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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的重生生存指南
作者：青竹酒
内容简介
 三年前周始帝萧宸三道圣旨都召不回驻守边境的靖边侯凌烨寒，三年后，一道圣旨附了一幅画像送到边关。 凌夜寒跑死了六匹马昼夜不停地赶到京城，脚都还没有迈进紫宸殿，殿中就传来了，陛下驾崩的声音。 随后他的面前就被萧宸的贴身太监领来了一个三四岁岁大的孩子，那孩子正是他手中画像上的孩子，和他简直不要太像，这是他和萧宸的儿子？ 陛下有旨，着太子萧麟继位，靖边侯凌夜寒辅政。 凌夜寒怎么都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萧宸的时候是送他进皇陵的时候。 陛下有罗族血统，可育子嗣，生产时又逢宫乱，折损太过，拖了三年，终是油尽灯枯。 凌夜寒辅政十余年，日日悔恨，死在了儿子亲政的第二年。 却不想一睁眼回到了元初三年，天下方定，他刚刚拒接了三道召他回京圣旨的那一年。 凌夜寒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京，这一次他要守着萧宸，守着孩子。 朝廷动荡他就安朝堂，边境不稳他就挥师北上，总之谁都不能让萧宸操一点儿心，萧宸虽气却也因为他日日磨着允了他近身伺候。 就在凌夜寒觉得他终于可以安稳守着那人时，一场风寒，再醒过来的人眉眼冷寂，语句如冰： 凌侯回边关去吧，朕这里不劳挂心。 凌夜寒浑身一凉，那个上一世至死都没再见他一面的萧宸也回来了。 ps:强大又病弱帝王受，年下，生子 大概在第四章 重生，建议连贯食用，会更酸爽 偏爱战损又强大的人设，如果喜欢这种可以入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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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只和朕说还有多少时日
昭武五年，九月底的渭河中段连日大雨不止，河堤决口，洪流裹挟而下，并州受灾最为严重，偏偏当地州府怕朝廷问责，竟敢拖延上报时日，致使并州饥荒甚重，流民四溢。
京城这半月来也多阴雨，夜里雨下的格外大些，泛黄的树叶被雨水打在宫道上，天刚亮起，身着朝服的朝臣已经穿过青华门陆续到了值房等候。
自七月来，昭武帝抱恙，免了大朝会，朝中事务由中书省会同六部先拟了条陈再上禀，此刻值房中都在议并州之事，很快一道略显匆匆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正是御前总管张福的徒弟张春来，有些尖细的声音响起：
“陛下有旨，着中书令同户部，工部，兵部尚书，侍郎到紫宸殿见驾，其余人等于值房候旨。”
中书令赵孟先接旨后抬头，与身边几位大人对视片刻，皆敛了面上神色。
寻常陛下传召都是在御书房，而紫宸殿是陛下寝殿，几位奉诏的朝臣心下有些担忧，当今圣上的脾性他们还是知道一二的，若非真的病重难起，怕是绝不肯在寝殿召见朝臣。
紫宸殿外的小太监一早就赶着清理院中的落叶，动作极其轻缓，扫帚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唯恐惊动殿内病中的帝王。
张春来引着几位大人到了外殿换下身上湿了的外氅，又熏暖了身子这才着人通禀。
紫宸殿的正殿中早早就升起了地龙，帷幔撂下了一重又一重，安神香从白釉香炉中袅袅升起，殿内是缭绕不去的药味儿，帷幔内一个清瘦的身影靠坐在榻上，一声重过一声的闷咳传了出来。
“臣等给陛下请安。”
隔了两道帘子，一个沉缓无力的声音响起：
“起来吧，赐座，并州水灾，可议出条陈来了？”
萧宸一贯不喜欢朝臣多说废话，早朝惯是直切正题。
户部尚书沈玉先开口：
“陛下，如今并州储粮根本不够解燃眉之急，当务之急是立刻调粮，安置难民，只是并州府三面环山，哪怕是从隔壁州府调也要些许时日，水路因为水势太大货船不敢轻易通行，唯一可以快速运粮进并州的一是西陲永州，二是边北军的太仓粮库。”
说完这话他微微顿了一下，抬头想看看陛下脸色，却因为帷幔遮挡半点儿也瞧不到，若放是一般州府，他可直接开口，只是永州是靖边侯驻军的地方，也正因为那位侯爷在永州，这些年来永州的事儿在朝廷中总是事事特殊，谁叫那位侯爷连抗三道圣旨都能好好活到今天，那当真是脖子比钢刀还硬，整个大周挑不出第二个来。
寝殿内瞬间寂静下来，沈玉立刻接着开口：
“陛下，臣以为可暂调边北军的军粮运往并州。”
他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成忠就跳出来反对：
“不可，秋末正是北狄容易犯边之时，这军粮可不敢擅动。”
沈玉正要与他争辩，张福匆匆进来：
“陛下，靖边侯的折子到了。”
这宫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靖边侯的折子无论什么时候递送京中都要第一时间送到陛下眼前，哪怕是深夜，哪怕是萧宸病着的这段时日也不得延误。
帷幔内闭目听奏报的人撩起眼皮，张福立刻将折子呈送进去：
“陛下。”
握着折子的那双手过于消瘦，青色的筋脉上只有薄薄一层皮肉，萧宸打开折子，上面熟悉的字迹印入眼帘，也不知这么多年那小子是不是只知道在西境玩沙子，这字多年来也没个长进，他定了定神儿，忍着头晕仔细看了折子上的内容。
“靖边侯的折子，诸位瞧瞧吧。”
沈玉接过了折子与几位大人同看，看完之后沈玉的眼睛都亮了，靖边侯凌夜寒在折子中写道，已派人押送粮食入并州，还遣了两千兵将助并州刺史用以安置难民。
虽然大周边陲守将无诏不得动一兵一卒，但这是靖边侯又另当别论，这些年靖边侯就像是游离在兵部之外，一年下来与沙边蛮族不知道要打多少架，没有几场是得兵部调令的，不过是不是有陛下密旨他们也不敢问。
萧宸掩唇咳了出来，苍白的脸上因为咳嗽而多了一抹病态的嫣红：
“着人清点粮草，待灾情后，将粮还给靖边侯。”
沈玉：“是..."
这声音总有两分不甘愿，其实他不那么想给的，作为大周的钱袋子沈玉整日都是精打细算过日子，能花一个铜板的事儿绝不花两个铜板，是朝中有名的铁公鸡，他知道那靖边侯打沙蛮开了不少荒地，并州的领土比之三年前大了三倍都不止，肯定是富得流油，朝廷从他那调点儿粮不是应该的吗？干嘛还要还回去？
萧宸亲自敲定了去并州赈灾的人选已没了精神：
“其余诸事孟先拟后再来报朕，下去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书令赵孟先盯着帷幔里侧的身影，眉头轻锁：
“陛下保重身体。”
帷幔内再无声音传来。
几人适才出来就见殿外太医院的人已经在候着了，一溜的太医提着箱子准备进去诊脉，人人都看不出表情，只是冲各位大人行礼。
宫道上几位朝臣有些沉默，尤其是为首的中书令赵孟先，闷着头半句话也没有，最后还是身为武将的兵部尚书成忠先忍不住：
“我，我瞧着陛下精神似乎比之前还差了一些，也不知道那群太医顶不顶事儿，要不，我把从前军医叫来吧？”
赵孟先瞥了他一眼：
“事关陛下龙体，不得私下妄议。”
成忠不说话了，身后的几位大人也都不敢出声。
沈玉脑子里还在盘算粮草，算来算去还是舍不得出，他偷偷瞄了一眼赵孟先，这位和陛下算是同袍之谊，有些话他不敢说，要不让他去说？
赵孟先感受到那道目光，与他落在众人后面才开口：
“沈大人还在想赈灾粮的事儿？”
“下官只是想不明白，这并州也是大周国土，陛下为何和靖边侯算的如此清楚？”
沈玉未跟随昭武帝打天下，如今真的是半点儿看不明白陛下和靖边之间的事儿，三年前靖边侯擅自离京前往并州抗击西蛮，陛下连下三道金牌都没能把人召回来，朝廷上下都以为陛下会下旨擒拿问罪，毕竟这可是抗旨的大罪。
但是最后陛下竟然真的在诸位老将的求情下轻放过了凌夜寒，连侯爵都不曾褫夺，着他守着西北门户，此后凌夜寒就像是放归山林的猛虎，在西锤打完西蛮打北狄，打完北狄再打西蛮，本来一直欺负前朝的两个外族，都被他抡成了沙包，而并州领土也日益扩增，朝臣纷纷开始上奏，怕长此以往凌夜寒会生出不臣之心。
但是这些折子陛下从来都是只过一眼，就将之撂在了一旁，不光如此，他甚至着凌夜寒同时兼任并州刺史，地方政权于军权系于一身，以至于不少老臣夜里都睡不好觉。
也因此这么些年朝廷和并州的关系总是有些微妙，不过几年下来那位靖边侯似乎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因为凌夜寒每打下一块儿地方都不遮不掩，上折子请旨让朝廷派人过去接管，打下来的岁贡，缴获的战马也是一个子不少地全都送来京城，就连俘获的俘虏都会个顶个地记录清楚再将名册送到兵部，着兵部统一充做劳役。
可以说除了打仗从不知会兵部之外，在其他方面一直是对兵部最尊重的驻外将领。
而且朝中只要一有灾祸，他就出银子，出人，出粮食，但是陛下又次次都会叫人将靖边侯出的东西还回去，但是这一次送过去，下一次靖边侯还会巴巴赶着帮忙，像是闹别扭，但是君臣之间有别扭可闹吗？
赵孟先沉默了一下，想起在军中的事：
“你知道从前在军中凌夜寒叫陛下什么吗？”
“主公？大王？”
沈玉不曾跟着萧宸征伐天下，但是不外乎也就这几个称呼。
“他叫陛下哥，直到陛下建立大周，登基称帝，都没纠正过他的叫法，我朝立朝的四位侯爷中他是年纪最轻的，兵法，谋略皆是陛下亲自所教。”
沈玉...所以这还真是兄弟俩闹脾气啊？
“可，毕竟君臣有别。”
天家莫说是如手足的兄弟，就是亲兄弟互相残杀的还少吗？
赵孟先没有再开口，沉默地出了宫门。
紫宸殿中，朝臣退去以后，萧宸强撑出的精神差了下来，阵阵闷咳不止，胸口的灼热痛意尖锐刺骨，熟悉的血腥味儿涌上喉咙，他用帕子按住嘴角，半天咳声方止，白色的锦帕上血迹斑斑。
张福立刻叫了太医进来。
一截脉腕搭在脉枕上，露出的指尖是半点儿也无血色的苍白，寝帐内的人半靠在身后迎枕上轻阖双眸，墨发简单束起，玄色暗龙纹常服下的身子越发形销骨立。
请脉的太医的心越来越沉，手下的脉细沉无力，轻按则现，重按则无，甚至难以触及，这都是脏腑衰弱已极的征兆，他此刻后背都湿了，斟酌着措辞回话：
“陛下许是连日劳累，导致脉象沉缓，滞涩...”
帷幔内的人平复了方才的咳喘复睁开眼，病色难言的面上唯有那双眸子锐力依旧，他扫了一眼榻前的太医，抬起手腕，声音沉缓无力：
“只和朕说还有多少时日。”
那请脉的太医脸色吓得比里面的人还要白两分，立刻跪下，连着殿内伺候的人也哗啦啦跪了一片。
这太医也算是宫中伺候多年了解些这位陛下的脾气，他扣紧手指闭了一下眼睛开口：
“臣尽毕生所学，可保陛下月余。”
说完他重重磕头，屋内所有人噤若寒蝉，只是帷幔里面的人却无半分震惊和恐惧，他轻轻合眼摆了摆手：
“知道了，下去吧。”

第2章 父皇带你认一个人
永州通往并州的粮道上，长龙一样的运粮队伍在以军中运粮的速度赶往并州，为首的人骑着马，背影挺拔，身穿一身不起眼的粮槽官的军服，倒是胯下的马瞧着不像是一个粮槽官能骑的起的，通体乌黑的颜色，是西域名马墨麒麟。
那人抬头看了看西斜的太阳，向后面打了一个手势，传令官从队伍前头跑到尾喊停了队伍。
马上的人利落翻身下马，他肤色有些黑，五官锋锐大气，这几天押运粮食走山道没空收拾，此刻有些胡子拉碴，头发也仅用了一个木头发簪束起，身边的亲卫递过来一个水囊：
“侯爷，这押粮是个辛苦活，您何必自己来遭这趟罪？”
这马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靖边侯凌夜寒。
凌夜寒灌了一大口水：
“这一路走来你看到周边的流民了吧，从刚出永州就看到这么多难民，并州还不知道是一副什么景象呢，这水灾可不止十天半个月的事儿，并州刺史是吃屎的吗？”
皇城中那人没办法亲涉并州，那他就帮他看看，再托人将消息送回京城。
凌夜寒抱着水囊把黑旋风栓到了一边的树上让它吃草，也不讲究地坐在了路边的一个大石头上，望着京城的方向有些出神。
忽然，黑旋风用尾巴上的毛扫了扫他的手，蹄子刨起土就往他身上扬，凌夜寒一巴掌拍在它的屁股上，黑旋风转头就冲他喷了一个响鼻。
“嘿，你没完没了？从出来你就闹脾气，不就是让你和红枣分开几天吗？人家肚子里都有你的崽儿了还能跑了不要你啊？我好吃好喝伺候着呢，等回去就能见着了。”
说起这事儿他就来气，红枣是他得来的一匹西域战马，通体枣红色，和萧宸从前在军中骑的那匹赤骥的颜色很像，去年他听说赤骥没了，萧宸肯定很难受，他一直琢磨找一匹好马送进宫，虽然那人不见得会要。
看到红枣的时候他就觉得就是这匹了，结果那漂亮的赤红马没养多久，就被黑旋风给糟蹋了，想起来他就牙痒痒。
终日沉寂的紫宸殿内此刻终于有了些笑语声，是四岁的太子萧麟来了，小太子一身明黄的小衣服，绯色的衣带，肉乎乎的小脸上嵌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若细看，此刻这双眼中盛放着紫宸殿中许久未见的笑意。
萧宸今日勉强起身，脸色极差，身上是散不去的药味儿，他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边桌案上放着一副画。
“父皇。”
稚嫩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转头看着冲他跑过来的儿子，病色沉重的面上有了和暖的笑意，轻轻伸出手，小家伙就拉住了他的手爬到了榻上，圆滚滚的小身子依偎在他身边，萧宸搂住他，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小脸，眼底是小太子此刻无法看懂的浓郁情绪。
萧麟脸上痒，一把抱住父皇就要往他怀里钻，萧宸忍着胸口的痛意将他搂到怀里，盯着怀里幼小的孩子闭上了双眼，天下初定，他本该给他留下一个和平富足的江山的，只是来不及了，他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声音低润温和：
“今天父皇带你认一个人。”
小太子在玩父皇的头发，听了这话抬头：
“谁呀？”
萧宸抬眼，张福立刻把一侧的画展开，那画上是个穿着战袍青年，五官锋锐，一双眼睛黝黑的炯炯有神，若是细看，身边这孩子的眼睛很像画中的青年，玄铁色的铠甲将画上人称的英姿勃发，小太子好奇地看着画：
“父皇，这是谁呀？”
萧宸深深望了一眼那副画，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他是父皇的义弟，如今的靖边侯凌夜寒，麟儿，你记住，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害你，你要像相信父皇一样相信他，相信他会保护你。”
小太子歪着脑袋看了看那画，转而抱住萧宸的手臂：
“我不要别人保护，我有父皇保护就好了。”
萧宸眼底一抹痛色划过：
“父皇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带着你，你是男子汉，你要坚强起来，保护自己，保护你的子民，明白吗？”
萧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萧宸理了理儿子散碎的头发：
“麟儿已经会写大字了吧？”
萧麟赖在父皇怀里点了点脑袋，额角细软的头发蹭在萧宸的脖颈处，萧宸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揉了揉他的脑袋：
“写两个给父皇看看。”
小家伙磨蹭了一会儿才从父皇怀里出来，肉乎乎的小手握住笔，舔了墨，萧宸看到纸上落下了几个大字：
“天，地，玄，黄”
正是《千字文》的第一页，虽然字体稚嫩，黄字写分了家，但好在比划都对。
小太子写到秋收冬藏的藏的时候开始咬笔头，然后偷偷看父皇，萧宸忍住咳意靠在一旁的迎枕上垂眸看字，随后对上了那道心虚的目光，抬眸道：
“不会写了？”
小太子一直不喜欢这个字，忍不住抱怨：
“这字长得不好看，好难。”
萧宸敛眉轻笑了一下，撑着坐起来些，苍白枯瘦的手握住了那只白嫩的小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了“藏”字。
“记住了吗？”
那只小脑袋靠在了他的胸口撒娇地蹭了蹭：
“记住了父皇。”
“那父皇再教你几个字好不好？”
小脑袋点了点。
浸染墨汁的笔尖轻触素纸，笔锋锋锐内敛却多了一丝虚浮，一笔一划写的很慢，像是不想将这几个字那么快写完一样，纸上落下了一句话，小太子磕磕绊绊读出来：
“什么以一人什么天下，不以天下什么一人？是什么意思啊父皇？”
一道沉静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惟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
小太子转过头，歪着脑袋看父皇眼里都是好奇，萧宸摸了摸他的小脸，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话来开口：
“麟儿，有一天你会成为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人，天下所有的臣民都是你的子民，所以你要保护，爱护你的子民，不能让他们过困苦的日子而自己享乐，明白了吗？”
萧麟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那副字，子民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子是什么意思，他就是父皇的子，儿子：
“就像父皇对我一样吗？”
萧宸眼底浮出笑意：
“是，就像父皇会让麟儿吃饱肚子，穿暖衣服一样。”
“可是，可是父皇只管我一个人，我要管好多人？我会有好多儿子吗？”
童言稚语却恰恰撞在了萧宸的心上，眼前的小胖墩以后会不会有很多儿子他看不见了：
“父皇不光管你一个，外面你所有看到的人都是父皇在管，以后就交给你来管，他们过得好父皇会高兴。”
小太子立刻圈住父皇的脖子，黏糊糊上去：
“那我一定会让他们过得好，让父皇高兴。”
搂住儿子的小身子，萧宸闭眼压在那阵酸楚：
“好，父皇信你。”
紫宸殿中，小太子爬上爬下脸上永远带着笑意，那一身玄色龙袍的帝王目光始终追随着他。
并州的郊野风吹枯叶，凌夜寒连夜行军，终于在第一抹朝阳洒在大地上时进了并州城，他没有透露身份，只是暗中查访。
傍晚时候一只海东青从天际边飞来，凌夜寒提着一只鸡过去，从海东青身上取下信件，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正是从京城中传来的信，看信后他眉头紧锁。
陛下还未恢复早朝？是病还没好？凌夜寒一个人坐在粮堆外面心事重重，萧宸脾气他清楚，不会无故辍朝这么久。
这一晚他在简陋的营帐中也没怎么睡，眼前都是那个人的眉眼，和他对那人那不能与人言的龌龊心思，还有四年前那荒唐的一夜。
直到外面的鸡打鸣凌夜寒才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坐起身，他拍了拍脸，出了大帐，下定了决心，如果，如果并州这边的事儿料理清楚后萧宸还未上朝他就回京，那人不愿见他，他就远远瞧一眼。
十月初一，驻守要塞的玄甲卫奉诏回京，驻扎在京外十里。
十月初二，昭武帝下旨四境守将调兵需诏书与兵符同在，违者以谋逆罪论处。
十月初三，昭武帝下旨，门下省纳言韦观德一族私藏部曲武械，圈禁土地，蓄养私奴，私通羌狄，夷三族，其余六族流放，其下私奴入良籍，按制按丁配制土地，允免纳粮一年。
圣旨一下，韦氏一族企图兵变，只是信鸽都未曾放出去，京城中的韦家人就尽数伏诛，而京兆韦氏的本家及部曲被一早得到密旨的叶城守将缴械下狱，三族直接处死，其余流放，私奴释放。
短短三天不到的时间，历经近百年年不倒的京兆韦氏彻底退出历史的舞台，满京哗然，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想觐见的人从御书房排到了青华门。
只是紫宸殿内的帝王半个也没见，萧宸服了提精神的药勉强撑着起身，让东宫将太子送来，小家伙扑了过来，稚嫩的小脸扬着满心依赖的笑意，萧宸俯身抱住了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他的小脸：
“麟儿，之前你不是想放风筝吗？今日有风，父皇教你放风筝好不好？”
剩下不多的时间，他想让麟儿多留下些有他陪伴的记忆。

第3章 召靖边侯回京
这日下午，昭武帝牵着小太子的手陪他去看了东宫内假山洞中藏的小兔子，在荷花缸中养的大乌龟，陪他抓了蛐蛐，最后带他爬上了皇极阁放风筝，这里是整座皇宫最高的地方。
“父皇，再高点儿，再高点儿。”
高台之上，小太子蹦着跳着看着天上越来越高的老鹰，萧宸笑着低头将线轴递出去：
“来，麟儿自己拿着。”
皇极入云端，九重入眼帘，皇极阁上，清风拂过玄色龙袍的衣摆，霞光勾勒出高台之上那位帝王的轮廓，残阳落日照在那张平静苍白的脸上，身边缭绕着无人能体会的孤寂，唯有帝王回头看向那个幼小的身影时眼中才有了尘世中的流恋和不舍，玩累了的小家伙重新赖到父皇身边。
萧宸忍住咳意抱起儿子，对着西边的方向极目远眺，飞檐翘角的重重宫殿被笼在橙黄的晚霞中，片片瓦片承载着夕阳最后的一点儿余温与远处山峦融为一体，深沉又庄严，小太子第一次在这里看下去：
“父皇，这里好高啊，对面是什么？”
“对面就是天下，这里是天下最高的地方。”
也是最孤独的地方。
“父皇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萧宸侧头吻了一下儿子的额头：
“那父皇告诉你一个秘密，只要你做到了，以后你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奶团子立刻攀住父皇的脖子，小脸都要贴到萧宸的脸上：
“是什么秘密。”
“是一句话。”
萧宸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看着怀里的孩子：
“为天下人者位天下，麟儿要记住这句话，以后你就是这天下最厉害的人。”
他没有时间去一点一点儿教麟儿为君之道了，只是希望他长大后想起他时能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
萧宸亲自将萧麟送回了东宫，坐在榻边为他掖好了被角，看着他睡下，一寸一寸用目光描画着那张稚嫩的小脸，他以为可以看他长大的，如今，竟是看一眼少一眼了，直到那霸道的药性渐渐退下去，再压不住胸口激烈的痛感和翻腾的血气，萧宸才起身离开东宫。
剧烈的咳声自院外传来，斑驳血迹落在了手中的帕子上，身后宫人惊呼出声，萧宸摆了摆手，身子被宫人扶住：
“别喊，回宫。”
紫宸殿中药味儿浓郁，药效散去之后萧宸精神差了下去，他靠在迎枕上缓缓闭着双眸，默默忍着腑脏的钝痛，苍白的指尖捏着一个已经泛旧的玉簪，从前的军营中的画面仿佛还历历在目。
彼时营中将士尚武，不知是哪个开了头，也学起了江湖比武那一套，比试剑法需用剑穗做彩头，那时营中有个穿着银色铠甲竖着高马尾的少年将军整日腰间配剑穿梭于军营之间，像是个刺头一样四处挑事找人比剑，偏偏小将军百战百胜。
引得不少将领告状到了他这里，他将人拎了过来，那双小狼狗似的眼睛看过来：
“那是我赢来的，那群告状精打不过我就找你，反正我不会还的。”
又过了七日适逢他生辰，小狼崽子一早过来他的营帐，那嚣张惯了的脸上难得有些少年的羞涩，一把将一个盒子撂在他桌案上：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
那是个雕工精巧的檀木盒子，里面静静放着一根白玉簪，白玉通体无暇，温润似有油光，是极为难得的上品羊脂玉，这玉可不便宜：
“你哪来的银子？”
凌夜寒戳着笑意倚在他的桌案上，闻言得意地甩了一下头，高高的马尾都跟着一荡：
“我把赢来的剑穗都当了，那剑穗虽然不值钱，不过上面缀着的宝石玉石倒是也值点儿银子，怎么样？哥，你喜欢吗？”
平日将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狼崽子，难得此刻的目光带着些小心，似乎生怕他不喜欢。
“当了，若是人家找你比试要赢回剑穗你拿什么给？”
“比就比，没人能赢我。”
萧宸缓缓睁眼，当年简陋的营帐渐渐褪去，成了眼前雕镂精巧重重帷幔的紫宸殿。
当年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将军，怎么都不肯回京城，他便这样让他无法面对吗？这一刻一股压不住的怨愤情绪涌了上来，现在他要死了，他若知道会不会悔不当初？会不会后悔这么多年都不回京城？
“张福，传玄甲卫副统领周景。”
不过半个时辰，玄甲卫副统领得了昭武帝密旨，亲往永州传旨，时隔五年，昭武帝再次召靖边侯凌夜寒回京。
这消息很快传遍朝野，引得上下纷纷猜测，传旨往往都是内官去，从未听说过玄甲卫领传旨的活儿，但是接旨的人又是几年前抗旨不回京城的凌夜寒，所以陛下这一次是铁心要捉凌夜寒回京了吗？
当夜，周景点了一千玄甲卫精兵星夜出发，驿站的马不够换就持手谕从沿途兵营换战马，中途不停歇直奔永州。
此刻并州，凌夜寒正四下搜寻并州水灾中并州刘氏一族勾结并州刺史侵吞粮库，隐瞒灾情的证据。
那日从皇极阁下来后萧宸的病势日渐沉重，咯血不断，起不得身，只是时不时会看向紫宸殿的门口。
一波一波随他征伐天下的老臣从紫宸殿出来，出来的时候个个脸上沉重的能滴出水来。
禁军统领出来的时候这个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人眼眶红了一片。
禁军，玄甲卫镇守京都上阳，禁军统领姚彻亲守紫宸殿。
永州城外，铁蹄踏地裹挟着千钧之势，烟尘犹如热浪一样滚滚而来，值守城楼的兵将还有城外线兵立刻拔腿去报：
“报，葛将军，有铁骑靠近，目测有千余人。”
凌夜寒秘密去了并州，如今永州城防交给了副将葛云，葛云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是不是西蛮那群孙子又来了，来人，点...”
不等他说完，来禀报的人急切出声：
“葛将军，是从东边来的铁骑，不像是西蛮的人，我，我看着像朝廷来的人。”
葛云心咯噔一声，立刻登上了城楼，方才只是一线烟尘的铁骑现在仿佛压境的重兵，清一色的玄铁战甲，这他奶奶的哪是西蛮啊，这是陛下的玄甲卫，大周最精锐的部队，他看着那奔腾的玄甲卫腿都有点儿软，手扶上城墙，心里凉了一半，陛下终于还是要取凌夜寒那孙子的项上狗头了吗？
偏偏那孙子现在还不在永州，边将擅离职守，葛云现在觉得他可以收拾收拾去了。
葛云满头汗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铁骑，待到近前他看清那最前面的人竟然还是玄甲卫的副统领的时候，夹着屁股让人开了城门下去亲自相迎。
周景手握圣旨，朗声冲城楼喊：
“圣旨到，靖边侯凌夜寒接旨。”
葛云率领并州将领硬着头皮出城，周景却没看到凌夜寒的身影：
“靖边侯呢？”
葛云本想遮掩，但是这可是玄甲卫，玄甲卫出就是陛下的意思，他立刻跪在地上把凌夜寒那孙子去并州送粮的事儿招了，希望陛下看在他好歹是送粮能从轻发落。
周景却瞬间变了脸色，思及他出京是陛下的状况连进城喝口水都没有，立刻上马率军前往并州。
葛云跪在地上待烟尘四散才抬起头，心中有点儿不好的预感，京里怕是出事儿了。
玄甲卫直冲并州，并州刺史以为在劫难逃，却不想周景一到就封锁城门，高声喊凌夜寒接旨。
还在粥棚的凌夜寒听到“接旨”两个字心头有一瞬间的慌乱，萧宸的圣旨到了？
“周将军？怎么是你...”
话没说完，周围所有的人都被玄甲卫清退，周景看到凌夜寒的时候眼睛都快喷火了：
“陛下有旨，着靖边侯火速回京不得有误，这是陛下给你的密旨。"
凌夜寒拆开密封的信件，在看到上面的画像的时候人就像被雷劈在了当地一样，那股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陛下怎么了？”
周景仅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声开口：
“陛下病重。”
凌夜寒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上的马，十月的寒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子一样，眼中氤氲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流下，顷刻间就被风刃吹散了，三日的时间，昼夜不停，唯有驿站换马才会啃两口干粮，他为什么前几日的时候不回京？为什么这几年就真的没回去过？凌夜寒不敢想他如果迟了一步会怎么样。
萧宸这两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便醒着也是咳血不止，太医几乎用了最后吊命的药，萧宸勉强服下药，一月有余吗？太医的话果然只能听一半，他看向殿外的方向，没良心的小犟种。

第4章 陛下驾崩了
紫宸殿外
“我要见父皇，父皇，父皇。”
萧宸怕自己走后，宫内有人趁乱对萧麟不利，将人接到了偏殿，只是不想让孩子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听着外面的声音他眼底浮现出一抹痛色，张福在边上瞧着眼眶都红了：
“陛下，要不，让太子在帷幔外看看？”
“不必了，张福，朕交代你的事都记清了？”
张福跪在地上磕头：
“奴才记清了。”
萧宸声音滞涩已及：
“让赵孟先进来吧。”
这几日朝臣也猜到了陛下的情况，赵孟先日日守在宫中。
这对曾经一同征伐天下的雄主和军师再未有君臣之间的遮掩，榻上帝王轻撩眉眼：
“孟先有过人之智，太子的身份你该早就猜到了吧？”
赵孟先一怔，四年前后宫空无一人的帝王忽然宣布有了皇子，皇子不满两岁便册立太子，太子年幼整日在东宫，朝臣见到的并不多，但是赵孟先见过，那眉眼同年少时候的凌夜寒有八分想象，思及陛下生母似乎有罗族血统 ，再加上从前的事儿，那个猜测越发凝实。
“萧麟就是朕与凌夜寒的儿子，朕将大行，太子年幼，朕会下旨由你与凌夜寒辅政，卿莫要负朕所托。”
赵孟先这几日熬的发青的眼眶泛红，跪在地上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磕了三个头。
帷幔内帝王摆了摆手，这殿内又静了下来。
萧宸咳喘加剧，靠在榻上神思倦怠衰微，意识越发消散，涣散的目光最后凝望殿外的方向，若是赶不上，那混小子会后悔一辈子吧，走的那么心狠，活该他后悔一辈子。
“驾——驾——”
骏马在官道上疾驰，凌夜寒一路快马加鞭，握着缰绳的手几乎麻木的没有感觉，终于在月上中天的时候与上阳城的城门遥遥在望，城门外是奉命驻守的玄甲卫首领邹凛。
戍卫宫城的玄甲卫分列两侧为凌夜寒让开道路，唯有邹凛站在城门下。
凌夜寒急急勒马，双眼通红：
“我奉陛下旨意回京，让开。”
邹凛抬头看着马上发髻散乱的人，抬手奉上一物：
“末将奉命将此物交给侯爷，京城无论出何变故，玄甲卫皆听侯爷号令。”
沉甸甸冰冷的物什落在他的掌心，竟然是大周虎符的一角，凌夜寒心像是被扎了一下。
此刻紫宸殿中，太医尽数围在昭武帝榻前，而榻上的人面容枯槁，唇边血迹不断，神思溃散已极，脉枕上的手腕伶仃枯瘦。
张福跪在榻边眼睛通红一片，此刻也顾不上其他：
“陛下，陛下您再等等，侯爷一定很快就到了。”
快到了吗？那就再快点儿吧。
萧宸的神智有短暂的清醒，他努力维持这份清醒，他还是不想那小崽子后半辈子在悔恨中度过，见最后一面也好。
马蹄踏过上阳城的街道，直奔宫城，把守宫门的禁军看到凌夜寒直接放行，凌夜寒根本顾不得规矩骑马入宫，在寂静的宫道上疾驰直奔紫宸殿。
“陛下有马蹄声，一定是侯爷回来了。”
萧宸似乎再也撑不下去了，眼前渐渐模糊，连耳边的声音都渐渐远去。
紫宸殿外宫道上，凌夜寒甩掉缰绳冲进紫宸殿只听到了殿内哭声一片：
“陛下驾崩了。”
凌夜寒疯了一样冲进去，眼睛血红，衣服被风吹的凌乱，他拨开所有围在龙床边的人奔到前面。
帷幔内的人瘦的他几乎认不出来，枕边的帕子上都是血迹，他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扑通一声跪下，脸上的泪水交错纵横，他握住那垂放在一旁的手，这双曾经亲自教他挽弓的手又冰又冷，他使劲捂着他的手，充了血的喉咙声音嘶哑：
“哥，哥，陛下？你别吓我，别吓我好不好？”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刀子一样直直刺入凌夜寒的心中，呼吸都像是夹着刀子，他为什么那么慢，他为什么不能再跑快点儿，崩溃的情绪让他语无伦次，用力搓着那冰冷的手：
“哥，你醒醒，醒醒，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就算当初这人不愿再见到他，他也该在京城守着他的。
他身后跪着的赵孟先垂着的眼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张福拿出了一封圣旨，忍住了所有情绪开口：
“陛下有旨。”
所有文臣武将皆俯首接旨，凌夜寒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情绪一样跪在地上。
“朕惟天命将至，决意册皇太子萧麟为新皇，顾其尚年幼，需朝臣辅佐以稳朝纲，着令中书令赵孟先同靖边侯凌夜寒协理朝政，于内推政纳言，于外震慑诸邻，尔等当克恭克诚，慎思明断，悉心辅佐新皇。”
张福的话音落下，底下的群臣有些骚动，中书令辅政他们预料到了，可靖边侯，虽然凌夜寒战功赫赫，甚至堪称四侯之首，但是毕竟这些年都未在朝中。
张福放下圣旨，将一个檀木盒子拿了出来，凌夜寒怔在当场，这盒子，是他当年送萧宸发簪的那个盒子。
“侯爷，这是陛下留给你的东西。”
凌夜寒抬起的手都有些抖，他怕里面是那白玉簪，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里面静静放着半块儿铁黑色的兵符，那另外半块儿虎符此刻正揣在他的身上，一股灼热的热流眼眶，他竟将兵符全部交给了他。
“侯爷，陛下望你能助幼主守住这天下。”
昭武八年，征伐四境，统一四海的昭武帝驾崩。
昭武帝一改前朝厚葬之风，遗命废止活人殉葬制，陪葬品从简，并感念朝臣辅佐定鼎天下之功，开立勋辉阁，设开国四侯，十二将画像于内，彰表于世，百年之后可随葬帝陵。
空旷的紫宸殿中再也没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凌夜寒直到如今都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怔怔出声：
“陛下怎会病重如此？是从前的旧伤吗？”
张福也像是老了几岁一样：
“陛下身上旧伤累累，不过安养着倒也不至如此。”
“那为何...”
“侯爷听过罗族吗？”
凌夜寒顿在原地，张福继续开口：
“罗族传言男子可孕子，只是前朝初期就被灭族了，不过还是留有血脉在世上，陛下母亲便有罗族血脉，孕子虚耗气血，昭武四年，陛下又遇刺杀，此后身体每况愈下，最后无力回天，当今的太子就是陛下同侯爷的血脉，陛下视他如珠如宝，望侯爷此后可护佑小殿下一世安康。”
说到这里张福实在没忍住红着眼眶问他：
“侯爷，陛下这么多年宠你疼你，你何至于这些年一次都不曾回来看他？”
凌夜寒捂住脸，泪水从指缝划过，他没脸回来，也不敢回来，那荒唐的一夜之后，他再没见到过萧宸，只听萧宸身边的人传话让他自己寻个去处，不要再进宫，也不想看到他，萧宸必然厌恶极了他，他揣着那龌龊心思连偷偷去看他一眼都不敢，他不敢对上他厌恶的双眼。
那是又恰逢西蛮犯边，好在他还有一条命，可以为他沙场效死，他已经不记得当年的仗打了多久，只记得那一战永州城外血水混着黄沙泥泞不堪，期间萧宸的圣旨传到永州命他回京，他抱着三封圣旨又哭又笑，即便厌恶了他，也还是不想他死在战场吗？但是他没脸回去，他藏起了那三封圣旨，每天和西蛮在血水里打滚。
再后来，他知道萧宸有了皇子，又过了一年，大周有了太子。
他知道他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这辈子都要永远压在心底了，他能为他做的就是守好西境，开疆拓土，做他手中一把永远最听话的利剑，他以为他的一辈子就会这样过去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今天的一切，也从未想过大周的太子竟然会是他和萧宸的孩子。
空荡荡的紫宸殿中只有压抑的哭声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凌夜寒才出来，像是半条命都丢在了里面，失了魂一样看向张福：
“他，他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陛下给侯爷留了手札，都在紫宸殿偏殿。”
七日后凌夜寒亲自送萧宸的梓宫进了帝陵，看着帝陵的入口被封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血一样站在原地，直到被一道稚嫩的哭声惊醒。
“父皇，为什么父皇要到里面去，我要父皇，我学会写了好多大字，父皇说他喜欢看的...我都带来了...”
还是对死亡懵懂的太子穿着孝服手中捧着他写的大字哭的小脸通红，这几日他只知道父皇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是无论他怎么哭也不见父皇回来。
凌夜寒这些日子几乎没有片刻安眠，白天需要压住那些活络心思的朝臣，晚上他会到东宫陪萧麟，看着那张肖似萧宸的小脸，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他还要继续活着，帮他守住天下，等到萧麟亲政。
萧麟缩在寝殿中哭累了就睡着了，睡着了找不到父皇眼眶还是红红的，凌夜寒年少孤苦从未和小孩子相处过，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喜欢小孩儿的人，但是此刻看到眼前小不点的眼泪，他却感受到那股陌生的心疼，他小心地坐到床边，伸出粗糙的手指帮他抹了一下眼泪。
“父皇是死了是不是？像之前的小兔子一样，不会醒过来了，是不是？”
凌夜寒忍过眼底那股灼热的泪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怎样的回答都太残忍。

第5章 重生
清晨的朝和殿外洪钟如罄，混着沉重的编钟声荡彻云霄，禁军分列两侧，九品以上官吏皆身着礼服，今日便是太子萧麟的登基大典。
侧殿中，幼小的身影换上了象征帝王权势的滚云龙袍，这几天萧麟见了很多之前没见过的人，他很不安，此刻小手搅着衣摆，那双有些泛红的眼睛透过十二冕旒偷偷看向身边的人，悄悄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摆，略带哭腔的稚嫩声音响起：
“父皇说你会保护我的，是吗？”
凌夜寒深吸一口气忍住那股酸涩，双手抚住眼前孩子的双肩，对他笑了一下，郑重开口：
“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永远保护麟儿的。”
小太子坐在了从前父皇坐的龙椅上，凌夜寒亲自奉起玉玺置于御案上，微微对着萧麟点头，萧麟对着黑压压看不到尽头的朝臣举起了玉玺，宣告正统所归，自此登临九重，权掌天下，宣告了大周一个时代的落幕和另一个时代的兴起。
昭武八年十一月初六，太子萧麟正式登基，奉昭武帝为周始帝，改年号永和。
永和二年，西蛮与北牧欺大周天子年幼，举兵犯边，靖边侯凌夜寒带兵出征，此战耗时一年有余，最终以北牧称臣，西蛮西迁而落下帷幕。
从前那个在军中狂傲不羁的少年将军似乎改了性子，除了在小皇帝面前似乎再也没了笑模样，他不顾朝臣非议住在了宫里，只要不是忙着朝政他就会站在萧麟读书的御书房外听着里面老先生和萧麟的声音，就连如今贴身伺候陛下的宫人都习惯了这位权倾天下的侯爷亲自当门卫的事儿。
萧麟七岁时，他送了他一匹小马，正是当年黑旋风和红枣生的那匹小马驹，取名追月。
自萧麟八岁起，下学后，凌夜寒会把当日的折子挑拣出几本重要的给他，由萧麟说说看法，他没那些老学究讲究礼仪，说对说错萧麟的耳根子都不用受折磨，看完了折子，萧麟想去宫外，凌夜寒多半也不会拒绝，两个人熟练的换好衣服从侧门出去。
他带萧麟看过上阳城最繁华的街道，也看过上阳城外面朝黄土背朝天整日劳作的农户，带他吃过宫外十两银子一桌的席面，也带他吃过官道旁三文钱一碗的素面。
萧麟一点点看到了宫外的人生百态，有些理解了当年父皇所说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永和十年，北方大旱，萧麟不虚信奏折，而是亲自去了京郊难民营，凌夜寒有意放手，萧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成为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掌舵者，修河治水，以工代酬，亲自查验京郊粮库，裁撤宫廷用度，每膳仅余荤素四菜，朝廷上下推简恶奢，历来北方水灾所造成的哀徒四野仅用半年便平稳度过。
在旱灾终于过去的这一日，凌夜寒没有在紫宸殿看到萧麟。
“陛下去了皇极阁。”
寒意渐重的北风在这京城最高的地方显得格外的大，凌夜寒登上皇极阁的时候看到萧麟在放风筝，老鹰模样的风筝迎着风在空中翱翔，握着线轴的帝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坐在龙椅上都会紧张到掉眼泪的小包子了，一身玄色龙袍包裹着少年帝王修长如竹的身姿，肩膀虽尚显单薄却已有了坚韧的轮廓。
萧麟转头看到了他，那双眼里存了些抹不去的依赖，凌夜寒给他披上了一件披风，萧麟将线轴递给他：
“你会玩吗？”
凌夜寒接了过来，熟练地放着天上的老鹰，却看着身边的孩子不是很开心：
“灾情过去了，怎么还不开心？”
萧麟仰头看着天上越飞越高的老鹰似乎和他四岁那年的老鹰重合，就好像父皇还在他身边，他眼眶有些湿润，忽然问了一句：
“灾情过去了，我是不是让外面的人吃饱穿暖了？”
凌夜寒转头看了过来，一瞬便对上了萧麟通红的眼睛，十四岁的孩子还是没忍住哽咽着哭腔出声：
“父皇说让外面所有的臣民吃饱穿暖，他就会开心，所以他现在是不是会很开心？”
凌夜寒手中的线轴一抖，皇极阁上，清风拂过，吹散了两人眼中氤氲起的水雾，就像已经故去的人在温柔的帮他们轻拭眼角一样。
转年永和十一年，十五岁的永和帝亲政。
同年底，辅政十一年的靖边侯凌夜寒旧伤复发。
永和十二年四月，凌夜寒病重，萧麟不放他回侯府，而是依旧留人在宫中养病，这么多年，他其实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世，他红着眼眶看着病榻上枯瘦的人才终于鼓起勇气出声：
“我其实是你和父皇的孩子是不是？”
凌夜寒眼底微震，这么多年他从不奢望能让萧麟知道自己的身份，从前不想，如今他时日无多就更不想了。
萧麟不知道他和父皇之间发生过什么，他垂着脑袋别扭出声：
“这些年你陪着我我很开心。”
“麟儿开心就好。”
永和十二年五月初八，靖边侯凌夜寒病逝，永和帝遵照先帝遗旨，将其按勋辉阁功臣的名义葬入帝陵，棺椁与周始帝仅一门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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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真疼，胸口像是被人穿了一个窟窿似的。
凌夜寒的意识混沌着，他人都死了，怎么比活着的时候还疼啊，耳边的声音还有些嘈杂，像是好多人在说话，说话声混着耳鸣的声音嗡嗡嗡的也听不真切，这是把他埋哪去了？
萧麟那小子就算不给他塞到皇陵，也不至于给他弄乱葬岗来吧？怎么这么多邻居？
简陋的大帐中，并州副参将葛云火燎腚似的冲到大帐，这几日他们与西蛮僵持不下，西蛮以战马称雄，眼看着士气有些低迷，而今日在战场上凌夜寒竟敢带着一队人马直冲敌营，生生在队形严整地西蛮阵中撕开一道口子，给大军争取了机会。
这打法简直是不要命了，那箭矢冲凌夜寒身上扎过去的时候，葛云好悬没直接撅过去，这位爷，这位大爷他不能有事儿啊。
一入大帐，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染满鲜血的银甲被脱掉丢在地上，榻上的人里衣已经一片血红，葛云一把抓住军医的手臂，整张脸如丧考妣：
“靖边侯怎么样？”
“侯爷这一箭躲开了要害，伤到了肩窝，这要是往下挪两寸伤到心脉那可神仙难救了。”
葛云恨不得跪下给这位爷磕两个：
“万幸，万幸，万幸啊。”
凌夜寒耳边的嗡嗡声明朗了一些，这声音怎么有点儿熟？好像是葛云那碎嘴子。
眼皮好像有人用石头压着，不过他还是顽强地睁开了，入眼的不是他临死前住的寝殿，看着也不太像棺材，好像，好像是军营大帐的棚顶？随后，一张大脸瞬间顶到了他眼前，葛云看着他睁开眼睛就差没憋出两滴眼泪来：
“侯爷啊，您是想吓死我好牵走我那匹媳妇马吗？您要是想要我立刻就送您行不行？咱别演那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了好不好？您要是喜欢这出戏，回头我请戏班子在您府上住一年。”
葛云这几日觉得自己头发都要白一半了，五日前，陛下连下三道圣旨令靖边侯回京，但是这位爷竟然敢抗旨，抗旨，抗旨啊，他不是抗前朝那昏庸老皇帝的旨，是抗当今昭武帝的旨啊，就在他连凌夜寒埋哪都想好了的时候，却接到一道密旨，让他务必看住靖边侯，不可在战场上有闪失，今天这一出是要吓死他吧？
凌夜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大，葛云那碎嘴子不是早就蓄起了胡子了吗？眼前这年轻了十几岁的葛云从哪冒出来的？
他想起身看向身边，肩膀处的伤撕裂似的疼处一身冷汗，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开：
“侯爷，不可乱动。”
他费力扭头，军医郭老头？
那股从心底涌出的荒诞想法让他忍着痛意打量四周，身边的炉子，军帐边上挂的那把弓箭他都再熟悉不过，这，这军帐就是他从前在永州与西蛮交手时住的那间，他一把扣住葛云的手，声音惶急：
“现在是什么时候？”
“戊时刚过。”
“我问的是哪一年，现在是哪一年？”
“昭武三年十一月。”
昭武三年十一月，五年前，凌夜寒使劲儿锤了一把肩膀上的伤口，纱布被这一击重新被血浸湿，剧烈的痛感牵扯着神智让他意识到他还是清醒的，眼底红血色漫涌：
“陛下呢？”
“陛下自然是在上阳都城。”
这是做梦吗？他回到了昭武三年？凌夜寒此刻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萧宸还在，这个时候萧宸还活着，十几年，他都只有天天看着那人的画像还有那张肖似萧宸的脸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如今他还在，他还能再看到他。
凌夜寒连日征战，此刻发髻散乱，脸颊上还有从战场上下来来不及擦去的干涸血迹，他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眶流下，将脸上的血迹冲散，那样子像是哭出了血泪似的，葛云看着都有些瘆得慌，不是肩膀中了箭吗？怎么看着像是伤到了脑子？他赶紧转头叫军医：
“郭老头，你快看看侯爷脑子是不是摔坏了？”

第6章 回京请罪
军医和葛云出去后，凌夜寒立刻挣扎着起来，拉开了床头边的一个柜子，里面安安静静地摆放着三封圣旨，他捂着肩上的伤口，抱着那三封圣旨靠在了榻上，将连血带泪的脸抹了一把。
他得回去，就算回去萧宸不愿见他，他也要回去，这辈子他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凌夜寒将一碗药干进去，匆匆塞了两块儿干粮就爬了起来，披上了衣服掀开了大帐的帘子，永州熟悉的刺骨寒风吹到了他的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抬眼看去，军营穿梭的都是用担架抬着的伤兵，两边的军医帐早已塞不满士兵，严重的抬进去，轻一些的就在外面等着。
“侯爷。”
“侯爷出来了。”
“侯爷，您没事儿了？”
“我就说，那箭怎么能伤的了侯爷？”
无数热切的目光望了过来，凌夜寒的脚步被钉在了原地，恍惚间他想起了这一战，是他来永州的第一年，彼时的永州远不及五年后的永州，三万守将，马匹却连一万都凑不出，面对以战马称雄的西蛮只有吃亏的份儿，他现在都记得这一战中，永州西边云霞岭尸横遍野的样子，血水侵入沙土汇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沙坑，马蹄踩下去都有血水浸出，寒风裹着沙粒子混着血腥味儿充斥着每个人的鼻腔。
熟悉的血腥味儿拉回了他的理智，他现在不能走，他要再一次打退西蛮才配回京。
凌夜寒整理了情绪，费力在嘴角扯出了一个还算是笑的弧度，冲身后的将士挥了挥手，示意他活着，活的好着呢。
主帐的帘子被掀开，葛云抬头就看到了这么一张死人脸，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起来：
“侯爷？”
葛云满眼的话，临到嘴边又生生给瘪了回去。
凌夜寒看了过去，葛云，上辈子他在永州待了五年，葛云就给他当了五年的副将，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儿老妈子碎嘴子，现在大概是和自己还没有上辈子那么熟，换上辈子这人定然要拉着他在他耳边唠叨个不休了。
他走到了沙盘前，细想上辈子这场战役的细节，这一次的动乱是因为西蛮汉王的三王子那萨仁发动宫变从老汉王那里夺得了汗位，并一统分裂数年的西蛮和沙蛮，为了止住内部动乱而挥刀向大周动了手，对于那种蛮族，没有什么比战争更能凝聚人心，所以这一仗其实打的异常艰难，从入冬直到来年播种都在断断续续地打仗。
但是这辈子他没那么多的时间陪着那萨仁耗了。
西境沙盘图他再熟悉不过，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支流都印在他脑子里，只是眼前的沙盘和他前世离开永州的沙盘却有很大不同，如今的永州只有当年的不到三成大小，永州西北的祁支山和月牙山都还不属于大周，也正是因为这两座天然屏障不在，以至于他们对山中地形没有西蛮了解，动起手来才会畏手畏脚。
他抬手就在沙盘上画了一道沟，随后，又在沙盘中划了两道，葛云忍不住出声：
“侯爷这是做什么？这沙盘我可费了好大事儿呢。”
“这个位置，是托蓝河最细窄的地方，现在是入冬枯水期，沙蛮在这个时节不会绕路而是会直接踏马从河上过来，这个地方最适合设伏，还有这里有个山谷，不深，但是骑兵进去也别想那么容易出来。”
既然重来一次，他就换个打法，战争总是要死人的，但是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两个月后，凌夜寒大败那萨仁，凌字旗第一次占领了祁支山下的大片土地，西蛮被迫退兵。
葛云那一刻眼泪好悬没掉下来，扬言要上折子为大家请功，大摆庆功宴，他正准备转头与凌夜寒商量的时候，就见凌夜寒一身染血的战甲都没换下来，身后背了一个包袱，牵着一匹马，看着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侯爷你这是？”
“战事已了，我进京请罪。”
葛云脸上的笑一僵，是了，没日没夜的打仗他都忘了眼前这位爷身上还背着抗旨的罪名呢。
凌夜寒跨上马，葛云站在后面想了又想，最后深吸一口气还是冲过去拦住了凌夜寒的马：
“侯爷，有件事儿我，我想我还是和你说一声比较好。”
他将凌夜寒拉下马，将人拽到了一个角落，仔细看周围没人才悄声开口：
“侯爷，其实，在两个月前陛下给我下过一份密旨，旨意只一个意思，就是在战场上务必护住你性命。”
凌夜寒听完人愣了一下，随后心头发酸，所以上辈子的萧宸也曾下过这样的密旨。
葛云从前在军中其实没怎么和凌夜寒一块儿打过仗，这人领兵攻河东四郡的时候他还是个小校尉，但是也知道这位靖边侯与陛下极为亲近，大周立朝，他25岁便受封侯爵，便是细数前朝也挑不出来两个，这些时日靖边侯抗旨在朝中物议沸然，都说凌夜寒自恃功高，目无君主，这样的说法一日两日陛下或许还念旧情，但时日久了呢？
这些日子他和凌夜寒好歹也算有了同袍之谊，葛云多事儿的毛病又犯了，反正密旨的事儿也突突出去了，索性再多句嘴：
“侯爷，我就是想说陛下想必还是念着你的，未必重治，但是天威难测，您这次回京可别再顶撞陛下了，诚心给陛下认个错，或许念在军功的份上，陛下能轻饶了你呢。”
凌夜寒看着这老妈子有点儿感动，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谢，这次回去我跪穿了紫宸殿外的地砖也得给陛下磕头请罪。”
葛云的心终于放下了，在凌夜寒上马前还是忍不住小跑过去，把手扣成一个喇叭小声说：
“侯爷，刚才我说的那是密旨，密旨，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可别说出去啊。”
回应他的是黑旋风扬起马蹄带起来的一阵烟尘，和凌夜寒那头也不回的背影，葛云气的直咬牙，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马蹄飞扬在官道上，风如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的感觉像极了当年，凌夜寒握着缰绳的手几乎没了感觉，恍惚间甚至分不清他是真的重来了一遍，还是依旧是那没有来的及的上辈子，一路上除了中途在驿站换快马，他不敢做任何停歇，干粮都是在马上啃，他要再快点儿，他为什么不能再快点儿？
到上阳城门的时候正是清晨，城门都还没开，凌夜寒勒紧了马，冲着城楼上高声喊道：
“靖边侯凌夜寒奉旨回京，速开城门。”
禁军值守统领都被惊动，站在城楼上看，下面那人可不正是凌夜寒？奶奶的，靖边侯抗旨了两个多月，这叫奉旨回京？但是又不敢不开。
这个时辰赶着去早朝的朝臣已经到了议政殿外候着，朱雀街上并没有多少车马，凌夜寒甚至来不及回到府上去换上朝服，打马直奔宫门。
“侯爷？”
青华门外值守的禁军看着眼前这一身血污，头发凌乱，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忍不住上前，竟然是靖边侯？
“宋统领，劳烦通传，凌夜寒进宫请罪。”
靖边侯回京的消息立刻被传到了议政宫，整肃的宫殿因为这个消息有片刻的骚乱，高坐龙椅一身玄色龙袍的帝王抬眼，深邃的眼眸中让人看不清喜怒。
高耸的玉阶尽头议政宫朱红的大门迎面开着，朝霞突破云层射出的金色光芒映在了议政宫的匾额上，凌夜寒看着那反着光甚至看不清字的匾额忽然生出了一股胆怯和恍惚，他怕这一切都不过是他临死前的一场梦。
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凌夜寒在殿前卸了佩剑，甲胄摩擦的声音在此刻安静的议政宫中显得格外明显，议政宫中的朝臣纷纷回头，看到的就是一身血污，发髻都未束的整齐，衣摆都破了一角的靖边侯。
在议政宫上这副面尊容面圣的也算是大周开国以后头一份了。
周遭所有的目光和声音凌夜寒都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他甚至忘记了礼仪，适应了殿内的光线之后，他没有低头，而是贪婪地望着高坐御阶之上龙椅之中的那人，虽然隔了太远，隔了十二重冕旒，但是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永远也忘不了，萧宸还活着，此时此刻，就在他眼前。
“靖边侯，你还懂不懂规矩？”
御史忍无可忍的声音唤回了凌夜寒的神智，他在殿中央直直跪了下去，忍住了眼眶中涌上来的那股酸意：
“臣凌夜寒抗旨不尊，有负皇恩，特来请罪，请陛下治罪。”
一道凝实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身上铠甲的破损，血迹都扫了一遍，冕旒后的帝王几不可见地微微皱眉，葛云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今早才递送到宫中，这小子是怎么回来的，这个时候就能赶到京城。
议政宫早朝因着凌夜寒的回京分成两派吵成一团，一边是随萧宸打天下与凌夜寒有同袍之谊的武将，都在求情，说凌夜寒虽然抗旨却也是远赴边关杀敌，如今永州大捷，也算是戴罪立功，请求陛下从轻发落，一派则是文臣世家，细数凌夜寒抗旨不尊，藐视君王，这明晃晃的罪名都不用引经据典，恨不得将这位年轻气盛的侯爷当殿正法。
御史台更是嘴皮子都快冒火星子了：
“刘将军此言差矣，什么叫虽然抗旨？难道武将只要赴边关杀敌就可以不尊圣旨？”
这话谁敢再接？刘威被呛的脸上一黑。
“陛下，靖边侯是有战功，但他抗旨在先，若是功过相抵，日后武将岂不是都敢仗着战功抗旨不尊？此风断不能开啊。”
玄衣帝王抬眸扫了一眼那垂着脑袋跪的直挺挺的身影堵心地拂了一下衣袖，手撑在了一边龙椅的扶手上，凌夜寒感觉到他的动作却不敢抬头。
御阶之下被帝王扫了一眼的赵孟先出列开口：
“陛下，靖边侯一事不急于这一时，依臣之见不如先将靖边侯收压大理寺，细细议过再行定论。”
萧宸不去看那堵心的玩意，闭了下眼：
“准奏，退朝。”

第7章 牢房相见
玄衣帝王拂袖离开，徒留大理寺卿徐卓幽怨地看了一眼赵孟先，怎么就一句话的功夫这烫手的山芋就到了他手里了呢？
按大周律例，当殿收押的朝臣需得摘下冠冕，脱下官袍，由禁军押送。
殿外的禁军进来，凌夜寒本来也没戴冠，身上的也不是官服，他脱掉了铠甲，没走的朝臣这才看到他铠甲下面里衣上都是暗褐色的血迹，瞧着应该有几天了，也不知道这位靖边侯是不是故意到陛下眼前卖惨。
殿前禁军统领邢方从前是萧宸的亲卫，对这位侯爷也不陌生，看到他这副模样目光微动，没说出什么。
一月的上阳城是一年最冷的时候，大理寺牢房整日也没两个时辰能见到阳光，与外面刺骨的冷不同，这里面是又潮又冷，牢房中仅有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床上的被子早就被磨的只剩下薄薄一层，已经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
凌夜寒被关到了牢中，牢头看这位被收到天字号就知道这位有来历，小声询问徐卓：
“大人，这位需要关照吗？”
徐卓用手搓着额角，都快搓出火星子了，关照？抗旨的大罪啊，等同谋逆，他能怎么关照？换别人这会儿投胎怕是都生了。
“给，给他加个炭盆。”
牢头点头，只加一个炭盆，看来也不是什么大来历。
一个炭盆被撂在了凌夜寒的身边，凌夜寒还抬眼对这位牢头道了声谢。
天字牢中，凌夜寒一身脏污不堪染着已经凝固僵硬血迹的中衣外裹着被子，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默默忍着肩膀伤口处的钝痛，很快身上的痛感就被翻飞的思绪盖了过去，眼前都是方才在殿上看到的那个身影，好可惜，离的太远，他都没看清萧宸的脸，他将下巴埋到双膝之间，又有点儿自嘲，没看清也挺好，他看不清他他应该也看不清自己，免得惹他心烦。
身上明明累到了极致，却反而睡不着了，他仰着脑袋透过狭小的窗户，能看到外面原本亮着的月亮渐渐被云层吞没，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没一会儿鹅毛一样的雪花飘了下来，凌夜寒却无心欣赏，他这会儿觉得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一会儿将后背靠到冰冷的墙砖上，一会儿蜷缩到快熄灭的炭盆边。
御书房
“添茶。”
萧宸眉眼未抬，手下朱笔都未有半分停顿地开口，张春来看着时辰，手里握着茶壶战战兢兢地就要上去添茶，被他师父张福直接拦了下来，张福小心地弯腰：
“陛下，都快子时了，夜里饮茶伤身，一会儿怕是不好入睡，奴才瞧着外面下了大雪，不然今日就歇在御书房？”
萧宸终于抬头，冷淡的眉眼微动，张福立刻会意让人开窗。
纷纷扬扬的雪花被寒风裹挟着吹了进来，萧宸想起了今天跪在议政宫中那不省心的犟种，又想起了两月前那荒唐的一晚，难得有些头疼，他靠在椅背上撑着额角：
“今日是谁押送靖边侯到大理寺的？”
张福立刻答道：
“是殿前禁军统领邢方，今夜正是邢统领当值。”
“传。”
邢方裹着一身寒气进来给萧宸请了安，没一会儿就见上座帝王面色越来越沉：
“你说他中衣上都是血？”
“是，瞧着颜色应该有几日了，臣还见着侯爷中衣下的衣领处露出了一截纱布。”
殿内有片刻沉静，随后萧宸起身：
“备马，叫个擅长外伤的御医过来。”
一道令牌直接开了下钥的宫门，殿前禁军统领邢方亲自叩响了大理寺的门，守门的人都来不及着人回禀徐卓，一道金牌就亮到了他们眼前，禁军直接控制大理寺内守卫，待将人驱至内院才分列两排，露出身后一身墨色锦缎披风的人影。
那道人影越过守卫，踩着院中已经渐深的积雪，径直去了大理寺后方的牢房。
脏污的牢房门口传来了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萧宸摘下帽兜，甬道中亮着的油灯映在了那张英挺俊美的面容上，半明半暗，邢方亲自带路开了天字号牢房的门，鎏金纹的骑靴踏进这脏污的牢房，萧宸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发髻凌乱，一身脏污裹着被子蜷缩在已经没有火星的炭盆前的人，心底一股火无名瞬间烧了起来，周遭的人几乎噤若寒蝉，半点儿声也不敢出。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室的低压比外面的风雪更浸人心肺，还是刚才开锁的声音惊动了那半睡不醒的人，凌夜寒缓缓睁开了眼睛，昏黄的提灯将这牢房照亮了些许，他竟然在那黄晕之中看到了萧宸的脸？
这一次的萧宸比之前每一次出现在他梦里的人都要清晰，从前他的梦中，这人的面容永远像是笼在细纱之中一样让他看不真切，他知道他还是不想见他，但是这一次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眉眼，他的表情，他终于肯见他了吗？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半醒不醒间喷薄而出，一股涌上来的难过，委屈，痛苦都像是洪水一样涌了上来，他顶着烧的不清楚的脑子，眼眶瞬间变红然后蓄满泪水，从炭盆边上往萧宸的面前爬，身后一直护卫帝王的邢方手都握在了剑上，却见凌夜寒红着眼睛抱住了陛下的大腿，眼眶里都是眼泪：
“哥，你终于肯见我了，是我错了，我不该抗旨，我不该不回来，哥，我知道错了...”
凌夜寒的声音哽咽回响在夜里的牢房中，像是想把十年前他来不及见萧宸最后一面的话都说出来，一身黑锦斗篷的萧宸没料到他有这一出，人站在原地腿就被人抱了个结实，身后本就噤若寒蝉的禁军听着这凄惨的哭声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这，这靖边侯竟然...
“哥，我知道你怪我，你怎么罚我都可以，就是不要消失好不好？再待一会儿好不好？”
萧宸低下头，就见那张不知道几天没洗的脸上眼泪纵横，他有些出神儿，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凌夜寒的时候，那会他才八岁，饿急了在街上和恶狗抢食的时候都没哭过，方才燎原的火气似乎被压下去了些，他盯着那张哭花了的脸，半晌抬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果然滚烫一片。
见到萧宸的动作，邢方才收回了握在剑鞘上的手。
萧宸不曾回身：
“太医，过来给侯爷瞧瞧。”
后面一直在缩小存在感的太医周正这才上前，他想去探凌夜寒的脉，而刚从战场上下来不到三天的人对陌生人的靠近极为警惕，哪怕高烧烧的神志不清，凌夜寒也本能似的反手扣住那过来要抓他的手，可怜周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医，一下就被扭住了手腕，整个身子都斜着跪在了地上：
“侯爷，侯爷。”
萧宸微微皱眉，低头轻斥一声：
“松手。”
凌夜寒恶狠狠宛如盯着西蛮的眼睛顺着声音抬起来，红通通的：
“我松开，你别走。”
萧宸直接捏住了他的手腕：
“松开。”
凌夜寒下意识就松了手，不敢出声，就仰着头看着那人，就怕好不容易梦到一次，他不听话他就走了。
萧宸垂眸扫了一眼他的领口，抬手扯开了一下他的衣襟，中衣里面确实裹着纱布，他提着人的后脖领子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到床上去。”
烧的迷糊的凌夜寒半点儿都不敢忤逆眼前的人，规矩地爬了过去，萧宸看到那只垫了点儿枯草的硬板床解开了身上的披风铺在了那几块儿板上，将人按在了上面：
“躺好，不许乱动。”
凌夜寒点了下脑袋。
“他身上应该有伤，你仔细查看一下。”
周正这才小步上前，这才检查了凌夜寒身上，萧宸一直站在他身后，垂眼看着凌夜寒身上的伤，肩膀那处的伤最严重，看着有些日子了，伤口却恢复的不太好，红肿一片，他越看脸色越阴沉，前面的周正只觉得后背都发凉。
好在他带来的都是宫内最好的伤药，重新处理包扎了伤口，又喂了散热驱风的药，那药中有些安眠的成分，凌夜寒几日来昼夜不歇，又冻了半宿，这药吃了没一会儿眼皮就困得睁不开了，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周正这才一头汗地站起身。
“他怎么样？”
“回陛下，侯爷身上刀伤箭伤都有，肩膀处的有些反复，脉象上看是劳累过度加寒气所侵，这才高烧不止。”
他本想说这样的情况在牢里怕是要加重，可转念又一想这位靖边侯犯的可不是小事儿啊，是抗旨，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萧宸瞥了一眼已经睡着的人，只觉得糟心，转过头看向周正：
“这两日你负责靖边侯的身体，别还没问罪就烧死在了牢里。”
周正躬身：
“是。”
萧宸没再看向榻上那人，直接抬步出了天牢，推拒了邢方将自己的披风给他的动作，快步出了大理寺，风雪夜，寒风呼啸，玄衣帝王策马从朱雀街疾驰而过，入了东华门。

第8章 舔犊情深？
禁军有序撤了出去，大理寺的守卫都是一脸冷汗，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徐卓，他听到禁军持金牌闯大理寺的时候就慌忙披上衣服起来了，却没想到还没过去，就被禁军直接给拦到了内院。
禁军走了他才匆匆过来，院内守卫也一脸菜色地冲过来：
“大人您可来了，方才来的人小的认识是殿前禁军统领邢方，早听说邢方和靖边侯有些交情，但是这也太嚣张了吧，简直不把我们大理寺放在眼里...”
徐卓没功夫理他，急忙冲到了天牢里，就见凌夜寒躺在榻上闭着眼睛，他赶紧过去试了一下他的鼻息，活着，还好还好。
他身边的师爷忽然注意到了他身下垫着的披风，他低头细瞧，在看到那披风边上绣的金龙云纹的时候好悬没坐地上：
“大人，大人，您快看。”
徐卓看到那龙纹脸色都变了，连忙开口：
“快，着人换拿锦被，炭炉给侯爷。”
一边人出声：
“大人，只是一个殿前统领，也没有陛下口谕，不用这么关照吧？”
徐卓一脚踢到他屁股上：
“你懂个屁，快去。”
口谕，这金龙云纹的披风这天下还有谁能穿得？靖边侯才下狱，半夜天子亲临，还用的着口谕？
徐卓出了天牢都心神不定，披着衣服小声和身边的师爷说话：
“你说，这半夜陛下过来是做什么？”
师爷凑到他耳边开口：
“老爷，我听说这靖边侯八岁的时候就被陛下领在身边了，自小带大，如今又亲自来牢里探望，这不很明显吗？陛下对侯爷舔犊情切，这抗旨的罪名放在别人身上早就抄斩问罪了，哪有先关押大理寺的道理？”
“你说的有理，我们还是小心照看着点儿，没来由的因为此事得罪了陛下。”
“大人明鉴。”
凌夜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上午，雪后的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了进来，有些刺眼，他抬手想要挡一下眼睛，手上的触感却有些不对。
他立刻低头，身上的被子不是他昨天刚进来的时候那张已经薄的要透亮的被子，而是松软的锦被？他又摸了摸身下，也不是干草了。
他瞬间坐了起来，重新打量眼前的牢房，炭盆不见了，床边是三个暖炉，桌子上还有茶壶？徐卓那小胆子敢在牢房里这么照顾自己？
他忽然看到身下不是床褥看着像是一个披风？他拉起一角仔细看，那金龙云纹瞬间印入眼底，昨晚梦中的人影再次浮现。
昨晚不是做梦，萧宸真的来牢里看他了？他使劲儿回想昨晚的细节，他好像胡言乱语了一堆，还，还抱了上去...越想脸色越白，这不是更招人厌烦了吗？
萧宸昨晚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早朝的时间，不知是不是昨晚吹了风，晨起就有些头脑昏胀，早膳也没用一点儿就去上早朝，早朝上争执最多的无非还是天牢里关着的那位靖边侯，以田赋为首的御史和下属文官多数都是前朝降臣，坚称要严惩。
议政宫中两边又是挣得面红耳赤，而其上的帝王今日却没有冷眼旁观，萧宸一把将一本江南匪乱的折子扔了下去，议政宫内瞬间寂静下来。
“江南匪祸，永州灾民，诸位臣工视而不见，唯将眼睛盯在下了狱的靖边侯身上，怎么？不处置了靖边侯是不是六部之事都要搁置了？”
萧宸积威甚重，底下朝臣不敢再言语。
却不想今日帝王却不想草草算了：
“田赋，不到两日，朕这里已经看到了你六封折子，都是让朕夺爵处死靖边侯的，封封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千余字，朕记得去年丰州水灾派你去监察当地，你一日一封奏折也不过数百字，这数万人命竟没有靖边侯一人能得田卿看中。”
田赋脸色煞白跪在了地上。
萧宸脸色冷沉，眸光扫向议政宫下黑压压的朝臣：
“靖边侯抗旨不假，但他仅用两月便击退西蛮，将祁支山收入大周国土，至少对得起永州数万百姓，对的起浴血追随于他的将士，他为臣虽不敬，为将却并未有失，点墨弄权不会让边疆的百姓吃饱，袍袖里舞弄乾坤那一套少搬到朕的眼前。”
萧宸言语极冷，面色森然，刺的底下一群朝臣不敢抬头，田赋更是面如土色。
早朝才刚结束，一道圣旨便传来：
田赋立身有失，不胜御史之职，着降二级，于礼部后观。
徐卓站在角落听到这封圣旨暗赞自己懂得审时度势，果然，陛下对侯爷舔犊情深啊。
散朝之后，一个穿着五品官服长得白净微胖的年轻官员快马回了自己的衙门，换下官服，看向身后一直跟着的小厮：
“吉祥，让你备的肘花和酱大骨都备好了吗？”
身后的小厮身形清瘦，周身透着些文气，倒是不同于一般小厮，他闻言拎起食盒：
“都在这儿了。”
成保保带着小厮一路快马到了大理寺，他在刑部任职，进大理寺倒是不难。
凌夜寒此刻靠在墙上搂着那玄色披风正为昨夜的事儿懊恼，忽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拉回神智。
“寒寒。”
他惊异地抬头望过去，两辈子加起来会这么叫他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忠勇侯的独子成保保。
开国四侯中忠勇侯最为年长，比他大二十岁有余，如今任兵部尚书，儿子成保保和他同年，与忠勇侯孔武威猛的身姿不同，成保保生的白净，胖乎乎的像是个发面团。
当年在军中人人尚武，成保保这个只能给别人当沙包的主儿免不了受欺负，他看不过去替他出过两次头，从此这小子就总在他屁股后面转悠，恶心地喊他寒寒。
上辈子他位极人臣，成保保却成了唯一能听他说说心里话的人，只是后来，成保保栽在了他那个一直护着的书童手里，他自以为为人谋了生路，却不知人家心负凌云志。
最后一次见成保保时，他干瘦了不少，眼角眉梢早没了少年时候的无虑，他们喝了一晚上的酒，清晨他向他请旨远赴乾州，上辈子直到最后他们也没再相见。
如今再看到白白胖胖，无忧无虑的成保保，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才终于真切起来，他真的回来了，一切都会重来。
成保保要到了钥匙，开门进去，将手上食盒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白牙：
“哎哎哎，傻了？给你带了你最爱的那家肘花和酱大骨，赶紧，上断头台之前做个饱死鬼。”
不知道是不是胖子的笑都有感染力，还是那种重生后可以重新来过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了盼头，凌夜寒生出了几分活人气，一把拎过了食盒：
“我要是快上断头台了，你这会儿肯定哭抽过去了，你刚下朝吧？”
他不动声色想要打听点儿和萧宸相关的东西。
“是啊，下了朝就来看你了，我说寒寒啊，你脑子是不是被你家黑旋风踢了，你说你平常嚣张也就算了，你竟然真敢抗旨，抗旨啊，等同谋逆，你知道这两天朝堂上多少人要重治你吗？要夺爵，流放，严重的要你的命。”
凌夜寒低头，其实这一次他有心理准备，上辈子他一直在永州没有回京，萧宸也默许了他留在永州，后来更加封他为永州刺史，时隔太多年，当年抗旨的事儿到了最后也就没人提起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才两个月过去，他抗旨的事儿正在风口浪尖上，只要回京被问罪是躲不掉的事儿。
他只是怕萧宸会难做，他还是给他添麻烦了，既然都重生回来了，为什么就不能回来的再早点儿呢？他使劲儿搓了搓脸出声：
“你和我说说早朝的情形。”
凌夜寒听着成保保声情并茂地把今早陛下大怒和罚田斌的事儿讲了一遍。
“你都不知道我听到那圣旨多舒坦，田斌揪着抗旨的事儿不放恨不得明天就把你推出午门斩首，这下好了，礼部观政，陛下连个职位都没给他就让他去礼部，我看他去礼部能做什么，不过他为什么非要和你过不去啊？”
凌夜寒想起了这个田斌，上辈子他没回京自然不知道田斌在弄死他上面这么卖力，他想起往事冷笑一声：
“田斌，田家人，当年田家主家的一个少爷抢了我帐前亲兵的妹子，最后把人折磨死了，一卷席子就丢了出来，一尸两命。
我带兵围了田府才发现他后院有十一个被抢来的少女，我把那畜生拎出来抽死了，把女孩儿放了，后来打随州的时候我还抢过田家的粮仓和银库，田斌，真是冤家路窄。”
可惜田家到底是士族大家，后来主动投诚，如今虽然不复当年，却在朝中也留了几个职位。
凌夜寒敏感地察觉到萧宸这是借由这件事儿在警告以田家为首的士族，上辈子他早早去了永州，对京城中的波诡云谲未曾有多深的察觉，后来回了京才知道那些年萧宸其实一直都在打压盘踞前朝朝堂的士族。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在翻阅侧殿手札时发现的事儿，萧宸在昭武三年年节前夕遇刺过。
不行，他不能在大牢里耗时间了。
成保保看他脸色不对出声：
“怎么了？”
就见凌夜寒站起来喊了牢头要了纸笔，说要写请罪折，他将纸铺在桌子上就落了笔，言辞恳切，一气呵成，写完将折子卷起递给了成保保。
“麻烦你把这折子送到宫中。”
成保保一脸菜色：
“现在吗？陛下早朝刚发过火，你还让我往前凑？我不敢。”
凌夜寒...
“那你就交给张福，不用面圣。”
成保保磨蹭了半天才拿起折子：
“你，你要是出来了，得请我吃一个月的德宾楼。”
凌夜寒都快给他跪了：
“两月都成。”

第9章 出狱（御书房门口当值）
萧宸回了御书房脸色就不太好，头隐隐作痛，难得这个时辰没有批阅奏折，靠到了窗边的软榻上歇了一会儿，张福奉了茶过去：
“陛下瞧着脸色不太好，昨夜风雪大，恐是受了风寒，奴才传太医过来瞧瞧吧？”
萧宸摆了摆手：
“不必了，太医无非是开些无功无过的药罢了，着人熬点儿姜水送来。”
张福知道他的脾气不敢硬劝，服侍他躺下些，就见外面的一个小太监进来：
“张总管，户部小成大人在外，说是有折子劳您转交陛下。”
张福看着榻上闭目养神的帝王，着张春来在殿内伺候，一个人出去了，就见一个白胖的身影站在廊下手揣着袖子里像个陀螺似的左右踱步，他迎过去笑呵呵出声：
“小成大人这个时辰怎么来了？”
成保保看到他这才拿出手，从袖口中拿出那份折子瞄了一眼殿内小心开口：
“张公公，我刚才去大理寺看了靖边侯，这个，是他托我转呈陛下的请罪折，我，我不敢进去，您帮我带进去呗？我就在这里等着。”
张福步子轻缓地进了御书房，萧宸手撑着额角抬眼看了过来：
“陛下，是小成大人方才去探望了靖边侯，说是靖边侯写了请罪折托他送来，小成大人一贯怕您，不敢进来，劳奴才转呈。”
萧宸斜倚着没说什么，他知道成忠家那儿子一贯同凌夜寒交好，这么快去大理寺探望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他抬手接过了折子，才扫了两眼面色便有些讥诮，这折子行文流畅，字体舒朗大方，怎么瞧着也不像是凌夜寒那狗爪能写出来的，他越看越来气，直接将折子丢了出去，冷声道：
“去告诉靖边侯，将这封折子抄写一百遍明日给朕送过来。”
请罪折都敢找枪手代笔，无法无天。
张福赶忙收起了地上的折子，瞧了一眼上面的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他为小侯爷叹了口气，赶紧拿着折子出去了。
门外，成保保听到折子摔出去的声音就吓得跪了下来，听了陛下让抄折子忙不迭地出声：
“是是是，我这就去大理寺传话，有劳公公转呈。”
说完像是生怕陛下不高兴再将他也一并罚了，成保保一路小跑着溜了。
大理寺牢里，凌夜寒很快就等来了心有余悸的成保保，成保保一把把折子拍在他身上，气吼吼地出声：
“你到底在折子里写了什么？陛下看见后大怒摔了折子，传旨让你今日将折子抄写一百遍明日送到宫里。”
凌夜寒下意识接住折子人都有点儿懵，他写的很小心没有什么不该写的...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展开折子看到了他的字，不好，这字怕是让萧宸误会了。
辅政多年，他也不好意思总顶着老蟑爬，晚上失眠就练字，十几年下来他也不是傻子，那字还算拿得出手，只是如今萧宸绝不相信这字是他写的，十年前，十年前他的字丑成什么样来着？
“兄弟，再帮我个忙，帮我去我府里的书房找个我写的信筏。”
成保保在凌夜寒答应下回给他寻一匹西域战马后才气哼哼地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凌夜寒盯着自己的信筏，呼吸停滞了一瞬，他记得自己从前的字丑，但是没想到能这么丑，难怪每次萧宸看到他的字都一副多瞧一眼都伤眼睛的样子。
他写了几个找到了从前那个熟悉的感觉之后，就挑灯夜战，好在他言辞还算简练，一封折子的字还不是太多，一宿不睡终于赶在了早朝之前将一百遍的折子抄完了，他立刻叫来了牢头，说要见徐卓。
徐卓正赶着去早朝，就被叫到了牢里：
“徐大人，这是昨日陛下罚我抄写的一百遍折子，劳你帮我递送到宫里，就说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徐卓不知道这位侯爷什么时候被罚了，不过知道昨天成保保来了两次，难道是传旨？
“侯爷放心，我定带到。”
昨日萧宸罚了田赋，今日早朝愣是没人敢提如何处置靖边侯的事儿了。
徐卓在早朝后去了御书房，提前找了张福探了一下消息，张福看着他手中那一沓纸笑道：
“侯爷写完了？”
徐卓心落地，看来陛下是真罚了靖边侯，他立刻拿出那一沓纸：
“是，一早侯爷赶在早朝前交给我的。”
“大人随我进来吧。”
萧宸正在御案后看折子，张福将那一百张纸转呈御前：
“陛下，小侯爷写完了，奴才方才数了，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张。”
萧宸翻过那一沓纸，熟悉的狗爬，有的地方写的急了还写出了错别字，这狗飞驴爬的字与御案上各色娟秀，舒朗的字迹对比的过于明显，以至于萧宸翻看到最后都气笑了。
徐卓适时开口：
“侯爷让臣传呈陛下说，他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半晌萧宸太抬头，不辨喜怒地出声：
“徐卿看到上面写了什么吗？”
“靖边侯给陛下的折子臣不敢看。”
“看看吧。”
徐卓拿起一页纸，上面确实是封请罪折，隐去一些没用的话语后，大体意思是靖边侯自请削去爵位，革去如今正二品安远将军之职，罚鞭笞三十，只愿留在宫中禁军做个无品无阶的小兵护卫陛下。
萧宸重新拿起了方才看的折子，随口问道：
“徐卿以为靖边侯给自己定的处罚如何？”
按说抗旨的大罪即便不死也得流放，但是靖边侯抗旨期间毕竟是真有军功，且这军功还是陛下亲口承认的，那自然就不能按着常理来处置，徐卓汗都快下来了，说重了怕陛下有意袒护靖边侯，说轻了又怕朝中所传陛下不悦靖边侯居功自傲是真，天人交战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
“陛下，臣以为靖边侯抗旨虽不敬，但是其心却是想为陛下分忧，西蛮来势汹汹，靖边侯苦战不退，是不想陛下为西北边陲忧心，战事一了，侯爷立刻进京请罪，悔过之心诚切，虽有大过亦凡不掩其对陛下忠义之心，所以，臣以为陛下可彰德法，只免官不削爵，只鞭笞不留宫。”
萧宸抬眸，墨色眸子让人瞧不出半点儿他心中所想，他撂下朱笔，拾起一张那丑的人眼睛疼的字，随口说了一句：
“心高气傲的倔马，打是打不服的，你下去吧。”
第二日早朝，大理寺卿上折子，细数靖边侯的功与罪，最后觉得靖边侯罪不当重罚，可免其官职，从二品将军降至无品宫卫，护卫陛下，戴罪立功。
这折子一出，议政宫寂静片刻，这两日谁也不敢提靖边侯，这徐卓吃错药了？
抗旨这是不是罚的太轻了，最不济也得鞭笞一顿吧？但是碍于那日陛下主动提及靖边侯军功，再加上有田赋在前，也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上赶着唱高调，最后赵孟先主动复议，哗啦啦一片的老臣求情，其上帝王才算准奏。
当日上午圣旨到了大理寺，徐卓亲自把凌夜寒送出了大理寺，看着那个远走的身影，他长长舒了口气，这惹不起的祖宗可算是送走了，后面就让禁军统领头疼去吧。
凌夜寒只匆匆回府梳洗就想进宫谢恩，换衣的时候他刚想穿上朝服就顿了下手，他现在无品无阶了，这衣服穿不得，但是进宫面圣穿常服是大不敬，他想了半天随便换了一件就进宫去找禁军统领邢方。
规矩地给对方行礼：
“邢统领，属下前来领禁军服制。”
邢方看着这刚刚遭贬的凌夜寒嘴角抽了抽，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人给了他一身新的禁军服制。
凌夜寒换上了衣服，腰间配了禁军的刀，抬步去了御书房谢恩，这日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他走在再熟悉不过的宫道上，目光一寸一寸掠过宫道旁的宫殿，那种真是的感觉越发凝实，他递了牌子进了御书房的院子，张春来第一个看到了他，把刚到嘴边的侯爷二字给咽了回去。
“劳烦公公通禀，侍卫凌夜寒前来谢恩。”
张春来进了殿内，凌夜寒手扣住掌心，他似乎都能听到胸腔内悾悾的声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殿门。
张春来通禀后，萧宸手中的朱笔微顿，随即开口：
“不必了，让他径自去当值。”
站在殿外的人听到了这句话眸光暗了一下，是了，他现在不想见他才正常，张春来出来传话。
凌夜寒跪在殿外磕了三个头才出去。
凌夜寒一边走一边回忆当年的手札，手札模糊，只记了大约是年节前昭武帝于宫内遇刺，具体的地点都没留下，他必须要在他身边当值，他去找了邢方，软磨硬泡地让他分自己在御书房附近当值，当夜他就在御书房对面的宫殿大门口站起了岗，从门中，他正能看到御书房内亮着的烛火。
张福奉了姜茶给萧宸：
“陛下有些咳，还是让太医来看看吧。”
萧宸喝了茶没理会他，过了一会儿张福收了茶盏小心加了一句：
“奴才方才进来正好看到侯爷在对面当值。”
萧宸这才抬头瞥了他一眼;
“禁军新来了个看大门的朕还得出去瞧瞧不成？”
张福低头：
“是奴才多嘴。”
一连三天，众臣早朝就能看到那位凌侯身姿笔挺地站在议政宫门口当侍卫，那日也不知是徐卓鸡贼还是陛下有意，圣旨中只夺了凌夜寒的官职，却并未削爵，也就是说若是细究凌夜寒如今仍是侯爵，只不过从靖边侯变成了看门侯。
最近头疼的是邢方，因为这位看门侯太敬业了，白日当值，晚上也不歇，就只交接的时候睡两个时辰，晨起去早朝看门，晚上去御书房对面看门，他怎么不知道看门这么让人上瘾？
这一夜又下起了雪，鹅毛一般，很快官道上就铺满了白白一层，凌夜寒手中握着刀在雪中站的笔挺如松，眼前一队禁军行来，是御书房的守卫换防了，他看着来回的几人，都是熟面孔，很快换防完毕，铺满了雪的宫道上留下了两排齐整的脚印，忽然凌夜寒盯住了那一排其中的一只脚印面色微变，不对，很快，御书房院中一声劲爆声传出。
他利剑一样蹭的提刀窜了进去。

第10章 遇刺救驾（对手戏）
“有刺客！护驾！”
浓烟在御书房的院内升腾而起，混着本就下的极大的的雪，一时之间御书房院内乱成一团，那烟闻着像是某种草药烧着时的味道，凌夜寒立刻屏住呼吸，满院子的守卫都匆忙往屋子里窜，凌夜寒猜到刺客肯定就混在这换岗而来的侍卫中，立刻冲向殿内。
此刻，几只燃着火的箭头凌空从房梁之上射入御书房内，帷幔，窗户瞬间被明火点燃，伴着方才的浓烟，御书房中几乎分不清对面人影，第一波冲进去高声喊着护驾的人手持刀剑，却在火光兴起的一刻寒眸一侧，对着桌案后的身影扣下袖箭，几只粹着毒液泛着蓝光的袖箭直奔桌案后的帝王而去。
“陛下。”
“护驾。”
凌夜寒猛然抬头，在浓稠的烟雾中就隐约看到了御案后的身影缓缓倒下，上辈子那人无声无息躺在榻上的那一幕似乎在眼前重现：
“哥。”
凌夜寒目眦欲裂，手中钢刀势如雷霆，裹着风刃直取身边那侍卫咽喉。
刺客不止一个，屋内火势越烧越大，烟雾弥漫，殿内所有人都穿着侍卫的衣服敌我难辨，凌夜寒顾不得别的，冲着御案的方向冲过去救人，忽然手臂被人拉住往外拽，他想都没想反手握刀向身后那人颈部刺去，身后那人闪身躲避，扣着他的手松了一下，凌夜寒已经要扑到御案前了。
御案上的奏折，纸张早就被火引燃，玄色龙袍的人身上中了袖剑此刻无声息地趴在桌案上，凌夜寒将着火的东西飞快卷到地上就要绕道后面将人背出去，却在此刻一个力道扯住了他的后脖领，他抽刀就要回刺，这一次却被人精准地扣到了手腕上，他大惊，正要爆起，耳边忽然传来了想念了两辈子的声音：
“是我。”
隔着浓重的烟雾，凌夜寒转头，他看不清身后人的脸，但是他绝不会认错这个声音，不等他反应，身后的人已经扣着他的脖领子要带他出去，凌夜寒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将人护到身边，提着刀隔开身边所有的人，帮他挡住周围的火，带着他冲了出去。
殿外烟雾稍散，凌夜寒才转头看清了身侧的人，那人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峻，正是他快两辈子都没看到的人，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箭，那是冲着身后那人脖子去的，他想都没想地伸手想去拨一下他的衣领，手被人直接扣住，他猛然反应过来，不敢动了。
萧宸不在桌案后面，那桌案后面的人是谁？凌夜寒立刻反应过来今天这场刺杀这人根本就提前知道，他很可能帮了倒忙。
很快整肃的甲胄声从宫道外传来，躲在高处放箭的人被禁军射下，是邢方带着禁军到了，他立刻着人灭火，令殿内所有禁军放下武器，正要进去接应陛下，就看到了殿侧那个唯一还提着刀的人，他正要呵斥，细看之下惊了一跳。
那提刀的正是上任没两日的新禁军凌夜寒，他此刻穿着禁军的军服，脸上都是黑烟留下的黑灰，一只手还抓着一个人的手臂，而被他抓着的人可不正是陛下？他赶紧过去：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萧宸微微抬起另一只手：
“起来吧。”
随即他才侧头：
“可以放开朕了。”
凌夜寒这才如梦初醒地松开手，一时都不知道什么反应，鬼使神差地跟了一句：
“臣救驾来迟...”
萧宸扫了他一眼：
“来迟？你来的还迟吗？”
若不是他听到了他声哥，他就把里面那假囚犯给背出来了。
“邢方，这禁军里新来的不去宫门看大门什么时候能到朕的御书房外当差了？”
凌夜寒赶紧单膝跪下：
“是臣求邢统领给我安排一个离御书房近的地方了，请陛下恕罪。”
萧宸揉了一下刚才被他握着的手臂，懒得看这糟心的玩意，浑身上下使不完的牛劲。
“今日来的刺客很可能是死士，看有没有活口，顺着线索追查。”
邢方应下。
这御书房是不能待了，萧宸移驾紫宸殿，凌夜寒跪在地上想跟又不敢，最后是张福过来：
“侯爷，陛下口谕，今日后你就在御前当值。”
凌夜寒抬头，眼里瞬间一亮，张福笑了一下：
“还不赶紧跟上？”
萧宸上了御辇，缓了一口气，挑开一侧的轿帘，就见那憨货顶着一身黑漆漆的黑灰和身边的侍卫格格不入，挎着刀亦步亦趋地跟在御辇边上，他放下帘子，按了按胀痛的额角，这几日总是觉得头痛力乏，索性斜着身子靠在迎枕上闭目养神。
凌夜寒走在御书房通往紫宸殿的官道上，这条路他上辈子不知道走过多少遍，没走一次心里就泛起一次凉意，那个宫殿再也没了他想见的人，而如今，萧宸好好的坐在御辇上，没来由的踏实了起来。
御辇停在了紫宸殿的殿门口，张福小声提醒：
“陛下，到了。”
“陛下？”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凌夜寒心里没来由的不安，蹭的一下一步跨上步辇，掀开了帘子，与刚睁开眼睛的萧宸四目相对，他赶紧一步退下去，规矩立在轿辇边上，萧宸下来看着垂着脑袋那人没说什么。
凌夜寒站在紫宸殿门口，目送那道身影进了殿内。
张福服侍萧宸梳洗后换了寝衣：
“今日变故不少，陛下早些歇下吧。”
萧宸却没有去内殿，而是在中殿的软榻上坐下，抬眼就能看到凌夜寒被宫灯映在窗上的影子，他撑着手臂靠在边上矮几上，眸光明暗不定，方才在御书房若不是他拉着，那小子怕是不要命要会救他出来。
他用手揉了揉额角，上次那荒唐事儿也过去两个多月了，他本想着等他酒醒了，冷静了，叫人到宫里仔细分说一下，虽然这事儿荒唐，但是凌夜寒也确实是被人所害，只能说阴错阳差，却不想那小子转眼就跑到了永州打仗，还胆敢抗旨都不回京，是这事儿让他无法面对，还是因为这事儿是与他做的才让他无法面对？
这事儿不能永远扛在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宸才抬起头来：
“去叫他进来。”
张福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低头应了，门外凌夜寒衣服也没换在兢兢业业守门：
“侯爷，陛下叫您进去。”
凌夜寒瞬间就紧张了起来，他摘下佩刀，手在身上搓了一下转头，这辈子第一次重新踏进紫宸殿。
萧宸一身寝衣靠坐在软榻上，白日里一身玄色的龙袍褪去，让人少了两分帝王威服万方的凌厉之气，暖黄色的宫灯映在他的面上，让稍显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了不少，那隐约的疲态无所遁形，凌夜寒不敢再看他，隔了三步跪在了榻前：
“臣给陛下请安。”
萧宸摆手，张福便带着宫人都出去了。
这辈子凌夜寒第一次与萧宸单独在这一方空间，时间久到凌夜寒都快忘记过去了多久才听到头顶传来的一声微叹：
“伤着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夜里这稍显温和的语气中带了关切，还是熟悉的紫宸殿让他想起了上辈子那没有来得及见的最后一面，凌夜寒心底的酸涩喷涌而出，眼前开始模糊，他垂着脑袋摇了摇，忍住了那股哽咽：
“没有。”
“上前来。”
凌夜寒膝行两步，膝盖在挨到榻前脚踏的时候停下，萧宸撑起身子抬手勾住了凌夜寒的下巴一抬，那红通通水汪汪像是被抛弃了小狗的一双眼睛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帝王的语气有些无奈又好笑：
“什么时候成了泪包子？”
凌夜寒转过头去，随便在脸上抹了两把，这不抹还好，一抹，眼泪混着黑灰脸真成了一只小黑狗了：
“我没哭。”
萧宸靠了回去，看着这一张花脸轻嗤道：
“现在不光敢抗旨，还敢欺君了。”
凌夜寒重新低头：
“再也不敢了。”
“起来吧，自己搬个东西坐。”
凌夜寒刚坐下就听那人开口：
“前些日子李氏上门与你说亲，你并未答应？”
那无法宣之于口的隐蔽之事凌夜寒不敢说，点头道：
“是，我不想成亲，就给推了。”
“抬起头来。”
凌夜寒抬头对上了那双眼，多少有点儿心虚，萧宸只当他是对从前的事儿还在意，心里有点儿堵，却还是开口：
“上次给你下药的人抓到了，是李氏的一个门客，那日清晖轩中李氏的嫡女也在，李家打的是让你下药醉酒后误闯那女子包厢，最后让你被迫认下这门亲事的主意，李家在前朝是名门望族，如今怕失宠于新朝才想利用姻亲绑住你这个炙手可热的新贵，这等手段在豪门之间也不鲜见，你从前不知，吃了亏也不奇怪。
那一晚的事儿算是个阴差阳错的意外，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必耿耿于怀，若是实不愿在京中，朕可以外放。”
凌夜寒脸色这才有些着急：
“我不想走，我就在京中，给你做侍卫。”
这句话说的倒是让萧宸气顺了点儿：
“行了，天晚了，你今日不必当值，朕乏了，你去吧。”
说完萧宸从榻上起身，却是一阵无预兆的晕眩让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下，凌夜寒蹭的一下起身扶住他，脸都吓白了：
“哥。”

第11章 凌夜寒救驾有功？
“太医，传太医。”
凌夜寒扶住萧宸就扯着嗓子喊，张福等一众内侍忙不迭地冲进来，就见陛下被人护在怀里，急得立刻就要跟着传太医，被萧宸喝住，他站稳了身子，把身边人扶着他的爪子拍掉：
“大晚上的乱叫什么？朕只是没站稳，别乱喊，都退下。”
张福等人不敢抗命，凌夜寒却不肯走，亦步亦趋地跟在萧宸身边，一路跟到了内殿，萧宸坐在龙床上看着他这欲言又止的样打趣道：
“这幅表情看的仿佛朕快死了。”
一个“死”字，刺的凌夜寒仿佛炸了毛的鸡，脸色刷白：
“别乱说，叫太医来看看吧。”
他使劲儿用手指扣着掌心，按着上辈子发生的事儿，这个时候萧宸应该已经有了孩子，他不知道上辈子萧宸是什么时候能接受自己能孕子的，但是他直到临终才告诉他孩子的存在就说明他不希望他知道这个事儿，或许他知道了就再也不会让他在身边了，但是没有什么比他身体更重要。
萧宸也折腾累了，靠在了榻上：
“也没伤着叫什么太医？行了，别在朕这儿碍眼，出去吧。”
凌夜寒还想再劝，萧宸却已经躺下了，他是知道这人脾气的，从前在军中的时候他伤的不重都不叫军医，就是怕人多嘴杂传出去影响军心。
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萧宸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凌夜寒出去却没走，就门神似的守在殿外，放空了脑子想上辈子的事儿，其实上辈子他去太医院翻过当年萧宸的脉案，不过可想而知，脉案上只记载了昭武帝旧伤复发相关的事宜，关于孕子的痕迹半点儿也寻不出来，而当时为萧宸接诊的那两位御医也早就致仕回乡了。
他也曾去寻过，萧宸并未要他们的性命，还留了他们的弟子在太医院，只是那两名太医身边有萧宸的暗卫在，他知道萧宸定不愿意让此事被任何人知道，所以在察觉到那两名暗卫的时候他没提及孕子之事，只问了关于萧宸旧伤的事儿。
他身上最严重的两处伤，一处是赤云之战时腰后留下八寸长的刀伤，另一处是攻打平州时胸口中的那一箭，而算算时间，他旧伤犯的严重的时候就是麟儿快出生的时候...
“侯爷，您怎么还在这儿啊？”
思绪被有些熟悉的声音打断，他抬眼发现是张福撑着伞站在他面前。
“张公公，我如今是侍卫，不是什么侯爷了。”
张福笑了：
“陛下只夺了您二品将军的官位降为侍卫，圣旨上可没夺爵，我听邢统领说您都值了几个大夜了，今儿这雪又这么大，陛下方才也叫您今晚不必守夜，明早见您在这儿冻一夜您怕是又要挨骂。”
他想说他不怕挨骂，但是又不想再惹那人生气，他环顾一周看了看周围的守卫，张福瞬间明了，凑近了出声：
“侯爷放心，今晚之事陛下早有安排，今日奴才守着陛下，您放心。”
凌夜寒思及刚才在御书房的情景也猜到一二，这才终于被张福劝走了，这会儿早已下钥，他回不了府，就回了侍卫值守的班房，简单擦了身，眯了一会儿。
才睡下不到两个时辰班房外面就传来了不少悉悉邃邃的脚步声，隐约有人在外面说话，他立刻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刻漏，这也不是早朝换值的时辰，翻身披上衣服就出去了，院子里是邢方的副将李小虎：
“邢统领有命，除了今夜前半夜下值的人都起来，随我出宫巡捕。”
这个时辰出宫巡捕，肯定是邢方审出了东西，凌夜寒回去穿戴整齐就跟在了后面，这夜里人多，天又下着雪连点儿月光都没有，李小虎愣是没认出他来，带着人匆匆就拿着令牌起钥出宫。
后半夜的朱雀街上早已宵禁，除了更夫半个人影都没有，出了宫凌夜寒发现李小虎没有带着他们漫无目的地满城搜寻，而是直奔朱雀街后街的陈府，陈府，如今门下侍郎陈中值的府邸。
李小虎并未扣门，而是打了一个手势，凌夜寒挑眉，禁军夜搜二品大员的府邸，只可能是萧宸亲自授意的，又思及上辈子萧宸遇到的刺杀多数都是死士，嘴里不可能问出东西，顿时就明白了这一晚的刺杀是怎么回事儿。
凌夜寒身前的禁军得了李小虎的示意立刻上前垒成了人墙，而站在后面的凌夜寒就这么水灵灵地踏着两个禁军的肩膀率先翻了过去。
李小虎盯着那道身影愣了一下：
“我怎么看那身影有点儿像侯爷？”
“我瞧着也像。”
李小虎赶紧跟上去：
“侯爷，您怎么来了？”
凌夜寒侧眸：
“说吧，邢方怎么吩咐你的？”
李小虎被问的心虚，凌夜寒看着他这一副心虚的样子更笃定了，直接问：
“人在哪？”
李小虎低头：
“后院柴房。”
第二日，陛下于御书房遇刺，御前侍卫凌夜寒及时救驾的消息不胫而走，紧接着禁军连夜搜索逃走的一名刺客，追至陈府柴房，随后禁军将陈家四十一口连夜围捕下狱的消息更是在朝野上下引起轩然大波，朝臣匆匆赶往宫内，却被告知，陛下受惊，早朝取消。
值房中小声议论的声音三三两两地响起：
“陈家行事越发狂狈，如今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行刺圣上。”
“陈家猖狂还不是仰仗在黔中的威势？黔中匪乱和陈家脱不开关系。”
“倒是凌夜寒救驾有功？这也太巧了吧？他才刚被贬，这才几日就救驾有功了？”
此刻有人小声开口：
“而且我听说昨夜带人去围捕陈家的就是凌夜寒。”
几位朝臣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再说话，确实太巧了，这位靖边侯前脚刚从大理寺出来，后脚就压着陈家一家进了大理寺，还得了个救驾有功的名头。
而紫宸殿中，那位受惊不能早朝的帝王一身云龙纹常服面色冷沉地坐在御案后，他眼前站着换好了衣服清晨又来站岗的凌夜寒。
张福瞧着气氛不对给萧宸端来了一碗焦枣茶，萧宸接过，他晨起也没吃下什么东西，面色看着有些疲色，刚出来就听到凌夜寒昨夜竟然亲自押送陈家入了大理寺，更觉头疼：
“不是让你昨夜下值去睡觉吗？你是怎么跑到陈中值家里的？”
“李小虎点人出宫搜寻，我正好醒了就跟着出去了，结果是直接去了陈家。”
凌夜寒没有避着萧宸的眼睛，对猜出帝王意图的心思也不曾掩饰，这辈子重来一次，他既然不在边关开疆拓土，选择入了这朝堂就不会做一个被萧宸护着的靖边侯，他依旧可以成为他手中的剑，他索性又开口：
“李小虎是个老实人，一脸的心虚样，我正好帮他一把。”
他知道萧宸对陈中值下手就是起了重新收拢黔中的心思，上辈子成保保请命去黔中的时候黔中已经牢牢被他握在手里了，那边的刺史，参将都是萧宸留下的人，匪患也已肃清，这地方萧宸不知废了多少心思才整肃干净。
陈家人不是傻子，被扣上行刺的帽子定然能思及是帝王的意思，虽然陈家人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但是到底是积累多年的家族，未必没有隐患，上辈子萧宸最后遭遇的那场刺杀就是世家的反扑，里面也有陈家的影子，与其如此不如让他当这个被恨的人，让陈家和朝臣以为刺杀是他谋划，为的就是贪图救驾的功劳，陈家不过是他拉出来的替罪羊。
萧宸抬眼看他，撂下茶盏忍不住厉声开口：
“李小虎老实，就你聪明是吧，脑子长到哪去了？你知道你昨夜出现在陈家朝臣会如何想？”
凌夜寒索性装傻充楞：
“左右我现在都是一个看大门的了，我管朝臣怎么想？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萧宸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胃里翻腾：
“给朕滚出去，醒醒脑子。”
凌夜寒见他面色不好，也怕真的将人气着，出去醒脑子之前上前了一步，小心将他面前的茶往前推了推，一双乌黑的眼睛瞄了人一眼，像是让他再喝一口压压惊，到底没敢再说出什么来，转身站大门口醒脑子去了。
萧宸闭眼片刻，平缓了被那犟种气出的头晕才着张福传赵孟先和户部，吏部的几位朝臣到紫宸殿。
赵孟先率先进了紫宸殿就看到了内殿门口站着的凌夜寒，两人对视了一眼，算起来他与赵孟先相识颇早，上辈子与他一同辅政也算共事多年，但是他就是没来由的没那么喜欢这位军师。
赵孟先冲他微微点头就进了寝殿，凌夜寒则是站在门口明目张胆地听墙脚。
没一会儿里面隐约有争执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和黔中匪乱动兵有关。
“陛下，如今天下方定，正该与民休息，丰积国库，频繁动兵劳民伤财，怕是有增民负。”
户部主事林牧开口：
“陛下，臣也以为宋大人所言极是，黔中一带多山，匪乱每朝每代都有，从无休止，即便朝廷如今派兵前往，一时将山匪击退，可一旦撤军必然又是春风吹而又生，最后不过是剿而不灭罢了。”
凌夜寒手紧紧握着刀，就听到了里面没什么音调起伏的声音：
“所以，依诸位之见，朝廷此刻就该任由山匪横行，任由他们占山占田，欺辱百姓？好一个与民休息，民丁劳作一年的收成自己尚且吃不饱肚子，倒成了山匪的家当，剿而不灭，究竟是山匪打不死，还是因为官匪一家，坑瀣一气。”
帝王威势甚重，茶盏摔到了林牧脚边，林牧离开脸色一白跪了下去。

第12章 醋了
一上午御书房中偶尔有萧宸的训斥声传出，倒是开始满口山匪剿不清的朝臣不怎么叭叭了，眼看着午膳的时辰快到了，殿中终于有朝臣出来，一个个额角都有冷汗，凌夜寒看了看，唯独赵孟先没出来。
过了一会儿张福出来传膳，还特意让小厨房加了一道赵孟先爱吃的家乡菜，小厨房那边动作也快，没一会儿几个小太监便端着食盒鱼贯而入，到门口的时候，本该凌夜寒这个看大门的撩一下帘子，可惜这位姓凌的带刀侍卫手握着刀站的像一棵松，别过脑袋，半个眼珠也不去看一眼那食盒。
还是张春来有眼力见，赶忙掀了一下帘子。
帘子掀起的那一刻，屋内君臣二人闲话的轻笑声更加明朗。
“孟先这棋风还是这么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也没赢了陛下。”
“先用膳，饭后陪朕多下两盘。”
凌夜寒低头数着地上的砖头，饿了，之前他只要这个时候在御书房或者紫宸殿，都能蹭上一口饭，现在只能闻味，没过一会儿，午间换班的禁军来了，凌夜寒交了佩刀出了紫宸殿。
一出去就见着了邢方，看样子是特意在这儿等他的：
“邢统领。”
邢方感觉自从凌夜寒入了禁军，他头发掉的都多了，先是将他调到御书房对面险些挨了陛下一顿骂，到了夜里好不容易他回到值房睡觉了，谁知道后半夜还能和李小虎去了陈家呢？想起朝中很快就要掀起的流言他只觉得天灵盖都疼：
“凌侯，咱们禁军呢是有严格的换班时间和轮休制的，你算算你到了禁军休息过吗？你日日这样，我都不敢去见陛下了，方才路过值房，小成大人火急火燎地找你，你今日轮休，出宫回府住一宿吧。”
凌夜寒还不等说什么，就被邢方推着往西侧门的方向走。
凌夜寒想着早上惹了萧宸生气，估计他今天也不怎么想看到自己，这才真出了宫去，一出门，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马车，成保保的马夫认识他，赶紧通报了里面的大人，成保保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一个劲儿冲他招手。
邢方看着凌夜寒上了成保保的马车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宫。
成保保朝服都没换下去，看着凌夜寒就急吼吼地问：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儿？你知道朝中那些老家伙都在瞎猜什么吗？”
凌夜寒靠在了马车壁上：
“猜什么？”
“你说他们猜什么，那群老东西不敢明着张口，一上午在值房一个劲儿说什么真巧，靖边侯刚被贬为禁军就救驾有功，还说什么你不光打仗厉害，办案也厉害，当夜就将刺客捉拿归案，你说这是什么意思？这要是让陛下听到了怎么得了啊？你说你，禁军抓人你就看着呗，你瞎凑什么热闹呢？”
成保保急得恨不得在凌夜寒脑袋顶上敲个窟窿，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豆腐渣。
“既然不敢明说理他们做什么？他们在朝上给我添的堵还少啊？饿了，找个地方吃饭。”
成保保一口气噎在胸口，考虑到这位爷最近名声不太好，他特意命人将马车停在了悦宾楼后门，直接领着人去了包厢。
凌夜寒也没和他客气，照着菜单点了一桌，然后向后把自己摔到了圈椅里，脑子里还在想这会儿紫宸殿中萧宸和赵孟先是不是还在下棋。
成保保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哎，我人还在这儿呢，你能别跑神吗？”
凌夜寒看向了他，成保保苦口婆心：
“我说你这阵子到底怎么了？先抗旨，好不容易陛下容情，只是夺了官职，你说你就好好干禁军不行吗？非掺和陈府的事儿做什么呢？那明摆着是陛下冲着黔中去的，你说你...”
说到这里成保保一下变了脸色，搬着椅子凑近凌夜寒：
“你和我说实话，昨晚是不是陛下叫你去陈府的？”
凌夜寒侧眸看着这白胖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门上：
“陛下叫我回去睡觉，半夜醒来我自己摸出去的，别乱想。”
成保保捂了一下脑门这才安了点儿心：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不过寒寒，你真的不能老这么在刀尖上蹦跶了，陛下惯着你是不假，但是现在毕竟不是从前在军中，陛下是天子，是皇上，你得有点儿分寸，别老惹陛下不快。”
一早才惹了萧宸生气的凌夜寒默不作声，今早萧宸好像就没吃多少东西，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中午赵孟先陪他用膳也不知道能不能多吃点儿。
“哎。”
“嗯，听到了。”
菜陆续上来，成保保给两人斟了点儿酒：
“寒寒，我怎么觉得你这次从永州回来人都不对劲儿呢？有什么心事儿啊？”
凌夜寒和他碰了杯，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在宫中，那个时候也是只有成保保会陪他喝两杯，也只有他会听他唠叨，无数个夜晚对萧宸的思念，他也只有在他面前吐露过一点儿，不过这小子也只当他是没见到最后一面的遗憾，他又和他碰了两次杯，看着眼前这比上辈子年轻了十几岁的小胖子，那种积压了两辈子的情绪忽然就不想憋着了：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成保保的眼睛逐渐睁大，随后就兴奋地问：
“什么时候的事儿，准备什么时候提亲？”
“有几年了，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啊？你好歹也是个侯爷，虽说现在被贬了，但是陛下依旧看重你，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官复原职了呢。”
凌夜寒低头：
“和官职没关系，他应该不喜欢我。”
成保保挠头：
“那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凌夜寒摇头。
“既然不知道，那你怎么就知道她一定不喜欢你呢？”
“他应该把我当亲人，我怕说了这一点儿关系也没了。”
成保保傻眼：
“纯暗恋啊？”
凌夜寒没理他。
他知道萧宸对他与对旁人不同，满朝上下，他知道萧宸对他已经足够回护，足够纵容了，但是那种回护和纵容就像是哥哥对弟弟一样，甚至上一次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儿，最后他抓到了背后的人，也还是原谅了他，但是他想要的完全不是这种哥哥的爱护，也完全不是这种感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的这种龌龊心思，而等他发现已经无法收拾了。
成保保喝了口酒，然后凑近他开始出主意：
“我懂，我懂你这种感觉了，但是我觉得事在人为，现在她或许把你当亲人，不见得以后都把你当亲人啊，你这什么都憋心里哪行？不是有句话吗？烈女怕缠郎，我大周民风开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都没试过哪知道人家一定不喜欢你呢？”
凌夜寒从酒杯中抬眼：
“试？”
“对啊，前朝不有个朝辉公主的驸马吗？在宫宴上倾慕朝辉公主，就写诗赞美公主才情，品貌，还买下了公主府隔壁的宅院，在院子里放风筝，这都写到戏文里了。”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戏？”
“你听过戏吗？”
凌夜寒...
“总之啊，你不能光喜欢什么也不做啊，首先，投其所好，比如她好诗书，你就可以通过府邸送诗书到她府上，比如她好琴音，你就寻来好琴想送。”
“他喜欢下棋呢？”
“那就待哪家府中办清谈会她在的时候，去陪她下棋啊。”
“而且，一定要近水楼台，她肯定有兄弟吧？你要和他的兄弟处好关系，时不时去她面前露个脸，多往她面前凑，总之啊，这事儿不能放心里闷着，你不动怎么会有结果呢？”
凌夜寒低头拨弄酒杯，一只酒杯被他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最后终于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对，重来一次，他不能什么都不做，畏首畏尾，最后徒增遗憾。
下午，他回了一次侯府，把自己仔细打理了一番，沐浴更衣，还熏了熏香，从库房中翻出了一块儿从前得来的一整块白玉，匆匆出了府，去了京城最好的一家玉石铺子，掌柜的看到这一大块儿白玉眼睛都亮了一下：
“这玉品相可真不错，客官想做个什么物件？”
“给我用这块儿白玉雕一副棋子。”
“客官，这么好的玉做首饰更值钱呢。”
“就雕棋子，另外你这儿有没有品相好的墨玉，再雕一副黑色的。”
凌夜寒今晚不当值，还是捧着一份之前萧宸最爱喝的那家雪梨汤和两份白菜粉丝赶在宫门下钥之前进了宫。
萧宸晚上觉得胃脘发胀，晚膳只用了几口便叫人撤了，正要起身到桌案后将剩下的折子看了，就听到有人通传说凌夜寒来了，他抬眼：
“来看门就不用通报了。”
凌夜寒抱着食盒站在门口：
“哥，我不是来看门的，今早惹你生气了，我来赔罪的。”
萧宸坐在桌案后面，面色总算有所缓和，张福笑着开口：
“陛下，外面怪冷的，叫侯爷进来说？”
萧宸摆手，凌夜寒这才立马滚进来。

第13章 下棋逼疯陛下
白菜粉儿的味道瞬间飘进了紫宸殿，原本没什么胃口的萧宸忽然抬眼看向凌夜寒手上的东西：
“带什么进来了？”
凌夜寒将手上隔着衣服抱着的紫砂坛和一个白陶罐子放在了萧宸平素用膳的桌子上：
“白菜粉儿和雪梨汤，来宫的路上看到的，就买了两份，哥，你都用完晚膳了吧？”
萧宸这几天胃口一直不好，不知道是不是许久没吃宫外的东西了，现在闻着这粉儿的味道还觉得有两分香，他起身走了过去，扫了一眼杵在那的人：
“还没用。”
张福看了一眼撒谎也不眨眼的皇帝陛下自然也不敢眨眼，凌夜寒立刻笑了，还好赶上了。
“我也没用，要不现在传膳？还是尝尝这粉儿？”
萧宸轻瞥他一眼：
“就一碗粉儿还想蹭朕一桌晚膳？别想得美了，就吃粉儿。”
凌夜寒一路都用衣服包着，罐子打开的时候都里面的粉儿都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张福按着规矩将银针取来，凌夜寒摆手示意不用，凌夜寒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暖乎乎，不管怎么说，萧宸还是信他的，他咧着嘴开口：
“试一下吧，万一那店主想害我呢。”
试毒没事儿，凌夜寒亲自盛了两碗粉儿出来，萧宸尝了一口就吃出了这个味道：
“是驴头街后巷那家？”
前两年大周初立，又逢北方旱灾刚刚结束，萧宸每每都会出宫亲自查问粮价，凌夜寒也是随他出宫最多的人，两人晚上也不去一些大酒楼，就偏爱去一些小巷子，这家白菜粉儿是他们当年常去的一家，冬日里吃了粉喝了汤最暖和身子了。
“嗯，现在老李头有孙子了，平常粉儿是他儿子做，今天我看到他在后厨，薅他出来煮的。”
一时之间紫宸殿中只有君臣二人嗦粉儿的声音，萧宸吃完有些微微出汗，这几日瞧着苍白一些的脸色都好了不少，他接过张福递过来的帕子，靠在身后的椅背中挑眉看着对面的人：
“今儿怎么这么有良心了，还知道赔罪给朕送吃的。”
凌夜寒把汤喝干净，从汤碗中抬头，心里一个地方忽然像是被戳了一下，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生出的那龌龊心思，遮遮掩掩生怕被发现，甚至有一阵子他除了上朝许久都不来宫里一次，算算时间，好像就是今年上半年的事儿，是不是他这做法也让萧宸伤心了：
“哥，是不是我之前做的事儿挺没良心的？”
萧宸微微眯眼：
“怎么着？朕若是点头你还准备再泪洒紫宸殿一次不成？”
凌夜寒想起前一夜的事儿面上有些挂不住，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觉得丢脸还是吃粉儿热的。
“算了，看在今夜老李头这粉儿的份上不与你这小崽子计较了。”
凌夜寒讨好地亲手给他奉上了漱口的茶，眼睛还瞄了一眼御桌上的折子，萧宸的习惯是没看的放在左手边，看完的放在右手边，如今左手边已经没有几本折子了，他这才开口：
“哥，我陪你下会儿棋吧。”
萧宸漱口后抬头，定定看了眼前之人几眼：
“与朕下棋，你？”
凌夜寒想起今天上午萧宸和赵孟先下棋时的兴致酸溜溜的：
“左右饭后也要歇歇，午膳后你不还和赵孟先下了吗？”
这一副你都陪他下，不陪我下的样子让萧宸好笑：
“这一上午你是竖着耳朵当差的，行，那就下两盘。”
张福立刻着人备好了棋盘，萧宸斜靠在软榻上，手肘撑着一个明黄色硬枕，暗金云纹的广袖随意铺散在身上，神色有两分饭后的松散闲适，像是与小孩儿下棋一样微微轻抬下巴：
“自己选个色，需不需要朕让你三子？”
凌夜寒则是坐在了软榻的另一头，将束起的衣袖往上拉一拉：
“莫要瞧不起人。”
但还是不客气地执黑棋先走。
今夜雪后天晴，月朗星稀，月光洒在紫宸殿的院落中，殿内宫灯将棋盘两侧一坐一靠的君臣二人的剪影映在了窗上，平添了两分静谧与温馨。
殿内的香炉散着浅淡的檀木香，软榻上，萧宸指尖轻捻着棋子，将手腕搭在棋桌一角偶尔闭目养神，张福站在一侧伺候，就见对面的凌侯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每落一个子都要斟酌半天，而他们陛下只在凌夜寒落子的时候才会扫一眼棋盘，然后似乎想也不想地直接落下一子。
第一盘棋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凌夜寒就败下阵来。
“再来一盘。”
凌夜寒这一局更认真，在萧宸这边瞧着他的脑袋都快扎到棋盘里了，似乎算了又算，想了又想，这一手他确实留了一个破绽，不由微微眯眼瞧着，半晌，凌夜寒落子，萧宸合了一下双眸，又是一招臭棋。
这一盘下了快两盏茶，倒不是这一局凌夜寒有长进，而是他下的太小心，落一次子都要等半天，萧宸不由打了个呵欠。
凌夜寒偷瞄了他一下，是不是他下的太磨叽了？这下棋就像是战场厮杀，肯定是雷霆对阵，快进快出来的过瘾，这一局他得换个下法，他坐直了一些，率先落子，萧宸紧跟一子，而后刚想闭眼眯一会儿，对面那乌龟竟然紧接着就落了子，他也跟着落子，凌夜寒下的虎虎生风，落子的动作干脆利落，若是忽略一招比一招臭的棋，倒也有两分唬人的气势。
在这气势之下，凌夜寒输棋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用上，萧宸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是输傻了，开始乱下了？”
凌夜寒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
“没有，我是怕下的太慢，你下的不尽兴。”
萧宸手中捻着棋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白日里威严的面容染上了舒朗的笑意：
“都说这下棋就像排兵布阵，棋下的不好，这仗也打不好，朕从前对此还颇为赞同，如今倒是不敢苟同了，会打仗却下的一手臭棋的人可不就在朕眼前。”
凌夜寒现在也有点儿懵，他其实从前没和萧宸下过棋，他下棋多数都是和成保保，而且他大多数时候都是赢的，成保保今日中午还鼓励他可以找机会多和心上人下棋，反正他棋艺好，现在，他都不知道是成保保太差劲，还是萧宸棋艺当真天下无双了。
“真那么差劲吗？”
萧宸不知想起什么来，眉眼笑意更深：
“你从前是不是下棋赢过成保保？”
凌夜寒点头：
“是啊，我和他下十局八胜。”
萧宸看了一眼那惨烈的棋盘笑道：
“前阵子成忠进宫与朕下棋，聊起一件让他颇为头疼的事儿，他说成保保与你下棋输了后回去日日找人练手，他少有见到儿子有这等争胜之心还颇觉欣慰，特意叫了成保保到书房准备指教两下。”
凌夜寒忍不住问：
“然后呢？”
“然后成忠与他儿子下的十几盘后气的头脑昏胀，说孺子不可教也，与朕下棋的时候提起这段都还在吹胡子，朕那会儿还以为你真在棋艺上有些天赋，却没想到是与成保保菜鸡互啄。”
凌夜寒...
他垂着脑袋看着棋盘，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成保保真是误他啊，原来他下棋这么差劲，但凡他早点儿知道今日也不会到御前丢人啊。
他默默开始收棋盘上的棋子，萧宸瞅着垂着脑袋的人，抬手一颗棋子丢到他头上：
“怎么？这就认输了？”
被砸了狗头的人抬头：
“没有，我回去练，等练好了再来找你下。”
萧宸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八九岁的凌夜寒，那会儿才到他下巴的少年在院子里被他一次一次挑飞手里的木剑，他就一次一次去把剑捡回来，眼睛有些红却没哭，站在那强迫自己挺直腰板：
“等我再回去练，练好了再来找你。”
说完他顶着撅在头顶的小抓髻就背着剑走了，此后，三五不时就有这么个小孩儿来找他比剑，小孩儿晒得越来越黑，手掌的茧子越来越厚，个子也越来越高，慢慢的，那个总是红着眼眶被打败又再一次次回来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军中束着高马尾一身银甲，一把断岳，狂傲地挑战一整个军中将领，又次次得胜而归的少年将军。
原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萧宸没来由看不得他这委屈模样：
“罢了，索性朕今日有空，就教教你。”
凌夜寒一双眼睛像是骤然被光照了进去，瞬间亮晶晶：
“好。”
过了小半个时辰，玄衣帝王方才那闲适懒散的神色已经不在，开始频繁皱眉：
“拿回去，再好好想想应该下哪。”
对面的凌夜寒额角都是汗，看得出来很用力在学了，张福都有眼力见地递了三次帕子。
但是每落一次子，萧宸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又过了半个时辰，萧宸终于接受了凌夜寒下棋的天分和学剑的天分天差地别这个事实，他缓缓合眼靠回软榻：
“就到这儿吧，你这棋朕多看一眼都头晕。”
凌夜寒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双手给萧宸递上茶，就像小时候惹了他生气，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萧宸喝了茶，用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日后与人下棋万不可说朕曾调教过你。”

第14章 后悔
本来萧宸还想着将剩下的几个折子看完，但是陪着凌夜寒下了几局棋，就被这笨学生气的头晕，难得犯懒想着第二日再看。
瞧着外面的天色也不早了，宫里这会儿早就下钥了，凌夜寒坐起身，眉眼有些困倦：
“行了，朕困了，你也回去吧，拿着朕的令牌让人开宫门。”
凌夜寒摇了摇脑袋：
“我不回去了，我明早当值，一会儿回值房睡就好。”
萧宸抬眼，看了看对面杵着的人想起什么，勾了勾手：
“过来。”
凌夜寒听话上前，萧宸也没起身，直接抬起手扯开了他的衣领，有些微凉的手指触及皮肤的时候，凌夜寒浑身都紧绷了一下，呼吸好像都慢了下来，脑子哄了一下，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了萧宸碰他的地方，他怕失态下意识向侧后躲了一下，萧宸手一空，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面上的神色淡了一点儿，收回了手。
凌夜寒几乎是在退后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
“伤都好了？”
凌夜寒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只好拖着干巴巴地声音开口：
“嗯，小伤。”
萧宸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休息。
凌夜寒一个人走在回值房的路上，刚才锁骨上被那人手指轻触的地方似乎还烧火似的与别处不同，就在刚才那一瞬，他脑子里想到的竟然是那一晚朦胧记忆中萧宸脱下里衣的样子，甚至，他可耻的有了旖旎的反应。
宫道的两旁没有人，他两步跨到宫墙边上，抓起一捧雪就照着脸和脖子上拍了下去，手被化掉的冰雪冻的通红，他不断往脸上拍，冰冷的触感这才让体内躁动似的血气冷了下来，回到值房，他抓起被子就缩到了里面，半夜却又坐了起来，眼前都是刚才萧宸面上的表情，他刚才不识好歹，他是不是生气了？
第二日他一醒来就被告知陛下再次取消了早朝，他当值的地方也就由议政宫大门变成了紫宸殿大门，他顶着一对儿黑眼圈到了紫宸殿，他猜到萧宸这几日不上朝就是为了压下陈家的事儿，不给那些世家旧族蹦跶的机会。
紫宸殿一上午依旧进进出出朝臣不断，凌夜寒这一次却连谁进去谁出去都没在意，脑子里还是昨晚的事儿。
忽然，张福推门从里面出来：
“侯爷，陛下叫您进去。”
凌夜寒骤然回神儿，都没多问一句就冲了进去，进去才发现殿内不止萧宸，还有赵孟先，户部，吏部和兵部的几名朝臣，这几人面上神色各异，瞧着似乎是因为什么事儿起了争执，不过方才他在门口跑神儿，此刻还真不知道里面这会儿在议什么，他上前规矩给御案后的人行礼：
“臣给陛下请安。”
“起来吧。”
凌夜寒抬头看了看萧宸的脸色，好像看不出什么异常，萧宸直接点了点最后面的那把椅子，也不知是说给凌夜寒听还是说给在场的朝臣听：
“御前侍卫按理是没资格坐在这里的，不过此刻议的是永州战后事宜，念你在永州有功，坐下听一听吧。”
凌夜寒规矩地坐下，听了半天，听明白了，原来是葛云今早递了折子进宫，言说永州那地儿本就贫瘠，这一战虽然后来险胜，但是前面那几场大战却确确实实是血流成河的硬仗，导致现在永州军中折损近三成，还有四成的伤兵，他请求朝廷加派兵力镇守永州，并且从内地外迁百姓至永州开土拓田，巩固已经打下的祁支山下的大片土地。
而此事中六部中却意见有些不一。
户部侍郎邹青云首先跳出来反对：
“陛下，去年江南刚遭遇水灾，如今黔中等地匪患仍在，加之前些年天下动乱，连年打仗，导致成年男丁被征召入伍的已经不少，如今朝廷此刻应该鼓励农户在肥沃的土地上多耕种，而不是远迁至土地贫瘠的永州啊。”
而兵部侍郎姜卓则是举双手赞成：
“陛下，按着邹大人的话说，只在已经开垦的肥沃的土地上耕种，荒田一律不值得开荒，这将置那些马革裹尸，血洒疆场也要守土卫边，开疆拓土的将士于何地？”
说着他还瞟了一眼邹青云：
“有些大人没吃过战场的沙子，不懂得将士辛劳，如今这土地都打下来了，连出几个人都斤斤计较。”
邹青云也是个一点就着的主，当下站在来，一双眼睛瞪的溜圆：
“你说谁斤斤计较？”
“谁火大我就说谁。”
“你好意思说我斤斤计较？你们光知道在前面打，忘了谁在后面勒紧腰带拱你们粮草了？”
凌夜寒看了一眼那快蹦到姜卓鼻子上骂的邹青云，说起来这位户部侍郎他还真不陌生，上辈子以铁公鸡著称的户部尚书沈玉退下去之后，他就提拔了新任铁公鸡邹青云为户部尚书，不过那是十几年后的邹青云，那个时候的邹青云虽然也偶尔跳脚，但是远没有现在这么活泼。
他又看了一眼户部和兵部的老大，户部尚书沈玉和兵部尚书成忠，这俩人倒是老神在在，他又顺着视线看了一眼那一直都坐在萧宸下首第一位的人，赵孟先，哼，还是从前在军中那样子，一副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模样。
殊不知御座上的那人已经将他这看了一圈的目光瞧了一遍了，一身玄底云纹龙袍的帝王轻撩眉眼：
“凌侍卫有话说？”
一时之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坐在坐末尾的那位凌侍卫。
骤然被点名的凌夜寒赶忙抬头：
“啊，对，有话说。”
他站起身，走到了这屋内挂着的大周舆图前，手指了一下永州的位置，因为进屋思绪就乱飘，他这会儿忘了现在自己的身份，无意识地带出了两分上辈子摄政时的模样：
“在做各位大人有谁去过永州吗？”
一个穿着御前侍卫衣服的人一脸睥睨地看着这一殿的一二品大员，有些与凌夜寒不熟又是世家出身的大臣心底多少有些不快，凌夜寒仗着帝王宠信一贯做事嚣张，从前在朝上就是将谁都不放在眼里，不过心下不快倒是也不敢真的表现出来，毕竟抗旨的罪过还能在紫宸殿当御前侍卫，这放在整个大周也找不出另一个。
但是虽然不可以不满却可以不理，有几位朝臣低头喝茶，也不曾搭话，像是要将凌夜寒晾在那里，那种出身优渥的傲慢在不经意间表现了出来，此刻殿内却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朕去过。”
随后另一道声音也响起，正是忠勇侯如今的兵部尚书成忠：
“臣也去过。”
凌夜寒忍不住嘴角翘起来了一点儿，嚣张的眉眼不加掩饰地落到那喝茶的几位大人身上，浓眉微挑，就站在那盯着他们手中的茶盏，直到几人都不自在地放下了茶盏他这才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懒散散的声音连装都懒得装：
“几位大人都没去过怎么知道永州土地贫瘠？书看多了？”
靖边侯凌夜寒一手臭字朝野皆知，没怎么读过书的印象也是深入朝野众人之心，从前京城中那群看不惯他的人就经常在背后说他是嚣张又没文化，如今这这不读书的人竟然一副瞧不起他们读书人的样子...
“我等在户部当值，不看书难道还不看折子？”
“哦，看来大人是熟理户部奏折了，那请问这位大人，如今永州造册兵将有多少？从前漠北之战，永州籍的男丁被抽调了多少？如今永州共计多少户，其中十五岁以上男丁占几成，老幼妇孺又占几成？还有，细数往前三个年头，永州可发生过大的旱灾，虫灾和水灾？需要朝廷大规模赈灾？”
这位出头的户部主事被问的有些哑言，虽然也说出来些东西，但是在凌夜寒的气势之下总有两分心虚。
凌夜寒这才看向御案后的人：
“陛下，永州的粮食自然是比不上江南，江南少兵祸，而永州却经常与外族交战，如今永州户数适龄男丁只有三成有余，在此等情况下尚且还能自给自足就说明永州并非是不可开垦的不毛之地。”
他再次指向舆图：
“这里，祁支山下有两条河流经过，一条就是西蛮口中的圣河托蓝河，这里土地要比永州还要肥沃，极为适合开垦农田。”
萧宸看向了舆图，目光深邃幽深，过了许久他直接看向凌夜寒：
“祁支山以西还有一座月牙山，那座山是西蛮经常游猎的地区，祁支山下若是驻兵尚且要有西蛮来扰，若是开田，怕就是西蛮入冬的盘中餐。”
凌夜寒上辈子在那打了五年的仗，对于那里格局自然再清楚不过，他立刻拱手：
“陛下所言极是，单单一个祁支山不足于成为永州屏障，若要永州稳固，就要连月牙山一并打下来。”
在边上听了半天的邹青云眼前一黑：
“什么？还要打？”
现在不是在讨论是不是往永州移民的事儿吗？怎么要打仗了？那得多少银子啊。

第15章 气晕了陛下
这争论在午膳之前停止，萧宸单独留下了赵孟先，其余的人都退下去了，邹青云看着凌夜寒那幽怨的目光就像是眼前这人要拿着他的俸禄银子一夜之间去青楼花光似的，但是凌夜寒却没空搭理他，他眼神儿都还在御案后的那人身上，看了一眼又一眼，也不见那人有留下他一块儿用午膳的意思，他最后还是规规矩矩地到了门口看大门。
赵孟先已经看见萧宸几次抬起筷子却没夹什么，用了几口便撂下了筷子，有些忧心地开口：
“陛下这几日似乎胃口不好，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无妨，这几日睡得不大好。”
萧宸军中出身，饮食上一贯不挑剔，但是此刻他看着这做的精巧的饭食却没来由地觉得反胃，甚至刚才吃了一口以前很爱吃的酱肘花，胃里就一阵翻腾，堪堪忍住才没有呕出来，让他再没了别的胃口。
午膳后身上乏力倦怠，罕见地在午后到内殿睡了一会儿，醒来后身上那股倦意却还是没有消散，就在他想着传太医过来看看时，有急奏进来，这事儿也就搁下了。
凌夜寒中午就下值了，思及府里的事儿才立刻出了宫。
萧宸喝了茶醒了醒神儿，这才坐在御案后面翻开奏折，结果第一本就是请奏他立后的，立的无非是那几家士族的女子，一股烦躁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他一把将折子摔了出去：
“王成保这个昏头的东西就知道盯着朕的后宫吗？朕让他梳理黔中官员履历他当成耳旁风了，去，叫他去议政宫殿前跪着醒醒神儿。”
张福立刻叫殿前的小太监去传旨。
萧宸从前看折子从不觉得累，甚至批个通宵也是常有的事儿，但是这会儿看着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却觉得头晕。
“陛下，暗云进宫了。”
萧宸揉了揉有些酸疼胀痛的额角：
“传。”
一身黑衣黑甲的人跪在殿前，正是如今稽查司的司正，也是从前萧宸的暗卫，一般稽查司每日都会递送简报入宫，没有什么要紧事儿暗云不会亲自进宫。
“陛下，近日有自称是靖边侯的亲族的人到了京城。”
萧宸抬头，眉眼间不辨喜怒：
“又是靖边侯的亲族？这是第几波了？”
自大周立朝之后一些有从龙之功的臣子受封，有一些接了亲眷入京，还有一些早年便是孤身在军中的也陆续有亲族寻来京城，开国四侯之一的凌夜寒自然更少不了这种来寻亲的亲戚，不过大多都是没什么亲缘来攀亲的。
“是第五波了，不过这一次靖边侯前日见了那群寻亲的人，昨日便将人接到了府里，属下看到了那个自称他哥的人，长相上确实瞧着与侯爷有七八分相似。”
自称他哥？这句话让萧宸的面色淡了下去。
“他人呢？”
张福小心回话：
“侯爷中午换值，此刻已经出宫去了。”
萧宸撂下朱笔，眉梢微挑，这会儿倒是知道回府了。
天渐渐擦黑，萧宸半点儿胃口都没有，勉强将几本折子看完还是起了身：
“备车架，去侯府。”
“是。”
一架外面通体乌梢色瞧着并不十分起眼的车架驶出了东华门，车架并未停侯府正门，而是停在了侧门，萧宸一身常服披着墨色大氅从车架上下来，侯府的管家和守卫都是一些从前跟着凌夜寒在战场上受了伤退下来的老兵，自是认得圣颜。
两个侧门的守卫立刻跪下就要请安，被萧宸抬手止住：
“不用声张，你们侯爷呢？”
“应当是在后院。”
这侯府的布置萧宸熟悉，这宅子是他当年亲自给凌夜寒选的，这是前朝内阁阁老的宅院，那憨货不通园林，修缮的时候所有图样都是他过了眼的，从侧门到后院要穿过一个小花园，如今落雪梅林，静谧悠然，萧宸抬步走过，一路上都不曾惊动侯府的人。
凌夜寒暂时将那自称是他父母，哥哥，大伯等一家子人安置在了一个偏僻的侧院，着人备了晚膳。
此刻的偏院中聚集了一大家子人，有两位年长的，自称是凌夜寒父亲和大伯的魏大光和魏大成，还有自称他母亲和伯母的吴氏和刘氏，还有几个年轻的，此刻几人四处在这院子中瞧着。
年纪小些的魏叔松挨个把玩屋内博古架中的物件儿：
“这东西若是去当了不得上百两银子啊，爹，方才我进来瞧着这侯府可大了，光一个花园就抵得上原来宋员外家那一个宅子大，以后我们住在这里京城中可没人敢不给我们脸面了。”
一边的魏仲柏哼笑了一声：
“就是，这可是一等侯爵府，那田县令现在都知道孝敬我们，以后给我们送礼的人排着队呢。”
只有一直站在一边眉眼和凌夜寒颇为相似的魏伯杨神色没有他们那么得意，而是转头开口：
“你们别高兴的太早，我们进来的时候是走的后门，迎接亲长理应开中门，这分明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而且现如今，二弟姓凌不姓魏。”
这一句话让屋内都寂静了下来，最年长的魏大光看向魏大成开口：
“柏杨说的对，如今还是要让凌夜寒认祖归宗，他是魏家的人，怎么能改做他姓？”
“是啊，他改成魏姓，那我们魏家可就出了一等侯了，日后这爵位还能在我们魏家传下去。”
魏柏杨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的位置，略有些不安，他们来了这么长时间，也只见到了管家和家丁，问及凌夜寒的去处谁都闭口不言，不过他们长相相似，倒也不怕他不信他们。
屋内人正聊的欢的时候，门终于被打开，是管家徐靖带着人上菜，一道一道的菜摆了上来。
魏伯杨上前礼貌地问道：
“敢问侯爷什么时候过来啊？”
“侯爷刚下值，诸位稍后，侯爷一会儿便到。”
凌夜寒在院子里听着侍卫将所有人在偏院的言行都转述一遍之后撂下了手中的茶盏，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上辈子魏家这一群人是在他回京之后找过来的，想来那不是他们第一次入京，应当在他还在永州的时候他们就曾找到京城来了，当时他看到了魏家那几个儿子的长相，还有魏大光那张脸，他就知道确实没认错。
他将人安顿到了京城周边，安置了宅子安置了地，已经对得起他们了，后来魏伯杨入了朝，他原本也没想着他们能翻出什么风浪，却不想这一家人倒是很会利用他的名头，四处结交朝臣，最后魏伯杨和魏大光甚至暗示让他废掉萧麟取而代之，让这天下姓魏，还真是不知所谓，痴心妄想。
凌夜寒起身到了侧院，两边侍从将门打开，那一家人的嘴脸便落入他的眼前。
魏伯杨还是那一副自以为彬彬有礼的样子，三兄弟都立刻起身，倒是魏大光和魏大成似乎还想在他面前端长辈的架子，坐在那里不曾起来，眼神却又有些忐忑地望了过来，凌夜寒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周身的压迫感不经意地散了出来，终于屋内的人坐不住了，都站了起来，开始对着他拱手行礼。
他这才抬步进去，在主位落座后才微微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坐了。
萧宸问了凌夜寒的行踪，直接到了侧院，他从一角的月亮门进来，今夜月光正好，隔着几株梅树正能瞧见屋内的情形，暖色烛火，一家人围桌而坐，这空旷的宅院似乎都有了人气，当年他选了这一品才有的五进院落赐给凌夜寒本也想着日后他成家方便，但是如今看着里面被人群拥簇的凌夜寒，他却只觉得这一幕刺眼，心口一个地方似乎堵了一块儿，那股反胃的感觉重新涌了上来，让他瞬间白了脸色。
张福瞧着他面色不对，小声开口：
“陛下，可要让人通传？”
萧宸隐隐有些头晕，胸口闷胀，不愿再看里面，转身：
“回宫。”
他脚步略有些急促地出了角门，上车时险些一脚踩空，一阵心慌感伴着胃腹的胀满蔓延全身，引得浑身乏力，一身的虚汗，他撑着额角闭眼缓着，车架直接停在了紫宸殿殿前，早有内侍从两侧拉开轿门。
萧宸却在下车的时候眼前骤然一黑，一股剧烈的晕眩让他勉强踩在地面后身子便向一侧倾倒。
张福和周围内侍立刻扶住他，白了脸色：
“陛下。”
“陛下。”
“传太医。”
萧宸被安置到了寝宫内，紫宸殿内有些慌乱，内侍去传太医，宫内警戒加了一倍的人手。
此刻靖边侯府的侧院屋内，魏大成先开口：
“小枫都长这么大了，我是你大伯，这是你父亲，母亲，这三位都是你兄弟，魏伯杨你该记得吧，他是你哥，你叫一声。”
魏伯杨立刻抬头看了过来，脸上是上辈子惯有温润谦和，一副兄长慈爱的神情：
“小枫你还记得哥哥吗？”
凌夜寒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只一眼那副面具就在他的目光下支离破碎，声音冷淡：
“我只管一个人叫过哥，就是当今陛下昭武帝。”

第16章 陛下有孕
紫宸殿中，太医鱼贯而入，昭武帝平素叫御医的时候不多，只有从前旧伤犯起来才会传御医，就连平安脉都时常因为太忙而推掉，这一次紫宸殿匆匆来人，太医院当值的院正徐元里带着人就匆忙赶了过来。
萧宸躺在内殿的龙床上时便已经醒了，但是胸口处阵阵翻腾的呕意和头晕却没有缓解多少，他闭着眼，将手腕搭在了脉枕上，徐元里请安后才将手指搭在帝王腕间诊脉，只是片刻之后他便脸色微变，指尖如滚珠跳动的感觉明显，这分明是滑脉。
他此刻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学艺不精，他反复变换了几种诊脉的手势，但是指尖下的感觉却没有分毫变化。
他退下的时候额角都有些冒汗，脸色微白，后面三位值守的太医分别上前诊脉，萧宸对人的气息十分敏感，在徐元里起身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他紧张急促的呼吸声，待第二名太医诊脉时他睁开了眼睛，眼看着这名太医也紧张了起来。
他微微皱眉，直接收回了手腕，也不等第三位过来：
“与朕直言，是何病症。”
第二名太医明显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慌乱，下意识看向了徐元里，徐元里到底是医学世家出身，这会儿冷静了下来，拱手开口：
“陛下，臣需要单独禀奏。”
萧宸撑着坐起来一些：
“张福留下，其余人退下。”
屋内的侍从依序退下，到院外退至五步之外，其余三名太医也到了外间，宫内规矩，太医诊脉当分隔回禀，萧宸看向徐元里。
“说吧。”
“陛下这几日是否觉得食欲不振，身体倦乏，有呕吐之意？”
萧宸点头，徐元里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您的脉象流畅，圆滑，有如走珠，是明显的滑脉，滑脉是女子妊娠期间才有的脉象，臣当无诊错，结合数日的症状，陛下很，很可能是有了喜脉。”
饶是处变不惊如萧宸此刻都愣了片刻，张福更是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萧宸缓过神儿来便叫了另外的太医依次诊脉，又依次听着他们单独回禀，一个比一个惊战，但是无一例外都说是喜脉。
当今陛下竟然有了身孕，这这儿处理不好就是掉脑袋的活儿，徐元里到底当值多年，也饱读医书，硬着头皮回禀：
“陛下，臣家传的医书上曾经记载过一个种族名为罗族，罗族男子女子皆可受孕，据记载这罗族在前朝初年被靖安帝灭族，连着一些关于罗族的典籍也尽数毁去，不过罗族也当有少数族人幸存下来，若是陛下身上有罗族血脉，那此刻的脉象当能解释。”
萧宸听到罗族，恍惚间想起了儿时他母亲曾经讲故事似的和他提过这么个种族，他只当玩笑，可如今。
那荒唐的一晚再次浮现在眼前，那个小狼狗一样压着他的混账东西的模样也渐渐清晰，若是他真的有了孩子，只可能是那一晚。
屋内几个太医都跪着连头都不敢抬，这孩子的来历自然也不是他们能问的，但是陛下如今后宫无人，膝下无子，这孩子若是真的生下来就是陛下长子，可是谁也料不准这亲自孕子的事儿帝王是否能接受，便是半句话都不敢说，只能伏在地上装死。
萧宸低头，目光触及自己的腹部，这里竟然有一个他和那小犟种的孩子？留还是不留？若是留他与凌夜寒又算是什么？
“若是不要，可有什么法子？”
“臣从前看过的典籍上记载罗族孕子者落胎，与女子落胎的药方几无二致，事后臣可再辅以补气血的方子，当可保陛下无虞。”
虽然罗族男子可孕子有些有异常人，但是依着从前的典籍来看，在用药上却与女子的区别不大。
萧宸沉默了许久，若是不要，只需要几副药方，就还可与从前一样，一切都不需要改变，他闭了一下眼睛。
“去备药吧。”
徐元里磕头后带着几名太医下去，这事儿果然陛下无法接受，不过倒也不奇怪，陛下贵为一国之君，日后有后宫也不缺子嗣。
此刻侯府偏院中，凌夜寒听着这一家人一个又一个要求，最后气笑了。
他抬眼看着魏大成，目光玩味儿：
“将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魏大成被盯的浑身手脚都有些不知怎么放，他吞了口口水再一次开口：
“小枫，你是魏家人，儿时走失，如今我们一家人得以团聚，你也该改回魏姓，认祖归宗，告慰魏家列祖列宗，我们魏家如今也得封侯爵。”
凌夜寒嗤笑了一声：
“你们不会觉得六岁的孩子便什么都记不得了吧？走失？我好好的走失到杂耍团中，杂耍团的人还给了你们一吊钱，是这样的走失吗？”
魏大光的脸色瞬间变了，连着魏伯杨脸都白了下来，他竟然记得。
不等他们几人说话，吴氏便哭着跪了下去，扯住了凌夜寒的衣摆：
“小枫，是娘对不起你，那个时候家里太穷了，便是稀粥一日也只有两顿，娘知道对不起你，但是那时你只有跟着杂耍团的人走才有活路啊，你要怪就怪娘吧，都是娘的错。”
凌夜寒垂眼看着她，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跪在他脚边，当年的事儿他大约记得一些，那一年是前朝末年，大旱，卖子的，送子的，并不鲜见，灾情严重些的地方甚至有易子而食的，长子是命根子，幼子又还在襁褓，他这个勉强到了能练杂耍年纪的孩子被卖掉换银子似乎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儿。
他也恨过，但是他记得萧宸说过，国祸天灾不罪民，卖子虽然不耻，却也是最底层的灾民能活下去的一条路，所以上辈子，他虽然心中不喜并未改姓，却也还是默认了魏家的人，安顿至城外，但是人心贪婪不可止，魏家并非什么走正路的人，这等人被人压时或许老实，可一旦拥有权利便会失控，张开贪婪的爪牙，为了权势富贵不择手段。
他将吴氏拉了起来：
“念及当年之事由天灾所致，本侯不予惩处，凌姓乃是陛下所赐，我与魏家早就两清，我不治罪，也不认这姓氏，从此魏家与我再无干系。”
干脆利落的声音惊醒了屋内众人盘算许久的美梦，魏大光瞪着眼睛站起来：
“你这是不忠不孝，我们生你养你到六岁，你便是如此回报？”
他竟然要上来拉扯凌夜寒，此刻，门被推开，持刀侍卫鱼贯而入，魏大光有些慌了，却又不想落下下风，他就不信凌夜寒还敢在这里弑父。
从前执政十余年的凌夜寒几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反手抽出身边侍卫的刀，寒光乍现，刀落在了魏大光的脖子上，一截头发应声而落：
“给脸不要脸，还真在我面前摆起长辈的谱了，以为长相有几分相似便能按头让我认亲？这大周千万人口，长得像的不知凡几，我凌夜寒这辈子只有一个亲人，就是陛下，余者在我眼中皆不过世间蝼蚁，死一个和死一百个没区别，你们一群人的命攥在一块儿在我眼中也不过风过柳絮，散了就散了。”
“来人。”
“属下在。”
“将这群人逐出京城，遣回老家，日后若是敢与人妄言与我沾亲，那便是攀附朝廷命官，自有人惩处。”
魏家一家人没想到凌夜寒回如此无情，叫喊声很快就被侍卫塞住了嘴，一群人就这样被拉了下去。
凌夜寒也不予在这屋里多待，抬步出去，这才见管家一脸焦急地上前：
“侯爷，方才陛下来了，都到这偏院的角门了，但是向屋内看了两眼又走了。”
凌夜寒瞬间回神儿，
“什么？”
萧宸来了，对，魏家在京城盘旋几天他一定会知道，那怎么来了又走了？
“侯爷，我，我远远瞧着陛下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就风一样冲着最近的侧门奔了出去，他扯了一匹马就快马加鞭往宫门赶去，宫门早已下钥，他摸出了从前萧宸御赐的令牌，从前萧宸为了方便他随时进宫赐了一块儿令牌，便是宫门落锁也能开。
果然，萧宸没和守卫说这令牌不让用了，他进了宫就快步往紫宸殿跑，却见紫宸殿多了一倍的守卫，连张福都侯在院子里？
张福一眼瞧见了那跑得冒头汗连大氅都没穿的凌夜寒，两步迎过去：
“侯爷？您这个时辰怎么进宫了？”
“陛下歇下了吗？能不能帮我通传一声。”
张福也还没从方才那巨大的变故中醒过来，思及刚才的事儿，陛下肯定心情不好，不想这靖边侯往枪口上撞，想着劝两句，却耐不住凌夜寒轴。
张福悄声进去，内殿烛火亮着，陛下并未躺下：
“陛下，靖边侯在外求见。”
萧宸猜到他会来，只是方才的事儿让他烦躁地想赶人回去，摆手到了半道却又开口：
“让他进来吧。”
凌夜寒匆匆进去，烤暖了身子才进了内殿，明黄色的帷幔下，萧宸一身寝衣靠坐在龙床边，发髻已经散下，墨发如瀑，暖黄色的宫灯映着他半边面容锋锐俊朗，眉目如画，宛若临凡仙人，两人目光猝然隔空相对，凌夜寒自己都能听到胸腔中悾悾的击鼓声，而萧宸目光微深，这样的神情他在那晚的凌夜寒脸上也看到过，有一丝异样的感觉爬上心头。

第17章 醉酒套话
凌夜寒缓过神儿来赶紧收起视线，向前走了两步才开口：
“哥，你刚才去我府里了？怎么也没和我说一声。”
他话音落下，帷幔内的人却没说话，萧宸目光定定地落在凌夜寒的身上，眼底的情绪明灭不定，方才凌夜寒看着他的目光不对劲儿，那不是臣子看君王的目光，也不是弟弟看着兄长的目光，赤裸的眼底不加掩饰的情感与那天晚上中了药发疯的小崽子一模一样。
凌夜寒被他看的不自在，手有些无意识地搓着衣摆两侧的布料，这细小的动作也没能逃过萧宸的眼睛，他小时候每每心虚都有这样的小动作，现在却是在心虚什么呢？因为找过来的那家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朕瞧着你与那一家人相谈甚欢，便也就没做打扰。”
相谈甚欢？凌夜寒急声否认：
“我没有，我哪会和他们相谈甚欢啊？”
萧宸眉眼间有些倦怠之色，倚靠在迎枕上，明黄色的被子盖在腰腹间，没了往日朝堂之上的威严，平添了两分平和温软的模样，他抬手点了点一边的绣墩，凌夜寒听话地搬了一个绣墩坐在了龙床前。
“朕也是才得到消息，知道有这么一家人找来了京城，听报说这家人是父子兄弟一块儿来的，自称你兄长的那人与你长相十分相似，这次不会有错了吧？”
对于萧宸能知道这些凌夜寒一点儿也不意外，他本也没想瞒着他，语气间难掩嘲讽：
“嗯，确实是他们当年把我卖到杂耍团的，说是家里当年揭不开锅，卖了我我还能活下去，如今还想让我改魏姓，认祖归宗。”
萧宸微微皱眉，他当年在街上救下凌夜寒的时候他刚从一个杂耍团中逃出来，浑身都是伤，瘦的皮包骨头，唯有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不服命的小野狼，杂耍团那等地方拿小孩儿不当人看，练的好才有饭吃，练不好就要挨顿鞭子，小孩儿的命不值钱，死了就再从穷人家买，一个小孩儿连一吊钱都未必能用上就能买来一个，凌夜寒不知道是怎么从里面逃出来的。
萧宸抬眼目光微动：
“晚膳用了吗？”
凌夜寒抬眼摇头：
“准备了一桌子没吃。”
“朕也没吃，这会儿陪朕用点儿？”
凌夜寒眼露担忧，立刻开口：
“怎么没吃，不舒服吗？”
“本想着去你府上蹭一顿的，回来也没什么胃口，张福，叫小厨房备个热锅子，再热些酒来，取西南进贡的过来。”
萧宸掀开被子坐起身，凌夜寒取来了一侧的披风亲手给他披上。
与眼梧　　镶珐琅的铜锅被端上来，里面是下好的锅子，被炭火催的咕嘟咕嘟响，一旁白瓷酒壶中温着酒：
“哥，你胃口不舒服，晚上还是别喝酒了。”
萧宸穿着寝衣披着披风，墨发随意在脑后简单束了一下，一只手肘随意靠在圈椅的一侧扶手上，另一只手执起酒壶，斟在了白瓷花瓣酒盏中：
“朕不喝，给你准备的，西南前几日送来的贡酒，便宜你了。”
凌夜寒这才放下心来，一口闷了，辛辣的热流入喉，这酒比宫内寻常的酒都烈啊，够劲。
萧宸夹了两口菜，勉强用了点儿，这才提及方才未尽的话题：
“怨他们？”
凌夜寒闷头把夹了一碗的肉和菜都干掉了。
“也不算怨吧，那个时候天灾不断，家里米粥都喝不起，就算不把我卖到杂耍团估计在家我也会饿死。”
萧宸再次抬手给他倒了一杯酒：
“那为何如今又这么抵触？你如今虽然位列侯爵，到底是孤身一人，若身后有个家族，来日族内挑选几个聪慧的，入学培养，日后倒也算在朝堂上有些助力。”
这番话换任何一个朝臣听到都会觉得帝王在借机敲打，但是凌夜寒知道，若是他真的认下了魏家，他一定会给魏家人一个入官场的机会，他喝了杯中的酒，脸颊有些发红，这酒好像有点儿上头，他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好像只装得下眼前的人：
“我不用在朝堂上有助力，立下战功的是我，封侯的也是我，魏家的人什么都没做，不配立于朝堂。”
萧宸轻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笑这话中的小孩子气，再次抬手为他斟酒，轻笑开口：
“血脉相连，同气连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朝中那些封官封爵的，日日琢磨的都是如何将族中之人安插到朝廷中，到了你这儿反倒不稀罕了。”
凌夜寒自然知道魏家的人就算心再大，他也压的住，上辈子他们结交朝臣，看似在朝中风风光光，但是他照样能扒了他们的官服，将所有人流放，但是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萧宸活着，魏家的人也不敢如上辈子那样生出那种邪念，但是这一家子就是心术不正，他要做萧宸手里一把锋利的刀，这刀本身就不能有任何瑕疵，他绝不会让魏家那一群狗屎成为他在朝中被人攻陷的软肋，没来由让萧宸为难。
但是这话不好和这人说，他嚼了几口肉又喝了一杯酒，索性耍赖：
“我就是不想他们沾我的光，小时候为了那两吊钱把我卖了，我与魏家互不相欠，不想平白给这一家人做青云梯。”
身上开始有些发热，脑子也有点儿乏混，他晃了晃脑子，这酒这么烈吗？
“哥，这酒你以后别喝，有点儿上头。”
萧宸刚又给他斟满了一杯酒，瞧着他红扑扑的脸颊开口：
“上头啊？那别喝了。”
说着就要拿回酒盏，但是凌夜寒可舍不得他亲手斟的酒：
“不，我能喝，我酒量好着呢。”
说完就从他手上将酒杯夺了下来，一仰头就干了，浓烈的酒意从胸腹中升腾而起，蔓延全身，像是有无数的小火苗在身体中被点燃，在身体各处跳跃，头脑开始有些昏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因为酒而蔓上层晶亮的水光，眼前的一些开始略显朦胧，周遭的景物上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有些控制不住地去看向那个他日日夜夜都想见到的人，宫灯下萧宸的面部被衬得柔和，他每看过来一眼，凌夜寒都觉得自己心提了一瞬，微弱的理智在告诉他不能多看，但是偏偏现在的脑子管不住眼睛，总是往那人的身上瞟。
萧宸一共也没夹两口菜，虽然目光并未一直放在凌夜寒身上，但是身边这人每一个神情还有一直黏在他身上的目光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那眼神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小子瞧着心上人一样，他晃了晃那剩下了一点儿的酒壶：
“还剩一点儿，都给你喝了吧。”
凌夜寒像是一只听话的大狗，坐在他身边点头，红着脸看着他将最后一点儿酒倒在了他的酒杯里，然后双手珍惜地捧着酒杯，像是珍惜好东西的小孩子，却没想到下一刻萧宸就说出了他怎么都不爱听的话：
“你也不小了，也该成家了，等明日朕命礼部将与你适龄家世相当的女子拟个单子出来。”
这一句话就像是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沸水中丢下了一大块儿冰，将凌夜寒原地冻了一个透心凉，他怔怔抬头，想都没想地脱口而出：
“不用，我不想成家。”
冷硬的一句话让殿内寂静了片刻，萧宸没出声，凌夜寒对自己方才说话的态度有些后悔，抬了抬头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反正他是不可能成婚的。
过了许久萧宸才故意开口：
“是怕如今你是个侍卫挑不到如意的女子？若是如此那你不必担心，等再过些日子，抗旨之事淡一淡，朕会为你官复原职。”
凌夜寒只觉得烦躁的像是有一万头马在胸口狂奔，热胀的酒意涌上头：
“哥，你别操心这事儿了，反正我不想成婚，什么达官显贵家的女子我都不想娶。”
萧宸手指捏紧了面前空着的酒盏：
“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若是有和朕说，便是身份不匹配也总有法子。”
凌夜寒现在感觉那一万头马不光在他的胸口狂奔，而且还在疯狂乱踢，恨不得原地将他踹的吐出两斤血来，心上人？他可不是有心上人吗？何止是身份不匹配，连性别都不匹配，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看不到底的双眸，他甚至此刻有一种冲动，要不就说了吧，管他是死是活，说了也痛快了。
但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胆怯了，他怕一开口，他连留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眼见的有些泛红，里面痛苦，挣扎，纠结，难过像是走马灯一样全都落在了萧宸的眼里，至此，他终于有些确定自己那个有些离谱的猜想，这小崽子怕是对他有什么心思。
他一只手落在了小腹上，那个脉象中的孩子此刻还没有任何的存在感，萧宸却不得不再一次审视这个问题，若是，凌夜寒对他存了别的念头，那这孩子...
“哥，你别问了，反正我不成婚，这辈子就跟着你，你叫我干嘛我干嘛。”
还不等萧宸开口，张福进来传话：
“陛下，太医那边的药备好了。”

第18章 留下孩子
药？凌夜寒脸颊通红地抬头，目光一急：
“什么药？”
晕乎乎的脑子这会儿有点儿迟钝，萧宸放下手中把玩的酒盏，思及腹中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孩子，一股从前未曾察觉的感受涌上心头，若是留下呢？他与凌夜寒的孩子会长成这么样子？张福不敢催促，只躬身立在不远处。
“有些风寒，朕一会儿用，先下去吧。”
凌夜寒感觉自己似乎是漏掉了什么东西，但是现在的脑子里就像是被人塞进来了一团乱麻，那点儿印象像是找不到的线头，怎么都捋不清，脑袋越来越沉，甚至感觉眼前的人影都在晃，萧宸看了看他知道那点儿微弱的药效起效了。
凌夜寒还在努力睁大眼睛，晃着脑袋，凌夜寒看着他：
“真不该让你晚上喝酒，张福，找人将侯爷送回侯府。”
凌夜寒没一会儿就趴在了桌子上，被门口的禁军给送了出去。
紫宸殿中，宫灯之下只余了一个独坐的身影，萧宸重新洗漱净口，浑身疲惫地靠在了床头，眉心微皱，思及凌夜寒方才的表现有些头痛。
他靠在迎枕中，按了按胀痛直跳的额角，军中男人多，倒也不是没有互相起了念头的，但是毕竟是少数，一旦离开军营基本都会娶媳妇生孩子，那小子是怎么升起这个念头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是在军中有人带坏了他？
帷幔内萧宸仔细想着凌夜寒从前在军中与谁交好，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成保保，这成保保也没成家，他抬眼看向张福：
“可听说过忠勇侯府给成保保议亲了吗？”
张福小步上前开口：
“回陛下，奴才听说去年侯夫人似乎是看重了威远将军家的女儿，但是没过多久威远将军的女儿就嫁给了表兄，后面倒是没听说侯府为小成大人议亲。”
“这成保保整日与谁走的近些？平日里他都爱干些什么？”
“小成大人与侯爷和军中一些年轻将领走的近些，平日里好像小成大人喜欢听说书。”
萧宸目光微动，说书？
“去着人将成保保常去的酒楼茶肆听的说书理一份名录出来，明日早朝后着成保保到御书房。”
“是。”
张福刚要退下，萧宸便又开口：
“明早去侯府传旨，京郊北营近日换防，兵器，武械皆需要清点，让他去协助兵部的人清查，替朕盯紧了。”
张福低头应下，随后萧宸摆了摆手，他立刻退下，见陛下不提方才药的事儿，自然也不敢提醒，只将一众太医都安置在了侧殿，随时听旨。
萧宸躺下，心绪杂乱，半点儿睡意也无，手无意识地放在了小腹处，夜渐渐深了，过了一更天，守夜的小太监忽然到侧殿传召太医，徐元里以为帝王有事儿，连忙带着几名太医进了寝殿。
深夜中，一盏宫灯立在龙床边，撂下了床幔被重新掀开了一角，帝王半靠在床头，目光无半点儿睡意，面色难掩憔悴，显然陛下这么晚也未曾歇下。
萧宸身后披了一件披风，手轻抬赐了座，他一贯单刀直入，此刻也直言开口：
“这个孩子如今脉象看着可康健？”
“可否让臣再探一次脉？”
萧宸将手腕放在了脉枕上，徐元里这一次不似上次慌张，细细诊治：
“从如今脉象来看，孩子如今两月有余，当是稳健的。”
萧宸收回手：
“若是朕要留下这孩子，你们可有把握？”
徐元里在晚上帝王推掉了那碗药的时候便有了准备，拱手出声：
“陛下，微臣从前翻阅医书典籍，罗族男子孕子过程要比女子艰辛一些，不适也要强些，陛下腰后和胸口有旧伤，孩子月份大后，腰上的负担会加重，怕是旧伤会犯，会更难熬些，好在典籍中记载的药方与寻常女子所用类似，若陛下愿意留，臣愿尽全力保陛下与皇子无虞。”
半晌萧宸开口：
“朕要留下这孩子，卿等务必尽心。”
“微臣遵旨。”
后半夜萧宸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下的，早朝时第一次觉得疲惫得睁不开眼睛，却还是按着时辰起身更衣，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身上如今还有一个小生命，他动作间比往日都要小心，即便没有任何胃口，也还是勉强进了一个枣糕才去上朝。
凌夜寒在自己的房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朝的时辰了，他蹭的一下坐了起来，宿醉的头疼却没能放过他，脑袋像是被驴给踢了一样，他赶紧扶住脑门，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经大亮，声音有些嘶哑地喊道：
“虎子，什么时辰了？”
门口的守卫立刻进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侍卫模样，从前在军中他就是凌夜寒的亲兵：
“侯爷，您可醒了，都辰时三刻了，宫里来了传旨的公公，此刻正在前院。”
凌夜寒蹭的一下翻身从榻上下来，蹬上靴子，急忙换了衣服，束发，净面：
“怎么不叫醒我？”
“那公公说陛下有旨，若是您睡着就等您醒了再传旨。”
凌夜寒匆匆到了前院，就见来传旨的是张福的徒弟张春来，张春来立刻迎了过来：
“见过侯爷，陛下有旨，京郊北营近日换防，兵器，武械皆需要清点，着靖边侯去协助兵部的人清查，替朕盯紧了。”
“是，臣遵旨。”
张春来笑着递上来一个食盒：
“这是陛下早朝前叫小厨房做的醒酒汤，叫奴才给侯爷送来，侯爷用了早膳喝了汤再去北大营便好。”
凌夜寒此刻有些懊恼，他也没想到昨晚那酒那么烈，竟然在宫里喝多了：
“替我谢谢陛下，公公，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是陛下着邹统领送您回来的。”
张春来走后，凌夜寒烦躁的揉了揉头发，他努力想昨天的事儿，却像是隔着水雾似的，他应该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应该不是因为惹了陛下不开心才把自己调到北大营的吧？
不过算算日子北郊大营确实是这几天换防，萧宸对军资，武械的管束严格，从前在军中自己也经常去监督武械盘查，他又低头看着餐桌上那盅醒酒汤，还给他送了醒酒汤，所以，应该不是他昨晚醉酒闯祸了吧？
萧宸圣旨中说的是靖边侯，凌夜寒便也没有再穿常服去军营的道理，而是换上了寻常在营中的铠甲快马赶往了北郊大营，冷风呼呼迎面吹着，他脑子还留在昨晚，他隐约觉得好像把什么事儿给忘了，但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在隔着头盔敲了几次脑袋后，北郊大营的营门已经遥遥在望。
而就在他骑马入了大营的时候，他的好兄弟成保保也入了御书房。
成保保接到圣旨就开始战战兢兢，一路跟着御书房传旨的小太监后面打听，但是问了一路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他一个刑部芝麻官，到底犯了什么事儿能让陛下亲自过问啊？越是靠近御书房腿就越软，张福瞧见他的模样笑了：
“小成大人来了？陛下等着你呢。”
成保保腿更软了，进殿之后才发觉陛下并未在桌案后，而是坐在窗边的一方软榻上，他急忙掉头叩头请安：
“臣给陛下请安。”
“起来吧，坐。”
萧宸目光在成保保身上转了一圈，成保保感觉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萧宸半晌才收回视线：
“元安今年也二十多了，可有定亲？”
成保保听着陛下叫自己的字，又提起婚事就紧张起来，生怕陛下乱点鸳鸯谱要赐婚：
“没有，臣还小，想着多在朝中做点儿事儿，不想太早成家。”
这幅紧张的样子让萧宸微微眯眼：
“你与夜寒走的近，他如今也是孤身一人，你们难不成是商量好的都不成亲？”
成保保脑子急转，不好，陛下是冲凌夜寒去的，难道他是想给凌夜寒赐婚？但是凌夜寒有心上人了，可不能让陛下乱点鸳鸯谱：
“陛下，我们可没有商量，寒寒，不是靖边侯心中应当是有心上人的。”
萧宸抬眼：
“是谁？”
帝王凝眸的压迫感非同一般，成保保呼吸都快停滞了：
“这个臣真不知道，就是上次与他一块儿喝酒的时候他说的，说他有一喜欢的人。”
萧宸靠坐起来些：
“上次是什么时候，他如何说的？”
“就，就是他被贬为侍卫后，有一天他下值我就带他去了酒楼，我是见他最近似乎有心事，就问了一句，他便说他有一个喜欢的人，还说已经有几年了，我就说让他上门提亲，但是他犹犹豫豫的，说那人应该不喜欢他，只是把他当亲人看，他怕贸然上门便是连亲人都做不得了。”
成保保一边说一边小心瞄着陛下的神色，看着他似乎没动气这才又开口：
“我，我就鼓励他让他不如勇敢一点儿，烈女怕缠郎嘛，万一人家也喜欢他呢？”
萧宸听着这烈女眉眼一挑：
“他听进去了？”
成保保立刻点头：
“我瞧着他应该是听进去了，他还说他喜欢的人爱下棋，寒寒棋艺很高的，我就让他找机会去多去陪人家下棋，定能俘获芳心。”
棋艺很高？萧宸想起那晚的臭棋篓子，再看眼前这对凌夜寒棋艺满眼赞赏的人头一次不知道说什么好，难怪那小子下成那样也好意思来找他。

第19章 这孩子不能让他知道
凌夜寒人还没到，圣旨便已经传到了兵部和北郊大营，北郊大营统领魏文川和凌夜寒在军中就是老相识，早早就到了营前等候，凌夜寒勒马，看着前面的人笑道：
“魏统领好久不见啊。”
魏文川见着他嘴咧的像是荷花似的，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大步上前开口：
“陛下圣旨一早就传到了营中，说是靖边侯今日协助兵部清盘营中武械和辎重，想来你抗旨的事儿陛下是消气了，你小子真争气啊，多亏我压了三个月。”
凌夜寒转头：
“什么三个月？”
魏文川立刻闭嘴，摇了摇脑袋，凌夜寒觉得不对，进了这北大营的大帐便觉得气氛有点儿不对头，北大营负责京畿周边防务，虽然每半年便要换防，但是换防的也都是当年萧宸的亲卫，当值的从将领到校尉和凌夜寒都有同袍之谊，这也是上辈子他仅凭兵符和圣旨就能稳住京城局势的原因。
但是这会儿帐内气氛有些不对，有人看着他眼睛笑眯眯的，有的半只眼睛也不愿看他，凌夜寒抬步进去，低头挨个凑到几个将领面前伸着大脑袋看：
“哎哎哎，诸位，这是怎么了？我这九死一生从永州回来，见着我怎么都这副模样。”
魏文川心情颇好地抬起手：
“来来来，输得都交出来。”
凌夜寒就见那几个不愿搭理他的人解下了身上的银袋子，再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就是傻子了，他转头薅住魏文川：
“你们是不是拿我打赌了？”
魏文川把他手拍下去：
“大家也是一时无聊，随便玩玩的，你可不许去陛下那告状。”
凌夜寒眯眼：
“赌的什么？”
魏文川：“就赌了赌你这侍卫要做到什么时候，我赌三个月内陛下定然轻放了你，他们非说怎么也会罚你三个月，这不，三个月的俸禄都输了。”
凌夜寒一把将他手里的银子给夺了过来，给那几个输银子的塞了回去：
“你得意早了，陛下只是今天让我来北郊大营瞧瞧，清盘之后我还得回去继续当值，我这侍卫当的好着呢。”
魏文川啧啧称奇，这怎么好好的将军不当做个侍卫还这么上瘾？
凌夜寒说笑归说笑，到了清盘的时候可是半点儿后门也不给开，从清晨一直忙到了天黑，萧宸给他的圣旨是清查后复旨，这军中清查少说得三天，他这个时辰进宫不合规矩，回府明日还要回来，索性随便要了一个小营房对付一宿。
此刻紫宸殿内，也不知是知道了腹中有了个孩子的心理作用，还是这磨人的孕期反应终于到了，萧宸下了早朝后便觉得胃脘翻腾，周身倦怠无力，头也隐隐作痛，午膳和晚膳几乎什么也吃不下，下午更是奏折都没看完。
太医一波一波地进来，开了药方，只是那中药味儿光是闻着萧宸便觉得反胃。
“陛下，早期的反应是难熬一些，这药若是喝不下，臣可用针灸缓解。”
紫宸殿的内殿少有在下午放下帷幔，萧宸躺靠在榻上，忍着一阵阵的头晕和隐隐的呕意，银针落在关内，足三里，扶突，中脘，过了一刻钟，那股翻腾的感觉才被压下去了一些。
施针之后他睡了半个时辰，但是醒来后却半点儿也没有休息过后的精神头，头依旧昏沉沉的，周身都提不起力气，便是从前旧伤犯起来也不曾这样，萧宸对这样的感觉有些无所适从，他阖上双眸，这孩子这么小就这么磨人吗？
晚间他反倒睡不着了，躺在榻上开始顺着这个孩子想到凌夜寒，这两日他将人支到了北大营就是想趁着这个空隙想清楚怎么处理他们的关系，只是想了一整日也还是举棋不定，他摸不清凌夜寒是为什么生出了这心思，细想想他从八岁就跟在自己身边，从前打仗身边也没什么女子，或许那只是年轻人一时糊涂，错把这多年对他的依赖当成了喜欢也说不准。
紫宸殿内，萧宸透过半纱遮掩的帷幔看向窗边的月光，半晌微微合眼，帝王之侧不是什么好位置，凌夜寒年纪轻轻有开国从龙之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但若担了内宠的名头，便是有再大的功绩也会在史书上留下污笔，若来日他又有了心仪的女子，又该如何自处？他手探向小腹，缓缓睁眼，这孩子不能让他知道。
凌夜寒躺在简陋营房的硬板床上，脑子又开始回忆起昨天的事儿，真是，他在宫里喝那么多酒做什么啊？不过他好像喝的也不多，就一个小酒壶，按说不会多啊，这进贡的酒现在都这么烈了吗？
过了两天，北大营的清盘才算是结束，只是时间太晚了，兵部主事开口：
“侯爷，今日时辰晚了，明日一早我们再一同进宫回禀陛下吧？”
凌夜寒的心早就飞到宫里了，但是却是这个时辰去不合适，他按捺住心思：
“好。”
他策马回府，直接从后门马厩进去，将马送回去这才抬步往后院走，小虎小跑着过来：
“侯爷，小成大人来了，正在您院子等您呢。”
凌夜寒风尘仆仆地回了院子，就见成保保丝毫不见外地指使他的小厨房做他爱吃的鱼脍，成保保见到他就挥手：
“你可回来了，我等你两天了。”
凌夜寒被他拉了进去：
“你等我干嘛？”
成保保都憋了两日了，扯着他坐下就连珠炮似的开口：
“你不知道三天前陛下忽然叫我去御书房，你都不知道我多害怕，我就想我平时在刑部忙的那点儿小事儿怎么能惊动陛下呢？结果，陛下一见我就问我有没有定亲，我更怕了，还以为陛下要给我指婚，但是没过一会儿陛下就开始问你。”
凌夜寒立刻开口：
“问我什么？”
“陛下就说你也尚未议亲，问是不是我们商量好了不成亲，我一听陛下这意思可能是要给你指婚啊，这哪行啊，你上次说你有心上人吗，万一陛下乱点鸳鸯谱你小子再抗一次旨，那可真是和钢刀比脖子硬了，我就赶紧和陛下说你有心上人了。”
凌夜寒看着眼前这好一个为他好的大聪明好悬没有心梗过去，他半晌才控制住将人丢出去的冲动开口：
“你说你和陛下说了什么？”
成保保笑眯眯地一边吃侯府的酱牛肉一边得意地开口：
“说你有心上人了啊，陛下那么疼你，知道你有心上人应该不会棒打鸳鸯的，快说，怎么谢我？对了，上次你答应给我寻的马呢？”
凌夜寒闭了闭眼睛，自己都能听到他咬着后槽牙的声音，他真该死啊，怎么会和成保保这个大漏勺说他有心上人的事儿？他那天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他抬手扣在了成保保肩膀上：
“你还和陛下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陛下问我你心上人是谁，我哪知道啊，也不能乱说，就实话实说说我不知道了呗。”
凌夜寒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脑门上，这一天他把成保保连人带马轰出了侯府。
第二天一早他清晨就进了宫，迫不及待想见到萧宸解释一下昨天的事儿，但是虽然他现在有个爵位，可还担着侍卫的名头，是没办法直接上朝的，只好跑到班房换好了侍卫的衣服赶到了御书房，以求萧宸下了朝就能见到他，却不想今日陛下风寒取消了早朝，他又连忙赶去了紫宸殿。
这几日萧宸白日昏沉没有胃口，到了夜里反倒又睡不着，次次都是过了子时才能将将睡下，只是还没睡下两个时辰便要早朝，清晨起来那股恶心感越发浓重，头晕目眩眼前浓雾重重，不得已称风寒取消了早朝。
外面的小太监进来禀报：
“陛下，凌侯来了。”
萧宸此刻头发都未曾束起，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手抵在胸口处，额前都是冷汗：
“叫他候着。”
“是。”
凌夜寒等在外面心都沉了下去，他进来就闻到了药味儿，还看到了侧殿侯着几位太医，其中就有上辈子他去见的那位徐太医，萧宸传了太医，那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孩子的存在了？他此刻的心就像是被人捏着提在高空中，只要提着的人稍微松一下手，他就能摔的粉身碎骨。
萧宸知道了孩子还会再见他吗？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张福才传话过来：
“侯爷，陛下叫您进去。”
凌夜寒进去的时候差点儿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像是游魂一样，萧宸已经穿搭整齐，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似乎瞧着和平常无异。
“怎么这么早进宫来了？”
凌夜寒心悾悾跳着：
“北大营武械清查完毕，这，这是折子。”
张福将折子递了上去，萧宸低头看着那闹眼睛的字，一目三行地看完了：
“嗯，做的不错。”
凌夜寒憋不住事儿：
“哥，那天成保保是不是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
萧宸撂下折子抬眼：
“哪句算是胡说八道？你今日难不成是求朕给你和你的心上人赐婚的？”
凌夜寒别问的一梗，若是他知道了孩子应该不会让他娶亲吧？难道是太医没诊出来？
“哥，我不娶亲，你别操心我的婚事了，谁我也不娶。”
他真怕萧宸真的一道赐婚圣旨砸下来。
却没想到萧宸下一句话比赐婚圣旨还让他难受。
“好，既然也不娶亲，总要给你找点儿事儿做，抗旨的罪名单单当几日侍卫实在是罚轻了，朕准备派你去黔中收拾匪患，戴罪立功。”

第20章 不想朕立后？
一句话像是冬日里的寒冰一杆子直接戳到了凌夜寒的心窝子上，脑子跟着轰的一下，身体从上到下都冰冷一片，一时之间什么念头都上来了。
萧宸撂下手中简报抬眼就看到他睁着那双黝黑不可置信的目光瞧着他：
“怎么？我们侯爷不满，准备再抗一次旨？”
微凉的语气立刻让凌夜寒醒过神儿来，他下意识开口：
“臣不敢。”
瞧着刺头老实了些，萧宸也缓和了面容：
“黔中如今局势复杂，比起在御前当侍卫，黔中的日子是要难过些，贸然派你去也是有些难为你了。”
凌夜寒已经冷静了下来，上辈子他数年都未回过京城，自然没有插手黔中之事，不过他确实记得昭武三年黔中发生过动乱，动乱还未平息，便连着两江水患，他还送去粮去，虽然后来平息之后萧宸又将他送去的粮着户部送还给了他。
黔中是个难啃的骨头，想必当年萧宸也为此事夙兴夜寐，重来一次，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只在这人眼前晃：
“我不为难，我去。”
萧宸瞧着他听话了心里倒是顺了不少。
“黔中之事你怕是也不了解，折子，简报都在那，今日晚膳之前看完再来回朕，去吧。”
凌夜寒抬眼就瞧见御案的一侧有一摞的奏折，张福正着人要帮他把奏折搬出去，凌夜寒赶忙抬手阻止了小太监，他挪了两步过去，又期期艾艾抬头：
“哥，我能在这儿看吗？”
一想到他或许有好长时间看不到凌夜寒，萧宸就恨不得现在多看两眼。
萧宸瞧着他的模样就像是没断奶的小狗，又想起这小崽子对自己不清不楚的心思，这怕不是真的是他将人在身边带久了把人养的恋窝了吧？理智是叫他此刻立刻叫人将眼前这不省心的和奏折一同打包丢出去，但是瞧着那不舍又有点儿难受的目光又有点儿心软。
罢了，此去黔中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摆了摆手：
“坐下老实看。”
凌夜寒立刻听话地自己搬了一个绣墩，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御案的一侧，他翻开了最上面的那一本折子，哪怕是低着头余光也能瞧见那玄色龙袍的身影还有那双执御笔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手背处还留着一道斜斜的刀疤，是六年前在随州御袭的时候留下的，当初这个伤口还是他为他包扎的。
不知不觉他的思绪就顺着那双手飘远了，一会儿想起从前打仗时候的事儿，一会儿又想起上辈子的事儿。
萧宸两次侧眸两次瞧着他低头但是眼睛却愣怔怔瞧着他折子的模样，这跑神儿的模样和他小时候在自己身边学字时一个模样，只要两眼没看住，再瞧过去他就是一副垂着头神游天外的模样，在第三次侧眸的时候他实在忍无可忍，撂下了手中朱笔：
“你是对朕这本折子更感兴趣吗？”
凌夜寒一惊，蹭的一下坐直了身子，想起他刚才偷看被他察觉脸颊就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红：
“没有，我一定仔细看。”
这回他再不敢用眼睛乱瞟，认认真真开始看奏折。
他上辈子虽然未曾亲自去黔中处理匪患，但是毕竟也算掌政十余年，对黔中的了解不少，看折子也已经看习惯了，他一本一本地翻开，看得很快，边看边结合上辈子对黔中的了解在琢磨到了黔中该如何行事，生怕到晚膳前看不完。
萧宸晨起便叫太医施针，这会儿那磨人的呕意虽然被压下去了，但是头还是晕眩不止，身上宛如从前连着打了三天的仗一样，周身酸疼无力，坐久了腰后旧伤的地方就隐隐犯疼，他将手腕搭在御案边缘闭眸缓了缓，才打开另一本折子，结果瞧了两眼罗里吧嗦请安用了两页也写不到正题上的折子一股气涌了上来。
“啪”
折子被摔了出去，殿内所有人都是一惊，殿内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跪下，凌夜寒也被这一声吓的立刻抬头，殿内所有人都是大气都不敢出，最后还是凌夜寒站起身，倒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面色阴沉的帝王面前：
“哥，是谁惹你生气了？”
萧宸靠在身后椅背上，接过茶盏，语气也没好到哪去：
“怎么？知道是谁你还准备去替朕教训不成？”
“当然，你说，我带着折子找他去。”
凌夜寒那军中刺头的模样又冒了出来，一副拎起折子就要找人干架的样子。
紫宸殿内气氛奇异，入宫不长时间的小太监忍不住抬眼瞧这位靖边侯，而张福老神在在眼观鼻鼻观心，对眼前这侯爷这要为陛下出头的模样见怪不怪。
萧宸气笑了，垂眸轻呷了一口茶，微微冲地上那折子抬了一下下巴，凌夜寒和听话的小狗似的立刻跑过去把折子捡起来，下意识就翻开了，只一眼，那看了十几年折子的情绪就犯了，下意识皱眉：
“这谁的折子，罗里吧嗦半天写不到正题。”
萧宸瞧过去：
“长进了，竟然能瞧出毛病。”
凌夜寒心虚：
“我最不喜欢这种请个安就废几页纸的人，不知道如今纸贵啊？”
萧宸无情戳破他：
“那是因为你想写也写不出来。”
算起来他还真是最喜欢看凌夜寒的折子，这两年连着从前军中那些大老粗都知道上折子前找个幕僚给折子润色润色，请安的词儿一次比一次新颖，折子一次比一次长，只有眼前这犟种，次次的折子只会一句臣恭请陛下龙体安康，万事胜意，然后配上那一手狗爬字，和一纸大白话，哦，除了上次在牢里请枪手的那次。
凌夜寒不敢回嘴，往后翻了一页才发现这竟然是一本奏请陛下立后的折子，一股酸意立刻涌上心头：
“王书轩铺垫这么多就是想让陛下立后，他定是想让王家女入后宫，老东西...”
骂了一半他及时住嘴，虽然上辈子萧宸一直都未立后，但是也不知道重来一世他会不会变，他只要一想到萧宸或许有可能立后，牙根就酸的难受。
萧宸这才眉峰一挑，他方才只瞧了前两页，后面正题都没看。
“拿过来。”
凌夜寒不情不愿地将折子递了过去，萧宸向后翻看，果然，又是一本奏请采选后宫，早日立后以定天下的折子，他看了看凌夜寒，将他面上的表情半点儿不差地尽收眼底，明知故问：
“不想朕立后？”
凌夜寒手磋磨着衣摆，他不想萧宸觉得他太娇纵管的太多，故意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嗯，若是立世家女那朝中那些大族不又蹦跶的三尺高了吗？”
萧宸施施然开口：
“那你是想让朕立个寒门，或者平民的皇后？”
心里晃悠了半天的那罐醋坛子终于倒了，一句我想让你立我被生生憋了回去，衣摆差点儿没被他的手指给磨出个洞来，现在又不是什么矫情的时候，他破罐子破摔：
“不想，我不想你立后。”
他甚至做好了如果萧宸追问，他索性今日干一票大的，把话都说了，这事儿他本也不准备憋一辈子，正好他马上要去黔中了，反倒有时间做个缓冲。
但是却没想到萧宸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什么都没继续问。
凌夜寒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
半个时辰后，御前凌侍卫带着的折子到了值房，腰间佩刀，好不威风：
“御史王书轩何在？”
王书轩立刻从里屋的值房出来：
“臣在。”
凌夜寒一把将折子丢到了他脚边：
“陛下口谕，折子不是尔等秀弄章词的地方，日后朝野上下折子需去繁就简，再有冗余奉承自去议政宫前罚跪。”
这口谕不光是给王书轩一人的，连着所有值房中的朝臣都听垂手：
“臣等谨遵圣喻。”
凌夜寒扫向屋内的一些御史，这些御史多数出身士族，眼里其实瞧不起一些随萧宸打天下的臣子，也不满如今萧宸打压士族抬高寒门的做法，没少在朝政上使绊子，这一次正是敲打的机会，凌夜寒半点儿也不客气：
“御史不是该以诤臣而居，纠察百官，持身秉正吗？如今虚伪奉承之言数你们说的多，不光在殿上一说一箩筐，折子里也要大秀词句，就显你们读过书？真是替历朝历代那些名臣御史丢脸，日后诸位若是无处可秀文笔不若到画舫上去舞弄章句，休要写在折子里耽搁陛下时间。”
一屋子的御史听到这话又羞又愤，这明显不是陛下口谕，而是凌夜寒夹带私货，但是方才陛下口谕里却确有冗余奉承四字，便是心里再气此刻也只能憋着，凌夜寒看着那一个个憋的猪肝脸气儿终于舒服了，腰间挎刀转身大步出了值房，给众臣留下了一个嚣张的背影。

第21章 被赶出京城
凌夜寒回到紫宸殿的时候殿内十分安静，萧宸没有坐在御案后，他看向张福，张福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里侧寝殿的方向，凌夜寒轻声走进去，就见萧宸靠在内殿窗边的软榻上合着眼似乎是睡着了，浓密的睫毛铺散在眼下，却显出了几分倦怠憔悴，绒毯搭在腰腹处马上就要垂到了地上。
他放轻脚步上前，将绒毯捡起来向上拉了拉，萧宸在军中多年，便是极轻微的动静也会醒来，凌夜寒抬头就对上了萧宸缓缓睁开的眼睛，猝然的对视让凌夜寒有些不自在，他赶紧松开绒毯开口：
“哥，你睡吧，我去看折子。”
萧宸确实困倦的紧，身上关节都软疼难忍，他微微点头，便真的再次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凌夜寒倒了热茶就放在他身边的紫檀矮几上，张福瞧着凌夜寒把他的活都抢着做完之后，轻手轻脚地坐到外殿御案边上的小墩子上开始看折子。
殿内安静极了，凌夜寒感觉周遭从未这么安静过，静到他似乎耳边都能听到萧宸平稳的呼吸声，过了半天，他摒弃杂念开始一本一本认真地看折子，直到外面天色渐暗里面的人才悠悠转醒。
内殿只点了一盏昏暗的宫灯，萧宸睁眼时甚至有些辨不清时辰，身上酸疼的感觉褪去了不少，他掀开了身上的绒毯，张福立刻上前一步：
“陛下，您醒了？”
凌夜寒也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折子起身，便听到有些沙哑的声音：
“什么时辰了？”
“酉时初刻了，陛下可饿了？晚膳已经备好了。”
几个内侍陆续进前点亮了宫灯，凌夜寒进去的时候萧宸刚坐起，有些头晕，他闭目缓着，瞧着他脸色不大好，他蹲到软榻前面露担心：
“哥，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太医？”
萧宸抬眼瞧着他，黑白分明的眼仁中都是担忧，让他想起他第一次重伤醒来的时候，那会儿才十几岁的凌夜寒也是这样小狗似的守在他榻前，如今这小子怕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到他为何会不舒服，这几日被腹中那都未成型的孩子折腾的气都落到了眼前这人身上，他抬手照着他的额头上戳了一下，甚至没有收着力道，凌夜寒被他戳的一屁股坐在了织功繁杂的地毯上，人都有点儿懵：
“哥。”
“你是鸽子啊，整日的哥哥哥。”
凌夜寒觉得他可能是醒来心情不好，不敢还嘴，爬起来将温度正好的茶递给他，萧宸瞧着他的模样又笑了，接过茶盏：
“看完了吗？”
凌夜寒赶紧点头。
晚膳他这辈子第一次被留在殿内用，萧宸午膳几乎就没吃什么，这会儿确实饿了，只是吃了没多少胃脘那股熟悉的闷窒感便传来，他便放下了筷子，凌夜寒这才发现他用的极少，偷着瞄过去：
“哥，晚膳不合口味吗？”
“风寒，吃不出味道，你吃你的。”
凌夜寒也是嚼的没滋没味儿，按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有麟儿了，太医也过来了，是没诊出来吗？月份太小了？
可惜不等他思前想后，便听身边人开口：
“多吃点儿，一会儿和朕说说这一天都看出什么东西来了。”
晚膳后，萧宸斜靠在圈椅中，像是从前考校功课一样，手中端着茶盏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说吧。”
“哥，黔中匪患就不是从我朝开始的，我认为黔中匪患并非单单只是兵祸，自前朝起黔中就有两家世家盘踞，陈家和王家，两家和几个小的世家争着兼并土地，原本农户手中的土地以各种形式被大小世家，豪强盘剥了过去，农民没了土地，就只能沦为佃农。
可世家却用少量的佃农种大量的地，而朝廷征税是按着人头征的，这些没了土地又无法被雇佣成佃农的人就成了无钱缴税的流民，流民越积越多就成了匪寇，加之黔中多山，这些匪寇依山藏身，慢慢成了气候，他们靠着打劫来往商户，搜刮盘剥农户立身，积聚财富，这法子比种地可舒服多了，所以开始有了一家之中既是农户又是山匪的情况。
折子里方才写了一家生了四个儿子，两个上山为寇，两个在家种田给山匪通风报信，除了这种，也有县衙中被山匪买通的人，朝廷只要一派人剿匪便有人给山匪送信，这边兵将刚出去那边山匪就没了影子，朝廷耗着粮草围剿两个月，愣是连几个山匪毛都没有捉到，这山匪可不是越剿越多吗？”
萧宸有些惊异抬眼，只看了一天的折子就能看见关窍他倒是没有想到：
“倒是朕小瞧你了。”
凌夜寒有点儿心虚，这自然不是光看一天折子看出来的，上辈子黔中已经被萧宸收拾妥帖，他自然瞧的清楚，不过都装到这儿了索性装到底：
“陛下该不会觉得我只会打仗吧？”
萧宸一只手肘撑在圈椅中，狭长凤眸中点着几分笑意，浓密睫毛在一侧宫灯映衬下浮出一层暗影，午膳后略带倦色的面容让他周身都透着一股闲适慵懒，他瞧着这给了三分颜色就开始开染坊的人开口：
“不然呢？你还会做什么？”
凌夜寒最喜欢他笑着的时候，立刻凑过去，眼睛笑眯眯的：
“我还会为陛下分忧，刚才我就到值房当面羞辱了那几个御史，保准接下来没人再敢写那种罗里吧嗦的折子碍你的眼了。”
他不提萧宸还差点儿忘了，他哪怕没让宫人回禀也猜得到让凌夜寒去传旨会传出个什么德行：
“得罪御史日子可不好过。”
凌夜寒上辈子就与朝中那群御史过了不知多少个回合了，这辈子更无所谓，而且他得罪御史，总比萧宸得罪御史的好，他满不在乎地开口：
“我不怕，无非就是嚼舌根多参我几本，我都习惯了。”
萧宸手中端起茶盏，撇了两下茶叶出声：
“黔中的事你看得清，法子有了吗？”
凌夜寒自然是有法子的，这法子上辈子萧宸派去黔中的宋齐玉便用过，既然官通匪，民通匪，首要做的就是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但这不是个一蹴而就的活儿，而且历次剿匪的钦差都是带着兵去的，多数人都觉得剿匪是兵剿，只能动武，反而地方的官员在政事上未必会听从这钦差的话，凌夜寒侧头瞧着身边的人：
“有是有，不过，哥，这剿匪不能直接打，所以少不了当地官员的配合，但是我现在戴罪之身，官也没了，就一个侯爷的空衔，人家地头蛇，万一不听我的怎么办？”
萧宸抿了口茶，瞧着身边这拐弯抹角说话的人真想一茶盏砸过去，万一不听他的怎么办？这是人还没出京就问他要挟制地方总督的权力，这朝堂之上换任何一个钦差出京也没人敢说这样的话，半晌他凉凉开口：
“你好大的胆子。”
凌夜寒从善如流地跪在了他面前：
“陛下恕罪，是臣狮子大开口了，但是狮子确实需要抗衡地头蛇的旨意，不然臣去了也是白去。”
他不是贪恋权位，也不是非要官复原职，而是上辈子宋齐玉最初去黔中就是碰了壁的，他的法子是对的，但是那时他毕竟只是个三品官，即便顶着钦差的头衔也尚不足以抗衡黔中权贵，所以其实前期他在黔中并不顺利，是后来萧宸赐了兵符和金牌，他才在黔中有了作为，前前后后耗时一年才将匪患清除。
可是这辈子他没有时间同那些山匪耗，他需要尽快处理完黔中的事回京，所以有些事儿不得不早做打算。
萧宸撂下茶盏，扫了一眼跪在他身前的人：
“起来。”
凌夜寒手规矩地放在双腿上，垂着脑袋：
“臣还是先跪着吧，臣还想要个人呢。”
还还没得寸就开始进尺的样子，萧宸看着都气笑了：
“好好好，朕看你能要出个什么人来。”
“臣想要户部侍郎宋齐玉与臣同去，方才那一摞折子中，就数这位宋大人瞧得最真切，他对黔中了解甚深，定能助我一臂之力。”
萧宸再次抬手戳到了他的头上：
“你可真是会要。”
宋齐玉本就是他打算派到黔中的。
凌夜寒再次被他戳到地上，又爬起来跪好。
“起来。”
听着萧宸语气严厉，会看眼色的凌夜寒立刻站了起来，萧宸有些累了，这几日他都困倦的比从前要早，他侧头打了个哈欠，眼底有双雾浮现摆了摆手：
“行了，明日朕会拟旨，你回去吧。”
第二日一早，圣旨传遍朝堂，靖边侯官复原职，赐金牌，着与户部侍郎宋齐玉一并前往黔中剿匪，即刻出发，不得有误，若有不利，二罪并罚。
这道圣旨一下，难得朝堂上甚至没生出什么波澜，那群和凌夜寒在军中同袍的将军早就见识过萧宸对凌夜寒的特殊，这么快就官复原职也没什么，而最不愿见凌夜寒官复原职的那些世家，御史此刻也寂静无声了，因为昨天陛下能让凌夜寒去值房传那道圣旨就说明这位靖边侯所谓的抗旨夺官，不过就是陛下光明正大的回护走个过场罢了，这道圣旨是早晚的事儿。
既然早早晚晚都要官复原职，谁又愿意出头去惹陛下不快？
凌夜寒就这么顺顺利利地接了旨，看着上面即刻出发四个字也还是没忍住去了御书房。
萧宸刚回来便吐了一场，此刻脸色苍白靠在榻上，胸口还起伏不定，眼前都有些昏花，听到门口求见的人直接叫了张福打发。
张福出去笑着开口：
“侯爷，恭喜官复原职，陛下说了让侯爷别黏黏糊糊像是没断奶，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凌夜寒捏着圣旨，不敢在这个时候违拗他的心思，以为里面的人还在为昨天不快，他只好趴到窗户上：
“哥，我走了，你一定保重身体，别太累了，我会每日给你写折子的。”
说完里面也没什么动静传出来，他这才三步三回头地出去。
宋齐玉接了旨意就回府收拾了行囊，正要着小厮到靖边侯府上想着问一句何时出发，却不想凌夜寒已经点了亲随到了他府门口。
他连忙迎出来：
“侯爷已经收拾好了？”
宋齐玉年过而立，身形俊华，凌夜寒对他并不陌生，瞧着温润儒雅处事手段却干净利落，是个难得的干吏，上辈子萧宸在紫宸殿侧殿留下的手札中曾多次提过这人，想来是有意留给他和麟儿的。
“我东西不多，即刻便可出发，宋大人可收拾妥当了？”
这日连午后都未过，凌夜寒一身银白铁甲带着宋齐玉，与随行护卫和两百禁军出了京城。
守卫进宫回禀，张福端着药茶进来，萧宸吐了一阵，此刻伏在软榻上冷汗涔涔：
“他走了？”
张福奉了打湿的热帕子过去：
“是，侯爷已经出京了。”

第22章 美人计失败
宋齐玉是个文官，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了几次那一身铠甲骑马在外的人，黔中平匪患一事其实陛下早就找他进宫回禀过，当时他便知陛下有意派他去黔中，所以府中早就准备了起来，到黔中所要做的事儿也早就盘算了清楚，但是昨天这一封圣旨实在是来得突然。
他如今也有些闹不清陛下让靖边侯同行是有意借着此事为他官复原职脱罪，还是真有心放手靖边侯去做，若是前者倒是无妨，他并非贪功之人，再者有个深得陛下宠信的一品侯爷在前面挡着，到了黔中行事也有几分方便，但若是后者，他便忍不住有些担忧，他知道靖边侯战功赫赫，打仗上十分在行，但是黔中一事光打肯定是不行的。
凌夜寒一手握着缰绳，思绪早就飘回宫里了，正神游天外，身后的侍卫上前：
“侯爷，我瞧着宋大人掀帘子看您好几次了，可能是有事儿找您。”
凌夜寒这才看过去，正巧宋齐玉掀帘子，两人就这么对上了目光。
过了半盏茶，凌夜寒下马上车，车内燃了点儿熏香，内置一个小桌案，上面笔墨俱全，宋齐玉抬手：
“侯爷请坐。”
宋齐玉低头斟茶，正斟酌着怎么开口，凌夜寒便接过茶盏直接开口：
“宋大人想必对黔中之事已经非常了解，也有了对策，你我虽然是第一次共事，但我希望宋大人可以对我知无不言，你我一心才能将差事办好。”
“侯爷是个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
一下午凌夜寒都在宋齐玉的马车里，宋齐玉起初还怕这位侯爷莽撞，听到不能莽撞用兵围剿会不同意，却没想到凌夜寒对黔中局势看得比他还透彻，让宋齐玉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一下午在车架内说的口都干了：
“侯爷，若要剿匪奏效，黔中山匪和民户之间的联系必须要切断，民户数量庞大，我们远没有那么多的人手去看着他们，所以唯有让他们互相监视，实行连坐之法，你看，这是我这两日做的一块儿牌子。”
凌夜寒接过了他手中的牌子，这上面写着户别，姓名，职别，丁数。
宋齐玉开口介绍：
“我们大周实行里甲制，110户为一里，10户未一甲，我准备在黔中推行十家牌法，连坐制，每户上都要挂一个这样的牌子，写明家中人名，住处所在，是何户别，若是军户，要写明其所属千户总旗和小旗，如若是匠户，要写明是何种匠人，是木匠，石匠还是瓦匠，若是客户，要写明原籍和本地居住地址从事何等营生，若是官户，则要写明所属衙门。
再逐一列明家中男丁数量，及家中总人数，以一甲为一组，制作好木牌，十家轮流掌管木牌，每晚酉时，当值的户主要拿着木牌到各家巡视，记好这晚少了谁，所去何处，或是多了谁，巡查之后报给甲长，每日我们都要抽调人核查，有一家隐瞒，十家同罪。”
凌夜寒对着他说的这些并不陌生，上辈子宋齐玉就是靠着这十甲连坐制最终除了匪患，只是耗时太久了。
“侯爷以为如何？”
“宋大人的法子精妙，互相监督，十家同罪，确实能奏效，但是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底下农户能识字的是少数，这牌子的制作还要靠黔中的各级官吏，这通匪的官吏绝不在少数，此事若是吩咐下去，必定拖沓。”
上辈子宋齐玉也是主张连坐制，起初卡在这个牌子的制作上就有半年多的功夫。
“那依侯爷的意思是？”
凌夜寒思路清晰：
“要解决民户之前要先切断山匪与收买官吏的关系，清除内奸，内奸不除这匪患便无穷无尽，我们虽然是奉旨过来，但是这种事儿也不好明查，他们互相打个掩护遛我们就和遛狗似的，这种通匪的罪名必须抓个现行才行，抓一个杀一儆百。”
从京城到黔中凌夜寒脚程极快，只用了四天的时间，黔中官员已经提前接到圣旨，这几日中黔中刺史王全安的府上侧门来往小轿不断，三日府中进进出出的人比平常多了几倍。
“王大人，上月陛下遇刺，陈大人一家连夜就被凌夜寒下了狱，我在京中打探了一下，陈府一家绝无翻案的可能，这不就是冲着咱们黔中来的吗？这一次陛下派凌夜寒做钦差，怕是不好应付啊。”
王全安年纪不小了，提起陈家的事儿他面色阴沉，陈家虽然与他们王家在黔中并立多年，有些积怨，但是两家却也互通婚约多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庆幸他们王家没什么人在朝中当差，不然，京城中的人也不会比陈家的下场好，他抿了一口茶，眼底的神色幽暗阴沉：
“陛下不是要剿灭黔中山匪吗？那个靖边侯不是想要立功抵罪吗？那我们就送山匪给他剿。”
凌夜寒一行到黔中时，王全安早就率领大小官员在城门外相侯，热情又礼数周全，凌夜寒也没有他们以为的那样冷面傲慢，反而深谙官场之道，到了黔中第一晚，凌夜寒便在王全安准备的接风宴上与黔中众人推杯换盏，席间暗暗表明自己这一次过来是戴罪立功，这差事还要让各位配合。
王全安对凌夜寒也有所了解，自小被陛下带在身边，这朝中若说谁最得帝王宠信，那绝对是这位靖边侯不可，连抗旨的罪名都能大事化小，但是他似乎并不怎么参与朝政，多数是时候都是在带兵，陛下派这么一个人过来黔中，恐怕真是为了让他用山匪的人头戴罪立功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反而好办。
凌夜寒脸色潮红，微微摆手：
“不行，真不能喝了，王大人真是好酒量。”
“侯爷也是海量啊，今个下官真是与侯爷相见恨晚，侯爷定要在黔中多留些时日，让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王全安亲自将凌夜寒送到住处，脸上的笑意揶揄：
“夜还长，下官就不打扰侯爷休息了。”
凌夜寒垂着脑袋，听出这话语不对，果然，一进屋便闻到了一股脂粉香气，暖黄色灯旁，一名女子香肩半露，光影在她脸上摇曳，勾勒出精致绝美的轮廓，听到门响，她微微抬眼，灯下美人含羞带怯，眼含柔情：
“侯爷。”
凌夜寒脑中警铃大作，他就知道王全安那东西憋不出什么好屁。
那女子站起身走过来就要替他宽衣，凌夜寒一把扣住她的手，那女子是王全安精心挑选的，甚至打了主意让她跟着凌夜寒回京，此刻美人眼底含泪，想要依偎在凌夜寒怀里：
“侯爷，奴只是来伺候侯爷的。”
凌夜寒装作醉酒，甩开她：
“本侯不喜人近身，出去，来人。”
门前的亲卫立刻进来，就见凌夜寒衣衫微微凌乱，扶着额头装作醉酒后大舌头嚷嚷：
“拉出去，本钦差是奉旨前来，岂能有负皇恩，贪图享乐？快，拉出去。”
终于，屋内清净了。
凌夜寒试了屋内备的水，没有问题才咕咚咕咚灌进去，让他打水沐浴之后，脸上的潮红褪下去了一些，他这才坐在桌案前开始写折子，自从他出京每日一封折子递送京城，哪怕一日只有赶路他也会罗里吧嗦说上一堆。
紫宸殿内太医政轮着给帝王诊脉，萧宸早朝之后便头晕目眩，看折子的力气都没有，太医也是几乎全天守在紫宸殿，前几日还奏效的针灸这几日却不大管用了，几乎吐的吃不下任何东西。
萧宸仅着了寝衣，墨发披散靠在榻上，面上苍白憔悴。
医侍将药端了进来，萧宸忍住呕意将药灌了进去，而后便闭眼缓着胃脘间翻腾的呕意，没一会儿张春来手中拿着两个签筒：
“陛下，靖边侯的折子和暗卫的书信到了。”
闭目养神的人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瞥了一眼凌夜寒的折子，他那折子次次啰嗦一堆，他索性先看了暗卫的，短短几行字瞧下来脸色便阴沉下来。
“靖边侯于一月二十五抵达黔中，赴刺史王全安宴请，醉酒，后回房中，后其房中遣出一貌美女子，衣衫略显不整。”
真是出息了，萧宸一把撂下了暗卫的字条，手抚着胸口，压在胸口的起伏。
张福递上了两颗酸梅，萧宸烦躁摆手，身上的不适更加重了那股烦躁。
过了半天他才着人将凌夜寒的折子递上来，翻开之前他顿了片刻，那小崽子若是隐瞒...半天他才收回思绪打开折子，入目便是那丑的独树一帜的字：
“哥，我今日到黔中了，黔中的王全安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晚上就设宴带着黔中大大小小官员想来拜山头，我这辈子都没听过那么多的恭维话，把我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我假意与他推杯换盏，只说陛下派我来是戴罪立功，还要他多多配合，他答应的那个痛快，我估摸着这老小子怕是要送功劳给我了。
还有，哥，我今天差点儿被人给害了，席后回房，王全安竟然在屋内给我安排了一个女人，上来就要脱我的衣服，估计是给我用美人计来了，还好我及时把人轰出去了，明天说什么我也要去王全安那讨个说法。
哥，我有点儿想回京城了，这黔中湿冷，半点儿也不比京城好受，想回家...”
这折子罗里吧嗦地写了整整三页，正事儿没说两句全是一些废话，萧宸看着折子，瞧着那字，耳边甚至都能响起凌夜寒那耍赖一样的声音，不过方才翻腾的胃脘，这一会儿却似乎舒服了一些，倒还算是诚实。
他翻到最后一页：
“哥，就快过年节了，宫内事多，你要多注意身子，别累着，我一定尽快办好差事回京。”
萧宸哼笑了一声，谁等着他回京？
凌夜寒在黔中前几日都是四处吃喝，酒席不断，终于在四天后有一起商户前来报官，说是一批正准备运到黔中的年货在路上被山匪劫走了，凌夜寒得了这个消息十分恼火，就要发兵围剿了，更是连夜制定了围剿方案，分兵四路，全是山匪的必经之路。
当夜他便将来乾中之前用金牌偷偷从附近军营调来的斥候都分派到了方才在屋内熟知方案的几人府边，又留了一部分守在黔中城门外，果然，当夜这几个府中便有人按耐不住出城通风报信了。
第二日，凌夜寒假意带兵出城，实则完全避开了昨日选择的路线，而是提着昨天顺藤摸瓜，抓到了下山探听消息的山匪，两千精锐，直抵其中一个山匪的老巢，傍晚凌夜寒一杆银枪带兵回城，银色铠甲上都是血迹，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拽着拴着这山头山匪的大当家，像是拽着狗一样拽到了城里，他倒是要看看，衙门里那些人的嘴脸。

第23章 凌夜寒知道陛下知道有孕
宋齐玉按着凌夜寒的吩咐留守在黔中府衙，稳住王全安等人，不多时府衙外便有消息传来，说是凌侯按着原计划在秋容道伏击，抓获山匪两百余人，王全安立刻起身拍手称快，宋齐玉手中茶盏好悬没有惊掉地上，秋容道？凌夜寒不是说要避开秋容道吗？那秋容道上定然是王全安送上门的人，这去秋容道剿匪的人是谁？
没过一刻钟，黔中永宁府城外，烟尘远远袭来，一队铁骑踏地的声音十分有节奏感，远远瞧去烟尘中是一队玄甲骑兵，守城的兵士立刻向内通禀：
“启禀大人，城南门处有一队玄甲骑兵逼近。”
王全安蹭的站起来：
“什么玄甲骑兵？多少人？”
“瞧着得上百人，远处看着穿着统一，均是玄甲衣。”
王全安拧眉，匆匆跟到了城楼之上，宋齐玉也紧跟其后。
到了城楼之上，那铁蹄已经清晰可见，只是行进速度并不快，瞧着那骑兵后面还拖着大批的人，宋齐玉立刻认出了那铠甲：
“王大人，这是陛下的玄甲卫啊，您可有接到朝廷的旨意？”
玄甲卫是陛下从前亲卫，大周建立之后，玄甲卫除了一小部分护卫京师之外，大部分分散到了北境和西境，驻守长城和边关要塞，南境黔中境内只留了五千玄甲卫，这玄甲卫不受兵部辖制，只听命于天子，只尊天子御令，王全安任黔中刺史这么久与玄甲卫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和那黔中玄甲卫的守将见都没见过两次。
王全安面色凝重，攥紧了手指，玄甲卫动了他竟然没有接到任何消息和线报。
很快那骑兵便已到了城门之下，为首将领亮出玄甲卫独有的玄铁令牌：
“黔中玄甲卫副统领徐妄奉靖边侯之命协助捉拿山匪，速开城门。”
王全安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凌夜寒本应该去秋容道剿匪，但是至今未回，而且眼下徐妄身后的那群人，分明是他安排在秋容道的“山匪”，如今玄甲卫又搅和进来，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城门大开，王全安带着一众官员下城楼迎接，却见徐妄黑着脸迎面而来，他常年在南境带兵防着南部蛮族，与地方官员打交道极少，南境不像北境战事频繁，他从到了南境最大的战事就是灭两个不成气候的小部落，每日看着守北境的玄甲卫屡屡立功，都要憋出鸟了。
这一次可算是接到了圣旨让他剿灭山匪，徐妄立刻点兵，可谓是出了十二分的力气，但是到了秋容道却发现所谓山匪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一个个瘦骨如柴，眼神怯怯，怎么也不像是干打家劫舍那等勾当的，他这才存疑，去扒了两个“山匪”严审，才知道这是流放到黔南的犯人。
徐妄想起在军中就浑身上下长满心眼子的凌夜寒，就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见到那迎面过来脸色有些不对的王全安大约也猜到了点儿什么，他也迎上去：
“王大人许久不见了，靖边侯可在？”
王全安听着他语气不善地找凌夜寒也根本闹不清楚凌夜寒到底要做什么，一边一个小吏开口：
“靖边侯去秋容道剿匪，徐统领没遇到靖边侯吗？”
这一句话出王全安立刻察觉到了不妥，果然徐妄面色一沉，眼带嘲讽，一挥手让身后的人把前面那几个“山匪”压上来，他一把拎起那人的脑袋，露出他脖颈后面的刺青，抬眼嘲讽道：
“剿匪？你们管这叫匪？你们别告诉我闹得黔中不得安宁的山匪就是这些瘦的狼都不吃的流放犯？这些人你们剿不干净还要陛下派钦差过来？那我今日就上折子，禀告陛下这等小事儿不劳烦靖边侯，我徐妄便出兵剿了。”
王全安眼角直跳，心彻底沉了下去，再不明白凌夜寒今天出兵剿匪就是个圈套他就真是个傻子了，他早就知道等在秋容道的不是山匪，他压的住黔中大小官员，却拿玄甲卫半点儿法子也没有，凌夜寒将玄甲卫拉进来把这些假货一锅端了，就是为了让这事儿直达圣听，不对，那他自己去了哪？
很快，城外的马蹄声响起，眼前一骑绝尘的可不正是凌夜寒？
王全安和身边几个官员面色都变了，凌夜寒率禁军回城，一眼就看到了面如锅底的徐妄，徐妄大步上前，将那冒充山匪的犯人往凌夜寒身边一提：
“侯爷，我接到一次圣旨出兵不容易，您就拿这些乌合之众来糊弄我？”
凌夜寒一手扒开了那犯人的头发，看到了他脖子后面的刺青，随后就叫后面跟上来的人将今天抓获的几名匪头提了过来，还有几个模样看着像是府中的小吏，那人此刻蓬头垢面，抬起眼就冲着王全安身边的那个大人喊救命。
凌夜寒转过身去，面色冷沉：
“王大人，今天这一出戏我真是闹不明白了，昨夜才定下了秋容道剿匪，后半夜我便接到城外线报说是瞧见了几个人鬼鬼祟祟出城，我怕有人里通外敌让人按下严审，这一审可真是审出了东西来，这几人竟然说是林大人和刘大人府上的，可惜这几人骨头不太硬，我又审了审，你猜他们说出什么来了？”
刘洪德和林旺立刻跪下，面色霜白：
“大人，侯爷明鉴啊，这两个人下官根本不认识，是他们随口攀咬。”
凌夜寒冷笑了一声：
“哦，原来是家丁随口攀咬，来人，将黑云寨那几个带上来。”
身后禁军立刻压了几个满脸横肉，身上带伤的人上来，黑云寨是距离城内最近的一个山头，几人平常贿赂官员，在乡里横行，凌夜寒将人踹到了那两个跪下的衣冠禽兽面前，冷然开口：
“来吧，狗咬狗，对一对，看谁说的对，本侯让他死的利落点儿。”
凌夜寒冷眼扫向王全安，王全安眼角微动，手指捏紧，一招差，满盘皆输，凌夜寒装了这么多天，就为了今天。
凌夜寒吊儿郎当地瞥了地上的人几眼：
“本侯就说，哪有什么剿不干净的山匪，这官匪一家如何剿的清？好样的，拿几个流放犯糊弄我，当我凌夜寒是傻子？来人，把这两人拖下去，严审。”
王全安开口：
“侯爷，此事确实是我失职不查，这两人是朝廷命官，侯爷私审怕是不妥，还是交给下官去严审吧。”
凌夜寒笑了：
“王大人，这两人可都是跟随你多年的官员，大人审才不合适吧。”
“侯爷怕我徇私枉法？”
凌夜寒懒得废话，似笑非笑请出了一道圣旨：
“陛下谕旨，本侯在黔中对三品以下官员赏罚，乃至处死都可不必另行请旨，哦，对，含三品，若是我没记错这两位是从四品吧，带走。”
凌夜寒带来的禁军在后，徐妄的玄甲卫在侧，王全安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做什么。
莫说是别人，就是宋齐玉都没有想到凌夜寒出手这样狠，待人散去他才悄悄上前，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侯爷，您是怎么调的动玄甲卫的啊？”
虽然凌夜寒简在帝心，和从前军中将领熟悉，但是玄甲卫只遵陛下谕旨，凌夜寒应当是调不来的啊。
凌夜寒脸上方才冷然的神情都缓和下来，想起他出京那天去紫宸殿吃了闭门羹，但是他后面刚回到侯府，张春来便带着一个匣子赶到：
“侯爷，陛下说这里面有你昨夜要的东西，当善用，捅出篓子他可不救你。”
凌夜寒接过匣子，看到里面的东西也惊了一跳，里面是一封盖好御玺的空白圣旨，他昨晚问萧宸要节制黔中官员的权力，早朝之后他便给了他对三品以下官员的生杀大权的密旨，他以为那一份密旨就是他给的，怎么也没想到还会有这样一份空白圣旨。
凌夜寒此刻更想宫里那人了：
“临走前陛下赏了个物件，正好能用上，放心，陛下知晓此事，不会降罪的。”
宋齐玉这才松了一口气：
“侯爷，那两位官员你准备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身为朝廷命官私通山匪，鱼肉乡里，按律当斩，没的情面。”
他知道凌夜寒就是想借着这一次的机会敲打黔中官吏，却没想到他上来就准备杀两位四品官员，但是想起陛下密旨，或许陛下也料到了凌夜寒的处事风格，杀一儆百，拿这二人开刀，后面会好做不少，陛下派这能捅破天的靖边侯来果然有深意。
凌夜寒将审讯的事儿交给了宋齐玉，晚间徐妄并未带兵回去，找了些酒来他房里找他。
他笑着迎了人进来：
“徐统领，怎么还一副黑脸？”
徐妄将酒撂在桌子上：
“亏我今天真以为是去剿匪，点了最精锐的兵将，这倒好，拿了点儿犯人来塞牙缝。”
凌夜寒引着他坐下，主动给他倒了酒：
“是我的错，不过那会儿我也没法和你明说啊，这王全安可是鸡贼的很，我好不容易让他钻到了套子里来，今天还要感谢徐统领为我撑场面。”
他知道徐妄这个时候还留在城中，就是为了给他壮声势。
两人推杯换盏，本就军中相熟，渐渐也就没了许久未见的隔阂，徐妄喝酒上脸，没过一会儿就从脖子红到了脸：
“侯爷，求你个事儿。”
“你说，和我客气什么？”
“你最讨陛下喜欢，你回去帮我和陛下美言两句，能不能调我到北境啊，这南境就只有点儿不够看的南蛮小族，好不容易今日以为有了场大仗，还被你戏耍一通。”
凌夜寒没忍住笑：
“行，我回去挑陛下心情好的时候帮你说说话。”
徐妄冲着他的肩膀处狠狠拍了两下，两人一直喝到深夜，凌夜寒这才知道他夫人有喜了：
“嫂夫人有喜了？恭喜恭喜，等孩子生下别忘了给我送喜帖，多远也要送。”
徐妄提起这事儿也是满眼的喜色：
“行行行，不过还早呢，大夫说只有一月有余。”
凌夜寒忽然眼皮一跳：
“一月有余？怀孕一个月就能诊出来吗？”
徐妄笑他：
“自然啊，我请的可是当地最好的大夫，一月就能诊出来，嗐，你这没成亲，不知道也正常。”
凌夜寒端着酒杯愣在原地，算算时间，他出京的时候，距离那场荒唐事也有两月了，紫宸殿中那么多的太医，不可能一个都没有诊出来，还是说太医诊出来却不敢说？不会，这事儿又瞒不住。
一个可怕的猜想盘旋在脑子里，所以萧宸其实已经知道他有了孩子？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忽然想到好像就是他见到太医在紫宸殿之后两天，萧宸便下旨让他到黔中剿匪，所以，他知道了，只是不想让他知道。
不行，他这一次绝不可能让萧宸一个人撑着，他得尽快回去。
他顶着一张醉酒的红脸大半夜去敲了宋齐玉的门，他得赶紧和宋齐玉定下后面做的事儿，最多两月，他必须回京。
殊不知一只信鸽应声飞起，暗卫的消息抵京：
“是日，靖边侯设计将刘洪德，林旺收押下狱，夜与玄甲卫副统领徐妄把酒叙旧后，后深夜敲门入宋齐玉房中，清晨方归。”

第24章 猎场救驾（知道陛下怀孕）
紫宸殿中的气氛有些压抑，因为萧宸看了黔中暗卫传回来的消息后便将好不容易吃下去的早膳都搜肠刮肚地吐了出来。
他将暗卫的信件撂在一旁，盯着上面那两行字，真是出息了。
御案后那人的脸色自从看过信便没好看过，因着连日吐的吃不下东西，萧宸人比从前瘦了一圈，平时爱喝的茶也已经换成了药茶，他拧着眉撑着额角，一边批折子一边勉强压着胃脘的呕意。
张福瞧见他面色实在不好才小心上前：
“陛下，要不要让太医进来瞧瞧？”
萧宸神色不耐：
“看来看去也没个管用的法子。”
起初施针还有些用处，到了现在便是一日三次施针，也不见有什么效果，萧宸懒得费时间在太医身上。
没一会儿张福出去小声问了问外面当差的：
“今日侯爷的折子还没到吗？”
虽然陛下次次看靖边侯的折子时都会说他啰嗦，但是每一次看过之后心情都会好上两分。
“回总管，今日的还没来。”
张福有些纳闷，寻常那位的折子都是和暗卫差不多同时来，这都过了一上午了怎么还没到？正思衬的时候，忽然听到里面内侍的一声惊呼：
“陛下。”
张福连忙回身进殿，就见萧宸双手撑着桌案脸色煞白，殿内的小太监小心扶着他，半晌萧宸坐了回去，眼前的昏暗还未褪去。
张福立刻叫了太医过来。
萧宸被扶到内殿靠在软榻上，太医鱼贯而入，逐一诊脉后回禀：
“陛下，您征战多年，旧伤累累，身子本就有些虚耗，气血虚浮，孕子又最耗气血，您当静养为上，不能再这么劳累了。”
徐元里也是为难，陛下日日寅时早朝，下了朝会又到御书房批折子，一整个白天，也就午间能休息一个时辰，下午便又要看折子，如今正是反应最大的时候，吃不下，睡不着，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欲盐未舞萧宸收回手腕，睁开眼睛：
“孩子好吗？”
“从脉象上看，孩子无碍，只是父子一体，您身子差，待月份大了孩子也会跟着亏的。”
“朕知道了。”
当日下午，萧宸将折子给赵孟先送去了一些，着他看过后到紫宸殿回禀。
难得这日萧宸肯歇下来，凌夜寒的折子是晚间送过来的，那会儿萧宸刚睡醒。
张福笑着献上折子：
“陛下，侯爷的折子到了。”
萧宸斜靠在榻上，头发散了下来，身上裹着被子，脸色因为刚睡醒而有了两分红晕，瞧着脸色总算好了一些，他扫了一眼那折子，有些气不过，拿过来便丢了出去。
张福连忙过去捡起来：
“陛下，您瞧，这折子比往日的都厚，想来侯爷说的多了些，这才耽误了送京。”
萧宸侧身裹着被子躺下：
“说的好似朕在等他的折子似的。”
张福立刻笑着走近：
“您日理万机自是不会等侯爷的折子的，只是您瞧这折子厚的，想来侯爷定然是写了许久，就盼着您能看到，您一眼不看，侯爷不是白写了，奴才记得侯爷最是不爱写字了。”
这句话倒是逗笑了萧宸，他似乎又想起凌夜寒小时坐在他身边学写字的模样，耷拉着脑袋，屁股上像是长了钉子一样，坐不了一会儿便扭来扭去，没个安静的时候，再没过多久，安静了，便是趴在桌子上睡了，有时候笔墨蹭在脸上，像是个小花猫。
他伸出了手，张福赶紧把折子递到了他的手上，果然比寻常都要厚，这是写了多少啊，一打开，里面丑的出奇的字便引入眼帘：
“哥，这几日我日日赴王全安那厮的宴请，次次席间都不忘说我这次是戴罪立功，话里话外还挑剔黔中是穷乡僻养，天天盼着回京城，演了五六天，果然王全安上了套，以为我就等着收了山匪就能回京交差，昨天我刻意和他们商议剿匪的路线，我猜这条路上一定有王全安给我安排好的山匪，而真山匪绝不可能出现在那，果然半夜就抓到了舌头。
哥，我将你给我的那道空白圣旨用了，我去调了黔中玄甲卫副统领徐妄，让他带兵去昨日商量好的路线剿匪，我严审了抓来的那两个舌头，找到了一伙山匪的老巢，没费什么功夫这个山头就干净了。
你没瞧见我回来的时候王全安的那个脸色，就和那个青土豆外面裹了一层黑灰似的，青里透黑，黑里透青，可惜那两个舌头不是王全安府上的，是他下面两个从四品官家里的，我将人都下了狱，准备审完就问斩，杀一儆百。
今日晚间徐妄找我来喝酒，脸也黑的像锅底，说来也是我有些对不住他，去传圣旨的时候我让人将这事儿说的十万紧急，他以为是场硬仗，亲自带着精锐过来，结果抓的都是王全安找来的流放黔南的犯人，不过晚上我已经喝酒给他赔罪了。
哦，对了，哥，你现在心情好吗？如果心情好我就和你说件事儿。”
这一页纸刚好到这儿写完，萧宸盯着这最后一句话微微挑眉，心情好？他倒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哥，是徐妄找我说情，说他在南境整日对着那些南蛮小族，手痒，这一次好不容易以为有个大仗要打，还被我给摆了一道，就想让我找个你心情好的时候说说能不能把他调到北境，本想着回京和你说的，但是我忍不住，所以就说了，也算没白喝徐妄带来的好酒。”
萧宸看到这儿冷笑了一声，徐妄这酒算是白给了，哪只眼睛瞧见他心情好了？
这一次的信确实比往常都要多，后面洋洋洒洒还在没完没了：
“还有件事儿，哥，你知道吗？亏我以为宋齐玉是个什么正人君子，昨晚和徐妄喝完酒我反倒精神了，就想着趁着这把火起，王全安心生忌惮之时，好在黔中多做些事儿，便去找宋齐玉商量，本以为这厮睡下了，我还有些愧疚，结果一进去才发现人家深夜秉烛，正和一位卖艺不卖身的女子清谈。
我那点儿愧疚顿时没有了，拉着他聊到天明，他现在都还没起来。”
萧宸...宋齐玉确实该多得些赏赐，让他与凌夜寒一同办差，是他对不住他。
这信件都看完都过了一盏茶，张福小心在一旁瞧着陛下脸色，果然，撂下信件的时候陛下脸色比之前好看了许多，他这才上前：
“侯爷写了这么多真是心里时时想着陛下。”
萧宸撂下信件：
“具是一些废话，罗里吧嗦。”
张福抿唇不语。
自那日的事儿之后，凌夜寒便一改初到黔中时那一副享乐的做派，宋齐玉的审讯也快，很快便查清了刘洪德，林旺与多名山匪勾结，收受贿赂，通匪的证据，除此之外还有些他与其他朝臣之间上下勾结，贿赂的事实。
宋齐玉这两日熬的眼底发青：
“侯爷，证据已齐，随时都可发落那二人。”
凌夜寒看着那厚厚一摞的证据，笑了一下：
“不着急，本侯好不容易奉旨杀个人，这声势可得闹大点儿。”
“您是想？”
当日凌夜寒便撒出人手在城中，乡野散布消息说刘，林二人通匪日久，收受山匪贿银，如今钦差到此，惩治贪官，着令抄家，于三日后在城北问斩。
宋齐玉眼睛一亮：
“这一招妙啊。”
凌夜寒又加一句：
“传的时候一定要把银子往多里说，他不是收了山匪五千两吗？说一万两，那些通匪的百姓多数也只是为了免遭山匪欺辱，不得不从罢了，就算受了利诱的，山匪又舍得给他们几个铜板？这二位官爷就报两个消息便能得这么多的银子，无论是否通匪，这些人都恨死贪官污吏了。”
宋齐玉点头：
“是啊，这样百姓对我们也能更信任一些，后面的事儿还是要民户信服我们才好办。”
凌夜寒抬头：
“我朝初立，民户对钦差不信任也是因为前朝的钦差作孽太多，此事若想扭转，便要让他们真的瞧见朝廷清除贪官污吏的决心，这两日让人去茶楼酒肆将这俩人被处斩的消息编成书，日日说，那日斩首也不必避着人，愿意来瞧个热闹的尽管来，让禁军多备些茶水给来看热闹的喝。”
宋齐玉...
这几日茶楼酒肆，书坊青楼比年节的时候人都要多，凌夜寒就坐在茶楼的顶层听着来往人群的议论声掰着手指数着日子，再有一个半月京城就暖了，春日围猎就在四月，若是他没记错，上辈子萧宸是去了猎场的，他翻过太医院的脉案，虽然上面的药有改动，但是四月之后萧宸便将在议政宫的大朝会改成了在御书房的小朝会，脉案明显多于平常，他一定得在春猎前回京。
宋齐玉的十牌法已经开始着手在做，每日可谓是起早贪晚，不过虽然忙他却乐在其中，这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快太多了，靖边侯如今在黔中官员眼中简直就是一尊惹不起的杀神，这些个官员恐怕最近去寺庙拜菩萨许的愿望都是让这尊神赶紧走。
萧宸最近精力不济，便会分一部分的折子给赵孟先，待他看完口头于他禀报一下，这日下午萧宸刚睡醒，便听通报赵孟先过来了。
“嗯，看茶，朕一会儿便到。”
萧宸起身更衣，束了发，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只是面色难掩憔悴，赵孟先见他来立刻起身行礼：
“臣给陛下请安。”
萧宸没有到御案之后，而是随意坐在了一侧的圈椅中，摆了摆手：
“坐吧。”
赵孟先坐下，看着眼前帝王的神色忍不住关切出声：
“陛下风寒还没好吗？太医的药可有用？”
萧宸抬手撑着额角，虽然刚睡醒，但是那股倦意仍在，他有时都有些不理解，一个还未成形的小崽子怎么这么能折腾人：
“嗯，好好坏坏，且先用着吧，折子看完了？”
“是，这几日朝中闹得最大的还是关于靖边侯剿匪一事，如今整个黔中的官员无不上折子参奏靖边侯。”
萧宸想起方才看到凌夜寒的折子，随手拨弄身边案几上的一株兰花，漫不经心地问道：
“哦？都参他什么？”
“参他有滥用私刑之嫌，参他煽动百姓与官府作对，参他拿着陛下圣旨在黔中肆意妄为，有负皇恩，因着斩了那两个官员未经过府衙核定这种情绪在黔中官场横行。”
萧宸的手指碾过兰花的叶子：
“圣旨是朕给的，怎么用全在他，只要他没做出什么民怨沸腾之事，这等折子孟先不必浪费时间，自驳了就是。”
赵孟先对天子这种说辞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他抿了口茶笑道：
“无怪乎黔中道上的官员都怕靖边侯，陛下对侯爷也太过宠信了。”
萧宸轻抬眼眸：
“朕很宠他吗？朕教他一向严厉。”
赵孟宪微微低头，端起茶盏，一旁的张福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萧宸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
“怎么？朕说了个笑话？”
赵孟先立刻方才茶盏：
“臣不敢，靖边侯在陛下身边长大，陛下严厉之余宠惯一些也是寻常，黔中道自前朝便被世家割据，匪患也是多年来遗留的问题，换一般朝臣去未必镇得住，也唯有靖边侯这等深得圣恩的人才能叫那些大族忌惮，我看折子里宋齐玉在实行十牌法，有靖边侯抵住士族的压力，或许他真能办成此事也说不定，此法若是真能在黔中施行，那黔中人口，土地数目便尽在朝廷掌控。”
萧宸听出他话中之意，未曾开口，修长的手指拧动兰花的叶子，赵孟先顿了片刻这才继续开口：
“陛下，臣以为，匪患也好，士族势大也罢，其都是因为前朝所定税赋不公而造成的，前朝初年因朝廷无力丈量土地，便也无力依照土地征收粮税，最后只能按着人头收税，贫农与官绅缴纳一样的税款，久而久之，官绅越发富有，农户越发贫穷，官绅以各种手段剥夺贫农的土地，农户为了缴纳朝廷的人头税，不得不沦为佃农，受制于官绅。
最后，官绅越发壮大，私养部曲，囤积财富，这才致使前朝后期国弊而家丰，陛下，臣以为，我朝不可再重复前朝税制，当丈量全国土地，依照土地而征税才是正途啊。”
萧宸微微敛眉，半晌才抬眼：
”说说你想怎么做？“
赵孟先坐直些身子：
“此事难在若是依照土地收税，那便势必要得罪地方官绅，此事非有身份，有地位，有胆识的人牵头才可，而靖边侯正是这样的人，他军功赫赫，又有陛下宠信，唯有他对上地方官绅才有胜算，这一次既然在黔中开了口子，不如让他在黔中试试改革也无妨。”
萧宸一把扭断了那株兰花的叶子，眼底冰寒渐起：
“你是让朕把凌夜寒当做一把劈开氏族官绅的利剑。”
赵孟先被他眼底的寒凉刺的身上一僵：
“陛下，为臣者自当为君分忧，凌夜寒受帝王恩重，自当以一切以报君上。”
萧宸目光定定在他身上注视了半晌，饶是赵孟先在这样的目光下也觉得不自在。
过了许久，殿内才响起帝王低沉的声音：
“凌夜寒即便当的了这把刀，也终究是朝廷与士族两败俱伤，朕知道你一直意在修改土税，但过犹不及，此事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剑走偏锋不是治国之道，下去吧。”
赵孟先出去后，萧宸阖眸许久未发一言。
三月中旬，黔中已有数个乡里完成了木牌的制作，十家牌法也正式开始施行，凌夜寒没有用黔中衙门的人，而是用禁军每日对十牌值守的农户进行抽查，半月以来倒是也初见成效。
而此刻紫宸殿中，萧宸斜靠在殿内软榻上，仅着了一身寝衣，此刻寝衣背后被撩上去了一些，露出一道横贯后腰的狰狞伤疤，细看皮肉之下的腰椎也有些变形，这几日萧宸便觉得腰处钝痛，躺着，坐着都觉得不舒服。
“陛下，您早年这处刀伤伤了腰骨，如今孩子渐渐大了，对腰背的负担也变大，这才会引起钝痛，臣做了一些对孩子无碍的药膏，每隔两个时辰涂一次，早晚用艾草熏蒸过的巾子热敷，可缓解一二。”
徐元里的面上难掩忧虑，他知道这只是刚刚开始，越是到后面，腰背的负担越大，这样的腰伤，倒是不知要吃多少苦，如今他真的有些好奇，这孩子是陛下与谁的？竟会以帝王之尊留下这个孩子。
医侍服侍萧宸涂了药膏，又敷上一层干净的纱布这才帮萧宸整理好寝衣。
萧宸摆手叫太医下去，殿内仅留了一盏宫灯，过了一会儿他才动作缓慢地转过身子，手下意识覆在了小腹上，手下已经有了圆拢的弧度，虽然白日里穿着衣服还不显，但是此刻仅有一层里衣，微微隆起的腹部昭示着里面一个生命的存在。
周身酸沉乏力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精神，饶是坚韧如萧宸，也偶尔会在一个人的深夜里生出些脆弱和不平的情绪来，他在这里忍着万般不适，倒是那个罪魁祸首什么都不知道，在外面今日喝酒明日夜谈地活的舒服。
这样的想法越是到夜里便越是明显，甚至想要一道圣旨将凌夜寒召回京城，只是每一次太阳升起，前一晚的脆弱便都会烟消云散，他依旧是大周的帝王，不会向任何人示弱。
而此刻他低下头，看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还是会忍不住地想，如果凌夜寒知道了呢？他能接受一个男子有了孩子这个在常人看来有违伦理纲常的事儿吗？他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惊异？恐惧？还是愧疚与同情？但是无论哪一种都是他不想看到的，越是想便心里越是不顺，索性叫了宫人熄灯睡下。
这一夜外面下了一夜的雨，萧宸数次被惊醒，每次醒来都觉得水府酸胀，起夜回来后又难以入睡，反反复复直到天光渐亮，雨声和雷声止歇他才将将睡了一会儿。
一夜的雨后，紫宸殿外的桃花被打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砖上倒是透着一股清新。
四月初，桃花也渐渐落了，朝中开始准备四月中旬的春猎。
这一日太医院院正徐元里犹豫了许久，才到了紫宸殿：
“陛下，您的身子不适合骑马狩猎，春猎上您万万要珍重身子啊。”
前几年的春猎萧宸都会亲自下猎场，但是今年，徐元里是真怕在猎场出事儿，萧宸也知晓轻重：
“嗯，朕知道，会注意的。”
凌夜寒在黔中已经知道从成保保那里知道陛下准备于四月二十五率文武到点将山春猎，这几日他就拉着宋齐玉交代，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宋大人，黔中你要盯紧了，陛下密旨令我回京，这边就靠你了。”
在凌夜寒那一次又一次拿出密旨之后，宋齐玉对这封“密旨”深信不疑：
“好，侯爷放心回京，这边下官一定尽力。”
凌夜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趁着夜色收拾了行囊就快马回京。
四月二十三日，随着钟鼓鸣鞭的声音，宫门正午门大开，禁军腰间佩刀，铠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步伐整齐，分列宫门两侧，其后是手持四色旌旗的侍卫开道，旌旗伴着浑厚的钟鼓声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队之后，是由武将和朝中大臣家中适龄子侄组成的卫队，各个身着铠甲骑在马上，盔顶的簪缨随风起舞，此刻也随着禁军分列两侧，齐齐下马。
中道上，一顶乌木色鎏金纹的龙辇缓缓而出，萧宸身着墨色龙袍，祭天之后，正式开拔。
往年为了显示威仪春猎秋猎也都是龙辇出行，只不过萧宸很少坐，多数都是骑马，而此刻他却精神不济地靠在龙辇的软榻上闭目养神，只不过没一会儿便难耐地睁眼，今日祭天，一身厚重朝服让他怎么躺都不舒服，头上十二旒冕的王冠随着车架的晃动而晃动，惹得人心烦。
他敲了侧窗，侯在外面的张福立刻进来：
“陛下。”
萧宸额角都是冷汗：
“更衣。”
张福立刻服侍他换下了厚重的朝服，着了轻薄舒适的常服。
夜晚皇驾在西山行营驻扎，一整天的颠簸让萧宸脸色极差，腰间钝痛，胃脘翻腾，张福扶着人下车。
萧宸进了大帐便干呕了起来，额角冷汗涔涔，徐元里立刻为他施针，大帐内也焚了药香。
晚间萧宸实在起不来身，并未设宴，按着寻常春猎的规矩，春猎期间如同行军，吃大锅饭，唯有打来的猎物可以加餐，文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倒是一些武将和族中习武的子弟在这一晚便想着出去到山里碰碰运气，毕竟随皇驾的机会并不是随时都有，萧宸向来喜欢文韬武略的年轻人，人人都想趁着这机会表现一下。
西山行营是军营建制，最中间的皇帐是帝王所居，武将在右，文臣在左，按照官阶依次围在皇帐周围，成保保此次是跟着父亲按着一品官的位次住在皇帐左侧，此刻他下马眼睛就开始警惕地四处瞄，想起昨天收到凌夜寒的那张飞鸽传书他就心里没底。
“小成大人，听说这山里野兔多，要不要一块儿去碰碰运气？”
叫他的是武威将军家的嫡子，成保保不擅骑射，春猎秋猎在他看来都是受罪，一向是能躲就躲，但是偏偏有些人就是喜欢叫他一块儿去狩猎，毕竟有成保保在就有人垫底了，那发挥的不好也不丢脸。
但是想起凌夜寒那孙子，成保保咬牙答应了：
“好，等我一下。”
孟朗见他答应反倒有些意外，就见成保保进了营帐取出了一个包袱背在身上出来了，他没忍住问：
“你这是带的什么？”
“衣服，上次狩猎裤子割破了，有备无患。”
孟朗想笑又生生憋住了，虽然成保保是废物，但是他爹可不废物。
成保保上马就和他们一块儿进了山，没过两盏茶的时间他就故意和人跑散，骑着马找到之前和凌夜寒总来的那刻大树下开始蹲守，一边蹲守一边在心里骂那厮，果然没过多久林子里传来了他和凌夜寒的暗号，他赶紧回头，果然，从林子窜出来的那人可不就是那孙子？
成保保迎上去：
“你还真回来了？你是钦差，这是无召回京，你到底要干嘛？”
凌夜寒是昼夜不歇赶过来的，他不想干嘛，春猎七天他怕萧宸有事儿，他偷着回来混在侍卫里，保得那人平安他就回去，一来一回最多十几天，应该能瞒过去。
“别废话了，衣服呢？”
成保保白了他一眼将准备好的侍卫的衣服拿给他，凌夜寒把脸涂黑，回去的时候跟在成保保身后，顺顺利利地混入了营地，他远远就瞧见了皇帐，萧宸离他就不过百步，好想过去啊，但是过去怕是就要挨骂，而且，也不好解释他为什么在这里。
凌夜寒冒充成保保的小厮，第二日随着他出发，他眼睛一直盯着皇帐，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萧宸一身玄色披风上了銮驾，虽然只是远远瞧着但是他还是发觉那人瘦了很多，对他的身体状况他越发的心里没底。
第二日正式抵达点将山，第一场向来是皇帝率朝臣围猎，萧宸提前服了药，这第一场他不得不去，好在穿上铠甲，披上披风，旁人瞧不出半分不对来。
凌夜寒跟着成保保混进去，慢慢人群就在山里散了，他知道萧宸惯去狩猎的地方，进了山就冲着那个方向摸了过去。
这天似乎是要下雨，闷热的很，萧宸坐在马上便觉得头晕目眩，身上的汗湿了一层里衣，怕惊了猎物，他一贯不喜禁军跟的太近，只想着今日猎到两个猎物做个样子便回去。
眼前有一只獐子从草丛掠过，他立刻搭弓，却不想此刻侧面灌木丛中射来了一支箭，应该是冲着草丛里的兔子，这箭射高了穿过了灌木丛，惊了萧宸的马，胯下的马顿时仰头抬蹄嘶鸣，萧宸手握缰绳勒住焦躁受惊的马，赤骥在原地打转了两圈才堪堪停下来，萧宸身上有些脱力。
身后禁军听到动静立刻上前护驾，就在此刻两只冷箭射了过来，一支直逼萧宸面门，一支对着赤骥的眼睛，邢方立刻搭弓欲截，就见那支箭被另一只箭从中途截停，萧宸立刻调转马头，让赤骥躲开了那一箭，但是赤骥依旧受了惊，这一次他竟有些拽不住缰绳，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从灌木从中窜了过来，飞身跨坐到了他身后，一双手臂缓过他的腰身，一个巨大的力道勒住了赤骥。
身后禁军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饶是邢方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有如此快的身法，那人竟然坐到了陛下身后，禁军搭弓，却不敢妄动一步。
萧宸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几乎立刻便猜到了来人是谁，他眼前晕眩不止，小腹处有些抽痛，他立刻抬手按住腹部，此刻也顾不得其他：
“回营，快。”
凌夜寒冲出来之后自己也蒙了，但是听到萧宸声音不对他立刻接过缰绳，转头将脸面向邢方，邢方一愣，这才叫人放下弓箭。
凌夜寒策马又不敢太快，又怕太慢，他手环住前面那人的腰身护着他，声音都害怕的发紧：
“哥，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身后人的声音混着风声传到了萧宸的耳朵里，他此刻身上一股接一股地冒冷汗，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掉了一样，小腹处的抽痛让他少见地开始害怕，会不会这个孩子保不住？眼前浓雾阵阵，难得脆弱战胜了理智，他放松了身子靠在身后人的胸膛上，手也松开了缰绳。
这动作却把凌夜寒吓得快哭了：
“哥，哥。”
耳边风声呼呼，萧宸实在没力气回应他这狼嚎，只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就这一点儿微弱的触感却让凌夜寒可以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儿。
前后禁军开路，凌夜寒带着萧宸回到营帐后，禁军立刻将营帐四周围住，凌夜寒先跳下马，萧宸有些不太敢动，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下马，身后便有一个力道稳稳扶住了他，不等他下去，一双手臂便抄过了他的腿弯，凌夜寒不知道他的情况根本不敢让人乱动，抱着人快步进了大帐。
“来人，传太医。”
张福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这脸涂的和锅底似的人是侯爷？侯爷抱着他们陛下，这是怎么了？
一只侯在帐外的徐元里立刻进来，萧宸被安置到榻上，他转身这才瞧见了一直在他身后的人，一身侍卫的衣服，脸涂的像是刚从灶坑里钻出来，唯有一双眼睛红彤彤的，都是血丝，一句叫他出去的话到了唇边又没张开嘴。
他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刻，凌夜寒让他感觉到了安心，或许，或许，这孩子可以让他知道呢？
凌夜寒为徐元里让开地方，徐元里一个晃神儿认出了凌夜寒，又赶紧看向萧宸，却见这位陛下不曾遣人出去，而是将手腕搭在了脉枕上，一个可怕的猜测缭绕在了脑海里，只不过此刻他也顾不上多想，他立刻把指尖搭在了帝王的手腕上，神色越发焦灼：
“陛下受惊了？身上可有异常？”
萧宸手压在小腹上：
“有些抽疼，孩子可有大碍？”
凌夜寒是第一次在萧宸的口中听到“孩子”二字，整个人都在怔在了原地。
徐元里眼睛半点儿也不敢往多余的地方看，却还是硬着头皮问出声：
“陛下可有出血？”
萧宸闭眸：
“应当没有。”
“是有些不稳，臣这就为陛下施针。”
帷幔被拉上，凌夜寒手脚无措地站在外面，隐约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陛下今日万不可再劳动，最好卧床静养，臣立刻去开药来。”
说完徐元里眼睛都不敢抬地立刻出了大帐，张福进去伺候萧宸更衣躺下，又奉了药茶在床头，这才躬身退了下去，一时之间大帐内只剩下了凌夜寒和萧宸两人。
萧宸缓了缓有了些精神才抬眼看了过来：
“你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我，我就是想回来看看。”
凌夜寒脑子这会儿基本转不动，嘴比脑子快，反应过来什么时候才跪坐在榻边，小心问出声：
“哥，刚才太医说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大帐内有片刻的死寂，萧宸不言语，凌夜寒的心就吊着，却也不敢追问，只是趴在榻边看着他。
“字面意思，这里，有个孩子。”
凌夜寒这才敢顺着他的手看向他小腹的位置，虽然他早已知道，但是萧宸亲口对他说还是让他心脏狂跳，孩子，麟儿，上辈子他陪了十几年的孩子此刻就在这人的腹中，是他和萧宸的孩子，目光不自觉便柔软了下来，萧宸垂眸将他每一个神情都看在了眼里：
“男子孕子，你可觉得是个怪物？”
凌夜寒立刻抬头：
“怎么会？古书上写过有一个种族男子就是可以孕子的，既然古已有之，怎么会是怪物，那是世人小见多怪。”
“你还看过这等古书？”
凌夜寒有些心虚：
“就是看话本上讲的，但是我相信是真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既然存在，就是合乎情理的。”
他小心地看着他：
“是那一次，我们的吗？”
萧宸看着他，不闪不避地开口：
“是，朕准备将他生下来，朕无意后宫，但是江山需要有人承继，你不用有负担，这孩子生下来便是皇子，朕不会提及他的出身，日后朕百年这孩子若成器可承继大统，你只当没这回事儿便好。”
永远瞒着凌夜寒似乎也不是事儿，不如让他知道，不过，孩子是孩子，此事凌夜寒知道，朝臣和子民不会知道，也没人会在背后对凌夜寒诟病。
凌夜寒刚刚浮上去的心又落了下来：
“哥，我不想当不知道，是我的错，我会负...”
最后的字还没说出来，便被萧宸厉色的目光打断：
“你将朕当成了什么？需要你来负责任？朕要这孩子是为了承继大统，与你无关，滚出去。”

第25章 表白
凌夜寒灰溜溜出了大帐，就瞧见了一旁侯着的张福，侧过头去，就这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后指了指一旁出声道：
“张总管，我们进去聊聊？”
见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的张大总管瞧了一眼他指的是一边小厨房后的柴房，不自觉站直了身子，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凌夜寒想和他聊的大概率是他不能说的，换做任何一个朝臣张福都敢拒绝，但是，眼前这人他真的不太敢，靖边侯啊，他连圣旨都敢抗，他如果不答应他会不会提着他直接进柴房？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宫人和侍卫面前他这脸面往哪放？
凌夜寒脸上的锅底灰还没擦掉，站在一旁很有礼貌地等着，看着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但是也没有算了的意思，最后张福微微躬身伸手：
“侯爷请。”
柴房边上所有侍卫都被遣走，凌夜寒也没有感觉到附近有陌生的气息，这才关上柴房的门，张福浑身一僵。
“张总管，陛下最近身子如何？我瞧他瘦了很多。”
张福眼观鼻鼻观心，虽然陛下从未明说但是他猜也猜得到陛下腹中的孩子多半就是这位靖边侯的。
凌夜寒瞧出了他的顾虑：
“张总管，我该知道的都知道，我只想问问陛下最近身体哪里不舒服，你只和我说这个，其他的我一概不问。”
张福是个聪明人，这才开口：
“陛下这两月来胃口都不好，有时一日下来就能吃进去一顿饭，状况不好的时候，吃进去多少便会吐出来多少，身上乏累疲惫，从前少有午休，如今过了午后都会睡上一会儿，最要紧的是这半月来腰后的旧伤犯了，时常是坐卧难安。”
凌夜寒微微攥紧拳头，难怪那人看着瘦了那么多，这样的日子上辈子他就只一个人熬着。
“我知道了，多谢公公。”
看他放人，张福忙不迭地从柴房出来。
萧宸腹中有些抽疼，平躺着腰后的伤受不住便缓缓挪动身子侧过身来，吩咐了邢方调查行刺的事儿后本想着睡一会儿，身上却哪里也不舒坦，闭上眼睛迷糊着不知过了多久，大帐门处有些响动，是凌夜寒端着药进来，他不知里面的人睡了没，脚步轻的像猫一样，走进了才瞧见帷幔内的人睁开了眼睛：
“朕不是叫你滚出去吗？没听见吗？”
萧宸此刻瞧见眼前的人便心口不顺，凌夜寒走进一些，从善如流地跪在他榻前，将药碗奉上：
“哥，我是偷偷回京的，滚出去怕被被人瞧见。”
萧宸此刻只想一碗药砸在眼前这狗头上，他气笑了：
“靖边侯是觉得朕不会治你的罪是吗？三番两次抗旨，你想做什么？”
凌夜寒此刻就一个念头就是留在萧宸身边，但是他刚才好像是说错话了，他出去想了一圈他们之间的关系，上辈子他什么也不知道，至死与萧宸也是君臣，但是这辈子他不想只是君臣了，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榻上的人，那人面色很淡，唇上都没什么血色，人瞧着瘦的厉害，他怕实话实说会把这人气过去：
“哥，你先喝药好吗？我怕说了什么又惹你生气。”
凌夜寒将温度刚好的药捧在手上递到他面前，萧宸撑着坐起来一些，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看着这脸还如锅底一样的人，半晌也劝自己别与他置气，免得气死自己，他抬手接过药碗，药味儿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他实在不喜药味儿一口干了进去。
凌夜寒立刻递上清水让他漱口，然后拿来了酸甜的梅干过来：
“这个我刚才吃了点儿，酸酸甜甜很好吃，压一压苦味儿。”
萧宸扫了一眼那东西没接，松散了身子倚在靠枕上：
“为什么这个时候回京城？”
很显然凌夜寒之前那糊弄人的说辞他并不满意，凌夜寒不敢再胡说，却也不敢说实话，只能半真半假地编：
“春猎秋猎，不在宫中，别有用心的人容易钻空子，我怕有人对你不利，还有，我就是有点儿想家，不喜欢在外面。”
这一句“想家”倒是让萧宸心里软了一点儿，却还是不想给他好颜色：
“朕的禁军都是摆设？用的着你千里迢迢偷跑回来？”
凌夜寒索性盘腿坐在榻前的脚踏上，顶着一张锅底黑的脸嘟囔着：
“这不是用上了。”
“大点儿声。”
“我说这不是以防万一。”
半晌凌夜寒偷瞄了一下萧宸的脸色，见他好像不是那么生气了才出声：
“哥，你说想要这个孩子承继大统，那是不是以后都不会立皇后，选后宫了？”
这话说出来凌夜寒也有些忐忑，萧宸垂眸扫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凌夜寒两只手扒着床边，有些紧张地攥着那织锦床单，眼睛甚至不太敢看榻上的人：
“我，我就想说你如果不要皇后不要后宫，要不，我们一块儿好不好？”
萧宸微微挑眉：
“我们一块儿？一块儿做什么？”
凌夜寒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地斟酌词句过，已经错过了一辈子，这辈子如果萧宸真的无意后宫，他不想再憋着，但是他又怕他那心思一露出来，萧宸就真的会把他打发的远远的了。
“做，做家人，毕竟...”
萧宸看到凌夜寒的目光看向他的腹部，他沉下声音：
“凌夜寒，你也不小了，朕希望你能清楚你在说什么，要做什么，朕已经说过了，那晚的事儿是个意外，过去了就过去了，这孩子是朕要留下来的，与你无关，如果你只是因为这个孩子而在这里和朕胡言乱语这些，朕可以当做没听见，日后也无需再言。”
凌夜寒有些着急，脱口而出：
“不是因为孩子。”
帝王沉沉的目光压在他身上，凌夜寒也顾不得其他，索性破罐子破摔：
“不只是因为孩子，我不想和你只是君臣，只是兄弟，也不想与你只有君臣之义和兄弟之情，我想日日能见到你，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样龌龊的想法，我一直忍着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你就再也不会见我了，我们连半点亲人的情分也没了。”
凌夜寒一口气说完了上辈子不敢说的话，话出口之后他反而像是有了一种解脱一样，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眼眶有点儿泛红，他半点儿也不敢去看萧宸的表情。
“抬起头来。”
凌夜寒眼睛有些酸，正使劲儿地眨，想着把这水汽散去再抬头，萧宸却不耐烦地直接抬手勾着他的下巴迫使人抬头：
“你八岁便在朕身边，这么多年来，你也没什么旁的亲人，你对朕就像是幼鸟撒不开手，但是这未必是你所说的情意。”
凌夜寒没想到他说完之后萧宸根本不信，这一刻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胆子，他忽然跪坐起来，抱住了眼前消瘦的人，低头在他的唇边轻蹭了一下，那微凉又柔软的触感让凌夜寒恨不得将这人吞到肚子里，萧宸骤然被他抱住，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甚至都没来得及推开他，凌夜寒蹭了半天，呼吸粗重地瞪大了眼睛出声：
“亲人会这样吗？我这些年是只有你，但是我不想只与你做亲人，我想抱你，想亲你，想时时刻刻和你黏在一起，你觉得这只是幼鸟撒不开手吗？”
帐内瞬间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直到帐外张福为太医通禀的声音传来，萧宸才一把推开了身上的人，凌夜寒也被刚才自己大胆的举动给吓着了。
“进来。”
皇帐的帘子被掀开，营外这会儿声音熙熙攘攘，显然是去山里狩猎的人陆续回来了，禁军封锁了陛下遇刺的消息，所以外面的人也只以为陛下是猎到了好东西早早回来了，倒是没生出什么乱子，徐元里带着药箱进来：
“陛下该施针了。”
萧宸点头，抬眼看向凌夜寒刚要开口让他出去，就见凌夜寒抢着出声：
“我不走，行不行？”
萧宸缓缓阖眼也没再理他。
凌夜寒站在一侧半点儿多余的声音也不发出来，就见徐元里在萧宸的手腕，脚腕，胸口，腰间都施了针。
在针刺在腰间的时候，他明显感觉萧宸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这里可有酸胀之感？”
“嗯。”
凌夜寒抢上前：
“有问题吗？”
徐元里看着阖眸的帝王不曾言语这才小声开口：
“陛下腰间的伤有些犯了，腰处筋脉气血滞涩，行针的时候会有酸痛之感。”
有几个穴位是有些不适的，萧宸闭眼阖眸地默默忍着，待徐元里取下最后一根银针时他才缓过一口气，凌夜寒瞧着他后背的寝衣都有些被汗濡湿了，立刻去收衣服的箱子里去翻找衣服给他换，就听身后一声：
“脏兮兮的别去碰朕的衣裳。”
凌夜寒要去拿衣衫的爪子立刻顿住了。
萧宸叫了张福进来伺候更衣，目光瞥了一眼凌夜寒那锅底脸：
“去洗干净再来见朕。”
洗干净可就谁都能认出他，那他回来的消息可就瞒不住了，但是如果萧宸承认他那“密旨”他就不用躲躲藏藏了，他眼睛一亮：
“我这就去洗。”
凌夜寒洗干净了头发和脸，换下了刚才那弄得一身土的侍卫服，穿上了张福着人送来的衣服，他发现这衣服是他从前偶尔留宿宫内时穿过的，萧宸怎么会在春猎的时候带着他的衣服？他忽然想起他身边的暗卫，所以他早就知道他回来了，他收拾整齐才去了萧宸大帐。
进去便见张福噤声：
“陛下睡了。”
凌夜寒悄声进去，也没坐在椅子上，而是就坐在榻前的脚踏上，刚才的一幕幕窜入脑海，那一刻唇上的感觉还清晰着，脸颊忍不住发热，他刚才吃了豹子胆了？他什么都说了...只是萧宸是什么意思呢？不过他现在至少还让他进大帐，就应该不是最坏的结果吧？
没过半个时辰，凌夜寒感觉有人在他头上拍了一下，随后就听到一道沙哑的声线：
“水。”
他蹭的一下起身去桌案上倒了温热的水，蹬蹬蹬又跑回去，榻上的人刚醒，手撑着床榻要起来，只是一用力腹部就有些抽痛，他不敢再动作，此刻有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腰后缓缓带他起来，凌夜寒将杯盏递到了他的唇边，萧宸就着他的手喝了水，才听耳边一道声音响起：
“这几个月你很辛苦是不是？”
这声音有些闷闷的，像是心疼又像夹杂着无措的撒娇，他能感受到搂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微弱的力道却让萧宸有了片刻的软弱，是啊，很辛苦，只是没人能也没人有资格对他说一句他很辛苦。
连日来无休止的呕吐，乏力，腰疼已经耗了他太多精神，以至于这会儿萧宸不想逞强，放任自己就这么靠在那条手臂上，他的模样让凌夜寒心疼的无以复加，他不知道上辈子的萧宸一个人忍受了多久，直到最后油尽灯枯。
“我留在你身边陪你照顾你好不好？你愿意当我是什么就是什么，是臣子，是弟弟，什么都可以，让我留在你身边行吗？”

第26章 你如今成了狗皮膏药？
凌夜寒还在皇帐，外面成保保已经急得像是锅上的蚂蚁了，他今天带着装成他侍卫的凌夜寒一块儿进山，但只一个回头的功夫都不到，那家伙竟然就丢了，那么一个大活人说丢就丢了，他满山找也没找着，回来他就坐立不安，凌夜寒可是偷跑回来的啊，身为钦差，无召回京，这要是被人认出来...那可就是第二个抗旨之罪啊！
如果被人发现，他还给抗旨这个人打了掩护，提供了衣服，成保保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他不心疼别的，就心疼他爹一把年纪打他不得把鞭子都给打断喽。
而皇帐中，萧宸根本没精力回应凌夜寒方才的话，因为那一碗药正在胃腹中翻腾，一阵一阵的呕意上涌，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
“你出去。”
他抬手摇铃，张福立刻带着宫人进来，凌夜寒被推到一边就见张福撂下了帷幔，而后不久里面便传来了干呕的声音，光是听着他都能觉得到那人得多难受，帷幔内人影挪动，张福带着宫人服侍萧宸漱口，换了寝衣，这才退下。
凌夜寒没走，缓缓上前，修长的拨弄开了帷幔一角，萧宸仰靠在迎枕上微微阖眼，墨发铺散开来，锦被覆到腰腹，明黄色斜襟锦缎寝衣下一截锁骨微凸，纵使打理过，方才那一番折腾之下还是有一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一侧，凌夜寒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从未见过萧宸这样疲惫憔悴的模样。
印象中，萧宸在他心里好像一直无所不能，打天下的时候他是睥睨群雄的王，如今是执掌天下的帝，他从未软弱过，也从未向任何人示弱，所以上辈子才会直到临终才会召他回京，告诉他一切。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目光太有存在感了，萧宸缓缓睁眼，有些失了血色的薄唇轻启，声音有些暗哑：
“你如今成了狗皮膏药了？”
凌夜寒觉得脸这个东西有时候他也不是太需要，仗着刚刚洗干净了他大着胆子坐在了榻边：
“嗯，还是从前军医做的那种疗效最好的，哥，你要不试试？”
萧宸懒得抬眼看他：
“少在朕这儿耍无赖。”
凌夜寒自顾自开口：
“黔中那边官员虽然世家出身极多，但是如今私设部曲是死罪，那些世家当年为了免罪，也交了不少身家和土地出来，虽然依旧难缠，但是比之前朝之势也只剩下了唬人的架子，十家牌法不光可以理清楚民丁，还能让朝廷知晓他们手中有多少土地，宋齐玉是个能干实事儿的，只是身份不太够。
但是前面我没有留情面，已经把黔中那些官吏震住了七七八八，后续有他在黔中盯着，清除匪患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觉得我可以回京，哥，你让我回京吧。”
凌夜寒眼睛略有些狭长，瞳仁却又黑又亮，睫毛长而密，盯着一人不动的时候眼睫轻扇便无端能让人软下心肠，他想回来，他想在萧宸身边。
萧宸听了这话忽然想起了凌夜寒到黔中的雷霆手段，起初他只以为这是他年轻气盛，加之又对世家一贯不喜，这才半点儿情面也不讲，如今看来，他很清楚他到黔中有什么作用，所以从他问他要节制地方刺史的权力之时，他就做好了去当撕裂黔中世家的那把剑的准备。
那日赵孟先的话再一次浮上心头，他对凌夜寒太过宠信，宠到朝臣不满也拿他无可奈何，这样的人就该是帝王手里的一把剑，所以，就连凌夜寒也是这么觉得的吗？他指尖轻轻捻动被角，声音有些滞涩：
“你是不是觉得朕让你去黔中是为了让你当撕开世家的那把剑？”
凌夜寒眨了眨眼，随后点点头：
“对啊，除了我还有谁有这本事能收拾黔中道那群杂碎吗？靠宋齐玉倒是也行，不过太慢了，不如我。”
这话坦荡之余还有些说不出的骄傲，饶是萧宸瞧着他这一副还很得意的样子都有些语塞，心里一块儿地方却被堵的上不去下不来，他一片相护之心，喂了傻子。
凌夜寒说完便瞧着萧宸的脸色有些不对，他说错话了？其实他也不全是觉得萧宸派自己去是为了解决黔中的问题，还有不想让他知道孩子的事儿，但是这事儿挺敏感的，他说了怕萧宸生气，但是现在看着那人的样子，好像还是生气了，他暗搓搓拉了一下萧宸寝衣的衣袖，小声开口：
“哥，我知道你不想把我当把刀的，但是我愿意当，我命好，小时候遇到了你，有吃有穿，教我习武识字，我记得随州之战那年，饥屠遍野，流民四溢，我们进城的那日在城楼上你和我说，来日得了天下，定不会叫天下人再过这样的日子，现在我们得了天下，我也封侯拜将，但是天下还是有很多当年如我一样的人，所以我不怕当那把刀的。”
萧宸看着他有些恍惚，眼底生出些复杂的情绪，就像是一直放在身边护着的娇纵小孩儿，忽然之间在他没看到的地方长大了。
凌夜寒又拉了拉他的衣袖，萧宸回神儿拧眉道：
“少说大话。”
“哦，那我不说，你让我回来。”
果然，就不该高看他，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回来。
萧宸换了个姿势侧躺，甩开了凌夜寒的爪子，似笑非笑地出声：
“让你回来啊？也不是不行，只是谁也没瞧见朕下旨，你就出现在这里终究不合规矩，这样，朕一会儿下旨，着靖边侯到点将山侍驾。”
凌夜寒一懵：
“啊？那一来一回得三四天，我这几天怎么办？”
萧宸合了下眼，唇角微勾：
“靖边侯好本事，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山里救驾，躲藏个几日想来也没什么问题。”
凌夜寒...明明他只要说一句他是奉密旨回来的谁也不敢说什么，现在非要让他躲...
“那我没地方去，就躲这儿，晚间我就打个地铺，反正没人有胆子到陛下营帐里搜人。”
萧宸白了他一眼：
“滚出去，朕夜里不留人。”
凌夜寒索性撒泼打滚：
“哥，你就救救我吧，我真没地儿去，我回来是让成保保帮的忙，他睡觉打呼噜，和牛似的，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只能去找他凑合，听他打呼噜，太折磨人了。”
萧宸轻哼一声：
“你本来不也是要和他凑合的吗？”
暗卫报了凌夜寒离开黔中的消息后他便猜到他会到点将山，找谁帮忙更是连想都不用想。
凌夜寒不敢出声。
外面天色稍暗，这毕竟是围猎的第一日，萧宸久不露面也不是个事儿，晚间按规矩他要设宴群臣，见见那些参加围猎的将军和各朝臣家的子侄，他掀开被子：
“好了，别在朕这儿胡搅蛮缠了，去叫张福进来。”
凌夜寒记得太医说今日要静养，忍不住有些担心：
“哥，你身上还好吗？”
萧宸一贯隐忍，肯在这个时候躺这么久也是怕孩子有事儿，这会儿腹中已无异样，他便不会再这么耽误时间下去。
“好多了，去吧。”
张福进来伺候萧宸梳洗，束发，更衣，方才躺在榻上面色有些憔悴的人，如今又是一身玄色龙袍，神色淡漠威严的帝王，这大帐内忽然安静了下来，萧宸用了半碗参汤后才发现凌夜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难怪安静了。
没一会儿一道穿着玄铁色铠甲，带着同色面具的人从帐外进来，步履稳健，周身铠甲瞧着英气逼人，这玄甲人径直走到萧宸身边，做了一个与他这一身铠甲十分不相符的动作，他展开手臂，在萧宸面前转了一圈：
“这样就没人认出我了吧？”
随驾前来的有一队玄甲卫，因为是萧宸的亲兵，所以从前经常随侍在萧宸身边的玄甲卫有戴面具的习惯，这样面具一遮，谁也认不出他来。
萧宸实在是没想到他竟然能想出这个法子：
“扒了谁的衣服？”
面具人在他面前乖乖出声：
“牛晓明的。”
没一会儿张春来进来回禀：
“陛下，参加春猎的个子弟都已经回来了，猎物清点完毕，篝火也已经拢上了，都盼着陛下到呢。
萧宸起身，凌夜寒抢了张福的活儿，亲自拿来了一件墨色秀云纹的大氅过来为他披上，白狐的毛领趁的人多了几分清贵威仪，他可耻地借着这个机会凑近，甚至能感受到萧宸的呼吸，在气息交融的一瞬间萧宸抬眸，黑沉沉的目光压过来，凌夜寒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为那人系大氅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不小心一个用力。
萧宸感受到脖颈间收紧：
”你是想勒死朕吗？”
凌夜寒赶紧松手，调整了一下：
“不敢，不敢，这就好，夜晚山里风凉，大氅还是要紧一些。”
萧宸抬步出了大帐，凌夜寒顶着面具跟在他五步之内，面具之下的视线永远追逐着前方的身影。
各家子弟都已经在席间等候圣驾，身前放着今日的猎物，有的多，有的少。
大周以武立国，萧宸重文化的同时也不喜各家都将子侄养成酒囊饭袋，所以偏爱武艺，骑射好的年轻人，是以春猎，秋猎都是各家小辈铆足劲儿在陛下面前表现的机会。
从前凌夜寒次次跟着一块儿来，不用说，魁首自是他，今年还是第一次跟着萧宸以这样的视角看到围猎，透过面具，多数都是熟面孔，又低头扫了一眼他们前面的猎物，呵，不少啊，今年他不在，这是都想出风头啊？
他都怀疑这眼前成山的猎物是不是被他们用网兜来的，直到他看到了那坐在第一排的成保保，在人家成山的猎物边上，唯有他面前只有一只兔子，参差的不像是从一个猎场出来的，很显然萧宸也注意到了。
他抬步到成保保面前，晚风拂过他的衣摆，帝王威仪深重，成保保腿都软了，萧宸环视四周，目光不经意在身后这位紧跟着的侍卫身上掠过，再抬眼瞧着成保保这个帮凶揶揄道：
“就一只兔子吗？朕记得保保从前都能猎到四只啊。”
他身后那位每次都会多猎几只给成保保凑数的凌姓侍卫好悬没崴了脚。

第27章 打翻醋坛子
春猎的第一日朝臣们一路赶来舟车劳顿，进山围猎也是助个兴，都是留给武将，子弟们热个身，彼此试探个深浅，并不会在第一场便使足了力气，一般打回来的猎物也不会太多。
但是今年却例外了，似乎人人都想在这第一日就拔个头筹，萧宸目光掠过在场武将和各朝臣的子侄后抬步到龙椅上落座，手肘随意搭在这扶手上，拢在大氅里的手轻抬，指尖便指到了身侧那位凌姓侍卫身上，目光都未侧一下地吩咐出声：
“你去清点一下各位将军，公子的猎物，今日拔得头筹者朕有赏。”
那带着面具的侍卫手握着一侧佩剑下了御阶，瞧着孔武威严，可面具下的嘴角早就撇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之前他次次在狩猎中拔得头筹，萧宸可没在第一日就赏过他，今日怎么就加了赏？
凌夜寒在一堆猎物前挨个清点，除了成保保这个以一只兔子高居倒数第一的人外，最次的也猎到了三只兔子，也就是往年的倒数第一，中书侍郎的幼子钱斌斌，他瞧着钱斌斌那看向成保保得意炫耀的目光，终于理解为什么每次一到春猎成保保都会连哭带嚎地让他至少帮他猎到三只兔子凑数了。
因为他的老对手的极限就是三只兔子...
凌夜寒不愿多看一眼这伤眼睛的成绩，快步从他二人面前走了过去，今日倒真有成绩还不错的，哼，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凌夜寒转身面向帝王拱手，刻意变换了声线：
“陛下，司云伯长子于止与武威将军长子孟朗皆猎到了四只兔子，两只獐子，一只鹿，难分胜负。”
萧宸目光望了下来，唇边带上了笑意：
“这还真是好成绩，出来，朕瞧瞧。”
于止和孟朗同时从两席间起身，两人具都是一身银色铠甲，篝火远远映在二人的甲胄上，倒都有两分少年英气的丰神俊朗：
“于止给陛下请安。”
“孟朗给陛下请安。”
萧宸缓缓抬手叫起，似乎对这两位英姿勃发的后辈很是满意，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这倒是让朕难办了，这彩头朕只备了一份。”
坐在下首第一位的赵孟先接了帝王的话开口：
“陛下，臣听说这二位公子剑术都不俗，今日不如陛下就办个加试，让这两位公子比试一番，胜者得陛下的赏赐。”
萧宸向后靠在椅背上点了头：
“好，就依赵卿所言。”
他扫向愣怔怔站在一旁的蒙面玄甲卫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给二位公子奉剑。”
凌夜寒深吸一口气，抬手从一边内侍端来的托盘上拿过了两把剑，给那两位一人手里塞了一把之后转头就走到了萧宸身后站定，赵孟先对着他的背影盯了一瞬之后才移开视线。
于止对着对手抱剑拱手，他身姿颀长，瞧着彬彬有礼，颇有儒将之风，孟朗身形要壮硕一些，甲胄一穿，阳刚之气尽显，一时之间席中朝臣皆赞叹这两位公子后生可畏。
两道身形在篝火旁交错，剑与剑碰撞的声音时不时传来，于止身姿轻盈，转身，踢腿，进攻都干净利落，剑在他手中被挽出一个个剑花，孟朗的路子要比于止刚猛一些，剑锋凌厉，划破空气传来猎猎响声，两人旗鼓相当，斗的有来有往，席间不断有人拍手叫好。
凌夜寒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瞧向龙椅上那人，从这边瞧着那人姿态闲适地靠坐着，一侧宫灯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那道无人可及的俊朗轮廓，微扬的唇角和眼角的弧度无不昭示那人很满意眼前的比试，凌夜寒复又抬眼看了看场上那两人。
在第五次看到于止空中高抬腿挽剑花，衣袂翻飞的时候，凌夜寒眼底一片冰冷，这手怎么不去绣花？到这里卖弄什么？再瞧一眼那大喝一声自以为自己的剑有万钧之势的孟朗，心底冷笑不止，就这？还喊？不嫌丢人。
但是此刻耳边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好。”
是萧宸在二人剑光交错的时候拍手称赞了一声，这一声更引得朝臣纷纷附和，将场上那二人夸的犹如骄子双星一般的武学奇才。
凌夜寒想起小时候他练剑的时候，身边的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挽什么剑花，还想去街头卖艺啊？”
“腿翘这么高是怕别人打不着你是吗？”
“能一剑要了对手姓命就不要给他出第二剑的机会，别学那些没用的花架子，这个招式再加练五十遍。”
小时候挨训的声音和刚才那一声“好”交错在耳边，凌夜寒的就像是嗓子眼里被人一拳塞进来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又憋的难受，他用指甲扣着佩剑的刀柄吱吱作响，走神的功夫场下的比试已经结束了，于止赢了。
凌夜寒轻哼一声别过眼，菜鸡互啄，谁赢了都没看头。
萧宸低头端起茶盏赞誉了几声，便转头扫了一眼身边这老鼠一样不断发出各种声音的侍卫：
“去将朕的佩剑取来。”
面具之下的人瞬间睁圆了眼睛，佩剑？萧宸不会要把他的佩剑当成赏赐吧？凌夜寒现在转头看了看那场上自以为玉树临风站着等赏赐的于止，已经在思考如果他现在摘下面具下去打败他赢得佩剑的可行性了。
一声茶盏撂在桌子上的声音将他惊得回过神儿来，萧宸并未转头只吐出了一个字：
“去。”
凌夜寒气鼓鼓地转身去大帐内捧起了檀木架上的佩剑，这把剑通体乌黑，剑鞘上现在还残留着从前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痕，从他认识萧宸这把剑就一直在他身边，他该不会真的要当成赏赐吧？赏给那个于止？
凌夜走了出来，双手捧着这把剑，萧宸接过去的时候他还舍不得松手，萧宸抬头扫了他一眼，凌夜寒不情不愿地松了爪子。
萧宸轻拂过剑身，手指落在了末尾的墨色剑穗上：
“此剑名唤止戈，倒是与卿的名字有些缘分，止戈随朕南征北战多年，朕是舍不得赏，今日便用这剑穗当了彩头，于止可不要嫌朕小气。”
于止目光一亮，立刻跪下谢恩。
凌夜寒根本没心思听他那一箩筐都不带重样的奉承话，满眼肉疼的瞧着萧宸亲手解下了止戈的剑穗，呲啦一声，指甲把腰间佩剑剑柄上缠着的皮给挠破了，萧宸接剑穗的动作微顿，似是短促地笑了一声。
而一边的凌夜寒此刻已经懊恼到了极点，他到底为什么要偷跑回来？他就不能上一道折子请了旨再回来吗？现在好了，便宜了那绣花枕头。
凌夜寒就这么眼睁睁盯着于止接过了那剑穗挂到了他自己的剑上...
围猎的第一晚萧宸赐宴群臣，酒被一坛一坛地端上来，这晚膳没有寻常宫宴那样精致的菜肴，而是就地取材，猎到了什么便吃什么，浓浓的羊汤在锅里滚开，架子上一排排的羊被烤出滋滋啦啦的声响，烤肉的香气弥漫了在了整个营区。
从前军中行军之时粮草不济，那时也全靠打来猎物来打打牙祭，萧宸从前也爱吃烤肉，但是此刻这浓烈的烤肉香气却让他开始阵阵犯恶心，百官之前他勉强压着那阵呕意，额角都沁出细密冷汗，这赐宴到了一半他便起身，借口他在这里朝臣不自在，便早早离席。
他勉强稳住步子走回了大帐，进门的那一刻人身形便是一晃，一直紧跟着他的凌夜寒立刻抬手扶稳了他：
“哥，不舒服吗？我叫太医过来。”
萧宸抬手抚了一下胸口，猝然闻到凌夜寒身上的烧烤味儿，一把将人推开：、
“去把衣服换了。”
张福此刻已经十分有眼力见儿地进来，带着侍从服侍萧宸梳洗，更衣，大帐内也摆上了新鲜的瓜果，驱散了外面浓烈的烤肉香气。
凌夜寒就比较惨了，他本来就是偷偷回，连个大帐也没有，匆匆拿了件儿衣服就去了后面柴房，打了水，浑身上下都擦洗了一遍这才敢回到萧宸的大帐。
帐内萧宸刚沐浴完从屏风后走出来，换了一身白色锦缎的棉绸寝衣，墨发披散了下来，额前还有些未擦干的水珠，寝衣之下的身形明显比白日消瘦，凌夜寒十分有眼力见的走过去，默默伸出了一只手，萧宸扫了他一眼，将手搭在他的手肘上。
殿内新鲜瓜果的清香让那阵恶心感渐渐消退，萧宸到了内室的软榻前坐下，喝了一口陈皮梅子泡的茶，压下了方才那股呕意，这才抬眼瞧着凌夜寒，就发觉这人树桩桩地站着，一副闷着生气的样子，他向后靠在软榻上，神色完全松散下来，挑眉开口：
“朕方才好似听到刺啦一声，是不是你把剑柄挠坏了？”
凌夜寒下意识开口：
“我没有。”
“去给朕拿过来。”
凌夜寒本来就因为今天剑穗的事儿心烦，现在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到了萧宸软榻边上：
“挠破了，什么破剑，这么不结实。”
身侧响起一道低低的笑声：
“喜欢挠东西这臭毛病现在还没改。”
凌夜寒小时候不喜欢写字，逼的紧了他就把纸挠破，挨了几次手板才老实。
凌夜寒转过头来，到底没忍住抱怨：
“往年春猎第一天都没有赏赐，为什么今年忽然就加了赏赐？还把止戈的剑穗给了那个于止。”
萧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怎么？朕什么时候赏谁还要和侯爷说一声。”
凌夜寒低了脑袋，闷声开口：
“不敢。”
“朕看你胆子大的很，于止剑法不俗，算是年轻人中出类拔萃的，给个剑穗你也在意。”
凌夜寒深吸一口气，瞪圆了眼睛：
“那剑法也叫不俗？一个招式恨不得挽出十个剑花，那腿恨不得翘到天上去，花拳绣腿，人家姑娘绣花的力气都比他大。”
就凭这功夫竟然能得止戈的剑穗，那剑穗他都没好意思问萧宸要呢，越想凌夜寒越是觉得憋得慌。
萧宸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没忍住戳了一下他的脑袋，他有些困了：
“行了，不就是一个剑穗，回京朕送你一个。”
凌夜寒半点儿也没有觉得被安慰到，那是一回事儿吗？
“朕累了，你今晚去找成保保凑合去吧。”
说完萧宸便撑着起身准备回榻上休息，凌夜寒手护在他身侧，微微托了一下他的手臂：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给你值夜。”
“朕这儿不缺值夜的侍卫。”
凌夜寒就和耳聋一样，送萧宸到榻上躺下，他就找张福要了床被子，铺在了床榻的脚踏前，然后一骨碌就钻了进去，探出一个脑袋和帷幔里的人说：
“哥，你夜里起身踢我一下就行。”
萧宸气笑了：
“你没听到朕的话？”
“我睡着了。”
萧宸...
凌夜寒就这样白日带着面具混在萧宸身边，晚上在龙榻前打地铺，终于熬过了三天，第四天他提前溜出营帐，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大摇大摆拿出圣旨，“奉旨到点将山伴驾”。
这两日萧宸借口风寒未愈并未再进山狩猎，凌夜寒回来之时他正与赵孟先在帐中对弈，张福瞧着那位“光明正大”回来的祖宗还是要按着规矩进去通禀：
“陛下，靖边侯到营了，正在外面候着。”
萧宸仅着了一身墨色龙纹常服，手中轻捻着棋子：
“传旨，朕身子不适，便由靖边侯戴代朕围猎，不必进来请安了。”
“是。”
赵孟先笑着出声：
“靖边侯年年拔得魁首，看来今年也是一样。”
萧宸眉眼未抬笑了：
“只望他少给朕惹麻烦。”
这会儿入山围猎的人已经出发，山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凌夜寒进了山。
“快，快，把它们赶到山脚，公子等在那里。”
“还有那兔子。”
“哎，兔子跑了。”
“别管兔子了，先把鹿赶过去，不然一会儿公子要发脾气了。”
凌夜寒提着弓箭歪着脑袋瞧着一群人赶着四五只鹿往山下走，他讽刺地笑了一声，随后悄声跟在这群人的身后，他倒是要看看，谁家的公子这么大的派头。
到了一侧山脚，他才看清了那骑在马上的人，一身银白铠甲，端出一副玉树临风，文质彬彬的模样，可不正是司云伯的嫡长子于止？真是冤家路窄，他都还没去找他，他就自己犯到了他手里。
于止看着被圈过来的鹿，抬起手搭弓，就在箭马上要离弦的那一刻，凌夜寒抽出马鞭，裹挟着内力的马鞭被用力一挥，撕裂空气的巨响瞬间炸裂在丛林中，那五只鹿受了惊四散冲出了人群，连着于止的马都被这声音惊到嘶鸣，瞬间一个后仰，疯了似的扭动身体，于止险些没拉住缰绳被甩出去。
他赶紧安抚了马，面色极为难看地看向四周，随后看向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在那？给我出来。”
凌夜寒一手提着马鞭，一手拉着缰绳，悠闲地从树丛后出来，只是眉眼间冷厉间透着阴笃：
“本侯真是初来乍到，竟不知如今围猎竟是这么个围法，于公子，是不是还要本侯陪你五只鹿啊？”
于止在看到凌夜寒的时候面色便骤然一变，他怎么会在这儿？面上换了一个和缓的笑：
“原来是侯爷，真是误会，家丁不懂事儿，方才我本意是要放了那几只鹿的，你们几个还不快给侯爷赔罪？”
他身边带出来的人呼呼啦啦跪了一地，一个个嘴里皆喊着侯爷恕罪，这一副嘴脸让凌夜寒看着他的目光越发厌恶，止戈的剑穗竟然落到这种废物手里：
“当本侯瞎吗？给我滚下马来说话。”

第28章 夺剑穗
于止回营后直接到了父亲的大帐，司云伯正在喝茶，瞧着他脸色不对开口：
“怎么了这是？”
于止一把撂下弓箭，面上没了平常在人前的温润，满是戾气，他将方才在林中受的折辱都讲了出来：
“凌夜寒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驱赶几只鹿他也到他面前耍威风，又不是他一个人这么做。
司云伯撂下茶盏，沉吟片刻：
“还好你推说家丁不懂事儿，他也没瞧见你真的射到鹿，你赔两句好话是对的，朝堂之上就是要能屈能伸，不过也别过分忧虑，凌夜寒身后无亲族帮衬，势单力薄，如今风头正盛不过是深受陛下恩信罢了，但是帝王恩眷能有几时？他早到了许婚年纪，怎不见陛下帮他挑选一门出身显赫的妻子？不过是防着他罢了。”
于止面上和缓了许多，方才那股气也散去不少：
”还是父亲看的清楚，待他失了宠信，再报今日这仇也不晚。“
他这话港撂下，帐外便是一阵喧闹，随后凌夜寒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叫于止出来。”
于止身子骤然一僵。
此刻傍晚的营房骤然热闹了起来，聚集在于止帐外的人也越来越多，许多刚出山的人瞧着那被一圈围住的地方都不明所以：
“前面这是怎么了？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将军还不知道呢？靖边侯奉旨回京参加春猎，此刻不知为何提剑在司云伯的帐前要与于止比剑。”
几位在军中有幸见识过凌夜寒比剑“风采”的将军此刻皆一脸戏谑：
“呦，那我可得去瞧瞧。”
军中将领一窝蜂地往热闹中心赶。
就见人墙内凌夜寒还是进山时的那副铠甲，手中握着那把有名的凌渊剑，站姿随意，而他面前的于止一副温润公子模样：
“侯爷，臣下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侯爷，让侯爷上门来与臣下比剑，未是臣下不愿比，而是如今是春猎期间，私下比剑怕是有伤和气，”
凌夜寒哼笑了一声：
“真有意思，你问问这些在场的将军，这里有谁我没有与他比过剑，好好的同僚之间相互切磋，让你说的好似我借着比剑公报私仇似的，什么东西。”
凌夜寒半点儿情面也不讲，说完直接看向一侧抱着手臂看热闹的镇北将军周凯：
“我说的对不对周将军？”
当年被凌夜寒从被窝里扯出来比剑的记忆瞬间重新浮现在了周凯的脑海，他咬着牙出声：
“对。”
奶奶的，要不是为了看热闹，他才不帮这狗东西说话呢，输剑的脸总不能他一个人丢。
很显然场上输给过凌夜寒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半天愣是没半个人为于止说句话，甚至还有人拱火：
“我说于公子，只是比个剑而已，陛下在军营都不禁止军中同僚相互切磋的，没有伤和气这一说。”
“对，就比比而已。”
眼看着事儿越闹越大，于止那边早就偷偷着人去找禁军，巡防的禁军立刻禀报统领邢方：
“方统领，那边都要打起来了，咱们真不管吗？”
就见邢方抱着剑老僧入定似的站在那里，闻言半掀眼皮：
“陛下可有过圣谕说围猎期间不可比剑？”
“好像没有。”
“既然没有我们管这个闲事儿做什么？”
邢方想起当年输给凌夜寒的剑穗他就肉疼，那坠子他花了二两银子呢，比吧，多一个人输他心里还舒服点儿。
于止见比剑逃不过便换了一套说辞：
“侯爷既然执意，在下也当奉陪，不过臣下的剑穗是陛下所赐，万不敢用剑穗做赌。”
凌夜寒看了一眼那挂在他剑上的剑穗眼底寒芒微动：
“陛下因何赐你？”
看到凌夜寒眼神中的戏谑于止有些心虚，凌夜寒不削开口：
“陛下是奖赏在围猎中拔得头筹的人，而本侯也是奉旨参加围猎，只不过因为路途遥远晚来了三天而已，今日本侯的猎物比你那日的多，碍着公平没问你直接要剑穗，而是找你比剑，若是你都输了，这剑穗你便不配得。”
凌夜寒的声音掷地有声，丁点儿情面也没有卖，于止平日里那一套端方温润的姿态在他面前半点儿用处也没有，脸色此刻都有些涨红：
“侯爷，您这是仗势欺人。”
凌夜寒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眼底轻蔑：
“仗势欺人？你若真是见过本侯仗势欺人，就应该知道本侯现在还给你一个比试的机会已经是给你留足了颜面，否则，止戈剑穗挂在你剑上的那一刻，我就能让你这辈子都拔不出剑来。”
多年战场杀伐之下裹挟的通身戾气在此刻不加掩饰，于止真的有些慌神儿，禁军到现在还没来，这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到现在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看向四周，能说上话的几位将军也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制止凌夜寒。
凌夜寒扬了一下下巴：
“拔剑吧，再啰嗦下去，没来由的掉价。”
这场热闹虽大，但是比试实在是没有任何看头，比之前几日于止和孟朗那打的有来有回的比剑，今日这场比试完全没有任何悬念，凌渊出鞘便是挡不住的凌厉凶煞，凌夜寒的剑法是在无数战场之上淬炼出来的狠厉，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只要出手便是要赢，凌渊裹挟着剑气仿佛将周身的空气撕裂，别说是于止，便是身侧观战的人也能感受到那骇然的剑气。
不到十招，剑气扑面，于止的发髻都被震的散乱，手中的剑应声断在了凌渊之下。
凌夜寒扣住他的手腕，于止握着那半边断剑的手腕骤然一松，那佩剑落在了凌夜寒手上，他亲手接下了那墨色剑穗，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剑穗挂到了自己的剑上。
这一幕看得周遭朝臣反应不一，几个与凌夜寒从前在军中相识的将军微微挑眉，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还有一些与凌夜寒没怎么打过交道只听闻他行事嚣张的朝臣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这剑穗是陛下所赐，他就这么给抢走了？
而此刻的皇帐中，萧宸还在与赵孟先下棋，外面的闹剧似乎半点儿也没影响他的心思，倒是赵孟先先开口：
“陛下那日是故意将剑穗赐给于止的吧？”
萧宸轻捻棋子，眉眼都未抬：
“哦？何以见得？”
“前朝废除科举制，选人用能依靠推举，如今陛下想要恢复科举，不光旧日门阀不愿，如今朝中新贵也不愿，是到了敲打新贵的时候了，陛下还是用了靖边侯这把剑。”
赵孟先的语气中有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明快，对于帝王来说，无人是例外，包括凌夜寒。
萧宸抬眼，落下一子，言语中沾染一丝轻笑：
“凌夜寒说他愿意做这把剑，不知天高地厚，既然愿意，且让他这把剑耍着玩玩吧。”
外面的动静渐渐止息了，张福进来回禀了那边的消息，萧宸落下最后一子，一子定胜负，赵孟先眼前已是一局死棋，随后萧宸理了一下衣摆起身：
“既然打完了，我们也去瞧瞧热闹。”
司云伯没想到凌夜寒竟然如此落他脸面，也不愿再忍，嚷着要去御前理论。
就在此刻，一声唱和止息了人群中的骚乱：
“陛下驾到。”
禁军开路，群臣避散，具躬身迎候，凌夜寒回头便看到了那身披玄色大氅的身影，墨色毛领之上，萧宸面色冷沉，凌夜寒半点儿心虚也没有，同样拱手相迎。
“臣给陛下请安。”
萧宸低头瞧见那墨色剑穗已经挂在了凌渊上：
“闹什么呢？”
司云伯立刻抢到圣驾前：
“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这剑穗乃是陛下三日前所赐，今日靖边侯强行与小儿比剑，赢了剑便抢去了剑穗，臣实在无颜面对陛下，还望陛下为老臣主持公道。”
于止也立刻过来跪在了萧宸面前，萧宸这才认出来这披头散发的人是于止，抬眼看向了凌夜寒，凌夜寒冷眼瞧着这父子俩的做派，嘴皮子是半点儿不落下风：
“你们确实挺无颜面对陛下的，因为你们根本不要脸。”
司云伯脸色铁青，手指着凌夜寒，凌夜寒用剑鞘一把打下了他的手，目光轻蔑：
“上一个敢这么指着本侯的人坟头草都一米高了。”
萧宸看着他越发放肆这才开口：
“凌夜寒。”
凌夜寒转头，态度立刻恭谨：
“臣在呢。”
“说说吧，怎么闹出的这一出。”
凌夜寒终于逮住机会，开始滔滔不绝：
“陛下，臣虽然很喜欢止戈的剑穗，但是陛下既然已经赐出臣也不敢再打它的主意，只是好奇得了这剑穗的于止是否真的骑射了得，就想着在山中若是碰到了好好瞧上一瞧，结果还真是巧了，臣才刚进了山，看到几只鹿，正要射，就见几个家丁侍卫模样的人冲出来，赶着五只鹿就走，嘴里还念叨着快点儿，少爷在等着呢。
我当时就恼火了，跟了上去，想着看看谁家少爷这么大派头，结果臣就看到了于公子端坐马上，冲着那被围住的五只鹿就要射箭，臣及时鸣鞭惊走了那几只冤枉鹿，这样在春猎得来猎物的人怎配陛下剑穗，所以臣回来便找他切磋，赢下剑穗。”
于止立刻抬头辩解：
“陛下，臣冤枉，今日确实是家丁不懂事儿，臣本想着放过那几只鹿的，但是那会儿正巧被靖边侯看到，臣今日猎物里根本就没有鹿，前几日的猎物都是臣猎来的。”
凌夜寒笑了：
“陛下，今日臣看到这一幕便强制遣散了他的家丁，结果这位于公子晚上回来就得了三只兔子，这样的成绩也就比成保保强点，和那日魁首可差多了。”
一旁看的正入神的成保保忽然被提及，脸一红，碍于陛下在他还不敢瞪凌夜寒。
萧宸垂眸看向于止：
“朕只问你一次，这几日的猎物你可有让家丁围捕？”
帝王凝眸的威压不是谁都受的住的，于止浑身都在冒冷汗，就连司云伯也变了脸色，眼前的帝王不是能被人糊弄的，但是认了就是欺君之罪，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于止硬着头皮开口：
“没有，都是臣自己猎的。”
萧宸敛眉站直身子，侧过头：
“邢方，着禁军扣押司云伯府所有随行之人，分开严审，今日之前，给朕一个答复。”
“是。”
萧宸这才瞥了一眼凌夜寒：
“你跟朕过来。”
“哦。”
一场闹剧以凌夜寒被陛下带走而告终。
周凯抱着手臂瞧着邢方着人带走了司云伯的人，嘴角笑意难掩，一边飞虎将军吴大虎撞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说陛下会罚凌夜寒吗？”
周凯看了看那远去的二人身影：
“罚？当年凌夜寒赢走了一军营人的剑穗，多少将领去找陛下，你见陛下罚了吗？”
当年也被赢走剑穗的吴大虎挠了挠脑袋：
“还以为他这些年大了不干这事儿了，今儿怎么又犯病了？”
周凯嫌弃地转头看他：
“我说你这脑子当年是怎么打胜仗的啊？凌夜寒要不是为了陛下的剑穗，就凭于止配他拔凌渊剑？”
说完之后他扫了一眼同样被带走的于止，眼底也有一丝解气：
“不过凌夜寒这么一闹也好，想来明日的猎场就不用惯着那群屁用没有的公子哥了。”
吴大虎瞬间眼睛都亮了，他原来十分喜欢和陛下来春猎，但是这一次好多家都带家丁来，圈着猎物围着射，半点儿乐趣也没有不说，他们能猎到的都少了，他们都知道这是各家为族中子弟铺的路，碍于是朝中同僚有些还是从前军中兄弟也不愿多说得罪人，是以这几日独自前来的武将们对狩猎都是兴致寥寥，混个中游荡荡，不丢脸就算了，不愿去参合那些勾心斗角。
凌夜寒随萧宸回了营帐，亲手帮萧宸解了披风，仔细瞧了他的脸色，这两日白日休息萧宸脸色确实好了一些，只是面上倦乏之色还总是驱之不去。
萧宸坐下，扫了一眼那剑穗：
“这下满意了？”
凌夜寒笑眯眯地晃了晃自己的剑：
“满意，哥你这剑穗就是好看，你看和我的凌渊多配，等回京我找一块儿上好的玉石，再给你做个剑穗。”
萧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别哪日没银子去当了。”
“我才舍不得当。”
凌夜寒没问那日萧宸是不是故意当着他的面将剑穗赐给于止，萧宸也没问凌夜寒闹着一出是不是看出了他有意约束新贵的意图，这件事儿仿佛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揭过去了。
凌夜寒到大营，属于他的营帐白日就搭好了，但是入了夜凌夜寒也半点儿走的意思都没有，萧宸如今很容易倦乏，晚上困的也早，用过晚膳没一会儿便有些睁不开眼睛：
“你还在这儿做什么？回你的营帐去，朕累了。”
凌夜寒打定主意赖着他：
“我不走，说好了给你守夜的。”
这几日其实他发现萧宸夜里睡得并不安稳，腰痛让他频繁翻身，而且起夜的次数也多了一些，这又不是宫里，萧宸夜里也不是很喜欢人在屋内守夜，他怕他晚上起来出什么事儿。
萧宸也知道凌夜寒缠人的功夫，没理他，自去梳洗沐浴，而凌夜寒也趁着这个功夫溜回自己的营帐梳洗干净，又溜回去，抓住了刚刚要去备药的徐元里：
“徐太医，你教我的那几个按揉的手法我学的很熟练了，今日可以给陛下按吗？”
孩子渐渐大了，萧宸的腰伤也严重了些，而且越是夜里长久不动才越是难熬，但是萧宸又不允太医按揉，凌夜寒这才下了心思。
“这是下官给陛下配的药油，不会行气血，能安神，陛下如今也能用。”
徐元里自然知道帝王避讳他人看到他的身子，如今凌夜寒与帝王的关系他是半点儿也不敢瞎猜，但是也知道这事儿只能指望他了，他把药油往凌夜寒手上一塞，就赶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去备药了。
萧宸被水汽蒸的有些头晕无力，腰腹间的沉甸甸的感觉好像也重了一些，从屏风后出来却没见到屋内的人，他拧了一下眉心，一股烦躁的情绪涌了上来，还值夜，等着他值夜，他怕是睡死了他都不知道。
这股怨气和情绪让萧宸觉得陌生的不像自己，他压下情绪，转身准备去歇下，此时大帐被人掀开，一个人一骨碌钻进来可不正是那要给他值夜的人，凌夜寒裹了一个大氅，进来他就把大氅脱了，露出了里面换好的寝衣，他狗腿地上前虚扶住萧宸的手臂，笑着说：
“哥，我溜回去洗干净了，头发都洗了，保证一点儿臭味儿都没有。”
鼻腔涌入的确实是花露的味道，没有从猎场上沾染的腥味儿，方才心底涌起的那股气莫名就消散了。
凌夜寒赶紧冲张福打手势，张福会意地把这位侯爷今晚住的小窝着人送进来，一张褥子一条被子一个枕头，很简单。
凌夜寒怕惹人厌烦，赶紧自己蹲在地上整理好，萧宸坐在榻边，缓了缓腰痛看着地上忙活那人，到底还是开口：
“再给他加两条褥子，夜里冷别冰的尿了床。”

第29章 抱到陛下
张福着人又抱来了两条褥子，凌夜寒一边铺褥子一边用眼睛往榻上的方向瞄，这目光太过明显，萧宸想注意不到都不行：
“你有事儿？”
凌夜寒立刻扬了个笑脸点点头，然后拿出了刚才徐元里给他的那瓶药油，小心地开口;
“哥，你腰伤犯了吧，我和太医学了按摩，这是徐元里做的药油，还能安神，我帮你按按行吗？”
他知道萧宸未必对怀孕的事儿心中没有芥蒂，所以这几日他都一直避免提到孩子，平常眼睛都不敢在他肚子上瞄。
萧宸抬手放下帷幔，直接开口：
“不用。”
两人面前隔了一道帷幔，凌夜寒瞧不清里面那人的神色，急忙又加了一句：
“我练了好几天，保证手法没有问题的。”
榻上的人隔着淡黄色纱幔看着外面蹲坐在地上眼巴巴望着他的人这才开口：
“你用谁练的？”
凌夜寒一愣：
“就徐元里那小徒弟，是个医侍，对穴位熟悉，知道我有没有按错，我昨天还给徐老头按了，他们都说我按的准。”
凌夜寒大着胆子握着药油，抬起爪子抓住帷幔，轻轻撩开一点儿，把脑袋塞进去，一双眼睛乌黑发亮：
“哥，试试吧，行吗？你舒服一些夜里也好睡。”
萧宸如今白日里穿着厚重的龙袍尚且不显身形，但是在轻薄的寝衣下，小腹处已经能瞧见圆拢的弧度，是万不能趴下的，他侧着身子面靠里侧躺下，凌夜寒坐到了榻边，手在那人寝衣边缘勾了两下之后小声说：
“哥，我掀开一点儿衣服给你涂一下药油。”
萧宸闭眸未发一言，凌夜寒深呼吸了一下，才轻轻撩开了一截寝衣的衣摆，萧宸并非是养尊处优的帝王，身上深深浅浅刀伤剑伤的伤疤无数，但是最狰狞的就是腰后和胸前那处，一道半尺多长的伤疤横贯在腰间，连着腰骨处都不正常地凸起了一块儿，而原本劲瘦的腰身，此刻已经粗壮了一些，凌夜寒此刻只要一垂眼便能瞧见那人微微隆起的小腹。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身身体升腾而起，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摒除了全部的念想，将药油倒在手上，用双手搓热，这才附在那人的腰间，他能感受到手下人的身子收紧了一瞬。
他缓缓在他背后将药油推开，然后按着穴位由轻到重地按揉，原本僵硬酸胀的腰背确实松泛了不少，药油的味道并不刺鼻，反而有一股柔和的清香，渐渐的那股浓重的倦意涌了上来。
凌夜寒能感受到他呼吸渐渐平缓，松了一口气，按着太医教的步骤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按，其中环跳穴在臀部股外侧，被亵裤遮盖住，他抿了一下唇轻轻勾住那人亵裤的一角向下拉了一下，萧宸迷糊着似乎要醒来，在凌夜寒手指按在环跳穴上时，萧宸骤然惊醒，身子一紧：
“做什么？”
凌夜寒被吓了一跳：
“按，按环跳穴，徐元里说这里对腰腿的胀痛，麻痹都有好处。”
萧宸微微拧眉，一个穴道而已，让他避开反倒刻意，他闭眸不再开口，但是那位置太过敏感，他似乎周身的感官都凝到了凌夜寒的手上，推揉的地方酥酥麻麻，一股难言燥意感渐渐袭来，在凌夜寒的手再一次顺着穴位向下的时候，萧宸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立刻出言叫停，但是开口才发觉他的声音都有些嘶哑。
“好了，到这儿吧，朕困了。”
凌夜寒不敢多劝：
“好，那我帮你擦干净。”
萧宸脸颊上染着绯色，他闭眸想要压下身上那股燥意，但是思绪却飘回了那荒唐的一夜。
凌夜寒洗干净了手，又拧了帕子，这才回到榻前，掀开帷幔的那一瞬，他看到了萧宸有些泛红的侧脸，就那么一瞬间，他念了一晚上的清心咒全都白念了，他再次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将热帕子热敷到了他的腰间。
萧宸烦躁开口：
“怎么这么热？”
“太医说按揉后要热敷一下更好，很快，很快就好。”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凌夜寒这才拧了干净的帕子帮他擦拭干净。
“好，好了，哥。”
“叫张福进来，你出去待着。”
凌夜寒这次答应的利落，因为他怕他再和这人多待一刻那点儿龌龊心思就藏不下了，只匆匆披了件衣服就出去了，山里夜风寒凉，他迎着风站着，吹了一会儿，那点儿心思终于悄悄压了下去。
甲胄的声音及近，正是刚刚审完司云伯家家丁回来复旨的邢方，邢方进来便瞧见皇帐前衣衫不整傻站着的凌夜寒：
“侯爷这是？”
正享受凉风的凌夜寒僵在原地：
“啊，我，那个出来看看月亮。”
邢方抬头看了一眼乌云遮蔽的天空默默“啊”了一声，凌夜寒主动转了个话头：
“你是见陛下的吧？等会儿吧，陛下刚有点儿不舒服，张福在里面伺候。”
邢方只觉得现在的气氛有些诡异，陛下不舒服，眼前这位不是应该在榻前鞍前马后吗？怎么跑到外面看月亮？
萧宸由着张福服侍着重新沐浴，换了一身寝衣这才坐回榻上，他揉了揉眉心，身上的异样是褪了下去，但是心上那股恼意却消不下去。
过了半天，张福才出来请了凌夜寒进去，邢方也跟着进去。
邢方刚进去便瞧见了陛下龙榻前的地上铺着的被褥，又想起凌夜寒那一身寝衣，他如果没记错的话，靖边侯的大帐就在皇帐边上吧？他刚才还路过了，这空着大帐不睡跑到陛下榻前打地铺是个什么章程？
不过当得了御前行走的禁军统领邢方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装瞎，比如现在身边那位靖边侯脱下外套，在他眼前从容淡定地钻进了地上那个被窝里他就可以视而不见。
萧宸靠坐在龙榻上，半个眼角也没个身边那人，而是看向邢方：
“查清楚了。”
“是，司云伯所带的家丁，侍卫承认从第一日狩猎开始，便会在山中用诱饵将野兽圈起来供于止射杀，审讯时，伯府的家丁还言说，并不止他们一家如此，此次参与围猎的世家子中多多少少都用过这个法子。”
凌夜寒借机看向萧宸：
“哥，你看我没冤枉那小子吧，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还头筹？头筹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萧宸扫了一眼缩在被窝里露个脑袋还不安分的人，直接下了口谕：
“明日开始，所有进山之人不可带任何家丁，侍卫，由禁军调配人手跟随护卫，朕倒是要看看这群人多大的能耐。”
“臣遵旨。”
邢方出去之后凌夜寒微微侧头，他其实也感觉到刚才的气氛不大对，就怕是他按的萧宸不舒服了他又不肯说，他悄悄把爪子勾到了帷幔上：
“哥，你有没有觉得腰间好一点儿？”
“凌夜寒，你有没有觉得闭上嘴会好一点儿？”
凌夜寒...
他缩回爪子，点了点头，躺回了他的枕头上，半天想起什么，又坐起来，隔着帷幔冲里面的人比划，他先指了指萧宸，又指了指如厕的隔间，然后站起来照着他刚才躺着的地方踢了一脚，示意萧宸如果晚上要起来如厕就直接踢他。
萧宸到底没忍住被他这些动作给逗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了声：
“快睡你的。”
凌夜寒听话倒下，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可能是白天又打猎又比剑终于消耗了每天过剩的精力，凌夜寒这一晚还真就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反倒是榻上的人有些辗转难眠，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旧伤处的钝痛，反而是为了方才心底那隐秘的欲望，他不得不承认，方才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对凌夜寒。
他转过身，就着微弱的宫灯透过帷幔看着地上睡着的人，凌夜寒呼吸平缓，睡着的姿势都和小时候一样骑着被子，抱着被子的一团在那睡儿，脸上红扑扑的睡得正香，萧宸不自觉把手落在了小腹上，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而起，这里竟然有一个他和凌夜寒血脉相连的孩子，有这个孩子，他们这辈子都注定纠缠不清了。
萧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可能是因为孩子渐渐大了，他起夜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不少，经常迷迷糊糊被那股憋胀的感觉闹醒，他借着未熄的宫灯坐起来，拨开帷幔，本不想惊醒凌夜寒，却在起身的时候眼前昏花一片，一阵头晕骤然袭来，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扶住什么，却只抓住了帷幔。
刺啦一声帷幔被拽了下来，凌夜寒瞬间被这声音惊醒，睁眼就看到萧宸跌坐回榻上的画面，他几乎是蹭的一下从地上窜起来，立刻扑上去搂住了那个人影，心口狂跳：
“要起夜是吗？怎么不踹醒我？”
萧宸也被惊着了，身上有些脱力，他半靠在身边人的身上，也不知怎么的本是不想叫醒他，但是话到嘴边却改了口风：
“没够着。”
凌夜寒立刻觉得是自己大意了，这人一定是起身的时候就不舒服，没来得及踹他就差点儿摔了。
他感受到萧宸靠过来的重量，心都软的快成了水，他一定很不舒服，看了看那边隔间还要几十步，他恨不得他一步路都不用走：
“我抱你过去。”
萧宸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拒绝，身子还是无力地靠着，凌夜寒小心地缓过他的腰背，另一只手穿过了他的腿弯就将人抄手抱了起来，他那双搂住那人腰腹的手，第一次感觉到了那微微隆起的弧度，站起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能听到胸腔里面悾悾的跳动，他甚至怕他这心跳太吵，吵的怀里的人不舒服。
萧宸索性放松了身子靠在他身上，这种感觉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回来的时候，凌夜寒重新抱起萧宸，两人都没有说话，将人小心放在榻上的时候，凌夜寒才敢悄悄观察那人的脸色，好像没有太讨厌他，他帮他盖好了被子，但是一侧的帷幔被扯了下来，他就拉上了另一边，然后蹲下身吭哧吭哧不知道在做什么。
萧宸看了过去：
“你做什么？”
凌夜寒抬头：
“哦，我把脚踏搬开，睡到你床边，这样你下次醒来坐起身就可以踢醒我。”
萧宸就见他把他榻边的脚踏挪开，把他的狗窝扯到了他紧挨着他榻边的位置，他微微抿唇，不知这人怎么就这么执着于被他踢醒，睡在这儿也不想上来睡？这脑子是只长了一根筋吗？

第30章 陛下察觉自己的心思
清早，张福便着小太监召集所有今日参加围猎的人到营门口听旨。
“陛下有旨，今日所有进山参加围猎之人皆不可带家丁，侍卫前往，由禁军调配人手跟随护卫，钦此。”
张福传了圣旨便对身旁一身铠甲的邢方开口：
“邢统领，后续就由您安排了。”
邢方冲他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他一挥手，大批禁军从身后步出，那是邢方早已挑选出来的禁军，每五人一组，分别护卫今日参加围猎的朝臣及公子。
张福瞧着场下面色各异的人笑眯眯开口：
“这山中多危险，有禁军护卫总是好的，还望今日诸位取得佳绩，陛下可瞧着呢。”
任下面的人有再多的心思，也不敢在张福的面前显露半分，各个规规矩矩地接下圣旨，却不知这自以为遮掩的好的心思早就落到了那位大内总管的眼里，张福瞧了一圈这才笑着回去。
他走了，立刻有人看向于止，于止再没了前几日那一副贵公子样，此刻面色如土，眼底发黑，显然是昨夜就没睡好。
陛下今日一早就下了这样一封圣旨，傻子也猜的出来定然是昨晚审司云伯府的家丁审出了东西，审出的什么东西他们也都心知肚明，于止今日还能站在这里，说不准陛下是准备做什么，想起自己做过的事儿也忍不住担忧起来。
倒是镇北将军周凯这会儿的心情是真好，他吹了一声口哨，看向今日同样要围猎的凌夜寒笑了：
“侯爷，咱比比？”
凌夜寒一大早就被萧宸赶出了营帐，这会儿脸都是黑的：
“不和手下败将比。”
周凯气的直咬牙。
这边武将欢喜，那边自然有人忧虑，尤其是知道自己前几日狩猎成绩是怎么来的人，不由得有人也看向了凌夜寒，于止是想要出风头，但是昨天要不是凌夜寒跑去和他比剑，这事儿也闹不出来。
凌夜寒连头都未回，语气不善：
“把你们的眼珠子都给本侯管好了，自己几斤几两今天称一称便知。”
说完他直接上马，一马当先冲进了林子，随后呼啸跟着他的正是随行的五位禁军。
后面的人面色有些难看地上马，这里最无所谓的就要数成保保和钱斌斌这二位倒数第一的有力竞争者了，就在钱斌斌要上马的时候，成保保忽然拉住他，小声开口：
“我打赌，今天倒数第一一定不是咱俩。”
钱斌斌瞄了一眼几个身边的人，一本正经地点了头。
张福回到皇帐的时候，萧宸着了一身蜀锦长衫外罩了一层淡紫色绛纱衣正靠在软榻上由着太医把脉，他目光微垂，瞧着有些走神儿，直到徐元里将手移开他这才回神儿看过去，听着徐元里车轱辘话说完后开口：
“是你去找靖边侯让他学的推拿？”
徐元里人一僵，立刻抬眼：
“回陛下，是侯爷来找的下官，他说陛下晚间似乎被腰痛所扰，问臣有没有什么法子，臣这才说推拿会好些，侯爷便让下官教他。”
徐元里多一句话都不问，其实不问也知道，陛下能这么问，自然是侯爷已经给陛下按过了，果然，这事儿只有侯爷能做。
“嗯，下去吧。”
萧宸往常这个时候都会看会儿折子，但是今日却靠在软榻继续出神，半晌神色瞧着又有些懊恼，他昨夜真是睡糊涂了，竟能由着凌夜寒抱着他去...
张福端了药茶过来：
“陛下，润润嗓子吧。”
萧宸用了茶，定了定神儿，忽然开口出声：
“张福，朕记得你老家还有兄弟吧？”
骤然被问道的张福躬身：
“回陛下，奴才有两个弟弟，一个比奴才小三岁，一个比奴才小八岁。”
“亲近吗？”
“奴才父亲去的早，母亲靠浆洗衣服养活我们三兄弟，两个弟弟从小都是我带大的，后来家里遭灾，我骗家里被人雇了长工而进了宫，得了银子让家里过了那一难，那年小弟才五岁，过了两年母亲去世，我才和弟弟说了实情，二弟和小弟那时还哭着问我还能不能赎我出宫，说做多少工都要赎我出去，两个傻孩子。”
张福说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
“朕记得你是豫州人，你弟弟如今可还在老家？”
“没有，三年前，二弟和三弟到了京城，开了家羊汤馆，奴才给他们置备了一处宅子，二弟是五年前成亲的，如今有了一儿一女，小弟去年也议亲了，老家也没什么人了，奴才不当值的时候，也有个家回。”
“你很疼那两个孩子吧？”
张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是啊，小娃娃分外可爱，奴才下了值壮壮就会到府门口接奴才，小丫头也正是招人疼的时候，奴才这次出京她还抹眼泪了，奴才说回去会给她带兔子才哄好。”
萧宸能看出来张福已经很满足眼前的日子，两个弟弟都成家立业，有了可爱的孩子，作为兄长，他是真的因此而开心。
他想起了那日日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叫个不停的人，若是凌夜寒娶了亲，与旁人有了孩子，他真的能像张福这么开心吗？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上次去侯府看到的那一幕，那一群与凌夜寒真的血脉相连的所谓亲人他尚且无法容忍，何况是娶妻生子？
呵，萧宸微微阖眼，有些自嘲，别说是凌夜寒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对他有的心思，就是他如今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凌夜寒偏了心思。
此刻山里，凌夜寒正在追一只野鹿，临近才发觉这只鹿应该是怀孕了，搭在弓上的箭被撂下，他放了这头母鹿，看着它跑远才回身去旁处狩猎。
从前围猎他次次都与萧宸在一块儿，那时他恨不得太阳一天都不要落山，但是此刻他只希望赶紧凑够了猎物回去陪萧宸，今早起来他瞧他面色不太好，也不知道他走了之后他是不是又吐了。
火红的日头落在树杈上的时候凌夜寒身后侍卫的手中已经满是猎物了，回到营地的时候才发觉他是第一个回来的，想要冲去萧宸的大帐，又怕这一身的味儿熏着那人，就凑到了大帐开着的窗子边，两侧侍卫也不敢拦他，凌夜寒把脸贴上去，就看到了帐内萧宸正在与赵孟先下棋，赵孟先不知道在说什么，逗的萧宸笑出声来。
满心欢喜回来的心骤然就被棉花从四周给堵了个严实，他转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冲着大帐使劲儿挠了两下。
萧宸听到声响抬眼，却见窗边没人，他微微挑眉：
“是什么声音？”
赵孟先也看过去：
“是老鼠吧。”
萧宸捻着手中棋子：
“这老鼠真是不懂规矩。”
张福瞧见窗边那人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地不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开始有将军回营，外面的声音也热闹起来，远远听着都在互相打探猎到了什么。
萧宸结束了这局棋，直起身的时候腰间抽痛，他面色未变，停了动作：
“就到这儿吧，孟先可以先出去瞧瞧热闹。”
赵孟先告退之后，张福立刻上前：
“陛下，可是腰间疼的厉害？”
衣服遮蔽下的孩子已经有了存在感，一个姿势久了腰间僵硬抽痛，张福知道萧宸不愿人触碰身子，寻常除了敢扶住他手臂之外，半点儿也不敢僭越，此刻他冲一边的徒弟递眼色，张春来立刻会意悄声出了大帐。
一出来却没寻着靖边侯的身影，他正要出去找，一转身就看到了有个人蹲在大帐边上，可不正是靖边侯？
他小声儿过去说了一句话，凌夜寒立刻站起来窜了进去，他一进去三下五除二就把身上最外面的铠甲脱了撂在外面，去一旁洗了手和脸又把一个小香炉拿起来冲着全身熏了个遍才进去。
进去萧宸一只手臂抵在棋盘上，微微闭眼，动作有些僵硬，他听到门口的响声也没有回头，不回头也知道是谁进来了，旁人没这个胆子不经通传就进他的大帐。
凌夜寒蹲在他身边，见那人还是闭眸不理他，他就悄悄伸出手抵在了他腰背处，轻轻按了两下缓解酸胀的穴位，由轻到重，还观察着那人的脸色，见他没有不悦这才放下心来。
腰背处僵痛的地方舒坦了一些，萧宸这才睁开眼，有些嫌弃地开口：
“你把香灰倒身上了？”
凌夜寒低着脑袋：
“我这不怕熏着你吗？”
萧宸用手指抵住他的脑袋，把人推远，撑了一把棋盘起身：
“去瞧瞧外面的人都回来了吗？”
张福出去着人清点人数，又过了一刻钟天子着了披风与靖边侯一同从皇帐中出来，大营中还是往次狩猎的人，还是那摊篝火，但是比起前几日的盛况，今日的成绩可谓是凋零至极。
萧宸从队尾而入，玄金色披风被晚风吹动微微卷起边来，他低头一个一个地瞧地上的猎物，周遭众人便是大气也不敢出。
除了几个将军与前几日猎到的数量大体一致之外，不少之前收获满满的人面前的猎物少的可怜。
他抬眼去看于止，于止垂着头，面前只有一只鹿，他身边几位世家子有一个竟然面前什么都没有，萧宸的面色越发阴沉，直到他走到了成保保面前之后才站定，成保保本来就怕他，现在看到陛下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眼前的三只兔子他腿就软：
“陛，陛下，三只兔子真的是我自己猎的。”
萧宸垂眸扫了一眼兔子的伤口，三支箭都是射在不同的位置，很显然不是他人代笔：
“嗯，看的出来。”
随后就看到成保保身边的钱斌斌，这从前勇争倒数第一的二人果然水平相当，钱斌斌面前也是三只兔子，那箭入的位置一样是乱七八糟，但是好歹是射中了。
唯一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孟朗，他面前有一只鹿，一只獐子，四只兔子，与第一次没多大的差别。
而这一次猎物最多的自然是凌夜寒，四只鹿，两只狐狸，五只兔子。
萧宸只扫了一眼他的猎物就抬步过去，凌夜寒委屈巴巴地站在自己猎物的后面，目送他端坐龙椅，萧宸坐下后不发一言，整个营帐死寂的似乎只剩下了篝火噼啪的声响。
过了许久，司云伯脸色煞白地跪在地上请罪，于止也跪了下来，言语间都有些乱了心神，只知道磕头请罪，再没了之前那公子端方的贵气。
随后，场上便稀稀拉拉跪成了片，就在周凯在想要不要跟着跪下去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凌夜寒，就见那人腰板挺直地站着，目光看着跪下的人还有些轻蔑，他瞬间觉得他不用跪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高坐御座的人才开口，声音低沉夹杂着浓稠的失望：
“春猎的本意是朕想要各家子弟保持血性，莫要因为天下太平就活在了安乐窝里，生疏了骑射，你们却把本应勇武无谓，坦坦荡荡的猎场弄成了在朕面前邀功请赏的名利场，今日，用几个猎物糊弄朕，来日，想用什么糊弄朕？”
帝王言语间的压迫感渐渐浓重，底下的人脸色这才全变了，头磕的咚咚作响。
萧宸微微闭眼，面上的疲色不加遮掩，半晌才开口：
“你们都是有功之臣，朕也理解你们想要族中子弟出头的心思，此次之过，朕不再追究，你们，好自为之吧，传旨，明日清晨起驾回京。”
说完帝王便起身直接回了营帐，再不理会这跪了一片的人。
凌夜寒白了地上那群人一眼，他只怕萧宸真的气坏了身子，匆匆忙忙就跟了过去。
而吴大虎凑到了周凯身边，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忍不住小声开口：
“这算是欺君之罪吧？陛下就这么放过去了，罚都不罚？”
周凯对身边这只会打仗的人的脑子已经不抱期待了，他深吸一口气对这傻狍子出声：
“你瞧瞧地上的人，脸都成了土色，陛下不罚可比罚还严重。”
眼前跪着的这些人，日后怕是都无缘出现在陛下眼前了，包括他们后面的功臣，日后再想推举自家子弟，怕是难了。
陛下这是用一次赦免欺君之罪的恩德，堵住了这些人四处塞人的口子，他又看了一眼那匆匆离开的凌夜寒的影子，他就说嘛，那小子从不干赔本的买卖，闹这一出怕是不光为了剑穗。

第31章 爬上龙床
皇帐之中只有张福和张春来两人伺候着，很是安静，烛火在宫灯内摇曳，萧宸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的外袍都未换下，只是解开了腰间的玉带，广袖散在身上，撑着一侧手臂支着额头，曲起的指节在额角上一下下按着，眉心微蹙，唇色有些浅白，昏黄烛火将长睫在眼下投成一片暗影，面色透着难掩的疲惫倦怠。
凌夜寒轻手轻脚走了进去，蹲在软榻旁仰头看着眼前的人，眼底的心疼绵绵密密，想起外面那一群不省心的，那里面好些人也是从前一路跟随萧宸打江山的，其实这人还是失望的吧？
他轻轻扯了一下那人的袍袖，萧宸按揉额角的动作停了下来，却没睁开眼睛，就听耳边一个声音响起：
“哥，是不是我这次太任性了，不该闹这么大。”
萧宸缓缓睁眼，眼底的疲惫之色在睁眼见便收敛了去，他定定瞧着蹲在他眼前的人，凌夜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了扯着他衣袖的爪子。
“任性？你真是任性才闹这一出的？”
凌夜寒虽然上辈子掌政十几年，只要他不想没人会瞧出他心中所想，唯有在萧宸的面前，在他的目光下他向来存不住任何心事，被瞧出了小心思他微微低头：
“不是，是我看不惯那些借着有点儿军功便四处为族中子弟讨要职位的人，想着趁着这个机会教训他们一回。”
萧宸抬起手，手指扣在凌夜寒的下巴上，迫使他抬头，目光直直望着他：
“还敢撒谎。”
凌夜寒抿了抿唇不再出声，萧宸索性替他说：
“因为你不光猜到了朕是故意赐给于止那枚剑穗，你还猜到了朕不满新贵，所以你才借着剑穗之事拉着司云伯府下水，牵扯出今天这一众人来，给朕一个惩处众人的理由，是与不是？”
凌夜寒其实不想萧宸知道这些，这样他用起他这把刀来才会更顺手，更没有顾及，一把刀不需要有太多的思想。
而萧宸同样不愿意让凌夜寒瞧见这些，半晌他撂下了手，缓缓闭眼：
“是不是觉得朕刻薄寡恩，大周才立国三年，朕便已经想着着手处理功臣了。”
凌夜寒立刻抬眼：
“我没有，哥，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见那人不睁眼，凌夜寒急忙出声：
“哥，我不觉得这算是刻薄寡恩，有军功又不是没有封赏，就说今天外面那群人，哪个你没有论功行赏，大大小小的脑袋顶上不是都顶着爵位吗？这爵位还可以世袭，这难道对不住他们从前的功绩吗？
但是这些他们还是不满足，于私情上来说，这些人为自家子侄谋个差事确实也是寻常人之心，可以理解，但是朝中官职又不是街头买菜的，随便一个人就能做，他们家里用个管家还要考量再三，何况朝廷选人用才？衙门里若都是这群有出身没本事的，那与前朝何异？”
凌夜寒越说越起劲儿，最后说的自己都义愤填膺，萧宸睁眼，这一次眼底倒是浮现出了些笑意：
“倒是没想到你对朝政还颇有见解。”
凌夜寒见他笑了心情都跟着好了，嘴也甜的很：
“那不是在你身边待久了吗，耳濡目染，怎么也要学会点儿东西啊。”
他小时候为了不学功课不去写大字也经常嘴甜哄着萧宸，将人哄的开心了，那人对他功课就没那么严厉了。
“行，算我们靖边侯聪明。”
他手撑了一下软榻坐起身，额角的抽痛让他微微皱眉，凌夜寒心思都在他身上，立刻出声：
“不舒服吗？”
“有点儿头疼，不碍事，张福，备水吧。”
凌夜寒目送萧宸进去沐浴，自己也和往常一样溜回自己的营帐准备梳洗，这一出营帐才发觉外面变了天，风呼呼吹着，雨点儿被风裹挟着砸了下来，没片刻，雨势便大了起来，他洗漱之后裹着披风戴上帽兜匆匆跑回了皇帐。
外面的雨点打在营帐上噼啪作响，宫人立刻关好了帘子，但是这一阵的雨势太大了，营帐四周的地上多少还是有些渗水。
萧宸今日沐浴之后起身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惊悸，跳如擂鼓，耳边也跟着嗡鸣阵阵，他抬手抚上心口，身子有些歪道，张福脸色一变，立刻和一旁的内侍扶稳他：
“陛下？传太医。”
这一阵心慌心悸来的太过突然，萧宸觉得周身力气像是霎时间被抽空，手下意识护住了腹部，徐元里等几个太医本就侯在侧殿，来的极快，凌夜寒刚迈进院内就瞧见太医院一群太医匆匆往帐内赶，脸色一变，快步冲了进去。
就见内侧寝殿的帷幔已经放了下来，里面的人影似乎躺下了，他脱掉披风连忙跨了进去，就见萧宸靠在迎枕上，面色发白，西瞧额角处都是密汗，手搭在脉枕上，徐元里正在为他把脉，张福也面色有些紧张地立在榻前，他怕惊了那正在诊脉的人，只低声问张福：
“怎么了？”
“陛下沐浴后忽发心悸。”
凌夜寒脸色一变，心悸？上辈子他看过萧宸的脉案，后期次次脉案上都记了心脉之损，怎么会这样？一股难言的恐惧立刻席卷了全身，会不会重来一次他还是留不住萧宸？
萧宸躺下已经好了许多，睁眼就看到凌夜寒眼底的惊恐，怎么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模样？
凌夜寒见他睁眼立刻凑了过去，萧宸瞧着他：
“怎么这副模样，不知道的以为朕要不行了。”
凌夜寒声音都高了一个调：
“你别胡说。”
帐内的人都心下一惊，天底下敢这么和陛下说话的恐怕也只有这位也了。
徐元里不敢抬头，直到把完了脉才收回手，凌夜寒立刻看过来：
“陛下怎么样？”
“陛下的脉象沉取极软，细缓无力，气血亏虚之下还需供给胎息，所以会有心律不齐，心悸怔仲，头痛身乏之症，尤以热水沐浴后而严重，臣一会儿开些补益心气，安神定悸的药，陛下睡前服下，当会缓解。”
徐元里知道陛下的性子，只要他不问，就是可以退下了，所以他回禀之后拎起药箱就准备出去备药，却被一侧的靖边侯给拦住：
“太医，你是说以后沐浴水凉一点儿就会好吗？那会不会风寒啊？陛下身子可以受凉吗？这心悸以后会严重吗？有没有根治的法子？”
徐元里平常来把三天的脉陛下的问题加一起都不会有这么多：
“沐浴的水不要过热，比身体的温度稍热，觉得舒爽就好，沐浴后不要受风，这心悸之症根源在陛下气血亏虚，如今损耗又大，日后若是休息得宜，不要劳累耗神，再以药物辅助，当会缓解。”
凌夜寒微微皱眉，还要再问，却被萧宸打断：
“好了，你再问，朕睡前都用不上药。”
凌夜寒这才放了徐元里出去，转身坐到了萧宸榻边，一双黑漆漆的眼珠里倒映的都是眼前的人，萧宸发觉他倒是挺受用这样的目光，满心满眼都在他身上，不错。
凌夜寒也不想显得过于忧虑反倒让这人心焦，索性吐槽出声：
“这太医回话就是万金油，从不正面答话。”
什么不要劳累耗神，萧宸日日一堆的朝物要处理，一堆的折子要看，哪可能不劳累耗神？凌夜寒心里着急却又不能过多的表现出来，现在孩子才四个多月便已经这样难熬，日后月份渐重，恐怕会更难挨，上辈子萧宸身子衰败虽然有刺杀的关系，但是也未必没有被朝物所累耗的油尽灯枯的原因。
这一世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萧宸放心将朝物交给他一部分呢？而且，他会信他吗？信他不是贪权信他可以处理的好？
凌夜寒说完正神游天外，忽然张冲进来，脸色有些难言：
“陛下，侯爷，外面的雨势太急，后账漏了雨，侯爷的寝被被雨水打湿了，怕是今晚不能用了。”
说完身后两个内侍抬着凌夜寒每日睡的那窝棚出来，凌夜寒一摸，这褥子湿了一片：
“没有别的被褥了吗？”
张福面有难色：
“回侯爷，不光是您的被褥湿了，连着值房下人们的被褥也湿了，此次出京未备下太多寝被，实在没有富裕的了。”
凌夜寒傻了眼，他那帐子里就没睡过，自然也就没让人铺寝被，他环顾了一圈帐内，最后看向了窗边的软榻：
“那我一会儿把软榻搬到榻前，在那软榻上睡，盖件儿衣服就好，这样你晚上要起身扒拉我一下我就能醒。”
萧宸扫了一眼那软榻，那只是寻常小憩的时候靠着的，凌夜寒若是平躺下来怕是半条腿都在外面，张福瞧着那软榻也是不能过夜的，只是这帐内除了这一处就只有陛下的龙床上可以睡了，这事儿可不是他能做主的，他索性垂着脑袋不说话。
凌夜寒起身就要去搬那软榻，却被人叫住：
“算了，只是一晚，你上来同朕睡吧。”
这一声听在凌夜寒的耳朵里就像是脑袋被人打了一猛棍，他出现幻觉了？他立刻回头：
“哥，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萧宸被他气笑了：
“不是，自去睡你的软榻。”
凌夜寒赶紧凑过来，脸颊也跟着红了起来，萧宸还愿意挨着他睡，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根本压不住上翘的嘴角，连胜开口：
“不去不去，我就睡榻上，我很老实，就占一条就行。”
萧宸看了一眼这小傻子，手微微一摆：
“自己去里面。”
对，他得睡里面，夜里萧宸若是起身更方便，凌夜寒再三确认刚才沐浴洗干净了，身上没什么血腥味儿之后才从床尾爬上去，手触及被褥的时候心口的跳动都在加快，松松软软的被褥触感柔和，是上好的蚕丝织就，明黄的颜色在宫灯的映衬在有些晃眼，凌夜寒爬到里面时恍惚的就像是做梦一样，他上了龙床！
凌夜寒此刻还保持着四脚着地，趴在榻上的动作，还没来记得躺下就发现了一件事儿，这龙床上只有一床被子，此刻正盖在萧宸的身上，此刻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扯萧宸的被子啊，他索性两条腿往后挪，准备再爬下去找件衣裳盖。
萧宸垂眼见着他爬来爬去微微皱眉：
“你做什么？”
凌夜寒一僵：
“我，我去拿件衣裳盖。”
萧宸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被子，被子盖两个人也是富裕的，眸光一凝，扯了一只被角唇角微勾：
“朕这床被子配不上靖边侯吗？”

第32章 前世梦境
凌夜寒嘴比脑子都快地出声：
“配，配。”
他小心地掀起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然后才发现龙榻上不光只有一条被子，还只有一个枕头…
再三思考了他是枕自己手臂还是枕萧宸的枕头之后，他还是紧靠着墙边，将脑袋搭在了那人的枕头边上，放轻了呼吸观察着，如果身边人有半点儿不耐，他立刻就枕回自己的胳膊，还好身边人呼吸平稳，好像没有很嫌弃他的样子。
其实小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和萧宸睡过，甚至刚打仗的那几年他年纪小，基本上都是赖在萧宸大帐中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他之前干的那荒唐事儿还在前头摆着，躺到床上他自己都嫌弃自己，再说，再说萧宸现在身体也不同，他半点儿不敢离他太近，只怕晚上不小心动了伤到他。
萧宸扫了一眼身侧的人，都快贴到墙上了，心里没来由地一阵不悦，随后他半分眼角也没给他，手拢着被子面朝外侧翻身躺下。
凌夜寒只看到了一个他的背影，身子都有些僵硬，又小心地往里面的墙上靠了靠，尽量不去让人不快。
内侍进来剪了烛火，摇曳的烛光弱了下去，帐内极为安静，只能听到雨点打在大帐上的声音。
萧宸累了，转过身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凌夜寒闭上眼睛却怎么都睡不着，只要想到他现在是和萧宸在一张榻上他脑子里就像是同时有一万匹马狂奔一样，根本睡不着。
就借着微弱的烛火看着那人的背影，寝衣下的脊背比他印象中要消瘦了许多，就这么一直瞧着那身子因为呼吸微弱的起伏，渐渐的困倦感才涌了上来。
萧宸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紫宸殿，外面大雨倾盆，雨点打在紫宸殿的瓦片上咚咚做响，一股浓烈的药味儿扑面而来，他瞧着殿前的亲卫具都是得他信任的，且多了一倍，紫宸殿什么时候这么多的守卫了？
他走过去却瞧见没有任何人同他行礼，进去的内侍端着药碗，他不觉就跟着他的脚步进去，重重帷幔都被放了下来，里面传来了剧烈的咳声，这声音是他的？
帷幔被奉药的侍从掀开，他瞧见了里面的人影，里面龙榻上靠着那人容颜憔悴惨白，消瘦的厉害，唯有肚腹间高隆，这人竟长得与他一模一样：
一侧的人是张福，张福奉了药进去，小心开口：
“陛下，侯爷在永州大捷，下个月就是中秋了，不若召侯爷进京来？”
帷幔里面的人端过了药碗，面色讥诮：
“三道圣旨他都敢不尊，召他，什么圣旨能召的回他？朕怕是驾崩了他才肯回来。”
说完便是一声过一声的咳喘，面上残存的那一点儿血色也消耗殆尽。
萧宸似乎能感受到里面那人起伏的心绪，还有他周身的不适，胸口闷窒的咳意冲口而出，手下意识抓紧了胸口的寝衣。
凌夜寒是被身侧咳声惊醒的，睁眼就瞧着眼前人的身子微微颤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萧宸蹙着眉，胸口的闷胀让他烦躁，挣动地想要翻过身来，寝褥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腰间的抽痛加剧，他动作一窒。
凌夜寒怕他腰间旧伤不适，悄悄凑过去，一只手贴在那人的腰背后轻轻托着，一只手环过了他的腰身，指尖不小心划过那圆拢的弧度，他的心口都跟着一颤。
萧宸转过身来也还未醒，凌夜寒借着微弱的烛火看到他眉心紧蹙，手抓着胸口的寝衣，额前冷汗密布，一缕发丝黏在额角上。
他瞬间想起睡前萧宸因为心悸请太医的事儿，紧怕是他梦中心脉不适，又不敢贸然叫醒他，就用手在人的脊背上一下下轻轻顺着，半晌那人的喘息平缓，如墨的点眸睁开。
“哥，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太医？”
他小声地唤了一声。
萧宸对上了这一双眼，耳边还是躁动的雨夜声，一瞬间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梦中那一刻的情绪竟像是他亲历过一样，看见眼前的人一股恼火涌上心头，他一把挥开了他的手。
凌夜寒手被打开，只敢仔细瞧着他的脸色，萧宸重新闭上眼，这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黏黏腻腻地不舒服，他掀开了被子。
凌夜寒看到他的寝衣都被汗濡湿，腹部的轮廓在侧躺之下比白日更明显了两分，他赶紧挪开视线，却怕他这样晾着着凉，立刻从床尾爬了出去，找了一件织锦的薄毯，掀开帷幔轻轻盖在他身上，又去桌边一直温着的壶中倒了杯正好入口的水端进去，坐在他身边：
“哥，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萧宸睁开眼，方才那股情绪渐渐退了下去，周身的不适似乎也奇迹般的消退了，腹部不再沉甸甸的坠胀，腰间的刺痛也缓了许多，胸口的憋闷也轻缓了，他有些自嘲，这梦做的倒是真，他舒了一口气撑了一下床榻起身，凌夜寒手在他腰背处扶了一把，然后递了水过去。
甘洌的清水划过有些干涩的喉咙，萧宸看着眼巴巴瞧着他一脸担心的人，确实不像是梦中那个白眼狼：
“鞋都不穿，一会儿休要上榻。”
凌夜寒一低头，赶紧找了双鞋子塞进去，见他面色好些这才放心，萧宸被凌夜寒陪着起了次夜，又换了一身干爽的寝衣这才躺了回去。
左半边身子都有些麻，他索性转过身，身子在这深夜到底熬不住，眼皮渐渐沉了：
“睡吧。”
凌夜寒听话点头，见他闭了眼睛却没有睡意，眼睛描画着眼前人的轮廓，最后落在那人浓密的睫毛上，就这样在微弱的烛火下数他的眼睫毛，也不知道是数到多少的时候睡着的。
再睁眼天色已经见亮，腰上发沉，是萧宸的手搭在了他的腰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萧宸那边，颈边微热，萧宸正抵在他颈窝处睡得正香，而他身上的被子已经都被卷到了萧宸那边，他身上光秃秃的，估计是夜里冷他自己滚过去的，两人之间的距离近极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身边那人一下一下灼热的呼吸。
凌夜寒周身就像是被一团火烤着，烤的他口干舌燥，从脸红到了脖子，那股抑制不住的冲动立时充斥在了全身各处，还有最难以启齿的地方，他不敢亵渎萧宸，屁股微微向外挪着，想着退到墙边，萧宸却在这个时候要醒来，凌夜寒立刻闭上眼睛。
身上的手臂被缓缓挪开，正当他刚要松下一口气的时候耳边一个微微沙哑的声线响起：
“醒了就睁眼，装什么睡。”
凌夜寒心虚地睁开眼，咧了一下嘴：
“哥，你醒了，睡的好吗？”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下半身往后挪，生怕惹人厌烦。
萧宸扫了他一眼便叫了宫人进来伺候，他从来没有懒床的习惯，都是醒来便起身，凌夜寒现在急需降温，不等宫人来伺候他就自己识趣地爬下榻：
“哥，我溜回去洗洗就好。”
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凌夜寒进了自己的营帐，叫人打了水，只放了一点儿热水，就跳了进去，他闭上眼睛，摒心静气，直到冷静了下来才梳洗，束发，再出去。
火头军已经在做早饭了，各个营帐的朝臣也都开始收拾行囊，早膳一过便拔营回京，只是因着昨夜的事儿，整个营所都显得十分安静，所有人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帝王的霉头，力求不出任何岔子。
凌夜寒亲自去查看了左右护卫萧宸的禁军，之前那次刺杀最后只查出来了两枚弓箭，看着样式是前朝的形制，想来是前朝民间的余孽趁着春猎行刺，确认了没有什么问题才回了萧宸的营帐，陪着他用了早膳，又过了一刻钟，拔营回京。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如来时，只不过这回去的人可远没有来时那么意气风发，凌夜寒骑了马随驾在銮驾旁侧，就见不断有折子被递送到銮驾内，他想了想还是下了马敲了车架的门。
“进来。”
銮驾内升了一个小炭炉，比外面暖和了不少，萧宸着了一身靛青色常服靠坐在榻上正在批折子，膝间搭了一块儿羊绒毯，看到进来的人他眉眼都未抬：
“有事儿？”
凌夜寒搓了搓手笑了一下：
“外面冷，来蹭炭火。”
萧宸勾着唇角笑了一下也没开口，任由他随口胡说，注意力还是都在折子上，凌夜寒看着一边高高摞着还未看的折子，再看看萧宸消瘦的脸颊开口：
“哥，这么多折子得看到什么时候啊？要不我帮你分一分？”
萧宸这才抬眼：
“怎么分？”
凌夜寒凑过去一点儿：
“就是把紧要的挑出来，一些看口水折筛出去。”
萧宸挑眉：
“这折子已经由中书省的过了一遍，今日送过来的都是需要朕亲自看的。”
“啊，挑过了啊。”
挑过了还这么多？中书省是怎么干事儿的？
萧宸见他没有走的意思，也撂下了折子：
“黔中不准备去了？”
凌夜寒立刻点头：
“黔中的官员被我吓住了，如今那边有宋齐玉盯着，哥，你在京中给我安排点儿差事吧。”
萧宸其实也有意让凌夜寒回京，既然他清楚自己的心思，也就没必要再把人发配边疆，这人从前一直带兵，只是日后，他们这不清不楚的关系总有捅破的一日，再任由他在军中撒野，朝中无半点儿根基，怕是日子不好过，心中虽有打算，却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你想做什么？”
凌夜寒想说他想坐赵孟先那位子，不过肯定不能说，现在说了萧宸怕是觉得他疯了，但是他必须要涉足朝务，进六部就是第一步：
“我想去六部看看。”
萧宸听到这句话倒是满意地点点头，还行，不是准备继续去军中放羊：
“你常年在军中，去兵部最便捷，兵部尚书是成忠，他倒是可以带带你。”
凌夜寒却摇了下头，正是因为兵部有成忠，这人忠心又有能力，兵部有他在就无需他多花心思，他去了帮不上萧宸什么：
“我在军中就是数大头兵，到了兵部还是数大头兵，我想换一个，哥，让我去户部或者吏部吧，我想看看不一样的。”
吏，户，礼，兵，刑，工，前两部，一个管人一个管银，他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萧宸有意收拢天下兵马统一调配钱粮，同时恢复科举制，这两个哪一个都是颇为耗精神和功夫的活，所以他必须要去其中一部。
萧宸微微眯眼，这小子又在自己面前藏锋了，他笑了一下靠在身后椅背上，神色闲散，眼底一抹揶揄之色一闪而过：
“这两部可不是你说去就去的，这样吧，你就在这儿给朕写一篇折子，其中陈情清楚你去吏部或户部的用意，字数也不用多，三千即可，期间不可有污字，错字，张福，给侯爷备笔墨。”
凌夜寒在听到三千这两字的时候人都傻了。

第33章 陛下坑侯爷
銮驾中，一方御案，萧宸在一侧批折子，凌夜寒坐在另一侧写折子，萧宸的朱笔批了三本折子，凌夜寒那边三行字都没有写出来。
凌夜寒开始频繁偷偷抬头瞧那人的脸色，他上辈子字确实是练出来的，但是这写折子的本事是真没练出来，毕竟上辈子他写折子也没人能看啊，如今让他帮萧宸批两本折子问题倒是不大，但是写出三千字的折子那问题可就大了。
萧宸对这样的目光视而不见，终于对面的小崽子忍不住了，凌夜寒一盏茶的功夫换了七八个姿势，就差啃笔头了，就在萧宸以为他终于要求饶的时候，对面的人忽然开始奋笔疾书，他落笔极快，像是想都没有想，颇有点儿大文豪兴致来了挥毫泼墨的架势。
萧宸将眼前的折子移开一些，刚要抬眼瞄一下，却见凌夜寒抬手挡了一下。
最后这封折子不到午膳的时间就写完了，凌夜寒合上了折子，狗腿地给萧宸倒了茶，扬出一个乖巧的笑意：
“哥，你累了吧，歇一会儿吧？你腰难受吗？我帮你按按。”
萧宸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他那折子里怕是没写什么好屁，他也没接茶盏，直接抬手：
“折子给朕看看。”
凌夜寒抱着折子：
“哥，你别生气，我这文采你是知道的。”
萧宸气笑了：
“朕还不至于会被一封折子气死。”
凌夜寒期期艾艾地把折子递了过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萧宸面色阴沉地合上折子，随后靖边侯被赶下车架，再随后便听到了銮驾内的声音：
“被雨淋进水的脑子都比你写的好，在外边好好清醒清醒。”
三日后，圣驾抵京，第二日早朝后圣旨传到值房，圣旨极为简洁，只有一句话，着靖边侯凌夜寒即日起到吏部当差，领吏部侍郎衔。
这道圣旨让整个值房都静谧了片刻，不少朝臣都互相交换了个目光，眼底的震惊都不小，靖边侯这些年一直领兵，甚少参与六部之事，即便是到六部当值，也应当是去兵部啊，怎么忽然去了六部之首的吏部？
倒是吏部尚书魏和光对这道圣旨一点儿也不意外，此刻笑眯眯出声：
“日后要和侯爷同部为官了，还望侯爷多多指点。”
凌夜寒对魏和光可是一点儿也不陌生，这人见谁都三分笑，是个出了名的老泥鳅，毕竟吏部主管官吏拔擢，任免，是个与朝臣打交道最多的地方，这一部主官免不了有舞弄乾坤之能，可就是这么一个处事圆滑的老泥鳅，上辈子却是萧宸推行科举一事中最坚定的力量。
他回了一礼：
“日后下官就在魏大人手下做事了，是大人多指点才对。”
两人互相谦虚，互相吹捧，这值房微凝的气息竟然就这么活络了起来。
出宫之前凌夜寒准备去御书房见萧宸，只是刚踏出来就看到了一直侯在外面的张春来：
“侯爷，陛下口谕，叫靖边侯仔细当差，不可懈怠，无事不要到宫中碍眼。”
凌夜寒... 那人还没消气，早知道他不写那封折子了。
“望公公回禀陛下，臣谨记陛下教诲，白日当差一定克勤克俭，克恭克谨，臣晚间再到宫内请罪。”
御书房内，方才在凌夜寒眼皮子底下已经出宫的魏和光此刻竟绕了回来，就坐在御案之下，笑眯眯地品茶：
“明前猴魁，还是陛下这里的贡茶好喝。”
“一会儿你出宫时，朕让人给你带些回去。”
“臣谢陛下赏。”
随后魏和光真就像是来御书房蹭这一口茶一样，就在那仔仔细细地品味，喝完一杯就让人续上一杯。
萧宸瞧着这老油子半天也不说来意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看着折子，他手上的这本正是魏和光递上来的，是京城八到四品补缺的名单，这官儿是不大，但是不乏一些抢破头的肥缺，一个位子几个人盯着。
到最后还是魏和光忍不住了：
“陛下，臣这吏部如今被烤的火热，杂事儿不少，这侯爷来了，臣如何相待啊？”
这一部按规制是一尚书，二侍郎，但是如今陛下下旨给靖边侯加了吏部侍郎衔，却没有动原来吏部的两个侍郎，这圣旨就有些模棱两可，前朝有为朝臣加恩职衔的圣旨，比如封疆大吏的武将多数就加兵部尚书衔，这并不是真的让他做兵部尚书，不过是一等礼遇。
但是这靖边侯本身就是一品侯爵，这吏部侍郎不过是三品，这加衔哪有往小了加的？这但凡换个人他糊弄着也就过去了，但是这位侯爷简在帝心，是抗旨不尊都能不痛不痒过去的人，他不得不甚重。
萧宸见这老狐狸终于表露出来意笑了：
“朕还以为还得耗两壶茶呢，朕这是给你送帮手啊。”
魏和光眼底微亮，嘴上最说着：
“臣愚钝。”
萧宸拿起刚才看的那本折子：
“这折子里的坑可都比之黄金，想来爱卿最近不堪其扰，左右为难，靖边侯是一品侯爵，这朝中有谁是我们侯爷得罪不起的人？”
魏和光嘴角的笑意都要压不住了，从今早听到那封圣旨他就有这打算，这么一尊大佛到了自己这里，不好好用一下哪对的起这圣旨？
但是那毕竟是靖边侯，不过了陛下这关他还真不太敢那他当挡箭牌，如今有了陛下的意思，魏和光只觉得这艳阳高照的天儿更好了，迈出御书房时仿佛年轻了三岁。
凌夜寒出了宫当日下午就到了吏部衙门，他这张脸在京城可谓无人不知，圣旨也早就在吏部宣读过了，是以他一进大门，就受到了热情的招待，一个吏部主事笑着为他引路，两名同为吏部侍郎的官员陪同：
“侯爷您可来了，您的桌案都为您收拾好了。”
“魏大人还为您备了今年湖州新送来的毛笔，一等一的，真正的千万毛中捡一毫。”
“侯爷爱喝什么茶？回头下官叫人备下。”
这热络的态度让凌夜寒觉得有点儿不大对，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定是魏和光那老狐狸交代了什么，但是心下怀疑，面上却丝毫不显，这吏部是六部之首，能被萧宸放在这里的都是人中龙凤，人家示好，他也满脸挂着笑意接着。
他珍惜地瞧着那上好的湖笔，笑着开口：
“不瞒各位达人，我那一手烂字曾气的陛下午膳都少用了一半，这笔跟着我算是它命不好了，我是个粗人，在军中待久了，没什么规矩，若日后有冒犯各位大人的时候还请多包涵，咱们日后就在一个衙门做事儿的同僚了，今日我做东，晚上我们德宾楼聚一下。”
吏部侍郎许秋年纪不大，性子活络，闻言笑了：
“侯爷这才第一天上任若是就请我们吃喝，怕是明日御史的折子就递到了御前，侯爷有意当我等是同僚，我们也不能给侯爷惹麻烦。”
这推辞在凌夜寒的预料之中：
“那也是要请的，咱们不能同聚，那就分开宴请，今日我就请许大人吃酒。”
这一晚凌夜寒还真就在德宾楼定了桌。
许秋迈出值房之前，几个同僚都看了过来，指了指桌子上的折子，做了一个抱拳的手势，许秋微微点头出了值房。
包厢中凌夜寒要了这里十两银子一桌的席面，开了一壶二十年的老酒，两人先是谈天说地，等酒过三巡这才聊到了吏部的政务上，许秋可谓是一肚子的话憋着：
“今日真是托了侯爷的福了，这德宾楼的席面下官真是许久没吃了。”
“许大人想吃德宾楼的席面，这后面赶着宴请的还不是要排出两条街巷去了？”
“如今侯爷到了吏部，下官也就不再隐瞒，下官不敢出门就是因为宴请的人太多了，最近补缺一事想必侯爷也知道吧？”
凌夜寒自然知道，他夹着菜点了头：
“听说都是些小官。”
许秋听了这话干了一杯酒，顶着通红的脸开口：
“哎呦，我的侯爷，这官虽小好处可不小啊，就说这八品的府仓使，各地官员进贡到京的贡品都是要过他的眼才能收录入库的。
就比如今日那湖州的湖笔，他若卡着说有些笔的毛色不正，这地方的官员就要再进贡来补足，有些官员为了免除这样的麻烦，少不得打点一二，您想啊，这么一个肥缺这京中多多少人眼热。”
凌夜寒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一拍桌子：
“这还真是个肥缺，一年中各地进贡不断，这小小的府仓使还真是个不起眼的肥缺，弄不好过得比本侯都阔绰。”
说完他话锋一转又开口：
“不过这肥缺不是也要吏部拟定？说起来秋大人可比府仓使气派的多。”
许秋瞄了他一眼，见这位侯爷上了勾，立刻垮着脸开口：
“侯爷就别打趣下官了，您想啊，这肥缺得多少双眼睛盯着？但是这官就只有一个，就说府仓使吧，举荐的人选都有哪些呢？威远伯的嫡次子，辅国公家的孙少爷，门下侍中的侄子，鸿胪寺卿的外甥，还有一些外地官员的举荐，您就说，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的三品官，这些府邸给下官下帖子，下官哪个敢去？现在下官一出门都得叫家丁探好路，瞧见帖子就心慌，这左右谁也得罪不起啊。”
凌夜寒颇为同情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儿上了头，他一巴掌拍在了许秋的肩膀上，许秋被他拍的一哆嗦，就听这位爷大义凛然地开口：
“本侯是一品侯爵，不怕得罪人，这补缺之事本侯担了。”
许秋那满眼的酒色顿时就醒了，成了。

第34章 第一次胎动
紫宸殿中徐元里正在为萧宸施针，暗卫站在帷幔外回禀：
“靖边侯午间便到吏部报道，晚间请了吏部侍郎许秋在德宾楼宴饮，期间还点了两位唱曲的姑娘。”
萧宸虽然合着眼不曾开口，但是殿内的气氛就是无端冷沉了两分，徐元里额角开始冒冷汗，他虽然猜到了陛下与靖边侯关系不浅，但是他真的不想知道太多啊，暗卫能否等他为陛下施完针再开口呢？可那位暗卫好似根本感受不到殿内的气氛：
“今日徐远伯的长子也在德宾楼宴请，同样请了两位姑娘去唱曲，楼中侯爷与徐远伯长子争相叫价，最后侯爷赢了。”
萧宸睁眼，哼笑一声：
“还是我们侯爷财大气粗。”
徐元里半句话也不敢接，只想着施了针赶紧告退。
凌夜寒早就知道许秋有个听曲的爱好，今日可谓是宾主尽欢，许秋起初确实是三分醉意，但是佳肴美酒会名曲，最后真的有些喝大了，没少冲着凌夜寒倒豆子，宴毕，凌夜寒送他上了马车。
晚风凉意岑岑，也吹散了几分酒意，凌夜寒牵了马脑子里都是宫里那人，只是看着时辰宫门这会儿已经下钥了，萧宸估摸着应该也要歇下了。
但是真的好想见他，而且他说好今晚去请罪的，若是不去就是对帝王言而无信，犯了欺君之罪？去看一眼，若是他睡了，他就在窗户那瞄一下也好。
通体乌黑的黑旋风在夜晚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如一道黑的光影疾驰而过，他用令牌开了宫门溜进去，直奔紫宸殿。
张福瞧见凌夜寒的时候眼皮都是一跳：
“张公公陛下歇了吗？”
张福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儿，故意开口：
“侯爷今日第一天上任，这是与人吃酒才散吧。”
凌夜寒知道张福可是多一句废话都不会说的人，立刻明了了他的意思，他去德宾楼的事儿萧宸知道了。
“劳烦公公着人帮我打点儿水。”
这一身酒味儿进去，萧宸肯定受不了，凌夜寒到侧殿梳洗了一番，随意找了一件衣服套上，这才悄摸地进了寝殿，张福只当是没看见。
殿内唯有龙榻前的帷幔外亮着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晕正笼在里面侧躺的身影上，凌夜寒微微凑近，萧宸闭眼听到那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心里犯堵地有些烦躁。
凌夜寒听出了里面那人呼吸微弱的变化知道他应当是没睡下，这才规矩地跪在榻前，膝盖只在接触到脚踏的时候发出了微弱的声响。
萧宸睁眼，就见明黄色纱幔后的人直挺挺跪在他眼前，脑袋还往纱幔里面探，他伸出手指就抵在了他额头上一推，其实也没用什么力道，凌夜寒却十分配合地咚的一下倒在了地上，萧宸气笑了：
“和别人喝多了酒跑到朕这里碰瓷。”
凌夜寒笑着爬起来：
“我哪敢啊，不是白日说夜里来请罪，不来不是欺君了吗？哥，我洗干净了，应该没有酒味儿了。”
明晃晃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萧宸第一次觉得凌夜寒也挺没皮没脸的：
“脂粉味儿朕也不喜欢。”
果然，这人什么都知道。
“今日我是请许秋去德宾楼，我这初来乍到的有些话衙门里不便说，就去了酒楼里，他最近因为补缺一事儿闹得不大敢出门，又喜欢听曲，我十两银子的席面都请了，索性也不差再请两位唱曲的姑娘。
谁知道冤家路窄，遇到了徐远伯家那儿子徐斌，徐斌和于止交好，蛇鼠一窝，整日穿着件白衣服，大冷天也要打把扇子，自以为多有学问的样子。
他知道包厢里的人是我还别和我苗头，我还能惯着他？就加了价请了两位姑娘过来。”
萧宸听着他越说越有理的样子气笑了。
凌夜寒却还没完：
“之前就是这个徐斌开了个什么雅集会，请了不少京城的权贵赏花赏字画，却连帖子都没给我递，席间还几次暗讽我，话里话外说我粗俗，品字的时候，还有个人写诗讽刺我的字，我当时都没与他们计较，今天撞到我眼前了总不能放过。”
萧宸微微皱眉，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抬手撩开了帷幔：
“谁人写的诗？”
“忘了，只记得有这么一首诗，是成保保给我看的。”
萧宸瞧着眼前的人颇有些纳闷地开口：
“让人这么讽刺，你都没下功夫好好练练你的老蟑爬吗？”
他记得小时候凌夜寒次次输剑给他，输到眼眶都红了都不肯掉眼泪，捡起剑爬起来，倔强地背着剑回去继续苦练，然后下次再来找他，次次都有不小的进步，这志气怎么半点儿也没分点儿给练字呢？
凌夜寒...
“他们算个屁啊，因为几个废物背后说了我两句我就去苦练字才傻呢。”
萧宸瞧着他这一副“聪明”样都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开口：
“京城里这样的雅集是不是次次都不请你？”
凌夜寒其实从不在意什么雅集请不请他，但是被萧宸这样问起之后，面上就故意带出了两分委屈，手巴拉着帷幔：
“嗯，不请就不请呗，一群酸了吧唧的书生在那高谈阔论，做几首酸诗，一朵花也能夸出天来。”
萧宸看着他酸溜溜的样子替他有两分心酸，又觉得好笑，凌夜寒瞧出他这会儿心情好，大着胆子出声：
“哥，我能在这儿睡吗？不想回府了。”
说完之后他心都悬着。
“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不知道是不是萧宸侧躺着头发散了下来，还是光晕笼在他身上平添了两分柔和，话虽然这么说，却没有半点儿白日帝王的威仪，反倒因为困倦和疲惫语气有两分绵软，听得凌夜寒心都是软的。
“哥，我喜欢和你睡，就分我一点儿地方吧，就一条。”
晚上喝的酒这会儿有些发散出来，加上寝殿热，凌夜寒的脸颊红成一片，像个小酒鬼，还在用手比划那一条是多大。
最后萧宸耐不住他墨迹，到底没说什么，但是今天是在宫里，可有的是枕头和被子，凌夜寒从床尾爬上去，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叫张福再去拿一床被子，最后还是厚着脸皮什么也没说，小心地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然后把脑袋搭在那人的枕头边上，嘴角翘的根本压不下去。
“哥，你腰疼吗？要不我帮你按按再睡吧。”
萧宸翻身转过来，正要开口拒绝，便骤然顿住，手下意识放在了腹部，眼底微呀，轻薄的寝衣之下传来了一阵似有若无的轻颤，他甚至以为自己感觉错了。
手贴在小腹上，屏住呼吸，随后掌心再次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就像是有一只小雏鸟在底下轻轻煽动翅膀，荡起了一点儿涟漪一样。
凌夜寒见他神色不对有捂住腹部立刻坐起身：
“哥，你不舒服吗？”
半晌萧宸才抬眼，言语中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他微微垂眼，落在自己身上：
“他动了。”
凌夜寒也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孩子动了，他低头看向那人侧身已经比较明显隆起的小腹，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上辈子他从未参与过萧宸孕育孩子的过程，他第一次见到麟儿时孩子已经能跑能跳说话利落了。
哪怕这一世他知道萧宸有孕，对这个还在腹中的孩子，他也总是怕惹萧宸不快而不敢提及，甚至目光都会避免盯着他的腹部看，所以他很难将还在肚子里的小家伙和前世他陪了十年的孩子联系起来。
萧宸眉眼似乎都柔和了一些：
“太医白日还说这孩子近日怕是就会动了，没想到这么快。”
凌夜寒好想摸一下，又不敢提，就只将目光黏在那人腹部看着，萧宸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瞧见了他眼底的期待和爱意，心底一个地方像是骤然被抚平了：
“想不想摸他一下。”
凌夜寒抬眼间眼底仿佛都带着星光：
“我想，可以吗？”
萧宸将手挪开，凌夜寒从未这么紧张过，手张张合合了好几次，连带着手心都有些出汗，他用了几乎最轻的力道轻轻抚摸到那人的腹部，摒心静气，几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上，片刻的寂静之后，他感受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力道触碰到了他的掌心，就像是春日里刚刚冒尖的嫩芽，第一次舒展枝叶，幼嫩又蓬勃。
凌夜寒想起了上辈子与麟儿相处的每时每刻，他笑的样子，哭的样子，从稚嫩的娃娃到可以手握天下的君王，最后是他临终闭眼前看到萧麟掉眼泪的样子，一股酸涩从心底涌了上来，眼眶酸胀，瞬间红了一片。
这模样自然被萧宸瞧在了眼里，心中一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这一刻他才切实地感受到了他与凌夜寒再也扯不断的关系。
“他会笑你。”
凌夜寒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手还是舍不得移开：
“我不怕笑，他想笑就笑。”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小家伙似乎累了，这才不动了，凌夜寒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
随后响起什么才出声：
“哥，他这样动你会不舒服吗？”
萧宸的手总是下意识放在小腹上，此刻微微点了点肚子，果然里面的小家伙给了一点儿反应，他笑道：
“像是个小鱼吐个泡泡，怎会不舒服？”
这一晚两人都睡的晚了些，第二日是凌夜寒先醒来，自己的手臂竟然搂着萧宸的腰？就在他想要无声无息地挪开手臂的时候，怀里的人醒了，似乎还有些迷糊：
“几时了？”
守夜的小侍立刻小声回禀：
“申时二刻，陛下还可再歇一刻钟。”
凌夜寒往常这个时候就要起身准备进宫早朝了，只是今日就是宿在宫里，还可以多睡会儿，他悄悄抬眼，发现萧宸似乎没感觉到他的放肆，闻言闭眼又困倦地睡了过去，似乎是有些畏光，他还像被子里扎了一下脑袋，就这一下凌夜寒心底都软了。
直到一刻钟后小侍才再次提醒，萧宸明显还未睡够，手抱了一下被子，身子仿佛和床榻黏上了，过了片刻才掀开被子，撑着坐起来，眼前有些发黑身子晃了一下，凌夜寒立刻搂住他：
“哥，要不今日罢一天早朝吧。”
萧宸身子提不起力气，索性靠在凌夜寒身上，闭着眼缓着这一阵晕眩：
“胡说。”
从前萧宸都是下了早朝才用早膳，但是自从有了这孩子，若是不用一些，胃腹便会酸胀欲呕。
着了朝服的萧宸瞧着又是往日威仪的帝王，腹部看不出太多痕迹，只是脸色瞧着不大好，往常歇一会儿便会缓解的头晕这会儿也没有消散，他勉强用了两块儿点心，胸口处有些发痒，咳意忍不住涌了出来，这一咳竟有些止不住，连着犯起呕意，方才吃下去的东西都尽数吐了出来，身上的虚汗一层一层地出，身子也越发无力，伏在圈椅上甚至直不起身。
凌夜寒不敢再由着他，抬手将人抱起来安置回榻上：
“让太医进来，张福你去值房通传，陛下龙体违和，今日早朝罢了。”
萧宸这会儿耳鸣阵阵，手扯着凌夜寒的衣襟：
“放肆。”
凌夜寒也顾不得那么多，这厚重朝服穿着定然不舒服，竟然抬手就去脱萧宸的朝服，嘴里却跟着请罪：
“陛下恕罪，等你舒坦了，怎么罚我都认。”
萧宸这会儿没力气揍他，只仰靠在榻上由着太医诊脉，本以为是肚子里的孩子在折腾他，却不想徐元里面色有些凝重：
“陛下可觉得身上时冷时热，周身沉缓无力？”
萧宸点头。
“陛下的脉象像是风邪入体，想来是回京路上过于劳顿了。”
没一会儿张福前来回禀：
“陛下，今日有十一位朝臣同时告假，都说是风寒。”
凌夜寒骤然抬头，恍惚间想起上辈子差不多同样时间的一件事儿，那会儿他还在永州，似乎听到过京郊城西村中出时疫的事儿，但是据说最后并没有祸及京城，难道这一世有了变动？
这念头一起他有些心底发凉，不由得这开始想最近发生的事儿，若说有什么和前世有了变动，就是点将山围猎，上辈子他不在京中，围猎一切顺利。
而这一次他们是提前回京，因为正好赶上了大雨，銮驾脚程慢了一些，皇驾除了寻常驻庇的行营外，还多停留了两处，分别是溪水沟和野牛峪，而这两处都在京郊西侧。

第35章 时疫昏迷（偷亲）
凌夜寒眼底具是不安和恐惧，胸口的跳动一下一下冲击着胸腔，上辈子此刻他忙着打仗，根本没有过多关注这一场京周的时疫，但是不用说也知道远隔千里能传到永州的时疫，不会是个小事儿，他搂着萧宸的手臂止不住收紧，立刻抬眼看向那几名太医：
“平日里一个两个告假的朝臣都是多的，今天怎么可能好端端有十一位朝臣同时告假？”
徐元里一瞬就明了了凌夜寒的意思，还不等他说什么，就听这位侯爷抬眸间眼底一片清明：
“徐院正，你将所有熟知陛下脉案的太医留下，其余的太医分别去这十一位朝臣的府上看诊，只说是陛下体恤朝臣，特派太医诊脉，记得一定要仔细，若发现蹊跷，不要惊慌，也不要回府，两个时辰内到太医院府衙偏院集合，再着禁军呈报宫中。”
徐元里其实与这位靖边侯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寻常见到瞧见的也多是这位侯爷在陛下面前撒娇耍赖居多，少有瞧见这等果断的模样，不由得看向了萧宸，萧宸此刻胸口憋闷，没有睁眼，只微微摆了一下手，徐元里立刻应了转身去吩咐太医院的人。
凌夜寒只怕算是真的染上了时疫，已经有十一位朝臣发病，这事儿就丝毫耽误不得了，转眼又看向张福：
“劳烦张公公传一下邢统领。”
张福瞧了一眼陛下没说什么，这才让人去通传。
邢方伟进内殿，只在外侧回禀：
“臣给陛下请安。”
却没听到里侧陛下的声音，倒是听到了凌夜寒的声音：
“邢统领，从点将山回来的禁军中可有人病了？”
邢方骤然抬头，今日一早点卯的时候就有二十几人缺席，他觉得不对，便亲自去值房去看，此刻才刚回来，禁军中有数人同时生病不是小事儿，他正准备禀报，凌夜寒怎么知道的？
“是，今日一早有二十三人告假，只说是风寒，臣已经去看了，几人并未撒谎，此刻高烧有十八人，还有几人身上酸疼呕吐，臣正要去太医院借几个医官。”
这句话一出紫宸殿寂静无声了片刻，加上禁军，今日连朝臣在内已经有三十多人同时病倒，萧宸睁眼皱眉，想坐起来，却激出了一串咳喘，凌夜寒搂住他的身子，一只手在他的胸口上顺着，这事儿他不想他多操心，但是他可以越过萧宸指使几名太医，却绝不能越过他去指使禁军做事儿，只能轻声在他耳边开口：
“哥，宁可信其有，禁军不能这么在宫里了，我来安排好吗？”
萧宸此刻提不起力气，靠在他身上微微点了头。
凌夜寒这才开口吩咐：
“邢统领，今日发病的二十三人此刻立刻送出宫去，单独在宫外营房医治，禁军今日全部换防，所有随军去点将山的禁军先安置在城外大营，不得与大营内其他将士混居，换调未曾随驾的禁军进宫当值。”
邢方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就是傻子了：
“侯爷是怀疑这些人都是因为去点将山才病的？”
凌夜寒抿了抿唇：
“京城中若是闹出病来定然早就有风声，这一次病的朝臣，禁军，都是从点将山回来的，所以多半不是京城有了问题，应该是沿途驻扎的地方有了问题，这事儿不宜宣扬，你找一队靠谱的禁军带两名太医去之前驻扎之地附近调查，看是不是那边出了问题。”
“是。”
萧宸虽一直闭着眼睛，却听着他的话，凌夜寒的命令干脆利落且思虑周详，倒是不像平时的模样。
凌夜寒想扶萧宸躺下，却见这人勉强睁眼开口道：
“你回府去。”
之前他未曾往疫病处想，如今既然已经有此怀疑没必要让他守在自己身边，凌夜寒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地摇头：
“我不走，不过就是寒症，没什么大不了的，哥，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不会有事儿的。”
萧宸却撑着力气甩开了他的手：
“张福，着人把靖边侯拉出去。”
凌夜寒见张福要出去立刻出声：
“站住。”
张福的步子放慢了一些，他当然要听陛下的，但有的时候也没必要和靖边侯对着干，尤其是此刻，他确实也不希望靖边侯走。
凌夜寒抱住萧宸大有不讲理的架势：
“哥，外面禁军正换防呢，这宫里的小太监可不是我的对手，就算你让人把我拉出去，我也会翻墙进来。”
萧宸被他一句一句顶的眼前发黑，此刻周身酸疼，又挣不开这浑身牛劲的人，也知道这犟种这样说就是做的到，这才没办法将人留了下来。
徐元里此刻面色凝重，他只盼望着这只是普通风寒，不然天子若是真的染上了时疫，又是如今这特殊的状况，这可真是天大的事儿，几个太医都随侍在榻前，凌夜寒站在一侧瞧着几人轮着诊脉想开口问，又怕打扰了太医，萧宸的状况也不大好，也不知是这风寒的关系还是因为孩子渐渐大了，他这会儿平躺下来便觉得喘不上气，只能靠在迎枕上，咳喘不定，连着头也跟着刺痛。
徐元里先是施针，后又开药，但是效果却不大，午间萧宸也几乎没有吃进去什么东西，而午后立刻发起热来。
腰间孩子压着腰背，腰间旧伤处僵痛难耐，凌夜寒也顾不得那么多，坐到了榻边，将人扶着靠在他怀里，抬手接过侍从递上来的毛巾，换掉那人额头上已经热了的毛巾，一只手放在他的腰后，一下一下帮他缓解僵痛，他隔着衣服抱着他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灼热，他不忍萧宸这么熬着，开口劝道：
“哥，你若是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咳咳，回禀的太医回来没有？”
凌夜寒就知道他根本歇不下，这若是时疫，京城中必要采取措施，他看着那人疲惫倦怠的侧颜，低着脑袋蹭了他一下：
“哥，你休息吧，外面的事儿交给我行吗？”
萧宸缓缓闭眼过了半天才开口，声音低哑疲乏却不失那股帝王的威仪：
“若真是时疫，京城咳咳京城不可乱，人心不可慌，你能做到吗？”
萧宸这会儿实在没有精神，周身的关节处就像是被打散了泡在醋里，呼吸间都是灼热的，他也怕他病的厉害若是昏睡过去，朝野上下便乱了套，本想召赵孟先入宫，不过清早凌夜寒对时疫的敏锐和果决倒是让他意外，那等处事之法可以说是当下最稳妥的做法，此刻昏沉之下，也就难免想着不如放手，让他去做。
“我能。”
凌夜寒回答的干脆又郑重，萧宸短促地笑了一下，倒是还挺自信。
“张福。”
“奴才在。”
“即刻起，靖边侯之意，以朕的口谕传令出去。”
张福躬身应下，凌夜寒心下一暖，这个时候萧宸一定非常信任自己，才会下这样的旨意，他抱着怀里的人，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脸颊，又担心又心疼：
“哥，你一定好好好的。”
萧宸感受到这黏黏糊糊的蹭弄，仿佛和早晨下令时的人不是一个人似的：
“嗯，你别给朕惹乱子就好。”
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也不舒服，这会儿动的有些频繁，只是还小，虽然在动力道却不大，像是小鱼在游动一般，萧宸合上眼，手覆在小腹上轻轻安抚了两下，凌夜寒看到他的动作：
“它在动吗？”
萧宸微微点头：
“嗯。”
凌夜寒试探着伸出手，见那人没有阻止，这才轻轻覆在了他的小腹上，果然，手心中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他也会没事儿的，你们都会没事儿的。”
但是现实却没有那么顺利，萧宸的高热根本退不下来，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便意识昏沉，凌夜寒急得眼睛发红，搂着他不断在给他的额头上换帕子，帮他按摩酸疼的腰背，此刻宫外的回禀终于到了。
“陛下，侯爷，宫外去几位朝臣家中的御医已经都到了太医院的侧殿，几位大人正装类似，高烧，伴有咳喘，也有的引起腹泻，太医在一起商议后确定这应该是时疫所引起的。”
虽然早已有所准备，但是凌夜寒的心还是沉下去了些：
“说法子，这时疫严重吗？应该如何应对，如何防治？”
徐元里开口：
“侯爷，如今患病之人都是刚刚发病，臣不好判断是否严重，不过一般时疫都是需要接触才可传染，为今之计，还是要将已经患病的人隔开医治比较好。”
凌夜寒微微皱眉，每一次的时疫都是轻重不一，有的不会要人性命，有的却要不知死多少人，如今如果贸然下旨隔开，朝臣一定会恐慌，但若真的严重，也不能这么放任下去。
凌夜寒看向徐元里：
“若是这时疫先发于驻扎的地方，派去的太医可否判断严重与否？”
徐元里点头：
“若有早期发病的人，下官根据症状大约可判定。”
“好，传旨给邢统领，让他的人务必在明日日落之前将消息传回京城。”
“是。”
凌夜寒思虑着眼前的事儿：
“随驾禁军如今已经到了城外，唯有随行的朝臣，家丁等人还有感染的可能，徐太医，一会儿你开一个人人都能喝的固本培元的方子，可以没用，但是不可喝出问题，张福你将这方子送到各府上，只说春雨寒凉，回銮期间不少朝臣因此受了风寒，今，明两日特赐休沐，着官员在家休养，这方子是太医院根据风寒所处的方子，务必让各位大人保重身体。”
徐元里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各个朝臣府中都有府医，这药方一到便知道是什么药，这没什么作用的补药一看就是陛下示恩所赐，朝臣收到这药反而不会太过担忧时疫的问题。
张福连连应是出去传旨。
萧宸高热不退，徐元里建议可以用凉水擦拭身子。
寝殿内，凌夜寒脱掉了外套，只着了里衣，着了宫人端了水来，他怕萧宸一直这样靠着不舒服，轻轻搂着人让他侧躺下来，观察着他的呼吸，见他没有喘息费力，这才放下心来，他轻轻抬手解开了他的衣襟，胸膛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疤，他忍不住将目光移到下面，原本平淡的小腹，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弧度，而那人即便如今睡下，一只手也在护着这那里。
他用微凉的毛巾擦拭他的身上，甚至不太敢抬头看那双闭着的眼睛，只要一眼，他就能想起上辈子萧宸无声无息躺在榻上的模样，一股剧烈的恐慌感袭来，重来了一次，一切都和上一世不一样了，只是一次微小的路线的改变，就能引起这么大的变动，他怕这一次他也无法留下萧宸。
帮那人擦好了身上，他就上了床榻，蜷缩在他身边，轻轻搂住人，大着胆子，在他的唇边亲了一下。

第36章 同样的梦境
凌夜寒不敢再趁着这人昏睡占便宜，只蹭了一下唇角便立时准备起身，却不想这时身侧的人靠了过来，因为高烧而灼热的身体贴在了他的身上，尤其隆起的腹部，正贴在他的小腹上，萧宸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稳，转身似乎想要寻求刚才微凉的触感，薄唇便这样擦过了凌夜寒的脸颊，手臂也环了上来，凌夜寒的脑子哄的一声炸成了一锅粥。
寝殿微热，凌夜寒穿着里衣，方才出的汗此刻微微消了下去，周身都是汗湿后的凉意，萧宸似乎很喜欢身边这冰冰凉凉的东西，身子不断往他的身上靠，凌夜寒一时之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热。”
萧宸脸颊染着红晕，手将凌夜寒刚刚为他穿好的寝衣扯开了一些，凌夜寒浑身也开始燥热，他连忙平心静气，让宫人再备水和毛巾，他拧了湿毛巾，在他脖颈和胸口处擦拭，眼睛半点儿也不敢乱瞄，嘴里不停地说：
“很快就不热了，很快就不热了啊。”
毛巾的凉意让萧宸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不自觉去抓凉爽的毛巾，凌夜寒拧了干净的毛巾帮他擦脸，过了好一会儿，这人才平静地睡了过去。
凌夜寒坐在榻上，瞧着那人睡着后安静的眉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叫了张冲伺候在萧宸榻前，自己一个人爬到了床下，去了里侧叫了冷水，他只要一闭上眼睛满眼都是方才萧宸往他怀里蹭的样子，心底就像是有一个野兽在嘶鸣，叫嚣着让他抱上去，去吻住他，就在野兽要冲出牢笼的时候，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去，耳边似乎都安静了。
凌夜寒擦干了头发换了衣服重新进去，张福端了药进来：
“侯爷，徐太医说着药务必要让陛下喝下。”
凌夜寒拖着人的身子起来一些，他刚刚冲完凉水澡的身上冷的像冰块儿，这凉意让萧宸还如方才那般往他的怀里凑，凌夜寒只怕自己那龌龊的反应亵渎了这人，一边用手臂搂着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把屁股往后伸。
一碗药喂下去，凌夜寒从脸红到了脖子，安抚好人睡下，又爬下去一盆凉水浇下去。
张春来没忍住凑到张福身边：
“师父，侯爷都要了两盆凉水了，侯爷不会也发烧了吧？要不要让徐太医进来瞧瞧？”
张福反手敲了一下他的脑壳：
“管住你的眼睛，闭紧了嘴。”
张春来立刻闭嘴不敢说话了。
萧宸的烧直到深夜才将将退下去一点儿，但是人一直都没醒过来，凌夜寒去偏殿见了太医，汇总了外面朝臣和禁军的症状，确有一部分人高烧烧了三天，期间有一天多都是昏沉沉的睡着，现在除了按着太医的方子用药和等之外没有什么好法子。
他进了内殿爬到榻上，陪着身侧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紫宸殿外的夜黑了下来，但是殿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身边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都是人，所有人都面色冷凝，神色匆匆，内侍的手中端着铜盆，盆中竟然都是血，明黄色帷幔中的身影被几人围着，还有不断盛着血水的盆被从里面端出来，耳边是压抑的痛呼声中极为熟悉，是萧宸。
“快，将参汤喂给陛下。”
帷幔中人影交错，凌夜寒周身都被寒夜笼罩，他想要上前一步，但是脚却被盯在了原地，动都动不了一下。
忽然窗外有火光传来，燃着火的箭簇被射入院中，窗外甲胄摩擦和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护驾。”
箭簇未曾停歇，火势顺着窗棂蔓延，噼啪的燃烧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窗纱被点燃，火舌缭绕而上，浓烟滚滚传了进来，凌夜寒疯了一样想冲进去，但是他动不了，他能感受到火的灼热，能听到漆木迸裂的声音，也能闻到刺鼻的浓烟，就是动不了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殿内的内侍乱作一团地灭火，外面兵器相撞的声音传来，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刺杀。
高喊护驾的禁军冲到了殿内，将内殿团团围住，而帷幔内的声音也已经越发微弱，直到，火光之中，谁都不曾想到一名穿着禁军服的人目光狠厉，将刀刺进了帷幔。
“萧宸。”
凌夜寒看向帷幔目眦欲裂。
他骤然睁开了双眼，胸口处起伏未定，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入目的是明黄色的顶帐，依旧还是紫宸殿，但是耳边没了喊杀声，眼前的火光和浓烟也尽数消失，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密汗，却忽然听到身侧的一个声音：
“没大没小。”
凌夜寒骤然低头，就见萧宸醒了，立刻冲着外面吩咐：
“哥，你醒了，怎么样？张福，叫太医。”
他抬手在这人的额头上探了一下，这人额头上出了不少密汗，虽然还是有些热，但是比起下午那会儿灼热的温度已经好了许多。
萧宸想起方才那个梦，虽然没有看到帷幔里的人，但是他知道里面那个人就是他，或者说是上次梦到的那个他，如此真实的场景，竟像是经历过一次一样，他看了看凌夜寒这惊魂未定的模样：
“做噩梦了？”
凌夜寒对上那人的目光没来由的心虚：
“嗯。”
“梦到朕了？”
凌夜寒身子都是一僵，他有种感觉，刚才那根本不是梦，或许那就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儿，萧宸是在生产时遇刺的，时间，地点，就连纵火都是对的上的。
“梦到朕什么了？”
“就是梦到你高烧不退，然后有人行刺。”
萧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听了这话笑了一下：
“朕也梦到有人行刺，这刺客倒是忙碌。”
凌夜寒心下却是一紧：
“我就在边上守着你，什么刺客来了都不会伤到你。”
这话一出口萧宸倒是再次想起了那个梦，梦中应当是他在生产，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凌夜寒的影子，再思及上次的梦，倒发觉竟然能奇异地连上，难不成梦中凌夜寒这犟种一直在永州没回来？他抬眼又瞧了瞧眼前这人，眼睛熬的通红，和小狗似的守在他身边。
他招了招手，凌夜寒立刻到了他身边，心里又愧又怕，忽然就仗着胆子凑上去抱住了他，轻轻将脑袋搭在了那人的肩膀上，萧宸倒是被他这举动弄得有些窝心，方才升起来的念头瞬间就摒弃了，这黏黏糊糊的样子也不像是能在永州待那么久的模样，他抬起手在他的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
“好好的，撒什么娇？”
耳边闷闷的声音传来：
“没撒娇。”
萧宸轻声笑了一下，带出了两声轻咳。
徐元里进来的时候就瞧见了这要命的一幕，提着药箱的手都是一抖，很想转身就出去，萧宸抬眼扫到了他也没有松手，只拍了一下怀里人的脑袋：
“没撒娇就自己起来。”
凌夜寒红着脸起来，给太医让出了地方。
“陛下此刻可还有胸口闷窒的感觉？”
萧宸点了点头，他此刻就是觉得胸口闷胀。
“陛下夜间靠起来一些，当会缓解，臣见了宫外为朝臣和禁军诊治过的太医，这次的时疫会反复高热，多数人用了牛黄丹会缓解，只是这牛黄不宜有孕的人服用，臣只能换一些温和的药来，再辅以针灸和冷敷，只是这样效果会慢一些。”
萧宸抬手探到了腹部，方才他还感觉到他动了，这会儿倒是安静了：
“朕无妨，你自去开药，务必保孩子平安。”
“是。”
凌夜寒感受到了萧宸对孩子的担心：
“他会顺顺利利出生的，你放心。”
萧宸倦怠的眉眼弯了一下，随后才问：
“京中形式如何？”
“我只说春猎回京路上适逢下雨，不少朝臣风寒，让张福传你的口谕让京中朝臣休沐两日，还让徐元里开了点儿不痛不痒的补药方子送去，最迟明天晚上去京周驻地的禁军就能回来，到时就知道这时疫多久能过去，是否十分严重，倒是再做打算。”
萧宸听出他是怕引起朝臣恐慌，借口也想的好，倒确实是十分周到的做法，甚至可以说处事老练，他抬眼瞧了过去，凌夜寒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怎么了哥？我做的不妥吗？”
“这脑子倒是忽然好用起来了，后面你去安排，朕瞧着。”
今日那个梦中一盆一盆的血水还在眼前，虽然只是一个梦，但却梦的身临其境，或许他到生产的那一日也是那般场景，到最后他也没有看到孩子是否平安降生了，有些事儿不得不早做打算，若是他真在生产时出了什么事儿，凌夜寒才是他最放心的人，不如放手这几月让他有个历练的机会。
凌夜寒没多想，对于他肯歇着的做法还让他松了一口气。
过一会儿徐元里进来送药的时候凌夜寒便吩咐出声：
“徐太医你去着人点清太医院府库中牛黄丸的数量，再理出一份对此次时疫有用的药剂，明日一早就去京城中的各个药房收购相关类的草药，加紧时间制作。”
徐元里猜到凌夜寒这是怕一旦时疫的事儿传开，京中药铺会坐地起价，抬头应着：
“是，不过侯爷，这银子？”
他们太医院可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的银两，凌夜寒笑了一下：
“明日一早陛下的圣旨会到户部，你直接着人去户部支银子。”
“是。”
萧宸病中精神差，凌夜寒帮他把迎枕垫高，扶着他侧躺下来，又搂着他的腰身帮他按着，没一会儿萧宸便睡了过去。
而凌夜寒却心绪复杂极了，他想要继续方才的梦，却又怕看到他接受不了的画面。
他不敢看那一刀砍在萧宸身上的样子，不敢面对萧宸上辈子独自一个人忍过所有痛的日子，更不敢想他是怎么拖着那副身子熬了三年，直到油尽灯枯，他能做的只有守着这一世的萧宸，尽他所有的努力护他和孩子平安。

第37章 怀疑
铁蹄划破清晨，一队禁军踏着清晨的薄雾进了都城。
凌夜寒看了看身侧熟睡的人，轻手轻脚从榻上下来，到了外间梳洗更衣，很快便有内侍通传邢方求见，凌夜寒指了指外面，小侍不敢弄出动静对他一块儿出了寝殿，一出去便见邢方站在阶下，他上前两步：
“陛下还未醒，是不是京郊有消息传回来了？”
他一边问出声一边引着邢方到偏殿，并着人把太医请过来。
邢方风尘仆仆，显然这两日进军换防加上去京郊调查的事儿都摞一块儿也没睡好，凌夜寒亲手帮他倒了茶。
“侯爷猜的不错，确实是京郊率先出来的时疫，禁军到了之前驻扎的地方附近搜寻，在溪水沟驿站就发现了不对，驿站中有三个养马的马夫，四个传信的驿兵都病倒了，这几人之中驿兵是需要一直驻扎在驿站的，但是马夫就是附近村中的人，每隔两天就会回村，细问之下确实是这三个马夫先发的病，禁军这才又去了马夫的村中。”
凌夜寒听到是京西的村中立刻抬眼：
“怎么样？”
“村中一大半的人都病倒了，好多家都挂着白绸缎在出丧事儿，村子里只有一个会些土方子的老大夫，禁军找到他一问这才知道这病是从大半个月前开始的，最开始的人就是浑身无力，反复高热，短的两三日，多的会烧上五六日，随后大约有一半的人腹泻，村子里死的人多数是老人和孩子，高热的时候就没挺过来，那老大夫用土方子救了下了一些人，村子里最开始得病的一些年轻力壮的如今已经有三成见好了，四五成的瞧着也在恢复。”
凌夜寒看向太医：
“就是说这病对老人和孩子最厉害，青壮年染上病也大概率会恢复？”
徐元里看了那土方子之后和几名太医商议后出声：
“侯爷，如今从这村子的情况看应当是这样，不过下官看了这方子，或许是村子里草药种类不足，这老大夫用的都是最寻常易得的药材，对症是对症，药性却有些太过凌厉霸道了，年轻人年壮力足服了这药倒是无妨，老人和孩子就要差上一些。”
凌夜寒听明白了：
“你现在改进一下方子，在效力足够的情况下让药性温和一些，同时也要避免用太过贵重的药材，你斟酌一下，随后圣旨会到户部和吏部，会有人同太医院的人一并去京城各大药店，药商那里采购草药，记得不要采绝，每户给他们留下三成，并将这治病的方子留给药铺中坐诊的大夫。”
徐元里没忍住开口：
“侯爷，这方子一旦给了药铺的人，他们手下的药一定会涨价，寻常百姓怕是喝不起啊。”
“所以才要从他们手中收上来七成，这七成的药一成送到京郊发病的村中，其余六成都握在太医院的手中，即日起，太医院太医极其医侍，学徒要在京城各街道坐诊，抽调北郊大营的兵将一千进城，分派保护坐太医，集中熬药，择重分发汤药。”
很快，圣旨便从宫中传到了几位朝臣的家里。
殿内萧宸睡得不甚安稳，梦境中依旧是紫宸殿，火光和刀剑交错，他想要探寻帷幔内人的状况，但是却怎么都看不真切，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了一声婴孩儿的哭声响在耳边，他几乎是立刻寻声望了过去，宫人抱了一个明黄色的襁褓，而此刻，一个黑影破窗而入，手臂上的小型弓弩吐着信子，一枚黑色的箭簇划破空气直冲襁褓中的孩子而去。
“不要。”
一声惊呼响在紫宸殿的内殿之中，张福立刻冲到龙榻前，萧宸睁眼时眼底的惊恐还未曾褪去，喘息剧烈，额角满是冷汗。
“陛下？”
张福小心地瞧着惊醒的帝王，递了帕子进去，萧宸被这道声音拉回神智，眼前依旧是他熟悉的紫宸殿，殿内静谧沉静，鼻息间是这些日子闻惯了安胎用的熏香，他微微侧头，身侧已经空了。
“陛下可是没睡好？”
张福的眼底有些担忧，眼前天子历来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他几乎没有见过他惊惧的模样，但是方才他分明瞧见那双初醒的眸光中染着惊惧。
萧宸接过打湿的帕子按在脸上，闭上眼时方才梦境中的那一瞬还在眼前重复，忽然，腹部的一个轻微响动牵扯了他的思绪，他拿掉帕子睁开双眼，手下意识放在了小腹处，手心很快儿便被里面微微伸展身子的孩子顶动，就像是绒毛抚过掌心，这极其微弱的动静却让萧宸方才那被提吊空中悬着的心定了下来。
他轻轻安抚了一下孩子，思及这几次的梦，微微皱眉，他平素甚少做梦，即便是做梦也多数都是些光怪陆离醒来便记不得的梦，而这几次的梦境却实在太多真实清晰，就仿佛这些真的发生活，活着会发生一样。
萧宸抬手揉着额角，轻轻抚着躁动的孩子，难道在他生产之时真的会遇到刺杀？孩子真的会有危险吗？凌夜寒在哪里？即便是方才的梦中也未曾看到凌夜寒的身影，真的在永州没回来？虽然只是一个算不得数的梦境，但是心底却像是堵了一块儿石头一样难受，他忍着胸口憋闷的咳声开口：
“那白眼狼呢？叫他进来。”
张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口中的白眼狼定是侯爷，立刻着人去偏殿通传。
凌夜寒听到萧宸醒了立刻起身，进去就听到殿内干呕闷咳的声音，他大步进去。
萧宸伏在榻上将将止了干呕，正被小侍服侍着漱口，脸上还是有些泛着不正常的嫣红，他立刻过去：
“哥，你醒了，好些了？”
萧宸手撑着床榻，抬眼扫了一眼的人一眼，心里徒然升起来的那股怨气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越是想到方才梦境中那不知有没有伤到孩子的一箭，看着眼前这张脸就越发的不顺眼，这情绪甚至莫名却又浓烈，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瞧着朕好些吗？”
凌夜寒坐到了榻边，瞧见他被冷汗黏在额角的发丝，还有身上有些濡湿的寝衣深知自己失言，这人最是不喜这一身汗黏腻的感觉，立刻着人打了温水过来：
“太医说现在不适合沐浴，哥，我帮你擦擦身上吧，换一身干净的寝衣会舒坦些。”
萧宸也不喜方才出口没分寸的自己，闭着眼睛没再说什么，凌夜寒放下了帷幔，深吸一口气帮他脱了身上的寝衣，温热的帕子身上擦过，那股黏腻的被汗濡湿的感觉渐渐退下去，周身清爽了一些，萧宸才开口：
“说说外面的情况。”
凌夜寒眼睛根本不敢在他身上乱瞟，只怕一个心神不定被这人瞧出来就直接叫宫人把他赶出去，此刻正好说起外面的情况转移注意力。
“确实是京西的村子出了问题，村子里缺医少药，有些孩子和老人高热的时候没挺过来，倒是大部分年轻力壮的服了村里老大夫的药扛了过来，那药徐太医已经看了，说是太霸道，老人孩子喝不大合适，我已经叫他改善了方子。”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宫人手中递过来的干净寝衣，萧宸撑起身子的时候腰后一阵刺痛，凌夜寒立刻顿住话头，手比脑子快地环过了他的身子，手在他的腰后托了一把，萧宸眼底烦躁的气息渐渐消散了一些，由着这人做着宫人的活计帮他穿上寝衣，慢条斯理地问道：
“嗯，然后呢？”
“然后我又让张福传了几道旨意出宫，第一道是给吏部和户部的，着他们拨了银子派出人手同太医院的人一同去京中药房和药商手中收购所需的草药，每户收七成，留三成，并将太医的方子也留给他们。
第二道是给京兆尹和京北大营的，调了京北大营一千兵将进城，会同京兆尹的衙役在京城每个街道布防，设药棚，着太医坐诊，分轻重症，统一熬药，一碗药三文钱。
然后我又让人将太医院开出的方子送到了京城中各个官员的府上，外加安抚了两句。”
萧宸听了下来就知道这小狐狸算盘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了，好一个只收七成：
“药铺里剩下的那三成是给京城中达官显贵留着的吧？”
凌夜寒笑了出来：
“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哥。”
若是朝廷不从药铺和药商手中手兰药材，只要这症候在京城之中传播，必会引起恐慌，相关解毒退热的草药价格会被药商哄抬，能吃的上药的要么是达官显贵要么是富户乡绅，底层的百姓怕是连个药渣都见不到，但是这京城中平头百姓却远比贵人们多的多，一旦口子撕大了，这时疫蔓延开来，谁人也占不到便宜。
三文钱一碗药，普通农户吃得起，又能避免贪便宜的人去胡乱排队领药，留下三成药在药铺和药商手中，那些有银子的人也自会去买回去着自己的府医煎药，药商赚的到钱，显贵们也不用自降身价去喝三文钱的大锅药。
萧宸侧过身子靠在迎枕上缓缓开口：
“那你再加上一道圣旨，着人从宫内府库拨出一批时疫用的到的珍贵药材，分不同等级，数量赐给各朝臣府上，一纸药方太过寡恩，这些朝臣高高在上，你只有安抚了他们，他们才会用心办差，不会与民争利。”
凌夜寒恍悟了一瞬，也明白了里面的关窍：
“是。”
萧宸摆了摆手：
“那还在这儿愣着做什么？出宫去给朕盯着，别忘了再下一道自己为钦差的圣旨。”
凌夜寒摸了摸鼻子，眼睛黏在萧宸身上还有些舍不得走，不过他也知道这宫内的旨意是一回事儿，外边办差的人就是另一回事儿了，他是要出宫盯着，而且他再磨蹭，估计就要挨骂了：
“哦，那哥你有什么不舒服立刻找人叫我。”
“叫你做什么，你是太医吗，去吧，朕累了，还想再睡一会儿。”
凌夜寒扶着他躺下，给他盖好了被子这才期期艾艾地走了。
凌夜寒起身出了内殿，萧宸便睁开了眼睛，眼底的情绪有些叫人捉摸不透，目光捕捉到了刚刚迈出紫宸殿的那道背影，那个在军中逞英雄的小将军，是什么时候有如此纯熟处理政务的手段的？
“去着几人护着些靖边侯。”
殿内似乎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萧宸撑起身来，思索起之前的梦境，里面那人的生产并不顺利：
“去叫徐元里进来。”
“是。”

第38章 炸凌夜寒
此刻城门大开，北大营副统领魏文川奉圣旨带一千兵将进城，只一进城门便瞧见了骑在马上等在此处的凌夜寒，他立刻策马上前。
“侯爷，京城中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为什么要协助京兆尹布防？”
前一日他就接到旨意让手下禁军换防进宫，今天陛下又调兵一千，魏文川接到旨意就快马加鞭率兵进城了。
凌夜寒策马走在他的身侧，将时疫的事儿简短地和他说了一下：
“你别紧张，太医说了，这病老人和孩子危险，青壮年染上吃两副药也无妨，只是这毕竟是京中，引起骚乱就不好了，你只派兵跟着京兆尹的人保护看诊的太医，别叫底下的百姓闹出事儿来就好。”
京兆尹是最熟悉京城布局的，京兆尹的衙役带着北大营的兵将迅速沿着各街口开始搭建诊棚，凌夜寒忙的脚不沾地，为免生乱，今天这一天必须把药材收上来，他抽空跟着太医还有户部的人去了京城中最大的几个药铺，有他盯着，底下的人也不敢不尽心。
凌夜寒又派人沿着街巷吆喝，安抚百姓若有症候不要惊慌，一碗药只需3文钱，大家都有的救，起初的骚乱，在走街串巷人的吆喝下，再瞧见街头确实看到了施药的药棚，倒是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凌夜寒一边忙着，一边惦记宫里的人，只是中午实在抽不出时间回去，下午一晃神儿的功夫天色便已经黑了，诊棚已经搭了起来，这第一锅的药也熬了出来。
魏文川也忙活了一天，看到凌夜寒的时候冲他招了招手：
“侯爷得闲了，这一天真是够忙活的，今日这京城中的酒楼都中关门了，不过刚才巷子里卖馄饨的摊还没散，走，吃一口热乎的去，我请。”
凌夜寒本想着赶紧赶回宫里，不过看到魏文川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北大营和在宫内值守的禁军每半年轮换一次，若无这一次宫内禁军染了时疫，算算时间魏文川手下的禁军应该再过两个月便要到宫内轮值，也就是萧宸生产时在宫内当值的禁军，正是此刻换进宫的那一批。
魏文川见他愣着，抬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侯爷？”
凌夜寒回神儿，魏文川同邢方一样，都是极其得萧宸看重信任的人，上辈子他也在萧宸遇刺那晚重伤，此后萧宸也并未重罚他，说明魏文川确实没有参与进刺杀之事中，但是那藏匿在禁军中的刺客，是现在就已经混在禁军中，还是到萧宸快生产时才混进去的？
无论如何，禁军必须要筛一遍，这一次就是个绝好的机会，他和魏文川勾肩搭背到了馄饨摊：
“叫什么侯爷啊，现在下值了，没侯爷了。”
魏文川性子大大咧咧，也不和他客气，两人谈起从前在军中的事儿，瞬间就好的穿一条裤子了：
“哎，有个事儿你得帮哥哥。”
凌夜寒一边吃一边哼哼：
“就知道没有白吃的馄饨，说吧。”
魏文川搬着小马扎往他身边凑了凑：
“你现在不是去户部任职了吗？有个事儿想和你说说。”
凌夜寒立刻抬头：
“哎哎哎，别和我说你家又有那个亲戚看上这哪个肥缺了，陛下可天天看着我呢，我可不敢。”
魏文川一巴掌拍到了的他的肩膀上：
“想什么呢？我可不是那群只知道盯着肥肉的苍蝇，你知道的，我手下这批禁军有一部分是去年从北境边军划过来的，陛下体恤老兵，一些年纪大的，有旧伤的都会发银子，分田地发回原籍，今年还有几个跟了我多年的百夫长和千总也到了该走的时候，这几个都是从前跟着咱们一块儿打仗的，我准备给兵部上折子，给他们在老家谋个差事。”
凌夜寒立刻点头：
“应该的，不过这事儿你不用找我啊，兵部是成侯的地盘，他一贯对老兵照顾有加，你只要上折子，还怕他不会好好安置你的几个亲兵啊？”
魏文川一拍大腿：
“嘿，我说你小子脑子是木头啊，我还不知道成侯定然能给他们安置妥当？我根本不担心那几个小子，我担心的是那几个空出来的位子，提起这个事儿我就来气，去年，营里来了两个百夫长，都是将军之后，是谁我就不说了，起初我想着，他们老子也算是打仗的一把好手，儿子再孬也孬不到哪去，结果倒好，说他们绣花枕头一包草人家绣花枕头都得嫌磕碜。”
凌夜寒没忍住笑了出来：
“明白了，今年你是想走我的路子，把那些绣花枕头甩出去。”
“然也，你知道的，现在不比咱们从前打仗的时候，那会儿，能带兵的哪有孬种啊，现在朝廷里那群大人们动不动就举荐，朝上耍嘴皮子的举荐就算了，那兵营里能举荐吗？底下有本事的没人举荐，绣花枕头塞一堆，我奉命护卫京师，倒是也能提拔自己看重的，但是毕竟不能太过了。”
武将当到这个份上，手底下都是自己提拔的，那不是平白惹人猜忌吗？
凌夜寒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年老兵什么时候退？”
魏文川一看有戏，立刻出声：
“六七月份吧，还有一两个月。”
凌夜寒深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上辈子换防进宫的禁军中有一部分是才入禁军的，若是背后的人手眼通天，这简直是最好往禁军中塞人的机会。
梦境中刺杀萧宸的那个人就是守卫在紫宸殿的禁军，能够被魏文川提到御前当差，这人一定极为得他看重，要么，这个人已经在魏文川的身边，要么就是借着这次机会入的禁军，试想，在一堆举荐的草包中，忽然出来一匹狼，这人定然立刻会得到魏文川的注意，进而栽培他，而能让禁军露脸的机会，就只有在御前当差。
所以，这一次，与其让别人捷足先登，不如他给魏文川送两个得力的人。
“老哥，放心，这一次保管给你送几个得力的。”
“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凌夜寒喝完了馄饨汤，有意试一试魏文川身边的人：
“哦，对了，这次春猎的事儿你应该也听说了，陛下震怒又失望，我看陛下的意思好似有意办一场军中比武，你和老邢两人分别执掌禁军，到时候你们肯定得对上，你那有没有拿得出手的人啊。”
魏文川早年在军中和邢方就暗暗别苗头，一听要对上邢方，立刻把自己那边的种子选手如倒豆子一样吐了出来，哪个擅长射箭，哪个擅长剑法，哪个擅长枪法一一细数出来。
凌夜寒故意开口：
“有没有你吹的这么神啊，进城了吗？明日带给我瞧瞧。”
魏文川眉飞色舞地吹着自己的兵。
黑影闪过，张福识趣出来，萧宸下午又起了烧，此刻刚服了药，那黑影跪在内殿的帷幔后，将一日来凌夜寒所做的事儿都汇报了一遍。
萧宸睁眼：
“他说要送几个得力的人给魏文川？还说朕有意要举行军内比武？”
“是，侯爷是这么和魏将军说的。”
萧宸捻动着菩提手串的动作一顿，骤然想起那个梦境，那冲着孩子射过来的一把利箭，这孩子还有五个多月出生，那是值守宫城的正是魏文川的禁军，他挥了挥手，那黑影应声消失。
萧宸揉按着眉心，他不该轻易被一个梦境左右，但是那梦境却真实的开始能扰乱他的思绪，让他相信这是冥冥中的一种示警，凌夜寒故意和魏文川撒谎就是为了套出他手中得力的人手，这本不该是他今日该做的事儿，他想做什么？
没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陛下今日如何？午膳，晚膳用的多吗？”
“陛下午膳只用了些鸡丝面，下午起了烧，吐过一次，随后便睡了，晚上还没用。”
凌夜寒在外一日，身上的味道定不好闻，他去偏殿将自己都收拾妥当这才起身去了内殿，放轻了脚步声，像是个小猫儿一样拨开帷幔，就见萧宸正侧着身子，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凌夜寒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哥，你好些了吗？”
“你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凌夜寒讨巧地坐在榻边：
“哥，你饿不饿？我还没吃，让小厨房送点儿粥和两个清爽小菜，我陪你吃好不好？”
萧宸耳边还是刚才暗卫所言，靖边侯晚间和魏将军到了一家馄饨摊吃馄饨，好一个没吃饭。
“好啊，这会儿倒是有些饿了。”
小厨房的动作极快，萧宸从无在榻上用膳的习惯，掀开被子便要起身，凌夜寒知道劝不住他，一手托了一下他的手臂，躺了一下午的腰背旧伤处绵绵密密的疼，萧宸面上丝毫不显，站稳之后便推开了凌夜寒的手，快五个月的孩子如今已经十分明显，他缓着步子走到桌前，撑了一下桌案坐下，点了点身侧的位置，凌夜寒听话地坐在他身边。
萧宸其实没什么胃口，抬手用勺子搅着白瓷碗中的粥，半天也没吃进去一口，他撑着手臂托着下巴瞧着身边的人，就见凌夜寒也在那小口小口喝粥，他哼笑一声：
“怎么？瞧着朕没胃口吃东西？”
凌夜寒立刻抬头，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没有，怎么会，我爱吃。”
萧宸亲自给了夹了两样小菜，凌夜寒吃完他就再夹点儿，直到身边的人打嗝他才停下来，哼，学会欺君了。
凌夜寒撑的到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圈才回去，看着那人似笑非笑的眼就觉得自己傻的冒泡：
“哥。”
萧宸已经梳洗后侧躺在了榻上，隔着帷幔瞧着那个不省心的：
“今日朕问了徐元里，生产时有七成的可能朕与孩子平安，七成虽大，也不是没有意外的可能，朕也当做好打算。”
凌夜寒心咯噔一下，他立刻凑到榻边：
“哥，你别听太医胡说，你和孩子都会平安的，你相信我。”
萧宸垂眸看着他：
“你也不是太医，怎么知道朕一定会平安？”
凌夜寒语塞：
“我，我就是知道，我做过几次梦，梦到你生产，都是顺利的，你相信我。”
萧宸抬起一只手，指尖拨动帷幔，目光正对对面的人，缓缓开口：
“朕也做过生产时的梦，却是不顺的。”
凌夜寒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他知道这些日子他断断续续做的梦根本不是梦，就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儿，难道萧宸也梦到了吗？

第39章 上一世的陛下回来了（火葬场开始）
凌夜寒动了动嘴唇，却连一句他梦到什么都不敢问，倒是萧宸瞧着他脸色都变了，忽然笑了一下，伸出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算了，不过是梦而已，做不得数，你便当朕没说。”
凌夜寒方才甚至有一阵恍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他临死幻想出来的，直到感受到头顶手心中传来的温度，还有那人衣袖带着的淡淡药香，周身仿佛凝固的血液才开始缓缓流动，他极力想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给萧宸端了一杯茶才开口：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哥，你别太忧心，太医说你现在不能劳累，等这次时疫过去，不如借着这个由头罢了早朝一段时日吧？”
上辈子萧宸后面几个月也是罢了大朝会，日常有事儿便是中书省议过之后再送进宫，只在御书房召见朝臣。
萧宸收回手，靠回榻上，神色松散了一些：
“嗯，孩子渐渐大了，是不大合适，待时疫过去朕会下旨。”
凌夜寒总算是松下了一口气，萧宸也倦了，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人便躺了下去，凌夜站起身剪了烛火，寝殿一下就昏暗了下去，接着他从善如流地从床尾爬了上去，扯了被角钻进去：
“哥，你躺了一天，我帮你按按腰上？”
萧宸闭着眼只淡淡嗯了一声，便没了别的动静，凌夜寒环过他的腰身，手细细揉按他有些僵硬的脊背，萧宸未曾睁眼，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反而凌夜寒在夜里睁着眼睛瞧着顶帐，不敢合眼。
这晚外面雷雨大作，雨顺着瓦片向下滴落，萧宸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似乎人已经不在紫宸殿了，眼前的宫殿似乎是景福宫，乃是离紫宸殿最近的宫殿，他缓步走了进去，里面似乎有幼小孩子的哭声，哭声随着雷雨声越发的大，萧宸的心仿佛忽然被这一道哭声牵住了。
景福宫内殿，床帐帷幔用的是明黄锦缎，这宫中按着礼制除了他唯有正宫皇后及东宫太子才可使用此等颜色，帷幔内稚儿的哭声愈演愈烈：
“父皇，我要父皇...”
他控制不住脚步进去，拨开帷幔，就见一个软嫩可爱，满脸泪水的小娃娃缩在被子里，萧宸此刻有些清醒，这似乎又是梦境，他抬眼看向四周，想要寻找那个每次梦境中都会出现的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人，但是这一次，那人没有出现，而眼前的孩子冲着他伸出了两只藕节搬白嫩的小胳膊，清醒的思绪在看到那个小儿的那一刻便渐渐模糊，分不清这是哪里，也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虚幻。
他坐到了榻边，张开手臂接住了向他扑过来的小家伙，实称称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他怀里，鼻息间是小孩儿特有的奶香味儿，几乎是下一刻他的脖子上就环上来了两只肉乎乎的手臂，他的心口像是骤然被一股情绪填满，疼爱，怜惜，宠溺，是他过往从未感受过的情绪，即便最深刻的理智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梦，他还是忍不住结结实实抱住怀里的孩子，思及之前的梦境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样微微闭上眼睛，手揉了揉小家伙细细软软的头发：
“原来你没事儿，真好。”
哭的像是一个小泪包子的小家伙贴着他的胸膛，手指揪着他的衣襟，一边说一边打嗝：
“父皇，陪我睡，外面有大怪在叫。”
萧宸听到了外面的雷声，猜到他怕打雷，也不知道这场梦什么时候能醒来，他搂着小东西靠在了床榻上，手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那个动作他竟然半点儿也不觉得陌生，仿佛从前做过千百遍一样，怀里小东西一会儿让他唱童谣，一会儿要听故事，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哄孩童睡觉的调子是什么时候学会的，竟然可以脱口哼唱出来。
那只揪着他衣襟的小手渐渐松开，风雨大作的夜晚，怀里小东西的呼吸渐渐安静了下去，萧宸垂下眉眼，手轻轻贴了一下他肉乎乎的脸颊，帮他试去了脸颊上的泪痕，似乎动作快过思考一般低头吻了一下孩子的额头，随即闭上了眼睛，手却还一下一下保持着拍哄他的姿势。
这风雨不知什么时候过去了，眼前的景物变换，雷雨的夏日过去，夏去冬来，洋洋洒洒的雪花飘散在空中，红墙黛瓦具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色的雪雾中，还是那座宫殿，有铜铃般的幼儿笑声响起，他顺着那个声音过去，就见景福宫的庭院内梅花开的正艳，朵朵玫红色的腊梅上染着雪色，银装素裹一片，煞是好看，而梅树下一群宫人围着一个穿着红色小袄，裹着锦缎小披风的孩子，兔毛的领子衬的眼前的孩子玉雪可爱。
他手上忙活着，嘴里还叫着：
“雪人太瘦了，雪不够，再要些。”
“奴才这就再去弄一些。”
“要快点儿。”
“是。”
不断有宫人从外面往这院子中运雪，而那小东西则是不停地往那梅树下的雪人身上堆雪，小手戴着手套，堆一些，再拍一拍，认认真真的模样，一侧的宫人帮着他：
“殿下，这雪人如今就挺好看的，再放雪会不会太胖了？”
但是那个小身影还是不停地往雪人身上堆雪，一边堆一边喃喃出声：
“父皇生病了，瘦了好多，我要把胖胖的雪人送给父皇，父皇就会好起来。”
萧宸不知道这样看着这副画面多久，脑海中总有一个隐约的印象，似乎这个雪人他曾经看到过。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走马灯一般，一个一个闪过，如今的景象似乎是一年的秋季，幼小的孩子穿着一身明黄配红色织锦小袍子坐在宫殿下的台阶处，耷拉着小脑袋，一侧的宫人手中拿着一个扎的精巧的老鹰风筝，不知道在与那孩子说什么，但是过了许久台阶上的孩子还是不太开心，一只白嫩的小手巴拉着那个老鹰的翅膀，软糯的声音传出：
“安锦说都是他爹爹带他放风筝，为什么父皇不会陪我放风筝？”
“殿下，陛下国事繁忙，岂是安大人能比的？奴才陪着您先练着，待陛下有时间了，定会陪殿下去放风筝的。”
萧宸想要上前，却发现如今的孩子看不到他了，他看着小团子坐在台阶处掉了几滴金豆，他心像是被刀子搅了一般。
景福宫的书房中，小团子对着教他习字的师傅糯糯出声：
“父皇病了，是不是因为我的字不好看，气病的？”
书房中两人的对话渐渐朦胧，取而代之的是小团子开始努力练习写字的画面，虽然小字还是会歪歪扭扭，但是大字倒是已经有模有样了。
院子里的落叶越来越多，那个稚嫩的身影在一日午后被张春来接了出去，而眼前的一切再次换成了紫宸殿。
在梦中，时光似乎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唯有深秋的落叶飘散下来的时候会让萧宸的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不安，没有来由，就仿佛冥冥之中他知道有一股巨大的悲痛会降临在这孩子的身上，他所有的心念都像是系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上一样，执着地想要一直看下去。
天已经亮了，紫宸殿中太医塞满了内殿，一个接一个地为榻上的人诊脉，凌夜寒握着萧宸滚烫的手有些慌了神儿，这个时辰早过了萧宸寻常起身的时候，而榻上的人却发起了高热，此刻怎么都叫不醒。
“陛下怎么样？前两日都是午后发热，这会儿怎么会清晨就烧的这么厉害？”
凌夜寒换着萧宸额头上只一会儿便已经温热的湿帕子，眼底的惶急不加掩饰。
“这次的症候便是反复高烧，下官这就去换方子，侯爷可为陛下擦拭身上，陛下会舒服一些。”
徐元里此刻也满头的包，若是寻常他可用些重药，但是如今陛下身子特殊，药用的束手束脚。
凌夜寒虽然手上在有条不紊地在帮萧宸擦身子，换额头上的湿帕子，但是人却像是丢了魂儿一样，上辈子萧宸没有得这一次时疫，时疫也不曾进京，是他在点将山的作为才让萧宸下旨提前回京，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萧宸默默在紫宸殿的偏殿中陪着那个小人儿，小家伙捧了一摞的大字给张福，眼眶红了一片，却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想见父皇，我写的很好了，父皇这次一定会喜欢的。”
从这孩子被接到偏殿，任他再如何哭闹都再未见过他的父皇，萧宸也曾凝望那座再熟悉不过的寝殿，但是却发现他无法进去，而这两日，频繁有朝中文武进出这所寝殿，最坏的那种预感涌上心头，他不忍再看那个孩子眼巴巴瞧着寝殿的样子，想要将人抱在怀里，可却扑了个空，没人能看到他，没人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萧宸看着哭的抽噎的孩子，感受到在这个漫长的梦境中，少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凌夜寒。
直到，这一天的深夜，一声沉闷钟声响起，连击九下，乃是帝王驾崩的丧钟，而下一刻，他终于看到了那个一直没有出现的人，靖边侯凌夜寒。
他看着他发髻散乱，双目赤红，脸上的泪水这纵横交错地出现在紫宸殿，疯了一样拨开所有人冲了进去。
“哥，哥，陛下？你别吓我，别吓我好不好？”
“哥，你醒醒，醒醒，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一声声泣血一般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过往的一切，如前世今生一般铺陈在了眼前，萧宸静静立在原地许久，过了不知道多久他似乎才自嘲地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他最后看着那个奔向寝殿却被宫人拦住的孩子，所有的不舍，流恋汹涌而出，眼眶温热，所有的一切宛如潮水一样渐渐褪去，不再留在一丝痕迹。
同时，紫宸殿的帷幔内，昏睡一整日的帝王眼角一滴泪悄然滑落，没入发髻，随即缓缓睁眼。
凌夜寒见到他醒来立刻凑到了榻边：
“哥，你终于醒了。”
话音刚落，凌夜寒便对上了那人的目光，这道目光沉静幽深，宛如静寂无波的湖水，深邃不可窥探又透着重重压力，仿佛在这样的目光下，一切的掩饰和谎言都无所遁形，他没来由地浑身有些发僵，就在他想要避开这道视线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低沉微哑的声音：
“靖边侯，一别两世，别来无恙啊。”

第40章 掌掴
凌夜寒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的惊愕，恐惧，不知所措交织成一团，萧宸的一句话宛如千斤重的巨石压在了他身上，全身上下都无法挪动分毫，整个人像是荒庙里失去所有生机的雕像，只剩下来了一具躯壳，他的嘴唇微微颤动，脸色瞬间煞白，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别两世，眼前的人记起了前世，又或者，他就是前世的萧宸。
不知过了多久，凌夜寒缓缓跪了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喃喃叫了一声：
“哥。”
他不知道此刻能说些什么，说什么呢，上辈子他未曾见到这人最后一面，如今这一世，他以为是老天垂怜，但是此刻，他觉得他连辩解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萧宸不去看眼前跪下的人，方才那不是一场梦，而是切切实实上辈子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上一世临终前所有的挂念，不甘和不舍，都像是脑海中的烙印，想抹都抹不去，想忘都忘不掉，他记得他时时看着那扇门，盼着死前能见他一面，但是最后呢？他的声线沙哑疲惫：
“死前我曾盼着你能回来的，盼到了最后。”
一句话宛如一把带着血槽的利剑扎进了凌夜寒的心窝上，瞬间便是鲜血淋漓。
“对不起，哥，是我不好，我该早点儿回来，是我不好。”
眼泪顺着眼角而下，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能再快一点儿。
萧宸深吸了一口气，这声道歉丝毫没有让他心中顺畅，上一世一声不吭抗旨到永州的人是他，五年不曾回京的人也是他，他临终都没有见到的人还是他，如今，只剩下了一句对不起，何其讽刺？他闭了一下眼睛声音暗哑疲惫：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凌夜寒的指甲按紧了手心的肉里，忽然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在，永州大战的第二日。”
永州大战的第二日？是他回京之前，这些日子过往的一幕幕重新涌上心头，大理寺那一晚凌夜寒神志不清抱着他的腿哭诉的话也重新浮现在了脑海里：
“哥，你终于肯见我了，是我错了，我不该抗旨，我不该不回来...”
这没头没脑的话，当时他只当是他抗旨了害怕了。
而后，御书房的刺杀，凌夜寒那么快便能跳出来，想必也早知道那一晚会出事儿，黔中剿匪，他张口说出的便是上一世的策略，点的也正是上一世去黔中剿匪的宋齐玉，而后，他又说了什么？他说：
“不只是因为孩子，我不想和你只是君臣......我想日日都见到你，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样龌龊的想法......”
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的龌龊心思？想必是他上一世死了，他日日活在了悔恨和煎熬之中，人总是对失去的人，无法挽回的事有着强烈的执念，而他，竟然信了这样的鬼话，被下的手紧紧攥住了被角，他忽然侧眸，目光里满是压迫感：
“凌夜寒，这样的补偿让你开心吗？”
凌夜寒骤然抬眸：
“哥，我，我承认我有恕罪的心思，但是我说的所有的话都是真心的，并不全是因为上...”
“啪...”的一声，凌夜寒的话音未落，一巴掌便扇在了他的脸上，他被这一巴掌打的偏过了头，榻上萧宸撑着的身子摇摇欲坠，脸色煞白，眼角眉梢具是怒意，过往这几个月中的一切，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凌夜寒对他的愚弄，而他信了这样的愚弄，甚至想着把凌夜寒身在帝王侧所有的障碍和朝臣的非议都解决掉，再明明白白回应他，如今，一切都像是笑话。
“朕不稀罕你的恕罪，更不屑你的愧疚，今日起，做好你的靖边侯，其余所有再与你无关。”
剧烈激荡的情绪引得萧宸眼前一阵阵反黑，撑在榻上的手臂微微发抖，凌夜寒立刻回头想要扶他，却被人一把推开：
“滚出去。”
凌夜寒不敢再惹他生气：
“我出去，我这就出去。”
御医涌入了紫宸殿，连张福看着失魂落魄的凌夜寒都不知道这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闹成这个样子。
夜晚微凉的风吹在凌夜寒的身上，他塌着肩膀，人仿佛都丢了魂一样站在院中，他坐在一边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天，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抹了一把脸，像是周身的力气都散尽了，上辈子的萧宸回来了，他不用再遮遮掩掩了，就像是一场梦，终于醒了。
不知等了多久，徐元里才出来，凌夜寒立刻站起身：
“陛下怎么样？”
“陛下高热刚退，又情绪波动过大，有些伤了胎息，下官为陛下施了针，一会儿服下安胎药，侯爷一定要劝陛下休息，完不能再动火气。”
凌夜寒应了之后有些苦笑，他此刻不进去，那人才能顺气。
萧宸的手腕上才刚取下了银针，周身无力酸疼的感觉绵绵密密，只是面上瞧不出丝毫的不妥，如今这些不适比起上辈子实在不值一提，他唯一担心的只有肚子里的孩子，手一直贴在腹部，那里是他上辈子最舍不下的麟儿。
帷幔内，明黄寝衣的帝王微微低头，神色是少见的柔和：
“对不起，方才吓到麟儿了是不是？你别怕，这一次父皇会尽力陪你长大。”
萧宸没用任何人劝，服下了安胎药，还勉强吃下了点儿东西，不曾问外面的一字一句，由着宫人伺候着梳洗后躺了下来，手轻轻抵在隆起的腹部上，想起了这些天接连不断的梦：
“麟儿，父皇想你了，如果你也想父皇，便到父皇梦里来，让父皇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紫宸殿内殿的灯熄了，张福站在门口瞧着那还坐在台阶上的那位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侯爷，陛下歇下了，您看用不用收拾个偏殿出来？”
凌夜寒知道萧宸现在最不想见自己，但是他也不敢出宫，他蜷缩在了偏殿的榻上，眼睛望着主殿的方向，脑海中都是萧宸方才的话：
“死前我曾盼着你能回来的，盼到了最后。”
心口抽搐一般的地缩紧，大滴大滴的眼泪眼中夺眶而出没入枕席，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一个大巴掌，他根本不敢想，上辈子萧宸如何拖着病重的身子盼他回来。
萧宸盼着再次梦到上一世的萧麟，但是这一晚却是一夜无梦。
清晨凌夜寒早早便起来，内殿中还没有任何的动静，萧宸当是未起身，好在昨夜里面也没有再宣太医，至少应当是还算平顺。
没过一会儿，张福被唤了进去，随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张福便出来向凌夜寒这边走来，凌夜寒立刻迎了上去：
“陛下醒了？他身子可好？”
张福脸色有些为难地开口：
“醒了，瞧着尚好，侯爷，陛下有旨，着靖边侯总理京城时疫一事，每日一奏，不得有误，另，收缴靖边侯所持令牌，再不可起钥开宫门，即日起，非有本奏，靖边侯不必再入宫。”
凌夜寒被这道圣旨钉在了原地，手几乎是下意识摸到了腰间的令牌，这是萧宸刚刚称帝的时候送给他的。
“哥，你以后住在宫里我是不是就不能随便进来找你了？”
那会儿那人随手抛过来一个令牌：
“拿着这个，若是宫门下了钥，就用这个开。”
他拿到这枚令牌的时候高兴了好几天，花光了两个月的俸禄整日请军中的同僚吃饭喝酒，如今萧宸要将这令牌收回去了，他是真的不要他了。
张福看着凌夜寒眼睛都红了，也有些难做：
“侯爷，您和陛下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啊，陛下此刻正在气头上，您别在这个节骨眼上与陛下置气。”
凌夜寒近乎麻木地从腰间解下了这枚令牌，手指最后一次摩挲过这令牌的花纹才递给了张福：
“劳公公帮我回陛下，宫外一切我定会尽力，请他安心养身子，我从前所说过的一切都无半分虚假，若有违者必遭天谴。”
张福听着这话心都跟着咯噔咯噔的，这两位爷到底在闹什么啊。
凌夜寒出了宫，张福拿着那块儿令牌递到了已经起身靠在软榻上的帝王手中，代他转述了那句话。
萧宸接过了令牌，面上悲喜不显，张福只觉得今日的陛下似乎与往日都不同，周身笼罩着一股沉沉的暮色，似乎一切都不曾放在心上，而威仪却更重了些，让人再难看出心中所想，他犹豫再三还是闭了嘴：
萧宸却在此刻抬眸：
“想说什么？”
自认为将心事收敛的不动声色的张福心中微惊，忙微微躬身应着：
“奴才多嘴，奴才瞧着侯爷解下令牌的时候红了眼眶，这令牌摸着花纹油亮光滑，必然是时时拿在手上把玩，想来侯爷是十分珍视这令牌。”
萧宸眉眼微抬，语气未变却威压甚重：
“再多嘴，自去领罚。”
张福立刻跪下：
“奴才知错。”
萧宸的手微微碾过这令牌上的花纹，光滑又如何？珍视又如何？他知道在凌夜寒的心中他总有几分特殊，只是这特殊也没能召回上辈子铁了心守在边关的他，如今不过是失而复得的惊喜，愧疚，补偿罢了，此等心思他何屑之？

第41章 夜闯禁宫
夕阳的余晖透过寝殿的窗棂照进了进来，正好洒在侧卧于软榻上的帝王身上，高挺的鼻梁，瘦削的侧脸被这残阳映出清隽料峭的侧影，苍白的脸色也因为暖红的夕阳而有了几分温润的血色，只是他眉心微蹙，似乎睡梦中也不得安稳。
直到窗棂处停了一只鸟短促地啼鸣了两声，才惊醒了榻上的人，张福扫了一眼殿内当值的小太监，小太监急忙准备去轰走那只鸟，却被萧宸微微抬手止住了，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怠之色却并没有因为短暂的睡眠而得到丝毫的缓解，他醒来什么也没说，只怔怔出神地瞧着在窗棂上蹦跶的小鸟，恍惚间想起了一件事儿。
麟儿小的时候有很喜欢养小动物，也喜欢学小动物的动作，有一阵子就喜欢鸟，总是问他为什么他没有翅膀，为什么他不会飞。
似乎真的因为他动了心念，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萧宸倦怠的面上终于染了一丝浅淡的笑意，他轻轻点了一下肚子里面动着的小东西，像是在与他说话一样，声音极浅：
“还是喜欢鸟？”
张福上前了两步：
“陛下，这鸟这几日总在院子里盘旋，要不要让人捉了养着？”
萧宸想起从前御兽司给麟儿寻来的两只鸟，最后被他放了：
“不用了，着人在院子里撒点儿米，它们喜欢来就来。”
勉强把这小东西留在身边也没什么用。
张福点头应着，总觉得这两日的陛下不大对，太沉默了，而靖边侯也有两日没有进宫了，这在从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宸靠在软榻上，只瞧着那只鸟，这几日封朝，外面的折子几乎没几本递到宫中，两辈子加起来他似乎也少有这样闲暇无所事事的时光，人一闲下来身上各处的不适就显得难以忍受，胸口处闷窒的窒息感，腰间绵绵密密的疼痛像是跗骨之蛆一样如影随形，他闭上眼，手有些烦躁地按在腰侧上，张福瞧了出来：
“陛下是腰上不适吗？奴才叫徐太医进来瞧瞧？”
萧宸难得这一次开口的时候带了几分情绪：
“不用。”
张福跟着萧宸的时日长了，思索半天直接跪下开口：
“陛下，恕奴才多嘴，您如今身子不是一个人，您身上不舒服身边总是有个贴心的人陪着才好，就是有万般的事儿，也当以身子为重，几个月后您与龙嗣平平安安才最重要。”
萧宸听着他话里话外为凌夜寒说话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上辈子凌夜寒从未回来，他不是一样忍了过去？只是时隔两世，张福伺候他用心，他不愿迁怒，闭着眼开口：
“你觉得凌夜寒在朕就能舒坦？”
“奴才不敢揣测圣意，靖边侯虽则年轻气盛了些，却是最爱重陛下之人，陛下是天下之主，是在给这天下当家，俗话说不聋不瞎不配当家，侯爷若有不周到惹了陛下的地方，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一马就过去了。”
萧宸睁眼，垂眸瞧着这伺候了自己两辈子的大内总管：
“凌夜寒是不是给你送银子了？你这么为他说话。”
张福笑了，白白胖胖的一张脸瞧着就让人舒坦：
“侯爷从前还问您借过银子呢，谁给奴才送银子侯爷也不会给奴才送银子啊。”
萧宸沉默了良久才开口：
“日后这朝中他依旧是尊贵的一品侯爷。”
这一晚萧宸就寝早，这两日的变故实在是他始料未及的，前世种种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他习惯时不时看向门口，盼着那个不会回来的影子，和那个时不时就会蹬蹬蹬跑到寝殿找他的孩子，耳边恍惚间听到最多的就是临终时门外哭喊要进来的麟儿的声音，每一次闭眼准备睡觉的时候他都想着能梦到那个孩子。
但是自从凌夜寒出宫之后，他一次也没有梦到上辈子的事儿。
寂静的宫城中，巡逻的禁军穿梭在宫墙之间，一道身形极快的黑影从冷宫那个不起眼的方向的城墙上一掠而下，如今陛下空置后宫，这前朝的冷宫平常更是连宫人都很少来，来往巡查的人最少，他脚步轻的像猫，又似乎对禁军巡防的时间和路线极其清楚，巧妙地避过了巡查的禁军，一路从冷宫中溜了出来，找了一个空隙攀到了附近一个宫殿殿顶。
底下一路巡防的邢方感觉出有些不对，抬眼看了上去，安静的殿顶只有风过去的声音：
“刑统领，怎么了？”
“没事儿，走吧。”
等巡查的人都过去，那道影子才开始动。
一刻钟后，邢方跃到了紫宸殿的屋脊上，正看到了蹲守在屋脊后面的那人，那穿着夜行衣，却没遮脸的人可不正是两日未曾进宫的靖边侯？
两人四目相对，凌夜寒满眼的血丝，神情偏执的有点儿吓人，看到邢方之后默默拿出了一个匕首，就在邢方手也放在腰间佩刀上的时候，他看到了凌夜寒将刀抵在了自己的的脖子上。
邢方......
他微微上前一步，那匕首就已经在凌夜寒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线。
邢方第一次这么头痛。
片刻后，屋脊上，凌夜寒用刀子抵着脖子盘腿坐在萧宸寝宫内殿的房顶上，邢方坐在他的不远处，夜风吹过，活像是这寝殿的屋檐上中多了两只脊兽。
半晌，邢方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
“侯爷，您这是闹哪一出啊？这是夜闯禁宫你知不知道？”
凌夜寒就像是尊只会开口说话的雕像，眼睛盯着脚底下的瓦片出声：
“知道，陛下这个时辰睡了，他身体不好，你禀报陛下也等天亮吧，我就想在这儿坐会儿，什么也不做，你不放心可以一直看着我，天亮了我就走。”
邢方挠了不知道多少下头，但凡换个人他此刻直接叫禁军拿下，偏偏是这个鬼神瞧着都头疼的靖边侯，这事儿往大了说那是夜闯禁宫，谁也担不起，但是往小了说，这说不准就是陛下与靖边侯闹了别扭，他在陛下身边当值多年，这位侯爷犯事儿不是一天两天，哪一次也不见陛下真的重罚。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给自己开脱，相比于夜闯禁宫，抗旨的事儿更大，抗旨这靖边侯都毫发无损的官复原职了，夜闯禁宫也没必要惊动已经睡着的陛下吧？要是真的逼急了，这位爷想不开抹了脖子，他可真是担待不起啊。
自从当上了这禁军统领，所有难题似乎都是这位侯爷给他出的，到了最后邢方想开了，他的职责是护卫陛下安全，陛下只要安全，他就不算失职，这一晚，就这样，两个人在屋顶吹了一夜的风，而凌夜寒也算是说话算话，天一亮就走了。
萧宸这一晚朦朦胧胧似乎又做了梦，似乎是在景福宫，一大一小，虽然瞧不真切，但是他就是知道那一大一小是凌夜寒和麟儿，耳边都是孩子熟悉的稚嫩哭声，很不安，很害怕，听得萧宸心都跟着刀绞：
“父皇说你会保护我的，是吗？”
随后的声音他也很熟悉，只是似乎有些哽咽：
“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永远保护麟儿的。”
眼前的一幕幕都似乎隔着一层雾气，他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第一次坐在龙椅上，他身边那始终牵着他的人亲自将玉玺置于御案上，鼓励似的对着孩子点点头，而后，他看着麟儿举起了象征帝王的玉玺，听着底下如潮水一般的山呼万岁，眼前的景象像是镜中水月一样，在这里似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一日复一日的重复。
眼前的凌夜寒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样，他不再穿浅色的衣服，面上没了从前的轻佻，他开始变得沉默，变得喜怒不形于色，学会了手段刚柔并济地游走于群臣之中，他住在了景福宫的侧殿，每日午膳和晚膳都会陪着麟儿用，晚间会到麟儿的寝殿去陪他，每一次见到孩子他才会在脸上挂上笑容，依稀间有两分从前那位无忧无虑的靖边侯的影子。
榻上一大一小并排靠着，凌夜寒好像总是有讲不完的故事来哄麟儿睡觉，寂静的寝殿中，慢慢只剩下了越来越小的讲故事声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凌夜寒拍哄着身边的孩子，待他睡熟了才会轻手轻脚地从榻上下来，回到侧殿继续看折子，握着一只蓝墨的毛笔，行蓝批，直到深夜，就这样，春去秋来，一日复一日。
日光洒在了寝殿的帷幔上，萧宸缓缓睁开眼睛，竟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直到摸到了隆起的腹部他才知道，梦醒了。
他微微怔着，心绪难平。
张福瞧着他醒了这才领着宫人伺候他起身，没一会儿张春来进来禀报：
“陛下，邢统领在外请罪。”
萧宸这才微微回过神儿：
“让他进来。”
萧宸着了中衣，还未束发，按了按眉心：
“清早有什么罪可请啊。”
邢方直接单膝跪下，眼睛熬的通红：
“陛下，昨夜侯爷夜闯禁宫，就一直坐在紫宸殿的房顶上，时辰太晚，臣不敢惊动陛下，想着劝侯爷回去，只是侯爷带了一把匕首抵在脖子上，臣一靠近他就要要动手，他说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坐一会儿天亮就走，臣无法，只得在房顶上陪了侯爷一夜，臣护卫宫城不利，请陛下责罚。”
饶是见多识广如张福，此刻看向邢方的目光中都忍不住带出了几分同情。
倒是萧宸脸色阴沉，上辈子白活了，用刀抵着脖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等威胁人的手段。
“他不是爱抹脖子吗？去给他送十把匕首，让他挨个抹。”

第42章 疯了，抹脖子
出了宫的凌夜寒连府也不回，径直去了京兆尹府，他得旨全权处理京城之中疫病之事，这几日便在京兆尹借了一个院子，京城中各个街道，每日接诊人数，分男女，老幼，轻症与重症分别记录在案，以及所耗药品数量，皆要在第二日清晨回禀，回禀时需负责街道的禁军百户，登记造册的文书同时到场。
此刻京兆尹的院子中已经陆续有人赶到，凌夜寒在京兆尹的门前下了马，京兆尹的一位从六品文书迎了过来，凌夜寒扫了一眼那侯在门外的人，这一眼看过去就不止少了一个百户，他的面色冷了下来：
“点卯了吗？”
那文书年纪不大，小声回道：
“还没有。”
凌夜寒抬手：
“册子给我，我亲自点。”
凌夜寒一到，院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凌夜寒随手点了一个身边的百户开口：
“本侯前日说过什么，几时点卯，给我重复一遍。”
被点到的百户下意识开口：
“辰时三刻点卯，违令者杖十。”
“如今辰时三刻可到了？”
一边的文书连忙开口：
“已经到了。”
凌夜寒不再多一句废话，叫人拿了笔来，照着名单上的名字就开始点名，但凡未曾到的人后面便画上一笔，这名点完之后竟然有六人未到。
“这六人什么情况？可曾告假？”
那跟着这六位百户一块儿当差的文书不敢不答，此刻见凌夜寒真的较了真，赶忙找来了各种借口，凌夜寒冷然瞧着他们的模样，待他们把话说完他一句也未答，也没说如何罚，只侧过头和身侧的一个近卫小声吩咐了一句什么之后，便坐下开始听底下的人奏报昨日的情况。
大半个时辰过去，所有人都以为那几个百户的事儿已经过去了，毕竟那几人在京城中也有些家世，凌夜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常情。
却不想，禀报完毕之后，有两个身着玄甲的人进来，凌夜寒直接抬眼开口：
“查到那几人在何处了？”
”是，那六人中有一人昨日清早便回了家，五人在醉仙居吃酒。”
凌夜寒似笑非笑地扫了几眼刚才为这几人遮掩的人，直接起身：
“来人。”
“在。”
“提上凳子和刑棍和我走。”
一队凌夜寒的亲卫立刻应声而出，真从京兆尹找来了七只凳子和刑棍，这两日跟着他的文书脸色一变：
“侯爷，您这是？”
“点卯未到者杖十，当本侯说话是放屁吗？所有人即刻到自己负责的街巷，谁敢擅离职守，我这儿也不缺板子伺候。”
凌夜寒未曾抽调半个禁军，也没有动用京兆尹的衙役，而是直接调了自己的亲卫，亲卫皆腰跨短剑，手握长刀，周身玄甲覆身，每一片甲叶都在阳光下闪着寒芒，仿佛淬炼过无数次的兵刃，甲胄摩擦发出齐整的声音，所过之处军容整肃堪比最精锐的北境军，他们迅速包围了醉仙居，把守住了所有出口。
这几日京城中大的酒楼都关张歇业，这醉仙居此刻从外面瞧着也是一副未曾开张的样子，凌夜寒勒马于门前，只微微扬了一下手，两名亲卫立刻上前踹开了门：
“啊，你们是什么人？”
“本店今日不开张，快出去。”
凌夜寒直接开口：
“进去搜，把人给我拖出来。”
醉仙居的亲卫军外已经围了一群人，甚至附近街巷知道消息的百户也悄悄凑过来看：
“这是陛下的玄甲卫吗？”
“不是，你看，他们腰间没有玄甲卫的令牌，恐怕是侯府的府兵。”
“府兵？府邸不得私自蓄养兵马啊，这靖边侯哪来的这么大胆子？”
“也不能叫府兵，算是侯爷的亲卫，据说这亲卫可都是从前跟着靖边侯久经沙场的亲卫军，这甲胄是陛下亲赐给靖边侯亲卫的，与玄甲卫几无二致，朝中独一份。”
此刻醉仙居后院，几个衣衫不整，怀里还搂着昨夜叫的姑娘的人才慢悠悠起身，徐卓有些不安：
“已经过了辰时了吧，我们不去京兆尹会不会出事儿啊？”
董立亲了一下怀里的没事儿，白了他一眼：
“瞧你那胆小的样，就是点个卯能出什么事儿？这靖边侯拿个鸡毛当令箭，屁大的事儿也要老子日日去汇报，谁伺候他？”
“就是，你瞧这几日他威风的，我们怎么说也是禁军，也轮不到他指手画脚。”
“嘭——”
房门被踹开，身着甲胄的人一涌而入，几个浑身酒气的人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直接被人拖了出去，直接拖到街上。
“你们要干什么？我是禁军百户，放开我。”
“滚开，什么东西也敢碰爷，滚。”
董立抬脚就要去踹拉着他的护卫，凌夜寒直接抬手扬了马鞭，一鞭抽到他的小腿上，李奋禁不住这力道单膝跪下，凌夜寒眼底仿佛有一股失控的火焰，疯狂的跳跃：
“抬起你的狗眼来。”
董立看到凌夜寒的时候脸色瞬间一变，凌夜寒眼睛都不愿意抬一下：
“徐卓，董立，刘彬，李奋，张勃，擅离职守，点卯未到，杖十，裤子剥了，打。”
“是。”
“你敢？我们是禁军，由陛下亲辖，你有什么资格打我们？”
凌夜寒这才缓缓抬头，眼底都是疯狂涌动的暗流：
“凭我奉旨接管京城时疫，你若不服，向陛下上折子参我啊，给我打。”
这几个酒色之徒在亲卫的手下毫无还手的余地，五个在禁军中平时都敢吆五喝六的人就这样被大街上被剥了裤子按在了刑凳上挨了板子。
每一板都未曾留分毫情面，哭喊声震天，凌夜寒连半个眼角都不曾留下，行刑完毕他直接开口：
“把人丢到他们府门口，让他们的老子好好瞧瞧，养出个什么儿子，这等货色也配在禁军当差？”
“是。”
凌夜寒吩咐完便直接调转马头，直奔后面的两家国公府。
此刻紫宸殿外，方才还同情邢方的张福，此刻看着陛下赐下来的十把匕首和一道圣旨已经开始心疼自己了，他此刻一个头两个大，这圣旨要怎么传？
萧宸一早就被气的不轻，人靠在软榻上眼前还一阵阵起着黑雾，扫到张福出去的背影也有些后悔，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这毛病必须给他治一治，谁教他用抹脖子这等一哭二闹的手段来威胁他的？
此刻紫宸殿门外，从来遇事都从容不迫的大总管苦着一张脸和昨夜熬了一宿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邢方面面相觑，这一次换成邢方同情地看着他。
“邢统领，昨夜侯爷瞧着情绪可正常？”
邢方揉了揉酸疼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原来这八面玲珑的张公公也会说废话：
“正常会做出夜闯禁宫，在陛下的房顶坐一宿这种事儿吗？”
张福一张白胖的脸此刻都是包子褶，他自然是知道陛下不是真的要赐死靖边侯，不过就是被他用匕首抹脖子这事儿给气着了，才想着给他一个教训，但是天子就是天子，金口玉言，开口了就是圣旨。
可这靖边侯若是接到旨意知道认错服软倒也罢了，但是偏偏凌夜寒是个有时候连陛下都没办法的犟种，这要是接到圣旨真的提刀抹了脖子，张福已经连自己寿衣穿什么样式都想好了。
他看向了邢方，苦着一张脸：
“邢统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邢方挑眉：
“这是陛下圣旨，你不是要我去求陛下收回成命吧？”
张福拉着他出了紫宸殿的院子：
“陛下自是不可能收回成命，但是陛下说的是既然靖边侯这么爱用匕首抹脖子，就特赐他十把匕首抹个够。这旨意又没说一定要侯爷抹脖子，不过就是让侯爷服个软，但是侯爷那性子，万一真动了手，叫陛下如何是好？所以啊，你和我一同去，我宣旨，你见机行事，若是他真犯浑你记得赶紧把刀夺下来。”
“行吧。”
两个领了几个禁军准备出宫宣旨，张福刚上了马，就见两个提前去打探靖边侯去处的侍卫策马过来，神色惶急，他开口询问：
“侯爷现在何处？”
“回大总管，靖边侯带兵围了孟国公府。”
张福和邢方同时抬头：
“什么？为何啊？”
“侯爷要求所有所有在街巷值守的禁军百户辰时需到京兆尹府回禀前一日情况，违令者仗十，今早点卯的时候有六位百户未到，其中五人在醉仙居吃酒，方才侯爷带人围了醉仙居，将人当街剥了裤子行刑，其余一人是孟国公的小儿子，只当值了半天就回了府称病，此刻侯爷带了一名御医上门，要孟国公交出儿子，这要是真病了或许说得过去，这要是...那侯爷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啊。”
张福只觉得头更疼了，邢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昨晚他陪凌夜寒坐了一夜也不是什么不能忍的事儿了，他一侧头：
“张公公，您看，咱是现在去国公府传旨？还是等着侯爷那边的戏唱完？”
张福握着圣旨，从未觉得这总管这么难当过，那孟国公他知道，孟国公家的老夫人出了名的溺爱孙子，家里几个孩子都娇惯的厉害，这一次这个小儿子多半也不是病了，此刻若是去国公府传旨，就是当着国公爷的面打靖边侯的脸，想必陛下也绝不会希望如此：
“等等吧。”
此刻的孟国公府乱成了一锅粥，京兆尹王端也坐不住了，这在醉仙居拉出几个醉酒的百户动了军法说得过去，这带兵到国公府里抢人受刑的可就不一样了，这一边是侯爷，一边是国公爷，，一边要闯，一边不放儿子，正面对上，他想也不敢想，记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偏偏又左右得罪不得，只能赶紧劝着：
“侯爷，您看要不下官带太医进去给二公子瞧瞧？”
凌夜寒坐在马上，铁了心谁的帐也不买：
“既然是真病了，有什么不能让本侯瞧的？今日本侯必要见到孟然，但凡一字虚假，军法从事。”
王端欲哭无泪，又去劝孟国公，孟国公那边也很强硬，就是咬死了儿子病了，孟老夫人还一哭二闹地哭喊，说心疼孙子。
凌夜寒闭上眼，手中顺了一下马鞭开口：
“进去告诉孟国辅，他的儿子身为禁军百户，军命在身，即便身染病需回府休养也该与本侯言明，此刻他不言不语擅离职守放在军中是否应该军法从事？本侯再给他一炷香的时间，若还不开门，别怪我不讲情面。”
所有守卫包围了大门，只等凌夜寒一声令下便冲进去，王端左右都劝不得，在一旁干着急。
一炷香后，国公府的大门打开了。
在远处瞧着的张福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还好，还好，这下无论怎么闹都是在府里，总比硬闯国公府要好，但是这心都还没放在肚子里，那边又闹出了动静，凌夜寒竟然把国公府的二少爷给拖出来了，后面是一脸阴沉的孟国辅，还有追出来哭天抢地的老夫人。
“本侯做事不能厚此鄙薄，此前五人都是在街上刑杖，孟然也不会例外，剥裤子，打。”
孟国辅这下不干了，冲了出来：
“凌夜寒，你欺人太甚，这是有意折辱我儿。”
凌夜寒跳着眉瞧着他，浑身上下都跳动着不受理智束缚的疯狂：
“折辱？换做在战场上孟然就是临阵脱逃，给他十板子已经便宜他了，若不敢当值，就别进禁军，给陛下丢脸，今日这人我打定了，你若不服，去参我啊。”
“打。”
张福只觉得这匕首更烫手了。
直到凌夜寒那边的事儿落下了帷幕，准备回京兆尹府继续看昨日奏报的时候，张福才出现。
凌夜寒猝然勒马，只怕是萧宸出了什么事儿。
张福深吸一口气：
“陛下有旨，靖边侯既然这么爱用匕首抹脖子，朕特赐他十把匕首让他抹个够。”
身后的小太监立刻端过来的了一个托盘，锦帕掀开，里面赫然是十把匕首，一边还未走开的京兆尹王端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心都蹦到了嗓子眼，这，陛下要赐死靖边侯？还赐十把匕首？
凌夜寒盯着那十把匕首，晶亮的目光涌动着疯狂的神色，上辈子萧宸就是不要他了，他总是被人不要的那个，但是如果他真抹了脖子，萧宸应该会见他吧？他看向那十把匕首：
“臣遵旨。”
话落，他出手如电，立刻抓起一把匕首就向脖子上划去，张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王端吓的叫出声来，邢方立刻眼疾手快地扣住他的手臂，却还是没经住那力道，匕首划过凌夜寒的脖子，虽然不至于没了命，却也留下了一串的血线，血珠疯狂从伤口中涌出。
张福简直眼晕，直觉的一瞬间血液都凝到了头顶：
“侯爷，你就不能认个错吗？”
凌夜寒低低笑出声来，眼睛通红，里面血丝密布，有一种被逼到极致肆意的疯狂：
“他要什么我都能给他，他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我什么都听他的，为什么就是不要我！”
消息传回宫中时，萧宸手中的朱笔一抖，心口一窒：
“你说什么？”
“陛下，侯爷他真用匕首抹了脖子。”
萧宸心口擂鼓一样跳动，震得胸腔作响，耳边嗡鸣阵阵，朱笔上的朱墨滴在奏折上，留下一道如血一般的墨迹，这折子正是凌夜寒清晨着人送进宫的，从前老蟑爬一样的字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张弛有度，磅礴大气挥洒自如的字体，那是独属于上辈子摄政掌权的靖边侯的字迹，不再遮掩。
“陛下。”
萧宸手抵在胸口处，脸色煞白：
“人呢？人怎么样？让他滚进宫来。”

第43章 顶撞陛下
凌夜寒脖颈上一道狭长的伤口触目惊心，殷红的血液从皮肉之间缓缓流出，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内里白色的里衣衣领瞬间就被染成了血红色，只是他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
张福脸色现在不比凌夜寒好看多少，他一边叫人传了消息回宫，一边眼睛都不敢错开一下地盯着凌夜寒，就怕这位犟种在他走后继续抹脖子，那可真是还不如现在给他一根白绫让他吊死在这里算了。
一旁的京兆尹王端早已经看傻在了边上，完全不知道陛下和这位靖边侯到底是怎么了，相比于这直接抹脖子的场面，他现在甚至觉得凌夜寒方才带兵围堵孟国公府都不是什么大事儿了。
凌夜寒却似乎根本感受不到周遭人的目光，目光飘忽落到了张福的身上，似乎笑了一下：
“公公圣旨已经传到，回宫复命去吧。”
张福哪里敢走啊：
“侯爷这伤口得赶紧包扎一下啊，最近街巷的太医在何处？我陪侯爷去。”
他现在看着那往出冒的血眼睛都发黑。
“一点儿小伤，伤不了命。”
说完他无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抬步一揽缰绳直接跨上了马，张福见他没有拿那十把匕首，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凌夜寒顶着血淋淋的脖子像是游魂一样在街上逛着，不能进宫，也不想回府，这个样子自是也不能进京兆尹，他索性随便走进了一家开着业的酒楼，手拍了两下桌子：
“小二，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店小二出来看到他脖子上的伤口吓的不轻，又见他穿着像是官身，还像是不小的官儿，不敢得罪，麻利地上了酒，陪着小心地开口：
“客官，小店隔壁就是医馆，您看，要不要小的帮您叫个大夫过来？”
凌夜寒半句废话也没有，垂着头只有两个字：
“上酒。”
“哎，哎，这就上。”
红布酒塞被拔开，凌夜寒单手提着酒坛，眼睛也不眨地照着脖子的地方浇了下去，烈酒洒在伤口上，就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猛地刺入皮肉，剧烈的疼痛像是车轨碾压而过一般，伤口被激的泛红。
凌夜寒愣是咬着牙一声都不吭，布满血丝的眼中泛起生理性的水雾，泪水很快盈满了眼眶，他仰起头，提着酒壶将酒灌倒了嘴里，泪水划过眼角没入发髻。
成保保在听说凌夜寒不光刑杖了几个喝花酒的百户，还带兵围了孟国公府时就坐不住了，急忙从府中出来找人。
“少爷，你看，那是不是侯爷的黑旋风？”
成保保看向了那通体如墨缎一样的马，立刻策马过去，一甩缰绳跳下马冲到里面的店中，果然，凌夜寒就在里面，只是这样子...
“寒寒？你脖子怎么了？禁军的人敢对你动手？”
凌夜寒抬眼，成保保看到他眼里的泪比看到他脖子上的血都还觉得吓人。
此刻宫内，暗卫单膝跪地将这一早靖边侯在京城中干的大事儿都禀报了一遍：
“靖边侯先是围了醉仙居，将里面为到京兆尹点卯的五人拉到街上扒了裤子杖十，随后到了孟国公府，最后一位未去点卯的正是孟国公的二少爷，府中称二少爷病了，侯爷带了太医必要亲自见到二少爷，侯府亲卫围了国公府，声称不交出人来就破门，最后孟国公放了侯爷进去，太医诊治二少爷并没有感染时疫，侯爷便命人将那位二少爷拉到了街上，同样剥了裤子杖十。”
萧宸手撑桌案，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额角突突地跳，下颌线紧绷：
“真是好样的，一早晨，他真是半刻钟都不浪费。”
殿内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萧宸压了压胀痛的额角，心口堵了一片，他不用想也知道会有多少人上折子参那个犟种，他想起昨日在梦中看到的那个凌夜寒，处理政务熟稔，沉静，完全无法将那梦里的人和现在在宫外作天作地的人联系在一起，真是白活了。
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宫内的禁军终于找到了凌夜寒，纷纷在殿外下马，在看到里面那人的样子的时候也惊了一跳：
“侯爷，陛下召您进宫。”
凌夜寒瞬间抬头，脸上潮红一片，唯有眼底亮了一瞬，他早晨也没吃东西，此刻喝了一肚子的酒，有些上头，撂下了酒坛子站起身，成保保眨了眨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又不敢跟上去。
凌夜寒衣服都来不及换下去，身上血腥味儿混着酒味儿就迈进了紫宸殿的院子，张福在看到他这一身的时候眼皮就直跳，小声凑到他身边：
“侯爷这一身面圣可不妥啊，奴才带您到侧殿梳洗一下吧？”
这话音刚落，还不等凌夜寒应声，里面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便开口：
“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他能荒唐成什么样子。”
凌夜寒乍然听到那个声音心里终于有了些心虚，只不过都到这里了，也没的路可退，他抬步进了内殿，下意识离桌案后的人远一些直接跪下，恭敬地行了礼：
“臣凌夜寒给陛下请安。”
眼前的人脖子上的伤口连包扎都不曾包扎一下，浑身的酒气，衣服湿淋淋的，活像是刚从酒缸中被捞出来，萧宸只抬头瞧了他一眼就压不住胸腔中的一股火：
“请安？你看朕安吗？”
凌夜寒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牙齿咬着口腔中的软肉，他不知道说什么，更怕一开口就传出破碎的声音。
这一副垂头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更让萧宸火大，他撑着桌案站起身，推开了张福欲过来扶着他的手：
“都退下。”
张福瞧了瞧地上跪着的那位，带着宫人都退了出去，关好了内殿的门，一时之间，殿内只余一坐一站的两人，萧宸缓步走到了凌夜寒的面前：
“抬起头来。”
凌夜寒应声抬头，那双通红的眼里都是血丝，就像是被围追堵截到了穷巷中的狼狗，目光再不躲闪退避，就这么明晃晃地迎着萧宸的目光。
萧宸直接抬手按在了他脖颈的伤口上，半点儿没留情，剧痛从脖颈间传来，凌夜寒愣是咬紧了牙根一声也不吭，他越是这样，萧宸眼底的火气越是蹭蹭地往上窜：
“凌夜寒，你自己瞧瞧你现在的样子。”
“臣一直都是这样。”
萧宸听着这话松开手，闭了下眼沉声开口：
“凌夜寒，你想怎么样，嗯？你在作什么？你今年三岁吗？什么都要顺着你的心意，有半点儿事儿不顺你的心，你就摆出这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给谁看？”
萧宸气的胸口闷痛，上辈子不回来的是他，重活一世，借着那抬不上桌面的愧疚，带着补偿的心思说对他有别样心思的人还是他，这天下难不成都必须顺着他的心思？他不顺他的意就要死要活的威胁他？
凌夜寒此刻的脑子因为酒昏胀一片，眼里心里偏执的只有眼前的人，上辈子他不敢说，不敢表明心思，只能顺着他的心意灰溜溜地跑到边关，最后连这人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悔恨半生。
这辈子他以为一切可以重来，可以重新开始，但是，呵，造化弄人，他不要他，经过了两世，他也还是不愿意要他，他抹了脖子才能勉强见他一面，那股不甘，不愿，愤懑，愤慨一起涌上心头。
他扬起下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萧宸情绪失控一般地喊出声：
“给你看，我就是要给你看。”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响彻在殿内，凌夜寒瞬间被打偏了头，萧宸胸口剧烈起伏，情绪的波动引的肚子里的孩子此刻也躁动不安，他手覆住腹部，身子微晃，凌夜寒的目光都清醒了两分，看到那人不对，急着起身扶住他，萧宸抬手便挥开了他的手，退后了两步，手扶着一侧的桌几，坐在一旁的圈椅中。
“好，好一个给朕看，不是喜欢抹脖子吗？怎么不干脆利落点儿割断了？索性你在这里再抹一次脖子给朕看啊。”
萧宸抬手抽出墙上的剑丢到了他的眼前，凌夜寒低头，瞧着萧宸的佩剑，他捡起那把剑，眼底无丝毫惧色：
“朝中科举未曾推行，西蛮虎视眈眈，我现在不能死，等到这一切结束，你与孩子平安，想什么时候要我的命都可以，现在不能抹脖子，换个地方可以吗？手臂？”
他真就撸起了袖子，举剑落下，被萧宸掷出的茶盏打偏了手腕，那剑重新掉落在了地上，萧宸擅动内力，脸色瞬间煞白，凌夜寒如梦初醒：
“哥。”
萧宸斜倚在圈椅中，胸口的刺痛一阵阵发紧：
“好，好，真是好样的，来人。”
殿外的内侍和禁军应声而入：
“靖边侯违逆圣意，拉出去，杖责十杖让他清醒清醒。”
张福看着地上的剑，摔碎的茶盏，散落一地的茶叶，完全不知道算算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这里面怎么就弄成了这样。
天子盛怒，任谁也不敢求情，凌夜寒立刻就被禁军拉了出去，萧宸身子缓缓侧倒了下去，张福立刻过来扶住他的身子，惊慌开口：
“传太医。”

第44章 你到底想怎么样？
萧宸感觉到身下有一股热流流出，手立刻护在了腹部上，身上不敢再多动一下，面上难得有两分慌张。
张福惊慌传太医的声音传出去，凌夜寒像是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一样，被酒侵袭的昏沉的脑子此刻终于被迫清醒了过来，他转头就想要再进去，却被身边的几个禁军合力按住，邢方压着他的肩膀：
“侯爷，别再闹了。”
凌夜寒骤然褪去了全部力气，被压在了行刑的凳子上，余光只看到匆匆进去的太医的衣摆。
萧宸已经被扶到了内殿的榻上，脸色极其难看，额角都是细密的冷汗，下腹一阵一阵的缩紧让他心慌，帷幔被放下，他撩开了衣摆，徐元里立刻看到了那身下的血迹，萧宸抬眼，纵使身上不适，那目光中的压迫感却分毫未损：
“保住孩子。”
“是，是，臣定尽力。”
外面刑杖的声音传来，行刑的是邢方亲自挑选的人，手上是有功夫的，想打成什么样全看上面的意思，虽然都是十杖，可这十杖可以打的皮开肉绽，也可以雷声大雨点小，毕竟眼前这位可是个一品侯，陛下想必也是在气头上才让这位爷挨板子，邢方哪敢真的往实了打？但是陛下的旨意不可违逆，这板子次次都是高高举起，落下的声音也大，但是着到了实处却只是皮外伤，并不会伤筋动骨。
只是这再是皮外伤也是结结实实的板子，凌夜寒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儿动静，脖颈间的伤口也随着板子的落下而涌出了鲜血，邢方看了之后也头疼，这到底是怎么得罪陛下了？
殿内，几个太医全都中围在龙榻前，徐元里化开了早就配好以防万一的安胎药让萧宸服下，又立刻施针，开方子。
萧宸身上出了一层的冷汗，听着外面刑杖的声音，心口那堵着的一口气还未散去，徐元里探着脉：
“陛下，方才擅动内力引得胎息不稳，有些乱了胎气，此刻万万要平心静气。”
萧宸闭上眼，不去想那个糟心的东西，手轻轻拂过腹部，微微抿唇。
过了两刻钟脉象才算是稳定下来，下身的血也止住了，萧宸此刻也已经精疲力尽，浑身上下虚软的提不起半点儿力气，只抬眼看向徐元里，徐元里立刻开口：
“陛下，血止住了，龙嗣暂时当是无妨的，只是您这几日一定要卧床静养，臣会开一些安胎凝神的药，再辅以艾草保胎，您万不可再急火攻心，安神静气养着才好，若是再出血便有危险了。”
萧宸缓缓合眼，微微摆了摆手，徐元里立刻躬身站起来退了出去。
外面的行刑声早就停了下来，凌夜寒浑身可用狼狈来形容，他忍着屁股上的疼就这么一直站在殿门口，和一座雕像似的，邢方看着他也没办法，毕竟方才陛下只说杖十，也没说打完就把侯爷轰出去，但他此刻更不敢把人放进去。
直到徐元里出来那个雕像才有了动静，凌夜寒立刻拔步上前：
“徐太医，陛下怎么了？”
徐元里被凌夜寒的样子吓了一跳，眼前的人脖子上流着血，发髻散乱，一身酒气，这等模样是怎么出现在紫宸殿中的？
陛下的身体状况徐元里自然不能在这里说：
“臣不便透露，只是陛下需要安养，侯爷，您这脖子是怎么了？下官帮您包扎一下吧？”
凌夜寒用手搓了一把脸，摇了摇头，酒气已经散去了不少，方才进宫时心底的怨怼和不甘似乎也随着酒劲儿一并退了下去，他方才在干什么？用要死要活的方式逼萧宸要他吗？还把人给气病了。
他不敢再贸然进去，只看向一边守着门的张春来，让他准备些梳洗的水和衣服，张春来赶紧应着。
凌夜寒到了侧殿，被打了板子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根本坐不下，没一会儿张福亲自过来，凌夜寒立刻抬头，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张福，控制住要哽咽的声音开口：
“陛下还好吗？”
张福叹了口气走了进来：
“侯爷啊，您到底在和陛下置什么气啊？方才陛下见了红，胸闷闷窒的喘不过气来，你自小就在陛下身边长大，陛下疼你你不是不知道，弄成这样不是存心叫陛下心里难受吗？”
张福看着他脖颈上的伤口也只陛下多头疼生气，他将手中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方才奴才问太医要的上好的金疮药，那刑杖的地方若是侯爷不愿便自己上药，但是那脖颈上的伤口还是叫太医好好瞧一瞧，若是拖的严重了，不是戳陛下的心吗？”
凌夜寒垂着脑袋，眼圈泛红，张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这才转身出去。
凌夜寒梳洗沐浴，将方才身上那身连血带酒的衣服给换下去，重新束发，自己上了那金疮药在伤处，冰冰凉凉的倒是舒缓了不少那肿胀的痛感，待穿戴好了衣服，才叫人唤了一个小医侍进来，帮他包扎了脖子上的伤口，那医侍看着这外翻的伤口，也吓得不轻，但又不敢问，只用了最好的伤药为他包扎。
凌夜寒出来的时候已经浑身清爽，除了那满是血丝的双眼已经瞧不出来方才的狼狈样了，他撩起衣摆直接跪在了紫宸殿的院子里，看向了张福：
“张公公，劳你和陛下说，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张福瞧着这位侯爷那倔劲儿应该是过去了这才叹了口气进去，其实不用他通传，陛下应当也是听到了。
“陛下，侯爷梳洗干净了，伤口上了药也包扎好了，此刻跪在殿外请罪，您看让他进来吗？”
帷幔内半天都没有动静，萧宸知道外面的那个不是知道错了，是见着他病了才肯服了软，从前打天下也好，如今治江山也罢，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偏偏拿这个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犟种没法子，此刻将人赶出宫去自然容易，但是这事儿总要有个出口，总不能一直啃在这里当两人心中的疙瘩，不知过了多久，帷幔内才有一道疲惫的声线传出：
“叫他进来，其余人退下吧。”
“是。”
凌夜寒见张福出来才抬头。
“侯爷，陛下叫您进去，陛下此刻受不得刺激，您千万心中有数。”
凌夜寒立刻点头。
一进紫宸殿从前那熏香味儿便被艾草的味道取代，乍一进来有些刺鼻，殿内的侍从都退了出去，凌夜寒缓步走到内殿，就见殿内的帷幔放了下来，隐约能透出里面躺卧的人影，他走到离龙榻两步的地方跪了下来：
“哥，今日是我混账，我不知好歹，惹你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萧宸缓缓睁眼，透过半纱的帷幔看着外面跪着的人，一股无力感升腾而起，微微张口却不知道话从何处说起，反而一阵呛咳传了出来，竟有些止不住，凌夜寒想起他方才见红，立刻站起身撩开帷幔，就见人咳的散落下来的发丝都簌簌颤着：
“我，我去叫太医。”
“站住。”
萧宸叫住了人，勉强压下了咳意，抬眼与凌夜寒四目相对，这双眼此刻又红又肿，里面满是血丝，便是从前打仗熬的最厉害的时候他也没见过凌夜寒这样，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些：
“你次次都是这般认错，凌夜寒，两世为人，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一件事不如意就用生死威胁，今日之事也不只是认个错能了结的，你和朕说，你到底想要如何？”
萧宸面色苍白憔悴，这些日子连着怀孕的不适加上这一场时疫，已经耗去他太多的精力，上辈子的事儿夹着如今两人的关系更让他心力交瘁，他甚至没力气再生凌夜寒的气，那辈子都过去了，死都死过一次，再抓着从前不放，似乎也太不洒脱了。
凌夜寒听出了萧宸话中的疲惫，这样的疲惫倦怠比任何打骂都要让他心中不安，那种离这个人越来越远的感觉让他惶恐不安，语无伦次地开口：
“哥，上辈子，这辈子，我都只是想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你才会要我...”
话中的哽咽到底是没有忍住，萧宸听了这话却气笑了：
“陪在朕身边？你跑到永州，一待就是五年，三道圣旨都召不回你，最后若不是朕病重，你怕是还不肯回京吧？这就是你说的想要一直陪在朕的身边？”
凌夜寒吸了一下鼻子，上辈子永州的黄沙，血染的战场，与西蛮在血水里打滚的一幕一幕涌上心头，被赶出京城的委屈，不敢回京的怯懦都像是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自嘲：
“我知道你不愿意见到我，让我自己寻个去处，我选择了永州，接到那三封圣旨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因为哪怕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不想我死在战场，但是我也不会别的了，只会打仗，只有在永州打退西蛮守着边疆，我才觉得我对你还有点儿用处。”

第45章 晕在陛下怀里
凌夜寒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周身的力气卸尽，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加上今早的酒方才的惊吓，让他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边缘，从前的一幕一幕像是一副看不到尽头的画卷一样在他面前展开，残红落日挂在黄沙的尽头，而黄沙之上是倒伏了一片的尸体，天地间都被染上了红色，让人分不清地上的血红是洒下的夕阳还是倒下将士的血。
狂风卷着细碎的沙粒在空中肆虐飞舞，发出阵阵悲鸣，与擂鼓的声响，将士和马匹的嘶鸣一起充斥着他的耳朵，凌夜寒有些恍惚，他觉得此刻眼前萧宸的身影都在若隐若现，一时之间他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在紫宸殿还是永州的战场，他是真的在与萧宸诉说着他憋在心中半辈子的话还是这只是某一次战事结束后他重伤生出的幻想。
他忍不住微微伸出了手，拨开了那若隐若现如纱雾一般的帷幔，指尖想要触及眼前那个刻在心底的人，但是临到那人的衣角，他却顿住了动作，一滴眼泪终于冲破了眼眶的禁锢落了下来，在脸颊上划下了一道泪痕，滴落在了衣角上，他眼底划过一抹胆怯，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幻想，那就把所有的话都说完吧。
“你以前说过，有一天得到了天下定叫边疆百姓不再如前朝一般受外族屠戮，所以我想让西北的百姓不再日日活在西蛮铁蹄的凌虐之下，所以，西蛮来一次我就打一次，我最喜欢的就是打了胜仗给你写战报的时候，因为那是为数不多可以光明正大给你上折子的机会，而且可以收到你亲笔写的批复。”
说到这里的时候凌夜寒轻轻笑了一下，泪水混着笑意一滴一滴落下，他微微仰了一下头：
“我打下了祁支山，打下了月牙山，大周的国土扩展到了从前西蛮肆虐的地方，永州的土地比几个相邻州府加起来都要大，我知道那个时候朝中有很多人参我，甚至有人觉得我有不臣之心，我那会儿甚至盼着京中传来圣旨，猜忌也好，忌惮也罢，只要你下旨我就乖乖回京城，但是没有这样的圣旨，京城只传来了一道封我为永州刺史的旨意。
我甚至都说不清是该高兴还是难过，都说帝心如渊，前一刻恩深情重，后一刻便是猜忌凝疑，而我却没有被收缴兵权，没有明升暗压，就这样成为了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个封疆大吏，成了永州的土皇帝，我日日夜夜都在想，甚至经常自我安慰地觉得你应该是信我的，信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所以你宁愿给我这样大的权力都不愿意再见我。”
凌夜寒脸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后的原因有些反常的嫣红，他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里，就像是上一世无数次在紫宸殿的侧殿中酒后喃喃自语一样，对着眼前的人语无伦次地说着前一世的所有。
萧宸听着从他嘴里道出的一切目光从最开始的气结到惊异，他的目光渐渐深了，深邃的眼底各种情绪交织，上辈子他们两人纠缠了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凌夜寒是不愿面对他，宁愿自请去边关也不肯留在他身边的。
他看着眼前的人声泪俱下，他胸口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发出声都觉得费力干涩，他想要开口问问，他口口声声说他不愿见他，让他自己寻个去处到底是从何人口中听说，却在开口的当下被骤然扑过来的人一把拥入怀中。
凌夜寒的身上很烫，甚至比他身上还烫，滚烫的手掌搂在了他的腰间，脖颈间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他一只手推了一下他的胸膛，一只手护住了腹部，凌夜寒似乎还有些这理智知道避过他的腹部，只是一条腿跪在榻上，将身子依偎在他身边，他似乎感觉到有一股热流流过他的脖颈，随即而来的便是那个身子微微的抽动感，凌夜寒就这样趴在他肩膀上哭了，萧宸顿时顿住了所有的动作，下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哽咽的声音：
“别走，你别走好吗？”
那股酸涩融入血液顿时遍布全身，萧宸闭上眼，抬手环住了身上的人，深深叹了口气，过往种种，似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伸出手，顺了两下那人的脊背，却感觉到环着他的力道渐渐小了下去，身上的人也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身上，他立刻侧头去看，就见凌夜寒无声无息地趴在了他的肩上，他有些心慌，立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凌夜寒。”
“凌夜寒？”
“来人，传太医。”
一直侯在外面的值守太医以为是陛下身子不舒服，立刻鱼贯而入，却见靖边侯竟然就这样趴在陛下的身上？
“过来看看他。”
张福也被这情形吓了一跳，连忙带着几个宫人过来扶住那没有意识一般趴在陛下身上的人，只是这寝宫内殿唯有一张龙床，如今这情形他也不敢将凌夜寒放在龙床上，刚要和宫人将人安置到窗边的软榻上，就听陛下开口：
“放到榻上来。”
萧宸撑着身子向里侧挪了挪，空出了榻边的位置，凌夜寒被安置到榻上，萧宸低头看他，这才发觉他脸色红的不正常，嘴唇有些干裂，他抬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滚烫一片，想起这些日子他对着他又在宫外处理时疫的事儿，虽然有用太医开的药，但是难保那药有没有效用。
徐元里把了脉，又重新查看了凌夜寒脖颈上的伤口，这才发觉刚才处理完不久的狭长刀口此刻外翻，周遭红肿一片，萧宸也瞧出了那伤口不对：
“这伤口怎么回事儿？不是已经上过药了吗？”
徐元里拱手开口：
“回陛下，从脉象上看，侯爷气焦血燥却又有血气虚耗之症，应是连日来休息不好，又情绪波动太大所致，加之伤口发溃，方才，方才又收了刑杖饮了酒，这才起了高烧，如今昏睡应当只是身体太累不堪思虑重负所致，臣开些药，喂侯爷喝下，多睡些时候，待醒来应该会好一些。”
萧宸想起昨日一晚凌夜寒在他的房顶坐了一宿，恐怕前几日他也没轻了折腾，此刻人睡着眼底都是一片乌青：
“他刑杖的伤你给瞧过没有？”
徐元里只觉得陛下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像钉子一般：
“侯爷不曾唤臣，臣没有为侯爷看过。”
徐元里也觉得心里苦，这刑杖是陛下让打的，靖边侯不开口，陛下也不张口，他哪敢直接去看伤啊。
还是张福上前一步出声：
“陛下，奴才方才给侯爷送了金疮药去，也不知道侯爷自己用了没有？”
萧宸垂眸看着那脸烧的像是着火了一样的人：
“把他翻过来，去拿药。”
张福立刻和两个宫人把凌夜寒翻了过来，萧宸撑着身子起来，有些气喘，张福在他的身后垫了迎枕，萧宸缓了缓头晕，亲自抬手扒了凌夜寒的裤子，就见屁股上红肿一片，不过看着样子只是皮肉伤，邢方还是有分寸的，估计方才凌夜寒自己也只是草草擦了点儿药膏，他伸手：
“把药给朕。”
徐元里连忙找出了上好的金疮药递了过去，萧宸接过了药瓶和玉制的勺子，挖了药膏出来，涂在了红肿的地方，上等的金疮药涂在屁股上冰冰凉凉的，昏睡着的凌夜寒舒服地趴着哼哼了两声，屁股也跟着动了动，整个殿内的人瞧着这一幕都不敢言语，更不敢去看陛下的脸色。
萧宸被他这模样气笑了，忍着才没有直接一巴掌给他的屁股再来一下，这药膏涂了多久，那个不省心的就哼哼了多久。
就在萧宸想直接给他翻过来的时候，徐元里及时出声：
“陛下，最好让药膏干一干再给侯爷穿上裤子。”
萧宸又放下了直接要给他提上裤子的手。
帷幔内，一身明黄寝衣的帝王斜靠在里侧的迎枕上，而床的外侧趴着一个光着屁股的靖边侯，好在这会儿这侯爷不哼唧了。
萧宸闭眸靠着，手轻轻覆在肚子上，这会儿心绪起伏的又哪只凌夜寒一人？张福瞧着他的神色疲倦，奉了药茶进来：
“陛下，您方才才服了药，还是躺下歇歇吧。”
萧宸抬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到了凌夜寒侧颈已经被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叹了口气，张福也不知两人到底闹了什么别扭，但是此刻瞧着陛下的神色已经有些和软，这才开口：
“陛下，有句话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宸抬眼：
“你何时也与朕打起这种哑谜了？”
张福躬身笑了一下，接着出声：
“奴才去传旨的时候，侯爷看着那匕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出手极快，没有犹豫，这奴才也想着这陛下一贯疼惜侯爷，便没忍住让侯爷与陛下认个错，何苦这样自伤？只是那会儿侯爷红着眼眶，似乎委屈的不行，只说了一句&#39;他要什么我都能给他，我什么都听他的，为什么就是不要我’，听了这句话奴才便觉得侯爷其实有些小孩儿心性，他最在意的就是陛下，最怕的就是陛下不要他了，或许是因为前几日陛下收了侯爷的令牌，侯爷觉得是您真的不要他了。“
萧宸被这句话钉在原地，神色有些怔仲，他恍惚间想起凌夜寒似乎很多次说过别不要他这种话，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才八岁的小凌夜寒，小小的一个，倔强的紧，只有在一次生病的时候抱着他说为什么被送人的是他，也只有那一次，后来脆弱的小孩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军营中日益肆意潇洒的小将军，那样孩童的言语也再也没有过了。
一股酸楚一瞬间便侵袭了四肢百骸，叫萧宸呼吸的时候都有些泛着酸涩，他垂下眼眸，看着那个趴在床上脸睡的红扑扑的人，没忍住抬起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那通红的脸颊，眼底一次柔软闪过，所以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凌夜寒其实一直都很怕被丢下，被抛弃，上辈子他不知他是如何会错了意，但大概是真的以为他不要他了。
那些心里话若非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这人怕是也不会对他说分毫，方才凌夜寒的每句话都像是揪着他的心一般，便是那等情景他都不曾当面问他一句，就那样一个人在永州吃了五年的沙子，半晌萧宸叹出一口气，微微闭眼，不知是与张福说，还是自言自语：
“朕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傻子的？”

第46章 那是你的口谕吗？（真相开始）
张福瞧着在陛下龙榻上睡的正香的人难得多了一句嘴：
“陛下，您身子经不得半点儿磕碰，侯爷睡觉可老实？不然奴才送侯爷去偏殿睡吧？”
萧宸想起之前凌夜寒那睡觉的姿势犹豫了片刻，不过方才张福的话让他心里酸涩难耐，再看着那趴着也睡的脸色红扑扑的人便有些心软，摆了摆手：
“不必折腾了。”
他又瞧了瞧那人晾着的红肿屁股，有些心疼有些好笑，抬手把他的亵裤扯了上去，抬眼扫了一眼张福：
“把他翻过来吧。”
张福和两个内殿伺候的侍从这才小心地把这位刚刚挨了打的侯爷翻过来，一边翻一边开口交代：
“侧着，太医交代侯爷今晚不能压着伤处。”
张福将睡着的人面向里面的陛下安置好，这才微微躬身告退，从帷幔出侧身出来，剪了烛火，拉好帷幔，内殿顿时昏暗下来，萧宸此刻也是疲乏已极，看着那张面向自己的脸时，没忍住抬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才撑着身子躺到了里侧，耳边是身侧之人安稳的呼吸声，他合上眼，明明身子累极，却是半点儿睡意也无。
一闭上眼，凌夜寒方才红着眼眶的话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徘徊，上辈子他一个人生下麟儿，一个人撑着整座朝堂，累的时候，疼的时候不是没想过那远在永州的人，也不是没有怨过，直到最后才召他回京也不是没有存着刻意让他抱憾半生的心思，虽然最后他舍不得，但命运总是造化弄人，临终他终是没见到这人，凌夜寒大概也确实悔恨了半生。
一别两世，回见故人，原以为是个良心都被狗吃了的白眼狼，今日却发觉不过是个胆怯，懦弱一生都怕被丢掉的小狼崽，这个结果哪怕是见惯波云诡谲的萧宸都觉得荒唐，戏谑，纠缠半生，抱憾而终，情何以堪？
纷杂思绪翻涌，最终也抵不过身子的疲惫，萧宸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时睡过去的，只是觉得身子越发的热，像是有个火炉不断的往他的怀里钻，他向后躲着那个火炉，但是那火炉像是长了脚一般，一路跟着他往他身上贴，终于他烦躁地使劲儿想着把那火炉丢出去，手一推。
“唔...”
这声呢喃让萧宸清醒了过来，借着帷幔外那零星的烛火，他这才看清，刚才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的火炉是凌夜寒的脑袋...，而他一路被他顶着向后退，后背已经抵在了里侧的墙上，而身边这鸠占鹊巢的人以一个熟虾的姿势横着蜷缩在龙床上，脚在那头，头在他怀里，哦，刚刚给推出去了。
凌夜寒身上的烧还是没有完全退下去，本能地寻找凉快些的地方，脑袋还在往萧宸的颈窝里扎，整个人哼唧着蹭过来，萧宸抬手护住了肚子，手抵着这还在往他身边蹭的人，他此刻碍着孩子不敢用力，根本抵不住这睡着了也一身牛劲的憨货。
两个人在床上较了半天的劲，最后凌夜寒以一个小腹贴着萧宸的肚子，手像是护着宝贝一样搂着萧宸的腰，脑袋扎在那人颈窝里的姿势安静了下来。
萧宸的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他记得刚捡凌夜寒那一年他就喜欢一个人蜷缩着抱着被子背靠墙角睡觉，这遥远的记忆让他生生将刚才要叫人把这人拎出去的念头给压下去了。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内殿中，穿过明黄色细纱帷幔时被散射出一股朦胧的柔光。
凌夜寒的烧退了下去，周身出了一层的汗，他睁开眼的那一刻有些恍惚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随后便发觉自己好像抱着一个人，他蹭的一下抬了一下头，眼前的容颜却让他呼吸一窒，萧宸侧头躺在他的身边，墨发铺散在枕畔，狭长的双眸合着，浓密的睫毛像是鸦羽一样覆在眼下，柔和的光洒在他的面上，沉得平日里凌厉的面容也柔和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混乱的脑子开始转动，他抹了脖子，喝了酒，在紫宸殿中顶撞了萧宸，被打了板子，随后，他，他声泪俱下地和这人哭诉，昨日的记忆像是洪水一样一股脑涌入脑子，冲的凌夜寒此刻从头凉到了尾，他到底干了什么？只是一天，只是一天而已啊，他希望这是一个梦，他在做梦，但是屁股上依旧火辣肿胀的痛感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就是有本事在一天内干了这么多造孽的事儿。
他使劲儿去想昨晚他那丢人样之后萧宸说了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而且他是怎么出现在龙床上的？
忽然身侧那人的睫毛微颤，呼吸变了节奏，就在凌夜寒想着要不继续装睡的时候，那人睁开了眼睛，他就这样睁着一双肿着的双眼对上了那人的目光。
凌夜寒张了张嘴所有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失了言语，萧宸见到这双终于清醒过来的双眼，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初醒的沙哑慵懒：
“醒了就到那边去。”
凌夜寒这才看到他们的位置，他竟然快把萧宸挤到墙上去了，一个打挺就坐了起来，顾不得屁股上的刺痛，赶紧爬起来查看萧宸的状况：
“我，我睡觉没规矩，有没有伤着你和孩子？”
萧宸昨天前半夜失眠，后半夜被凌夜寒挤，实在是没睡好，此刻眼睛酸涩，周身乏力，根本不愿睁眼，也不愿身边有动静，皱着眉拍了一下床铺，凌夜寒立刻噤声，不敢闹出大的动静，又舍不得起来，他又安静地躺了回去，他睁眼就能瞧见萧宸平静的睡颜，他现在甚至觉得他此刻能出现在萧宸的床上比西蛮首领不战而屈人对着他连磕十八个响头都要不真实。
萧宸一个时辰之后才算是睡醒了，睁眼就看到了那瞪着一对牛眼看着他的人，那目光中心虚，后悔，依恋交织，他叹了口气，想撑着身子坐起来些，腰间撕扯一样的痛意传来，他缓缓闭眼忍了下去，再睁眼时自然地冲凌夜寒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凌夜寒眨了眨眼，立刻凑过去，一只手挽住了他的手臂，一只手托在了他的腰间，动作极为轻缓地带着人坐起来，隔着寝衣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人身上的温度，还有那轻轻抵在他身上圆拢的肚腹，呼吸都控制不住地加重，他忍住所有的情绪将人妥帖地安顿在软枕上，手试探地悄悄揉了一下这人僵硬的腰间。
萧宸感受到了他的小动作，睁眼，抬手，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已经下去了：
“清醒了？”
昨天炸着一身毛刺的人，今天乖顺了，凌夜寒看着这人倦意难掩的眉眼再不敢亮刺，点了下脑袋：
“嗯。”
“昨日的事儿还记得吗？”
凌夜寒指甲掐在掌心，又点了下头，仿佛认命似的：
“嗯。”
说都说了，世上没后悔药卖去，左右萧宸想想要如何处置他都认。
萧宸定了神看向他：
“你昨日口口声声说知道朕不愿意见你，让你自己寻个去处，这等言语到底是从何人那里听来的？”
他昨夜细想，凌夜寒上辈子的种种所为都是因为认定了他不要他了，虽然这人的脑子确实是傻的透了气，但也不至于单凭自己想象就困在永州五年，所有的原由怕是就在这句话上。
这话问的凌夜寒愣了一下，随后他立刻听出了萧宸话中不对的地方，他仔细回忆那日的情形喃喃出声：
“那日我醒来你就不在房内了，随后，徐靖进来说陛下口谕，待我醒来自己寻个去处，不必再进宫了。”
萧宸眯眼，徐靖，如今靖边侯府的管家，曾几次在战场上救过凌夜寒的命，竟然是他。
凌夜寒再没有发觉事有蹊跷就是傻子了，虽然时隔多年，但是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徐靖与说这句话时的神情都似乎还在眼前，他骤然抬头，一瞬便对上了萧宸沉静的双眼，一个不可置信的隐秘期盼瞬间涌上心头，难道？经隔两世他才有勇气真的当着萧宸的面问出这一句：
“这，是你的口谕吗？”
凌夜寒的呼吸急促，胸腔内跳动的脏器犹如擂鼓一样敲击着肋骨，双手不自觉攥成了拳，指尖都开始泛白。
“你说呢？”
凌夜寒此刻喉咙发紧，紧张的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错了，如果从这里就错了，那后面他做了什么？
萧宸沉声开口：
“在你心里朕就是一个遇事不敢面对，只会将人远远打发了了事儿的人？”
凌夜寒脑子像是被炸开了一样，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地荒唐的一日，他天醒来他就知道他完了，徐靖的话他根本分毫怀疑都没有的就信了，与其说他认为萧宸是个遇事不敢面对的人，不如说他根本没有勇气面对萧宸，周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一样，凌夜寒第一次觉得上辈子几十年他活的像是个笑话。

第47章 扑到身上吻
萧宸看着眼前人垂着脑袋，肩膀都塌下去的样子和昨天那在宫里宫外作天作地的人简直判若两人，想起昨天他顶撞的话还觉得堵心，忍不住厉声道：
“抬起头来，昨天不是很能耐吗？拿刀抹脖子给朕看，今日这一副委屈相也是给朕看的？”
凌夜寒爬起来，就这么跪在了榻上：
“我知道错了，不该用要死要活的模样来威胁你。”
酒醒了，脑子里那些满腹的委屈也消散了，他才知道他昨天干的事儿多荒唐，萧宸竟然只打了他十板子。
萧宸盯着他，却没有再搭茬方才的话，而是一转话头开口：
“上辈子徐靖的一句话就让你信了是朕不想见你，利落地出了京城远赴永州，你就没想过亲自来问朕？”
凌夜寒面上闪过一丝自嘲，对于当年的懦弱也不加掩饰，他用手搓了搓脸：
“因为我害怕，我怕我进了宫，当面见了你，会连不想见的情分都没有了，我根本没有勇气面对你，更怕在你眼里看到厌恶。”
萧宸冷笑了一声：
“徐靖只是你府上的管家，连朕身边的近侍都不是，你利落的出京不是因为你信了他的话，而是他的话正好说到了你的心里，即便他不说，你还会留在京城吗？”
凌夜寒身子紧绷，没错，他上辈子醒来第一件事儿便是想逃，想走，徐靖的话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合理的借口。
萧宸的目光凌厉：
“你昨日敢抹脖子就是为了想要朕主动召你入宫，你说你抹脖子就是要给朕看，你知道抹脖子对朕有用，你从来都知道在朕这里你终究与旁人不同，这辈子你知道，上辈子你一样知道，你逃避，躲出京城的时候名为奉旨，难道心里半分赌的心思也没有？你想要的是朕主动召你回京，凌夜寒，这辈子你用死来威胁朕，上辈子你想用离京威胁朕。”
萧宸的话像是一簇夹着火光的利箭，瞬间穿透了凌夜寒心底藏的最深，最无法示人的角落，那个角落阴暗的连凌夜寒自己都不愿意去看一眼，此刻就像是一块儿盖在自己身上的遮羞布骤然被人用大力揭开一样，浑身都像是赤裸地暴露在那人面前，他不敢抬眼，不敢与那双几乎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睛对视，脸色涨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不堪，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确实这么想过。
那天早晨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走，甚至幻想过，只要他主动走了，或许他萧宸就会想起他的好，会主动召他回京，徐靖的话之所以让他深信不疑，不光是给了他离开的借口，更是彻底打碎了他的幻想，让他知道不用他主动走，萧宸也不再想见他了。
凌夜寒手紧紧绞着身边的被子，就在他难堪的又想要跑的时候，发顶忽然覆上了一只手，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头，就那样轻轻地揉了一下，明明是很轻的力道，凌夜寒却开始想哭，头顶一个有些无奈的声音响起：
“小傻子似的，反反复复，就是想要证明朕是在乎你的。”
萧宸昨晚刚知道一切的时候也气过，气凌夜寒逃避，气他胆怯，气他就这么轻易被骗，但是夜里张福那句话却又点醒了他，凌夜寒其实从未从小时候被家人抛弃的事儿中走出来，只是他大了，学会了掩饰，学会了隐藏，再那之后他最在乎的人就是自己，所以他开始害怕被自己抛弃。
啪嗒，一滴泪落在了明黄色的寝被上，凌夜寒的肩膀微颤。
萧宸瞧着眼前的人，就像是一只小狗，犯了错，怕被丢掉，就先一步自己离开，一边跑走，一边又期待被找回来，瞧着瞧着心就软了，似乎上辈子凌夜寒做的蠢事儿也就那么烟消云散了，又能怎么计较呢？他叹了一口气，又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一世已逝，从前的事儿便算过去了。”
凌夜寒再也忍不住，过去抱住了眼前的人，动作间还记得小心避开他的肚子，他知道萧宸对他是用了多大的宽容，他不再想控制理智，几乎是本能地抱着他，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
“哥，现在信我好吗？我不是愧疚，不是补偿，就是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我想留在你身边，想一直陪着你。”
身上的重量沉甸甸的，脖子上濡湿一片，萧宸也不知道这是凌夜寒的眼泪还是鼻涕，他有些嫌弃地微微向一旁挪动了一下，只这一下怀里的人就像是身子都僵了一下似的，又吸了一下鼻子：
“要是把鼻涕弄到朕身上，就再打十板子。”
凌夜寒立刻用自己的衣袖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就又要贴过去，萧宸看着那衣袖像是见了鬼，扯着他的衣领就把人丢了出去，却不想，凌夜寒三两下就脱掉了身上的寝衣，和粘人的癞皮狗似的又黏糊上来，而这次的癞皮狗不光赖皮还十分大胆，他搂住了萧宸粗壮了不少的腰腹，闭眼亲在了那人的唇角上，动作青涩，甚至鼻尖都撞到了他的鼻子上，却又像是馋肉的小狗，磨着也不肯放开。
萧宸缓缓闭眼，唇瓣相贴处泛起灼热的热意，凌夜寒的睫毛划过他的脸颊，这个青涩的吻反而让他有些难以自持，让他不自觉地微微探身相倾加深了这个吻，凌夜寒手在他的身上缓缓游走，最后扶在了他的腰上，层层灼热的浪潮一层叠着一层地袭来，又犹如涟漪一般在两人身内漾开。
凌夜寒的手不知什么滑进了那人的衣襟，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人腰后狰狞的伤疤，萧宸面色绯红，呼吸急促，凌夜寒搂着他微微躺下，墨发铺散在明黄色的寝褥上，他爬在了他身边，脑袋扎在他的颈窝中，用嘴唇轻轻舔舐了一下那人的耳廓。
“嗯...”
猝然的动作引得萧宸微颤，凌夜寒忽然笑了：
“哥，你这里怕痒。”
萧宸有些面上挂不住，抬手就要推开这狗皮膏药，但是膏药一贯是贴上去容易，撕下来难，凌夜寒这暗搓搓想了两辈子的膏药更是难缠中的难缠，他用腿缠在了那人的双腿上，一只手护着他的肚子一只手搂着他的腰，脑袋凑过去，顾及萧宸身子他不再敢作乱，而是静静地埋首在他的颈窝，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昏睡了一夜，昨天那眼底布满的红血丝已经尽数消退，因着方才掉过眼泪显得此刻的眼睛越发水汪汪。
此刻他就瞪着这么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怀里的人，睫毛都像是要蒲扇到萧宸的脸上，他第一次看到萧宸面颊泛红，闭眼喘息的模样，这情动的样子让他就像是有无数的小蚂蚁在心尖上爬一样，大着胆子问出了一句颇有些厚颜无耻的话：
“哥，你喜欢吗？”
萧宸微微睁眼，眼底被情.欲沾染的雾色还未完全褪尽，但扬眉时那股上位者的矜贵却无损分毫：
“靖边侯就这么点儿伺候的本事，就要叫朕喜欢？”
被这双凤眸轻瞥，凌夜寒信以为真地还真有点儿心虚，他确实不太熟练，也不知道这么亲萧宸会不会舒服，以后他少不得要让萧宸舒服，还是得多学两招才行，但是毕竟他也是掌权十年的人，丢人不丢面，心里虚，脸上分毫不显，死鸭子嘴硬地犟道：
“你刚才都嗯了。”
“啊。”
凌夜寒被萧宸一脚踹到了床边。
一盏茶后，萧宸才唤了门外的内侍进来伺候梳洗，张福瞧着这皱的不成样子的床铺还有陛下那凌乱的衣襟只当是什么都没看见，面色如常地与内侍一同伺候陛下起身，凌夜寒则是捂着肚子自己下了床榻，从前他都是自己滚去偏殿梳洗，今天忽然就不是那么想去了，最多就是再挨一脚呗，他揉揉肚子，也没有那么疼。
凌夜寒最后还是在萧宸沐浴时被禁军拉了出去。
萧宸甚少有起晚的时候，今日紫宸殿额早膳罕见地到了半上午才摆上来，凌夜寒收拾干净了自己凑到了萧宸身边坐下，太开心以至于忘乎所以，一屁股下去坐的结实，才上过药的屁股一股火辣刺痛传来，萧宸今日少见地换了一件朱樱色秀金纹的广袖常服，腰间并未用玉带，也并未束冠，长发仅用一枚墨玉簪束起，修长的手指正执着茶盏，侧头瞥见他的动作不由唇角微勾：
“活该。”
还是张福有眼力见，立刻命宫人拿来了一个厚实的软垫给凌夜寒垫在身下。
早膳后，太医进来请脉，萧宸这两日要卧床静养，便靠在了软榻上，待徐元里看好了诊他才施施然开口：
“去给靖边侯也瞧瞧，作了这些日子也该好好调调，用药上不必收敛，咱们靖边侯能吃苦。”
凌夜寒...
徐元里立刻会意，看来灵芝是要多加一些了。
把完了脉，萧宸遣了殿内的内侍出去，这才看向凌夜寒：
“你府中的事儿是你自己料理还是朕为你料理？”
凌夜寒想起了徐靖，他的心绪有些复杂，徐靖是他最开始的四名亲卫之一，那四名亲卫其余三人都死了，只剩下徐靖，在战场上徐靖救过他几次，那条手臂也是为了救他废的，也因此后来他想要离开军营回老家的时候他将人留在了府里做了管家，即便到了如今他都不明白徐靖为何要骗他，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萧宸最是知道凌夜寒的性子，最是吃软不吃硬，和他硬碰硬没有好结果，但若是有恩于他，哪怕是小恩，他也会记在心里一辈子，何况徐靖对他有救命之恩，还为他废了一条手臂，他看出了凌夜寒的为难，当下开口：
“朕会着人将徐靖带入宫亲自发落，此事你不用管了。”
凌夜寒骤然抬头，要说刚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他对徐靖不怨不恨是不可能的，若非是他，他上一世未必会与萧宸是那般结局，萧宸含恨而终，他悔恨半生，但今日想来，他自己又何尝没问题，他扯了一下萧宸的衣角：
“上辈子确是因为他从中作梗，但是我也一样不无辜，哥，留他一命，就当是还了他当年战场救我的情谊。”
徐靖是那个打了结的人，但是一辈子都不愿意解开这个结的人是他，凌夜寒无法心安理得地将上辈子的一切都推到徐靖的身上。
萧宸点了头，算是应了。
“和朕说说上一世的事儿吧，你是怎么死的？”

第48章 你想不想麟儿从小就知道你的身份？
他怎么死的？
凌夜寒骤然想起，麟儿登基三年那次与西蛮的战役，他是在那场战役中受的重伤，后来也是那次的伤复发死的，他要是和萧宸说实话，来日西蛮来犯他怕是绝不会让自己上战场，话到嘴边改了口：
“病死的。”
萧宸侧头：
“病死的？”
凌夜寒点头，半真半假地出声：
“嗯，就是一场风寒，太医开药也不管用，拖了许久越来越严重，后面还咳血就死了。”
反正那会儿他确实也得了风寒，也不算完全骗这人。
“你多大岁数死的？”
此刻萧宸的心神放松了下来，那几日堵着的心口也算是舒坦了些，到底忍不住对上辈子他死后的事儿有些好奇，他盯着眼前的人，凌夜寒这身体应该能活到挺大岁数吧？只是他有些无法将一个一场风寒就死了的老头和眼前这重活一世成了个泪包子的憨货联系在一起。
这句多大岁数让凌夜寒的嘴角微抽，他莫名地觉得他们的对话有些怪异，多亏这殿中没有其他人，不然怕是以为大白天的撞见鬼了。
“也没多大，你走后的第十一年，麟儿十四岁的时候。”
萧宸怔愣了一下，他走的那年凌夜寒也就二十六岁，十一年后，才三十七岁，麟儿才十四岁，一股说不出的揪心感涌上心头：
“那些年你过得很不好吗？”
凌夜寒过往二十多年从未觉得自己如这两个月一般是个眼皮浅爱掉眼泪的人，上一世他位极人臣，即便身边还有为他担心的人，也再没有人会问他是不是过得很不好了，如今对着萧宸那股委屈连他自己想忍都忍不下去，他也觉得这样有些丢人，微微偏过头去，萧宸挑眉：
“又要哭？”
“我没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吧，就是每天都很想你，也每天都很后悔，起初的那几年夜里睡不着，我就去守着麟儿，他越长与你越像，后来，后来渐渐就习惯了。”
那一段时光漫长的像是永不会天明的黑夜，一日复一日，让他甚至忘记了时光的流转，但是此刻，看着就近在他眼前的萧宸，凌夜寒却忽然觉得那段日子已经恍若隔世了。
萧宸想起了那天晚上做的梦：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住在景福宫的侧殿？”
“你怎么知道？”
萧宸侧过头，瞧着眼前这眼眶又红彤彤的人也开始觉得有趣，他抬手戳了一下他有点儿发红的鼻尖：
“你小时候像是个倔强的驴崽子，现在怎么成了泪包子？”
凌夜寒面上有些挂不住，但是时隔两世，脸面这种东西要不要的也没什么要紧的，他这次非但没有转过身，反而冲萧宸身边贴了上去，真就是一副泪包子的窝囊样，最后还是找了个借口：
“造化弄人。”
萧宸这次倒是没推开他，脑海里闪着景福宫侧殿那个孤寂的身影，他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到底叹了口气：
“朕以为你能陪麟儿好多年，至少能看到他及冠的。”
上辈子凌夜寒于他有不舍，有不甘有遗憾，但是最让他牵肠挂肚的还是只有三岁的孩子，他知道凌夜寒一定会对麟儿好，死前唯一的慰藉大概就是这世上还有一个和麟儿骨肉相连的人陪着他。
凌夜寒想起了他临终前守在他榻边的孩子，还有最后他说的那两句话，他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萧宸圆拢的腹部上，极为小心地轻轻用手触摸了一下他的肚子，闭上眼，仿佛眼前还是上辈子他面前那个是十几岁的孩子：
“麟儿很聪明，他知道了我是谁，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在最后的时候他告诉我这些年我陪着他他很开心，这一句话，让我觉得我似乎也没有遗憾了。”
其实上辈子最后到死的时候他没有恐惧，甚至有一丝解脱，唯一对世间的眷恋就是萧麟了，这句话像是为他的残破的一生画上了还算圆满的结局。
萧宸心被触的一阵缩紧，上一世他其实没有想过让麟儿与凌夜寒相认，所以最后，他也只是告诉了凌夜寒麟儿的身世，而并不曾给麟儿留下只言片语，抛却那时他与凌夜寒的尴尬境地不谈，自然也有些其他的顾虑。
一方面他怕麟儿无法接受这样与众不同的身世，另一面，那时他已时日无多，东宫幼小，凌夜寒当时虽然手握兵权，还手握辅政遗诏，但是他到底离开朝廷太久，若是与幼主这不清不楚的关系被公之于众，难免不会成为有心之人针对他与麟儿的借口，他不敢赌。
他抬手轻轻拨弄着凌夜寒的发丝，凌夜寒就乖顺地趴在他身边，手轻轻摸着他的肚子，头发上细细痒痒的感觉传来，他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随即便听到了头顶那人出声：
“你想不想麟儿从小便知道你的身份？”
一句话让凌夜寒一下抬起头来，眼睛里猝然闪过一道光亮，不过也只是这一瞬间，很快他便明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他与麟儿的关系不再隐瞒，那萧宸亲自生子的事儿怕是也隐瞒不住，这世间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男子孕子，更何况这孕子之人还是当今帝王，如今朝中本就动荡，他不想看到因为此事让萧宸有一丝一毫被人诟病的借口。
他圈住那人的身子：
“不用了，麟儿知不知道其实都没关系的，反正他生下来我就可以陪着他，朝中人多嘴杂，还是瞒着好。”
萧宸瞬间便猜到了他的心思，心里有些熨烫，上一世他虽然疼爱麟儿，但是对于亲自孕子的事儿其实并没有那么坦然，但是如今经年隔世，死过了一次，许多从前看不开的事儿如今却觉得不过是浮云尔尔，他拔了两下凌夜寒头上的毛，既然这辈子要了这憨货，倒也不能让他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他。
忽然凌夜寒的手掌被顶了一下，这是他第二次摸到孩子在动，立刻抬起头看向萧宸：
“他动了。”
萧宸垂眸笑了一下：
“嗯，他会动的越来越频繁。”
像是回应他的话一样，肚子里的小家伙又翻了个身，凌夜寒这一次明显感觉到触及掌心的力道比方才还强了些，忽然有些担心：
“他这样，你会不会不舒服？”
萧宸轻轻安抚了一下肚子里的孩子，故意开口：
“还好，现在他还小，没多大力气，再过两个月，若是闹起来倒是做什么都觉得力不从心。”
凌夜寒想起上辈子这人就是一个人默默忍着怀着麟儿的不适，还要瞒着朝臣，处理朝务，最后心力交瘁，如今他身上的不适他是不能代替分毫，但是其他他总是能顶点儿用的，他仰起头：
“哥，我虽然没有你那么厉害，但是好歹也辅政了十年，你如果放心，后面几个月的朝政可以交给我，我来看折子。”
萧宸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哦，不说朕都忘了，如今的侯爷可不是一手老蟑爬的靖边侯了，是叱咤朝堂十年的摄政王。”
凌夜寒被他说的不好意思：
“哥，你就别拿我开心了。”
萧宸拍掉了他的爪子：
“既然夸下海口还在朕这里赖着做什么？宫外一堆的事儿等着你呢，去办差吧，朕想睡一会儿。”
凌夜寒知晓他昨天那一闹，闹的这人都见了红，今日本也不该再耗神，不敢再缠着他：
“这软榻太小，睡久了腰痛，我抱你到榻上歇着吧？”
萧宸确实有些倦意，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凌夜寒立刻笑眯眯地起身，一手揽过他的腰背一手穿过他的腿弯将人稳妥地抱在怀里，安置到了榻上，又软磨硬泡地赖在他身边帮他按揉了两下腰身，见人迷迷糊糊要睡过去这才轻手轻脚出了内殿，吩咐了在外面候着的张福：
“张公公进去伺候吧，陛下睡下了。”
张福立时应了，随后这紫宸殿中一种当值的人就看着昨天才被打的侯爷，今日就满面春风了，连走路都虎虎生风，瞧着都不像是受过刑杖的人，一个个啧啧称奇，这年头还有挨板子挨舒服的？
凌夜寒前脚出了紫宸殿，后面那帷幔中原本安睡的人便睁开了双眼，眼底没有半点儿朦胧睡意，随后一道黑影便单膝跪在了榻前。
“在暗卫中找一个与侯府管家徐靖身形相似的人易容成他的模样留在侯府，将徐靖给朕带到宫里，暂关押在冷宫，朕会亲审。”
是。
“再找人盯着侯爷，今日不要让他回府。”
一个徐靖真能翻出这么大的风浪吗？
而出了宫的凌夜寒，简直可以用人逢喜事精神爽来形容，唯一有些不爽的地方就是骑马的时候屁股是真疼，在颠了两下之后，他无奈放弃骑马，改成下来牵着马走，这一点儿异样半点儿都影响不了他此刻的好心情，甚至看到街边几只流浪狗，他都花了五文钱买了包子丢过去投喂。
他与每天一样，随机去几个街巷抽查值守的情况，只是每日那张死人脸今天成了一朵见人就笑的花，这副模样，加上昨日那疯子一样的凌侯，无端让底下的人心里更没底了。
“侯爷这是怎么了？”
“我瞧着侯爷不对劲儿。”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这儿不对劲儿。”
“我瞧着侯爷走路也不大对，怎么和昨天挨了板子的那几人有点儿像呢？”
这时不知道谁忽然开口：
“我听来一个消息，昨日靖边侯顶撞陛下挨了板子。”
“啊？不会吧？”
“怎么不会？我可听说昨日孟国公联合几位大人上书要弹劾靖边侯。”
而下午的紫宸殿中，一摞折子被送进来，萧宸睡醒后百无聊赖，便随手拿了一个，这一拿就是一本弹劾靖边侯的折子，写的洋洋洒洒，他看了几行便撂下了折子，去翻下一本，却不想这一本也是弹劾凌夜寒的。
萧宸到底精神不济，看折子本就耗精神，他摔了手中的折子，看向张福：
“你去看看，那一堆折子里有多少弹劾凌夜寒的。”
张福立刻低头开始翻看折子，看到最后小声回复：
“陛下，送来的二十三本中，有二十本都是弹劾侯爷的。”
萧宸气笑了：
“这是挨了打不甘心，撂那吧，他自己惹的乱子让他自己收拾，朕才懒得给他擦屁股。”
张福笑着将折子都收拢好，劝了一句：
“陛下您午膳用的少，晚膳可有想吃的，奴才吩咐小厨房备着。”
萧宸的胃口一直也不好，但是此刻听着张福一问，第一个念头就想起了之前凌夜寒带进宫的那碗白菜粉儿和雪梨汤：
“去着人和靖边侯说，回宫的时候带一份白菜粉儿和雪梨汤。”
榻上的人说完便拥着被子又躺下了，这念头一起，他竟然真的感觉到了有些饿，忍不住又开口：
“叫他快些。”
“是。”

第49章 君臣上下
京兆尹
师爷已经不知第几次到后院了：
“老爷，孟国公府的大公子都来了三次了，现在就在前院喝茶，瞧着也没有走的意思啊，要不您去见见？”
王端自从前一日瞧见了靖边侯接旨抹脖子那一幕后回来就让府医抓了副压惊的药，连干了三碗，今日一早更是称病谁也不见，听了师爷这话恨不得用手中的茶盏敲在他的脑袋上：
“你老糊涂了？那孟国公昨日在靖边侯手里吃了瘪，今日他的大公子来找本官能是为了什么事儿？”
他一早就听说孟国公今日联合了几位朝臣一同上折子参奏靖边侯，这孟国公府的大公子的来意都写到脑门上了，他才懒得淌这趟浑水。
那师爷却凑过来小声开口：
“这近日京城里的疫病，咱们京兆尹是出人出力，但是陛下圣旨却是下给了靖边侯，最后做好了我们毫无功劳，好处都是靖边侯的，若是靖边侯被罚，老爷不是也能在陛下面前得一份功劳吗？而且我听说昨日靖边侯在宫里挨了刑杖，这靖边侯素日行事便是嚣张跋扈，想来是昨日他行事太过，陛下也有意敲打，老爷不如随着上一封折子，许能顺了陛下的心意呢。”
王端撂下茶盏，转过头来，目光第一次觉得他这师爷是个蠢蛋：
“目光短浅，昨日他是嚣张，但是要论行事太过，打几个玩忽职守的百户还大得过抗旨吗？他凌夜寒抗旨，掉脑袋的罪过，陛下也只是关了几天，不轻不重地罚了一下，别说是爵位没削，就连官职都是没到一个月便官复原职了。
还有昨日，陛下下旨让他抹脖子，他倒是干脆动手了，却被刑大统领给拦下来了，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就是气急了，那圣旨不过是让靖边侯服软，今日别说没人瞧见昨日靖边侯挨了刑杖，就算是陛下真的打了他，你见过哪个昨日被打了，今日就能和个好人似的出来当差的？一个刑杖就让外面那群人以为靖边侯失宠，真是荒唐。”
那师爷脸色也是一紧，有些后怕，王端瞧着他出声：
“本官就告诉你，陛下与靖边侯之间的事儿那就像是天上的神仙在打架，我等小鬼躲的远远的才是上策，你告诉底下的人，靖边侯在京兆尹办一天的差事，就给本官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总之一句话，侯爷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好好送走这尊佛没得亏吃。”
只是这话还来不及传出去，外面便有小厮进来禀报，神色有些慌张：
“大人，侯爷来了，在前殿与，与孟国公府的大公子撞个正着。”
王端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凌夜寒上午巡视了一圈，想着下午抓紧到京兆尹把该处理的事儿处理好好回去陪萧宸，却不想刚刚进来，就碰到了昨天刚有了过节的孟国公府的大公子孟朝，他哼笑了一声，这孟朝出现在这儿为了什么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孟大公子，巧啊，怎么来这儿了？”
“侯爷未免管的太宽了，下官去哪也碍着侯爷的事儿了？”
“本侯记得下过令，如今时疫期间，非必要不得出府，孟大公子一个闲散捐官是有什么急事儿来找王大人吗？”
王端出来就瞧着两人剑拔弩张，赶紧上去打了圆场，紧怕这位祖宗就这么在他京兆尹的地界上水灵灵地与再把侯府大公子给打了，却不想今天的凌夜寒与昨天那个疯了一般的靖边侯判若两侯，他才劝了两句，这人竟然真就给面子地轻轻摆了摆手：
“行了，有事儿你们商量，本侯就不奉陪了，商量好赶紧回府。”
说完还笑呵呵地进了一边的值房，临进门的时候他忽然转身又开口：
“对了，回去告诉你爹，若是想参本侯，最好多码些人，省的无趣。”
孟朝脸色霎时一变。
凌夜寒进去没一会儿，成保保便找了过来，一脸急吼吼的模样，一进门便开口：
“本官有话和侯爷说，你们都下去吧。”
屋内的随从都出去后，成保保蹭地绕道了桌子后面，抬手就去掀凌夜寒的衣摆，凌夜寒连忙用手压住：
“哎哎哎，干嘛呢？”
这一动间，成保保闻到了一点儿金疮药的味道，心一沉：
“你昨天真挨了板子是不是？”
凌夜寒也没想瞒他：
“啊，就十板子，不痛不痒，已经没事儿了。”
成保保脸色更差了：
“你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
“传什么了？”
成保保急得恨不得原地翻个跟头，虽然他不会：
“都在说你恃宠而骄，行事过于跋扈放浪，惹了陛下不悦，寒寒，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是管陛下叫一句哥，你们是情谊不同，但是君臣上下，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自从上次凌夜寒抗旨，成保保简直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每天就怕他再出幺蛾子被陛下咔嚓了。
成保保的话说了一箩筐，最后凌夜寒就听到了一句君臣上下，这一句之后他魂儿都是飘着的，直到被成保保怼了一下：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凌夜寒骤然回神儿：
“听，君臣上下，我懂。”
就在凌夜寒耳朵都要起茧子的时候，一个禁军穿着的人忽然进来：
“侯爷，这是张总管叫卑职交给您的。”
他手中递过来的是个字条，凌夜寒展开一看立刻起身就要去买纸条上说的东西，成保保跟在他身后也冲了出去，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脸色更加惊恐：
“寒寒，他刚才说的张总管是不是张福？”
凌夜寒一边走一边点头，看到他点头成保保心都凉了一半：
“你糊涂啊，张福是谁啊？那是陛下身边近侍，你，你怎么能和他走这么近呢？还用禁军传字条，这要是传到了陛下耳朵里...”
成保保生生打了个寒战，他感觉要不了多久凌夜寒就要把自己作没了。
凌夜寒心想，这字条就是陛下借张福传给他的，他一把搂住这倒霉蛋的肩膀拍了拍：
“你别担心，我这就进宫给陛下请罪。”
凌夜寒此刻也顾不得屁股疼不疼了，翻身上了马，直奔街巷里的那家白菜粉儿店，傍晚的小店儿人还没有那么多，这粉儿好吃就好吃在那大锅吊着的汤鲜美，此刻那锅里的汤汁浓郁鲜白，滚滚开着，新鲜的白菜下进去，更显脆嫩，这汤汁一旁就是用文火喂着的梨汤，一入巷子便能闻到梨汤独有的香味儿。
凌夜寒盯着摊主做了两大份，装到了瓦罐中，给了多一倍的赏钱。
随后又提着汤迅速去了隔壁那家果子铺，将几样从前萧宸爱吃的果子，糕点都来了一份，最后出门又顺了两根糖葫芦这才上马回宫。
急匆匆的脚步声传进了紫宸殿，凌夜寒一眼就看到了门外候着的张福：
“陛下如何？今日可有不适？”
“陛下下午腹部有些疼，叫了太医过来，好在没见红，下午没能下榻，午膳也没用多少，侯爷可小心伺候。”
凌夜寒神色有些担忧，点头后就轻手轻脚地进了寝殿。
寝殿中的药味儿混着浓重的艾草味儿挥之不去，凌夜寒提着东西放轻了步子进了内殿，萧宸隔着细细的薄纱帷幔抬眼便看到了外面悄手捏脚的人，闻到了想了半个下午的白菜粉儿味儿：
“和个猫儿似的，过来。”
凌夜寒这才知道他醒着，撂下手里的东西便掀开帷幔进去，帷幔内的人侧卧在榻上，萧宸这两月格外爱出汗，又分外不喜身上的黏腻感，身上换了一件浅茶色的轻薄纱缎寝衣，为透气这寝衣的衣袖比从前的要宽上一些，他手护着腹部，广袖勾勒出几分腹部圆隆的轮廓，细瞧眉眼间还带着睡醒后不久的朦胧慵懒，这副模样光是让凌夜寒瞧一眼都挪不开目光。
他蹲在榻前，像是一只大狗一样，手小心地贴在那人肚子上：
“张福说你下午腹部疼，现在好些了吗？太医怎么说？”
萧宸明明睡了一下午，但是此刻醒来还是觉得周身发软，目光没了平日帝王的凌厉，倒是显出了几分和软：
“孩子在长大，有些痛感倒也正常，不落红便好。”
凌夜寒顿时抬头：
“从前也是这样疼吗？”
萧宸知道他说的从前是什么时候：
“嗯，也还好，吃食买回来了？”
凌夜寒见他没什么精神便开口：
“别起身了，在榻上用行吗？”
萧宸一贯不喜欢在榻上用膳，闻言也没答话，只用手撑着床榻想起身，凌夜寒见他动作就知道劝不动，舍不得人用半点儿力气，将人半拥进怀里，扶抱了起来，薄纱缎寝衣的衣领微松，露出了那人的半边锁骨，墨色的长发正垂落在胸前，凌夜寒自然地蹲下身，帮他穿好了鞋子，才搂着他的腰带着人起来。
萧宸坐下才看到这一桌的吃食：
“倒是没少买。”
凌夜寒笑着坐在他身边，一旁的宫人按着规矩查验了吃食，凌夜寒这才掀开了瓦罐，粉丝浓郁的香气冲散了一些屋内的药味儿，萧宸目光都被这粉色给引了过去，破天荒地有了几分食欲。
“这果子和糖葫芦是饭后留着饿时垫肚子的，先尝尝粉儿。”
白瓷勺子中，浅绿色的白菜，晶莹剔透的白菜裹着浓郁汤汁，缓缓的滑进胃里，满胀泛酸的胃脘都似乎被抚平了片刻。
美中不足就是这毕竟花了点儿功夫才带到宫中，粉儿有些过于软烂了，凌夜寒也发现了：
“粉儿有些软了，明天，如果你还想吃，我一定让你吃上新鲜的粉丝汤。”
萧宸难得有些吃多了，不光吃了一碗半的粉儿还尝了两个果子和两颗糖葫芦，那股饱胀感让他坐不下也躺不下，人难得因为吃撑而坐卧不适。
凌夜寒便扶着他在寝殿内慢慢走了两圈，走到外殿的时候，萧宸指着那御案上一摞的折子开口：
“那些都是弹劾你的，你自己去瞧，朕懒得看。”
凌夜寒想起今天在京兆尹遇到的孟朝还有生怕自己因为被弹劾被萧宸咔嚓了的成保保就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手环着那人腰身，轻轻凑到萧宸的耳边出声：
“刚才我进宫之前保保来找我，特意和我说孟国公纠集了不少人参我，生怕你看了那些折子觉得我不懂尊卑太过放肆而咔嚓了我，让我知道君臣上下。”
他凑的近，像是故意似的，说话的气息正喷洒在萧宸敏感的耳廓旁，萧宸身子微微一僵，一股并不算陌生的情/欲开始如溪流一样流过四肢百骸，正想抬手推开这狗崽子，耳垂便被人含进了口中。

第50章 浴
萧宸只觉得耳边像是有个灵动的小蛇在吐着信子，激起一股酥麻的痒意，他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加快，手下意识去推身边的人，但是那只搂着他腰的胳膊活像是一只铁钳子，这一推之下纹丝未动，凌夜寒轻轻咬合，那股麻酥酥的刺激蔓延全身，让萧宸身上都有些发软，一股灼热的火气升腾而起，他脸颊有些泛红，呼吸不稳：
“放肆。”
这声厉喝却半点儿没有寻常的凌厉，反而像是带着羞恼，凌夜寒用嘴唇贴在了他的耳垂上，然后埋首在他的颈窝里蹭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眼角眉梢上带着恃宠而骄的神气：
“那陛下治罪吧。”
萧宸被他半搂在怀里，脖颈间被他蹭的有些发痒，在看到凌夜寒那扬着的眉眼的时候恍惚间想起了荒唐的那一夜，这人虽然神志不清，但是那双眼也如现在一般晶亮，满眼都映着他，他甚至能在他晶亮的目光中看到赤裸的自己，思绪控制不住如潮水一般蔓延，身子一股他自己都难言的感觉悄然发生变化，这种感觉让他不自在：
“一身的汗味儿还往朕身前凑，张福，备水，朕要沐浴。”
说着萧宸就用了些推开了凌夜寒扶着他的手臂，脚步都是一晃，凌夜寒不敢和他较劲，连忙松了力道扶稳他，又被人推开，张福垂着脑袋扶在了萧宸的手肘上，凌夜寒还像是牛皮糖一样跟在他身后，萧宸径自厉下眉眼：
“别跟着朕，那一摞子的折子是等着朕看的吗？”
凌夜寒虽然很想跟着进去，但是又看到那人红着的耳朵不敢再这个节骨眼上放肆，难得乖巧地答应着：
“是，我这这就看折子，哥你沐浴的时候小心些。”
这紫宸殿的后殿穿过一个室内的回廊便连着一个汤池，帝王御用，池壁用青玉砌成，四角铜鹤口中喷出温热的泉水，水波在荡漾间波光粼粼，这汤池乃是前朝一位帝王耗时五年修建，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引了宫外的活水进来，温度适宜。
四面屏风后早有宫人捧着沐浴时用的细纱衣，棉布巾，还有掐丝珐琅的香炉，里面是太医配的药香。
萧宸脸色潮红，张福正要带着两个小侍上前伺候，便被人抬手挥退：
“东西放下，都出去候着。”
张福犹豫了一下，毕竟这浴池湿滑，但是圣意不可违，他仔细查看了附近铺着的避免脚滑的地毯都没有问题，这才领着宫人出去。
萧宸脸颊泛红，微微闭眼缓了缓才一件一件褪去衣衫，池内水汽弥散，温热的池水没过脚面，小腿，膝间，淡墨色的细纱衣也随着他的步子一寸一寸落入水中，随水中波光飘荡，犹如朵朵绽放的墨莲。
萧宸向后靠在池壁上，被水漫湿的纱衣贴在腹部，勾勒出圆拢的轮廓，他强迫自己平心静气，闭着眼睛忍耐，希望如上辈子怀麟儿的时候一样，想要让那股磨人的感觉自然地退下去，
但是此刻那股燥热却没有缓解分毫，反而如灵蛇一般缠着他不肯放开，耳朵上那股酥麻的感觉似乎现在都没有消散，痒痒麻麻，那股燥热悸动的情绪像是野草一样在心底肆意蔓延。
激的心底一个隐秘的角落开始生出那股释放般的期待，燥热的感觉将他吞没，理智摇摇欲坠。
“额...”
心口跳动如擂鼓，他微微仰起头，脸颊烧的滚烫，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的嫣红色，两辈子加起来清贵如萧宸，也未曾做过此等事儿来。
这声响入耳的刹那间，羞耻，自厌，各种浓烈的情绪一并将他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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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外间，凌夜寒没那么大的胆子直接坐在御座上，而是搬了一个小几到御座边上，开始看那一摞的折子，这无一例外，都是弹劾他的，他细瞧了瞧，名目众多，什么目无法度，骄横跋扈，在朝中实私刑，林林总总，不下十余条，再加上这些个大人们大概是在家闷得慌，一腔才华无处施展，最后都展在了这折子上，洋洋洒洒，若不是凌夜寒知道弹劾的是自己，他都以为这人得多么十恶不赦了。
他最是不喜欢这等长篇大论，撑着额角忍着把折子丢出去的冲动看着，忽然看到了一篇不一样的，是成保保的的折子。
在一摞词章华丽的奏折中，这本词穷的清新脱俗，但是胜在言辞恳切，章章句句都是为他说话，生怕陛下把他嘎了。
他刚看完折子就瞧见张福的身影在回廊那边晃，他立刻起身，以为是萧宸洗好了，走了过去却见张福在那边踱步：
“张公公？你怎么不在里面伺候？”
张福骤然转身，他实在不放心陛下一个人在里面，但是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违背圣旨进去伺候，这紫宸殿中也唯有凌夜寒敢拧着陛下的意思了，这才故意绕到屏风这边凌夜寒能瞧见的地方晃悠，听到凌夜寒问话立刻微微躬身一脸为难地出声：
“陛下遣了奴才等出来。”
凌夜寒一愣：
“里面没人伺候吗？”
张福摇了摇头，果然凌夜寒面露担忧，这池边湿滑，那人万一没踩稳摔着了可怎么办？
“我进去瞧瞧，你们在外间候着。”
“嗳。”
张福连连点头应着。
从屏风处进去有三道纱幔，凌夜寒放轻了脚步，掀开一层纱幔水汽便重了一分，隐约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声音。
萧宸半阖着双眼，眼中泛着一丝水雾，眼角处一片潮红，额头上有些细密水珠，也不知是汗还是被水汽蒸的。
“嗯...额..."
那股灭顶般的感觉渐渐临近，嘴角不禁溢出半点儿声色，完全没有听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终于他的身子紧绷之后又骤然放松，身上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绵软无力地向一侧轻滑，他睁开眼，眼底的欲/色还未完全褪去。
凌夜寒轻撩起最后一层纱幔便看到了那人的背影，墨发披散在脑后，肩膀处的纱衣早已经被水打湿紧贴在背上，下一刻便瞧着那人的身子向一侧滑倒，他立刻两步窜上前去，惊呼出声：
“哥。”
萧宸被这一声惊了一跳，本就未平复的胸口剧烈起伏，第一次有了慌乱难堪的感觉，下一刻一双掌心温热干燥的手便扶在了他的肩膀处。
凌夜寒以为萧宸被这水汽蒸的晕了过去，也顾不得其他，一下跳到了水里就要抱这人出来，萧宸只觉得眼前一花，那股羞恼的情绪都还没来的及发出来，就这个憨货溅了一脸的水。
凌夜寒手赶紧搂住水中的人，又看着他脸上潮红一片，更加确信他是沐浴时间过长身子受不住：
“哥，是不是头晕？怎么不叫人伺候呢？我抱你出去。”
萧宸听着他这连珠炮的话索性顺了他的意思点了下头，逃避般地闭上了眼睛。
凌夜寒双手环过他的腿弯和腰身，不知是不是沐浴时间久了，萧宸从脖颈到锁骨处都泛着红晕，被水浸湿的淡烟色纱衣完全贴在了他的身上，里面的肌肤被衬的若隐若现，圆拢的肚腹被勾勒的越发圆润，凌夜寒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心神不稳，他勉强压下情绪，一步一步很稳地上了台阶，将人安置在一侧棉巾铺就的软榻上，并喊了外面的人来伺候。
萧宸根本不想睁眼看眼前这不省心的玩意，但是凌夜寒见他闭眼更害怕了，他感觉到这人呼吸有些急促：
“张福，传太医。”
萧宸不得不睁眼：
“你鬼叫什么？”
凌夜寒...
“我怕你沐浴太久被水汽蒸的难受。”
张福已经领着人捧着干净布巾，衣物鱼贯而入，凌夜寒抬手就要帮他除了贴在他身上的湿纱衣，却被萧宸拍掉了手，这人一凑近他就心猿意马：
“出去看折子去，这儿有张福伺候。”
但是现在的凌夜寒显然没有从前好打发，自从知道萧宸心中有他，凌夜寒做梦都想和这人时时刻刻黏在一起，此刻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赖皮一样圈住了他的腰身，凑近眼前的人，像是布满控诉一般开口：
“干嘛不让我伺候？”
他们都在一张榻上睡觉了，换一件衣服怎么还不可以呢？
凌夜寒贴近便让萧宸气息不稳，他巴拉了一下他的头嫌弃道：
“你笨手笨脚的会伺候什么？”
凌夜寒不服气：
“我哪笨手笨脚了？你歇着，我很会伺候人的，这湿衣衫得换掉，不然染了风寒怎么办？”
说着也不顾萧宸阻挡，自顾自帮他解开了湿着的纱衣，接过张福递过来的干净的寝衣，这才要扶他回去休息，只是萧宸此刻浑身都虚软，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吓的凌夜寒立刻搂紧他，再不敢让他走了，直接将人抱了起来，萧宸不大愿意面对自己这副模样，索性直接闭眼窝在那人怀里也不再做声。
到了榻上萧宸就推说累了，凌夜寒不疑有他，也不敢再亮灯看折子，匆匆梳洗之后就爬到了里侧躺下。
张福剪了烛火，内殿立刻昏暗了下来，萧宸本是面向里侧睡着，但是他闭上眼似乎就能感受到凌夜寒的呼吸，便扶着腰身转了过去，凌夜寒看着那个背对他的人眼底幽怨又不敢出声，只默默地向着那人的方向挪动，最后挪的萧宸甚至能感受到他贴过来的体温，那股并未完全这消退的燥热感又涌了上来，他烦躁开口：
“热，滚到那边躺着。”
凌夜寒身子一僵，恍惚想起来之前好像是听太医说过孕期怕热，他不情不愿地出声：
“哦。”
萧宸就听着身后淅淅索索挪动的声响个没完，还是觉得心烦：
“你别老动弹。”
正挪着的凌夜寒...
“哥，我不动弹怎么挪进去啊，我又不会飞。”
“还敢顶嘴。”
“不敢了。”
凌夜寒后背贴在身后的床架上，手脚收好，看向那个背对他的人影忍不住又出声：
“哥，你若是热我叫人换个薄一些的锦被吧？”
虽然萧宸现在身上盖着的便是轻薄的蚕丝织锦的被子，但是如今毕竟是晚夏，太医又不让用冰，这人怀着孩子恐怕确实燥热难耐。
萧宸手拢着被子：
“不用，睡觉，不要说话了。”
凌夜寒在他看不到的身后点了点脑袋，丁点儿多余的声音也不敢搞出来了，内殿终于恢复了寂静，只是萧宸还是觉得燥热，他闭上了眼睛，尽量放空思绪。
夜里，殿内渐渐闷热潮湿起来，萧宸呼吸有些急促，衣襟已经被扯开，露出泛着红晕的胸口，身后贴上来一个灼热的身子。
耳垂也似乎被人含在了嘴里，那股酥麻感瞬间卷席全身，让他身子都跟着发软，脖颈边的人似乎还不肯放过他，那双干燥温热的手掌贴在了背上，顺着他的腰间缓缓探到了他的圆隆的腹部，孩子也跟着动似的凑热闹。
身上那股燥热感传遍全身，周身都跟着紧绷，身下那处越发难耐，甚至不甘忍受那只手只是如此的动作，身子难耐地微微蹭动。
身后的人贴着他的脸颊，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的耳边和脸颊上，说话间的气息喷洒在他耳际，那声音可不正是谁在他身边那人的：
“哥，你是不是难受？”
说着，手轻轻滑动。
萧宸想要躲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无法动作。
“别闹…”
萧宸的双腿都在微微发颤，那股灼热感裹挟全身，琼浆扎破的那一瞬间他恍然睁眼。
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纱幔上投下一缕朦胧的光影。
凌夜寒听到响动睁眼，就见萧宸额上满是密汗，呼吸急促，立刻坐起身迷迷糊糊地问：
“哥？怎么了？”

第51章 太医配享太庙
凌夜寒是萧宸以睡觉踢到他为由赶下床榻的，凌夜寒看了看中间这么大一段的距离什么也不敢说，只乖乖下去，只是下去之前目光扫到了那人的身上，似乎有些不对，果然他才下榻萧宸就叫了外面守夜的张春来和内侍进去伺候更衣。
后半夜凌夜寒委委屈屈紧紧靠着床架，这才被容许上床。
殿内还是出奇的寂静，身后的人也不敢再发出一点儿声音，但是萧宸却半点儿睡意也没有，干燥带着熏香味道的寝衣半点儿也没有抹去方才的记忆，他甚至不敢相信他方才竟然做了那样的梦，还在梦中...
清晨凌夜寒要出门当差，寻常萧宸也会在差不多的时辰起身，但是今日身侧的人似乎睡的还熟，凌夜寒也不敢扰了他好眠，只轻手轻脚地下了榻，到了侧殿中才叫人伺候洗漱，而就在他出门的间隙，那帷幔内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有些发暗，显然是一夜都不曾睡好。
凌夜寒清晨更衣的时候都有点儿神思不属，脑子里都是昨夜瞥到一眼那人亵裤上的痕迹，他反反复复地想，他应该是没有看错，对，肯定不是他看错了，而且细想的话，那会儿萧宸的面色确实有点儿不大对，让他想起了那荒唐一夜的萧宸，也是那样面色潮红...
他想得太入神，出侧殿的时候绊在了门槛上，踉跄了两步撞到一个人身上才停下来。
“侯爷小心。”
紫宸殿有东西两个侧殿，东侧殿便是从前凌夜寒到宫内常常留宿的地方，而西侧殿便在萧宸怀孕之后由太医常驻，他撞到的正是刚从西侧殿出来的徐元里，凌夜寒站稳之后定定地瞧着这位一直给萧宸看诊的太医，一大清早就被靖边侯这么盯住的徐太医被看得发毛，只是还不等他开口询问，他就被人扣住肩膀，带到了西侧殿，然后一回身的功夫，房门就被凌夜寒一把给关上了。
徐元里对凌夜寒那野马一样的性子是有所了解的，此刻有点儿慌：
“侯爷，您这是要干什么？下官还要去小厨房看看陛下今晨要用的药。”
凌夜寒拉着他坐在华厅中：
“大人别紧张，我就是有点儿事儿想要问你。”
徐元里硬着头皮开口：
“侯爷请讲。”
他紧张，但是对面的人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就见这位靖边侯挠了两次头，神情纠结，最后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委婉开口：
“陛下如今身体特殊，我是想问问徐太医，我伺候陛下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徐元里听到这声“伺候”时便浑身紧绷，用脚后跟想靖边侯说的伺候也不会是如宫人那般的伺候，他有一种马上就要直面窥探到皇家秘辛的感觉，但是他真的不想知道太多，更不想知道的太详细，他就想按月领着俸禄，安安稳稳地当一个五品官。
“陛下如今切忌劳神，耗力，当保持心情愉悦，侯爷多逗陛下开怀便是。”
凌夜寒一瞧这油滑的太医就在和自己打太极，他索性搬着小几坐到了他身边：
“徐太医，陛下的性子需要什么也不肯直言，但是你是臣子是太医，是不是需要为君分忧呢？”
两人对视片刻，徐元里想起陛下已经快六个月的身孕了，再有两月便不得不开始做些准备，这准备他是不大敢说，这靖边侯倒是正好。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下了决心的模样，起身从桌案后面书柜上的檀木匣子中取出了一本典籍，珍而重之地交到了凌夜寒手上：
“侯爷知道，陛下能孕子便是有罗族血脉，罗族起源于什么时候已经不可考，但是其灭族却是在前朝初年，算算时间也不过百余年，所以下官这里倒是也收录了一本有关于罗族孕子的古籍，侯爷不如拿回去研读研读，您想知道的事儿说不定就在这里面。”
凌夜寒将这本书揣到了怀里：
“今日之事还望徐太医不要主动告诉陛下。”
徐元里倒是应了，反正这是紫宸殿，没什么能瞒住陛下，给一本书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凌夜寒到了京兆尹，翻看了前一日各百户和官吏送上来的奏报，各街巷前来看诊的新病人已经不多，多数都是复诊，笼罩京城大半个月的时疫总算是快要过去了。
今日凌夜寒看完奏报倒是没有和往日一样去各街巷巡查，而是将屋内的人都遣了出去，然后悄悄拿出了藏在胸前的古籍。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这书中文字直白裸露，凌夜寒越是翻越是脸红，书中写罗族男子有孕期间情/欲旺盛，尤其夜里难耐，需及时疏解，若长久隐忍，反而不利于安胎。
凌夜寒感觉自己心跳都开始加快，耳朵都红了一片，所以，昨夜萧宸确实是...
他喝了一大口凉茶又继续往后看，这书中后面的言语更是让他面红耳热，书中写八个月后便要用温玉温养，以利于生产，这书中不光有文字，竟还有图画。
他心跳如擂鼓一般，只要将书中描述的事物和萧宸联系在一起，他便根本无法冷静下来，而且这事儿他怎么与那人开口啊？
这书中不光有文字，还有图画，只不过刚刚翻过一页，后面的画册内容便被撕去了，凌夜寒不死心地翻了翻后面，确实没有了，他盯着那残页瞧了半天，那参差的痕迹应该有些年头了，不像是新被毁去的，大概徐元里得到这本书的时候这就是残页了。
凌夜寒合上这本书后就被里面的内容弄的抓心挠肺，又有些发愁，按着书上说的，罗族男子体质特殊，那等欲望若是不及时疏解对身体没什么好处。
何况萧宸本就被旧伤所累，若是夜里再不得安眠，长此以往虚耗下去更是不得了，但是话又说回来，按着萧宸那等性子肯定是宁愿自己忍着也不会与他说这种事儿，不然昨晚也不会把他赶下榻了。
这事儿就不好办，而且还让他比较头疼的是，他好像也不是太会伺候，刚才本想着在书中学两招，但是偏偏最重要的部分还被撕光了，这种事儿也不好问旁人啊，再说，他身边的人不是一些大老粗便是如成保保那等还未成家立室的，更是半点儿有用的都学不到了。
凌夜寒用手搓着脸颊，搓的通红的时候，忽然灵光一闪抬起头来，这伺候人，便是要让被伺候的人舒服，这京城中这等地方也不是没有啊。
思来想去还是要找个明白人问问。
他午间刻意约了个平素喜欢喝花酒的同僚一块儿吃饭，点了点儿酒，酒桌上凌夜寒不经意地将话题往这上面一引，对方很快就上钩了：
“侯爷军务繁忙，怕是都不知道咱们这京城最红火的三楼一阁啊？”
凌夜寒面上不在意，实际竖起了耳朵，就听对面的人继续开口：
“眠香楼，翠粉楼和招月楼啊，不瞒侯爷说，这三个地方可真是温柔乡，让你进去了就不想出来。”
凌夜寒听着这三个地方应该都是青楼，他暗暗比较，这青楼应该都是姑娘吧？这姑娘的法子适合他用吗？
“你刚才说三楼一阁，还有一阁呢？”
徐光低声笑了一下：
“这不是瞧着侯爷为人正派吗？那一阁或许不大适合您。”
凌夜寒亲自给他斟上了酒：
“你这么说我可更好奇了。”
徐光凑近他，悄声开口：
“这一阁啊，说的是清辉阁，名字取得极其风雅，不过这一座阁可比前三个还要销魂蚀骨，因着里面伺候的都是小倌，细算起来，这清辉阁可比那三座楼还要久远呢，前朝南风盛行，这清辉阁便是当初京城中首屈一指的地方，听说就连前朝帝王都会隐名而去呢。”
凌夜寒故意睁大眼睛：
“小倌？都是男子？”
“是啊，我还去过两次呢，你别说，里面的小倌那身段，那模样，还有那手段真是比姑娘都要销魂。”
凌夜寒心已经飘走了，小倌，确实，小倌和他比姑娘要近多了，看来比起去青楼他还是去这清辉阁学两招最靠谱。
今日紫宸殿中一整日空气都似乎是凝固的，实在是因为帝王瞧着便心绪不佳，像是压着一股火一般。
萧宸此刻靠在软榻上，已经不知多少次摔了手中的书：
“再换一本，各地进献的书籍都是这等粗砾浅陋的东西吗？”
张福连忙递了一本杂记过去，果然，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又被萧宸摔了出去。
萧宸史书看到经书，从经书看到传记，再从传记看到游记，总之就是看什么都不顺眼，昨夜那股完全无法抑制的欲.望消退之后，昨晚发生的一起便都让他难堪的无法接受，纵使前世他也曾被这等欲望纠缠，但是他也从未有过那等动作，更没有做过那样荒唐淫/秽的梦。
追根究底都是因为凌夜寒昨晚放肆，若非是他，沐浴时他也不会......
傍晚，披了一身晚霞的人脚步匆匆地往紫宸殿赶，凌夜寒照旧给萧宸带了点儿宫外的小吃，他准备今晚悄悄试探一下。
“哥，我回来了，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这带着人气儿的声音总算是拯救了紫宸殿中的一片死寂，连张福瞧见凌夜寒都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萧宸压下烦躁的情绪转头，就对上了那双晶晶亮满眼都是笑意的双眸，这双眼睛里除了他，似乎什么都装不下，一副憨傻样，想起这憨货昨晚应当是什么也没看出来，萧宸心底的气儿总算是顺了些许。
只是还不等着口气顺完，那不省心的东西就凑到软榻前，扑过来抱住了他。

第52章 醋了
可能是因为怀孕的关系，萧宸的体温要比从前高一些，在内殿中只着了柔软舒适的单衣，抱在怀里只觉得怀里人暖暖的，只不过这人还是清瘦，浑身除了肚子，倒是不见比从前胖上两分，凌夜寒手刚想探到他的腰上，脖子就被人提在了手里：
“热，闹什么？”
萧宸总是觉得这人一凑过来他就浑身燥热，偏偏他这几日比从前军营里养的那只狗都要爱粘人。
凌夜寒还想赖着，他其实想了一天也没想到什么太好的法子，最后拍脑门想出来的法子就是他多过去贴贴，没准萧宸忍不住就也会和他贴贴，那后面也好顺理成章，可惜，一进门就失败了。
他看了看那被丢的一地的书，又想起方才他进屋殿内那噤若寒蝉的氛围便狗腿地抬手帮这人捏着手臂：
“哥，你心情不好啊？”
萧宸从不是和会发无名火的人，便是在朝上有什么不顺心也常常是一身气势压人，很少迁怒，这种丢一地书的场面实在是不多见。
果然凌夜寒的话音落下，萧宸也觉得这般情绪化有些不像他了，恍然觉得这辈子还真是和上辈子不同了，竟会因为这等小事儿烦闷一天，上辈子他怕是连喝口闲茶的功夫都没有，也不知是这几日病的还是被眼前这人闹得。
他抬眼瞧了瞧这多日都不曾走出的宫殿，他拍了一下凌夜寒的手臂：
“许是多日不曾出去，太闷了，陪朕出去走走。”
凌夜寒想起这人确实好像许久没出紫宸殿了，先是染了时疫，后又被他气的落了血，这几日将养着脸色才算是好看了一些。
入了秋，加上前两日下雨，晚风已经不像夏日那般闷窒，萧宸着了一身烟墨色的锦缎里衣，月份渐大，他未曾再束腰带，外罩了一件苍烟色的素纱衣，只在袖口，衣摆处点缀了银线刺绣，被晚风轻轻扬起如莲叶一般的弧度。
凌夜寒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却被萧宸推拒了一下，他不是十分喜欢这种示弱于人的感觉。
只是凌夜寒不是张福，没有那么听话，被推了一下却没放手，反而嘴里振振有辞：
“你知道我想了你多久吗？我从早晨出宫就开始想你，想了你一天，好不容易办完了差事回宫陪你，你抱也不让抱，碰也不让碰。”
这话中的幽怨满涨的都要溢出来了，萧宸微微侧头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委屈又怨怼的模样，凌夜寒见他看过来却又刻意生闷气似的转过头去，随后余光便看到身边人抬起的手臂，素纱衣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他立刻又变了一副嘴脸转过头，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下，承了他的力道，稳稳扶住了人。
两人沿着御花园的湖边慢慢散步，萧宸第一次在将宫外的事务都交给凌夜寒后开口询问：
“宫外的疫病如何了？”
“今日新增的病人已经少了一大半，多数都是用了药前来复诊的，太医那边也已经按着病程换了方子，有一大半的人已经不用再来复诊了，疫病去世的人，也已经着了人敛尸按着太医的吩咐焚烧埋葬，作为补偿，每户发了二两银子，偶有来闹的，倒是也不多，想来再过几天这疫病便算是过去了。”
萧宸点了点头，走了没一会儿，腰后旧伤的地方便开始泛着隐痛，孩子渐渐重了，坐着靠着还不显，走的久了便沉甸甸地坠在腰间，抻的腰背酸胀僵痛，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凌夜寒察觉到压在他手臂上的力道重了，便换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腾出了右手默默撑在了他的腰后。
温热的掌心妥帖地落在僵痛的旧伤处，带了一点儿力道的揉按，让萧宸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朕瞧你把弹劾你的折子都给驳回去了？”
凌夜寒半点儿心虚也没有，言语间的霸气不经意显现：
“嗯，都是些污蔑之词，驳回去都是轻的。”
萧宸侧头看了看他，忽然有些好奇：
“上辈子朕走后，你如何稳下朝政的？”
虽然他留给凌夜寒的筹码不少，但是这人毕竟有几年都远离朝局，到底还是勉强的，从那次的梦中也能窥见到，凌夜寒那段日子过得未必顺遂。
凌夜寒目光有些悠远，手中扶着萧宸的手肘，鼻息间闻着他身上药味儿混着龙涎香的味道，再想起那段艰难时光的时候似乎也没有那么艰涩了：
“你给我留了兵符，驻守京畿周边的武将都是从前与我在军中有故旧的，我将京城牢牢控制了起来，甚至调了禁军入京，驻守在各个街巷，府邸间严禁私通消息，更不准私自出京，抓到一个便刑杖二十，不过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人想要借机夺权，那会儿京城中忽然传扬出你在宫外留有一个十几岁大的皇子，甚至传出了要改立年长皇子继位的传闻。”
萧宸眉心紧皱，麟儿太过年幼，他知晓他走后会有人生乱，但是此刻听了还是怒意难掩。
“你如何处置了？”
凌夜寒的面色已经在萧宸看不见的地方冷沉了下来，平日里对着这人日日含笑以对的眼睛，此刻眼底冷寒一片：
“犯上谋反，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一百二十二人，包括那个所谓的民间皇子，尽数杀了。”
他那会儿大概是已经杀红了眼，萧宸不在了，保护好麟儿是他活在世上唯一的支撑和理由，他不允许任何人威胁他的位置，更不允许有任何人在萧宸身后动摇江山。
他眼底渐渐有血色涌起，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日：
“人都是在北门菜市口处决的，血流成河，我不光亲自过去看，还让京城大小官员悉数到场，看着这一百多人的人头是怎么落地的，那天起，早朝上便少了一群人，不是称病在家便是措辞不上朝，多半是些文臣，我给了他们七日的时间，七日之后若是还一病不起，我便算他们选择致仕，着户部发一笔银子，再让禁军护送回老家，这倒是有效果，七日后，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的都能爬起来上朝了。”
时至今日，说起这些凌夜寒的话语里还带着讥讽。
两人间静默了片刻，湖中微凉的风吹到凌夜寒的脸上，让他骤然回到了如今的现实中，这片静默忽然让他有些不安：
“哥，你会觉得我太狠厉了吗？”
似乎察觉到了他话里的不安，萧宸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色沉着冷静：
“小乱若是不以雷霆手段镇压，闹出了宫变，兵变，死的便不止这一百二十二人，你做的没错。”
换做是他也会是同样的做法，只是不同的是，凌夜寒毕竟并非帝王，回京时日又尚短，并不算名正言顺，仗着兵权压制朝中诸人倒是可以得一世的太平，但是终究不长久：
“赵孟先从中转圜了吧？”
凌夜寒顿了一下，最后嗯了一声：
“你遗旨，着四侯，十二将可彰表画像与其上，百年后随葬帝陵，享受皇家供奉，他便在你故去一月后，便令工部着手兴建勋辉阁，命画师画功臣画像，立生祠，这等荣耀哪个功臣不想要？他这令一下，安抚了人心，那几年朝中联姻盛行，这十几家的勋贵连同妻族，姻亲，连襟，自然都会老实下来了。”
萧宸微微点头：
“他确实最懂得朕的心思。”
那封遗旨确实是意在安抚功臣，赵孟先则是懂得将这遗旨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兵不血刃，拿捏人心，一贯是他的作风。
这一句“最懂得”让凌夜寒撇了撇嘴：
“你们君臣情深，可不是最懂吗？”
这语气酸的不可言说，萧宸眼底带了些揶揄的笑意：
“这酸味儿怕是连湖里的鱼都闻到了。”
“鱼哪有那么好的鼻子？”
萧宸其实能感觉到凌夜寒对赵孟先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喜，转头瞧了他一眼：
“从前在军中你便与孟先甚少说话，不过前世你们也算同朝十几年，怎的还是这副样子？”
凌夜寒想起了这位共事多年的中书令，十几年这个时间确实不短了，但是他对赵孟先却始终觉得隔了什么一样，提不起半点儿亲近的心思，哪怕是上一世他们二人经常因为一些朝政不得不在一块儿商议，但是十几年来私下却甚少说话，甚至年节都少有走动。
“不知道，我一直都看不清他，他太聪明了，我不喜欢太聪明的人，不过上一世他辅佐麟儿确实是尽心竭力，倾囊相授，也算是对的起你的遗旨。”
虽然他个人对赵孟先这个人喜欢不起来，但是不得不说没人能比他将这个中书令做的更好。
“还有，我就是不喜欢你老是孟先，孟先地叫他，可能这也是我不喜欢他的理由。”
这句话便是孩子气了，萧宸被这话说的哭笑不得：
“怎的这般无理取闹。”
凌夜寒可算是把这些年在意的话都说了，索性继续撒泼：
“你都说是无理取闹了，都无理了，还管怎么闹吗？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萧宸不予理他，沿着湖边走了一半，他有些虚喘，腰间钝痛加剧，肚子也觉得越发沉，他抬手撑了一下腰侧，凌夜寒立刻察觉到：
“走了许久了，累了吧？传御辇回去？”
萧宸也不敢太过逞强，点了头，早早侯在后面的御辇上前，侍卫搭好了御梯，萧宸抬步的时候腰间一个刺痛，脚步一颤，脚尖便抵在了阶梯上，身子向前倾去，凌夜寒赶紧搂住这人，吓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让他自己上阶梯，俯身揽住他的腿弯和腰便将人抱了起来，安稳地安置在御辇上，然后直接坐在了他身侧，还后怕出声：
“下次可不敢让你自己上御辇了。”
他一边说一边帮这人揉抚着后腰，萧宸索性闭上了眼睛：
“小题大做。”
凌夜寒哼哼两声：
“就大做。”
萧宸轻笑了一下睁眼，瞧着这是回紫宸殿的路，忽然开口吩咐：
“去景福宫。”
凌夜寒动作却是一窒，景福宫，是上辈子麟儿出生后一直居住的宫殿，不知为何，景福宫离紫宸殿并不远，但是他这辈子却一次都没有再踏足过那里。
萧宸似乎知晓他心意一般，抓住了凌夜寒的手，轻轻放在了肚子上：
“上辈子的麟儿应当已经是一位合格的帝王了，可惜朕没有陪他长大，去那里朕给你讲讲他小时候的事儿，你也给朕讲讲他长大了的事儿。”
凌夜寒忽然抱住了他，在他的脖颈上蹭了一下后点了头。

第53章 侯爷进修一
景福宫算的上是离帝王寝宫最近的一座主殿了，前朝的时候这里居住的多是受宠的后妃，前些日子萧宸便命人着重打扫过，是以一进去倒也算是整洁，这是个二进的小院落，凌夜寒这扶了萧宸下了轿辇，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梅树依旧在那里，但是院中并没有麟儿小时候喜欢玩的秋千，院子和主殿瞧着也破旧一些。
只因圣驾来此，这殿内才被简单布置了一下，有宫人值守，这才瞧着有了两分人气。
凌夜寒路过侧殿的时候忍不住开口：
“麟儿有一阵子不敢一个人睡，我便将折子般来了这里，看着他睡下之后再歇在侧殿。”
听着他的话萧宸想起了梦境中的场景，竟是丝毫不差，心里不免心疼，他知道麟儿三岁起便能一个人睡，却在他走后害怕一个人睡觉。
萧宸走到了内室，这宫殿空置已久，虽经过打扫，却还是难掩陈旧：
“张福，传旨修内司，即日起修缮景福宫，务必在三个月内完工，所需银两不必报户部，直接从朕的私库中出。”
“是。”
立朝之初朝廷上下用银子的地方不知凡几，那个会儿国库吃紧，萧宸便只下令修缮了宫内的前朝几个大殿和紫宸殿，他的后宫并无后妃，也并无其他人需要安置，所以其他宫殿的修缮便暂时搁置了，这一搁置便搁了三年，包括景福宫都不曾大修。
凌夜寒一听他从私库中出银子便转过头来，他知道从前军中伤病遣散回乡的时候，除了户部给的一部分银子，萧宸还用自己的私库贴补过，便主动开口：
“哥，这修缮宫殿的银子我出一半吧。”
这是给他们孩子住的地方，不能都用萧宸的银子啊。
此话一出萧宸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哦？我们侯爷从前不是都到朕这里打秋风吗？连养马的草都要到御马司去拉，如今连修缮宫殿的钱都有了？”
凌夜寒想起自己从前干的事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就连张福都侧头笑了一下。
在这朝中若说俸禄，那凌夜寒这个一品侯爵的俸禄自然是一等一的，但是奈何靖边侯“家大业大”，府中丫鬟没买一个，但是安置的老兵不少，还会撒银子给从前因伤回原籍的下属，加上还养了一堆的亲卫，一马厩的战马，每个月都过得紧紧搜搜，以至于从前他舍不得买马饲料都是去御马司偷摸拉草回去喂马，他以为这种小事儿萧宸不知道呢。
“哥，你都知道啊？”
萧宸抬手敲打了两下酸疼的腰间才坐下，抬眼瞧着这人哼笑一声虽然一句话没说，却仿佛所说了很多。
凌夜寒一边凑到他身边伸手绕到他的腰后，轻轻按揉，一边抱怨：
“御马司的人真是不知体谅圣躬，这种小事儿也劳陛下费心。”
这话刚落下，凌夜寒便被坐着的人用手指戳在了脑门上，他向后仰了一下头，瞧着这人面上带了倦色才开口：
“哥，今日走了这么久，早点儿回去歇歇吧？”
回到紫宸殿，萧宸照旧到后面沐浴，凌夜寒在偏殿洗干净之后就装模作样地看折子，不过心思半点儿也没在眼前的折子上，脑子里都是今日在京兆尹看的那本书中的东西，他时不时就瞄一下后面浴池的方向，忽然觉得萧宸似乎昨天在浴池中的模样就不大对，他越是回想越是觉得那书中所言不假。
若是萧宸真的被这种事儿困扰，那他得主动些才是啊。
没一会儿萧宸换了一身寝衣出来，面颊被水蒸的有些发红，墨发垂放在身后，或许是白日走多了累了，脚步有些虚浮，凌夜寒主动过去从张福手中接过这人的收手肘将人扶到了寝殿的御床上，萧宸穿的轻薄，此刻凌夜寒的身体贴在他身边，那股燥热又有些升起来，他正要拉起被子推说要睡了，就被这人拉住：
“哥，几日没给你按按腰上了，今日走了许久，我帮你按按，也好睡一些。”
凌夜寒想了半天还是只想到了这一个法子。
萧宸此刻腰间确实酸疼胀痛，就这犹豫的功夫，凌夜寒已经将药油都拿出来开始搓热手掌了，他索性也就没再拒绝。
萧宸侧躺下来，凌夜寒轻巧地拉起了他的衣摆，便瞧见那人的身子似乎不自在地微微僵硬了一瞬才放松下来，灼热的掌心涂了药油贴在那人腰背上，习武之人熟知穴位，加上凌夜寒是武将，手上带了力道，几下按下去，方才那股子酸疼僵痛开始变成了酸酸麻麻的感觉，萧宸微微闭眼，确实舒坦了一些。
凌夜寒目光瞧着那人圆拢的腹部，手中的动作渐渐开始和之前不一样，手不再只按那几个穴位，而是接着推开药油的功夫轻轻抚摸到腰下和腹侧，那双手掌像是带了一团火，萧宸忽觉尾骨处都是一片酥麻，身子禁不住瑟缩了一下，呼吸乱了节奏，他骤然抬手按住了凌夜寒的手腕：
“好了。”
凌夜寒听到他嗓子都有些沙哑，轻轻趴在他身上，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勾引他，想了想夹了一下嗓子叫了一声：
“哥。”
这一声让萧宸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方才心底升起的那股邪念都被这声叫的散了神儿，他一把按着他的脑袋将人推开：
“滚出去。”
凌夜寒...
萧宸径自放下衣摆，连身上的药油都没来得及擦，便盖上了被子：
“去那边睡去。”
凌夜寒将手上的药油往自己身上抹了抹，看着那人的背影觉得萧宸好似不是不好意思，他好像真的恶心到他了，招人厌了之后他不敢放肆，静静挪回了墙角。
第二日萧宸照旧没有在凌夜寒起身的时候起来，凌夜寒一早出宫当差，过了一会儿萧宸才起身。
早膳之后，一个黑影跪在了内殿，萧宸撩起眼皮：
“那个徐靖查清楚了？”
“是，徐靖自从废了一条胳膊之后便留在了靖边侯的府上，在侯府非常得靖边侯的信任，侯府账册，田地，使役都归他管，侯爷刚建府的时候朝中曾有朝臣私下通过他为侯爷送些歌姬，女子，他并不曾禀告侯爷便将人私自遣了出去，建府时他以侯爷当以朝物为重为由劝侯爷不要安排陪房侍女，侯爷应允，从此侯爷院中一切大小事物均要他亲自过目。”
萧宸面色微沉：
“一切大小事物？”
“是，侯爷不拘小节，徐靖便亲自操持所有，小到侯爷用膳时所用碗碟，四季衣衫所用衣料，样式，大到一年中大小节日与各府往来的礼单，均是他来定。”
萧宸撂下手中茶盏，言语中已然十分不悦：
“这是做的管家，还是侯府夫人？靖边侯便什么都由着他吗？”
底下黑衣人并未抬头，似乎听不出陛下言语中的不喜，径直开口：
“侯爷经常忙于带兵，对于府务并不十分上心，徐靖做事妥帖，在府中只要侯爷在京城，他便每日都会等侯爷一块儿用膳，侯爷不拘小节，时常与他同桌而食，加之两人同出军营，还时常会聊到深夜。”
萧宸一股火气窜了上来，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憋闷的难受，亏他从前以为凌夜寒一人在府中多有惦念，却不知他早有这般体贴入微的人，同桌而食，聊到深夜？这是与管家应当的做的事儿？这凌夜寒的脑子里是塞了一团狗屎吗？
“那徐靖这几日如何？”
“关在冷宫，前两日瞧着还算神色自若，倒是从昨日开始有些心浮气躁起来，频频看向外面，陛下可要提审此人。”
“朕没那闲工夫，且关着吧。”
凌夜寒今日早早处理完了公务，便开始回想昨日萧宸的反应，这不大对啊，看来还是不能靠自己。
傍晚，凌夜寒出了京兆尹府，从后门溜回府中悄悄换了一身衣服，戴上了帷帽，将脸捂得严实，换了一匹不常骑的马直奔清辉阁。
这几日时疫渐消，这京城中的花楼，酒阁也中陆续开张，他栓好了马，拉了一下帷帽，确定脸遮的严严实实才进去。
黄昏时分这花楼的生意便已经开始，只是不如深夜热闹，他一进去立刻有妈妈迎了上来，瞧着他这身装束竟也没意外，甚至眼睛发亮，来他们这里还遮着面容的多半都是有身份不愿意让人认出来的，这等的客人才出手阔绰呢，果然，她方一迎上去，凌夜寒便直接张开手，掌心赫然是一锭银子：
“找个最好的包厢，要你们这里最会伺候人的小倌进来，要两人。”
那妈妈眼睛都在发亮，两人，这人瞧着像是个正人君子，玩的倒是还挺花哨，她一边收了银子一边引着凌夜寒去楼上的包厢，还向着身边的小厮吩咐：
“去叫清月和舒轩公子过来，有贵客。”
凌夜寒跟着那妈妈上了两层楼，耳边淫靡，呻.吟，嬉笑声不绝于耳，有些声音光是听着都让人身子不禁发软，他深吸了一口气，今日一定不能白来，一定要学会些东西回去，所以叫两人是不是有点儿少啊？

第54章 陛下风评被害
凌夜寒透过戴着的帷帽瞧着四周，不由得眼睛微微睁大，这二楼竟似没有隔间一般，只用薄纱相掩映，耳边呜呜咽咽，似哭似笑的呻.吟声不绝于耳，透过那蝉翼般的红螺纱，他甚至能瞧见那缠绵交错的身体，当真是鸳鸯被里翻红浪。
就连这楼中的味道都是甜中带着酒香，让人不自觉地沉迷其中，凌夜寒瞧的浑身发紧，下颚紧抿，上楼的脚步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身前引路的妈妈瞧着他的模样微微抿唇：
“公子一瞧就是出身名门，这二楼是粗了一些，不过这三楼不同，这文人雅士最爱这三楼的精致了，公子今日来的时辰正好，这清泉水中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凌夜寒还不懂他说的什么清泉水中戏是什么，就被引着到了三楼的一个雅间之中，进去才发现这雅间两侧并非是墙，而是各用四面屏风相隔，屏风上搭着纱幔，如烟似雾，对着门的一面似乎是窗，也是用了纱幔掩映瞧不见窗外是什么，雅间中央乃是一个极大的浴桶，瞧着便是两三个成年男人在里面都不嫌拥挤，那浴桶之上散了花瓣，浴桶之侧便是铺就的十分宽敞的软榻，作何之用已经不言而喻了。
凌夜寒第一次来这等地方，多少是有些不自在，那妈妈福了一礼：
“长夜漫漫，还望公子尽兴而归。”
说着双手一拍便躬身退下，就在此时，门口帷幔被掀开，凌夜寒应声抬头，瞬间愣住，门口进来的两人面容阴柔透着媚态，最主要的是，他们身上紧着了件轻薄纱衣，便是连下身也未曾遮掩，柔柳扶风一样的身段就这样在素纱中若隐若现，凌夜寒立刻避过了目光。
“奴清月。”
“奴舒轩特来伺候公子。”
那名唤舒轩的人轻移脚步上前，他的头发半挽起来，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身上传了一件绯红的纱衣，他见凌夜寒带了帷帽便要上前伺候他摘下，手刚落在帷帽上，就被凌夜寒抓住了手腕，却不想这人竟然顺着他的力道要坐在他怀里，凌夜寒立刻窜了起来，浑身戒备。
“公子到了这里帷帽都不摘，是瞧着我二人不堪入目吗？”
凌夜寒今天过来是想学学如何伺候人的，毕竟都说这清辉阁是京城中一等一的地方，但是旁的不说，就眼前这人这娇柔的声音，杀了他大概也发不出来：
“我不喜欢摘，你们站在那边。”
清月和舒轩对视了一眼却相视一笑，都觉得这位是在欲擒故纵，这会儿不摘，一会儿不知道多猴急呢，清月轻移脚步到了那四座屏风前，一把扯下了那屏风上遮掩的纱幔，这屏风上原本的图画瞬间便立时呈现在了凌夜寒的眼前。
那屏风上赫然是四副春.鸾图，那画精美细致，从精致到动作，从动作到神态都画的活灵活现，桃花潭水，曲径通幽，迷乱绯色，交颈驰欢，让人只瞧一眼都觉得血脉翻涌。
凌夜寒本就尚未成亲，仅有的那一次还是被下了药，这方面其实并不懂很多，连想要伺候萧宸时都匮乏的很，此刻瞧见那些新鲜的画图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十两银子不能白花，见他瞧的入了神，清月和舒轩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到了这儿来还装什么？
“公子，您瞧着哪个顺眼我们便用哪个，若是不喜，奴叫人再换上几副，公子不如先宽衣沐浴，慢慢欣赏，慢慢选。”
说着清月便上要依偎上前解凌夜寒的衣衫，再一次被凌夜寒用手格挡住，再次伸手的时候掌心是两枚小银锭，清月面露喜色，果然和妈妈说的一样，这位爷不是个差钱的主，这给赏钱的人不少，不过这还未脱衣服就给赏钱的却不多。
凌夜寒将银锭给了出去，便站远了一些：
“今日我不用你们伺候，这上面的图你们一一做来，你们做的好，赏钱少不了。”
这话一出饶是不知道接待过多少客人的清月和舒轩都有些诧异，哪有花了大笔银子来到这儿光看不上的？还蒙着脸？不会是不行吧？
不过不行的客人他们这里也多了去了，就算是拿处不行，他们也总是有手段让他爽的，清月缓缓上前：
“公子的要求奴自然不敢不从，只是公子使了银子，奴等必是要公子得了乐子的。”
凌夜寒有些烦躁，他就想学点儿技术怎么就这么费劲，再啰嗦下去他就错过回宫的时间了，这年头小倌得银子都这么讲究良心的吗？他仗着外面两人也不知他是谁，索性胡说：
“实不相瞒，我有一心上人，奈何我苦求无果，少不得来你们这里学个一二，若是有用，银子少不得你们的。”
这话说完眼前二人都有些怔愣，在这里伺候这么多年，头一次碰到这样上门学习的，他们仔细瞧着眼前的人，衣着虽然样式普通，但是料子上呈，腰间的织锦腰带他们只在二品大员的身上见到过，据说是御赐之物，这人瞧着年轻自然不可能是一二品大员，所以他若不是谁家府中的公子，便是哪个大官府中的娈宠，但无论是哪种，倒也不是他们得罪的起的。
紫宸殿中，萧宸被暗卫禀报的事儿弄的堵心，一下午便觉得身上都不舒坦，尤其腰间酸疼难忍，也不只是孩子大了还是被凌夜寒气的，喘息费力，有些胸闷气短，他此刻侧靠在榻上，闭眸养神，太医正在施针，过了半晌，才除了银针。
萧宸靠坐起来，神色还是倦怠没什么精神，心里去不痛快，上一世他含恨而终，凌夜寒也悔恨半生，倒是那别有心思的管家称了心意，偏偏重来一世，那憨货竟还半点儿没瞧出来。
日头渐渐西斜，往常这个时候凌夜寒一般早早就回来了，只是今天倒是一直都不见动静，若是放在寻常萧宸也懒得看时辰，但是今日本就气儿不顺，那不省心的还不回来。
眼瞧着到了晚膳的时辰，凌夜寒还未曾回来，张福只能硬着头皮去问是否传膳，萧宸面色阴沉，挥了挥手，没一会儿竟有暗卫出现，萧宸撑着额角出声：
“是靖边侯那边有何事？”
“是，侯爷今日傍晚从后院回府，换了一身衣服又换了一匹马戴了帷帽，去了清辉阁。”
萧宸闻言抬眼：
“清辉阁？什么地方？”
“是京城中最大的红房子，小倌楼。”
萧宸皱眉，甚至觉得是自己听错的，凌夜寒这个时辰不回宫而是去了小倌楼？
“他与谁去的？”
“侯爷是一个人去的，出手阔绰，直接被请到了三楼，属下不便再跟便跳到房顶，瞧着侯爷的房中进去了两人，皆是身覆薄纱，身子透过纱都能瞧得真切。”
凌夜寒一股火气上涌，只觉得胸口闷窒，暗卫似乎想起什么，再次出声：
“前几日侯爷与一位大人吃饭时聊起了清辉阁，属下当时只以为侯爷是随口提及便没有与陛下禀报，陛下恕罪。”
萧宸面上骤然泛起了冷意，好，真好，昨日与他说从清晨出宫便开始想他，想了一天，如今倒好，倒是想到了花楼中去。
见他面上不愉，张福递上了茶盏：
“陛下，侯爷想来是有什么正事儿去那里也说不定。”
萧宸胸口起伏有些明显，从前从未听闻凌夜寒有去过那等地方，昨日凌夜寒的那句话忽然又浮现在了他耳边：
“好不容易办完了差事回宫陪你，你包夜不让抱，碰也不让碰。”
又想起这几日凌夜寒确实总是喜欢在他身上乱摸，黏糊，血气方刚的年纪，正事儿？一个人换了衣服偷偷去那等地方能有什么正事儿？虽然心里还是不信凌夜寒会在这个时候跑去那等地方乱来，但总归心里不舒坦。
“摆驾，出宫，莫要声张。”
此刻清辉阁中，凌夜寒的面前摆放了厚厚一沓子的画册，里面可谓是包罗万象。
清月与舒轩具在他身侧，为他一一介绍，但是凌夜寒瞧着那上面那等露骨的姿势一直在摇头，萧宸如今有孕，这些姿势都不合适，他就想让那人能舒缓情.欲，可不想累着他：
“就没有点儿能让他舒服又不费力的？”
“敢问公子，您的心上人可是比您大？”
凌夜寒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清月与舒轩再次对视一眼，果然，看来这位爷要服侍的那位年纪大了，也对，能做到一二品大员的哪有年轻的，怕是那位在这方面早就已经力不从心，恐怕是硬起来都费劲，别说翻云覆云了，难怪这位爷看不上这等需要体力又费劲儿的姿势。
舒轩立刻拿了另一本画册出来，这本一翻开凌夜寒就面容微红，清月虽瞧不见他的神色，但见他并未翻页，就知道他是动了心思的，立刻坐到了他的身边，声音婉转暧昧：
“公子，若要那位贵人舒服又省力，倒也未必颠鸾倒凤，纳玉...茎唇于口，以唇...舌相侍，这等法子必会让那位贵人如在云端，舒爽非常，却又不费半点儿力气。”

第55章 侯爷二进宫
凌夜寒听得面红耳赤，却又觉得这俩人说的在理，若是这样确实不用萧宸用什么力气，而且还能疏解情.欲。
清月见他意动，这才出声：
“不若奴服侍公子，公子也好窥得要领。”
凌夜寒立刻摇头：
“不用了，你们做来我瞧着便是。”
清月揶揄一笑，为凌夜寒倒了一杯清酒：
“公子饮上一杯，奴这就做来给公子看。”
凌夜寒怕一会儿回宫带着酒意便没有喝。
清月也不勉强，做他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顺从客人的心意，他抬眼瞧了舒轩一眼，两人心领神会，具无半分羞怯。
凌夜寒便瞧着清月跪在了舒轩身前，以手在他的肚腹间流连，还侧头看了一眼凌夜寒，目光犹如带着勾子一般出声：
“那公子可要瞧好了，这口.侍起初要轻，舔弄着，轻重得宜，缓缓而深，舌要灵巧，保管您的那位贵人魂儿都被您吸出来。”
凌夜寒还好如今是带着帷帽，不然脸上怕是已经红的滴下血来了。
清月手抚弄半晌这才缓缓向下，埋头于其上，不出片刻，那吸..弄，舔..舐的声音便盈满了屋子，舒轩身上的纱衣早就垂落，此刻他仰着头，细弱的脖颈间都是细密的汗珠，似乎无法承受般地仰靠在软榻上，喉间呻..吟声不绝。
凌夜寒哪见过这幅场景，只要一想到他学来这些是要伺候萧宸，心跳便如擂鼓一般在胸腔中敲击个不停，以至于抬手拿水的时候误拿成了酒，一饮而尽，微微辛辣的酒水划过喉咙，只让他体内那股火更难抑制。
而此刻一架雕刻着祥云暗纹的乌黑色车架从东华门驶出，前后随行的都是换了寻常人家家丁模样衣服的禁军，而邢方则带着一队真正的禁军远远跟在其后。
夕阳已经落下，夜幕开始四合，车架的速度并不快，缓缓压在朱雀街平整的青石板路上，车架内，萧宸斜倚在车厢内的软榻上，雪青色的广袖垂落在榻边，虽是阖着双眸却还是难掩面上的倦色，修长的指节按在腰侧，尽管车架走的很稳，但是细微的颠簸还是引的腰间绵绵密密地抽痛，一日重过一日的孩子渐渐挤压胃脘，这般靠坐着更是有些呼吸不畅。
他有些不耐地推开了一点儿车窗，这才透了一口气，张福跟在外面此刻也是面露担忧，里面的帝王才刚施了针，晚膳都没用什么，正是该歇着的时候，如今这般折腾若是真的出了事儿他真是不敢想。
凌夜寒在面前那二人终于结束之后才松下了一口气，瞧着时辰他得赶紧回宫了，而清月见他要走，笑眯眯地出声：
“公子别急着走，今日这阁中可是有好戏的，公子若是错过了定要遗憾终生了。”
凌夜寒本来也不是为了找乐子来的，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好戏值得他非看不可，这会儿已经晚了，他得赶紧回去了。
就在他起身的时候，清月勾了一下身上的薄纱衣站起身，走向了这屋内一直用帷幔遮挡着的窗边，一把拉开了帷幔，凌夜寒下意识看了过去，这才发现这窗户外面竟然正对着一个园子，园中有一方温泉池，池水之上水雾四溢，如烟似雾，恍若仙境，就在这温泉池中央是一座用月白色薄纱吊起来的一个水台，里面隐约能瞧见有个人影。
就在此刻，他看到这三楼中所有被帷幔遮挡的窗户都打开，竟是都对着这地下的温泉池。
清月凑近他开口：
“公子如今知道这三楼雅厢为何贵了吧？咱们这间可是正对清池的一间，今日公子也是有福气了。”
凌夜寒瞧着他们如此造势想来那莲台中的人应当就是青楼中花魁一般的人物，可惜他除了对萧宸，所有男子在他眼里长得都一个样。
他不欲在耽误时间，正要抬步，便听到了那个引他来此的女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诸位久等了，不过今日定不会让诸位失望，来人，起纱。”
四个身段如竹的男子缓缓上前，拉下了那月白色的薄纱，纱幔犹如月光一般四三落下，飘散中水中，而笼在纱幔内的人影终于漏了出来，凌夜寒只看到了一眼便立刻顿住脚步，脸色一变，同时周围包厢也传出了一阵阵的惊呼声。
水池中央的人一头青丝散落肩头，随着身上薄如蝉翼的纱衣飘散在水中，面容精致犹如画卷，鸦羽一样的睫毛覆在眼下，我见犹怜，这容貌自是一等一的，但是今日在这清辉阁中的人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光是模样长得好倒不至于引得这些人惊呼，让诸人惊叹不已的是水中斜靠在玉榻上被轻纱笼罩的肚腹高耸地隆起，圆润饱满，在纤细的身段上更是异常明显，就犹如身怀六甲的妇人一般。
“这，这是男是女啊？怎么还大着肚子？”
“这怕不是不男不女吧，哈哈...”
“真是尤物啊，不管是男是女还是半男不女老子都要了。”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层层迭起，凌夜寒站在窗前面色冷寂，抓着窗棂的手指都在泛白。
而此刻那老鸨的声音响起：
“诸位都是见多识广的大人物，想必听说过罗族吧？罗族男子皆可孕子，可惜在前朝被灭族，今日这位墨竹公子可是难得一见有罗族血脉的人，诸位瞧上一眼也不算白来啊。”
“罗族？我以为那就是个传说，难道还真有？”
“我也是曾在古籍上见到过，竟是真的，这男人竟然真能生孩子？”
“说吧，多少钱一晚，本公子还没玩过怀了孕的男人呢。”
一声声带刺的声音入耳，凌夜寒看着水池中的人，虽是半分不识，但是这份对着罗族男子的恶意却仿佛是对着萧宸一般，那些侮辱的言语都像是在说萧宸，让他心底一股邪火涌起，这清辉阁真是好大的胆子。
就在他准备重金买下这人再来清理清辉阁的时候，忽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无数的脚步声，叫喊声还有甲胄摩擦，刀剑出鞘的声音哄成一团：
“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
“宫中有人行刺陛下，刺客就躲在你们这里，奉陛下谕旨，清辉阁所有人暂时收押，带走。”
凌夜寒听出了这是邢方的声音，又听到陛下遇刺，立刻便往楼下冲，只不过他连三楼的楼梯口都没到，就被两名禁军按住，他挣扎了两下也挣不脱，又不好在此刻表明身份，就这样被压着下了楼，路过邢方的时候他叫了一声：
“刑统领。”
邢方一定能认出他的声音，但是此刻邢方却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一样，摆了摆手：
“押走。”
邢方这个态度恐怕只有萧宸亲自授意，萧宸知道他来清辉阁了？凌夜寒顿时心都凉了一半。
邢方来此本以为来此就是为了凌夜寒，却在看到被押着那个肚腹如萝的男子时变了脸色，立刻交代给他穿好衣服，单独收押。
出了清辉阁，月色下的朱雀大街青石板泛着冷白色的光，而在这条街巷的不远处，一架瞧着不大起眼却隐约透着贵气的黑色车架印入眼底，再瞧见那车架一侧的张福时凌夜寒剩下的那一半心也凉了。
张福瞧着被押出来还带着帷帽的凌夜寒不由得凑到窗边开口：
“陛下，侯爷出来了，可要带过来？”
萧宸此刻气不顺，孩子在腹内躁动不止，腰间撕裂一般的疼，脸色极差：
“带过来气死朕吗？收押。”
皇命不可违，凌夜寒又不敢在大街上大张旗鼓地喊，那人这会儿撑着出宫一定是被他气坏了，而且，而且他不会真的误会他来这里是为了找乐子的吧？凌夜寒急得满头冒汗，却又不敢真的挣脱了禁军去那人面前，只怕再像上次似的将人气出个好歹。
这一天百余号人连夜被关进了大理寺的牢房，不过这里不包括金尊玉贵的靖边侯，因为靖边侯好歹是个侯爷，身份尊贵，所以被单独关在了大理寺后院从前养狗的柴房里。
大理寺卿徐卓听说是邢方亲自押人过来，换好朝服便匆匆赶来，结果还不等踏进院子，就被禁军所阻。
“陛下有旨，大理寺诸人撤回前院，后院及牢房由禁军接管，钦此。”
上一次这禁军围了大理寺还是靖边侯被下狱时陛下亲自来探，难道今天那祖宗又惹怒了陛下？
黑色的车架停在了大理寺后院的角门处，萧宸这才开口：
“方才凌夜寒屋内的人都查清楚了？”
“是，邢统领将两人分别带了出来。”
萧宸撑了撑腰侧：
“你去审那二人。”
“是。”
张福走后，萧宸又叫了邢方：
“你着人将方才那人带到别院，着徐元里去看诊后密审。”
说完萧宸才掀开帘子由着张春来扶着下了车架，他身上披了一件墨色斗篷，夜色之下倒是也瞧不见身形。
“那狗东西在哪？”
邢方小心回话：
“在柴房。”
萧宸轻轻摆手，邢方立刻带路，脚步不快，萧宸走到柴房时有些虚喘，邢方开了柴房的门，凌夜寒被绑在柱子上，听到声音立刻看向了门口，瞧见萧宸的时候又心虚又担心：
“哥。”
早有内侍搬了软椅过来，扶着萧宸进去坐下，随后识趣地和邢方退下，萧宸轻撩眉眼，眼底情绪浅淡：
“昨日与朕说白日都念着朕，今日便念到了小倌的榻上，靖边侯真是好本事。”
凌夜寒想要摆手却发现手被绑着：
“哥，我不是去寻乐子的，你千万不要误会。”
现在他真是觉得身上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哦？不是去找乐子还是去做学问的不成？”
凌夜寒...还真是，床上伺候的功夫怎么就不能算是学问呢？

第56章 凌夜寒吐血
“官爷，官爷爷，奴与那位公子真的什么都没做。”
大理寺一间单独的房间中，张福坐在圈椅中瞧着面前跪着的两个小倌儿，正是之前在清辉阁凌夜寒房中的那两人，此刻这两人没了在阁中勾人的模样，身上被裹了两个厚实的披风，跪在地上面露忐忑，方才他们瞧得真切，来的可是宫内的禁军，还说他们清辉阁有行刺陛下的刺客，这可是谋逆的大罪，不免身上都有些发抖。
张福开口：
“你们字字句句都要想好了再说，若是撒了谎这天下可是没人救得了你们。”
“是，是，奴不敢撒谎，那，那位公子今日来本也不是为了寻乐子的。”
张福听了这句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他就说侯爷不会如此糊涂，但他还真是有两分好奇，这侯爷去那清辉阁究竟是干什么去了？
“哦？去你们那里竟不是为了寻乐子，那是为了什么？”
清月向前跪行了两步，恨不得将之前的事儿都倒个干净：
“那位公子说他有个心上人，不知如何服侍，故而才来清辉阁学学，奴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等客人，便给公子看了诸多图画，奈何公子都瞧不上，说是那等姿势都太过费力，不适合那位贵人，细问之下才知公子的那位心上人怕是年纪大了，力不从心，想来那处也雄风不展，寻常体式怕是不适合那位年长的贵人，所以奴便和公子说可以以.口相侍，用唇.舌伺候。”
张福听到这里的时候身子险些没坐稳凳子，端着茶盏的手都是一抖。
清月却以为他是不满意，立刻又竹筒倒豆子似的的开口：
“那位公子想来甚少接触风月之事，所以奴们便演示给公子看，再告诉公子各中要领，奴真的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邢方守在柴房门外，远远便瞧着张福回来了，只是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大总管，此刻脸色煞白，脚步飘忽，他忍不住降下台阶迎了两步上前：
“张公公这是怎么了？”
张福脑子里都是那句“力不从心，雄风不展”，他是奉皇命提审，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隐瞒陛下啊，但是这话若是如数禀奏上去，张福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小命休矣，这靖边侯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胆子啊，他...
张福抬起双眼，目光无神：
“邢统领，你我也算共事多年，来日若我有个好歹，清明寒食记得多给我烧点儿纸钱。”
邢方...
张福看了看那还紧关着的柴房大门，邢方开口：
“陛下还未出来，公公可要进去禀报？”
张福少有地犹豫不决，这会儿陛下正在气头上，他若是现在进去，那不是侯爷的屁股不保，就是他的脑袋不保：
“不，不，也不着急。”
他只盼着侯爷心虚自己招了，免了他的罪过，说完张福就瞧瞧站在了门口。
此刻柴房中气氛僵凝，萧宸想起今晚出现在清辉阁的那个疑似罗族的男子，凌夜寒早不去晚不去偏偏今天晚上去，难不成是为了那个罗族人？方才听到禀报的污言秽语，让本就在气头上的萧宸难得在言语上失了分寸：
“你对罗族男子便那么好奇？在宫中瞧着朕不够，还要跑到清辉阁去看？”
凌夜寒被绑在柱子上，正急着将手解脱出来，听了这话瞬间抬头：
“哥，你觉得我是去清辉阁看那个什么罗族人的？”
萧宸气不顺：
“不然，你还真是去寻欢作乐的？”
“我不是。”
凌夜寒下意识出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对。
柴房中的烛光昏黄微暗，烛光打在萧宸的侧脸，留下一侧的暗影，无端显得人更加憔悴疲惫，凌夜寒想起了方才在清辉阁那些人对那个罗族男子的折辱和秽语，萧宸此刻过来，怕是什么都知道了，他心就像是被刀子剜了一下一样。
再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现在只想把人抱在怀里，好好蹭蹭，但是手脚都被绑在了柱子上，半点儿也动弹不得。
“那你是什么？凌侯财大气粗，不是正要豪掷千金买下那罗族男子的一夜吗？”
萧宸眼前都有些发昏，邢方进去的时候，凌夜寒已经准备出银子了，无论出于何意，这事儿都叫他不痛快，他在宫中忍着万般不适等他，他却在这功夫去青楼为旁人花银子，真是个白眼狼。
凌夜寒情急之下出声：
“我不是为了买下他一夜，我只是不想他落在旁人手中。”
萧宸看着眼前这一副憨傻模样的凌夜寒，想起了至今还被他关在冷宫中的徐靖，徐靖那明晃晃的企图他看不见，如今又对一个罗族男子心生恻隐，萧宸忍不住冷笑着讥讽开口：
“侯爷还真是懂得怜香惜玉。”
蹲在门口的张福听着里面的对话深深闭了一下眼睛，他觉得他如果再不进去，不是陛下被侯爷气过去，便是侯爷被陛下再打一顿板子。
他站起身扣了门：
“陛下，是奴才。”
听见里面的声音叫了进，张福这才推门进去。
他躬身行礼，萧宸这才转过头瞧向他：
“审完了？”
“是。”
“说说吧，让朕也听听日理万机的靖边侯这个时候去小倌那能做什么。”
凌夜寒骤然抬头，那一股涨红直从脖子红到了脸，目光发紧地看向张福：
“张公公。”
张福索性牙一咬，心一横，将方才那两个小倌的话就这么一五一十地在柴房中说了出来。
刹那间柴房都安静了下来，萧宸甚至表情都空白了几秒，甚至用了半盏茶的时间才将那个年纪大了，力不从心，雄风不展的人和自己联系起来，张福几乎不敢抬头去看萧宸的脸色。
而此刻脸色同样空白的还有凌夜寒，他此刻几乎是浑身的汗毛都吓的炸了起来：
“他们胡说，我没有，这些都不是我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力不从心，雄风不展...”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声音厉声打断：
“闭嘴。”
凌夜寒现在真是觉得今天简直是流年不利，窦娥都没有他冤，他就是想去小倌儿那学点儿伺候人的法子，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张福到底是怎么审的那两人，怎么张口就胡说八道呢？
“哥，我真的没有说这些，今天去那里我是抱着学点儿东西的心思，但是那些话真的不是我说的，哥。”
萧宸只觉得他再看这东西一眼怕是就要夭寿，他撑着身子起来：
“回宫。”
张福的脑袋总算是保住了，
凌夜寒这会儿这觉得浑身都燥热难耐，鼻息间的呼吸似乎都是灼热的，他见萧宸要走，心急地要去挣脱绳索，不由得用了内力，那股燥热之感立刻从四肢百骸一块儿涌上了胸口，让他忍不住咳了出来，一股铁锈味儿瞬间涌入口鼻，他下意识用手去抹，竟抹了一手的血，他看着那一手血都有点儿懵。
张福转头瞧见了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侯爷！”
这声惊呼叫住了萧宸，他回头去看，正看到了凌夜寒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血，脑子轰了一下，反应过来就快步上前：
“怎么回事儿？这是怎么了？”
凌夜寒想要说话，但是呛咳不止，那血沫还在从嘴里往外冒，萧宸脸色煞白，下意识过去搂住他的身体：
“传太医，快。”
凌夜寒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就是觉得方才身上很热，这会儿变成了胸口热，又热又涨，反而这口血吐出来倒是好受了一些，他说不出话来，看着萧宸的脸色就知道他是吓着他了，只能在他身上蹭了蹭安慰。
这柴房连张床榻都没有，张福和进来的邢方只好暂时把凌夜寒放在了角落里的杂草上，那地方瞧着原来应该是狗窝。
很快，便有禁军来禀报：
“陛下，收押在牢房中有十二人突发病症，每个人都发起了高热，下边那处胀痛不已，叫着要请大夫。”
萧宸瞬间觉得不对，拍了拍凌夜寒的脸：
“你在清辉阁有没有吃什么东西？”
凌夜寒人蜷成了虾米，刚准备摇头，那种地方他怎么可能随便吃东西，但是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包厢中他误把酒当成了水喝了一小杯：
“酒，我就喝了一杯酒。”
不会吧，不会那酒里有问题吧？凌夜寒现在欲哭无泪。
萧宸立刻掀开了他的衣摆，凌夜寒只觉得一双手探到了他的身下，忍不住屁股夹紧，翻身要躲，却被人一把扣住了肩膀，他不敢与萧宸角力，只好由着他手乱动：
“哥，你，你别这样，我...”
他没有那么好的意志力，他现在只要闻到萧宸身上的味道都想一把冲上去把人扑倒。
萧宸简直想撬开眼前这人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粪水：
“那等地方的酒你也敢喝？”
凌夜寒整个人红的像是煮熟的虾，他是想伺候萧宸没错，但是绝对不能因为药的关系做出什么事儿来，他紧紧咬着自己的舌头，嘴里满是血腥味儿，眼睛看向萧宸：
“哥，你回宫吧，我，我明天肯定就没事儿了。”

第57章 那靖边侯便洗刷干净准备侍寝吧
凌夜寒嘴边的血迹还在随着咳声而落，萧宸瞧着那条血线紧紧拧着眉，清辉阁那等地方即便是想要在酒水中动手脚最多不过是用些春药，这春药怎会吐血？他当机立断下令：
“邢方，你立刻着人再回清辉阁，将侯爷方才那房中的酒取回来。”
“是。”
凌夜寒只觉得体内的火气乱窜，一会儿攻到下面，一会儿攻到上面，他不自觉用内力抵抗着那股火气，却越是用内力，那血便吐的越多，连萧宸看着都心慌，见凌夜寒有些想要闭眼睛，他立刻抬手拍打着他的脸颊：
“你给朕清醒点儿。”
凌夜寒被这道声线召回了一丝神智，瞧着萧宸竟费力蹲在他身边，他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勉强开口：
“哥，你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好了。”
“把嘴闭上，这帐还没算完呢。”
徐元里带着几个太医匆匆赶到，正要给萧宸行礼，便被萧宸抬手叫起：
“都过来给侯爷瞧瞧。”
徐元里连忙上前，就见靖边侯此刻躺在柴房角落的草堆中，面色潮红，唇边还落着血迹，他实在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陛下和靖边侯怎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但是问他肯定是不敢问的，便上去把脉，手刚搭在凌夜寒的手腕上心下就是一惊，指尖之下的脉犹如困兽撞笼，又急又躁，是肝火和心火挟着血气疯狂上涌所致。
“侯爷可是吃了什么？”
萧宸抬手，邢方立刻将刚刚取回的酒样给了太医：
“侯爷是喝了这酒后才这样的。”
徐元里仔细检查了酒，又探了脉，脸色都变了：
“陛下这酒里加了合欢散，又混了胡笳花。”
萧宸看过来：
“是春药？那他怎么还会吐血？”
他没听说过谁家的春药喝下去还会吐血成这样，徐元里脸色有些难看，这可不是单单的春药啊：
“单只合欢散加在酒水里确实是春药，只是加了这胡笳花却大不相同，胡笳花本身有毒，不可单用，与合欢散放在一出可加剧气血上涌，让人浑身燥热，血脉贲张，这与中了春药的症状表面上看并无二致，只是，一旦交.合，却并无法解除药效，反而浑身气血会上涌的更加剧烈，轻的恐怕男子的那处就此废了，重的便是筋脉血管崩裂，侯爷吐血，当是一直用内力地方这股气血，这才导致气血涌入肺脉而咳出，这法子歹毒非常，通常都是报复那等狠毒了的人的。”
这话听到凌夜寒耳朵里他人都傻了，立刻低头瞧着自己，如果让他那处废了他宁可血管崩裂，他今天是出门没看黄历吗？他就是去学点儿技术啊，惹的萧宸大怒出宫不说，现在人都要废了？
萧宸看着徐元里那未尽之言开口：
“有什么法子你只管说出来。”
徐元里瞧了一眼侯爷这又偷偷瞄了一眼陛下立刻垂下头来，自顾自地出声：
“其实办法也有，就是中毒之人与人交合的时候用针刺天突，期门，中脘，风门，心俞五处穴位，放出血来，再辅以银针导气归元当可化解此毒。”
徐元里说完之后根本不敢抬头，这些日子他便是个傻子也能瞧出来陛下与靖边侯是何关系，这靖边侯中了毒需有人解毒，但是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让陛下这万金之躯给靖边侯解毒啊，但是若不是陛下，这靖边侯若是和旁人怕是还不如废了呢，他现在都有些同情靖边侯，这是得罪了什么人，下了这等的毒药。
凌夜寒听了这话却瞬间抬头，顶着一张涨红的脸出声：
“我不用，我，我可以自己解决。”
算起来他和萧宸唯一的一次就是因为他中了药，若是现在再因为中药而让萧宸帮他，那他真不如自己嘎了自己，再者，萧宸现在恐怕也不能那啥吧？他学的是如何伺候他，没学如何鱼水之欢啊。
萧宸似笑非笑地出声：
“哦？侯爷方才还学了如何自己解决？”
凌夜寒脸红的快要能滴出血来：
“我用手呗。”
一屋子的人都垂着头，恨不得钻到地缝里，这等宫闱秘辛他们真的不想听的太清楚。
萧宸直接开口：
“他这毒不是立刻就要废了吧？”
徐元里微微抬眼：
“回陛下，这毒不是急性，一时半刻不会的。”
萧宸起身：
“回宫。”
凌夜寒被塞到了萧宸的车架上，萧宸斜靠在软枕上缓着腰间的刺痛，凌夜寒就抱着膝盖缩在车架的角落里，与萧宸同处在狭小的空间中让他更觉得难熬，他的眼睛根本控制不住地黏在萧宸身上，扯都扯不下来，鼻子里呼出的气都像是在喷火，胸腔中的跳动剧烈，甚至他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向那人扑过去的冲动。
车架直行到了紫宸殿的宫门口才停下，萧宸这才睁开双眸，车架上一盏宫灯泛着昏黄的光晕，映的他的双眸乌黑清亮，凌夜寒直勾勾的目光还来不及躲闪就这样猝不及防对上了萧宸的视线，他有些慌乱。
萧宸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些，冲着那睁着红彤彤的眼瞧着自己的人微微勾了一下手指，凌夜寒下意识就挪了过来，有些微凉的手指轻轻勾在了凌夜寒的下巴上，萧宸垂眸：
“今晚学的东西都记住了吗？”
凌夜寒的脑袋轰的一下嗡嗡作响，身上的每一块儿肌肉都在绷紧，灼热的气息好像在顺着他的毛孔向外冒一样，那股方才勉强压下去的燥热瞬间犹如火球一样席卷全身，脑海中浮现出在清辉阁中瞧见的画面，他只要稍稍将那人这想象成萧宸，就觉得要要命。
但是脑袋已经不受思绪的控制而点了头。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天人交战，一个恨不得现在就扑过去将人抱住，一个痛斥他竟然还该借着药劲儿做那等龌龊的事儿。
萧宸收回了手指：
“那靖边侯便洗刷干净准备侍寝吧。”
说完萧宸便敲了两下车窗，张福拉开车架的门，扶着萧宸下了马车，徒留凌夜寒片刻的呆愣后便立刻爬下了车架，侍寝？萧宸召他侍寝？所以他是愿意的，不是解毒，是侍寝，对，他是伺候萧宸，那没毛病，他学的就是这个，只是只能用口吗？萧宸如今有孕，可以那啥吗？
他下了车架，抓住了徐元里就扯到了角落里，徐元里再一次被提着衣领，心里害怕极了：
“侯，侯爷。”
凌夜寒手上灼热的像是火炉，但是力道却是一点儿都不减，他凑近徐元里问：
“陛下如今身子可以吗？”
可以吗？徐元里真的很想说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又不敢，眼神飘忽地根本不敢对上凌夜寒的视线，就这么飘着目光吐出了一句：
“书，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凌夜寒瞬间想起了那本经世典籍，耳朵都热的发涨，一下就松开了徐元里的衣领，那书中本就写罗族男子孕期情.欲旺盛，看来是可以。
萧宸自是去内殿后的汤池沐浴，凌夜寒作为一个马上就要侍寝的人，在殿内沉思了片刻，最后得出了一个逻辑，侍寝就是伺候陛下，那应该不是单从榻上伺候吧？应该是从沐浴时就得开始伺候吧？这么想着他大着胆子向着浴池走去，张福只当自己是睁眼瞎，仿佛眼前没有这么个人走过去一样，却又仿佛不知道对着谁说话一样小声地自言自语：
“陛下喜欢在沐浴时喝些冰葡萄汁，还喜欢在沐浴时有人擦背。”
凌夜寒转头却见张福眼睛空空一副不知道在看什么的模样，立刻会意。
屏风内月光透过玲珑的雕花窗洒进殿内，身负薄纱的背影隐在氤氲的水雾之中，墨发垂在脑后，如瀑般铺散而下，垂在劲瘦有力的肩膀上，这个画面只看一眼凌夜寒腿就有点儿软。
他除了身上的衣服，就想着下水，却低头看到了自己昂扬的那个没出息样，四下瞧瞧，果然，那衣架上还有一件沐浴用的稠衣，他直接扯下来裹在了身上，然后侧着身子下水，将那不争气的东西挡的严严实实的，萧宸一手撑着额头，听到水声才轻撩眼皮，就瞧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凌夜寒一下就没入了水中，像是这样那人就瞧不见了一样，然后在水中游着，只露出一个脑袋，他从来都知道萧宸模样好，但却是第一次在这样的角度瞧着沐浴中的萧宸，恍若仙人，而他现在却要去亵渎仙人。
忽然想起那个叫清月的说过，在水中也可用他教的那招，萧宸阖着双眸，姿态闲散矜贵，一副懒得瞧这货如何折腾的模样，凌夜寒轻轻拨动水，向着那人的方向靠近，待要靠近萧宸的时候，他把心一横，给自己打了个气，一个猛子就扎到了水下，扑出了一众水花正溅在了萧宸脸上，萧宸不悦睁眼，就见眼前已没了人，而身下衣襟瞬间就被人给扯开了。

第58章 银瓶乍裂水浆迸
萧宸大惊，抬手就想推开身下的人，但是凌夜寒的身子像是游鱼一样滑不留手地躲开了：
“出来。”
凌夜寒脑袋都扎到了水下，眼前都是萧宸凌乱随水流飘散的衣摆，人又紧张，根本没听到这一声，还不等他凑的更近，便觉得头皮一紧，有人拽他的头发，萧宸提着人的头发把那不省心的人像是拔萝卜一样从水里薅了出来。
凌夜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就瞧见了萧宸泛着红晕又有些气急败坏的脸，他少有见到萧宸这样羞恼的模样，心窝上就像是有几只小猫的爪子在挠一样，他身子向下溜，又要潜回水里，萧宸立刻抓住他，凌夜寒憋着笑转而就着他的力道扑到了人的身上，手穿过水流环住了那人的腰身，六个多月的身子已经有些粗壮，腹部圆拢的弧度在水中看得真切。
“哥，不是你说要侍寝的吗？干嘛薅我头发？”
萧宸耳朵都红了一片，声音发哑：
“这里是寝吗？”
凌夜寒眨了眨眼，所以，他哥接受不了在水里？他脑子里划过了看过为数不多的史书，史书中好像确实是一些昏君比较喜欢在浴池里寻欢，他哥这种明君不喜欢也正常，其实不在水里也挺好，水里他不会呼吸，怕伺候不好他。
他抱着人的身子，头在那人的颈窝中蹭了蹭，身上燥热的像是掉在了大火炉里一般，而且越是凑近萧宸便越是热厉害，但是他不敢把火蹭到萧宸身上，便只好用脸颊贴贴他的身子过过瘾，手没忍住摸了摸那人圆拢的腹部，摸完之后扬起头讨好地冲着萧宸笑笑：
“哥我帮你擦背。”
萧宸怀孕之后沐浴的时候便不再甚少让宫人在一旁伺候，倒也没有拒绝，凌夜寒拧了毛巾，拢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遮住见不得人的地方就兢兢业业用毛巾给他擦背，他在车架上瞧见他手几次按在腰侧，便将手没入水下，按着太医之前教的穴位和力道按揉，温热的池水加上力道正好的揉按让腰部松泛下来，萧宸身子抵着一侧的池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不多时，唇边似乎有个东西贴过来，睁眼瞧着是他寻常用的琉璃杯，凌夜寒从他肩头后面探过脑袋：
“哥你喝点儿葡萄汁，累了就歇一会儿，我一定好好伺候。”
萧宸唇角轻勾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葡萄汁，声音带着懒怠：
“嗯。”
凌夜寒记得太医说萧宸如今不能沐浴太久，看着一边的沙漏算着时间，萧宸舒坦了不少，只是被这水蒸的浑身绵软，睁眼瞧了凌夜寒一眼，凌夜寒腿好悬没软了。
凌夜寒抱着换了一身斜襟的明黄色丝绸寝衣的萧宸从浴房到了内殿，萧宸闭眸，甚至能感受到那人灼热如火烧一样的皮肤温度，凌夜寒搂着怀里的人浑身都在冒火，烛火掩映的内殿帷幔层层放下，殿内的宫人都被遣了出去，凌夜寒尽管尽力放轻呼吸，却还是觉得他心口擂鼓一样的心跳会吵到萧宸，他轻轻将人放在榻上，抿了抿干涩的唇。
萧宸此刻也是面颊泛着绯红，那股熟悉的燥热再次侵袭上去，身边人肌肤传来的温度和触感让他也心猿意马，但是面上却不似凌夜寒那般紧张的模样，反而带着一股慵懒的矜贵，抬手勾住了凌夜寒的衣领，凌夜寒就着他的力道被拽过去，萧宸身上的气息让他迷乱，手快过脑子一般搂在了他的腰上，身子都依偎到了他身边，轻轻凑上去，用嘴唇划过的他的耳廓。
萧宸的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这微小的反应让凌夜寒升起一股难言的悸动，他的手滑进寝衣，顺着他的脊背腰身本能似的摩挲，他的掌心火热，就像是在那寸寸皮肤上点火一般，萧宸呼吸开始乱了节奏。
凌夜寒吻到了他的眼角眉梢，脸颊唇边，顺着他的锁骨一路向下，脑子里开始浮现在清辉阁中的那一幕，呼吸越发急促，他轻轻拨弄开那松垮系在腰间的带子，圆润的腹部映在眼前，他用手指轻轻勾住了亵裤的边缘。
萧宸眼角都是一片潮红之色，腹部渐渐高隆，他这般靠着甚至看不见凌夜寒的手在做什么，但是那触感却勾的那燥热的情绪更加浓烈，甚至心底有个地方是期盼凌夜寒的动作的，但是理智又不愿那人为他做这等事儿，他手微微推了身下的人，声音暗涩沙哑：
“不用。”
凌夜寒扬起头，几乎是瞬间便猜到了那人的想法，他是怕他咬伤他吗？他睁着眼睛眼底非常真诚恳切：
“我学的很好，不会伤到你。”
萧宸只觉得凌夜寒的脑子是不是不大好，他脸上发烧：
“朕说不用你如此伺候。”
说完他便要去推那大脑袋，凌夜寒就躲，抱住了他的身子，在他的肚子上亲了一下，手偷偷碰了一下那人身下：
“可是我想，这样你躺着就可以，很省力气的。”
这话简直像是在萧宸的雷点上跳舞，张福之前的话再次窜入了脑海，生生把他气笑了：
“侯爷这是觉得朕老了，雄风不振，需要你如此伺候？”
凌夜寒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脑袋拨浪鼓一样摇着：
“我没有，那俩人真的胡说八道，我就说我有个心上人不知道怎么伺候，谁知道他们自己想出这些来？”
萧宸看了一眼蹲在他身前的人，闭了一下眼睛：
“你今日为何去那里？”
凌夜寒忽然趴在他身边，搂住他的身子，手不老实的钻进去，眼睛不敢看萧宸，嘴上却带着点儿嗔怪：
“哥，你明明想的，那天晚上我都看到了，谁叫你脸皮薄不和我说，我都勾引你了你也不上钩，可能是我勾引的手段不行，所以我才想着好好出去学学的。”
他就是怕萧宸憋坏了，那几天他才老是勾引他，谁知道他根本看不见似的，他这才不得不出去。
萧宸被这句话震在了原地，那天晚上？他骤然想起他做春梦的那天晚上，原来他什么都瞧见了，一股被戏弄的羞恼顿时涌上心口：
“怎么？还是朕的不是了？”
萧宸恼怒的声音让凌夜寒刚才那点儿埋怨顿时烟消云散，眼神都清澈了，他讨好地蹭了蹭他，掀开了他的衣摆，再不废话，在他的肚子上亲了一下便顺着而下，萧宸呼吸都跟着一窒，凌夜寒抑制住浑身的躁动放轻了动作，直到头上的人发出了难耐的声音，他才觉得没做错。
萧宸一贯持身周正，少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此刻他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一般，他微微仰起脖颈，额角上细汗涔涔，手指下意识地抓住被褥，甚至无法控制自己发出的声音。
浮云直上，如在云端，凌夜寒的故意也越大急促，萧宸身子骤然紧绷又徒然放松下来，银瓶乍裂水浆迸。
萧宸的胸口都红了一片，隆起的肚腹随着胸口急促起伏，脸色更是潮红一片，他睁眼看向身下的人，声线不稳却还是急促开口：
“快去漱口。”
凌夜寒眨了眨眼睛，浓密的睫毛附着在眼下，抬眼的瞬间，睫毛都被脸上的密汗打的湿漉漉的。
萧宸瞧着他的模样避开了目光，凌夜寒似乎感受到了这人脸皮薄的挂不住，这才下了榻，萧宸仰靠在榻上缓缓闭上眼睛，身边像是被塞了几个暖炉一样热的厉害。
上辈子也曾有过这等感觉，那会儿他不耻又觉得耻辱，次次都是强迫自己忽略，但是这一次...他似乎不需要再忍了。
凌夜寒爬到了榻上，萧宸并未睁眼：
“下次不要如此。”
“我喜欢，我就要。”
凌夜寒此刻其实也不好受，萧宸方才的声音对他来说比极致的春药都要厉害，他现在难受的厉害，萧宸睁眼便瞧到了凌夜寒那没出息的模样。
那股燥热感更加强烈，他直接拉过了凌夜寒，另一只手瞬间扯下了他的衣服，凌夜寒只觉得身上一凉，就被剥光了，他脸上红的能滴出血来，下意识就想躲，却被萧宸拉住。
萧宸垂眸，唇边戳着笑意，手在那人胸口戳了一下，凌夜寒浑身都一个哆嗦，就听到了那人揶揄的声音：
“来吧，别给我们侯爷憋出什么毛病来。”
帷幔内只剩下布料淅索的声音，那一刻两人的呼吸都开始凌乱，凌夜寒用了全部的理智才控制住他没有动作力道失了分寸，所有动作都极尽轻柔，他唯恐因为这等事儿伤到萧宸，这温温吞吞的动作就像是拉磨一般，没有预想到的舒爽，反而吊的人不上不下，惹的萧宸那股火出不去又灭不掉，直弄得人心烦意乱，渐渐不耐，他的眼底含着一层水雾，脸颊绯色更加明显，音调儿带了轻恼：
“你晚上没吃饭吗？”
已经憋的要炸了的凌夜寒抬起头，那双眼睛也雾气重重，还透着委屈，声音都透着压抑的喘息：
“我是没吃啊。”
萧宸呼吸急促，一双凤眸中尽是恼火：
“再这么磨蹭就给朕滚下去。”
凌夜寒瞧着他确实不似假话，开始敞开了动作，萧宸骨节分明的手抓着这锦被：
“嗯...”

第59章 罗族奇人
凌夜寒浑身都红的厉害，血液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在体内乱窜，浑身的肌肉都紧绷到极致，动作也越发地快，萧宸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的起伏也越发明显，他的指尖紧紧抓着凌夜寒的腰身，看着他的脸色就知道是那药开始起效了，张口便是破碎的声音：
“额...针”
凌夜寒抵着身体内那股要将他撕裂一样乱冲的气息，抓起了床榻便备好的金针，天突，期门，中脘都是胸腹上，他本就是习武之人，对穴道极为熟悉，哪怕是这种情况下也能将三枚金针准确地刺入穴道，那金针比平日里行针针灸的针要粗上不少却极其短小，是专作放血之用的，几乎在刺入的当口便有暗黑色的血液涌出。
而风门和心俞两处穴道却是在他的背后，萧宸额角都是冷汗，甚至浑身因为快速的动作而有些颤栗，他指尖夹了两根金针，他能感受到那股攀升的欲.望将要达到极致，就在这个当口，他搂着凌夜寒腰间的手骤然用力，凌夜寒几乎趴伏在了他的身上，萧宸聚了力在指尖，两枚金针迅速刺入了风门和心俞两处穴道。
两人汗津津的身子几乎紧贴在一起，凌夜寒紧紧拥住了怀里的人，再未保留，萧宸手臂无力滑落，脖颈后仰，身子骤然痉挛了一瞬，灭顶的快意几乎在这一刻淹没他的神智。
凌夜寒的血滴落在了明黄色的床榻上，一朵一朵像是绽放的深色腊梅，不知道是释放了出来还是因为血流了出来，那股燥动不安的气血终于有了平静下来的趋势，让凌夜寒终于透出了一口气，萧宸喘息未定，身上黏腻不堪，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还记着之前徐元里的话，眼前这不省心的不光要放血还要行针，他用脚踹了一下那人：
“叫人进来伺候。”
凌夜寒喊了一声，一直侯在外面的张福立刻领着人进来。
萧宸和凌夜寒都是一身的汗，龙榻上的床褥皱的不成样子，还混着凌夜寒身上滴落血迹，这副场景可谓是第一次出现在萧宸的龙榻上。
进来的不光有张福，还有徐元里，他毕竟没有大内总管那么好的心理素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恨不得就地扎瞎自己的双眼，提着箱子立在帷幔外面，一个眼角都不敢多抬。
“朕去沐浴。”
萧宸面色已如常态，只是脸颊和身上的绯红并未退下，张福立刻扶着他下榻，这凌夜寒想跟，却被徐元里拦了一下：
“侯爷此刻需要立刻施针。”
他这才作罢。
这床铺实在是无法躺人了，萧宸爱洁，宫人需要赶紧趁着他去沐浴的时候换好寝褥，凌夜寒只好趴在了软榻上任徐元里施针。
萧宸沐浴后换了干净的寝衣由着张福扶着出来，瞧见的就是凌夜寒趴在软榻上被扎成刺猬，那可真是恨不得从头扎到了脚，他到底不放心看向徐元里：
“可还有大碍？”
“回陛下，这针连续行三日，便当无大碍了。”
凌夜寒趴在软榻上恨恨开口：
“到底是哪个孙子给老子下这么歹毒的毒？”
这简直是冲着废掉他下半身去的。
萧宸低头瞧了他一眼：
“这毒怕不是给你下的。”
凌夜寒在柴房的时候被浑身的燥热折磨的也没什么精力去想，现在猛地想起来他吐血的时候似乎有禁军来报说牢房里也有人有此症状，那就是说有人对清辉阁的客人下手，而他只是倒霉的赶上了？这一晚上的事儿发生的太多太急，以至于这会儿他才有空细想，抬了一下现在只能动的脑袋：
“哥，去清辉阁的怕和朝臣都沾亲带故，明日怕是有人来烦你。”
那清辉阁不是个平头百姓去的起的地方，去的人莫不是达官显贵，今晚下了大理寺，又是以捉拿刺杀陛下刺客的名义，明日一早怕是就有人来宫里觐见请罪的了。
萧宸神色已然倦怠，却还是招了邢方进来：
“牢里那些人的名单可拢出来了？”
邢方承上了一个折子，萧宸展开一看，面色越发冷沉。
“今日下狱除了清辉阁本身的人，去的客人共有三十四人，其中七品官三人，五品官五人，四品官两人，三个百户，两个千户，其余十九人皆是朝中各臣家的嫡子，庶子，姻亲，其中三名伯府世子，两名国公府公子。”
“三十四人哪够啊，得再加上一位，我们一品靖边侯爷，这小小的清辉阁还真是往来无白丁啊。”
萧宸冷着脸合上折子，一把将折子拍在了凌夜寒的狗头上。
凌夜寒被他打的缩了一下脑袋：
“哥，我都这样了，您就饶了我吧。”
“活该。”
萧宸不欲理他：
“狱里的人怎么样了？”
邢方垂着脑袋出声：
“已经着医官去瞧过了，针刺放血，加上，加上他们自己解决，又辅以银针，医官说即便日后有些影响，应当也不会完全不举。”
解这毒的法子便是两人交,合时放血，靠自己少不得要有些后遗症了，不过凌夜寒才不关心牢里的那些酒色之徒呢，但是一想到给他解毒的人是萧宸，他就像是吃了二斤蜜糖三斤假酒一样，整个人都飘忽忽的，甚至连方才要找下毒之人的心思都忘了，还是他哥好，他哥是喜欢他的，这么想着嘴角便是想压都压不下来。
邢方垂着的目光正巧将凌夜寒脸上的笑意瞧了个真切，不过他是该笑，同样是中毒，牢里那群苦瓜日后什么样还不知道，而这位爷中毒，是天子亲身给他解毒，这桥段，怕是连编话本子的都不敢这么写。
萧宸微微合了一下双眸：
“朕立国时便下过旨意，本朝官员不可狎妓，这几年来朕未曾抽出空去理会，想来底下的人也以为这圣旨如前朝的废纸一般做不得数，今日便算是教训。”
凌夜寒行针的时间到了，徐元里上前将他身上的银针都取下，他从方才到现在都未沐浴，萧宸闻不得半点儿汗味儿：
“快去沐浴，一身的汗味儿。”
凌夜寒去后面蹭了陛下御用的汤泉，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时萧宸才抬眼开口：
“那个罗族之人可审出了什么？”
邢方的思绪回到了半个时辰之前。
大理寺后院的院外，邢方刚刚送走了陛下和靖边侯，便听跟随他多年的属下前来禀报：
“邢统领，属下已经将那个男子关在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只是无论我问什么，那个男子都什么也不说，似乎是个哑巴。”
邢方微微皱眉：
“我去看看。”
关押的地方是大理寺后院的一间客房，倒是比方才关押侯爷的柴房条件还好上一些，至少有床有桌，此刻那个被从清辉阁带出来的人没有被捆绑，而是靠坐在床榻上，在清辉阁的水池中穿的那件薄纱衣已经被换了下来，身上此刻只是他们临时找来的一件粗布长衫。
这人的一头青丝未曾束起，簌簌垂在脑后，面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低垂的眼眸在面上撒下一片淡影，鼻梁薄俏却挺括，面上唯一灼人的色彩便是唇上一抹朱红，但哪怕只有这一抹色彩，身着粗布麻衣，都无法掩饰他一等一的容貌，邢方的目光微微避开他的面容向下扫了一眼，他的身形其实极为消瘦，但是腹部却突兀的隆起，再想起他刚进清辉阁时听到的言语，这人恐怕真的很有可能与陛下同族。
邢方微微摆手，身后的人尽数褪出，关上了房门：
邢方抬步走进，桌上昏暗的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正投到了床榻的方向，将那消瘦的人完全笼罩其中：
“我是禁军统领邢方。”
说完这句他竟就不再言语，床榻上的人却在片刻之后缓缓抬眼，那双眼眸像是藏着致命的漩涡一般，黑白二色勾勒出一股夺魂摄魄的美感，他静静对上了眼前人的目光，虽是仰头，但是目光中却带着一股神明俯瞰愚昧贪婪的族群时才有的蔑视和轻讽，但是片刻之后，他却没有在眼前这人的眼中看到这人对他身体的欲望和贪婪，这样正气甚至有些刚直的眼睛他真是许久都没瞧见过了，甚至想挖出来拿回去珍藏。
他微微抬了一下眉，似乎是让他说下去。
“我是奉旨来审问你，一会儿会有大夫过来为你把脉。”
青离似乎并不意外，他一直瞧着这双眼睛，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他第一次开口：
“不必白费力气。”
他的声音清泠的像是山涧中的清泉，让邢方有片刻失神，只是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很快太医便赶了过来，邢方将床幔放了下来，遮住了里面人的身形，却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得罪。”
那双手腕冷的像冰，却半点儿也没有挣扎，邢方看向太医：
“有劳。”
太医坐下用手搭在了那个脉腕上，却在片刻后抽回了手，脸色一僵看向邢方：
“邢统领，这，这人已经去了。”
邢方一愣：
“去哪了？”
若不是圣旨在，这太医甚至以为是大半夜这位禁军统领拿他寻开心，这脉腕上无半分起伏，分明是个死人，已经去阎王殿了，还能去哪？
邢方立刻去抓那只手腕，冰凉的脉腕上可不是半点儿脉象都探不到？他迅速拉开帷幔，却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像是在印证他方才的话，别白费力气，他心中惊异，哪怕是武艺高绝之人也只是可以屏住呼吸一段时间，但是却完全做不到屏住脉息，再次对上那双眼，他竟觉得这双眼有些熟悉。

第60章 靖边侯非要为朕侍疾
紫宸殿中，邢方单膝跪地请罪：
“那人确实古怪的厉害，腕上竟然没有丝毫脉搏，太医也没有诊出个所以然来，臣后询问太医，太医也说从未遇到此等情形，臣之后再几次询问他都不再开口，只在最后说了一句，让着我审问的人亲自见他，是臣无能。”
萧宸斜靠在床榻上，邢方已经亮明身份，那人当清楚何人能差使的动禁军统领，却叫他亲自去见，他眸光微深，轻轻抬手：
“起来吧，这人还有何异常之处吗？”
邢方面露迟疑，他少有在帝王面前有此等神色，萧宸也不曾催促。
“陛下，臣，臣觉得那人眉宇间与陛下有些神似之处。”
其实那男子与陛下乍一看并无什么相似的地方，陛下面容轮廓硬朗，俊美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威仪，而那男子第一眼瞧上去却是夺魂摄魄般的阴柔之美，两者相差实大，但是唯有那人之前抬眸间似笑非笑般讥讽的眼神与陛下神似。
萧宸面上不辨喜怒：
“竟有这般巧的事儿，朕在宫外有别院，你寻一处离你府宅近的将他安置入内，每日着人看守，一日一报。”
“是。”
凌夜寒出来的时候邢方已经退了下去，徐元里和一个小侍端着药立在床榻边上，而萧宸已经侧着躺卧下来，他立刻快走几步坐到榻边：
“哥，你不舒服吗？”
萧宸此刻腰身酸胀，浑身像是散了架似的，却不同于往次旧伤复发时的痛意，他对上凌夜寒那双黑白分明的瞳仁有些恼：
“你哪只眼睛瞧见朕不舒服？”
凌夜寒指了指那药，徐元里连忙上前：
“侯爷，这是给您喝的，这毕竟是毒，还是要服药三日，这三日务必要饮食清淡，不要劳累。”
凌夜寒有些尴尬：
“啊，我的啊。”
他接过了药碗一饮而尽，颇为豪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喝酒，又漱了口之后他冲着太医和殿内侍从摆了摆手，所有人都识趣地躺下，凌夜寒这才爬到里侧，人像是一个狗熊一样从后面拥住了裹着被子的萧宸，手轻轻攥紧了被子里贴在了那人的腰间，萧宸身子一顿：
“又闹什么？”
话音落下他就感觉到背后有人贴了上来：
“哥，那个，我听说之后腰上会酸，我给你按按，你累了就睡吧。”
萧宸总觉得这声音好像欠兮兮的，不过他是真的累了，下午本就不舒服晚上又出宫走了一遭，回来又是这般折腾，他实在没力气再与这人啰嗦，而腰间的地方却是被按的舒坦了不少，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凌夜寒瞧着他的睡颜眼底微暗，他想起了在清辉阁看到的那个罗族人，还有耳边那些污言秽语，这世上竟然真的还有其他罗族人存在吗？还有多少？男子怀孕在世人眼中是惊世骇俗，是不男不女，若是来日萧宸孕子的事儿被发现，世人的偏见，口诛笔伐会不会落在萧宸的身上？想到这里他的眸光渐渐发冷，他绝不容许这种事儿发生。
清辉阁从哪找到的那个罗族人？明日一早他一定要亲自去大理寺审清楚，这么想着他才贴着萧宸的身后睡下。
第二日清晨，萧宸醒来的时候便觉得周身酸软，懒怠的不想起身，他伸手探了一下身边的位置，已经没人了，这才转身透过帷幔看出去，就瞧见凌夜寒已经在更衣了，瞧这模样是准备直接出宫，腰部的酸痛让他气不顺，他在这儿遭罪，那没良心的倒是舒坦。
“清早起来，准备去哪啊？”
凌夜寒骤然转身，就见榻上人已经醒了，他掀开帷幔坐到了榻边：
“哥，你醒了，时疫差不多结束了，今日我出宫收个尾，下午我一定早些回来。”
“忘了昨日太医说什么了？这两日老实在宫里待着。”
凌夜寒想起太医昨日的话有些无奈：
“我真的没事儿了，再说就出宫去吩咐点儿事儿，也不是什么劳累的活儿。”
萧宸抬眼扫了他一眼，寻常恨不得黏在他身边的人，今日倒是一门心思想着出去？这一眼便看的凌夜寒心虚，萧宸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撑在腰侧，微微皱眉，面露痛色。
凌夜寒立刻用手覆住他的腰背：
“腰痛？”
萧宸微微抿唇，声色暗哑：
“无妨，忍忍便过去了，不是要出宫吗，去吧。”
凌夜寒哪会在这人不适的时候出宫？叫了太医把了平安脉，便用了药油帮他按揉腰背，只是那人好似还是没什么精神的模样，他实在不放心，又亲自服侍他穿衣，用膳，等一切都收拾妥当日头都已经高了起来。
此刻张春来进来禀报：
“陛下，中书令赵大人来了，正在殿外侯着。”
凌夜寒刚刚扶着萧宸靠在了软榻上，闻言立刻抬头：
“赵孟先来了？”
萧宸如今的身子怕是不能再见朝臣了，他正想着找个借口将人支走，就听萧宸开口：
“将内殿帷幔放下，请赵大人进来吧。”
“哥。”
萧宸不理他的闹腾，只拉着他的手覆在腰间，凌夜寒只好听话地坐在一侧帮他按着。
赵孟先进了寝殿瞧见那拉着的帷幔愣了一下，站在了帷幔外行礼：
“臣给陛下请安，陛下尚未起身吗？臣出去等候。”
“起来吧，朕染了风寒不宜见人，孟先此来是为了昨夜刺客一事吧？”
赵孟先目光瞧着那拉的严实的帷幔面色担忧难掩，宫外时疫兴起之时陛下似乎就身有不适，过了这许久还未大安吗？
“是，陛下昨日可有伤着？那刺客抓到了吗？前朝不少官员前来请罪，此刻正侯在外面。”
“朕无妨，只是刺客潜逃，禁军追至清辉阁不见了踪影。”
赵孟先似乎稍稍放下些心来：
“陛下，臣瞧着前殿请罪的朝臣不少，想来清辉阁昨日被下了大理寺的人多是达官显贵，大理寺卿一人怕是不好审理，臣愿去主审此案。”
正帮着萧宸揉腰的凌夜寒瞬间抬头，赵孟先是个鸡贼的若是主审此案那罗族的人定然逃不过，最后不知牵连出多少东西来，他立刻出声：
“哥，赵大人身为中书令，每日已经政务繁忙，清辉阁一案就交给臣来审理吧。”
凌夜寒的声音骤然从帷幔中传出，赵孟先端起茶盏的动作都顿了片刻，抬眸盯着帷幔眼底有些复杂：
“侯爷也在？”
萧宸瞪了一眼身边的人：
“靖边侯非要为朕侍疾。”
赵孟先的手指微微收紧。
“侯爷这些日子料理京城时疫辛苦，难免要与疫病百姓接触，此时侍疾怕是不妥。”
凌夜寒紧盯着那帷幔，像是隔着那帷幔就能把外面的人盯在墙上一般，萧宸似笑非笑地斜觑着身边这马上就要用眼睛出气的人：
“是啊，奈何他颇为赖皮，朕病中乏力，赶也赶不走他，一会儿孟先帮朕把这人踹出去好了。”
这话听着似乎颇为嫌弃，但是却带着一股无可奈何的纵容宠溺，天子的这份纵容朝堂之上也唯有对靖边侯才有。
赵孟先自知陛下这是根本不在乎：
“臣也不是侯爷对手，陛下怕是还要再忍忍靖边侯了。”
这大理寺的审讯的话就这么被岔开了，赵孟先已知陛下这是无意交给他来审，也不再问，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儿：
“陛下，眼下很快便到九月，祭天祭祖之事还要提前安排，臣已经交代礼部先理出议程，这祭祀在即，陛下万望保重龙体。”
每年九月入秋之后便是历朝历代祭坛祭祖的时候，这习俗沿袭了几代，到了萧宸这里也并未间断，更是在立国的第一年便命人重修祭台，倒是凌夜寒险些已经忘了这件事儿，此刻听到赵孟先骤然提起祭祀，他这才想起这祭台在离京三十里的青云山下，路途虽然不远，但是路途却并不好走，那祭台更是有四十九级台阶，萧宸如今的身子如何得了？
“嗯，此事朕心中有数，你着礼部按着议程操办便可。”
赵孟先这才退下，凌夜寒看着他出了紫宸殿的大门这才拧着眉开口：
“哥，那祭祀你身子撑得住吗？”
他心下担忧的还不止萧宸的身体，祭祀之日文武百官都要到齐，萧宸到九月便已经快七个月的身孕了，这身形如何遮掩的过去？想起那些污言秽语他便又气又怕。
萧宸手轻轻抚了一下肚子：
“朕无妨，只是到时候要委屈一下我们麟儿了。”
凌夜寒骤然想起上一世，他虽然有五年未曾在京中，但是却从未听说过萧宸取消祭天祭祖，毕竟这等事儿对先祖是大不敬，若是萧宸当真着了理由未曾遵照旧例祭祖那消息必然会传到边关。
“哥，上一世你是如何去的？”
萧宸掌心被孩子踢动了一下，让他心念瞬间柔软下来，却又带着几分愧疚：
“麟儿并不大，祭祖的礼服宽大，束腹之后百官也瞧不出所以来。”
“束腹？”
凌夜寒瞪大了眼睛，他万没想到萧宸上辈子竟然是顶着腰伤束腹去祭祖的。

第61章 这天下就该被你握在手里，陛下
凌夜寒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就整个眉头就拧的能夹死蚊子，人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半天也没出声，萧宸看着他这一副愁的好似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模样轻笑了一下开口：
“怎么这副神情？祭祖最多大半日便可结束，束个腹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凌夜寒只觉得心像是被刺了一下，萧宸不在意一次束缚，只能说明在上辈子，用束缚来应付祭祖对他来说甚至不算是什么棘手的事儿，这人到了最后熬的油尽灯枯，又何止是一次束腹，他不知经受了多少这样硬挺着才能应付过去的事儿才到了最后。
凌夜寒心酸难忍，他轻轻伸手摸在那人肚腹上，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地将人圈在怀里抱住，萧宸周身一顿，微微垂眼就瞧见了他那一脸心疼的模样，心头有些暖也有些叹息，他记得凌夜寒小时候明明是个倔驴，怎么现在人都长大了反而成了这副时不时就要抱一下的软性子？但是不得不说虽然这个样子瞧着没啥大出息似的，不过也比倔驴强些。
此刻的皇帝陛下完全忘了前几日三番两次抹脖子的成年倔驴行为，凌夜寒如今比他都要高上一些，精壮的身躯在展开手臂时越发明显，他能感受到他手臂的绷紧还有胸前有力的跳动，索性放松了身子靠在他怀里：
“祭天祭祖就必须在九月吗？不如今年寻个由头往后推一推？”
萧宸靠在他怀里睁开眼睛，人都气笑了：
“你好歹掌政十年，这祭天祭祖是能推的事儿吗？前朝最荒唐的末帝都雷打不动地在九月中祭天祭祖，你叫朕如何推掉？”
凌夜寒心里烦躁，他自然知道这个事儿不是个能推的事儿，但是他也无法再看着这人束腹去祭祀，他拧眉想了一下忽然开口：
“我记得暗卫中是有擅长易容模仿的人的，不如找一个人易容模仿你的身姿去祭祀？”
萧宸沉默一下，这个办法他也不是没想过：
“易容改面不过是骗一骗不常见的人，熟识之人一眼便能瞧出不对来，祭祀当日流程繁杂，接触的人众多，但凡有一个不妥走漏了消息，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凌夜寒心头一沉，有人假冒当今天子，这样的消息一旦走漏，朝堂之上定然会生动乱，若是再被有心之人利用甚至可能引发兵变和宫变，到时免不得还是要萧宸亲自出面，反而比祭祖更为麻烦。
一股无力感骤然涌上心头，萧宸察觉他情绪不对，抬手绕了他一缕头发缠在指尖拉了一下：
“怎么了？”
凌夜寒垂着脑袋：
“重来一次我也没什么用，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萧宸将头靠在他肩膀上，松散了神色，唇角微勾轻声笑道：
“侯爷是不是太拿自己当盘菜了？此事连朕都无法，你还能有什么法子？”
赵孟先从紫宸殿出去面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他着人传了陛下的旨意，叫了所有前来请罪的朝臣回去，这才去了值房，进了内院才瞧见因着疫病空荡了许久的值房今日倒是热闹了起来，朝臣簇拥在中间的人正是昨日刚刚因为祭天祭祖抵京的承宣郡王和荣安伯。
萧宸登基以来并未如很多开国之君一般大肆封赏宗亲，得到封号的也唯叔叔承宣郡王和舅舅荣安伯，且这两位平日里也并不居在京城，或许陛下介怀于前朝宗亲乱政所以才并未大封，但是到底是宗亲是与陛下血脉相连的人，朝臣见到具都十分客气。
见赵孟先来此，承宣郡王萧景洲和荣安伯傅文策笑着与他见礼，赵孟先也换上了一副笑脸相迎：
“我说今日怎么如此热闹，原来是郡王和伯爷回京了。”
荣安伯傅文策瞧着四十上下，身子有些发福：
“赵大人可是从陛下出回来？我等今日正想着给陛下请安，算起来也有快一年未见陛下了，听说前些日子陛下龙体违和，实在有些惦念，不知陛下如今可大安了？”
“陛下风寒未愈，方才也与我隔帘相对，不过二位是陛下血亲，想来见着二位陛下当很快大安。”
说完他看了看周遭的人：
“诸位方才是在议事？”
礼部尚书郭淮开口：
“我等是在议为陛下父母追封一事。”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了一侧的承宣郡王，又很自然地收回目光。
一般来说开国之君即位之初便会为父母上尊号，若是在世的多尊为太上皇，若是亲着去世也会追封为皇帝，上尊号，开宗庙，修筑陵寝，但是陛下登基的时候却以父亲为前朝旧臣起兵举事实属被逼无奈为由而暂缓追封，那时国库空虚，陵寝也并未大修，此事博得不少赞誉。
一边的承宣郡王萧景洲这才开口，他瞧着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一身郡王朝服衬得身姿笔挺潇洒：
“陛下仁孝，知我大哥大年是身不由己，所以才不曾在初登基时便追封父母，不过这已经过去三年了，我大哥也尽到了对前朝的忠诚，此时我等上折子，也能了却陛下心愿。”
赵孟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儿神色微微有异，却没有为此事提出异议：
“郡王所言极是，陛下想来也惦念父母追封之事，这尊号可都拟出来了？”
承宣伯笑着出声：
“有礼部郭大人在这尊号拟的极好。”
紫宸殿中，张福便着人将今日朝臣上的折子都送到了殿内，京城中时疫渐好，这几日凌夜寒已经撤了大部分街巷中的禁军和太医，虽然还未正式恢复上朝，但是朝臣往宫内递送的折子也多了起来。
萧宸扯了扯身边人的头发：
“你的用处来了，张福，送一半折子过来，剩下的给靖边侯看。”
凌夜寒这才起身，看到那一摞的折子也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多？”
张福躬身开口：
“今日前朝朝臣几乎到齐了，奴才过去的时候，不少朝臣都上了请罪折，许是因为昨晚的事儿。”
萧宸躺靠在内殿的软榻上，凌夜寒才不愿意在外间看折子呢，索性着小侍搬来了一个小的案几和圆凳，就坐到了萧宸身边，萧宸瞥了他一眼这黏糊模样，也没说什么，捡了一本折子瞧了起来。
凌夜寒怕他费神：
“哥，你不要着急，别太耗精神，我看折子很快的。”
张福听着这话都觉得脖子发凉，谁料陛下半点儿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撑着腰侧了下身子：
“嗯，朕当话本子看。”
凌夜寒确实不是说大话，他看了十年的折子，即便是罗里吧嗦的那种也能在扫视之下立刻分辨出有用的东西，但是连着看了几本却都大同小异，因为说的都是一件事儿，他头也没抬地与身边的人说话：
“哥，今日这朝臣是商量好的，几本说的都是一个事儿，想要请旨为你的父母追封为义祖皇帝和文德皇后，估摸着是因为祭祀在即，若是这会儿追封还来得及奉宗庙。”
凌夜寒倒是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无非就是一封圣旨的事儿，历朝历代的开国之君都会追封，他合上眼前的这本折子趁着这个间隙抬头，却见萧宸的面色不愉：
“哥？”
萧宸甩开手中的折子，声音微凉：
“商量好的？都有谁上了这等折子？”
凌夜寒捡了捡手中的几本：
“礼部上书的多一些，吏部，户部，也有些朝臣在折子里提及。”
他觉得萧宸的态度有些不对，推开了眼前的折子，坐到了榻边，手勾住了那人的手指，轻轻拉了两下：
“哥，你是不想追封吗？”
说起来他其实好像从未听萧宸讲过他家中的事儿，他只知道他的父亲是前朝驻军西北的将领，父母已经亡故，听说他父亲是战死，所以他觉得这事儿恐怕是他心中的伤痛，所以这么多年都未曾问及过他的家人，不过立朝之后，萧宸对宗亲的态度却是一般，并未封赏太过，他也只以为是不想走这前朝旧路，但是现在看着好似另有隐情。
“哥，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家中的事儿。”
说着他还晃了晃萧宸的手，只片刻的功夫萧宸面上已无方才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他轻轻勾了一下手指逗弄小孩儿似的：
“想听故事？”
凌夜寒立刻凑近点头，萧宸坐的不大舒服，孩子老是动，腰间越发坠胀刺痛：
“过来给我按按腰。”
凌夜寒从善如流地上了软榻，将人搂进怀里，一手抵在他的腰间，轻重适中地按揉着，萧宸闭了一下双眼：
“你听到的是我父亲在与前朝交战中战死的吧？”
“嗯，军中都这么说。”
身侧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后来我散布在军中的说法，他并不是死于战场，而是自杀而死的。”
“什么？”
萧宸的话中讽刺难掩：
“当年他手握西北军军权遭朝廷忌惮，朝廷便要他将家眷送到京城，并且派了五名督军到军中，这道圣旨下来的时候，已经有五个边军将领的家眷在京城被杀，随后，边军逐步被督军分化，朝廷甚至有人与外族连手，打边军一个措手不及，最后那五个将领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但是我父亲是个愚忠之人，他竟然要从命。”
“我不知道这样一个腐朽的王朝还有何可效忠的，西北军吃着黄沙，忍着边境苦寒却要为这样的朝廷卖命，最后或许和那几处边军一样，落得一个被出卖，血染黄沙的下场，我更不会为了他的忠义自投罗网，所以我联通了底下的将领，杀了来传旨的内监，举了反旗，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自杀了。”
萧宸合上了眼眸，神色复杂，声音有些自虐般的讽意：
“其实也不算是自杀吧，是我逼死了他，他到死都是前朝的忠臣良将，而我是那个乱臣贼子。”
他低声笑了起来：
“而如今，我这个乱臣贼子要给他上帝号，他怕是棺材板都盖不住了。”
凌夜寒从未想过竟然会是这样，或许是心绪起伏，怀里的人有些低咳，手下的身子都在震颤，他紧紧拥住他，在他耳边开口，声音坚定：
“你不是乱臣贼子，你做的没错，你若是不反，他一样会死，而且会死的人会更多，你的家人，西北军的将士，边境的百姓，一个都逃不掉，现在朝廷焕然一新，百姓过得日子比前朝不知道好了多少，这些都是因为你。”
他轻轻吻住了怀里人的唇，声音暗涩沙哑：
“这天下就该被你握在手里，陛下。”

第62章 不会不要你
凌夜寒的吻不似那种炙热的情欲，反而带着一种虔诚的仰望，他觉得他这辈子所有的运气或许都用来遇到萧宸了：
“你说我是不是命太好了，当初在杂耍班子的时候我每天想着的是要是能吃饱饭，不挨打就好了，再多的我连想都不敢想，但是我却偏偏能遇到你，你给我吃好的，穿好的，我记忆里第一次吃到没有馊的肉是你给我的，第一次穿的新衣服是你给我买的。
那会儿我就想你以后怎么差遣我都行，我一定对你忠心不二，但是你没要我做什么，甚至没让我当个下人，你说我可以叫你哥。”
凌夜寒时至今日再回想起当年萧宸对他说的那句话时还会觉得眼眶发热：
“你不知道我当时心情多复杂，既不敢相信又害怕，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和我说，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帮不到你，我怕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个废物就不会再要我了，所以我就拼命的想要让自己变得有用。”
萧宸微微皱眉，忽然想起了那个习武练剑几乎不分昼夜的小男孩儿，他那个时候每次见到凌夜寒都能看到他手中新磨出来的血泡，甚至不止一次和他说过循序渐进，不必急于求成，小孩儿每次在他面前都会很乖地点头。
但是下一次手上的血泡还是只多不少，哪怕是现在他都以为那就是因为凌夜寒是个倔强不服输的性子，他微微叹了口气，抬起手臂轻轻抱了一下身边的人，手在他背后的发丝上顺了顺：
“傻呀。”
只两个字，便让凌夜寒溃不成军，眼底有些泛红，半晌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开口：
“其实那些年打仗的时候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造福百姓，什么为了天下苍生，龙椅上坐着的皇帝对我来说就是存在在话本上的人，我见过的官吏心都是黑的。
所以谁来做皇帝还不是一个样子，一样会用贪官污吏，百姓还不是吃不上饭，穿不暖衣服？我从不觉得这些会改变，我打仗只是为了你，你想要天下我就为你打天下，你想赢我就为你拼命。”
说完凌夜寒自己都笑了，随后他转头看向了萧宸，眼底出了浓稠的化不开的爱意还有一种对于强者，对于这天下至尊的臣服和仰慕：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这龙椅上不是坐着谁都一样，我最庆幸的就是我曾经为一位可以重塑天下的英主夺位时出过力，所以，陛下，乱臣贼子这四个字与你无关，这江山得你为主才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萧宸心念微动：
“从前怎么不见你这么会说好听的？”
凌夜寒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好听的。”
萧宸捏了一下他的脸颊，又勾了一下眼前人的下巴，目光注视着他正色开口：
“不会不要你。”
凌夜寒一下将人搂紧，扑了上去，萧宸眉眼间带上了笑意。
腻歪了一会儿凌夜寒才起身，瞧了那一摞的折子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事儿来开口：
“哥，你父亲自杀的事儿承宣郡王知道吗？”
萧宸沉吟片刻开口：
“当时他不在，不过当年我也还年少，消息封锁的没有那么严，他有心打听是瞒不住他的。”
他转头看向凌夜寒，便见他神色有异，瞬间想起了什么开口：
“上一世我去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凌夜寒点了下头回忆当时的细节：
“麟儿继位的第二年九月，也就是这个时候，礼部官员也曾经上折子为你父亲追封，我记得当时承宣郡王也上了折子。”
萧宸侧过身子：
“你应了？”
凌夜寒那时并不清楚其中细节，这等追封倒是也合乎情理，但是凌夜寒却摇了头：
“没有，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年你都没有为你的父母追封，但是当年麟儿刚登基一年，又还年幼，朝中其实出现过复立成年的皇室宗亲的声音，虽然这声音并不大，却也意味着一定有人在打这样的主意。
若是追封了你父亲为皇帝，那承宣郡王就是实打实的皇弟，若是不追封他只不过是你的叔叔，麟儿的叔公，且当年打江山的时候他也并未中立下什么功劳，给他一个郡王是你仁厚，怎么也轮不到他来肖想皇位。”
萧宸倒是露出了几分赞许的目光：
“嗯，倒是不傻。”
他能看出来，上一世他走之后，凌夜寒是尽全力在护着麟儿的。
凌夜寒正要开口说什么，张春来便进来禀报：
“陛下，承宣郡王和荣安伯率世子求见。”
萧宸面上闪过一丝冷意，今日这些折子怕是和外面这两位撇不开关系：
“朕风寒未愈，不便见朝臣，着他们在院外请个安便可。”
“是。”
凌夜寒忽然下了软榻，去方才的桌子上翻翻找找，萧宸撑着腰身换了个姿势，不曾问却也猜到了他在找什么，直接开口：
“在找承宣郡王的折子吗？不用找了，他不会亲自上折子的。”
凌夜寒翻了一遍，果然，萧景洲的请安折中并未提及所谓追封的事儿，他哼笑了一声：
“上一世你不在了，他倒是大大方方，这辈子在你面前他不敢出幺蛾子，这追封的事儿多半就是他和荣安伯在后面捣鬼。”
萧宸闭眼开口：
“傅文策未必有这么大的胆子。”
凌夜寒坐到软榻便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
“哥，我总是觉得傅文策好像很怕你似的，为什么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荣安伯在萧宸面前谨小慎微的，还不如萧景洲自在。
萧宸睁开眼睛，手轻轻抚在腹部，一个之前被他压下去的念头重新冒了出来，凌夜寒见他神色不对，抬手轻轻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哥？”
“因为他并不是我的亲舅舅。”
凌夜寒一愣：
“啊？”
萧宸微微轻叹了一口气：
“从我小的时候母亲对我便不亲，或者说也不是不亲，而是不大待见吧，那个时候我父亲经常在边关，一年也回不来两次，北方的冬天很冷，我记得我的院子里炭火总是不够，被子也不暖和。
我曾经有个弟弟，去他的院子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屋里可以这么暖和，小的时候只当是母亲偏心小儿子，后来偶然才发现，我并不是母亲亲生的，据说是父亲和一个姨娘所出，姨娘在生我的时候便难产而亡，我就被记在了母亲名下。
后来弟弟六岁早夭，再那之后，她磋磨过我几年，后来我十一岁便到了边关，与她便只有年节才能见上一面，我并非她所出，却顶了嫡长子的名头，所以其实我也并不怪她，傅文策知道当年她对我做的一切，大概是怕我对当年的事儿还耿耿于怀吧。”
凌夜寒完全没想到萧宸的身世竟然是这样，张了张口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萧宸再次出声的时候声音却有些发沉：
“之后我也曾私下调查过我的亲生母亲，但是府中就像是从未有过这个人一样，没有人知道她，而我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府中的孩子一样。”
他缓缓低头，看着隆起的肚腹，眼底情绪复杂：
“不过现在或许我根本没有母亲，而是有另一个生身父亲也说不定。”
凌夜寒骤然睁大眼睛，对啊，萧宸能孕子是因为有罗族血统，但是听他描述他的父亲很显然不会是罗族人，那么只有可能是现在都不详的母亲，或者父亲。
凌夜寒握住了那人的手：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从知道了麟儿的存在之后吧。”
“有再查过吗？”
萧宸缓缓合眼点了下头：
“嗯，是查过，不过时间太过久远，从前那些年又兵荒马乱，府中的旧人早就四三零落了，并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当年他在府中都未曾查到什么东西，这么多年过去，怕是更难了，不过到了如今他对此事也没有那么执着了。
萧宸精神不济，午后与凌夜寒说了一会儿的话便有些困倦了，凌夜寒不想他再为过往的事儿而忧虑，便也不再提，将人抱到了榻上安顿好。
“我去看剩下的折子，你多睡一会儿。”
萧宸确实困了，手拢着被子点了点头，打个个哈欠后，眼睛泛着水光，凌夜寒看的心都软了，恨不得现在上床就和他腻歪到一块儿睡个觉。
不过在看到那一摞折子的时候又歇了这个念头。
凌夜寒就坐在内殿的小桌边看折子，但是思绪却不受控地飘散了出去，萧宸若真的有个罗族的父亲，那未必瞒得过萧家的长辈，若是来日有人泄露出去…
清辉阁那天的污言秽语回荡在脑海里，紧紧捏住了折子，他决不能让萧宸遭受这一切。
想起了那天遇到的那个怀孕的罗族人，罗族在被灭族后应当不会剩下太多的人，那人或许知道点儿什么也说不定。
第二日萧宸终于肯放人，凌夜寒一早便出了宫，正式撤了所有街巷的禁军和太医，正式宣告这一次的时疫过去了，就连在京兆尹暂时办公的地方都叫人裁撤了，此事最高兴的莫过于京兆府尹王端，在瞧着靖边侯出府的时候简直想放一挂鞭炮，但是面上却还装着一副不舍的模样，凌夜寒瞧着他好笑开口：
“既然大人如此不舍，我也不是不能再待上些时日。”
王端差点儿没端住脸上的笑，凌夜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出了京兆尹府。
有人欢喜有人愁，京兆尹王端是送走了这座神，但是大理寺卿徐卓却笑不出来了，他拱手对着这尊大佛：
“侯爷，那一日所有从清辉阁中押送过来的人都在这里了，下官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放跑一个犯人啊。”
凌夜寒紧紧皱着眉，他翻遍了大理寺的监牢，就连大理寺后院单独的小屋都挨个找了一遍，却不见了那晚的男人。
“这几日都有谁来过？”
“就昨日中书令赵大人来过，叮嘱了下官几句此案务必慎重，又到狱中看了一圈就走了。”
凌夜寒挑眉，赵孟先来过。
那一晚那个男子的存在萧宸一定知晓，大理寺人多眼杂，他确实不太会将人关在这里，那晚负责押送的人是邢方，凌夜寒骤然转身，对，邢方一定知道那人在哪。
但是过去一问，那人却和他装傻充愣，凌夜寒笑笑也没为难他，而是找人盯死了邢方，终于，傍晚的时候他去了一个别院，他认出这是萧宸在宫外的私宅，他翻墙而入，邢方警觉地回身，凌夜寒也并未再躲，一挑眉：
“人就在这儿吧？”

第63章 罗族孕育真相
萧宸下午午睡睡醒后，靠在榻上醒了醒神儿，他从前从未有过午睡的习惯，但是自从有了这孩子，午膳之后没一会儿便会困倦的睁不开眼睛，浑身懒怠乏力，便是多一下也不愿动，上辈子，他有太多的事儿要亲自处理，每每很是厌烦这等精力不由人的感觉，倒是这一世他不再勉强，午后都会睡上一会儿。
张福领着宫人伺候他净了手，擦了脸，待瞧着他精神好了一些才开口：
“陛下，制衣局的人已经侯在殿外了，可要这会儿将人叫进来？”
萧宸这一月肚子倒是明显涨了一些，待过了七月，孩子会涨的更快一些，倒是也要早早做准备。
“叫进来吧。”
制衣局的掌司是一位女官，进来之后便低眉顺眼地请了安，目光半点儿也不会乱看，萧宸由着张福扶着起身，抬手免了她的礼。
女官站起身，余光便能瞥到陛下异于常人的腹部，比她上次为陛下量身的时候还要隆起了一些，心下虽然猜测重重，不过她早早便被张福敲打过，更清楚在宫里当差要关注嘴，所以量身的时候半点儿多余的话都没有。
“陛下请展手臂。”
萧宸由着她量了身后便坐在了一旁的圈椅里，随手拿过一旁的茶盏：
“衣服要如何做可清楚吗？”
那女官立刻躬身应着：
“大总管有交代过，女婢省得，陛下这是江南刚进贡过来的布样，您可有特别中意？”
女官身后几名宫女托着几个托盘的布样过来，萧宸扫了一眼，他对穿着并不十分讲究，也只瞧了颜色，随手点了几个他惯常穿的深色布样，自有宫女一一记下，女官看了那几个布样便知道陛下喜好还是没变，正准备让人将托盘撤下，便忽听陛下开口：
“可有浅淡些的颜色？”
萧宸忽然想起昨日凌夜寒的话：
“我记忆里第一次吃到没有馊的肉是你给我的，第一次穿的新衣服是你给我买的。”
凌夜寒在军中穿不出什么好衣服，在朝中多数时候穿朝服和常服，这些日子在他身边他瞧着他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件衣服，一个一品侯爷日子过得甚至不如一个五品小官。
女官一愣，瞬间想到了什么立刻开口：
“有，陛下稍候。”
其实自从萧宸登基以来，这制衣局算是很清闲的地方了，毕竟萧宸并无后妃，就连皇室宗亲也没有几个，且寻常时候也不在京城，制衣局平日里只要为陛下量身制衣便好，所以次次女官奉上的除了只有天子能用的明黄，其余便都是陛下惯常穿的深色布料，这一次陛下却要浅淡的，难道宫内要有娘娘了？
很快，一匹颜色鲜艳又明丽的布样便被呈了上来，萧宸看了一眼那桃粉色，樱粉色的布料便知道女官是会错意了，抬眼间目光中带了些笑意：
“用这颜色的布料给靖边侯做衣裳倒是不错。”
女官这才知道陛下这是要给侯爷做衣服，立刻着人又换了一批布料，萧宸这次倒是仔细挑选了起来，还伸手摸了摸，最后挑了两样深色棉麻的为他做了束袖长衫在军中穿，又挑了两样御用的锦缎为他做了常服：
“寝衣的布料便与朕用同样的便好。”
陛下的寝衣可是明黄色啊，历来只有天子与皇后和太子方可用这等颜色，女官此刻只觉得窥见到了一丝天家秘辛，脑袋都不敢抬起来，只连着应是。
“还有，再做一些新生儿所需的衣物，料子务必挑好的，张福你盯着。”
“是。”
这一次从紫宸殿出去的时候，女官觉得后背都被汗水打湿了，她感觉好像有点儿不大对呢。
制衣局的人才刚出去，暗卫便进来禀报出声：
“陛下，侯爷跟着刑大统领到了别院，已经跳墙闯进去了。”
萧宸慢条斯理地撇着手中茶盏中的浮沫，张福听了这话偷偷抬了一下眼睛看陛下的神色，这侯爷可别刚老实几日便又闯祸啊，他现在真是怕了他了。
不过却见萧宸知道这个消息后也并未恼怒，撂下茶盏靠回椅背上：
“他昨日屁股下像是长了钉子一样在宫里一刻也坐不住，朕就知道他打的是这等主意。”
这两日他以为凌夜寒会主动提及那个罗族人的事儿，却不想他倒是忍的住不说，一出宫便巴巴的自己去见了。
张福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此刻别院中，邢方被凌夜寒堵到了墙角。
凌夜寒抱着手臂瞧着他：
“刑大统领，您这警觉性可是不高啊。”
邢方听了这话只想吐血，若不是陛下交代过没必要刻意避着靖边侯，他才不会被发现。
凌夜寒和他在军中便相识，自是知道他的本事的，他忽然出声：
“陛下早知道我会找里面的人，对吧？”
邢方扫了他一眼，像是在说好在你还有两分自知之明。
凌夜寒进了院子，这处院子他知道，是萧宸在宫外的别院，是个三进的小院落，虽然不大但是胜在园子修缮的精致，而且这个别院的正门和邢方宅子的后门只隔了一条街。
他进了院子便闻到了一股有些奇异的香味儿，像花香又像是果香，他微微皱眉，那个罗族人被安置在了住院的厢房中，他抬手敲了下门，里面一个清幽的声音响起：
“请进。”
屋内布置的清幽雅致，也算是干净整洁，想来这人在此倒是也算优待，里面的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轻缎长袍，如瀑的发丝并未束起，仅用丝带绑在了脑后，广袖宽袍之下也遮掩不住高隆的腹部，青离并未躺靠在榻上，而是站在窗边似乎是在侍弄一株花，脸色比那日初见的时候好像苍白了不少，身姿消瘦，若非侧身甚至瞧不出他肚腹的圆拢，青离见他进来微微侧目，他的声音清泠好听却又带着一股舒懒的倦意：
“不知今日来的是哪位大人啊？”
凌夜寒自顾自走了进去，直接坐在了厅内圆桌旁的圈椅内：
“我叫凌夜寒，好巧不巧与先生数日前在清辉阁有过一面之缘，这清辉阁的酒还真是醉人。”
青离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自顾自用锦帕擦着盆中花草的叶片。
凌夜寒转头看向他：
“清辉阁为了让客人尽兴都会在酒水中添上一些合欢散，不过我又着人去查了一下那日的酒水，不单我那间包厢的酒，那日所有被端上来的酒中都被混了胡笳花，所以我又让人查了酒窖的坛子，果然，那坛子中的酒酒被下了胡笳花，这清辉阁人多手杂，想要查起来倒是不容易，不过巧就巧在就在那日清辉阁晚上揽客之前，有一个在后厨打杂了许久小厮趁着清晨便出了城，而这人又正巧被我寻到，先生，要不要我将人带来给你认认？
在清辉阁中想要废掉所有来客的人就是你，对吧？”
青离这才转头睁眼瞧见他，但是眉宇间却半点儿没有被戳破的心虚，反而眼底浮现出一股视那些人名如蝼蚁的轻蔑：
“你倒是个聪明人，看来有人为你解毒，恭喜。”
凌夜寒目光紧紧盯住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离笑意不答眼底：
“看过我的身子，岂能不付出些代价，只不过我最近吃斋念佛，盼着一位未曾见过的故人安好，所以才不曾取了所有人性命，不然大人怕是没命站在我面前了。”
凌夜寒第一次在一个人的眼底看到那么阴冷的情绪，倒是丝毫不怀疑他说的是真的。
“你是怎么入的清辉阁？罗族不是已经被灭族了吗？除了你可还有其他人？”
青离放下了手中锦帕，缓步向凌夜寒走来，他撑着腰身，长袍坠地，纵使身形有异，还是让人觉得风姿绰约：
“怎么？大人也对罗族感兴趣？不知大人是否身边就有罗族人呢？”
凌夜寒面上半丝情绪都未曾透露，但是眼前人似乎也并没有想要从他面上看出什么的意思，只见他撑着腰身坐下，随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放到了凌夜寒的面前，这才开口：
“若是有同我一样的人，还望大人让那人亲自来见我。”
凌夜寒发现这半天这人什么有用的东西都不曾透露，他这个模样也不可能逼问，难怪方才他进来的时候邢方半点儿拦着的意思都没有，合着是这些天在这人这里碰的软钉子碰多了：
“你最好知道你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处境。”
青离混不在意，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手中把玩着杯盏，缓缓开口，他的声音缥缈轻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凌夜寒听：
“自古以来男为阳，女为阴，阴阳交合才可繁衍生息，而罗族却违逆了这道天意，以男子之身逆着天道孕育子嗣又岂是没有代价的？”
凌夜寒心中一紧：
“你什么意思？”
青离却缓缓撑着腰背起身，衣袖顺着手臂滑下来时，凌夜寒依稀瞧见了他手腕上似乎有伤口，却也不曾在意，青离径自缓缓向内室的床榻走去：
“罗族人孕育子嗣便是以自身血脉为养料，孩子的诞生，便是父体衰弱的开始，短则三年，长则五年，便会耗竭而亡。”

第64章 朕明日去见他
这一句话就像是疾风骤雨下的冰雹砸到了凌夜寒的脑子上，让他耳畔都在嗡嗡作响，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心底巨大的恐惧开始将周身的感官都淹没，甚至眼前的画面都开始恍惚，萧宸遇刺，太医脉案上写着的旧伤复发，心脉耗损，上一世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刀搅碎的碎片一样重新在他的脑海中开始拼凑。
他上辈子从未从边关回来就是因为完全没有想到萧宸的身子会出问题，萧宸在军中确实是受了不少的伤，但是他正当盛年，他不知道宫内的遇刺他究竟受了多大的伤，但是宫内有最好的御医最好的药，那人却也只撑了五年，难道真的是因为孕子？
他收紧了手指，眼睛死死盯着向殿内走的人：
“不对，罗族人如果真的孕子就会耗竭而死，你又何必要孩子？一定有办法是不是？”
眼前这人就怀着孩子，如果罗族人生子便是慢性自杀，他何必如此？
那人转过了头，眼中似乎无悲无喜，但语调却带着一丝嘲讽：
“总有些人愿意为了一些选择而付出代价，这很难理解吗？”
凌夜寒此刻根本无法冷静下来，他甚至想到了最坏的打算，声音冷的像是坚冰：
“如果，不要孩子呢？”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眉眼低垂，淡淡开口：
“若是不要孩子要看月份了，月份大了父体一样有损。”
萧宸很快就七个月了，再有两月便算足月，凌夜寒浑身都发凉，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你这么想要见到罗族人，该不会就是想要亲自告诉他他命不久矣吧？”
无论是他来还是之前邢方来，这人都是一直想要见到所谓的故人，若是必死的局还见个什么劲？
“你一定有办法，是不是？”
那人轻撩眉眼，点墨一样的眉眼并无半点儿闪躲：
“是，见到他我才知道有没有法子，在下累了，大人若是无其他事儿可以出去了。”
青离手扶着床沿坐了下来，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似乎更显了几分苍白，凌夜寒都不记得他是怎么踏出的房门。
出了别院凌夜寒心情极乱，他这个样子也不敢回宫，他不敢保证里面那个罗族人说的就是真的，罗族留下的典籍实在是太少了，这件事儿很显然太医也是不知情的，他更不知道这个人急着见萧宸究竟是为了什么。
紫宸殿内，制衣局的人刚出去，萧宸便忽然开口吩咐张福：
“方才那几个桃粉色的料子看着是不错，叫人给侯爷也做两身衣服吧。”
张福瞧出陛下这是故意逗弄侯爷，笑着应下了。
萧宸不耐在屋内久坐，由着人扶着去了御花园的湖边走了走，只是孩子大了，沉甸甸压着，走到亭子中便觉得腰背和骶骨都被压的有些刺痛，身子也乏力倦怠，张福瞧出他累了，小声劝道：
“陛下，您看天色暗了下来，怕是要下雨，不如传了御辇回去吧？”
萧宸倚靠在御辇上，手轻轻扶着腹部，虽然期待麟儿的到来，但是他还是不是很喜欢如今自己这样的状态，回宫之后脸色不怎么好看，外面倒确实像是张福所说没一会儿便下起了雨，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甚至他看折子都不得不掌灯。
也或许是殿内昏暗，萧宸没一会儿便歪在软榻上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甚至辨不清楚是什么时辰：
“几时了？”
“回陛下，刚过酉时。”
萧宸躺的浑身发软的提不起力气，头也隐隐作痛，腹中的孩子似乎随他一块儿醒了过来，有些闹腾不休，他抬手安抚了两下孩子，抬眼看向殿门口。
张福知道他在敲谁，不得不开口：
“陛下，方才暗卫进宫，此刻侯在外面。”
萧宸撑着额角醒了醒神儿：
“叫他过来回话。”
暗卫在帷幔外单膝跪下：
“陛下，半个时辰前靖边侯从别院离开时面色有异，随后便纵马从东门出城，似乎也无目的地，只是一味跑马。”
萧宸看了一眼外面还在下的雨，眉心紧锁。
“他与里面的人说了什么？”
“陛下恕罪，属下不敢靠的太近，并没有听到。”
就在萧宸正要挥手让他下去的时候，暗卫再次开口：
“陛下，盯着大理寺的人来报，这几日确有人在牢房中打探别院中人的消息，属下派了人去跟，那人最后辗转回到了中书令的府上。”
萧宸转头微微眯眼：
“赵孟先？”
“是。”
赵孟先如何知道清辉阁有那位罗族人的？
“盯着赵府，小心些。”
“是。”
暗卫出去不久萧宸便有些神思不宁，正想着派人将凌夜寒捉回来的时候，殿外便有脚步声传来，张福立刻抬眼去看：
“侯爷，您怎么这副模样？”
萧宸也撑着腰身转过头去看他，毫不意外，门外的人可不正是个那个落汤鸡？
凌夜寒已经理好了思绪，迎着那人的目光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外面下雨了，骑马不好打伞，我这就出去洗干净。”
萧宸坐起来一些：
“过来。”
凌夜寒拖着水迹走到了他身边，蹲在了榻边，他看着眼前的人情绪就有些失控，那股最深切的恐惧就像藤蔓一样紧紧围绕着他，他根本不敢想如果这一次他再失去萧宸会如何，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宸瞧出了他情绪不对，抬手抹了一把他脸上的水珠，叹了口气：
“去里面洗吧。”
后面是萧宸御用的汤池，凌夜寒将自己没入了池水中，这事儿他不能瞒着萧宸，万一那人说的是真的呢？他从池水中钻出来便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立刻转过头去，便瞧着是萧宸走了进来，张福也没跟着，他下意识开口：
“哥，你小心地滑。”
萧宸下午沐浴过后身上着了一件靛青色的广袖内衫，外罩了一层烟紫色轻纱衣，发髻并未用冠束起，只是用发簪松松菀在脑后，他提了衣袍坐在了池边的圆桌旁，桌上摆了清茶，和果品，他抬手捻起了一颗葡萄冲着凌夜寒的脑门丢了过去：
“朕还以为你要淹死再飘上来呢。”
凌夜寒从水中抬手便接到了那颗葡萄，直接丢到了嘴里，哗啦一下从水中站起来，自己跳上来擦了干净，随意扯了一件寝衣套上便冲着萧宸这边过来，
“湿漉漉别往朕身上蹭。”
凌夜寒把头发包好，然后抄手将椅子中的人抱了起来，萧宸冷不防地身子腾空，下意识抱住了眼前的人，凌夜寒胸膛上还残留着池中的水温，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像极了从前军中养的那条大黑狗，粘人又护主，他索性放松了身子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正好朕累了，走着吧。”
凌夜寒瞧着他确实倦怠下来的眉眼心底就发紧，他没有将人抱上软榻，而是直接进了寝殿将人放在了床榻上，遣了所有宫人出去，放下帷幔，自己也爬了上去，萧宸好整以暇地靠在迎枕上等着他开口。
“哥，我今日去了你在宫外的别院，见到了里面那个罗族人，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他进别院就瞒不住萧宸，萧宸似乎对他这坦白的态度还算满意：
“嗯，还知道说实话，不错，那继续说说吧，那人与你说了何事让我们从来临危不惧的靖边侯将自己浇成了个落汤鸡回来？”
凌夜寒抿了下唇，在抬眼时已经尽量掩去了眼底的恐慌和害怕：
“那个罗族人说，罗族孕子有违天道，是有代价的，罗族人孕育子嗣时用自身血脉为养料供着孩子，孩子的诞生就是父体衰败的开始，短则三年，长则五年，便会耗竭而死。”
纵使他再掩饰，声音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萧宸听后也愣了一下，随后自己便被圈入了怀里，耳边传来了凌夜寒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上辈子你...”
若是没有从前的事儿，凌夜寒会怀疑那人别有居心，但是上辈子萧宸确实没能撑过五年，而且他回想萧宸怀孕后的这段时间，确实身子差了许多，人瞧着总是疲乏无力，嗜睡又疲惫，他就更怕了：
“我上辈子查过你的脉案，上面说遇刺的时候你伤了肩膀，旧伤复发，心脉有损，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当时伤的严重吗？后来身子不好是不是真的因为生了孩子？”
关于上辈子的伤病，萧宸从未和他提过。
萧宸轻轻闭眼，拍了拍凌夜寒的肩膀：
“这里，中了一刀，是禁军中出了叛徒，正赶上生麟儿，出血量很大，加上伤口失血过多，此后一年身子都不大好，添了心悸的毛病，一直在用药，却也没什么效果，其后几年朝中接连改革，或许也是太累了，从前的伤病便总是犯，拖了几年，最后...”
他没再说下去，凌夜寒就紧紧抱住了他。
“哥，那人的话不可全信却也不能不信，不知为何，他很笃定我身边有罗族人，无论是我去问，还是邢方去问，他都几乎不说什么有用的东西，而是一味的想见那个罗族人，今日和我吐露这些后我问他有没有办法，他只说要见我身边的罗族人。
他做的所有事儿都是为了引你去见他，他知道邢方是谁，很容易可以猜到能指派邢方的人会是什么身份，但是即便这样他都敢用这种方式引你去见他，所以我有些怀疑他很可能知道你便是罗族人，今日他曾说盼着以为未曾见过面的故人安好，所以...”
思及昨日萧宸的话，他生母不详，差不到任何的线索，甚至很可能他是罗族人所生，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今天那个罗族人有没有可能与生萧宸的人有关系呢？
萧宸对上了他的目光：
“你是怀疑他或许与朕有什么关系？”
“哥，他的眉眼真的和你有些像。”
凌夜寒今日第一次近距离看那人就发现了他们眉宇间神似，虽然气质相差极大，但是眉眼确实很像，他现在宁愿相信那人是借着这个由子过来与萧宸攀亲戚，而弄出这一系列的谎话。
“想让朕去见他？”
萧宸一语道破了他的想法，凌夜寒收紧了手臂，眼睛片刻也不错地盯着他，眼底的不安难以掩饰：
“我真的怕你再出什么事儿，而且他自己也怀了孩子，我信他即便说的是真的也肯定是有法子避免的，哥，不然你见他一面吧，他一个人当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凌夜寒出去想了许久，最后他还是无法用萧宸的安危冒险，罗族灭族已经有百余年了，留下的书籍极少，这个人是他唯一遇到过的罗族人，他宁愿信其有。
萧宸沉吟片刻后点头，在凌夜寒的背上拍了拍：
“好，朕明日去见他，放心吧。”
凌夜寒搂着怀里的人，发现萧宸似乎不是很有精神：
“是不是累了？”
萧宸忽然看向他开口：
“小寒，如果那人说要打掉孩子，你会如何？”
凌夜寒心里一惊，他看着萧宸的神色就知道他不会同意，甚至有些心虚自己其实第一时刻就问了那人打掉孩子的事儿。
凌夜寒手心里都是汗，他不想骗萧宸，攥紧了手指开口：
“如果只能这样选，那我会选择不要孩子。”
他爱麟儿，也希望这一世可以从小陪着他长大，弥补上一世所有的缺憾，但是如果让他在孩子和萧宸之间选一个，他一定会选萧宸。
殿内瞬间便寂静了下来，寝殿内似乎连空气都凝滞了下来，萧宸缓缓松开了抱着凌夜寒的手，撑着身子躺了下去，什么也没说。
凌夜寒却觉得周身都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那个人的意思应该是如果不要孩子或许可以博得一线生机，至少是比生下来强的，如果真到了只能选一个的地步他于他于天下，都只能是萧宸。

第65章 表哥？
凌夜寒看着背对着他的身影，一点儿一点儿蹭了过去，将脑袋抵在了那人的后背上，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环住了身前的人，那人这腹部的温度稍高，六个多月的孩子已经有了相当的存在感，他会在这人肚子里动，从最开始像是小鱼一样的吐泡泡到现在动起来已经有了不小的力道，都在昭示着他的存在感。
萧宸闭着眼睛，眼前都是从前麟儿的模样，他刚出生的样子，他刚会走的样子，他第一次叫他父皇的样子，那是他上辈子临终前最牵挂的人，他以为重来一次他一定会看着他长大，陪他很多年的。
身后传来了一个闷闷略带哽咽的声音：
“哥，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陪你等麟儿的到来好不好？但是如果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别再留我和麟儿两个人了，行吗？”
萧宸手抚在了肚子上，眼前仿佛又是从前梦中麟儿哭着要见他的模样，如果他注定无法陪孩子长久，再让他经历一次失去父亲的痛苦，真的值得吗？他眼角微湿，久到凌夜寒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身前的人淡淡应了一声，似乎像是对他的回答。
两人这一晚都没怎么睡着，清晨一早萧宸便醒了过来，一夜没怎么睡好让他脸色瞧着并不好看，眉宇间的倦怠无处可藏，清晨的头晕也跟着如影随形，凌夜寒搂着他的肩膀半抱着人靠坐起来一些缓着。
午膳之后萧宸便开口;
“备车架，着徐元里随驾。”
“是。”
玄色的车架外面没有任何配饰，随行的人也都换了便装，昨夜下了一晚的雨，这会儿也未停，青石板上湿漉漉的，邢方早早便将整个别院都布控了起来，周围街巷都清了道，萧宸着了披风被凌夜寒扶着下了车架。
别院外院四处都是换了衣服的禁军把守，内院只留了两位邢方的心腹，邢方瞧见圣驾过来见礼开口：
“陛下，可要屏风遮蔽？”
萧宸目光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厢房：
“不必了，内院中不得留人，有靖边侯陪朕进去便可。”
“是。”
他倒是想看看里面这位费尽心思想见他的人究竟是谁。
凌夜寒推开门，萧宸缓步进了屋内，青离早早便被告知今日有人来见他，此刻从内殿出来，与前两次见邢方和凌夜寒时的漫不经心不同，他的目光骤然落在了萧宸的身上，萧宸登基以来还从未敢有人敢这样大胆地直视他，他一言未发，只是坐在了厅内的圈椅中，身上披风遮掩竟也瞧不出多少身形来。
他打量了眼前这人，饶是他见过无数的人，也要赞叹一句这人当真是好样貌，一身广袖宽袍的衣衫，墨发如瀑，只是面容有些憔悴的没什么血色，邢方和凌夜寒都说他们眉眼相似，倒也不是虚言，他自认与眼前这人气质无一相似，但是眉眼细看却确实有相同的地方，他第一次见到除他之外的男子孕子，目光不免落在了他的腹部上，他直接开口：
“听邢方说你很有本事，竟能自己屏住脉息，今日我带了医官来，希望公子莫要浪费我的时间。”
青离在看到萧宸面容的时候心中已经定了七七八八，与前几日推拒不同，他答应的干脆：
“好。”
凌夜寒唤了徐元里进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今天这个人比昨天他看到的时候脸色要差了不少，青离已经坐在了桌边，露出脉腕，萧宸却在他的手腕上瞧见了几道刀痕，一道一道排的整齐，新旧不一，很显然是刻意割的，新的看起来还有些发红，尚未结痂，想来就是这两日割的，他微微皱眉，没说什么。
徐元里看到青离的身形也不敢有任何疑问，拿出脉诊便开始诊脉，半晌才松开手，萧宸开口：
“如何？”
“从脉象上看这位公子当是有近八个月的身孕了，只是脉丝细弱，气血极亏，像是失血过多之象，但是孩子胎息正常，不知是不是这位公子近来有受过外伤？”
徐元里也不知这位的来历，回话越发小心。
萧宸看向他手腕上的伤：
“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这几日都是在别院中，由邢方亲自看管，不会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伤他。
青离收回了手腕，重新用衣服盖在了手腕上，却并未答他的话，而转了话头开口：
“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可以吗？”
萧宸摆了摆手让徐元里下去，凌夜寒却站着没动，他现在也不清楚这人的身份，谁知道他是不是借机要对萧宸不利，他不能离开一步，青离瞧见他看向自己时防备的眼神，目光在面前两人身上流转了片刻便已知晓了一切了，浓墨一般的睫毛微微下敛没再说什么。
萧宸开口：“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就是当今陛下吧。”
青离的面上没有面君时的惶恐，透白的面容不似前几日反而在看向萧宸的时候眼底流露出了一分亲切，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向什么人。
萧宸没有否认：
“你究竟是谁？”
眼前的人声音和缓了不少，淡的几乎瞧不出血色的薄唇轻启：
“我叫青离，如果没有弄错，我们应该算的上是表兄弟吧。”
萧宸猜到这人与自己或许沾亲带故，不过他亲缘淡薄，即便是真有关系，他也没什么情面可言。
“朕的表兄都在荣安伯府，你是傅文策的外室子不成？”
“陛下应当至少知道傅氏并非你的生母。”
萧宸对他知道这个也并无意外：
“所以你费尽心思来见朕，就是为了与朕攀亲的？”
话是这样说，但是萧宸还是紧盯住了这人，若是他真的与他有关，那必然也知道生他之人在哪。
青离笑了一下，断断续续带出了几分轻咳，倒是并无恼意，似乎昨日说不曾取清辉阁所有人性命都是仁慈的人忽然变得好脾气了：
“你觉得算是便算是吧，我确实是为了你而来京城，你应该对自己的身世不大清楚吧？”
萧宸很不喜欢这种被别人牵着走的感觉，他微微拧眉，面露不耐，青离似乎对他的样子一点儿也不意外：
“那我就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一个关于罗族的故事，有些久远，罗族最早的典籍可追溯至五百年前，历经五朝，罗族擅医，蛊，毒，因为可以以男子之身孕子被世人觉得有违阴阳，所以罗族一直都隐居山中，从不对外通婚，只偶尔会下山义诊，绝不会暴露身份，直到前朝之前的大雍朝，有一位族人与当时一位皇族相恋，从而使罗族能孕子的秘密暴露于人前。
男人孕子听起来便猎奇，朝中开始有人刻意寻觅罗族人，圈禁内院，做娈宠，是以大雍末年南风盛行，那时的大雍内外交困，本就风雨飘摇，最后被前朝所灭，而罗族却成了致使大雍灭国的妖物。”
青离的言语中透露出了些讥讽的不削：
“话是这样说，但是前朝的开国之君却还是搜罗了几位罗族人到后宫，不久后他去世，太子年幼，孟太后摄政，孟太后狠毒了罗族人，罗族便因此招来了灭族之祸，最后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族人逃到了蓝月山中，从此族中子弟再不可出山。
就这样又过了几代人，渐渐的人们似乎忘却了外面世界的残忍和危险，还是有人对未知的山外充满了向往，而从小与我极好的叔叔便是其中之一，而他便是你的父亲。”
萧宸收紧了手指，凌夜寒更是下意识问出声：
“那他现在人呢？”
青离眼角微垂：
“他回到了蓝月山，已经去世了很久了。”
萧宸目光发紧：
“那你如何知道朕是你叔叔的孩子？”
提起这个事儿青离的面上微冷了下来：
“你的父亲是前朝西北守将萧宇忠，他便是我叔叔爱上的人，但是你父亲却负了他，你还未出生，他便违背誓言娶了旁家的女子过门，他生下你之后，被我父亲寻到带回了蓝月山，那时本想将你一并带回，但是萧宇忠却已经将你带回府给了他的夫人抚养，加上那时我叔叔身子不好，我父亲只好先带他回到了山中，他回去之后一直很惦念你，只不过，撑了五年无力回天，临终时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
凌夜寒在听说萧宸的父亲只撑了五年之后心中的骇然蔓延全身，而萧宸面色微白，猜到归猜到，但是真正知道他有一位生身父亲的时候还是有些恍惚，他想起了麟儿，想起了他临终时牵挂的心情，再想到那位从未这见过面，没有任何印象的生父时心底一个地方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
青离再次开口，眉眼中有些和软之色：
“你出生之时你爹爹用血做了母子蛊，蛊虫存在山中，只要蛊虫好好的，便代表你一切都好，我幼年的时候最亲的就是你爹爹，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成年后我想过下山替他看看你，只不过几次都没有见到你本人，再后来天下大乱，我听到萧宇忠的儿子反了前朝，便猜到是你，最后一次下山是三年前，你赢了江山，我也放心了便回到了山中。
这一次下山是因为几个月前你的蛊虫有异，我猜到或许你有了孩子，世间关于罗族人的记载太少，我也怕你不知身世出了事儿，才会下山来看看。”
凌夜寒此刻甚至顾不得眼前之人说的话是真是假，立刻抓住了他的话头：
“所以，所谓的孕子后会耗竭而死是有办法的是不是？”
如果完全没法子，那青离根本不会下山走这一趟。
青离侧眼瞧他，眼底的审视不加掩饰，昨日这人来的时候他便猜到他与萧宸或许是那等关系，如今看着他这份担忧却不像是假的，或许他叔叔的悲剧不会再重演在萧宸的身上，他没有否认地开口：
“罗族繁衍至今，总是不可能生子便如自杀，确实有个法子。”
凌夜寒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只要有法子就好，急着开口：
“是什么？”
青离看向了窗边的那两株花：
“你去将那两株花搬过来。”
凌夜寒几步到了窗前，将那两株花搬到了桌上，他想起来昨天他进来的时候这人好像就是在侍弄花，不过细看这两株花长得很奇怪，他应该是从未见过，难道这东西能救命？
青离轻轻拨弄了一下花的叶子：
“这叫血竭蛊。”
“蛊？”

第66章 救命的法子
什么蛊毒，蛊虫，凌夜寒只在从前打仗的时候路过镇上听说书的说过一嘴，这玩意是真的？
青离手轻轻摸了摸叶片，那叶片竟然似乎像是能感受到触摸，像是含羞草一样微微收拢叶片，看着凌夜寒啧啧称奇。
“这血竭蛊，埋在土里的部分是虫，长出来的部分是花，这东西是罗族独有，平时血竭虫是休眠的，唯有罗族之人有身孕后的血会让虫子苏醒过来，此后孕期，孩子的血亲以血浇灌，花便会长出来，这花一共会绽放九次，每一次落下的花便是药，我们族中叫血藤花，这花有生气血的奇效，在生产之前至少服下三次才好。”
萧宸抬眼看向了那两株花，又扫向了青离已经拉下来的手腕：
“你手上的伤口就是喂这两株花割伤的？”
青离低头扫了一下手腕，语气轻巧：
“几个口子而已，不是什么大伤。”
萧宸虽然不知道青离说的一切是不是都是真的，但是如果是真的，那这人这一次下山怕就是为了给他送这株花？所以他一直用自己的血浇灌了两株花？这辈子从未有什么亲人为他做过什么，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对他而言极为陌生，他甚至不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他微微抿唇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凌夜寒看着那已经冒出的花骨朵忍不住问出口：
“你是说服下这花人就没事儿了是吗？”
虽然这话听着有些离奇，但是他从前也听说过很多味药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东西，有的是骨头，有的是虫子，现在说这花有奇效倒也不是不可能。
青离微微摇头：
“这花虽能催生气血，但是药性太过霸道，直接服用人会受不了，所以我们会用这血藤花喂金翅蝉，金翅蝉需要用孩子另一位父亲的血来养，直到血干蝉亡，将蝉连同血磨成粉一并入药，才能和缓这血竭花霸道的药性，这样，花开九次，便用药九次，当可弥补大部分亏损的气血，只不过男人孕子终究唯违天道，这法子虽可让罗族人不至折损寿数，只是尽数补回，日后的身子怕还是与从前不能比，不过宫内名医，珍药无数，养着倒也无妨。”
凌夜寒的心中像是有一块儿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一样，终于吐出了一口气，能留住萧宸，已经很好了，他不敢奢求太多，往后他总归会一直守在他和孩子身边，不叫他操劳费神。
青离似乎话说的有些多，侧头用帕子捂住嘴轻咳起来，苍白的面上染了些微薄的血色，只是更显了病态，他止了咳声后便推了一下桌上的花：
“今日我所说的话你们未必肯信，不过这血竭蛊古籍中当有记载，太医院人才济济，应当有认得的，你们将花带回去吧。”
说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凌夜寒，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张纸条：
“血竭虫已经苏醒，这花用你的血养着也是一样，每七天喂一次，一次这样的茶盏一盏便可，这是与血藤花一同入药的药方，你们可一并询问太医，这一株再过一个月差不多就会第一次开花了，金翅蝉不易养，待开了花我再将金翅蝉给你们。”
他说完之后身子微微侧着靠在了扶手上，眉宇间见了倦色，只是神色还带着笑意：
“陛下日理万机，我就不多耽搁你们时间了。”
萧宸明暗察觉到有些不对：
“你不舒服？”
青离摆了摆手笑道：
“没有，今晨起得早了，有些困了而已。”
凌夜寒看了看萧宸又看了看青离，若是这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他都要叫眼前这人一声表哥了，他从认识萧宸开始，就没见他身边有什么亲近的亲人，这几日知道的事儿更让他心疼，如今真有个这么关心他的表哥总是好事儿。
萧宸起身：
“你说的事儿朕会去查。”
他略停顿了一下才再次开口：
“你有什么事儿可以交代邢方，他会尽量满足你。”
凌夜寒临走时抱起了那株花，外面的雨还在下，凌夜寒扶着萧宸让他小心脚下，邢方带着御林军进来为二人撑伞，两人穿过了前院上了车架，雨点打在车架顶上传来细微的声响，萧宸盯着被放在车架上的花抬手敲击了两下车窗，张福立在御驾边：
“陛下。”
“你挑四个得力的宫人到这别院，服侍里面的人，传旨，让徐元里从太医院挑一名太医两名医侍到别院来，所需的药尽可使用，不必另行请旨。”
张福方才没有跟进去，却也猜到里面那人的身份怕是不俗：
“是。”
“叫邢方过来。”
邢方快步过来，便听车架内的人问道：
“这几日来他从无和外人联系吗？”
“是，他每天就在屋子里，只偶尔会到院中坐坐。”
“这几日里身子可还好？”
邢方看了一眼别院内侧开口：
“他晚间经常咳嗽，前日下面的人来报说他咳了一宿，第二日臣问他需不需要为他请医官，他只说不用。”
因着这事儿他昨夜特意住在别院看顾，只怕那人出了什么事儿，想着如果今日严重他怎么也要找太医过来瞧瞧，却没想到今日陛下会亲临，他实在摸不透里面那人和陛下的关系，不过总归应该不是仇人吧。
“他需要什么尽量满足他，衣食上叫人用心。”
“是。”
黑色的车架在雨幕中缓缓向着宫门驶去。
凌夜寒凑到了那人身边坐下，抬手圈住了他的身子，将人轻轻揽到了怀里：
“哥，你信他说的吗？”
萧宸清晨起的太早，昨夜心中压着事儿，也是一夜都没睡好，这会儿精神松散下来那股倦意便遮掩不住，车架纵使行的稳，也总是有些摇晃的，让他跟着有些头晕目眩，他索性靠在了身边人的肩膀上，放松了周身的力道，声音有些微哑：
“你信吗？”
凌夜寒在他腰后垫了软枕，一只手轻轻覆在他隆起的肚腹上：
“我倒是希望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不用失去麟儿，你也不会有事儿，而且，我至少相信你们应当确实是有血缘的，你也能看出来吧。”
如果说青离的话让人拿捏不准的话，那这二人相似的眉眼是做不得假的，即便气质迥异的两人，都能瞧出眉眼的相似，而且，萧宸的身世以他今日之权位都未曾查出所谓的生母，而他又确确实实是罗族人，那么那个青离的话便有几分可信了。
萧宸缓缓闭眼没再说什么，凌夜寒开口：
“哥，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你这位表哥对你应当算是真心实意了，至少比那些皇室宗亲是强多了。”
也比萧宸的那个父亲和名义上的母亲强多了。
回到紫宸殿萧宸便立刻召了徐元里过来，将桌子上那株花给他看：
“你可听过血竭蛊？”
徐元里抬头：
“血竭蛊？臣早年学医的时候听师父提起过，说它的根是一种虫子，从虫的身上可以长出植物来，植物开出的花名为血藤花，是一种非常霸道可以补益气血的药材，只是臣从来也没有见过，这等说法有些离奇，所以也不知道这药是不是真的存在，若是陛下想知道，臣回去翻翻师父留下的手札，或许这会有记载。”
“你回去着所有太医院的人去翻阅你师父的手札还有宫中前朝所留所有医书古籍，将有关血竭蛊，血藤花的部分都找出来，再去看看这这张和血藤花有关的方子是否妥当。”
凌夜寒亲自将抄录过的药方递给了徐元里。
“是。”
“还有，派去别院的太医嘴要严。”
“臣明白。”
“去吧。”
徐元里走后，这凌夜寒便趴在桌子上看着这株花：
“这东西也真是邪性，竟敢需要用血来浇灌，啊呀，青离说这东西七天浇一次，出来的时候忘了问他是哪天浇的了。”
萧宸瞧着他这一副恨不得现在就用血喂花的样子开口：
“这花可是要用不少血”
凌夜寒趴在桌子上抬头，乌黑的眼中终于带上了点儿希望，信誓旦旦地开口：
“用多少血我都不在乎，我现在真希望青离说的都是真的，能留下麟儿，还能让你好好的，别说是用血浇花，就是用血煲汤我也乐意。”
萧宸被他这说法逗笑了，凌夜寒瞧着他终于展颜这才腻歪过去，将人抱了起来，直奔榻上：
“昨晚你都没怎么睡吧，睡一会儿吧。”
他服侍这人换了寝衣，又三两下把自己剥的只剩下了里衣，搂着人中躺下来。
萧宸是累，又骤然知道了这么多，心绪难复，此刻身子疲惫的叫嚣着，人却实在睡不着，他想着青离的话：
“若一切都是真的，青离肯这样对我，定然是与我爹爹关系极亲了，他说我爹爹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会长什么模样呢？”
凌夜寒听了这话心有些疼，饶是登极九五，君临天下，但是细算起来萧宸似乎从未获得过纯粹的亲情，儿时面对的是一个冷眼虐待他的母亲，大了面对的是一个愚忠冷漠的父亲，如今留下的那点儿宗亲，有没有都没什么区别。
他手臂拄在萧宸的枕头上托着下巴，目光描绘着这人怎么看都不会厌烦的面容，笑了一下：
“嗯，你就尽管往好看了想。”
说着他抬手轻轻拂过萧宸的眉眼：
“你看看你的容貌，星眸朗照，鼻若悬峰，身姿更是俊华如松，那个青离，容貌也是一等一，可见你们家中出美人，你爹爹一定是一位容貌俊美，身姿笔挺如柏的神仙一样的人。”
萧宸略显苍白的面上露出些揶揄的笑意：
“哪里抄来的词儿？”
凌夜寒摸了摸鼻子：
“看书看来的呗，就照着你的模样找的词儿呢，怕夸你的时候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萧宸轻笑，鸦羽般的睫毛轻轻覆在眼下，凌夜寒缓缓俯身，在他的眼睛上亲了一下：
“虽然他不在了，但是他在的时候一定十分爱你。”
萧宸轻轻叹出一口气，声音不乏讽意：
“如今想来我父亲这一辈子，为夫不忠，为父不慈，只有那仅剩的忠心喂给了前朝那昏庸的朝廷。”
若是他从不曾有过麟儿，怕是也无法了解他那位生身之人的苦痛，但是偏偏他知道，那种骨肉分离，阴阳相隔的痛意，若非他十分的惦念，青离恐怕也不会时隔这么多年特意为看他而下山，越是想起曾经有个人为他牵肠挂肚，萧宸便觉得这种情绪既陌生，又心酸。
别院中，邢方挠了挠头，其实他也不大会照顾人，但是食宿要好是陛下说的，何况里面的人如今身子也要紧，他侧头点了两个人吩咐：
“你们两个去我府上，把我府上的厨子接过来两个。”
又想起那人穿的衣服似乎也不大合身了，但是他这情况也没法子让绣娘来量尺寸，他默默回忆了一下府上绣娘为他量身时的动作，觉得要不，就他来量吧，他着人出去到裁缝铺上买了一卷皮尺，在自己身上比划两下之后便觉得他可以了。
他抬步去了后院，还不等敲门便听到了里面细碎的咳声，他微微皱眉，敲了两下门：
“公子，醒着吗？我可以进去吗？”
里面咳声不止，却没有说话的声音，而且那咳声似乎愈演愈烈，邢方没忍住直接推门而入，就见内室中青离伏在榻上，一只手臂支撑着身子，一只手按着唇边，而掩唇的那只手这指缝中赫然有腥红的血线流下，他有些晃神儿地大步上前，一把托住那人的手臂，却不想力道太大，好悬没有把那快要栽到榻下的清瘦身子给怼到床头上，
“你怎么了？怎么会咳血？我给你叫太医。”

第67章 青离怎么会画赵孟先的画像
青离看了看指尖的血，用另一只干净的手从枕下摸出了一个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唇间和手指上的血，动作间优雅从容，似乎未曾将这当回事儿一般，只是轻薄的里衣称的他肩背更加单薄，他抬眼，便对上了邢统领那写满焦急的大眼睛：
“吓着你了？”
邢方可是吓坏了呗，这人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陛下才刚交代要好好照顾他，人转眼就吐血了：
“你这是怎么了？陛下下旨，让太医院一位御医两名医侍过来照顾你，我现在就派人去催。”
邢方说着就要起身，手臂却被一个极轻的力道拉住：
“不用了，我自己有药，劳烦帮我倒杯水。”
话音落下这人便从枕边的一个匣子中取了一个天青色的瓷瓶出来，在手上倒了一粒出来，邢方立刻起身去给他倒水，这几日屋内没有专门伺候他的人，这水都是他让禁军烧好这送进来的，许是时间久了已经凉了：
“凉了，可以吗？要不我现在让人去烧点儿。”
青离抬手：
“没事儿。”
见他就着凉水服了药后有些轻咳，邢方忽然就觉的愧疚了，这人也不是人犯，又怀着孩子，这几日他是不是太不上心了？
榻上的人办靠在床头的软枕上，苍白的面色上唯有两颊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抬眸间仿佛远山含雾，倒是更显的他的面容多了一丝孱弱的美感，他的目光落在了傻站在榻前的人上：
“邢统领是有事儿？”
邢方这才想起来他进来是为了什么，他攥了攥手里一直握着的皮尺说话显得有些支吾：
“啊，我那个，也没什么事儿。”
青离垂眸看向他手中的东西：
“这是？”
邢方有些不太敢看青离的脸，一看他就有些说不出话来，他索性低着脑袋开口：
“啊，我见你的衣服有些不合身了，想着让府中的绣娘帮你做两身，怕你不想让旁人知道，就买了个皮尺过来帮你量一下。”
青离眉头舒展，眼含笑意：
“邢统领还会量身？”
邢方无意识用靴子搓着脚下的地面：
“刚找了绣娘学的，那个，你要是不方便没关系，要不我教你，你自己量？”
青离看了看那被他搓了半天的地面，抿唇压下笑意开口：
“我身子不大方便，有劳邢统领的。”
说完他便用手撑着床榻准备起身，邢方这才抬头，急忙说：
“没事儿，不着急，你这会儿不舒服我过后再来也一样。”
青离理了一下衣襟，手握住床边的桅杆站了起来，唇边溢出一丝笑意：
“还是此刻量吧，不然我怕这榻前的砖被统领磨漏了。”
那只一直在搓着地面的脚瞬间停了下来，邢方感觉像是有一团火在脸上烧了起来。
邢方尽量平复了一下呼吸，按着绣娘教的办法，量身高，袖长，肩宽，量的时候他尽量目光都不和这人对视，但是这做衣服避不开的就是要量腰围：
“你展开一下手臂。”
青离按着他说的张开手臂，邢方有些局促地开口：
“得罪了。”
说完他微微躬身，那人圆拢的肚腹就在眼前，他尽量不碰到他地将手环到他的身后，用皮尺轻轻绕过他的腰腹，松松地拦了一下，然后就赶紧松开，但是就在他松手的那一刹那，他才发现他忘记看皮尺上的字码了...
那一瞬间邢方手心都出汗了：
“那个，我再量一下，刚才看的字码我忘了。”
这么说完他好悬自己咬到舌头，这说的和他故意占这人便宜似的，青离微微歪了一下头瞧他：
“邢统领，我身上没毒。”
“啊？”
邢方终于拿到记下的所有尺码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公子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叫我青离就好。”
这还是这么多天邢方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青离，很好听的名字。
“邢统领，我想画幅画，可有纸墨。”
“有，我这就让人送来。”
邢方出去的时候，雨后微凉的风吹到他的脸上，他才觉得那股火烧一般的炙热下去了一些，立刻吩咐了人备好了笔墨纸砚送进去，他这才想起他竟也没细问那人为何吐血，而且他自己有药，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旧疾的，这事儿还是要禀告陛下一声。
青离坐在了厅中的桌案后面，目光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方才见到邢方时染在嘴角的笑意微微凉了下去，半晌他抬起手，青衫广袖垂落案边，他执笔落墨，笔锋游刃游走于纸张之上，纸面上渐渐落下了一个人的轮廓，随后他又细笔刻画出了这人的眉眼。
没过一会儿院子外面便有些脚步声走近，还有几人的交谈声，没一会儿他的房门便被敲响：
“进。”
第一个踏进来的还是邢方，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身后跟了几个人，有三人穿着官服：
“青离，这是宋太医，和两名医侍，负责照看你的身子。”
宋云早就被徐元里叮嘱过，他拱手和青离见了一礼：
“公子有何不适都可和我说，需要什么药也可尽管与我说，陛下口谕，太医院和宫中的药公子可随意取用。”
青离也淡淡向他行了个礼，邢方这才带着身后的几人上前：
“这几人是陛下从宫中挑来侍奉你的，碧月，竹桃，福顺，德来，这几人负责贴身侍奉你，院中杂事便由值守禁军来做，陛下口谕，这别院各处你都可随意走动。”
青离瞧着这几日便想起了那个清晨离开的身影，虽是个不愿多说的性子，倒是什么都心中有数。
几人自去下院收拾各自的物件，青离叫住了正要出去的邢方：
“邢统领留部，我这画上有个人，还望邢统领帮我认一认。”
邢方倒是不曾拒绝地直接到了桌案前，在看到桌案上画时面色一顿，青离瞧着他的神色便知道他认识：
“这人是谁？”
邢方顿了片刻开口：
“这是当今中书令赵孟先赵大人。”
青离怎么会画出赵孟先的画像？邢方心中有些惊异，他是从清辉阁那样的地方将这人带出来的，不过后续调查的事宜就不是他的事儿了，自有陛下的暗卫去，青离是怎么和赵孟先有关系的？而且能画出他的画像却又不知道他的身份？
青离似乎对这个结果也不是十分意外，只是瞧着桌上的画像神色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赵孟先，就是从前民间传说的那位白衣军师？”
邢方点头：
“是，从前在军中赵大人一直是军师。”
青离抬眼：
“邢统领是何时跟着这陛下的？”
“十几年前吧，那会儿我只是西境军中的一个小兵，那时适逢陛下在军中选贴身侍卫，我因为赢了众人自此就跟在陛下身边了。”
“这么说这位赵大人与陛下相识都没有你早。”
邢方点头，青离再次开口：
“我记得从前白衣军师颇有才名，是陛下招揽的他？”
邢方摇了摇头：
“不是，当初天下动荡，四处起兵造反的反王也不少，当时各地都有十分有才名的谋士，不过陛下一贯不是很喜欢这些谋士，觉得他们惯会袍袖里舞弄乾坤，手段不甚光彩，所以甚少招揽谋士，我记得当时是赵大人主动到军中投效陛下的，他在军帐中与陛下谈了三个时辰，我也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不过自此之后，赵孟先便留在了军中，做了军师，陛下对他也算礼敬。”
“我从前听说这位百官之首并未婚配？”
这句话一出邢方心底一个地方忽然收紧了一瞬，漂移的目光不禁落在了青离的肚子上，这么久了，青离有孕，也不见有人来寻他更不见他主动要找什么人，那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他能画出赵孟先这么细节的图画，又对他这么关注，难道，难道这孩子是赵孟先的？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可能性邢方的心就像是堵了一块儿。
他都忘了怎么从青离的房中出来的，青离并未开口让他保密，今日的事萧宸总要知道的。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萧宸有了救，凌夜寒总算是心头的一颗大石头落了地，只不过不等他想着和萧宸多腻歪两日，这朝廷中的事儿便多了起来，如今时疫彻底过去了，之前因为时疫罢朝而耽搁的朝中官员补缺一事便要抓紧了。
如今他是正经在吏部当值，这事儿他躲也躲不过去，再说了，他也不能躲，他料理干净，总省的萧宸劳神费力，所以一清早，凌夜寒就依依不舍地从紫宸殿离开去了吏部的衙门。
萧宸如今身子越发懒怠，待他走了又睡了半个时辰才起身。
待萧宸午膳后张福躬身开口：
“陛下，制衣局将您祭祀的礼服送过来了，您可要试一试？”
“着人进来吧。”
萧宸着人拿了透气的白绫纱准备束腹，张福面露难色，一旁的几个宫人也不敢下手：
“陛下，这束腹对您和皇子都不好，若是您真有什么不适，侯爷会来不是要急死了。”

第68章 朕倒不知侯爷如此勇武弑杀
萧宸瞥了张福一眼：
“你如今倒是会听他的话。”
张福一张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奴才只听陛下的话，侯爷心中装着陛下，奴才才觉得侯爷的话有道理。”
要论会说话，这满朝上下怕是也找不出几个如张福一样的人，萧宸哼笑一声，抬手让人拿来了礼服。
也不知是不是过了六月孩子长的越发快了，里面的第三层中衣竟然已经渐紧，负责为萧宸更衣的小侍哪敢真的用力系啊，这里衣便有些不成样子，萧宸扫了一眼的镜中的自己，只一眼便别过了目光，怀着麟儿他自然甘愿，但是不代表他能接受在文武百官面前这副模样。
“拿束腹带来。”
这一次他言语间隐着不耐，饶是张福也不敢再这个节骨眼上相劝，只能叫人拿来了姣俏纱来，这纱轻薄透气却又韧性十足，用来束腹倒是正合适。
一旁的宫人起初根本不敢这用力，最后在陛下目光的逼迫才敢真的用上力气为陛下束腹，腹部骤然的收紧让萧宸呼吸不畅，他却依旧冷着面容不肯出声。
他本就身材颀长，便是有孕之后也只是肚子见长，周身都不见臃肿，如此束腹之下，瞧着不过三四月有余，穿上宽大的礼服更是无人能瞧出异样。
只是祭祀的礼服有内外五件，虽然华贵非常却也异常厚重，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身上，更让萧宸有些受不住，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不舒服，不断地躁动，紧绷的束腹带让萧宸喘息费力，头晕目眩，身子都跟着一晃，手下意识抚住腹部：
“解，解开。”
张福赶紧上前扶住他，招呼一边的宫人立刻为陛下除了衣衫，解开束缚带。
饶是解开了束缚带，萧宸的呼吸有些缓解，但心口却忽然突突地跳动虚快，身上顿时出了一层的冷汗，脸色也白了下来，张福不敢大意：
“传太医。”
凌夜寒今日着了一身朝服，算是正式到了吏部来任职，一清早刚到衙门吏部尚书魏和光便请了他去喝茶，凌夜寒挑了挑眉，这老狐狸。
“侯爷这阵子忙于这京城时疫的事儿可是辛苦了。”
凌夜寒坐在他一边，抬手端了茶盏，笑着开口：
“嗨，能为陛下分忧就好，就是被这时疫一耽搁，补缺的事儿便有些急了吧，我方才瞧着各位大人的案头上都不少的折子啊。”
魏和光抚了抚胡子，面带忧虑地点了头：
“是啊，侯爷知道，这文臣补缺一般就是在秋猎之后的这一个月，九月之后这京畿周边边军换防，武将也要变动补缺，本是顺着来的事儿，但是如今被这时疫闹了一阵子，这文臣武将的补缺便混在了一起。
前几日我与忠勇侯面谈，我听着成尚书有意在今年秋季进行军中比武，择优者补缺，只是这事儿他说还未与陛下商议，昨日我二人递了折子想着进宫面圣，陛下却并未召见，陛下惯常对侯爷亲厚，这事儿侯爷可否代我二人转呈陛下？”
凌夜寒喝了盏中的茶，暗道这人果然是个老狐狸，他与忠勇侯一位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一位是身有侯爵的兵部尚书，便是陛下不召见，这事儿写在折子里一样能送到陛下眼前，却让他转呈，这哪是让他转呈啊，这分明是来试探他对此事的态度，或者透过他来试探陛下的态度。
他笑着撂下茶盏，直言开口：
“魏大人，那军中武举自有忠勇侯和兵部的人操心，如今你我同在一部，您还与我打哑谜啊？您是不是有意效仿军中比武择优啊？”
魏和光被看穿了心思手连着摸了两下胡子，他早就听说靖边侯不是只会打仗的脑子，如今一看确实是不好糊弄，不过同部为官，有这等聪明人也是好事儿：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侯爷啊，这次秋猎陛下揣着怒火而归，归根到底还是如今有些官员为了给子侄谋职位而使出的种种手段让陛下恼火，长此以往下去，此等推举制下选出的官吏必定又要结党营私，不务朝政，岂不是走了前朝老路？如今陛下得坐天下，新朝初立，正当革新除弊，以振兴朝纲啊。”
凌夜寒看着这位岁数也不小的老大人，知道上辈子他为科举推行便劳心劳力，心底是有份尊重的：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待见到陛下，我会如实陈情。”
魏和光松下一口气，他今日用武举来试探也是因为知道凌夜寒是一路随着陛下打江山过来的人，他必然知道军中若是裙带盛行是何等严重的事儿，这一点从他秋猎那般不客气与司云伯直接翻脸便瞧得出来。
比起朝中惯会打太极，开口闭口规矩，礼法绕来绕去的人，他很是喜欢靖边侯这性子，有话直说，绝不拖泥带水，更何况这位侯爷简在帝心，深得陛下信任，什么人都敢得罪，他如今真是希望靖边侯以后都待在吏部哪也不要去，他心下舒坦，眉眼都透着和善慈爱，亲自给他斟茶：
“这是老夫珍藏的茶砖，侯爷再饮一杯。”
凌夜寒从他这儿出来，一下午的时间便一直都在值房中，将京中需要补缺的职位大致都看了一遍，大致归了类，写成了小折子揣在了怀里，瞧着时辰到了下值的时候这才骑马去买了萧宸爱吃的白菜粉丝和糖葫芦，然后奔着宫里而去。
进了殿内他便发觉有些不对，药味儿比之前大了一些不说，内殿几名太医都在，而寻常这个时辰会靠在软榻上看折子或者看书的人却在内殿的龙床上，他心顿时一沉，放轻了脚步进去。
萧宸此刻换了寝衣靠在床头的迎枕上，发髻未曾束起，头发瞧着也有些凌乱，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沾在额角上，瞧着像是刚刚睡醒的模样，只是他胸口起伏稍快，像是喘息不定的样子，手覆在肚子上，他立刻到了榻前，握住了榻上人的手：
“哥，肚子不舒服吗？”
萧宸睁眼，想起上午的事儿不想多言：
“没事儿，就是午后睡醒起来心口有些闷。”
一边的太医，张福，听见陛下这话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说，但是凌夜寒一贯敏锐，他明显觉得萧宸的神色有些不对，又环顾了一周，张福在对上他目光的时候立刻低下头，他微微眯眼，这事儿不对。
他立刻将目光落在了徐元里身上，徐元里感觉汗都快下来了，虽然陛下方才倒是没有刻意交代不能告诉靖边侯束腹之事，但是现在瞧着明显陛下不想说啊。
他倒是也能不说，但是陛下腹部的红痕还需要上药，这药他还没给陛下呢，他现在真是气自己方才把脉那么磨蹭做什么？早给了不就好了。
只是他也不敢拿陛下的身子冒险，从药箱中拿出了一个瓷瓶，半垂着脑袋，手中举着药瓶：
“这药外敷，睡前涂抹一次，待药干了才好。”
凌夜寒下意识接过了这药瓶：
“外敷？敷哪？”
徐元里正喃喃要开口，萧宸便挥了一下手：
“都下去吧。”
徐元里如蒙大赦，提着药箱匆匆对里面的人行了礼便起身出去了。
萧宸心中烦躁，难得对着凌夜寒时又有两分心虚，手拢了一下被子便撑着有些沉重的身子面向里侧转身躺了下去，凌夜寒瞧着那只给自己一个后脑勺的人就知道今天白天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他坐到了榻边，轻轻抬手戳了一下那人的肩膀，萧宸不理他，他又戳了一下，那人肩膀微微挣动一下，似乎是在告诉他别碰。
他手探到了被子里，摸到了那人的腰间，顺着腰轻轻摩挲到那人的肚子上，只是手刚刚探到他的肚子，便察觉到萧宸的身子微微一缩，肚子不似寻常柔软，倒是有些发硬，他这些日子也看了些书籍，也与太医学了一些，肚子发硬收缩不是好事儿，他立刻紧张起来：
“哥，你肚子不舒服吗？”
说着他就掀开了被子的一角，萧宸都没来得及拉，身上的被子便被这人从身后掀开了，连身上宽松的里衣都被带起来了一些，凌夜寒瞬间便看到了那人肚腹与腰间的红痕，目光瞬间一紧：
“这是怎么回事儿？”
昨日他陪这人沐浴的时候还没有，那红痕一道道的，那人身上白，更显得触目惊心，萧宸一把将寝衣拉了下去。
凌夜寒瞬间想到了什么，转头抬眼便看到了这屋子里今日多出来的东西，内殿的衣架上多了一件从前没有的礼服，他目光微深：
“哥，你是不是束腹了？”
这红痕不可能是凭空多出来的，方才张福和徐元里那三缄其口的模样明显是不好与他说。
萧宸心里发堵，听到这一声质问口气的声音便有些恼意：
“朕要做什么还要提前和你知会不成？”
他转过身来，却在撑起身子的时候眼前有些发黑，身子摇摇欲坠，凌夜寒立刻搂住他的身子，心里又气又心疼：
“你怎么还没打消这个念头？何苦这么折腾自己？”
他以为之前那次之后，萧宸即便去祭祖也不会再束腹，谁知道趁着自己不在，来了这么一招。
也不知是今日镜中的自己刺激到了萧宸，还是这一下被诸般不适磨的心力交瘁，萧宸听见这一句话更觉火大：
“折腾自己？原是朕自己为难自己不成？祭祖你让朕这样出现在百官面前？”
凌夜寒一只手搂住他的身子，一只手骤然掀开了他的衣摆，那肚腹上刺目的一道道红痕立刻映入眼底，这一刻他不知是心疼眼前的萧宸还是心疼上辈子撑着这样的身子束腹去祭祖的人，曾经的失去让他觉得没有什么比萧宸的身体更重要，他搂紧了怀里的人，目光疯狂偏执：
“这样有什么不可以？礼服遮着，百官也瞧不出所以然来，最多只觉得你胖了些而已，再者，即便知道了又何妨？若是谁敢在你背后说一个不字，我定不会让他再有开口的机会。”
一股憋屈涌上心头，凭什么萧宸要遮遮掩掩？又凭什么他要受这么多罪？萧宸为帝对得起天下臣民，对的起对他叩首的亿万百姓，就算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又怎么样，这天下还能因此便反了天不成。
天下人在意的不过是今日能吃饱，明日能穿暖，若有人敢借着这个口子说萧宸如何，他就杀到没有人敢说为止。
萧宸简直气笑了，他有些轻咳出声：
“好，真是好样的，朕倒不知道侯爷倒是如此勇武弑杀。”
凌夜寒第一次在萧宸面前这样明目张胆地对着来，他看着怀里人：
“你怎么说都好，总之我绝不会让你束腹去祭祖，我绝不会让你和麟儿有事儿。”
萧宸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敢在他面前说“不准”两个字了，他抬手便要挣脱开，但是凌夜寒的手臂却像是铁钳子一样箍着他。
“放开。”
萧宸又气又急，挣动间牵扯的肚子发紧，呼吸急促，身子都有些发软，凌夜寒察觉不对，怕真的气着这人，赶紧松开手臂，小心扶他靠在软枕上：
“哥。”
萧宸喘息未定地盯着眼前人开口：
“侯爷叫什么哥，该朕叫你哥才对。”
凌夜寒帮他顺着胸口，凑到了他身边，用脸颊轻轻往他肩头上蹭了一下，放缓了语气开口：
“是我说错话了，但是，哥，这一次不一样了，你不是一个人，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撑着，那一日也不是没有法子避开百官的目光，我们一块儿想个办法，不要束腹，你和孩子都受不了。”
虽然没有问太医，但是萧宸现在的状况明显不好，在寝殿中试一试尚且如此，又如何撑得过祭祖那些繁琐的仪程？
萧宸阖眸松了身上的力道靠在软枕上，声音仿佛喃喃自语一般开口：
“朕瞧见了镜中的模样。”
凌夜寒的心像是被刀剜了一下一样，他只想着朝臣如何看，却没有想萧宸这么骄傲的人，自己就接受不了这样出现在人前。

第69章 肥章
萧宸的话音刚落下，就感觉像是有一只大狗冲自己冲了过来，凌夜寒用手臂搂住榻上人清瘦的身子，自己凑到榻边，一条腿腿伸到了那人的腿弯下面，一条腿压在了他的腿上，另一只这手臂环住了隆起的腹部，将人整个圈到了自己怀里，之后什么也不说，就用鼻尖一下一下蹭着那人的耳朵，脸颊和脖子，拨弄他额角的碎发。
萧宸脸颊被他蹭的发痒，偏头想要躲过去，但是身边这人手脚并用圈在他身上，便是动一下都费劲，知道身边这人一身使不完的牛劲，他也放弃了挣扎，闭眼这拿他没办法：
“你这是做什么？”
凌夜寒窝在他的颈边没说话，只缓缓将身子向下，再次掀开了萧宸的衣服，还大不敬地直接将萧宸要撂下衣摆的手给按在了他上，他低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被勒出的红色道子，随即用舌尖轻舔了一下，萧宸身子微微一缩，想要挣脱出一只手来薅萝卜一样把这四处作乱的人脑袋薅起来，却在这当下听到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哥，我想要你。”
凌夜寒趴在他的肚子上，抬着脑袋看他，乌黑的眼珠里映的全是他一个人，那眼底没有小心翼翼的安慰，只有明晃晃的像是馋肉的小狗一般的神色，萧宸甚至怕他抱住他就咬上一口，不过对上这双眼睛，心底方才的堵着的地方倒是有些松动，他喜欢这双眼睛里的痴迷，而且被他舔的他也有些起火。
凌夜寒见他没说不可以那就是可以，他扯下了床边的帷幔，外面的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内殿中的宫灯映到帷幔内一片昏黄的光晕，凌夜寒的动作却不似前几次那样温柔，他的目光第一次毫不掩饰内心的渴望和贪恋，明目张胆地流连在那人的身体上，萧宸身上的每一寸，哪怕只是一根头发丝都能让他心动。
他一只手将萧宸的双手攥在掌心缚在身后，萧宸双颊绯红，胸腔中砰砰作响，却不似之前发病时的模样，这样的动作让他有些羞耻，因为孩子的缘故他不敢动内力，双手挣动了一下却也没挣过凌夜寒的钳制，一股羞恼涌上心头，抬腿便踹向那个不省心的，凌夜寒像是料到他有此一招，忍着笑意躲了过去，用一条腿压住了他的腿。
“哥，你把我踢废了，你以后怎么办？”
萧宸第一次觉得凌夜寒像是个街头巷尾的小混混，不等他出声呵斥，凌夜寒便埋首下来，他猝不及防在喉间泄露了两声呻.吟。
凌夜寒的手在他身上寸寸点火，常年在军中握着兵器被摸出的粗粝指尖反而成了点火燎原的引信，萧宸本就孕中敏.感，浑身都绵软的提不起力气来，他微微仰着清瘦的脖颈，绯色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胸口，高隆的肚腹也随着急喘的呼吸而起伏不定。
待萧宸攀上巅峰后，凌夜寒便在他肚子上亲吻揉扶，却像是食髓知味的大狗一样，流连着不肯离去，等那人呼吸稍稍平复，他便又一副要将人拆吞到腹中的模样。
萧宸的嗓子都有些哑了，人仰头靠在迎枕上，周身都软成了一滩水，殿外，张福领着宫人守着，就连被他带了许久的张春来听到殿内的动静都忍不住微微侧目，张福垂着眼眸，仿佛成了一尊静立的雕像一般，对里面的声音充耳不闻。
床榻上早已经是一片狼藉，凌夜寒也是一身的汗，萧宸浑身虚软，身上的寝衣也已经脱下了大半，怀着孩子本就体力差，这一次激烈的情.事让他完全放开了思绪，甚至没力气去想之前那些堵心的事儿，见凌夜寒又凑了上来，他勉力抬脚踹了一下身边的狼崽子，声音沙哑的厉害：
“没完没了了？”
凌夜寒发髻也散乱了一些，碎发被汗黏在了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眼中目光清亮，像是吃饱了的大狗，他戳着笑意环住那人的身子：
“冤枉，我是想带你去沐浴。”
萧宸此刻实在是没了力气，甚至疲惫的有些昏昏欲睡，恨不得立刻闭上眼睛睡过去，但是身上的黏腻让他实在无法忍受，便只抬眸给了凌夜寒一个眼神儿，凌夜寒立刻听话地下了榻，手穿过这人的腰后和腿窝将人直接抱了起来。
两人具都衣衫不整，萧宸不想这副模样被宫人瞧见，便也没有开口叫人进来伺候，索性直接窝在了凌夜寒的怀里，谁料凌夜寒并没有直接抱着他到后面的浴池，而是抱着他到了镜前。
萧宸身上的寝衣松松垮垮，甚至瞧得见圆隆肚腹上的红痕，衣襟敞开了大半，面上的红晕未退，头发更是散乱不堪，连着脖颈和胸膛都泛着绯红，萧宸侧目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模样，他别过目光，正有些恼意，凌夜寒便低头吻在了他的唇边：
“哥，你不知道你的样子多好看，我对你肖想已久，光是看你一眼我就还想要你。”
说完他便抱着萧宸大步走向了后面的浴池，萧宸扫了一眼他的侧脸哪还能不明白这小子一晚上在唱的什么戏？但是这个念头刚一起，他便感觉下面好像有什么硬的东西盯着他，他瞬间......不再说话了。
萧宸靠在池壁上，温热的池水裹挟在身边，那股黏腻感尽退，让他终于舒服地吐出了一口气，感觉到身边人凑了过来向他伸出了手，思及他那精神的东西，萧宸不得不睁眼，目光带着警告，凌夜寒忽然笑出声儿来：
“哥，你想什么呢？我是怕你腰间酸痛，帮你揉揉。”
萧宸白了他一眼这才复又闭上眼睛，腰间和手臂上都有适中的力道按揉，他渐渐有些昏沉过去，凌夜寒也不敢让他泡太久，又怕惊着他，便在他耳边轻声耳语：
“哥，我抱你上去了。”
萧宸迷迷糊糊着点了头，凌夜寒招了张福等人进来伺候，帮他换了寝衣，擦干了头发，这才抱着人回去。
床铺早有宫人收拾干净，换上了干爽舒适的锦被，凌夜寒躬身小心地将人抱到榻上，萧宸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睛，因着光亮晃眼而向里偏了一下头，凌夜寒立刻侧首小声吩咐：
“将灯熄了，只留一盏便可，都退下吧。”
“是。”
凌夜寒坐在了榻边，拿出了刚才徐元里留下的那小瓷瓶，轻轻掀开被子和那人的衣衫，萧宸怕是真的累的很了，感觉到动作也只是微微皱眉没醒过来，凌夜寒就着微弱的灯光将药轻轻涂抹在那人肚腹上的红痕处，垂下的眉眼中没了方才情事的放纵，满是心疼。
或许是药膏带着散热止痛的舒缓功效，萧宸皱着的眉慢慢舒展开，凌夜寒待药干了才小心帮他拉好寝衣，连身下的衣服都捋平这才为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爬到了里面躺下。
萧宸感觉许久都没有睡的这么沉了，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甚至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他睁开眼恍惚了片刻，昨日的一切这才全部重新回到了脑海里，手摸了一下身边，里面已经没人了。
张福察觉他醒了这才小步上前：
“陛下醒了。”
萧宸撑着额角要坐起来，张福忙上前扶着他起来：
“那不省心的玩意呢？”
张福听着这话抿唇笑着答道：
“侯爷一早便去吏部当值了，侯爷走时特意交代奴才等不要惊扰陛下，现在已经快晌午了。”
萧宸愣了一下转头看出来，果然快晌午的阳光都透过窗棂照到了软榻上，暖融融的日光让他有些晃眼，或许是这一觉睡得太好太沉，昨日的种种情绪都因此留在了昨日，此刻再回想起来他竟然因为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的一眼，便堵心地抑郁了半日的事儿便觉得颇有些矫情的不像他，这一面竟然还让凌夜寒那小子瞧了去。
昨晚放纵的结果便是他现在浑身骨头都像是被醋泡过一样酸软，尤其是腰间，酸胀的厉害：
“他倒是跑得快。”
张福听到这一句也只当没听到。
萧宸不是个有事儿没事儿悲春伤秋的人，昨日那等情绪也觉不会放任到今天，更忍不了放纵一日便下不了床这种丢人事儿发生在他身上，虽然周身还酸软的厉害，却还是让宫人为他束发戴冠，换了一身浅墨色的长衫外罩了一层纱衣。
张福叫人摆了膳：
“午膳都是您爱吃的，是侯爷特意交代做的，侯爷怕您没胃口，这道酱板鸭和白菜粉丝是他着人刚刚送进宫的。”
萧宸坐了下来，哼笑一声：
“你如今还真是三句不离侯爷啊。”
张福笑着也不敢辩驳，抬手为萧宸布菜。
午膳后，萧宸不欲在屋子里，便起身到小花园走了一会儿，只是没一会儿便酸软无力，只得作罢，此刻清醒了过来他何尝不知道凌夜寒昨天那没完没了贪吃没够的模样便是想哄他开心，但是此刻酸软的腰腿却让他咽不下这口气，他侧头：
“制衣坊那边为侯爷做的新衣如何了？这秋日阳光正好，叫她们抓紧，侯爷还等着穿鲜亮的衣衫呢。”
张福知道陛下指的鲜亮衣衫有多鲜亮，心中为侯爷鞠了一把泪，然后立刻应下。
萧宸由着人扶着回了寝殿，在桌案后落座，正要着人将今日的折子拿过来便看到了门口一个人影在那探头探脑，不用想也知道，敢在这紫宸殿门口鬼鬼祟祟的除了凌夜寒整个朝堂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萧宸随手捻过身边的一颗棋子照着那脑袋丢了过去，凌夜寒不敢躲被砸个正着，他笑嘻嘻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棋子走了进来，晃了晃手里的棋子：
“陛下丢的可真准，这暖白玉的棋子砸我都糟蹋东西了。”
说着规矩地把棋子放回了棋盒中。
萧宸懒得理他：
“侯爷这会儿不在吏部衙门日理万机，怎么在这儿。”
凌夜寒是趁着中午休息的功夫赶回来的，他思索着这会儿萧宸起了身，吃了饭，估摸着也消气了，这才回宫瞧瞧。
看着萧宸的精神应该好了不少，他也不敢提昨晚的事儿，更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问他腰还疼不疼，只一步一挪地凑近他身边，手刚要伸过来，就被人给拍了回去。
此刻一名宫人进来通禀：
“陛下，刑统领求见。”
萧宸抬眼：
“传。”
自从让邢方在别院那边照顾青离之后，萧宸便下旨他不用日日到宫中当差，而是三日进宫一次便可，算起来今日也不该是他进宫的日子。
“臣给陛下请安。”
萧宸靠在身后的椅背上，随手抬了一下：
“起来吧，别院那边有事儿？”
邢方站起身开口：
“是，昨日臣到青公子的屋子，发现他在咳血。”
萧宸立刻皱眉：
“什么？不是让太医过去了吗？太医如何说？”
邢方面露难色：
“太医是在别院，但是青公子未曾让太医诊脉，他自己有一个瓷瓶里面装着药，咳血后便会自己用药，这两日他只开了方子给医侍，让医侍照着方子抓药熬好便可，后来臣也让太医看了那药方，太医却说那方子很奇怪，一半的药是行气血的，一半的药毒性很大，他说从未见过那样的方子，而且青公子有孕，是不应该用行气血的药的。”
凌夜寒想起之前看到青离的时候他一次比一次差的脸色，看向萧宸：
“他之前用血喂那两盆花，按说应该是用些补血益气的药吧？”
萧宸沉吟片刻开口：
“他今日瞧着如何？”
邢方小心开口：
“早膳后我去看他，见他不是太有精神的样子，便又让他叫太医来看，臣想着，会不会是青公子懂些医术，但是医术不大精通所以开错了药啊？”
他今早见着青离的脸色便有些担忧，他那面色也不像是药有效的样子，但是他是陛下要照顾的人，他也不敢硬是让太医为他把脉啊，这才匆匆进宫，想着陛下应该有办法。
萧宸思及那日青离的话，他说罗族本就擅医，毒，所以开错了药这事儿大概率是不可能的，用的方子很可能与普通医者也不大一样，但是即便如此他有孕在身却也不至于咳血，这有毒的药怕是因为他身子本身有什么问题。
他不便出宫，便看向凌夜寒：
“一会儿你去别院看看，仔细问问，需要什么药尽管让太医院的人去取。”
“好。”
邢方顿了一下再次开口：
“还有一事，昨日青公子说要作画，我便送过去了笔墨，他画了一个人的画像让我去认是谁，我一看那画中画的人是中书令赵大人，便觉得有些奇怪，那画像画的十分清晰，也很惟妙惟肖，但是他似乎不知道赵大人的身份。”
心中的怀疑他不曾开口，但是从昨天看到那个画像开始他心里就有点儿堵，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凌夜寒抱着手臂，目光微动，萧宸也沉着面色未曾说话，片刻后才开口：
“朕知道了，这几日你不用回宫了，将人照顾好，若他身子有什么不好，随时回来禀报。”
“是。”
邢方出了紫宸殿，凌夜寒倚在萧宸的桌案边开口：
“青离是被从清辉阁带出来的，之前又常年住在山中，从哪认识的赵孟先？难道赵孟先也是清辉阁的嫖客？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像是终于逮到了赵孟先一个错处，他抱着手臂啧啧两声，萧宸看出他那小心思不曾理会，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暗卫来报的时候说赵孟先到大理寺的时候像是再寻什么人，随后赵府的人也曾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他目光微凝：
“青离从未提及肚子里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
凌夜寒眼睛睁大：
“不会吧，你是说青离怀的可能是赵孟先的孩子？”
瞬间，赵孟先隐瞒身份去清辉阁，与青离巫山云雨，然后拍屁股不认账的一连串情节就出现在了凌夜寒的脑子里，要真是这样，这赵孟先还真是有点儿狗。
他垂眼看向萧宸，顿时想起了青离与萧宸那极为相似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他总是觉得赵孟先对萧宸有些不一般。
“没影的事儿不要乱说，此事朕会让人去查，倒是他的身子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一会儿去的时候务必问仔细了。”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萧宸对青离总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大体是这辈子还没有什么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会为他做一些伤害自己的事儿吧，他不知如何与人亲近，但是青离的身体状况他是看重的。
凌夜寒也很感激青离：
“好，我知道，你放心，我这就去。”
说完他转身之后又转了过来，单膝跪在萧宸身前，用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肚子，仰头看着那人：
“还疼吗？”
萧宸想起昨晚那个缚住他双手的人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戳在了他的脑门上，凌夜寒应声被他戳到了地上，然后又笑嘻嘻地重新跪过来：
“我昨晚给你上过药了，今早也偷偷上过了，有没有好一些。”
说完竟然故意仗着胆子想去解萧宸的衣服，萧宸看着他现在都还敢不老实，抬脚便踹了过去，凌夜寒也不躲，被他踹倒就索性盘腿坐在地上：
“哥，现在踹了我晚上就不能踹我了哦。”
萧宸气笑了，正在再抬腿，凌夜寒就双手抱住了萧宸的腿，仰着脑袋，黑黝黝的眼睛里满是眼前的人：
“哥，现在不是上辈子了，你也不是一个人了，你可以试着依靠我一下的。“
其实他发现虽然萧宸放手了一部分的朝务给他，但是在遇到什么需要解决的事儿或者困难的时候这人还是习惯性地自己解决。
桌案一侧，两人一个低头一个抬头，目光相触，萧宸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问题，最后只点了下头算做是回应。
凌夜寒从紫宸殿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张福看着他轻快的脚步心也放了下来，看来陛下被哄好了。
凌夜寒出去之后，萧宸独自在御案后坐了许久，想起昨日的自己，再看看如今比前世空了一半的案头，最后靠在椅背上低头轻笑了一下，其实他现在已经在依靠凌夜寒了吧，上辈子他怕是连昨日那种矫情的时间都没有。
“张福，传礼部尚书觐见。”
“是。”
自从京城时疫之后萧宸很少召见朝中大臣，礼部尚书郭淮接到旨意的时候立刻换上朝服进宫，猜测这个时间陛下召见大概是因为祭祖的事宜，想起之前被陛下驳回来的追封的折子，他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他本想着追封的是陛下的亲生父亲，怎么也是一件能让圣上开怀的事儿，却不想这事儿反倒惹得陛下不悦，他不知其中内情，却也有些后悔和荣安伯还有承宣郡王走的太近了。
他到是，萧宸坐在御案后，身形被桌案遮挡住倒是也瞧不出什么来。
“臣给陛下请安，陛下龙体可安好了？”
“无大碍了，坐吧。”
郭淮以为陛下要提及追封的事儿，正紧张，却忽然听陛下开口问：
“此次祭天朕想在诸位朝臣当中选一人陪祭，你熟知礼法，可知前朝有何先例？”
陪祭？郭淮被陛下这忽然的问题问的顿了一下，不过能做到提领一部的二品大员的也不是寻常人，立刻回道：
“据臣所知前朝确有陪祭的先例，陪祭之人当属宗室，若立有太子，可由太子陪祭，若无太子，一般是由成年封王的皇室宗亲陪祭，有时是皇子，有时是皇弟，也有叔王陪祭的先例。”
说到这里他不免又想起了承宣郡王，承宣郡王虽然是个二品郡王，但是这已经是如今宗室中唯一的一位王了，难道陛下是想让承宣郡王陪祭？但是承宣郡王到京中这么多天，陛下应该都未曾召见过，可见也不是太受重视，要说起受重视，郭淮的脑中瞬间想起一个人，靖边侯凌夜寒。
这满朝上下若说谁真的敢在陛下面前放肆，敢和陛下拧着来，那除了靖边侯绝没有第二个人，抗旨的大罪都能轻飘飘地揭过去，而且这些日子陛下龙体违和，朝中朝臣几乎没有几个能面圣的，但是靖边侯却日日往宫里跑，却也不见被赶出来，所以陛下让靖边侯陪祭的可能倒是比让承宣郡王陪祭的可能大的多。
萧宸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哦？这么说我朝倒是连个亲王都挑不出来了。”
郭淮的眼皮都是一跳，陛下是想要封王？一般封王都是先封有功绩的皇室宗亲，但是如今宗亲里，虽说没有王爵有些寒颤，可说到底是宗室中确实也没有谁有拿的出手的功绩，就是那位承宣郡王也不曾在陛下逐鹿天下时有过什么寸功，给一个郡王的爵位也是合理的。
但若不是宗亲，那便是靖边侯？朝中所有人都知道靖边侯算是陛下的义帝，即便是陛下登基，他也是一口一个哥，从不见陛下不应，靖边侯也确实是功绩卓著，但是一品侯和异姓王的区别还是不小的。
“陛下，虽说前朝是宗室亲王陪祭，不过如今我朝也不必事事效仿，臣以为选朝中有功绩者陪祭也合乎道理。”
萧宸扫了一眼这个老狐狸：
“好，卿是礼部尚书，这人选你便回去拟一个上折子给朕吧。”
“是。”
郭淮出去后不久制衣坊的人便来了：
“陛下，制衣坊将给侯爷做好的衣衫送来了。”
说完张福便带着人将那几件衣服都呈了上来。
萧宸从桌案中抬头，瞬间被眼前这娇嫩的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衣服震得愣了一下，水粉色，胭脂色，娇红色的绸缎活像是把御花园里的花都搬到了眼前，萧宸半晌笑着开口：
“做的好，这等鲜嫩的衣服想来侯爷见了必然欣喜，赏。”

第70章 前世真相
从下午起便起了风，不到黄昏雨便下了起来，皇宫西侧的冷宫中空气中都弥漫着陈旧腐朽的气息，这里虽然也在宫墙之内，但是与些琼楼玉宇的宫殿相比就像是一个被分隔开的独立天地一般，从前朝起这就是囚禁废妃的地方，如今新朝初立，萧宸只下令修缮了主要宫殿，连后宫都不曾拨出银子重修，就更不用说这等本就废弃的冷宫了。
院中杂草丛生，已经泛黄的宫墙底下满是青苔，藤蔓顺着墙根，窗棂攀爬而上，风雨之下早就锈迹斑斑的宫门和殿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这里就是寻常巡视皇宫的禁军都只会从主宫道而过，不会进到这里来细看。
徐靖被关在这里已经半月有余了，每日只有小太监送一餐，平日里半个人影都看不到，抬眼便是四方斑驳的宫墙，他从最开始的忐忑，惊慌到如今已经神智恍惚，院中的那口井中一到夜里就像是有女人的哭声一样，爬在窗户上的藤蔓到了晚上，被风吹动就像是女人的头发在飘。
他使劲儿拍打着被从外面锁上的殿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见侯爷，我都是为了他好，陛下是他利用他，我要见侯爷，放我出去...”
凌夜寒下午从别院离开便去了吏部的值房，眼看着外面天色阴沉下来瞧着算是要下雨，他提早离开了一会儿回宫，却还是在半路上赶上了瓢泼大雨，回到紫宸殿的时候被浑身都湿透了。
他正要进去，便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陛下，徐靖在冷宫大喊大叫，说要见侯爷，还说...”
那一直负责暗中把守的禁军有些不敢回话，萧宸撂下手中的折子抬眼：
“说什么？”
那禁军低着头开口：
“他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侯爷，陛下是在利用侯爷，总有一天会除掉他的。”
萧宸神色不悦还不等说什么，殿门便从外面被推开，不用问也知道在陛下寝宫敢这么莽撞的除了靖边侯也没别人，凌夜寒浑身湿漉漉，脚步都带着水渍站在门口，回话的禁军和殿内的宫人同时转头看去，就见到门口那个一身湿透的身影。
萧宸看到凌夜寒也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禁军下去，他坐了一下午看折子，腰间僵痛的厉害，他撑着桌案站起来，孩子沉甸甸往下坠，骶骨被压的阵阵刺痛，他忍不住拧了一下眉，凌夜寒下意识几步从门口跨到了桌案后扶住他的手肘，他这会儿情绪有些复杂，萧宸嫌弃地甩开他的手：
“怎么弄得和落汤鸡似的？”
“我看天阴了下来，怕一会儿下雨就想着早点儿回来，结果半路上还是赶上了下雨。”
萧宸撑着腰身走到了内殿的软榻上靠了下来，凌夜寒抿了抿唇出声：
“哥，徐靖被关在宫里吗？我想去见见他。”
对徐靖他的心情确实十分复杂，在军中他救过他，这么些年他对徐靖也信任倚重，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儿都让他做主，他之前实在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样的事儿上骗他，甚至不惜冒着风险假传圣旨，他知道上辈子的一切确实是他自己的错，但是如果没有他推波助澜的那一句话，他和萧宸未必能走到最后一步。
萧宸想起徐靖在靖边侯府“当家做主”的那些年心里头便不悦，此刻也没有给凌夜寒什么好脸色：
“怎么？听着他一心为了你着想又心软了，也是，伴君如伴虎，朕对谁好，便是捧杀谁。”
凌夜寒蹲在软榻前，抬手勾住了萧宸的一根手指晃了晃出声：
“哥，我只是想问问清楚，你知道我从未这样想过你的。”
无论如何，徐靖骗他是真，救他也是真，这事儿他总是要亲自去与他了结，从前将人直接甩给萧宸处置，确实是他逃避现实了。
萧宸甩开了他的手：
“张福，着人送侯爷去冷宫。”
说完便合上了眼睛，凌夜寒想着问清楚好赶紧回来哄人，便真的没耽搁地出了门，连一身的湿衣服都没有换下。
他前脚刚走，这紫宸殿的空气都像是凝结成了冰渣子，内殿之中没人敢吭声，不知道是不是外面下雨气闷，还是孩子渐大压着肚腹，萧宸呼吸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心窝上一般，他不得不撑着靠坐起来喘息。
去冷宫的路凌夜寒还真是不陌生，上次令牌被收回去，凌夜寒就是从冷宫这边摸进宫来的，越是往里面走，便越是破败，甚至很多在宫里当差的宫人都不知道宫内竟然还有如此荒芜，残破的地方。
才转过主宫道，凌夜寒便听到了里面嘶吼的声音，锈迹斑斑的殿门外用锁链锁住了，凌夜寒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便有禁军上前开门：
“我一个人进去便可，你们在外候着。”
时隔半个多月凌夜寒才再次见到徐靖，眼前的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污糟不堪，神情也癫狂恍惚，无论是和从前在军中那个徐副将还是府中进退得当的徐管家想必都相去甚远，他撑着伞站在院子里叫了他一声：
“徐靖。”
徐靖瞬间冲他扑了过来，凌夜寒快步躲闪开。
“侯爷，侯爷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看我了，侯爷，是陛下将我关在这里的，我不知如何得罪了陛下，这里一到晚上就有女人在哭，他是在折磨我，侯爷，当年在军中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薄情，不是值得托付之人啊，侯爷。”
徐靖的目光贪婪地黏在凌夜寒的身上，凌夜寒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猜测，那个猜测让他又吃惊又后怕。
“徐靖，时至今日就没有必要再在我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吧？那一晚陛下留下的究竟是什么话，你自己心里清楚，篡改圣旨是多大的罪名你也清楚，你还能活着出现在这里陛下对你已是仁至义尽。”
雨越下越大，紫色的雷光瞬间照亮天际，徐靖的脸色却被映的煞白，他徒然后腿两步，那一天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股扭曲的嫉妒让他的眼神再次坚定痴狂起来：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侯爷，帝王身畔，凶极之所，你见古往今来哪个得宠的开国功臣有过好下场，你以为你一心为君，以为陛下处处偏袒你是爱护你吗？他若是真心爱护你就不该给你封一品侯，更不该让你在立朝后还掌着兵权，那么多的府邸，那么多的功臣，谁人的府中都不可蓄养私兵，偏偏他允许你养，不仅允许了，还御赐玄甲铁胄。
你以为这是陛下对你特殊，对你与众不同吗？他就是要让你成为众矢之地，借着你的手清理朝堂，除掉他不方便除掉的人，最后，这样的一把刀会有什么下场？侯爷，你醒醒吧，陛下对你从未有过真心。”
徐靖的面容随着话语越发扭曲亢奋，他的笃定根本不似托词，他甚至早就已经用这番话说服了自己，凌夜寒瞳孔微缩，眼前这个人让他觉得异常的陌生，他的声音比这场秋雨还要寒凉：
“陛下对我从未有过真心，难道你对我的就是真心吗？”
前世今生，他都没有怀疑过徐靖对他有过过线的感情。
徐靖在雨中解了衣服，下肋处的一道伤疤赫然入目，他痴迷地看向凌夜寒：
“侯爷，我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这天下只有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那道曾经让凌夜寒愧疚的伤疤，此刻却显得异常刺眼，凌夜寒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伤我确实欠你半条命，如今你假传圣旨，死罪，我会与陛下求情，免你一死，算是还了之前你的救命之恩，从此你我各不相干。”
徐靖上前就要拉扯他，凌夜寒却一把扣住了他的手，带着内力让他无法挣脱，他的目光如鹰一般盯在眼前人的身上：
“帝王身畔，穷凶之所，这话绝不是你能说出口的，说，这句话是谁对你说的。”
凌夜寒了解徐靖，这人没念过两年书，兵书都不识得，字还是到府中之后慢慢学着看账的时候学的，他恍惚察觉到了不对，徐靖从前就是一介武夫，绝不是那等深谙朝堂的人，做了管家之后又甚少出府，所谓陛下利用他除掉想要除掉的人，这样的事儿绝不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那是谁在背后做了这个推手。
徐靖目光有些闪躲，凌夜寒却笑了：
“这就是你说的可以为我做任何事？你做的就是将我支去永州，与西蛮打的死去活来，指不定哪一天就马革裹尸了，徐管家，你该不会是谁的钉子，想要借着这个机会除掉我吧？”
徐靖也想起了凌夜寒去永州之后爆发的大战，更知道那场战役多难打，他神色慌张立刻否认：
“我没有，我只是想要让你出京远离陛下，我真的不知道你竟然会去永州。”
知道凌夜寒要去永州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但是如何劝也没用，这人铁了心要去。
“既然没有，那你说那句话是谁和你说的，徐靖，别傻傻的当了别人的枪杆子都不知道，你若不说，我迟早被你身后的人害死。”
徐靖有点儿慌了神儿，一个劲儿的摇头：
“不，我不想害你，我不想害你，是赵大人，是赵大人说的你如今看着简在帝心，实际上险象环生，但是你的眼里只有陛下，只要他在你就看不到任何人，只要他说一句话，你不要命也会为他做到，我真的只是想要让你离陛下远一点儿，我没有别的办法，那天，那天是最好的机会，所以我赌了一把。”
他不会看错，凌夜寒喜欢萧宸，他看向萧宸的目光不是臣子看帝王，不是弟弟看兄长，纵使他再克制他也还是看了出来，所以他赌了一把，赌他不敢和萧宸说，赌他只要听到一句萧宸的拒绝就绝不会再出现在他眼前，他赌赢了，徐靖的神情开始有些癫狂，他甚至在雨中哈哈大笑起来：
“我赌赢了，我赌赢了，你根本不敢去问他，更不敢去见他。”
凌夜寒心底寒凉一片，是，他赌赢了，不光这辈子，上辈子他更是赢的彻底，赢到他连萧宸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的眼底像是淬了一把刀子：
“赵孟先。”
凌夜寒都这不记得这一路他是怎么走回去的，他想哭，还想笑，真是可笑，上辈子，萧宸含恨而终，赵孟先位极人臣，而徐靖，到他去世都是朝臣都会给他几份薄面侯府的总管，真可笑，他被这两人就这么玩弄于股掌之间一辈子。

第71章 凌爱妃
凌夜寒回到紫宸殿的时候，萧宸正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抵在腰间，阖着双眼，不知是睡是醒。
凌夜寒放轻了脚步过去，刚想帮他揉揉腰，但是发觉自己一路回来手上太凉，又悄悄收回了手，萧宸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凌夜寒眼睛眼底泛红的模样，这一次他并未叫人跟着，也不知道两人都说了什么，看到凌夜寒这发红的眼睛也不知他是被气得，他面色微凉：
“怎么？瞧见朕关着你那位大总管，心疼成了这副模样？”
凌夜寒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的“心疼”，他一身湿衣服都没换下来，不敢碰眼前的人，索性直接席地而坐，神色怆然又落魄，自嘲地笑了出来：
“哥，我现在才知道我有多蠢，那么长的时间，我竟然没看出来他怀着那样的心思，上辈子，直到我死他都是我府中的大管家，呵呵，真好笑啊，害得我那般下场的人，上辈子竟然一直就在我身边。”
他说完自己甚至气的笑出了声儿来：
“他上辈子一直不肯娶亲，我还曾多次劝过他，后来他几次三番推拒，我竟然以为他是在战场上受伤有了隐疾，所以再未提过此事。”
凌夜寒心里像是窝了一座火山的火，一口气没地方撒，又咽不下去，生生把眼睛气的血红。
萧宸垂眸扫了眼前的人一眼，他也气他缺根筋，但是如今看着他这模样顿了片刻，到底是没说出什么，对凌夜寒来说，徐靖是在战场上救过他命的战友，兄弟，到了府中是兢兢业业帮他打理府中的杂事的管家，徐靖怕是上辈子一直也不曾开口表露心意，凌夜寒那个脑子怕是至死都以为他只是个兄弟。
凌夜寒心里憋的火此刻却不光是因为徐靖一人，他终于抬头看向萧宸：
“哥，徐靖是有别样的心思，他一直想要让我离你远一些，但是也不光是因为那样见不得光的心思，那位你的托孤大臣，我与之共事十年的中书令赵大人，也不怎么清白呢。”
萧宸微微皱眉：
“你说什么？”
凌夜寒恨徐靖，但是更恨在背后搅动风云的人：
“帝王之畔，凶极之所。这样的话不是书都没念过两本的徐靖说，我听出不对，逼问之下，他才开口说是赵孟先同他说，我看着深得帝王心意，实际上险象环生，方才他精神恍惚，却依旧一直坚信你给我封侯，对我万般宠爱，都是为了让我帮你除掉你想要除掉的人，是在利用我，早晚有一天会将我捧杀，所以他日日想着让我远离你，那一晚，是最好的机会，他赌我根本不敢去问你，根本不敢再见你，他赌赢了。”
就一句谎话，让他到最后都坚信，萧宸真的不要他了，凌夜寒眼睛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
萧宸听到这句话却忽然想起之前赵孟先到大理寺狱中打听青离的事儿，他与青离眉眼相似，所以，是因为青离，还是因为他？一时之间所有的疑惑和思虑都涌上心头，他微微闭眼，赵孟先是他看中的人，虽然他在一些事情上与自己意见并不完全相同，但是这些年他也依旧算是他信任的人，以至于上辈子他托孤给他。
他了解赵孟先的行事作风，他心细如发，又会利用人心，看出徐靖对凌夜寒的心思并不意外，只四两拨千斤的话语便能轻易挑动合适的人为他所用，若是，他真的有意离间他与凌夜寒，徐靖确实是他会利用的人，他甚至不需要多言，只需要透露他对凌夜寒的忌惮和利用，徐靖自会在合适的时间做出令他满意的事情。
“哥，你不信吗？”
萧宸似乎也被这事儿弄得心疲：
“此事朕会查的，徐靖此人你不要管了，朕会料理。”
凌夜寒张了张口，终究没出声，萧宸撑着腰身坐起来一些，光是看着他的神色就猜到他心里想什么：
“他救过你一命，此事原是死罪，朕会留他一条性命算做开恩。”
凌夜寒肩膀微微塌了下来，抿了抿唇，他知道萧宸是为了他，他不想让他觉得还欠了徐靖：
“哥。”
萧宸抬手按了按眉心，腰背酸痛，不欲再理眼前的人：
“张福，扶朕去沐浴。”
凌夜寒手托住他的手臂：
“哥，我扶你去。”
萧宸收回手臂，终究心里发堵：
“不必了，朕被你蠢的头疼，你自去偏殿洗刷干净。”
凌夜寒想起昨晚的胡闹，又看到桌子上看了两摞的折子，萧宸必然真的累了，他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烦他。
萧宸被张福扶着去了后面的浴池，张福在临走之前，看了张春来一眼，微微向着一个方向扬了一下下巴，张春来立刻会意。
“侯爷，奴才这就让偏殿的人备水。”
凌夜寒脱了衣服到了浴桶中，他洗澡一贯不用人伺候，所以身后门开的时候他直接开口：
“出去吧，里面不用人伺候。”
张春来手中托着一个托盘：
“侯爷，奴才是给您送衣服的。”
凌夜寒下意识开口：
“放那吧。”
但是余光瞥到那衣服的时候却不由得顿住目光，那托盘上的衣服是娇艳的嫩粉色？
“你拿错衣服了？”
宫女都不穿的这么娇嫩吧？宫里哪来的这颜色的衣服？
张春来记得师父的提醒，小声开口：
“奴才没拿错，这衣服是陛下特意叫尚衣局给您做的。”
说着张春来放下托盘，将里面的衣服提了起来，是粉里外两层的斜襟长衫，内里是光滑如缎的丝绸，玫粉的颜色，外面是轻薄如蝉翼的嫩粉色纱衣，做工精巧，衣摆上还用浅朱色绣了梅花点缀，饶是凌夜寒此刻被之前的污糟事儿弄得昏胀的脑子都被眼前这衣服给激的醒了过来，他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张春来，晾他也不敢骗他，但是他还是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
“你说，这是，陛下让人给我做的？尚衣局是不是会错意了？”
尚衣局不会以为是要给宫里的娘娘做衣服吧？这颜色，给他穿？有没有搞错啊。
张春来就猜到侯爷必然不信，便开口将那日陛下挑选布料时的事儿说了一遍：
“那日陛下确实特意叫张公公给尚衣局下旨，叫尚衣局为侯爷置办几身衣裳，颜色就要这般娇嫩的粉色。”
凌夜寒盯着那件衣服揉了一把眼睛，知晓那人那日定然就是想见他出丑开他的玩笑，不过思及方才心中不痛快的人，他若是穿这衣服哄他展颜也是好事儿：
“放下吧。”
萧宸下水了一会儿便觉得被水汽蒸的有些头晕目眩，想着起身，腰身却酸软胀痛，刚站起一些便跌坐了回去，张福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稳他。
他身子日渐沉重，从水中出来更是觉得脚步沉的厉害，往日沐浴后都是凌夜寒抱他起身，今日思及那个傻子，他愣撑着力气由着张福扶他回了内殿。
出去却见殿中宫灯都熄了大半，只有内殿留有几盏宫灯，这殿内，只要他不歇下是不准熄灯，今日谁人当差？萧宸眉心微拧却也没说什么。
待到了内殿他忽然顿住脚步，内殿中平日不常用树状宫灯都被点亮，昏黄的烛火从镂空的花型灯罩中流出，洒下斑驳光影，龙床的帷幔被放下了一半，层层纱幔如云朵一般垂下，淡淡披散在榻边，遮掩着一个端坐在榻上的身影。
凌夜寒此刻身上穿的正是那件嫩粉色纱衣，他头发并未束起，只是披散在脑后，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广袖自然散落在腿边，脚踏上还摆放着如绽放的花朵一般的长长拖尾，凌夜寒其实浑身都不自在，他都没眼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脸色被跳动的烛火下被映衬的有些发红，无端多了一丝娇羞，瞧着含羞带怯似的。
萧宸只打量了人一眼眉眼上便染上了笑意，只是一瞬他便收敛了笑意，他方才倒是把这衣服的事儿都气忘了。
他推开了张福的手，张福见状立刻知趣地下去，冲着后面的张春来满意地点了下头，师徒二人悄声退下。
萧宸毫不掩饰地用目光将凌夜寒从上打量到下，一寸一寸在他的身上挪动，凌夜寒简直觉得那目光犹如实质，萧宸看到哪，他便觉得身上的火烧到了哪，现在已经不是脸红了，他感觉他身上都快熟了，就在他马上要顶不住这目光的时候，萧宸淡淡开口：
“这是哪个宫里来的，私闯朕的寝宫，好大的胆子。”
凌夜寒闹了个红脸，反正都豁出去了，他站起身，学着之前在清辉阁那些小倌的做派，扭了两步到了萧宸面前，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轻纱拂过光影，如轻云拂过，他索性也不要脸了：
“好看吗？能入陛下的眼吗？”
萧宸抬手勾住了他的下巴，真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打量他的面容，凌夜寒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要沸腾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人，半晌他看到萧宸轻轻勾起的唇间：
“勉强能入眼，今晚就由爱妃来侍寝。”

第72章 陛下要封王？
纱幔层层落下，龙床之中，萧宸半靠在迎枕上，半眯着眼睛瞧着身边的人那扭扭捏捏的模样，凌夜寒此刻也豁出去了，穿着一身比宠妃都要娇嫩的纱衣，学着清辉阁的小倌含羞带怯的神情，将肩膀上的衣服生生扯下来了一半，露出了半边肩膀。
可惜的是他可没有那些小倌那般保养得宜的皮肤，露出的“香肩”半点儿也没有肤如凝脂的感觉，萧宸极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将头传过去，他忍不住打趣出声：
“爱妃瞧着可不大白净。”
凌夜寒从前在军中和那群粗人厮混起来，夏日里都是赤着胳膊的，哪会白净？尤其是再被这粉嫩的衣衫一衬，说是不太白净都是客气的，他本就闹的大红脸现在更像是着了火，一把就要将衣服扯回来，却被萧宸按住了手腕：
“露着吧。”
凌夜寒立刻脸皮厚地一笑：
“就知道陛下喜欢黑的。”
萧宸...倒也没有眼光这么差。
他抬手用手指尖在凌夜寒的肩膀上轻轻划了一下：
“侍寝就这般的手段吗？”
凌夜寒其实有些纠结，他侍寝肯定是没有问题的，问题是他们昨日才胡闹过，今日萧宸瞧着明显精神不济，晚上回来也见他扶着腰身，怕是今晚受不住再来一次，他缓缓挪动双腿向下跪了一些，俯下身去，反正是侍寝，用嘴侍寝不一样是侍寝吗？
萧宸唇边溢出破碎的喘.息，脖颈微微后仰，手指抓住了被角，凌夜寒等他尽兴后才起身漱口。
这一晚凌夜寒愣是连寝衣都没换，只将外面的轻纱脱掉，左右里面的长衫如煅丝滑，他将脑袋放在了萧宸的枕头上，然后挤着进了萧宸的被窝。
“热。”
凌夜寒不顾那人的推拒将人一整个拥到怀里还不算完，还拿起萧宸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腰间，眨巴着眼睛开口：
“谁家妃子侍寝不是被陛下抱着睡的？”
萧宸这会儿又累又好笑，索性也就没抬手，就这么抱着凌妃闭上了眼睛。
白日的种种不快似乎都随着这一场放纵揭过了一半，谁也未曾再提。
这第二日凌夜寒早早醒来便轻轻帮着怀里的人松缓了一下腰背，萧宸这两日是累了，轻哼了两声人却没醒过来，等再睁眼的时候凌夜寒已经出宫去当差了。
萧宸靠在榻上醒神儿便瞧见了那被脱下来的嫩粉衣裳，想起昨晚凌夜寒的模样，揉按额角间到底是没忍住笑出声，张福看着陛下神色尚好便知道昨晚侯爷大概是很卖力，这衣服果然派上用场了。
萧宸抬眼：
“尚衣局送来了几件？”
“回陛下，昨日尚衣局共送来了五套。”
“好，日后侯爷沐浴后便奉这衣服过来，朕瞧着他喜欢的紧。”
张福一边为他递上清口的茶一边笑着开口：
“侯爷这是彩衣以博陛下欢心。”
“你倒是会为他说好话。”
萧宸用过早膳之后，方才拿起了两本折子看，外面便有小太监进来通传：
“陛下，礼部尚书郭淮求见。”
萧宸一把合上手中的折子，来的倒是快：
“传吧。”
不用见他也知道郭淮今日的来意，果然，这位尚书大人请安之后便直入主题。
“陛下，微臣回去与礼部官员商议，此次若是在朝中择一人陪祭，臣以为靖边侯甚为合适，侯爷为一品侯，虽不是皇室宗亲，却与陛下亲厚，且侯爷军功卓著，今年平定西南，革除京城时疫之乱，为群臣表率...”
郭淮提领礼部，最是个文采斐然的人，如今夸起人来也是口若悬河，尽是溢美之词，仿佛那个胆敢抗旨，从靖边侯被降为看门侯的人和他说的不是一个人一般，萧宸便靠在桌案的椅背上，以手撑着额头听着这位尚书大人绞尽脑汁地想了一箩筐的话来夸那个不省心的东西，心中都有些同情起郭淮来，难得心生感慨，这做臣子是要比做皇帝难多了，什么违心的话都得说。
就在郭淮快要词穷的时候，萧宸体恤地摆了摆手：
“难得郭爱卿考虑的如此周详，既如此那便依爱卿所言，此次祭天由靖边侯陪祭。”
郭淮心中一定，不动声色地将手边的清茶喝了个干净。
没一会儿宫中便传出了旨意，两道圣旨都是有关靖边侯的。
第一道便是今年祭祖着靖边侯陪祭。
第二道圣旨则是言说靖边侯未有家室，府中亦无长辈亲族，特赐一名正六品长史于府中打理府中事宜。
长史用以替府中主人打理府中俗物，并记录起居，按着前朝规制，长史是亲王和出嫁的公主府中才会设有的属官，还从未听说过一个侯府会配一个六品属官的。
这两道旨意一下，引得朝中众人猜测纷纷，能在这等祭天的仪典上陪祭，便是天大的恩典，这是前朝太子或亲王才有的资格，再结合第二道圣旨，甚至有人大胆猜测陛下是不是想给凌夜寒封王。
却也有人觉得陛下这是有意监视靖边侯，毕竟长史虽然是属官，但是最重要的职能便是记录起居回禀帝王，这相当于在侯府直接插了一个挪不开的眼睛，便让人觉得陛下或许是对靖边侯太过肆意有些不满，意在敲打。
外面是风言风语传的风生水起，而故事的主角靖边侯这边才刚刚拿到圣旨，他听到张福亲自传旨，还是萧宸给他的圣旨就是一愣，规矩地跪在了吏部衙门的院子里听旨，在连接两道圣旨之后，第一道让他欣喜非常，第二道却让他有些忐忑心绪，他府中出了一个徐靖，所以萧宸才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派一名长史，他压根没有往什么封王的方向去想。
张福拿着圣旨微微挑眉：
“侯爷，接旨吧。”
“臣凌夜寒接旨，谢主隆恩，还请公公回禀陛下，臣午后便去宫中谢恩。”
上台陪祭无论如何都是天大的恩典，凌夜寒接完了旨，衙门内的同僚都过来恭贺，不管怎么说，萧宸让他陪着，这让他心至少定下来了不少，凌夜寒笑的合不拢嘴地一一与同僚致谢，半点儿没有外面的人传的那些忧虑。
吏部尚书魏和光瞧着凌夜寒这开心的模样，半晌也摸了摸胡子也没说话，真是不知道该说这位靖边侯是真的独得帝心还是没心没肺。
紫宸殿中，萧宸刚刚下过旨意便开口吩咐张春来备车架出宫，去的正是青离所在的别院。
这两日邢方都在别院，甚至为了方便看顾，他晚上也没有回自己的宅子，而是随便在别院收拾了一间屋子住下，萧宸到的时候并未叫人通传，而是直接由张春来扶着到了进了院子。
此刻邢方正在青离的房中，青离清晨刚刚用血喂过血藤花，碗上缠着纱布，这会儿面色有些发白，手中执了一方锦帕靠在软榻上一直轻咳不断，邢方站在他的榻前，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有些脸红：
”陛下已经命尚衣局为你做衣衫了，过两日应该就能送到了，这是我府里绣娘做的，你先穿着，看看合不合身，我平日里穿的糙，已经让绣娘选了最软的料子，也不知道你穿不穿的惯。”
这些日子邢方感觉眼前的人就像是豆腐做的，好像一碰就会碎，好像衣服穿的粗糙一点儿都会受不了。
萧宸走到院中，听到的就是他的大统领这磕磕绊绊的一句话，思及赵孟先，他敛起眉眼，顿住了脚步。
青离的目光落在那托盘上：
“有劳邢统领记挂，我本就是山野之人，没什么穿不管的，多谢了。”
随后两人都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邢方出来，看到萧宸立刻行礼，青离听到了门外的声音，对萧宸此刻来倒是并不意外，他撑起些身子要站起来，一边伺候他的侍从赶紧扶在了他的手臂上，萧宸进屋便抬手免了他的礼。
目光落在青离身上的时候却微微皱眉，只是几日没见，这人气色却差了很多，身形除了肚子似乎比那日还要消瘦一些。
“怎么瞧着瘦了？伺候的人不尽心吗？”
屋内几个宫中出来的侍从皆有些战兢，青离也打量了一下萧宸，倒是养的不错，开口笑道：
“没有，都很尽心，只是我近日胃口不好而已，没有大碍。”
萧宸坐到了桌边，昨日下午他让凌夜寒过来，晚间问起他青离的状况，凌夜寒也面露难色，他追问了一下午，但是青离只说是身有旧疾，至于是什么旧疾也不曾说清楚。
青离亲自为萧宸倒了水：
“这是我自己配的药茶，补气益血，你试试。”
张春雷正要上前试毒，就被萧宸抬手所阻，青离却拿出了银针，试过之后给他看了看，还不忘叮嘱：
“你如今身子不一般，入口的东西在何处都要当心。”
萧宸喝了一口，入口的茶微微发甜，味道倒是不差，青离侧首咳了两声，胸腔震的阵阵刺痛，只是他面上半点儿不曾显露，反而放轻快了口气出声：
“今日过来是有事儿问我？”
就是萧宸也不得不感慨眼前这人确实是生了一个七窍玲珑心，他今日来一是为了青离的身子，二便是要弄清楚他与赵孟先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他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萧宸目光环顾四周：
“你们都下去吧。”
瞬间屋内便只余了萧宸与青离两人，青离起身到了桌案上，取过那张他几日前画的画，放到了萧宸的手边：
“你来是为了问这幅画吧？”
萧宸并未否认：
“是，我想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赵孟先的。”

第73章 孩子不是他的
青离猜到萧宸今日是为什么而来的，不过听他这么单刀直入地发问倒是有些意外，他索性也不遮掩：
“不是。”
萧宸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心里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青离瞧见他的反应笑了一下：
“你似乎不希望这孩子是他的。”
萧宸并没有否认，赵孟先确实有大才，谋略，兵法尽在心中，便是如今也是治理朝政的一大助力，但是此人太聪明了，最近发生的种种都不得不让他怀疑赵孟先上一世在他与凌夜寒之间充当的角色，他与青离眉眼相似，虽然相识日短，但是他也看得出来这人对世俗名利没什么追求，与赵孟先并非同路中人，他根本不希望他牵扯到赵孟先对他莫须有的感情中来。
“你与他不合适。”
青离没有问为什么，却目光直视萧宸：
“你今日能特意为了此事过来，应当是对他对你的心思有所猜测了吧？”
萧宸抬眸：
“那副画果然是你故意借邢方的手让我看到的。”
青离没有否认：
“是，我知道你看到那副画便会明了一切。“
青离不等萧宸开口，便继续出声，第一次讲起之前的事儿：
“我从山上下来后在入京之前染了严重的风寒，前后也无客栈，我便想着去附近的山寺中休息，晕倒在山路上，偶然被他所救，醒来便在他的府上了，他对我也算以礼相待，我也不知晓他的身份，但是总觉得每次见面的时候他都喜欢盯着我的眼睛，却又不像是在看我，他的府中有几个如我这般的人在常住，起初我也没在意，直到那日第一次见到你，我才知道那些人五官都或多或少与你相似，而与你最相似的，无疑是我，所以才会画出他的画像让邢方辨认。”
萧宸听后眉心紧拧，饶是谁听到了这样的话都心都不免震惊厌恶，赵孟先在府中养了一群与他相似的人？
萧宸手指攥紧，骨节泛白：
“你是如何从赵府出来的？”
青离轻轻抚了一下腹部：
“因为他渐渐大了，我虽不知赵孟先的身份，但是他给我的感觉很危险，我不能在他的府中让他发现这孩子的存在，但是他所谓的留客却是变相软禁，我便用药迷了他府中的人，趁机出来，到了前人留在京城中的别院住下，只是，算算时间，那血藤花需要尽快交到你的手上，我正思索法子的时候，便有人发现了我的身份，我便将计就计到了清辉阁。”
他一个无品无阶的人想要见到帝王可谓难如上青天，但是若要让帝王找他便容易的多，萧宸瞬间就明了了这人的打算：
“你是想要故意在清辉阁暴露罗族人的身份，引得朕来找你，却不想那晚被凌夜寒搅了局。”
这世间罗族人几乎已经难觅，饶是萧宸也不得不佩服这人的胆量，确实，若是当时他知道京城中有另外的罗族人，他确实会叫人查一查，便很容易注意到他。
“确实没想到侯爷会出现在那里，也没想到后面的走向，不过好在找到你了。”
青离轻轻喝了一口茶想要压下了冲口而出的咳意，萧宸瞧见他面色不对，正要询问，便见青离侧过了头，用帕子抵在了唇角，咳的有些直不起身，萧宸面色一变：
“太医呢？来人...”
青离微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萧宸却看到那帕子上刺目的血红，虽然之前邢方报过这人曾咳血，却没亲眼见到的触目惊心。
“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青离勉强压下咳嗽，瘦削的身子半边压在桌角上才能坐稳，面上仅有的血色也霎时褪尽，却还是尽力稳住神色不想吓着眼前的人：
“不用太医，老毛病了。”
这托词糊弄过邢方，也糊弄过凌夜寒，可惜萧宸既不是邢方也不是凌夜寒：
“别想用老毛病的话来搪塞朕，今日要么你自己说清楚，要么朕着整个太医院的人挨个为你把脉，虽然罗族人身体奇特，但是这么多人也总该有几个读过些偏门典籍的。”
青离...他这个表弟还真是不好糊弄。
此刻京城的衙门中分外的热闹，陛下的两道圣旨一下，各个衙门中明里暗里的都在议论此事，成保保在刑部听了一会儿便怎么都坐不住板凳了，找了个借口提前走，便去找了吏部衙门，只带了一个贴身的小厮吉祥，吉祥看着自家主子急匆匆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眼看着自家这位少爷便要直接进吏部找靖边侯，他憋了两下还是没忍住开口：
“少爷，您是在担心靖边侯吗？”
“这不是废话吗？那长史是随便谁府里都有的吗？”
要论品阶寒寒和他老爹一样，怎么不见陛下给他们府中派长史？
“少爷，咱们老爷和靖边侯同是一品侯爵，如今陛下刚下旨，您直接去找侯爷不大妥当，不如我去找侯爷身边的人通传一声。”
成保保脑子里这种弯弯绕少，听他这一说才后知后觉地开口：
“你说的有理，你去吧。”
凌夜寒此刻完全沉浸在能陪着萧宸祭天的喜悦里，倒不是觉得这事儿多荣耀，而是祭天那日台阶那么多，萧宸离开他身边三步他都放不下心来，如今他和恨不得把萧宸便小整日捧在手心里才好。
吉祥递了条子进去，凌夜寒果然看到条子就从衙门的后门出来了，吉祥正守在那里，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吉祥和一些贴身的小厮不大一样，每次看到他他都是腰板站的直溜，甚少有点头哈腰的谄媚感，每次只默默跟在成保保身后，神色不卑不亢：
“是成保保找我？”
“是，公子听到圣旨便急着出来，在祥云楼的包厢中等您。”
祥云楼是这离吏部衙门最近的一个大酒楼，寻常官员小酌聚会多会去那里。
凌夜寒穿过一条街巷，刚上了楼，成保保便从包厢中探出了头来。
“寒寒，这儿。”
凌夜寒笑着抬步过去，算起来他也有些日子没看到他了，他坐到了包厢的圈椅中，他早膳用的早还真饿了，随手捡了一枚桌上的点心丢进嘴里开口：
“之前陛下旨着刑部清理往年未了卷宗，你们刑部不忙啊？有功夫找我来吃酒？
成保保感觉他要为了这个好友操碎心了，他提着椅子坐到他身边，指了指自己眼下这两圈乌青：
“你看我这眼睛都快熬成乌眼青了，还不忙？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凌夜寒抬眼指了指自己：
“担心我什么？”
成保保心梗：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今日衙门里说的最多的就是你，陛下着你上台陪祭，又特赐你府中长史，别和我说你不知道什么人的府中才能配长史啊？现在满朝都在传陛下想要给你封王。”
封王这两字一出凌夜寒还真一下顿住了：
“封王？给我？不能吧，陛下也没和我说啊。”
今天萧宸的旨意下的突然，他光顾着高兴了，根本没多想。
成保保直接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瞪大了眼睛：
“你还真敢想啊？异姓王啊，我朝开国时都没封，这不年不节的，陛下怎么会忽然想起封异姓王啊？那群朝臣就是不怀好意，故意拿陛下那两封圣旨做文章，捧着你，你想啊，就算天下下红雨，陛下因为昨夜做了个好梦今日忽然想着给你封王也便罢了，若是陛下没这么想，群臣却都往封王处拱火，这不是给你找事儿吗？”
昨夜做了个好梦？凌夜寒舔了舔嘴角的点心碎屑，昨晚他应该伺候的挺好吧？不知道萧宸会不会真的做个好梦。
成保保话音落下就见他竟然在那跑神儿，气结地在他眼前挥手：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凌夜寒骤然回神儿：
“啊，有，对，陛下昨天应该做了个好梦。”
成保保...
“总之你别傻不楞腾的接旨，你赶紧进宫谢恩，然后表达一下惶恐之意，知道不？没准陛下真就是怜你府中也没长辈，也没媳妇的操持，才给你弄了个长史呢。”
凌夜寒摸了摸鼻子，那个长史是为什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但是眼前的人太啰嗦了，他若是他答应，成保保能在他耳边唠叨一下午：
“好，我一会儿就回宫去谢恩。”
成保保：
“回宫？”
凌夜寒：
“进宫。”
成保保：
“哦。”
就在凌夜寒从祥云楼出来正准备回宫的时候，忽然从一边的巷子中窜出来了一个常服打扮的禁军，这人凌夜寒认识，是邢方格外看重的一个禁军，这些日子都随邢方在别院当差，他怎么忽然来了，他以为是青离出了什么事儿，立刻开口问道：
“有事儿？”
“侯爷，邢统领和张总管着我为您传个话，想让您去一趟别院，陛下和青先生杠上了。”
凌夜寒一愣，萧宸？他出宫了？
“什么这叫与青先生杠上了？”
那禁军面露难色：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凌夜寒立刻上了马直奔别院。

第74章 哥你是不是要给我封王
凌夜寒踏进别院就发觉了不对，这院子里站着一群提着箱子的太医，对，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他怀疑是大半个太医院都来了，瞬间心就提了起来。
张福瞧见他也连忙迎了上来，凌夜寒急声问道：
“怎么太医都来了，谁不舒服？陛下还是青先生。”
张福也苦着一张脸：
“是青先生方才咳血了。”
凌夜寒推门进了屋，就觉得屋内的气氛有些僵凝，萧宸坐在厅中圆桌边的椅子中，面色微沉，青离则是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只手搭在脉枕上，而他身边正是一脸难色的徐元里，方才陛下下旨着他带今日所有值守太医到这别院中来，他想起上次看诊的这位公子，也不敢耽搁，紧赶慢赶地来了，结果这一把脉，竟是脉搏全无。
萧宸看向榻上的人冷声开口：
“真是好本事，太医都把不到你的脉，好啊，既然如此就让这些太医都住在这别院，什么时候把到了脉什么时候算完。”
凌夜寒稍微听明白了，之前他就听邢方说过青离似乎会一种能闭脉门的法子，眼前这事儿估摸着是萧宸想要让太医给青离把脉，而青离不想看诊索性闭了脉门？
屋里萧宸发脾气，青离侧首轻咳着也不肯接茬，在场的没一个人能劝上一句。
凌夜寒看了看萧宸，又看了看青离，主动站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递到萧宸手边，轻笑着想着缓和些气氛开口：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还生上气了呢？”
青离气息喘的有些厉害，但是话音中却半点儿没有斗气的戾气，反而似乎带了些调笑地开口：
“侯爷来的正好，咳咳，劝劝他，我自己就是大夫，哪用劳驾太医看诊。”
萧宸自登基以后已经少有这般吃瘪，满朝文武哪个敢和他拧着来？便是眼前递茶这个愣头青时不时气他一下，最后也是要规规矩矩过来认错的，唯有青离，软硬不吃，半点儿招都不肯接，偏偏他也不能真的和他来硬的。
凌夜寒偷着看萧宸的脸色就知道他们皇帝陛下吃瘪了，他也不敢笑，只小声劝着：
“哥，青先生应该医术很高，他应该是有法子的，不然还是缓缓再让太医过来吧。”
萧宸直接抬眸剜了他一眼，一把将茶盏撂在了桌案上：
“让你昨日来问个清楚，你就被他那一两句话给搪塞过去了还好意思劝。”
凌夜寒...他拿他表哥没办法，就训他...
青离唇上都失了血色，眉眼间倦色难掩却含着笑意，像是在打趣一般开口：
“你怎么气性这么大？小侯爷平日怎么受着你的？”
凌夜寒心中警铃大作，果然，他见着萧宸抬眼：
“他受不了可以不受。”
凌夜寒赶紧站在他身边，手在这人肩头轻轻揉了揉：
“我受得了，我巴不得整天受着呢。”
萧宸冲着徐元里摆了摆手，徐元里赶紧如蒙大赦地退下了，萧宸手撑了一下桌案站起身，走到了青离身边，俯身扣住了他的手腕，果然，那手腕上半点儿的脉搏也探不到，他松开手，目光直射对面的人：
“说吧，你身体究竟是什么问题才不敢让太医瞧？”
青离别过目光，还想用刚才不接茬那套来对付萧宸，却不想身边的人直接开口：
“和我有关是不是？”
凌夜寒骤然抬头，萧宸垂眸盯着榻上的人，青离下山就是为了给他送药，罗族人的身体多蹊跷，那药竟然需要用人血来喂，他只怕这人又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不然，为何不敢让太医看？
“是你直说，还是让朕派出人手去找罗族聚居的地方？便是罗族藏的再隐秘，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有心找，便没有找不到的地方。”
青离也叹了口气，抬眼对上那人目光里的执拗，这性子和他叔叔一个德行。
萧宸用手撑了一下腰，凌夜寒立刻搬了椅子在他身后，萧宸坐下后微微扬了一下下颚：
“可以说了吗？”
饶是青离也被他弄的无法，他撑着坐起来一些：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我出生的时候便有心肺不足之症，气血照常人差上一些，寻常养着不是太明显，有了孩子勉强一些而已。”
这话很显然不能让萧宸信服：
“朕看起来那么好骗是吗？如果仅是心肺不足，你避着太医做什么？”
青离七拐八绕反倒是让萧宸有些不放心，他思及他之前说的金蝉之事，那东西需要用孩子另一个父亲的血养着，但是这么久了，他不曾听青离说过他要回去，也不曾听有人要来，所以这孩子是青离与谁的？便这么放心他一人在外？
“这孩子是谁的？他人呢？你如今身子这样他不来照顾你？”
青离手轻轻放在腹部，孩子这会儿醒着微微动着，他手指在他动的地方打了个圈，微微垂下眼眸：
“他没有另外的父亲，只有我。”
萧宸皱眉，凌夜寒也不禁看了过去，这青离不会遇人不淑吧？
萧宸忍不住开口：
“你们是闹了什么别扭？还是他有负于你？人在哪。”
我无论如何青离这样的身体为他怀着孩子，也断没有让那人一个人在外逍遥的道理。
青离斜倚在软榻上，发白的唇角轻抿了一下，抬眼看向萧宸叹了口气：
“罗族生子折损大，从来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是这世间纷繁迷人眼，有情也未必长久，所以从前罗族先辈不少人都是情到浓时甘愿为对方生子，但是这世上最是不缺负心人，便有不少先祖被人所负，最后落得了一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所以不知道那一辈的先祖不想与任何人交合，却想要有一个孩子，便制出了一种蛊虫，借由这种蛊虫，罗族的男子可以用自身的精血受孕，生下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
饶是萧宸听到此处都微微讶异，凌夜寒更是睁大了眼睛，他忍不住看向了青离的肚子：
“你，你是说这个孩子是，是你自己的？”
这，这也太离谱了，青离抬眼随后点了头。
萧宸面色却变得有些难看：
“你要这个孩子就是为了可以用你的血却养血竭花对吗？”
青离身体不好，原本是可以不要孩子的，但是他之前说过，血竭花需要罗族孕子后的血才能浇灌，他与青离算是血亲，所以他才会用这种方式来养一株能给他用的血竭花。
青离微微敛眉，随即抬眼：
“我也与那位先祖一样，觉得自己一人便好，无需伴侣，但是我也想要有个孩子陪伴，所以你不用想太多，这孩子是我所期盼的。”
萧宸手紧紧攥住，声线都有些不稳：
“这法子绝不是常用的法子，那个蛊虫对你身体有损害是不是？”
不然青离不会对这事儿三缄其口，遮遮掩掩。
“还好，只是生孩子之后休养的时间会长一些。”
萧宸哪还能信他现在的话：
“去叫太医都进来。”
青离无奈：
“别叫了，这蛊虫是有些霸道，有些毒性，我会配药，慢慢会清干净的。”
萧宸：”所以你咳血，也是因为这蛊虫的毒？”
青离点头。
这日从别院出来时已经是午后，青离精神不济睡下了，萧宸被凌夜寒扶上车架只觉得心里涨涨的，被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淹没，凌夜寒知道青离做的一切对萧宸的震撼有多大，他从身后揽住了这人的腰身：
“哥，青离是真的把你当做亲人来对待，可能真正的亲人之间就是这样不计得失的吧。”
萧宸靠在轿厢中闭着眼：
“他肯定还是没说实话，那毒未必有他说的那么简单，之前不是叫太医院去查罗族的典籍吗？去告诉徐元里，不光是宫里，太医院，民间典籍也要查，但凡看到的书都收上来，银子从朕的私库里出。”
凌夜寒立刻点头：
“你放心，一会儿我便去吩咐，你也累了吧，睡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回宫了。”
萧宸松散了精神靠在了他身上：
“这儿离你府邸很近吧，许久没到你府中看看了。”
别说是他，凌夜寒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没回府了，他想起了今日刚被萧宸派来的长史估计已经到了府里，他搂着怀里的人，低头在他的唇边吻了一下：
“那就请陛下到臣的府里歇歇。”
萧宸心里有事儿，人虽然很累却也睡不着，只靠在凌夜寒的身上闭目养神。
车架停在了侯府的侧门处，这里离他的院子最近。
当年这宅子修缮的时候是萧宸亲自过的目，这宅子的布景有不少都是他的手笔，秋日的午后已经不如夏日那般炎热，水榭外湖内的荷花也开败了大半，倒是那红色的锦鲤被养的极好，穿梭在荷叶下的水间，他忍不住驻足看了看，只是如今身子沉，站了一会儿便觉得骶骨和腰处疼的厉害。
凌夜寒见这人有心事，估摸着也不想回房，便轻巧地把人抱了起来：
“那水榭是按着你画的图纸建的，我叫人布置了软榻，去歇歇？”
萧宸靠在他身上也不言语，凌夜寒抱着他小心穿过小拱桥到了水榭上，水榭四周纱幔轻舞，别有一番清幽之感，他故意转移了一个话题：
“哥，你是不是要给我封王啊？”

第75章 让你做权臣
九月底的湖中只剩下了残荷，湖中是个四面临水的水榭，平日里在此赏花赏鱼最是风雅，只不过凌夜寒在府中舞刀弄剑多一些，这水榭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来得了一次，如今是为着萧宸他临时让人布置了精巧舒适的软榻。
萧宸侧卧在上面，隆起的肚腹侧看越发明显，他出宫着了一身罗青色广袖长袍，此刻袍袖自然垂落在身侧，神色难掩倦怠，倒是听了凌夜寒的话后才微微抬眸，眼底讥诮之色明显：
“封王？哪来的这么大张脸？”
一场秋雨一场寒，因着昨日下过了雨，今日隔着细纱吹进来的风格外凉一些，话音刚落萧宸便被吹进来的风带着激起几声咳嗽，凌夜寒恐怕萧宸受了凉，连忙起身将迎着风的两面的细竹帘放了下来，随后搬了个小绣墩坐到他身边，顺手拿了一个果盘中的柑橘剥着开口：
“可不是我说的，陛下您那两封圣旨一下，又是陪祭又是特赐长史的，现在满朝文武都传扬我要被封王了。”
萧宸微展袍袖，修长的手指交叠痣与腹前，双眸微阖，他自是知道那群老东西是打了什么主意的，但是却不想给眼前这人好颜色让他开染坊：
“那长史为何被派到侯府，侯爷不清楚吗？”
提起这事儿凌夜寒就心虚，他拿着一枚剥好的橘子瓣递到那人唇边，橘子特有的清香味儿缭绕在鼻间，萧宸孕后偏爱酸一些的果子，最近最是爱吃这进贡来的柑橘，索性就着他的手吃了一瓣。
凌夜寒瞧着这人吃东西的样子心里都痒痒：
“我清楚，所以没往那处想，还是成保保今日巴巴过来，我才知道朝中的人这么看得起我。”
说着凌夜寒的面色有些讥讽，这是他与萧宸是这等关系，这人不曾疑他，若真是寻常君臣，这些人拱火怕不是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萧宸睁眼，手下意识轻轻抚弄了一下肚子：
“既然朝中的人这么看好侯爷，那不如随了他们的愿好了。”
凌夜寒一愣：
“什么？”
萧宸眉眼看他那副傻样：
“前几日不还说若是朕的身子瞒不住，你便让所有敢嚼舌根的人闭嘴吗？一个小小的侯爷便能让文武百官闭嘴？”
孩子坠的难受，萧宸想着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些，却被腰间钝痛牵连的顿住动作，凌夜寒立刻伸手托在他的腰间，拿了一边备着的软枕为他垫在腰后和肚子下面，瞧着他靠的舒服了才贴边在软榻上坐下，手环在他的腰后细细帮他揉着僵痛的腰身，以为他心底有着顾虑，不由得安着他心开口：
“哥，你不用担心那些，只管养着身体，我自有我的法子。”
萧宸哼笑了一声：
“你的法子？你现如今可不是手握遗诏和兵符的顾命大臣，你之前甚少在六部行走，在六部中并无什么势力，仗着军中出身，那些将领在小事儿上或许会给你个方便卖你个面子，但若真到了动兵的时候，没有朕的旨意没有兵符，你能调来谁的兵？”
这一世的凌夜寒同上一世那大权在握，位极人臣的凌夜寒不一样，萧宸是权掌天下的帝王，有他在，凌夜寒便只是一个有军功的一品侯爷，朝臣给他面子，忌惮他，一是因为他身有爵位，位列一品，但是更多的还是因为萧宸的宠信，可谓一身荣辱皆系君恩，萧宸捧着他，他便是六部尚书都要矮他一头的侯爷，萧宸若弃了他，那朝臣的攻陷便如骤雨而至，顷刻间就可以将他湮灭。
凌夜寒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却安安稳稳垂眸给这人揉着腰：
“如今天下大安，四境都是你亲派的守将，便是有闹事儿作乱的也翻不起风浪来，至于京城，你若是真的有事儿，邢方和禁军还用等我开口再来动作吗？只要我与你这一同进退，他们自会为我所用。”
他绝不会做任何不利萧宸的事儿，自然也无需京城守将听命于他。
萧宸瞧着他垂着脑袋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听话乖顺又忠心的大狗，没忍住用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凌夜寒没防备被他戳的向后仰了一下脑袋，抬头便瞧见那人展颜的模样，他也乐了，继续把脑袋凑到他手边让他戳个够。
萧宸又戳了一下他的脑袋，一只手撑着额头斜靠着，神色懒怠地开口：
“这几日在吏部差事当的如何啊？也不见你回来说。”
凌夜寒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笑了：
“这两日事儿多，魏和光那老狐狸交代我的事儿都忘了和你说。”
“什么事儿？”
“因着上次京中时疫的事儿，文臣和武将的补缺撞到了一起，军中这两年总有些朝臣想着法子塞子侄进去，将领中的意见不小，之前还有几个知道我去了吏部私下来找过我，就是不想今年再被塞一些废物进去，我估计忠勇侯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今年补缺他想要公开比武，这样至少还能将有些有本事的选进去。
魏和光应该是和他通了气，便想着效仿前朝初年的科举选士，他推说你病中不见朝臣，就想着借我的嘴探探口风，老狐狸一个。”
萧宸闭着眼都能想到那摸着胡子的老狐狸是怎么想着诓骗凌夜寒的：
“被你看出来了？”
凌夜寒笑了：
“我又不傻，你不见朝臣还能不看折子吗？这不明摆着想着拉我入伙，一同和你说这个事儿吗？想来现在我在朝臣心中可是一等一的宠臣，有点儿什么事儿都想我到你这儿来吹吹风。”
萧宸睁开眼，一双凤眸微挑：
“吹枕边风吗？”
凌夜寒搂住了他的腰身，不敢压着他的肚子，趴到了他身边：
“想让我吹风也不是不行，至少这次吏部拔擢新人的事儿我是赞成的。”
新朝不能走老路，如今就有这么多人往朝中各个地方塞人，长此以往和前朝有何区别？
萧宸舒了一口气，坐起来一些，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像是强行打起了些精神：
“这第一届科举需要有个身份贵重的人压场，便由你和魏和光一并来担任主考。”
凌夜寒一愣，上辈子他掌权的时候科举已经举行了两届，他那时摄政自然无需亲自担任主考，倒是殿试的时候他亲自点过前三甲，虽然从未当过主考，但是他也知道对与每一届的考生来说，主考便是座主，与其他朝臣来说，自然是多了一层亲厚的关系，更何况这是第一届科举的主考官，萧宸这是为了让他收拢一批自己可用的门生。
看着眼前越发清瘦倦怠的人他就觉得窝心：
“哥，你不怕我伙同门生结党营私，动乱朝纲吗？”
萧宸额角有些胀痛，他抬手抵在额头上，侧眼瞧着身边这人淡淡出声：
“朕的江山还不至于让一个主考伙同学子便闹出乱子。”
凌夜寒抱了上去：
“陛下乾坤独断，自然不会让人生了乱子，是不是累了？这儿风凉，回屋里歇着吧。”
萧宸这会儿也没了精神，点了点头，手撑了一下软榻，凌夜寒扶他起来，起风了，他为他披了一件披风才慢慢陪着人走回他住的院子，虽然路不远，但是进院子的时候萧宸额角还是出了些密汗。
他四下打量了一下这院子，凌夜寒虽然身居高位，但是却不喜铺张，他住的院子中没有什么名贵的奇山异石，也没种什么珍贵的树种，反倒是倒出了不小的空场，一边的廊下立着一个兵器架，上面都是他惯常用的兵刃，院子里更像是一个小型的演武场。
萧宸缓步走到了兵器架边，伸手摸了摸上面一个明显比其他兵器短了一截的红缨枪，这是凌夜寒最初学枪的时候他送给他的：
“都小了，还留着这个。”
凌夜寒珍惜地抬手拨弄上面的红缨：
“我喜欢看它，好看。”
萧宸眼角轻弯：
“许久都没见你练枪了。”
廊下风大，他被激的咳的微微弯腰，凌夜寒立刻揽住人的身子，站在了上风口：
“这里风大，你进去歇一会儿，等精神好了我耍枪给你看。”
说着便扶着人进了内室。
凌夜寒住的屋子同他的院子一样，简单的只有几样必备的家具，连花瓶，摆件都找不出几个，就连床幔都是素净的颜色，萧宸环视一圈：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朕苛待了你，弄得家徒四壁似的，给你的赏赐不会都折了银子了吧？”
便是抛开俸禄不说，逢年过节萧宸哪次都不少赏凌夜寒，只要是进贡来的东西总会三五不时送来侯府。
凌夜寒摸了摸鼻子：
“也没有，就卖了点儿寻常的，珍贵的物件我都单独收起来了。”
萧宸目光有些怀疑，凌夜寒揽着他往里走：
“不敢欺君，真收起来了，那可是我的宝库，没事儿我就过去看看，等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去。”
凌夜寒摸了摸榻上，着人重新铺了床榻，用的最柔软的料子，铺的也够厚，这才帮萧宸除了外衣，伺候他躺下，随后自己也爬了上去，他将手环在了那人的腰间，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肚子，在自己的屋子里抱着喜欢的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有一种萧宸完全属于他的感觉。
萧宸人虽然累，却又没什么睡意，凌夜寒瞧着他就是有心事：
“哥，在想青先生的事儿吗？”
方才虽然被他岔开了话题，但是想来这个事儿萧宸是放不下心的。
萧宸侧躺着，神色少见的有些迟疑：
“嗯，他瞧着便是个心事重的，今日说的也未必是真的，若是真的因为这个蛊虫而出了什么事儿...”
凌夜寒抬手在他后背上轻抚：
“不会的，青先生看着很爱护肚子里的孩子，他应该是有办法的。”
萧宸沉默了片刻，过了许久才开口：
“我其实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说起来我们从未见过面，他就仅仅因为我是他表弟就肯冒这么大的风险孕子用血为我制药，一路到京城颠沛流离，甚至不惜去了清辉阁受辱。”
萧宸想起青离在清辉阁遭遇的一切便心头火气，他合上双眼压住了那股躁动的情绪，青离这种没有什么理由便可以无条件对一个人好的所谓亲情让他十分陌生，但是又打心里向往，他从小到大都没有体会过没有利益纠缠的亲情，凌夜寒抱紧了他：
“我知道你的感觉，小的时候我被卖掉为家里换粮食就是唯一的价值，后来我跟着你位列一品，他们闻着风跑过来认亲，也是为了权势地位，没有半点儿所谓的亲情，但是青离应该是个很纯粹的人，你的爹爹应该真的对他极好，让他这么多年都一直念着你，如果你当年没有被留在你父亲身边，而是跟着你爹爹回了罗族的地方，你应该从小就生活在那种温暖的亲情中间。”
虽然他没去过罗族的地方，但是看着青离，他也想象的到，那个地方应该没有那么多的名利纷争，亲人之间能真的互相爱护，真是令人向往。
萧宸笑了一下，似乎也想象了一下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我只是觉得不知道如何对他好。”
按着青离的性格和身份，他必然不会愿意与萧宸认亲而攀上个所谓皇亲国戚的身份，萧宸习惯性用封来打发身边的人，但是青离他却没什么办法。
萧宸毕竟精力不济，和凌夜寒说了一会儿话便真的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凌夜寒早吩咐了人准备了晚膳。
晚膳后时辰也晚了：
“哥，太晚了，今日就在我府里歇着吧。”
萧宸饭后懒怠也不愿动弹，只靠在椅子上点了点头，随后召来了为凌夜寒安排的长史。
这人瞧着三十上下，书生模样：
“臣祁玉叩见陛下，见过侯爷。”
萧宸抬了下手：
“这是朕给你挑的人，内事外事都在行，祁玉，你到了府中先帮侯爷将账册都理清楚，省的侯爷被人蒙的两眼一黑，过得穷困潦倒。”
凌夜寒听出他指桑骂槐，也不敢出声，和这长史混了个脸熟便让人退下了。
第二日凌夜寒早晨要去当值，看着还在被窝里的人恋恋不舍，萧宸摆了摆手：
“别一副没断奶的样子，去吧，朕一会儿便回宫了。”
“哦。”
萧宸出了侯府便吩咐：
“先去别院。”
黑色瞧不出身份的车架进了别院侧门，他这才打量这宅子，太小了，连个像样的湖景都没有，再往里走便能听到阵阵咳声，他没叫人通传，径自推开了半掩未关的门，看到屋内的场景却愣了一下，青离，被邢方抱在怀里？

第76章 你表哥不就是我表哥吗？
屋内，邢方面色急切地将青离打横抱在怀里，盯着那人手腕上的伤口语气都重了两分：
“你这是做什么？”
青离此刻面色苍白的瞧不见任何血色，声声咳嗽从唇角溢出，手腕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未曾包扎，滴落的血迹沾湿了邢方的衣摆，瞧着触目惊心。
萧宸推开门瞧见的便是这一幕，青离本就晕眩，又被邢方骤然抱起更是天旋地转的眼前发黑，自是没看到他，倒是邢方一抬眼便看到了萧宸，手都不免一抖：
“陛下。”
萧宸怕他摔着青离，忙出声：
“手稳当点儿，别摔着人。”
青离听到声音才知道萧宸来了，他寻着声音望向门口，但是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此刻却失了焦距，眼前昏黑一片只勉强能看清个人影。
邢方忙将人安置到榻上，萧宸也紧随着进屋，瞧着青离的模样心下担忧：
“怎么回事儿？叫太医过来。”
屋内伺候的宫人立刻去叫太医，邢方急切开口：
“陛下，我今日一早来青先生房中，就见他割了脉腕。”
他从前几日便住在了青离对面的西厢房中，这秋日夜里风凉爽，他晚上便会开着窗子睡觉，这小院不大，夜里青离咳嗽的声音都能顺着窗户传进来，昨夜那人不同于前两晚只是咳一个时辰，那咳声直到天色将明才渐渐消失，他估摸着那人估计一夜都没怎么睡，所以上午见到那屋子里侍从进去伺候的时候，便不放心地来看看，谁知道这一看不要紧，正看到那人割了自己的脉腕。
青离靠在榻上缓过了一口气，听着这愣头青的话无奈地笑了，他今早该用血浇灌血藤花，谁知道刚划开手腕还没来得及浇花，邢方就闯了进来，看到他二话不说就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抱了起来。
萧宸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青离眼前昏暗渐渐缓了过来这才对着邢方开口吩咐：
“邢统领去将窗前那盆花拿过来。”
邢方不明所以，萧宸看着他还在流血的手腕也叫他快去，邢方懵着抱来了花，就见青离将手腕上留下的血迹浇灌到了花土中，他睁大眼睛：
“这，用血浇花？”
“这花是我用的药，需要血来滋养，早晨不是要轻生，邢统领不必担忧。”
邢方也知道自己闹了笑话，脸色发红，太医匆匆赶来为青离包扎了手腕。
萧宸瞧见青离的脸色比昨日还差，忍不住忧心，他现在这个身体还要频繁放血...
“就没别的办法？要一直这么喂花？”
不想青离还未开口，邢方就忍不住出声，还伸出了胳膊：
“用我的血吧。”
他话音刚落，萧宸和青离便同时向他看了过来，邢方的手僵在那里，伸出去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耳根子越烧越红，倒是萧宸还真想了一下看向青离问出声：
“要不你用他的血试试呢？”
青离...
青离包好了手，服了药，萧宸这辈子就没什么与亲人相处的经验，关切了几句青离的身体就没什么话了，但是青离瞧着他好似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表兄弟俩就这样一个坐在圈椅中，一个靠在床榻上，气氛也说不出是和谐还是尴尬。
比起萧宸找不出话的别扭，青离神色倒是自在，在第三次瞧着萧宸端起茶盏的时候终于开口：
“你若有空，不如下局棋？”
萧宸目光微亮，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个能做的事儿，不过他又看向青离：
“下棋太耗精神了。”
“左右无事，随便下下。”
青离撑着床榻起身，未曾束起的墨发垂在胸前，守在内室的邢方下意识扶住了他，萧宸抬手执起茶盏目光流连在那两人紧贴的手臂上未曾言语。
两人坐在靠窗的软榻两侧，都有意试探一下对方的深浅，渐渐的萧宸松散的神色也收了起来，开始真的凝了精神在棋盘上，倒是青离似乎真的应了他说的那句随便下下，始终是一个姿势斜靠在软榻上的姿势，不见多少血色的指尖捻着棋子，时不时瞥一眼棋盘，时不时瞧一瞧对面渐渐认真起来的人。
邢方站在一边，他只粗懂棋艺，不过作为禁军统领，他时常贴身保护萧宸，是以曾多次看过陛下与朝臣下棋，多数时候都是陛下胜，但是眼前这局棋怎么瞧着好似陛下在劣势呢？他又偷偷看看青离，这人这么厉害吗？
一局终了，萧宸落败。
不过他反而真的来了下棋的兴致，平日里那群朝臣不是棋艺真的一般，就是和他下臣子棋，少有能让他尽力又惜败的时候，这一下便是三局，前两局都输了，只最后一局平局，可谓创下萧宸最差的战绩了，他撂下手中的棋子抬眼看对面的人，语气略有些不爽：
“这局你让我了？”
青离精神渐差，但是神色和暖带笑，人窝在软榻里，宽大的袍袖搭在身上，手中摩挲着白色的棋子：
“没有，方才走神儿了。”
萧宸...
青离瞧见他垂眸不语的模样，微微偏头去瞧他，他中气弱，声音总像是提不起气一样透着虚乏，却音调柔和，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儿一样：
“不开心了？”
一句话像是忽然戳到了萧宸心里，让他有些酸涩又有些不自在，这些年也没人问过他开不开心，他偏过目光：
“没有，输棋而已，很久没这么尽兴了，下次可别让我。”
午膳萧宸是在别院陪青离吃的，这也是这兄弟俩第一次在一个桌上吃饭，饭后萧宸才开口：
“这别院太小了些，等过两日我将另一个四进的宅子修缮一下，你搬过去。”
青离喝了一口茶摆了摆手：
“不用，我平日里少有出去的时候，多大的宅子都是一样。”
萧宸确实没见他出过这宅子，微微皱眉：
“这宅子不是禁着你的，任何地方你想去都能去。”
起初把人安置在这里确实是存了关押软禁的意思，他只怕青离误会。
“我是身子犯懒不想走动，真不用再腾挪宅院，这个住着就挺好。”
萧宸又打量了一下屋里：
“那也别住在厢房了，下午便着人将主屋收拾好，你搬过去，那边宽敞些，采光也好。”
萧宸下午回宫之后便唤了张福：
“你去清点一下朕在宫外的宅院，寻个有温泉活水的让工部拨人修缮，所需银两从朕的私库里出，还有，去库房挑一些精致的摆件送到别院去。”
“是，奴才遵旨。”
“对了，上次做的衣服给别院那边送去没有？”
“回陛下，前日就送去了。”
萧宸又坐在桌案后想了想，又出声：
“太医说青离体弱畏寒，私库中有一块儿暖玉，你送去，再让御刻坊的人过去两个，他想要什么物件，便按着他的要求做。”
张福连连应下，心里也不禁感叹，谁说陛下对宗亲亲情淡薄？那是未曾有人真心待陛下。
凌夜寒今日提前了一刻钟回宫，却没有直接到紫宸殿去看萧宸，而是悄悄去了偏殿，那株从别院带回来的血藤花便养在偏殿，今日正好是需要用血浇灌的日子，他取出了刀，照着手腕便划了下去，可能是紧怕血不够，这一刀划的有点儿深，血瞬间涌了出来，他立刻将手腕悬在了花盆上，瞧着差不多才用军中用的止血散止血，自己缠上了绷带，将衣袖拉下来这才去了内殿。
不过这伤口还是在晚上被萧宸看到了，他不放心又叫太医来看，重新上了药，包扎。
凌夜寒瞧着那人的神情挪了一下屁股蹭过去：
“哥，心疼我啊？这点儿伤简直小意思，就留了那么一点儿血，两顿肉就补回来了。”
萧宸一边固定好他的手臂不让他乱动，一边嘴硬地开口：
“你这人壮如牛一样我心疼什么？我是担心青离，次次这么放血受不受的住。”
凌夜寒耷拉着脑袋：
“哦，不是心疼我啊。”
萧宸瞥见他这幅样子就知道他故意的，还是没忍住抬手在他的头上呼噜了一把：
“辛苦了。”
凌夜寒瞬间被这三个字哄开心了，大狗似的抱上去，亲在萧宸的唇边：
“不辛苦，这花只要能救你喂多少血都值得。”
萧宸回应了他的吻，两人这几日闹的太频繁，萧宸及时推开了他，凌夜寒也没敢再放肆，凑到被窝里躺好：
“听张福说你去别院了，表哥身体还好吗？”
萧宸看向他哼笑出声：
“你倒是嘴甜。”
凌夜寒搂着他笑：
“你表哥不就是我表哥吗？他这么放血估计有些勉强吧？”
提起这事儿萧宸面上难掩忧虑：
“嗯，今日瞧他脸色也不好，咳嗽也不见好，也不知道别人的血行不行，朕瞧着邢方对他挺上心的。”
凌夜寒瞬间眼睛一亮，从被窝里抬起脑袋：
“你也看出来那木头不对劲儿了是吧？这两次去别院我就发现邢方眼睛像是长在表哥身上一样，我还听说你下旨让他在别院照看之前他就没回过自己的宅子，一直住在别院呢。”

第77章 祭天
九月十五，晨曦初露，第一缕晨光洒攀上宫殿飞檐，禁军各个头戴羽林卫盔甲，身着乌色铠甲，身子挺拔如松地列在议政宫到永安门的青白玉甬道两侧，滚云龙纹的旗帆随风而舞，肃穆又庄严。
卯时三刻，礼乐齐鸣，编钟浑厚的嗡鸣声响彻在整座宫城之内，伴着鸣鞭之声，乌金色的銮驾缓缓从宫内驶出，议政宫外九重玉阶之下，群臣尽皆俯首跪拜，山呼的万岁之声与礼乐笙箫之声交相辉映。
轿帘轻抬，自时疫之后便再未早晨的萧宸一身祥云龙纹玄金色衮服再次出现在朝臣面前，晨光映在十二冕旒之上，让底下的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瞧见他微展手臂，广袖龙袍在风中舞动，随着内官一声“平身”，众人才得以起身。
凌夜寒跪在武官最前的位置，身侧就是赵孟先，此刻第一个抬起头，目光黏在了白玉阶尽头的那人身上，不动声色地移下一些目光，今日这萧宸听了他的话，未曾束腹，不过那人身姿本就修长，又站于玉阶之上，今日风大，鼓动着衣摆与袍袖，群臣站在底下也瞧不出他身上的异样，不由放下些心来。
按着祭祀的礼仪，萧宸需要在宫内奉先殿中先行燃香叩首，随后銮驾行至祭祀圜丘，再从山脚步行而上，正式举行祭天仪式，祈求来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奉先殿祭拜，三品以上官员才得以入内，宗室在前，朝臣在后，三品以下朝臣都需跪在殿外，但是凌夜寒仗着奉旨陪祭，愣是站在了荣安伯和承宣郡王的身前，他身形高大，加上理萧宸又进，愣是把帝王的身形挡了个严严实实。
主持祭祀大典的礼部尚书郭淮见此，眼观鼻鼻观心，见着陛下都无异议，他自然是忽略了那两位宗亲有些黑的脸色全当什么都没看见了。
寻常朝代奉先殿中都供奉着历代帝王牌位和画像，但萧宸是开国之君，又不曾追封父亲为先帝，是以这奉先殿中显得有些格外空荡，仅仅立着一个牌位，写的还是他父亲在前朝的官职，光是朝臣瞧着都有些别扭，承宣郡王虽然面上瞧着没有什么，但是唇色紧抿，显然对于萧宸未曾给他哥追封的事儿还是有些意见。
萧宸三次跪拜，凌夜寒在身后瞧着他的动作难掩忧心，这祭祀的一刻钟仿佛过的格外漫长，终于礼毕，萧宸起身的时候脸色稍显苍白，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子，上了轿辇。
凌夜寒站在最前面，也没有瞧见赵孟先的目光在萧宸的身形上流连了片刻。
从宫内行往圜丘，一路仪仗开路，百官随行，虽然路程不远，却也要走将近一个时辰，这等祭祀典礼和从前前往春猎不同，凌夜寒自然是不能再明目张胆地蹭上銮驾，只能骑马随侍在銮驾一侧，目光时不时就往身边瞟，只不过今日帝王威仪甚重，自然是不会打开窗子的。
萧宸斜靠在銮驾上，放才几次跪拜让他腰侧旧伤处有些有些刺痛，宽大的轿辇上早备好了刚刚能入口的安胎药，他闭眸缓了缓精神，这才坐起来一些服药，胃里有些不适，他也只服了半碗便放了下来，手轻探在肚子上，微微低下头，目光难见的温和，小声开口：
“麟儿，父皇一会儿还要走一段路程，你听话一些。”
肚子里面的孩子像是回应他一般，像是小鱼一样轻轻顶动了一下他的肚子。
萧宸靠在迎枕上缓缓闭上眼睛，养了养精神。
今日宫内的钟鼓之声便是半座城都能听见，青离所在的别院离宫中并不远，用早膳时便听到了那钟磬之声，不由得问向从前几日就日日都会进来陪他用早膳的邢方：
“邢统领，今日宫中是有什么庆典吗？”
邢方抬起头来，顺便拿起第三个包子开口：
“不是庆典，今日是一年一度的祭天祭祖仪式，这钟声应该是陛下在宫内奉先殿祭祖，一会儿就要出宫前往圜丘祭天了。”
前两年祭天他都会随侍在萧宸身边护卫，但是前几日陛下下旨着他只用心顾着青离这边就好，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没在这个时候随行。
青离目光向外看去，他对前朝祭祀礼仪倒是了解一些：
“到圜丘可是要步行？”
邢方点了点头：
“嗯，銮驾只能停在山脚下，陛下要步行上白玉阶登到圜丘顶。”
这么说着他其实也有些不放心，毕竟萧宸现在的身子不比之前，果然青离听后眉心微皱，也没什么心情吃饭，便撂下了筷子。
前朝将圜丘建在了城东的一个小山上，原型的琉璃顶从山下看格外庄严隆重，圜丘两侧早有禁军分列两侧，御辇停在了山下，文臣下轿，武将下马，皆着朝服，按着品阶依次排列。
宫人从双侧打开龙辇的门，萧宸龙袍坠地，头上冕旒微微轻晃，发出细碎的声音，他面容冷峻，淡淡抬眸间看向那远处在日辉下夺目的圜丘顶，虽然站在山下，但是冕旒下的目光却自有一股睥睨之势，深俊威严。
半晌他抬步上阶，凌夜寒就走在他身后侧一步的位置，目光一直看着那人的脚步，萧宸的步子不快，却还算稳健，只是这泽阶梯实在是太长，便是寻常一些文官都稍显费力，别说是萧宸如今的身子。
走到快一半的时候，凌夜寒便能听到那人有些粗重的喘息声，步履也有些虚浮，他不敢再由着他，便上前了一步，抬起手臂到那人身侧，萧宸此刻腰间钝痛加剧，孩子沉甸甸地压着，骶骨处也开始丝丝拉拉的传来痛感，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越发地沉，他尽力凝着精神在步子上，看着脚下的台阶眼睛都有些发花，这时余光瞧见了伸过来的手臂，他顿了一下抬手落在了那只手臂上借力。
两人离的近了，凌夜寒微微侧头便能看到那人额角上细密的汗珠在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淹没在衣领中，手上搭着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他忍不住小声开口：
“哥，慢些走，后面的朝臣跟不上。”
萧宸此刻也没心思笑他借口蹩脚，便真的慢下了脚步，或许是孩子也感受到了他的不适，在肚子里有些闹腾，只是此刻他不能抬手安抚，凌夜寒心下焦急，恨不得将人直接抱上去，却只能生生忍下只尽力撑着他的身子，从身后看去，两人一龙袍一蟒袍并肩而立，倒是少有的场景。
而身后的朝臣文臣居左，武将居右，武将还好，文臣一个个已经粗喘难耐，赵孟先间隙中抬眼，在看到那二人身影的时候想起了昨日听人来报的事儿，目光晦暗不明。
萧宸站在圜丘之顶的时候身子都微微晃了一下，凌夜寒忙扶稳他，萧宸站稳后便推开了他的手，凌夜寒再不放心也只能默默退到他身后。
祭台之上早便布置妥当，三角铜炉鼎力，萧宸亲自斟酒于樽中，举樽向天，再斟酒于地，口中吟咏祝文，再对天地行三跪九叩之礼。
礼乐响起，正午的日光穿过云层笼在他的身上，玄金色的龙袍越发粲然夺目，身后群臣随之跪拜，没人瞧见帝王惨白的脸色。
礼毕已经是正午之后，祭天不可走回头路，所以并非顺着原来的玉阶下去，而是从山侧左边的阶梯而下，而朝臣走右边。
凌夜寒几乎立刻抱住了那身形轻晃已经有些站不稳的人：
“哥，我抱你下去。"
左右身边也没有朝臣了，萧宸推开了他的手，强撑着精神开口：
“人多眼杂。”
虽然身后没有朝臣，但是沿路都是禁军，都撑到这了，也不差这一会儿的功夫。
下山并不比上山容易多少，腰间的钝痛顺着脊柱蔓延全身，萧宸从前打仗也是吃过不少苦，惯是个能忍的人，但是此刻都疼的皱了眉，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腿都渐渐有些发抖，凌夜寒几乎环抱住他的身子，心焦的像是有无数匹马在心上狂奔。
御辇终于进了皇城，在进到宫门内的那一刻，凌夜寒立刻下马冲到了御辇中，御辇内的人已经歪斜在了榻上，闭着双眸脸色霜白一片，手轻抚着肚子，他立刻将人抱到了怀里，急得眼睛都有些发红：
“哥，很快就到了，腰疼是不是？我帮你揉揉。”
像是感受到他的慌张，萧宸微微睁眼，想要开口安慰他一声，却实在是提不起力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凌夜寒握住他冰冷湿凉的手，用嘴唇轻触他的脸颊，不断蹭着他，眼中心疼之色溢满：
“别说话，别说话，歇歇，没事儿的，啊，太医都侯在紫宸殿了。”
御辇一停下，凌夜寒一把扯过一边的绒毯将这一身冷汗的人裹好，然后手环过他的肩头和腿弯将人抱进了殿，一边走一边吩咐：
“太医进来，殿内窗户关上。”
萧宸被放在榻上时，忽然面色一紧，手捂住了肚子，唇边溢出一丝痛吟。

第78章 青离入宫
赵府的书房，赵孟先坐在一方古朴的红木桌案后，昏黄的烛火在灯盏中摇曳不定，映着他的半边面容有些晦暗不明，他眼角微微下垂，借着烛火瞧着桌案上的一副画像，画像中的人身在水池之中，一头青丝散落肩头，身上着的细纱衣飘散在水中，面容精致如画，却偏偏肚腹高隆，赵孟先瞧着画中那人的眉眼，手指微微收紧：
“这画中人确实是那日出现在清辉阁中的人？”
桌案前跪着的人立刻应道：
“是，大人，自从大理寺放人之后那些人都会那日的事儿缄口不谈，连着清辉阁也关门了，但是那日的动静不小，清辉阁出现罗族人的事儿虽然没人敢大声声张，却也有人私下议论，况且那人容貌太过绝艳，这幅画是当时的一位客人因对画中人太过痴迷而私下所做，小的暗中联系了几个去清辉阁的常客，都对画中人印象深刻，这画不会有错。”
赵孟先目光渐深：
“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再查，罗族之事也不可再提。”
“是，小的明白。”
就在那人起身要下去的时候，赵孟先忽又叫住人：
“不可提，却要留神，京中最近谁人打听罗族和那日清辉阁的事儿你都要记下来，却不可参与。”
“是。”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恢复了一室寂静，但是赵孟先望着画中人的眉眼，脑海中回荡着今日萧宸的身影，他不会看错，他手指轻轻划过画上的人，心念却如惊涛一般，这世上岂会有这么巧的事儿？如此相似的眉眼，清辉阁恰巧在那一日出事，若是青离是罗族人，那萧宸会不会也是？
此刻的紫宸殿中萧宸面色雪白，肚子有些发紧抽痛，最痛的还是腰间的旧伤，几乎不敢挪动，徐元里跪在榻前把脉，小心问出声：
“陛下，可有见红？”
萧宸额角都是密汗，碎发黏在脸颊上，呼吸都有些闷窒抽痛，他此刻感觉发顿，也有些拿捏不准是不是见了红，见他迟疑，凌夜寒冲徐元里微微摆手，徐元里立刻识趣退了下去，凌夜寒落下帷幔，握住萧宸的手，轻轻凑到他耳边：
“哥，我帮你看一下好吗？”
萧宸有些难堪地闭上眼睛到底没有说什么，凌夜寒轻轻解开他的裤带，为了照顾这人怕他心里不舒服，他撩开了一下他的裤子就立刻合上了，结果合上之后却发现刚才那一下没看清，他脊背有些发凉，声音发虚：
“我，我刚才没看清，我再看一下。”
萧宸勉强提起力气照着身下那颗脑袋就拍了过去，声音带着喘息地骂道：
“你是想气死朕吗？”
凌夜寒结实挨了这一，但是在看到那宛如梅花一般的淡淡血色时还是心一惊，萧宸没听到他出声，也有些紧张：
“怎么了？”
凌夜寒帮他拉好衣裤，握住他的手：
“是有一点儿，只是一点儿，不多，没事儿的，我这就叫太医进来。”
肚子的一阵阵抽紧让萧宸有些心里发慌，上辈子祭天回来没有见红，细想今日有何不同，忽然想起祭祖之后在车架上的那碗安胎药他只喝了一半，而上一世他为了撑着，是让太医加重了药量的，顿时手心冒了一层冷汗：
“今日那安胎药，朕只喝了半碗，是不是孩子有事儿？”
徐元里此刻其实也不踏实，毕竟他从未给罗族看过诊，这第一个病人就是当今圣上：
“陛下当是今日太过受累，有些动了胎气，陛下此刻都未进膳食，还是先吃些东西，再服下安胎药，卧床静养，待再观察一下落红可有增多。”
孩子渐大，本就压着胃脘，萧宸近日用的都很少，如今周身不适更是丝毫没有胃口，为着一会儿服药才由着凌夜寒喂他吃了几口鸡汤面，只是才用了小半碗那股久违的呕意便渐渐上涌，他立刻推开了凌夜寒的手：
“拿走...”
凌夜寒丝毫不耽搁，立刻把碗交给宫人，抬手帮他抚着胸口顺气：
“好，不吃了，吃不下我们就不吃了，用些清茶漱口好吗？”
萧宸漱口后人靠在身后的迎枕上，周身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腿上酸胀难忍，腰间抽痛，冷汗一身一身地出，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凌夜寒心疼的紧，绕到他的身后将人搂在怀里，用脸贴了贴他的面颊，正要说话便听张春来进来禀报：
“陛下，方才刑统领着人进宫绘回话说宫外的那位贵人想要进宫看您，人此刻已经在东华门了。”
萧宸骤然睁眼，强撑起些身子微微皱眉：
“什么？邢方怎么办差的？”
凌夜寒手扶住他的脊背：
“哥，邢方不会主动要表哥进宫的，会不会是你表哥担心你？人现在都到宫门口了，还是让人请进来吧。”
这祭天声势浩大，别院里宫中不远，青离听到礼乐声知道今日萧宸祭天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萧宸微微合眼，复又睁开看向张福：
“你亲自去，让车架直接进来，慢些。”
张福立刻领命而去。
青离此刻靠坐在车架上闭目养神，邢方则是站在宫门口又忐忑又担心，一会儿看看宫内的方向，一会儿看看车架的方向，直到看到张福才定下心来。
车架一路从东华门到紫宸殿外才停下，张福正要去亲自开轿厢的门，就见邢方已经一步窜了过去打开了门：
“青公子，到了。”
青离缓缓睁眼，微微弯腰在地上提了一个药箱，撑了一把一侧的窗沿才起身，邢方已经递了手臂进来，他将手搭在了上面借力。
“小心脚下。”
邢方一边提醒他一边顺手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个药箱，张福在二人身后目光来回瞟了两眼，最后落在了自己老搭档的这个木头身上，不会吧？
紫宸殿内药味儿浓重，青离几乎进院便分辨出了这药的效用，微微皱眉。
殿内温度稍高，他也没心思去瞧这帝王寝宫的陈设，快了两步进去，就见萧宸着了一身寝衣半靠在凌夜寒身上，额头都是汗珠，人是少见的狼狈，萧宸看到他神色略有些别扭：
“大晚上的你折腾进宫做什么？”
凌夜寒对怀里这人又关心又别扭的样子有些好笑，生怕怠慢了青离，赶紧出声：
“来人，给先生搬圈椅过来，加上软垫，上茶。”
宫人瞧着青离的身形又对陛下连礼也不曾行的模样虽有些惊异，但是到底能在紫宸殿当差的都是有眼色的，谁也不敢多瞟一眼，只自顾自做好自己分内的活儿。
而青离却没有等圈椅搬来便坐到了萧宸的榻边，看了看他这副模样调笑出声：
“累着了吧？手伸出来。”
徐元里听着他的语气心头为他捏了一把汗，还不等萧宸说什么，凌夜寒便托着他的手放在一侧的脉诊上，果然，他就知道青离这么晚进宫是为了萧宸的身体：
“有劳先生，方才有些见红。”
听到见红两字青离倒是没有太过意外，他听着白日邢方描述祭天的那些阶梯便猜到会这样，他将指尖搭在那人的脉腕上，神色微凝，凌夜寒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半晌青离松开手，神色不似刚进来那般轻松：
“怎么这么多的暗伤？从前受的伤也没好好调理。”
他原以为几次见着萧宸脸色不好是因为被孩子折腾的，却不曾想他身上还有暗伤。
凌夜寒有些着急：
“要紧吗？”
青离让人备了笔墨，起身写了方子，他认得常在萧宸身边这个太医，便直接将方子递给了徐元里：
“太医瞧瞧，这药可对症？”
徐元里隐约知晓他的身份，立刻仔细看了看，心底堪堪称奇，有些惊喜的向着龙床上的人回话：
“陛下，这位先生的药方确实比微臣开的这更加精妙，而且应该对胃脘的刺激要小一些，臣以为，不妨用先生的药方。”
萧宸摆了摆手算是准了。
青离又到榻边，话都没说，便直接掀开了萧宸身上的被子，萧宸一惊，正要说话，青离便捏到了他的小腿上，随即青离便面色不虞：
“腿脚都肿了你也不说。”
凌夜寒立刻向下看去，便见青离撩开裤腿下的腿可不是浮肿一片，他心一惊，他竟没发现：
“哥，你怎么不说？表哥，这怎么回事儿？严重吗？”
萧宸也愣了一下，腰间和肚子轮着闹腾，他只觉得腿上酸胀，只以为是走多了，并不知道竟然肿了。
青离在他小腿上的几个穴位按了按，酸麻痛感齐齐传来，萧宸捏住了凌夜寒的手才没有发出声来，青离白了他一眼，还挺能忍：
“刚才摸你脉象筋脉滞涩，从前伤哪了？”
凌夜寒刚忙开口：
“腰，他腰间伤重，今日受累，这会儿更是动都不敢动。”
萧宸听这俩人有来有往的嗔了一声：“就你话多。”
青离瞧着他的模样好笑：
“还能侧身吗？露出来我瞧瞧，腰伤干挺着没用，我看看能不能用针缓解一二。”

第79章 凌皇后？
凌夜寒轻轻凑到萧宸的耳边出声：
“别害羞，这不是咱表哥吗？”
萧宸才有些力气便狠狠在凌夜寒的腰间拧了一把。
待寝衣脱下，青离才瞧见这人的背上有多狰狞，几乎是新伤叠着旧伤，道道伤痕都昭示着当时受伤时的情形有多危机，尤其是腰间的那一刀，深可入骨，这样的伤怕是下雨阴天都会不舒服，更别说如今还多了一个孩子，青离薄唇紧抿，这天下哪那么容易得呢。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素手轻执金针，状做轻松地开口：
“忍着点儿，忍不住了就去咬小侯爷。”
手中金针随着话语落下，绵密酸麻又夹着刺痛的针感骤然从腰间传来，萧宸周身忍不住微微紧绷，凌夜寒似乎瞧出他有意让萧宸放松，便也接了一句：
“表哥怎么老叫我小侯爷啊？我可是正经受圣旨封赏的靖边侯，不是靠老子上位的世子爷哦。”
那日在别院他便听青离叫他小侯爷，不会是这人初来窄到，看他年纪不大以为他这爵位是从老子手里袭爵来的吧？
谁想青离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你不小吗？你得比他小不少吧？”
凌夜寒哪敢接这话，怂唧唧地抱住萧宸不出声，青离含笑不语，手中动作却未停歇。
萧宸阖着双眼，唇角紧抿，手指扣在凌夜寒的手臂上，面露忍耐，凌夜寒搂着他：
“哥，疼吗？”
萧宸不出声，这针感不光有些酸麻发疼，还有些痒，而且那痒意越发严重，终于在他几乎无法忍受的时候，青离拔了针。
“好了，转过来吧，扎胸前的穴位。”
萧宸终于暗自松了一口气，正要拒绝青离扎前面，凌夜寒便已经抱着他转了过来，并且迅速扯开了他的衣襟，青离那双稍显魅惑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有些调笑的意味开口：
“原来你喜欢小的啊？”
凌夜寒...刚刚那个话题还没过去吗？
萧宸不甘示弱地瞥了回去：
“小的比老的招人喜欢些。”
青离知道他指桑骂槐，笑着撇撇嘴也不和他计较。
萧宸行过针之后困倦难耐，人倚在凌夜寒的身上便昏昏欲睡，凌夜寒贴了贴他的脸颊，扶着人躺下，看向青离也有些发白的面色这才起身：
“今日晚了，这表哥就别回去了，我叫人收拾了侧殿，一应物件都是齐备的，表哥在宫里歇了吧。”
青离歪着脑袋瞧了他一眼，他生了一双狭长的凤眸，轻笑的时候有些狐狸般的魅惑狡黠，凌夜寒被他盯的有些发毛，就在他准备亲自引他出去的时候，听到了青离开口：
“我那位表弟真是打的好算盘，只发给小侯爷侯爵的俸禄就让你操着皇后的心。”
一句皇后瞬间让凌夜寒闹了个大红脸，亏他之前以为这位是个高冷矜持的主，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个老狐狸。
但是地主之谊还是要尽到的，萧宸这会儿睡了，青离也累了一晚上，身子又不方便，总不能让人忙完了只着了宫人带去偏殿了事儿，他将人送到了侧殿，进屋看了一圈，张福做事儿是妥帖的，内室中一应被褥，巾被都是新换的上乘的，留的宫人也都是惯在萧宸身前伺候的，不会多嘴。
青离扶着桌案坐下对着人嘱咐了一句：
“他身子比我预想的要差些，明日取三片血藤花的叶片来，提补气血，不然生产时要遭罪了。”
说完才摆了摆手让人出去。
凌夜寒出去便瞧见邢方像是站岗一样站在青离的门前，他不由得微微挑眉：
“大统领尽忠职守啊。”
这一晚萧宸睡得不大安稳，却格外黏凌夜寒，夜里迷糊醒来便向身边的位置摩挲，凌夜寒把人搂到怀里，手在他背后顺着，顺几下那人又能安稳地睡一会儿，一晚上重复了七八次，以至于他第二天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而早已忘了昨晚事儿的萧宸有些嫌弃地开口：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日去哪鬼混了。”
凌夜寒气笑了：
“是，臣半夜跑到陛下榻上鬼混的。”
他便说边爬到床尾掀开被子看了看这人的腿脚，腿脚上的浮肿还是在，只是与昨日回来的时候比还是消下去不少，萧宸这模样他实在是放心不下，便抱住靠在床头的人，手在他腰椎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揉着：
“陛下，臣今日请一日假好不好？臣想和你鬼混。”
凌夜寒的手指位置越发低，接近尾椎骨，轻轻重重的力道揉的萧宸身子都有些发软，想躲开，但身子又觉得舒服，凌夜寒趁热打铁地凑到他耳边轻轻舔舐了一下他的耳廓，夹着嗓子拐了十八道弯：
“陛下～”
萧宸抬手拍在了他的狗头上：
“闭嘴，晨起让朕吃进去些东西吧。”
凌夜寒在他脖颈间蹭了一下，嘟囔出声：
“不是陛下昨日说喜欢小的吗？”
萧宸好笑地揪了揪他的耳朵：
“不出宫就不出宫吧，祭天结束，今日朕会招忠勇侯和魏和光入宫，择日举行秋试武举。”
凌夜寒跪坐起来为他捏了捏肩膀，很是懂事地开口：
“陛下操劳国事辛苦。”
萧宸对他这狗腿的模样也是见怪不怪了，过了一会儿才有些别扭地出声：
“青离那边安顿好了？”
凌夜寒垂着脑袋，眼睛一瞟便能瞧见萧宸清俊的侧脸，此刻只见他问的自然，仿佛安顿青离的事儿就该是他来管一样，让他忍不住就想起了昨晚青离的话，耳朵尖有些红，萧宸见他半天没回话转过头，抬手提了一下他的耳朵：
“怎么这么烫，发烧了？”
凌夜寒一抖把耳朵从他手里解救出来：
“安顿好了，邢方巴巴在门口守着呢。”
萧宸闻言轻哼一声：
“他倒是殷勤，去瞧瞧人起了吗？请来这边用膳。”
凌夜寒穿着整齐亲自去看，却见邢方还站在外面：
“青先生还没起吗？”
邢方瞧了一眼主殿的方向，知道这个时辰陛下起了，怕青离引陛下不悦斟酌开口：
“他清晨晕眩严重，在别院时清晨也睡的长些，是陛下宣召吗？我现在进去唤他？”
凌夜寒将他话语中的回护之意听的真切，赶紧拦住他：
“没有，他身子不便多睡一会儿是好事儿，别去叫人。”
他看到守在侧殿门口的值守太监是张春来，就知道张福用心了：
“一会儿青先生起身你们小心伺候，需要什么不必禀报，想必青先生的口味儿刑统领清楚，你问刑统领，叫小厨房备着。”
张春来偷看了一眼身边的邢统领，忙点头应了。
魏和光和成忠是午膳后来的，萧宸不喜在榻上见朝臣，非要凌夜寒扶他到桌案后，最后被人抱到了御案后坐下。
魏和光在陛下这里见到清晨就告假的靖边侯稍显意外，凌夜寒主动开口：
“陛下昨日有些风寒，下官是前来为陛下侍疾。”
魏和光...侍疾，不都是嫔妃侍疾吗？什么时候一品侯都得兼任侍疾之事了？不过心下吐槽，面上丝毫不显：
“还是侯爷与陛下亲厚。”
凌夜寒听着这句话十分的顺耳，连带着看眼前这位老头都顺眼了：
“魏大人说的是，下官就是心系陛下。”
萧宸眼看着他都快舞到魏和光的脸上了，扫了那宛如开屏一样的人一眼：
“坐下，挡着光了。”
凌夜寒应声坐下：“哦”
萧宸抬眼，慢条斯理地开口：
“凌侯不光心系朕，倒也心系魏卿，这一日上午便在朕的耳边唠叨说魏卿心有丘壑，不愿旬前朝旧例，有意推行科举，是利国利民之举...”
魏和光听的汗都快下来了，他只是让凌夜寒旁敲侧击试探一下陛下的意思，可不是让他在陛下耳边唠叨他多心有丘壑啊...
“老臣惭愧，惭愧啊。”
“爱卿不必惭愧，如今官制确有弊端，想来成侯最深有感触。”
成忠生着一张国字脸，他能以功封侯又提领兵部便可见是深得萧宸信任的人，他拱手开口，并无一些文臣那般弯弯绕：
“陛下，推举制实在难避任人唯亲之举，臣惭愧，便是臣也有些难以推拒的人情，但是这军中不比其他地方，若是军中将校都是裙带草包，日后强敌来犯如何应对？所以臣以为唯有从根上杜绝推举入官，才可保我朝军队战力不减，这才想起了武举。”
萧宸当下开口：
“成侯说的倒是实言，既然军中要增补将校那就从今年开始吧，只不过将校官制只有武力不过是一介武夫，不可单独只比武逞强，你与凌侯在军中多年，回去商量一套测试的具体办法，给朕上道折子。”
“是，臣遵旨。”
凌夜寒也起身拱手：
“臣也遵旨。”
魏和光赶紧看向萧宸，该轮到他们吏部了吧？萧宸将他的目光都看在眼里，抬手端起茶盏缓缓开口：
“魏大人莫急，科举与武举可是不可同日而语，朕知道你有意遴选寒门，不过这些年战乱时久，才安稳两年，那些读过书的依旧是世家子弟，若想广而推之，可不光是朝廷举办一次考试这么简单的事儿。”
魏和光听到这话便知道陛下是真的动了开科举之心，不免眼睛放光，神情激动：
“陛下，臣拟好了条陈，三百一十五条，请陛下过目。”
凌夜寒...多少？三百一十五条？这老头是要累死他家陛下吗？

第80章 你叫声父皇听听
永州西陲的宁静被一阵冲天的火光打破，葛云是被尖锐的警示号声惊醒的，他几乎立刻睁眼，脚插到靴子里，披上外衣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出了大帐：
“发生何事？”
营帐门前有一阵骚乱，传信兵应声冲进大营，脸色很是难看：
“禀将军，西蛮夜袭沙河村，屠了近半数的村民，将刚刚打上来的麦子都洗劫一空，还放火烧了祁支山下的大片麦田，火势很大，所有的麦子，都被烧光了。”
“什么？”
葛云的火气几乎冲到了脑袋顶上：
“这群西蛮杂碎，值守的百夫长呢？还有哨卫在何处？”
祁支山下那一片农田是今年春天刚刚开垦出来的，用了大量的劳力不说那麦种还是陛下特意调拨的，那一片地托蓝河灌溉，土地肥沃，那麦子长势正好，他前几日还上了折子禀奏，眼见着这几日就能秋收了，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儿，葛云的牙都要咬碎了。
“值守百夫长宋根生在上河镇的一家酒肆有个相好的，时不时就会偷跑出去，今晚他不在村中，哨卫八人，五人被箭射杀，两人重伤，一人拼死跑出来报信，此刻已经送到医帐了。”
紫宸殿中，萧宸光是坐着腰间便痛的厉害，也不知是不是青离为他施针的缘故，午后他便困得睁不开眼睛，想看两眼折子都没精神，凌夜寒将人拥在怀里：
“困了就睡会儿，老魏头人老了说话也啰嗦，那三百多条的折子怕是废话不少，我先帮你看，等你醒了我捡重要的和你说。”
萧宸手圈了一下被子压在手臂下面，将头枕上去，自从肚子越发大了他平躺着便有些上不来气，格外喜欢这样侧身抱着东西睡，他眼皮都没力气掀开：
“休要乱言，科举不是小事儿...”
说到后面人困得声音都有些含糊不清，凌夜寒坐在榻边轻拍着他的后背笑着开口哄他：
“是，都听陛下的，我一定认真看。”
萧宸很快便没了意识。
凌夜寒并未去桌案那边，而是搬了一个小几就坐在萧宸的榻前，一边看折子一边守着榻上安睡的人，方才青离也说那药中含了安眠镇痛的东西，人这会儿能睡下也是好事儿。
上一世他回京的时候科举已经正式推行，他倒是不是特别了解最初推行科举时的事儿，此刻展开折子才发觉这里面真是大有乾坤，不知不觉太阳便已经西斜，天色都暗了下来。
萧宸醒来的时候人都是有些懵的，倒是肚子里的孩子也醒了，在里面翻滚闹腾的厉害，他抬手轻轻安抚了两下，凌夜寒察觉他的动作立刻抬头起身，凑了过来：
“睡美人醒了。”
“胡说什么？”
凌夜寒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隔着被子将人抱住：
“魏老头的折子看得我头昏脑涨，陛下。”
萧宸揉了一把虚虚趴在他胸口的大脑袋，听着他的语气格外像是他小时候不爱读书的模样：
“一个折子便叫苦连天，还说要为朕分忧？”
凌夜寒手探到他的背后帮他揉了几下僵痛的腰背才半抱着人起来：
“哪有叫苦？不过看折子之前还真是不知推行科举这般困难。”
他扶着萧宸起身，用过晚膳，又沐浴之后才坐定下来，萧宸换了一身淡烟色的广袖长衫，外罩了烟紫色纱衣，头发披散，人倒是有了些精神，凌夜寒便将他下午整理出来的几个条陈递了上去，然后搬了绣墩坐到他身边：
“魏和光主要有几点担忧，其一，我朝暂时是沿用了前朝的官学制度，前朝自设立的官学起便有名无实，所谓官学便是士族子弟入朝的一个跳板而已，并非是真正的学府。
其二，官学入学需要有朝中之人举荐，要么是子侄之流，要么是亲信，学来学去普通百姓是连官学的门都摸不到。
其三，前朝因为两个谋反案件，禁止民间开设私学，以至于很多人都目不识丁，底层百姓若要为官，便只能凑出银两去州府官员那里自荐，或者称为幕僚，依旧是门阀之人。
所以魏和光的意思是，如今开科举也只能从这些官绅子弟中择出一些稍微有些真才实学的人，若要科举真正恩泽百姓，首要的是让官学可以对普通的寒门子弟敞开大门。”
萧宸斜倚在软榻上，孩子也不知为何这会儿这么精神：
“魏和光也是没法子，今年的科举即便是只能在官绅中遴选，也总比从前要强一些，好歹是能选出些能做事儿的，不过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前朝也曾开过科举，多是有名无实，如今重设科举，定然有不少人还是想着走走门路，定你为主考，虽是有座主的便利，却也十分得罪人，你若是不愿意接也无妨。”
虽然心中知道上一世在自己去后凌夜寒曾辅政十几年，但是现如今瞧着眼前这整日在他身边插科打诨的人，萧宸便不想让他担太多。
凌夜寒去榻上拉了一下他的手，歪着脑袋瞧着他：
“哥，你不会把我当成麟儿了吧？这么溺爱？”
萧宸气笑了：
“那你叫声父皇朕听听。”
凌夜寒近来越发不知脸皮为何物，当下坐到了那人的软榻边上，凑到他耳边轻轻开口：
“父皇。”
轻微的空气流动引得萧宸耳朵一阵痒意，他耳根都有些发红，一把推开了身边的人：
“要点儿脸皮。”
“脸皮能当饭吃啊，这个主考我是当定了，魏和光虽然德高望重，但是魏家也不是小门小户，踏破他家门槛的人必然不少，有些或许他也不得不顾及，我不一样，我既无宗族，也无姻亲，谁来了我也不用卖面子。”
萧宸撑着腰身侧过来一些：
“是啊，朝中谁不知惹了靖边侯就是踢到了铁板。”
“那还不是我独得圣宠，以后陛下若是宠别人了，就没人把我放在眼里了。”
凌夜寒垂着脑袋憋憋屈屈的出声，说完还用眼睛瞟着身边的人，好像就等人来哄一样，谁知道萧宸才不惯着他：
“你知道就好，若是伺候不好，朕身边可不缺人。”
凌夜寒恶狠狠将人圈住，在人脖颈边磨牙：
“不许，谁也不许要，只能有我。”
萧宸被人抱着晃了两下，微微合眼，眼角都是笑意：
“那就看你如何伺候了，上次那衣服不错，怎不见你穿了？”
两人一边看折子一边插科打诨，等瞧着萧宸累了凌夜寒才抱着人到榻上，安顿好人便自己偷偷出去，再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嫩粉色的稠衣外面还罩着轻纱，虽然也不是第一次，但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萧宸拥着被子看着他这副羞答答的模样便想笑，故意出声：
“侯爷给朕舞剑看看吧。”
凌夜寒...
他拿起了萧宸的佩剑，稀罕的从上摸到下，龙榻上，萧宸扶着肚子侧躺，凤眸微抬，端的是一副等着人表演的模样，凌夜寒故意挑了一段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剑法来舞，手腕轻抖，一个个剑花便被挽出，嫩粉色的衣袂翻飞，裙摆被身姿带起，宛如盛放莲花一般。
萧宸唇角弧度微勾，在凌夜寒最后一个动作止息的时候，拍了下手：
“舞的好，赏。”
还真有宫人托着盘中的金元宝上来，凌夜寒丝毫不客气地将金元宝抱到了怀里，两步凑到榻前，吻了那人唇角，真像是得了上次的小倌一般，眼中都盛着星星一般开口：
“奴谢陛下赏。”
萧宸被他逗笑，明知他是逗趣，却还是不喜他这般自称：
“休要胡说，好好的侯爷都不做了。”
没一会儿萧宸累了，想要睡下，但是肚子里的孩子这会儿却异常的活泼，总是在肚子里动来动去，惹的萧宸又累又无法入睡，凌夜寒帮他安抚肚里的孩子：
“这小子今晚怎么这么精神？”
萧宸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却又被闹的睡不着：
“被你舞剑闹得。”
凌夜寒摸了摸鼻子，不敢出声。
哄了半天，孩子还是总是在动，他忽然想起麟儿小时的事儿，两步跨下床榻：
“我有个办法。”
萧宸转身去看他，就见凌夜寒光脚跑出去，拿了一本厚厚的折子进来：
“你要做什么？”
“给他读折子。”
上辈子麟儿还小的时候也是不喜欢看折子的，每每看几本就要瞌睡，说着凌夜寒便读起了折子上的内容，这折子是个礼部官员上的，礼部的人都有个卖弄文采的毛病，折子拗口又华丽，两页读下来，萧宸腹中的孩子真的渐渐安静了下来，凌夜寒不敢停，念完了一整本，这才抬手轻轻摸到萧宸的肚子上，悄声开口：
“睡了。”
萧宸低头，忍不住有些惊奇，复又抬头看向凌夜寒，压低了声音开口：
“麟儿儿时很是听话好学，你是怎么养的，怎么养成了听折子会打瞌睡的厌学模样了？”
凌夜寒睁大眼睛，也悄声开口：
“我冤枉啊，那小崽子不光看折子会瞌睡，写文章也瞌睡的。”

第81章 战事进退两难
后半夜，一封西北的紧急军报递送宫中，惊破了紫宸殿的宁静，封着火漆的匣子被送到今晚的值守大太监张春来的手中，张春来拿着匣子看了一眼上面加急的火漆封蜡，又看了一眼内殿只觉得棘手，寻常军报不会用加急封漆，通常会在白日同折子一块儿递送入宫，但是用了加急火漆的无论什么时辰，都必须在第一时间将军报送到陛下手中，他当值以来还是第一次碰到加急的八百里军报。
“陛下，西北八百里紧急军报，才刚送到宫中。”
萧宸气血亏乏，如今清晨也醒的比寻常晚，此刻猛然被叫醒心口骤然跳的虚快，隐隐有些心慌之感，凌夜寒也被这一声瞬间惊醒，第一时间去看身边的人，看到他呼吸有些急促，手按住心口便立刻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扶他起来一些，一只手顺着他的心口：
“哥，别着急。”
萧宸睁眼，平复了一下呼吸，一把撩开帷幔，张春来已经被里侧的动静吓的脸色都白了，紧怕他这一声惊到陛下了，举着折子的手都有些抖，只是他没听到陛下的训责，只听到一道沙哑的声音：
“拿过来。”
萧宸这会儿心脉杂乱，手上都有些绵软无力，拆了两下都未能拔出火漆筒，凌夜寒赶紧接过来拆了火漆，拿出了折子递给身边的人，自己也凑过去看，西北的加急军报，不会是葛云送来的吧？萧宸勉强凝神看完折子上的内容时面色顿时沉了下来，一把扣上了军报，眼底寒芒乍现：
“屠村，烧粮，西蛮真是好样的。”
凌夜寒瞌睡也全醒了，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就在永州，没有西蛮火烧麦田的事儿，而且前几日他还看到了葛云上来的折子，说祁支山下的麦田收成很好，应该能抵三成军粮，这才几天就出了这样的事儿，他不断在回想西境地图：
“现在不是冬季，托蓝河水位不深的地方，西蛮可以骑战马直接越边，定然是从托蓝河出来的骑兵。”
萧宸再次看了看葛云的请罪折，目光落在了那擅离职守的百户宋根生的名字上，侧头看向凌夜寒：
“这个宋根生你有印象吗？”
葛云不是个做事儿没有脑子的，此事他必然会派人守在村中，怎么就派出了个玩忽职守的百户？
凌夜寒回忆了一下，还真从记忆里挖出了这么个人：
“宋根生，我还真有点儿印象，他好似是并州刺史妻族中人，当年曾想让我在军中给他安排一二，我那会儿正心烦的紧，最讨厌这种塞人的，应当是给挡了回去，后来这人也没出现在我面前，想来这辈子是葛云碍于这层关系给他安排了个百夫长的位子，百夫长需要轮值，这个姓宋的估摸着正轮值到沙河村，混账东西。”
萧宸掀开被子，撑着身子起来，凌夜寒赶紧扶在他腰间：
“哥？”
“扶我去舆图那看看。”
凌夜寒给他披了衣服，扶着人起身，大梁舆图就在外间，萧宸瞧着舆图眉心微拧，凌夜寒也抬起头来，西境永州的舆图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这个季节的托蓝河水不深，西蛮的骑兵可以踏水过来，去年冬天我占了河水枯水期结冰的便宜埋伏了一波，趁机从他们手中夺了祁支山，西蛮如今的汗王是从前的三王子那萨仁，这人狡诈狠厉，弑父上位，去年他吃了大亏，这是咽不下这一口气，如今他屠村烧粮，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军报方到，或许永州此刻已然和西蛮交手了。”
萧宸反手抽出了墙上挂着的佩剑，剑锋所指的地方正是永州西侧的月牙山：
“月牙山，祁支山是你上辈子打下来的，这两座山是永州天然的屏障，但是如今，只有祁支山在我们手上，西蛮以战马称雄，永州陈兵三万，战马数量不足三成，葛云未必挡得住。”
萧宸虽然未曾亲自与那萨仁交手，但是对这个狼崽子也有些了解，他去年在凌夜寒的手中吃了亏，丢了祁支山，今年这是势必要报此仇了。
“来人，立刻着兵部尚书，侍郎，户部尚书，侍郎入宫。”
他顿了一下还是开口：
“还有中书令赵大人。”
凌夜寒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出声。
他比谁都了解此刻的永州与西蛮对上未必能占到便宜，那萨仁是个锱铢必较的主，去年他能在他手中夺下祁支山，也是占了他比旁人更清楚祁支山地形的便宜，否则，那场硬仗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萧宸梳洗，戴冠，天色方亮，几位朝臣便已经到了紫宸殿，赵孟先看到了一身常服立在天子之侧的人，目光也只是从凌夜寒的面上一掠而过，不曾有任何的异样，便躬身给萧宸行礼，目光，神色，没有丝毫逾矩的地方。
议事时，凌夜寒坐在一旁几乎一声不发，听到赵孟先的声音时他才微微抬头。
“陛下，永州守将葛云擅守不善攻，那萨仁是个刚猛善谋的性子，那萨仁此来很明显是冲着夺回祁支山来的，葛云守城当无问题，但若要守住祁支山，便不得不与那萨仁短兵相接，葛云对上他并不占优势。”
他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成忠也开口：
“赵大人说的有理，如今永州守将只有三万，但是战马数量不足三成，葛云对上那萨仁确实可能会吃亏，臣以为若优先保永州，放弃祁支山，那葛云当无问题，若想要保住祁支山，陛下还是要另行选将才是。”
话音落下他看了一眼凌夜寒的方向，却什么也没多说。
屋内的其他几名官吏也似有若无地看向靖边侯，要论用兵善谋又刚猛为先，谁比得上这位军功封侯的侯爷？更可况，祁支山就是他打下来的，如今若是凌夜寒请旨前去永州坐镇，那便没这么棘手了。
谁都以为凌夜寒定然会在当下请旨前往西境，但是殿内沉寂了片刻，这位侯爷依旧垂眸安稳地坐着，半点儿也没有请旨的意思。
萧宸高坐上首，桌案遮挡住了他的身形，此刻他敛眉凝眸，任谁从他的面上都看不出丝毫他心中的想法。
凌夜寒指甲扣在手心里一片红痕，他当然知道为今之计最好的法子便是他去永州，毕竟没人比他更了解这西境和老对手那萨仁，若是寻常，他定然立刻请旨，但是现在，他紧紧攥紧拳头，萧宸生产在即，即便他再有信心也没把握能在两个月内结束这场战事，他接受不了萧宸再独自一人面对危险，更何况，重来一世，很多事儿都发生了变化，他只怕萧宸还会有危险。
后面朝臣的议事他几乎都没听进去，连人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有些恍惚。
青离就住在紫宸殿的侧殿，天刚放亮便被出入宫殿的人惊醒了，醒来便再难入睡，索性披着衣服坐在了窗边，却瞧见了赵孟先入殿的背影。
赵孟先从紫宸殿出来，正在思称西北之事时余光忽然瞥到一个眼熟之人，他立刻微微侧眸，便与偏殿靠坐在床边的人对上了目光，青离神色不闪不避，微微挑眉，神色玩味儿，赵孟先第一次有一种被看透的错觉，青离？难怪如何都探听不到他的消息，他竟然在宫中。
他思及青离在他府中时看到的人，一股冷汗瞬间冒出，心也沉沉落了下来，他在这里，萧宸是否已经知道他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心思？
那相似眉眼，相似的身形，方才屋内凌夜寒迟疑不肯请战的犹豫神情，几乎一瞬间一切的一切都在赵孟先的脑海中渐渐清晰，他恍惚间有些自嘲，所以，终究还是只有凌夜寒是不同的吗？不同到他甚至可以为了他有一个孩子。
匆匆一瞥之间，谁都没有说话，甚至赵孟先的脚步都未曾顿下，但是有些事儿却已经心照不宣。
邢方听到屋内的人咳嗽，又见他开了窗子这才从屋内进去，有些惊奇：
“青先生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这会儿外面风凉，你小心着凉了。”
说着就拿来了披风要为他披上，青离压下了口中将要涌出的咳意抬眼：
“今早来来往往这么多朝臣，出了什么事儿吗？”
邢方犹豫了一下，这是军报，青离并不是朝中之人，青离也不在意：
“不方便说便算了。”
邢方知晓他的身份，挠了挠头，又觉得青离也不是那等乱说的人：
“西北可能有战事，陛下这才天色刚明便召见朝臣。”
青离看向主殿的方向，眉宇之间难掩忧色。
此刻主殿中，凌夜寒有些不敢抬头看萧宸，他觉得他现在就和个逃兵似的。
萧宸撂下手中的折子，揉了揉眉心：
“抬起头来，一副霜打了茄子的模样。”
凌夜寒起身，半蹲在萧宸的身前，抬手圈住他粗壮了不少的腰身，将脑袋贴在了他的肚子上，就这么粘着，什么也没说，他不知道可以说什么，永州的情形他知道，那五年他自己在永州也不知在西蛮手中吃了多少亏，去永州他怕萧宸有事儿，不去，他又不得心安。

第82章 陛下为侯爷出气
红色宫墙边的宫道上，一群刚刚从紫宸殿出来的朝臣有些沉默，半晌兵部侍郎许钊开口：
“我瞧着方才议事的时候靖边侯好似有些心不在焉，说起来西境还是靖边侯最为熟悉，上次那萨仁便在他手中吃了亏。”
“许大人说的是，靖边侯对西蛮一贯强硬，此次那萨仁明显来势汹汹，方才我以为他会主动请战的。”
细碎的声音和揣测从身后响起，甚至户部一个侍郎言语之间有些影射凌夜寒不主动请兵或许是有些畏战，其余几人不予在宫中谈及此事，倒是慢慢岔开了话题，唯有走在前面的赵孟先和成忠自始至终不曾接话，也未表明任何看法。
紫宸殿中，凌夜寒趴在萧宸肚子上一言不发，萧宸微微垂眸，就看到凌夜寒束的规整的发冠，恍惚间他想起他小的时候似乎也有一次这样趴在他怀里，那个时候怀里的人还不是如今戴着紫云冠的一品侯，还梳着小男孩儿的揪揪，萧宸心下有些和软，抬手抚了抚他的后脑：
“你小时候也有一次这样赖着朕怀里，还记得吗？”
凌夜寒愣了一下，脸上有点儿挂不住，扭过头，轻轻亲了一下那人的肚子，只闷闷的摇了摇脑袋。
萧宸笑了一下：
“那会儿你学枪磨得手中都是泡，起初我也没发觉，后来看着你握着枪的手都有些抖这才发现，找了伤药给你上好，又裹了绷带，谁知道练枪的时候都那么坚强的小崽子，这会儿倒是红了眼睛，我还以为你是疼的，就问了你一声，结果你就这样抱上来了，那还是从带你回来你第一次肯离我这么近。”
这件事儿说起来其实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但是萧宸一提，凌夜寒立刻想起了那个下午，甚至记得那个时候萧宸身上清新皂角的味道：
“那会儿我以为我如果练不好，帮不到你你就不会要我了。”
萧宸抬手捧了一下凌夜寒的脸，迫他抬头，纵使十几年的时间已过，这人如今几乎位极人臣，但是这双乌黑的眼睛中的目光似乎还是和那个小男孩儿一样，写满了依赖和恐惧：
“担心朕，嗯？”
方才这人一言不发的走神儿他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凌夜寒眼眸微垂，浓密的睫毛忽闪了两下，最后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点了下头，他双手圈住萧宸的腰身：
“我若真的去了西境也没把握能在生产之前结束战役，上辈子就是让你一个人生下的麟儿，这一次我不想还留你一个人，而且我不也不放心，总是怕。”
方才众人议事他几乎没有听进去几个字，他满脑子都是上辈子周景带着玄甲卫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说萧宸病重的消息，每想起一次他都觉得周身发凉，萧宸只要消失在他的目光中，他心就像是提在半空中。
萧宸看着他惶惶的神色双手捧着他的脸，低头吻了下去，唇瓣相触，舌尖交缠，让凌夜寒几乎忘了方才的一切，萧宸轻轻咬住他的下唇，微微用力，像是惩罚一样，凌夜寒却还是粘人地凑上去，随便那人予取予夺。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凌夜寒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水雾，萧宸平日里欠缺血色的双唇此刻也红了一片：
“朕给你三日考虑的时间，去不去都由你。”
宫门外，赵孟先和成忠的车架并驾齐驱，于巷口分别时，两人遣散随从不知说了什么。
回到府中，赵孟先去了后院的梧桐轩，这里因栽种了一棵古梧桐树而得名，本来这院子是这宅子前主人的主院，修缮的极其奢华，只不过赵孟先并不是个沦于享乐的人，得了这宅子之后只将书房边的院子稍加修缮住了进去，而将造景精美的梧桐轩空了出来，直到两年前，他才忽然重新修缮了这座宅院，其后一年中这里陆续住进来了四位客卿。
赵孟先对他们礼遇有加，喜欢琴的他便为他寻来上等的好琴，喜欢书籍的，他就为他寻来孤本的古籍，只不过赵孟先对他们不似寻常朝臣对待客卿，他鲜少会问他们时政，也很少与他们针砭时事，只是时不时会到这院子里坐一坐，连屋子也不会进，通常都只一个人斟一壶茶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偶尔听人弹琴，读书，坐一会儿便走。
今日这几日也只当他是来院子里小坐片刻，赵孟先今日没有着人上茶，而是上了两壶酒，抬眼看向这几人，他们不是容貌多么出众，却总有那么一个地方肖似宫里那位九五至尊，两壶酒下肚，他面上红了一片，头脑混沌却又异常清醒，眼前都是今日进宫时萧宸扫向他的那一眼，只是那么一眼，他就知道，他的心思瞒不住那位这帝王了。
再抬眼看眼前的几人，他竟对当时起了那个念头的自己徒生一股厌恶。
“从今日起你们不必再在府中了，有想要回原籍的，府中会拨出银两为你们在原籍安置宅院，不想回去想要另谋生路的，我也可以为你们引荐，七日之内，将你们的想法说与管家就好。”
赵孟先说完便起身，步履有些飘忽地出了宅院。
西境兵乱的消息很快在朝野中传开，不少官员都以为靖边侯会主动请战，却迟迟等不到消息，世家子弟中不少是因着凌夜寒在秋猎中吃了亏的，如今逮到这个机会更是不会错过，这两日便是一些坊间的茶流酒肆都有凌夜寒怯战的说法流出。
“人家如今是一品侯，军功在身，又得陛下宠信，便是这辈子再也不上战场也一样一辈子荣华富贵，那西蛮的新汗王是个不好惹的，他何苦再冒险呢。”
“这话说的也在理，只要不打仗，就不会打败仗嘛。”
“冯兄快别说了，这话若是传到侯爷耳朵里，你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上次的刑杖还没挨够吗？”
提起上次的刑杖，窝火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哼，他就能在我们中间耍耍威风，那萨仁都欺负到我朝头上来了，怎不见他有刑杖我们那时的气焰？”
“说到底还不是陛下宠信。”
成保保今日正好下了值到这家酒楼吃肘子，肘子才刚上来他就被外面几个窝囊废的话给气的全无胃口了。
这事儿自然没能瞒住萧宸，这日凌夜寒到了衙门当值，他听后面色便沉了下来，摔了手中的折子：
“一群废物倒是有嚼舌根的能耐，将人拘到勤政殿外站两个时辰，不准送水送食。”
“是。”
如今调防宫中的周景亲率御林军出宫，一群聚众酒肆的子弟，不分身份尊卑通通被传召入宫，并着人通知其府中。
各府几乎是前后脚接到消息，自家的儿子是个什么德行谁心中都清楚，陛下就是传召也万万不会传召到他们的头上，更何况宫中传召历来都是内侍，何来那么多的御林军？探听了一圈消息之后便知道问题出在了哪，一个个脸色都白了，这个节骨眼上骂靖边侯，还说什么陛下宠信，这不是连陛下也一块儿骂进去了？
宫门外的车架一直停到了巷尾，具都是进宫请罪的朝臣的。
深秋的日头虽然没有夏日那么毒辣，但是正午却也晒的紧，这些寻常养尊处优的公子在家中何曾被如此罚站过，没一会儿便有人大汗淋漓，甚至有人想装晕昏过去。
张福站在勤政殿的台阶上，施施然开口：
“陛下有旨，谁人晕过去了，等醒来继续站，站满两个时辰为止。”
早有伶俐的跪下请罪，张福连眼眸都未垂开口：
“这位公子嘴倒是伶俐，不过如今不是让您跪，是让您站。”
他微微抬手：
“去，把公子提起来。”
张福回宫时便看到紫宸殿外一群请罪的朝臣，他面上的笑意无可挑剔：
“诸位大人，不是奴才不愿为您们通禀，而是陛下早下了旨意，谁也不见，陛下还言，诸位有请罪的功夫不如教子严苛些，省的养出眼高手低，嫉贤妒能的口舌之人。”
这话便已经重了。
下午太阳西斜这两个时辰才算过去，萧宸下旨为这些人分发笔墨，着这些人写出自己有何军功，有何功绩，但是却没有吩咐人给桌椅，所以这些公子们不得不趴在地上写。
凌夜寒这两日心里都不平静，今日忙完手中的活便紧着时间回宫，骑马到了宫门口才发觉这路都快被车架堵住了，他有些着急，萧宸召了这么多朝臣议事？是西北兵变严重？他急忙问了一下宫门守卫，这才知道个大概。
“请罪？这么多人一块儿请？陛下什么事儿这么生气？”
那门卫与凌夜寒相熟：
“侯爷，您都不知，小人哪会知道啊？”
路过勤政殿凌夜寒就睁大了眼睛，这一群毛毛虫趴地上干嘛呢？
他忍不住靠近，呦，这不之前挨打的几人吗？他看到守在一边的竟然是张福：
“张公公，这是怎么个章程啊？这群毛毛虫干嘛呢？”
张福...一地的人...
张福就知道这位爷还不知道陛下这是给谁出气呢：
“回侯爷，这些人品行不端，陛下罚站两个时辰，如今叫各位公子将所获军功写出来，一会儿陛下过目。”
凌夜寒索性蹲到了几人身边，左瞅瞅西看看，看到上面那磕磕绊绊，东拼西凑的东西忍不住出声：
“没有就别硬憋了，比拉屎都费劲，脸都憋红了。”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看向张福：
“他们？军功？陛下不嫌伤眼睛啊？要不给我张纸，我也写写，让陛下眼睛舒坦舒坦？”

第83章 离别在即
张福以为他是说笑的，结果凌夜寒还真是问他要笔墨的，堂堂靖边侯自是不能和这满地的毛毛虫在一块儿写，张福立刻着人搬来了桌椅，备了笔墨，凌夜寒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那群人，挽了衣袖，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洋洋洒洒写了一张又一张，写好之后他吹干了墨，笑着站起身，冲一地的人晃了晃手中的纸张：
“我的写完了，诸位继续努力哦。”
趴在地上一边按着纸张不被风吹走，一边绞尽脑汁的人狼狈抬头，知道靖边侯讨人厌，却从来没觉得他这么讨人厌过。
凌夜寒揣着折子往紫宸殿走，结果又见到了热闹的一幕，紫宸殿外的宫道上一群身着朝服的人正跪着，他有些纳闷，今儿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怎么宫里这么热闹？
“呦，诸位大人怎么跪这儿啊？今日是什么节日需要进宫请安吗？”
凌夜寒三分好奇两分看热闹地瞧过去，还真细想了一下今天是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他给漏掉了，瞧着他一副说风凉话的样子跪在地上的朝臣强压住心中的不快，今日陛下明显就是为这位靖边侯出气，他们就是心中再不舒服也不敢表现出分毫，反而替自家那不孝子给这位侯爷道歉：
“侯爷，是下官等教子无方，得罪了侯爷，还望侯爷念在他们年幼无知的份上不要同这些不孝子计较。”
凌夜寒愣了一下，想起刚才那满地毛毛虫，想也知道那群人嘴里说不出他什么好话，这是萧宸给自己出气？这个念头爬上来他嘴角就根本压不下去。
“大人们说笑了，我这刚刚下值想着给陛下请个安，真是不知发生了什么，若是得罪了我我自是不会那群毛...那群公子们计较，但若是惹了陛下不快，本侯可是不答应的，陛下既然没叫起，诸位就跪着吧。”
说完他脚步都不曾停留便进了紫宸殿。
进去便发现萧宸没在桌案后看折子，而是在里侧内殿与青离下棋，邢方就守在内侍一侧，他忍不住放轻了脚步凑过去，瞄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萧宸手中捻的棋子，睁大了眼睛：
“哥，你要输了？”
萧宸不咸不淡地抬眼，凌夜寒缩了一下脖子，他还从未见过萧宸输棋，青离这么厉害吗？
青离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衫，斜靠在身后的迎枕上，血色浅淡的指尖落下一子，宣告了这局棋的终了，那双潋滟双眸调笑地瞧着萧宸：
“还下吗？”
他发觉这位瞧着满是帝王威仪的表弟性子也有些孩子气，这一下午说好只手谈两局，结果他下不赢就一直拉着他下，萧宸面上有些挂不住，他本不是那等在意棋局输赢的人，只不过他发觉青离好似总是逗他，这种丝毫不曾将他当成帝王惧怕的感觉很舒服，但是却也很气人，难得挑起了他的好胜心。
他看了一眼凌夜寒，忽然眸光里笑意一闪：
“不下来，找个更厉害的人陪你下。”
凌夜寒还纳闷，萧宸下棋很少输，这些年也就与赵孟先那厮下的互有输赢，他哥不会输了棋就要找姓赵的来吧？再说姓赵的才没他哥厉害。
他正心底咕哝，就见萧宸向他这边看了过来，他忍不住左右看看，内殿除了萧宸和青离就是他和邢方，邢方还不如他呢。
“你来，陪他下一局。”
青离不曾起身，只手中把玩着棋子抬头，笑道：
“小侯爷精通棋艺？”
凌夜寒其实下棋不多，对手也很固定，比如说从未赢过他的成保保，和他从未赢过的萧宸，所以他也摸不清他到底下的好不好，应该是还行吧，不过他哥都输了，他估计也够呛，但是输人不输阵，他撸了一把袖子，搬了矮几过来：
“尚可吧。”
萧宸听到这句“尚可”只低头拿起了茶盏，喝了口茶，别开了目光紧抿了唇才忍住笑意。
青离不疑有他，让了凌夜寒先手，凌夜寒也不客气，青离看着落子的位置微微眯眼，接着落子，不过几手棋，与萧宸下了一下午都不曾动一下的人，此刻都不免撑着微微探身看向棋局，又看了看萧宸，虽然什么也没说，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着叫更厉害？
凌夜寒见他淡定的神色不在，面上越发自信，下的更加虎虎生风，青离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棋风了，起初他以为这人是在做局，后来才发现他想多了，这棋菜的他眼睛疼。
凌夜寒一样是个输了就拉人继续下的人，青离被他折磨了两局之后，立刻用帕子压住了唇，溢出轻咳，消瘦的身子都跟着微颤，邢方冲他看了过来，就见他微微摆手：
“小侯爷果然棋艺精湛，只是我有些精神不济，还是改日与小侯爷切磋吧。”
说完他赶紧撂下手中棋子，撑着就要起身，邢方下意识伸出手，青离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借力起身，萧宸目光落在两人的手上微微挑眉，他这一根筋的禁军统领照顾起人来倒是还有些样子。
见到青离少有急促的脚步，凌夜寒狡黠一笑，凑到萧宸身边搂住他的身子，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是不是被我臭走了？”
萧宸斜觑他一眼：
“你还知道啊？”
“那是自然，谁叫他赢你了，不臭他臭谁。”
虽然他有些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但是他知道那些高手最受不了臭棋篓子了。
凌夜寒在他腰后僵痛的地方细细揉着：
“哥，勤政殿外一群毛毛虫趴地上写什么军功，因为什么罚的啊？”
萧宸想起外面的风言风语，不想凌夜寒知道，出征与否他希望凌夜寒自己拿主意，而不是受到谁的裹挟，索性随意开口：
“言语间对朕不敬便罚了。”
凌夜寒其实进来之前就猜到是因为什么了，见他避讳便知道他是不想他迫于压力，他在那人耳垂上吻了一下，从怀里拿出方才写的纸张：
“我见他们憋不出来怕你气坏了，就也写了一份，不知道全不全，你瞧瞧。”
萧宸低头看到他塞过来的纸，上面年份，战役，罗列的清清楚楚，那是凌夜寒从第一次随他上战场之后经历的每一次战役，写的密密麻麻，这里好些战役都是他们共同经历的，萧宸不是个爱缅怀过去的人，从前那些日子他甚至很少会想起来，如今看了这张纸才发觉，原来他们一块儿经历了这么多，他的指尖一行一行划过上面写着的战役，便知道外面的话瞒不住他：
“这个一品侯爵并非朕对你偏爱，这是论功行赏，你当之无愧，外面的风言风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凌夜寒圈住他，微微握住那人落在纸张上的手指，带着他一路向下，直到最末尾的位置：
“我还想在这里加上一笔。”
萧宸的指尖顿住，过了半晌他闭了下眼睛才开口：
“你想清楚了？”
凌夜寒将下巴搭在怀里人的肩膀上，黏黏糊糊地在他的脖颈间蹭着：
“嗯，西边的杂碎总是要解决的，我会速战速决，你生产的时候我一定赶回来。”
他想了两日，西北悬而未决一日萧宸也未必安心，并非他托大认为西境唯有他能打胜仗，但是有前世的经验在，这朝中再也找不出另一个比他更了解西蛮的人了，上辈子他能在永州开疆拓土，其实都是擅自用兵，他那时甚至存了故意惹萧宸猜忌，召他回京处置都好的心思，却不想那人从未束缚他的手脚，更从未计较过他擅自动兵的罪责。
但是这一世他留在萧宸身边，永州换任何守将都不敢无调动兵，所以再难扩张，甚至让那萨仁欺辱到了头上，他绝不能忍。
萧宸对他决定出兵并不意外：
“既然决定去就安安心心打仗，不必惦记京中，朕又不是没有一个人过，用不着你非得回来。
嘴里硬气，身子却依旧靠在凌夜寒的身上，任他为他揉着腰背。
凌夜寒想到上辈子独自一人的萧宸心里就揪着疼：
“可是我想守着你，这几年我也训练了些人手，都是靠得住的，我走之后，你可以留在身边，以防万一。”
虽然之前的禁军都清理了，他也信萧宸定然也料理了上辈子动乱的人，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没赶得及，他的人手在暗，总能多一重保障。
萧宸心中一暖，却还是开口出声：
“朕还缺你那几个人不成，你那几个人你带到西境去，怎么去的，怎么回来，朕会再调一万玄甲卫给你。”
分别在即，这一晚凌夜寒格外的粘人，亲力亲为地伺候萧宸沐浴，擦身，更衣，然后换了一件沙粉色的素纱衣抱着人出了浴室，虽然穿了一只一次，但是每一次穿这种衣服凌夜寒脸色都红的厉害，瞧着含羞带怯地跪在榻上，都要走了他总得好好伺候伺候这人。
芙蓉暖帐，灯影摇曳，凌夜寒缓缓俯下身，用嘴解了那人腰间松垮的系带。

第84章 城外分别
分别在即，两人都有些放纵，张福听着殿内压抑的喘息声只低头数拂尘上的毛毛，仿佛入定的老僧。
偏巧这这个时候侧殿的门开了，青离披了一件轻薄的披风过来，他身形已经十分明显，下阶梯的时候就见他那向来没眼力见的老搭档刑大统领，竟然就那么自然地把胳膊递了过去，只不过这会儿张福没空看热闹，他这才想起来这几日这个时辰这位贵人都会为陛下诊脉，但是今天...他连忙降阶下迎：
“公子，陛下今日累了，歇下来，您看，要不明日一早再诊脉可好？”
青离疑惑地看了一眼天色，这才刚擦黑，正要说什么，便耳尖地听到了内殿的声响，他眼底似笑非笑，他那表弟怎么和毛头小子似的？
“好，早些歇着也好。”
张福连忙在一旁陪笑。
“呃...嗯...”
帐内萧宸凌乱的发丝地被额角的汗贴在面上，两颊和眼角潮红一片，连浓密的眼睫上都有些湿润的水光，衣襟少有地凌乱，胸口在剧烈的喘息下起起伏伏，纵之下灭顶的快感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冲击着，手下的单褥早被他攥的不成样子。
凌夜寒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意更甚，那粉色纱衣竟没全部褪去，而是半挂在肩头臂弯，长发披散而下，不知道还真以为是哪个侍寝的妃子呢。
萧宸被凌夜寒抱起沐浴的时候都有些余韵未尽，手脚都绵软的提不起力来，反倒是抱着自己的那两条手臂箍在他身上稳稳的，忽然心里就有些气不顺，照着他手臂上捏了一下，凌夜寒还以为他不舒服，立刻低头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
“怎么了哥？”
萧宸那股火又被他弄的熄下去一些，别过脸靠着不说话了。
张福带着人将床榻重新换了寝褥，凌夜寒扶着重新沐浴的人到了榻上，手在他的肚子上轻轻摸着，垂着脑袋：
“哥，我明日便出发。”
萧宸的动作一顿，眉峰微蹙又舒展，兵贵神速，若是打定了主意去西境，早点儿走也好。
“朕明日下旨。”
“不用，既然朝臣都传我怯战，想来这个消息也会传到西境，那不如坐实了这个消息，打那萨仁一个措手不及。”
萧宸点头，指了指内殿里侧一个珐琅红漆木的柜子：
“那柜子里有个匣子，你去把它拿过来。”
凌夜寒撩开帷幔，赤脚下地，几步过去拉开了柜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匣子，这不是他从前送萧宸发簪时用的匣子吗？这人一直留着，凌夜寒嘴角压不住的笑，双手捧着盒子就回去了：
“哥你还留着这个匣子呢？”
萧宸不予给他顺杆爬的机会：
“正好能装点儿东西便留下了。”
凌夜寒对他这口是心非的模样抿唇不语，他那会儿穷，簪子都是卖了赢来的那些剑穗才凑齐银子买的，这装簪子的匣子只用了普通的木料，算起来这紫宸殿中的一条凳子腿都比它名贵，萧宸哪会缺装东西的盒子？
萧宸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打开看看。”
盖子被打开，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赫然是个玄铁色的令牌，和之前他进宫时用的那个有些像，只是上面刻印的图案不同，他之前那个上面刻着的是狮子图案，这令牌上是一只墨麒麟，不同的是他原来的那枚可以随意进出宫城，而墨麒麟玄铁令牌则可以调动三分之一的玄甲卫。
“这令牌你带走，玄甲卫守将皆与你相熟，几十上百的人或许能给你行个方便，若是想要调兵还是要用这东西，这是朕的私令，不受兵部辖制，你拿着以防万一。”
凌夜寒手摸过那令牌，小心翼翼的，故意假客气地出声：
“哥，这会不会太贵重了。”
萧宸瞧着他那副模样嗔笑着开口
“上次收了你的进宫的令牌，你又是抹脖子又是割腕的闹腾，朕可经不起你气，拿着吧，以后乖一点儿。”
凌夜寒想起之前的事儿又不好意思又愧疚，那次他把这人气的动了内力还见了红，他抱住了榻上的人，大脑袋在他肩头点了点：
“我以后都乖，不惹你生气。”
萧宸此刻还不知过几日他便会被这人气的胃脘直疼，还抬手在他头上撸了两下：
“嗯，乖就好。”
这晚就算是凌夜寒出兵之前两人睡的最后一晚，萧宸虽然人已经很累了却还是撑着不肯睡，凌夜寒也格外的黏糊：
“我走了没人帮你暖被窝了。”
萧宸勾了一下唇角轻笑：
“朕想要什么样暖被窝的没有？”
凌夜寒躺在和他一个枕头上，哼哼着：
“不行，这床除了我谁也不能上，哥，我会很想你，不过你不用太想我，你就吃好，休息好就行了，我会尽快回来。”
说完他往下窜了点儿，轻轻亲在那人的肚子上，里面的孩子这会儿还醒着，在轻轻动着：
“麟儿也要乖，不可以折腾你父皇哦。”
这一晚还是萧宸撑不住先睡了过去，凌夜寒几乎没什么睡意，借着微弱的光亮看着安睡的人，天刚擦亮他便轻手轻脚起来了，到了外间才穿上衣服，梳洗，随后便到了青离所住的侧殿正犹豫要不要让人通传，便看见了刚刚进来值守的刑方。
“侯爷？您这是？”
“我有些事儿想问青先生，只是时辰早了点儿，这个时辰有点儿早，要不，你进去通传一声？”
邢方知道凌夜寒不会无缘无故这个时辰去扰青离，估摸是陛下的事儿：
“好，我进去看一下。”
凌夜寒立刻做出请的动作，在别院的时候邢方经常值守在门口，夜间青离的房门也不会落锁，他轻轻推门进去，正听到内殿的人在轻咳，也不知人是不是醒着的，又怕失礼，站在门口有些踌躇，半晌里面有些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刑统领？”
“啊，是我，你醒了？是靖边侯在门外说是有事儿想问你，你看，可以让他进来吗？”
青离清晨头晕眼中，这个时辰没到他起身的时候，想着撑着坐起来身子都提不起力气，咳声渐重，邢方还是没控制住走进去了两步，隔着轻薄的帷幔，便看到里面的人手撑着的身子有些在床边打晃，他两步跨上去，手快过脑子地掀开帷幔，一把揽住他的肩，将人扶到迎枕上，察觉失礼，又赶紧退出去像是个木头似的重新站好。
里侧有些低沉的笑意传来：
“去叫人进来吧。”
邢方应声出去，凌夜寒进去的时间极短，似乎真就是问个事儿就出来了，随后便出了紫宸殿。
萧宸睡得并不踏实，迷糊间手在身边的榻上摸了一下，却摸了一空，他几乎是立刻醒了过来，侧头便瞧着身边的被子早就空了，第一个念头就是凌夜寒偷着跑了，他撑着身子靠坐起来一些，火气顿时涌上来，眼前都阵阵发黑：
“来人。”
张福立刻进来：
“陛下。”
“侯爷呢？”
“侯爷方才去找了青先生不知说了什么，这会儿刚出紫宸殿。”
萧宸忍着头晕开口：
“着人去找。”
“是，奴才这就去。”
凌夜寒刚从外面回来就见紫宸殿外的守卫迅速动作，不知道要去干什么，身边还跟着几个内监，张春来见到他如蒙大赦地带着几个人一块儿过来：
“侯爷，可找到您了，陛下醒了，正找您呢。”
凌夜寒赶紧快步进去，进了殿内便感觉到宫人都有些紧张，他知道这是惹着人了，堆了笑意过去，就见萧宸面色不善地靠坐着，脸色还有些发白：
“哥，怎么醒这么早？”
凌夜寒看到人这才松下一口气，没好气地出了一声：
“是侯爷醒的早吧。”
凌夜寒随口扯谎：
“有点儿睡不着，就出去透透气。”
“透到了青离的房中？”
凌夜寒...
“那个，我这不是要走了吗，那个花得用血，我就去问了问，这血用冰保存行不行。”
萧宸立刻抬手撩开了凌夜寒的衣袖，果然左臂上缠着纱布，他微微语塞半晌才出声：
“叫人来弄就好，乱跑什么？放了多少血？让太医来看看。”
凌夜寒赶紧叫住他：
“没多少，比起受伤时流的少多了，没事儿的，一会儿就走了，不想看太医浪费时间。”
两人一块儿用了早膳，萧宸开口：
“行装打理好了？”
“嗯，昨日就给府中传了消息，你派的长史很得力。”
萧宸不是个话多啰嗦的人，但是此刻看着凌夜寒却还是止不住的嘱咐：
“到了西境自己一切当心，不用为了早日回来就冒进，朕拨了一半暗卫给你，务必保护好自己。”
“不用，你在京中需要暗卫的地方才多，我会一切当心的，你和麟儿在京城我哪敢不当心啊。”
萧宸再三坚持，还是亲送凌夜寒出京，马车并不起眼，禁军也扮作寻常装束，直送凌夜寒到了城外二十里处。
凌夜寒叫停了车架，将人拥到怀里在他唇上印了一吻，像是怕自己不舍一样不敢流恋，一触即离：
“就送到这儿吧，前面路不好，别颠着你和麟儿，我会常写书信，一定要保重身体，别太累着。”
凌夜寒深吸一口气利落地转身下了车架，转身飞身上马，不敢再回头看一步：
“驾。”
他并未着戎装，出京的这一段是寻常游商装束，萧宸密旨昨夜已经出京，调了三千轻骑到六十里外与凌夜寒汇合，马队呼啸而过，只余阵阵烟尘，萧宸推开轿厢的门，直到那被马蹄卷起的烟尘都渐渐散去，马队已经在视线中成了模糊的黑点他才收回目光。

第85章 陛下委屈
萧宸刚回到宫中，便见张春来过来禀报：
“陛下，中书令赵大人求见，一直侯在值房。”
萧宸侧头道：
“他来多久了？”
“您才出宫赵大人便着人来通报了，奴才推说陛下还在休息挡了回去。”
“叫他过来吧。”
赵孟先不知道来过紫宸殿多少次，但是唯有这一次他心理生出了忐忑的感觉来，清晨时本想呈折子上来，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亲自进宫来。
他进来时，萧宸已经换了常服坐在桌案后看折子，他躬身请安，萧宸和往日一样摆手赐座，似乎一切都和从前时一样，萧宸落下笔抬头：
“怎么今日这么早进宫？”
“陛下，今日臣来是为了西境一事。”
萧宸猜到了他的来意，从桌案上挑出了几本折子：
“兵部昨日便递上了一堆的折子，都说欲治兵者，必先选将，朕瞧着推举的人选倒是十分默契，你怎么看？”
他虽未明说兵部推举的人是谁，但是赵孟先岂会不知，他缓声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时未必一定要与西蛮交战。”
萧宸微微挑眉：
“对西蛮你可一贯是主张蛮夷不可纵的。”
赵孟先微微抿唇开口：
“臣不是说不打，而是可以不在此刻打，如今眼瞧着便是秋末冬初，历来这个时节都是西蛮喜欢向东劫掠的时间，但是据葛将军的战报来看西蛮并未从祁支山下劫走多少粮食，加之今年西边大旱，西蛮的草场想来也没有从前那样肥沃，此时与西蛮交战不如拖，拖过冬日，那时必将是西蛮粮草不济之时，那时再战或可更有效果。”
赵孟先的手拢在朝服的袍袖中，指甲嵌入掌心，此时防守，便能将凌夜寒留在京中，他虽不知萧宸如今的状况，但是想来这阵子他是需要凌夜寒在身边的吧。
萧宸的目光定定落在这位自起兵不久便跟在自己身侧的军师身上，这位从前名满天下的白衣军师谈起战事从来都是挥斥方遒，神采出众，如今这般说完便敛眉垂下眉眼可是十分少见，他隐隐猜到他的用意：
“葛云不善进攻，永州城外，祁支山与月牙山互为犄角，若此时轻放过了西蛮无异于将已经夺到手中的祁支山拱手让出。”
赵孟先立刻抬头几乎脱口而出：
“祁支山丢了还可以再夺。”
他眼下青影浓重，他这些日子搜罗罗族相关的记载，只是时间太过久远，他能找到的也多是一些破碎残页，只能拼拼凑凑来看，但是有一个残页中提到罗族怀子时伴侣需陪伴，也提到了一味药似乎和伴侣息息相关，具体是什么已经看不完全，但是罗族生子危险却是几个残页中都提到的，无论如何这段时间也要留凌夜寒在京中。
他话一开口，殿中都寂静了下来，对上萧宸目光的那一刻他心底涌起一股难堪和心虚。
萧宸不曾开口试探也不曾询问，直言开口：
“今日一早凌夜寒已经赶赴永州。”
赵孟先神色微怔，像是有些恍惚一样。
他都有些不记得他是怎么走出的紫宸殿。
凌夜寒一路披星戴月，快马加鞭，仅用三日多便赶到永州，深秋的永州比上阳都城要冷多了，这是他上辈子待了五年的地方，迎着已经有些凉意的西北风凌夜寒竟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而上辈子与他一同守了五年永州的老朋友葛云也早就迎了出来。
凌夜寒是走之前的前一日着令兵出发的，是以葛云也是昨日才知道凌夜寒竟然已经来了西境，令兵还带话说不得张扬，所以今日他连副将都没带着：
“侯爷，可把您给盼来了，快，快进帐，饭菜都备好了。”
凌夜寒未着甲胄，一身劲装，风尘仆仆，他打量着自上次分别之后瘦了一些的葛云就知道他这些日子不好过，毕竟这位从来都是一赋闲就胖，一有战事便会迅速地瘦下来，他进了营帐，一边除了披风，一边开口：
“盼我？朝廷上下都传我怯战，这消息还没传到永州？”
葛云之前和凌夜寒也算并肩作战过，几月前他抗旨不尊主动回京请罪他着实为他捏了一把汗，想着他能留下一条命已经算是陛下格外开恩了，谁能想到，一别几月，人家归来仍是侯爷，这靖边侯的受宠程度可是让他开了眼界了，听着他这么打趣也出声：
“换做是别人怯战我还信，侯爷便算了吧，上次你那打法我至今难忘。”
他招呼凌夜寒坐下，就见着桌子上已经摆了酒菜，这西北军中不比京城那些精致的席面，更是和宫中的御膳没法相比。
“咱这儿的条件你也清楚，别嫌这菜糙啊。”
大片的酱肘子，猪头肉，加上端着盆上来的炖菜，已经是这里顶好的伙食了，凌夜寒这几日路上只啃烧饼就水，乍一看还真是饿了，他也没客气，提起筷子便塞了一大片肘子肉到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嫌什么，早就想这口了，实不相瞒，来之前我是和陛下下了军令状的，这场仗你要做好速战速决，拼命硬抗的准备。”
“侯爷放心，永州上下皆听您的调令。”
饭后凌夜寒就到了桌案前：
“借你笔墨一用，我得和陛下说一声我到了省的他担心。”
葛云...按说守将到边关上个折子倒也正常，但是凌夜寒这话为啥听着怪怪的？
凌夜寒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这才封蜡交给信兵。
兵贵神速，凌夜寒连夜召集了几个副将过来商量对策：
“那萨仁是个锱铢必较的主，上一次他在我手里吃了那么大的亏丢了祁支山，这火都憋了大半年了，只要我出现在战场上一定是他拼命报复的对象，我们正可以利用这点。”
“侯爷说的没错，我们可以分兵，将侯爷所带的队伍与另一只队伍旗帜对调，引得那萨仁来追，只要他上钩，我们便能趁机阴他们一把。”
兵贵神速，凌夜寒到的第二日夜里便与西蛮交上了手。
京城中早已入了夜，只是紫宸殿的灯还亮着，在看到萧宸第三次抬手捶腰间的时候张福不得不上前提醒：
“陛下，夜深了，您不能熬着，早些歇下吧。”
萧宸披着衣服坐在桌案后面，面色难掩疲惫倦怠，凌夜寒走了这几日不光是紫宸殿空了不少，也少了个能帮他分担折子的人，他看了一眼手边没看的那一摞折子，有些烦躁也有些自嘲，从前从不觉得看折子辛苦，甚至熬到天色将明也是常有的事儿。
门外有人通禀，是青离过来了，张福仿佛看到了救星，立刻着人给青离上茶。
青离打量了一下御案后人的脸色开口：
“坐多久了？腰不要了？你家小侯爷离京之前千叮咛万嘱咐我要看顾好你，去榻上，针灸。”
萧宸被宫人扶着到了榻上侧躺，青离这针灸的法子针感强烈，本就累了一天此刻精神松懈下来竟然有些受不住，他用手抓住了被单，针灸之后他已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往常这个时候凌夜寒就会抱他到后面沐浴，但是今日他只能缓过一口气之后由着宫人扶他过去，孕后期身子本就越发懒怠，走路腿脚都酸软的难受，明明上辈子也是这么熬过来的，但是今日那股委屈的感觉忽然便涌了上来。
他筋疲力尽地侧躺在榻上，针灸，沐浴过后那股刺痛已经缓解了很多，余下的微弱钝痛平日里明明可以忽略过去，但是今日还是有极强的存在感，让他极难入睡，撑着身子翻了两次身也还是没有睡意，一睁眼便能借着昏黄的宫灯看到身侧空落落的一片，身边那个每日晚上都会黏上来的人不在。
此刻殿外有些轻微的脚步声和细碎的说话声传来，他烦躁开口：
“何事吵嚷。”
张福立刻进来，瞧着他还没睡下这才戳着笑意开口：
“是侯爷的书信到了，连夜送进宫的，奴才以为陛下睡了，还想着明日一早再送过来。”
说着他便将封蜡的信件递了过来：
“您瞧上面印了两个加急的印章，定是侯爷想您了，想着早点儿能让您看到信件。”
萧宸：“就你会说话。”
他坐起些拆了封漆，那熟悉的字映入眼帘，字迹有些潦草，应该是刚到便开始写信了。
“哥，我已经到永州了，现在正坐在大帐中给你写信，葛云那小子还算有眼力见，准备了我爱吃的酱肘子，这三天我在路上都是啃烧饼，可可怜了，哥，我想你了，昨晚在驿站特别累，但是又睡不着，感觉身边空落落的不踏实。
你身子还好吗？折子让中书省分担一些，不要都自己看，你的腰伤不能久坐，要按时让表哥给你针灸。
西北天冷估摸着再过一个月就要落雪了，等落雪就好猎雪狐和雪兔了，等我多猎几个回去给你做一件狐裘，还有麟儿，这边的雪兔通体雪白，正好给他存着做两件小袄子和帽子...”
一封信写的罗里吧嗦，都是些废话，正事儿的军情是半个字也没有，四页的信件萧宸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目光落在信件最后的画上，是两个抱在一起的小人，一人穿着劲装，一人肚腹隆起，萧宸看了许久才将信件压在枕下。
也不知是不是这信件的作用，再躺下没一会儿便真的睡了过去。

第86章 噩梦
当晚，副将们都散了，凌夜寒单独把葛云扣在了帅帐，他大模大样地坐在主位一挑眉：
“葛大将军，咱们这仗可不好打，你最好把一些占着军中重要位置的关系户和我透个底，不然再来一个玩忽职守的宋根生咱俩可是都吃不了兜着走。”
上辈子凌夜寒在永州的那些年，说是永州的土皇帝也不为过，那些塞人的有本事的留下，废物怎么塞过来怎么踢出去，谁的面子都不卖，朝臣瞧着他抗旨都能活下来还能做封疆大吏，只要脑子没坏掉的都不会和他对着干，这也是上一世永州兵将几乎常胜的原因。
不过话又说话来，人家送家里的孩子到军营也是为了混个资历，毕竟当今陛下喜欢有过戍边经历的将领，不过就他上辈子在永州几乎年年无歇的打仗的架势，谁家也不会往他这儿塞人混资历，但是这辈子就不一样了，永州毗邻西蛮本来就是军事重镇，而且除了年初的战事，永州战事也不频繁，实在是混资历的绝佳之地。
提起宋根生葛云的脸色黑的像锅底，又听凌夜寒一来就这么问，知道这位侯爷不是个怕事儿的主，要是真能把几个刺头废物解决掉还真是好事儿，当下他凑过去就开始细数几个他看不过去的关系户。
凌夜寒一个个听着，瞧他说的来劲就知道他打的甚至主意。
”这几个都有些背景的，有的是国公府的，有的是伯爵府的，轻不得重不得，我本想着他们也待不久，过个一两年就得被调走，又配了能干的副手，也就这么放着了，真是没想到能出宋根生这样的事儿，说实在的，上折子的时候我都做好陛下降罪让我去做排头兵的准备了。”
那几天葛云真是吃不好睡不着。
凌夜寒知道这事儿落在哪个将领身上都得忐忑的睡不着觉，手在葛云肩膀上拍了拍，替他们陛下安抚人心：
“陛下虽然震怒，但是也说过这事儿不能全怪你头上，别说是远在千里外的永州，便是陛下眼皮子底下的秋猎都有人为了族中子弟在圣驾面前露脸而耍猫腻，陛下有意在军中实行武举，若是不出西蛮这档子事儿，估摸着我也会在京中与兵部一块儿操持武举的事儿。”
葛云之前还怕陛下是想留着打完仗再处置，如今一听心下顿时大定，连声赞誉陛下目光独到，烛照千里，凌夜寒就替他家陛下收下了这波彩虹屁。
“这第一站不宜声张，暂时让他们在原来的位置上，等这一仗打完了，我自有办法处置他们，反正这朝堂的人我都得罪的七七八八了，不差这几个。”
兵贵神速，这夜子时之后凌夜寒便带人冲着西蛮驻地的老巢摸了过去，他与葛云各带一支兵，葛云带着小股部队打着凌夜寒的旗号“奇袭”军营，凌夜寒上一次便是偷袭占了便宜，以至于那萨仁对大魏的靖边侯爱偷袭这事儿深信不疑，得到信兵通报便以为他又故技重施，憋着火气带着亲卫便追了出去。
葛云穿着凌夜寒的银甲，这银甲十分有标志性，哪怕是在夜里，也是独一份的：
“他在那，他是冲着我们粮草去的。”
“追，拿到那银甲的人头，赏百金。”
葛云按着按着计划边打边退，作势要把人往外引，那萨仁想起去年中的埋伏，果然开始犹豫，他估摸着后面是有陷阱有诈，如果葛云能听到他心里的话，一定会说，放心吧，兄弟，后边真的没陷阱，陷阱他们都来不及挖，倒是你身后的营帐是真的有诈了。
“大汗，追不追？”
“远远吊着，看看他们后面有什么。”
葛云越跑越远，而真正的靖边侯根本没穿银甲，带着永州最精锐的一支小队直插到了西蛮驻地的后面，他上辈子与那萨仁交手多次，知道他喜欢设三层号兵，一层比一层远，如今西蛮的驻扎的地方上辈子早被他打下来了，这块儿的地形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对最有可能设置号兵的位置也大约能估出来，悄无声息杀了最外层的号兵。
这边老家来人了，那边那萨仁还被披皮的葛云溜野狗呢。
凌夜寒专杀号兵，等到最内侧号兵反应过来的时候，凌夜寒离驻地已经不足一里，火箭犹如流星一般追云赶月地冲着西蛮的大营后面的粮草处招呼了过去，几乎顷刻之间，营帐乱成了一团：
“他们一定有要出去报信的，孟虎，带人截住营帐出口，出来一个杀一个。”
火光在夜色中异常显眼，营帐嘶喊声不绝，很快便有信号烟升起，凌夜寒并不恋战，今晚的目的也不是和西蛮正面冲突：
“撤。”
这一波尖兵从后山绕过来，放了一把火就脚底抹油的溜了。
信号烟升空，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那萨仁一直隐隐觉得不对的预感终于在看到信号烟的时候被证实，如鹰一般的目光此刻狠厉懊恼：
“中计了。”
他太大意了。
这边的兵力一扯，在山里窜了半宿的葛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终于松下了一口气，望着头顶上一颗接一颗的信号烟他就知道凌夜寒得手了。
天色已经将明，这里毕竟不算是他们的地盘，他没有犹豫带着兵将回营，他刚刚到营帐，便见凌夜寒也回来了。
葛云今天可算是出了一口窝囊气，进了营帐干了一水壶的水：
“今天真是痛快，那萨仁那小子不知道看到被烧的营帐是何感想。”
凌夜寒也终于坐在营帐内缓了口气，他本就从京城急行军而来，昨日到后连觉也没睡上一刻便召集将领商议，晚上带兵奇袭，这会儿胡子拉碴，眼下都是青影，忍不住给葛云泼了点儿凉水：
“别高兴的太早，同样的当那萨仁不会上第二次，这个法子只能占这一次的便宜，这下那位西北狼也算是恨毒了我，下一次就是硬碰硬了。”
他烧了他们的麦田，他烧了他们的粮草，一来一回也算是扯平了，后面就是真刀真枪了。
半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凌夜寒与那萨仁几次交手，真应了他之前的话，双方都没有什么便宜可占，每一次黄沙都会被血浸染，仅仅半个月的时间，伤兵营便已经住满了人，凌夜寒也挨了两记刀伤，好在未曾伤及要害。
这辈子的葛云还未曾受过凌夜寒这疯子一样打法的洗礼，整日心都悬着，这日他眼见着凌夜寒手臂上又硬抗了一刀，心都到了嗓子眼，回营之后连一身是血的衣服都没换下来就匆匆到了他的营帐：
“侯爷？怎么样？”
凌夜寒露着半边臂膀，左边大臂的地方已经缠上了纱布，他发髻凌乱，发梢还染着已经干涸的血，整个人瞧着瘦了一些，正靠在榻上养神，见他进来才睁开眼睛：
“没事儿，小伤，记着规矩啊，给京城的奏报中别提。”
早在七天前凌夜寒第一次受伤的时候就和葛云立了规矩，给萧宸的奏报中不准写伤势，葛云其实也纳闷，这年头守将受伤不更是要多写吗？沙场流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这才显得将士用命，就是陛下瞧见也会有些嘉奖，慰劳，偏这位侯爷报喜不报忧。
“记着呢，记着呢。”
凌夜寒包扎好伤口便挣扎起来给萧宸写信。
算算日子，那人再有一个多月便要生产了，他恨不得立刻结束战事飞回京城。
临到生产，萧宸身子越发懒怠，夜里腿上时常抽筋，又频繁起夜，根本睡不上一个安稳觉，白日便更是没什么精神，看一会儿折子都会头晕，难受的狠了便更想身边有个人，难免对那个不在身边的不省心的主生出怨怼。
总是休息不好也不行，青离便在他药中加了安神的药，这夜萧宸早早睡下。
眼前的画面似乎是在军营，他随着进进出出的人进了军帐，地上全都是血淋淋的血点子，里面的榻上躺着一个人，四周都是军医，他心中恍惚间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心口跳动加快，一步一步走进去看里面那人的脸，就见躺在榻上的人赫然就是凌夜寒，他衣衫大敞，胸口处插着一截断箭，血顺着伤口的间隙往外冒，似乎怎么都止不住。
他奔到榻前，想要开口，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这样生生看着他的身上的血一点儿一点儿往外流。
那股恐慌和害怕顷刻间便将他淹没，他用力想要去触碰那个人，想要发出声音：
“凌夜寒！”
随着声音终于出口，萧宸瞬间睁开眼睛，眼前的军营不见了，往外冒的血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暖色宫灯映照下的床幔，胸口剧烈地起起伏伏，脸色青白，浑身都被汗水浸湿，很快，腿上的抽痛便袭来。
张福听到声音立刻进来：
“陛下？”
萧宸神色昏聩间甚至抵不住这会儿剧烈的抽痛，忍不住闷哼出声，张福立刻去传太医。

第87章 前世死亡真相
萧宸眼底的惊恐还未褪去，方才在噩梦中的颤感还在，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才恍惚间知道方才是个梦。
太医鱼贯而入，萧宸不喜欢别人触碰他的身子，尤其是这种时候，这些日子以来若是腿上抽筋了他也不会让太医按揉，他抬手挥退了太医，闭眼忍过这一阵抽痛，手在腹部安抚了一下里面躁动的孩子，等到那阵抽痛过去才睁眼，声音有些嘶哑：
“侯爷今日的信到了吗？”
张福少有瞧见当今陛下这般神色惶恐的模样，他上前奉了温热的清茶回道：
“回陛下，还未到。”
“西境的军报呢？”
“也还未到。”
萧宸再也睡不下，方才的梦境太过真实，他甚至能闻到军帐中血的腥味儿，但愿是他白日惦念，晚上才有做这样的梦，他没有再躺下，而是靠在迎枕上缓着精神，军报一刻不停歇地送过来多数是晚上，或许，就快到了。
孩子似乎是受了他的影响，这会儿有些不老实的在肚子里动，月份大了，孩子的力气也大了，胃脘都被顶的难受，有些呕意，这样坐久了腰上又受不了，张福小声劝道：
“陛下还是躺下歇歇吧，军报一到奴才便叫您。”
萧宸耐不住腰上还是侧躺下来，他第一次发觉夜里的时辰过得这么慢，好在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了声响，张福立刻出去：
“陛下，是侯爷信到了。”
萧宸立刻拆开信件，他怕凌夜寒报喜不报忧，第一眼去瞧上面的字迹，笔锋并未有太大变化，说明写信的人应当是没事儿，悬着的心这才终于安定了一些。
凌夜寒在信中对他与葛云设计烧了西蛮粮草一事，大书特书，都是他如何英明睿智，如何把那萨仁刷的团团转，隔着纸萧宸都能想象到他那股得意洋洋的模样，他知道这事凌夜寒有意在宽他的心，但是他越是这样他便越是担忧。
那萨仁可不是软柿子，他即便人不在西境，也清楚凌夜寒是占了偷到北境的便宜，又利用那萨仁报仇心切的心理，这样的便宜只能占一次，下一次就是硬碰硬，算着从永州到京城用最快的马途径驿站的800里加急也需要两日半，这封信已经是三日前的消息了，那如今，是不是已经开始厮杀了？
这样想着，这封信非但没有让他放心，反而更加悬心，后半夜他几乎没怎么睡下，一早便召了兵部的人进宫，看了兵部最近调往西境的粮草和药品。
“陛下，今日葛将军的奏报中所要的药品比从前多了三成，臣估摸着，西境战事焦灼，侯爷应当是准备与西蛮放手一搏了。”
萧宸坐在御案后眉眼凝着，气色越发差了下来：
“按着他要的送往西境，抽调附近州府驻军的半数军医前往永州。”
“是。”
如今的永州也确如萧宸担心的那样，双方似乎都杀红了眼，像是啃着一股劲儿一样连日交战，战鼓声从天亮擂响到天黑，三日下来，军困马乏。
看着不断有人被抬下来，饶是葛云这样打过硬仗的都不禁眼眶发热：
“侯爷，我们这样硬拼恐怕不是办法，我们战马数量不及西蛮，这样下去战损太大了，有没有从周边州府调兵？”
站在沙盘前的那人脸上还有未及擦干的血迹，胡子长出来没时间刮，发髻乱了没时间理，凌夜寒这几日来几乎没睡一个整夜觉，听到这话他侧过头：
“撑不住了？”
他眼底都是蛛网一样的血丝，寻常瞧着能玩笑的人，此刻多了两分孤注一掷的疯狂，葛云这么瞧着都有些怕，他动了一下嘴唇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凌夜寒却笑了，干裂的唇上沁出细密的血珠来：
“你撑不住了，西蛮也要撑不住了，我大魏立朝不过三年，周遭不省心的邻居可不止西蛮一个，还有北边的北牧虎视眈眈，一旦调集北境军难保不会腹背受敌，援军会有的，但不是这个时候到。”
上辈子他经历过比这还难的仗，那时麟儿才继位一年，西蛮欺大魏主弱，与北牧联手，那时的西境，北境都被扫入战火中，与那时相比，如今已经好了太多了，他手里还有萧宸给的底牌，那就是用来把西蛮最后的精气神打掉的杀器。
听他这么说葛云也不好再多问，凌夜寒说有援军，那就应该是真的有援军吧。
推演了一遍沙盘之后，凌夜寒去收拾了一下自己，梳洗，束发，给身上的伤口重新换药包扎，换了一身干净的战袍去巡营。
青离这几日午膳都会到陪萧宸一块儿用，眼见着他用的一天比一天少不说，还常在用膳的时候走神儿，比如现在，眼前的那块儿酱板鸭他已经加起来放下，放下再夹起来三次了，实在没忍住开口：
“担心小侯爷也不要这样这么鸭子，给它个痛快吧。”
萧宸这才回神儿，从前哪有人敢打趣他，这会儿面上有些没胃口：
“他又不是第一次出去打仗，我担心什么，是孩子顶的没胃口。”
青离但笑不语，不过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
“按着现在的战事，你生产的时候他回得来吗？”
萧宸晚间睡不好，白日气色也不怎么好，叹了口气：
“说不好。”
“你算一算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产了，好在小侯爷走时留下的血够用，近日我就会唤醒金蝉，金蝉以血藤花的叶子为食，一直养着直到它脱壳留下蝉蜕，那蝉蜕待你产后入药可恢复气血。”
凌夜寒想起那人背着他留的血微微皱眉：
“他流了那么多血，身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青离慢条斯理地喝汤，眼底有一丝揶揄之色划过：
“他年轻气盛的，亏的那点儿气血几副药剂就补回来了，寻欢作乐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倒是你，上次我把脉就看你肾气有亏，悠着点儿。”
这话音一落，整个殿内针落可闻，就是大总管张福都恨不得立刻找个窟窿把自己藏进去，虽然他需要较大点儿的窟窿。
萧宸几时被人这样揶揄过，脸色几经变换，但凡眼前换一个人他都要给他贬到三千里外去。
青离也懂得见好就收，喝完了汤，推说头疼要歇个午觉就立刻回了偏殿，徒留萧宸在原地一股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样的拉锯又过了半个月，永州的兵将和西蛮几乎都到了一个极限，西蛮这几日开始避战，永州大营也歇了口气，前几日交战的时候凌夜寒身上挨了两刀，有一刀在下腹，不浅，躺了两日脸色都还白的厉害，牵扯之下就疼的浑身冷汗，葛云急得团团转，抱着往京城的折子面如菜色：
“侯爷，陛下来的谕旨中特意问了你有没有受伤，我这要是撒了谎就是欺君啊。”
他可没有凌夜寒那么硬的脖子，他怕呀。
凌夜寒刚服用过药，药中有止疼的成分，这会儿脸色虽然难看，但是也能缓过一口气：
“别说，日后陛下问罪你就说我按着你的手不让你写。”
葛云现在真的想直接跪地上给他磕俩：
“侯爷，我的大侯爷啊，你以为谁都是你吗？抗旨的罪名都能硬抗，我没有一个做陛下的哥啊，我害怕。”
凌夜寒心里着急，算算日子，萧宸再有半个月左右怕是就要生了，这个时候要是因为他受伤的事儿受了惊，担惊受怕那身子哪受得住？他抬眼看向了葛云，微微眯眼，这目光吓的葛云向后退了一步。
“来人，把葛将军扣住，不准他动笔。”
他身边带的是府中亲卫，只尊他一人令，当下也不管葛云是正二品的边关守将，真就上去将人拿下了。“
而葛云一点儿反抗都没有，扣住他好，扣住他日后好和陛下交代，他主动伸出手：
“把我手绑上，吃饭的时候给我松开就行。”
凌夜寒...
凌夜寒瞧出西蛮这是想抻长了时间打，但是他没时间再陪他们耗了，他用萧宸的令牌提前调了一万玄甲卫骑兵，不能再拖了。
紫宸殿中，萧宸额前都是冷汗，孩子一动，腰间便抽痛的厉害，这几日几乎下不得榻，晚上也是靠着大量的安神药才能睡着。
这几日他总是断断续续做着梦，隐隐约约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但就是不真切，只要醒来梦中的画面就像是浮了一层雾一样看不真切。
他尽力想要看清楚，这一次的画面终于不似从前一般模糊，眼前的场景不是军营，也不是永州，竟是凌夜寒的侯府内宅，他缓缓走近，鼻息间甚至能闻到一股腐肉和药混在一起的味道，终于，他再次看真切了眼前的人。
那个靠在榻上的人他几乎认不出来，他的年纪比现在要大一些，消瘦的厉害，眉眼间再也没有现在的张扬朝气，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惫和暮色，整个人几乎形销骨立，他衣襟敞着，他一看便看到了他的下肋，那里的伤口早已溃烂，这是旧伤复发，萧宸不知在军营中看过多少这样的伤口，最后的人无一例外都会死于溃烂复发的伤口。
榻上的人似乎都自己的情况半点儿也不恐惧，他看着眼前不知如何回话的太医扯了一下苍白的唇角开口：
“我的身体我清楚，没人能熬过这样复发的旧伤，只是下月是陛下的生辰，我想陪他过完，望诸位尽力。”
萧宸心底震动之下骤然睁开双眼，眼角都是红意，旧伤复发，凌夜寒上辈子是死于旧伤复发，他竟骗他，心口惊悸难掩，几乎立刻撑着身子开口：
“来人，着周景持金牌传旨，召靖边侯立刻回京，不得延误。”

第88章 回京见面
连日的交战让西北的风中都似乎残留一丝血腥气，凌夜寒披着一件外衣靠坐在主帐的桌案后面，脸色有些发白，但是精神一直很好，仿佛不知道累。
“侯爷，兵部的药品和粮草今早到了，已经着人如数清点。”
“嗯，伤兵营那边怎么样？床铺还够吗？”
“让轻伤的都回到营帐休息了，又扩充了三个营房用来安置伤兵，暂时是够了。”
凌夜寒听出底下人的话头，这样打对西蛮是消耗，对他们同样是，他起身换了铠甲出声：
“再挺挺，援军最迟明早便到。”
一屋子的将领闻言都抬起头来，眼睛一个个和铜铃一样期待地看着凌夜寒：
“是陛下派兵来了？北境的驻军吗？”
凌夜寒剜了他一眼：
“北境的兵这会儿能动吗？不是北境的，陛下私兵。”
葛云眼底微亮，他是听说玄甲卫有一部分不算边军，而是陛下私兵，难道是这部分？若真是玄甲卫，那就没有那么艰难了，不过转念一想他又犯了难：
“现在西蛮明显有点儿避战，他们若是一直这样缩头下去，也不是法子啊，我们得找个法子让他们再次冒出头来。”
一边的一个副将也拧着眉出声：
“对啊，现在那萨仁成了油老鼠，轻易不会上套的。”
凌夜寒瞧他笑了一下，葛云现在很怕这位侯爷笑，他一笑他总觉得阴恻恻的：
“侯爷，您有什么话就说，这么看着我怪吓人的。”
凌夜寒走到沙盘前手指拨弄了一下象征西蛮驻地的旗子：
“已经入冬，我们有朝廷供着粮草，他们可没有，他们比我们更怕拖，那萨仁现在缩了回去不过是野狼在寻找时机罢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制造一个这样的时机，比如，我军主帅重伤。”
“侯爷，那萨仁都上了一次当了，这一次他能信吗？”
凌夜寒转了转手腕：
“信不信的就要看咱们演的像不像了。”
第二日一早，一万铁骑悄悄到了永州，葛云等人在看到玄甲卫那一刻心顿时就落地了，现在就看能不能引出那萨仁了。
做戏做全套，凌夜寒安排了人在战场上装扮成西蛮人的模样，冲着他射箭，箭头是钝的，而他提前在身上藏一根箭头，只要够快，战场那么乱，谁也瞧不出来。
当日的战场上，凌夜寒表演的极其卖力，中箭，落马，吐血，踩踏，演了个遍，力求让更多的西蛮将士看到，而他这番表演底层的兵将并不知道，都以为他真要不行了，杀红了眼过来救他，本来七分假，如今瞧着这群兵的模样反倒坐实了。
“快救侯爷。”
“撤，鸣金。”
“快走。”
“他们那个侯爷中箭了，追。”
“杀了靖边侯赏百金。”
“杀...，射箭...”
战场上乱成了一团，凌夜寒嘴里的鸡血还在不断往出流，那模样谁看谁觉得没救了。
就在西蛮反扑，永州军露出破绽的时候，忽然远处尘土飞扬，玄甲卫犹如一片银色的浪潮一般冲着战场碾压了过来，马蹄踏在地面，连大地都跟着震颤。
这一日的厮杀直到日落方休，永州第一次在这样大规模的交战中占了十足的上风。
葛云下了战场就立刻跑到了凌夜寒的营帐中，营帐里都是药味儿，军医拧着眉看着榻上的人，凌夜寒中的这一箭虽然是假的，但是落马却是实打实的，身上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口都重新撕裂开了。
葛云进帐还不等出声，就听外面信兵快步来报：
“侯爷，将军，陛下圣旨到，传旨的周统领已经快到帐外了。”
周统领三个字让凌夜寒心一紧：
“你说传旨的是谁？”
“周景周统领。”
凌夜寒顾不得还没包好的伤口，扯上衣襟连鞋都未穿就这么衣冠不整地冲出了营帐，满脑子都是上辈子见到周景时他说的话，陛下病重，萧宸有什么不能在信件中说要让周景亲自来传旨？是不是他已经生了？是不是状况不好？
周景看到眼前人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凌夜寒眼底都是血丝，身上的绷带还在渗血，而且神色惶急，凌夜寒一把扣住周景的手腕，嘴唇发抖，甚至说不出话来。
周景无暇问及其他，首要是传旨，他拿出金牌开口：
“陛下有旨，着靖边侯凌夜寒立刻返京，不得延误。”
这话仿佛和上辈子萧宸下的圣旨重合，凌夜寒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陛下如何了？可还安好？”
周景被问的有些懵：
“陛下应当一切安好啊，侯爷何出此言？”
“你见到陛下了吗？”
周景摇头：
“我没有进宫，是张公公持陛下金牌前来传旨。”
凌夜寒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片刻都没耽搁，匆匆让军医包扎好了伤口，便立刻召来葛云和一众副将还有玄甲卫统领，匆匆交代了其后的事宜，今日一战西蛮的精气神怕是都给打散了，有葛云和玄甲卫在他守不守在永州都问题不大。
遣散了众人，他换上衣服，点了几个亲兵备马便即刻出发。
周景自是一路护送，但是到了路上他才发现靖边侯的即刻回京是指把自己当成了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一般回京，一路几乎昼夜不歇，风餐露宿，他自是没什么，但是他看到他身上有伤，这要是回到京中就倒下来，他真的不会被陛下怪罪吗？
“侯爷，陛下还说让您立刻返京，不必如此急行军。”
到了换马的驿站周景终于有机会开口，他看得出来凌夜寒脸色很差，就白水就烧饼，他丝毫不怀疑他手里的烧饼吃完就会重新上马启程，而他的话还没有他眼前的烧饼有意义，凌夜寒眼睛都没抬一下，像是魂儿没了一个一样，完全听不到他的话。
凌夜寒是在第三日的夜里到的京城，还是那座城门，还是深夜，连日急行军，身上的伤口崩裂的差不多了，但是凌夜寒此刻望着夜色下的城门浑身麻木的几乎没有知觉，上一世和这一世的一切都在眼前交错，他神情恍惚的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前世今生，是不是一切都是一场梦，进了城，入了宫，还是那个他无法接受的结局？
萧宸这几日夜夜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梦到凌夜寒，他总是浑身是血，他一次次惊醒，醒来便再也不敢入睡，睁眼到天明，熬了三日精神渐渐差了下去，便是青离对此都是束手无策。
这一夜他再次从睡梦中惊醒，醒来前最后的画面是凌夜寒形销骨立病逝在宫中的模样，他呼吸凌乱，浑身都是冷汗，孩子躁动不安，骶骨处的痛意再次随着醒来而复苏，恍惚间他好似听到了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即张福便进来禀报：
“陛下，是侯爷回来了。”
凌夜寒不顾规矩直接骑马从宫门到了紫宸殿，下马的时候腿已经麻的没知觉了，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急匆匆奔主殿而去。
内殿的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血腥气骤然冲了进来，凌夜寒两步跨到了榻前，一把拨开帷幔，暖黄色帷帐内他日夜惦念的人就在眼前，他几乎膝盖一软，就这么直挺挺跪在了脚踏上，充血的喉咙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宸却被惊了一跳，眼前的人发髻散乱，路子拉碴，眼底血色的蛛网密布，嘴唇干裂的冒着血珠，浑身都散着血腥气，他撑着身子起来一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有些慌张的变了调：
“怎么弄成这样，哪受伤了？啊？传太医。”

第89章 滚下去
萧宸的声音彻底让凌夜寒从方才的恍惚中回过神儿来，眼前的人其实瞧着并不好，面色憔悴苍白，像是许久没有休息好，人也瘦了一圈，浑身上下只有肚子见长，其他地方形销骨立，此刻连撑着坐起来的身子都有些晃，他哪敢让人看到他身上的伤？
他清了两下又干又疼的嗓子，勉强把声音挤了出来：
“我没事儿，就是周景忽然出现传旨让我立刻回京，我紧张你有事儿才一路没怎么歇，这身上味儿有点儿大，你先歇着，我去后面洗洗就好。”
萧宸一双墨色的双眸定定地落在他身上，这血腥味儿他不会闻错，就是凌夜寒身上的，而且眼前的人一说谎，眼睛就不敢看他，他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先看太医。”
凌夜寒故意扯起一股嬉皮笑脸：
“哥，你也不嫌熏啊，我自己闻着这味儿都要受不了了。”
说完他还试探性地往外拉了拉手，可惜萧宸扣的紧，他自然是不敢和他较劲的。
太医鱼贯而入，看到眼前这个模样的靖边侯皆有些吃惊，凌夜寒之前一直在折子里撒谎本就心虚，又瞧着萧宸精神也不济，可别给人气出个好歹来？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一动不动的在榻前装死，萧宸想起那些梦境，火从心头起：
“殿前守卫呢，进来，给靖边侯的衣服剥了。”
门口值守的禁军立刻进殿，虽然面前的人是靖边侯，但是皇命不可违：
“侯爷，得罪了。”
凌夜寒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在看到那双寒眸的时候怂了下来：
“我，我自己来。”
连日的赶路，尘土混合汗水的外衣味道实在是不好闻，他脱下来便丢到了一边，一层一层慢的像蜗牛，解个带子就抬眼讨巧地看一眼萧宸，而萧宸的目光却越发冷凝，直到脱得只剩了中衣，白色的中衣沾了一些血迹，这是骑马伤口被撕裂透过绷带渗出来的。
萧宸看到那血迹眼底竟有一丝惊恐：
“太医。”
凌夜寒还是剥了个精光，身上都是绷带，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就是皮外伤，战场嘛，哪有不磕碰的是吧，哥？”
萧宸眼皮直跳：
“将他按到软榻上，太医，拆开绷带。”
说着萧宸竟让张福扶着他起身，凌夜寒被禁军压住，身上的伤口是再也瞒不住了。
绷带被解开，这几日没有及时换药的伤口本来就有些发红，再加上身上出汗没有及时重新包扎，伤口又红又肿，尤其腹部的本就是新伤，此刻甚至还在渗血，萧宸瞧着他身上的血迹，一股气堵在心口，激的他眼前都有些发黑：
“好，真好，不是不抗旨便欺君，靖边侯真是好本事。”
他身子有些站不稳地轻晃，张福和一侧的宫人赶忙扶稳他，凌夜寒也吓坏了，提着哑的不想要的嗓子慌张地认错：
“哥，我知道错了，你想如何罚都行，别生气，别气坏身子，我知道错了。”
随后的紫宸殿寂静一片，只有太医手上清创的声音。
萧宸闭眸靠在榻边，一会儿太医才前来回话，凌夜寒身上的伤不致命，却也不轻：
“陛下，侯爷身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好了，手臂上的刀伤早一些，腹部的箭伤重一些，想来侯爷一路赶路未歇，身上的伤口有些撕裂感染，人也有些发热，不过侯爷底子好，臣开了些以补气血的方子，一日三次换药，对休息，应当无妨的。”
萧宸闭上眼就是凌夜寒临终的时候，想来那伤是他死后，西蛮和北牧大举来犯的时候受的：
“去开药吧，张福，送侯爷去梳洗，再送他去偏殿睡。”
说完便撑着躺了下来，不再给凌夜寒一个眼神儿。
张福不敢出声，只领命而去，凌夜寒睁大了眼睛，连龙床都不给他睡了，他立刻要奔到榻前，被张福微微摇头的动作给止住了，他跟着他到了后面梳洗：
“陛下最近身子可好？”
张福面有难色开口：
“陛下腰伤严重，孩子在腹中动的厉害，人都有些下不来榻，晚间经常惊醒，腿脚还时常抽筋，一旦醒来就很难入睡，一个晚上也不得两个时辰的安眠，白日精神也很差的厉害，胃口也很难好起来，青先生来看也只能开些安神助眠的方子，说陛下这是心病。”
凌夜寒的指甲几乎扣在了肉里，张福顿了一下再次开口：
“三日前陛下忽然从睡梦中惊醒，醒来时少见的神情慌张，大汗淋漓，随后便立刻着奴才持金牌让周统领去永州传旨召侯爷回京。”
张福这已经是多嘴了，说完便一门心思伺候凌夜寒梳洗，不再多言。
凌夜寒身上许久都没这么干净了，浑身都清爽了不少，他没那么听话地同张福去侧殿，而是轻手轻脚地去了内殿，内殿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宫灯，透过帷幔能瞧见榻上的人已经歇下了，不过萧宸未曾睡在龙床的中间，还如他在京中时一样睡在外侧，他轻轻掀开帷幔一角，从榻尾上悄悄爬了上去，才上去一条腿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滚下去。”
凌夜寒把另一条腿挪上来，两条腿并拢跪在榻边：
“哥，我还有伤呢，滚不了，我跪着给你赔罪吧。”
萧宸被他这句话气的睁开了眼睛，就见床尾的人收拾出了个人样，不是那副要饭要了三千里的模样了，他想要抬脚把人踹下去，却发现他跪的位置他踹不到。
“赔罪？朕受不起，来人，把...”
把靖边侯拖下去的话还没出口，凌夜寒就急着膝行了几步凑到了他的身边，嗓子还是那哑的不行的声音，听起来多了两分可怜，但是他的动作却放肆的一点儿也没有可怜的样子，他竟然轻轻捂住了当今陛下的嘴：
“别赶我走，上辈子周景见了我便说你病重，这次我甚至怕是重来了一遍，我跑了好久，打我骂我都好，别赶我走行不行？”
到现在他想起进城时的惶恐都还心有余悸，萧宸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再一抬眼便借着微弱的宫灯将眼前人瞧了个真切，虽然洗了头发，挂了胡子，但是人还是瘦了一圈，眼底都是青影，估计许久没睡过好觉了：
“脑袋凑过来。”
凌夜寒不明却听话，躬身便将脑袋送到了过去，萧宸抬手贴在了他的额头上，果然额头发烫，他放下手，神色疲惫的没什么精神：
“今日你发热，明日再罚，去偏殿睡。”
“我不去。”
“朕晚间折腾，你发热，去偏殿安稳睡一晚。”
凌夜寒目露担忧，手轻轻抚上他的肚子，瞧着人憔悴的眉眼心疼的紧：
“那我更得守着你了，我在永州日夜都想守在你身边，我不走，你把我赶出去我就睡你房顶陪你。”
反正他又不是没睡过。
萧宸胸口起伏都有些明显：
“你回京时来气死朕的吗？”
凌夜寒赶紧顺了顺他的胸口：
”臣不敢，但是臣就要陪陛下睡。“
萧宸如今但凡有力气都会将人直接踹出二里地去，可惜他现在翻个身都费劲儿，凌夜寒还是这么赖了下来。
不知道是身边这个不省心的回来了，还是真的累了，萧宸这一晚倒是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凌夜寒也是累到了极致，搂着人听着他平稳的呼吸便也跟着睡了过去。
夜里，每晚必来报道的抽筋还是没能在今晚放过他：
“嗯...来人”
萧宸眉头皱紧着醒来，迷糊的不记得身边有人，凌夜寒几乎立刻醒了过来，微弱的宫灯下萧宸额角都是冷汗：
“哥，怎么了？哪不舒服？”
“腿...”
凌夜寒立刻探手进了被子里，发现那人的一只小腿抽筋的厉害，他赶紧儿按着军中的法子帮他按揉：
“别着急，很快就好，没事儿的啊。”
张福带人进来的时候就见靖边侯已经跪在床尾为陛下按揉了，那阵抽痛渐渐缓解，萧宸睁开了眼睛，这才想起来凌夜寒回来了，他正要出声，却忽然发觉腹部一阵抽紧发硬，他心下一惊：
“太医，传太医。”
凌夜寒走时萧宸只是晚上起夜多一些，并无这些状况，此刻看着萧宸捂着肚子也有点儿慌，跟着他摸到了他的肚子上，就发现寻常柔软的腹部此刻硬的厉害，他连声音都颤的厉害：
“怎么这么硬，是，是要生了吗？”
太医来的很快，萧宸疼的有些说不出话，不过他急着上辈子生麟儿之前也是这样疼了许久。
“陛下怕是生产在即，是不是要青先生来瞧瞧？”
如今太晚了，青离身子不好，萧宸不想打扰，不过没一会儿，青离便被外面那动静惊醒，披着衣服被邢方扶了进来，凌夜寒立刻看了过去：
“表哥，您快看看，这是要生了吗？”
青离见了他微微挑眉没说什么，他坐在榻边摸了脉，又摸了摸他的肚子，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瞧着是要发动的样子，不过也要些时候呢，小侯爷回来的还真是时候。”

第90章 生产（麟儿降生）
凌夜寒紧张到了极点，几乎是跪坐在榻上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萧宸，看着那人疼的模样，着急却又不知道做什么。
剧烈的宫缩让萧宸冷汗几乎是出了一身又一身，他一贯隐忍，便是疼得紧了也只是阖上双眸抿唇忍耐。
凌夜寒着急地回头看青离：
“表哥，没有什么办法能缓解些痛楚吗？”
青离微微摇头：
“这会儿只能忍着，用阵痛的药效果不大。”
萧宸睁开眼，因为疼的太厉害，他眼底有些水雾，凌夜寒立刻握住了他的手，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萧宸瞧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压下去些痛意：
“你慌什么？”
“我没慌，我就是有点儿怕。”
萧宸握了一下他的手，也没什么力气说什么，凌夜寒趴在他身边，一会儿帮他擦擦汗，一会儿亲亲他的脸颊，好像一只粘人的大狗。
这么一熬就是大半宿，萧宸只在疼的间隙短暂睡过去了一会儿，凌夜寒怕的一会儿就用手在他的鼻息间探一探，青离瞧见笑了一下低声开口：
“只是睡过去了，睡会儿好，一会儿有耗力气的时候，睡一会儿才有精神。”
凌夜寒就卧在一边蜷着眼也不眨地守着身边的人，他现在甚至会感谢萧宸前几日做的噩梦，不然他怕是根本赶不回来陪萧宸生产。
天将将亮了萧宸才又疼的醒了过来，手抚上了肚子，凌夜寒立刻抬头，也跟着摸了他的肚子，那里不似平时的柔软，而是发硬的厉害。
“哥？”
萧宸勉强打起精神，召来禁军统领，凌夜寒知道今天不能出任何事儿，立刻握住他的手：
“你别操心，宫防交给我。”
上辈子萧宸生产那日遇到了刺杀，这辈子相关的人早就被提前料理了，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凌夜寒哪舍得他在这个时候还操心这个。
他立刻起身，匆匆梳洗穿了衣服到了外面，将他从永州带回来的亲兵调进了宫，亲自巡视了宫防，紫宸殿外比平时多了一倍的守卫，且每一队中都安插了不同营房的人。
再进殿的时候，青离正劝萧宸吃点儿东西：
“好歹得吃点儿，什么也不吃一会儿怕是没力气。”
萧宸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身上冷汗涔涔，腰上，骶骨，腹部就没有一个舒坦的地方，明明是第二次遭这个罪，他却还是几乎招架不住。
他抬眼看向门口，心理有些恼意，就巡视个宫防需要这么久吗？就在那股火要压不住的时候，凌夜寒步履匆匆进了紫宸殿。
青离撑着从榻边起身，看了过来：
“他盼着你来呢，你喂他吃点儿东西，这么什么也不吃不行。”
萧宸别过眼，声音都带着粗喘：
“谁盼他。”
凌夜寒两步奔到榻前坐下，将人扶起来搂到了怀里，萧宸顾及他的伤，手握住他的手臂：
“伤。”
凌夜寒在他额角吻了一下：
“没事儿，包好了。”
他摸着萧宸身上的寝衣都湿透了：
“张福，备水准备干净的寝衣过来。”
凌夜寒亲自为萧宸擦了脸和手，落下了帷幔解开了他湿透的寝衣，贴了一下他的脸颊：
“擦擦身会舒服点儿。”
温热的毛巾擦拭过身上，带走了之前身上的粘腻感，凌夜寒小心地擦过他高隆的腹部：
“麟儿你乖，不要折腾父皇了，一会儿就乖乖出来好不好？不然出来打屁股。”
这句话半点儿正面效果都没有，反而腹部剧烈地抽痛了一下，萧宸都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你闭嘴。”
凌夜寒不敢瞎说了，赶紧顺毛地摸了摸他的肚子：
“不打不打，你最乖了。”
萧宸懒得睁眼，只由着凌夜寒帮他穿上干爽的寝衣。
凌夜寒让张福准备了些萧宸喜欢吃的鸡丝面，又送了两个酸甜开胃的小菜，手环过他的腰身，在他耳边哄着：
“哥，我喂你吃点儿好不好？能吃多少吃多少。”
萧宸也知道一会儿不能没力气，硬是打着精神吃了点儿进去，只是孩子大了，顶着胃脘，一共也没吃进去两口。
萧宸记着上辈子麟儿是傍晚生下的，他逮着宫缩没那么剧烈的时候便闭目养神，直到下午抽痛的越发频繁，身下感觉到了一股湿润，他立刻唤了太医。
青离也跟着进去：
“破水了，放他躺下。”
凌夜寒连忙应声将萧宸放下平躺，整个人跪在榻前握着他的手，慌的牙都要上下打颤。
萧宸却忽然挣动了手，气喘着出声：
“你出去。”
凌夜寒一懵：
“什么？”
“你出去，来人，拉，拉侯爷出去。”
他不想这人看到他一会儿狼狈的样子。
凌夜寒不想走，却又不敢在这个时候忤逆他，只期期艾艾地出了帷幔就不肯再挪布子，好在萧宸此刻也没有精力再看他。
青离进去了，他进去，太医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帷幔内起初是闷哼声，慢慢的会传来两声抑制不住地痛吟，萧宸身上的衣服顷刻间被汗打湿，手紧紧攥着榻上的单褥，手背青筋暴露。
青离一直在他身边陪着：
“胎位是正的，别紧张，吸一口气再用力。”
凌夜寒听着里面的声音心神不宁，腿脚发软，比第一次从战场上下来还害怕，手抖的像筛糠。
越是不安就越是会往坏的方向想，这辈子已经有太多的事儿与上一世不同了，萧宸真的能父子平安吗？
再里面再一次痛呼之下，凌夜寒实在忍不住，拨开帷幔就冲了进去，腿直接软的跪在了榻前，握住了那人紧紧抓着被褥的手，牙齿打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宸单手握住了他的手，指骨收紧，手上的痛意反倒是让凌夜寒缓过来了几分：
“我一直陪着你和孩子，很快的，应该很快就好了。”
萧宸没力气说话，好在现在不是上辈子第一次生，至少知道如何用力，他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烈的收缩之后，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从他体内滑出，再之后，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啼哭声。
婴儿稚嫩又嘹亮的声音让殿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恭喜陛下，是个小皇子。”
而萧宸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仿佛随着这一下耗尽，他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太医手上的孩子，眼皮便重的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的意识里听到的是一声撕心裂肺仿佛他已经驾崩了的声音：
“哥，哥，你醒醒，哥…”
凌夜寒在看到萧宸闭眼睛的时候吓的六神无主，本就连日奔波又一夜没睡的嗓子好像村口没人要的破锣，惊的所有人都心颤。
青离更是被他这一声叫的心悸了一瞬，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别喊了，他是太累睡过去了，人还活着呢。”
凌夜寒立刻摸向萧宸的手腕的脉搏，跳动却无力的跳动让他心稍稍安了下来。
青离拿出银针，看着凌夜寒的样子劝了一声：
“快去瞧瞧孩子吧，我给他施针，好好睡一觉醒来会好一些。”
凌夜寒如梦初醒地看向一直啼哭不停的孩子的方向，浑身脱力的差点儿站不起来，还是一旁内侍扶了他一把。
未曾陪伴五岁之前的麟儿一直是他上辈子的遗憾，他一直想象麟儿小时候都样子，会有多可爱，但是眼前这个浑身红彤彤，皱巴巴像是小老头张着嘴哭个不停的小东西显然和他的想象相差太大。
但是即便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那个小小的小人还是一瞬间就牵连住了他的心，那是一种几乎毫无来由的爱意，他手上都是老茧，只敢用手背轻轻触摸了一下还未清洗干净的孩子，忍不住担忧：
“怎么这么红这么皱？孩子有没有问题？”
一旁一个年纪大些的太医笑了一下：
“侯爷，新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小皇子哭声嘹亮，当是健健康康的，等满了月，定然是白白胖胖。”
凌夜寒心定了下来，眼睛挪不开地看着孩子，看着太医包扎脐带的伤口，宫人和早就选好的奶娘给他清洗擦干稚嫩的小身子，包入柔软的襁褓中。
奶娘抱着孩子过来：
“侯爷可要抱抱小皇子？”
凌夜寒手在身上搓了两下，紧张的手足无措，孩子软软小小的，他又想抱又害怕，奶娘细心教他如何抱。
孩子刚到凌夜寒的手上，内殿便传来了张福的声音：
“陛下醒了。”
凌夜寒立刻回头，他手僵硬的厉害，只怕一乱动就会伤着娇嫩的孩子，但是脚步却很稳地走向内殿。
萧宸面色苍白，神情疲惫，身上汗涔涔，鬓边的头发都粘在脸颊上，唯有一双眼睛强打出精神看到了外面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也将凌夜寒那僵硬又别扭的动作看了个真切。
凌夜寒小心蹲下，将孩子冲着他让他能看清楚：
“哥，你看，太医说他哭的很大声，一定很健康。”
萧宸周身都像是坠了兜着水的袋子，酸沉的提不起力气，抬起的手臂都有些抖，凌夜寒小心放下孩子，稳稳托住他的手让他轻轻摸到了麟儿，然后俯下身把一大一小都抱在了怀里。

第91章 陛下秋后算账
萧宸不过是短暂的醒来，没一会儿便撑不住地再次睡了过去，只是手还护着身边娇嫩的孩子，凌夜寒小心地抬起塔的手臂，将孩子抱起来又裹了被子通过屋内的连廊将孩子抱到了特意辟出来的暖阁中。
这暖阁是从前萧宸冬日里批折子的地方，地儿不大，与主殿有回廊相连，如今眼看着入冬了，孩子又小，萧宸和凌夜寒都舍不得将他放在另外的宫殿，便特意重新布置了暖阁暂时给麟儿住。
这边奶娘，嬷嬷，太医，内侍都是齐全的。
到了阁内，凌夜寒又仔细瞧了一遍没有什么不妥才将孩子交给奶娘，重新回到内殿。
算算他已经两个昼夜没怎么睡过了，窝在萧宸身边没一会儿便昏了过去。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了紫宸殿中，比往日都要格外耀眼一些，萧宸似乎许久都没有睡的这么沉了，醒来时肚腹间日日伴着他的沉甸感消失他恍惚着摸了一下肚子，昨夜的一切才重新回到脑海中，他的麟儿出生了。
他正想撑着身子起来些，就发现他一侧手臂被人结实地抱着，微微侧头，就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发顶，身边的人就像是一只粘人的大狗抱着他的手臂紧紧贴在他身上，他半边身子与他挨着的地方都是汗。
他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微微皱眉，额头还是有些烫，也不知是还在发热还是睡热了：
张福瞧见动静立刻上前，低声开口：
“陛下您醒了，可要太医此刻进来把脉？”
萧宸一点点从凌夜寒的手中抽出手臂，将一个枕头重新塞到他怀里，他似乎是真的太累了，寻常一点儿动静就醒的人，现在还是窝在他身边睡的熟。
“将孩子抱过来，朕瞧瞧。”
刚出生的孩子软软小小的，上辈子他对刚出生的麟儿的心情很复杂，心中喜爱，却也觉得怪异，直到麟儿过了百天，白白胖胖的孩子在他怀里咿咿呀呀他才真的渐渐找到做父亲的感觉
萧宸对麟儿最后的印象是殿外哭的撕心裂肺的声音，那声音每想起来一次他的心就揪紧一样难受的喘不过气，如今软软小小的孩子重新在他的怀里睡的安稳，他收紧了手臂，用手背轻轻摸了摸他稚嫩的脸颊，像是呢喃一样出声：
“父皇这一次一定会好好陪着我们麟儿长大。”
凌夜寒刚醒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心底像是被什么抓了一下一样，他眼睛还有些迷蒙着抱住了身边的人。
“醒了？”
“嗯，哥你怎么坐起来了？这小家伙沉着呢，我来抱，你快叫太医来瞧瞧。”
凌夜寒一骨碌爬起来就要抱孩子，萧宸对昨夜的一切都有些模糊，以为凌夜寒没抱过孩子，哪敢放心交给他，他这一躲让凌夜寒有些无奈：
“哥，你忘了昨晚谁把他抱到你跟前了？我会抱，倒是你快躺下。”
他这才接过小家伙，他主要还是不放心萧宸，昨晚他生产时那染了血的布巾仿佛还在眼前，他就怕他落下什么病根。
萧宸醒来注意力就都在孩子身上，这会儿才有空感受一下身上，上辈子他生产的那夜遇刺，第二日别说起身，就是睁眼都费力，几乎半个月都没能下榻，此后身体也一直没能恢复，这一次当是青离的药真的效果，虽然身上这会儿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是腹部没有孩子压着，倒是难得松快了不少，胃脘不再总是涨着，也没了上辈子那股浑身宛如拖入泥地的沉重疲惫。
没一会儿青离进来，凌夜寒不好意思在榻上赖着，将孩子交给了奶娘就准备去后面梳洗，却被萧宸叫住：
“站住，你有些发热，让太医看看。”
萧宸瞧着他那一身的伤就能想起他骗他的事儿，只是这会儿他实在精力不济没空与他计较，等过几日的。
青离开了方子，正要给萧宸施针，萧宸却没解衣服，这两日青离也不曾休息好，脸色青白不说，低咳就没断过：
“你身子不好，不用每日都过来，交给太医施针就好。”
青离微微挑眉：
“你以为这针法是几日能教会的？把衣服解开。”
萧宸对青离身子一直没底，这人嘴里也没两句实话，兄弟俩在这儿隔空对峙，青离晃了晃手上的针压下咳意：
“你若真想让我休息，就赶紧让我施了针，我还能回去躺躺。”
萧宸见他面露疲色这才解开衣服躺下。
三日后，当今陛下一道圣旨在朝野掀起了轩然大波，萧宸向朝臣公布宫中已有皇子，赐名萧麟，却对孩子的生母只字未提，从前空空荡荡的后宫如今有了皇子也还是空空荡荡。
霎时间，满朝文武都对小皇子的生母猜测纷纷，很多人都以为很快便会有后宫之主，但是等来等去也没有等来陛下任何册封的圣旨。
过了五日，青离这个牢头总算是松口让萧宸起身去沐浴了，凌夜寒抱着这人来回沐浴都抱习惯了，抬手就要抱，却被萧宸一把擒住了手腕：
“不劳侯爷费心。”
不知道为啥，这句侯爷听得凌夜寒后脖颈都有些发凉。
浴池中水雾弥漫，萧宸宽下衣带，这几日第一次站在镜前，只一眼他便别过了目光，抬手将宽下的衣服罩在了长镜上，敛下眉眼，轻抿了唇转过身，凌夜寒跟进来瞧见的就是这一幕。
萧宸着了沐浴穿的轻纱背过身缓缓下水，看也没看身后的人直接开口，语气几乎听不出起伏：
“你身上还有伤不要下来了。”
凌夜寒福至心灵就知道他家陛下这是心里不痛快呢，至于为啥不痛快，他看了看那被衣服盖上的镜子便明了了大半，他索性从侍从手中端了他喜欢用的葡萄汁和清茶，挥退的侍从凑到那人身边：
“我不下去，就在岸上伺候陛下，我给陛下擦擦背吧。”
萧宸合着眼：
“不用。”
“怎么不用呢？臣可是跑了三天三夜回来的，陛下尽管使唤，不然对不住载着臣回来的那些马。”
他一边说一边用温热的毛巾帮萧宸擦背，嘴里还罗里吧嗦地说个不停：
“眼看着京城也要落雪了，本想着给你在永州猎几个白狐做个狐裘，结果西蛮缠人的厉害，都没空出去，不过好在西山上也有白狐，等过些日子落雪了就好猎了，我去那里给你猎，再给麟儿用狐裘做个小毯子怎么样？”
“我和你说麟儿也是个爱美的臭小子，一到了冬日白狐裘，墨狐裘和锦缎披风要换着穿的，不过我瞧着他还是最喜欢白的，等以后每年冬天我都去猎新的，一年给他做一件新的小狐裘怎么样？”
“说起来我都没见过他小时候，你生产那日我瞧着他浑身红彤彤又红又皱还紧怕他有什么问题，问了太医才知道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还说他哭声嘹亮，日后一定健健康康的。”
萧宸有些烦躁的心情渐渐在身后那唠唠叨叨的声音中抚平，尤其这一句健健康康让他缓缓睁眼，脑海中几乎都是那小小的人儿，他健康就好，这几个月的苦也就算没白吃。
“起吧。”
“好嘞。”
凌夜寒像是个最称职的小侍，躬身伏低做小地将沐浴后的陛下扶出浴池，只不过寻常那恨不得黏在萧宸身上的眼睛今日却半点儿也不敢乱飘，紧怕那人不快。
却不想萧宸上岸后一把推开了他的手，眉宇间有些不耐：
“朕的身子碍着侯爷的眼了？”
凌夜寒...他现在是不是呼吸都是错的。
他直接圈住了他的腰身，手顺着他的腰背下滑，人也顺势在他面前跪了下去，轻薄的细纱衣沾了水完全黏在了人的身上，将他的身形完全勾勒了出来，原本平坦紧实的小腹，现在还是微微带了一点儿弧度，其实穿上衣服半点儿也不明显，只是这一点儿的弧度也是萧宸不愿接受的。
凌夜寒几乎是虔诚地吻在了小腹上，他感受到身下的身子有些绷紧，便又是一个吻落下，随后昂头望着眼前的人：
“陛下，您心里如果不痛快在臣身上撒气就好，别和自己过不去。”
萧宸垂眸瞧着他，这可是他说的：
“好啊，朕正有件事儿要问侯爷。”
凌夜寒乖巧点头，示意皇帝陛下随意问：
“你上辈子怎么死的？”
平平无奇的语调却让凌夜寒再次感受到了那股从脚脖子开始冒风的感觉，他仰着头看着那人的目光都有些开始心虚，手揪着萧宸的衣料，萧宸瞧着他这副和小时候撒谎的时候一个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侯爷想起来了吗？还是病死的吗？”
凌夜寒环住他的腰，耍赖似的把脑袋抵在了那人的小腹上，大脑袋摇了摇。
看着他撒娇耍赖就像蒙混过去的萧宸，一把把他的大脑袋揪出来：
“说话。”
闷闷的声音传来：
“不是。”
“那是怎么死的？”
凌夜寒用手划拉他的小腹：
“累死的吧？”
萧宸气笑了，一把打开了他的手：
“你知道朕日后是怎么死的吗？”
凌夜寒听不得这个字用在萧宸身上，浑身都打了个寒颤，萧宸抬手勾住他的下巴，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被你气死的。”

第92章 再次离京
紫宸殿中，萧宸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中，颀长的身姿自然舒展，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扶手边缘，衣摆顺着长腿垂落在地，他轻垂眼眸，看着跪在他眼前跪着的人，凌夜寒跪的极其规矩，连腰背都挺的笔直，萧宸目光落在他衣领处露出的一节绷带：
“起来，以为跪着就能逃过去吗？”
“不敢，这不跪着认错诚恳吗？”
萧宸什么也没说，只曲起手指，用中指骨节敲了一下一旁桌案，凌夜寒便半刻也不敢耽搁地起身，到他身边的椅子上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极其乖巧的模样。
“说吧，若有虚言，这紫宸殿的门你就不用进了。”
萧宸的语气波澜不惊，和幼时考较这人功课时极其相似，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凌夜寒异常熟悉：
“是，麟儿登基的第二年，西蛮和北牧勾结兵犯北方和西北边境，北境有你的玄甲卫守着，我便亲自去了永州，就是那个时候中了一箭。”
萧宸眉心微蹙，这是异族觉得幼主可欺，才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伤在了哪？”
凌夜寒低头在肋骨下方比划了一下。
果然就是他梦到的地方：
“上次怎么跟朕撒谎了？”
凌夜寒微微低头，抿了抿唇才出声：
“我怕吓着你，万一后面西蛮或者北牧来犯，你不会让我领兵出去。”
上辈子这几年他虽然不在京中却也知道这几年朝中萧宸过的并不多如意，天下初定，官制，税收，加上这几年总是有各种灾患，朝廷也是左支右拙，这人之前又怀着孩子，身子极差，边境之事他总不想再让他心忧。
萧宸叹了口气，微微抬手，凌夜寒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凑到人身边半蹲下环住他的身子，大脸就要往他怀里贴，天知道在永州这些日子他多想念萧宸的身子，萧宸没忍住笑了一下：
“怎么和麟儿一样？”
凌夜寒...这关终于过去了。
说了一会儿的话萧宸便有了倦意，怀着麟儿的时候晚间难得几夜安眠，反倒是这几日再不用忍着躁动的孩子，也不必频繁起夜，萧宸明显睡的安稳多了，晨起的时间都比之前晚了半个时，只是凌夜寒摸着他的手，总还是湿冷的厉害便偷偷去问了青离。
青离倒是并不意外：
“他之前征战多年，旧伤累累，本就气血虚耗，之前不明显是仗着年轻，孕子对他来说还是负担太大，便是用药养着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慢慢来吧。”
凌夜寒心总是提着，到底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那他现在是不是性命无碍？”
“嗯，倒不至于危及性命，不过他那个腰伤很难逆转，怕是要一直缠着他了，天气不好尤其遭罪，至于不能劳心费力这等话便是与他说也没用。”
萧宸是一国之主，安心静养这四个字注定与他无关。
凌夜寒也不敢奢求太多了，他放轻脚步回去的时候就发现萧宸已经醒了，靠在榻上手中拿着折子，看封皮应该是西境军报，他快步过去：
“是葛云的折子吗？”
萧宸面色微沉，抬手扣下折子，声音微哑：
“西蛮向北牧借兵了。”
“什么？”
还不等凌夜寒拿起折子继续看，便听内侍通传：
“陛下，户部尚书，兵部尚书求见。”
萧宸掀开被子起身：
“着他们两刻钟后来见。”
张福立刻带着宫人上前为陛下梳洗更衣。
这是萧宸生下麟儿之后第一次正式见朝臣，从前臃肿的身形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从前挺拔修长的身姿，玄金色的九龙衮服加身，腰间束了一条墨玉带，宽大袍袖处的云纹随手臂的摆动有如流云翻滚，他并未着九龙冠冕，而是仅用一个墨玉冠束发，却依旧不减那股几乎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压迫感。
凌夜寒站在他的身后，瞧着镜中的人微微晃神儿，眼睛像是黏在了他身上一样，片刻也移不开，直到在镜中与那道微微上挑的眼眸相触他才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然后不合时宜地上前，从身后圈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这人昨日还为了肚子上那一丁点的肉不开心，穿上衣服明明半点儿也看不出来嘛。
“外面朝臣还等着呢。”
嘴上这么说，萧宸却也并未将身后的人推开，凌夜寒索性将下巴抵在了那人的肩膀上，说出来的话仿佛一个祸国妖妃：
“等呗，反正也等了两刻钟了。”
其实不用见他们凌夜寒也猜得到是为了什么事儿，若是只有西蛮，他或许不用再去永州也可，但是如今不知为何北牧会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他怕是在这京城待不了两日了。
萧宸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别想太多，如今朕还在呢。”
纵使北牧来了又如何？
凌夜寒的大脑袋在他的肩头点了一下。
与凌夜寒出兵之前那一日的场景极其相似，萧宸稳坐在御案之后，凌夜寒像是事不关己一样坐在一旁半句话也不说。
兵部此来为的是向西境增兵一事，户部此来为的是军费粮草吃紧一事。
“陛下，去年河西水患，粮食本就欠收，江南税银也只比前年多了一成，这一年修河，修渠，便花掉了去年大半的税银，如今若是西境战时拉长，臣恐怕后续军费怕是不够啊。”
户部尚书沈玉是个一提花银子就黑脸的铁公鸡，人家的朝服都有几套换着穿，唯有他明晃晃地在衣摆处打了个补丁，将缝缝补补又三年那一套执行到底，让一些问他要银子的官员一看到他那身朝服都开不了口。
但是这个铁公鸡却从不克扣军费，属于左挪有腾都会让边关将士吃饱肚子的人，此刻急吼吼入宫也是真的没法子了。
萧宸自然是清楚户部的困境的，前朝末年早已荒废水利许久，导致各个河渠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一到汛期，若是运气好便能对付到秋收，若是运气不好，那就是一个接一个的水患，这几年户部入项的银子几乎大半都填在了修筑河渠水利之上。
沈玉说完眼睛就不断瞄着一边坐着一言不发的靖边侯，前几日他知道陛下用金牌召回了靖边侯，原以为西境战事要结束了，谁知道临了了北牧横插一脚：
“侯爷对西境战事最为了解了，您看呢？”
凌夜寒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小老头，他一看这小老头的眼睛就知道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他赶紧抛妻弃子前往西境，果然他话音一落，整个殿内的朝臣都看了过来：
“陛下，眼看着入冬了，北牧和西蛮都是不耐久战的，速战速决当是上策，臣，臣明日就回西境，北境有玄甲卫镇守，当是无碍的。”
萧宸握着折子的手指一缩，想要驳回他的话，却看到了凌夜寒微微冲他摇头。
“你那伤不轻，这次带两名太医一并走。”
之后凌夜寒并未再参与户部禀报军费一事，而是找了借口出了大殿之后兜了个大圈子从后门进去，去了暖阁看麟儿。
过了半个时辰外面才有放轻的脚步声过来，趴在小床边的凌夜寒抬眼，就看到了走过来的萧宸，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萧宸却觉得心里不踏实。
摇床中的孩子醒着，嘴里咕咕哝哝不知道在说什么，萧宸晃了晃小床逗他，神色却并不轻松，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此次去西境不是非你不可。”
凌夜寒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
“我知道，但是没人比我更有经验，万一战事拉长户部的压力就太大了。”
他上辈子接手的江山比如今好了太多，至少国库充盈，各地水利也修了大半，可想而知那几年萧宸过的是什么样捉襟见肘的日子。
萧宸还想说什么，凌夜寒便站起身抱住他：
“哥，我会一切小心，不会冒进的，如今在朝中我帮不了你什么，在西境我的作用还大点儿。”
他当然知道西境并非他一人可以收拾，但是其他人没有他了解那萨仁，也没有他对永州以西的地形了如指掌，西境战事尾大不掉，最后劳神费心的还是萧宸。
“将朕的亲卫和暗卫都带着，不带你就不用去了。”
凌夜寒笑着贴着他：
“是是是，陛下说什么是什么。”
原以为能陪着萧宸守着孩子，却没想到分别来的这么快。
第二日萧宸想要亲自送凌夜寒出城，却被人死死按在榻上：
“不行，表哥都不让你出殿，你还要出城？现在外面这么冷，染了风寒怎么办？”
“哪有那么脆弱，他小题大做。”
“你自己摸你的手多凉？”
萧宸最后还是没能出去紫宸殿，只是目光中的担忧遮掩不住，却还是嘴硬出声：
“这一次若是再让朕发现你欺君，回来就不用进紫宸殿了。”
“是，这一次有陛下的暗卫在，我想欺君都欺不了。”
“你清楚便好。”
凌夜寒着了披风转身，推开紫宸殿门再未回头，从宫道上打马而去。
方才出城，便见到不远处的官道上一列马车挡住了去路，那马车虽然外形普通，但是用料却低调奢华，非寻常人能用的，凌夜寒在认出那马车上的徽标的时微微挑眉，赵孟先？

第93章 重生的赵孟先
初冬的寒风裹挟着城外的飞沙肆虐，凌夜寒勒停了马，距离那车架三丈的地方停下。
很快对面便有人过来行礼：
“侯爷，赵大人想找您一续，不知您可否方便？”
凌夜寒一扬眉，他倒是真想不出赵孟先此刻特意在城外堵他是想说什么？徐辉的帐他都还没找他算呢。
他策马上前，就见那马车四周的人都退散下去，他也微微摆手让身后的人都止步，一个人策马向车架而去。
城外的云层阴沉沉，仿佛要压在大地上，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雪。
车架的门被人从内侧拉开，车架内坐着的正是当朝中书令赵孟先，凌夜寒单手勒马抬眼看向里面的人，并未言语，两人目光交错间凌夜寒恍惚有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感觉，随后那道熟悉的声线便响起：
“一别隔世，侯爷别来无恙啊。”
凌夜寒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紧盯住眼前的人，那股不一样的感觉终于有了来处，眼前的人不再是如今的中书令，而是上辈子与他一同辅政十余年的赵孟先，他也回来了，他声音低沉寒凉：
“赵阁老。”
凌夜寒并未问出来这人为何知道他也重生回来的消息，白衣军师赵孟先是个多智近妖的人物，他只要想起一切，哪怕是看一眼他如今折子上的字都会清除一切。
赵孟先没有否认这句阁老，凌夜寒微微挑唇：
“西北战事焦灼，我奉命赶往永州，时间紧迫，阁老出现在这儿怕不是要和我叙旧的吧？”
赵孟先瞧着比之前瘦了不少，神色间也有些憔悴：
“宫里的小皇子是你与陛下的孩子。”
“这个你上辈子就该知道了吧，赵大人，恕我奉劝你一句，不是你的永远也不要惦记。”
赵孟先有些苦笑，他微微抿唇到底还是开口出声：
“我确实有借着徐辉之手让你远离陛下的意思，不过并非全由你所想的那样。”
凌夜寒只盯着眉峰微挑。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允执阙中方是帝王之道。天下动乱多年遇一名主不易，你于陛下来说太过特殊，那时我不希望你成为陛下的偏执，所以用了些手段。”
听了这一席话，凌夜寒面容讥诮，冷笑出声：
“赵大人说的冠冕堂皇，字字句句天下大义，说的你自己都要信了吧？自己骗自己很舒服吗？你敢说除此之外你没有半点儿见不得人的心思？”
被凌夜寒骤然点破，赵孟先面上倒是也并未出现难堪之色，反而像是忽然得到了一种解脱似的释然：
“是，我是心思不纯，不过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这么多年，守着那个人，说没有半分其他心思又怎么可能？萧宸于他是效忠的帝王，更是天上高悬的明月，他从未奢求过这轮明月可以独照他一人，所以他在府中寻了那几个人，瞧着那些相似的眉眼消解心中眷恋，他深深地望了凌夜寒一眼：
“你可真幸运，从一开始就得他偏爱。”
虽然眼前的人很讨厌，但是这句话说的凌夜寒心里就是莫名的舒坦，他就喜欢特殊，就喜欢在萧宸眼里，心里独一份的特殊。
赵孟先收敛起多余的情绪，轻拢袍袖：
“侯爷此去多加保重，军费一事无需操心，不日我便会前往江南收拢盐税。”
这句话倒是让凌夜寒有些意外，受前朝的拖累，盐铁这一块儿的税收大头，被江南氏族盘剥去了不少，那里盘根错节，收拢盐税可不是个好活，一个弄不好，怕是连回京城的命都没有。
凌夜寒调转马头，轻哼一声：
“阁老保重，别横尸江南。”
除却这人手段不太明朗之外，爱慕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前世种种，即便有人挑拨最后退却的也是他自己，凌夜寒不喜赵孟先，却也做不到将一切都推到他的头上这等逃避之事，再者，他出力，便免得萧宸费心。
凌夜寒带着随行禁军裹挟着烟尘而去，赵孟先缓缓阖眸片刻后开口：
“回城，进宫。”
紫宸殿中，萧宸看了两本折子便静不下心来，不知前世之事便算了，如今北牧席卷而来，他难掩忧心。
看着折子更加心烦，索性到暖阁去看麟儿，小东西这会儿刚刚吃完奶，躺在摇床上哼哼唧唧，萧宸将孩子抱出来搂在怀里轻轻哄着，逗得怀里的孩子咯咯地笑，这样真实又熟悉的笑声渐渐驱散了萧宸心底的不安，他用手背摸了摸孩子的脸颊：
“你爹爹打仗去了，也不知道这一次回来他会不会给他带白色的狐裘毯子回来。”
他抱着孩子精神发散：
“算起来上辈子你应该从未叫过他一声爹爹吧？”
萧宸渐渐有些理解凌夜寒之前心中的不安，一切重新开始，爱人在身侧，孩子在身边，这样的日子仿佛像是上辈子的一个梦境，他紧怕不知何时梦就醒了。
“陛下，赵大人求见。”
内侍的声音打断的萧宸的思绪，他吻了一下麟儿的脸颊，才将他重新放在摇床上。
这一日赵孟先在紫宸殿中待了一上午，没人知道这君臣二人都聊了什么，只是在午膳之前他们二人对弈了一次，以赵孟先输而告终。
“还是陛下技高一筹。”
萧宸撂下手里的棋子：
“你心都乱了，既是要去江南，便将一切都放下吧。”
“是，臣遵旨。”
第二日辍朝五月有余的天子，重临早朝，而在文官之首的人今日却不是赵孟先，而是吏部尚书，此刻的赵孟先已经在去江南的路上了。
半月的时间转瞬即逝，真正到了年底，京城已经彻底冷了下来，这半月雪便不断，紫宸殿也早早升起了地龙，而萧宸也似乎过上了和前世一样的日子，天不亮便起身早朝，每日看不完的折子，议不完的事，紫宸殿中的朝臣每日如穿梭子一般进进出出，唯有晚上，因着青离身子不堪惊扰，萧宸才不会再召朝臣。
一碗一碗的药喝进去，但是面色却总也瞧不出好，苍白的仿佛这些日子的药都白喝了，手脚也是终日都不见暖意。
这日夜里下了一夜的雪，萧宸下朝回来的时候，就见侧殿的门开了，青离被一个小侍扶着正步下侧殿外的阶梯，这紫宸殿的宫人不敢懈怠，早早便清理了院中积雪，不过这雪确实太大，刚扫了一遍，那台阶上便又积了一层浮雪，青离已进了九月，身子重，才下了两节阶梯，脚下便是一滑，身子便向一侧歪倒，那小侍扶不住这人，眼看着两人都要倒下去。
萧宸惊了一跳，快步窜身而去，却有人比他更快，在他到近前的时候青离已经被邢方抱在了怀里。
邢方看到过来的陛下正愣着，就听萧宸开口：
“愣着做什么？抱他进去，传太医。”
青离被安置到了榻上，有些好笑：
“传什么太医？我也没摔着。”
萧宸本身气血亏虚，早朝的时间长了有时会在回来的轿辇上犯困，方才这一下是彻底把他的瞌睡都给吓醒了，忍不住皱眉开口：
“这大雪天时辰还早，你起来做什么？起来不说还出去乱转悠。”
青离对他这气急败坏的声音不以为意：
“你如今朝务繁忙，若不这个时候出去，一日都见不到你的人。”
白日里这紫宸殿的官员便是往来不绝，青离自然也不好打扰。
萧宸喝了一口热茶暖了暖身子：
“都说行针太医就行了，你好好歇着。”
青离撑着起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萧宸顾及他的身子也没敢挣动，半晌青离甩开了他的手腕，面色不虞：
“我知道陛下富有天下，不在乎太医院里的那些珍奇药材，但是那小侯爷用血养的花你总该珍惜吧？你再这样日夜不分地熬着，那血藤花的功效能剩下半成都是多的，可怜小侯爷临走前受着伤还为你留下的那些血了。”
提起凌夜寒，萧宸的面上有些动容，他也不是非要忙，只是白日若是不这样忙着点儿，他便总是会胡思乱想，如今白日忙的累了，夜里精神不济也能睡过去几个时辰。
青离见他的模样有些纳闷：
“上次小侯爷出征也没见你担心成这个样子，这是怎么了？”
“没担心他。”
这死鸭子嘴硬的模样逗笑了青离。
“浑身上下嘴最硬，
这日萧宸陪青离一块儿用了午膳：
“你生产就在宫中吧，需要什么让人准备，若是觉得紫宸殿不方便，我便让人单独给你收拾出一个宫殿，你单独住着也算方便。”
萧宸怕他不自在，但是青离这夜夜咳嗽，脸色一日差过一日的样子他也不敢让他出宫去别院。
“我还是看着你点儿吧，等小侯爷回来我再出去。”
这种被人惦念的感觉其实挺好的，凌夜寒去了边关，紫宸殿中有麟儿，有青离这两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萧宸多少会有些慰藉。
这日晚上凌夜寒的八百里加急到了，一同送到的还有一个木匣子。

第94章 书信吐槽
萧宸先打开了箱子，里面是摞的厚厚的一沓毛皮，他将毛皮都取了出来，上面有五张白狐皮，张张都是通体无暇，连一丝杂毛和血迹都没有，下面的几张不是白狐皮是雪兔皮，不光有纯白的，还有淡灰色的还有两张是带点儿斑点的。
他接着打开了信件：
“哥，收到皮毛了吧？那五张白狐皮是我给你猎的，五张做一个大氅可能有点儿不太够，不过你可以先做几条狐毛围巾，还可以在做几个白狐毛领镶在大氅上，毛茸茸的一定很舒服，后面做大氅的我再给你攒。
算算日子表哥也快生了吧，底下那几张是兔毛的，是给麟儿还有表哥家孩子准备的，兔毛比狐狸毛柔软，做点儿小垫子一定很舒服，还可以做成兔毛的小袄子和帽子，不光有白色的，还有灰的，斑点的，肯定好看。
还有哦，我没有受伤嗷，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萨仁被我的威名吓着了，自从知道我那伤是假的，他都做了好几日的缩头乌龟了，你说他这次招来北牧想着干一把大的，是不是真的被我骗了，以为上次那一箭能要了我的命？北牧答应借兵不会也是怕我吧？我都不知道现在自己在西境威名这么远播呢。
要真是这样，那我现在每日都活蹦乱跳地在阵前蹦跶，他们那脆弱的联盟怕是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希望他们尽早崩溃，这样我还能赶回去陪你和麟儿过年节。
还有哦，哥，宫里是笔墨涨价了吗？每次信件就两页，多写两页嘛。
你身子还好吗？现在恢复早朝你每日都要起很早，若是困了就辍朝两日，叫朝臣到紫宸殿禀报，反正他们上朝也是废话连篇，还有他们的折子有没有又故态复萌变的很长？如果又开始啰嗦你一定要罚，一切都没你身子重要。
还有不要担心我，我现在很惜命的，绝对不会拼命的，若不是顾及统帅威仪，我一定比那萨仁还能做缩头乌龟。
昨日去巡营，一个千户家里也是刚填了小儿子，他说小孩子长得很快，一月一个样，我们麟儿是不是也长大了好多了？现在会坐了吗？”
凌夜寒每次的信件都像是西境的纸墨不要钱一般，写的比如今十个朝臣的折子加起来字数都多。
不过就是这罗里吧嗦没完没了的信件，萧宸每次都会反复看上三五遍，没晚到的加急奏报比太医开的多少安神药都管用，看完信件，知晓永州那人还活蹦乱跳的，萧宸才能安睡。
张福看着陛下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嫌弃的表情，便知道信里的侯爷把陛下哄开心了，他适时把小厨房炖好的燕窝雪梨奉上去，果然，他们陛下心情好没推就接了过去：
“侧殿那边送了吗？”
“送了，青先生这几日胃口不好，晚间睡得也早，是下午送去的，听刑统领说青先生吃了半盅。”
萧宸抬眼：
“邢方总在侧殿里吗？”
“是吧，听说青先生不是太喜欢宫人近身伺候，又身子不便，刑统领或许是在别院的时候便与青先生娴熟，所以会多照顾一些。”
萧宸却斜觑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给他找借口。”
这位人精的大总管只陪着笑意，萧宸不曾计较，低头瞧着眼前这铺了一堆的皮毛。
张福接过燕窝的碗忍不住夸赞出声：
“这些都是侯爷猎的吧？这毛皮可真干净，还有兔毛的。”
“他怕是猎不到那么多的白狐，才用兔毛凑数。”
没过一会儿，暗卫的奏报也到了，萧宸接了过来。
“近两日西蛮龟缩，侯爷上午交代军务巡营，下午便钻到山中，属下跟着，发觉山中雪狐极少，侯爷一连两日空手而归，脸色略黑，前两日下午侯爷去了集市，看到那里有卖小儿兔毛小袄，第二日回来侯爷便猎了五只雪兔。”
萧宸看得想笑，合上了暗卫的奏报：
“果然是因为猎不到白狐才用兔子凑数，将这些皮毛交给制衣坊，白狐做成大氅毛领和围巾，兔毛皮按着会走路大小的孩子做成小袄和小帽。”
“是。”
萧宸的信件是三日后到达永州时，凌夜寒刚提着三只兔子策马从营房进来，见到信官立刻把兔子交给亲兵，手在衣服上搓一搓就拿过信进了营帐。
他用手摸了一下厚度，好像比往常的厚一点儿，看来他的吐槽得到了回应，结果一打开还真是全是对他吐槽的回应：
“侯爷是猎不到那么多的雪狐才用兔毛糊弄孩子吧？朕瞧着狐狸毛帽子也很好看啊，
宫里的笔墨没有涨价，你是不是把永州的笔墨都用涨价了？葛云没问你要笔墨钱吗？
这几个月之前朕何事旷过早朝？更遑论为了睡懒觉而旷早朝了，你这是教朕如何做个昏君吧？朕一切都好，青离的药一直用着，手脚都比从前暖了不少，胃口也比之前好多了，有些想念你府上的酱板鸭，今日叫人特地去你府上着厨子做了一盘。
说起来倒是有些时候没吃口野味儿了，看到你送来的皮毛倒是有些想念之前行军军粮不济时在山上猎的野兔，兔腿烤的外焦里嫩，真是诱人，等来年春猎，朕陪你一同进山，亲自猎两个野兔烤着吃。
麟儿是长大了不少，不过你不知道小孩儿要六个月才会坐吗？现在他还是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不过个头了一些，也张开了点儿，白白嫩嫩，很是惹人喜欢，今日还尿湿了朕两件龙袍。
今日萧宸的信件有些像凌夜寒的，啰啰嗦嗦说了不少，信件最下方是两个红色的小脚印，凌夜寒捧着那印着脚印的纸张看了又看，丝毫不怀疑这红色印泥寻常只有玉玺才有资格盖，便宜那臭小子了。
这天晚上凌夜寒在帐中裹着御寒的大衣，身上压着已经有些破旧的被子，借着一边的小油灯一遍一遍地看这封信，每每看到萧宸想要吃烤兔的时候，他都恨不得直接穿上衣服跨上马提着两只野兔直接回京，那人怀孕的时候遭了那么多的罪，早期吃不下，晚期也吃不下，好不容易有一口想吃的东西，他竟还不能立刻送到他嘴边。
这一晚凌夜寒就怀着对爱人的愧疚和心疼，搂着信件睡了过去。
眼看着年节的脚步近了，西北的战事，似乎并未影响上阳城的繁华，年节将至，茶肆，酒楼日日红火，街头巷尾的小摊子也多了起来，有代写春联，代写书信的，有卖福样年糕的，还有卖糖葫芦，糖水的。
一辆并不显眼的黑色车架穿过街市，在一侧停下来，一旁侍卫一看便知道不是寻常人，车架被从外面打开门，一双略显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扶在车门上躬身下了车架，正是身着便服，刚从兵部出来准备回宫的萧宸。
一边贴了胡子乔装过的张福躬身：
“公子，这儿人多，别冲撞了您。”
萧宸微微摆手，目光落在了糖水摊边上一个卖面人的小摊位上，他缓步走了过去，张福赶紧跟上给他手中添了个手炉。
“客官，来个面人吗？什么动物都能捏，还能捏仙女，您看。”
一边竹签上的面人果然是个身披锦缎，衣袂飘飘的仙女，萧宸却指了指一边的小老虎：
“来一个小老虎。”
说着他将一块儿碎银子放在了这人的摊位上，摊主年纪不小了，带着有些泛旧的皮帽子，他看着眼前的人就是非富即贵，一边赶紧捏面人一边会说话地开口：
“公子家中是添了新丁吧？年节了，要不要给小主子添个虎头鞋？”
萧宸从拢着的袍袖中伸出手指了指一边那瞧着憨态可掬的虎头鞋：
“这个吗？”
“是，这虎头鞋是小人家中老娘做的，老娘今年古稀之年了，她做的虎头鞋能添福添寿呢。”
那虎头鞋所用的布料自是不能与宫内相必，但是绣工却老练精巧，年长之人做的确实能讨个好彩头。
从摊子上离开的时候，萧宸手中拿着那个小老虎的面人，身后之人手中便多了，虎头鞋，虎头帽，绣着福字的小袄子，还都是双份的，身后那摊主早已乐的合不拢嘴。
紫宸殿中，咿咿呀呀的声音传来，萧宸亲自将虎头鞋穿在麟儿脚上，抱着孩子坐在他腿上，用面人哄他，小东西坐不稳，东倒西歪地咯咯乐。
青离被人扶着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他这几日面色差了很多，疲色遮掩不住，看到萧宸腿上那小家伙才露出笑意，他缓步过来，费力躬下腰身，轻轻点了一下那虎头鞋，逗弄着：
“今日的麟儿真好看啊，是谁给我们麟儿买的虎头鞋啊？”
萧宸握着麟儿的手：
“与大伯问好。”
虽然萧宸至今没叫青离一声表哥，还没凌夜寒嘴甜，但是每每青离来看麟儿，他都会教那还听不懂话的儿子叫大伯。
“小摊上碰到的，是摊主古稀之年的娘亲做的，买了两份，你那份过两月便能用上了。”

第95章 青离毒发
午膳的时候萧宸瞧着青离没用几口便撂下了筷子，眉宇间难掩担忧：
“没胃口？”
青离手肘撑在一侧的圈椅中靠着，发髻并未束成高髻，只在脑后用丝带拢了一下，半披散下来，显得人有些憔悴，宽大袍袖略略遮掩住他的身形，反倒勾勒出肩背的形销骨立，神色有些懒怠：
“孩子顶的，没事儿，你吃你的。”
萧宸也知道这个时候很难有胃口，但他就是觉得青离状态不大对，哪怕是日日见着，他都能感觉到他气息的衰弱，不像是被孩子闹的，而像是周身的气力被短时间抽空一样，有时候一盘棋下来，他便困倦的要昏睡过去。
想起他用那个什么蛊而受孕他心里便有些没底：
“你和我说实话，那个什么蛊到底会如何？你能不能平安生产？”
青离已经有些困意，又被萧宸的话吊起来精神：
“能，怎么不能，忘了我是神医了？你这作的一身的伤我都能救回来，何况我自己？怎么？操心国事还有你那小侯爷还不够，还有闲心放在我身上？”
萧宸微微眯眼，这些日子他也有些摸出些这人的脾性，若是能一句话解决，这人一定仅用一句话便直接将人噎得说不出来话，今天越是说的多越是不对劲儿：
“你心虚什么？”
青离...
萧宸喝了口汤：
“你觉得朕的那位禁军统领如何？”
“邢方？木头块一个。”
虽是这么说着，但是青离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无法遮掩，萧宸不置可否，和眼前这个老狐狸相比，邢方可不是就是个木头块儿吗？
“我怎么瞧着这木头块儿伺候你伺候的还挺上心呢？你放着制衣坊送的衣衫不穿，就穿邢方府中绣娘做的，那绣娘比制衣坊做的还精细不成？”
青离被他调侃也不羞恼：
“嗯，是不错，你也瞧上了不成？用不用举荐邢统领家的绣娘进制衣坊啊？”
萧宸哼了一声，就知道在他这儿讨不到便宜。
“困了就回去睡。”
萧宸瞄了一眼青离，特意朗声开口：
“邢方，进来，扶青先生回去休息。”
一直守在门口的木头果然听话的进来，寻常舞剑弄刀的人，小心扶了青离一侧的手臂，青离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似笑非笑地看了萧宸一眼，大大方方地回了侧殿。
萧宸眼底的揶揄在青离进了侧殿之后化作隐忧。
永州城中军容稍显松弛，凌夜寒刻意装出一副骄兵的模样，每日巡营都松懈了起来，实际上每每在大帐中都急的火燎屁股，眼看着年节了，这那萨仁和吃了秤砣似的定在那里，要是再这么耗下去，这仗在年前怕是无法了结了。
葛云进来就看到了他唇角鼓起的大泡，他其实有些不解，现在这形式对他们来说可算是比上一年的战事轻松多了，西蛮这个时候把北牧拖进来实在是不智之举，本来联盟就是因为以为凌夜寒重伤不治而结成的，如今瞧着凌夜寒好摸样地还能在阵前叫嚣，恐怕联盟的心思也散了。
再加上入了冬，不比有牧草的夏日，西蛮与北牧粮草不足，这一战只要他们将战线往长了拉，便是拖也能把他们拖垮。
“侯爷，您这嘴是怎么了？现在咱们战事很稳，您别愁，再不济拖上两个月西蛮必败。”
凌夜寒看着他这副拖死他们的模样就觉得不光最疼，连着牙都疼：
“拖，拖，拖，西蛮和北牧吃粮食，我们这几万大军就不吃粮食吗？”
葛云缩了一下脑袋：
“咱们后面是朝廷，怎么也比他们阔绰啊。”
凌夜寒头疼，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抛开上阳都城还有等他的老婆孩子不说，但说朝廷这个时候也并不宽裕，这才刚刚要到年节，等开春播种之后，若是有地受灾，户部的那点儿家底立刻就捉襟见肘，他想着目光渐渐定了下来，这场仗说什么也要速战速决，不能拖到年后了。
这几日凌夜寒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诱惑那萨仁迎战，只有给他一战的机会，他定能叫他们回家见姥姥。
紫宸殿的地龙开得足，萧宸刚刚去暖阁哄了麟儿，一身棉纱寝衣坠地，坐到了内室的小桌案后，正想着趁着这会儿给凌夜寒写回信，便听到院子里似乎有些嘈杂的动静，他微微皱眉，这几日青离精神差，睡得早，谁敢在这个时候闹出动静来？
“何事喧哗？”
张福忙出去看，就见这动静正是侧殿弄出来的，他走近便听到一阵止不住的咳喘，心下一惊，赶紧紧着步子到了侧殿。
侧殿的门半开，里面是邢方晃神儿的声音：
“青先生，青先生？叫太医来，快。”
侧殿的宫人急忙出去，透过被掀开一角的帷幔，张福正瞧见邢方方寸大乱地坐在榻边搂着榻上的人，而随着那声声咳喘，腥红的血线从青离的唇角滴落，他惊的立刻回去禀报。
萧宸连披风都来不及披便匆匆到了偏殿，偏殿的内室已经站满了太医，青离白色的寝衣都被唇角滴落的血染红，青丝垂下，额角都是冷汗，胸口起伏剧烈，嘴里阵阵咳喘，身子像是无法坐稳一样，歪靠在邢方的身上。
一股难言的恐惧席卷全身，想起青离从不正面提起的蛊，又看到这么多的血萧宸觉得腿脚都发软，比下了战场还害怕，他凑近榻边坐下，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人的手臂：
“青离，青离？”
回应他的只有微微动了一下手臂，那人似乎无力睁眼，淡薄的寝衣之下那人的身形更显消瘦，萧宸目光凌厉地扫向身边的宫人：
“怎么回事儿？”
一直负责侧殿的张春来连忙出声：
“回陛下，上午青先生给了奴才一个药方，奴才按着往日去太医那找医侍抓药，熬药，午后青先生服了药便睡下了，直到晚膳时才醒，青先生晚膳也没用多少，随后不久奴才听里面青先生咳喘的厉害，便和邢统领一同进来，便，便发觉青先生咳出了血。”
太医挨着个地过来诊脉，只说青离脉象激快，气血上涌，却也说不出个为什么来，萧宸猜到大概是和青离之前用的那个什么蛊有关系，这人的医术和宫中的太医不是一个路子，太医瞧不出那个蛊也正常，但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担心。
青离身上的每个关节都像是被打碎了一样，心口阵阵的抽痛让他根本说不出话来，又怕这个样子吓着萧宸，只微微抬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萧宸立刻凑近他：
“你自己有办法是不是？该怎么做？要什么药材，我都给你寻来。”
他声音虽然极力克制，却也还是泄露了一丝压不住的慌张。
青离手指微动，似乎在摸索什么东西，邢方低头：
“你找什么？”
那人青白的唇轻轻喏动了一下，萧宸还未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邢方便抬手向他枕下探去，那里有个小小的锦囊袋子：
“你是找这个吗？”
青离无力地点了一下头，萧宸接过袋子，袋子里是个白瓷药瓶：
“这是药吗？几粒？“
青离服了药，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才缓缓睁开眼睛，睁眼便对上了萧宸那明晃晃担忧的目光，他还如往常一样勾起嘴角露出了个笑意，只是他的状态太过衰弱，这笑看得萧宸更慌：
“怎么忽然这样了？刚才那是什么药？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和那个什么蛊有关系？”
青离靠在邢方怀里，睁眼便吐槽：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萧宸目光发紧：
“你这一次别想混过去，你到底怎么了？”
青离一张口便是咳嗽，孩子在肚子里躁动不安，他低垂眉眼，勉强抬起手安抚了两下腹中的孩子，眼底带了一股难言的柔和：
“让人下去吧。”
萧宸看向左右，摆了摆手，张福带着宫人，连同一众太医都下去了，倒是一直坐在榻边搂着青离的邢方愣在了那里，半晌他对上陛下的双眼，正想安顿好怀里人也退下，便听萧宸开口：
“你别动了，让他靠着吧。”
邢方立刻止住了动作。
青离缓缓合了一下眼睛开口：
“那个蛊是有毒性，这毒会随着生产过到孩子的身上，最早的那位先祖也是在孩子出生后才知道的，后来孩子早夭了。"
萧宸脸色瞬间煞白，微微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他知道青离用这个蛊是为了他，难道要搭上一条孩子的性命吗？那是青离吃了这么多苦，孕育的孩子，青离虽然倦色难掩，看到萧宸的脸色也不禁开口;
“瞧你吓得？还有个办法。”
萧宸急道：“是什么？”
“在生产之前用银针将毒逼到双腿上，便不会过到孩子身上。”
“那你的腿？”
青离手抚在肚子上，神色温润，眉眼微敛：
“一双腿换孩子平安长大还是划算的，况且，后期用药，也未必就走不了了。”
同样用一双腿换天下一个有为的帝王同样是值得的。
萧宸和邢方闻言都震在当场，怎么也没有想到青离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萧宸在军中都铁血的一个人，此刻眼眶都有些红。
青离的声音低弱却带着些轻松的笑意：
“哎，同你说可不是让你在我榻前哭的，左右只是走不了了，有未必一直都走不了，再说你是天下之主，就算我后半辈子都不了了，你匀我几个伺候的人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快收收眼泪。”
这么长时间不说就是怕萧宸心思重多想，如今生产在即，不好再瞒，再者，他也察觉出了邢方对自己的不同，此刻让他知道，也好让他心中有数，断了念想。

第96章 邢方开窍
青离的情况不稳，服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萧宸就披了衣服坐在外间，张福眼瞧着夜深了，再过两个时辰便该起身早朝，一边担心萧宸的身体无法熬夜，一边又不敢开口劝人回去，只好勉强劝着他到外间的榻上歇歇。
同样在屋内的还有木头桩子一样面向内殿床榻的邢方，萧宸根本就睡不着，不过是靠着软榻闭目养神歇一歇，他这辈子都不欠谁的，如今权掌天下，从前追随他的人也都加官进爵，唯有青离，与他血脉相连，不求官爵，却牺牲了这么多。
内殿的咳声不时传来，人却一直都没醒，萧宸睁开眼便看到那个守在榻前的木头少有的脸上流露出了担忧心疼的表情，这表情在邢方的脸上可是难得一见，他不由想起方才青离并未让这人出去的初衷，这是不想瞒着邢方他的身体状况，怕是有让这人知难而退的意思，但是这些日子他不会看错，按着青离的性子，若真的半点儿心思没有，根本就不会让邢方近身。
他靠在榻上目光微微审视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禁军统领，邢方这人忠心自不必说，这些年来也并未听闻他去什么烟花巷柳之地，除了在宫里当值，怕是都在演武场，那次去清辉阁怕是他第一次那等地方，但是如果日后青离身子不好，甚至不能再走路，他真的会还如现在一般上心吗？
太医再次进来为青离诊脉，萧宸坐起来，太医退出来小声禀报：
“陛下，青先生脉象平稳下来了，药中有安神的成分，应当会多睡两个时辰。”
萧宸微微闭眼，起身进内殿看了一眼，帮他掖好了被子这才放轻脚步出了内殿，出来之前和邢方做了个手势，邢方随他出来。
夜里萧宸半点儿睡意也没有，他直接叫了邢方到主殿，屏退了宫人。
邢方躬身：
“陛下。”
萧宸抬眼，半晌沉声开口：
“邢方，这些日子朕命你看顾青离，你做的很好，甚至比朕期望的更好，朕从前从未见你对一个人这样上心过，这样的上心，是因为朕的旨意还是因为你自己？”
青离今日当着邢方的面将他的身体情况说出来，便是察觉到了彼此之间有些越界的情感，他并非想要插手青离的私事儿，但是邢方毕竟是他的人，若是这木头自己都稀里糊涂地闹不清心思，再这么纠缠下去，怕是最后伤的是青离。
邢方其实现在还没从青离日后怕是都不能走的事儿中回过神儿来，眼前脑海中都是那人刚才咳血的样子，乍然听到陛下的话整个人都怔愣了一瞬，随即目光渐渐清明，那股对青离独有的情感几乎呼之欲出，萧宸也不急着催他回答，只沉着地等他自己想清楚。
过了一会儿，邢方忽然跪在萧宸的面前，脸色有些涨红：
“陛下，臣，臣对青先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是个武人，不会拐弯抹角，说完也不管当今陛下是什么态度，便一脸认了似的垂着头跪在那。
萧宸眼眸和暖了些，却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
“什么叫不该有的心思？”
从来做事儿都不拖泥带水的人此刻却有些支吾，他第一次见到青离虽然是在清辉阁那等地方，但是那人给他的第一印象就像是误落凡尘被人折辱的谪仙一样，让他觉得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臣，臣对青先生有，有爱慕之心。”
萧宸放下茶盏：
“你该清楚青离与朕的关系，所以朕不得不多问两句，你所谓的爱慕之心是什么？是一时的好感，还是有考虑日后的打算？”
邢方刚要开口萧宸便出声：
“你不用急着回答朕，朕给你两日的时间考虑清楚。”
轻放抬头，他依稀能听出陛下的未尽之意，他的答案或许就关乎他是否还能陪在青离身边了。
邢方出了主殿，夜里有些起风，寒风直直从领口灌了进去，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半点儿睡意也没有，看着侧殿亮着的微弱灯光才觉得心下稍安，也没有回自己的值房睡觉，而是悄无声息地又进了侧殿，一边的宫人对刑大统领的行为似乎也习以为常，并未出声。
殿内的药味儿挥之不去，方才青离吐血的画面又在眼前重现，那股心底的不安再次用上来，他放轻了脚步过去拨开帷幔，借由昏黄微弱的灯盏能看清那人腹部微弱的起伏，他就这么一直盯着，不知道看了过久那股不安才渐渐消退。
他索性坐在了榻前的脚踏上，一只手支在床榻上跟石像似的守着里面的人，目光一寸寸从青离的面上拂过。
那人侧身卧，羽扇一般的睫毛覆在眼下，扫出一片浅淡的阴影，薄唇灰白少了血色，整个人纵使睡着也掩不去病态憔悴，但偏偏这般病态也于样貌无损，只会让人生出心痛怜惜，他的目光渐渐向下，瞧见他一条手臂露在外面，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发白，宛如一块儿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的一般，无意识地搭在腹部，他轻轻伸出手，凑近那人露在外面的一只手。
临到近前，才猛然想起自己指腹上的老茧，忙收回手，又不放心地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那白玉般的手，触手微凉，他微微皱眉。
犹豫片刻，想着帮他将手臂收回被子里，却又不敢动手，生怕惊醒了好不容易能安稳睡一会儿的人，想了想便找来了一件上好的织锦披风动作极轻地盖在他的手臂上。
萧宸这晚几乎只睡了一个多时辰便去上朝了，下朝后便立刻去了侧殿，青离已经醒了，正用手撑着床榻像是要起身，而一边盯着两个黑眼圈的邢方扶着他，唇色紧抿，看着动作像是想把人按回去。
“我只是想泡个澡，你拦着我做什么？”
青离实在不耐身上这股黏腻的感觉，萧宸进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青离抬眼瞧见他立刻开口：
“你可回来了，会把这你这犟种大统领叫走。”
萧宸扫了邢方一眼。
“陛下，太医说青先生最好卧床静养。”
青离看着身边这榆木就来气，眼前昏花，身子都被他气的摇摇欲坠：
“我是医者，你老听太医的做什么？他们就知道卧床静养，我这病卧床静养也好不了，还不如让我洗个澡舒坦一下。”
邢方求救一般的目光看向萧宸，萧宸疾走两步上前，青离直接截住他的话头：
“你病着的时候我有拦着你洗澡吗？”
萧宸...好像是没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知道这一身黏腻多难受。
最后青离还是舒服地洗了个澡，只是气力不济，出了浴桶身上的力气便像是被抽干一样，而从来都扶着他的人今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直接俯身抄手抱起了他，他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抬眼，便瞧见邢方那目不斜视丝毫不与他对视的模样，好像他手里抱着的人不是他，倒是脖子到耳根红了一片。
他手扣在这双结实的手臂上，心里稍起波澜，昨天的话也不知他听进去了多少，今日还敢往他面前凑。
这日他这屋子热闹，因为萧宸丝毫没走的意思，青离玲珑心思，就知道是昨日吓着他了，故意带上了笑意：
“你今日不看折子，不与你家那小侯爷写信腻歪改看着我了？”
“不影响，用你这儿的笔墨给小侯爷回信也是一样。”
说完萧宸还真就占了他这屋的桌子洋洋洒洒给凌夜寒写起了回信，随后又看起了折子，到了午膳时候毫不犹豫地合上折子让人上了午膳。
成了狗皮膏药一样的陛下让青离有些吃不消，午膳之后他赶紧出声：
“我累了，得睡一会儿，你也回去睡一会儿吧，我保证在你睡醒之前不会有事儿。”
萧宸见他确实累了，这才回了主殿。
而随后便有个人跟了进来，正是瞧见青离睡下之后出来的邢方，萧宸转头看向他。
“陛下，您昨日的问题臣不用等两日便可以回答。”
萧宸微微挑眉：
“臣对青先生并非一时的好感，臣想要与他有以后，想要日后每日都有他相伴，想要对他好，一直对他好。”
“你是正二品朝臣，你知道你说的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邢方这一次并未回避天子的目光：
“臣知道，臣不会娶妻，不会纳妾，臣只想要青先生一人，我的父母早就走了，如今虽也有族中亲戚前来投奔，但是族中无人敢左右我的私事，若是青先生愿意，可以随我回府，若是不愿意，我随着他能贴身照顾他也是好的。”
萧宸倒是没想到平日看着是个粗人的邢方倒是考虑的挺多，不过却还是出声：
“那后代呢？青离纵使是罗族之人，但是他的身子不能再承受孕子，你不娶妻纳妾，日后便是无后，你于战场出生入死才有如今官爵，无后便无人承继。”
虽然那人从未谈及此事，但是青离的身子摆在这里，再孕子怕是万不能承受，这一点萧宸清楚，邢方应当也清楚，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话语字字清晰：
“若是青先生愿意，他腹中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定会对孩子视如己出，若是他不愿，有没有后人我也无所谓，我邢家世代务农，臣有幸追随陛下得一功名，已是邢家的祖坟冒青烟，邢家也并非只有我一人，日后邢家后人若是有有出息的便也算有所承继，若是没有，这青烟冒到我这一代也算值得了，臣并不奢求。”

第97章 侯爷中箭？
萧宸见邢方自己的想的清楚便也算是放下了心来：
“好，既然你是真心，朕自不会说什么，青离那一关能不能过就看你自己的了。”
邢方出去，萧宸的心也难清净，他索性起身去了暖阁，已经快满百天的麟儿比出生时可长开了许多，白白嫩嫩的惹人喜爱，萧宸将孩子抱在怀里逗着，惹得小家伙咿咿呀呀地笑个不停，一边笑还一边吃手。
萧宸将软嫩的小手从他嘴里解救出来，沾了一手儿子的口水，他倒也不嫌，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伤重难起，也唯有有精神的时候才会让奶娘抱着孩子过来看两眼，那时他从未为人父过，对这个亲自生下的孩子还有一种陌生感，甚至在他小的时候没有多抱抱他，等到孩子大些他国事繁忙，也是交给奶娘和宫人居多，麟儿心心念念的放风筝，他也只陪他放过一次。
所以重来一次萧宸总是想时时刻刻都能看到小家伙，怀里的孩子被养的很好，像是个小发面团似的，脑袋一拱一拱地往萧宸的胸口蹭，萧宸察觉到他在做什么之后哭笑不得地把他抱远了点儿：
“就知道吃。”
张福见陛下总算展颜也跟着笑着出声：
“陛下，小皇子现在知道吃才是好事儿呢。”
萧宸贴了贴孩子的脸蛋，眼底的温柔慈爱遮掩不住：
“嗯，是好事儿，麟儿多吃点儿，再过不到一月你应该就有弟弟或妹妹了，以后你做哥哥的要保护好他。”
怀里不明所以的小东西还在吃手。
从暖阁出来萧宸面色好了些，他站在殿内，瞧着院中盛放的梅花，张福凑上来：
“陛下，制衣坊将年节的礼服和便服送来了，奴才瞧着颜色喜气，您要不要试一试？”
年节，萧宸的目光透过窗棂掠过侧殿的方向，是啊，眼看着年节快到了，凌夜寒征战在外，青离身子又是这样，他实在半点儿也提不起过节的兴致来。
“只有朕的？”
“不止呢，还有青先生和侯爷的，还有给小皇子和青先生未出生的孩子备下的，奴才瞧了，青先生身子不便制衣坊送来的都是些柔软的面料，侯爷的有礼服和常服，小皇子和那位小主子的便多了，有兔皮小袄，兔皮帽，还有许多贴身的衣物。”
“传旨，让工部擅机关精巧的人到宫中来见朕。”
“是。”
下午工部的两个主事就瞧着陛下阴沉着脸坐在御案后面，两人皆是忐忑，以为是哪里做的不好惹怒了陛下，却没想到是陛下命他二人做两把精巧的轮椅？
“这轮椅用功用料不必节省，一辆要轻便小巧，便于在屋内移动，一辆出门时用，定要做好防震，务必舒适。”
“是，臣明白。”
工部的人出去后，萧宸一个人坐在龙椅上神色少有地显出了两分脆弱，青离的事儿一直像是块儿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上，在与凌夜寒的信中便没忍住多写了两页。
此刻的永州寒风料峭，比前几日冷了不少，凌夜寒一直在找机会做最后一击，果然天都助他，这两日连着下了两日的大雪，正将他之前命人准备的陷阱全部掩盖住，且雪后西蛮和北牧的粮草运送必然受阻，他们撑不久，就必须要做这最后一搏的打算。
这一战是在夜幕下打响的，双方似乎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凛冽的寒风裹着刀锋在无休止的杀戮着，这是战场的法则，非生即死。
第一缕朝阳洒下这片雪原的时候众人才看清这哪里还是雪原，这分明成了一片血原，滚热的血融了雪又被冻成冰，凌夜寒算是被那萨仁恨到了骨子里，便是这一仗败了也要留下凌夜寒的命来。
一侧亲兵看到那又密又急的箭矢目眦欲裂：
“侯爷。”
凌夜寒看着那股寒芒眼底微缩，上辈子他就是伤在西蛮这样的流矢之下的。
京城的也下起了雪，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外面片大的雪花被风卷着在空中嘶吼，可能是被窗棂的声音惊到，萧宸才刚躺下来便听到暖阁儿子的哭声：
“去把小皇子抱过来。”
白日里白嫩的小团子现在哭的小脸通红，奶娘也有些怕：
“陛下，小皇子可能是被外面的风声惊到了。”
“给朕吧。”
萧宸身着寝衣接过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手熟练地在他的小屁股上拍了拍，将孩子抱在胸口处掂了掂：
“麟儿被风吓着了？嗯？别怕，父皇在呢。”
暖黄色宫灯映衬下，一身明黄色里衣的帝王眉眼柔和地哄着小小的孩子，晃了又晃，摇了又摇，过了许久怀里的孩子才渐渐睡去，他抬手擦干了他小脸上的泪痕，一边的奶娘想要接过孩子，萧宸微微摆手：
“不用了。”
葛云见到凌夜寒被西蛮那不要命的死士射中坠马的时候差点儿没也跟着从马上摔下来：
“快去救侯爷。”
凌夜寒在雪地上打了个滚，一把握住那箭簇的尾巴，一个用力就将箭拔了出来，只见那箭头上连血迹都没沾染，他一把丢了箭簇，喘着粗气从雪地里站起来，眉毛都冻成了白的：
“还想用这招儿？还好老子早防着你们这一手。”
西蛮死士被尽数围剿，那萨仁大势已去，可惜了，最后还是没能抓住这个狼崽子。
无数的伤兵被抬回军营，很多人都已经冻得手脚麻木了，凌夜寒策马回营之后看着遍地伤兵心里也不是滋味儿，但是没法子，这一仗非大不可，若不趁着这个机会打掉西蛮与北牧的联军，日后便更被动，他立刻吩咐军医挨个营帐去分发冻伤膏，叫火头军多煮姜汤：
“不要吝啬炭火，我们这一仗胜了，能过个好年了。”
葛云不放心地跟在他身上，眼睛上上下下在他身上瞄着，最后落在他铠甲上的窟窿上，他就怕现在精神的靖边侯是回光返照，一会儿就嘎巴一下倒下。
凌夜寒好悬没被他踩着脚后跟：
“嘿，我说葛将军您老跟着我做什么啊？”
“侯爷，你真没事儿吧？我可是看着那箭簇扎你身上的，西蛮现在都用那劣质箭头了吗？”
就算西蛮想节省，也不该在杀凌夜寒身上节省箭头吧？
凌夜寒无奈，一把把他拉到了一边的一个营帐中，手掀开了铠甲开始掏，他先掏出来了一件软甲，那软甲已经被箭簇击出了一个小洞，随后他手又进衣服里掏，葛云就这样生生见他在衣服里掏出了一整块儿连皮的猪肉...
“你...”
凌夜寒翻看着这劳苦功高的猪肉，就见猪肉中间被扎了一个洞，但是却没透过猪皮：
“不错，不愧是我特意找的老母猪，猪皮就是厚。”
葛云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难怪昨晚他瞧着凌夜寒魁梧了不少，他还以为是天冷他添了衣服，合着怀里揣了这么大块儿猪肉...
“侯爷，侯爷，陛下的信到了。”
凌夜寒一把掀开帐帘出去，嗖的一下从信使手中拿过封漆盒子，然后迅速窜回了自己的营帐，拉好帐帘。
葛云瞧着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暗暗抽着嘴角，前些日子他就注意到了陛下的信件几乎是一日一到，凌夜寒也是一日一往京中递送信件，这靖边侯简在帝心，定然是了结陛下好恶，难道陛下认为边疆将领都该是这样的频率呈送奏折吗？所以自那日起他也开始一日一奏。
但是他是个粗人，肚子里属实是没什么墨水，前几日与西蛮又无战事，这折子不写还好，真要写他是真不知道写什么，所以只好憋出了一些问候祝君的话语，连军营里的芝麻小事儿都拿出来说说，最后，终于收获了陛下的批复，折子非常的简洁明了，只有六个字：
“无事无需废话。”
六个字不知是让葛云心碎还是解脱，之后他又观察陛下的信件，果然，陛下还是一日一封地给靖边侯批复，他甚至阴暗地想着，会不会那每一封折子上写的都是“无事无需废话“？而凌夜寒在这边锲而不舍地废话呢？
不过在一次无意中看到凌夜寒拆信时露出上面那密密麻麻的字的时候他就知道，人与人的差距比人和狗还大，他还是做好有事儿禀奏，无事滚远的边疆守将吧，人家毕竟是叫陛下哥的，写的那不叫折子，叫家书。
相通了这一节，终于不用憋折子的葛大将军终于又一身轻松了。
凌夜寒手冻得都有些不好使，哈了两口气，用双手捧着信凑到油灯旁读，越读脸色越难看，青离的蛊要过到腿上才会不影响孩子？
他从不知会有这么大的代价，若真的无法复原，青离半生都要在轮椅上度过，而萧宸也永远迈不过这个坎了。
不行，他得尽快回京。
紫宸殿的雪下了整整一日一夜，到了第二天夜里都没有停的架势，而侧殿忽然动静不对，内侍急招太医，并来主殿禀报：
“陛下，青先生怕是要生了。”

第98章 青离生产
萧宸匆忙进去侧殿的时候屋内温度很高，药味儿也与平常不同，有些刺鼻，他立刻皱眉：
“这是什么药？怎么和往日的不一样？”
太医立刻开口：
“回陛下，是青先生给的方子，有两味药毒性有些大，并不常见，是从大内药库中才取出来的，这是药方。”
萧宸接过药方，上辈子久病，他也略懂些医术，这上面的生川乌，红娘虫确实都是毒性大的，这种药太医基本不敢用。
他快步到了内室，三层床幔都已经放了下来，只隐约能看到里面微微靠起来一些的人，喘息声依稀可闻：
“青离？你怎么样？这药方上有生川乌，红娘虫是你开的吗？”
里面的人此刻面色异常的潮红，额角鬓角都是冷汗，披散下来的头发黏在脸上，唯有双唇白的几无血色，唇边还有一丝血迹，手指紧紧捏着被褥，青色的筋脉异常明显，而邢方此刻正像是忠心的大狗一样蹲在他的榻前，想要握住他的手又不敢，一双剑眉紧蹙地瞧着榻上的人。
听到萧宸的声音青离勉强提起精神睁眼，声音却只余气声：
“是，叫，孟太医进来，行针...”
说完他勉力侧头，眼角瞥见身边这怎么也赶不走的人：
“还有，把你这，大，大统领带出去...”
“我不走，你，我不放心，我在这儿看着你。”
邢方固执的像大狗，青离气笑了：
“这狼狈相有，有何可看的，出去。”
“不狼狈，你怎么样都好看。”
邢方现在心里乱的一片乱麻，满脑子都是青离若是生产不顺遇到不测的样子，脚步是半步都挪不开。
萧宸站在外面听着两人的对话默默退后了一步，叫住了孟太医：
“青先生说的行针是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这孟太医是照顾青离最多的一位太医，也是太医院中最擅长行针的人，被陛下这么盯着压力不小：
“是青先生之前教了臣一套行针之法，引气血下行入腿...”
萧宸耳边嗡鸣，浑身都发冷，他知道最后还是要用这个法子，孩子下生，就代表青离再不能走了。
侧殿的人来来往往，却也不显慌乱，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手中的活。
行针带来的剧痛让青离绷紧了脊背，腹部的宫缩却也因此加剧，行针的太医看着他的反应都有些不敢下针，青离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轻薄的眼皮微掀，他盯住太医：
“别停针...”
邢方实在看不得他的模样，一贯在军营中见惯各种伤病的人此刻眼角都有些发红，他握住那人的手湿冷一片，剧痛让青离几乎快失了神智，反手握住了这只干燥温暖的手，一丝痛呼再也抑制不住从唇角溢出。
邢方帮他擦着额角的汗：
“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萧宸在帷幔外也站了起来，手指紧紧扣在了掌心中。
可惜帷幔内再未传来应答的声音，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偶尔溢出口的痛吟。
腿上渐渐开始麻木，甚至腿根因为腹部宫缩而被牵连出的痛感都在渐渐消失，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生命中被抽离了一样，只是随后腹部剧烈的抽痛便让他没了计较的心思：
“出，出去。”
青离用仅剩的力气推了邢方，虽然这动静连邢方的手臂都没能推动，但是邢方还是不忍他这样：
“好，我出去，我就在帷幔外面。”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也白的不像话，都没顾上给一侧的萧宸行礼就怔愣愣地杵在了帷幔外面。
萧宸看了一眼他这位在战场上都不曾怕过的禁军统领此刻六神无主的样子，恍惚间想起他生产的那一日，凌夜寒在外面恐怕也是这个模样。
里面渐渐传来了叫喊声，萧宸提着心，只觉得每一刻钟都过得艰难。
“见红了，止血的药呢？”
萧宸瞬间上前了两步：
“怎么回事儿？”
“回陛下，青先生出的血有些多，孩子还没下来。”
萧宸心里头也慌得没底：
“大内的药任意取用，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保他们父子平安。”
太医取了强行提气血的乌金丸，混着参汤喂了进去，青离先是被行针，又折腾了这么久几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强靠着这等不计代价的名贵药材吊着精神，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婴儿的啼哭声传来。
邢方顾不了冲了进去，萧宸也跟着进去，青离面色几乎瞧不见血色，唇上青白的吓人，阖着双眼几无声息。
“青先生，青先生？”
萧宸一把探在了他的脉搏上，感受到指尖下面微弱的跳动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陛下，青先生，是个男孩儿，有些瘦小，但是哭声很是嘹亮。”
似乎是正应着太医说的话，小家伙的哭声震天，青离这才稍稍睁开眼睛，邢方立刻握住了他的手。
萧宸抱过孩子凑到他身边：
“看，是个男孩儿，听着这哭声就很健康，你好好休息，孩子有奶娘和宫人照料，就与麟儿在一块儿，别担心。”
青离半点儿力气也没有，目光在孩子的身上凝了片刻，只微微眨了下眼睛，便有合上了眼睛。
“青先生是太累了，睡下也好。”
萧宸守了青离半夜这才又去看孩子，他扫了一眼那跟雕像一样守在青离榻前的人压低了声音开口：
“有什么问题都着人去叫朕。”
“是。”
第二日萧宸早朝的时候青离还没醒，他起身后先去暖阁看了孩子，虽然只差了两个多月，但是两个小家伙大小还是差了不少的，昨晚青离实在状态不好，也不知道他给孩子取了什么名字，为了讨个好的寓意，萧宸便暂时让宫人称孩子叫小宝。
没满月的孩子睡得时候多，萧宸隔着小被子轻轻拍了一下小宝，血缘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他不是个多喜欢小孩儿的人，麟儿是他所生自是喜爱，现在这皱巴巴的小家伙他竟也瞧着模样好：
“小宝该管朕叫皇叔吧？”
张福在一侧笑着应着：
“是，青先生的孩子是该管陛下叫皇叔的。”
萧宸看了两个孩子，又去侧殿看了一眼还未醒来的青离这才去上早朝。
早朝上最大的消息便是永州大捷的奏报，九重冕旒之下萧宸瞬间看向了奏报之人：
“陛下，靖边侯急报，西蛮与北牧联军大败，他请旨即刻起班师回朝。”
萧宸看着那西境军将领的联名奏报，面上总算见了笑意，立刻下旨允靖边侯班师回朝。
这边的圣旨才发出去，永州那边凌夜寒早就整军待发了，若不是守将不得无召回京，他不想在这年节前惹麻烦，早就已经在西蛮败退的第二天便飞马回京了。
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一到，凌夜寒立刻策马出营直奔京城。
算一算距离年节就不到五日了，他留了副将带军在后，率了暗卫和几时轻骑便昼夜不歇。
呼呼的冷风侧耳而过，回想两次回京皆是心有忐忑，唯有这一次是打了胜仗全须全尾地回京见老婆孩子。
他手持令牌直接开了已经下钥的城门和宫门，夜已经深了，青离身子不好不能受惊，他便策马一路从西华门到了离紫宸殿最近的宫道外下马，挥退了随行禁军一个人入了紫宸殿。
宫道中值守的太监看到他眼睛都睁大了，跑着进去禀报，萧宸早已经歇下，张福少有在这个时候惊醒他：
“陛下，侯爷回来了。”
萧宸几乎立刻睁开了眼睛撑起身，连鞋都没顾上穿便拨开帷幔下了榻，门外的甲胄声越发清晰，凌夜寒一身风霜，生怕寒凉的甲胄惊着内殿恐怕已经歇下的人，前脚刚迈进紫宸殿的殿门便着手脱掉冰凉的铠甲，甩手丢在门口，只着了里面束了箭袖的中衣进了内殿。
紫宸殿独有的淡淡的药味儿中混了一丝从前没有的奶香味儿，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两人的目光交错，萧宸上前了两步，眼眸急着在凌夜寒的身上打量，这人瘦了一圈，头发被风吹的凌乱，满脸风霜，想来是一路疾驰，呼吸都还凌乱着，不待他看完，那道身影便冲他冲了过来，他的周身便被一道熟悉的气息所包裹。
“哥，我想死你和麟儿了。”
凌夜寒将头埋在他的颈窝，狠狠吸了两口这人身上的味道，才感觉自己的心落到了实处。
“又是急行军回来的？这么赶做什么？左右也来得急过年节。”
“多一刻我都不想等。”
“张福，去叫小厨房备些侯爷爱吃的吃食，叫人备衣服给侯爷沐浴。”
随后萧宸才睁开他的手臂：
“把衣服脱掉。”
凌夜寒这才半点儿没扭捏，像是个急着侍寝的宠妃一样，三下五除二就解了衣服，随后自己还闻了闻，好臭，他们家陛下竟然方才没直接把自己丢出去，他把衣丢远出声：
“这次真没有骗你，就手臂上划了个口子，信中都与你说了，你瞧。”
果然他手臂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刀疤，萧宸切切实实将人看了个遍这才算是安心：
“算你这次懂事儿。”

第99章 凌皇后
凌夜寒像是被放在岸上快被晒干的鱼，到了浴池里就扎了两个猛子，来来回回在水里游了好几圈，萧宸坐在案边的榻上叫人上了一壶茶，看着他在底下折腾.
“啊，舒服，哥你都不知道在永州我过得有多惨，别说用热水洗个澡了，就是洗个脸都只能用前一夜炭盆上温着的水。”
萧宸这手中执着茶盏，轻哼了一声：
“这么惨你上辈子也待了五年。”
见着自家皇帝陛下要翻旧账，凌夜寒立刻脑袋又扎到水里当鸵鸟。
“出来，别淹死在朕的池子里。”
鸵鸟又把脑袋露了出来，把自己洗刷干净擦干头发，凌夜寒就看到了宫人呈上来的衣衫，就见萧宸慢条斯理开口：
“制衣坊前两日刚送来的新衣，侯爷试试，看合不合心意。”
凌夜寒看了一眼那桃红色的斜襟长衫寝衣时还颇有些兴趣地拿起来打量了一番，看到衣摆和袖口还绣了精巧的缠枝花，半晌他有些嫌弃地挑起来穿在身上，一边穿还一边吐槽：
“怎么总是粉色的？”
萧宸挑眉：
“不喜欢？”
“粉色是宠妃，侍妾穿的颜色，这制衣坊怎么回事儿啊？她们不知道正宫要穿红色吗？怎么老是送粉色的？送粉色的也就算了，还绣这种普通的缠枝花，怎么也要绣牡丹啊，最不济也得绣上合欢花，这分明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在战场上一袭银色战袍让西蛮望风而逃的靖边侯此刻穿着娇俏的桃粉色寝衣凑到了皇帝陛下身边，硬生生在那一人的圈椅中给自己的屁股找了一个安身之地，就这么没皮没脸地赖在了萧宸身边：
“还是说是陛下没把我放在眼里，不愿意给个正宫，就把我当个宠妃打发了？”
凌夜寒出去吹了几个月的风沙，这面上不仅黑了脸皮也更厚了，萧宸见他对自己的后宫这么执着不紧眉峰一挑开口：
“你想做皇后不成？”
凌夜寒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我儿子日后是太子，我想当个皇后很过分吗？”
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让萧宸都一愣，细想了一下甚至觉得好像这话也没什么毛病，但是不想助长这人嚣张的气焰，他落下杯子只留了一句：
“日后让人给你换成红的。”
凌夜寒在他身后唇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暖阁中，凌夜寒看着里面正呼呼睡着的两个孩子，满眼新奇，两辈子加起来他也没怎么见过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这是青先生的孩子？”
摇床中，这个孩子比之一边摇床中的麟儿小了一圈，将将褪去刚出生时那浑身红彤彤皱巴巴的模样。
“嗯，小名叫小宝。”
凌夜寒瞧瞧用手掀开了他的小肚兜，露出了里面的小鸡鸡：
“嘿，又是个男娃娃，两个臭小子，没有个小闺女。”
萧宸一把拍开了他的手，仔细给小宝又盖好了小被子，凌夜寒不敢再乱动手动脚了，就蹲在两个摇床边上，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克制住抱起来亲的冲动看了许久，这才和萧宸回内殿。
到了榻上凌夜寒瞄了瞄萧宸的脸色这才出声：
“表哥的身体怎么样？孩子出生了，他的腿...”
萧宸眸光微敛，肩膀微微向下塌了一些，将身子完全依靠在床头上，神色现出了些疲惫来：
“行了针，将那蛊导致的毒压到了腿上，不能走了。”
凌夜寒心都跟着沉了下去：
“他的医书那么高，就没有办法吗？”
萧宸揉了揉眉心：
“他说等身体恢复一些可以用些烈药试试，又三成的概率还能走，也不知道是不是骗我的。”
凌夜寒看到他满身的疲态心疼的厉害，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你也别太担心，我觉得表哥人这么好，会有好报的，而且大内各种珍贵的药材都不缺，随意取用，或许慢慢会恢复的。”
萧宸轻轻合了一下眼眸，也不知道有没有将这安慰的话听进去，只靠在他身上：
“希望如此吧。”
凌夜寒将人搂到了怀里，手就忍不住在他的腰间轻轻摩挲，就发觉这人的腰身细瘦了很多：
“怎么瘦了这么多？”
“朕什么时候胖过？”
萧宸身上的药味儿混着龙涎香的味道让凌夜寒朝思暮想了两个月，此刻将人抱在怀里就忍不住在他脸颊唇边亲亲蹭蹭，萧宸与他许久未见，整日悬着心，现在两人肌肤相亲，要说没点儿想法是不可能的，孕期碍着孩子，纵使是想也多是克制的，两人算起来真强实战的时候其实并不多。
凌夜寒含住了他的耳垂，两人的身子都缓缓往下滑，就在萧宸抬手去脱凌夜寒衣衫的时候，忽然被这人挡住了手，他有些这不悦地将目光扫了过去，就见凌夜寒呼吸有些凌乱，喘息急促，本是一副箭在弦上的样子，此刻却忽然有些这慌乱地推开他：
“那个，哥，今晚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伺候你吧？”
他说的便是还如萧宸怀孕时一样用唇，萧宸却骤然冷下了目光，一把将凌夜寒有些滑落的衣衫扯了上去：
“朕这副身子惹侯爷嫌弃了，也罢，朕让人送你出去，张...”
福字还未说出口，就被凌夜寒用吻封住了唇，凌夜寒像是扑食的狼狗一样将他压在身下，萧宸清楚地感受到有个刀子似的东西抵着他，他抬手去推凌夜寒的胸口，凌夜寒这才松口，不知是不是被情.欲沾染，他的眼眶红了一片还带了点儿委屈，故意顶了他一下：
“你看我像是嫌弃你的样子吗？”
萧宸别过目光，虽然这两个月恢复了不少，但与从前在军中想比还是差了一些，他自己都不愿对着镜子，凌夜寒半点儿不对的反应他都接受不了，此刻也不问他原由，也不说话，凌夜寒就再次俯身小狗似的在他脖颈边蹭着，语气有些犹豫：
“上，上次我们就那一次你就有了麟儿，万一，这一次又不慎中了，你身体不能再要一个孩子了。”
凌夜寒也不知罗族人体质就究竟如何，会不会在此时再次受孕，但是他不敢用萧宸的身子冒险。
萧宸面色稍缓，只是语气还是有些生硬：
“那还不下去。”
凌夜寒不敢惹他，委委屈屈从他身上下去，膝行向下，就想要帮他疏解，被萧宸一把提着脑袋给揪了起来：
“还敢撩拨？”
“你不是也想吗？”
帐内春宵破晓，阵阵低吟从帐内传出，正好今日守夜的大总管只抬眼望着天，雪落初晴，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两人昨日折腾的有些晚，凌夜寒连日赶路也没睡上几个时辰，下意识还当萧宸不用早朝，晨起时根本未醒，倒是萧宸醒了过来，他气血不好，醒来时少有觉得热的时候，但是今天却切切实实觉得周身都热的厉害，被窝里好像有个大火炉。
果然凌夜寒手环着他的腰身，脑袋扎在他的颈窝睡得昏天黑地，他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就听到了一声哼唧声，他顿住了动作，就这么又挺了一刻钟，张福都领着宫人过来叫他了，他这才又动了一下。
“唔，哥...”
凌夜寒睡得迷糊，甚至没分清这是在永州军营大帐还是在紫宸殿，只闻着鼻息间熟悉又依恋的味道就又扎了下脑袋，嘟囔着，萧宸拍了拍他的脑袋：
“朕去早朝，你再睡会儿。”
早朝？凌夜寒迷糊着支起脑袋，看了一眼外面，天都还黑着，隐隐还能听到窗外呼呼的风声，对，现在恢复早朝了。
这才睡下几个时辰？萧宸的身体经得起这么早起折腾吗？
“免一日早朝吧，昨晚睡太晚了。”
萧宸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话听着可不是什么贤后该说的。”
凌夜寒一把抱住他：
“我不当贤后了，我要当妖妃。”

第100章 妖妃胜出
最后凌姓妖妃连撒娇带拽，使得武帝陛下别说是去早朝，就是连龙床都没能下去，只好吩咐张福：
“传旨，就说朕身子不适，免一日早朝，有事禀奏的去东暖阁候着。”
张福对这道圣旨半点儿也不意外，立刻去传旨了。
萧宸垂眸看向那死死抱着自己的人：
“现在可以松手了吧？”
凌夜寒还是不撒手，反而拖着他往被窝里拽：
“松什么手？都不上朝了，再睡一会儿，你看你还是手脚发凉，得多休息。”
凌夜寒才回来一晚，就把萧宸两个月规律的作息给打乱了，再次睁眼时天色早已大亮，看着满室暖绒的阳光和高高升起的日头，萧宸忽然生出一种身为昏君的愧疚感，他一巴掌打在了赖在他身边还在睡的人的屁股上。
凌夜寒骤然被惊醒：
“唔，哥，怎么了？”
“起来。”
侧殿中，邢方这几日好像长在了这里，青离几番暗示让他出去这木头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只说是外面太冷了，想在他的屋子里混个炭火，前几日外面确实刮风又下雪，他这么说邢方反而不好说什么了。
今日天色放晴，青离不太喜欢一直在榻上，憋闷了许久，他想出去的透透气，前几天他精神一直不好，萧宸会在下午他醒来的时候抱着孩子过来给他看看，常常是看不了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这会儿他也想去暖阁看看孩子，坐目光便落在了前日萧宸命人送来的轮椅上，这轮椅做工精巧，上面铺了柔软的锦垫，他倒是还从未坐过，心中有些意动。
只是他一贯不喜欢宫人伺候，更遑论让宫人抱他上轮椅了，手撑着床榻坐起来一些，掂量了一下身上的力气，觉得试一试也好，便命一旁的宫人把轮椅推过来。
一边借口蹭炭火，又蹭水果吃的刑大统领立刻竖起了耳朵回头，将刚刚吃完橘子的手在身上蹭了两下，两步窜了过去，人高马大地堵在了青离榻前，衬得刚刚撑起身子坐起来的人身形更加消瘦。
“是要到轮椅上坐坐吗？我抱你。”
说完他抄手就要去揽青离的腿弯，青离鼻息间甚至闻到了他手上的橘子味儿，手下意识拎起了他的衣袖：
“你是不是没洗手。”
邢方心虚地把手一缩：
“我这就去洗。”
一边洗手，邢方一边暗自反思，青离那等神仙样的人下次他可不能这么唐突了，洗干净了手他转身，就见青离自己撑着手臂要挪到轮椅上，他病中无力，身子刚刚离开床榻便摇摇欲坠，眼见着向一侧歪倒，邢方几乎像箭一样窜了出去，一把搂住那轻薄的身影，手中抄起他的腿弯将人安稳放在了轮椅上，宫人拿来了暖靴，他自然地蹲下要帮他穿靴子。
青离赶紧抬手抵住他的肩膀：
“刑统领这不合适。”
邢方没那么多的弯弯绕，以为他是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在军营里受了伤，还互相帮忙提裤子端尿壶呢。”
青离...
“你是要出去吗？”
“去暖阁看看孩子。”
邢方帮他穿好了鞋，一下窜了出去，不多时手上多了一件纯白色的白狐裘，脸上有些微红地出声：
“那个，这个是我从前行军的时候抽空猎的白狐皮，放在府里让绣娘做了件大氅，你留着穿吧。”
像是怕他嫌弃一样又出声：
“这白狐皮我挑过了的，都是没有一点儿杂色的纯白狐皮做的，你穿上好看的，外面冷你裹着。”
青离一看便瞧见这白狐皮均是上等，也知道白狐不好猎：
“这狐皮贵重，邢统领还是自己留着穿吧。”
“我半年在宫中当差，半年在军营，穿这样的白狐裘都糟蹋了，你穿正好，就和年画上的神仙似的。”
邢方一脸真诚，便是这样的话也听不出半点儿油滑和不妥，最后到底是把这白狐裘披在了青离身上，还仔细帮他把腿都拢到了狐裘里面，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毛茸茸的，让他移不开眼。
紫宸殿的台阶两侧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经安好了便于轮椅通行的木板，木板上钉了皮钉防滑，青离被邢方推出来本想着去暖阁，却瞧见主殿门前守着的是张福，张福见他出来忙迎了上去：
“青先生怎么出来了？身子可还？”
“好多了，去瞧瞧孩子，张总管怎么这个时辰在这里？”
寻常张福都是跟着萧宸一并去早朝的，算算时辰，这个点儿萧宸应当还未下早朝啊。
张福面色一晒，那等糊弄朝臣的陛下龙体违和的幌子自然是不能用来糊弄眼前人：
“昨夜侯爷连夜回宫了，他急行军几日，陛下有些心疼，便免了今日早朝。”
青离低头轻笑了一声，被白狐毛围在里面的本就是容色清绝的人，这一笑哪怕是一侧的宫人都有些晃神儿：
“他最好是真的心疼小侯爷，起了吗？我一会儿再来看？”
还不等张福出声，殿门便一下被推开了，正是昨夜刚刚回来的凌夜寒，他穿着一件新的锦袍长衫，头发束起，瞧着还算是周正，他怕晚出来一刻都要被他家陛下踹死：
“起了起了，表哥快进来。”
这欲盖弥彰的两声起了让殿内的人只觉得昨晚怎么没让这东西干脆冻死在外面算了。
凌夜寒说完便殷勤地下来帮邢方一块儿推轮椅。
青离进屋，萧宸也起了身迎出来，抬眼便去打量青离的面色，一眼就看到了他身上那纯白没有一丝杂色的白狐大氅：
“你这件白狐大氅真是让人眼前一亮，不过朕这么瞧着有些眼熟呢？”
他说着目光还轻轻瞥向了一边的邢方，一边的邢方装木头也不说话，而站在一边的凌夜寒眼睛也黏在青离的那件白狐大氅上，他之前就说给萧宸猎白狐皮做大氅，结果现在大氅没着落，只凑够了做白狐毛领的，他默默缩了缩脑袋，而青离听出他的揶揄之意也不甘示弱：
“你不是向来勤政吗？怎么今日辍了早朝，是不是身上不舒服？手拿出来给你瞧瞧。”
“你还是给自己多瞧瞧吧，你现在能出屋子吹风吗？想看孩子让宫人抱到你身边就好，这大冷天的还出来折腾。”
青离瘦了许多，面色也一直都不太好，人看着就像是一阵风能吹走一样的单薄，那么多的补药进去好似也没有什么作用似的。
话是这么说，萧宸还是引着人到了暖阁，两个小家伙都在，小宝因为还未满月，整日多半的时间是睡着的，此刻也还是四仰八叉地睡在摇篮里。
倒是一边大一些的麟儿已经有玩的精神头了，此刻正碰若无人地啃着脚丫，青离瞧见便笑了，这里也他敢打趣皇帝陛下：
“麟儿的眉眼生的像你，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萧宸面上挂不住：
“还看不看？”
“看，看，抱出来我看看。”
萧宸没用奶娘，将睡着的小宝抱出来放在他怀里，小家伙立刻向青离腋窝凑近，奶呼呼的很是可爱。
“你给孩子取名字没有？现在还叫小宝？”
“罗族的名字都是满月才起的，不着急。”
青离看完了孩子，午膳是留在主殿和萧宸两人一块儿用的，午膳后回去之前他忽然开口：
“借用一下纸笔。”
萧宸不明所以，直接推他到了他的御案前，青离笔锋舒展，洋洋洒洒便留下了一篇像是药方的东西，待墨迹干了才拿起来递给萧宸，目光含笑地在萧宸和凌夜寒的身上游走了两圈，萧宸被他看的有些不安，本能地觉得他放不出什么好屁来。
果然，青离递给他之后看向了凌夜寒，凌夜寒也被他盯的有点儿紧张，张了张嘴：
“表，表哥？”
青离靠在轮椅的椅背上，眉眼带笑，像是逗小孩儿一样开口：
“小侯爷一路奔波辛苦，昨晚应该还没来得急做些什么吧？”
反应过来青离说的做些什么的什么是什么的时候，凌夜寒脸蹭的一下红了：
“啊，我，没...”
青离还算满意，目光又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
“没做什么就好，这药方你们想放纵之后两个时辰内服下，便不会再有孩子。”
说完便抬了下手，邢方便推着他出去了，徒留手中握着药方的萧宸和脸红的像猴屁股一样的凌夜寒。
凌夜寒赶紧把药方从他手中抽过去看，然后脸皮极厚地急吼吼交代了宫人：
“去将药方给医侍送去，叫他们下午便煎好。”
萧宸懒得看他那副样子，面上有些挂不住地回了内室，凌夜寒后脚便追了进来，从身后圈住他的腰身，大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雀跃的像是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哥，今天晚上我们就不用忍着了。”
萧宸拍掉了他的手：
“朕没忍。”
“哦。”
这个哦字更让萧宸窝火，他瞬间转过身来：
“侯爷说的白狐裘呢？人家都穿着没有杂色的白狐裘了，你就让朕做了个毛领，还想上床。”
凌夜寒...

第101章 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第二日皇帝陛下不能再辍朝，而凌妖妃今天也没作妖，但是议政宫中萧宸落座后，透过九重冕旒却没看到理应今日“回朝”站在武将首位的靖边侯，果然立刻便有户部的人呈了告假书来：
“陛下，靖边侯今日班师回朝，因伤口复发告假一日。”
玉阶之上的玄衣帝王眉峰一挑，此刻他腰还酸着，他怎么不知道昨夜那没完没了的小兔崽子哪的旧伤复发了。
“靖边侯平乱有功，赏银千两，锦缎百匹，着人送到侯府。”
这日早朝是年节之前最后的一个早朝，又因着萧宸昨日辍朝了一日，杂事繁多，光是礼部的奏禀便磨了一个时辰，到了午间才将将散朝。
萧宸腰背酸疼，牵连着旧伤，连腿也有些酸软，他手扶在腰间烦躁地捏了两下，想起那个“旧伤复发”不来早朝的人心头开始窝火，乘了御辇回了紫宸殿正准备算账，却听人禀报说他前脚去上朝，侯爷后脚便出宫了。
才晴了一日的天眼看着又阴沉了下来，萧宸腰背的旧伤开始绵绵密密地疼了起来，这些年这伤简直成了晴雨表，这会儿这般疼着，下午便是要落雪。
身上不适，加之那个不省心旷了朝会又不知所踪，萧宸面色不愉，偏偏这日折子又多，多数都是年节相关祭祀，仪典最后的规程，还有关于宫宴之事的安排，他坐在御案后撑着额角批着折子。
眼看着天色都擦黑了，还不见凌夜寒回来，张福瞧着陛下不耐烦的神色心里便为出宫的侯爷捏了一把汗。
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接近晚膳的时间，外面才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张福向外瞧了一眼赶紧回禀：
“陛下，是侯爷回来了。”
萧宸压了一日的火气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彻底压不住了：
“他还知道回来。”
下一刻门便被推开，进来的人有些狼狈，脸冻的通红，额前都是被风吹乱的碎发，还呼哧呼哧喘着气：
“哥你是不是想我了？出来看我猎到了什么？”
凌夜寒刚一冒头，就见迎头一个什么东西冲他飞了过来，下意识躲开，才发现是萧宸丢过来的杯垫，完了，人生气了。
他溜溜的过去，殷勤地在萧宸的肩上捏了两下，用冻红的耳朵贴了贴那人的面颊：
“你看我耳朵都要冻掉了，手都冻红了。”
萧宸被他耳朵冰的微微抖了一下，嘴上不肯饶人：
“活该。”
“是是是，都没让皇帝陛下穿上白狐大氅，还要眼馋别人的可不是活该吗？”
萧宸被他说的好似他多眼热人家的白狐大氅似的面色有些发红：
“浑身冰凉，离朕远点。”
“哦，对对。”
凌夜寒真就退后两步，只牵了一下萧宸的衣袖：
“哥，你不是想吃烤野兔了吗？我猎了四只回来，大小正好适合烤，还猎了一头山鹿，鹿心血和新鲜的鹿茸正好给你和表哥补身体，烤鹿腿也好吃，要不要去看看？”
萧宸确实是许久都没吃过烤的野味儿了，有些意动，起身的时候腰后一股撕扯的痛意让他跌回了椅子上，凌夜寒脸色一变立刻抬手护住他的腰，面色有些古怪：
“哥，是，是不是昨晚我折腾的过头了。”
这恨不得踩在皇帝陛下脸上跳舞的话让萧宸瞬间黑了脸色：
“滚。”
凌夜寒不敢再招惹他，只轻轻在他腰背处揉着，脑子里还在想他哥毕竟比他大了几岁，又有旧伤，日后还是不能这么折腾了，毕竟年纪大了，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口，他怕直接被他哥赶出宫。
凌夜寒让人烧了炭火，一会儿就在紫宸殿的院子里烤肉，还叫人唤了青离，若是他身子能出来也可以出来烤烤火，而殿内的萧宸在想起青离那一身白狐裘之后果断放弃了那带着白狐毛领的锦缎大氅，省的对比之下他显得寒酸，而是选了一件墨色狐皮的大氅。
凌夜寒蹲在地上拨弄炭火，正准备把小厨房收拾好的兔子架上去，就见眼前一黑一白像是黑白双煞一样的两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萧宸一个眼刀吓的又收了回去。
烤下来的油滴落在炭火上发出阵阵刺啦声，烤肉独有的香气瞬间弥漫在了紫宸殿的院中，饶是青离这等不是太重口腹之欲的人都有些被勾起了食欲，就别说想了许久烤野兔的萧宸了。
外焦里嫩的兔腿儿被凌夜寒割下来，先分给了萧宸和青离，随后又叫人取了宫内进贡的酒，直接提了一坛子放在邢方面前：
“陛下和表哥都不宜饮酒，老邢你陪我喝一口吧。”
随后直接把刀递给了邢方，两人分一只兔子吃，主要是他现在实在是很好奇他和青离的关系到底如何了，而且邢方的酒量和他的武艺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在军中倒数都能数的上，真的是给他垫背都不够格，喝他真是一喝一个多，正好套话。
萧宸和青离坐在一起，两人吃东西的模样比蹲在炭火前的那俩货是优雅了太多，萧宸一边吃一边微微侧头出声：
“明日就是除夕，你们在山中有守岁的习俗吗？”
“有，都是守到子时的。”
“明晚宫内会设宫宴宴请群臣，朕会提前离席，到时在紫宸殿摆上一桌，算是家宴。”
青离歪头看过来：
“你可以提前离席吗？”
“朕是皇帝，设宫宴，赐菜是恩典，朝臣只在意自己是否能够资格参加宫宴，朕何时离席谁敢置喙半句。”
青离歪着头瞧着他笑，萧宸头皮发麻：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陛下威风。”
哼，这话他可半点儿没听出来哪觉得他威风了。
炭火烤的身上暖融融的，青离和萧宸你一言我一句，互相刺着，相比之下前面守着火堆的那两位就和谐多了，推杯换盏间，一整只兔子只剩下了残骸。
凌夜寒瞧着酒下的差不多，侧头去瞟了一眼，果然邢方脸红的和猴屁股似的，火候差不多了，他凑近了身边人问：
“哎，你对我表哥是不是别有用心？”
本以为这人要么惶恐要么推脱，谁知道邢方就这么盯着一张红彤彤的脸转过来，有问必答似的点了下脑袋：
“是啊。”
凌夜寒...这就承认了？
“那你，和表哥说了吗？”
邢方摇摇脑袋。
凌夜寒目光骤然泛起了几分同命相连的暖意，那点儿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酒劲儿此刻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看着邢方的样子他一下就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只敢暗戳戳的喜欢，也不敢说出口，他一下把胳膊搭在了邢方的肩膀上，没瞧见身后那迅速扫过来的一记眼刀，完全沉浸在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绪里：
“我懂你。”
邢方？
“你喜欢，又不敢说，又怕人家拒绝，对不对？”
邢方点头，对，他还真的懂他。
“老邢，我和你说啊，你这样不行，你....”
凌夜寒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经验倒出来，毕竟他和萧宸欠青离的情怕是这辈子也还不清，他绝不会看错，青离对这木头肯定是有意思，而邢方看着也不是那等花心的人，若真的二人成了眷侣，也算是好事一桩。
他没注意到两人的脑袋越凑越近，忽然后脑勺一疼;
“啊。”
一转身就看到了从他头上掉下去的兔子骨头。
青离手中握着一杯清茶暖手，看到身边这人的动作低声笑着揶揄：
“怎么这么大的醋味儿。”
凌夜寒赶紧离身边的人远了点儿，然后颠颠到了萧宸身边伺候，亲自把兔腿割成一片片地喂给皇帝陛下，这才算是稍稍逃过一劫。
夜里凉了，萧宸和青离都受不得寒，吃完凌夜寒就搂着萧宸回了主殿，临走之前目光瞥了一眼邢方，冲他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
萧宸坐下接过张福奉上来的清茶，凌夜寒瞧见他瞥自己的眼神儿，凑到他身边：
“我刚才给邢方那个傻狍子上了一课，我猜一会儿侧殿有热闹了。”
“你和他说什么了？”
“他现在走的就是我上辈子的老路，心里喜欢嘴上不敢说，这哪行？我吃过的亏不能让他也吃啊，就算是他这个木头愿意吃，那表哥不能跟着他吃啊，所以我就给他传授了一下经验。”
听到经验两字萧宸似笑非笑：
“你的经验？你有什么经验？”
凌夜寒一下黏了过来，将人搂住，亲在他的脸颊上，委委屈屈地出声：
“你说什么经验，当然是死皮赖脸，死缠烂打的路线了，我还能有什么别的经验。”
侧殿中，邢方推着人进了屋子，抱着人到了榻上，青离明显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儿，抬眼就看到了他那红的不太正常的脸，他刚想说话，邢方在起身的时候就一脚绊在了脚踏上，一头栽到了他的榻上，他吓了一跳：
“邢方？”
那人好像摔懵了，好半天才从被子上拔出脸，青离看着他迷离飘忽的目光，喝多了？不会吧，他回想了一下，刚才他好像就喝了一小坛吧，那一坛他都喝不多，邢方这习武之人酒量不是应该更好吗？

第102章 邢方表白
邢方一身酒意地站在青离的榻前，脑子里都是刚才凌夜寒的话：
“表哥身体不好，说一句不好听的，你现在不说，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你等着以后遗憾终身吗？”
“还有，病中的人都多思，何况现在表哥又不能走了，肯定想得更多，你什么也不说就整天往人家身边凑算什么事儿啊？这不是和登徒子一样吗？没准表哥以为你嫌弃他呢？”
那声音缭绕在他脑子里，让他酒好似都醒了不少，不行，他得说。
青离有些累了，还有些犯食困，撑着身子靠在床榻的椅背上，抬眼就瞧着邢方站在他榻前面色急剧变化，仿佛在那天人交战。
“邢统领有些醉了吧，早些回去休息吧。”
这句话将邢方的神智一下就拉了回来，他立刻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正襟危站在榻前，神色极其肃正：
“我没醉。”
青离微微向后靠了靠，面露怀疑，这模样可不像没多，正准备再劝劝，就见邢方端正地坐在了他的榻上：
“我有话对你说。”
青离挑眉：
“什么话？”
邢方脸肉眼可见地红了，比方才喝了酒还红，活像是煮熟的虾子：
“青离，我家里父母早逝，十五岁的时候入了军中，追随陛下四处征战，如今天下大定，有幸得陛下封赏位列二品禁军统领，我在宫外有一栋四进的宅院，是陛下所赐，我没有娶妻，府中也没有侍妾，我封官之后，亲族长辈是有到京城投奔我的，但是都不住在府中，而且我上午父母，与族中之人也不甚亲厚，没有人能管我的私事...”
青离听着这个走向越发不对，难得在他人话语未完的时候打断他：
“等一下，邢统领，你与我言这些是为什么？”
邢方深吸了两口气后盯着青离开口：
“青离，我心悦于你，就是陛下对靖边侯的那种心悦，我想日后能与你在一起，你，你对我是不是也有...”
一句话邢方说的舌头都直打结也没能说的利索，但是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青离自然是对邢方对他的心思有所了解，只是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在酒后这样直白地说出来，甚至有些语塞，看着他红彤彤的脸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邢统领，你今日是喝多了，这样冲动之言我可以当做没听见，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没喝多。”
邢方涨着一张红脸辩解，忽然他又出声：
“我真的没喝多，我还能舞剑呢，我给你舞一段。”
说着他就真的起身要去找剑，青离哭笑不得地拉住他：
“不用，不用，我信你就是了。”
“那我刚才的话，你...”
青离也正起目光抬头与他对视：
“邢方，若说我对你半点儿心思也没有自是假话，只是我的身体你也看到了，或许以后都不能行走...”
他的话还未说完，邢方就着急着出声：
“我不在乎你能不能走，真的。”
果然，青离是介意他的腿的，凌夜寒果然没骗他。
青离微微抿唇，这几日他确实看得出来邢方应当是不介意的，但是他话头还未止歇：
“也不止腿上的问题，我们罗族与你们山下之人不同，从来都是成双入对，不可纳妾的，我若允你，你府中便再不能进人，而我虽然是罗族，但是恐怕不能再孕子了，你位列二品，无数征战才换来如今高位，后无子嗣承继你怕是也不甘愿，所以我们便止于此吧。”
邢方一听就急了：
“我不在乎的，我前些年忙着打仗，这几年不是在军营中便是在宫中当值，从未对谁动过心思，对于子嗣我无所谓的，再说你不是已经有小宝了吗？我一定会对他视如己出的，我，我没有抢你孩子的意思啊，我的意思就是，就是，我不介意没有子嗣的，你如果愿意让小宝也认我那日后他就是我儿子，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邢家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也不是没旁支的后代，左右断不了后，我何必非得自己生一个？”
青离倒是没想到他这般想得开，此刻的心就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人接连不断丢下了几颗石头，泛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
邢方以为他还有顾虑，赶紧又开口：
“我府中简单，上无父母，也无妻无妾，只有一个老管家，几个绣娘，婆子，下面有一些从军营中受伤退伍的老兵护院，你如果愿意可以日后随我回府中居住，如果不愿意我随你一处也没有问题。”
这急切的模样倒是让青离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我还没应你，你就已经在想怎么住的问题了？”
邢方脸红：
“我，我就是想和你在一块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整天都看到你。”
这一夜邢方都不知道是怎么出的青离的侧殿，只觉得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飘飘忽忽的，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他竟然就那样抱上去了？青离竟然没有推开他还回抱了他？
第二日便是除夕，从这日起封印七日不必早朝，早晨难得不必早起，只不过他睡得轻，身边人轻轻一动便醒了过来，此刻凌夜寒正猫着腰想从榻上溜下去，他一把薅住了凌夜寒的亵裤，凌夜寒感觉屁股一凉赶紧回头，就对上了那人初醒带些慵懒的目光：
“侯爷一大早准备去哪啊？”
昨夜两人有些胡闹，但是到了最后这兔崽子竟然不肯做到最后，只用老法子伺候他，隔了一个萧宸都还有些不满。
凌夜寒捂住屁股上的亵裤，冲他又爬了回来：
“我想去侧殿偷偷瞧瞧去，你说他们昨晚终成眷属没有啊？”
凌夜寒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好信儿的味道，萧宸扯了嘴角：
“怎么好奇心这么强？你还能趴人家门缝上看不成？”
“我趴窗缝，我怕门缝看不清。”
萧宸被他气笑了，也撑着起身，晨起熟悉的头晕让他闭了一下眼睛，凌夜寒立刻搂住了他：
“头晕了？”
“被你气的。”
凌夜寒一边帮他用手揉着额角，一边哼哼唧唧撒娇：
“我又哪里惹陛下不开心了？”
昨夜的事儿萧宸自然不好说出口，待缓了头晕就拍下了这人的爪子。
起了身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雪，凌夜寒刚出主殿，就看到了身着大统领装束的邢方：
“嘿，他竟然不是从青离的房间出来的，昨晚失败了？”
他正要出去问问，就被身后的人扯着脖领子给拽了回去：
“你给朕老实待着，你以为邢方是你，还敢唐突地住在青离屋内不成？”
凌夜寒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我也没住青离屋内啊，我是住你屋内，再说了，这种事儿要什么脸皮嘛，要脸皮能有肉吃吗？”
萧宸在桌案后落座，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也没见你吃肉。”
凌夜寒那发顿的脑子终于察觉出了他家陛下今日哪里不对了，他绕到桌案后，俯身，围着萧宸左瞧瞧右看看，难得看得萧宸都有些不自在，就在他准备将人打发走的时候，凌夜寒撑着下巴拄在了他的扶手上：
“我不是怕你吃不消吗？”
这话瞬间挑起了萧宸敏感的心理：
“朕如何吃不消？”
凌夜寒伸手环过他的腰，目光还有些愧疚：
“前日折腾狠了，你都腰疼了，下午又下雪，你旧伤肯定不舒服，我哪还能劳动你？陛下不就该躺着让人伺候的吗？以后我都不狠闹你了。”
明明算是贴心的言语，但是听在萧宸的耳朵里怎么就这么不舒服呢？日后都要昨晚那样不温不火？

第103章 朕给什么你受着就是
邢方一大早顶风冒雪就去敲了青离的门，青离刚刚起身，因着今天是除夕，为了讨个好彩头，他穿了前几日制衣坊送来的朱色长衫，袖口处坠了金线，瞧着格外贵气，只是他并不喜被宫人抱上抱下，虽是衣衫齐整，束发戴冠也还是靠在床头。
邢方进屋解了大氅，在厅中暖炉旁烤暖了身子才进了侧殿，被青离今日少见的鲜亮穿着惊艳了一瞬，想起了昨晚青离的话：
“你若是明日酒醒还不改初衷，我们再谈。”
他第一句话就是：
“我酒醒了，昨晚我说的话我都记得。”
青离看着他急匆匆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
“哦，都记得那就是来找我要名分的？”
一句话又弄的邢方闹了一个大红脸，不过他还是老实地站在榻前点了点头，晶亮的眼底瞧着就是堆满了对青离答案的期待。
“伸手。”
邢方不明所以，但是听话，他摊开了手掌在他面前，就见掌心落了一块儿白色油润的玉坠，触手温润：
“我下山匆忙，也未带出什么值钱的东西，这玉坠我戴了多年，送你吧。”
手中的触感沉甸甸的，心口有个地方都随着青离的话胀满，随后便有些无措又愧疚，青离给了他他随身戴了多年的玉坠，他竟然什么也没准备，就这样空口对青离表明心意？
“我，我还没回府，没准备什么东西，我一会儿就回去，我...”
这一副老实好欺负的模样让青离都舍不得逗他了：
“你怎么没准备，那日的白狐裘千金难得，引得陛下都眼馋，便算你给过了。”
那日萧宸目光在他身上落定的那一瞬他就知道他看得是这一件白狐裘，第二日凌夜寒便一早出宫狩猎，带回来的可不止有兔子和山鹿，还有两只白狐。
“那个不算，我一定再准备好的。”
今日萧宸设下的宫宴是从傍晚开始，邢方作为二品禁军统领自是需要赴宴的，但是他又有些舍不得青离，虽然陛下说守岁的晚宴回到紫宸殿与青离一同用，可宫宴再如何也要一个多时辰，他不忍青离一人用晚膳，所以从未因为私事而请旨告假的刑大统领第一次破了例。
萧宸刚刚更衣从内殿出来，不同于往日的玄色龙袍，今日他着了件金红交织的绣金礼服，烈焰云纹其上的金龙仿佛腾空而出，腰间束了赤玉玉带，广袖一带一股磅礴的帝王威势。
而一侧的凌夜寒倒是还未及换礼服，瞧见邢方过来立刻眼睛一亮出声：
“邢统领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邢方明显有些紧张：
“陛下，我想告假不赴今日的宫宴了。”
冕旒之后的帝王眉眼微动：
“哦？今日朕还是第一次接到有朝臣告假的奏请，因为何事啊？”
邢方抿了下嘴唇，脸又有点儿红，凌夜寒一瞧就知道有戏：
“哥，我就说今日地龙烧的太热了，你看给邢方热的脸都红了。”
“不是你怕朕冷让人多烧些炭火的吗？邢方习武之人，热也正常。”
两人一唱一和，全然不顾邢方的天人交战，谁料邢方忽然单膝跪地：
“陛下，臣，臣对青先生表明了心意，今日是除夕，臣不想他独自留在紫宸殿用晚膳，所以想告假。”
这句话说出口就像是一块儿石头从心中落地了一样，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萧宸垂眼看他，眼底带着揶揄：
“起来吧，今日是除夕，换做家宴的话，你真拐走了朕的表哥朕还要尊称你一声呢，别跪了。”
凌夜寒在一旁瞧热闹：
“哎呦，还真是，你可占了大便宜去了。”
萧宸垂眼看到了邢方挂着青离的玉坠，也不再为难他，反而正色开口：
“既然他也心悦于你，朕自不会说什么，只是你来日若是有负于他朕可不会答应。”
邢方站的笔挺，神色再郑重不过：
“我绝不会负他。”
“好，朕没什么亲眷，青离是朕表哥，日后私下你也便算是朕的家人，快去陪他吧。”
邢方走后，凌夜寒一下便蹦了起来，双手环住萧宸腰身，拨开他眼前九龙冠冕上的冕旒，一张大脸仿佛要贴在陛下面上：
“我赢了我赢了，我就说他们今日能成吧，你非说未必，这么样？陛下？今晚你要陪我穿粉色的寝衣。”
萧宸想推开眼前的人，偏偏凌夜寒浑身像是块儿铁板：
“朕可没与你打赌，都几时了，还不快去换礼服在这儿闹。”
“嘿，堂堂陛下言而无信。”
萧宸不管他的叫嚣，他才不会穿粉色的寝衣呢。
凌夜寒换上了新的蟒袍才发觉着他这蟒袍好似有点儿不对，他仔细地看了两眼，数着蟒袍上的龙爪，一二三四，四只？他一下有点儿着急：
“哥，制衣坊的人也太粗心了，给我的蟒袍多绣了一只爪子！”
他是侯爵，按着规制侯爵和王爵都能穿蟒袍，只是与亲王的蟒袍不同的是，他的蟒袍上的蟒只有三只爪子，而亲王的蟒袍有四只爪子，虽然一爪之差，但是这可是侯爵和王爵的天堑，穿错了就是僭越，凌夜寒虽然不惧那些文臣御史，但是也懒得因为一个爪子与他们打口水官司，紧忙出声：
“张福，你快把我之前的蟒袍找出来。”
张福听着这声却没动，用目光瞄了一下自己陛下。
就见萧宸混不在意地坐在一边的圈椅中喝茶：
“慌什么？错了便错了，就这么穿吧。”
凌夜寒觉得头大：
“不行，穿错了是僭越之罪，就朝中那帮御史别说是我的蟒袍上多个爪子，他们恨不得连我多个头发丝都数出来，那点儿心思全在这上面，扯起皮来就像是笔墨不要钱一样，咱们好不容易好好过个年节，我可不想被他们参。”
上辈子他摄政，不得不与御史打交道，虽然心中很是不喜，但是也做不出打杀御史之事，毕竟他名声是小，却不能让麟儿背负这种不听谏言，打杀御史的罪名，所以对那些茅坑里的石头在不涉及什么朝政大事儿的情况下他都是避其锋芒。
萧宸撂下手中茶盏，目光落在凌夜寒胸前绣着的蟒身上：
“别说，这蟒确实是四只爪子瞧着比三只的顺眼，大年节的穿什么旧蟒袍？你得胜归朝，便算是朕破格赏的，这么穿着吧。”
凌夜寒愣了一下，随后一下便想通了关窍，制衣坊一贯谨慎，又是制年节礼服这等大事儿，这蟒袍不知道要过多少人的手，再粗心，也不可能弄错蟒爪数量这样的事儿，除非，他抬眼，除非，这是陛下所命。
他嘴角翘了起来，一下就凑了过去：
“哥，不是制衣坊弄错的，就是你下旨多给我加了个爪是不是？”
萧宸被他看穿也不在意：
“嗯，朕一贯赏罚分明，年节前犒赏三军的圣旨便下了，葛云等将领也都受了赏，倒是我们功劳最大的侯爷只得了几匹缎子和些银两，朕不好不犒赏功臣。”
凌夜寒就着萧宸方才用的茶盏喝了茶：
“哥，你这赏是不是太大了，我已经是侯爵了，还赐四爪蟒袍，估计今日宫宴后朝臣又得议论纷纷了。”
萧宸抬眼，目光中自有一股睥睨之色，那是无惧任何言语的底气：
“无需在乎朝臣所言，朕给东西你受着就是。”
凌夜寒很喜欢萧宸的样子，这人就该是这样独断乾坤的天下英主，而他现在被这英主的话说的浑身都像是被撸顺了毛一样舒服，他喜欢这种明晃晃的偏爱，要不是因为萧宸如今身体差，他不想他被御史烦扰，他现在就能穿着这四爪蟒袍骑马从城门走十回，他笑眯眯出声：
“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嘛，你给什么我要什么。”
说完他就低头开始仔细端详自己的蟒袍，越看越好看，嘴角都忍不住地咧了起来。
这副稀罕的模样果然取悦了皇帝陛下，他微微挑眉出声：
“这么喜欢？”
凌夜寒在自己身上那绣的活灵活现的蟒身上摸来摸去，最后点了点那几个爪子：
“那当然，四个爪子当然比三个爪子的好看，看着就气派。”
萧宸笑道：
“上辈子你摄政，权倾天下，就没给自己加个爪子？”
凌夜寒想起从前的自己，真的恍若隔世了：
“哪有那个心情啊？再说麟儿那么小就担了江山，我已经手握重权，再加官进爵，就更有损幼主君威了。”
上辈子萧宸走了，他和独自带孩子的寡妇差不多，心都死了，哪还有心思在意身上的蟒有几个爪子。
说完之后他怕大年节的影响萧宸心情，便复又笑了：
“要说好命，还是麟儿那臭小子命好，你这身龙袍是一身伤病肩扛江山换来的，我这蟒袍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就他舒服，喝着奶就能穿四爪的明黄龙袍。”
想起上辈子的麟儿萧宸目光有些痛意，随后又收敛了心情：
“这一次我定不会早早抛下他，我们好好陪着麟儿长大，待他大了交给他一个盛世江山。”

第104章 除夕夜
暮色渐沉，巍峨的朝阳宫在夜色中矗立着，殿内一室灯火映的金碧辉煌。
宫殿两侧的座席依次排开，赴宴者无不是朝中重臣显贵，而凌夜寒的坐席便是在离帝王最近的御阶下第一位，甚至排在宗亲郡王之前，这是他自出征还朝以来第一次出现在朝中众人面前，免不得被一些朝中同僚恭贺敬酒，从前他倒是来者不拒，但是今日宫宴之后他还要陪萧宸，青离他们吃家宴，再说一会儿家宴还有两个小不点，他总不能喝多了。
便提前让人将他的酒换成了非常寡淡的米酒充数，推杯换盏间，他身上那朱红色的蟒袍上绣的黄金蟒的爪子便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
最先看到的人面色一变，都知道靖边侯大胆，从前连抗旨的事儿都干过，但是在宫宴上公开僭越，穿着不合规制的蟒袍这事儿可不是什么小事儿啊，已经有人侧目偷偷瞧着御阶之上帝王的神色了，就见陛下半靠在龙椅上，对眼前的歌舞有些意兴阑珊。
这凌夜寒虽然坐的离陛下不远，但是隔着九重冕旒，陛下恐怕也未必注意到靖边侯身上的蟒袍有几个爪子，但是这人是凌夜寒啊，如今又是宫宴，有心参奏的人思及陛下对这位的宠信也有些犹豫，便是参奏也不好在如今的场合下当殿参奏。
倒是成保保看到那四个爪子愣出了一身的冷汗，找了个敬酒的功夫凑到了凌夜寒身边，用袍袖挡着便使劲儿拉他的袖子，借着宫乐之声开口：
“你是不是穿错衣服了？赶紧找个借口去换掉，你蟒袍多了个爪子。”
高台之上的帝王一只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上，这宫宴上的菜肴虽然精致，却不及小厨房做的对他口味儿，加上心中惦记着紫宸殿里在等他吃家宴的大的小的，对这宫宴实在是提不起兴致，从前倒是还不觉得，如今有了麟儿，有了凌夜寒，又有了青离这么个真正算的上亲戚的人，他才有了些所谓家的归属感，这种急着想要回家吃饭的感觉很陌生又让人心中泛着暖意。
他百无聊赖之下，目光几乎就落下下方一人的身上，将成保保那偷偷摸摸的模样瞧了个真切，便是听不到二人的对话，他都能猜到这个时候成保保在找凌夜寒说什么。
成保保甚至想过偷偷往凌夜寒身上泼酒让他借口去更衣，上方的帝王甚至已经瞧见他那不老实的手了，却在最后一刻成保保的手腕被凌夜寒擒住：
“我说保保啊，你看着点儿，这是陛下刚赐我的蟒袍，你可别给我用酒淹了。”
成保保一愣，随即睁大眼睛：
“这是陛下御赐的？”
凌夜寒点头之际眼底也难遮掩住那股子得意：
“是啊，今早陛下所赐。”
说完他便抬眼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人，帝王斜倚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华丽的袍袖自然垂落在扶手一侧，指节微曲一下下随着鼓乐之声轻轻敲击着雕工精致的扶手龙头，虽姿态随意舒展却尊贵不可侵犯，仿佛这天下间的一切都不过是他掌中之物。
只一眼，凌夜寒便挪不开眼眸，萧宸感受到那到粘人的目光，垂下眼睫对上底下那双虔诚炙热的眸子。
凌夜寒立刻站起身，对他举起酒杯：
“臣敬陛下一杯，祝陛下顺意安康，千秋万岁。”
萧宸轻勾唇角，有些懒怠地抬手拿起御桌上的酒盏：
“靖边侯有心。”
说完便微微仰头喝了杯中酒，微微摇晃的冕旒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喝完竟还冲着凌夜寒倒扣了一下酒盏，目光扫了过去，那冕旒之后的眼眸仿佛凡尘中洒下的月光，只一眼，凌夜寒便觉得他好像喝多了。
果然刚过一个时辰萧宸便震袖起身：
“年节之下你们许多在外的朝臣也许久未见，朕有些不胜酒力，就不陪着诸位卿家了，你们也好自在些。”
所有人全部起身，恭送陛下御驾。
萧宸可以说走就走，凌夜寒却不能，他要是后脚就走了，恐怕又落了个托大的黑锅，眼睛恋恋不舍地送萧宸的身影出了大殿，满心不耐地想着再应付这些人半个时辰。
张福给萧宸披了披风，护着人上了御辇，萧宸拢了一下衣领侧头：
“紫宸殿那边如何？”
张福今日穿的也很喜庆：
“回陛下，晚间青先生那边按着您之前的吩咐上了晚膳，将小皇子和小宝少爷都叫奶娘送到了偏殿，这会儿偏殿怕是热闹的很，一会儿这家宴的菜色都备好了。”
萧宸微微合眼靠在銮驾上，唇边勾起了些细小的弧度，有人等着同他一并用家宴的感觉很陌生，但是又让人有些期待。
果然，他下了轿辇刚一步入紫宸殿便听到了小孩子咯咯的笑声，他在院子里站定了一瞬，目光看向侧殿的方向，窗户透出屋内暖色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逗弄孩子的轻缓声调，这紫宸殿他住了这么久，好似此时才有了平凡的归属感。
他没让人通报，轻轻推开了侧殿的门进去。
就见青离着了朱色的锦袍坐在轮椅上，膝间搭了一条织锦的素色薄毯，怀里抱着已经有些分量的麟儿，用拨浪鼓逗的他咯咯的笑，而一边的邢方则趴在小摇床边，看里面正手舞足蹈的小宝。
见他进来青离抬眼，不知是这些日子的用药有了些效果，还是今日被这鲜艳的衣服衬的，他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回来了，小侯爷呢？怎么没和你一块儿回来？”
萧宸除了大氅，方从外面进屋，一身的寒气，不敢太靠近孩子：
“你也说了他一个小侯爷，怎么能同朕同时离席，自然是还要一会儿。”
青离笑了出来，萧宸站在珐琅暖炉前烤了烤身子，待身上暖了才过去，先去看了小宝，却发现他光着腚，连肚兜都没穿，笑了：
“呦，谁把我们小宝的衣服都给扒走了？”
一边的邢方开口：
“方才抱起来，他正好尿在了青先生身上，奶娘刚给他擦干净，屋内热，说要拍些粉再穿肚兜。”
萧宸忍不住用手挠了挠他的小脚心，就见那小脚立刻缩了回去，玩了一会儿才来看儿子，麟儿就要比小宝大多了，白白嫩嫩正是招人疼的时候：
“他重了不少，你腿经不经得住？”
青离闻言笑了：
“我这腿是豆腐做的？他一个小不点还能经不住？”
相比于侧殿里的暖意融融，在朝阳殿的凌夜寒就煎熬很多了，本就心不在这儿，又偏偏被一群朝臣围着敬酒，于公，凌夜寒刚刚得胜还朝，理应祝贺，于私，不少人瞧见了他身上的四爪蟒袍，又联想之前陛下往侯府派过的长史，这会不会真的是有意给靖边侯封王啊？
多番的试探之下，就连成保保都有些好奇了，等人退一退的时候，他悄悄趴他耳朵上问：
“陛下赐你四爪蟒袍不会是真的要给你封王吧？”
凌夜寒低头瞧瞧那四个爪子：
“陛下说他给什么我就要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次他是不是要给。”
成保保睁大了眼睛，这，这是什么话？
凌夜寒又苦熬了半个时辰，终于推说身上有伤不胜酒力就脚底抹油走了。
他自然是没有轿辇可坐的，出了朝阳宫便紧着步子回了紫宸殿。
“哥，我回来了。”
萧宸和青离几人已经带了孩子到了正殿，小厨房方向已经有阵阵香气飘出，凌夜寒一进屋便瞧见了这其乐融融的一幕。
萧宸抱着麟儿在玩小老虎，青离倚靠在轮椅上扶着摇床轻轻晃悠，凌夜寒竟然生出一股不真实的感觉来。
凌夜寒暖了身子靠过去，萧宸便将麟儿塞到了他怀里：
“你抱一会儿。”
软乎乎的小身子一到怀里凌夜寒的心都跟着软了，轻轻贴着儿子的面颊，只是没一会儿他便闻到了臭味儿，他赶紧把儿子提起来，奶娘立刻上前，凌夜寒就知道这小东西拉了：
“嘿，我这刚回来你就拉。”
青离瞧着萧宸笑了：
“这下你平衡了吧？”
凌夜寒转头：
“什么意思？”
青离笑道：
“你当他怎么要你抱，麟儿方才尿了我们皇帝陛下一身，这会儿瞧着，这小子倒是不厚此薄彼。”
晚间家宴萧宸叫邢方也落座了，没有丝竹管乐，也没有歌舞助兴，但是紫宸殿中却有一股往年都没有的烟火气。
直到过了子时，宫人呈上了象征团圆的汤圆，薄胎外镂空的白瓷碗中盛着晶莹剔透的汤汁，配着上面点缀的干桂花，瞧着便精致诱人。
凌夜寒一口便是一个，倒是青离不忘提醒萧宸：
“你胃脘虚弱，现在入了夜，可别像他这么吃。”
凌夜寒从碗里抬眼：
“哥，你胃还是不适吗？”
萧宸舀了一口清甜的汤汁：
“你别听他瞎说。”
这宫中唯一敢打趣当今陛下的人可不甘示弱：
“我可不是瞎说，你可比他大着年岁呢，保养为宜。”
萧宸听着“年岁”这两个字再次想起那晚不温不火的情事，脸色越发黑了起来，今晚必不能如此。

第105章 钻了牛角尖
晚间凌夜寒像是个磨人的妖精一样，说什么都要让萧宸陪着他去穿那粉色的寝衣。
萧宸看着黏糊在他身上的人微微挑眉，抬手勾着人的下巴出声：
“是宠妃伺候朕，什么时候轮到朕穿衣服去愉悦宠妃了？”
凌夜寒手环着他的腰，手指还不老实地在他腰间一点一点的：
“陛下愉悦了宠妃，宠妃才能好好伺候陛下嘛。”
萧宸轻哼了一声：
“就你那三天没吃饱饭的模样还好好伺候朕？”
凌夜寒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委屈巴巴的，说的像是他愿意没吃饭一样，他也忍的很难受啊，还不是顾及这人的身子？
“我这不是为陛下的龙体着想？”
“朕七老八十了？用你这么为朕着想？”
凌夜寒轻轻咬在他的肩膀上，却也不敢用力，只是像刚长牙的小狗一样，磨了两下：
“你没良心，我都忍的很难受了。”
上次，上次他都是忍着用嘴伺候的，他还不满意，第二天还给他脸色看。
下一刻凌夜寒的身子都一僵，以为他的魂儿都像是被那人攥在了手里，呼吸都乱了一拍：
“唔。”
萧宸扯着他的衣领躺下：
“今日再不好好伺候，你就滚出去睡。”
萧宸微红恼怒的脸近在眼前，让凌夜寒脑子都空了，一股本能的欲望战胜了之前那有的没的的想法，侧身便压了过去，将那被养出来多出了血色的薄唇含住，好好伺候就好好伺候，大不了第二日他什么都不干就给他们皇帝陛下揉腰。
一室旖旎，两人具是尽兴，年节封印的好处就是既不用早起早朝，也不用应付那些雪片子一样的折子，萧宸昨夜嗓子都有些干哑，沐浴后几乎是昏睡了过去，凌夜寒醒来时萧宸还沉沉睡着，他也不着急，手臂支着脑袋侧躺着，数着皇帝陛下的睫毛。
忽然那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颤动，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萧宸醒来显然没有凌夜寒的精神头，嗓子眼干的像是有沙粒子在磨一样，自从生了麟儿之后第一次再次是感受到那种腰酸的要断掉的感觉，昨晚的记忆这才渐渐浮现在脑海里。
“陛下。”
凌夜寒瞧着他的脸色就知道这人身上不舒服了，小猫儿似的在人身边讨好地叫了一声，萧宸一把扒拉开他的大脑袋，凌夜寒看到这羞恼的人有些无奈，伸手探进被子里，抵在那人的腰间轻轻揉着：
“昨晚人家可是按着你说的伺候的，你又不高兴。”
“闭嘴。”
“哦。”
年节的休沐时间长，直到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后才会复印开朝，上阳城的冬日虽然冷，但是只要不下雪天色便很晴朗，暖绒的日光透过沙窗户撒进来，烘的午后的殿内暖意融融，萧宸喜欢这个时候将麟儿抱出来逗弄逗弄，待孩子睡了，便会找两本兵书或者是地质杂记来看。
而凌夜寒这个闲暇时不想多看一个字的人虽然很想陪皇帝陛下，但是在两次陪着陪着便靠在陛下身上睡着，且将口水滴到了陛下肩膀上之后，终于惹怒了皇帝陛下，被轰出了屋子：
“自己出去找些事儿做，别老赖在朕身边。”
凌夜寒...
“我这才从边关回来几日，陛下就厌烦了。”
萧宸瞧着他那捏着嗓子说话的模样，将书卷成筒敲在他的脑袋上，起身着人为他更衣：
“难怪麟儿总是流口水，就是像了你。”
凌夜寒哭笑不得：
“陛下，麟儿才三个月，流口水不正常吗？这也怪我？”
凌夜寒见他真的不受待见，便出了屋子，即便出去了也不想离萧宸太远，连院子都没出，好在紫宸殿作为帝王寝宫院子也足够大，他便找了剑和枪在院子里耍了耍打发时间。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剑刃撕裂空气的声音隔着窗户都能传到殿内，萧宸本在看书的注意力便渐渐偏移到了院外的风刃声上，他缓缓起身，轻轻将窗户推开了一个缝隙看了出去。
凌夜寒只着了一身束腰束袖的棉质长衫，动作间难掩久经沙场的那股杀气，却又不失年轻人意气风发的肆意，挥洒自如的剑意便瞧着的出来他此刻心中舒朗开阔。
萧宸不禁想起小时候他亲手教凌夜寒用剑时候的场景，那会儿凌夜寒还一点儿大，将将到他的肩膀，稚嫩生疏地学着他的动作，一晃眼，竟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竟喜欢上了当年随手捡回来的男孩儿，还与他有了一个孩子，一股有些微妙的情绪袭上心头。
瞧着那凛冽的剑意，萧宸难得也有些手痒，自从有了麟儿之后他便几乎没有摸过剑。
外面的寒风透过窗户涌了进来，激的萧宸胸口有些痒意咳了出来，张福连忙递上了手炉，轻声劝道：
“陛下外面风凉，您仔细着了寒气。”
吹了这一会儿风萧宸便觉得额角隐隐有些疼，面容也冷了下来，随手关上了窗户，半靠回了方才的软榻上，默默忍着额角一阵一阵的刺痛，心底有些自嘲，手中的书卷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凌夜寒一套剑招舞尽，在外放了会儿风，觉得周身都舒爽了不少，精神抖擞地进了屋，外面大冷的天，他脸颊都热出了汗，接过宫人递上来的毛巾擦了脸，净了手，怕一身汗味儿熏着那人，又换了一身衣服这才进了内殿。
就见方才还在看书的那人已经将书卷倒扣在了身上，合目似是睡着了。
只是凌夜寒下午便察觉出了不对来，萧宸醒来之后便几乎不怎么与他说话，神色寡淡，人也瞧着没什么精神，他留了心凑过去：
“哥，不舒服吗？”
萧宸头也没抬：
“没有。”
声音冷淡透着一股不耐，萧宸很是不喜这种感觉，也知道与身边这人撂脸子有些无理取闹，但他就是抑制不住那股自厌和烦躁。
凌夜寒轻轻抬手探到了那人的额头上，又摸了摸自己，好像也差不多，萧宸见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那股邪火便越发压制不住：
“说了没有不舒服。”
他一把甩开了凌夜寒的手，凌夜寒愣了一下，随即萧宸也怔愣在了原地，他撑了一下额角。
“朕累了去睡一会儿。”
凌夜寒敏感觉到萧宸的情绪不对，他没有跟着人去榻上，而是贴心地帮他放下了纱帐。
他才出去一会儿吧，怎么这人方才还好好的，这一会儿就不对劲儿了呢？难道是下午看了什么书惹他不快了？
他去软榻上拿起了萧宸之前看的书，是一本游记，他匆匆翻了一遍，这游记写的诙谐有趣，一旁的兵书也是萧宸常看的，都不适什么看了会让心情不畅的书啊。
他将张福拉了出去，手悄悄指了指里面睡下的人：
“陛下方才做什么了？怎么这会儿瞧着心情很差？”
张福跟了萧宸这么多年自然对主子的心思多少有些了解，便斟酌了言语开口：
“方才侯爷在外舞剑，陛下推开窗户看了您一会儿，起初奴才瞧着陛下挺开心的，面上也带着笑意，不过没过一会儿窗外寒风袭了进来，陛下有些轻咳，奴才送了手炉过去，陛下面色就不太好了，关上窗户回了软榻上，看了一会儿书也不见翻页，没一会儿便扣下了书合目睡了过去。”
说完之后他不禁又加了一句：
“陛下之前用手揉了好半天的额角，奴才瞧着似是头疼。”
凌夜寒想着自己放才舞剑，心思几转，隐约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那人怕是钻了牛角尖了。

第106章 上辈子的麟儿还会回来吗？
晚上睡觉的时候，萧宸瞧着那个老是往他这边贴的人推了两把：
“热，过去睡。”
谁想到凌夜寒一把将两人身上被掀下去一些，手脚还是不动地方地贴着他：
“这样就不热了。”
萧宸转过头看他，凌夜寒眨巴了两下眼睛，透着一股子委屈：
“你看你，都说伴君如伴虎，君王喜新厌旧，这还没新人进来你就厌旧了？下午不理我，现在不让我抱，我就这么招人烦啊？”
凌夜寒悄悄缩回手，将自己团成个球躲到了床榻里侧，衣领处被他滚过去的动作给扯开了一些，露出了肩膀上刚好不久的伤疤，有些肉粉透白的伤疤明显与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萧宸看着他的样子也有些醒神儿，觉得自己是有些无理取闹了。
“没烦你，过来。”
凌夜寒不轻不重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身子又缩了一下，用行动表示他没这么好哄，但是转过了头又会偷偷向萧宸那表瞄两眼，像是明晃晃地和萧宸说你再哄两句我就过去。
萧宸本来有些郁结的心情看到他的样子也不免被逗笑了：
“堂堂一品侯爷，在墙角缩成一个团像什么样子？过来。”
凌夜寒还想再坚持一下。
“听话。”
帝王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耐心和宠溺，冲着墙角的人伸出了手。
就两个字听得凌夜寒尾椎骨都有些发软，这两个字他完全抵抗不了，就这么又蛄蛹了过去，拉住那人的手，把自己塞到了他怀里，萧宸下意识搂住了他，凌夜寒却没伸手，就这么依偎在他边上，仰着脑袋看着他：
“我记得我第一次从战场上下来那晚，不敢睡觉，又不敢说，你巡营回来之后就让我到你的榻上睡，那晚你就这样搂过我。”
萧宸不禁回忆起十几年前的事儿来，眼底露出了些笑意：
“我那会一回营帐，就见你裹着被子直挺挺地躺在那，眼睛望着帐顶就知道你不敢睡。”
凌夜寒脑袋抵在他的颈窝里：
“是不有点儿丢人？”
萧宸搂着他的手下意识在他身后拍了一下笑道：
“你那会儿才多大，怕也正常，这年头真是不抗过，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
凌夜寒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身子往他身边又赖了赖：
“那会儿陛下是三军主帅，驰骋沙场保护我，现在陛下是天下之主，端坐朝堂，还是一样的保护我。”
萧宸心念一动，微微侧头，就与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对上了目光，凌夜寒的眼底没有小心翼翼的安慰，反而还是多年前看向他的依赖和信任，他微敛了眸光叹了口气：
“现在你都能猜出朕的心思了？”
“那是陛下比较不瞒我。”
听了张福的话，凌夜寒便猜出来萧宸应当是看他舞剑也有些意动，却被身子所累，这才心里不快。
“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你在龙椅上坐着我就干什么都特别有底气，好像什么也不怕。”
萧宸阖眸哼笑了一声：
“嗯，你都敢抗旨，你能怕什么？”
凌夜寒紧了紧圈着人的手：
“哥，你别骂我，抗旨的时候我心里非常乱，确实也想过被治罪就治罪，但我心里就是有个念头觉得你不会杀我。”
哪怕那个时候他们并未互通心意，凌夜寒也是有这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底气。
话音落下他后背上的手便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得到了帝王的四字批语：
“恃宠而骄。”
这四个字就像是敲在了凌夜寒的麻筋儿上一样，从他耳边一过便周身都麻酥酥地带着一股舒服劲儿，忍不住用脸颊在他的颈窝中蹭了蹭，像是被挠痒痒挠的浑身舒服的猫儿一样：
“我好喜欢这种感觉，我就是喜欢被你偏爱，就喜欢与众不同。”
萧宸侧头吻了一下扎在他颈窝处那人的额头：
“就喜欢偏爱吗？”
“嗯，就喜欢，就喜欢独一份，就喜欢你只能看到我。”
这一晚两人明明什么都没做，萧宸下午心底的郁结也仿佛像是一个活扣一样被人一手给扯开了。
年节之下朝堂不忙，可京城中的行当可是热闹的紧，这日午后凌夜寒陪着萧宸歇了个午觉便拉着萧宸起身换常服。
“要出宫？”
“嗯，京城年节很热闹，咱们也去凑凑，护卫我都安排好了。”
萧宸上辈子忙于国事，甚少出宫，便是这辈子也几乎没有什么出宫玩乐过，一辆不显眼的车架穿过闹市，他掀开了一截车帘，四处张灯结彩，许多店家都不复从前的模样，他一时竟没认出来这是那条街：
“这是那条街？”
凌夜寒在他膝上搭了一条毯子，凑到了他身边：
“这是花坊街，上辈子我经常带麟儿到这条街。”
萧宸忍不住转头：
“他很喜欢这里？”
“嗯，这条街虽然不及朱雀街两侧都是京城叫得上名字的大酒楼，来往都是达官显贵，却别有一股市井特色，京城捏面人最好的一家铺子在这条街上，吹糖人最好的也在这条街上，还有各色小吃，杂耍卖艺，麟儿七八岁的时候最喜欢去前面一家画脸谱面具的铺子上买个面具戴，然后买好果子，糖水去前面洪庆镖局看比武。”
车架两侧的吆喝声不断，有许多年节之下带着孩子围在糖人铺子外面的人，还有排队买各种口味儿的糖水的，萧宸看着来往面上带着喜色的人想象着凌夜寒带着麟儿穿梭其中的模样，他上辈子离世时麟儿还小，那时总有忙不完的事，除了偶尔抽出空来教麟儿写字或是讲讲故事之外，几乎很少有独属于他们父子的时光。
“麟儿小的时候几次说过想要放风筝，那时朝堂事繁，我精力渐差，算起来竟只陪他放过一次风筝。”
萧宸握着车架的床帘骨节泛白，那时他时日无多，次次想起陪麟儿放风筝的时候孩子看向他的笑脸，他便心像是被绞着一样疼。
凌夜寒恍惚间想起了什么：
“是不是在皇极阁上？”
“你怎么知道？”
“麟儿很喜欢去那里放风筝，有了开心的事儿会去，难过了也会去，我记得永和十年，北方大旱，那会儿麟儿十四岁，他没有偏信折子里的奏报，亲自去了京郊难民营，查验粮库，裁撤宫用，整个朝廷从上到下推简恶奢，用了半年的时间度过了灾情，我记得灾情结束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去了皇极阁上放风筝，我去找他，他问我灾情过去了，他是不是让外面的人吃饱穿暖了？
我说是。
他说父皇对他说过让外面所有的臣民吃饱穿暖，他就会开心，所以他现在是不是很开心？”
萧宸心念微颤，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心头，眼眶红了一片，嘴唇微动，呼出一口气却什么都没说。
凌夜寒看到他的模样赶紧将人搂过来：
“嗨，大过年的我说这干嘛？重来一次定不会让麟儿成了孤儿，咱们麟儿这会儿还在暖阁里吃奶呢，一会儿给他多买点儿糖水回去。”
萧宸却心绪难平，眼眶发热：
“我们重来了一次，那上辈子的麟儿呢？他还会不会回来？”
凌夜寒心底其实也难受，麟儿不到五岁父皇离世，又过了十年他也离开了他，十几岁的孩子就要一个人撑起朝堂，再没了依仗，他自然疼如今的麟儿，但是更心疼上辈子那个没过过几年无忧时光的麟儿，但是他不忍萧宸难过，只好收起了心情笑着开口：
“我倒不希望他现在回来，我们麟儿十五岁亲政，已经是个醒掌天下的帝王了，如今要真回来整日喝奶尿床岂不是很滑稽？”
萧宸想起今早还尿在他身上的奶娃娃不禁也被这说法逗笑了，压下了放下的心思，舒了一口气：
“说的也是。”
凌夜寒吻了一下他的面颊：
“等等吧，或许日后的哪一日他就回来了，就算他不回来也没关系，他以后会有皇后，妃嫔，会有皇子，公主，他会有自己的家的，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我们好好对这辈子的麟儿也很好。”
“你说的对，无论哪个，都是我的麟儿。”
车架停在了一个酒楼下面，凌夜寒熟门熟路地带着萧宸上了楼，由人引着去了早早定好的包厢。
这酒楼在这条街上算是大的，位置也很好位于这街的中央，包厢临街，推开窗子便能俯瞰整条花坊街。
“这儿的叫花鸡最正宗，配上热好的梅子酒，最是甘洌爽口，不过你身子不能多喝，喝多了回去表哥怕是会骂我。”
萧宸确实许久都未曾沾过酒了，就连那日除夕宫宴上他也是喝的葡萄汁，倒是真有些意动。
只不过这酒楼中来往熙攘，动静有些大，凌夜寒怕他不喜，侧头问道：
“哥，是不是有些吵？”
他也不想太引人注目，这才没有包场，萧宸倒是无所谓地摆摆手：
“无妨，年节出来不就是图个热闹吗？”
可惜没一会儿他才发现，这热闹竟图到了他的头上。

第107章 罗族生子话本？
“你们看新出的那个话本了吗？”
“看了，那个罗族是个什么族，男人竟然还能生孩子。”
“就是，男人生孩子那不就是不男不女吗？不过倒也猎奇有趣，主要是香艳非常，比春风阁之前出的春.宫画册都要露骨。”
“我听说已经有小画出来了。”
“在哪？我怎的没看到？”
“我也是在我一个表兄那里瞧了一眼，说是没印制成板，或许是有人私下里按着书中内容画的，只私里传看了。”
“什么时候你找你表兄借来，让我也观赏一二。”
这时另一个人的声音开口：
“观赏什么小画啊，我听说清辉阁封阁之前就是因为里面有个罗族人。”
“什么？真的假的？”
“骗你们做什么，我一个远房表叔就是给清辉阁的厨房送菜的，清辉阁被查封的那天他正好在厨房，听到的，据说那罗族人长得犹如谪仙，难辨男女，最主要的是，他还怀孕了。”
“那照你这么说，这清辉阁就是因为那罗族人给封的？”
“我觉得八九不离十，那书写的有鼻子有眼，说不准真不是什么空穴来风，没准真的有罗族人呢，而且这罗族人若真的像是书中写的那么销魂我就不信当朝的那些权贵会不动心？”
“我看多半就是，我听说那日的清辉阁阵仗可大了，前后都封了起来，就连京兆尹的人都只能围在外面，不知是何人在里面办案，一个时辰不到，整个清辉阁都被清空了，我认得几个那日在清辉阁玩乐的人都被抓进了大理寺，出来之后对那日的事儿是绝口不提，吓得跟什么似的，你们想这后面的人官儿小的了吗？”
隔壁的包厢中的声音隐约传了过来，萧宸面色冷沉，凌夜寒更是眉心紧皱：
“什么乱糟糟的东西？哥，我们别在这儿用了，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定查清楚。”
凌夜寒此刻糟心的不行，今日本想着带萧宸出来散散心，免得他日日在宫中太闷，又多想，谁知道出来能碰上这等事儿，罗族竟然被写到了话本子里，这事儿绝没有这么简单。
萧宸抬手倒了一杯茶，面色已经如常;
“为何不用？这包厢我们不是交了银子的吗？”
说完他将一杯清茶放在了凌夜寒面前，凌夜寒捧起了茶杯，微微垂了脑袋：
“今天本想带你出来放松一下心情的。”
萧宸笑了一下，还抬手给他夹了一个他平日里最喜欢吃的红烧狮子头：
“这点儿小事儿我若也要放在心上，影响了心情，那这天下每日那么多的事儿我岂不是要气死了？此事绝非空穴来风，我自会找人调查，来，不是说这家的菜有特色吗？凌爱妃是这么伺候的？”
凌夜寒见他还在安慰自己，便搬着椅子黏黏糊糊地坐到了他身边，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这才转过身将一整个狮子头都吃了，然后真的就像是个宠妃一样，用筷子给萧宸布菜，萧宸忽然转头问他：
“这家你从前带麟儿来过没有？”
“来过，喏，这个豆豉鸡就是他爱吃的，那小子吃饭的时候偏爱咸的，吃完了又爱喝甜的，每每到这边来，这道豆豉鸡，排炙羊，虾鱼肚儿羹和这煎银鱼都是他必点的，吃完就要拉着我出去买糖水了，他不喜欢喝茶，这点儿可半点儿没像你。”
说完凌夜寒还真就像是伺候陛下吃饭的妃子一样，细心地没给他布菜，豆豉鸡挑了一块儿最齐整的地方，羊排帮他除了骨头，银鱼都帮他脱了刺，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耳语：
“陛下尝尝。”
萧宸挨个尝着儿子喜欢的菜色：
“嗯，这豆豉鸡确实咸，不过味道倒是很鲜。”
凌夜寒给他盛了一碗羹：
“这羹比较淡，你一块儿用。”
两人的话题又绕到了麟儿身上，上辈子没有陪着麟儿长大一直是萧宸最大的遗憾，所以他希望多知道一点儿孩子长大之后的事儿。
而凌夜寒也讲的乐此不疲，上辈子他就像是独自带孩子的寡妇一样，最大的盼头便是将麟儿好好养大，帮他守好江山，再安安稳稳地交到他的手上，很多事儿他本也没人可说，此刻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方才那点儿不愉快的插曲便像是被抛到了脑后一般。
“你经常带他出宫吗？”
“是啊，他的太傅是你定的，教他圣人之训，为君之道自是不用我操心，我也不知历朝历代的皇子都是如何教导的，不过麟儿与你不同，他生来就是皇子，三岁便是太子，五岁成为这天下这之主，却从未出过京城，生活在宫中那人人奉承的天地中，太傅虽然能教他治国理政之道，但我总觉得应该让他多看看，多听听，至少让他见一见寻常百姓吃什么用什么。”
萧宸轻轻点头：
“你做的对，纸上得来终觉浅，坐一个紫宸殿中的帝王，早晚会被地下的人所蒙骗，你带他出过京城吗？”
“除了春猎，秋猎去京外猎场，我也没什么机会带他出去，不过会带他出城走一走官道，吃路边茶棚的素面和馄饨，我记得他最爱吃的就是京城二十里外那个驿站边上一个姓周的老伯做的馄饨，有一阵子得了空便叫我带他去吃，馋猫一个。”
萧宸喝着碗里的羹，听着上辈子这父子俩做过的事儿便知道，凌夜寒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培养和陪伴麟儿，他走后的那些年，麟儿应该过得没有那么孤独。
两人步出了店家，萧宸虽然不常出宫，但是如今年节之下恐怕也会被出游的官员认出，而认得凌夜寒这张脸的人就更多了，凌夜寒便带他到了一个买面具的铺子上，两人一人挑了一个面具。
萧宸选了一个麟儿的生肖兔子的面具戴上，凌夜寒便选了一个老虎的，信誓旦旦开口：
“我保护你。”
老虎确定是保护兔子不是吃了兔子吗？
年节之下街上的人太多，虽然前后都是便服的禁军和暗卫，但凌夜寒还是很警惕地护着身边的人，手一直隔着大氅扶在他的手肘处。
“累了要说哦。”
“哪那么容易累。”
凌夜寒带着他去了从前麟儿总买糖水的铺子上，两人一块儿排起了队，萧宸闻了闻：
“什么味道这么香？”
“隔壁那家的糖炒栗子，十文钱一包，很多人都会买上两包回家给孩子吃。”
凌夜寒话音落下就见眼前的“兔子”眼睛盯着那糖炒栗子的摊子：
“我们排到了糖水就去买。”
就见兔子转过了脑袋，没应却也没拒绝，凌夜寒在面具底下笑了笑。
两个人走走停停，见到有趣的摊子就驻足转转，没过一会儿，身后随行的张福手中便多了一堆的袋子。
忽然前面有些熙攘，萧宸抬眼，就见那是一家书局，叫文栖书局，外面不少人围着，瞧着衣着打扮，倒都像是些富户，凌夜寒想起方才的事儿拉住了身边的一个人问道：
“兄台，问一句，这文栖书局外面怎么这么多人啊？”
“都是来买新更的《绮罗传》的。”
“《绮罗传》？”
那人回道：
“对，就是那个写罗族生子的话本子，这话本子才出不过几日，可是传的到处都是。”
凌夜寒气的紧，却见身边的人抬步往那书局走去，他忙跟上去：
“哥？”
萧宸的声音不辨喜怒，眼底幽深一片：
“既然到都到了，这么新奇的话本子我们怎么好不买一本回去？”

第108章 妖魔罗族人
当晚，凌夜寒就看着萧宸揣着那本刚买来的《绮罗传》若无其事地继续和他逛街，期间去买了刚才他眼馋的糖炒栗子，还买了憨态可掬的十二生肖糕点，吹了糖人，买了面人，又买了两根糖葫芦。
隔着面具凌夜寒其实也瞧不出身边“兔子”的脸色，但是从这人和他的说话声，还有与小商贩老板交流时的兴致来看，好像也没有那么介意和生气，但是这人不介意，他却介意的厉害，怎么可能就这么巧，罗族人的事儿便被编排出了淫词艳曲，不用看那话本子他也知道这东西绝对不堪入目，想到这男子生子被众人议论纷纷地称为不男不女，凌夜寒就想连夜把后面的人揪出来炒家灭门。
不过心里再气，也还是不忍心乱了现在的氛围，但凡萧宸多看一看的东西他都想给他搬回宫。
这么一逛夜都逛的深了，年节期间虽然并不宵禁，但是接近亥时街上的人也明显少了，他感觉萧宸的步子也慢了下来，也不介意左右目光，手隔着大氅环住了他的腰身，凑近他的耳边：
“哥，累了吗？”
身边人的身子微微向他这边依靠过来一点儿，嗓子眼中的声音透着些兴味儿没过的懒倦：
“嗯。”
这一声“嗯”就像是猫爪子一样精准地挠到了凌夜寒的心上，凌夜寒和身后的人打了手势，这街上人多，马车不便跟进，后面便备了暖轿候着，此刻暖轿上前，凌夜寒圈着人上了轿子，到了巷口，轿子前又换了马车来拉。
轿内备了暖炉，还算暖和，萧宸很久没走这么长时间的路了，刚才提着兴致逛着街边一个又一个摊子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乍一坐下来才发觉腿脚酸疼，腰间酸胀，浑身好似都快散架了，他靠紧布置的柔软的靠背上，脸上的面具都没有摘下，刚想着闭目歇歇，便被腿上骤然袭来的一股抽痛惊的闷哼一声。
手想去够一下小腿，腰间却酸疼的厉害，凌夜寒立刻俯身，手在他身上摩挲，便发觉他是腿上抽筋儿了，立刻单膝半跪在了他身前：
“哥，你别动，是腿上抽筋儿了，我帮你揉揉就好。”
他轻轻掰动那人的脚踝，让他脚往上勾来缓解小腿后侧的抽痛，然后一只手在他小腿上按着穴位揉捻，好一会儿手下的触感才重新变回柔软。
期间轿厢内半点儿声响都没有，安静的让人有些不安，凌夜寒隔着兔子也瞧不出萧宸脸色，抬手便要去摘那人的面具，却被那似在阖眸养神的人抓住了手腕，兔子不想摘面具。
过了好一会儿一声听不出喜怒波澜的声音轻轻响起：
“从前行军打仗走一日一夜也不曾觉得累。”
凌夜寒心里咯噔一声，那一瞬间像是酸溜溜的东西在心底炸开一样，他干脆盘腿坐在了轿厢中，双手搂住了萧宸的双腿，就这么把脑袋枕在了他的膝盖上。
萧宸只感觉膝盖上一沉，睁眼就看到了趴在他膝上的人，就那么乖乖顺顺的，少有的乖巧，帝王眸光深敛，抬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半晌他腿上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哥，我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有些伤感的萧宸听到这句话忽然有些想笑，声音不似方才低沉，无奈中带了些宠溺：
“你哭个什么劲儿？”
凌夜寒在他膝间蹭着，他不知道怎么说现在心中的感觉，萧宸比他大，征战多年旧伤累累也是事实，因为怀麟儿身子又又折损也是事实，他自然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永远陪在他的身边，但是这种事儿不是他一句“我会永远陪着你”可以解决的：
“就是心疼你，心里难受，又觉得陛下也不是个需要我这种嘴笨的安慰的人。”
话音落下凌夜寒的下巴便被抬了起来，萧宸摘下了面上的兔子的面具，此时已经过了他往日歇下的时辰，脸上难免带了倦色：
“小没良心的，朕不需要安慰你就不安慰了？”
凌夜寒咧嘴笑了一下，用下巴在萧宸的掌心磕了两下，像是小奶狗撒娇似的，但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儿也不奶狗：
“我现在只想把陛下抱到龙床上，搂你的腰，吻你的唇，和你翻翻滚滚，不论昼夜的安慰，让你知道你就算是老到走不了了，头发白了，牙齿都掉光了，我也一样觉得你是世上最好看的人，让你三天三夜下不了床，没空去想任何烦心事儿。”
凌夜寒就这样盯着一双满眼心疼湿漉漉的眼睛，嘴里说着恶狠狠的话，偏偏萧宸被他这话勾的一撮火苗在心头上跳，呼吸都有一瞬乱了节奏，小兔崽子真是懂如何撩拨他。
车架直到紫宸殿的殿门前才停下来，凌夜寒用大氅裹住萧宸，一步路也舍不得他走地将人抱回了内殿。
没人去理会那本刚带回了的话本子，因为这会儿根本没空。
温热的温泉水沐浴后让萧宸的皮肤透着些健康的微红色，而凌贵妃今日似乎有意勾着帝王的眼睛，主动穿了粉色的寝衣侍驾。
他掀开帷幔，像是饿急了的狼犬一样冲着龙床上已经有了倦意的人扑上去，他知道萧宸也是想的。
不似从前床第间的温柔缱绻，床榻之上人影翻动，像是春日里的惊雷一般，凌夜寒像是在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他车上说的话不是说说而已。
萧宸的嗓子都有些哑了，双腿虚颤的抬不起来，眼角潮红一片，染了春色的胸膛起伏不止。
凌夜寒也没好到哪里去，粉色的纱衣已经落在了腰间，身上出了一层密汗，精瘦的腰身隐约笼在纱衣中，倒是真有了两分妃子侍寝的暧昧感，他只是动了点儿心思磨的过了头，动作上其实也不敢真的太过，毕竟萧宸身子受不住。
但是方才被吊着的帝王显然这会儿正恼火：
“再磨蹭就滚出去。”
回应他的是凌夜寒的一声轻笑。
这一晚两人都不知道是几时睡的，总之第二日日上中天才悠悠醒来。
醒来的陛下想起昨日种种对凌贵妃没什么好脸色，凌贵妃倒是能屈能伸，帮皇帝陛下揉腰揉腿，殷勤的仿佛是刚来紫宸殿当差的小太监，萧宸昨日情绪不好，现在生他的气总比他和自己的身子生气要强。
凌夜寒从暖阁中看完麟儿出来，就见萧宸叫了暗卫来，不用问也知道是要查什么，他昨天就暗示身边的人去查了，不过此刻不是前世，他不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查到的东西不会比萧宸更多更快。
萧宸也没有避着他的意思，吩咐了暗卫便看起了昨日买回来的话本，凌夜寒厚脸皮地凑了过去，手贴在了那人腰间揉着，萧宸这会儿腰上确实酸，便也没赶人走。
只不过看着看着凌夜寒的脸色就越来越阴沉，这书里写了一个大官被一个被罗族男人迷的神魂颠倒的故事，这大官痴迷这个罗族人，不再回府，甚至都不再去烟花柳巷，而是日日在别院中与这罗族男人缠绵，那罗族人很精通床帷之事，媚骨天成，阴柔妩媚，描写的极其露骨缠绵。
很快这罗族男人便有了身孕，这书中还写罗族男人会用媚.术，迷的大官不但不觉得男子有孕有违天道，反而更觉得大着肚子的罗族男人更加迷人，此间再省略详细的床笫描写十几页，这大官后来更是谋害正妻，娶了男扮女装的罗族男人做了正妻，独宠他所生下的儿子。
通篇将那罗族男子写成了一个阴柔妩媚，半男不女，只会用床上技巧勾引男人，吹枕头风的的下贱之人，再加上行文之间露骨猎奇，犹如看活春.宫一般，再加上后面有人做推手，这样的话本子能在京城中风靡一时倒是也算是有了由头。
凌夜寒脸色完全沉了下来：
“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这是有人故意将罗族人写成狐狸精引人愤恨，还媚.术，他怎么不说是妖术呢？这不是一本猎奇话本子这么简单，恐怕后面的人所图极大。”
这东西不是空穴来风，这里面就是故意妖魔化罗族人，他甚至怀疑有人知道了萧宸的身份。

第109章 谣言四起
侧殿，青离前几日去御花园看雪有些着了凉，一到午后便会有些发热，邢方担心又怕他无聊，便从太医院那里搬回了一些医书供他打发时间，闲暇的时候便说要与这人下棋。
说是下棋也不是太妥当，因为邢统领的棋艺和靖边侯有一较长短之能，寻常在青离的手上撑上半刻钟都是多的，所以这下棋也就成了一种变相的传授棋艺。
但是这天青离明显感觉到对面的人心思都不在棋盘上，因为这棋臭的他看一眼都头疼，比烧起来都疼的那种，他撂下了手中的棋子，对面的人这才抬头：
“这么不下了？”
青离向后靠在迎枕上，广袖铺散在盖在胸腹上的绒毯上，一只手撑在肘几上：
“头疼。”
“头疼？是不是又起烧了，我叫太医来看看？”
“太医治不了。”
“那我给你拿笔墨，你来写方子？”
说完邢方便立刻起身要去拿东西，就听那人又说：
“我也治不好，我这是被有人下棋心不在焉气的。”
邢方立刻顿住了步子，藏不住太多事儿的脸上透过一丝心虚，这点儿道行哪瞒得过连当今陛下都觉得是个老狐狸的青离？
“有心事儿？”
“没有。”
邢方这几日也知道了宫外传的沸沸扬扬的所谓罗族的话本子，这赶上抢答的两个字让青离立刻断定邢方有事儿瞒着自己，而且这事儿多半和他有关系。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用手撑着额角揉了揉，神色落寞难掩憔悴：
“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话音一落邢方整颗心都提了起来，青离都知道了？想起外间那些风言风语就影响他静养，两步跨了过来急声道：
“那话本就是有心之人故意抹黑罗族，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此事陛下一定会详查。”
青离凤眸微眯，话本？罗族？他抬眼，两人眸光相触的那一瞬间邢方就知道他被炸了，整个脑袋轰的一声响。
“拿来我看。”
邢方...
“如今我已经知道了，你可以不给我看让我急着，惦记着，看这病拖到何时能好。”
邢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脑子这么笨过，但是他今天觉得了。
与青离的对垒和交锋，邢方注定是赢不了的，最后对峙的结果就是话本子还是被送到了青离的手中，一下午的时间青离将话本看完，晚膳之前便让身侧的宫人去和陛下传话，说晚膳想同他一块儿用，想吃小厨房做的薄切卤鸭。
晚膳前，邢方找了个借口从侧殿去了主殿请罪，他还记得那日陛下特意嘱咐过他此时不准让青离知道，免得他病中多思。
去正殿的时候，萧宸和凌夜寒刚从暖阁看了两个小崽出来，萧宸刚听完宫人传话以为青离身子好了些总算有了胃口：
“朕已经吩咐小厨房去做卤鸭了，他好些了？午后这会儿还烧吗？”
邢方面露菜色，凌夜寒歪了一下脑袋出声：
“老方，你这是什么表情？”
“陛下，他，他知道话本之事了。”
萧宸微微皱眉：
“他怎么知道的？这宫中谁敢多嘴？”
邢方手指扣在掌心又松开，松开又扣紧，将下午自己的蠢事说了出来。
萧宸...
凌夜寒...
半晌凌夜寒上前轻轻拍了拍邢方的肩膀：
“哥，这事儿也不能怪邢方，表哥那脑子，你都尝尝讨不到便宜的。”
萧宸警告地盯了他一眼，凌夜寒适时闭嘴。
萧宸眼带担忧：
“他看过那话本子了？”
邢方点头：
“嗯，他看东西快，方才瞧着是看完了。”
凌夜寒此刻也有点儿担心了，之前在清辉阁他是见过青离被围观的，这些日子以来也清楚那人的性子，那种事儿恐怕若非是没有办法他是绝不会做的，那话本子写的那么低俗，青离现在身体又不好，若真是被这等东西气坏了，萧宸必会剐了后面的人。
就见邢方的面色有些古怪：
“他说，写话本子的人文笔太差，用词粗俗，情节也不够大胆。”
“什么？”
凌夜寒睁大了眼睛，这情节还不够大胆？还不够参破下限吗？
晚膳时邢方推着青离到了主殿用膳，轮椅上的人着了一身锦缎棉袍，领口处用了白兔毛做点缀，膝间盖了一张浅灰色的绒毯，手中抱着一个精致的珐琅暖手炉，萧萧宸和凌夜寒两人都盯着他的神色瞧，就怕这人心里不痛快又不说出来，却没想青离面上半点儿异色也没有，神色和精神瞧着都不错。
青离抬眼就看到了四只盯着他的眼睛，笑了：
“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今晚就点了一只薄切卤鸭，还心疼了不成？”
萧宸落了座，对邢方也摆了摆手，邢方便坐在了青离身边。
萧宸和凌夜寒都默契地不曾提及那话本子的事儿，却不想还是青离主动开了口：
“那话本子你们都看了吗？”
凌夜寒一口盐水鸭差点儿没呛在嗓子眼，萧宸瞪了这没出息的一眼：
“到底是被你知道了。”
青离一边吃了一块儿邢方夹给他的卤鸭一边出声：
“这么有意思的话本你们也不早和我说，不过这话本子新奇是新奇，就是写的太收敛了。”
凌夜寒终于忍不住了开口：
“这话本还收敛？”
青离瞧了他一眼，目光中似笑非笑：
“这写话本的人花了这么大的力气也不过是写了一个大官和罗族男人的故事，这罗族男人床上的本事再大也不过就是登堂入室男扮女装做了个正室娘子，自己的孩子也不过是继承了大官那一亩三分地罢了，若是这写话本的人再大胆一些，就该写这罗族男人如何勾引当今天子，为天子生下一儿半女，来日母仪天下，儿子登基称帝，这才叫大胆。”
话音落下席间鸦雀无声，最震惊的就是邢方，萧宸其实猜到了些背后之人的用意，与青离目光相对便知道这人玲珑心思怕是已经看穿了整件事儿。
而凌夜寒在上辈子也不是白白掌权了这么多年，几乎是瞬间他就听明白了青离的言外之意：
“这后面的人是冲着麟儿来的，不，他是冲着哥你身下龙椅来的。”
这话本子看似是个香艳故事，实则是借由这么故事将罗族男人塑造成了勾引男人的狐狸精的形象，将罗族人生下的孩子惯上窃夺家产的外室子的名头，而此刻萧宸无后无妃，宫中便有了皇子，恐怕这后面的人下一步就是要将麟儿和罗族之子扯上关系。
萧宸的暗卫查访的速度极快，很快便查到了这话本子的源头是个靠写些偏离世俗，博人一观的穷书生写的。
凌夜寒听着暗卫汇报便冷笑：
“穷书生？那清辉阁可是个一掷千金的地方，我去了可花了一锭银子呢，就这还不是那日的最好的位置，一个穷书生哪来的银子去清辉阁去看表哥？这话本子里的内容分明就是那日出现在清辉阁中的人亲眼所见又描述出来的。”
他光顾着吐槽，话音落下才发觉身边的皇帝陛下瞧着他的目光微凉：
“一锭银子，侯爷还真是财大气粗。”
凌夜寒刚才刚翘起来的威风凛凛的大尾巴就这样被人压了下去，太嚣张了，都忘了他去清辉阁那次把这人气成什么样了。
他凑过去在他颈侧亲了一下：
“我那可不是顾着自己玩乐去的，我那是为了更好的伺候陛下才去观摩一二的。”
萧宸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两日萧宸只下令查封了那两家印书的书院，抓捕了那写书的穷书生，用的是朝廷禁止大肆宣扬淫词艳曲的禁令，此前京城中若有太过出格的东西出现礼部也会着手整顿，是以这一次抓捕禁书也并未引起多大的波澜，而萧宸似乎真的只是到此为止了，并没有再往下深究的意思。
眼看着还有两日便复印开朝，京城中忽然出现了一股隐秘的传闻，此刻宫中陛下唯一的那位皇子便是罗族男子所生，陛下碍于罗族男子的身份这才没有公开册封，但是却也没有立后纳妃，明显是被那名罗族男子迷的不轻。
甚至有人在猜之前出现在清辉阁中的那名罗族男子很可能就是陛下藏在宫里的那位。
还有人想起那一夜封锁清辉阁的不是巡防营也不是大理寺，而是直属陛下的禁军。
“不能吧，不是说出现在清辉阁中的那个罗族人当时就大了肚子吗？怎么可能是陛下的龙种？”
“谁知道他怀的是谁的孩子？弄不好宫里的那个什么小皇子都不是陛下的龙子。”
这种事儿没人敢明着宣扬，但是私下议论的人却不少。
暗卫一一将宫外的情况禀报了上去，萧宸正在与青离对弈，不咸不淡地开口：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青离笑了一声：
“还真是会乱点鸳鸯谱，我倒是都不知道他们这么能编，我肚子里的都成了皇子了，哎，对了，今日怎不见那日日围着你转的小侯爷啊？”
萧宸落子后出声：
“偷偷摸摸地出宫，谁知道他跑哪去了，指不准去了什么烟花巷柳的地方。”

第110章 靖边侯围了郡王府
这个年节不用早朝，战事也告一段落，萧宸日日样子脸色好不容易比前阵子好看了一些，又偏偏闹出了这样的破事儿，被造谣的是自己的老婆孩子，凌夜寒一肚子的气没地方撒，他不想萧宸太耗心思在这种事儿上，便自己也早早撒出了人手去查。
其实说是的去查，但是今天这谣言一传出来他便已经猜出可能是谁了，一个无皇后无后妃的帝王，若是唯一的血脉存疑，那还有谁人能得利？
上辈子麟儿继位，萧景洲就暗搓搓的想过要搞事儿，不过那时他手握兵权，麟儿又是正经册封的太子，有萧宸遗诏在，那位没什么功绩在军中也无话语权的承宣郡王也只能暗中弄出点儿事儿来，没想到这辈子他那上不得台面的行径还是改不了。
凌夜寒白日出去晚上回来，而萧宸似乎真就信了他所谓和成保保许久没见，约了去吃酒的说辞，他回宫之后也没有多问两句他这一天的去向。
青离一连两日过来找萧宸下棋都没有看到凌夜寒，打趣出声：
“不会是你又发脾气，你们家小侯爷不伺候了吧？”
萧宸气笑了：
“他爱伺候不伺候。”
不过一想起那白日找借口出去，晚上回来心虚在床上卖力伺候的人，萧宸又觉得也挺有意思，总算不是从前在榻上那肉筋筋的模样了，想起这个他又抬头打量了一眼对面的人，青离这狐狸有没有把他那木头禁军统领弄上床？
“你看什么？”
“昨夜好像没瞧见邢方从你房内出来啊。”
青离职瞥一眼就猜到他在想什么：
“嗯，所以呢？”
“所以，你是被吃了，还是把我的大统领吃了？”
“想什么呢？你和小侯爷整天都吃吗？”
话音刚落，凌夜寒从殿外进来，一边除下身上的披风一边好奇出声：
“我和我哥吃什么了？”
萧宸头也没抬，照常落子：
“今日侯爷回来的早啊，宴请结束了？”
凌夜寒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啊，结束了，成保保那酒量不行，就喝了一点儿。”
眼看着在欺君的路上越走越远的靖边侯，陛下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再问下去，头都不够砍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的第一日便是复印开朝的日子，经过了十几日的休沐，这复印开朝的第一日是个大朝会，不光京城所有七品以上官员需要参加，就连外地未及回去的官员也要一并到场，鸣鞭开朝，穿着朝服的官员浩浩荡荡入朝，直站在了议政宫外的白玉阶上。
九重冕旒之下萧宸垂眸一扫，立刻便看到了那个空缺：
“今日可有人告假？”
这等大朝会就连哆哆嗦嗦快要致仕的大学士都来了，一般来说不会有缺席，但是今日还真就缺了，还是缺了两个挺重要的位置。
负责点卯的吏部主事今早就得到了消息，此刻面有难色地出列禀报：
“陛下，今日靖边侯和承宣郡王不曾到朝。”
萧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何故啊？”
凌夜寒今早闹出的动静实在是不小，这下面不少官员也是得到了消息的，此刻谁也不愿一开朝就触陛下的眉头，那吏部主事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回话：
“臣听说，靖边侯带府兵围了承宣郡王府。”
一个没来是因为去围府了，一个没来是因为正在被围。
郡王府就在朱雀大街上，附近住着的都是三品以上大员，此事不少住在同街的朝臣进宫之前就知道了，但是更多的小官吏是不知道的，此刻闻言面上的震惊不言而喻，这朝中大臣私下有龃龉的不少，但是再如何大家表面上也不大会失了体面，闹大了也就是闹到御前，像靖边侯这种说派府兵围府就围府的还真是整个朝中都找不出第二人。
而且这围的是郡王府啊，虽然承宣郡王没有太多功绩，也身无要职，但那也是实打实的皇室宗亲，如今朝中唯二受封郡王爵位的人，是当今圣上的亲堂弟，不少朝臣都暗中观察陛下的态度，不敢多掺和一点儿。
冕旒下帝王的目光深俊，对此事他确实是不知，因为一大早身边暖被窝的狗东西就跑了，但是也不意外，他声音带着两分戏谑开口：
”哦？朕没记错的话上次侯爷动府兵是因为国公府的公子擅离职守，他去捉人，这一次又因为什么？”
回话的那位吏部主事汗都快下来了，在心里再三措辞都不敢开口。
萧宸抬眸：
“有什么不能对朕说的吗？”
“没有，臣，臣不敢。”
就在这个当口一道声音把他解救了出来，开口的是在刑部当值的成保保，他再三鼓劲儿让自己迈出了一步，大声开口：
“陛下臣知道靖边侯为何兵围郡王府。”
萧宸聊起眼皮看了看与凌夜寒“饮酒作乐”了三天的狐朋狗友：
“为何？”
“陛下，臣前两日与靖边侯一同饮酒，发觉京城中竟悄悄流传着一则骇人听闻的传闻，坊间竟有人议论宫中皇子，说宫中的小皇子乃是陛下与罗族男人所出，又说那罗族男人曾出现在清辉阁，含沙射影地想要污蔑小皇子的出身，这是企图动摇社稷的大不敬之举，且这事儿又与前些日子被查封的有关罗族人的话本子有关，靖边侯便怀疑那话本子是有心之人故意散播，为的就是构陷小皇子的身世。
所以这两日侯爷一直在暗中查访此事，昨日摸到了眉目，指使那写书的穷书生之人乃是承宣郡王新纳妾室的哥哥，侯爷便准备前去扣住人，却不想这人仗着与承宣郡王沾亲直接躲到了郡王府。
今早侯爷上门要人，吃了闭门羹不说，还被郡王府中的管家出言不逊，陛下知道，侯爷对您一向是一心维护，这才发了难，叫郡王非交人不可。”
成保保说完也是汗流浃背，他本就怕陛下的，这怕是和陛下说话最多的一次了，呜呜呜呜....
能站在议政宫里的无一不是人精，这传闻其实他们也都听说了，但是谁敢公开在朝中讲啊？虽然陛下这唯一的皇子生母成谜，但是只要陛下认，上了玉蝶，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室血脉，混淆皇子身世这等大罪，位同谋逆，一个弄不好满门抄斩都够了，没人嫌脖子上的脑袋沉非要淌这趟浑水。
倒是被靖边侯这么一闹，朝臣也有些回过味儿来，那罗族男人是真是假先不说，就说那话本子本就是淫计取巧之作，多数朝臣是不削的，如今这么一看那话本子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冲着宫里那位皇子去的，都知陛下不曾立后也没有后妃，这皇子若是血脉存疑，来日陛下又再无旁的皇子，那皇位...
想到这里众人的心中都有些发凉，这承宣郡王若是打的这个主意，恐怕这一关可不好过。
但是话虽如此，就算承宣郡王有异心，此事也有陛下，有大理寺，有刑部在，靖边侯就这么打上门去还是有失体统。
不过体统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用来有失的，尤其是碰上靖边侯的时候。
此刻的郡王府被围的一只耗子出来都逃不掉，门前的凌夜寒脸色阴沉的比之上次围国公府可是有过之无不及，主意打到了麟儿的身上，就别怪他了：
“本侯再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要么交人，要么别怪我不客气了。”
萧景洲到底还是被他给逼出来了，他似乎也没想到凌夜寒竟然像是个愣头青一样胆敢堵在他门口，他毕竟没上过战场，出了门对上凌夜寒那双暴虐噬血的眼时心里还是慌的：
“侯爷，本王好歹是陛下亲封的郡王，你就因为一个什么穷书生的一面之词大张旗鼓的来我府上要人，是不是太过分了？这京城难道没有王法了？”
凌夜寒端坐马上，冷眼瞧着他，抬手亮出了两幅画像：
“我从大理寺案卷中找出的所涉清辉阁一案所有人画像图，正是你那小妾的哥哥，而这一副是那书生所画的让他写书之人的画像，两者一模一样，若是这些郡王还觉得是一面之词，那再看看这个铜钱，这是昭武元年庆贺陛下登基所制，一共只赏了宗亲，朝臣不到一百枚，那书生从前惯会小偷小摸，交书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偷了命他写书之人身上的玉坠，这铜钱就挂在玉坠上。
这枚是陛下之前赏我的，郡王眼熟吗？你那点儿小伎俩阴沟里使使便算了，你如果现在还有脑子，把人交出来，我给你留个体面，否则，你试一试，是你丢了郡王爵位，还是本侯被陛下治罪。”
周围不少看热闹的人前来围观，凌夜寒也没叫人驱赶，此事既然已经在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那就不如彻底把事儿闹大，这也是他没有叫大理寺和刑部过来，而是自己打上门的原因。
皇家秘辛，猎奇之事从来都是民间茶余饭后喜欢偷偷议论之事，与其让麟儿的血脉备受质疑，还不如直接了当捅破窗户纸，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有心之人觊觎皇位而搞出来的幺蛾子。

第111章 完结之前第二章
穷的怕横的，朝堂上顾及面子的最怕碰到靖边侯这种愣的。
议政宫的早朝都还没结束，凌夜寒围了郡王府，要捉出这些日子在京城中散布谣言的人的事儿已经足够传出七八条街了。
而此刻的议政宫倒是也还算热闹，七嘴八舌议论不休，毕竟这事儿多新鲜啊，但是毕竟事关皇嗣，还是大意不得，最后还是凌夜寒如今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吏部尚书魏和光开口：
“陛下，侯爷心念陛下，瞧不得宫中小皇子受委屈，但是此事发动府兵毕竟是不妥，臣以为还是让大理寺和京兆尹前去拿人，免得在京中动起干戈来。”
萧宸微微抬眼，眼底似有深意，朝中一些滑不留手的老狐狸也暗道魏和光不愧是稳坐吏部尚书的老油条，此刻早朝都过去一个时辰了，靖边侯那边早就闹得不可开交，该动的干戈怕是早就动了，大街小巷也早就传开了，这个时候再叫大理寺和京兆尹出手，最后既拿了人又把靖边侯给摘了出来。
“就依魏卿所言吧。”
京兆尹的王端不等散朝便匆忙出宫，和大理寺卿一同带侍卫前去，两人心里都打鼓，只怕那驴脾气的靖边侯闹起来收不了场。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的侯爷意外的好说话，见他们到了之后竟然真就和善地让出了郡王府的大门。
“既然两位大人都到了，本侯一个吏部的人也不好插手，审案是你们的事儿，本侯就不凑热闹了，两位大人请。”
凌夜寒说着含笑退下，瞧着萧景洲死灰似的脸色眼底嘲讽一笑，如今陛下只有一子，而陛下唯一封君王的堂弟造谣小皇子出身，只要脑子不傻，稍微往阴谋里一想便知道陛下这位堂弟打的是个什么阴谋，只要此事往皇家争权夺位上一想，所谓罗族男人生子之事自然就成了这位承宣郡王为达目的编出来的谣言了，日后就算这事儿再被翻出来，也只能是谣言。
凌夜寒翻身上马，还俯身问了一句：
“对了，王大人，朝会散了吗？”
“下官出宫时还不曾散。”
“那就好，本侯还能赶上个末班车，省的缺席早朝陛下生气。”
王端...这位爷一大早忙乎这一通还要赶着去个早朝？
答案是，是的，凌夜寒就穿了除夕那日陛下御赐的四爪蟒袍踩着早朝的尾巴进了议政宫，步子才迈了进去，就毫不意外地收获了满殿人的目光，他无视这数道目光，在玉阶前单膝跪地请罪：
“臣早晨有点儿小事儿要处理误了早朝，还请陛下恕罪。”
一殿的朝臣...
带兵围了郡王府这是小事儿？
萧宸看着这个早晨就从被窝里跑出去的人声音不咸不淡：
“听说你带兵围了郡王府？好大的胆子。”
“臣不敢，臣是前两日注意到了京城中的流言，心中愤恨，这便顺着查了查，这才注意到了那写话本子的穷书生很可能是受了乔富贵的唆使，今日本想着带人去捉这乔富贵问个清楚，谁知道他躲到了承宣郡王府上，又一查才发现这乔富贵是承宣郡王小妾的哥哥，臣便上门去要人，谁知道人没要来，还反遭了一脸奚落。”
那穿着深紫色蟒袍，在外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靖边侯，就这么语调委委屈屈地单膝跪在大殿上回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不是他去围了王府，而是他被围了王府。
萧宸似笑非笑地出声：
“奚落？怎么奚落你的？”
凌夜寒抬起头，面上好似受了好大委屈一样：
“人家是真的皇亲国戚，陛下的亲堂弟，与陛下打断骨头连着筋儿的郡王殿下，哪看得上我一个被陛下半路捡来的人，谁叫人家是郡王，我就是个侯爷呢，他还说我穿上蟒袍都不像侯爷。”
这话听的满朝文武都瞪大了眼，这话说的，承宣郡王那也是个二品郡王，眼前这位委屈的好像不行的人是个一品侯爷啊。
萧宸瞧着他睁着眼睛胡言乱语的模样有些好笑，偏偏听着他这委屈的小动静还觉得受用：
“既然也没讨到便宜就起来吧。”
诸位朝臣就看到靖边侯就这么施施然地起来了，成保保的眼睛都要瞪直了，他知道陛下宠凌夜寒，但是不知道凌夜寒是靠不要脸让陛下这么宠的啊！
今日早朝相比于凌夜寒带兵围郡王府，陛下对靖边侯这轻拿轻放的态度又让人刷新了陛下恩宠的上限，不过也有人觉得凌夜寒这是聪明，毕竟陛下对宗亲一直是不咸不淡的态度，就算是那位得了封爵的承宣郡王也不见多亲近，而此时又涉及到构陷皇子身世，一个是所谓的堂弟，一个是亲生儿子，孰轻孰重这还用说？
凌夜寒这是出面把陛下想做的事儿给做了个干净，陛下自然不会怪罪，只能说靖边侯受宠是有原因的，这脑子转的就是快。
紫宸殿中，萧宸换下了一身沉重的朝服，穿了广袖的云锦长衫坐在了软榻上，今日早朝时间太长，他肩膀和腰背都发酸僵痛，张福适时奉上了茶，他接过茶盏舒了口气，微微动了动肩膀，随后肩背处便搭上了一只手，力道刚刚好地帮他揉按，那酸痛感渐渐得到了缓解，他闭眸出声：
“侯爷这是不满侯爷的爵位了？”
随后脖颈边就像是有小狗凑上来一样，他有些发痒：
“满，只要能天天守着你，给你做侍卫我都满意，我那就顺口胡说的。”
萧宸点了点他的脑袋没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回来的时候吹了风，他有点儿头疼，手在额角上按了按。
“怎么了？头疼？”
“嗯。”
凌夜寒拉下了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按在他的额角边上，找到穴位按揉，之前这人怀麟儿的时候就时常头疼，他就是这样给他按，这段时间养的好已经许久没犯过了：
“怎么忽然头疼？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没睡好，你一早就跑了，被窝都凉了。”
“我的错，我的错，再也不敢了，以后我一定尽忠职守当好陛下的暖炉。”
萧宸被这话给逗笑了。
午膳后，凌夜寒麻溜把自己脱光，进去暖了被窝，然后抱着自家陛下去午睡了。
大理寺的动作很快，不过三日，乔富贵便招了，青离出现在清辉阁那日他确实也在，还一块儿被关进了大理寺，出来之后不明所以有些后怕，只和妹妹提起过，后来应该是他妹妹和萧景洲提起过，一个月前萧景洲便找了他问了那日的细节，他自然是知无不言。
随后没几日萧景洲就让他寻人秘密写了那露骨的话本子，没想到那话本子猎奇香艳，还真在京城火了起来，再后来的谣言他他只参与了一部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下就传开的，传开之后他有些害怕，毕竟事关皇子，他本想着过了年节就出京去避避风头，却没想到正碰上了要抓他的凌夜寒，匆忙之下只能跑去了郡王府。”
这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还没有出正月萧宸便下旨收押承宣郡王萧景洲，着宗正司和大理寺一同审讯。
萧景洲不是个硬骨头，没多久便熬不住都撂了。
凌夜寒看着大理寺卿送来的简报哼笑一声：
“没意思，还以为能有多大的手段，就这？”
萧宸只听了他转述的奏章，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眼高手低，心比天高，萧景洲能舔居郡王爵位纯是命好，沾了光，哪能与一身赫赫战功的侯爷比？”
凌夜寒嘴角都要咧到耳朵后面去了，立刻凑到陛下身边：
“真的？”
萧宸翻了一页手中的书，眉眼间带着笑意，嘴上却不饶人：
“别挡光。”
“哦。”
凌夜寒看完了折子就和个敬业的小厮一样帮萧宸揉了揉腿，半晌皇帝陛下出声：
“下月是你生辰，想要什么寿礼？”
凌夜寒一愣，他的生辰其实他早就不记得了，还是萧宸捡他回来才定了一个日子作为生辰，每年萧宸的赏赐都不少，抵得上他一年的俸禄，这么想着他趴在了那人的腿上：
“我都说了就没惊喜了，陛下费费心呗。”
萧宸垂眸就能看到趴在他腿上仰着头露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是个小狗崽的人，没忍住在他头上拍了拍：
“想要惊喜？”
小狗崽点头，萧宸心情还不错：
“行，准了。”
大理寺关于萧景洲的供词早就呈送到了御前，但是却迟迟都没有陛下发落的旨意下来，直到三月二十这日，靖边侯生辰。
一早宫内便有旨意下来，承宣郡王萧景洲捏造故事，鼓动民心，构陷皇子身世，其心可诛，着削去爵位，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城。
而在大理寺押送萧景洲出京的时候，紫宸殿中却是热热闹闹，凌夜寒为了收礼，着人在侯府大摆宴席，但是自己却一大早到了暖阁中逗麟儿，举着他的小手出声;
“麟儿，今天爹爹生辰，等爹爹一会儿回府收礼，收到的礼品都给你存起来好不好？”

第112章 封王 正文完结
麟儿什么也听不懂，只用了小手攥着凌夜寒一根手指，别瞧着手小，倒是还挺有劲儿，握着手指往嘴边拉，还没长牙就要咬，弄的凌夜寒一手的口水。
萧宸坐在一边瞧着：
“你府里摆宴席，都这会儿还不过去？”
其实昨晚他就让凌夜寒回侯府住，这人黏黏糊糊地也不肯走，非要赖在宫里。
凌夜寒把手收回来，点了点麟儿的脑袋，净了手，期期艾艾地到了萧宸的身边，萧宸挑眉：
“干嘛？”
“收礼啊，陛下，这会儿能给我了吧？”
昨晚在床上他就暗搓搓地打听生辰礼是什么，但是这人就是卖关子，非说到今日就知道了。
“猴急什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凌夜寒不好再耽搁时间，到底是准备出宫了，出殿门之前还是转过了头：
“中午招待完他们我就回来，晚上我们一块儿在紫宸殿过。”
见萧宸点头他这才出门。
靖边侯这等一等侯爵，又深得陛下恩宠的宠臣的生辰宴自是热闹非凡，从清晨起，没收到帖子的京城末流小官都会备礼上门，好在萧宸派过来的长史是个精明能干的，一早就预料到了来的人必是要比下的帖子多，酒席预备的有足足的富裕。
越是官小的越是来得早，这等六品，七品的小官也无需凌夜寒亲自迎候，待到快中午，他这才到了府门迎客。
此刻下轿的人个个都在朝中举足轻重，六部尚书尽数到齐，算起来朝中位高权重的重臣除了还在江南巡盐未归的赵孟先几乎都到了。
府门外有人瞧着这侯府的街巷外面看不到尽头的轿子：
“寻常瞧着参奏靖边侯的人不少，你看看，这一下帖子还不是个顶个的来了？”
“靖边侯战功在身，还有，陛下今早的圣旨你还没品出什么意思来？”
今早宫内下来的旨意颇有深意，承宣郡王的案子大理寺也查出来有些日子了，都不见陛下发落，不少朝臣还以为陛下念及同宗之情，想着缓一缓，结果，今日靖边侯生辰，这将萧景洲贬为庶人的圣旨便一早下来了，要说不是为那位侯爷出气，怕是没人信。
就算再是耿直的御史，也不会没来由地与陛下过不去。
“咱们这位侯爷真是圣眷隆重啊。”
凌夜寒今日一身朱色正红吉服，称的人春风得意，他也不免与人多喝两杯，忽然府门口一声唱和声传来：
“圣旨到。”
来传旨的正是大内总管太监张福。
凌夜寒立刻转头，满院宾客也纷纷起身，跪迎圣旨。
“陛下有旨，鉴靖边侯凌夜寒击溃西蛮，北牧联军，威震大周国威，诚为朝廷肱骨，邦国之瑞，朕心甚悦，兹特锡封尔为顺亲王，赐朱绶金印，以彰殊宠，钦此。”
莫说是一众朝臣，便是凌夜寒都没想到萧宸会在今天给他封王，张福笑着走过来：
“王爷，接旨谢恩吧，王爷的朝服奴才都带来了，这是司衣局赶了月余才做好的，陛下口谕，王爷今日生辰，着了这亲王礼服也算添个彩头。”
流水一样的赏赐从外面被抬进来，这同一日，大周少了一位郡王，却多了一位亲王。
张福传旨后竟未走，还真应下了凌夜寒请他一杯薄酒的礼，所有朝臣都知道，张福盯着便是陛下盯着，谁还敢对封王的圣旨有半点儿不满之意，抛却凌夜寒乖张的行事风格，他的战功确实无人能及，又有陛下恩宠，这封王也不过是早晚之事。
一时之间恭贺之声不绝于耳，凌夜寒就算再有酒量与这么多人推杯换盏也有了三分醉意。
宴席到午后方休，凌夜寒推说此等大事要进宫谢恩，这才礼貌送走了诸位朝臣。
方一脱身他便立刻到了后院，扯了一匹马便直奔宫内。
回宫就见到了清晨还着了一身靛青常服的人此刻换了一身朱色绛纱广袖束腰长衫，头上戴的正是他从前送他的那支白玉簪，越发衬得人身姿颀长，恍然若仙，凌夜寒本就喝的半醉，又一路疾驰，站在门口盯着那人脸颊到脖颈涨红一片，无声吞了口口水。
萧宸瞧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子笑道：
“我们王爷高兴傻了不成？”
下一刻，那一身气派亲王服制的人便像是回了家的大狗一样冲他扑了过来，萧宸双手接住他都不免向后退了一步，凌夜寒脑袋冲着那人脖颈扎下去，蹭了又蹭：
“怎么也不和我提前透个气，就给我封了王？”
“呦，现在连朕何时下旨都要管了？”
萧宸拨开他的大脑袋：
“站好，给朕瞧瞧，这亲王的礼服穿着可合身。”
凌夜寒闻言仿佛花枝招展的蝴蝶一样在萧宸面前左转右转，嘴角咧的收不回来，刚转过来就见萧宸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胸前的绣的金龙：
“这次可以堂堂正正用四爪金龙了。”
这一指头仿佛戳到了凌夜寒的心尖上，一股热意叫嚣着冲了上来，当下便摄住了萧宸的双唇，将人搂到了软榻上。
他圈着怀里人的腰：
“哥，生辰礼呢？还有吗？”
萧宸气笑了：
“那流水的赏赐是赏到了狗肚子里吗？王爷都封了还不够？”
凌夜寒恃宠而骄，咬着他的耳垂：
“那是陛下给顺亲王的，哥哥要是没准备别的，我就自己讨了。”
萧宸一把将他作乱的手拍了下去，面上的绯红退不下去，坐起来一些摆了下手，张福立刻将一个紫檀木匣子奉了上来，凌夜寒盯着匣子眼睛一亮，还真有啊。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来打开，就见里面是个墨玉簪，那花样竟与萧宸此刻头上戴的那枚发簪极像，看着就像是一对儿一样，他眼睛瞬间就亮了：
“哥，给我戴上。”
“你倒是不客气。”
刚刚得封的顺亲王就这样明晃晃指使皇帝陛下亲手为自己换了簪子，又叫宫人拿来了镜子，一颗脑袋对着镜子左摇右摆，看得萧宸好笑却又满意：
“喜欢？”
“喜欢。”
“嗯，今日我们王爷满意就好。”
凌夜寒吻住萧宸的唇，抱着人到了龙床，散下帷幔：
“臣还能更满意。”
春风清凉，罗帐日暖，夜色还长，日子也还长。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