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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南风
作者：玖月晞
内容简介
 一眼一生。 她说：清水镇的周洛，谢谢你。 一生一诺。 他说：你清醒、温柔，一尘不染；前路难走，但你仍是我一生ZUI美的风景。 她的人生破碎、灰败、不堪，本以为此生都将如此度日。 但命运却裂开了一道缝隙，让她遇见了那个不羁而挚烈的如光少年。 从此，地覆天翻。 如果我们注定是两条不能交汇的河流， 我必拼尽此生，换日夜颠倒、江河逆流。 ★经典语录★ ☆愿你此生得善待，有人爱也有人爱。 ☆他热情，真挚，尊重，理解；他青春，热烈，阳光，刺激；他温暖，善良，一尘不染；她想随心所欲随他入梦，却总有一根理智的线扯着她，像揪着她一根发丝，时不时扯一扯，让她警醒。 ☆爱是什么？是把我身体里你*爱的那部分抠出来给你，余下的仍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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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周洛并不知道，他回家的消息在清水镇引发了不小的风波。
周父周母张罗了筵席，街坊邻里聚在周家院子里夸着镇上第一个名牌大学生如何年轻有为如何给父母争气时，有人回头看见了站在院门口有些错愕茫然的周洛。
四下顿时没了声儿。
每道目光的主人都在搜肠刮肚，试图将眼前的人和八年前的记忆重合。
周洛下车后一路走回来，曾有陷入时空陷阱的迷惘感。八年时光飞逝，外边的世界日新月异，清水镇却和当初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依山傍水，树木遮天，红砖白房青石板，古老的砖墙瓦巷；错落的山间梯田，碎玻璃般的荷塘鱼塘。
巴掌大的小镇被世界遗忘在时空的某个角落，拎出来抖一抖灰，还似从前。
可直到此刻站在家门口，面对一群陌生的故人面孔，周洛才发现，不一样了。
镇上的人全都老了。他想。
坏人变成了老人。
镇里的人也都打量着他，他英俊挺拔，年轻而新鲜，和他们格格不入，来自另一个世界。
足足五秒的寂静里，没人先开口打招呼。
“阿洛！”周父周母从人群里挤出来，扑向仍有些发怔的周洛。
筵席再次热闹，
“哎呀，周洛回来啦！”
“都认不出来了，越长越俊了咧！”
“我是刘阿姨，还认得我不，我家陈钧读书时跟你关系最好啦！”
“你在外边出息啦，开了大公司，再忙也得回来看看呀。”
周洛表情生疏，几经努力，也没能在脸上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生意场上的技能在这儿使不上半点力。
周洛说累了，回二楼躺了一下午。院子里杯碗人声响，到了夜里才清净下来。
外边一度传来林桂香的脚步声，试探着靠近，没敲门，周洛也没应，假装自己并未醒。
二楼只有周洛的房间，余下是空旷的露台，露天的楼梯通向院子。背后是山林。
犹记那年夏天，他的房间热得像蒸笼。少年的他就是躺在这张床上，每夜想着南雅，穿着旗袍的南雅，被扒光衣服的南雅。
晚风吹动屋外的松涛，他渐渐有了睡意，似梦非梦，恍惚回到下午站在家门口的那一刻，他面对一院子被点了穴的陌生人。这一次，南雅也站在他们中间，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回头见着他，温然一笑。正如最后一天，说，“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啊。”
周洛猛地睁开眼睛，和少年时的无数个夜晚一样，眼前只有天花板上转动的吊扇。
那年，他17岁。
那个没心肝的女人。
……
到了深夜，周洛下楼寻东西吃，母亲林桂香披着衣服出来，见周洛端出一盘炒饭，说：“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周洛侧身挡了她伸过来的手，站在灶台边就吃起来。
林桂香没坚持，靠在门框旁端详：“你刘姨说得没错，越长越俊了。”
周洛吃着饭，含糊一声：“你就是听不得半点奉承，场面话也信。”
这一开口，隐约还看得出少年时代的冷倨和负气。
“哪里是场面话？”林桂香笑盈盈的，“都过这么些年了，镇上也没再出过比你有出息的。”
周洛没应声。
“这次回来多待一段时间吧，你高中时的一些朋友总要见见吧。陈钧今年初结的婚，孩子都落地了。”林桂香絮絮叨叨了一阵，儿子也没半点声响，渐渐就无话了，隔了一会儿，也不知是不是试探，说，“事业是要打拼，但二十五六了，也该考虑下个人问题。你看跟你一同玩大的，都当爸爸了。——也不急，有中你意的姑娘，先留个心。”
周洛放下勺子；
见他脸色有变，林桂香也不爽快，母子俩都心知肚明，偏熬着不提，林桂香说：“吃完把碗放池子里，我先去睡了。”她裹了衣服转身走。
“南雅呢？”他还是问出口了。
“你——”林桂香小步过来，扬起手一巴掌拍在年轻人的后脑勺上，“你到家第一天就要跟我提她！”
周洛没动。
“当年她跟你闹的那些丑事，我和你爸废了多大功夫瞒下来！你要镇上的人背地里议论你是帮凶是杀人犯吗？！这么多年，你书白读了，要让你妈去死吗！”林桂香气急攻心，又是一巴掌扇他头上。
周洛还是没动。
沉默是火上浇油，林桂香一下一下拍打儿子的背，哭了起来：“你这不争气的！冤家，一回来就往死里气我。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她要是喜欢你，你在医院要死的时候她会不回头，她会这些年没半点消息？她那个不要脸的，勾引未成年，她就该去死！你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是看不明白？”
还是没变。
八年了，该原谅的，不该原谅的，还是没变。

第2章
周洛读高三那年，是1999年。
往后的很多年，每当周洛回想起那段往事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南雅作为清水镇上最美而出名的女人，周洛却直到高三前的那个暑假才注意到她。
那是一个阳光充沛的午后，
周洛在自家小卖部里守店。午睡时分，天热如烤箱，街上没半个人影。
少年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渐渐睡出一身热汗，梦中闻到一股香气，像某种柔软的蔷薇科花瓣，他微睁眼，一只纤细的手从他面前拂过，白蝴蝶似的。他以为是做梦，闭上眼睛，睡意浓了，猛一低头，鼻子撞到柜台上，立时痛醒。
这一乍醒不要紧，抬头就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站在他面前，眼瞳大睁，一副受惊不小的模样。她一手拿着根冰棍，另一只手还悬在他和她之间。
她收回手，温温地笑了一下。
周洛赶紧坐直，抹了下脖子上的汗，气喘吁吁：“买东西？”
“嗯，这个。”她声音细柔，扬一扬手中的冰棍，又指了指柜台上的钱，“钱在这儿。”
周洛还没醒明白，抓着钱忙不迭点头：“哦，好。”
她没说话了，略略含笑看着他。
周洛怔怔与她对视，发现她有双自含深情的桃花眼，给人格外专注的错觉。
过了半刻，她又对他浅笑一下，周洛魂未归体，来不及作反应，她转身离开。周洛这才看清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旗袍，身段纤细起伏，跟微风湖上的波纹似的，有种说不出的柔情。
墙上的电风扇扭过去一吹，旗袍下摆的分叉处撩了又落，春光乍泄，一双修长匀称的腿，白嫩得像豆腐。
周洛呆了一会儿，这就是南雅。
镇上只有这一个女人，总穿着旗袍，不紧不慢走在清水镇的巷子里，引得男人想入非非，女人白眼唾骂。
真是一道移动的风景啊，丝缎覆在她身上，就开了花。
周洛缓过劲儿来，想了一会儿。
说来周洛对南雅不陌生，整个镇子都没人对南雅陌生。
读书时，年长的男孩喜欢守在路边对她吹口哨，为她打架闹事的更不用说。后来，南雅二十岁便早早嫁人，镇上因她而起的风波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新的又起。彼时周洛读初三，正是发奋读书的年纪，不是同龄人，和南雅也就没什么交集。
耳闻仍是不少。
周洛去小卖部给林桂香送饭时总能听到街坊议论。说南雅的店里进了新款时装，好看是好看，但贵；又说她自己做的旗袍没人买，都送去市里卖给风尘女招徕生意；说她店里去了男客人，肯定有猫腻；说哪个男人对她有意思，没嫁人时就是妖精，以为嫁了人生了孩子会安分，结果还是不守妇道，指不定和谁谁谁有染。
但都只是背地里说说，正脸碰上了谁不是摆出笑脸跟她打招呼呢。
周洛觉得大人们挺虚伪，不过也事不关己。
这鬼天气，真是热得慌啊。
周洛把那两元钱塞进抽屉，懒洋洋地起身去拿冰棍吃。拉开冷柜的玻璃盖，挑了根绿豆冰，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额头，南雅买的绿豆冰只用一块钱，他忘给她找钱了。
南雅的店离这儿不远，可现日头跟火似的，他才没那闲情为了一块钱挪出门去。
他刚吃完，他妈林桂香就回来了，一进门就叹息：“作孽啊作孽。”
周洛嘴里叼着冰棍签儿，随口问：“怎么了？”
林桂香一身汗，把电风扇调大了一档，叉着腰站在风口下，说：“死在那种地方，真是造孽。”
周洛抬起眼皮：“谁死了？”
林桂香：“南雅她哥哥。”
周洛望着天花板想了一圈，想起南雅有个继兄，微微诧异：“胡立帆？死了？我前天才见过他。”
林桂香：“昨晚死的，死在山上沤肥料的大坑里。”
周洛挑眉：“粪坑？”
林桂香不忍：“……沼气池吧……听说捞尸体的人吐了好几拨，也不晓得他大晚上的怎么往山上跑，估计没看清路掉进去了。”
周洛奇怪地笑出一声：“就算看不清，现在是夏天，粪坑那么大的臭味，他闻不到么？”
林桂香愣了一愣：“哎，谁知道怎么回事。现在他妈哭得死去活来，要跟池主扯皮。”
周洛：“照理说，粪池边上得用东西挡着。”
林桂香：“说是挡了，估计被山里的动物撞倒了。——哎，你说南雅这人是不是有点儿邪气？”
周洛吐掉嘴里的冰棍签儿，问：“关她什么事？”
林桂香嘶一声：“她十岁的时候，妈妈喝毒.药死了；十五岁，爸爸冬天夜里醉酒，在雪里冻死了；现在，她哥哥也莫名其妙掉进肥料池淹死了。”
周洛无语：“胡立帆也不是她亲哥。妈，你怎么跟那群八婆一样了？”
林桂香冤枉：“我又没在人前讲闲话。”
周洛翘着椅子往后仰：“那是。”
林桂香：“诶，你这语气。——哎，我说你这孩子，又翘椅子！摔着了砸到后脑变痴呆。”
周洛索性站起身：“我要痴呆了也不拖累你和爸，自己找个粪池摔进去。你和爸就再生一个比我更聪明的，嘶，”又没皮没脸地笑笑，“周太太你还能生么？”
林桂香一巴掌往他头上扇：“你个不尚贤的！”
周洛双手插着兜，膝盖一弯头一仰，躲过她的巴掌，起身便绕开，笑：“师太你出手太慢。——走了。”
林桂香：“去哪儿啊？”
周洛懒洋洋的：“回家做题。”
周洛走出店，眯眼看一看白灿灿的阳光，眼前浮现那个穿旗袍的背影，还有旗袍下摆那随风一起一落的光景。
当天傍晚，周洛跟陈钧约了打球，没想又提到南雅。
两人玩得大汗淋漓，拍着球往回走时，陈钧无厘头地蹦出一句：“女的穿旗袍是真好看。”
“看到谁了？”周洛一边走一边拍篮球。清水镇建在山里，巷子全是斜坡，边走边控球得要技术。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喜欢在巷子里炫球技。
“今天陪我姐买衣服，去了南雅店里，我姐试穿了一件旗袍，比穿其他的衣服好看多了。”陈钧的姐姐身材丰满，穿上旗袍更遮不住丰乳翘臀。
“买了？”
“没，买了件连衣裙。”陈钧说，“我姐说，穿旗袍的女子骨子里骚。”
周洛鼻子里哼出一声凉笑，没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南雅真标致，又温柔，说话声儿也温柔，小小的，酥死人。”陈钧咂舌，“徐毅哥福气好，我以后也想娶她这样的。”
周洛也不知哪根筋搭错，看他一眼，呛道：“绿帽几率高三倍。”
话才出口，周洛觉得自己有点无耻。这毫无根据的人格诋毁，他说得理所当然。篮球失了控，周洛追下坡捞回来。
陈钧不觉半点不妥，意味深长地笑几声，附和道：“也是。找女朋友还是安分守己的好。像南雅这种，不知招惹了多少人。我姐都说她人品不好。”
周洛心情莫名乌云笼罩。
陈钧先到家了，周洛闷头拍着篮球，抄近路从玉米地里走过，出了玉米地来到一条淌着溪水的巷子，发现南雅家好像在附近。
周洛抱起篮球，摸一下裤兜，刚好有一块钱。
……
周洛磨磨蹭蹭走到院子口，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愚蠢。
他那话没指名道姓说她，再说，小镇民风淳朴，她名声不好也是不争的事实。这一块钱等她下次去买东西再说吧。
周洛几秒钟想通了，转身就走。
突然一声清脆的耳光；
少年皱着眉回头，房子里哐当一声，像有人摔倒。
随即一阵粗糙的骂声：“你存心给老子找不痛快！他是不是看上你了？他是不是搞你了？！”
周洛一惊，跑去那凤凰花盛开的木窗边。
桌椅七歪八扭，南雅头发散乱，趴在地上。旗袍被扯破，雪白圆滚的乳.房挤着蓝色衣领，呼之欲出。
男人抓起南雅的头发把她的头颅提起来，这一扯，两团胸从锦缎里弹跳而出，洁白胸脯上一点鲜红欲滴。
周洛面红耳热，看呆了眼。
男人撕扯着她的衣服，纤细的女人挣扎着反抗，男人抬手又一个巴掌猛扇过去，南雅当即没了反应。
湖水一样的旗袍被撕得稀烂，南雅的身体像剥了麸的白米，男人扯开她的双腿，周洛全身的血液沸腾爆炸，两腿之间可耻地硬了。

第3章
周洛一口气冲回家，跑上二楼，摔上门，呆子一样站在闷热的房间里。
他的心跳疯了，血液狂涌，直冲头顶，篮球裤高高的帐篷颤抖着。
周洛又急又羞，冲去后院，拎了冰凉的井水上来，从头浇到底，浇了几桶，滚烫皮肤下那股火却较了劲儿似的越烧越旺。
周洛恼火地砸了水桶，憋着一肚子气冲回房间，抽了一堆卫生纸。
……
少年在凉席上哆嗦打颤，思绪抛入云端。
……
周洛颓废地倒在席子上，望着昏黄的天花板，茫然失措。
周洛说不清的烦躁，爬起来把衣服脱下来准备洗，意外翻出一块钱。想了半秒，又重新穿上衣服迅速下了楼。
……
清水镇依山而建，地势像个大碗，清水河岸的商铺主街在碗底，居民住宅则是碗壁，和错落的田地鱼塘一起，分布在四下蛛网般散开的巷子里。
周洛沿着七拐八绕的山路和田埂，再次跑到南雅家时，门上挂着锁。
周洛透过窗户往里头看一眼，桌椅板凳摆得整齐，鬼影都没有，好似之前他看到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洛围着屋子转了一圈，确定里边没人了，才悻悻地离开。
……
高三开学头一天，周洛心还没收回来。
过去几天，他夜里总梦见南雅，早晨醒来内裤就是湿的，冰凉，粘稠，带着深深的羞耻感。
周洛翻开生物书，好巧不巧正是女性生zhi器官那一页，他愣一愣，“啪”一声阖上课本，无奈地叹了口气。
隔着一条过道的女同学张青李扭过头来，调侃：“周洛，刚开学就叹气，不像你呀。”
周洛说：“做了套题，太难了。”
张青李：“连你都说难，整个学校都没人会了吧。”
周洛觉得这对话实在没意思，不痛不痒地笑笑，也不接下文。
张青李又问陈钧：“诶，你爸那晚是不接警了，徐毅跟南雅打架那事儿。”周洛一愣，难怪他返回时没人，原来去了派出所。
陈钧：“我爸当年学警察就是为了给清水镇解决夫妻矛盾的。”
张青李噗嗤笑了下：“后来怎么弄的？”
“能怎么弄，当然劝和了。”说到这儿，陈钧杵一下周洛，说，“还是你说的对，那种女人娶不得。”
周洛呵一声：“关我屁事。”
陈钧：“打个架还闹到派出所，要把自己男人抓起来坐牢，要离婚，狠不狠？”
张青李不服：“女人跟男人打架打得赢？男人打女人就是不对。”
周洛颇意外，看她一眼：“看不出你思想超前。”
张青李得意地笑：“你今天才认识呀。”
陈钧见他俩站一条战线，不满：“照你说，闹点儿家庭矛盾就得拆散？再说，女的给男的戴绿帽子，不该打？是男人都会打。徐毅哥也是被逼急了，他人品好，镇上人都知道。”
张青李瘪嘴：“徐毅哥徐毅哥，你姐以前暗恋过他，连你也跟他亲。”
陈钧皱眉：“我姐都结婚了你说的什么话。——不是我说，那个南雅，她真不是什么好女人。你知道她昨晚在派出所说了什么？她告徐毅哥强.奸，要他坐牢。你说这不是荒谬？”
周洛干转笔不吭声。
心跳加快，泌汗涔涔，那天他全看见了。
蝉声燥热的夏午，少年躲在窗外的凤凰花树荫里，疯狂窥探着生平见到的第一具女性躯体，以及随后发生的最原始却又最邪恶的男女之事。他多少次将自己幻想成南雅身上的那个男人，那股邪火把少年的理智和羞耻心烧得灰烬都不剩。
张青李红着脸，小声问：“那你爸怎么处理的？”
“徐毅哥说他们只是吵架，可吵完就和好了，然后……”陈钧暧昧地笑笑，“我姐说，夫妻间吵完架后最喜欢……反正不是强.奸。”
“谁问你这些？”张青李霎时脸红得滴血，转过身去。
周洛看了一会儿书，一行字没看进去，不太明显地说：“你爸那协调能力，镇上该给他颁发‘挽回家庭成就奖’。”
陈钧来了精神：“那是！我爸协调了镇上多少矛盾。不过，昨天不是我爸的功劳。”
周洛从书里抬眼看他。
陈钧：“你别看南雅平时温温柔柔的，发起犟来谁都说不动。一帮人好说歹劝，她也不回一句话。只要我爸把徐毅哥关起来。”
周洛：“后来呢？”
陈钧：“打个架就关人，镇上人全关起来得了。徐毅哥当着那么多人面给她跪下，求她，她看也不看一眼。后来徐毅哥说幼儿园放学了，要去接宛湾。南雅一个人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女人么，都会朝孩子看。”
周洛想了想南雅在派出所里面对众人时的表情，无果。
陈钧：“再说现在也没人管她的事儿，胡秀婶子和十香姐家到现在还在闹，我爸他们天天去协调。胡婶都心脏病发住院了。”
周洛：“为胡立帆的死？”
陈钧：“嗯，在医院里一醒来就哭。——哎，你说，胡立帆他好好的，干嘛大晚上往山坳坳里跑？”
周洛笑笑：“这还不是最邪门的。”
陈钧：“怎么说？”
周洛把那天和林桂香说的话又说了一遍：“那么臭，他闻不到么？”
陈钧愣了愣：“对哦。”
还要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周洛翻开生物课本，莫名有些心虚，便把那页折起来，又拿透明胶封上，这才算了事。
高三课业繁重，周洛忙于复习，一段时间没再碰见南雅。
下旬的一天，周洛放学绕去小卖部拿冰棍吃，见门口站着个小女娃，捏着五角钱，眼巴巴望着糖果。
小女娃三岁左右，扎着小辫儿，一身粉色小旗袍，异常干净漂亮。
周洛愣了愣：“宛湾？”
小女娃扭头，黑眼珠跟葡萄一样，睫毛眨巴几下，怯怯地问：“哥哥你认识我呀？”
周洛蹲下，笑道：“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
宛湾又糯糯道：“哥哥你认识我妈妈呀？”
周洛听这话哪儿不对，也没深究，看店里一群女人在嗑瓜子讲闲话，并没有南雅，问：“你自己来的？”
宛湾点点头，偷偷垂下眼睛。
“背着妈妈偷跑出来？”
宛湾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周洛乐了，问：“想吃什么？”
“棒棒糖！”
“要什么味道？阿姨给你拿。”林桂香走出来了。
周洛站起身，皱眉，终于发现这辈分不对。宛湾叫他哥哥，叫林桂香阿姨，那他岂不是要叫南雅阿姨？
屁！
他虽然不知道南雅的确切年纪，可她看起来非常年轻，按宛湾的年纪算，撑死了也不会超过二十三。
“两个水蜜桃。”宛湾清脆道，递去五角钱。
林桂香递给宛湾两根棒糖，宛湾接过便急哄哄地撕糖纸。周洛见她费力，拿过来帮她，小家伙抬起头，黑眼睛滴溜溜盯着他的手。
周洛有些好笑，却听陈钧他姐姐陈玲在旁边感慨：“小丫头长得真俏。——造孽哟，冲这么漂亮的娃，也该消停点。”
周洛脸色微变，低声：“你在小孩面前说的什么话？！”
旁边立刻有人帮腔：“指头大点小布丁听得懂什么？她说的哪点不对？”
陈玲道：“就是。打架就算了，夫妻被窝里那档子事往派出所里闹，她也不嫌害臊。有本事勾引人就得有本事忍着挨打。”
这群人个个都有挨一句回一百句的本领，周洛没心思引燃战火。
林桂香看不下去：“都少说一句。小孩子面前积点儿德！”
好在宛湾注意力全在糖果上，并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周洛把棒棒糖递给一脸期待的宛湾，问：“知道回家的路么？”
宛湾含着棒糖，脸颊鼓起来一坨，乖乖地点头。
周洛还是说：“我送你回去。”
“谢谢哥哥~”宛湾晃着小短腿，哒哒哒跟他走了。
……
南雅在家做饭，看到周洛领着宛湾出现在面前，有些意外。很快了解事情经过，对周洛道了谢，看向宛湾，眼神些微严厉。
宛湾立马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如小考拉抱树枝，嫩嫩地叫：“妈妈——”
南雅轻声：“撒娇是没有用的。”
宛湾扭啊扭：“有用的有用的，我最爱妈妈。”
南雅轻轻瞪她一眼，再次给周洛道谢，又温温地对他笑了一下。
周洛呼着气，揉揉头，准备走，却又没动。
那几秒沉默而隐约的生疏里，南雅微微垂眼，上下扫了周洛一遭，目光最终又落回周洛眼睛里。
周洛心一抽，机械地掏出一块钱给她，说上次少找了。
南雅接过，钱又皱又湿，她弯了一下唇角：“谢谢。”
娃送到了，钱也还了，再赖就说不过去了；周洛这么想着，说：“有水喝么？”
……
南雅背对周洛站着，洗青菜，剥河虾，切肉丁，撕香菇，锅碗砧板乒乒乓乓响。
她头发拿筷子插成蓬松的发髻，穿一件月青色的短旗袍。
无袖，露出白白的肩膀；掐腰，像一扭就会断；下摆在膝盖以上，两段小腿又直又细。
因为干着活，她背影始终轻轻晃着，头发也在晃。
周洛肆无忌惮地享用她的背影，一瞬不眨，
热。
厨房里只有最简单的排气扇，窗户上沾满油烟，乌漆抹黑。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白蒙蒙一片雾气。食材刚剁碎，丸子还没捏好，南雅手忙脚乱，汤匙、砧板、瓷碗依次作响。
周洛看见她后边的碎发湿了，粘在脖子上。
她转身拿调味料，他又看见她的脸热得红彤彤的，汗水细细密密。
她去勾窗户上的插销，想推开窗户通气，伸手踮脚，裙摆又往上拉了点。
周洛觉得灶上那锅水要把厨房煮沸了，他拎着领口用力扇了扇衣服，还是热。他一声不吭地起身，走到南雅背后，低低地说：“我来。”
周洛的声音已经过了变声期，有些嘶哑。
他轻易地抬手勾到插销。
“吃了什么长这么高。”南雅后退，捋一下耳边的湿发，手肘极轻地碰到周洛的胸膛。他的腿颤了一下，一瞬间又起了生理反应。
该死！
周洛咬紧牙，侧身挡住下边。
他头上直冒冷汗，紧张又惊恐，却更冒出一股子把她推到桌上让他扑上去疯狂一番的冲动。
要死了！
他狼狈地背对着她，使劲浑身解数克制住。
周洛抽开插销把窗户推开，夕阳烤过的风吹进来，他手上沾满油污。
身后南雅说：“我去给你拿洗洁精。”
周洛：“你忙，我自己去。”
周洛落荒而逃。
……
他们家和周洛家一样，在后院洗碗，水管旁的青石板上放着洗洁精。周洛一身冷汗，筋疲力尽；他望着后山上的树林发了好一会呆，那一处才渐渐软下去。
他拿冷水洗了手，还是热，又把手臂和脚冲一遍。
流水哗啦，他似乎听到一声清脆的砸碗声；他立刻拧紧水龙头，侧耳，厨房里噼里啪啦。
周洛拔腿就冲回去，听见南雅极低的警告：“宛湾在家，你别发疯。”
周洛刹停在厨房门口，南雅已转身过来往沸水锅里下三鲜丸子，表情平静淡漠，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
可厨房里的气息剑拔弩张。
徐毅和周洛四目相对。
清水镇地小人少，多少有些眼熟，周洛和徐毅打过几次照面，徐毅看着有模有样，给人初印象是不错的；也在小卖部那八卦根据地听过，风评明明是个潇洒懂礼的人。
徐毅也觉得周洛眼熟，但没想起来，看一眼他的校服才开口：“一中的学生？”
“是。”
“你……”在我家干什么？
“宛湾在我家买糖，我妈怕她被车碰到，让我送她回来。”周洛应对自如，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难怪眼熟，原来是桂香姐的儿子。”徐毅说，脸上并无缓和，看一眼南雅，后者跟周围两人都不存在似的。
“谢谢。”徐毅说，看着周洛，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周洛后来一直没搞明白那一刻自己是怎么想的，但他的确非常流利地说了一句：“我爸今天加班，我妈照顾店子，我在这儿蹭一顿饭吧。”
这下南雅回头了，有些吃惊地看着他，那眼神异常复杂。

第4章
吃完饭从南雅家出来，周洛心底坦荡，带着英雄凯旋的姿态。
他救了南雅。
吃饭时，徐毅脸色不太好，周洛却和颜悦色拉着他侃天，问他的工作讲篮球足球还扯上国家经济世界局势，一顿饭居然也有声有响地过去了。
周洛出门时，徐毅还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心情不错，应该不会打架了。
少年满心的成就感，他靠在院墙外等了很久，摸着下巴回味着那碗格外美味的三鲜丸子汤。
等了一会儿，南雅家里依旧平静，没人吵架也没人打架。渐渐传来宛湾咿咿呀呀唱歌的声音，伴着收音机里的“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一切都很和平。
周洛放心了，拔脚走下陡峭的青石巷，觉得晚风吹来的田里的稻米清香都格外醉人，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却又有股说不清的失落。
转念一想，或许他们感情很好，他这是多此一举，愚蠢而无聊。
肩膀慢慢垮下去，少年垂头走在巷子里，摇了摇头。
……
一连好几天，周洛心情低落，学习是学习，但闲下来时人难免沉闷。
以前遇上什么不痛快还能和陈钧讲讲，再打场篮球就过了，但这次，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非要说有哪里变了，就是当周围有人提到某个名字时，他会留心了。
“这回是害苦了我。”十香姐来小卖部买东西，一肚子苦水朝街坊们倒，“倒了血霉，胡立帆恁好的人克了我也不舒服，可胡秀也不能赖上我呀。池边拦了木板，他自己撞进去非往那里头走，难不成我大晚上在后头推他呀。”
“有没有人推不晓得，但我爸他们发现了一些古怪。”陈玲说道。
店里的妇人都瞧过来。
陈玲虽然在这群人里算年纪轻的，但家庭好，爸爸是警察，妈妈是人民教师，老公是镇医院的外科副主任，自己是卫生院的护士科科长，在当时那都是体面又受人尊敬的职业。她在人前自然一副很有威信的派头，即使有目中无人炫耀欺压之嫌，但也没人敢说她。
陈玲压低声音：“胡立帆死的时候，手里抓着一块长方形的花布，新的。你说他大晚上的，抓块花布去干什么？”
有人哆嗦一下：“肯定是中邪了。”
女人们神神叨叨地议论着。周洛蹲在门口吃冰棍，也觉得蹊跷，但他对胡立帆的死没有半点兴趣。
“我看是胡秀命硬。”十香姐小声抱怨，“先后两个老公死掉，现在儿子也死了。南雅是出嫁了，不然没准被她克死。哼，还赖我家的池子。”
“你以为南雅简单？”陈玲翻了个白眼，“南雅那种样貌是书上说的红颜祸水。”
“那她们俩谁克谁？”
“等着看呗，反正胡秀婶子心脏病恶化，得长期住院了。”
周洛皱了眉，胡秀婶子病情恶化是因为儿子骤死，关南雅屁事啊。他从未像现在这么反感这群女人，没事闲着的时候说南雅不检点，好不容易有点事儿给她们议论了，八竿子打不着也要扯上南雅。
什么乱七八糟的。
周洛听不下去了，不高兴地扔了冰棍签儿，起身离开。他心里不爽，突然想买东西，说来他很少买东西，因为自家就开小卖部，规模不小，相当于后些年的超市，什么都在家里拿，平常没用钱的地方，而镇上也没什么娱乐消遣，想来想去想到镇郊有家音像店。
周洛跑去买磁带时发现正清仓处理。店里只剩一个货架，等待处理的磁带堆在上边，长久没人买，包装都旧了。
周洛捡起几盘磁带看了看，沾了一手的灰。
这家店果然该倒闭，磁带少歌手也少，除了四大天王还是四大天王，他正腹诽时，听见高跟鞋的声响。
隔着货架他看见淡青色的旗袍下摆，上边绣着竹子花纹。
刚才还对周洛爱答不理的老板热情招呼：“南小姐又来啦。今天清仓，一块钱一盘，买的多还可以讲价的。”
“谢谢，我先看看。”南雅声音平温。
周洛站在货架后，不太自在地搓了搓脖子。
他正不知所谓地把货架上一盘磁带拨出来又推进去时，闻到了极淡的女人香，回过神，南雅已站到他跟前，嘴角含着极淡的笑，轻声问：“我能看看那盘磁带吗？”
“哦，看吧。”周洛退后一步，看了南雅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明净。周洛心知肚明，很是受用。那晚他赖在她家吃饭，她心里明了。
这心照不宣的默契，周洛唇角弯了一下。
南雅把磁带拿出来，是beyond，她收进手里。
周洛意外极了：“你喜欢beyond？”
南雅回头，细眉微抬着：“啊。”
周洛耸耸眉梢，一副哇塞的表情。
南雅：“怎么？”
周洛语调都变了：“你那个年代的人居然喜欢beyond？”
南雅：“……”
周洛看她哑口无言，心里正得意着，
她忽莞尔，轻说：“beyond是我那个年代的，不是你这个年代的。”
周洛：“怎么不是我这个年代？我这个年纪都听。但很少有当了妈的人听。”
南雅：“居然有这种歧视？”
“不，”周洛话锋一转，“这说明你还年轻。”
南雅不禁笑了下，说：“你先看到的，这盘磁带给你。”
磁带已递到他手里，周洛如大人一样，客气又大方道：“让给你，你是女生。”
南雅却没接，一锤定音：“你是小孩。”
周洛只觉迎头被打了一闷棍，要说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小孩，可南雅已经转身走了。
后来结账时，老板看他只买一盘磁带，嫌弃得白眼都要飞到天上去。
周洛灰心丧气地往家走，走到半路忽想起陈钧，又觉得幸好自己个儿高，还能男人气概地帮南雅推开排风窗子。要像陈钧那样矮，就得搬小板凳搭着，只怕在南雅面前真是小屁孩。
虽然对不起陈钧，但这么一想后，周洛又实实在在地开心了一点儿。
他抄近路从田里走，绕过一块青翠的玉米地，意外看见徐毅在前头走。徐毅是做生意的，平日里忙，动不动就往市里跑，这个时候出现在地里实在奇怪，周洛正想着要不要追上去打个招呼，玉米地窸窸窣窣，一个女人走出来。
周洛想也不想，赶紧闪去一边躲着。
好几秒了，探出头，那女人拉着满是褶皱的裙子，又理了理沾满碎叶的头发，小碎步走在田埂上。
光是背影周洛就认出来了，陈玲连卫生院的制服裙子都没换下来。
少年瞪大眼睛，一字一句做了个口型：“卧！槽！”
周洛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嘴里，蹲在田埂上望天，突然嘴角一勾，就笑了起来。
没跟女人滚野地，他心里却爽翻了。
晚上吃饭时，周洛随口问了句：“徐毅好像不是第一次打南雅了吧？他们之前怎么在一起的？”
林桂香：“你这孩子，人家夫妻间吵架动手很正常，什么叫徐毅打她？”
周洛不满，皱了皱眉。
林桂香：“徐毅人品很好的呀，有钱有事业，长得又帅，当初追南雅的人里，很多不务正业的，几个读书人呢又没他条件好，他是佼佼者，和南雅谈了半年恋爱就结婚了。要我说，南雅这女人呀，不适合做老婆，漂亮是漂亮，太漂亮了，不会安分。徐毅那个条件，什么贤惠媳妇找不到，南雅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名声就差得不行，还有人说她跟她哥——”
周父拿筷子敲敲碗：“不说别人家的闲事。”
林桂香嘀咕一句：“那你说他们结婚前那阵子，徐毅跟胡立帆打架是什么回事？”
周父：“年轻人打个架都被你们添油加醋的。嘴碎！”
周洛还想听八卦，无奈周父制止，林桂香也不讲了，转而说起小卖部隔壁的五金店要搬走，她这些天正琢磨着盘下店面来，一半用来扩张小卖部，一半留出来再开个什么店。
周洛起了心眼，立刻提一嘴：“周太太，音像店！”
林桂香也觉得可行，麻利着就着手办了起来。
一星期后，音像店风光开张。左邻右舍都来凑热闹，尤其初高中的学生。林桂香天生会做生意，专门调查了学生喜欢的歌手爱听的歌，内地台湾日韩欧美的歌手团体，还卖起了收音机，单放机，进口的国产的各个档次，总能找到心仪的。
音像店门口的大音响全天播放《失恋阵线联盟》《花心》《爱如潮水》之类的歌，还有滨崎步SES猫王西城男孩，清水河岸整条街的商铺都听得到。
在那个没有KTV电影院游乐场的年代，林桂香的音像店几乎成了小镇的精神食粮。学生们一放学就跑来看有没有新歌手新专辑。
南雅也来了。
那是个傍晚，店外音响播放着刘小慧的《初恋情人》。
周洛正坐在店里写作业，手上转着笔。
某一刻，不由自主想到南雅。他对她的好奇从未减退，说她闲话的人越多，他越想了解她的真实一面，可她似乎总站在迷雾里，让人看不清。正想着，“在这里写作业不会分心？”南雅走进店里。
周洛抬头，转动的笔从手里掉下来：“你来啦？”
说完立刻改口：“要买什么？”
南雅：“我单放机坏了。”目光扫一圈，“——你们店里有小工么？”
“给我看看。”周洛坐在柜台后，朝她伸手。
南雅走过去把单放机递给他，颇带质疑：“你会修？”
周洛说：“电视机电脑都会修。——经常卡带么？”
南雅说：“偶尔会卡。有时听出不对就停下让它休息。但这次绞成一团糟。”
机器盖子开着，磁带卡在里边，银棕色的带子跟轴轮绞在一起，卷成一团乱麻。
周洛先把带子拉出一截留点空间，然后摁住磁带，用力一拔。
“呀！”南雅微微吃惊。
磁带盘已经拉出来，周洛抬起眼皮看她一眼。
南雅：“……”
周洛说：“你坐啊。”
南雅拉了椅子坐在柜台对面。
磁带盘出来，带子还绞在里边，周洛开了台灯，解带子，专注时习惯性微皱着眉。南雅伏在柜子上，盯着他的手，两人的呼吸都很轻。
“哦？”周洛忽说，“你喜欢的歌来了。”
南雅不解，抬眸看他，少年蹙眉修着机器，店里的音乐突然没了，静悄悄的一秒钟后，《光辉岁月》的前奏音乐出来。
南雅愣了愣，淡淡一笑。
台灯光很热，渐渐在皮肤上有了感觉。
周洛知道南雅离自己很近，起初还强撑，后来抵抗不住分了心，一抬眸，南雅近在眼前，那张脸清新得像剥了皮的蜜桃。
她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眼眸来，周洛迅速垂下眼皮。
冷静下来后，他又想起在玉米地里看到的事，可斟酌了好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而问：“南雅——”
南雅再度抬眸，盯着他，周洛莫名紧张，飞速道：“——姐！”
“南雅姐。”周洛说，“你最近还好么？”
南雅微愣：“怎么了？”
周洛挠挠脑袋：“你家最近事有点多。”
南雅歪头，问：“你看我，觉得是好还是不好？”
周洛心都快撞出胸腔，与那双桃花眸匆匆对视半秒，迅速道：“很好。”
说完便只敢埋头干正事儿了。
带子顺利取出，周洛把磁带盘给她，说：“你把带子卷回去，我看下机子。”
南雅认真照做，手指插在卷带齿轮里转着，卷半天带子挪进去一小点。
周洛一下笑出了声，又想忍住，不停拿手背搓鼻子。
南雅抬头看他。
周洛拿起铅笔对她晃了晃，笑容更大：“用这个。”
他把磁带拿过来，把铅笔插在齿轮里一转，带子迅速卷进去一大截。
“喏。”他还在笑。
南雅：“……”
南雅接过铅笔和磁带，这回很迅速就把带子卷好了。
周洛两三下把机子拆开检查。
南雅瞧了一会儿，问：“你这儿有国外乐队的磁带么？”
“有啊，谁的？”
“披头士、滚石乐队、杰克逊、猫王，都行。”南雅平淡地说。
周洛抬起头来，眼神古怪，像看着一个外星人。
“怎么了？”
“你喜欢 摇 滚？”周洛这话每个字都透着不可置信。
“又要搬出什么理论？只有未成年人才能喜欢？”她反问。
“只是有点意外。你——看着不像。”何止是一点儿，如果周洛脑袋里有个小人，那小人此刻下巴都要掉了。
她站在货架前，淡笑一下，问：“那我是不是要变得像一点再过来。”
“那倒不用。”周洛说，“你就当我不存在。”
“啊，好。”她出乎意料地配合他的玩笑，“那你也不要告诉别人。”
周洛轻声笑了一下，又问：“你还喜欢什么哪些？”
南雅：“很多啊，滚石、MJ、老鹰——”
和他一样。
周洛缓缓低下头，挑挑眉毛，又无声地做了一个“哇哦”的口型。
周洛修到半路起了心思，抬眼看南雅，她正在挑磁带，他垂眸想想，拨了一个零件后把机子原封不动装回去了，“修好了，再卡带的话，来找我。”
“谢谢。”南雅接过单放机，要拿钱包。
“算了，是小问题。”
南雅也没坚持，买走好几盘磁带。
南雅走后，周洛靠在椅子里转笔，一想到以后她会常常拿着卡带的单放机来找他，他就忍不住一个人笑得停不下来。

第5章
然而事情并没按照周洛的计划进行，南雅没有再次拿着单放机来找他修理。这叫周洛百思不得其解，且隐隐烦躁。而意识到这份烦躁，叫他更加烦躁。
月考前，周洛去图书馆复习，张青李和陈钧也跑去凑热闹。
路上，陈钧对周洛说：“我问我爸了，胡立帆三个月前得了严重的鼻炎，后来就闻不见气味了。”
周洛稍稍意外：“没听说。”
陈钧道：“不是大病，也就医生和亲属好友知道，外人哪里晓得。”
张青李凑过来，问：“诶，现在镇上传的什么邪气的花布，是真的假的？”
陈钧说：“真的。胡立帆手里抓着一块新的花布，镇上的服装店裁缝店床上用品店都问过了，没人认得那块布料。”
周洛琢磨不明白，问：“现在按意外算？”
陈钧说：“嗯。他死的那晚，亲朋都没约过他，死亡时段里别人也都有不在场证明。这事儿意外成分大。”
很快走到学校，这话题便搁下了。
周洛一上午做了三套卷子，张青李一套都没做完，陈钧更不用说，一直在看漫画。
张青李惊叹：“你速度太快了吧。”
周洛皱着眉，不太满意：“应该买红皮的测验题，这版太简单，白白浪费时间。”
“啧啧啧，你成绩好。这还简单，我们别活了。”
她语气酸，周洛也懒得搭理。
张青李见他低头翻着剩下的卷子不说话，又赶紧挽回道：“那别做题了，反正在图书馆，去看书好了。”
周洛不感兴趣：“都是些故事会，有什么好看的？”
张青李：“有个师兄阅览室，里面都是往届学生捐的他们喜欢的书，很多都蛮有意思的。陈钧，对吧？”
陈钧抬头：“我上次还看到大英百科全书的其中一本。”
周洛收卷子：“走吧。”
那本书被人借走了。
周洛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无意看见一本极小极薄的册子，周洛抽出来一看。
《拾诗》
翻开发黄的小诗集，扫一眼前言，说收录的是国外的冷门诗人与诗，再翻一页，竟看见——
“南雅 1993”
嗬，这巧合！
周洛心虚地回头看，张青李和陈钧在另一边看书，没注意他。
周洛随手翻开一页，登时卧了个大槽，
“夜晚来临之前，我要干你。” 那首诗如是写着。
少年惊愕，紧张，好奇，兴奋，目光迅速往下扫，那是一首外文翻译诗：“你打开，他命令我，打开，更深入，
他隐秘地进攻，推进。
潮湿，
像吻的狂热
在身上
交叠，
我被抛至高峰。”
窗外的蝉吵疯了，周洛耳热心跳，猛听身后有动静，惊忙阖上诗集，抽了本书遮挡。
“你脸怎么红了？”张青李奇怪，“耳朵根都红了呢。”
“热。”周洛捏紧那本书，拎着T恤领口扇了扇，“这鬼天气。”
老天爷无辜遭骂。
“这鬼天气，”张青李也跟着说，“都九月底了，怎么还那么热？”
“秋老虎呀。”陈钧说，“过了十月中旬就好了。”
周洛如立针毡，无心多聊，佯装找书走去另一头，一面想再看看这诗集到底什么鬼，一面又遗憾今天不方便借回去。
张青李和陈钧都在，周洛不想让他们知道。想下次单独再来，又怕中途被别人借走，便找了几本最无聊的书挪到角落打掩护，又把那小诗集塞进夹缝塞到看不见了为止。
午饭周洛没什么胃口，草草扒了几口就上楼了。周父以为他学习上遇到难题，没敢过问。
周洛躺在凉席上，望着头顶呼呼转动的吊扇，琢磨着那首淫逸放荡的小黄诗。
南雅啊南雅。
她怎么会看那种诗？她还有多少面是不让人知道的？
少年燥热难安，煎鱼似的在床上来回翻腾了十几遭也没睡着，推窗一看，外边日头正晒。周洛胡乱套上衣服，从窗户翻到露台上，两三步跨下楼梯出去了。
周洛顶着高温，在小卖部里足足吃了四根绿豆冰，琢磨着找什么理由去街尾的南雅店里。
没想出个结果来，却得到一个致命消息，几天前周洛上课时，南雅在林桂香店里买了个新单放机，说是原来那个才修好就又坏了，她干脆扔了。
林桂香说起时，周洛忍着掐死自己的冲动，一言不发。
小卖部里一群妇女在吃西瓜，闲聊着八卦，说谁谁的新发型好看，谁谁的新衣服好看，也不知怎么争执了起来。
陈玲嫌弃米店老板娘阿春打扮不好看，阿春一触即发：“我跟你不一样，我心思都放在好好过日子上，这一天天的，又不是上台子唱戏，给谁看呢。”
陈玲当即呛回去：“呵，弄成个黄脸婆，上戏台子也没人看，要不你男人怎么成天就盯着南雅看呢，想着法儿地绕路往她店门口走。”
不得安生！
周洛起身就往外走。
大中午热得要命，周洛一身的火气，又不想回家，于是找了陈钧，约他去后山的溪里游泳。
起初只有他俩，结果走在巷子里遇上同学，传来传去，大家相约而至，到后来，竟有十人之多。
十六七岁的少年们，叫嚣着，打闹着，臭骂着，脱了衣服只留短裤，下饺子一样扑进溪水里。
张青李姜冰冰等好几个女生也来了，女生的加入让山里的空气都充斥着暧昧的气息，男生光着上身，女生的短衣短裤薄薄一层紧贴在身上，清澈的溪水里全是青春的肉体。
懵懂，试探，危险。
只有周洛格外清醒。
好像见识过南雅之后，他就长大了，成熟了，从这群青春懵懂的小屁孩中抽离了。
他以一种成年人的姿态看着他的同学们，像看着一群处于情期的小兽，他嗅到空气里荷尔蒙的味道，却没有和他对味的那一款。
他的那款肉体包裹在开花的旗袍里。
男生女生们借着嬉闹打掩护，身体摩挲着，碰撞着；他却只觉索然无味，烦恼一开始就不该叫陈钧，独自一人最好，现在他只想一个人。
他远离众人，去了溪流的另一端。
他爬到一块溪石后边，从石头天然的凹洞里摸出一包烟和火柴。这是他从小卖部里偷了藏这儿的，从初中开始，他就时不时跑来这儿抽烟，以满足心里对叛逆的渴望。
那渴望从未像此刻之深。
周洛只穿了一条短裤，半躺在溪石上吞云吐雾，忽听到脚丫踩在石头上湿哒哒的声音，下一秒，张青李出现在视线里，头发上衣服上滴着水，瞪着眼睛一瞬不眨看着他。
周洛缓缓呼出一口烟，隔着青白的烟雾，他肆无忌惮而又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张青李。白色的T恤短裤半透明地贴着少女的身，青涩的，瘦弱的，连身前的两团都像夏天树上未熟的果儿。
张青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颤抖着缓缓跪在他身边，俯下，抱住了他露着的上身。周洛手里的烟顿了一下，半晌，问：“干什么？”
张青李如何回答得出口，面色通红，隔了好久，见他也没推自己，瓮声道：“你不想干什么吗？”
这话把周洛难住了。
你不想干什么吗？
想啊，他想干南雅啊。
周洛把手伸进去，直奔重点。
“啊！”张青李惊呼一声，着火的脸颊贴住他的脖子。
周洛倒是被她吓了一跳，冷静下来后，思索半刻，问：“这是生物书上画的那里？”
张青李羞得不能开口，依附着他等他继续，他却收了手，推开张青李。
张青李浑浑噩噩，尚未从浅尝中醒过神来，周洛已起身，拎起湿漉漉的T恤，走了。
周洛在水里沉了一会儿，钻出水面。山风一吹，他冷静下来。
他懊恼不该把手伸进张青李的衣服，怕连同学都做不成；更悲哀的是，触碰她，那感觉却比不上对南雅的幻想的万分之一摄魂。
周洛苦恼极了，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悲哀的陷阱。
比最难的数学题还令人苦恼，南雅是无解的。
正想着，溪水那头传来陈钧的惨叫，他撞到水里的石头，腿上划出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周洛把他架到背上，很快背下山去了医院。
医生给陈钧包扎伤口，周洛去结账，没到柜台，远远看见浅紫色的旗袍闪过，周洛立刻跑去窗口问：“南雅姐来医院干嘛？生病了？”
“没，胡秀婶出院。”
周洛递去账单，说：“陈钧受伤了，我们没带钱，把账单给江医生吧。”
对方清楚陈钧是江主任的小舅子，欣然接过。
周洛追南雅而去，在住院楼找了一会，碰见她从病房里出来往前边走了，周洛跑去朝病房里看，胡秀婶换下了病号服，准备要走的样子。再看南雅，走到紧急出口那边，推门进去了。
去那儿干什么？
透过虚掩的门，周洛看到一个相貌堂堂的男人。林方路，镇上第一个大学生，当年考去警校，风光一时，周洛倒不晓得他回来了。
“我现在跟着陈钧他爸做事。需要帮忙，你就和我说，都是老同学了，别客气。”
周洛一听，登时在门外翻了个大白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不知道南雅已经结婚了吗！谁准你来勾搭的！
他这会儿倒忘了南雅已婚这个事实对他自己也没啥益处。
南雅说：“谢谢。不过，一直以来倒并没有遇到过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
周洛心情转好，勾了勾唇角。
林方路说：“那就好。对了，老陈让我转告，说不好意思。上次我们找徐毅，询问胡立帆死的那晚他在哪儿，他说在家——”
“他的确在家。”南雅说，“他的母亲从市里下来看宛湾，那晚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林方路说：“对，我们核实了，没问题。但，虽说是例行询问，和胡立帆有关的人都问了，连你也例行问过，但徐毅是一听胡立帆的名字就变脸的，老陈怕你们又打架。”
南雅说：“没打架。那天他受询回来，家里有个小客人。”
就是周洛蹭饭的那天。听南雅再度提及，他心里别提多光荣。
南雅说：“我先走了，阿姨还在等我。”
周洛一吓，四处找地儿要钻，又听林方路说：“你人真好。她对你那样坏，你还这么孝顺她。我记得读书的时候，她总打你。你还说你爸爸的死，——当我没说。”
南雅说：“我记得那时和你说，我爸死得蹊跷，大晚上穿着单衣跑去雪地躺着，做妻子的怎么会不知道？”她顿了一下，倏尔淡笑，“但那时太小，想法比较幼稚。”
周洛歪头往门缝里看，林方路蹙着眉，表情严肃，在思索什么。
周洛还想知道他们要讲什么，可转眼见有护士朝他这儿看，他怕引人过来，传出去变成南雅和男人私会。他可不想给南雅造成麻烦，便不情不愿地赶紧溜了。
才跑开，一想到南雅和林方路老同学叙旧，他又不爽，于是模仿女人嗓音，尖声尖气地喊了声：“胡秀姐……”
闹得南雅很快从门那边走出，去了病房，他这才一脸笑容，得意兮兮地离开。

第6章
虽然考前疯玩了半天，但这对周洛没有任何影响，月考他照常稳定发挥。
考试后放月假，这一松懈下来，周洛终于有时间把曾经听过的和南雅有关的传闻从脑袋里搜刮出来。
南雅的妈妈是知青，漂亮有气质，爱读书，尤爱文学诗歌。当年被南雅的爸爸看上，她是要返乡的，可有天晚上也不知怎么喝醉，怀了孩子，结果就留在清水镇。南雅的妈妈喜欢念诗，又爱做衣服，是清水镇缝纫的一把好手，她说做旗袍的手艺来自南雅姥姥，是从民国传下来的。镇上没人信，且多认为有伤风化，对此嗤之以鼻。
南雅的爸爸生性嗜酒，醉酒便打人，别说妻子，连小南雅都躲不过。一次虐待后，南雅母亲自杀。父亲很快和带着儿子的胡秀重组家庭。但不过几年，南雅的爸爸在雪地里冻死，那时南雅上高中。
南雅和她母亲一样喜好文学艺术，当年成绩非常好，都以为她会是清水镇的第一个大学生。可胡秀霸着南雅父亲的钱，却不给交报名费，南雅很快辍学。那时甚至有人说，胡秀想把南雅留着，给她那不学无术的混混儿子做媳妇。
周洛以前对这些从未上心，现在一回想，却发现记忆里竟零零碎碎听过她很多事情，这感觉着实微妙。
周洛躺在凉席上，望着呼呼转动的吊扇，想着穿旗袍的南雅，心里头百爪千挠。
他此刻疯了般想见南雅，却没有半点由头，总不能跑去她店里说要买旗袍。可就算见不到，能听到也好，哪怕是说她的坏话。
这么一想，周洛腾地翻身下床，跑去小卖部。周洛一路小跑，想着自己居然冒着大太阳屁颠颠跑去听那群妇女讲八卦，不禁暗骂自己真是饥不择食。
悲哀的是，连这点儿小盼望，老天爷都不满足。
小卖部里今天没有八卦会，周洛白跑一趟，别提多失落。
林桂香奇怪：“你怎么这时候跑来？”
周洛木然拉开冷柜，说：“热，吃冰棍。”
“从家里跑来吃冰棍？”林桂香一脸莫名其妙，“做卷子做傻了吧，家里冰箱里头有啊。”
“吃完了。”周洛应付着，暗想今天下午得把家里的冰棍吃光喽。
林桂香愈发惊诧：“我前天带回去二十根，全吃完了？”
周洛：“……”
周洛吸一口气：“同学去了家里玩。”
林桂香这才作罢。
周洛觉得没劲，决定回去消灭冰棍，这时，林桂香从柜台后边拎出一大包黑色塑料袋，抱怨：“和她说了东西今天到，也不自觉来拿。”
“谁啊？”
“南边那位小姐，还有谁？”
“什么东西？”
“批发的珠子丝线什么的，哎呀，做衣服用的那些玩意儿。”
周洛蹭地起身：“我刚好去找同学，顺路带去。”
“大中午的又往外跑！别打篮球啊，当心晒中暑。”
“不打篮球，打游戏。”周洛接过她手里的黑袋子甩肩上，走到门口又弯腰顺走摊子上的两个橘子。
“就知道嘴上气你妈。”林桂香跟着他屁股骂道，心里却骄傲得很。
她上辈子修了福，生了个争气的儿子，长得人模人样不说，学习从不用家长操心。林桂香在清水镇时刻都有资本把头抬得老高。
这几年镇上开了什么“网吧”，摆着几台小电视机样的东西说叫电脑，那可是个祸害，一茬茬的好学生着了道，一头扎里边玩游戏出不来，成绩一落千丈还不思悔改。林桂香忧心忡忡，生怕哪天她的宝贝儿子也被吸进去。
周洛还真去过一次，林桂香听陈钧他妈说起时吓一大跳，小卖部也不管了，冲去网吧揪周洛。
结果半路遇上往家走的周洛，说有点儿意思，但不够意思。
林桂香还不信，可一年半载过去，周洛虽然偶尔玩玩，但从未沉迷，极有分寸，林桂香也就过了。
……
周洛脚步轻快，一手拎着大黑包，一手抓着两个橘子走到南雅的服装店，却撞见一个男人在店里，笑着摸南雅露在外边的手臂。
周洛想也不想，闪去一边，他眼瞎了吧？陈钧他姐夫江智？江医生？江主任？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周洛愤怒地笑了一下。
他气愤江智这男的道貌岸然，又气愤南雅这女的拈花惹草。可再一想，轮不到他气愤啊，又不是他老婆。这想法让周洛猛然吓一跳，沮丧又泄气，然而转念一想，等等，他可以替徐毅生气啊，于是光明正大地又窝火了。再一转念，不对，徐毅还跟陈玲钻玉米地呢，他也不是个好东西。
几秒的功夫，周洛心里千回百转，一顿卧槽。这帮成年人到底在玩什么鬼，他这个少年已经搞不懂了！
再说此刻也不该他躲。
他昂起头，堂堂正正走出去，江智正好笑容满面地出店，见到周洛还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周洛敷衍一句，看向南雅，后者很是平淡寻常，不慌也不忙，没有半点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南雅见周洛来，些许意外，继而看见他手里的黑袋子，一下反应过来，抱歉道：“这几天店里忙，我给忘了。麻烦你跑一趟。”
“几步路，麻烦什么。——放哪儿？”
“我来吧。”
周洛感觉她的手指碰了他一下，女人的体温凉凉的，刚才的无名之火“嗷呜”一声又下去了。
他盯着她的脸，想分辨她是故意还是无心，她已转身去安置货物，边说：“你不是上高三么？时间宝贵。”
周洛稍稍意外，又有点惊喜：“你知道我上高三？”
南雅说：“你妈妈说过你成绩很好，全镇第一，甩第二名一百多分。”
周洛切一声：“她王婆卖瓜，见人就夸。”
南雅问：“第一总不是假的？”
周洛勾勾嘴角：“那倒不是。”
南雅又问：“甩一百多分也不假？”
周洛答：“不假。”
南雅道：“你妈妈不说，镇上人都知道，总会有提起。”
“哦？还有谁？”周洛顺势拉把椅子坐下，大有聊天不肯走的架势。
南雅：“陈玲说过。”
周洛顺水而下，问：“刚江智哥来干嘛？”
南雅顿了片刻，说：“——问陈玲上次来看中哪件衣服。”
她表情自然，周洛心里也没谱，继续试探：“江智哥还搞这套，陈玲姐舍不得买，他偷偷给她买回去？”
南雅说：“嗯。”
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周洛不深挖了，他不想两人尴尬，更没想赶尽杀绝，转圜地笑一下，把橘子递给她：“我妈让捎过来的。”
“——谢谢。”南雅多少有些意外，愣愣地接过来，说，“还是热的。”
“太阳晒的。”周洛说。
“噢。”她说。
眼前的南雅便是寻常的样子，温和却又不可捉摸，不是纯粹的温柔，却也不是纯粹的冷漠。
不亲近又不疏离，找不清该用什么来形容她这种姿态。
周洛同她讲了一会儿话，还不想走，又四处看看，指着柜台上的木头问：“那是什么？”
“给宛湾做的牵线木偶。”
“木偶？”周洛起身去看，木头一截截粗细有致，拿丝线系着做成人形。周洛提着线动胳膊动腿，好奇宝宝似的：“这么玩？”
“嗯。”
“这样算成品？”
“还没穿衣服。”
周洛听了这话抬头，看看四周：“听说你店里的旗袍都是自己做的？”
“嗯。”
“但镇上少有人买。”
周洛直来直往，南雅倒不介意，也坦诚：“都是外县人来拿货。”
“看来你是服装设计师。”
南雅一愣，不禁浅浅笑一下，低垂的长睫毛像扑扑的小扇，周洛盯着看，呆住。
“给你看看。”南雅转身走去柜子后，打开抽屉，捧出四五个玩偶。这才是成品，黛眉杏眼，乌发成髻，娃娃姿态各异，所穿旗袍不尽相同。
周洛提着线，娃娃一会儿拍手，一会儿跳舞。
他玩得很入迷：“这可以拿去卖了。”
南雅摇头：“只做给宛湾。”
周洛抬头看一眼南雅，却见她正看着他的身体，目光移开半刻，又重新看他的脸，说：“你衣服破了。”
“啊？”周洛低头一瞧，T恤的胳肢窝下散了线，透过洞口能看到他的“排骨”。
“……”
周洛放下手臂，毛毛躁躁地捂住，“我居然不知道。”
南雅莞尔一笑：“里边有缝纫机，我给你缝下，一分钟就好。”
周洛愣了愣，她——让他脱衣服？
少年眼睛放光，难掩兴奋道：“我以为要扔了。”
“多浪费。”南雅掀开帘子走去后边的隔间，说，“衣服给我吧。”
周洛兴高采烈跟进去，麻溜地脱下上衣给她。
南雅一转身就看到他精光的身体，这才愣了一下，眼睛别过去，声音也小了点，说：“你在外边等我吧，马上就好。”
周洛哪里想出去，委屈地振振有词：“我光着身子坐外面算怎么回事？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暴露癖。”
南雅垂眸想了想，似乎进退不得，却也没说什么，走到缝纫机边坐下了。
隔间不到两平米，狭窄而闷热，南雅一身水绿色旗袍，坐在缝纫机前。虚掩的门缝里斜进来一束阳光，晒着她的脸一点点变红。
缝纫机吱吱作响。
周洛目光一瞬没离开她。
他一进店就注意到她领口的纽扣松开了，露出洁白的肌肤。刚才还只能看见隐约的锁骨，此刻居高临下，起伏的胸脯一览无余，一滴细细的汗珠在她胸口凝结，滚动，滑进沟里不见了。
周洛感同身受地胸口一痒，差点儿没打哆嗦。
她是不是对他有意思？周洛想入非非，
还是……她就是传言中的那种女人，所以无意识就……？
南雅正缝着衣服，随手隔着旗袍领摁了下发痒的胸口，一抬头，与周洛欲念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南雅眼神闪烁一下，慢慢地低下头继续缝衣服，一秒，两秒，抬手把领口的扣子系上了。
周洛的羞耻心顿时就碎了一地。

第7章
她系纽扣的动作是一道耳光，打得周洛耳根红透，强烈的精神刺激下身体愈发敏感激越，像脱缰的疯马。他脑子火辣辣的，想着她收藏的那首小黄诗，想着江医生对她的触碰，心中疯狂地燃烧起一阵叛逆的怨恨和不平。
她凭什么？！
南雅利落地剪断线头，T恤还给他。周洛麻木地接过。
她似乎不想和他有目光交流，也不想看他穿衣，转过身去整理缝纫机上的线头。
旗袍丝滑，包裹着她纤细匀称的身体，柔软起伏的线条一览无余。她背对他，弯着腰，有些宽泛的旗袍紧绷起来，一串背脊骨浮现在丝缎上，像一串滚动的珠子，沿脊珠往下，水绿色的料子裹着她的臀，视觉圆润而柔软。
周洛光着上身，站在她背后。
他看着她微微抖动的背影，如同看着自己生命之最初始的启蒙，最原始的性与欲，最难以启齿的隐蔽在身体最深处的翻腾搅动的欲望与念想。
周洛只想抚摸她背上的那串珠子，一路往下，深入沟壑。
鬼使神差，他真这么做了。
像一滴水落在干枯的唇上，周洛全身涌起一阵奇异的激荡感。
南雅如同触电，猛地转过身，缝纫机被撞得剧烈摇晃，她寒毛直竖，睁大双眼看着他，如同瞪着地痞流氓；周洛猛遭当头一棒，精虫控制的头脑突然清醒，顿时后怕地冒出一身冷汗，有些绝望地看着她。
南雅在一秒间冷静下来，瞥开眼，脸色迅速变冷淡，道：“出去。”
周洛自尊心碎成渣，羞耻又无地自容。可少年正是骄傲的年纪，耻辱很快转化成愤怒。他脑子里疯狂搜刮着狠话，吐出一句：“你装什么装？”
南雅微微瞠目。
周洛见她失语，恶念如星火燎原，迅速占据上风：“江智是来看衣服的？我看是来看你的，手都摸上了还买什么衣服？你那扣子可不是我松开的，没想到我长了眼睛看得到么？也是你要给我缝衣服的，没想到我得脱衣服，骗谁？或是你要贴着我在我身上缝？总归是你放纵，别人才会找上门来。还有，我在学校图书馆看见你收藏的诗集了，看那种小黄诗你肯定就不正经，不怪镇上的人都说你不检点。”
南雅眼神渐冷，直视着他。周洛被她盯得心慌，背脊发凉。她却没有一句多的话，掀开帘子出去了。
周洛一拳挥在棉花上，适才的胜利感顿时转为憋屈。他烦躁地穿好衣服，掀开帘子，也不看她，直冲冲出了门去。
可毕竟才十七岁，哪里沉得住气，出走不过十几米，实在咽不下，又返身杀回店里，到南雅跟前扬威：“怎么？我都说对了，让你没话说了？”
南雅正裁布，头也不抬，语气平淡至极：“以后，我不想再跟你讲一句话。”
周洛心口被冷箭刺穿，他顿时成了个傻子，呆呆站在她跟前，而她根本不愿抬头再多看他一眼。
“哼，谁稀罕？”他冷笑一声，逞强着不忘再来一句毒的，“留着跟别的男人说吧。”
南雅置若罔闻。
周洛恨恨离去。
走出店里，却觉得心都碎了。
他跳下山涧，沿着清水河边的稻田一路狂走，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阳光和溪水混在一起白花花的。他一身热汗，又烦又燥，走到半路开始痛恨自己身上那件T恤。
他一把将T恤脱下来摔进水里：
“都怪你！”
他愤怒地叫：“本来没事的，都怪你！——谁让你破掉的！——我根本不想说那些话！都怪你！”
眼见溪水把它冲到老远开外，他想着衣服被南雅摁在缝纫机上穿针引线的画面，又舍不得，慌忙追去把湿淋淋的衣服捡回。
周洛在水里好几个趔趄，脚踢到石头，痛得龇牙咧嘴。他勉强把衣服抓回来，捂着脚坐到溪边，胡乱把T恤重新套上。冰凉的衣服贴着肌肤，山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羞愤，不甘，痛恨，各种汹涌的情绪被风一扫而空，少年的心漏了一个大洞，空了。
想着音响店相遇的默契眼神，修单放机的友好，拿玩偶给他看的亲近，全和打碎的镜子一样，再也回不去了。
她说得清清楚楚，以后不想跟他讲一句话。
要是刚才返回店里道歉就好了，要是不说那些混账话就好了。可现在肯定来不及了。
扑面的难过情绪把他席卷。
他心灰意冷，倒在草地上，把T恤掀起来遮住了头。
……
周洛坐在山上，俯瞰着小碗一样的清水镇，红色的白色的房子掩映在茂密的树林里；梯田一块一块，黄的是稻米，绿的是油菜；银色的像碎镜子一样的是鱼塘。
他沿着环山公路走了一下午，渐渐没劲，于是往山下走，走过一条条青石板铺的小巷，路过一家家开满繁花的院子。神不知鬼不觉，又来到那条溪水淌过的小巷。
他走到了南雅家附近。
南雅家静悄悄的，当初的凤凰花树下落了一地红色花瓣。
天气依然燥热，树却知道秋天要来了。
那天晚上，周洛做了个梦。
梦见天黑了，他在山上走，台阶错落，曲曲折折。某个瞬间，他在朦胧的夜色里看到南雅。
她一身霜色旗袍，懒懒地斜倚在红砖墙上，歪着头，一双桃花眼若含春水，眉眼深深看着他，冲他弯唇一笑。
月色如水。
红砖墙顶堆满白色的泡桐花，她倚着墙，身体呈现着最慵懒放松的姿态，轻轻吸一口手里的烟，深深吸气，柔软的胸脯起伏着，渐渐，殷红双唇呼出一团烟雾，青烟后，那双眼睛温柔而魅惑。
周洛呆滞掉，那股心脏被攫住的窒息感又来了。
她朝他走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他迎上去接住。她绵软的身体瞬间充盈他的怀抱。
那感觉颠倒神魂，他再也控制不住，扯开她的旗袍，看见月光下，她的身体白得发光。
周洛在深夜醒来，内裤里大片大片的濡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沮丧，难过，羞耻，恨不得把床踹翻。
他该怎么办？
梦里的那个人再也不要理他了。
他不是故意的，可她也不明白。
他和她的处境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在月光下，他在树荫里，夜幕下，她哪里能看得见黑暗中贪恋着她的少年。
……
放假这两天，陈钧好几次来找周洛玩，一会儿说去鱼塘抓鱼来烤，一会儿说去地里偷玉米棒子偷地瓜去烤，周洛只埋头做卷子，一律拒绝。倒是陈钧第一次过来时，周洛塞给他二十根冰棍然后不由分说推出了门去。陈钧抱着一堆冰棍站在门口莫名其妙。
周洛正认真解着数学题，窗前闪过一片阴影，罩在他试卷上迟迟不散，抬头一看，张青李站在窗外。周洛解题到一半，脑子正快速转着，想也不想低下头继续写。
张青李忍不住开口：“你在躲我？”
“没有。”周洛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不躲我陈钧找你那么多次你都不出来玩。”张青李的声音隐隐带有抱怨。
“要复习。”周洛头也不抬。
“刚月考完就复习不像你，——陈钧说的。”
周洛顿了一下，抬起头，手习惯性地转起了笔：“你看我现在干嘛？”
“……”
“你要进来检查我的卷子么？”周洛问。
张青李看一眼他桌上高高的一摞试卷，摇了摇头。
周洛又低下头继续运算了。
气氛尴尬，张青李找八卦讲：“诶，你知道么，胡秀婶又住院了。”
“哦……怎么了？”
“好像警察在调查当年南雅他爸死掉的事，不知怎么被镇上的人知道了，就有人说闲话，胡秀婶子在街上听到人指指点点，又气病了。”
“哦。”周洛说。
这下气氛更不对。
张青李又站了一会儿，让声音轻松了点：“周洛，那天的事就当没发生，我们就和以前一样。”
周洛顿了一下，一秒后，“嗯”一声，继续做题。
张青李也松了口气。觉得那天自己太主动，不知羞；可很快她又感到烦恼，周洛似乎一直都这样，她问他题目他会耐心解答，说到好玩的事也会笑，和大家都是同学，但也不和谁有多深的交情；那件事后，仍没有半点亲近，对她的态度也没有改变。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
楼梯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姜冰冰还没跑上露台，声音就传来：“陈钧叫我来请人了，青李你干嘛呢，我们等了快半小时啦！”她跑到窗边，口无遮拦道：“怎么那么久，不知道还以为你们在亲嘴呢。”
张青李急眼，用力瞪了姜冰冰一下。
周洛跟没听见似的。
姜冰冰吐舌头，笑笑：“周洛去吗？”
“哪里？”
“打桌球呀。——”姜冰冰纳闷，“青李你没跟他说啊，你上来这么久都讲了些什么？”
“不去。那桌球店脏死了。”周洛说。
“新开了一家，在旗袍店斜对面。很干净的，桌子杆子都很新。”姜冰冰说，“陈钧派我们两个来请你，这还请不动呀。”
只消“旗袍店”三字，周洛脑子里的数学公式几何图形轰然炸成碎片。他起先没做声，待有条不紊地写完最后几个演算步骤了，才扔下笔，道，“去去去，行了吧。一遍遍来催，烦死你们了。”

第8章
周洛和张青李姜冰冰到桌球店时，几个同学已经开局。
陈钧正等对手击球，瞧见周洛进来，不怀好意地笑：“看来，只有美女才请得动你。”
周洛没接，看看四周，说：“这地方挺新啊，刚开张就被你找着了。”
陈钧说：“我姐夫发现的。”
周洛一听便皱眉。那天要不是江智的出现搅乱他判断，他或许不会做出那种混账事。但这只是借口，错在自身。
此刻再想江智和南雅，周洛曾一眼以为他俩暗通款曲，可要是再来一个人一眼看见周洛抚摸南雅的背，只怕也这么想。
眼见哪里为实？
姜冰冰在身后叫他：“周洛，我们三个打吧，我和青李不太会，分一组。”
周洛原本心思就不在打球上，也不介意，拿了球杆，说：“我打小号球。”
周洛打球又快又准，姜冰冰和张青李则慢慢吞吞瞄半天；周洛也不催她们，他正好得闲，瞥几眼街道斜对面的旗袍店。可惜柜台在视线死角，周洛只能看到一面墙壁上挂着的漂亮衣裳和旗袍，半天都不见南雅的影子，直到有顾客看上门口的连衣裙，南雅这才走出来。
周洛隔着一条街望她的侧影，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
耳旁一阵响亮的口哨声。
他的同学们也看见了南雅，这年纪正是最浑的时候，有人朝街那边吹了声口哨，一起哄，其他人跟着轻浮起来，接二连三地吹。
还不无调戏地叫唤：“哎~南小姐！”
街上路人纷纷观望。
周洛冷眼看着。
南雅至始至终没回头，耳聋似的，也不曾往这儿看一眼，又进店去了。
姜冰冰不耻：“注意文明行不行，耍什么流氓！”
带头那男生不乐意：“打个招呼怎么是耍流氓了？”
姜冰冰翻白眼：“打招呼？人家认识你吗？理都懒得理你。”
“那都装的，没听过风流娘儿们爱装纯吗——唉哟卧槽——”他脑袋被陈钧手里的球杆狠狠挥了一杆，痛得抱头跳脚；陈钧傻了眼，回头看撞了自己的周洛。
周洛伏在球桌边瞄准球，扭头看一下，淡淡道：“不好意思，地方窄，撞到了。”说完击球，一球入网。
陈钧大方给那同学道歉，后者吃了哑巴亏，只能作罢。
张青李看见全经过，以为周洛给姜冰冰出气；再一想也是姜冰冰开口，周洛才过来，心瞬间就凉透了。
周洛打完一球见她没反应，拿球杆敲一下她手边的桌沿，道：“发什么呆，到你了。”
张青李回神：“哦。”
周洛很让着她们，他打完一杆了，张青李和姜冰冰两人分别有一次机会打大号球，可即使放水到这个地步，小号球很快只剩一个，大号球却还有五个。
周洛继续放水，说：“我去买冰棍，回来前你们俩打多少算多少。”走到门口，才想起回头问：“你们要吃什么？”
张青李问：“你去哪家小卖部？”
周洛瞥开眼，往旗袍店的那个方向指了一下：“近的那个。”
“苦咖啡。”
“绿豆冰。”
周洛走出桌球店，吸着一口气跑过街道，去了路对面。他硬着头皮，快步走过南雅的店，余光扫一眼，店里没客人，南雅低头坐在柜台前，像在看什么。没看外边，也就不知道此刻他经过。
周洛走过她的店，一阵失落。
要不返回去吧，一口气冲进去给她道歉，道歉就好了。
周洛握了握拳，转身冲回去，刚到门口迎头撞见店里有人，周洛受了惊，想也不想，又麻溜地一转身跑开。
想起那人有点儿像林方路，又凑去店旁，
“真不好意思，我们只是问了问胡秀婶过去的事，也不知怎么被别人知道，说了闲话，搞得胡秀婶又住院了。”
南雅说：“这也不是你们的错。医生说我阿姨受了点惊吓，具体为什么我也不清楚。”
林方路问：“惊吓？——对了，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吗？”
南雅说：“记得啊。我早上起来去上学，看见爸爸穿着单衣倒在雪里。他前一晚喝了太多酒，估计是出去上厕所，一绊倒就不省人事了。——那时还做过笔录呢。”
林方路道：“嗯。胡秀婶说，那晚她重感冒，吃了感冒药，睡得很沉，就没注意身边的人一直没回来。”
南雅似乎愣了愣：“感冒？”
林方路问：“没有感冒吗？”
南雅疑惑道：“我印象里好像没有。”
周洛听他们俩讲的都是公事，又怕对面同学看见了不好，便很快离开了。
……
张青李并不爱打台球，只想借机和周洛待一会儿。他一走，她自然就垮了半分精神。
姜冰冰笑她：“干嘛不跟他一起去？”
张青李白她一眼算是回答。
她有点心乱，问：“姜，你和周洛中学就同班了？”
“啊。”
“他——”张青李也没想好自己要问什么。
姜冰冰却明白得很：“他没喜欢过什么人，反正我没看出来。喜欢他的女生都是暗恋，他也不知道。——或许也是装不知道呢。——你这样暗恋没用，不如挑明了追。周洛肯定能考去很好的学校，再不追，以后想都没机会了。”
张青李想到那天在溪边他那索然无味的眼神，有点急：“那怎么办？我不知道他对什么样的女生感兴趣。”
这下轮到姜冰冰犯难。她蹙眉望着远方想了会儿，眼神慢慢聚焦，看见南雅送着客人走到门边。
那个女人真美啊，从头到脚都美。
“我觉得她好有味道。”张青李说。
姜冰冰也感叹：“镇上的男的，都对她这样的女的感兴趣。”
这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愣一下。
……
周洛拎着一袋零食往回走，看见张青李和姜冰冰迎面走来，眼看要在南雅的服装面门口碰头。
周洛愣了一下，停住，隔着旗袍店的店面，低声问：“你们怎么跑来了？”
张青李说：“这里衣服好看，想来买衣服。”
周洛再度一愣，想着该怎么应对。
姜冰冰拉着张青李走过旗袍店，到他跟前来，问：“这是你买的？”
“嗯。”周洛有点魂不守舍，虽然看不见，但店里的南雅肯定听得到外边的对话。
他把塑料袋递给姜冰冰，后者接过来和张青李分食。
“你不要么？”
“不要。”周洛说，背后隐隐冒汗，“那——你们去买衣服吧。”
姜冰冰看一眼张青李，忙拉住周洛：“别走啊，你帮我们参考参考，多个人多点意见。”
……
周洛尾随两人，慢慢踱进店。
柜台后边，南雅抬头看向两位少女顾客，笑容淡淡：“慢慢看。”说完，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枉费周洛一进门目光就没从她脸上移开，她却根本不瞧他一眼，甚至眼风都不往他这方向扫一下。果然绝情。
张青李和姜冰冰挑选着衣服，似乎对很多件都爱不释手。
“之前怎么都没来过？”姜冰冰小声和张青李说，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对呀。”
张青李对南雅说：“南雅姐，你店里的衣服每件都好看。”
南雅听言，抬头笑了笑：“谢谢。”
“都不知道选哪件了。”
“可以都试一下。”南雅说，“衣服要穿在身上看的。”
姜冰冰觉得旗袍好看，推荐张青李试旗袍，可张青李不好意思，只看时装：“我想试下这件短裙。”
“可以。”南雅起身过来，“上边那件衬衫是一套的，要一起试么？”
“好。”
南雅取下短裙递给张青李，又踮起脚去取挂在高处的衬衫。她的身体自然舒展开，牵动旗袍服服帖帖，妙曼几笔勾勒出身体曲线。
少男少女目光集于一处。
姜冰冰推推张青李，一副“看到了吧”的表情。
张青李微叹，接过南雅取下的衬衫，却犹豫不决。南雅看出她的心思，问：“想试别的？”
张青李不太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没关系。你再看看。”说着把衣服挂回远处。
两个少女欢快地跑去看旗袍。
周洛抽空直视南雅，可她表情淡得和空气有一拼，挂好衣服，转身就走。
周洛抿紧唇，一口气憋着在胸口直打转。
张青李选了件粉色的旗袍，和姜冰冰钻进试衣间。
外面只剩周洛和南雅。
南雅坐在柜台边，低着头裁布。
周洛横竖是拿她没办法，咬咬牙走过去，低声服软：“喂，你别生气了。”
南雅没反应。
周洛烦恼地抓了抓头发，转过身去，有些难为情，红着脸闭了闭眼，说：“我错了，——对不起。”
依然没反应。
周洛急了，转过头一看，顿时一愣。
南雅仍在裁布，耳朵里塞了单放机的耳机。
周洛一口气梗在喉咙里。
“喂！”
他上前一步扯下她的耳机，喧闹的音乐撒出来。
南雅抬头，眼神清冷。
同时，身旁传来换衣间开门的声音。

第9章
周洛迅速收回手，后退一步。
换衣间门开，姜冰冰先跑出来，手臂展开做一个夸张的引导动作，兴奋道：“当当当当——”
张青李含着胸，满面羞红，有些缩手缩脚地走出来。
少女青涩美好，粉色旗袍上开满桃花，异常青春娇美。
周洛呆了呆，怅然若失，旗袍上的桃花，一针一线，绣工精细，可他只想到那双桃花般的眼睛，那似乎淡淡含笑又似乎脉脉含情的眼睛。
为什么离得这么近，却隔得那么远？
南雅起身给张青李整理衣服。
“周洛，青李这身好看吗？”姜冰冰叫他，周洛回过神来，敷衍道，“还行。”
不及南雅，远不及。
张青李脸上的红晕淡了下去，姜冰冰不依不饶，道：“好看就好看，不好看就不好看，什么叫还行？”
“你太拘束，不够坦荡。你看看她。”周洛说着，明目张胆地指了南雅一下。
到了这份上，南雅竟还是不看他，只顾给张青李理旗袍。
周洛顿时心灰意冷，说：“你们慢慢选，我走了。”
姜冰冰来不及挽留，周洛迅速出了小店，像多待一秒他就会死一样。
张青李有些尴尬地扯着衣服，小声问：“是不是不好看？”
姜冰冰说：“我觉得很好看啊。刚才就不该叫他，男生都不耐烦逛街，你看我们选衣服换衣服的，他都没事干。是吧？”姜冰冰对南雅眨眨眼。
南雅淡笑一下，说：“我看他一个人站在这儿，也很无聊。”
张青李接受了这个说法，她穿着旗袍在镜子前转了很久，很喜欢但又觉得不敢穿出去，最终买了衬衫和短裙。
可到了傍晚，南雅准备关门时，张青李又来了，要买那件旗袍。
张青李不好意思地笑：“还是很喜欢，以后总有机会穿的。”
南雅把旗袍取下来叠好，装进纸袋。
张青李站在一旁观察，觉得她每个动作都淡雅从容，不禁道：“南雅姐，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穿旗袍？”
“喜欢。”南雅说。
“喜欢？”这个答案真让张青李意外，说，“我以为你会不喜欢。”
南雅抬眸看她一眼。
张青李说：“因为——镇上的人好像觉得这样不好，所以不喜欢你。”
南雅略微笑笑：“他们讨厌的不是旗袍，是我。旗袍只是给我贴的一个标签，没有这个，也会贴上别的。”
张青李还在揣摩这话的意思，南雅把纸袋子递给她，莞尔一笑：“我要去接小孩了，不留你了。”
张青李拎着纸袋被“赶”出门，心想，真是一个连卖衣服都卖得很有个性的女人呀。
转念再又一想，这附近做生意的，她家境最好，明明可以当阔太太，还出来做事。张青李想，自己以后也这么个性就好了。
……
自出了南雅的店，周洛沮丧到不行。
南雅决然将他拒之门外，他完全没办法了。无助的情绪一直延续，随着他上完一堂又一堂的课，做完一套又一套的卷子，大有将情伤发泄在学业上的自我折磨感。月考分数下来，周洛考了个历史最高，超出第二名一百五十分。周家父母早已习惯，但还是奖励周洛五十块钱。周洛拿着钱心里也没半点痛快。
他每天一放学就守着音像店，但南雅一直不再来。
只要他在，店里就无时无刻不悲伤地循环着《偏偏喜欢你》，一副要死要活的凄惨样。偏偏这份凄惨没人懂，来往的人们依然哈哈大笑，谈天说地。
每到傍晚，附近的大人孩子都会搬着小板凳聚到小卖部门口看电视，宛湾和南雅从来不来，因为她们家有电视。
周洛想，要是她们家的电视被偷了就好了，想完又觉得无稽。就算偷了，南雅也会重新买一个。
这期间，周洛听到过一次南雅的消息。
有晚下雨，周洛去接林桂香，两人撑着伞往家走时，林桂香说起白天发生的一件蹊跷事。
傍晚一群妇人坐在小卖部门口闲聊，化肥店的老板娘说了南雅的闲话，是要不得的那种，说看见农具店的男人陪老婆去买衣服，南雅趁女人看衣服的空当偷偷摸了那男人。正绘声绘色讲着，被前来买橘子的南雅撞了个正着。南雅也没说什么，买了橘子就走了。估计也是在乎流言的，走的时候手抖，橘子滚一地，狼狈地捡了走了。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后来来看电视的人多了，就准备散开。结果说闲话的老板娘起身时也不知怎么搞的，下半身的裙子全被拉下来，光着两条腿，傻了眼站在一群大人小孩面前。
周洛哼出一声笑，痛快道：“活该。”
林桂香瞪他一眼：“她丢脸丢大了。——也是奇怪，她的裙子怎么无缘无故被扯下来？”
周洛眉毛挑得老高。
要是有人借着捡橘子，把谁的裙子勾在椅子的钉子上，简直轻而易举。
周洛更想见南雅了，可见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以为和南雅再不会有交集。可不到一个星期，就出事了。
那天，周洛吃完晚饭，提着饭盒去小卖部送饭，他脑子里塞满物理公式和化学分子，想着解题方法，没注意脚下，到小卖部门口踢到一个软咚咚的小东西。
周洛吓一跳，魂魄回归，低头一看，穿着小旗袍的宛湾踉踉跄跄差点摔倒。周洛赶紧扶住。
小宛湾摸着脑袋抬头看，乖乖地说：“周洛哥哥好。”
“对不起，我没看见你。有没有撞到？”周洛把饭盒放在柜台上，弯腰揉她的额头。
“没有哩。”她摇摇头。
“你呀，走路也知道在想什么？”林桂香把饭盒打开，啧一声，“筷子也不拿。”
“店里不是有一次性筷子么？”
林桂香白他一眼，转身去拿。
周洛蹲下：“宛湾，来买什么？棒棒糖？”
宛湾点点头，又摇摇头：“棒棒糖，还有，桂圆干。”
周洛一愣，心头一软，小声问：“你妈妈让你来的？”
宛湾点点头。
她不生气了？！周洛一喜，立马又觉不对，她连小卖部都不愿来，这不是更生气？
惊喜到沮丧只在一念之间。他是那阴晴不定的傻子。
林桂香给宛湾拿了一袋桂圆干和两根棒棒糖。
“阿姨再见，哥哥再见。”
周洛见宛湾走的方向不对，拎着她把她的小身体转过来，道：“你家在那边。”
宛湾糯糯道：“我去看姥姥。”急忙忙换一口气，又继续，“妈妈说姥姥一个人在医院，很孤单，要我去给姥姥送桂圆干吃。”
周洛说：“去吧。”
宛湾吃着棒棒糖抱着桂圆干，慢慢吞吞跟小蜗牛一样离开。周洛看着她的背影，起初还微微笑着，突然，心头就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
“妈！赶紧报警。南雅家出事了！”周洛撒腿就跑。
一路狂奔冲到南雅家，才进院子就听到桌椅翻倒杯碗碎裂的声音，伴随着男人的怒吼：“他有没有喜欢过你？为什么回来？是不是因为你？你为什么不说话？说话！”
随即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谁的头撞到墙壁上。
周洛毛骨悚然，冲进大门，家里一片狼藉，椅子碎了几把，南雅摔倒在墙边，额头上血糊一片。她竟一声没吭，细白的胳膊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
周洛眼睛一下子血红。
“你他妈的说话！”男人抓起一把椅子砸过去。
周洛扑上去抱住南雅。椅子碎在他背上，周洛痛得跪倒在地。
徐毅更怒，上前扒开周洛，把南雅从他怀里揪出来，像拎起一个破布娃娃。眼见一巴掌要扇上去，周洛冲上去死死抓住他的手，吼：“放开她！”
两人虽然身高相当，但少年毕竟比成年男子瘦弱，周洛拼尽全力也只能和他呈僵持状态，南雅夹在两人中间摇来晃去。
“老子打自己女人要你管？！”
“放开她！”周洛暴吼，一脚踹向徐毅的肚子。后者踉跄着后退几步，踩到摔碎的椅子滑了一下，摔倒在地。
赶来的派出所民警周洛她妈涌进屋里。
徐毅倒在地上，说话不堪入耳：“高中生都搞上你了，你他妈能耐！他跟你什么关系啊他要跟我拼命？！——你什么时候搞上她的？日爽了就敢来造反？！”
“你给我闭嘴！”周洛血液倒涌，额头上青筋直暴，冲上去一脚要往他胸口踩，被陈钧他爸抱住往后拉。可周洛爆得跟牛犊子似的，根本扯不住。枉他读书十余载，碰上这样粗鄙的污蔑竟无以回击，激红了眼，只能施以更粗鄙，“你他妈给我闭嘴！人渣！我操.你先人！”
林桂香何时见过儿子爆粗口，当场惊呆。

第10章
林桂香走到周洛跟前，周洛一愣，别开眼去。
民警松开周洛，他绷着脸，喘着气，不吭声。
林桂香扫一眼周洛手臂上的伤口，突然把他推转过身去，掀起背上的衣服，少年单薄的后背上赫然两条血痕。
南雅看一眼，垂下目光。
林桂香慢慢放下衣服，颤颤地吸了一口气，问：“谁打的我儿子？”
周洛不吭声，徐毅也不吭声。
林桂香看向徐毅，上去“啪”一耳光甩他脸上：“自己女人管不住，脏水往我儿子身上泼？他才多大，你们一个个还要不要脸？”
陈钧他爸和林方路赶紧拦住：“林姐别激动，这事我们来处理。”
“谁再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跟他拼命！说我儿子半点是非，我撕烂他的嘴！”林桂香转头还想指责南雅，见她脸色苍白，一身是伤，最终下不了口，只瞪一眼，不由分说把周洛押了回去。
走时周洛听见屋子里南雅对陈钧他爸说：“谢谢你们又赶来。”
陈钧他爸忙道：“不用谢，应该的。”
南雅：“要谢的，还得谢你们下次来给我收尸。”
陈钧他爸被呛住，后边也就没话了。
回去上药，周洛趴在床上疼得鬼哭狼嚎，哇哇直叫，林桂香又心疼又生气，骂：“人家两口子打架你掺和什么？”
“难道我看着人被打死。”
他不知悔改，林桂香气得半死：“以为自己是大英雄？人家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今天吵吵明天和好。你这算什么，挨打不说，还惹一身腥。”
周洛一听就来火：“徐毅说那些屁话你也理！”
“你还来劲！——徐毅这些年憋屈坏了，什么丑话都说得出来。你以后少管他们的事儿。”
周洛：“什么叫他憋屈坏了？”
“那么多男人对她想入非非，哪个做丈夫的不憋屈？”
周洛觉得跟她讲不清楚，恨恨地埋住脑袋，隔一会突然又抬头，问：“他们不是闹过好几次离婚么，去年还去了法院，怎么没离成？”
“徐毅不肯离，南雅说他打人；徐毅就说南雅扯谎，她跟徐毅在市里的那个三堂兄搞在一起了，要离南雅就没资格带宛湾。”
“他放屁！”周洛叫道。
“徐毅他堂兄都出面承认了。”
“这种事谁有脸承认，肯定是帮着他绑住老婆孩子。反正传出这种事，大家都只会骂女的。——亏他想得出来！”
周洛烦躁至极，要说徐毅不干净，又忍住了。刚才打架时他就忍下，无非是顾及南雅。要是这事儿曝光，众人还说是南雅的错，那简直……
林桂香问：“对了，你怎么知道她家出事了？”
“这用想么？宛湾那么点小蛐蛐沫儿，南雅叫她一个人去医院？再说胡秀婶这后妈跟南雅也不亲。南雅肯定是不想宛湾看见她挨打，把她支走。”周洛说完，一时有点心酸。
林桂香也不忍，叹了口气，语气转圜，道：“说起来，南雅从某些方面讲，也是个好女人。她男人那么有钱，她不靠他养，凭手艺开店做事，自力更生。听说她开那家店没拿徐毅半分钱，全是之前给市里的人做衣服一点点攒的，不然就他们俩那吵法，徐毅早把旗袍店掀了。”
周洛默了默，并不好表态，于是道：“你是借着夸她夸你自己么？”
林桂香瞪他一眼，继续说：“不过落到别人眼里，就说哪有人有清福不享，是天生爱抛头露面惹风头。”
周洛不吭气，横竖是不爽。他耐了一会儿，还是急着想知道那边情况，便推林桂香：“不讲了，你赶紧走。”
“哎，药还没涂好呢。”
“还要怎么涂，刷墙呢！”周洛跳起来，痛心疾首状，“今天浪费时间太多，我要做卷子啦！”
周洛连推带攘把林桂香轰出门，隔半会儿，自己也要溜，转念一想，又回房，把药水倒出一些拍在肩膀上，特显眼的位置，对着镜子照照，一眼就看得到。他这才蹑手蹑脚从楼梯溜下院子，借着树荫偷偷潜了出去。
周洛跑去派出所，没见人，又跑去南雅家。家里也没人，大门紧锁。
周洛思索着南雅应该去接宛湾了，正想着，巷子里传来南雅低低的温柔的声音：“你说呢？”
周洛回头往坡上望，
夕阳洒满青石巷，院墙上堆满白色的木芙蓉，她穿着水蓝色的旗袍，步伐徐徐，垂眸看着脚边身着小旗袍的小丫头。
宛湾声音糯糯的，高兴地比划出三根手指头：“妈妈表现很好，得三朵小红花。”
“谢谢宛湾。”南雅说。
周洛望着额头缠了纱布的南雅和完全不知发生何事的宛湾，心里再度泛酸。
宛湾眼尖，看到站在院子门口的周洛，冲他摇手，清脆地喊：“周洛哥哥~~”
周洛笑着点头。
南雅牵着宛湾擦身而过。周洛心底一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喂！南雅。”
周洛跑去挡住她去路。他一副大恩人的姿态，瞪着眼睛，却又有些胆怯地瞅着她。南雅抬起眸子，眼神凉淡。周洛心里顿时打了个颤，但又不肯示弱地挪开眼神，便外强中干地跟她对视着。
宛湾仰着脑袋，冲他笑：“周洛哥哥，你要到我家里玩吗？”
周洛弯腰摸摸她的头：“乖宛湾，我有话要跟你妈妈讲，你先去那边玩好不好？”
“好哩。”宛湾松开南雅的手，颠颠跑去树下骑木马。
他看宛湾跑开了，直起身，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我错了。”
南雅平平淡淡看着他，周洛也摸不清她想法，一时有些慌，他的头又往下低了一点，尽力与她的眼睛平视，努力希望她能看见他眼睛里边的诚意：“那些话都不是我本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南雅似乎不想看他，目光垂下来，落在他肩膀上，看见那药渍，又很快移开。
周洛瞧见，赶紧抓住机会，可怜道：“你看！”他扭过去把背给她看，“我背上还有伤呢，怎么说也是为了你。——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我没叫你来帮忙。”南雅开口。
“是，你没叫我，是我自己跑来挨揍的。但不管怎么样，我也挨了打了，疼死了，真的疼死了。这就算对我的惩罚行不行？我们就扯平了好不好？”他巴巴望着她，“你看呀，我药都没涂完，就跑来跟你道歉。”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呢？”南雅抬眸，问，“说我是坏女人，又为什么跑来替我挨打呢？——究竟是我言行不一，还是你们深谙此道？”
周洛滚烫着脸颊，不吭声了。
南雅见他无话可说，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那表情却说不上是笑容：“我喜欢的音乐和你喜欢的一样，就判定我是同类，是知己，是你想亲近和拉拢的好女人；我喜欢的诗歌和你喜欢的不一样，就判定我是敌人，是异己，是你应该排除和欺负的坏女人。我说的对不对？”
周洛一愣，本能想否认，却无力反驳。是啊，人都不喜欢和自己不一样的人。
南雅说：“拉帮结派打压异己，成年人常犯的错误，对一个小孩子讲是太苛刻。所以我并没有生你的气。真的。回去涂药吧。”
话里是没事了，可没个准信儿，周洛还是不安，小声地确认一下：“那你……我们，是和好了么？”
南雅对他微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周洛突然就感到了害怕，心也冰冰凉直打颤，他难过起来：“你不相信我刚才说的话么？”
南雅问：“什么话？”
周洛急得眉毛皱成一团：“我真的知道错了呀。那些话真的不是我本意。你不是那样的人，是当时我气你，故意怄你的。我真知道错了，你不相信么？”
南雅说：“我相信呀。”
周洛立刻说：“对啊！你相信就好啦！我说的话根本没过脑子！随口一说的！那些话我收回，我全部收回好不好？”
南雅却未答，泛泛地笑了一笑：“周洛，翻过年来，你就要高考了吧？”
周洛惶惑地点一下头：“啊——怎么了？”
南雅说：“你在卷子上不经脑子地随手写下一个答案，交卷后你知道错了，后悔死了，这套卷子你还有第二次机会再写答案吗？”
周洛的心猛地一沉，冰冷、委屈至极。她一巴掌把他挥进了深海里。这是他从未遭遇过的困境，知道他心里多痛苦多悔恨，却偏偏就是不给机会，她怎么那么残忍？他看着夕阳下那张苍白却绝美的脸，他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南雅问：“现在觉得我很过分了么？”
周洛咬牙，差点没泛出眼泪：“是！”
南雅又问：“我都没有骂你、侮辱你，这样你也觉得很痛么？”
周洛恨恨道：“是！痛死啦！”
南雅说：“刀剑伤身，言语诛心。说出口的话哪里有收得回去的道理？你觉得你和镇上的人一样，不是故意的，反正随口说说，发表个观点。嘴巴长在自己身上，行善，作恶，爱怎么用是各人的自由。但，就当我是记仇的，好不好？”
南雅直视他，
“——意外了？觉得我是那种被打多少耳光也无所谓的人，被骂多少次荡.妇你一笑着对我道歉我就能不计前嫌对你笑回去？——我对你微笑，你说我轻浮；我对你友善，你说我放荡；我对你真心，你说我自取其辱。——现在发现我没那么好打商量，你又要说我刻薄得理不饶人？”
话都让她说尽，周洛猝然慌张，急忙撇清：“不是我，真的！是镇上的人都这么说——”
南雅微微一笑：“都说我是破鞋，所以连你一个小孩子也能来踩我一脚。”
周洛心底一阵冰寒。心寒却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和他厌弃又鄙视的那类人有什么区别？
是啊，他说她是坏女人，他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又何必来道歉呢？无非是心虚这其中有误解的可能。那天江医生在离店时突然拍她的手，可能是她来不及反应他就走了，落在他眼里就是她放纵。正如那天他碰她的背，要是传出去，别人只以为是她引诱他。天气再热，她就是死也不该松掉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他抬不起头来。而她依然平淡，
“说开了，也还是要谢谢你。清水镇上，你是第一个送宛湾回家的人，第一个怕我被打就赖在我家不走的人，第一个帮我修机器却没动手动脚想获得什么回报的人，我——”
她垂下眼，轻轻地摇了摇头，仿佛说一件极为荒诞的事，“——我原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
周洛走在回去的路上，五内俱焚。
那句“不一样”像一把刀在心里搅。听到那一瞬有多激动兴奋，之后就有多绝望悔恨。是啊，他和那些他不屑为伍的人没有区别。他跟他们一样丑陋。
他原本不一样的，但现在他又变得一样了，让她不愿再侧眼瞧他一眼了。
她其实是多好的人啊，施予她的一丁点小恩小惠，她都记在心底。
可他不配。
他一直在坊间流言与她的真实间摇摆不定，他从没完全信任过她的为人，他哪里有资格让她认为他对她有恩，哪里有资格让她跟他和好？
耳听不为实，眼见不为实。为什么直到今夜才明白。
年少遇挫的情感像毒疮，挖也挖不掉，只能生生熬着忍着，指望能像书上说的那样，让时间治愈一切创口。可这时间，怎么就他妈的过得那么慢！
周洛坐在篮球场边，望一眼秋天高高的天空。如陈钧所说，十月中旬一过，天气骤然就转凉了，凉得周洛没心思换篮球服去打球。
学校在山坡上，俯瞰清水镇，看得到细细的清水河，南雅的店就在河边。也不知道她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那天之后，周洛听说，因为南雅的坚持，徐毅被关了起来，这在清水镇是头一例，引发轩然大波。南雅又一次提出离婚，徐毅还是不肯，说夫妻感情很好虽偶尔打架但没破裂，民政人员也头疼，南雅起诉到法院，据说还在调查。
再多的消息，周洛也不知道了。
周洛望着天空，叹了口气。
陈钧凑过来，拍他肩膀：“最近不对啊，思春呢。”
“我干了件不要脸的事。”周洛怅然道。
“这不你特长么。”
周洛看他一眼，极其虚假地笑了一下。
陈钧见他是真烦恼，忙道：“怎么了？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
周洛也不能真说，只感慨一句：“没什么，就做了个春梦。”
陈钧一听，来劲了：“诶，你有时做梦，会不会梦见认识的人？”
周洛心不在焉，反应也迟钝：“谁做梦不梦见熟人？”
“诶，刚不是说春梦么。”
周洛缓了半秒，瞥他一眼：“梦见谁了？”
“南雅。”
周洛缓缓舔了一下牙龈，半刻后，笑了一笑。下课铃响，他起身走下台阶，往教室去。
他要气死了，又不能冲进陈钧梦里大杀四方把南雅给揪出来。
活活气死算了。

第11章
周洛回到教室，一群女生挤在后边的黑板旁做板报，迎接澳门回归。
“周洛！”张青李喊他，旁边女生们交换眼神。
“干嘛？”
张青李塞给他一张纸：“你字写得好看，帮忙把《七子之歌》的歌词抄到黑板上呗。”
周洛没心情：“你自己写。”
张青李看看女同学们，面子上挂不住，轻声道：“帮个忙嘛，我要写另一段。”
手还悬在他面前。
周洛看她一眼，接过纸：“写哪儿？”
“那儿！”张青李指着黑板左上角。周洛拿了粉笔抄写。张青李则在黑板左下角抄写澳门历史。横排抄写，两人书写速度不一致，难免碰来撞去。
周洛不冷不热道：“等你写完我再写？”
张青李微窘，说：“你写吧，我在旁边画格子。”说着拿了直尺在旁边笔画。两人仍并排，但也互不干扰了。
其他女生不时故意撞张青李，后者连连撞到周洛身上，张青李一会儿跟周洛道歉，一会儿满脸通红追打女同学。
周洛沉默着没发言。
那群女生也不会看脸色，不知收手，又一次把张青李撞到周洛身上，周洛一开口语气就已经不耐烦：“再闹不写了啊！”
张青李红着脸，尖叫：“姜冰冰，你们别闹了！”
这次是真急了。
“没闹呀，人多就不小心撞到了嘛。”
总算消停，可没过一分钟，又有人撞了张青李一下，张青李再度扑上周洛的身。
“砰”一声，周洛把粉笔砸黑板上，砸出一个白点，粉笔弹出去老远。
张青李吓一跳，女生们全噤声。
周洛黑着脸出了教室。
女生们帮着张青李的小心思，傻子才看不出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撞一下身体，心里就能开花。却不知如果对方没心思，会厌烦。周洛对张青李就没有半点意思。放眼整个学校，没哪个女生有半点意思。
不如南雅。
周洛想到南雅，又是一阵胸闷气结。
他想她的温柔，她的冷漠，她的柔顺，她的尖利；也想她的摇滚乐，她的小黄诗，她的旗袍；甚至想她的得理不饶人；觉得她那样的女人才算是有意思的。可偏偏他沾不上半点边。
周洛去图书馆，从角落里找到他藏起来的诗集，借了回去。
随手一翻，看到西班牙诗人安赫尔&#183;冈萨雷斯写的一首《这是爱》，“我对她说
——你的眼睛让我激动沉醉。
她说：
——你只喜欢眼睛本身还是涂了睫毛膏的？
——眼睛，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
她也毫不迟疑
把眼睛留在盘子里给我，然后摸索着离开了。”
短短几行字，周洛背脊窜起一股冷意。
爱是什么？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们最常思考却最不得其解的问题。是传字条时的眼神，还是篮球架下的加油；是我对你一个微笑，还是你偷偷牵一下我的手；是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还是罗密欧和朱丽叶；是日复一日，细水长流，还是轰轰烈烈，燃尽生命。
这首诗给出的答案竟如此简单。
是把我身体里你最爱的那部分抠出来给你，余下的仍是我自己。
再看那天的小黄诗，意大利女诗人帕特里奇亚&#183;瓦尔杜加所作，赤.裸.裸揭开性的面纱。
这诗集里的诗全是如此，直白，冲击，撕开面具，揭露本质——关于性.爱，关于死亡，关于黑暗，关于丑陋，关于虚无，关于人性的每一面。
周洛大开眼界，酣畅淋漓地看完整本诗集，有种一夜之间走过青春期迷雾的豁然开朗之感。
他早就认识到自己因这本诗集而将南雅定义为“不正经”的行为既滑稽又可笑，今天再看，才知自己愚昧到多彻底的地步。
但他更加振奋，仿佛看完南雅珍藏过的诗集，他就隔着时空和岁月跟她的思想交流了一遭，也离她更近了一些。
多有意思啊。
周洛想，南雅是不属于这个小镇的，或许，她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她的灵魂应该属于一百年后的世界。
周洛躺在床上，激动而快乐，直到夜很深很深，窗外的猫猫狗狗都入眠了，他才睡去。
第二天一大清早，周洛上学前绕去宛湾的幼儿园，心情不错地靠在门口当门神。南雅送宛湾来时遇见他，拿他当空气。
周洛也不在意，弯腰凑到宛湾跟前，把空空的手心给她看，打了个响指，嗖一下，手中变出两根棒棒糖，宛湾“哇”一声张大嘴巴，黑眼珠滴溜溜看着他。周洛心都软了，要是南雅也这么好哄就好了，嗷。
周洛：“送给你。”
宛湾眼睛一亮，抬头眼巴巴地看南雅。
南雅对她淡淡一笑，宛湾接过棒棒糖，脆声道：“谢谢周洛哥哥。”
“妈妈再见。”
南雅目送宛湾入园。
周洛起身，又变出一根棒棒糖，笑一笑：“给你留了一根。”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招是他昨晚顿悟的。
南雅面无表情：“厚脸皮。”
说完，转身就走。
周洛被她骂得一阵筋络舒畅，紧随其后，恬不知耻地说：“最近，经过深刻的反省、再反省、和再再反省，我已经充分认识到自己的偏见、愚昧和错误。我把你捐的那本诗集借出来了，简直是精神洗礼啊，你看我，有没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不看也没关系，我讲给你听。——那本诗集，啊，写的真好啊，但就是看不懂。要不，你给我解释一下，或者我们找个时间探讨探讨。”
南雅停住，绷着脸：“周洛——”
“诶！”周洛立刻抢答。
“——你到底想干什么？”
“求学啊！”周洛万分认真，“听说你喜欢文学，你又是我同一个高中的师姐，我们就不能切磋切磋探讨探讨？多多交流才能让彼此都进步提高呀南雅师姐！”
师姐……
他够赖皮，但她也够冷静。
南雅不理会，径自往前走。周洛橡皮糖一样粘上去，跟着她拐过一条条山坡小巷。
青翠的巷子里，她身上开着花，而他是一只蜜蜂。
“诶，小师姐，你喜欢谁的诗啊？我喜欢惠特曼，你呢？”
不理。
“我最喜欢那首——哦，船长！我的船长！”
不理。
“我就会这一句，从死亡诗社里看到的。死亡诗社，小师姐，那部电影你看过吗？特别好看！”
不理。
“这首诗下一句是什么？哦，船长！我的船长！”他胡言乱语，“扬起风帆，带我在浩瀚的大海上破浪乘风——”
南雅忍无可忍：“船长，我的船长，我们险恶的航程已经告终，我们的船安渡过惊涛骇浪，我们寻求的奖赏已赢得手中。”
“啊，原来是这样，你都背得？后面呢，后面是什么？”
又不理了。估计是看出了他的招数。
“你也不记得后边的？”
激将法也不吃了。
“那这首等我看了再讨论。你那个诗集在哪里买的，里边的诗真好，我也想买一本。”
不理。
“每首我都喜欢，你喜欢哪首呢？”
还是不理。
“我觉得德国诗人贝恩的那首《郁闷之事》很有意思。”少年滔滔不绝，开始念诗，“《郁闷之事》——贝恩‘比如不懂英语，
却听说有一本不错的侦探小说，
没译成德语。
比如大热天看见一杯啤酒，
却买不了。’”
少年和少妇隔着一人的距离，一冷一热，并肩走在晨曦初照的青石巷，她穿着水粉色的旗袍，他一身蓝色的校服，她不言不语，他轻轻念诵，念到半路，卡了壳：
“
‘极其郁闷的事：——’
是——”
是什么？
他好像忘了。
他抓耳挠腮，皱眉苦想：“是——”
“‘极其郁闷的事：’”她淡淡地接过，说，“
‘受邀做客，
可自家房间更安静，
自家咖啡更香醇，
你也无意谈天说地。
最郁闷的事：没——’”
没想，周洛突然打断：“最郁闷的事：想挽回一段友情却搞砸一切，给她道歉而没得到原谅，悔不当初又不能逆转时间。”
千防万防，还是让他得逞。
南雅默然。
周洛偷偷看她。
她半垂着眼，几缕碎发被晨风抚到额边，被阳光晕成金色。
她转眸看他，正好撞见他紧张而期盼的眼神，满满都是歉疚，少年的脸干净又清新，像清晨山里的空气。
南雅继续往前走。
心里叹了口气，毕竟是个孩子。
到分叉口，南雅轻声说：“再不走，上学要迟到了。”
一听她语气，就知和好了。周洛心中郁闷一扫而空，问：“小师姐，有几首诗我是真的不懂，下次能跟你讨论么？”
南雅无言半刻，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周洛猴子似的一跳老高，脸上挂了大大的笑容：“那我去上学啦！”
说完了还不走，两只眼睛亮晶晶盯着南雅，一脸灿烂地等待批准。
南雅无奈，拿他没办法：“去吧。”
“小师姐再见！”
少年飞奔进巷子，一边奔跑一边不时地回头倒着跑，冲她大声喊叫：“
‘最郁闷的事：没死在夏天，
当一切都明亮，
铲子挖土也轻松。’
德国的贝恩，我谢谢你！”

第12章
周洛头上冒汗，脸通红，一甩手把校服搭在肩膀上。他狠狠吸一口烟，烟雾没下喉咙，陈钧抢走他手里的半截烟屁股：“该我了。”
陈钧吸得有些猛，差点没呛着，手一抖，烟灰弹出去，飞到周洛的校服上。
周洛抖抖衣服，把烟灰弹干净。
秋天的傍晚有点凉，但最后一节体育课刚打过球，身上都是汗。烟灰站在湿漉漉的手指上，捻都捻不开。
“怕你妈检查？”陈钧故意埋汰。
周洛斜他一眼，粗粗的眉毛微微挑起：“你有种，现在去你妈面前抽。”
陈钧嘿嘿一笑：“你都不敢我哪敢？”
周洛把额前的碎发抹到头顶，露出饱满的额头。
陈钧搭上周洛的肩膀，把烟还给他：“该你了。”
他手臂黏糊糊全是汗，周洛嫌弃地打开：“都给你。”
陈钧乐得其所，抽着最后几口，眉毛飞了飞：“诶，你听说那件事没？杨小川和史佳丽——那个那个了。”
周洛眼神挪到他脸上：“哪个？”
“你说哪个？发生关系了，睡觉了，搞上了。”
周洛一愣：“他们敢——？”
“是嘞，胆子够肥的。”陈钧咂舌，“杨小川干了这事儿后在我们面前都不一样了，拽得二五八万。”
一群放学的同校学生追赶着经过，陈钧赶紧扔了烟，闭了嘴。
山风有些凉，周洛重新穿上校服，书包甩在肩上，沿着台阶往山下走。路过一片荷塘，秋风吹来枯败的荷叶香，周洛心里有不小的激荡，泛泛之交，他们这年纪的孩子只敢幻想却不敢做的事。他无法想象和他坐一个教室的同学做了那种事，他在凤凰花树的木窗外看到的那种事。一想到同龄的少男少女已经突破禁忌做到那种程度，周洛就觉全身一阵刺激。
陈钧犹自抱怨：“你不知道杨小川那屁样儿，说什么干了那事他就是男人。气死老子了，真想揍他。”
周洛哼一声：“无聊么？”
“我要是你，我就哄哄张青李，跟她干一回。”
周洛转头：“你说什么？”
“张青李喜欢你你不会看不出来吧？她长得还行，就是黑了点儿，你……”
“你脑袋里就没点儿正常的东西？”周洛说。
陈钧遗憾：“我是没女的喜欢，不然早哄上手，轮得到杨小川在我面前耍威风。”
陈钧说几个同学约好去揍杨小川，问周洛去不去，周洛觉得他们简直无聊神经到可以，说要回去看书。
周洛下了山坡，独自走进倾斜的巷子，心想这个年纪的男孩果然个个是豺狼，一肚子流氓坏水。再一想自己，他可不就是这样，做梦都想把南雅吞到肚子里。
这么一想，周洛又有点儿乐了。
得，小流氓就小流氓。
周洛加快脚步，往山坡下跑。
主街是清水镇地势最低的地方，如倒置的蛋糕底层，一排商户后边是山坡树荫以及上层的矮墙和巷子。
南雅准备关后门时，听见哐当一声重物砸地，周洛从天而降，拍拍屁股上的树叶。一抬头，笑眯眯看着她。
南雅：“……”
南雅要关门，周洛赶紧往里挤。南雅也用了大力气，是不肯让他进门的。周洛挤在门缝里，一手一脚伸进去，泼皮耍赖：“哎呀疼，你再不放我就叫了啊！”
“你出去！”
“呀！疼~”周洛开始叫唤。
穿鞋的就怕光脚的，讲理的就怕耍赖的，南雅毕竟不想隔壁听到，黑着脸松了手。
周洛喜笑颜开，麻溜地挤进门去，手也不疼了，脚也不痛了，殷勤地给她关上后门。
南雅如同看着一个疯子：“周洛，你好歹是个好学生。”
周洛笑：“只成绩好样貌好。德智体美劳就占了智和美。”
他耍嘴皮子，她却不给好脸色：“你出去，我不想别人见了说闲话，对你我都不好。”
她要去开门，周洛闪身敏捷地推开她的手，挡住后门，不满：“说什么闲话？我们俩清清白白的。再说，你还怕别人的眼光么，我以为你是不在乎的呀。”
南雅抬眸瞧他，淡淡一笑：“听听你的激将法多拙劣。我的确不在乎，但我也不会放任自己成为那个样子。”
周洛皱眉：“怎么放任了。说个话都不得了？”
南雅说：“周洛，我不需要朋友。你往我这儿跑，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外人的想法都不会单纯。事情闹开，你就算长一千张嘴也说不清。到时关系撕裂，你和我在漩涡中心怎么应对，又怎么面对对方？指望不露出丑陋撕扯的一面？多不好看呀。你也不希望那样发展，是吧？”
周洛愣了愣，却迅速冷静，他的确太冲动，她一理智挑明，他就服气了。
然而，他并不想放弃：
“我尊重你说的一切。真的，小师姐，但你有一个地方做错了。”
“哦？”
“你就该跟我说，‘周洛，你不准招摇，不准被别人发现，不然我们就绝交。’而不是一开始就把好人推走，对不对？——镇上那群神经病你理她们做什么，你拿个罩子把自己罩起来，她们就不说你了？是不是我不来她们就不会说你了？”
周洛见她不说话，又道，“再说，我也不是不懂事的人，是吧？如果不为你着想，我是不是就从前门走了，何必小心翼翼爬后门？我要真是个疯子，只管自己不顾你，我就光明正大闯进来了，对吧？”
南雅默然。
过了半刻，问：“你跑来干什么？”
周洛这才笑了，说：“你不是答应了的么？”
“我答应什么了？”
“小师姐，你答应了我有不懂的问题可以问你。我书都带来了，难道叫我白跑一趟。”
南雅竟无言以对，只能怪那日一时心软。
“问什么？”
周洛煞有介事地放下书包，看到狭窄隔间里的缝纫机，不免想起上次在这里发生的不快，心里也尴尬，于是掀开帘子跑去前边。
店里的卷帘门已经关了大半截，只剩不到半米高的开口，一米夕阳洒在地上，余下是黑暗。
只有柜台上开了一盏台灯，账本、设计稿、布料样本之类的东西摆在台面上，收拾得整齐又干净。
周洛把书包丢地上，南雅从帘子后走出，坐到柜台边，翻开账本，说：“你有一刻钟时间，对完账我要去接宛湾。”
“够了够了，我悟性很高。”周洛拉一把椅子坐她对面，刚要说什么，南雅皱了皱眉，抬起头，问：“你抽烟了？”
周洛脑子一懵，张了张口，一秒后，点了点头。
他一点都不想瞒她。
南雅似乎也意外他的坦诚，以为他至少会撒谎或辩解一下，一时没说出话，过了几秒，又问，“你妈妈知道么？”
周洛抿紧嘴，慢慢地摇了摇头。原以为她要教训他，结果后边没话了。她低下头对账目。室内昏暗朦胧，台灯光下，她的脸孔白白润润，脖子也是，手也是。
周洛想起那晚的梦，想起梦里的南雅，遂问：“你抽烟么？”
南雅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觉得呢？”
“不知道啊。”
“不知道？”
周洛大喇喇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听披头士呢，结果还不是大开眼界。”
南雅笑了一下，人倒不含糊，道：“意思是我表里不一，应该会抽烟？”
周洛反应极快：“诶！表里不一可不是我说的。”
“那就是该会抽烟喽。”
“会不会，试试呗。”周洛说，一副小痞子样，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从书包隔层里摸出烟和打火机，身子前倾压在柜台上，一手拿着打火机，一手把烟递给她。
少年的眼睛黑黑的，像深渊，不无笑意和挑衅地看着她。
南雅抬眸看他，说：“玩邪了你。”
周洛笑笑，蹭地打了火，把烟点燃，递给她。
南雅直视着他，他也得寸进尺地对视，最终，她收了表情，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放在一旁，轰道：“没事赶紧走。”
这野孩子，跟平日里见到的哪里是一个人。只怕镇上的人，他的父母老师同学也不知道他有这一面。
“有事，大正事儿。”周洛也知收手，弯腰从书包里把《拾诗》拿出来。
南雅看到那发黄的小诗集，眼神有片刻的怔忡，但一闪而过，她无语地看他一眼：“这和学习有关？——回去。”
“这是文学啊。”
“放心，高考不会考这里边的任何一首诗。”
“诗歌文字都是贯通的。”
南雅横竖是说不过他，懒得理了。
周洛也不急，他翻开书页，收了心，安静地看完整首诗后，开始慢慢朗读，“黄色树林中 分出两条路，
可惜我不能同时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我向着一条路 极目望去，
直到它消失在丛林深处。”
少年的嗓音青涩又干净，读得认真缓慢，像坐在篝火边讲述一个故事。南雅在不经意间停了手上的工作，垂了眼聆听，“这两条小路，
少有旅人足迹，
那天清晨落叶满地，
两条路 都没有脚印。
我选了其中一条，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另一条路 改日再走，
但我知小路延绵无尽，
恐怕难再回头。
也许多年后在某地，
我会在回忆里轻声叹息，
那日，黄色树林分出两条路，
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定下我今后一生的道路。”
屋后的山风吹动树林，屋前的街上人来车往，屋内静悄悄，一束台灯光温暖照亮。
少年近乎虔诚地读完，心底平静，久久没有走出来。
南雅也有一丝感动，两人对视一眼，便知彼此对诗歌的感受是一样的，无需多言，之前的一切争执与不和，全都烟消云散。
这份默契，正如那天在音像店，光辉岁月音乐响起的那一刻一般美好。
知己一样。
南雅淡笑一下：“真不懂？要我像语文老师一样给你做段落分析？”
“不需要。”周洛咧嘴一笑，“我就是想跟你说，这诗写得真好。真好。好得我必须再跟你分享一遍，不然憋得难受。小师姐，你难道没有这种感受么？好东西一定要跟人讨论。”
“哪里好了？”南雅反问。
“哎，我说不出来。读这诗吧，我就像站在了分岔路口，两条路通向不同的方向，”周洛仰头靠在椅背上，双脚撑地翘起椅子，前后摇晃，“不同的风景和拐角，两条我都想走，但我只能走其中一条。或许走完这条，今后还有机会走另一条。可抱歉喽，很多时候，没有回头的机会。不管我选择走哪一条，我今后的人生都因此改变了。
这还不是最残酷的。而是——”周洛望着天花板，慢慢晃着椅子，“小师姐，你不觉得，这首诗有些阴森可怕吗？”
“哦？”
“我走在现在的路上，却总是在想，不停在想，一辈子在想——”
突然间，周洛重心前倾，椅子归位，他一下子凑到南雅眼前，笔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小师姐，你说，你没选择的另一条路，风景如何呢？”
南雅的眼睛黑黑的，看着他，没说话。
隔着半悬的卷帘门，有人从店门口走过，南雅目光缓缓从少年脸上移开，往外看了一眼，周洛也回头看，看到一群学生们蓝色的校服裤子。周洛准备要躲去隔间，但校服裤子走远了。
卷帘门边，地上的半米夕阳比先前进来时微弱了不少。
周洛再回头时，南雅已起身：“我去接宛湾了。”
周洛见好就收，也不耍赖挽留，他可不想给她弄出麻烦，断了今后的诗歌会。他拎着书包起身，又把桌上烧剩的半截烟拿起来，从后门出去了。周洛爬上山坡，踩着灌木丛翻过墙去，刚爬上墙头，撞见陈钧经过。
周洛暗叫不好，想躲也来不及，陈钧已经看见他。
周洛只得从墙上跳下去。
“你不是说回家看书了吗？”陈钧奇怪，一边往矮墙那头看，“那边有什么？”
周洛头皮发麻，脑筋急转，却想不出一个借口。眼见陈钧撑着墙要跳起来往那头看，周洛生怕他发现旗袍店后门，一下子抓住他把他摁下来，急中生智，一脸尴尬状急哄哄道：“别看了，那边有人。”
陈钧愣了半刻，一下子转过弯来，不怀好意地低声笑道：“女同学？”
周洛只得点头。
陈钧撞了他一下，眉飞色舞地做口型：“得手了没？”
周洛一个头两个大，箍住陈钧的脖子把他架到老远开外，才说：“没有。”
陈钧哪里能满足，不停问细节：“摸总该摸到了吧，摸着了没，上边还是下边，你小子不错啊。在这儿搞鬼。”
周洛头要炸了，低下头不停地搓额头。
陈钧又问：“是不是张青李？”
麻烦要捅大，周洛立刻道：“不是！”
这下轮到陈钧瞠目结舌：“还有别人？”半刻后，冲他竖起大拇指：“你强。”
陈钧走在回家的路上，感慨着周洛这小子桃花运真旺，转眼撞见张青李买酱油回家。陈钧为张青李感到惋惜，说：“哎，你没戏了。周洛刚跟别的女同学滚树林去了。”

第13章
周洛上学开始绕路，专走南雅送宛湾上幼儿园的那条。但即使两人打照面也不会讲话，偶尔周洛对她笑笑，被她一个眼神瞪回来，然后周洛通体舒畅地去学校，一整天都心情好。
有次起床迟了，跑在巷子里遇见迎面走来的南雅，已送完宛湾往回走。周洛想着擦身而过时说点儿什么好，另一个路口晃出来两三个学生，对着南雅吹口哨，周洛顿生一肚子火，南雅却如耳聋，半点反应没有。那几个学生晾得无趣，也就走了。
南雅渐渐走近，从周洛身边走过时如没见到他，周洛急了，咚一个响指打在她跟前。结果招来南雅一个恶狠狠的瞪眼：“要死么？”
她人已走，他反而被骂得高兴极了，想着她嗔怒的眼神，他跑在上学的路上只差没飞起来。
要死的咧！要死要死的咧！
……
张青李则没那么轻松，一连好些天心神不宁，课上课下都忍不住观察周洛。他和平时没什么差别，该说话说话，该作业作业，但心情很不错，写着卷子能唇角弯弯，转着笔想着题目能没来由地哼上一句歌。上学最后一个来，放学一溜烟跑掉，也没见他和哪个女生过分亲密。
她再次看着周洛出神，全然忘了是在月考的考场上，正低头写卷子的周洛感受到她的目光，慢慢转过头来，一瞬不眨看着她，思绪还没从题目中抽离。
张青李尴尬地低下头。
监考老师刚从身边走过，一小团纸飞到她桌子上。张青李一惊，居然来自周洛。
他要跟她说什么？
张青李的心小鹿乱撞，打开纸条，心被撞落谷底，居然是小抄……
他那脑袋怎么想的？张青李埋怨着，再看周洛，他已起身，提前交卷。试卷往讲台上一放，身影迅速消失在教室门口。
……
周洛塞着耳机听着歌，连走带跑在十一月的山间，年轻的心里燃着一团火，身体丝毫不怕转冷的天气。
过去的一个月，他一放学就溜去南雅店里给她念诗，《拾诗》念完了，就在图书馆找，总要淘沙一般看了很多首才能挖到一首有意思的。
他觉得自己像个捞珍珠的人。
各种稀奇古怪的诗都被他挖出来，有时甚至不局限于诗，一段感悟一篇短文。他特意买了一摞信笺纸，把选好的文字工工整整抄下，每天带一首读给南雅听。南雅则把喜欢的收起来，不喜欢的还给他。至今没有还他的，全进了她的抽屉。
白日一天天变短，卷帘门下的光线一天天变暗，户外的风声一天天变大，杯里的茶一天天变暖。少年坐在柜台边，隔着一束台灯光，念诗给美丽的女人听。黄昏的小小店铺弥漫着淡淡的布料香，那是叫人惬意的精神自留地。
有时周洛没带诗来，两人也不多言，她也不会赶他。单放机外放着歌曲，她对着帐画着图，他专心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到时间了各自走人，简短一声招呼就再见了。
想到这儿，周洛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走到某处石阶拐角，他忽然停下，日常来去匆匆没注意，什么时候山里的树木一夜之间变黄了。绵延的山脉全是金色，夹杂几块红色枫树林，装满果蔬的梯田一块块色彩缤纷。
这样的景色该给南雅看呀！
周洛垂眸一想，笑了笑，越想越高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到最后忍不住“哇哦”“哇哦”满山遍野叫唤。他撒丫子跑下台阶，穿过小巷，翻过矮墙，从金色的树叶间跳下去，钻进旗袍店的后门，边拔下耳机关了音乐，边掀开帘子跑去屋里。
才下午四点，旗袍店门大开着，南雅正画图，被突然窜出的人吓了一大跳，惊诧：“你怎么这时候过来？”
“今天考试，提前交卷。”在她面前，少年总爱得意炫耀，啧啧两声，“题目简单死了。我都快睡着。”
帘子外边有个小屏风挡着，不会让街对面的人瞧见。周洛自觉站在那边，没敢跑出来。
南雅说：“别到时试卷发下来，一堆不该犯的错误没检查出来。”
周洛说：“放心，我做题向来一次就过，我也从不犯不该犯的错误。”
这少年逮着机会就自夸，南雅懒得跟他贫，瞥他一眼：“不冷么？”
周洛搓了搓手：“这里暖和，教室里冷。不知哪个蠢蛋把学校建在山上，一到下午山里全是雾气。”
“衣服穿少了。”南雅说，“你这年纪的孩子，只讲风度，不讲温度。”
“冤枉，穿校服哪有什么风度？”
周洛也不敢溜到屏风外去搬椅子，便从隔间里捞出个小板凳坐下，乍一看像蹲在地上的一只大狗。
南雅有些好笑，低下头笑了一下。
周洛眼睛一瞬不离开她的脸，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小表情，立刻问：“你笑什么？”
南雅不回答，周洛瘪瘪嘴，知道问不出就也不紧追，提议说：“关门吧，我带你去看一样特别伟大的东西。”
“一条蚯蚓在你眼里也伟大。”她一想到上次他捡了条蛇皮给她就陷入无限的无语。
放学路上见着的什么鬼东西都往她这儿送，什么“妖娆”的树枝，只剩一片花瓣的花儿，一束麦穗，还有不知谁家地里偷的玉米棒子。
“这次是真的。”
“先说是什么东西？”
“现在不能说，要去了才知道。绝对是好东西。”
“怎么不带来这里？”
“太大了，搬不过来。”
南雅微微好奇，扭头：“多大？”
周洛从小板凳上起身，双手展开，笔画了一个世界。
南雅：“……”
南雅说：“你说的伟大的东西，是空气？”
周洛哈哈笑了一声。他多喜欢同她讲话，什么事情都变得有趣。
“总之非常大，特别伟大，你去了肯定不会后悔。”见她脸色有松动，周洛继续游说，“去吧，你要相信我的眼光，我每次找给你的诗，有让你失望的没？”
南雅终于被说动，起身去关卷帘门。
待她把门拉下，周洛从屏风后窜出来，一脚把离地还有几十公分的卷帘门踩到底，风声和街上的喧哗挡在外头。
柜台上开水刚刚煮沸，南雅说：“喝杯热茶再走。——我把这图画完。”
她沏好一杯热茶递给他。
周洛抬起来一仰头，咕噜一声，喉结一滚，干了。杯子递回去，眼睛亮闪闪望着她。
“……”南雅又给他倒一杯，也给自己倒上一杯。
南雅说：“你校服里边只穿了一件T恤吧，不冷就见鬼了。”
“真不冷。”周洛说，“你别不信，有人天生就抗冻。”
“我信。”南雅说，“你皮厚。”
周洛又给她骂得心花怒放，刷起袖子把手递给她：“来来来，你捏捏，看我是不是皮厚。”
南雅啪一下打开他的手，又是那句：“玩邪了你。”
“我毛衣都是我妈前年打的，还缩水，不是穿不进去，就是跟勒死鬼一样，我才不要穿。”周洛拉了把椅子凑跟前，双手搭在椅背上，骑马一样反着坐。
南雅低头画着旗袍上的凤凰纹，说：“让你妈妈再给你打一件。她在小卖部守店，时间也多。”
“她打的那些花样太老，颜色也古怪。”周洛骑着椅子翘来翘去，突发奇想，“小师姐，你会打毛线么，你给我打一件，按市场价卖给我？”
“……”南雅哪里不知道他的鬼心思，头也不抬：“没时间。”
周洛还不放弃：“我看你店里的衣服都换成秋冬款了，进货的时候问问有没有男装呗，给我捎一两件。我相信你的欣赏水平。”
南雅抬起头：“这倒可以，我给你留意。”
南雅又垂下眼帘去，一手端着小瓷杯，慢慢饮茶，一手在台灯下给旗袍添上最后几笔。
周洛不打扰她了，啜一口熨烫的清茶，看一眼灯光下她低头画图的模样，觉得这样的瞬间无限美好。
他把玩着手里的小瓷杯，洁白的，圆润的，像她这个人，起初摸上去冰冰凉凉，放在手里捂上一段时间，就带上体温了。
很快画完，南雅放下笔，说：“走吧。”
周洛一口气将茶饮尽，从后门溜出去，爬坡翻墙，到巷子尽头等她。跳着脚等了好一会儿，南雅才从大路上绕过来。
她旗袍外套了件米色大衣，又系了条红色的毛线围巾。看得周洛愣了好几愣。
南雅到他面前站定，四处看看，问：“往哪边走？”
周洛怕别人看见，领南雅走了一条岔道，羊肠小路通向山顶。
南雅倒稀奇：“我在清水镇住了一辈子，也不知道有这么条路。”
“以前的人采药走的，被我发现了，谁都没告诉。”
两人一心爬山，没多余的话，倒享受这样的安静，秋风清冽，并肩而行，只有风声和两人喘气的呼吸声。
走到半山腰，前边一道分岔路口，两条小路一边是金黄的银杏叶，一边是鲜红的枫树叶。
周洛笑问：“走哪边？”
“哪条风景好？”
“枫叶。”
“哪条不好走？”
“枫叶。”
“那就走枫叶。”南雅说。
周洛不禁就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想起我第一次跟你读的那首诗，《未选择的路》。”
南雅听言，弯了弯嘴角。
虽然红围巾遮住她半张脸，可周洛从她眼底看到笑意，问：“你又笑什么？”
“我也想到了。”
“那看看我们想的是不是同一句？”周洛双手插在兜里，扭头看她。
“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相视又笑。
“小师姐，我们今天考试做的英语卷子，有一篇阅读理解。你刚问我哪条不好走，我就想到里边有句话，说，Never take the easy road.”
“不走好走的路？”
“对。当两个选择摆在面前，不要走轻松的那条，要选难走的那条。”
南雅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踩着落叶，听身旁的高中生小老师讲课，“人们倾向于选择好走的路，人多的路。因为轻松容易啊。”
南雅莞尔，接过话：“但难走的路更有趣。就像现在，为什么我们不走巷子，走山路，因为山路风景好。”
周洛笑了笑。
不，因为想和你并肩。
好走的小巷，我只能在你身后；难走的山路，我能与你同行。
“卷子上就是这么说的。难走的路让人恋恋不忘，让人不后悔。活着的意义恰恰就在于不断选择那一条条难走的路。”少年感慨，带着纯净的理想主义。
南雅在秋风里弯弯唇角，果然是少年，那么澄澈，那么理想。只是，他还不知道，生命是一条从理想主义走向现实主义的道路。越长大，越模糊。
然而，在这一刻，她被他带上了逆行道。
她那么自然接过他的话，微叹：“是啊，选择轻松很简单；迎接挑战却很难。可是，做难做的事才有意思呀。”
山间空气清冽，周洛心底无言。那样的默契该与何人说，不必与人说。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山顶，俯瞰整片山林小镇。山脉一片金黄，梯田五彩斑斓。
晚霞姹紫嫣红，洒满天地，他们站在天堂的入口。
山风吹着他们，南雅说：“果然很伟大。”
而周洛忽然之间就很想拥抱她。
可他没有。
那一瞬间，一股更深沉的理智抑制住冲动的荷尔蒙。仿佛少年在一瞬之间成长了。他感到敬畏，害怕，不敢破坏他们好不容易修好的情感，也就是在那一瞬，他忽然意识到，她就是他那条困难的路。

第14章
周洛中午上学前去了趟音像店，正巧林桂香要去送东西，交代他先看着小卖部，等她回了再去学校，周洛应了。
他正一边听歌一边写作业，忽听见宛湾的声音：“没人哩。”
周洛立刻扔了笔跑去隔壁，瞧见了小丫头和她旁边的南雅，少年按捺住心中顿涌的喜悦，嗖地闪去南雅跟前，一本正经道：“买什么？”
南雅瞥一眼他装模作样的表情，平静低下头，摇了摇宛湾的手。
宛湾脆声道：“浪味仙。”
“几袋？”
“两袋。”宛湾说着，把钱给他。
周洛收下钱，撕下两袋给她，又加了根棒棒糖。
宛湾揪起小眉毛：“周洛哥哥，我没要棒棒糖。”
周洛说：“这是送你的。”
“噢，谢谢哥哥。”宛湾说着，慢吞吞把背后的七星瓢虫小书包取下来，拿出一个小本子，小手笨笨地翻开，捏出夹在里边的小红花，踮起脚递给他，“周洛哥哥，这个送给你。”
周洛愣了愣，刚要推辞，又明白过来，她不白拿他的棒棒糖，所以赠他一朵小红花。
周洛接过来，笑：“谢谢。”
周洛把那朵小红花夹进笔记本，南雅跟着走进音像店，宛湾在门口蹦蹦跳跳吃浪味仙。
南雅过来，把手里的纸袋放他面前：“喏。”
“什么东西？”周洛笑嘻嘻的，从袋子里拿出一团黑色，展开，是件毛衣，简单又好看，捏在手里说不出的柔软。
周洛眼睛冒光：“送我的？”
“送？”南雅道，“不是你死活要的么？”
周洛也不争嘴，赶紧脱了外套，把毛衣套上，一下子暖和不少，大小合适，款式也好看。
“这是你打的？”
南雅目光挪向店外：“我哪有那个时间？进货时让人捎的。”
周洛却琢磨这质量太好，又轻又软又保暖，不像是能买到的，那手艺倒像，问：“什么材料？棉？羊毛？涤纶？”
南雅说：“不晓得。忘了问了。”
周洛问：“多少钱？既然是帮忙捎的，我得给你钱。”
“二十块。”
“这么便宜？！”
“进货么，成本价。”
周洛把钱给她，南雅也不多言，转身去选磁带。周洛美滋滋地套上外套，整理好黑色毛衣的领，转眼见宛湾还在门口蹦蹦跳跳。
周洛偷偷溜出去，蹲到门口对宛湾勾勾手指，小声喊：“宛湾。”
“诶？”宛湾停下，颠颠地跑过来。
周洛捏捏她的脸：“以后你得叫我周洛叔叔，不能叫哥哥。”
“为什么呀？”宛湾歪着头，满脸疑惑。
“你妈妈是我的小师姐。”周洛义正言辞。那么久的“小师姐”不是白叫的，为了拉辈分呢，不然南雅一直当他小屁孩儿。
可宛湾不懂：“小师姐是什么呀？”
“就是……小姐姐的意思。”周洛说，“你看，你妈妈是我的小姐姐，你怎么能叫我哥哥呢？”
宛湾拧着眉毛，想了想，说：“可你也不是周洛叔叔呀。”
“怎么不是叔叔？”
“妈妈的弟弟叫舅舅。”宛湾毫不含糊，“你是周洛舅舅。”
周洛：“……”
果然是南雅的女儿啊，半点糊弄不过去。
周洛噎了个半死，但讨得半点好也成啊：“行，舅舅就舅舅，反正不是哥哥。——乖宛湾，叫我一声。”
宛湾脆声：“周洛舅舅！”
“诶，乖。”周洛摸摸她的头，一时高兴，把她抱起来抛了两下，宛湾在天上飞了又落，兴奋地哇哇叫。
周洛见她喜欢，站起身又抛了几下，宛湾乐得咯咯笑不停。南雅听见，往这边看一眼，也没管。
林桂香回来撞见，吓得神经过敏：“你赶紧放下！别摔着小孩！”
周洛接住落下的宛湾，把她抱在怀里：“宛湾，你摔着没？”
“没有。”宛湾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陈钧一群人上学经过，帮腔：“我们都是大人了，怎么会摔到小孩？”
林桂香瞪他们一眼：“什么大人，一群毛孩子，上学去！”又往音像店里喊一声：“南雅，看着点小孩。”
南雅出来把宛湾牵进去，一群男学生的目光跟着她转，米色的长围巾，驼色的羊绒大衣，下摆露出一截白底旗袍，开满繁花，像在里边藏了一个春天。
人都转过身去了，目光也不移走，盯着旗袍底下那裸色丝袜包裹的脚踝，踩着高跟鞋，不露声色地性感着。
还在看，周洛的身影挡住。
陈钧笑笑：“走，上学去。”
周洛说：“等一下。”
他进店去给南雅结账，这下好了，一群狼崽子全涌进店里看美女。
连张青李和姜冰冰也跟着，觉得连小宛湾都特别好看，小小一个揪着妈妈的衣角，穿着和妈妈一模一样的衣服，小风衣小围巾小旗袍小绒袜，冬天也能那么漂亮。
周洛气得鼻子冒烟，又不能赶他们走，只得飞速给南雅结账，一边还能分个心扫一眼磁带上的歌名，看看她最近喜欢听的歌，他也要听诶。
陈钧凑过来看南雅买的磁带，是众多歌星的歌曲集锦，看不出个所以然，干巴巴问了句：“你喜欢听歌啊？”
南雅浅弯唇角：“嗯。”
陈钧见她微笑，再接再厉：“这里边你最喜欢哪首？”
“周慧敏。”
周洛飞速瞥一眼，那歌叫《红颜知己》。
南雅拿了磁带牵着小宛湾走了。陈钧乐得不行，嘚瑟道：“看见没，南小姐跟我讲话了。”
周洛在心底翻了几百个白眼，那是礼貌你懂不懂。
一群学生拖拖拉拉往学校走，男生们议论起南雅，陈钧说听他爸讲，南雅这回离婚估计能离得成。徐毅被放出来后，南雅正式递交离婚起诉，这段时间两人处于分居状态，调解员建议双方为减少矛盾不要私下见面。陈钧他爸说，南雅没什么过错，宛湾应该会判给南雅。而南雅的意思是不要一分钱也要离婚。
周洛一声不吭，越听越畅快。
直到不知谁冒出一句：“离了好，等我长大了，我去娶南雅。”没等周洛出手，一群人“围殴”，打得鬼喊鬼叫。
姜冰冰则感慨：“宛湾长得真漂亮，要是我以后生的孩子那么漂亮就好了。”
周洛回了句：“那你得长得跟她妈一样漂亮。”
男生们哈哈大笑，姜冰冰气结，一拳打在周洛肩膀上。
周洛偏了偏肩膀，略略笑一下，问：“我说的不对哦？难不成凤凰生小鸡，小鸡生凤凰？”
姜冰冰更气，追着周洛打；周洛闪开，双手插兜面对着她，在巷子里快步倒退，要跑不跑；姜冰冰追上要打，他比猴子还灵活，左躲右闪：“这儿，这儿——”
张青李见了，默默低下头。
陈钧杵一下张青李：“想多了，不是她。”
张青李一愣：“你知道？”
陈钧摇头：“不。是我问过她了。”
问她那天是不是跟周洛钻树林了？张青李哭笑不得。
陈钧说：“再过十多天就跨年了，趁那天晚上你抓紧时机，想说什么都说明白。”
张青李一时心情复杂。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十二月底。她单恋那么久，也该说出来了。
……
1999年的最后一天如约而至。
放学时，同学们都很兴奋。新年前夜，世纪之交，千年之交，这是千年一遇的呀，众人商量着去哪儿守夜迎接千禧年到来。
陈钧跳到课桌上，卷了书当喇叭，大声喊：“今晚八点，先去我家院子吃烧烤，然后去溜冰，再去街上游荡，玩游戏，放烟花。一起倒数！”
班上同学一阵欢呼，热烈响应。
陈钧跳下课桌，拍拍周洛的肩膀：“别忘了啊！”
周洛简短嗯一声，心里却只想着南雅。
张青李扭头看他一眼，没看出异样。
一出校门，周洛照例甩开所有人，抄小路一路狂奔，今天是这个世纪的最后一天！是这个千年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你将和谁一起度过？！
少年得意激昂的狼叫声惊起树林里一阵飞鸟。
周洛翻过矮墙，滑下山坡，到了旗袍店后门，兴冲冲要推门进去，却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你要让我求你到哪种地步？——”
周洛刹住脚步，皱眉，没想到徐毅还来骚扰南雅。火气上来正想冲进去赶人，可一想现在是敏感时机，要是被徐毅揪住大做文章只会给南雅增加麻烦，又止住。
“南南，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还要我怎么做呢？我是爱你的你不明白么？我发誓绝不再碰你一根手指头，不再做伤害你的事。我只是有时候脾气不好，以后会控制的，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他语气异常虔诚，和打人时的徐毅判若两人。
别相信他的话！周洛握紧拳头。
南雅的声音并不太清晰，但听得出不耐，似乎不想多说一句：“道了三年歉，我早已不信。”
噗通一声，有人跪下，自打巴掌，男人一直在道歉乞求。南雅那边则很久没声音，周洛不知道里边什么状况，生怕南雅心软，恨不得冲进去给南雅做决定。但南雅始终不表态，过了很久，忏悔和道歉终于停止，变成怨恨：“这么无情？看都不想再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你跟别的男人好了？谁？杜青？江智？许明宇？还是林方路——”
“你闹够了没有。”南雅语气很淡，“徐毅，你从没信过我，夫妻做到这个份上，还有意思吗？”
徐毅说：“有意思啊。你以为别的男人会对你好？我怎么对你的？跟你谈恋爱的时候我就不是处女了，我嫌弃过你没有？”
南雅说：“是，承蒙你的不嫌弃和真爱，我很感激，嫁了你。既然你说是真爱，就请好聚好散。”
“好散？你别做梦了。只要我活着，你休想离婚。”
南雅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和去年一样？叫你堂兄出来帮忙？”
徐毅被抓到弱点，受挫道：“哪怕是看在宛湾的面上，你想宛湾没有爸爸？”
“别提宛湾。”南雅声音里有了隐忍的怒，“就算是为了宛湾，我也不想再跟你过一天日子。她现在还小，偶尔撞见不好的事，我还能骗她。等她长大就骗不了了。我不会让宛湾继续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
徐毅被激怒：“你要让她在怎样的家庭长大？你要去和谁建立新的家庭？”
“这辈子一个人，也好过和你一起。你以为遇见你之后，我还对男人抱有希望？”
“不对，你肯定是在外边有人了。”
“我没话跟你讲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已经找好下家？！”
南雅不做理会，响起脚步声；男人脚步声追过去，“为什么离婚？和谁约好的？是不是林方路？还是杜青？是不是？你说话！”
突然传来椅子倒地声，随即是柜台被撞移动的声响，接着衣服被撕裂。
后门口周洛一惊，立刻冲进隔间，跑到帘边一眼透过缝隙看见徐毅把南雅整个儿压在柜台上，她衣领破开，露出白白的肩膀，他已扯开她的裙子，撕开丝袜。
白雪般的大腿暴露出来。
在周洛要冲出的前一秒，徐毅却停下，双手慢慢张开。
南雅双手握着裁布刀，对准徐毅的喉咙。
徐毅惊愕，仍张着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南雅缓缓直起身，刀尖紧抵他的喉咙。她喘着气，极低地吐出一个字：“滚。”
徐毅要开口，却被她眼底的狠意吓到：“滚！”
他很快从卷帘门下钻了出去。
南雅坐在柜台上，握着刀的手轻轻发抖。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好久才缓缓垂下手臂，纤弱的背脊也弯了下去。
周洛在门帘背后，想过去摸摸她，但最终，他蹑手蹑脚地退出去了。
周洛站在冬日的冷风里，想着南雅握刀颤抖的样子；想着她说的那句“你以为遇见你之后，我还对男人抱有希望？”
他垂下脑袋，用力揉了揉眼睛，忽然就有些想哭。

第15章
周洛放下书包，把准备好的那首诗夹回本子里，又重新拿纸写了一行字。
做好之后，他在原地等了十分钟，才声势浩大地推开门，花了比平时长的时间锁好后门，走进隔间掀开帘子。
南雅安静而整洁地坐在柜台边对账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洛也装作不知，拉了把椅子，骑木马的姿势坐着，凑到柜台边唤一声：“小师姐？”
南雅抬眸看他一眼，莞尔一笑：“干嘛？”
周洛的心瞬间就像刀捅了一般。
或许之前的很多天，她都遭遇过更坏的事，但她全部隐藏得很好。
他也隐藏。
周洛拉开校服拉链，摸摸身上的黑色毛衣，不无得意地炫耀：“我同学都说我这毛衣好看，问我在哪里买的。所以我来问你。”
南雅看他胸膛一眼，说：“就这一件，没了。”
周洛心中一喜：“怎么就这一件？你打的？”
南雅避而不答：“我是毛衣贩子么？回回找人捎男装？”
周洛瘪瘪嘴，骑着椅子摇来摇去，说：“上回问你什么材质，你不是说不晓得么？我烧了一撮毛验证，你猜是什么？”
南雅拿眼角瞥他。
“不猜就不猜，告诉你吧，是羊毛。”
“烧？”南雅歪过头来直视他，微微挑眉：“你就可劲儿糟蹋吧。只这一件，下次没人给你带了。”
“就一小撮，我可珍惜啦。”周洛揪起毛衣，低下头，夸张地拿脸蹭蹭，“可珍惜的咧。”
南雅见不得他那鬼样子，要收回目光，见他又习惯性地翘着椅子，下巴快要搭在柜台上，她忍不住拿笔敲一敲他额头，“我这儿的椅子跟你有仇么，放那儿好几年都没事，你坐上几个月，椅子腿全磨坏了。”
周洛低头一看，还真是，他也不推脱，负责任地说：“改天我去买把新的给你？”
“新的不用，你坐规矩点就好。”
“又不是课堂，那么规矩做什么？”
南雅懒得和他斗嘴，端了杯茶喝，一边对账，又问：“今天没有诗？”
“只有一句话。”周洛说，慎重地从书包里拿出那张信笺纸，清咳两声。难为他搞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南雅便配合地盯着他瞧。
周洛捧着纸，念：“愿你此生得善待，有人爱也有人爱。”
南雅目光微微凝滞。
他念完这首“诗”，把纸递给她。
南雅接过，盯着那首“诗”看了一会儿，不说他每次找的诗都是她一眼喜欢的，只说：“你的字写的比之前好看。”
“是么？我随便写的。”周洛抓抓头发，满不在乎地说。才不会告诉她，天冷手抖，他写了十遍才挑出一张最好看的。
南雅拉开抽屉，把信纸放进去，和另外一小摞相同的信笺放在一起。
南雅看一眼手表，刚要开口，周洛先堵了她：“拿了诗就赶人，没你这样的。”
南雅张口要辩解，周洛再度先发制人：“宛湾放学还有一刻钟呢，你从这儿走去撑死了八分钟。”
南雅：“……”
周洛：“我辛苦给你念了诗，口都干了，好歹让我喝杯茶再走。”
南雅道：“什么时候欠过你的茶水。”
她白他一眼，低下眼帘对账。
周洛被她白得心情好了些，端起茶杯慢慢喝；南雅也不管他，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警告一句：“别吵我。”
“OK.”周洛比了个手势；南雅低着头，根本没看。
周洛慢慢喝了一会儿茶，见桌上有几张彩纸，眼珠一转，忽然起了主意。
“小师姐，借几张纸没问题吧？”
“嗯。”
“小师姐，借一下裁纸刀。”
“喏。”
“小师姐，有图钉么？”
“……”
“别针也行？”
“拿去！”
“哦，有图钉啊。”
“……”
“小师姐，有尺子么？”
“……”
“小师姐，没有尺子么？”
尺子“啪”一声摔他面前。
“哦，有尺子不早说。”
“……”
不一会儿，他又推推她的手臂：“小师姐。”
南雅不胜其扰，“你吵死了！”一抬头，一个彩色风车在她跟前转啊转。
南雅愣住。
“喏，小师姐，送给你。”
“——谢谢。”南雅接过来，“呼”吹一下，风车哗啦啦转得飞快。
她一下子就笑了。
那是怎样的一个笑容呢，周洛不知道怎么描述，但那一刻，好像窗子都明亮了。即使是很多年后，他都记得她吹动风车时的笑容，孩子般灿烂，点亮了他的心。
南雅玩了一会儿风车，看下手表，说：“真要去接宛湾了。”
周洛却没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庆幸是冬天，隔着衣袖，不然她肯定会抽走。
“小师姐，今天晚上一起出去玩吧。”
南雅诧异不小：“你说什么？”
“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么？”周洛微笑看着她，“1999年12月31日。过了零点，就是2000年了。一千年才有这么一天。”
南雅垂下眼眸，犹豫一瞬，复而抬起看他。
“小师姐，”周洛轻声，黑眼睛笔直盯着她，像在期盼又像在轻哄，“下个千年在一千年之后，投胎都来不及，轮回也轮不上我们。——这世界上活过的人，以后要活的人，有多少不会经历千年之交的那一刻？”
南雅好像有些心动，但最后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好放宛湾一个人在家。”
周洛无言，松了她的手臂。
……
晚上，陈钧家像炸了锅，一帮少男少女把他家不大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虽然是冬天，谁都不怕冷，他们唱歌，玩笑，喝啤酒，烤烧烤，喊叫声要把天都炸了。
周洛跟着玩了会儿，渐渐意兴阑珊，脸缩在竖起的衣领里，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坐在角落，想着南雅此刻在干嘛。
估计在给小宛湾洗脚，小孩子一般睡得很早。给小家伙讲完故事哄睡觉了呢，南雅要做些什么呢？不管做什么都好，肯定不会出门。
周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烦啊，烦得他想在地上打滚，把草坪跺得稀巴烂，把周围喧闹的同学全炸到月亮上去。
——等等，还是他和南雅到月亮上去吧。
这么想着，周洛抬头望天，真意外，今晚月亮很好。或许，南雅此刻也在看月亮呢。
周洛发了一会儿愣，又觉得没意思。见同学们都玩疯了，抢啤酒抢吃食，他也上去跟着抢。张青李递给他一串烤鸡翅，是给他留的。周洛说了谢谢，大快朵颐。而张青李看着他，紧张得直发抖。
陈钧家院子里杯盘狼藉，一群少年转战溜冰场，这无疑是个错误的决定。今晚，年轻人都在外面晃荡，镇上两个溜冰场挤满了人。一拨同学坚持下饺子，一拨同学去街上撒野，一会儿唱歌，一会儿跳舞，整个镇子都笼罩在少年们的鬼叫狼嚎声下。
他们在街上晃荡，跑跳，追打，讲笑话，说脏话，放声歌唱。渐渐，人越来越多，年轻人全跑来户外。不一会儿，就到了晚上十一点半。
“十一点半啦！”
在流逝的时间面前，他们渐渐兴奋，紧张；渐渐，伤感。
有人高声喊：“下个千年，我们都不在啦！——儿子孙子重孙子都不在啦！——所有记得我的人都不在啦！——为什么时间那么长，我们只能活那么短？！”
“等等我啊！”又有人喊，“等等我们啊！”
“我不想去两千年！不想去！别推我！给老子滚！别推我！”
“1999再见——不，永别啦！我会想你的！”
“不要浪费时间啊！”
有人笑声哈哈，有人眼泪汪汪。
周洛在寒冷的街上奔跑，停下，又奔跑，又停下。少年的队伍稀稀拉拉，扯得很长，到处都是疯了的年轻人，有的认识，多数不认识，到了这一刻，所有人都亲切友好，见了人管他认不认识都拥抱祝福。男生趁机亲女生也不会被骂流氓。
闹到某刻，有人开始放鞭炮，周洛一看手表发现已经十一点五十三，吓得一身寒意都没了，差点没冒出热汗。
他看看四周确定自己在哪儿，转身就跑，才跑上马路牙子，张青李挡在前边：“周洛！”
她呼着热气，紧张地盯着他。
“有什么事明天说！”周洛急着要走。张青李再次挡在他跟前，整个人都在发抖，“明天说不了，周洛。”
周洛停下，蹙了眉：“那你快说。”
张青李嘴唇直哆嗦，张不了口，
“新年快乐，明年见。”周洛撒腿要走，
“周洛，我喜欢你！”
周洛脚步猛地顿住，看向她的脸，看了几秒，说：“……啊……”
两人大眼对小眼，愣愣地僵持着。
一粒鞭炮甩到周洛脚边，噼啪炸一下，张青李吓一跳。周洛立即回过神来，看一眼手表，低声：“来不及了。”
张青李：“什么？”
“来不及了！”他拨开她的手，奔跑远去。
张青李回头要拉他，却连衣角都没抓住。小镇的天空绽开了烟花，少年很快消失在街角。
只剩五分钟了！
周洛大口大口吸着深夜的冷空气，拼了命地在街上在巷子里奔跑。
一路上，已有人提前开始放烟花，冲天炮，花蝴蝶，火树银花……周洛避让不及，从一世界的烟火里穿过。
他不停奔跑，一直跑到南雅家，他冲进院子，屋里黑灯瞎火。
他不敢叫她，看手表只剩不到一分钟，急得要发疯，他胡乱抓了把石头，拿起一颗砸二楼的窗户，两颗，三颗……
远处的天空，烟花多了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他低声唤着，一面捡石头砸，一面看手表，一秒一秒，他紧张得直跳脚。
他不知砸了多少颗石子，终于，窗户被推开，南雅披着衣服，惊讶地看着他。
下来！周洛做着口型，挥手让她下来。南雅没动，似乎没反应过来，周洛急得恨不得脚上安了弹簧蹦上去，他对着她不停挥手，又直戳手腕上的手表。
难为这么冷的夜，他刚跑出一身汗，现在又急出一身。
远处有一群人叫嚣着倒数：“10——！”
南雅转头消失在窗口，
“9——8——！”
周洛等了一秒，却不见屋子里灯亮，她……不下来？
他懵了一会儿，却突然从一楼的窗户里看到一道白色影子迅速从楼梯上划过。像一串电流穿过周洛全身。
“7——6——！”
周洛浑身发抖，立刻往大门口跑，余光透过一扇扇窗户，看见她的影子也在往门口跑，快！
“5——4——！”
周洛跑上台阶，在门口刹住脚步；他心跳如擂，听见南雅开门的声音，快！
“3——2——！”
门开了，南雅乌发披散，愣愣望着他，
他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喘着气：“喂！南雅。”
“1——！”
少年胸膛起伏，走上前，将她拥抱入怀里，说，“两千年快乐！南雅。”

第16章
“折腾一晚上，也没吃点东西？”南雅打开煤炉盖，转身看餐桌，说，“把晚上剩的菜和米饭一起炒了，行么？”
周洛饥肠辘辘，又能赖她亲自下厨，自然来者不拒：“你现在给我把椅子我都能吃下去。”
南雅随手推一把椅子到他跟前：“吃吧。”
周洛开怀笑了两声。
南雅瞥他：“吃椅子也这么开心？”
“当我饿傻了。”周洛摸着肚子憨笑。
煤火上来了，南雅先把米饭倒进锅里，饭粒滋滋地响。
家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周洛觉得这样正好，月色朦胧，连她的背影也影影绰绰。
知足了。
他今晚拥抱到她了，她刚从被窝里出来，身体是温热的，柔软的，还有一点点奶香味，他小心翼翼抱着，生怕会碰坏。
想到这儿，少年脸上浮起暧昧的笑容。
虽然是借着新年的机遇，不敢造次，抱了几秒就很快松开，但那一刻的感觉足够他回味很久。
千年之交的那一刻，他和她一起度过，她这辈子也都会记得。
暧昧的笑容又变成得逞的笑容。
南雅不知身后的少年一肚子小九九，她把菜倒入锅里和着米饭翻炒，香味飘来，周洛肚子真饿了，问：“芹菜炒肉？”
“嗯。”
“真香。”周洛缩了缩鼻子。
很快菜炒饭完成，南雅把盘子端到他面前。周洛狼吞虎咽，南雅披着衣服坐在一旁。
月光皎洁，她随手拿了一旁的针线串彩珠，抬头见了他的吃相，不免皱眉：“像饿牢里放出来的。”
“很好吃呐。”周洛含着饭，含糊道。
南雅白眼：“真捧场。”
周洛冤枉：“我说的是大实话。”
“剩菜剩饭有什么好吃的？”
“炒在一起就特别有味道。不信你尝尝。”他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南雅别过头去，不尴不尬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洛收回勺子塞到自己嘴里。
斟酌着吃到半路，还是问：“小师姐。”
“嗯？”
“徐毅最近没欺负你吧？”
南雅停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低头吃饭：“我不想看见你被欺负。”
南雅没做声。
他又抬头：“你能和他离婚么？”
“——小孩子不要管这些闲事。”
“我希望你能和他离婚。”周洛说，语气多少有些负气。
南雅手中的针线一顿，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眸有些看不清情绪。
周洛解释：“他不是个好男人。”
南雅极淡地笑一下：“这你也知道。”
“好男人是不会打女人的。”
南雅的笑收了半分，说：“那倒是。”
“他下次要是再对你动手，我就揍死他。”
南雅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说：“上次谢谢你。”几个月前他为她挨了打，也为她打了人。
周洛反倒不太好意思，揉揉脑袋：“没事儿。他本来就不该打人，别人看见了也会帮你的。”
南雅勾了勾唇角，不见得呢。
她低下头继续串彩珠，好一会儿，又极低地说了句：“借你吉言。”
……
周洛吃完一盘炒饭，心满意足，便趴在桌上看南雅，起先看她细细的手串着一粒粒的小彩珠，慢慢发现她手腕美极了，渐渐又看向她白润的脸颊，颈子，还有胸口。
她披着一件大衣，里边是白色睡衣，虽然规规矩矩没有半点暴露，但周洛仍不免浮想联翩。他听人说，女人睡觉的时候是不穿胸罩的。
他和那两团白软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睡衣，一定是月光作祟，他身体又开始蠢蠢欲动，他想解开她的衣服，把脸埋进她的双乳之间。
他记得她那里有颗痣。
他感觉他的思绪越来越滑向失控的边缘，天哪，他想吻她，于是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和火柴。
南雅听见火柴盒响，抬起头，才皱眉，周洛自觉接话：“玩邪了我。——小师姐，今天过年，这个时候就别训我了吧。”说完有点儿邪气地弯了弯唇角。
南雅不说话，算是不阻拦了。
周洛把烟含嘴里，蹭一声擦亮火柴，点了烟。他甩甩手，甩熄了火柴，一边呼出一口烟雾，一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到她面前：“来一根？”
南雅没动。
“现在是两千年了，女人可以抽烟。”周洛怂恿。
南雅盯着那烟看了一会儿，接过去含在唇间。
周洛笑容放开，他拿出一根火柴擦亮，双手捧到她面前；南雅微微低头，凑近他手里的火苗轻吸一口，烟头闪耀一下，飘出一缕清烟。
她微直起身，两指夹着烟，呼出一口烟雾，唇角一勾。
周洛痴了。他沉迷于月光下抽烟的女人，痴痴又笑一下。
南雅眼眸瞥过来：“笑什么？”
周洛笑着摇摇头：“小师姐，我好像有无数个想笑的理由。一千个，一万个，但我说不出来。如果我现在哭，小师姐，我也好像有无数个想哭的理由，一千个，一万个，我还是说不出来。”
她沉默一会儿，才轻声道：“——说傻话了。”
“小师姐。”
“嗯？”
“我觉得，你不属于这个时代，你应该活在未来的时代。”
“这又像醉话。”
“小师姐。”
“嗯？”
“你说，再过一千年，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操心什么？不用一千年，一百年后我们都不在了。”
“那你说，再过一千年，清水镇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
“会不会到了那时，所有的女人都穿着旗袍。”
“……”
“又或许到那时，所有的人，男的，女的，都不穿衣服了。”
“……”
南雅说：“是么？”
“是啊。”周洛扭头看她，但是月光淡了，屋子里昏暗下去，已经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淡淡的烟草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小师姐？”
“嗯？”
“你的千年愿望是什么？”
“噢，忘了想了。——你呢？”
“嗯？”
“你的千年愿望？”
“白天不是写给你了么？”他呼着烟，模模糊糊地说。
……
愿你此生得善待，有人爱也有人爱。
……
新年第一天，周洛睡到下午才醒。家里头没人，他胡乱扒了几口剩饭就去小卖部，或许能碰上南雅或宛湾呢。
走在巷子里，迎头看见张青李。周洛这才想起昨晚张青李跟他表白的事。周洛挠挠脑袋，硬着头皮走上去，还没开口，张青李已心知肚明，抢先道：“我来就是跟你说，昨晚我跟姜冰冰玩真心话大冒险呢，你别往心里去。”
周洛如释重负，道：“哦，那就好，吓我一跳。”
张青李心头一阵疼，笑问：“你现在去哪儿？”
“小卖部。”
“刚好我要去买东西。”张青李和他同路走，又问，“你昨晚着急忙慌地跑哪儿去了？后来大伙儿都没找见你。”
“去找一个朋友。”周洛低下头，摸着鼻子，不经意间就笑了笑。丝毫不知这样的表情出卖了他。
“什么朋友啊？”
“你们不认识。”周洛说。
张青李没再问，到小卖部买了袋零食就走了。
周洛在音像店待了一天也没见南雅来，到了傍晚，他按平时的时间溜去旗袍店后门推了推，门是锁的。
周洛翻上山坡绕去店前边，居然关门了。周洛不知她是早早关门还是今天一天没开，也不好问周围的店家，于是跑去南雅家里，大门紧锁。
难道走亲戚去了？可南雅无亲无故，只有继母胡秀。周洛又跑去医院，依旧没有南雅。只听说胡秀病情更严重了，进了特护病房。
周洛到处找南雅，就差没把整个镇跑遍。
周洛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又跑去旗袍店，还是没开门，再去幼儿园，也没等到送宛湾上学的南雅。
那么大一个人能去哪儿？
周洛渐渐心慌，总有种说不清的不好的预感。直到那天中午放学，他经过小卖部，听到一群女人在闲聊，陈玲说：“诶，南雅撤回离婚诉讼了。我就说她本来不想离，仗着她男人喜欢她，使劲折腾。一来真的就不干了。”
“或许到头来发现她过错比较大，怕闹大了丢脸？”
周洛整个人差点没碎掉，他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一种心情跑去旗袍店的。这次终于开门了。
南雅看上去和1999年的南雅一样，白色的呢绒大衣，粉色的绣花旗袍，乌发成髻，还是那么美。
可这次，他害怕他们之间隔了一个千年。
她正给顾客叠衣服，看到周洛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顾客提了纸袋走了。
南雅说：“怎么这时候过来？”她说完见没有回应，回头看他，周洛站在原地盯着她，一动不动。
南雅愣了愣，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他，浅浅一笑：“怎么了？”
周洛扯了扯嘴角：“你不离婚了？”
南雅一怔，旋即收了笑容，淡淡地说：“嗯。”
“为什么？！”
南雅一时间没说话。
周洛已等不及，上前一步，几乎悲愤：“他说了什么让你相信他？！他不会改的，他只会一直欺负你，折磨你！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南雅望着他的脸，似乎在消化他这样激烈的反应：“周洛……”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南雅一时无言，垂下眼眸。
“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改变态度，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南雅抬头：“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
“99年最后一天，我在门外听见了。还有那天晚上，你说借我吉言，你不想跟他过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撤诉？”
南雅神思游离，默了半刻，说：“周洛，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怎么不是？我——你知不知道我——”他咬咬牙，可怜心里无数情绪却说不出口，“——你不能和他在一起，我不能看你又往火坑里跳。”
南雅低下头，淡淡道：“他不是火坑，他……毕竟是宛湾的爸爸，应该多给他一次机会。”
“你疯了吗？！”周洛几乎要崩溃，“他是个魔鬼！他是怎么打你的，你忘了？他会折磨死你的！——你别这样南雅，那天我听到了的，你说为了宛湾也会和他分开，你不能这么——”
南雅别过脸去，似乎厌倦了在这个话题上的纠缠，淡淡打断：“就当我对他还有感情，任他怎么坏，我都离不开他，好不好？”
周洛如遭雷击，呆怔原地。
南雅甚至没抬头看他，扭头转身过去：“你回去吧，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你不能这样。”周洛颤声，带着哭音，“南雅，你不能这样。”
南雅没回头，问：“我为什么不能这样？”
“你不能这样。——因为，——”他的声音颤抖到扭曲，“我喜欢你啊。”
“南雅，我喜欢你啊。”
南雅的背影长久地凝固着。周洛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几乎要哭出来，只盼着她回头，终于，她回过头来直视他的眼睛，轻声问：“周洛，你得过感冒么？”
周洛木然地点头。
“难受么？”
周洛再次点点头。
南雅轻轻地说：“小孩子忘性大，喜欢一个人就像得了一场难受的感冒，回去洗个澡睡个觉，一星期之后，——就会好了。”
周洛惨淡地笑了笑，摇摇头：“不是那种喜欢。不是得感冒的那种喜欢。”
南雅说：“小孩子家家的，还懂哪种。”
周洛说：“想死的那种。”
“……”
“南雅，我对你，是想死的那种喜欢。”他微微笑着，比哭还难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她眸光闪了闪，长久地盯着他。
他的心如落水的人揪住一根稻草，看到了一道光，他希冀地等着，等她回心转意；但最后，她只是低下头转过脸去，说：“回去吧，别说傻话了。”

第17章
周洛解题到半路，突然抬头，发现自己坐在教室里。昏暗凄凉的冬日傍晚，白得不真实的日光灯，同学们埋头紧张复习，黑板上写着“冲刺”两个大字。
一瞬之间他感到恍惚，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坐在这里，甚至不知道熟悉的这里是哪里，那些桌椅，那些同学，黑板上的字，和他有什么关系。
哦，他是高三的学生，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这个年纪，这个关头，什么都没有，偏偏什么都想有，还妄想觉得未来什么都会有。多么狂妄自大，多么异想天开。所以现实让她给他当头一棒。他年轻，他优秀，他喜欢她喜欢的歌她喜欢的诗，他愿意努力愿意担责，可统统没有用啊。他能给的一切的好，她看不上。
谁说少年不知愁滋味，他一定没在少年时爱过一个人。
周洛疼得坐不直，低下头狠狠抓着桌子。
他痛苦，悲愤，委屈，猛地一踹，课桌踏板踹得稀巴烂，桌子哗啦一声蹬出去。前边的同学惊恐地回头。
老师看过来：“周洛，怎么了？”
“我——不太舒服。”他嗓音虚得让人听不清。
“马上要下课了，提前回去休息吧。”老师对好学生总是格外宽容，“叫个同学送你一下。”
陈钧正想逃课，立刻起身去扶周洛；周洛没心情，厌烦地甩开他的手，拎着书包出去。
周洛走出教室，望着山下的小镇，望着她的那个方向，心想他为她伤成这样，她也半点不知，他心里苦得要吐出胆汁，一扯嘴角就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摇头，他摇摇晃晃，如同醉汉一样往操场走。
冬天黑得早，最后一节课，操场上昏暗一片。教学楼像夜幕中的大灯笼，很快下课铃响，寂静的校园顿时喧闹起来。同学们往校外跑，周洛往操场走。
陈钧发现不对劲，跟着他去操场，周洛坐在台阶上埋着头，一声不吭。
“阿洛，你不是不舒服么，还在这儿吹冷风？”
周洛没动静，也不抬头。
“阿洛，回家吧，一会儿病了。”
“我想喝酒。”周洛说。
“什么？”
……
教学楼里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校园漆黑死寂，像一座坟墓。
北风萧索，张青李喘着气跑进校门，一面往操场上飞奔，一面骂陈钧：“你疯啦？！他说要酒你就给他喝酒啊！”
陈钧急急忙忙跟后边，累得直喘气：“他心情不好，只想借酒浇愁，怎么劝都不肯回家呀。——我想着喝点酒了耳根子软就能回去了，没想他一喝就停不下来。我怕事闹大了，也不敢找桂香姨。”
“你买了多少？”
“就两瓶。”
“就？！”
夜黑如墨，张青李跑到操场，篮球架下一个影子，冷风吹来一阵刺鼻的酒味。
“这酒多少度啊？”
“5……52……”
“陈钧你！”张青李气极，也没功夫骂陈钧，跑上去拉周洛，“周洛，回家了，你别喝了！”
周洛抓着瓶子，仰头往嘴里灌。张青李抢不动，急了：“他这是怎么了？陈钧你来帮忙呀！”
陈钧也上前拉：“周洛，回家了，别喝了。放手，放手——”
“滚！”
脚下已经躺了一个空瓶，他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两人推开，手里的瓶子举起来，发现也空了。
他站在北风里，歪头盯着空空的瓶底，摇了摇，突然一转身把瓶子砸在篮球架上。
瓶身炸裂。
陈钧和张青李吓得一个哆嗦。
夜太黑，张青李看不清周洛的表情，却看得到他单薄的身体在冷风里发抖。
他蹲下去，埋头抱住自己，肩膀一阵阵发抖，起先是抽泣，渐渐哭出声。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大哭不止，“她不相信我有多喜欢她，是要死的那种喜欢！”
张青李泪流满面，抱住他：“周洛，周洛……”
“我该怎么办？”
他蜷缩成一团，抱着头，嚎啕大哭，
“——我还那么年轻，该怎么办？——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是啊，该怎么办？
他还那么年轻，以后的年岁却还那么长，这些天他痛得仿佛熬过了一生的时光。他害怕，怕忘不了，好不了，如果这种煎熬要拉长成一辈子，他就对未来恐惧得无边无际，宁愿瞬间老去，让他立刻进坟墓。
他恨她，恨那个叫南雅的女人，恨这个中了她的毒的小镇。
他一下一下戳着自己的胸口，可她不会知道那里边有多疼；也不会知道这些日子他过得生不如死。
怎么办？他还那么年轻，以后要怎么办？
没有谁能给他回应，只有冬夜的冷风和无边的黑暗。
小小的少年啊，纯粹，理想，莽撞，偏执，非黑即白，非生即死，撞破头也不懂转圜。
可现实永远比你更硬，也绝不会分你半点怜悯。
……
陈钧和张青李把周洛送回家时，他看上去居然十分清醒，他崩溃了一晚上，却至始至终没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周洛走到家门口，说不用送了，他没醉，很清醒，上楼不用人扶，开锁不用帮忙。
但两人坚持把周洛送到房间，张青李甚至要看着周洛睡下。陈钧靠在书桌前，一旁，张青李给阖了眼安静睡着的周洛擦脸擦手。
陈钧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到书桌上他给周洛弄的安眠药，这才想起周洛在半个月前就不对了，那时周洛说失眠睡不着，陈钧帮他拿过几次药，只当他学习压力大，原来是失恋了，每晚要靠药片入睡。
他再细细一回想，这半个月周洛的确比往常沉默，只不过周洛平时话也不多，多半埋头复习，而陈钧每天都撒欢，所以没注意。
多拽的女生连周洛都看不上，陈钧看看床上昏睡得像死了一样的少年，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子，还不是被情啊爱的折磨成这幅鬼样子。
“走了，再不走周洛他爸要发现了。”陈钧说，“我之前跟他们说周洛去我家吃饭才瞒过去的。”
走在夜晚的巷子里，张青李脸上泪痕已干，问：“周洛说的那个女生是哪个班的？我观察了很久，觉得应该不是我们班的。”
陈钧：“我哪儿知道？他什么事也不和我说。”
“他前段时间那么高兴，一定是在跟她谈恋爱。”
“高兴么？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张青李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又道：“我嫉妒她，又恨她。——也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周洛为她伤心成这样，是什么心情。”
陈钧似乎不太满，道：“鬼心情。周洛这样子，肯定是被甩了。女生是不会心疼甩掉的男生的。——你以后有机会了。”
张青李一愣：“他会忘记她么？”
陈钧说：“一定会，这个时候男生最脆弱，你对他好，他马上就转投你怀抱。”
张青李一时间心事重重。
两人分道回家。
张青李走到半路，突然想起离开时她没关门，仔细一想也不确定陈钧关了没。周家露台上山风大，又是冬天，这么睡一晚，肯定着凉。
虽然不确定，但张青李很快决定返回去看看周洛，也是有点私心，一想到他沉睡着乖乖任她擦脸擦手的样子，就忍不住想多陪陪他。
周洛爸妈还没睡觉，在看电视。张青李不敢惊动他们，悄悄溜上楼梯，走到门边一推，是锁的。
记错了？
她有些失落，将要下楼，又不想白来一趟，便走去窗边看，顿时发出一声尖叫：“啊！！！”
少年脸色煞白躺在床上，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
“周洛住医院了？”
“嗯，听说是酒精中毒。”
“酒精中毒？”
“对啊，好像是之前生病了，听了什么土法子以为喝酒能好得快，结果喝多了，身体承受不了。”
“土法子？好学生也迷信啊。”
张青李走进教室时，听同学们这么议论着。
因为抢救及时，周洛没有生命危险，今早就醒了。
他以前没喝过酒，昨晚两瓶高度数的白酒下去，人就已经不行了，可又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想和往常一样吃片安眠药助睡眠，结果弄成了“自杀”。
周家父母和医生接受了周洛的解释。
林桂香分外自责，自己整日忙着打理店铺，忽视了儿子的心理。他学习压力大到失眠的地步，她这做母亲的都不知情。一面又担心儿子吃药的事传出去几经扭曲引来闲言，便请医生看在病人还是孩子且面临高考的份上保密，医生从善如流，欣然应允。
另一个知道实情的张青李自然守口如瓶，而陈钧是周洛兄弟，不想他成为笑柄，也绝口不提那晚的事。
上课铃响，张青李坐回座位，扭头看一眼周洛空空的椅子，不免担心他的状况，却又更好奇他心里的那个女生是谁。
周洛出事，全校都传开了，那个女生也该知情了吧。
南雅是在傍晚关店门时听说的。隔壁文具店里有几个学生提起周洛，名字蹦到耳朵里，南雅本能地留了心，以为又是考试拿第一，却是说他被送医院差点死掉。南雅卷帘门拉到一半，立在门口呆了好久。
想起他说：
“不是那种喜欢。南雅，我对你，是想死的那种喜欢。”
南雅去了几次小卖部，确定周父和林桂香都回了，才动身去医院。
她进病房后，锁上门。
走去床边，见少年躺在床上，阖目睡着，他脸色苍白如纸，右手露在被单外边，正在挂点滴。
南雅轻轻拉一拉被子，给他的手盖上，又多看他一眼，转身要走。
“我以为你不会来看我。”
南雅回头，迎上他笔直而惨淡的目光，她眼神移开，又挪回来，问：“你还好么？”
周洛艰难地坐起身，背弓弯着，扭头盯她，
“不好你又能怎么样？”
她叹了一口气：“周洛——”
“别把我当小孩子！我比你有心！”他声音大了一度，有太多的愤怒和不甘。
南雅住了嘴。
“你又没话说了吗？”他气息虚弱却又咄咄逼人。明明是气她恨她，只想堵得她一句话说不出口，看她无措看她难堪；可偏偏又想听她说话，听她开口问候他几句关心他几句。
“怎么弄成现在这样子？——听说，差点出大事，——很危险。”她双手插在衣兜里，衣料上浮着拳头的形状。
一点关切，他心便软了，软得一塌糊涂，只是脸上依旧没什么神采：“和朋友打赌，喝了两瓶白酒，但我的身体好像是喝不得的。——不是因为你，你别多想。”
“噢。”
话全让他说完，南雅竟也无话可说。
两人沉默对坐着，无声无息。
可即使这样，周洛也多希望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因为那时，冬日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他身上，给他一种温暖的错觉。
“小师姐。”
他又这么称呼她了，她抬起头：“嗯？”
他说：“你不相信，是不是？”
她望着他。
他说：“你不相信我真心喜欢你，像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一样喜欢你。”
南雅说：“我信。”
周洛说：“但对你来说，我的真心，这不重要，是不是？”
阳光把她的脸照得虚白，她沉默着，他已经知道答案，不发一言照样能伤人性命。他顿时满腹的委屈，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却只想她的刀捅得更深一点，捅死他最好：“是不是？！”
“周洛——”她抬起头。
“是不是？”少年揪着被单，脸色惨白，“你说是不是？”
她张了张口，最终说：“是。”
周洛盯着她，一动没动。
“周洛，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情去想你的这些事。我——”
“你喜欢我吗？”他嘴唇苍白，偏执到近乎惨烈，“你说，你喜不喜欢我？”
南雅看着他。
“你说话！”
“——我不喜欢你。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一个成熟的男性考虑过。”
这句话是摧毁性的。周洛盯着她，泪水顷刻间涌上眼眶。
南雅一怔。
他已迅速倒下去，抬起手臂遮住眼睛，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到头发里，无声。
少年的手在颤，肩膀在颤，胸腔也在颤。他遮着眼，泪水源源不断从眼尾往头发里涌，他惨白色的嘴唇不停抖着，委屈得瘪起来。
南雅起身，拉他的手臂：“周洛，你别哭——”
他用力挡开她，遮着眼睛不让她看。
“周洛——”她拉他。
“不要你管！”他猛地转过身去，浑身颤抖，不住地抽泣，是孩子的那种伤心又认真的哭，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南雅伸手，抚摸住他的头发，发现他哭出一身的汗。她轻轻摸他的头，一下一下：“我不喜欢你，不是那种喜欢。”
周洛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他扭过头，红着眼眶瞪着她：“哪种喜欢？”
“一个女人喜欢男人的那种喜欢。”南雅坐到床边，叹了一口气，“我喜欢你，是像喜欢一个——”她略略垂下眼眸，又抬起眼睛，“一个朋友，一个知己，——那种喜欢。”
周洛眼里闪过一道光，爱恋中的人就是这样，拼命给自己找希望：“不是喜欢小孩子的那种喜欢。”
“……”南雅摇头，“不是。”
周洛一下子又坐了起来：“那你刚才不说清楚，害我伤心一场。”
南雅：“……”
周洛确认道：“总之就是有喜欢的，是吧？”
南雅垂下眼睛：“这种事还要说几遍？”
周洛说：“那你能不能把对我的喜欢再升华一下。你就从今天开始考虑我，好不好？”
南雅无奈：“周洛，你现在就又像一个小孩子了。”
周洛愣了愣，垂一垂眼，又看她，失落道：“你会一直和他在一起吗？你永远不会离开他？我不明白，他不好，你为什么要——”
“我都知道。”南雅说。
看着她忽然变得冷静的脸，周洛意识到了什么，差点跳起来：“我就说有问题。你为什么突然撤诉？是不是他做了什么？”
南雅不置可否。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南雅回头看一眼，起身，说：“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周洛万分舍不得，一把拉住她。南雅回头，他一副被抛弃的可怜表情，小声说：“你再陪我一会儿。”
南雅默了半晌，说：“周洛，我要走了。”
就是在那一刻，周洛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说的走，有更深的意思。
周洛一怔，心就空了。
他呆怔地望着她，良久，苍白的嘴唇颤了颤，伤心道：“你就不能等等我么？”
南雅也看着他，眼波微动，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感激，或是别的。
周洛说：“等我考上大学，等我长大，带你走，好不好？我发誓。”
南雅微微笑了，真心地笑，却终究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他几乎哽咽，他已拿出能挽留她的一切，把他的未来都赌了上去。
“不是你不好，周洛。”南雅说，“是我不会把自己的命运押在男人身上。”

第18章
这座小镇依然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俗世，聒噪，腐朽。太阳照常升起，生意人照例打开店铺，那群女人们照例聚在小卖部里八卦闲聊。没有一个人知道，有一个女人准备悄无声息从这座小镇蒸发。
除了周洛。
走过清水镇的主街，路过熟悉的镇民们，周洛心生厌弃。
南雅要走了。
徐毅用女儿的性命做威胁让南雅撤回起诉，纠缠三年多也甩不开，她早已对这座小镇绝望。以前宛湾小，怕路上哭闹或童言无忌引人侧目，如今不会，她可以带着宛湾偷偷离开，永远消失。
她说的对，她真的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少年那份不受俗世干扰的爱情。
为了成功逃走，南雅没露出半点迹象，没让任何人怀疑，到时只消说带宛湾去市里看奶奶，不带行李，也不会有人察觉。她只告诉了他。如果不是他不小心“自杀”住院，她或许都不会和他讲，让他和镇上的人一样，在某一天突然发现她不见了。但她告诉他了，她还是不忍他伤心。他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可不一样又有什么用？她要走了，不透露去哪儿。她不想和这个镇的任何一个人再有关联。
周洛苦闷至极，行走的脚步突然就停了下来。
彼时他立在医院的走廊上，陈钧陪他来医院复查，他骤然就停下扶住墙，怔忡失神。
陈钧抓了抓头，突然一把扯过周洛，把他拖进楼梯间。
周洛厌倦地一甩。
陈钧手被打开，也很愤怒：“镇上那么多女的，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她！”
周洛一惊：“你说什么？”
陈钧说：“上次逮你的矮墙边，我翻过去看了，起初我还不敢想。居然真是她！”
周洛背后一身冷汗：“你……”
陈钧见他那样子，又无语又怒：“我是那种人么？”
周洛默然半晌，扭过头去，说：“是我缠的她。但要是传出去，她就说不清白了。——”他茫然片刻，忽又笑笑，“也不用担心，反正没机会了。”
陈钧恨铁不成钢，要被他气死：“你本来就没机会，她有男人有孩子你是看不到还是眼睛瞎了？——你还为她自杀，我要被你气疯啦！”
周洛叹了口气，无奈地揉揉头：“我没自杀。我真的不知道你给我的那药不能跟酒一起用。喏，都还你。”周洛从口袋里摸出小纸袋递给他，陈钧一把夺过去，恨恨道，“你现在说这些我信么？！”
周洛说：“信不信随你。你用脑子转转也知道我不会，太丢人了。再说我要是闹自杀，她会瞧得起我么？——唉算了，反正没这个误会，她也不见得瞧得上我。”
陈钧为自家兄弟不平：“就她还瞧不上你？她是天仙呀。”
周洛走下一级台阶，坐在楼梯上，道：“话不是你这么说的。陈钧，你记不记得语文书上有一句话：何不食肉糜。”
陈钧跟过去坐下：“怎么又扯上语文了？”
周洛有些惆怅，说：“那就是我和她。我总问她，何不谈爱情，何不信爱情？”
陈钧这下子沉默了。
周洛忍住失落，说：“我和她根本在两个不同的空间，考虑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我只是个高中生，想让她信我？凭什么呢？我也很想看到她的角度，但局限就隔在那里，我看不到啊。”
陈钧也苦闷了，说：“女的本来就比男的成熟，她又比你大，更何况，她从小到大经历的事这镇上很多女人一辈子也经历不了。”
周洛默了一会儿，道：“或许吧。”
他只是一匹小马，而她已经是一条太深的河流。
周洛怅然道：“陈钧你知道么，之前我一直以为天底下我的爱情最重要。可后来才明白，在她的苦难面前，我的爱不值一提。我太年轻，不懂她的心思，不懂生活，也不懂：人生不是只有爱情，人也从来不是靠着情情爱爱活下去的。”
陈钧怔了怔，说：“阿洛，你好像突然成熟了。”
周洛苦笑一下：“就当她是一堂课。这几天我想了很久，现在难受得不行，可或许很久后又不一样了，再想起也可能只是淡淡一笑。实在睡不着就数南雅呗，一个南雅，两个南雅，三个南雅……”
陈钧一拳捶在他肩上：“少来。”心里其实知道他这话是故作轻松，是实在没法子了除了苦笑别无他法。
周洛笑着，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那么多年少的爱情无疾而终，因为年少的人儿无能为力。时间摆在那儿，做什么都没用。
他多想长大给她看啊，可她没空等他，或许永远也看不到终有一天他可以给她依靠的样子。只怪时间玩了一个太残酷的游戏。
现在的他没长大，没成熟，冲动任性；可等以后他长大了，成熟了，那时的他还会像现在这样为爱疯狂吗？
复查没问题，两人出医院时，刚好碰上也出来的陈玲，说是来看江医生的。陈钧就跟他姐一起回去了。
周洛回家草草吃了午饭，知道南雅今天下午走，他午觉没睡着，一下午的课都心不在焉。
南雅要走的那刻越来越近，他体验到前所未有的心慌和苦涩。一想到这辈子再也不见，他终于承受不住。
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到一半，他就逃了，脚步越走越快，越来越慌，他抄了近路必须赶去车站见南雅一面，哪怕远远看见她离开也好啊。
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失了控。
还没到车站，一群人急匆匆跑过，和周洛奔向同一个方向，“快快快，出大事了，快去看啊！”
“去哪儿？”路人问。
“街上啊，南雅和阿春她老公私奔，在车站抓了个正着。正批.斗呢。”
“哎，等等我。”
周洛大吃一惊，撒腿往街上跑。赶去时车站里外的街道围满了人，空地中央，陈玲一群中少妇女围着牵着宛湾的南雅，又叫又骂，如搭了戏台。
陈玲声音最大：“没约好？没约好阿春她老公怎么跟你一起到了车站，你要带宛湾去哪儿？你家男人知道么？不知道那就是私奔。”
阿春的老公杜青正跪在阿春面前求饶：“这话都让陈玲说烂了，没私奔，我在路上碰见南雅，她让我送她去车站。也是她说谢我，才拉我的手，巧不巧就被陈玲看见，就误会了！”
南雅轻轻咬牙：“你撒谎。”
阿春尖叫：“你意思是我老公勾引你，镇上谁不知道他最忠厚老实？你这狐狸精。”
阿春扑上去打她，南雅散了发髻，长发如瀑在风里散开。
对方推搡着，南雅摇晃了一下，却一步未挪，一只手紧紧护着腿边的小宛湾。宛湾瞪大眼睛，诧异地盯着周围的人群，仿佛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围那么多人看戏，竟没有一个注意到她身边还有一个小孩。
陈玲厉声附和：“江智和我说了多少次，每回陪我去买衣服，南雅就趁机抛媚眼，还上过手呢！十香姐，娇琪，杨蕾，你们说说，你们夫妻因她吵了多少架？还有琳子姐，上回你跟许明宇闹是为什么？”
家丑谁想外扬，不敢认自家男人心思在外，还得留着过日子，只恨那个女人，矛头当然直指南雅：“就是她对许明勾勾搭搭，让人看见。”琳子姐也来了气，一巴掌打在南雅头上，又把她狠推一把，南雅踉跄着撞到十香姐身上，再被一手推开。
“不知廉耻！”
“伤风败俗！”
“看她每天穿的衣服就知道她不正经！”
“阿姨——”小宛湾揪着眉毛，仰起脑袋，“阿姨——我妈妈是好人！”小女孩脆脆的声音瞬间被淹没。
“她天生就是骚骨头，不骚会成天穿着旗袍显着身段勾引人？怕谁不知道她身材好，想把这幅身子给谁看啊？——
哟，今天也穿了，遮这么严实干什么？穿了就给我们看看呀！”
陈玲率先上前撕扯南雅的大衣和织衫，一伙女人全上去扒，鬣狗一般，顷刻间就把她的衣服层层扒下来，只剩里边的旗袍，白底修身的袍子绣着春.色满园花争艳，惊为天人。
南雅单单一件旗袍，立在冬日的街头，乌发如墨，明眸黛眉，肌如白雪，唇若朱砂，美得不可方物。
众人看傻了眼，天地间一片寂静。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南雅看见了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周洛，他惊怔地看着她。
隔着叠叠人影，四目相对，南雅空洞的眼神在那一刻聚焦，她仇恨地盯着他，如遭背叛。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轻蔑，痛恨，仇视，憎恶，似乎要在他身上凿出一个洞。
周洛背脊发凉，脑子里一懵：不是我。
可她只告诉了他，她以为他背叛了她，她恨死了他。
然而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南雅的眼神变了，她看着他，那么绝望无助，那么哀伤乞怜，如同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周洛懂了。他突然清醒过来，朝她奔跑而去。
但围观的人群没有醒来，除恶是多正当多痛快的事，他们放任着街中心那群女人狂欢，那穿着旗袍的美丽女人让她的同类红了眼，她们放肆地叫嚣：“大家都来看看，这个狐狸精靠什么勾引的男人？来呀，看她这旗袍下边是不是长得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周洛冲进去一把抱起小宛湾，捂住她的眼睛，转身时，他听到旗袍被撕裂的瘆人声响，和那个夏天他在木窗外听到的一模一样。
上次，一个男人强.奸了她，这次，是一个镇子。
人群，如同见了圣迹般翘首企盼，咂舌惊叹。
周洛的视界沉进水里，一片晶莹剔透的水光，他什么也看不清了，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抱着宛湾疯了般往外跑，这个镇子疯了。
这不是他长大的地方，这不是那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小镇，这个镇子陌生、丑陋、腐朽、邪恶、如同地狱。
活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恶魔。
周洛抱着宛湾一路冲回家，到自己房里，他把宛湾放到床上，双手颤抖着摸她的头：“宛湾乖，别怕，别怕。宛湾乖。”
小宛湾好奇地歪着头，伸出小手摸他的脸：“周洛舅舅，你为什么哭了呀？”
周洛一抹脸，才发现满脸都是冰冷的泪水。
“宛湾——”
“宛湾不怕，妈妈都和我说了哩。”宛湾乖乖地说，“这个游戏我们玩过好多回啦。——周洛舅舅，你要加油哦。”
周洛一愣，看着她那双和南雅一样漆黑的眼睛：“妈妈和你……说什么？”
“妈妈说，镇上的叔叔阿姨要加入我们，跟我们一起玩游戏呢。他们扮演坏人，我是小天使，我可以给他们打分哩，表演得最像大坏蛋的，就发一朵小红花。”宛湾歪头，“周洛舅舅，你扮演的是好人吗？”
她兴奋地睁大眼睛，“妈妈说表演好人的，要给三朵小红花。”
周洛怔怔盯着她，突然就低下头捂住了眼睛，泪如雨下。

第19章
那个不经意的回忆浮现眼前，那天他等在南雅家门口道歉，她牵着宛湾的手走来，“你说呢？”
“妈妈表现很好，得三朵小红花。”
“谢谢宛湾。”
原来如此。
正如刚才被羞辱时她看着他的那个悲伤乞求的眼神：周洛，把宛湾带走，求你把宛湾带走。
周洛泪流满面。
宛湾揪起眉毛：“周洛舅舅，你为什么哭？”
周洛说：“我恨我自己，恨我还没长大，恨我不够年幼。”
宛湾摇摇头：“我不懂。”
周洛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握住宛湾：“宛湾，游戏还没结束，有坏人要来抓宛湾，可我要去保护妈妈，所以宛湾要好好藏起来，好不好？”
宛湾的眼睛一下子变亮，用力点头：“好！”
周洛：“嘘！不能说话！”
宛湾赶紧捂住嘴，黑眼睛滴溜溜看着他。
周洛把厚厚的棉絮铺到床底下，抱宛湾睡上去，给她盖上被子，把脸盆、水壶和苹果递给她。
他趴在床底，摸她的头：“宛湾乖乖睡觉。不管谁来，你都不要出声，不要被他们发现，好不好？”
宛湾一手抱着苹果，一手捂着嘴巴，兴奋地点点头。
周洛跑下楼给派出所打电话，却得知已经有人报警。
周洛跑出门，街上人群已散去，她不在了，偏偏耳边全是她，“啧啧，又白又嫩，生过孩子的人还那么美……”
“别说了，小心被抓起来！这是闹事罪！”
“那么多人在，难道把镇上的人全抓起来，派出所也关不下呀。”
“也是，你说南雅是不是傻掉了，非要警察把陈玲她们全抓去，她们是女的呀，那女的也不可能定流氓闹事罪吧？”
“就是，我要是她，遇上这种事不先找个地洞钻，还争什么争。”
周洛往派出所跑，到门口撞见愁眉苦脸的陈钧。两人对视一眼，陈钧很愧疚的样子：“阿洛，你别恨我姐。”
周洛不吭声，往院子里走。陈钧拦住：“南雅已经走了。”
周洛这才看他：“怎么处理的？”
陈钧难以启齿，慢慢道：“是你妈妈报的警，徐毅哥也去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打她……”
周洛盯着他，眼眶通红。
陈钧慌了：“阿洛你别……”
周洛：“我问你怎么处理的？！”
陈钧低头，声音越来越小：“都教育了……道歉了……”
周洛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凭什么？”他狠狠盯着他，“凭什么？！”
人要往里边冲，陈钧抱住他往一边拖。
周洛：“我把她们打死了再磕头道歉！”
陈钧要哭起来：“我拉不住你，也拜托你为南雅想想吧，你这么闯进去，让人知道你喜欢她，她还活不活了？”
周洛突然就停下了。
陈钧说：“你以为围观的人没一个好的？为什么他们不敢上去帮忙，不就是怕把她害得更惨吗？那群女的疯了呀，只要是男的伸手就验证了她们说的话，南雅只会更惨。你现在要去么，去吧，让大家都说她勾引未成年，让刚才的事再发生一遍！这回连你妈妈都不会救她了！”
周洛静了下来，轻声说：“陈钧，你刚说的那群疯子里边，有你姐，你摸着良心，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说，道歉，公平吗？！”
陈钧猛地蹲下去，抱住脑袋：“阿洛你别问我，我也要疯了！——你不知道，我撞见过我姐夫骚扰南雅，南雅不理他他转过身就颠倒黑白。我姐夫人前做得很好，他什么样我也不知道我姐清不清楚。——我知道不公平，可我能怎么办？
我是不正经喜欢讲黄话，可昨天那事儿我根本不敢看，我躲开了，那是噩梦！偏偏我姐姐还在里边。阿洛你明白我的感受吗？太可怕了。”
周洛无言半晌，转身就走了。
深夜，周洛在南雅家附近逡巡，窗子黑漆漆的，他不知道是没人还是人已入睡。他太冷了，抽了好几根烟，决定要走时一扭头看见南雅站在他面前，安静又苍白。
周洛立刻扔掉烟，胸膛起伏，担心又害怕地看着她。
两人隔着一扇院子门的距离。南雅却先开口，说：“我冤枉你了吧。”
周洛急道：“这不重要。——你……还好么？”
南雅很平静地点了一下头，说：“宛湾呢？”
“她在我家，我刚回去检查过了，她睡得很好，你别担心。”
南雅又说：“她……”
“她什么也没看见。”周洛说，“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南雅如释重负，缓缓垂下眼眸，又抬起，说：“谢谢你刚好到了，也谢谢你带走了宛湾。再晚一点，我怎么哄骗她，都没用了。还有，也谢谢你的妈妈。”
她有条不紊，平静得像不曾发生任何事。
周洛心疼得麻木。她的软肋就只有小宛湾啊。只是为了她的孩子，她才会露出那样哀求的眼神。而她自己呢，对外界的伤害似乎从来都是没有情绪的。一副永远沉默不入眼的样子。
南雅说：“我先进屋了。”
周洛突然追上去一步，问：“你想去冬泳么？”
南雅回头，怔怔看着他。
周洛又问了一遍：“你想去冬泳么？”
……
月光很好，水银一般洒在溪水里。
流水潺潺，周洛脱得只剩一件短裤，感到冷意，开始担心她：“我常来，习惯了。你要不——”
南雅的回答是开始脱衣服。
她一件件剥去衣物，乳白色的身体一丝.不挂，呈现周洛眼前，他始料未及，看呆了眼。
她光着身子走进溪水，如同油画中的维纳斯诞生。
她泡进水里，乌发海藻般散开。浅浅清溪中，她的裸体匀称修长，白得不可思议，像倒映在水里的一弯月。
周洛紧随其后，溪水冰寒刺骨，冷风冰水瞬间麻木他的双脚。他牙齿打战，双腿抖索，一咬牙迅速滑进水中，仿佛冰刀在肌骨上剐。
但随着两人渐渐游开，寒冷不再，水中浮起一阵奇异的温暖，冰水的温暖，清冽而甘醇，叫人忘却俗世一切纷扰，只剩安宁。
南雅游了一会儿，游到浅滩，她漂在溪水里，闭上眼睛，流水冲刷她的身体。周洛跟去，试探着拿手指戳一戳她的脸。她睁开眼，桃花般的眸子里映着月光。
南雅问：“做什么？”
周洛说：“有点担心你。”
南雅坐起身，抱住自己，说：“我不冷。以前没冬泳过，感觉很奇妙。一点都不冷。”
周洛也坐起来，说：“我不是问你这个。”
“问什么？”
“你还好么？”
“你不是问过了么？”南雅说，“我没事。”
周洛问：“真的么？”
南雅极淡地笑了一下，说：“你不信？”
周洛又摇摇头：“没有不信。你不是一个不堪一击的女人。”
哪个女人会像她，遭受那样的羞辱后第一反应不是藏起来舔伤口而是要先惩罚施暴者。只是那惩罚太叫人心寒。
他说：“不仅不堪一击，你太坚硬，对自己太狠。”
南雅笑容微凝，深深看他几秒，转眸望向月光下的溪水，道：“都没到要死的地步，这么一想，很多事就都不算什么。”
周洛看到她额头上肩上的伤痕，问：“疼不疼？”
南雅低头看一眼，说：“现在不疼了。”
可周洛说：“我恨她们。”
夜风吹过，露在水面外的肩膀冷如刀割，周洛一动不动。
南雅也没动，良久才说：“恨有用么？”
周洛说：“没用。今天在派出所门口，我有一瞬想杀人。你看，心生恶念，多么容易。”
“杀人，杀谁？”
“欺负你的人。”
南雅淡笑一下，不置可否。
周洛问：“你没有过一瞬的想法么？”
南雅道：“有过啊。”
周洛问：“你想杀谁？”
南雅说：“我想把清水镇上的人，都杀了。”
周洛目不转睛看着她，她却倏尔笑一下：“但我不会的，我还不会放弃宛湾。”
周洛问：“那你还走么？”
南雅说：“暂时不走了。在清水镇我还有几件想做的事没做完。留下来有留下来的好处。”
周洛问：“真的么？”
南雅瞧他一眼：“你今天格外爱问这句话。”
她说着，手从水底抬到水面，抚摸着流淌的溪水，如孩童般玩了一会儿。
溪水涌动，她没坐稳，从水底的石头上滑下，周洛眼疾手快，上前扶她，他的手拖住她背后的蝴蝶骨，她的胸乳贴上他的胸膛。
周洛的心磕了一道，没有半点欲念。
那一刻他发现比起翻腾搅动的占有欲，他的心底更深处涌上来一阵异于往常的疼痛。不再为自己而疼，而是为她。
他微微低头，他的脸贴在她的脸上来回轻轻蹭着，像小动物间的互相安慰。他扶她坐稳，说：“小师姐，我给你念首诗吧。”
“现在？”
周洛说：“念诗要分时候？”
“不分。”南雅笑了一下，问，“你背得？”
周洛点点头，刚要开口，又说：“噢，不是诗，是一封信。”
南雅微微抬眉：“什么信？”
周洛说：“法国女作家萨冈写给哲学家萨特的一封情书。”
“念吧。”她淡淡地弯了弯唇，似乎来了兴趣。
“亲爱的先生，”少年平静地念诵起来，情书写得琐碎，都是些微小的事情，“——1950年我开始读书，什么都读。从此，只有上帝或文学知道我喜爱或钦佩过多少作家，尤其是活着的作家。之后我结识了一些作家，也关注了一些人的写作生涯。今天，如果说，作为作家，仍然有很多人让我佩服；作为人，让我继续仰慕的唯有你一人。十五岁是聪明并且严肃的年龄，一个没有明确目标因而也毫不让步的年龄。你在我十五岁时所作的所有承诺，你都履行了。”
月光如水，溪泉如歌，她和他不着寸缕，以最原始的方式回归山林自然。她静静聆听，他慢慢念读，那是一个平凡的深夜，他的声音也平凡，“——你不责难公正，因为你不愿评价，你不谈论荣誉，因为你不愿受封，你甚至不提宽厚，因为你不知你自己就是宽厚的化身。——”
周洛停了下来，好几秒，南雅轻声问：“念完了么？”
“没有。还有最后一句。”
南雅歪头看他，月光下少年的脸异常干净，他也看着她，说，“这个世纪疯狂，没人性，腐败；你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愿上天保佑你。
南雅。”
“谢谢。”南雅说，“不过，清醒倒算，温柔没有，一尘不染更沾不上边。”
“怎么不是？我认为你就是。”
南雅说：“你把我想太好。只怕以后要失望。”
周洛蹙眉，想要问清楚，又一阵夜风吹来，南雅抱着自己把肩膀往水里沉了沉。
她颤抖一下，说：“你看，停下来没一会儿，就觉得冷了。”
周洛说：“那还游么？”
南雅点头：“游。”
冰水中游久了，机体很快在反抗间升起一股逆行的灼热浮在皮肤上，冰火两重天，刺激得人前所未有的清醒。
冷风吹着，他们游去水深的地方。
那夜，月光一直皎洁。
……
游完泳下山，南雅提起被人发现，给周洛道歉，说：“如果你不想让我走，故意把消息透露给谁，先找到我的应该是徐毅，那我也只能跟着他真去市里一趟，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是我冤枉你，对不起。”
周洛忙道：“我没事。——但我不懂怎么会被发现。我没和任何人讲，最好的朋友也没讲。”
“我知道。可能我在病房里跟你讲的时候，被谁听到了。”南雅心中早已有数，倒庆幸对方应该只听到她说哪天要走，没听到之前和周洛的对话，不然把周洛牵扯进来只怕出更大的事让她下场更惨。
南雅说：“宛湾今天可以先在你那儿住一晚吗？”
周洛道：“没问题。明天中午我让我妈送她来。我送不合适。”
南雅说：“谢谢。”
很快下了山，要分道而行，周洛停下脚步，说：“我就往那边走了。”
南雅点头：“好。”
眼见南雅要走，周洛又叫住她：“喂，南雅。”
南雅回头：“嗯？”
周洛笑笑，说：“觉得难过的时候，就想想冬泳。”
南雅眸子漆黑，安静看着他。
周洛说：“活着不就像冬泳么。你认输你随波逐流，就会变得冰冷，渐渐和周围的环境一样死寂；要想让生命发热，你就得不停地反抗，不停地游下去。”
南雅看他半刻，突然就笑了一下，是被逗乐的那种。
周洛窘迫地红了脸：“你笑什么？”
“知道了，小老师。”南雅说。
周洛脸发烫，扭过身子去：“我走了。”
“清水镇的周洛。”南雅叫住他。
“唔？”周洛诧异于她这样的称呼。
她莞尔一笑：“我谢谢你。”
……
次日清晨，周洛把宛湾送到小卖部给林桂香带。
林桂香看着仰着脑袋对她甜甜笑的小宛湾，纳闷：“她怎么在这儿？”
周洛撒谎说昨天看小孩被挤在人群里可怜兮兮，就带回来了。林桂香接受了这个说法，说等会儿送她回去。
周洛走几步，又回头，挠着脑袋唤了声：“妈。”
林桂香正给宛湾梳辫子，头也不抬：“怎么？”
周洛说：“你人真好。”
林桂香莫名其妙，扭头看，周洛已经没影了。
周洛去学校，特意往旗袍店那头绕，他算准了南雅开店的时间，老远就看见南雅。
高跟鞋轻响，街道两旁店铺里的人们一个个全挪了眼神过来，行人也悄悄观望，或好奇，或风凉，看看经过昨天后她会是副什么样子，会不会狼狈不堪，会不会如过街老鼠抬不起头。
然而，
她依旧优雅又漂亮，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不，更美了。
金色的晨曦洒在她脸上，她清润的脸庞白得发光，桃花眸子似含春水，红唇如轻点朱丹，一头乌发盘成精致的发髻，露出修长白皙的颈子。
萧索枯萎的冬日小镇上，她一身红色风衣，高跟鞋踩在石砖上，衣扣未系衣袂翻飞，露出曲线灵动的白底碎花旗袍，嬛嬛袅袅，泛如春天的桃花海。
她还是清水镇上最美的那个女人，比之前的那个，还要美。
抱歉呢。镇上女人们的噩梦，要更长更久了。

第20章
南雅推开病房的门，不轻不重地阖上，哐当一声。
病床上的胡秀猛地惊醒，心慌地看看四周，目光很快落到南雅脸上，上下扫一眼，意外于她依然优雅从容的状态。
胡秀的眼神立刻充满敌意。
南雅淡淡一笑，走过去，脱掉大衣，坐下了问：“阿姨，你的病好些了吗？”
“用不着你关心。”胡秀说。她清楚自己这个后妈当得怎么样，自然就不期待收获好心。
胡秀原本是个有点姿色的女人，但年纪大了，生活多灾多难又加上疾病摧残，迅速苍老，丑态毕现。
年轻的南雅坐在她的病床边，一对比，逃也逃不过。
她的病日益严重，医生说受一点刺激就要命。可她心窄，过不去坎儿。
第二任丈夫死后，镇上便有了她克夫的传言。她一个人操持家里，儿子又胡作非为游手好闲，啃光家中积蓄，吃穿玩乐全靠她供养。她身体大不如前。胡立帆丝毫不心疼她这个做母亲的，不立业也不成家，心思全在南雅身上，她嫁了人他也不死心，闹成全镇笑柄，把她气伤了神。
去年胡立帆意外死亡，她的身体和精神一起垮掉。
可这儿子连死都不省心，死在哪家的池里不好，偏偏是镇上最不饶人的十香家，跟他们扯皮争斗，她又气掉半条命。十香家到处说她克夫，见警察调查当年南雅爸爸意外死亡的事，又造谣说死得蹊跷，她只怕脱不了干系。镇上人见了她都避如蛇蝎。
她是撞了邪，老天把她往死里整。糟心事一茬一茬地往她身上砸。
而此刻，她最恨的那个女人却健康美好地坐在她的病床前，笑看着被病痛禁锢的她。
胡秀目露恨意，在氧气面罩里狠狠吸一口气：“知道我见不得你，特意来气我？”
南雅并不生气：“阿姨，我只是顺道过来看看。”
“看我的笑话？你滚，我不想见你！”
南雅歪头，略略一笑：“奇怪。既然不想见我，又何必阻拦我走？自己都成这样了还不消停。天生见不得我好，只想看我受折磨？”
胡秀被抓包，没吱声了。
南雅说：“怪我忘了你也住在这一层。那天你听到我要走，就告诉江医生了？不对，应该是陈玲。你晓得她喜欢过徐毅，也晓得她跟徐毅搅在一块了，巴不得我成为众矢之的做她的挡箭牌。徐毅呢，不想我走又怕我以后再逃，得让全镇的人盯上我——”
南雅感叹，“计划得真好。阿香的男人那么巧出现，给我扣上私奔的帽子。我一否认就招来围攻。——把阿香两口子的怨恨点起来，再一扇，火势蔓开又撩到其他人的猴子屁股了。”
胡秀愣住：“你……你知道陈玲和徐毅……”
南雅但笑不语。
胡秀摸不清她，恼羞成怒：“你还笑什么？”
“阿姨，你小看我了吧。也对，人在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会错误地把她看得无限低下。——讨厌就讨厌吧，但人最怕是非不分。儿子教不好，你恨我做什么？正如十香家和你结了仇，就到处说你故意冻死我爸。而我呢，虽然与你有怨，可不管镇上人怎么说，我都不信你冻死我爸。——永远不会。”
南雅看着她，眸子状若桃花，黑暗而幽静。
那是一双正在对人说话的眼睛，胡秀盯她半刻，仿佛看到什么，陡然就浑身冰寒：“你……是你？……”她还要说话，一口气郁结在胸口，憋得她老脸通红。
床上的人揪住被单，痛苦扭动；
南雅静坐如钟：“我知道不是你，那晚你吃了感冒药，还是你叫我买的。药性太强，你醒不来，一晚上没发现我爸不在床上。
他照常在夜里出门上厕所，却不知怎么绊倒在雪里，他醉得不省人事，好不容易爬到门边，门被风吹锁上。他推几下门叫唤几声，可屋里的人都睡熟了，没人听见。
阿姨你说，人怎么能死得那么蹊跷？奇怪，我平时睡眠很浅，那天却没听到。——或许是我妈妈找他索命了。”
病床上的女人大口大口喘着气，呼吸早已不稳，她摁住自己的心脏，竭力吐出两个字：“是你！”
南雅问：“阿姨你说什么，我并不懂。”
胡秀嘶声：“是你！”
南雅摇头：“阿姨，你不能因为大家都怀疑你而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呀。”
胡秀脸色涨红如猪肝：“你走！”
南雅问：“我不走你又能怎么样？像小时候一样打我虐待我？”
胡秀嗓子如撕裂的破布：“你要干什么？”
南雅弯腰凑近她，轻声说：“阿姨，你记不记得那年胡立帆糟蹋我，你说我勾引他，把我毒打一顿，那时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记得么？”
我会要你们死！
胡秀扭曲地瞪大双眼，氧气面罩上骤然时明时暗：“我的儿子，他……你……”
南雅再度缓缓摇头：“阿姨，你又不清白了。胡立帆死的那晚我一直在家，和徐毅还有他妈妈在一起。我没去过山里呀。”
胡秀剧烈喘着气，已然拿不准面前的女人，她惶惑而恐惧，像和老虎关进同一只笼子的鹿。
“来人！”她沙哑地喊出一声，伸手要摁呼叫器。
南雅手一抬，将她病弱的手腕摁在病床上。胡秀惊愕，南雅却温言道：“阿姨，叫护士这种事，我来就好。”
她扭头看窗外，抬手轻唤：“护士——”
玻璃窗外的护士却没动静。
南雅眯眼看一下，抱歉地说：“哦，我看错了，还以为那是护士呢，原来是一块白布，看着像站了一个人。”
胡秀愕然，惊悚地看向玻璃外，那里挂着一块与女人等高的白布，乍一看竟像是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胡秀揪紧床单，恐惧地收回目光，看见南雅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她面孔白皙，一双眼睛空如黑洞，幽幽地注视着她。
“阿姨，我去帮你叫护士。”
胡秀骤然张大了口，却什么都说不出了。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攫住，拼命挣扎，搏动，可那只攥住心脏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挣扎跳动的心脏终于在一瞬间爆裂。
血红的视线里，她看见黑夜的山间，光线昏暗的林子里，那个闻不见气味的男人窥见树丛里羞答答等待的美人，他激动地扑上去抱住，却抓住一块搭在枝头的花布，而他脚底落空，坠进池子，很快被淹没。
南雅摁下呼叫器，挽起大衣，起身走出病房。
胡秀本能地伸手去抓她，可视线里南雅身着旗袍离开的背影幻化成一块空洞的花布，她也抓空了，坠入无尽的黑色深渊。
护士赶过来，问：“怎么了？”
南雅道：“我继母听说昨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气愤之下病发，你们赶紧救她。”
关门那一瞬间，南雅听到仪器发出“滴——”漫长的声音。
南雅等了不到十分钟，得到通知，胡秀抢救无效去世。南雅从容起身往外走。护士问：“南小姐，你继母的手续还有各种……”
南雅轻声说：“抱歉，我要去接小孩了。”
……
周洛中午放学回小卖部，发现宛湾还在，跟一群小孩子在门口玩过家家。周洛问林桂香：“怎么没送过去？”
林桂香说：“南雅来过了，见宛湾跟几个小孩玩得开心，就让她在这儿玩。她继母死了，这些天有得忙。”
周洛挑眉：“胡秀婶死了？”
林桂香叹：“她早就不行了，一直在医院耗着。南雅那事再一刺激，就去了。”
周洛说：“算她有点良心。”
林桂香：“小孩子瞎说什么？”
周洛道：“就是她霸着南雅家的钱不给读书，不然南雅早读大学了，好好的人生都被她毁了。现在老了，反而晓得心疼南雅的遭遇。”
林桂香被他驳得没了话说，道：“你这孩子也挺刻薄。”
周洛翻翻眼皮，见柜台上有旗袍店的纸袋子，问：“你去买衣服了？”
“南雅送我的。”林桂香脸上露出喜色，“她也没量过我的尺码，做的衣服居然刚刚合身。”
是旗袍的改良款，随时都能穿出门，深蓝色的料子不招摇又大气，花纹精细但不累赘。周洛咂舌：“这衣服好看诶。”
“是好看呀。”林桂香别提多喜欢，又瞧一遍，“你看这领子上的绣工，还有这扣子……”
周洛摸着下巴，说：“她店里的旗袍挺贵，就这么白送你了？”
“她说谢我昨天救她。哎我那哪算救啊，随手的事儿，连帮忙都不算。”
周洛笑了一下，心底高兴。
这时传来孩子哭声，门口一个小女孩仰着头哇哇大哭，宛湾站在旁边低着头捏手指。
周洛过去问：“娇娇怎么了？”
娇娇抬手指宛湾：“她打我！”
周洛看宛湾，宛湾鼓着嘴巴，生气地嚷：“是她先打我的！但是我没哭！”
娇娇脸上全是鼻涕眼泪：“我轻轻打她，她打我很重。”
宛湾跺脚，气得小脸通红：“不对，她打我很疼的！我捏的娃娃比她好看，她就打我！”
林桂香训道：“她打你你不会告诉大人么，她打你你就打她么？”
宛湾仰起脑袋，皱着鼻子大声控诉：“她打我我当然要打她！”
林桂香：“这是什么道理？”
“她一哭你就说我！那我也哭！哭得更凶，让你说她！”宛湾很生气地鼓着腮帮子，用力一跺脚。
周洛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差点儿没乐起来。
林桂香瞪她一眼：“你妈妈就这么教你的？胡闹！”说着把啼哭的娇娇抱起来哄。
这下宛湾愣住了，仰着头呆呆看她一会儿，委屈起来：“桂香阿姨你不讲道理！我今天一天都不跟你玩了！”她瘪瘪嘴，转身就走。也不走远，就在墙边面对墙壁站着，生着气不说话。
周洛过去哄她：“宛湾。”他轻轻拉她手臂，她不高兴地甩开，抱着手小小一个儿对着墙壁生闷气。
周洛说：“我又没说你，你生我的气，是不是不对？”
宛湾用力地“哼”一声，说：“周洛舅舅，你的妈妈不讲道理。”
周洛乐了，说：“她只是偶尔一下下，再说她也有好的时候，是吧？”
宛湾这下扭过头来看他，斜着眼睛，气鼓鼓地说：“我知道！”
周洛忍不住笑，摸她脑袋：“这次她不对，你别生气了。”
宛湾道：“我不先打人，但别人先打我，我就要打他。”
周洛说：“对啊，别人打你，你当然要打回去。别人骂你，你也要骂回去。”
宛湾皱眉：“这个不行。妈妈说女孩子骂人，是没有教养的。”说完脑袋又低下去，小手揉一揉眼睛，难过道：“桂香阿姨刚才说我妈妈了。我妈妈最好，我不让她说。”她抽着鼻子，渐渐哽咽。
周洛一愣。
身后南雅唤：“宛湾。”
宛湾扑过去抱住南雅的腿，呜呜几下小肩膀就委屈地抖起来。南雅把宛湾抱起，问：“怎么了？”
宛湾扭着身子不给她看，只箍住南雅的脖子抽抽搭搭地哭，一边哭一边擦眼睛。
周洛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说：“我妈那思想观念不一样，你……”
“我知道了。”南雅抱着哭泣的宛湾走进小卖部。
周洛一吓，赶紧跟去，南雅说：“桂香姐，你给宛湾道个歉吧。”
周洛和林桂香同时傻眼，周洛生怕她俩对着来，要打圆场。南雅已轻声开口：“桂香姐，如果你觉得我教育小孩，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以跟我讲。但孩子这么小，你当着她的面，说她妈妈不对。这恐怕不太妥当吧？”
林桂香认她的理，没做声。
南雅道：“宛湾非常喜欢你。她被打被说都没哭，可说她妈妈不好，叫她伤心了。桂香姐，你是不是应该安慰一下孩子？”
周洛脑子里关于母亲林桂香道歉的最深刻的记忆就是那一次。她对一个三岁的小丫头道歉，真心诚意。
宛湾吸着鼻子原谅了她，破涕为笑。而南雅对她颔首，致谢。

第21章
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一切似乎还和之前一样。清水镇的居民依然按部就班过着他们的每一天，周洛依然在傍晚放学后溜去旗袍店给南雅读一首诗，他竭力维持着以前的状态，却也知不可能再进一步。
关于喜欢这个话题，周洛再没表态过，甚至不能幻想离开小镇时把南雅和宛湾带走。南雅彻底失掉逃走的机会，有了前科，镇上的人替徐毅留意着宛湾南雅，车辆也不敢载她。
还是会有打架的消息传来，周洛气不过，好几次叫上陈钧他们，把徐毅蒙上头狠狠揍了几顿。徐毅气得找过几次，却找不到肇事者。
直到春节后生意繁忙，徐毅出了门常待在市里，才消停了些。
南雅生日要到了，徐毅没回来。周洛琢磨着给南雅弄个礼物，普通的怕她没兴趣，想亲手做本诗集送她。他找了最好的纸张、封皮、梭线，满心喜悦着手做起来。
书页很快裁好。就在他坐在书桌的台灯下含着笑一笔一画认真书写时，他突然就停了笔，嘴角的笑意收回去。
他看着满本亲手书写的相思，刹那间意识到这份礼物包含的情意太明显，南雅不会收，没地方保存，况且如果徐毅见了，就闯祸了……
也是在那一刻，周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多么的名不正言不顺。连带他自诩神圣的那份爱情是多么的见不得光。
无论这些天他在南雅面前多么压抑自己的感情，表现得多么只像一个读诗的同好，这个问题也不可逾越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守着的，是那样一段无望的爱情啊。
她就是落在溪水里的月亮，看得着，还以为也捞得着。
周洛坐在书桌边，心一寸寸凉透。
再往深了一想，如果南雅永远和那个男人捆绑在一起，他该怎么办？
默默在她身后跟一辈子？
比起他，更可悲的是南雅，她要被他折磨一辈子，她再也走不出这座恐怖的小镇。她会在这里枯死终老。
他害怕没有她的未来，而她呢，她已经根本没有未来可言。或许很多年后，他风风光光地回到小镇，而她被折磨得迅速苍老，或者死掉。
悲哀，失落，恐慌，他害怕那样的场景，太害怕，以至于他很快再度憎恨起徐毅来，恨他的狠毒、无耻和无赖，哪里有男人会用杀掉女儿这种话来威胁要离开的妻子。
这一刻他恨死了徐毅，要是徐毅死了就好了！他死了南雅就解脱了。
夜里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他浑身凉透。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是疯了么？
他无声地喘着气，把书本毛笔全推去一边，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很久没有抬起头来。
……
南雅生日那天，周洛一放学就窜去她店里，兴致冲冲：“小师姐，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南雅正绣花，头也不抬：“是什么？”
“等晚上再给你。”
她这下抬起头来，略微诧异：“晚上？谁晚上要出来见你？”
周洛拉了椅子坐下来，道：“生日不是要吹蜡烛的么？白天点蜡烛算怎么回事？许愿都不灵了。”
南雅道：“要生日许愿那么灵，我现在已是百万富翁。”
周洛哈哈笑了一声，说：“以往不灵，今日灵。”
南雅道：“哦？说来听听。”
周洛说：“说不出，但，不信就试试。”
南雅：“……”
南雅白他一眼：“空手套白狼。”
周洛趴到柜台上，孩子般哀求：“小师——姐——，去吧——！只用五分钟，吹蜡烛，拿礼物。这么便宜的事你还不干。”
南雅拗不过他，叹了口气：“行。”
……
那晚，周洛老早就等在约定的地方。
巷子南口有一段上坡路，往山上去的，夜里少有人往来，坡上的大树下有一处荒废的小茅草屋。
周洛就在屋里等着，他蹲在地上，捧着自己亲手做的巴掌大的小蛋糕，蛋糕很普通，连奶油都没有，上边插了只细细的小蜡烛。他手腕上挂着装礼物的纸袋子，那袋子都是他自己做的。
他等得有些无聊，一下一下摁着打火机，火苗一会儿起一会儿灭，迎着他闪亮的含着笑的黑眼睛跳跃着。
好几次他忍不住把火苗凑到蜡烛上，像在调戏那蜡烛，要点不点的，眼见要挨着了，蜡烛像要哭了，他又赶紧拿开。
他自娱自乐，玩得开心极了。
看看手表，八点差两分，他不玩了，站起身走到茅草屋外朝山坡下望，巷子里静悄悄的，各家房子亮着灯，没有南雅的身影。
到八点了，她也没有来。
或许被宛湾缠住了，周洛想。
他又等了一会儿，到八点一刻，还是没有南雅的影子。
周洛往山坡下走，到了南雅家。
一楼灯火通明。
周洛走到窗边看，客厅里并没有人，他听见一男一女说笑的声音，从餐厅那边传来。
周洛绕过去一看，那一男一女在餐桌边调笑，女人的身子往男人身上倾着，手在男人双腿间抚摸。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和刚切的生日蛋糕。
没见着南雅。男人是徐毅，女人是陈玲。周洛有些意外，他以为徐毅今天还在市里。
屋里的陈玲看见窗外的少年，惊讶中坐直身体：“诶？周洛？”
“我——来送东西！”
周洛立刻拔下蛋糕上的蜡烛，把蛋糕塞进纸袋子里，走去大门口。
徐毅开了门，不太友善地打量他。
周洛：“我妈去市里进货时给南雅姐捎的东西，她没去拿，我妈叫我送过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周洛低头拉开纸袋，看一眼，“好像是玩偶。”
“哦，应该是给宛湾买的。”徐毅嘴里带着酒气，伸手要接周洛手里的袋子。
周洛心一紧，手也抓得紧。他没有什么能给她，所以准备了一场木偶戏，想逗她开心逗她笑，仅此而已，可现在也不行了。他不甘心，想进门去，哪怕看一眼南雅，说一句生日快乐，做个口型都行。至少那样她也会觉得有些许安慰吧。
可没机会了，徐毅的手要碰到袋子了。
“周洛啊，过来吃块蛋糕吧。”陈玲在餐厅里叫他。
徐毅回头看一眼，手拿开了，周洛暗地松了口气。
“进来吧。”徐毅说。
一楼没有南雅和宛湾的身影，周洛走去餐厅，见桌上饭菜都没动，他拿了块蛋糕，问：“今天谁生日啊？”
“南雅。”陈玲笑着说，“这不，我来给她庆生了。——上次的事，我爸叫我道歉后，她还是不肯原谅，我就又腆着脸带着礼物来求和好了。”
她打量着他，想知道刚才他有没有看到什么。她在镇上一向是模范代表，可不能有不好的流言传出去。而周洛一副只关心蛋糕的样子，咬一大口，道：“真好吃！”
陈玲见状松了口气。周洛也不多做停留，说先走了。
走到客厅却放慢脚步，到现在都没见到南雅。
南雅那性格，会和陈玲和好？陈玲那性格，会来求和好继续做朋友？狗屁！只怕现在南雅要么忍着气独自带着宛湾待在房间里，要么……又被徐毅打了。
周洛回头看一眼被墙壁挡住的餐厅，又望一眼楼梯，他潜上了楼。南雅家比周洛家大很多，格局也不一样。二楼是一条走廊，一边一个房门，尽头还有一个。南雅的房间在走廊左边。周洛前后看一下，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南雅立在窗边探头望外看。她听到周洛来了，此刻正等着看他离开的身影。
周洛哪里不知道，心里难受得紧，轻轻唤了声：“喂。”
南雅惊得回头，愣了愣：“谁让你跑上来的？”
周洛只笑不语，盯着她看。
几个小时不见，她额头上脖子上又有了新伤，而今天分明是她生日。他走过去冲她微笑，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摁坐在椅子上。
南雅起身，低声警告：“你快下去！”
周洛又把她摁坐下：“马上就走，等我先要送你礼物。”
“你疯了。”南雅皱眉，扭过身去不理他。
周洛蹲在她脚旁，仰起头看她，小声唤：“喂。小师姐。”
听他这么叫，南雅脸色松动了半点。
周洛说：“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希望你能高兴点。”
南雅扭头，垂眸看蹲在脚边的少年：“什么东西？”
“你转过来呀。”周洛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拨一下她的腿。南雅转过来正对着他，见他目色温和，她也不免温顺了一点，轻声说：“搞什么鬼，这么正式。”
周洛把背后握着的拳头拿出来，微微一笑：“你把手伸出来。”
南雅被他这样子弄得也笑了笑，伸出手，掌心平平地给他。
“你笑啦。”周洛说。
周洛把拳头放在她手心，缓缓松开。他五指张开，与她的手交叉，缓慢而用力，紧紧握住。
南雅心里一触，感受到他的手心异常炙热。她吓一大跳，要抽回手，他却死死握住，埋头在交握的双手上。南雅还要抽手，突然，一滴滚烫的泪水渗进她的指缝，渗进她的手心。
南雅愣住。
他趴在她的膝盖上，轻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现在什么也没有。连让你笑的本事都没有。”
南雅弯下腰，抱住他的头，抚摸他的发，她问：“周洛，你玩过电脑里的游戏么？”
周洛闷声说：“玩过。”
南雅说：“那你肯定知道，游戏开始时，你什么都没有啊。”
周洛沉默了。
南雅拿脸贴住他的脑袋：“周洛，你别难过，也别害怕。我觉得这恰恰是最好的起点。什么都没有，就没有负担和牵绊，也就无所畏惧了；所以你现在哪里都可以去，你将来什么都可以有。”

第22章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周洛学习更刻苦了。他给不了南雅任何东西，唯一能做的只有让自己更强大，或许到那时候就会有新的出路了。而现阶段让自己更强大的方式就只有学习这一条路。如果连这条都打碎，他在南雅面前该彻底地一无是处。他万万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不久，南雅家再次出了打架的事，经民警协调两人再次分居。周洛得知这消息时，为南雅松了一口气，几秒后就又埋头苦学了。
那天中午放学周洛路过小卖部对面，看见南雅带着宛湾买零食。
开春了，她穿着浅青色的旗袍，小宛湾和妈妈穿的一模一样，小小一只在她脚边蹦啊蹦的。
周洛就笑了。
他跑去对面，宛湾手上拿着公用电话的话筒，嘀嘀咕咕说着话：“诶……哦……好哩……不想……”
宛湾心不在焉，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绕着螺旋状的电话线。
周洛动静很大地从南雅身边经过，随手从货架上拿下一瓶水拧开喝，边喝边拿眼角看南雅，还眨了下眼，南雅平淡看他一眼，没搭理。
宛湾仰起头：“妈妈，爸爸要跟你说话。”南雅接过电话，对宛湾笑笑，摸摸她的头，宛湾的心思早被水果摊上的苹果吸引，扭头就哒哒跑去苹果堆边站着，目不转睛地看。
南雅看她没注意这边，转身挂断电话。
林桂见宛湾眼睛亮晶晶盯着苹果，挑了个小的给她：“小宛湾，拿去吃吧。”
“谢谢桂香阿姨。”宛湾摇摇头，“我等妈妈买哩。”
周洛听了，眉头一皱，这混乱的辈分，——哎，算了。
南雅给宛湾买了几斤苹果，问林桂香：“桂香姐，你们店里的那个电脑好用么？”
“好用啊，做货单啊记账啊，哎呀可方便了。你也想弄一个么？”
“诶。”
“来，过来，我给你看看。”
南雅跟着林桂香走进店里。周洛迎面走来，待林桂香擦身而过，他看向南雅，眉眼里明目张胆在笑。南雅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又别过脸去，周洛心花怒放，蹲到门口跟宛湾玩。
他笑着伸出手，让宛湾打他手心，她一打他一缩，他反应迅速，宛湾打不到，两人竟在门口其乐融融玩了半个小时。
南雅把她领走时，宛湾还从塑料袋里抓出一个苹果给周洛：“周洛舅舅，谢谢你上次给我的苹果。”
周洛接过，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周洛舅舅？南雅皱了眉，自然知道是周洛搞的鬼，可林桂香在店里，她此刻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周洛心知肚明，得意地咬一口苹果，冲她笑得更开。
三月，雨水多了起来。
周洛放学时，外边瓢泼大雨，下山的路变得不好走，他比往常慢了很多，渐渐心急，怕南雅已经出发去接宛湾。
跑到矮墙边时已经五点二十，过了时间，但周洛不死心，还是翻去后门轻轻一推，门居然没锁。
她还在？
周洛大喜，穿过隔间跑去店里，
卷帘门拉下了五分之四，外边大雨倾盆。
室内安安静静的，南雅坐在柜台边，怀里抱着熟睡的宛湾。
周洛愣了愣，又有些感动。宛湾睡着，他声音低到几乎没有，比了个手势：“你在等我？”
“……”
南雅摇了摇头，轻声说：“电脑坏了，叫了市里的人过来修，可能下大雨，路上耽误了。”
周洛低声：“这么大的雨，不会来了吧？”
南雅说：“不知道。万一来了，不能让人吃闭门羹呀。”
周洛坐下，见南雅拿小毛毯裹着宛湾，小家伙香香地睡着，他问：“抱着不累么？”
南雅起身把宛湾放在屏风旁的大藤椅里。
周洛看一眼屏幕闪来闪去的电脑，说：“我给你看看。”
“你会修么？”南雅颇带质疑。
周洛挑起眉毛，一副受了挑衅的样子，瞅她半晌，一边开始挽袖子一边点点头：“你好好看着。”才蹲下又抬头，“有工具箱么？”
“有的。”南雅绕去隔间，很快提了工具箱出来。
周洛开了工具箱，脱口而出：“修好了你叫我声哥哥。”
南雅脸一红：“玩邪了你！”
周洛自己也一愣，心里却得意。好久没听她这么讲，他愉快而无声地笑了。
“电脑怎么坏的？”
“不知道，我还没太弄明白操作呢。真是个奇怪的机器。”南雅说。
周洛觉得好笑，就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南雅莫名其妙。
“没事。”周洛摸着鼻子，仍是笑。
他先重启了电脑，关机开机的速度相当慢，南雅在一旁等了约一分钟，觉得浪费时间，悄声说：“你慢慢修吧，我还有一件旗袍要赶工。”
“去吧。”
南雅去了隔间，不一会儿，缝纫机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说来奇怪，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周洛觉得缝纫机踩动的声响还有那笃笃笃缝针的声音都特别好听，特有韵律，他听着都能打节拍摇头晃脑。
他弯唇笑着，缓慢又轻手轻脚地拆主机。
外头雨声很大，衬得屋里里有种安静的温馨，两人隔着一堵墙，各做各的事，什么也不说，却也很好。
隔了约十分钟，墙那头传来南雅的轻声询问：“周洛？”
“嗯？”周洛停下，侧耳倾听。
“想听歌么？——我们可以小声点，不会吵到宛湾。”
周洛无声地笑了，说：“好啊。”
“想听什么歌？”
“红颜知己。”
她笑了一下，说：“我刚好想听这首。”
很快，墙的另一边传来音量微低的音乐，一开始是轻轻的念白，像在讲诉一个故事。
歌曲悠扬缠绵，墙两头的人安静听着歌，做着自己的事，一曲结束，那边再度传来缝纫机缓缓运作的声音。
周洛专心修着电脑，心无旁骛。
又过了约十分钟，缝纫机停下，南雅问：“修得好么？”
“嗯，没有大问题。”周洛说着，埋头修理。
再过不久，周洛终于弄好，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没敢发出太大声响，回头看，宛湾还乖乖睡着。
“小师姐？”他轻声。
“嗯？”
“好了。”
缝纫机的声响停下来，南雅掀开帘子，从隔间里走出来。
“好了？”
“嗯。你过来看。”他轻轻拉她过来，给她示范。
外边雨还没停，天色已经暗了。
南雅蹙眉：“不晓得那修理工还过不过来？”
“都六点了。我看是不会来了。回去吧。”周洛说。
南雅点点头，起身去看宛湾。
周洛原想说下雨不好走我送你，又忍了回去。
周洛从后门出来，南雅锁了门。
雨下得很大，周洛撑着伞，爬坡翻墙别提多费劲。他再次跑去大街上，远远看着旗袍店的正门。很快，他看见南雅拉起卷帘门，抱着宛湾走出来。宛湾困困地搂着妈妈的脖子，小考拉一样。
南雅撑着伞，有些艰难地把卷帘门拉下去。风太大，把伞吹歪，雨水淋了南雅一身，她狼狈地护着宛湾，勉强把伞扶好。
周洛站在街这边的角落里，几度想上去帮忙，但都没有。
南雅终于锁好门，撑着伞抱着宛湾走了。周洛撑着伞远远跟在她身后，大雨天，巷子又弯又长，一个旁的人也没有。
石墙里的树抽了嫩芽，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溅湿了她的旗袍下摆。
他看着雨雾里她的背影，心里静悄悄地高兴着。
一直尾随她回了家，他才折返。
那天，那么大的雨，少年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脸上都挂着笑。
第二天便雨过天晴，灿烂艳阳。
周洛上午的课程井然度过，中午去给林桂香吃饭时，才知道镇上出了大事。
徐毅死了，在昨天，说是出车祸死的。
周洛立刻赶去南雅家。冲进院子，透过窗户就看见南雅在客厅里，背对着他在整理东西，周洛急慌慌跑进去：“喂！南雅！”
她回过头来，一身素白，头上簪着白花。
他就知道是真的了。
他胸膛起伏，喘着气，不等平息就朝她走过去，他紧张，慌乱，一路眼神都不离开她的脸。
南雅也看着他，她面容还算是平定，隐隐有些疲倦，却并没有悲伤。
他渐渐平息下来。
两人对视良久，他突然就笑了一下，邪邪的，勾起一边唇角。
毕竟是死了人，南雅微微恼道：“你笑什么？”
“他死了我高兴。”少年挑眉，直白而坦荡。
“你——”她扬起手，本能地觉得应该打他，却又没落下去。

第23章
徐毅死于车祸。
暴雨那晚徐毅开车出行，因雨天路滑外加喝酒驾驶，车辆在危险路段撞向护栏坠落山崖。当场死亡。
不到一年时间又去了一位年轻人，清水镇的居民们一片唏嘘，目光纷纷聚焦南雅身上。她除了穿素衣，倒没有任何地方与往常不同，说她冷血无情薄情寡性的话又尘嚣甚上，她只当耳旁风。
徐毅的母亲及堂兄从市里赶来张罗后事。众人瞧戏般盼着看伯兄与弟妹间的藕断丝连，未能如愿。徐毅的堂兄没能进家门，住在镇宾馆里；徐毅的母亲似乎也与南雅不睦，在家住了两天也搬去宾馆。
到了入殡那天更是闹出轩然大波，徐母不肯将尸体火化，哭喊说是妖精儿媳害死他儿子。在场之人一片哗然，南雅平定如钟，不发一言。
警察又被闹来，徐母要重新调查，说从到清水镇见到南雅第一面起，南雅便无伤心之意，且拒绝兄长入门。而在家里住的那两天，她观察南雅没有半点悲伤，作息正常，甚至有心思与小孩逗笑。再想儿子与儿媳不睦非一日之寒，儿媳水性杨花勾三搭四，定是外边有相好终于谋杀亲夫。
徐母在灵堂上泣涕如雨，闻者落泪。
陈警官认为徐母失去亲人太过悲恸，便问徐毅堂兄的意见，回答竟也是：“堂弟死后，弟媳似乎一身轻松。”
陈警官两头为难，道：“我们调查过，车祸致死是没有问题的，由意外变成刑事案，目前证据并不足。如果要尸检，也得问问妻子的意见。”
众人看向南雅，
南雅却道：“我同意。——抬去解剖吧。”
……
周洛也听说了一些消息，但没去问南雅。南雅这人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坚硬很多，他无需担心。且最近全镇目光聚焦南雅身上，他去见她只会招麻烦，还不如再做几套卷子。
周洛背着书包，塞着耳机听着歌，往学校走。他不经意抬头望一眼山林，意外发现山上一片嫩青色。
周洛不经意间就笑了笑，想起多个月前的秋天，他和南雅去山顶看黄叶。
他深吸一口春天的空气，目光落下来，见南雅在不远处，对面走来。她目光淡淡从他脸上移开，也远眺发芽的山脉，最终又缓缓落到他脸上。
她也想到了那一刻。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擦肩而过。
周洛笑笑，神清气爽地去学校。
爬台阶时，张青李从后边走来。
周洛听着歌，张青李在后边喊了好几声他都没听到，张青李追上来拔掉他的耳机：“周洛！”
周洛吃一惊，把耳机夺回来，斜了她一眼，继续往学校走。
张青李跟在他旁边：“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啊？”
“什么消息？”
“徐毅车祸的事儿啊。”
“警察管的事我怎么知道。”周洛的语气称不上耐烦。
“小卖部肯定有很多人谈论啊。”
周洛脚步停下，张青李差点撞到他身上，周洛回头，似笑非笑：“终于到这一天了。”
“什么？”
“连你也开始认为那些人说的话可信。”周洛笑笑。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讽刺。
张青李的道德心受到伤害，立刻澄清：“不是！你别冤枉我，我纯粹出于对这件事的关心。她们都在说南雅，我根本不信好不好？我只是希望事情有进展。我听我妈一天说一个她的疑似相好，都烦死了。”
周洛无言半刻，叹了口气，道：“不得不说，做女人真是太难了。”
“这话从男的口里说出，还真奇怪。”张青李揪着书包带子，问，“你为什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早就有了。”周洛道，“当一个女人露出瑕疵时，她会遭受来自异性的攻击，来自同性的攻击，以及整个社会的攻击。”
张青李拧眉：“什么意思？”
周洛说：“自己领会。”
“呀，你说清楚会死么！”难得有和他深入聊话题的时候，张青李哪肯放弃，缠着问。
“哎——”周洛把另一边耳机也扯下来，转头看她，认真道，“你看，比如说男人，还常常会站在同性的角度考虑问题，对身边男同胞在两.性关系上犯的错误，往往有比较理性和宽容的考量；但女人更倾向于贬低和打压自己的同性。而且在责任归属上，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爱把过错的大头推给女方，因为他们习惯了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和物化‘女人’。所以我说你们做女人的真是太难了。”
张青李听完，只觉闻所未闻，半刻之后才觉恍然，还有些感动。在学校里，她和周洛交流不多，但总能从他的态度里感受到他们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是一致的，颇有众多同学中两个异类的感觉。到了今天，这种感觉更确切，是知己啊。
知己呢。
她心里笑了，脸上也掩饰不住，笑容绽开，微红着脸说：“周洛，以后谁嫁给你肯定很幸福。”
这突如其来的，周洛措手不及：“哈？”
脑子里一下子就划过南雅的脸，他心跳乱了一拍，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能给女生她最需要的东西。”
“最需要的东西？”
“古希腊有个哲学家说过呀，女人最需要的不是金钱，不是地位，不是名望，甚至不是爱情。”
“是什么？”
“是尊重啊，傻瓜。”
……
几天后，尸检报告出来。徐毅体内检测出镇静剂成分，加上饮酒，两者作用使他开车时神志不清甚至休克，碰上暴雨天路滑造成车祸，暴雨夜来往人少又失去及时被人发现和抢救的机会。
那天周洛放学回家，坐在餐桌上被警察叫走，还要周父陪同。周洛莫名其妙，直觉和南雅有关；周父忙问缘由，警察安抚说只是带去问几个问题，一会儿就回来。
到了派出所，陈警官带周洛去审问间，经过一扇窗户，周洛看见南雅在里边。周洛不知出了什么事，好在心底不慌不乱还算镇定。
林方路坐在一旁记录，陈警官问周洛：“下暴雨那天下午五点二十到六点，你在哪里？”
周洛默了半秒，脑子却飞速转了好几圈，一下就想了个通透。
一定是徐毅的死和五点二十到六点这个时间段有关，而南雅作为徐母指控的“最大嫌疑人”，她接受问询时只能说出实情：那个时候她在旗袍店，没法作案。但她肯定不会把他牵扯其中，不能说他常去，只能说是电脑坏了叫他去的。
周洛略一琢磨，坦然道：“我在南雅姐的旗袍店里。”
林方路记录着，抬眸看了他一眼。
陈警官问：“你怎么会去那里？”
周洛答：“她的电脑坏了，要我去修。”
陈警官转问：“那天你在上学？”
周洛：“对。”
陈警官盯着他：“她怎么会突然找你修电脑？”
“那天——”周洛保持着接问题的语速，没有半刻停顿，脑子里却火花四溅，南雅为了隐瞒他常去旗袍店，只能说临时找他修电脑，可大雨天的她怎么会突然想到找他去修……
“宛湾……”周洛从容地说，“南雅姐去接宛湾，我刚好放学，路上碰到，南雅姐就问我会不会修电脑。”
这和南雅说的一模一样。
陈警官继续问：“但也很奇怪。即使是路上碰到，她怎么会无缘无故问你会不会修电脑？你只是个学生，不像会修的样子。”
“哦——她以前去音像店找人修单放机，当时只有我在，她那时也怀疑我不会修，但我给她修好了，还说有问题再找我。”周洛如实回答，“可能她就有了我很会修东西的印象。”
依然没有破绽，陈警官继续：“那么从五点半到六点，你一直在旗袍店里修电脑。”
“对。”
“南雅呢？”
“她一开始看我修了会儿电脑，后来又去隔间里边做旗袍。”
陈警官微微点一下头：“她一直在隔间里边。”
“对。”
“你怎么确定？”
“我听见做衣服的声音了啊。”
“什么声音？”
“当然是缝纫机。”周洛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
陈警官问：“南雅有没有和你说过话？”
“当然。”
“说了什么？”
“具体不记得了，大概是，”周洛想了想，“——哦对了，问我要不要听歌。”
“那时你大概修了多久的电脑？”
周洛眯起眼，略微回忆一下：“十来分钟吧。”
“她问你要不要听歌之后，你说了什么？”
“我说，听红颜知己。”
“然后呢？”
“然后她就放了红颜知己。”
陈警官确认：“歌是你选的。”
周洛无语地笑了一下：“我刚不是说了吗，我选的。”
陈警官看了林方路一眼，后者低头认真记录。
“那她后来又和你说话了没有？”
“说了。问我电脑修的怎么样。我说很顺利。”周洛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对方的眼睛，说，“那天南雅一直在做旗袍，还断断续续地和我说话。”
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大概多久后，你修完电脑？”
“十几分钟吧。修完后我说可以了，南雅姐就出来看。”
“然后呢？”
“我给她展示了一遍，教她怎么用。”
“这期间，旗袍店门一直是开着的？”
“开了大概四分之一。”
“有路人经过吗？”
“好像有。”
“有没有人进来看衣服？”
“没有。”
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林方路继续问：“宛湾也在？”
周洛答：“一直都在。”
“她在做什么？”
“睡觉。”
“一直睡觉，没有哭闹？”
“没有。”
该问的问题都问完了，重点证词一模一样，没有出入。林方路没有什么说的了，扭头看陈警官一眼。
最终，陈警官松了口气般地笑笑，起身说：“没事了，回去吧。”
换掉审问的气氛，周洛也轻松地起身，趁机问：“陈伯，出什么事了？”
“没事。例行程序。”
很快周洛就知道是真的没事了。因为他和周父走出派出所时，看见南雅也正巧走出来。
周父心有余悸，教训周洛：“你这孩子，以后少管闲事！”
周洛含糊地“嗯”一声，跟着父亲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瞥南雅一眼。她也正看着他，眼神平淡若水，和他擦肩而过，就过去了。

第24章
陈警官和林方路走进办公室，徐母和徐毅的堂兄徐坚坐在办公桌前等他们。
陈警官坐下，微微叹了口气，说：“徐姐，南雅没有作案嫌疑。”
“不可能。”徐母无法接受，“我儿子好好的吃什么镇静剂，就是她下的毒。再说他从来不喝酒！在生意场上都不喝酒。”
“这些年我也没见过他喝酒，”陈警官沉吟半刻，道，“不过他吃镇静剂这事，小林问过医生，他的确在吃，是去年南雅跟他闹离婚的时候开始的，已经吃了好几个月。不是你说的下毒。——哎，医生开药时疏忽了，听说他平时不喝酒，竟忘了再次提醒。”
徐母一听，愈发不能控制：“就是她。一定是她和医生勾结。当初我第一眼看她就知道她要不得，他们结婚我就反对，可徐毅被她迷得神魂颠倒，非要娶她。她看上了徐毅的样貌和钱财，不然三番四次闹离婚，一说净身出户就不肯。她不守妇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一定是在外边有人，想要我儿子的财产！”
陈警官劝：“徐姐你别激动，那医生是女的。吃药是为让他控制情绪，也是医生建议的。你先冷静，听我跟你说一下这案子。
你也知道徐毅和南雅目前在分居，他住在镇北单独的房子里。这几天他在市里忙业务，出事那天，据我们调查，他开车从市里回来，大概五点二十到五点半到家。街坊有人吃晚饭时看到他六点开车出去，后来出事。也就是说他吃药和喝酒这事儿是在他到家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也就是五点二十到六点。”
“这时南雅在哪儿？”徐坚插了句话。
“旗袍店。”林方路把人证和物证拿出来，耐心讲述了经过，又补充一句，“我们派人检查过，那台电脑的确经过修理。”
两人沉默的间隙，陈警官道：“从南雅的旗袍店到镇北徐毅住的地方，走最短的线路一去一来要半小时，即使是跑也要二十分钟。南雅不会开车不会骑自行车，也没有黑车摩托车搭她去，所以她不可能在那个时间段去徐毅住的地方。”
徐母怔忡了，徐坚问：“那有没有可能是徐毅去找南雅？”
陈警官摇头：“我们询问了附近的商铺，那天都没见徐毅经过。再说，徐毅要是去找南雅，修电脑的少年不会察觉？”
徐母忙道：“要是那个学生撒谎呢？他替她隐瞒呢？”
“你说他是共犯？！”陈警官摇头，“他只是个孩子，一心都在学习上边，和南雅并不熟。况且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他有没有撒谎，我看得出来的。”
徐母不吭声，脸色仍有不甘。
陈警官说：“你要是不放心，我再跟你讲三点。一，旗袍店的门一直是半开状态，假如南雅和那个学生联合起来撒谎，被戳穿的风险相当大。因为如果有人去买衣服，就会发现里边没人。但我们调查过那天没有这种情况。”
徐母质疑：“半开就意味着半关。别人看见，会不会以为没人所以不去看呢。”
“不会。”陈警官摇头，“镇上的人都知道南雅旗袍店的习惯，她对账时会把卷帘门拉下一大截，但人在里边，想买衣服的人就往里边看一眼或叫一声。以往一直也有人在门拉下后去买衣服的。”
徐母再度发问：“可那天下那么大的雨，哪有人上街？”
“你说的没错，但也不能说绝对没人上街。况且，卖衣服的人都知道，总有顾客看中某件衣服一时没买后来又反悔，怕被别人买走便赶紧返回去拿。南雅的店一款衣服只卖一件，这种情况更常见。所以说开着门，风险是极大的。——那段时间，南雅的确就在店里。”
徐母没说话了。
“第二点，徐毅住在居民区中心，附近全是住宅，虽然那天下大雨，但五点半到六点，还是有人往家里赶。我们大范围调查过镇北的人家，那个时间段在街上的人，没一个人见过南雅。这说明那时她很有可能就没在镇北。
第三，宛湾一直都在，如果宛湾突然醒来找妈妈，那不就暴露了？”
陈警官看向徐母，道：“徐姐，凡事要讲证据，坏人要抓，但也别喊打喊杀冤枉好人。你不喜欢南雅做你儿媳，怎么说她都好，但害人这事儿可不能乱说。情绪上来了，愤怒是一时的，可冷静下来，还是得公公正正凭良心啊。”
事到如今，徐母也无话可说了。
陈警官又说：“虽然还不知道徐毅那天为什么喝酒，但有可能是心情不好。男人么，遇到苦闷的时候谁不会喝上几杯。总之，我们还会继续调查，看徐毅在其他方面有没有和谁结怨，如果没有，很可能就是意外了。”
最终，徐母认同了陈警官的话，不再指责南雅，只等着警察继续调查是否有人和徐毅结怨。
那段日子，周洛一有时间就待在音像店，等着南雅时不时过来买东西。虽然只能对视一眼便匆匆过去，但周洛心里却格外舒坦。最近他觉得他和她之间又重新充满了希望。他更加努力学习做卷子。
有次在小卖部门口，几个女人议论起徐毅的死，不无可惜，又说到南雅。
“那段日子，她每天穿着白色簪着白花在街上晃，那小模样，唉哟，街上哪只眼睛不看她。‘女要俏，一身孝。’这话说得一点不假，这时都能逮着机会卖弄，我可算是服了她。”
“没了男人管着，成了小寡妇，以后更不得安宁。”
当时周洛经过，听了这话正气着呢，也不知怎的心思忽然被“小寡妇”三个字吸引过去，只觉这三字有种说不清的情意绵绵。不得不感慨民间文化的博大精深，“小寡妇”怎么就能带着一股禁欲又吸引的味道呢？
诶，他就喜欢小寡妇呀。
陈玲也在，周洛留意陈玲许久，观察她是否伤心。但距离徐毅死亡已有大半月，看不出了。
阿香姐说：“等着吧，过些日子新男人就来了。谁知道徐毅的死怎么回事儿呢？”
陈玲伸伸懒腰，道：“南雅吧，是个没种的女人，勾引人她会，害人可没胆。她回回说要和徐毅分开说她不在意，那都是装的，给自己留面子，心里其实千方百计想挽回她男人。”
阿香姐讪讪一笑：“总之我说什么，你都反对就是了。害人要多大胆啊，车动个手脚就行。”
刚好徐坚来小卖部买打火机，听到这番议论，估计心里有愧，走开后又返回来把原委和大家说了。车没问题，徐毅因为服了药和酒，神志不清至休克才在雨天出车祸。那时南雅在旗袍店。这事儿很可能是意外。
他澄清后，陈玲诧异极了，随后一声不吭。其他人也没话说了。
即使如此，周洛对他依然没好感。他转身进了音像店，回头见徐坚也跟进来。周洛预感他是来找他的，心里较着劲，落落地站起身。虽是少年，身高却并不输他。周洛寻常道：“买东西？”
徐坚说：“我来谢谢你。”
“我？”
“你还小，可能不懂。但我谢谢你给南雅作证。”
这下周洛摸不清了。
徐坚说：“我们徐家的确对不起南雅，我也希望她不要再被这些事捆绑。”
周洛垂眸一想，抬起眼皮，说：“我听镇上的人说她和你……”
徐坚苦笑着摇摇头：“都是假的。太荒唐了。你们都不知道，但那时我早就结婚了。”
周洛没做声。
徐坚面露惭愧，说：“我和徐毅兄弟情深，他想挽留南雅，又没别的办法，只能想出这么一招。我也不想弟弟妻离子散。——加之那时生意失败，欠了很多钱……”
周洛早想到是假的，但亲耳听说还是觉得愤怒与无耻，偏偏他只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和和气气地说：“这和我没关系呀。作证是义务，不用谢的。”
徐坚还要说什么，周洛说：“我要写作业了。”
徐坚于是离开。
周洛从书本里抬起头，狠狠瞪一眼他的背影。又放下笔，出门往南雅家去了。

第25章
“宛湾今天没有吃棒棒糖哩。”宛湾糯糯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因为你昨天吃过了，每天吃糖会蛀牙。小虫子会钻进你的牙齿里。”南雅轻声说。
小宛湾赶紧拿手捂住嘴巴，声音嗡嗡从指缝间传出：“可是宛湾没有吃虫子，嘴巴也闭得很紧，小虫子怎么会爬到嘴巴里去呢？”
“这个问题呀，我们去书上找，好不好？”
“好哩——”
林方路立在院门口，看着那一身素色旗袍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小版的她。
南雅从青嫩的树桠下走过，看见了他，脚步放慢。宛湾声音清脆如铃铛：“警察叔叔好！”
林方路笑了，走过去弯腰摸摸宛湾的脑袋。
周洛坐在巷口的树上，黑着脸揪着树叶。他一来就看见林方路也在等南雅，他只好挪窝到大树上。
这个林方路，徐毅一死他就找上门，不知道寡妇门口是非多吗，哼！
南雅轻拍宛湾的脑袋，宛湾乖巧地跑进院子，南雅看林方路：“有事么？”
林方路笑笑：“哦，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说吧。”
“你……知道徐毅……”
“怎么了？”
“知道他在外边有别的人么？”
南雅眼瞳微瞪：“你说什么？”
“你别难过，是……”
南雅别过头去，淡淡道：“我不难过。”
林方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南雅重新看向他：“突然问我这个，调查有新的进展了么？”
林方路点头：“虽然他住的地方有被人收拾过的痕迹，但我们还是在楼顶的衣架上发现了一件女性胸衣。估计是遗漏了。——那个尺码不是你的。”
南雅蹙眉半刻：“你的意思是有另一个女人在徐毅家和他私会？”
林方路：“对。我们推测，很可能在案发那天，她听说出事后收拾东西走人，但那时在下雨，她忘了楼顶晾晒的衣物。”
南雅沉默一秒，问：“所以那个女人有嫌疑了？”
林方路说：“对。但目前还没找到那个女人的信息，所以来问你，看你有没有线索。”
南雅摇头，说：“我没有发现。不过应该不难找吧。在他家附近调查一下，总会有人看见什么，迟早会找出来。”
林方路说：“也是。”隔几秒又问，“那天你在局里说，没见过徐毅？”
南雅看他。林方路：“我再确认一遍。”
“是。”南雅说，“案发的那个时间段，我没见过徐毅。确切的说，那一整天我都没见过他。”
林方路看出她没有撒谎，都问完了，便说：“你最近还好么？”
南雅淡笑一下：“你看我像不好的样子吗？”
林方路笑着摇头：“不像。”
南雅扭头看院子，宛湾在远处骑木马。南雅说：“我不想在警察面前装作很悲伤的样子，他这样的丈夫死了，我一点也不难过。”
林方路困窘地点头：“我理解。——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告诉我。”
南雅说：“谢谢。”
林方路走后，周洛从树上跳下，溜进南雅家。南雅看他进来，嗔怪地说了他几句，却也没有重话，还给他斟了茶。
周洛窝在藤椅上喝茶，想想林方路只能在门口跟她讲话，这差别待遇，少年心里正得意着，南雅冷不丁问了句：“都偷听到了？”
周洛差点儿噎得从椅子上摔下来：“啊？——你怎么知道？”
南雅皱眉：“你以为蹲树上我就看不见了？好好的春天，那树一片片往下掉嫩叶子。它招你惹你了？”
周洛嘿嘿笑，抓抓脑袋：“我想你，就来找你了呗。结果看见那警察杵在这儿，哼，我就不走了，别让他欺负了你。”
南雅愣了一愣，道：“他欺负我干什么？”
周洛哼一声：“他们怀疑过你！”
南雅心头一暖，轻声道：“那也是公事。再说了，在你看来，我就那么好欺负了？”
“你一点都不好欺负。可我担心啊。”少年道，“我见不得你受委屈。”
他眼神分外认真，南雅望着，脸颊微红，瞥开眼去。
这段时间太乱，太久没有安静下来好好说话的机会，加之压抑着他的那道枷锁断开，他说话显然比之前更直白。她快招架不住。
南雅岔开话题：“上次你被询问，就是他？”
“还有陈钧他爸，我表现很好。”周洛一笔带过，对她的事更上心，“你呢？他找你做什么？”他们的对话他并未听太清楚，最后一句有事找他倒分外清晰，差点没把他气得从树上跳下来揍他。
南雅简短地说了一下林方路来的缘由，周洛一愣，说：“你知道了吧？”
南雅抬眸：“知道什么？”
周洛说：“知道徐毅在外边的人是陈钧他姐。”
南雅道：“知道了。”
周洛问：“你生日那天知道的？”
南雅点头：“他不说缘由就把陈玲带回家里，说她来给我道歉，过生日。傻子才看不出来。”
周洛有点难受，道：“那天我都没来得及给你庆生。”
南雅道：“幸好你没庆祝，不然我当你讽刺我。”
周洛道：“这时候你还开玩笑。”
南雅就不说话了。
周洛说：“我之前不告诉你是不想你烦心。不告诉别人，是没证据，怕你被恶人反咬一口。我说还行，你说别人只当你害陈玲。但现在这个关口我也不好说了，毕竟是命案，不确定徐毅只跟陈玲在一起，还是又有别的女的。”
南雅说：“我也这么想，所以不好跟警察讲。不然要是另有其人，弄错了，你是没关系，你妈妈就跟陈家结梁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周洛挠挠脑袋：“这事真够烦。”
南雅则说：“别管了，让警察去查吧。”
周洛点头，可想起徐坚在小卖部里说的一些事，又忍不住问：“徐毅他平时不喝酒么？”
南雅抬眸：“不喝。怎么了？”
周洛不解：“你生日那天，我来你家，闻到他身上有酒味啊。”
南雅蹙眉，有些诧异的样子：“是么，我不知道。我很早就上楼了。会不会是陈玲喝酒的酒味？”
周洛想想觉得也有这种可能，又想起那晚还有些不对，他想问来着，可见她表情厌倦，就作罢了。
周洛看一眼窗外蹲在地上捏泥巴的宛湾，说：“她还好么？”
“嗯。”南雅也看向窗外，神色温柔了些。
宛湾年纪还小，对徐毅的死并没有概念。南雅屏蔽一切亲属，不让她见到那些哀伤的人群，也不让她见到丧礼。还给宛湾休学了一个月，天天把她带在身边。
周洛看看玩泥巴的宛湾，又看看南雅，有了主意。
……
到了四月，漫山遍野的桃花开了。周洛放学路上在山里摘了几枝野桃花，跑去旗袍店送给宛湾。
“哇——”宛湾张圆了嘴巴，惊喜道，“小花好漂亮，谢谢周洛舅舅——”
周洛摸摸她的头，抬头看南雅，眼里的深情昭然若揭。
南雅没做声。这些日子回回见到他，他都一副乐得要上天的模样。她装聋作哑，只当不懂。前些时候她万事缠身，他还晓得收敛避让，这些天简直就像下一秒人就要扑上来。
南雅警惕地看着他，好歹是光天化日，他倒没有半点越矩，又蹲下去抓着宛湾的小手摇啊摇：“宛湾，明天舅舅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放风筝？！”宛湾瞪大眼睛，黑眼珠闪闪发亮。
“对啊，这——么大一只花蝴蝶。”周洛张开手臂笔画，宛湾的目光追着他的手，小脑瓜仰起来，长大嘴巴，仿佛真的看到一只巨大的风筝。
“哇——”宛湾惊叹，“那么大呀——”
“对呀，那么大。”周洛问，“宛湾去不去？”
“去呀去呀。”她蹦蹦跳跳，转头看南雅，满眼期盼，“妈妈——”
“……”南雅她还能说什么呢。
……
第二天，南雅带宛湾到了山上，周洛早已等在那里，拎着个蝴蝶风筝。宛湾一见就扑上去抱住，高兴得直跺脚，兔子一样围着周洛跑来跑去。
南雅看那风筝做得十分精细，问：“你自己做的？”
“好眼力。”周洛笑。
南雅瞥开眼去，全当没看见他的笑容。周洛也不沮丧，反而笑得更开怀。他弯下腰，伸手一勾，把小宛湾捞起来抱进怀里：“走喽，放风筝去喽！”
宛湾跟着叫：“走啰，放风筝去啰！”
周洛：“走喽！”
宛湾：“走啰！”
周洛：“喽！”
宛湾：“喽！”
周洛：“对了。——走喽！”
宛湾：“走喽！”
周洛：“走喽，放风筝去喽！”
宛湾：“走啰，放风筝去啰！”
南雅看他那背影，走个路走得头摇尾巴晃的，浑身上下都在春风里荡漾。这小孩儿脾气！她无语地看了一会儿，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冲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但很快，南雅看到宛湾灿烂的笑脸，宛湾被周洛抱在怀里，小小的身体还兴奋地蹦蹦着。周洛低头蹭着她毛茸茸的脑袋，眼底唇角全是藏不住的笑意，那一瞬竟意外地像父亲和女儿。
南雅立刻移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些日子，南雅自己都没意识到，徐毅的枷锁卸去，她松懈了很多。
周洛蹲下来把宛湾放到地上，环抱着小小的孩子，手把手教她放风筝。
“飞啦飞啦！”宛湾拍着手，在草地上欢乐地奔跑。
周洛把风筝放飞到天空，待高度稳定了，线头交到宛湾手里，宛湾高兴地跑开。
“慢慢跑，不要摔到。”南雅对宛湾喊。
周洛喊：“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
宛湾：“好哒——”
南雅一愣，扭头就看见周洛含笑的侧脸，下巴上隐约冒出青青的柔软胡须，脖子上有硬朗分明的喉结。那一刻，她蓦然意识到他并不是个小孩子了，而是个男人，英俊的，成熟的，高大的男人。
那一瞬，南雅的心跳失了控。
周洛感受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她，他的眼神相当直白。南雅握紧了手指。四目相对，不过半秒，南雅就扭过头去看远处的宛湾。
周洛咧开嘴笑了，稍稍倾身凑进她耳边：“喂，南雅。”
南雅一回头见他的脸近在眼前，顿时一阵耳麻。但她又不甘示弱，不肯躲开。
周洛含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说：“我们在一起吧。”
南雅吃了一惊：“什么？”
“不懂么，小师姐？”周洛说，“我们在一起，你做我女朋友，我做你男朋友。”
南雅一把推开他脑袋：“疯了吧你。”
“疯了？你看我像发疯了吗？”
“像。疯得不轻。”南雅立时就走。
周洛气了一道，在她后边喊，“你去哪儿啊？”
“回家。”
“你站住！”周洛一大步走上去，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走。
南雅挣了几下挣不开，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认真道：“周洛，你别闹。”
“南雅，我没闹，”周洛比她还认真，“你说，怎么就不行了？我们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
南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看着他异常真挚的双眼，此刻竟有些挨不住那道目光，她瞥开眼去，皱了皱眉，道：“这事儿太复杂。”
“不复杂，一点都不复杂。南雅你看看，我，男未婚，”他指指自己，又戳戳她的肩膀，“你，女未嫁。——多简单的事儿啊。”
“……”
那么难解的事被他解释得那么简单，像一道对错题。
“哦，不对。”周洛说，“我，男未婚；你，小寡妇。”
南雅微愠，瞪着他。
周洛问：“我说得不对么。——哎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别人说什么，我们不在乎就行。”
南雅说：“宛湾呢？”
周洛纳闷：“关宛湾什么事？”
南雅望着他，说：“我不想别人说她闲话。”
周洛更不解：“谁会说一个小孩子闲话？——哦，你怕我们结婚后别人说她是拖油瓶？”
南雅眼睛瞪大，这个少年的脑袋是坐了火箭么？结婚？他知道他离法定结婚年龄还有几年吗？
枉她历经多少事都冷冷静静，这一刻却要被他刺激到。
周洛皱了眉，道：“谁敢说她，世上有几个像宛湾那么可爱的小油瓶，我就喜欢小油瓶。”
“又说疯话。”南雅甩开他的手要走。
周洛牛皮糖一样粘上去，再度拉住她不撒手：“不准走。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
“周洛，你太年轻。”
“我不年轻。”周洛立刻接话，“我心里沧桑得跟老头一样。你要嫌我年轻，那你多等我长几年。我现在先把你预定了行不行？”
南雅：“……”
他哪里是要一个理由，他就是要把她反驳得无话可说。
周洛低下头看她，又真诚又难过：“南雅，你早就自由了啊。你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和人好了吧？肯定不可能啊。既然你会和别人好，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南雅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她怎么从未发现他如此能言善辩，还是她潜意识里倾向于他，所以不想驳他。
南雅不想去深究，她感到有些害怕，她只想迅速结束这个话题，遂肯定道：“对，我以后就一个人。”
这下却没声了。
周洛愣住了，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仿佛被人打了一棒子似的，不再反应迅速，也不再头脑灵光。
他眼里滑过显而易见的受伤，怔怔好几秒，才轻声说：“你不是想一个人，你只是不想跟我好。”
南雅心头一磕，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可少年似乎不想给她看见他难过的表情，扭过头去看天上的风筝了。

第26章
周洛从后门溜进店时，南雅正蹲在地上给宛湾量身高，“我们宛湾又长高了。”
“真的吗？长了好多？”宛湾惊喜地问。
“长高三厘米。”南雅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段距离给她看。
“哇！”
“妈妈又要给你做新衣服了。快，把手伸过来。”
宛湾立即伸手给南雅量臂长。
“妈妈，我还想长更高。”
“那你平时要多吃饭，少吃零食。”
“好哩！——妈妈，我想长得和你一样高，唔，我要比你还高。”宛湾把另一只手举过头顶，丈量着。
“好。宛湾要长得比妈妈还高。”南雅歪下头，给她量腿长。
宛湾踮脚：“我要长得和周洛舅舅一样高。”
周洛停在帘子后边。
南雅顿了一下，抬起头，蹲好了看着小丫头：“宛湾——”
“诶？”
“你喜欢周洛舅舅吗？”
“喜欢呀。——周洛舅舅对宛湾可好啦，带我玩，还给我送花。”
南雅笑了一下，环抱住小丫头量她的腰围；宛湾一把搂住妈妈的脖子，稚嫩地问：“妈妈你呢？”
南雅低头看着尺子上的刻度：“嗯？”
“妈妈你喜欢周洛舅舅吗？”
南雅愣了一愣。
帘子后边，周洛屏住呼吸。上次放风筝后，他并没有跟她置气，但他也没有放弃。
“妈妈你说呀。”
南雅松开她小小的身板：“好啦，量好了。我们把数字记下来，然后给宛湾做衣服好不好？”
“好呀。”小孩子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
“作弊！”周洛不满地抗议，从帘子后边走出来。
南雅只当没听见。
“周洛舅舅！”宛湾欢喜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周洛倒不会在小孩子面前跟南雅算账，没好气地扔给她一袋东西：“喏，好吃的。”
南雅打开一看，全是泥巴，原来是荸荠，也不知是从哪家的田里偷挖来的。
“都这个季节了，怎么还有这个？”南雅不可思议道。
“或许错季了。”周洛说。
“我倒觉得是冬天里收剩下的。”
“剩下的？”
“嗯，应该都烂了，不能吃了吧。”南雅说。
周洛哼一声：“我辛辛苦苦从泥巴地里挖出来，扔吧扔吧。”
“……”南雅拿他没办法，“我去后边洗洗。”
南雅把荸荠上的泥巴洗干净了，发现果子居然很新鲜。这个季节，真是活见鬼了。
南雅拎着洗干净的荸荠回店里，见周洛一把将宛湾举起来骑在自己脖子上，宛湾高兴得笑个不停。
南雅皱眉，说：“下次别这么玩了。”
周洛紧紧抓着宛湾的小腿，冤枉道：“我又不会摔到她。”
“我知道你不会。”南雅默了半秒，道，“你那身骨头还没发育好呢，别——”她止了止，不知为何自个儿尴尬得不得了，后边话就晾在那里没再说。周洛一瞬就明白了，发现她在关心自己，浑身筋络都打通了，哪里还有骨头没长好。
他从善如流地坐下，把宛湾取下来放自己腿上坐着，笑道：“趁她还小，还能骑在脖子上多玩几回。等长大些，上了小学中学，就不行啦。”
南雅听他这话，心里头一鼓。他话里不经意里隐含的意思，只怕他自己都没发觉。她发觉了，心有些乱，却又有些暖。
她削了个荸荠，白色的果肉放在嘴边咬一口，清甜多汁，味道居然不错。回过神来，周洛和宛湾齐齐盯着她，嗷嗷待哺的眼神。
南雅不禁笑了笑，又削一个递到宛湾嘴边。宛湾张开嘴巴，一口咬下去含进嘴里，脸颊一下鼓囊起来；再削一个给周洛，周洛也张开嘴巴。
南雅眼睛白他：“没长手啊。”
周洛耸耸眉毛，依然张着嘴巴，南雅无语地瞪他一眼，递到他嘴边，周洛低头，一口下去，含住了南雅的手指。
少年的眼睛笔直盯着她，漆黑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恋和难以阻挡的荷尔蒙气息。
饶是南雅，也被他注视得耳热脸红，他得寸进尺，轻舔一下，又吮了吮，才缓缓起开。
一切发生在刀光火石之间，南雅来不及反应。
周洛几口吃掉鲜嫩的果肉，特意当着她的面舔舔嘴唇。
南雅心跳如擂，收回手，指尖沾着他口腔的温度，烫得要掉下来。她努力平定下去，慢慢削了荸荠喂宛湾，却再也不给周洛了。
宛湾一连吃了好几颗，咕哝道：“妈妈，该周洛舅舅吃啦。”
南雅低声自言：“谁养的你！胳膊肘往外拐。”
周洛正觉好笑，余光看见有人靠近卷帘门，似乎是要来看衣服的样子，便抱着宛湾去了隔间。
原来是送货的人。
南雅清点完货物，送了那人走，又拉下卷帘门，叹一声：“今晚有得忙了。”
周洛看看四周，道：“你店里好久没上新了。衣服看着都是去年的。”
“哪有那么夸张？”南雅白他一眼，又自言，“前段日子太乱了，忙不过来。好在都过去了。”
……
夜里，周洛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着南雅她脸红的样子。不知是不是因为春天到了，刺激了体内的荷尔蒙分泌，一整个冬天沉寂下去的某些心思又萌动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辗转难眠的暑假。
窗外，山里的野猫叫着春，月亮皎洁得像南雅的身子，浸在溪水里的身子。嗷，冬泳那天怎么就没有摸摸亲亲她呢。一失足成千古恨呐。周洛在床上滚来滚去，拿枕头捂着脑袋，痛苦地低声哀嚎。
凌晨一点，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起身出门，趴在露台上探头望，一楼黑黢黢的。他偷偷潜下楼梯，小心翼翼推开院门，窜进巷子。
月光明亮，小镇像罩了层白霜。巷子静悄悄的，见惯它白天的样子，此刻周洛莫名的兴奋好奇。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偶尔几只野狗在亲嘴。
周洛一溜烟跑过两只小狗，脚步一刹，回头看，小狗正在交…，周洛盯着它俩看了一会儿，两只小狗丝毫不受影响，哼哼哈哈耸着。小公狗还抽空看了周洛一眼，仿佛在鄙视他。
周洛叹着气摇了摇头，问：“你这么小一只，成年了吗？”
他突然想过去吓吓它们，看它俩好事被破坏会有多狼狈，想想又觉得太缺德，于是挥一挥手，转身跑开。
到了南雅家，整座房子都在安眠中。
周洛三下两下爬上凤凰花树，翻到南雅窗前敲窗子。不一会儿，窗帘拉开，南雅穿着睡衣，睡眼惺忪，惊讶地望着挂在窗户上的少年。
她估计是没睡醒，没有过多考虑就本能地开了窗子：“你来干——”话音没落，少年跟猴子似的麻溜地窜进屋。
南雅愣在原地，几秒后，彻底醒了，压低声音：“周洛你干什么？！”
“我想你！睡不着！”
他一转身，郎当地坐在她床上，抬着下巴，说话比她还有底气。
“你——疯了么？”她指着窗户，“出去！”
“我出去了你还给我开窗户么？”
“废话。”
“那我不出去，我好不容易爬进来，傻子才出去。我已经是疯子了，不要继续做傻子。”
“周洛——”南雅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你别闹了，回去。”
“我没闹，我是真的想你，你不信么？”
他表情真挚，南雅一时又无言，他们考虑的侧重点根本不在一处，信或是不信又有什么重要。
她吸了一口气，好好哄着试图安抚，
“周洛，你这样做事不妥。我是个单身女人，你半夜跑到我卧房里来算怎么回事？我不喜欢做不明不白的事，你也该考虑我的心情和处境是不是？”
“我知道这样不好，所以我才来跟你谈。南雅，我们在一起吧，这样你就不是单身女人了。”
“……”南雅简直无语。怎么好说歹说都入了他的套。
“我怎么可能和你在一起？”
“怎么不可能？现在没有任何事情挡在我们中间。那天放风筝时说的话你以为我是脑子抽了开玩笑么？”月光下，少年的眼睛异常的明亮，带着十二分的认真和冷静，“我知道你们女生和谁在一起，是奔着未来去的，我也一样啊南雅，我对你也是！”
南雅怔了半秒，险些失神；
她用力摁了一下额头，又放下：“周洛，有很多事情挡在我们中间。”
“你说，有些什么，我来解决。”
“……”
南雅让自己冷静， “——周洛，你现在还小——”
“我已经是大人了！”他这下有些生气地打断她的话。
南雅也沉默，知道这一块是触不得的。
两人对视，她不知为何有些忐忑，是心虚么，不该啊。她像给自己打气似的，确定道：“周洛，你现在还是小——”
他微敛起眼瞳，奇怪地冷笑一下：“我已经是个男人了。——你要我脱裤子给你看吗？”
“……”南雅张了张口，方寸全乱，“我不是跟你说这个！”
“不是因为这个那因为什么？年龄？这原本就不是问题，老头子都能和少女在一起，你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你甚至还不是老太婆。”
南雅简直拿他没辙，无助地抓了抓头发，她原就不擅长争辩，根本说不过他：“周洛，你还是个学生。”
“学生也有谈恋爱的，既然学生能跟学生谈，为什么不能和你谈？”
“……”南雅几欲崩溃。
“如果你没有别的可说的了，南雅，那我们就在一起了！”这句话他说了无数遍，这次更是字字铿锵。
他坦诚而坦荡，坐在她的床上，像个主人；而她呢，怯弱而惶恐，站在他面前，像个小偷。
“周洛，你别这样。”连她自己都发现她的论述那么的无力。
“南雅——”
“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昏暗的卧室里顿时没了半点声响，只有白色的月光，像一道三八线横亘在两人中间。
周洛望着她，脸色冷了下去，却掩饰不住眼中露出的一丝伤痛。南雅见不得，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你凭什么？！”他狠狠地压低了声音，
“你凭什么生气？！凭什么赶我走？！”
南雅原本还在难受，听了这话简直不可理喻，要被他活活气笑：“凭什么？这里是我房间！”
周洛怒道：“我想你想得都要发疯了，差点儿没把我家拆掉！你倒好，心安理得，睡得那么香！”
“……”南雅懵在原地，被他这话弄得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
“我想你想得整夜抓狂，翻来覆去死都睡不着。你呢？你看看你！”他冷冷控诉着，愤怒地扯一下她的被窝当罪证。
不好！
这一抓，又绵软又温暖，还有她淡淡的体香，他怔了怔，把手伸进去更深，轻轻抚摸着，想着她的身体裹在这里边，温暖，柔软，他的怒气“嗷嗷”蹦跶几下，刺溜地全灭掉了。
南雅回了一会儿神，正要说什么，没想他鞋子一踢，掀开被子一头钻进她被窝里去了。
南雅要被他气死！赶紧上去拉他。
周洛抓住她的手一扯，轻而易举把她拖到床上。南雅这才知上了当，竭力挣扎，周洛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把她缠住，再抓住被子一蒙，把她捂进被子里捂了个严严实实。
南雅真要疯了。
“周洛！”
“嘘，小心吵醒宛湾。”周洛在她耳边吹风，手脚箍着她。
被子像蚕蛹一样裹住两人。
南雅用力挣扎，挣脱不开，被子里呼吸不畅，她额头直冒汗：“周洛你松开！”
“不松。傻子才松咧。”周洛紧紧抱着她，轻哄，“小雅，你别动，也别怕。我就和你说几句话，别怕，小雅。”
南雅愣住，真没动了。被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低低的呢喃却像是一个魔咒，小雅，没人这么称呼过她。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不在乎别人说闲话，但你也绝不想做那些遭人非议的事。你也不愿别人说我。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小雅。因为我没有错。我喜欢你，我没有伤害任何人，这有什么错呢。错的是他们，不是我，也不是你。”
她被他禁锢在黑暗的世界里，动弹不得，她失去了眼睛，只剩耳旁他的声音，低沉缠绵，“但你肯定觉得我们也没必要让他们给我们添堵是不是？所以小雅，如果你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们就小心，行么？要是我惹你不高兴，我对你不好，你就甩了我，行么？不要连一次机会都不给我，好不好？我那么喜欢你，你不会感觉不到的，是不是？”
南雅没吭声。
被窝里又黑又闷，她喘不过气，像是缺氧，心剧烈跳动着，她想挣脱他，去外面吸一口新鲜空气，可她挣不动。少年滚烫的怀抱死死困着她，她惶恐，困惑，什么也看不清，只剩听觉异常灵敏。不然她怎么会听见黑暗里他的心跳声和自己的重合在一起，怎么会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那么蛊惑，冲击着她的胸腔，“小雅，我们在一起吧。这原本不是多么困难的选择题。按你心里想的来，明明就是很简单的事。你也很喜欢我的，对不对？”
最后一丝理智也沦陷了。南雅无力地闭上眼睛，她放弃了抵抗，最后一丝力气也从身体里抽走。
黑暗中，周洛很快感觉到她身体的变化，她接受他了。
顷刻间，一阵狂喜涌入心田，终于到了这一刻，他激动得无以复加，仿佛这辈子从未有过这么高兴激动的时刻。他搂着她柔软温热的身体，深深埋头在她脖颈间，嗅着她的气息，怎么都不够，他翻身咬她的耳朵。南雅一惊，趁着他松了桎梏，她推开他，翻身坐起来，低声喝道：“你干什么？！”
“我得盖个章呀，不然你翻脸不认人。”他倒有理了。
“……”南雅戒备地溜下床，站开好远的距离，“你先回去。”
周洛赖着不下床：“好好好，我不碰你。让我在这儿睡行不行？我发誓不碰你。”
“不行。”南雅现在是怕了他了。
“为什么不行？我说了不碰你。”
“就是不行。有话下次再说。”
周洛想一想，今天已有大收获，一时不能要求太多，总也得听她的话给她让个步。理是想通了，心里别提多不舍。他不情不愿跟撕双面胶一样从床上挪起来，还抱怨着咕哝一句：“你床上铺了什么，叫人起不来。”
南雅气极反笑：“铺了鬼！——不是一样的棉絮么。”
“你这儿就是不一样的。说不定真有鬼，拉着我不让我起。”周洛很肯定地说。
南雅咬牙：“自己没长骨头还赖我的床！”
“哎呀，我没长骨头。”周洛一下搂住南雅的脖子，全身松了力气，趴她身上。
南雅始料未及，摇晃着差点摔倒，周洛又赶紧站稳把她抱回来。
南雅哪里不知他又趁机吃她豆腐，气得推他：“快走！”
待周洛真爬上窗户，她又不禁叮嘱：“你慢点，别摔着。”
周洛一听，脸上就浮现出暧昧的笑容：“刚才要我快点，现在又叫我慢点，还是舍不得我哩。我干脆不走了吧。”
南雅白眼：“我怕你砸坏我家的树。”
周洛人已落下去，手掌抓着窗棱突然又撑起身体，凑进窗子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南雅一愣，周洛已落到树上，很快爬下树冲她招招手，跑出了院子。
南雅目送着月光下少年远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深夜的巷子里，再也看不见了，才关上窗子。
少年留在她脸颊上的吻，还滚烫。
她重新回到床上，缩进被子里，睁着眼睛也不知在看什么，“这个混账。”她缩了缩肩膀，轻声咒骂着，唇角却不自觉弯了起来。

第27章
自那之后，周洛学习愈发认真了，为自己为南雅。想着现在的学习是为了和南雅的未来，心里就充满斗志，比以前更刻苦，不管在教室还是在家里，全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
有回做完卷子休息的间隙，周洛回头见陈钧座位上没人，问张青李：“陈钧没来？”
张青李诧异：“你不知道他家出事了吗？”
原来，徐毅的案子有了进展，经多方调查，当天有好几位目击者在案发时段看见陈玲出现在徐毅家附近。遗落在徐毅家的女性文胸正是陈玲的尺码。而陈玲在案发当天没有不在场证明。更糟糕的是那天下午她本应上班，却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跟卫生院请了假，说一个人在家休息。可警察问邻居，邻居却说那天下午陈家大门上挂着锁。
陈玲只得承认跟徐毅有染，也承认自己当天在徐毅家，从五点半到六点一直跟徐毅在一起，却不承认自己和徐毅的死有关，更指责几位身份保密的目击者造谣污蔑。
虽然有嫌疑，却也没证据，警方审问之后就放了陈玲。
这个消息在平静的清水镇投下一颗炸弹。
陈家在清水镇一直是有头有脸的存在，谁见了都礼让三分。陈玲更是仗着这份优越感走哪儿都高人一等，谁家的丑事都要插上几嘴批评几句。其他人只有忍着的份。如今爆出她婚外情勾搭有妇之夫，还扯上故意杀人。舆论一夜间反水，当初她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抨击过多少人，如今就受到多少抨击。
别说陈玲，陈家一家都抬不起头来。
张青李纳闷极了：“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陈玲跟人吵过好几场架，被人骂得可惨了，有次还厮打起来，要死要活的，全镇都在议论，你居然不知道？”
周洛当然不知道。和陈家的暴风骤雨相比，他过得安定极了。南雅答应他后，他心里踏实了，再不用去小卖部守株待兔；加之南雅规束他得认真学习，他更不去了，连送饭都交给了他爸。
“你还真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啊。”张青李感叹。
一放学，周洛就去了陈钧家，上楼时听到房间里传来陈玲和江智的争吵：“我他妈眼瞎了，居然没发现你跟徐毅搞在一起！”
“他人都死了，你还计较个什么？”
“是死了，可全镇都知道你跟他通奸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放？——还有你，你还一天到晚往外边跑什么？脸没丢尽吗？你以为装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别人就信你？人家照样围着骂你。天天去吵架，你不要脸我还要！你给我躲起来以后别出去丢人现眼。——算了，你爱吵爱打你继续去，我不陪你下水了。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哈，离了跟那个小寡妇在一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她的心思，你休想！”
周洛越走越远，后边的听不清了，他推开陈钧的房间，后者坐在床上一个人玩飞行棋。
周洛过去坐下，拍了拍他的肩。
走廊上隐隐传来陈玲的尖叫，陈钧皱皱眉，说：“烦死了。”
周洛拿过他手里的骰子，说：“我走蓝色。你走黄色。”
两人摇着骰子玩飞行棋。
陈钧忽然问：“周洛，你觉得我姐是故意的吗？”
周洛默了一下，摇头：“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陈钧扔掉棋子，用力搓了搓脸：“我还觉得她不会出轨也不会跟徐毅哥搞在一起呢。这就够爆炸的了，还扯上死亡案。要是真的……我姐姐是不是要死。”
周洛安慰：“别。这案子或许是意外。大家只是惯性思维，看见奸.情曝光，就联想这一定和死亡案有关。可能最后只是意外。”
“放别人手里是意外。放我姐这儿怎么能说是意外？”陈钧揪着骰子，哭丧着脸。
周洛也没辙了。
的确，别的女人可能不知道药性和禁忌。可陈玲是卫生院的，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陈钧垂下头：“我们现在都搞不清楚我姐说的是真话假话了。她一开始说徐毅哥不喝酒，她也不知道他在吃.精神类药物。但鉴证员早就在垃圾堆里找到食物和酒渍，证据一拿出来，她就改口说那天给徐毅哥做了饭菜，也准备了酒给他喝，但她不知道徐毅哥平时吃药。这是意外。——她还说她一下午都在徐家，那些说傍晚看到她的人造谣，这里边有阴谋。——又说是别人害徐毅哥，可她傍晚一直和徐毅哥在一起，没人去过家里也没人见过徐毅哥，谁能害他呢？”
周洛听了，也觉她颠三倒四，不可相信。
“你姐真古怪，请了假去徐毅家待着，伺候他吃饭。”
陈钧说：“你不知道，她的理由更古怪。她想怄南雅，让南雅伤心。因为南雅想跟徐毅和好，不分居了，趁着那天结婚纪念日要和好。徐毅答应了那天回家吃饭。”
周洛皱眉：“南雅想跟徐毅和好？谁信啊。”
陈钧也抓狂：“就是啊，谁都知道南雅不想跟他过。我都觉得我姐前言不搭后语，扯一出是一出。现在是没证据，但谁都知道她最可疑。我爸按规定不能插手这事，得避嫌，结果还有人怀疑别的警察会看我爸的脸色呢，冤不冤枉。”
两人聊了一会儿，在断断续续的叹气声中，不了了之。
周洛又劝陈钧去上学，陈钧最终答应。再上学，陈钧变了一些，读书做卷子的时间多了，倒也是不幸中一点安慰。
徐毅的案子最终以意外定案。案子定了，徐毅的死就告一段落，但小镇人们的眼睛和舌头开始集中到陈玲身上。
徐毅案本身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确定陈玲是凶手，且案子结了，凶手光明正大逃脱制裁。
陈玲在镇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昔日的熟人朋友全部成了敌人，白眼，讥讽，嘲笑，唾骂……
陈玲虽能与她们争吵，但终究难敌众口，连卖菜的都能甩她脸色，把她怄得要死。她的日子别提多艰难，连带江智也越混越差，两口子没日没夜地吵，鸡犬不宁。
……
转眼大半个月就过去了。
四月底放月假，那晚镇上要播露天电影。傍晚时分，周洛在旗袍店里玩牵线木偶，问南雅晚上去不去看电影。
南雅正绣花，顿了顿，抬起头来，说：“想带宛湾去的。”说完，笔直看着周洛。
周洛一下子就明白了，问：“你想带宛湾去。但如果我去，你就不去，是么？”
南雅笑：“聪明。”
周洛要气死：“你这人怎么这样？”
南雅挑挑眉。
周洛鼻子冒烟：“那电影是公家的。我也要看！”
南雅佯作失望地耸耸肩：“那我不去了。”
周洛：“我隔你远远的，不会看你，也不会跟你讲话。你别自作多情。”
南雅含着笑绣花，不理。
周洛玩了会儿木偶，到底沉不住气，又开口：“你知道我每次来找你，翻墙前爬树前，我要潜伏多久么？观察地形侦查环境一样都不落啊。我都可以考间谍大学了。”
南雅笑一笑，吊着他就是不答话。
“去吧——”周洛提着人偶在她面前晃，小人偶捂着胸口心碎地跪下，“好不好——”
“……”南雅最受不住他撒娇，手上的针线顿住，眼风扫过来，佯怒地白他一眼，凶道，“烦死了。到时再说！”
说什么说？那就是有戏！
周洛喜笑颜开，乐颠颠凑去她身边，刚要说什么，余光敏锐地察觉到卷帘门下光线变化，周洛立刻起身溜进隔间。
等了两三秒后，果然有人靠近，轻轻敲了敲卷帘门。
南雅走过去，拉起门，是林方路。
“还没收工啊？”
“嗯，收拾下东西。——有事么？”
“还是关于徐毅的案子，有一些问题要你帮忙。”
“嗯？不是已经定案了吗？”
“啊，是的。我最近在写报告，想到一些事，就过来再问问。”
“那问吧。”
“这儿的衣服一般只有一件？”
“对啊。”
“好像以前不是这样，”林方路笑了笑，说，“我听我姐说，有次她和朋友在你这儿买了两件一样的衣服。”
“那是很久前了吧。”南雅说，“从去年夏天开始，我这儿的衣服一个款式就只有一件。镇上人不多，穿一样的衣服，一对比就会不舒服。”
“那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卖出去的？”林方路从随身提的袋子里拎出一套红色的春秋裙。
南雅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记不得，我要查下货单。”
“现在可以查吗？”
“可以呀。”南雅走到柜台后，从里边翻出厚厚一摞本子，“那时没用电脑，找起来估计有点费时。”
“没关系。”
周洛透过帘子，偷偷瞄一眼林方路手里的衣服，一下就认出是陈玲的。
应该是去年深秋，那时他和南雅冷战，他长时间忧伤地守在音像店里，总在小卖部见陈玲穿这身。镇上少有人穿那么显眼的红裙子，所以周洛印象深刻。
南雅翻了一会儿，抬起头：“去年十月十五号进的货，十月二十号卖出去。——啊，我想起来了，是陈玲买走的。”
“的确是她。就一件么？”林方路又笑笑，问，“我看一下你的进货单。”他凑过去看一会儿，翻看很多张，点了点头。
南雅收拾着本子，问：“出什么事了？”
“你应该知道了吧。好几个人在暴雨那天看见陈玲出现在徐毅家附近，都是五点半到六点的时间段内。我们正是通过这些目击者证词锁定了徐毅在外的女人，案子才有了进展。——但陈玲说这事背后有阴谋，说指认她的几个目击者撒谎，要找目击者对质。目击者身份是保密的，她就说是我们捏造了陷害她。”
南雅没说话了，表情变得有些冷淡。死去的丈夫和别的女人有染，这不是愉快的事。
林方路看出来了，声音温和了点，转言道：“过去的事，别想了。”
南雅垂下眼眸：“我知道。”半刻后又道，“谁看没看见她，重要么？重要的是谁给徐毅喝了酒吃了药。那天她一直和徐毅在一起？”
“是。从徐毅到家，到徐毅开车离开。”
“没见过别人去徐毅家，和徐毅见面？”
林方路蹙眉：“是。”
“那就是根本没有别的嫌疑人了。”
“……”
“她本末倒置转移注意，你们也跟着被耍么？”
林方路低头，说：“南雅，虽然证据都指向陈玲，但我们没有证据。这个案子，或许没有真相了。——我没想到来这儿遇到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这样。”
南雅虚无地勾勾唇角：“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关心。”
林方路也了解，转问：“徐毅死的那天，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
南雅说：“是的，怎么了？”
“陈玲说你想挽回徐毅，请他那晚回家一起过，还约了六点到家。陈玲准备一下午，就是想留徐毅过夜了气你来着，但没拦住徐毅。他非是开车赶回去了。”
南雅稍稍抬眉，不可置信：“我挽回徐毅？她这种话也编得出来。”
林方路叹了口气：“她说话的确颠三倒四。”
南雅说：“如果我要过结婚纪念日，我会留在店里修电脑不回家准备丰盛晚餐？”
林方路点头表示了然。
南雅问：“你问这些不是为了写报告吧？”
林方路尴尬地挠挠头：
“虽然定成意外，但陈玲要求我们给她洗清嫌疑。她最近被镇上的人……”
林方路也有些无语。
南雅则表示不关心了。林方路猜想她应该不太喜欢陈玲的，也没再问，转而关心南雅的近况，一堆安抚一堆关怀，这才走了。
南雅关上卷帘门，坐回柜台边整理东西。很快，穿着小旗袍的牵线木偶又出现在眼前，在桌子上蹦啊蹦：“小雅，你不开心吗？我给你跳支舞好不好？”
说完，小木偶在桌上撒丫子狂奔，双手双脚乱摆乱跑，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也没有，哪里是跳舞，活脱脱一只奔跑的蜥蜴。
南雅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一声，瞪了周洛一眼。
“噢，又笑啦！”
南雅望着他的笑脸，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她格外容易被安慰。女人动什么都好，就是别动心，软肋交出去，就碰上敌手了啊。
周洛收回木偶，趴在柜台上，歪着头冲她笑，笑着笑着，他抬手捋一捋她鬓角的碎发，目光深深，慢慢落回到她眼中：“都会过去的，小雅。”
“我知道。”南雅说，微微一笑。
她收好东西，站起身：“好了，我去接宛湾，你也该走了。”
才背过身，周洛走上前，从背后把她轻轻拥住。
南雅愣在原地。
周洛低下头，下巴靠在她肩上，找了个舒服又亲昵的位置，紧贴着她的脸颊。
昏暗的小小的房间里，他抱着她，用脸颊抚摸着她，她没有回绝。他心都软了，整个人都软了。
他在她耳旁，轻声道：“先别走，给我三十秒，念首诗给你听好不好？”
南雅微微笑了，说：“念吧。”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桌上，彩色风车慢慢转动，温柔的台灯光映在两人的眼睛里，整个世界都是温柔的。
南雅轻笑道：“吃个醋也要拐弯抹角。”
周洛瘪瘪嘴，哼一声。
“还扯上我，嫌弃我会比你先老。”
“不。我是说，等你老了，爱你的人会越来越少。但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一直在你身边。”
南雅嘴角的笑容就慢慢淡去，弥漫到眼底。
桌上，彩色风车慢慢转动，温柔的台灯光映在两人的眼睛里，整个世界都是温柔的。
“你再等等我。”周洛在她耳边，轻声说，“还有三个月，再等等。九月一来，我就带你走。”
南雅心底颤动，温柔，感激，却也惶然。

第28章
那晚，清水河旁支起幕布，放露天电影。
镇上男女老少纷纷搬了小板凳去看，或站或坐。推着手推车的小贩混迹人群里，麦芽糖，云片糕，糖葫芦，芝麻脆……应有尽有。
南雅抱着宛湾才到，还没找见周洛，宛湾便要吃糖葫芦。买完葫芦一转身，周洛就在面前，眼睛一瞬不眨，含笑看着她。
南雅愕一跳，宛湾倒嘴甜，立刻嚷：“周洛舅舅！”一只手伸过去就要周洛抱。
周洛本能想去接她，身子动了动，却没迈开步子；南雅也没吭声，轻轻把她的手拉回来。周洛也微微侧过身，假装看摊子的样子。宛湾并不懂，懵懵地还要周洛抱抱，南雅再次抓住了她的手。
一时有股微妙的尴尬。
周洛笑笑，问：“一直抱着不累么？”
南雅说：“人多，怕她乱跑，被人撞到。”
周洛于是擦身而过，低头挑着摊子上的零食，眼神却往身后瞟。宛湾小手抓着糖葫芦签儿，抓不稳，那串红果摇摇晃晃，一会儿粘在南雅的旗袍上，一会儿粘到南雅的脸上。南雅两手抱着孩子，也管不住她那糖葫芦。
周洛心里跟爪子挠似的，想帮忙，却只能忍着。
南雅也沉默。
周围人来人来，两人隔得近，却不对面，像陌生人。不好说话，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或许那一刻，才知道这份感情有多见不得光。纵使之前私下恋爱多甜蜜刺激，到了此刻也不得不正视它阴暗软弱的事实。
南雅甚至没和周洛打招呼，就转身走开了。
她抱着宛湾走到人少的外围，找了个塑料凳子坐着，这才有功夫掏出手帕清理身上的糖渍，又打理宛湾沾满红糖的小脸蛋。
周洛也在最外层找了个位置，转一下眼珠就能看见南雅。
很快开播黑白电影《庐山恋》，前头一排乌泱泱的人，倒很安静，只有电影里女孩清澈的笑谈声。
周洛无心看电影，只晓得往南雅那头看，气人不，她居然看得进去，还真是认真来看电影的，连她怀里的小宛湾都分外专注地盯着黑白的荧幕。
周洛也不管，坐在最后一排没人注意，他只管看南雅。半路，身后被人一推：“嘿！周洛！”
周洛惊忙回头，瞪大眼睛：“你跑来干什么？！”
“你能来看电影，我就不能来啊！”张青李不服，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上。
周洛条件反射地看一眼南雅的方向，不巧，她早不回头晚不回头，挑这个时候往这边看了一眼，神色不明。
“哎，周洛你看……”张青李摇摇他的手臂，指着荧幕，“那个演员是不是有点眼熟？”
周洛魂不守舍，抬头看一眼，敷衍着：“没看到。”
“你吃花生酥吗？”张青李把手里的零食递给他，“吃一块吧。”
“不想吃。”周洛别过脸去；南雅正望着荧幕，她的侧脸随着黑白电影的灯光时暗时明。
“周洛，你看那儿！”张青李拉他，“那条船……”
周洛被搅得没了半点心思。张青李在身边，他也不能做得太明显，便木然看着幕布。光影流动，各种影像从他面前不留痕迹地滑过。不知过了多久，再偷偷往南雅那边一看，座位空了，哪里还有南雅的影子。
周洛心一凉，也不跟张青李打招呼，起身就走。
“你干嘛去？”
“买饮料。”
周洛顺利脱身，跑几步还回头看看，没人注意他。
周洛赶去南雅家，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他从树林子里绕到后院，见南雅在洗手帕。听见他的脚步声，她也就抬头看了一眼，不冷不热的。
周洛笑着走过去，蹲到她身边：“怎么就回来啦？”他握住水流中她的手摸了摸，她避开，继续搓手帕。
“宛湾要睡了。”南雅表情平静。
她拧干帕子上的水，起身往屋里走，周洛追上去拉住她的手，笑着埋怨道：“那你也不和我说一声，害我好找。”
“你身边有人，我不好过去。”南雅轻轻拂开他的手，走进屋。
少年脸上勾起一抹笑。
他迅速追进屋，再度拉住她的手腕：“喂，南雅。”
“你放开。”她挣了一下，却被他死死扣住。两人较着劲，这回，他箍住她的双手一推一摁，把她抵到墙上。
他的身躯紧贴着她，她动弹不得。
春衫轻薄，她别过脸去。
周洛低下头看她半晌，笑容放大：“你吃醋啦？”
“想得美。”她冷冷回一嘴，见他满眼都是笑意，不禁恼怒，“你笑什么？”
“我高兴。”
“疯子！”
“哎呀——”他低下头贴住她的脸，只是笑，“你脸上有糖，粘着我不让走呀。”
哪有糖，早被她擦干净了。他含笑抱着她，摇摇晃晃，像在轻哄一个小孩子。
南雅却不受哄了，她什么话也没说，半晌，轻轻推开他。
周洛这才发觉不对，收了笑，仔仔细细看她的表情。屋里没开灯，他在昏暗的光线中分辨了一会儿，小声问：“你真生气了？”
他分寸微乱，有些紧张，赶忙上前去抱她，摸摸她的头，道：“气什么？我只喜欢你。她只是一个同学。”
南雅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她说：“周洛，我觉得，如果你想谈恋爱，你应该和那个年纪的女同学在一起。”
周洛的心一瞬间掉进冰窟，身子都僵了。
他松开她，后退一步，清清楚楚地看着她的脸：“你再说一遍。”
南雅轻吸一口气，说：“周洛，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再相处下去，只会失望。没必要是不是？你应该和你一个年纪的女同学在一起。”
周洛点了一下头，说：“好。”
他上前一步，双手困住她的脸颊，说，“我来同你讲我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看这是不是你想要的。我会对她笑，为她哭，我会摸她的头发，亲她的嘴唇。”
南雅不想听，挣扎，他用力摁住她的头，“我会和她做.爱，这是不是你想要的？”
南雅被他刺激得脸色惨白，闭上眼睛推他：“走开！”
周洛强忍着失望和愤恨：“你也会难受痛苦吗？我以为你铁石心肠！你会伤心，那我呢。我要痛死啦！你听听你刚才对我说的什么话？你还要我怎么样，南雅？要我怎么向你证明？你说。只要你说，我立刻去做。”
南雅不吭声。
“你说啊！”
南雅拿手撑着额头，说不出一句话。
她应该说点什么，可她不知道；说这样是错的，但究竟哪里错了？说是她有罪，但从哪里说起？原本的她，不论罪善，心中明镜无尘，只因为他，她满心罪孽。
“你要我去死都行。”他点着头，眼底冒出一股冷冽的恨意，突然拖住她的手把她扯到桌边，拿起水果刀塞进她手里。他飞速脱了上衣，戳着自己光露的胸膛，“来吧。”
他握着她的手，刀尖抵在胸口：“来啊。”
“不是这样。”南雅颤抖一下，扔了刀转身要走。周洛只手把她勾回来摁在墙上，封住她的嘴唇。
他将她抱起放倒在桌上，用尽全力吻她咬她，南雅捶打他几下，手就滑了下去。
他是要疯啦，悲欢喜怒全在她一念之间，刚才分明有天大的怒气，此刻一感受她柔软下去，他的气就全消了。
她的眼睛湿润清亮，安静看着他。他突然变得悲伤而软弱，喃喃自语：“我还要怎么做，你说啊？”
她看着他迷茫又委屈的眼睛：“不是你不好，是我。”她抬手抚摸他的脸庞，轻声道，“你啊，一会儿像个大人，一会儿又像个孩子。”
周洛扯扯嘴角：“你总是摆出一副我不懂爱情的样子，说我们隔得很远，我也不知道是有多远。你说我们隔了多少米，你也说不清楚是不是？为一件说不清楚的事和我生气，你比我还糊涂。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大人？
书上说，我朝你走九十九步，你走那剩下的一步。不用。那一百步都由我来跑，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原地等我就好。——不等也没关系，你慢慢走，反正我会追上来。但我追上你时，你不要拒绝我。”
“我说这些你肯定又不信，说我空口无凭。那你也应该等我言行不一了再生气对不对？其实我都想好了的。我一定好好学习，考上最好的大学去到最高的平台。上了大学我也不会偷懒，继续努力拿最高的奖学金；还打工兼职赚足够的钱；我不会荒废一点点时间，该学习学习，该创业创业。以后的生命一点点都不浪费，别人活一年的时间我活三年，这样够不够追赶上你？”
南雅捧着他的脸，把他拉过来，抱他在怀里。她一下一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他声音有些低落：“我说过会带你走，是真的，没有骗你。”
“我知道。”
他在她怀中，轻轻发着抖；南雅心里头说不出是难受还是感动，正如千年之夜他说的，有一千个笑的理由，却笑不出，有一千个哭的理由，却也哭不出。
少年还小，不知道未来何时来，永远有多远。她相信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可少年的他哪里知道，不是他的心不真，是未来的路太长了。
偏偏这点，她知道啊。
他认为将来还一定会和她在一起，可他甚至还不知道将来具体会是什么样。天真的傻子。
但这一刻，她也不清醒了，她也变成了傻子，竟再次对他的话产生憧憬。
南雅觉得自己陷入一个古怪的漩涡，以前她需要对抗的事情太多，把自己包裹得严实，不让任何人进入她的世界，过得平静冷定。可莫名其妙，一个少年闯了进来，而一贯敏锐的她甚至没有察觉这一切是怎么在突然之间发生的。他热情，真挚，尊重，理解；他青春，热烈，阳光，刺激；他温暖，善良，一尘不染；她想随心所欲随他入梦，却总有一根理智的线扯着她，像揪着她一根发丝，时不时扯一扯，让她惊醒。
她告诉自己，他是个少年，他还小，她这是在犯错，是不对的。可哪里不对呢，为什么她不能爱一个少年？他比所有的人都干净，为什么她不能说爱他？正如他说的，他们没有错。错的或许只是时机，然而，只因时机不对便错过，是不是又太遗憾。
或许是结过婚有过小孩，经历过太多不该经历的是非，看惯人事炎凉，人就沉稳了，沉稳得没了少年时的勇气，纵使遇到像这个少年般美好的人，本能想靠近，却不敢想未来。更怕她犯下的罪恶不值得他的好。
这不像她。她不惧怕一切，却在他身上畏首畏尾了。
然而，再坚固的心防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融解，南雅觉得，她的极限到了。
他的微笑，他的眼泪，他的拥抱，他的亲吻，她不是铁石心肠，并非无知无觉。她会伤心，也会开心啊，所以明天的事情，有什么可想的？
如他所说，最坏也不过一死。
如果她有罪，就让她死后下地狱吧。

第29章
那天之后，南雅再没和周洛说过分开的话，对他的要求只要不过分的也一律满足。
然而，少年似乎是宠不得的，不过几天就要上了天。
那夜南雅正在睡觉，半夜里被窗户上微弱的小虫儿声惊醒，眼睛还没睁开就知道那“虫子”是谁。
伪装术倒是越学越好了。
南雅半点不想让他进窗，又怕这不要脸的撒泼把邻居惊醒，才放他进来。
周洛落了地，麻溜溜地关好窗子拉上窗帘，抱住南雅就往床上滚，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我今天在你这儿睡。”
南雅力气抵不过，他比去年暑假初见时长高长壮了不少，一只手臂就能把南雅撂倒。他甚至不用动弹，只需全身压上去，南雅就没了半点反抗能力。
她推又推不开，气得低声骂他，他倒不生气，只管摸上手就心情好，爪子隔着薄薄的睡衣一阵乱挠，结果碰到她胸口，不禁一阵心神荡漾，忍不住嗷嗷叫：“还是小寡妇的窗子好爬嗷——”
南雅一脚把他踹去床下。
周洛提提裤子，爬起又钻床上，抱着一阵揉。这人之前看不出，在一起后越来越浑，十足的小流氓。
南雅：“下次再给你开窗我跟你姓！”
周洛默了默，轻声问：“跟我姓？这么快就想好要嫁给我了？”
南雅刚要发作，周洛见好就收，立刻不乱动了，正经道：“不碰就不碰，搂着睡总行吧。”
南雅翻了个身过去：“别吵我。”
“不吵不吵。”周洛乖乖把手臂搭在她腰上，满足而无声地笑开。
相安无事了。
南雅快要睡着时，感觉那只手偷偷在解她的睡衣扣子。南雅猛地惊醒，风光露出大半，少年的鼻子埋在她胸口嗅，只差没下嘴啃。
搞不清的还以为奶孩子了。南雅一巴掌呼开他的脸，警告：“周洛！”
这下，周洛比她还委屈：“又不是没看过！怎么这会儿就看不得摸不得了？！”
“你——”南雅这才想起还有溪水里冬泳那档子事儿，顿时臊得脸红到耳朵根。她也不管有理没理，又是一脚踹在周洛身上，这回没踹下床。
周洛纹丝不动，居然笑了笑，说：“刚才是我配合着你呐，不然就你这点咩咩力气踢得动我么。”
南雅：“周洛，最后一次警告。你再乱动，我把窗户封了！”
这话是有半点震慑力的。
周洛默了默，收敛了。他重新坐回来，往她身边蹭了蹭，嘀咕：“不动就不动，反正以后还不都是我的。”
南雅差点儿没被他给气晕厥。
他这欠扁的还伸出手指，戳戳她的脸，又戳她的胸，她的肚子，她的腿，“这儿，这儿，这儿，这儿，都是我的。”
说完不等她抬手，咣当一声钻进被窝。
两人感情日日渐浓，小镇上却风云暗涌。
徐毅的案子虽然早告一段落，对陈玲的质疑却持续发酵。陈玲嫌疑重大，却逃脱法律制裁。法理放得过，人心却不能放。至此镇上流言四起。酒是陈玲准备的，她和徐毅私通多年，会不知道徐毅有服用镇静剂的习惯？渐渐又有人说警方在徐毅家的洗手间里找到了药盒，陈玲作为护士会认不出药剂？虽然警方辟谣说没有药盒，但没人信，甚至阴谋论说是陈玲父亲操作，湮灭证据。
警方给陈玲澄清，没想徇私包庇的帽子扣上来，民众怨声四起。偏偏陈玲说目击者冤枉她，说那天她没穿红衣服，还发誓要揪出害她的人。
但事到如今，以往对她忍气吞声的人再不怕她，曾经对他人的嘲讽羞辱齐齐还上身，她的境地比过街老鼠不如。
周洛起初对这事毫不关心，一心读书找南雅。镇上闹得乌烟瘴气，他却自家、南雅家、学校三点一线，清净自在。
直到集市那天闹出大事。陈玲不知从哪儿得知了几位目击者的真实身份，冲到集市上与人对质，咄咄逼人，江智拦也拦不住。结果招来镇民围攻，责辱陈玲杀人犯装冤枉，毁灭证据反咬证人，水性杨花道貌岸然，不要脸面陷害南雅，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浩浩汤汤陈述十几宗罪。
起初只是互骂，后来成了群殴。
好好的集市变成一团糟，骂喊，撕扯，揪打……全无礼义廉耻。
结果当晚，陈玲服毒自杀。
是想自证清白还是畏罪，也就只有她自己晓得了。
江智声称自己睡沙发，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发现房里妻子身体僵硬躺在床上，双目大睁，嘴角血迹干枯。
由于江智在案发当天和陈玲剧烈争吵过，警方把江智带走调查，最终放了出来。医院因作风问题开除江智，江智也无法忍受白眼议论，不是说他戴绿帽，就是说他假君子真小人，更有怀疑他毒死陈玲。江智不堪压力，精神失常，整天浑浑噩噩，很快被亲戚带回乡村去了。
小镇上一连出了好几桩晦气事，整个气氛都有些诡异。
周洛去看过陈钧，坐在他房间里看他玩了很久的游戏，他无话可说，觉得安慰也是空白，准备要走时，陈钧却哭了起来：“我姐姐是被冤枉死的。他们想冤枉我姐，什么假话都说！我恨他们，我恨这镇上的每一个人。”
而周洛早已不认识身边的每一个人，不知道他们每说出一句话是出于什么目的，想得到什么结果，或是考虑过会得到什么后果。
不知道，他想不明白。
那天陈钧哭了很久，周洛也难受，后来和南雅说起这事，南雅只是淡淡一声叹息：“以前听我妈妈说，人和动物最大的不同是，人说话是为了表达爱；我却觉得，是为了伤害。”
人没了，也就那么没了。很快就被镇上的人遗忘。
周洛也曾对陈玲的案子有困惑，她为何说那些颠三倒四的谎话，为何要说南雅想挽回徐毅这种容易拆穿的谎言，为何明明去私会却穿那么显眼的红衣服？
以及最重要的也被大家忽略了的——她杀死徐毅的动机呢？
可随着她的死，江智的发疯，一切都无意义了。
转眼到六月上旬，距高考只剩最后一个月，天气炎热得叫人静不下心做任何事，林桂香担忧儿子状态，急得不行，弄了个空调回来装在周洛房间里，让他好好复习好好睡觉。
周洛也充分利用，晚上复习得安心，睡觉也安心。虽然每夜都会想南雅，但少年还是拎得清的。高考要是考不好，他对南雅说的话就全是放屁，他才不要当小狗，更不要南雅失望，他是铁了心要带南雅走的。
只是偶尔仍然忍不住，过那么一些天就得偷偷在夜里爬树翻去南雅卧室。南雅也没赶他，但心里不免记挂着他的考试。
有天夜里南雅开窗放周洛进来，有些迟疑，顿一秒，看他已经滚去床上，忍不住训斥：“回回就晓得往我这儿跑，你还搞不搞学习了？”
周洛侧过身来，拿手撑住额头：“又是第一，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南雅一下子还真没什么可说的。
周洛见状，得意地笑了，他伸手把她拉到床边坐下，眉飞色舞的：“学习这事儿得靠智商。放心，以后我们的孩子一定很聪明，这点包我身上。”
南雅在他身上掐了一把，周洛转头把嘴巴埋在枕头里，惨叫一声。
南雅哼出一声笑：“就你这小屁孩样儿，书还没读完，就想有孩子了。”
周洛扭头，抗议：“想都不能想了？我这叫五年规划，有目标才有奋斗的动力。”
南雅切一声：“还五年规划。你奋斗什么呀？”
周洛说：“当然是奋斗你呀。你想想，五年后我大学毕业了吧，是不是该生孩子了。——不过以我的能力，肯定不用五年。你放心，我一上学就好好读书好好打工，决不亏待你和——”
南雅：“闭嘴。”
周洛腾地坐起来：“别呀，我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周南。这名字特好，男孩女孩都能叫，关键是——”他兴奋极了，两眼亮晶晶盯着南雅，“你那么喜欢诗，肯定知道的吧，《诗经》的开篇就是国风周南。”
南雅瞪住他：“一会儿不打住，就疯话连篇。”
周洛还没尽兴：“哎，你的名字是出自诗经里的‘以雅以南’吧。”
南雅一愣：“你怎么知道？”
周洛昂起脑袋：“关于你的事，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而且你还是我的‘小雅’，孩子是‘周南’，多配啊，哎你真不觉得周南——”
“闭嘴，睡觉！”南雅爬上床，故意踩了周洛一脚，并不重，那家伙又夸张地哇哇叫着满床打滚。
南雅躺下，侧身背对着他，缓缓松开拳头，手心全是汗，摸一摸胸口，心脏都快跳出来。
燥热的夏夜，电风扇呼呼吹着，周洛觉得那风把体表吹得凉飕飕的，却吹不到他心里窜窜的火苗。
少年体内歪心思见长，哪里忍得住，在床上扭来扭去，扭了一会儿，他慢慢回头，看她的背影，白色的睡衣覆在她玲珑的身上，风吹着，一会儿紧一会儿松。
周洛心里痒得像蚂蚁在爬，悄悄要转过身。
“再乱动把你踢下去。”南雅的声音淡淡传来。
周洛一愣，旋即嘿嘿笑：“你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么？给我瞧瞧。”说着，爪子伸进她头发里，南雅头皮一阵发麻，回头怒瞪。
周洛根本不怵她，往她跟前蹭蹭，小声：“小师姐，我最近学习很用功。”
“……”南雅猜测着他又要搞什么鬼，他可不是在床上谈学习的人。
“你看，我这次考试考得多好。比上次还高了十五分。”
“所以？”
“你是不是该给我点奖励？”他的手伸到她睡衣底下，才碰上那柔软的肌肤，南雅拧住他的手指朝外掰，周洛嗷嗷直叫，麻花一样扭成一团。
南雅训斥：“再闹就别来了，反正也快要考试，你在家还能好好睡觉，在这儿净闹腾了。”
周洛立马不吭声，乖乖闭眼。
才消停一会儿，忽然间，电风扇停了。
周洛探头往窗外望一眼，说：“停电了哦。”
南雅没理他，这少年一搭上话就停不下来。
可他自说自话的功力也见长，
周洛翻了个身，说：“我好热。你热不，我给你——”说着就想把嘴凑到她领口边吹吹。
南雅说：“你敢！”
周洛却啪一声拍了个“蚊子”，优哉游哉躺回去，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一下：“喏，是你想歪了吧。”
南雅说：“我想歪？心静自然凉。你脑袋里想的全是花花肠子，不热才怪。”
周洛嘿嘿笑：“我想的都是你咧。”
南雅懒得跟他贫，说：“你嫌热回家去睡。”
周洛登时转过身去：“我困了，走不动了。”
南雅知道跟他斗嘴占不到半点好处，再不搭理，可渐渐，发觉的确是有些热的。
忽然一缕清风吹过，周洛拿着蒲扇一下一下给她扇风。南雅没有回身看他，也没有阻拦，任由他慢慢扇着。
他扇出的轻风一阵一阵，是凉快了，她却始终没睡着。
渐渐夜深，到最后，蒲扇扇动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少年的手臂缓缓垂下来，搭在她的腰上，安静一秒，又条件反射地扑动一下扇子。
南雅忍不住笑了一下，没出声。
她轻轻拿掉他手里的扇子，慢慢转过身去，抱住了熟睡的他。
闭上眼睛，心底安又宁。

第30章
七月，考试如期而至。成绩好如周洛，林桂香也不免紧张得睡不着觉，好在两天就过去了。
等最后一科考完，林桂香终于敢问周洛感觉如何，周洛说：“你等着拜祖坟谢祖宗吧。”
到后来，周洛拿到试题答案对了一下考题，发觉自己考得比想象中还要好。再后来填志愿的时候，他填了全国最好的那所理工科综合性大学。
林桂香得知，惊出一身冷汗：“真填了？”
周洛点头：“林桂香女士，你准备准备摆流水席。”
林桂香一巴掌扇他脑袋上：“猜的分数你也不填个稳当点的！万一没那么多分怎么办？”
周洛揉揉脑袋，上前抱住她：“那就再读一年呗，反正我还舍不得离开家中老娘。”
林桂香哪有心思和他闹，抓起笤帚打他：“赶紧去给我改志愿！”
消息很快传开，
南雅听到他笑呵呵复述和林桂香的话时，一点都笑不出来：“再读一年？你以为是闹着玩儿么？”
“反正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周洛骑在椅子上翘来翘去，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过不了一两个月，你也该收拾东西跟我走了。”
南雅心中一撞，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忐忑。
她岔开话题，道：“你说那话，你妈没揍你？”
“我这么好的儿子，她哪里舍得揍？高兴得差点要抱住我亲了。”周洛把脸凑去她跟前，“你不亲一口？”
南雅拿手呼开他的脸：“成天就想亲，你想不到别的了？”
周洛：“还想睡呢。”
南雅：“尽是些龌龊的东西。”
周洛就不乐意了：“天经地义的，哪里就龌龊了？”
南雅：“懒得理你。”
转身要走，周洛捉住她的手：“你应该听说了吧，我的同学杨小川和史佳丽，他们俩都要生小孩了。他们去年就混在一起啦。”
她脸颊泛红，转过身去；
周洛起身贴着，从后边搂住她，撒娇：“我都毕业了，是大学生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哇？这对我身体发育不好你知不知道？”
南雅耳根发热，仓促道：“你还小。”
周洛皱眉：“我那里不小了。你还要把我养多大再用？”
南雅面赤：“谁跟你说这个！”
说着要挣开他，周洛不放，紧紧搂着，抓了南雅的手：“真的不小啦，你摸摸。”
南雅耳朵红透，一下子推开他，瞪道：“你自己灭火吧。”
说完一团布扔他头上，起身掀帘子去了隔间。
……
周洛的暑假过得反而不太适应，不用学习了，一下子就空出大把大把的时间。南雅要看店，白天基本不能陪他，见面很少；倒是很多不太熟的同学在一起过暑假的过程中慢慢变熟。分别在即，同学间的感情像是突然之间就升华了，只可惜，不知这份夏花般的友谊又能维持多久。
陈钧也慢慢走出来，跟大伙儿重新打成一片。但他也变了，和以前不太一样，更多的时候还是愿意独自在家。
张青李便常约周洛去看他。
陈钧在家玩游戏，一张凉席摆满零食饮料，头顶上吊扇呼呼转着，他依然战斗得满头大汗。
见周洛和张青李来，陈钧招呼一声：“周洛，你打么？”
周洛接过手柄和他玩了几局，他本就对游戏不感兴趣，随意就让陈钧胜了。陈钧也搞得没意思了：“哎，你也太弱了吧。”
“你这房间怎么那么闷热？”周洛放下手柄，四处看看，“窗户都不开。”
张青李听了去开窗，忽然就有些伤感，回来坐到席子上，说：“一转眼又是夏天了。时间过得真快。”
陈钧也叹了口气，倒在凉席上，说：“是啊，你看，暑假都快过一半了。——周洛，什么时候去打球吧。”
周洛说：“好。”
陈钧说：“你考试考得那么好，马上就要去最好的大学了。”
周洛笑笑：“只是填了志愿，分数还没下来呢。”
“全镇的人都看着你呢，别真掉了。”陈钧笑一声，转而又道，“不过你做事有把握，肯定没问题。以后怕没机会一起打球了。或许在街上遇见都不认识。”
周洛道：“大学里放暑假还是会回来的。”说完却心虚，暑假他应该会打工赚钱养老婆。这么一想又很开心。
“回来也不熟了。”张青李说着，勉强笑笑，“到时都有了新朋友。”
周洛抓抓头，干笑两声。永远都是好朋友这种话，他说不出口。因为他非常清楚这话的虚假。他也有些伤感，他朋友不多，张青李和陈钧都算，此刻和他们坐在一张凉席上，他也舍不得他们，怀念他们，或许离开后会给他们写信、打电话，可再后来呢？
人生每走过一个阶段便会分别和变化，对未来的保证哪里又能算数。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对了周洛，今天是你生日吧？”张青李说。
“嗯。”
“晚上一起出去玩吧。给你庆祝。”
周洛有别的心思，忙道：“我家里要来客人，可能出不来，明天再一起玩吧。”
陈钧同意，张青李却悻悻的，趁着人多不尴尬，又开玩笑般地问：“你喜欢的那个女生呢？她会和你一起走么？”
周洛有些得意地笑笑：“会的。”
张青李在，陈钧只能装不知情，一拳打在周洛肩上：“这么爽！”
周洛看他一眼，一个劲儿地笑。
张青李问：“她的成绩也很好？”
周洛不置可否，只是笑。
张青李抱怨：“你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到底是谁，告诉我们嘛！”
周洛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这时，有几个同学在楼下喊：“周洛，老师在找你，要你赶紧回家！成绩出来啦！693分！”
周洛一愣：“卧槽！”
他立马窜起来跑去窗口，陈钧和张青李也激动地跳起来，三颗脑袋从窗户挤出去，异口同声：“真的？！”
“真的！”几个同学在楼下又跳又叫，“全镇全县全市的状元都是你！市长县长镇长所有长都去你家啦！”
陈钧和张青李一阵尖叫：“啊！！！”
周洛心中狂喜，转身就往下跑。
一群少年欢叫着，在夏天的青石巷子狂奔，
“清华！清华！”
“周洛！周洛！”
“清水镇的周洛！”
他们放肆地喊着，叫着，笑着，闹着，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的意气风发。一路上听到消息的人们全都笑了，看着少年们像风一样奔跑。
快要跑进南雅家那条巷子时，周洛突然清醒过来，什么都不管了，天王老子等在他家他也不去见了！他刻意落在同学们身后，趁人不注意拐了个弯儿，冲进山林消失不见了。
南雅正打扫厨房，听到外头高中生们的喊叫，已有预感，想走出门听些消息，学生们已呼啸着跑远。她心跳得快要失控，摁着胸口折返回来又撞见后院茂密的树林里滑下一道影子。
南雅立刻跑向后门。才开门，周洛就扑进来关上门，把她抵在门板上，双手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一身的热汗，胸膛剧烈起伏着，震得她的胸口跟着颤动。他的吻又粗暴又热烈，她几乎窒息，扭过头去，艰难地唤一声：“周洛，你先松开。”
他不松，低头追上去咬她的耳朵和颈子，舔个不停，一面抱她上楼放在床上。
阳光透过凤凰花树荫照在她身上，她头晕目眩，透不过气；他亲吻着，她意识迷蒙，颤抖起来，她害怕，拿出仅有的理智推他。
“周洛……”她低唤一声。
周洛听不进去，着急忙慌解她衣扣，旗袍半褪，肤白如雪。
“你别……”她阻拦，周洛捉住她的手，摁在自己脸上，“小师姐，今天是我生日。”
南雅眼神湿润，懵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没有准备礼物。”
“给我。”他似乎笑了一下，低头咬她。
“不行……这样是不行的。”她轻轻说着，别过头去。
他把她的脸拧过来，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放大：“傻子，没明白么？”
……
风起云涌，强势过境。
烈日从凤凰花枝桠下移走，午后的清风吹进来，周洛轻轻啄了一下南雅的嘴唇，说：
“我爱你，南雅。我爱死你了。”

第31章
很快，录取通知书收到。林桂香捧着看了一小时，一边看一边又哭又笑，就差没把它裱了装个框挂在小卖部里。
这对整个镇子都是大喜事，周家很快张罗筵席摆酒，南雅也收到邀请，自然去了。
那天她先去幼儿园接宛湾，去得有些迟。
周洛跟着父母照应客人和同学，迟迟不见南雅来，眼看客人都入席了，周洛和同学们坐一桌吃饭也心不在焉，南雅这时才抱着宛湾出现。
别桌没了位置，只剩学生孩子们这桌，刚巧周洛旁边有个空位。
陈钧便喊：“南小姐，坐这里啊。”
南雅脸热，照理说吃酒席坐哪儿都不怪，可她心里头有鬼，踟蹰着不肯过去。学生们都热情地伸手招呼南雅过来，周洛本是主人，更不能弄得太刻意冷漠，便也大方地说：“这儿有位置。”
南雅只当没听见，四处寻觅空位。宛湾伸着小手往那头指，南雅也不管。
林桂香一旁经过，推南雅：“不好意思啊南雅，别桌没座位了，将就着跟孩子们坐一起吧。”不由分说把南雅推到周洛旁边坐下。
已经到这地步，南雅反而淡定了，给宛湾夹菜，看顾她吃饭。
一桌子的学生们也都不介意，只有宛湾不停伸手够周洛要抱抱，南雅稍微一个不留神，小家伙就蹭蹭地要往周洛怀里爬。
四周都是乡里乡亲，到处是眼睛。南雅精神紧张，注意力都顾着捞小孩了。
周洛觉得这样不行，不如装作无事，干脆就要抱宛湾玩，被南雅早一秒看出，桌子下一脚一踩，周洛乖乖坐直，不乱动了。
周洛喝着啤酒，和同学笑闹着，垂下眼眸余光就不停往身边扫，见南雅抱着宛湾，只顾喂她吃饭，自己都不吃了，想帮她抱一会儿，让她吃点东西。但想想都知道南雅不会理他，便作罢。
宛湾吃着菜，嘀嘀咕咕地要喊周洛，周字刚发音完毕，南雅夹了片西红柿到她嘴里，勉强给堵回去。
周洛见南雅忙得一头汗，给了陈钧一个眼神。随后他大方地看着宛湾，笑道：“宛湾，叫周洛舅舅。”
陈钧会意，立刻道：“这小子又占便宜。宛湾叫我哥哥呢，那我不是该叫你舅舅！”
周洛：“对头！”
陈钧起劲：“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
一桌子人哄笑。
有同学说：“我们该叫南雅姐的，所以宛湾叫舅舅是对的。都成年了，就别装嫩了。”
宛湾脆脆地叫了周洛舅舅，又把桌上的人挨个儿重新喊了一遍。大家都喜欢得不得了，一阵儿夸宛湾乖巧漂亮。
周洛也说：“宛湾越长越漂亮了，姜冰冰，你以前还说，以后想生个和宛湾一样漂亮的孩子。”
姜冰冰又气又笑，隔着桌子指他：“周洛你还好意思说！你当时怎么笑我的？”
周洛笑：“我以后的孩子肯定跟宛湾一样漂亮。”
陈钧噗嗤笑出一声，同学们一阵吐舌头：“切！”
周洛扭头问宛湾：“宛湾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宛湾并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但小脑袋瓜想着“宛湾”“漂亮”，便高兴地回答：“对！”
一桌人哄笑起来：“宛湾好可爱。”
周洛趁机把宛湾从南雅怀里捞过来抱住逗着玩，夹菜喂她吃。其他同学也全都求抱小宛湾，吉祥物似的。南雅干脆彻底放手不管，自己只顾专心吃饭了。
宛湾转了一圈回到周洛怀里，坐在他腿上蹦啊蹦的，小手指一指：“我要吃豆子。”
周洛便夹一颗喂到她嘴里。
陈钧看他悉心照顾宛湾那样子，不无暗示地笑：“阿洛，你还有点儿当爸爸的样子哦。”
南雅没反应，周洛倒也敢接：“那是。”
姜冰冰说：“看不出来你很喜欢小孩嘛。”
周洛说：“我只喜欢可爱的小孩。”说着又舀一勺米饭到宛湾嘴边，宛湾啊呜一口乖乖吃掉。
或许是抱着小孩的男生有一种格外温柔成熟的魅力，连姜冰冰也不免低声对张青李感慨：“周洛好像更帅了。”
张青李笑笑：“是啊。以后谁嫁给他，肯定很幸福。”
宛湾很快吃饱，待周洛给她擦干净嘴巴，她从周洛腿上滑下来，在南雅腿边玩。
姜冰冰说：“周洛，等你上了大学，好多美女，到时你都挑不过来了。”
张青李说：“我觉得周洛是看内涵的吧，他应该会喜欢和他一个学校的优等生。成绩很好，很有知识的那种。”
周洛笑笑，没说话，桌布底下他的脚“不小心”碰到南雅的脚，又收了回去。南雅明白他的心思，虽然她不脆弱，却感动于他的小心思。
周洛是知晓分寸的，不会在这种场合跟她赖，只一心和同学们聊天。
张青李吃到一半，不小心筷子掉地上，弯身去捡，发现一只掉桌子底下去了。她掀开桌布去捡，见宛湾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桌布底下，正歪头靠在妈妈腿上，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抓着妈妈的手贴贴脸。
张青李有些好笑，捡了筷子要钻出去，却见宛湾抓住了周洛的手，把他的手和南雅的手牵到一起。
张青李一愣，那两只手分别迅速收了回去，宛湾很快被南雅从桌布下抱起。
宛湾还真是调皮呢。
张青李笑笑，从桌子下坐起身看，周洛和南雅的表情都异常淡定，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但张青李的心却在突然间一丝丝变凉，这——不是意外碰到手的男女，正常会有的反应啊。
……
席散后，周洛回到音像店，优哉游哉地吹着风扇听着歌，望着户外白花花的阳光。快一年了，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他趴在柜台上睡觉，南雅的手出现在他梦里，他记得那天她穿着旗袍离开的背影，记得风扇掀起她的裙摆。
想到这儿，周洛脸上浮起暧昧的笑容。
视线里出现张青李的影子，周洛收了笑，她拎着一瓶白酒和两个杯子过来。周洛奇怪地打量她一眼，没说话。
张青李坐在他对面，摆好杯子，倒满两杯酒，说：“周洛，我们来喝酒吧。”
周洛拒绝：“不喝。”
张青李笑笑：“为什么不喝？因为你只为你喜欢的女人喝酒，而我不是你喜欢的女人？”
周洛皱了眉，表情不明地看着她：“你发什么神经？”
张青李痴痴一笑，端起一杯酒，仰头就往嘴里灌。
“你疯了！”周洛起身打开她的手，酒撒了一半，喝进去一半。
张青李抬头望着他，笑出一声：“我没疯。周洛，疯的是你。你才疯了。”
周洛不明所以，眼神略微不耐烦：“你来之前就喝酒了？没事怎么不学好？”说着要把她拎开。
“你才不学好！你敢说你喜欢的那个女生……不，那个女人，是谁？”
周洛一愣，有一瞬的吃惊，但很快就不耐烦地皱了眉：“你胡说什么？我现在没有喜欢的人。”
张青李讽刺地笑了一下：“那我自己去问她。”
周洛道：“爱问谁问谁。”
这下轮到张青李无措了。她看着周洛，突然明白他是在护那个女人。而他不怕张青李去质问她，无非是笃定了她不是南雅的对手。而他们间的信任也没人攻得破。
张青李说：“那我带你妈妈一起去问她。”
周洛眼瞳微敛，陌生，敌视，说：“你敢。”
张青李的眼泪唰地落下来。
纵使来之前有多少猜想，可能中间有什么误会，但此刻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没错，那个女人就是南雅。那个让他心碎得差点死掉的女人是南雅。
怎么会是南雅，那个名声最坏的结过婚有过孩子的女人。
周洛重新坐了回去，表情回归平定。
张青李哭泣：“周洛，我知道，我们不是一路的，你不会喜欢我。可你也应该喜欢一个和你差不多的不是？为什么会——你怎么会喜欢上她？她比我还差！”
“我只会喜欢她。”周洛一字一句，平静地看着她。
“而你张青李，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清醒的人。但你刚才说的话暴露了一切。你只是一个装清醒的人，不甘心承认自己酒醉。”
张青李怔住，无颜，羞耻。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对她失望了。而南雅的事，也没必要再问了。
这事情没有起因，只有结果，他爱了，爱得很深，和她无关。
可即使理智如何阻拦，张青李仍是不甘心，道：“她会跟你走？”
“对。”
“她结过婚，生过孩子，你看不到吗？”
周洛警惕地看一眼店外，炎热的中午，一个人也没有。他低声反问：“那有什么关系？”
“你……不在乎？”
“我为什么要在乎？”周洛再问。
张青李被问得不知如何回答。
周洛把另一杯酒端过来，一口饮尽，杯子放回她面前，说：“张青李，这事儿别告诉任何人。实在忍不住，就等我们离开之后。”
张青李捂面而泣，最终，点了点头。
……
张青李哭着走出店里，没看见门边脸色发白的林桂香。她来给周洛送冰棍，一开始还以为张青李在跟周洛谈恋爱。没想到……结过婚生过孩子？
是谁？
林桂香不动声色，一连好几天偷偷观察周洛，但看不出半点蹊跷。他作息正常，除了跟同学出去玩，也不乱跑。林桂香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他怎么和那个人见面。
林桂香独自揣摩，儿子的个性她太清楚，如果非要从镇上的已婚女人里找一个能把周洛迷住的，只有南雅。但她没瞧出这两人有何关联。他俩最后一次同时出现在小卖部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且看上去并不熟。
她也不好去问。万一搞错，别说她在南雅面前做不了人，周洛也抬不起头来。
心思太重，林桂香终于失眠，凌晨两点也睡不着。她忽然想去看看儿子熟睡的样子，但披了衣服出门走上楼梯的那一刻，她猛然意识到会不会是在小镇沉睡的夜里？
她立刻上楼推门，房门紧锁，窗帘遮蔽。
林桂香拿了钥匙把门打开，空调开着，床上空空如也。

第32章
南雅正喂宛湾吃着中午饭，听到有人敲门，南雅放下勺子，摸摸她的头：“宛湾自己吃好不好？”
“好哩！”宛湾乖乖点头。
“好孩子。”南雅笑笑，走去开门，竟是林桂香，脸色很差。
南雅脸色微僵。
林桂香是何等眼明之人，头一秒就看穿一切。来之前她并不确定，可她豁出去了也要来求证个是非，证对了，她找她算账；证错了，她给她下跪。
她宁愿自己下跪，可她对了，即使南雅微乱的表情在转瞬间撤得干干净净，也没逃过她的眼睛。
“林姐。”南雅笑了笑，“你有事吗？”
“多谢你还叫我一声林姐。”
南雅心底很清楚了。
林桂香不打招呼，径自走进屋里。
偌大的客厅，林桂香端坐在沙发上，还算冷静。南雅站在一旁，不先开口。
林桂香说：“昨天晚上，我上我家的二楼，空调开着，人却不在。我就坐在我儿子的房间里等，看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等到快天亮了，我又不敢继续等下去，我不敢看他。我就又回了房间，在窗帘后边继续等，终于他回来了。我看着他偷偷摸摸地溜进院子。我的儿子，回他自己的家，跟做贼一样。”
南雅额头上泌出一层细汗。
“我生过三个孩子，前两个都是不足月就没了。周洛是第三个，最后一个。”林桂香颤颤地吸了口气，“他从小就爱生病，生一次病我就得到鬼门关走一趟，他有什么事，我也不会活。老人都说这孩子养不大，可他是我的命，不，胜过我的命，我得拼尽全力保他护他。后来长大了反而好了，少生病了，读书也好，有出息。我一生的希望都在他身上啊。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南雅，你知道做母亲的心思么？”
同样身为母亲的南雅，低下了头：“……知道。”
“所以我说你——”林桂香眼里含了泪，“你无耻啊！”
“他才多大？！”林桂香泪如雨下，指着南雅，如同指着该千刀万剐的罪人：“南雅，你林姐，我对你不坏吧？镇上那么多人说你是非，我说过你一句没有？——我没在人前说过你一句不好啊！宛湾去小卖部买东西，只要有人说闲话，我哪次不是护着她？南雅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我哪次不是护着你的孩子？！因为我也是当妈的人，我懂。自己再不堪，也想让孩子好过。人不能不讲良心啊南雅。”
南雅眼眶红了。
人正是因为知耻，才会软弱。而南雅这个恶人，不过如此。
“你恩将仇报啊你！你把我的儿子……”林桂香泪流满面，不忍说出那话，“——他还是个孩子，你就用你那些肮脏的手段去勾引他。活该镇上的人说你，你活该！”
南雅的脸色又静寂下去，定定道：“林姐，我没有勾引他。是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喜欢？”林桂香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冷笑瞬间化成愤怒，“你做梦！你以为他喜欢你？他现在还小，青春期冲动，他懂什么是爱情？！他不知道外边的世界，等他看过了，他还会看上你？到时他只会恨你！恨你利用他的单纯，玩弄他的年轻！恨他自己错认了爱情。他只会抛弃你，去找他真正爱的女人！”
南雅脸色发白，一声不吭。
“桂香阿姨，你怎么啦？”宛湾拿着勺子，懵懂地站在餐厅和客厅的门廊间，嘴巴上还沾着饭粒。
她慢慢哒哒地走过来，走到流泪的林桂香脚边，仰头望着，有些困惑。她伸出小手，摸摸她的腿，嫩嫩地安慰：“桂香阿姨，你为什么哭呢？”
林桂香怒极攻心：“你妈妈她不要脸，勾引我儿子！”
宛湾立在原地，揪着小眉毛，茫然地看着她。
南雅立刻上前把宛湾护到身后挡住，盯住林桂香：“林姐，你有什么火——”
“不要冲着孩子！那你杀了我，别再碰我儿子！”
南雅哑口，再不能吭声。
林桂香道：“南雅，你自己不讲脸面，也总该为你的宛湾着想！你待着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马上离开清水镇。你要知道，一个女人为了她的孩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桂香起身离开。
南雅在原地立了很久，直到宛湾摇她的裙子：“妈妈，妈妈，怎么啦？桂香阿姨在跟我们玩吗？”
南雅蹲下，笑了笑：“对啊。桂香阿姨其实很好的，是不是？”
“嗯！”宛湾点头，“桂香阿姨对宛湾很好哒！”
南雅微笑，捻下她嘴边的饭粒：“嗯，好了，吃饭去吧。”
……
周洛去给林桂香送午饭，她不在店里，也不知去哪儿了。
周洛放下饭盒就走了。今天镇上有大集市，主街两旁摆满货摊，吃穿用度什么都有。
周洛去逛了逛，想看看有什么稀奇的小玩意儿可以送南雅。
他看见玩偶摊子，跑去瞧，随手拿起一个摆弄几下，发现那娃娃做工太随意，跟南雅做的没法儿比；经过衣服摊子也瞅瞅，嗬，更差了，南雅做的袜子都比它好看。
周洛正腹诽时，看见了草编的蝈蝈儿。这才想起自己初中时经常编蝈蝈儿蜻蜓之类的，比这摊子上卖的好多啦。
不如亲手编一个给南雅。一个不够，一套吧。
哦，也给宛湾编一套小的。她看见时一定会兴奋地瞪圆眼睛，哇一声张大嘴巴，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他不禁笑了笑，转头看见南雅站在前边，心中一喜，立刻跑过去，离她还有几步远，才发现自己看错了。那只是衣服摊子上挂着的一件旗袍，那花纹挺像南雅平日里的风格。
周洛挠挠脑袋，暗笑自己痴汉，脑子想着她，身边的一人一物就全都和她有关了。看见块布都以为是她。
周洛自嘲又好笑地摇摇头，一转身，脸上的笑容却慢慢退去。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往上，他忽然想到了胡立帆手里抓着的那块花布，也忽然就明白了胡立帆那诡异的中邪般的死亡方式。
天啊，他曾经进进出出的店里那么多旗袍，处处都是人的影子，他居然到现在才想通胡立帆死时抓的那块花布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在那相同的时刻，他明白了那件红色裙子的秘密。
因他一开始就对徐毅的死感到痛快，潜意识里排斥对他的死因的探究，随意一想很简单，无非两种情况，要么陈玲撒谎，要么那群目击者联合撒谎。
可不对啊。
陈玲没撒谎，那件红色春秋裙太显眼，太具标志性，为什么陈玲那么傻穿那件衣服去幽会。不，她没有。
目击者人数众多，怎么统一撒谎，为什么统一撒谎。不，他们也没有。他们的确看到了红裙女人。
先入为主，对镇上唯一一条红色春秋裙印象深刻，知道那是陈玲的衣服，便误以为穿着那红衣的女人是陈玲。
而那天下着大雨，谁能看见伞下边那红衣女人的脸呢？
周洛站在八月的烈日下，像站在十二月的雪地里，浑身发凉。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模糊了理智，蒙蔽了现实？过去的半年，他沉溺在她无尽的温柔里，那样显而易见的事他都看不清？他排斥与她不睦的一切人与事，沉浸在她恢复自由慢慢接受他与他亲好的甜蜜里，竟对那一串串蹊跷的死因视而不见？
她……她知晓么？知晓这一切，知晓他的心理么？
周洛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而，这说不通啊。
南雅不可能离开旗袍店，那天傍晚徐毅一直和陈玲在一起，南雅无法近身。她那天没见过徐毅啊。
周洛想不通，他木然走到旗袍店门口，卷帘门拉下半截，南雅不在。时近中午，她应该去给宛湾做午饭了。
周洛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一辆车停在路边，穿工作服的人下车过来，问：“这家店老板你认识么？”
周洛抬头：“啊。怎么了？”
他看一眼面包车，是电脑公司的。
“我们刚给一户人家装了电脑，刚好路过，就顺便问一下她家电脑的使用情况。做个回馈。”
“没什么问题。”周洛说。
“好。谢谢。”工作人员转身要走，周洛脑子里电光火石，突然问出一句，“上次叫你们来修电脑，你们怎么不来？”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周洛木了几秒，又摆摆手，希望他赶紧走。
他扯起嘴角笑笑，说：“没事，太久了，四五个月以前的事儿，你们可能也不记得了。”
“不会啊。”那人说，“今年清水镇还没有一起电脑报修呢。”

第33章
南雅送宛湾去幼儿园回来，走到店门口，发现卷帘门又被拉下去很大一截，她愣了愣，很快想到是周洛来了。
南雅进了店，见周洛正趴在柜台上听歌。她把卷帘门全部关上，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门上几处缝隙漏出的阳光。
南雅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趴在柜台上的人影没回答，南雅不禁笑自己糊涂，他在听歌，怎么会听得见。
屋里没开吊扇，闷热极了。
南雅打开风扇开关，收拾一下心情，走过去敲敲周洛的头。他没动，她这才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你喝酒了？”南雅很快打开台灯。
周洛迷蒙着双眼，条件反射地抬手阻挡光线，他扭头去另一边，一手摸索着又关了台灯。
南雅立在黑暗里，暗想他是不是也被林桂香斥责了，一时心里有些没底。
南雅说：“周洛——”
“哎，刚几个同学要我请他们吃饭，灌了我一堆酒。”周洛咕哝着，口齿不清，“我不想去别的地方，只想到你这儿来。——小雅，”
“想你了。”周洛说。
南雅心里头顿时一软，莫名的，不像一贯的她。她缓了一会儿，说：“下次别喝这么多。”
周洛伸手，她把手递过去。
他握住她的手拉她坐下，取下一只耳机塞在她耳朵里。
是《偏偏喜欢你》的旋律。
南雅抚摸着他的头发，
少年忽问：“你想抽烟么？”
火柴擦亮，南雅看见周洛的眼睛是红的。她问：“你喝了多少酒？”
周洛长长地吐出一口烟，说：“忘了。”
两只烟明明灭灭，再无言语，只有细细的曲调声从耳机里流露出来，“爱已是苦累，相爱似受罪，心底如今满苦泪；旧日情似醉，此际怕再追，偏偏痴心想见你”
南雅听着歌，抽着烟，心里一片荒凉。耳机线另一端连着周洛，不知他心里作何感想。前方艰难险阻，恐怕时日无多。此刻一起趴在桌上安静听歌的时光，或许会是最后的美好了。
一曲完毕，周洛关了单放机，对南雅说：“小师姐，我给你背首诗吧。好久没念了。”
“嗯。”
“这首诗名字叫，镜中。”
周洛的手搭在柜子上，指间的烟青雾袅袅：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南山”
周洛念完，问：“喜欢吗？”
南雅趴在桌上，歪头看他，轻笑说：“喜欢。”
周洛说：“我也很喜欢。第一次见到就背了下来，我觉得这首诗的感觉，很像你。”
南雅问：“你说我像坐在镜子里的人？”
周洛说：“你是危险又固然美丽的事。”
南雅盯着他看，一时没说话。
周洛问：“小雅，你这一生，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后悔的事？”
南雅微眯起眼，慢慢呼出一口烟，说：“没有。”
周洛默了半晌，问：“嫁给徐毅也不后悔？”
南雅说：“每一步都是在当时情况下必然的选择。也或许是明白后悔无用，所以从不后悔。”
周洛笑了笑，说：“也对。”
南雅问：“你呢？”
周洛看她：“什么？”
南雅说：“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后悔的事？”
周洛头低得更深了，揉了揉眼睛，说：“冬天的时候，我不该喝醉酒，吃错药。”
南雅心头滑过一丝凉意。他后悔了？
周洛无言，又说：“继续听歌吧。”
南雅说：“嗯。”
周洛说：“我想听红颜知己。”
南雅握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周洛撑起身体，揉着额头，说：“磁带呢？”
南雅垂眸想一秒：“我去找找。”
她摁灭了烟头，走去隔间。隔间拉着厚窗帘，光线昏暗。南雅没开灯，蹲在地上，在放磁带的纸盒一个个翻找着。天气太热，她很快全身出汗。
一只手覆上来握住她的手，周洛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了，指尖在她手心摸了一下，摸到一层汗。
彼此心里都是一个咯噔，却又竭力维持着表面的稳定。
“找不到了。”南雅笑着收回手，捋一下耳边的碎发，说，“可能弄丢了吧。”
“奇怪。”周洛翻着盒子里的磁带，“你买的磁带都在，偏偏掉了那一盘。”他扭头看她，“如果我没记错，最后一次听是下暴雨那天，五个月前。后来每次在你这里听歌，都没再听到过那盘磁带里的歌。”
“掉了就掉了吧。”南雅站起来要走，周洛迅速起身拉住她，“南雅——”
因为酒精，他的身体有些摇晃，他手撑一下墙，终于站稳：“南雅，那天，你叫人来修电脑了吗？”
南雅沉默，半刻后说：“没有。”
“为什么？”他盯着她，因为她的一丁点坦诚而突然又有了希望。
南雅望住他，微笑：“如果你一定要问我，我只能说，我希望有机会和你单独相处。”
周洛心一沉。
就是这样的笑容，就是这样的笑容让他沉沦，蒙蔽了眼睛。
刚才残存的希望破灭了。周洛的手从她肩膀落下去，扯着嘴角笑了笑：“单独相处。你一直待在隔间里……单独相处，给你做不在场证明？”
南雅看着他，眼神一瞬间千变万化，陌生，惊讶，哀伤，冷漠，最后回归面无表情，看着他，一个字不说。
“你说话。说你不在隔间里，是那盘磁带！”他眼眶红红的，满目悲伤，像被抛弃的孩子，“去年夏天你找我修单放机，你就不想要它了。你后来买了可以录音的，录下缝纫机和你的声音。你把宛湾抱来让她睡着，限制我，我就不好讲话不跟你闹，你说什么我都简短回答。你问我的那些问题：好修么？嗯。修的怎么样？快完了。多简单，不怕穿帮。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让宛湾睡着的，但你算准了我不想吵醒她。至于那首歌……如果我答错没关系，你说‘我刚好想听这首’，这话有歧义，你不放我答的歌我也不会怀疑。可我还是答对了。你知道我一定会答那首歌——红颜知己。”
周洛说到此处，只觉背脊一阵阴森发凉；
“红颜知己啊。在医院里你和我说，你对我是‘知己’的喜欢。那天在音像店买磁带，你很清楚我那么喜欢你，我想知道和你有关的任何事，我会留意你听的每一首歌。你买的磁带上面的歌我都会记住。陈钧问你喜欢哪首，你说周慧敏。那磁带上周慧敏的歌就这一首红颜知己。”
他吃吃地笑了一声，笑得泪花都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听那首歌听了半个月。每次听着我都在想，你说你喜欢我，不是喜欢小孩子的那种，是喜欢知己的那种。南雅，你怎么这么厉害，我心里想什么你一清二楚。”
是啊，他就是她做的牵线玩偶。他是木偶，她是线，那么纤细柔弱，却轻易让他生让他死。
南雅看着他泪光闪烁的眼睛，心突然像被针扎了一道。她转身要走，周洛抓她回来，箍住她的肩膀，“为什么不听我说完？为什么不否认？那次你带我到隔间缝上衣是不是也被你纳入计划了？因为在隔间里，就在这个位置，我对你做过让我自己都羞愧的事，所以我不想在这里停留，更不想跟你在这里同处，我会愧对你。你笃定了我不会进来隔间找你！”
她太周密了，周密得叫人浑身发冷，
“你连下雨都算好了，雨声干扰听力，让人察觉不到磁带转动。雨天行人少，买衣服的少。而你在计划前一整个月，店里的服装就没再进货上新过，当然不会有人来买衣服！”
他摇摇欲坠，她却始终不开口回答。此刻他突然恨她，恨她终于回归的冷静与冷酷，“我到底算什么？你用来做不在场证明的工具？还是一个糊涂的傻子？面前放着那么多可疑之处，我却是个瞎子！为什么对我好？发现我这个工具没那么愚蠢，所以对我温柔，让我的心向着你就不会去考虑他们的死因吗？”
一个人怎么能这样操控另一个人的感情，怎么能那么轻易地把另一个人的感情玩弄于鼓掌之中。
可她依然不声不响，那么陌生。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累得无以复加，迷惘半刻，轻声问：“南雅，你是不是从去年夏天就想杀徐毅了？”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希望能看到哪怕一丝表情，可他看不到，她的脸那样的模糊不清，他看不清楚啊。
周洛突然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南雅眯着眼睛别过头去，周洛也遮住双眼，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得他的眼睛泌出泪水，那一刻彼此都看见，似乎这才是他们的爱情，羞耻，不堪，潮湿，腐败，在黑暗中生存，在阳光下刺痛。
终于，她适应了光线，终于，周洛看清她的眼神只剩冷漠。这就是阳光下最真实的她啊。他看到的一切美好，都是黑暗中他虚构出来的幻影啊！
周洛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说过的：“你把我想太好，只怕以后要失望。”
比起遭受背叛和欺骗的痛苦，失望又算得了什么？
她不言不语，不承认也不否认，就那样冷静地站在他面前。等着他一点一点把她揭穿，把她撕开，是啊，从去年夏天开始，她就想让徐毅死了。
去年夏天，家暴强.奸被协调后，徐毅开始吃药。医生保护患者隐私，而徐毅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吃.精神类药物，所以陈玲不知道。但南雅知道，因为……是她要他去的。
她一直在等机会，等他喝酒的机会。徐毅不喝酒，生意场上不喝，唯独跟陈玲约会时。她很早就知道他俩私会，但装作不知，她一天天培养他的习惯，让他在五点半定点吃药，再把这个时间跟陈玲约会的时间挪到一起。
她生日那天陈玲去家里是她设计的，为确定徐毅真的喝酒。那天周洛进屋，桌上饭菜还新鲜，是她推迟了晚餐时间，不让徐毅死在那天。
陈玲以为她想挽回徐毅，也是她故意误导，她把陈玲的心思抓了个透。后者中了她的圈套，一听说她要在纪念日向徐毅示好就特意请假守在家里准备晚餐。
那天下午，她确定陈玲请了假，就知道计划开始了。陈玲想气她，想证明自己在徐毅心里的地位比她重，却不明白她要徐毅六点回家他就一定会抽身。而她甚至不用出手，只用等着周洛去给她修电脑。她找他修单放机时他亲口说过，他会修。
不，她做的更多。
也是从去年夏天开始，店里的衣服一款只有一件，特意为陈玲准备。她只卖过那一件红裙，她把它变成了陈玲的标志。而她要再做一件相同的，太简单。
全镇的人都成了被她操控的工具，所有人都疯了般攻击陈玲。药盒的传闻是她散布的，目击者的真实身份也是她间接透露给陈玲的，直接引爆了陈玲和镇民的冲突，成了压垮陈玲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洛说：“你那天其实不用出门，不用拉我做不在场证明。但你要假装成陈玲，让目击者看见。你想让陈玲体验被全镇人冤枉非议的滋味。可没想到她自杀了。”
南雅眼神微微一动，淡淡的笑浮上脸庞。
周洛隐隐毛骨悚然：“你——”
“我料到了，她肯定会自杀。”南雅没有笑意地笑了一下，说，“不然，徐毅死定了，我又何必扮成她在外边走一遭？”
她突然如此坦然，周洛手足无措：“那你，那……”
他要说什么，可一瞬间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苦得嘴角要溢出胆汁，痛得再动一下全身都会碎裂。
“所有人，都被你操控跟利用了。”
“不。是被他们自己的眼睛蒙蔽，被他们自己的内心操控。”南雅说：“这镇上，每个人都是杀人犯。每个人手里都沾着陈玲死去的血。”
她耍了整个镇，报复了整个镇。
周洛怔了片刻，说：“我呢？在你眼里，我和他们一样愚蠢无知？”
“不。你太聪明。”南雅说，“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周洛的心一寸寸变凉：“时间的长短，取决于被你迷得一塌糊涂的我，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南雅沉默。
周洛也呆了好一会儿，才又不死心地问：“我一直在想，你计划得很好，可如果……出现什么意外，……如果……我发现你不在隔间里……你要怎么办？”
南雅说：“那就赌你会替我瞒着啊。”
多轻松的一句话啊。
周洛怔怔盯着她，一行清泪无声地落下来。
这一年从头至尾所有的美好被她糅得粉碎。她所有的温柔，到此刻才恍然发觉不过是场利用？她的微笑，她的眼神，她的怀抱，不过是场遮蔽他双眼的美人计？
可恨她说对了，他真的会替她隐瞒。
“我算什么？”他开始害怕他的猜想是事实，害怕得痛不欲生，只想亲自撕得更彻底，“我算什么！你计划里一颗很好用的棋子？你有你的恨你的理由，我也说过，为了你我可以去死。但你凭什么利用我？凭什么？！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吗，你对我只是利用？还是你玩弄我就像玩弄一个傻子，这就是我对你的利用价值？！”
他绝望地看着她，等着她摇头否认。
而那一刻，南雅感到胸口一阵心碎的痛感弥漫开，扩散至全身。她看着少年显而易见的痛苦，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她四肢突然没了知觉。
他爱她，她知道啊。
可走到今日的地步，爱情已举步维艰，再也走不下去了。前路是万丈悬崖，或许到最后，终将如林桂香所说，他只会恨她，恨她利用他的单纯，玩弄他的爱情。正如此刻，他一定是后悔了。
她付了真心有什么用，在犯下的巨大罪恶面前，早已不值一提，说出口也只是肮脏龌龊。只怪她算准了一切，偏偏没算准自己的心。
他还小，受了伤还能健忘地往前走；可她不行了，她早已过了健忘的年纪。
“你对我的利用价值？是。”她白色的脸几乎要融化在光线里，说，“你现在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你——”周洛惊怔，不敢相信她真的说出了这句话。
他呆住，突然无声。
在死一般的寂静里，少年顷刻间泪流满面，他嘴唇颤抖着瘪起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指着她，“你这个女人，没有半点心肝！”
少年大哭起来。

第34章
“现在看清楚我了吧。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周洛伤心直哭，像被丢弃在街上的孩子。他哽咽着摇头，却说不出一句成型的话。
南雅转身，不能再多看一眼他心碎的样子。她说：“回去吧，回去睡一觉，等第二天就好了。”
“不会好的。我知道。不会好的。”他举起手臂擦眼泪，直抽泣。
“那就等第三天，第三个月，第三年。”
“是我害了你。”周洛说。
南雅一愣。
周洛流着泪，说：“我后悔了。我不该喝酒，吃错药，不该住院让你去看我。就不会有人听到你要走，你就能永远离开这里，后面的事也都不会发生。南雅，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装作这么坏的样子，为什么不说实话，你那时想逃离小镇，就是因为你不想走到现在的地步，你不想要他们死。是我害得你永远逃不了了，是我害了你。”
南雅张口无言，她原以为他是后悔留下她，后悔和她继续发展，没想到……
那股熟悉的疼痛感又刺进心里，南雅摇摇头：“周洛，你不要自责。我的决定和所作所为，和你无关。”
他不听，只是摇头：“不。是我牵连你留下的，所以让我带你走。就该由我带你走！”
南雅怔住，事到如今他竟还不放手。可面对他，负疚与罪恶压得她抬不起头，她无法再承受。
她钻了空子，支配着人性。她算计了他们，让他们死在他们自己的陋习与劣性中。如果徐毅悔改收敛，如果他不再虐待停了药，如果他们两人有一方醒悟不再通.奸见面，如果陈玲没给自己造一个虚无的道德高台，如果镇上的人清醒下来摒弃仇恨与偏激……这些个如果中哪怕出现一个如果，他们都不至于死去。
但，她放下一个诱饵，野兽们便疯狂地扑向了陷阱。
野兽对她和宛湾的生命威胁消失了，她再不会被任何人折磨死。
而那些看见诱饵就冲进陷阱的野兽，他们掐死了自己生的机会，也掐死了她生的机会。
她不会死，却也不会生了。
她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冷淡下去：“我说了跟你无关，不用你负责。以后我的一切都跟你无关。”
“你骗人！”周洛借着酒劲，突然将她扯过来搂进怀里，“你喜欢我的，别骗我了，求你，我知道你喜欢我的！”
南雅眼睛酸了，忍着：“周洛，你放开。”
他不放，她终于失败，失控地踢他打他。他被酒精麻痹的身体虚弱而摇晃，却不放手，箍住她，像守着自己最后的宝贝。
被欺骗蒙蔽而产生的怒火发泄过后，对她的疼惜和痛苦涌上心头。
他埋头在她颈子里：“我不怪你，你别走。——我只是，南雅，我心疼你啊。——为什么，他们不管是活着还是死的，所有的责任和过错都是由你一人承担？为什么？”
南雅止了挣扎，一行眼泪滑下来。
“我不生气，你跟我行不行？”他的泪水不断涌进她的脖子里，“我还有利用价值！还有！我可以带你走，我可以照顾你跟宛湾，我可以做你的男人做宛湾的爸爸，南雅我还有利用价值啊。既然能是任何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南雅抱住他的背，他薄薄的T恤早已湿透。
她仰着头，眼里泪雾弥漫：“周洛，这是我们分开最好的时候啊。以后的路太长了，走着走着，就不会按我们想的来了，何必等到难看的时候再分开呢。”
“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他愤怒地哭出声来，“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发誓一定考上最好的大学。我做到了呀！南雅，我做到了，你为什么看不到？
我一定对你好对宛湾好，我发誓。如果我违背誓言，你就杀了我，随便用什么方式杀了我去找别的男人，我命都给你做保证行不行？”
“南雅，我爱你啊。”
南雅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到头发里，她抱紧他哭得颤抖的身体，她的眼泪也流个不停，张了张口，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洛，我也爱你。
真的，周洛，我也爱你。
……
树影透过磨砂窗户，映在墙壁上。
隔间里弥漫着空虚的沉默。
周洛酒醒了大半，激动失控的情绪也早都潮退散去，只剩颓废和疲惫。他抱着自己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南雅也抱着自己坐在对面。
两人都平静下去，有很久没讲话。
南雅看着墙上的树影又拉长了，她问：“醒了么？”
周洛“嗯”一声，用力揉了揉肿痛的双眼。
接下来又是无言。
不久前他说仍然爱她，是酒精作用一时冲动，还是酒后吐真言。
不久前她说对他只是利用耍弄，是说了真话，还是无奈之举。
没人问，也没有人求证。不该，或是不敢。
良久，南雅说：“回去休息吧。你应该累了。”
周洛没动，问：“你呢？”
南雅说：“再不开店，要有人来敲门了。”
周洛再度揉了揉眼睛，疼得快睁不开，他低声说：“我晚上来找你。”
南雅一时没吭声。
周洛把手从眼睛上移开，看着她：“我们该好好谈谈的，南雅。都冷静一下，我们谈谈。”
南雅点点头：“好。”
周洛起身时晃了一下，南雅扶住他，看见他的眼睛红得像个兔子。
她问：“没问题吧。”
周洛叹了一口气，皱起眉，带了一丝哀怨：“下次别这样了，我心窝子像被人捅了好几刀，疼死了。筋疲力尽的，现在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南雅又点点头：“嗯。”
“我晚上来找你，我们谈谈。”他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她轻声答。
周洛走到门边，回头看尾随的南雅，他低下头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又亲了亲她的嘴唇，这才从后门翻墙离开。
他走了一会儿了，南雅却立在门边失神。她害怕他放弃她，却也害怕他不放弃她。原打算平静地把宛湾抚养大，她这一生就算完结了，谁料到他会闯进来。
路越走越难，她对前进感到犹豫，却又舍不得后退。
此刻立在分岔路口，该作何抉择？走哪一条路？
南雅眉头紧锁，刚要关后门却看见张青李。
她出现的时机和位置太奇怪，南雅当下就明了了。
南雅看着她，表情平定，没先开口。
张青李走来，说：“我本来想找你聊聊，等了一会儿，来的是周洛。我看他喝了酒，还以为是你要甩了他，没想到——”
南雅平静地问：“你就留在这里偷听了？”
张青李目光空荡地盯着南雅，说不清是害怕是震惊还是不可相信。待她进来，南雅关上后门，淡淡道：“你有话想和我谈？”
张青李怔忡半晌，说：“我没想到你这么坏。”
“坏？这世上有哪个人是绝对好，绝对坏的？”南雅从缝纫机上拿起一支烟，擦着打火机点燃，倚着墙壁抽起来，“你是好人，但你从进屋里的那刻起，就想着捏了我的尾巴要挟是不是？这算不算坏？”
张青李被她说清心思，一时说不出话。
“比起‘坏’，我比较偏向‘有计划’。”南雅呼出一口烟，缓缓地说，“我认为女人时刻都得有点计划。有计划的女人才不会走投无路。你觉得呢？”
“周洛落入你的计划了吗？他是你现在要走的那条路了吗？”张青李质问，“你这个年纪的女人，不该这么天真呀。”
南雅不予回答。隔着清白的烟雾，她幽幽看着她。
张青李：“难不成要我相信你会真爱上他？”
南雅问：“所以？”
张青李：“你只是玩玩他。”
南雅说：“你这个年纪的女生，不该说出这么脏的话呀。”
张青李一愣。
南雅脸色冷冽：“这话不脏么，脏死了。”
南雅站直了身子，转过身去，淡淡道：“你可以出去了。”
烟雾缠绕着她袅娜的背影，阳光洒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
张青李羞辱之下心生不满，道：“南雅你想清楚，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南雅细指夹着烟，回过头来，眼神静幽幽的：“要威胁我了么？”
张青李的自尊心让她无法承认，她摇头：“天下没有瞒得住的秘密，我知道了，别人也会知道。到时候，你的秘密只会拖累周洛。”
南雅朝张青李走来，后者吓得立刻退一步，很快背靠墙壁，无处可退。
南雅问：“即使这秘密被天下人知道了，又怎样？证据在哪儿？退一万步讲，假如连周洛也不肯替我隐瞒，告诉大家那天我不在旗袍店，又能怎么样呢？我出去勾搭情人了。这不就是我应该做的事吗？
那天傍晚徐毅一直和陈玲在一起，我没见过他们呀，不然陈玲早就拖我下水了是不是？我和徐毅关系不好，镇上人都知道。我和他长期分居，他吃药我毫不知情，他和陈玲私通，我也是在他死后才知道的。谁能冤枉我呢？啊……”
她轻叹一声，“虽然没证据，但镇上的人会攻击我，说我害死自己的丈夫。像当初攻击陈玲那样。可没关系呀，我不像陈玲，我不会因为别人的羞辱和指责而自杀的。人么，能幸运地活着，就该有受罪的觉悟，是不是？”
张青李看着她若有似无的笑容，一阵冷意窜遍全身。那么热的夏天，她直打寒战。
南雅伸手摸摸她的脸，道：“小朋友，你知道吗，镇上人说我命相带克，招惹过我的人会离奇死掉。你这样缠我，哪天莫名其妙被我克死了，可怎么好？”
张青李面对那张绝美的脸，遍体寒气。
是啊。
她想要一个人死，不靠近，不拿刀，不动手，人就死了。
张青李害怕极了，毕竟年纪轻，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之前强装的气势一败涂地，孩子般抹着眼泪哭道：“如果周洛惹你生气了，你会把他也弄死掉么？你别呀。”
南雅愣了一愣，刚才为着吓唬她而戴上的恐吓面具也撤走。她别过脸去，只答了一句：“他不是外人。”
张青李哭得更伤心：“你真的喜欢他啦？”
南雅不答。
她哭着，她抽着烟，最终她烟抽完，她也哭完了。
南雅说：“你要从前门走还是后门走？”
张青李吸着鼻子，低着头说：“前门。”
南雅掀了帘子去开卷帘门，张青李又问：“桂香阿姨不会同意的，你要怎么办？”
南雅有几秒没做声。
后来她问：“是你告诉她的？”
张青李愣住：“桂香阿姨知道了？”
南雅不答。
张青李赶忙道：“不是我说的。我答应周洛不跟任何人讲。——我没想威胁你，真的，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跟他在一起。”
南雅默了默，拉开卷帘门，说：“你走吧。”
张青李却赖在门口不肯走了，急道：“南雅，你打算让周洛在你和她妈妈之间做抉择吗？”
南雅一个字也不说，回到柜台后做事情。
张青李追上来：“你确定要让他们母子反目成仇？让桂香阿姨失去她的儿子？”
南雅抬眼：“出去！”
张青李住了嘴，半刻后哽咽道：“南雅，你肯定觉得我是嫉妒你。可就算你够狠心去伤害桂香阿姨，你也不管周洛了吗？你跟他走，你们关系一曝光，周洛他就完了呀。”
南雅盯着她。
张青李说：“他在警察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变成谎话和伪证，他或许还会变成你的‘帮凶’。桂香阿姨也会很快想明白，她会恨死你的。”
南雅说：“我那天没见过徐毅，陈玲已经给出证明。”
张青李说：“但只要人们开始怀疑你，那所有真的假的不可能的疑点和杀人方式都可以栽到你头上。人言可畏，你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他？他的未来才刚刚开始，你就先给他撒上一把污点。这对他公平吗？”
……
当人在两个选择间摇摆不定时，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可能会直接影响他的决定。当时有没有想清楚，不重要；是不是本心所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次次的选择后，人生就这样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
……
或许因为酒精的作用，也或许因为大哭过，周洛太累了，筋疲力尽，回到家后一直睡到快五点才醒。
睁开眼睛躺在床上，他异常冷静清醒。
纠结于南雅的反抗和自卫是否正确，已经毫无意义；疯狂腐败的是整座镇子，耗尽的良心，扭曲的人性、剥削得不剩一丝尊严的生命。
还没到吃饭时间，周洛躺在床上空想。可能因为吵过架，渐渐格外想南雅，他们恋爱以来，还从没吵过架。现在他异常想她，也愈发心急，约好的谈话都等不到晚上。
周洛穿上衣服下楼去找她，被林桂香叫住：“干什么去？快要吃饭了！”
今天奇怪嘞，林桂香居然不在小卖部。
周洛想了想，算了，等晚上再去也行，等她冷静思考下。
他转身上楼，陈钧慌慌张张跑进院子，冲楼梯上的周洛喊：“我在幼儿园碰见南雅，提前把宛湾接走了，刚一看旗袍店关了门——”
“陈钧！”林桂香尖声喝止，朝屋内喊，“他爸！”
周洛一愣，看母亲的反应就知道她找过南雅。他吓出一身冷汗，冲下楼去南雅家。
跑到南雅家，大门紧锁，周洛心中一沉，立刻赶去车站，一辆车一辆车地找。陈钧也帮着找，却四处都没有南雅的影子。
周洛发了懵，喃喃道：“上次她来这儿……私车，她肯定坐了私车！”
一打听，南雅带着宛湾坐了辆银灰色面包车走了。刚走没多久。
周洛不能回自家，跑去陈钧家拿了摩托车往公路方向冲。陈钧紧随其后。
摩托车在曲曲折折的巷子里一路呼啸往山上爬，路人急忙避让，周洛把油门加到最大，很快到了环山公路。山间驰骋不过几公里，他看到下边公路上的银灰色面包车，牌照号也对。
周洛看一眼地形，冲出公路闯进陡峭山林。荆棘树枝迎路而开，摩托车冲上公路，拦到灰色面包车前刹停。
面包车紧急刹车，司机惊魂未定。
周洛冲到车前，拉开门，南雅神色惊慌，面容惨白。
“周洛舅舅！”小宛湾欢快地叫嚷，朝他伸手要抱抱。
周洛跳上车，一把将宛湾紧紧抱进怀里，一手扯住南雅往车下拖。南雅不肯下车，被周洛硬拽下去。
周洛放下宛湾，南雅转身去拉车门。周洛把南雅扯开，唰地关上车门。
“你去哪儿？！”周洛吼，“这就是你冷静考虑后得出来的答案吗？！背着我逃走？这就是你的选择？”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如同遭受第二次背叛；南雅却出奇地平静：“我不想待在这镇上了——”
“我说了会——”
“我也不想跟你在一起。”山风吹着她的脸，格外冷清。
周洛懵了一道，用力地说：“你把话说清楚。”
南雅只说了一句：“我对你没信心。”
周洛颤了颤，眼睛湿润地看着她。他低下头，双手用力摁了摁脑袋，又抬头看着高高的天空直发笑，茫然转一圈，突然一脚踢在车门上：“你撒谎！”
南雅颤了一下。
小宛湾站在两人之间，仰着脑袋，眼泪汪汪地看着。
“南雅。”周洛低头凑近她的脸，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你就是个懦夫。——敢伤人，却不敢爱人。”
他握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额头和自己的抵在一处，轻声问：“你到底在怕什么？嗯？”
南雅任他握着她的头，没有反抗。
“南雅，你看仔细了，我现在没醉酒，也没做梦。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清醒理智的。你听好：我想清楚了。不管你做了什么，我接受你。你的好，你的坏，我全部接受。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接受。但像这样不明不白地逃走——你想都别想。”
南雅的脸色在风里变白，她望着他清亮的眼睛，望了很久，似乎要把他记一辈子。但最终，她却只是摇了摇头。
周洛整个儿颤了一下，没想到做到这一步还是不够，他已倾尽所有。
“为什么？”
南雅垂下眼睛，表情冷淡：“我有把柄在你手上。”
周洛心凉透，手从她发间滑落：“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
南雅默然。
他轻声问：“南雅，你爱过我吗？哪怕一丁点儿？”
她依然不说话。
他突然爆发：“你说话！”
陈钧赶来，惊慌地看着这场景，拉周洛：“阿洛啊——”
周洛甩开他，直盯南雅：“这话不是真的，对不对？——是不是我妈找你了？她跟你说了什么？你要想走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就没事了。我们一起走。”他去拉车门上车，南雅拦住，“周洛，我刚才说对你没信心。不是开玩笑。你年纪还小，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她突然止住，因为，周洛盯着她，眼泪就落了下来。
山风吹着，他的眼睛通红：“我到底还要做到哪种地步？要怎么才能证明？我只有十八岁，这就是我的罪？！人要长到哪个年纪，他的爱才是真的，才是值得相信的？二十八？三十八？八十八岁的人最懂爱吗？
你年纪比我大你就了不起了。你比我大你就真心了？！”
南雅眼眶泛红，看着他。
“你总说我还小，不懂爱情，睡一觉就好了，长大就会忘记了。偏偏我就是没法反驳你，因为我还没长大。我真他妈的希望我现在立刻就老了，就当着你的面证明给你看，‘南雅你看，我老了，我还爱着你啊。’ 我他妈的老成这幅样子了我还爱着你！！”
一滴眼泪滑下南雅的脸庞，她在风里颤抖：“周洛啊——”
她终于要说什么，
刺耳的刹车声传来，周父周母和几个叔叔舅舅下了车，不由分说来拉周洛：“回家！”
南雅立刻抱起宛湾，宛湾哇一声哭起来：“周洛舅舅——”
“别走！”周洛惊恐，扑上去抱住她和孩子，“你相信我，我对你说过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你要我怎么证明？”大人们拉扯着他，他抱紧南雅，“你要我怎么证明？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你看吗？如果能把心挖出来，我会的！”
一群成年人乱成一团，竟控制不住一个少年。陈钧急哭了：“阿洛啊，算了，你别这样。”
可他不能算啊。他明明给自己规划了一个那么好的未来，如今却要被生生撕下最重要的一块。他明明要带她去看前头他画出的美好风景，约好了她却反悔不去了。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南雅，”他几乎崩溃，嚎啕大哭，“你说清楚，你有没有爱过我？！”
南雅泪如雨下。
“你还不死心？——快把他拉走。”林桂香急喊，她突然抓住南雅，在她耳边急速低语，“你要让他‘作伪证’，你要害死他吗？！”她狠狠推她一把，但周洛扯着南雅不放。
宛湾在人群的夹缝里哇哇直哭：“妈妈——舅舅——”
林桂香尖喊，“把周洛拉走！”
众人终于把南雅从周洛怀里扯出，周洛恐惧地攥住南雅的手臂，任凭他们如何撕扯也不松手。他仇恨地盯着她，泪流满面，狠狠道：“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以为走到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就好了？不会，你再不会相信你遇到的任何一个男人。因为你永远无法告诉他们你的过去，告诉他们发生在这里的一切！这世上，只有我，只有我心疼的你一切，接受你的一切。只有我知道你所有的事知道你的好你的坏还爱着你！”
她满面泪水。
“你不该是这样的，南雅，你不是走好走的路的那种女人，你该走难走的路，我就是你那条难走的路，为什么不选择我？为什么？！”他目色狰狞地哭喊着，他恨死了她，近乎诅咒，“我就是那条路，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路。南雅！你今后活着的每时每刻都会想，如果选择我，我这边的风景会怎样。你会后悔一辈子！”
可再痛再恨也都没用了，用尽一生的力气也没用了，他的手生生被掰开。
他拼命去抓，却再也抓不住她的衣角，只剩指尖流动的山风。恐惧，绝望，他眼睁睁看着她坐上车。
林桂香冲车内的司机喊：“快开车！”
他拼尽一切也拦不住了，宛湾的嚎哭声被关在车门后。而他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她的脸。
“小雅！南雅！南雅！”他惊恐地瞪大眼睛，近乎惨烈地哭求，“妈妈你别让她走！妈妈，我求求你妈妈！我会死的，我会死的妈妈！”
“南雅！！”
但那辆车再也没有停下来。
那一刻，在山间公路上望着那辆车越来越远，再也不见，那时心底的感受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他被抛弃，被背叛，被玩弄，被辜负，那时，他拥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包括那张通知书，都不是她想要的啊。
他做尽一切，她都不要啊。
在他倒下去的时候，他看着山里高高的天空，觉得一切都灰飞烟灭了，这一生似乎活够了，可以死去了。
不然，以后那么长的日子，他该怎么活下去？
那时，他说的话是真的，每一句都是从心里撕下来的。那时，他真的以为他会死，他会痛苦而死。
可是他没有。
很多时候，在巨大的悲伤面前，人总是觉得会痛苦而死，会熬不下去。可每一天太阳照常升起，我们照常活着。痛苦如影随影，我们依然熬着，等着伤口愈合。在对过去美好的回忆和现实冷酷的麻木里，一天天老去。
是违背了誓言吗，是她不重要吗，是忘了她吗？不是，是人生总有那些我们拼尽全力也没有用的无可奈何；连付出生命都没用了，还能怎么办呢？在一件件的无可奈何后，时间就过去了。
是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吗？不是，人没死，很多东西却死了，埋葬在过去的年岁里碰不得，一揭开，就在无数个深夜梦回里痛彻心扉。
真正痛过了，人就会变了。
从那之后，他再不会那样去爱一个人，不会为她爬树翻窗，喝酒吃药，不会为她哭为她嫉妒，不会为她想杀一个人，不会为她改变自己，成长成熟，不会为她努力变成更好的男人，也不会为她在零点的跨年夜里奔跑。因为，他不会遇到下个千年之交，再也等不到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心，不再年轻了。
从来都不是时间治愈了伤，而是，心老了，这才是时间最残忍的真相。

第35章 番外
【番外1】
周洛曾以为自己会死掉。看着南雅的车远去，他的心碎掉了，他倒了下去，看见山还是那么绿，天还是那么蓝。
他清醒的时候闻到消毒水的味道，知道自己在医院，他睁开眼睛，希望看见南雅的脸，哪怕是冷漠绝情的。
可没有，很多人围在床边，唯独没有南雅。
之后的八年，她再也没出现过，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清水镇再也没了旗袍店。原来的店面很快被一个文具店取代。
周父周母拜托亲戚、司机和陈钧，别把周洛和南雅的事说出去，他们丢不起那个人，更怕周洛因此被怀疑作伪证。
没人忍心再伤害那个少年，这个秘密保存得很好。南雅消失后，镇上再度传起风言风语，说她跟着外边的有钱人跑了。但渐渐不过几个月，就没人提起她了。
周洛再也没回过清水镇，他无法忍受那种身处坟墓般的孤独，好像他是一个异类，待在那么熟悉的地方，每处都有她的影子，偏偏没有一个人再提起她。没有一个人。
只有他，还守着那个封存在记忆里的没有半点改变的小镇。
物是人非，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个词。
当年的一切都在，只有她不在了。
那么多年，他总想着那个空房子。她多决绝，一点消息也没有，他想到发疯想到仇恨，她心里他恐怕不那么重要，所以才走得义无反顾头也不回。
他想过很多次她为什么要走。他想了很多理由，或许因为最后对她的揭发让她失去安全感，或许是林桂香的指责让她感到羞耻。
又或许，她只是不相信他会一直爱她，她只是认为他对她的喜欢像大人们说的那样，是一场幻觉，一场误会。所以她才逃走，来验证一下。
可他证明了，证明了八年，她却不回来验收成果了。
她把他忘了么。
怎么能这样呢。
你出了那么难的题，却不回来给我打分了，可我还在认真做题，还坐在考场等你啊。
她不在的日子里，他一个人过着曾许诺给她的生活。没日没夜地学习进修，充实自身。一进大学就跟着师兄们的创业公司实习，大三就自己单干，偏偏学业也没落下。
他以光的速度从少年长成了男人。
八年，他达到了同龄人十八年或许都达不到的高峰。他想，他现在不是二十五岁，他应该是三十五岁了。三十五岁的老练和成功，三十五岁的财富和成熟，三十五岁的沉默和沧桑。
还有三十五岁的理智和沉稳。长大了，他想清楚了，那时候他太年轻稚嫩，太冲动盲目，太简单理想，的确不是好的依靠。凭着一腔热情绑在一起，或许可能撞得头破血流。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不是当年的意气少年了，但，她却也不回来找他了。
怕他太令人失望，连回忆都毁掉吗？可他没有啊。
他没有撒谎，别人活一年的时间，他活三年。他都做到了。
可她一直不回来验收。
那么多痛苦的夜里，他常常望着天花板，给自己念求她和好时对她读的那首诗，《郁闷之事》。
最郁闷的事，不是想看的小说没翻译成母语，不是大热天没喝到啤酒，不是朋友家咖啡不香醇，而是——
没死在夏天，当一切都明亮，铲子挖土也轻松。
为什么最郁闷，因为那些都是人事，只此一件是天意。
是你做尽了人事也无法挽回的天意。
……
第二天，周洛去街上走了一圈，镇里的人都还认得他，小一点的孩子就没印象了，被父母强迫着拉到他面前说要像这个叔叔学习。看着孩子们脸上陌生而委屈的不情愿，周洛一阵尴尬。
经过南雅的旗袍店，它又换成了一家服装店。即使时过八年，这家店里卖的衣服都不如南雅当年的时尚好看。
她一直清清楚楚地知道什么是美。
周洛转进巷子，走几步，停几步，前一秒想去看，后一秒又不敢。就这样磨蹭着，终于还是走到南雅家门口。
那房子没有变化，凤凰花树也在那里。树老了八岁，枝桠更茂密了，风一吹，花枝在阳光下荡漾，他又看到二楼的木窗。
过去的八年，恐怕是社会发展最快的八年，手机电脑，飞机地铁，高楼大厦，他在北京亲眼见证那座城疯狂地日新月异。
可回到这里，仿佛瞬间被打回原形，他又被时间生生拖回到八年前。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只能转身离开。
回到家里，林桂香告诉他说陈钧打电话来找，约他去聚聚。
林桂香的小卖部和音像店盘出去了，重新租店面开了大超市，员工几十人，正的副的经理好几个，她再不用操劳。
很快陈钧又打电话过来，让周洛去他开的咖啡厅坐坐。
周洛推门进去，服务员问几位，还未作答，陈钧的声音传来：“我兄弟诶！”
目光相对，看到彼此都有些变化的脸，相视一笑，就回到过去了。
变化的日子，我没参与；未变的过去，我还记得。
厅内装饰得特有情调，估计是清水镇头一例。并不是吃饭时间，没什么人，陈钧搭着周洛的肩膀往里走：“诶？你小子是不是又长高了？比我上次去北京时又高了。”
周洛说：“我原本就比你高。”
陈钧说：“扯淡，比我帅倒是真的。——哎，你那大公司，发展还行吧？”
周洛说：“凑活。”
陈钧笑着捶他一拳，说：“又谦虚。谁不知道这几年网络发展得跟坐火箭一样。”
周洛说：“最近准备再弄个公司，试试贸易。”
陈钧“哇”一声，竖了个大拇指。
周洛说：“你要有兴趣可以来玩玩。”
陈钧道：“我暂时就不挪窝啦。我爸妈已经没了一个，我去那么远的地方，他们受不了。”
周洛点点头算了解。
坐下了，周洛问：“你呢，生意怎么样？”
陈钧笑：“挺好的，我正想再招几个厨师。”
周洛看一眼菜单，酒水饮料烧烤西餐应有尽有：“花样多啊，咖啡倒少。”
陈钧哈哈笑：“噱头。我这儿就是个伪装高档的土餐馆。对了，我家的煲仔饭，啧啧，一绝，一会儿尝尝。”
周洛说：“好。——诶，你儿子呢？”
陈钧说：“在家爬呢。”
周洛说：“他妈妈是做什么的？”
陈钧说：“开店啊。就以前旗袍店那里。”
周洛愣了一愣，脸色微变。
陈钧哪里会察觉不到，一时就没说话。
周洛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支烟含在嘴里，低下头刚要打火，抬眼看他：“你这儿可以抽烟么？”
陈钧笑起来：“没那么讲究。”
周洛点燃火，吸一口烟，把烟盒和火机扔给陈钧，后者也点燃一支。
陈钧说：“刚打电话找你，你妈让我问问，有没有遇到合意的。不结婚也该谈了。”
周洛说：“没有。”
陈钧料到了这回答，犹豫一会儿，问：“还记着南雅？”
周洛牵起半边唇角，哼出一声笑。
陈钧叹气：“你呀，骨子里还是个读书人，读迂腐了都。怎么这么痴情啊？”
周洛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他痴情，是他别无选择。这个世界太陌生了，连他的很多个自己都陌生了。他熟悉的只有当年那个挖荸荠叠风车翻墙去为她读诗的少年。
他爱那个少年啊，他想把他找回来。
那么多自己里，那个才是他一生最爱的一个自己。可“他”迷失了，走丢了，多可怜呐。
陈钧问：“一直在找她？”
周洛说：“托过各路朋友。”
陈钧说：“她那名字好找啊。”
周洛说：“躲着我吧。”
陈钧默了一会儿，说：“还怪你妈么？”
周洛没吭声，好久才摇了摇头。
陈钧叹了一口气，说：“哎，人都是这样。没得到的，总记得真切。”
周洛摇头：“不是。我和她……”
他没说了，陈钧愣半晌，瞪大眼睛：“卧槽，阿洛——你小子看不出啊。你简直比杨小川还拽，他只是跟同学搞，你……你太前卫了！”
周洛说：“我倒宁愿从一开始就不认识这个人。”
陈钧说：“真的？”
周洛说：“假的。”
陈钧说：“切。”
周洛笑了一下。
陈钧又说：“真有那么好？”
周洛说：“什么？”
陈钧说：“南雅啊，那个女人就真有那么好么？让你记挂那么久。”
周洛呼出一口烟，思索了半刻：“其实也没那么好。和她一样好的，比她好的，也有很多。”
陈钧不平：“就是啊，那你还……”
周洛话没说完：“可我只要她。”
他淡淡说着，烟放在烟灰缸边，磕了磕灰。
陈钧一时无语，也有些难受：“阿洛，算了。别往牛角尖里钻，你总想着她，就断了其他的路。给自己一个机会，尝试和别的女人交往，或许一切就都好了。”
周洛摇摇头：“你不懂。——没意思。——别的女人都没意思。”
没她有意思。
没她阴险，没她狠毒，没她心机，没她冷酷，没她神秘，没她善良，没她温柔，没她干净，没她清醒。
他明明是最了解她的，最配她的。她却放弃了，这女人，傻不傻。
他抽掉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狠狠摁灭。
……
周洛在清水镇待了几天，能打听的都再次打听了，依然没有南雅的消息，一点都没有。
周洛还有工作，启程回了北京。
……
……
【番外2】
又到一年的最后一天，周洛和往年一样刻意加大工作量，想让自己忘记新年这件事。
但那天下班时，年轻的秘书过来敲他的门，笑道：“Boss，新年夜还不休息？跟我们去跨年吧。”
周洛说：“你们玩，我还有事。”
一个小伙子笑：“老板加班，我们怎么好意思？”
周洛笑一下，说：“不好意思就全留下加班。”
大伙儿知道他开玩笑，装模作样地一阵哀嚎。
其中一个小姑娘则道：“谁说是加班？万一boss有约？”
周洛说：“没人约我。”
“我！”
“我！”
“我！”
周洛任他们闹。
笑完闹完了，一群年轻人们嘻嘻哈哈着跑开。
“Boss新年快乐，明年再来给你赚钱！”
一层楼安静了。
周洛脸上的笑容淡去，转过椅子，望着落地窗外繁华的CBD中心，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坐了很久，电话响了。是大学舍友陶鑫：“喂周洛，你可别闹我啊！”
周洛莫名其妙：“怎么了？”
“别装不知道！上次跟你说了要介绍个学妹给你认识，人都带来了，你还不出现！”
周洛一愣，好像上个月陶鑫这么提过一嘴，他当时忙，随口应了一声，还以为是介绍人来上班呢。没想到……
这架势，是相亲来了？
周洛低下脑袋，用力摁着额头：“我忘了。要不你请她吃顿饭吧，饭钱算我的。”
“你不来了？”
“加班。”周洛说。
“谁大过节的加班？”陶鑫道，“你不来我把她领你家去！”
周洛：“……”
节日的车流堵得像停车场。
周洛迟到了，坐下时借口说开会耽搁，但对方不介意，亏他有副好皮相，那女孩一看见他，脸颊就红了，眼里也含了笑，看得出她对周洛很满意，甚至是惊喜的。
陶鑫给两人介绍，女孩叫简宜，长相清纯可人，是比周洛他们低四级的直系学妹，刚毕业。
简宜挺会说话：“以前在学校就听过你的名字，不过我上学时你都毕业了，没见过。”
陶鑫说：“他在学校的时候就招女生喜欢，但一直没谈过恋爱。忙事业忙的。”
简宜诧异极了，眼里闪过一丝光芒：“没谈过恋爱，不会吧？”
周洛笑笑，说：“谈过的。”
这回轮到陶鑫诧异：“什么时候？我居然不知道。”
周洛说：“高中，你当然不知道。”
“哦，那难怪。”陶鑫不在意了。
简宜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又开玩笑地说：“早恋啊，真有勇气。”
周洛勾一勾唇角算是回应。
比起跟他恋爱时南雅需要交付的勇气，他那点儿荷尔蒙跟冲动算得了什么。而他长大后才明了。
一顿饭吃得不尴不尬，陶鑫和简宜掌握着聊天主动，周洛虽然有问必答，礼貌到了极致，但也感觉得到他虽然不冷淡，却也绝不热情。
饭后周洛去洗手，陶鑫跟过去：“你觉得她怎么样？”
周洛说：“我之前以为你是推荐她来招聘的。”
陶鑫瞪大眼睛：“系花诶，这还入不了你的眼呐。”
周洛说：“我们系这四年有没有七个女生？”
“还开玩笑。”陶鑫笑出一声，“简宜挺不错的，人漂亮，性格又好，工作能力也强，跟你很配呀。你要是不想那么急，先让她去你那儿上班也行。慢慢相处，办公室恋情……”
话没说完，周洛关了水龙头，说：“走吧。”
陶鑫问：“过会儿我就走了，你跟她出去玩吧，今天跨年。别浪费机会。”
周洛说：“我还有事，不去了。”
“别找借口了。今晚跨年，能有什么事？我……”陶鑫还要说什么，看周洛表情变冷淡了，是真不想去。
他也知道他脾气，就没继续说了，只问：“彻底没戏？”
周洛点一下头。
陶鑫无奈地叹气：“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出家当和尚么？”
周洛笑笑：“说不定呢。”
三人走出餐厅，周洛跟陶鑫和简宜告别。
简宜问：“你不去跨年么？”
周洛说：“有别的事情。你们好好玩。”
简宜也不好多问了，又半开玩笑道：“学长，你们公司现在有招聘吗？我想试试诶。”
周洛说：“网站上有。要是感兴趣，欢迎投简历。”
这话说得，好像很欢迎，却又不给捷径。
简宜得体地笑笑：“我会去看的。”
周洛没多停留，走了。
坐上车，周洛拉了拉领带和衬衫，真累。
……
……
【番外3】
以往过春节都是父母去北京，这次，周洛回了清水镇过年。
镇上的过年气氛比大城市浓厚许多，乡味年味都重，让人不免又有很深的怀旧感。
人一怀旧，就容易变得宽容。
周洛和父母的关系缓和了很多，林桂香珍惜与儿子重修的亲近，也很少在他面前催促恋爱事宜了。想着儿子才二十五六，年轻得很呐。
以后的日子那么长，总有一天得想明白过来，对过去和现实低头。
然而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他仍然是那个样子，只有事业蒸蒸日上的消息，别的就没了。
周洛回清水镇的次数变得频繁，每次回来却是到处闲逛打听，仍是找南雅。林桂香虽然头疼，但也放任他不管了。
到了五月，周洛又回了镇上。和往常一样，还是没有消息。
离开那天到市里坐飞机，在机场意外遇到林方路。
周洛行走匆忙，并没注意，林方路先给他打招呼：“周洛？”
周洛客气地笑笑：“林警官。你这是——”
林方路道：“休假回家。我早不在清水镇工作啦，调职到了省城。你呢？回家了？”
周洛略微笑笑：“嗯。”
林方路说：“你多年没回了啊。”
“是啊。”周洛说着，脑子却突然一闪，他回镇上那么多次，一次都没见过林方路。他愣了一愣，说：“我回过很多次了，一直在找人。”
林方路似乎有些意外：“你还在找她？”
听他这话，周洛察觉到不对：“你说南雅么？你怎么知道？”
林方路叹了口气，说：“南雅她自首了。”
周洛惊愕：“你说什么？”
林方路道：“她自首前提过条件，那边考虑着实际情况特殊处理，并没有把她弄回辖地，当时我作为这边的人员去处理过她的案子。镇上的人都不知道。”
周洛震惊：“什么时候的事儿？……那她……”
林方路说：“判了刑，但没入狱。”
周洛怔怔的，一时半会儿转不过神。
林方路说：“六七年前的事儿。各种考量后判的缓刑。几年前刑期就过了。”
周洛问：“那她人在哪儿？”
林方路迟疑一秒：“跟你在一个地方。”
周洛万万没想到，找了那么久的人，居然和他在同一座城市。
飞机落地那一刻，周洛心脏跳得像不是自己的，想着林方路说的话：“那时我经常去看她，怕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辛苦，我也有点私心，哈，明知道她是哪种性格，却还想试一下，我以为她和你断了联络，就会选择新的依靠，比如我。后来才想明白，她不需要。
早在她选择自首的时候，我就该看清了。她做这个选择是为了你。如果不是想着未来或许会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见到你，她哪会做这些？她不论选择这世上哪一个男人，都不至于这么做啊。
是你，让她知罪了；也是你，让她对正与法感到敬畏。周洛，早在八年前，你就改变了她。或者说，是她对你的爱，改变了她自己。”
她曾对那座小镇那个世纪失去希望，却因为爱他，给自己找回了真正的温暖与人性。
最终，她还是选了那条难走却正确的道路。
这就是南雅啊。
……
周洛到了那条街道，他在附近找了个停车场，坐在车里，再一次看了看镜子里自己，年轻，硬朗，气宇轩昂，异常紧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去。
过了天桥，望着对面的高楼大厦，他并没有看见林方路说的那个显眼的标志。
下了天桥往路边走，一群赶去上学的小学生们跑向公交车站，擦身而过间，那张熟悉的脸！
周洛的心被攫住，立刻回头，声音也不是自己的了：“宛湾！”
那个十岁多的小女孩停住，回头看，长发马尾在风里飞扬。
周洛瞪大眼睛，胸膛起伏着，他错愕地，一瞬不眨地注视着孩子巴掌大的小脸。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女孩也诧异地看着他，揪着书包带子，细细的眉毛轻轻揪起，她歪了歪头，试探着问：“……周洛叔叔？”
就是她啊，周洛问：“你还记得我？”
宛湾缓慢地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但我知道你。”
周洛正揣摩这话里的意思，车站那边有小学生喊：“南！车来啦！”
宛湾回头看一眼，匆忙道：“我要上学去了。”她往他身后指，“你身后，那个商场后边，一栋三层的楼。周洛叔叔再见！”
周洛立在原地，看公交车启动，宛湾和她的同学们挤到了一起，透过玻璃窗，她兴奋地对他招手。
周洛冲她摆摆手，笑了。
绕过一座大厦，周洛一眼就看见了南雅在的地方。
独栋的三层现代化商场，正方形如同小玻璃缸，楼面左上角是红色的品牌名：“小雅”。
一副巨大的招贴画自楼顶悬挂下来，画中简单几笔勾勒出一位美丽女子的背影，她身着一身旗袍，古典的青花纹，一眼看是女子，再一眼看又像是一件细润美好的瓷器。
“小雅春夏服装发布会”
旁边有几行小字：“你清醒，温柔，一尘不染；前路难走，但你还是我一生最美的风景。”
周洛怔了许久。
他进了楼，走过明净透亮的展厅和五光十色的衣橱，心越来越紧张。
经过礼服类衣橱时，听到几人在轻声说话。
“可我想要南总亲手做的旗袍呀，我结婚的西式中式礼服都准备好了，就差旗袍。”
“要不您先看看这边……”
“我看了，都好得不得了。可别人出钱也买得到。我结婚一辈子就一次，我要更好的，最好的。加多少钱都可以。”
“可南总日程满了。我们家还有很多旗袍师傅，很多师傅的手艺都……”
“我不要他们做的，我就要南总做的。我的西式礼服全是意大利名家高定的，旗袍也不能落下。”
“日程已经排到一年后，其他客人都是提前预定的，我们也难做是不是？”
客人理亏，转而埋怨未婚夫：“早就告诉你要提前来，你不信！都怪你！”
未婚夫也帮忙游说：“就不能挤时间么？”
“挤时间必然以品质为代价，将心比心，您希望受到这样的待遇吗？”
客人服气，可还是难过，委屈道：“这婚不结了！”
未婚夫赶紧劝哄。
“小姐，你可能只喜欢南总做的旗袍，但你应该不知道我们家还有高级定制团队，里边的师傅全是南总手把手教出来的，十几位师傅为你量身定做，还有南总监督。他们今天正好在做，您要不要去观摩一下，如果觉得信得过呢？”
“——来都来了，那就去看看吧。”
周洛立在原地看他们，缓冲着胸腔里有些难以控制的情绪。
一位员工走过来，微笑：“先生你有什么需要吗？”
周洛说：“我想见南雅。”
对方愣了一愣，说：“您有预约吗？”
周洛说：“没有。”
对方抱歉地笑笑：“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南总很忙，没有预约是……”
周洛说：“我是宛湾的爸爸。”
……
周洛站在棕色的木门外，听到自己的心剧烈搏动着，要跳疯了，而他无能为力。刚要推门，门突然拉开，周洛一惊，几位外国设计师走了出来。
周洛瞥见办公室里窗明几净，挂了几件旗袍，立了几位假人，竟有些像当年的旗袍店。
门很快阖上。
周洛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阳光从一面玻璃窗外洒进来，他看见了她，乌发成髻，一身青花，侧着身，正在整理假人身上的旗袍。
周洛关上门，隔着偌大的办公室看着她，激越汹涌的情绪陡然间潮退了下去，心在一瞬间平息，仿佛漂泊多年，终于到了港湾。
南雅听到关门声，说：“东西放桌上吧，刚下边说谁来找我？”
周洛没做声，笑着，凝望着她。
南雅终于回头看，一刻间瞪大了眼瞳，受惊不小的样子，正如那年他趴在柜台上从白蝴蝶的梦里醒来时看到的那样。她的手还悬在旗袍上。
和当年一样，她缓缓收回手，温温地弯了弯唇角：“你来了？”
眼神胶着着，是思念，是悔悟，是宽恕，是依恋。
周洛迈开步子，朝她一步步走过去，她站在原地等他。
她等着他走到她面前，她没有拒绝他的到来，没有推开他风尘仆仆的身影，她仰望着他，略略含泪，对他微笑。
如此感激，如此深爱。
周洛也泪湿眼眶，也微笑，说：“小雅，你看，我长大了，还是没忘记你。”
八年一晃而过，他终于追赶上了她。
“小雅，你看呀，我长这么大了，还是爱着你呐。——多好。你还是那么年轻，我却老了。真好。”他低头，额头轻点她的额头，单手捧住她的脸颊，轻声问，“你说好么？”
南雅始终微微颤抖着，说不出别的话。最后终于开口，问：“周洛，喝茶么？”
一如当年。
“好。”他含着泪笑。
她转身拉他去木桌那边，周洛坐下，看见桌角的小瓷瓶里插着一只褪了色的彩色纸风车。
南雅煮了水，
周洛说：“好久没给你念诗了，今天念一首吧。”
南雅说：“谁的？”
周洛说：“海子。”
她就笑了。
水沸了，南雅摆好砂壶瓷杯，洗茶，煮茶，沏茶，徐徐而来，如行云流水。
她在煮茶，他在念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念完，把手里的信笺纸递给她。
她拿出钥匙，拉开一道小抽屉，一摞写满诗歌的信笺摆在那里，她把那张信笺纸放回它应该在的地方。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年，
那个夏午，阳光充沛。
你对着我微笑，什么也不说，
为此，我却像等了整整一个世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