你倒是挥挥手呀。”
空梵轻笑一声，道：“等待也是一种趣事。”
莹姬不理解他这歪道理，也没执意，继续搅着红枣粥。
勺子时不时划过碗，带出断断续续的脆声。
“我答应做寇玉泽的皇后了。”莹姬声音轻轻的。她望着碗里时不时露头的红枣。
“嗯。”
莹姬抬眼，盯着空梵：“你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
“什么时候启程？”空梵问。
莹姬盯着他，没说话。
四目相对的僵持持续了许久，空梵再次开口：“他待你确实真心，若你心悦于他，正是良缘一桩。”
“我心悦谁，你不知道吗？”莹姬仍旧盯着空梵的眼睛。
空梵移开了视线，结束了两个人漫长的对视。
他听见莹姬轻笑了一声，她的笑声里似乎带着丝嘲意。
“两三日后跟他回北沧。”莹姬也移开了视线。
“好。那我自己去寻解药，然后送去北沧给你。”空梵的声线依旧温和。
莹姬不再管红枣粥还有些烫，低着头，一口接着一口吃了起来。
空梵悄悄抬手送去一抹晨风般的灵力，让红枣粥不再烫。
终究是没有时间去等一碗粥慢慢变凉。
莹姬没有再抬头，也没有再开口，沉默地将早饭吃完。碗里最后一勺红枣粥被她吃进口中，她放下勺子，起身回房。
清风吹动空梵的僧衣，他端坐着，面前的那碗粥没有动过。待听见莹姬的关门声，他才端起面前的红枣粥，慢慢地吃。
半上午，凌羽国皇帝派人来请空梵赴宴，空梵拒绝了。
他回望莹姬的房间，知道他今日不能离开她。昨日她体内的毒已经聚齐，今日已经到了她必须解毒的最后时限。
空梵忽然愣了一下，突兀地自问：她真的需要他吗？
她昨晚刚答应了寇玉泽的求娶。
莹姬的房门突然被她拉开，她冷着脸从房里出来，快步往外走。
“你去哪里？”空梵问。
莹姬没有回答，脚步也没有停顿继续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空梵感觉到了一股热浪，感受到了她体内毒素的翻涌。
空梵不再追问，也不阻拦，只是默默跟在莹姬身后，看着她走进别宫后山的禁地——万兽林。
万兽林中的野兽曾受到两位尊者打斗波及，很多变成发狂状态，十分危险。便被皇家封为禁地，不准百姓踏足。
空梵跟在莹姬身后，看着她杀了一只只发狂的野兽。直到她累了，在一片安静的竹林里坐下来。
空梵立在莹姬身后，视线落在她纤细却笔直的脊背上。
风吹竹林，沙沙作响。
海浪般一阵阵卷来的凉风，不仅吹动竹叶浮动，也逐渐带来淅沥的雨滴。雨滴先是零星地降落，慢慢变得细密，雨线倾斜着落下来。
空梵撑起一柄伞，举在莹姬头上。
倾斜的雨线，就这样被伞面切割阻拦。
莹姬听着雨滴掉在伞面上的叮咚声，也不回头，问：“跟来给我解毒的？”
“是。”
他的坦荡反倒让莹姬觉得不高兴。
她冷笑了一声，恼声：“是个男的就行，也不是非你不可，何必自作多情跟来！”
空梵知她赌气，不争口舌，不言。
可是空梵也困惑。她既然已经答应了寇玉泽的求娶，她是不是不应该再与他发生些不该发生之事。
一整日，他都想问莹姬一句——要不要帮你找寇玉泽过来。
可是这句话含在他口中一整日，怎么也说不出口。
莹姬笔直的脊背忽然弯了一下，空梵敏锐地辨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儿，几乎是同时，他的唇上就感觉到了一阵刺痛。
他急忙绕到莹姬面前。
空梵蹲下来，“莹姬？”
莹姬抬起脸，鲜血沾在她的唇上，让她的娇艳越发张扬艳丽。她咬破了唇，用疼痛来克体内的毒。
可是空梵没有在看莹姬沾血的唇，而是看她的眼睛。
她在哭。
“你……你别哭。”
莹姬拉住空梵的手腕，湿漉的眼睛望着他。“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不跟他走。”
“去留都是你的自由。”
莹姬偏执
地要一句挽留，她说：“你不留我，我就走！”
良久，空梵摇头。
“莹姬，我不能给你你想要的。”
莹姬气恼地抢了空梵手里的伞，扔到一旁去，任雨水落在她的脸上，来遮脸上的泪。
空梵望着她的脸，还是能够从雨水里辨出她的眼泪。
片刻后，莹姬身子瘫软下来，急急伸手去撑地面，低着头用力地呼吸，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混了她唇上的血，坠落。
她直起身来，几乎是本能地扑进空梵的怀里。她身子微晃，栽歪了一下。空梵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腰。
莹姬捧起空梵的脸，如渴水的鱼般亲吻他。
空梵安静地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被泪水和雨水打湿。
莹姬身体里的痛楚得到暂时的缓解，她就结束了这个长长的带着发泄的吻。她额头抵着空梵的眉心，轻合着眼，微微地喘着，哑声低语：“最后一次。”
她轻轻地笑，声音也轻轻的：“我就要嫁给别人了，自然是最后一次寻你解毒。”
空梵眸色微动，道：“我会在你下次毒发前，给你寻到解药。”
莹姬手心抚着空梵的脸颊，抬起眼睛盯着他，问：“不想我找别人，是与不是？”
空梵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当自愿，而不是受药物所迫。”
莹姬幽幽一声叹，倒是没有再恼他。
一切都没那么意外。
他本就是这样。
可她用力地去扯空梵的僧衣，力道还是带了丝恼意。她扯开空梵的衣带，几乎是摔扔到一旁。
她不再亲吻空梵，也没了先前两次解毒时的撩拨勾引，单纯将他当成解毒的工具。
空梵感觉到了异常，感觉到了她粗暴动作给她自己带去的疼痛。
他想说什么，却见到凉风吹开她散乱的衣裳，让她上衫堆在腰间。他不能再看，只能合目诵经，也不再开口。
“就在那里！”宣姬带着人，隐匿了气息而来。
寇玉泽怔怔望着莹姬。她背对着他，跨坐在空梵的怀里，衣衫散落，雪白的背是那么刺眼。
宣姬突然的声音，让莹姬吓了一跳。她在空梵怀里瑟缩了一下，慌乱地去扯落在腰间的衣裳。
一道灵力打在她的手上，疼得她缩手，阻止她穿衣。
“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娶的皇后！”
“几位大师，这个妖女破你们住持的修行，还不速速将她就地正法？”
宣姬突然朝莹姬伸手，运灵力想将她吸过来。
莹姬衣衫不整，感觉到灵力的袭来，她脸色顿变。
空梵抱住她。
莹姬惊讶抬眼，空梵望着她噙惧的眸，忽想起她被绑在寒雪石时的情景、她被逼跳舞的宴上。
鲜红的袈裟降落，将莹姬严严实实地裹住。

第46章
“我早就说过,这个妖女不能留在空梵身边！”悟道暴怒般吼道。
莹姬不知道宣姬到底带了多少人过来，她也没有回头去看。她攥紧裹在身上的袈裟，缩在空梵怀里。
甚至,时至此刻，他还在她的身体里。
不过瞬息之间,莹姬只觉得天旋地转,周身所有景物都在颠倒。她下意识地抱紧空梵，在这个尴尬境地里,犹如抓住浮木。
当眩晕感结束，空梵带着莹姬已经离开了万兽林，带着她避去了别的地方。
空梵垂眼,看着缩在他怀里的莹姬。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吓到了。
“没事了，他们找不到这里。”空梵温声安慰。
莹姬慢慢抬起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这好像是一片山谷，被郁郁葱葱的山峦包裹，一眼望去一片绿色。
空梵望着她谨慎的目光，再施了一道屏障。很快,莹姬的视线里变得白茫茫一片,仿若无数团洁白柔软的云朵围上来，围出一小方天地，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方白色的柔软天地里，不仅没有任何虫鸟能进入，甚至连外面的声音也隔绝,一片寂静。静到莹姬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莹姬一直耸着的肩膀慢慢垂下来，心里悬着的那根弦略松，紧接着而来的是委屈和气愤。她开始哭,先无声地落泪，再小声地啜涕。
这一方静谧的云之境当中，她断断续续低柔的哭声一息一息地落入空梵耳中。
空梵皱着眉，垂眼看她。入眼，是裹在她身上的袈裟。袈裟裹在她身上，裹在他们连在一起的身体上，这仿佛是对袈裟的一种亵渎。
他应该将这件袈裟拿开，可是想到她袈裟里面散开的衣衫，空梵迟疑了。
莹姬伸手去擦脸上的泪痕，袈裟被她扯开一些。随着她小声的啜涕，身子跟着微颤。她贴着空梵，她的婀娜柔软随着她的哭，一下又一下蹭着空梵的胸膛。
空梵偏过脸去，求佛祖可怜，许他心静。
她的哭声萦在空梵的耳畔，他的心口随着她的抽泣一下一下地抽痛。空梵茫然了片刻，竟是一时之间分不清是不是同生蛊的作用。
好像……不是。
空梵闭上眼睛，恨不得给自己施一道诀，隔绝她的哭声。
莹姬慢慢从空梵的身上滑了下去。
空梵后知后觉地看过去，莹姬无力地瘫软在一旁，她的脸色是不正常的红烫，隐隐泛着些润泽。
空梵一怔，立刻拉开裹在她身上的袈裟，看见她的身体同样红得厉害，而且正在慢慢覆上一层冰。
解毒耽搁，她毒发了。
莹姬全身无力，意识有些模糊了。被撬开的刺痛感让她恢复了短暂的理智。她逐渐意识到，空梵正在一点一点地挤进来。她不敢置信地睁开眼望向空梵。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坐回空梵身上。
他皱着眉，面露痛苦之色。
“空梵？”
空梵慢慢抬起眼睛。
四目相对。
空梵忽然伸手，握着佛珠手串的手迅速抬起，挡在了莹姬眼前。
晃动的佛珠轻轻贴了下莹姬的脸颊。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空梵施了一道无声诀，暂时封住了莹姬的听觉。
如此，空梵才敢一口鲜血吐出。
体内的灵力疯狂流逝，比前两次给莹姬解毒时的流逝速度要快上许多。
空梵几乎是不能控制体内灵力的逃窜，还有翻涌的气血。
失去了听觉，顿时让莹姬很没有安全感。尤其是空梵的主动，与前两次的彻底被动完全不同，这样的变化，更让莹姬很不安。
“空梵？空梵？”她局促地唤了两声。没有听觉，她连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都不知道，心里的恐惧感在加深。
“你不是空梵？”莹姬拧起眉，开始推他。
空梵眉头紧锁，眉眼之间皆是痛苦之色。他来不及去管飞速流逝的灵力，只迅速处理干净口中和吐出的血迹，然后再解开莹姬的无声诀。
“是我。”空梵抬起的手也放下，不再遮她的眼睛。
莹姬眼睛还噙着泪，她睁大了眼睛望着空梵，空梵微笑着，还是往日温润干净的模样。
她顿时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怎么会觉得他不是他？
紧张的情绪散去，彻骨的寒冷突然袭来，莹姬解惑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看见了一层白霜。
她又打了个寒颤。她想伸手去攀空梵，去解毒，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莹姬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空梵伸来的手，他握住莹姬腰间红纱衣带，慢慢拉开，解她的衣。她原本已经堆在腰间的衣裳只凭这条衣带系着，如今一下子散落。
莹姬的视线跟着空梵的手慢慢抬起，望向他的眼睛。
他微笑着，用这条衣带去蒙莹姬的眼睛。
莹姬的视线一下子暗红下去。红纱的衣带，让她模模糊糊只能看见空梵的轮廓。
莹姬不明所以，在红纱下睁大了眼睛，疑惑地看着空梵逐渐靠近，直到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她是濒死的渴水之鱼，身体里所有的毒素都在雀跃着欢迎空梵的靠近。她张开唇，去迎空梵的吻入。
莹姬躺下来，身下是柔软的云朵，身上是空梵的逼近。隔绝外界的云之境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呼吸声在这样的绝对静谧中，一声声放大。
莹姬闻到檀木之香。
空梵的佛珠手串掉进云朵里，莹姬鼻息间的古檀香便慢慢散去
了，只剩旖香。
空梵握住莹姬递来的手，暂时不再去管疯狂流逝的灵力。也不去理会逐渐苍白的脸色。
忽地想起莹姬对他说“最后一次”时的语气，空梵皱眉俯视着莹姬，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破了淫.邪之戒。
早前两次给她解毒，他已经于形式上破了戒，可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更不觉得自己愧对佛祖。
然而这一次，空梵承认自己真的破了戒。
莹姬僵硬的身体逐渐柔软下来，也不再觉得冷。那些覆在她身体上的薄冰逐渐融化，弄湿了空梵散开的僧衣，也让她身体变得湿漉。
裹身的袈裟早已散开，她躺在袈裟上，将袈裟弄得皱巴巴，也将袈裟染湿。
莹姬睁开眼睛，隔着红纱望向空梵。
“我好多了。”她的声音低柔，带着一丝哑。
空梵自然知晓她的身体情况，他没有说话，无言地望着她。
莹姬摸索着朝空梵伸出手，摸上他的脸。她问：“空梵，你是脸红了吗所以不让我看？”
空梵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胸膛。僧衣敞开着，露出他的胸膛，其上浮现着些梵文。却是些破碎的梵文。
空梵皱眉。
“空梵？”
空梵拢上僧衣，再调整了一下气息，让自己苍白的脸色恢复如常，然后才解开蒙住莹姬眼睛的红纱。
忽然恢复了光明，莹姬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入眼，是空梵温和的笑容。柔软的云朵白茫茫，衬在他身后，将他显得更加干净纯粹。
莹姬支起上半身，而后张开双臂抱住空梵。
空梵迟疑了一下，抬手撑在她后腰，回抱了她。
他耳畔响起嘈杂诵经声，那些经文不断回荡在他耳边。过往四百年间熟悉的声音都在他耳畔诵起经文。
莹姬唇畔悄悄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低声问：“空梵，你心里有没有我？”
“袈裟在下，你是出家人，万不能妄语。妄语可是五戒之一。”
五戒？
空梵长眼睫微动，他对上莹姬的目光，认真道：“我想继续。”
莹姬立刻吻他。

第47章
吻到深处,莹姬忽然向后退，结束了这个吻。她一手搭在空梵的肩上，一手轻轻抚着他白玉一样的面颊,指腹十分轻柔地在他脸颊上轻轻划过，给空梵带来一阵不可言说的酥麻。
红纱衣被莹姬随意裹在身上,也不系带,衣衫松垮地垂下，将身前露出一道白色。
空梵望着她,他向来澄明的眸慢慢掺杂了一抹红。
他问：“我可以亲你吗？”
莹姬勾唇，眼尾挑出柔媚的情丝。她双手勾着空梵的脖子，凑近他,问：“亲哪里？”
四目相对，莹姬巧笑嫣然，她觉得空梵不会接她这话。
可空梵却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全部。”
莹姬有一瞬间的怔然。
云之境中，时间仿佛凝滞。莹姬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后来懒懒地躺在云朵里睡去，不知睡了多久醒过来,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跏趺坐于一旁的空梵。
他已经重新穿上雪色的僧衣，所有的褶皱都被抚平。他合目端坐，掌上撘着的佛珠手串一下又一下被他缓慢地拨。他薄唇微微开启，无声诵着经文，又是不染尘埃的仙人模样。
莹姬望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那混乱的一次又一次都是她的错觉。
“空梵？”
空梵睁开眼望过来，微微笑着。
“我想洗澡。做过之后都要洗澡的。我不要净诀。”莹姬盯着空梵的眼睛,仔细盯着他的表情。
空梵犹豫了片刻，伸手轻拂。于是云之境中开始下雨，倾斜而下的雨水却是温热的。
不多时整个云之境变成温泉，水汽氤氲缭绕。
莹姬泡在水中，舒服地长舒一口气。
她泡了一会儿，在水中朝空梵挪过去。她主动勾住空梵的脖子，对他笑。
莹姬想要知道他是不是一时冲动，事情过后又要和她保持距离。她要知道，他会不会推开她。
毕竟，男人大多都是借口颇多的坏东西。
她逐渐靠近空梵，湿漉的衣裳贴着空梵，她就是要弄湿他的僧衣。
空梵略皱眉，神情似乎有些犹豫。
在莹姬整个身子都贴上来的时候，他伸手揽住莹姬的细腰，他一本正经地问：“还疼吗？”
莹姬错愕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光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坦荡。明明是她想要的结果，可是真听空梵说出这种过分亲昵的话，莹姬竟是觉得很别扭。
“污言秽语！”莹姬推开空梵，从他怀里离开，安心地泡着温泉。
空梵困惑地望着莹姬，不明白她怎么就突然不高兴了？明明是她之前一直说疼。
莹姬和空梵从云之境出来，两个人重新置身于一片绿色的山谷之中。
莹姬惊讶地看着落了一地的菩提叶，然而这些菩提叶全枯萎了，堆了厚厚一层。
莹姬回忆了一下，来时并不见这些菩提叶。她略一思索，就明白这些菩提叶必然与空梵有关。她转头望向空梵。
空梵垂目，神色复杂地望着这些菩提叶。
莹姬努力辨了又辨，从他的眼中辨出悲悯，还有愧疚。
忽然有一只妖兽从远处的丛林里窜出来。
空梵下意识地抬手，却突然发现掌中空空，未能聚成灵力。
他愣住。
是一只小妖，空梵又在身边，莹姬本以为空梵轻易能应对。待妖兽扑到近处，莹姬才发现空梵一动不动，她迅速朝妖兽甩出一张符咒。
妖兽的动作立刻僵在半空。
空梵回过神来，重新凝聚灵力，将那只妖兽收服。
“走吧。”空梵神色恢复如初，微笑望着莹姬，“回去收拾东西，明日回普迦寺。”
他急需闭关一段时日。
“等一会儿。”莹姬在一旁坐下来，从乾坤囊中取出一张干饼，咬着吃，来果腹。
空梵立在一旁，看着她咬得吃力。他走进不远处的林子里，摘了几个野果，仔细擦净，递给莹姬。
莹姬望了空梵一眼，接过野果咬了一口。
果子很酸，酸得莹姬五官皱巴起来。
空梵唇畔不由轻漾出一丝笑。
两个人回去的路上，遇见了寇玉泽。
寇玉泽目光复杂地看着两个人，他心里有伤也有气。可所有的气愤，都舍不得对莹姬发火。
他瞪着空梵，语气不善：“空梵大师可真是厉害，身为出家人说一套做一套！你就是用这样的行为来同意我接走阿莹？”
空梵平和温声：“她不愿意跟你走。”
“你怎知她不愿意！”寇玉泽急了。
似想要求证一般，寇玉泽虽然话是对空梵吼的，却眼巴巴地望着莹姬。
空梵侧首，对莹姬道：“我在前面等你。”
空梵走远了些，单独与莹姬相处，立刻让寇玉泽的气势矮下去。他觉得莹姬应该给他一个解释，可是莹姬脸色平静，甚至唇畔挂着一如既然的浅笑，完全不觉得她对不起他！
寇玉泽心里终于生出了恼意，质问出来：“阿莹，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莹姬轻轻地笑着，“朝羲军队打到北沧，你为了停战将我送去朝羲。我自到了朝羲，就是他的妃子。”
莹姬悠悠望了一眼立在前方的空梵，微顿，再道：“他要睡我，我怎么能拒绝？”
空梵回过头，惊讶地看向莹姬，却撞上莹姬正意味深长望着他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寇玉泽，四目相对。
莹姬再幽幽道：“别说和他睡觉，就算是给他生儿育女也是理所应当职责所在。”
“呕——”莹姬突然转过身，快跑了两步跑到路边，弯下腰一阵干呕。
空梵皱眉，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又觉得莫名好笑，澄明的眸中浮现了
一丝笑意。
寇玉泽心里五味杂陈。莹姬的话像刀子一样往他心里捅，正捅在他最后悔之事上，将他的心脏捅得血肉模糊。
执意要一个解释的自己，仿佛一下子变得可笑至极。
他曾经用她交换停战，如今又怎么有资格来质问她？寇玉泽下意识地朝莹姬迈出一步，可是下一刻眼神又黯然下去，颓然地转身离去。
空梵看着莹姬还在弯腰干呕，无奈地说：“他走了。”
莹姬直起身来，皱眉埋怨他：“你摘的果子太酸了！”
空梵但笑不语，转身往前走。
莹姬小跑着追上去，走在他身边。她的手轻轻碰过空梵的手背，又离开，若无其事地理了理长垂的青丝。
空梵垂了下眼睛。
到了小院，空梵将莹姬送到她的房间，他并不进去，立在门外，道：“好好休息。”
莹姬惊讶地看着他，压低声音问：“分房睡呀？”
空梵微笑着，帮她将房门关上。
他走进庭院里，垂眼去看自己的手掌。
他应该尽快回普迦寺。可莹姬是凡人，她需要休息，不能立刻赶路。
第二日，空梵带着莹姬回到了普迦寺。
“芭蕉应该很想你。去见她吧。”空梵微笑着。
莹姬确实也有些想念芭蕉，她别过空梵，小跑着去往曾经住的地方，去找芭蕉。
空梵目送莹姬走远，转身去了莲池。
莲池旁，那颗菩提树彻底枯萎了。
悟尘早已在这里等他多时。
“师父。”空梵缓步朝师父走过去。
悟尘抬手，朝着空梵的方向虚点，立刻探出他现在的灵力。
金芒涣散，梵文破碎，菩提枯萎。
“你……”悟尘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空梵从容地伏身：“空梵领罚。”
悟尘倒吸一口凉气，反应了很久，才皱眉问：“你把那个女人带回来了？”
空梵依旧从容，道：“我已不能弃她。”
圣贤之人，怎会是无情。

第48章
悟尘不赞赏地摇头,沉痛道：“空梵，这个女人被你的母亲送到你身边，她和朝羲后宫的那些女人一样。空梵,你该明白她是有目的地接近你。”
“空梵知晓。”空梵神色平静。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莹姬为什么会被送到他身边。“她一芥凡驱,不过陷于身不由己之境。怎能苛责。”
悟尘皱眉：“她并非淳善之人。”
“她若从善是大义,她若不能也不过命运所迫，宽宥她指引她,是佛祖的慈悲教义。”空梵答。
悟尘摇头：“空梵，不要辩这些，你不过是动了凡心。”
空梵沉默,并不反驳。
“空梵，清规戒律被你放在哪里？”悟尘指了指枯萎的菩提树，再指向远处寺宇,向来醇和的声线里带着丝怒，“你多年礼佛心诚意坚，今朝心生贪妄，竟堕落至此,抬头看一看你的佛！”
空梵抬起头来,视线越过师父，望向那株枯萎的菩提树。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这清规戒律倘若不经历，只是远远避开，便算不得勘破。”
“你是笃定自己能勘破？”悟尘道,“为师恐你一直湎于女色。”
空梵并不笃定，他温声道：“愿一试。若能勘破，是她助我。若不能,是我修行不够，与她无关。”
悟尘审视着空梵良久，辩到此，悟尘的语气已经没了之前压抑的怒，他语气温和下来，道：“空梵，留给我们、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空梵微怔，慢慢皱眉。
“莹姬是可怜人，可困在这片天地之中还有很多像她一样或者比她更惨的可怜人。”悟尘道，“大阵将成，你知晓自己的作用，万不能因小失大。”
空梵沉默。
悟尘拍了拍空梵的肩膀，无声离去。
空梵立在原地许久，直到一阵微风轻轻拂面，亦拂动他僧衣的衣摆。他从凝思中回过神，缓步走向枯萎的菩提树。
他的掌心贴在菩提树的树干上，合上眼。
纵体内灵力大量流逝，空梵还是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注给菩提树。
一道道金色的丝线从他掌中溢出，沿着树干的纹路缓慢向上攀爬，直到爬上每一根枝条。
枯萎的菩提树逐渐有了生机，萧瑟的枯枝上一点一点冒出嫩芽。
空梵睁开眼睛，仰着头，亲眼看着一片片菩提叶逐渐生出。
莲池里水波平静，一点风也没有，菩提叶却雀跃地摇晃起来，响起一阵阵沙沙声。
远处的寺宇恰好响起绵绵无尽头的钟声。
莹姬推开房门，踏进熟悉的房间。屋子里还是和她走前一模一样，就连摊开在柜子上的佛经，仍停留在那一页。
莹姬低着头在地面上寻找了一遍，不见芭蕉的身影，就连床上也不见她。
“芭蕉——芭——”
莹姬迅速转过身，只见人影一晃，一只肥硕的老虎就朝她扑了过来。
莹姬连连后退，还是被扑到了床上去，吃了一嘴毛茸茸。
后腰磕在床边隐隐有些疼，莹姬却顾不得这点疼，赶紧将脸从老虎脖子下挪出来喘两口气。
她在芭蕉的身上拍了两巴掌，笑骂：“天天吃斋饭也能把自己吃胖！”
芭蕉不停地用头在莹姬的脸上、脖子上蹭。莹姬笑着躲也躲不开，伸手去捏她的肥脸，笑道：“压死我了，变回去！变回去！”
芭蕉立刻化成了人形。
莹姬眼前的庞然大物一下子变小，成了个纤细柔弱的小姑娘缩在她怀里抱着她。
“公主终于舍得回来了！”芭蕉变回人形，还是习惯性地用脑袋往莹姬的脸上、脖子上蹭。
莹姬坐起身，笑着看她，无奈地伸手给她梳理乱糟糟的头发。
芭蕉仰起脸对她笑，露出缺了一颗虎牙的一排洁白牙齿。
莹姬愣了一下，道：“对了，给你这个。”
她从乾坤囊里取出一个小孩子玩的拨浪鼓，转了两下，在咚咚声中，将拨浪鼓递给芭蕉。
芭蕉笑嘻嘻地接过来，转了两圈。“咦，里面有东西！”
她好奇地想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手上力道没个轻重，轻易把鼓面戳破。
芭蕉愣了一下，像个犯错的小孩子睁大了眼睛，眼巴巴望着莹姬，小声嘀咕：“我就是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莹姬早就习惯了她的没轻重。
“别动。”她继续给芭蕉梳头发，“里面是答应给你玩的东西。”
芭蕉好奇地又看了一眼，惊奇道：“牙齿？”
“对，满口牙，一颗也不缺。”
——她亲自一颗颗砸下来的满口牙。
芭蕉眼睛亮起来，大声欢呼：“狄浮老头的牙齿！”
她想跳起来，被莹姬摁住。莹姬瞪她一眼，继续给她梳头发，给她梳了两个小揪揪，用红丝带绑上漂亮的蝴蝶结。
接下来的日子，莹姬安分地待在这儿，看看符术书籍，或者给芭蕉讲故事，日子怡然又清闲。期间还给凌嘉言去了封信，讨教符术。
来的路上，空梵就对莹姬说过回来后会立刻闭关修炼。莹姬便没有去找空梵。
柔和的烛光下，莹姬低着头，正在给芭蕉修补拨浪鼓的鼓面。
芭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了一觉，她爬起来，脑袋凑到莹姬面前，问：“公主，咱们还要在寺庙待多久？”
“薛太后交给我的事情还没有完成。”莹姬随口道。
芭蕉苦恼地双手托腮，歪着头问：“那个臭和尚还不喜欢公主吗？”
“薛太后可不是要他喜欢我。”莹姬低下头轻轻地吹鼓面上的浆糊。
芭蕉的五官揪在一起。她听不懂。
莹姬也知道芭蕉现在的脑袋瓜还听不懂，也没打算多解释。她将修好的拨浪鼓递给芭蕉，看着芭蕉开开心心的样子，陷入沉思。
薛太后要的是，破五戒享七情纵六欲。
破戒算什么呢？薛太后是希望空梵掉进红尘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莹姬想了一下，竟然想象不到空梵有了慈悲以外的情绪。他真的会悲痛会愤怒会惧怕会贪妄吗？
莹姬错愕。
她
忽然不清楚自己在做的任务，算不算要毁了空梵。
空梵闭关七日，第八日的清晨，他在晨曦中睁开眼睛。柔和的曦光透过菩提叶洒落，将他雪色的僧衣映出些浮动的斑驳光影。
他先处理了从朝羲送来的积攒多日的奏折，而后起身离开莲池。
时辰还早，香客未至，整个普迦寺安安静静。空梵缓步而行，听风声与虫鸣。直到走到莹姬的住处前，空梵才恍然自己竟不知不觉来了这里。
略迟疑，空梵继续往前，轻轻推开远门。
“吱呀”一声响，惊动树上的两只麻雀窜飞离去。
空梵的视线跟随着那两只麻雀。
小院里，莹姬循声望去，看着那两只麻雀飞远，再将视线落在空梵的身上。
空梵收回视线，目光堪堪与莹姬相遇。
“出关了？”
“这么早就起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
两个人同时顿了顿，空梵先道：“要处理些事情，过两日还会闭关。”
莹姬举起石桌上的符纸，自嘲打趣：“我是笨鸟先飞。”
空梵朝她走过去，在莹姬身边坐下，去看铺满整个石桌的符纸。再看一眼桌上早已燃尽的灯火，他问：“又学了一整夜？”
莹姬轻“嗯”了一声。她拿起一张画好的符纸，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了很久。
空梵打量着她的神情，问：“在想什么？”
“在想不能心慈手软，一定要铲草除根。”
“何出此言？”
“我杀了雪中鸿的同时没有除掉狄浮，导致狄浮后来几次害我。除掉狄浮老头的时候，又没有第一时间除掉宣姬。这才给了宣姬再找麻烦的机会。”莹姬目露狠色，“所以还是不够狠心！”
只不过莹姬现在确实没办法除掉宣姬，她在朝羲，宣姬大概已经回了渡雪。她是凡人寿命有限，实在没时间万里追去只为了杀她。
空梵皱眉听着莹姬这番理论，慈悲为怀总是宽宥的出家人，自然不赞同。他刚要劝说，莹姬突然拿起石桌上的一张符纸贴在他的嘴上。
“哑符。”莹姬狡猾地勾唇而笑，纤指隔着符纸轻轻点了点空梵的唇，“你有哑诀，我学了哑符。专门为你学的这道符！”
空梵望着莹姬眼眸里的亮色，哭笑不得。他无奈地摇摇头，将封在他唇上的哑诀揭开。
不过他也没有再说大道理劝说莹姬，而是道：“那你还当再学一道定符，这样我才不能自己将哑符揭开。”
莹姬叹了口气，道：“没学会。”
她再将一支笔递给空梵，可怜兮兮地说：“教我呀。”
空梵接过这支普通的毛笔，莹姬立刻拿来一张白纸铺在他面前桌上。
空梵一笔一划地写，莹姬凑过去认真地看。
这张符有些复杂，空梵为了莹姬能看得更明白，故意写得很慢。
不知不觉，莹姬越凑越近。
晨风一阵阵地吹，吹动石桌上的张张符纸，也吹动莹姬倾洒的青丝。
当空梵写完，莹姬抬起眼睛，额角擦过空梵的肩头。
空梵低下头看她。
“我来试试。”莹姬刚要坐直身子，忽然发现自己的长发被风吹地缠在空梵僧衣的衣带上。
她伸手去解，动作缓慢。
缠绕的青丝还未解开，莹姬慢慢抬起眼睛望着空梵，轻轻地问：“想我没有？”
空梵突然想移开视线，结束这样近距离地四目相对。可是他忍住了，仍旧望着莹姬，温声解释：“这次闭关封识屏意，没有意识，自然生不出杂念。”
“哦……”莹姬的眼里明显浮现黯然。
她颓然松了手，闷声：“我解不开了。”
她半垂着眼睛，俨然一幅不想再搭理他的神情。
空梵抬手，修长的指动作轻柔地将她的青丝从他的衣带上解开。滑柔的青丝缎带般划过他的指腹，轻轻飘落。
莹姬打着哈欠站起身，直接进屋去补觉，不再理空梵。
空梵听着关门声，半晌，将石桌上杂乱无章的符纸一张张收拢规整。
又过两日，空梵第二次闭关。
傍晚，莹姬正在院子里看师兄来信。小院来了不速之客。
莹姬回头，看见悟道。
出家人大多慈眉善目，唯这悟道总是板着张脸。
莹姬嫣然一笑：“老和尚，快天黑了，你来我这不妥吧？”
悟道不答，突然出手。
莹姬只觉得手心一阵刺痛，这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着地上的蛊虫，莹姬反应过来——
悟道将她体内的同生蛊抽走了！
“老和尚你想干什么？”莹姬警惕问。
“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第49章
莹姬冷静地伸手去摸腰间的乾坤囊,却发现腰间空空。她刚洗完澡换了身衣裙，乾坤囊还没戴在身上。
她一直觉得普迦寺这种地方应当是很安全的，毕竟是佛门之地。所以她才一时大意了。此刻方是后悔不已！
没有随时能使出的灵力,再没了乾坤囊里的那些灵器，她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草芥。
她冷声警告：“老和尚,你就不怕你们住持问罪？”
悟道显然没有和莹姬废话的打算,他迅速伸手，一道吸取的力量朝莹姬掷去。莹姬的身体立刻不受控制地被吸走。
莹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将要被吸进一个宝葫芦里,她迅速回过头去，看见芭蕉趴在门边，睁大了眼睛望着她。
莹姬心里顿时一惊,只盼着悟道不要对芭蕉下手。
宝葫芦里光滑无比，莹姬脚一滑，直接在葫芦底跌倒。她再一抬头,看见悟道将葫芦口封住。从外面射进来的一道光立刻被阻隔，葫芦内一片黑暗。
莹姬骂了一句“王八蛋”，在一片漆黑的葫芦里坐下。她从颠簸感觉到悟道很快带着她离开了这里，似乎没有对芭蕉做什么。
没看见芭蕉吗？还是悟道仍旧有佛家的慈悲心肠也厌恶她,而不会对一个孩童下手？
又过去了很久,宝葫芦都不曾被打开，芭蕉一直没被丢进来。莹姬稍微安心了些。
她不求芭蕉能机灵地找到空梵求救，只愿芭蕉能帮她把乾坤囊收好。
一片漆黑的葫芦里，莹姬无法分辨时间，只觉得悟道带她走了很久的路。悟道非凡人,一步千里之遥。他带她走了那么久，究竟是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反正暂时没有乾坤囊在身上，莹姬也无法逃脱。她反倒淡然下来,打着哈欠躺下来睡觉。
随机应变吧。
当阳光从葫芦顶射进来，莹姬瞬间敏锐地苏醒，立刻睁开眼睛。
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莹姬觉得自己像一颗药丸被悟道从葫芦里倒出来。
她摔到地上，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莹姬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摸到湿漉的沙滩。她再转头，看见一望无际的大海。
这是海边？
莹姬疑惑地看向悟道，悟道低着头收好宝葫芦，转身离去。
莹姬愣了一下，赶忙追问：“臭和尚，这是什么地方？你把我丢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悟道不回答，脚步也不停顿，逐渐消失在莹姬的视线里。
莹姬满头雾水。
她站起身来，观察起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一边是浩瀚的大海，莹姬眯起眼睛，也看不见大海的尽头。湛蓝的海面一片平静，不见任何船只。
大海的另一边，在很宽的一段沙滩之后，是一片山峦。莹姬看出来离海近的山峦矮一些，甚至只能说是小山丘，越往深处山峦越高耸。
很快，莹姬感觉到了饥饿。
沙滩上的石头经过海水一次次地浇淋，早就变得圆润。她在距离大海比稍微的地方，找到一块比较尖锐的石头。然后她又捡起一条合适的树枝，用力掰了掰，果然没有掰开，便用石头尖锐的地方用力去划，借着这道划痕，她才将树枝掰断，得到想要的锋利一端。
——她要抓鱼。
莹姬拿着
勉强的“武器”，走进海水里。冰凉的海水逐渐没过她的腿。她弯下腰，眯着眼睛去盯海里。
本来远远看上去平静无波的海面，被她这样近距离盯着，才看得出水波晃动，视线也变得摇晃，盯得久了，眼睛也开始变得有些疼。
莹姬不敢贸然往深海处去，只在这边叉鱼。她尝试了很多次，海水一次次溅起，溅了她一脸、一身。
忙活了大半日，她才终于抓到了一条鱼。
莹姬从海水里走出来，直接疲惫地坐在沙滩上。
没有火，肚子又很饿。莹姬只能狠了狠心，生剥了鱼皮，去吃血淋淋的生鱼肉。
奇怪的味道充满口腔，是很难吃的味道，莹姬忍了忍，没有将鱼肉吐出来，稍微缓了一会儿，逐渐能接受这个味道，莹姬一口接一口地咽下去，尽量把能吃的地方全部吞下。
悟道躲在暗处看着，连连摇头。
悟道很不喜莹姬乱空梵的佛心，更她怕会毁了空梵。但他并非歹毒的小人，并没有要害莹姬性命的意思。
接下来三日，莹姬都没有离开这片海滩。饿了就去抓鱼，收获不多，勉强果腹。
悟道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实在是看不下去莹姬杀生食生肉的情景。他不禁有些急。在心里责怪莹姬蠢笨，不知道往山里去。
可他不会懂身为一个凡人，没有灵器在身，延绵不断的深山可比饥饿要可怕得多。
不过莹姬困在海滩的第五日，在她又一次抓鱼失败时，她还是转头望向深山的方向，眸中一片锐利。
若不是前日下了一场雨，莹姬早就要渴死了。她不能在沙滩上坐以待毙。
她从海水里走出来，握紧手中做的尖树枝，一步步朝山中去。
莹姬走得很谨慎，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甚至寻到了几株毒草，赶忙将其摘下来用帕子包起，用备不时之需。
莹姬很担心自己会遇到些妖兽，或者普通的野兽。可是她走了很久，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只是头顶时不时有飞鸟掠去，灌木丛中偶尔有野兔窜去。
莹姬还看见了些野果。
不认识的野果，她不敢轻易去尝，直到她看见了空梵曾经摘给她的酸野果。
莹姬顿时一喜，狠踹了几脚树干，将野果踹落。这回她可顾不得嫌弃这果子酸，一连吃了几颗。
她实在是渴极了。
吃到吃不下，她又摘了些果子随身带着，继续往前走。
她从清晨走到傍晚，竟惊奇地看见了一个隐在深山里的山村。
看着远处袅袅的炊烟和追逐嬉戏的孩童，莹姬懵了。
很快，山村里的人也发现了她。
所有的欢声笑语仿佛在一瞬间消失，村里的人看向她的目光变得非常戒备。孩童飞快地往村里去跑去通知，不多时，越来越多的人从家中出来。
莹姬闻到了米香。生鱼肉实在是太难吃，她不想回头，继续往前走。
村子里的人从四面八方走出来，像一堵墙挡在村口。男人们戒备地站在前面，妇孺老人躲在后面。一位老者拄着拐杖，站在男人们的最中央。
当莹姬走近，老者弯下腰，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朝她扔过来。
莹姬低头，看着滚到她脚边的东西。
测灵石。
莹姬对它实在太熟悉了，她从小无数次地偷偷去摸测灵石，祈求能探出体内一丝的灵力……
莹姬弯腰，将测灵石捡起。
测灵石在她的掌中，毫无反应，验证她体内毫无灵力，是这个最无能的生灵。
看着测灵石这样，村子里所有人脸上的戒备之色竟是一瞬间散去，甚至有人友善地笑起来。
莹姬诧异地打量着他们，竟发现还有几个人手里把玩着测灵石，那些石头在他们手中黯淡无光，如普通石头一般。他们都是普通人。
莹姬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难道这个村落的人都是普通人？
老者发问：“你从哪里来？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老者的语气和善，却仍旧藏着谨慎。
“跳进海里躲避仇家，以为自己淹死了，一睁眼人在海滩上。”撒谎这种事，莹姬信手拈来。
远处，悟道放心地转身。
这个村落的所有人都是普通人，这是悟道给莹姬挑选的安身之地。
他要她老死于此。

第50章
莹姬向来擅长察言观色,她可以感觉得到很多人望向她的目光变得友善起来。可那位老者，却仍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几个人围在老者身边窃窃私语，似乎在商量着对莹姬的安置。
莹姬也不急,慢悠悠地拿起一个先前摘的酸野果咬着吃。
“那个很酸，你吃我这个！”一个孩童跑过来,将手里的果子递给莹姬。
莹姬转眸看去,竟是一枚苹果。她嫣然一笑，接过小女孩递来的苹果,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声音放得极轻柔：“谢谢你的果子。”
小女孩眼睛弯起来，却不肯眨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莹姬笑。
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姐姐！
老者一直盯着莹姬的举动，此刻方开口：“林婶，你将她带回去,先安顿在你家。”
一个圆脸妇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笑盈盈地走上前来，朝莹姬招了招手，友善道：“妹子,跟我走吧。先去我家住着！”
她又对给莹姬送苹果的小女孩说：“青青,你给姐姐带路。”
“好！”小女孩开心地拉起莹姬的手，带她回家。
许是从小被有灵力的人欺凌，如今莹姬落在这群普通人身边，竟是没有太大的危机感。当然了，她只是稍微安心觉得没那么危险,却不会单纯地放下警惕。
“多谢老先生。”莹姬朝老者道谢，再朝老者口中的林婶道谢，然后跟着青青穿过村落,往林家去。
无数双眼睛打量着莹姬，莹姬对各种打量的目光早就见怪不怪，毫不在意。
仍有人聚在村口窃窃私语，不过大部分人在莹姬离开后都散去。
正是吃晚饭的时候。青青带着莹姬回家，家里饭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
“外面那么热闹，真有外来人了？”少年正在摆筷子，听见妹妹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
“是呀！我还给她带回家了！”青青笑嘻嘻地说。
林啸回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莹姬，愣住。
“打扰了。”莹姬冲他勾唇一笑。
“姐姐，我们进去！”青青拉着莹姬迈进门槛。
饭桌旁还坐了个小姑娘，看上去五六岁的年纪，好奇地盯着莹姬瞧。
“这是我妹妹，香香。”青青给莹姬介绍。她又想起什么，飞快跑进后院，再回来的时候，一双小手里一手握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她知道莹姬喜欢苹果，就献宝似的把两个苹果塞给莹姬。
林婶在村长那得了些叮嘱，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她一回家，就看见一儿二女都围着莹姬。
莹姬站起身来，“林婶。叨扰了。”
林婶笑着摇摇头，道：“一会儿再吃饭，先换身衣裳。”
莹姬身上的衣裳确实脏了，海水湿了一次又一次，上面出现了很多盐渍。
林婶带着莹姬往屋里去，一边走一边问：“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
“林婶唤我阿莹就好。”
林啸和两个妹妹围坐在桌边，听着对话，皆非常默契地默念了一遍：“阿莹。”
林婶给莹姬找了身她的衣裳。一身最普通的褐色粗布衣，穿在莹姬身上，却让林婶眼睛一亮。
“我这破衣裳今儿个也开了光了。”林婶连连感慨。
莹姬向她道谢，又说了许多客套话。
“先不说这些，饿了吧？咱们先吃饭。吃晚饭再说话。”
莹姬确实饿了。毕竟她吃了五天的腥涩生鱼肉，外间饭桌上传来的悠悠饭香实在是诱人。
莹姬饱餐了一顿。
林婶很快发现这一顿饭，自己的三个孩子没吃几口，全都盯着莹姬看。
林婶顺着孩子们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莹姬的脸上，也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人要是长得好看，总是会惹得人多看几眼。更何况面前的姑娘已经不止是好看。这就是天上的神仙偏爱，精心造出来的美人。
林婶突然皱了下
眉，提醒：“阿莹，你刚来这里不仅谁都不认识，也不认识路，莫要一个人乱走。等我闲了带你四处逛逛，若是我没空，让阿啸和青青陪着你。”
“我记下了。多谢林婶。”莹姬弯眸一笑。
林婶一回头，看见自己儿子直勾勾盯着莹姬看。她顿时哭笑不得。
待吃过饭，林婶收拾了一间空房间给莹姬住下。然后她立刻拎着儿子的耳朵，将人揪出屋外，警告他：“再乱看挖了你的眼珠子！”
“我哪有！”林啸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个透。
林婶再叮嘱：“人安顿在咱们家里，那就得照顾好。要是有人不怀好意，你可得盯紧了，全给打出去！”
林啸拍着胸脯保证：“娘，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保护好阿莹！”
林婶嫌弃地踹了儿子一脚，道：“阿莹也是你叫的？人家年纪比你大，叫阿莹姐！”
林啸低着头嘀嘀咕咕，不大乐意。
屋子里，莹姬将耳朵贴在墙上，勉强将母子两个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将门闩拉好，检查了屋内，在门口的小桌上发现了一把水果刀。
莹姬将水果刀藏在枕头下。扑到木床上，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上，手伸进枕头下握住水果刀刀柄，很快睡去。
困在海边的五日，实在是让她筋疲力尽。
普迦寺。
今日寺中香客很多，人挤着人。
芭蕉仰着头，挤过人群，一双明亮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四处找人。她找了很久，终于眼睛一亮，挤过身前的两个肥硕香客，跑向勿忱。
“释嗔，释嗔！”她攥住勿忱的袖子，使劲儿拉拽他。
芭蕉力气很大，小和尚被她拽得跌跌撞撞。
“什么事情？”释嗔皱着眉，整理被被芭蕉拽乱的僧衣。
“我要找空梵。带我去找空梵！空梵！空梵！空梵！”
她那么大声，不远处的香客们疑惑地望过来。
释嗔连连摇头：“不可。住持在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
芭蕉瞪圆了眼睛，粗声粗气：“我就要找他！”
释嗔还是摇头。
芭蕉改了说法：“他在哪里闭关？我就远远看一眼，不去吵他！”
莹姬是天生的谎话精，可芭蕉却全然相反，说谎的本事实在有些烂。就连单纯的小和尚也不能被她骗到。
释嗔竖掌，再摇头。
“臭空梵什么时候出关！”芭蕉气得掐腰。
“不知。”释嗔还是摇头。
芭蕉拳头发痒，想揍人。
她还没干什么，后衣领突然被抓住，整个人都被拎起来。她恼怒地转过头，看向悟道，一双人眼几乎快显出兽眼。幸好她还记得莹姬的提醒，在外人面前不要暴露原型。
芭蕉双脚悬空地被拎起。
她双脚乱蹬，一双手使劲儿在悟道光头上拍打。她突然放声大哭，稚嫩的童音带着哭腔吼出来：“救命！救命！花和尚欺负我姐姐！还要把我拐回去！救命啊——”
无数香客震惊望过来。就连寺内的僧衣，亦是一脸不知所措。
悟道呆住，怒声：“臭丫头，你胡说什么！”
芭蕉继续拍打他，嚎啕大哭：“你把姐姐还给我！大淫贼！大淫贼——”
悟道气得脸都白了。
“你再胡说八道，老衲就——就——”
芭蕉不再拍打悟道的光头，而是忽然双手抱住自己还很平坦的胸脯，尖叫：“臭和尚不要脱我衣服！”
寺中香客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多。
悟道咬牙切齿：“真是个小狐狸！长大了和你姐姐一样！”
悟道不能让芭蕉再在这里闹下去。
一眨眼，寺中香客就见悟道和那个小女孩不见了踪影。来寺中上香的人大多数都是心善之人，他们立刻去问寺中僧人小女孩的下落。
这些年轻的僧人被问得焦头烂额。
释嗔小跑着到寺门口，朝外张望，怎么也不见悟道师伯和芭蕉的身影，他不由皱起小眉头。
悟道黑着脸，抓着芭蕉离开普迦寺。一路上，芭蕉不停地挣扎，奋力踢他、拍打他。
经过一处僻静的山林时，芭蕉眼中弧光一闪，趁悟道不备，立刻狠狠地咬住他的手腕。
悟道吃痛，下意识地收了手。
芭蕉身影一闪，迅速窜进了山林中。
悟道愣住。
“这速度……不是普通人？”
悟道略沉吟，反倒放心下来。若这小姑娘只是个没有灵力的小女孩，他还要费心给她找个安身之地护她周全。
原先没将她和莹姬一起扔到隐村，是悟道觉得莹姬心术不正，而这小姑娘年纪还小，不想她跟着莹姬学坏。
如今既得知这小姑娘不是普通人，那她是生是死就要看要看她的本事，遵循另一套法则了。
悟道整理了被踢得脏乱的僧衣，板着脸回到普迦寺。
莹姬在隐村已经住了十几日。这段日子，她也从林家人口中得知了这个村落的情况。
这个村子竟然真的一个修灵者都没有，从孩童到老者，都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夕阳西下，莹姬坐在屋顶，望着远处一处处升起的炊烟。瑰丽的晚霞在她身后，将她艳丽的容貌衬得越发让人移不开眼，仿若神女。
“阿莹？”林啸爬梯上来，咧着嘴笑，在莹姬身边坐下。他将衣兜里的果子递给莹姬。
“你在这里看什么？”林啸问。
莹姬咬了一口洗好的杏，微眯着眼，望着远处几个追逐嬉闹的孩童，道：“这里很像世外桃源。所有人都一样，不会一出生就因有没有灵力而被区分。也不会因为没有灵力，就被打成下等人。”
林啸想了一下，问：“阿莹，外面的世界真的像村长说得那样危险吗？”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我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不仅是他，就连他母亲林婶，也出生在隐村。
“你不会喜欢外面的世界。”莹姬说得笃定。纵使她有公主这样的身份，没有灵力，自从有了记忆，她就在不断经历无尽欺凌。
“那边好多人。”莹姬伸手指去。
“是孙二姐要生了。村长带着人过去送东西呢！”
莹姬一怔，突然想起一个被她忽略的事情。所有人有没有灵力都是在出生之后才得知。有没有灵力，没有规律，随机的，一切看命。
那么，在隐村里出生的人怎么会都没有灵力？
“阿莹？阿莹？”
莹姬回过神来，冲林啸柔笑。“待着有些无聊，阿啸你能带我去山林里转转吗？”
林啸目眩在莹姬的笑靥里，下意识地点头。
莹姬腰间挂了个布包，又拿了刀，和林啸一起往山林深处去。
仿佛世外桃源般的隐世山村祥和美好，可这片美好之下却隐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莹姬不能坐以待毙。

第51章
林啸拿了一把很长的镰刀。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好阿莹,万不可出差错，让她有危险。
两个人穿过山村，路上几个年轻男人目光凝在莹姬身上。
突然有人吹了个口哨。
莹姬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蹲在自己小院的石阶上，冲林啸吹口哨,打趣：“林啸,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林啸将脸一板，有些生气。他不接话,只是对莹姬说：“阿莹，我们快走！”
莹姬瞥了一眼林啸的神色，没接话,快步和他一起穿过山村。
莹姬在无数虎视眈眈的目光下离开山村，进到了深山里。
“阿啸，山林中也没有妖兽吗？”莹姬问。
“妖兽？那是什么？没见过。”林啸笑着说,“不过有狼有虎有熊，还有毒蛇！要小心啊！”
莹姬笑笑，再次疑惑——这片世外桃源，不仅没有拥有灵力的人,居然连妖兽都没有？
“阿莹,你要来这里做什么？”林啸问。
莹姬在一棵紫色的小花前蹲下，拿出小刀，
小心翼翼地将它割下来。
林啸凑到她身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花？你要插花吗？还是做花环？”
林啸一边说着，一边好奇地伸手想要去摸紫色小花下方毛茸茸的紫色叶子。
“别动。”莹姬挪开,“剧毒。”
林啸一愣，赶忙说：“那你也别动啊！”
“没事。”莹姬小心翼翼将它收进一个小木盒，再放进包中。
这是林啸给青青做的小盒子,给青青放糖之用。莹姬从青青那儿讨来。
林啸看在眼里，咧嘴一笑，道：“等回去了，我给你多做几个小盒子！”
“好啊。那可要多谢你。”莹姬冲他展颜。
林啸看着莹姬的笑脸，顿时心头有花儿怒放。
林啸心头的花儿还没谢，就震惊地看见莹姬对一条毒蛇下手。
“有毒——”林啸话还没说完，眼睁睁看着莹姬捏住蛇颈，迅速将它装进一个葫芦里。
摁进塞子，莹姬将葫芦收进布包。她转头望向林啸，将食指抵在唇前，妩丽一笑。
林啸下意识地摇头，脱口而出：“我谁也不说！我娘都不说！”
可是莹姬并没有打算瞒林婶。
毕竟她住在林家，制毒的过程很难瞒住林家人。
莹姬跟林婶借了一个废弃不用的炉子。
青青和香香围坐在莹姬身边，看着她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扔进炉子里。炉子散出奇怪的味道。
林婶走过来，欲言又止。
莹姬抬起脸，眉眼间浮现无奈又温柔的浅笑，她说：“自保之举罢了。林婶不要怪我。”
林婶没说什么，站在一边看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林婶转身进了屋，听见身后莹姬又一遍叮嘱青青和香香不要乱动这些东西，有危险。
林婶很快从屋里出来，给莹姬拿了个更好的炉子。
莹姬有些意外地看向林婶，又很快展颜，感激地对她笑。
第二天，莹姬在院子里教香香写字，林啸坐在院子另一边，挥舞着刀石给莹姬做小木盒。
青青小跑着进来，高兴地说：“他们说孙二姐今天就能生啦！”
林婶听见了，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挂着喜笑。她提着一篮鸡蛋，对莹姬道：“我过去瞧瞧，你和我一起去吗？”
莹姬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隐村的人所有人一出生都没有灵力，她立刻答应，和林婶一起去。
青青和香香也想跟去，林婶迟疑了一下，没准她们去，让她们老实待在家里练字。
去孙家的路上，莹姬遇到不少村户也提着礼物要往孙家去。
林婶随口给她解释：“村子里人口不多，有了新生命，大家都高兴。”
不用林婶解释，莹姬也能明白。
莹姬随林婶到了孙家，孙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村子里来庆贺的人。大多是妇人，也有一些男人。就连村长也在。
莹姬到了没多久，屋子里就传来孩童的啼哭声。
院子里的人都开心地笑起来。
不多时，房门被里面的人推开，满脸堆笑的产婆抱着新生儿走出来。
一瞬间，院子里的人都围了上去。
“是个男孩！”
“真好看！瞧瞧这小脸长得多俊啊！”
“这胳膊腿，一看就长得结实！将来肯定是个打猎抓鱼的好手！”
“……”
一片欢声笑语。
就连林婶也早就凑到了近处。
莹姬站在最外面，没往里面凑。她听着那些开心的谈论声突然在一瞬间消失，整个院子都陷入一片死寂。
将新生儿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沉默地向后退去。
莹姬疑惑地望过去。人群已经散开，她能看见那个襁褓里的婴儿的双手从包被里被拉出来，测灵石放在他的手里，散出明亮的光。
在外面令家人高兴的光芒，在这里却成了不祥之光。
莹姬怔住。
这个孩子一出生体内就拥有灵力！
莹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两个男人朝婴儿走过去，一人拿走了测灵石。测灵石霎时黯然。
另外一个男人将孩童放在石桌上。
莹姬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婴儿的啼哭声一下子消失。莹姬愣了一下，心肠冷血的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躺在石桌上的婴儿。
他才刚出生，就这样活生生被掐死了！
一片死寂中，偶尔传出一两道叹息声。紧接着，屋内的孙二姐好似知道了这噩耗。艰难生产了一天一夜的母亲突然放声大哭，哭得声嘶力竭，用尽所有力气。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
莹姬看向堵在院子里的人，他们个个神情如常，早就见怪不怪。
林婶将提了一路的一篮鸡蛋放下，轻叹了一声，走到莹姬身边，道：“走吧。”
莹姬突然问：“为什么要杀了他？”
没有人回答。
林婶摇摇头，拉住莹姬的手腕，带着她回家。
莹姬沉默地往回走，脑子里很乱。她来的时候并没有欢迎新生命的喜悦期待，可亲眼见着那个刚出生的婴儿被掐死，她还是心神震动。
灵力真是个可恨的东西。
在外面，你若没有灵力，只能如草芥般卑微而活。
在这里，你若拥有灵力，却连活下来的资格都没有，一出生就会被掐死。
林婶只是轻声说：“古来就有的规矩。”
莹姬没有接话。
其中缘由并不难想通。想来定是不愿意拥有灵力的人长大，让他们奴役、欺凌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只有这样，才能让隐村一直是普通人的桃花源。
“有邪力的人长大了就会变坏。”林婶认真道，“你在外面应该遇见过很多这样的邪物。”
邪力？
莹姬确实从小就因为没有灵力被欺凌，可她同样也遇见过很多拥有灵力的好人。
没有灵力的人不是天生卑贱。
拥有灵力的人也并非生来有罪。
莹姬原以为没有修灵者欺压的隐村是桃花源，如今却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可怖的地方。
这一次空梵闭关了整整二十日。
第二十一清晨，他睁开眼睛。两只雀鸟站在菩提树上，叽叽喳喳。
空梵在菩提树下静坐了许久，才站起身来。
风吹来菩提叶上淡淡的清香。
空梵去找莹姬。
小院安安静静，并不见莹姬的身影。
空梵里里外外寻了一遍，都不见她的身影。
他没有感受过疼痛，这里也不见打斗痕迹。空梵也不大相信有人会来普迦寺造次。
他走回庭院，整理石桌上凌乱的符纸。
莹姬的符纸总是乱糟糟。
空梵整理好，发现了凌嘉言的回信。
“去凌羽了？”
空梵抬手，去感知莹姬所在。
他猛地睁开眼睛，惊觉莹姬的蛊已亡。

第52章
空梵不敢置信地再次尝试,仍旧无法通过体内的那只蛊虫，探知莹姬所在。
她自己切断了这道同生蛊？
空梵立在庭院里思量片刻，转身走进莹姬的房间,重新打量起来屋内的陈设。
莹姬没有将东西摆放规整的习惯，所以屋内的生活痕迹,并不让空梵疑心。
他重新检查,看见药炉里的残渣，也看见摊开在桌上读了一半的符术书籍。
这些都不能证明她是自己暂时离开,还是被人掳走。
空梵突然转身，大步朝莹姬的床榻走去。他掀开莹姬的枕头，看见她的那柄弯刀藏于枕下。
看着这把她不离身的弯刀仍放在这里,空梵一瞬间变了脸色，确定莹姬绝不是自己离开。
是谁敢在普迦寺下手？
空梵快步离开这里，召来平日给莹姬送斋饭的两个小和尚,得知许久之前这里就已经人去楼空。
空梵
算了算日子，竟然是他刚闭关的时候。
她被人掳走竟然这么多时日了！
空梵一阵心慌，向来从容冷静的人突然变得有些六神无主。
他要去哪里找莹姬？
掌心空空，没有生死蛊,两个人的牵扯好像一下子断掉,寻她不得。
他曾觉得这片被困住的天地这么小，今日方知这世界这么大。空空旷旷，无边无际。
他曾觉得自己有能力做什么事，此时此刻方知自己的渺小。
莹姬坐在林家的小院里，教着香香哼唱家乡的民谣。
村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从林家门前经过,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林家人都在院子里。
林啸在帮莹姬制作装毒蛇、毒虫的葫芦瓶。
林婶正在给青青编头发。
表面上，谁也没理会院门外经过的那几个人。
林婶有些担忧地望向不远处的莹姬。这个外来姑娘实在是太漂亮了,自她来的那一日起，村里无数年轻男人望着她的目光就很热情和……贪婪。
村里的人口并不多，到了这一代，已经男多女少，很多到了婚龄的年轻小伙子都娶不上媳妇儿……
林婶想起她小时候的一件事，她听村里的老者说过村里曾来过一对外来的夫妻。
后来……后来那个丈夫死了，那个女人成了很多人的妻子，为村落生下了很多个不同父亲的孩子……
村里的人几百年生活下来，许多人沾亲带故，做事互帮互助和和气气。村里的大部分姑娘还能安生过日子，可是外来人就不一样了。
林婶叹了口气。
“阿啸，我们走吧。”莹姬终于将整首歌谣教会了香香，她站起来去拿挎包挂在身上，有往里面装了几个木盒子、空葫芦。
“就来！”林啸立刻丢下手里的事情，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林婶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忙叮嘱一句：“当心，别太晚！天黑前要回来！”
莹姬和林啸又去了深山继续去找莹姬需要的毒物。
“阿莹，你还需要很多东西吗？”林啸问。
“多多益善。”莹姬笑了笑。制毒这事儿，原材料并不是非要那么复杂，她现在得的这些已经足够。可是这个诡异的隐村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她想寻更多的毒物，制更多的毒。
这一片山林，两个人之前已经来过几次。莹姬想找一种草药，寻了很久也没寻到，不得不继续往更远的地方寻去。
走了很久，莹姬有些累了的时候，忽然看见一片坟山。
村子里有集中的坟山并不奇怪，可令莹姬诧异的是这片坟上的一座座石碑皆不留姓名，全都是空碑。
莹姬目光在一个个无字碑上扫过，望着一个明显新立的无字碑，问：“为什么都没有名字？”
林啸望了一眼，解释：“都是拥有邪力的婴儿坟。”
莹姬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那个新立的坟应当就是孙家二姑娘刚生下的孩子……
莹姬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无字碑，胃里翻涌，一阵不适。她转身就走，立刻远离这里。
直到走开很远，她才在一棵倒地的枯树干上坐下歇一会儿。
林啸瞧着莹姬脸色不太好，他挠了挠头，说：“你在这儿歇着，我去给你摘几个果子！”
没了林啸在身边，莹姬不再隐藏心情，脸上浮现厌恶和气愤。她恨不得将掐死婴儿的人弄死。可这村落，又有谁是真的无辜？
一只野鸡悠闲地迈着两条腿在前方草丛里经过。
莹姬望着那只野鸡，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如果说，隐村的人是为人挑选，强制留下没有灵力的普通人。那这一大片延绵的山林中的飞禽走兽呢？
为什么山林中的飞禽走兽也一只妖兽也没有？
是谁在背后操控？是谁有能力对妖兽进行筛选，让所有有灵力的生灵都不能存活？
隐村当真是隐村？
林啸很快回来。莹姬接过他递来的果子，问：“外面的人都不知道这里吗？”
“那当然！”林啸说得笃定，“那些天生有邪力的人绝对不知道这地方，否则他们才不会让我们安生生活！”
莹姬知道林啸这话不对。
至少，悟道就知道这地方。
能够控制山林中妖兽不存在，绝非普通人，只可能是修灵者。
莹姬抬头，望着没有尽头的蓝天。
这个看似世外桃源的隐村，是修灵者的怜悯？还是修灵者的试验品？
莹姬不寒而栗。
傍晚，莹姬和林啸下山回家。两个人刚进了村，就被一大群男人围住。
林啸下意识地挡在莹姬的身前，笑脸问：“孙哥、阿和哥、平哥……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男人们的目光越过林啸，毫不掩饰地垂涎而望。
身为男人，纵使林啸才十七岁，也明白这些人的心思。他立刻说：“我们还有事要回家，下次再和你们聚。”
他想带着莹姬走，可挡在前面的这群人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一个中年男人发话：“阿莹来咱们这儿也有一段时日了，也该……真正安顿下来了！”
“就是。”旁边的一个年轻男人附和，“阿莹，你挑一个嫁了吧，这才是真正成为村里的自己人。”
有人小声玩笑：“多挑几个也行。”
一大群小伙子哄笑起来，甚至有一个人吹了个拐了弯儿的口哨。
林啸远远看见村长，急忙求助似地高呼。
村长走过来，林啸立刻焦急地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莹姬瞥了村长一样，再扫向这群男人，他们个个神色淡然，似乎知道村长并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村长沉默地听完，说：“孙石说的也没错。阿莹是该早日成为真正的村里人。”
那群男人们继续往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向莹姬介绍着自己，要她做选择。
这可不是什么示好追求，他们个个语气轻狂，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又过分露骨。这样的一大群男人围上来，将被围住的女人当成猎物，只会让被围住的女人觉得恐怖。
纵莹姬遇见过很多这样不怀好意的男人，此刻还是觉得被冒犯，心里很不舒服。
“村长！”林婶跑过来，推开挡在身前的几个人，挤到了最里面。她挡在莹姬面前，说：“村长，你让我将阿莹拎回去，这段日子我好吃好喝地养着她。那是把她当儿媳妇养着的！可不能白养！现在人养胖了，这群半大小子来抢人。我呸！事情不能这么干！”
一向和善的林婶突然一手掐腰，扯着嗓子说话，变得泼辣起来。
有人突然说：“阿啸还小呢，毛还没长齐呢！轮不到他！他得排队等着！”
林啸想争辩，林婶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林婶笑脸和村长说话：“我们阿啸已经十七了！这不？过了年就十八了！可怜我家男人去得早，家里就阿啸一个男丁，为了他的婚事，可是愁坏了我！如果我那死鬼男人还活着，也不至于让他们欺负阿啸……”
林婶说到死去的男人，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村长看了莹姬一眼。
林婶死去的男人和村长沾了点亲戚关系。她男人死得令人惋惜，村长记在心里。当初村长让林婶将莹姬带回家，本就是打算将莹姬留在林家。
“早点把婚事给办了。”村长下了命令。
林婶松了口气。
林啸却懵懵地拧着眉，他偷偷偏过脸去看莹姬，见她神色淡淡，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完全置身事外。
晚上，莹姬总喜欢坐在屋顶上，吹一吹夜风，望一望走不出去的山峦。
她抬手，手指凌空慢慢去画一道符，是空梵教给她的烟花符。
可惜，她没有灵力，什么都画不出来，也看不见烟花。
空梵应该已经出关了吧？
莹姬猜测，空梵不会闭关太久，因为她体内还有合欢月情水的毒。空梵不会不管她。
可是他将如何找到
她。天地这样大，人和人是那么容易错过。
一想到合欢月情水，莹姬很烦。她给自己搭脉测到毒素在凝聚。
林啸爬上屋顶，他鼓足勇气坐在莹姬身边。
“阿莹，你不要怪我娘今日说的那些话。她是想保护你。”
“我知道。”莹姬微微笑着。
林啸再道：“我、我知道你还不喜欢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我不够好？”
莹姬微笑望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骗他们的！”林啸一双明亮的眼睛立誓般望着莹姬，“我们先假成亲，你还不喜欢我的时候，我就不会欺负你！”
莹姬失笑。
她若继续困在这里，合欢月情水的存在，假成亲也要变成真成亲。
一想到她本不用受合欢月情水的罪，莹姬心里越发烦躁。
她开始恼自己的大意，居然让乾坤囊离身。这个亏，她能铭记一辈子！
婚礼在五日后。
村里已经两年没有办过喜事。提前几日，村里的妇人就赶来林家帮忙布置，一片欢声笑语。
只是村里的男人们望着莹姬的目光仍旧是毫不遮掩的垂涎，完全不因为她要嫁人而收敛。好似……只是让林啸先娶罢了。
莹姬换上林婶曾穿过的红嫁衣。莹姬平日里穿着林婶给她的粗布衣，今日换上大红的嫁衣，本就娇艳的人，更是美艳不可方物。
她与林啸在村里人的簇拥下，一起去村口拜神明。
看着古怪的神明石像，莹姬却觉得它和渡雪国的寒雪石毫无区别。
一连几日晴空万里，偏今日阴云遍布，风也萧瑟，不多时竟是飘起雪。
莹姬仰起脸望雪。
她忽然伸手，在落雪中接住一片绿叶。
那是一片菩提叶。
莹姬猛地转身，流苏与珠串晃颤。

第53章
空梵风尘仆仆而来,他立在远处，夹杂着碎雪的凉风将他稍皱的僧衣吹得乱舞。向来温润整洁的人，脸色略显发白,微微喘息的胸膛昭示着他赶了很久的路。
看见他的那一刻，莹姬想也不想朝他奔去。
她才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一个男人用力抓住。
“拦住她！”村子里的人怒喊。
莹姬皱眉,一支小巧的毒箭从她袖中射出，擦过抓住她手腕的人的手,男人“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吃痛收手。
莹姬挣脱了桎梏，继续朝空梵奔去。
“别让她跑了！那个外来人一并抓住！”隐村的村长一边喊,一边用手中的拐杖朝着地面猛地敲击着。
林啸好奇地打量着远处的空梵，他看得出来莹姬认识那个和尚。他迟疑了，在其他人去追莹姬的时候,他身为新郎官，却立在原地没有去追。
空梵在莹姬身穿的嫁衣上深看了一眼，他抬手，霎时飘雪静止,一道金色的流光从天而降,成为一道柔和的屏障，隔绝在莹姬身后，拦住追捕莹姬的人。
隐村的人突然有人惊恐地大喊：“邪力！”
那些追捕莹姬的人见了鬼般，恐惧地望着这道金色的流光屏障，连连后退,最后落荒而逃。
莹姬回头望了一眼，不再急着奔跑，放缓了速度,一步步朝空梵走去。距离空梵还有七八步距离时，莹姬摘下头上缀满红色珠串的头饰，朝空梵砸了过去。
带着气恼。
红色的新娘头饰砸在空梵的胸膛，再慢慢跌落，从空梵脚边滚开。
莹姬已经走到了空梵面前，她竖眉瞪着他，将不高兴写在脸上。
空梵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莹姬直接甩开他的手，仍旧气恼地瞪着他。
空梵默了默，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把莹姬轻轻拥在怀里。
他说：“我的错。”
莹姬挣扎的动作一下子停了，然后她抬臂抱住空梵腰身，安静地将脸埋在他怀里。
静止在半空中的飘雪继续翩然。
空梵视线越过飘雪，望着远处隐村唯一还站在原地的人，道：“你的新郎还没走。”
莹姬回头望去，看见前一刻挤满人的村口只剩林啸一个人。
她转过脸，在空梵怀里抬起眼望着他，问：“你要我继续完婚？你是不是还想当主婚人？”
空梵没说话。
他放开莹姬的腰身，握起她的手，牵着她转身。他牵着莹姬走了很长一段路，乃至皑雪落了两人一肩。
空梵带着莹姬走到海边，一艘小船泊在海边。
他带莹姬上了船。
寻常的小木舟却渡了一层金芒，飞速驶离海岸，平静浩瀚的海面犹如巨剑劈下，滔浪避让。
过快的速度，让海风变得锋利如刀。莹姬缩在空梵的怀里，将脸贴在他胸膛避风。
过去了好一阵子，莹姬在空梵的怀里挪了挪，找到他心脏的位置。她先是将耳朵贴在他的心口，在海风的嘈杂声中去听他的心跳，而后又扯开他的僧衣，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咬一口。
咬的力道逐渐加深，白齿慢慢地磨，直到在空梵的心口磨咬留下红痕。
空梵低着头，安静地看着她胡闹。
莹姬突然抬眼对上空梵落下来的目光。“怎么找来这里的？”她问。
“芭蕉。”
莹姬笑，惊喜道：“长大了，变机灵了！”
莹姬将心里的疑惑问出来：“你知道隐村这地方？我一直没想明白深山中为何从来没有妖兽？”
“很早前有位尊者发现了隐村。彼时山林里有妖兽，那位尊者成全其意，暗中除掉降生的妖兽。后来几百年，陆续有其他修灵者去除妖兽。让隐村成为普通人聚居之地。”
莹姬听着唏嘘。普通人以为找到了避世之地，却一直都生活在修灵者的掌控监视中，甚至那些对普通人很有威胁的妖兽都是修灵者暗中除掉。那么修灵者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将隐村当成试验品，找乐子吗？
忽然的一道海风卷着海浪拍来，打断了莹姬的思绪，她立刻将脸埋进空梵的怀里，还是没避开浇下来的海水。
空梵低头看着她，伸手将莹姬脸上被海水打湿的两绺湿发挪开。
莹姬安静地窝在空梵怀里好一会儿，直到船速慢下来，风平浪静，海鸥擦着她的耳畔吟唱。
莹姬从空梵怀里抬起脸，她将手勾着空梵的脖子，蹙眉看他。
“空梵。”她闷声，“说些好听的哄哄我行不行？”
“什么是好听的？”空梵望着她，认真请教。
“说你找不见我很着急，说你想我，说你不想我嫁给别人，”莹姬勾唇，“说你想亲我。”
四目相对。
莹姬望着空梵澄明的眸，他的眸子永远都是这样干干净净，澄澈到不像拥有凡人的私欲情念。
空梵什么也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来，吻上莹姬沾了海水的略咸的唇。
合欢月情水为引，本能的欲为本，莹姬勾着空梵的脖子回吻。
衣衫散乱，气息乱重时，莹姬突然拉开距离。两个人额头相抵，近距离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莹姬轻声问：“空梵，你在给我解毒，还是你想？”
空梵不想回答，他略朝前凑，重新吻上莹姬的唇。
莹姬向后退，再次拉离这个湿缠的吻。
空梵抬起眼睛望着莹姬，他从莹姬的眸子里看见一个陌生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混乱又混账。
“我想。”
出家人绝不妄言，我口言我心。
莹姬唇角勾起狡猾又满意的一丝笑，奖赏般主动将唇送上去，让他造次。
海风肆无忌惮地吹，将大红色的嫁衣高高吹起，嫁衣沾了海水，又被吹起，翩翩在空中飘了一阵，缓缓落入大海。
莹姬跟着空梵回到普迦寺的时候，她身上披着空梵的僧衣。
好在空梵瞬移带她回去，倒也无人见。
“过两日我来找你。”空梵将莹姬送到门口，并不进去。
他在莹姬面前拼命隐藏流逝的灵力和
翻涌的气血，他需要立刻回莲池。
莹姬推开房门，一眼看见芭蕉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听见声音，芭蕉狐疑地睁开眼睛，看见是莹姬回来了，她立刻高兴地跳起来，朝莹姬扑过去。
莹姬稳稳抱住她，摸摸她的头，夸：“好孩子，变聪明了！”
芭蕉灿笑的脸突然一跨，怒声：“臭和尚拎着我下山，幸好我跑得快！”
莹姬忙问：“悟道弄伤你没有？”
“我厉害呀！”芭蕉嘻嘻笑，“臭和尚被空梵关起来了！”
空梵把悟道关起来了？莹姬有些意外。
莹姬又觉得好笑，回来的一路，她居然什么都没问空梵，只顾着亲来亲去了……
芭蕉突想起什么，立刻从腰包里翻出莹姬的乾坤囊捧给她。
莹姬眼睛一亮，使劲儿在芭蕉的脸上亲了一口。“你真是太机灵了！”
她又郑重地捧着乾坤囊，在心里立誓再也不会离身！
折腾一路，确切地说是被空梵折腾得身上有些乏，莹姬草草洗了个澡，立刻躺到床上睡了个饱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
莹姬推开房门，迈进小院，一眼看见空梵的师父悟尘。
芭蕉凑过来说：“这老和尚昨晚来过，知道你在睡觉就走了！”
“悟尘大师寻我有事？”莹姬警惕地问。悟道的前车之鉴，让她对这些佛门之人也不再信任。
“施主想见见空梵现在的样子吗？”悟尘笑得慈悲，“他的每次闭关修炼都是疗伤。为解施主的毒，他已失去近三百年的修为。”

第54章
莹姬在莲池旁见到了空梵。秋日的风将她的青丝吹得一下下拂过脸颊,时不时切割着她望向空梵的视线。秋风中，那棵菩提树却安静伫立，像一柄巨大的伞,护着空梵，每一片菩提叶都在风中静止。
此刻的空梵主动封了神识,并不知晓有人过来。金芒与细密的红色血丝将他环绕。莹姬仔细看去,竟发现空梵白玉般净润的脸颊上遍布血丝，平静中透着股诡异。
“空梵可与你说过撕天阵？”悟尘问道。
“那是什么？没听说过。”
悟尘思索着该如何用三言两语向莹姬解释。他沉默了须臾,道：“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因为种种原因被封住。我们要把罩在头顶的盖子掀开。”
“然后呢？掀开有什么用？”莹姬听得一头雾水。她抬起头，去望头顶湛蓝的天，并没有看出来有什么异常。
“为了恢复秩序,让这个世界回归本该的样子。”悟尘意味深长地望着莹姬，“为了一个更公平的世界。”
莹姬怀疑地看着他。
她生在这片天地间，并不理解悟尘的话。世界回归本该的样子？何为本该？何为更公平？
这世界哪有公平。
“这和空梵的疗伤有什么关系？”莹姬盯着悟尘,“大师不过是觉得我坏了爱徒修行，想让我心生愧疚主动离开他。”
莹姬扯起嘴角轻笑一声，再道：“恐怕要让大师失望了。我莹姬从不自诩良善之人，不会因为大师这些话就灰溜溜走开。”
悟尘和善地摇了头。
“施主误会了。老衲没有替空梵赶人的用意。不管是认回生母回宫继位还是坠情劫都是空梵主动选择的一种历练。只是空梵所练功法特殊,每一次阴阳之交都能让他的灵力大减,护体灵力耗尽之时，乃至伤及五脏六腑，甚至殒命。”
悟尘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透着看破的慈悲，他望着莹姬，问：“莹姬,你想要灵力吗？”
莹姬猛地抬头看向他。
“掀开这片天，也许在那个本该的世界里，你也能拥有灵力。”
“也许？”莹姬皱眉盯着悟尘,心里却激起骇浪。
“是，也许。”悟尘仰头看天，“出家人不打诳语，不敢笃定撕天阵开启后会如何。”
莹姬有些急地追问：“何时开启？”
到了此时，她方才对悟尘所说的撕天阵有了关注。
悟尘转头，望向菩提树下的空梵，道：“空梵是撕天阵至关紧要的一环。若他的实力继续倒退，撕天阵永远无法开启。”
“莹姬，为了空梵，也为了你自己。别再让他灵力消退。”
悟尘又在莹姬的眼中看见了审视与怀疑。他无奈地摇摇头，看来她的疑心确实很重，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
话题点到为止，该有的提点都已说到，悟尘没有再多劝，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转身离去。
莹姬在原地愣神呆站了一会儿，朝空梵走过去。她在空梵面前蹲下来，近距离盯着他遍布血丝的面庞。
看着看着，她不由伸出手，想要去碰触他的脸。她的指腹还没有碰到空梵，那些静止的菩提叶一瞬间海浪般飘动，沙沙作响。
莹姬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赶忙收回手，没有去碰空梵。她深看了空梵一眼，起身离去。
回到住处，莹姬立刻在乾坤囊里翻找，最后瓶瓶罐罐摆满了整张方桌。
芭蕉坐在一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问：“公主，你干嘛呀？怎么把看家毒都拿出来啦？”
“挣钱。”
芭蕉懂了——公主又要去买好东西！
莹姬将所有的毒都装进一个空的小乾坤囊中，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跟上。”
芭蕉从凳子上跳下去，立马跟上。
莹姬去了集市，几乎将身上所有的毒都卖掉，然后她去了“蕴灵阁”买了些对修炼灵力大有益处的灵药，最后又去了一家药房，用剩下的钱买了几种珍惜药材。
她买的这些药材，亦都是为了炼修灵补药。
人潮拥挤，莹姬站在人来人往的桥头，望着手里装满药材的乾坤囊，心生感慨——
她曾经花费大量心力去专研辅助修灵之药，直到她终于认命自己永远都用不上这些药，才不再碰。
莹姬换了条路，避开热闹，从一条僻静的小巷离开闹市。她没有直接回普迦寺，而是去了附近的深山。
炼药所需的药材很多，她只是将不容易采到的药材买下，余下还有许多容易采摘的草药，她打算自己去找。
没办法，穷。
莹姬几乎在深山里待了一整天。她自小学医，采药是日常之事，得心应手。芭蕉不认识那些药材，可她力气大，背着个竹篓，屁颠屁颠地跟在莹姬的身后，让莹姬将摘到的药材放进她背后的竹篓里。
夜里山里不太平，天色欲黑时，莹姬带着芭蕉回去。一回去，莹姬又仔细整理着采回来的草药。
接下来的两日亦都如此，她白日带着芭蕉去山里采药，晚上回来炼药。
第三日傍晚，莹姬望着将要西沉的落日，有些犹豫。还缺一种药，她怎么也寻不到。
芭蕉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吐字不清地问：“快天黑了，回普迦寺吗？”
莹姬有些不甘心，带着芭蕉往山林深处寻去。
“丕卜草！”莹姬大喜。
“找到了？就是这个？”芭蕉问。
“不是它。我要的找是银鱼草。有丕卜草的地方，附近一定有银鱼草。”莹姬一边给芭蕉解释，一边更仔细地朝前找去。
不多时，她果然找到了银鱼草的踪迹，可只是根须，银鱼草被旁人摘了。看着断处，应当才被摘。
“前面有声音。”芭蕉突然说。
莹姬什么都听不见，她拿出聆贝去听，果然听见了远处的交谈。
“我拿银鱼草和你们换。”
只听见这一句，莹姬立刻带着芭蕉循声找去。
片刻之后，莹姬赶过去，却见七八具尸体。
芭蕉指了一个方向。
莹姬迟疑了一下，继续追上去。
潺潺溪流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坐在河边，仔细清洗着手上的血迹。
“小鱼儿们别怕。这血毒不死你们。”少年笑着，和河里的游鱼说话。
听见他的声音，莹姬辨出正是先前拥有银鱼草的人。
听见脚步声，少年回头。
好一张俊俏明
艳的脸。少年笑起来，刹那间灿烂夺目。
莹姬没有继续上前，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开门见山：“我想要你手中的银鱼草。”
“你拿什么换？”少年挑眉，唇畔的笑容更灿烂。
莹姬道：“你想要什么药材？兴许我这里有。”
少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儿，单手托腮认真地思考了很久。他望着莹姬，忽地展颜，一本正经地说：“你对我笑一笑，我就送你！”
“真的？”莹姬笑了，冷笑。
“哈哈哈。”少年大笑着摇头，“你这不算数不算——”
远处嘶哑悠长的哨声突然打断少年的话，少年脸色顿变，几乎从河边的石头上窜起来，直接冲进山林深处，经过莹姬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莹姬诧异地看向他离去的方向。
“那个哨声是驱亡人？”莹姬有些意外。驱亡人会将这世间亡灵带往灭魂井，驱亡人只会接触亡者，这个少年为何这么怕驱亡人？
“追上了。”芭蕉仰起脸。
身为一只虎妖，芭蕉的感知力自然是莹姬所不能比的。
莹姬犹豫了一下，一边琢磨着这个少年的来路，一边让芭蕉带路。
沙哑的哨声越来越近。隔着纵横交错的枝杈，莹姬看见了几道驱亡人的身影。
居然不是一个驱亡人？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莹姬不得不更仔细地眯起眼睛来观察周围。
莹姬手腕忽然被人拉住，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人已经被拉往人高的灌木从后。
莹姬回头，果然见到拉住她的人是刚刚的少年。
莹姬刚要威胁他交出银鱼草，否则喊驱亡人。少年抢先压低声音急道：“美人救我，我把银鱼草送你！”
为表诚意，他竟直接将银鱼草塞进莹姬手中。
莹姬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她根本不想帮忙，可是视线一扫，她惊讶地看见面前的少年双足悬空。
他……不是人？
是了，怪不得他会怕驱亡人。
“怎么救你？”
“摸我！”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抓住莹姬的双手，使劲儿用她的手心往这里的脸上蹭。
——他急需人身上的气味儿遮掩。
他心急，力气很大，莹姬嫌弃地看着他那张俊俏的脸蛋被她的手揉地变了形。她挣开少年的手，迅速从乾坤囊中取出一粒玉粒棺。
少年显然认识这东西，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警惕盯着玉粒棺。
“不敢？”莹姬挑眉。
她脸上的嫣然浅笑好像在嘲讽他的胆小。远处的哨声越来越近，少年把心一横，主动钻进了玉粒棺。
莹姬迅速将玉粒棺收进黑木盒。
莹姬无法觉察，可是远处搜寻的驱亡人立刻感觉到了亡者气息不见了。
几个驱亡人短暂地搜寻片刻，很快离开。
莹姬又等了很久，才把少年从玉粒棺中放出来。
少年双手压着自己的膝盖弯着腰咳嗽，因为憋闷，脸色有些涨红难看。
莹姬嘲笑：“你是鬼，脚不沾地，这姿势有什么用？”
确实，这种支撑身体的姿势对一个鬼来说毫无作用。少年小声嘀咕了一句，再道：“多谢。”
“不必。银鱼草换来的。扯平。”
少年已经缓过来不少，他视线落在芭蕉竹篓里堆满的药材上，多看了几眼。
莹姬不想节外生枝，没再理会少年，转身下山。
回到普迦寺亥时将尽。
月色下，空梵一身雪色僧衣，阖目端坐庭院，手捻佛珠。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望向归来的莹姬。
莹姬瞧见了他，快步小跑奔来。
“什么时候过来的？出关了？”她在空梵面前弯下腰，与他平视。
“没多久。”空梵微笑着看她，视线从上到下将她扫过。
以前有同生蛊，他能感受到她的疼痛，如今却不能第一时间知晓她有没有受伤。
莹姬从乾坤囊中取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一粒药丸倒出来，塞进空梵口中。
“吃了！”
空梵依言，先将东西咽下去，才问：“什么？”
“是能让你对我魂牵梦萦的邪药！”莹姬故意逗骗他。
可空梵已经感受到了温和的灵力，知晓这是有助修炼的补药。
他将手上的佛珠放下，去握莹姬的手。
将自己的一道神识送进她身体里。

第55章
莹姬的手心感觉到了一阵刺痛,这抹刺痛来得快消失得也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快速地钻进了她的手心，只在钻进皮肤的那一刻给她带来微痛,之后便没了感觉。
空梵收回手。
莹姬打量着自己的手心，手心光滑如昔,什么也没看出来。她问：“又是什么蛊？”
“不是蛊,而是我的一道灵力。”空梵解释，“我可以感知到它的所在,便是能寻到你。”
蛊虫可以借助外力被逼出体内，可属于他的一道灵力却只会被他所用，旁人无法去除。
“不好。那若是我正在调戏俊俏小郎君,你突然出现怎么办？”莹姬慢慢凑近空梵，近距离地凝望着他的眼睛，“就不能是你隔空问一问我方不方便见你？若是不方便见你你突然出现,岂不是好生尴尬？”
空梵微微笑着，没有理会莹姬的胡言乱语。他从僧衣袖中取出一个小葫芦，将里面的蛊虫种进莹姬的身体里。
并不是第一次植入此蛊，莹姬认出来这是同生蛊。“不是都有你的灵力了？”
“那道灵力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找到你。同生蛊却是更重要地能第一时间感知到你有没有危险。”
莹姬收起眼尾唇角堆起的笑容,她将手搭在空梵的肩上,慢声：“空梵，你这么在意我的安危吗？”
“是。”空梵仍旧是平和带笑的温润之姿，坦然承认。
半晌，莹姬垂下眼睛，望着两个人几乎融在一起的影子。
感觉到她似乎有心事,空梵轻唤：“莹姬？”
莹姬抬眸，对上他澄明的眸，从他宛如潭镜的漆眸中去寻自己真实的模样。
莹姬恍惚间发现,有一点看不清自己了。
人在这世上，看不清别人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看不清自己。
“有什么事情吗？”空梵问。
莹姬默了默，问：“你身为佛门中人，甚至是普迦寺的住持，与我这样的关系，不会困扰吗？不会影响你的修佛之心吗？”
莹姬盯着空梵的眼睛，不愿意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莹姬希望空梵能撒谎。
可是空梵从不说谎。
“如果有影响，那是我的劫，与你无关。”
莹姬偏过脸去，低低地笑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一旁去拾晾晒的药材。
空梵跟着起身，如一棵挺拔的树，立在她身边，看着她弄药材。
他认得出来，这些药材并非莹姬以前炼毒所用。他问：“不炼毒了？”
“嗯。”莹姬玩笑，“做些药丸给你补补身体，把你养得白白胖胖。亲起来好下口啊。”
“喏，这个给你。”莹姬又拿出一瓶药递给空梵，“下次闭关的时候，吃了它。”
空梵接过来，解释：“要忙一些琐事，五日后会第二次闭关。第二次闭关会久一些。”
莹姬轻嗯应声，继续收药材。她已经找到了规律，空梵每次都是先闭关三日，然后出关，再闭关个二十日左右。
如今想来，莹姬猜着他每次短暂的三日闭关都是疗伤，后面的闭关才是修炼。
空梵走上前去，帮莹姬收药材。
莹姬转眸望向他，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默契地整理着药材。
整理完，莹姬询问了空梵明日的行程。她还要去山里采药，空梵答应忙完事情傍晚去山里接她。
空梵离开的时候，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他迈出小院，回身望去，深看了莹姬一眼，才离去。他踏在寂静的寺中，凝思了许久，才终于想明白哪里不对劲。
——莹姬今日没有亲他。
空梵脚步顿住，回身望去，树木郁葱遮住莹姬的小院，看不见了。
莹姬将院子里晾晒的药材整理完，又抓了些药扔进炉中小火慢煎。
然后她开始整理今日采回来的药材。
竹筐里
少了一种药草，朝露草。
莹姬确定今日摘了朝露草，可如今朝露草确实不在竹筐里。
回忆起芭蕉背着竹筐蹦蹦跳跳的样子，想来路上遗失了也很可能。她望向芭蕉，见芭蕉躺在树下呼呼大睡，也没叫醒她，心想明日再摘就是。
收拾好今日采摘回来的药材，莹姬打着哈欠进屋。她懒懒坐在床上，有些疲惫地揉捏着小腿。今日走了不少的路，如今坐下来才觉得小腿酸疼得很。
她一下又一下揉捏着小腿给自己缓解疼痛，她的动作逐渐慢下来，陷入沉思。
许久，莹姬忽然从乾坤囊中取出一个蓝色的小药瓶。她捏着小药瓶的瓶口轻轻摇晃，去听里面药丸撞击瓶壁的响动。
迟疑了很久，莹姬也没有下定决心吃下这粒药丸。
她轻叹一声，将药丸收起来，倒头睡去。
瓶子里装的是……合欢月情水的解药。
第二日一大清早，莹姬把沉睡的芭蕉推醒，拉她坐起身，将竹篓背在她身上，拖着她出门去山里采药。
莹姬没有想到今日也见到了昨日那个少年。
“你今日果然又来了！”少年盘腿坐在一块高石上，看见莹姬的时候，眼睛一瞬间亮起来。
莹姬警惕地打量着他，语气也疏离：“有事？”
“你昨天落了东西！”少年从高石跳下来，他纵使遮掩得再怎么像人，也是个死人，身形很轻盈地落在莹姬面前。
他将朝露草递到莹姬面前。
莹姬没伸手接，而是警惕地问：“你该不会是故意等在这里，就为了给我这个？”
“是啊。我也不确保你一定能来，幸好等到了！”少年说得坦荡，“其实我是想和你搭个伴？我能飞，生在悬崖峭壁上的草药我能帮你摘，我还能打个妖兽什么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再道：“我看得出来你很懂医理，和你一起采药一定事半功倍。而且我……白天能维持人形，到了夜里很容易暴露。”
莹姬听他所言，知他有所图，才略放心，她伸手接过朝露草，扔进芭蕉的背篓里。
她转身朝着山林走去，一边找草药，一边问：“你死了多久？”
“也就三百年吧。”少年跟上去。
莹姬有些惊讶。“你通过白日装人，躲了驱亡人三百年？”
少年挑眉而笑，一脸骄傲。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装成人的？”少年用力跺了跺脚，向莹姬展示他踩在实地的双足。
“隐亡散。”莹姬随口道。
少年更惊奇，立刻惊呼出声：“你居然知道这个东西！”
隐亡散能够遮去亡者身上的气息，不被驱亡人感知到。但这种药有一种弊端——到了晚上药效会减弱。
看着绕到她面前的少年，莹姬微微一笑：“我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涧风！”少年说出自己的名字，“合作愉快！”
涧风既然躲避了驱亡人三百年，证明他对隐亡散的需求很大。莹姬也知道了他大概需要些什么药，和她的需求基本没有冲突。
莹姬可不是滥好人随意帮他躲避驱亡人的追捕。
涧风说得对，莹姬确实需要一些生在悬崖峭壁的药草。灵药周围总会有毒物相伴，若是让芭蕉去摘，难免有危险，她没那么机灵。
若是眼前少年去摘药的时候被毒死，死就死了。
莹姬不过是想与涧风利益合作，可一整日相处下来，却发现涧风人风趣又随和，还很有分寸感。
在这种愉快的合作里，今日两个人都收成颇丰。
傍晚，空梵寻来，远远看见莹姬和一少年有说有笑。
他忽地想起莹姬昨晚“调戏小郎君”的说辞。
莹姬竟说，要带这少年回去。

第56章
回去的路上,空梵走在前面，听着落在后面的莹姬和涧风在交谈。两个人聊今日摘到的药材，又说起明日打算朝哪个方向去寻药。
回去之后,莹姬立刻收拾院子里晾晒了一整日的药材。
空梵走过去帮忙。
涧风好奇心很重，在院子里瞧看各种药材。“你这里药草可真多！阿莹,你是大夫吗？”
“不是。”
涧风时不时拿几种不认识的药草去问莹姬,起先莹姬还很有耐心地回答，后来无语地问：“采药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你见识这么浅？这个不认识那个也不认识。”
涧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我只认识炼制隐亡散的药材。”
他又拿着一株药凑上来：“这个是什么？好好看，像朵芙蓉花。”
莹姬扫了一眼，随口道：“芙鸦花,剧毒。”
涧风嘻嘻一笑：“能毒人，毒不死我。”
他本来就是死人。
空梵沉默地收着药草，头一次觉得别人交谈是这样聒噪,他开始怀念院子里只他与莹姬两个人的夜晚。
晾晒的药草收拾好，涧风也已经不见了踪影，院子里只有空梵与莹姬两个人。空梵转眸望去，见莹姬忙碌地将一种种药材称重后放进药炉。用料复杂,她轻蹙着眉,一边仔细称重一边双唇开合无声念着药方，生怕出错。
空梵立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打扰她，悄声离去。
空梵没有回莲池，而是去了思过阁。
悟道端坐于佛像前,阖目诵着经文，感觉到空梵的到来，他没有睁开眼睛,亦未停止诵经。
“师叔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错吗？”空梵立在悟道身前。
悟道将经文诵完，才开口：“空梵，师叔劝你早日将她送走。隐村是最适合她的终老之所。”
空梵叹息，温声道：“师叔，纵拥有更高的能力也没有左右他人自由的权利。我们只能劝说教诲不该违其本愿行强迫之径。我们不能是众生的主宰者。”
悟道睁开眼睛，盯着空梵，道：“空梵，我只知道她会毁了你。”
空梵反驳：“本我岂是他人能毁？”
悟道叹息摇头：“万万年来佛门清规戒律岂是无用的教条？你终有一日，会因为她，无心再去关切你的众生。”
空梵抬起头，仰望着高大的慈悲佛像。
众生在他心里，她也是众生，她自然也可以在他心里。就算她在他心里的份量微重，他也不会舍弃众生。
接下来的几日，空梵都很忙。他要在下次闭关之前，将繁琐的各种事情处理好。他要在普迦寺授课，也要处理大量从朝羲送来的奏折。
他是普迦寺的住持，也是朝羲的帝王。
他也会在每一个傍晚，去陪莹姬整理药材，看着她专心地烹药。
有时候莹姬会随手拿出一些药丸塞进他嘴里。
空梵每次默默地吃下药。
他也会问：“莹姬，你在拿我试药吗？”
“是啊。”莹姬笑着又捧来一碗汤药，“放心，吃不死你。”
褐色的汤药散着恶臭，汩汩冒着泡。
“噫——好臭！”涧风隔着老远就捏住自己的鼻子，嫌弃地连连摇头。
“又没让你喝！”莹姬瞪他。
空梵拿过莹姬手里的汤药，面带微笑地一饮而尽。
涧风惊奇地飘过来，凑近空梵，问：“和尚，你怎么像水一样喝？这都能喝得下去？”
空梵微笑着，温
声道：“想它是水它便是水，想它是仙露它便是仙——”
空梵的话还没有说完，莹姬突然又往他嘴里塞了东西，截断了他的话。
莹姬挑眉含笑：“这个，又想它是什么？”
空梵慢慢地咀嚼，新荔的甜味儿在他唇齿间漾开。
“是糖。”
不用他去想，莹姬塞进他口中的本就是解苦的糖。
空梵很快就要第二次闭关，他看向莹姬，叮嘱：“我一直在莲池，有事就去找我。”
莹姬点头。
空梵离开小院，心里想的却是这次闭关格外紧要。他要尝试新的聚灵之法。
同时，他时间也紧迫。他要在莹姬下一次毒发之前结束闭关。他不想再拖下去，这次修炼结束，他必须立刻去给莹姬找解药，不能再让合欢月情水困着她。
目送空梵走远，涧风飘到莹姬面前，好奇地问：“阿莹，你和这个和尚到底是什么关系？”
莹姬低着头，仔细修剪着一小把草药，她说：“猎人和猎物的关系。”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涧风追问。
莹姬无语地抬眼瞪他——他是怎么问出这么蠢的问题的？
一道流光忽地从远处飘来，莹姬抬手，接住寄给她的信。
——薛太后写给她的信。
信中，薛太后询问莹姬事情的进度，还让莹姬劝说空梵回宫。
莹姬有些厌烦地皱眉。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向薛太后汇报工作，而是只回了一句话——何时开启轮回井？
涧风坐在一旁，看着莹姬将信送走，他漆亮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一眨眼，人已经飘到了莹姬面前。
“阿莹，这附近的深山里灵药有限，你想不想和我去别的地方采药？”
“你想去哪儿？”
听莹姬这样问，涧风赶忙说：“昊清渊！我需要玉清竹！”
莹姬沉思着，没立刻回话。
涧风赶忙再劝：“反正你老相好要闭关很久，咱们闲着也是闲着对不对？昊清渊那地方有好多宝贝，你真的不感兴趣吗？除了远点，没别的不去的理由啊！”
“你能帮我抓到昊清隼吗？”莹姬问。
涧风愣了一下。
昊清隼是一种沾染了昊清渊戾气的猛禽，还喜欢成群结队聚集在一起。想要抓到昊清隼可并不容易。
但是涧风真的很想去昊清渊拿到玉清竹，这是炼制隐亡散必要之物。
涧风咬了咬牙，道：“你带我去昊清渊，我想办法帮你抓一只昊清隼！”
去往昊清渊的路上要经过鬼市，那地方每日都有许多驱亡人经过，对于涧风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他必须找一个人，在夜里帮他隐匿死人的气息。
莹姬当然不会全然依靠涧风，纵使是利益交换，她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没有立刻启程，而是花了三天时间，先处理了院子里正在晾晒、烹制的灵药，然后又用攒灵笔事先准备好各种需要的符咒。
她甚至重新整理了一遍乾坤囊里的各种灵器，以备不时之需。
临出行的前一天夜里，莹姬睡前终于将合欢月情水的解药服下。
她捏着空瓶子，犯难地皱眉。
她不知道要怎么向空梵解释她一直都有合欢月情水的解药。
她这样自私的人、惜命的人，怎么可能会主动去吃一种没有解药的毒？
从一开始，她就有解药。
她要怎么向空梵解释，她是在利用他的慈悲勾他破戒？甚至害得他灵力大失。
他的受伤与损失，本不必要，全然没有意义。
长夜寂寂，莹姬轻轻的叹息声缱于夜色里。
十几日后，莹姬与涧风、芭蕉到了昊清渊。这一路上，遇到了些风险，好在三个人都避开，终于到了目的地。
莹姬加快脚步往昊清渊去。
“阿莹姐姐！”涧风追上去。
莹姬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三百岁的老东西，叫谁姐姐呢？”
“可我死的时候才十六啊！”涧风理直气壮。
忽一只飞禽俯冲而下，莹姬及时向后躲避，手背上还是被啄了一口。
莹姬脸色顿变，迅速拿止痛药，洒在手背上。
她不想受伤，不想空梵感知到她的疼，不想空梵从闭关中强行醒来。

第57章
昊清渊很大,毒物众多，想要在昊清渊穿行，必然要十分小心。莹姬和芭蕉、涧风,在昊清渊找寻了六七日，也没见到玉清竹和昊清隼的踪迹。
芭蕉连连打哈欠,嘟囔：“我想睡觉。”
涧风刚想笑话她事情多,莹姬说：“正好，我要吃东西。”
三个人找了个地方停下来休息,芭蕉就地一躺，摆了个大字，立马进入梦乡呼呼大睡。
莹姬从乾坤囊中取出干粮和水囊,小口吃着、喝着。
他们这三个人，一凡人一幼妖一野鬼，也就涧风事情少些。涧风坐在一旁,无聊地东看看细看看。不多时，他将目光移向莹姬，看着她吃东西。
他的目光带着赤忱的欣赏，热烈得明目张胆。
莹姬早就感觉到了他望过来的目光,并没有理会。直到吃饱喝足,将剩下的食物收进乾坤囊，她才抬眼冷冷瞥向涧风，问：“还没看够？”
涧风下意识地摇头，直言：“眼睛就是要看好看的东西，阿莹生得好看,看个几百年也看不腻。”
莹姬对这种有些劣质的夸赞早就听腻了，她嫌弃地说：“你死的时候十六岁，应当还没娶过妻吧？死后三百年也没遇见个漂亮女鬼让你追求一下吧？”
涧风的笑脸一沉,瞪了莹姬一眼，转过身去，不搭理她了。
莹姬笑笑，挨着芭蕉躺下，抱着芭蕉毛茸茸的身体，睡个午觉。
睡饱了，三个人继续前行。
又找了两日，终于在一片沼泽旁，看见了稀疏生长的几株玉清竹。
“玉清竹！”涧风大喜。
莹姬脸上也浮现了笑。
三个人快步往前，谨慎避着沼泽，逐渐靠近玉清竹。莹姬观察着周围可有毒物，涧风手起刀落，将玉清竹一棵棵砍下来，扔给芭蕉。芭蕉笑嘻嘻地接住，再扔进后背的竹篓里。
涧风将几株玉清竹都砍下来，三个人立刻离开这里。忽然有一条黑色的小蛇从沼泽里爬出来，慢慢朝着莹姬靠近。
“当心！”涧风提醒。
莹姬亦在第一时间有所觉察，手中握着的弯刀一横，立刻在黑蛇咬上来之前，将它的头削了下来。
这黑蛇有剧毒，倘若被咬了一口，必生大麻烦。莹姬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发现手背上刺痛。
她心头一紧，仔细一看，竟是刚刚砍下蛇头时，弯刀的刀尖划破了她的手背。
见是自己的弯刀划伤的不是黑蛇咬的，莹姬松了口气。她立刻从乾坤囊中取出止痛散，洒在手背的伤处上。
涧风在一旁看着，嬉皮笑脸：“阿莹，你好像很怕死！”
莹姬说：“活人才怕死，死人自然不怕。”
涧风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收。他不大高兴地说：“当死人有什么不好。活着的人总要提心吊胆哪天死了，就算你能寿终正寝也不过区区几十载寿命。我死了，却能几百年地存在。阿莹，你不如也死吧？和我作伴？”
莹姬没有理会涧风的疯话，她低头看着手上的划伤，心里算着日子。估摸着空梵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出关了。
“昊清隼！”涧风忽然高喊一声。
莹姬立刻顺着他的视线仰头望去，看见一只通体漆黑的昊清隼朝着西边飞去。
“追！”莹姬收起弯刀，小跑着去追。
三个人一路追去，追得越久，心里越谨慎。毕竟昊清隼总是成群结队地在一起，这一只落单的昊清隼恐怕是要飞回老巢。
“不能等它回老巢。”莹姬从乾坤囊中拿出事先写好的符咒，猛地朝天上的昊清隼掷去。
可惜，她没有灵力傍身，昊清隼飞得那样高，符纸还没有碰到它，就翩翩然往下落。
莹姬眼神一黯，倒也没泄气，而是飞快在心里合计着其他抓昊清隼的方法。
“给我一张符！”涧风立刻说。
莹姬不明所以，还是依言，给了他一张。
涧风一跃而起，同时拉弓射箭，将莹姬递来的符纸贴在箭尖上。他眯起一只眼睛，朝着天上的昊清隼射去！
“砰”的一声响，落单的昊清隼猛地震动黑羽剧烈挣扎。它被箭射中、被符咒所困，纵奋力挣扎，也不得不不停向下坠。
莹姬和涧风相视一笑。
两个人朝着那只昊清隼跌落的方向寻去，却又同住顿住脚步。
“糟了！”涧风睁大了嘴巴。
大半的蓝色天幕逐渐被黑色所遮，密密麻麻的昊清隼朝这边飞来。
“跑！”莹姬转身就跑。
涧风和
芭蕉也回过神，惊惧地转身逃命。
这些染了昊清渊戾气的怪鸟每一只都很恐怖，何况是千千万万只扑下来！
头顶的天空逐渐黑下去，浓郁的戾气在后面潮水般卷来。
莹姬迟疑了一下，故意让飞在最前面的几只昊清隼离得近了，她才急声：“抓紧我！”
涧风和芭蕉同时抓住她的手腕时，莹姬在昊清隼俯冲下来的瞬间捏碎了隔绝障。
“轰”的一声巨响，一道白色的屏障炸开，瞬间将三个人罩在其内。与此同时，也将飞到近处的十几只昊清隼罩在了屏障内。
十几只昊清隼疯癫般朝三人袭击。莹姬迅速掷符，涧风也接连射箭，而芭蕉则是显出虎身蛮力迎敌。
莹姬本可以早一点开启隔绝障，将所有昊清隼赶在外面。可是她想要昊清隼，所以冒险故意留了几只进来。
十几只昊清隼逐渐被消灭大半，三个人也快力竭。眼看着一只昊清隼朝莹姬冲下来，涧风忽地纵身一跃扑上去护住莹姬，任由昊清隼尖锐的嘴刺破他的后背。
芭蕉转身扑上来，将昊清隼拍走。
莹姬脸色一沉，迅速取出一只哨子来吹，一只双眼空洞的雄鹰亡灵从玉粒棺中跃出，朝着昊清隼扑去。
涧风惊疑地看着那只不知疼痛不知后退的雄鹰，惊奇道：“它已经死了？”
莹姬没理涧风，她抬起头望着隔绝障的顶部。无数昊清隼一下下用力撞击、啄刺着隔绝障。隔绝障外面，密密麻麻全都是被拦在外面的昊清隼，本是白色的隔绝障，如今已被外面的昊清隼映成发黑。
莹姬皱眉，在心里犯难。不知这些昊清隼会围在隔绝障外面多久。她暂且希望它们发现弄不破隔绝障之后会散去。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昊清隼有毒，如今毒素已经从涧风的伤处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莹姬飞快地从乾坤囊里拿药给他治疗。
莹姬脸色很沉。她这些药好像救不了涧风，他不是活人，是死人……
她没好气地埋怨：“你替我挡什么？我自己中毒了，我能医。你中毒了我怎么医？我又不会医鬼！”
涧风疼得龇牙咧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说：“你死了我过不了鬼市！”
空梵修炼结束，睁开眼睛，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长长舒出一口气，微微笑着。
他站起身来，菩提树碧绿的叶子轻轻地拂动。空梵走到菩提树下，摘下贴在菩提树树干上的一张纸条。
“我去昊清渊采药，尽快回来。”
莹姬给他留了这样一句话，且在这句话后面，印了一个红红的唇印。
空梵看着那个唇印哭笑不得。
他伸手轻轻抚着纸张上的唇印，指腹上一片柔软，好像碰的并不是这张纸，而是轻轻抚过莹姬的唇。
空梵在普迦寺里交代了一些事情，便启程赶往昊清渊。
他没有感受到疼痛，知道莹姬是安全的。本不用过于担心，可是空梵算着日子，莹姬体内合欢月情水的毒这两日就要发作了，甚至此时已经在她体内毒素聚集，让她开始觉得不好受。
他必须尽快赶到她身边去。
空梵忧虑地皱眉，再一次有些自责，将为她寻解药的事情一拖再拖实在不应该。
他暗暗下定决心，这次绝对不能再拖了，必须放下其他所有事情，先把莹姬体内的毒解去。
昊清渊一片荒芜之态，在别处理应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生长在这里都是枯黄之色。
浓郁的戾气散着不好的气味，这种戾气与佛家相逆。空梵穿过昊清渊的戾气，感觉很不舒服。
记挂着莹姬体内的毒，空梵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他驻足阖目，去感知莹姬所在。
他明明感觉到了莹姬的气息，可是她的气息那么微弱，像是隔得十分遥远。
“奇怪……”空梵心中略急，立刻循着莹姬的气息找去。
直到看见被昊清隼密密麻麻围住的隔绝障，空梵才恍然，是这屏障的缘故，才让莹姬的气息变得微弱。
空梵捻了一道诀，忽有钟声悠长敲响。不停撞、啄隔绝障的昊清隼们突然停下动作。
空梵再一抬手，禅杖凭空出现，稳稳落在隔绝障之前，伴着远处的钟声轻轻晃动着，大地细微地跟着振动，地面上的尘沙飞扬。
不过是瞬息之间，所有昊清隼仿若惊弓之鸟，仓皇逃回老巢。
“莹姬？”空梵走到隔绝障面前，收起禅杖。
隔绝障浮现扭曲的纹路，继而打开一道门。莹姬从隔绝障中跑出来，激动地奔到空梵面前，高兴地说：“你终于来了！我们困在隔绝障里面快三日了！”
空梵看着莹姬脸上的笑，却慢慢皱起眉。
因为……他感受不到她的毒发。
“对了！你快救救涧风！”莹姬焦急地拉住空梵的手，拉着他往里走，“他不是肉身，我没有灵力没有办法救他！”
空梵皱着眉，看着莹姬。
他恍然明白莹姬一切如常应当是解了毒。走进隔绝障内，看见上衣褪去的涧风，空梵愣住。
莹姬让涧风帮她解了毒？
盯着脸色泛黑昏迷不醒的涧风，空梵的眸色微微有了些微妙转变。
“空梵？”莹姬焦急地催，“你快救救他！”
空梵回过神来，忽地惊出一身冷汗，他迅速走到涧风面前，将他轻飘飘的身体翻过去，查看他后背的伤。
空梵伸手，将泛着金芒的温和灵力从涧风后背的伤处送进他的体内。
莹姬和芭蕉都围上来，关切地看着涧风。
将足够的灵力送进涧风的体内，空梵再将涧风的身体翻过来。空梵用灵力在掌心用力一划，鲜血如注。
他掰开涧风的嘴，让自己的血，淌进涧风的嘴里，喂给他吃。
“他的嘴唇不黑了！”芭蕉惊呼。
莹姬松了口气，笑言：“幸好空梵及时赶过来，要不然他就真死了。”
空梵收回手，将微微发抖的手藏于身后。
那一瞬间，他竟不想救涧风。
有朝一日，他竟生出这样的邪念。哪怕一瞬，也不可饶恕自己。

第58章
涧风醒过来,有气无力地感慨：“还好，又逃过一劫……”
“阿莹，你扶我起来！”涧风突然说。
“都这德行了,还想干嘛？”莹姬嫌弃地走过去，将他扶起。伸手扶他,莹姬才惊觉他身体轻飘飘的,几乎没多少重量。
涧风站起身来，朝着空梵郑重地作了一揖,诚心道：“多谢住持相救。”
空梵的视线在莹姬扶着涧风的手上扫过一眼，他淡声：“把衣服穿上。”
涧风嬉笑：“我不是活人，不知道冷的！”
空梵轻轻捻过掌上的佛珠,一颗又一颗。半晌，他才再开口：“现在能走吗？”
涧风摇头，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解释：“赶路死不了，可是这个状态隐亡散也失效，经过鬼市的时候必然要被那群龟孙子抓住。”
莹姬说：“空梵，在附近找个落脚点歇个三五日再走吧。”
于是一行四人在附近暂歇。空梵择了一处空旷之地,抬手轻点,一个简单的小院出现。
莹姬扶着涧风走进木屋里，扶他在床上躺下来。她问：“你疗伤需要什么吗？”
涧风趴在床上，眼珠子转了转，偏过脸来望着莹姬，道：“粥！我想喝粥！”
莹姬抱臂冷笑：“粥？死人喝什么粥？”
“我就是想喝粥嘛！那……我是死了,可我又不是一出生就是死人啊！”涧风幽幽叹息，“还是当人好……”
“行了。啰嗦。”莹姬转身走出房，径直走向小院里的小厨房。
她需要食物果腹,所以她的乾坤囊里一直备着吃食。虽然她平日里吃干粮和水比较多，可她的乾坤囊里也备着五谷杂粮。
莹姬从乾坤囊里取出一袋杂粮，淘洗过后放进锅里煮。
一窗之隔，空梵立在庭院里，看着莹姬垂眸忙碌的身影。
他阖目诵经，可小厨房里的所有响动都能飘进他
的耳中。
不多时，空梵听见莹姬走出了小厨房。听见她走出院门的脚步声，空梵忽地停了诵经，睁开眼睛，问：“你去哪里？”
莹姬惊讶地回头望向空梵。
每日傍晚空梵都要诵经，绝不会因为外物停止。以前就算莹姬有事要寻他，碰上他的晚课，也会安静地在一旁候着。
这还是莹姬头一回见他自己莫名其妙停了诵经。
莹姬展颜：“昊清渊毒物多灵药也多，我想去碰碰运气，瞧瞧能不能寻到对疗伤有用的灵草。”
空梵背对着莹姬，听着她的解释，他垂目望着搭在掌上的佛珠。
莹姬稍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空梵的回答，她便当他又开始诵经，转身往外走。
一阵风气势汹汹地吹来，吹动空梵的雪色僧衣衣摆乱摇，也吹动搭在他掌上的佛珠一阵乱晃。
空梵站起身，循着莹姬的气息追去。
——昊清渊很危险，他不放心她一个人。纵使她是去给另一个男人找疗伤灵草。
空梵寻到了莹姬，却并没有上前，而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莹姬找了好一会儿，果然找到了几株有助于疗伤的灵草。她握着弯刀小心靠近，确定周围没有危险，才将灵草割下来。
她看着割下来的灵草，眉眼嫣然。
空梵立在远处，盯着她脸上的笑靥，不由地攥紧了佛珠。
莹姬回到小院，见空梵还是立在先前的地方阖目诵经。
怕扰了他诵经，莹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去了厨房。她将摘到的灵草加进软糯的五谷甜粥里，端去给涧风。
空梵睁开眼睛，望着涧风休息的房间。
墙壁相阻，他的视线还是可以轻易穿过墙壁，看见屋里的情景。
莹姬把涧风扶起来，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他吃粥。
涧风眯着眼睛笑，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莹姬也笑起来。
空梵本可以听见屋里的交谈，可是看着二人温馨的画面，什么声音都不能落进他耳中。
他的眼前开始逐渐浮现莹姬每次毒发的样子。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不敢去想象那个样子的她对着另一个人柔情似水。
空梵忽地起身，大步走进涧风的房间。
屋里的两个人同时转眸望向他。
空梵缓步朝床榻走去，淡声：“莹姬，你去休息吧。我给他疗伤。”
莹姬立刻站起身来，笑着说：“有你帮他，自然是极好！”
她将粥放在一旁，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涧风动作缓慢地坐起身，一双赤城的眸子十分感激地望着空梵，问：“多谢住持！只是会不会太消耗你的灵力了？”
空梵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这样的注视，让涧风有些困惑。
空梵收回视线，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空杯子，迅速用灵力划破自己的手掌，让鲜血流进杯子里。待灌了小半杯鲜血，他将杯子递给涧风。
“喝下去。”
涧风双手来接，感激不尽地小心翼翼饮用，一滴不剩地全部喝完。
他放下杯子想要再次道谢，却见空梵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空梵刚走出房，被莹姬叫住。
莹姬房间的窗户开着，她正将长发解开拢在一侧身前，握梳梳发。
她放下梳子，从房间里快步跑出来，拉住空梵被鲜血染红的手，皱眉道：“别人受伤了，你能让对方一点疤都不留。怎么到了你自己就不处理了呢？”
莹姬拉着空梵进房间，往门口的洗手盆里倒了清水，拉着空梵的手帮他洗去手上的血污。
她低着头，青丝垂落，仍旧絮絮说着：“两道口子都没处理呢。”
想到空梵如今体内灵力流失了许多，今日又耗费灵力救人，恐怕是不舍得为自己的小伤耗用灵力？
猜到这里，莹姬眼神一黯。
“你等着。”莹姬扯下架子上的棉帕递给空梵擦手。她转身快步朝桌子走去，去拿桌子上的剪子。她低着头，又用乾坤囊里取出伤药、纱布。
空梵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水痕，一边目光凝在莹姬的后颈。
柔软的青丝擦过她的颈侧，落于她的身前。空梵望着她细白的颈，忽然就想知道，涧风有没有吻过这里？
她白日里青丝遮挡，这样隐蔽的后颈，应当逃过一劫了吧？他迫切地想要找寻她身上独属于他的地方。
空梵悄无声息地走到莹姬身后。
莹姬毫无觉察，她拿着伤药转身，险些撞上空梵。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向后退。身后就是方桌，退无可退。
莹姬打量着空梵的神色，弯眸而笑：“你吓我一跳。”
“我想。”空梵迟疑了一下，再往前迈步半步，几乎紧贴着莹姬。他的手掌握住莹姬的细腰，慢慢俯身。
在他的吻即将落下来的时候，莹姬偏过脸躲开。
感受着腰侧他掌中的温度，莹姬狠心地推开他的手。她转过脸来对他柔柔一笑，继而温柔摇头：“不行。”
空梵盯着莹姬，向来澄澈的眸子掺了杂质。
莹姬不想再害他，她轻叹一声，攀着空梵的肩，凑上去，轻轻亲一下他的唇。
轻吻一触即离。
她妩笑：“只可以这样亲亲，不可以做别的哦。”
空梵盯着她，缓慢凑近，如她所示范，听话地轻轻碰一下她的唇。
一触即离，他向后退开。
莹姬点头：“对，就……”
空梵突然上前，吻如疾风至，激烈而强势。
莹姬懵住，迅速用力去推。
“不，不行！”莹姬拒绝。
怎么就不行了？有了别人，我就不行了吗？她的挣扎反而加剧了空梵的禁锢，他握着莹姬的腰，将她抱在桌子上。吻未停，已伸手从她裙中去扯阻碍。

第59章
贴身的里裤挂在椅背上,莹姬身上的衣襟也散乱开。小衣歪歪斜斜地滑落堆在莹姬的腰上，胸口的一阵凉意，让莹姬打了个哆嗦。她从不知道空梵有朝一日会这样不顾她的拒绝。他这样温和良善之人也会有强势的一面。
莹姬迟疑了。
想到空梵所修炼的功法,莹姬舍弃了本欲，想要去摸桌上的剪子时,空梵忽然放开了她。
空梵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不敢置信地看着莹姬衣衫不整的样子。恍惚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怎么可以……
莹姬胸口起伏一下接一下微微喘着。她脸颊发白,娇妍的唇上却殷红如血。
空梵深深吸了口气，连看也不敢再看莹姬。他迅速转过身背对着莹姬。
“罪孽、罪孽、罪孽……”空梵一遍遍重复。他挺拔的身躯踉跄地往下滑，狼狈地跪下来。
情,果然能让人乱其初心堕入歧途。
他薄唇微微发抖着低吟经文，企图来洗净自己的罪孽，哪怕换取片刻的心静。
那些经文落入莹姬耳中,她听不太清，却能听见句句带着颤音。
莹姬逐渐稳了气息，用指腹碰了碰有些疼的唇。她望着空梵背对着她而跪的身躯，开口：“你脱的,你就要给我穿上。”
莹姬明显看见空梵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停了诵经,却没有起身。
“很冷。”莹姬再言，声调拉得很长也很轻。
空梵轻握了下搭在掌上的佛珠，站起身来，重新走到莹姬面前。他仍旧低着头，羞愧于看她。
他拾起搭在椅背上的里裤,在莹姬面前弯腰，握着她的足腕，为其套进去。随着空梵握着里裤一点一点往上提,搭在莹姬腿上的纱裙也一点一点被往上推去。
空梵别开眼。
莹姬柔柔一声笑，用带着笑意的腔调问道：“你是没看过还是没亲过？”
空梵眸色凝了凝。他重新将目光移回来，
握住莹姬的细腰将她从方桌上抱下来，将她的里裤穿好、外裙整理好。然后又将她的小衣、外衣一一整理妥当。
他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为莹姬穿衣的手也不再微微发抖。
空梵方才慢慢抬眼，直视莹姬的眼睛。
“你……能不能宽宥我的无礼？”
莹姬在空梵澄澈的眸中看见一片真诚的悔意。
她该如何告诉空梵，她根本没有责怪他呢？为什么要责怪他？他即使这样气势汹汹也克制着力道，不曾真的弄疼她。灵凡有别，莹姬很清楚空梵每次碰触她都控制了力道以免伤了她凡人之躯。空梵也不曾真的勉强她，她甚至被他异常强势的举动，勾出了心驰旖念。
所以她责怪他什么呢？责怪他没有继续下去吗？
莹姬唇畔勾着笑，沉吟了片刻，道：“你来亲亲我，我就宽宥你。”
空梵猛地抬头看她。
四目相对，莹姬对他嫣然一笑。
空梵似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朝着她迈近半步，像她先前示范得那样，轻轻亲一下她的唇。
轻碰了一下，空梵刚要退开，莹姬却攥住了他的僧衣，仰起脸眷恋地回吻。
她柔软的唇不是轻轻与他相碰，而是完完整整地贴上来，带来她唇齿间特有的清甜，循序渐进地将空梵唇齿间填满。
莹姬轻含了一下空梵的下唇，放开的时候，贝齿在他的唇上轻轻地碾咬，给空梵的唇上带来丝丝缕缕酥麻的浅痛。
原来痛也能让人痴迷。
空梵将莹姬拥进怀里，紧密相贴。
唇舌纠缠，甜津渐生。
空梵睁开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莹姬。他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她，干净的眸中渐渐染上费解和痛楚。
他的走神，顷刻间让莹姬觉察。莹姬抬眸，望进空梵的眸底。
两个人的唇仍贴在一起，空梵清晰地感受到莹姬唇角轻轻勾出一丝妩笑。
莹姬向后退开，用食指抵在空梵湿漉的唇上。她含笑望他，柔声：“教你半途停止，算不算磨炼你的意志助你修行？”
空梵面色复杂地看着莹姬，颇有些无奈地将她在他身上乱摸的手拿开。
他转过身去，提起方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凉水一口饮尽，去解身体里的燥。
莹姬瞧着他微红的耳朵尖，懒声：“和尚，你静心不靠诵经，要靠凉水吗？”
空梵刚欲开口，门外传来涧风的声音。
“阿莹！阿莹你歇下没有？我有急事问你！”涧风一边询问一边走过来，直接伸手推开了房门。
空梵皱了下眉。
涧风愣了一下，脸上赶忙摆出笑脸来：“原来住持也在这里。住持的血简直就是灵药！比我用过的所有仙草都有用。”
似乎已经习惯了空梵的不接话，涧风话说到一半已经转头看向莹姬。
他望着莹姬的目光，像个相识多年的老熟人。
空梵突然抬步，朝着门口走去。在涧风想要迈进门槛的前一刻，将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关门声太大，隐有摔意。
关门的风拍在涧风的脸上，涧风吓了一跳。他眼珠子转了转，识趣地跑回自己房间，躺到榻上去继续好好养伤。
屋内的莹姬也是讶然挑眉。这和尚今日是怎么了？哪哪儿都不对劲，没了佛门弟子的沉稳，像是憋了一肚子气似的。
莹姬问出来：“空梵，究竟是我惹了你，还是涧风惹了你？”
“没有。”空梵脱口而出。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撒谎。”莹姬笑着说，“你又破戒了。”
可是当她看见空梵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她脸上的笑容很快散去。
他那双眼睛应当永远干净澄澈，不该是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不等我？”空梵问。
莹姬仍盯着空梵压抑痛楚的眼睛，暂时没弄懂他这没头没脑的问话。
“我以为你会等我。”空梵神色又是一黯，垂下长长的眼睫，低声：“你没有必要等我。你……是自由的。”
他又释然般微笑道：“我明日就去给你寻解药，没有事情能再耽搁。”
莹姬回过神来，愕然望着空梵，这才知道他究竟为何变得这般失态。
不可思议的情绪攀上莹姬心头。
她蹙眉看着空梵，看着那个纤尘不染的得道高僧变得如今这般满心红尘事，莹姬心里莫名有些堵，不知道答应薛太后断他佛心到底是对还是错。
莹姬犹豫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空梵她从一开始就有解药，故意用他的慈悲勾他破戒。
想到悟尘大师所言的撕天阵，想来空梵为她解毒灵力流失是很严重的一件事。
“是没等你，正好他在身边，样子也俊俏，就找他解了毒。”莹姬似笑非笑地看着空梵，“空梵，你介意这个？”
空梵紧抿着唇，好半晌才挤声：“这是你的自由。”
莹姬盯着他，再问：“如果我以后每个月都去找别人解毒，也都是我的自由，你也不会阻止对不对？”
空梵牙关紧咬，再挤不出一个字。
莹姬轻柔一声笑，道：“那天涧风帮我解毒的时候，是在一处鸟语花香的山谷，我……”
空梵连哑诀都忘了施，直接冲上去，伸手捂住了莹姬的嘴。
“都是你的自由。但是你不要说了。”空梵整个人都在发抖，“莹姬，你慈悲一些，不要跟我讲那些细节！”
“涧风是死人，没有精元根本无法给我解毒。”莹姬说。
空梵怔住。他居然连这件事都忽略。
莹姬将手心贴在空梵心口。
“空梵，你心乱了。”
莹姬慢慢抬眸望进空梵的眼底，问：“你想独占我吗？”

第60章
独占？这样的私欲与佛家教义相背。
空梵眉心紧锁,困惑地望着莹姬的眼睛，慢慢的，他在一片混沌中,看见自己模糊的身影。
他也看清了自己的迷茫。
师父和悟道曾经的训诫回荡耳畔，那些他原本坚信之事竟有了些微动摇。
莹姬直视着他的目光,任他相望,等他自己想通。
许久，空梵点头。
“是。”他说,“我愿独占你。”
困惑不解，并不妨碍说出真心话。
莹姬轻笑，偏过脸去,去看映在地面上的两个人相对而立的影子。
“你就不想知道我没有找涧风，那到底是找了哪个俊俏的野男人？”莹姬语气里带着丝无奈。
空梵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他伸出手，轻握莹姬的手腕,用灵力去探，温声道：“你体内已经没有了合欢月情水的毒。”
合欢月情水只在快发作的时候，会变得十分强烈，而每次解了毒,若不仔细去探,并不会发现中毒者身体的异常。
此番空梵仔细去探，才知莹姬如今并非解了毒之后的状态，而是体内彻底没了合欢月情水的毒。
空梵舒出一口气，感慨道：“这样最好不过。这阴邪之毒不会再左右你。”
凉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两个人的衣摆。莹姬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衣衫浮动。
她无奈地轻叹一声,再问：“所以，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解毒的吗？这邪门的毒，研制它的人并没有研解药。”
空梵想了想,问：“你自己研出来的解药？”
莹姬诧异地看向空梵，说：“你还挺看得起我。”
“那是与不是？”
莹姬盯着空梵的眼睛，反问：“那你希不希望是我自己研制出来的解药？”
莹姬在犹豫，天性谎话连篇的人，此刻心里却生出丝冒险的想法，想告诉空梵真相，想看他气急败坏。
“
我自然希望是你自己研制出来了解药。这说明你的医毒之术十分高超，是好事。”
莹姬又叹了口气，无语地说：“和尚，你还没弄懂吗？是我骗了你，我在服下合欢月情水的时候已经有解药了！我故意利用你的仁善慈悲害你破戒，害你灵力流逝损你修行！”
空梵轻轻颔首，平静地说：“刚刚猜到了。”
莹姬睁大了眼睛瞪着他，显然是对他这平淡的反应很不满意。她以为会出现的气急败坏呢？她追问：“你就不生气吗？你就不怪我心术不正吗？”
空梵忽然如春风拂面般微笑起来。他说：“莹姬，我们的事，我没有后悔过。”
他再诚实地说：“我现在心里只有高兴。”
“高兴什么？”莹姬脱口而出，紧接着反应过来他是高兴她与涧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哭笑不得，道：“和尚，你再这样下去，佛道就要修不成了。”
空梵迟疑了片刻，才说：“我的寿命很长。”
——而你不是。
莹姬听懂了。“你在等我死啊？”
空梵摇头：“只是想，在你的这一生里，陪着你。”
莹姬望着空梵一片真诚的澄澈眼眸，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动摇来。
是啊，对于修灵者来说，她的一生很短。
空梵……
有那么几个瞬间，莹姬会生出将这短短一生留在空梵身边寻庇护的念头。
可也只是几个瞬间罢了，这样荒唐的念头很快就会被她认为可笑至极。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不再相信别人。即使圣贤良善如空梵，她也不能全然依靠。别人的能力永远都不会彻底属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保护自己的，永远只有自己的本事。
纵使空梵有着庇护她一生的念头，莹姬也绝对不会乖顺地留在他身边一辈子。
她生命这般短，更要抓紧时间去做想做的事情，去拥有更强大的能力，去成为一个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身边人的人。
夜里，莹姬将炼妖所需的材料一一摆出来——辟荒石、万峰莲、血亲心脏、蛇女鳞、炽火玉、昊清隼、丽炎之水、毒蛛果、菩提丹。
这些必须之物，她已得其六，只剩下最后三件。
她越来越希望加快进度，早日集齐这九件东西。一边是开启轮回井，一边是集齐炼妖之物，偏她没有分身术，哪边都抛不下。
“阿莹！阿莹！”涧风在门外一边喊，一边叩门。他这次学乖了，没有直接推门进来，知道要敲门。
莹姬迅速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收进乾坤囊里，才让他进来。
“你今天来找我说有急事？”莹姬问。
涧风飘进来，在莹姬对面坐下，神秘兮兮地说：“我知道你的秘密。”
“说说看。”莹姬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你和住持的关系不正常！这和尚是个花和尚！”涧风冲莹姬挤挤眼。
莹姬凉凉瞥向他，声音也微冷：“他刚救了你的命，说话干净些。”
涧风愣了一下，不服气地说：“我是实话实说，花和尚这词怎么就不干净了？你敢说你们没有那层啧啧的关系？”
“当鬼当了几百年，消息闭塞了？”莹姬挑唇而笑，“我是他的妃子，我和他的私情很多人都知道。”
“啊？”涧风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个大秘密，结果是天下皆知的事情？他闷声：“没办法，当鬼以后远离人群，那自然就消息闭塞了。”
“远离人群你主动来招惹我？”
“我看着你就亲切！”涧风眯着眼睛笑。他虽然在这天地间游荡了几百年，可死的时候太年轻，这一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十分青春稚气。
莹姬无语地问：“这就你是发现的秘密？你要告诉我的急事？”
“还有一件事。”涧风正色起来，“在隔绝障里，那只从你乾坤囊里跑出来的妖兽。”
莹姬立刻警惕起来。
涧风身子前倾，凑近莹姬，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偷偷练禁术，炼妖之术？”
莹姬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杀意。她神色平静，心下却惊起骇浪。炼妖之术鲜少有人知晓。她本以为涧风不会认识。
杀还是不杀？如何杀他？
涧风神秘一笑：“我可以帮你。”
莹姬怀疑地打量着他，显然并不相信天上会掉下来馅饼。
“我认真的！飘了几百年实在是无聊透顶。我倒是想看看亡妖复生认主，干死那群修灵者，为非作歹的嚣张场景！”涧风越说越兴奋。
莹姬皱眉。
涧风似乎对莹姬的杀意浑然不觉，兴奋地说：“你得到几件宝贝了？还缺什么？”
莹姬迟疑了一下，才道：“还缺丽炎之水、毒蛛果和菩提丹。”
涧风一下子站起来，力度没有掌握好，身子飘起来。他亮着眼睛说：“你居然已经集齐这么多了？太了不起了！”
莹姬审视着他，并未完全信任。在莹姬看来，涧风实在是一个怪人。
涧风飘在半空的身躯重新坐下来，皱眉道：“丽炎之水和毒蛛果都挺麻烦。”
莹姬立刻问：“你知道菩提丹在哪？”
这最后三件东西，丽炎之水和毒蛛果虽然不易获得，可莹姬知道它们在哪。唯独最后一件菩提丹，一点线索都没有。
涧风摇头：“不知道啊。古籍上没有记载过啊。”
“我要睡了。”莹姬站起身，直接将这个没用的家伙赶走。
不过涧风并非一点用处也没用——比如当个借口。
第二日，莹姬拉住空梵的手，巧笑嫣然说：“空梵，陪我去一趟丽炎吧？涧风需要丽炎之水制药。”
空梵望着莹姬的眼睛，识破她在说谎。
他说：“好。”

第61章
朝羲皇宫,薛太后有些疲乏地靠着软椅，一声接着一声断断续续地咳着。
大宫婢青岚捧着一杯热茶送上来，柔声劝：“加了药,能安神。太后喝一些。”
薛太后接过来抿了一口，一股热流流进胃里。她蹙着眉,问：“陛下还是没有回来？”
青岚摇头,禀话：“没有陛下回来的消息。太后，那个莹姬真的能劝陛下回来吗？”
“她能不能劝是一回事,想不想劝是另一回事。”薛太后头疼地扶额，“这个女人，不是个听话的乖孩子。”
“那……”青岚也跟着犯难,“要不您亲自给陛下去一封信吧？”
薛太后没接话。
青岚也不太懂为何太后思子如狂，偏偏自己什么都不肯说，要拐弯抹角地希望陛下回来。青岚琢磨来琢磨去,将这归于上位者的脸面？
良久，薛太后突然问：“皇后和那些后宫妃子最近在做什么？”
“皇后带着后宫嫔妃们日日去佛堂抄写陛下留下的课业经文。”
薛太后问：“日日都去？”
“是。风雨无阻，年节无阻。”
薛太后无奈一笑，道：“也不知道说她是聪明好,还是蠢笨好。”
薛太后面前的案牍上堆着些国事奏折。她本该打起精神操心政务,可满脑子里想的都是空梵。
母子亲情大于天，这个幼年走丢的孩子是她几百年的心结。如今失而复得，又好像还是没有得到。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却抓了一手空。
她便再也没有勇气第二次伸出手去抓。
良久，薛太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不管怎么说,空梵的安危始终会被她放在首位。
管他公与不公，管他天下如何，她都绝对不会允许那个所谓的撕天阵毁了她的儿子！她失而复得的亲骨肉！
此刻,空梵已经和莹姬等人到了丽炎。
一大片深深浅浅绿色的草地出现在眼前，目之所及除了蓝天就是绿色的草地。
“这里就是丽炎？”芭蕉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儿，困惑地问，“丽炎的水在哪儿？这也没有水啊！”
莹姬刚想给她解释，一旁的涧风自来熟地抢先开口解释：“丽炎就是这么一大片草原，狼族聚居在这里。所谓的丽炎之水，并不说这里就是大江大河。人不可貌相，地方也不能从地名瞎猜啊。”
芭蕉继续追问：“那丽炎之水不是水？”
“额，是水也不是水。”涧风道，“是狼族曾经的狼首领的血水流进一汪水洼里。”
“水洼在哪？我们快去舀啊
！”芭蕉拽着莹姬的手，想要往前走。
莹姬反手握住芭蕉的手腕，拉住了她，道：“丽炎之水早就被狼族收集了起来，成了族中圣物，哪里还有什么水洼。”
芭蕉一听到“圣物”二字，瞬间睁大了眼睛。她那简单的脑袋瓜也想明白了这东西不好拿。她亮晶晶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有了主意：“咱们什么时候去偷？”
空梵在一旁听得摇头。
涧风也附和：“越是耽搁下去，越快被狼族发现咱们的行踪。不如及早行动，现在就去！”
芭蕉和涧风达成一致意见，恨不得立刻就去偷。
空梵继续不赞同地摇头。
莹姬好笑地看着空梵，心道这一趟让空梵陪同，于他而言可能是煎熬了。甚至他很可能会阻止他们去偷窃。
“走啊？咱们走啊！偷东西最好玩了！”芭蕉又去拽莹姬。
莹姬道：“不用去偷。咱们可以正大光明地要到丽炎之水。”
芭蕉惊奇地问：“怎么要？直接张嘴要吗？”
涧风和空梵也疑惑地看向莹姬。
“我自有办法。”莹姬抱着胳膊，嫣然一笑。“只不过现在时辰不早了，我要休息。”
说着，莹姬懒懒打了个哈欠。她抬手，以手掩口，手腕上的小银铃带来一阵细碎的悦耳响动。
他们四个人，一个修灵者，一个死人，一只虎精，唯有莹姬一个普通人离不开吃饭睡觉。
涧风和芭蕉又同时看向空梵。
涧风提醒：“该你盖房子了。”
空梵看了涧风一眼，心下生出一丝不悦。他似乎有些不喜涧风的提醒。分明根本不需要他提醒。空梵也没想通自己心里这莫名其妙的一丝不喜源于何。
空梵默默找了个合适的地方，给莹姬变出了一个小院。
这次他变出来的小院有些不同，竟和莹姬在普迦寺时住的小院一模一样。
连日赶路，莹姬确实累了。看着熟悉的小院，身体里压着的疲乏一下子聚起来，她进了房，舒舒服服地在床上一趴，她闭上眼睛就要睡觉，心里却隐隐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想了起来。她一下子睁开眼睛，困倦的眼中瞬间一片警惕，她将弯刀藏于枕下，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重新去睡。
是因为有空梵在吗？她竟然差点忘了每日睡时将弯刀藏于枕下的习惯。
在莹姬补觉的时候，空梵在隔壁房间打坐修炼，涧风拉着芭蕉说话。
涧风当鬼当久了，太孤独。好不容易抓到生人，恨不得说天说地。
可他说着说着起了兴，音量越来越高，传到了屋里，将莹姬吵醒。
莹姬皱了皱眉，提声：“芭蕉！进来睡觉！”
“就来！”芭蕉跳起来，跑着进屋。她刚迈进门槛，身形一晃已经变成了毛茸茸的大虎，扑到了床上去，陪莹姬睡觉。
“都去睡觉了？”涧风挠了挠自己的脸。他从开着的窗户看见空梵的身影，犹豫了好久，才立在空梵窗外，找他说话。“你说阿莹能有什么办法让狼族心甘情愿赠送圣物？”
空梵未睁眼，捻着手掌上佛珠的动作亦未停，仿佛没有听见。
涧风摸了摸鼻子，无趣地孤零零坐在院子里，仰头望天熬时间，正如过去三百年无数个日日夜夜。
听见莹姬睡醒的声音，涧风眼睛一亮，凑到空梵的窗口压低声音：“我与阿莹开个玩笑，你不要揭穿我！”
莹姬从屋里出来时，涧风已经变成了空梵的样子。
“没修炼？”莹姬意外地问。
“空梵”模仿着空梵淡淡的神色，温声道：“修炼的时候心里总是想着阿莹，无法静心。”
他转过脸，满目愁绪地望着莹姬，求助：“阿莹，我该怎么办？”
隔壁窗口里，空梵睁开眼睛，皱眉看向涧风。
莹姬脸上的柔和表情瞬间散去，她冷脸看着“空梵”，警告：“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去啃草刨坑抓蟋蟀玩。再玩这种把戏，我直接把你丢进鬼市，让你魂飞魄散！”
窗口内，空梵垂目，唇畔慢慢浮现一道浅浅的笑容来。
涧风愕然，他变回真身，急匆匆地飘到莹姬面前，惊奇问：“阿莹，你怎么把我认出来的？我就说了两句话！没有破绽啊！”
莹姬不想理他。
“你告诉我啊！”涧风绕到莹姬面前，“我好奇！”
莹姬随口道：“他没叫过我阿莹。”
空梵捻着佛珠的动作顿住。竟是因为这个？他甚至有些迷糊自己没有唤过她阿莹吗？很多人都唤她阿莹，更亲昵的阿莹。
莹姬推开涧风，走进空梵房间，在他面前盘腿坐下，她微微一笑：“明天陪我去找狼族首领要丽炎之水。”
空梵问：“你真能要到？”
“狼族历代首领都能饮用丽炎之水，首领之妻亦可。只要我嫁给他就行了啊。”
空梵愣住。
莹姬嘴角勾起一丝狡猾的笑，凑到他面前低语：“我是嫁给他，还是去偷？”

第62章
莹姬头一次在空梵的脸上看见这样复杂的表情,他薄唇微张，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下去。
良久,他重重叹息了一声，皱眉道：“莹姬,你不要再用你的美貌和你的身体去换取所需了。”
话一出口,空梵立刻紧闭了唇，唇线绷成一条缝。他有些后悔,反思自己这话是不是说得有些许过分了。
他觑着莹姬神色，却见她神色淡然，唇畔的笑容也没有一丝消散。
莹姬完全不在意,语气随意：“好用就成。我拥有的东西不多，美貌何尝不是上天赠我的筹码。”
空梵眉头越皱越紧，他盯着莹姬的神色,先前心里的那一丁点后悔越来越浓郁。
——她越是浑然不在意，空梵心里越是不好受。
空梵忽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宽扬的僧衣衣摆擦过莹姬的纤臂。
“空梵？”莹姬回头唤他。
空梵并未理会,大步往外走,几步之间已经消失在了小院，不见了踪影。
“生气了？”莹姬呢喃着自语。她心里生出丝困惑，不太理解空梵在气什么。
都说僧人四大皆空，没有情绪波动，可她怎么觉得空梵越来越容易莫名其妙就生气？
莹姬拧着眉,嘀咕：“再这样下去，小心你走火入魔！”
芭蕉从外面进来，一手拿着一个果子,其中一个果子被她咬了一口。她把完好的果子递给莹姬，咧着嘴笑：“外面摘的，闻着好香！不知道有没有毒，得问问公主！”
莹姬瞥一眼芭蕉已经咬了一口的果子，笑她：“你都吃了才想起问我有没有毒？”
芭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实在是嘴馋没忍住，吃了一口才想起莹姬教过她，若遇到不认识的野果要先问问能不能吃。
“吃吧。没毒。”莹姬看着芭蕉的笑脸，妩丽的眉眼柔和下来。
芭蕉开心地将完整的果子塞到莹姬的手里，她才大口大口咬着果子吃。
芭蕉吃东西快，莹姬只咬了两口，她就将果子吃完。她安安静静坐在莹姬身边，伸出手指头拨弄着莹姬腕上的银铃手串玩耍。
莹姬尝了两口果子，就把剩下的给了她。芭蕉双手接过来捧着大口吃。
莹姬的手腕上戴着几条手串，她将其中一条并非灵器只是好看的手串解下来，戴在芭蕉的腕上。
涧风斜倚在门口站了很久。在他眼里，莹姬精明爱算计，虽然总是妩媚笑着实则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但是在对待这个小虎精的时候，却十分温柔。
涧风笑嘻嘻地说：“阿莹，你将来要是做了母亲，一定是个慈母。”
“我有女儿了。”莹姬随口道。
“啊？”涧风有点不相信，“哪儿呢？那和尚的？”
芭蕉已经将果子吃完了。莹姬拿了帕子给她擦手上沾的果渍，她说：“芭蕉就是我的女儿，她一出生就被我
抱回家，一口口羊乳喂大的。”
“噫。”涧风撇嘴，“她太笨了，一点没学来你的精明。”
芭蕉张开嘴露出一颗虎牙冲涧风凶。
莹姬笑笑摸了摸芭蕉的头，说：“还想吃吗？”
芭蕉亮着眼睛点头。
莹姬转头望向外面的天色，快天黑了。她说：“咱们现在就走，快去快回。夜里丽炎不安全，咱们要在天黑前回来。”
莹姬带着芭蕉出门，涧风闲来无事，也跟了去。
那野果离得不远，芭蕉很快将莹姬领到地方，开开心心地摘了一兜子。
不远处，一队人经过，为首的人突然驻足，目光死死盯着莹姬的背影。
竟是寇玉泽。
寇玉泽恰巧经过此地，偶遇莹姬，他双腿如注铅，僵在原地难以前行。他虽没有离开，但是也没打算现身。
莹姬对寇玉泽的出现浑然不觉，涧风却敏锐地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他回头望去，只来得及看见一队人匆匆离去的身影。
“路过吗？”涧风不确定这队人马的来路，暂时也没和莹姬说，只是心里警惕了不少。
芭蕉很快摘够了果子，莹姬带她回去。涧风收回视线，也跟着往回。
这一晚，空梵没有回来。
莹姬立在小院门外，望着院外一望无垠的大草原，等着空梵回来。
夜色茫茫，一片漆黑，总也寻不见她想看见的那道身影。
涧风悄无声息地飘到莹姬身边，笑嘻嘻地说：“吵架了？把人气跑了？”
莹姬将嫌弃的表情挂在脸上，横他一眼，冷声：“涧风，你活着的时候是个哑巴被憋得如今话太多，还是你天生属蛙类，整天呱呱呱？”
“你真是没一句好话。”涧风抱着胳膊，“关心你都不懂？你知不知道人情世故，你怎么长大的？你爹妈兄姊没教你怎么和别人相处？”
莹姬冲他嫣然一笑，语气却是漠然地揭穿：“不过是还没过鬼市，怕我不带你过去罢了。不必佯装善解人意。”
莹姬拍了拍涧风的肩膀，打着哈欠回房去睡觉。
她实在不该在寒风里等着空梵。他哪里需要她等？哪里需要她担心？就算他出了事，她也帮不上忙。
她搓了搓手臂，缓解一身的寒气。
第二天一早，莹姬醒来立刻去了隔壁的房间，发现空梵仍旧没有回来。
她拧了下眉，转身往院子里的小厨房走——熬一锅黏糊糊的红枣粥。
熬粥需要很长的时间，越是希望红枣粥粘稠，越是耗时。莹姬立在锅前，手里握着个大勺子一圈又一圈地搅着红枣粥。
庭院里，芭蕉抱膝坐在台阶上，嘀咕：“怎么还不出发？”
涧风转头望了一眼在厨房里忙碌的莹姬，意味深长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偷东西嘛。”
芭蕉转过脸看向涧风，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发呢？”
涧风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身子后仰，双手撑在身后，他笑着说：“那要看空梵什么时候回来了。”
“可是他回来了会陪我们去偷东西吗？”芭蕉揪着小眉头，“他要讲一堆大道理阻止咱们去偷盗哩！”
涧风没解释，因为他也不知道。他笑笑：“等着吧。反正有人比咱们着急。”
院门忽然被人叩响。
院内的人立刻寻声望去。
“空梵回来了！”芭蕉开心地站起身要去开门。
涧风拉住了她，警惕地看向院门的方向。若是空梵回来，他并不会敲门。
莹姬从厨房里走出来，立在厨房门边，道：“芭蕉，去开门。”
不管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芭蕉刚迈出两步，院门已经被外面的人推开。
看见出现在院门外的寇玉泽，莹姬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和慌乱——糟糕，他不会是来讨凤冠的吧？炽火玉到了她的手里，她可万万不会交出去。
不过这样一个杀父之仇都可以不顾，满脑子情情爱爱的男人，好像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莹姬很快恢复了妩丽柔笑的眉目，望着寇玉泽盈盈一笑。她遥望着寇玉泽，似有千言万语，又将千言万语汇在这柔柔一笑之中。
目光交汇，寇玉泽望着莹姬脸上的妩笑，缓慢地长长舒出一口气。他满是愁容的脸上也浮现了笑容，他望着莹姬踏进小院朝莹姬走去。
“好香的味道，你在煮什么？”寇玉泽问。
“红枣粥，里面加了一些香草，所以闻起来有一点淡雅的清香。你来的正是时候，刚刚煮好。”莹姬转身走进厨房去盛粥。
寇玉泽跟进去，迈过门槛。
莹姬回眸对他笑：“这里地方小，你在外面等着就好。”
寇玉泽本想进去相伴、帮忙，可莹姬对他说的话仿佛有一种魔力，他本能地依从了她的话，下意识地转身走进庭院，在石桌旁坐下。
莹姬望着盛出来的红枣粥，皱了皱眉——要浪费一碗了。
她端着两碗红枣粥出去的时候，眉眼间又换上了柔和的笑意。
寇玉泽站起身，待莹姬将红枣粥放下，她也坐下之后，他才重新坐下。
莹姬给他递勺子，寇玉泽顺从地接过来，一口接一口地吃，每吃一口都要夸一句好吃。
不远处，涧风和芭蕉仍旧坐在台阶上。
涧风打量着寇玉泽的身影，隐隐认出来他就是先前出现的人。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芭蕉，吐了嘴里的狗尾巴草，小声问：“他是谁？”
芭蕉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说：“公主的老相好？”
涧风心道这还用说，这男人盯着莹姬的眼神太火热了，一股子臭男人的痴恋味儿。不过他有点意外的是芭蕉称呼莹姬“公主”。想了想，现在也不是详问的时候，他闭了嘴。
莹姬与寇玉泽相对而坐，寇玉泽胃口大开，莹姬却没什么胃口。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寇玉泽跟她讨要镶嵌炽火玉的凤冠，她该如何应对。
她主动与寇玉泽闲聊起来，问他北沧的战事、关切他这段时日的吃住。
寇玉泽有些恍惚，好像两个人还是曾经的关系，他很快就会迎娶她回家。
待莹姬也吃完，寇玉泽主动站起身收拾碗筷往厨房去。他将碗筷送进厨房，也没立刻出来，而是动作有些笨拙地洗刷着。
一国之君，哪里会这些。
空梵在这个时候回来。
他还是那个样子，身量挺拔颀长，一身整洁雪白的僧衣，容貌清雅温和。
莹姬站起身来，盯着他的脸色，却隐约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是她看错了吗？怎么觉得空梵的脸色有些苍白？
“空梵？”莹姬轻唤了一声。她朝他走去，下意识的抬手搭在他的小臂上，手心一阵湿潮。
莹姬一愣，低头看去，她张开手，瞧见手心沾了鲜血。而空梵雪洁的衣袖悄然被鲜血渗透。
莹姬懵怔，脸上的柔笑散去，抬眸盯着空梵，紧张地问：“你受伤了？”
“没事。”空梵语气是一惯的温和。
他拉住莹姬的手腕，将一个碧玉葫芦塞进莹姬的手里。
手心触之一凉，莹姬扫了一眼，又立刻抬眼望向他，问：“什么？”
“丽炎之水。”空梵微笑着。
莹姬凤眸微微睁大，不敢置信地望着空梵，语气里也藏不住惊愕：“你去强抢？”
他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空梵摇头，道：“我赢回来的。”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莹姬带着芭蕉和涧风行偷盗之举，亦做不到看着莹姬以身为饵去换丽炎之水。
而丽炎之水又是她所需之物，虽然不知道她要此物做什么，可她既然需要，他便给她取回来便是。
“我洗好了！”寇玉泽从厨房出来。
寇玉泽和空梵看见对方，皆是一愣。

第63章
寇玉泽眼前一下子浮现那日撞见的场景,不能忍受的火气立马窜上心头。他盯着空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无法克制他的愤怒。
空梵先一步收回了目光。他看着莹姬,想说什么，又抿唇把话咽了回
去,抬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涧风饶有趣味地瞧着这一幕,又冲莹姬挤挤眼睛，想看她要怎么处理。看热闹的心情不言而喻。
寇玉泽皱眉望着莹姬,道：“原以为你又和别人好上了，没想到还和那表里不一的花和尚在一块。”
他口中的“别人”指的自然是在一旁看戏的涧风。
涧风没想到自己还能被牵扯进去，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坏笑道：“谁说只能两个人？我们就喜欢三个人玩不行吗？”
寇玉泽愣住。“你！”他伸手指着涧风，怒不可遏。
涧风嬉皮笑脸，故意道：“三个人刚刚好,不带你。”
芭蕉一脸无辜地望着涧风，好奇就要问出来：“什么叫三个人一起玩？不是还有我吗？为什么不带我？”
涧风哈哈大笑，想着不能教坏小孩子，笑着搪塞：“等你长大了再带你玩。”
涧风话音刚落,一道强劲的灵力攻击朝他袭来。涧风脸上笑容霎时一收,敏捷地朝一侧避去，避开之时，不忘拉了芭蕉一把。
他站稳，收起所有的嬉皮笑脸，充满敌意地看向寇玉泽。
莹姬心里有些乱,本是垂眉望着手里的丽炎之水走神，这边变故发生得太快。何况她凡驱肉身，本来就没有他们反应快。她蹙眉看过去,她不悦寇玉泽的出手，说出话却是对涧风道：“你安生些，少说话！”
涧风眸中一片寒意。他回望莹姬，忽地灿烂一笑，冲寇玉泽耸耸肩，耀武扬威：“瞧，阿莹训我不训你，这是把我当自己人，把你当外人咯。”
涧风这话果然又激怒了寇玉泽，寇玉泽立刻又冲他发起攻击。这回涧风早有准备，身子轻盈地躲避。
眼看着这两个人一追一躲地打到院外去，莹姬无语地不想理会他们，她交代芭蕉躲远些别被殃及，而后推开空梵的房门。
空梵席地而坐，正在疗伤。
一团黑雾围绕着他，他在黑雾之中眉头紧锁。
深知他以前修炼不是这般，莹姬快步奔过去，蹲在他面前。她想要关切询问他怎么样了，又不敢轻易开口，怕扰了他疗伤。只能无助地守在他身边。
空梵忽地偏过脸去，吐出一口血。
莹姬脸色顿变，慌忙扶住他。
他长眼睫微动，慢慢睁开眼，仍旧低垂着视线。
“怎么了？怎么样了？怎么吐血了？”莹姬这才出声询问。
“没什么。”空梵语气随意，“差点灵力错乱而已。”
莹姬惊愕：“怎么会？”
他又未修习新的功法，这套灵法已经修炼了几百年，怎么会突然出问题？
空梵这才转过脸，他抬起眼睛，目光复杂地看着莹姬。“听着外面两个男人为你打架，我如何静心？”
莹姬望着空梵的眼睛，慢慢弯唇，轻声问：“你的佛不能帮你静心吗？”
空梵抿唇垂目，视线落在掌上的佛珠。
莹姬身子一歪，由蹲变成跪坐，她欠身，纤柔的双臂勾住空梵的脖子，柔软的身子也贴挂上去，她逐渐凑近，将一个浅浅的吻落在空梵的唇畔。
她向后退开一点点，几乎贴着他的唇角，絮絮低语：“这样，能让你静心吗？”
空梵眉宇未舒，他刚欲开口，莹姬将手抵在他的唇上，再柔声慢语：“他们胡闹胡说就能乱你的心？这不应该哦。”
乱我心的，不是他们，是你。
她抵过来的纤指有些痒，空梵抬手将她的手拿开。可是他却忘了松手，就这样将莹姬的手握在了掌中。
莹姬打量着空梵的神色，她不喜欢他那双澄明的眸中多了那么多杂郁。
她拉过空梵的手，将他微蜷的长指张开，然后拉着他的手，贴在她的心口上。
“你摸摸看，有没有别人呢？”莹姬的语气是温柔的。温柔中又带着丝哄意。她说：“只要你别不高兴，我去杀了寇玉泽，也不再与涧风同行。”
空梵惊讶地看向莹姬。
莹姬妩媚的眉眼里，一片认真。
“你……”空梵忽然失声，不知该说什么。可不赞同的情绪已经漫上了眸中。
莹姬嫣然一笑：“真的，没有骗你。”
空梵长长舒出一口气，不赞同地说：“莹姬，不要乱杀人。寇玉泽待你很好，你没有理由杀他。”
“他让你不开心，让你修炼时灵力错乱，就是杀他的理由。”莹姬语气里带着笑，可笑容下却是认真。
空梵再摇头：“你不该如此，这是不对的。”
“好好好。”莹姬妥协，“我知道了，犯了你的杀生戒。我不杀他就是了。”
空梵盯着莹姬的表情，尚有些怀疑，实在是莹姬太擅长说谎，空梵总要辨一辨她的真假。
莹姬瞧出了他的不信任，恹恹道：“你不信我，那我发誓行吗？”
“不用。”空梵忙说。他不需要她发誓，也不想她发誓。这世间神灵颇多，他宁愿她撒谎，也不愿她应誓。
“至于涧风。”空梵道，“你既答应了带他过鬼市，总要言而有信。”
“大好人。”莹姬嘀咕了一声。
她实在是理解不了空梵。原则太多，又太过心善仁慈。
莹姬感慨这样的人也就是他天赋惊人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否则定要吃亏。
莹姬又笑笑，心道自己何必替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担心。他的善有承担的资本，不需走她这种自私自利的路数。
她与他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人。
空梵迟疑地说：“你先出去吧。”
“怎么？我在这里能打扰你修炼疗伤吗？”莹姬不大高兴，以前空梵修炼，都允她在一边。
空梵面露难色。半晌，他才吞吞吐吐：“我、我要脱衣服。”
莹姬唇畔漾起一抹柔笑。
“好呀，我帮你。”莹姬伸手去帮忙，“害羞吗？我又不是没……”
莹姬的话戛然而止。
空梵想要阻止却没来得及。
莹姬愣愣看着空梵僧衣之下的身躯，她向来极其喜欢他莹玉一般润泽的身躯如今伤痕累累，无数的灵力创伤和不知名的利器划伤，还有最原始的爪痕。
她不敢想他轻描淡写地赢回来，到底是怎么个赢法。她蹙眉抬眸望着空梵，问：“空梵，你知道我要丽炎之水做什么吗？”
空梵摇头。他温和的目光落过来，与她复杂的视线相对。他安静望着莹姬，等着她的答案。
可是莹姬不能告诉他。
他是秩序的维护者，绝对不会允许她炼妖搅得亡灵肆乱生灵涂炭。
莹姬幽幽轻叹一声，呢喃般：“你这样帮我，你会后悔的……”
她收了收心神，帮忙将空梵的僧衣褪下来，而后凑过去抱住他，脸颊蹭了蹭他的脸侧。“我在外面等你。”
她知道空梵的修炼和疗伤，她并帮不上什么忙。
她从乾坤囊中取出一粒她炼制的养灵丹药塞进空梵嘴里，然后起身离去，让他静心修炼。
院子里，芭蕉坐在一棵树下耷拉着脑袋打盹。
莹姬走过去，将她唤醒，问她有没有看见寇玉泽和涧风。
“他们还没有回来过呢。”
莹姬点头，叮嘱芭蕉去院门外守着，远远看见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回来，都要立刻告诉她。
——她不会让他们两个再吵闹打扰空梵。
莹姬回到房间，取出空梵带回来的丽炎之水。她将碧玉葫芦的塞子扯开，霎时一种粘稠的血腥之气弥漫开。
闻到这气味，莹姬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空梵闻到这血腥味儿应当很不喜。
莹姬被自己这下意识的想法惹笑了。
她凝视着手中的丽炎之水许久，重新将塞子塞回去，郑重地将丽炎之水放在桌子上。她再从乾坤囊中取出其他几物。
七件炼妖所需之物摆在桌上。似乎得到了某种召引，纵她没有灵力，亦能隐隐感受到煞气在相撞。
莹姬的严重慢慢浮现贪婪之欲。对力量的渴望一直盘踞在她心里，日日夜夜不曾消散过。
她慢慢合上眼，深吸一口气，享受在这浓郁的煞气之中。
良久，莹姬睁开眼睛，望着桌上费劲心力得到的七件
东西。至此，炼妖九物，只有两件还没有到她手里。
一为毒蛛果，二为菩提丹。她查阅了古籍，也向许多老者询问过，都查不到菩提丹为何物。所以毒蛛果是她接下来要弄到手的东西。
莹姬一边琢磨着如何去弄到毒蛛果，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这几件东西收进乾坤囊。
门外忽然响起略乱的脚步声。
莹姬将最后一件东西收进乾坤囊时，空梵连叩门也忘却，直接撞门进来。
他脸色不太好，语气也急：“快走！”
走？走去哪儿？
莹姬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说，可是她已经本能地站起身，听话地往外走。
她跟着空梵匆匆出门，提声去唤蹲在院门口数蚂蚁的芭蕉：“芭蕉，我们走了。”
芭蕉朝莹姬跑过来。
空梵回身，挥了挥手，这座他变幻出来的普迦寺小院晃动着逐渐消失不见。
不远处，涧风正往这边赶。
他脸上挂着笑，兴奋地说：“那傻子被我骗得团团转，打到狼族老窝去了，被一群狼围住。哈哈哈……”
空梵一把握住涧风的手腕，道：“涧风，带她们两个快走。”
涧风收了笑，诧异地看向空梵肃然的神色。
莹姬亦是讶然挑眉：“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空梵转眸望过来，眸色里的凝重稍散，温声道：“你们先走。我会去找你。”
莹姬盯着空梵的眼睛，追问：“狼族的人？”
“不是。与狼族无关，与丽炎之水也无关。”空梵解释，“是来找我的。”
他微笑着，一惯温和的表情。
莹姬盯着他，没说话，也没动作。
莹姬凡驱感受不到，涧风却已经先一步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危险正在逼近。
是尊者，而且不止一位。
他目光闪了闪，转瞬语气轻松地对莹姬说：“你还不快走，是想留在这里给住持拖后腿？”
莹姬竖眉瞪涧风。
涧风耸了耸肩：“忠言逆耳，我说实话你不爱听，那不说喽。”
莹姬向来不是个冲动的人，甚至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我们在鬼市前面等你。”她说。
“好。”空梵微笑着目送莹姬离去。
他转过身，红色的袈裟无声飘落，搭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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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我的《给前任他叔冲喜》上市啦，实体书改名《尊宠》，详情@一只绿药

第64章
芭蕉走在前面,蹦蹦跳跳，时不时蹦转回身望着莹姬问：“公主，空梵怎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莹姬随口道：“我们帮不上他。”
她也确实这样认为。
芭蕉歪着头停顿了一会儿,忽然吸了吸鼻子用力嗅了一番。她睁大了眼睛望着莹姬身后的方向，恍然点头：“都是好厉害的人哦。我们是帮不上忙。”
莹姬神色微变,问：“芭蕉,你感觉到什么了？给空梵找麻烦的人有多厉害？”
“反正就是好厉害的人！”她使劲儿摇头，“十个我也打不过！”
莹姬驻足,侧转过身，盯着涧风，问：“你知道吗？”
“啊？我哪里知道。”涧风懒洋洋地抱着胳膊。
莹姬一看他这个样子就是在撒谎,她刚欲追问，身后忽响起一道巨响。
离得这般远，她足下所踏的大地也跟着晃颤。
隐有天崩地裂之势。
莹姬险些站不稳,她扶着芭蕉的肩回头望去，脸色沉了又沉。
涧风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待晃颤停止，涧风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地说：“走啊。阿萤,你可向来是个理智的聪明人，不会干跑回去拖后腿的蠢事。对吧？”
莹姬没答话，仍旧拧着眉遥望着远方。
涧风仔细打量着莹姬的表情，见她很是冷静的神情，心下稍安。就在涧风以为莹姬要先走时,莹姬平静地说：“我想回去看一眼。”
空梵急匆匆闯进她的房间催她快走时的神情，总是在莹姬面前晃来晃去。他总是从容不迫，极少那般急切。
莹姬知道自己实力有限,帮不上什么忙。可她还是想回去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而不是如今这样待在很远的地方，连他的情况都完全不清楚。
涧风刚欲劝说，眸光一滞，才道：“迟了。”
莹姬猛地转头盯着他，追问：“什么意思？”
“空梵此刻已经不在那里。”顿了顿，涧风再补充，“你可以理解为他逃走了，或者被抓住了？反正人已经不在那里。”
莹姬沉默了片刻，再回望了一眼与空梵分别的方向，然后转身朝着鬼市走去。
涧风微微诧异，心道莹姬还真是个冷血的人。不过这样更好，省心省事，他立马跟了上去。
一路上，莹姬几乎都没怎么开口，只问了涧风一句：“你可知道去找空梵麻烦的人是什么实力？”
涧风古怪地扯了扯嘴角，道：“至少五个尊者。”
莹姬皱了下眉，没再多问。
他们三个人到了鬼市前面的小镇，寻了个客栈落脚。莹姬推开窗户，从四四方方的一小扇窗牖往外望去，今夜无星无月，窗外一片漆黑，偶有行人经过的亮光，那些闪烁的灯火却并不是她等的人。
莹姬叹了口气。她突然发现自己对空梵的事情了解甚少，他有了危险，她却并不知道是什么人欲要害他。
莹姬皱眉猛地摇了摇头。她为什么要关心这些她能力以外的事情？在空梵漫长的生命里，她注定只能是他的一个过客。
所以她与其费心空梵的事情，还不如在自己短暂的人生里抓紧时间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一卷书信忽然从窗外飞进来，飘落在她面前，将莹姬的思绪打断。
——是薛太后写给她的信。
莹姬面无表情地将信看完，随手将其放在一边。
身后忽传来涧风惊愕的声音：“空梵的母后让你接近空梵？我没理解错吧？要、要不然薛太后怎么会问你……”
莹姬转过脸，漠然看向他。
涧风讪讪，有些尴尬地说：“我真不是有意偷看你的信，我以为是空梵的消息，这么瞟了一眼就看见了……”
毕竟相识一场，又有患难、相救之谊，涧风心里也有些担心空梵的安危。
莹姬心里很乱，没有心力理会涧风。她拿了笔，给薛太后写回信，告知空梵如今下落不明，盼薛太后那边派人打探空梵的消息。
给薛太后写完信，她不停笔，又给师父符风尊者、师兄凌嘉言各写了一封信，托他们打听空梵的消息。
两封信写完，莹姬望着这两封信心下有些迟疑。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毕竟空梵离开还没有多久。而且她向来不太愿意托人办事，虽然这二人是她的师父和师兄，可她从心底没觉得他们多熟。
犹豫半晌，她还是将这两封信寄出。
最后，莹姬又往普迦寺去了一封信，将空梵的事情告知他的师父悟尘大师。
涧风抱着胳膊立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莹姬。
往常这个时候芭蕉早就睡着了，此刻她趴在桌子上，小脑袋瓜一点一点的，强撑着不肯睡。
莹姬抬眸，望向窗外的夜色里隐约亮起的一抹抹光，盼着空梵寻来。
漫长的一夜就这样慢慢过去。
天亮前最黑的时刻，一道异常凶悍的杀气从远处迅速袭来。本就没睡的三人立刻感知到，他们才刚站起身聚到一起，客栈的木门已经寸寸碎裂，一道隐于黑斗篷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在他身后还站着另外两个黑衣人。
一阵邪风吹来，吹动走廊的灯笼，晃过一道亮光，照亮一息为首黑衣人的脸。
那是个消瘦的男子，宽大的黑色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双眼隐在黑暗里，只看得见高耸的鹰钩鼻和极薄的嘴唇。
为首的黑衣人踏进门槛，抬手摘下黑色的兜帽，露出一双犀利的鹰眼。他凌厉的目光直接落在莹姬脸上，哑声问：“空梵
有没有来过？”
听得此言，莹姬心里顿时一松——黑衣人这话证明了空梵没有被抓，而是逃走了。
“没有。”
黑衣人盯着莹姬沉默半晌，嘴角慢慢勾出一道阴森的诡异之笑。他立在原地不动，缓缓朝莹姬抬手。
涧风突然猛地拉了莹姬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黑衣人眼中浮现不悦，这才将目光投落在涧风的身上。
“一个早该魂飞魄散的死人。”他冷笑，“别多管闲事。”
这话明显戳中了涧风的痛处，他的脸色本能地冷下来，握着莹姬手腕的手却并没有松。
莹姬迅速取出移空珠，然而还没等她将其捏碎，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她睁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那颗移空珠逐渐融化，慢慢消散。
她甚至没看见黑衣人有任何动作。
一阵寒意爬上莹姬的后脊。她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面前黑衣人的可怖实力，这样的尊者实力深不可测，恐怕要比她以前遇到的尊者实力强上许多。
下一刻，莹姬突然不受控制地跪了下来，膝盖一下子砸在地面，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涧风立刻想要伸手去扶莹姬，然而他还没有碰到莹姬的手腕，整个人朝后飞去，虚幻的身体晃出残影，几乎要无法聚形。
他撞到墙上，又跌跪在地，三魂七魄一阵扭曲地疼痛。
芭蕉张开嘴，露出虎牙，嗷叫着扑上去，幻出原型。
“芭蕉！别去！”莹姬立刻出声阻止，还是迟了一步。
黑衣人只是轻笑了一声，芭蕉的身躯便重重地砸在地上，将地砖砸地碎裂。
“居然想在本尊面前耍花招。”黑衣人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蝼蚁们。
他缓步往前踏，在莹姬面前弯下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微微笑着：“本尊知道你一定能联络到空梵。不想死得太痛苦，就把他立刻唤来。”
莹姬怀疑膝盖骨砸碎了，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往身体里钻。她忍着疼，冷笑一声，道：“尊者似乎高看我了。尊者这样的身手，又携朋带友。那和尚是傻子才会露面。”
“是吗？可是这世间秃驴大多都是傻子。”黑衣人诡异的勾唇。他放开莹姬的下巴，将手搭在莹姬的肩上，轻轻往下一压。
莹姬膝下的方砖裂开。
更剧烈的疼痛袭来，莹姬拧着眉，这下可以确定膝盖骨是真的碎了。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不能动，如何唤他？”
黑衣人轻蔑地睥着莹姬，并不觉得这样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能有任何威胁，轻易解了对她的禁锢。
莹姬想要站起来，可是膝盖上的疼痛让她无法起身。她又吸了一口气凉气，低着头揉了揉疼痛的膝盖。
她双唇开合，轻轻地念了一句。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他飞快地向后退了一步，堪堪躲过凭空出现的一只巨兽。
他站稳凝目，看清面前的巨兽是一只死去许久的妖狼，只是这只妖狼的眼神十分空洞无神。
他还来不及细看，凭空又出现了几只妖狼。几只妖狼将莹姬护在中间。不算宽敞的屋子里顿时溢出浓郁的弑杀阴邪之气。
“炼妖之术？”站在门外的两个黑衣人中的一个人，忽然狐疑开口。
莹姬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
她知道自己的炼妖之术并未大成，如今根本不是面前这位尊者的对手，何况门外还站了另外两个实力不知的尊者。
可是她不会坐以待毙，总要试一试！
“有趣。”黑衣人阴恻恻地笑起来。他漆黑的眼珠子里闪烁着亮光，好奇又兴奋地盯着莹姬，“空梵的女人居然在修炼妖之术。哈哈有趣。”
几匹亡狼凶狠地朝着黑衣人扑过去，兽性迸发地进行扑杀、撕咬。
涧风也已经调息好，手握一柄长剑，冷着脸朝黑衣人冲过去发出攻击。
芭蕉倒是没再上前，而是奔到莹姬身边，去当莹姬的拐杖。
黑衣人不慌不忙。站在门外的两个黑衣人也没有出手相帮的意思。
一道防御屏障，将黑衣人护在其中。他终于抬起手，简单地捻了个手势，一个燃着的火球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增长。
屋内顿时炽热无比，火光冲天。
隔着火光，莹姬盯着黑衣人的表情，十分清楚地感觉到了死亡逼近的威胁。
黑衣人傲慢地伸手，炙热的夺命之力朝着莹姬几个人砸去。
莹姬正犹豫是要再试一颗移空珠还是用千里符逃走，视线忽然一片红色，她知道那不是火光。
心头猛地一跳。
她终于看清那是一件鲜红的袈裟。
袈裟鲜艳如烈血，铺天盖日而下，遮住她的视线，也挡住了黑衣人的一击。
袈裟剧烈地晃动着，又缓慢恢复平静。
“你终于出现了。”黑衣人哑声。
袈裟慢慢落地，莹姬看见了空梵的背影。他雪色的僧衣被鲜血染透。颀长秀美的身躯立得笔直，是风雨中屹立的一株兰。
看见他那一刻，莹姬紧绷的心弦立刻一松，继而心口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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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术后不能久坐，所以开始复工了也不会更新很快，还是建议宝宝们等完结再看，那样一口气看完体验更佳。全文大概还有十万字左右。

第65章
空梵没有答话,他转过头向后望去，目光与莹姬相遇。他清隽苍白的面容之上慢慢皱起眉，浮现担忧郁色。
莹姬一眼看见他极其苍白的脸色,下意识地开口：“我没事。”
始终站在门外旁观未曾出手的两个黑衣人突然同时蓄起浓厚的灵力，一黑一白的两道光球悬浮于其掌上。
光亮将先前阴暗的走廊瞬间照得大亮,忽地一阵狂风吹动,吹开那两个黑衣人的兜帽，露出他们的脸。原来竟是一对双生子,一模一样的面容此刻皆是仿佛覆了一层冰霜的寒意，目带杀意地盯着空梵。
空梵视线下移飞快地扫了一眼莹姬被鲜血染透的膝盖，而后看向涧风,叮嘱：“带她走。”
“哈哈哈。”屋内的黑衣人阴恻恻大笑，“不愧是佛门之人，当真是菩萨心肠居然真的会自投罗网。”
空梵转过头去,直视黑衣人的鹰目，平和的声线里似乎仍噙着一丝慈悲之意，他说：“天地轮回自有它的一套规则，何必受制于人,困于牢笼之中。几位尊者都是这方天地间实力顶尖的强者,为何不集聚力量一起破笼而出？”
幽泉尊者听得不耐烦，更不愿意听晚辈对他的说教。他横着眼，不屑地说：“毁了这牢笼，也不过成为上位者的口中食，对我等有何好处？”
他张开双臂,不可一世：“如今在这一方天地间无所不能站在高处，甚好！”
空梵眼中悲悯更浓，摇头道：“施主如今亦是口中食。”
幽泉尊者脸色大变,猛地一挥手，一个比之前更为炙热的鲜红火球凭空而起。他恶狠狠地盯着空梵，阴声：“能够死在我们三人手中，是你这小僧的荣幸！要怪就怪你胆大包天企图撕天、怪你那师祖将你摆在这么重要的位置！黑昳！白昳！”
门外的双生子黑衣人也在同一刻将手中凝聚的黑白两道灵力向着空梵等人指去。
三道恐怖的力量来势汹汹，若是落在身上，几人绝无生还可能。更何况莹姬肉身凡躯，这样的力量只是靠近一些，她就会受不住。
涧风心神紧绷，死亡威胁让他下意识想要立刻逃走。目光扫过仍跪在地上的莹姬，他眼中闪过迟疑，有
了一丝不忍，终究还是没有自己逃走，一边捻符施了一道聊胜于无的屏障，一边快速奔向莹姬将她搀扶。
也就是在涧风奔到莹姬身边的同时，空梵的袈裟飘过来，裹在莹姬身上。
莹姬垂眸望了一眼身上泛着金芒的袈裟，抬眸望向挡在前方的空梵，不由一怔。
禅杖立在空梵身前，散出银色的流光，一片月泄的柔色。
空梵颔首阖目，唇动的刹那，满天金色的梵文隐浮，在屋子里徐徐飘起、浮动，将整个房间照得大亮。
“小僧，你难道以为凭借你一介晚生之力能抵挡我们三个——”幽泉尊者的话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看着凭空出现的金龙。
金光粼粼的飞龙呼啸着于逼仄的屋内盘旋。金龙张开嘴，吟唱般的呼啸声伴着泛金的无数梵文。
幽泉尊者睁大了眼睛，终于看清那一个个梵文皆是一个字——生。
“悟龙之术？”黑昳脱口而出，因为震惊，他的声线变了调，尖锐难听。
金色的盘龙越来越大，狭小逼仄的房间已不能装下它。“轰”的一声巨响，四壁炸开，整个屋子在一片灼目的金芒下化为虚无。
金龙盘旋而升，在漆黑的天幕之中不停地翻滚，搅风弄云，天地为之变色。龙吟之音不绝，不断地朝着更远之地传去。
此处异象必然引得各方尊者注意，想必很快就会有各路尊者赶至此处。
“那老秃驴对你可真是用心！”幽泉尊者咬牙切齿，“本尊就不信，凭你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僧能驾驭悟龙之术！黑昳、白昳！同我一起击杀此僧！”
三个人再没了起初的轻怠，同时调动体内灵力，将最致命的一击朝着空梵挥去！
震耳欲聋的龙吟忽然消失，就连惧怕嘶吼的风声也终止，世界上的一切好像在这一刻停滞。
恐怖的灵力和炽热的金芒让莹姬呼吸变得艰难，她甚至难以睁开眼睛。可她实在是担心空梵状况，忍着灼烫之感睁开眼睛，望向空梵。
空梵仍旧眉眼低垂，在捣天搅地的灵力旋涡之中，平静地默诵着经文。
金龙庞大的身躯将他环绕在其中，金色的光芒让空梵整个颀长的身影仿若镀上一层金芒，溢着佛家温和普度之光。
“散。”空梵起唇轻吐，与此同时睁开澄明的眸。
那三道毁天灭地的灵力之击突然之间在他的这一字之下，于半空之中悄然寸寸断裂，再悄无声息地徐徐飘落在地。
“这怎么可能……”
幽泉尊者三人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相信以他们三个尊者的实力施出的全力一击竟这样轻易被一个晚生化解！
空梵低眉，望向那些碎裂飘落在地的灵力。幽泉尊者三人的这一击被他化解，可这些灵力含着阴邪之力，飘落在地时，灼毁了人间草木。
这本是一处芳草萋萋之地，然而此刻目之所及的花草树木尽数枯萎，纵春风起，亦不会再生。
空梵望着这一片荒芜之色，澄眸浮现不忍。
他惋惜地摇头。
胸腹之中忽地一阵腥甜，空梵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倒也并不是很意外。以他如今的实力强行使用悟龙之术，本就是伤己之法。
师祖警戒他勿要轻易使用悟龙之术的敦敦教诲似在耳畔，可空梵知晓今朝已到了非用不可的地步——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莹姬，不惜任何代价。
空梵抬起眼目视前方，并不回头去看莹姬的情况。
他心里生出一丝乱，他知道那是书中所言的关心则乱。
一道道属于尊者的气息正在由远及近地逐渐靠近。悟龙之术是上古失传之术，今朝重现，必然会引得各方强者赶来。
黑昳和白昳对视一眼，同时向前迈出两步，靠近幽泉尊者。
“陆续有人过来了，再不动手恐怕今日要作罢了。”
黑昳话音刚落，远处忽地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本尊睡得正香，惊见悟龙之术再现。爬起来过来看看，竟然看见逍遥宗的三大尊者欺凌一个小和尚。”
又一道女声娇笑道：“看来逍遥宗的三位尊者，竟然在一个晚生手里吃了亏。”
幽泉尊者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他咬着牙，垂在身侧的手因为愤怒不自觉地攥成了拳，隐隐有跳跃的灵力萦于拳头周围。
散着焦土气味的荒芜之地，转瞬之间出现了很多尊者。他们有人在嘲讽幽泉尊者吃瘪，有人饶有趣味地打量着空梵，还有几个人冷漠地立在一旁不发一言。
与此同时，逍遥宗的人也又来了四位尊者，簇拥在幽泉尊者周围。
随着这四位尊者的赶来，幽泉尊者冷声警告来看热闹的众人：“私人恩怨，劝你们休要多管闲事。”
他声色一变，提声：“摆阵！”
他抬手，逍遥宗的另外六位尊者同时起阵。一时之间狂风大作，灵力磅礴。这是势必要取空梵性命之意了！
一个美艳的女尊者媚笑着对空梵道：“俏和尚，你把悟龙之术给姐姐，姐姐帮你哦。”
“小和尚，你不要相信漂亮女人的哄骗，你将悟龙之术交给了玉娘，她只会立刻跑路。不如考虑一下和我们灵剑宗做公平交易？”
幽泉尊者听着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觊觎悟龙之术的人的议论，心中又怒又急。他也想要悟龙之术，可比起这失传的功法，他更想要空梵的性命，更想阻止撕天计划！
空梵对着几位开口欲要相助的尊者竖掌颔首，温声道：“多谢几位施主好意，师祖传下来的功法，实难相赠。”
逍遥宗的伏诛阵几乎快要摆好，天地之间被衬成诡异的绿色。在这一片妖异的绿色光芒中，空梵淡然平静之态显出几分飘摇欲仙之姿。
看热闹的诸尊者不由更细细地打量起空梵。
始终没有说话的一位尊者突然开口：“他是普迦寺的现任住持，那个老秃驴教出来的。”
很多人已经猜到了空梵身份，他们若有所思地看着盘旋在空梵身边的金龙。
“空梵……”莹姬忽然轻声开口。
空梵几乎是立刻回头，第一眼看向莹姬的脸色，第二眼去看她的膝盖，而后视线再上移，重新落在她的脸上，与她目光相对，对她温和地笑。
莹姬从未同时见过这么多实力深不可测的尊者，此情此景，她满心担忧空梵安危，怕他太磊落而遇害。若是她，此刻定然花言巧语，用尽一切办法，先解决面前的困境。
可是望进空梵这双澄明的眸底，她那颗慌乱的心却忽然安定下来。空梵似乎总有这样的魔力，能让人安心。
寒风吹乱她的青丝，一下又一下拂着她的脸颊。莹姬望着空梵，慢慢展颜，嫣然而笑。仙姿绝色在这一片诡异的绿光之下，显得越发美艳动人活色生香。
“嗝。”
在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氛之下，这一声突然响起的酒嗝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尤其是幽泉尊者，一对漆黑的瞳仁在狭长的眼眶里转来转去，飞快思考着。
就连空梵的神情也起了细微的变化，他侧转过身，朝着东方而望。
一道僧侣身影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走出来，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是一个身穿宽松僧衣的老和尚，腰间悬着的酒葫芦和他这一身僧侣装扮显得很不相称。
“道真。”幽泉尊者几乎是牙缝里迸出这个名字。
道真大师含笑看着空梵，笑呵呵地说：“老衲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把我这好徒孙逼出了悟龙之术。”
“师祖。”空梵神情恭敬，“空梵悟道不精、灵力不丰，今朝不得已使用悟龙之术，未能谨遵师祖的教诲。”
道真眯着眼睛打量着不停盘旋在空梵周围的金龙，摸着自己的大肚皮，笑着点头：“那就试试。”
空梵转过身面对伏诛阵时，道真目光一扫，瞥见莹姬裹在身上的袈裟，眼皮跳了跳。
空梵徐徐抬手，朝着伏诛阵轻轻一点，一片绿色的菩提叶悄声飘落。
鲜血从空梵唇角溢出。
龙吟起，金龙旋。
七位尊者摆成的伏诛阵瞬间黯然。
空梵忽然转身，大步朝莹姬走过去，他抬掌遮在莹姬眼前，温声：“闭眼。”

第66章
突然而来的灼烧疼痛之感是那般强烈,莹姬双眼痛得紧闭，她松开涧风和芭蕉的搀扶，双手抓住空梵的手腕,似乎这样能缓解疼痛。
空梵将更浓郁温和的灵力从掌心注入莹姬的眼睛，去缓解她的疼痛。
可是悟龙破阵之力实在是太过强悍。此刻在这里的许多尊者也有觉得不适者,何况莹姬的凡人之躯。
看着从莹姬眼角溢出来的血痕,空梵皱眉。他突然猛地往前迈出一步，凉风将他的僧袖吹得鼓起
向后飞扬。他张开双臂揽住莹姬,将她整个身子拥进怀中，修长的手掌抚过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摁贴他的胸膛。
更加温和的灵力将他怀里的莹姬彻底包裹。
微微的凉意和他身上淡淡的古檀香气,莹姬在空梵的怀里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上的疼痛逐渐在减弱，她不由更紧密地埋首在空梵的怀中。
莹姬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空梵搭在她后腰的手放下去，她才从空梵怀里抬起头。
“可还好？”空梵望着莹姬的眼睛。
莹姬却没有答话，她的视线越过空梵的肩，愕然望向他身后。
刚刚气势磅礴的伏诛阵此刻绿芒散去大半,一簇簇金色和绿色相间的流光慢悠悠地朝上飘,飘散在漆黑的天幕里，将整片夜幕照得一片炫彩，瑰丽得有几分诡异。
“好大的一场烟花。”莹姬喃声。
空梵微怔，唇畔浮现一抹浅笑。他目光柔和地望着莹姬，他抬手,用微凉的指腹小心翼翼地去擦她眼角的血痕。
涧风的亡魂之躯应对这样的对抗显然也很吃力，魂魄皆不稳，此刻颇有几分灰头土脸。他努力稳了稳三魂七魄,目光复杂地盯着空梵和莹姬。尤其是听见两个人的对话之后，涧风更觉得无语，白了莹姬一眼。
这样的阵仗，她说像烟花？这是谈情说爱搞情调的时候吗！
明明这里聚集了很多人，可是却异常的安静，谁也没说话，只是时不时将目光落在空梵身上，又或者仰起头去打量盘旋在天幕之中的金龙。
空梵抵抗了逍遥宗七位尊者的伏诛阵，身为师祖的道真面上却并无喜色。他本是生了一张笑脸，此时却一脸严肃。他抬起脸，沉思地望着天幕。在遥远之地，天幕似乎几不可见地出现了一道异常之隙。
“看来是惊动了……”道真自语。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过去，一抹鱼肚白从东方撩起天幕，漏出晨曦之光。
柔和的曦光漫漫洒落尘世间，盘旋在天幕之上的金龙身上每一片鳞片之上的梵文变得更清晰。
玉娘娇笑着打趣：“幽泉，你可真丢脸哇。”
幽泉尊者脸色难看至极。他咬牙盯着空梵，又扫了一眼道真。他心里清楚，今日道真到了，他就不可能取得了空梵性命。他之所以仍旧摆阵，也是想试探一下空梵将悟龙之术修炼到了何等境地。
如今得到了结果，却并非是他所希望的好消息。
“道真！”幽泉尊者怒声，“别以为这悟龙之术能抵御逍遥宗的伏诛阵，就能抵抗外面的人！不自量力的后果小心死无葬身之地！我们走！”
幽泉尊者大手一挥，带着逍遥宗的人转瞬间原地消失。
诸位尊者琢磨着幽泉尊者的话，他们有些人听不懂幽泉尊者的话，也不懂逍遥宗突然对佛家子弟的发难。而也有几位知晓内情的尊者，不由皱起眉深思起来。
道真并不理会幽泉尊者的话，而是转过头，望向空梵，他带笑的眼睛里浮现一片担忧之色。
“空梵。”他开口。
空梵回头，视线与师祖交汇，而后他抬起头望向天幕之中在晨曦之中仿若渡金洒辉的翔龙，轻轻蹙了下眉。
空梵抬手，天幕之上的金龙忽地长啸，啸声悠长，远远朝着四方而去。金色的流光越来越盛，然后徐徐朝着空梵飘去，忽又在一瞬间散尽。
金光闪浮，将空梵环绕。
空梵立在金芒里，回头对莹姬笑，温声道：“不要担心。”
他话音刚落，忽地七窍流血，颀长如玉的身躯在金芒里向后倒去。
“空梵！”莹姬惊呼。
莹姬忍着身体上的疼痛，慌忙去搀扶空梵。空梵忽然的失去意识，也让他护着莹姬的灵力在一瞬间消散，没了他的灵力，莹姬身体上的伤痛一下子清晰起来。尤其是她被压碎的腿骨，钻心的疼痛让她站不稳。
她跌坐在地，却也及时扶住了空梵，让他靠在她的怀里。紧接着，莹姬震惊地低头，发现空梵的身体越来越凉，像一块冰。
他的气息甚至开始变得越来越微弱。
莹姬抖着手去擦空梵脸上的血痕，却因为他的肌肤越来越冰寒，而心惊。她抬头望向道真，焦声：“师祖，您快救救他！”
道真对空梵此番情景并不意外。
这是空梵强行使用悟龙之术的代价，灵力越是不足，使用悟龙之术的反噬之力越强。
道真看着空梵这般模样，心里微微诧异空梵体内的灵力怎么比他想的弱了许多？
道真一直很清楚空梵的天赋，空梵体内的灵力应该更丰盈醇厚才是。
他几步踏到空梵身边，抬起一指于空梵上方凌空一点。这下，他更能清楚地感知到空梵体内的灵力多少，不由更是惊了一惊。
道真忽然看了莹姬一眼。
莹姬正焦心地皱着眉望着空梵。
“女施主让开一些，免得被疗伤时的灵力波及。”道真温声提醒。
莹姬这才放开空梵，被芭蕉搀扶着起身。
道真随手一挥，一道灵力覆上莹姬的膝盖。莹姬微怔，继而发现膝盖上的疼痛减缓了许多，她试了一下，不用芭蕉搀扶，也能自己站立了。
“多谢师祖。”
道真没有再理会莹姬，他席地而坐，凌空竖起一掌。
空梵无人搀扶的身体仿佛云雾一般轻盈地坐起。他低着头，脸色苍白如纸，脸上的血痕在苍白的脸色上异常刺目。
“阿弥陀佛。”道真长喟一声，忽地将充盈的灵力注入空梵的体内。
先前被悟龙之术吸引而来的诸位尊者已有几位离去，大部分人都留在原地继续观望。
在道真开始给空梵疗伤之后，莹姬惊讶地看见几位尊者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陆续加入了给空梵疗伤的队伍里。
甚至就连之前看热闹心态的玉娘也来相助。
源源不断的股股灵力被注入空梵的身体里。他仍旧低着头，毫无生机。
莹姬站在一旁，凝眉望着他。
涧风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么多了不起的大人物在，你不用多担心。”
莹姬仿佛没听见，仍旧凝望着空梵，没接话。
涧风酸酸地又小声接了句：“你与其担心他，还不如担心一会儿他们这些‘正道之人’是不是要把我这个在逃的亡魂抓进灭魂井销毁……”
莹姬还是没说话。
涧风撇了撇嘴，也不意外。人家是什么关系？不穿裤子的关系啊！他和莹姬认识才多久。
一下子看见这么多尊者的阵仗，涧风心里越来越不安，总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他终于下定决心，凑近莹姬低声道：“我先走一步，过几日再来寻你！”
言罢，他也没等莹姬回应，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悄声逃走。
莹姬心里记挂着空梵，有些乱。但她知道前面的鬼市对于涧风来说很危险。也算共患难过，在没有对自己有危害之前，她也很愿意顺手帮涧风过鬼市。
她转头望向涧风，刚要喊住他，忽听地空梵一声咳。
涧风已经不见了踪影，莹姬也顾不得其他，慌忙转头望向空梵。
他颔首低眉，清隽的眉宇皱着，向来慈悲温和的面容浮着几分愁绪。
是伤势太重，他在疼吗？
莹姬用力咬了一下唇，再一次恨起自己的无能为力，倘若她不是这般无能，空梵何必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自投罗网回来救她？
每次都需要他来相救的无力感让莹姬深深地感觉到挫败。尤其是空梵的相救会给他带来一次又一次的危险……
这样强烈的挫败感压得莹姬喘不过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将所有的痛恨自己无能转化为想要更多力量的渴望。
空
梵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莹姬立刻收起眉眼里的所有情绪，用一张笑靥与他相望。
两个人身上都伤痕累累，疲惫又狼狈。
玉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甩着发酸的手腕，娇声：“老秃驴，今日帮你乖徒孙，我可记在小本本上了！你也得给我好好记在心里才成！”
道真站起身来，冲众尊者颔首竖掌，笑呵呵地说：“今日多谢诸位相助。”
一个男子脸上斜着一道长长的刀疤，本就偏冷酷的面容因为这道扭曲的长疤痕显得更加阴森可怖。他冷声道：“我们时间不多了。”
他抬起头望向天幕，刀子一样的目光似乎要把头顶的这一片天戳开。
“溯剑，”玉娘慢声劝着，“你不要总是这么急脾气嘛。”
“都已经三百年了！”溯剑冰寒的目光盯过来。
一看见他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玉娘顿时没了再劝他的意思，她耸耸肩，移开了目光。
“道真。”又一鬓发苍苍的老者开口，“如今距离启动大阵已经不远，不能再出意外。”
说着，他看向了空梵。
众人也都看向了空梵。
道真也将目光落在空梵身上，他的目光里噙着些担忧。他自然明白溯剑口中的意外指的是空梵，而空梵确实是撕天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决不能生变故。
此刻，莹姬没怎么在意这些尊者的交谈，她蹲在空梵面前，捏着巾帕小心翼翼地去擦他脸上的血痕。
感觉到众人的目光，莹姬警惕地抬眸，一边视线扫过众人，一边琢磨着他们刚刚说的话。企图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去猜测他们要做的事情。
空梵忽地开口，声线是一惯的平和：“不会出意外。”
莹姬回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空梵给了莹姬一个安抚的眼神，有细碎的流光揉在他温柔的眉目之中。
空梵动作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微笑又坚定地望着师祖，道：“空梵绝不辜负师祖的厚望。”
道真捻着佛珠，但笑不语。
诸位尊者望过来目光噙着些怀疑，甚至有些质疑的目光越过空梵，望向莹姬——这个身披袈裟的女郎身上。
莹姬的名声，可向来不怎么好。
莹姬本能地蹙眉。
空梵忽地往前迈出一步，挡在莹姬身前。

第67章
莹姬望着挡在身前的空梵的背影,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她心里那一种微妙的不舒服又飘了上来。
道真笑了两声，慈笑着开口：“今日多谢诸位相助,空梵需要尽快调养，就不与诸位多说了。”
道真轻轻挥手,一道噙着酒香的清风拂过,紧接着道真已经带着空梵等人离开了此地，只留下这些尊者们各有各的思量。就连话多的玉娘也蹙眉沉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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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姬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普迦寺。她下意识地回头，遥望着早就望不见的鬼市。
——她就这么跟着道真回到了普迦寺，也不知道涧风现在在何处,他要如何经过鬼市。
空梵的轻咳声，将莹姬的思绪拉回来。她赶忙伸手去扶空梵，焦声询问：“怎么样？还是很难受吗？”
空梵微笑着摇头,可他唇边沾了些血迹。
有普迦寺的僧人经过，毕恭毕敬又亲切地向道真师祖问好。
莹姬觉察到有僧人偷偷瞥向她身上的袈裟。莹姬默默将身上的袈裟脱了下来。
“师父！您回来了！”悟尘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相迎道真。他眼光一转，瞧见空梵苍白的脸色,心中顿觉不妙,急问：“逍遥宗那些人干的？”
“师父莫要担心，已经无碍了。”空梵微笑着宽慰。
“跟我去莲池。”道真师祖说着已经提步。
空梵忙说：“还请师祖稍候。”
道真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望向空梵，空梵如今身体情况实在不该耽搁才对，也没什么紧要事值得他耽搁。
空梵仍是一脸平静,温声道：“我要先安顿她。”
空梵此言一出，道真师祖以及其他僧众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莹姬身上。
莹姬也是一愣，她急忙快步往前迈出一步,靠近空梵，低语：“不用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去吧。”
空梵垂目。
莹姬一直以来习惯了被人各种打量，可此刻被这么一群和尚打量着，莹姬竟是开始有些不自在。她赶忙补充：“我真的没事，道真师祖已经帮我治了膝盖上的伤。其他的皮外伤我自己能解决……”莹姬停顿了一下，“我在小院等着你。”
道真忽然笑了笑，摇着头往莲池去。
空梵侧眸目光在莹姬身上扫过，也没再坚持送她去小院给她疗伤，而是跟上了道真师祖的步伐。
莹姬紧了紧搭在臂弯里的袈裟，带着芭蕉，忽视这些僧人的打量往小院去。
熟悉的小院，院中石桌上还摆着她离开前摊开的佛经。几片杏叶飘落在石桌上。
莹姬走进小院，走到石桌旁，捡起飘落在佛经上的一片枯叶。
虽然在外面的时候，空梵几次用灵力幻化出和这间小院一样的住处，可莹姬总觉得变出来的小院终究不是这里。
莹姬在石桌旁坐下，弯下腰轻吹，吹起佛经上的一层细尘。她目光在小院里慢慢地走过，打量着这里的每一个细节。离开这里的时候对这儿没多少怀念，但回到这里的这一刻，所有的情绪一下子涌出，竟是那般不舍。
莹姬打算搬出这小院，搬出普迦寺。
“公主——”芭蕉苦着脸抱怨，“我哪里都疼，还饿得厉害！”
莹姬摸摸她的头，柔声哄着：“去睡一觉，睡饱了，饭也做好了。”
“好！”芭蕉开心地跳起来，也没进屋子里，立刻在杏树下蜷缩成一团，直接呼呼大睡起来。
莹姬微笑望着她，也没急着立刻去做饭。因为芭蕉向来贪睡，这一觉要睡很久，倒也不急着煮饭。
莹姬悄声起身，拿起桌上的佛经进了房间，轻轻放在书橱里。她身上有大大小小的皮外伤，隐隐作痛。莹姬先急匆匆地写了几封信——给师父、师兄，还有薛太后报空梵的平安，让他们无需再打探空梵下落。
放飞了几只纸信鸽，莹姬立刻给自己身上的伤上药。
日头西沉，当芭蕉终于伸着懒腰睡醒，她看见莹姬正在院子里晾刚洗好的袈裟。
莹姬回头对她笑：“醒得正是时候，去厨房把饭菜端出来。”
“好咧！”芭蕉一下子跳起来，开开心心地跑进厨房。她今日也受了伤，可睡足一觉，身上已经不觉得疼了。
不同于芭蕉优秀的自愈能力，莹姬身上虽然只是些皮外伤，也让她疼了好几日。
接下来几日，莹姬安心调理身体，难得每日规律地吃一日三餐，夜里也睡得很足。偶尔闲暇时，她会翻开那卷古籍，看着炼妖之术的页面发呆。
这一日，莹姬带着芭蕉下山去了集市。回来的时候，她推开小院的木门，一眼看见背对着她立在杏树下的空梵。
莹姬微怔，继而唇畔漾出笑容，快步朝他奔过去。
空梵转过身，微笑望着她。
“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莹姬立在空梵面前，细细打量着他的脸色。
“差不多了。”空梵颔首。
他不会说谎，他这般说，莹姬心下大安。
空梵再言：“只是这段时间会比较忙，每日要拿出许多时间向师祖讨教与修炼，不能常来这里。”
莹姬点
头。
四目相对，忽然就相顾无言。
默了默，空梵抬手，握住莹姬的手腕，去感知她身上的伤，得知她身上的几处伤都没有大碍，他松开手。
莹姬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纤手慢慢下移，从握着空梵手腕，变成拉住他的手。
空梵没有阻止。
莹姬再往前迈步一步，她勾着空梵的脖子，前身几乎贴在他的胸膛，她仰起脸，直勾勾地凝望着他。
空梵垂眸看她，抬起另外一只没有被她握住的手，去揽她的后腰。
空梵刚将手贴在莹姬的后腰上，远处忽然传来寺钟之音。
空梵搭在莹姬后腰上的手突然就僵了一下。
莹姬敏锐地觉察到了，她没有动，仍旧安静地偎在空梵的怀里，一边望进他的眼睛，一边去听耳畔的钟鸣。
寺钟一声接着一声，回音不绝，好像永远都不能彻底停下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莹姬突然问：“空梵，你后悔吗？”
空梵沉默。
过了好一阵儿，莹姬以为空梵不会回答的时候，空梵慢慢低头，将一个微凉的吻落在莹姬的眉心。
莹姬心中微惊，轻轻挑了下眉，眉眼间压不住的诧异。
她以为……
“我总会陪着你的。”空梵说。他温和的声线，总是带着佛家的从容与安然，飘进耳中，让人觉得信服与温暖。
莹姬偏过脸，将脸颊贴在空梵的心口，说：“我想搬出普迦寺。”
空梵皱眉，但并未反驳，而是在等莹姬继续说下去。
“就在山下集市西边，离普迦寺不远。你若想我了，随时都能去看我。”莹姬顿了顿，“香客住在普迦寺是寻常，家眷是不是就不合适了？”
她抬眸，望着空梵。
那些僧人打量的目光，终究是让莹姬开始担心自己会成为空梵的一个麻烦。
空梵没有立刻回应，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点头。答应了莹姬这个提议。
“那我明日就搬过去，你送我！”莹姬顿了顿，“你明日有空吧？”
“下午可以。”
莹姬嫣然一笑。她松开空梵，抬步朝屋子里走去。空梵跟在其后。
进了屋，莹姬拿起工整叠好的袈裟，捧还给空梵。“给你洗过了。”
她在桌边坐下，说：“既然现在闲下来了，是不是可以和我讲一讲你们的撕天计划？”
空梵接过袈裟放在一旁，在莹姬身边坐下来。他斟酌了用词，道：“其实，每个人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能否修炼，是错的。”
莹姬脸上的笑僵住。
——这是她永远的痛处。
“所以呢？为什么会这样？怎么才能改变这个莫名其妙的注定？”莹姬急忙追问，声线里夹杂着气恼和急切。
空梵叹息：“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神仙的玩笑。”
莹姬的眉心拧起。
空梵很清楚莹姬对不能修炼一事刻在骨子里的介怀。他握住莹姬的手，望着她的眼睛，道：“有一个罩子将我们这片天地关了起来。所以我们看见的、经历的一切，与古籍中记载并不相同。只有将这个罩子掀开，才能改变一切的不正常，才能见到这个世界最真实最理所应当的样子。”
空梵抬起头，望向屋顶。他的视线似乎穿越了屋顶，望向了天际。
他想看一看，这层罩子之外的天到底有多高。
莹姬一声不吭慢慢吸收着空梵说的话。良久，她问：“什么时候行动？”
空梵不言。
“还不到时候？”莹姬压下心里的急切，“所以是有很多人参与？”
“是。这件事不易，需要很多尊者联手。你的师父符风尊者也在参与之列。”
“那逍遥宗为什么要杀你……我知道了……”莹姬突然想明白了，“有人想撕开这片虚假的天，就会有人享受着在这一片天地之间身为强者，不愿意更强的人出现不再是受万千敬仰的尊者。”
想通了逍遥宗为什么要阻止撕天计划，莹姬立刻觉得参与撕天计划的尊者们都是大公无私之人，他们在这片天地已经是一等一的强者，却愿意冒险放弃这样的地位。
似乎猜到了莹姬所想，空梵道：“修炼之途无止境，可这个罩子却阻止了修灵者前行的脚步，导致修炼停滞。修灵者何尝不愿去闯更大的一片天地，拥有更强的灵力。”
有了空梵的解释，莹姬彻底懂了。
莹姬还想追问空梵关于撕天计划的细节，忽来了个小和尚请走了空梵。
想到撕天计划的重要性，莹姬也不拉着空梵闲聊，盼着他赶紧去修炼。
她甚至后悔自己用蛊坏掉了空梵不少灵力……
第二天，莹姬就带着芭蕉搬出了普迦寺。在新家安顿好，莹姬将空梵推出小院，叮嘱他回去好好修炼。
被关在院门外的空梵颇有些哭笑不得。
又过了两日，莹姬准备好了千里符，回到了鬼市——她终究是不放心涧风，想当个守信之人带他走过鬼市。
莹姬也没想到那么轻易寻到了涧风。她松了口气，道：“还活着。走，我带你过鬼市。”
“等等。”涧风一脸神秘地凑过来，“前几日我跟踪逍遥宗，知道了他们为什么要杀空梵。”
“你知道了撕天计划。”莹姬道。
“你知道？”涧风惊了。
莹姬点头：“刚知道。”
涧风震惊追问：“那你也知道空梵将会被献祭？”
莹姬愣住。
“也是……”涧风嘀咕，“你本来就是薛太后……”

第68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献祭？”莹姬赶忙追问。她自己竟没有发现她的声线里掺杂了一丝慌。
她这段时日心里莫名其妙的不安,似乎一下子有了道理。
“果然那和尚说一半瞒一半。”涧风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他撇了撇嘴，再解释：“那个计划具体操作我不知道，想来逍遥宗的人也未必知晓得十分清楚。但是我听幽泉尊者的意思,那撕天计划是要布一道大阵，毁阵撕天。集齐许多尊者的灵力也未必有这样的威力。但是悟龙之术最后一重的自爆会有这样的威力。”
莹姬眼前浮现那一日空梵召唤出来的梵文之龙。
涧风打量着一下莹姬的脸色,再说：“费尽心思教空梵这个,不就是打着让他自爆的用意？阿莹？阿莹？”
莹姬很平静地看了涧风一眼，又收回视线。她瞭望着前方,眸光沉静。
她的平静让涧风很意外。
“走吧。”莹姬从乾坤囊里取出一粒玉粒棺，让涧风躲在其中。
涧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
莲池仿佛静止之地,一丝风也吹不进来，水上坐着的几朵莲如画般纹丝不动。
空梵静坐在菩提树下，忽然睁开眼睛。
他微怔,眼里闪过了一丝狐疑。
“你没有专心。”
身后传来道真师祖的声音。
空梵轻叹了一声，拢袖起身，转过身望向正朝这边缓步而来的道真师祖。他刚欲开口表歉，道真摆了摆手阻止了他未开口的话。
道真经过空梵,在他身边席地而坐,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抿一口香酒。酒香醇浓，他享受地晃了晃头。
佛门清净之地，能这般肆意饮酒的人也唯道真一人矣。
品过这一口香酒，道真心满意足地抬起眼，将视线落在乖乖立在一侧的徒孙身上。
犹记得捡到空梵的那一日,妖兽环伺，襁褓里的男婴安安静静。菩提树在他身后相护，妖兽围而不敢上前。
道真看着那株菩提树十分诧异,这般佛门奇景似乎昭示着这个男婴的深远佛缘。他自然要将这孩童带回普迦寺。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个孩童与罩子外的天地有所关联。道真不是没教过别的弟子悟龙之术，只是无一人能参透，唯独空梵第一次接触悟龙之术便显示出过人的天赋，似乎他与悟龙之术原本就颇有渊源。这仿佛印证了道真的猜测。
这些年，道真或云游四方或闭关修炼，实在不适合再收徒，所以才将空梵交给了悟尘。
道真从思绪里回过神，虚无的目光逐渐聚了神，重新落在空梵身上。他笑着说：“佛门清规戒律破了不少，唯独不敢沾染色戒。这‘情’之一字最是难以掌控，不仅恐自伤也恐伤人。”
空梵垂目，心中已然知道师祖要说什么。自回来，师祖从未提
过莹姬之事。今日要说到此事了吗？
他慢慢抬起眼，先恭敬地唤一声“师祖”，再道：“空梵已入局。”
道真打量着空梵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这是没有要割舍的意思。”
“若逼迫自己割舍，并非真的放下，此劫将会永远横在那里。”空梵语气温和地回辩，语气却坚决。
“不入世不出世，不入劫不渡劫。”道真长叹了一声。他取下酒葫芦又饮了一口酒，这一次将香酒灌了满口。
那些原本想要劝说的说辞仿若都没有了说教的意义，道真摸了一把嘴边沾的香酒。
不过一瞬间，道真的身影就不见了。空梵转过身去，只来得及看见师祖摇摇晃晃走远的背影。
“又要醉酒了……”空梵自语，无奈地摇了摇头。外面的人都知道道真是个酒肉和尚，可只有普迦寺内极其亲近的人才知道道真酒量极差——喝上三口就要酩酊大醉，这是要找个地方呼呼大睡上月余才行。
直到道真师祖的身影看不见，空梵才转回身，稍抬起眼望着陪伴了他三百年的菩提树。
他回答师祖时态度坚决，可他心里明白莹姬确实乱了他的心，致使他在修炼之中忽然走神。
他修炼极具天赋，这是极其罕见之事。
是太久没见到她了吗？可好像也没有太久。又或许是最近每次相见都是匆匆？
空梵没有继续修炼，而是下了山。
不多时，他立在山下集市最西边的小院院门前。于上次来不同，此刻小院多悬了一块牌匾，其上书着“杏居”。洒逸的字迹一看就是出自莹姬之手。空梵眼前甚至能浮现出莹姬大笔一挥的模样。
“吱呀”一声，空梵推开木门，迈进小院。
一眼看见庭院里栽种的银杏树，空梵才知晓这里为何叫杏居。
上次来时，这棵银杏树还未移栽过来。
空梵恍惚，自己仿佛错过了很多。这个意识，竟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丝遗憾之感。
杏居的布置与普迦寺的小院有很多相似之处，这种相似，又让空梵心里浮现几许微妙的欢愉。
空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隐约觉察出自己日渐多了许多没有必要的冗杂情绪。
他早已感知到莹姬并不在。他在银杏树下的石桌旁坐下，阖目等她归。
暖日逐渐西沉，远处集市的喧嚣也渐渐稀疏，莹姬还是未归。
空梵睁开眼睛，迟疑了半晌，他做贼般捻了一道诀去感受莹姬所在。
一片雾蒙蒙之后，空梵脑海中的画面逐渐清晰，浮现出晃动的画面。
繁星当空，莹姬和涧风在山林间急促奔跑，时不时回头向后张望，二人明显是在躲避追捕。
莹姬再一次回头张望时，脚下被藤蔓一绊，险些跌倒。涧风急忙伸手，稳稳将她扶住。两个人相视一望，莹姬轻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没事。她紧接着拿出一道千里符，挥符逃遁。
空梵眼前的画面一花，再清晰时，莹姬和涧风已经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空梵隐约看出来新地方已经距离普迦寺不远，他们应当已经成功逃脱了。
二人逃了许久有些累，并肩在山石上坐下暂歇。涧风偏过脸与莹姬说着什么，莹姬忽然嫣然一笑，伸手指了指远处。
在莹姬的笑容里，空梵瞬间掐断了诀，不再去看。
空梵垂目，望着月色下，自己的影子。
原来她去接落在鬼市之外的涧风了。对于她的守信重谊，空梵也说不清楚该不该喜。
-
紫竹山。
“你确定芭蕉能找来？”涧风问。
莹姬点头，道：“她机灵着呢，能自己回家。”
涧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玉参果递给莹姬，道：“果腹、强身！”
莹姬惊了。他们在逃跑的路上遇见了几株玉参果树，她没想到在逃跑的时候，涧风居然还能摘果子？
确实渴了，她也没废话，直接接过吃起来。
夜风吹来玉参果的甜香，涧风嗅了嗅，说：“阿莹，谢了。”
莹姬没理他。
涧风偏过脸，单手托腮，看着莹姬吃玉参果。
莹姬瞥他一眼，“看什么？”
“你好看啊。”涧风笑嘻嘻地说。
这种话，莹姬听得多了，她懒得接话，收回视线继续吃玉参果。
“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涧风有些迟疑。见莹姬虽然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涧风还是忍不住好奇问出来：“你和那和尚……”
莹姬望过来。
涧风斟酌了用词，继续说：“你真的是薛太后派到他身边坏他修行的，还是你们真的有情？”
“二者一定是冲突的？”莹姬冷眼反问。
“啊？”涧风有些懵。
莹姬随手一指指四方，散漫道：“这世间几乎人人都有求生的生计。捉妖的护卫、打仗的将军、教书的先生、跑堂的店小二，他们拿钱办事就一定不喜欢自己干的差事？或者因为他们热爱自己的活计就必须分文不取地当差？”
涧风的眉头越皱越紧。
莹姬吃下最后一口玉参果，道：“薛太后给我好处我替她办事，我运气好当差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这活儿干得开心。这是互不相关的两件事。”
“谬论！”
莹姬没接话，她站起身，一边走一边说：“已经过了鬼市，就此别过有缘再见了。”
“那空梵知道吗？你觉得是互不相关的两件事，他会这么想吗？”涧风震惊追问。
莹姬连头也没回。
一路上，莹姬一会儿想着撕天计划一会儿想着炼妖之术。她推开杏居院门，迈进两步，才觉察出有人。
她先是暗恨自己的不警觉，与此同时抬起眼，看见银杏树下的空梵时，心里的警惕一扫而空，眼里浮了笑，快步朝他奔过去。
“你怎么过来了？来了多久？”莹姬动作自然地拉住了空梵的手腕。
四目相对，空梵垂目望着莹姬的眼睛，莫名不愿意说自己等了她一天。可他又不可能说谎，只转移了话题：“这里被你收拾得很好看。”
空梵的视线悄悄越过莹姬向后望去，并没有看见涧风的身影。
莹姬莞尔。她心里想着献祭之事，却不知如何开口问他。她柔声：“你等等，我这里有新寻来的一种茶。我去煮。”
她松开空梵的手腕，转身脚步轻盈地往厨房去。
空梵瞥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腕，再抬眼望着莹姬的背影，脱口唤她：“莹姬。”
莹姬已经跑到了厨房门口，厨房门前的三层石阶她已经踏上了两层，她扶门转身回望空梵，问：“怎么了？”
空梵默了默，“没事。”
莹姬忙问：“是急着回去吗？等不了我煮茶了是不是？”
“不是。”空梵急声，“我今晚不走。”
莹姬微怔，继而弯眸对他笑。“我去煮茶。”她转身推开厨房的门。
空梵突然很不喜欢看莹姬的背影，仿佛她正在远去。他大步追上去。
听见脚步声，莹姬回头，便见空梵抬到一半悬在那里的手。
莹姬瞥了一眼，主动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她再往前迈出一步，贴近他，在空梵怀里抬眸相望，问：“怎么了？”
鼻息间都是她的气息和特有的甜香。
空梵脱口而出：“你好甜。”
莹姬讶然挑眉。
空梵意识到自己说了莽撞的话，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莹姬惊奇地打量着他，甚至双手捧着他的脸，将他偏到一旁的脸转过来，与他视线相交。
“是想我了吗？”莹姬声音渐妩渐甜。
空梵望着莹姬喉间微动，道：“我们成亲吧。”
莹姬脸上的妩笑一僵，“我本来就是你的妃子呀。”
空梵认真地摇头，说：“那不一样。”

第69章
夜风从半开的门缝溜进来,轻慢地吹拂，将莹姬鬓边的一缕柔丝吹落，细碎地拂碰着她的脸颊。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屋内燃着一盏灯,灯光将她的那几根青丝照出柔和的光点，她皎丽的脸颊也变得格外如水温柔。
她望着空梵,眉眼蕴笑,却一言不发。
空梵瞧见莹姬脸侧的那几缕青丝，想要伸手帮她理掖。却因为她太久没有回答,让他心中隐隐不安，垂在身侧的手没有抬起。
他以为她会答应，他以为他们两情相悦理应成婚相守。可是他没有想到等了又等,只等到莹姬的沉默。
每一息都变得难捱，时间突然之间走得那么慢。
不
知名的夜鸟擦着檐角飞过，突兀地带来一道声响,又很快让周遭归于寂静。
莹姬先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她柔柔一笑，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忘了给你煮茶”，一边转过身去。
空梵脑中空白了一息，心跳也跟着停了一声。
不该是这样的。
他立刻大步往前追去一步,握住莹姬的手腕。
莹姬转过头来相望,望见空梵紧锁的眉头和忧虑的眉眼。
莹姬也跟着蹙了下眉。
她还是最喜欢空梵干干净净的眉眼，不喜红尘弄脏他眼中原本的澄明。
“你不愿意吗？”空梵望着莹姬的眼睛，不解地追问，“为什么不愿？”
“没有不愿。”莹姬声音轻轻的。她对空梵笑着，重复：“愿意的。”
空梵眼中的困惑更浓。她说愿意,可是刚刚的沉默又是为了什么？他心里觉得哪里不对劲，偏又理不顺思绪。她明明笑着，可空梵却觉得她笑不及眼底。
“什么时候呢？撕天大阵开启之前还是之后？”莹姬扯了扯嘴角,“应该是之前吧？毕竟大阵开启之时，你就要死在阵中，哪里还有什么之后。”
空梵愣住。
“差点忘了，于你而言我寿命很短。或许待我老死，撕天大阵还没开启，我会死在大阵开启之前？”
生死对佛家人来说是极轻之事，可是听见莹姬用温柔的语气谈论着她自己的死亡，让空梵心里十分不舒服。
“你为什么欺瞒我？”莹姬盯着空梵的眼睛，她脸上如月光一样柔美的笑容瞬间消失，只有月光的疏冷。
空梵摇头。
“你还骗我？”莹姬朝他迈去一步，眼中已有了怒意。
“莹姬，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了什么，可悟龙之术的自爆本就是下下策，是其他方法失败后的弥补之方。只要聚集足够的力量开启大阵，自然不需要引爆符龙，我自然不会死在阵中。”
莹姬呆了呆，愕然问：“真的？”
空梵认真地点头，对莹姬说：“我永远不会骗你。”
堵在莹姬心头的一口气突然就疏散开。她分明理智地告诉自己，撕天大阵十分重要，不能因为任何原因中止，哪怕是付出任何人的性命。可当她知道不是非要献祭空梵性命时，心里还是从各个角落滋生出欣喜，让整颗心都灿烂地活起来。
于是她的眼底慢慢被点亮，笑意从眼底逐渐漾开。
她一边抬手去掖自己的鬓发，一边笑着说：“我去煮茶。”
调皮的发丝从她指尖溜走，重新滑落下来。这次空梵动作自然地帮她捻了发丝。他同时也松开莹姬的手腕，由着她去泡茶。
他立在一边，静静地望着她手上的动作，视线又慢慢上移，去望她的眉眼。
“莹姬，我总会陪着你的。”
莹姬手中注水声稍顿，再继续。这不是空梵第一次对她说这话，时至今日，她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生命短暂，而他又肩负了太多。也幸好她生命短暂。
他想两全。
莹姬望着坐在炉子上的水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说：“自从知道你们的计划，我好像看见了另一道希望。”
不同于炼妖之术这种邪门歪道的禁术，是另一种希望，另一种更加光明正大前途浩荡的希望。
“纵使我等不到那一日，想到以后不再有人从一出生就注定低一等，心里也畅快许多。”莹姬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即使我自己看不见那一日也没那么重要了。”
空梵略歪着头去凝视莹姬的眉眼，去欣赏她难得表现出来的善。
水已经烧开了。莹姬端起水壶，将沸水注入茶壶。壶里的茶叶打着旋儿，与沸水碰撞着散出清雅的香气。
“所以，真盼着你们能成功。”莹姬放下水壶，抬头对空梵笑。她将满满一壶茶和两盏空杯放进茶托，端进小院，置于石桌上，依次给两个人倒了一杯茶。
空梵跟出去。
两个人于杏树下相对而坐，静候沸茶温可入口。
莹姬抬起脸，望着夜风中轻摇的杏树，感慨道：“空梵，当我知道撕天大阵需要献祭你的性命时，心情很复杂。”
“复杂？”空梵笑起来，“难道不是为我担忧，不希望我死于大阵？”
“担心自然是有的。可是，”莹姬转回脸，盯着空梵的眼睛，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有那么一瞬，我甚至想过倘若你死于大阵，是极好之事。”
空梵愣住，意外地看着莹姬。
莹姬望着空梵，目光却逐渐变空，仿若透过他，去看一个冰冷的未来。
“我时常想，于你而言，生命短暂的我只是一个过客。你注定要看到我衰老、死亡，纵你陪我走到人生尽头，你却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还会遇到很多人。”
“一想到在我死后，你漫长的人生有千万种可能，而这些悲喜都与我再无关系，我便心生不甘与恼怒！”
“若我有那个本事真想死之前先杀了你。”她勾唇笑得阴邪，“瞧，我就是这样坏，这样阴暗卑鄙。”
莹姬的眸中逐渐浮现偏执。
可空梵在莹姬的眼中却捕捉到了一丝孤寂和惧意。他从不空言不许诺，可此时他忍不住盯着莹姬的眼睛，许诺一般认真道：“莹姬，刚刚你有句话说错了。不是盼着‘你们’能成功，而是‘我们’。”
“大阵一定能开启，头顶那道枷锁一定会被撕碎。”
“我会带你去外面的天地，给你一具能够修炼的身体，让你能够感受到万物灵力，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感受到灵力，可以修炼，成为想成为的人？
莹姬想象了一下，空梵描述的情景实在是太美好，美好到令人沉醉，她实在不敢多想，怕自己沉醉其中醒不过来。
她摇摇头，笑着说：“真是说大话的和尚。”
空梵微笑着：“所以，你也会有很长很长的寿命。”
莹姬还是摇头，重复：“别说大话了，那么艰难的事情，你怎么就笃定一定能成功？倘若失败了呢。”
空梵没有急于回答，而是认真思索起来。
凉夜再次陷入安静。
莹姬觉得这个话题说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她已经在想明天的事情了。她捧起一盏茶，凑到唇前浅浅地试了下温度。
“倘若失败了，待你老死，我陪你跳灭魂井。”空梵突然回答，声线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坚定。
莹姬的手一抖，盏中的茶溅出来两滴，落在她的食指上，她心神晃颤了一瞬，竟也觉察不出这盏茶是否还烫。
空梵探手，将她手里的茶盏放下，拉过她的手。
“阿莹，你不坏不卑鄙不阴暗。你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空梵顿了顿，再轻声问:“可以唤你阿莹吗？”
萤姬目光复杂地看着空梵。

第70章
莹姬一点一点将目光收回来,视线落在面前的茶盏。
天上的月亮掉进了茶盏里。
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嘲或自谦都不合时宜。她只是语气很轻很轻地说：“希望我们能成功。希望我也可以有和你一样长的生命。”
“阿莹，挑一个日子吧。”空梵顿了顿,“听说成亲的时候都会选一个黄道吉日。”
莹姬唇角勾出一抹柔笑，说：“你的经文里还有写这些？”
没等空梵接话,莹姬继续说：“再等一等吧。你有你的大事要忙,我也有件事情一定要做成。”
她早已无法忍受永远需要空梵庇护，她更不想以一个
柔弱之姿与他成婚。她一定要修成炼妖之术,不仅拥有自保能力还要拥有必要时刻可护他的本事。
若真要结婚契，她一定要平等地站在他身边，而不是站在他身后。
“什么事？”空梵问。
“不用操心我的事情,眼下于你而言最重要的是补上缺失的灵力。我的事情我可以自己解决。”
空梵有些失望，却还是温和地颔首：“好。若你需要我帮忙，一定告诉我。我没有那么忙。”
“茶凉啦。”莹姬捧起空梵面前的那盏茶,双手朝他捧递。
他要做的事，需要聚集更多的灵力，偏偏她一丝灵力也没有完全帮不上他。
而她要做的事，只需再搜集最后两件珍宝,而后依照古籍修炼也只能她一个人去完成。想到炼妖九物的最后两件,莹姬突然想空梵兴许知道菩提丹的底细？毕竟菩提丹这名字似乎与佛家有关。
瞧着面前月色下的空梵垂眸饮茶的眉眼，天上挂着月亮，茶盏里装着月亮，他的眼下还有两弯月亮。莹姬突然抬手，用指腹碰了碰空梵异常长的眼睫。
空梵抬眼对她笑,四目相对，莹姬回之以笑，便把询问咽了回去。
——若能从别处打听到菩提丹的下落,她并不希望询问空梵。她知道炼妖这样阴邪之术，空梵定然不喜。她不确定空梵会不会阻止她，可他如今正是修炼的紧要关头，还是别把时间耗在对她的说教之上了。
空梵这一晚没有走，留在小院陪着莹姬。两个人吃吃茶聊聊天，空梵又教了莹姬两道符术。
到了下半夜，莹姬犯了困，趴在石桌上打盹。
空梵悄无声息地拂手，让莹姬周身的夜风静止，她鬓间轻拂的发丝慢慢落下来。
偏偏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空梵仰起脸，恰巧一滴雨珠落进他眼里。空梵眨了下眼睛，透过花了的视线望了一眼沉甸甸的夜幕。
空梵站起身，将莹姬小心翼翼地抱起，轻手轻脚地抱她回房放在榻上。
莹姬习惯了警觉，知晓是空梵在身边，她懒倦地没有睁开眼睛，任由空梵的照料。
空梵轻轻拉过被子给莹姬盖好，他立在床边望了莹姬一会儿，转过身去望向书架。
他抱着莹姬进来时，就注意到她的书架乱七八糟。
她还是那样，喜欢翻阅各种书籍，偏又懒得收拾。空梵悄声走过去，将书架里和书架前木桌上的书籍，一本本整理妥帖。
整理到最后，空梵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一本本书脊。他忽然发现书架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暗格。
空梵迟疑了一下，回头望向床榻。
床幔已经被他放下，透过轻纱材质的床幔，看得见莹姬酣睡的轮廓。
纵使理智告诉他不应该，私念还是让空梵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道暗格。
——他想知道莹姬暂时不愿与他成婚的原因。
暗格打开，里面是一本破旧的古籍，甚至缺少了几页。
一卷书？
空梵疑惑地将古籍翻开，一页页看过去，他清朗的眉宇越皱越紧。
直到翻到炼妖九物那一页。
九件东西，已用朱笔划去七件。剩下的两件——毒蛛果后面小字标着“下一个”，菩提丹后面画了个问号。
空梵看见菩提丹时，整个人愣住，甚至四肢僵住。好半晌，他不敢置信地回过神，隔着随风轻晃的床幔去看莹姬。
近日来奔波，今晚空梵在身边，莹姬难得好眠，睡得香沉。
过去了许久，空梵将古籍放回暗格，掀开床幔，坐在了床边，静静地望着莹姬，时不时轻蹙起眉——困惑又犹豫。
清晨的鸟鸣将莹姬唤醒。
她刚苏醒，就对自己睡沉产生懊恼自责，搭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摸弯刀。下一刻，忽想起昨夜空梵在，她紧绷的身体立刻放松下来。
莹姬睁开眼睛，望着幔顶。她心里浮出一团雾，她不知道自己这般信任空梵，到底对还是不对。他值得信任，可完全相信一个人又不符合她的准则……
脚步声打断了莹姬的思绪。
她起身下榻，推开房门，看见空梵正在庭院里晾晒她的旧衣。
温和的暖阳洒进小院，他像个寻常夫壻那般在小小的宅院里做些琐碎日常。
莹姬懒洋洋地靠着门边，笑他：“随手一道诀就能洗净衣物，何必像个普通人一样费劲洗衣裳？”
空梵轻轻甩了下手上的水珠，微笑着：“普通人有普通人的乐趣。”
莹姬笑笑没接话，心里却想着空梵绝对不可能做一个普通人。他肩上、心里都有太多东西。
“你的信。”空梵望向院中的石桌。
莹姬诧异地走向石桌，刚拿起那封信时，脸色不由变了变。九域十二国各有各的习俗与标志，这封信上的一点凌寒之气，昭示着这是渡雪国的来信。
莹姬想到那地方，完全没有家的温暖，心头只会浮现一股浓烈的恶感。
渡雪国居然会给她来信？莹姬在好奇心地趋势下，犹犹豫豫地拆了信。
居然是她生母烷妃寄来的信。
“阿莹，
自你走后，母亲夜夜噩梦缠身，总是梦见苛待你的那些旧事。偶尔也有美梦，比如梦见你小的时候乖巧绕膝的模样。也会梦见未来的你重新回来母亲身边来，我们相拥而泣，又像小时候那般是最纯粹的母女挚爱。
阿莹，近些时日陆续听到许多你的事情，总是为你担心不已。母女连心，想到你所经历，剜心般疼痛，几不能喘息。
阿莹，宫中险恶，母亲有太多身不由己。在那样吃人的地方，人心也最易丢失，做过许多错事。母亲并非贤良之人，更不是一个好母亲，迷途之时对你做了太多错事。
如今身染恶疾命不久矣，午夜梦回一次次因为对你的愧疚之心备受折磨。如今人生将走到尽头，曾经奢求之物都不再想要，唯独想见我小女最后一面。唯望爱女可怜母亲垂死之际的悔过之心，能归家一见。”
莹姬眉头紧皱地看完了这封信。
那些悲痛的过往突然一下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莹姬心口一抽抽地疼，脸色也逐渐变得惨白。
“怎么了？谁的信？”空梵询问。
莹姬深吸一口气，又无所谓地笑笑，懒得解释，直接将信递给了空梵。
空梵一目十行地扫过，再将信笺公正叠好，放进信封，放回桌上。
“你要回渡雪国？”空梵问。
“不去。她死不死和我没关系。”莹姬回答地干脆。
她又很烦躁地说：“别说教，我和她的事情你不知道。”
空梵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
他如实言：“我曾经去过你的过去。”
莹姬讶然抬眸。
空梵面露难色，有几分羞愧道：“是我唐突了。”
“阿莹！”涧风突然一股风般冲进小院。在他的后面跟着芭蕉。

第71章
萤姬有些诧异涧风居然又找到这里来,她将目光在涧风身上扫过，落在芭蕉身上。
萤姬瞬间变了脸色。
“是谁伤了你？”萤姬提裙奔向芭蕉，神情凝重地检查着芭蕉身上的伤。
芭蕉委屈地瘪了瘪嘴,一头栽进萤姬怀里，呜咽一声“疼”,然后从人形化成虎身,虎头一下又一下地在萤姬怀里蹭着寻求安慰。
莹姬挪眼，看向涧风。
涧风连连摆手,嬉皮笑脸：“别这样盯着我，我可没欺负她。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的虎闺女恐怕就要被揍死了。”
莹姬暂时没多问,垂眸轻抚着芭蕉的头，柔声一遍遍安慰着她，等芭蕉不哭了,才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芭蕉全然没了在外面干仗时的凶不拉几，趴在莹姬怀里哭唧唧地哭诉。从她断断续续的解释里，莹姬得知在芭蕉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伙人，不问缘由向芭蕉出手。
芭蕉那个直脾气打不过也不知道跑,才把自己搞得一身伤。幸好涧风
恰巧遇见,抓着芭蕉逃离那伙人。
莹姬向芭蕉询问认不认识那伙人，芭蕉连连摇头。莹姬再向涧风打听，涧风也是不知那伙人底细。
“芭蕉，你最近有得罪什么人吗？”莹姬一边问着，一边揉着芭蕉肿起来的爪背。
芭蕉已经不哭了。她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又一次摇头。
芭蕉虽然早就能化成人形，又跟在莹姬身边在人间待了很久，可她灵智不足,偏又横冲直撞，无意间得罪了人也是有可能的。毕竟以前也发生过她无意间犯了旁人忌讳的事情。
不过，事情也不能这么武断下定论。莹姬想着也有可能那些人不是冲着芭蕉，而是冲着她来的。
不管怎么样，现在既然没什么线索，那伙人应当还会再出现，与其乱猜，不如静待。
莹姬仔细给芭蕉处理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又把她哄睡。然后她才再次向涧风细细询问那伙人的特征。
涧风十分配合，尽可能将所有细节告诉莹姬。可是那伙人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也没留下任何身份线索。
莹姬思索片刻，收回思绪，对涧风道：“这次多谢你，若不是你赶到，芭蕉这笨蛋不知道要伤成什么样子。”
“阿莹，你与我客气了！”涧风笑起来。
莹姬这才转头，望向空梵。
他不言不语地立在不远处的杏树下，指腹一下又一下轻拨着掌上的佛珠，正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莹姬看错了，总觉得空梵望过来的目光有些奇怪。待她仔细看去，空梵的目光还是如往常那般温和澄净。
那就是她看错了吧。
莹姬走到空梵面前，问：“是不是该回去了？”
空梵捻着佛珠的手指微滞，他的目光悄悄移向莹姬身后，望了涧风一眼，又迅速收回，温柔地看着莹姬的眼睛，道：“是该回去了，师祖在等我。给你做了杏酥，在厨房里。”
面对又给她洗衣又给她烹食的空梵，莹姬心里有一瞬荡漾起一丝贪恋的温柔。
“下次什么时候过来？”刚问完，还没等空梵回答，莹姬立刻改口，“你现在补上缺失的灵力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你师祖既在帮你，你可要好好修炼才是，不用往我这里跑。有事我会去寻你。”
空梵欲言又止。微顿，他微笑着颔首，与莹姬告别。
莹姬送他到小院门口，空梵回望一眼立在院门旁的莹姬，转身走进小巷。
小巷僻静，隐有鸟鸣。
待再走些许路，人声便多了起来。
空梵捻着佛珠走进闹市，耳畔喧嚣，他心沉静。直到由远及近的吹吹打打声响，让空梵驻足侧首望去。
那是一支迎亲的队伍。
路边的老大爷捋着胡须笑着说：“看来新娘子家很远，这么早就迎亲哦！”
“我要去看新娘子！”“看新娘子去！”旁边几个小孩子嬉笑着朝迎亲队伍跑去。
老大爷哈哈大笑，慈爱地望着孩童们的背影提醒：“新娘子还没上轿哩！”
空梵的视线追随着那几个孩童，逐渐望向远处的迎亲车队。离得有些远，连骏马上新郎官的五官也看不太清楚，一眼望去只见一片红。
周围几个百姓议论着是谁家在娶妻，还有人在打趣自家的儿子也该成家了。
成亲是喜事，纵使是陌生人，也带来一片喜色。
空梵凝望着大红一片的迎亲车队，直到车队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耳畔仿佛还盘旋着喜庆的吹吹打打之音。
一阵微风吹来，吹动他大袖僧衣轻拂。空梵低头，入眼是自身一片雪色的僧衣，还有掌上挂着的佛珠。
佛珠在一片雪色上轻荡。
空梵错愕之后，突然皱眉。
他总想着两全，可当真事事都能两全吗？他从未问过莹姬愿不愿意与一个僧侣成婚。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而后一直在空梵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当真要穿着这一身雪色去迎娶他的新娘吗？
空梵回到普迦寺，道真师祖早已在莲池旁等他。
空梵不知道师祖这次为何这么快醒酒，更是不能多嘴询问，他只能让自己摒弃杂念，专注地修炼，不敢枉废师祖的教导。
空梵控制得很好，全身心投入到修炼之中。可道真师祖还是隐隐觉察出面前的空梵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他疑惑地审视着空梵，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盯着空梵探求着答案。
他分明专注于修炼，可究竟哪里不对劲呢？
良久，道真终于了悟。
——不是空梵分神，而是空梵身上沾染了红尘之气。
道真眼中浮现了一瞬的忧虑。忧虑很快又如烟雾散去，他默念一句“阿弥陀佛”。
有些事，再如何强求，也左不过命运。
道真很早结束今日的修炼。
天还没有黑。
空梵有些诧异，他道：“师祖，我想继续。”
道真微微笑着，道：“空梵，你累了。”
空梵有些错愕，他内探，才觉察到自己确实很累。明明和以前差不多强度的修炼，为何今日这般累？
看着空梵眉宇间的疑惑，道真微笑着解惑：“你逼着自己全神贯注，自然要累些。”
“休息吧。”道真起身，拍了拍空梵的肩膀，迈着懒散的步子离去。
空梵却并没有依言，他留在莲池旁，再一次合目捻诀，打算继续修炼。
逍遥宗的人不想撕天大阵开启，上次的符龙似乎又惊动了罩子外面的人。他灵力还不算足够，时间珍贵，哪里有余时用来休息。
杏居里，莹姬吃完最后一块空梵做好的杏酥，抬眼从开着的窗户望向院中。
涧风坐在院子里，正在逗着芭蕉。芭蕉被他逗得一会儿吹胡子瞪眼一会儿哈哈大笑。
莹姬拿了块帕子擦了擦指上的酥屑，双臂交叠趴在窗台上，开口：“涧风，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涧风背对着莹姬，正在给芭蕉变戏法。他头也没回，脱口而出：“没打算。”
涧风的戏法变完了，芭蕉正捧着涧风变出来的雀鸟稀奇地研究。涧风好半天没再听见身后莹姬开口，他转过身去，挑了挑眉：“什么意思？赶人？阿莹，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怎么说我也刚帮了芭蕉大忙，现在就赶人不好吧？”
“我只是随便问问。”莹姬道，“涧风，你活了几百年都做了什么？总有什么打算吧？你的家人朋友呢？”
莹姬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能够活几百年，那应该能做很多很多她做不到的事情。
“怎么变出来的？”芭蕉拉着涧风的袖子追问。
涧风笑嘻嘻地给芭蕉讲了原理，又手把手教她。芭蕉学会了，开开心心地跑到一边去一遍遍变着玩。
涧风这才转过身，望向莹姬，半真半假地笑言：“死的时候太年轻，不甘心啊，想方设法地要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张开双臂，傍晚昏光的光影几乎透过他的身体。他长叹一声，道：“其实这样似人非人东躲西藏地活了几百年也挺没意思的。”
莹姬沉思。
涧风突然又嘻嘻一笑，道：“不过现在要我魂飞魄散，那我也是万万不肯的！”
他又诱惑般道：“等你快死了，也和我一样服药，当个魂人飘着，如何？”
莹姬懒得去想那么久远的事情，更专注眼下。她向涧风抛出橄榄枝：“我要去寻些宝物，要同行吗？”
涧风眼睛一亮，道：“好啊！去哪儿？”
或许他早就厌倦了这样孑然一身的日子，有人同行，别有趣味。
莹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渡雪国。”
莹姬很不愿意提到这个地方，更不愿意去这个地方，可偏偏毒蛛果就在渡雪国。也正是因为不愿意回去，她才将毒蛛果的获取拖了又拖。
涧风乐了，道：“这地方我熟！你要去哪儿，我带路！”
“公主！我学会了，我变给你看！”芭蕉突然嚷嚷，打断两个人的对话。
莹姬对芭蕉笑，立刻从屋子里走出去，去看芭蕉变戏法。
芭蕉动作笨拙，几次露馅，惹得莹姬笑。
涧风这个师父也凑过去，指点着芭蕉细节。
空梵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夕阳西下，绚丽的夕阳洒落小院，三个人聚在一起笑着。这样的画面瞧上去有一种诡异的和谐与美好。
莹姬最先发现空梵。她抬眸，讶然轻唤：“空梵？”
空梵回之
以笑，温声道：“给你带了几卷书。”
莹姬眉眼嫣然地迎上去，她伸手去接空梵递来的书，香香柔柔的指尖擦过空梵的指背。
“符术？”莹姬笑起来。这正是前段时间她在寻找的书籍。
芭蕉又喊：“公主！这次一定能成功！”
莹姬满心都是符术，让芭蕉跟涧风再学一个戏法，双手捧着书，与空梵进了房。
她开心地将书放在桌上，一边翻看，一边笑着说：“你真给我寻来了！不过你恐怕要教我，有的地方我看不懂。”
“好。”
“这个！”莹姬立刻将书籍打开道隐息符这一页。
于是空梵详细地给莹姬讲解。
院子里，时不时传来涧风和芭蕉的谈笑声。空梵有片刻的走神。
莹姬正专心地听着，空梵的讲解停住，她疑惑地抬眸，望见失神的空梵长眼睫低垂。
“因为没有头发吗？眼睫这么长。”莹姬抬手，指腹轻拨了下空梵睫毛。
空梵眨了下眼，他失神的目光慢慢聚焦凝着莹姬。他突然伸手，修长的手掌压着莹姬的后颈，拉近两个人距离，吻上她。

第72章
突然拉近的距离,和唇舌上触到的温与甜，让莹姬讶然睁大了眼眸。她就这样将双眼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望着空梵的眼睛。他的眼眸近在咫尺,她在他镜明的眼底中逐渐看清自己。
空梵撑在莹姬后颈的手掌放开的瞬间，莹姬双手捧住空梵的脸,贴上他将要离开的唇,续上这个含着几许酸涩的即将结束的吻。
空梵离开的手顿了顿，重新抚上莹姬细长莹白的后颈。他慢慢闭上眼睛,被烦意笼罩的心口也逐渐平静下来。
房门虚掩着。
涧风直接推开房门进来，“阿莹，我们……呃……”
涧风的脚步顿住,说了一半的话也卡在嗓子眼里。
被打扰到的两个人分开，同时转过脸看向他。
涧风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道：“我是想问问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他又有些心虚地嘀咕为自己辩解：“我看房门没关就进来了,下次干这事的时候把房门关好嘛……”
莹姬和空梵看着他，都没说话。
涧风再也待不住，转身往外走，还不忘将房门帮忙关上。
“公主,我这次真的学会了！”芭蕉想要进来,被涧风拦住。
“你的公主忙着呢。走，再教你一个戏法。”涧风拉着芭蕉走下门前石阶，走到小院远处，两个人的声音逐渐远了些。
莹姬这才转过脸看向空梵，见他半垂着眉眼,竟眉心微蹙。
莹姬伸手在空梵的眼前轻晃，笑着说：“最近皱眉越来越多了，你这样的清净佛门人怎么这么多烦心事？”
空梵慢慢抬起眼望着莹姬,道：“我早已不再清净。”
莹姬凑近他，柔声：“怪我吗？”
空梵想了想，摇头。
“空梵，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很怪呢。不清净好像是因为我，又好像还有别的事情。”莹姬若有所思，“你上次说去过我的过去，什么时候？因为我的过去，让你心生同情吗？”
“没有同情，只有佩服。”
莹姬意外地挑眉，怔怔望着空梵。她那样的过去，他居然会用‘佩服’这样的词？
空梵却转移了话题，问出更想知道的事情——“你和他要去哪儿？”
“谁？”莹姬问完，很快反应过来。她迟疑了一下，才说：“渡雪国。”
渡雪国是她的故土，空梵应当知晓她不愿意再回那里。她有些怕空梵询问她为何去哪里。
空梵想到烷妃给莹姬寄来的信，转瞬了然她绝不是回家看母亲。那就是……毒蛛果。
空梵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莹姬不愿意空梵知晓她要炼妖，随口搪塞：“回家去看看，那个女人发什么疯给我写那样的信。”
她顺理成章的谎话并没有能够骗过空梵。
空梵低眉，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捻着佛珠。佛珠捻到第七颗时，空梵动作顿住，仿若下定某种决心。
“阿莹，”他说，“放弃吧，炼妖之术你修不成。”
莹姬瞬间变了脸色。
炼妖之术，几乎已经成了她的执念。空梵如此说，她很不喜欢，甚至心头生出怒意。
她不去追问空梵为何知晓她要炼妖，而是带着些不服气地质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不能成功？你也和那些人一样看轻我！”
半晌，空梵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望过来的目光，微微的凉，又蕴着丝悲意。
莹姬有些看不懂他眼睛里的哀伤。
愤怒让莹姬来不及去细想，只是再一次反驳：“我一定能成功！”
空梵眼里的悲悯更浓。他说：“炼妖之术十分阴邪，你没有足够的恨，也不够恶不够坏。”
莹姬愣住。
空梵认为她不能成功的原因竟然是她不够坏？
这太可笑了。
莹姬哭笑不得，笑道：“和尚，在你眼里难道我是好人不成？”
空梵颔首。
莹姬笑得细腰摇颤。
空梵望着她，却越来越心悲。
空梵踏着月色回到普迦寺，熟悉的气息让他驻足，眼尾浮上一丝欣喜。
僧室里，一个年轻的僧人正弯着腰整理床铺。
“空净。”
空净转过身来，干净的面容浮现真挚的笑容。他恭敬又亲切地唤一声“师兄”，再道：“此番游历分别几十载，心中十分挂念师兄！”
空梵的微笑里带着一丝亲近之意。师弟归来的喜色，让空梵心里的悲意略消。
“寺中也都念着你。”空梵走上前去，帮忙整理。
“这些年在外，倒是一直听见师兄的仁名。各处都念着师兄的仁善之举。”
空梵一笑置之，问：“与我说说这些年都学到了什么？”
“正想将见闻说与师兄！”
师兄弟二人秉烛夜谈，直到天明。
第二天早课，空梵带着空净前往。寺中旧人见到空净皆十分亲近，后来入寺的小和尚们好奇地打量着空净。
“他就是空净师叔吗？和住持好像！不是长得像，是给人的感觉有些像！”
“空净师叔与咱们住持自小一起入寺一起长大一起礼佛，自然是像的。”
很快到了早课的时辰，空梵微笑侧眸，让空净替他讲学。
空净心里有些意外，倒也从容地走上前去，用这些年的见闻讲佛理，讲得头头是道。
空梵坐在下首，细细地听，微微地笑。
接下来几日，空梵都将空净带在身边，给他讲这些年寺里的事情，又与他论佛，甚至修炼时也带着他。
直到五日后，空梵去寻莹姬，得知她已经启程去了渡雪国。
空梵立在杏居小院里，望着萧瑟的落叶，心中之悲更重。
与此同时，莹姬已经用千里符带着涧风和芭蕉赶到了渡雪国的万骨山附近。
毒蛛果乃剧毒之物，千年结一颗果。莹姬自然没有时间等下一次结出毒蛛果，只能是去寻众人所知的目前世上的唯一一只毒蛛果。
这枚毒蛛果落在一只大妖手中，魇妖。
据说魇妖原本只是一只不起眼的花妖，无意间得到了毒蛛果，借助着毒蛛果的毒性，慢慢成长为令尊者也忌惮的魇妖。
莹姬与涧风和芭蕉歇在万骨山不远处的小镇。莹姬买下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小院暂时落脚，她打算先向附近的人打探一下魇妖最近的情况，还要做些准备。他们要做出最完备详细的计划再动手。
已经到了这一步，离成功已经越来越近，莹姬更不愿意失败。
又一次外出向小镇的人打听情况之后，三个人黄昏时回来。他们一边谈论着下一步打算，一边踏进小院。
莹姬推开院门，一眼看见立在院子里的空梵。
“空梵！你怎么来了？”莹姬奔向空梵，微风吹拂着她的红裙，比天上的晚霞还要鲜艳动人。
空梵温声实言：“凭你们三个在魇妖手里没有胜算。”
空梵正想着这话是不是要让莹姬不高兴，却见莹姬嫣然一笑。她凑过来挽住空梵的胳膊，妩声：“所以你来帮忙吗？”
空梵愣住。
不，他才不愿意莹姬继续碰炼妖之术。但是……
“公主！公主！”芭蕉凑过来，“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杀杀杀呀！天天待在小院好无聊！”
涧风揪着芭蕉的耳朵将人拉走，“人家说话呢，瞎凑什么热闹。整天喊公主……”
芭蕉凶巴巴：“本来就是公主！”
涧风随口道：“我还是皇子呢。”
他又笑着问：“对了，阿莹，你姓什么？到底哪里的公主？”
莹姬没理涧风，正望着空梵。
芭蕉却说：“雪！公主姓雪！”
“巧了，我也姓雪。”言罢，涧风愣住了。
空梵和莹姬也微怔，转过脸看向他。

第73章
十二国中,渡雪国是唯一的雪氏。
一个公主，一个皇子，皆姓雪。
涧风在短暂的懵怔之后,眼中立刻浮现不敢置信的惊喜。他几乎是欢呼出声：“阿莹，你该不会是小了我三百岁的亲妹妹吧？”
莹姬微微蹙眉看着涧风。
涧风没有觉察出莹姬神色的特殊之处,他又高兴地说：“怪不得见了你就亲切！幸好之前几次遇到危险没丢下你。幸好！幸好！这算不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阿莹,快来叫声哥哥听！”
莹姬一下子回过神。她突然挥手，涧风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道符已经贴上了他。紧接着，涧风的身体不可自控地向后退去。
涧风喜悦尚未退去，理智慢慢回来。他的身体不断向后退,茫然地望着越来越远的莹姬。
与他相反，莹姬眉眼间没有半分喜悦之色，甚至连先前的相识情分也不见,冷漠地看着他，仿佛立刻要与他割席。
“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否则我会杀了你。”莹姬冷冰冰丢下这样一句话，转身踏进房门，留给涧风一个渐远渐冷的背影。
贴在涧风身上的符散做风,他后退的脚步顿住,而小院的木门也“砰”的一声在他面前关上。
涧风愕然。
他隐隐约约听见小院子里空梵的一声轻叹。
涧风站在关闭的小院门外，眉头紧锁，困惑不解。
小院里，芭蕉呆呆站着，不知所措。她还没有跟涧风学到新戏法,想去寻涧风，可她懵懂地知道眼下情况不能去找涧风。她想去找公主，在公主怀里蹭一蹭,可是她又莫名觉得这个时候不该去找公主。最后，她求助地望向空梵。
空梵微微笑着，安抚芭蕉：“去玩吧。”
芭蕉乖乖地在小院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歪着头，用手指头在地面画着玩。
空梵走进房间，看见莹姬坐在桌旁，正在写着什么。他走近去看，看见莹姬在画万骨山的地形图。她参考了几份万骨山的地图，按照自己的需要又绘制了一份。
她神情专注，仿佛完全不受刚刚事情的打扰。
她低头蘸墨，青丝如瀑地滑过肩头，倾洒而下。空梵走过去，伸手去拢她的青丝，将她的长发尽数拢在掌中，变出一条红丝绸，给她拢系于身后。
莹姬没有动作，等着空梵为她理好长发，才半垂着眼，问：“和尚，你要劝我吗？”
“不。”空梵伸手拿走了莹姬手里的笔，双手握着她的双肩，让她侧转过身来对着他。他望着莹姬的眼睛，道：“我只想抱抱你。”
莹姬狼狈地转过脸去，竟不敢与他直视。有些苦楚与脆弱深埋在心里，是她不愿意表露于人前的。纵使是空梵。
空梵轻轻将莹姬拥在怀里。
莹姬闭上眼睛，短暂地在空梵的怀里靠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莹姬的情绪得到了平复。她仍旧偎在空梵的怀里，合目低语：“和尚，你若可怜我，就帮帮我得到毒蛛果。”
空梵垂眸望着她，温声：“我既不同情你，自然也不会可怜你。”
莹姬无奈地笑了。她从空梵怀里退开半步，问：“那你不好好待在普迦寺待在你师祖身边专心修炼，追来我这里做什么？”
空梵坦诚道：“我不愿意你炼妖，所以不会帮你得到毒蛛果，但我会救你。”
说着，空梵皱了眉，眸中隐有担忧之意。
莹姬轻笑一声，道：“你说话这么没心机的吗？不帮我抢毒蛛果却要救我，就不怕我利用自身安危逼你相帮？”
“怕。”空梵颔首。
莹姬再妩笑着问：“倘若我真的用性命之虞诱你逼你帮我抢毒蛛果，你要如何？”
空梵摇头：“不知。”
莹姬收了笑，语气也收起了轻快玩笑之意。她认真道：“空梵，我不用你帮。”
也不知道算不算赌气。这一次，莹姬不愿意再使手段让空梵相帮。她偏要自己成功，给他看。
莹姬重新拿起笔，视线也落回了桌上的地形图。她说：“我知道若劝你回去，你当是不愿的。所以你若闲着无事可以去陪芭蕉玩。你在这里，我会分心。”
空梵想了想，说：“我去煮饭。”
莹姬笔下微顿：“也行。”
空梵走了出去，院外的芭蕉从门缝往里望。莹姬仍旧没抬头，即使不看，她也能猜出芭蕉现在的神情，她说：“芭蕉，以后见了涧风就揍他。”
芭蕉心里有一丝遗憾，不过她对莹姬的话向来十分听从。她乖乖地点头，握了握小拳头，立誓般：“都听公主的！揍死他！”
莹姬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短暂地浮现了几次与涧风共患难的情景。不过她很快将那些画面赶走，更专心地琢磨着偷潜入万骨山的计划。
空梵让芭蕉守在小院，自己去了集市，采买一些新鲜的蔬菜，带回来给莹姬煮。
“和尚？”涧风悄无声息地溜到空梵身边。他心里有太多的疑惑，非要弄个清楚不可。
空梵看了他一眼，劝说：“离开这里吧。”
“总要告诉我为什么吧？”涧风追问。
“我只能告诉你，她很忌讳兄长这个身份。”空梵不再解释，提着采买的几种蔬果往回走。
涧风跟在空梵身侧，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自己琢磨着。他自死去，成为如今的魂身，已经远离人群三百年，几乎不问世事。他死后不曾归家，亦不知晓他死后三百年里渡雪国的事情。
眼看着就要回到小院，涧风看了一眼空梵手里提的蔬果，问：“她喜欢吃什么？”
他开始打探她的喜好，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煮一顿饭。
“没有。”空梵道。
“怎么会没有？任何人都会有口味偏好啊？”
空梵停住脚步，垂目望了一眼自己提的蔬果。他也一直很想知道莹姬最喜欢吃什么。
“她很讨厌吃东西，自小就用饿自己的方法来少吃。因为每一次饥饿都在提醒她，她是个不能修炼的普通人。”
涧风愣住。
空梵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脚步。他转过身，对涧风道：“你是她的兄长，于我而言却是高兴之事。”
“为什么？”
空梵但笑不语，推开小院的院门，提着蔬果，脚步轻盈地迈进去。
涧风一个人在院门外站了很久。他心里有了挣扎犹豫。他并不是一个恋家的人，对血缘亲人的感情极淡，否则也不会死后三百年不曾回渡雪国看望家人。
若莹姬只是渡雪国皇宫里普通的一个公主，他定然没那个闲心站在这里琢磨怎么处好关系。
莹姬不同。涧风与她相识时，两个人互不知晓他们二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又一起经历过几次生死险阻。莹姬对他来说，总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涧风看着眼前的小院。莹姬完全不想理会他，芭蕉定然听莹姬的吩咐，就连空梵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很明显，涧风在这里得不到答案。
不过空梵的那句莹姬很忌讳兄长这个身份，提醒了涧风。
涧风沉思良久，转身朝渡雪国皇宫而去。那里一定有他想要的答案。
这也是自他死后第一次回家。
过了几日，一个夜凉如水的夜晚，当涧风站在渡雪国皇宫大门前时，心中一片恍惚。
他离家居然已经快三百年了。
“什么人？”巡逻的皇家侍卫发现了涧风。很快，一队皇家侍卫脚步整齐地直奔而来，将涧风围在其中。
很快，侍卫长发现了涧风身上的端倪。他仔细打量着涧风，疑惑：“魂人？”
涧风唇角微勾，念出曾经无比熟悉又蒙了一层尘雾的名字。
“雪中涧。”
侍卫们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可在渡雪国中，雪氏只有皇家人。正当有人在心里琢磨面前的人是否是陛下的某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时，侍卫长一下子变了脸色，甚至向后退了一步。
涧风抬眉而望，悠悠道：“还在当侍卫啊。白寒升。”
“大皇子！”侍卫长白寒升“噗通”一声跪下来。
身边其他的侍卫却很茫然。眼前的人怎么可能是大皇子呢？渡雪国的大皇子明明是雪中羽。
白寒升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后脊惊出一身冷汗，他立马改口：“二皇子殿下！”
白寒升抬头，却不见了二皇子的身影。他疑惑地站起身，四处巡视，都不见二皇子的行踪。其他侍卫也是一脸茫然四顾寻视。
“是不是要禀告陛下？”一个侍卫提醒。
白寒升回过神，快步往宫中去。
与此同时，宫中修炼的皇帝忽然睁开了眼睛。
涧风早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渡雪国皇宫。他避开了皇宫里的守卫，沿着宫墙下的甬路缓步而行。那是一条他十分熟悉的宫路。
他还活着时，这条宫路繁花似锦，一路上会遇到很多宫人。然而今日再走，目之所及却是一片萧瑟，更是不见宫人行踪。
碰不到宫人，于他而言反倒是好事。
涧风在一个破败的宫殿前停下脚步，他轻轻推开门，踏步进去，环视杂草丛生的庭院，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感觉到身后熟悉的气息，涧风慢悠悠地说：“宫里地方就是大，这地方居然没收拾出来腾给新人住，闲置这般久。”
“这是我儿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怎能腾出来让别人住。”渡雪国皇帝从暗黑里走出来，望着涧风的背影。
涧风背对着父皇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脑海中会浮现些许年少时的画面，却发现自己大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回忆。
看来自己还真是个冷淡寡情的人。
“父亲一直知晓你还在人间，未入灭魂井。一直在等你归家。”
涧风笑了。
他转过身望着三百年不见的父皇，语气轻松地说：“就算是如今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欢迎我归家？”
“自然。”渡雪国皇帝朝着涧风一步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是父亲最优秀的孩子，第一个孩子。没有人能取代你在父亲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他走到涧风面前站定，近距离地打量着自己的长子。三百年过去，纵他长生不老面目之间也多了许多岁月沧桑的痕迹，而面前的儿子还是当年死去时的稚气英朗。
渡雪国皇帝先移开视线，他大手一挥，庭院里的杂草逐渐焕发出生机，由枯变绿，生芽开花。一切都恢复成三百年前的盎然模样。
他说：“欢迎我儿归家。”
涧风打量着自己的父亲。他很好奇，一个人怎么可以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第74章
死去多年的二皇子以魂身归来,在宫里引起了议论。不少皇弟皇妹都来问候。听说皇帝连日去看望二皇子，待其十分亲切。那些还在观望的皇子、公主也都来到云霄宫看望雪中涧。
涧风面对这些弟弟妹妹时，温和客气,实则心里毫无波澜。别说绝大部分皇弟皇妹都是他死后才出生，就算他年少时曾相处过的手足,如今再见,也如陌生人。
雪中羽一直没露面。
“雪中羽不在宫中？”涧风漫不经心地询问。
白寒升偷偷打量了一下涧风的神色，才说：“大殿下病重,已经许久不曾踏出宫门。”
他又紧接着补充一句：“听说大殿下已是昏迷状态，否则定然来见殿下叙旧。”
涧风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着白寒升,问：“说这样的话，倒是有趣。”
白寒升把嘴紧紧一抿，不敢再多说。
涧风懒散地瘫在躺椅上,躺椅慢悠悠地摇，他闭上眼睛，努力去回忆三百年前的事情。
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可他还记得年少的自己就很喜欢在暖洋洋的午后躺在这张躺椅上。
白寒升刚要退下,涧风说：“给我讲一讲莹姬的事情。”
白寒升怔住,不明白消失三百年的殿下怎么会突然询问莹姬之事。白寒升转念一想，莹姬是烷妃之女、雪中羽之妹，难道是因为这身份？
白寒升也不敢多迟疑，立刻如实向涧风叙述。莹姬的事情在九域十二国都不是什么秘密，白寒升尽量用客观又简短的方式来讲述。
等他讲完,涧风沉默了很久，再道：“去唤一个曾经在她宫里伺候的宫人来。”
白寒升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原先在公主身边服侍的宫人,一个死了，另一个跟着她离开了渡雪国。”
一共就两个人？死了的那个先不说，跟着她离开渡雪的该不会是芭蕉吧？
“芭蕉？”涧风问。
“殿下知晓？”
涧风乐了。
涧风停了躺椅的摇晃，问：“雪中羽对她怎么样？”
“自是很好的。”白寒升脱口而出。“亲兄妹，又有那样不堪启齿的传闻，二人的关系自然很好。”
涧风转过脸，盯着白寒升。白寒升被他盯的脸上神情逐渐变得不自在。
涧风突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道：“白寒升，你还活着真挺让人意外。”
白寒升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惊觉面前之人早已不是三百年前的少年了。他脊背一寒，尽量将自己知晓的内幕告诉涧风。
涧风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白寒升禀告完人已经退下了，涧风单手托腮望着窗外的夕阳，无奈自语：“你怎么就是她的女儿、他的亲妹妹呢？啧。”
涧风并非只问了白寒升，接下来几日，还向其他人打探，一言一句，慢慢拼凑出一个惨兮兮的真相。
得到了答案，涧风不愿意再在宫中多留。毕竟他这次回来，就是要一个缘由。
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要去找雪中羽。
涧风还没有见到雪中羽，就被烷妃拦住。
烷妃立在门口，警惕又防备地盯着涧风，“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挡在门口，明显不想让涧风进入。
这几日，烷妃十分火大。她自然早就知道雪中涧突然回来了，皇帝不清不楚的态度更是让她心慌。毕竟如今已经不是三百年前，她再也不能凭借吹吹枕边风，就能说动皇帝。
涧风上下打量了一遍烷妃，笑嘻嘻地说：“岁月真是残忍。听说当年盛宠的烷妃早已逐渐失宠。要不是还有一个儿子，说不定早就死在了后宫之中。”
烷妃这些年怎样的尖酸刻薄都经历过了，可仍然不能忍受被小辈嘲讽。她冷笑一声，道：“至少还活着。”
——不像你的母妃早早死去。
涧风听出烷妃这话的言外之意，眸色稍冷。可他仍旧不言亦不动，甚至眉眼间始终挂着诡异的浅笑，令人摸不
着头绪。
烷妃越发心慌，尖声：“你回来做什么？冲着我儿吗！？”
“不。”涧风摇头，“为了你女儿。”
烷妃愣住。为了莹姬？那个莹姬又在外面惹了什么乱子？
涧风眼底亮光一闪，哈哈大笑。他视线越过烷妃，幽幽望了一眼她身后的内殿，没有执意进去，笑着转身离去。
直到涧风的身影走远，烷妃袖子里紧攥的双手才慢慢松开。她快步回到内殿，穿过富丽堂皇的大殿直奔寝殿而去。
雪中羽躺在寝殿的玉床上，面色如纸，毫无生气。
看着儿子这般情景，烷妃心生哀戚。她在床边坐下，拉住儿子的手，心疼道：“我一定要救我儿。”
“雪中涧回来了，母妃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他这次回来不怀好意。”
“你放心。母妃不会让他抢去属于你的一切。他已经死了三百年，如今这个不生不死的样子，料想也翻不起什么大浪。而且母妃已经暗中派了人手，早日将他驱入灭魂井！”
“我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母妃已经寻到了医好你的秘方，只差最后一道药引，就能成药。到时候就能将你唤醒。”
“母妃与你说话，你可都听见了？母妃知道你一定都能听见……”
烷妃拉着雪中羽的手，絮絮说着。
一个宫人脚步匆匆走近，语气急切地禀告：“娘娘，芭蕉抓到了。”
烷妃的双眼前一刻还是望着爱子时的慈爱，此刻一抹狠厉浮现。
“我儿，母妃这就去给你取最后的一道药引。”她轻轻放下雪中羽的手，又仔细给他盖好被子，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
既然那么卑微的家书都不能唤莹姬回来，烷妃自然要用别的手段。
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
烷妃很清楚，这个女儿的软肋一个是木槿一个是芭蕉。薛太后用木槿利用她，烷妃就要用还活着的芭蕉为饵。
“带路。”烷妃走出殿外，凉凉的月色倾洒，像泼下一盆凉水，映出烷妃脸上的冰寒冷意。
涧风站在阴影里，半眯着眼睛望着烷妃渐远的背影。他看见那个禀话的宫人行色匆匆，又悄无声息地潜回来，利用魂人无生机无气息的特点，避开人，听见了宫人向烷妃禀告的内容。
“芭蕉？”涧风扯了扯嘴角，“看来上次对芭蕉下手的人是你派的了。”
怎么说也跟他学过几个戏法，他可算芭蕉半个师父呢——涧风如是想。
是夜，涧风隐了行踪，潜入关押芭蕉的地方。空荡的房间里摆着一个大铁笼，一大块布罩在笼子上。屋内漆黑一片，可是涧风的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他快步朝铁笼子走去。他感知了一下，那块布的确被施了法。
他正在思索该如何破解，目光随便一扫，从黑布的缝隙往铁笼子里望去。待看清芭蕉时，涧风愣了愣。
三日后，莹姬如约回到渡雪国皇宫，去了哀雪窟。
明面上，哀雪窟是渡雪国皇家圈养灵兽玩乐之地。实际上，这里还圈养了几只厉害的妖兽，是渡雪国皇家子弟历练之地。
这是莹姬第二次来哀雪窟。上次来时，是烷妃牵着年幼的她，来这里接历练的雪中羽回家。
莹姬还记得那一日大雪纷纷，足下的积雪没过她的小腿，她冻得发抖，仰头去看母妃，却见母妃面带喜色与期待地望着哀雪窟。
她好冷好冷。
她想，因为她天生不能修炼，所以才会冷吧？她望着母妃温柔的神情，把好冷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次，莹姬孤身而来，而烷妃已经等候多时。
脚下厚厚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莹姬从思绪里回过神。她望着前方的烷妃，驻足。她凝望着烷妃，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给了她生命的女人。她仍然记得在年幼时光里，自己对这个女人的眷恋和爱意。
可是这一切早就被杀死。
莹姬扯唇而笑，道：“听闻你快病死了？”她语气轻快，甚至带了丝幸灾乐祸。
烷妃望着自己的女儿，心里飘出一抹复杂的情绪。可是这抹情绪很快散去。她说：“长大了，骗不住你了。”
她看向身边关押着芭蕉的铁笼子。没能用家书骗她回来，幸好还能抓到她身边的人逼她回来。
莹姬也没兴趣与她打嘴仗，意兴阑珊地问：“千方百计想让我回来，到底为了什么？”
烷妃说：“跟你借一件东西。”
莹姬挑眉：“我身上有什么宝贝让你这么大费周章？”
烷妃深吸一口气，道：“你的心脏。”
莹姬笑了，她笑得花枝乱颤，像是听到极其有趣的笑话。她掩唇止笑，说：“好有趣，早些年不杀我，现在来要我的命？”
“怎么说你也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自然不愿意取你性命。”烷妃道。
莹姬想了想，突然问：“你的好儿子出事了？”
只要牵扯到雪中羽，烷妃总会不顾一切，近乎癫狂。
“你哥哥待你不薄，你一定不忍心看着他出事。对不对？”
待她不薄？这让莹姬怎么接话呢？
真是不要脸。
莹姬扫了一眼烷妃身侧的铁笼子，问：“雪中羽怎么了？”
“你哥哥练功时走火入魔，已经昏迷很久。如今唤回他的神志缺一道药引来相助。”烷妃眼中迸出狠色，“需至亲之人的心脏！”
至亲之人，除了父母双亲，就只有她这个亲生妹妹了。
莹姬想起烷妃寄来的那封信。
声泪俱下的母女情，只是一个骗她回去的阴谋。虽然莹姬根本没信那封信，猜到有诈，却还是没有想到烷妃骗她回来是为了取她性命。
莹姬发现自己没有多少心痛的感觉。大概当年离家时，早就把所有的亲情割舍，已经不再在意了。
她抱着胳膊，细雪拂面，亦吹动她的红纱裙。她慢悠悠地说：“你那般爱子心切，取自己的心脏最合宜。”
烷妃不说话。莹姬继续挖苦：“怎么，不舍得用自己性命救你的宝贝儿子？”
“你也知道，当初是因为你，他自废修行，如今才走火入魔。自我了结吧。别让母妃亲自弑女。”
莹姬冷笑。她居然还有脸提当初的事情。“就算我死了，心脏拿去喂狗，也不会给你们母子！”
烷妃耐心耗尽。
“那就先用你的虎精试试刀！”烷妃猛地一扯，将罩在笼子上的黑布扯下来。
莹姬还是冷笑。
铁笼子被打开，笼中虎精化作一道黑影直冲烷妃。阴邪之气甚重。
笼子里根本不是芭蕉！

第75章
烷妃还没搞清楚状态,人已经本能地向后退避而去。在她身边的侍卫们冲上去，将她护在其中。
烷妃站稳，这才看清从笼子里冲出来的东西。那确实是一只虎精,可是双眼空洞，眼中只有死气的眼白,完全没有瞳仁。庞大的身躯周围弥漫着一团黑雾。
不远处莹姬招了招手,诡异的虎精如玩偶一样乖顺地听话，朝着烷妃一群人张开血盆大口怒吼。带着血腥之气的黑雾喷薄而来。
众侍卫立刻施法挡住这一击,继而同时施法向阴邪的虎精发起攻势。
烷妃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盘旋的虎精，她皱着眉，将视线从虎精移到莹姬的身上,只见她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点着，是她从未见过的施法手势，甚至不像什么施法手势,更像随便瞎点。
她竟是不知道这个女儿如今已经有了这么大的本事。
不远处的莹姬也将视线从虎精移到了烷妃身上。她嘴角轻扯，纤细的指凌空再轻轻点了两下，悬浮在半空的那只黑雾虎精一声天崩地裂的嘶吼，黑雾越发浓烈,紧接着一分为三。
原先只一只虎精,如今三只同样大小的虎精同时朝着烷妃一众发起攻势。
侍卫们立刻凝出更强大的力量来抵抗。
眼看两股力量即将相撞，忽然一道亮光闪过，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插到即将相撞的两股力量之中，迅
速将其化解。
一片洁白的羽毛慢悠悠地飘落。
看清那片白羽，烷妃呆住,继而心生欣喜。她猛地转头，果真见到不远处的雪中羽。
雪中羽仍旧脸色苍白如纸，身形也消瘦得厉害。如今施法,更是加重了他的内伤。他紧抿着唇，才压下满口鲜血。
他踏着皑皑白雪一步步走近，停在烷妃和莹姬之间。
“我儿！你醒过来了！”烷妃欣喜的双眼慢慢聚出开心的热泪。
雪中羽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来，却因要压腥甜，不敢开口说话。他转过身去，遥望着莹姬立在皑雪之间的那一道鲜红身影。
寒风吹动她的红纱裙摆，让她成为雪中羽苍白死气视线里唯一的一道亮色，红得滴血。
雪中羽在修炼时因为想到莹姬而乱了灵脉，陷入昏迷。可他在昏迷时，迷迷糊糊地仍存着一抹意识。烷妃在他耳畔一遍遍说的话，其中一半能被他听见。
他知道母妃要取莹姬的命丹。
他不愿意。
执念让他醒过来，及时赶了过来。
烷妃感觉到了雪中羽的虚弱。就算他醒了过来，她仍是要取莹姬的命丹，要用那道秘方去医雪中羽错乱的灵脉。
她视线越过雪中羽，望着前方的女儿，沉声道：“阿莹，既然你早有防备，连被抓的芭蕉都提前掉包，那又何必回来一趟？你回来就是为了知道原因？”
烷妃摇头：“说你太傻还是太自信？”
对于莹姬的命丹，她势在必得，又怎么可能单纯只用芭蕉的性命要挟莹姬自裁。
烷妃摆了摆手，立刻有七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茫茫雪天中出现。七个人一步步走来，朝莹姬逼近。
“取她命丹。立刻！”烷妃下令。
“母妃！”雪中羽转过头，急声阻止。因为太急，终是没压住，一口血吐出来。
“羽儿！”烷妃大惊失色去扶雪中羽，同时再次下令立刻去取莹姬性命。
莹姬微笑着看他们母子情深，她从容淡然，没什么情绪。
七个人继续朝莹姬走去。
突然之间，一道银光闪过。
那是一柄银色长剑，插在莹姬身前的雪地之中，森然剑芒之气，阻止了那七个人的脚步。
莹姬看着这柄剑，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她认识这把剑。
“哀雪窟养着几只歹毒的妖兽。看来最歹毒的却是人心。”涧风从远处一步步走来，“虎毒不食子。烷妃的爱子之心和爱女之情还真是形成了鲜明对比。”
涧风弯腰，拔起自己的长剑。
“啧。知道的说你们母子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烷妃对自己的亲儿子有什么特殊癖好。”
“休要胡言！”烷妃愤怒地盯着涧风。
雪中羽已经擦去了唇边的血迹，他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打量了一番涧风。
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雪中羽看向莹姬，诚然道：“阿莹，母妃只是一时关心则乱。不敢求你原谅她，但是请你相信，只要我活着，绝对不会允许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莹姬眉眼间的浅笑散去，冷漠地看着雪中羽。
她的沉默，宛如一把刀刺进雪中羽的心窝。雪中羽有些急，他急忙往前一步，急声：“阿莹，你要相信我！我是你的大皇兄，过去不再提，日后一定会倾尽全力地护你！”
莹姬尚未开口，涧风冷笑一声。涧风轻蔑地瞥着雪中羽，道：“你怎么总是这样，装什么无辜呢？”
雪中羽一愣，反驳：“我何时总是如此了？我与你的恩怨暂且不提，我眼下只是想对阿莹说——”
“她不需要你护，你少给她添麻烦就行。”涧风不耐烦地打断雪中羽的话。
“再言，她的大皇兄从来都不是你。”涧风的话中带着嘲意和警告。
在母子两个复杂的目光里，涧风转过身去。
不同于面对母子俩的表情，看向莹姬时，涧风脸上又是笑嘻嘻的表情。
“阿莹，咱们走。”涧风伸手想要搭在莹姬的肩上，却惊见自己的手轻易地穿过莹姬的身体。
“这是……”涧风愣住。
莹姬鲜红的身影晃了晃，慢慢散做无数的光点，逐渐散去。
她的身形彻底消失前，涧风听见她对自己说——
“多管闲事。”
原来莹姬根本没有来。过了这么久，竟是无人发现，她的身影只是一道法术变出来的虚影。
涧风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另一边，雪中羽陷入哀伤。烷妃则是心生杀意，莹姬真身今日未到，她现在想杀的是雪中涧。
可是她看见不远处藏身在暗处的人影——那是陛下身边的人。陛下眼线埋在这里，看来她今日是不能对雪中涧下手了。
万骨山旁的小院，不同于哀雪窟的严寒，此刻笼罩在夏日暖洋洋的日光里。
莹姬慢慢睁开眼，熄了影符。
在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疏离冷意。
这道影符耗时有些久，莹姬明显有些累了。她缓了缓，才眸光轻转，在屋内轻扫，看见芭蕉正趴在桌子下面睡得香甜。
淡淡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
莹姬站起身，抬手推开木窗。更加浓郁的香气飘了进来。是荷花的香气，还有一点淡淡的茶香。
莹姬一眼看见空梵。
他白衣广袖，挺拔地坐在石桌旁，半垂着眼睑，修长的手指捏着白子放进棋盘，而后略加思索，又置了黑子。
香茗相伴，茶香变得神圣起来。
哀雪窟的一切恶臭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眼下是他造的静好。
莹姬眸色渐柔，安静地望着拢在落日余晖里独自下棋的空梵。
“要下棋吗？”空梵抬眸而望，向她邀约。
莹姬走出房间，没有在空梵对面坐下，而是直接拉起他放在腿上的手，腾出地方来，自己坐在他的腿上，双臂攀着他的肩，仰着脸望他。
她整个人像一团柔软的云，偎在他怀里。
空梵克制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抱她。
“和尚，你不抱抱我吗？”莹姬望着他，冲他笑得嫣然。
空梵抬手，搭在她的细腰上，轻轻一带，将莹姬往怀里更紧密地送来。
“再亲亲我吧。”她又说。

第76章
空梵撑在莹姬后腰的手指细微地动了动。
贪欲肆意疯长。
他望着莹姬的眼睛,慢慢俯下身去。空梵的吻即将落下来时，莹姬却突然在他的肩上一攀，借力旋身而起。
空梵眼前是莹姬身上的红纱轻拂而过,他的怀里已经空了。空梵抬起眼睛看向她。
莹姬伸出手，指腹在空梵的眉心轻轻一点,笑着说：“和尚,你要克制哦。”
空梵皱了下眉，继而无奈地笑着摇头。
莹姬挑眉望向万骨山的方向,眼中的笑意慢慢散去，转而凝出坚定。她口吻随意地说：“糟心的事情遇到越多，就越想成功。”
空梵望着她。
晚霞披在她身上,仿佛烈烈战袍。
空梵慢慢垂下眼睛，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捻着佛珠。
“是不是撕天大阵有新的困难了？你怎么心事重重。”莹姬问。
空梵摇头。
莹姬突然弯腰，凑到空梵的眼前,说：“那就是你仍想劝我不要炼妖。”
空梵望着她凑过来的脸颊，无言。
“说话啊。”莹姬催。
莹姬突然皱起眉，心里生出烦躁来。
她选的这条路，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就算是空梵也休想阻止她。她心意坚定,可仍旧希望能得到空梵的赞同。
他们一同走过这么多，难道他仍不懂她的坚持吗？
空梵凝视着莹姬眼里的坚决沉默半晌，他将吻落在莹姬微蹙的眉心，然后他问：“阿莹，如果我先将撕天大阵开启,让你可以修炼，你能不能放弃炼妖？”
“不能。”
空梵慢慢闭上眼睛。
莹姬原本和涧风制定了计划。可将涧风撵走，她需重新计划。而且她需要准备好醒神符。有上次魇藤的经验,莹姬这次做好提防，以免再入魇。毕竟与魇妖相比，魇藤的魇术弱许多。
天快亮时，莹姬才睡去。
午时都要过去，莹姬迷迷糊糊揉着肚子醒过来。人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因为意识到饥饿而厌恶地皱眉。
——她讨厌身为凡人的必须。
莹姬睁开眼睛，也终于明白自己不完全是饿醒，而是香气勾着她醒来。
好香。
一时之间，她也闻不出外面的香气到底是什么吃食。
空梵做的？
不对，
这种强烈的酒肉香气不像是他所做。
莹姬欠身推开窗牖，朝小院望去。一眼看见空梵的背影，正在一方木桌上摆着一道道吃食。
她张嘴欲喊空梵，又顿住，慢慢拧了眉，无语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第十二道菜摆放好，空梵才转过身来，轻咳一声，云淡风轻地开口：“寻了些人间美味，阿莹来尝尝。”
莹姬没动，仍旧皱着眉看他。
空梵眼波流转，扫了一眼桌上的精致菜肴，再道：“来尝尝。”
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空梵将垂在身侧的手微抬，开始捻佛珠。
莹姬无语地想翻白眼，冷笑一声，没好气地说：“一次又一次，你无不无聊？”
空梵捻佛珠的动作一顿，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他长叹一口气，颇有些颓然地说：“到底哪里露馅了嘛。”
说着，他声线变了调，人也幻化出原本的样子。
他根本不是空梵，而是涧风。
“砰”的一声，莹姬直接将窗扇关上。
涧风“啧”了一声，转过头望向阴影里的空梵，气闷又无奈。
空梵微笑着，那神情仿佛在说——早告诉你会被识破的。
过了一会儿，空梵推开莹姬房间的门，他也不往里走，只立在门口说：“出来吃些东西。涧风已经走了。”
莹姬扫了一眼堆满桌子的地势图，这才起身走向空梵。空梵见她神情怏怏，牵了她的手，走到桌旁。
莹姬看向木桌上的吃食，每一碟菜肴不仅精致，还有些陌生。其中好几道菜，她都认不出，也没吃过。
空梵轻压她的肩，让她坐下，捧了筷子递给她。他在莹姬面对坐下，也拿起筷子，笑道：“也算跟你沾沾光，尝尝十二国美食。”
莹姬撩起眼皮看他，似有几分不解。
“十二国每一国最出名的特色吃食都在这里了。”空梵解释。
莹姬这才重新打量桌上的食物。不用空梵再解释，莹姬也知道是涧风搞来的。
从昨天下午分别到今天中午，涧风跑遍了十二国？
“真闲。”她说。
空梵很同意地颔首，然后说：“许是上次他问我你最喜欢吃什么，我回答没有。是以他想让你尝尝不同的东西，找到最喜欢的。”
莹姬默了默，重复：“真闲。”
空梵再次很同意地颔首。
莹姬还想再说什么，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拿起筷子吃东西。她一样一样尝过去，难得仔细去品鉴食物的味道。
她以前总因为必须吃饭而厌烦，很少真正去享受食物。
当她尝过第十二道菜，涧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凑到她身边，笑嘻嘻地问：“哪个最好吃？”
莹姬忍下了赶他走的冲动，却没理他，全当他不存在，继续吃东西。
涧风也不再询问，而是看着她吃。
没过一会儿，莹姬发现涧风调动了菜肴的位置。她心下不解，略一想，却愣住。
——涧风将她只尝过一口没再吃的食物拿得远些，将她多吃几口的菜肴摆在了她面前。
莹姬突然觉得有点噎。
顿了顿，她咽下口里的东西，抬头看向涧风，认真道：“互相救过，你我之间早就扯平，日后不联系不牵扯，不行吗？”
“不行。”涧风摇头，“你忘了咱们的计划？我魂身最适合去窃取，你的隐息符完全比不过我的天然优势。”
“不用你，我也能得到我想要的。”莹姬冷漠地回绝。
“为什么啊！我又没对不起你！”涧风心口发闷，“我知道了，你原本是暗恋我的对不对？突然发现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兄长，一时之间不能接受！”
“咳。”空梵呛了一口茶，目光复杂地盯着涧风。
莹姬转过脸来，不可思议地看向涧风，问：“怪不得你不长寿。”
涧风自说自话故意气莹姬，对莹姬一本正经地点头：“做恋人和做兄妹没什么不同，都能长相厮守。哈哈哈。”
莹姬左看右看，弯腰拾起地上的石头朝涧风砸去。涧风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躲藏。
空梵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瞥一眼上蹿下跳的涧风，又看向一脸气愤的莹姬，空梵的目光逐渐柔和下去。
在屋子里睡觉的芭蕉被吵醒，她伸了个懒腰，爬起来走出房间。她看见涧风的时候，下意识地嘴角一翘，想要跟他学戏法。突然想起莹姬的话，芭蕉的小脸顿时一板，喝声：“又来烦公主，我要揍你！”
说着，芭蕉化成虎身，一跃而起，挥舞着虎拳，朝涧风冲过去。
涧风愣了一下，才开始躲避。
“喂喂喂，你停一停！我对你不好吗，你个小没良心的！”
“好了好了，我和你的公主和好了！”他又不想伤到芭蕉，只有回防芭蕉力气不小的拳头。
莹姬看着芭蕉挥舞着拳头将涧风往外赶，忍俊不禁。
“这茶不错。”空梵给莹姬倒了一杯茶，“也是涧风带来的。”
“不喝他的，也不吃他的。”莹姬瞥了一眼桌上的珍馐，起身要走。
空梵拉住她的手，重新将筷子递给她。说：“先吃饱再生气。”
莹姬竖眉瞪他。
空梵微笑着与她对视。
半晌，莹姬没好气地接过空梵递来的筷子，沉默地吃东西。
“涧风一个人漂泊三百年，突然有个妹妹很高兴。”空梵问，“阿莹，有个这样的哥哥，你不高兴吗？”
莹姬没说话。
“他只是涧风而已，他早已不把自己当成雪中涧，你自然也可以忘记他死前的身份。”
“他只是你结识的一个谈得来的友人。”
莹姬狡猾一笑，望着空梵道：“涧风成了我哥哥，你好像很高兴？”
空梵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望着随风而动的顽强野草，温声道：“你能有家人，我自然是高兴的。”
虽没有看莹姬，可空梵知道她在看着他。
他握着佛珠的手微微用力。他在反思，自己这算不算说谎？应当不算吧……
嗯，不算。
“空梵。”莹姬唤他。
空梵心口一紧，怕她追问。而莹姬却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普迦寺。
“明日有事要回去一趟。你等我回来再去万骨山。”空梵郑重道。
莹姬咬一口叫不出名字的甜口软饼，说：“你又不肯帮忙，等你回来有什么用？”
空梵哑然。
他当然不想莹姬得到毒蛛果，因为倘若她得到了毒蛛果，下一个目标就变成了菩提丹。
但他更不能让她受伤。
莹姬本也不想难为空梵，她说：“撕天阵很重要，你不必一直守在我身边。我有对我很重要的事情，你也有你的事情。我们各自努力，都能取得自己的成功，不是很好吗？”
空梵望着莹姬的眼睛，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莹姬的错觉，她觉得空梵望过来的目光很哀伤。也不仅是此刻，近日来的空梵总给她一种莫名的忧虑哀痛之感。
空梵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遮了澄眸里的情绪。他重复：“等
我回来。”
他又说：“若万一有什么特殊情况，让涧风陪着你。”
“好啊。”莹姬随口敷衍。
空梵知她没听进去，无奈地摇头。回普迦寺之前，空梵寻到涧风，告知自己要短暂离开，让他近日不要离开莹姬。
空梵行色匆匆地回到普迦寺。
他赶到早课，空净坐在他以前的位置在授课。空梵听了一会儿，放心地离开。
他一转身，就看见道真师祖正在远处微笑看着他。
“师祖。”空梵走到道真师祖面前。
道真师祖道：“你近日让空净替你做了不少事情。”
“师弟慧根悟性皆佳，值得栽培。”空梵平静道。他并非偷懒将职务抛给他人，而是给自己、给普迦寺找下一个合格的接手人。
道真师祖看了空梵很久，才转身往莲池去。
空梵沉默地跟上师祖的脚步。
两个人到了莲池，一直安静的菩提树在空梵来的那一刻，雀跃地摇晃起来。
空梵望着这一树的菩提叶，良久。
他问：“师祖是否对空梵失望？您是否和他们一样觉得空梵入了歧途？”
空梵一直都知道寺里的流言。
那些不认同的、惋惜的、气愤的流言蜚语。
他曾被当成佛陀跪拜憧憬，如今染了一身红尘。
满树菩提叶摇响。
“你自己的答案最重要。”道真师祖道。

第77章
夜深人静,莹姬趴在案头睡着了，她总是睡不沉，此刻迷迷糊糊地听着芭蕉的鼾声。
一声鸟鸣擦着窗边飞掠,响声将莹姬的困倦赶了大半。她睁开眼睛，先是侧首望了一眼呼呼大睡的芭蕉。下半夜气温有些低,她轻手轻脚地拿了件外衣披在芭蕉的身上。
她回望桌上凌乱的符纸,静立了片刻，没有接着练习,而是有些懒散地靠窗坐下，轻轻推开窗扇的时候，她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串。
说是手串,只是红绳系着两个小巧的小银铃。
她身上总是很多小银铃做饰，手腕、足腕，偶尔衣饰上也会点缀几颗。
她极少偏爱什么东西,小银铃却是个特殊。
一道黑影几乎贴在窗纸上。
熟悉的气息，让莹姬连头都没抬。
说来奇怪，涧风已是魂身，理论上根本没有生气。可莹姬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特殊的气息。
芭蕉还在睡着,莹姬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涧风,我对你没什么意见。只是对姓雪的人生理性厌恶。”
她张了张嘴，剩下的话，意兴阑珊地懒得说了。
涧风突然探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睛亮晶晶。他一脸认真：“我不姓雪,姓空！”
见莹姬抬眼望过来，他咧嘴一笑：“空梵的空。”
莹姬无语极了，好半晌才说：“他不姓空！”
“知道。”涧风立刻接话,“要不我也遁入空门，拜他为师，法号空风？”
“我看你是在抽风！”莹姬瞪着涧风。
其实她很不理解涧风为什么非要认她这个妹妹。按理，他和烷妃母子有仇，就算他犯了想当哥哥的瘾，渡雪国皇宫里还有很多个公主。
再说了，莹姬不觉得涧风看重血缘。她和他的那点血缘关系，实在不值一提。
涧风没解释什么，而是将一条红丝绸发带从窗外递给莹姬。递来时，风声吹动小银铃细碎清脆的响声。
莹姬不由望了一眼发带上的小银铃，伸手接过来。
涧风原以为还要劝说一通，莹姬才会收下，没想到她这么爽快收了。他原本准备的说辞含在口里没说的必要，递发带的手悬在那里一时忘了收回来。
莹姬垂着眼睛，指腹依次摸了摸发带上的小银铃，然后抬起双手将垂在背上的柔发挽起，再用发带系上。
涧风看着她的动作，有些高兴。他说：“猜你喜欢小银铃，没准备错。阿莹，这算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了。”
莹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小时候有段时间不能说话，木槿用一串小银铃绑在我手腕上，就能听见我醒没醒。”
她突然说出喜欢小银铃的缘由，涧风愣了一下。他没有问木槿是谁，而是第一时间问：“你为什么不能说话？”
莹姬没解释。
那些被施了法术不让她说话的欺凌，没必要向他人解释。
涧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想了想，问：“木槿是玉粒棺里的那个人？”
莹姬盯着涧风的眼睛，道：“所以我不是喜欢小银铃，而是让自己铭记那些欺辱。”
长夜寂寂。
芭蕉突然翻身碰到桌腿，桌上的茶器晃出一声响，打破寂静，也引得莹姬和涧风转头望过去。
确定芭蕉还没醒，莹姬转过头，略偏着脸往外望，天边一抹鱼肚白，就快要天亮了。她的困意却袭来，长长地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涧风凝视着她，说：“阿莹，其实你不是介意我姓雪。你不是那样死脑筋的人。你只是……很抵触兄长这个身份。雪中羽那个混蛋伤你太……”
莹姬不想听了。她伸手去关窗。
涧风一下子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动作。他知道莹姬的耐心快要耗光，语速很快地说：“要不我不当你哥哥了，你做姐姐我做弟弟，怎么样？”
莹姬：……
莹姬挣开涧风的手，“啪”的一声，将窗户关上。
合上的窗扇隔绝了外面的黎明，屋内重新陷入黑暗。暗色里，莹姬好笑地勾了勾唇角，无奈摇头。
想起那日哀雪窟涧风对烷妃母子说的话，莹姬不由诧异涧风为何是渡雪国的大皇子？在她模糊的记忆里，是有那么个天资卓绝却英年早逝的二皇子，可皇子长幼也能颠倒不成？
不过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阻止自己分神去想别的闲事。
涧风不远不近地待在莹姬身边。反正他一道魂，也不需要休息。无聊了就跑到集市淘些好玩的小东西，送去给莹姬。同时不忘给芭蕉带点小玩意儿。
如今芭蕉见了他虽然仍会挥拳头，可是收了力道，不像之前那样真的要揍人。
没想到实心眼子的芭蕉还学会放水了。莹姬看得有趣，也不想芭蕉再整日皱着眉头为难，让她不用再赶涧风。
芭蕉的那张皱巴巴的苦脸一下子灿烂笑开。
小院里，涧风和芭蕉坐在石阶上，他正在教芭蕉新的戏法。突然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涧风立刻站起身，警惕地盯着小院门口的方向。
“是熟人。”芭蕉抬着头提醒。她又伸手拽了拽涧风的衣角，“继续教我呀！”
涧风随意点了下头，目光却看着出现在小院门口的人身上。
那是个年轻的俊朗男人，气宇轩昂，一身贵气，看上去像是一个好人。而且涧风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涧风正努力回忆着，莹姬从屋里走出来。涧风便发现小院门口的男子看见莹姬时脸上浮现了笑容。
涧风抱着胳膊，挑眉问莹姬：“你又一个老相好？”
莹姬白了他一眼，朝凌嘉言快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惊奇问：“师兄怎么亲自过来了？”
“你问的那几道符，应当是有什么危险之事。我近日来无事，正好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凌嘉言朝莹姬走来。
莹姬确实惊喜。给凌嘉言去信借符时，她怀着可能被拒绝的忐忑心情，却没想到凌嘉言亲自过来。需要的那几道符，虽然她都会写。可她毕竟没有灵力在身，若能从凌嘉言手里讨来一张绝对威力更强。
莹姬笑起来，刚想道谢，一旁的涧风酸溜溜地开口——
“啧，怪不得把我踢出去不用我帮忙，原来是找了别人帮忙。”
凌嘉言闻言转过头，将视线落在涧风的身上，他早就感知到涧风早已经死去许多年。他微笑着询问莹姬：“这位是？”
莹姬正还没想到怎么介绍，涧风窜过来，站在莹姬身侧，摆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纯善笑脸，自我介绍：“我是她弟弟，她是我姐姐！”
他甚至跟着莹姬喊，对凌嘉言称呼：“师兄好！”
凌嘉言愣了一下，又立刻和善地回应：“弟弟好。”
莹姬歪着头，神色复杂地盯着涧风。
涧风被她看得发毛，他猜莹姬又要生气赶他走了。
莹姬望着涧风的目光逐渐浮现了惋惜，她非常认真地说：“涧风，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这样。”
“那时候我怎样？”涧风立刻问。
莹姬惋惜地摇头——原本冷酷的剑客怎么就变成了街溜子了呢？
涧风再追问，莹姬还是没说，拉着凌嘉言坐下，讨论着她需要的那几道符。
七日后，莹姬和芭蕉、凌嘉言、涧风去万骨山，实地探探。计划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可是莹姬还没有实地走一遍。她觉得在正式行动之前，应该亲自来一趟。
理论上只来一趟是不够的，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所以她决定只来这一次。于是，这一次变得十分重要，她万分专心，生怕遗漏重要的细节。
刚踏进万骨山的时候，还能看见一些附近的村民。万骨山生长着许
多灵草妙药，村民忌惮魇妖不敢深入，但是会在万骨山外缘寻找灵草，这已经成了一部分村民的生计。
所以莹姬一行人并不算显眼。当地的村民也只当他们是从外地来探宝的。
可再往深处去，逐渐不见了村民的身影。山风吹动葳蕤的野草沙沙作响，时不时从丛林深处窜出来几只野物。
大部分都是寻常的山兽。当遇见开了灵智的动物时，一行人便知道他们已经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一路上，涧风提了几次——“阿莹，你真的不等空梵吗？他让你等他的。”
空梵近日来重责在肩，莹姬实在不愿意他分心。
突然一道强烈的妖气冲来，涧风脸上的表情一凛，下意识地挡在莹姬面前。
不是一道妖气，是两道。两道不同的妖气以很快的速度冲过来，虚影一晃，又逐渐远离。
——原来是两只妖兽缠斗，路过这边，又跑远。
涧风紧绷的手臂放下来，说：“我去前面瞧瞧。”
说着，他率先往前面去。
“我也去！”芭蕉小跑着跟上涧风。身为一只妖兽，芭蕉天生对这种山林有亲近之情。
莹姬和凌嘉言落在后面。
凌嘉言望着涧风前方的背影，微笑着说：“阿莹，你这弟弟待你极好。”
“他不是我弟弟。”
凌嘉言侧首望着莹姬，在等她重新介绍。
“他是……”莹姬突然闭了嘴，把后半截话咽下去，又或者说，根本没有后半句话。
凌嘉言若有所思，半晌，状若随意地说：“一个称呼而已，本就没那么重要。”
这次换莹姬若有所思。
她走着走着，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然发现凌嘉言不见了。芭蕉早已和涧风往前去了。莹姬前不见涧风和芭蕉，身侧也不见凌嘉言。
她心神一紧，顿时停下脚步，警惕地四顾。
自己是走神了，可若凌嘉言遇见了危险，绝对不可能一点声响也没有。
凌嘉言也不会不打招呼故意放轻脚步离去吧？
到底怎么回事？
莹姬正一头雾水，她再一抬头，眼前忽然一阵雾蒙蒙，视线变得不甚清楚，耳畔也多了些奇奇怪怪的声响。莹姬手里攥着瞬移符，可为了弄清楚万骨山，不愿意立刻撤离。
她迅速换了另一道符——敲耳符。
“师兄？芭蕉？”
敲耳符千里传音，凌嘉言和芭蕉手里都有一道。今日出发时，莹姬也给了涧风一道。
“芭蕉，你听见了吗？”
耳畔静悄悄，并没有传来凌嘉言和芭蕉的声音，反而是那种窸窸窣窣的奇怪声响越来越大。
莹姬本来警惕地告诉自己应当立在原地不动，可是前方仿佛有一道诡异的吸引力，勾着她往前。
她不由自由往前迈步。
一步，一步，又一步。
耳畔那种奇怪的声响越来越大。

第78章
好像是一些人带着嘲意的笑声,还有些碎碎议论之言。
莹姬听不真切，但是又觉得这些声音十分熟悉，仿佛听过许多遍。她一边困惑地努力回忆在哪里听过这些声音,一边不知不觉地继续往前走。
那些听不真切的声音越来越熟悉了。她周围的环境也变得越来越熟悉。
不知何时，围绕在她周围的雾气悄然散去,一个熟悉的小院和一些熟悉的背影出现在她的眼前。
莹姬的脸色霎时一变。
这里,竟然是她幼时生活的地方。
前方那些熟悉的身影围在一起。
莹姬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告诉自己不要再往前了,可是她双脚不受控制地继续往前走，轻易穿过那些人群。
于是，她看见了被那群人围在中间伤痕累累的自己。
鲜血挂在她的脸上,血迹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显得异常刺眼。莹姬已经想不起来彼此是哪里受了伤，可是身体已经本能地记起了当时全身颤抖的疼痛感。
她在嘲笑谩骂声中，死死盯着幼年的自己。那个小小的自己衣衫被扯得乱七八糟,脸上、手上都是鲜血，却双拳握成拳，一双眼睛被鲜血擦过，明亮地瞪着这些人,将不服气和愤怒明晃晃地写在眼睛里。
于是,她遭到更多欺凌。她像个玩偶一样，被那些名义上的兄弟姐妹用法术丢来丢去。
木槿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死死抱住莹姬。
于是两个人一起遭到那些人的欺玩。
莹姬死死盯着幼时的这一幕，心口一抽一抽地疼。理智告诉她，她又一次中了魇术！
清醒符！
莹姬迅速去摸腰间的清醒符,心里稍安。她终于停住了不受控制向前的脚步。
她再去寻千里符逃走，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根本找不到那道符。不仅没找到千里符,还遗了清醒符！
莹姬咬咬牙，朝着来时的地方奔跑。
每一步都十分艰难，但强大的自制力逼着她努力往回跑。魇妖最是喜欢制造噩梦，将人困在梦魇之中，有的人就这样永远困在了噩梦里。
不，她不能被困在噩梦里！
莹姬，你明明做了准备！
莹姬预估着时间，差不多到了原先的地方，眼前的白雾也淡了一些，逐渐有了山林的模糊影子。
莹姬刚松了口气，忽然后脊一寒，打了个寒颤。也就是在瞬息之间，眼前的场景又发生了变化。白雾确实散去了，可取而代之的一片皑皑白雪覆盖的开阔广场。
这里……
莹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逃离，可是再一次双足不听使唤。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寒雪石在白雾散尽时出现，同时也看见被绑在寒雪石上的自己，还有遍体鳞伤的木槿。
莹姬看着木槿鲜血染红雪地，一点一点没了气息。
心口一阵又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莹姬快要喘不过气来。
被绑在寒雪石的那一日，是她埋在心里最深处的噩梦。从这里一日起，她失去了所有家人，也失去了信任别人的能力，更在这一日失去了唯一拼死护着她的木槿。
莹姬再一次目睹木槿的死去，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巨大的悲痛和对自己无能的恨意冲散了她所有理智。
芭蕉化成原形，缩成一团啜泣。
她才出生没多久，机缘巧合遇到两个尊者缠斗，洒落的灵力落在她身上，让她从一出生就有了灵智。
也正是因为刚出生就有了灵智，才让她亲眼看着族群一息之间化成焦土。
那两个缠斗的尊者阴错阳差给了她灵智，同时他们的打斗殃及鱼池，造成芭蕉所有的亲人瞬间遭受致命之击。
亲人的哀嚎在芭蕉耳畔不停地回响。刚开灵智却不懂这些意味着什么，本能却让芭蕉不停地哭。
“芭蕉？芭蕉醒醒。快醒醒，你在做噩梦而已！”
凌嘉言将一道清醒符贴在芭蕉的前额，一遍又一遍去唤醒进入梦魇的芭蕉。
芭蕉什么都没有听见。她不停地做噩梦，漆黑的、腥臭的噩梦。
不同的噩梦里，她总
是缩成一团。
好像听见有人在唤她，芭蕉摇了摇头，努力睁大眼睛，眼前却一片漆黑。
“吱呀”一声响，头顶一道明亮的光照进来。
芭蕉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明亮的光隔着眼皮仍旧刺眼。她适应了一小会儿，睁开眼睛。
原来她躲在箱子里，而公主打开了箱子。刺眼的眼光下，公主脸上带着新旧交叠的伤，可是公主在对她笑。
芭蕉下意识地跟着笑起来。
“公主……”
“芭蕉？醒一醒，醒一醒！”
芭蕉头痛欲裂，眼前公主明灿的笑脸一阵晃动逐渐消失不见。
是谁在一直叫她？把公主都烦走了！
她摇了摇头，再一次睁开眼睛。眼前不是公主，而是凌嘉言担忧的脸庞。
看见芭蕉醒过来，凌嘉言重重松了口气，嘀咕：“一只幼虎，怎么魇得这么深……”
“你喊我做什么？”芭蕉带着三分恼意。她左右环顾，问：“公主呢？”
“我喊你是在救你。你的公主等着你去唤醒呢。”
“涧儿，这是母亲的命，也是你的命。”
涧风抱住血泊中的母亲，他止不住落泪，也止不住发抖，是悲痛也是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他痛苦地摇头。“为什么不可以去争？为什么您要以死逼我……”
他可以接受失败，却不能接受连争都不去争。
他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他样样都比雪中羽优秀，得到褒奖的人也永远都是雪中羽。以前为父皇献策，父皇于朝堂之上将献策之人说成雪中羽。
彼时年少，还以为父皇事忙记错。
后来一桩桩一件件，甚至他九死一生打下的胜仗，军功也落在雪中羽身上。
当时父皇令他们一同出征，明明说的是手足相助，原来是打着将军功给雪中羽的主意？
其实他明白，他早就该明白这一切。
毕竟，他明明比雪中羽出生早两个时辰，却被父皇一声令下，换了长幼之序。若是一出生就调换便罢了，偏偏他们出生满月时才调换。拖了这么久，很多人都知道真相，又被下令不许提及。
父皇说，是命数相关，只有这般调换才能保兄弟二人平安。
年幼时，他信了。
后来桩桩件件，他慢慢明白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命数，而是烷妃不停地枕边风，求到的长子之位。
——因为在渡雪国，若无意外，长皇子被立储才名正言顺。
母亲总是垂泪，说这一切都怪她不受帝王宠爱。
母亲总是哭着对他说都是命数，只要平安，别的都不重要，不准他去理论，不准他去争。
直到这一次，他将要议亲的姑娘，也因为雪中羽的一句话，被送到他宫里。
雪中羽没见过那姑娘几次，没什么感情，可是这些年堆积的事情起来，这个姑娘一下子成了导火索。他拔剑冲到雪中羽面前。
雪中羽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还问他，是不是因为军功的事情不高兴？他无辜地说：“我也没想到父皇会这样。只是当时在朝堂上，我也不好当众驳了父皇。下一次出征，我定还你军功。”
涧风最恨雪中羽无辜的样子，他什么都没做，所有的恶都是别人做的，可偏偏所有的好处都落在了他身上。
涧风不想再听，也不想说什么，执剑刺去。雪中羽起先只是防御，然而涧风剑意带着愤怒，他又本就比雪中羽实力更强，雪中羽狼狈防御之余也要开始回击。
两位皇子在宫中打斗起来，事情很快传开。
母亲赶过来，哭哭啼啼地要求他住手，要求他向大皇子赔礼。
大皇子？
什么大皇子！他才是大皇子！
涧风听够了母亲的哭泣声，此时心里只有对不公的愤怒，完全不想理会母亲，对雪中羽下手越来越狠，雪中羽身上逐渐挂了彩。
“涧儿，住手！”
母亲一遍遍的唤，没有让涧风住手，身后人群的惊呼声，终于唤回了涧风的理智。他转过头去，看见母亲将匕首刺进她自己的胸膛。
涧风愣住，手中的长剑跌落。
他以为自己听话停手，母亲就能放下手里的匕首，可是母亲手握匕首仍旧一寸一寸用力把心口刺去。
“母亲！”
母亲是没有灵力的凡人，生命极其脆弱。
他冲过去，抱住母亲。他说自己错了，他求母亲不要伤害自己。
父皇和烷妃也赶到了。
身前，是血泊中的母亲。身后，是烷妃的哭啼和父皇的愤怒。
烷妃又要娇滴滴哭唧唧地求陛下做主。
奄奄一息的母亲用力攥着他的衣角，让他去给雪中羽磕头赔礼。
涧风一瞬间觉得好累好累。
他闭上眼睛，凉凉的风拂面，风的凉意从脸颊慢慢渗进心里。
他突然想，当人真累，当风多逍遥自在。
“涧儿，听话。”
胆小懦弱的母亲又在逼他。
涧风突然觉得，在他心里深处也是恨母亲的。
他睁开眼睛，突然散尽灵力庇体，握住母亲握着匕首的手，转了个方向，快准狠地刺进他的心脏。
他看见母亲眼里的惊恐，得逞地、快意地笑了。
从此他如风一般，自由了。
涧风睁开眼睛，逐渐看清凌嘉言和芭蕉的脸。
芭蕉攥着他的袖子，仰着小脸问他：“你也做噩梦了吗？”
“是啊，梦见你太笨了，怎么也学不会我教的戏法。”涧风嬉皮笑脸。果然获得芭蕉气呼呼的一声“哼”。
涧风转头看向凌嘉言，见他脸色苍白，明白是凌嘉言将他从噩梦中唤醒，道谢：“多谢了。”
凌嘉言摇摇头，说：“走吧。阿莹那边更麻烦。”
三个人不多说，立刻去找莹姬。
连续唤醒两个人，凌嘉言已经有些疲意。
涧风诧异地问：“魇妖的梦魇对你没有用？”
“有用，但是很快醒了。”
涧风了然。像凌嘉言这样的天之骄子，没有埋在心底的噩梦。
三个人走到莹姬面前，见她脸色苍白如纸。
“我最先唤阿莹，但唤不醒她。”凌嘉言皱眉。
此时的莹姬又进入了另外一场梦魇。
先前的几场噩梦，都是她幼时的经历，然而这一场噩梦却非过往，但也并不陌生。
在她刚与空梵相识不久，曾有一次莫名其妙看见空梵的梦，彼时空梵正是进阶关键时候。那个梦里空梵未剃度，坐在堆积如山的白骨之上，眉心火焰纹红得滴血。
这一次，她的梦魇里，空梵望着她，一次次掏出血淋淋的心脏捧给她。

第79章
莹姬隐约还记得上一次闯进空梵这个梦里,彼时自己疑惑又惊奇的心情。
时过境迁，此刻她站在皑皑白骨之上，看着面前的空梵掏出自己血淋淋的心脏,震惊之余剩下浓烈的恐惧。
滴血的心脏被空梵捧在掌中，鲜血染红他白净的手掌。
莹姬艰难地将视线从那颗仍旧跳动的心脏往上移,去看空梵的眼睛。
他在对她笑。
明明是他的心脏被剖出,为何莹姬觉得自己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痛？莹姬不自觉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微微用力去压,缓解疼痛。
莹姬闭上眼睛，在心中一次次提醒自己这是魇术。
原以为有上次经验，这次面对魇妖不会这么容易入魇。她却没想到,纵使做了心理准备、备了清醒符，仍是徒劳。与魇妖相比，曾经的魇藤不值一提！
许久,莹姬睁开眼睛，再次看着空梵将手刺入自己的胸膛，掏出他的心脏。
一次又一次。
异香，勾着莹姬前奔,鲜红的裙摆拂过尸山上的白骨头颅,骷髅头碰撞着滚落一旁。
莹姬奔到空梵面前，脚下白骨不平坦，她跌跪在空梵面前，抬起脸时，空
梵的心脏正在她脸前,淌落的血珠擦过她的鼻尖。
莹姬双手握住空梵捧着心脏的手。
她立刻从手心感受到了刺骨的寒。
空梵的双手从来不会这样寒凉！这一道凉意，再一次提醒莹姬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魇妖的魇术！
可即使是噩梦里，她也不能看着空梵掏出心脏,脸色逐渐苍白，然后死在她面前，风雨侵袭，让他的尸身逐渐变成这尸山的一部分。
是的，莹姬已经经历了几次空梵化作白骨。
她困在空梵死去的循环里，纵她拼命阻止，也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目睹空梵的死去。
明明知道没有用，莹姬还是一次次重复去阻止空梵。
——紧握他的双手阻止他掏出心脏。
——絮絮一遍遍劝说阻止。
——甚至，将他掏出来的心脏塞回去。
莹姬用尽了办法，却根本无法阻止。
好像困在这个噩梦里已经几百年。莹姬抬起脸绝望地望着空梵，她苍白的脸颊上早已染透了空梵的鲜血。
她伸手去捧空梵的脸。
带着腐尸气息的风吹来，吹动空梵未剃度的青丝。
莹姬想再看一看空梵，再仔细看一看蓄着长发的他。她也曾想象过空梵续起长发的样子……
一阵风将空梵的青丝拂到莹姬的眼前，她下意识闭眼。
短暂的黑暗，让莹姬短暂地恢复了理智。
魇妖……
是不是她死了，就可以从这场恐怖的噩梦里逃离？
莹姬猛地睁开眼睛。
她再一次看见空梵将要掏出他的心脏。
“我不要了！”莹姬拿出所有的力气握住空梵的手，转了方向，朝她而来！
掏出她的心脏吧，让她死去！不要再让她困在这场噩梦里了！
空梵手上萦着金色的流光，灵力将要抵在莹姬胸膛刺穿她的胸腔时，动作忽地一顿。
另一股更加纯粹的金色流光从莹姬身后而来，铺天盖地，让整个白茫茫的尸山都拢在一片神圣的佛光之中。
莹姬也在同时感受到了从背后而来的温暖，她被困在尸山里太久了，久违的温暖仿佛将她从地狱拉回人间，一瞬间让她热泪盈眶。
她睁开眼睛。
面前的空梵三千青丝向后吹拂而去，他望向莹姬身后，疏离的目光里带着一点深思之意。
莹姬顺着他的视线向后望去。
淡金的光芒灼得她眼睛刺痛，她睁大了眼睛。金芒之中，空梵一袭雪色的僧衣，两袖随风轻拂，飘飘仙姿。
莹姬还来不及站起身，地动山摇，尸山断裂。无数白骨朝着深渊之地坠去，她和白骨一同往下坠去。
狂风吹乱她的长发，乱舞的青丝将她的视线割得碎裂。
她于下坠之中，看见两个空梵。一个她熟悉的空梵，一个未剃度的空梵。
两个空梵遥遥相望，又在同一时间转头望向她。
越来越多的白骨跌落，砸在莹姬的身上，好似要将她埋进尸山里。
而她还在不停地下坠。
忽然之间，莹姬跌落的身子被接住。
那些滚落的白骨瞬间停在半空。
莹姬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一片白茫茫。
“公主！”
莹姬猛地睁开眼睛。
一只山雀叽叽喳喳的声音擦过她的耳畔。
眼前是碧绿的山林之色还有芭蕉凑到她脸前放大的脸庞。
她身后，是熟悉到让她彻底安心的气息。
莹姬长长地舒了口气，闭上眼睛缓了一下才重新睁开眼睛，偏过脸去看抱着她的空梵。
在她倒地的前一刻，空梵稳稳地抱住她。
莹姬望着空梵，眼神有一点复杂。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空梵似乎知晓她的疑问，道：“我也不知。”
空梵略略蹙眉。
魇妖的魇术会将人困在噩梦里，而这个噩梦正是心底最深的惧或痛，应当都是经历过之事。
空梵来到这里，看见莹姬被困在噩梦里，他闯进她的噩梦将她接回来。
可空梵没有想到莹姬的噩梦居然是他。
瘦骨嶙峋的莹姬跪在白骨尸山上，拉着“他”的手，想要求死。
——这一幕，悄无声息地成了一根刺，扎进空梵的心里。
“我们在这里耽搁太久，赶快离开这儿。”涧风提醒。说着，他不忘观察了一下莹姬的神情，隐有担心之意。
莹姬抚了下鬓边的长发，慢慢舒出一口气。她像大病一场般，身心疲惫。她强打起精神，点点头，道：“走吧。”
她伸手撑在空梵的小臂上，想要站起身。
空梵压住她的手背，阻了她的动作，而后直接将她拦腰抱起，抱着她往山下走。
莹姬在他怀里望了他一眼，眼前恍惚间又想起尸山里的那个空梵。
她实在是太累了，疲惫地闭上眼睛。
山风有些大，莹姬偏了偏脸，将脸颊尽可能地埋进空梵的怀里。
空梵拂袖，宽大的雪色长袖遮上莹姬的头脸。莹姬深吸一口气，鼻息间全是空梵僧袖上的古檀淡香。
莹姬很安心地睡去。后来空梵抱着她回到小院，将她放到榻上，她也一无所知。
空梵弯腰，拉过被子给莹姬盖好。
冷热于空梵而言原本没有什么概念，他既不惧冷也不怕热，像所有修灵者一样。他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一日起，解了屏障，让自己的身体真实地去感受一切。
这样，他才能感同身受莹姬的需求。
窗扇开着。
空梵走到窗口，从这方方正正的一扇窗口往外望去，去看外面涂了夜色的浩宇。
他略皱着眉，在想今日莹姬的那个噩梦。
那不是莹姬的噩梦，是他的噩梦。
一个很莫名其妙的噩梦。
人应当有轮回转世，而他困在这片天地，寻不到因果。
只有将头顶黑压压的那片天撕开，他才能解惑。
感受着拂面的夜风，空梵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上的莹姬，轻轻关上了窗扇，将凉风隔绝在窗外。
空梵席地而坐，合目修炼时，床榻上的莹姬睁开眼睛。她眼中一片清明，没有刚睡醒的迷糊。
翌日，空梵从修炼中睁开眼。
他第一时间抬眼望向床榻，床榻之上空空如也，他微愣。莹姬的气息早已散尽，她当是起身许久。
空梵皱眉。
莹姬这是用了隐息符，故意不让他知道她出去了。空梵起身去其他房间寻找。不出他所料，涧风、芭蕉和凌嘉言都已不在小院。
空梵望向万骨山，目光逐渐虚旷。
今晨有浓雾，万骨山的方向白茫茫一片，群山大半个身子藏在山雾之中，只露了个山尖。
空梵望着万骨山的方向，他抬手，用掌心贴在自己心口之处。
他不想帮莹姬取毒蛛果，可他莫名笃定莹姬能够成功将毒蛛果拿回来。
那么，然后呢？
然后，一切将变得不可控。
理智告诉空梵，他应该出手阻止莹姬去抢毒蛛果，免得她走到让两个人都无法挽回的那一步。
可是他怎么能去阻止莹姬呢？
他清楚她的过去，也明白她的决心。倘若不是想要变强大的执念，她又怎么能一步步坚持走到如今？
他实在不忍心去阻止。
此时，莹姬一行人已经到了万骨山。
芭蕉蹦蹦跳跳，开心地叽叽喳喳：“能想到用隐息符溜出来不让和尚发现，我是不是很聪明？”
芭蕉仰着小脸，一脸骄傲，高兴极了。她大多时候糊里糊涂很多事情都不懂，可是她跟在莹姬身边这么久，还是可以看懂莹姬心事的。
她知道莹姬不想让空梵跟着来万骨山，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么个好主意！
“是，你聪明极了。”莹姬望着芭蕉灿烂的笑脸，也跟着笑起来。
明灿温暖的阳光罩下来，落在芭蕉的小脸蛋上，让她脸颊上的绒毛也变得清晰可见。
莹姬看着这样的芭蕉，恍惚之间觉得芭蕉长大了呢。
涧风抱着胳膊凑到莹姬身边，他眼睛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芭蕉，问莹姬：“你真不让空梵帮忙？”
“不是我不让他帮忙，是他说过不会帮我拿到毒蛛果。”莹姬道。
空梵也说过虽不能帮她获得毒蛛果，但是会保护她。莹姬思来想去，空梵既然不愿意她获取毒蛛果，想来若他跟来，心里也是挣扎。
她不想空梵为难。
莹姬正犹豫要不要劝空梵别跟来了，芭蕉想出了利用隐息符偷溜的主意
。
芭蕉的提议，为莹姬的犹豫做出了选择。
于是，他们四个人来到了万骨山。
“师兄，那魇妖本事很大。这件事情本与你无关，要不然你不要插手了？”莹姬再一次劝凌嘉言。
凌嘉言笑了笑，道：“传言都说莹姬小人行径，利用能利用的一切。还真是传言不可信。师妹分明重情重义，仗义得很。”
莹姬头一次被评价为“仗义”，她一愣，紧接着笑出声来。
凌嘉言却收了笑，略显认真的神情，问：“只是师妹当真不愿意告诉我，你要炼什么毒？”
莹姬恍然。她懂医擅毒，凌嘉言这是以为她偷毒蛛果是为了炼制毒.药。
“我要说了，怕师兄不仅不帮忙还要打断我的腿。”
凌嘉言笑着说：“只要师妹不对我下毒就好。”
莹姬还欲说话，却突然住了口。她转过头，冷眼望着前方，凌嘉言、涧风和芭蕉也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前方的山坳不似别处山林的碧绿，唯一片焦土。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万骨山腹地，到了魇妖的老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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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预警一下，要发刀子们了

第80章
“魇妖,你利用邪术作恶多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凌嘉言长剑横指，剑芒耀眼。
莹姬偏过脸,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师兄，我们的计划好像是……”
“咳,”凌嘉言轻咳一声,义正言辞，“为民除害,理所应当。”
他得了莹姬的信赶过来，最初确实只是想帮莹姬的忙。但得知莹姬是想从魇妖手中夺东西时，他却改变了想法。
——既然要和魇妖打交道,何不除暴安良？这样的恶妖，早不该存于世。
莹姬皱了下眉，心下有些迟疑。魇妖本事很大,之前只是踏足万骨山，还未正面交锋，就已经差点沉迷于她的魇术。虽说这次来，凌嘉言改良了清醒符,她又特配了醒神汤药给几个人提前服下,但还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容有失。原本只是调虎离山偷取毒株果，如今……要诛杀魇妖？
凌嘉言偏过脸来，与莹姬对视。他微笑着，眉宇之间蕴着天之骄子天生的骄傲和轻狂,他开口的语气却依旧温文尔雅：“阿莹，你不敢吗？”
芭蕉攥了攥莹姬的袖子，一脸斗志昂然,兴奋地说：“打架！要好好地打架！”
莹姬看着芭蕉冒失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赞同。
——她惜命。
“我与你说玩笑话的。”凌嘉言更和气地笑起来，“一会儿魇符阵开启，我们尽量拖延时间，等涧风得手，而后你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利用移空珠迅速离开。”
莹姬眉头皱得更紧了。“师兄可真有趣。事先毫不商量，到了魇妖老窝再说你要替天行道。又要让我们先走？让我们背上背信弃义不仗义的骂名吗？”
凌嘉言立刻摇头，正色道：“阿莹，我绝对没有迫使你留下帮忙的意思，让你们先走绝对是真心话。你不必担心我，师父在我身上种下一道符，绝境之时有保命之用。之所以提前没有与你说起，一是昨夜忙于改良清醒符，二是要得到师父回信询问那道保命符。我也是刚刚才有把握师父种下的那道符确实有用。”
莹姬冷笑了一声，道：“就连保命的玩意儿都是才能确认，你又何来的本事诛杀魇妖？”
凌嘉言一愣，俊白的脸上尴尬地浮现了一抹红。尊贵的皇家人，鲜少被这样当面不留脸面地呛声。
芭蕉又攥了攥莹姬的袖子，仰着小脸问：“到底要不要……”
芭蕉突然闭了嘴巴，拧眉望向前方。
莹姬和凌嘉言也同时转头。
一声懒洋洋的哈欠声，沙哑的声线里噙着丝丝缕缕的阴冷之气。
“哪里来的小家伙，打扰好眠。”
黑雾悄无声息地蔓延开，一种潮湿腥臭之气也在逐渐扩散。
“哦，”魇妖声线勾着兴趣，“你们居然还清醒着。”
在莹姬几个人出现时，魇妖已经习惯性地悄无声息催动了魇术，只是没有想到他们窃窃私语了半天，竟然还没进入她的魇术。
魇妖从黑雾中慢慢现身。
莹姬惊讶地挑眉。
听魇妖的声音，分明是艳鬼般的女妖。可从黑雾中走出来的本尊，却是身量高瘦的男子形象。
魇妖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摘下靑色的兜帽，露出异于常人的脸庞。她的左边脸和右边脸竟然不一样，左边脸庞是美艳女妖之姿，右边脸庞却是清秀男鬼之色。
莹姬一时之间分不清魇妖的性别。
似知莹姬之惑，凌嘉言在一旁小声解释：“她雌雄同体，可变男身可用女身，偏喜欢半男半女。”
莹姬沉默，心里却想着自己先前费了心思去调查魇妖，却没查到这件事。看来还是不如皇家人能知道的事情多。
莹姬睥着模样诡异的魇妖，提升：“上次来万骨山种了你的魇术，心中十分不爽。”
魇妖娇滴滴地笑起来：“所以杀上门来了？”她声线忽又一变，变成沉闷的男声：“就凭你们？”
她轻蔑地扫过面前这三个人。在她眼中，这三个人实在没什么威胁——男的有点本事但不多，一只还没长大的小虎精，还有一个凡人？
太可笑了。
不过，他们为什么还是没有中她的魇术？
魇妖一边打量着莹姬几人，一边悄悄转动着手里的红色晶珠，再次催动魇术。
“芭蕉，去抢她手里的那只珠子。”
莹姬话音刚落，芭蕉已经化出原型，风一般朝着魇妖冲了过去。
魇妖连动都没有动，她微笑着等待，悠闲地把玩着手里的红色晶珠。催动魇术需要妖器，这枚红色晶珠正是妖器。
不过像她这样的大妖，早就不需要完全借助妖器。这只珠子不过是她随便炼出，催动魇术更便利些，没有也无妨。
待芭蕉冲到面前，魇妖半边薄半边厚的红唇开合，轻轻念了一句，芭蕉气冲冲的身形顿时停滞在半空中。
“受死！”凌嘉言从另一边冲出去，长剑直指，剑芒在靠近魇妖的时候霎时化作漫天符文，一时之间无数剑雨朝着魇妖刺去。
与此同时，芭蕉也解了禁锢，再次朝着魇妖蛮力冲撞而去。
魇妖刚避开凌嘉言的符文剑雨，后背却被芭蕉狠狠一撞。
芭蕉的蛮力并不能让她受伤，但是却激怒了她！她恼怒地回头瞪向芭蕉，眼里先前全是玩味，如今则是被激怒。她立刻朝芭蕉抬起手，红色的晶珠悬于她掌中上方不停地旋转。
“芭蕉，闭眼！”莹姬提醒。
芭蕉立刻死死闭上眼睛，与此同时，庞大的虎身凌空一滚，从魇妖的正前方逃到了侧方。
“起符！”凌嘉言再次指剑。
莹姬站在远处提醒：“用剑风。”
凌嘉言画符的手势忽地一转，变了施符，顷刻之间，悬于他和魇妖之间的千万剑雨颤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刺耳风声。
“真难听。”魇妖不悦。她将视线落在远处的莹姬身上。
从一开始，她就没看得起这三个人的本事，尤其是身为凡人的莹姬。不过，这个凡人女子居然在后面指挥？
她凭什么？
魇妖冷笑着朝莹姬走过去。
凌嘉言和芭蕉再次朝她发出攻击，都被她轻易地挥了挥手防御。她今日心情好，愿意玩玩这猫捉老鼠的游戏。——先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
身肉胎开始。她要一手拧断她的脖子，看另外两个人会是什么表情。
看见魇妖从自己走来，莹姬脸色一变，迅速转身逃走。她挥出一道踩风符，让自己奔如乘风。
“哦？原来也是个会画符的。”魇妖觉得更有意思了，不紧不慢地去追莹姬。看着莹姬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浸透衣衫，魇妖心情好极了！
芭蕉虎啸一声，追上去。
凌嘉言也一路追随。
对芭蕉和凌嘉言不痛不痒的攻击，魇妖轻易避开。她继续去追莹姬，好笑地看着这个凡人女子用了一道又一道踩风符。
莹姬终于力竭，再也跑不动，上气不接下气。
魇妖一步步走近。
莹姬抬起脸，千娇百媚的娇靥浸了香汗，在烈日暖阳下，出水芙蓉般娇艳欲滴。
魇妖看得愣了一下。她笑起来，又换回沙哑的女声：“这张脸着实生得好看，来我身边做个侍婢，饶你不死。”
莹姬歇了一会儿，稍微有了些力气，至少可以说话了。
她用手背擦了下快淌进眼睛里的汗水，然后她望着魇妖，一点一点绽开笑颜。
看着她那张国色生香的脸庞从没有表情到笑开，仿佛看见了一朵艳卉地绽放。
“我讨厌你的魇术。”莹姬声线还带着虚喘。她笑着拂发，笑颜让人着迷。她说：“所以我也想让你尝一尝魇术的滋味。”
“什么？”魇妖楞了一下。她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不愿意再持续这猫捉老鼠的游戏，突然一步瞬移，出现在莹姬的面前，直接伸手拧断她的脖子。
“咔哒”一道骨碎声，莹姬的头无力地朝一侧偏过去。
那张漂亮的脸蛋，就这样折在魇妖的掌中。
可是，为什么这张脸庞仍旧在笑？
可是，掌中的脖子为什么这么凉？
魇妖脸上两个半张脸同时浮现惊愕的表情。她回过神来，身前的莹姬已经不见了踪影。而在她掌中握着的，居然是一支曼珠沙华。
魇妖猛地转身。
身后居然并非万骨山。
这怎么可能？她追莹姬也没有很久，根本不可能离开万骨山！
魇妖立刻抬手，那枚红色的晶珠于她掌中飞快地旋转。施法还未结束，魇妖却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是哭声？
她不由自主地回头，愕然看见一个个白骨人朝她走来。有些是死去许久的人，只是一把白骨，有些不过刚死，白骨之上挂着鲜血淋漓的皮肉。
魇妖终于认出来了，这些……都是死于她手中的人。
魇妖低头，脚下白骨成山。
一个个白骨陆续爬起来，伸长了双臂朝她索命而来。魇妖的耳畔全都是这些白骨诡异的哭声。
“赔命……赔命……”
魇妖自己看不见，并不知道她仍在万骨山，只是她被一团黏糊糊的白雾围住。在这团白雾外缘，是四十九枚悬浮的符。
魇符。
莹姬站在魇符大阵之外，凌嘉言和芭蕉站在她左右。
她是故意勾魇妖追逐她，引魇妖入阵。
自上次中了魇藤的魇术，莹姬就对魇术又恨又垂涎。她查阅了许多符书，终于制成了这魇符之阵。
莹姬记仇，魇妖用魇术害人，如今也要让她尝尝陷于噩梦的滋味。
“阿莹，你怎么知道魇妖离开老巢妖力会变弱？”凌嘉言惊奇地问。
“猜的。”莹姬唇角一勾。
几百年，魇妖从不离开万骨山，甚至也鲜少去万骨山外缘，所以莹姬猜测她的妖力受毒株果影响，而毒株果又是不能随身携带之物，所以她离开老巢会实力大减。
涧风突然传声过来：“阿莹，得手了！”
莹姬大喜。
“这魇符之阵只能困住魇妖一时，你们快走。”凌嘉言道。
莹姬拧眉：“师兄，刚刚的交手，魇妖一成的妖力也未使出。如今被困在符阵里，是她轻敌。”
“我试试。”凌嘉言坚持。
莹姬无语地拉着芭蕉就走。两个人奔跑了一会儿，忽感觉到脚下大地一颤。
“魇符要被她破了。”
芭蕉仰着脸：“我们真的不管凌嘉言了？”
莹姬迟疑地回过头去，望着那边逐渐溃散的白雾。莹姬咬了咬牙，带着芭蕉折返。
可是，若能预卜先知，莹姬一定不会带芭蕉回去。
空梵赶到万骨山时，远远听见莹姬悲怆的哭声。

第81章
魇妖困在魇符之阵中,震惊之后是惊奇。她擅长魇术天下皆知，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入了别人设的魇。
敢对她下魇,还真是有勇气！
在最初的迷幻之后，魇妖很快从魇术中清醒过来。她没有急于离开这魇术之符阵,而是饶有趣味地研究着那三只蝼蚁设下的幼稚把戏。
直到她心口突兀一道尖锐刺痛,魇妖大惊。
几百年来，她依恋着毒株果,几乎将毒株果当成身体的一部分。若非毒株果不能贴身携带，她定然寸步不分离。
她对毒株果早就有了千丝万缕的心灵感应，所以她在第一时间震惊地感受到毒株果被生人碰触！
“糟了！这几个人的目标是毒株果！”
魇妖大怒,雷霆妖力震天动地，她破阵而出，蛇目盯着仍留在原地的凌嘉言。
凌嘉言以血祭剑,漫天的旧黄符文围绕着魇妖不停旋转，发出嗡嗡危险之音。
在魇妖被困在魇符阵时，凌嘉言布下了这一道祭剑杀阵。
“毒株果是被你们偷走了？另外两个人跑了，让你殿后？”魇术不理会身在阵中,愤怒质问。
凌嘉言怕她去追莹姬,拖延时间：“什么毒株果？我们可没有时间去偷。”
魇妖却识破了凌嘉言的目的，根本不想与他废话，只想立刻赶回老巢。她振臂一挥，漫天的符文嗡鸣更重。凌嘉言凝神驭符，脸色越来越严肃。
魇妖急于归去,任由锋利的剑刃划伤她的身躯，血珠向后飞溅，她毫不理会,朝着老巢奔去。
凌嘉言看见魇妖不惜自伤闯出了祭剑杀阵直奔老巢，心下一惊。他心想魇妖已经发现了毒株果被盗，这个时候回去，不知道涧风可有远离？她和毒株果有着密切联系，倘若涧风未走远，说不定真的会被她追回。
如此，想要尝试诛杀魇妖的事情反倒放到一边，拖延她回去就成了要紧事，凌嘉言立刻一边朝魇妖刺剑，一边飞快地画符。
刃雨与符文之间，他衣袂飘飘迎难而上。
魇妖大怒，顿起杀心。
她半厚半薄的唇开开合合，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之音，霎时之间，天地昏暗，地动山摇，无数浸血的妖兽从山林间冲出来。
凌嘉言脸色大变。
所有符文废纸般落地，再无生机。
看着潮水般涌过来的妖兽，凌嘉言愕然发现自己居然不能动了！
奔在最前方妖兽朝他冲来之时，忽然一道虎啸，强有劲的虎爪猛地一拍，那只妖兽身形踉跄朝后连连跌了三个跟头。
半空中的芭蕉稳稳落地，她挡在凌嘉言身前，朝着前方涌来的妖兽，仰天长啸。
与此同时，凌嘉言也解除了禁锢。
看见芭蕉，他有些意外，同时也后怕地松了口气。他回头，果然看见一身轻纱红裙的莹姬也回来了。
莹姬周身有护体符文相绕，快速移到凌嘉言和芭蕉身边，握着移空珠，道：“别想着杀魇妖了，快和我们走！”
凌嘉言急说：“魇妖知晓毒株果被盗，追去了。”
莹姬一愣，立刻向涧风传音。
她唤了一遍又一遍，都没有涧风的回信。莹姬望着不见尽头的妖潮，心里咯噔一声，毒株果可以从长计议，涧风的安危更重要。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妖兽扑过来，芭蕉和凌嘉言不停地迎敌对抗。
莹姬握着手里的移空珠，心下迟疑。如今整个万骨山都是妖兽，他们三个若不立刻离开，凌嘉言和芭蕉早晚会力竭。可若就这么走了，魇妖倘若追上了涧风呢？
可，又能如何了？她连涧风的联络都断了，不知晓他现在身在何处，总不能逆着妖潮奔去他
不一定在的魇妖老巢吧？
莹姬这么一走神，没有发现围绕着她的护体符文飘落了一枚。紧接着，一只妖兽从这破绽之处，朝她扑来。
她后背一凉，巨大的危险感袭来，她迅速转身，握着手里的弯刀朝着扑过来的妖兽就是一刀。妖兽动作太快，她连对方是什么妖兽也没看清，更不知道自己砍到了哪里。但喷溅在她衣袖上的鲜血让她确定刺伤了对方。
可这样的皮肉伤，对于一只妖兽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在妖兽血盆大口几乎贴到莹姬脸上时，莹姬迅速挥出一张符纸，贴在妖兽的脸上。前一刻狰狞的妖兽顿时动作停滞。
可这一只妖兽的停止攻击不算什么，因为更多的妖兽从那破绽之处涌进来。
“阿莹！小心！”凌嘉言迅速挥来一张符文，替上莹姬缺损的那一角。
符阵外的妖兽暂时不能近莹姬的身，可已经冲进阵来的几只妖兽，足够让莹姬焦头烂额。
莹姬迅速挥出三道影符，阵内顿时出现了真真假假四个莹姬。那几只妖兽果然被站在前面的几个假莹姬分散了注意力。
真莹姬悄悄向后退了半步。
她飞快从乾坤囊里取出两张万仞符，与此同时观察着冲进阵来的几只妖兽。冲进来的妖兽一共五只，其中有三只同时在撕咬一个假莹姬。
莹姬瞅准机会，迅速将一张万仞符朝着那个假莹姬掷去。“砰”的一声巨响，万仞将三只妖兽炸得血肉模糊。
碎肉与血浆飞溅，溅了莹姬一身。她甚至连闭上眼睛都来不及，警惕地盯着另外两只妖兽。
先前三只妖兽的炸亡，让另外两只妖兽动作停了停，它们立刻发现了真的莹姬，呲牙咧嘴从两个方向朝着莹姬扑来。
莹姬心下一紧，迅速将手里另一枚万仞符朝更近的妖兽掷去。
万仞符巨大的威力，果然将这只妖兽炸得四分五裂，可同时也将莹姬反震地气血翻涌，站不稳地跌倒在地。
另外一只妖兽被同伴妖血刺激，更加兴奋癫狂地扑过来。
“公主！”芭蕉撕碎面前的一只妖兽，立刻虎身高跃，落在莹姬身前，仰头虎啸，挡住朝莹姬冲来的妖兽，将其拍飞。
莹姬望着护在她身前的芭蕉，发现芭蕉身上已有了几处伤。
可更糟糕的是，莹姬的防御符阵又有一枚符文枯叶般陨落。又有妖兽破阵冲过来。
“师兄！我们快走！”莹姬提声。
凌嘉言一边朝莹姬和芭蕉后退，一边长指凌空飞快画符，一张张锁剑符从无到有，朝妖兽飞去。
莹姬又看了一眼芭蕉身上的伤，心下着急。她没有凌嘉言凌空画符的本事，只能捧着灵器防御。
凌嘉言到了移空珠范围内，莹姬刚要捏碎移空珠，沉寂许久的传音符突然传来涧风那边的声音。
涧风似乎在奔跑，他说了什么，莹姬听不清。莹姬耳朵里全是妖兽的声音，也不确定是她这边的妖兽，还是涧风那边也遇到了妖兽，甚至魇妖。
“什么？涧风你说什……”
莹姬话还么说完，突然被芭蕉的一声闷哼打断。
她转过头去，震惊地看见一只妖兽的白骨之臂穿透了芭蕉的胸膛。
芭蕉张开双臂，是保护她的姿势。
另一只妖兽扑过来，腥臭尖利的牙齿咬在芭蕉的肩膀上，立刻咬去一块皮肉。
“芭蕉……”
凌嘉言挥剑，立刻刺亡那两只妖兽，又一道符挥出去，拦住更多涌来的妖兽。
芭蕉庞大健硕的虎躯倒下来，莹姬跌跌撞撞地奔过去，抱住她。芭蕉那么重，莹姬抱不住她。
她被芭蕉压地跪在地上，仍尽力双臂抱着她。
一瞬间，莹姬好像回到了那个雪夜，眼睁睁看着木槿挡在她身前，血流成河，一点点咽了气。
“芭蕉……芭蕉！”

第82章
空梵到时,遥遥看见莹姬悲恸地抱着芭蕉，不见尽头的妖潮将他们三人围住。一张张漂浮的符文渐无声息摇摇欲坠。
空梵还未赶过去，莹姬捏碎了移空珠,三人消失在妖潮里。空梵怔了怔，脸色微变,提指感应同生蛊,感知到莹姬所在，立刻千里一步踏寻而去。
他在一条溪流旁寻到莹姬、芭蕉和凌嘉言三人。
莹姬抱着芭蕉,慢慢抬起一双红透了的眼睛望着他。
“救救她。”莹姬声音轻轻的，好似不抱希望，又或者暗藏着唯一的一丝希望。
芭蕉靠在莹姬怀里,闭着双眼毫无生气的模样。她唇角淌着些乌七八糟的汤药，是刚刚莹姬硬灌进去的。莹姬双手用力压在芭蕉胸膛的血窟窿上，可是芭蕉流了那么多血,不仅浇透了自己的身躯，也将莹姬身上染红。
空梵蹲下来，将自己的灵力轻缓输入芭蕉身体里。
“我刚刚试过了，没用……”凌嘉言在一旁黯然道。
空梵不言,再指尖轻捻,划出一道血口子，抬手给芭蕉喂血。
莹姬抖着去掰芭蕉的嘴，凌嘉言也来帮忙。
空梵的血流进芭蕉的口中，可是她已经没有了吞咽能力。空梵的鲜血逐渐将芭蕉的口腔灌满，再从嘴角淌出来。
空梵望了一眼莹姬的神色,继续将自己的鲜血喂给芭蕉。
凌嘉言想让空梵别白费力气凭白消耗他自己，可是凌嘉言看了看空梵再看了看莹姬，选择了沉默。
空梵的血从芭蕉唇角不停淌出来,一滴一滴慢慢流到莹姬掰芭蕉嘴巴的手背上。
“够了。”莹姬闭上眼睛。
空梵悲悯地望着莹姬，慢慢收了手。他说：“我暂封了她的魂魄，日后再寻救活她的办法。”
莹姬已经垂目，没有说话。
她心里却悔了千千万万遍。
她忍不住想，若她拒绝芭蕉对空梵用隐息符的提议，让空梵跟来；
若凌嘉言要留下诛杀魇妖时，她带着芭蕉离开不回头；
若她折返回去帮凌嘉言时，没有因为担心涧风安危能及时捏碎移空珠；
若……
若她足够强大能拥有保护芭蕉的能力……
许久，莹姬慢慢睁开眼睛。她睁开眼睛的瞬间，藏在眼里的眼泪一下子滚落，砸在芭蕉的身上。
视线被泪水模糊，莹姬有些看不清怀里的芭蕉了。
她用帕子仔细去擦芭蕉脸上的鲜血和汤药污渍。
莹姬对芭蕉温柔地笑着，她说：“芭蕉不怕，去和姐姐作伴。我会把你和姐姐都救回来的。”
一定。
她想像小时候那样拉钩，可是不管是木槿还是芭蕉都不会再回应她。
所有的誓言和承诺，都无可诉说。
凌嘉言眉头紧锁，有些自责。他总觉得是自己牵连了芭蕉。他看了看莹姬的神色，低声道：“我刚刚试了试，还没有涧风的消息。我去别处起阵查查他的下落。”
莹姬没说话。
凌嘉言也不多说，无奈地去寻涧风。
莹姬抱了芭蕉很久，脑海中不停忆起曾经的一次次拥抱。
天色逐渐暗下来时，莹姬将芭蕉收进一枚玉粒棺，再将这枚玉粒棺收进存放木槿那枚玉粒棺的小黑盒里。
两枚小小的玉粒棺紧挨着躺在一起，对莹姬很重要的两个人都在这个小木盒里了。
心想，芭蕉有木槿姐姐陪着不会怕了，木槿有芭蕉陪着也不会孤单了。
挺好的。
可是她变得很孤单，也会害怕。
莹姬小心翼翼地将盖子推上去盖好。小盒子安静躺在她的手心里，她安静地坐在暮色里。
空梵立在一旁，无声地陪着她。
她身上总有着烈火般顽强不屈的劲头，千百次的挫折也不能磨灭她的斗志，可是此时的她如风中摇摇欲坠之烛。
空梵在莹姬身边蹲下来，轻轻将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双手被鲜血浸染，此时她手上的血迹早已干透。
空梵轻声唤：“阿莹……”
好半晌，莹姬才轻颤了下眼睫，仿佛从一个人的悲戚里慢慢回过神。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她低声，“萤虫般渺小。”
顿了顿，她再颓然补充：“脆弱、无能。”
莹姬垂眸间的低落，一下子狠狠地刺痛了空梵的心。他心口猛地一缩，不可言说的刺痛之感，从他的心口开始逐渐蔓延开，让他的四肢百骸在一瞬间如坠冰窟。
他能做些什么？
空梵望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她的手上是干涸的血迹，他有着想要洗净她这双手的冲动，可却知道这并非她所在意，实在太无关痛痒。
空梵环顾，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树林。他再看一眼莹姬，起身朝树林走去。
空梵去了很久。
只是莹姬呆坐，脑子里空空的，早已没了时间观念。空梵半夜才回来，她也没觉察出时间的长短。
空梵从树林里走出来，远远看见莹姬抱膝坐在小溪旁，还是他离开前的姿势。
今夜星月识人心，皆躲在厚厚的云朵后面。天地之间一片黑暗，如莹姬此刻的心。
空梵在莹姬身边蹲下来，他抬起左手，将握在一起的手指慢慢张开。
微弱的三两光点在
他掌中闪烁。
莹姬随意扫了一眼，没什么情绪地问：“这是什么？”
空梵似乎有些意外，反问：“你不认识？”
莹姬没说话，也没什么兴趣再望一眼那些光点。她已经收回了视线，没什么精神地垂着眼睛。
“萤火。”空梵说。
莹姬轻眨了下眼睫，仍没有抬头。
空梵慢慢张开另一只手，而后从雪色宽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瓶，将其打开。
一只一只萤火虫从他掌心飞起来，又从他手里的白玉瓶中飞出来。
一只又一只萤火虫，一簇又一簇的光。
星星点点微弱的光斑聚在一起，缓慢地向高处飞去，逐渐擦亮漆黑的夜。
柔和的光越来越明亮，让莹姬想要忽略都难。她终于抬起眼睛，视线顺着光团慢慢抬起来。
柔和的光团越来越大，温暖的、烁亮的、浮光的，逐渐绽放的光。
“萤火？”莹姬喃喃，低柔的声线里噙着疑惑。
她当然知道萤火虫这种微小的生命，只是以前竟从未仔细看过。
她视线追随着漫漫萤火虫，逐渐仰起脸来，望向夜空。夜的漆黑被这样一团又一团柔和的光芒盖去。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开始能看清水面的粼粼，甚至吹过来的一片枯叶纹理也清晰可见。
漆夜被点亮，宛若黎明白昼。
莹姬慢慢站起身来，站在铺天盖地的萤火光团里，仰着脸茫然地望着这些光。
躲在云朵后面的星月似乎也被这一处的光芒万丈所吸引，好奇地从云朵后面跳出来，扑闪扑闪地亮着，与地上的光芒争奇斗艳。
空梵望着站在光影里的莹姬。
“萤火之光亦是光。”空梵温声，“阿莹，你从不渺小。更不脆弱、无能。”
莹姬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缓了缓，她慢慢抬起双手，在面前轻捧，捧了满手萤火虫。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于她掌心跳跃的萤火虫。
纵生命短暂，它们热烈地燃照光明。
莹姬忽然就落下泪来，那些被她习惯性本能压住的泪，一颗接一颗不得闲地涌出来。
成群的萤火虫缓慢地朝着远处飞走。
莹姬掌中的萤火虫也飞走了几只。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将萤火虫握在掌中。
她想记住这个夜晚。
她想将这些萤火虫收进灵器里。
莹姬隔着萤火之光望向空梵。
可他定然不喜困杀生命。
莹姬慢慢摊开双手，将萤火虫放生。

第83章
凌嘉言回来的时候,看见莹姬正蹲在溪水旁仔细地洗涤双手上早已干涸的血迹。空梵坐在另一边，他微微侧着头，望着莹姬。夜风轻慢地吹动着他的宽袖与衣摆,他的目光却不动。
听见脚步声，莹姬回过头去,问：“找到涧风了吗？”
望着莹姬的眼睛,凌嘉言愣住。她的眼泪已经消失，眸光沉决,一片平静。
凌嘉言很快回过神来，道：“联络上了，他在被魇妖率领妖众追杀。他因为魂身,有特殊的匿身本事。他说暂时不能与我们联络，担心暴露行踪。等避开魇妖，再回来寻我们。”
莹姬轻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凌嘉言打量着莹姬的神色，希望她开心一些，又急忙补充一句：“毒株果还在涧风手里。”
莹姬眼睫轻颤了一下，再次点头。她心里略微松了松。为了毒株果,她已经失去了芭蕉,不希望涧风再出事。
漆黑的夜色里忽然闪烁起一抹流光，流光轻快地朝空梵飞去。空梵抬手，接下朝羲皇宫寄来的信。
空梵一目十行扫去，而后轻皱了眉。
“你有事？”莹姬说，“你若有事,不用留在我这里。”
“我要回朝羲一趟。”空梵解释，“我母亲病了。”
对于薛太后的病，空梵心中有数。她年轻时受过几次重伤,早已是旧病缠身。以前从未对他说过她的旧疾，都是空梵从别处得知。那样要强的一个人，头一次亲自来信说她的病望他归家，恐怕情况不太好。
对于生母，自相认相伴不多，如今想来，空梵心中也有几分亏欠。
莹姬突然抬起眼睛，盯着空梵，眸中浮现一道异色。薛太后答应她的事情，似乎到了守信之时。
莹姬下意识将手搭放在乾坤囊上，隔着乾坤囊，她的指腹仿佛抚在安放木槿和芭蕉的玉粒棺之上。
如果救不活芭蕉，将芭蕉和木槿一同送去轮回井，给她们新生才是更好的选择！
“我和你一起回去！”莹姬语气有些急。
“好。”空梵答应。
莹姬却迟疑了一下，若她现在就和空梵去朝羲，那么涧风呢？涧风如今还身陷危险之中。不过如今能帮涧风的事，就是不要和他联络，不能害他暴露行踪。
莹姬思来想去，反正现在她帮不了涧风什么，倒也不必枯等。若有事，她用千里符赶去寻他便是。
“我们什么时候走？现在吗？”说着，莹姬站了起来。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打开轮回井，送木槿和芭蕉新生。
空梵轻颔首起身。
一旁的凌嘉言立刻道：“我便不与你们同行了。”
他望着莹姬的脸色，顿了顿，再补充句：“我会随时盯着涧风那边的情况。阿莹，你若有什么事情随叫随到。”
莹姬冲凌嘉言点了下头，而后移开了视线。
凌嘉言张了张嘴，却又无话可说，无奈地抿起了唇。他回来没见芭蕉的身影，想来是被莹姬收了起来，他也不敢细问。
凌嘉言锐地觉察到莹姬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可这又理所应当。芭蕉之事，他心中自责难消，此刻也有几分无地自容。
他朝空梵拱了拱手，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空梵想劝莹姬不要迁怒凌嘉言，世间事讲究因果，命数早就写好。可是看着垂眸的莹姬，空梵将所有的劝慰咽了回去。他只是朝莹姬走过去，轻轻牵起她的手。
许是在溪水里洗了很久，她的手很凉。
丝丝凉意落进他的掌心，空梵慢慢收拢长指，将她的手更为用力地握在了掌中。
莹姬低垂的眉眼一点一点抬起来，她望着空梵的眼睛，轻声却恳切：“空梵，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空梵迟疑了一下，才道：“你说。”
“等到了朝羲，我要你当众牵着我，吻着我。”
空梵愣了一下。
莹姬蹙眉，问：“这就不愿意了？”
“没有。”空梵唇畔扯出一丝略显轻松的笑，“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简单的小事。”
莹姬笑起来。
空梵还以为……她刚刚是想跟他要菩提丹。空梵望着莹姬的笑靥，心里却有些茫然。毒株果已在涧风手中，不出所料很快就会落到莹姬手里。如此，炼妖九物，她只缺最后一件菩提丹了。
经历了芭蕉的事情，恐怕莹姬想要炼妖的决心更坚定。
她早晚会来跟他要菩
提丹。
空梵雅睫轻轻往下压，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空梵答应带莹姬回朝羲之后会当众牵着她、吻着她，事实上从这一刻起，他握着她的手便没有松开。
他牵着莹姬回到朝羲，穿过朝羲皇宫前热闹的夜市。
朝羲百姓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情，望向他们心中佛陀般的存在。早有传言空梵破了色戒，身边有了女伴。
流言蜚语漫天，朝羲的信众却不肯相信他们的佛沾染红尘。
直到此刻，他们亲眼目睹他们的佛陀牵着个女郎的手，他们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后来，人群有了窃窃私语。
甚至人群里有空梵的信众小声的啜涕。
莹姬侧过脸来望向空梵。她要空梵当众牵着她吻着她不过是想要薛太后亲眼看见，用行动证明她做到了和薛太后的交易。
只是此时听着周遭百姓的议论，莹姬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听多了骂声，对自己的名声浑不在意，却有些不喜欢那些人用惋惜的语气评价着空梵。
她手腕轻转，想要将自己的手从空梵掌中挣开。
空梵微微用力，没有松手。
莹姬疑惑地望向他。
空梵没有看她。他目视前方，从容自若。莹姬有一瞬间恍惚，仿佛空梵还是初见时的模样，不曾被她染脏。
到了朝羲皇宫，宫门两侧的宫人向空梵行礼退避。本已关了宫门，此刻沉重的宫门为空梵慢慢打开。
宫门内奢华灿耀，宫门外昏黄暗淡。
宫门内灿灿的光芒从逐渐拉开的大门泄出来，照亮空梵和莹姬相携的身影。
空梵提步，莹姬却驻足。
空梵侧过脸来望向她。
莹姬望着空梵的眼睛，柔唇轻轻地一抿。
空梵明白了。
他朝莹姬面前一步踏来，在耀眼的光芒里俯身亲吻她。
答应她的事，他来践诺。
一个带有目的的、含有表演性质的吻，在这个痛失芭蕉的悲痛夜晚，勾不出半分暧昧。
莹姬很快推开空梵。“走吧。”
空梵说好，他牵着莹姬迈进朝羲皇宫。他说：“我去看望我母亲，你是要先去休息，还是与我一起？”
“与你一起。”
空梵心道果然。
他心如明镜，并不说破，带着莹姬去往薛太后的宫殿。莹姬暂时被安排在偏殿休息，空梵独自去看望母亲。
莹姬在一片寂静里孤坐，她指腹摩挲着放着玉粒棺的木盒。她忍不住去想木槿和芭蕉去轮回井之后，她们转世会变成什么样子？还会与她们再相见吗？
不相见也好，她千分晦气万分不祥，只会带给她们霉运。不必相见，只要她们能好好的，那就是最好。
莹姬幻想着木槿和芭蕉的未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里越来越紧张，摩挲着木盒的手指也开始发抖起来。
怎么还没见到薛太后？时间真是难熬。
不知过去了多久，宫婢过来请她。
莹姬长长舒出一口气。
再次见薛太后，她模样大变，没了初见时的威严，反倒像个寻常的老人家。
“太后，您该履行答应我的事情了。”
薛太后意味深长地睥着她，问：“我答应你什么了？”

第84章
莹姬怔住,不敢置信地打量着高高在上的薛太后。她这样的人不是应该一言九鼎吗？
“哦，我想起来了。”薛太后语气云淡风轻，“你且等等,还需要再等一段时日。开启轮回井这样重大的事情，从来不会单独为某一个人开启。”
莹姬听薛太后这样说,心里稍安的同时也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她面上不显，悄悄打量着薛太后的神色。
“这段时日陪在陛下身边,辛苦你了。做得很好。”薛太后抬起眼睛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空梵，似笑非笑，“你这么喜欢阿莹,也该给她晋一晋位份。不过究竟要如何，你还是当去与皇后商量过为好。你离宫这么久，也很久没去看过皇后了。”
空梵疑惑地看着薛太后,反应了一下，才模模糊糊知道晋位份是什么意思。
莹姬垂了一下眼睛，又飞快抬眸望着薛太后，道：“那我就等太后的好消息了。您与陛下许久不见应当有好多话要聊,莹姬就不打扰您与陛下叙旧了。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空梵身边的时候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却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往外走。
空梵皱了下眉。
莹姬跟着引路宫婢去了星极殿，这是她刚来朝羲时，住下的地方。彼时芭蕉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这次回来，却只她自己。
物是人非的感慨只一瞬，莹姬将这没有用处的情绪赶走,仔细回忆着今日薛太后的反应。她不是个容易轻信别人的人，明显此刻已经对薛太后有所怀疑了。
时间如流水般流淌，莹姬不经意间抬头，恍然发现窗外天已黑。
夜色里，空梵立在窗外，正看着她。
两个人隔窗而望。
莹姬弯了弯唇，问：“陛下怎么不进来？”
听她这称呼，空梵一下子皱了眉。他盯着莹姬的眼睛，欲言又止。
莹姬轻笑一声，道：“逗你的。”
她站起身来，从开着的窗扇探头而出，靠近空梵，低声细语：“你不用和我解释你的后宫，更不用解释太后所言的晋位份。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在旁人面前总要做做样子的。”
这一刻，莹姬心里无比清楚地认识到空梵为她破了戒，她也为空梵破了例。从不相信别人的她，如今也会对空梵完全信任。
她微微仰起脸，蜷长的眼睫几乎擦过空梵的面颊。她近距离地打量着空梵的侧脸，在心里由衷地发出感慨——他生得可真好看。
“那你知不知道我和你母亲的交易呢？”莹姬问。她想，他应当是知道的吧？就算无人告知，他也猜得到。
“我母亲许了你什么东西吧。”空梵道。
“然后呢？”莹姬微微后退一下，却又是正对着他，去看他的眼睛。
空梵的眼睛仍是那样一片澄明，他对莹姬微微笑着，没有半分在意。
莹姬幽幽轻叹一声，柔软的一声叹揉进夜色里，让她的声线多了丝温柔的妩媚。她退回床内，蹙眉无奈地望着空梵，问：“和尚，你就不能多说几句话吗？”
“好。”空梵轻点了下头，道：“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
他这是用她刚刚对他说的话回她呢。
莹姬微微一怔，慢慢将唇抿出一丝心有灵犀的柔笑。
“我只来看你一眼，这便走了。”空梵微顿，“刚回来，事情有些多。”
“才分开这么短时间就想我啦？那有没有想你的佛？”
空梵无奈地摇头。他不语，转身走进夜色里。
莹姬望着空梵的背影渐远，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眉眼间那弯浅浅的笑意慢慢淡去。随着空梵的离去，她的好心情不过昙花一现，如今整颗心又重新陷在黑夜里。
半晌，莹姬重重舒出一口气。
她生命短暂，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悲春惜秋。木槿和芭蕉既然已经如此，与其怀念那些过往，不如带着她们大步往前走。
莹姬关了窗，重新擦亮了烛火，在灯下再一次翻看那卷古籍，企图寻找被自己忽略的细节，企图有更多收获。
空梵刚回宫，事情很多。没什么时间来看望莹姬，而莹姬也闭门不出，只一边在星极殿内研究炼妖和符术，一边时不时去查看涧风有没有来联络她。
第三日的傍晚，宫婢过来传了信，原来过几日是薛太后的寿辰，皇后主办宫宴。这为太后贺寿，六宫自然要筹备贺礼。皇后请莹姬过去小坐，商议太后寿宴之事。
莹姬有些意外皇后会找她。
她不太愿意在这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上废时间。不过她想了想，还是跟着宫婢去了皇后所居宸凤宫。
莹姬跟着宫婢迈进宸凤宫的殿门，一瞬间眼花缭乱。
传言当中薛太后为了能让空梵还俗，大肆搜寻美人，塞满六宫。
满殿佳丽，满殿芬芳。
而现在，姹紫嫣红的六宫美人同时转过脸望向她。被这样满殿美人注视，莹姬下意识驻足。
“你来之前，满庭争艳。你来了这儿，我们就都被衬成了绿叶子。”一道娇俏的声音笑言。
殿内美人实在是太多了，莹姬想要循声望去，还没找到人，另有其他人开口。你一言我一语，没个停歇。莹姬别说接话了，就连认清是谁说话都难。
莹姬正晕乎乎，突然被拉住了手。
她警惕地回头望去，撞见一
个眉如春柳眼如春水的温柔姑娘。
“别站着，坐下聊呀。”她拉着莹姬入座。
“阿莹。”坐在上首的皇后终于开口。
莹姬立刻转头看过去。这些美人搅得她昏呼呼，分不清谁是谁，但是她自进来就仔细打量过皇后。
那是个将端庄大气和沉鱼落雁结合得相得益彰的美人。
“也不跟你一个个介绍了，也不知道要介绍到什么时候，日后慢慢认识。”皇后说，“你刚进宫没多久就离了宫，也没机会和我们小聚。今日就算互相认识了。”
莹姬慢慢明白了，皇后不是为了商量寿宴之事。今日只不过是后宫中经常的小聚，因她在，顺便叫了她。
她来前想过的刁难，并没有遇到。这些美人们聚在一起，品茶吃点心，聊妆容赞衣裙。
莹姬生于宫中，见多了后宫的勾心斗角，对此刻的氛围颇为意外和不适应。
“莹姐姐！”
莹姬循声回头望去，望见一个圆脸杏眼的漂亮姑娘。
她眉毛一垮，双手合十哀求：“你和陛下关系好，劝劝他别赶我走。我就想留在宫里混吃等死！”
周围很多妃子都笑了起来。
坐在上首的皇后带着宠溺地笑：“你只要好好背佛经，陛下不会赶你的。”
她再笑着对莹姬解释：“别搭理她，她才十五，是个小孩子呢。”
莹姬这才恍然这个小姑娘也是个凡人。
坐在另一边的一个冷艳美人突然无语道：“陛下怎么不一直在外面行侠仗义教化他人呢？他一回来又要给咱们上课了！”
“嗷，不能穿漂亮裙子了！”
“不穿裙子不要紧，可别再劝我出家当尼姑了！”
周遭一下子哀声哉道起来。
莹姬听着，想象空梵说教的样子，唇畔慢慢勾出柔和的浅笑。
腰间的传声符忽然有了响动。
“阿莹！”
听见涧风略急促的声音，莹姬一下子站起身。
皇后看过来：“你若有……”
皇后话还没说完，莹姬已经如一阵风般跑了出去。皇后轻咳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水优雅品一口。
“阿莹，我、我甩开魇妖了。这就去找你！”
“你在哪？我去接你！”

第85章
毒株果即将到手仿佛是这段时间唯一让莹姬高兴的事情了。
她一边通过传音符与涧风说话,一边踩符去接涧风，迫不及待想要接到人。就连前段时间她与涧风的隔阂也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踪影。
“你确定魇妖已经没在追你了？”莹姬有些不放心地询问。
“她肯定还在追我啊，不过找不到我而已。嘻嘻。我用你给的灵器藏了毒株果的气息,让魇妖不能那么敏锐地感觉到毒株果所在。又用了几颗你给的移空珠，再加上我的魂身,现在一定把她转迷糊了。哈哈一想到她急得跳脚就好笑！”
莹姬听着涧风的笑声,唇畔也浮出一抹笑来。她说：“你还是小心些吧，当心乐极生悲。”
“啧。”涧风乐滋滋,“你可别乌鸦嘴。说点吉利的吧。”
莹姬轻笑了一声，没接话。
涧风听着莹姬的笑，和她说话时的语气,猜她心情不错，他也开心。他高兴地说：“阿莹，我这次可帮了你大忙。等见了面把宝贝给你,你要怎么谢我？”
“呦，挟恩图报呢？”莹姬声线里也有笑意。
涧风忙说：“没没没，我可没那个意思。绝对不敢。”
莹姬想了一下，这次能偷到毒株果,涧风的确是帮了大忙。她语气变得有几分认真起来,道：“确实要感谢你，你有什么想要的谢礼吗？”
“这话说得真客气。”涧风撇嘴。
莹姬无语了，反问：“不是你自己要答谢？”
涧风灵机一动，笑嘻嘻地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叫一声哥哥来听？”
莹姬下意识地蹙眉。
涧风怕失望怕又惹莹姬想起不愉快的事情,立马朝自己的嘴巴打了一巴掌，不等莹姬开口，迅速转移了话题：“不过就算眼下甩开了魇妖,她一定记恨我们，早晚要找上门来。咱们还是要早些堤防才行。”
莹姬想说等她炼妖成功，就不必再东躲西藏，根本不惧魇妖了。
只是还未做到之事，她不太愿意说出口。
没听见她的回答，涧风以为她还在生气，赶忙又转移话题：“芭蕉和你一起吗？和魇妖捉迷藏的时候想到一个新戏法，她一定感兴趣！”
莹姬眼神一黯，望着随风不停向后吹拂而去的云与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涧风急了，追问：“你不会真生气了吧？我随便说说的，你不用当真，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我当你弟弟也行啊。”
莹姬回过神来，长长舒出一口气，道：“没有生气，只是……”
像是一口气堵在心口，滞闷酸疼，让莹姬说不下去。她仍是难以接受芭蕉出事，以至于没有力气来说这件事。
涧风还在那边喋喋不休，他说起教芭蕉变戏法的趣事，夸赞芭蕉的伶俐可爱，还在畅想芭蕉长大以后的事情。
涧风想的很简单。在这个世上，莹姬只把芭蕉当做亲人，不管多糟糕的境地，只要提到芭蕉，她总是会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
“涧风。”
莹姬打断涧风的话。
涧风这才觉察出莹姬情绪的不对劲。他将耳朵贴在传音符上，疑惑地问：“阿莹，你哭了吗？”
莹姬偏过脸去，凉风将她的眼泪卷进风中，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就泪流满面。
那些和芭蕉有关的畅想，仿佛都成了奢想。
涧风试探地询问：“芭蕉受伤了吗？”
莹姬拼命压下喉间的哽咽，低落颓然地低声：“从此，我好像真的没有家人了。”
“你还有我啊！”涧风脱口而出。
涧风已经看见了远处的莹姬，他加快步履，想早一点到莹姬面前。
莹姬闭了下眼睛，让盈在眼眶里的眼泪落下去，视线变清晰，她也看见了远处正朝她而来的涧风。
隔得那么远，莹姬仿佛能看清涧风的急切。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扯出一个笑脸来。
她看着涧风越来越近，神情恍恍惚惚地想着他那句话。
“阿莹，我以后就真的叫你姐姐了。我做你小跟班！”
知他在逗她，莹姬轻笑了一声。
“阿莹，”涧风又换了认真语气，“我是你的家人。”
晴空万里，是个好天气。看着走近的涧风，莹姬深吸一口气，心想天无绝人之路，一切都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失去是为了更好的团聚。
芭蕉被封了一缕魂，也不算彻底死去。薛太后答应她开启轮回井，她会送木槿新生。
面前这个朝她奔来的人，仿佛是上天对她的补偿。
是的，涧风也是她的家人。
涧风到了莹姬近处，看清她脸上虽有泪痕，眉眼却柔和带着一丝笑，心里稍安。
他从半空中落地，朝莹姬大步走去，一边走一边从袖中取出珍贵的寒冰盒。那枚千辛万苦得来的毒株果就放在这个方方正正触之冰寒的小盒子里。
还没走到莹姬面前，涧风双手捧着寒冰盒递向莹姬。
她那么想要毒株果，他想要她开心。
莹姬亦朝涧风走过去，她伸出手去接涧风递来的寒冰盒。两个人之间尚有些距离，莹姬的指尖还没有碰到寒冰盒，忽然听见一声尖锐诡异的哨声。
是什么声音？
莹姬隐隐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又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见过。她下意识地循声环顾，却并没有找到声音来处。
莹姬心里突然奇怪的刺痛一下，瞬间膨出巨大的不祥预感。
与此同时，涧风轻微的闷哼声传来。
莹姬在一瞬间全身沁出冷汗。她猛地转过头，视线里黑色的鞭影仿佛撕裂了天空。
魂鞭……
尖锐的哨音一声
接着一声，一行驱亡人在朗朗晴天烈日下，藏身于漆黑的斗篷里，他们口含骨哨，手持魂鞭。
为首的驱亡人，手臂仍旧扬起，保持着挥鞭的动作。
莹姬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涧风身影晃颤，逐渐变成虚影。
他手中捧了一路的寒冰盒跌落，落进莹姬手中。然而莹姬没有去看心心念念的毒株果，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涧风。
涧风也在看她。
他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想要对莹姬说，可是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了。
本就是流浪三百年的孤魂，他最怕的就是驱亡人手中的魂鞭。
涧风想要张嘴，却发现连自己的嘴都找不到了。他想在最后的时刻对莹姬笑，意念已生，做没做到全凭天意。
涧风忽然觉得有些冷。
冷？他自死后已经觉察不出什么是冷了。好怀念啊……
真想张开双臂拥抱这个眷念的世界，也想拥抱面前的妹妹。
莹姬终于回过身来，她朝涧风奔去，想要抱住他。可是她张开双臂，什么也摸不到。
涧风的魂身已经成了一块块漂浮的光斑。
莹姬站在光斑里，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些属于涧风的魂魄逐渐消散于风中。
她可以将木槿和芭蕉暂且安顿在玉粒棺中，可早已死去三百年的涧风本就是一缕魂，如今被魂鞭打散了。
他一句话都没有给她留，就这样魂飞魄散。
最后一块光斑也散于风中。
“我是你的家人。”这是涧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可他还没有听见她叫他哥哥。
天真的没有绝人之路吗？一切真的有在变好吗？
莹姬用力攥着寒冰盒，攥得指节发白。她慢慢转过身去，再一点一点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望着这些凭空出现的驱亡人。
这些年，她在恨意里浸泡、挣扎，沉沉浮浮。
空梵说她没有足够的恨？
可足够的恨会酿成足够的恶。

第86章
“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莹姬朝这些驱亡人大步迈去,“是不是魇妖让你们来的？”
为首的驱亡人收了魂鞭，仿佛没有听见莹姬的话，也没有给她任何回应,转身离去。其他的驱亡人也同时身形僵硬地转身，追随着他离开。
莹姬跟在这些驱亡人后面,一遍一遍追问着。驱亡人驱赶亡魂至灭魂井是他们终生使命,他们总是凭借着骨哨游荡于九域十二国搜寻一缕缕孤魂，以魂鞭为挟,将亡魂送到灭魂井。
除了在鬼市，驱亡人大多孤身行动，很少成群结队。今日他们同时出现在这里,显然十分不寻常。
怀疑有人指使他们来这里的念头在莹姬脑海中一遍遍回荡。
看着这些驱亡人逐渐远去的背影，莹姬有些跟不上了，她停下来不再追,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这些黑色的背影。
恨意在她心里燃烧。
这一刻，她无比想要让这些傀儡人成为最后被扔进灭魂井的人，而后将毫无道理的灭魂井砸个稀巴烂！
她一动不动站在凉风里，从白日到月悬。
空梵从修炼中睁开眼睛,看见莹姬给他的信时,莹姬已经到了渡雪国。
给空梵的留信里，莹姬只简单一句——我回渡雪国一趟。
空梵立刻皱了眉。
他深知莹姬对渡雪国的厌恶，那里是她极其不愿意踏足之地。
空梵立刻给莹姬传音，询问她为何去渡雪国。
莹姬站在渡雪国皇宫门外，望着面前巍峨的宫殿,抚了抚鬓边的飘发，给空梵回音——
“之前一直想知道涧风的事情，回去看看。”
空梵松了口气,再询问：“涧风与你在一起？”
莹姬深吸一口气，嗅到周身凉风里的清雅。凉风将她环绕，吹动她的青丝，也吹动她绑着长发的发带，发带上的小银铃偶尔轻轻一响。
这是涧风送给她的发带。
涧风的魂魄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于是这山川河流间，每一缕风都是他。
莹姬微微笑着，轻“嗯”了一声，语气也如风般轻盈：“他和我在一起，一直会在一起。”
看着打开的宫门，莹姬收了脸上的笑，抬步迈进宫门。
迎面遇到一队车仪，莹姬本来目不斜视没有理会，却被车鸾里的人用不确定的语气喊住。
“阿莹？”
熟悉又久远的声音让莹姬的脚步一顿，她皱了下眉，才转过头去，与车鸾里的人对上视线。
车里的人是凌薇公主。
“真的是你……”凌薇公主语气唏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莹姬静静看着她。
凌薇眼睛瞬间一红，语气也变得哽咽：“你这些年还好吗？应该是不太好的……”她声音低下去，噙着些心疼和自责。
她又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主动解释：“夫君有事来渡雪国，我也跟着回来看看。”
莹姬还是不说话。
“你怎么不与姐姐说话呢？”凌薇有些急。她心中有愧，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当年被撞见与雪中羽偷情的人是凌薇，只是她当时即将和亲，雪中羽不能供出来她，便栽赃给了莹姬。
莹姬的苦难从那一刻堆上巅峰，从此声名狼藉，再无安宁日。
“我这次回来只能小住几日，能见到你真好。你得了闲去我那里找我说说话好不好？”凌薇红着眼睛，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话。
莹姬还是没开口。
凌薇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心里对莹姬一直很愧疚，她用并非是她主动栽赃莹姬她只是在雪中羽点出莹姬名字时沉默而已，这样的借口抚慰自己的良心。
莹姬终于开口，她问：“你说完了？”
酝在凌薇眼眶里的眼泪一下子滚下来，她哭着说：“我知道你怪姐姐，姐姐我当时……”
莹姬根本没再听她说完，转身就走。
凌薇望着莹姬的身影渐远，她双手捧脸，哭得泣不成声。
她的默许永远伤害了莹姬，甚至那之后雪中羽也与她形同陌路，和亲异国各种心酸……
凌薇越哭越凶，为别人哭，更为自己哭。
然而她的喜怒哀乐都与莹姬无关。莹姬直接往见昔殿而去。
见昔殿前，把守的两个侍卫手中长剑一横，挡住她的去路。
莹姬理也不理，手腕一转，两张不显形的透明符飘到二人眉心，二人立刻定如磐石。
莹姬踏进见昔殿，大步往前走，一直走到最里面摆放着见昔石的正厅。淡蓝色的见昔石安静地悬在漆木架上，在殿内散着幽兰的光。
莹姬走上前，拿出弯刀迅速一划，用血为墨，在见昔石上，一笔一划写下涧风的名字。
雪中涧。
于是，她仿佛走进那团幽蓝色的光芒之中，也走到了涧风的过去。外面的现实世界时间静止，她却身临其境地陪涧风走过他的一生。他那短暂的一生。
见昔石幽蓝色的光芒逐渐淡去，莹姬从涧风的过去里退出来，她徐徐睁开眼睛，眼里的泪滚落。
她也曾想过涧风为何会死，猜测是意外。
他东躲西藏孤独地漂浮了三百年，他是那般眷恋这个世界，他是那么渴望活着啊。
居然是自戕。
拼命想要活着的他，是要多绝望，才会选择自戕。
涧风如风一般的清爽声线、潇洒笑声仿佛还在耳畔。纵孤魂一缕，他的笑容也永远灿烂。
最后的最后，他甚至仍是没有听见莹
姬的一声“哥哥”，有那样的父亲和母亲，和所谓的手足，涧风也很渴望有一个家人吧？
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给这个他非常眷恋的世界……
莹姬慢慢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任由眼泪湿透指缝。
殿外有了动静时，莹姬放开双手。
她背对着大门的方向，听着来人走近的脚步声，一点一点仔细去擦脸上的泪。
“你还敢回来！真是找死！”宣姬怒气冲冲追进来，“你害了大皇兄名声、杀了雪中鸿，又杀了狄符尊者！这些事情你休想这么罢了！”
莹姬擦净了脸上的泪，她转过身去，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我跟你说——啊——”
一只黑爪从莹姬身前虚空之地伸出，直接伸进宣姬的胸膛，刺穿了她的心脏。
“你、你怎么敢……”宣姬一边不敢置信地问，一边飞快调息抵御。
黑爪再深入寻找，迅速找到宣姬的命丹，毫不犹豫地捏碎。
凡人之心脏，修者之命丹。命丹碎，命碎。
宣姬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连反应都忘了，只来得及去看一眼到底是什么杀了她。
她向后倒去，终于看清那只黑爪缩回莹姬袖中，有什么亮光一闪，她还没看清，魂魄已经离体。
莹姬忽然抬手挥鞭，朝着宣姬离体的魂魄甩去。
这是她从驱亡人手里抢来的魂鞭。
魂鞭起，魂飞魄散。
莹姬凉薄地瞥着。她一直奉行斩草除根的原则。一次又一次放过那些想要害她的人，不是她心软，而是她没有能力。
如今，她有能力了。
随着毒株果的归位，她和妖灵亡魂的感应越来越强。那些先前被她炼化的小妖，突然之间变得强大，也变得对她更加顺从。
皇宫侍卫从外面冲进来，看见这一幕，皆呆住。
“你休要逃！”侍卫首领提声警告，他却下意识地警惕往后退。
“我没想逃。”莹姬唇畔勾出一道妩媚的笑，此情此景，让她这个笑容变得十分诡异。
她一步步往外走，从她鲜红宽袖中溢出来的黑雾越来越多，那些皇宫侍卫隐隐约约能从黑影中看见明亮的眼珠子。一双又一双，分不清是什么生灵。
莹姬往外走，皇宫侍卫手执武器盯着她往后退。此时此刻，在这些侍卫的眼中，莹姬仿佛就是妖女。
见昔殿外，越来越多的皇家侍卫赶到。
莹姬熟视无睹继续往前走。
终于有一个侍卫开口询问：“十三公主要去哪里？我等去通报！”
莹姬语气幽幽：“回家看看，去看看我的好母亲。”
侍卫们面面相觑。
莹姬走向的方向，确实是烷妃居所。
宫人向烷妃禀告，烷妃只是皱了皱眉，仍旧端坐在花厅上首。甚至她也没有让花厅里的这几个驱亡人回避。她觉得没有对莹姬隐瞒的必要，毕竟她从没有看得起过这个女儿。
莹姬踏进花厅，看见那几个驱亡人，她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在心里道了声：果然。
那么多驱亡人同时出现只为了打散涧风的魂魄，莹姬早就怀疑是有人指使。魇妖的可能性不大，时间来不及。
彼时她还没有借见昔石去过涧风的过去，莹姬就猜测很可能是烷妃。毕竟从上次的对峙，她明显看得出涧风和烷妃母子有仇。
而从涧风的过去里出来，她已经坚信是烷妃所为。见到涧风回渡雪国，陛下对其态度很好，这个狠毒爱子的女人，又要为她的好儿子筹谋扫清障碍了。
烷妃望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女儿，心中生出一丝异样，她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直接将心里那抹乱七八糟的情绪赶走，居高临下地问：“你想通了，要用你的心脏帮你哥哥修炼吗？毕竟当初你哥哥可是为了你自废修行。”
一想到当初雪中羽自废修行，烷妃心里犹如滴血，望着面前的女儿，只剩下了怨恨。若不生她就好了。
“做什么梦呢？”莹姬冷笑。
烷妃竖眉：“那你回来做甚？”
恰有凉风吹来，吹动莹姬的发带，小银铃轻快地碰响一声。
莹姬望着面前的生母，吐字清晰：“弑母。”
为涧风，更为自己。
烷妃愣住，继而轻蔑地笑：“你在说什么胡话？”
莹姬不解释。她微微笑着，柔唇开开合合，哼唱着婉转又诡异的歌谣。
黑雾迷乱，一只又一只妖兽从黑雾中浮现，朝着坐在上首的烷妃冲去。
莹姬冷眼看着，饶有趣味地欣赏着这个女人脸上的表情。
她终于有能力杀了这个女人。
当然，还有今朝殿内每一个驱亡人。
雪中羽匆匆赶来时，看见自己的母亲身上那件华美的袍子被撕成了一块块碎片。与此同时，还有一块块碎肉。
“你……阿莹，你做了什么？”雪中羽不敢置信。
莹姬盯着雪中羽，漠声：“我说过，我不想你死得太痛快。瞧着你困在痛苦里的样子倒是很好玩。说不定哪天我觉得没趣了，就会去取你性命。”
“这一天到了。”
黑雾悄无声息朝雪中羽涌去。
莹姬慢悠悠张开双臂，去呼吸鲜血的芬芳。
不够恨不够坏？
她已足够恨，再用血染让她足够坏。

第87章
渡雪国中精锐的雪灵卫从虚空之中踏出来,城墙般挡在雪中羽身前。
莹姬拧好装着驱亡人魂魄的诡锁瓶，抬起头来打量着挡在雪中羽身前的雪灵卫。原来这就是雪灵卫——渡雪国皇帝送给雪中羽的及冠礼。
这是渡雪国的传统，雪灵卫会由天子在长皇子及冠之日相赠。
雪灵卫本该属于涧风！
莹姬记恨地盯着雪中羽,却见雪中羽望着烷妃残骸的表情有一点不对劲。
莹姬灵光一闪，忽地抬袖,拿出血亲镜。以血为祭,擦亮镜面。
银光闪过，镜面逐渐浮现了画面,先是离莹姬最近的雪中羽，而后是正往这边赶来的渡雪国皇帝，紧接着是浑身是血狼狈逃跑的烷妃。
莹姬眼神一寒！
原来是欺她凡躯肉眼,用障眼法逃了！
这无意中得到的血亲镜，本以为没有用处，今朝却有了大用处。
莹姬收了血亲镜,立刻去追烷妃。
雪中羽也看见了镜子中的画面，他急忙挡住莹姬的去路，劝阻：“阿莹，你不要执迷不悔误入歧途！”
“滚开！”莹姬怒吼。
霎那间仿佛万千妖兽同时怒吼,纵是雪灵卫也被骇住,谨慎向后退去。
一只眼神空洞的黑蟒从黑雾中冲出来，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雪中羽等人喷出烈焰火海。
“小心！”凌薇公主飞奔而来，挡在雪中羽身前。巨大的烈焰直接将她整个人烧成火团。
她在妖火中痛得魂魄逐渐扭曲。她睁大眼睛最后看看自己的爱人。她自幼随母亲进宫，她日日喊雪中羽哥哥,他却不是她的亲哥哥，他不是她的亲哥哥，却日日相伴,爱上他想要与他厮守究竟错在哪里呢？
越来越痛了，凌薇没有心力再去想。视线被妖火烧化，她看不清雪中羽了。
雪中羽愣住，慌忙伸手去抱自己的爱人。双手只触到炙焰。灼热的疼痛从他的手顿时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疯狂爱着的女人在他面前烧成一团火，巨大的震惊让他呆若木鸡。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后悔极了，后悔这些年因为莹姬之事，和凌薇断了往来。也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当年他应当更有勇气一些，他应该握紧凌薇的手坚定地保护她不去和亲，也不会将痛苦带给莹姬。
大彻大悟就在这么一个瞬间，下一刹，雪中羽冲进烈焰之中去拥抱凌薇的火躯。
“大殿下！”雪灵卫惊恐地喊叫。
莹姬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立刻继续去追烷妃。
莹姬在哀雪窟前追上了烷妃。烷妃的心腹随从将她团团护住。
莹姬纤薄的红色身影踏在纷扬的皑雪之中。她看着已经受伤的烷妃，嘲讽一笑：“你就这么逃了，不管雪中羽的死活？”
烷妃的脚步
一顿，仇恨地盯着莹姬：“你干了什么？你对你哥哥干了什么？”
莹姬抱臂，眼神比寒冰飞雪还冷。她冷声：“送他和他的爱人葬身火海。”
烷妃愣了一下，癫狂道：“胡说！他没有爱人！你是个贱人！凌薇更是个贱人！他不会有爱人！他只能……他只能……”
“只能……爱你吗？”莹姬问出来。
“你给我闭嘴！”烷妃猩红的双目瞪圆。
莹姬横在心里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或许她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一直不敢相信。身为一个母亲，烷妃对自己的一双儿女早就不只是偏心。
原来涧风说的是真的啊……这个曾盛宠又被打进冷宫的女人居然真的对自己亲儿子有了扭曲的感情。
又让她想到涧风了。
莹姬脸色变得更冷。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双唇开合吟着诡异的调。
那些藏身于黑暗中的妖兽亡灵发了疯般涌出来。一片白色的天地之间逐渐被黑色染上，黑色之中又逐渐喷满鲜血。
莹姬魂鞭再甩，而后再举血亲镜。
血亲镜中，雪中羽和烷妃的身影都消失，只剩下渡雪国皇帝。
莹姬这才心满意足。她收了血亲镜，而后才慢慢感觉到心口一阵一阵绞痛得越来越厉害，她大口喘着气缓解疼痛。她伸手用力去压疼痛的心口。于是，她的手心逐渐被鲜血染红。
她不需要低头，已然知晓那是她自己的血。
炼妖之术，本来就是邪术啊。
邪术，怎么会没有反噬。
修者会走火入魔，那她凡人之躯呢？凡人也会入魔吗？
她甚至担心自己这血肉之躯会炸成碎肉血沫。
莹姬看见了远处的渡雪国皇帝。他站在远处望着这边若有所思，似乎没有对她动手的意思。
身体的疼痛让莹姬不能再留在这里。她再看一眼渡雪国皇帝，转过身脚步踉跄地离去。足下洁白的雪地被她踏出一个个血脚印。
这一日，莹姬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她浑身是血，自己的血，旁人的血。
空梵寻来的时候，愕然看着她。
莹姬下意识地朝他迈步，又忽然停住脚步，向后退了两步。
她紧紧抿着唇，盯着空梵的眼睛。
却在空梵欲要开口说话前一刻，捏碎了移空珠。她只来得及看见空梵皱了下眉，她已经被移空珠送到了一片大漠。
莹姬狠狠摔在大漠中，她费了些力气才翻了个身，仰躺着，让烈日照耀着她被鲜血染透的身躯。
身体的疼痛一阵一阵欺来。她闭紧双眼，仿佛没有了知觉，搭放在身侧的两只手却紧紧握成拳，代表着她正在与炼妖之术的反噬做对抗。
大漠的白日那么漫长，高悬的烈日似乎永远不会沉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莹姬紧攥着的双拳终于松开。又片刻，她缓慢睁开眼睛，被鲜血染红的眼白让这双过分妩媚的眉眼变得越发妖艳。
她撑着坐起身来，慢慢褪下染血的衣裙，用外伤药一点一点仔细去涂抹自己的身体，然后包扎。
她不知道自己这具没有灵力的凡躯能撑到什么时候，缝缝补补撑着来用。
莹姬自嘲一笑。
玉粒棺忽然闪烁一下。
莹姬脸上的笑容僵住。她几乎是抖着手取出玉粒棺，去感受芭蕉越发微弱的气息。
纵空梵用了灵力相守，芭蕉的魂魄也越来越弱了。恐怕早晚有一天会如木槿的魂魄一般安静。
不能再拖下去了！
莹姬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迅速赶回朝羲。
于是，空梵赶来大漠的时候，刚好看见莹姬离去的残影。
又差一步。
空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朝羲皇宫，那些莺莺燕燕的六宫妃子们正聚在一起，给薛太后贺寿。
莹姬从外面快步走进来。
皇后先起身：“阿莹，过来坐。还以为你今日不来呢！”
莹姬没坐。
她站在宴厅中央，仰首望着薛太后，道：“祝太后福寿延绵。”
微顿，她再道：“也请太后于今日应诺，履行答应莹姬之事。”
薛太后沉默看着莹姬。自莹姬一进来，不仅是薛太后，殿内之人大多能感受到她身上血腥之气和邪气。
薛太后想起空梵说决定不做这个皇帝带莹姬离开朝羲，薛太后恍惚了一下，颓然道：“并非哀家食言，只是天下已无人能做到。”
“你说什么？”莹姬惊怒。黑雾不知不觉又将她环绕。
薛太后叹了口气，无奈道：“两百多年前，九域十二国最后一座轮回井损坏。如今，纵集齐全天下修者，也不能再打开轮回井。”
莹姬惊住。
巨大的绝望和痛楚涌来。
“你骗我！”莹姬怒吼，朝薛太后抬手。
一片尖叫中，万兽之灵咆哮着朝薛太后冲去。

第88章
薛太后隔着身前层层保护的侍卫,目光复杂地看着莹姬。眼看着身前的侍卫一个个被亡妖吞噬，薛太后眼中短暂地浮现了疑惑，疑惑一闪即消,又不甚在意的样子，她偏过脸去,以手捂唇一阵阵咳嗽。仿佛与面前的性命安危相比,这不要命的顽疾才更恼人。
黑蟒穿过众多侍卫，冲到薛太后面前,张开黑渊一般散发着邪气的大口。
“吃了她。”莹姬冷声。
撒谎骗人就应当付出代价。
黑蟒咽喉发出嘶嘶沉音，巨口欲吞。
忽然之间，一片菩提叶打着旋儿飘落,擦过黑蟒的头，再慢悠悠地朝着地面坠去。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黑蟒空洞的双目中燃着熊熊烈火,可它却动弹不得，被钉在原地。
莹姬没有回头，她望着那片飘落的菩提叶，已然感知到了身后空梵的气息。
“你要护着她吗？”她明知故问。
空梵走上前去,走到莹姬身边,去拉她的手。莹姬立刻拂袖，红色衣袖从空梵的掌中一点一点滑落。
她向后退去一步，侧转过身来，直视空梵，冷言冷语：“若我今日非要她性命呢？”
空梵紧拧着眉望着莹姬的眼睛,缓慢地摇头。
莹姬也与他对视，望着他澄明的眼眸。他眼中是无云的浩宇、是无波的湖泊，莹姬这样望着他的眼睛一不小心就要掉进湖底。
不行。
莹姬迅速移开了视线,也从他给予的安心静谧里收回神。
“阿莹。”空梵上前一步，隔着她宽大的红纱衣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那么冰。
莹姬仍不看他，抿了下唇，然后冷笑一声，道：“和尚，今日你若阻我杀她。你我之间正如此袖！”
弯刀一转，撕拉一声，莹姬的红纱衣袖被割开。她向后再退，红纱袖沿着割破的地方慢慢撕开。那撕下来的一截衣袖落在空梵的掌中，坠在他的指间，轻轻地飘拂着，似乎还在眷念着它的主人。
空梵看着掌中这一截红纱，慢慢抬起眼睛，忧虑又悲悯地看着莹姬。
他开口，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温和——“阿莹，我们再想办法。我会帮你，也会陪在你身边。这世间对错……”
“空梵。”莹姬直接打断他的话。
她重新抬起眼睛，用一种冷淡又嘲讽的目光睥着空梵。她的语气也冷梆梆：“你不会以为我待你是真心实意吧？别傻了，是你母亲用开启轮回井为筹码，让我引诱你破戒。如今既然知道她骗我，这世间轮回井再也不能开启，我也没必要曲意奉承再哄着你顺着你。”
她甚至扯起嘴角轻笑了一声：“和你这种无趣的人相处，怪受罪的。”
空梵皱着眉，不语相望。
莹姬忽然想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空梵对着她时越来越习惯皱眉。
她确实是他的麻烦。
莹姬不愿意再呆在空梵身边，她打了个响指，被空梵定住的那只黑蟒瞬间能够行动自如，它在半空着翻滚着巨大的身躯，黑蟒尾巴随意拍打冲撞，将富丽堂皇的大殿砸地一片狼藉。
在后宫妃子们的惊呼躲避声中，黑蟒朝莹姬而来，庞大的身躯在莹姬面前匍匐，乖顺地让莹姬乘坐，而后带着莹姬冲出大殿。它庞大强壮的身躯将大殿殿门撞得碎裂，再带着莹姬翱于天上，离开朝羲皇宫。
宫中侍卫不知要不要追，询问地望向他们的皇帝。
空梵跟着迈出破败的殿门，仰头望着莹姬离去的身影。黑蟒庞大，坐于黑蟒之上的莹姬那么渺小，只是一个浮动的小红点。
凉风吹拂，吹动他的雪色僧衣向后吹鼓。他手中握着的那一节红纱也跟着轻轻地向后拂去，一下又一下地擦着他的僧衣。
风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她坐在高处，
冷不冷。
“空梵。”薛太后从后面缓步走过来，繁复的宫装裙摆曳过一片狼藉的地面。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做过皇帝的女人，她从容淡定。
“你还打算不做皇帝，只和她长相厮守吗？”薛太后带着笑地问。
天边的莹姬已经看不见了。空梵收回视线，垂目望一眼手里的那截红纱，再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母亲，认真道：“撒谎骗人确实不对。母亲应当悔过。”
薛太后愣住。
顿了顿，她哭笑不得地问：“你要罚母亲抄佛经不成？”
“母亲有此觉悟，正好。”
薛太后：……
莹姬坐在黑蟒上，任由冰寒的风刀子一样地拍打在脸上。眼泪掉进风里，她并没有知觉，直到视线被泪水模糊，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就泪流满脸。
她不是非杀薛太后不可，可是她却非与空梵决裂不可。
她与他，走的是不同的道。
他上善也好向善也好，都与她八竿子打不着，她注定要一条邪路走到黑。
与其痛苦纠缠，不如断个干净。从此他做他的佛子圣贤帝，她做她的邪修坏女人。
莹姬深吸一口气，悲痛的心情得到了缓解，身体上的疼痛再次阵阵袭来。
像是一把又一把小刀子遍布体内，切割着她的骨肉。就连鲜血里，也溜进去了一根又一根尖针，不停地刺着她。
好痛啊。
莹姬倒在黑蟒身上，闭着眼睛抱紧自己来抵御疼痛。
她擅医毒，已经将所有止痛的药都服下，可还是不能抵御炼药之术带给她的疼痛。
这凡身难以抵挡这炼药之术的反噬，就这样时时刻刻地痛着，直到粉骨碎身。
是因为炼妖之术本就反噬极强，还是因为她缺了炼妖九物最后一物提前炼妖才会如此？
汗水如雨浇，莹姬整个人湿透。她来不及多想，在疼痛中昏厥。
随着她的昏迷，黑蟒失去控制，慢慢从空中降落，雕像般落在地面。
黑蟒周身的黑雾一圈又一圈地将莹姬环绕，莹姬身体里散出来的黑雾也一圈又一圈地融进黑蟒的身体里。
九尾寻觅而来时，无视雕像般的黑蟒，落在莹姬身前。她低头看着莹姬，眼露嫌弃。
莹姬脸上有伤，九尾嫌弃这张漂亮脸蛋落了彩。不过没关系，能修好。
九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这张脸皮用够了，想要换一张脸。很久前就想要莹姬的脸，今日便来取了。
她并不理会莹姬醒着还是昏着，直接出手。她指尖绿光一闪，却在即将碰到莹姬之前被一团黑雾吞噬。
莹姬睁开眼睛，警惕地盯着她，与此同时，催动了一只只妖兽亡魂，慢慢升空。
九尾有些意外。
她妩媚一笑，道：“小友，我看来看去，还是你的脸最好看。我来取了。”
她说的那么云淡风轻，又理直气壮。
越来越的妖兽亡灵从黑雾中飘出来，但莹姬的身体仍旧还不能动。
九尾细瞧着这些妖兽亡灵，随口道：“没有第九物，你不仅不可能成功，还会生生痛死。而你又不可能得到第九物，没人能得到。”
莹姬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立刻追问：“你知道菩提丹的下落？”
九尾诧异地瞥向莹姬，似乎很惊讶，她居然不知道菩提丹在哪？
很快，九尾又咯咯地笑起来。她笑着笑着，脸上的少女皮肉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森然可怖的白骨。
九尾立刻变了脸色，恼怒地摆了摆手，少女吹弹可破的皮肤恢复如初，不见皮下白骨，又是一张漂亮脸蛋了。
可是这张人皮她用得久了看得腻了，今日来换个更好的。
“好啦，老祖我没心情和你废话啦。你这张漂亮脸蛋在你脸上用了这么久，也该给——”
九尾突然住了口，蹙了下眉。她的眉心很快舒展开，换了一种幽怨的语气，对没现身的人说：“好久不见啊，老东西。”
莹姬诧异地抬眼，视线越过九尾的肩，四处寻找，直到看见道真师祖现身。
“阿弥陀佛。”道真师祖拿出教诲的语气，“你真的不愿与老衲同行吗？”
书信被拒，道真师祖亲自寻来了。
撕天大阵需要太多实力强悍之人。聚集起来的修者越多，凝出的灵力越多，才越有可能保住空梵性命。这些年，道真师祖东奔西顾，说服了许多人参与到撕天计划中。
而眼前的九尾，足足三万岁。她的实力是多少个尊者加起来也不能与之抗衡的。若能得到她相协，必然让撕天大阵实力大增。
九尾背对着道真，仿佛没有听他说话。她低着头，好似仍旧在打量着莹姬的脸。
可莹姬知道，九尾现在没在看她。
一阵沉默之后，道真师祖再道：“九尾，与老衲一同去吧。”
九尾慢悠悠地笑了，不属于她自己的脸皮漾出妩媚的笑容来。她悠悠问：“与你一同去哪儿？去厮混吗？”
“阿弥陀佛——”道真师祖声线沉稳如寺钟。
九尾突然勃然大怒。她一挥手，撕去脸上的人皮，露出本来面目，用森然的白骨之面凑到道真面前，恶狠狠地说：“因为你，我的脸变成这般模样。你不敢睁开眼睛看一看吗？”
道真师祖合目。
她的脸因为他变成这样？道真也不知道这话算不算对。九尾修炼之途不可动真情。她对他生了情，于是走火入魔，变得妖身溃烂。
世间因果千丝万缕相缠。她说是因他如此，那便是吧。
可万年过去，她为何还没放下？
“说你爱我，说你愿意抛下你的佛与我长相厮守。我就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我的性命我所有的修为全送你做你想做之事。好不好？”
她刚开口时，语气带着玩笑之意，可说到后来声音里的卑微怎么也藏不住。
莹姬一下子就懂了九尾对道真藏在心底坚不可摧的情愫。
道真是老僧，他不需要入定，也足够如顽石，足够让一颗真心受伤。
不过九尾已经习惯了。万年来，她的心在道真这里早就伤了又伤。
九尾回头望向莹姬，今日已然不想取莹姬脸皮了。
因为……
她不愿意在道真面前杀生，这老东西不喜。
“算你今日运气好喽。”九尾娇笑了。
九尾忽又想起了什么，她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正寻过来的空梵，颇有深意地瞥了道真一眼，再将视线落在莹姬身上，慢悠悠道：“我收回刚刚的话，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能得到菩提丹。或许你能呢。”
九尾笑得越发灿烂与妖娆，再补充：“若这世间有人能得到菩提丹，恐怕也只有你一个人了。”
一旁的道真师祖突然皱眉。
九尾凑到道真耳畔：“你不杀人，我帮你杀人呐？”

第89章
道真师祖不赞赏地摇头。九尾竖起食指抵在唇前：“老和尚,咱们来打一个赌如何？这个莹姬必然坏你大事。”
“九尾，你还是不明白。”道真师祖无奈地再次摇摇头。
“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九尾一瞬间神情恹恹。反正不管她明不明白，都破不了道真心房的城墙。
脸上的人皮发痒,痒得九尾心里烦躁，她泄愤般拂袖。纵使她本就一塌糊涂,还是不愿意自己不好的样子展现在道真面前,她决定立刻离开这里。
道真望了一眼被黑雾包围的莹姬，再看一眼正朝这边赶来的空梵,略作迟疑，去追九尾。
他还是想劝说九尾相助。撕天阵开启在即，目前聚集起来的力量还不够。
他心里认为九尾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许可以说动她。
莹姬看着九尾离去，略松了口气,便将目光落在空梵身上。
“你还跟来做什么？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她横眉冷对，声音如冰似雪。
黑蟒已经被她唤醒。她立在黑蟒之上，被黑雾包围着，她努力坚持着让自己站得笔直,不愿意在空梵面前倒下。
空梵快步而来,衣袖摆动间，他搭
着佛珠的手指轻轻一捻，指腹间擦出一滴血珠。
“定。”
莹姬愕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这怎么可能？她利用符文给自己周身加了防御，又有妖兽亡灵相护，若是强大的力量或许承受不住,可是怎么会被这最简单的定身诀控制？
空梵一步踏进黑雾里，他给莹姬解惑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你身体里有我的一道灵力。”
别人不可以，他可以。
莹姬紧拧着眉,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要干什么？”
紧接着，空梵又施了一道哑诀。
莹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空梵弯腰，打横将莹姬抱起。他垂目，看着怀里的莹姬，温声道：“你睡一觉吧。”
莹姬气愤地瞪他。又是定身诀又是哑诀，只是为了让她睡觉？那他怎么不干脆施一道睡诀？
莹姬口不能言，两个人之间陷入沉默。
空梵垂眼凝望着她。她的眼睛瞪得那么大，因为愤怒或是震惊。她以前很少这样，这个表情的她，有点不像她了。空梵不由自主多看了一眼。
忽然之间，一条白纱布慢悠悠地飘落，覆在莹姬的双眸之上。
这下，莹姬也看不见了。
莹姬气极！他要干什么！
空梵抱着莹姬踏下黑蟒，一步千里又踏上云雾。他每迈出一步都走得缓慢，他开口，语调也徐缓。
他说：“给你施定身诀，是因为我来抱你你必然挣扎，会扯痛你身上的伤。”
“给你施哑诀，不是因为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而是不想你说那些会让你自己心痛的话。”
“遮去你的眼睛。”空梵微微停顿了一下，“你现在应该不希望我看见你的眼泪。”
莹姬紧紧闭着眼睛，努力克制，还是有泪溢出沾湿了覆眼的白纱。她缓慢地吸了口气，覆在眼上的白纱上有着湿漉漉的古檀淡香。
耳畔有飞鸟掠过，发出欢快的长音。漆黑的夜幕仿佛被悄悄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又有一声又一声欢愉的鸟鸣。像是快乐的鸟群成群结队出游。
莹姬听着奏乐般的鸟鸣声。
“睡吧。”空梵的声音夹杂在鸟鸣之中。
莹姬仿佛真的睡去了，又好像一直清醒着。
莹姬后知后觉，在不知何时空梵解去了莹姬的定身诀和哑诀。她浑身懒痛，倒也没力气挣扎什么、说什么。
一阵风吹来，将覆在莹姬眼上的白纱吹走。白纱慢悠悠落了地时，莹姬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她十分熟悉的景色。
她也不知道空梵带她回到了普迦寺那个院落，还是带她去了她的杏居小院，又或者又是他随手一点幻化而出。
空梵抱着莹姬进房，将她放坐在榻上。然后他在床边坐下，去解莹姬的衣服。
莹姬看着他欲言又止，默默将脸转到一边去。
空梵将莹姬身上的衣物除去，看着她身上的伤，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莹姬身上有细密的伤口，像是无数根尖针从她血脉里横冲直撞，刺出肌肤。她皎好的肌肤上遍布血痕与伤口，没有一处完好之地。
“疼不疼？”空梵问。
莹姬柔唇紧抿，她始终偏着脸没理空梵，她从开着的窗户往外看去，看着小院里的那棵杏树随着风一下又一下地浮动摇摆。
她的视线追随着风中飘摇的杏叶，走神能让她忽略身体上的疼痛。
空梵将手覆在莹姬的手背上，再一点一点沿着她的手腕往上挪，去治她身上的伤口。她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了，空梵的动作不得不缓慢再缓慢。
空梵的眉头越皱越紧，道：“你承受不住这样的反噬。”
莹姬仿佛没听见，动也没动。
可空梵知道莹姬听见了，她只是不想听他的劝阻。
莹姬胳膊上的鲜血沿着她的手臂慢慢往下淌去，在她如雪的肌肤上十分刺眼。血珠掉下来，碰到空梵覆在她手腕上的指尖。
这丝丝缕缕的刺眼，终于变成尖针刺进空梵心里。他深深吸了口气，拿起一旁的锦帕，去擦莹姬手臂上的血痕。
可是能擦净吗？
她全身各处都是在溢血的伤口。
看着被鲜血染红的锦帕，空梵用力一掷，将锦帕摔在榻上。
莹姬怔了一下，转过脸来，惊奇地盯着空梵的脸打量。
这和尚，居然还会发脾气？
可空梵低着头，长长的鸦睫遮了他眼里的情绪。莹姬只看得见他脸色的白。
莹姬讥笑：“出家人也动怒吗？和尚，你越来越不像出家人了。”
“我又不是从今日才不像出家人。”空梵慢慢抬起眼睛，望向莹姬。
于是，莹姬看见了一双泛红的眼睛。
莹姬定定看了一瞬，又逃避似的转过脸移开视线。片刻后，她又将脸转过来，重新盯着空梵的眼睛。
“真稀奇。”莹姬声音轻轻的，仿若从心里飘出来的一句。
忍了又忍，莹姬抿了下唇，还是说出来：“你可别哭。”
空梵盯着莹姬的眼睛，沉声：“有时候，我真想把你关起来。”
“想把你关在我的佛珠里，日日夜夜陪在我身边，你不会再受伤吃苦，也不会再与我分开。除非我死。”
这实在不像空梵说的话。
莹姬有些懵。她勉强扯起一丝笑，道：“你跟你师祖去吃酒喝醉了吗？胡扯些什么？”
想了想，她又轻轻摇头：“你不会的。不管我要做什么，纵使你不赞同，也不会阻止我。”
这是他爱着她的方式。
莹姬又叹了口气，神情颓然。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会杀很多人，甚至伤及无辜。总有一天，空梵会站在对立面。
她想劝空梵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明白劝也白劝，便什么都不想说了。
正如空梵的劝阻，也说不出口。
他们都太了解对方。
过去了很久，莹姬无奈道：“你要是想继续发呆不给我治伤了，那我就先把衣服穿上。”
说着，她弯腰去拾衣服。
衣服在空梵手边，她不得不弯下腰，手臂探过空梵的腿，去勾衣服。
她的指尖还没碰到衣服，整只手都被空梵握住。
莹姬抬起眼睛，刚好看见空梵的眼泪落下。
莹姬错愕。她为什么觉得空梵很痛？
空梵俯身凑近，莹姬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忙说：“不行，你的灵力……”
她余下的话还来不及说，唇齿已被空梵含堵。

第90章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
莹姬心里浮现挣扎。她知道空梵的灵力宝贵,而与她厮混，会消耗他的灵力。
可是她实在太孤独太痛苦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空梵她已经一无所有。纵使空梵就在面前，她也疯狂地想念着他。她贪恋着他的温暖,她眷恋着他的一切。
她失去太多,更怕失去空梵这个唯一。
只是相望相处并不够，她极度渴望着与他交融,恨不得将两个人的骨血全撕毁，再重铸，融合为一,再也不分离。
莹姬明知道这样不对，还是贪念占了上风。她抗拒抵在空梵胸前的手慢慢软下来。
“阿莹，别拒绝我。”空梵垂目,长长的鸦睫上沾着丝晶莹的泪。
他慢慢抬起眼，深情望着莹姬。
他说：“阿莹，我怕。”
原来恐惧是这样的滋味。空梵的整颗心浸在苦渊里，随着每一次吐息吸入一口口苦涩。
莹姬不清楚空梵怕什么,只模糊猜到与她有关。不过管他什么原因,看着这个样子的空梵，莹姬的心脏仿佛在被凌迟！
她怎么可能去拒绝他。
莹姬吻上空梵，同时伸手去解他的僧衣。
管他什么撕天大阵，管他什么灵力消耗，管他什么明日后日未来的日日又日日。
此时此刻,什么都值得被抛弃。两颗跳动的心脏就该相贴！两具渴望的身躯就该相缠！
丝丝缕缕的黑雾与斑斑点点的金色光芒相融，垂落的僧衣随风晃动着，似乎正在垂死挣扎。
天黑了,又亮了，再慢慢暗
下去。
莹姬伏身在空梵的膝上，沉沉睡去。
她身上的无数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一具雪皎的身子伏在空梵怀里。
空梵垂目看着她，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抚着她倾斜的青丝。知她沉沉睡着，空梵拉过一旁的僧衣覆在她的身上。
愿她有佛祖保佑，享受这一场安眠。
再一次天亮时，莹姬醒过来。她在黎明时睁开眼睛，入眼，就是合目的空梵。
原来她这一觉一直趴在空梵的身上。
她没动，仍旧伏在空梵身上，安静地瞧着空梵。直到空梵睁开眼睛。
她醒来的瞬间，空梵已经知晓。
他对莹姬笑，伸手揉揉她的头。
莹姬竟有些恍惚，沉溺于这样的岁月静好。她脱口而出：“若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空梵拨着佛珠的手指动作一顿。想要将她藏在佛珠里的念头，再一次生出来。
不过莹姬很快眼神一黯。
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谓的岁月静好不过是两个人的一时贪欢。他有他的事情要做，她也有她的执念去坚持。
莹姬撑着坐起身来，垂眼扫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她身上的那些伤痕已经被空梵治愈，却又被空梵留下了些若隐若现的红痕。
她伸手想要去穿衣，却发现自己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落到地上。
她便伸手扯下空梵的外衣裹在身上。她打着哈欠下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好饿，不给我煮东西吃吗？”
“这就去。”空梵下榻。
莹姬立刻转过身去，媚眼一弯：“别穿衣服，就这样赤着上身下厨，好看！赏心悦目！”
空梵微怔，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地摇了摇头。他依莹姬所言，去给她做饭。
莹姬立在门口吹着惬意凉爽的风，抱臂望向小院厨房开着的窗户。
从开着的窗扇，她看得见赤着上身的空梵正在为她的一口吃的而忙碌。
他长身玉立，每日裹着雪色的僧衣，整个人如一株植在云端的玉兰。而他褪下外衣的身体，每一条肌理脉络走向，都散着属于男人的蛊惑。
莹姬很喜欢。正如她很喜欢趴在空梵身上，一下又一下地啄咬着他的胸膛。
空梵抬眼望过来，看着莹姬只披着件他的僧衣站在凉风里，凉风吹拂，吹动僧衣衣摆，让她的一双雪色长腿大大方方地露出来。
人人都说她妖媚，床笫之间，她也确实时常让空梵难以招架。可是这样的样子的莹姬，落在空梵眼里，恐怕是九霄之上最圣洁的仙子。
莹姬走进厨房，问：“我能做些什么吗？”
空梵认真地想了想，再一本正经地说：“亲亲我？”
莹姬微怔，继而大笑。她笑着笑着蹲下来，笑着笑着笑出眼泪来。她蹲在地上仰着一张笑弯了眼睛的妩媚脸庞，问：“和尚，你离还俗不远了！”
空梵看莹姬笑得这样开心，唇畔也漾出温温柔柔的笑容来。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留在这个小院，哪里也没有去。他们白日聊天吃饭看风景，夜里抵死缠绵。哦，有时候白天也要缠缠绵绵不肯分开。
可这样的欢愉，注定是偷来的。
空梵睡着。
莹姬悄声下榻，随意披了件空梵的僧衣，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空房间。
这几日，纵使她想要忘掉其他只珍惜与空梵的琴瑟和鸣，乾坤囊里的叫嚣却在无时无刻敲打着她。
她怎么可能沉溺于这样虚幻的欢愉里呢？
空梵是要走的，去做他的大事。他有长长的寿命，他终会重拾万民的爱戴与崇拜。
而她，寿命短暂的凡人，不过是他长长人生银河里划过便消失不见的星。
她爱着空梵，可她有她的坚持。她恨这不公的命运，势必要用属于凡人的短暂一生，飞蛾扑火般愤怒呐喊
桌上，炼妖九物已有八物。分别放在锁妖瓶中的八物感受着彼此的存在，锁妖瓶晃动发出嗡嗡之音，每一个细微的晃动和声响都是它们滔天的渴望。它们在疯狂地无声嘶吼，想要融为一体。
莹姬沉静的眼眸也逐渐染上了渴望。
炼妖之术本就有蛊惑的能力，更何况莹姬本心已万分渴望变强大。
对于炼妖之术的最后一步，莹姬早已迫不及待。
可这所需九物，还缺最后一物。
菩提丹。
“吱呀”一声房门推响声，空梵从外面推门而入。他看着莹姬的背影，微微笑着：“不睡了吗？”
莹姬背对着空梵，视线仍停留在桌上的炼妖八物之上。她眉头，声线冷静：“空梵，你了解我，知道任何事都不能阻扰我去炼妖。”
空梵脸上的笑容淡下去。
这一日，终究是到了。
莹姬转过身来，盯着空梵的眼睛：“你知道菩提丹的下落对不对？这定然是你们佛家之物。告诉我在哪里，我一定要将它取来。”
空梵合目颔首，抬起挂着佛珠的手，一下又一下快速地捻着佛珠。
看他这个样子，莹姬是意料之中，却仍旧有些生气。
“你明知道我对炼妖的执念，到了这最后一步也不肯帮我吗？空梵！为了炼妖，芭蕉和涧风都不在了！”提到这两个名字，莹姬心头猛地一痛。
她强忍着心痛，也同时强压下眼泪。
她不求空梵。
又或者，不愿意勉强他。
“罢了。这天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和尚。我去问别人！将寺庙里的和尚一个个拷问，总能问到！”莹姬大手一挥，将桌上的炼妖八物收起，固执地往外走。
“菩提丹在我这里。”空梵长叹。
莹姬已经迈出房门，生生顿住脚步。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空梵转过身，声线悲凉：“菩提丹为菩提子之命丹。”
“菩提丹，是我的命丹。”
修者之命丹，凡人之心脏。
她要的，是他的命。
莹姬不敢置信地猛地转身。
空梵念了一句她听不懂的经文，但她看得懂他眼里的悲意。
他不怕死，可若他死了，她要多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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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6章

第91章
莹姬怔怔望着空梵。时间被施了道定诀。相望的两个人也被无形的力量定住。
莹姬恍惚回神。原来时间并没有停滞,而是总在人不知道的时候匆匆而走。
她张了张嘴，未出言，先失笑一声。
她收了笑,望着空梵充满悲悯的眼睛，认真道：“也许有朝一日,我会控制不住对你动手。我能感受到炼妖之术已经在影响我的心智和情绪。”顿了顿,她再说，“更何况,我本就贪念极重。就算没有那邪术蛊惑，本心也抵不住这样的诱惑。”
莹姬语气逐渐又转为轻松，最后道：“所以,走吧。离我越远越好。”
莹姬甚至在想，空梵的一切不幸都从她开始。
空梵没有说话。
他朝莹姬走过去。
莹姬看着他走来，看着他对她张开双臂。
空梵将莹姬抱在怀里,莹姬叹息般闭了下眼睛，再睁开。
空梵这一生劝渡过很多人，可是这一刻，却选择了沉默,唯有用力又温柔地抱住莹姬。
莹姬安安静静地任由空梵抱着。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推却，也没有回抱，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被空梵抱着，甚至连眼神也安静。
过了很久，莹姬慢慢抬起手。
那柄她从不离身的弯刀紧紧握在她的手中。她握着锋利弯匕的手一点一点艰难地抬起来,对准空梵的后心。
微风徐徐地吹，吹动树影婆娑将光影切得破碎。他们两个人相拥的影子映照在墙上。
莹姬目光平静地看着白墙之上两个人的影子，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抬起手,将手中弯刀的尖刃对准空梵的后心。
匕尖离空梵的后心那般近，几乎要贴上他的僧衣。
莹姬瞳仁猛地一缩，回过神来。
说不清是受邪术蛊惑，还是她对变强大的执念太深，她
对空梵举起刀。
对他举刀有什么错呢？
这难道不是她一直的信奉？为了变得更强大，她走的这一条路本来就不择手段做过许多坏事。
风停了，晃动的树叶也安静下来，两个人的影子没有纷扰，又单纯地相拥在一起。
那柄抵在空梵后心的匕首，一下子显得刺眼起来。
莹姬回过神来，发现匕尖已经碰到了空梵，锋利的匕尖刺破空梵的肌肤，让他雪白的僧衣渗出一滴鲜红。
莹姬一愣，立刻收手。她下意识想要将弯刀收回袖中，指尖一抖，锋利的刃划破她的手指。可她浑然不觉。
莹姬猛地推开空梵，向后退了两步，怒声：“说了让你离我远一点！”
空梵没有远离。相反，他朝着莹姬迈出两步，补上她后退的那两步。
两个人的距离重新拉近，空梵拉起莹姬的手，看着她指背上的血痕。空梵蹙了下眉，捧着莹姬的手，将她的伤指送到唇前，轻轻地吮。
手指上湿软的触觉，莫名让莹姬眼眶一湿、心里一软。
空梵拿开莹姬的手，却没有放开。
他低着头，看着被自己捧在掌心里的手。她指背上的划痕已经愈合，又是纤纤玉手。
空梵低垂着眉眼，指腹一下一下轻抚着莹姬的指背，说：“阿莹，我的性命不独属于我自己。等撕天阵开启后，若我还活着，我把菩提丹给你。”
莹姬猛地抬眼，心神俱震。
空梵继续说：“这样，和把你关在佛珠里，也算殊途同归。”
“什么佛珠？什么关起来？”莹姬懵了。
空梵这才抬起眼，对上莹姬的视线，他目光如午后古潭般寂静又温柔，平静之下却藏着惊人的贪欲。
“一个，既想你无恙又想与你不分离的念头。”他温和的语气，随口之言，轻飘飘的。
莹姬却觉得如今的空梵变得越来越不像他了。
是她改变了他吗？
空梵视线越过莹姬，略偏头，望向窗口的方向。
莹姬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的同时，听见他说：“天快亮了。”
莹姬觉得很奇怪，她问：“天亮不亮又怎么了？”
在讨论生死话题的时候，适合关注天亮不亮吗？
空梵轻轻地一笑，道：“我该去给你做早饭了。”
莹姬怔了怔。
空梵已经转身出去。
莹姬看着空梵的背影，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大抵是有些复杂与犹豫，可除此之外还有着她自己不愿意承认的早料到如此。
是啊，她足够了解空梵。若不是撕天阵需要他，他恐怕……莹姬心尖一颤，疼得不敢继续去想。
“咱们来打个赌，你能不能拿到菩提丹？”
莹姬猛地转身，四处环顾，终于在灰暗的角落里看见半透明的九尾。
莹姬警惕地盯着她。“你还不死心？我宁肯毁了我的脸，也不可能给你！”
九尾娇笑一声，先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怎么不好奇，空梵为什么不能感知到我？”
莹姬愣住，继而了然。
他的灵力……
“我是狐狸精，那你是什么？啧，那小和尚精元早晚被你吸干。”九尾有趣地拍了怕手。
莹姬冷笑一声，“是你不想还是你没本事去吸老和尚的精元？”
九尾脸色大变，刚想出手，却突然感知到了什么，毫不犹豫地捻决瞬走。
莹姬皱了皱眉，环顾左右，什么也没觉察出来。她不禁叹息一声，那对灵力的渴望就藏在了这一声轻叹里。
当空梵做好早饭，来敲莹姬的房门，屋内已经空空如也。
她又走了，只言片语不曾留给他。
空梵立在空荡荡的屋内，眼前浮现的却是这段时日在这里与莹姬的朝朝暮暮。
半晌，他将自己封起的灵力打开。
这段偷来的欢愉时光，他将自己大部分的灵力封上，如凡人一般与莹姬厮守，用凡人的身体去感受日升日落月落月生，去感受风，去感受雨，去感受莹姬的感受。
同时，也封去了所有纷扰。
此刻灵力一开，被积攒的传信蜂拥而来，一道道声音在他耳畔此起彼伏、相叠着响起。
面无表情地接收完所有传信，空梵抬起手来，凌空一点，这被他幻化而出的小院粉末般被吹进风里，散于无形。
他再看一眼这片已经空旷之地，转身走进风里，朝撕天阵赶去。
撕天阵终于要开启了。
他愿大阵成功，他盼有命归能让莹姬夙愿成真。
撕天阵设置在九域中的乾生，乾生空旷无垠，是九域之中面积最大之处，这里不仅没有百姓，连妖兽也鲜少，因为这里一日便是四季，气候十分恶劣，草木不能肆意生长，自然妖兽也无法孕育。
此刻，九域十二国中愿意为开启撕天阵助力的强者们已经聚集于乾生。
前方的空旷之地，若用肉眼去看，什么也没有。但是空梵知道那里有一座看不见的城。
他踏进无形的屏障，随着他的进入，透明的屏障水波般轻漾，同时发出蕴着恐怖力量的嗡鸣。
踏过屏障，一座白色的城出现在空梵眼前。
空梵当然不会对这座城感觉陌生，他如归家一般往前走。距离那座城越近，空梵越能感觉到这座城中如今藏着多少灵力强悍的修者。
空梵立在厚重的雪色石门前脚步微顿，石门慢慢为他开启，带起一阵尘埃。
沉沉的开门声厚，外面的光照进大殿。大殿内正在议事的众人皆回过头来望向空梵。
空梵朝着被围在中央的人颔首竖掌，“师祖，空梵来迟。”
人群中有人冷笑了一声。
悟生笑着打圆场：“不迟，距离开启大阵还有近三个月。”
悟生顿了顿，没理会人群里阴阳怪气，继续说：“走吧，你师父让我在这里等你，待你到了，去静室寻他。”
“是。”空梵跟着悟生往静室去。
静室，是普迦寺众僧修炼之地。空梵到时，里面除了悟尘并无其他人。
“师父。”空梵对着悟尘的背影竖掌。
悟尘没回头，抬了下手示意。
空梵抬步走去，在悟尘身边的蒲团上掀衣而坐。
“大阵开启之前你就留在这里静修。为师陪着你。”
“是。”空梵侧首而望了师父一眼，师父合目拨动佛珠，在与他说完之后开始双唇阖动诵着经文。
空梵细听，师父并非在修炼，而是在诵读静心之经，是要帮他静心。
空梵不能辜负师父良苦用心，收起杂思，在师父的敦敦经文声中全神贯注进入修炼状态。
不知过去了多久，悟尘睁开眼睛望向盘旋在空梵头顶的那条浮光闪烁的金龙。
在撕天阵开启的最后修炼，空梵的任务不是己身灵力的增进，而是对悟龙之术的熟练掌控。
在撕天阵里，空梵最紧要的任务从来都不是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而是吸取众人的灵力。他是阵眼，只有他才能操控悟龙之术。
也正因此，他允了自己因为莹姬灵力一次次减弱。
空梵暂歇时有感，疑惑地看向悟尘，询问：“师父，可是有哪里不对？”
悟尘摇摇头，道：“一时感怀罢了。当初你师祖想要将悟龙之术传授给为师与你的几位师叔伯，可惜我们竟
无一人能掌握。”
顿了顿，他再言：“你虽唤我师父，可我能教你的属实不多，若非你师祖无暇亲自教导，你也不会拜我为师。”
空梵一愣，赶忙说：“师父，空梵自幼在您身边长大，您不仅教空梵许多，亦将我抚养照料。师祖恩重，您更是。”
纵是六根清净的出家人，悟尘听了这话，仍是心情大好，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他轻咳一声，压了压嘴角，换上认真的语气：“倘若为师能参悟悟龙之术就好了。”
那样，就不需要他最优秀的弟子用性命冒险。
“空梵，活着回来。”
出家人不打诳语。或许在莹姬面前，空梵忍不住说过些似是而非的话，可此时此刻面对自己的师父，他只能正色道：“倾尽全力而为之。”
他也想活着。
将生死置之度外这话太轻飘飘，这世间的惦念多了，又怎舍得死。
这是悟尘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恍然发现自己太多愁善感了些。拍了怕空梵的肩膀，叮嘱空梵专心修炼，再为他点一柱静心莲香，起身离开。
悟尘自己参不透悟龙之术，留在这里能空梵的确实不多。他本以为空梵困在儿女情长里不能心静，大半日观察下来，空梵倒很专注。悟尘便觉得没必要留下了。
悟尘走出静室，立刻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恰时悟生给他传音，让他速去议事殿。
“什么？”悟尘愕然，“很多修者在路上被莹姬抓走？她要干什么？”
她要再造一个轮回井。

第92章
既然这九域十二国的轮回井都是强者所建。如今毁了,那就再抓修者重建！
一个不够就一百个，一百个不够就千个万个万万个！
莹姬见到修者就抓，并不知晓刚抓到的这七个修者是要往乾生去。
当然,她虽然知道撕天阵，却并不知道撕天阵在乾生,更不知晓刚被她抓的这几个人是要去撕天阵助力。
她蹲在溪水边,洗去手上的血。
这些鲜血不是那几个尊者的，而是魇妖的。
她刚刚用越来越熟稔的炼妖之术,杀了追来讨要毒蛛果的魇妖。而魇妖也很快会和黑蟒一样，成为她的得力傀儡武器。
一想到毒蛛果，莹姬就会想到涧风捧着毒蛛果魄散于眼前的场景。
恰好风来添乱,将她发上那条绑着小银铃的发带一下下朝前吹，柔软的发带擦过她的脸颊。
莹姬深吸一口气，近来她不愿意想起涧风,也不愿意想起木槿和芭蕉。她生命短暂时间太少，不能将时间浪费在感怀上。
莹姬站起身来，眯起眼睛环顾。
乾生实在是太空旷了，眺望四方什么也没有。马上就要天黑,到了夜里,这个地方就成了天底下最冷的地方。
莹姬没有久留，匆匆离开乾生。
与此同时，议事殿里，修者们聚集在一起，正在争论着。
眼下是开启大阵前的紧要时刻,人人都想抓紧时间修炼，不愿意节外生枝。他们不解那几个修者怎么会被莹姬抓走，毕竟莹姬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
“一定是练了什么邪术。”有人道。
“想也翻不起什么大浪,说不定那几位友人只是一时着了道，自己解决麻烦，很快会过来与我们汇合。”
这些年不是没有凡人不甘低人一等，寻那邪门歪道，可没谁能做出什么名堂来，天生没有灵力是无法跨越的沟壑。
“既然提到小女，有些事情也不必隐瞒。”渡雪国皇帝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抬手一挥，一个古铜圆镜悬于半空。“噔”的一声后，铜镜上逐渐浮现画面。
先是莹姬手刃北沧先帝的画面。
人群里一片哗然。
有北沧国的人怒声：“原来是她杀了我们先帝，却给我们陛下泼了脏水，给我们陛下按上弑父的罪名！害我们陛下名声！”
北沧人怒不可遏，连连声讨。
寇玉泽今日也在，他皱着眉、紧抿着唇，听臣民在替他鸣不平。他望着铜镜画面，心里有一种冤屈得解的释然。
铜镜中画面一转，居然是莹姬弑杀雪中鸿的画面。
“她居然连自己的亲哥哥也杀！”
渡雪国皇帝悲痛摇头：“这只是个开始。”
众人不解，可很快又明白渡雪国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铜镜紧接着浮现了莹姬杀其生母、雪中羽的画面。
前一刻还在愤然议论的人群都沉默下来。
杀手足虽然罪无可赦却不少见，可虐杀生母却是真正的大逆不道有违人伦。
一片沉默里，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那个人用肯定的语气：“这个妖女一定是学了某种邪术！神志不清六亲不认了！”
愤然的议论声顿起。
今日道真师祖并不在，悟尘代替道真师祖在这里招待众人。他看着铜镜中的画面、听着众人的议论，眉头紧锁。
此为血亲镜，只有血脉相连的至亲才能开启，镜中画面绝对做不了假。可是……这个女人是爱徒选中的人。倘若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空梵当真会一头栽进去？情情爱爱当真会蒙蔽空梵的眼？
他是该相信镜中画面，还是相信空梵？
一道娇笑声响起，九尾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她又换了一张妩媚的美人面，扭着细腰，笑道：“这么热闹啊。这个小女娃说了我不爱听的话，那我也来凑一份热闹。”
她轻轻一吐，一个小小的气泡升空，气泡逐渐变大，水波晃荡后，气泡中出现人影。
正是空梵抱住莹姬，莹姬握着弯刀去刺空梵后心的画面。
“这个妖女！”
“空梵这样的人，她居然也能生出歹念！”
寇玉泽愣愣看着这一幕，无法言喻此刻的心情。原来她待空梵也是如此？莫名的，他心里竟有一丝窃喜。
这下，连悟尘也沉了脸色。
“因为……”九尾拉长了音，“她在炼妖，她一直在收集妖兽亡灵，倘若让她成功了，届时所有灭魂井倒塌，所有妖灵皆成为她的傀儡，妖军踏过寸草不生，天下大乱。”
炼药之术，是禁术，少部分人知晓。人群中有的人愕然有的人愤怒，还有的人茫然。知道炼妖之术的人向周围不了解实情的人解释。
九尾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据我所知，炼妖九物她已得其八，这最后一件正是空梵的性命。咦？听说你们的撕天阵离不开空梵？”
寇玉泽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莹姬靠近他哄骗他的原因。
凌嘉言今日也在。他回忆着与莹姬相处的过往，她的行径确实和炼妖九物对得上。他眉头紧皱，侧过脸看向自己的师父。符风尊者脸上没什么表情，凌嘉言看不透师父的意思。
“诸位，”渡雪国皇帝再次开口，“今日若非得知前来支援的修者又被她害，我也不愿意将这样的家丑摆在众人眼前。但今日已经将真相揭露，我也不能再隐忍，非杀掉此女才能对得起冤死的妻与子。还请诸位相助！”
渡雪国皇帝生来谨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妃子和两个儿子死在莹姬手中，如今心里居然已经生了惧。他不想自己出手，完全可以用不忍杀亲生女儿为借口，再将这些愤怒的人激成他的刀。
他没想到莹姬居然对空梵生过杀心。在撕天阵即将开启之际，身为阵眼的空梵安危十分重要。在座的诸位强者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真是天助也！
空梵在距离撕天阵开启仅有三天时才结束闭关。他在一片闪烁着金色光斑的白茫茫雾气里慢慢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盘旋在他头顶的那只沉睡金龙也在瞬间睁开眼睛。
空梵感受着通体的舒畅之感，灵力畅快地在他身体里遨游，又与他头顶的那条金龙灵犀呼应。
紧接着，他突然收到了凌嘉言的传信。传信已是许久前传来。
“炼妖之术暴露，莹姬危。”
空梵猛地抬眼，他抬起手来，掌心空空如也，他感受不到同生蛊。
果然，他第二次植入莹姬身体里的同生蛊又被人挖了去。
幸好，他将自己的一缕灵力埋在了莹姬身体里。天地辽阔，只要她活着，他就能找到她。
此刻，莹姬在一座寺庙里，寺庙已经被追杀她的修者们毁掉，十八座佛像东倒西歪。
若非凌嘉言悄悄传了信，莹姬已在更早时候被擒。
到了今日，凌嘉言也已无法。
群情激昂，无人肯放莹姬性命。
凌嘉言试图劝自己的师父。“她也喊您一声师父啊！”
符风尊者长叹，道
：“嘉言，如今情景即使为师想饶她一命，旁人也不会答应。你总不该以为为师能有一人抵御万人的能力吧？这些修者，哪个不是实力强悍？”
凌嘉言哑然。可他觉得总要试过、总要表态才行。
凌嘉言也说不清是出于同门之谊，还是出于对芭蕉之死的愧疚，又或者是那段时日与莹姬相处出于本心的不忍。
师门这里无路，他想去寻道真师祖，道真师祖大慈大悲，或有转机。可道真师祖向来行踪不定，不到撕天阵开启最后关节，他不会现身。
若非实在没办法，他也不会给空梵传音。
这一次，莹姬身体里的同生蛊，并不是被别人挖去。
悟生对逼到绝境的莹姬说：“空梵在修炼的最后关头。”
莹姬全身是血，看着黑压压逼近的修者，她握着弯刀刺破掌心，亲自将同生蛊挖了去。
同生蛊能让他感受到她的痛，她的死。
一次次牵连他，真是够了。
连心的同生蛊被剜去，撕心的疼痛让莹姬冷汗顿生，眼前昏花。手里的弯刀落了地，她痛得跌坐。
看着面前这些修者，莹姬畅快地大笑。
“我莹姬能逼得这么多强者兴师动众，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渡雪国皇帝走上前来，沉声道：“诸位，此女妖邪，是我教女不善，今日就让雪某大义灭亲！”
言罢，他立刻起手，碧血戟带着雷霆万势朝力竭的莹姬砸去。
蕴着愤怒的一击震天动地。
突然一道脆响，继而是噼里啪啦。
碧血戟炸裂，渡雪国遭受反噬之力，退跌吐血，灵脉皆碎。
滴滴哒哒，哒哒。
莹姬愣愣看着滚到她脚步的一颗佛珠。她伸出被鲜血染红的手，拾起滚落到她脚边的这颗佛珠。
十八颗佛珠失去光泽，流落散遗。
忽然之间，龙啸低隆。
莹姬愣了一下，立刻朝着龙吟的方向望去。
众人亦是。
金色的巨龙仿佛盘上整片天地，身量不可测。所有人仰望着天幕之上的金龙，直到一片白芒里走出一道修长挺拔的玉兰身姿。
风吹动空梵的白色僧衣，广袖翩翩。
他踏破虚空而来，一步千里。不过瞬息间，已经走到了莹姬面前。
空梵盯着莹姬。
她跌坐在地，浑身是血，露在外面的肌肤上已经处处是伤，衣物遮挡之处不知道又有多少伤痕。她身上的这些伤，有的是炼妖反噬，有的是被这些人所伤。
伤痕遍布的她，只有那双眼睛还能辨出是她。
莹姬将捡起的那颗佛珠捏在掌心，抬着眼睛，也在打量着空梵。
她只盼这一次，没有坏他修炼。
“空梵，你不要再被这个妖女蛊惑！她对你都能产生杀心，怎能留她性命！”
“撕天阵开启在即，你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渡雪国怒声：“今日无人能救这个妖女的性命。”
日头快要西沉，有些冷。
空梵解下身上的僧衣披在莹姬身上，他如雪的僧衣，披在她身上的瞬间被鲜血染红。
空梵看了一眼倒塌的佛像，弯下腰拾起莹姬遗落在身前的弯刀。
他在东倒西歪的十八座佛像前转过身来，挡在莹姬身前。
“她活，我活。”
渡雪国皇帝怒声：“她今日必死，难道你要殉——”
话未说尽，命丹已被割碎。
弯刀打了弯儿，回到空梵手中。
杀戒，破。
玉兰一样的人站在风中，干净的手，握住杀人的刃。
世间哪有两全法。当他想要两全的那一刻，心里早就做了选择。
去他妈的清规戒律大仁大义，他只要她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第93章
渡雪国众人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冲到他们陛下身边，将其搀扶、查看伤势、疗伤。可命丹已碎的人，还如何疗伤。
除了渡雪国众人,其他人皆是沉默。
“空梵！”悟尘提声，神色复杂。
空梵朝着恩师竖掌颔首,郑重一拜。而后他转过身去,将手里染血的弯刀递还到莹姬手里，然后手臂穿过她的膝下,将浑身是血的人打横抱起。
他抱着莹姬往前走，走到人群面前。无数个修者城墙一般挡在前方。
莹姬浑身都疼，就连攀着空梵肩膀的手都要十分用力。她看了看挡在前路的人,再看向空梵。
感受到她的目光，空梵垂眸而望，对她温和地笑着。
盘旋在空中的金龙仿佛在打盹,而此刻终于醒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顿时搅云弄风，天地变色。
挡在前路的众人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金龙,慢慢让开一条路。
空梵抱着莹姬继续往前走。
“空梵,你师祖苦心传授你悟龙之术是为了什么，你要忘记吗？”
空梵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道：“三日后撕天阵开启时我会回来。”
纵使做了选择，该他担的责任绝对不会逃。
人群里,一道黑影趁众人不察，悄悄离去。待离得远了，男人捻决回到逍遥宗,他扯下兜帽，向幽泉尊者禀告潜伏在乾生这段时日打探到的消息。
“哦？”幽泉尊者笑了，“怪不得佛家第一戒就是色戒。这群平日里吃不到荤腥的和尚一旦和女人牵扯上，当真是比寻常人还要疯癫。”
身旁人提议：“咱们应该在撕天阵开启前毁了空梵这个阵眼！”
幽泉尊者摆手：“不说他悟龙之术已经大成，很难除掉他。就说他阵眼的身份在，现在聚在乾生的所有人都会护他性命。我们早已错失良机，无法对他下手了。”
“那该如何？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启动撕天阵，然后盼着那阵法失败？那可是道真老秃驴筹谋了几百年的计划！”
幽泉尊者沉吟半晌，问：“倘若集齐全宗能力，有没有可能开启轮回井一次？”
议事厅内的人面面相觑，暂时没接话，默默盘算着。
幽泉尊者咬了咬牙，再问：“倘若逍遥宗的人不够，再加上同样反对撕天阵的众人呢？”
过了一会儿，下首才有一道不确定的声音回：“应当可以一试，短暂地开启？”
“好！”幽泉尊者猛地一拍桌子，下定决心。“立刻召集全宗人回来为开启轮回井做准备，再迅速向宗外反对撕天阵的诸位强者送信！”
英雄难过美人关，出家人更是。
那个莹姬折腾来折腾去不就是想把两个婢女送去轮回井？他倒要看看，这个被情情爱爱迷昏了头的和尚，是不是真的要在一个女人身上栽一个大跟头。
莹姬昏昏沉沉睡了两天，此刻醒来，她坐在檐下石阶上，仰着脸望着夜幕中黯然的群星。
空梵走来，先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再在她身边坐下，陪她一同看天上的星星。
“开阵时，别离我太远。”空梵道。
“可我能做什么？不给你添乱就不错了。”
空梵微微笑着，“如果大阵失败，及时取走菩提丹。”
莹姬怔了怔，偏过脸看向空梵。他仍仰望着夜幕，月光将他的侧脸渡了一层柔和的佛家圣光。
莹姬心口怦怦跳着，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不停地摇头。
“阿莹，菩提丹在你那里，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莹姬还是摇头。
半晌，她长长舒出一口气，问：“你不是说过献祭你的可能性很低吗？”
“很多人被逍遥宗策反，我们的力量变小了许多。”空梵解释。
“那、那成功的几率有多少？如果失败了要怎么样？”
“失败了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后世定会有人能习得悟龙之术。”
后世？好遥远的词。这不是以莹姬寿命能去想的事情。莹姬敏锐地觉察到空梵没有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看来他心里有数，撕天阵可能失败的几率更大……
“还有一件事。”空梵温声，“逍遥宗聚众，于明日开启轮回井。”
莹姬一下子站起来，神情愕然。
在那一瞬间，她心跳仿佛都要停止。
温柔的夜风吹拂着，吹动空梵的僧衣衣角一下又一下地抚过莹姬的手背。
莹姬从激动里冷静下来，问：“这是个阴谋？针对你的阴谋？”
空梵想了想，说：“此番开启撕天阵，十分消耗灵力，我们这一边的人绝对没有实力再开启轮回井。而逍遥宗那边集齐所有人，也只能勉强开启这一次。也就是说，明日是轮回井百年内唯一开启的机会。”
空梵当然知道这是个阴谋。可他更知道送木槿和芭蕉重生对莹姬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会隐瞒莹姬。
莹姬呆立了很久，重新在空梵身边抱膝坐下。她望着暗色的天幕，问：“空梵，你能再给我放一次烟花、再捉一次萤火虫吗？”
莹姬话音刚落，空梵修长的指凌空而点，画出一道道落星符，同时也让一朵朵烟花在夜幕里炸开，将整个夜幕炸得五彩斑斓。
“在这里等我。”
莹姬仰着脸望漫天烟花，轻轻点头。
待空梵远走，莹姬取出那枚有着九尾雕纹的玉佩。这是当年九尾留给她的，让她垂死之际通过这枚玉佩找九尾。当然，九尾不是要救她性命，而是要她的人皮。
莹姬死也不会将自己的人皮给九尾，但是她知道九尾一定能找到道真师祖。
当空梵带着一捧萤火虫归来时，莹姬已经联系到了道真师祖。
莹姬望着空梵，灿烂笑起来。
这一次，她贪心地将每一只萤火虫都私藏。
“阿莹。”
“嗯？”
空梵微笑着，拢了拢她鬓发的青丝。他本想说，他还没来得及还俗，她还没有真心实意答应与他成婚。
可是空梵隐隐觉得来不及了。
献祭他不仅能增加撕天阵的成功率，还能将菩提丹给她。这是最好的路。
罢了。
第二天，莹姬孤身前往轮回井，而空梵已经被道真师祖扣留。
撕天是空梵的执念，她什么都帮不上，更不能阻挠。
木槿和芭蕉是她的执念。她身为凡人寿命短暂，实在不敢赌撕天阵一定成功，她不能错过这百年内唯一一次开启轮回井的机会。
莹姬远远看见轮回井处一片红光。她加快步履，却遇到了阻拦。
“拦住她。”悟尘道。
“阿莹，听为师的话，回来。”符风尊者亦道。
莹姬看着那些追来的修者，笑了笑。她骨哨一吹，黑雾将她包围，一只又一只两眼空洞的妖兽亡灵从黑雾中冲出来。
凌嘉言看着奋力支撑的莹姬，苦口婆心：“阿莹，你放弃吧，你已经试过了，你抵抗不了的！何必凭白让自己受伤！撕天阵会成功，还会有别的办法！”
“师兄，你确实是个好人。”莹姬大笑起来。
一柄蕴着冰寒之气的长剑从莹姬后心刺来，破体而出。
“不好！”符风尊者急说，“是影符！她不是莹姬本体！”
众人齐齐往山上看，莹姬纤细的身影已经走进了那一团红光之中。
莹姬手握弯刀，忍着炽热，一步步走到幽泉尊者面前。
面对整个逍遥宗的修者，和无数各路而来反对撕天阵的强者，莹姬展颜：“这么多人帮我开启轮回井，谢谢啊。”
幽泉尊者笑着说：“你居然真的来了，人人都说莹姬是个害人的妖精，却没想到能为了两个婢女做到如此。难道空梵没阻拦你过来？不应该啊，这样的阳谋，应该一眼看透才对。”
莹姬回头望去，以符风尊者和悟尘为首的强者们正欲上山，却被逍遥宗的人拦住，两相对峙着。
“我接近空梵本来就是为了开启轮回井。”莹姬回过头来盯着幽泉尊者，“让我将亡灵放入轮回井，我便做你们的饵，引空梵过来，保证他在撕天阵开启之日不出现。如何？”
“哈哈哈。”幽泉尊者大笑起来。
这本来就是他的计谋。他们已经耗费灵力将轮回井打开，允莹姬扔两个黄毛丫头的亡灵进去，简直是芝麻大点的事情。
幽泉尊者做了个“请”的手势。
莹姬朝轮回井走去，越近，越热。
她从木盒中取出两枚玉粒棺，木槿那一枚黯淡无光许久，芭蕉那一枚也于前两日彻底失去最后一丝光泽。
执念太深，到了这一刻，莹姬心情却出奇得平静，动作没有停顿地将两缕亡魂送进轮回井。
微小如发丝般的亡魂坠入轮回井，在一片红海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莹姬释然地长舒一口气。
她万万没想到，最后耗尽心力打开轮回井的，竟然会是敌人。
“走吧。”幽泉尊者拢着袖子。他们为了开启轮回井消耗太多灵力，现在绝对不是山下那群人的对手，必须立刻离开。
莹姬瞥了一眼幽泉尊者的袖子，嫌弃道：“没必要绑我，我既来了，自然心甘情愿跟你们走。我又跑不掉。”
这话倒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实话。
莹姬朝幽泉尊者走去，走过轮回井、经过灭魂井，她嘴角翘起一抹狡猾的弧度。
在这九域十二国，每一处轮回井和灭魂井都是紧挨着。不同于轮回井几百年不曾开启，每一处灭魂井却始终是开启状态。
经过灭魂井的时候，莹姬打开白瓷瓶。
“你干什么？”幽泉尊者刚质问完，发现一只只萤火虫从白瓶子里飞出来。
莹姬眉眼温柔地望着徐徐飞起的萤火虫。
这一次，她将这群萤火虫私藏了一夜，还它们自由。
最后一只萤火虫飞出来。
白瓷瓶落了地。
莹姬突然张开双臂，向后倒去。
在她身后，是灭魂井。
风吹起她的秀发，轻抚她释然的脸颊。莹姬微笑着向下坠去，视线越来越黑。
拼命挣扎想要活着的人，在这一刻选择自戕。
以她之死，了其执念，还木槿与芭蕉新生。
以她之死，断空梵退路，还他清明。
请不要难过，倘若实在难过，请不要难过太久。他的生命那样长，总会慢慢忘却昙花一现的我。
龙吟忽起，天地变色。
一道白影撕裂时空，一步千里奔向灭魂井。
幽泉尊者正因莹姬之死气急败坏，看见空梵自投罗网，急声：“抓住他！”
禅杖横扫，血流成河。
空梵淌过血河，直奔灭魂井，毫不犹豫跳进去。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

第94章
道真师祖飞掠而至,朝着灭魂井伸手，却连空梵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他仰头望着盘旋于整片天地的金龙，长叹一声。他万没有想到,他竟控制不住空梵，反被他所伤。
以逍遥宗为首的众修者因开启轮回井,灵力大削,由山下的众人攻上山来，不再阻拦。
“入井魂灭,还从来没有人能从灭魂井出来。你们的阵眼没了，哈哈哈！”幽泉尊者哈哈大笑，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众人望着归于平静的灭魂井,神色黯然，而后茫然地望向道真师祖。
“师父。”悟尘不确定地焦急问：“空梵有能力回来对不对？”
道真师祖不答，望着那象征空梵性命的金龙。
即使他有能力回来,也绝不可能带别人出灭魂井。
莹姬在不停下坠的黑暗里做了一个梦，一个春梦。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慢慢浮现一片雪色的白雾。那些悲戚的鬼哭狼嚎渐渐听不见，天地之间只剩这一方小小的白,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梦里,莹姬飘飘然，浑身无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被动去承空梵地亲近。她清晰地感受着空梵的亲吻。他先是亲吻她的眉心，再是眼睛、鼻翼,然后她被翘开了唇齿。他的吻一向温柔，今日压抑的温柔下带着些许急迫。他的吻继续向下，沿着她的颈、她的锁骨,落在她的心口。
酥酥麻麻的痒，勾得莹姬整颗心也痒起来。
莹姬心想自己当真是个妖女，居然会在临死之前做一场放肆的春梦。
自从
知晓空梵与她亲近会消耗他的灵力，莹姬克制颇多，如今在临死前的梦里，再也不用顾虑其他，可以任性妄为。
是因为在梦里吗？莹姬身上居然有了力气，她探手攀上空梵的肩背，去回抱、去回吻、去耳鬓厮磨、去占有。
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然后疼痛的手被空梵握住，十指交握。
莹姬不由去想，她的魂魄要融化了吗？先从她的手开始？可是她很快来不及去想其他，沉醉在与空梵的欢愉之中。
白茫茫的一方天地里，莹姬闭着眼睛眉心紧皱，灵魂一阵颤泣。她也说不清是魂魄在被融化，还是空梵带给她的。
是空梵带给她的幻觉吧？
她贪恋着这样神魂颠倒的颤泣。
还是睁开眼睛吧，再看看空梵，即使是梦里的他。莹姬这般想着便睁开了原本沉重睁不开的眼睑。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空梵澄明的眸，他的眼里这一刻只有她。
第二眼，莹姬在一片白茫茫里看见了漂浮的一圈圈血雾。
莹姬眼中浮现困惑，她寻找血雾的源头，找到了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
手心的刺痛，越来越重了。
莹姬心里突然闪过一丝莫名的不安。“是梦吧……是……”
“阿莹，你愿意吗？”空梵捧住她的脸。
愿意什么？莹姬茫然望着空梵。感受着两个人的相贴相抵，愿不愿意……他的进入？当然愿意啊。
“愿意啊。”
于是，莹姬看见空梵灿灿笑起。所有的落星符同时燃起，也不敌他这一笑。
她被空梵这一笑迷得晕乎乎，被空梵抱住吻住深深地进入。手心突然传来不可忍受的疼痛，尖锐得好像要将她的身体撕得粉碎。莹姬想要呼痛，唇齿却被空梵占有，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莹姬痛得几乎快昏过去，这样的疼痛中，她茫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好似发生了某种不可控的变化。
莹姬望着空梵的眼睛，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梦。
莹姬的眼睛里迅速攀上恐惧。
她奋力地想要将空梵推开，若是以前，除非空梵让着她，否则她根本推不开他。然而这一次，她一下子将空梵推开很远。
莹姬来不及去想为什么自己有这么大力气，她立刻去看两个人分开的手。
她的手心血肉模糊，仍有血雾从她手心往外飘。
在一片血淋淋里，她看见自己的手心有一个奇怪的符。她学过符术，却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符。这符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某种阴邪歪路子。
莹姬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空梵重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握手心相贴。
在他贴上来的前一刻，莹姬看清了在他的手心同样有这样一道符。
莹姬转过眼来盯着空梵，追问：“你在干什么？”
她困惑、愤怒、痛苦。“跳下来给我送终，临死前再做一次吗？”
围绕着两个人的白雾正在逐渐变薄，隐隐能看得出来白雾外面的漆黑。
莹姬想起来了，这是空梵造出来的云之境。
空梵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用力一握，忽又松开。他拾起莹姬身旁的衣服，一件一件帮她穿好。
“如此，我这一生对你才算无愧。”空梵垂着眼睛，声线是一如既然的温柔。
“什么愧不愧，你……”莹姬急切地想追问他要怎么回去，恍惚间看见空梵唇边的一抹红。
她用指腹轻轻去抹，问：“是我咬的吗？还是你……受伤了？”
“却有愧于那么重的信任。”空梵猛地闭上眼睛，去遮眼底的悲。
他又很快睁开眼睛，对莹姬笑。
“十年、二十年，百年、千年，总有一日撕天阵能够成功。”越来越多的血从空梵的唇边溢出，他捧着莹姬的脸，“阿莹，到了那一天，帮我看一看外面的天到底有多高。”
“我……？”
莹姬伸手想要去擦空梵脸上的血，却愕然发现自己的手心那道古怪的符消失，伤口也正在愈合。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翻滚。
“喜欢吗？”空梵声线温柔，“是你一直想要你的灵力。”
莹姬死死盯着空梵，她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别哭。”空梵想要去擦莹姬的眼泪，可他的手全是血，只能将手收回。
“这一次，我没有救你的本事。但是悟龙之术可以带我离开灭魂井。”空梵语气慢慢，“那我只好把悟龙之术给你。”
“我不要！”
雪白的云之境出现无数裂缝，终于瞬间如雪般纷扬溃散。铺天盖地的黑暗顿时席卷。
莹姬惊恐地看着空梵的身体在变透明。
“拿回去！”莹姬嘶吼着举起弯刀，“拿回去！通通拿回去！否则我绝不独活！”
锋利的刃抵着她的脖子，血珠迸溅。
“我把我的永生我的灵力我的记忆全都给了你。从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空梵微笑着，悲悯慈悲的声音仿佛神祇般宣讲着不容反驳的教义，“你若自残，就是再杀死我一次。”
莹姬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争了……我不争了……”
空梵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她执刀的手，将弯刀转了个方向。
闷哼一声。
金色的菩提丹，在一片浓黑中散着神圣的光芒。
空梵将菩提丹放进莹姬的手心，慢慢握住她的手。
“你要争，你要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带着我，我也一直陪着你。”
出家人不打诳语。
她活，我活。
她活，我才肯活。
她活，我便是活着的。
还好，从今往后他们合二为一，你我不分了。
空梵松开莹姬，张开双臂，逐渐透明的身体向无尽的黑暗倒去。
黑暗中，莹姬仿佛看见他眉心火焰浮动，青丝缠生。
游动盘旋于整片天幕的金龙游姿一顿，下一刻灰飞烟灭，变成一场暴雨。
所有菩提树一息之间死去。
道真猛地抬头，悲声：“空梵——”

第95章
忽然之间地动山摇,众人诧异地看着脚下不断晃动、撕裂的大地，疑惑地朝着地裂源头望去。
“那是谁？”
“是莹姬从灭魂井出来了吗？那怎么可能？”
大雨泼水般将莹姬浇透。莹姬抹一把脸，呆呆看着手心里的水。这是金龙溃散降下的雨,每一滴雨都是空梵生命流逝的证明。
“空梵把你救出来了？那空梵呢？”幽泉尊者焦急追问，朝着莹姬身后望去。
听见空梵这名字,失神的莹姬眨了下眼。她在大雨混乱的视线里环视,然后弯腰捡起空梵孤零零的禅杖。
“我问你话呢？空梵有没有回来？”
还提他。
莹姬握紧手中的禅杖，朝着幽泉尊者走去。
雷声遮住龙吟。
道真师祖最先听见龙吟。不多时,陆续有人有所感疑惑抬头。
天幕中那条金龙的身形越来越清晰。
金龙形凝，莹姬手握禅杖走到幽泉尊者面前，禅杖震颤,隐隐有寺钟嗡鸣，可与禅杖握于空梵之手不同，此刻的寺钟里叫嚣着杀意。
身后轮回井和灭魂井同时轰然倒塌。
龙吟震天,金光大绽。
设计陷害空梵者，无一生还。
莹姬身上一次次被别人的血染红，又一次次被空梵的雨冲刷干净。
她微微喘着，回望倒塌的轮回井。
她恍惚间明白空梵为何连记忆也一并给她。她天生没有灵力不懂修炼,他给她强大的力量,同时给她记忆便是给她方法。所以她可以本能地操控他的一切力量。
该死的人都死光了。
莹姬朝山下走去，悟尘上前一步，道真师祖抬手，挡在他身前。
所有人沉默让开一条路，任由莹姬离开。
莹姬立刻去了朝羲皇宫,进宫前敲开一家糕点铺子，逼着手艺师父做了一盒糕点。她拿着糕点进宫，去看望羸弱的薛太后。
“你想杀我便杀吧。”薛太后满眼死气,已是得知空梵身死的消息。
禁卫死了一地。
莹姬迈过满地尸身，走到薛太后面前。她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糕点一碟碟拿出来。
“我来陪母亲吃饭。”莹姬半垂着眼，声线毫无波澜。
薛太后却呆住，猛地抬头。
陪母亲吃饭，是空梵记忆里想做而没来得及做之事。
莹姬离开薛太后这里，去了空梵宫中住处，从他的书架里取出两道圣旨，一道圣旨还六宫妃嫔自由，或离宫嫁娶自由，或于宫中安享，皆随她们欢喜。
她握着另一
道传位圣旨去了藏书阁。
云光赫脚上的锁链早已卸去，他坐在两座书橱前，专心翻着书籍。
莹姬一步步朝他走去，恍惚间想起昔日空梵带她来这里时，撞见的云光赫是如何满身戾气，与如今完全不同。
云光赫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莹姬一会儿，模糊想起她是谁。他不甚在意，低下头重新看手里新翻到的话本。
莹姬将禅位圣旨丢给他。
“皇叔杀孽已赎，诚信悔过已得佛祖垂帘。如今皇叔心中已有了慈悲和善念，今将皇位传与皇叔。”
云光赫手中话本跌落，他愕然抬头，问：“空梵呢？他怎么了？”
莹姬眼中盈泪，唇角带笑。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当年跟在空梵身边，一边挖空心思勾他犯戒，一边在心底嘀咕：真是个呆和尚。
莹姬去了普迦寺。普迦寺众僧大部分都去了乾生，空荡荡。前殿，空净正在给一群年幼的小和尚讲经。
莹姬去空梵住处找到想要的东西，抱着一箱他亲手写的经书去往授课前殿。
空净已得知空梵死讯，再看莹姬一步步走来，他紧锁着眉盯着这个让师兄身陨之人。
莹姬将一箱经书放在书案上。
“这是空梵留给你的。”
堂下年幼的小和尚们，紧张、愤怒地盯着莹姬。空净却站起身，竖掌颔首，对莹姬行了一礼。
莹姬仔细盯着他瞧。
都说空净与空梵很像，可是莹姬却觉得他一点也不像空梵，这世间无人似他。
莹姬忽然想，空梵将他的记忆也给她，不仅是为了让她迅速会他所会懂他所懂，更是担忧她想不开，让她有事可做。
莹姬失笑。
莹姬离开普迦寺，迟疑了一会儿，去往最后一个地方——一家首饰铺子。
人潮热闹，莹姬逆着人潮，陷在回忆里。
她在空梵的记忆里搜寻着她的影子，她看见空梵为她争辩、因她受罚，他卸去灵力只为与她感同身受去听雨感风尝四季冷暖。无数次，他修炼结束，风尘仆仆，雪泥脏了他的僧衣。他赶到小院，也不进去，只守在院外，长久地凝望着她的窗。
她推开首饰铺子的门。
“我来取空梵定做的东西。”
一件镶金嵌玉的大红色嫁衣，一个金光闪闪的凤冠，一个坠着银铃的喜扇。
记忆里，空梵长身玉立于莲池旁，垂目望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影子。
“我不能顶着戒疤与她成婚。师父，我是在想我蓄起长发的样子。”空梵抬起眼，澄明的眸光映着罕见的少年气，“梦里那个长发火焰纹的我，似乎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莹姬抱紧怀里的嫁衣，眼泪砸落。
当初他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的时候，她为何那般敷衍呢？若时间倒流，她应该扑进他怀里，什么也不顾，天地为鉴，立刻完婚。
午时，乾生聚集了无数修者。阵眼身死，撕天阵却仍按时开启。
能够说服聚集这么多修者不易，倘若就这般放弃，恐怕下一次再难重聚。更何况他们可能已经惊动了外面的人，不能再拖。所以即使这一次失败，也势必开启。
谁道出家人六根清净无情无爱？道真看向悟尘、悟生、悟道等十二个徒弟，心中之悲难掩。
十二个徒弟都被他传授过悟龙之术，却都不能精。今朝十二人齐心协力共为阵眼，也只不过希望甚小的尝试。
不是道真不愿自己为阵眼，而是这撕天阵阵眼重要，开阵之人亦重要。他分身乏术。
众修者将悟字辈十二人围在其中。
大阵开，一道道灵力向前传输。
十二人竖掌诵经，而后同时运起悟龙之术。
阴沉的天幕隐隐要落雨。金色的流光从厚重的云海中探出，慢慢绘成了龙身形状。
无数力量涌上去，助金龙成长。
可是还不够。道真眉头紧锁。然而时间来不及了，阵之八角已然晃动，无法支撑更久。
道真看着注定牺牲的十二个徒弟，眼中一片湿意。
突然一道力量冲进阵潮。道真回头看去，看见了九尾。
九尾冲他眨了眨眼睛，却没什么力气打趣，重新全神贯注，将所有力量注入大阵。
她啊，没心没肺了几万年。可看这老和尚快哭的样子，还是不忍心了。
得了九尾的力量，阵角稍稳，支持了片刻，又微微颤动起来。
悟尘十二人同时竖掌，同时抬眼看向头顶的金龙，俨然已经做好同时自爆助力的准备。
盘旋在半空的金龙忽然身形一顿，紧接着，一道苍劲的龙吟从远处轰隆而来，掀起云海翻腾，天地变色。
众人循声朝东方望去，只见东边天幕一片金灿灿，整个天边都被金色染透。
片刻之后，众人终于看清，那片金灿灿是渐渐苏醒的龙身。
“难道是空梵回来了？”人群中人惊喜地呼出声。
可这是不可能的，他们这么多人亲眼见到空梵的身陨，象征他性命的金龙一道道溃散化作一场暴雨。
东边天幕的金龙越来越庞大，逐渐从东方游来，遮天蔽日，整个天幕都被染成了金色。
紧接着，众人看见了金色光芒下那一道纤细的红色身影。
“是……莹姬？”
“她怎么会……对了，空梵把悟龙之术传给她了！”
莹姬一步步从远处走过来，逐渐走进阵中。她停在悟尘身边，低头看他，声线淡淡：“空梵说，你比道真亲多了。”
悟尘愣住，下意识地看了下道真师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还有，”莹姬再开口，“让开。”
悟尘没反应过来，悟尘身边的悟字辈众人也没反应过来。
莹姬已经有几分不耐，忽然拂袖，一道浪潮般的力量，将悟尘等十二人送出阵眼。
十二人回过神，狼狈站定。
莹姬在阵眼坐下，下意识像空梵那般抚了下膝上褶皱。她抬眼看向脸色各异的悟字十二人，忽然弯了弯唇。
她早知空梵谦逊，却不知道他谦虚至此。倘若她有空梵的本事，早狂得没边了。
想起空梵，莹姬唇角弯了弯，想起自己确实已经有了他的本事，她唇角的笑却瞬间散去。
众人便见前一刻笑靥妩媚的美人，瞬间冷若冰霜。
莹姬抬手，双手手心交叠，施了一道复杂的诀。随着她的动作，盘于整片天地的金龙咆哮着、翻滚着。
道真师祖看着她施诀控龙，眼中闪过诧异。悟龙之术虽是他教给空梵，可最后一重他也没参透。原来空梵居然已经勘破了？！
也是，悟龙之术本就是万万年前，他自己所创。
道真收起杂思，率众助阵，将更多的灵力灌入阵眼。
纵有空梵的灵力护身，这样多的灵力涌来，莹姬也开始觉得有些难受。
她抬起头来，望着黑沉沉的天幕。
你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我的执念没了，你的执念便成了我的执念。今日之事，我自然要帮你完成。
倘若今日是你坐在阵眼之中，想必身陨也义无反顾。所以，我死在这里，你也不会怪我对不对？
我们生于同一片天地，已是同生，也该同死，才算一辈子。
云之境破碎的黑暗里，他浑身是血，身形逐渐变透明，他深情望着她，“你若自残，就是再杀死我一次。”
莹姬心颤
。
她究竟该怎么做？像她这样自私的人，为何要犹豫？
幻觉般，耳畔响起空梵的声音。他微笑着：“阿莹，还有一件事，你没帮我做。”
莹姬灰败的眼一瞬间亮起来。
诀落，阵炸，金龙破碎，又降了一场暴雨。
天崩地裂里，身后有人欢呼：“成了！”
莹姬突出一口血，却焦急抬脸，死死盯着天幕。
厚重的云散去，阴沉的天幕也被撕破。莹姬抬起一只手，轻轻一点，暴雨瞬歇。
她淋了雨的湿脸，很快被烈日晒干。
暴雨外的天居然这样蓝，晴空万里。
有黑点掠过。莹姬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那是飞得很高的飞鸟。
莹姬轻轻眨了下眼睛。
她就是他，她的眼就是他的眼。
她替他看见了。
原来外面的天这样高。

第96章
莹姬以前觉得九域十二国那么大,撕开头顶那片灰沉沉的天，她才知道与外面的世界相比，九域十二国渺如砂石。
她茫然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吵闹声吸引回神。有些熟悉的谩骂声,让她循声而去。
她在狭小的巷子里，看见被欺凌的小女孩。她身形单薄,抱着头躲避一群孩童的殴打。
看着那个小女孩，莹姬仿佛看见了幼时的自己。
孩童散去，被打的小女孩站起来,她恶狠狠地盯着那群孩子跑远的方向，立誓般：“我一定会勤加修炼，成为厉害的剑修,把你们全都杀了！”
小小的她握紧拳头，若隐若现的光影浮现。
莹姬一阵错愕。她如那个小女孩一样伸出手来去抓，果真抓到了飘散的点点灵力。
若是以前，她不能知晓这是什么。而有了空梵的灵力在身,她瞬间感知这就是她自小渴望拥有的灵力。
原来这个小女孩和她并不一样。
在那个牢笼里,她注定得不到的东西，在外面的世界却如空气一般，只要你想修习，你愿意努力，就可以得到。
莹姬突然觉得外面的真实世界真好。
可是为什么,她要降生在那样不公平的世界？
莹姬很快知道了原因。
毕竟撕天阵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天上的神仙，是以真相很快被查出来,又传遍。
原来是万鹊山两个小神仙吃酒下棋，玩笑打赌，想要知道若造这样一个虚拟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小神仙赌天生拥有灵力的人会照拂天生没有灵力的人，另一个小神仙赌有灵力的人会把没有灵力的人当做奴隶、宠物。
赌注是一坛酒。
莹姬笑了。
真的太好笑了。
她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那两个小神仙只受到微不足道的惩罚，然后这件事情就这么揭过了。
莹姬不知道和她一样从牢笼出来的人是不是也都这么算了。可她不会这么算了。
她如那个小女孩一般握紧了拳立誓。
她要的，从来不是强大的力量，而是获得力量的资格。
“阿莹？”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莹姬收起眼里的狠戾，转过身去，看见凌嘉言。
凌嘉言苦笑，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变成一句轻问：“既遇见了，我请你吃茶吧？”
莹姬没拒绝。
两个人在热闹街头的茶肆落座。茶水端上来，热气腾腾，莹姬没饮茶，偏过脸，从大开的方窗去望窗外的真实世界。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凌嘉言想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回宗门。
“找人。”莹姬不假思索。
十年后，蕤生山。
莹姬找了很久，终于找到刚降生的小老虎。受了伤的母虎生下幼虎，便力竭而去。
莹姬看着嗷嗷待哺小老虎，颤着手将它热乎湿漉的身体抱在怀里，然后指尖在她眉心的王字上一点，予它灵智。
幼虎嗷呜几声，漆亮的眼睛慢慢有了神采，它乖乖趴在莹姬怀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莹姬埋了母虎，仔细照料幼虎一整日，傍晚，小老虎偎在她怀里仰脸看她，懵懂地问：“你是谁呀？”
莹姬刚想说我是你姐姐，幼虎嗷呜一声，绵绵唤了声“娘亲”，然后一头栽进她怀里。
莹姬一愣，心想这样也行吧。她温柔地摸了摸芭蕉的头。
芭蕉抬起脸，一张脏兮兮的虎脸对她笑。
看着她的小白牙，莹姬心想，这一次一定会好好保护它的虎牙。
又三十年，红拂宗。
一群女修手挽着手，说笑着回来。
“小师妹，你快些啊！”
“就来。”木槿一手提裙，一手提着装满野花的木篮走在最后。
迈过泠泠小溪上的踏石，木槿停了脚步，疑惑地看向站在溪水旁的女郎。
那是个眉眼极其漂亮的姑娘，一身红衣孤零零立在溪水旁，正往这边看。
她在看自己吗？她哭了吗？
木槿疑惑地走上前去，柔柔一笑，问：“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莹姬看着木槿，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止也止不住。
木槿眉心轻轻地蹙。“你遇到什么难事了吗？”她又莞尔，逗哄般：“还是迷路找不到家啦？”
莹姬鬼使神差地说：“饿了。”
木槿微怔，抬眸看一眼将要西沉的日头，牵起莹姬的手。“走，去我那里坐坐吃些东西。”
莹姬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手上传来的温度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她慢慢抬眼去看走在身前的木槿。
缀满鲜花的小木屋被推开，木槿拉莹姬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道：“你在这里等我，我今日摘了好些花儿，去做些鲜花饼。”
莹姬看着木槿出去，她环顾木槿的家。
她还是那么喜欢花花草草，她还是那么喜欢穿红色的衣裙。
莹姬没喝茶，起身朝木槿走去。
“别过来，小心油烟。”木槿转过脸莞尔，“去前面等着就好啦。”
莹姬的双足僵在门口，怔怔望着木槿。
在好多年好多年以前，木槿就是这样一次次把她赶出厨房。后来莹姬拧着眉仰着脸问她：“那我一直不会做饭怎么办呐！”
那个时候，木槿将一块酥饼塞进她嘴里，对她笑：“有姐姐在，缺不了你一口吃的！”
莹姬看着眼前的木槿，整个人却陷在久远的混沌的回忆里。
鲜花饼做好了，木槿还做了些简单小菜。她柔笑着将筷子捧给莹姬。“喏，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莹姬一口接一口，慢慢地吃。
涧风活着的时候，曾经费尽心思想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她对谁都说讨厌身为凡人必须吃东西，所以对食物只有厌恶。
这话不完全对，只是那个时候她喜欢吃的东西再也吃不到了。
只要是出自木槿之手，哪怕是最普通的白米饭，于莹姬来说都是人间至味。
“你怎么又哭了？”木槿拧眉叹息，“真的那么难吃吗？师姐们都说我做的东西很难吃……我很努力地学了……”
莹姬忍禁不禁。她笑着摇头：“很好吃的。”
“骗人。你都吃得直掉眼泪。”木槿声音温温柔柔，缓慢的语气里天生带着一种哄人的柔软。
“没有。”泪水模糊了莹姬的视线，她快速用手背擦了下眼泪，“你只是长得很像我姐姐。”
莹姬没想与木槿相认，木槿能获得新生，如今过得很好，就很好很好了。
“这样啊……”木槿沉默了好久，“我在宗门有许多师姐，还没有过师妹。那以后你做我妹妹，也让我做一回姐姐，好不好？”
莹姬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乖乖点了头。
木槿笑起来，唇畔浅浅的小梨涡浮现。“那你明日还要来姐姐这里，尝我的手艺，陪我吃饭，好不好？”
“既说好了，那你别哭了哦。”
又十五年，涧风谷。
凌嘉言依信寻到这里，他迈进山谷，走过好长好长一条鲜花怒放的花路。
前方亭台水榭，一排建在花海里的木屋出现在他视线里。
时不时，能听见藏于花海深处的女孩子们的笑声。
凌嘉言遥遥看见坐在杏树下的莹姬，她低着头摆弄指尖一颗暗淡佛珠。
山涧之风，轻雅幽幽，徐徐吹动她红色纱裙裙摆，也吹动她青丝上的发带，发带一下又一下向后吹拂，其上缀着的小银铃时不时发出些轻快的碎音。
莹姬睁开眼睛：“师兄，坐。”
凌嘉言在莹姬对面坐下，笑道：“师妹这般喜欢花吗？这涧
风谷快成花海了。”
莹姬弯唇：“是我姐姐喜欢。”
远处的笑声有些近了，凌嘉言好奇看过去，见到一群小姑娘围着一个稍微年长的姑娘讨鲜花饼吃，小姑娘们不停地唤着：大姐姐、大姐姐！
这些年岁不大的小姑娘都是莹姬从外面捡回来的小徒弟，只是莹姬不喜欢她们叫她师父，师父这称呼听上去就很老，所以让她们唤她姐姐。
小姑娘们唤莹姬姐姐，那只能唤莹姬的姐姐为大姐姐。
木槿在宗门当了这么多年小师妹，一下子有了这么多妹妹，颇为不适应，起先被唤得脸热，近几年才适应了。
凌嘉言收回视线，看向莹姬，道：“你托我帮你查的事情查到了。”
凌嘉言盯着莹姬，却见她没什么反应。
他不由问：“其实你自己也查到了吧？”
半晌，莹姬才轻轻点头。
“你没有去过？”凌嘉言追问，“不敢去吗？”
莹姬没说话。
凌嘉言沉默了一会儿，好笑地说：“阿莹，你知道道真师祖其实是他的徒孙吗？我得知的时候，差点惊掉下巴。”
莹姬垂下眼睑，唇畔勾出一抹笑来。
“姐姐！姐姐！”一个小姑娘跑来，“空净又来了！”
莹姬瞬间黑了脸，无奈地说：“让他等着！”
她又叹了口气，对凌嘉言道：“你先等等，我去糊弄他两句。”
凌嘉言失笑。
他已在莹姬给他的书信里得知了莹姬的这份苦恼。曾经空梵给空净留了一箱子亲手写下的佛经感悟。空净每每遇到不解之处都来请教莹姬。
莹姬最讨厌那些枯燥的佛经，偏偏她有着空梵的记忆，空净每次来讨教，莹姬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解答。那些佛家道理，印在她记忆最深处。
凌嘉言等了大半个时辰，莹姬回来。
“麻烦死了。”莹姬抱怨。
凌嘉言看着她，却说：“其实，你很喜欢空净来问你吧？”
以莹姬的性格怎么可能会为难自己。
和空梵有关的事情，只有甘之如饴，哪里是麻烦。
莹姬撩起眼皮看他，凉声：“你整天猜我心思干嘛？很闲啊？”
凌嘉言摇摇头，笑道：“我时常很佩服空梵，居然敢把自己的所有记忆给另外一个人，那样的剖白，岂不是将所有的阴私、不堪都展露？”
“他没有任何阴私和不堪。”莹姬不假思索。
若有，也只与她有关，都是她害的。
“姐姐！姐姐！”芭蕉虎头虎脑地冲过来，将两碗果子放在桌上。“大姐姐让拿来的！”
莹姬屈起食指敲她的头，警告：“叫娘亲！”
芭蕉冲她扮鬼脸。“我根本不是你生的！她们都叫你姐姐，我也要叫你姐姐！姐姐姐姐姐姐……”芭蕉一边叫着一边跑远了。
凌嘉言笑了一会儿，正色：“阿莹，去他的祭殿看看他吧，看看他的元身。”
“不去，他不是他。”莹姬烦躁，“是与不是，也都死了。”

第97章
莹姬以前生活在修者的世界里,羡慕他们的长命百岁，总因自己生命短暂而焦灼。如今有了漫长的生命，她有大把时间去做想做的事情了,可也时常觉得这样的无尽生命有些难熬。
幸好因有事要去做，才显得没那么煎熬无趣。
这是“那地方”被撕破的第一百七十六年。
九域十二国在整个洪荒之中是那么渺小,似乎担不起那样的名号了。外面的人每每提起,也只是随口一句“那地方”。
初时人们震惊两个小神仙居然做这样一个实验，可真荒诞。“那地方”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时间久了，那地方那件事仿佛都被遗忘。
莹姬可忘不了。
她一向记仇得很。
于是这一年，发生一件大事,震惊四野。
从“那地方”出来的一个红衣女子，孤身前往万鹊山，将蕴天地至灵的万鹊山砸烂,那两个名义上面壁思过实则对弈吃茶的小神仙被抽髓碎丹，头颅抛至九天。
一片哗然。
一百七十六年很久，久到很多外面的人早已忘记那件打赌实验的荒诞之事，久到很多从那地方出来的人也淡却了被愚弄的怨恨。一百七十六年确实很久,久到莹姬早已不耐烦。
一百七十六年又很短,短短一百七十六年，让莹姬有了砸烂万鹊山的能力。
彼时凌嘉言刚好在万鹊山附近，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过去。
他看见浑身是血的莹姬，从万鹊山的地崩山裂中走出来。鲜血染透她的红裙，血水滴淌,她浑身湿黏。凌嘉言却觉得她仿佛从烈火之中走出来。
呆愣间，他看见莹姬的身形晃颤了一下，他回过神来,想要上前去扶。木槿和芭蕉却先一步，将莹姬稳稳扶住。
莹姬身上很多伤，可她却没觉得有多疼，只是觉得很累。她瞥了一眼正往这边赶来的凌嘉言，靠着木槿的肩头，沉沉闭上眼睛。
她又做完了一件事。
莹姬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把她的来时路走了一遍。她从空梵的记忆清晰感受着他曾去过她的过去，所以梦里年幼的她被欺负的时候不再怕，总是望向空空如也的身边，仿佛知晓他一直站在她身侧。
莹姬在梦里哭起来，眼泪打湿了枕帕。她在自己的床上睁开眼睛，怔怔发了一会儿呆，让哭红的眼睛消肿，才起身下床。
她“吱呀”一声推开房门，立在门口，望远处的花海，还有花海里追逐玩乐的一群身影。
“阿莹，你醒了。”凌嘉言走上前来。
“谢你送我回来。”莹姬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凌嘉言咽下想说的话，立刻去给莹姬倒了一杯温茶。
两个人在杏树下对坐。
凌嘉言叹了口气，问：“何必呢？非要逞强闹出这么大动静。神帝已经降过责罚，你也不怕他怪罪？”
莹姬神情淡淡，语气也淡淡。“若不公，不如从那位子上滚下来，神帝可以换个人当。”
凌嘉言瞠目结舌，恨不得去捂莹姬的嘴。半晌，他无奈苦笑：“阿莹，你到了哪里都不会安分。”
莹姬恹恹垂下眼，指腹摩挲着暗淡甚至有了裂缝的佛珠。
若不找些事情做，该如何度过这漫长的岁月？
“对了，”凌嘉言又道，“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为何没见你用悟龙之术？”
凌嘉言想倘若莹姬用了悟龙之术，应该不会伤得那么重。
莹姬摩挲着佛珠的动作一顿，轻声：“我不用他的力量杀人。”
他的清规戒律皆为她打破，如今她倒是偏执地为他坚守。
凌嘉言愣了愣，问：“你从不用他的力量？”
“也不是，会逼自己每
年救一个人，救人的时候用他的力量。然后……”莹姬抬起左手，指点凌空一点，画出一道落星符，“偶尔用他的力量画落星符看看烟花。”
凌嘉言面色复杂起来。很快，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不确定地问：“你……炼妖之术成功了吗？”
莹姬很诧异地抬起眼皮看他，反问：“我怎么可能将他的命丹和那些脏东西融在一起？”
炼妖之术共需九物，九物相融方得成功。可自莹姬得到菩提丹，她再也没有碰过炼妖术。一是她不可能将空梵的命丹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融到一起，二是她也不需要再修邪术了。
凌嘉言心道一声：果然。
紧接着他心里又咯噔一声。
也就是说，莹姬孤身砸烂万鹊山，没有用空梵的力量，也没有动炼妖邪术，全都是撕天后，她从零开始一点一点修炼到的本事？
要知道万鹊山的那两个小神仙，都快十万岁了。
这着实有些惊悚了。
想起莹姬曾经的遭遇，凌嘉言替她高兴。可是一见莹姬眉眼低垂神情恹恹的样子，凌嘉言扬起的唇角压下去，小心翼翼地问：“万鹊山也砸了，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我怎么觉得你问过我很多次这个问题？”莹姬扯了扯嘴角，“怎么，你怕我无事可做，去寻死啊？”
凌嘉言斟酌了言辞，道：“若你实在无事可做，不如全心修炼，反正你有天赋有恒心有毅力。然后……把神帝拉下来，你去当？”
凌嘉言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后悔自己全顾着安慰人，只顾着画饼，将饼画得有些大了。
莹姬古怪地看着他，知他好心，无奈一笑，道：“我有事可做。”
“什么事？”
“等。”
凌嘉言张了张嘴，很想劝莹姬不要去等一个回不来的人。身入灭魂井魂飞魄散，至今世间再无菩提树，祭殿内的魂灯也熄灭，空梵不会回来了。
可是看着面前消瘦孤单的莹姬，凌嘉言将话咽了下去。
沉默片刻，莹姬说：“你上次不是说想陪我去祭殿吗？我现在想去看看了。”
去看看那位无人不知的菩提佛帝。
越靠近诏西，路上看见的寺庙越多。还有大片大片的菩提林。可惜，所有的菩提林都枯萎。一眼望去，满目萧索。
空梵身死的那一刹，世间再无菩提树存活。
菩提祭殿燃着很重的香火。时不时有僧人进出，也偶有凡人前来祭拜。
莹姬迈进高高的门槛，踏进殿内，一眼看见高立的塑像。
她缓步走到塑像前，抬起头仰望。
菩提祭殿里，被祭奠的佛帝形象竟非僧侣之姿。塑像的他盘膝坐在蒲团上，身前的魂灯一片黯然。他手挂佛珠，合目诵经，偏偏三千青丝低垂，眉心火焰纹妖冶诡异。
竟与莹姬梦中一模一样。
莹姬抬起手，指腹轻抚着雕像，一边仰望着雕像合起的眉眼，一边慢慢绕到雕像后面。
在雕像的后面，刻着菩提佛帝的生平。
他是佛，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受万万朝拜万万敬仰。
谶言道他终堕于魔，毁世于一旦。后来他于救世时果真沾染魔气。他不愿成谶，于堕魔前刻坐化，那一日佛光普度，渡化万千魔灵。
他寂化于那一片佛光中，丢弃佛帝身份，丢弃无上佛力，再入轮回。
“佛帝投胎转世，重头参佛，本来以其佛心悟性，终会归来。只是……”
莹姬转过身去，看着说话的人——提着扫把的道真。
莹姬看了他一会儿，问：“所以你跟去了？”
道真仰望着菩提佛帝的塑像，虔诚点头。他是佛帝的信徒，守着祭殿多年，得知化寂的佛帝转世，立刻追随而去。
“我是想问一问，”莹姬语气十分认真，“你找到刚出生的他，故意给他起在这里无人敢唤的空梵真名，听着他叫你师祖，是什么心情？”
道真嘴角抽了抽。
空梵才是他祖宗，祖了万万辈的老祖宗。
莹姬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塑像，视线落在塑像前的那盏点不亮的魂灯。
“噌”的一声，暗黑的魂灯突然擦亮。
“这、这怎么可能？”道真呆住。
祭殿外，传来一个小和尚疑惑的声音：“咦？这棵菩提树怎么发芽了？”
“什么？发芽？”道真跌跌撞撞往外去，差点跌倒。
莹姬目不转睛地看着魂灯里的火苗，她伸出手来，贴着魂灯，火焰隔着灯罩，灼着她的手心。
凌嘉言姗姗来迟，跨进门槛：“阿莹，我刚刚看见好多僧人往后面去，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莹姬没回头，道：“师兄，我要换一件事做了。”
难道来菩提佛帝的祭殿这一次就让她放下了，凌嘉言大喜，由衷替她高兴，乐呵呵地问：“要做什么？我陪着你！”
“找他。”
凌嘉言：“……啊？”
莹姬感受着手心里的灼热，喃声：“他出生了。”
有一件事，这世间只莹姬一人知。
那一日，她从灭魂井出来，地动山摇，别人以为是灭魂井倒塌，实则是她出来前，将灭魂井和轮回井砸穿了。
轮回井与灭魂井紧挨着，在她跳入灭魂井的前一刻，轮回井刚被幽泉尊者打开。所以她要试一试，看看有没有那么万万分之一的可能，将空梵的魂魄送进轮回井。
莹姬灰败的眼睛一丝一丝亮起来。她仰起脸，看着菩提尊者的塑像，她眼中有澎湃的火焰在激烈燃烧。
一百七十六年，真的好长好长啊。
莹姬又忍不住去想，回来的人会是谁呢？是万万人信奉的菩提佛帝，还是她一个人的空梵？
是谁都不重要。
是谁都好。
只要他回来。
从这一日起，莹姬踏遍山河，上天入地，寻每一个角落，去每一座寺庙。
十七年后。
热闹的街头摩肩接踵，莹姬逆着人群走上观景拱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腰间那枚佛珠。
红线不知何时断了，佛珠也不知遗在何处。
莹姬整颗心一下子收紧，狠狠地刺痛着。
“师兄，这是佛珠吗？”
遥遥听见这么一道童声，莹姬立刻转身，费力推开拥挤的人群，循声去追。
远远看见桥下一大一小两个雪衣僧人，莹姬急切地说：“那是我的东西！没什么灵力的普通珠子，还给我！”
十八颗佛珠只剩这一颗，这是空梵留给她的东西，别说遗失，只是被别人碰触，莹姬都想要杀人！
弯腰拾佛珠的雪衣僧人直起身来。
“女施主说这是颗没有灵力的普通珠子，”雪衣僧人转过身来，“可是，它在发光。”
莹姬愣愣看着她的佛珠躺在雪衣僧人玉骨掌上，正泛着淡金的光泽，轻缓地浮动。
好半晌，莹姬才艰难地将视线从重新焕发生机的佛珠上移开。她视线一点一点往上挪，终于看见那双刻骨不忘的，澄明的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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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总字数写超了QAQ

第98章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莹姬一边告诫自己空梵能入轮回井的可能性很低，一边又忍不住幻想了千万种重逢的场景。
当这一幕真的来临，莹姬怔怔望着这张朝思暮想了近两百年的面庞,脑子里什么都忘了。
耳畔热闹人群的喧嚣将莹姬拉回神，再看面前的人,恍如隔世。她只是轻轻拿起空梵掌中那枚佛珠,再低声道一句“多谢”。
两个人擦肩而过。
风来凑热闹恰好吹动莹姬的长发，她发带上的小银铃轻轻地碰了一下。
空梵鬼使神差地侧过身,疑惑地望着莹姬走远的背影。
“师兄，走啊？”小和尚拉了拉空梵的袖子。
空梵回过神来，再看一眼那抹渐小的红色身影,收回视线，垂下长长的眼睫，在人来人往的桥下静立了一会儿,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空梵很快又见到了那个红衣姑娘。他去茶楼买茶，她坐在窗边单手托腮看着他。他去药肆买药，她立在对街对他眨眨眼。他去书肆送经书，她从门外进来,经过他身边往二楼去。
又是巧合吗？空梵忍不住抬眼去看,她聘聘婷婷立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中间，四目相对，她对他嫣然一笑。
空梵很快移开了视线。
好奇怪的人。
办好师父交代的事情，空梵带着小师弟回寺。寺中清净地，不会再有姑娘家。
可是,晨时，他在院中扫洒，
一抬头,见她坐在院墙上，春风吹动她的裙摆，纤细雪白的小腿在红色的裙摆里晃啊晃。
空梵皱了下眉，立刻移开视线。
他和师兄弟们遵师言进兽林历练，第一次进兽林，又遇迷雾，辨不清方向之际，他听见一道细微清脆的银铃声。他循声而去，在豁然开朗的云雾里，看见那一抹熟悉的红色。
“好巧啊。”莹姬对他笑。
“师兄，出路在这！”师弟惊喜道。
空梵被师弟拉走前，想道一声谢，那抹红色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云雾里。
空梵去上早课，专心听着师父教诲，一回头，看见殿外的石台上，她站在香炉旁，正遥望着殿内。香炉飘出一圈一圈的烟，她仿佛站在缭绕云雾里，表情让人看不清。可空梵莫名觉得她很孤独，又有一点可怜。
师父还在前面一边捻着佛珠一边讲着佛理。空梵忽然站起身，朝外走去，一步一步走到莹姬面前。
直到空梵快走到面前，莹姬才回过神来。她抬起眼睑，去望空梵的眼睛。
莹姬恍惚，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近地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我们认识吗？”空梵问。
莹姬语气轻慢：“算是吧。最近碰到好多次了。”
空梵突然垂下眼睛，长长的鸦睫遮了他澄明的眼眸。“你在看我，还是透过我在看别人？”
莹姬背起双手，往前迈了大大一步，踮起脚尖仰起脸凑近空梵的脸，她让自己重新映进空梵的眸子里。她在远处忽然响起的寺钟声中，低声：“我可以亲亲你吗？或者你来抱抱我。”
空梵骇然，踉跄向后退了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莹姬眼睁睁看着青涩的小和尚面上酝出一抹不自然的红。
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空梵立刻移开相望的视线，竖掌作了一礼，匆匆转身。
莹姬看着空梵略显狼狈的背影，忍俊不禁。她笑着笑着，又陷入失神。
第二日，莹姬再来这个小寺庙时，还没到地方，远远感觉到了很强大的力量。她皱起眉，赶至寺中，发现很多诏西的和尚在这个小小的凡间寺庙之中。
莹姬一眼看见远处凉亭里的空梵，以及站在空梵对面的……道真。
莹姬想要往前走，两个来自诏西的和尚突然挡在她面前，垂眼颔首齐声道一句：“阿弥陀佛。”
莹姬愣了愣，隔着一大群和尚，遥遥望着空梵。
啧，看来诏西的和尚们又找到了他们轮回转世的菩提佛帝。他们这一次是想把她这个祸害和他们的佛帝隔绝开。
莹姬脸色瞬间冷下来，刚要硬闯，凉亭里的空梵忽然转过头来。
视线对上，莹姬心里莫名一堵，她蕴在拳中的灵力慢慢散去。再看他一眼，莹姬毅然转身。
空梵望着她的背影，又皱了眉。
这一日之后，莹姬久不去寻空梵。
鸟语花香的涧风谷中，莹姬懒洋洋躺在两棵杏树间的吊床上，手中拿着个酒葫芦。
“你不去找他了？你等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木槿叹气，“你总要告诉他你是谁。”
“我是谁？”莹姬问，“害他修行的人？”
木槿有些惊讶。她双手将莹姬的一只手捧在掌心里，关切问：“阿莹，你不再去找他，要成全他继续当他的和尚了吗？”
半晌，莹姬才呢喃般低语：“我不知道。”
“在这一百九十三年里，我想象了很多种重逢的场景。我知道他会忘记我，我知道他会有他崭新的生活。我想过倘若我寻到他晚了些，他喜欢上别人了，我一定要抓住他，把他绑起来关起来让他独独只属于我一个人！”
莹姬亮亮的眼睛有些湿，又一瞬间暗下去。“可是，他居然还是出家人。是不是无论多少世，他总会走上那条佛门路。”
木槿看着莹姬低落的样子，闷声：“阿莹，他是菩提佛帝，也许不管他死去多少次再转世也都会在佛门……”
“不管死去多少次再转世都会在佛门……”莹姬喃喃，“所以，佛家才是他的执念他的初心他的归路。”
“姐姐，我是不是应该放手去成全他？”
木槿看着莹姬的眼泪，心疼得不得了，她慌忙把莹姬抱在怀里，急声：“姐姐不知道别的，只希望你别难过，只要你别难过怎么都好！”
难过？
莹姬感受了一下自己跳动的心脏。难过吗？其实还好。
在灭魂井里空梵身死的那一刻，莹姬已经痛到不能再痛，从那之后一切难过情绪都淡淡的。
如今他获得新生，与替他高兴相比，那点难过实在不值得一提。
莹姬喝了很多酒，拒绝了木槿的陪伴，一个人睡在芬芳的花海里。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来，去拉莹姬的手：“姐姐，姐姐，来和尚啦！”
“空净没完没了了……真烦。”莹姬嘀嘀咕咕，“让他等着去！”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惊动花枝上的一只赤蝶翩翩飞走。
莹姬呼吸绵长，又睡着了。
空梵立在一旁，看着她睡去，欲言又止。他想了想，在花海里席地而坐，诵起安神静心的经文。
莹姬又梦到和空梵一起住的杏居小院，她在梦里弯唇，甚至弯着唇转醒。
莹姬睁开眼睛，一眼看见坐在她身边的空梵，一身雪衣，鸦睫轻垂。
还没有梦醒吗？
莹姬分不清梦里梦外，本能地扑过去抱住他。
空梵的整个身体瞬间僵硬。
他的僵硬，让莹姬清醒过来。她贪恋地又抱了一会儿，松开空梵，漫不经心地问：“来这里偷看姐姐睡觉吗，小和尚？”
她尾音轻扬，含着点妩媚的撒娇，还有一点甜。
空梵带着几分探究意味地望着莹姬，语气十分认真地开口叫她名字：“雪莹。”
“他们告诉你的？”
空梵点头。他从别人的口述，得知了自己和这个女人的故事。
莹姬猜到了。毕竟无人不知菩提佛帝转世在那地方时，为了个女人换命灭魂。
空梵看着莹姬，蹙了下眉。他漂亮的眼睛浮现丝困惑。他问：“空净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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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去年身体不太好，突然连续做了两个手术，影响写文，后续更新也断断续续，给大家带来不好的阅读体验我很抱歉，心里很愧疚。原本打算接下来的章节全放在福利章免费给大家看，但是操作的时候才知道需要完结七八天之后才能添加福利章。orz这篇文更新实在太差，不想最后尾巴还停个七八天再更，所以就当普通番外继续更了。如果七八天后番外还没更完，就发成福利番外（但是我觉得我能写完）
还是很抱歉。以后会更谨慎地开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