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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阳大人升职记
作者：天谢
内容简介
 本文又名《开局一座城，满级送天下附赠天子》。 叶阳辞因误吸御猫被外放，当了个七品知县。 从知县、州牧、巡抚到户部尚书，他步步为营杀回京城。 左手将，右手相，还有个相互扶持、并肩作战的老相好， 他在朝中翻云覆雨，掀起惊天之变。 郡王秦深隐忍筹谋多年，成功夺位，收天下民心而登基， 人人都以为叶阳大人要倒台， 谁知新君竟是他的老相好。 1v1，白切灰智性恋受x外冷内热痴汉攻： 作为一心事业的断袖，叶阳辞自以为勉强了直男，谁料竟是钓了个痴汉。 作为口嫌体正直的伪直男，秦深表面不为所动，暗中神魂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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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都是撸猫惹的祸
叶阳大人是岳国人，复姓叶阳，名辞，字截云，今年二十岁。
他并非出身高门显贵，但也绝不算贫寒，自幼便是个读书种子，走的是科举正道，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
十八岁金榜题名后，他在京城翰林院当了两年编修，负责勘核史料抄本的文字。这项差事繁琐又耗时，但叶阳大人天生一目十行的本事，干完活儿还能得闲，天天偷撸一只从宫苑里逃出的狮子猫。
终于有日案发，他被寻猫的奉宸卫逮个正着，押送御前。
跪地听候发落时，那猫从奉宸卫的怀里跳出来，绕着叶阳辞转圈，毛茸茸的长尾勾着他的手背。叶阳辞一时没忍住，用手指偷偷挠猫尾巴尖。
延徽帝年过五旬，年轻时逐鹿中原，临老了爱猫成痴，见这小翰林御前受讯还分神撸猫，俨然是个要猫不要命的，觉得好笑又新鲜。
且叶阳辞容貌生得极好，似绿纱窗外一树白梅，昳丽与清雅兼备。人的天性总归是爱美，皇帝不想过于苛责，随口一句“这么喜欢狮猫，就去山东为朕养猫吧”，于是叶阳辞就从清贵的翰林院，外放到山东省的高唐州，去夏津县做一个小小的知县。
——按说该去山东的临清州，毕竟那里产的鸳鸯眼狮子猫最出名。但临清富庶，“关察五方之客，闸通七省之漕”，是块抢手的肥肉，打破头也轮不上他。
当然叶阳大人并未去托关系、使银子。他一贯有些安之若素的气质在身上，夏津就夏津呗，去哪儿当知县不是当呢？再说，编修是正七品，知县也是正七品，算不得贬谪，可见皇上并未因为他擅自亵玩御猫而真生他的气。
于是他上门拜别恩师，取了吏部文书，携两个随从，带上三五箱行李，桥边折杨柳惜别了几个交好的同年，在运河码头乘上专供官员的座船，直奔辖地。
春水涨，座船快，半个月之后，船抵夏津县西面的渡口驿。
叶阳大人站在渡口附近的高坡，放眼望去，晴空下一片葱郁的荒原野岭，穷得有山有水有风景，就是没人烟。再一问匆忙迎接的县衙典史，得知整个县只有一千二百余户，七千多人，是个远近闻名的贫困县，叶阳大人不由眼前一黑。
他知道自己不能饿肚子的老毛病又犯了，伸手去袖子里摸糖块，不慎带落了袖中折扇。
折扇掉下坡，在树杈上一磕、一飞，好巧不巧砸向下方道路，刚出马车的一位锦衣男子的后脑勺。
眼看要砸中，那人往前迈了半步，折扇擦身而过，“啪”地落在土路。
“对不住啊，是在下手滑。”叶阳辞在坡上扬声致歉，“公子可有受伤？”
锦衣男子仰头望过来，容貌英俊，神情冷傲，眉眼间积着肃杀的霜色，似乎不是个好相与的。
典史脚一软，跪地时牵住了叶阳辞的衣袂：“大人，那、那是高唐王！”
高唐王……今上的亲侄子，山东鲁王的亲弟弟，郡王秦深？叶阳大人脑子好使，又兼过目不忘，转眼便理清了对方身份。
他三两口吃了块糖，匆匆下坡走到道旁，隔着擎刀的王府侍卫，落落地躬身行礼：“下官夏津新任知县，叶阳辞，见过高唐王。方才险些误伤殿下，还望殿下宽宏大量，恕下官失手之罪。”
典史则在他身旁俯首跪地，不敢抬头。
叶阳辞言语诚恳，秦深却并未多看他一眼，冷漠道：“夏津还有人来当知县？发配过来的吧。”
“回王爷，下官是奉着吏部任命文书而来。”叶阳辞听出对方话里有话，似乎夏津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他素来藏得住心思，面上只一副温润模样，“初至夏津，人事两生，待下官交接完政务，必前往高唐城的郡王府拜谒。”
“拜谒就不必了，也别打什么送礼拉关系的主意。”秦深的目光从侍卫脸上往路边一掠。那名侍卫顿解其意，去把折扇捡过来，打开给他查看。
折扇一开，在场众人不免有些意外。本来此等怀袖雅物，扇面多是绘山水、题诗词，或金泥装饰，或香檀透雕，以供文士把玩。这把折扇却是一面漆黑，一面雪白，毫无丹青点缀。
白面上草书七个淋漓墨字：“世人怎会仅黑白”。黑面则是七个白字：“黑白之外别有道”。笔锋如快剑斫阵，所当穿彻，兵戈之气透纸而来，怎么看都不像是文士风格。
秦深看扇的时间倒比看人长，问：“真是你的？”
叶阳辞拱手回答：“确是下官随身之物。”
秦深轻嗤一声：“不配。”
也不知是说扇不配人，还是人不配扇。
叶阳辞暗笑：配不配你说了算？嘴上柔逊道：“王爷可否将折扇赐还下官？”
“……物既如此，想来人也该有几分胆气，不怕夜半鬼敲门。”秦深伸手取扇合起，朝他身上随意一扔。叶阳辞接住，微露笑意：“多谢王爷！”
他此刻才挺起腰，直视面前的高唐王，发现对方要比他在坡上所见的更显高大，一身紫棠色螭龙纹曳撒，腰身玉带紧束，衬得肩宽腿长。他尚未打量完，秦深已转身回车厢去了，侍卫们也纷纷上马。
典史忙不迭起身，拉着知县大人避到路边草丛。马车在十几骑侍卫的拱卫下，从他们身边辚辚而过，倏而消失在官道尽头。
叶阳辞抖了抖衣摆沾染的露水，对身边这个三十来岁、神色怯缩的文士说道：“江典史——”
“不敢当不敢当，大人直呼小人贱名江鸥就好。”
“那行，我问，你答。我不爱繁文缛节，你捡要紧的说。”
江鸥连声应了，听得这位过分年轻的知县大人边漫步边问：“夏津虽属于高唐州，却是离富庶的临清州不远，何以两地民生如此悬殊？”
“回大人，那临清城外有会通河和卫河交汇，是漕运中转要地，自然繁华。我们夏津虽有古渡口，但属于卫河分支，水浅载不了大型货船，顶多行个渡船，故而……”
叶阳辞了然颔首，又道：“也不至于凋敝如斯。”
江鸥长叹口气：“这里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春秋时，赵齐晋三国便是会盟在此，史称‘夏盟’，可见此地之冲要。到了前朝末年，中原战乱不休，高唐州成了山东最大的战场，夏津更是首当其冲。大战之后就是瘟疫，人口锐减，据说当年尸横遍野，多到无法立坟，只得就地掩埋。一到夜里，四下皆是鬼火。民夫犁地，一刨一堆骸骨，谁还敢在这里种田？”
“难怪高唐王说什么‘夜半鬼敲门’。”叶阳辞曲指抵着下颌思索，“说来也唏嘘，同为嫡出，他大哥病故，二哥承袭‘鲁王’爵位，封东昌府，到他这儿只剩个郡王，竟连临清州也没给，就给了个高唐州。难怪他看起来一脸被人欠了八百万钱的晦气模样……”
江鸥暗中抽了口气，心道：这位叶阳大人如此敢说，莫不是背后有大靠山撑腰，连郡王都不放在眼里？可又为何会被派来此处？
他原以为对方是个没根系的，眼下忽觉摸不透路数，又听对方冷不丁问：“县丞和主簿对这个新任命定然十分不满吧，唉，我也能理解。”
江鸥还在想心事，脱口说：“也没到十分，顶多七八分——”
后话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看叶阳辞，眼露惶恐：“大人，小、小的不是……”
叶阳辞朝他安抚地点点头：“我这知县新上任，八品县丞和九品主簿不来迎接，只你一个典史来，我便知道他们的心思了。这是仗着地头蛇，要给我下马威呀。至于你，想必也是两头不愿得罪，偷偷来的？”
江鸥扑通跪地：“知县大人！您才是一县主官，衙里所有胥吏差役，都是沾您威仪站着，靠您俸禄养着，怎么敢有贰心呢？小人只认一个主子，便是大人您！”
“是吗？”叶阳辞见他怯弱，实际颇有几分圆滑，又笑，“方才我调侃高唐王的话，若是传到他耳中，那必然是你无疑了。”
江鸥切切道：“打死不敢！今后小人便是大人座前牛马走。”
叶阳辞亲手扶他起来：“你也是个读书人。咱们读书人的膝盖，只跪天地君亲师。日后与我相处，心里带着敬意就行，不必这般诚惶诚恐。”
江鸥屡试不第，当了十几年未入流的杂佐官，被使唤得有如鸡犬，第一次听上官对他说“你也是个读书人”，几乎要热泪盈眶。
叶阳辞沿路走回渡口，扬声唤道：“罗摩！李檀！”
两个随从已将船上的行李搬到渡口租来的马车上。家仆罗摩驾车，书童李檀小心地扶着箱子，行到叶阳辞身旁停下。李檀才十五岁，一团活泼的少年气，笑嘻嘻地给叶阳辞搭马凳：“主人小心脚下。”
叶阳辞转头对江鸥说：“车厢里还有空，你也一起坐？”
江鸥连忙推辞：“小人骑马在前，为大人引路。”
如此行了四五里地，一座土城出现在眼前。叶阳辞掀开车帘探头看，城墙倾圮，门楼朽败，也就比废墟好那么些。霭霭暮色中，他轻吁口气：“这下有的忙了。”
江鸥作为土生土长的夏津县人，此刻竟觉得有些羞愧。他回首看马车，只见一抹余晖洒在叶阳大人脸上，好似羊脂白玉镀了淡淡金芒，于清雅中生出贵气，不由低头移开目光，心道高唐王殿下倒也没说错，那扇子的确不配他。
何止是折扇，这座千疮百孔的县城也配不上他。
“百废待兴啊……”他听见一声感慨从叶阳大人那边飘过来。
叶阳辞朝着破败的夏津县城微微一笑：“无妨，本官擅长白手起家。”

第2章 本官喜欢年轻的
破旧的夏津城里，有个与城匹配的破旧县衙。县衙的前半部分是大堂、议事厅等公署，以及三班六房的衙役们的廨舍所在；后半部分是知县大人的宅邸，也就是叶阳辞的新家了。
得知新知县上任，胥吏与衙役们出来迎接，看着稀稀拉拉不成样子。叶阳辞下车后扫视一圈，仍未见身穿县丞与主簿官袍之人，知道这个下马威是直接拍自己脑门上了。
县丞与主簿作为品阶最低的朝廷命官，一个协助他处理政务，负责农事与税收，一个负责人口与户籍，说是左膀右臂也不为过，如今倒成了左右开弓想打他脸的地头蛇。
叶阳辞不禁有些好笑，站在马凳上问典史江鸥：“县丞郭三才、主簿韩晗，应是出自夏津的乡绅世家？”
江鸥点头：“大人说得对，郭、韩二姓是本县最大的两个家族，城内外有产业和私田，祖上也曾出过三品大员。”
“既如此，这两族如今应该也有不少青年才俊？”
“确有不少出色人物，有县学生员，也有秀才、举子，还有在卫所指挥使的麾下任职的。”
叶阳辞迈下车凳，穿过面色复杂、各怀心思的胥吏们，江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众人听见新来的知县大人朗声道：“江典史，你与分管教化的陈教谕同去见一见郭、韩二家的族长，就说……本官新上任，为尽快熟悉本县情况，少不得要询问他们这些德高望重的乡贤。这两日约个时间，让他们带本家的青年才俊同来见我。
“我这个人嘛……就喜欢年轻的，有才、有貌、有力气的后生。郭县丞与韩主簿年纪大了难免记性不好，不如本官上呈吏部，让他们早日回家享清福，顺便提携提携他们的后辈。这叫什么，长江后浪推前浪，对不对？”
江鸥惊得说不出话。
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他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顿时被自己吓到，甩甩脑袋，应了声：“是，大人。”
叶阳辞一步步登上衙门口的台阶，转身，站定，面对阶下的胥吏衙役：“本官嗓子疼，不想对众人训话。尔等按照各自职务，由高到低一个个进议事厅，单独谈话。”
他拂袖进了衙门，剩下一地的胥吏与衙役面面相觑。
“江典史，”教谕陈屏低声问，“咱们真要去见郭、韩二家的族长，传达知县大人那番话？郭县丞与韩主簿知道了会不会……”
江鸥圆滑地答：“知县大人一到任就关心本地风气教化，与乡贤商议擢拔人才，有何不妥？”
“妥的，妥的，那现在就去？”
典史虽无品阶，负责的却是全县治安。江鸥担心新知县被一些不知轻重的狗骨秃冒犯，转头吩咐巡检唐时镜：“待会儿你先进去接受知县大人垂问，完了后就守在屋外。”
唐时镜不咸不淡地“唔”一声。江鸥知道他性子孤峻，并非有意不敬，加之武艺高强，巡捕能力突出，算是整个县的治安顶梁柱，态度差一点也就不予计较了。
议事厅内，书童李檀很有眼力见地给自家主人提前泡了壶花茶，斟出一杯凉着。叶阳辞落座，饮几口茶水，清了清嗓子，喉咙里还是不舒服。
唐时镜进来，利索地见了礼，不吭声。
叶阳辞上下打量他：“唐巡检？”
唐时镜抬眼飞快瞥向上座，目光在叶阳辞脸上停了一息，又在对方持杯的手指上停了一息。他似乎生出了一霎恍惚，语气也柔和了些：“知县大人知道卑职。”
叶阳辞放下茶杯：“赴任路上，左右无事可做，便将夏津县志与近年稽考记录翻了翻，大致知道县衙里的情况。唐巡检去年新来，短短半年破案十余起、擒匪近百人，业绩卓然，是个人物。”
“大人谬赞。”唐时镜毫不动容，“卑职尽责，只是为了俸禄与赏银。”
如若抓捕到通缉要犯，确实赏银丰厚，且是朝廷公帑直拨。叶阳辞因此多看了他两眼：二十六七岁，个头颇高，身形挺拔精悍，鼻梁上有道浅疤痕，眉宇间压抑着锐意，嘴唇抿成一把凉薄的小刀。
像头不近人情的金钱豹，叶阳辞暗自点评一句，笑了笑：“多劳多得，应该的，那本官就预祝唐巡检日进斗金。”
唐时镜抱拳，转身退下。走两步又停住，他从怀中摸出一物，侧身朝上座掷去。
李檀正在桌边伺候添茶，见圆溜溜的什么东西朝桌面疾射而来，不由惊呼一声。叶阳辞倏忽伸手，在那物击碎茶壶之前，稳稳拈住了它。
是一枚拳头大小的圆形果子，褐色表皮像是晒干过。
“这是卑职家乡广西的特产，别的地方罕见，名为罗汉果，有清肺利咽、化痰止咳的功效，正合大人服用。”唐时镜再次抱拳，这下头也不回走了。
李檀气鼓鼓道：“这个唐巡检也太冒失，献药就献药呗，就不能好好放桌上，险些把主人心爱的紫砂茶壶打破。”
叶阳辞将罗汉果凑到鼻下嗅了嗅，淡淡道：“他不是冒失，是胆大桀骜。”
李檀见他掰开这干果，还真一片片往茶杯里搁，连忙劝阻：“主人，来路不明的陌生玩意儿可吃不得！”
叶阳辞哂笑：“不妨一试，要是中了毒，就再解毒呗。”
李檀气得跳脚：“主人你——”
叶阳辞把撕下的一小片丢进书童怒张的嘴里：“你这么紧张，要不就帮忙试试毒？”
李檀含泪嚼，又嚼嚼，抽了抽鼻子：“好甜，好香。”
唐时镜出了议事厅的门，见廊下候着好几个杂佐官与胥吏，正窃窃私语。他扭头就走，被其中一人喊住：“唐巡检，知县大人盘问了哪些，可否透露一二？回头请你吃酒。”
唐时镜本不想搭理他们，转念又生出一丝歹意，开口道：“大人问我青春几何，腰能坠几斤石锁，臂能舞几轮标枪。”
“哈？”
“知县大人为何问这些……”
“方才知县大人不是说了，就喜欢年轻的，有才、有貌、有力气的后生。”
“哎唷！”
唐时镜恶作剧得逞，面无表情地走了。
至于江典史吩咐他守在屋外，他觉得已无必要——这位色若春花、身如玉树的叶阳大人，看似文质彬彬，真正发起威来只怕能一拳捶死郊外山上的吊睛白额猛虎。
快走出中庭时，他耳朵一动，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官吏狼狈地退出屋门，颧骨上多了一大块被砸出的淤青。
屋内，李檀撸起袖口，火冒三丈：“什么油嘴滑舌的狗东西！竟敢在主人面前自夸‘本钱’雄厚，不要脸！我这把杌凳还是砸得轻了。”
叶阳辞十分无语，给自己斟了一杯罗汉果茶：“他想当‘赛嫪毐’，我这里却是县衙官署，不是控鹤府。”
沸汤斟入茶盏，浮沫荡起，县丞郭三才用杯盖刮了刮。
主簿韩晗坐在他对面，挥退了来报信的小吏，皱眉道：“这个新来的知县，有点门道……叶阳？并非名门望族，朝中也无同姓大官，区区弱冠之年，哪来的这般老辣做派！”
郭县丞年过四旬，鬓发微白，留着三绺美须，平日重视修饰仪容，是个道骨仙风的模样。他手中推着杯盖，白瓷磕出尖脆轻响，说：“本县九年间换了三任知县，郭、韩两家却是数十年不倒，这叫‘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韩主簿较他小几岁，瘦得有棱有角，颌下生个黑毛痣，一张驴脸悻悻然：“今日我们怠慢他，本想着趁他年轻生嫩，又没根系，杀一杀新官威风，好叫他之后对我们多有顾忌，不得不倚仗我们。谁想这小子压根不吃这套！他要是发火，倒也好办，我们两家便让他尝尝什么叫举步维艰、令下难行。偏偏他也不得罪郭、韩两家，还放出风声想提携两家后进，取代我们！郭兄，你看眼下该如何收场——”
“他这是反将我们一军，只怕族长听了心动，真起了换血的念头，要扶持郭四象、韩鹿鸣那几个小崽子。”郭县丞拈须思忖片刻，无奈叹口气，“今日迟了，明日一早，我俩就去拜见新任知县吧。”
“真要低头？这头一低，怕是日后都得受制于他了，郭兄三思啊！”韩主簿劝道。
郭县丞道：“未必。年轻人心气高，我们杀不成威，就捧着他。须知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韩主簿转念一想，嘿嘿笑：“是极。”
他拨亮屋内油灯的灯芯，光晕摇曳。
摇曳的光晕在皂隶们的手中点燃。县衙院落中，路灯逐一亮起，离地三尺多高，勉强能照亮石径与两侧草皮。
叶阳辞刚用完晚膳，望了望门外庭院的浮光，吩咐办完差事回来的江典史：“主簿不在，你直接去召集文吏，让他们去架阁库，取九年内的黄、白册与‘鱼鳞图册’来。”
江鸥吃惊道：“大人要亲自调阅本县户口、土地与赋税徭役？这一调就是九年，数量庞大，大人要不先歇息几日，容后让刀笔吏们慢慢整理？”
叶阳辞似笑非笑看他：“容后？那本官还能见到真账簿吗？”
江鸥噎了口气，想起不等交接官印就匆匆落跑的前任知县，说是急症发作，回乡治病，其实他们几人都知道，前知县那是心虚。
此刻他面对这位过分年轻的新知县，真心生出几分钦佩之意，掏心窝子道：“叶阳大人哪，您听小的一句劝——都说‘皇权不下县’，在这一县之中，您就是头顶上的青天，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您只需把郭、韩两家的利益给足了，在任期间就能逍遥似神仙！别看咱们县衙破旧，前几任知县大人的钱袋子可不瘪，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叶阳辞沉默片刻，懒洋洋开口，嗓子还残留着沙哑的余音。他轻声说：“百姓呢？
“乡绅有利益，知县有囊赀——可是百姓呢？”
江鸥嗫嚅难应：“可……世道就是如此……”
叶阳辞一拍桌面：“世道不该如此！”
江鸥震了震，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间犹有墨迹，筘布制的衣袖还很新。他年俸三十两银，这还不算灰色收入，与世家大族比不值一提，与寻常百姓比已是衣食无忧。
他自诩为县衙里的牛马，与寻常百姓比却已经是人上人。当他走在街巷与田间，百姓们迅速避到一旁，甚至不敢抬头看他，讷讷唤一声“典史大人”。
他的父母、祖父母，也曾是这样的田间百姓，连县衙的库子与马夫，都能趾高气扬地从他们地头禾苗上踏过。
他对上怯弱，对同僚圆滑，对下早已没有了少年时“我若当官，必为民请命”的心气。
他只是芸芸不可计数的胥吏中，最不起眼、最碌碌无为的一个。
但新任的知县大人对他说，世道本不该如此！
——那么世道该是怎样？还能变成怎样？眼前这位初来乍到的叶阳大人，能让他看到夏津县怎样的光景，哪怕要到三年之后，十年之后？
倘若……真能看到，他愿意等，也愿意倾力相助！
江鸥眼眶通红，哽咽道：“卑职带文吏去架阁库取簿册，大人放心，不会有假。”
叶阳辞点头：“去吧，泊舟。”
大人唤了他的表字。江鸥的心莫名定了，拭了拭眼角，起身告退。

第3章 找狗大户打秋风
议事厅灯火亮如白昼，一叠叠户口黄册、赋役白册与土地鱼鳞簿被源源不断搬运进来。
叶阳辞端坐案前，向旁伸出一只手，书童李檀立即将沉香木制的家传算盘，乖巧地放在主人手上。叶阳辞一手算盘，一手账簿，运指如飞，圆珠相撞的清脆响声不绝于耳。
厅门外的文吏们眼睛都看直了。江鸥在旁观望，不可思议地感叹：“叶阳大人一边珠算，一边心算，看簿册一目十行，计数据分毫不差……莫不是个演算天才！”
激动之下，他茶也不吃了，觉也不困了，盘腿坐在案边，伸着脖子专注地看，时不时帮忙递送和翻页。
叶阳辞全神贯注，不知时间为何物。
夜色由浓转淡，天际靛蓝褪色成鱼肚白，院落中的路灯被早班的皂隶逐一熄灭，而议事厅的灯火与算珠声彻夜不绝。路过的胥吏与衙役们，投向议事厅的目光从不解，到震惊，再到钦佩万分，散入无数细碎的言语中：
“打了整整一夜的算盘……”
“这些簿册积压多年，都是蛛网灰尘。上头说每年都要照刷文卷，磨勘卷宗，其实根本没来看过……”
“知县大人这是要清算整个县的旧账？”
“咱们这位新上任的大人，可了不得啊！”
当然也有不少心虚恼火的，悻悻然嘀咕：“能算得清才怪，装模作样罢了！”
随着最后一声算珠响声落地，叶阳辞将整理出的数据誊在纸上，长吁了口气。他一夜未眠，精神却仍抖擞，面颊上泛着微微的红晕，在晨光中容色鲜妍。
江鸥双眼熬出血丝，盯着桌面上新写成的青皮簿册，薄薄的一本，却是全县的命脉所在。
叶阳辞手按青色封皮，起身拉伸了一下肩臂，平静地道：“年年寅吃卯粮，白条透支。财政赤字折合白银足足两万一千五百八十七两八钱四分四厘，几乎等同于本县十三年税收。”
江鸥听得头皮都麻了。
“本官昨日来时，在渡口驿登高而望，见荒田无数。今年夏税怕是也缴不齐六成，不知又要去哪里东挪西凑。”
江鸥长长地叹了口气：“年年难过年年过，总能活下去的。”
“你只想着活下去？”叶阳辞反问他，目光在满室看不见的风雪中飘过来，使他背生战栗，是沮丧，也是期待。他听见叶阳大人说，“可我想的却是赚钱。不仅我得有钱，县衙得有钱，农夫、工匠、商贩……也得有钱。我想要田茂嘉禾，山覆果林，店铺鳞栉，商船如织，太仓禀足，家家户户钱柜盈余。”
江鸥惊呆，喃喃问：“这……真能实现吗？”
叶阳辞微微一笑：“不勉力一试，又怎么知道呢？”
议事厅外，唐时镜双手抱臂，后背倚着墙，听了许久。离开之前，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丢给端着空脸盆走出门来的李檀。
李檀手忙脚乱接住，险些连盆也掉了。他张牙舞爪问：“怎么又乱扔东西！”
唐时镜没理他，转身走了。
李檀骂骂咧咧地拆开油纸包一看，是五个罗汉果。昨日这玩意儿有效，主人的嗓子舒服多了，可惜一熬夜，今早又开始肿痛。这包罗汉果真是及时雨，李檀转怒为喜，自语道：“这唐巡检看着像个刺儿头，其实还挺会拍上官马屁。”
他喜滋滋地去找药罐来熬罗汉果汤。
待到果汤熬好，连同早膳一起端来时，姗姗来迟的郭县丞与韩主簿终于来拜见新任知县。李檀撇了撇嘴，把早膳一盘盘放在桌面，对叶阳辞道：“主人，县丞和主簿在门外廊下候见。”
叶阳辞先喝了半碗罗汉果汤：“不急，吃饭要紧。来，坐下同吃。”
李檀摇头：“罗摩准备去集市采买日用品，小的也想同去，免得他粗枝大叶买漏了，还要多跑一趟。”
叶阳辞知道这话不假，但李檀年少好动，爱凑热闹也是真，便应了。
慢条斯理用完早膳，叶阳大人拿茶水漱过口，整理完衣冠，方才气定神闲地走出屋子。
廊下的郭三才与韩晗早已等得不耐烦，正要行礼，却见叶阳辞连眼角余光也不给他们，径直走过去了。
韩晗一急，在他背后唤道：“知县大人！”
叶阳辞驻足，回头，侧脸在阳光下好似壁画中的诸天。“阁下哪位？”他冷淡地问。
韩晗尴尬道：“下官夏津县主簿韩晗。”又示意身边人，“这位是夏津县丞，郭三才郭大人。”
叶阳辞上下打量他们，端着架子评点：“老，不好看，忘性大，还没礼貌。”
郭三才和韩晗一同愣住。他们设想过初见时的各种交锋，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句近乎荒诞的揶揄。韩晗涨红了脸，忿然道：“知县大人年纪轻轻，就对长者出言不逊，未免太过孟浪！”
郭三才倒是比他沉稳几分，拱手道：“先前是下官二人怠慢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今后下官定当将功补过，为大人效劳。”
对方服软，叶阳辞也不想这么快就撕破脸，便问韩晗：“韩主簿呢？”
韩晗没奈何，只得跟着作揖道歉：“下官失礼，冒犯知县大人，大人恕罪。”
叶阳辞说：“你二人加起来将近百岁，比寺庙放生池里的老乌龟还多吃了几年饭，当知上下尊卑。昨日之事就此揭过，今后不得再犯。”
郭三才强忍被比作乌龟的恶气，捏着鼻子应了声“谨遵知县大人教诲”。韩晗问：“那大人与两家族长见面一事……是否交由下官来操办？”
叶阳辞一脸无可无不可：“行啊，那就有劳了。对了，地点选个风雅些的园子，最好足够宽敞，多设些席位，本官要好好结识一番两家的青年才俊。”
他说完转身就走，剩下两个须发斑白的“老乌龟”，站在原地恨得牙痒。
叶阳辞换了一身轻便装束，策马独行，短短数日跑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以及城外的几个乡、里。
夏津县管辖范围不算大，可耕种的土地却不少。二十年多前战乱未平，民众大多出去逃难，以至城郭废弃，田地荒芜，春燕归来无栖处。而今休养生息，朝廷也酌情减少了田税和人丁税，但整个县好似沉疴新愈，仍未缓过劲来。
斜风细雨中，叶阳辞头戴箬笠，身披蓑衣，蹲在田间地头与一个歇息的老农夫闲聊。
“开春了，今年麦子好种吗？”
老农夫叼着俗称“柳叶尖”的绺子烟，吐了口白雾：“小哥要是问田，土够肥，毕竟以前埋了不知多少尸体。我老头胆大，不怕动不动刨出骨头，还是好种的。”
“可晚生方才一路走来，见十田九荒，可惜得很。”叶阳辞叹气，“看来不是田薄，是人少哇！”
老农夫点头：“打仗时全县死得死，逃得逃。人越少，粮越少，粮越少各家就越不敢多生，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重新热闹起来。”
叶阳辞沉吟：“本地短时间是没法大量繁衍人口了，除非……移民屯田。但这是国策，并非一地一人所能主张。”
“小哥，你是县学的生员吧，怎么不去读书，和我一个种田老头有什么好聊的？”老农夫吧嗒吧嗒抽着烟，“你好好读书，将来去做官，就不用吃劳作和徭役的苦了。”
叶阳辞笑了笑，反问他：“做官为了什么？”
老农夫一愣，说：“过上好日子？”
叶阳辞点头，又摇头：“是要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他起身，从袖中摸出个小布袋递给老农夫，“耽误老人家干活了，这是晚生的一点补偿。”
老农夫接过来掂了掂，听铜板响声估摸百文，满脸褶皱都展开了：“小哥出手阔绰，日后定能高中。”
“承您吉言。”叶阳辞拱手告辞，走出田埂，把栓在树干上的坐骑缰绳解了。
他上马，朝着县城飞驰而去。行至城东门外，狭窄破旧的拱桥禁不住连日雨水冲刷，就在他的马蹄下歪斜，开裂，随后轰然坍塌。
马受了惊，险些掉进自家县城的护城河里。叶阳大人于危难中力挽狂澜，拯救了坐骑，把箬笠都挣丢了。好容易安抚好马儿，他仰头看天。蒙蒙细雨洒在脸上，他喃喃：“新建一座石拱桥，小一点的，至少三百两银。”
他每年俸禄四十五两，另加铜钱一百八十贯以及部分稻米；新上任朝廷给拨“道里费”三十两；柴薪银、廪给银之类津贴加起来就算六十两吧，一年也不够修一座桥。
积蓄是有一些，但不能都花在修桥补路上，这个千疮百孔的县城，到处都要修缮，再说，也不该他掏自己的积蓄来修，没这个道理。
更何况县衙里只有县丞、主簿，以及无品阶的杂佐官（如典史、巡检等）由朝廷发俸禄，其他胥吏和衙役都得靠他用本县收入来养，要用钱的地方多得去了。
叶阳大人眼下愁钱，一颗想赚钱的心更是膨胀到了极致。
整个高唐州，谁最有钱？
临县武城、恩县，情况比夏津稍好一些，但也是穷。州城所在的高唐要富庶得多，但知州大人管辖地盘大，消耗也大。
有没有什么不事生产，空领俸禄，田庄众多，仆役成群，尸位素餐，不劳而获……的狗大户，可以让他打打秋风？
好像还真有一个。
——高唐王，秦深。
叶阳辞回想七日前，自己与高唐王在夏津城外渡口驿的一面之缘。那张冷傲而写满晦气的脸，在他眼中慢慢放大，简直可爱得有如送财童子一般。
叶阳大人在春雨中笑了。

第4章 回旋镖击中了谁
叶阳辞冒着雨，从城东门绕到城北门，方才进了县城。一路上他为新桥的捐资谋划好了出处——郭、韩两大家族。
为乡里修桥补路可是大善事，两家倘若连这笔钱都舍不得掏，说明毫无人味，那他这个知县也没必要和他们谈什么建设夏津，迟早把烂根儿的乡绅团伙拔了。
他在县衙门口，遇到了去城外驿道稽查走私刚回来的唐时镜，身后跟着一队弓兵。
唐时镜下马行礼，见他孤身便衣，淋得一身湿漉漉，皱眉道：“知县大人这是从哪里回来，连皂隶也不带一个？”
叶阳辞靠着他送的六个罗汉果，这几日把嗓子彻底养好了，因而对他心怀谢意，和颜悦色答：“从田里回来。这几场春雨下得好，下个月春小麦就可以播种了。只是那么多肥田荒着，本官瞧着可惜，打算到时把县衙所有人都派出去犁田种麦。”
唐时镜关心的不是这个：“大人下次外出，最好带些衙役。山东临清和高唐一带并不太平，时有江贼出没劫杀官商，盐徒纵横操持军器。还有一支响马贼，首领诨号‘血铃铛’，常在济南一带出没，打家劫舍，甚至劫掠官粮，大人不可不防。”
叶阳辞知他好意，颔首：“本官知道了。”
唐时镜盯了他的腰侧一眼，冷不丁问了句：“大人佩刀还是佩剑？”
叶阳辞微笑：“本官不擅武力，一贯以理服人。”
唐时镜抱拳，正要转身离开，叶阳辞在他身后唤了声：“唐巡检，要不要同去打秋风？”
……打秋风？唐时镜怀疑自己听错，转头看他。叶阳辞走近几步，压低了嗓音：“你想赚钱，我也想赚钱，我们都想赚钱。”
唐时镜扯了扯嘴角。叶阳辞怀疑那是个未成形的笑，因着当事人或有面瘫隐疾，难以完整呈现。
“何时，何处？”唐巡检问。
“过两日，等本官与郭、韩两家子弟会面之后。去高唐。”叶阳大人答。
两人互相点了一下头，算是意向达成，一个带兵回巡检司更衣、烤火，一个回县衙内院沐浴、喝姜汤去了。
翌日，郭、韩两家的拜帖递了上来，两位族长亲自登门，邀请新任的知县大人前往城北锦川园一聚。
锦川地势低洼，积水形成湖泊后芰荷杂生，蒹葭遍地，水禽飞鸣，颇有几分水乡风光。郭家便买下那块地皮，修建成江南园林模样。
叶阳辞率一众属官与衙役抵达时，正好是傍晚时分。斜晖夕照，湖面波光远望如锦缎，云霞菱叶映于水中，如锦上添花，的确是个消遣的好去处。
园子里亭台水榭错落，看来花费不少，可见郭家果然家底丰厚，又与祖上出过武官的韩家结了两代姻亲，一同成为夏津的大族，纵然遭逢战乱也不曾败落。
叶阳辞一贯认为，大家族里培养出的子弟，固然有纨绔的，有跋扈的，但必定也有出类拔萃的，毕竟家族积淀与教育资源摆在那里。此番再一看，现场果然来了不少青年才俊，要身段有身段，要脸蛋有脸蛋，带书卷气的，带兵戎气的，各色各样铺陈在席。
叶阳大人欣赏俊彦，俊彦们也在欣赏他，只是上位者的目光从容而矜持，下位者的目光兴奋而仰慕罢了。
落座时分主宾，但首位必是知县大人。两位年过花甲的族长，上来就向叶阳辞敬酒赔礼，说自己教子无方，郭三才和韩晗怠慢大人，实在该罚。
叶阳辞客气地受了，表示自己大人有大量，不会计较县丞和主簿的一点过失，今后两位仍是知县的左膀右臂。
郭三才和韩晗也上来敬酒，完了在他左右落座，这事就算翻篇了。
酒过三巡，叶阳辞直奔主题：“城东护城河上的拱桥塌了，这事两位族长可知？”
郭家族长郭二淼人老成精，当即回答：“昨日有仆役报与老朽知道，老朽正准备与韩家一同捐赠五百两白银，新建一座石拱桥，以方便乡人出行。”
韩家族长韩玥也附和：“确有此事，大人问得正是时候。老夫明日就开始购买材料，招聘工匠，争取在一个月内建成新桥。”
叶阳辞面露满意之色，夸奖道：“不愧是乡贤，实乃本县之光。尔等多行义举，定能积德积福，泽惠后人。”
“本县之光”四个字从知县大人嘴里吐出，每个字仿佛都在闪耀，郭、韩两位族长听得心花怒放，恨不得一散席就回去刻为牌匾，挂在门楣。
锦川园门口，韩鹿鸣正在拉扯郭四象，想把他拽进水榭去赴宴。
郭四象年方十八，一身军士打扮，在平山卫担任小旗之职，此番被族长唤回来，叫他去新任的知县面前露露脸，最好能得知县大人青睐，别再跟着武夫厮混，将来好走科举正道。
作为书香世家的叛逆者，郭四象一心只想建功立业，征战边关，因此没少挨父母训。但因他实在武艺出众，胆识过人，依然很得祖父郭族长的喜爱，就指望着他出人头地。
而比他大一岁的韩鹿鸣正相反，一点没遗传到武将家风，生得文文秀秀，爱读书更爱琴棋字画，动不动就想出门求学，游历天下，人送雅号“扶游公子”，把祖父韩族长气得要吐血。
眼下，这两个卧龙凤雏拉拉扯扯，最终还是到了水榭附近。转过月洞门时，正巧和离席解手的叶阳辞撞个正着。
郭四象正气冲冲地嚷：“我不去！你没听我堂叔郭县丞怎么说的？那新来的知县是个断袖！最喜狎弄年轻健壮的美男，我怕自己到时控制不住，会一拳把那张好色老脸砸开花！”
韩鹿鸣耐心劝解：“也不至于，筵席上青年众多，知县不一定就能看上贤弟。再说，论容貌愚兄更胜贤弟三分……不，五分，他要么也是看上愚兄。唉，贤弟不肯同去，岂不是要叫愚兄羊入虎口？”
郭四象愤而呸了一声：“你就自恋吧！总之无论他看中我们两家的哪位兄弟，向族长施压要人，我都饶不得他！恁个不要脸的老兔子！”
“……哦？”叶阳辞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吟吟问，“兄台准备如何饶不得？”
郭四象听见陌生男子声音横插一杠，不耐地转头瞪去——只一眼，便呆愣在原地。
春夜料峭，风卷起枝头残梅扑打向他，簌簌下起了白雪。他动弹不得，望着路灯光晕中的人影，好容易挤出一线生硬的声音：“你……是谁家子弟……还是哪路下凡的神仙……”
韩鹿鸣也睁圆了眼，边端详边啧啧称奇：“好标致的人物！这一身风姿与清气，连小生都自愧不如。敢问这位仙家姓甚名谁？”
叶阳大人拱手，十分和气地道：“本官乃是‘不要脸的老兔子’‘最喜狎弄年轻健壮的美男’‘好色断袖’，夏津新任知县，叶阳辞。”
郭四象仿佛被回旋镖击中，剧烈摇晃了一下，向后倒去。韩鹿鸣一把扶住他，关切地叫道：“哎呀，贤弟，你振作些！”
自家的卧龙凤雏闹了笑话，两位族长的老脸有些挂不住，一再押着他们赔罪。叶阳辞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自己大人有大量，不会计较小年轻的一点冒失，今后两位仍是本县拔尖的青年才俊。
不过，青年才俊得捐赠二十头黄牛和若干铁犁——下个月县衙众人要春耕，耕牛还没着落呢。
一头耕牛三十两银。一顿席没吃完，钱又去了六百两不止，郭、韩族长忍痛应下，让俊彦们提着灯笼，把吃饱喝足的知县大人送上了马车。
叶阳辞上车时，郭四象挤进人群，仰头问：“知县大人的县衙内，可还缺武属官？文属官也行。”
“典史、巡检与教谕都有了，本官不打算换。至于衙役和捕快……”叶阳大人暗中捂紧自己的钱袋，“够用了够用了。”
见对方露出失落之色，叶阳大人补了一句：“不知县丞和主簿有无退休之意，他们若是想提携晚辈，本官也不反对，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车帘落下，车轮骨碌碌滚动起来。车厢内，书童李檀裹着披风，吃吃吃地笑成一团毛球，说：“主人，这两个愣头青可真有意思！”
叶阳辞笑嗔：“自己还是个瓜娃子，倒嘲别人是愣头青。
“不过，这下搅乱一池春水，够郭县丞和韩主簿烦心的了。他们若是还没吃够教训，不肯死了那条欺人之心，本官不介意一封公文送往吏部，就说夏津冗官，裁了县丞和主簿给朝廷节省开支。我再自掏腰包请一个钱粮师爷、一个刑名师爷，把典史拿来当副手用，照样全县打理得清清楚楚。”
李檀服了，只是疑惑：“主人有这多闲钱，还请师爷？”
叶阳辞认真琢磨了一下：“那就得看高唐王有多慷慨了。”
他吩咐李檀：“明日我要启程去高唐城，一会儿回县衙后你和罗摩收拾行李。我不在，你俩多留意县衙内外，有什么急事，叫信使送到高唐驿站给我。”
李檀失望地问：“主人不带我俩去吗？”
叶阳辞拍了拍他的小脑袋：“我找到此行的车夫兼保镖了。”

第5章 我与猫有缘无分
回到县衙已是夜里戌时，罗摩已烧好洗澡水，李檀去小厨房熬一碗护肝醒酒汤。
主屋内，叶阳大人泡在热气腾腾的松木浴桶里，舒服得想打瞌睡。
一只本地狸花猫从半掩的门缝里溜进来，鼻头凭空嗅了嗅，甩了甩尾，踩着轻盈脚步朝浴桶走来。
叶阳辞头枕桶沿，正闭目养神，忽然于无有中闻到了一丝不妙的气味，霍然睁眼，与桶外的狸花猫四目相对。
前胸后背隐隐约约痒起来，叶阳辞缓缓下滑，下滑，直至肩颈没入水中，仅剩个脑袋露在水面。他警惕地盯着猫，眼角开始泛红，叫道：“罗摩……李檀……”
李檀正在厨房里，搅和炉子上炖的汤药。罗摩在他旁边用大锅烧热水。天冷，浴桶里的水也凉得快，得多烧点方便续上。
叶阳辞得不到回应，不得已提高了声量：“罗摩！李檀！”
狸花猫吓一跳，转身蹿了蹿。叶阳辞正待松口气，却见那猫躲到门后，不多时又探头探脑地出来，朝他挂在浴桶边的衣物走去。叶阳辞怀疑自己今日在锦川园时，衣摆沾到了薄荷之类，才引来这只猫。
猫离得更近了，叶阳辞眼眶红了一圈，泪水不由自主涌出。他恨不得连脑袋都埋进浴桶里。
“……就没人管了是吧？”他咬牙切齿。
门外廊下有个声音响起：“知县大人，可有事需要卑职效劳？”
叶阳辞像捞了根救命稻草，当即唤道：“唐巡检，来得正好，帮本官把这猫拎出去！”
唐时镜推门进来，绕过屏风，先是一怔，继而目光移向浴桶边上的狸花猫。那猫已经在咬衣摆上沾的薄荷叶，扯落的布料兜头罩住了它，它在里面如痴如醉地扭动打滚。
叶阳辞撩水抹了一把脸，嗓子又痒起来，有点想咳：“唐巡检，这猫是衙门里养的？”
唐时镜蹲下身，本想把猫掏出来，转念又连衣物带猫一同裹好了，抱在怀里。“县衙东院设了粮仓，架阁库的卷宗也要防鼠害，故而养了不少猫。大人怕猫？”
“不是怕……其实猫看着挺可爱，只不要近身就好。”
唐时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地板水渍上。那水渍只有巴掌大的一小洼，把地砖染成湿漉漉的灰色，却恍惚是瑶台法镜，摄入了潮红的眼尾、滴落的泪、漂浮的青丝、隐约的水中月和山间雪，封存了他的惊鸿一瞥和美的转瞬即逝。
他像要打破这幻境一般，断然转身，走出几步才问：“大人前几日嗓子一直不舒服，是因为猫？”
何止是嗓子不舒服。这两个月来在宫苑墙外几乎天天撸猫，哪怕自己反反复复地难受，也不曾中断，终于把那御猫揉得翻肚皮，喂到嘴刁，不愿回到它主子身边。从京城坐船来夏津的这一路，他满身又肿又痒的红斑，十日方才褪尽。
所幸这番辛苦没白费。叶阳辞不堪回首地叹口气：“我与猫有缘无分。”
唐时镜背对他，扯了扯嘴角。
“大人放心，卑职想个法子，今后县衙的这些猫不会再近大人三丈以内。”他抱着猫和外衣离开，临走前关紧了房门。
好在这次的接触距离不算太近，猫一消失，心理痒感便消失了，叶阳辞飞快地起身穿衣，把提着热水桶敲门的罗摩放进来，叮嘱他将满是猫爪印的地板擦干净，尤其是猫毛，一根都不准有。
罗摩是个二十出头的哑仆，有一半“鬼奴”血统，生得黢黑高壮，力大过人。叶阳辞幼时听他爹说，当年坐船经过渤海湾时，正逢倭乱海战，在漂浮的船骸上捡到了濒死的罗摩的父亲，心生怜悯捡回来治伤。对方伤愈后走了数月又回来，至此安心在叶阳家当了护院，又娶叶阳夫人的侍女为妻，生下个头发带卷的小混血。罗摩做为家生子，在叶阳家吃饱穿暖地长大，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仿佛一头不知疲惫的黑牦牛，忠诚，憨厚，安静，除了不会说话没什么缺点，叶阳辞对他很满意也很放心。
吃完醒酒汤，叶阳辞看着李檀和罗摩收拾行李，把一幅压箱底珍藏的卷轴取了出来。李檀心疼地说：“这可是传家宝，主人真要把它送人？高唐有谁值得主人如此下血本。”
叶阳辞笑了笑：“不是送人，是……算了，现在不必与你说这些，总之我心里有数。”
李檀虽然活泼话多，不像别家书童有规矩，但对自家主人却是听话得很。把卷轴放进行囊后，他又问：“剑匣带吗？”
“不带。”叶阳辞道。
李檀有点不放心：“听说近来山东境内不太平，万一遇到贼匪——”
“此行坐马车，来回不过大半日路程，你这小话痨就不用瞎担心了。再说，唐巡检也同去，他是个武功高强的，怕什么。”
李檀这下不吭声了，只咕哝了句“我舍不得主人”。叶阳辞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顶。
收拾停当，各自就寝，叶阳辞一觉睡到鸡鸣日出，把县衙诸事交代给各属官，便乘坐马车前往高唐城。
驾车的是巡检司里的一名精干，去年跟随唐时镜来到夏津，都说是他的心腹，名唤方越。
由夏津到高唐的驿道年久失修，马车行驶起来很是颠簸。叶阳辞坐在车厢，一身霜白贴里，外罩胡服样式的石蜜色对襟盘扣长袍，腰束得细，腰下袍裾四幅裁开，便于骑马。他望着坐在对面壁椅上的唐时镜，在上下抖动中叹气：“这路真糟糕。”
唐时镜黑衣软甲，腰悬长刀，背靠车壁闭目养神：“知州大人说没钱修路，各县方圆二十里的路自行解决。”
这下叶阳辞越发觉得，不向上级申请修缮拨银是明智决定，许知州穷倒不一定特别穷，抠门是真抠门。辖下武城、恩县、夏津三县，哪个知县敢向他要钱，哪个在他眼里就是不懂得体谅上官的麻烦精。
还是得自力更生啊，就是需要一大笔启动资金。
“大人这是要去拜见许知州？”唐时镜闭着眼问。
叶阳辞说：“我新赴任，上官肯是要拜见的，所以前两日便着下人将拜帖送去，今日理当先去一趟许知州府邸。”
其实拜匣里不止拜帖，还有一份礼单，登门礼也让人一并送过去了。
这份登门礼，叶阳辞仔细斟酌过，不宜太潦草，也不宜太贵重，更不宜直接送金银珠宝。他便挑拣了歙石砚、松烟墨、汝窑小炉，并一盒阳羡茶与佛手柑，既文雅又实用。当然，拜帖末尾还要附一句“老堂台素丝之风久著，暮夜之知并绝，岂敢冒昧以黄白作渎？薄物纯心，乞鉴入”，以示对方的廉洁。
而且私人场合的初次拜会，时间也不宜太长。下官表明自己的敬意与尽职之心，上官展示自己的风度与期许之意，最多两刻钟也就结束了。
走出许府后，叶阳辞松了口气。他其实不爱应酬，人只见他在场面上游刃有余，其实他全程心里在想：不如回家倚榻看书，煎茶吃果。
之前一进城，唐时镜就去东市看新贴的海捕文书了，把方越留给他驾车，又与他约好酉时在城东门等候。叶阳辞便自行去了高唐郡王府。
郡王府坐落在城东，占地三十余亩，纵深三进，分为中院与东、西跨院，按规制足足四十六间。照壁、仪门、厅房错落有致，花园、假山、池塘景色清幽，殿顶一律铺设青琉璃瓦，镶嵌铜钉的朱红大门颇有威仪。
方越向门房投了拜帖，等了得有小半时辰，方见门子出来回复一句：“王爷说了，不见闲人。”
方越好声好气地解释：“我家大人乃是夏津知县，并非闲人，之前与王爷也有过一面之缘，今日特来拜谒，以全礼数。”
门子把白眼翻上天：“便是许知州来求见，我家王爷也不一定给面子。”
叶阳辞撩开车帘，招呼方越过来，递给他两锭白银，低声道：“你让那门子再禀报一次，就说……我有诗鬼真迹，历经六百余年仍保存完好，今日带来请王爷品鉴。”
方越疑惑问：“大人，诗鬼是什么鬼？这高唐王有阴阳眼？”
叶阳辞笑着搡了他一把：“呆子，去。”
有了银锭的法术加持，门子的眼睛从头顶回到了眉毛下方，腿脚也变有力了，两刻钟不到就出来回话：“王爷让叶阳知县一个人进来。”
下车时，二月风裹挟着密雨扑面而来，叶阳辞撑开一把青绸油伞，挟着装卷轴的长盒，示意方越在马车上等候，便拾阶进了王府大门。
门后有个仆役，奉命将他引去中院的南书房。叶阳辞边走边欣赏雨景，心道，宫中传言果然是真的。
金榜题名后，他在京城翰林院当了两年编修。翰林院与皇宫挨得近，翰林们又经常被召去宫中侍读侍讲，他在当差之余，听了不少八卦，有宫闱秘闻，也有朝臣隐私，当然流言难辨真假，听过耳也就算了。
有次闲聊，修玉牒的一个宗人说到亲王、郡王们各有癖好，有些癖好实在不上台面，有些则正常得多，只是与本人气质不符。
“……高唐郡王知道吧，鲁王一系的三子。
“先鲁王秦榴何等威名赫赫，随咱延徽爷一同南征北战打江山的，据说身高九尺，体如金刚，能开五石强弓，曾于乱军中一箭射死北壁第一勇士。可惜在延徽五年的辽北刀牙之役中负了重伤，壮年而薨。
“自他之后，鲁王一脉再没有出过这般骁武善战的人物。长子秦浔继任为鲁王，但他好服五石散，以致身体羸弱，尚未有子嗣就病故了。次子秦湍再次承袭了鲁王爵位，热衷机关构造之术，在封地里大兴土木，搞什么‘千机百变阁’，其实就是个会移动的戏楼子。
“三子秦深封高唐郡王，比他二哥低调多了。
“但低调往往意味着平庸。”
于是有好事者追问：“这个高唐郡王秦深有何癖好？”
那宗人说：“他好考古。”
“考古？”
“不错，据说能鉴天下古物之真伪。古人之中，他最推崇诗鬼李贺，凡遇到与之相关的诗文真迹或是古董，必不惜重金买下。”
“这都六百多年了，还能有诗鬼真迹和古董流传下来？”
“所以千金难求啊。也有不少投机者企图拿赝品骗他，无一不被打折了双腿，丢出王府大门。”
好事者大笑：“他若非郡王，应是我大岳朝第一鉴赏家。”
“这两个身份不矛盾啊。”宗人也笑，“可惜他不开当铺，否则就该是天下第一掌眼了。不过这文不文、武不武的，终究不是正道，叶阳大人，你说是吧？”
叶阳辞当时笑微微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一年半之前不经意听到的闲话，今时今日竟帮到了自己。

第6章 本王跟你很熟吗
“无论你什么来意，当知本王这里的规矩。”南书房内，秦深一身燕居常服，坐在桌案后，面色冷漠。
近隔三尺，叶阳辞第一眼所见是他的衣色——本以为是黑色，仔细看才发现，是浓得发黑的紫色，名为“凝夜紫”。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凝夜紫”的得名来自李贺之诗。这种染料不好提取，售价贵得很。
——然后才直视了他的脸。不可否认，秦深的五官生得极英俊，但这英俊带着颓死之气，眉宇间笼着一团化不开的阴雾，阴雾中似有什么凌厉凶物游过了一鳞半爪。叶阳辞眨眨眼，凌厉与凶物都只是错觉，他只是个郁郁不得志的郡王罢了。
叶阳辞拱手，含笑道：“下官晓得。敢自称诗鬼真迹，并设法送来王爷跟前的，一旦被鉴出赝品，打折双腿扔出门去。若为真品，王爷便会以重金购买，从未食言。”
“十鉴九假。”
“下官就落在那个‘一’里。”
秦深眼皮不抬：“呈上来。”
叶阳辞拿起长盒打开，取出一个两尺多宽的卷轴，用防水的牛皮囊套着。脱去牛皮囊，他拉开绳结，将整幅卷轴慢慢展开。
卷轴很长，一端垂落铺展在桌面，一端被叶阳辞举在手中。秦深手按桌沿，倾身端详——
精心装裱过的长卷上，用狂草疾书了一首乐府诗《走马引》：
“我有辞乡剑，玉锋堪截云。襄阳走马客，意气自生春。朝嫌剑光静，暮嫌剑花冷。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
落款为“甲午三月 李长吉”，并盖了一枚姓名印。
秦深屏息而视，极为专注，忽地冷笑一声：“这首《走马引》应是丙申年作，看来你这双腿要保不住了。”
叶阳辞神色淡定：“那是后人谬传。这诗是甲午年作的，当时他南游吴楚途经襄阳，小驻了一段时日。”
“昌谷鲜有真迹传世。数百年前事，你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秦深逼问。
叶阳辞深吸口气，指着第三句诗说道：“因为这个襄阳走马客，正是下官的祖上。”
秦深露出意外之色，正眼看他。
“我祖上乃大唐游侠叶阳天霜，有《决云剑谱》传于后人。甲午年三月，先祖于襄阳街头邂逅李贺，与他一言不合起了冲突，后又释了嫌饮酒交谈，获赠一首他亲笔所书的《走马引》。先祖受‘持剑照身’之规劝，惕然大悟，从此再不好勇斗狠，专心修身养气，子孙遂成耕读世家。”
叶阳辞一气说完，反问：“王爷不信？可惜下官来夏津赴任，并未把族谱与纪事带在身上。”
秦深沉吟不语，来回看笔迹与纸面，最终笃定道：“——是真迹！”
他握住了卷轴垂落桌面的一端：“开个价。”
叶阳辞摇头：“家传之宝，不卖。”
“不卖，你来找本王作甚。居奇抬价？”秦深目光转冷。
叶阳辞依然摇头：“真不卖。只是想在王爷这里做个典押，待下官日后有钱了，再来赎回。”
秦深轻嗤：“本王这里不是当铺。”
叶阳辞无奈笑笑：“下官也并非败家之人。”
他想要收起长卷，秦深的右手却紧握着卷轴的另一端不肯松开。两人隔着六百年光阴流转，隔着绚丽冷艳、阴幽飒沓的诗鬼遗韵，一言不发地对视着，角力着。
发梢上的一颗雨水，悄无声息地滴落，即将落在第二行诗句上。叶阳辞惊急地去抓发梢。秦深则急促地伸出左手，于纸面上方险险接住雨滴，他注视那两个得以幸免的字迹，欣慰地脱口道：“截云……”
“嗳，”叶阳辞下意识地应了声，“涧川。”
秦深彻底怔住，旋即皱眉，着恼道：“本王跟你很熟吗，表字也由你随便叫得？”
叶阳辞错愕后恍然，失笑道：“是王爷先唤了下官的表字，下官同等回应而已。”
“本王说的是‘玉锋堪截云’的截云！”
“那么下官说的便是‘踏碎涧川雪’的涧川。”
这句诗分明是对方胡诌的，还要“踏碎”他。秦深噎了一口气，凝滞后缓缓吐出。他肃声道：“叶阳辞，你好大胆。”
窗外春雨初歇，斜晖穿透云层，掠过白梅枝头，荡进窗棱，晃晃悠悠地落在叶阳辞的半边脸颊与脖颈上。他的脖颈连着雪白的一小段肩窝，在锁骨处凹出了浅坑，光晕掬着清波。湿漉漉发梢上的雨水便融入这波光，又沿着锁骨边缘，流进他衣领去。
秦深耳中“叮咚”一声微响，像枝头融雪后的雨滴落入深潭，叮咚，叮咚……他嗅到白梅的幽香，网一样笼过来，要俘获那些忍不住颤动的绮念。
他在这颤动的绮念中，第一次看清了叶阳辞的模样。
叶阳辞说：“下官冒犯，王爷恕罪。”
但秦深并未听出任何怯意与惧意，反而觉得暗藏调侃，不是个正经“下官”该有的语调。
这个叶阳辞，从初次遇见他，在山坡上将扇子掷向他，就开始打他的主意了，秦深想通了这一点，顿时觉得面前之人实在狡猾，又沉得住气，竟然等到十日之后才登门。
该如何惩罚他……要接受典押的方式吗，典多少钱合适……少了显得本王悭吝，多了万一被他误解为强买……
叶阳辞见秦深仍未松手，冷脸上连眼神都是虚的。他暗叹口气，准备把心里底价再降一降：“下官确实有需要，否则也不会典押传家宝，王爷您看多少钱合适，两——”
他本想试探着说两千两银，谁料对方突然打断：“两万两银。”
叶阳辞震惊。
不止震惊于他对诗鬼的痴迷，竟然情愿花费五年的郡王俸禄，豪掷千金换取一卷真迹。也震惊于他明明有钱，还整天一副欠债八百万的晦气样，也不知甩脸子给谁看。
秦深问：“成交吗？”
叶阳辞说：“可下官短期内赎不回来。”
“三年。赎不回则是死当，届时它便归本王所有。”秦深缓缓向上卷起卷轴。
“……”
“成交吗？”
“——成交！”叶阳辞咬牙做了决定。三年内，他一定要赚到两万两银，把传家宝赎回来。
卷轴卷到最高处，叶阳辞松开了手指，神情怅然：“王爷惠存。”
秦深扎好绳结，正待说话，房门被叩响，王府管事的声音在门外道：“王爷，有要事禀报。”
秦深眼神一凝，将卷轴放回长盒中，对叶阳辞警告一句“待在这里等着，本王回来之前，哪儿也别去”，就匆匆离开了书房。
房门关闭，叶阳辞环视一圈博古架上的古玩摆件，走到一尊青铜错金博山炉前慢慢欣赏。
他不会去翻动这屋内的抽屉与柜子，一来没必要刺探别人隐私，二来这里既然作为待客的书房，就不会藏秘密。
欣赏了四五件后，一只大猫从窗棱间钻了进来，耳朵尖有两簇竖起的黑毛，浑身砂黄色皮毛被养得油光水滑，嘴里叼着一只孩童穿的虎头鞋。叶阳辞如临大敌地盯着它，赫然发现这不是大猫，而是一只猞猁，民间唤作“土豹”。
他在宫苑见过凉州上贡的猞猁，被当做宠物豢养，贵人们游猎时带去追逐麂子和鹿。却不料高唐王府内也有。
猞猁踩着王者般的脚步，趾高气昂地朝他走来。叶阳辞不想伤它，只想在三丈之外赶走它，正待找趁手的东西投掷，又听见窗外一个女子声音唤道：“於菟，把虎头鞋还回来！”另一个女子声音紧接着响起：“姐姐，我看见於菟跳窗进书房了，我们进去找。”
婢女与仆役不能擅自进主人家书房。叶阳辞心想，这大约就是高唐王的两个侧室了，听说前几年没名没分地流落在外，两个月前刚接回府，还带了个三岁大的男孩儿，说是高唐王亲生，王府内皆呼为世子，只是尚未报朝廷批准。
房门推动，叶阳辞忙藏到博古架后面，男女授受不亲，要避嫌。
先开口的女子率先进屋，去猞猁嘴里抽鞋子，那猞猁被养熟了，也不反抗，乖乖松嘴。后开口的女子说：“姐姐，鞋被咬穿了个洞，妹妹再重做一双吧。”
“没事，就一个小洞，补补还能穿。唉，再过几日便是夫君的忌日了，你忙着抄经供奉，这鞋还是我来补。”
“姐姐……”那女子哽咽起来。
夫君的忌日？叶阳辞回想了一下秦深的脸色……虽然阴沉，但也不至于像回魂尸。
“是姐姐不好，又提起伤心事了。妹妹别哭，如今我们寄身高唐王府，三王爷既对外宣称我们是侧室，就不能叫人看出破绽。否则一旦暴露，我们姐妹的安危事小，娃儿的性命堪虞，也连累了三王爷犯下欺君之罪。”
叶阳辞越听越觉得疑惑：高唐王的侧室都是假的？她们口中的欺君之罪是何意？这个三岁大的小世子，究竟是谁的血脉……
他正在思索，又听得脚步进门。两个女子福身唤了声：“叔叔。”
秦深的语气有些意外：“二位嫂嫂如何在我书房？可见到……陌生人？”
“於菟抢了炎开最喜欢的虎头鞋，炎开大哭着要鞋，我们才追过来的。书房内并无人，叔叔放心，待出了房门，我们不会喊错的。”
“鞋拿回来就好，把於菟也带走吧。”
两个女子带着猞猁离开，房门重新关闭。叶阳辞屏息躲在最深处的架子后面，盘算着该怎么收场，却听秦深冷冰冰说了声：“出来。”
叶阳辞没奈何，走出来朝他拱了拱手：“王爷，下官在。”
秦深逼近他，背光的眉宇间仿佛投下锐器的阴影：“你都听见了……”
叶阳辞从这五个字中听出了杀意，叹气道：“对。如今下官是王爷的共犯了。”
“共犯，共什么犯？”
“前任鲁王，也就是你的大哥秦浔。藏匿他号称殉死的内眷，犯下欺君之罪的共犯。”
秦深沉默片刻，峻声道：“你今日走不出这高唐王府。”
“王爷想要谋财害命？要不，下官抵押得再便宜点，一万五？一万？”叶阳辞说。
秦深咬牙：“这是钱的事吗？！”
叶阳辞：“不是钱的事，那王爷何不先付款？把两万两白银送到夏津，交给典史，就说是下官的卖命钱，让他拿去修理城墙和门楼，把护城河挖宽一点，再建个曲城防匪。还有城内破烂的道路、仓廒、文庙也给修修。还有，再多买些黄牛、麦种、棉花，别误了春耕。”
秦深：“……”
秦深：“这两万两，你自己是一分不留？”
叶阳辞：“谁说的。下官预留五百两，给自己修一座豪墓，前面要有石兽和望柱，旁边的碑碣要赑屃底座。棺椁要油杉朱漆的，要大，下官习惯睡大床。”
秦深：“……”

第7章 来啊血溅三尺啊
眼下局面有些难以收场。
秦深得到了叶阳辞抵押的传家宝，但尚未付款，此时叶阳辞出意外，他谋财害命的嫌疑跑不了。叶阳辞身为知县，此番来高唐必有随从，也许还拜见过上官，行踪根本抹除不掉。
而叶阳辞不慎听到了鲁王府的秘密，这个秘密一旦曝光，必定翻出更深内幕，牵扯一批人头落地，搞不好也包括秦深自己。
这才见第二面，就被迫要把自己的性命押在对方的良心上，叶阳辞不干，秦深更不干。
于是在这雨后初霁的春晚书房，他们凝眉肃色，压着眼神，深着心思，各自盘算牵制之法。
叶阳辞率先开口：“下官愿为王爷幕僚，除了人不在王府当差，王爷可以书信吩咐，三年之内免费。”
秦深道：“本王府上两名宾友一名教授，不缺你一个挂职的。不过，厨娘与书童的位子可以空出来，给你的妻儿。”
叶阳辞道：“下官今年二十，尚未娶妻生子，父母兄弟都在千里迢迢的老家，还有个妹妹在宫中当女官，实是无亲可质。”
第一轮交锋，叶阳大人以光棍之身略占上风。
秦深转念又道：“两年前，你以一甲探花赐进士及第，想必文采斐然。何不效仿宋公明的‘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也去空宅粉墙上题诗一首？放心，本王把那宅子封存着，作为你在高唐的产业。”
题反诗？全家抄斩的大罪！这是要拿捏我三族命脉呀。叶阳辞当即拒绝：“下官一枝秃笔，胸无壮志，写不出那般豪气干云的诗。”
秦深说：“本王找人写。你抄一遍上墙，署名。”
第二轮交锋，高唐郡王因深谙律法扳回优势。
叶阳辞深吸口气：“下官不会写，也抄不了。只能以自身一命为质，发誓守口如瓶。”
秦深摇头：“你的一命，抵不上我两位嫂嫂、一个侄儿，与高唐王府上上下下几百人的命。”
叶阳辞：“下官命虽不如天潢们金贵，但王爷今日也取不走。待到下官离开高唐，王爷派人刺杀也好，下毒也罢，下官一一接下便是。”
秦深仍是摇头：“只怕你一出王府，就能把消息漏给随从，扩散到整个东昌府乃至朝廷。”
相互拉扯不决，叶阳辞郁闷至极，说起了气话：“要不给我塞颗慢性毒药，王爷把唯一解药攥手上，按月发放？”
秦深冷冷道：“你以为本王会把武侠话本当真？哪有什么唯我能解的慢性奇毒，解药成分又不会认主！本王倒是想灌你一瓶鹤顶红，直接弄死算了！”
叶阳辞破罐子破摔：“那下官就发匹夫之怒，与王爷玉石俱焚！来啊，来血溅三尺啊！”
第三轮交锋……证明体面人若是不要体面了，便有如两头龇牙挥爪的斗兽。
果然秦深猛地上前，伸手去扼叶阳辞的脖颈。叶阳辞错步一拧，从他手边滑走。
秦深眸色一敛，漫不经心的攻势也收干净，屈起的指掌如苍鹰缚兔，带起猎猎风声，扣向他的筋骨关节。
叶阳辞反转关节挣脱，心下暗凛：先鲁王秦榴曾在军中创了一套擒拿格斗之术，取名“征衣碎”，讲究的就是精准、快速、狠毒，捕捉战机切人要害，胆大力雄者施展起来，更是威力倍增。看秦深这身手，怕不是得了乃父真传。有这身功力在，又如何会给朝廷留下宗人们口中“低调、平庸”的印象？
除非是他自己想低调平庸，并借宗人之口去流言朝野。
不能再让他施展下去了。倒不是怕打不过，而是对方暴露得越多，自己就会被牵扯得越深。而秦深眼下不在乎暴露，或许是因为身在密室之内，亦或许是因为无需顾忌将死之人。
叶阳辞就着对方的一招缠龙盘腿，踉跄着向前跌倒。秦深剪住他的双臂，屈膝顶着他的腰眼，把他压在青砖地面，沉声道：“敢不敢把本事都使出来？”
“下官不敢，王爷最好也别太勇，悠着点好。”叶阳辞的回答是似而非。
秦深不应，一只手摁着他的后颈，呼吸沉重，心事难决。
叶阳辞外袍的对襟盘扣挣脱了两三颗，贴里的交叉领口也散乱了，秦深不由自主地沿着他的衣领看进去。黄昏的光线暗淡，屋里灯未燃，他只隐约看见一截肌肤，光润如脂玉，弯曲出堪合掌心的弧度。
若能揉一把。秦深鬼使神差地想，会揉出温热的雪与荡漾的春波吗？会在指间嗅到南风捎来的京城的清冽梅香吗？
他缓缓俯身挨近，听见自己毫无感情的声音：“你说以命为质，可命却无法像诗卷一样典押。那你还有什么……能典给我？”
他不自称本王的时候，叶阳辞也不再自称下官。叶阳辞抬脸，喘了口气，说：“我典一个同等分量的秘密给你，如何？这样我们就握着彼此的把柄了。”
秦深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
“皇上有十一子，早年战场上折损了两个，后来又有五个成年后陆续薨了，如今只剩下八、九、十和十一皇子，大的年未弱冠，小的不过总角。皇上心疼他们，不封王也不送去藩地，就放在宫中养着。”
“这不是秘密。”
“嘘，听我继续说。去年我还在京城翰林院当编修，前往八皇子殿里送史书抄本时，八皇子突然发起了疯，我为自保，险些失手杀了他。”
“八皇子为何突然发疯？”秦深问。
叶阳辞没有回答，语气幽幽地继续说：“他疯劲过后，倒是没有拿我问罪，也似乎忘了自己说过的疯话。但我知道，这紫禁城是待不下去了，所以我就想法子诈了皇上一把，搏一个外放的机会……然后我就来到了夏津。”
秦深追问：“八皇子为何突然发疯？他说了什么疯话？你又是如何诓诈皇上的？”
叶阳辞反问：“前任鲁王秦浔病逝时，为何要妻妾殉死？是谁下的命令？难道没人发现有女眷怀着身孕？”
秦深不答。
叶阳辞说：“方才说了‘同等分量的秘密’。我只是管中窥豹，王爷也别指望着能尽收眼底啊。”
秦深思忖片刻，松手起身。
叶阳辞撑地坐起，整理衣领，把胸口盘扣一个个系上：“天快黑了，下官赶不及回夏津，今晚打算先在驿站住下，王爷也好做准备。对了，全额银锭太重，下官的马车拉不动；宝钞兑换比率总是在浮动，也不方便。劳烦王爷明早先点检五千两碎银给下官，剩下的一万五千两，待下官回到夏津，再派一队巡检司兵马前来护送。”
秦深看着他系盘扣的手指，指尖透白，想是方才在冰凉地砖上贴久了。
“——王爷在想什么？”叶阳辞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
“没什么。”
“那么下官方才所请，王爷可应允？”
“巡检司不行，一群派佥服役的弓兵，有什么战力可言。本王不放心自己的钱，待盘点完让王府侍卫去护送。”
这真是意外之喜。叶阳辞轻笑一声：“遵命。但王爷说错了一句，这是下官的钱。”
秦深道：“三年后不还了？正好。”
叶阳辞立刻改口：“是王爷的钱！王爷是伯乐慧眼，做了下官的投资人。”
秦深满意颔首，下逐客令：“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逃过一劫的叶阳辞提着青绸油伞，原路返回，走到王府大门口，见马车仍在阶下等候。暮色沉沉，街头灯笼一盏盏挂起，照着车辕上的方越不耐烦又担心的脸。
方越见了他，眼前一亮，转头对车厢里说：“出来了！”
车帘撩开一角，唐时镜从缝隙中瞥了叶阳辞一眼。
叶阳辞进了车厢，把湿伞往壁椅下一搁，笑道：“成了，就是费点手段。”
他如了愿又全身而退，松弛得很，这一笑遍生华光。须臾后，唐时镜方才问：“大人打了多少秋风？”
“五千两白银，明早送到驿站。”
这数额远超唐时镜预料，他讶然挑了挑眉：“高唐王竟如此慷慨？”
“本官也是付出了代价的。”叶阳辞轻叹口气，“今夜先在驿站住一宿，明早你们随我去集市上采买，再雇几辆运货的车。”
唐时镜想知道“代价”是什么，但没问。他吩咐方越：“去驿站。”
官员在驿站食宿免费，但驿站饭菜口味不佳，客房也局促，品阶高点的官员都不爱来。唐时镜和方越无所谓，他们习惯奔波，夜宿荒野也常有，原以为叶阳大人会吃住不惯，没想人家一觉到天亮，半点不娇气。
叶阳辞就寝时，唐时镜和方越在隔壁客房坐着，端详桌面上一叠海捕文书，上面绘制着通缉犯的画像，各自标明身份背景、所犯案件和悬赏金额。
“这个，还有这个。”唐时镜用灯簪子戳着画像，“活动范围在高唐附近，行事急躁、贪心，还与响马贼大首领‘血铃铛’有勾连。”
“主要还是因为，这两个马贼头子的赏金最高吧？”方越大胆打趣。
唐时镜嗤一声：“事成了你不要分钱。”
方越求饶：“头儿我错了！”他连忙转移话头，“钓鱼的饵在哪儿呢？”
唐时镜说：“在隔壁。”
“隔壁……叶阳大人？！”方越大惊，“拿他当饵来钓马贼？头儿，你三思啊！”
“三思过了。”
“那就六思九思一百思！那可是知县大人，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
“——夏津又可以换新知县了。”
方越十分无语。
唐时镜扯了扯嘴角：“说笑的。他不会有事，我会安排妥当。你这就去召集高唐城里的卫所暗探，把消息散布出去。”
方越照吩咐做了，回来后仍忧心忡忡，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唐时镜睡他对面的炕，倒是一夜安静，无声无息。

第8章 没受惊是受教了
早起随意用完点心后，王府送来的五千两碎银也到了驿站。叶阳辞前往集市，采买了许多铁制农具、木料、麦种、油菜籽、棉花种子，还有一捆捆桑树苗和杏树苗，整整装了五辆货车。
碎银还剩下四千二百多两，包好了藏在马车里，叶阳辞满意地拍了拍唐时镜的肩膀：“回吧，唐巡检。”
六辆车前后排开，像个小商队的模样。车夫是与货车一起雇的，叶阳辞的马车依旧由方越驾驶，唐时镜不坐车了，径自骑马在队尾压阵。
高唐城距离夏津县城，快马不到两个时辰，货车因为驿道不平整会慢些，得走大半日。
叶阳辞在车厢内摇来摇去，感觉不太对劲——来时路并没有这么长，原路返回怎么好像更远、更绕了？就算车队慢一点，也不至于这么久还没到。
他掀起车帘，往外探看，只见驿道两侧多是荒野，还有不少林木稀疏的山坡。一支箭陡然从山坡上疾飞过来，直射向他的马车，咄一声钉在车窗边上。
叶阳辞手一松，帘子落下，旋即又掀起，他直视箭来的方向，眼神锐利。
山坡上影影绰绰有人马晃动，铃铛与马蹄声由远及近，七八支冷箭呼啸破空，再次朝叶阳辞乘坐的马车射来。
车夫拽动缰绳，惊叫着：“响马贼！是响马贼——快跑啊！”
这几支箭在射中车厢之前，就被唐时镜的刀锋斩落。他朝车夫厉喝一声：“不准弃货逃跑，谁跑谁死！”又对方越道：“抄家伙，迎战！”
方越当即撩开车辕后方的帘子取弓箭。车夫们知道响马贼的骑射厉害，此刻再逃也来不及，只得钻进货车里瑟瑟发抖。
山坡上的人影看得更清楚了，是四五十名马贼，手持弓，腰挂刀，背负箭筒，头戴毡帽，正呼喝着从坡上策马俯冲下来。
方越起手一箭，射落一个打头的。马贼们爆发出怒骂，来势更汹。
唐时镜躲开箭矢，接二连三射落好几个马贼。眼见对方已逼近，他把弓往马鞍上一挂，钻进车厢，对叶阳辞道：“马贼人数太多，请大人随卑职下车迎战，否则货物难保。”
叶阳辞把手放在膝盖，神色自若：“本官不擅武力，一贯以理服人。”
唐时镜皱眉道：“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大人还不动手，是没带武器？”他从壁椅下抽出一把刀，沉甸甸地按在叶阳辞大腿上，“这是卑职的备用刀，事急从权，大人凑合着用。”
叶阳辞低头看这把打造精良的雁翎刀，伸手握住了刀柄。
唐时镜从车辕直接跃上马背，抽出腰刀指向已逼近至十丈的马贼前锋：“来受死。”他双腿一夹马腹，刀斜握在手，疾驰而去。
兵刃相交，迸射出火星与铿然脆响，唐时镜绞住对方攻势，旋腕一卷，刀锋破腹后拖曳，溅了他一腮血。
那马贼哀嚎着栽下马背。
唐时镜舔了舔嘴角的甜腥血味，刀锋在空中划过半轮寒月，“噗”地扎进另一具肉体。切肉断骨的手感从刀柄传递而来，他享受着生死较量中胜利的瞬间。
又斩落几名马贼，唐时镜抽空回头看一眼车队，见货车已被包围。
有马贼砍开雨布上的绳索，见一车都是捆好的带土树枝，吃惊后大怒：“恁娘个穷腚咧，大老远你运个树！这满山是没树是没土啊，你运个树！”
另一名头目打扮的马贼也砍开一车雨布，这回不是树苗了，全是七长八短的木料，以及锄、耙、锤、犁等农具，他更是怒不可遏，转头破口大骂：“哪个熊死孩子报的信，报你娘个熊腚，都瞎这鸡零狗碎上了！拿来作，种田啊？”
“有没脱壳的麦子，还有……棉种和油菜籽？这麦子可以啊大哥。”
“——都给老子住手！”看不得麦种被糟蹋，方越策马挥刀冲过去，与那一拨马贼缠斗厮杀。
一个马贼瞅准了叶阳辞乘坐的马车精致，估摸值钱的东西都在这辆车里，刀刃一下割断帘子，尚未看清车厢内人影，便骤然向后倒去。
他重跌在地，仰面抽搐，喉结处一粒碎银随着血沫喷出，滚落在黄土路上。
“是暗器——不，是银子！”马贼们两眼泛出血红，纷纷举刀朝车厢冲来。
唐时镜在车帘被割断时，就已收刀挽弓，将箭头对准了意欲冲进车厢的马贼。叶阳辞若是不动刀，他这一箭将正中马贼头颅。
结果叶阳大人没有动刀，动了银子。
碎银一粒又一粒射出，精准命中马贼们的咽喉，血花迸溅，弹无虚发。
唐时镜扯动嘴角，连带眉梢眼角也弯了弯，望着车厢断帘内露出的半边身影。他取下弓弦上的利箭，从箭囊里换出一支哨箭，点燃火药，射向天空。
哨声尖锐，伴随着红光与烟雾在高空炸开。
埋伏在附近山林中的巡检司弓兵看见信号，跃马下坡，挽弓在手，朝驿道马车处奔驰。
“有伏兵！风紧，扯滑——”马贼本就只剩半数不到，这下眼见要被伏兵围剿，更是望风而逃。
唐时镜眼尖地发现海捕文书上漏网的贼头，追上去手起刀落，一刀削下首级，血喷如泉。
最后逃走的马贼约有七八人，唐时镜吩咐手下不必再追，走到车厢旁削掉另一个头目尸体的首级，将头颅的乱发系在一起打个结，挂在马脖两侧。
尚未干涸的血从断颈处粘稠地落在地面，一滴一印，如开赤莲。
尘埃落定，遍地横尸与血迹，马贼的坐骑也被弓兵们收拢了不少，又是一笔进项。
唐时镜撩起半截帘子钻进车厢，见叶阳辞仍保持了原先的坐姿，未出鞘的雁翎刀横于腿上。
他用衣袖拭了一下脸上血迹，沉声道：“大人受惊了，是卑职的错。”
叶阳辞似笑非笑，眼底流动着松雪般的冷意：“本官没受惊，是受教了。原来三十六计中的‘抛砖引玉’还能这么用。不知本官这块砖，唐巡检用得还顺手么？”
唐时镜低头，以示退让与自省：“大人言重了，卑职怎敢不顾惜大人性命，必先做好万全之策。”
“这万全之策，也包括把刀塞进本官手里。”叶阳辞拿起刀，掷还回去，“唐时镜，你很能耐，但这能耐若是对我使，我不喜欢。我不喜欢的东西，必不会用，也不想看。”
唐时镜知道，叶阳大人这是动了将他免职或调离的心思。夏津虽小，却也是五脏俱全的麻雀，自有它运行的规则，在这块辖地上，知县就是说一不二的皇帝。
他几乎没有犹豫，单膝下跪，抱拳道：“卑职胆大妄为，今后不敢了，大人宽恕一次。”
叶阳辞未必相信他是真心认错，但见识到了他的干脆利索与识时务，觉得还值得给一次机会，以观后效。于是正色道：“本官可以宽恕你，但仅仅是这一次。还有，本官的宽容有限度，说恕你一次，那么这一次就毫无芥蒂。如有下一次则毫不留情，你自己考虑清楚了。”
唐时镜深吸口气，拔出那把雁翎刀，往自己左上臂狠划了一道，顿时血染衣袖。他面不改色地说：“卑职自罚一刀，以此为诫。大人不必信我，继续用我就行。”
叶阳辞注视他片刻，从袖内抽出一条干净棉帕递过去：“扎上。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唐时镜接过棉帕，三下五除二包扎好胳膊，起身道：“卑职命人收拾好车队，启程回夏津。”
“等等，”叶阳辞吩咐，“把本官的银子捡回来，一粒都不能少。”
唐时镜点头，跳下马车招呼手下在土路和草丛间捡银子。叶阳辞弹出了十七粒碎银，最后收回沾血碎银二十二粒。他问多出的五粒是谁的，现场没人吭声。
待他回到车厢，方越对唐时镜耳语：“是我的钱。方才怕这些弓兵眼皮子浅偷偷藏几粒起来，又惹知县大人不高兴，我便将身上的碎银全掏出来了。多了总比少了好，对吧，头儿？”
“干得不错，回头分钱时补给你。”唐时镜说。
他拍了拍马鞍左侧头颅，欣慰自语：“一百五十两。”又拍了拍右侧头颅，“二百两。”那血糊糊的马贼头颅，在他手掌下跟个熟透的瓜似的。
叶阳辞从半截车帘内斜眼瞧他——这个唐时镜，还真是正里透邪，邪得发正的一把双刃剑。也不知他在夏津任职之前，是什么来路，将来又会走向何方。
重新捆好货物，马车再次启程时，叶阳辞的心情好转不少，看着满是洞眼的车厢壁也没那么肉疼了。
他准备回到夏津后，先通知所有乡长、里长，摸排每一户的家底情况，根据各户人口和田地，整理出所缺少的农具、种籽数量，再按需发放。
另外，还要制作沙盘，规划整个县城急需修缮与新建的部分，估算造价，将这两万两银花在刀刃上。
目前看来，启动资金的燃眉之急暂时解决了，最大的困难就落在了人口上。
劳动力实在太少了啊！青壮男子少，育龄妇女更少，他在大街小巷巡视时，都没听见过几次婴啼……
下车时，唐时镜见他神思不属，问：“大人有心事？可以吩咐卑职。”
叶阳辞抬脸，上下打量这位青壮，遗憾地叹口气：“你说，像你这样的大好儿郎怎么就不能怀孕生子呢？真是天道不公。”
唐时镜：“……”
唐时镜：“卑职告退。”

第9章 本官乃以理服人
没钱时，叶阳大人愁钱，有了钱，他更是忙得脚不点地。
离春耕只剩一个月，各户的劳力要清点人数，麦种和棉籽要发放，荒田要重新开垦，淤塞的引水渠要挖通，水车要找木匠制作。
新买的耕牛与农具要登记造册，只能以县衙名义借给农户，不能送，否则你有我无的，总会有人闹腾，且轻易得到的也不会爱惜。
全县本来就缺劳动力，因为乡绅势力而雪上加霜。
“郭、韩两大家，还有小一些如王家、林家、单家，颇有私田，雇佣许多佃户为其耕种，自身却钻朝廷政策的空子，少交税或不交税。这是乡绅们的根本利益所在，前几任知县大人纵有心也整顿不了，只得睁只眼闭只眼，换取治下安静，乡绅们也会投桃报李。最终苦的只有农户，亏的只有国课。”典史江鸥解释说。
官田没人种了，农户们连自己的私田都荒废掉甚至投献给乡绅，结果这些乡绅还不交税，这可怎么行！
叶阳辞知道此事棘手，不仅与利益攸关的郭县丞和韩主簿商议不了，直接去找几家的族长也无异于与虎谋皮。
好在，夏津县太小太穷，几家乡绅都不算家世深厚，朝中也没有什么大靠山，否则更难办。
想要让他们割让部分利益，就得有足够的威慑力逼迫他们退步。叶阳辞正思考着撬动的点在哪儿，高唐王府那边护送一万五千两白银的车队抵达了夏津。
望着源源不绝搬入县衙财帛库的银子，叶阳辞心中有了主意。他吩咐江鸥：“泊舟，你去把夏津县有头有脸的乡绅家主们都请过来，就说本官有要事告知。谁今日巳时不到，以后休想对本县事务插一句嘴。”
江鸥不知知县大人要摆什么鸿门宴，但听命就对了，他点了一班捕快，亲自挨家去通知。
叶阳辞转头对王府侍卫们说：“兄弟们跑腿辛苦，本官备了酒菜，诸位务必赏脸，午后再出发回高唐不迟。”
一百多名王府侍卫护送重金奔波半日，早已饥肠辘辘，在夏津用一顿午膳也是人之常情。首领姜阔便做主同意了，等饭熟的工夫，一群人左右没事做，就在县衙院子里与这位平易近人的新任知县闲聊。
叶阳大人叹口气：“难啊！这么个穷地方，要不是王爷大发善心，不知要饿死多少人。春耕本就缺劳力，乡绅们还圈着佃农不放，也不交税，真是尾大不掉。”
姜阔听了也觉得这年轻县官真不容易，是个一心为民的，长得又好看，愁眉苦脸也好看。他问：“知县大人准备如何解决？”
叶阳大人说：“本官已派人请他们过来，要让他们以王爷为楷模，见贤思齐。一会儿还望诸位替本官撑一撑场面。”
他这又是“善”又是“贤”的，把高唐王捧上了天，王府侍卫们也跟着与有荣焉，纷纷点头：“没问题！”
“撑个场面而已，包在兄弟们身上！”
“如何撑？需要揍他们一顿吗？”
“倒也不必动武，本官一贯以理服人。”叶阳大人微笑，“诸位只需应和应和本官，见机行事便好。”
姜阔欣赏他温文尔雅，一拍大腿道：“知县大人放心，我等一定配合。”
夏津县地盘小，不多时，乡绅家主们便已陆续来到县衙议事厅内，大大小小有五家。郭、韩两家坐了左右第一张客座，其他三家与他们热情寒暄后，也按家族大小排位落座。
见人来齐，叶阳辞方才一身官袍入厅，坐在首位。乡绅们齐齐起身行礼，叶阳辞把手一抬，示意他们安心坐下。
“不知知县大人急召我等前来，有何要事？”韩玥性子急，率先开口。
叶阳辞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说：“今日召大家来，是有两件事，一是都来见证高唐王殿下的义举，殿下简直是本县的再生父母。”
“义举？什么义举？”
“高唐王殿下之前可从未来过，也没听说与我们夏津有何渊源哪？”
“等等，方才进议事厅之间，老夫见两边廊下全是精壮甲兵，不像巡检司的，莫非……是高唐王来了？”
众人窃窃私语。叶阳辞把茶杯一搁，四座安静。他接着说：“殿下虽未亲至夏津，但将一片拳拳爱民之心尽数送过来了。白银整整一万五千两！”
“多——多少？”韩玥失声变调。
“一万五千两。”叶阳辞感慨，“如此慷慨解囊，着实令本官钦佩与汗颜！本官受殿下感召，决定也捐出五千两白银，以助本县修葺城郭，恢复春耕。在座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再次愣住。郭二淼起身作揖：“高唐王殿下大德高义，知县大人亦是青天父母，我夏津百姓感激涕零啊！”
见众人纷纷起身深揖，叶阳铿然道：“那本官也替夏津百姓，感谢在座诸位的义举了！江典史，取募捐簿来，给诸位乡贤都记上一笔！”
“……啊？”众人面面相觑，“我们不是……没有……”
叶阳辞疑惑挑眉：“怎么，殿下与本官带头捐献，各位竟然不响应？如此冷漠，怎么对得起家乡父老！不能吧，诸位可是急公好义的乡贤，在百姓们心中那可是德高望重……哦，莫非是不信本官所言？无妨，带你们去财帛库看，两万两白银，这会儿正在入库，帮忙搬运的还是王府侍卫。”
他起身，一把握住郭二淼和韩玥的手腕，就往厅门外走。
门外候立的侍卫一个个横眉怒目，有个头领打扮的恶声恶气，声如炸雷：“这是在质疑我们家王爷诈捐？！”
郭二淼和韩玥吓得脖子一缩，后面几个乡绅家主刚起身，又跌回座椅上。
“不必不必，这么多王府侍卫在此，知县大人也绝不会骗我们。”郭二淼连忙道，“王爷与大人行善，我等理应响应……不知大人准备让我等捐多少？”
他心里盘算着，郭、韩两家前几天刚掏了五百两建桥费，又掏了六百多两买耕牛的钱，顶多再凑个三五百两，也够有分量了吧？其他三家加起来多少凑个一千两，就当给新知县做面子了。之后再有事找知县通融，谅他也不好意思拒绝。
叶阳辞微微一笑：“郭、韩两家，各四千五百两；其余三家，各三千两。如此总共一万八，既显各家的善心厚德，又不压王爷与本官一头。”
郭二淼老寒腿一软，险些栽倒。韩玥忍无可忍地叫起来：“知县大人！这不是强人所难，要把我们几家往绝路上逼吗？！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乡民，哪里来这么多银两可捐！”
叶阳辞声情并茂：“本官两袖清风也没有钱，为此把传家宝都变卖了。本官新来乍到，诸位可是土生土长，难道对家乡的感情还不及我一个初来不足半个月的外乡人深？这要传出去，名声何存哪！诸位的家族被同乡千夫所指，还怎么在夏津立足！”
王氏家主王爻抓着他的袖子哀求道：“知县大人，您德厚流光，我等钦佩之至，但摊派下来的实在太多了……春种未播，夏麦未收，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能否酌情减免，每家三百两……”他看着叶阳辞脸色，咬牙，“五百两？不能再多了！”
叶阳辞甩袖：“你们也知道春种未播，那播种的人去哪儿了？夏津城外荒田累累，本官需要人手时，这些农夫都在哪里？都在你们的私田里！县库常年空虚，欠交的国税都在哪里？在你们士绅的口袋里！”
他推开郭二淼，回到厅上首座，一振官袍昂然坐下：“本官今日给诸位两条路，第一条路，按本官方才说的数额，各家一次性捐款，之前的税账一笔勾销！”
“第、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不捐可以，让所有佃农回归其田，把他们投献的田地都还回去。从今年夏收开始，按国法纳税，别给本官钻什么优税、免税的空子，寻常农户怎么交，你们也怎么交。如何？”
“这——”郭二淼连连摇头，王爻等人也面露难色。韩玥咬牙道：“知县大人怎可如此欺压士绅——”
叶阳辞猛地一拍桌面：“本官欺压你们什么了？！拿出去评评理，去知州，去巡抚那里，说我身无长物捐五千，你们脑满肠肥捐三千，怎么欺压了？我绞尽脑汁为国收税，你们偷税漏税有亏国课，怎么欺压了？去呀，去京师朝廷说理，看是谁要掉脑袋！我叶阳辞和前几任知县不同，可没收过你们一个铜板！”
茶杯被拍得跳起，滚落地面一声脆响，似春雷惊了蛰。
五大家主跪成一地，伏身道：“知县大人息怒……”
叶阳辞深呼吸，声线冷下来：“覆巢之下无完卵。夏津荒芜，各位的家族只会随之衰败。你们为眼前利益，把百姓压榨得越狠，自身就衰败得越快。反过来说，只有夏津繁荣起来，你们的家族才能长盛。这个道理，还用本官来教？”
郭二淼想起这些年，哪怕大族的日子也越发艰难，心受触动，叹道：“知县大人怜悯百姓，也怜悯怜悯我们，我们亦是百姓！”
叶阳辞道：“本官若不把你们当百姓，那么你们乡绅就是一只只膘肥体壮的羊，养肥了就宰，宰完再换一家养肥。”
王爻抖了一抖，忆及祖上也出过高官，家族曾经虎踞一方，连知府也要给他们几分面子，结果中原混战数十年，北壁骑兵铁蹄过处不分贵贱贫富，整个家族险些覆灭消亡。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叶阳辞忽地哂笑出声：“才过了二十多年安生日子，你们就把战祸抛到脑后了吗？看看夏津这个破败样子，别说北壁铁骑入侵了，能挡得住纵横山东的响马贼吗？”
“响马贼？不是一直在济南一带活动，怎么……”韩玥打了个哆嗦，唯恐触霉头似的，不再往下说。
从厅门外，陡然丢进来一大串带血的马脖铃铛，滚在地面叮当作响。
血迹已凝固成褐红色，但仍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闻之令人作呕。
众人掩住口鼻，惊吓道：“‘血铃铛’——”
唐时镜大步迈入议事厅，朝叶阳辞抱拳后，对众人说道：“前两日，高唐至夏津的驿道附近，发现响马贼行踪，人数虽不多，但怀疑与响马大首领‘血铃铛’有密切关系。我带巡检司弓兵斩杀部分马贼，余孽散逃，不知会不会把‘血铃铛’引来。诸位家主，夏津县城墙若是再不修缮，你们怕是没几天活头了！还在这里为每亩地三五升的税粮讨价还价，可笑至极。”
众人这下才真叫一个面如土色，脱口道：“怎么办？”
“要能守得住啊！”
“知县大人，您得想想办法啊……”
叶阳辞神情冷静：“办法？办法就是你们别耽误农户开荒春耕，夏收后囤粮县仓，同时助本官修城筑防，响马贼若是来攻打，夏津犹有一战之力。”
众人惊疑不定地互相观望，最后郭二淼长叹口气，黯然道：“知县大人，郭家选第二条路，还望大人保一县安宁，也别把我们这几家赶尽杀绝了。”
叶阳辞起身，亲手扶起他：“郭老爷子，朝廷优待士绅，是因为你们能协助官府管理百姓，稳定地方秩序，将朝廷决策与通告传达至每家每户。百姓敬重你们，遵守乡约，你们也善待百姓，如此一来家族才能长盛不衰。
“利不能占尽，占尽了必月盈而亏。为了将来长久，眼下就让一让，啊，让一让吧。”
这两个“让一让”，是最简单的至理，郭二淼考虑再三，老泪纵横：“但凭……知县大人作主！”
其他家主见郭家低头了，也不得不跟着服软：“但凭知县大人作主。”
叶阳辞一手挽个老头子，走到厅门口，朝姜阔使了个眼色。
姜阔福至心灵，沉声道：“此间种种，实是令人唏嘘，诸位乡贤顾全大局，值得表彰，我等回府后定向王爷如实禀报。”
叶阳辞说：“王爷宅心仁厚，夏津县若能脱困，定为他盖生祠，供奉香火。”
远在高唐王府的秦深打了一个大喷嚏。

第10章 是一对卧龙凤雏
“——真答应了？”主簿韩晗又惊又怒，“这几个族长是老糊涂了，利益攸关，怎能轻易让步！今日还农退佃，明日就要成倍收税，再明日连我们的骨头渣子都要嚼吞干净！这叶阳辞是头胭脂虎，族长们怎么就没看出来！”
县丞郭三才捻着长须，思来想去觉得十分棘手，尤其是在这个关头，乡绅们的确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他叹气道：“眼下真没辙，被高唐王和知县的‘大义’绑架着，又被响马贼‘血铃铛’的威胁恐吓着，还得顾及民意和县城安危，于公于私都占不了上风……唉，还是朝中无人啊。”
韩晗仍是不忿：“区区一个知县，同样朝中无人，就把我们几家拿捏住，还不是借了高唐王的名头，狐假虎威。也不知那高唐王与他究竟是何关系，如何平白肯为他掏出一万五千两！善心？笑话，他没来之前，高唐王怎不对我们夏津发一发善心？”
郭三才也百思不得其解：“倘若是私情……说不通啊，这个叶阳辞是断袖，高唐王又不是。听说那位王爷性子冷，平日里不交友应酬，不参加文筳诗会，也不像先鲁王懂治军打仗。今年得二十有三了吧，府中不仅没有王妃，连侍婢娈童都不养，是个平庸乏味之人。”
韩晗道：“高唐王具体怎样，我们也不清楚，但这个叶阳辞我是摸透了，他就是为了政绩要拿我们几家开刀。郭兄，您可得想个办法。”
郭三才道：“如今之计，我们几家唯有先暂时低头，令他放松警惕，再寻他错误疏漏之处，打蛇打七寸。对了，若是能将他拉下水，说不定还能反为我们所用。”
“怎么拉？他又不图钱，传家宝都卖了，裸捐。”
“人活一世，总得图点啥。换个方向试试。”
暮夜时分，郭四象和韩鹿鸣徘徊在县衙后院的竹林里。
“堂叔这是给我们整了什么衣服啊，你瞧瞧像什么话！”郭四象尴尬地拽着胸前皮甲。
他这身，乍一看是戎装，皮革与战袍裹着虎背蜂腰，仔细瞧发现胸肌镂空一片，腹肌袒裸半截，连肚脐眼都露在低腰裤外。裤子更是紧，勒得臀部圆鼓鼓。
韩鹿鸣则宽衣大袖，不省布料，只是透薄如纱衣，交领都快开到胸下了，全靠一条细绳在腰间系着。不过他倒是适应良好，大袖当风地转了两个圈，怡然自得：“贤弟快看愚兄，可有魏晋之风？”
郭四象简直没眼看：“你里面没穿亵衣，绳子一抽就得裸奔。”
“古时风流名士都这样。”韩鹿鸣欣赏完自己，嫌弃他，“不像你，好似在战场上被人戳了十几个洞，到处都是破的。”
郭四象只得给自己找遮羞布：“这是战损装，爷们儿！”
两个黑白双煞……不，卧龙凤雏互相拉扯着走出竹林。
上了台阶，转过走廊，面对亮着灯、闭着门的房间，郭四象有点紧张：“堂叔说知县大人召我俩私下面谈，非得选在这个时辰，在卧房里面？”
韩鹿鸣从主簿韩晗处得到的暗示远比他多，心底觉得荒唐可笑。
但这位“扶游公子”一贯玩世不恭，认为既然是看笑话，自当以身入局。他甚至想要推波助澜一把，才能领略人间笑话的极尽讽刺之处。
于是他说：“深夜密室，定是有机要之事商议，知县大人这是看重你我，想要好好栽培呢。”
“是吗？”郭四象隐约觉得不对，但因年少嗜武，未识得风月，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干脆不想了，上前轻扣门扉。
好几声后，门扉才缓缓开启，叶阳辞一身品月色道袍，随意挽了个松垮垮的发髻，站在灯光的映照里，被晕成了一尊朦胧的神仙彩塑。
郭四象脸红了，脑中言辞翻滚如百兽混战，吭吭哧哧说不出话。
叶阳辞上下打量他，轻笑一声：“郭小旗这是刚从临清所回来，路上遇盗匪了？真是好一场恶战。”
韩公子从背后推了同伴一把，郭军士没站住，踉跄往知县大人身上扑。知县大人一侧身，轻松避开了。
韩鹿鸣趁机迈进屋子，反手关门，笑道：“长夜漫漫，明府房中何以连个红袖都没有。晚生来为明府研墨、添香。”
叶阳辞顿时了然，好气又好笑。他对上了韩鹿鸣玩味的眼神，看出这是个乐子人，干脆也演他一把，于是捉住韩鹿鸣的手腕，带到铺着毡毯的案几边坐下，把酒壶搁在尚未熄灭的红泥小火炉上煨着。
“来得好，春夜寒凉，陪本官小酌几杯。”转眼酒温，他斟在杯中递给韩鹿鸣，又转头问郭四象，“要不要一起？”
郭四象见韩鹿鸣手持酒杯，半边身往知县大人肩膀上挂，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韩茸客，你在搞什么鬼！给我坐好，不得冒犯大人！”
韩鹿鸣举杯邀他，纱衣大袖如流风回雪：“贤弟！人生得意须尽欢，你不喝酒，那就跳个战舞，给大人助助兴吧。”
“我跳个熊！”郭四象咂摸出味儿了，怒道，“郭三才把我俩当贿赂了是不是？恁爹的，看我不捶那老乌龟！”
韩鹿鸣拍桌而笑，火上浇油：“捶他！愚兄支持你。”
这下满身“战损”破洞都灌满了羞耻，郭四象一双眼到处扫，见衣架上有件玉白色氅衣，连忙取来裹上。他余怒未消地往案前一坐，命令韩鹿鸣：“你过来，坐大人对面，别整这妖里妖气的。”
韩鹿鸣抱着一怀裙摆挪过去。两人正式向叶阳辞行了个礼。
叶阳辞放下酒壶，正色道：“两位一文一武，是郭家与韩家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今夜受辱是为本官所累。”
郭四象当即说：“与大人无关，明明是我们郭、韩两家做了龌龊事，我们替家里向大人赔罪。”
他端正磕了个头，抬起脸：“我俩都听族长转述过退佃纳税之事，大人说得对，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首先要保住夏津。佃农回归后，郭家田地缺人耕作，所有郭氏子弟与仆役们都会参与春耕，我已向卫所请了假。”
叶阳辞点头：“劳有所获，这也是给你们几家子弟上的一课。本官会给县学和书院放半个月春耕假，只除了你，茸客。”他望向韩鹿鸣，“你是去年的乡试第一，本官看过你的卷子，今年三月参加春闱，很有夺魁的希望。眼见二月过半，你再不动身赴京，只怕要赶不及。”
韩鹿鸣疏慵地笑了笑：“启禀明府，晚生不想参加会试。”
叶阳辞不出所料地挑了挑眉：“你在乡试时发现有官宦子弟作弊，向许知州揭发此事，却遭训斥责罚，险些被除名。幸得‘饮溪先生’为你求情，而你的试卷也确实出类拔萃，这才保留了解元之位。”
韩鹿鸣笑意消融，如汤沃雪。他垂目的这刻，风流不羁尽数化为了苍白清隽：“我愧对先生，先生是鸿儒，一生不求人，却唯独为了我折节。而我因此看清了官场，没有公平正义可言，只有权术、制衡、交易。
“我在瓢泼大雨中回到家，父亲问我的第一句话却是‘解元保住了吗，会影响来年会试吗’，于是我又看清了家族，他们需要的不是韩鹿鸣，而是一个渴望了几十年的会元，状元，知州，巡抚，六部大员，乃至阁相。”
“所以明府，晚生不想入仕途。”他抬脸，注视叶阳辞，“我想求学四方，游历天下。”
“然后呢？”
“然后……我还没想那么远，学海无涯。”
“但人生有涯。习得经天纬地才，空怀定国安邦策，不可惜吗？”
韩鹿鸣沉默了。片刻后，他问：“明府，晚生有一句不该问的话想问。”
“你问吧。”叶阳辞温和道。
“——您为何做官？”
叶阳辞眨眼，慢慢笑了笑：“我不说了。就让我身边的人看着，听着，感受着……总有一日，他们会明白。”
韩鹿鸣注视他良久，郑重地说：“待晚生学成归来，也想站在明府身边看一看。只是不知到那时，明府身边是否还有晚生的位置。”
叶阳辞微笑：“‘饮溪先生’的高徒，本官无论何时都虚位以待。”
韩鹿鸣后退两步，伏地行了个大礼：“明府，晚生告辞。”
他抬起身，对目瞪口呆的郭四象说：“阿旒贤弟，愚兄不会耕地，也不会修城，留在夏津无益百姓。愚兄要出发去金华了，饮溪先生在那里等我。你帮我向我祖父说一声——茸客不肖，不能使韩家得偿所愿，从今往后，韩家只当没有我这个子弟。”
他起身，抖了抖身上透薄纱衣，展臂吟道：
“我无青云志，
安用登麟阁。
何如身化鹿，
负日照山河。”
打开房门，韩鹿鸣衣袂当风，翩然离去。
郭四象望着他背影远去，最终吐了口长气，怅然道：“我就知道，这家伙总有一日要离开韩家，离开夏津，但不想这一日来得这样早。”
叶阳辞斟了两杯酒，自取一杯，向门外举起：“为扶游公子饯行。”
郭四象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像被骤雨洗礼过似的，看向叶阳辞的眼神里，萌动的少年情思隐匿了，逐渐生出坚定与深邃的意志来。
“叶阳大人，”他沉声道，“我打小就崇拜征战沙场的将军，一心想像先鲁王秦大帅那样，保家卫国，开疆辟土。但我知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我的第一步就踏在夏津，得踏实了，才能一步步走下去。还请大人不计前嫌，使用我，历练我。”
叶阳辞朝他点点头：“你先回郭家帮忙春耕吧。有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事情，本官会来找你的。”
郭四象起身告辞，脱下氅衣要归还。
叶阳辞道：“我不穿别人贴肉穿过的，这氅衣就送你了。”
郭四象也不好意思只穿着风骚的镂空战袍出门，低声道谢后，离开卧房，临走时带上了门。
夜风鸣廊，卷起竹叶沾在鬓角。郭四象拂了拂发梢，嗅到氅衣内隐约的白梅幽香，心中热意如火焰般温暖。他知道人与人会相遇、分离、重逢、诀别，而有些人靠近后产生的热意会伴随他一生，将来在最冷的冬夜也有余温可依存。
走出后院侧门时，郭四象见拐角处停了辆马车，打瞌睡的车夫惊醒过来，转头向车厢内说了句什么。须臾，一个人影从车厢内钻出来，凑近他，竟是韩晗。
韩晗对郭四象说：“这么快就出来了？郭兄命我在此等你们。茸客呢，还在屋里？我这便带人进去——”
郭四象提气，攥拳，一拳把韩晗捶了个鼻血四溅、眼冒金星，大叫着倒仰在地。
十八岁的郭四象狂野地放声大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第11章 敢给本王盖生祠
郭家晚辈把韩家长辈打了，本该请族规家法狠狠惩治，但因长辈行为不当在先，又涉及知县大人清誉，经过两家族长商议后，大事化小，罚了郭四象二十两银做诊疗费，外加抄写族规十遍了事。
韩晗本就不满族长偏心另一房，这下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干脆请病假，闭门不出。郭三才也恼火，但又看新入库的两万雪花银眼红心痒，一边若无其事地上衙，一边想着如何把钱套出来。
然而叶阳辞把这笔钱看得极紧，不仅财帛库安排壮班衙役日夜轮流看守，明令盗、挪公银者斩，还派唐时镜不时巡视监督。每一笔拨银都要经过他亲自审核，进出账目清清楚楚，叫郭三才这个深谙门道的陈年老吏也无可奈何。
唐时镜内外都要巡防，肩上担子更重，但他没吭声，抽空送给叶阳辞一个带红绳结和流苏的镂空金属球。
“这是什么？”
“赔礼。”
叶阳辞婉拒：“本官说过，恕你这一次，毫无芥蒂。你不信？”
唐时镜便改口道：“是践诺。卑职也说过想个法子，今后县衙的这些猫不会再近大人三丈以内。喏，驱猫香球，内有水平机关，无论如何翻转，药膏都不会洒，大人放心佩戴。药膏挥发完可再添加。”
他将银制香球和装药膏的盒子朝叶阳辞怀里一丢，转身就走。
叶阳辞只好接住，闻了闻香球，一股柑橘柚子味还挺怡人。
比起亦正亦邪的唐时镜，神出鬼没的猫才是叶阳大人的心腹大患，于是他将驱猫香球系在了腰带上。
果然，此后县衙的猫一靠近他，就掀着鼻子逃跑了，狗也不例外。叶阳大人成了猫嫌狗憎的具象化，对此他本人表示满意。
由于乡绅们在知县施压下做出了让步，佃农得以回归其田。民田各家自行耕种，官田则由官府以租赁形式，承包给农夫耕种。叶阳辞考虑到目前夏津百姓大多赤贫，便下令缓交租金，待到夏收甚至秋收后，再缴纳不迟。
比起盈亏自负的民田，官田有了这个缓租政策，显然更受欢迎了，很快就被承包干净。
县衙今年还免费发放麦种，不少荒芜的民田被重新开垦起来，耕牛和农具还能通过乡、里长向衙门租借，夏津百姓的春耕热情空前高涨。
春小麦一般在二三月份播种，五六月成熟，八月官府就要开始征收夏粮税了。“新来的知县大人爱民如子，咱们好好干哪，今年一定能吃饱饭。”布谷声里，百姓们如此口口相传。
知县大人也一刻没闲着，在院子里堆了个大沙盘，配合着鱼鳞图册，做全县的土地规划：
“官田全种麦，民田六分种麦，三分种棉，还有一分种油菜。
“山坡上开垦梯田太耗时耗力，还是种果树。杏子挺好，又爽口，又能制成杏脯，杏仁还能入药。最重要的是，杏树成果快，三年生的杏苗种下去，枝干还没一人高呢，当年就能结果。
“沿河就种桑树，一来治理水土流失，二来桑叶沿漕河运往江南，方便蚕农收购。桑树长得快，初夏就开始结葚子，嫩桑叶也能吃，可助百姓度过青黄不接的四五月。而且桑树的叶、果、嫩枝都能入药，全身是宝。”
县丞郭三才被打发去巡视春耕，解决田间地头的纠纷，一干胥吏也都去帮忙了。典史江鸥坐镇县衙，带着捕快处理一堆狗屁倒灶的诉案。
小案子他能解决，碰到各执一词的葫芦案和人命官司，还是得请知县大人升堂定夺。
叶阳辞断案也有一套，以效率著称。
有原告和被告兄弟争家产，都认为对方比自己多分，相执不下的，他命双方交换名下产业，一句话判完。
有抢劫摊贩的蟊贼，逃跑时被路人追上，双方扭打后都指认对方是贼，自己是见义勇为。摊贩夜盲眼辨认不清，周围又无人证，于是来衙门求分断。他命这两人夜里在县衙门口道路上赛跑，输者为贼。
有告叔嫂背兄通奸的，他判兄休嫂，小叔出赔偿金给兄另娶，再判被休的女子嫁给小叔，两边分家，总之不准按旧习沉塘。女子多宝贵，夏津人口繁衍的重任就靠她们了，眼下正愁人口的知县大人只恨不得男男能生子，还发通告给全县，凡孕妇皆可领麦一石，作为生育补贴。
好在除了失手致死或斗殴伤人的案子，真正的恶性人命案件极少，毕竟全县就那么点人，互相都知根知底。况且春耕在即，贵如油的春雨几乎天天在下，夏津的田野里灌溉着久违的希望，与新来的知县大人一样振奋人心。
沟渠在挖通，水车在搭建，树苗正栽种。运气好的话，百姓们还能在田间看见披蓑戴笠的知县大人，正与下属官吏指点着需要修整的道路。
“——给你花花，奴奴摘的。”一个五六岁的女童不知从哪个树丛后钻出来，拽住了知县大人的袖子，仰头递上几枝开小紫花的通泉草。
追着她的中年农妇脸都吓青了，语无伦次叫：“囡囡快回来……大老爷恕罪……囡囡别碰，手脏！哎呀你还乱抱，再不回来揍你……大老爷饶命啊！”
叶阳辞朝农妇笑着说了句“不碍事”，弯腰单臂抱起女童，接过花枝插在自己的蓑衣上，又从怀中摸出一包随身携带的饴糖，塞进她手里。“给你，花的回礼。”叶阳辞掂了掂臂间重量，“有点轻啊小丫头，饭吃得饱吗？”
女童摇头，往嘴里塞着糖，口齿不清地说：“好吃。”
叶阳辞吩咐身边胥吏：“给他们一斛麦子。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直到女童被送回怀中，农妇仍瘫坐在地上发愣。胥吏连说了两遍“把里、户报给我，回头给你们家送麦子”，她才如梦初醒似的，朝叶阳辞远去的背影嚎啕大哭：“青天大老爷啊——”
“夏津百姓都称新来的知县为青天父母，说他爱民如子，还特别能干。”前去打探消息的侍卫统领姜阔，回高唐王府后禀告。
秦深拿着几页消息记录翻看：“他不仅借了本王的钱，还借了势去弹压乡绅。再不能干点，岂不是要让本王的投资打水漂？”
姜阔见王爷嘴上不以为然，视线却没离开过纸面，从头到尾，从尾到头翻来翻去，想笑又不敢笑。
“叶阳大人还说，夏津若是能脱困，定为王爷盖生祠，供奉香火。”
“他当这是什么好彩头？”秦深把纸张一拍，拇指上的骨韘轻磕桌面，发出闷响，“敢给本王盖生祠，本王就给他修活人墓，石兽、望柱、碑碣、棺椁一个不少！”
姜阔噗嗤一声。秦深看他，不怒自威。
姜阔立刻敛笑，咳了咳说：“想来叶阳大人也是一片好意，并非要触王爷霉头。下回卑职见到他，叫他别盖了，不如留着钱修县衙，瞧那门脸都掉色了。”
秦深的右手仍按着桌面纸张，套在拇指上的骨韘呈坡形，韘身的双孔系着褐色革绳，革绳一直延伸到腕间的金刚菩提手串。
菩提子表面凹凸不平，他用左手指腹摩挲着串珠，转了话风：“你说上次护送白银去夏津时，发现驿道有小范围交战的痕迹？”
“是。卑职发现了车队辙痕、大量马蹄印和血迹，找到了箭矢和断裂的铃铛，附近山坳内还有被野兽啃食过的新鲜人体残骸，估摸刚被抛尸不久。”
收到秦深的示意后，姜阔取出用油纸包好的断矢与铃铛，放在桌面。
秦深拈起血迹犹存的铃铛看，又拨了拨箭头，断定：“是响马贼。但不是‘血铃铛’的队伍。去查查城里张贴的海捕文书。”
姜阔应了声好，出门两刻钟后来回禀：“有两张海捕文书撤了，说是有人提头来领赏，已经验明首级正身，是被州府通缉的两个马贼头目无误。”
“缉杀者是谁？”
“夏津县巡检司，巡检唐时镜。卑职还查到，前一日陪同叶阳大人来高唐就是他，当夜都住在驿站。次日返程时，他应是利用了叶阳大人与运货的车队来诱捕马贼。卑职还发现附近山林有伏兵痕迹。”
秦深嗤笑一声：“看来是早有预谋。叶阳辞事先知情吗？倘若不知情，留这么个不择手段的下属在身边，也不怕被反噬。”
姜阔道：“这，卑职就不清楚了。但卑职送银两去夏津县衙时，见到一男子把染血的马脖铃铛丢进议事厅，吓唬乡绅，想来就是这个唐时镜。叶阳大人默许他在议事厅自如来去，看着颇为信任。”
金刚菩提手串不动了。秦深捏着珠子，淡淡道：“去查一查这个唐时镜。还有，把李教授请过来。”

第12章 本王的道德底线
高唐王府幕僚团之一的李教授，名鹤闲，字霖济，是一位六旬清癯老者，长了张愤世嫉俗的精明脸。
年轻时他曾与“饮溪先生”同窗读书，后因沉迷鬼谷子，被夫子斥为歪门邪道，逐出书院。数十年后，“饮溪先生”官至翰林大学士，成为名满天下的鸿儒，他却潦倒到只能委身郡王府，做个八品教授。
“宋饮溪那套儒学，都是愚民手段，禁锢思想便于统治罢了。”李教授曾对高唐王愤然抱怨，“我所学的捭阖之策，才是助君王逐鹿夺鼎的利器！他居然还骂我，说什么‘小夫蛇鼠之智。用之于国，则偾国；用之于天下，则失天下’。哼，总有一日，我要让他见识见识鬼谷子真正的厉害之处！”
秦深不动声色地听着，只说了句：“霖济先生有大才，否则本王又怎会冒着触怒二哥的风险，力保先生一命？”
李鹤闲对此深怀感激。三年前他还辗转尘泥，好容易得人举荐，投奔新一任鲁王秦湍府上做门客，不料未及月便遭其他门客排挤，惹怒秦湍，被痛打一顿驱逐出府。若非秦深暗中救他一命，又安排他在高唐王府担任教授，他早就在鲁王府门外的雪地上伤冻而死。
秦深曾问他：“先生精通鬼谷，如何连区区几个门客都对付不了？”
李鹤闲答：“鬼谷七十二术学的是权谋策略不错，首先要主家愿意采纳，其次要有谋篇布局的时间。那些门客都是鸡鸣狗盗之辈，文德武德都不讲，上来就把老夫的献策偷换成对王妃的污言秽语。小鲁王也是根本不听解释，他热衷的是墨家机关构造之术。唉，要是多给老夫一点时间——算了，高唐王才是明主，老夫不后悔！”
秦深心道：我不一定是你的明主，但你不能是二哥的贾诩。
他说：“前日管事来报，‘血铃铛’把本王位于禹城的一处粮仓劫掠一空。本王想剿灭这群响马贼，追回存粮，又苦于朝廷规定，郡王府护卫不得超过三百人。请问霖济先生，如何解决？”
李鹤闲想了想，献计：“老夫有一计——王爷派这三百护卫，伪装成响马贼，夜袭禹城的常平仓，劫了官粮，再放一把火烧掉常平仓。如此一来，缴匪的压力给到了济南知府，王爷的存粮也有了。
“至于被烧的常平仓，里面的官粮是调节粮价、备荒赈灾之用，济南府为了不被朝廷问罪，势必要从今年的夏收与秋收中加税才能补还。济南一加税，当地粮价必涨，王爷再将劫回的陈年官粮倒卖出去，这笔进项绝对可观。
“响马贼虽扰乱地方，利用好了，那可是王爷的一杆暗枪啊，为何要剿灭？”
秦深头皮一麻，仔细看他两眼。李鹤闲问：“王爷在看什么？”
“在看本王的道德底线。”秦深说，“多谢先生献计，许知州遣人送来的春茶在厅堂桌上，先生自取一盒。”
李鹤闲致谢告退。秦深唤姜阔过来，吩咐：“唐时镜你先别查了，我另有想法。找你来，是因为禹城的那处粮仓隐秘，不欲被朝廷知晓，响马贼精准来劫，必是有人通风报信。你带三百护卫便衣去禹城调查内鬼，顺藤摸出‘血铃铛’藏匿之处和那批存粮的去向，再来报给本王。”
姜阔点头后，心疼地道：“那批粮万一追不回来——”
“可以再种，可以低买，”秦深停了停，重音叮嘱，“不能劫官粮来补仓，记住了。”
姜阔一一应了，仍是不放心：“卑职把人马都调走了，谁来护卫王爷？”
“高唐城自有兵备，王府安全得很。至于本王……”秦深转眸，念头忽生，嘴上却道，“本王深居简出，更安全。”
朝廷有律令，各亲王、郡王未奉天子诏，不得离开封地。秦深的封地为高唐州，也就是说活动范围仅限于一州城、三县。
禹城属于济南府管辖，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去，但是高唐州辖下的夏津县，他还是来去自如的。
把王府内事务交代给左、右直史，秦深更换寻常衣物，带上两名贴身侍卫，乘坐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前往夏津县城。临上车时，於菟不知从哪儿跑来，要跟着他往车厢里钻。
秦深握住家养猞猁的后脖子，揉了揉丰厚的皮毛，想抱起来。於菟不让抱，傲慢地闪身躲开，几步后又回来跳上车辕。
这只猞猁将近六十斤，体格粗壮，四肢矫健，拉长了有大半个人高，堵在车厢口，大有一副“不带上我，谁也别想走”的架势。秦深无奈地弹了一下它带有黑簇毛的耳朵尖，吩咐下人：“拿项圈过来。”
项圈是皮革制，镶嵌红宝石，连着可脱卸的缰绳。镶嵌宝石并非为了炫耀，而是避免走失的猞猁被人当野兽猎杀，且寻得者看在失主有钱的份上，可能会来归还和领赏。
秦深亲手给於菟戴上项圈，叮嘱：“老实点，别扑人。”
“嗷！”於菟短促而尖锐地叫了一声，像猫叫，但更野性粗犷。
马车启程后一路颠簸，秦深不令减速，只是暗骂一句：抠门的许知州，驿道也不修，说是叫各县自理，就夏津这个穷样，猴年马月才能修好？
行至夏津城郊，便见东一撮西一撮人，挖渠的挖渠、犁土的犁土，植树的植树，田野间尽是一片忙碌景象。
难得晴天，城东马颊河畔，有不少匠人与民夫正在搭建一座转筒水车。秦深从车上远远望去，见高岸边有几名衙役簇拥着一个月白色人影，他光看背影就一眼认出，那是叶阳辞。
“这知县当的，比牛马还累。”秦深手里撩着车帘，哂道，“区区一块穷乡僻壤，也值得这般呕心沥血。”
嘲归嘲，靠近河岸时，他还是命驾车的侍卫勒马，径自出了车厢，徒步穿越春草丛生的阡陌。
叶阳辞正在测试水车能否正常转动，竹筒能否顺利打水，听见身后脚步声矫捷不似寻常，转身一看，与秦深对了个正眼。他微怔，见对方一身便装，知是微服出行，再想到连这水车里都有高唐王的银子，于是拱手行礼：“秦公子。”
秦深点头致意：“叶阳大人。”
“怎么有空莅临夏津，蓬荜生辉啊。”
“来视察我的投资情况，看三年后会不会打水漂。”
“那不是正合你意。秦公子的库藏再添珍品，而叶阳老祖在坟里跳脚，骂我这个败家子不肖孙。”
笑意从秦深眼底掠过，笼在眉宇间的郁气也在这一刻淡了许多，他说：“这水车看着没问题。我正要去县城里瞧瞧，叶阳大人何不与我同车？”
叶阳辞本也打算回县衙，眼见来了贵客，更不好把人丢在城外，于是吩咐左右衙役：“本官坐秦公子的车回县衙。你们边回，边再巡逻一圈。”
穿过田间阡陌，走到马车门口时，叶阳辞嗅到一丝不祥的气息，转脸问秦深：“车上有猫？”
“没有猫。”秦深道。
有猞猁，但他不说。有时他像一座峻岭，看着巍峨又深幽，山腹内却生出五色的水晶矿脉，藏着谁也看不见的斑斓趣味。
叶阳辞垂目瞟了一眼腰间的驱猫香球，打帘上车。还未站稳，一团老大的黄影如豹子般低吼着，朝他当胸扑来。
猞猁对橘柚气味虽不如猫那么敏感惊惧，但也不怎么耐受，加之一路颠簸烦躁，这会儿被激出了凶性。
爪如刀，牙如锯，咬实一口任骨头再硬也得碎成渣。秦深霎时变了脸色，喝阻道：“——於菟！”
他下意识地推开叶阳辞，一手攥住猞猁的左前爪，朝车窗外甩出去。
於菟凌空翻身，轻巧地落在地面，拱肩塌腰，黑色短尾夹起，眯着金色兽瞳，朝车厢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见主人没有下车来哄，它高傲抬头，悻然转身，朝山野间猛蹿出去。
秦深当即吩咐随行的两名侍卫：“追上去，用绳子捆了。”
侍卫们带上套索，策马而去。秦深在车厢里转头看，叶阳辞正以袖捂口鼻，眼尾潮红，双眼雾蒙蒙的。他莫名一悸，解释道：“於菟不吃人，之前也从未这般失控过……放心，很快能捉回来。”
叶阳辞知道猞猁一般不攻击人，只捕食鹿与羚羊之类，这种大猫聪慧又狡诈，很明白什么生物是不能得罪的。但他这会儿说不出话，只觉喉咙里堵着滚烫的棉团，掩袖连打了几个喷嚏，泪水夺眶而出。
秦深心底不知什么滋味，生硬地说：“你……你坐。”
叶阳辞才不想坐。他感觉这车厢里到处都是猞猁的毛，别人看不到，他感觉得到。手臂开始痒起来，他撩起衣袖一看，红疹一片片浮起，像在白玉盘里吹散了胭脂粉末。
他推开秦深，跳下车厢快走几步，迎面春风把胸闷气短卷走了大半，他这才扶着道旁柳树干，狠狠吐了口长气。
秦深三两步追上来，递给他一壶净水。叶阳辞不客气地接过来，往脸上手上泼了几下，用帕子擦干。秦深见他好多了，低声问：“你怕猫？”
“不是怕，是不能近身，尤其是猫。狗还好，症状要轻微很多。其他动物都无碍。”叶阳辞一脸无奈，“打小如此，吃药调理也没用。”
他抬起的手臂上红疹渐退，秦深皱眉：“既如此，京城里‘狸奴翰林’的诨号哪里来的？据说你因为亵玩御猫被奉宸卫逮住，若非皇上爱猫，生出了点惺惺之意，你怕是要当场挨上十杖。怎么，那时就能近身了？”
叶阳辞道：“看来王爷在京中也有耳目，前几日我去王府时你还不知此事，这会儿便都知道了。”
秦深不理会他的挑衅，继续推测：“你忍着不能近猫的病症也要故意为之，就是想让皇上把你外放出去。你这是把皇上的脾气和当下反应都算准了。
“还有，御猫品种众多，你偏偏选狮猫，因为其他猫都是当地遇到奇特好看的才进贡，只有山东狮猫因深得圣眷，临清各县官都承担了督管养猫、选猫的差事——你外放的目标是山东，为何？”
叶阳辞微笑：“当然是因为山东人杰地灵，乃礼仪之邦。”
“‘山东出响马，齐鲁多反贼’的礼仪之邦？”
叶阳辞继续微笑：“王爷口下留情，纵然不喜高唐州这块封地，也不至于此。”
秦深凝视他，像是要窥出静湖之下的暗流，末了陡然一笑：“看你是坐不得我那辆马车了，不如一同步行回城，沿途也顺道欣赏欣赏夏津春色。”
叶阳辞没有拒绝。同行时，他本想按尊卑殿后一步，但秦深也随之放慢脚步，于是又成了两人并肩而行。
剑拔弩张消失了，暗潮涌动似乎也平息了，他们只是信步春野，如同一对悠闲的踏青人。
但叶阳辞知道，秦深不是来夏津踏青的。这位不被皇家看重的郡王，心中所藏之事并不比他少。
不过，眼下倒也不必步步相逼，煮鹤焚琴了。春日多好啊，无论繁华地还是偏僻乡，春来一样覆上新绿。
树荫把朱门和柴扉都掩盖了，燕子在哪儿都衔泥筑巢，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
叶阳辞一脸的怡然之色，到护城河时缓缓消失。他指着墙头，问城门守卫：“拱桥还没建好，怎的城垣上垛口又塌了一溜？”
守卫：“雨……雨水泡的？”
叶阳辞咬牙：“又是一笔修缮开支！”
秦深上下打量夏津城郭，点评：“不如拆了重建。还有你夏津通往高唐的驿道，路太坏了，也得修。”
“真是好大口气，那得二十万两白银。”叶阳辞叹气，“城池破破烂烂，知县修修补补。不止缺钱，还缺人手。我现在连春耕的人手都不足，还有许多荒地无法开垦。就算完成春耕，城防尚且没有着落，哪里还顾得上城外驿道。”
秦深看他发愁，几乎要脱口说，北边好几个军卫所在闹粮饷，朝廷拨不出粮，又嫌他们在定国之战后没有了太大用处，正规划调动这些卫所军户南迁，变军为屯，以屯养军。夏津若能驻个军屯，人手自然就有了。
但他身为一个画地为牢的郡王，不该知道这些国策动向，更不该对一个与宫中人物乃至皇室或有瓜葛的官员去说。
他甚至不该亲自来这一趟夏津。
“——秦公子？”叶阳辞已走远几步，回头唤他，“进城么？”
秦深闭了一下眼，又快速睁开，心神已定：“进。”

第13章 是谁吃了谁的亏
县衙后院，知县私邸的花厅里茶香缭绕，秦深看着叶阳辞洁净衣衫下摆沾的污泥，生出了白壁蒙尘的感觉。
其实这一路徒步行来，两人的衣摆都脏了，但叶阳辞的浅蓝衣色显眼。而且他本身肤色就白，枝头梅、亭上雪，落地染尘可惜了，秦深垂目啜了口茶。
叶阳辞并不在意衣摆弄脏，他喜洁，也喜亲近土地，靴底沾的是土壤，不是血。
“王爷来夏津，不只为了视察投资吧？”左右无人，他开门见山地问。
秦深反问：“你认为我来做什么？”
叶阳辞慢慢抿了一口烫茶：“王爷还是信不过我。我倒是想分说一二，不过这里不是王府密室，还是聊点能聊之事。”
秦深掏出捆扎好的小纸包，放在桌面打开，露出血迹斑斑的断裂的铃铛串。“眼熟吗？”他问。
叶阳辞用茶托拨了拨，朝厅外唤了声：“李檀！”
李檀利落进来，一脸机灵劲：“主人需要什么？”
“去唐时镜那儿，取上次他砸在议事厅的半串铃铛过来。”
李檀应了声，转出去不多时又转回来，把破布包着的铃铛放在桌上：“唐巡检不在廨舍，手下一个兵丁给的，说他随手丢在抽屉里。”
叶阳辞将两个半串拼在一起，果然是一排完整的马脖铃铛。秦深问：“驿道那场伏击，用了你和那五千两银做饵，你事先知道吗？”
“……知道。”叶阳辞说。
秦深眼底闪过不快之色：“别人是君子不立危墙，你是偏向虎山行。怎么，州府的通缉犯不拿来给知县做捕盗政绩，白送给巡检领赏金，这么大方？”
叶阳辞笑了笑：“那也算是我麾下。各巡检司本该属地方卫所管辖，但卫所没钱，推给了各县。夏津县养着这个巡检司，平山卫偶尔也唤他们过去帮忙。”
“这个唐时镜是什么来历，你可查过？”
“来夏津之后查过。”准确地说，是钓马贼事件之后查过。叶阳辞轻吹浮茶，温度刚好，“他原是平山卫临清千户所的，去年被贬调来夏津巡检司，据说是因为得罪了临清千户所的镇抚。”
“镇抚……”秦深回忆了一下，并无印象。倒是临清所的葛千户他还有过一面之缘，去年尾在鲁王府向他二哥贺年时见过。那也是他为数不多能离开封地的机会。
叶阳辞说：“平山卫戍守整个东昌府，其中临清千户所设在富庶之地，是个肥缺。他被踢过来，已经够倒霉的了，想多赚点赏金也是人之常情。王爷不必太过苛责。”
秦深呵了一声：“他又不是拿本王钓鱼，鱼饵都不介意，本王苛责什么？”
叶阳辞觉得这句阴阳怪气，乜斜秦深一眼，忽然笑出一丝含情脉脉的味道：“怎么听起来，王爷像在为下官打抱不平？遇袭前日，王爷把下官摁在书房地面时，可没怜惜过半分。”
秦深明知这丝调笑实为调侃，但还是恍惚了一息。回神后，他语气淡漠：“半分还是有的，否则本王那下用些邪道手段，叫你死是死不得，官也做不得。”
叶阳辞问：“哦，什么手段如此厉害？”
秦深说：“毁了你的容貌，按大岳律法判徒刑两年，可用罚金抵刑，但你失了官仪，还能做官吗？或者剥光你的衣裳……”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叶阳辞的腰身，没有明说。
叶阳辞一怔，又笑起来：“可惜王爷虽有些鬼气，却无邪气，做不出下作之事。再说，剥我一个断袖的衣裳，以王爷这般体貌，还真说不清是谁吃了谁的亏。”
秦深：“……”
秦深阴沉着脸：“你真是断袖？”
叶阳辞神色自若：“是啊。”
秦深：“你确定你喜欢男子？”
叶阳辞：“我都活到二十岁了，难道还不清楚自己喜欢男子还是女子？所以王爷是不清楚自己的喜好所在，所以才迟迟未立妃？”
秦深立刻道：“本王不是断袖！”
“哦，王爷倒也不必如此强调。反正下官是觉得爱男子也好，爱女子也好，哪怕爱一只猞猁也好，只要两厢情愿，不害到旁人，旁人也没什么可置喙的。”
“……爱一只猞猁是什么意思？”
“举例而已，王爷勿怪。”
秦深吸口气，盯着他衣摆上的污泥，觉得也没那么碍眼。反正君子端方、温文尔雅都是假象，这叶阳辞就是个精打细算，绝不吃亏的主，胆大又狡黠，得陇复望蜀。
——居然还想让本王吃他的亏。
叶阳辞并不想探究高唐王断不断袖，眼下他更关心的是桌面上的铃铛：“唐时镜说，他斩杀的两个马贼不是‘血铃铛’，但与之关系匪浅。王爷可知晓内情？”
秦深也按下了“吃不吃亏”的浮想，说：“山东响马数量众多，各自拉队伍占山头，大大小小有十几路，其中势力最大的就是‘血铃铛’狄花荡。被缉杀的那两个马贼头目，据说曾加入过狄花荡的队伍，后来又分出去了。眼下，‘血铃铛’可能在济南府禹城一带活动，离我们东昌府不算远。”
叶阳辞叹气：“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字，穷。倘若百姓们耕田、做工、经商……都有钱赚，都能吃饱穿暖，谁还去过刀尖舔血的日子。”
秦深颔首，深以为然：“都说天下分久必合，但中原刚经历了数十年战乱，好不容易统一，这才建国不到三十年，百姓还没来得及休养生息，北壁铁骑仍在蠢蠢欲动。京城金陵却有不少达官贵族忘记了战乱之痛，只想好好享受父辈打下的江山，就连皇上——”他收声，不再说话。
叶阳辞也觉察出了交浅言深的氛围，许是春回暖，茶太香，一室安静，心跳耳闻。他搁盏，慢慢道：“延徽帝年轻时也曾叱咤于乱世，与王爷的父亲秦大帅、长公主一同南征北战，是个开创基业的英雄。
“最是人间留不住，美人白头，英雄迟暮。然而英雄迟暮并不是最悲凉的——”
他也不再继续，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就够了。
自古以来，历代九大开国皇帝，有几个能得善终？有沉迷丹术的，有沦为傀儡的，有被臣下与儿子软禁的，有死因离奇的，还有无法忍受盛极之后的衰落与失败，自我放弃而暴卒的。在那张至高权力的帝座上，就算是英雄，想要从头清醒到尾，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窗外暮色悄然降临，两人回过神，发现已是掌灯时分。
叶阳辞饿得厉害，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耳鸣，出冷汗。他是不能挨饿的，身上常备着糖。前日他把整包糖送给个小丫头，又忙得忘记了补充存货。
他茫然睁眼，于黑暗中去扶桌面，却意外扶住了一只手。
手掌宽大干燥，指根与虎口处生着厚实的弓茧，拇指上还套了个表面有凹纹的硬物。
眩晕来得快，去得也快，黑暗须臾退去，叶阳辞看清了握住他的手和咫尺间的人。秦深望着他失血脸色和满额细汗，眉头紧蹙：“你有病？”
……你才有病！是关在封地里关傻了，还是从来没说过好话，懂不懂怎么关心人？
叶阳辞吸气：“你有糖吗？”
“糖？身上没有……马车上也没有，我不爱吃甜食。”
“算了，我喊人拿。李檀！李檀，拿包糖过来——”他在召唤跑腿书童的间隙，忽然意识到还握着秦深的手。但对方没撒手，他也不急着放开，反而好奇地捏了捏那枚硌了他手的骨韘，“王爷经常用弓？”
秦深淡淡道：“古玩装饰而已。这个骨韘是商朝之物，妇好当年征战时用过的，是本王的珍藏之一。”
说的人言之凿凿，听的人将信将疑：什么骨头如此坚固，历经两千多年还不腐？但高唐王是公认的擅长古物鉴定，没必要在一个骨韘上作假。
用革绳连着骨韘的那串金刚菩提手串，看着也有些年头，盘得润泽包浆。但叶阳辞并不打算对别人的私物追根究底，于是松开手，缓缓坐下，噘嘴说：“真慢。”
李檀脚踩风火轮地跑进来，把一包冰糖放在桌面，又递上干净帕子。叶阳辞拿着帕子，拭干净额汗，随手放在桌面：“这身衣服脏了，回头一起洗掉。”
“主人要先沐浴吗，我叫罗摩烧水去。”
叶阳辞拈了个冰糖在嘴里含着，说：“先吃饭。”
李檀又望向秦深：“这位客人呢？”
秦深低头看叶阳辞唇边的糖霜，想起两人初见面时，对方从坡上匆匆下来，唇边也沾了点糖霜。当时他觉得这人潦草得很，空长一副精致眉眼，如今……他忽然伸手，用指腹抹去叶阳辞唇边的糖霜。
叶阳辞愣住。李檀张大了嘴，指着秦深打磕巴：“你、你你完蛋了！主人最讨厌对他动手动脚的浪荡子，你要被打成死狗了！”
秦深本打算在桌面的帕子上擦手指，被李檀这么大惊小怪一叫唤，不做点什么浪荡子的行径，都对不起这句骂。
他盯着指头上的糖霜，生疏地用舌尖舔了舔。
“果然欠揍——”李檀气得撸袖子，就要去抄杌凳。叶阳辞扶额：“下去吧，李檀。”
“什么？”李檀举着杌凳。
“下去吧，去把晚膳端过来，两人份的。”
李檀愣住，杌凳险些砸在自己脚背上，他手忙脚乱接住，晕乎乎地“哦”了一声，扭身就走。
在厨房里，他遇上了来找食吃的唐时镜。
“唐巡检，”李檀虽然不喜欢他把东西扔来扔去，但还是打了个招呼，“我去给主人端晚膳。你自己去西饭堂用膳啊，伙夫把饭菜都摆好了。”
唐时镜扫了一眼他正在装餐的提盒：“两人份的量，知县大人有客人？”
“是个人模狗样的浪荡子，主人居然不让我砸他。”李檀扣上盒盖，提着走了。
唐时镜想起那个颧骨上挨了一凳子的年轻官吏，又琢磨了一下“人模狗样浪荡子”和“主人不让动手”的分量，面无表情地走去西饭堂。
他安静地用膳。方越吃个半饱，油嘴凑过来：“头儿，下午我瞧见城东郊外，有两个身手不错的汉子，用绳索套走了一只土豹。”
“夏津附近没有土豹。”唐时镜用筷子尾巴，把他的脸推远一点，“整个山东都没有，只有凉州产土豹。皇宫里的土豹，多是凉州、辽东和高句丽进贡的。”
“真的是土豹，耳朵尖竖起来的黑簇毛可明显了。”方越边嚼边说，“老大一只，还戴着项圈，肯定是哪个达官贵人豢养的。”
“高唐能有什么达官贵人。就算许知州，也养不起一天要吃四斤肉的土豹——”唐时镜忽然顿了顿，眼神幽深，“原来是那位客人。”
“哪位客人？”
唐时镜放下碗筷，起身道：“今夜我有事外出一趟，你来监管巡逻事宜，明后天我若是没回来，你要坐镇巡检司。”
方越咬着煎饼仰脸，微声问：“你要回临清所？”
唐时镜没应他，转身走了。

第14章 你不是个安分的
叶阳辞请秦深同桌共用了一餐家常饭菜。
枸杞芽炒鸡蛋，河蚌炖春笋，薄荷鲫鱼汤，每一道都清新可口，带着乡野风味。尤其是种叫“扫帚苗”的野菜，拌上菜籽油、面粉和盐，揉搓到颗粒分明，上笼蒸一刻钟，又嫩又鲜香。
虽然口味不错，但对于一个朝廷命官，这饮食也未免太简陋。秦深放下筷子：“你平时就吃这？”
“不，”叶阳辞喝完鱼汤，用帕子印了印嘴角，“托王爷的福，下官这顿加餐了。乡野陋食，王爷若吃不惯，还是回高唐王府去吧。”
秦深没应话，就着一角煎饼，把剩下的菜都清干净。
叶阳辞目光柔和了不少，轻声说：“我的百姓连大葱卷饼都吃不饱，这餐饭对他们已是珍馐。王爷，我不是个没苦硬吃的人，但在夏津，龙肝凤髓摆面前我也没胃口。”
秦深沉默片刻，问：“两万两够吗？”
叶阳辞说：“春耕足够了，劳力不足，官田只开了七千亩，民田还未全数统计。高唐城的杏苗和桑苗都被我买空，接着要派人去临清收购。
“春耕过后，准备修缮城池、道路，银两会很吃紧。不过好在，待夏粮和棉花、果子丰收，除了税收与自留外，估计还有盈余出售，能回一部分款。
“唉，要是人口再翻一番就好了。我对着鱼鳞图册和实地测算过，夏津全县光是官田就能开出八万亩，要是能再给我一万，不，两万人——”
秦深接口：“你就能把整个高唐州打下来。”
叶阳辞失笑道：“我是要济民生，不是要打天下！王爷这话传出去，我有几个脑袋可摘？”
“放心，你脑袋稳着呢。”秦深把漱口的冷茶也递了一杯给他，“夏粮若有盈余，本王全部收购。”
“王爷府内下人加侍卫，也不过数百人，买那么多粮做什么？”
秦深托腮，眼神沉沉地看他：“接着问，问本王，买粮的钱从哪儿来？”
叶阳辞识趣，起身将残茶泼到檐下花圃里：“我有种不好的感觉……之前就不该找王爷打秋风。”
“如今不想再和本王有牵扯，后悔了？”
叶阳辞轻笑一声：“王爷厉害啊。互相典押的秘密，哪有互相捆绑的利益牢固呢？我若是卖粮给你，你无论用这粮做什么，我都逃脱不了干系。”
“害怕了？”
“……不，”叶阳辞走到桌旁放下茶杯，手撑桌沿，俯身向秦深，“王爷有钱买，我就敢卖。”
秦深坐着看他，明明视线自下而上，却涌出了渊岳般的气势。“叶阳辞，”他说，“你不要后悔。”
叶阳辞听出来了，这不是威胁，这是再一次确认与劝告。秦深不希望他将来后悔。“下官做事或有遗憾，但从不后悔。”他平静地答。
短暂沉默后，秦深点了点头：“你不是个安分的。”
“王爷何出此言？下官一贯恪守君子之道。”
秦深把手从叶阳辞的衣袖下探进去，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腕、他的小臂，摸出了一柄折扇，慢慢展开。扇子一面漆黑，一面雪白，两面分别草书着七个大字，笔锋锐利，狂放不羁。
“‘世人怎会仅黑白，黑白之外别有道’——君子不会说这种话。”
叶阳辞想拿回折扇，秦深手一扬，躲开了。
“天未热，王爷拿我扇子做什么。难道这也是古物，王爷还想重金求购？”叶阳辞把调侃咬在舌尖，茶雾般丝丝缕缕地吐出。
“天未热，叶阳大人把扇子整日揣身上做什么。难道遇上个合眼缘的，就送人做信物？”秦深反问。
“就算下官不那么君子，王爷来我的袖子里顺手牵羊，恐怕也不合礼数吧？”
“怎么不合礼数了，叶阳大人空口白牙地说什么不后悔，本王为防你日后食言，不得拿点信物？”
唇枪舌剑地交锋了两轮，秦深在他来夺折扇时就撇开手，不夺时又拿扇尖轻敲他的胳膊，明摆着挑衅。
叶阳辞抽身后退，不以为意地说：“一把寻常扇子而已，王爷赖着不还，就不还吧。”
秦深还真就不还了，随手揣进怀里。他起身道：“客房在何处。”
不仅赖了扇子，还想赖房子。叶阳辞微叹口气：“东厢房，有两间空闲的，下官命家仆即刻打扫，王爷稍等。”他没忘记还有两个随行的王府侍卫，应是将猞猁捉回来了，但不在他面前出现。
他走出花厅，刚把罗摩喊过来吩咐了几句，便见江鸥从院门外快步走来，到廊下向他禀道：“大人，城西门外闹鬼火，不少乡里百姓吓得门都不敢开。”
叶阳辞挑眉：“闹成什么样了？本官去瞧瞧。”
江鸥说：“哎，大约是这两天陡然转暖，开荒的农夫们从田里又刨出许多人骨，触目惊心……大人，要不您还是别去看了，怪瘆人的。”
叶阳辞转头问秦深：“初见之时，王爷就对下官说人该有胆气，不怕夜半鬼敲门。同去看看如何？”
江鸥这才发现厅门内站着个高大人影，定睛看果然是高唐王，吓得当即就要跪地行礼。秦深冷漠道：“起来，我是秦公子。”
“小的明白，明白！王，不，公子若是与知县大人同去，小的去备两匹马。”
秦深颔首：“把马栓在后门外，你可以走了。”
一刻钟后，两人各自带了盏提灯，骑马离开夏津城，来到郊外田野。此处距离西城门不过半里，只见漆黑野地里浮动着星星点点的幽绿鬼火，在夜风中缓缓飘荡。但凡有人经过，气流就会卷动周围鬼火朝人蜂拥而来，的确瘆得慌。
月光淡白，老鸹在不远处的松树枝头叫声凄厉，叶阳辞和秦深在一片密集的鬼火地翻身下马，那些幽绿鬼火便张牙舞爪似的扑过来。叶阳辞用火折子点燃提灯，照亮周围土地，果然见耕田翻出的枯骨，东一丛西一丛地散落着。
有人骨，有马骨。还有些腐烂的衣甲、破碎的兵器，锈蚀得看不清本来面目。
“何代何王不战争，尽从离乱见清平。”叶阳辞叹息，“如今暴骨多于土……”
“……犹点乡兵作戍兵。”秦深伸手搭在了叶阳辞的肩头，“别伤感，战乱已平息二十多年，如今的戍兵要回乡了。”
叶阳辞惆怅唏嘘之下，未察觉到这个揽肩的动作，已超过了寻常初识者之间的亲密度。他甚至从秦深的话中隐约窥出了某种信息，却没意识到要把对方的手从自己肩头拿开。“戍兵要回乡了？王爷是说，边关卫所会有什么新动向吗？”
秦深没有回答。他感受到了站在深渊边缘的危险。在某个人的面前，一而再地降低底线，一而再地吐露秘密，是一件极可怕的事，想要自己退回安全之地，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让这个人永远消失。
可他又不愿让这个人消失。
他的手掌兜在叶阳辞的肩头，臂膀半贴着对方的后背。被叶阳辞的体温暖着、气息染着，紧绷多年的那根心弦竟想要松弛下来。
但他怎能松弛？父亲的遗骨还在千里之外的辽北苦寒地，大哥拖着病体呕出的黑血隔着衣袖仍能把他烫伤。他不该松弛，也不配松弛。
“去年年尾，我被召去东昌府的聊城，为二哥贺年兼庆生。”秦深忽然开口说，“那天是二哥的二十五岁生辰，聊城点亮两千五百盏浮空明灯，灯内的金箔在空中飘成了漫天流彩，比除夕夜的烟火壮观多了。”
“王爷也喜欢那般烧钱的绚丽场面？”叶阳辞问。
秦深转过脸注视叶阳辞，摇了摇头：“你看这遍地鬼火，不比一天明灯更惊人吗。”
暗夜磷火如流萤，风来将它们如妄念般吹散，风止后它们又如执念般复生。叶阳辞按住了发丝，但仍有几缕拂在秦深颈侧。秦深嗅到了冷梅香，混了一丝清新酸甜的柑橘柚子味，把周围的枯寂之意都冲淡了。
“‘鬼灯如漆点松花’，李长吉写得多美啊。”秦深伸手，托住一簇鬼火，轻轻吹散，“这些战骨如若有灵，应当速朽，化为春泥，结出这片大地上活的人需要的麦穗。”
叶阳辞像被点拨一般，抓住了秦深放在他肩上的手：“夏津百姓一直惧怕和烦恼这些田里的遗骨，明日我就为他们寻个解决之道。”
他从肩头推掉了那只手，转身走向坐骑：“王爷，夜深了，回城吧。”

第15章 弹你个到处掉毛
城西北有座“漏泽园”，是前朝时期乡贤们捐资修建的义庄，园内无主坟茔无数，累累墓碑上爬满了年久暗绿的苔藓。
被召集来的乡、里长，各乡绅家主和县衙的部分胥吏衙役，就站在园外的松树荫下，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等候知县大人的到来。
园外空地上架着长条桌案，笔墨纸砚都摆齐了，书童李檀早早地就研好了墨，正在润笔。
叶阳辞是轻装策马来的，身后跟着郭四象。他到人群前停住，下马后把缰绳甩给随意一个衙役，走到桌案前。
窃窃私语声在看到他时就停歇了，众人齐齐行礼：“拜见知县大人。”
叶阳辞扫视一圈，说：“来齐了。大家都忙，本官长话短说——夏津城内外遍地白骨，皆是这几十年来战乱所致，如今影响到了开荒耕田。夜里鬼火漫溢，更影响到百姓生活，以至人心惶惶。人心若不定，便会生出流言、谣言，叫奸邪之辈有机可乘。此为妖氛，不可不防。”
“大人所言甚是，不知准备如何处理这么多人马枯骨？”郭二淼带头问道。
叶阳辞反问：“诸位可有建议？”
韩玥性急，率先说：“派人一一收敛了，安葬在这漏泽园里即可。”
一个文吏反驳：“怎么个一一收敛法？枯骨不知几万具，哪有人手收敛，谁去挖坟，谁去填土？再说漏泽园葬得下吗？”
“确实是没人手，”一名乡长讷讷道，“每户十五亩田都耕来不及……”
韩玥想想也是，连几大家的子弟们都下田了，县衙里众官吏更是忙得团团转，夏津三月无闲人，只除了称病躲懒的主簿韩晗……这混账东西真是不成气候！和着离家游学的不肖孙韩鹿鸣，能把他活活气死。
王爻补充道：“葬漏泽园里也不行啊，还有不少北壁骑兵的骨头呢，当年那些蛮族人烧杀抢掠无所不作，若是与本地先民葬在一处，岂不是叫他们死后都不得安生。今后年年还要派人维护园子，谁知道祭的是什么骨？”
这下更是引发了不少人的附和。
叶阳辞抬手虚虚一按，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他说：“既然拿不出主意，就听本官的——在这漏泽园外建个大窑炉，把翻出的所有遗骸集中运送到此，分拣出破烂兵器、甲胄和马背披挂。炼废铁为刀枪，焚枯骨为粉末。刀枪可备战，骨粉可肥田。”
众人震愕地瞪大了眼睛：这也太……也不是说冷酷无情，就是太……重利实用了吧！
郭二淼与韩玥面面相觑。郭二淼犹豫道：“大人，这些遗骸中有不少曾是本县居民，或是今人的亲族父辈，还有当年抗击外虏的将士，都一并焚了，还拿来肥田……”
“你分得清吗？”叶阳辞反问，“你若分得清，有空分，本官当然也想厚葬他们。”
郭二淼无言以答。
叶阳辞说：“自古事死如事生，但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拿笔来！”
李檀当即奉上一支饱沾墨汁的狼毫斗笔。叶阳辞展开纸面，笔走龙蛇地写下两幅长卷，挥毫之间风神清劲，意气纵横。
他写完把笔一搁，吩咐郭四象：“挂在园门口的石柱上。”
郭四象接了长卷，施展轻身腾挪功夫，跃上石柱，固定好卷轴的一端。
他把手一松，长卷如流瀑倾斜，右边写着：“英雄骨，豺狼骨，千古成败，皆已入土。”左边是：“禾风起，麦香里，任尔高低，化作春泥。”
众人品读着似楹联又似悼词的这两句，无不心生触动，唏嘘不已。
“是啊，成败转头空，死都死了，分什么高低贵贱呢？”
“皆已入土，化作春泥……滋养嘉禾，庇佑活着的百姓吧！”
郭二淼捻须长叹：“老朽空活一把年纪，远不如知县大人通透啊……一切都按大人的意思办吧。”
叶阳辞颔首，对郭四象说：“韩主簿病假，这件事就交给你打理，让本官看看你的能力。”
郭四象抱拳，朗声答：“请知县大人放心！”
叶阳辞摇手招他凑近些，低声说：“将来你若上战场，面对的是尸山血海，断肢残骸，可比这一堆堆枯骨恐怖多了，先给你练练胆。另外，分拣敌我双方的兵器与甲胄时研究一下结构，不仅要知兵法，还要知军备。北壁有陨铁，打造的刀枪坚固无比，你好好捡破烂，也许还能给自己融出一把好武器来。”
郭四象笑看他，眼里蕴着亮光：“多谢大人，四象绝不辜负大人栽培之意。”
不远处的路旁，秦深收回了专注在叶阳辞身上的视线，放下车帘。车厢内趴着一只垂头丧气的猞猁，用嘴套扣住了口鼻。
秦深冷哼，在它额头弹了个暴栗：“扑人。”
又弹了一个：“试图咬人。”
再弹一个：“发脾气逃跑。”
还想再弹，但似乎找不到什么错处了，它跑了后只咬死一只野兔，还叼回来讨好主人。秦深想了想，最后弹了一个：“到处掉毛！”
於菟委屈地低吼，张不开嘴，只能发出呜噜噜的喉音，用爪子刨着车厢地板。秦深揉了揉它的额头与脖颈，於菟便用两爪抱住了他胳膊，把毛茸茸的肚皮拱给他。
“平时你多傲啊，不让抱，这会儿知道求饶了。”秦深弯腰刚要抱，忽然犹豫起来，皱着眉直想叹气。
须臾后他做了决定，脱出被挂住的胳膊，掸干净外衣上的浮毛，对车厢外待命的侍卫说：“近期先给你们养着，多梳梳毛。
“另外，找几个石匠过来，将那两句悼词刻于柱上，刷朱漆金粉。长卷悄悄收了，裱好了给本王。”
唐时镜单人匹马，黑衣斗笠，飞驰在夏津通往高唐城的驿道上。
离开县衙前，他确认了知县大人在花厅里接待的客人正是高唐王秦深，只是仍未想明白，秦深为何突然微服来访。据他了解，叶阳辞与秦深不过萍水相逢，唯一一次私下见面，也就是前几日在他的陪同下去王府打秋风。
接下来的一切都透着离奇：叶阳大人对他说募到五千两，实际分批运来的整整两万。叶阳大人说付出了代价，但不明言。叶阳大人对乡绅们说高唐王捐款一万五千两，他本人捐五千两。
半年监视，他确信高唐王并非突发善心之人，所以这两万两白银，究竟是谁的钱？哪儿来的钱？为什么轻易给予了夏津？高唐王与夏津知县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呼啸的风拍打着唐时镜的脸，脸皮的边角被吹得浮动起来，他伸手拉低了斗笠。
一个多时辰后，唐时镜抵达州城。天色黑透，城门已然关闭。他在一处角楼下驻马，七拐八弯地吹着口哨，过了好一会儿，城门谨慎地打开缝隙，他和马一同滑了进去。
“昨日，高唐王府的侍卫们分批陆续出了城，穿着寻常猎装，不知去往何处。”开门的兵士压着嗓子说道。
唐时镜把自己埋进城角阴影里，点了点头，又问：“王府里面的动静呢？”
兵士心虚低头：“没打听到。高唐王治府极严，下人在外头没有多嘴的。府里养了一批嗅觉灵敏的细犬，身手最好的弟兄也无法不惊动护院潜进去。”
“所以这半年来，除了他深居简出，偶尔出门去各县游猎，带了两个猎户女和一个私生子回府之外，就没有更多动静了？”
“没有了……高唐王的行踪就是这么乏善可陈，他甚至连青楼酒馆都不去。”兵士不屑地撇嘴，“大人，恕卑职直言，人活到这么无趣的份上，就算当个郡王，又有什么意思？”
唐时镜思忖片刻，吩咐：“叫其他暗探继续留意着。”
“是。”兵士抱拳后，回到城楼继续值守。
唐时镜来到高唐王府，在紧闭的府门与高耸的围墙外兜了一圈，在后门附近，发现了很深的车辙印。
前些日子总下雨，沉重的货车才能轧出如此深的印痕。看车辙和马蹄方向，有进有出，不知运的是什么。
唐时镜蹲下身，研究已干涸的车辙坑，发现土色较周围更深些。他掰了块土壤嗅了嗅，一股浅淡而腐败的血腥味，但不像人血。
他尝了一小块浸血土壤，随即吐掉：是鹿或马鹿的血。权贵们以此血为驻容养颜、强身健体的佳品，生饮鹿血的习气风靡京城。但高唐王所猎之鹿，大概还是拿来喂他饲养的土豹和细犬。这么看来，进出的车辙也没什么大问题。
唐时镜起身，审视着黑暗中巍然盘踞的王府围墙，决定冒险潜入打探一番。
为防细犬嗅出生人气味，他在附近采了些茅香草，将汁液涂抹在外衣，悄然翻越西跨院的围墙。
一路穿堂轩、过步道，在花篱墙后的天井内，唐时镜看见两名正在水井旁洗衣的婢女。他闪到墙后想绕过去，听见了婢女间的私话。
青衣婢女边揉着衣物，边说：“贴身小衣不给咱们洗，连世子的破虎头鞋也要亲自缝，大夫人待下人也太和善了，一点架子都没有。”
粉衣婢女放下新打的水：“二夫人也好，虽然有点爱哭，但那日我摘槐花时不慎从树上摔下，她冲过来一把接住了我。不愧是猎户出身，胳膊上全是劲儿。”
“唉，她们姐妹也真是颠沛，上次听她们闲谈说起去年底大雪封山，断了饮食，就靠几根长芽的红薯挨过七日，要不是咱王爷冒险进山救人，怕是娘仨都要折在深山里。”
“咱王爷也是够有情有义了，暗中找了三年，一找到就接回府中安顿。城里都传王爷养外室，尽胡说，两位夫人在府中都是主母待遇。我瞧王爷待她们极好。”
“好是好，就觉得少了些亲近，不像寻常夫妻……”
“不像夫妻，还像母子不成？”
青衣婢女用湿手拍了同伴一下，笑骂：“少贫嘴！还敢打趣主人家。出了门嘴给我严实点，否则挨罚时可没人替你说情。”
粉衣婢女抖着衣上水珠：“放一百个心，只和你私下聊聊，有第三个人我都不说，就做个锯嘴葫芦。”
墙后的唐时镜略一思索后离开。他的目标是主殿所在的中院，但尚未靠近院门，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护院巡逻的脚步和细犬警惕的低吼声。
看来还是无法完全消除气味，唐时镜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蹿进花木小路间，快速跃过西跨院围墙，纵马远离高唐王府。
高唐王性格冷僻，府内多养凶兽以拒人千里之外，不时外出猎鹿饲兽，从而与猎户女发生了露水情缘，三年后方知有私生子，一并带回王府安顿——逻辑上看，并无任何问题。
但唐时镜依然觉得不对劲。
此事若报与小鲁王秦湍知道，会怎样？秦湍对此是不以为意，还是也和他一样生出违和感，不择手段探个究竟？
大约会是第二种。秦湍若是放心他这个三弟，去年也不会买通临清千户所的葛千户，派出密探在高唐州潜伏监视了。
不过，无论哪种反应，于唐时镜而言都没有损失。他怀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态，乐见这两个天潢贵胄斗法，把东昌府搅个波翻浪涌亦无妨。风浪越大，鱼越大。要是都一团和气，这天底下哪有利可逐？
唐时镜来到州城内的一处哨点。值守的暗探平日都是与方越接头，见他陡然到来，意外道：“大人亲至，可是有什么要事？但请吩咐。”
唐时镜说：“传我一份密信去聊城，亲手交给鲁王府的瞿长史。”

第16章 你也有七情六欲
空荡荡的粮仓廒房内，姜阔抬脚，将转运粮长张碑踹了个滚地葫芦，后背砸在石碾子上。
两个王府侍卫上前，一个踩住他后背，一个抓起他的发髻，暴露出一张口鼻流血、惊慌失措的脸。
姜阔逼近，半蹲下身，用马鞭顶着张碑的眉心，语气狠厉：“最后问你一次，‘血铃铛’去了哪里？”
张碑吞咽着血沫，颤抖道：“小人真的不知，姜统领饶我一命吧……”
“响马贼袭仓那日，你在同僚所请的满月酒里下药，把这里的粮仓守卫尽数放倒。若非你背叛主人，‘血铃铛’怎会得知这个秘密粮仓的地址，轻易就把六百石存粮抢了去？”
张碑不应声，抖得更厉害。
“你知道响马贼几时来，却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张碑哀告：“小人是真不知啊！响马贼拿住我的父母妻子，逼迫我下药，连蒙汗药也是他们给的……小人自知对不住主家，还请姜统领看在小人被迫无奈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姜阔一脚踩在他手背，在号叫声中用力碾了碾，嘲道：“全粮仓十几号人，怎么就精准拿捏住你了呢？我可是查出来了，你的表弟早年落草，如今在响马贼中大概也混成个小头目了吧？与他合谋之前，你有没有想过，能在禹城附近建私仓，囤这么大一笔粮，主人家会是谁？”
张碑涕泪纵横，姜阔脚下力道加重，把他变调的尖声挤了出来：“啊——小人不知——”
姜阔用马鞭扼着他的咽喉，附耳低语：“是阎王。”
他起身，吩咐侍卫：“凌迟。三千六百刀，看他到哪一刀会招。”
张碑在第三刀后招供了，说劫粮的响马贼队伍往东去了济阳。姜阔道：“不说实话，继续。”
又十几刀，张碑嚎得不似人声，尖叫起来：“在历龙山！他们南下齐河县，在历龙山安营扎寨！”
姜阔坐在石碾子上，仔细掸着马鞭上沾的空谷壳：“换条胳膊，继续。”
“这次是真的！”张碑惶急地叫，一条胳膊血肉模糊，已无完肤，侍卫又割去他另一边衣袖。他痛得上气不接下气，“历龙山匪寨……去年新建，是‘血铃铛’来往济南府的……重要据点。”
姜阔说：“也许历龙山真是匪窝，但这三十车粮未必运去山里，一路上得多少关卡呢。哦，我刚才好像问错了——其实我想问的是，我家主人的粮去了哪里？”
合着之前二十刀都白挨了？张碑又惧又恨又气苦，呕出了一大口血沫。
“无妨，我重新问，他们重新削。”姜阔盯着张碑，浓眉大眼的周正脸庞仿佛日照下的川泽，蒸腾出一团煞气腾腾的笑。他含笑问，“我家主人的粮去了哪里？”
侍卫手中解腕尖刀又翻了七八次刀花，一片片茶盏大的皮肉落在张碑的脚背上。张碑彻底崩溃了：“啊啊啊啊！粮车上了船，沿着徒骇河往西南，去东昌府了！”
“东昌府的哪里？”
“聊城。”
“谁接收？”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把我直接了断了吧！”张碑在剧痛中挣扎，把咽喉对着尖刀刺下。侍卫及时收刀，狠狠捣了他一肘。
姜阔知道榨得差不多了，起身用马鞭拍了拍他的脸：“叛徒必须死，你既已招供，就给你个痛快。你可以留一个遗愿，我们看着办，好好珍惜主人的道义，不要得寸进尺。”
张碑后悔了，但此刻后悔已于事无补。他哽塞道：“我这一生，就毁在个贪字上了……粮长当得好好，贪一笔笔钱粮过手却不是自己的……响马走后，我本该拿着好处立刻全家逃走，可我又贪，贪自己不会被查出，心存侥幸……”
姜阔嗤了声：“粮一被劫，主人就故意向你们全员放出风声，说各司其职不必惊慌，会继续补仓，就是为了麻痹内鬼。”
张碑气若游丝：“可笑我还想贪补仓的粮……罢了，咎由自取。只求主上开恩，不要祸及我家人。我那表弟不是善类，求姜统领将我一家老小迁离济南府，不要再和响马有瓜葛。就对他们说我酒后落水淹死了，找不到尸身。”
“不过分。送你一家老小去夏津，那里正缺人手。”姜阔吩咐侍卫们，“给他个痛快，然后就地掩埋。把这廒房收拾干净，不要引老鼠。”
侍卫将万念俱灰的张碑拖出了廒房。
劫来的粮不留着自用，却用船运去东昌府，可“血铃铛”的活动地盘主要在济南府……姜阔琢磨着这个令人意外的消息，隐隐感觉“血铃铛”恐怕并非一个响马贼大首领这么简单，背后会不会另有蹊跷？此事须得立即禀报王爷。
他当即以碳笔速写了一卷密信，封入竹筒中，蜡油防水，交代心腹侍卫，即刻送去高唐王府。
随后姜阔率队出发，奔赴禹城附近的徒骇河码头，看能不能查出运粮船只的去向。
王府侍卫们的马蹄声远去，驿道上尘土飞扬。
尘土飞扬间，一匹良骥长途驱驰，进入东昌府衙所驻的聊城，骑士在鲁王府后门的石阶前滚鞍下马。
下马的男子一身寻常江湖客打扮，行色匆匆，上前扣门，五短三长又两短。不多时朱门打开，门子打量他，问：“哪儿来的？”
男子道：“高唐城来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封皮上印着鸣鸿图案的火漆。
门子仔细端详后，招呼他：“进来等吧，我去报给长史大人。”
半刻钟后，这封火漆密信被送到了小鲁王秦湍手上。
其时，秦湍正在一座极宽敞的工房内，研究匠人们刚拼装出的机关臂。
这臂方才拼装一半，就已经有三丈之长，由木与铁组构而成，当他抓住一组铁链“绳制”拉拽时，无数棘轮嵌合、滑轮旋转，这半截机关臂便灵活地自动，发出轻微的咔咔响声。
秦湍专注观察它的动态，脸上洋溢着愉悦而纯粹的笑容。这笑容令二十五岁的亲王看起来像个心满意足的少年。
工房内的地暖熏出热气，秦湍盘腿而坐，穿着一身耐磨的葛衣，单薄的衣袖和裤腿挽起，露出流畅结实的手脚肌肉。
为防汗水滴落眼睫，他额间箍着三指宽的抹额。这抹额以牛筋外裹白色绒布，颇有弹性。他不戴冠也不插簪，垂于抹额外的鬓发与脑后及腰长发一同束起，在背脊处用弹力抹额箍了四五圈，从背后看，像个战国淑女。
单论容貌，他生得不像英武伟岸的先鲁王秦榴，亦不像眉目浓艳的先鲁王妃薄西棠，颇有种自成一派的干净清秀。
旁边一位中年工匠递了个八格环形槽的铁轴承，内有铁珠来回滚动。秦湍接过来翻看，吩咐道：“三天内将这机关臂拼接完整，我的‘千机百变阁’还要再加高一层。”
瞿长史轻手轻脚进来，跪在秦湍身边，奉上一封密信：“王爷，高唐城的暗探来信。”
秦湍放下铁轴承，漫不经心地拆开密信，浏览后道：“原来我那冷脸傲性、生人勿近的三弟，也有七情六欲呀。不仅把外室接入府，连私生子都有了。”
瞿长史听了很是诧异：“这可着实出人意料。王爷，您觉得这私生子真是高唐王的血脉？”
“怎么，你怀疑不是？有证据么？”秦湍反问。
瞿长史低下头：“属下并非此意。只是感觉这消息有些突然。三岁才带回王府，之前怎么就一点风声也没有呢。”
秦湍捏着密信，又看了一遍，沉吟：“私生子若不是他的，两个外室大概也不是了。不是他的，又是谁的？我这三弟也没有给自己戴绿帽的爱好吧。除非……是他心甘情愿为其背锅之人的？”
瞿长史不知想到什么，微微抽了口冷气，摇头道：“不至于！当年属下亲眼所见，万无一失。是我多虑了，高唐王毕竟不是和尚，带个把女子回府再正常不过。”
秦湍也觉捉摸不定，把密信往怀里一揣：“是不是，一见便知。”
“王爷的意思是……”
“他想要后嗣，本该报给我，由我这个亲王主持选婚。在我的封地内选出一位清白女子，由我奏报朝廷，请封纳彩，他才能册立王妃。郡王不经亲王与朝廷批准，擅婚可是大罪。”
瞿长史点头：“所以高唐王不敢立那两个外室，倒让府内把私生子唤作世子，真是可笑。王爷，此事可要上报朝廷？”
秦湍轻快地笑起来：“直接报于朝廷，本王也有失察之责。三弟既然想成婚延嗣，何不传唤他来一趟鲁王府，把两个外室和孩子也带来，让我过过眼。外室扶正是不可能的，我在东昌府为他择个世家女为王妃，不比猎户之女更合适？至于那个孩子，也先放在我府上养着。都三岁了，得请个好的启蒙先生，高唐州毕竟偏僻，可没什么饱学大儒。”
瞿长史跪着，看见工具桌底的蜘蛛网。蛛网纤细而黏性，一圈圈地织出去，那蜘蛛盘坐在网中央，动也不动，却不能容忍任何猎物逃脱它的掌控。
“嗯？”秦湍轻轻地一声鼻音。
瞿长史回神，打了个激灵：“王爷说得是。属下这便派使者前往高唐王府传召。”
秦湍想了想，说：“你亲自带一队府兵同去。另外，传信给临清千户所的镇抚萧珩，在你抵达之前，高唐王的外室和儿子可得好好待在府内。”
他起身，抻着双臂伸了个懒腰，语气也懒洋洋：“我们鲁王一脉，子嗣凋零。大哥去后，他的内眷们也殉情了，没留下一儿半女。我这副身子骨又不争气，现在就指望三弟能开枝散叶了。”
瞿长史连忙说：“王爷还年轻，除了正妃，还可多立几位次妃，假以时日定能有喜。”
秦湍把卷起的衣袖一圈圈翻下来：“我有没有子嗣，听天由命。三弟的亲儿可不容有失，一路上你得把那孩子照顾好了。去吧，准备停当，明日便出发。”
瞿长史应承行礼，退出工房。

第17章 他是一头胭脂虎
姜阔派出的传信侍卫，身骑一匹快马，从禹城飞驰回高唐城，用了将近一日时间。
然而秦深并不在王府内。右直史告知他，王爷已在夏津盘桓数日，他又马不停蹄赶往夏津县城，终于在深夜时分抵达。但他并未发现，后方远远地缀着个黑衣戴笠的唐时镜。
夏津县城门入夜关闭，传信侍卫只得翻墙而入，也亏得城墙破败，守备力量薄弱，他又身负武功，这才轻松入城。但县衙就没那么好潜入了，因为库藏重金，皂隶与巡检司交替巡防，即便是王府侍卫，也得老老实实向门子求通报。
书桌上灯亮着，叶阳辞尚未入睡，听闻皂隶来报，便披了件浅云色氅衣，提着灯穿过回廊，去东厢房敲门。
秦深刚睡下就被敲门声惊醒，听见睡在邻室的侍卫出去阻拦说“知县大人，王爷已歇息，有事明日再说”。他便赤着脚，外衣也不披，走过去开门。
“你们退下吧。”他吩咐门外的侍卫，又朝叶阳辞点头致意，“进来说话。”
叶阳辞不进门，说：“县衙外有个王府侍卫，说是姜统领派来传信的，急着要见王爷。”
秦深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转头吩咐两个随身侍卫：“你们出去把人领进来。”
叶阳辞传了信，转身就走，秦深在他背后怀着微妙的不悦开了口：“叶阳大人，本王方才对你说了什么，没听见？”
叶阳辞头也不回：“王爷的机要之事，下官不便旁听，还是回房睡觉的好。”
“是‘不便’，还是想撇清干系？”
“可王爷的私事，本就与下官无关——”话音未落，秦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拽进房门。被拽得急了，叶阳辞兜了一袖的春夜凉风，手里的提灯险些烧起来，他连忙拨正灯内蜡烛。
秦深冷哼：“怎么就无关了？本王的血汗钱在你库里，要买的粮在你田里。”
叶阳辞失笑：“是是，下官又不赖账，王爷就非要把下官也拖上你的船？”
“什么床？”秦深敏感地瞥了一眼侧后方的床榻位置，“本王并非断袖！”
“船。同一艘船。”叶阳辞有点无奈地笑笑，“王爷放心，下官虽是断袖，但绝无攀龙附凤之心。”
不知为何，秦深更不快了，阴着脸说：“不想攀附本王，那你想攀附谁，八皇子？”
八皇子……又是怎么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叶阳辞迅速回想了一下，确定不只是这场对话，这几日两人所有对话都没有涉及到，莫非……就因为第二次见面时，在书房里他拒绝回答“八皇子为什么发疯”，秦深一直记恨到现在？
这人也太小心眼了吧！不仅把他当洪水猛兽，还给他造黄谣！
叶阳辞恨得牙痒，拎着个提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提灯的光晕里笼着玉魄珠彩，雪色梅香。面前之人气势是怒的，神情是冷的，眼尾却被这光晕拖出一抹胭脂红的深影。艳色扑面而来，直欲夺人心魂，秦深后退半步，再半步，后背微微渗出了汗。
他一手扶着桌角，一手在身后握拳，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才堪堪压下紊乱的呼吸。
竟能将渊渟岳峙的高唐王逼退两步，叶阳辞觉得自己的剑气快要大成了。
他心里稍微舒坦了点，横眉冷眼地正待开口，忽听见门外侍卫禀道：“王爷，送信的胡延索到了。”
秦深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应道：“让他进来。”
叶阳辞问：“真不需要下官避讳？”
秦深指了指窗前的罗汉榻：“给本王老实坐那儿。”
叶阳辞只好取出提灯内的蜡烛，插在炕桌上的灯盏里，盘腿坐在榻面上。
胡延索进了屋，没注意到墙边榻上有人，直奔秦深而来，单膝跪地抱拳：“王爷，卑职奉姜统领之命，前来送信。”说着从怀中掏出蜡油封口的防水竹筒，双手呈上。
秦深拆了封口，倒出一卷纸条，展开看上面的炭笔字。“上了船……”他沉吟。
叶阳辞撩起眼皮，看了秦深一眼，余怒未消地微嘲：“跟谁？”
他的声音轻而清冽，把胡延索吓一跳，起身警惕地瞪过去，手按刀柄：“谁在王爷屋内，如此放肆！”
秦深只装作听不见叶阳辞的反唇相讥，薄责侍卫：“不得冒犯，这位是夏津知县。”
胡延索一愣，总算是看清了灯光里的叶阳大人。对方冷不丁打断王爷的话，他以为冒失，如今看了这一眼，他惊觉冒失的是自己——如此神仙人物，自己怎能拧身侧目去看？太冒失了！
他不自觉地挪转了脚尖，低眉敛目：“卑职失礼，见过知县大人。”
叶阳辞这会儿不想给秦深好脸色，对王府侍卫们倒是一脉和蔼，温声道：“不必客气。你们继续，本官……看书。”他从软垫旁抽出一本诗集，想来应是高唐王随身带的藏书。他将肘往扶手上一枕，以手支颐，借着灯焰专心看书。
胡延索这才缓和了紧张情绪，转过身，征求地看向秦深。
秦深点头示意他不必顾虑，接着说：“姜阔说审过叛徒，得知响马贼将粮运上了船，沿着徒骇河往西南去东昌府聊城。这个情报是真是假，你将当时审讯过程详细一说。”
胡延索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要飘出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他自己不怕熏，也知道王爷不在意，但万一熏到了那位温润如玉的知县大人……他飞快瞥了一眼正看书的叶阳辞。
秦深忽地嗤一声：“放心说，他是一头胭脂虎，胆大爪利。”
叶阳辞假装没听见这句诽谤，指尖划过《昌谷集》上的一句“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他用桌上的速记炭笔，把两个“龙”字圈一圈以示校错，记仇地分别替换成：秦、深。
胡延索语速飞快地交代了一遍审讯过程，秦深凝眉听了，判断道：“应是真的。姜阔之后带侍卫前往码头调查，未必赶得及。当沿河往西南方向急追，看能不能半途截住……唔，徒骇河有一段流经高唐城外二十五里，是去聊城的必经河段。”
“那卑职这便去通知姜统领，率队回高唐附近截住粮船！”胡延索急道。
秦深摇头：“一去一回，来不及。计算一下行程与船速、风向、水流，估摸粮船眼下应该……”
“眼下已过高唐城附近河段。”叶阳辞头也不抬，翻过一页纸，“这会儿你们从夏津出发，策马往正南方向，正好能赶在清平县西南南三十里的河段处截住粮船。再迟一步，那船就要驶入会通河，即将抵达聊城。会通河水深阔，可不好拦截。”
秦深望向他，目露意外：“你算出来了？心算？就这么眨眼工夫？”
叶阳辞看诗不看他，曼吟：“今朝擎剑去，何日刺蛟回。”
秦深微怔，略显无奈：“好好，本王是蛟，回头让你刺一刺出个气，行了吧。不就随口说了句胭脂虎，还记恨上了。”
龙争虎斗，龙还落了下风……胡延索脖颈僵硬地望着叶阳知县，目瞪口呆。
秦深伸手在他额头上凿了个暴栗：“看什么看。你原路返回，通知姜阔率队先回高唐王府，至于历龙山匪寨，回头联系济南府再剿。本王这便去往清平县附近河段，看能否截住粮船。”
胡延索说：“王爷，您身边只有两名侍卫，如何截船？”
秦深盘了盘腕间金刚菩提手串，弯曲拇指扣住骨韘，说：“够用了。”
叶阳辞深吸口气，合上诗集，起身：“也罢，下官为传家宝着想，送一趟王爷。”
“送到哪儿，县衙大门？夏津城门？”秦深拣了衣架上的外套，穿戴束腰，转头吩咐胡延索，“你先出发，顺便叫隔壁两个，去马车上取我的武器。”
“是。”胡延索当即抱拳离开。
叶阳辞拔了蜡烛放回提灯里，拎起竹节长柄，答：“送到徒骇河。”
秦深意外：“你……要助我截船？”
叶阳辞想了想，说：“下官助王爷夺回存粮，以免到了夏收，王爷来打我县余粮的主意。”
秦深注视他，目光深邃，须臾后方道：“截云。”
叶阳辞促狭地挑眉：“下官跟你很熟吗，表字也由你随便叫得？”
秦深叹口气：“知县大人，君子当有雅量。”
“高唐王殿下，下官记仇得很，只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秦深笑笑，与他擦肩而过时，驻足低头，对他附耳说了句：“截云，你送我到徒骇河，我送你一万人口落户夏津。”
“……多谢王爷。”叶阳辞没有深问，只是抬手略施一礼，“对比起来，还是下官占了王爷的便宜。”
“占吧。”开门时，微不可闻的两个字被夜风吹散，秦深走出房间。
叶阳辞提灯穿过庭院，走到西厢房，敲了敲其中一间：“罗摩。”
片刻后，房门打开，家仆罗摩一身衣物已穿戴整齐，肃容看着他。“带上你的吃饭家伙，跟我走，去河里截几艘船。”叶阳辞说。
罗摩慢慢咧嘴，黑暗中几不见黢黑的脸与卷发，唯见一口森然白牙。他用右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有我在，主人放心。

第18章 老祖宗不让开匣
风烟苍茫，落日即将坠入远山。叶阳辞与秦深在岸边勒马，两名王府侍卫策马跟在他们身后，紧接着是坐骑最多的罗摩，他需要两匹马驮放他的工具。
他们深夜从夏津县出发，南下奔驰了一夜一日，终于在翌日黄昏时分，抵达清平县西南南三十里的河段。
徒骇河属于黄河支流，水有些浑浊，余晖一照，像茶汤上洒满黄豆粉。叶阳辞挑选了最窄的一段河面，东西不过六七丈，两岸边有山石与大树。他盯着水波，默默测算了一下：“快到了，半个时辰内。”
秦深与他并辔而立，说：“共有三艘货船，不算太大，但在岸边拦截有些棘手，又不能用火箭焚船。”
叶阳辞转头唤道：“罗摩！下水，布置。”
罗摩跳下马背，将一捆铁链扛在肩头，走向岸边。这是一条足有十丈长的横江铁链，两头分别固定在岩石巨木上，用茅草砂石掩盖痕迹，中间的链条半沉在水中，正横拦在船底吃水线以下的位置。
秦深看着这个黑塔一般壮实的异国青年，问叶阳辞：“你这哑仆是昆仑奴？唐宋时期昆仑奴风靡两都，如今倒不多见了。这个看着没那么黑，有点像中原人。”
“罗摩是个半蕃。”叶阳辞解释，“论另一半血统，并非唐宋的昆仑奴，而是波浪国从遥远西边大陆虏来的奴隶，充作海军役使。彼国舰队经过我国海域时，有些奴隶不堪虐待脱逃上岸，或是私自从广州登陆后投靠地方官府，被称为‘鬼奴’。当年家父在渤海湾捡到了他垂死的父亲，医治并收留在叶阳家为仆。他是家生子。”
秦深看罗摩固定好铁链两端，又背着一大袋两头带钉的弓形铁把手，手持铁锤下了水，半晌没露头。
“他不换气吗？”
“换，但我们看不见，他自有办法。这些人似乎天生有潜水异能，加上力大无穷，在军中又唤作‘海鬼’。”叶阳辞极目眺望远处河面，说，“来了。”
暮色初降，货船甲板上点起了火把，勉强照出前方水路。由于是逆流，加之载重大吃水深，船行得慢。为首的一艘货船行驶到河面狭窄处，陡然猛地一震，继而又连续前后震几下，停滞不动了，船身缓缓打横。
水下，罗摩游向船身，手持铁锤和带钉的弯曲把手，把横江铁链牢牢锁在船身上，像安装了一排固定锁扣。
摇晃冲击铁链的船身，这下更是半分动弹不得。第二艘货船也贴着第一艘的船身撞过来，把船头插进了铁链间，罗摩如法炮制。如此一来，两艘船就把河面堵了个结实，第三艘根本过不来。
货船上传出了喧哗声，船工们手持火炬冲上甲板，见周围静悄悄的无事发生，又从船舷探头往河面看。
秦深站在土坡上，挽弓在手，拉满的弓弦钩住骨韘上的凹槽，蓄势待发。
“——好弓！”叶阳辞低声赞叹，“能开五石强弓者，天底下屈指可数。王爷膂力绝伦，不逊于先鲁王秦大帅。”
“此弓名为……”秦深瞄准，松弦，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激射而出，如闪电撕裂苍穹，“裂天。”
甲板上，一名皮袍佩刀，正对着船工呼喝的马贼背心中箭，从船舷翻下水面，“噗通”一声闷响。这一箭不止将他射了个对穿，箭矢甚至冲出身躯，消失在对岸的林木间。
恐怖的射程与洞穿力，令叶阳辞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裂天”。与寻常的直弓或曲弓不同，这把筋角反曲复合弓哪怕另有人能拉开，射出的箭矢也难以达到眼前这般惊人的威力。
就算膂力过人，没有十年八载的苦功也是练不成的。
叶阳辞感慨：“王爷藏得紧。”
“防身小技罢了。叶阳大人不也有么。”
秦深一箭一个马贼，射得船工纷纷趴倒在甲板不敢动弹，其余马贼则挥舞着兵器叫嚷着“谁！够胆就露面”，惊慌四望。
“那个方向！在那座山坡上！”很快有马贼顺着箭道轨迹，推测出伏击他们的弓手所在，朝秦深所站的山坡密集射箭。
秦深与叶阳辞当即驱马下坡，另换一个制高点。
两名侍卫抽出腰刀，踩着河面上绷紧了的横江铁链，飞步冲上货船，与反抗的马贼们搏斗。但三艘船上押粮的马贼不少，敌我人数悬殊。
“王爷的佩剑可否借下官一用？”叶阳辞问。
秦深的目光擦过箭杆，在他腰间一触而走：“我很好奇，叶阳大人的配剑何在。”一句话之间，他松弦放箭，连取两个首级，听得叶阳辞答道：“在剑匣里啊。还没到开匣的时候。”
“为何？”
“老祖宗不让。”
秦深笑了声，摘下腰间长剑，递给他：“‘飞光’，八面汉剑的制式，不知你是否顺手。”
叶阳辞掂了掂：“比我的长、重。但无妨，可以使。”他单手将剑身往前一抖。剑刃滑出鞘的同时，他握住剑柄，连人带剑一齐掠出去，只余剑鞘在短暂的滞空后落地。
秦深接住了落下的剑鞘，见叶阳辞如一只轻捷的白鸟，在河面铁链上飐两下，就飞上了货船。
春夜的甲板上开了朵昙花，从半空望下去，每片花瓣的绽放都伴随着血色喷溅。花瓣在货船之间流动起来，又变成了卷舒随意的白云，镶嵌着彤红的霞边。
秦深垂下裂天弓，一瞬不瞬地望着船上，叶阳辞将他那柄庄重大剑使出了天地间最灵动的锋利。
我祖上乃大唐游侠叶阳天霜，有《决云剑谱》传于后人，叶阳辞手握卷轴对他说。秦深低语：“上决浮云，下绝地纪……好剑法。”
一刻钟后，货船上再无活着的响马贼。船工们躲在舱篷与桅杆后瑟瑟发抖。叶阳辞收剑，反手握于身后，朗声说道：“官府办案，贼匪已除，尔等船工受贼子胁迫，当以无辜者论，不必担心。”
船工们战战兢兢地冒了头，对着他和两名侍卫连连叩首：“多谢官爷解救！”
至于是真胁迫，还是真收买，叶阳辞并不欲深究。货船上的粮想运回高唐州，还需要这些船工帮助掌舵。
两名王府侍卫把马贼尸首逐一踢下河，足有六十七具，其中有两名身手不错的小头目，在叶阳辞剑下也没走出十招。
叶阳辞从铁链上飘掠回岸边，却不减速，剑尖曳着残影，直向秦深刺来。
秦深纹丝不动，左手将剑鞘往前一送。“飞光”威严锋利的八面剑身就被吞入黑底蟠螭纹的剑鞘中。
“不真刺我一剑，出出气？”秦深问。
“何至于此。”叶阳辞笑意清浅，“虽说王爷对我不假辞色，但我这人通情达理，十分好相处。”
秦深也笑：“承蒙叶阳大人厚意，提灯相送二百里，本王心实感念，说不假辞色就冤枉了。”
他的确很少笑，眉宇间总笼着一股沉郁不得舒的峻色，但眼神又很锐亮，是寒夜里掩不住的星芒。此刻郁气化成了笑影，叫叶阳辞看他顺眼了好几分。
叶阳辞问：“这三艘货船，王爷准备如何处置？”
秦深道：“顺流返回高唐州，我随船走。禹城的粮仓暴露，不能再用了，我会另辟一处存粮地。”
叶阳辞点点头，拱手：“那下官就在此别过，祝王爷一路顺风。”
“怎不说后会有期？”
因为你高唐王府离我夏津县骑马也就一个多时辰，你心血来潮想来就来，我一个小县令难道敢不接驾？说什么后会有期这么郑重。叶阳辞笑微微道：“大爷，常来玩儿啊。”
很难说这股子勾栏调调不是一种对上位者的揶揄。秦深吸口气，脸色又阴了：“叶阳辞。”
“在。”
“你……算了，今夜之事，的确是我故意拉你上的贼船，你心里有气也正常。往后……好好经营你的夏津吧。”
秦深将长弓负于背，牵马走下山坡。东风自对岸吹来，带着草木生发的气息，叶阳辞看他背影，蓦然开口：“我没生气。”
秦深驻足，听见身后声音清澈，如琴如泉。
“我留下来听，不是因为抗拒不了，而是因为我对王爷亦有好奇心。这好奇压倒了明哲保身。而我愿意长驱相送，拔剑襄助，也只是因为我愿意——这么看来，也许我行事比王爷更加心血来潮。”叶阳辞说。
秦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出了冰雪消融之色，但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摇了摇，向身后人示意作别。
叶阳辞走到水边，唤罗摩：“把铁链撤了，上来吧。”
罗摩还半浮在河面，听他下令后方才潜入水底，断开了锁链的关节处。他游到叶阳辞脚下，发现小主人的衣摆沾了几滴血，便牵住衣摆撩起水花搓了搓，搓干净血迹，方才仰头看叶阳辞。
叶阳辞低头笑笑：“多谢。”
罗摩咧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湿淋淋地从水里爬上来，收起固定在河岸两边的锁链。
货船的长踏板放了下来，秦深牵马上船。摆脱束缚的货船慢慢掉头，叶阳辞提灯站在岸边。
昏黄灯光照不亮黑暗的河流，船尾与岸边的两人都没有说话，只两道目光相互萦绕注视，直至船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总觉得高唐王把什么东西落在夏津县衙了。”叶阳辞轻喃。
罗摩拧干衣服的水，穿回身上，打手语问：马车？
“不，马车无所谓……那头猞猁！他是不是没把於菟带走？”
罗摩：嗯。
叶阳辞咬牙：“一天四斤肉！还到处掉毛！谁有办法照顾！”
罗摩想了想，做了个宰杀的动作。
“不行，那是他的真爱。”
罗摩又想了想：把猞猁捆好了塞进马车，给高唐王送过去？
叶阳辞这才展眉：“赶紧物归原主。叫唐时镜去送，他不是总在夏津和高唐城之间来来去去。”
被点名的唐巡检，此刻正在不远处的山岗，攀在大树高枝上往河岸看。
昨日唐时镜还身在高唐王府附近，见一名侍卫从禹城方向来，匆匆进府又出府，马不停蹄直奔夏津。他也骑马尾随，跟到了夏津县衙。
结果不多时，知县大人与高唐王风驰电掣地策马出了夏津，还带了那个鬼奴血统的哑仆。唐时镜心知必定有事，再次远远地尾随在后，目睹了徒骇河上发生的一切。
他叉着腿坐在枝杈间，慢慢推测盘算着这件事的内幕，忽然“呵”了一声：“这算是什么意思，你来我往，投桃报李？还是逢场作戏，一笔交易？
“叶阳大人，你若真想找人做交易，卑职奉劝一句，别把所有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
此刻的叶阳辞，正策马从他所在的山岗下方经过，飞驰在回夏津的路上，听不见这句善恶莫辨的警告。

第19章 治面瘫很有一手
来回奔波两日夜，几乎没合眼，也没怎么饮食，叶阳大人困乏得厉害，还饿。
他在县衙门口下马，连缰绳都没系，风尘仆仆地往后院走，边走边喊：“罗摩，烧水，备衣！李檀，上甜茶，再煎个饼！”
走到中庭，叶阳大人猛地刹住脚步，看见一只虎视眈眈的大猫，被栓在庭树下，周围散落着啃干净的鹿骨。
猫不可怕，可怕的是蒲公英属性的猫，况且这头猞猁用驱猫香球驱不走，还是打不得、放不得的高唐王心头宠。如今就拴在他的屋檐下，看模样满怀怨气，随时准备再给他来个乌云盖顶。
“唐巡检……”叶阳大人喊，“唐时镜！”
他在门外见到了唐时镜的坐骑，想是人在衙门了，喊了两声，果然见唐时镜穿花拂柳，沿小径快步走来：“知县大人，可有事需要卑职效劳？”
叶阳辞遥遥指着猞猁：“抽空把它栓进马车，送回高唐王府。还有，你做的驱猫香球，能不能加强一下功效，狮虎豹猞猁……最好大猫小猫都能驱。”
他在瞧猞猁，唐时镜在瞧他。
唐时镜见识到了他在船上杀人的凌厉身手，眼下从侧面品味他的长腿、细腰，略显清瘦的肩背，鼻梁与嘴唇的精致弧度，以及从疲倦里晕染出的一点点荏弱气息，觉得微妙如同刀刃上的露水、虎爪中的肉垫，比全然的强或弱更有意思。
而这个难以捉摸的“有意思”，不固定存在于哪些事物中，依着变幻莫测的心情而定，正是唐时镜最根本的行事动机，犹胜赏金千百倍。
他就像一团飘忽不定的雾，心里的风往哪吹，雾就往哪儿飘，然后罩下来，成为另一些人的噩梦与绝境。
“卑职今日就把这土豹送去。不过，效果更强的驱猫药，可能需要一些时间研制。”
叶阳辞颔首：“有劳你。对了，还有本诗集麻烦一并带上，我看他昨夜走得急，落在东厢房的罗汉榻上。”
我看他昨夜……东厢房……罗汉榻。唐时镜心念电转，说：“好。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叶阳辞想了想：“吩咐没有了，但关怀有一个。”
“关怀？对卑职的？”唐时镜狭长的眼睛在弓眉下抬起，面无表情地看他，“卑职真是受宠若惊。”
叶阳辞睨着他的脸：“京城里有位名医，治面瘫很有一手，本官可以去信讨个管用的药方。你得空时，把自身症状详细写写，我并在信中寄出去。”
唐时镜：“……”
暗中咬了一下后槽牙，他波澜不惊地说：“多谢大人关怀，但卑职自觉无病，写不出症状。”
叶阳大人打发走了唐巡检和猞猁，畅通无阻地回到主屋，沐浴、更衣、用餐、休憩。一觉睡到大天亮。
起床后他收到一封来信。信从京城的皇宫来，写信之人专门安排了个信使，交代务必要亲手交给夏津新任知县，其他人不得代收。
叶阳辞一听，立刻召见了信使，询问了好一会儿写信人的现状，才命皂隶带信使去休息，自己关紧书房门窗，拆开信封。
信纸透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字迹清冷娟秀。抬头便是：“吾弟截云，见字如晤。”
叶阳辞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怎么还没放弃与我争大小？孪生归孪生，哪个先抱出来，哪个就是大的。你永远都是我妹。”
他的孪生妹妹叶阳归在信中写了不少关切话语，最重要的是透露了一些内廷信息：“那日，长公主召我为其制作药香，延徽爷忽至，与殿下谈及朝堂与宗亲之事，我避之不及，只得先退到外间，但隔帘仍听见一二……”
长公主秦折阅正要起身迎驾，延徽帝说道：“长姐免礼，坐吧。”
姐弟俩对案而坐。
延徽帝秦檩年过五旬，但鬓发犹黑，皮肤紧致，眼角鼻侧几许皱纹，看着像四旬人。
而秦折阅大他五岁，已是寻常六旬老妇的模样，妆容得体，气质雍容，一头斑白的发髻并未染黑，凤凰金钗压着发，与东珠耳坠同在灯光里熠熠。
“皇姐，”延徽帝有备而来，开口道，“容九淋联同御史台再次上奏，恳请朝廷增开七处银矿场，专设官局以统理全国矿业，禁止民间开采，增设‘私煎银矿罪’用以严惩不法。此事关乎社稷，皇姐有何看法？”
秦折阅指间揉着叶阳归新制好的香饼，语气平缓而犀利：“容阁相的奏本，便是皇上的意思。圣心已定，又何必来问我这个深宫妇人呢？”
延徽帝似乎并未介意，好声道：“官矿与民矿并营，是我们姐弟二人当年一同定下的国策，如今有大变动，自然也要问过皇姐的意思。”
秦折阅揉香的手指一顿，抬眸瞧他：“是姐弟三人。”
延徽帝转头看桌面灯烛，眼底幽光漾了漾，露出缅怀之色：“对，还有三弟。可惜秦榴去得早，否则朕也不至于独自与这朝堂内外的各方势力博弈，除了皇姐之外，连个可堪信任的手足都没有。”
秦折阅反问：“皇上真信任我？”
“自然。”
“那么我说增开矿场是涸泽而渔，禁民采矿是夺民之利，皇上也会听取了？”
“皇姐——”
“大岳初建时，国贫民乏，故而我们容许民间小规模开矿，以供日常银、铁之需。朝廷也没少收他们的矿税。如今官营越开越大，把民营逼得缴纳重税以求生存，皇上仍嫌不足，要垄断全国的矿业。”
延徽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天下钱粮，本就该为朝廷所用。”
“若是都进了国库，我也无话可说，可官营的铸银，有几成进了国库？恐怕三成不到吧，剩下的都去了哪里，皇上心知肚明。”秦折阅将香饼“吧嗒”一声叩在桌面，声如金石，“户部库银不足，边饷告急，请拨内帑。可皇上宁可下旨将卫所边军内迁去屯田，宁可连年将百万两银砸在西夷鬼医的什么研究院里，也不肯拿出来发饷。”
延徽帝拍了案：“皇姐指责朕的内帑之前，怎不看看自己的家族！光是北直隶与山东，私营的矿业背后，就有多少皇姐的子孙在大肆牟利？这些利润一部分流入朝堂官员囊中，使朕禁民矿的政令难以推行！京城的奢靡风气，难道不是皇姐与驸马谈氏一族带头兴起的吗？”
姐弟俩隔着烛焰光芒凶狠对视，殿内死寂，殿外的宫人跪了一地。
良久，秦折阅先退了一步：“皇上执意要禁民矿，我自然谨遵圣旨，只是朝中大臣们的利益受损，怕执行起来阳奉阴违，拖了皇上的后腿。”
延徽帝自然知道，大臣只是挡箭牌罢了。他说：“民改官后，北直隶与山东的银矿，三成矿税归皇姐。”
秦折阅道：“云南、闽浙一带民矿产量更多，若要我尽数割舍……北直隶与山东，我要六成。”
“四成，不可能再多。”
秦折阅思忖片刻，轻叹：“成交。只是，官员们的利益犹可调节，宗亲们的私矿呢？”
“全部收回。”
“三弟的封地与子嗣都在山东，早年就赐了矿产，难道皇上也一点情分不讲？”
延徽帝垂目不看她。
“好歹留一两座给湍儿与深儿，哪怕铁矿也好。尤其是高唐州，听说荒芜得很。”
延徽帝起身道：“不打扰皇姐歇息，朕回宫去了。”
秦折阅起身行礼，延徽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殿门。秦折阅站着不动，将香饼丢进了炉火里，奇楠的香气轰然爆发出来，熏得一室馥郁。她咳了一声，唤道：“雪儿。”
叶阳归轻盈地走进来，行礼：“长公主殿下。”
“这香太浓了。再给我制一种淡的吧。”
“是，殿下想要哪种淡香？”
“清心寡欲的那种。”秦折阅说，“皇上不是告诫过了么，谈氏奢靡太过。”
叶阳归抬头，温婉道：“京城多高官，多贵族，奢靡风气由来已久，与殿下何干呢？至于谈氏一族有什么过失，那也是家主谈国公该管教的。”
“说得不错。我一个寡妇，哪里能当得了故驸马的家，皇室才是我的家。”秦折阅亲手扶起叶阳归，“雪儿，你医术了得，多来公主府走动侍奉。还有宫中的十一皇子，年纪尚幼，体弱多病，也需你时常照顾。”
叶阳归点了点头：“遵命。”
“长公主对先鲁王仍存手足之情，连带着为两位鲁王之子讨情分，但皇上并未应允。矿政、军政将有大变，北直隶首当其冲。吾弟身在山东为官，切切自保，莫搅入庙堂风波。楮墨有限，不尽欲言，希自珍卫——拙姊载雪，延徽二十八年春。”
叶阳辞拈信，沉思良久方才坐下，在信笺上写道：“吾妹载雪，展信舒颜。殷殷叮嘱，拙兄已铭记，然内廷诡险更甚于地方，吾妹聪敏谨慎，趋避之道自不必多言，所传之讯，切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一刻钟后，他写好了回信，想了想，又在末尾补充了一句：“此间有一下属，狡谲精干，惜乎面瘫。目有神而面无神，眼能笑而脸不能笑，吾妹医术精湛，可有医治之法？”
唐时镜去送猞猁，还未从高唐城回来，信使也需要修整一夜，明日再出发返京。叶阳辞装好信纸，火漆封缄，收进抽屉中。
从叶阳归透露的信息中，他琢磨着延徽帝对鲁王一脉的态度，与长公主相比，实是耐人寻味。不过，他现在倒是猜到了，高唐王的钱从哪儿来。
秦深与秦湍在山东都有私矿，之前交交税，朝廷也就不管了。如今延徽帝要收回采矿权，这俩兄弟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
秦湍可能还好些，毕竟亲王俸禄丰厚，而且东昌府光靠临清州的商税就足够供奉他的开销。
真正倒霉的是秦深，高唐州本来就穷，他的小金库再被收走，以后准备喝西北风吧！
叶阳辞刚想笑，忽地想到自己还欠着穷郡王两万两白银，顿时笑不出来了。
看来还是挣钱最要紧，无论是区区知县还是堂堂郡王，都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第20章 钱够吗你钱够吗
鲁王府右长史瞿境带着一队府兵，坐船从聊城出发，沿着徒骇河顺流而下，奔赴高唐。
船行到清平县与高唐城之间的河段，被几十具浮尸堵住了河面。每具尸体肿得有两个人大，显然已在河水里泡了至少四五天，撑得身上皮袄快要爆裂。
瞿境站在船舷边差点被熏吐，但因这些尸身上的毡帽、皮袄看着有点眼熟，他便叫府兵们打捞一具上来。
浮尸湿淋淋、鼓囊囊地摊在甲板。府兵捏着鼻子割开衣物，在那具尸体的右上臂发现一枚黑色刺青。
半寸粗的圆环，环内镶嵌城楼剪影，背后竖立着一柄古剑，整组图案均为漆黑，衬着蜡白的尸色，触目惊心。
瞿境变了脸色：“竟是‘血铃铛’的人！为何死了这许多，还泡在河里？”他连忙叫府兵打捞其他尸首，虽都是马贼打扮，其他四十多具身上却没有这个刺青。
“是押粮的队伍！难怪这么多天也不见……”他不再说话，面色铁青。
府兵头目问：“长史大人，这些尸体如何处置？”
瞿境说：“把刺青割了给我。尸体交给许知州，让他查清楚人是怎么死的，押送的东西去哪儿了，回头来鲁王府复命。”
于是这批浮尸随船进入了高唐城。许知州听闻自己辖下死了几十人，尸横漂河，吓得脸都发绿，又发现死的都是响马贼，绿脸迅速转红。
剿匪政绩啊！他激动地对瞿境说：“瞿长史放心，哪怕鲁王爷不交代，本官也要查个水落石出。”河里也再捞一捞，说不定还有不少，他雷厉风行地去分派人手。
瞿境这才去了高唐王府传令。
不料，左直史告诉他：高唐王病了。病得厉害，已有两三日起不得床。
“三王爷一向体质强健，如何突然就病了？”瞿境狐疑地问，“什么病？我叫随行大夫来瞧瞧。”
“咳疾，发热，胸口疼。已让府内医官瞧过，说是染了温病，也开了药，嘱咐得仔细调养一阵子。”
瞿境带着随行大夫去问疾，见秦深倚在床榻，因为躺平咳得厉害，只能半靠着软枕，神色颓靡，眼圈下全是没休息好的青影。
他背后偎着个健美女子，双足揣在另一个秀丽女子的怀中，时不时地咳。婢女在铜盆里拧着退热的湿棉巾。
瞿境行了礼，远远站着，等大夫出诊断结果。
见殿内来了生人，侍疾的两个女子想要回避，却被高唐王用后脑勺和脚按住了。
秦深没精打采地道：“多谢二哥关怀，还特意派瞿长史来看望。你回去告诉二哥，我没事，吃几天药就好了，免他担心。”
大夫诊完脉，走回来低语：“热邪壅肺，的确是风温，开几剂麻杏石甘汤先服着，不行再上大青龙汤。”
瞿境掩面后退两步，问：“能好吗？”
大夫道：“因人而异。好在脉象弦而不涩，三王爷身体又强健，应是能缓过来。但近期路途奔波怕是不行的。”
秦深恹恹地说：“奔波什么，我不想奔波，二哥若要见我，等我病好再说。”
瞿境暗叹口气，又问：“侍疾的这两位夫人是？”
“侧室，没有名分，称不上夫人，府内就叫窈娘子和英娘子。”
瞿境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直看得两个娘子不自在地背过脸去。秦深问：“怎么，瞿长史喜欢她们？”
“不敢不敢！实是因为……鲁王妃，对，王妃听闻三王爷身边有了女眷，便让下官嘱您一并带来鲁王府，好生结识。既然三王爷眼下动弹不得，王妃又惦记着新妯娌，不如……这样，下官请画师画下两位娘子的肖像，好给王妃交差。”
秦深无可无不可地用帕子掩了嘴：“二嫂想看，就画呗。只不要把人讨要走就行，我现在夜里不垫着她们，睡不好觉。”
怀里揣足的窈娘子似乎被他的话羞到，娇嗔地捶了一下他的小腿。
瞿境又道：“听闻三王爷有了小世子，恭喜恭喜。”
“都没立妃，哪来的世子，下人们不懂事乱叫罢了。先天不足的娃娃，猫似的，他两个娘好容易给喂到三岁，难养。”秦深语气冷淡，像是不怎么看重这个意外的儿子，“怎么，二嫂也想见一见？”
“王妃想抱来养一阵子呢。您也知道，我们家王爷与王妃婚后多年无子，想说按老习俗，找兄弟姐妹的孩子冲冲喜。三王爷放心，鲁王府一定会精心照顾小世子，延请名师来开蒙，等王妃有了喜讯，再给您送回去。”
“呀——”英娘子惊呼起来，失声求告，“王爷！孩子离不得亲娘，可不能——”
“闭嘴。本王还没说话呢。”秦深坐直了半身，示意她退下。他对瞿境道：“二哥二嫂想要冲喜，也不是不行。等我病好之后再说。况且我那猫崽子还未完全断奶，再缓几个月，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瞿境也没有理由再强求了，只好拱手道：“多谢三王爷。下官这便去找个画师来。放心，就在庭院里画。”
秦深又开始咳，一声赶着一声，英娘子连忙给他拍背。瞿境见状，识趣地告退。
待他收好两张画像，带着府兵离开后，秦深把腿一收，对窈娘子道：“去告诉大夫人和二夫人，可以从密室里出来了。接下来这几个月看好世子，先不要出王府大门半步。委屈她们了。”
窈娘子当即离了榻，福身答：“奴婢这就去。”
瞿境登船后，拿出画像又回忆了一番：“的确是陌生面孔，并非当年……如此看来，王爷的怀疑未免有些天马行空。至于高唐王，还不知道熬不熬得过这场恶疾，到时再看吧。”
寝殿内，秦深喝了一碗医官熬好的麻杏石甘汤。医官道：“鲁王府大夫是有真本事的，同样方子，调整过药材配比，较属下的精妙。只是辛苦王爷，没病也要染上病。风温凶险，可得多花时间仔细调理。”
秦深把空碗放在托盘，让婢女端走，沉声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最多躺个六七日，不碍事。”
“王爷……”医官还想劝他多躺个把月，被他摆手一句“下去吧”挥退了。
管事入殿，禀道：“於菟前两日送回来了，王爷身子不豫，下人也不敢来报。属下一瞧，饿瘦了，这会儿正在喂肉。”
“连几斤肉都舍不得喂，这人还真是穷到有进无出。”秦深无奈地笑笑。这难得一见的笑，把管事惊得愣眼。秦深说，“他派谁送来的，有没有问？”
“问了，说是夏津县巡检司。”
秦深当即想到巡检唐时镜，看来叶阳辞真把他当半个心腹用，就连上次询问起诱杀马贼之事，也在为他遮掩。
叶阳辞不是个容易受人蒙蔽的，明知属下有异心仍在使用，要么图利，要么借刀。他不发难，意味着这个唐时镜不简单。
秦深挥退了管事，思忖着上次没来得及查，眼下也该起起底了。
“侧室”与“私生子”入府两个月，二哥那儿都风平浪静，怎么前几日忽然就起疑心了呢？
叶阳辞从夏津县城北门出发，先从田间地头绕半圈，到西门附近，视察了一遍漏泽园外的窑炉，见铁匠正将熔好的铁水注模。
亏得田里随枯骨挖出的破铜烂铁数量惊人，再次熔铸后，铁匠已打出几十副刀枪，三棱箭镞也量产不少，堆了满满一大箱。
郭四象拆解了一套残破生锈的铁鳞山，坐在草席上研究甲片串联之法。仲春晴暖，他拆得投入出汗，少年人火气又旺，就把两襟袖都拽下来，垂在腰侧，露出一身腱子肉。
叶阳辞不想打扰，调转了马头正要走，郭四象心有所感似的抬头，惊喜道：“知县大人！”
他把甲片一搁，起身迎出来，忽然意识到上身半裸，薄脸皮泛了红，又手忙脚乱地拉扯衣襟和袖管。
叶阳辞玩笑道：“遮什么，好看。少年将军可不得这么雄姿勃发？”
郭四象更窘迫了：“我肯定会当将军的，没当上之前，不准取笑我！”
“好啊。”叶阳辞说，“你先打一批像样的刀枪，我把三班衙役都交给你练。练出个百人骑兵队，我送一匹山东最好的马给你。”
“真的？人都说山东最好的马在‘血铃铛’手上，大人是想训练我们剿匪？”郭四象两眼放光。
叶阳辞哂笑：“济南府几个卫所都没剿干净匪，我们去送什么死？把城防弄好了，别被响马贼破城劫掠了才是真。”
郭四象不甘地应了声“是”，转而又沉淀下来，说：“大人放心，我明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道理。春耕再几日便结束了，城防这块，大人准备如何起手？”
“先把城垛和城墙破损处修补了，再换个城门。新建四个门楼做哨塔和箭塔，护城河还要挖宽些，再搭吊桥。”
“钱够吗？”郭四象真诚发问。
叶阳辞：“……”
知县大人鼻子里轻哼一声，打马走了。
穿过南城门外的大片麦苗田，视察过快要完工的东城门外石拱桥，叶阳辞准备出发前往高唐城。
前几日接到州府下来的公文，说许知州召集辖下各位知县，问政春耕之事，好为全州的夏收税课作估算。
税收与农耕是一县主官最重要的两大政务，马虎不得。当然在许知州看来，重农也好，助商也罢，最终体现在政绩上的还是税收。哪个县能把税收翻番，哪个县就是他本年份的宝贝疙瘩。
这是上任以来的第一次州府述职，叶阳辞备好了章牍和官袍，带着几个皂隶和文吏，准备骑马去高唐。
没坐马车，是因为昨日唐时镜回来报说，驿道有两处雨后塌方，他运猞猁去高唐王府时，带着巡检司的兄弟疏通了两天，马车才勉强过去。
“人都没事吧？”
“没有。”
“猞猁呢，饿死了吗？”
“……也没有。”
叶阳辞放心了：“都活着就好，等本官修好了城，再来修路。”
“钱够吗？”唐巡检犀利发问。
知县大人鼻子里轻哼一声，抄手从他身边擦过去了。
历经两次锥心之问的叶阳大人，决定暂时不去想日渐微薄的库存银两。刚到城郊，迎面又撞上个熟人。
“知县大人！”姜阔在马背上抱拳，“真是巧遇啊。”
叶阳辞看他带了几名侍卫，亲自护送着一辆普通马车，问：“姜统领这是？”
姜阔驱马上前几步，斟酌后说：“马车内是一家老小五口。他当家的原本在王爷手下的手下做事，因为……失足溺亡，如今家眷无依无靠，遗孀还有了身子。王爷命妥善安置，卑职想着夏津不是还缺人口？”
叶阳辞当即同意：“来我县里落户。小山——”他喊了随从里的一名皂隶，“你领这辆马车回城去，找江典史办户籍，就说本官交代的，士农工商要做哪个行当，让他们选，之后好好干活办事。”
驾车的老丈这才明白过来，忙不迭地给知县叩头，车厢里拖家带口出来一串，也跟着叩。叶阳辞喊他们起身，又吩咐：“孕妇按本县补贴标准，给麦一石。”
一家人又哭又谢，被皂隶劝回车上，领走了。
姜阔面露感激之色。叶阳辞温和地笑笑：“姜统领真是义气，连抚恤都亲自做到位。”
“倒也……算不上义气。”粮仓廒房里的哀嚎声在姜阔耳中隐没，马鞭上血腥味犹存，他吐了口浊气，“家人无辜。想当年我也是个惹人嫌的遗腹子。”
叶阳辞抚慰地点点头，没有多问。
姜阔说：“大人要去高唐城？卑职也要返程，不如同行。”
叶阳辞与他并辔而行，礼节性地问：“王爷可安好？”
“近来风气不宜，高唐多有人得风温，王爷也不慎染上了。”姜阔瞥了他一眼，补充，“眼下已卧病四五日，起不得床。”
叶阳辞轻微地“啊”了一声。沉默须臾，他说：“风温，凶险着呢。”
“还好还好，府内医官看过，鲁王府来的大夫也看过了，都说能治。”
“鲁王府？”
“对，长史带了府兵来传鲁王的诏令，见王爷病着，没多久就回去了。昨日刚走的。”
叶阳辞略一思忖，对姜阔说：“你在原地等我两刻钟，我去去便回。”他不等回答，扬鞭掉头，朝县城方向飞驰而去。
姜阔望着他的背影：“是什么重要东西忘记带了？”
两刻钟后，叶阳辞果然又策马飞驰而来，脸颊被风吹得透白。姜阔见他并未携带什么物件，难免有些疑惑。叶阳辞笑了笑：“放身上了。走吧。”

第21章 还想再多看几眼
叶阳辞走出州府衙门的议事厅时，长舒了口气。
当着三个知县的面，许知州把话说得不留余地——武城与恩县，今年夏税必须收满八成，秋税十成。而夏津，夏税十成，秋税十二成。
“本官听闻，高唐王殿下对夏津别有青睐，善心捐赠了一万五千两白银，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许知州抚须，目视叶阳辞，大加赞赏，“叶阳知县也十分勤勉能干，劝耕开荒，筑桥通渠，植杏种桑，想来今年的夏秋能有大丰收了。”
叶阳辞在另外两位知县酸溜溜的目光中，谦和地拱手：“下官侥幸，得遇贵人，又承知州大人教诲。夏秋两税，下官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许知州用指尖叩了叩桌面，“今年向朝廷多交税，万一出了匪乱，问责也能轻一些。”
“匪乱？”武城的卫知县抽了口气，“大人的意思是，那股常在济南府活动的响马贼会跑高唐州来？”
恩县的刘知县也说道：“要去也该去临清州啊，我们高唐有什么好抢的。”
许知州瞪了他一眼：“高唐州不富庶，还不是因为你们各县抱残守缺？不思进取的东西！”
“大人教训得是。”两位知县齐声答。
叶阳辞问：“大人对响马贼有所担心，可是在辖下发现了什么端倪？”
许知州叹口气：“一大批响马贼的浮尸，就在徒骇河里漂着！鲁王府的瞿长史打捞了四十多具，交给本官，之后本官又打捞上来二十具，身上都是伤，吓人得很。这会儿正在停尸房里，交由仵作检验，也不知能不能验出个子丑寅卯来。据说这些响马贼所劫的货物也丢失了，本官还要想办法去找。”
叶阳辞不动声色：“大人不容易啊。我等诸县更要替大人分忧，多缴纳些税收才好。”
许知州颔首道：“今天先这样吧。章牍留下，你们各自回去，好好经营，莫要辜负了本官的厚望。”
知县们行礼告退了。出房门后，另两个相熟的知县边走边咬耳朵，根本不搭理叶阳辞。叶阳辞正中下怀，落在两人后面，慢慢越落越远，最后从一处游廊拐走了。
来到了州府牢狱附近，偏僻角落的停尸房，他身穿官袍进去无人敢阻。
盖着白布的尸体摆了一地，臭气熏天。叶阳辞逐个掀开看，辨认出那夜的两个马贼头目。他翻查尸体时，发现其中一个头目的右上臂被割去巴掌大皮肤。另一个头目尚未来得及尸检，叶阳辞悄悄割开他的袍袖，果然在右上臂看到了一块黑色刺青。
圆环内镶嵌城楼，背后竖着一柄古剑。
他望着刺青图案，略作思索，随后离开了停尸房。
把随从们安顿在驿站，叶阳辞沐浴后换了一件春衫，“晴山色”呈现淡淡的空蓝，衣袖与下摆点缀白鹭，是“青天无片云，飞下数点雪”的意境。腰间悬挂的银质镂空香球，绳结与流苏也相应地换成了蓝色。
他独自叩响高唐王府的朱门。通报过后，门子很快就来回复，态度比前次要好得多：“叶阳大人，我家王爷说这几日不便见客，以免过了病气。”
叶阳辞笑笑：“那我祝王爷早日康复。”转身便绕过围墙，找个僻静处纵身翻了进去。
一路从园林小径间走来，他与巡逻的侍卫和细犬狭路相逢。
侍卫见个神仙人物一袭罗衣，闲庭信步，一时吃不准是不是王爷的贵客。而细犬本龇牙冲向他，刚挨近就夹着尾巴后退，难忍地掀动鼻子尖声吠叫。
这些护院侍卫都是生面孔，叶阳辞温文地打招呼：“诸位好啊，鄙人是姜统领的新友。”
结果姜阔为了“新友”，不得不亲自去寝殿向秦深禀报，说叶阳大人已经在庭下候见了。
秦深榻旁只留了小厮与婢女各一伺候，这会儿正咳得胸骨疼，闻言道：“看着柳亸花娇，皮下真是一把固执骨头。罢了，放他进来，你们都退下。”
须臾叶阳辞进了殿，尚未近前，便听榻上的秦深说：“系个帕子再过来。”
他从袖中抽出一条白帕子拦住口鼻，掀帘入内，见秦深穿着深色直裰，半倚在床头软枕，下半截脸也围了面巾。
叶阳辞也不行礼，径自拎了把靠背椅，不远不近地往榻前一搁，坐上去，语气关切：“王爷还好吗？”
“还活着。”秦深淡淡道，“怎么，你是特意来高唐问候我病情的？”
叶阳辞一脸诚实：“不，是州官问政，我顺道拐过来看一眼，做个人情的。”
秦深冷声道：“看过一眼，可以走了。不送！”
“可是看过这一眼，还想再多看几眼。王爷何必急着送客呢？”
自从提灯照见“胭脂虎”后，秦深就觉得这人艳色逼人。
先前在书房里看清的是美，从衣领下窥见的是欲，如今再被这艳字一浸润，成了活色生香的诱惑。
诱惑若是凛然不可冒犯也就罢了，他也不是霸王硬上弓的性子，可偏偏这人又开始说些若有若无、似是而非的话，猫尾芦花似的搔人心痒。
大爷，常来玩儿啊。那股勾栏调调忽然转到耳边，是嘲讽，也是撩拨。
秦深用力咳一声，移开视线：“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上次为了钱，这次又是为什么？”
叶阳辞道：“瞧王爷说的，好像我这人唯利是图。我不是也有心血来潮的时候么？”
“——所以是因为徒骇河那事的后续。”
叶阳辞知道他敏锐，但仍暗叹他敏锐到只从“心血来潮”四个字中就揣度出自己的来意。
秦深说拉他上贼船是心血来潮，而他说相送百里拔剑是心血来潮，可是对他们这样惯于谋定后动的人，本就不该有心绪流露的松懈与不计后果的失控，哪怕只是一瞬时。
叶阳辞敛了目，注视着榻沿的卷草纹木雕，说：“那夜我们没有处理干净尸体，一来是人手不够、时间不及，二来……王爷也存了钓鱼的心思，想看响马贼背后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秦深没有出言否认。
“结果那些尸体被鲁王府的瞿长史打捞了上来，交给许知州调查。这不是偶然撞上，响马贼头目身上被割掉的黑色刺青，足以证明瞿长史的欲盖弥彰。”
秦深压着凶猛的咳感，克制地咳了几声，声音沙哑：“既然割掉了，你又如何知道是黑色刺青？”
叶阳辞道：“因为刺青有两个。瞿长史只打捞了一个，另一个被许知州事后捞到，摆放在州府衙门的停尸房里。而我又那么凑巧地，在尸体彻底腐败或掩埋之前，进入停尸房，看到了它。”
他起身，走到摆放文房四宝的书桌旁，提笔沾墨，在宣纸上勾画出一个与刺青几无二致的黑色图案，展示给秦深看：“认出来了么？”
秦深坐直了半身，审视片刻，笃定道：“墨者徽记。”
“王爷是考古大家，对这些古徽记自然是了然于胸，不会看错的。”
“圆环代表‘墨辩’，城楼代表‘墨工’，剑刃代表‘墨侠’，这是墨家的三个分支，都奉钜子为首。墨家兴起于战国的百家争鸣，湮灭于秦汉的独尊儒术，如今竟还能看到这个徽记，也是出乎我的意料。”秦深说。
叶阳辞放下宣纸，又坐回靠背椅上：“‘墨辩’推行主张，游说帝王。‘墨侠’身怀武艺，锄强扶弱。‘墨工’擅长机关，铸器筑城。简而言之就是，说得通就说，说不通就打，打的时候还有后勤提供装备。组织严密，纪律严明。”他莞尔一笑，“难怪为秦汉的大帝们所不容，换我也是要再三掂量这股势力的。”
秦深问：“你觉得，斗转星移千年后，墨家彻底消亡了么？”
叶阳辞说：“一块花圃会被犁平，但许多种子会随风飘散，混迹于各类草木之间，只要根系仍扎于土壤，就没那么容易灭绝。譬如说，热衷机关术，打造千机百变阁的鲁王府，不正是‘墨工’的一块沃土么？”
秦深的眼睛是一口幽深不见底的潭，潭底潜伏着蛟龙：“好好的，要说到鲁王府。天潢贵胄，能和响马贼扯上什么关系？”
叶阳辞笑了：“是啊，能扯上什么关系呢。响马贼抢的粮，不往山寨里运，偏要运去聊城。聊城里接收的那人，知道他们抢的是你高唐王的私囤之粮吗？”
秦深吸气，胸痛如裂。他往软枕上靠了靠，掩藏住此刻的疼痛，说：“你在挑拨我们兄弟的情谊，有何图谋？”
“王爷这可就冤枉下官了。”叶阳辞轻飘飘地说，“我区区七品知县，埋头管我的一亩三分地，天上神仙打架与我何干？我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什么？”秦深追问。他盯着叶阳辞露在帕子外的眼睛，似乎要从中挖出一点真情实意来。
“不忍心夏津县所在的高唐州，东昌府，乃至整个山东，沦为两龙相斗的牺牲品。龙喷一口息，于另一条龙可能只是一阵风，于百姓而言却是掀翻茅草屋的灾难。光是‘血铃铛’这一支响马贼，就造成了地方官府多少钱粮军械的损失？然后他们为补损失，再去盘剥百姓，羊毛出在羊身上。”叶阳辞微叹口气，“天上的龙哪里看得见地上的羊的苦难呢？”
“所以你希望这两条龙斗个两败俱伤？”
“我的希望吗……当田地干裂时，正龙能行云布雨。邪龙被抽筋剥皮，把皮做成鼓，敲一敲也是能召云唤雨的。雨落地为甘霖，还管来自哪方呢。”
“那你说谁是正，谁是邪？”
“这可说不准。”叶阳辞起身，向前几步，侧身坐在床榻边。
秦深皱眉，向壁里挪了挪。他想让叶阳辞退回去，但又想不受打扰地继续听。
叶阳辞悠悠地说：“龙这种神兽，因为太过高贵又有法力，翻云覆雨善变得很。”
他伸手拿住了秦深的手腕。
秦深反手一挣，下意识地施展擒拿术去拧他关节，一阵剧咳在这下恰如其分地爆发出来。
叶阳辞任由手腕被擒，另一只手空出来，轻拍秦深后背，柔声道：“做什么这般警惕。你可是锦衣玉食的王爷，怎么总把自己当做身陷狼群的独行客，看谁都是暗藏獠牙。”
秦深好不容易缓过这一阵，手指仍紧攥他的腕，峻声道：“离本王远点！”
“离远了，还怎么诊脉？”叶阳辞翻转手腕，指尖搭在对方脉门，双目微闭。
秦深一怔，没有立刻挣脱或反制。

第22章 胸肌饱满不好摸
“你还会瞧病？”秦深问。
叶阳辞睁眼，松手：“半桶水都不到。舍妹精于医术，我幼年也跟着她师父学过一阵子，怎么也入不了门，干脆不学了。还是剑好练。”
秦深揶揄：“半桶水大夫，瞧出什么来了？”
叶阳辞道：“君之病在肺腑，不治将益深，到时就不属大夫管，属于阎王了。”他起身，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各倒了两颗药丸出来。这次出京前，叶阳归为他打包了一大袋常备药，其中的两瓶，正是专治风温肺热病。
窗边有个熬药的红泥小火炉，他取长柄铜杓，将药丸和水在炭火上融化了，倒在桌面空碗里，黑漆漆的一碗，气味难闻得很。
他端碗走回床榻边坐下，边拿瓷勺搅和药汁，边朝秦深露出不怀好意的浅笑：“这药极苦，难以下咽。王爷是要下官硬灌呢，还是拿糖哄骗着喂呢。”
瓷勺磕着碗沿发出微响，敲玉碎冰似的清冽。秦深胸口随这响声一震一震地疼，喘了口气说：“我看你是想要毒死我。”
“没毒，你瞧。”叶阳辞耐心地搅和，舀一勺自己先抿，再把碗端至他嘴边，扯落他的面巾，语带戏谑，“三郎，该吃药了。”
秦深被药辛味冲了满脸的水汽，眉头紧皱，厉声道：“放肆——”便被勺尖顶进齿关，一倾，一淌，满嘴苦味爆炸开来。
“好啦，一勺也是喝，一碗也是喝，不如捏着鼻子一口闷。”叶阳辞得寸进尺，手托碗底，把药汁灌了进去。
秦深差点没把肺咳出来。他弯腰将额头贴在被面，手指攥紧被角，杀人的心都有。
叶阳辞顺他的背，发现他肩背较寻常人宽阔得多，臂肌与背肌极发达，在咳嗽间肌群起伏如山脉，难怪能轻松拉开五石强弓。
秦深咳完最剧烈的一阵，喘着气想要直起半身，被叶阳辞一手按住后颈，一手点压后背。
“别乱动啊，我本就技术不好，扎歪了当心偏瘫。”他俯身，沿着秦深的颈椎向下摸索，确定着穴位。
秦深的头被揽在被面与他的胸口之间，后脑勺一抬就能抵到他的喉结，鼻端尽是苦药味，隐约挟着梅花香，苦海里的一叶轻舟似的。
他感觉叶阳辞的鼻息洒在他后颈，温热，轻柔，又如勾魂的兵刃探进他的肺腑，把里面阴冷坚硬的部分搅成一团融化滴水的冰渣。
叶阳辞的针法生疏，但手很稳。第一根针下在肺俞穴，隔着薄绸中衣，入肉三分。第二、三根针，分别下在大椎穴与风门穴，他指尖捻着银针，慢慢转动。
酸麻涨感从颈椎扩散向全身，秦深肩背微颤。
“不疼的，不疼。”叶阳辞用含糊的鼻音哄他，“这几针解表退热，温肺止咳，晚上你能好睡点。”
这不是针灸，是受刑。没有丝毫疼痛，却要将他硬生生敲开了，烘热了，呵化了，把冰融为水，把枯枝催出芽的诛心之刑。
秦深同时感受到内心深处畏怖与欣喜的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叶阳辞拔出他脊背上的银针，向后仰身，舒了口长气。秦深缓缓抬起半身，脸色深峻。
叶阳辞怀疑自己扎错了穴位，但又觉得应该不至于，最多也就是深浅不太对。他伸手戳了戳秦深手肘内侧的尺泽穴，试探地问：“王爷，下官往这儿再下一针？舒筋活络，清肺利咽。”
秦深冷冷道：“你要不要往我天灵盖也来一针？”
“百会穴？”叶阳辞回忆了一下医书，踌躇道，“那是命门重穴……王爷若是中风或者痴呆的话，我倒是可以试着下一下这虎狼针。”
秦深咬牙：“你还认真考虑了？”
“啊，是王爷自己问的嘛。”叶阳辞拉过他的胳膊，把衣袖撩到肘部以上，揉了揉尺泽穴，断然下针，“药再苦，也要一日两顿不间断地吃，至少吃七日。佐以针灸治疗，想必就能康复。”
秦深俯视他低垂的眼睫，帕子遮了他的口鼻，云山雾罩一般，看不清他的心。
“叶阳辞。”秦深说。
“嗯？”叶阳辞专注捻着针尾。
“……截云。”秦深低声唤。
“嗯。”叶阳辞轻声应。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救王爷一命，挟恩图报啊。”
“图什么报？”秦深转念，又问，“钱够吗？”
叶阳辞睨他，有点恼羞成怒：“今天的第三个了！穷鬼也是有尊严的。”
拿捏了他的疑似软肋，秦深就像受刑人得遇藏身空隙般钻进去，暂时找到了安全的立足地。挟恩图报好啊，一笔笔交易算清楚，互为利好，也互不相欠。
“还需要多少？拿什么来典押？”
叶阳辞拔了针：“还有最后两个穴位，劳烦王爷脱衣。”
秦深僵了僵，说：“方才下针怎就不需要脱衣。”
“因为下官半桶水不到啊。后背穴位在颈椎，能摸到凹凸处。胸前穴位不好摸，尤其是胸肌饱满的，更不好摸。”
“胸肌饱满如何不好摸？”
叶阳辞拈针在手，抬眸瞧他，一脸无辜：“王爷这是在调戏下官？王爷胸大，奈何下官胆小，又是断袖，万一摸出个心火难消，王爷又不肯给下官泻火，如何是好？”
秦深吸口气，再吸一口，一把恼火烧得胸骨都似乎没那么疼了。“好，你脱。”他咬牙道。
“还是王爷自己脱吧。这样万一起了纠葛，诉于有司，也好证下官清白。”
秦深指节攥得咯咯响，沉着脸，伸手拉开了交领中衣的前襟。
叶阳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他的胸膛吸引。不愧是人称“金刚浮屠”的秦大帅的儿子，这身雄健体格，一方面赖于得天独厚的传承，一方面也必然离不开长年累月的锻炼。
“下官要在天突穴用针了，此穴位于锁骨之间……”叶阳辞的指尖摁在两道锁骨间的中心点，秦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退去的高热仿佛又卷土重来。
银针在他颈下旋动。对方凑得近，哪怕系着帕子，鼻息仍依稀吹拂在他下颌，二月风三月雨似的朦胧。
冷梅香里流动着橘柚酸甜，是药石枉然的慢性毒，沾不得，秦深强忍呼吸，胸口起伏。
“最后一针，下在膻中穴。在任脉之上，两胸连线的中心点……”叶阳辞的手指精准地点中那里，钻头般碾了碾，不轻不重。
秦深赤着眼，压抑道：“用针，别用手！”
这次银针下得深了。
针灸手法有补、有泻。风温病就该泻针出气，进针快，退针慢，多捻转。
叶阳辞采用了“子午捣臼”手法。子午，即左右捻转；捣臼，即上下提插。先深后浅，轻插重提，提插频繁，行针幅度大。要义就是一个“针转千遭，其病自消”。
这根细细的银针在胸口翻江倒海，秦深不自觉地打着轻微战栗，肩背肌肉紧绷如铁。
“放松。”叶阳辞边施针，边说，“绷太紧了，可插不进去。王爷忘了下官是个半吊子？”
秦深想拔针脱身，又不甘心输给自己。他被千丝万缕、绵绵不绝的欲望困住，正如在这深井一般的高唐王府，四面八方都是监控与挤压。他的手脚被缚，胸口压着千钧石，眼睁睁看着黝黑井口上方的一撮苍穹，逐渐被浓云吞没。
他不能只寄望于挣脱，他得跃出深井，飞上苍穹，携着大威能返身，将一切束缚踏成齑粉。如此方才算是自由。
在此之前，欲望算什么，情爱又算什么，可为我所用，不可反受其制。秦深急促而沉重的呼吸逐渐平复，垂目看叶阳辞拔了针，在麻布上擦拭。
“这几针，主治气喘咳嗽，可宁心镇痛。王爷试着舒展看看，胸口是否不那么疼了？”
秦深拉伸了一下胸腔与双臂，疼痛果然减轻许多。他说：“你这叫半吊子？”
叶阳辞轻笑：“那要看跟谁比。我的确只学了个皮毛。”他收拾了针袋，揣回怀中，把两个药瓶留在桌面。
秦深穿好衣物，说：“你在王府留几日，为我施针，有重金相酬。”
叶阳辞道：“春耕诸事将毕，我留个四五日也不是不行，但王爷得让府中的猫啊狗啊离我远点。另外，我会让下属把需要处理的政务章牍送来这里，王爷须开个边门方便进出。还有，我这人不会胡乱走动窥探，但也不会时刻想着规避，府内若有什么不宜示人的，王爷最好藏紧些，莫撞到我面前来。”
“可以。本王也有个要求。”
“请说。”
“下次施针，你来脱衣。”
叶阳辞微怔，失笑道：“王爷真是被人服侍惯了。行吧，事后别拿我问罪。”
他没想到的是，下次施针时，秦深穿了四重衣。他在这暖意融融的仲春榻上，一重一重地脱，近在咫尺，鼻息交融。而秦深看他一重一重地脱，感受着潮起，抑制着汹涌，要把诱惑变作砺刀石。
从外在而观，秦深无疑是砺成了坚刃，他神色自若，进退从容，八风不动。
可入夜后的梦不受人神智掌控，梦中浮光艳影，雪色春香，妄生颠倒。
秦深在谷欠海沉浮中惊醒，出了一身薄汗。他咳了小会儿，披衣下榻，出了寝殿的门，穿过长廊，见偏殿的灯还亮着，把屋内人伏案书写的侧影映在了窗户纸上。
他在窗外端详了一会儿人影，兀然转身离开。
在寝殿门外，他遇上了来报信的姜阔。姜阔也是刚被惊醒，身上留着匆忙着衣的痕迹。他呈上一封密报，说：“王爷，京城有信送至，还附带了留言，说国策即将变动，望我们早做准备。”
秦深当即拆开浏览，面色逐渐凝重。他当机立断，吩咐姜阔：“皇上要收回所有矿权，颁布民采禁令。禹城至齐河一线新勘探的那道铁矿脉，马上停止开采筹备，人员全部撤出，现场恢复原样。”
姜阔不知细节，但只要王爷下令，他首先服从，接着举一反三地问：“济南府西北，大清河附近的那座银矿呢？那可是朝廷下旨赐予鲁王一脉作为抚恤之一的，虽不是富矿，但这么多年可没欠过国税。总不能也收回去吧？当初的承诺全不作数了？”
秦深说：“什么承诺，山顶积雪都比它长久。矿政大改，首先触动的是长公主的利益，这个消息能流出，说明皇上已从某方面拿捏住了她，要么是以力镇压，要么是以利换利。”
“这么说，大清河银矿真的保不住了？多年经营，从场地到设备到人手，所有成本都是我们自己投的。朝廷说收走就收走，摘果子呢！”姜阔一脸怨愤。
秦深把密信送进焰火里烧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想怎么摘，就怎么摘。你看吧，不止我们，二哥在登州招远的那口玲珑金矿洞也保不住。”
“山东是矿产地，民营颇多，朝廷一下子全部收走，矿主们的所有投资化为乌有，局势必生动荡。”一个清澈声音传来，提灯的身影也随之步出走廊。
姜阔手按刀柄，杀机中深藏遗憾：“——叶阳大人！”
高唐王府平日从未留客过夜，他向秦深奏事时也并非次次都在密室之中。而这位破天荒留宿的叶阳大人，竟深夜游荡，悄无声息地接近他们，举动诡谲不可不防。
虽然王爷方才并未对上发悖逆之言，但他们在禹城至齐河一线新勘探的铁矿脉，却是瞒着朝廷的机密。万一遭举报，宗室采铁备兵、意图不轨的罪名，只怕要被有心之人扣个结实。
这个叶阳辞……初识之人，既无情分牵绊，又无利益捆绑，于王爷是个要命的隐患，再遗憾也不能留！
姜阔握紧刀柄，雪亮刀锋缓缓出鞘。
一带寒光，压得提灯的灯焰也似乎晃了晃，霎时间夜风鸣廊，杀气扑面而来。

第23章 不是初识是相好
“下官说过什么来着？”叶阳辞抬了抬提灯，照亮秦深的脸，“王爷最好藏紧些，莫撞到我面前来。”
秦深手按姜阔的刀柄，把半出鞘的刀刃推回去。
“深更半夜，你为何在廊中游荡？”
“深更半夜，窗外影子徘徊，下官以为佳人夜访，故而出门相迎。”
秦深只装作听不懂，扭头咳了几声，强硬地转开话头：“听你话中毫无意外，矿政之事莫非早有耳闻？京城里有你的眼线，在朝堂，还是皇宫？”
叶阳辞似笑非笑地看他：“知道就知道了，问什么来源。下官都不问王爷的消息来源。怎么，王爷又要与我交浅言深么？”
姜阔把不忍之心强摁下去，低声警示秦深：“王爷，性命攸关，不可轻信初识之人。更何况他听见了禹城的——”
秦深忽然朝叶阳辞逼近两步，一把揽住他的后腰，往自己怀里压。他对姜阔说：“不是初识，是相好，本王相信截云不会谋害亲夫。”
姜阔震惊。
叶阳辞也有些错愕，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向后仰脸躲过对方胸膛的压迫，想说句什么自澄清白的话，但一下没寻到最合适的。
很快他反应过来，把腰身上的手往外推开，哂笑道：“王爷当着下属的面，胡说八道些什么。下官立身正，不做迎奸卖俏之事，王爷请自重。”
但这一下错愕，已叫秦深看穿几分底细：这个自诩断袖，言辞间有意无意调弄的家伙，于风月事上怕不是个纸上谈兵的。
也许有另一种驾驭欲望的方法，他不能陷入被动。脑海里浮出个朦胧的念头，秦深不动声色地留住了它，等待合适的时机去验证。
姜阔打起了磕巴：“相、相好？王爷可想清楚了，他是……”
“男子，本王知道。”秦深目视叶阳辞，放缓声调，“可他生得美呀。”
他若是说什么心心相印，姜阔反倒不信了——咱家王爷的心是沉在潭底的，跟谁能印得着？
但这个“美”，是真美。美到逢场作戏成了暴殄，露水情缘仍嫌短暂，做个长伴春风的小情郎那是真真好。
姜阔把佩刀往腰后一推，朝叶阳辞抱拳：“卑职冒犯了，万望大人恕罪。”
叶阳辞觉得他这态度不对。不是因为不好，是太好了所以不对。“姜统领，”叶阳大人试图挽回高唐王的胡话，“我与王爷清清白白。”
姜阔重复：“是，清清白白。卑职晓得分寸。”
叶阳辞抽动了一下嘴角，抬脸瞪向秦深。秦深朝他囫囵笑笑，牵住他的手说：“夜深露重，殿内详谈。”
“不，就在这儿谈……姜统领，你先别走。”叶阳辞喊住姜阔。
然而后者低头抱拳，丢下一句“王爷与大人好生休息，卑职告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叶阳辞微叹口气，抽出手：“好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秦深反问：“洗给谁看？”
叶阳辞想了想：“也是。现在这儿没人，洗了也白洗。下次王爷还想泼自己脏水时，记得提醒下官，下官提前躲开。”
秦深说：“你不觉得站在廊下说话很累么？”
叶阳辞答：“不累。”
“可我累，风吹得我想咳。本王是个病人。”秦深开始咳，同时掏出块帕子来掩嘴。
叶阳辞瞪了他片刻，呵的一笑：“行吧，入殿详谈。”
寝殿里烛影摇曳，秦深盘腿坐在罗汉榻的一侧，示意叶阳辞坐另一侧，中间隔着炕桌。
榻旁有小炉子，炉上煨着化痰止咳的冰糖燕窝羹。炕桌上摆着一碟滋阴的麦冬糕，并一盘润肺的枇杷。高唐王的肺是如今王府上下的宝贝疙瘩，要药食并济、百般呵护地养。
三月份，本地无鲜果，秦深洗净了手，剥着福建产的云霄枇杷。
指粗果小，叶阳辞看他剥得吃力，便从空的甜白釉小碗里取了把银汤匙，用匙沿一下下刮起了枇杷皮。
刮过皮的枇杷果然好剥多了，秦深边撕拉果皮，边说：“殿内只你我二人。你看咱俩也这么熟了，有些话不妨开诚布公说一说。”
叶阳辞抿嘴：“倒也没那么熟。而且，谁都想着对方开诚，自己‘不’公，是吧王爷？”
秦深剥好一个枇杷，捏着梗递给他，做足了礼贤下士的风度：“截云，你曾说过，要做我的幕僚。”
“王爷不是说，府上两名宾友一名教授，不缺我一个挂职的？”
“当时不缺，如今求贤若渴。”
“好马不吃回头草。”
秦深：“谁说的，我吃啊。”
叶阳辞：“我是好马，君是草，好马不吃回头草。”
秦深无声地吁口气，转念催促他：“枇杷汁滴我手上了，还不快接？”
叶阳辞只好伸手接。秦深拿湿帕子拭了手，又开始剥第二个。叶阳辞慢慢咬着枇杷，说：“若是王爷——”
秦深打断他：“涧川。唤我涧川。”
叶阳辞含着一粒枇杷核，歪头看他。
秦深福至心灵，把空杯盏推过来，让他吐了核。
叶阳辞说：“若是只想找我问策，我还是可以为王爷……为涧川分析一二的。”
“还望赐教。”
“你被困住了。”叶阳辞声调轻缓，但一语惊人，“但光是困着还死不了。最要命的是今日之后，若无法破局，你会越走越艰难，直至被逼入绝境。”
秦深很安静，沉而深长地呼吸。干帕子在他指间缠绕，他掩唇咳了两声：“截云，你继续说。”
“你的父亲，先鲁王去得太早，否则以他与皇上、长公主共同打下江山的资历功绩和军中声望，哪怕卸去军权，也能稳稳地占据一人之下的高位，荫庇子孙至少两代。
“你兄弟三人，建国才五年就成了孤儿。承袭鲁王爵位的秦浔若有他父亲一半的本事，亦能立足朝堂，保两个弟弟余生安然无恙。但他英年早逝，病逝的原因……至少在朝野上下的传言中，不怎么体面。”
秦深揪紧了帕子，扯得手指骨节咯咯作响。他涩声道：“大哥……很好，他没丢父王的脸。”
叶阳辞点头：“先鲁王去世时，长子秦浔还是个少年，次子秦湍是幼童，而你刚出生不久。先鲁王妃痛失挚爱，撒手人寰，剩下你们兄弟三人相依为命。唉，世事难料，悲欢离合都不由人。”
秦深没有说话。
叶阳辞说：“四年前秦浔病逝，他的妃妾也随之殉死。秦浔并未留有子嗣，人都说是因长期服用迷药五石散，掏空了身子。朝廷为掩饰这不太体面的死因，以‘节烈’之名对他的内眷大加褒奖，甚至立了一座名为‘遥波冰雪’的汉白玉牌坊，向天下宣传节妇殉夫之举。”
秦深冷哼一声，不屑道：“我不信哪个嫂嫂稀罕这东西。无论她们选择死还是活，都不需要一座牌坊来证明对错，更不必把她们当作教化百姓的工具。”
叶阳辞叹道：“是啊。可正因为如此，倘若牌坊上留名的节妇仍活在人间，对朝廷而言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对亲手题写‘遥波冰雪’的皇上而言，便是犯下欺君之罪。这是你的第一个困局。”
“还有吗，不如都摊开来说。”
“你的第二个困局，是再次承袭了鲁王爵位的二哥秦湍。说实话，我不是很了解这位小鲁王，但从到夏津后的所见所思，我感觉秦湍对你这个三弟，似乎并无多少手足之情。”
秦深道：“真是往客气里说了。你何妨说得再犀利点呢？”
叶阳辞也就不再口下留情：“秦湍就像一条绞在脖颈上的弦，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勒死你。”
秦深抬手触碰颈侧。他一直感受着那股无形的紧窒，并一次次地奋力逃生。
“他是亲王，你是郡王，封地在同一府，仪制上他便是你的家主。你的封地、俸禄，将来的婚姻、子嗣，乃至每次出行，都在他的监视与控制之下。他把你圈禁在东昌府最贫瘠的州县，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被劫走的存粮，暗中运往他王府所在的聊城。你冒死救回来的嫂侄，也被他无孔不入地盯着。我猜，如果你还继续熬着，接下来他会给你配婚，到时封个什么样的高唐王妃，就全看他的心情了。再往后，你立不立次妃，生几个孩子，都由不得你做主。
“秦深，你好像他网上的一只飞虫，被蛛丝慢慢裹缠，卷成个密不透风的茧。等他最终厌倦了，把口器插进你僵直的身体，吸食得一干二净。”
炉火上的燕窝沸了，叶阳辞用长柄杓轻轻搅拌。他的声音变得锋利：“可是秦深，你是何等心性，又怎么甘心屈服命运，做任何人蛛网上的飞虫呢？”
秦深哑声道：“还有吗？”
“当然有。第三个困局，也是最大的一个——皇上收走了采矿权。你要被迫割让出最后一笔自由支配的资金，此后真正仰朝廷的鼻息生存。大清河银矿的意义，不仅是你的小金库，更是皇室对先鲁王战功的标榜、对遗孤的抚恤。一旦被收走，你就会发现朝廷风向也随之改变了，关于先鲁王的浓墨重彩将逐一被剥落，立国御敌的大帅的遗泽如堕入尘泥的宝珠，很快黯淡无光，最终混同砂砾，被踢进青史无数不见天光的裂缝里，湮灭无踪。
“——世间最彻底的清扫，莫过于此。”
叶阳辞盛了一小碗冰糖燕窝，放在秦深面前，雕花银汤匙搁在碗旁，玲珑又单薄。“涧川呀，”他唏嘘，“你好难啊！”

第24章 又没有不让你娇
秦深当然知道自己的难处。但再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会像此时被人用言语犀利地剖开、摊平，晾晒出内中的霉味。
他垂目看着仍微微冒泡的燕窝，轻嗤一声：“身陷罗网，刀架颈旁，如之奈何？”
叶阳辞道：“你可不甘心引颈待戮，否则这次的风温病因何而来。王爷想到破局的方法了么？”
秦深沉默片刻，说：“血铃铛。”
叶阳辞赞赏地笑起来，注视他的眼眸在灯下折射微光。
“听闻当年秦大帅作战，总能从千军万马中勘破敌方的咽喉命门，然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感慨道，“敏锐又狡猾。”
“兵不厌诈。”秦深说，“银矿肯定保不住，那就失之东篱，收之桑榆。”
叶阳辞点头，意有所指：“东昌府是块好封地。”
他拈起汤匙搅了搅燕窝，带着医者的和蔼关切：“不烫了，喝吧。”
秦深把碗推向他，自己下榻又盛了一碗。“风温凶险且迁延，高唐王卧病两三个月合情合理。而秦涧川得快点痊愈，此事就要拜托截云了。再丰厚的诊金，也不能表我寸心，昨日我问你‘钱够吗，还需多少’，是真心诚意的。至于‘拿什么来典’，不过是个让双方都安心的君子契罢了。”
叶阳辞垂目看面前的燕窝，轻笑道：“听起来，很有握发吐哺的风范。君子执一道而不变，只有雄主才能屈能伸。”他用汤匙底敲了敲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是燕窝么？这是想笼络我的心啊。”
秦深说：“一碗燕窝而已，是我王府寻常待客之道。截云不吃，倒显得格外在意了。”
“为何不吃？”叶阳辞反问，“是你非要请的，十碗八碗都吃得。至于我心里什么念头，可由不得旁人。”
他一勺一勺舀起来吃了。秦深也吃。因为仍烫着，叶阳辞吃得慢，待他吃完，秦深已配着吃了两块麦冬糕。
“吃糕么？”秦深把第三块递过来。叶阳辞摇头：“夜里不吃糕饼，返酸。”
秦深失笑，近来他笑的次数，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不能近猫狗，不能挨饿，夜里又不能吃糕饼，叶阳截云，你可真够娇气的。”
叶阳辞撇嘴：“叶阳氏虽在朝堂寂寂无名，却也是襄阳薄有声望的耕读世家。家中长辈慈爱，我和妹妹从小娇养到大，又不犯国法。再说，不管如何娇养，也就是菜地花圃多搭一层暖棚的程度，比不上玉楼金殿、锦衣鼎食的显贵们。你倒有脸嘲笑我。”
“什么嘲笑，没这回事。”秦深放下糕，又给他剥起了枇杷，“又没有不让你娇。”
叶阳辞说：“我吃饱了，要回房歇息。之后再为你针灸三日，也就差不多了。我回夏津后，药你自己坚持喝，怎么熬化你也看到了，瓶里有七日的量，务必要喝完。”
他起身时，秦深隔着衣袖握住了他的手臂：“之后你怎么打算？”
叶阳辞侧过脸看他：“好好当我的知县啊。春耕完了还有城防，夏收过了还要修路。夏耕后秋收前，扩建一下古渡口，再把河道挖大挖深，好行商船。我做好了夏津的三年规划，不敢自夸说桃源，打造个百姓安居乐业的富县绰绰有余。”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政绩出色，朝廷得升我的官儿啊。”
“朝廷倘若不升你的官儿呢？英俊沉下僚，自古多得是。”
叶阳辞微笑：“那朝廷也得挪我的窝。知县是不能在一处地方久做的，朝廷挪我去哪里，我就再打造出一个富庶的‘夏津’。我还年轻，余生就算五十年吧，也足够在九州大地上处处耕耘，总有日能连绿成荫。人在高位，有高位的宏图；人在低位，有低位的实干，尽我一己之力就好。”
他拱拱手，离开了寝殿。秦深望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肺腑像被放在药锅里煎煮。它已经是一团被钩碎的冰渣了，可炉火那么热，要把它化成汁，再熬成膏，拿来补天裂。
叶阳辞离开高唐王府时，为免引人耳目，是在拂晓时分，便衣匹马，静悄悄走的。
秦深只送他到二门，但派了一队侍卫扮作江湖客，暗中尾随护送，直至他安全抵达夏津。
姜阔因此更是笃信自家王爷有了伴儿，无论床伴还是情伴，总之关系不同寻常。他还想着，等过几日叶阳大人得空了，再去接他来王府，慰一慰王爷的病体。
结果不出五日，秦深就召他过来，说：“本王查到潜伏在高唐城内盯梢王府的耳目了，人数不多，但个个是暗探好手。”
姜阔又惊又怒：“他们还真敢！是哪里的暗探，请王爷示下，卑职这就去收拾了。”
秦深道：“临清千户所，都是千户葛燎的麾下。葛燎从去年就开始被我二哥收买，近期我让人盯着瞿长史，果然发现他们暗通的书信。”
姜阔建议：“卑职带些好手去临清所，寻隙伏击这个千户葛燎，再盘问出暗探名单，一并清洗掉？”
秦深道：“就算收拾了他，也照样会有别人接替，都是爪牙罢了。”
姜阔也知道小鲁王盯高唐王盯得紧，头疼地嘬了个牙花，又问：“王爷想如何摆脱这些鲁王府耳目？还是打算直接釜底抽薪……”
秦深摇头：“时机未到。你去向衙门内的线人打听，许慰平准备如何了结浮尸案，替鲁王府找回粮船？”
姜阔抱拳离开，一个时辰后回来复命，说：“王爷，这许知州还真是个葫芦官，自有他的一套糊弄法。他把浮尸首级用石灰腌制了，捏了个‘州巡检司大战响马贼，破敌六十有余，其中有二头目，为匪首臂膀’的公文，去向蔡知府请功。另一边又去漕船厂低价回收三艘破烂报废漕船，装了点陈年霉谷子，偷偷在徒骇河上凿沉，回头向鲁王府禀报‘响马贼内斗，致船沉河底，粮随水流冲刷入海，下官拼力打捞后仅得几十石带谷淤泥，作为谷种或还可以耕种’。此案就此了结，真是要笑死人！”
秦深嘲道：“牟利靠造假，甩麻烦也靠造假，好个官油子。他为州巡检司报剿匪功劳，这样自己和平山卫都有份，蔡知府才四品，看在三品卫指挥使的面子上，怎敢详查，自然要贴上自身的功劳再往上报。这种有点佐证，不至于显得荒谬的政绩最好捏造，越往上走，越不敢随意翻案，怕牵连太广。
“而那批子虚乌有的‘沉船粮’，就是我二哥该吃的哑巴亏了。他何尝不知道许慰平瞎糊弄，但又在此事上奈何不了，毕竟要真查起来，他和响马贼之间不清不白的关系曝光，可比到嘴的鸭子飞了严重得多。”
姜阔也觉出了口恶气，龇牙道：“王爷是想让小鲁王和‘血铃铛’的关系曝光？”
秦深道：“我都想给他们主持大婚，昭告天下了。上次你说，张碑招供，‘血铃铛’在济南府的历龙山有个新建的匪寨？”
“对。王爷要剿匪？”
“我们只有三百府兵，出入又被人盯着，没法光明正大地出动。但济南府可以。东昌的蔡知府报了个剿匪捷报，济南的程知府难道心理会平衡？明明剿匪主力是他，功绩却被邻府得了，他不窝火才怪。这时我们去向他通风报信，你看他出不出动大部人马去踏平历龙山匪寨。”
“踏不平怎么办，又或者‘血铃铛’不在寨中呢？”姜阔问。
秦深说：“于我们有损失么？损失都是二哥的。麻烦临头的时候，他忙于应对，破绽也就出现了。”
瞿长史坐船回到聊城的鲁王府，拿着两张画像去向秦湍复命。
“风温？真的假的。”秦湍穿了件棠梨色窄袖曳撒，坐在校场的高台上，斜身靠着座椅扶手旁的方桌。他单手托腮、目视前方，另一只手搁在大腿上，把玩着蚬木轴承。
千机百变阁占地太大，他在王府东北角专门开辟出一块极宽阔的校场，用来安置。他一天有半天时间泡在这里，另外半天在工房。
从外形上看，很难一概而论这是什么。
外面传说是个会移动的戏楼子，因为他领外人来参观时，这五丈高阁披红挂彩，旗帜招摇，有伶人武生在露台表演打斗，而露台又能上下升降，台上布景还能左右滑行。
而在瞿境看来，摘除了披帛与旗帜的千机百变阁，更像一座异形碉堡，浑身覆盖着铁壳与硬皮革，有许多平台与射孔，能在机扩操作下自如旋转。它甚至还有前后两个名为“悬脾”的升降机关，像个方形的大木箱，外面裹以刀刃长矛，能装人上下。
如此庞然大物，居然可以不依靠外力推动，通过内部的人力运转齿轮，底下的滑轮就能四面滚动，让整个碉堡缓慢行驶在平坦地面。
瞿境每看一眼，都觉得这东西像头莽荒巨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醒来，撕碎周围的一切活物，再把血肉挂在它周身尖锐的铁制凸起上，成为另一种披红挂彩的装饰。
他有点发怵地移开视线，对秦湍说：“的确是风温，与属下同行的大夫也诊断过了，做不得假。”
“我这三弟可真是时运不济。如何，能治好吗？”
“不好说。风温凶险，死生各半，大夫开了药方，剩下就看他的体质与造化了。”
秦湍惋惜地叹着气：“可不能死啊，本王还等着为他主持大婚呢。他那两个侧室，是好女子吗？”
瞿境在他面前逐一展开画像：“这是高唐城最好的画师所做，属下对比过真人，惟妙惟肖。请王爷过目，看看眼生还是眼熟？”
“拿近点。”秦湍眯起眼，仔细端详，“眼生。从未见过。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年龄也对不上。”
瞿境说：“是啊。还有那个私生子，他自己也不怎么看重，跟甩包袱似的一口就答应送来鲁王府，只不过眼下还没断奶，需得再等几个月。王爷，真要替他养孩子啊？那种先天不良的小崽子，万一给养没了，他还不得去找皇上告状，讹上我们……”
秦湍托腮的手指敲打脸颊，思考片刻，说：“那就再等几个月。等三弟把病养好了，我这个做二哥的，也得开始张罗他的婚事了。另外，高唐知州许慰平不是个东西，本王要给他点颜色，但这人滑不留手，你有什么办法可想？”
瞿境略一思索，提议：“明面上不好搞他，就借一借别人的刀？”
秦湍心里早有主意，但总爱先问问幕僚，说不中是对方愚笨，他不高兴；说中了被窥测到心思，他还是不高兴。于是他哼哼道：“废话么，难道本王带五百府兵亲自动手？这人在知府和卫指挥使那里左右逢源，官场上暂时不好动他，还是得走江湖路子。狄花荡近日如何，手下被杀，粮船失踪，难道就没点反应？”
瞿境小心翼翼地答：“之前就派人去联络了，消息还没传回来……”
秦湍不耐烦地摆摆手：“第一，继续盯着高唐王府，确保我三弟足不出户，安心养病。第二，告诉狄花荡，济南府玩儿够了，也不妨来高唐州玩玩儿。第三，催一催招远那边，今年玲珑山所采矿金，冶炼成颗块先送来。我这儿养人、维护、研制，每时每刻都在烧钱。”
他把蚬木轴承往方桌上一丢，起身打了个呵欠：“本王要补眠，天塌下来再喊我。”
蚬木轴承滴溜溜转着圈，眼见要滚下桌沿，瞿境连忙伸手捞住。

第25章 借一借别人的刀
济南府衙内，程再安把常年不离掌的核桃甩脱了手。
通判崔廷眼疾手快，捞住核桃，赔笑道：“知府大人，这可是您盘了多年的‘官帽’，仔细别磕坏了。”
“两个官帽核桃算什么，再这么闹下去，本官头上的官帽该丢了！”程知府余怒未消地往太师椅上一坐，“这‘血铃铛’狄花荡是属兔子的吗，怎么就是逮不住？章丘、济阳、邹平，没一个县能逃过毒手，袭城掠仓，杀官夺粮，无恶不作。济南卫指挥所派出三千人马撵东撵西，总共就干掉两三百个喽啰，愣是连匪首的面都没见着，简直荒谬可笑！”
崔廷把官帽核桃小心地放在托盘上，极力安抚主官：“那些响马贼精通骑射，倏忽来去，真要两军对战未必能赢，跑起来那是比兔子还快。若是能探得匪寨所在，擒贼先擒王，才好一网打尽。”
程再安道：“济南府多山，响马贼往林间一散，谁知道在哪处山坳里又聚集起来。之前也剿了两个匪寨，一个废弃的，另一个根本就不是‘血铃铛’的地盘。”
“那不也是响马嘛，一样的一样的。”
“一样个屁。如今小股的响马贼也知道要抱团，纷纷投靠强悍匪首，我看‘血铃铛’的势力比之前更盛。再不清剿，必成山东大患！”
程再安端起茶杯，呼呼地吹着茶沫子。
一名皂隶在堂外通报：“大人，高唐王府的姜统领前来拜会。”
程再安放下茶盏，刚想起身，又坐回去，皱眉道：“还没到交矿税的月份啊，怎么突然这个时候来？不对……我可是听布政使大人说，皇上要收回所有采矿权，严禁民营，宗亲也不例外。此政不日将向全国十三省颁发，莫非高唐王也听到风声，来找我要个变通？不行不行，不能见。”
崔廷说：“拒之门外，怕要得罪了高唐王。况且，今年本府的税收还有一部分要指望大清河银矿呢，大人三思啊。”
程再安脾气大、耳根软，听劝，闻言叹口气：“那就见吧。”
须臾，姜阔一身寻常武夫打扮进了厅门，抱拳：“见过知府大人。通判大人也在。”
程再安起身，向他所代表的高唐王遥遥回礼：“许久不见啊姜统领，王爷可好？”
姜阔道：“王爷偶感风寒，无大碍。大人们政务繁忙，卑职长话短说。”
程再安心里打鼓，生怕他蹦出一句“大清河银矿我们王爷绝不放手”，谁料对方说的却是：“卑职清理门户时，抓住个勾结贼匪的叛徒，正是响马贼头目的亲戚，吃了酷刑后招供出目前‘血铃铛’的匪寨所在。知府大人可愿一听？”
程再安和崔廷皆是一愣。
崔廷反应很快，知道知府大人这下不宜亲自表态，便代为回答：“此消息能出姜统领的口，就说明王爷已经核实过真伪，我等本不该有疑义。但毕竟兹事体大，恕下官不得不再确认一次——消息属实吗？”
姜阔此刻作为高唐王的代言人，被质疑后倒也一点不恼，正色道：“属不属实的，该是济南府去确认。我家王爷愿意将重要消息无偿告知，就已是看在与知府大人的往日交情上。程知府和崔通判难道不知，我家王爷寡言少语，但一旦开了口，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没有虚的。”
“的确如此。”程再安接住了台阶，笑道，“何止是交情，下官还得多谢王爷年年照拂。此情报着实重要，可否请姜统领详细告知，‘血铃铛’的匪寨所在？”
姜阔说：“就在距济南府城不远，齐河县附近的历龙山。”
程再安和崔廷再次愣住。崔廷一拍大腿：“这是灯下黑啊！绕着偌大济南府追了一圈，却原来就潜藏在眼皮子底下！谁能想到，狄花荡竟然如此胆大狂妄！”
想到卧榻之侧就是响马贼的穿颅箭矢，程再安吸着气，恨不得立刻奔去找济南卫所，让他们赶紧派五千兵马去围剿，赶尽杀绝。
姜阔抱拳：“消息已带到，卑职不辱使命。诸位大人好好商议，卑职告退。”
“等等！”程再安叫住他的背影，“姜统领可听说过高唐州剿匪报功一事？那些真是‘血铃铛’的人马？”
姜阔转身：“许知州说是，那便是。蔡知府已上报给山东布政使与都指挥使，就等着嘉奖令下来了。”他再次抱拳，离开大厅。
程再安抓起托盘上的官帽核桃，这次不扔了，在掌心里快速盘着。他哼了一声，道：“东昌府摘桃子，摘到我济南府头上来了！他那桃子是真是假，我管不了，但历龙山匪寨这棵大桃树，谁也不准先我一步抢摘。”
崔廷说：“济南卫的大部分兵马，眼下应是还在济阳。是否要通知他们？”
程再安发狠道：“你身为通判，直管本府兵马，麾下两大营各有武官指挥，骑兵、弓兵少说两千人，难道拿不下一个匪寨？迟则生变。”
崔廷点头：“大人说得对。下官这便去准备，凌晨袭击历龙山，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天还未亮，鸟都窝在巢里不肯啁啾，浓雾如孤魂般在山林间飘荡。
一颗马头自流动的雾中探出，从鼻到背部两侧一直连向马尾的白色鬃毛飘逸如云，脸侧、马脖与马腹色作漆黑，四蹄有如踏雪。
黑白相间的马为“骓”。故而这匹西宛马自出生起就被命名为“望云骓”，是秦深十五岁时，大哥秦浔所送的生辰礼。如今马驹已长为八岁成马，与它的主人一样雄健高大。
秦深一身玄衣坐在马背，背负弓箭，腰悬长剑，身后的浓雾中陆续浮现出七八十骑，是王府侍卫中最精锐的好手。
姜阔催马上前几步，低声道：“王爷，斥候来报，济南府两千多名弓骑兵已深入历龙山匪寨，通判崔廷亲自指挥，与响马贼们打得不可开交。”
秦深问：“战况如何？”
姜阔说：“凌晨时机选得好，正是人最困顿之时，守寨马贼猝不及防，被轻易攻入。但卑职总觉得，济南两营兵马想要砍瓜切菜，也没那么容易。”
秦深颔首：“一个占天时，一个占地利。不急，等等。”
两刻钟后，斥候又来报：“有几名头领带着马贼们还击，十分凶悍勇猛，战局有所逆转。”
秦深依然不动如山：“不急，再等等。”
又过了炷香工夫，东方将明未明，斥候再次来报：“崔通判中箭负伤，营兵攻势有些紊乱，口子兜不住，马贼头目正在率部突围。”
“就是此时。”秦深一拍马臀，望云骓安静而迅猛地腾了出去。
寨门与哨塔已烧得焦黑坍塌。通往主楼与广场的沿途，不少房舍被火箭点燃，梁木哔剥作响，灰烬自火焰中升腾飞舞。
火浪的热流扭曲了官匪们厮杀打斗的身影，四下里尽是兵刃声、喊杀声。
通判崔廷身为这场袭击战的总指挥，遭一支冷箭射中肩头，栽落马背。两营官兵军心动荡，原本合围的攻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寨中的马贼喽啰身死大半，但骨干力量尚存。这些悍横的精锐们聚集在“血铃铛”狄花荡周围，结成突围的锋矢阵。
二首领应淮山挥舞带血的长柄镰刀，咆哮道：“弟兄们，跟着大首领杀出条血路！杀出去！”
“杀啊——”马贼们嘶吼着冲锋，血勇之气将他们的眼睛烧得通红。
这支尖锐的锋矢破开匪寨外的包围圈，刀下血肉飞溅，马蹄踏尸骨，向着历龙山的北坡冲去。
北坡比南坡崎岖，但山下官兵也更难攻上来。逃脱的这数百名马贼囿于地形，队伍被拉成了前后三截。
前锋队伍穿过林中道时，一条绊马索升出地面，陡然向两侧拉直。打头几骑猝不及防，连人带马摔了个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紧随其后的几骑勒马不及撞了上去。其中一匹褐红马很是神俊，在主人的操控下四蹄腾空，从障碍上方飞跃而过。
一道砂黄色闪电从树丛里蹿出，袭向褐红马。尖爪在马脸上切出几道深痕，血花溅射中，利齿带着可怕的咬合力深深嵌入马脖。
——那是一只接近豹子大小的猞猁。
褐红马发出惨烈哀鸣，狄花荡在坐骑发狂时当机立断，猛拍马鞍纵身跃起。
人在半空，旧势已老，新力未生。一支射速惊人的利箭雷奔而来，眼见要穿透狄花荡的肩膀。
狄花荡在半空中拧身折腰，将身躯扭转成不可思议的弧度，险而又险地躲过这一箭。箭头钉在后方的树干上，入木足有尺深。
劫后余生的大首领知道，自己能躲过这一箭，是因为对方并未瞄准要害，未下死手。
济南府何时来了这么个骇人听闻的箭术高手！狄花荡正转念，身后传来山石崩塌的巨响，看来对方早有准备，要把他们这些前锋围困在狭窄的林中道。
狄花荡战意大盛，落地后翻滚起身，厉喝：“想要活捉我？好啊，来战！”
王府枭骑们披甲持刀，蓄势待发，随着主人一个出击的手势，暗潮般涌向被围困的响马贼。兵刃交锋的铿然声中，一场伏击近战冷峻地开启。
秦深没有穿甲，卸了弓，骨韘也从右手拇指脱去，系着革绳悬挂在腕珠上。他手握剑柄从林木后一步步走出，长剑的刃尖在地面拖出一道长痕。
“令整个济南府闻风丧胆的‘血铃铛’，原来是个女子。”他说。
狄花荡昂首，甩了甩满头发辫。每根细长发辫里都缠绕着红丝线，它们扎成高马尾，宛如一束黑底赤纹的小蛇，随着主人的动作怒目摆动。
这位响马大首领的身形高而健壮，虽然作男装打扮，但从秀鼻窄脸与细长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属于女子的轮廓特征。
狄花荡盯着秦深和他的长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却毫无惧色，甚至从眼中放出战意的亮光。
“济南兵营与济南卫养不出你这样的人物。”她掀开皮草外袍，露出精赤的臂膀，臂上麦色肌肉随动作起伏。
黄麻布条自腋下、胸口一层层缠至腰间，在她的上半身躯裹出挺括又灵活的软甲，与宽松的皮裤、长筒麂皮靴一同模糊了男女的线条。她交叉的双手伸向后背，从外层布条下抽出一对脊厚刃薄的直刀。
在疾步冲来的同时，她说：“今日你我之间将有一场恶战。留下你的姓名！”
秦深提剑迎击而上：“赢了再留吧。”

第26章 天下皆白我独黑
剑为短兵，当以灵动锋利为主。
飞光剑却很长，很重，寻常剑客使着并不趁手。但若是身高力雄之人来施展，便能博取短兵与长兵的优点，攻防兼备。
交锋几十招，狄花荡的虎口已被震麻，双刀的其中一把也出现了裂痕。她咬牙拼着刀碎，也要将另一把刀镶入对手的骨肉之间。
然而她的对手实在是强得可怕，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准确的判断，以微小的损伤换取每一招优势。像个步步为营的大将，在一次次运筹中累积着胜利。
狄花荡越打越惊心，也越发意识到对方此战，意不在截杀，而在生擒。她提腿仰身，劈斩而下：“为何不下死手！拿我首级，一样能领赏！”
秦深回剑格开刀刃，语气沉静：“你的首级对我无用，我要的是人证和口供。”
人证和口供……是要用来对付谁？
狄花荡眼神暗凛。两把刀柄一并拢，前后刀刃拼合成长兵，她施展出“迎风滚闭”连环刀法，旋身向秦深不断进攻。
秦深后退避其锋芒，耐心捕捉着这轮旋刀中的空隙，而后倏然出手，剑尖刺在她左手刀的裂纹上。
裂纹再次扩大，使得刀身发生了颤抖。
破绽已现，秦深的重剑接连轰击，最终将狄花荡的左手刀拍得四分五裂。
劲力反震之际，狄花荡的右手刀从腰后撩出，在秦深的肋侧划开一道血线。她嘶声道：“那你得问我的尸首要了。”
秦深对伤口视若无睹一般，反问：“你不先了解内情，就决定要宁死不屈，看来你知道我想问什么。难道这件事比你的命还重要？”
狄花荡不答，陡然抽身，蹿入道旁密林。秦深当即追上。
密密层层的枝叶如逆流阻拦着他们，狄花荡一边挥刀开路，一边仗着熟悉地形，不断调整方向。
秦深紧追不舍，直至追到断崖边，却见她反手握刃往自己后背一划。
紧裹身躯的黄麻布条开了口，被她迅速抽成一卷长绳索，挽在臂膀上。
此时她的背影毫无遮挡，原本藏于布条下方的巨大黑色刺青暴露出来，铺满了整个后背。
古剑、城楼、圆环，与叶阳辞在纸上绘出的图案毫无二致。
秦深笃定地说：“你是墨侠首领。我对墨家后人并无任何恶意，恳请一叙。”
狄花荡面朝悬崖背对他，闻言侧过脸，斜飞的丹凤眼尾似一道蛮狠的刀光。但秦深从中看出了刀身裂纹般的一丝无奈。
她沉声道：“天下皆白，唯我独黑。”
秦深转念道：“我却听过一句箴言——‘世人怎会仅黑白，黑白之外别有道’。狄大首领，我们可以谈一谈其他的道。”
狄花荡略作沉默，突然纵身跳下断崖。
秦深两三步冲上前，没来得及拉住。俯身却见她的身影挂在十几丈深的崖边树丛，晃悠几下，安全落在突出的岩石上，原来是拆掉的布条派上了用场。
看来这次功亏一篑，让狄花荡跑了，下次再捉住也不知是何时，得再重新规划。
秦深失手了也不恼。他已习惯在长年的隐忍中，一点点谋划，不断调整手法，直至目的达成。
狄花荡的身影消失在崖底。秦深转身穿越密林，回到林中道，见战斗已近尾声。
被围困的响马贼已尽数歼灭，而自己带来的枭骑状态不错，除少数受伤外，没有重大伤亡。
秦深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王府侍卫们聚拢过来。
姜阔抱拳：“卑职幸不辱命。王爷……王爷你受伤了？”
肋下刀口渗血，但因玄衣吸血掩色，直到此刻才湿漉漉地显现出来，沿着腰带边缘滴在鞋面上。
姜阔当即掏出金疮药，上前为秦深包扎。
秦深脱下半边襟袖，低头瞟了眼伤口，约有半尺长，因腰肌过于紧实，毫无赘脂，割开的皮肉外翻如卷瓣，血色暗红。
他说：“不深，没事。”
“不深也是伤啊！”姜阔一边上药包扎，一边语带怨气，“都说狄花荡是悍匪巨擘，没想是个恶婆娘。济南官府也是眼瞎，海捕文书上连性别都确定不了，就写个‘阴阳不明’。”
“你在阴阳什么？”秦深轻嗤一声，“失手让她跑了就跑了，之后再想办法就是。谋事如棋局，要输得起，才能赢到最后。”
姜阔挨了训反笑：“王爷看似冷酷，实则心胸豁达。不像卑职看着豁达，实则是个有仇必报的，下次这道伤可要翻倍讨回来。”
眼下无瑕更衣，秦深整理好襟袖，说：“狄花荡跳崖逃脱，想必会与幸存的响马贼汇合，接下来应该会离开此地，暂避锋芒。”
“有个问题，卑职不解。”姜阔疑惑道，“狄花荡行踪不定，鲁王府如何能及时联系上她？”
秦深颔首：“我猜测他们有固定的传信方式，若能截获双方的通信，也是个重要物证。”
姜阔猜测：“固定的传信方式……会不会是信鸽？”
秦深转头望了望山顶：“胜局已定，通判崔廷负伤，济南营的人马很快会撤走。回头府衙还会派役夫来收敛尸体，打扫战场。我们趁间隙进去，看能不能寻到什么线索。”
于是他们耐心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官兵们撤离战场，方才绕过留守现场的少量营兵，潜入匪寨，从一间烧塌半边的房舍中，发现了锁于笼内被烟熏死的游隼尸体。
姜阔敲散笼子，掏出两只隼尸检查，发现足上都套有铁环，估计是用来绑信筒的。
“原来是用游隼定点传信，看来不止养了一处。每一处的传信隼，应是都能飞至鲁王府。”他说。
而所传之信早已不见，搜遍狄花荡所住的主楼也没有找到。
猞猁嗅到气味溜进来，发出垂涎的呜噜声，用脑袋蹭秦深的裤腿。
秦深弯腰揉了揉它的脑门：“於菟饿了？去吃。奖励你的，今日表现不错。”
於菟欢快而急促地尖叫一声，扑向姜阔手中的隼尸。姜阔松手后退，把进食位置让给它。
“游隼速度太快，难以追踪。不过无妨。”秦深看着於菟大快朵颐，嘴角带了点笑，“历龙山匪寨被剿灭，就算部分响马贼与匪首逃脱，知府程再安也算赚个大功绩。他尝到了甜头，不会放弃继续追缉狄花荡，我们借力打力，只需在关键时候，给他一点指引就好。”
突围成功的响马贼陆续在一处偏僻的山坳汇合，先到的二首领应淮山大致清点人数，只余八百多人。
负责殿后的三首领余魂脸色难看，一碰面就质问：“老大呢？你不是跟她一起的？”
应淮山粗犷的脸庞露出愧疚之色：“她的马比我快，先进了林子。岬角山石被炸塌，堵死了前路，我们才察觉到有人伏击，已经来不及了。”
“有人设计截杀老大，你就眼睁睁看着？应老二你是没脑子还是没卵子？我看不是路被炸塌，是你个蠢怂货的脊梁骨被炸塌了！”余魂勃然大怒，一鞭抽断了身旁枝干。
她生得娇小玲珑，发怒时却如爆裂的掌心雷，骂起人来口吐芬芳，连应淮山也不愿直撄其锋。
“余老三，你讲点道理，要是你在现场也一样没辙。这会儿人齐了，我们绕过林子去接应。”
此时，山坡上放哨的惊喜叫道：“——大首领回来了！”
余魂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脏话，抓着鞭子迎上去。
狄花荡徒步而行，没穿外袍，裸露的臂膀上都是擦伤痕迹，缠身的布条绑得乱七八糟，背后的双刀也少了一把。余魂见她如此狼狈，气得眼泪要掉下来。
“老大！”余魂急切地问，“你没事吧？”
应淮山也上前说：“我们正要去接应。”
狄花荡走到他们面前，安抚地拍了拍余魂的肩头：“没事，碰到个扎手的硬点子。要不是他存心活捉，我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林子里。”
“济南官府有这么厉害的角色？”余魂半信半疑，“老大知道他是什么来头？下次我去会一会。”
“我看他不像济南官府的。而且他手下骑兵穿戴着精铁锁子甲，兵器更是精良，不是营兵或卫所能配备的品质。”狄花荡边思忖，边道，“他想拿我做人证，对决间只有战意，没有敌意，甚至在我跳崖时，还伸手想拽一把……”
应淮山听得云里雾里：“不是官府的？人证？他这么煞费力气抓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是墨侠首领。我对墨家后人并无任何恶意，恳请一叙。
——世人怎会仅黑白，黑白之外别有道。狄大首领，我们可以谈一谈其他的道。
前言绕耳，狄花荡皱眉：“我感觉他是个大麻烦。就像炸塌的山石要堵死我的路，再把我往他的路上拉。可我讨厌变数。这世道已经够坏了，没有哪条路能走得舒坦。既然选了其中一条，就闭眼走到底得了！”
余魂拿了件外袍给她披上：“回头找到针线，我给你缝好布条，重新绑。”
应淮山叹口气：“接下来路怎么走，我们都听你的。”
狄花荡拢了拢衣襟：“游隼传信，命我们转战高唐州。但我们刚折损人马，目前紧要的是补充力量，而非一再消耗。”
余魂眼珠一转：“什么传信？没收到。寨子被烧毁，刚飞来的游隼也被济南府官兵烧死了。”
“你这小机灵。”狄花荡失笑。
“是小爆雷，”应淮山说，“嘴还臭。”余魂扬鞭，作势要抽他。
狄花荡下了决定：“我们往东走。济南府要是待不了，就往青州、莱州，甚至登州去。鲁东有不少矿区，抢了那些官营矿场的存银，足够我们沿途招兵买马。”
余魂点头：“对，先拖他一两个月。说起来，高唐州是真的穷，要是去抢那三个县，我都嫌赔本，也不知钜子在想什么。哎老大，你见过钜子么？他什么样？”
狄花荡微微皱眉。
“钜子就是钜子，跟什么人、什么样没关系。”她说，“走吧，收拢济南府各寨的所有人马，先往东去。”
秦深率队在济南府郊外驻扎，暗中留意着各方动向。
历龙山一战的数日后，姜阔来禀：“王爷，卑职打探到消息，‘血铃铛’离开济南府，往青州方向去了。”
“消息哪来的？”秦深问。
“济南卫。在临淄县附近差点打了遭遇仗，结果被他们滑走了，没捞着。”
秦深思索：“就算离开济南府，按说也该往西去东昌府，找主家复命。可她却是往东……看来我二哥手中的这杆枪，也没那么听话好使。”
姜阔说：“可能小鲁王也得知了矿政将变，担心位于登州招远的金矿出事，所以派狄花荡过去？”
秦深反问：“派过去做什么？朝廷要收回采矿权，难道区区响马贼就能阻拦？你看吧，矿区马上要生乱，狄花荡这是想浑水摸鱼，趁机扩充势力。”
“那我们呢，要追过去吗？”
“不必大海捞针，我们转去大清河银矿。估计最迟半个月，新政策就会传至各州府，我们要先把存银都搜罗干净，安顿好矿工，结清所有工钱，以免朝廷的银官局接手后引发骚乱。”
姜阔点头：“这些矿工可不好管哪！矿洞危险，敢以采矿为业的，一个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据说去投边军卫所，人家都不要，嫌弃他们凶狠桀骜，不服管教。”
秦深望了望密云不雨的天空。
天色阴暗，压低的云层间隐约有电策流窜，饱含湿气的风吹过城郭与旷野，从上到下都酝酿着一场冲刷天地的暴雨。

第27章 就当是为了猎虎
暴雨下了整整两日，犹自不肯停歇。
秦湍在工房里待得有些烦躁了，把手中零件赌气一扔，向门外唤道：“瞿长史！瞿境！”
瞿境习惯了主子的阴晴不定，但凡见到有不好的情绪苗头，就会在附近待命。这会儿他听声进来，跪地行礼：“属下在。”
“狄花荡还没有回信？”秦湍问。
“回王爷，没有。”瞿境忧心忡忡地说，“七日前，济南知府派出两营兵马，端掉了历龙山匪寨，狄花荡据说率部突围了，不知去向。我们传信过去的游隼也迟迟没有飞回来，不知是不是半途发生了意外。”
秦湍反问：“你怎么不猜测狄花荡其实收到了本王的命令，可就是不回应，不执行呢？”
“这……”瞿境低了头，不敢接声。
秦湍忽地笑了起来：“她迟早要执行的。墨者纪律严明，唯钜子之命是从，若非如此，又怎会千年来都不容于朝廷？这次本王就当她没有收到游隼传信吧，瞿境，你想办法派人联络，就说，钜子要见她。两个月内，她必须赶来东昌府。”
瞿境道：“是。”
“两个月，我那三弟没病死在床榻的话，风温再怎么也该好了。”铺地的兰草席上，秦湍把盘坐的双腿伸展开来，变为极轻慢的箕踞，“届时，本王要为他的大婚准备一份厚礼。”
瞿境正要应和，却听门外一名传令的侍卫禀报：“启禀王爷，东昌府衙门有密信送到。”
秦湍示意瞿境去取。
转眼这封密信被送到秦湍手上，他拆开细看，脸色愠怒地沉下来：“秦檩……你这个出尔反尔的老匹夫！”
瞿境愣怔了好几息，才蓦然反应过来，王爷直呼的是延徽帝的名讳，且詈君犯上，是不赦的死罪。他背上冷汗渗出，勉强吸气平复心弦，问道：“王爷，出了什么事？”
秦湍不理他，揉着信纸，气哼哼地扔进炭盆：“他敢动我的玲珑金矿，山东这块地面就别想安生！济、青、莱、登四府，几十个大的民营矿场，多少人的饭碗和脑袋都系在这里，他想一口吃掉，就别怕炭火烧了嗓，刀片割了喉！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皇帝为私利以国法杀人，人就能为私利以谋乱弑君！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以利驱人，犹如逐羊……嘿嘿嘿嘿！”秦湍边语无伦次地骂，边嘿嘿狂笑。
瞿境心惊胆战地看他的主人发疯，很想捂住对方的嘴，又怕对方受激后疯得更厉害，从密室里跑去光天化日下骂，那可就真是满门抄斩了！
还好，秦湍疯得短暂，不多时就耗尽了激烈的情绪，颓然向后倒在草席上。他懒洋洋地轻声道：“乱吧，乱中易取……我既为鲁王，那就给鲁地再多添几把柴，让火烧得更猛烈。”
距离叶阳辞给秦深治完病，回到夏津县城，已过去了十二天。
暴雨初歇，整个县都在暮春的最后一场雨中苏醒，发出拔节般的声响。
可惜热闹都是别人的，无人在意告病近一个月的主簿韩晗。韩主簿难耐寂寞，灰溜溜地回到县衙干起了正事。叶阳辞倒是没给他脸色看，甚至还送了点温补的药材做慰问。
韩晗去找郭三才，问：“郭兄，你就这么被降服了？”
郭三才老脸一沉：“本官捧着他呢！捧杀捧杀，不捧怎么杀。”
韩晗不甘地说：“我抱病几日，倒是叫郭四象钻了空子，听说知县让他管窑炉炼铁，还让他熟悉主簿政务。这是想取代我！以后县衙属官可就都是郭家人了。郭兄，你我交情深厚，你可别中他的分化之计啊！”
郭三才不喜郭四象，但一想到郭家开始有了独大的势头，又觉得挺好，嘴里虚以委蛇：“怎么会呢。知县现下看中郭四象，日后未必不会提携韩家子弟。你们不是还有个解元吗，把他叫回来，去分郭四象的羹。”
韩鹿鸣连夜离家出走，连会试都不考了。韩家人一边痛骂他不孝，一边又不敢去金华向名满天下的饮溪先生要人，只能指望他早点学成归来，再赴仕途，无论如何要考个状元。最好封侯拜相，能荫庇整个家族世代流长。
这会儿郭三才提韩鹿鸣，韩晗觉得更加丢脸，勉强回了句：“今年春闱，郭、韩两家都有士子赴京赶考，看看能出什么结果吧。”
两个陈年老哥们，到底是因为这件事心生嫌隙，不复原先的你倡我随了。叶阳辞深谙“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启用郭四象简直一石三鸟。眼下郭四象干得热火朝天，暂时不想回平山卫指挥所，捧出五十两活络银子，向总旗又告了三个月假。
“你好难……我也好难啊。”叶阳辞拿着去年的赊账单子叹气。
前几任知县开出那么多白条，欠款未付，如今他为了修城再去购买木料、石料，商家就拐弯抹角地暗示先把旧账还清。可亏空两万多两，短时根本还不清。
“要不，先平一部分旧账？”江鸥建议。
叶阳辞摇头：“平谁家的？另一家就会闻风而来。再说，最近陆续有流民落户夏津，耕地面积又扩大了，库银目前只剩一万两不到，修缮城池已经很勉强，不能把钱拿来平旧账。继续欠着，待到夏收过后，每个商家都还一点，让他们看到希望。横竖是衙门的公账，跑不了。
“旧商家不肯卖，那就拿着真金白银去找新商家买，本官就不信了，这些商人会跟钱过不去。”
他这招商的话声一放出去，不少旧商家就开始后悔了——欠账归欠账，钱货两讫的新生意难道就不要做啦？纷纷又来找知县大人说情。
叶阳辞也不拖账，买一批货走一笔款，两个月间边买材料，边从外县招工匠和民夫，很快把城墙、城门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不仅在东南西北门新建了四座哨塔，还在城头修建一排排窝铺，以供守军夜宿。
五月份挖宽护城河后，实在没钱新建吊桥了，叶阳辞望着告罄的库银直叹气，准备清点一下自己这么多年的积蓄，看能先垫多少。
不料事情又有了转机，夏津县的几大家族商议后，决定各凑一笔钱，以微薄的利息借给官府。钱虽不多，却是心意，代表他们在与知县大人同舟共济几个月后，对其品格、信用的高度认可和钦佩之情。
就连合作过的临清州的各商家，也琢磨起了贷款给夏津县衙的可能性，毕竟夏收在望。眼见夏津县被一田田麦浪、一山山果林包围，前景太诱人了。
吊桥就在这百家饭中，一点一点搭建了起来。
叶阳辞竭尽全力，让这座废墟般的县城白骨生肉，焕发出新的生机。
但有句老话说得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到了六月初，夏津县丰收的几万亩粮食，引来了贪婪觊觎的目光。
“知县大人……”典史江鸥忧心忡忡地来到议事厅，“听说了吗，这两个月，鲁中和鲁东因为禁民采矿闹得沸沸扬扬，尤其是登州、莱州和济南三府。官府把民营矿场全没收了，所有金银通过银官局直接输入京师。许多矿主血本无归，宁可暗中炸矿，也不肯拱手交给朝廷，矿工大批失业，流民四起。
“各大卫所忙于镇压变民，那叫一个焦头烂额，听说还压着局势，不敢往上报得太厉害，怕朝廷问责。目前也就我们东昌府和南面的衮州府，因为矿场稀少还比较稳定。青州府矿场也少，但夹在济、莱之间，同样不好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卑职怕这场变乱，迟早也要影响到我们。”
其时，叶阳辞正和唐时镜商议夏收防盗之事，闻言抬头说：“泊舟不急，先坐下，慢慢商议。”
江鸥坐下，喝了杯热茶，心情逐渐舒缓。
叶阳辞问唐时镜：“唐巡检，你在高唐各驿道间往来，可留意到流民情况？”
唐时镜答：“是有不少从东面来的流民，说各个矿区都有矿工暴乱，集结为匪，有些被当地府兵和卫所剿灭，有些加入了响马贼。还有人说，‘血铃铛’如今正在登、莱二府活动，人马扩充到五六千，大肆抢夺官营矿场的运输队伍，也劫掠各州府的粮仓。”
江鸥苦笑：“说句难听的，咱们高唐州该庆幸自己穷，既没矿，也没粮。就算东昌府乱起来，也是临清州首当其冲。”
叶阳辞薄责地看他一眼：“唇亡齿寒。如今夏收在即，不容有失。唐巡检，你要加强驿道关卡的盘查，防止贼匪伪装成流民进入夏津县。本官也会向许知州呈文，提醒他留意流民生乱。”
唐时镜面无表情地点头。沉默片刻，他冷不丁地说：“许知州命人修整高唐城至夏津县的驿道，今日动工。”
叶阳辞有点意外：“许知州这么抠门，还会主动修驿道？不是说各县二十里内道路自行负责？其他两县呢，他也给修么？”
“没有，只修从高唐城到夏津县的。其他两县的知县嫉妒得很，怀疑大人给许知州送了什么好处。”
叶阳辞失笑：“我若有那行贿的钱，何不拿来自己修路。怎么，他们还怀疑我和许知州合谋套取工部拨银，侵吞修路的工程款不成？”
唐时镜说：“听着有这个意思。”
江鸥忿忿道：“真是自己心黑，看什么都黑！估计那两位知县没少干这种事。”
叶阳辞不以为意：“清者自清，就算御史来查，本官也问心无愧。不过，许知州此举，的确有违他本性，恐怕这笔修路的钱不是他出的……”
——不如拆了重建。还有你夏津通往高唐的驿道，路太坏了，也得修。
——就算完成春耕，城防尚且没有着落，哪里还顾得上城外驿道。
与秦深的对话蓦然浮现脑海，叶阳辞噎了口气，心道：莫非真是高唐王的手笔？可他给过诊金了呀，足足五百两，都够给我修一座豪墓了。
他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秦深上次来夏津，因为路太坏，马车颠簸得厉害，委屈了我们王爷尊贵的屁股，故而要砸钱来修路。
等等，修路的目的难道是……他还要来夏津？
叶阳辞当即问江鸥：“全县夏收粮食的数量预计出来了吗，除了各家自留、州税国税、县库补仓，还能剩多少？”
江鸥答：“粗略算过，剩余的麦、棉、杏、桑，折合银两，约有五六千两，大丰收啊！不过，要是拿来平旧账，还是远远不够，而且夏耕的成本还得再扣除。照这个势头看，得到秋收，县衙财政才能真正宽裕一些。”
叶阳辞点点头，心道：高唐王自掏腰包修驿道，要真是为了来夏津县收购夏粮……不好意思，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再等一茬吧！
与此同时，高唐王府的书房内，刚回府没几日的秦深问姜阔：“夏津驿道今日动工修整？”
姜阔道：“是。许知州再贪，也不敢动王爷的这笔修路款。不过，他旁敲侧击地打听王爷修路的缘由。”
“你如何回答？”
“卑职说，王爷上次路过夏津县，在山林间见到一头色如胭脂的异虎，颇感兴趣。故而随手修个驿道，下次好带队去围猎。”
秦深抬眼，幽幽地盯他：“胡说八道。”
姜阔暗中忍笑：“是，卑职口拙，胡说的。”
“滚。”
“卑职告退。”
秦深朝他背影轻哼一声：“本王那是为了运粮……不过，的确不能照实说，就当是为了猎虎吧。”

第28章 难道本官是艳鬼
“唐巡检。”
议事厅内，江鸥已先行告退。唐时镜正要起身离开，叶阳辞从身后唤住了他。
唐时镜回头：“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叶阳辞从圈椅上起身，一步步走近。
太近了，近得突破了寻常人说话间的距离。
他神情微妙，似笑非笑。此刻，仿佛暮春所有的断雨残云、冶红妖翠都汇于一身，秾丽艳色扑面而来。
唐时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面上漠然道：“大人有话直说。”
叶阳辞说：“唐巡检还记得上次，本官说要写信给京城名医，顺道为你这面瘫症问诊么？回信隔了一个月才到，当时你忙着在外奔波巡查，几乎见不着面，这会儿才有空说起此事，你想不想知道后续？”
“不想。”唐时镜直截了当地拒绝，“卑职无病，只是天生的喜怒不形于色。”
叶阳辞挑眉，伸手去触摸他的鬓角与下颌，被他侧身避开。
“不要讳疾忌医啊，唐巡检。”叶阳辞柔声道，“本官认识的这位名医真的很有一手，她说治面瘫，针灸效果最佳，还传授了穴位与针法。本官略通医术，可以为你免费诊治，保证一针见效，三针让你能哭能笑。”
唐时镜扯动嘴角，映出个冷笑的影子：“卑职生来不爱笑，也不爱哭。大人若无事吩咐，卑职告退。”
叶阳辞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唐巡检鼻梁上这道疤，似乎变浅了些。”
唐时镜说：“旧伤缓缓愈合，以后也许还会变得更浅。大人心细如发，但似乎用错了地方，卑职哪里值得大人如此详细研究……啊，莫非大人对卑职动了什么心思？”
他如逆水行舟般，骤然逼近半步，与叶阳辞几乎鼻息相闻：“大人这般垂爱，卑职感念于心，也不是不能接受断袖之情。”
叶阳辞当即松手，在对方嘴唇贴近的前一刻抽身后退，重又坐回椅面，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唐巡检，你误会了。本官只是关怀下属，你若不愿医治，此事今后无需再提。”
唐时镜也顺水推舟，抱拳道：“多谢大人关怀，卑职的确无需医治。另外，卑职想向大人请五日事假。”
叶阳辞道：“哦？这还是唐巡检第一次请这么久的假，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是否需要本官帮忙？”
“倒也不是麻烦事，而是居住在临清州的舅父病逝，外祖家无人帮衬，卑职要去协助料理丧事，加上来回路程，的确是久了些。不过夏收在即，卑职会赶在芒种前回来。”
“既是白事，多耽搁几日亦无妨。唐巡检，逝者已矣，节哀啊。”叶阳辞面露同情之色。
“多谢大人体恤。”唐时镜再次抱拳，离开议事厅。
叶阳辞端着茶杯审视对方挺拔的背影，目光渐沉凝。他唤道：“李檀。”
门外候命的书童伶俐地跑进来：“主人。”
“唐巡检来议事之时，我命你去巡检司把方越召来书房，人还在吗？”
“在。小的给方副巡检上了好茶和果点，还给了他一副最难的鲁班锁。”
叶阳辞起身道：“走，去书房。”
知县宅的书房内，桌面摆着沏好的茶与鲜杏果盘。
方越翘着二郎腿坐在椅上，正抓耳挠腮地拼装鲁班锁，嘴里叼着半颗黄澄澄的夏津大杏。
叶阳辞悄无声息地进了门，幽幽地问：“这‘六子联方’好玩么？”
“不好玩！太烦人了，怎么都拼不对……”方越忽地抬头，嘴里杏核落地，“知县大人！”他连忙放下鲁班锁，抱拳行礼。
叶阳辞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隔着小方桌，坐在他旁边的圈椅上。
“大人召卑职来，所为何事？”方越觉得有些意外。巡检司的事务，叶阳辞一般会通过分管的江典史来询问，有时也召巡检唐时镜去议事，直接找他，这还是头一次。
但唐时镜先他一步被传唤，此刻应该还在议事厅。方越看着叶阳大人不太高兴的脸色，又猜测也许是两人闹了点口角，所以来找他询问。
果然，叶阳辞一开口就语出惊人：“你那个上司唐时镜，真是个狂徒，竟敢调戏本官。”
方越吓一跳，心想万万不至于，头儿就算转性好了龙阳，也会去青楼找小倌，怎么也不会对知县大人下手，于公于私都不至于啊！他脱口道：“大人，想必其中有误会。唐巡检不是那种人。”
叶阳辞余怒未消：“本官问你，他平日在背地里，对本官可有狎亵之言？”
“没有！绝对没有！”
“你大胆说，不必担心职位高低。他敢冒犯本官，难道还想继续坐在巡检的位置上？”
“真没有！”方越急道，“唐巡检对知县大人一片忠心，十分尊敬。卑职所言句句是真！”
“那他当面对本官说的什么鬼话，什么叫‘卑职感念于心，也不是不能接受断袖之情’？”
叶阳辞声色俱厉，说得有鼻子有眼。方越冷汗都下来了，磕磕巴巴地道：“也、也许是一时鬼迷心窍，毕竟大人生得这般，嗯，这般……”
叶阳辞一拍桌面：“果然心怀不轨！本官还体谅他丧亲，想着也许是悲伤过度，犯了癔症，却原来是鬼迷心窍！等等，你这话不对……什么叫鬼迷心窍？他往本官面前一站就迷了心窍，难道本官是个艳鬼吗？！”
方越想抽自己一耳光。他极力冷静下来，说：“大人息怒，是卑职嘴笨，词不达意。卑职的意思是……丧亲，对，唐巡检的确是悲伤过度，故而失态，万望大人看在他日常勤勉忠勇的份上，多多海涵。”
叶阳辞的脸色这才缓和几分：“他说要回临清州给病逝的伯父奔丧，要请五日事假，这事儿你知道吧？”
方越连声说：“知道知道，卑职也是昨夜才听说，唐巡检的伯父病逝。伯父同父，也难怪他悲伤失态，还请大人原谅。”
叶阳辞叹口气：“罢了，本官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此事就此揭过。本官惜才，不想因私德有亏而轻易撤换能干的下属，你去劝告他，祸从口出，今后不可再有冒犯的言语举动。”
方越松口气，抱拳道：“大人宽宏大量，卑职替唐巡检多谢大人！”
叶阳辞起身欲走，又转头问：“唐巡检的伯父真的病逝了？不是你们编造来赚取本官怜悯心的？”
方越一脸坚定：“千真万确。唐巡检的亲伯父，去年底卑职也见过，的确是病入膏肓了。”
叶阳辞颔首，和颜悦色：“夏津大杏好吃吗？昨日刚采摘的。”
“好吃！”方越连连点头，“又香又甜，新鲜得很。”
叶阳辞笑了：“泡了药的，当然好吃。这会儿药性也该发作了。”
方越大惊，起身正要离开，一阵天旋地转后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叶阳辞走出书房，吩咐门外待命的罗摩：“捆起来，看紧他。”
罗摩点头，用拳头敲了敲胸口。
叶阳辞大步朝府衙外走去。郭四象正率着新训练的一班捕快，刚进院子，就在照壁后遇上他。
郭四象抱拳道：“我等奉命而来，但请大人吩咐。”
叶阳辞脚步不停：“四象，随我去南城门，拿下唐时镜！”
“唐巡检？他犯了何事？”郭四象快步跟上，吃惊地问。
叶阳辞说：“待本官先拿下他，讯问后自然一清二楚。”
唐时镜出了县衙大门，骑马回到巡检司，一下马就直奔廨舍，见方越不在，问了值守的兵士，得知自己前脚刚走，后脚方越就被知县大人的小厮叫走了。
伸手按了按下颌角，唐时镜知道是这副脸皮露了馅。
这半年多来，从未有人怀疑过他的脸，但叶阳辞明察秋毫，也许早在诱杀马贼时就开始怀疑他，也许更早。故而去信给京城名医，借着询问病症来进一步验证怀疑，又在收到回信后，再次按下不提。
接下来的这一个多月，叶阳辞密切观察着他的行踪，发现他常借巡查之职，在外奔波，频繁出入高唐城。
直至今日，叶阳辞才亲自上场，又双管齐下，拿下了方越。
这人也太沉得住气了！
唐时镜一面朝门外疾奔，一面百般思索：为何今日骤然发难？方才对方先行试探，说明还没有确凿证据，那何不再等一阵子？等到确定了，再暗中布网抓捕，岂不是更稳妥？
出了巡检司的门，唐时镜纵身上马，策马狂奔时，想到了答案——因为他今日向叶阳辞禀报了修整驿道之事。
连唐时镜也没弄清楚的修路缘由，叶阳辞却一下猜到内情，知道高唐王不日要来夏津，担心他将这消息透露给背后之人，这才当机立断地收了网。
——他是为了高唐王秦深！唐时镜咬牙，扬鞭催马，眼见离巡检司最近的南城门就在前方。
城门在面前轰然关闭。郭四象催动坐骑，手持新打造的长柄斩马陌刀，拦在城门口，身后是挽弓搭弦的捕快们。
郭四象见了他，扬声道：“唐巡检，知县大人请你回县衙，有要事相询。”
唐时镜勒马，面如雕塑，目光严峻：“知县大人允我出城奔丧，让开。”
郭四象咧嘴而笑，少年的意气风发与汪洋恣肆在他的眉宇间跳跃：“你是要去奔自己的丧吧？连大人的话都不听，别给脸不要脸啦。”
唐时镜一边搜寻着脱困的契机，一边嘲讽：“你够听话，是一条好狗，学几声狗叫给爷听听？”
郭四象并未被激怒，反而笑得更灿烂：“我是个光明磊落的好人，所以爱听叶阳大人的话，怎么，你羡慕嫉妒恨吗？是不是觉得自己给恶狗当爪牙，还不如给大人当狗？放心，没人抢你的狗窝，只要你肯回头，说不定大人会原谅你。”
唐时镜此刻已近到他身前两丈，调整好角度，猛地抬臂。
他的手腕下方，绑缚着一架小型机关连弩，扣动扳机则五箭齐发，淬毒箭头穿透袖口射出，擦破皮就能短时放倒一个练家子。
见激射的短箭劈面而来，郭四象眼疾手快，握紧缰绳侧身滑下马背，脚尖勾着马蹬悬住，惊险躲开。
箭矢咄咄钉在城门上，捕快们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唐时镜趁机跃起，脚尖一点马背，从袖中甩出钩爪飞索，扣住城墙垛口，旋即飞身荡去，脚蹬墙皮左躲右闪，避开后方射来的箭雨，几步就利索登上城墙顶端的甬道。
剑光自女墙后方卷来，犹如风起云涌，看似渺茫却有着遮天的威力。
唐时镜心下暗凛，左手握刀鞘飞旋两圈，如转轮挡了一下剑光，右手当即拔刀斜劈。
刀风震散对方发缕，掀动袍袖，出剑那人方才显出身形，回手迎击而上！
唐时镜瞳孔一缩。刀剑相格之间，星火迸射。
星火转瞬即逝，却像烈阳的光晕在他的视线里扩大。
光晕散去后，他看见叶阳辞那双惑人心魄的眼睛，长睫微垂，眼尾斜挑，含情时秋水横波，含威时凛若冰川。
近在咫尺，叶阳辞语声清冷：“第一次见面，你就试探我的武功。第二次见面，你问我佩刀还是佩剑。如今，你寻到答案了么？”
唐时镜沉声道：“这不是你的剑。太普通了，配不上你的剑法。”
叶阳辞说：“彼此彼此，你用的也不是自己的刀。”
两人同时用力一抵，在真气的反震力中各自后退两步。
叶阳辞的剑尖指向他眉心，稳得纹丝不动：“是你自己揭开，还是我来削？”
唐时镜紧握刀柄的手指隐隐发麻。他知道自己已然败了，高手相斗，胜负只在一线，可有时一线就是天堑。如果他用的是自己的鸣鸿刀，或许还有六七分胜算。
而叶阳辞真正的剑呢，又该是何等模样？叶阳辞若是用回自己的剑，他的胜算还能有几分？
唐时镜深深吸气。进退去留，横竖左右，他得在此刻做出抉择。
他极少有需要做出抉择的时候，因为利益、恐惧、欲望、公理、道德……这些统统都无法推动他。他行事几乎没有什么清晰的原则。
准确地说，倘若有，那便是变幻莫测的心情。
他是百转千回的虚假，就像一团飘忽不定的雾，心里的风往哪吹，雾就往哪儿飘。而生出这阵风的青萍之末，也许就是——
“有意思。”他轻飘飘地说，“叶阳大人，你可真有意思。”

第29章 深夜有神秘访客
临清州位于卫河和会通河交汇之地，由此水路出发，北及北平，西抵洛阳，南达杭州。虽是州治，却被称为天下十三省的总路，是个繁华热闹的大码头。
戍守整个东昌府的平山卫，在这里建立了临清千户所，主要是为加强漕运管理，确保运河粮道畅通。
临清千户所的官署就在卫河边上，主官为千户葛燎，下有副千户二人，百户十人，镇抚一人。
唐时镜在薄暮时分迈进了官署大门，几名仆役闻讯赶来。
他在照壁前就摘了巡检的束腰，脱下皂衣一甩，当即有仆役接住。一名仆役近前为他穿上黑底织金的彪纹曳撒，换好冠帽，半跪着束紧了腰带和硬革箭袖。另一名仆役摘下他的普通佩刀，将鸣鸿刀端正系在他腰侧。
走到步廊时，仆役已捧着镜子、铜盆、棉巾、胰子皂，在廊庑门口候着。他往铜盆的热水里倒了半瓶溶解药水，低头搓洗，随后慢慢揭去粘贴在脸上的胶膜。待到用棉巾擦干脸上水渍，他抬起头看镜子，镜面中已换了一张与唐时镜判若两人的脸。
也许骨相轮廓还有那么三四分相似，但五官与气质已属于另一个人——临清千户所镇抚，萧珩，萧楚白。
镜子里映出二十六岁青年的脸。这张脸给人的第一感觉，像风流薄幸，又像心思深沉，是薄情郎与野心家的混合体，眼底烧着不能见天光的暗火。
萧珩无端朝镜子笑了笑，唇角飘荡的情思薄得抓不住，刀锋般的眉梢却始终吊着一缕煞气。
把棉巾往铜盆里一扔，他穿过步廊，大步流星迈入厅堂，朝端坐在首座圈椅上的千户葛燎半跪行礼：“卑职镇抚萧珩，向千户大人复命。”
葛燎年三旬有余，豹眼环髯，一身横练功夫，是个有心眼的武夫模样，见着萧珩倒也和气，说：“起身吧楚白，坐。”
萧珩落座。
葛燎问：“怎么忽然回来，连信都不先递一封，高唐王那边有异动？”
萧珩道：“被抓到尾巴，‘巡检唐时镜’这个身份不能再用了。好在也只是弃了一条尾巴，真实身份没有暴露。”
葛燎听到前半句话时就皱起的眉头，在最后一句话后舒展开来，说：“经营半年多，可惜了。不过也算颇有成绩，在小鲁王那边说得过去。今后办事，再换个身份便是。”
萧珩点头：“卑职暂时把方越留在高唐州，作为联络人。另外，卑职打探到，矿区之乱已从济南府向西蔓延，那些变民陆续逃入高唐州，许知州紧闭城门，派兵驱散。流民无处可去，还会继续向西讨生路，临清州在他们眼中是块安乐地。大人不可不防。”
葛燎也听说眼下山东四府的矿区正在闹民变，但各大卫所还镇压得住，只是响马贼变得更棘手了，几乎是“血铃铛”一枝独秀的局面。
对此他并不很上心，因为蔡知府不急，小鲁王秦湍稳坐聊城，而他更不必担忧。
“我知道了，辛苦你。对了，鲁王府有新任务过来，这事正好交给你去办。”葛燎从怀中抽出密信，递给他。
萧珩上前接过，打开细看后，在一旁桌面的灯盏内烧掉。他抱拳道：“卑职一定竭尽全力。这便动身，前往聊城。”
葛燎越发和气地点点头：“也不急着这一时。你来回奔波辛苦，先好好歇息一夜，明日再坐船出发。”
萧珩走出厅堂时，便有提灯仆役迎上前，送他回官署旁的独门院子。
路上遇到李副千户带着两名百户来见葛燎，萧珩对他也只是抱拳行礼，寒暄一句就走了。
临清千户所也许有人知道，但知道了也不敢声张——副千户是葛燎的左右手，百户们是他身下的牛马，官职最低的镇抚才是他的心腹，而他麾下的千名兵士连鹰犬都算不上，只是耗材。
高唐王府内，秦深接到了秦湍召他去聊城觐见的亲王令。
带队来送令的仍是长史瞿境，笑容可掬地说：“三王爷这是身子大好了，鲁王殿下见到您，一定欣慰得很哪。”
其时秦深正在荷池旁的亭子里，边赏花，边听着倚坐美人靠的歌女弹琵琶，一曲《采莲曲》弹得温柔缱绻。他在乐音中用折扇轻敲桌面，神情仍是冷淡，连带眉宇间的郁气也蒙蒙如阴霾。
“二哥想我，我自当拖家带口前去拜见，怎么忽然提起大婚之事？”
瞿境道：“您都二十三了，还没立妃，殿下身为您的亲兄长，能不上心嘛，一直都在封地里给您精挑细选着呢。这不，正好趁这个机会，您带两位女眷和小王子同去，一来慰藉鲁王妃膝下空虚，二来也给自己定一个称心可意的正妃。您这边一选定，殿下就把名牒上报宗人府，朝廷批准后就可以举行大婚了，多好。”
秦深一脸淡淡的死气，无可无不可：“好啊。明日就出发。”
随侍的高唐王府左直史吓一跳，为难地劝道：“王爷，这迢迢数百里的，不管是走陆路还是水路，仪仗、护卫、仆役、物资……可都得做准备啊，何况还要带着女眷与小王子，更是要照顾周到。”
秦深问：“要准备多久？”
左直史答：“再怎么紧赶慢赶，也得七日后才能出发。”
秦深望向瞿境：“他说要七日，瞿长史你看呢？”
瞿境只好说：“应该的，应该的，下官便等上七日，与三王爷一同出发。”
秦深反问：“本王是二十三岁，还是三岁？怕走丢了，需要瞿长史护送是吗？”
“绝非此意……只是听说近来邻府不太平，下官想着路上多一分守卫也好。”
“那瞿长史就带队与本王府上侍卫打一架，打赢了就证明本王守卫薄弱，需要你们护送。”
瞿境没辙，转念想：他堂堂一位郡王，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倘若出尔反尔，不但公然违逆了亲王，会受到律法处罚，也将成为朝堂上下的笑柄。这位高唐王虽然半死不活叫人捉摸不透，但也从未有过荒唐离谱之举，如果催逼太过，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怕适得其反。
于是他拿了主意，拱手道：“是下官想着鲁王一脉能早日相聚，心急了。这样，三王爷尽管准备，下官先回聊城，一路布下临时驿站，肃清闲人，以免滋扰。不知您准备走陆路，还是水路？”
秦深想了想，说：“虽然水路快一些，但还是走陆路吧。本王那小崽子晕船，一路吐到聊城的话，小命都要吐没了，搞不好大婚之前还得先办丧事。”
他说话不忌讳生死，把“自己的儿子”也狠狠倒霉了一番，倒叫瞿境不好再劝他走水路，应下后便告辞了。
姜阔把瞿长史的队伍送出高唐城，回头来找秦深复命，说：“王爷真要带着二位夫人和小世子去鲁王府？那不只是鸿门宴，而是张网以待的蜘蛛洞啊！”
秦深道：“我如何不知。但明面上不去，就是抗命，二哥本人不能直接拿我如何，只需一封奏章送去朝廷，就给了皇上发落我的借口。”
“皇上总不能因为王爷不愿奉召去鲁王府，就褫夺您的爵位吧。”
“但他可以撤我的封地。如今我是别城郡王，还能有几分腾挪空间，倘若撤了封地，就得与亲王同居一城。你们这些王府属官和侍卫也会被一并撤掉，那时我才是真正的身陷囹圄！二哥屡次催逼，不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么？”
姜阔把刀柄捏得咯吱响，咬牙道：“这是要慢慢勒死猎物。一点点收缩颈绳的过程，想必小鲁王很享受吧！”
秦深闭了一下眼，旋即睁开：“他也这么说过。”
“他？”姜阔想了想，“叶阳大人？”
秦深问：“驿道修好了吗？”
“还没有，应该快了吧。”
“你备好轻便马车，悄悄去趟夏津，请他过府一叙。”
姜阔应了声，正要走，秦深又叫住他：“等等……还是我自己过去。”
叶阳辞把方越下入县衙牢房，吩咐牢子好生看管，别苛待了，但也别让他太舒服。
方越醒来后就开始骂娘，于是嘴里被塞了布团。李檀在叶阳辞的授意下去看他：“再胡说八道，你那上司唐时镜也要一起倒霉。”
方越双手被反绑，嘴里唔唔有声。李檀拔了布团，听见他问：“唐巡检没事吧？一点误会下的言语冒犯，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知县大人何至于此！”
还在装呢。李檀心里想笑，板着个嫩脸说：“唐时镜叛逃啦！逃走前还对郭四象和捕快们放冷箭，差点弄出人命。你是他的心腹，大人没杀你，只把你关着待审，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方越抽了口冷气，心道：镇抚大人这是怎么被看出破绽的？还是说，只是唐时镜这个身份坏了，并未暴露他真实身份？
李檀见他不嚷嚷了，也就不再塞布团，临走前警告：“老实待着！否则把你舌头割了，脚筋挑断。”
方越在他背后啐了一口：“小小年纪这么心狠嘴坏，迟早遭天谴。”
李檀出了牢房，直奔议事厅找主人复命，谁知叶阳辞已离开。他又从县衙寻到知县宅邸，见后门敞开，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外。
深夜没有点灯，车厢下来的几个人披着带风帽的斗篷，在叶阳辞的带领下静悄悄地穿过庭院，走上回廊，进入主屋。
李檀好奇地上前，对叶阳辞轻声说：“主人，小的都办妥了。”
叶阳辞点头，叮嘱他一句：“今夜你所见，与谁都不要说。”李檀猛点头：“主人放心，小的知道轻重。”叶阳辞揉了揉他的脑袋：“虽然你比罗摩活泼话多，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的本性。”
李檀眼眶发红，牵着他的衣袖摇了摇，是幼时撒娇的情态。叶阳辞笑了笑，让他先在廊下候着，不准任何人来打扰。

第30章 男男授受不亲？
叶阳辞进了屋，反手关上门。主屋内灯光明亮，照出高唐王秦深与两位穿戴斗篷的女子身影，其中一名女子臂弯里还抱着个熟睡的幼童。
不等秦深出言介绍，叶阳辞就整理衣冠，正色行礼：“夏津知县叶阳辞，拜见二位鲁王妃。”
先鲁王秦榴于辽北战场牺牲后，承袭鲁王爵位的是长子秦浔，秦浔病故后，次子秦湍才再次承袭了鲁王位。
世人都称秦榴为“先鲁王”或“秦大帅”，称现任鲁王秦湍为“小鲁王”，而中间的那位前鲁王秦浔明明袭爵时间最长，却仿佛昙花一现，因为不太光彩的死因被人忽视了。
但此刻，叶阳辞口中的“鲁王妃”，指的是秦浔的王妃，在场之人都心领神会。
两位女子掀开斗篷风帽，露出真容。
个儿高的那位瞧着年纪略长，约摸二十七八，生得端庄窈窕，长眉如画。个儿稍矮的那位年约二十四五，生得健美英气，怀抱三岁幼童也毫不费力。
秦深从后者手中接过熟睡的幼童，放在罗汉榻上，随手搭了张毯子。那孩子生得讨喜，虎头虎脑，脸颊红润，看起来就是被精心养育着的模样。
两位女子双双回礼。个儿高的说：“妾身安练茹，这是舍妹安伽蓝，我们姐妹是前鲁王秦浔的次妃。榻上的孩子名叫秦炎开，是我们夫君遗留下的唯一血脉。”
数月前的王府书房里，叶阳辞躲在博古架后面，听见过这两位王妃的声音，也隐约瞥见过她们的身影，如今正式会面，一时有点不知该说什么。
秦深自一进屋就在关注他的神情，及时开口：“截云，我这次带两位嫂嫂和侄儿来夏津，是想把他们临时托付给你照看。”
意料之中。叶阳辞知道事关秦湍，但不确定有些阴谋内情是否能在两位女眷面前说，于是很干脆地点头应允：“好，我会尽力照顾好两位王妃与小世子。”
“这就答应了？也不多问问缘由？”倒是安伽蓝有些意外，睁圆了眼看叶阳辞。
安练茹似乎觉得有点尴尬，偷偷扯了一下妹妹的袖子。
这个小动作叫叶阳辞一下子放松下来。他对姐妹俩认真解释道：“下官与王爷有几分交情，也互相帮过忙，这件事不过举手之劳。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必问缘由。”
安伽蓝性格更开朗些，笑着回他：“那就要叨扰叶阳大人一阵子了。不过你放心，我和姐姐都很待得住，不该去的地方绝不踏足。我们也知道涧川不容易，相信总会有云开见月明的那一日。”
之前他听见姐妹俩私下称呼秦深“三王爷”“叔叔”，如今几个月过去，已经唤上表字了，看来也是逐渐熟络，感情渐深。叶阳辞忍不住微笑，说：“既如此，二位王妃也唤我截云就好。”
安伽蓝说：“好啊，那你也管我们叫嫂嫂？”
秦深挑了挑眉。
安练茹轻咳一声：“妹妹，初次见面，不可造次。”转而对叶阳辞说，“我们姐妹之前久居山林，礼仪荒疏，还请见谅。不过你放心，我这妹妹虽然活泼了点，其实不太扰人。叶阳大人若是觉得她话多，可以不搭理，她自会找事做。”
叶阳辞笑道：“王妃过谦了。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也真不必那么客气。”
“是吧，我就说不要那么客气，怪别扭的。”安伽蓝说，“这样，我们叫你截云，你叫她大安姐，叫我小安姐，不挺好的？我们以前住在猎户家时，他们家弟弟也这么叫的。”
安练茹无奈地看她一眼，彻底放弃礼仪矫正了。
秦深道：“我也觉得可以。”
于是叶阳辞顺水推舟，改口唤道：“大安姐，小安姐。”
安伽蓝笑嘻嘻地“哎”了声，又说：“走得急，没给截云准备见面礼，待姐姐们商量一下，日后补上。”
叶阳辞道：“那我也想想，送小世子一份见面礼。”
安练茹这下也笑了，因着鹅蛋圆脸、眉心红痣，自带了些慈眉善目的韵味：“夜深了，我们姐妹不宜再打扰，自去休息。”安伽蓝走到床榻旁，抱起小世子。
叶阳辞说：“廊下候着我家小厮李檀，是个伶俐可靠的孩子，可以侍奉跑腿。”
他开门朝李檀招招手，吩咐：“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不用伺候我，就伺候这三位贵客。你先去竹园收拾两间雅舍，准备好洗漱用具。从今夜起，把竹园的后门锁了，所有婢女仆役想要进入竹园，都得从我这里经过，对外就说我本家姐姐来此养病，淑女娴静，不愿被外人打扰。”
李檀点头，当即去准备。姐妹俩抱着孩子，随他离开了主屋。
叶阳辞走到桌旁拎了拎茶壶，发现茶冷了，转头问秦深：“王爷喝茶么？”
秦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挑刺：“人前还会叫姐姐，人后只会喊王爷，怎么，男男授受不亲？”
叶阳辞啧了声：“这话说的。”
“没见这么小心眼的，就初见时说过一次‘跟你很熟吗’，记恨到现在。”
叶阳辞简直要被他逗笑：“我没记恨，只是‘王爷’叫得顺口了，一时改不过来。而且……”他敛笑，又问了一遍，“王爷喝茶么？我重新沏一壶。”
秦深冷脸答：“不喝。怕晚上睡不着。”
叶阳辞想想也是，这都入夜了，于是又问：“那王爷喝酒么？我这里有新酿的杏子酒，只是酿造时日未足，酒味尚浅。”
秦深说：“喝。”
新酿的杏子酒色泽浅黄，虽后劲不足，但胜在口感清新，适合夏日饮用。
叶阳辞取两个釉色好看的陶盏，为彼此各斟了一盏酒，盘腿坐在凉席上，与秦深据案对饮。
秦深啜着酒，不说话，不时借着窗外月色瞧他一眼。
叶阳辞先开了口：“你把嫂侄托付给我，是不是要去赴险？可你如果只是外出，家眷放在高唐州城比我这夏津县城牢靠多了，何必舍近求远。所以……高唐王府也不安全了吗？”
秦深放下酒盏，沉声道：“二哥召我去鲁王府，还要带上‘两个侧室’和‘私生子’。看样子这回他是铁了心要亲眼一见，如果证实是大哥女眷，必定性命不保；如果不是，他们母子三人都将成为人质，被圈禁在鲁王府。
“我绝不会让大哥的遗孀与遗孤出事，无论如何不能带他们同去聊城。可这次我走后，高唐王府必将成为二哥抄底的目标，我也不能再把他们娘仨留在王府里。思来想去，只有你这里才是可堪托付之处，且谁也想不到。”
叶阳辞颔首：“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拼死也会保护好他们母子。”
“我不要你去拼死。”秦深吸了口凉气，缓缓吐出，“我想把王府侍卫都留给你，可又担心反而引人注目。截云，我……”
叶阳辞抬手，阻止他继续说，满满斟了一盏酒：“干。”
秦深端起，一气饮尽。
叶阳辞斟第二盏：“再干。”
秦深又喝了。
“再干。”
秦深喝完第三盏。叶阳辞也给自己连斟三盏，一口气干了，拍案道：“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秦涧川，你忘了我是谁的后人？大唐游侠，叶阳天霜。”
秦深凝望他。
夏夜月光穿过绿纱窗，朦胧罩着他的侧脸，霜雪一样冰凉剔透。而另一半侧脸笼在油灯的光晕里，暖融细腻有如脂膏。
秦深的心也像被这月光剖成了两半，一半在萌发的本能渴求中颤抖，另一半在常年的隐忍自持中岿然不动。
叶阳辞抬眸，眼尾被几分醉意染成酡颜，唇上沾着酒液，在灯光中饱满红润地散发着邀请。
秦深的喉结滚动，用力咽了一下。他端盏饮酒，仰脖后才发现，酒盏是空的。
那酒已经流到他四肢百骸去了，火苗从骨缝里烧起来，不烫，但热得难受。这股热意在他的经脉里奔涌，无处侵略，无处纾解，最终统统汇到了小腹之下。
——此刻他万分庆幸自己盘腿而坐，抻开的衣摆铺在腿上，上面还遮着一张矮几。
“你什么时候出发？”叶阳辞问。
秦深控制着呼吸，极力平复躁动：“五日后，走陆路。”
“什么时候回？”
秦深沉默，手掌握住右腕上的金刚菩提珠，慢慢转动一圈，说：“活下来之后。”
叶阳辞再次端详他腕上的手串，以及用革绳相连着的骨韘。
“手串也是古物吗？”叶阳辞轻声问，“又是哪个名人的收藏？”
这次秦深不想再骗他。秦深说：“是我大哥的遗物。”
叶阳辞斟满酒盏，安静地听他继续说。

第31章 我不要你去拼死
秦深说：“父王出事时，我才刚出生不久，还没满月。母亲因此郁郁而终，但一半罪过在我，若不是因为刚娩下我，她的情绪也不会那般低落和动荡，加重了她的病情。
“二哥秦湍那时也才两岁。大哥十四岁就要独自撑起鲁王府的门面，两年后，他娶了正妃。我们都是大哥和大嫂一手带大的孩子。我小时候不懂事，管大哥大嫂叫‘小爹小娘’，被人取笑了好久才改过来。
“大哥大嫂为了照顾我们，甚至约好了五年内不要孩子，直到我通晓人事，能启蒙读书为止。
“到了我六岁，二哥八岁那年，大嫂有了身孕，全家都十分欢喜。生下的小侄儿很可爱，我和二哥经常抢着抱。谁曾想旦夕祸福，没出半年，那孩子便死于天花。大哥大嫂伤心极了，调理了整整两年，才又怀上第二胎。
“结果第二胎更惨，刚满月就因呕奶窒息而夭折。此后十几年，大哥与大嫂就跟厄运缠身了似的，留不住一个孩子。大嫂最后一次怀孕时，府内医官与宫中御医都在竭力保胎，但终究一尸两命。
“大哥便是在那段时间，开始服用五石散。我曾劝过他无数次，那是饮鸩止渴的恶药，不能吃。但他说，只有在药效发作的迷幻梦境中，他才能和爱妻，和夭折的子女们团聚。
“按照仪制，亲王年满二十五岁仍未有子的，就得立次妃，为宗室绵延后嗣。可大哥足足拖到三十二岁，仍不续弦，不立次妃，也没有子嗣。皇上与长公主想给他赐婚一个继室，但各有各的人选，那两个官宦出身的女子都是联姻的好对象，只是分属不同的派系。大哥不愿成为朝堂政斗的工具，于是出人意料地立平民出身的安家姐妹为次妃，又对宗人府声称纳了几个侍妾，正在努力开枝散叶。
“正妃续弦之事就这么一拖再拖，最后不了了之。一年过后，大哥的妃妾们依然没有身孕，外面都传说，是因为他常年服食五石散，早已坏了根基。
“我最后一次见大哥，是在四年前，他三十三岁生辰那日。寿宴规模不大，基本都是自家人和一些走得近的宗室、勋贵，以及父王当年同袍的后人。大哥在寿宴上精神还很好，吃了些菜肴和寿酒，不到子时便歇下了。
“后半夜电闪雷鸣，大雨如注。大哥突然冲出寝殿，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一直跑出了王府，在街巷间狂奔——”
大雨鞭挞着黑夜中的城池，雨声掩盖了一切。只有雷电撕开夜幕的瞬间，才能瞥见街巷上那个狂奔的身影。
十九岁的秦深追在后面，视线在雨中模糊，他边跑，边不断地抹去脸上雨水。他一张嘴，大雨就灌注进来，呛得直往外吐。他咳着水，嘶声喊：“大哥——”
秦浔恍若未闻，只是发狂般奔跑，仿佛要将仅剩的一点生机，在这场奔跑中燃烧殆尽。
秦深在他被路面竹竿绊倒之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追上，见他白色寝衫没有系带，风筝纸似的贴在肩背，长发也浇得湿透，糊了满脸满胸。
他半裸地瘫坐在地面水流中，乏力喘息。那么温文尔雅，笑起来如林下清风的大哥，此刻狼狈得不如一条狗。
秦深对面蹲下，双手握住了他的肩头，连声呼唤：“大哥！大哥！你清醒一点，跟我回去！”
秦浔垂着头，水流从发缕间淌下，发出垂死般的呻吟：“好热，我好热……皮肤摩擦着布料，着火了，要从骨头里烧起来……”
秦深心痛地抱住他：“那是五石散的毒性发作，大哥你跟我回府，我叫大夫来给你开药缓解。”他用胳膊圈着秦浔消瘦的身躯，把对方从地面拔起。
秦浔在他怀中颤抖得似要崩溃：“有鬼，家里有鬼……鲁王府死了那么多人，父王，母妃，迦玉，还有前后五个孩子，我的孩子……阿深，你救救我，你告诉我怎样才能解脱……”
秦深的泪与雨水混在一处，他把脸埋进大哥的颈窝。
多少年了，朝野上下都说秦浔毫无乃父之风，既不能领兵打仗，也不擅玄谋庙算，文才武略都不出色。但秦深知道，大哥已经尽他所能地做到了最好。他爱弟弟们，爱妻子，爱孩子，他不喜杀生，不喜权术，只想像百姓人家那样，过平淡温馨的日子。
可就连这点寻常念想，都不能实现！
“大哥，这世上没有鬼，只有人。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努力活着，大哥，你还有我，还有二哥，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
秦浔陡然抬起脸，死死盯着他。闪电划过，秦深看见了大哥惨白如纸的脸，和一双深陷疯狂的眼睛。秦浔咬牙切齿，语调瘆人：“是秦湍！秦湍杀了父王，母妃，迦玉，杀了我的孩子！全是他干的！”
秦深手臂仍架着他，震惊地想：大哥莫非疯了。
父母去时，二哥才两岁呢！大嫂去世时，他伤心得大病一场，再说二哥为什么要杀自家人，他又不是疯子！
“大哥，走吧，我们先回去。”秦深将秦浔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胳膊，半挟半拖着他走。
秦浔却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抓得那样用力，像要生生拧碎心底的恐惧：“我不回去！我要继续往前跑啊，跑出这座城，跑出这人鬼不分的世间！阿深，我——”
他陡然剧烈咳嗽，向下蜷成半团，紧接着咳出一大口黑血，喷在秦深的衣袖上。
秦深失声道：“大哥——”
雨仍在下，转眼就把衣袖上的血迹冲淡，流下地面，渗入土壤。但那随血迸射出的热意，永远烙印在秦深的手臂里。
一道道闪电稍纵即逝，照不亮雨夜，也照不亮人心。秦浔四肢异常剧烈地抽搐，如弓，如盘，如被无数根线拉扯的傀儡，他在极致的痛苦中不停呕血，血里掺杂着破碎的内脏。
他侧躺在地面，秦深跪在他身旁，俯身为他挡雨。他的幺弟眼下能为他做的，也只有挡雨。
秦浔闭着眼，但还有知觉，颤抖的指头拽着手腕，好几下才拽出那串从不离身的金刚菩提，艰难地压在秦深腿上。
他吐出血沫，竭尽全力地说：“阿深，我不配做父亲的儿子，也不配承袭鲁王爵位，你来……你！”
秦深握紧他的手掌，用力摇头：“大哥，不是这样的，你做的很好了，真的，要是没有你，我们一家不知道会成什么样……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父王那样开疆辟土、护国安民的英雄，但大哥你，你是我的英雄。”
“拿，拿着……我亲手雕刻的金刚经，在菩提珠上，能保佑你……在我寝室床头的暗柜里，有一包马骨，是陪伴父王南征北战的，‘万朵青山’的腿骨，你也拿走。大哥派人在辽北找了那么久，只找到坐骑遗骨，没有找到父王的……大哥对不起你们……”
“大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秦深将秦浔的手与菩提珠一同握住。血压在他衣摆下，像压着一团不肯放开的执念，最终还是被雨水冲散到看不出颜色。
秦浔几乎说不出话，只模糊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安，安，府里，她们走，好好活……”
他的另一只手无力地垂下去，手背磕在水洼中。
秦深弯腰，额头抵着逐渐冰冷的秦浔，在漆黑雨夜流尽了少年时期的眼泪。
屋内陷入惊心动魄的寂静。
那夜的雷雨并未从秦深的生命里远去，每当转动手串，捏住菩提珠时，雷雨声就在他耳畔伴随着血腥味响起。
叶阳辞仿佛也听见了雨夜长街上的一声声“大哥”，此刻不忍心继续问他，秦浔身故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然而秦深此人的质地，比他想象得还要强和硬。
秦深用平稳的语调，接着说：“大哥的葬礼是标准的亲王仪制，由二哥主持，我连续守灵三日三夜，终于撑不住睡了一觉。然而这一觉睡醒后，大哥的内眷们都没了。
“两位次妃半夜投了水。其余几个侍妾——我甚至怀疑大哥碰都没碰过她们，只是纳给宗人府看的——也纷纷悬梁自尽。府内外都说是从夫殉节，说她们贞烈，二哥因此向朝廷写了奏本上报此事。朝廷大加赞赏，专门立下汉白玉牌坊向天下人表彰，牌坊上御笔亲书的‘遥波冰雪’四字，至今仍在聊城人嘴里津津乐道。
“我难以置信地向二哥追问，二哥说，这是大哥的遗愿。他拿出了大哥留在寝殿书桌上的一纸手书，其中写着‘身去理应相随，红粉何惜成灰’，说嫂嫂们见了这一句，深感亡夫心意，当夜便殉情了。”
“不对！”叶阳辞皱眉道，“秦浔对你说的最后一句遗言，虽支离破碎，但也足够猜解其意了。‘安，安’是指两位次妃，‘府里，她们走’是希望女眷们就此解脱，离开王府，‘好好活’下去。秦浔从未想要妻妾为他殉葬，更不可能留下那句把女子往死路上逼的绝笔。”
秦深目光深切地看他：“是的，这才是我大哥真正的心意。正因为这件事，我开始怀疑二哥，连带回想起大哥错乱崩溃时的那句‘秦湍杀了所有人’，也许并不全是癔语。”
“投水的两位次妃，就是安练茹与安伽蓝？她们后来是如何获救的？”叶阳辞问。
秦深道：“当时谁也没想到，伽蓝嫂嫂已怀有身孕。她不想死，也不相信大哥会逼她们死，于是姐妹俩设计以水遁逃出王府。
“死要见尸，我没见到她们的尸体，就一直暗中寻找，找了整整三年。直到去年冬，我辗转打探到她们带着遗腹子隐居深山，生活困苦，于是冒雪进山迎他们母子回来，安顿在高唐王府。又担心二哥知晓后再下毒手，于是对外假称是我的内眷。”
“为何不安顿在府外？寻一处好宅子，一样可以锦衣玉食供养，你也不用担这么大的风险。”
“她们是我大哥以妻礼相待的次妃，不是外室。侄儿三岁了，要堂堂正正地养育教导，不能让他活得像个私生子。眼下放在高唐王府也只是权宜之计，我迟早会让他们恢复真正的身份，得到应有的待遇。”
这个回答不出叶阳辞所料，但他听秦深亲口说出，依然感佩不已。他斟酒，向对面举杯：“我敬王爷。”
秦深回敬了一杯：“这次我去见秦湍，定然步步危机，但我隐忍三年，也并非全无谋划。各凭本事，生死无论。”
叶阳辞指间的酒盏微微抖了一下，酒液泛起细小涟漪。他垂目看涟漪，轻声道：“你不会死。”

第32章 你可真会勾引人
叶阳辞指间的酒盏微微抖了一下，酒液泛起细小涟漪。他垂目看涟漪，轻声道：“你不会死。”
“为何这么笃定？”
“因为你是秦深，秦涧川。”
其深如山涧，其坚如冰川，是名“涧川”。
叶阳辞饮尽杯中酒，徐徐笑了一下：“夏津田地里刨出的铁甲与兵器，我让郭四象研究完构造后回炉重铸。他积攒了许多北壁陨铁的碎片，用这几个月时间，为自己打造了一把长柄陌刀。刀身整整锻打了一万六千层，经过无数次焚烧、锤炼、淬水，终成神兵——一个人若是锤炼成了这样的神兵，又怎会轻易死去呢？”
秦深放在桌面的手抬了抬，几乎要抚上他的脸，但终究忍住了。
“我们话说得好好的，你偏要扯到不相干的人，姓郭那小子打的刀与本王何干，难道是要拿来给本王此行助力？”秦深冷着张脸，用嫌弃的语气掩饰内心情绪。
唐时镜认为叶阳辞明察秋毫，但他有时总也察不清一些细小的情愫。叶阳辞微怔：“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刀是人家自用的，不方便献给王爷，不过……他正苦于取名，王爷若有灵感，可以赐个刀名给他。”
秦深面上波澜不兴，心里十分不爽，说：“叫‘别沾惹’！”
“什么？”
“刀名。”
叶阳辞初闻时莫名其妙，仔细琢磨后，觉出了“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禅味，点头道：“我转告他，看他喜不喜欢。多谢王爷。”
那小子喜不喜欢关你什么事，为何要你来谢。秦深觉得再扯什么刀不刀的，真要心梗了，他深吸口气：“分别在即，你个人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个人？叶阳辞想来想去，说：“我个人希望王爷平安归来。”
“还有呢？”
“还有，嗯，希望高唐和夏津都能平安。”
秦深暗自咬牙：“你就不能把‘叶阳大人’放一放，先当一回截云？”
叶阳辞终于品出了些不能言说的意思，诧然瞟了他一眼：“王爷这是不愿谈公事，想和我谈私情？怎么，王爷终于醒悟自己爱的不是猞猁，而是男子了么？”
“——本王不爱猞猁！也不爱男子！”
“要说爱女子，可也不见你立妃纳妾。那王爷究竟爱什么……你自己？”
秦深瞪他，不怒自威。
叶阳辞说：“王爷真是有趣。”
“有趣？”秦深停顿，嗤了声，“这个评价我还是平生第一次听。”
低调平庸是伪装，冷峻傲慢也是假象，这位高唐王殿下其实表里不一，矛盾得很。叶阳辞有所感悟，再次上下打量秦深：“王爷真不是断袖？”
秦深态度坚决：“不是！”
叶阳辞哂笑：“可王爷明知我是个断袖，却不与我保持距离，赖我的扇子，摸我嘴角的糖霜，偷走我写的悼词，治病时骗我给你脱衣服，还在下属面前搂我的腰，造谣说我是你的相好……这般痴汉做派，看来王爷的袖子也没你自己说的那么牢固。”
他承认自己这会儿是有那么点坏心眼，送上门的“年轻健壮美男”，又摆着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嘴脸，戏弄一下又如何呢。反正秦深今日欠了他人情，就拿这个乐趣来抵吧。
秦深双手按在案边，神情不为所动，定力好似得道高僧。他沉声道：“是你自己用不正当的心思看本王，疑邻盗斧所致。”
“王爷这就是污蔑下官了。”叶阳辞反驳，“下官一不顺手牵羊，二不泼人脏水，怎么就心思不正当了？”
秦深：“你要是心思正当，如何初见面就在坡上用扇子砸本王的头？潘金莲的叉杆也不过如此。”
叶阳辞：“……这话还能不能再离谱些？”
秦深：“你饿得头晕时，本王好心扶了一把，你却趁机捏本王的手指。”
叶阳辞：“我捏的是骨韘，不是手指！好奇而已。”
秦深：“你还在《昌谷集》里圈出了龙字，在旁边偷偷写下本王的姓名。就这么念念不忘吗，把本王的藏本都毁了。”
叶阳辞：“我……”
你骂我是胭脂虎。我改一笔“吾将斩‘秦’足，嚼‘深’肉”，这个报复的举动的确是孩子气了些，但也不必误会至此吧？
秦深：“叶阳辞，你可真会勾引人。”
叶阳辞：“……”
请苍天，辨忠奸！
秦深第一次把伶牙俐齿的叶阳大人怼得无话可说，自觉切中了要害，原来叶阳辞还真的是对他一见起意，欲擒故纵。
可惜他不是断袖。即使一时牵动情欲，也只是因为自身血气方刚，且对方手段了得。
情欲乃是人之本性，如大禹治水一般，堵不如疏。
秦深冷不丁问：“本王究竟是不是断袖，还是说这袖子只独独断给一人，叶阳大人可要试试？”
“试什么……”叶阳辞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大可不必！”
“夜深了，酒也喝完了，王爷请自便。”他下了逐客令，手撑案几起身，脚底有些虚浮。毕竟两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喝空一坛子，哪怕酒劲不算大，此刻也开始耳热眼花。
秦深起身时扶了他一把。叶阳辞火燎似的抽回胳膊。这下秦深又不爽了：说本王胸大，在我前胸后背摸来摸去的时候，怎么就不说“大可不必”了呢。
果然还是只顾自己钓人钓得愉悦，人要往回勾时，他又想撒手。
这个叶阳辞，狡猾得很，春色一样恼人，撩拨得人眠不得也心静不得，只半坛薄酒就快醉了。
秦深借着这几分醉意，再次去捉他的手腕。
叶阳辞向旁边避开，但旁边就是放酒的矮案几，着霜袜的左足踢到案脚，小趾头钻心地疼，他“嘶”地吸了口气。
下意识地弯腰去揉脚趾时，秦深一把捞住他的腰身：“撞疼了？”
“没有。”叶阳辞一手揉脚，一手推他的胳膊，衣袖带翻了案上的空酒盏。
酒盏滚落在迭席，被两人错落的步履拨开，又哐啷啷滚落在木板地面。
灯芯草填制的迭席，层层复层层，在窗边堆叠成半尺高的地榻，可坐可卧，可据案饮酒，亦可凭窗赏花。
姗姗来迟的酒意终于涌上头，把束发簪子都氲掉了，青丝铺成半席乌浪。叶阳辞倚着墙，半坐半卧，脑后枕着绿纱窗，身体被笼罩在山岳般的阴影里。
阴影自上而下地翼遮着他。秦深半跪俯身，膝盖压着他的衣衫，手掌撑着席面，脸被淡银色的月光微微照亮。
绿纱窗拦住夏夜飞虫，却拦不住流泻的月华与窗外竹影。叶阳辞透了口气，声线被酒浸得有些绵软：“王爷这是要霸王硬上弓？”
秦深只是俯撑着看他，语调低沉：“你敢不敢再使点力气？”
“什么？”
“再使点劲儿。你魅惑人心的功力不止如此吧。”
叶阳辞失笑：“分明是王爷把下官按在席上，倒说是我在魅惑？真是颠倒黑白。”
秦深轻捻他垂落耳际的发缕，继而想揉搓他颈侧细腻温热的雪色，但忍住了。
他感受着体内潮起，动用意志压住浪头：“你调侃我，问我爱男子、女子，还是别的什么。我只能说，‘情爱’这种东西，浅尝辄止就好，最多也只能半醉半醒，倘若深陷进去，如没泥潭而无法自拔，那就危险了。”
“怎么个危险法？”叶阳辞问。
秦深道：“拥有时你会担心失去，失去后你会异常痛苦。当它与其他理念或欲望冲突时，你会很煎熬，怎么选择都是伤，要么伤人，要么伤己。”
叶阳辞若有所思：“所以，王爷想控制它的分量，就像控制冶铁锻兵时的火候一样？”
秦深道：“它是一匹需要全力驾驭的烈马，而我对它一无所知，所以也就无法夸口自己有必胜的把握。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需要考虑如何驾驭它。”
“你呢，你驾驭过它吗？”他问。
叶阳辞立刻道：“当然。”
秦深的手掌如愿以偿地抚上他的颈侧，沿着单薄夏衫往领口下摸索，敏锐地感受着喉结处的滑动。
“骗子，”秦深轻嗤，“气定神闲都是装的，摸几下耳根都烧红了。”
叶阳辞抬手触碰耳朵，凉的，没烧肯定也没红。“至少比王爷道行高，”他轻巧地说，“下官不才，但也算识得风月，对付一个生手足够了。”
“这么说，你是熟手了？让我瞧瞧，有多熟……”秦深将跪在席面的右膝，从他腿间缓缓抵进去，果然被他双腿紧张地夹住。
叶阳辞单手抵着一具压迫下来的躯体，笑意不达眼底：“王爷，你我只是闲聊，并非斗技。好了，送行酒也吃完了，王爷还不动身回高唐，去做出发的准备么？”
秦深知道该适可而止了，可肩膀处对方掌心烫热，把他体内的离愁别绪都温成了酒，诱惑着他酩酊大醉。
他醉了，在理智的岸边摇摇欲坠，想纵身投入春波。
像只衔鱼的鸥鸟，一头扎了进去——
叶阳辞睁大了眼。唇上热意辗转，带着酒味的侵略气息像要把他击穿。他在短暂的怔愕后，下意识地出手反抗，但秦深在他掌力吐出之前，捞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真的不好摸吗？”秦深在他耳边哑声问。
叶阳辞的五指陷入饱满而有弹性的胸肌里，难以自拔。此刻他不止摸了，捏了，指头上还生出了恋恋不舍，要和他拒绝的意识背道而驰。
秦深感觉到他的犹疑，抓住了对手这点破绽，像个乘胜追击的将军，再次吻了下去。
唇舌交缠，这次秦深觉得自己投入的不是春波，而是柔软的火焰，包裹他，融化他。
案几被扫到迭席下，空酒坛也打翻了，残留的杏子酒混着白梅香味，在方寸之间隐秘地烧。
许久后叶阳辞别过脸，大口呼吸。好容易调匀气息，他说：“果然是个生手，险些把我憋死。”
秦深喘息未定：“那可真是对不住了。还是身经百战的叶阳大人厉害，咬到了自己的舌尖。”
叶阳辞舌尖火辣，想找个冰块含一下。秦深心有所感似的，从怀中摸出颗薄荷糖，拨开糖纸塞进他嘴里。叶阳辞含着糖，问：“王爷上次说不吃甜食，怎的把糖带身上了？”
秦深不应他。
“这糖黏答答的，有点化了，在身上揣了多久？”叶阳辞把手伸进他的衣襟，抄出了不止一种糖，“王爷担心下官又头晕眼发黑，随时备着？”
秦深说：“没这回事。是给炎开准备的，那孩子就爱吃糖。”
“是么。”叶阳辞似乎不以为意，拍了拍秦深的胸口，“王爷方才在下官身上试过，可找到了答案？”
看似缠绵回应，结果只当他在试水。秦深沉着脸，说：“只一次，无从比较，也就无法确定。”
糖在嘴里化开大半，舌尖凉爽里带着刺痛，叶阳辞仍是不太舒服，便囫囵吞了，吸着气道：“那么王爷不妨找其他人也试一试。”
“你！”秦深心塞，“不必试了。本王谁也不爱，袖子断不断都没差！”
“这话下官赞同，互相需求一下也就罢了，智者乐水但不入爱河。”叶阳辞推他，“王爷放我起身，压着好沉。”
秦深翻了个身，让他趴在自己胸前，扣住腰身不松手：“不谈情爱，难道就没别的可谈？”
“王爷还想谈什么？”
“……交易。”
叶阳辞挑了挑眉：“这个说法我喜欢，钱货两讫，互不相欠。说起来，王爷答应过送我一万人口落户夏津，对吧？”
秦深说：“是。”
“助王爷杀人夺船，不费我多大力气，这笔交易并不等价。我这人不爱占便宜，王爷可以要求我再添一笔分量。”
“你今日所做的已绰绰有余。”
“是说照顾两位王妃与小世子？这事不一样，这是免费的。”叶阳辞道，“王爷一时想不出，就等想到了再说，反正那一万人口短时间也达不成。先互相画个大饼吧。”
秦深简直要被他气笑：“你当是画饼？要不要白纸黑字，订个契约？你助我披荆斩棘得自由，我送你步步升官上青云？”
叶阳辞直起上身，正好是顺势跨坐的姿势，他抚掌道：“好主意。下官早就看出来，王爷是个出手阔绰的狗大——嗯哼，大金主。而下官最大的优点是诚信，童叟无欺。各取所需，合作共赢，才是天底下最牢固的关系。”
秦深闷哼一声，咬牙说：“坐就坐，不要碾。”
叶阳辞惊觉坐出了奇峰突起，翻身下来，关切地问：“没折吧？这个下官真赔不起。”
秦深坐起来深呼吸，待到潮退浪伏，方才起身说：“叶阳截云，你可真是条好汉。今夜就此别过，等我活着回来——”
他把鞋一趿，踢开地面上的空酒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叶阳辞在他身后微微张嘴，手指爱惜地碰了碰舌尖：“……疼。”

第33章 愿为王爷手中刀
秦深连夜赶回了高唐州城。
在回程的马车上，他更换满是酒味的衣袍时，借着壁上的灯，低头看见了自己胸肌上的红痕。
指印形状的泛红痕迹，纵横交错。由此可以想象，留下它们的那只手在又揉又捏时，有多么流连忘返。
秦深盯着指痕看了片刻，决定将自己晨练用的石锁再多加二十斤重量。
可惜指痕太浅，没过多久就淡化消失了。他穿上新衣物，将那柄黑白两色的折扇重又收回怀中。
之前屋内的句句交锋，言犹在耳——“下官一不顺手牵羊，二不泼人脏水，怎么就心思不正当了？”
拐着弯儿骂他摸走扇子，不满他硬给扣了个“相好”帽子呢，这个叶阳辞，真是记仇榜上第一名。秦深无奈地摇摇头。
也就是掏糖喂他时，他的眼底会流过微不可察的愉悦。罢了，若还有命回来，就为他多备几种口味的糖在身上吧。
高唐城内，王府的属官们忙着打理出行事务，秦深则将所有古玩收藏、紧要文书、库存银铁等全部收入地下密室。
密室深藏地底，条石砌墙，铁板封口，不知入口机关所在者，耙地三尺也找不到。即便一把火烧光王府建筑，也对地下密室没有多大影响。
五日之后，高唐王的马车队伍全副仪仗、前呼后拥，在三百府兵的护卫中出了城，南下前往东昌府的府城——聊城。
这几日，叶阳辞在自己的县城忙着指挥夏收。
芒种后是抢收夏小麦的好节气，割早了麦不够熟，割迟了易受盛夏暴雨淹涝。几乎全县人都放下手头其他活计，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夏收队伍中。
历朝历代没有不重农耕的。这种农忙时节，哪怕知州、知府，都要亲至田间地头慰问农家，甚至还得做个亲自下田收割的模样，以免被巡视各地的十三道御史参一本不事稼穑、轻忽农耕。
叶阳辞不玩虚的，他是真的一身葛衣，带领整个县衙的官吏，起早贪黑地割了五天麦子。
山东道监察御史薛图南微服暗访时，看到的就是夏津县满田满山的庄稼、果树，和一位烈日下头戴斗笠、挥汗如雨，割麦子比农夫还娴熟的知县大人。
薛御史坐下杏树下，一边吃着新鲜杏子，一边对随从感慨：“这个叶阳辞看着年轻文秀，却是个老练勤勉的务实派，短短数月就将一个贫困县经营得有声有色，当知县是屈才了……这什么品种的杏子，实在好吃，还有股米兰香气，回头多买几十斤带走，本官拿来送亲朋。”
随从答：“禀御史大人，这是夏津大杏，因口感甘甜，香气馥郁而闻名。您吃的这个品种叫老鸹枕头杏，是那位叶阳知县着果农嫁接栽培而成，对外主推的品种，听说畅销临清州，供不应求。”
薛御史忍不住又从枝头掰了一颗：“我看商路打开后，这杏子要畅销全国。当季吃不完，拿来做杏脯、果酱也是极好的。”
随从点头：“确实如此。可惜夏津县人口太少，还有许多荒田、荒山没有开垦，就连这些杏子也来不及全数采摘，估计要等到麦收之后了。”
薛御史起身说：“走，我们进县城瞧瞧，人要问起来，你就说老爷是收购杏子的临清商户。”
“是，老爷。”随从当即改口，拿出一小袋铜板交给果农后，驾驶马车进了夏津县城。
与此同时的高唐州城外，官田旁的凉棚下，知州许慰平向后摊在靠背椅上，仆役们一呼啦围过来，喂水的喂水，擦脸的擦脸，打蒲扇的打蒲扇。
许知州在田地里晒了一盏茶工夫，热得七窍冒烟，只能第八次躺回凉棚，奄奄地问：“说要来，说要来，全是放空炮！这个薛图南到底什么时候来，你们能不能给个准信？”
一干同知、通判围在他身边，纷纷安慰：“据可靠消息，薛御史前几日就已抵达临清州，算算行程，也差不多快到高唐了。”
“事关今年政务稽考，大人再坚持一下，等送走御史，我等在织锦楼包场三日。”
“若是让薛御史亲眼见到知州大人躬耕陇亩，比其他人称赞十遍、百遍都管用啊。”
许知州也知道不能功亏一篑，但实在是太热、太累了。他为官这些年，行事从来都是避重就轻、高拿低放，就连小鲁王命他调查徒骇河马贼浮尸，追回粮船那么麻烦的案子，也能靠着取巧造假摆平，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实打实的苦？
怪就怪那个薛图南，十三道御史中赫赫有名的直笔御史，朝中人称“薛耿介”“大岳一杆秤”，仗着出身清流、世代言官，在朝堂上说话颇有分量，巡视地方时谁的面子也不给，还特别喜欢微服私访。
许知州吐了口长气，说：“孰轻孰重，本官心里有数。等避过日头最毒的这个时辰，再下地割两把麦子也不迟。”
日头都快落山了，许大人！属官们无奈，但也着实不想陪着下地了，于是只好吩咐衙役在州城外的各条驿道上再多留意，遇上疑似人物，及时来报。
日头落山，徒骇河上暮色渐起，微浑的水面上泊着一艘游舫，舱内灯光亮了起来。
船身颇为宽敞，舱内布置也精致舒适，秦湍披着松垮垮的罗衣，倚榻翻看墨工们新设计的《傀骨机关图》。
左长史瞿境去了高唐州传令，尚未回来。右长史在鲁王府操持日常事务。船上随侍的是典簿钟晓，按照秦湍的吩咐，把船停靠在离聊城不远的徒骇河南段。
钟晓刚命人伺候过鲁王殿下的晚膳，不到两刻钟又来禀报：“王爷，狄花荡到了，正在岸边候着，是否召见？”
秦湍头也不抬，指尖在图纸线条中划动：“一个人？”
“是。”
“让她上船，但不准带刀。”
片刻后，狄花荡一身竖褐短打，推开舱门进来。背后双刀空了，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但还算平静。
两掌上下相叠，颔首微躬，她朝秦湍行了个简单古朴的肃拜礼：“见过钜子。”
墨家摒弃繁文缛节，也不太讲究上下尊卑，但只一条铁律——钜子之令，所有墨者必须绝对服从。
秦湍手握图册，抬眼看她：“终于来了。”
“终于”二字隐含指责之意，狄花荡的脸色又沉了几分，解释道：“历龙寨被济南府围剿，传信游隼失踪。我们也是到了登州一个月后，才辗转联系上信使，接到钜子的命令。当时登州已爆发矿乱，我们扩充人马后就赶回东昌府，也是想着能多些助力。”
秦湍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狄花荡讨厌这种不阴不阳的态度，念及对方的钜子身份，咬咬牙忍了。
秦湍道：“既然新添置了兵器，那就试一试刀刃。夜袭高唐城，屠了州府衙门，我记你一大功。”
屠衙？狄花荡撩起半边弓眉，似乎有了点兴趣：“从上到下，把那些狗官全杀了？”
“我要知州许慰平的尸体漂浮在这徒骇河上，嘴里塞满谷种和淤泥。”秦湍说。
“奉钜子令。”狄花荡再行肃拜礼，走出船舱。
在甲板上，她与一名身穿黑底织金彪纹曳撒，头戴大帽的青年男子擦肩而过。
男子腰间所配的刀，让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男子也同时回首，朝她佻薄一笑：“狄大首领，幸会。”
狄花荡抬起下颌，眯着眼眸打量他：“哪个卫所的鹰犬，平山卫？”
男子浮笑不减：“同为一主，何必言语攻击。若是被钜子知晓，想来他也是不高兴的。”
狄花荡的积怒不能对着秦湍发，对这个官场打扮的“同僚”便毫不客气：“哪来的‘同为一主’？我只奉钜子命，而你效力的是小鲁王。”
“有区别吗？”男子反问。
钜子是钜子，小鲁王是小鲁王，狄花荡心里分得清清楚楚，但没法对任何人说。她桀骜地哼了一声，纵身跳上舷栏，飞掠下船。她在岸边取回仆役手里的配刀，向东北方策马而去。
男子收回视线，神情莫测。随后他转身进入船舱，对秦湍行礼：“临清千户所镇抚萧珩，参见鲁王殿下。”
“萧镇抚，你是葛千户信得过的人。”他有官身，秦湍便多给了两分薄面，朝旁边的方凳挥了挥袖，“坐。”
萧珩坐下，说：“多谢王爷。能得王爷与千户大人看重，是卑职的福气。但凡吩咐，卑职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还请王爷示下。”
秦湍放下图册，端详他：“本王听说你潜伏高唐州半年多，把我三弟盯得紧，也传递了不少情报，怎么还没摸清他王府里的底细？他的产业、账本、库银、存粮，京师中的眼线，还有暗地勾搭的人脉……什么时候能打探清楚，交到本王手上？”
萧珩道：“高唐王府戒备森严，又饲养凶兽，对仆从也严加管理，想要潜入打探而不打草惊蛇，的确有些棘手。卑职准备另换一个身份，再找机会接近。”
“机会就快来了，看你能不能把握住。”桌上油灯有些暗了，秦湍示意般抬了抬下巴。
萧珩心领神会，拿起桌面的小银剪，“咔嚓”一下剪短灯芯。光焰摇曳着，重又亮起来。
秦湍继续说：“方才你上船时，见到‘血铃铛’了，对吧。尾随她，待她攻破高唐城，把守军都吸引去州府衙门，你就可以对高唐王府下手了。”
萧珩道：“响马贼攻城，高唐王不警觉么，王府内外还有三百精兵呢。”
秦湍露出个古怪笑意：“秦深那时在本王府上，连同他的内眷和侍卫……而高唐王府就成了只扒了皮的刺猬，任人烹煮。你搜罗完有用之物后，给我一把火烧了他的王府。”
萧珩手里把玩着小银剪，面不改色地听完，问：“高唐王不在，府上也会留属官与仆役坐守。王爷是要卑职只烧房子呢，还是连人带房一起烧？”
秦湍道：“我要整个高唐王府化为灰烬，花鸟虫鱼一个不留。”
萧珩笑起来：“王爷好狠的心。”
秦湍从这抹笑中嗅出了熟悉气味，竟没有计较他犯上的言辞，反而打趣道：“若是没有一把够狠的刀，本王的狠心又如何能化无形为有形呢？萧镇抚，你说是吧？”
“卑职……”萧珩倾身过去，把小银剪放在秦湍掌心，“愿为王爷手中刀。”
秦湍说：“去吧，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萧珩离开甲板，跳入来时的河船，命船工顺流向东北方向行驶。船上另有五十名穿曳撒、戴大帽的佩刀汉子，是他在临清所里挑选出的精锐。
“通知高唐城里的暗哨，到时接应我们。”他吩咐一名小旗。
小旗写好密信，放走信鸽，又问：“镇抚大人，可要先去夏津县城，把方总旗救出来？”
萧珩望向黑暗的河流，城头剑光在回忆中凝成了一双春冰般的眼睛，美而冷静。他嘴角微扬：“暂时不必。押着个对我知根知底的人质，对方放三分心，我也能卖三分情。

第34章 誓与夏津共存亡
高唐州府衙门，值夜的壮班衙役怀中抱着棍子，背靠廊柱，坐在地面打瞌睡。
外面传来“咚咚”的砸门声，伴随着凌乱叫喊。
那衙役从美梦中被惊醒，眼睛未睁先开骂：“大半夜的鬼吵什么，还让不让人歇口气了！娘的，白日麦田边守凉棚，夜里还要衙门值岗……”
他骂骂咧咧起身，刚打开门，喧哗声与火光一同扑面而来。门外几名传信的铺兵，惊骇的脸色被火把映亮：“响马贼攻城了！”
“——什么？”
“乌泱泱一片，也不知多少人马，直接用檑木撞破城门冲进来，守城的弓兵完全挡不住！快，快喊知州大人起来！”
值夜衙役大惊失色：“眼下城里什么情况？”
“乱成一锅粥！弓兵队、铺兵队，还有巡夜的捕快都被响马贼冲散了，也不知该听谁指挥。我们队正，”他喘口气，“王队正在织锦楼附近撞上了醉酒的通判大人，说赶快请知州大人来主持大局！”
值夜衙役提着棍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响马贼杀进城了！大家快起来，有敌——”
一支箭矢从洞开的衙门口射入，正中他的背心。他喷出嘴里最后一个“袭”字，向前踉跄几步，栽倒在地。
马蹄声碾压在衙门口的石板路，刀光卷起血花，门外报信的铺兵只一个照面便人头落地。腥血溅上府衙的朱红大门，夜色中看不分明。
“高唐州府衙门。”一匹高大的赭红马越众而出，狄花荡手掣双刀，挽了个刀花，指向铜钉朱门，“围住。从官老爷到衙役走狗，一个不留！把知州许慰平拎出来，交给我。”
响马贼们兴奋怪叫，下马持刀，蜂拥冲入了官署。
新投靠不久的阮氏兄弟驱马凑过来。阮大问：“大首领，只杀官？库房银子和大仓存粮也一并抢了吧？”
狄花荡扫过兄弟俩因热切而狰狞的脸色。
他二人本是登州招远最大的一股矿匪，也投资民营，也劫掠其他矿主，平日举臂一呼便有数百个矿工响应，亡命徒般在矿区间纵横来去。
朝廷矿改令一下，阮氏兄弟成为当地卫所率先打击的对象，要拿他们杀鸡儆猴。他二人被撵得受不了，听说赫赫有名的“血铃铛”到来，干脆率部投奔响马贼，又帮着狄花荡拉拢了不少当地流匪。
狄花荡接纳了他们，唯一要求就是必须服从自己的命令。若不服管，可明说之后自行离去。但若是抗令不遵，或是阳奉阴违，就别怪她按响马的规矩，三刀六洞清理门户。
阮氏兄弟初次见她时，惊觉“血铃铛”竟是女子，心生不服，被狠狠揍过两顿后，揍服了——至少是明面上服了，率麾下近两千人，成为了响马贼这股统称中，听命于狄花荡的，类似于独立营的存在。
眼下阮大开了口，狄花荡也不抹他的面子，说：“可以。官衙的库银和粮仓你们随便抢，事后平分给所有兄弟。但这城内的平民百姓不能祸害。”
阮二知道“血铃铛”常年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故而屡屡作案被官府追缉，却少被民众举报，这才能在山东流窜这么久。但他是个见了路过的雁子都要薅一把毛的人，不甘心地说：“冒着杀头风险破了城，难道看着满街商铺都不敢动一指头啦？贫民穷，那不是还有富商和士绅吗？”
狄花荡耐着性子解释：“官与民好分辨，贫与富的分界点在哪里？目标明确时，可以劫富。但眼下城内局面混乱，人人杀得血气上涌，一旦放开了这条线，堤坝就会崩，屠衙就会变成屠城！”
阮二低头受教，到底还是觉得不痛快，便说：“屠衙不需这么多人，我和我哥先去官库。”
他们走时，狄花荡再次警告：“阮大阮二，别犯浑！”
闯入官署的马贼们，把衣冠不整的许知州从后院马厩处拎到狄花荡面前时，阮氏兄弟正在库房里跳脚骂娘。
州府的财帛库几乎是空的，银两没有多少，破铜烂铁倒是一箱箱堆着，做兵器都嫌断得快。
粮仓也是离谱，面上看是满的，抽去中间隔板，下头全是空洞，几十石陈粮都凑不齐。
一个吏目被揪过来按头跪下，刀剑架颈，吓得面如土色。
“官银呢？今年的新粮呢？”阮大厉声逼问。
吏目抖如筛糠：“都在这里了……库银年年亏空，都是拆东墙补西墙。新粮，各县的夏收都还没汇过来呢，哪有新粮。州城外面也有官田，但还没割麦，知州大人说满地麦浪看着有气象，等御史大人来巡视时再割。”
阮大破口大骂：“恁娘的，什么鸟不拉屎的破州城，穷成这副鬼德行！难道还要爷爷们去割麦打谷不成？”
阮二把刀锋往吏目的颈椎里推：“整个高唐州，就没有哪处有库银和存粮？那你也不用顶着这个无用的脑袋了。”
“有！有！”吏目吓得大叫，“夏津县城！他们割完麦，都快打完谷了，是个丰年！听说桑、棉、杏也卖了不少钱！他们那个知县清廉得很，钱粮都入了公账，如今高唐州再没有比夏津县更满当的官仓了。”
阮二用力拍了拍他的脸：“你最好别骗我。”
“全是实话，一个虚的字眼没有！”吏目苦苦哀求，“小的当差也是讨碗饭吃，养家糊口，好汉饶小的一命……”
阮二提刀起身。吏目心弦一松，却见他倏地返身，刀光如雪。
头颅血淋淋地滚落地面，阮二愉快地说：“哥，你都听见了？夏津离此，快马不过一个多时辰，干不干？”
阮大转念，点头道：“干。县衙也是官衙，没违了她的令。不过，你觉得要事先说一声吗？”
“说什么？”阮二反问他，“我们已经报备过了，‘先去官库’，有说哪座城的官库吗？”
阮大笑起来：“你小子，可以的。走！”
高唐城门大开，街道上影影绰绰，厮杀声不断。
几名弓兵边回身射箭，边从城内策马狂奔出来，刚过城外驿站，就迎面撞上一支约五十人的骑兵队伍。
弓兵队正见这队伍统一的大帽、曳撒打扮，连忙放声唤道：“可是平山卫人马？我等是州城巡检司，正要去附近卫所求援！响马贼攻入高唐城，情况紧急！”
为首的男子驱马到他面前，腰牌一亮即收：“临清千户所葛千户麾下，路过高唐听见动静，来探究竟。你们快去报信，不要耽搁。”
“多谢！”弓兵队正当即催马而去。
身后小旗问：“镇抚大人，高唐州城守军不过一千人，看这架势，破城的响马贼至少有三四千人马，我们真要进去？”
萧珩将腰牌收入怀中，说：“他们杀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两不相干。都把备好的红巾扎在左臂，走。”
缇骑们不明所以，但仍听命行事，随他进入高唐城后，果然未与响马贼发生冲突。守军当他们是卫所的，响马贼与他们打过照面后，看清臂上红巾就二话不说拐走了。偶有流矢袭来，也被他们轻松拨开。
萧珩带队来到高唐王府，见府门紧闭，内中静悄悄的。他说：“翻墙进去。”
一干人翻过高墙，打起火把照亮。面前的王府像片漆黑的鬼域，静得瘆人，一点活影、一声犬吠也没有。
萧珩“呵”地笑了声：“早有准备啊高唐王。看来是搜不出什么重要东西了。”说归说，他仍命令众人四下查找，尤其是主院的书房、寝殿等处，果然只有寻常摆设与器具，毫无情报价值。
他们又仔细搜寻机关密室之类，依然一无所获。小旗问：“大人，接着做什么？”
萧珩道：“烧。”
夏季干燥，雕梁画栋很快就燃烧起来，殿宇被熊熊烈焰吞没，彤云映红了半边夜空。
萧珩负手看烈火中的大梁轰然倒塌，青琉璃瓦纷纷坠地，莫名地生出个念头——牢笼烧毁，什么东西要被放出来了。
此时，狄花荡正拖着涕泗横流的许知州上马，前往城外的徒骇河。她会为他穿戴好官服与官帽，整整齐齐地泡进河水里，等他不动弹了，再往口腔里塞满混着谷种的淤泥。
小鲁王睚眦必报。但这个报复却是用钜子的身份下达的命令，狄花荡觉得掉价极了。
她把许慰平的尸首推下河，一刀劈断了岸边枣树，胸膛在难以言喻的憋闷中起伏。
余魂近前，踮着脚，把手够上她的肩膀：“老大，你很生气？”
狄花荡闭了闭眼，又迅速睁开，回头望向火光冲天的高唐城，吐气道：“生什么气？世道就是这样，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今日我‘血铃铛’再次扬名立万，该庆祝才是。回头开席吃酒，不醉不休！”
余魂笑起来，圆脸杏眼，酒窝甜如蜜：“对，干就完事儿了，想多了折磨的是自己。日后钜子论功行赏，你带我去瞧瞧？”
狄花荡难得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你不要去见他。该拿的好处，我带回来给你们。”
凌晨时分，东方未明，星河也未沉落。
叶阳辞隐约听见屋外有动静，睁眼起身，开门问：“出了什么事？”
李檀最近在竹园服侍两位前鲁王妃和小世子，罗摩又是个哑仆，内院传讯的任务就落在了一个机灵的少年衙役晚菘身上。
晚菘跑得气喘吁吁：“大人，跑……跑了！”
“什么跑了，你说清楚。”
“郭、韩两家……”晚菘喘了几口气，说得更清楚些，“昨夜有个经商的郭家子弟，带着伤从高唐城骑马赶回来，说响马贼破城，屠灭了整个衙门！还说下一个恐怕就是夏津了。郭老爷子直接厥过去，他儿子连夜喊上韩家，带上金银细软逃去临清州避难。”
叶阳辞皱起眉：“是‘血铃铛’的人马？屠衙，这也太凶残了。高唐和夏津离得近，的确很可能成为响马贼的下一个目标。”
他恍然问：“晚菘，你姓什么？”
“姓韩。但我是旁支，没资格跟着正房一起走。”韩晚菘有些难为情，“卑职的意思是，大人也不必太意外，郭、韩两家逃跑过好几回了。这几十年一到大祸临头，他们都会搁置家产，娴熟地出走，待到风平浪静再回来，否则又怎么会在连年战乱中保住家族延续。”
叶阳辞嗤笑：“平时出点血掏点钱，不妨碍关键时刻临阵脱逃，这就是乡绅嘛。郭四象呢？”
“也跟着走了吧。我看他爹把他硬拽上马车。”
“——谁在背后造我的谣！”庭下传来一声喝，郭四象大步流星走过来，一脸怒气冲冲，“我爹和叔伯们都是没担当的，整天只想着趋利避害、独善其身，我郭四象不是！所以我回来，任凭大人差遣。”
他走到叶阳辞面前，抱拳行礼：“知县大人放心，郭四象誓与夏津城共存亡！”
叶阳辞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四象，你就跟在我身边，听我指挥。走，城头备战！”

第35章 匣开剑来只身去
天际微明，流火云把整片天空染上霞光，令人一时分不清此刻是晨还是昏，只觉天地间黄澄澄的压人胸口。
夏津城墙的四面角楼上，有衙役用力敲起了铜锣，“咣咣”声响彻四野。
城外农田与果园间有不少房舍，听到铜锣声，陆续有人走出屋子，向城头眺望。
“——是锣声。衙门在敲锣示警了！”
“知县大人说过，城头鸣锣就是要打仗了，我们要立刻进城躲避。”
“大家快进城，走啊！”
百姓们骚动起来，快速收拾细软后纷纷往城门方向跑，还有些连家当都不要了，拖儿带女没命地狂奔。
短短两刻钟，城外的百姓绝大多数已入城。西、北、南三面的城门外，吊桥缓缓升起，拓宽后的护城河宽度达到三丈，骑兵难渡，除非现场填河架桥。
唯有城东门外是乡绅捐资新建的石拱桥。巡检司等百姓入城后迅速出动，在东门外道路上设置拒马桩，硬木蒺藜洒了满地。而东城的墙头，礌石、滚木早已备好，架设的大锅也开始烧沸水。
城内的百姓也被紧张的气氛笼罩，纷纷关闭门窗，早市的摊贩们互相招呼着，尽快收拾归家。
在客栈投宿的监察御史薛图南被锣声惊醒，命随从出去打探究竟。片刻后随从回来禀道：“据说昨夜响马贼偷袭高唐城，血洗官署。叶阳大人担心夏津沦为马贼的下一个目标，故而鸣锣示警，把城外的百姓全都召回城内，又亲自在东城门处备战。”
薛御史一听，睡意全消，匆忙洗漱穿衣，说：“走，带上武器，我们也去看看。”
到了东城门，他见城门紧闭，马道上不断有搬运木石的兵士上下城墙，两侧哨楼上站满了弓手。城墙顶端的甬道上，巡检司与衙役披甲持锐，严阵以待，其中一抹红衣格外显眼。
薛御史是见过世面的，并不多慌张，拉住一个刚卸下沙袋的衙役：“官爷，鄙人是临清商贾，姓薛。若有战事，愿为衙门捐资助战。”
这衙役正是快班捕头。钱字开道，他冷峻的脸色当即好转，说：“那真是雪中送炭了，多谢。不过目前我们缺的不是钱，而是人手与辎重，薛老板若有意捐助，那就先保护好自己的性命，留待战后补充我们的损耗吧。”
薛御史指着城头一抹红的背影：“那位可是知县大人？”
捕头道：“对。”他转身匆匆走上城墙马道。薛御史提着袍角跟在他身后，说：“鄙人的这几个随从，都是擅长射术的练家子，让他们也上城头助战吧，以尽绵薄之力。”
捕头回头瞪他：“城头危险，你一个做生意的，上赶着送什么死？”
薛御史义正词严：“鄙人是个义商。再说，马贼若是破城屠掠，谁都活不得，鄙人这也是为自己而战。”
捕头快速打量他身后背负弓箭、孔武有力的随从们，径自转头继续走，算是默许了。薛御史携随从们到城墙上，寻了个角落，继续观望。
叶阳辞与郭四象并肩站在城头，从垛口处眺望通往高唐城方向的驿道。
驿道尽头忽然卷起一片黑云，隐约有闷雷声，叶阳辞沉声道：“来了。”他问正在深呼吸的郭四象，“紧张吗？”
郭四象吐出口长气，握紧了手中的陌刀刀柄：“既紧张，又兴奋。”
“巡检司弓兵一百人，皂隶与捕快将近百人。自愿来协战的乡勇两百有余，勉强能配齐兵器，只半数人有衣甲、马匹——就这么些战力，都交给你统领，看你怎么打这场守城战。”叶阳辞说道。
郭四象觉得他过于冷静了，衬得自己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忍不住问：“大人如此气定神闲，可是曾有过指挥作战的经验？”
叶阳辞道：“本官很想安定人心，告诉你‘有’。但实际上，‘没有’。我只打过架，可没打过仗。”
郭四象顿时觉得自己的分量变重了。他读过兵书，在平山卫任职小旗时也曾随军剿过匪，好歹算是有点经验。他转头看着叶阳辞，坚定地道：“大人放心，我一定拼死保护好大人！一会儿打起来，城头危险，还请大人下楼找个安全处躲避。”
“四象果然可靠，”叶阳辞对这个十八岁的英武少年微微一笑，“那就多谢你了。”
郭四象瞬间涨红了脸，说不清是激动的，还是羞赧的：“大人，我……”
余音未出口，便见叶阳辞眺望远处驿道说：“果然是响马贼，看这阵势，至少两千人。”
两千骑兵，个个都是凶悍的盗匪，而己方只有良莠不齐的四百多人，战力悬殊。夏津城郭虽然经过修缮，但底子太差，只能紧着最颓败的地方修修补补，敌方只要拿些火药一炸，恐怕城墙都会直接坍塌。
真的能守住吗？郭四象咬了咬嘴唇，握紧刀柄，喝道：“死守夏津，绝不让马贼越过城墙半步！”
他身后的一排巡检司弓兵也随之低吼：“死守夏津！”
阮氏兄弟远远地就看见那座土城，在满是麦茬的田地尽头，灰扑扑的一小块，很不起眼。
“看着比高唐城还寒碜，真有钱粮可抢？”阮大边驰马，边大声问。
阮二与他并驾齐驱，顶着风回道：“管他的，来都来了，先打了再说。”
城郭越来越近，他们看见了一条至少三丈宽的护城河，河上吊桥已被高高悬起在对岸。阮大在岸边勒马，有些错愕：“一个县城，建什么护城河和吊桥？草鸡给自己搭凤凰窝呢？”
“说明……有钱粮要守啊！”阮二转念一想，“还有其他几个城门，绕一圈看看。”
他让一半队伍随阮大留在原地，自己带着千余人绕城驰了一圈，回来后悻悻然道：“西门和北门外都是吊桥，只有东门是座石拱桥。但桥两头的路上设了拒马，洒了蒺藜，分明是早有准备。东门城头上，一排排站的都是弓兵，其中有个红衣乌帽的人影格外显眼，没穿官袍，但像是领头的，也许就是夏津知县。”
阮大皱眉：“区区一个小县城，衙役连同巡检司都算进去，常备兵力不超过两百，他怎么敢摆出个以逸待劳的架势，真是可笑！”
阮二不屑道：“装模作样而已，想拖住我们等待平山卫的援兵吧。速战速决，走，从东门杀进去！”
阮大抬臂朝东一挥，两千响马骑兵便潮水般涌动起来，马脖上的铃铛清脆又尖锐地响成一片。
城头上，郭四象攥着刀柄的手心出了汗，屏息道：“来了……马上要进入射程。请大人尽快远离城墙，以免流矢误伤。”
天色更亮了，岩浆般的朝霞被流动的云层推向东方，逐渐融成了旭日将出的白光。
仿佛一片霞遗落在城头，叶阳辞的红衣夺人眼目。他平日爱穿浅的蓝色、各类白色，此刻的红是誓不言退的战意，也是鼓舞人心的旗帜，让全县百姓清晰地看见——知县大人就在他们的前方，在守城御敌的第一线。
叶阳辞语声沉静：“临阵之将，最忌分心。郭四象，不要想着我。”
惭愧涌上心头，郭四象的掌心忽然不冒汗了，他专注地盯着逼近的响马骑兵。灰潮的前沿进入射程，他嘶声高喊：“放箭——”
巡检司的百名弓兵齐齐拉弦，分两拨轮射，箭矢带着呼啸声破空飞出。
与此同时，响马贼的前锋也在骑射，两边箭雨蔽日，东城墙的上空仿佛暗淡了一刻。
前排弓兵拉完弦，后撤换箭，后排弓兵当即顶上。衙役们手举木盾牌，为他们挡住城下射来的箭矢。
郭四象挥刀斩断面前的箭矢，下令：“换松明箭！”
松明箭便是箭头裹着浸泡了松脂的布团，点燃后的火箭，因为箭身略重，射程不如普通箭矢远。但那松明火一旦沾住中箭者的衣料，轻易扑灭不得，转眼便会烧向全身，在干燥天气尤其好用。
响马贼前锋的几十名骑兵中箭落马，有些只是轻伤却烧成人形火团，满地翻滚着惊吓到了周围的马匹。
但相应的，这些满地滚的惨叫火团也卷走了不少地面蒺藜，使得坐骑的失控情况有所缓解。有响马贼冲到河边下马，开始拖开拒马桩，为后队扫清障碍。
阮氏兄弟在城头最大射程的边缘督战，心里盘算着这一战的人马损失，要抢多少钱粮才能弥补回来。这个数字越变越大，兄弟俩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们没料到区区一个县城，也能有这么充分的备战，甚至还能配备至少百具铁甲、这么多铁镞。
阮二磨着牙道：“要尽快推进到城下，用火药炸开墙洞。进城打巷战，他们人少，绝不是我们的对手。”
阮大点头：“这城墙是土夯混茅草的，又旧，一捆火药肯定能炸塌。”
阮二挥舞令旗，示意后队继续冲锋，哪怕顶着城头砸下来的滚木、礌石和泼下来的沸水，也要在墙根与城门处引爆火药。
“不能让那些带着火药的马贼接近城墙！”郭四象也看穿了对手的图谋，然而敌方人数实在太多，即便他们极力反击，将数百名马贼射落马下，依然难以阻止杀气上头的悍匪们前仆后继。
倘若城破，就要打巷战、肉搏战，敌众我寡，胜算渺茫。郭四象不禁回首，视线掠过女墙望向城内，却见街巷上站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百姓们面容严肃地沉默着，手持哨棍、鱼叉、铁钎……甚至谷耙，站成了一排又一排的人墙。
城头的知县大人和守军是他们的靠山，而他们，也是叶阳辞和郭四象的靠山。
郭四象眼圈通红，鼻腔酸涩，转头瞪向城下，咬牙道：“所有衙役、乡勇听令，一旦城门被炸穿，就给我死死堵住缺口！长枪、长矛，进来一个挑一个！石头、沙袋堵不住缺口，就用身体堵！死也要死成一堵墙！”
“是！”众人接令，纷纷从马道下了城墙。
眼见臂挟火药的马贼逼近城下，叶阳辞轻唤了声：“李檀。”
抱着匣的书童当即上前两步：“小的在。”
昨夜城内骚动，李檀所服侍的两位前鲁王妃也听说了高唐州城之事。安练茹催他回知县大人身边。而安伽蓝放下儿子，去摘挂在墙壁上的猎弓，被姐姐阻止了。
安练茹劝道：“涧川叮嘱过我们，在他回来之前别露面。截云走之前也特意命人来传信，说不必忧虑，他自有办法。妹妹，情况不明时当静观其变，我们不能好心办坏事。”
安伽蓝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耐住性子，听见锣声也没冲出去。
李檀颇为机灵，快跑出内院了，霍然想起主人这回也许要用到剑匣，便折返回去取，还叮嘱罗摩要守住主屋内的重要文书。
叶阳辞深吸口气：“匣开——”
李檀将狭长的方匣竖在地面，足有他大半个人高，随即一掌拍在方匣末端。
匣面骤然向前弹开，一柄六面唐剑半隐在匣中，墨蓝剑柄上银色水云纹环绕，雪刃散发出的剑气，犹如霜天之上凛冽的罡风。
“——剑来！”叶阳辞伸手。六面唐剑在决云真气的吸引下，脱匣而出。
日出了，第一缕晨晖洒向夏津城墙，照得那道出匣的剑芒亮如日曜，不可直视。
传承了六百多年的古剑，“辞帝乡”。
叶阳家训：辞帝乡剑，不为好勇斗狠而出，不为争名夺利而出，不为私人恩怨而出。
这一刻他不为自己，只为守治下一方沃土，为保全城百姓平安，开匣，出剑！
叶阳辞握住剑柄，足尖在城垛上一点，纵身跃下城墙。
城头上惊呼声一片。就连观战的薛御史也抽了口冷气，对身边随从说：“你们谁能把他带回来？这何止是冒险，这是下了以身殉职的决心啊！”
随从们面面相觑，身手最好的那个摇头道：“恕小的们能力不济。”
另一名随从安慰道：“这位叶阳知县是个谋定后动的人物，应该不会轻易送死。大人且宽一宽心，继续看看。”
风在半途吹落乌帽，飞散的长发尚未落回肩头，剑光便挑出了一串猩红。马贼尸首栽落马背，叶阳辞伸手接住一大捆火药筒，向后抛上三丈高的城头，被兵士们七手八脚地接住。
擒贼先擒王，叶阳辞连人带剑向前突进，将挡在前方的悍匪骑兵接二连三斩落马下，于海潮中硬生生破开一条血肉通道。
城头上的郭四象惊愕地喃喃：“知县大人……”他从不知道，叶阳辞竟然会使剑，还是这般剑术卓绝的高手。
阮氏兄弟也被这红衣长发，只身杀入兵阵的剑客惊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阮大厉声喝：“把他围困住！这么多人，一人一刀，耗都能耗死他！”
阮二也高喊：“这是领头的官儿，先杀了他，再破城！”
薛御史望着城下千军万马之间闪动的一点红色人影，只觉惊心动魄。
仿佛海潮中孤零零的赤礁，被巨浪一次次拍打，每一下都令人担心它要粉身碎骨，但它每次都顽强地挺住了。薛御史生出了荡气回肠之感，钦佩地道：“真乃丹心照铁骨！”

第36章 裂天箭出斯人回
叶阳辞一人一剑，孤身陷阵。郭四象在“派人出城接应”与“死守城门”之间犹豫。李檀扬声提醒：“郭小旗，我家主人叫你守好城！”
郭四象知道就这么点兵力，城门一开不是出去支援，而是引狼入室。可眼睁睁看着叶阳辞一人苦战，他又如何能忍得下心？
李檀绷着张生嫩的娃娃脸，少年音清亮：“这是夏津知县的政令，也是军令。你要是不听我家主人的话，擅开城门，今后他便再也不会信任你。”
郭四象狠狠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命令：“避开红衣，继续放箭！”
从城门口往石拱桥，再往城外田野，一路上叶阳辞没有数自己杀了多少马贼，也许有两三百个，也许更多。他踏着累累尸体，顶着重重阻力，向阮氏兄弟所在之处推进。
层层包围下的近战，坐骑已经失去意义，围攻他的骑兵变成了步兵。在不断的挥剑、格挡、击杀中，他的体力也在缓慢而坚定地流失。
刀风掠过脸庞，叶阳辞侧头避开，旋身一剑割开了对方的咽喉。他身上的红衣已被溅射的鲜血打湿，根本分不清是原本的衣色，还是血色。
他略感疲倦地喘了口气，眼前有点模糊，用衣袖抹了一下脸。
从昨日入夜到眼下，他寸阴必争地忙着部署前线、指挥备战，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体力消耗过大，不能饿肚子的老毛病又开始犯了。
阮氏兄弟在包围圈外游弋，一边为大量损耗的人马咬牙切齿，一边怀恨寻找着出手的时机。见叶阳辞终于露出疲态，阮大心下一喜，喝道：“我来收他人头！”
马贼们退开两边，显出一条窄道，阮大策马冲入战圈，朴刀借着这股冲撞之力劈砍而下。
叶阳辞翻身避开这泰山压顶般的一击，反手持剑，单手撑地，抬起脸自下而上地睨视他：“你面颊有火激红斑，手上有凿伤疤痕，看来是被‘血铃铛’招揽的矿匪。狄花荡自己不露面，就派你们这些喽啰来送死？”
阮大闻言大怒：“敢把你爷爷叫喽啰，看不斩了你这颗漂亮脑袋做酒器！”他跃下马背，双手握刀柄，朴刀长而厚的刀身抡出一扇寒光，照定门面劈砍而来，刀法刚猛，势如疯虎。
叶阳辞眼前开始发黑，单手撑地再次翻身，剑尖刺向他下盘。
阮大以身为支点，挑刀格住剑刃，随即回挂、翻身劈，带起风雷激荡般的声响。
叶阳辞听声辨位，身如流云从他刀下滑走，剑刃从背后划破了他的皮肉。
阮大疼得大叫一声，叉步向后穿刺不中，又回身盖刀，是黑云压顶的气势。
叶阳辞以剑挑地，黄土蓬然扬起，烟尘弥漫。反正他眼前看不清了，干脆扰乱双方视线，在阮大连招迟滞的短暂间隙中抓住破绽，一剑洞穿了对方的胸口。
包围着他们的马贼骚动起来，阮二发出一声愤怒之极的咆哮。
十几把枪尖矛头同时向叶阳辞戳刺，叶阳辞荡开周围一圈武器，剑锋又收割了七八条性命。
阮二人在马上，抖出的铁链绳镖破空而来，因为速度过快，镖头在空气中甚至引发了音爆。周围无数呼喝声遮掩了这声轻微的音爆，叶阳辞感觉芒刺在背，在耳鸣与冷汗中回身去拨。
被拨开的绳镖缠住了他的剑刃。
阮二用力一拍马臀，瞬间提速，想将兵器被锁的叶阳辞拖倒。
此时叶阳辞若松手弃剑，如自拔爪牙。可若不弃剑，就会被拖拽在地，周围马贼一人一刀，转眼能把他砍成肉泥。
关键时刻，一支铁镞锐利的羽箭从远处射来，仿佛九霄奔雷，呼啸着洞穿了阮二的后背，旋即穿心而出，接连又洞穿了两名马贼的身体，钉上第四人后，方才卡在了骨缝中。
这可怕至极的一箭，叫亲眼目睹的马贼们大惊失色。
叶阳辞手缠铁链往回一拽，把阮二开了个大洞的尸体拽落马背。铁链在他手中抖成了一支奇长的软剑，将周围一圈马贼扫飞出去。
眼见两个首领都战亡，战场外又有援兵，剩余的马贼心生退意，嘴里喊着“扯滑”，向四面八方做鸟兽散。
城头上，全程捏着一把冷汗的薛御史直至见到阮二中箭落马，方才喘了口大气，惊觉自己屏息太久，肺部隐隐作痛。
二十多年前，他也曾在辽北刀牙观战过，当时厮杀声如洪雷，两军对垒仿佛巨兽扑咬，每时每刻都绞杀着人命。可他更多的是震撼，却并未像今日这般紧张。
“大人，要不我们先下城墙？”随从见他面色不佳，提议道，并晃了晃射空的箭囊。
薛图南抹了把口鼻与长须，摇头：“不必。”他把手掌按在垛口上，向前倾身。
虽千万人，吾往矣。他日渐衰老的躯体里那股冷凝的血，像被千万人中的一袭红衣引燃，反刍出了年轻时信念如铁、死生无惧的滋味。
“惭愧啊……”薛御史喃喃，“同为朝廷命官，我本该在城下，与他一起杀贼守城。”
随从吓一跳，生怕他挥着老胳膊老腿冲出城去，连忙劝阻：“大人，叶阳知县剑术卓绝，艺高人胆大，轻易不会出事，大人放心。”
“是啊，再说城头总得有人镇守，那位指挥的小旗看着像初出茅庐，关键时我们还能协助一把。”
薛御史也知道自己擅长的不是冲锋陷阵，憾然叹口气，说：“望他安然回来，夏津无恙。此等人物本该倾心结交，然而本官肩负使命，眼下不宜表露身份，也只能等来日了。”
城外遍地尸体与血泊中，叶阳辞喘了口气，以剑尖支地，向箭风来的地方望去。他努力驱散眩晕感，眼前景物逐渐清晰。
山坡上一人一马在他眼中现了形……骑马的男子身形高大，手挽裂天弓，正与他遥遥对望。
是秦深！
高唐王此时应该在前呼后拥的车队里，在前往龙潭虎穴的途中，却不知为何孤身折返，出现在夏津城外。
叶阳辞心弦骤松，呼出一口坚持了许久的长气，看着秦深扬鞭策马，朝他飞驰而来。
高唐王奉命去聊城谒见小鲁王，队伍行至清平县一带，秦深收到了响马贼攻城的急报。
“狄花荡率部攻破高唐城，屠衙，杀许知州。临清千户所的葛燎派人浑水摸鱼，烧了王府。”姜阔呈上快马急递的密信，心痛地道：“王爷，我们的王府被烧成一片灰烬，片瓦不存！”
秦深捏着密信，沉声道：“我就猜到我们前脚一走，二哥后脚就会打高唐王府的主意，故而提前遣散镇守人员，藏好重要事物。果然他还是出手了，这是想断我后路，把我彻底留在聊城。”
姜阔说：“恕卑职犯上，但不吐不快——小鲁王已丧心病狂。他既决意把王爷往绝路上逼，王爷又何须顾念亲情，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
秦深把密信揉成团，丢入烛火中。临时驻地的寝室内灯光昏黄，映照着他邃如渊薮的神色，那点光焰却跃进他眼底，潜龙般游动了一下。
他对心腹侍卫说：“不动则已，动则一击必中。姜阔，我没有试错的机会，也没有十成的胜算，此去聊城也许生死难料，你还要跟着去吗？”
姜阔跪地叩首：“卑职出身微贱，奴籍母，遗腹子，自幼受尽羞辱磋磨。我走投无路时当了‘黑艄公’，眼瞎想要对王爷谋财害命，可王爷不仅饶我一命，还引导我走正途，为我母亲脱籍安顿晚年。卑职这条贱命是王爷的，任凭驱策，死生相随。”
秦深扶住他的臂膀，示意他起身：“是本王那时年少，心软。换作如今的我，一见舟底凿出又堵上的窟窿，就把你捆上石头扔江里喂鱼了，哪里还会有什么怜悯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姜阔却深知他性情，含泪道：“无论王爷心软还是心硬，杀生还是放生，都是卑职眼中的金刚菩萨。”
“金刚菩萨”怀宽仁心肠，行霹雳手段，我哪里当得起这四个字？秦深轻叹：“明日还要继续行路，你去歇息吧。”
姜阔告退，不到两刻钟又转回来敲门：“王爷，又一封密报，前后脚到的。”
天热，秦深刚脱了寝衣，赤膊躺上榻，听见姜阔去而复返，心知这个多事之夜注定是不好眠了，便起身开门放他进来。
姜阔在他盘腿坐着看信时，为他披了件夏衫。
“响马贼破高唐，烧杀劫掠后，去了夏津方向。”秦深看着信，放在膝盖上的手掌慢慢握成拳。
姜阔一惊：“从高唐城去夏津县城，快马不过一个多时辰，照这么算，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狄花荡突袭高唐，半个时辰就破了城，夏津城郭比州城破败得多，如何能挡得住几千悍匪骑兵？王爷，叶阳大人还在夏津呢！”
秦深没说话。
姜阔主动请缨：“王爷，要不就让卑职带府兵前去救援夏津？纵然火中取栗，卑职拼死也会将他带出来。”
窗外枝叶晃动，夜风低吟轻唱，秦深注视着灯焰，光影在他面上摇曳，看不清神情。他仿佛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又仿佛只是短暂失神，陷入了饮尽杏子酒的恍惚中——
“‘情爱’这种东西，浅尝辄止就好，最多也只能半醉半醒，倘若深陷进去，如没泥潭而无法自拔，那就危险了。”
“它是一匹需要全力驾驭的烈马。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需要考虑如何驾驭它。”
“本王谁也不爱，袖子断不断都没差！”
“这话下官赞同，互相需求一下也就罢了，智者乐水但不入爱河。”
“各取所需，合作共赢，才是天底下最牢固的关系。”
——既然只是交易，当以得利多少为衡量标准。而且交易可以取消，合作对象也可以更换，又何必为此履险蹈危，得不偿失？秦深心乱如麻地想。
他闭目，强制自己静心，左手下意识地握住右腕上的手串。菩提子颗颗凹凸不平，浮雕其上的金刚经硌得他指腹生疼。这丝丝缕缕的疼痛也带着白梅香气，浸染入脉血，流向心头。
秦深蓦然睁眼起身：“我一个人去。”
“什么？”姜阔错愕后连连摇头，“这太危险了，王爷三思！”
秦深伸手按住姜阔的肩膀：“府兵全数调走，动静太大，定会引发二哥的警觉，反而打草惊蛇。我一人快去快回，你带着队伍继续南行，别让有心人发现我不在。”
他把披肩的夏衫一掀，去取衣架上的郡王常服，递给姜阔：“脱衣服，我们互换。接下来几日你就是高唐王，白天在车厢不露面，夜里马车直入驻地内宅，你与我身量略有差距，但小心点就能掩饰过去。”
姜阔别无他法，只得领命脱衣，感慨道：“王爷真要为叶阳大人做到这般地步？”
秦深穿衣，面上毫不动容：“本王不是为他，而是为身在夏津的两位嫂嫂和小侄儿。”
姜阔这才知道，王爷把命脉也寄在叶阳辞那里了。就这情分，说“相好”都嫌太轻浮，这是生死之交啊！
秦深似乎有所察觉，边束腰带，边斜睨他：“你这是什么眼神，胡思乱想什么？我与他不过是一点风月事，连情缘都算不上。去把本王的弓与剑取来。”
姜阔当即低头，抱拳：“卑职祈祷王爷此去百邪不侵，平安归来。”
于是这夜，秦深单人匹马，带着弓箭与配剑，披星戴月地驱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赶在日出时分抵达夏津。
在坡上射向阮二的那一箭，他几乎用尽全力。因为拉力过大，弦如刀割，拇指上的骨韘沿着凹槽骤然裂开，断成两半，好在有革绳系着，悬在了手串下方。
秦深拽断革绳，把报废的骨韘塞进腰带里。
三年间，第五个了，他默默地想，总共只做了七个。在“万朵青山”剩下的腿骨被消耗完之前，一定要找到并迎回父王的遗体。这是他给自己的期限。

第37章 你要送死我不拦
飞驰的望云骓发出响亮嘶鸣，秦深近前勒马，长弓挂在马鞍边，定定地看叶阳辞。
叶阳辞一身红衣成了赤褐色血衣，负手持剑，站得挺拔。“多谢王爷施以援手，”他说，“可王爷此刻不是应该在前往聊城的途中吗？”
秦深弯腰舒臂，将他连人带剑一把捞上马背，横放在马鞍前，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包好的龙须糖，拈出一颗塞进他嘴里，又将整包糖放在他手上。
叶阳辞含着龙须糖发怔，新鲜的麦芽香气在唇齿间绽放。他向后微仰，脖颈的位置正正好，就枕在秦深执缰的臂弯里。
秦深垂目，看他领口锁骨处被溅上的血污，像雪地上打翻的陈旧丹砂，碍眼得很，让人手痒地想揩去。
“你独自出城，一人一剑对战两千马贼骑兵，真当自己是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张翼德？”
叶阳辞舌下压着糖，笑微微地回怼：“王爷一人一骑连夜驰援夏津，于乱军中箭射匪首，真当自己是单骑救主、浑身是胆的赵子龙？”
秦深恼他不自惜，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关心过头，幸亏他不领情，自己反而可以松口气。于是挨完怼，秦深的语气倒是缓和了不少：“本王担心嫂嫂与侄儿的安危，这才中途折返。”
“王爷放心，两位王妃与小世子安然无恙。既然不是为了下官，何不放我下马，我自己走回去？”眼看秦深另一只手也握住缰绳，像要把人圈入怀中似的，叶阳辞用剑柄推了推他的胳膊。
秦深不为所动地夹了夹马腹，望云骓朝城门方向缓行。他反问：“你急着下马，是怕城头的众人看见？”
叶阳辞转脸望了一眼城门楼，感觉众人紧张地眺望着这边，一副生怕他出事的警惕模样。郭四象甚至把陌刀交给身后兵士，挽弓在手，箭头分明对准了他身后这个疑似劫持知县的不明人士，许是担心误伤而没有立刻放箭。
“下官觉得，该担心的是王爷。”叶阳辞把剑放在腿上，又拈起颗龙须糖往嘴里送，“王爷微服突然出现在战场，不由分说将下官掳上马背，又大大咧咧地迫近城门。此刻下官只需一个求救的手势，城头利箭恐怕就要朝王爷的脑袋飞过来了。”
秦深不以为意：“挽弓瞄准本王的那位，是你为他讨刀名的郭四象吧？郭小将军果然英武。对了，怎么不见唐巡检，他不是你的护卫兼心腹吗，如何关键时刻也不露面？”
郭“小将军”显然捧得太高，唐巡检这个所谓的“护卫兼心腹”也是言过其实，叶阳辞琢磨着秦深的言下之意，恍然大悟——唐时镜的密探身份在秦深那里曝了光。这是迁怒他识人不明呢，连带为他效命的郭四象也一并迁怒了。
叶阳辞试探地问：“王爷认识巡检唐时镜？”
秦深道：“本王不认识，但王府内的护院犬或许熟悉他的气味。你说过，他是因为得罪了临清千户所的镇抚，才被贬到夏津县的。可本王却发现，他时常借机来高唐城，放出的信鸽也往来于高唐与临清之间。”
果不其然。叶阳辞反问：“看来王爷对唐时镜早有怀疑，为何今日忽然告诉下官？”
“本王之前不说，是以为你早已察觉，暗中有所布置。”秦深垂眸，沿着怀中人濡湿的鬓发，看向他挺拔鼻梁上的一粒朱砂痣。
这痣很小，殷红色，藏在鼻梁左侧与内眼角之间，白雪枝头一个红梅骨朵儿似的。先前两次近距离接触，因为室内光线暗淡，竟然没有发现。
他在意念里把这个花骨朵儿吻着，衔着，舌尖顶开一片片紧闭的小花瓣，嘴里却淡淡地继续道：“万一打草惊蛇，岂不是坏你好事。”
叶阳辞笑了笑：“王爷还真是了解下官。的确，唐时镜是个假身份，他是个奉命监视高唐的密探，前几日被我戳穿伪装后逃走了。”
秦深挑了挑眉：“那他的真实身份是？”
叶阳辞逗弄般反问：“你猜？”
秦深低头，贴近他耳边，温热鼻息叫他打了个轻微的激灵：“是‘唐时镜’得罪的那个临清千户所镇抚，对吧？你可知道他的真名？”
叶阳辞笑而不语。
他们已进入城头弓箭的射程范围。叶阳辞补充了糖，头不晕眼不黑了，体力也迅速回笼，便抬右腿跨过马脖，将横坐变为跨坐。
这个自主的姿势向城头释放出安全信号，郭四象犹疑地按下箭矢，也示意身后弓兵暂时稳住，只待他走近询问后再开城门，突然眺见极远处再次扬起尘土，灰蒙蒙一片裹着闷雷声。
还有骑兵？是方才逃散的响马贼再次聚集，还是……郭四象蓦然想起，“血铃铛”！响马贼的首领“血铃铛”在这场攻城战中一直没有露面。
滚雷声中秦深回马望去，皱眉道：“从高唐城方向来，是狄花荡。”
叶阳辞说：“拂晓攻城的响马贼约有两千人，被我们诛杀了七八百。那两名矿匪贼头死后，逃散的马贼若在驿道上与闻讯赶来的狄花荡汇合，那么对方至少还有三四千人马。”
秦深点头：“守军的箭矢快耗尽了吧？如果平山卫的大部人马再不来救援，夏津县城恐怕难逃一劫。”
叶阳辞叹气：“真到那一步，也只能血战死守了。”
他反手握剑，试图跳下马背，被秦深拦住。“你要做什么？”秦深问。
“拖延时间。”叶阳辞说，“我站在这里，就是夏津的第一道防线。”
秦深扣住他的肩头不放：“你一个人，能抵抗多久？再说你刚经历一场恶战，损耗的体力尚未恢复。”
“能杀多少是多少，能挡多久是多久。”叶阳辞以剑柄一指身后城墙，“这面墙和四百守军，就是夏津的第二道防线。城墙之后，是八千名夏津百姓，是他们辛苦耕耘收获的满仓夏粮，是好不容易才恢复一点生机的家园。想要掠夺与摧毁他们，就得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他去掰肩头上的手，但对方的五指像铁钳般箍着他。秦深沉声道：“你要送死，我不拦你。”
“那你还不松手？”
“同样的，我肆意妄为时，你也别劝阻。”
叶阳辞微怔：“王爷想怎么个肆意妄为法？”
秦深把缰绳塞进他手里，径自去取挂在马鞍旁的裂天弓和箭囊：“上次我设局想要生擒狄花荡，与她单独打过一场。她不是我的对手，最后跳崖逃走了。这次既然迎头撞上，我给她雪耻的机会，就看她有没有这个胆量。”
“激将？可就算对方应战，单挑打不赢还能用车轮战、围攻，你一个人身手再了得，恐怕也没有胜算。万一援军迟迟不到……”叶阳辞感叹，“的确够肆意妄为的！王爷天潢贵胄，千金之躯，这是想陪我送命吗？”
秦深嗤了声：“陪你？好大的脸面。本王是为城中我大哥的妻儿。”
如果只为他们，何不直接进城，把人接走？这个高唐王，究竟……叶阳辞心念暗转。
但此刻不是深思的时候，他望向由远及近的响马贼：为首的一匹赭红马十分矫健，马脖下隐约可见两排铃铛，在阳光下金灿灿地反光。驭马者骑术精湛，手上虽未持长武器，与身后张牙舞爪的马贼们比起来，却更显得气势悍然。
秦深双腿一夹马腹，望云骓仰头嘶鸣，毫不畏惧地迎向骑兵的洪流。
叶阳辞不得不控着缰绳。在他身后，秦深挽弓如半月，裸指拉开弦，在高速移动中一箭射出。
狄花荡尚未看清射箭者，就已远远地认出了这一箭。
她自知这般射速与力度，没有武器能格挡得了，甚至来不及在马背上闪身躲避，箭镞就已击散了她高高扎起的马尾。黄铜发箍“咚”地一震，不知飞去哪里，无数缠着红线的细辫子散了她满脸、满肩。
——第二次！这是对方在必杀的情况下，第二次故意放她一马了。狄花荡持缰的拳头紧攥，奔腾的马身几乎要将她的不甘与耻辱晃出来。
两边飞驰的马匹越来越近，眼见对方再次抽箭搭弦，这次把弓拉了个全满，狄花荡咬咬牙，吹了声曲折尖锐的口哨。
哨声仿佛某种内部信号，前排的响马贼将马速放缓，后面也随之减速，整支骑兵队伍逐渐停了下来。
望云骓也被勒停了。隔着十丈距离，双方身形清晰可辨。
余魂瞪视拦在前方的一骑两人。马背上那名侍卫打扮的黑衣男子，个头很是魁伟，身前揽着个红衣散发的年轻人。红衣之人因高度只到他下巴，身形也较之纤细，隔远了一时辨不出男女。
余魂转过脸问狄花荡：“这两个是什么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胆这么大！老大认得他们？”
狄花荡的脸色有些难看：“前面的不认得。后面那个，是碎了我一把‘苍染’的人。”
“你原来的那把左手刀？”余魂的眼珠灵活地转了转，“啊，是那个在林中道伏击，逼得你跳崖的混球！好哇，送死鬼上门，这下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她把缠在手臂上的铁鞭一抖，却被狄花荡按住。
狄花荡说：“这人不好对付，不要小瞧了他的弓术。而且，零星两人敢拦在大军前，想必还有后手布置。”
停在她左侧的应淮山拍了拍有点躁动的坐骑，插话道：“如果老大想拿下夏津县城，再难缠的对手，我们也会不惜一切代价踏平。”
狄花荡并没有攻打夏津的计划。她奉钜子命，夜袭高唐城，屠州府衙门，又给许知州编排了个报复性的屈辱死法，本打算就此回去复命。
谁料阮氏兄弟见高唐官仓无钱粮可劫掠，打起了顺手牵羊的主意，瞒着她连夜转袭夏津，结果狠狠地踢到了铁板上。两千人马，打不下一座守军几百的小破县城，还把性命给弄丢了。
溃逃的矿匪败兵向高唐方向汇合时，遇上了狄花荡的本部人马。
而狄花荡发现阮氏兄弟对她的命令阳奉阴违，此番本是来撵人兼问罪的。半途听闻这场荒谬的攻城战，她着实气得不轻，干脆收拢全部人马，过来探个究竟。
现下，夏津县城就在前方，远看除了护城河和吊桥，似乎没什么起眼之处。直到她看见拦在城外道路上的两人一骑，以及鏖战过后的遍地尸体。
就是这孤零零的两个人，这座灰扑扑的小县城，抵挡住了两千名凶狠剽悍的矿匪，将成名多年的阮氏兄弟斩落马下。
其中一个是冤家路窄的煞星，对方似敌非敌、动机诡秘，她又何尝不好奇对方的身份。
而另一个，又是什么人？
狄花荡转念，下令道：“先不攻城，围住这两人，我有话要问。”

第38章 故人自东北方来
叶阳辞和秦深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骑兵马蹄下飞扬的尘土与麦秆碎屑形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从高空俯瞰，仿佛旋动的灰色潮水从中央掏空了个洞，而一红一黑两道人影，定海砥柱般钉在了这空洞的中央。
狄花荡驱马上前，迎面对秦深道：“这回不仅冤家路窄，还众寡悬殊，看来上次的仇可以报了。”
秦深却沉稳，垂了垂弓箭以示回礼：“久违了，狄大首领。在此遇见，我倒是不意外，但还是那句话，我对墨家后人并无任何恶意，恳请一叙。”
狄花荡冷笑：“并无恶意？你们杀了我麾下一双猛将，几百名兄弟！”
“兄弟？”叶阳辞冷不丁道，“我可是听说，狄首领在登州招揽人马，阮氏投靠时见你是女儿身，当即翻脸，被你打趴了才不敢妄动。即使加入响马贼，他们也不止一次率手下矿匪暗中夺权，想要鸠占鹊巢。这样毫无恩义可言的手下，就像两条随时反咬的养不熟的白眼狼，你管这叫‘兄弟’？”
狄花荡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趺跏而坐的双腿上。
这匹黑白杂色的西宛马确实生得神俊，马背也宽敞，但在如此阵势中盘坐于马背，悠哉地两手扶着膝盖，叫人说他漫不经心呢，还是不知所谓？也许只是仗着身后有个高手。
但那番话又剖析得准确犀利。
“你又是哪个？”她野性十足地问。
叶阳辞温声答：“在下夏津知县叶阳辞，是阮氏兄弟率部攻打的这座城的父母官。狄首领若是为了他们来兴师问罪，那么在下也只能说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狄花荡逼视他，一脸厉色：“你在羞辱和挑衅我？”
叶阳辞说：“不，我只是论个公道。我刚来时，夏津一片荒田鬼火，民不聊生，无人在意更无人觊觎。而我带领全城百姓开荒种地，辛苦劳作，如今终于有所收获，可以让百姓们填饱肚子，他们就来攻城劫掠了。狄首领，你说这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吗？还是墨家主张的‘兼相爱，交相利’呢？”
狄花荡好似噎了一下，厉色也被撞散了。
换作别个地方官员，只需问问百姓、抄个家底就一清二楚，然后手起刀落，十有八九不冤杀。但夏津知县的清名她是知道的，这位是真爱民，真清官，也是难得实干的能臣。打着盗亦有道的旗帜与他对峙，天然落于下风。除非抛却墨家理念彻底做个暴徒，否则自己怎么也不占理。
狄花荡深呼吸，说：“但毕竟损失在我。那些矿工活不下去了才来投奔，眼见同伴死一地，总得有个交代，否则叫人心寒。”
叶阳辞反问：“狄首领想用我县仓里新收的夏粮来安抚人心？那我又拿什么向夏津百姓交代？都是人命，响马、矿工和农夫如何分个高低贵贱？好，就按江湖黑道的规矩，谁拳头硬谁有理，阮氏兄弟的拳头不如我们硬，所以死了，就这么简单。
“你们要复仇，要屠掠，可以冲我来，但今后不准再打义军旗号。整个山东，也不会再有百姓相信你们的‘义’。官府通缉追捕，没了民众掩护，‘血铃铛’还能横行几时？”
这下不仅狄花荡无言以对，就连周围的马贼也一脸不自在地左顾右盼。
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要么打，要么走。
打了是胜之不武，抢得一县粮银而自毁道义根基。走了则是威望扫地，传出去被江湖绿林笑话。
简直骑虎难下，还不如之前收拢完余部后，直接去聊城复命呢，狄花荡恨恨地想。
余魂看她为难，朝叶阳辞怒骂道：“就你长了嘴！就你叭叭能说！来和姑奶奶打一架，打赢了我们走，打输了你给我们死去的兄弟磕十八个响头！官老爷给我们这些贱民磕头哎，祖坟要冒青烟了哎，转世还不得投个富贵胎！来啊，就你和我，敢不敢单挑？”
叶阳辞看着这颗暴烈的朝天椒，失笑：“姑娘，打架和磕头能解决生计问题吗？这样吧，我提供一条新路子，诸位看是否可行。”
他伸手一指不远处，割完麦后满是茬杆的农田：“我夏津县地肥人稀，荒田无数，你们来落户耕种。我负责提供种子、出借农具，还免费提供水利灌溉和耕作指导。待到秋收，每亩官田交五升粮税，私田才交三升，剩余都是你们自己的，怎么样？”
余魂愕然。
马贼们同愕然。
“来种地吧。种地好啊，吃自己种的粮，比吃打家劫舍来的安心。”夏津知县笑眯眯地说，“除了种麦子，还能种桑树、杏树，种棉花、油菜、菠菜和芥菜。人吃饱了饭，多余的谷蔬瓜果拿来养鸡鸭猪羊，就有肉吃了。你们整天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不就是为了吃饱穿暖？在我这儿安家落户，赚钱嫁娶，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
这……听起来像个桃源乐土，还挺诱人。应淮山眼神发虚，倏而凛然，转头看向狄花荡。
狄花荡面上虽无愠色，目光却锐利。她句句清晰地说：“你描绘的景象固然美好，但都建立在你是夏津知县，且永远是夏津知县的前提下。倘若你被调任或罢免，夏津换个贪官当政，又要回到原本民不聊生的境况中。
“我们纵横山东这么多州府，见到的苦难远远多于安乐。寄希望于某个清官，无异于虫子寄身于枯林中仅存的几片绿叶。除非你能当皇帝，让全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你能吗？”
“你不能。那就别把我们的马蹄和刀弓泡在一时的糖水里，我怕泡酥了，将来又要搏命求活时，筋骨软了站不起来！”
这番话击破了氤氲的桃源幻象，余魂率先发出了一声长啸：“拉杆子哎——”
马贼们纷纷举刀应和：“踩盘子——”
“肥羊码住，痩羊放哎——”
“风紧扯滑，再起皮——”
粗犷的黑话歌谣中，狄花荡抽响马鞭，扬声下令：“走！”
叶阳辞遗憾地叹口气。
秦深低头对他附耳道：“我本想生擒狄花荡，逼她交代出我二哥豢养马贼，祸乱山东的罪行。但现在我觉得，策反她也不是毫无可能，也许这是个好机会。”
叶阳辞半侧脸，斜眸看了他一眼：“你想留下她？怎么留，来硬的还是软的？”
“无论软硬，先留下再说。”秦深拍了拍他的腰侧，“放下腿，坐好，我要发力了。”
“无需那么大动作。”叶阳辞撩起遮在腿间的袍摆，露出横放的辞帝乡。他握住剑柄，抬起腰身，盘坐的双腿随之曲起，一脚踏住马鞍，一脚向后踩着秦深的大腿用力一蹬，连人带剑向前方弹射出去。
响马贼因为围成了圈，撤退顺序先外后内，位于中央的狄花荡才刚调转马头，听见身后风声，当即去拔背后双刀。
叶阳辞人在空中，足尖点在她的刀柄，硬生生给压了回去，旋即落在她身后的马背上。
他出手如风，二根剑指迅疾地点向狄花荡周身重穴，决云真气运于指端，封穴截脉。
点穴之术没有传闻中那么夸张，并不能定身几个时辰，但也绝非无效。纵使狄花荡这样的高手，也因血脉不通而产生了刺痛和麻痹感。
叶阳辞趁机一手反剪她双腕，一手将剑刃架在她脖颈，朗声道：“在下尚未尽待客之道，还请狄大首领留步，小住几日再走不迟。”
狄花荡一时不察受制于人，面色铁青：“你……好身手！平白生了张春水桃花脸，倒叫老子看走眼了！”
叶阳辞哂笑：“狄大首领说的什么浑话，在下是诚心迎客，扫榻以待。至于首领麾下这几千人马，恕夏津城地盘小，实在容纳不下，不如让他们先回营地歇息，过几日再来接。”
“放手！”余魂怒喝一声，长鞭隔空抽来。叶阳辞将剑刃往狄花荡的皮肤下压了压，当即见了一线红。余魂无奈，扯回鞭梢，愤恨又焦急，“你别伤她！”
应淮山的马也在旁边转悠，寻找着破绽，却发现叶阳辞眼明手稳，剑意凛冽，举动间竟毫无破绽可乘隙而入。再加上后方的秦深箭在弦上，瞄准着他们，如鹰搏兔般随时要发难。
外圈的马贼突然骚动不安，有人叫了一声：“平山卫来了！”
紧接着喊声不断：“听见马蹄声滚雷了，是平山卫！”“是走，还是打？”“难怪大首领下令撤，快走！”
“平山卫？来得真‘及时’。”叶阳辞调侃。
狄花荡却冷静下来，不屑地道：“平山卫来不了。”
“是来不了，还是有人不让他们来？”叶阳辞反问。
狄花荡不答。
夏津城头，郭四象与守军们循声望向东北方向，见一支骑兵身着制式统一的甲衣，飞驰而来，目测人数约有两三千。算不上大军，但因队伍整齐，显出了训练有素的铁血气势。
骑兵队头挑着一杆旌旗。郭四象眯着眼，极目而眺，依稀辨认出是个“德”字。
“——德州卫！”他霍然喊了声，“是十二连营的德州卫！快，放求援烟火！”
狼烟在城头点燃，黑色烟雾直冲云霄。
那支德州卫的骑兵似乎就是奔着夏津县城来的，见了狼烟，整支队伍骤然提速，驱驰得更快了，须臾间就近到十里以内。
夏津城头的守军们放声欢呼：“德州卫！德州卫！”
叶阳辞隐隐听见“德州卫”三个字，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倏地亮起，唇角也禁不住上扬。
他含着笑，连带语声也如雨后竹叶含了露水，清凌凌地透出愉悦：“大首领，要是再不下令让你的心腹撤离，迟一步他们可就走不了。”
狄花荡咬了咬牙，目视应淮山与余魂：“你们走，先找个地方安顿。”
“老大！”余魂急了眼，不肯走。
狄花荡催促：“快走。那是边军出身的德州卫，不是寻常的地方卫所！”
见应、余二人仍在犹豫，叶阳辞补充：“建国初年北壁入侵时，德州卫是戍守第二防线的铁骑。与之相比，别说响马贼这般乌合之众，就算平山卫、济南卫加起来也不够看。如今边防二十多年无大事，德州卫即使沦为地方卫所，也有着你们难以匹敌的战力。”
狄花荡再次催促：“走！”
余魂才忿忿地扬鞭，指着叶阳辞：“你说请客，就别怠慢她。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发誓这辈子追你到死，非亲手扒了你的皮不可！”
应淮山则是凶狠地瞪了叶阳辞一眼，临走前问狄花荡：“老大还有什么要交代？”
狄花荡说：“别让外人知道‘血铃铛’不在，耐心等我回来。”
响马贼在其余两位首领的带领下，很快撤了个干净，连先前落下的尸体也来不及带走。
狄花荡感觉被封的穴道隐隐有松动的迹象，叶阳辞却早有预料似的，提醒她：“待客有道，作客亦有道。大首领若是有风度，在下自然不必动用银针再封一次穴，那可不好受。”
狄花荡讥嘲道：“虎落平阳被犬欺，我还能做什么。”
叶阳辞收了剑，驱马靠近秦深，对他说：“喏，给你。先带她进城吧，找个安静的地儿慢慢聊。”
“你呢？”秦深问。
叶阳辞笑了笑：“我迟一些。有故人自东北方来，要叙叙旧。”

第39章 是弟弟还是小叔
飞驰的德州卫骑兵携东北方吹来的风，卷过夏津城外的田野。
叶阳辞孤身拄剑，在扑面的气浪中站得峭拔，红衣猎猎，长发飘飞如黑缎。
为首的战马在他面前三丈处骤停，后面的骑兵也随之勒马，整支队伍由动入静不过几个眨眼，井然有序。
首骑跳下马背，摘下兜鍪往后一扔，被身后亲卫接住。他潦草地拍了拍身上浮尘，拔腿奔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叶阳辞，用力摇晃。又嫌晃得不尽兴似的，把人家双脚都抡离地面，原地转了好几圈，哈哈笑道：“小云！嘿，小云！”
叶阳辞饿着肚子，头晕，被转得想吐，忍不住叫起来：“撒手！见面就扑抱，狗熊样的……赵夜庭，你放我下来！”
赵夜庭很久没有笑得这么畅快了。他放下叶阳辞，用双手揉搓自己的脸，擦去一路上的风霜尘土，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
他母族祖上掺杂了色目人血统，几代下来被中原血统稀释到几乎看不出，到他这里却返出了高鼻深目的轮廓，眼珠子也有些泛蓝，俊烈中自带了三分异域风情。
叶阳辞仔细端详后，点评：“风吹日晒的，变糙了，在游击营很辛苦吧？”
赵夜庭满不在乎地抖了抖头上草屑：“糙就糙了呗，我又不靠脸吃饭。至于辛苦，在哪儿不辛苦？我看你也辛苦得很，这一身的血腥气。地上尸体都是你砍的？行啊，几年不见剑更利了，抽空切磋一下。”
叶阳辞道：“不全是我砍的。拂晓时响马贼攻城，被我们击退了，甩下满地尸体无人收拾。天这么热，再放几个时辰要开始发臭。我还得叫衙役和民夫来处理，麻烦事呢。”
“这也叫事儿？”赵夜庭右手大拇指向后一指，“看见没有？两千零七十人，我的全副家当，一个时辰就给你收拾干净，要烧要埋你说了算。”
叶阳辞想了想：“人手够的话，还是埋了吧，入土为安。待会儿我叫个衙役带路，在漏泽园旁边再圈个义庄。”
赵夜庭点头：“没问题。”
他二人聊得高兴，身后几名骑兵也在马背上低笑私语。作为赵夜庭的亲卫队，他们自恃与主将多几分亲近，说话也随意些。
培风年纪最小也最好打听，朝连影挤了挤眼：“这就是将军的竹马，我没乱说吧，是不是比天仙儿还好看？”
连影家里出过秀女，眼光高，总爱抬杠，这下也不得不服气：“难怪咱们将军谁也瞧不入眼。有这么个白月亮从小照到大，换谁不迷糊，可不得天天挂在嘴上。”
钟小满和钟小寒是一对异母兄弟，对外手足同心，对内意见从来没统一过。钟小满说：“胡说八道，什么竹马，这是将军的弟弟。”
钟小寒反驳：“什么弟弟，这是将军的小叔。”
连影嘲笑他们：“到底是弟弟还是小叔，这可差了一个辈儿，你俩能不能先把口径对齐了？”
钟小满和钟小寒一起回瞪：“对什么齐？就是弟弟/小叔！”
这声儿大了，赵夜庭回头，呵斥一句：“都给我闭嘴，吵死个人。”四人便一律缩了缩脖子，敛笑正色不吭声，假装自己是四根直挺挺的长矛。
叶阳辞目光扫过他们，似笑非笑：“你的亲兵？挺有趣儿的。”
四个亲兵被他这么含嗔带笑的一眼，看得满心紧张，鼻尖冒汗。
“他们在军营里待久了，都是直肠子，还没眼力见。”赵夜庭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梁，叫人牵匹马过来。
叶阳辞上了马，与赵夜庭并辔而行，朝城门去。
到了东门外，叶阳辞仰头对城墙上方的郭四象说：“四象，今日辛苦你了，好在化险为夷。通知四门全开，迎德州卫进城。还有，安排人去漏泽园旁圈一块地，对接……对接谁？”他转头问赵夜庭。
赵夜庭随手一指培风：“就他，培风。”
“对接这位小兄弟，打扫城外战场，清理马贼尸体。”
郭四象与培风打了个对眼，向身边捕头吩咐完事宜，匆匆走下城头，亲自给他们开门。
城门开启，郭四象站在门洞正中，先是打量叶阳辞，确认无大碍后，又把视线投注在赵夜庭身上，抱拳问：“这位是德州卫的将军？”
赵夜庭回礼，态度直爽：“鄙人姓赵，赵夜庭，统领德州卫游击营，无品无阶，称不得将军。”
“游击将军也是将军。”郭四象端详他身上带兽口肩吞的山文甲，目光灼灼，“我叫郭四象，是平山卫的一名小旗，近来休假在家，给知县大人打打下手。”
叶阳辞见郭四象难掩兴奋之色，笑着帮忙牵线：“四象向往行伍，最是钦佩征战沙场的将军，我看你俩有话聊。光满，有空指点指点。”
赵夜庭自谦：“指点不敢当。我如今也算是半赋闲，郭小兄弟若不嫌弃，尽可以来找我。”
郭四象谢过他，忍不住问：“赵将军为何自称半赋闲？德州卫游击营怎么忽然来到夏津……这可以问吗？”
见叶阳辞微微点头，赵夜庭简单回答：“朝廷下令让部分卫所军户南迁，变军为屯。德州卫也迁出了好几千军户，散入东昌府人口不足的各县，我便申请来夏津了。”
叶阳辞对此并不意外，他妹妹叶阳归在书信中透露过朝廷的军屯政策。说来说去，还是边军闹粮饷闹得厉害。朝廷拨不出粮，又担心轻易裁军会生动乱，便想出了以屯养军这一招。
按理说，会被南迁为屯的，应是边军里战力不济或寸功未建的那一批，只不知为何，赵夜庭所率的游击营也在其中。
叶阳辞隐约察觉出什么，岔开话题拍了拍赵夜庭的胳膊，示意他们下马徒步。身后的骑兵们也随之牵马缓行，以免扰民。
街道两旁站满了忐忑观望的百姓，手里还拿着准备拼命的各种棒与叉。之前听见城头守军欢呼“德州卫”，他们大多并不清楚德州卫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应该是救援的官兵到了，也跟着欢呼雀跃，泪流满面。
眼下乍一见肃杀的骑兵队伍进城，百姓们又慌乱惧怕起来。好在，他们在队伍最前端看见了知县大人。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知县大人和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同行，那么将军就是好的，将军带的兵也是好的。
终于有百姓鼓足勇气，在人群中高呼一声：“大老爷——”
这声颤抖的高呼掀去了对上层的天然畏惧，百姓们纷纷激动地唤道：“县太爷！”“青天父母……”
无数道目光紧紧追着他们的知县大人，不少人动情到哽咽不止。可在知县大人看过来时，他们却低下头不敢直视，在知县大人微笑着向他们拱手致意时，他们甚至觉得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够得体。
叶阳辞的微笑里闪着湿润的泪光。他停下脚步，仔仔细细地环视周遭百姓，扬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我们赢了这场守城战，夏津安全了！这些官兵今后就在本县屯军，也开荒种地，也保护我们。城内、城外都可以安心居住，大家照常作息、努力挣钱，一齐把日子越过越好。”
他的用语朴实直白，连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叟老妪都能听懂。
“好！好啊——”百姓们再度拍手欢呼，声震半空，“青天在上，保佑夏津！”
骑兵们被这股几乎撼动全城的欢呼巨浪扑打，有些出乎意料，又莫名觉得与有荣焉。赵夜庭注视身边的叶阳辞，眼里蕴着欣慰的笑意与骄傲的光。
城墙的马道斜坡上，御史薛图南遥望这一幕，发自内心地感慨：“‘水能载舟’啊！”
他心潮澎湃地拍打着城墙，半晌后吩咐随从：“先前我对那位衙役许诺要捐资助战，不能食言，你们取一张百两银的宝钞，送去衙门，不要留我姓名。然后我们也该走了。”
随从应了，问：“大人这就要离开夏津？接着去哪儿？”
薛御史道：“按计划去高唐州城。”
“都说高唐城昨夜被响马贼袭击，已是一片狼藉，大人此去恐有危险——”
“那我就更要去了。州城为何轻易被马贼攻破？城内狼藉成什么样？事后有谁在扛担子、扫残局？平山卫的援兵究竟到没到场？我要亲眼去看。我薛图南呈给朝廷的奏本，只有真相，没有虚言，一个字都不打马虎眼！”
随从们恭敬地行礼：“是！”
街道上，骑兵队继续行进，逐渐离开百姓聚集的区域，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县衙了。
赵夜庭说：“你这县衙看着不大，顶多只能容纳两三百人。”
“不只县衙小，城内也是局促，只能委屈将士们先在文庙、书院里挤一挤。”叶阳辞有点过意不去，“我抓紧安排人手，在城外给盖你们座军营。”
赵夜庭摇摇头：“两千骑兵，文庙和书院哪里挤得下，而且人喊马嘶吵得很，没得误了生员读书。我看你人手紧巴，就不必操这个心了，我自己解决。”
叶阳辞反问：“怎么解决？”
赵夜庭说：“你只需在城外指一块地盘，我们自己盖平房。趁着天气炎热，晒泥成砖，夯土建屋，不出半个月就能盖好。在此期间，我们可以先搭行军帐篷过渡。就是这个口粮……人吃马嚼的，口粮嘛……”
他赧然且期待地看着叶阳辞。
叶阳辞大笑：“原来是穷得叮当响将军，带兵上门打秋风来了！”
赵夜庭老脸一红，不好意思接话。
“来得正是时候。新收的夏粮，纳完税还有富余，我也不拿来卖了，正好给你们做军粮。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吃了我的，就得给我干活儿。”
“你尽管说，干什么活儿都行。”
叶阳辞道：“开垦一万亩官田，你们负责耕作，按律纳税后再交二成给县衙，其余都归你们。屯军期间，夏津县内所有修路筑城、挖河通渠、治安剿匪等事宜，你们都要协同助力。我这边提供种子、租借农具，预支秋收前的军粮。如何？”
赵夜庭盘算了一下，很干脆地答：“成交！”
“还有，你的军士也得守我夏津县的政令，倘若犯禁，我有权依律惩处。”
“那是自然，他们如果犯律，你先罚，完了我再军法处置。”
叶阳辞满意地颔首，旋即苦恼道：“唉，又多了两千光棍……这下整个县的男女比例更不平衡了。还好多一重军法约束，不然我还真不放心。”
赵夜庭自己无心男女之事，也就不觉得部下有多需要，无所谓地说：“他们要是还有那心思，说明操练得不够累，干完活儿再练兵，我看哪个王八羔子还有余力东想西想。”
叶阳辞颇为同情地瞥了眼他身后的骑兵们，心道也不能叫全营一辈子打光棍，这事容后再解决。
赵夜庭伸手搭他的肩，发出邀约：“晚上来我军帐里喝酒？不醉不归。”
“你带酒了？不是一路轻骑疾行来的？”
“当然没带。你出酒，我出……出月光吧。今夜正好十五。”
叶阳辞笑着答应，又想起险些忘了个人，连忙说：“你和这些亲兵先来衙门里吃饭，我叫厨子给你们整一桌。其他兵士等扎好临时营地，来县仓找库卒领取口粮，自行埋锅造饭。晚上我再带酒去找你。”
赵夜庭听出来他还有事要处理，便点头道：“你去忙。今后我就算在这儿扎根了，有的是时间叙旧，不急这一时。”

第40章 叶阳大人有意思
日已正午，叶阳辞穿过县衙大院，走进知县私邸，敲了敲东厢房的门。
须臾房门开启，秦深穿了件单薄松垮的“凝夜紫”色夏衫，披着湿发，踩着木屐站在门内，显然是刚沐浴完。
果然还是落脚在原先这间，叶阳辞心想，出入自如，简直要把我这里当王府别院了。
清新水汽带着皂香笼罩下来，他微仰了脸看，再次羡慕了一番对方的身高与体格。
秦深垂目，也在瞧他擦得半干的头发和新换的挼蓝色衣裳。白玉皮肤上的血污洗干净了，半敞的领口内，锁骨玲珑又漂亮。秦深的喉咙空咽了一下，饥火烧心。
“用过午膳没有？”他问。
叶阳辞说：“没有。”从昨夜到今午，忙着备战、打仗、收拾残局，早膳和午膳都顾不上，肚子里只有几块糖，早就化光了。这会儿他饿得快要晕过去。
明明叫厨子弄了一桌饭菜，可他却没留下和赵夜庭他们同吃，反而饿着肚子来找秦深，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态。
秦深从他的神情中，品出了一丝委屈巴巴的意味，情不自禁地笑了笑：“进来吧。你那小厮送过来一碗面，刚好同用。”
一碗面，够两个人吃吗？叶阳辞进屋，走到圆桌旁一看，真是好大的碗！跟个盆儿差不多了。
麦香扑鼻的手擀面，滚水捞熟后摞在大海碗里，周围十小碟配菜、四小碟作料，围着大碗摆了一圈。
“这是……”
“临清温面。”秦深道，“用料简单，夏日吃着也清爽。你那小厮机灵，我口述一遍，他就说会了。”
叶阳辞看着小碟里的卤肉片、炒豆芽、豆角末、茄子丝、酱瓜丁、煎蛋碎等配菜，以及香醋、芝麻盐、蒜泥、麻汁儿酱等作料，好奇地问：“都倒进去，拌着吃？”
秦深说：“哪样你不吃的，就别放。”
叶阳辞把所有小碟都倒进去，用长筷子拌匀，五光十色的满满一大碗。桌上另备了两份空碗筷，他给彼此盛好面，忍不住笑了：“上次我请王爷吃乡野陋食，这次王爷就拿市井菜肴回敬，真是有心了。”
秦深拿他的原话调侃：“谁叫‘龙肝凤髓摆面前你也没胃口’呢？”
面条爽滑弹牙，瓜蔬色香交织，酱汁调和得刚刚好。叶阳辞埋头嗦了半碗面，满足地叹口气：“好吃。”
秦深已在盛第二碗：“以后无论多么急要之事，都不准你饿着肚子去做。还有，身上要常备着糖，别再忘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不冷淡，仿佛只是不经意的絮语。叶阳辞用筷尖拨着面条，另一只手在桌下悄悄碰了碰袖中的那包龙须糖，回了声：“嗯。”
两人合力消灭了一大海碗温面。
沏茶净口后，叶阳辞问：“狄花荡呢？”
秦深直截了当地说：“不配合，我把她下狱了。你那牢房里不是还有个唐时镜的手下？我交代过江典史，就关在他隔壁。”
叶阳辞端着茶杯，斜睨他：“王爷，你毁了下官的待客之道也就罢了，难道不担心他二人串供吗？”
“他们既然同为小鲁王效力，关在一处，互通一下有无也好。”秦深懒洋洋地嚼着一片罗芥茶叶，“我那二哥可不是个坦诚人。”
县衙牢房内，狱卒一个都不在，方越还真的与狄花荡隔着木栅栏说起话来。
“他们说你是‘血铃铛’？原来赫赫有名的响马贼大首领长这样！”方越啧啧称奇地打量狄花荡，收获好几个带杀气的白眼，仍兴致勃勃，“你这是女扮男装呢，还是男扮女装呢？”
镣铐束手，狄花荡烦得要死，恨不得一拳把他满口牙捣碎。
方越把脸挤在栅栏之间看她：“你也被抓啦。不过放心，等我逃出去时，顺道也会把你救走的。”
狄花荡忍无可忍骂：“你脑子有病？”
方越说：“关了有一阵子，每天三张饼子、两瓮水，狱卒把东西一放就走，跟个哑巴似的，老子没病都要憋出病了。好容易来了个自己人，当然兴奋啊。”
狄花荡不屑反问：“谁跟你自己人？闭嘴！”
方越呵呵一笑：“你没见过我，难道也没见过我调教出的传信游隼？”
狄花荡怔住，转过头审视他，片刻后问：“你是临清所葛燎手下，还是鲁王府的人？”
方越道：“我一个养鸟的喽啰，哪儿入得了葛千户的眼，更别提小鲁王了。怎比得上狄首领受重视，连飞往你寨中的游隼都是专门调教过的。”
“怎么个专门调教法？”狄花荡问。
方越大约真是快憋疯了，龇牙笑得邪性：“那几只游隼只要听见你们嘴里说出‘秦湍’两个字，就会发狂地把你们的眼珠啄下来。被啄眼的人必然惨叫，而叫声会进一步刺激游隼，使它投火自焚。你可知它的脚环不仅用来传信，更是内置机关火药，一旦置于明火内就会引发爆炸——嘣！方圆两丈内尸骨无存。”
秦湍……如果哪天，我不尊称他为“钜子”而直呼其名，就会被他视为叛变，哪怕在千里之外、在私下场合，也逃不脱监视，那些游隼就是执行处决的刽子手！
狄花荡想起历龙山匪寨，那夜与官兵厮杀时燃烧的屋舍。她也许该庆幸大火没有烧到隼笼，而当时她和手下们已然冲出包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狄花荡目光狠厉地瞪视方越。
方越的脸镶嵌在栅栏间，双臂穿过缝隙环抱木柱，夸张地叹口气：“葛千户目中无人，视手下如草芥。但我的头儿很好。就是他那种‘好’吧，唔，估计寻常人消受不了……但对我真的没话说。”
狄花荡皱眉：“牛头不对马嘴，你脑子真有病。”
方越又笑：“我的头儿悄悄来过一次，他说安心，死不了。他还说，叶阳大人真的很有意思。”
狄花荡一双丹凤眼乜斜他，暗自思忖。
没过多久，很有意思的叶阳大人就出现在县衙大牢里，身后跟着个点头哈腰的狱卒。
铁门被打开，叶阳辞踏进铺着稻草的牢房，吩咐狱卒：“把她的手铐卸了。”又对狄花荡拱了拱手，“狄大首领，我方才有事迟一步回城，才知你被下入大狱，真是有违待客之道，得罪了。”
狄花荡冷笑：“你们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把戏拙劣得很。想收买人心？可惜你老娘我不吃这一套。”
叶阳辞依然气定神闲，如聊家常：“我刚和德州卫的游击营碰过面，他们准备驻扎在本地不走了。城外马贼矿匪的尸首，我也请他们帮忙收敛去义庄下葬，以尽后事。眼下是午后，狄首领再怎么着恼，饭总是要吃的，吃饭皇帝大嘛。走啊，我请你吃面，你想吃汤面、拌面还是打卤面？”
狄花荡重拳打在棉花上，有股说不出的憋屈。但对方的态度是真好，春风化雨，又亲切又诚恳，叫她很难再恶语相向。
方越在隔壁牢房叫起来：“我！我想吃打卤面！用猪头肉做卤子！”
叶阳辞睇了他一眼，没搭理。
狄花荡觉得隔壁这个养鸟的喽啰实在没出息，随后听见自己的饥肠也没出息地发出一阵阵空鸣。
叶阳辞向敞开的牢门一伸手，含笑道：“来吧，狄首领，去花厅边吃边聊。”
狄花荡霍然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稻草：“带路！”
方越眼巴巴望着他们的背影，不甘心地呼唤：“知县大人，带上我啊知县大人！我也想吃面……没有面，饼子也行啊。豆芽饼实在吃腻了，换个韭菜鸡蛋饼可好……”
花厅里，狄花荡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大碗打卤面，把筷子一架，开始喝青菜豆腐汤。
方桌的另两边，坐着秦深和叶阳辞。桌面上清茶余温，杏子正鲜。
狄花荡喝完汤，拿手边的棉巾抹抹嘴，吐了口长气，对秦深一抬下巴：“现在可以告诉我尊姓大名了？”
“秦深。”
“是你……小鲁王的亲弟弟，高唐王秦深。”狄花荡眯起眼睛看他，语带嘲弄，“堂堂郡王爷，竟与我这个响马贼同桌而坐，真是屈尊降贵。”
秦深手按桌沿，神情八风不动：“在我眼里，你首先是个良知未泯的人，其次是墨侠，最后才是响马贼。”
狄花荡一怔，嗤道：“说得好听，不过是向我套情报罢了。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猜到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想借刀杀人，用我来对付小鲁王。”
秦深道：“说反了吧，应该说你是我二哥手里的刀，他利用你来制造混乱，掠夺钱粮，诛杀异己。”
狄花荡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那又如何？”她反问，“响马贼杀官夺粮求活路，听不听命于小鲁王都一样。”
秦深摇头：“这话说的，你自己都不信吧。凡甘愿为他人驱驰者，要么有恩义在心，要么有利益可图，除此二者外，就只剩胁迫了。我没看出他给了你什么利益，而你敢说你是因为与他情深义重，或者志同道合？”
狄花荡再次沉默。
秦深说：“我二哥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那天看到你背上的墨侠刺青，再想想这几年他那狂热的机关爱好和一屋子工匠，我就大致猜到了他是用什么拿捏你的……墨家现在真的还有钜子吗？”
狄花荡倏地移开视线，眼底震惊来不及掩去。她不确定秦深对此知晓多少，只能先以不变应万变。
叶阳辞端杯，抿了一口凉茶，悠悠地加入攻心战场：“有据可查的最后一任钜子是秦时腹，之后再无史料记载。钜子并非世袭，也不重血脉，而是从墨门中推举贤能，由前任钜子授以‘钜子令’，方才能得所有墨者的认可。如此说来，即使墨家暗中千年不绝，钜子的传承怎么就落在小鲁王秦湍身上了呢？他是有什么大贤大能可言吗？”
“他……”狄花荡张嘴似乎想要辩驳什么，凝滞之后，又闭上了嘴。
秦深乘胜追击：“我二哥贤不贤能另说，至少从小到大就没读过墨子典籍，也从未钻研与认可过墨家理念，这钜子当的，可真是毫不费力啊！哦，也许费钱。毕竟养一府工匠，打造千机百变阁和许多机关器物，没一两座金矿可烧不起这钱。
“不识‘墨辩’，作践‘墨侠’，仅仅是当了一部分‘墨工’的金主，就能成为新任钜子，看来墨家早已凋零到有奶就是娘的地步了。”
狄花荡大怒，怒火里又隐着一丝羞惭，厉声道：“休要侮辱整个墨门！他有前任钜子的举荐遗嘱，又有钜子令在手，还是封地一省的亲王，谁能违逆？如今‘墨辩’式微，学术几乎没有影响力。‘墨侠’以武犯禁，不容于朝廷，沦落江湖绿林。唯有‘墨工’仍不断革新，研究城防军事，制作机关器械。千年来，若无热衷此道的一些诸侯、权贵的资金扶持，多少技术早就失传了！能怪他们有奶就是娘吗？！”
最后一句她声嘶力竭，胸口在愤怒中起伏。秦深也不再言辞相激。
在一室静默与沉重的呼吸声中，叶阳辞心平气和地开了口：“也就是说，如今的‘墨辩’微不足道，‘墨工’只认资金，而你这位‘墨侠’首领是看在钜子令的份上，才不得不受小鲁王驱策的，对吧？”
狄花荡面露不甘，但也没反驳。
“你能确定……钜子令十成十是真的？”叶阳辞轻声问。
如石子入湖，叮咚一声，却掀起大浪。狄花荡瞪视他：“什么意思？你一个门外汉，既没见过古籍图示，也没见过实物，凭什么怀疑钜子令是假的？”
“我是没见过，只当它是个古董文物，历经千余年不腐，想来材质不是金属就是玉石。可它辗转多人之手，又历经无数战火，真的还是原来的那块钜子令吗？”叶阳辞微笑，“倘若它被鉴定出是赝品，那么手持赝品之人又怎能被称为‘钜子’？如此一来，狄首领不就从无形的束缚中脱身出来了么？”
狄花荡盯着他的脸，喃喃道：“你笑得很好看，却让我觉得像个狐狸。”
秦深对她的后半句不予苟同，不快地轻嗤一声。
叶阳辞笑意更深：“狄首领，你是个有主见的人，应该能看出我们并非在收买人心，否则就不会只请你吃一碗面了。刀柄递给你，至于要不要用刀刃割断缚身的绳索，你自己看着办。”
这次狄花荡沉思了良久，问：“你们递来的刀，凭什么有用？”
叶阳辞用杯盖的边沿，轻磕了两下秦深的手背：“凭他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古物鉴定大师。”
秦深说：“我奉召去聊城觐见二哥，即刻就要离开夏津。若是与狄首领同行，能亲眼见到那个钜子令吗？”
狄花荡神色数变，最后收拢成一片风暴前的宁静，说：“我不能与你同行，但我们可以在鲁王府再次见面。”
秦深颔首：“一言为定。”
叶阳辞放下茶杯，合上杯盖，瓷声清脆：“‘选择天下赞阅贤良圣智辩慧之人，立以为天子’，上至天子，下至群臣，都不能违背民意，独断专行，更何况一个半路出家、不明真假的钜子？这便是墨家治世理念中的‘尚同’。
“狄首领，你要相信‘墨辩’并未断绝。将来，总会有人博采各家所长，建立一个天下大同的世界。”

第41章 夜庭光满月华灿
未时将尽，秦深匆匆看望过两位嫂嫂和小侄儿，重又换上姜阔的侍卫服饰，向叶阳辞作别。
他得立刻赶回觐见队伍，前往聊城，以免秦湍生疑，要将窥探与谋害的黑手转向夏津。
至于夏津，将有两千德州卫骑兵屯军驻扎，应是安全无虞了。只不知边军剽悍，与叶阳辞这个一县主官能不能和平共处，眼下来不及了解，日后再看看情况。
秦深纵身上马时，叶阳辞不由自主地扯住了缰绳。
于是一个俯瞰、一个仰视，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融，犹如两道铁水注入空槽，在明亮与灼热中熔金为剑，浑然一体。
秦深胸口阵阵发烫，忍不住去握叶阳辞的手。
对方却早一瞬松开缰绳，拱手道：“王爷此去聊城，如入龙潭虎穴，万望珍重。下官……就在此等候王爷安然归来。”
秦深能为解他和夏津县城之困，连夜驱驰百里，孤身一人赶回救援。而他却囿于地方官的责任，不能擅离职守，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再次孤身上路，去赴一场前途未卜的鸿门宴。
叶阳辞垂眸，心头揪结，恍惚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秦深乐见他为难，又不愿见他为难，“这次就算你还想提灯相送，我也不让。与二哥之间的恩怨是我的家事，不劳旁人操心，且好好当你的知县。今日守城退敌的功绩，运作好了有利于你擢升，务实是没错，但也别忘了经营朝堂上的口碑和人脉。”
言罢也不等叶阳辞回应，秦深扬鞭轻抽马臀，叱道：“驾！”
望云骓撒开四蹄，疾风般冲了出去。
叶阳辞眺着人与马的背影转眼远去，低笑一声：“感觉是好意，怎么说话语气就这么不中听呢。”
他转身，沿着屋檐底下走回官署。
午后烈日晒得地面发烫，一丝风也没有，他忽然想起自己最中意、亲笔题字的那把黑白扇，也不知被秦深赖走后搁在了哪里。
高唐王此人，看着冷面冷情，不时冷言冷语，叫人摸不透一颗心究竟有几分热度。虽说偶尔蹦出“不是初识是相好”“胸肌饱满如何不好摸”“怎么男男授受不亲”之类的惊人之语，但也是做戏与揶揄的成分居多。
至于那夜酒后的那个吻……叶阳辞心想，不过是秦深在试探他自己的男女喜好罢了，也不知最终试出了什么结果……唔，他抽身时宣称“本王谁也不爱，袖子断不断都没差”，想来是真的。
能为初识者大把撒钱，也能向交易方推心置腹。
能赌人品性，以至亲相托付；也能舍己安危，以自身做诱饵。
能一点一点地吐露秘密，也能一步一步地把人拉上贼船。
这是个表里不一、心思深沉的厉害人物，叶阳辞再次提醒自己，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要做这世间险恶风波之上的钓鱼人，别被人当鱼给钓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松皮折扇，慢悠悠地扇着风，这下终于有了点凉快。扇柄下方吊着的一枚黄水晶鲤鱼坠子，也随之左右摇晃。
长颈大肚的酒瓶左右摇晃，响声汩汩。赵夜庭撕开瓶口封条，拔出瓶塞嗅了嗅，笑道：“好酒！还有一股桑葚香味。你自己酿的？”
“我哪有空啊，是罗摩酿的。桑葚采自城外卫河边的桑林，那些桑树倒是我采购来命人种的，长势良好。”叶阳辞把另两瓶酒也放在门板上。
没错，是门板。
临时搭建的帐篷，内部陈设简陋，只有一张行军床，没有桌案。赵夜庭往地面敲下四根木桩，捡了块废弃门板，两边锯齐整了，铺在木桩上面，就当桌案用了。
这些帐篷在城外北边的林子旁连成了一片营地，兵士们在中央空地上燃起一座大篝火，有专人负责添柴，彻夜不熄。
而帐篷内的照明要是再用火盆，三伏天的可要热死个人了，所以暗就暗吧，反正入夜后也没人看书写字，基本都是操练完倒头就睡。
主将帐篷里还好些，点了一根用乌桕子做成的蜡烛，但光线仍暗淡得很。
“这里又闷又暗，还没地儿坐。走，我们去外面林子里。”赵夜庭把蜡烛移入提灯，拎起酒瓶就往外走。
叶阳辞跟在他身后，穿过营地中央。
路过站岗的兵士时，那些兵士就刻意正了正军姿，站得格外笔直，目不斜视。
而当叶阳辞的宽衣大袖摆荡而过，他们的脸就仿佛被一缕风牵引，盯着两人背影使劲瞅。
赵夜庭转头，飙出了襄阳话：“王八日的，跟叨说跟叨说莫偷看，还看！你娃个个悭头儿，装么斯小叽咕！”
兵士挨了骂，立刻把脸摆正，继续目不斜视。
叶阳辞转身，有点同情这几个倒霉蛋：“看就看呗，骂他们做什么。”
赵夜庭说：“你不知道，一天不骂就闯祸，三天不骂他们还来求我骂，说皮痒。”
叶阳辞忍笑拽走了他。两人来到矮坡上的一片杏树林，把提灯插在枝杈间。
昏黄灯光隐约照亮了四周，枝叶间还垂挂着一些来不及采收的大杏。不远处的幽暗中流萤飞舞，忽聚忽散。
赵夜庭搬来一段大枯木给叶阳辞当长凳，自己坐一块歪斜青石，将酒瓶搁在两人中间的葱郁草皮上。
六月十五的圆月，亮汪汪地寄在中天。
叶阳辞抱着酒瓶往枯木上一躺，感觉月光是透明的银色，能从肌理间渗进去，把人浸成干干净净的冰雪。
赵夜庭看着月光和他，心里有攒了几年的千言万语，但一时找不到开头那句，只好喝酒。
叶阳辞一手握酒瓶，一手曲臂枕在脑后，望着月亮：“见面时我就想问你了，但周围人太多。现在只我们两个，适合说说心里话——你这次来夏津屯军，其实并不开心吧？”
“开心啊。”赵夜庭咽下一大口桑葚酒，“我听说你做了夏津知县，简直正中下怀，别的营要和我抢，都被我揍了一顿，最后灰溜溜选了其他州县。揍赢他们，我关禁闭都在笑。”
叶阳辞轻笑一声：“你那是必须得选一处，当然优先选我啊。咱俩什么关系，你来夏津，有田、有粮、有好酒，还不用受地方官员节制。换其他的卫所营将试试，要是敢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我天天给他小鞋穿。”
赵夜庭笑：“是是，叶阳大人是末将的靠山，今后就指望大人庇护了。”
“那当然，咱们是五服内亲，你就算改姓了赵，还得管我叫小叔。来，叫一声，小叔给你补上这几年的压岁钱，真金白银。”
“不好意思，改都改了，我早就过继给你外祖赵家，跟你平辈。论年龄我比你大两岁，你得叫我一声哥。来，叫哥，以后再跟人打架，哥还帮你出头。”
叶阳辞大笑，拔了瓶塞，抬手倾泻一线猩红酒液，稳稳地注入口中。
他咽下甜辣的果酒，吐气道：“在我这里，你始终是叶阳庭，小时候傻乎乎地问‘小叔你为什么比我小’，长大点儿后天天和我较劲比剑法，还怂恿我一起偷酒的叶阳庭。
“有次我醉酒没打赢那帮野小子，你抡着竹竿冲进来一挑十几，被揍个鼻青脸肿，嚎得跟发疯的狼一样，硬生生把他们吓跑了。”
赵夜庭半眯着眼，陷入少年时期的回忆：“然后我试着叫醒你，可你就睁眼看看我，又闭上眼嘴里叽里咕噜，根本走不动道。天那么黑了，我只好背你走回家。”
“那晚天不黑，也有个圆月亮，这么大——”叶阳辞拎着酒瓶一指夜空，“我没醉，只是腿软。我记得月光洒在我俩身上，你的后背热烘烘的，肩膀有这么宽。”他比划了一下。
赵夜庭无奈地笑笑：“不，你醉了，那晚真的没有月亮，天黑得像锅底。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背着你走野地，差点把脚脖子崴了。你在我背上又是吹气，又是唱歌，然后说要送我个表字。”
叶阳辞转头看他：“没有月亮？那我怎么总感觉被月光照着呢……真的是我记错了？”
赵夜庭把空酒瓶丢在草地，手撑膝盖，向前倾身：“你那时说，‘小叔送你个表字吧，就叫光满’，我都没答应要呢，你就一直‘光满啊，光满啊’。”
叶阳辞失笑：“我醉酒后真有这么烦人？”
赵夜庭说：“可烦人了，唱歌还跑调。”
叶阳辞不服气：“我唱歌从不跑调，会弹琴的人唱歌怎么可能跑调？”
“你醉了唱歌就跑调，我至今还记得你那晚唱的——”
赵夜庭轻咳一声，沉沉地唱道：
“夜庭光满，月华如灿。
指月茕茕，独明云汉苍。
摘月皎皎，会融关山霜。
何不斟其魄，同酹大江。
何不秉其芒，遍照八荒。”
叶阳辞咋舌：“真是我醉酒后唱的？歌词也是我现编的？似乎也没怎么跑调啊，挺好听的。”
赵夜庭一拍大腿：“那是因为我唱歌好听，给你把调子拐回来了！”
叶阳辞吃吃笑着，把剩下的半瓶酒一口气干完了，说：“所以你就认下了‘光满’，改姓后也不叫‘赵庭’，而是‘赵夜庭’。你看你得多谢我，取名赠字，恩同再造。”
“呸！三张纸糊个驴头，好大的脸。”赵夜庭悲愤控诉，“你唱完后，吐了我一背。数九天寒，我半夜打井水把我俩冲洗干净，还让了自己的被子给你盖，结果害我风寒入体，整整两日起不来床。你酒醒后忘得一干二净，反倒嘲笑我体弱多病！”
“哎呀，我可太坏了。罚酒一瓶。”叶阳辞说着，伸手去勾草地上的最后一瓶酒。
赵夜庭抢先一步拿走：“你是来请我喝酒，还是来抢我的酒？”
叶阳辞坐起身，专注地看他：“现在你开心些了么？”
赵夜庭举着酒瓶，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我真没什么不开心的。从军服军令，叫我打仗就打仗，叫我屯田就屯田，理所应当。”
叶阳辞说：“可就算朝廷养不起那么多边军，改军为屯，怎么也轮不到你。光满，我知道你多会打仗，你的才能应该施展在沙场，而非田垄上。”
“我没有军功……不，应该说，我的军功都是为人作嫁。”赵夜庭仰头倒酒，浑似满不在乎，“德州卫十二连营，曾于顺天府血战北壁‘铁鳞山’军团，与辽北的鲁王大军联手将他们击溃，立下赫赫战功。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年，我们负责戍守重镇，转运军粮，训练新兵，不时驱逐越境劫掠的北壁流军，已然没有了大用。鸟尽弓藏，可以理解。
“但我不能忍受的是，德州卫指挥使周郁观，仗着连襟是谈家人，不仅刚愎自用，排除异己，更是肆意抢夺部下军功，为自己垫脚铺路。与其被他一再打压，不如借着屯军的机会离开那个烂泥淖，至少赚个清静！”
“谈家……是长公主的夫家。”叶阳辞思忖，“驸马虽已殁，但与长公主育有一子一女。而谈国公最小的女儿又入宫为妃，生下十一皇子，故而谈家多年恩荣不衰。这周郁观能攀上这层关系，看来德州卫指挥使的位置也只是个跳板。”
“此人跋扈得很，常把‘迟早入主兵部’挂在嘴边。”赵夜庭抖了抖酒瓶，发现已无一滴，随手把空瓶猛摔出去，“随他平步青云，只不要再来糟践我的游击营！”
叶阳辞叹口气：“这种人若是进入兵部担任要职，站在朝堂上指手画脚，糟践的恐怕就不只是一营一卫了。”
“我管不着，管不着就不操那个闲心。”赵夜庭站起身，把上涌的酒气压回去，折了根半枯的杏枝，在地面画起了城防示意图，“我现在只管守着夏津全县，好好规划军营与校场位置，勤加练兵，整饬城防，把你这儿打造成一座攻守兼备的卫城。”
叶阳辞起身从树枝间取下灯笼，仔细照亮他的示意图：“不愧术业有专攻，比我的构想详尽多了。今后我要是调离夏津，留下这座城也足够庇护一方百姓。”
赵夜庭手下一停，抬眼看他：“你要是调任其他州，我就想法子跟着调走。等你将来封侯拜相，也饶我个真正的将军当当。到时我为你开疆辟土，为你征战八方。”
叶阳辞失笑：“我又不是皇帝，你为我开什么疆辟什么土，别把我脑袋开掉了。”他提着灯柄，拍了拍赵夜庭的肩膀，“开疆不如开心。安安稳稳地驻扎下来，先解决军粮问题。走吧，回去睡觉了。”
赵夜庭问：“你有没有醉？”
叶阳辞微怔：“才一瓶，醉不了。”
赵夜庭说：“你要是醉了，我可以背你回去，但你不能再吐我背上。”
叶阳辞再度失笑：“你陪我回到营帐就行，我的马还栓在你帐子旁边呢。”
于是赵夜庭接过他手里的提灯，照着下坡路，边走边说：“夏麦要下种了吧，等我的兵盖完营房，立刻去官田垦荒。对了，按说军屯到位，我还得向高唐知州投递卫所文书，将治下军户编入地方户籍。”
叶阳辞道：“高唐城昨夜遭逢大难，现下正乱七八糟，等东昌府衙报于山东布政司，再报于朝廷处置，新的知州到任，我再与你同去拜会。”
赵夜庭想了想，又问：“郭小兄弟说，今日马贼攻城，你独自出城迎战，关键时刻幸亏有人飞马赶来相助，一箭射杀匪首与三名马贼。是谁弓术如此惊世骇俗，我来时怎么没见着？可否引为一见？”
叶阳辞脚下踢到树根，绊了一下。赵夜庭抓住了他的胳膊。叶阳辞站稳后，轻叹：“你们一个个的，总是有意无意提醒我，还欠着硕大的人情债没还。我倒是想日后有机会再还，可又担心他到时已经硬如石头凉如水，这人情债就变成了良心债，得背一辈子。”
赵夜庭琢磨着他话中之意：“那人或有性命之危？你想还人情，需要我帮忙吗？”
叶阳辞摇头：“你不了解情况……这样吧，我打算去一趟聊城。夏津县有江鸥、郭四象他们，现在又有你的两千人马坐镇，我可以放心了。”
“这里你尽管放心，只是要注意自身安全，多带些精干的衙役去。”
“不，我不想惊动县衙众人，此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我借一队亲卫给你。”赵夜庭提醒，“记得带上辞帝乡。别管叶阳家训了，什么不为私人恩怨出剑，都是食古不化的死规矩！人要是没了，留着剑有什么用？”
叶阳辞笑了笑：“人要是没了，剑留给你继承。”
赵夜庭惩罚般给了他后背一巴掌：“什么鬼话！给哥早点回来，一根头发都不准掉！”
“叫我小叔，我就不掉头发。”
“……那你还是掉吧，秃了更凉快。”
叶阳辞趁其不备，挑出他脑后扎在发髻里的长生小辫儿，狠狠揪了一把。

第42章 你这要求有点高
姜阔穿着郡王袍服，吃喝都在马车车厢里，轻易不露面。车队慢悠悠地从清平县走到博平县附近，再往南行不到百里，便是聊城了。
而高唐王还没回来。姜阔担忧地叹着气。
入夜，他趁着暮色掩护，低头走进临时驿所，点亮了室内的油灯。
灯光照出桌案前的一个雄健人影，姜阔先惊后喜，行礼道：“王爷！”
秦深点点头：“辛苦你了。”然后借着灯，翻看手边的《昌谷集》。姜阔利索地脱下袍服，铺挂在衣架，换回自己的侍卫装束。
姜阔犹豫片刻，说：“王爷奔波赶路，想是尚未用膳，卑职命人送进来。王爷用膳后早些休息，卑职告退。”
“你想问什么就问，”秦深翻过一页纸，“不然怕你今夜百爪挠心，睡不着觉。”
姜阔笑了：“卑职好奇心重，多谢王爷体谅。那个……还好吧？”
“本王的两位嫂嫂和侄儿都好。”
“那个……”
“夏津县城安然无恙，马贼死伤数百人，狄花荡见不敌，率余部逃走。”
“还有，那个……”
秦深抬眼看他：“你很在意？”
姜阔狡猾地回答：“卑职替王爷在意，王爷宅心仁厚。”
秦深轻嗤：“你就是吃饱了撑的，闲得慌。回头娶个老婆生一群娃，有你操心的。”
“是是，卑职咸吃萝卜淡操心，所以那个——”
秦深无奈地把书册一放：“好端端的，一块油皮都没擦破，满意了吧？”
姜阔笑道：“王爷满意就行。都说英雄救美，雪中送炭，最是感动人心，他若是对王爷死心塌地，将来步上高位，也能成为得力臂助。”
秦深出了一瞬间的神，喃喃道：“只怕被套牢的不是虎……”
这句话又低又模糊，姜阔没听清，也没敢请对方再说一遍。他抱拳道：“卑职叫人来送晚膳。”便退出了房间。
秦深伸手入怀，抽出一柄黑白两色的折扇，缓缓把玩。夏夜闷热，他打开扇面，想扇一扇风，又合上，爱惜地摸了摸乌木扇柄。
聊城北门大开，黄土垫道，清水洒街，把高唐王的车队迎到了鲁王府门外。
秦湍一身亲王常服，站在门槛前，垂目看着秦深步步迈上台阶，走到面前站定行礼。他当众托住秦深的肘尖，说：“三弟，一路奔波辛苦，都是二哥和你二嫂多事，非得遣你来这一遭。”
“二哥二嫂挂念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何来辛苦。”秦深从容把臂，在秦湍转身跨过门槛后还弯腰拨正了他的裳幅，一派兄友弟恭的景象。
两人在客厅分尊卑落了座，秦湍命人请王妃出来。须臾一名端庄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进厅，秦深起身也向她行了礼：“二嫂金安。”
王妃寄如锦福身还礼后落座，娴雅面容纹丝不动，好似雕像一般，美而呆板。
秦湍说：“你二嫂满心盼着见一见你那两位侧室和娇儿呢，念叨好几日了。这次也一并来了吧，怎的不进厅堂？”
秦深从寄如锦脸上没看出半点期盼的神色，但仍笑道：“是我疏忽了，早该让她们来给二嫂请安。”说着对身后管事吩咐一句。
片刻后窈娘子与英娘子牵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进来，战战兢兢地向亲王与王妃跪地行礼。
秦湍打量两个女子，又仔细端详了一番面带病容的瘦弱孩童，把这孩子看得哭起来。哭也哭得不健康，呜呜咽咽像只小猫。
秦深皱眉，对两个娘子冷声道：“怎么事先没教导好？见人就犯怯，哪里像我鲁王一脉的子嗣，还不带下去哄歇停了。”又压着恼火，朝秦湍说，“出身低贱的妾，生出个先天不足的小崽子，叫二哥二嫂见笑了。”
秦湍笑了笑：“孩子还小么，养养就壮实了。你二嫂最喜欢孩子，又会饮食调理，交给她抚育几年，定能脱胎换骨。”
寄如锦见他看过来，便如雕像突然开窍，一板一眼地开了口：“夫君说得对，妾身一定好好抚育小侄儿。还请三王爷放心。”
窈娘子与英娘子似乎想哀求什么，被秦深瞥了一眼，不敢多言，只将孩子抱得紧紧。秦深不以为意地道：“那就有劳二哥二嫂了。聊城繁华有人气，亲王府的医官医术也更精湛些，放这里养着，兴许还真能平安长大。”
王妃身后的婢女上前，把强忍哭声的两个娘子和孩子带出了厅堂。秦深不为所动：“妇人之仁。”
秦湍笑道：“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难免目光短浅。这次唤你来，也是想给你安排一桩好婚姻。立个正妃，生下嫡子，为宗室开枝散叶才是正经事。”
秦深说：“二哥，我烦人拘着管着，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湍说：“娶个贤良淑德的，像你二嫂这样，拘不了管不着，放心吧。”
秦深想了想，又说：“二哥，我对正妃挑剔着呢，要眼含秋波，体带梅香，肤白貌美，身段高挑，会些刀剑拳脚，性情嘛不能弱气，要智勇双全、伶牙俐齿的，还得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既擅引诱又能拿捏。对了，最好脸上有朱砂痣……差不多就先这样吧。”
“你这要求……”秦湍敛了笑，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有点高。”
“要不怎么拖到了现在呢。”秦深恹恹地推着杯盖，往椅背上一靠，“反正我也没多想成亲，找不着中意的也无所谓。”
秦湍不爱看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鲜活的生命捏起来，惨烈叫唤着，极力挣扎着，才有意思。
“那就先张罗着，条条都吻合不容易，但达到其中几条也许不难，毕竟东昌府闺秀众多。把你说的这些条件罗列在册，送去各个高门大户，让他们对号入座地送过来，你再进一步挑选。”
秦深问：“我要是一个都挑不中呢？”
秦湍说：“那就继续挑。或者，二哥帮你指一个最好的。”
秦深把茶杯一搁，懒洋洋地拱手：“那就有劳二哥费心了。”
他告退，随瞿长史去王府后宫西侧的麒麟殿安顿。那是大哥秦浔还在世，而他也尚未分封郡王时，昔日的寝殿所在。
到了麒麟殿，秦深并未多关心几句被王妃带走的两个侧室和小儿子，只是吩咐让他的侍卫们都住进殿后的西三所。
瞿境推说房间不足，住不下三百人，秦深也没坚持，就依他所言，让大部分侍卫去卫仓街的一处别院里落脚。
而平山卫的指挥使司就设于卫仓街上。
接下来几日，秦深仍是深居简出，一如在高唐王府时。秦湍拉他去看戏、吃酒、逛青楼，他勉强作陪，到底心不在焉，也就是去城郊山林里打狐貉，还有点兴致。
骑马路过卫仓街时，秦深瞟着平山卫指挥使司的官署门脸，冷不丁问秦湍：“高唐城被马贼袭击之事，二哥知道么？”
秦湍的余光一直在他身上，闻言直视他：“听说了，响马贼破城屠衙，劫掠官仓，许知州死得惨哪。”
秦深悲愤交加，咬牙切齿：“昨日接到消息，响马贼还把我的王府烧了，所有收藏付之一炬，我心痛啊，痛得要滴血。”
秦湍愉悦地吸食着他的痛苦，安慰道：“一座王府而已，烧就烧了。不如今后就住在聊城，比穷乡僻壤的高唐安全多了，我也能照应得到。至于你那些阴气十足的死物件，没了也好。”
秦深一脸不高兴：“那都是我珍爱的收藏品，二哥口下留德。”
“哟，和你二哥计较这个。”秦湍笑起来，“两日后，那些候选的闺秀们就会被家人送来鲁王府参加选秀，活人还不比死物好玩？”
秦深余怒未消地说：“我最新的藏品也有两百多年，那些小丫头才几岁？”
“这怎么比？”秦湍看他的眼神很无语，“难道也要给你找个两百岁的老妖精？”
秦深挑眉：“那就拜托二哥了。”
秦湍深吸口气，决定暂时放过这朵阆苑仙葩，也放过自己。他说：“下雨了，回府。”
夏日午后的雷雨说下就下。天空黑云翻墨，徒骇河上白雨跳珠乱入船，转眼把甲板溅湿了一大片。
叶阳辞在船厢里避雨，和新借来的几名亲卫打叶子牌玩儿。
赵夜庭原本给他精挑细选了三十个护卫，叶阳辞觉得动静太大，再三推辞后从二十个、十个缩减到了如今的四个。其中培风他是认过脸的，连影、钟小满、钟小寒三人，他在城外初见骑兵队时，也有过一面之缘。
帆桅处还有个哑奴罗摩，正在雨中忙着收拢船帆。
书童李檀没有跟来，叶阳辞嘱咐他照顾好两位前鲁王妃和小世子，如遇险可向城外军营的赵夜庭求助。
郭四象却出人意料地跟来了。他对叶阳辞解释：“听说平山卫经历司正在查空岗，总旗不准我再请假，催我归队呢，这下塞钱也不好使了。”
叶阳辞道：“春耕只是应急，你也早该归队了。待我手书一封公函，表彰你守城退贼之功，再盖上县衙大印。你拿去交给平山卫经历司的主官，也许对你今后升迁有用。”
郭四象不要表彰函，但叶阳辞坚持要写，好说歹说逼着他收下。
这会儿他披蓑戴笠站在船头，正观望雨势，忽然听见“噗通”一声响，像重物落水的声音。他定睛看去，见水花翻腾，河面隐约有两只手挥舞空抓，转眼沉没。
紧接着，前方一艘河船上跳下去个人影，扎进水里浮浮沉沉。
郭四象转身朝船舱内叫道：“大人，前方似乎有人落水，另有人正跳河营救。”
叶阳辞把手中叶子牌一扔，掀开帘子出舱看了看，唤道：“罗摩，下水帮忙救人！”
暴雨如注，河面涟漪重重，难辨水中扑腾的痕迹，大是增加了搜救难度。所幸罗摩水性极佳，片刻后不仅捞上来一个溺水少女，连跳下救人的中年男子也一并拽回了船上。
那少女平放在甲板上时，已然面白唇青，没有了呼吸。中年男子一身织缎曳撒，看着像个体面人，他抱住少女的头和肩膀边用力摇晃，边哭喊着：“何至于此啊！不去就不去，爹不逼你了！再不逼你了！”
叶阳辞半蹲下来，伸手把少女的脉搏。培风举了把伞，两三步跨过来给他遮雨，其他几名亲卫也纷纷靠拢，警惕地站在叶阳辞周围。
中年男子无暇他顾，只是抚尸恸哭。
叶阳辞一把攥住了男子的胳膊，大声问：“你女儿的名节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中年男子被震慑了一下：“什么？”
“回答！”叶阳辞面色严肃。
中年男子嘴唇颤抖：“性、性命重要……”
“好。”叶阳辞扯开少女的高领衣襟，叠掌一下下按压她的心口，又捏开她的唇齿，不时渡气。片刻后，少女仍未清醒。
叶阳辞皱眉：“她一脚迈进鬼门关，我要下虎狼针了，得罪！”又转头吩咐，“把我行囊里的牛皮针袋拿来！”
连影急忙回舱取针袋，叶阳辞趁机把少女翻成俯趴姿势，双腿跪地分开。他对中年男子说：“扶好她，稳住。”又对周围所有人道：“全都转身，不准看！”
众人不明所以，只当他不愿泄露医术，于是转身。叶阳辞当即掀开少女裙摆，从袋中抽出一根长银针，针头朝着患者心脏方向，隔着湿透的长裤，倏然刺入她的会阴穴。
“你——”中年男子神情瞬时扭曲，还没来得及呵斥，少女陡然向前一震，大口大口喷出河水，而后侧躺在地剧烈咳嗽，竟是硬生生被这奇诡的一针救活了！
叶阳辞下针快，收针也快，转眼擦拭干净银针，收回袋中。
望着他波澜不兴的脸，中年男子神情变幻挣扎，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要先问一句“名节重要，还是性命重要”，最终释然长叹：“医者眼中无男女……在下叩谢先生救命之恩！”
他五体投地一拜，感谢对方救他女儿性命，同时感谢对方在生死关头仍尽量保护了女儿清誉，叫其他人转身勿看。
叶阳辞也担心医患纠纷，见状松了口气，说：“没事了。雨大，进舱里说话吧。”

第43章 要伪装还是化妆
船上没有婢女服侍，那落水少女只能独自在后舱擦拭更衣，叶阳辞事先拿了一件崭新的长衫放在案上，关紧后舱隔门。
中年男子湿漉漉地坐在竹席上，肩上搭了条吸水的大棉巾，自报家门：“在下平山卫经历司燕怀成，多谢先生为小女活命。”
郭四象正主动擦着打湿的针袋，闻言抬头吃惊道：“你是燕经历，燕大人？”
燕怀成转头看他：“这位小兄弟知道我？”
郭四象从怀中掏出腰牌，出示给他：“卑职平山卫小旗郭四象，是总旗肖协麾下。这位——”他征询地看了一眼叶阳辞，得到对方颔首示意后，继续说，“是夏津知县叶阳大人。”
论品阶，平山卫经历为正六品，比知县要高两级，但燕怀成显然是听说过夏津新任知县的事迹，再次拱手行礼：“原来是叶阳知县，难怪如此高义薄云，一身剑胆琴心。”
叶阳辞回礼道：“不敢当。救人只是举手之劳，待雨势稍缓，燕大人自带令爱回船，今日之事涉及隐私名誉，在场诸位不必再提。”
后舱传来凄楚哭声，少女呜咽道：“我怎么还活着！老天开眼，叫我死了一了百了！”
燕怀成生怕她再寻短见，急忙隔门叫道：“不逼你不逼你，你不想去鲁王府选秀就不去！爹另寻办法，这事儿总能过去，你可别再想不开！”
叶阳辞不想打听他人私事，但“鲁王府选秀”几个字使他没法置若罔闻，便问道：“怎么回事，小鲁王要选妃么？”
燕怀成扫视一圈舱内，除了叶阳辞和他的四名亲卫之外，还有一个小旗算是自家下属，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于是说：“小鲁王不是自己选妃，而是要给高唐王选妃。上个月就已对东昌府放出风声，不少官宦、世族纷纷投递了八字和画像，鲁王府初筛了一批适龄女子待选，小女也忝列其间。前几日鲁王府派人到各待选家中，照着详细要求又筛过一遍，最终圈出十二候选人，定下明日辰时于鲁王府选秀，由高唐王亲择一人，报于朝廷，立为正妃。”
“郡王正妃，想必各家都趋之若鹜，一心想要中选吧。”叶阳辞说。
“可不是？我也希望小女燕脂能中选。”燕怀成摇头叹息，“可惜啊，这娃儿太死心眼了，说不去就不去，逼急了就投河。唉，白白践踏为人父母的一片心呐！”
后舱里，燕脂倔强地道：“明明是父亲想攀高枝儿！我与裴郎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父亲原也是同意的，怎么一进候选名单就变卦？做人不能这般言而无信啊父亲大人！”
燕怀成既尴尬又恼火：“闭嘴吧，还嫌脸丢得不够？天底下哪个父母不是为子女计之长远，你放着王妃不当，偏要嫁个秀才，以后吃苦头时别回娘家诉苦！”
燕脂隔门说：“我乐意。我就喜欢书生抱负凌云，不爱权贵臭气污浊，要去选秀父亲自己去。”
燕怀成气得胡子直抖。叶阳辞斡旋道：“好了好了，你们父女俩一人少说一句。险些阴阳两隔，好容易救回来，何必斗气伤情分。”
燕脂听出这是恩公拉偏架在为她求情，便不再吭声。
燕怀成无奈长叹：“如今这样不成事，我也只能另想法子。可眼看选秀在即，若是报个突发疾病，任谁听了不怀疑？往轻里说是蔑视宗亲，往重里说是抗命犯上，这不明摆着得罪小鲁王，更是削了指挥使闵大人的面子。”
平山卫指挥使闵仙鲤听闻他女儿入了候选名单，明里暗里提醒过几次，要牢牢把握机会。他女儿若是有幸中选，便算是与皇家攀了亲戚，将来年祭大典或可随夫入京，进宫觐见长公主甚至皇帝陛下，可不得提携娘家飞黄腾达。
燕怀成知道上官这是要卖知遇提携的恩情，当下也只能做感激状，说些“苟富贵无忘本”“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之类的讨好话。
这要是知道他女儿抗命而逃，因此得罪鲁王一脉，闵指挥使日后还不得天天给他小鞋穿！
燕怀成唉声叹气，对叶阳辞说：“我这女儿生来是讨债的，这下要被她连累死。”
叶阳辞将松皮折扇掩了口鼻，垂目思索，忽然抬眼看向燕怀成：“燕大人，令爱是不愿中选，还是连去都不愿去？”
“啊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若只是不愿中选，届时打扮俗气些，举止鲁莽些，自然就能落选了，虽说粗鄙名声传出去不太好听，不过令爱若是已有情定之人，倒也无伤大雅。亦或者用些修容之物、抑制之药，一样能因病体羸弱而落选。”
燕怀成听了觉得是个好办法，正要赞同，后舱隔门打开，燕脂一身男装长衫，长发随意挽髻插根筷子，走了出来。
她先是朝叶阳辞拜了拜：“多谢恩公相救。我虽自投水，也是因为被逼无奈，若是能从心而活，谁又想寻死呢？”缓了口气，她又说，“恩公方才所问，我的回答是——连去都不愿去！”
“哦，燕小姐何以如此决绝？”叶阳辞拢扇，扇头抵着下颌，琢磨般端详她。
燕脂纵心有所系，触目之下仍惊艳起来，移开眼说：“不去，才能十成十落选；去了，谁知道又会生出什么变故。这是其一。
“其二，我若去了，便是坐实燕家有悔婚别嫁之意，平白在裴郎心里横了一根刺，即使故意落选，别人也是说我德容不配，而非坚贞不屈。
“其三，就算我事后解释清楚，裴郎愿意信我，他家里人未必都心无芥蒂，我为何要在婆家给自己埋雷？”
“你怕别人误会，怕以后在婆家日子不好过，就不顾你老父与燕家前途了吗？”燕怀成含怨捶着竹席，“白养你到十八岁，掌上珠似的宠着，人还没嫁出去，心已经飞走了！”
燕脂含泪对他说：“女儿不孝，未能遂父亲心意。但父亲一开始就不该打琵琶别抱的主意。女儿的确是为自己多考虑了几分，求父亲体谅垂怜。”
燕怀成严不能严到狠心，宠不能宠到兜底，不上不下地养出了个刚烈、精明又死心眼的女儿，只能老血内呕，自恨不已。
叶阳辞看这对父女左右为难的局面，在心里盘算着燕怀成、闵仙鲤与秦湍之间的联系，以及其中的可用之处。
燕脂穿着他的新长衫，恍惚有种男女错乱之感。一点朦胧而离谱的念头浮出叶阳辞的脑海，他有点被自己惊到，又有点想笑。
再离谱的想法，能达成实际效果就是好想法。叶阳辞折扇轻敲了一下掌心，凝神说道：“既如此，那就来个移花接木如何？”
移花接木？燕怀成与燕脂露出不解与期待之色，舱内其他人也都注视着他。
“人还是要送去的，以免小鲁王与指挥使怪罪，但燕家暗中告知裴公子半路来劫，在轿中就把燕小姐替换掉。如此裴家对燕家的看法就是富贵不淫，而非攀龙附凤，把燕小姐娶进门后也会高看几分。今后夫妻和睦，这事儿便是共守的秘密，若欺负了燕小姐——”
燕脂若有所思：“那就是同罪的把柄。可裴郎若是不来……”
叶阳辞反问：“心上人都不敢劫的男子，你图他什么？”
燕脂豁然开朗：“恩公说得对。我待裴郎真心如铁，他若不为我劈波斩浪，那就是他负我。我能为他赴死，他也该值得我这么做。”
姓裴的最好不来，好叫女儿死了心，但想到女儿失望死心的那一幕，燕怀成又隐隐心疼。他自知这是眼下困局最好的破解之法，点头问：“如何替换，谁来做这移来的花？”
叶阳辞气定神闲：“不必担心，交由我来安排，让‘燕家女’在不损体面的情况下落选。”
燕怀成掀了棉巾，再拜：“叶阳大人救我女儿性命，又出谋划策解危济困，燕某人空有一腔感激，不知该如何报答。”
叶阳辞在心里想好了他的报答之法，面上笑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也是我与你们燕家有缘。”待到关键时刻，你若明是非、识大势，我便拉你一把，以免你被当做附逆余孽一并清算。否则，就自求多福吧。
燕氏父女再次感谢，又问如何与他约定明日的细节。叶阳辞说：“这样吧，烦请燕经历留个凭证给郭小旗，回头我考虑清楚后，让他去贵府上传达与商议。对了，他还要去司里送公函，有凭证方便些。”
燕怀成摸了摸身上，只一个出入腰牌，暂时借予下属亦无妨，便给了郭四象。
见雨势渐歇，父女俩告辞回府做准备。临走前燕脂说：“惭愧穿了恩公的衣衫，待回府清洗干净再奉还。”
叶阳辞态度温和，但不容商榷地拒绝了：“衣衫不必还了，还请自行处理。”
他不穿别人贴身穿过的衣物。
郭四象想起自己为遮肉穿过之后，叶阳大人慷慨赠送的那件玉白色氅衣，耳根烧红，心道：那时我们也是初识，他对我解释过原因，对燕小姐却并不解释……到底是不一样的亲疏情分。
叶阳辞送客后，转头见郭四象抱着针袋魂游，用扇子敲了他肩头一下：“想什么呢？给你个任务。”
郭四象连忙收心定神，放下针袋：“请大人吩咐。”
“你这就下船，去聊城的平山卫指挥使司，调查高唐城遭马贼夜袭之时，是否有人出城求援，平山卫何时接到求援信息，又是如何应对的。倘若查出平山卫有官员纵匪或渎职，最好能拿到证据。”
郭四象应下。叶阳辞补充：“今日遇上燕经历，也是你小子的运气好。别忘了把我手书的表彰公函送去经历司，那是你应得的。”
郭四象红着脸告退了。
河船前方水域陡变宽广，到了徒骇河与会通河汇流之处，此行目的地聊城在即。
叶阳辞扫视四个亲卫。
培风机灵地抢先冒头：“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卑职。”其他三人慢了一步，暗骂他嘴快：“我等时刻待命，但凭大人吩咐。”
叶阳辞知道赵夜庭一手培养的亲兵，差不多就和他本人一样可靠，也就毫不避讳地问：“你们谁会变妆之术？”
四个亲卫一愣。连影问：“是伪装的装，还是化妆的妆？”
这下轮到叶阳辞疑惑：“有什么区别？能让男子看着像女子就行。”
“当然有区别。就说年轻男子吧，伪装的话，能装成个瘸腿毁容的老妇人，而化妆，能妆成他的孪生姊妹。”连影言之凿凿，“这两个我都拿手，大人需要哪个？”
叶阳辞摸了摸自己的脸：“本官……还真有个孪生妹妹。”

第44章 假观音与胭脂虎
六月二十三日，从卯时起，便有装饰精美的马车络绎进入聊城。鲁王府的前门与端礼门大开，马车停在广场，都是东昌府各路送来选秀的贵女。
这些贵女由家主或主事人领着，各自又携带了不少仆从与侍婢，导致广场看着有些凌乱。
鲁王府是标准的亲王规格，占地五百多亩，分前、中、后三大宫域，横阔纵深，足有半个皇宫大。故而前门广场再宽敞也只是个过渡区域，一时凌乱点也无大碍。
广场左边设有米仓、粮厅、马房与山川社稷坛等，广场右边则是属官与侍卫所在的五司、八所和门房，不时有人来往。
贵女们矜持，未得专人带领，不会轻易下车被闲人瞧见容貌。王府女官们则需要进入马车，对照画像逐一核对身份，这又要花去一些时间。
验明身份后，燕脂全程绷着脸，在等待中煎熬，直至车门再次打开。一名高个儿侍女钻进来，对她说：“燕小姐可以下车了，裴公子这会儿正混在牵马的仆从里。”
“他真来了！”燕脂喜出望外。裴郎冒险而来，不枉她为他以死明志。
她忽然感觉不对劲，定睛看了看这陌生侍女，失声道：“叶阳大人？”
叶阳辞淡定地朝她点头，甚至捋了一下耳边垂发：“妆得像么？”
“这、这可太好看了！”燕脂怀着惊叹喃喃，“可恩公为何……”
叶阳辞示意她脱去纱衣外披，摘下冠帽。
他比划着，将莲花宝塔形的金冠戴在自己头顶，手法生疏。燕脂连忙帮他用簪子固定住，又为他整理好垂下的头纱，飘雾堆雪般，与白纱的外披混为一色。
燕脂一边为他抻平纱衣的褶皱，一边情不自禁地笑：“难怪恩公让郭小旗传话，叫我清淡妆容，作居士打扮。”
壁上挂着圆镜，叶阳辞探头一瞧，自己也笑了：“假观音。”
“不假，也不真，就是……好看。咳！我词穷了。”
“怪了点。”叶阳辞点评镜中自己。
“听说鲁王府的详细要求下来后，各家贵女拼了命地往上靠，各出奇招，想必今日什么打扮的都有。比起来您这真是太素净了。”燕脂难耐好奇，又问了一次，“恩公为何亲自上阵？莫非……这选妃之事另有隐情？”
叶阳辞不欲多言，把脸从镜中移开，取妆奁里的崭新红纸，抿了抿唇：“你不想遇上负心郎，我也不想。”
这句话语焉不详却引人遐思，把真实的内情都掩盖掉了。
他这是……和小鲁王，不，应该是和高唐王之间……燕脂的脑海里瞬间转过了七八个恨海情天的传奇故事，最后同仇敌忾地捏着拳道：“恩公放心，此事我绝不和第三人提起，哪怕是我父亲。”
叶阳辞盘坐着闭目养神，鼻梁与眼角之间的那粒朱砂痣，小如芥子，红得灼灼。他说：“你去吧，好好过日子，精明的姑娘在哪个家都不吃亏。”
燕脂用力点头，诚心道：“恩公保重。”言罢垂首下了马车，匆匆走向后方的副车和牵马随从，一眼就看到了她的裴郎。
裴去拙一身仆役打扮，腰间别别扭扭地挎了把刀，手在刀柄上忽松忽紧地握着，脸色焦灼又坚决。
这人明明不通武艺，无端挨揍时也要先和对方讲道理，时常把“好勇斗狠非君子”挂在嘴边，这次为了劫她竟带了把这么长的刀，也不知挥不挥得动。燕脂湿了眼眶，提起裙摆朝他奔去。
辰时将至，王府女官们带着十二位贵女，分列队伍，穿过广场中央的白石神道，又通过一道承运门，进入承运殿。
承运殿是中宫正殿，朱红墙、蓝斗拱、青琉璃瓦，庄严肃穆。殿内更是宏阔，仿佛连呼吸都会带出回音。
贵女们在殿内两侧的矮案后落座，身后没了婢女，又被家里再三叮嘱，天潢贵胄面前要谨言慎行，她们甚至没敢抬头看台阶上方的雕龙主座，即使那上面空无一人。
坐得久了，她们开始互相观望，暗中评点对方，估摸着自己的胜算。
小鲁王秦湍便是在这个时候进的殿，身后跟着随侍的宫人和侍卫，走了半截他回头看，秦深还落在殿门外呢，又返回把人给拽进来。
贵女们纷纷起身行礼：“鲁王殿下千岁，高唐王殿下千岁。”
从一张张桌案前经过时，秦湍刻意放缓了脚步，扬声道：“把脸都抬起来，让高唐王瞧清楚长相。”又转脸对秦深笑道，“‘德容言工’在我这里‘容’排第一位，要有看不顺眼的，直接淘汰了。”
秦深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抬起阴晦的眸子扫了一眼，漫不经心道：“二哥知道我只懂鉴赏古物，不懂鉴赏女子，你说哪个合适呢？”
这里的十二个候选人，皆是从秦湍在东昌府经营的势力中精挑细选出的，无论秦深立哪个为正妃，都是往身上多裹了一层蛛丝，将他更牢地粘在自己的网上。
秦湍玩味地审视秦深，一方面觉得他越来越无趣，尤其大哥病故后的这三四年，简直活成了个半死之人；另一方面又觉得他不应该这么无趣，好歹也得蹦跶几下，甚至切肉见骨地反咬几口，然后再被狠狠地碾压在地，在血泪呼号中给予自己新的愉悦。
想当年，在大哥大嫂身边长大的那些年，是多么地愉悦呀！
可是鲁王府的人越来越少了。好不容易生下个子嗣，又是连亲爹都全然不看重的病秧子，哪怕夭折了也是无声无息的轻飘飘。
王府被烧，珍藏尽毁，他顶多也就低落几日，也没见有多捶胸顿足。唉，我这个三弟，究竟能把什么东西多看重几分，剥夺与损毁后才能多痛几分呢？
秦湍真心实意地难过着，叹了口气：“是你立妃，不是我。今后她是要与你同床共枕，结发同心的人，当然得你来选。这么多名门闺秀，都是按你开出的条件筛出来的，你就一个也看不中吗？”
他扯着秦深的袖子，随手指了个女子：“这个，肤白貌美。”
秦深说：“太白了，有点儿反光。”
秦湍走两步，又指一个：“这个，体带梅香。”
秦深说：“干腊梅味，熏的。”
“这个，脸上三颗朱砂痣。”
“点的，一抹就掉，不信你试试。”
“那就这个，眼睛水汪汪的，多勾人。”
“你没看见她手上的胡葱汁儿？”
秦湍吸气，忍住：“三弟，人无完人，差不多得了。”
秦深正想再胡说八道几句，在不引起对方怀疑的情况下，把这场选秀给搅黄了。忽然见最远处的一名高个儿女子抬起眼，目光斜掠过半掩的头纱，瞟了他一眼。
就这么蜻蜓点水般的一瞟，叫秦深心神剧震，险些脸色作变。
他盯着那“女子”，心念百转，陡然抬手一指，说：“就那个吧，穿白纱衣的那个。”
秦湍循着他的手臂看过去，第一眼感觉有点太高了，在一众女子中显得鹤立鸡群，打扮清清冷冷的像个出家人，要是和鬼气森森的秦深凑一对，简直我佛慈悲普渡酆都，地府都要为之一空。
“不觉得……太高了点？”
“配我的个头正好。”
“对比着看，似乎也较寻常女子壮些。”
“说明是练过的，会刀剑拳脚。”
秦湍走近了看：“倒也称得上眼含秋波，肤白貌美，鼻侧眼角这一粒朱砂痣嘛，确实生得销魂。”
他掀了掀鼻子，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梅香，不禁诧异地嗬了声：“这天底下还真有容貌完全按着你的喜好长的女子！但不知性情如何？”
女子听见“销魂”二字，朝他嘲讽般冷冷一哂，眼底敛着寒星剑芒。
秦湍继续诧异：“这做派也不擅引诱啊，还挺凶……叫什么名字？”
女子提笔，在桌面宣纸上写下“燕脂”二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秦湍向后招招手，瞿长史当即凑过来。秦湍问：“哪一家的？”
瞿长史翻了翻手中名册，答：“平山卫经历司，燕怀成的独女。”
“卫所的，难怪凶悍，笔锋也带了兵戈之气。”秦湍拿起宣纸，给秦深看，“要不要考虑换一个？”
秦深弯腰从桌面捡起沾墨的湖笔，在“燕脂”后面补个“虎”字，笑出了声：“我就要这头凶悍的胭脂虎，别的不要。”
女子藏在袖中的拳头握起，朝秦深露出个秋后算账的勾魂之笑。
秦湍见秦深好歹是相中一个，把脑袋伸进了套索里，这场选秀算是没白办。他心情好转，打趣道：“这丫头才十八，没够上两百岁的老妖精，委屈你了。”
秦深说：“无妨，我带他修炼修炼。”
秦湍听他言下之意，像是起了兴，便笑道：“你也是荒得久了，要不，再选两个次妃？”
秦深吹了吹墨迹，把宣纸折了收进怀里：“我才二十三岁，按制立不了次妃。二哥今年正好二十五又无嗣，不如趁此机会给自己选两个，只要二嫂不吃醋就行。”
秦湍冷不丁吃了挂落，见落选女子中有不少两眼放光、含羞带怯地瞄他，顿觉兴味索然，挥挥手道：“都带下去暂时安顿，傍晚再放回去。”
秦深放下笔，一把捉住燕脂虎的手腕：“这个随我去麒麟殿。”
秦湍说：“这么急？我还要报送宗人府，待朝廷批复了，再给你安排大婚典礼。”
秦深无所谓地挑了挑眉：“你送你的，我睡我的，有冲突么？”
秦湍失笑：“你还真不讲究，也不怕损了姑娘家名节。”
秦深说：“二哥要是替我顾着名节，就先别对外宣布哪家中选，我先睡一睡看合不合意。”
他越混球，秦湍越开心，哈哈笑道：“有你的。我这就命人去麒麟殿布置洞房，做个氛围，给你助助兴。”

第45章 只是馋我的身子
两架肩舆停在麒麟殿外，后面跟着一队内监与侍女。
秦深下了肩舆，见殿门洞开，檐下张灯结彩的做好了布置，说道：“二哥的王府下人手脚果然麻利。”
他见侍女来扶燕脂虎下舆，霍然走过去，把人圈住双腿一扛，搭在自己肩上，大步流星往殿内走。内监与侍女们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
殿内几个侍女正摆盆插花，铺桌设酒。秦深提高声量：“都出去，关上殿门！”
侍女们吓一跳，纷纷福身告退。秦深就这么扛着人一路走到寝殿，放在铺着鲜红卧单的广榻上，吁了口气：“痛快。”
燕脂虎长发散乱，冠帽也偏了，揉着被他肩膀顶得作痛的腹部，细着声儿说：“王爷这般强盗做派，实在不合礼数，吓到妾身了。”
“哪儿有强盗？没见着。今儿你是菩萨下凡尘，我是罗汉得正果，同来修这欢喜禅。”秦深伸手去解“她”头顶的金冠，连头纱一并摘了往旁边扔。
金冠隔着幔帐砸到什么，“咚”地闷响，幔帐后面有人痛呼一声。
“谁敢窥帐？”秦深喝道。
不出所料，幔帐后爬出个额角淌血的内监，伏地叩首：“殿下恕罪！奴婢绝非有意窥看，是来送喜帕与喜秤的，尚未来得及走，怕冲撞了玉驾，一时情急才躲在帐后。”
秦深见榻边果然放着红彤彤的喜帕与喜秤，挥手道：“滚吧，告诉外面的下人，本王没开殿门，谁也不准进来搅扰，否则杀无赦。”
内监叩谢，连滚带爬地走了。
殿内寂静下来，秦深侧耳听：“……这下真没人了。”
叶阳辞揉完肚子，拢了拢散落满背的长发，发现簪子也不知掉去哪里，鸦翅青丝垂泻在雪白纱衣，盛不住，又流淌到榻面上。
他挑衅地问：“我不是人？”
“当然是，你是新人。”秦深说着，将喜帕往他头上一罩。
叶阳辞眼前骤然覆盖了一片彤云，朦胧地透着红光，勾勒出秦深的轮廓，山岳般立在面前。他伸手想要扯下帕子，却被对方阻挡。
秦深说：“先夫妻对拜，再用喜秤挑帕子，才合礼数。”
叶阳辞哂道：“逢场作戏罢了，我又不是真新人。”
秦深不管，径自坐在榻边，手扶他脖颈，俯首轻磕，额碰着额抵在一处，口中念贺词：“一拜天地，红鸾星照——”
叶阳辞要起身，被他另一手按住肩膀，强行念完后半句：“——日月证同心。”
秦深按着他，前手松开他的脖颈，去捉喜秤，用秤尾慢慢挑掉了红喜帕，念道：“二揭绛绡，鸳鸯帐暖，蓝田种良姻。”
语声缱绻，耳鬓厮磨，热气在鼻息间氤氲。叶阳辞被蒸得瑟缩了一下，耳后与颈侧酥麻，他微皱了眉：“王爷戏弄过头，再不松手，休怪我犯上。”
“犯上”二字，此刻听起来着实诱人。秦深附耳道：“殿里没人，但隔窗有耳，既然你说逢场作戏，那就陪我把这场戏做足，有何不可？”
叶阳辞瞥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并未感觉窗外有人窃听……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也许他内功耳力不及秦深。
“三饮合卺，琼露杯盈，琴瑟百年鸣。”
秦深松手起身，取桌上的合卺酒，塞了一杯到他手里：“吃完交杯酒，就算礼成。”
叶阳辞捏着酒杯发怔，觉得这一幕过于儿戏，又过于正经，倒叫人弄不清是逢场作戏还是假戏真做了。
秦深挽了他的手腕，一口饮尽自己那杯，催促道：“快吃。”
叶阳辞如梦初醒般摇了摇头：“假作真时真亦假，不吃。”
秦深目光闪动，蓦然叼了他指间那杯酒，含在嘴里，不容分说地吻过去，喂哺给他。
叶阳辞险些呛到。
秦深撬开他的齿关，让酒液沿边滑下去，随后缠卷住他，不遗余力地品着唇齿间的涓滴余味。
这个吻比酒更浓烈醉人。酒杯滚落在榻面，又双双坠地。雪衣乌发陷落在红色卧榻，是即将被烈焰吞没的一只黑翎白鸟。
秦深压着叶阳辞，却仿佛压着一团湿润的云。饱满的，沉甸甸的欲望在云里翻涌，他想探入云层深处，于狂风暴雨中撞击出雷霆。
“截云，截云啊……”他辗转呢喃，“要怎样你才肯再唤我一声‘涧川’？难道初见时一句无心的傲慢之语，就要一直记恨到现在？”
叶阳辞低低喘了声：“不是记恨。”
“那是什么？”
是提醒。一声声王爷，是提醒自己，双方身份有别，心中各怀其道。也许一时风雨同舟，未必终生志同道合。
“情爱”二字，放易收难，如人在荆棘，不动则不伤。更何况，对方城府如渊，幽深难明，他又何必燃自身以照？
叶阳辞在理智边缘扣住了秦深的肩背，哑声道：“是……助兴的熏香。”
秦深抬起沉重的肩膀，衣襟散开袒露出健实肌肉，一双眼睛冷峻而藏情，像黑夜的深邃山林，飘荡着聚散无常的雾气。他说：“我早已嗅到。但那起不了什么效果。”
叶阳辞使力推，从他身下钻出去，提起桌上茶壶，走到熏笼边浇灭了暗燃的印香，又脱下纱衣外披，层层叠叠地盖在熏笼上，把余烬的烟雾也隔绝了。
“难怪王爷明明不是断袖，方才就跟中了邪似的，看来是这熏香导致。”叶阳辞一脸恍然大悟地看向秦深，“意外而已，下官不会因此介怀，王爷放心。”
秦深噎了一下，再次强调：“我说了那起不了什么效果。”
叶阳辞只当他失了面子嘴硬，淡淡一笑：“是，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深心塞到直欲吐血，握拳抵唇咳了好几声，方才勉强平复情绪，起身道：“你为了混入鲁王府，还真是劳心费力，连美人计都能使出来。”
“昏招罢了。”叶阳辞自谦，“下官蒲柳之姿，称不得美人。”
“不是说了这是我的家事，不劳旁人操心，你就非要来淌这趟浑水，就这么迫切想要还清人情债？”
叶阳辞再次自谦：“下官负债累累，能还一次是一次。想要消债，要么死债主，要么死债户，要么都死。”
秦深用力抹了把脸，胸膛在敞开的衣襟下起伏。他敛尽情绪，一步步走近：“叶阳截云，把我气死对你有什么好处？省了两万两银不用还？你是不是以为你的传家宝与我的王府一并烧了个干净？”
咱能把衣衫穿清楚再说话吗，高唐王殿下？这么明晃晃地露着硕胸和腹肌，对我一介断袖真的很不仁慈。
叶阳辞被逼得步步后退，绊到幔帐踉跄了一下。
他扶着柱子站稳，将自己一瞬间兽性大发的冲动归咎于熏香的后遗症，同时觉得若是脱掉女裙、卸去铅华，秦深大约也能从这种鬼迷日眼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于是他解开束腰，拉下两边襟袖，薄而飘逸的纱裙便如昙花飘坠于脚边。
盛夏衣单，纱裙与抹胸一退，只剩白绸裤和绑在大腿外侧的一柄剑。叶阳辞光着膀子走到墙边衣架处，就着铜盆里的清水把脸上的妆洗干净。
秦深从背后看他骨肉亭匀的上半身，肩宽腰细，蝴蝶骨在流畅的肌肉下收拢与舒展，优美至极。
日光透过云母石薄片制成的窗户照进来，被滤成朦胧白晕，笼罩在叶阳辞身上时，像月色浸染了一树梨花。他低头把脸埋进水盆，珍珠色光泽便从连绵突起的脊线上泛起，那种肉眼可见的细腻，叫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揉搓。
秦深倏地转身，打开衣柜翻抄，抽出一件崭新的天水碧色轻罗道袍，走过去甩在他背上。
叶阳辞抹去脸上水珠，接住道袍，穿戴整齐。长发挽了个半束半披的道士髻，一时找不到簪子固定，他左右看看，从青松盆栽里折了一根松枝，斜插在头顶。
转眼工夫，菩萨下凡变成了道骨仙风，从女子抹胸中解放出来的叶阳辞这下舒服了。
他活动了几下臂膀，走到小圆桌旁坐下，取两个空杯斟酒，底气十足地对秦深说：“王爷，袒胸露乳有伤风化，把衣衫穿好，咱们坐下说。”
秦深拢了衣襟，阴着脸与他隔桌而坐，正要说话。
“等等——”叶阳辞探身过去，两指捻起对方衣袖，去擦拭对方唇边被他的妆沾染到的红色口脂，“府中美婢如云，王爷真的连一口胭脂都没吃过？染在嘴角也不察。”
秦深一把捏住叶阳辞的手腕，把残红全蹭在他手背，反唇相讥：“待你下次看着我的胸膛不晕乎时，再来与我说这些。”
叶阳辞：天地良心！我已经很努力地非礼勿视了……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秦深：他不图荣华富贵，只是馋我的身子……呵，断袖。
叶阳辞举杯吃酒，迅速掩去尴尬，清了清嗓子，改换话题：“我这次变装潜入，是担心王爷安危，也是为了拔除东昌府的毒瘤，不得已假借了燕家女的身份。”
秦深颔首：“在大殿见到你的那一刻，我便意识到了，故而要我二哥先不对外宣布中选人家。至于报送朝廷，更是要拖延几日，以免犯下欺君之罪，日后解释起来麻烦。”
“不仅是拖延几日吧？王爷隐忍三年，眼下破釜沉舟终于有了深入敌巢的机会，想必已经百般谋划在心。下官此行，也许是多此一举。”
这话不是奉承，更非自嘲，而是试探。秦深敏锐地察觉出叶阳辞的言下之意，是看自己能不能对他敞开了心扉展示，又能展示出几分。

第46章 燕居殿萝卜开会
在无强力牵制的情况下，完全信任一个人，甚至不惜将性命攸关之事和盘托出，这违背了秦深的行事准则。
然而相识日深，秦深也知叶阳辞看似随遇而安，实则心如坚石，若不对他开诚布公，那同样得不到他真情实意的反馈。
秦深权衡了几息，叹道：“百般谋划真谈不上，其实策略很简单，断爪牙以至其孤立无援，夺中军而斩其主将之首。”
叶阳辞问：“王爷查清他有多少只爪牙了？”
秦深反问：“你见过选秀名册了吧？”
叶阳辞笑了：“王爷这是以身为饵，把自己当唐僧肉抛出去了呀。”
“你吃么？”秦深斟酒，将酒杯与手指一并递到他嘴边，“吃一口，延年益寿。天天吃，长生不老。”
叶阳辞不吃唐僧肉，但衔住杯沿，仰脖把酒吃了，杯子吐回对方掌上。他说：“我已雀屏中选，小鲁王却要将其他贵女留至将晚才放归，难道真是为了万一你睡过我不满意，还能一个个试过去？”
秦深当即澄清：“我谁也没睡过，更不可能睡过你还不满意！别污蔑我。”
“抓重点啊，高唐王殿下。”叶阳辞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他为的是那些送贵女来鲁王府的主事人。”秦深不仅能抓重点，还抓得切中厉害，“朝廷忌讳宗室结交官员，恐其生结党谋逆之心，虽未明令禁止，可一旦被人告发，皇上必找理由施以惩戒，严重者削禄降爵。故而我二哥这些年也只敢与地方势力暗中沟通消息。但这样毕竟效率低下，且容易脱钩，狄花荡无视指令，在登、莱二州游荡数月，便是例子。”
叶阳辞目露欣赏之意：“这次的选秀是个掩人耳目的绝佳机会，正合他利用来联络各方，盘谋利益。就算将来事情败露，也可以尽数推到你身上，因为立妃的是你，勾结势力、阴图不轨的人自然也是你。他只是因高唐王府被烧，暂时收容你而提供了选秀场所而已。”
秦深冷声道：“二哥想借水行舟，我便让他借。可惜他不知有个江湖行当叫‘黑艄公’，载人行到江水湍急处，把船底蜡封的窟窿挖开，顷刻浪涌舟翻，船客落水喂鱼，只留钱财不留人。”
叶阳辞眉峰一挑：“你好狠。”
秦深反问：“你怕我？”
叶阳辞说：“我不怕狠的，只怕蠢的。”
秦深这才缓了神色，自行吃了杯酒，又看看窗台上的漏刻壶，壶中浮箭的刻度指向巳时。他起身说：“高唐王与新美人才厮混了两刻钟，正是食髓知味时，至少一个时辰内不会有人进殿打扰，正适合我们暗中行动。”
叶阳辞问：“殿外不少内监与侍卫守着，王爷打算怎么出去而不打草惊蛇？”
秦深拉着他上了寝殿深处的金丝楠木拔步床。床面阔可行八步，外部有地坪、有围廊，挂檐与挡板雕龙画凤，帷幔一垂，好似独立厢房。
“这是我出生时的御赐之物，寻常人碰不得，故而我便在床下地面动了手脚。”秦深掀开床板，开启地面上的机关，现出一个黑黢黢的密道入口来。
叶阳辞举灯而照：“你在曾住过的寝殿里挖密道？什么时候的事？”
“十五六岁吧，见到根直点儿的棍子都要拿起来舞几下的年纪，整日上蹿下跳，没事找事。”
叶阳辞失笑：“这倒是真的。”
秦深接过他手里的灯，沿着台阶率先走下去：“不仅皇城底下有密道，连通了前朝枢密阁与内廷永安殿。各亲王、郡王府多多少少也有密室或密道，以备大祸临头时储物、藏身与逃离之用。”
“所以高唐王府也有，哪怕地面付之一炬，也不耽误你把重要器物都藏好了，包括我的传家宝。”
秦深转头，在昏暗灯光中注视着叶阳辞勾起的嘴角，正色说了句：“现在是我的传家宝。”
叶阳辞怀着对债主的复杂心情，嘀咕了一声：“我会赎回来的……继续说说鲁王府的密道。”
秦深边走边说：“鲁王府密道是建府时就挖好的。从亲王所居的存心殿，向西、北方向挖出了两条。西道通往王府侧门遵义门外，北道通往正妃所居的千晔宫。
“当年父王大部分时间在辽北打仗，是大哥负责督造的王府。在他继任鲁王爵位的十九年间，这两条密道都处于封闭状态，因为大哥说‘这是逼不得已时的苟且之法’。
“后来我心血来潮，从麒麟殿下方悄悄挖了一条短的，搭在西道上，方便不时溜出王府去跑马射猎，又不想被大哥念叨，故而出入口都做了隐藏。”
“也就是说，鲁王府密道大约是这个形状。”叶阳辞用鞋尖在地面灰尘上划拉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差不多。”
“后挖的这条短密道，王爷的两位兄长都不知此事。”
“不错。这次我来时麒麟殿还在打扫，内监说是三年多没人住了。倘若我二哥发现这条密道，不可能让我再住进来。”
叶阳辞问：“你觉得小鲁王最有可能在哪里接待隐秘之客？”
秦深略一思索，道：“燕居之殿。位于王府东北侧，离千晔宫不远，是亲王日常休息之处。殿后还有工房与一个大校场，我二哥经常待在里面。”
叶阳辞的鞋尖在地面示意图上，从麒麟殿出发，沿着密道路线拐了三个弯。
最后一个弯从千晔宫折向右侧，抵达了燕居之殿。这段路没有密道，光天化日，只能凭借身手和运气蒙混过去。
燕居之殿外的荷池，石桥曲折，碧叶田田，嫣红粉白的菡萏开得正鲜妍，池边柳树上蝉噪声声。
殿内门窗紧闭，巨烛燃照，飘着隐约的檀香味儿，越发显得闷热。
秦湍斜倚在主座的罗汉榻上，脚边放了一口红木内贴铅皮的冰鉴，冰块的清凉之气从盖孔中渗透而出，解热驱暑。
客座上陪了四个人，身穿常服，喝着薄荷紫苏饮，不时还要拿帕子擦擦汗。
平山卫指挥使闵仙鲤挪了挪屁股，在离地三寸的凉榻上寻了个没坐热的位置，再一次看向秦湍。秦湍双目微阖，摇着手中的白翎骨柄羽扇，扇柄的麈尾也随之左右摇摆。
麈为鹿群头领，鹿群的行动全看鹿王尾巴的摆动，持麈尾如持令旗。闵仙鲤心道，你既然当了这个麈，何不早点开口，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又扫了一圈客座上的其他三人，觉得个个都暗怀心思——
对面坐着东昌知府蔡庚，正四品，一府主官。
旁边坐着临清运河钞关的税官林疏风，是户部所派的正六品主事。
正五品的临清所千户葛燎，只够资格敬陪末座。
东道主不说话，客人们也就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第一个打破平静的人。
这个人，还得是延徽帝秦檩与长公主秦折阅的亲侄子，开国三雄之一的先鲁王秦榴之子——小鲁王秦湍。
秦湍睁眼，羽扇往榻面一按，说：“矿政之变，不止本王一人利益受损，在座诸位都是受害者。光是其中一口玲珑矿洞，年产五百斤黄金，约合四万两白银，你们各自分润多少，心中都有数吧？”
四人心中有数，不敢吭声。
秦湍接着说：“那些民营的矿场，被朝廷一口气收走，半个山东乱成什么鬼样子，想必你们也清楚。不要以为可以隔岸观火，登、莱、济三府的乱象，迟早也要波及到东昌府。蔡知府，你知道隔壁的济南知府程再安，因为反复剿不尽响马贼，官粮屡屡被劫，乌纱帽都快不保了吗？”
蔡庚发出一声兔死狐悲的叹息：“响马贼不过济南以西，全赖殿下庇佑东昌府啊！可前些日子，高唐州那事……”
秦湍打断道：“那是因为许慰平不识天高地厚，响马贼所劫官粮，他也敢私昧，不遭报复才怪。你看闵指挥使就清醒得很，知道若是援兵太过及时，打得高唐城生灵涂炭不说，反而引火烧身，使得东昌府今后不得安宁。不如献祭个州官平息怒火，也就没事了。”
这番语带讽刺，把闵仙鲤说得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喝了杯水方才回道：“殿下谬赞，卑职并非有意来迟，而是平山卫大部人马当时正在魏家湾附近围剿水寇，连夜驰援也赶不及。隔日卑职便率人马抵达高唐城，击退响马贼，还保住了夏津县免遭毒手。”
殿顶，粗大的檩和椽交错，雕梁画栋足以遮挡住两个武功高手的身影。
叶阳辞盘腿坐在梁上摇了摇头，对人能无耻到什么程度叹为观止。
秦深俯瞰下方群英荟萃，目光冰冷。他握了一下叶阳辞的手臂。叶阳辞知道这是安慰之意，朝他露出个无声的浅笑。
罗汉榻上的秦湍，听了闵仙鲤一通颠倒黑白，险些笑出声来。他用羽扇一指：“说得好，给朝廷的奏报就这么写。”
“诸位都这么有能耐，怎么就解决不了我那金矿的问题呢？”秦湍转脸，意有所指地看向林疏风。
林疏风为难地擦汗：“殿下，矿政乃国策，下官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也扭转不了乾坤啊！”
秦湍说：“你不是小小主事，你是临清运河钞关的主事。所有经过临清码头的漕船，无论载的是粮帛还是金银,都得在你手里缴纳船料与货税，也包括那些大大小小的民间商船。临清钞关一年上缴朝廷的税课折银，是整个山东省税课的五倍。从你手指间漏点沙子下来，就能堆成座山。你再说一遍……扭转不了什么？”
林疏风汗出如浆，伏地恳求：“户部各项税课都有定额，天下皆知啊殿下！”
秦湍扇着凉飕飕的冰鉴，寒雾随之弥漫开来：“税课有定额，折耗所补之数却没有定额。你看这开采呀，熔铸呀，运输呀，一路上哪能没有折耗？运到京城，十成也变成五成了，怎么办呢？就得从源头开始，收个十五成，甚至二十成。”
林疏风惊道：“要收双倍的税！这……”
秦湍轻蔑地说：“你是户部老油条，装什么天真无邪。地方纳税二百石粮，层层盘剥，到京城只剩一百石，经过户部之手，入国库唯有二十石，还有五十石进了陛下的内帑。天底下哪个省不是这般操作，你占着临清这块风水宝地，还想独善其身？那就得问问负责维持卫河漕运的葛千户答不答应了。”
葛燎如恶狼般咧嘴，朝林疏风磨牙吮血地一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林主事想中途跳船不成？好啊，那就祝林主事善泳者不溺于水，阖家干干爽爽，整整齐齐。”
林疏风连滚带爬地下了凉榻，朝秦湍叩首谢罪：“殿下，是下官昏了头！容下官重新梳理一下，这个矿政的问题……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银官局的漕船也得过钞关。否则那些官矿银子全都直入内帑，别说户部不干，其他五部官员也是要在朝堂上跳脚的。”
秦湍这才点了点头：“陛下吃肉，也得让官员们喝汤，否则谁还为他卖命呢？本王这里也是一个道理。你上下打点仔细，把账目做清楚，别太惹眼就行。
“你们要记住，东昌府是鲁王的封地，在这里，本王才是一家之主！”
其余三人也伏身行了礼，齐声道：“鲁王殿下千岁，千千岁。”

第47章 麒麟殿温泉水滑
叶阳辞与秦深闪身进入一间空廊庑，耐心等待庭院中一队巡防燕居殿的侍卫走过去。
今日东北庭院中的巡防力量加强了一倍，但两轮之间仍有空隙，他们来和去都需要见机行事。
“在想什么？”秦深见叶阳辞神情凝重，低声问。
叶阳辞微声道：“小鲁王秦湍。他的性情与做派，我原先听说了些；后来观察你和他之间的情况，自己也看出了些。我曾说过，‘秦湍就像一条绞在脖颈上的弦，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勒死你’，对吧？”
秦深点了点头。
叶阳辞轻叹：“我说得太轻了。他简直……是披着人皮的妖魔。嚼食着山东诸府百姓的血肉，拉扯着一众官场上的傀儡，将他那病态的控制欲化作漫天阴霾，笼罩着整个东昌府。涧川，这三年来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秦深蓦然抱住了他，紧紧抱着，俯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让冷梅香灌进昔日每个令人窒息的时刻。
惊雷裂空的夜巷，雨中奔跑的大哥，那疯狂的叫喊与绝望的啜泣声仍在耳旁回荡：
“是秦湍！秦湍杀了父王，母妃，迦玉，杀了我前后五个孩子！全是他干的！”
“我不回去！我要继续往前跑啊，跑出这座城，跑出这人鬼不分的世间！阿深，我——”
“阿深，我不配做父亲的儿子，也不配承袭鲁王爵位，你来……你！”
“大哥派人在辽北找了那么久，只找到坐骑遗骨，没有找到父王的……大哥对不起你们……”
大哥的死仿佛一场雨夜的噩梦，然而梦醒后，漆黑雨夜却持续了三年。秦深喘不过气般，发出低沉的喉音。
叶阳辞缓缓抬手，环抱住他的腰背，一下一下轻柔拍抚：“我明白，都明白。”
秦深后背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如虬龙舒展了四肢。他抬起脸时，用嘴唇触碰着叶阳辞的头顶发丝，说：“此处不宜久留，先回麒麟殿。”
从燕居之殿通往千晔宫密道入口的这段路，暴露在光天化日下，最为危险。他们得格外小心，避开来往之人。
将要转过月洞门时，一道人影逆着光挡在了他们面前。
叶阳辞指尖扣着碎石，正要出手，人影背后有巡逻侍卫问：“怎么了？谁在那儿？”
那个人影道：“没事，是请来给各位候选贵女看面相的道士，正在这儿观风水呢，不要冲撞了。”
“走。”那队侍卫调转了方向，走远了。
叶阳辞抬手遮了遮日光，看清对方长相，是个素不相识的，可又觉似曾相识。这人为何要帮他和秦深遮掩行踪？
对方朝他佻达一笑，唇边轻薄的蜜意尚未流至眼角，便被刀锋般的眉梢斩落。“叶阳大人不认得卑职了，实在令人伤心。”他说。
叶阳辞顿时认出来：“唐巡检的面瘫之症治好了，可喜可贺。如今该怎么称呼？萧镇抚，萧大人？”
“鄙姓萧，名珩，字楚白，”萧珩散漫地抱了抱拳，“见过高唐王殿下。”
叶阳辞在夏津城墙上打败并放走他时，便已得知他的身份和名字，达成了某些“不同意那就命丧剑下”的协议。这会儿还是第一次见他真容……也许并非真容，而是另一张假面，谁知道呢？
秦深没太在意他的礼仪问题。这种特殊时刻，这般不寻常之人，真实的态度绝不在礼仪中。
萧珩朝着秦深冷肃的目光笑了笑：“此处不便交谈，麒麟殿见。”言罢转身离去。
叶阳辞见周围无人，拉着秦深快速走向千晔宫，进入密道。
搁在地上的提灯被火折子重新点亮，他们疾步而行。叶阳辞说道：“唐时镜孤峻桀骜，这个萧珩却是居心叵测的浪荡子。换了张脸，竟连性情也换了。”
秦深道：“这是谍拟之术，能根据所要伪装之人，制定相匹配的长相、性情与喜好。此人应是谍探出身，在我二哥和葛燎的授意下，潜伏高唐州盯了我半年，以飞禽传递消息。响马贼破城那夜，我的王府想来也是他奉命烧掉的。”
“哦？”
“狄花荡离开夏津前，我问过，不是她和她手下马贼干的。”
叶阳辞对暂住过几日的高唐王府有些惋惜：“那你面对萧珩时没翻脸，也是够宽宏大量了。”
秦深轻哂：“重要东西都藏好了，於菟和细犬也事先交由属官忠仆安全转移。他烧的不只是亭台楼阁，也是我这三年的桎梏。眼下破釜沉舟，我还得谢他这把火。”
叶阳辞颔首道：“方才他解围卖好，又想和我们详谈。动机未明之前，得多提防着点。”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秦深忽然伸手，拨了一下他系在腰带侧边的宫绦，“之前你总系在身上的镂空银香球呢？”
“进鲁王府前收起来了。”
“我在萧珩身上闻到了一丝和那香球相同的气味。”
“什么味儿？”
“柑橘柚子味。”
叶阳辞故意嗅了嗅空气：“不，是酸味。王爷好酸啊。”
秦深冷哼一声：“本王不爱吃甜，更不爱吃酸。”
叶阳辞见他这般反应，越发促狭：“王爷不爱吃甜，怀里总揣着‘哄小孩儿的’糖；不爱吃酸，一张嘴却是酸溜溜的山西老陈醋。这叫什么，口是心非？”
秦深板着脸说：“出口到了，把灯给我。”
王府女官叩了几下殿门，扬声道：“高唐王殿下，奴婢奉鲁王殿下之命而来。”
没有任何动静。她推开殿门迈入，穿过明间与暖阁，很快行至寝殿。
寝殿阒无一人。女官皱眉，四下看了看，发现广榻上卧单凌乱，酒杯与喜帕掉在地板，垂幔旁落了一条纱裙。她走过去捡起纱裙，见是燕家女所穿衣物，这才缓和神色，又唤道：“殿下，奴婢奉命而来。殿下？”
高唐王与中选的贵女都不在寝殿？去了哪里，去做什么？可殿外的内监与侍卫并未察觉，他们是怎么出去的？女官满心狐疑，眉头皱得更紧。
她正要拿着纱裙出殿，向小鲁王禀报，忽然听见垂幔旁的浴室里传出一声：“哪儿来的狗胆奴婢，大呼小叫什么！”
女官连忙朝浴室福身行礼：“殿下恕罪，奴婢奉命而来，不得已打扰殿下。”
风从没来得及关紧的窗缝吹进来，短时掀开了垂幔。
女官的视线穿过垂幔的间隙，见一池温泉白汤，水雾弥漫。
高唐王倚着池岸坐于泉水中，袒露着湿漉漉的上身，虎背猱臂，彪腹狼腰，是骁健的猛兽，也是雄峙的山峦，英俊面容正不悦地盯着她。
那位贵女就坐在高唐王怀中，披散的黑缎长发遮住了后背，只能看到雪肩玉臂和一只轻抚高唐王胸膛的手。那手也跟玉雕似的，清瘦修长，指甲被热气熏得浮红。
高唐王把玩着怀中人的发丝，不耐烦地说：“二哥有什么要紧事，非要派人在本王快活时来打扰？”
女官低了头，禀道：“鲁王爷遣奴婢来告知殿下，今夜在存心殿设宴以贺，请殿下带新人于戌时之前赴宴。”
“知道了，滚吧。”高唐王说，“关好殿门，再敢妨碍本王尽兴，叫你人头落地。”
“遵命。”女官恭谨地躬身后退，退出寝殿。
殿门重新关闭，女官吩咐殿外的内监与侍卫：“看好麒麟殿。高唐王殿下出来时，及时来报。”
浴室内，叶阳辞从秦深腿上撤走，撩开脸侧濡湿的长发，向后倚坐在汤池边缘。
他和秦深都还穿着长裤。那女官进殿盘查时，他们只来得及匆匆脱掉上衣，抖散发髻，滑进温泉浴池里，作了一场恣情纵欲的好戏。
热气熏得脸颊润泽如脂，云蒸霞蔚般透出潮红之色，叶阳辞舒展双臂，惬意地搭在池岸，伸腿踢了踢藏身池中的第三人：“出来。”
萧珩从温泉里浮出，纱帽与曳撒湿透了，他抹了一把脸，浑身淌水地站在池中央。
秦深面无表情地看他，目光冷峻犀利：“无论你是何动机，想与我们谈就得开诚布公。”
萧珩后退几步，背靠池沿坐下，与他们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他掸了掸帽檐上的水珠：“卑职是叶阳大人的手下败将，深受感召，故而弃暗投明来了。”
叶阳辞哂笑里带出了凉意：“萧镇抚，明人不说暗话，别浪费我们的时间。”
秦深更直接：“满嘴废话，你想死？”
萧珩竖了竖双掌，以示投降：“说真话你们不信，那就说说假话吧。葛千户以为我是他的人，小鲁王也以为我是他的人，但其实，我是长公主的人。”
秦深眸子一凛：“证据呢？”
萧珩解下腰间佩刀，隔着大半个汤池扔过去。秦深伸手接住，拔出刀身，见刀脊赤红，刃尖弯曲有如鸿首，护手镡似双翼，刀柄的末端圆而平整，沾上印泥就是一枚鸣鸿图案的印章。
“鸣鸿刀……你是奉宸卫？”
萧珩提醒：“再仔细看看刀背处。”
秦深摸了一下刀背，果然在靠近刀镡的地方，发现微小的刻痕，一面是“凤宸”，一面是“楚白”。
“大岳开国三雄——陛下、先鲁王秦大帅、长公主。建国之初，长公主将自己的三千亲卫‘凤宸卫’交予陛下后，退居公主府。陛下将之改动一字，变为‘奉宸卫’，统一配置鸣鸿刀，后又扩充人数近万，成为如今的上率亲军。
“但凤宸卫并未彻底消失，总有人念旧情，效忠旧主。这把刀是我父亲传给我的，‘楚白’二字也是他亲手所刻。我就这样成了长公主的密探。”
叶阳辞冷不防问道：“你身怀什么任务，才在临清所做了个不起眼的镇抚，又在夏津做了半年更不起眼的巡检？”
萧珩朝他笑了笑：“卑职本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密探啊。临清是漕运要冲，以往长公主在山东的私矿都要从这里经卫河送去京城，我就负责看顾着这块，清闲得很。既然掩人耳目地做了卫所镇抚，上官吩咐的事该办也得办，才能领双份薪银。葛千户看我能干，把小鲁王的任务指派给我，我搭上这条线，又有赏赐可拿。而在夏津潜伏的这半年，缉盗赏金也不少。我等于干一份活儿，领四份钱，何乐不为？”
“那你为何不继续？”叶阳辞追问，“向我们暴露身份，对你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看出来，小鲁王快不行了，他不弄死高唐王，死的就会是他自己。树倒猢狲散，葛燎也逃不过。矿政大改，长公主不得不从私矿中抽手，无论今后她是另谋钱路，还是吃矿税分成，临清对她的重要性都大为降低。而叶阳大人又把我唐时镜的假身份给拆穿了。眼看四份薪银至少要丢三份，我不着紧另找一条大腿抱可怎么行？”
萧珩向秦深倾了倾身，一脸诚挚：“殿下若是接受卑职的投诚，我就把葛燎弄死，以示诚心。他与小鲁王勾勾搭搭的那些证据，我都能拿到手。”
秦深剖视他：“你想要从本王这里得到什么？”
萧珩说：“如果殿下能成事，我要临清千户所。长公主未必记得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密探，正五品千户才是实打实的好差事。”
秦深看了一眼叶阳辞。叶阳辞微笑：“听起来是个对王爷有益无害的投诚，他要是彻底倒向小鲁王，早就该去告密了。当然，如果王爷不信，认为他另有图谋，便在这里一剑杀了也无妨，把尸体处理干净就行。”
秦深说：“本王当然不信，他更可能是我二哥的一招反间计。”
萧珩说：“殿下若还是不信，总不能叫我把小鲁王弄死吧，卑职可没这个本事。”
“那倒是为难你了。”秦深想了想，“这样，你趁今夜宴会，去把我二哥的钜子令盗出来，本王便信你。”
萧珩意外地挑眉：“殿下连小鲁王的钜子身份都已知晓，看来早有谋划。好，我去。”
秦深把鸣鸿刀抛还给他：“那就预祝萧镇抚马到功成。”
萧珩接刀，起身走出汤池。上岸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叶阳辞，说：“叶阳大人真有意思，能刚能柔，能伸能屈，县衙大堂坐得，男人大腿也坐得。”
叶阳辞似笑非笑：“嘴贱之人我也杀得，你要不要将身一试？”
萧珩哈哈大笑：“免了免了，卑职惜命得很。”
他把窗户缝拉大些，如一只猫，不，如一根猫般滑了出去，然后从外把窗户关紧。
秦深在池水中转动着右腕上的金刚菩提珠串，以经文按捺杀心，沉声道：“他调戏你。”
“那我就调戏回去？”叶阳辞见秦深脸色发黑，笑道，“开玩笑的。他不是断袖。”
“你如何知道他不是？”秦深反问。
“他不是，王爷也不是。不然我能这么——”叶阳辞耸了耸赤裸的双肩，“毫无顾忌地与你们在浴池里说话？”
秦深转腕珠的手指顿住。他咬了咬后槽牙，闷声道：“叶阳截云，你可真是太聪明了。”

第48章 你想调戏神仙吗
绝顶聪明的叶阳大人到底没好意思与熟人裸裎相对，况且这个熟人还是在鬼迷日眼的状态下，与他亲过两次嘴的。
他走到浴室外面的寝殿擦身更衣，还好心地给秦深递了一件适合参加夜宴的外衫。
天降筵宴，“燕脂虎”不得不出场。
坐在梳妆台前，叶阳辞有些遗憾自己的妆卸得早了。连影等人都在鲁王府外待命，他是不是该从西密道出一趟遵义门外，请对方再帮忙化个女妆？
他歪着头看桌上的各种不明用途的瓶、罐、盒，看出了一脸无措。
穿戴整齐的秦深从后方走来，一手覆住他的头顶，一手轻捏他的下颌微微抬起，让他更好地看清镜子中的脸。
“不知道你在愁什么。”秦深说，“生得这副模样，还需要化什么妆？”
“要吧。先……扑粉？是先扑粉吗？”叶阳辞打开几个盒盖找粉。
秦深拨开他好不容易找到的粉盒：“铅粉假白，哪有你本来的玉白肤色自然。”
“那就用，嗯，胭脂。”胭脂好认，但太多罐了，深深浅浅的红色叫他眼晕，“选哪个？”
秦深指尖点中最浅色的那罐，勾过来：“就这个吧，添点气色也好，近来你是不是有点累过头？”
“好。该涂哪儿？”叶阳辞虚心求教。
秦深伸指沾取胭脂，就着镜子，缓缓点在他的额际、眼角、鼻侧、颧骨，最后落在嘴唇，用指腹一点点晕开。
妃色胭脂融入肌理，犹如羊脂白玉沁出了斗雪红，艳光照人。连叶阳辞自己也惊愣了一下，喃喃道：“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味道了……王爷哪儿学来的这手本事？”
“幼年时把大嫂当娘，整日缠着，连她上妆也要在旁边看。”秦深俯身，将他的脸侧转过来对着自己，“有次大哥忍无可忍地把我赶走。我隔着门缝偷看到，大哥在给大嫂描眉。”
叶阳辞仿佛被他温情怀念的语气蛊惑：“怎么描？”
“这么描……”秦深从盒中拈取一枚螺子黛，轻描他的眉峰与眉梢，全程几乎屏住了呼吸，只一点点热气洒在他鼻尖。
叶阳辞凝视近在咫尺的这只手，弓茧累累，骨骼宽大，遒劲有力，无论如何都与描眉画眼扯不上关系。
正如他无法想象苍龙如何垂须触碰一朵樱花，巨鲲如何以长尾托起一碎月光，浩荡千里的飓风轻拂一缕鬓发，天地熔炉的烈火煨出一盏清茶。
但此刻，他亲眼见到了。
秦深放下螺子黛，将他的脸转回镜中看，低声道：“长眉凝绿几千年，清凉堪老镜中鸾。”
叶阳辞微怔，失笑：“拟非其伦。我又不是长生不老的神女，还说什么几千年清心寡欲，也未免太夸张。”
秦深却揉着他身上天水碧色的道袍，继续道：“秋肌稍觉玉衣寒，空光贴妥水如天。”
看这玉衣多单薄啊，令人担心肌肤是否有些寒凉……然后呢，你想捂一捂？调戏神仙吗？
和萧珩就同泡了一会儿汤池，隔着两丈远呢，怎么还沾染上了浪荡气。叶阳辞拿起篦梳，敲了一下秦深的手背：“别揉了！要揉皱了。我就穿这身道袍赴宴，不穿女裙。”
秦深不痛不痒地挨了一下，边抻平布料上揉出的细皱褶，边说：“随你。反正是个鸿门宴，道袍宽大，能藏不少东西。”
叶阳辞入鲁王府时，身上不仅藏着一柄配了鼍皮剑鞘的辞帝乡，还有等候在门外街边的郭四象悄悄塞给他的一个竹筒。
竹筒以蜡封口，里面应是有重要物件，但他忙碌半天，还没空打开来看。
这会儿是未时尽，离戌时还有两个时辰。叶阳辞起身去床头柜里取他临时藏起来的东西。
封口蜡用火烤软，筒盖旋开，叶阳辞伸手探入竹筒，摸到了大小不一的一卷纸页。
骤雨初歇的傍晚，郭四象踩着水洼走进平山卫指挥使司。
他已经去肖总旗那边点过卯，但今日未挂牌办差，说是要先送一份夏津县衙的公函到经历司。肖协之前愁的就是燕怀成要查空岗，见他自有门路套近乎，便顺水推舟同意了。
燕怀成自然不在经历司，正在家与刚从河里捞回来的掌上明珠，商量明日移花接木的细节。
郭四象便找了燕怀成手下的都事黄笙。
黄笙不冷不热地收了公函，叫他回去等上官批复。郭四象嘴上应了，余光悄悄打量着经历司的架上文书。黄笙见这小子直不楞登，正要赶人，有校尉来传令：“黄都事，同知大人有请。”
“什么事？”黄笙起身走到门口。
校尉道：“指挥使大人刚回来，召集属下议事。同知大人说也叫上您。”
黄笙颔首，转头瞪郭四象：“还不走？”
“走，马上走。”郭四象暗骂一句恁爹，憨态可掬地笑了笑，“多谢都事大人。”
黄笙出了房门，朝议事厅的方向去。郭四象跟在他身后，脚步渐慢，越落越远，乘人不备转身回经历司。
架子上堆满文书。库房的箱子里也分门别类地装了不少，有奏报和军令，还有军户户籍、田产记录、物资配给单，以及各卫所官员的升迁、奖惩和军功档案，林林总总不下十几箱。
郭四象紧着重要的翻抄，并未找到想要的东西，又搜查了各官吏的书桌，最后从燕怀成的抽屉里翻出一份调令的废稿。
调令的时间正是响马贼袭击高唐城的三日前，由经历司起草，闵指挥使亲手签发盖印，送往平山卫各个千户所，要求两日内抵达会通河的魏家湾河段，围剿水匪。因为有个涂改字眼，旁边注明：“此稿作废，重新誊抄再发。”
“魏家湾那点犄角地方，就算有几个水匪也是小打小闹，需要调拨平山卫大部人马去围剿？”郭四象嘀咕，“怎么看怎么像调虎离山。”
他将调令废稿小心地收好，继续翻找抽屉，又发现了可疑之处。
来往公文的签收单里，登记有“六月十四亥时二刻接高唐城巡检司求援急报”一栏，可这份急报却不在。
郭四象皱眉：这像是谁事后抽走了急报，却忘记更换签收单。平山卫无视高唐的求援，又在事发前小题大做地将人马调走，不得不让人怀疑，这是早有预谋，纵匪行凶。
而调拨记录中，写着“调拨四千人马至高唐、夏津，六月十六退贼全城，安顿生民”。
郭四象恼火又不屑地呸了声：响马贼十四夜破高唐，十五日晨，两度围攻夏津。当时是叶阳大人率领全县守军退敌，后又有德州卫游击营赶到，响马贼午时之前就退败了。等到十六日黄花菜都凉了，平山卫连贼毛都没见着一根，还好意思说自己退贼全城？这分明是冒功！
此外，还有不少前后矛盾之处，相关证据都被郭四象一股脑收入怀中，心道：看来这燕怀成还颇得闵仙鲤看重，视如心腹，要不是叶阳大人救下他的爱女，想要搭上这条线，还得费一番周折。
他估计这会儿平山卫的头头脑脑们都在议事厅，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当即从燕经历的桌面取了一叠新到的文书，赶往闵仙鲤的廨舍。
廨舍外有值岗的两名校尉，郭四象初生牛犊不怕虎，把腰牌一亮，就理直气壮地上去了。他说：“燕经历命我来送文书。”
一名方脸校尉说：“指挥使大人不在。”
郭四象说：“我当然知道。燕经历说这些奏报不急，就先放在指挥使大人桌上，待到议事结束，他自然会看。这是燕经历的腰牌，还请验看。”
方脸校尉看他挂着小旗腰牌，又有燕经历的出入腰牌在手，正要去开门。另一名圆脸校尉低声道：“腰牌是没错，但这小子有些面生啊。”
郭四象侧过头看他：“我原是肖总旗手下，前几日才调至经历身边，说今后上传下达之事都交予我了。能得表叔照拂，我肯定是要勤勉做事，但凡交代都不能疏忽，对吧。”
果然，能天降的大多是关系户。黄经历是指挥使大人的心腹，他的表侄子还是别得罪的好。方脸校尉推开门说：“大人请进。”
郭四象进了廨舍，把文书往桌面一搁，开始轻手轻脚地搜查，连藏在柜子最底层的带锁抽屉，也被他用细铁丝小心撬开，果然有所斩获。
匆忙间他来不及细看，挑着关键部分，疾笔抄录几页塞进怀里，又将这些证据恢复原样。
出门时，圆脸校尉随口问了句：“放个东西要这么久？”
郭四象不慌不忙道：“不慎被树根绊倒，文书洒一地。一页页按顺序整理好，还得认清文字头尾，费了点工夫。”
方脸校尉笑起来，对圆脸说：“我就说吧，那盆落地生根的榕树再不换，倒霉的肯定不止我一个。”
郭四象迈出指挥使司大门，沿着卫仓街走了不到百丈远，后面遥遥传来叫喊声：“郭小旗，留步，留步！”
他心下一凛，知道横生变故，情急之下膝盖磕到路边面摊的长凳，吃疼时手按在了一名食客肩上。
食客嗦着面条，抬脸看他，目光锐利。郭四象定睛而视，露出一丝笑意。
他弯下腰，好似揉了揉膝盖。须臾又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一队平山卫校尉追上来，将他团团围住。为首正是看守廨舍的那个圆脸校尉，朝他戒备地笑笑：“方才忘了件事，所有从指挥使廨舍出来的人，都要搜身。这是规矩，还请见谅。”
郭四象挠了挠脑袋：“有这规矩？该不会是你回头想想觉得不对劲，怀疑我偷东西吧？屋里那些摆件虽然精致，我却没那么蠢，为了换几个钱自毁前途。”
校尉说：“郭小旗误会了。规矩嘛，人人皆如此，不独你一个。”
“既然大家都这样，那就搜吧。”郭四象抬起双臂。两名校尉上前，将他从外到内结结实实搜了一遍，连裤裆都没放过，什么不该有的都没有。
郭四象不高兴地问：“我清白了吗？”
校尉抱拳：“公事公办，冒犯了。”转身招呼众人，“我们走。”
郭四象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直到他消失在街尾，观望后续的那名校尉才进了官署大门。
面摊上，姜阔低头把剩下的面条吃完，擦擦嘴，拍了几枚铜板在桌，起身道：“老板，结账。”

第49章 需要一个揭盖人
卫仓街尾的槐园别院，是瞿境为高唐王府侍卫们安排的落脚处。瞿长史打的一手好算盘，不允许他们在鲁王府内守卫秦深，就给圈在别院里，由同一条街上的平山卫指挥使司负责盯梢去向。
姜阔进屋后掏出郭四象塞进他怀里的所有东西，摊在桌面。三名高唐王府侍卫围上来，胡延索问：“统领，这些是什么？”
逐一辨认后，姜阔拿起潦草抄录的账目，嘬了个牙花：“这姓郭的小子够大胆，运气也够好啊。”
“姓郭的小子？哪个？”
“郭四象。叶阳大人的，唔，学徒吧。我之前去夏津县城，与他打过几次照面，认了个脸熟……拿个竹筒过来。”姜阔将纸页卷好装进竹筒，盖上筒盖，以蜡封口，“这些证据郭四象自己拿了没用，想必是叶阳大人命他搜集的，最好先还给他。但不知他是孤身来的聊城，还是有人同行，又住在哪里。”
胡延索好奇地问：“这些到底是什么证据？”
姜阔端正的脸庞上浮起诮笑：“能让一卫指挥使吃不了兜着走的证据。”
他打开屋门，问院子里正在舞枪弄棒的侍卫们：“谁还没吃晚饭？”
“我！”“还有我！”二十几个人举起了手，也包括他身后的胡延索。
姜阔把竹筒往胡延索腰带上一系：“一个个轮着出去吃，就去我方才吃的面摊，坐丙号桌西位。吃一晚上，总有兄弟会碰上趁夜回来拿东西的郭小子。还有，我画张肖像贴在墙上，你们都来认清楚他长什么模样。”
入夜后，郭四象果然偷摸折返至那家面摊附近，暗中打量桌边食客与周围行人。
吃面的侍卫借着路灯看清他的模样后，使了几个眼色，拨了拨腰间竹筒，起身对面摊老板说：“这面太难吃，物归原主，我不要了！”
老板连连道歉。侍卫丢下几枚铜钱离开，郭四象与他擦肩而过后，他腰间的竹筒就不见了。
揣着失而复得的证据，郭四象咋舌：手下侍卫一个个都这么精锐强干，这高唐王得有多厉害，多会调教部下？不愧是秦大帅的儿子……不知他将来若有机会上战场，与赵将军比谁更高明？
初出茅庐的十八岁少年，浑然不觉自己今日做了一件多么有勇有谋的壮举，一心只想完成叶阳大人交代的任务。
紧接着他去了一趟燕府，将出入腰牌归还给燕怀成，还向燕脂转达了叶阳辞的几句叮嘱。双方敲定了明日的细节，顺道同用了晚膳，主客方才尽欢而散。
郭四象走出燕府大门，仰头望向漆黑夜空，想着徒骇河上的船此刻已不知驶到哪里，叶阳大人今夜会落脚在聊城的何处？
他决定翌日一早就尾随燕家的马车去鲁王府门外，总能遇上叶阳大人，并将这个竹筒交给对方。
郭四象仰头望夜空时，夜空笼罩着城内沧海一粟的他，也笼罩着城外静谧的徒骇河。
其时叶阳辞的船早已靠岸。而从高唐方向驶来的另一条船，正在涨水的河流中逐渐靠近聊城。
船舱内，薛图南与郑澄正对案疾书。
山东道监察御史共有十人，一个多月前被御史台尽数派往山东各府，肩负着体察民情、稽考官员、调查矿乱的重任。作为其中之二，薛图南在马贼退去后的高唐城里遇上了同僚郑澄。
此刻的高唐城，民众情绪尚未从破城屠衙的恐慌中恢复平静。平山卫姗姗来迟，又敷衍而去，似乎对除贼抚民之事并不放在心上。被血洗的衙门，只有两名被蔡知府指派过来的提刑官在清理后事，主持日常，等待着朝廷接到奏报后再派新的州官过来。
这种明明发生了恶性大案，从知府到卫所却一律漠视的态度，似乎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深意，令两位暗访的御史感到了愤怒与不堪细思的寒意。
薛图南搁笔，吹了吹纸页上的墨迹，皱眉道：“平山卫指挥使闵仙鲤、东昌知府蔡庚，此二人定有蹊跷之处。”
郑澄颔首：“我也有此感觉。卫所兵马现已回聊城，我们沿水路赶上，看看以什么身份接近，一探究竟。”
“聊城……”薛图南略作沉吟，忽然道，“是东昌府衙、平山卫官署的所在地。城内还有个鲁王府？”
郑澄说：“是，如今这一脉当家的是秦湍，人称小鲁王。”
薛图南提笔，在纸页上缓缓写下“鲁王府”三个字。
郑澄不解地抬了抬眉毛：“薛兄这是何意？没听说鲁王府与这案子有关啊。”
“我这人一贯多事，你是知道的。”薛图南说，“来都来了，何不四处看看？”
郑澄笑道：“共事多年，我如何不知你心细如发。那就四处都看看。”
案几随着船身晃荡了一下，险些打翻油灯，薛图南连忙捞起考察记录纸，折好后封入防水革囊。
翌日午后的麒麟殿内，叶阳辞从竹筒中倒出一卷纸页，逐张摊平在桌，与高唐王仔细浏览。
“纵匪冒功，勾结宗室，挪用公银，伪造账目。还在东昌府各地开设钱庄和当铺，以低当高赎之法洗钱收贿。”叶阳辞一张张翻着纸页，尤其是那几张抄录的账目，说明的确存在阴阳账簿。只要拿到阴账簿，再对照盘查闵仙鲤的地下产业，就是铁板钉钉的证据。
秦深说：“看来账簿的原本，就在平山卫指挥使司，闵仙鲤的廨舍里。这厮还真是狂妄，连密室暗格都不用。”
“他是肆无忌惮。三品指挥使，镇守整个东昌府，连知府蔡庚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他又最早勾搭上小鲁王，只手遮天惯了，哪有什么需要小心提防的呢？”叶阳辞将纸页装回竹筒，重新封好蜡。
“闵仙鲤是我二哥的獠牙。狄花荡是不太受控的利爪。知府蔡庚见风使舵，谁拿住了东昌府的命脉，他就倒向谁，像蜥蜴的保护色。千户葛燎是阴险也容易拔除的尾刺。钞关主事林疏风看似软弱，但背后有朝廷户部大员的支撑，是一条灵活捕食的长舌。”秦深总结秦湍的爪牙们。
“精辟！”叶阳辞为他喝了一声彩，“所以你选择了狄花荡为突破点，孤身犯险，离间她与秦湍，试图将她策反。你让萧珩去偷钜子令，这将会成为斩断她与秦湍联系的最后一刀。”
秦深情不自禁伸手，似乎想抚摸他的脸，半途又收回来，握住了竹筒。
“不是‘我’，是我们。狄花荡与我二哥不是一路人，这一点你比我看得更透彻，所以你把墨辩传承的希望种进了她心里。她迟早要反水，我希望是在今夜，于是与她约定了碰面的地点。”
叶阳辞出神地看着竹筒，也许其实是在看竹筒上秦深的手指。那枚常年戴在拇指上的骨韘不见了，只余一段孤零零的革绳，连在手串上。
再硬的骨头，也是会在一次次挽弓拉弦中磨损的，什么商朝古物，唬人罢了。他该用玉作韘，才能长久使用。
但他仍坚持用骨韘。
叶阳辞曾暗中猜测过，这是什么骨，虎骨？熊骨？直到秦深将嫂侄相托付的那一夜，直到与他对酌吐露过往的那一夜，听到秦浔临终前的遗言，他才隐隐猜出了真相。
这是马骨。秦大帅战马的遗骨。
“在我寝室床头的暗柜里，有一包马骨，是陪伴父王南征北战的，‘万朵青山’的腿骨，你也拿走。大哥派人在辽北找了那么久，只找到坐骑遗骨，没有找到父王的，大哥对不起你们……”秦浔如是说。
秦深用这腿骨做韘，日夜戴在手上，提醒自己，父亲还流落在北关苦寒之地，英灵未归。
骨韘上的每一道磨损，都是他抽在自己背上的鞭痕。
此志难酬啊。时不我待啊。他在一次次自我鞭挞中，趟着泥沼，挣着束缚前行。
所以冷漠，所以隐忍。不得不蛰伏，也不得不爆发。
叶阳辞也伸手握住了竹筒。两人指间交错，似触未触，依稀感受到彼此肌肤上的热意，皆是微微一颤。
秦深在这一丝轻微的颤栗中，听见冰层碎裂的声音——它本就绽出了裂痕，如今更是在坍塌的边缘岌岌可危。他感到失控的恐惧，但又莫名的安详。
他的手指微挪，触碰到了叶阳辞的手。
秦深被钉在了相触的这个点上，像一条盘踞在冰层下方，不愿避开雷劫的蛟龙。
叶阳辞回了神，收拢思绪，接着秦深方才的话头说：“闵仙鲤不察昨日之事，一是因为郭四象本身就是平山卫的人，举动名正言顺；二是即使他多心问起，燕怀成也会因为女儿逃选之事尚未尘埃落定，不得不掩盖经历房文书丢失的内情，替郭四象兜底。但今日闵仙鲤来过鲁王府后，如果得知中选者是燕家女，回头再对燕怀成恩威并施地加强笼络，此事未必不会露馅。”
“这是颗一触即发的地雷，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秦深沉吟，“而且二哥这个宴席也设得蹊跷，说是要庆贺，贺什么，总不能贺我今日好歹睡到了美人。”
“啪。”叶阳辞惩罚般拍打他的手背，将自己的手从竹筒上撤走了。
秦深也收手，揉了一把手背上的触感与余温，古井不波地继续道：“看来今夜注定不得安生。”
“‘时机’一词，真是微妙。有时苦等数年，千百次谋划，却始终等不来。有时又在猝不及防间降落在眼前，只看人能否当机立断地把握住。更有时……是见机行事，借势而为。王爷认为呢？”叶阳辞含笑而视。
秦深反问：“你认为，秦湍好杀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与人交谈中，对二哥直呼其名，并将其放在了这么煞气腾腾的预设中。
叶阳辞想了想：“好杀，也不好杀。据我今日所见，秦湍即使会些武功，也并不高明，无论是我的剑还是你的弓，都能强杀之。但杀了之后呢？朝廷会如何追查，皇上会如何严惩？无论是你杀了他，还是揭发他杀了秦浔，鲁王一脉都将陷入手足相残的丑闻，正好给了皇上发落的借口——王爷应该记得我曾提醒过的话。”
——关于先鲁王的浓墨重彩将逐一被剥落，立国御敌的大帅的遗泽如堕入尘泥的宝珠，很快黯淡无光，最终混同砂砾，被踢进青史无数不见天光的裂缝里，湮灭无踪。
秦深黯然颔首，沉声道：“不错。秦湍就算要死，也不能在明面上死于我手。而世人对他罪行的流言再多，也不能有杀兄害弟这一条。大哥的英年早逝，我必要从他身上得知真相，但不能以这个真相给他定罪。”
“那就用其他真相定他的罪。”叶阳辞的声音里埋着冰雪般的剑光，“秦湍不死，东昌府的天就亮不了，那些即将被苛捐杂税逼上绝路的百姓们也活不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锅将沸，我们需要一个揭盖人。”
秦深思忖后说：“我有一个人选。”

第50章 时间一点也不紧
夜宴的场所放在了鲁王府的中宫正殿，承运殿。
下人们备好了满案的美酒佳肴、暖场的丝竹歌舞。酉时三刻宾客们纷纷落座，除了鲁王府的属官，多为聊城的富商巨贾以及颇有名望的文人雅士，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种由藩王开设的筵宴，官场上的人明面上是不会来的，要避嫌。
秦湍入殿时，宾客纷纷起身行礼，恭维声一片。他敷衍地颔首，侧了脸问随侍女官：“高唐王呢？”
女官答：“应是快到了。”
“你没有告知他，戌时之前要到？”秦湍带了点笑。
女官脸色一白，当即下跪请罪：“奴婢不敢。三王爷虽不耐烦快活时被奴婢搅扰，但也明确回了句‘知道了’。”
“快，活。”秦湍轻嚼这两个字，“有多快活？”
女官一时没想好，该如何描述得实而不淫。秦湍已俯下身，在她头顶问：“说说，他有多快活？”
“三王爷和新美人……衣裙四散，杯空榻乱，鸳鸯戏水，怀中……怀中抱月。还说，再敢妨碍他尽兴，叫奴婢人头落地。除了奴婢进去的那次，麒麟殿的门从早到晚没打开过，连午膳都是吩咐侍女放在外堂就走。”
这下秦湍是真笑了：“这么中意？太好了。看来三弟不止生出七情六欲，还有了迷恋之心。我这个做哥哥的，为他高兴啊。”
他摆袖，坐进玉阶上的雕龙主座。
女官躬身后退时，秦深携美而来，向秦湍行礼道：“我来迟了，劳二哥久候，该罚。”
秦湍端详他的脸色，看不出是餍还是虚，说：“那就先罚三杯。”又望向他身边一袭道袍的叶阳辞，呵了声，“一看再看，的确出尘绝俗。早菩萨，晚仙君，阴阳变幻为戏，三弟是懂极乐的。”
秦深连尽三大杯酒，阴郁眉眼间也染了点春风：“二哥打趣了。我是个没情调的粗人，比不得二哥从容雅致。对了，二嫂怎么没来？”
“她不爱热闹，在千晔宫陪孩子，你那两个侧室也在。”秦湍简单解释，让他入座。
秦深的桌案同样设在金台上，位于主座左侧，但要低两层台阶。
宾客们见两位王爷都已到场，举杯先祝几句“敬颂大安”“长乐永康”之类吉祥话，得秦湍挥挥手说了句“高唐王得了佳人，本王心情好，设宴以贺，诸位不必拘束，今夜欢饮达旦”，便都放宽心坐下来，饮酒吃菜，听曲赏舞。
秦湍喝得多，吃得少，两边侍女伺候得无微不至。
秦深不要侍女伺候，就要新收的美人给他喂酒夹菜。叶阳辞无奈端着酒杯喂他，低声挤兑：“这下逮住机会使唤，可美死你了。”
“美，当然美，以后不知还有没有这等好事。”秦深笑着搂他的腰，故意扬声道，“来，给本王喂个荔枝虾球。”
叶阳辞放下酒杯，用玉箸夹了虾球，左手虚托，喂到他嘴里。秦深连虾球带箸头一并咬住，不让他轻易抽出来。叶阳辞知道这是挑逗之意，便松手去拿盘中剥好的荔枝。
秦深径自接住玉箸，快速嚼吃了虾球，又张嘴等他喂荔枝。叶阳辞将荔枝一掰为二，果肉自己吃，抠出的果核丢他嘴里。秦深吐出果核，惩罚似的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腰：“调皮。”
秦湍在上座，冷眼看这对新人蜜里调油。
酒过三巡，秦湍搁杯：“诸位嘉宾，本王有事宣布。”
闲聊的宾客们顿时收声，大殿内一片岑寂。
秦湍面对阶下，目光却瞥向秦深，说：“高唐王有一子，年三岁，今日起要过继给本王为嗣子。他见本王夫妻膝下空虚，执意如此，本王再三推辞不得，只好受了这份盛意。今后，本王定待此子如亲生，以安吾弟之心。”
宾客们愣住。
很快，有头脑活泛者反应过来，大声称赞：“此乃孝悌之义。鲁王殿下慈爱，高唐王殿下悌顺，兄友弟恭，令人称羡啊！”
“对对对，难怪殿下要设宴，如此美事，值得一贺！”
“来，都举杯，祝两位殿下笃爱和睦，共岁千秋。”
颂声四起中，也混杂了窃窃私语：
“高唐王也只有这根独苗吧，就这么舍出去了？”
“不舍能怎样？那是他的兄长，更是他的家主。亲王一声令下，郡王敢不服从吗？”
“连唯一的儿子都留不住，奇耻大辱啊。”
“高唐王真是好算计。他那是庶子，承袭不了郡王位，将来顶多封个镇国将军的虚衔，如今过继给鲁王，养在正妃膝下，万一正妃终身无所出，可不就成了嫡子？还能继承王爵。”
“这叫什么，以小博大。”
“可过继之后，便与他无父子关系了，他图什么？”
“图什么，血脉之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那么容易断绝的。”
秦深能感觉到侧上方，秦湍如毒蛇般游过来的视线，盘在了他的身上。
事出突然，他不能不惊诧，也不能太惊诧。夺子之辱，他不能不恼火，也不能太恼火。得有个恰到好处的反应。
秦深用力握住酒杯，手背青筋凸起，酒液在杯中摇荡。叶阳辞意会了他想要的度，“咝”地吸口气，细着声道：“好疼，王爷收着点儿劲，妾身的腰要断了。”
他边说，边贴着秦深，撒娇似的挨蹭。
秦深松开勒着他腰身的手，起身转向主座，拱手道：“二哥二嫂有这心思，早说不好么，为弟一定成全，何必当众打我个措手不及，难道还担心我会拒绝不成？区区一个小儿，二哥看得上眼，就拿去过继。只是这孩子胎里带出的不足，恐怕没那么好养，今后要劳二哥二嫂费心了。”
这明摆着是反驳秦湍，表明自己的不知情，但又不反对把孩子送养。宾客们见势不对，讷讷地收了声。
秦湍捕捉着秦深话语中的怨气、无奈与破罐子破摔，愉悦地笑了：“既然三弟盛情难却，为兄就却之不恭了。”
两位王爷都在自说自话，各执一词却又达成了诡异的和谐。铜锈死水一般的和谐。宾客们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不敢深思。
瞿长史就在这时匆匆进殿，对秦湍低声禀道：“王爷，那孩子忽然犯病，下人着急请了府内医官来看诊，说是先天心疾，恐怕治不了。还说这次犯得厉害，也不知能不能熬过去，王妃请您过去一趟，拿个主意。”
秦湍知道那孩子不健康，可没想到真这么严重，搞不好连今夜都熬不过，要死在他的王府里，死在他宣布过继为嗣子的这当口。
他不禁瞪视秦深。秦深离得近，也听见了，露出一副无可奈何又早已麻木的神色，说：“我早提醒过二哥，先天不足的小崽子，不好养。”
难怪他方才一口就应下来，这是要趁机甩锅。但此时再甩回去，是当着这些豪绅名流的面打自己的脸，怕是今后在东昌府要被人在背后嘲笑。秦湍冷哼一声：“本王去千晔宫看看情况，三弟同去。”
秦深说：“我不去。这孩子从接回来到现在，反复发作许多次，我被折腾得身心俱疲，眼不见心不烦。”
秦湍见他混不吝，又担心拖久了那孩子真要当场死在自己府上。届时秦深借机发难，闹将起来，皇帝和长公主那边也不好交代，他只好丢下秦深和满堂宾客，拂袖而去。
宾客们听不清他们说话，但直觉出了什么事，一脸疑惑地面面相觑。
秦深懒洋洋地举起酒杯：“无事，我二哥去哄媳妇儿了。宴席继续，不醉不归。”
宾客们窃笑起来：“鲁王殿下与王妃伉俪情深，真是令人羡慕啊。”
“接着奏乐，接着舞——”秦深话音刚落，酒杯失手跌落桌面，溅了自己和叶阳辞一身酒水。他不以为意地将叶阳辞往怀里一揽，起身道：“走，美人，随本王去更衣。”
宴会中途带人去更衣，这是临时要宠幸的意思，宫中多有惯例。瞿长史不能拦着高唐王不准他举旗造人，只好吩咐在场的侍卫头领，带队跟住两人，以免又横生枝节。
秦深搂着叶阳辞，脚步虚浮地走过游廊，去到承运殿后面的圜殿。一队侍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这座殿圆顶重檐，可供暂时休息及接待宾客之用。秦深将叶阳辞推入殿内，对侍立的内监与婢女喝道：“不需要你们伺候，出去，多烧点热水备着。还有，叫后面那队侍卫滚远点，休想听本王的壁角。”
内监与侍女应了，见高唐王已经迫不及待地扯开美人的腰带，忙不迭将殿门关上。
那队奉命盯梢的侍卫近到殿前，闯是不敢闯进去，只能前后殿门外各安排半队人守着，直到高唐王尽兴完出来。
圜殿内，上方有人吹了声曲里拐弯的口哨。秦深仰头，看见了蹲在梁上的萧珩。
叶阳辞整理衣襟，重新系好腰带。萧珩矫捷地跳下大梁，遗憾道：“哎呀，口哨吹早了，没有活春宫看。”叶阳辞嗤笑：“吹迟了也没用，别做梦了。”
秦深逼近一步，目光森冷：“你想看？眼珠挖下来，镶在墙上慢慢看。”
灯下黑影里仿佛要跃出万壑惊雷，气势慑人。萧珩收敛了浮气：“开个玩笑，殿下息怒。东西卑职已经到手，小鲁王藏得深，找起来费点劲。”
他从怀中掏出个收口的锦袋，呈给秦深。
秦深解开锦袋，倒出一块比巴掌还大、厚逾一寸的青铜符牌，轮廓不规则，阴刻纹路，正面是圆环、城楼与古剑组合成的墨者徽记，背面以战国文字刻了个“令”字。他对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翻看了片刻。
在此期间，萧珩也没闲着。他坐于榻沿，在生牛皮做成的鐾刀布上涂抹刚玉粉末，把鸣鸿刀的刃尖磨得更快利。
叶阳辞看他手法颇专业，问：“为何此时打磨刀刃？”
“杀人之前，要先磨刀。”
“你要杀谁？”
萧珩抬头，朝他跌荡一笑，眼底映着野心勃勃的烛光：“自然是我的上官，葛燎葛千户。他不死，怎么腾出位置给我坐？”
叶阳辞忽然觉得这人也有点意思，薄幸和野心都写在眼里，反而不真实。
也许萧珩真的只是他的第二张脸，更逼真，也更隐蔽。
秦深看完钜子令，没说什么，重又收回锦囊中。他对萧珩道：“你若真要杀葛燎，并能拿到他勾结宗室，为非作歹的证据，临清所的下一任千户就是你。”
萧珩问：“当真？”
秦深淡淡道：“本王虽未完全信你，但答应的事，一言九鼎。”
萧珩从榻边长身立起，收刀入鞘：“就在今夜，瞧好吧。”他打开窗缝，猫一样溜走了。
叶阳辞问：“这钜子令是真是假？”
“微真。”秦深想了想，“勉强算半成吧。”
半成？二十分之一。难怪叫微真。叶阳辞忍笑，说：“得赶在被殿外的侍卫怀疑之前，将它交给揭盖人，时间有点紧啊。”
秦深侧了头，意味深长地看他：“你是说我‘更衣’的时间？一点也不紧，你会知道的。”
叶阳辞从不在言语上落下风：“好啊，那下官就拭目以待。也希望殿外的侍卫们能耐得住性子慢慢等。”
“还有个问题，两位前鲁王妃与小世子都在夏津县城，”叶阳辞问，“王爷带来的所谓‘内眷’，想必是为了应对秦湍而准备的替身，那孩子的病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51章 契约关系最牢固
圜殿夹在承运殿与存心殿之间，前后有廊相连，从它的重檐攒尖顶跳到廊盖上方，踩瓦而行，须臾就能到存心殿，再由殿内进入密道。
西密道中，火折的光焰如豆，勉强照亮身前几尺之地。秦深对叶阳辞解释道：“我把两位嫂嫂与侄儿接回府，并对外声称是侧室和庶子之后，就开始准备替身，以防秦湍派人来探查。”
“半年多之前？王爷真是未雨绸缪。”
“府内有两个婢女，名唤英娘与窈娘，素性机敏，忠心不二，我便选中了她们。而炎开的替身不好找，年龄、容貌都不能相差太多，最重要的是不能太早晓事，否则被盘问容易露馅。最后是英娘帮了忙。她家有个不到三岁的外甥儿，因为先天心疾医不好，被父母遗弃在婴儿塔待死。我便叫她将那孩子抱回来，着医官仔细调养，能养得几时是几时。那孩子与英娘亲近，直接喊娘喊得顺口，脑子又迟慧，再合适不过了。”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看来王爷二月份染上温病之时，鲁王府瞿长史来高唐城就是奔着这个来的了。他在徒骇河撞上马贼浮尸，导致墨侠刺青被我发现，反倒是搂草打兔子，捎带的。”
秦深说：“不错，那时瞿境就是奔着验明真身来的。瞿境传令说小鲁王召见我一家，被我用故意染上的风温病使了缓兵计，便画走英娘与窈娘的肖像，是为了呈给秦湍辨认，以释他的疑心，毕竟大哥的遗孀他都认识。又说什么把孩子带去鲁王府养一阵子冲喜，其实早就打着夺子为质，加倍钳制我的主意。”
叶阳辞幽然叹口气：“那时我为王爷治病，谈到墨家刺青，谈到矿政之变，甚至谈到王爷面临的三个困局，以为交浅言深，没想到还是大有保留。
“暗备替身、故意染病、调包质子，一件也没告诉我。哪怕将嫂侄相托那一夜，王爷也只是说为了防秦湍抄底你的王府。看来王爷心里够能藏事，也对自己够狠。”
秦深停下脚步，一把握住了叶阳辞的手臂：“截云，我的风温是你用针药治好的，这是救命之恩，我承你的情。有些事，我的确没有和盘托出，毕竟当时我们……还没到如今这般地步。”
叶阳辞看火光在秦深脸上跳跃，竟似有几分忐忑不安之色，着实罕见。
他按捺心中异样感觉，轻笑一声：“如今我们也没到什么地步呀。说救命之恩言重了，我也算半个医者，王爷付出丰厚的诊金，本质上是公平交易。
“再说了，到如今王爷就真的能敞开一切，万事对我和盘托出吗？不是吧。
“反正我自己也做不到推心置腹。何必呢？”
这一刻秦深想恶狠狠地吻他，咬他，撕开他的胸膛看看里面那颗心，是不是也如裹着铅皮的冰鉴一般。
他不是断袖吗？不是看男人胸肌、腹肌能看到直了眼吗？怎么明明生了欲，却是不通情？
——这话下官赞同，互相需求一下也就罢了，智者乐水但不入爱河。
——各取所需，合作共赢，才是天底下最牢固的关系。
他怎么……就能这么理智从容，不为所动！
秦深咬着牙，说不清这股强烈的不甘心与不满足从何而来。但这强烈的情绪被他的一重重城府过滤之后，最终沉淀在脸上的，也只是火光中冷漠深峻的神色而已。
秦深松开手：“至少目前你我仍在一条船上，事成同生，事败我死，你也得脱层皮。”
叶阳辞说：“这倒是真的。所以我们还是努力成事吧，走快点。”
所以只有契约关系，对你而言才是最牢固的，是吗？秦深看着叶阳辞的背影，三两步追了上来，心中那个曾经朦胧的念头越发清晰。
待他与叶阳辞再次并肩而行时，这个念头变成了坚不可摧的决定。
秦深推开密道出口的石板，攀上地面，回头拉了叶阳辞一把。
这里是距离鲁王府西侧门不远的一个酒窖，藏着些年份可疑的老酒，位于一家生意萧条的酒肆后院。酒肆要不是靠着幕后金主每年给点赞助，早七八年就倒闭了。
眼下酒肆门扉紧闭，空荡荡的大堂只坐了三人，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女装似男、男装似女。
桌上有几碗浊酒，店内老板与伙计都不见了。三人边吃酒，边等待。
秦深与叶阳辞走进大堂，径直走到方桌边，见只剩一个空方位，便同坐在一张长凳上。
“见过高唐王殿下，叶阳大人。”狄花荡率先打了招呼，另两人也随之抱了抱拳。
“三位墨侠首领，有劳久候。”秦深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放在桌面，“狄首领请看此物。”
狄花荡从锦囊中倒出一枚青铜符牌，两面翻看，说：“的确是小鲁王手上的钜子令。”
“这就是钜子令啊！”余魂好奇又激动地接过手，仔细端详，“果然与典籍上的记载一模一样。”她将钜子令传阅给应淮山，转头问狄花荡：“其实我和应老二很想拜见一下钜子，可老大却叫我们不要去见他，为什么？”
狄花荡拧了眉头，不答。
叶阳辞替她说了心里话：“因为那个所谓的‘钜子’是恶鬼，她担心你们被他直接控制与利用，也担心你们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怀疑起墨家的精神与主张。”
余魂发怒瞪他：“你什么意思！不要以为生得好看，姑奶奶就会对你多容忍几分——”
“余魂，暴脾气收一收。”狄花荡出言喝止。在沉默中挣扎了几下，她接着说，“叶阳大人的确说中了我的担忧。小鲁王卑劣不堪，但‘钜子’……墨家钜子绝非如此。”
余魂睁大了圆滚滚的杏眼，像是难以置信，旋即又狡黠地眯了起来。
“啊~~~”她语调一波三折地表达了戏谑之意，“其实我只是好奇，也不是真的很像知道钜子在想什么。像上次，他明知我们人马损失惨重，却还要求我们接着打高唐州，劫掠那些穷县，我就觉得是在把我们当枪使，所以干脆就当没收到游隼传信啦。反正我们听命的是狄老大，你说对吧，应老二？”
应淮山沉稳点头：“对。至于老大要不要听钜子的，由老大自己做决断。”
狄花荡饱含感情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而问秦深：“都说高唐王是古物鉴定大家，这枚钜子令究竟是真是假？”
秦深移来两盏油灯，明晃晃地照着桌面上的青铜符牌，手指在牌面上圈出了小小一角：“这部分是真的。”
狄花荡看着这不足指头大的一小角，怔住。
秦深解释：“只有这部分用的是范铸法，能在表面看到均匀连接的范线，铜、锡、铅三金配比也符合战国时期的风格。”
“真的就这么一点点，其他部分都是假的？这还能叫钜子令吗，该叫钜子末吧。”余魂觉得不可思议，反倒笑了起来。
“准确地说，其他部分是拼补的。”秦深耐心地逐一指点，“你们看，这部分的颜色就有细微的不同了，因为到了汉朝，青铜的合金配方更趋于稳定。”
他的指尖又移向符牌的另一侧：“这部分采用的是失蜡浇铸法，从这光亮富锡层看也符合唐代的工艺。
“最后这个部分，应是宋时补上的，但宋朝铜材缺乏，合金比例失调，导致颜色发黄，质地粗软。”
秦深下了定论：“钜子令在一千七百多年的时光中，早已锈蚀到只剩微末残片，经过历代一次次修补，又一次次损毁，最终成了个七拼八凑的四不像。由我来重新做一个，能比这个真多了。如果把它作为证明历任钜子身份的信物，那只能说——舍本逐末。”
叶阳辞点头，一针见血地说：“钜子该是墨家的思想火炬，而非仅仅是一块破铜烂铁的持有者。”
狄花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放下心头负荷，又像是为心底早已萌发的芽寻到光亮的通道，使它彻底掀翻石板的重压，肆意生长。
她一巴掌拍在了钜子令上，将之拍得四分五裂：“全体墨侠今后再不奉钜子令。而响马‘血铃铛’也不再受秦湍驱策，相反，他才是我们最该除的暴。”
“怎么除？”秦深问她。
狄花荡睨着他和叶阳辞，反问：“这不是该我问你们二位吗？除掉秦湍，那些每天都在烧钱的墨工们，难道不该由你高唐王来养？响马‘血铃铛’自由了，但山东各府乱成这副鬼样子，叶阳大人不该想想办法，把你那块百姓们安家立业的乐土再扩一扩？”
秦深沉着地看她：“我一个连都家被烧光了的落魄郡王，可养不起墨工和机关术。”
叶阳辞也淡定地道：“我是知县，所辖之地三十里，不是想扩就能扩的。”
狄花荡神情微妙地打量他们，倏而一笑：“作为先鲁王之子，你的家不该是鲁王府么？至于叶阳大人，要是真在知县这个位置干一辈子，我就表演口吞双刀给你们看。”
她拍案而起：“既然要将我狄花荡拽上你们这条路，那就拿出领路人的气魄！韬光养晦那一套我明白，但不稀罕。我就是要锋芒毕露，荡尽人间不平事，要死就力竭而死，要活就痛快恣肆地活！”
“好！就跟着我们走。”秦深说，“我这里去留随意，但留就要听从号令，去不能背刺叛逃，有什么别的打算提前说清楚。”
他转脸看向叶阳辞。叶阳辞笑了笑，说：“我这儿只一条规矩——把人当人看。人但凡劳作了，就该吃饱穿暖，但凡不害别人，就不该被人所害。响马队伍如今成分驳杂，今夜之后，狄首领也该找时间肃清提纯了。”
秦深的规矩与狄花荡的治下之道不谋而合，而叶阳辞的规矩更是令她心生感佩。
她与随之起身的余魂、应淮山，一同向两人行了肃拜礼：“墨者之道，惟义是从。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第52章 为何不请血铃铛
鲁王府侍卫在圜殿外站到脚发麻。
“还没完事？这高唐王殿下是属蛇的？”一个侍卫跺了跺脚，忍不住小声抱怨。
另一个侍卫接茬：“不是属蛇，是属龙。白日里已经行云布雨一整天了，夜间这雨还能继续下，着实厉害。”
“要这么说，那位中选的美人岂不是更厉害？多少云雨都接了，也不知涝没涝，嘿嘿嘿！”
侍卫队长忽然面色一沉：“该不会……人不在殿内吧？”
他上前叩了叩紧闭的殿门，唤道：“三王爷，热水烧好了，是否需要送进殿？”无人回应。他又叩得更响，提高声量，“鲁王殿下已回承运殿，请三王爷尽快归席！”
一片阒静，侍卫队长以掌力震断门闩，推开殿门。一个大花瓶陡然从内飞出来，砸在门沿，砰然巨响中碎片四溅。那队长吓一跳，急忙掩面急闪。
秦深的怒音传出：“滚出去候着！”
侍卫们连忙后退，候立于殿门外两侧。片刻之后，秦深穿戴齐楚，独自迈出圜殿，悻悻然道：“美人不胜酒力，正在休憩，你们不准搅扰。”说罢拂袖走向承运殿。
队长抬手招呼侍卫们跟上高唐王，圜殿就由内监与婢女接手。
蹑手蹑脚进殿伺候的婢女，出来唤了声“美人要热水”，几个内监便提着水桶进去。进去几个，不见几个，不多时殿内外一个清醒的下人都没有了。
叶阳辞离开圜殿，从密道来到正妃所居的千晔宫，身后多了四名亲卫。
此时的千晔宫刚从忙乱中松口气，王府医官竭尽全力，将心疾发作的“小世子”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英娘子与窈娘子正被罚跪在殿内小佛堂，王妃寄如锦站在床前，脸色木然地看着昏睡的孩子，手里捻着佛珠。
秦湍刚离开不久。
殿外的女官正是去麒麟殿传令的那人，拦住了叶阳辞：“王妃今夜不见客，贵女也不必等通传了，请回吧。”
叶阳辞伸手捏住她脖颈两侧，几息后她就直接昏厥在地，一声儿都来不及发出。在周围婢女们的尖叫中，叶阳辞下令：“进殿带走英娘、窈娘和孩子，尽量不杀人。”
培风等人当即腰刀出鞘，一路击晕下人，冲进寝殿喊了英娘与窈娘的名字。听见二女在小佛堂内大声回应，钟氏兄弟便踹门进去救人。培风一把抱起床榻上昏睡的孩子，在连影的掩护下，向密道入口所在的书房疾掠而去。
叶阳辞的剑刃架在寄如锦肩上：“冒犯了，王妃，借你的人身安危一用。等到该离开的人都离开了，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此刻姜阔已奉秦深之命，带三百侍卫做布衣打扮，从酒窖的密道出口进入，去麒麟殿后的西三所，解救被扣押的高唐王府的属官和仆役们。
叶阳辞挟持寄如锦走到千晔宫门外的月台上，吸引鲁王府侍卫来救，好减轻姜阔那边的压力。
眼见走廊与院里下人们惊叫奔走，侍卫却迟迟未到，寄如锦面无表情地开口：“你真以为王爷会在意我的性命？我不过是一具锦衣玉食的傀儡，用来妆点鲁王府夫妻和睦的门面，让东昌府百姓称颂，让朝廷与皇室放心。我在王爷眼中，还不如他千机百变阁的一个零件重要。”
叶阳辞说：“王妃既已清醒，何不离开提线之人，另寻生路？”
寄如锦说：“生路何在？我被指婚与王爷，娘家当我是泼出去的水，伦理纲常叫我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好，我从夫吧。这些年丈夫做了多少恶事，我视若无睹，人倒在面前，我也见死不救，他是主犯，我便是帮凶。要说从子吧，我又无子可从，好容易将有个过继的儿子，竟是个随时要死的病秧。呵，报应啊，都是为虎作伥的报应！”
叶阳辞叹息道：“遇人不淑非王妃之过。如今抱罪怀瑕，与其被秦湍拖入火海深渊，不如为自己挣出一方新的天地。”
寄如锦转脸看他，连眼神都是木的：“你说得很对，但对的就一定要去做吗？我既不愿从恶，也不想向善。”
“那王妃想怎么做？”叶阳辞放下剑。
寄如锦转身走入千晔宫，在小佛堂中对着不动如来的塑像跪下，闭目紧握佛珠：“行善太苦，作恶太累，行尸走肉也是一种活法。今后我只愿长伴青灯古佛，心湖永寂。”
也罢，人各有道，谁能判别道之高下呢？叶阳辞收剑归鞘，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也有自己要走的道，且不会被任何人左右与阻挠。
秦深回到承运殿的席位时，秦湍正坐在主座上一瞬不瞬地看他，目光如刺。殿中宾客酒酣耳热，并未察觉到金台上的暗流涌动，剑拔弩张。
“恭喜，你儿子还活着。”秦湍不怀好意地说。
秦深说：“那不是我儿子。”
秦湍讥笑：“对啊，如今是我儿子了。三弟，你的都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他见对方仍面不改色，又追击道：“你给自己新选的准王妃呢，怎么不带在身边？当心又要被我给夺走了。”
秦深的眼神霎时幽暗，猛地向秦湍逼近一大步。四野风雨如晦，霹雳云层中有巨物探爪，秦湍宛然陷入某种幻觉般的惊悸，被这股气势压得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竖褐芒鞋，肩头斜系血色披风的人影出现在殿门口。
狄花荡昂然而入，高束的红绳丛辫在她颈后晃动，沾泥的芒鞋踩在昂贵的栽绒地毯上，丝毫不显局促。
她在众宾客的错愕目光中，震声如春雷：“——小鲁王殿下！你的宴席请了这么多宾客，为何不请我‘血铃铛’？是我麾下的响马不够卖力，没为王爷劫掠足够多的官粮与矿银，还是嫌我们这些替你干脏活的贱民上不了台面，打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殿中陷入一瞬间的死寂。所有宾客都在极度震惊中消化着这番话中的信息，以至于在面目上呈现出各种呆滞或扭曲。
秦湍最先反应过来，狄花荡叛变了，要当众发难。他厉喝一声：“响马贼潜入王府，意图行刺，还诽谤亲王混淆视听。侍卫何在？拿下贼人，格杀勿论！”
从大殿两侧冲入两队披甲执锐的侍卫，朝狄花荡杀去。
狄花荡抬手，殿门外涌入一群褐衣剑客，他们不仅是响马精锐，更是墨侠勇士，转眼与鲁王府侍卫厮杀在一处。大殿正门被堵，宾客们吓得纷纷躲到柱后与墙角。
“秦湍，你堂堂亲王，如何敢做不敢当？”狄花荡的声音在兵戈相击中依然亢亮，“我手上还留着长史崔境亲书的密信，盖着你王府的特殊防伪钤记。你那校场边上的禽舍里，还豢养着日常给我传讯的游隼呢！是否需要我一一指认，给在座诸位做个证据？
“哦，还有，‘血铃铛’曾为你劫来的山东各府钱粮，多数伪装成漕船走了水路，若是没有你小鲁王特许的货票，如何能一分税也不用缴地顺利通过钞关？”
她从怀中抓出一把货票，往半空一洒，雪片般纷纷扬扬。
一名豪商战战兢兢地捡起飘到脚边的货票，定睛看，果然是临清钞关的货票。货票已裁角，表示通关成功。响马抢劫来的赃款竟用这种方式洗钱逃关，看来不仅小鲁王牵涉其中，钞关主事林疏风也与之脱不了干系。
那商贾吓得手一抖，把货票当什么毒物，忙不迭甩掉。
现场无人敢站出来质问与指证小鲁王，但疑罪之念一旦种下，只会在人心中越扎越深。满殿宾客于惊恐中望向秦湍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秦湍死死盯着狄花荡，目光森寒刻毒。
瞿境在此刻提着袍摆冲进殿，边跑边急声禀道：“王爷，出事了！燕家女不知怎的闯入千晔宫，劫持了王妃，是否调拨侍卫去解救……”
话音未落，他霍然转头望向大乱的殿内，彻底愣住。
秦湍一指下方混战：“看到没有，这才叫出事。把王府侍卫全部调拨过来，先剿灭这群响马。”
“还有麒麟殿那边，冲出一群不明身份的匪徒，把高唐王府的人都打劫走了……”瞿境到嘴边的后半截话还没吐完，脑子终于转过来了，叫道，“哎啊，属下这就去鸣锣召集所有侍卫！”
他提着袍摆从金台旁的侧门离开承运殿，片刻后又一头冲回来，气喘吁吁：“王爷，又出事了！这回是工房那边，那些工匠被、被人……”
这下秦湍脸上才变了色，一拍雕龙扶手，起身道：“走！去工房和校场。”
与秦深擦肩而过时，秦湍转过脸，阴冷地鸷视他：“三弟，这事与你脱不了干系。狄花荡是被你唆使后弄进来的吧？”
“什么？二哥，这事真和我没关系。自打进了聊城，我就一直待在府里，你是知道的。”秦深皱眉，当众握住秦湍的手腕，“鲁王府突逢变故，我为二哥护卫挡贼，义不容辞。”
秦湍深吸口气，使劲挣脱了他的手。
秦深又转头，对那些瑟瑟发抖地向金台靠拢的宾客们唤道：“诸位快过来，本王护送你们出殿。”
众人感激涕零地涌过去，一同推动着秦深与秦湍，往大殿侧门挤出去。
秦湍根本不想带着这么一大堆不相干的人去工房，秦深却扬声道：“二哥，你可是要去工房？我来带路！还请诸位护卫好鲁王殿下。”
他健步如飞地走在前面，而秦湍和瞿境几乎是被人群簇拥在中间架着走的，真叫一个满腹憋屈和焦急发不出。
“那些工匠被怎么样？”秦湍匆忙问瞿境。
瞿境压低声音答：“被那群劫完人去而复返的匪徒围住，堵在工房里。”
秦湍咬牙，狠狠瞪向前方秦深的背影。他陡然叫道：“工房堆放了许多炸药，今夜兵荒马乱，恐会被明火引燃。你们都想去送死吗？”
宾客们再次愣住，脚步停了下来。
秦湍说：“已经出了殿门，你们还不着紧离开王府，是想被响马贼一并砍了？”
这下众人终于从慌不择路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纷纷做了鸟兽散。有些良心尚在的，逃走前还记得向秦湍行礼：“殿下莫慌，学生这便去平山卫指挥使司求援。”
“草民也去府衙报案，殿下务必保重啊！”
宾客们向着王府大门外奔逃，秦湍反而松了口气。平山卫的官署就在离此不远的卫仓街，就算宾客不报案，他派出去求援的属官与侍卫也很快就能联系上闵仙鲤。他只需在府兵与马贼的混战中保全好自己，直至卫所大批援兵到来即可。
而眼下，他身边最大的危险和威胁，是他的亲弟弟秦深。
但秦湍不打算在此刻对秦深翻脸——就算要下手，也得去到校场上，那里有他最攻无不克的强大武器。
于是他快步追上秦深，阴恻恻地道：“三弟不是要为我护卫挡贼，如何走这么快，是赶着和谁会合？”
秦深转头瞥他一眼：“当然是因为急二哥之所急了。在二哥心里，想必工房和那些工匠比二嫂还要重要吧。”
秦湍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你那新纳的美人不是去千晔宫救人了么？”
瞿境赶得气喘吁吁，闻言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连忙改口：“对对，燕家女去搭救王妃了，瞧我这老眼昏花、口齿不清的，我方才的意思就是暂时不用担心王妃那边。”
秦深轻哂一声：“的确不必担心，二嫂不会有事的。”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鲁王府东北角，燕居之殿背后的大校场。

第53章 今夜潜龙出九渊（上）
校场宏阔，边上是两排极宽敞的工房。此时工房内灯光如昼，老远也能隔窗窥见屋内，葛衣短打的工匠们正被一群不明身份的匪徒控制住，个个双手背缚，盘腿坐在地板。
紧接着一扇扇窗户从内关闭，一个头目模样的走去关工房大门。
瞿境瞪着远视的老花眼，陡然叫起来：“那个关门的匪徒我认得，分明是高唐王府的侍卫统领——姜阔！”
秦湍眯起眼，冷声质问：“三弟，你的人为何绑我的工匠？他们只是一群手艺人，平日里给我搭搭戏楼子而已。”
秦深并未强行否认，只是一脸沉静：“二哥，我知道这些人都是你的宝贝。今夜马贼突袭鲁王府，我担心刀剑无眼，故而先将他们保护起来，以免误伤。”
秦湍冷笑一声，加快脚步穿越校场。秦深紧随他，离校场中央那座庞然巨物越近，越是感到山岳般险峻的压迫感。
这就是千机百变阁……在朝野间几乎沦为笑谈的古怪的“戏楼子”，此刻秦深亲眼见到它，仿佛直面蛮荒巨兽，心生凛然。
当看清这巨兽身覆铁壳与硬皮革，更有多层错落的瞭台与射孔时，他陡然意识到，这是一座墨家机关碉堡。
秦湍如见救星般，朝着面前的碉堡跑去，同时甩袖向秦深投出圆溜溜的一物，夜色中看不分明。
瞿境仿佛深知此物威力，登时朝场外拔足狂奔，一心只想尽快远离秦深。
秦深心知不能硬接，当即敏捷地避开。那东西落在他身后几丈外的空地上，在硝烟中将地面炸出个浅坑，果然是个掌心雷。
而秦湍趁此机会摆脱了他，冲到碉堡一层外侧的“悬脾”面前，从袖袋里掏出日常把玩的蚬木轴承，镶入凹槽中。
悬脾的门迅速打开，秦湍闪身进入，门又关闭。这方形大木箱便在升降机关的牵引下，载着人向上提升。
秦深追过去时，悬脾已升到他头顶三尺，且外部支棱着利刃，无法攀爬。
长刺的王八壳子，他皱眉啧了一声，绕着碉堡走一圈，发现另一侧悬脾还有个入口，但没有特殊钥匙无法打开。
秦湍想必已经躲进了巨型碉堡的内部。秦深后退几步，仰头望向五丈多高的顶端。
如墨夜空下，他恍惚感觉这头莽荒巨兽正在苏醒，带着浑身尖锐的铁制爪牙，要残忍撕碎周围一切活物。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秦深的前额。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下雨了。
雨水里夹着冰雹，也夹着呼啸而来的利箭。
秦深纵身斜掠，射空的一排利箭咄咄钉在地面，将石板击得四分五裂。碉堡高处的射击台灵敏转向，捕捉着他闪避的身形，紧接着又是一轮箭雨。
铁镞擦着秦深的肩膀射过，他被逼得接连翻滚，稍有停滞，便是万箭穿心的下场。
机关弩自动装填箭矢，多个轮流射击，根本不给敌方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秦深想起了墨家城战中使用过的一种可怕机械，能持续喷射飞沙走石甚至铁质暗器，其名为——“杀”。
就一个“杀”字，毫无花哨，煞气冲天。
秦深俯身手撑地面，猛地向后弹避，追击而来的铁镞划破衣袖，深深钉在他身前。
只差一点，胳膊就要被钉穿了！
越来越大的雨势干扰了视线，他在生死关头抹了把脸上雨水，听见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清喝：“涧川！接剑——”
是截云。秦深心神一定，头也不回地向后伸出右手，握住了凌空掷来的配剑“飞光”。
郭四象握住陌刀的长柄，站在卫仓街的正中央。在密集落下的豆大雨点中，他将刀刃指向疾驰而来的几骑人马。
那是奉命来平山卫官署求援的鲁王府属官。
他不会让他们顺利走进官署大门，所以将身堵在必经之路上，来一个杀一个。
培风四人护送着两个婢女和孩子离开密道后，将叶阳大人的命令也一并带给了他。叶阳大人满满写了两页纸，郭四象执行得非常坚决和彻底。
他知道杀光求援者，只能拖延一些时间，鲁王府遇袭的消息迟早会传到平山卫。
平山卫指挥使闵仙鲤手下五千人马，若是倾巢而出围住鲁王府，无论是狄花荡手下的墨侠，还是乔装的高唐王府侍卫，怕是都难以抵挡，到时必然是一场破釜沉舟的惨烈血战。
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把这场血战尽量向后拖延，给叶阳大人和高唐王殿下多一点时间，“断爪牙以至其孤立无援，夺中军而斩其主将之首”。
只要秦湍身死，以小鲁王为核心的政治联盟就将土崩瓦解。
奔马在嘶鸣声中倒地，郭四象挥了一下陌刀，抖落刀锋上的鲜血。街道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体，他抹了把脸，见又有两骑从鲁王府方向疾驰而来。
陌刀最擅斩马蹄，他在再次挥刀的前夕，听见马背上两人声嘶力竭地喊：“别动手！”“我们并非鲁王府的人！”
马至近前，一身富商打扮的五旬老者勒住缰绳，觌面问道：“你是在夏津城头指挥守城战，与叶阳知县配合着击退马贼的那位小将军？我在城头观战时，对你印象颇深，但你那时应是关注不到我。”
郭四象抿紧嘴唇，不吭声，戒备的目光投在他们身上。
老者与另一名年约四旬的同伴双双下马，拱手道：“山东道监察御史，薛图南。”“山东道监察御史，郑澄。”
郭四象虽未涉足政事，但对“监察御史”的分量还是颇为知晓的，当即抱拳回礼：“夏津郭四象，见过两位御史大人。两位大人这是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薛图南牵着马，近前说：“我二人昨夜刚从高唐来到聊城，听闻鲁王府又是选秀又是办席，便装扮成富商去赴宴。不想席间变故陡生，马贼突袭王府，其首领‘血铃铛’当众揭发小鲁王才是他们劫掠恶行背后的主使者，并与王府侍卫厮杀，宾客们都做了鸟兽散。”
他把在席间捡到的货票证据，与考察记录一同装入防水革囊，眼下就揣在衣襟内。
“郭小将军为何堵在街口，又杀了这些鲁王府的报信人？”
郭四象问：“请问大人，监察御史的职责是什么？”
薛图南捋须答：“视察天下民生，纠劾百官过失，监督国策执行。”
郑澄补充：“京城御史台有监察御史三十二人，外派各道的监察御史共一百三十人，均以激浊扬清、伸冤理枉为己任，既约束官僚，也规谏皇权。”
郭四象点头，又道：“既如此，两位御史大人就更要站在我们这边。倘若今夜平山卫驰援鲁王府，替小鲁王杀尽一切反抗者，那么背后真相就将彻底掩盖于鲜血之下，再难见天日。”
“你所说的背后真相是什么？”薛图南反问。
郭四象答：“即使我此刻言无不尽，口说无凭你们也未必信。不如二位大人与我一道行动，亲眼看个究竟。”
说话间，背后马蹄声阵阵，奔雷般由远及近。
郭四象持刀转身，见一大队披甲执锐的平山卫骑兵，正朝他们飞驰而来。为首那个中年男子看着眼熟，郭四象蓦然扬声唤道：“燕大人！”
转眼近前，果然是平山卫经历燕怀成。他勒马，皱眉看着郭四象：“郭小兄弟，烦请让个路，本官有急务在身。”
“让不得。”郭四象拄着长柄陌刀，昂然望向他，“还请燕大人借一点时间，容我代叶阳大人说几句话。等我说完，大人再考虑要不要过这条路。”
燕怀成一怔：“叶阳大人？是他让你来传话？”
郭四象点头。
“好。”燕怀成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你说吧。”
郭四象说：“叶阳大人想问你三句话。第一，他进鲁王府，用的是你燕家女的身份，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此事若被闵仙鲤知晓，依他的性子，会继续当你是他施恩拿捏的心腹，还是除之后快的叛徒？
“第二，秦湍、蔡庚、闵仙鲤、林疏风、葛燎都是一条船上的受益者，而你燕怀成在他们看来，连上船的资格都没有。这条船今夜便要翻覆，燕大人自身尚且在水中，还要死死抱着烂掉的船桨不放吗？
“第三，朝廷派出两位暗查此事的监察御史，就在你面前。燕大人是要做个检举有功的证人，还是要成为首恶从犯，拖累全家一并伏法？”
“朝廷派出两位暗查此事的监察御史，就在你面前”这句是郭四象灵机一动加上去的，因为叶阳辞教过他，要学会借势、造势，随机应变。
效果嘛，果然是锦上添花。
三句追问，一句比一句凌厉，洞悉利弊，切肤刻骨，把燕怀成逼得冷汗淋漓。脑海内的浓雾被罡风吹开，他在看清形势时忽然战栗，仿佛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仞悬崖，死无葬身之地。
他惊疑不定地望向郭四象身后，那两名商贾打扮，却凛然有官仪的男子。
薛图南知道自己被郭四象借了势，但他并不介意推波助澜一把。更何况，郭四象转述叶阳辞的那三句问话，对他而言亦是关键讯息，不仅暗藏高唐血案的秘密，其背后更是掩着整个东昌府的阴雨晦冥。
他断然拱手，再次表明身份：“山东道监察御史，薛图南、郑澄。”
郑澄从怀中掏出御史牙牌与铜鱼，亮给对方看。
“你是……‘大岳一杆秤’，‘薛耿介’！”燕怀成像被震慑到，后退半步。
薛图南失笑摇头：“同侪戏称罢了。”
燕怀成思来想去，觉得就算今夜选择站队闵指挥使，奉命援助小鲁王，事成后他依然是上官眼中的叛徒，事败他连叛徒都做不成，要做满门抄斩的刀下鬼。还不如划清界限，两不相帮。
郭四象似乎窥破了他的小心思，狼崽般龇牙一笑：“独善其身也不成啊，燕大人。卑职是用你的腰牌潜入闵仙鲤的廨舍，从暗柜抽屉里找到了他纵匪冒功、贪污公银的罪证，并且呈给叶阳大人。
“实话说了吧，从你踏入叶阳大人的船舱那一刻，你的命数便无形地落进他的谋算之中，在你自己尚不知情的时候，就已成了他的人。如今我们这队，你是不站也得站了！”
燕怀成倒抽了口冷气，咬牙瞪他，一时说不出整话：“好个叶阳辞……”
郭四象不以为然地抖了抖沾血的鬓发：“有什么不好？叶阳大人绝非池中物，若能追随左右，必有大福报。我要是能看见自己的命数之线，只恨不得将它们全缠在叶阳大人身上，再打一排死结呢。”
事已至此，燕怀成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认命了。他说：“叶阳大人要我今夜做什么？”
郭四象道：“还请燕大人带我与两位御史前往平山卫官署，趁闵仙鲤不备，控制住他，必能搜查出更多罪证。监察御史乃是代天巡视的使者，他不敢公然反抗，更不敢轻易谋害，否则就是犯了‘谋杀制使’的重罪，轻则本人凌迟、一家男丁处决，重则夷三族。”
言罢又转向薛图南与郑澄：“两位御史大人，若是我们冤枉了闵指挥使，自当承担诬陷之罪，按律惩处。不知两位大人是否愿意同去，一证忠奸？”
薛图南与郑澄对视一眼，颔首道：“同去！”

第54章 今夜潜龙出九渊（中）
秦深接住了凌空掷来的飞光剑。
重剑在手，沉甸甸一握，秦深便进入了凝神定气的无我状态，而身后之人更是令他分外安心的存在。
大雨仍在倾泻，隔着昏暗雨幕，他看见姜阔正带着一队侍卫冲进校场。
“别过来！你们躲不开这些机关弩箭。去逮住长史瞿境，守着校场入口，不准任何人进入。”秦深扬声喝止，同时挥剑削断三支连射的利箭。
他试图绕到碉堡后方，但碉堡的每层似乎都能随机关自转，没有射击死角。
机关再次发生变化，哨台移位，射击孔旋转，喷射出无数细小的铁砂散弹。散弹不如利箭强劲有力，但攻击范围更广，一旦沾了身便是筛子下场。
秦深以剑封门，纵身而跃，避开了一半，其余散弹则被卷入另一道剑光的绞杀中，无一漏网。
——大唐名剑“辞帝乡”。
秦深转头，看见叶阳辞的侧脸在雨中凝定，如峰峦的起伏线。他在打量面前这个凶险的庞然巨物，眼眸中剑气焕映。
“对不住了老祖宗，今夜这剑，我想出就出。”
叶阳辞持着剑，冷静说道，“王爷应该也认出来了，这是墨家城战的机关碉堡，看样子像是‘磿撕’与‘楼橹’的结合体，经过墨工的技术改进后，威力更甚。此等军事利器落在小鲁王手上，有如牛鼎烹鸡、明珠弹雀，可惜了。”
秦深与他联手，挡住又一轮万弹齐发，问：“眼下情形，有无破解之法？”
叶阳辞说：“再硬的外壳，只要武器足够锋利、攻击足够强大，就能撕开。我要上去，你掩护我。”
话音方落，他足尖点着水洼上的涟漪飘然掠出。秦深当即跟上。
两人冲至碉堡脚下，发现另一个悬脾也已提升至半空。叶阳辞提气纵身，足底踩在秦深肩膀，借力一蹬。而秦深也适时发力，将他往上抛举。
叶阳辞顷刻间蹿上三丈高度，左手吊住碉堡外的尖刺，右手剑锋狠扎进去，隔着外壳刺入机关连接处，一旋、一搅，再一割，抽剑时能隐约听见内部喀拉喀拉碎裂的声响。
一处机关连接被破坏后，他又矫捷地跳到另一处，如法炮制。
秦深在下方看明白了，正如人体有关节、韧带相连之处，一旦这些连接处被破坏殆尽，再强壮的巨人也将轰然倒地。
碉堡内的操纵者也清楚这些机关连接处被破坏的后果，从内壁不断向外戳出可伸缩的尖矛，试图将挂在外壳上的人挑落。
但叶阳辞的攻击有如附骨之疽，身形又灵动飘飞，而机关碉堡因体积过于庞大笨重，近身攻击的速度始终追不上他不断变换的身形，竟奈何不了他。
一侧悬脾的吊缆被斩断，从半空落下，在地面砸出个坑。碉堡的各层台面开始倾斜、下垂，像一座岌岌可危的高塔，榫卯被拆解干净，随时要分崩离析。
秦深见状，也攀着尖刺和凸起物向上爬，迅速接近顶端。
碉堡的最高一层，就是秦湍曾用机械臂来操作拼接，强行加高的那一层。此刻终于因承重被叶阳辞破坏，断了头一般彻底歪折，暴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秦深率先跳入这洞口，叶阳辞也紧随其后。
碉堡内部设计比外面平和得多，有楼梯可供操作者上下，四壁还亮着灯。秦深粗略判断出控制台所在，直接扯着绳索往下速降，落在了中间层的平坦地板上。
叶阳辞眼尖，见侧方的阴影处有半个身影一晃而过，当即剑尖指去：“控制台在那里！”
控制台上，秦湍见他们突破外壳进入碉堡内部，正要从运货管道溜下去，不料肩头被人死死扣住。
他抬头，目光触及秦深俯视的脸。
那张脸冰冷肃杀，如霜雪兜头浇下，在他皮肤上激出了一片细小的寒栗。
秦湍伸手去扳肩头的桎梏，想要拧转对方关节，却不想反被刁住手腕。
兄弟俩在指掌寸劲间，接连拆了好几招，秦湍被控得死死，无论如何也脱不了身。
这下他的脸色终于变了，含怒道：“‘征衣碎’！父王把他的压箱底功夫都教给了你……不，不是父王，他早就死了。是大哥！大哥偏心至此，同样是兄弟，父王留下的武学精髓只肯给你，却不给我！”
秦深冷冷道：“大哥从来没有偏心过。是你自己不想学。彼时你我都还年少，你说拳脚乃武夫之小道，忘了？”
秦湍眯眼，思绪在朦胧的回忆里滚了一圈，觉得这话自己也许说过，也许没有。
不过无所谓了。他的怒容被某种不屑一顾的凉薄熨平，化作毫无温度的笑意：“给你就给你吧。大哥那副窝囊样，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不多。”
秦深指间力道陡然加重，扣得对方关节咔咔作响。
秦湍忍着剧痛，冷笑道：“我说错了么？你看他接二连三地死孩子，死老婆，除了哭和恍惚，还能做什么？哦，还能嗑药。五石散是好东西啊，药力发作时兴发如狂，所有忧愁苦闷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迷离幻境。幻境中应有尽有，多么诱人，难怪大哥至死都不舍得停药，最后裸奔散热而死。那般不体面，把鲁王一脉的名声都败坏了。”
秦深扣着他的肩骨，指尖深陷皮肉，血染半袖，硬生生将他从通道里拖出半个身子来。
秦湍半趴在通道边缘，只是抽着气冷笑：“三弟，你生什么气，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你真当我相信大哥的死因是服食五石散？”秦深的声音里咬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遥远的雷雨声在耳中回旋，与外面的如瀑大雨逐渐重叠，他袖口下被黑血烙过的皮肤烫得惊人，“五石散毒发，有冷死的，热死的，癫狂而死的……诸般死状，唯独没有肢体扭曲如牵丝、内脏破碎呕出这两条！这是中了牵机之毒的症状！”
金刚菩提珠灼烧着秦深的手腕。他再次看见了那个闪电也照不亮的雨夜——秦浔四肢异常剧烈地抽搐，如弓，如盘，如被无数根线拉扯的傀儡，在极致的痛苦中不停呕血，血里掺杂着破碎的内脏。
“牵机乃是烈性毒，中毒者半个时辰内必痉挛而死。当夜寿宴时大哥尚且无恙，可见毒是在亥时他回寝殿之后下的。殿中的侍从，后来我暗中逐一盘问过，的确都不知情，但他们给出了个相同的口供——小厨房半夜送来了一份冰镇龟苓膏。
“那阵子，大哥临睡前忍不住要吃冷食，用以解五石散带来的燥热。冰镇龟苓膏，色黑味苦，刚好能掩盖牵机药的颜色气味。若非对大哥饮食习惯的变化极为熟悉之人，又怎会想到把毒下在那碗龟苓膏中？王府内，是谁宁可犯下灭族之罪，也要谋害亲王？难道是那些夫死后就要被迫相殉的妻妾？还是那些因为主上宽容得以安稳度日的属官、仆从？”
秦深的指爪用力抠入秦湍肩膀的血洞中。
秦湍听见自己肩胛骨咯吱欲裂的声响，在痛楚中大喘气：“那又如何……五石散也好，牵机药也罢，不过是成全了他飞蛾扑火的命运。大丈夫何患无妻、何患无子，他自己软弱无能，终日沉湎于那些虚无缥缈的儿女情长中，怪得了谁？”
血黏腻地糊在指掌上，像抓着一块带骨的腐肉。
与他同出一脉的，秦湍的血。
秦深厌恶地皱眉，忍着不把对方甩出去，继续逼问：“毒是你下的，为什么？为了亲王爵位，你就对抚养你长大的亲兄长下死手？秦湍，你还是不是个人？！”
秦湍疼出冷汗，嘴角却盘起一团扭曲的笑：“亲王爵位？不错，父死无子继，那就只能兄终弟及了。总好过像你这样，做个画地为牢、处处受限的郡王。至少我的牢房比你的大得多，权力也比你大多了。”
秦深骤然收紧手劲，硬生生捏碎了他的肩胛骨。
秦湍惨叫一声，脸色煞白，竟没有立时晕过去。他哮喘般断断续续抽着气，挨过了最剧烈的那阵疼痛，声音嘶哑得可怕：“亲王爵位……不过是个……附带的奖励……”
三年的虚与委蛇，让秦深厌烦透顶，不想与他再多说一句话。但有些往事不得不问清楚。那夜大哥咬牙切齿地说，是秦湍杀了父王、母妃，杀了大嫂和他的孩子们。这些疯狂而又离奇的指控，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秦深松开了手。秦湍滑落在地板，侧躺着喘气，骨裂的左肩佝偻着动弹不得。
“今夜你我只能活一个，眼下情形看来，死的是你。”秦深拄着剑，半蹲下来，“秦湍，我很清楚你是什么性子，就这么人死灯灭，一了百了，你才不会甘心。临死之前，你势必要尽全力报复，就算诛不了我的身，也要诛我的心，不是吗？”
秦湍咯咯发笑，像个缺心少肺、天生坏种的孩子。没笑几下又被呛咳声打断，他顺了口气，说：“你可真了解我啊，三弟。知道我喜欢折腾人，更喜欢看被折腾的人奋力反抗，等他们自以为逃出生天，我再一脚把他们踩入地狱。
“而你，我最上心的三弟，这几年你就跟个蛤蟆似的，窝在阴暗角落，不戳不动，一戳一蹦跶，但每次也仅仅蹦跶那么一下，叫我对你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所以你才能活到今夜，‘韬光养晦’一词，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叶阳辞本来在旁边一言不发，听到蛤蟆之拟，不禁压了压嘴角，觉得有种沁人心脾的恶毒。
他瞟了眼秦深，心道：这都能无动于衷，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实在是道行高深，心胸太能装事儿了。吾辈楷模。
秦深说：“还有吗？亲王爵位只是附带的奖励，那么正品呢，这么多年来，你得到了什么？”
“当然是……大哥和大嫂。完完整整的，只属于我们的‘小爹小娘’啊。”发髻散乱了，秦湍湿冷的眼神从乱发缝隙里，像条觅食的蛇钻出来，游到了秦深脸上，“你小时候这么喊他们，被旁人笑话，可还记得是谁教你这么喊的？——是我。
“从我两岁，从你刚出生，他们就开始抚养我们了，当然算是爹娘。既然有了我和你，又何必要其他孩子，顾得过来吗？”
秦深窥到了他心底阴暗处，随这话头道：“大哥大嫂为了专心抚养幼弟，婚后避子五年，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他们伉俪情深，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
秦湍吐信子般嗤了声：“所以我没拦着啊。他们可以生，但婴儿多脆弱啊，来自天花病人的一抹痘液，几口倒灌进气管的奶，甚至抱在怀里用力地摇上一刻钟，都能让那些脆弱的小东西一命呜呼。等他们收拾好了伤心，就会回来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们，毕竟我们那时又成了小爹小娘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秦深攥紧了拳，狠狠深呼吸几口，方才压下作呕的感觉，寒声道：“是你杀了大哥大嫂的孩子。他们生下第一个孩子时，你才八岁，八岁你就开始杀人！大哥大嫂倾心尽力地爱护你、抚养你长大，你就这样回报他们？夺走他们的希望，一次次把他们踩进地狱般的痛苦中，最后连他们的性命也不放过！秦湍……你果真是个披着人皮的妖魔。”
秦湍用能动的那只手，拨开面上乱发，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孔。他把眼珠子转向上方，痛并快意地笑：“他们全心地爱我时，我自然也爱他们。可他们这爱一旦被分薄、转移，我的爱就骤然消失了，那时我看他们，就像看仇人一样。很奇怪吧，很有趣吧，一样米养百样人，这世上就是有我这样，‘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的人，如之奈何呢。”
他将手伸向秦深的长剑，指尖在凸起的剑脊上轻轻划动，犹如江船上的渔娘伸手拨弄春波，软塌塌地道：“三弟啊，你有什么立场来向我问罪？对，当年你不知情，你为他们伤心，可这并不能改变你也是受益者的事实。秦深，告诉二哥，与我共同吸食了五个婴孩的血肉，拥有小爹小娘全部关爱的那十九年，你感觉如何，温暖幸福吗？”
秦深的目光灰暗了一瞬，霍然站起身时，似乎连脚下都踉跄地晃了晃。
一只手扶上他的后背，掌心抵着他湿漉漉的衣物，将暖热渗进了他的肌理间。叶阳辞扶住他，贴在他耳旁轻声道：“涧川，稳住。”
寥寥四字，却像中流砥柱般，撑住了他被毒液腐蚀的心神。
其深如山涧，其坚如冰川。可是，哪怕他拥有再清晰的思路，再坚定的心志，也总有被击中内心罅隙的一瞬间。
而在这种至暗至痛的时刻，能将他的罅隙完美填满、修复如初的，天底下也只有叶阳截云的一声“涧川”了。

第55章 今夜潜龙出九渊（下）
秦深站定了，叶阳辞放在他背心上的手掌方才移开。
秦湍低低地笑起来，越笑越急促，一声赶着一声，最后变成尖声狂笑：“嗬嗬哈哈哈……你终究还是愧疚了，这辈子你都要背负这罪孽，死后与我共同经受阿鼻地狱的酷刑……”
秦深面无表情地抬脚，踩住秦湍受伤的肩膀，听狂笑骤然转为痛呼，冷冷道：“‘身死理应相随，红粉何惜成灰’——大哥的这封遗书也是你伪造的。你对兄嫂侄儿赶尽杀绝，拿家人的性命铺就自己爵位继承的通途，又用女眷们的苦难讨好朝廷，换取皇帝的褒奖。鲁王一脉枝叶凋零，朝廷对你这俛首帖耳的亲王越放心，你在山东封地就越可以为所欲为。
“可笑你机关用尽，依然不能斩草除根，我会尽全力保大哥的血脉延续。而你这么多年欲求子嗣而不得，又何尝不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报应？
“这二十多年来，鲁王府死的人太多了，但真正该死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秦湍。”
秦湍咽下残破的喘息，诡笑：“那又如何？我生前是恶人，死后成厉鬼，照样为所欲为。谁杀了我，我便缠上他的身，如附骨之疽，叫他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他说到兴奋处，声调变得高亢，面上也浮起不正常的红晕。他拖着伤臂，合身朝秦深扑去。
秦深对他深恶痛绝，一丝一毫不愿沾触，侧身避开。
秦湍扑向秦深身后的控制台，疯狂大笑：“墨家机关术天下无双，我的千机百变阁须得血祭方能大成。来吧，一同身作血食、魂变厉鬼，谁也休想逃脱！”
——这是要触发自爆装置？叶阳辞当机立断，剑光划出一道急电，直取秦湍后心。
秦湍必须死，但不能让秦深亲自动手，那毕竟是他的同胞兄长。弑亲之举无论多么情有可原，都会被世人诟病。而几千年根深蒂固的血缘道德，也会让弑亲成为一个良知未泯的人内心深处最挥之不去的阴影。
秦深……涧川，一直背负着千钧重量活着，已经够艰难了。叶阳辞的胸口针扎般疼了一下，手中剑锋没有丝毫犹豫。
就让他来当这对兄弟之间的了断者吧。有些两难处境，当事之人不必做选择，也就不会染业障。
至于秦深今后若是念及兄弟血缘与昔日亲情，会不会怪罪他……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电光石火之间，叶阳辞想了许多，但唯独没想到的是，秦深的剑比他更长，也更决绝——
“飞光”抢先一步刺入秦湍的后背，穿心而出。
秦深甚至在拔剑后，伸手掰转秦湍的肩膀，正面相对，当胸又刺了一剑！
秦湍张开嘴，血沫涌出口鼻，一双漆黑如镜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三弟，那凄厉恶毒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秦深毫不闪躲地直视他，沉声道：“秦湍，看清楚，杀你的人是我。你要是魂变厉鬼，就来缠我一人，只要你敢来，无论我身处何地，都擦亮兵器等着你！”
秦湍艰难而尖锐地说：“现在……你和我……一样了……都是……”
最后一个“鬼”字出口时，秦深猛地拔出飞光剑，任由亲兄长的鲜血喷溅自己一身。
他高大的身躯挡在叶阳辞前面，没有让一滴血溅到那袭洁净的蓝衣上。
叶阳辞怔住，旋即从后方抓住了秦深的胳膊：“你——”
许多道不明又咽不下的情绪从心底涌出，把平日伶俐的口齿都堵塞了。
他想说，你真的不必亲自动手，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他想说，我真的不在意你以后是否会迁怒我。
最终仍是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过去的二十年间，他从不寻求庇护，也不惧避磨难。可是，当秦深挡在他身前时，仿佛全天下的风雨都绕过了他，只向秦深一人倾泻而去。
他无需人遮风挡雨。秦深不明白……也许明白，但依然抢先这一剑，将身揽下所有污血、毒恨与罪业。
这是雄主才有的担当，但又不只是担当。
叶阳辞心底轻颤，掌中仍握着秦深的胳膊。衣物触感明明湿冷，对方躯体深处的热意却无孔不入地渗过来。陌生又令人栈恋。
脚下地板剧烈摇撼。本就被捣得七零八落的衔接处纷纷断裂，各种零件向广场地面坠落，整座机关碉堡开始解体。
碉堡内的两人站立不稳。叶阳辞握住秦深的手腕，说：“从那个运货通道滑下去。秦湍方才就想从那儿逃走，想必是安全的。”
秦深收了剑，率先跳入通道的圆筒状入口，叶阳辞紧随其后。两人沿着光滑的筒壁向下曲折滑行，迅速降到最底层。
出口狭窄，秦深用脚踹烂了出口边缘，这才得以通过。两人终于离开碉堡，平稳落地。
外面雨势仍然很大。无数白索抽打着他们的身躯，秦深染血的玄色衣袍被雨水冲刷干净，血腥味淡到几乎嗅不出。
这次换作秦深拉着叶阳辞的手腕，头也不回地疾掠向校场外的工房。
在他们身后，小鲁王精心打造的“千机百变阁”在雨幕中轰然倒塌。秦湍中剑的尸体被沉重的铁皮砸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彻底埋葬于这具机关巨兽的遗骸中。
叶阳辞站在工房的屋檐下，望着小山一样的铁皮废墟，想到不必再费心去掩饰秦湍尸体上的剑伤，就连死因也有了合理解释，一种因果玄妙之感油然而生。
平山卫的人马此时仍未出现在鲁王府，可见郭四象不负他所望，成功策反燕怀成，拖住了闵仙鲤。那个少年小旗有勇有谋，更难得的是，有种一根筋般的执着与淳朴的热烈，今夜的任务也许会比他预想中完成得更出色。
试图逃跑的长史瞿境被姜阔结实捆住，扔在屋檐下。亲眼目睹小鲁王进入碉堡后就没出来，而碉堡如今又完全崩塌，他心知自家王爷十有八九是死在这堆废墟下了，又惊又恸，面如土色。
秦深身上杀气尚未消尽，转头瞥了一眼瞿境。
这一眼犹如严霜落尽天下叶，叫瞿境连四肢都战栗起来。他顾不上伤怀前主，立刻叫道：“三王爷！属下如今无枝可依，愿奉王爷为主！”
秦深不齿他见风使舵，并不稀罕于这无奈下的投靠。而且当年大哥的内眷被逼自尽，据说便是此人现场监督，如何能饶他性命。
杀他容易，但得找个更合适的时机。眼下，想要利用他鲁王府长史的身份，为今夜之事增添一份对己方有力的供词，还需花点心思。
秦深正垂眸思索话术，叶阳辞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朝他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叶阳辞上前一步，在瞿境面前半蹲下来，和颜悦色地问：“瞿长史，小鲁王殿下薨了，你身为他的心腹属官，今夜目睹了全程，朝廷派人来询问内情时，你准备如何上报？”
瞿境一听便知，这个回答将会决定自己此刻的生死，再三斟酌过后，说：“回禀王爷，回禀大人，今夜响马贼突袭鲁王府，意图行刺小鲁王殿下，劫掠财物。王府侍卫与马贼殊死拼杀，殿下见马贼人多势众、形势不利，便在属官护送下躲进自己修建的戏楼子避难。谁料戏楼子不堪暴雨浸蚀，意外坍塌，殿下被埋在废墟下。只等州府官兵击退马贼，属下立刻集结人手挖出殿下遗体，呈予朝廷分判。”
叶阳辞追问：“鲁王府守卫森严，响马贼大部人马是如何闯入的？”
总不能说，是小鲁王给了狄花荡私下觐见的权限，这要是坐实了亲王养寇，自己这个长史也得入罪。瞿境额角滚下一滴汗：“是……是殿下今夜大开广席，宴贺全城，马贼趁机假扮成宾客混入，暴起发难。”
“哦，这是有点轻率天真了。”叶阳辞叹息，“小鲁王殿下想要与民同乐，本意是好的，可他久居深宫，性如璞玉，又怎知民间鱼龙混杂、人心险恶呢？殿下因善行招灾，实在令人唏嘘。”
——还能这样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瞿境叹为观止地看着一脸清雅的叶阳大人。
秦深也在注视叶阳辞，觉得他实在既聪明又可爱，满嘴胡说八道时更是灵动极了。
叶阳辞起身道：“瞿长史，你是鲁王府属官，必须力保主上清名。而高唐王殿下身为他的亲兄弟，说辞亦当与你一致。至于其他宾客怎么说？迟早落网的闵指挥使、林主事，甚至蔡知府那边，又会给出怎样骇人听闻的供词？这些证词竟然直指死无对证的亲王为主谋，又该如何处理？那就是朝廷该头疼的事了。”
他抬头望了望暴雨如注的漆黑夜空，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有句老话，叫‘死都死了’。无论小鲁王行善还是作恶，死都死了，朝廷为保皇家宗室颜面，为防民间舆论哗然，哪怕明知他触犯国法、荼毒地方，也不得不按下此案背后隐情，低调处理。”
瞿境恍然大悟：“难怪有些大官一夜之间忽然落马，朝廷对外宣布的罪名都含糊得很，其人被调、被贬后也再无下文，甚至行踪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叶阳辞走远几步，转头示意秦深过来，凑到他耳畔轻声道：“现场人证与涉案官员的口径不一，三法司亦不敢任由宗室威望坠地，只好做个‘死者为大’‘为尊者讳’。如此一来，既端掉秦湍的团伙，为东昌府除害；同时又避免有心人利用此案，将秦湍之恶连坐到父兄子侄身上，让皇上找到理由趁机废除整个鲁王一脉。
“至于秦湍的所有罪行，待到该水落石出的那一日，才能经由王爷之手大白于天下。王爷——”
喊什么王爷！秦深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又退回去了。非得拉开点距离，才让你觉得安全？你害怕在我这儿陷落？”
“……王爷言辞深奥，下官没听明白。”叶阳辞神情自若，继续道，“我是想说，正是因为皇上未必会公正处理，王爷不能把牌都压在他的一念之间，得另寻个保障。”
他从秦深掌中抽走胳膊，笑了笑：“王爷既非断袖，还是少做些令下官误会的举动，以免平白搅乱一池春水。”
秦深心梗得想吐血，但又打死不愿改口说句“我把袖子断给你了”。即便真断了，他也不会只用说的。
他会用做的。
既然主意已定，也就不在乎争嘴上高低了，秦深甚至还回了点笑意，顺着话道：“截云说得对。”
叶阳辞忽然有点儿发毛。他眨了眨眼，觉得大概是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久了，有点不舒服。
他努力忽视掉这点不舒服，提醒秦深：“戏该收场了。”
秦深颔首。
狄花荡手下的墨侠可以撤离了。
鲁王府的属官与侍卫们失了主心骨，群龙无首，得尽快收拢。像瞿境这样为虎作伥的，该利用时不妨利用，该铲除时断然铲除。
圈在工房里的墨工们要以情理说服，才能获得他们心甘情愿的效忠。
郭四象那边任务艰巨，需要派人支援，以免闵仙鲤狗急跳墙。
还有一个反复无常的萧珩，自称要去杀葛燎，取证据，目前还杳无音信。
今夜漫长而艰难，该处理的事一桩接着一桩，都是不容出错的要务。
但好在，截云在他身边。
再怎么风雨如晦，再怎么若涉渊水，只要截云在他身边——
“轰隆！”
姗姗来迟的惊雷终于撕开雨夜，叶阳辞抬头望去，依稀听见了脱困而去的龙吟声。

第56章 实乃天生枭雄也
雷声滚过几轮后，雨势渐歇。
鲁王府的这场变乱，来如平地惊雷，罢如夜雨阑珊。
狄花荡所率的墨侠们倏忽撤退。王府侍卫好不容易从激烈战局中脱身，到处寻找躲藏起来的主子，却骇然发现“千机百变阁”成了铁山废墟，而小鲁王秦湍……据长史瞿境所言，楼倒塌时慢了一步，惨遭活埋。
高唐王秦深站在废墟边上，红着眼，哽咽着对侍卫们下令：务必要挖出他二哥，这可是他仅存世间的唯一至亲。
至亲倒是真的，“仅存世间”就未必了，几百名侍卫花了整半夜，终于在翌日清晨，将秦湍的遗体从废墟下扒拉出来，早已是血肉模糊，身上无数被尖锐铁皮贯穿的伤口。所幸头脸还算完整，冠帽也在，可以确认是秦湍本人无疑。
“二哥——”秦深抚尸恸哭，哭到一时闭气，被赶来的御史薛图南及时搀住。
薛御史刚从平山卫指挥使司赶过来。
昨夜他与郑澄混在宾客中逃出鲁王府，本想去衙门找蔡知府表露身份，好举兵援助，不料在卫仓街被截杀王府报案人的郭四象拦住。
郭四象当着他们的面，揭发平山卫指挥使闵仙鲤等人的罪行，还依照叶阳辞所授之计，策反了平山卫经历燕怀成。
他们与郭四象同行，带着燕怀成的人马折返平山卫指挥使司，杀个回马枪，果然控制住了猝不及防的闵仙鲤。
闵仙鲤开始还抱着侥幸心理，怒斥燕怀成：“燕贼！是你指使麾下小旗郭四象盗窃官府文书、勾结响马作乱，刺杀亲王，意图谋逆！”
燕怀成本来内心还有两三分犹豫，被这么倒打一耙，顿时被逼上了与他不死不休的绝路，愤而反骂：“闵老狗！分明是你勾结宗室，欺下瞒上，祸害一府百姓！今夜两位御史就在当场，谁也不要跑，封锁本司，一间一间查抄过去，看查抄出的凿凿铁证，究竟是你蓄意犯法，还是我被迫从贼！”
这俩说辞不都是在为你自己开脱？闵仙鲤恨不得拔刀直接劈了他，甚至将凶光毕露的眼神转向薛图南和郑澄。
薛图南知道他若是要合一卫之力强行灭口，己方两个文弱御史八成要殒命于此。“谋杀制使”虽是大罪，但也保不齐有人狗急跳墙，或者暗下杀手，建国二十多年，被暗杀的御史也不是完全没有。
郑澄表面镇定，暗中难免有点心慌。但薛图南稳如泰山，不是不知死，而是不畏死。
薛图南凛然道：“闵仙鲤，你尽管杀人灭口，就把老薛的血涂在这平山卫官署的大门上。吾死可以，但吾道必行，朝廷还有一百六十个御史，天下还有芸芸众生，所有眼睛都在冥冥中盯着你，你最终还是难逃法网，还要连累一家、三族。”
他转头对燕怀成和郭四象说：“燕经历，这平山卫官署自然是要查抄的，但你同样牵涉此案，不合动手。还是让郭小旗来。郭小旗，劳烦带着我二人的护卫，把查找出的相关证据全部装箱，贴上御史台的封条。”
郭四象应了一声，当即行动。
闵仙鲤的手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始终没把握在众目睽睽下强杀御史，事后还能完美掩盖罪证。一己之命，和一家、三族之命，他再不甘，也不得不做出权衡。
挣扎许久后，他拔出佩刀，投掷在地，长叹道：“薛御史，我也是被逼无奈，不得不听从小鲁王的旨意行事。”
你这老小子飞扬跋扈，也有今日，燕怀成冷笑出了声。
人心之善变，往往就在一念翻覆之间。昔日知遇之恩在此刻统统化成了仇，哪怕自己因此案受牵连，仕途再无希望，他也觉得快意。
薛图南说：“还请闵指挥使正厅落座，将‘走马符牌’暂时移交给我。”
闵仙鲤很想咆哮：我身为三品指挥使，麾下卫所精兵五千，你区区七品御史，有什么资格调用？！
但他知道薛图南并非寻常御史，这个“大岳一杆秤”，就算在京城御史台也有不小的话语权。若是薛图南非要把“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御史权力，用在处理地方的紧急军务上，也不算违背了朝廷法度。
可是要他乖乖交出走马符牌和调兵权，他又绝不甘心。
万般愤恨之下，闵仙鲤使出了无赖招数——先是暗中咬破舌尖，喷出一大口血沫。继而仰天大叫一声，僵直栽倒。
众人一怔，连忙上去查看究竟。
掐了几下人中，闵仙鲤猛地睁眼，弹身起来，嘿嘿哈哈地诡笑一阵，开始胡言乱语：“我乃九天大帝下凡尘，手持玄雷紫电打小人……哇哈哈哈……呔！站住！打的就是你这癞痢鬼！”
他扑到燕怀成身上，提起砂锅大的拳头就是一通乱揍。
燕怀成冷不丁挨了两拳，随即反应过来，一边奋力还手，一边招呼兵士过来拉偏架。
好容易拉开闵仙鲤，其人跳着脚，载歌载舞往官署大门外冲，被兵士七手八脚按住，送去内室锁起来。
薛图南、郑澄和郭四象面面相觑——
嚯，装疯。
这可真是自古以来，向死求生、剑走偏锋的赖活手段。若是能装一辈子，也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可调兵的走马符牌一时拿不到了。不知被闵仙鲤藏在哪里，一处处搜，也需要时间。
薛图南长吸一口气：“先搜查整个官署，以免证据丢失。至于鲁王府那边……不能任由侍卫和马贼混战，需得立刻带兵平乱，再理清是非对错。郑御史，此处便交予你和郭小旗了。我与燕经历，带他麾下骑兵同去鲁王府。”
如此花费了半个夜晚的时间。晨光熹微时，薛图南带兵赶到了鲁王府。
入府之后，他一路不见任何打斗。马贼无影无踪，护卫们也不在正殿和广场，只偶尔有些仆役奔跑着，慌乱来去。
若非地上的尸体证明曾经有过的混战，昨夜骚乱恍惚是个幻梦一般。
薛图南逮住了个王府医官，与他一同匆忙赶往东北角的校场，见场中废墟如小山。
王府侍卫们满身的铁渣木屑，显然刚刚还在废墟里翻找。而小鲁王秦湍被压烂的遗体，正摆放在废墟边上。
高唐王秦深扒拉着他的嫡亲二哥，哭得肝肠寸断。
薛图南连忙上前劝慰，很及时地把哭到闭气的秦深搀住了。
秦深幽幽醒来，黯然道：“二哥……就连二哥也离我而去了……”
薛图南一见他的五官眉目，就回忆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在辽北战场所敬服的秦大帅的风采。面对故人之后，他满心怜惜地说道：“殿下，大悲大恸最为伤身，千万节哀。”
叶阳辞腰侧悬剑，掩身在殿宇重檐，俯瞰场中一幕，对秦深叹为观止之余，又颇有几分衷心的钦佩——
能屈能伸，如伪如真，杀人时当机立断，攻心时礼贤下士，实乃天生枭雄也！
此刻他不宜在现场，于是从屋顶悄然离开，去和撤离王府的狄花荡、姜阔碰头。还有培风、连影等四个贴身侍卫，应是已将英娘、窈娘和那个孩子安顿在了安全隐蔽的河船上。
叶阳辞在聊城为自己的布局收尾时，东昌知府蔡庚听闻了鲁王府之乱和小鲁王之死，在自家府邸中心慌意乱。
他只能一边极力销毁所有不利于己的证据，一边焦虑监察御史何时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同时给远在京城的恩相容九淋写信，力图案发后能保自己一程。
免职了还可以起复，迁贬后还可以调升，只要不削官籍、不下天牢，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至于离聊城不远的临清，千户葛燎正面临他有生以来最大的性命危机。
萧珩坐在马背，一边擦刀，一边不紧不慢地倒数：“……五，四，三，二，一。好了，时间到。千户大人平日里对卑职的照拂，卑职还清了。
“千户大人，你逃得够远了吗？”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奋蹄疾驰而去。
葛燎策马狂奔。
大半个时辰前，萧珩回到临清千户所，正逢葛燎准备前往郊外一处私家园林，接受漕运商人的宴请。
葛燎见了他，示意他也一并赴宴。
两人带着一支卫队行至城外，萧珩策马靠近，假借转达小鲁王旨意，口耳相凑时骤然发难，拔刀将他砍伤。
葛燎猝不及防下中了招，但因一身横练的外功，并未被击中要害，惊怒之下招呼卫队，一同围攻萧珩。
但他没料到的是，萧珩之前在刀法上藏了拙，如今不过盏茶工夫，就将为数不多的护卫杀戮干净。
仅剩葛燎一人，调转马头朝着城外兵营方向飞驰，去搬救兵。
萧珩很“大度”地给了对方五息时间逃命，然后开始猎杀。
他的马很快，驭术也了得，还比养尊处优的葛燎更深谙这一带的地形，抄近路追击，在离兵营只剩十里地时，截住了对方。
他的鸣鸿刀刚鐾过，锋利得要命，切肉如割草。
葛燎被割得体无完肤，左支右挡之际，怒恨交加地质问：“你是疯了吗？难道不知袭杀上官是什么罪？！”
“当然知道，”萧珩不以为意地答，“下属袭杀上官，掉脑袋的罪。”
“那你还发疯！赶紧悬崖勒马，我看与你往日私交情分上，还可以饶你一命。否则就算你能杀得了我，国法不容，平山卫也定会清理门户，如果落在小鲁王手上，你会死得更难看！”
萧珩对他的威胁嗤之以鼻：“你先死一死再说。至于闵仙鲤和秦湍那边，我自有办法应对。”
葛燎在匹练般的刀光中向后仰身，跌落马背。萧珩一跃而下，左脚踩在他的膝盖后弯，右脚踏实他的腰椎，俯身半蹲，将刀锋压在他的后颈上。
“究竟为何……要杀我？”葛燎口吐鲜血，绝望又不甘地追问，“我自认待你不薄……”
“为何？”萧珩垂目看他官帽上镶嵌的红碧玉。
——那是一块产自广西地区的鸡血红，产量稀少，作为贡品上送宫廷，民间有价无市。能弄到这么鲜艳的一块，也算是葛燎有本事了。
仿佛是个极短暂的缅怀，又仿佛只是个无所谓的垂眸，萧珩嘴角扬起一抹轻薄的笑：“没有理由。就像当年的‘湖广瑶乱’，蛮族想乱就乱了喔，朝廷说平也就平了，要什么理由。”
他运功踩断了葛燎的腰椎，在惨叫声中，用异常平稳的手，将刀锋寸寸下压，慢条斯理地割下葛燎的头颅。
血涌如泉。赤褐色血液在日光下亮汪汪地扩散出去，很快被干涸的沙地吮吸走。
萧珩在葛燎的后背衣物上擦拭刀刃血迹，嘴里无意识地轻哼着一曲赞美造物女神密洛陀的古老歌谣，用的是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密洛陀用雨帽造苍穹，身体成天柱，用线缝天地，褶皱成山河……”
后面的歌词，他不记得了。
他擦干净刀锋，收刀入鞘，抛下身首异处的尸体起身，翻身上马，朝着临清千户所的方向疾驰。
葛燎的机密文书、账本与金银藏在哪里，他早就暗查得一清二楚。如今回去，犹如秋熟刈麦，他可以尽情收割战果。
他相信在目前局势下，高唐王秦深会信守承诺，临清所正五品千户的位置，既然唾手可得，不妨一坐。
但他又隐隐遗憾秦深会信守承诺，否则借机闹一场事，看看那位叶阳大人是什么反应，不是更有意思么？
叶阳大人。
呼啸的风中，这四个字衔在萧珩唇齿间，绵绵密密地咀嚼着，回甘的罗汉果瓤一般。
叶阳辞。

第57章 用什么能留住他
秦深留在鲁王府，不走了。
不仅不走，还顺理成章地成了鲁王府实际上的主人，接手了秦湍的所有人力财物。
对外的理由很充分——他的高唐王府被响马贼烧了。可怜的郡王居无定所，只能继续住在父母故居，而且小鲁王的后事还需要他这个亲弟弟来打理。
一夜之间，东昌府变了天。亲王没了，卫指挥使疯了，知府称病不出，就连临清千户所的葛千户也被人发现抛尸郊外、身首异处。
如此大案，势必要惊动山东省三司——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三司主官都要战战兢兢来探查究竟，再更加战战兢兢地向朝廷呈文禀报。
这么一来一回一递，前后至少大半个月。
可烂摊子就摆在眼前，不能没人管哪，也就只能两位山东道监察御史来勇挑重担了。
于公于私，薛御史都希望高唐王留在鲁王府，至少先配合他把这个案子的始末查清了再走。于是他不仅默许了秦深暂代鲁王之位处理事务，还任由他把自己的侍卫都带进鲁王府，加强守备。
既然要配合查案，秦深也不急着下葬秦湍的遗体，就冻在冰窖里。
他让姜阔暗中扣住了长史瞿境的家眷，以防对方背刺。
又召集鲁王府的所有属官，问他们没了主子后，是去是留。若是想另寻出路，他也不为难，领完最后一笔薪银就能走。
王府属官是有品阶的，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是亲王府？自然是一个也不愿走。既然不走，旧主子不在了，就得依附新主子。
秦湍没有子嗣，如果无人继任，“鲁王”爵位就会被朝廷废除，到时树倒猢狲散，府上所有属官和仆役都要各谋出路。
目前最好的指望，就是朝廷将高唐郡王晋封为亲王，这样他们才能继续保住官身。于是一群人在瞿境的带头下，纷纷向秦深效忠。
利益驱使下的、太过新鲜的忠心，秦深未必会信，但不妨一用。
他将自己高唐王府的属官，按原本的分工插入鲁王府的各个职位，以防新仆抱团，杜绝欺上瞒下。
鲁王府很快就在这股改弦更张的气氛中，恢复了平稳运行。随后秦深还特意去探望了二嫂寄如锦。
厌倦人世善恶的寄如锦却根本不想见他，甚至连亡夫的遗体也懒得再看一眼。她直接用刀铰了一截发，命侍女送出来交给秦深，留言道：“以发代人，陪葬亡夫，在家出家，不见尘俗”。
秦深虽对她无甚好感，但也有几分怜悯，便由她继续住在千晔宫，吃穿用度一应比照往日。
翌日，薛图南再次登门时，见鲁王府短时间内变得井然有序，人人各司其职，面上都是一副端肃而安定的神态，仿佛已有了更靠谱的主心骨。他不禁感叹：“高唐王殿下这治府之道，有如治军啊！”
秦深神色从容，犹带了几分哀伤：“薛御史谬赞了，要说治军有方，还得是我父王。如今鲁王一脉凋零，我若再不扛事，还能指望谁呢？”
这句话再次勾起故人之思，叫薛图南对这位命运多舛的宗室子除了怜惜，更生出了赞赏与期待。他捋须颔首：“岁到寒时知劲节。殿下先前不显山不露水，而今变故当头，便显出了真正的能耐。如此下官也多放心几分，可以专心查案了。”
时移世易，秦深自知已无需过分藏拙，于是在他面前撕掉了一部分平庸的伪装，说道：“东昌府的乱象，我在封地也略知一二。州官无能以至马贼轻易破城，府衙与卫所不思安民只知盘剥百姓，把户部派来的钞关主事也拉下了水。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我虽身为藩王不宜干政，但薛御史乃是清流砥柱，于朝堂上发声有如黄钟大吕。东昌府这天能不能亮得彻底，就看薛公的了。”
薛图南颇为震撼地看了他一眼，在心里重新掂量一番这位郡王的分量，试探道：“府衙与卫所、钞关勾结不法，证据我也收集到部分，再深挖下去，将他们勾连在一起的那个中枢之人，很快也会曝光于世。”
秦深亲手斟了杯茶，放在他面前：“主谋者该当何罪？”
“按律当斩，诛连家族。功勋世家，罪减一等。若是宗室，罪再减一等。”
“也就是说，宗室若非犯欺君、谋逆等大罪，按律是判不了死的。”
薛图南无奈道：“不错。就算挖出中枢之人，审来审去，只怕最后也不过是削爵、圈禁的下场。”
秦深说：“既如此，我也有一句话想劝薛御史。”
“殿下请讲。”
“——死都死了。”
薛图南一怔，心念数转，明白了秦深的意思——死都死了，是比按律定罪更重的惩罚。
一个众生平等的“死”，把宗室的免罪、轻罪特权剥除得干干净净。
他沉吟良久，不惜此身地质问：“小鲁王殿下，真的是死于楼塌的意外？”
秦深不容置疑地答：“是。也必须是。”
薛图南沉默了。他捏着滚烫的茶杯，竟没感觉到痛。
秦深又说：“薛公，不是我护短，也并非因为爱惜鲁王一脉的声誉。而是我父王英灵未归——大岳的秦大帅，在辽北苦战之地，还未回来。”
秦大帅……薛图南鼻梁一酸，眼眶中霎时蕴满了将坠之泪。
“薛公，你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所以我也坦诚以告：真相总有一日会公之于众，但不在当下。”
薛图南长叹口气：“殿下何必要告诉我这些。”
秦深缓了眉眼，温声说：“还望薛公念及人子之心，给我一些时间去做未竟之事。”
薛图南被他说服了，苦笑道：“都已经罪加二等了，殿下如此自严门户，颇有乃父之风，我又怎好再苛求。
“说实话，所有证据提交朝廷后，犯官的口供、物证全都指向小鲁王殿下，三法司必然左右为难。但好在，正如殿下所言，‘死都死了’，大概只会到犯官这一层为止，除非……”
秦深接口道：“除非朝廷上有人想借题发挥，欲根除我鲁王一脉。”
薛图南深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沉声道：“老夫不会眼睁睁看着！长公主殿下也不会。”
秦深眼底微亮，知道这位朝堂上的肱股之臣，是在向自己支招了。他拱手道：“多谢薛公点拨。我身为子侄，也该多向姑母问问安。”
薛图南看他的眼神再次发生了变化——何止是乃父之风，简直比当年的秦大帅更敏锐，隐隐有青出于蓝的气势。如此美才，竟在“平庸孤僻”的流言中，埋没了这么多年！
他起身，拱手告辞：“殿下，保重。”
秦深也起身，郑重还礼：“薛公，有我在，东昌府必不会重蹈覆辙。”
薛图南信了，也彻底定了心，转身离开。
在廊下，他与李鹤闲擦肩而过，彼此生疏客套地点点头。
李鹤闲进了殿，对秦深行礼后说道：“王爷，那个薛耿介可不是省油的灯。他若彻查此案，必定翻出小鲁王，连带牵扯到王爷。老夫有一计——”
秦深一见他献策就头皮发痒，但面上不动声色，平和地道：“李教授请讲。”
“小鲁王夜宴时，老夫在殿外逐一打量过宾客，这薛图南打扮成商贾模样，就混在来宾中，可见早有图谋。今日老夫又差人打探到，闵仙鲤被薛图南逼疯了，依我看来，十有八九是装疯。
“王爷不妨暗中清点闵仙鲤的所有产业，假作重金购买，市以搭救之恩，再将薛图南诱去给他了断。闵仙鲤杀人得财后必外逃，此刻派人半途截杀，所有产业尽归王爷，购资也回来了，可谓无本买卖。
“至于薛图南的尸体也有大用，官袍打扮整齐，趁夜悬在府衙大门外，保证全城轰动，倒逼龟缩不出的知府蔡庚升堂问案。他越查，自身越脱不了干系，王爷便可趁机怂恿那批最会搅风弄雨的士子去跪衙门，逼他引咎辞官。
“待到山东三司主官抵达聊城，局面正是如火如荼之时，蔡庚被舆论架在火堆上烧，谁还会在意一个被倒塌的戏楼子砸死的倒霉宗室呢？这叫引火烧身，引自家的火，烧别人的身。”
“……一计杀三士，好计策，容本王细细琢磨一番。”秦深微笑，“李教授辛苦。本王见后园有一盆君荷建兰开得甚美，回头让仆役给先生送过去。”
君荷乃是建兰中的名品，一盆值百银。李鹤闲觉得深受器重，大喜谢恩，背着手迤迤然而去。
秦深用情打动了薛御史，用钱打发了李教授，又把闹别扭的墨工们扔给墨侠首领狄花荡去说服。解决完迫在眉睫的诸事，他总算能松口气。
然而还有件事，比这些更火烧眉毛——叶阳辞自认为此行功成身退，之前悄悄地来，如今也想悄悄地走，甚至连当面辞别都省了，仅仅是托姜阔捎了一张“此间事毕，后会有期”的字条，就带着一干侍卫坐船回夏津。
什么功成身退，分明是觉得事不关己，溜之大吉！
秦深气得差点把字条当场揉碎，最终还是舍不得，完好地收进革囊，与之前“燕脂虎”的名贴放在一处。
他命人牵来望云骓，微服携弓，独自策马出了城门，沿河向北急追。
聊城外的会通河是运河，船行十里后，向东北方向拐进徒骇河，可去高唐城。若不拐弯，继续北行约四十里，从魏家湾处拐进马颊河，便可一路直抵夏津县附近。
秦深沿会通河追了快二十里，果然在宽阔河道中看见一艘悠然行驶的船，桅杆下扯着帆的可不正是鬼奴罗摩。
他当即挽弓搭弦，一箭射断篷索，那船帆呼啦啦飘下来，兜头罩住了罗摩和半面甲板。
船舱内的侍卫们丢下叶子牌，冲出舱门。须臾，培风把头探进门来，说：“大人，高唐王追过来了，就在河岸，还把我们的船帆给射落了。”
叶阳辞指尖弹了弹手中极好的牌面：“带兵追来的？”
“不，就他一个。也没穿郡王冠服。”
“这是负着气，要讨说法。”叶阳辞覆牌，弃了这把必赢之局，“停船靠岸吧，不然他怕是会跳河游过来。”

第58章 接着该入洞房了
河船靠岸，罗摩迅速搭设好木踏板，又任劳任怨地去更换被冷箭射断的篷索。
叶阳辞一身霜白夏衫，踩着晃悠悠的踏板如履平地，上了岸。四名侍卫腰间佩刀，紧随其后。
秦深下了马，近前道：“就这么走了？连当面道个别都不愿意？”
叶阳辞见秦深脸色平静，眼底却压着阴霾，好似在他面前有意收敛了声势，什么风刀雨剑都只往自己心里去。
不忍之意一闪而过，叶阳辞道：“这一点是我怠慢了，向王爷赔个不是，再当面郑重道个别。”
他刚抬手要作揖，被秦深一把攥住小臂。秦深说：“你我并肩作战一场，可谓生死之交。如此草率的道别，我不接受，好歹也得喝上一坛送行酒。怎么，叶阳大人连这点情分也不肯讲？”
叶阳辞不怎么用力地挣了两下，没挣开，另只手又虚虚按住了想替他出头的侍卫们，浅笑道：“瞧这话说的，王爷这般礼贤下士，下官还能拿乔不成。舱内有酒，王爷请上船。”
秦深却不动，也不撒手：“我喝过你的送行酒，如今轮到你喝我的。麒麟殿里备了酒菜，叶阳大人是自己上马，还是我扶你上去？”
叶阳辞看了一眼望云骓，这高大马儿以蹄刨土，似乎也在催促。他有点儿无奈：“此番我是脱了夏津县务，私下悄悄过来的，不宜在外耽搁太久。既然鲁王府风浪已定，后续之事于王爷而言想必不在话下，我这个擅离职守的知县，也该尽快回去了。”
秦深依然不为所动：“你敢脱岗，夏津那边必然安排有后手，还怕多耽搁一日半日？叶阳大人再推辞，本王可就当你是做贼心虚了。”
“做贼，什么贼？”叶阳辞反问。
秦深不应他，径自松开手上马。
叶阳辞以为他放弃了，正要说句王爷慢走，谁料望云骓擦过自己身侧时，马背上的秦深陡然弯腰，曲臂圈住他的腰身，一把捞上了马背。
叶阳辞身后的侍卫一怔，当即冲了上来，持刀鞘拦在马前。
他们不敢轻易对郡王拔刀，但赵将军的命令也必须遵从——第一，听叶阳大人吩咐行事。第二，护卫叶阳大人安全。倘若实在护不住，那就参见第一条。
眼下这情形，倒也很难说安不安全。只能说，这位郡王殿下抒发离愁的方式也太过霸道了吧，掳了人就想跑。
侍卫们征询般望向马背上的叶阳辞。
秦深从后方贴上了叶阳辞的背，低头在他耳边微声道：“再借我一两日，我有要事同你商量。”
叶阳辞略作思索，对培风等人说道：“我这边可能要耽搁些时候，你们先回夏津复命，以免老赵担心。待诸事毕，我自行搭船回去。”
既然叶阳大人这么发话了，培风等人也只好抱拳听命，向两侧让出条路。
秦深一夹马腹，望云骓由静转动，提速如腾云。
培风望着马后烟尘，不太放心地道：“真要把叶阳大人留下，我们先走？我怎么瞅着聊城没那么快安宁，还有好些乌烟瘴气的日子。”
连影说：“大人发话了，想必他自己心中有数。”
培风毕竟最年轻气盛，不甘心地说：“我瞧着叶阳大人是受高唐王所迫。这一趟出生入死，天大的人情也该还完了吧，还不让走，想继续压榨不成。”
连影却道：“这阵子相处下来，叶阳大人是何等手段与脾气，难道你还不知？除非他自己想留，否则谁能强迫得了他。我看你是白操心。”
培风转而看向钟氏兄弟，想找同盟。
钟小满与钟小寒难得兄弟齐心，同时开口：“参见第一条。”
培风气呼呼地踩着踏板回船上去，边走边想，这事儿回去后我得好好和将军说道说道。
望云骓风驰电掣，马背上的两人在起伏间不可避免地磕碰着。
叶阳辞只觉背后之人体温偏高，暖炉似的烘着他。但又没高到生病发热的程度，猜测大概是对方身强体健，气血旺盛，故而夏日格外发散出来。
他想问秦深：要不要我给你配点清热降火的药茶？
秦深却先一步问出了口：“——老赵是谁？”
鲁王府，麒麟殿内。
桌案上酒是陈年佳酿，菜也是用心烧制的佳肴，是典膳让门子守着王爷回府时刻来报，新鲜出锅的。
叶阳辞洗脸净手，在桌边坐下。
秦深为他斟了杯酒，冷不丁地又问了一遍：“老赵是谁？”
叶阳辞拿起酒杯抿了抿，真是好酒，烈醇香醺四品皆全，一点酸味儿都没有。
“随口一说，就听得这么入耳上心？王爷天纵英才，自己猜吧。”
秦深还真猜了：“你那四个侍卫，我在夏津衙门从未见过，看气质不像衙役，更像边军。你深入龙潭虎穴带着他们，足可见信任，但观神态举止又不是很亲近。所以……是屯军夏津的德州卫。那个老赵是不是领军？你和他很熟，熟到可以随意使用他的精锐麾下；熟到你在这边归心似箭，他在那边牵肠挂肚？”
叶阳辞微怔后，放下酒杯，挑眉道：“酒好酸。”
秦深皱眉：“不会吧，我亲自挑的。”他拿起叶阳辞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好得很。”
“那就是王爷好酸。”叶阳辞手肘撑在桌沿，托腮看他，“早说过你一张嘴就是酸溜溜的山西老陈醋，你还不承认。”
秦深搁杯，俯身逼近：“那我要是承认了，截云准备怎么做？是要把这瓶老陈醋吃了，还是倒了？”
叶阳辞向后轻仰，稍微拉开距离，笑意浅淡：“我也不爱吃醋，但倒了又可惜，不如留给爱吃的人吃。王爷说要与我商量要事，总不能是商量怎么吃醋吧？”
秦深垂目注视他，片刻后才说：“先吃菜。填饱肚子再谈。”他把筷子塞进叶阳辞手中，“都是你爱吃的菜色与口味。”
叶阳辞口味清淡，但又不能没滋没味，喜欢食材本身的鲜甜，尤喜以菌菇调味。他动了筷子一试，果然正中下怀，便招呼秦深：“王爷坐下同用？”
秦深在他对面坐下，看得多，吃得少，是个安静守礼又暗怀心思的陪餐者，斟酒对酌也不算频繁。
叶阳辞吃个六成饱，酒也只喝了两成，便克制地搁杯。
他说：“老赵叫赵夜庭，原名叶阳庭，论辈分是我堂侄子。但他自幼过继给我舅舅，抬了一个辈分，仗着比我大两岁，便以兄长自居。他这次率德州卫游击营来夏津屯军，两千人口落户算是解了我燃眉之急，我也放心把城防交给他打理。”
秦深极短暂地笑了笑：“堂侄，三服之亲，那还挺亲的。上次我问你为何选择外放山东，该不会就是因为山东德州卫里有这么一支生力人马，可堪使用吧。”
叶阳辞摇头，神情有些缥缈：“其实，我是为了鲁王一脉来的。”
秦深微怔。
叶阳辞紧接着说：“我外放的目标是临清，原是奔着小鲁王秦湍而来，结果阴差阳错去了夏津，遇上高唐王殿下。我想着，反正二哥三哥差不多，先接触看看……唔，这一看再看，也就看顺眼了。至于小鲁王那边，是他没气运，又自己作死。”
秦深心底波澜翻涌，有震撼，更有疑惑。他盯着叶阳辞的眼睛：“此言当真？”
叶阳辞忽地一笑：“假的。看王爷有趣，逗个乐罢了。”
他懒洋洋地起身，用旁边的凉茶与花露分别漱口后，轻巧地问：“王爷究竟要与我商量什么？”
秦深不急着答，起身也净了口和手，又唤仆役进殿撤走杯盘，用长柄雉羽扇驱散了殿内残余的酒菜气味。
须臾下人们退去，麒麟殿内又恢复了安静。秦深这才一步步踱到叶阳辞面前。
他个头太高，行走间龙骧虎步，往人面前一站，便自带了山峦般的压迫感与重剑似的强硬锋铄。此时此刻，他语出惊人：“你我在这殿内一拜天地，二揭盖头，三饮合卺，接着该入洞房了。”
叶阳辞愣住，失笑道：“王爷这是在逗我乐子？”
秦深面色严肃：“这不是说笑。我是认真思索，反复斟酌后才下的决心。”
叶阳辞：“好艰难的决心，要不就别下了？”
秦深：“下都下了。”
秦深：“但你要知道，我真的不是断袖。”
叶阳辞：“……但你也要知道，我真的是个男人。”
秦深：“那不一样，你是你，与男女无关。在你之前，我没考虑过其他人，男女都没有。”
叶阳辞并未被绕晕，顿时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秦深定义的“断袖”，是男子对同性怀有情欲，故而择以为伴。而秦深说自己并非断袖，是指对其他男子都无感，唯独对他……
为何唯独对他？
总不能因为他生得好看。天底下好看的人多得去了，堂堂郡王，什么国色天香没见过。
也不能因为他剑术高，心眼子多吧。如果秦深看中的是这个，好说啊，重金招聘为参议，他也不是不能多打一份工。
所以秦深究竟是为了什么，非得逼不好男色的自己，捏着鼻子对他说出“该入洞房了”这句话？
想来想去，也只剩下利益捆绑了。
叶阳辞说：“原来王爷当时的提议是认真的。”
秦深一怔：“什么提议？”
叶阳辞：“王爷不是亲口问过我，‘要不要白纸黑字，订个契约？你助我披荆斩棘得自由，我送你步步升官上青云’，如今看来，这提议的确是一笔双赢的买卖。签就签吧，正如王爷所言，‘不过是个让双方都安心的君子契罢了’。”
秦深仿佛兜头被凄风冷雨呼了一巴掌，这风雨还是从他这儿支领出去，再打着旋儿扑回来的。
这下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叶阳辞此人，有才有貌、有勇有谋、有抱负有公义，唯独没有儿女私情。
可以谈笑风声，可以欢饮调谑，甚至可以“食色性也”地一时被他的肉体迷惑，就是不谈情，不说爱。
也许是天生不懂，也许是懂装不懂，把一颗情爱之心捂得比不轻易出匣的辞帝乡还要紧。
到底在顾虑什么！担心什么！
秦深恍惚有些委屈——一开始担心泥足深陷难以自拔，顾虑情爱烈马难以驾驭的，明明是自己。
现在倒好，自己一步步身陷泥潭，而对方在岸上袖手旁观。
想得美！
今日这房，是入室打劫也要圆；这瓜，是强扭硬扯也要摘！

第59章 你我以身为契约
秦深说：“好，就来订个契约！但不是用白纸黑字。”
叶阳辞问：“王爷嫌白纸黑字不够有仪式感，还要歃血为盟吗？”
“歃血为盟，双方之血在体外交融，仍是不够紧密。”秦深再度逼近一步，近到几乎鼻息可闻。叶阳辞下意识后退，但被他一把揽住腰身，硬是圈在原地。
他力气虽大，叶阳辞若是定要运功挣开，也不难。
可对方体内那股热意迎面扑来，比方才喝的酒更加醇烈。
醇烈里又带着一股特别的气味，叶阳辞忍不住闻了闻，一时没想出是什么味儿，只觉得好闻。
他深吸口气，那味儿在胸腔里迸溅开来，是冰川下的融雪、原野上的长风，是旌旗猎猎、凤鸣萧萧。九天宫阙一重一重地开，银河星汉倒卷而下化作澄澈海，将他浸泡得骨酥体软。他浑然如赤子般漂浮其间，万虑皆遗，坐忘归一。
久未突破的功法瓶颈，此刻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你用的什么香？”叶阳辞仰脸，勉强从对方颈侧透了口气，暗着声儿问。
“什么？我没用香，殿内也未燃香。”秦深被他这突来一问，打断了预想的节奏，本就燥热的身体又出了层薄汗。
叶阳辞觉得那股气味更浓郁了。
之前针灸时为秦深脱衣，嗅到的更多是药味。
送别那夜的亲吻，杏子酒味覆盖了他们。
上次在麒麟殿假作拜堂，香笼里暗燃着催情的印香。
这次他毫无干扰地闻到了秦深的气味，比平日靠近时清晰得多，像是因情动催升了体内天癸，自然散发。
叶阳辞敛神定性，伸手去推秦深，却在掌心触碰到对方胸膛时，又蓦地收回来。他吐了口气：“天儿热，你离远点。”
秦深也热，但自觉要挽回被他岔开的走向，把局势掌控在自己手上。
于是秦深就着这个揽腰贴近的姿势，继续说：“不用歃血为盟，我要你……以身为契。”
叶阳辞神情有点凝滞，眨了一下眼。又连眨几下。
他抬头看秦深，睫羽轻颤，说不清是惊，是怯，还是剑光起、血花溅的危险前兆。
秦深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心头发凉，但血仍是热的，涌动的情欲更热。
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叶阳辞的下颌，端出箭破千军的气势，凶狠地道：“文书能撕毁，歃血更是转头即忘。能让人用力记住的，除了爱恨，只有身体。一次次打开、楔入、绞缠，用两具身体最接近的距离去签这张契约。将来你若敢单方面毁约，我就把你弄死在床榻上……”
叶阳辞后背起了细小的寒栗，并非出于惊悚，而是应战的锐意。他的声音也随之低沉，在秦深颈侧环绕如刃：“若是王爷背信弃义，我不只将你弄死在床榻上，还会饮血餐肉。契约的制衡是相互的，王爷可要考虑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秦深俯首，鼻息吹拂着他内眼角那粒小痣，恍惚将花苞尖催出了一点嫩红。他如愿以偿地将嘴唇贴上去，喉间滚动着焦渴的赞叹。
“叫涧川。”他半是命令，半是哀求地说。
腰带太长，解的时候不是缠住手指，就是绕在胯部与大腿。
夏衫太薄，脱得急切了容易撕裂。裂帛声如裂冰。
亲吻深切又凶猛。叶阳辞还记得舌尖被自己咬到的疼痛，转开脸：“别伸进来，别勾我。”
秦深不听，但还是放缓攻势，勾住了，缠绵地吸。他卷着对方的柔软湿滑，把牙齿舔了个遍，又用舌尖挠拨上颚。
在轻微的战栗中，叶阳辞以其道还治其身，甚至报复性地咬了对方一口。但没见血。
此刻没见血的微疼是一种更惹火的刺激，秦深唇舌辗转，简直要把他吃进去。
叶阳辞抓住他的发髻，向后拉开，让自己透口气：“这才刚开始，你就不让我活了？”
秦深摆头挣脱钳制，把发冠留在对方掌中，任凭半截黑发披在肩背。他俯身撑着，双臂在叶阳辞外侧圈出个空间，低头触吻对方眉间、鼻梁，讨好安抚：“哪一下太重，哪一下太急，你要说，我心里没数。”
叶阳辞扔了郡王的束发金冠，斜眼瞟他：“我也没数。但我知道不能一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饿死鬼样。”
秦深笑了笑，轻吮他下唇：“那慢慢来。”
这次的慢慢来，似乎又显得隔靴搔痒。
从脸沿着脖颈往下，细细密密如春雨，叶阳辞被吻得浑身燥热难抒，怀疑对方是故意的。他再次不高兴起来，抓扯着秦深垂落的发，手感粗重丰盈：“太磋磨人了，还是我来。”
秦深就等他这句，当即坐起身，将他抱在自己月要间，双腿分夸。“好，你来，都听你的。”
叶阳辞夸坐着，手按秦深的肩膀，自上而下端详他阝余尽衣衤彡的身区体——月匈膛饱满，月复肌健硕，腿像一对颀长而坚实的重剑。
东胡阙巩，百炼精刚。叶阳辞脑海中陡然冒出的诗文，是对这具躯体最适合的形容。
有硬物硌着他。他心凛地往后挪了挪，目光下移，脑海中又冒出一句诗——汉帝金茎云外直。
这可真是太有挑战性了！
叶阳辞深吸几口气，稳住心神，伸手抚摸秦深的喉结，食指又顺着锁骨中线，往下勾画。
曾经施过针的穴位，他用指尖一个一个连接起来，带着重温旧梦的意味，却又是截然不同的目的。
秦深感受到了，当时叶阳辞想救他的命，如今想要他的命。
这个来索命的妖，衣衫半破半褪地挂着，腰身半虚半实地压着，曲起的雪白双膝跪在正红色卧单上，跪出了恩赐的气势。
赐你欢愉，赐你满足，但要你用全部血肉来交换，最后连心魂都成为祭品。
秦深在叶阳辞的手移到他腰下时，情难自禁地伸臂，圈抱住对方的肩背，将自己的胸腹献上去。
叶阳辞收到了这股难耐的渴求。对方剑拔弩张，而他也不能置身度外，秦深情动间散发出的醇烈气味，同样蒸得他血脉翻涌。
肌肤相凑，他厮磨着，盘碾着。窗外水流与风竹声交错，殿内呼吸与轻喘声交融，难分彼此。
秦深探指时，叶阳辞皱眉，低低唤了一声：“涧川！”
不适的神情与阻止的语气，叫秦深心悸了一下，当即退出问：“怎么？”
“你……手上茧子太硬。”
秦深忙抬手瞧了瞧弓茧，还真是又厚又硬，刮疼了对方。这会儿他一点不嫌人娇气，只怨自己经验欠缺，早没打理。
他拔下叶阳辞头上的小剑发簪，毫不犹豫地挖掉了双手上的硬茧。
簪被拔，青丝垂落如瀑。叶阳辞下巴微仰，半敛着眼皮，眼尾潮红一片。
手指覆着一层粘稠湿滑，是茧皮挖太深，流出了血。叶阳辞因着血的滋润好受多了，问秦深：“手疼吗？”
秦深的魂已经飞了一半，哪里觉得疼，闷哼道：“软，热，裹得真紧……你那儿还疼吗？”
“哪儿？”叶阳辞搂住他脖颈，贴近私语，“嗯？你问我哪儿呢。”
秦深被这声轻问勾得情难自已，抽出手指，去床柜里摸索貉油。
貉油消炎止血，还能治疗烫伤、冻疮，是保湿滋养的上品药油，极易被人体吸收，幸亏他去年冬多备了一罐。
叶阳辞扣在秦深肩上的手指，骤然深陷入皮肉。他向后仰身，腰背被秦深的手掌托住。
不准逃避。不准离开。必须口乞进去，寸寸下氵冗，从头到尾，口乞得彻底。
秦深的强势与占有欲、掌控欲，在此刻暴露无遗。
这劲儿太猛了，叶阳辞被丁页得有些吃不消。秦深叼住他，用鼻音唤道：“截云，截云……阿辞。”
丁页变成了扌童，叶阳辞把口申口今混进床榻的声响里，在风口浪尖上死去活来。
“氵罙……唔！”
“叫涧川吗，还是更想叫阿深？”
“不，是太氵罙了……”
秦深心疼他，劲儿却是半点不松懈，嘴里哄着：“就好了，就快了。”
“也太快了……忄曼点，忄曼……”
鸡同鸭讲，但衔接流畅。进退吞吐之间更是流畅，就像他们本该契合在一起，被轮回掰成两半后，此世终于拼合起来。
叶阳辞趴在秦深胸口，黑长发黏在汗津津的后背。秦深更是皮肤湿得打滑，抱着他，等汗自己晾干。
“别摸了。”叶阳辞懒洋洋的，沙哑着声儿，“这份契约你签了八千个字了吧，还没完？”
秦深边摸，边无声地笑：“签完了，但得一式两份，不，三份。还差两份呢，要不换个版式？”
“不要副本，不换版式。”叶阳辞撑着榻面起身，“我要去清洗。”
秦深不容商榷地按住了他：“待会儿我抱你去洗。既是契约，一式三份还是要的。”
叶阳辞被他正面平放在榻，手臂勾住了膝弯。秦深俯身亲吻他：“你不想动就不动，我动就好。”
这是他想不动，就能不动的事儿吗！
签第三份时，叶阳辞终于知道秦深为什么要先请他吃酒菜，把他喂饱了。
尽管这个难度更高的版式把他累得够呛，他的体力仍在安全线以上，头不晕眼不黑，还能在秦深前胸后背留下纵横交错的抓痕。
契约从大中午签到天黑，好歹是签完了。
秦深将叶阳辞打横抱起，走去内殿的温泉浴池清洗。
前几日也是在这口浴池内，他们在监视的女官面前假扮了一场暴君妖妃的纵情好戏。
如今不是暴君妖妃了，是身居上位但殷勤服务的甲方，与身处下位却爱答不理的乙方。乙方连手指尖都不想动弹，只想补眠。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窝在甲方怀里时，甲方已在浮想中为他滚了一趟火海刀山。
秦深把叶阳辞擦干净，套上寝衣，抱回床榻。
叶阳辞睡得香甜，呼吸轻而悠长。秦深搂着他，舍不得闭眼。
闭上眼就看不见他。睡着了就闻不到他的气味。
白梅味的冰糖，冰糖色的月光，月光下漱玉击石的流泉。流泉在怀，秦深想撕开自己，用血肉将他整个儿包裹；又想让自己融化，融进他的心跳里去。
寤寐求之的枕边人。
秦深凝视他，端详他，从发丝到脚趾一分一寸地观察他，嗅他身上隐约的梅香，用嘴唇触碰他呼出的气息，低低地唤他“截云”“阿辞”“爱妻”“郎君”，翻来覆去，乐在其中。
在叶阳辞沉睡不知的时候，秦深窥觑了他一整夜。

第60章 我为你提灯照路
东方微明时，秦深打了个盹儿，堪堪睡半个多时辰，天光大亮时又醒了。
他在醒之前先感觉到怀中的空虚，手不安地摸了摸，随即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截腰身，劲瘦、柔韧，再宽松的寝衣也掩不住风情内蕴。
叶阳辞背对着他，盘腿坐在榻沿，摆出五心朝天的打坐姿势。
秦深从背后端量片刻，倏然伸手，五指箕张，虚虚测量叶阳辞的后腰。从拇指到中指的长度为一拃，他量了一拃再加半寸，就到顶了。
这么细的腰，柔韧度却惊人，拧转着也能发力，交合时险些抽走了他的三魂七魄。
秦深坐起身，薄衾滑落露出精赤胸膛。他想把面前之人拥入怀中亲吻，又顾忌会影响对方练功。
叶阳辞在这时睁眼，徐徐出了口长气。昨日隐隐松动的瓶颈并非错觉，今早将真气运行十二大周天后，果然突破了小境界。
两年来几无寸进的决云内功又上了个台阶，从九层“通脉期”进入九层“圆满期”，距离升入内功大成的第十层只差临门一脚了。
习武不仅讲究天赋、勤奋，还讲究顿悟与机缘。没想到他苦于瓶颈两年，突破的机缘竟然在高唐王秦深这里。
也许是因为彼此格外契合，气息容融进益。也许是因为初尝云雨，心境有所变化。总之昨日……是件幸事与美事。
他早知身后秦深已醒，这会儿心情好，转过脸朝对方莞尔一笑，容光焕发。
虽然昨日把这人折腾到哭不出声，但此时秦深蓦然感觉，自己才是被采阳的那一个。
叶阳辞起身欲穿衣，秦深拉住他的手腕：“再躺会儿？说会儿话。”
再躺怕是就不止一会儿了。而且躺着说的能是什么正经话。
叶阳辞见扔在地板上的衣衫都是撕破的，从衣柜里找出两件新衣，将其中一件深色的抛给秦深：“穿了衣也能说话。”
不能让这位高唐王整天在他面前袒胸露乳，他看着容易犯迷糊。
秦深只好拎着衣衫起身，穿戴齐楚，走到桌旁镜子前，看叶阳辞梳头发。桌面上的瓶瓶罐罐还在，叶阳辞扫一眼女装时用过的那盒胭脂和螺子黛，抿嘴笑了笑。
“再给你画个眉？”秦深提议。
叶阳辞微一摇头：“事过境迁，我不用做‘燕脂虎’了。”他从镜中见到秦深有些遗憾的眼神，略作停顿，又道，“我的剑簪哪儿去了？”
秦深在床榻的枕头下找到了剑簪，簪身上还染着他的指血，他顺手把血渍擦干净。床脚还有个五龙盘珠小金冠，是昨日被叶阳辞揪掉扔下去的，他也一并捡起来。
叶阳辞朝他伸手要簪。
秦深想了想，却把剑簪插在自己发髻上，拿着小金冠去给叶阳辞束发。
叶阳辞失笑：“五龙冠，我如何能戴？逾制了。”
秦深道：“郡王特赐的，不逾制。谁敢参你，我出面澄清，叫他闭嘴。”
叶阳辞还想婉拒，秦深单手托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向上抬起，与自己从后方俯下来的目光对视：“押息钱。我收了，你也得收。”
押息钱是契约保证金。叶阳辞望着秦深发髻上自己的纯银剑簪，心脏蓦地跳乱好几下，跟练功岔了气似的。他用调侃掩饰心乱：“以银换金，我可是占了大便宜。”
秦深松手，微不可察地叹道：“占吧。”
叶阳辞见他手指上挖空的茧皮处已经止血，结了新痂，不知今后练箭又要磨破多少回皮肉，茧子才会慢慢长回来。
还有原本戴着骨韘的拇指，自从夏津守城之战后便空空如也。
叶阳辞在战后问过秦深，他说不堪磨损断裂了，且马上要去聊城见秦湍，还是不戴的好。
如今秦湍已死，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戴韘了。
“戴玉韘吧。”叶阳辞忽然说，“用黑刚玉，坚硬又肃穆，很适合你。”
秦深摸了摸拇指，笑道：“还有两个骨韘，等我用完它们，或心愿达成，就依你所言换成玉韘。”
叶阳辞又问：“你说‘披荆斩棘得自由’，要有多自由？”
秦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眺瓦蓝的晴天，明光刺激得他眯起双眼。
“自由到足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他缓缓道，“截云，我不像你有家学渊源，从小受的就是继往圣、开太平的教诲，走的是匡扶社稷、兼济天下的贤臣路子。也许你所走的未必是通途，但终点亮亮堂堂。
“我虽是天子之侄、鲁王之子，却并未接受过正统的皇室教育，从小也没人告诉我该如何去建立志向。我父王母妃故去得早，大哥羡慕寻常人家的生活，我像普通富家子弟一样长大，什么帝统、朝堂，甚至京城金陵，于我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天上宫阙。
“如果父王与大哥健在，或许我也是一众宗室子弟中碌碌无为的那个。但这世间没有‘如果’。
“而今我像提着灯在夜路上行走，只能照见面前几丈之地，尽力筹谋好自己踏出的每一步，但看不见这条路的终点。
“秦湍败了，我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没有摔死。我很庆幸，也深知多亏了截云鼎力相助。
“下一段路，我不怕告诉你，反正你也能猜到——我要鲁王之位，要东昌府乃至更大的封地。”
“再下一段路，我要去辽北，寻找并迎回我父王的遗体。对于普通百姓，寻亲之路也许坎坷，但至少想走就能走。可我不同，一个藩王想要离开封地，在正常的朝廷法度之下，几乎不可能。那么我只能想办法，创造‘不正常’的机会。
“这个办法，也许很危险，也许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许会引发皇帝的雷霆震怒。我还没寻到契机，但相信事在人为。
“这段路最好的结果，是我如愿迎回父王，依然没有摔死。
“再往后呢？后面的路太黑、太混沌，我真的看不清了。截云，如果我们的契约有终止之日，应该就是到那时——或者到我不慎摔死为止。
“这就是我这辈子所能够得着的‘自由’。”
截云，你是对的，不要陷入情爱，不要付出真心。因为你不知道同行之人的路在哪里戛然而止，陷落太深你会伤心。这样就很好，就只是交易。
——于你一人而言的交易。
叶阳辞安静听完，沉默了良久，最后起身走到窗边，与秦深并肩而立。
他抬手搭住秦深的肩膀，平静地说：“涧川，不要怕黑，我为你提灯照路。”
秦深心底一颤，转过脸看他。
叶阳辞的侧脸峭秀，自有一种清冽又坚定的力量。他好像总能把这股力量种进身边每个人的心里。
“你终会得到你想要的，我也一样。”他说，“而契约不会终止于签订者任何一方的死亡，只会终止于貌合神离、分道扬镳。”
秦深右手按左肩，同时覆住了他的手背，沉声道：“不会有那一日的，我们始终都会是同路人。”
“但愿如此。”叶阳辞微微一笑。
叶阳辞在鲁王府盘桓了两日。
期间薛御史又来过一趟，向秦深、瞿境等知情人问录口供，还仔细查看了校场上那堆铁山废墟，以及秦湍的工房、书房。
随行的仵作经过秦深允许，给秦湍验了尸。当然秦湍贵为亲王，剖是绝不能剖的，只能从外伤上做个判断，顺道缝合伤口、整理遗容。
薛图南向秦深解释：“按章办事，该采集的证据的要采集，回头提供给山东省布政使与按察使，以便将本案的初步判词上送朝廷。”
秦深明了地点头：“不知其他几人，薛御史查得如何了？”
薛图南含怒答：“越查越触目惊心！闵仙鲤自不消说，除了郭小旗之前取到的文书与账目外，半个书房都是他违法乱纪的证据，丝毫不加掩饰，实是狂妄得很。他以为装疯能保命，待押解上京，看他能装到几时。
“临清所千户葛燎被人谋杀，他家中文书也被翻动过，缺失了不少，我怀疑有人先一步下手，藏匿证据。
“钞关主事林疏风已被我暂时关押。此人膝盖软，刚问几句就把小鲁王给供了出来。但也只有口供。小鲁王似乎对他背后的户部颇有戒备，并未直接与他通过信。他也许是最受胁迫的一个，但没少从中牟利，且所牟之利大部分向京城输送，若要办他，还得过户部这一关。户部若不舍弃他，便要与京城三法司抢人，后面还有得闹腾。”
秦深问：“还有知府蔡庚。他装病在家，自称不知情，薛御史信吗？”
薛图南说：“蔡庚藏得最深，但也和小鲁王联系最为紧密，他家中最得宠的三名侍妾，全是小鲁王送的。东昌府各种情报，甚至京城下达的政令，也是从他衙门第一时间送往小鲁王手上。他哪里脱得了干系！不过是仗着与容阁相的一点师生名分，妄图等到京城那边发话，好从此事中脱身，继续做他的四品知府。我绝不让他得逞！容阁相若硬要保他，我便要上疏弹劾了。”
秦深向他敬了杯茶：“薛公刚正不阿。”
薛图南接过茶，叹口气：“除了秦大帅，我没有愧对过任何人。想当年在辽北——”他忽然闭口不言，径自吸着热茶。
秦深心头一动，问：“当年是哪一年？薛公在辽北，见到我父王了吗？”
薛图南含糊地答：“建国初年。见到过。我离开辽北时，秦大帅还给我送行。回京不多久，我惊闻噩耗，大哭了好几场……往事不堪回首啊，不必再提。”
秦深听出他心怀顾虑，若是进一步追问，恐适得其反，于是岔开话头：“薛公留下用个晚膳吧，都是家常便饭。”
薛图南坚决拒绝，起身告辞。离开燕居殿时，他看见荷花池对面的游廊一抹人影闪过，倏忽不见，觉得有点眼熟。
“看背影怎么有点像叶阳知县……不对啊，他怎么可能出现在鲁王府？”薛图南怀疑自己老眼昏花，摇摇头，继续往外走，“说来，与州官乱政的高唐一比，更显得夏津这个小县城难能可贵啊！那位叶阳大人，金鳞不可使之困于鱼池，待我回到朝堂，当助他一臂之力。”
薛御史口中，“不可能出现在鲁王府”的叶阳大人绕过游廊，趿着露趾木屐，穿一身夏日薄罗衫儿，衣袖当风地进了燕居之殿。
“我该回夏津了。”他觌面就对秦深说道，“方才差点被薛御史看见正脸，倒叫我想起来，与临清商家们定下的‘杏、桑产品展销大集’，不日就要开办，我得回去赚钱。”
秦深挑眉看他：“那些杏脯、桑酒能卖几个钱？你若想赚钱，我出资买你多留几日，不行吗？”
叶阳辞不客气地嗤了声：“把鲁王府弄到手，还真成狗大户心态了。别忘了你仍是郡王，好好琢磨怎么获取朝廷的晋封吧！至于夏津，我赚的不止是一县财政，更是几十年的商机。万一将来我调任了，夏津百姓们依然能安居乐业，才算是我的政绩落在实处。”
秦深知道他去意已决，但仍想挽留：“本王也是你的政绩之一，怎么不见你多用心经营经营，要将我不上不下地丢在聊城。”
叶阳辞失笑：“王爷能耐得很，哪里需要我经营，该反过来提携我才对。我就等着新一任鲁王殿下‘送我步步升官上青云’了。”
秦深被他笑迷了眼，将手一揽他后颈，低头就要索吻。
兀然听见殿门外管事禀报道：“王爷，临清千户所镇抚萧珩求见。”
叶阳辞在两人嘴唇之间竖起一根手指：“真要给他升官的人来了。我先避一避。”
“避什么！”高唐王阴着脸说，“你这回还给我坐腿上，就让他看。”

第61章 倔强鹩哥的报复
萧珩进殿时，高唐王端坐在客厅的首座圈椅上，而叶阳大人站在窗边，正用鹅羽笔的笔梢，撩拨笼中一只不肯说话的倔强鹩哥。鹩哥不开口，但似乎很享受羽毛的轻抚。
他隐晦地瞥了叶阳辞一眼，方才向秦深行礼：“卑职萧珩，参见鲁王殿下。”
秦深不动声色地道：“你喊错封号了。”
“没喊错，只是提前了些而已。”萧珩神情佻狡，“卑职早就说过，小鲁王没能弄死高唐王，死的就会是他自己。接下来卑职还想说：亲王被贬为郡王，只需一纸诏令，而郡王晋封为亲王，却是破格超升。这是个难得机会，殿下一定会把握住的，对吧？”
秦深向旁边桌面歪了头，以手支颐，冷漠看他：“萧镇抚擅长什么？”
这不着边际的一问，叫萧珩有点意外，但仍迅速回答：“擅长刀术吧。还有谍探与捕盗之术，这是本职。”
秦深道：“本王看你最擅长的是拱火，唯恐天下不乱。”
萧珩又笑了：“殿下说得是。那就看殿下怎么用卑职了，火上浇油，更能烧出一片新气象。”
他将所提的一个小木箱放在桌上，说：“里面是葛燎奉小鲁王之命，在临清与漕运线欺行霸市，排除异己，甚至意图谋害宗室血亲的证据，全部上呈殿下。至于要不要用、怎么用，殿下说了算。”
秦深打开箱盖，取出几份手令与汇报，大致浏览了一下，又放回箱中盖好。
“葛燎死得难看，萧镇抚是一点官员体面也不给他，本王瞧着有那么点公报私仇的意思。”
萧珩答：“殿下说笑了，任务艰巨，卑职尽力一搏而已。”
秦深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淡淡一笑：“萧镇抚用能力证明了自己的诚意，值得一个临清所千户之位。你放心，本王一诺千金，近期就会谋来给你。”
萧珩顺势抱拳谢恩：“多谢殿下赏识。今后愿为王爷手中刀。”
虽都是尊称，可唤“王爷”比唤“殿下”隐约亲近了几分。这句话滑溜得很，秦深挑眉，怀疑他从前对秦湍也是这么表态效忠的，于是摇头道：“本王自己佩剑，不需要只会杀人的刀。”
“那么王爷需要什么样的人？”
“同行之人。”
萧珩微怔：“……往哪条路上同行？”
秦深说：“往我走的路。”
秦深：“我来告诉他们往哪儿走，为什么走。他们为义而聚也好，为利而驱也好，只要心无贰意地跟着我，就是同行人。”
他收回按在萧珩肩上的手，半途一翻，掌心朝上，是个邀请的姿态：“萧镇抚，同行吗？”
萧珩垂目，仿佛短暂地思索了一下，倏而露出个感动神色，再次抱拳道：“卑职深受王爷感召，愿奉麈尾。”
他的第三次投诚，秦深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淡然点头：“辛苦了，先回临清所当差吧，用不了多久，任命文书就会下达。”
萧珩退出殿时，沉默旁听的叶阳辞忽然开了口：“下官送萧镇抚一程。”
秦深没有阻拦。
叶阳辞与萧珩出了殿门，沿荷池边徐行。
夏日热风里流淌着荷花清香，沾红了罗衣。叶阳辞的木屐在鹅卵石路上轻清脆丽地响。
萧珩先沉不住气了，停下脚步问：“叶阳大人，是想与卑职单独说什么？”
叶阳辞也驻足，转脸看他：“我有个问题，想请教萧大人。”
“请教不敢当，大人问吧。”
“唐时镜……真的不在了吗？”
萧珩愣住。
他给对方预设了好几个问题，有关局势的，有关身份的，有关高唐王的，却完全没料到，叶阳辞问的是“唐时镜”——一张被他用后即抛的，虚假的脸。
萧珩脑中一时空白，好几息后才重新运转，笑道：“我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看来叶阳大人对卑职的易容面皮有些好奇。”
叶阳辞摇摇头：“不只是一张假面。高唐王告诉我，‘这是谍拟之术，能根据所要伪装之人，制定相匹配的长相、性情与喜好’。倘若连性情、喜好都能构拟，所思所想也能自洽，那与一个真人有何区别？
“萧大人，你若真把唐时镜为人在世的存证，连同那张脸一并丢弃了，烦请如实告知，我好为他祭酒三杯，以送故人。”
夏日风软蝉噪，萧珩却如同被汹涌暗潮扑了个趔趄，脚下后退两步。
左臂上那道早已愈合的刀伤，隐约作痛起来。
疼痛越来越甚，他不禁以手捂臂，面上浮起了一层笑：“叶阳大人打趣卑职了。‘唐时镜’性情乖剌，行事不择手段，走到哪儿都是不讨喜的，又冒犯过大人，大人何必当他存在过呢。连三杯酒都不值得祭，不如一笑置之。”
叶阳辞平静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一笑置之。”他拱手道，“其他事也没有，不耽误萧大人时间，就此作别。”
萧珩见他转身，不由自主地唤道：“叶阳大人！”
叶阳辞侧转了头：“嗯？”
一只细翅透明的红色蜻蜓，停在他头顶的五龙抢珠金冠上，纤小得像是要死在这个夏日。
萧珩停顿片刻，方才道：“卑职也有个问题——高唐王是叶阳大人的明主吗？”
叶阳辞眨了眨眼，答：“是，也不是。”他抬手挥了挥，以示作别。红蜻蜓飞走了，叶阳辞的身影消失在荷香中。
痛啊。痛得不知所起，莫名其妙。
萧珩解开衣襟，褪下半边袖，将一条洗不净血迹的泛黄棉巾，扎在了左臂的伤口上。
伤口早已结过痂，后来痂脱落了，留下一道细长的疤痕，新肉色作浅淡。
边角绣着叶上初阳纹样的棉巾扎上去后，裂痛感似乎减轻不少。
萧珩重新穿好衣物，面色恢复如常。他从池边随手折了一支绯红菡萏，边嗅，边脚步矫捷地离去。
叶阳辞回到燕居殿时，秦深正用鹅羽笔的笔尖，戳着那只不肯说话的倔强鹩哥。
“这只鸟为何总不说话？”叶阳辞走近了，见鹩哥跳着脚，在笼中扑棱翅膀，忍不住笑道，“别戳了，它好像在骂你。”
秦深把鹅羽笔一丢，面无表情地去大殿另一侧的书桌旁坐。
叶阳辞想了想，跟过去，站在书桌靠背椅旁，问：“你讨厌萧珩？”
“目前看来，倒也不至于讨厌。此人诡伪，需得小心驾驭，若是连一个敌我未明的人都容不下，我这路也难走得宽。除非被我抓到他的叛变证据，否则我不会杀他。”
“与我想法一致。”叶阳辞伸手翻了翻桌面的书堆。这些藏本一叠叠摞在桌角，似乎经常被仆役整理过，又经常被原主人翻乱。他心不在焉地随意翻阅，“你不问问我方才与他交谈了什么？”
秦深说：“不问。与我有关之事，你会主动说。”
叶阳辞笑了笑，将手中翻阅的册子丢在他面前：“对，与你有关之事，我还会主动问——这本《龙阳十八式》你偷学过几招？全用在我身上了是吧？”
秦深眼皮乍跳，面不改色地道：“都是二哥的藏书，他的癖好我不知情。”
可这本册子簇新簇新，散发着印刷的油墨味，与桌面上纸页泛黄的古朴藏书，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扣人黑锅时就心虚地叫二哥了。”叶阳辞一掌拍在封面，震得红木桌面也颤了颤。
他俯身在秦深耳边说：“还有十五式，不要和别人试，听见了？我只签独家契约，不接受多方合同。”
秦深猛地拽下他，按坐在大腿，将他后背抵在桌沿亲吻。
这吻又深又急，像一场临别时的暴雨，把两人从外到内都浇透了。
秦深体内浇不灭的火全压在小腹，缠着胶布的手指探入叶阳辞衣内，唤醒似的揉搓他。
叶阳辞被揉得轻轻喘息，将手掌撑在秦深的胸膛，情不自禁地抓摸。
秦深架住他站起来，托着他的后背放在桌面，把《龙阳十八式》的边角都压折了。
叶阳辞呼吸紧促，眼里的波光满了，溢出来，在眉梢眼角染出绯红湿润的色泽。
秦深捞住他的膝弯，示意他把腿勾在自己后腰。
“混蛋！”“贼汉子！”“凑不要脸！”窗边笼子里，死不开口的鹩哥骤然尖叫起来，俨然是秦湍发疯骂人时的口吻。
欲火烧身的两人皆是一惊。
叶阳辞的兴致来得快，败得也容易。他曲起腿，将膝盖往秦深小腹上顶了顶，冷冷地道：“都说它在骂你了，这种勾当还是少做为妙。”
这发瘟死鸟不能留。秦深发狠地想，赶紧拿去下油锅！
叶阳辞推开他，起身整理好衣衫，说：“我真要走了。王爷保重！”
秦深眼疾手快地刁住他的手腕，拉回来，抢在他着恼前说道：“我要给姑母写封信，你替我斟酌斟酌言辞。”
“你姑母，长公主？”叶阳辞敛目思索了一下，“这是要借她之力，在晋封亲王的关节上托举你一把。是个好主意。宗室升贬，一半算是家事，朝臣们话语权不大，关键看皇上的心意。而长公主殿下是唯一一个在这件事上能说上话的人。
“之前的矿改，她想护一护鲁王子嗣，没成功。因为涉及国政，她并未使出全力与皇上相争，心底多少对你们怀有愧疚。如今秦湍又没了，鲁王一脉只剩你这棵独苗，想要挽住长公主的心，眼下正是时候。”
秦深深以为然地点头，把乱七八糟的桌面腾干净，开始研墨润笔。
叶阳辞移开墨砚，推了推他：“我来研墨，你打腹稿去。”
于是秦深坐下，对着展开的信笺沉吟：“姑母不是寻常女子，少年时上过战场，心性亢烈，年老后锋芒收敛，难以捉摸。我写得太椎心泣血，她会觉得矫情；太云淡风轻，她又会觉得疏离。需得拿捏好分寸，让她自然而然地缅怀起英年早逝的三弟，连带着爱屋及乌地怜惜我。”
“这封信不好写啊……”秦深转过脸，凝视叶阳辞，把声线压得又沉又柔，还带了点鼻音，“探花郎教我。”

第62章 因为我是个断袖
“混蛋！”“贼汉子！”“凑不要脸！”一只被放归山林的鹩哥，骂着脏话展翅掠过晴空。
晴空下，马颊河柔软的碧波向着夏津郊外流淌。帆船顺流行驶，甲板上，叶阳辞孤身而立，负手看两岸的满坡果林。
离夏津县城越来越近，岸边逐渐人头攒动，都在抻着脖子观望河面这艘帆船。
“……是县太爷吗？”
“是吧，我瞅着脸蛋像，身段也像。”
“肯定是，别个人没有长这么好看的。”
“大老爷！大老爷！您平安回来啦！”
百姓越聚越多，挤在河岸边朝船上用力挥手。迟一步赶来的衙役忙着维持秩序，以免有人激动过头，掉下河去。
帆船在马颊河水车附近的小码头靠了岸。
叶阳辞踩着踏板上岸，朝眉开眼笑的百姓们挥手致意，连声说：“回去吧乡亲们，不必接风，各忙各的去。”又转头问凑过来的典史江鸥，“不是叫你藏着我的行踪，怎么人人都知道我出门了？”
江鸥苦着脸：“藏不住啊大人，您平日太勤快了，谁会信您偷懒不出门呢？可要说大人生病了，县内各个有头有脸的，连同下面的乡长、里长都想上门探病。县衙台阶上摆满了瓜果蔬菜，都是百姓们送来的，日日不断。卑职看这也不是个事儿，干脆就说大人病愈出门，去临清考察商路了。”
叶阳辞对百姓们的一片厚意心生感动，颔首道：“辛苦你们。眼下私事暂了，该紧着公事了。大集将开，我看城西的卫河太窄，不利于商船来往，想等夏耕过后，趁着天热把河道挖宽十丈，还有古渡口也要拆掉重建。对了，德州卫的营兵在做什么？怎么不见老赵？”
江鸥答：“赵将军带着营兵盖好了土房军营，眼下正在官田开荒耕作呢。大人先回衙门，他听见风声一准就来。”
他左右看看，又问：“郭小旗没回来吗？”
叶阳辞道：“郭四象留在平山卫了。他本就该在卫所任职，这一趟事假请得太久……唔，郭县丞与韩主簿又没来迎接本官？”
“——来了来了！我抵个青天大老爷哎！”郭三才拉着韩晗，提着袍摆跑出了老当益壮的速度，生怕叶阳辞又翻旧账，嫌他们故技重施。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叶阳辞面前，深揖：“拜见知县大人。”
叶阳辞话里有话地问：“郭家与韩家在城防战之前逃跑了，你二人怎么没跟着跑？”
郭三才与韩晗经由马贼攻城一事，被叶阳辞的卓绝剑术与以一敌千的孤勇吓破了胆，想起先前的怠慢，都想抽自己俩耳光。如今他们哪里敢说，是因为害怕乌纱不保才没有跟着逃走，忙不迭表态：“大人身先士卒，下官又怎敢擅离职守？”“不跑，不跑，绝不会跑！”
叶阳辞说：“郭、韩两家就这么留在临清，不回来了是吧？那敢情好，吊桥贷款的钱不用还了。”
郭三才与韩晗又忙不迭回答：“会回来，会回来，过一两天就回来！”
叶阳辞这才满意了：“走，回衙门。”
果然刚到县衙门外，叶阳辞就遇上了闻讯匆匆赶来的赵夜庭。
赵夜庭一勒缰绳，翻身下马，迎上前：“可回来了！前两日培风他们回来复命，说你决意在聊城多留一阵子，命他们先走。是事情棘手吗？”
叶阳辞点头：“有点棘手，但最后顺利解决了，挺好。”
赵夜庭与他一同走进衙门，压低嗓音又问：“听培风说，你助力之人是高唐王秦深？在聊城多耽搁的时日，也是因为他，他……”
培风的原话是：“将军，高唐王把叶阳大人掳上马背，抢走啦！”
赵夜庭没好意思转述原话，于是接着道：“他极力挽留，你盛情难却。”
“啊，差不多是这样吧。”叶阳辞怀着隐秘的快意，微笑着挑了挑眉，“他那是挺盛情的，也太极力了点。”
赵夜庭一脸狐疑地打量他：“你不对劲。”
“我？哪儿不对劲了。”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对劲。”赵夜庭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决定先不管这些细枝末节，“反正你没事就好。我就跟他们分析，叶阳大人若是不愿留，谁还能强迫得了？连影认为是你身手太好强迫不来。但我说关键不是身手，而是性情，你自身就是一把利剑，谁强握，谁割手。”
叶阳辞点头：“不错。还是你了解小叔，打小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赵夜庭不服输又包容地笑：“当然了解，我是你哥嘛。”
叶阳辞：“赵夜庭，哪天你老老实实、发自内心喊我一声叔，我真把辞帝乡传给你。这可是叶阳家的传家宝。”
赵夜庭：“我长兵用枪，短兵练的是横刀，剑术实在不咋地，传给我也是暴殄天物。再说，我都改姓了，也没资格继承叶阳家宝。你该传给你亲儿子——他爹是叶阳家六百年不世出的剑术天才，他肯定也是个小天才。”
叶阳辞怔了怔，语气果决又坦然：“我是不会有亲儿子的。”
“这、这个……你不喜欢儿子？那女儿也行，女儿也是传后人……”赵夜庭越发觉得不对劲，吭吭哧哧地替他圆着。
叶阳辞笑了笑：“亲女儿也不会有。赵夜庭，你怎么不想想，寻常男子十八岁甚至十六岁都成婚了，我为何二十岁了还未婚配？”
赵夜庭皱眉，挠了挠鬓边：“功业未立，何以家为嘛。这有什么，我二十二岁了不也还没成婚。”
叶阳辞说：“因为我是个断袖。”
赵夜庭：“这有什么，我也是个——什么？！你说什么！啊啊啊啊啊——”
叶阳辞抛下一脸错愕、止不住哀嚎的赵夜庭，心情畅快地甩袖而去。
叶阳辞回夏津去了。秦深坐在游廊的美人靠上，怀里抱着家养猞猁，亲自梳毛。
於菟终于享受到主人久违的亲昵举动，把原本的骄傲性子都磨掉了几分。
秦深边梳，边一心二用地想：他那不能近猫的毛病，怎样才能治好？等治好了，那个驱猫香球赶紧扔了吧。柑橘味儿倒是不难闻，但和他本身的冷梅香气混了，太杂不好。
於菟专心舔着爪垫，从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满足低音。秦深揉了揉它的肚皮：“只有你最无忧无虑，每天只管吃和玩。最近不锻炼，长肥了好几斤，再肥下去，兔子都抓不动了。”
於菟倏然挣开，跳下秦深的膝头，拿屁股对着他。
秦深失笑：“又委屈上了？行啦，知道长肥不是你懒，而是在城外别院里关了好些日子。如今不用藏了。这鲁王府有高唐王府十几倍大，你想怎么撒欢都行。”
於菟这才显出了高兴的姿态，短尾直竖。见几只红毛松鼠从树干蹿下来，它嗷一声就冲过去。
秦深哄好了闹脾气的爱宠，转头对三丈外双手抱臂、靠着廊柱看好戏的狄花荡说：“狄大首领，近前说话。”
狄花荡走上前，行了个肃拜礼，语气干脆：“我既已投靠，王爷也就没必要大首领来大首领去的，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秦深觉得直接叫“花荡”不合适，连名带姓叫又生硬，想了想，说：“那就按照古礼，以学派名称‘墨’字冠在姓氏前为尊称，唤你‘墨狄’。”
狄花荡听着舒服，点头道：“好，就叫墨狄。我找王爷，是来禀报墨工之事。我与他们深谈过几次，归顺之事基本已定，不过墨工首领相里锡仍心怀顾虑，担心王爷养不起墨工，会限制他们的研究之道。”
秦深笑了笑：“告诉他们，不必担心资金，本王就算把宫殿拆了卖钱，也会富养他们。
“让他们先把校场上的碉堡废墟重新整理拼装，再改进改进，机关衔接处的缺点，叶阳大人已经用剑试出来了，回头我写给他们。
“我的风格与秦湍不同，不需要盲目加高，也不要花里胡哨的功能，就一个目的——守城战坚固耐用，野战便于运输。至于杀伤力，有多大做多大。
“还有，改个名吧，‘千机百变阁’太浮夸了，就叫‘撕’，撕开敌军一切阵型。与墨家的喷射机关‘杀’正好对应。”
狄花荡也中意简洁有力的名字，点头道：“好，就叫‘撕’。”
认识以来，她与秦深对话的时间，全部加起来也不到半个时辰，却不知不觉地跟着他的步调越走越远，待到回过神，更是觉得之前听命秦湍的日子简直过得比狗屎还烂。
秦深掸了掸衣袖和袍摆上的猞猁浮毛，起身道：“眼下局势尚未大定，鲁王府虽能容纳你与你麾下人马，但恐聊城内外耳目众多，横生枝节。而且把你们关在这高墙内，无异于圈鹰于笼，不如先去夏津，安顿下来，休养生息。待到风起云涌再出山。”
狄花荡眼前浮现出夏津的金黄麦田、葱郁果林，鸡鸭在垄间摇摆行走，炊烟自人家袅袅升起。
是自己垂髫幼年，父母健在时的生活景象。
她鼻腔一酸，久违的泪水盈满眼眶。
烂狗屎！这么多年烂狗屎的世道终于要到头了！你还管夏津换不换知县呢，叶阳大人在哪，桃源就在哪！秦少帅在哪，战旌就在哪！她一边暗骂自己狗屎扔得太迟，一边将泪吸回胸腔，瓮声应道：“好，今日整顿人马，趁夜启程。”
秦深说：“我手书一封，你带去给叶阳大人，后续听他安排便好。”
狄花荡见他一说起叶阳辞，语调就不自觉软三分，猜出这两人之间必有非常情分。
她野惯了，不讲究什么尊卑礼数，也知道秦湍很不喜她这点，但她觉得秦深未必介意。于是她半是试探，半是促狭地问：“烫手吗？”
“什么？”
“你这份信有多火热，我拿着烫不烫手？”
秦深微怔，继而笑骂：“烫得你手脱皮！记得拿棉巾裹好了！”
狄花荡大笑，笑声如荒原上野蛮生长的杂草。
她转身离开，边走边招呼余魂。后者仗着个子娇小，躲在荷花池边，试图捞锦鲤来烤。她呼唤她：“走了，小鱼儿，我们归家！”

第63章 同个夏夜想起他
这封“烫热”的信送到叶阳辞手上时，他正在制作给小世子秦炎开的见面礼，没来得及第一时间拆看。
三岁孩子想要个小木马，可以骑着摇来摇去，假装自己正在冲锋陷阵的那种。叶阳辞的木工活不如农活利索，但勉强也能胜任。木马还是木驴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他持刻刀的手腕上，多了一串血琥珀腕珠，是安练茹与安伽蓝一同送的见面礼。
血琥珀又称“血遗玉”，比黄琥珀稀有与珍贵得多，据说佩之能凝神聚气，定心安魂，夜里也会好睡。
姐妹俩颠沛流离间，遗失了许多金银细软，但这串血珀却一直带在身边，最艰苦时也没有卖掉。
如今赠与叶阳辞，不只谢他收容与保护之恩，也谢他萍水拔剑的侠义之情。
安伽蓝刚陪孩子练完基本功，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坐在台阶上看他制作木马。
她说：“涧川的金刚菩提手串是他大哥送的。我们身为次妃，不好觍着脸自称他大嫂，但也想送你一副手串。反正就是涧川有的，你也得有。对吧姐姐？”
安练茹坐在花树藤椅上，一手剥茧抽丝，一手卷着蚕丝扇，柔声道：“对。”
叶阳辞爱惜地摸了摸血珀手串，笑微微地说：“多谢大安姐，小安姐。我会珍藏的。”
安伽蓝转头看正撅着屁股抓天牛的小儿子，眉宇间渗出一丝淡淡的忧愁：“听说小鲁王薨了。涧川入主鲁王府，迟早要将我们母子三人接过去。涧川若成了新任鲁王，我希望这个孩子不再被唤做‘世子’，就让他过这种与世无争的生活吧，这也是他父亲愿意看到的。鲁王一脉，自有涧川的子嗣继承爵位。”
叶阳辞刻着木马耳朵的手停住了。
须臾又动起来。他云淡风轻地说：“事未及彼，言之尚早。”
做好木马后，叶阳辞亲自安顿了狄花荡与她麾下近四千名愿意归耕的响马。
准确地说，成分复杂的“血铃铛”响马团伙，已经被狄花荡清洗、提纯过。仍想打家劫舍的自行离开，不愿遵守律令的被驱逐，其中矿工走得最多。剩下一部分矿工和大部分马贼，以身上有刺青的墨侠勇士为核心，重新编排队伍。
难得的是队伍里还有一些年轻女子，之前是女匪，如今是女侠，很快还会兼作女农、女工、女商。
德州卫游击营，归顺的“血铃铛”，加上不时投奔而来的流民，夏津县一下子多了六七千人口，不再是人手紧巴巴的状态了。
虽然仍是男多女少的畸形比例，但问题总会解决的。
几日后，郭、韩两家的家主与正房子弟从临清回来，一脸尴尬地来向知县大人请罪。叶阳辞揶揄与敲打了几句，看在雪中送炭的贷款份上，倒也没为难他们。
郭、韩两家为了赔罪，主动提出不用还款了，但叶阳辞向来一是一、二是二，公家贷款公家还，而且杏桑大集过后，他又赚了不少钱，还得起。
萧珩混在郭、韩两家的车队里来了一趟夏津，还给自己戴了个韩家子弟的新脸孔。但叶阳辞一眼就能认出他——那股子云遮雾掩的气息，一旦记住了，就能在无数伪装中认出来。
萧珩：“卑职来带走方越。”
叶阳辞：“不是带走，是赎回，要赎金的。”
方越：“我又不是肉票，叶阳大人你可别当土匪啊！”
叶阳辞：“那就是赎罪金，他在本官这里犯了事儿。”
萧珩：“……那算了，人我不要了。”
方越：“别呀头儿！我自己掏，掏钱还不行吗？带我走啊头儿！我再也不想吃豆芽饼了！我想吃打卤面，放猪头肉卤子，十碗！”
萧珩：“面我请，钱你自己掏。”
方越哭丧着脸，掏了一笔五十两银的赎罪金，被他的头儿领走了。
临走时，萧珩随手折走了庭中一支刮过叶阳辞帽檐的木槿花。
夏夜的园中有促织唧啧。在麦香里、流萤间，叶阳辞想起夏津消失了的荒田鬼火，不禁南望聊城方向，一缕幽思盘桓不去——
那里有个孤独的、爱写信的郡王，是否也在同个夏夜想起了他？
东昌府一案，从六月底查到了十一月，方才宣告案结。
此案惊动天听，在朝堂上引发轩然大波，就连京城的三法司——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与户部之间也因此发生了争执。
延徽帝坐在天和殿的宝座上听政。丹墀下方不同派系的官员各抒己见，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其实对此案早有定夺：
高唐知州许慰平死得太难堪，马贼屠衙时他还不如撞柱子呢，连那些烈妇都比不过。
马贼“血铃铛”一伙着实该死，但人数众多又剽悍，卫所铲除不易，或可以朝廷名义招安。待降服了狄花荡，再命她去剿灭其他马贼，驱狼吞虎，最后叫虎狼同归于尽。
临清所千户葛燎，无名小卒，死不足惜。
平山卫指挥使闵仙鲤，同样死不足惜。疯了？还没死？那就斩了吧。
钞关主事林疏风是户部派去漕运线上捞钱的，但所捞的钱大部分又没进入朕的内帑，刚好趁他犯事处理掉，换个人把守钞关。就从新建的银官局里选拔。户部官员要闹，说白了就是为他们背后的世家大族争利益。朕建国即位之前，就该借着战乱将那些世族多杀掉几批，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吃得脑满肠肥，还尾大不掉。
东昌知府蔡庚，见风使舵，贪财好色。事到临头了就装病？四品大员的脸都不要了。但容九淋替他求了情。容九淋还是很好用的，又是统领百官的阁相，这点皇恩就赐给他吧。把蔡庚挪个窝，去北直隶的顺德府当知府，给他多配几个能干的辅官，以补其短。
不贬黜蔡庚，薛图南八成又要联合御史台另一批不怕死的，上疏弹劾蔡庚与容九淋。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这个“薛秤杆”！
薛图南要弹劾的官员不能贬，那么他所推荐的官员不妨升一升，稍微做个平衡，也好堵住言官喋喋不休的嘴。
——他推荐谁来着？
“薛御史方才提议要擢升哪个？有何政绩？”延徽帝抬起眼皮，觉得今日的眼皮有些松弛浮肿，不快地撑了撑额头皮肉。
他一发话，殿内便肃静了。唯有薛图南的声音，铮铮地回荡：“夏津知县叶阳辞。他虽上任不满一年，政绩斐然，开荒田两万多亩；人口增加近八千，比他赴任时整整翻了一倍；所得税课较之前翻了三倍。他在夏津遍植麦棉杏桑、广开商渠，筑城修路，短短时间，将一个废墟般的贫困县打造成百姓安居乐业的富庶之县。更难得的是，他还有守城平乱之功，率全县军民抗击马贼，以四百守军击败五千矿匪与响马骑兵！”
满殿哗然！
别说本朝二十多年以来，就算把前朝、再前一朝都算上，也没有过这样惊人战绩的守城之胜！
一座年久失修的土城。一个年纪轻轻刚任职的知县。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莫非章报有误？
薛图南听见了朝臣中的窃窃私语，提高声量，清喝道：“老臣人在当场，亲眼看的他退敌全城！谁说章报有误，来找我对质！”
殿内再次安静了。
这些政绩若为真实，别说知州了，直接给个知府都不为过。只是他实在年纪太轻，资历不足，连升三品难以服众，也会使得多年苦熬的老臣们心中不平。
满殿目光投向御座上的延徽帝，只看圣心如何定夺。
延徽帝将眉上肌肉抬高了些，自觉眼皮不掉了，心情有所好转。薛图南表功的这个知县，政绩的确惊人，然而一县之利，杯水车薪。对他内帑的充盈有什么大用处？唔……此人能赚钱，也许换个位置，还真能多点用处。
“夏津知县，叫什么来着？”
“禀陛下，夏津知县名唤叶阳辞，字截云。”
延徽帝依稀觉得这个名字耳熟，蹙眉思索。
旁边侍立着奉宸卫指挥使宁却尘。他俯身低头，小声提醒：“那个亵玩御猫的翰林……”
延徽帝有些印象了：挠猫尾巴的那个，容貌甚美。
他贵为天子，年年所见的年轻俊彦有如过江之鲫，见多了也就不稀罕了，但那个小翰林还能在他的回忆里蹦跶出水花。
“叶阳辞没去临清赴任吗？”延徽帝问。
吏部有官员错愕，有官员极力回忆，然后额头冒出冷汗。
延徽帝目光扫过他们，心下明了，借题发挥：“朕的口谕是什么？你们谁还记得？”
一名吏部经办官员心知躲不过，战战兢兢出列：“陛下去年口谕，‘这么喜欢狮猫，就去山东养猫吧’。”
延徽帝问：“山东哪儿特产狮子猫？是夏津吗？”
“回、回陛下，不是夏津，是临清。”
延徽帝拍扶手而起：“朕的口谕！朕的！也有人敢阳奉阴违，偷梁换柱！临清七省通衢，富庶之地，不配给朕所指的官员是吧？”
朝臣跪倒一地，纷纷口称：“陛下息怒。”涉事的几名吏部官员跪在金砖地面，摇摇欲坠。
延徽帝怒道：“查，谁拿肥缺换私利，全都罢免了！”
三法司官员当即应声：“臣等遵旨。”
怎么可能查得清呢？更别说全部罢免了。抓个错处，逼得这些人背后的朝臣与世族集团，割让利益保住官位罢了。
皇帝的内帑又将迎来一波利益收割，如在万鸦啄食的麦田里抢收粮食。
延徽帝顺水推舟，说：“擢升叶阳辞去临清，担任知州，即刻赴任。若来年课税有功，再行封赏。”
满殿官员口称“陛下圣明”。
只有薛图南等几位清明之士，在暗中摇头叹息——皇上发怒，怒的不是有才之士沉沦下僚，而是皇权被官员所蚀，君威受到了挑衅。如此重私利之君，方才养出一殿逐私利之臣，实为造因得果啊。
也罢，反正举荐贤能的目的是达到了。至于背后的龌龊，将来若是再见到叶阳辞，倒也不必在他面前提起，污了一轮明月。
延徽帝约略估算了这次收益，满意坐下，连带对长公主力求之事也生出几分宽容之心。
他的侄子秦湍亡于楼塌事故，但有人证物证，指控其牵涉东昌府一案，是为主谋。堂堂亲王，又没有犯十恶不赦之罪，对他也足够恭顺，死都死了，难道还要挖出来问罪鞭尸不成？
秦湍无子，“鲁王”之位本可顺理成章地废除。然而他的长姐这次固执得很，豁出去似的，非要给秦深争个郡王晋封亲王的恩典，甚至不惜拿自己往日军功说事。要知道，明日黄花的军功，用一点就少一点，那都是她的护身符。
罢了，秦榴一脉也就只剩这根独苗。而且秦深风评一般，平庸得很，即便给了亲王之位，也是碌碌无为一生。
但这个“鲁”字封号……
延徽帝琢磨片刻，再次下旨：“鲁王秦湍无子而薨。高唐郡王秦深，性淳质朴，宜继其位，兄终弟及，亦有先例。朕决意，择日于京城行亲王晋封典礼，废除封号‘鲁’，赐新封号——‘伏’。”
伏？伏王……大臣们面面相觑。
礼部左右侍郎忍不住低声细语：“‘伏’字原形，犬在人下，意为俯首帖耳。这可不是个好封号啊。”
“陛下若是想表达望其恭顺之意，为何不用‘敬’‘翊’等美号，非得用‘伏’这个恶号呢？”
“这……帝心不可度，不可度，我等奉命行事就好。”
礼部尚书拜道：“臣遵旨。即刻筹备亲王晋封典礼事宜。”
司礼监太监尖声道：“退朝——”

第64章 平生一顾即终年
秦深接到了从京城送来的晋封圣旨，圣旨上“伏王”二字异常刺眼。
他的眉头抖动了一下，两腮肌肉在皮下轻微滚过，转眼又恢复了平静面容。他甚至还朝宣旨太监笑了笑，说：“皇恩浩荡，纵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本王这便去找木匠，描摹皇上的御笔，雕刻‘伏王府’匾额，回头卜个黄道吉日，悬挂在大门上。”
宣旨太监对高唐郡王的态度很满意，又收了一包沉甸甸的车马钱，就更满意了。
太监们离开后，秦深卷起圣旨捆扎好，一脚踢得它高高飞起，飞向旁边守立的姜阔。
姜阔脑子里知道这东西金贵，不能踢，损毁了是要掉脑袋的，但他的腿脚反应更快一步，蝎子摆尾就踢还回去了。
秦深接住，再踢。
姜阔拐一脚，转给了副统领白蒙，白蒙又传给侍卫胡延索。几个人就这么大逆不道地蹴起了圣旨鞠。
直到仆从急冲冲赶来禀报：“王爷，瞿长史掉进池塘里啦！”
原来秦湍之事尘埃落定后，秦深亲自跑了趟夏津，把安练茹、安伽蓝两位嫂嫂与侄儿秦炎开一起接回鲁王府。
姐妹俩刚进府不到半日，就与长史瞿境狭路相逢。
瞿境一脸震惊，见了鬼似的。当眼前两个女子的面容，与三四年之前，河流中载沉载浮的两张惨白面容逐渐重叠，他发出了一声饱含恐惧与不可置信的惊叫。
安家姐妹还只字未提，瞿境转身就跑，跑得手脚跌撞、五官扭曲。
他这么一跑，安伽蓝就像猎犬遇到逃窜的黄鼠狼，忍住不追是不可能的。她不仅紧追不舍，还边跑边射箭，把瞿境当作了移动靶。
移动靶子经历几次箭矢惊魂后，终于慌不择路地摔进池塘里，在长满浮萍的水面载沉载浮。
安伽蓝手握猎弓站在岸边，啐了一口：“我不杀你。你当初怎么对我和姐姐的，我以牙还牙，多一点便宜都不占。我们当年被逼跳水，差点淹死在河里，你就这么站在岸边，监工似的盯着，说‘怎么扑腾这么久’。每个字穿过扭曲的水波传过来，都变形有如鬼唳，现在这些统统还给你！”
瞿境想求饶，但嘴一张，冰冷的池水就灌进来。他像只旱鸭子奋力扑腾，安伽蓝冷眼旁观，最后看着他沉了底。
典簿钟晓闻声赶来，见此一幕，吓得腿软跌坐在地。
安伽蓝转头，意犹未尽似的看了他一眼。
钟晓大叫：“小安王妃！属下当年不知情，更没有参与过逼杀女眷之事！属下也是后来才听瞿长史说起过的……”
安伽蓝握弓，拉弦，做射箭状。把钟晓骇得紧贴墙壁、浑身瘫软后，她“嘣”地放了一声空弦，说：“饶你一命。好好效忠三王爷，否则——”
钟晓死里逃生，连连顿首谢恩。
仆从来报这件事时，秦深刚好把圣旨踢进承运殿的斗拱夹缝里。他抬头看着层层叠叠的桁与枋，回了句：“我伽蓝嫂嫂可累着了，晚膳多加两道肉菜。”
身在夏津的叶阳辞，感慨着赵夜庭与狄花荡的人手实在是生力军。这半年来他们再次修缮城池，除了翻新城内的文庙、仓廒等，还把城墙箭楼和瓮城都建出来了。而城外拓宽后的卫河河道，能并行三艘五百石的大漕船。
清点完秋收，叶阳辞发现满仓钱粮简直要流到外面的街道上。
不仅能还清前几任知县欠下的两万多两银的负债，把财政亏空填平，还能再剩下两万左右，刚好可以还清高唐王的典金，把传家宝赎回来。
可刚动还钱的心思，叶阳辞就踌躇了。
的确，这笔钱本就是秦深的，或者说本就是他用诗卷典押的，等于免息借给夏津，理所应当要归还给他。
但若是现在就还，夏津县的库存银粮又要空了，明年春耕怎么办呢？
……罢了，好歹离最后的赎回期限还有两年，再努力赚钱吧。
正规划来年的叶阳辞，接到了从京城吏部快马送来的调任文书。
夏津的百姓们喜气洋洋，准备过个肥年，猛然听四下里传言，说朝廷要把叶阳大人调任临清，感觉天都要塌了！
这才一年呐，为什么要把我们的青天大老爷调走！
临清都富成那样了，还缺人当官儿吗？
我们夏津刚有起色，万一又来个贪官、昏官，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怎么办？怎么办？心头发慌的百姓们纷纷向县学生员，向教书先生求教，如何才能把他们的声音传到上面，留住叶阳大人。跪地拦轿有用吗？万人联名书有用吗？
叶阳辞听闻此事，连忙叫来一众属官，让他们亲自带队去市井田间，劝说百姓们千万不要激奋行事。心意愧领，但这些举动着实不妥。包括什么送万民伞、行脱靴礼也都不要做，浮名虚誉罢了，不如把人力、物力留在后续民生上。
县衙官吏们拉着乡绅到处劝说，劝得口干舌燥，好歹是把这股风压了下来。
眼见赴任之日在即，叶阳辞挑了个天光未明的拂晓，把官印留在县衙，殷殷于烟鱼尾嘱咐过一众官吏，带上家仆、书童与几箱子私人物品，驾驶马车离开夏津县城。
留给夏津的两万两银，就当他的个人捐赠了，好歹用之于民，他不亏。况且这些百姓还唤了他一年的青天老爷，那么他就尽所能的，为他们把这青天撑久一点。
叶阳辞热爱赚钱，但也从不吝于把钱花在他认为值得的地方。
他两袖清风地来，也两袖清风地去，自以为走得悄无声息，谁想消息从县衙内就流出去了。
从西城门往临清去的驿道，两侧黑压压站满了夏津百姓，一个个拖儿带女、肃容正色，在道旁田边安安静静地等候着。
叶阳辞撩开车帘见到这一幕，忙吩咐车夫停车。他走下马车，朝百姓们拱手深揖：“刚来不到一年，又要走了，连三年任期都待不满，惭愧啊……让乡亲们失望了……”
离他最近的中年文士当即还礼：“明府言重了！您是夏津的再生父母，任期未满便升迁，那是功绩彪炳，是人心所向啊！”
叶阳辞长叹一口气，说：“大家回去吧，都回去吧。”
百姓们默默摇头，哽咽泪流。
他只好在驿道上徒步而行，每走一步，便有许多只手恋恋不舍地牵住他的衣袂，又在他举步时，轻轻松开。
此起彼伏的无数双手，仿佛一道向着南方涌动的潮水，负载着他，托举着他，将他推送去更远、更高的地方。
叶阳辞在这条五里路上，足足走了半个时辰，直至天色微亮，雄鸡唱白。
一对老夫妇怀抱襁褓，突然跌跌撞撞挤进人群，拦路跪倒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地说：“知县大人，听闻您医术精湛，针下能活死人，求您救救我们的孙女儿吧！她才刚出生，就没了气息……”
叶阳辞面色一凛，当即接过襁褓，掀开抱被仔细看。
是个新生儿，一动不动，浑身青紫，像是羊水窒息之症。
他倒提女婴双腿，用力拍打足心，又以拇指按压心口，均无效果。那婴儿仍是一点呼吸也无。
叶阳辞当机立断，朝后方的随从唤道：“李檀！取针来！”
李檀立刻从车厢包袱内取来针袋。叶阳辞手拈银针，毫不犹豫地下在水沟、素髎两处主穴，浅刺留针，持续作轻快捻转。
女婴家属与围观的百姓屏息以待。
针走经穴，龙虎升腾。那女婴先是蠕动了几下，渐次有了呼吸，随后“呱”一下哭出声。
老夫妇也放声大哭。
叶阳辞没有停手，银针紧接着又下在涌泉、十宣、百会三处辅穴，以泻法徐徐捻转。
女婴的啼哭声越发响亮，直到与寻常健康婴儿无异了，叶阳辞方才收针，松了口大气：“无碍了，好好抚养，日后不会落下病根。”
老夫妇连连叩头感谢。老妪哭道：“感谢知县大人为我孙女儿活命，大人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老叟也含泪道：“大人是舍孙女的救星福神，求大人为她赐名。”
叶阳辞问：“她父母姓名为何？”
老叟答：“我儿名唤张碑，已身故。儿媳名唤贾秀珠。我们一家原是禹城人士，今年三月迁来，当时是由一位姜统领带来的，还在进城前见过大人一面，大人可还记得？”
叶阳辞想起来了，是他去给秦深治疗风温病之前，姜阔送来的那一家子。说是他当家的原本在高唐王手下的手下做事，失足溺亡，家眷无依无靠，遗孀又有了身子，送来夏津妥善安置。
转眼八个月过去，那个遗腹子生了下来，险些夭折，所幸死里逃生。
有这份因缘在，叶阳辞不仅打算给孩子取名，还想送她一份出生礼。他想了想，命李檀取他常用的松皮扇过来，摘下作为扇坠的那只黄水晶鲤鱼，塞进女婴手里。
“嘉禾颖新，鱼跃龙门，这孩子就叫张嘉鱼吧。”
“张嘉鱼，好名字啊。”周围百姓纷纷道，“这姑娘日后定然有福气。”
老夫妇连连谢恩。叶阳辞裹紧襁褓，见一缕晨曦洒在女婴头面上，细毛绒绒如麦茬。他心头一动，将女婴高高举起，让曙光洒遍她全身。
“嘉禾颖新，天佑夏津！”人群中有祝祷声响起，很快席卷当场，声震云霄。
这个女婴奇迹般的出生经历，成了夏津人人称颂的神妙，也在代代相传中至少影响了后世几十年，使得当地的重女风俗，殊异于全省。
而眼下，叶阳辞只是将她轻轻放回她祖父母怀中，向周围百姓作最后的道别。
他登上马车，如一叶孤舟渐行渐远。
后方隐约有歌声飘来：“英雄骨，豺狼骨，千古成败，皆已入土。禾风起，麦香里，任尔高低，化作春泥……”
车辚辚，即将出夏津地界，随从忽来禀报，说前方有支奇怪的行人队伍，在骑兵护卫下，朝夏津县城而来，将与他们的马车迎面遇上。
叶阳辞叫停马车，站在车辕上眺望，竟是一支全为女子的行人队伍，属实罕见。他从护卫的骑兵中，一眼认出了姜阔。
姜阔快马上前，向他行礼：“叶阳大人这是要去临清赴任？”
叶阳辞点头，问：“这些女子是怎么回事？”
姜阔答：“都是些可怜女子，有太过贫困被家中发卖的，有不守妇道被问罪的，还有色衰体弱从勾栏瓦肆被撵出来的。这些女子在全国各地揭了王爷的公告，以赎金收编而来，渐渐聚了这么多。卑职奉王爷之命，送她们来夏津落户，让她们有个安身立命之地，还可以劳作养活自己。
“王爷说了，你没出夏津地界，就还赶得及。从响马到女子队，总共一万人口，他践诺了。”
叶阳辞怔住，随后发自内心的笑了：“王爷有心，是个重诺之人。”
姜阔道：“不只有心，还有行动。王爷也来了，在前方渡口驿等大人，就是当初险些被大人的扇子砸到头的地方。”
叶阳辞转过身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神情，须臾闷着声道：“你先送这些女子去夏津，我这便去见他。”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平生一顾，至此终年。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第一卷禾风起&#183;完）
第二卷 清波引

第65章 契约积了不少灰
叶阳大人还记得他刚踏上夏津地界时，站在渡口附近的高坡，放眼望去的情景——晴空下一片葱郁的荒原野岭，穷得有山有水有风景，就是没人烟。
时隔近一年，他再次站在这高坡上，放眼望去，满目皆是田茂嘉禾，山覆果林，炊烟袅袅，恍惚换了天地人间。
秦深与他并肩而立，手持那把黑白双面的折扇，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瞄着坡下的驿道，摆动手腕作势投掷。
叶阳辞歪了头，侧目而视，怀着揶揄与微妙的期待：“做什么，照猫画虎呢？”
秦深若有所思：“我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
“发现扇子若真是失手从这儿掉下去，十有八九会被枝叶兜住。只有准头和力道足够巧妙，才能精确地穿过那么窄的缝隙，往我头上砸。”秦深转过脸，注视他，“截云，所以你当时的确是故意的，对吧？”
叶阳辞似笑非笑：“王爷想多了，当时坡上的枝叶还没这么茂密。我从袖袋里掏糖时不慎失手，带落了折扇。”
秦深根本不信：“你就是故意的。”
秦深：“这半年我在聊城经营鲁王府，闲来除了给你写信，便是在回想你曾与我说过的话，发现句句玄机。你这人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叶阳辞用指尖叩了叩他手中的乌木扇柄，铿铿有若金石。
秦深说：“一开始我以为你误玩御猫被外放，结果你是故意给皇帝下套。我以为你是临时起意来打秋风，结果你一早就盯上我，蓄意接近。你说你选择山东，是因为山东乃礼仪之邦，可如今看来，跟尚礼是半点搭不上边，倒把响马与德州卫做成了你的左车右象。叶阳截云，你真是八百个心眼子，没有一个露在外面啊。”
叶阳辞抿了抿嘴角：“秦涧川，你的心眼也不比我少，还需要我一一例举吗？你我半斤八两，就不要互相嫌弃了。”
秦深脸色微沉：“谁说我嫌弃你了？”他将折扇放入袖袋，一下搂住叶阳辞的腰身，把人往自己怀里压，“你我签了契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于盟友，自然是希望越强越好，实力越深不可测越好。截云，所以你的那番话，也是真的吧？”
叶阳辞伸手推他，掌心按到他胸膛上时，发现自己就不该伸手……
但伸都伸了，再收回来不是更显刻意？于是他心安理得地按着，嘴里问：“哪番话？”
“你说你是为了鲁王一脉而来。你说原是奔着秦湍，结果阴差阳错先遇上我，看我越来越顺眼。而秦湍，是既没气运又作死。”
叶阳辞抵赖：“有吗？不记得了，我那时想是喝醉了酒，胡说的。”
秦深哂道：“抵赖也没用，我亲耳所闻。截云，我发现你的话，要抽丝剥茧地听，触类旁通地想，才会发现前因后果竟然都连上了。”
“你喝醉啦？”叶阳辞反问，“醉了就去马车里灌点醒酒汤。”
秦深不管他打岔，继续说：“还记得你第一次来高唐王府，在书房里与我交换的那个‘同等分量的秘密’吗？你说八皇子发疯，险些被你失手所杀。他身为皇子若真想报复你，明里暗里多的是法子，根本没必要委屈自己装作遗忘，也不会任你顺利去地方为官，一点反应也没有，可见真是因病事后遗忘。既如此，你又何必逃出京城？你是翰林，又不是皇子属臣，大不了不再进宫便是。所以我越想越觉得古怪，总觉得你对八皇子不是惧怕或避嫌，而是……失望。
“那么九、十、十一皇子呢？倘若他们中有一个能得你青眼相看，你也不会如此义无反顾地离开京城吧？
“截云，你究竟想要什么？”
叶阳辞沉默片刻，忽地一笑：“数九天寒，王爷就让我站在山坡上吹冷风，好狠的心。你不回马车，我要回去了。”
他收回手，拢了拢外披的氅衣，就要往坡下走。
秦深伸手一抄他的腿弯，轻松将人单臂抱起，踩着枯草上的积雪，滑下坡去。
叶阳辞单手揽住他的后颈，直至被丢在车厢内厚厚的栽绒地毯上，也没有松手。
秦深压着他，一边急切地深吻，一边拉扯氅衣领口的系带。叶阳辞被他吻得情动，自己将扯到快要打结的系带解了。
这个回应像热油浇在秦深丛生的心火上，使他热烈地灼烧着，欣喜到浑身发痛，亲吻却转而变得温柔缠绵起来。
良久后，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唇齿。
刚透了几口气，秦深就觉得难忍分离，低头又吻着叶阳辞，啄吻，吮吻，舔吻，从嘴唇到眉心到眼睫，到鼻梁侧边的那粒小朱砂痣，他仿佛怎么也吻不够。
叶阳辞被吻得暖洋洋，抚摸着他后背贲张起伏的肌肉群，愉悦地说：“长进了啊，我的殿下。这是找谁练习过？”
秦深在他唇上惩罚似的咬了一口：“找你。”
“胡说。”
“故人入我梦。不是你非要入梦来找我练习，还能有谁？”
叶阳辞挑眉：“好哇，自己做春梦，还能这样污蔑无辜之人。”
秦深道：“既未入我梦，又怎知是春梦？此君甚狡猾，看来不动点真格，是不会招认了。”
他趁机去解叶阳辞的腰带，叶阳辞拿手挡了，说：“大白天的，路边马车上。”
秦深不管不顾：“车厢壁又厚又吸音，传不出去。再说谁会探头进来看？侍卫在十丈外守着呢。”
“你力气太大，弄起来怕车架都要震散，别惊了马。”叶阳辞嗤笑，“再说，这契约都签过了，有必要一签再签么？”
秦深道：“这契约束之高阁太久，怕是积了不少灰，拿来我拂拭一下。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假禅师。”叶阳辞笑得直捶他的背，末了还是推开了，“真不在这里。前面渡口驿正在翻新，都是游击营的人，马要是惊了冲进去，场面可好看。”
秦深只好依他作罢。
两人从双层保温铜壶里，倒了几杯茶来喝，把心火暂时浇了，叫马车继续往前走。
渡口驿的修缮已近尾声，破败的古渡口被拆除干净，新建的突堤向拓宽后的河道里延伸，看规模就能遥想出将来码头繁华、商船如织的盛景。
游击营的兵士们在渡口旁搭建了临时军帐，以便赶工。赵夜庭不仅亲手设计渡口码头，还与兵士同吃同住，日日在场指挥。
秦深的马车在前，叶阳辞的马车跟随其后，驶进渡口驿的大院。王府侍卫们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叶阳辞披着氅衣走下马车。
赵夜庭早就看见这两辆从夏津方向来的马车，洗净手脸迎过来。他对叶阳辞说：“还记得哥说过什么？你要是调任其他州，我就想法子跟着调走。你等着我。”
叶阳辞道：“我记得。但军户一旦编入地方户籍，不好轻易再动了。”
赵夜庭沉稳一笑：“所以我的游击营还没入户籍。”
“嗯？”
“我刚来夏津时，打算向高唐知州投递卫所文书，结果恰逢马贼乱高唐，许知州也死了。后面朝廷又是查案又是整顿，四个月后新的知州才到任。衙门交接事务没做好，新知州不知夏津多了个军屯，当时我就猜你可能会升迁，于是就把入籍之事有意按下了。”
叶阳辞有点意外，又觉得的确是赵夜庭能干出的事儿。他这个大侄子，表面看着少年老成、爽朗宽厚，但绝不是什么板正之人，毕竟太板正也打不了胜仗。
“所以你打算——”
赵夜庭接口：“打算先把渡口驿完工，善始善终。你此去临清先看清形势，时机合适打一声招呼，我就来。”
秦深在一丈外驻足，此时走上前，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位便是德州卫游击营的赵夜庭将军？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赵夜庭看他体貌，再看后方的马车与侍卫，就猜到他的身份了，抱拳道：“拜见殿下。然殿下过誉了，末将无功无禄，声不显、名不扬，哪儿来的久仰大名？”
秦深被这么绵里藏针地一戳，面上八风不动，心里锐气大盛。
脚下往叶阳辞身边又挪了一步，几乎紧挨着，他说道：“都是亲戚，赵将军不必如此客气自谦。本王与截云平辈论交，如此也随截云唤你一声堂侄儿，更显亲近。”
赵夜庭看这两人胳膊之间的距离，纸张都快插不进去，“他那是挺盛情的，也太极力了点”“我不会有亲儿子，亲女儿也不会有”“因为我是个断袖”在他耳中嗡嗡地回响。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在哪儿了，此刻连脑子也嗡嗡起来，神色复杂地望向叶阳辞，带着求证与求助之意：
小云，你说句话呀，小云！
叶阳辞直视他，目光不闪不躲，甚至还有点笑微微的模样：“王爷与我关系匪浅，但这声堂侄儿喊得有些占我便宜了，你不必理会。至于你上次哀嚎过后，追问过我几次的问题，我倒是可以很明确地给你答案——没错，这辈子娶不了妻，延不了嗣。天生的，拗不过来，并且不觉得有必要去拗。嗯，这下满意了么？”
赵夜庭木然听着，整个人都麻了。
他嘴唇徒劳地翕张几下，最后挤出一句：“你们……到了哪个地步？”
秦深正要抢答，叶阳辞暗中踩了他一脚，说：“个人隐私，无可奉告。”于是秦深改为揽住叶阳辞的肩头，朝新认下的大侄子饱含深意地微笑。
五雷轰顶。被劈开的天灵盖嘶喊着鸳鸯交颈鱼水之欢颠鸾倒凤云雨高唐呵呵惊喜吗老赵这是你这辈子最文采斐然的时刻……
赵夜庭觉得自己需要静静，转身游魂似的往军帐里飘过去了。

第66章 我可怎么穿衣呢
从渡口驿往临清去的河船既不会散架，也不会惊马，甚至可以连船夫都不用，就把桨橹架在船侧，任船身在阴霾的天空下慢悠悠地随水漂流。
王府侍卫们没有搭船随行，叶阳辞的家仆与书童则另乘了一艘船，先行前往临清，去知会当地有司。
当然，很可能根本不用他们知会，临清州府已经接到朝廷公告，这会儿衙门上上下下一群官员，已经在临清码头翘首以盼，等着迎接新任主官了。
可知州大人似乎并不急着赴任，此刻正与新晋封的伏王殿下在船舱里对坐，煎雪烹茶。
待水沸的工夫，他们拣了黑白两个棋奁，随意手谈。
“伏王？”叶阳辞对这个新的亲王封号嗤之以鼻，“亏皇上想得出，这是一巴掌直接甩你脸上了啊。本朝建立二十八年，从未有过这么羞辱人的封号。前朝倒是有谥号为‘荒’的，可那是个好乐怠政的亡国之君，被臣民们在史书上定了性。”
他指间拈着一颗黑子，抬眸注视秦深：“涧川，你还能这么平心静气地接旨，甚至在晋封典礼举行之前，就把王府门楣上的牌匾更换了，为何？”
秦深落下一颗白子，神情中却不见悲愤，只是沉静如渊：“截云去过我的书房，可还记得墙上有一幅我亲手所题的诗句？”
叶阳辞记性过人，颔首道：“记得。‘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也是李长吉的诗。”
“大哥去世后，我被封郡王，受秦湍钳制，就写下这两句诗挂在书房，以作自勉。”秦深说，“往昔之仇，今时之辱，只要杀不死我，都将是我成功之前走过的路。”
这情绪真是稳定得可怕。叶阳辞再次为他的心性所折服：“所有忍辱负重，都是为了将来有日一飞冲天。难怪你如此喜爱李长吉，是与他有过相类的心境。不过，我也想送你一句——”
秦深凝望他，目光如春冰尽泮，声音便成了三月的风：“截云请说。”
“兵书中有云：‘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故而这个‘伏’是磨砺以须，是蓄势待发。是河出伏流三千里，一旦潜在力量爆发，其势猛不可挡。”
叶阳辞张开手掌一抹棋盘，黑白子被扫至方寸之外，连同弈棋规则，都被这股破坏力摧毁。
执黑、执白。打劫、提子。棋盘之上步步皆是规则。可规则难道就永远不可撼动吗？若有大力摧枯拉朽，就连整个棋桌都将被掀翻。
秦深垂目看满桌乱子，沉声道：“这句话出自《六韬&#183;武韬&#183;发启》。”
叶阳辞微微一笑：“果然熟读兵书，不止武功箭术，连兵法谋略也继承了秦大帅的衣钵。你大哥大嫂真的把你养得很好啊，涧川。”
秦深用更宽大的手掌，覆住了棋盘上他张开的手，两人在这一刻心照神交。秦深轻声唤道：“截云……”
小炉子上的雪水沸了，咕嘟咕嘟响。
叶阳辞噙着笑，抬了抬秦深压着他的手，转头去提壶沏茶，见豆大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敞开的窗户。
天色阴沉，骤雨下得急，砸在窗框的水珠往四下迸开，溅到了舱内地毯与矮方几，炉里的麸炭滋滋地冒起白烟。
两人当即起身，各自关闭了一侧的窗户。
叶阳辞关窗前，见船舷外白茫茫的芦花足有人高，垂羽似的在雨中颤悠，想是船无人驾驶，缠进了芦苇丛。
他脱下氅衣搁在坐垫，又去解腰带与袍扣，说道：“船陷入芦苇丛，得出去划开，若是船底缠得紧，还得下水一趟。”
秦深在马车内压住的心思，见那玉白手指触到衣扣的一霎时，就全涌出来了。
他捏着窗框，不动声色地等到对方脱得只剩中衣单裤，方才走过去挡住舱门：“雨下这么大，一出去就湿透了。等雨停，我出去解。眼下也不急着走，就先缠着吧。”
叶阳辞说：“看天色，这场雨怕是要下傍晚。天黑后可不好解呢，雨后水涨浪湍，也不好逆流行船。”
“那就等明日天亮再说。”秦深逼近一步，捏住了他的手腕。
叶阳辞半侧了脸，乜斜他：“我瞧你似乎不怀好意。”
他的脸这个角度可真好看……虽然他怎么都好看，但这种眼神最为勾人，秦深心想，他完全明白怎么用一缕眼神、一个小动作把人拽进欲潮里溺毙，轻而易举，厉害极了。
秦深捏住叶阳辞的另一只手腕，同折在他身后箍住，摘下发带绑紧了。
叶阳辞身穿素白中单，长发披散，双手背缚，看着像个落难俘虏，颇有些可怜。
可俘虏的脸上毫无怯色，眼底还带了点欲说还休的意味，波光似的微漾。他说：“秦涧川，你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秦深发誓这每一个字都是钩子，勾住他的五脏六腑往外扯。
叶阳截云可清楚秦涧川想做什么了。他因双臂被缚而更加凸显的锁骨说，你想抱我。色浅而润泽的嘴唇说，你想亲我。微挑的游光暧昧的眼角说，你想让我求饶，让我哭到出不了声儿。
“你绑住我的手，我可怎么穿衣呢？”叶阳辞说。
秦深不能回答，怕一张嘴，心脏就要从腔子里迸出去。他将叶阳辞推倒在矮方几上。
被缚的双手撑住了棋盘，后腰在桌沿摩挲几轮，尽量找到个不硌人的位置，叶阳辞靠着案几坐在地毯，被迫向后仰着上半身。
秦深将他的中衣从腰间往上推，挡住了他的视线。
叶阳辞看不见身前之人，于是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感。
他用耳朵听细微水声。水声舔舐着他，时不时吮咬一下，衣料在动作间摩擦出簌簌轻响，掩盖了急促的呼吸。
他用肌肤感受各种触碰。十一月天凉如水，更显得对方体温烫热，紧贴时仿佛要把人灼伤。
烫热感骤然将他包裹，他陷落在唇软舌滑中，被来回翻涌的旋潮侵袭。
他难耐地仰脸，呵着气，舱顶的流云彩绘，在泪湿的视野里朦胧卷动。窗外的密雨一阵急一阵缓，全下在了他的腰间。
秦深埋首其间，实在太会折腾，又很能耐住性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推着他。
叶阳辞背缚的手紧捏住几颗棋子，白子与黑子在指间发出玉石摩擦的声响。这声响轻而脆，盖不住鱼儿嚼水，却随之越发呜咽颤抖，最后如琴弦在乐音至高点崩断，一声绝唱被抛入空白迷离。
秦深抬起脸，眉毛尽是湿雾，鼻尖挂着潮红的汗，嘴唇也红。他咽着余味，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沾湿的手指。
“这一招好吗？”他哑着声，问后背瘫软在案几上的叶阳辞。
叶阳辞重新凝结心神，意识到这是剩下的十五式中的不知哪一招。上次临别时，他不准秦深和别人试，于是秦深逮着机会就要在他身上一样一样施展。
“……这要我如何点评，”叶阳辞低声轻笑，“好是好，就是背疼。”
秦深把他上半身揽过来检查，果然印出了好几枚圆团团的棋子印，后腰也一横红痕。秦深轻揉着，心疼道：“下次桌面也铺上软垫。”
叶阳辞说：“把我手解了吧。”
秦深又不吭声了。他按了按船舱地板，觉得两层栽绒毯子足够厚软，什么姿势都硌不了。
他的火都还憋在小腹，时刻想把对方烧得死去活来。
秦深不帮忙解开，叶阳辞也就不介意双手继续绑着。发带于他柔若蛛丝，他还得收敛着劲儿不扯断它，以免扫了彼此的兴。
他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以至于所有束缚与强制都成了床笫间的情趣。
他知道自己在秦深手里受不了伤，故而所有失神的、示弱的眼泪，所有纟从忄青的、不堪刃心受般的口申口今，都成了进一步刺氵敫对方的烈药，从而令自己更加氵冗酉卒与享受。
叶阳辞弓讠秀着秦深在他身上探索忄青谷欠的极致甘美，任由对方纵横驰骋、势如破竹，因为他知道，自己才是这个战场的主宰者。
不过，这是个独属于他与秦深的战场，对手只能是秦深，换作其他任何人——叶阳辞撩起眼皮，盯了一眼猩红的炭火。
秦深敏锐地感觉到一丝杀意，不禁停下动作，俯身贴在叶阳辞湿漉漉的后背，沉声问：“不舒服？抬太高了？”
叶阳辞跪趴着，剥下的衣衫卷在手臂间，抬高摆低都由他喜欢，闻言只应了一声千回百转的呜咽。
这声呜咽愉悦又哀婉，此时俨然是个鼓励，秦深扼着他的胯继续使劲。叶阳辞在前后颠簸里打着颤，讨饶地唤着“涧川，阿深……”，样子可怜极了。
秦深的劲儿凶猛又持久，叶阳辞于欢愉中浸过了头，有些过犹不及，体力上也开始吃不消。他再次讨饶地唤着：“涧川，可以了涧川……好了嘛阿深呜呜呜！”
这回是真的可怜。
秦深打心眼儿里怜爱他，也打定主意绝不放过他。
还没呢，没到极限。这种事既然被叫做“小死”，不“死”在神魂出窍的那一刻，哪里去得了极乐之境。
“截云乖，再等会儿。”秦深吻去他不停滚落的泪珠，好声好气地哄，“我们阿辞可厉害了……”
他操持着叶阳辞，在这场没完没了的风雨中，在摇撼摆荡的河船上，一同“死”了两个漫长的轮回。

第67章 新任主官不好惹
天黑了，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许多，敲打船篷的声音很助眠。
船在长时间的摇晃中，不知不觉摆脱了芦苇丛的纠缠，缓缓漂在黑暗的河流上。
没有浴池可以清洗，叶阳辞窝在秦深怀里，任他用湿棉巾给自己擦拭，偶尔抬眼看他一下，有气无力地咕哝几声。
秦深边擦边亲，心满意足地磨蹭。
叶阳辞屈指如爪，搭在对方起伏的肌肉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抓挠。他半阖着眼说：“靠岸栓好船，不然睡一觉漂去武城了。”
秦深应了，把他编贝似的脚趾甲也擦干净，棉巾丢进水桶搓了搓，接着擦自己。
地毯湿得一塌糊涂，好在铺了两层。秦深卷起上层，连同案几和一地狼藉的棋奁、棋子都堆在角落，又走过来抱叶阳辞。
舱内热意渐退，冬夜寒气沿着缝隙钻进来。
叶阳辞身怀内功，不畏寒暑，但觉得窝在秦深怀里十分舒服，且对方身上那股独有的气味很得他欢心。
他的贴身衣裤湿透了，这会儿正挂在炉子上方烘烤。秦深怕他着凉，便将自己的中衣给他套上，又搭了件氅衣。
别人的。叶阳辞皱眉，在宽大的衣物间不习惯地扭身，嗅到了布料上秦深的气息。
冰川融雪涓涓流淌，原野长风萦绕鼻端，他被安抚住了，蹙起的眉头松弛下来，往秦深怀抱深处拱了拱，似睡非睡。
秦深的心脏又要不争气地蹦出腔子。他搂紧叶阳辞，将下颌轻轻搁在对方头顶。
叶阳辞闭着眼，低声道：“明早我在临清上岸，你别下船，继续顺着会通河去聊城。”
“其实我在临清盘桓几日也无妨。”秦深说。
叶阳辞不答，指甲挠了一下他的胳膊。
秦深叹气，改口道：“知道了。”
叶阳辞这才微微点头，眼睛依然闭着：“亲王府家大业大，每日消耗也大，你还养着那么烧钱的墨工。矿产的存银用差不多了吧？我怕你再不想法子赚钱，裤子都要当掉。”
秦深失笑：“饿不死。你临清的税收还要供养我这个不劳而获的亲王呢。”
叶阳辞撇嘴：“你也好意思叫我养。我去临清奉旨养猫，你是猫吗？”
“别管猫了，交给下面的县官随便弄弄，隔一两个月上贡一只就行。”秦深用下颌磨蹭他头顶发丝，“叶阳大人接下来头疼的将会是税课，交少了，朝廷不满意，交多了，百姓受盘剥。至于本王，自力更生没问题。”
他这话一针见血。
叶阳辞知道临清虽然富庶，却并不一定比在夏津待得舒服。
夏津虽穷，却是他的一言堂，他如臂使指、说一不二，故而全县意志高度集中，一年就能脱贫。
临清的局势就复杂多了。
九省通衢，一州两县。各署各衙的官员，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五湖四海的富商巨贾……汇集于此。这里是繁华地、销金窟，也是鱼龙混杂的大泽。
他这新调任来的，只有不到一年知县资历的年轻州官，未必能服众。
叶阳辞的手指改挠为叩，一下下敲打着秦深的臂肌。他沉吟片刻，说：“我一上任，就要杀人立威。”
“好主意。”秦深灵活地调整了道德底线，“打算拿何人开刀祭旗？”
叶阳辞闭目哼哼两声，含糊道：“不知死活的人。”他反问秦深，“王爷准备如何解决钱粮之危？”
秦深道：“夏津这个粮仓是你一手打造，放弃了太可惜，可作为我们的根基。朝廷尚未任命新知县，我想动用我埋在京中的人脉，争取到这个位置。”
叶阳辞压着微翘的嘴角：“王爷从未踏足京城，竟也能暗中埋伏人脉，佩服。”
秦深笑：“你不知道，我每年都捐资助学，尤其是那些有才华、重恩义的寒门士子，只要有一两个考上进士，就可以回本。哪怕考不上金榜去副榜，也能进入国子监历事。”
“所以你打算让其中一名门徒据守夏津，再逐渐扩大粮仓范围？”
“不错。还有高唐新任知州，为何四个月才定下人选？自然是几股势力在背后拉锯的结果。屠了一地血的凶衙，许多官员嫌其不祥，怕坏了自己的官运。我的人不嫌不怕，自当迎难而上。”
叶阳辞睁开眼，捏了他一把：“我看用不了多久，东昌府尽入君彀中矣！哼，我就不该同情宗室子，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秦深立刻改口：“不，我只是个弱小又无助的宗室边缘人，总被朝廷欺负。还望叶阳大人看在同盟契约份上，襄助提携。”
叶阳辞把脸往外一别，嘟囔着“我这是什么眼光”，把双手抄进氅衣里，不再出声。
秦深等了一会儿，摸了摸怀中人的脸，见没反应，像是睡着了。
于是他起身走出舱，把船划到岸边停泊好，须臾回舱侧躺下来，拿一条胳膊枕在叶阳辞头下，另一条胳膊搂在对方腰间。
两人紧贴着睡。
鼻息交融、爪牙交错，像雪地兽穴里，两头彼此依偎、首尾相救的猛兽。
清晨的临清码头，已是一片热闹场面，舟车辐凑，货物骈填，商贾往来如织。
昨日负责打前锋的几名小吏，陪着李檀与罗摩在码头旁的客栈住了一宿，也没等到新赴任的知州大人。
两刻钟前，他们终于收到码头附近关卡处，负责搜检缉私的临清千户所兵差传来的消息，说你们等的船来了。船上之人携带吏部盖印文书，应是叶阳大人无疑。
这几名小吏连忙快马去通知州署衙门。
片刻后，所有在衙的官员都打马、坐车匆匆奔向码头，站在昨日备好的仪仗与官轿旁，伸着脖子，目光在每一艘过关的船只上巡睃。
一艘方头大舱的河船停靠在突堤旁。
从踏板下来的年轻男子，身穿比月白略深一点的“星郎色”行衣，腰间大带束得紧，带下系一个带蓝流苏的镂空银香球。他外披银狐毛滚边的藏蓝大氅，头戴五龙抢珠小金冠，气定神闲地抄着手，不疾不徐步行上岸。
等候的州署官员们眼前一亮，心道：就是他了！
众人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甲板上另一名黑衣魁梧男子趁机摇着橹，驾驶河船离开码头，朝聊城方向去了。
叶阳辞拾阶上岸，李檀与罗摩率先迎上去。李檀欣喜唤道：“主人！”叶阳辞朝他微微颔首，面上没什么表情。
李檀很是机灵，见主人神态不同平日，便也随之敛容正色，板着嫩脸跟随在他身后。
至于罗摩，反正就是一张黝黑的锅底脸，只要不笑出大白牙，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等候的官员们当即围过来，按品阶前后站好，行礼道：“临清州署诸员，拜见知州大人！”
叶阳辞扫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说了声：“好。”
官员们低着头也难掩愕然之色，不禁面面相觑。有人很快反应过来，殷勤地问：“码头嘈吵，大人是否这便前往州署衙门？是要坐车还是坐轿？”
叶阳辞道：“坐车。”
那官员一招手，旁边候立的马夫当即牵着马车过来。叶阳辞携两名仆从，先后上了车。
车门关闭，马车粼粼而去。
州署的两名同知与通判也各自登车之后，剩下的官吏们才敢低声私语：
“这位就是叶阳大人？怎么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都说他担任夏津知县期间，爱民如子，平易近人，这看着也不平易啊？”
“半年前我去夏津参加杏桑大集，见过叶阳大人，对待百姓的确和蔼可亲。”一名户房官吏自嘲地摸了摸下巴，“也许人家爱的是‘民’，不是我们这些有官身的。”
一名老吏浸淫官场多年，通晓门道，捋着长须，对身旁的同族晚辈悄声道：“此举十分明智。主官新到任一方，若是喜怒形于色，便会被人察觉出好恶，从而投其所好，或者掣其软肋。若是姿态柔软，便会让下属生出‘好糊弄’之感。尤其是资历不足的，一开始没立住威信，后面再想树立就难了。叶阳大人年纪轻轻便有此等道行，背后必有高人指点，你且多看多学。”
那晚辈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连连点头称是，没忍住又蹦出一句：“叶阳大人可真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啊！”
这声儿大了点，周围官吏纷纷转头看他。
有戏谑地盯着看的，有不快地瞪着看的，有打量完摇头感叹“世风不古”的，也有一脸“英雄所见略同”的。
把那后生看得难为情，挪步到老吏身后去了。
又艳又冷的叶阳大人，在照壁后面的牌坊处下了车，仍是抄手入袖，抬头看了看临清州大衙的门脸。
从城楼似的大门口往内，衙役们整齐站了两排。
两名从六品的同知，一左一右陪同，笑容可掬地给他引路：“知州大人，请这边走，过了仪门与戒石亭，便到署衙大堂了。”
叶阳辞一言不发，只是走路。
待到进入大堂正厅，他径自坐在首位，随行的两名同知和两名通判，方才按官阶各自落座。其他属官连落座的资格都没有，一律陪立在堂外，等候厅内召见。
官场官场，场上等级森严、规矩众多；场下拉帮结派、勾心斗角。
无论如何官场规格越高，明面上就越循规蹈矩。只有像夏津那样的小县城，两个地头蛇似的县丞与主簿才会给新来的知县下马威。
叶阳辞的目光在四名陌生下属身上转一圈，竟有些怀念起郭县丞与韩主簿的两张老脸了。
相由心生，这几个同知与通判，恐怕没有一个能成为他的“自己人”，叶阳辞暗中做了评判。
下属们也在暗中观察他：
这容貌也太好看了！好看得令人心中生凛。
是个有家世渊源的，但不会炫富显财。
性情冷淡，眼神锐利，不好糊弄。
举止从容庄严，看不出喜怒好恶，有些深不可测的味道。
尤其是他头顶的五龙抢珠小金冠。那龙还是四爪正龙，敢堂而皇之戴在头上，不怕被人弹劾逾制，要么是亲王、郡王所赐，要么是宫中几位皇子所赐。倘若如此，其背后的人脉关系，更是深不可测。
最后同知与通判们不约而同地得出了结论——新任主官不好惹。别惹他。

第68章 他能忍我不能忍
不好惹的叶阳大人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叶，开口道：“魏同知，齐同知，孔通判，王通判。”
四人随之拱手：“正是下官。”
叶阳辞点了一轮属下的姓氏官职，就算是他们在他这里认住脸、挂上号了。
至于“本官不爱繁文缛节”之类的话，他在夏津对典史江鸥说过，在这里却不必对这些官油子说。
他是一州主官，无需向并不信任的下属作任何解释，只需要作吩咐，并确保自己吩咐的事能被一五一十地执行。
他越是表现得高深莫测，下属越是要费力气猜测他的心思，故而也不敢轻易说出“知州大人看着可真年轻”“今夜接风洗尘宴，还请大人赏脸”之类套近乎的话。
套得越近，就越容易被拉下水，甚至拉下陷阱。
他就像一头刚入丛林、过于年轻的猛虎，在其他野兽的鹰瞵鹗视下，需要在最恰当的时刻，吼出那一声震慑山林的兽王之威。
叶阳辞说：“诸位的分工职责，仍按之前的来，待本官日后酌情再作调整。”
四人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前半句没问题，后半句的“酌情”是怎么个酌法，“调整”又会调整成什么样？我们四人中，有谁会得他青眼，换到肥差要职？有谁会被挪去清水衙门坐冷板凳？
他这才一句话，下面的四只脑子已经在百般猜测、隐隐不安了。
但面上也只能齐声应道：“都听知州大人安排。”
叶阳辞又说：“把户房近三年的税课文簿全都取来，尤其是钞关的，本官要亲自查阅。另外，告诉饲猫署，月底之前选一只会捕鼠的狮猫，送来给本官过目。下个月初送猫去京城，上贡陛下。”
他亲自查税，已经叫分管吏房、户房的魏同知头皮发麻了。他还要会捕鼠的狮猫，叫分管礼房、工房的齐同知，头皮也跟着发麻起来。
“知州大人初来乍到，想是还不知，临清狮子猫都是天生不会捕鼠的。”齐同知解释，“既要上贡，选只美貌乖巧、性情温顺的狮猫最好。”
叶阳辞盯着他看，看到他垂目退避了，方才说：“不会捕鼠的算什么猫？多练练就会了。皇上见惯了温顺的猫，兴许就稀罕骁勇的。这事儿你着人去操办，月底本官见不着猫，皇上怪罪下来，本官就把你塞进猫笼里送去京城。”
齐同知一边在心里骂他狐假虎威，一边越发怀疑他是有圣眷在身的，口中连连称是。
这下把魏同知那点推搪糊弄的心思也打没了。他只希望新官上任三把火，看看就算了，文簿都做得齐整，连巡河御史也查不出蹊跷，这位叶阳大人未必就更精通其道。他答道：“下官回头便叫户房吏目，把税课文簿都给大人送过去。”
叶阳辞点头，最后问了句：“孔通判与王通判分管兵房、刑房，还负责对接临清千户所，近期可有什么要务，须向本官禀报？”
“珠玉”在前，孔、王二人分毫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忙拱手答：“大人放心，各房皆按律行事，治下一切顺利。”
叶阳辞不置可否地啜了口茶。
杯盖轻嗑杯沿，发出“叮”一声细微脆响，在这大堂内清晰可闻，更衬得座下鸦雀无声。
负责通传的当班皂隶，此时忽然在堂外报了一声：“启禀知州大人，临清千户所，萧珩萧千户求见。”
叶阳辞抬眼，瞟了一下堂外。
他在七月份就听说，原任临清所镇抚的萧珩，由从六品跃居正五品，一屁股坐在葛燎死后腾出的千户位置上，把不少瞄着这个位置的副千户气得牙痒。
他知道是秦深在背后做了推手，萧珩才能一夜之间连升三级。
秦深一言九鼎，答应萧珩的奖赏说到做到。萧珩在这几个月也迅速收服麾下人心，把个临清千户所整治得井井有条，比起葛燎时期更加势炽气盛。
“请他进来。”叶阳辞说。
须臾萧珩进了大堂，仍是一身黑底织金的曳撒，但图案从彪换成了熊罴，腰佩鸣鸿刀，头戴黑色折檐毡帽，朝叶阳辞见礼：“卑职临清所千户萧珩，拜见知州叶阳大人。”
按说他这个正五品千户，比起从五品知州，在官阶上还要高一级。就算知州是行政主官，平起平坐也就罢了，可他仍如先前伪装的“唐巡检”那般，一口一个“卑职”自谦，简直给足了叶阳辞面子。
座下魏、齐、孔、王四人，心里再次“咯噔”了一下。
叶阳辞放下茶杯，对座下道：“诸位可以先告退了。来人，为萧千户看茶。”
退出大堂前，魏同知与齐同知心怀好奇，转身看了两眼。
只见冷若冰霜的叶阳大人，依稀朝萧千户笑了笑。而萧千户也顺理成章地坐在他的左下首位，摘下佩刀往桌面随手一搁，就开始说话。
……连卫所千户也是他的旧相识。
不好惹，别惹他！
两人再次了印证这点，各自叹口气，去取修修改改几十次的税课文簿，以及去寻一只天知道存不存在的，会捕鼠的狮子猫。
叶阳辞把侍立的仆从都挥退了，厅堂里只有他和萧珩二人。
“恭喜高升啊，萧大人。”
“同喜同喜，叶阳大人。”
新沏的热茶摆在桌面。萧珩将掌心覆在杯盖上，也不喝，就这么按着。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叶阳辞，瞥过对方腰间的镂空银香球，嘴角扬笑：“卑职知道叶阳大人会高升，不想来了临清做州官，真是缘分在此。”
叶阳辞平静地答：“朝廷如此任命，我自然唯有听从。萧大人如今已是千户，若再一口一个‘卑职’，就有阴阳怪气之嫌了。”
萧珩便随他意改了口，说：“今早在北桥口关，我的手下例行搜检时，发现了叶阳大人的船只，便第一时间来报了。据说那时船上还有一人同行，看打扮并非船夫或仆从。怎么到了临清码头后，大人是只身上的岸？同行者去了哪里？还望大人为我解惑。”
叶阳辞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道：“你就为了这点破事，专门来州署衙门见我？萧珩，我看你是闲出屁来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去干你的老本行，抓贼、盯梢、鸡鸣狗盗。”
萧珩挨了骂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恣肆：“大人真是促狭。我知道那位同行者是高，不，伏王殿下，来向大人确认一下而已。毕竟临清一带运河交汇，虽繁华但也不安宁，我得盯着各处的风吹草动，以免误事。”
他既已挑明，叶阳辞也就打蛇随棍上：“旁的不相干之人也就罢了，你是知晓内情的，算是半个自己人，所以给你个忠告——别当面叫他的新封号。他能忍，不代表我也能忍。”
萧珩的笑隐没了，眉间仿佛掠过雾霭，旋即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神色。他抬起掌心通红的手，一指挑开杯盖，热气白雾腾地冒出来，逃难似的。
他说：“多谢大人提点。”
他又说：“其实我也不全是为了求证而来面见大人的。”
叶阳辞挑了挑眉：“还有何事，难道是要我归还方总旗那五十两赎罪银？哦，如今是方百户了，也恭喜他。回头我请他吃他心心念念的猪头肉打卤面。”
萧珩深吸口气，把杯盖“铿”一声又盖上：“我来是想告知叶阳大人，就在两天前，临清运河上出了一起悬案，漕船上所有人死得不明不白，五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
“那些白银可是山东好不容易平定了各府矿乱之后，从各大银矿场与抗法的私营矿主手中，收拢而来的第一笔矿银，本该交由银官局的漕船运送，直入京师，进贡给陛下。可以想象，陛下对此会有多么看重。
“时值临清正在更换州官。钞关的原主事林疏风落马，也正在更换人手，据说将由陛下指定的银官局之人担任。就在这种上下不接的夹缝时刻，出了这么骇人听闻的大案，背后定有黑手在兴风作浪。我看无论追不追得回矿银，许多颗人头要滚滚落地了。”
萧珩抬眼，目光紧迫地盯着叶阳辞：“方才各位同知与通判都在堂上，有谁敢提一句这个案子的吗？都藏着掖着呢。生怕被指去负责此案，反正天塌下来，有一州主官先顶着。叶阳大人，你可真是挑了个绝好时间，来接手这个要命的烂摊子啊！”
叶阳辞一怔，随后抬手喝完了杯中茶，淡淡道：“那又如何，来都来了。”
叶阳辞回视萧珩：“这案子弄不好，你临清所萧千户的人头也要落地。如今你我真成了一条船上的人，萧大人可得靠谱些，别再搞似是而非的那一套。”
萧珩笑道：“哎呀叶阳大人，太见外了。我本来就是大人——以及王爷船上的人嘛，谈何似是而非？大人放心，只需一声令下，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阳辞嗤笑一声，搁下茶杯，起身道：“走，去看看案发现场。”

第69章 王爷热闹好看吗
“眼下那艘漕船在哪儿？”叶阳辞边走出大堂，边问萧珩。
萧珩起身时抄住了佩刀，挂回腰间：“沉在临清城的东水门外。因为会通河深度才十三尺，整艘船斜插着沉不了底，还有一小段船尾露在水面外。目前案子尚未调查完毕，无人敢动那艘漕船，船还沉在原地，由我千户所一批兵士看管。”
叶阳辞又问：“死的是哪些人？”
萧珩：“船上一名银官局太监与负责押运的漕军都死了，尸体已全部打捞出水，摆在岸边临时搭建的殓房里。”
叶阳辞：“事发两日，除了临清千户所，还有哪些衙门介入调查此案？”
萧珩：“州署的兵房介入过，便是方才那个孔通判负责，昨日他带兵绕船两圈，走了个过场。其实这艘漕船真正的负责人该是银官局，毕竟装的都是直入京师的矿银，但钞关的新主事尚未见人影，也不知何时到任。”
叶阳辞大致了解完情况，在廊下吩咐书童李檀：“去把罗摩叫过来，叫他做好长时下水的准备。你就留在衙门，收拾我的私宅与物品。”
李檀乖巧地应了声，跑去旁边耳房，找到正在唏哩呼噜地嘬羊肉泡的罗摩。
听说主人召唤，罗摩不顾剩下大半没吃完，把碗一撴，起身就走。
三人从码头乘上千户所的座船，两刻钟后出了东水门，又行了一刻钟，远远看见那艘大半截斜插在河底的沉船。
附近有千户所的巡逻小船，正在驱赶试图围观的往来船只，岸上也有兵士临时驻守。
叶阳辞见有一艘方头大舱的河船颇为眼熟，正停靠在不远处。甲板上一名玄衣男子盘腿而坐，边观望沉船，边咬着个黄澄澄的大果子，似乎在看热闹。
此刻叶阳大人的眼神难以言喻——好极，堂堂亲王殿下，自己摇橹划船回王府也就罢了，权当他是练臂力吧，半途中还停下来吃果看热闹算怎么回事，有那么闲吗？他的那些侍卫呢？
一旁的萧珩也认出微服的秦深，轻飘飘地笑了笑：“哟，那不是伏王——”
叶阳辞轻抬脚，靴尖踢了一下鸣鸿刀的刀鞘，刀柄前端便精准地撞在了萧珩腰侧的带脉穴，疼得他瞬间冒冷汗，手捂腰眼，弓下了身。
缓了一会儿剧痛过去，萧珩吸着气直起身，竟还笑得出来：“是我失言，忘了叶阳大人的忠告。纠正一下——那不是我一心效忠、望之便似人主的三王爷吗？”
叶阳辞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记住了萧千户，别再叫错。”
他们的船逐渐靠近沉船，叶阳辞吩咐罗摩：“你先探一探水下船体，看有何不寻常之处。”
罗摩用拳头敲了敲左胸口，表示听命。
天冷水寒，他脱下的棉袍里面是牛皮做的紧身衣，头戴锡制的弯环空管。这管两头都是喇叭口，一头完全罩住口鼻，另一头可露出水面换气。管侧还有两条熟牛皮系索，可将耳、颈连头一并包住。
他就像一头硕大、灵活的黑海牛，滑下了水。
甲板上的秦深把手中梨核一扔，驾船靠近。千户所的巡逻小船想拦他，萧珩扬声道：“放他过来。”
两船贴近时，叶阳辞足尖轻飐船舷，跃至秦深身边。萧珩也只好跟着跳过去。
叶阳辞面沉如水：“热闹好看吗？”
秦深琢磨了一下他的脸色，反问：“吃梨吗？冬果梨，细脆多汁，酸甜适口。”他从脚下篮筐里摸出一颗梨，递过去。
“哪儿来的梨？”
“离开码头时，在过往的果蔬小舟上买的。这个季节的果蔬可不便宜，吃一个？”
看着秋日贮藏得法后，仍算新鲜的金黄大梨，叶阳辞还真有点饿了。
他接过梨子，拿人手软，脸色也软和多了。他又转头看看萧珩，大发慈悲：“见者有份，也给他一个。”
萧珩不待主人请，弯腰自行拣了个最黄的，笑道：“多谢王爷与大人赏赐。”
秦深嗤了声，倒也没计较。
于是三人围着个篮筐，盘腿坐在甲板，边吃梨，边等待罗摩的水下调查结果。
不到两刻钟，罗摩再次冒出水面，向他们的河船游来。他抓着橹，湿淋淋地爬上甲板，摘下呼吸管，朝叶阳辞连比带划外加做口型，说了不少无声的话。
叶阳辞点点头，也递给他两颗大梨。罗摩高兴地接过来，笑出一口大白牙，躲到船舱后面的甲板上去吃。
用湿帕子擦了擦手上梨汁，叶阳辞说：“罗摩方才检查了船体的水下部分，发现舭部有撞击后形成的一道细小裂痕。他猜测是漕船进出桥闸时，因不慎撞击闸口而受损，船舱逐渐进水以至于沉船。”
萧珩略一思索：“很有可能。这艘漕船向临清钞关方向行驶，中途过魏家湾分关时，正好有一处桥闸，是调节会通河水位高低之用。若是在那里受损，但裂缝不大、渗水速度慢，未引起船工重视，那么继续行个五十里，差不多就该沉在这里。”
叶阳辞又道：“罗摩说，船底木板有刮擦的痕迹，那痕迹几乎绕船身一周，还有几横细长白线，像用笔断断续续画出来的一样，不知是什么。如果也是撞击闸口导致，刮痕该集中在船身某侧才是，为何是一整圈？”
这些痕迹的确蹊跷，萧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罗摩游进了水下船舱，发现舱与舱之间隔板完整，分装银两的大木箱还在，但箱子里空空如也。”叶阳辞皱了皱眉，“五十万两白银，哪怕全船几十名漕军一起把箱子搬上岸，都要搬个半天。那么又是怎么做到在魏家湾分关检视时银子还在，一路行驶五十里并未靠岸，而在此处沉船后，箱中白银不翼而飞的？”
秦深听了也觉得匪夷所思，他提议：“我们上这艘漕船看看。”
船体斜沉，即使一部分甲板与船舱露出水面，寻常人也站不住。但他们三人身负武功，若以内力使行动轻盈，还是可以上船小心行走的。
沉船上没有打斗和强行拖拽的痕迹，也没有明显血迹。这一船漕军和押银太监死得全须全尾、悄无声息。
三人又来到岸边的殓房，见仵作仍在忙忙碌碌地验尸。
询问之下，仵作回答：“这些尸体口唇及四肢发绀，身体衣物上有呕吐物残留，像是中了‘钩吻’之毒。”
“钩吻……”叶阳辞沉吟，“钩吻、牵机、鹤顶红，乃宫廷常用的三大剧毒，民间管控严格，不过也未必弄不到。钩吻中毒后没有牵机那么痛苦，但死得更快，按照《梦溪笔谈》中的记载，‘以流水服之，毒尤速，往往投杯已卒’。看来这毒八成下在船上的饮用水中。”
秦深道：“凶手无声无息地杀死一船人，又无声无息地盗走五十万两白银，的确有些古怪门道。”
萧珩叹气：“要不怎么说是悬案呢。破不了案，找不回这五十万两银，不仅临清千户所吃不了兜着走，新上任的知州大人也要受牵连。”
秦深冷声道：“怎么不是银官局自己没守住矿银？这么一大笔银两，朝廷为何不派山东各府各卫重兵护送？”
萧珩无奈地摊手：“之前几个月，各府各卫都在忙着镇压矿乱。银官局收拢这笔矿银，本就是火中取栗。尤其是那些产业被夺的私营矿主，举旗造反的不在少数。要不是各个卫所在后面竭力平乱，杀了一批又一批，这些太监怕是连矿区都走不出去，还指望哪个卫所有空余的兵力护送他们？
“再说，朝廷年年都通过漕河这么运粮、运银，民运兵收，水陆轮转，也没出过这种惊天大案。毕竟是诛九族的大罪，谁敢冒死去犯。”
话是没错，但秦深一想到叶阳辞才刚上任，就摊上这种搞不好要掉脑袋的破事儿，心疼之下自然不爽：延徽帝自己的内帑是充盈了，却把全国矿政弄得一团糟，最后还是百姓去承担损失，地方官员和卫所去救火，扑灭这头又烧起那头。
还有他那座被强行没收的大清河银矿！
叶阳辞见秦深脸色阴冷，便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涧川，别担心，我会查出此案真相，追回矿银。”
秦深反手握住，沉声道：“我帮你。”
萧珩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虽然仵作已经出去，只剩满地尸体，但还有他这个大活人在场。这俩一个亲王、一个州官的，就算早就勾搭成奸，能不能在他面前避避嫌？这是真不拿他当外人了？
眉梢煞气徘徊不去，他暗中攥了一下鸣鸿刀的刀柄，又松开：“既然现场勘察已毕，我就命人把沉船拖上岸，以免堵塞会通河，影响漕运。这些尸体也运去千户所的冰窖里先冻起来。”
叶阳辞点了点头：“萧千户果然能干。疑犯排查这块，交给我想办法。”
说话间，临清所的几名缇骑快马飞驰而来，到殓房门口下马，隔着围篱对萧珩禀报：“千户大人，新任的钞关主事到了，此刻人就在码头，是银官局的太监丁冠一，嫌署衙迎接他的排场不够大，正在阴阳怪气地拿乔呢，说些什么‘知州如何没出面，果然是日理万机’之类的酸话。”
萧珩轻蔑地哼了声：“知州就算闲出朵花儿来，他也不配瞧一眼。怎么，还要叶阳大人给他接风？让他自己接屎去吧。”
叶阳辞失笑：“萧千户这话也太糙了点，但听着解气。”他停顿了一下，“这个风嘛，还是要接的，不仅是我州署衙门各位官员，还有临清千户所、本地的富商巨贾、世家大族，全都要出面。时间定在今夜酉时初，地点就定在……离钞关最近的酒楼。”
他以目示意萧珩，萧珩当即回答：“万樽楼。距钞关衙门距离不过百丈。”
叶阳辞点头：“萧千户继续处理沉船与尸体吧，我先回城了。”
他和秦深回到自己那艘河船上，见罗摩把剩下的半篮筐梨子全吃光了，正惴惴地看着他，一脸憨厚地比划：一不留神吃过了头，多少钱，我去买一筐来赔。
叶阳辞忍俊不禁：“不必赔了，这位王爷家大业大，吃不穷的。”
秦深也道：“你来划船，回码头后我再送你一筐梨。”
罗摩欢天喜地去摇橹。
秦深转头端详叶阳辞，见他腰间重又佩戴了银香球，不禁眉头微皱，想到“奉旨养猫”，暂时忍了。他伸手整了整对方头上已经很正的金冠，说：“截云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今夜的接风宴恐怕不是什么好宴吧？”
“秦涧川，我给你一个重新措辞的机会。”
“——叶阳大人足智多谋，今夜的接风宴想必精彩纷呈。”
叶阳辞奖励地拍了拍他的胸膛：“先悄悄地去一趟万樽楼，我要对老板亲自交代一番。”
秦深像逮只偷腥猫似的，一把捉住了他的手，把手指贴在唇上摩挲，低声道：“梨子味，香的。”
“味道是用来闻的吗？”叶阳辞含了点儿笑，任由他隐晦地轻薄，把周围来往的船只都视若无物。
秦深：“不是用来的闻的，那是用来……”
“用来尝的。”叶阳辞顺势将手指从秦深的双唇间探进去，按了按他的舌尖，触感软滑，继而像挠猫尾巴似的挠了几下，“什么味道？”他呢喃轻问。
秦深叼着他的指尖，眼白都憋红了。
“甜的。”他吸气，用牙齿尖尖磨着叶阳辞的手指，觉得这人就不该走出他身后的船舱。
这人这么欠收拾，就该被他按压着，揉搓着，舌忝咬着，丁页扌童着，盘成各种姿势，在失神中意乱情迷地喊他的名字，再用泣音一遍又一遍求饶。
“噗通——”
擦肩而过的船只上，有个看迷了眼的公子哥朝他们方向多迈了几步，失足栽进水里。吓一跳的船夫边叫着“俺滴娘唉，你咋恁能嘞，大冬天下河”，边用长竹蒿扒拉他。
水花溅到了船舷，叶阳辞侧过脸，意外又冷淡地看向水面上扑腾的公子哥。
那人抓着竹蒿又不动了，直愣愣地往下沉。船夫又“俺娘俺娘”地叫起来。
秦深张开手掌，遮住叶阳辞的眉眼口鼻，暗声说：“进舱。”
河船掉了头，朝临清码头缓缓行驶。舱内有点儿动静，但不大，听着像风入松的呜咽声。
罗摩心无旁骛地摇着橹，无声地哼起了另一片大陆上的战歌。

第70章 吾妻美天下无双
万樽楼离钞关署衙不过一箭之地，是临清出了名的销金窟，菜品好，舞乐也好。
丁冠一被一群干儿簇拥着上了楼。跑堂刚要打帘子，被人不屑地推开。
他的两个干儿将门帘往两边高高挂起，唱戏似的扬声喊：“贵客到！临清钞关主事，银官局守备丁太监，入席——”
雅座大间内静了静。
丁冠一抬了抬腰间玉带，迈步进来，视线掠过自己高抬的下巴，环视了一圈。
席是回字型的，在座的人不少，州署官员、卫所头领、豪商巨贾、世家族长，个个衣紫腰黄，都是临清本地响当当的人物。
不少人起身向新来的钞关主事行礼，尤其是那些商贾，过关的船料与税课都将拿捏在人家手里，故而态度格外恭敬。
面朝门帘的席位还空着，丁冠一只当是为他而留的主位，走过去正要落座，冷不丁被左手位的玄衣高大男子绊了一脚。
他踉跄之际，又被右手位一名身穿曳撒、戴折檐帽的男子拽住衣袖。那男子浮笑道：“丁主事，那是给知州大人留的位置。您的座位在这儿呢，喏，就在我右边。”
丁冠一站稳脚跟，甩开他的手，脸色很是难看，上下打量后问：“你是卫所的？什么品级？”
男子笑意不减：“临清千户所，千户萧珩。”
正五品千户，倒是有资格与他说话。丁冠一的脸色稍缓，但仍梗着脖子、往下斜拉着眼，问：“叶阳知州不是说要给咱家接风洗尘？怎么贵客到了，请客之人反而姗姗来迟？”
对面的玄衣男子开口：“丁主事稍安勿躁，坐下等着便是。”
丁冠一见这人坐主位的左手，想来官阶比萧珩更高，但从衣冠上看不出门道，又问：“你是哪个署衙的？什么品级？”
秦深哂道：“无署无衙，无品无级，我是个散客。”
丁冠一记恨他刚才绊了自己，正待发怒斥责，有人掀帘进来，雾凇雪树似的往门口一站。
帘外有寒气倒灌而入，雅间内霎时寂寂。
所有视线都集中在门口。有宾客手中的酒壶一直保持着倾斜状态，以至杯满酒溢，桌面尽湿，他还愣怔不觉。
那人扫视席间，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一片冷润的瓷白玉色，更衬得瞳黑、唇丹。
身后书童帮他摘了藏青大氅，现出雪白的束腰长袍。他在众人瞩目中一步步走到主位，落座时振了振袍摆，说：“都到齐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纷纷起身行礼：“拜见知州大人！”
叶阳辞把手虚虚一压：“诸位请落座。”言罢又转头望向站立不动的丁冠一，“丁主事远道而来，此后将肩负临清钞关的课税重任，于情于理我都要为你接风洗尘，以尽地主之谊。请入座吧。”
银官局组建时，挑的都是内廷宦官，他们没根系也结不了果，必须攀附着皇权生存，所以对皇帝怀有天然的忠诚。
丁冠一在宫内习惯了捧高踩低，出京更是要摆谱，就怕外臣瞧不起他这个无根之人。
尤其是文臣们对宦官的鄙夷，根深蒂固，几千年从未中断过。哪怕再低品阶的地方官员，对他们无一不是表面逢迎“公公”，背地唾骂“阉狗”。
他越是看穿这点，就越是怄气与愤恨，于是越要大张旗鼓，以壮自尊。
可此刻这位年轻知州，带着万物刍狗、一视同仁的淡然，待他态度既不殷勤，也不敷衍，仿佛面对肢体健全的寻常同僚一般，倒叫他意外之余，有些摸不清对方的路数。
丁冠一怀着狐疑求解的心思，高抬的下巴压了下来，飞上天的三白眼也回到原位。这么一看，仿佛是个三四十岁白面书生的模样了，因为有些虚胖，皮肉显得紧绷又臃肿。若是郭四象在现场，八成要嘀咕一声“这人怎么又老又年轻的”。
丁太监把手揣进袖口，拿腔拿调地说：“知州大人，咱家区区六品主事，不知坐哪儿合适呢。”
叶阳辞看了看萧珩身边的空位：“我看那儿挺合适的。哦，有点窄了是吧？”他朝萧珩招了招手，“来，萧千户，坐秦公子这边，你俩挤挤，给丁主事腾两个空位出来。”
萧珩不喜与太监同坐，但更不想和秦深挤挤，于是低头研究酒杯上的纹路，只装作没听见。
什么意思，嘲讽我胖？丁冠一立刻瞪视叶阳辞，但只从对方脸上看到极平静自然的神色，毫无言外之意。他又开始琢磨起来：这个叶阳辞，到底是真这么表里如一，还是大伪似真？
叶阳辞耐心地等了他几息，又说：“丁主事是想站着用餐吗？站着的确有助消化，但仔细洒在身上。”
丁冠一好端端一个阴阳怪气的太监，被他“淡然”得没了脾气，终于在空位落座，说了两句人话：“咱家是来赴任的，不是来挑事儿的。叶阳大人既然诚意招待，咱家也入乡随俗，如此宾主尽欢最好。”
叶阳辞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在场竟无人觉得他冷傲，都觉得他本该如此。正如月华照玉璧，月色与玉色都有着天然的凉意，拂人衣上便生天籁，又怎能苛求他的热与笑呢？
这是自认识以来，秦深从未见过的叶阳辞，他一时也有些恍惚于究竟是对方演技太好，还是人本就多面。
但无论怎样，有一点毋庸置疑——吾妻至美，天下无双。
某人眼中天下无双的叶阳大人不多言语，酒席上的场面话就交由手下的同知与通判们去说。
酒过三巡，眼见席上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酒楼老板贺不醉亲自带着一队奉菜侍女，给每位宾客面前都上了个炖盅。
贺不醉团着一张招财进宝的笑脸，介绍道：“此乃鄙店招牌菜，五指毛桃炖野山猪，荤而不腥，汤味清甜悠远，还请诸位贵客品尝。”
盅盖一揭，果然清芬扑鼻，肉香里渗透着药香，令人食指大动。
见知州大人以勺取之，众人便也纷纷端着炖盅享用，席上只一名药材商会的会长马截，身为回回吃不得大肉，没有动筷。
邻座把五指毛桃都夹出来放骨碟，抱着盅咕嘟咕嘟喝汤。马会长久业成癖，好观药材，便拿起模样好似一丛树根的五指毛桃，反复端详，面色逐渐凝重。
他骤然叫了声：“这不是五指毛桃！这是——钩吻！”
席间吃喝劝酒声戛然而止，人人错愕。有人颤声道：“马会长，你可别危言耸听，认错药材了吧？”
马截眉头紧锁，又去自己的炖盅里挑出树根细看：“我经营各类药材几十年，不会认错，这就是钩吻！有些钩吻以藤蔓形态缠绕五指毛桃共生，根茎便生得极其相似，挖药材之人若是辨识不清，就容易将二者混同出售。贺老板，你这药材是从采山人手上收购的吧？”
贺不醉已经懵了：“对……采山人手里的新鲜，也实惠……”
马截霍然起身，急道：“在座但凡用了这盅汤的，快催吐！钩吻剧毒，一口也能致命！快啊！”
其实不待他催促，不少宾客已经扣着嗓子眼极力呕吐。还有些毒性发作，腹痛如绞，呼吸不畅，冷汗淋漓地晕厥过去。
丁冠一也感觉口腔与喉咙里灼烫如火烧，腹痛不已。他四下张望，见众人皆倒，连叶阳知州也伏在桌面不动，更是满心惊惧，尖声叫：“解药！解药在哪里？快拿来！”
奉菜侍女惊慌逃窜，贺不醉瘫软在地，马截绝望地说：“钩吻，入口则钩人喉吻，挽人肠而绝之。只有早死晚死的区别，没有解药。”
通判孔令昇强忍腹痛，向他们踉跄扑来，一把抓住了马截的衣襟：“马会长，你快和贺老板去后厨取生山羊血，现杀现取最好……他酒楼卖烤全羊，厨院一定有活羊的……快去取来给我！迟一步都来不及解了！”
马截吃惊：“生山羊血能解钩吻之毒？怎么我从未听说过？”
孔令昇扼住他的脖子，咆哮：“我说能解就能解！快去！不然杀了你一同陪葬！”
马截挣开，当即拉着贺不醉连滚带爬下了楼，须臾后端上来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血，说：“就一头活山羊，其余都是绵羊。仓促间只得这么多生血。来来，一人分几口，试试。”
孔令昇挨着门框，直接抢过来，“咕嘟咕嘟”将整碗羊血一股脑喝干。手背一抹嘴角血沫，他喘了口大气：“哪里够分！与其均分皆死，不如就近救活一人。马会长，你能体谅吧？”
“——当然能。”雅间深处一个清冽的声音说道。
孔令昇大惊回头，见伏案濒死的知州大人竟又端坐在主位上，连同左右首位的萧千户与那个不明身份的秦公子，全都安然无恙，目光犀利地迫视着他。
“孔通判不通黄岐之术，家中亦无人从医，从何得知‘以山羊血解钩吻之毒’这种连医者和药商都不知晓的秘方？”叶阳辞寒声问。
孔令昇望着仍在作痛呻吟的一席宾客，脑中混乱，答：“我，我在古籍上偶然看到的。”
“哪本古籍？”
“不，不记得了。”
“在座大半读书人，邱、左两大家更是以博览群书著称，怎么这么凑巧只你读了这一截古籍，别人都没读过？”
孔令昇催促自己的脑子尽快恢复运转：“也是下官运气好，昨日临时起意在书局翻看古籍，于一本杂记上看的，委实不记得书名了。原来大人并没有误食毒汤，这可真是太好了，苍天庇佑啊！”
叶阳辞不理会他的打岔，继续追问：“孔通判可是因为询问过尸检的仵作，知晓了钩吻之毒，才临时起意的？否则本官想不通，为何一个平日对医药毫无兴趣，又对此毒全然陌生之人，会去刻意记住古籍上的解毒之法。”
孔令昇：“大人猜得真准！的确是因为这个契机，下官今日才侥幸活命。只可惜其他误食之人……下官这便去把城中最好的大夫都请来。”
“站住。”叶阳辞不为所动，“本官还有一问——孔通判就连带兵房衙役勘察沉船都走过场，恨不得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尚未到任的新长官，又怎么会主动去向仵作询问尸检详情？”
孔令昇一时语塞，眼神直往楼梯口飘移。
叶阳辞拍案：“调兵者先行粮草，用毒者先备解药。孔通判，你说对吗？”
席间众人陆续醒的醒，症状消失的消失，揉着腹部惊喜道：“不痛了！”
“嘿，好像真没事儿，所以方才只是马会长的误判？”
“是食材相冲导致的一过性肠绞痛吗？”
“我看是被这个信口雌黄的药材商吓到，以至于集体发癔症了，幻痛。”
在这嘈杂的背景声中，孔令昇醍醐灌顶似的，向着帘门外的楼梯猛冲下去。叶阳辞扬声道：“萧珩，拿下他。”
萧珩闻声而动，撞破窗户纵深跃下二楼，正好能赶在前院门口逮住逃窜的孔令昇。
然而他飞掠至万樽楼的巨大牌匾下时，看到的是孔令昇七窍流血，扑倒在台阶上的尸体。
尸体手足屈曲，还保持着死前的狂奔姿势。萧珩皱眉摸了摸孔令昇的颈侧，皮肤温热，脉搏刚停跳。
他命手下兵丁看好尸体，暂不移动，自身缘着孔令昇逃跑的路线返回，穿过厅堂，上楼梯，在雅间门内见到地板上的空碗。
碗底残余的羊血已半干涸，猩红颜色浓得恶心，血迹间隐隐有细小颗粒。
萧珩抽刀一拨，挑碗在刀脊，走上前呈给叶阳辞。
叶阳辞端详片刻后，从怀中掏出针袋，抽出一根银针，拨弄碗底血红色晶体微粒。
针头肉眼可见地变黑了。
“鹤顶红。”秦深峻声道，“炖盅里是真的五指毛桃，并非钩吻。但真的毒药却被人下在了钩吻的解药里。”

第71章 贪得无厌的东西
叶阳辞点头：
今早他暗中召见酒楼老板贺不醉，又通过贺不醉联系上药材商会的会长马截。
两人以民见官，还是一州主官，本就紧张激动，再听得叶阳辞一番吩咐下来，只顾恂恂称是，无不从命。
炖盅里的当然是五指毛桃，并非钩吻。
除了叶阳辞、秦深与萧珩之外，其他人的炖盅里另下了一点芒硝，会导致短时、轻微的腹痛。而马截的言语对众人心理造成巨大压力，无形中放大了这种痛感。
如此“生死之际”，诈出了暗怀钩吻解药秘方的孔令昇。
可对方却转眼就被离奇毒死，那碗下了鹤顶红的羊血，从取血到送至二楼雅间，也不过数两百个数的时间。
是谁下的毒？为了毁证灭口，冒险出手毒死孔令昇，在众目睽睽下又是如何做到的？
叶阳辞看向取血送碗的马截与贺不醉，两人均是一脸惊惧不解，直欲自辩似的哀望着他。
“楼下好像有动静，又出什么事了……”
“哎呀，孔通判所犯何事，怎么知州大人突然下令抓捕？”
“嘘，衙门的事别多嘴。吃酒，吃酒。”
“这还能吃得下？”
一干商贾与世家子强颜欢笑，知州大人不发话，他们不敢离席。
魏同知、齐同知和王通判有些坐立不安，不时焦灼望一眼窗外，夜院里灯影晃动，但看不分明。
而太监丁冠一似乎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刺激，正在两个年轻力壮的干儿子的服侍下，吸着鼻烟壶，一股提神醒脑的樟脑冰片味儿飘过来。
叶阳辞侧了脸，低声问秦深：“丁主事的这两个侍从，方才并未随之入席，对吧？”
秦深凑在他耳边回答：“是，丁太监进来时，他的八个侍从都在帘门外候着。这两人是在他难受呼救时冲进来的，还有四个仍守在帘外，另两个刚刚离开，也许是去找大夫了。”
叶阳辞微微点头。
“丁主事，感觉好些了吗？”他问。
丁冠一放下鼻烟壶，软塌塌地歪在干儿子肩上，吐气道：“应是无碍了。真是无妄之灾！叶阳大人的这场接风宴是下马威吧？”
“丁主事言重了，这平地起风波，也非本官所乐见。”叶阳辞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起身，掸了掸衣袖，“对了，诸位不是在问楼下发生了什么事？孔通判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席间哗然。
“本官怀疑孔令昇借着接风宴，对在座所有人下毒，便叫萧千户先拿下他。谁知他突然逃跑，跑到楼下就毒发身亡了。萧千户怀疑，毒就下在他所喝的生羊血里，故而取血的马截与贺不醉嫌疑最重。来人，将马、贺二人带去衙门公堂，本官亲自审问。
“至于在座诸位，未必全无嫌疑。在此案查清之前，谁也不准离开临清城半步，随时等候本官召见，否则以畏罪潜逃论处。
“丁主事初来乍到，便受此惊吓，本官于心不忍。萧千户，劳你亲自将丁主事送回钞关署衙，再请名医来把个平安脉。”
叶阳辞说完，与身后的秦深一同离开了雅间。
经过楼梯口时，他转头瞥了眼靠墙而站的丁冠一的干儿子们，只见个个孔武有力，顾盼间盛气凌人。其中有个最高的甚是英武，可惜眉头生了个显眼的蓝黑色痦子。
二楼走廊本就狭窄，李檀挤在他们中间，都快被夹成鼓眼尖嘴的皮影了。
看见叶阳辞，李檀眼底一亮，赶紧钻出来，抖开小心护着的大氅，给他披上。
李檀才十五岁，个儿矮，给叶阳辞系领口带子还要踮脚。秦深自然而然接过手，对李檀说：“去叫马车在门外候着。”
“好嘞！”李檀放下举酸的胳膊，噔噔噔跑下楼。
叶阳辞感受着身后半个怀抱传来的热意，嘴角微翘：“院门口台阶上有具尸体，好可怕哦。”
秦深配合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沉：“大人莫怕，草民护送您过去。”
干儿子们在他二人身后撇嘴。
于是知州大人搭着草民的手下了楼梯，穿过庭院，绕开台阶上孔令昇的尸体，走到马车旁。
他吩咐衙役：“收殓孔通判的尸身，存在衙门停尸房里，壮班按当值牌子轮流看管。哪个时间段出了岔子，本官就照着牌子问责，撤职用刑，绝不轻饶。”
衙役们凛然生怵，抱拳道：“谨遵大人命令。”
一上马车，秦深就把叶阳辞压着狠狠亲吻。良久后，他喘着气问：“还怕不怕？”
叶阳辞快被亲断气：“怕死了……就需要个能开五石弓的勇士，坐镇在旁，不然我害怕得要晕过去。”
秦深摘下他腕上血珀珠串，缠在手掌揉摩他的心口，说能凝神聚气。
叶阳辞不想出声，便一口咬在秦深肩头。
缓过了那股被死亡与惊变激发出的剑意，他搂着秦深的脖颈，低喃：“我有阵子没‘照身’了。老祖宗的话果然不能不听。”
“照身？”
“嗯，‘能持剑向人，不解持照身’的‘照身’。凡修炼决云剑谱者，每日晨起当对剑照身半个时辰，自省自诫，收敛过于凌厉的剑意，以防不出剑也伤人。”
“那你这阵子晨起时怎么不照身了？”
在夏津时忙着县务，修城开河的工程，一个接一个没停过。
来临清，他想着此地繁华，城郭与漕运线完备，无需再缠身于基建了，结果踏入地界的第一个早晨就被缠得出不了船舱。
美色未必误国，但误剑修大业啊！叶阳大人深刻自省。
秦深还在逗他，把血珀一颗一颗塞进他指间：“今日晨起时，你在忙什么？唔，好像在读契约，侧着读，趴着读，被我端在身前读……”
叶阳辞抓住了血珀珠串，戴回手腕。轻红从耳根蔓延到颊边，他冷声道：“闭嘴。贪得无厌的东西。”
秦深挨了骂，面上无动于衷，内心得意扬扬。
叶阳辞推开他，坐起身，把衣领扣紧。他说：“漕兵与押银太监如果是孔令昇毒死的，那他背后必有同谋或指使者，否则光是他一个州通判，从身份、权限到能力都不足以支撑这九死之举，哪怕是为了五十万两白银豁出命去。”
秦深在床事上又狠又野，还贪得无厌，但收了那股心思后，便是一尊正经而严峻的神像。
他手按双膝，正襟危坐：“按你所说，孔令昇不学医不识毒，钩吻与解毒秘方估计也是别人给的。那人既精通此道，自然也能在众目睽睽下毒杀孔令昇。那么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在今夜的酒席上吗？”
叶阳辞垂目思索后道：“那人若也在席上，应是能分辨出炖盅内并无钩吻，但不动声色，陪着我们作了这场戏。他将贪生怕死的孔令昇当作棋子丢弃，事后自己全身而退。”
秦深轻哂：“如此狠辣又沉得住气，我看席间有个人很吻合。”
“谁？”
“萧珩。”
叶阳辞微怔：“这我倒是还没往他身上想。”
秦深：“因为他擅长花言巧语，并以此取信于你？”
叶阳辞：“什么意思？”
秦深：“字面意思。怀疑他，但目前尚无确凿证据，故而拿他的浪荡子做派来说事，好让你对他心存警惕。”
还真是……原本多么口是心非的一个人，如今连吃醋也吃得理直气壮，这是把自己摆在正宫皇后的位置上了？
叶阳辞笑了：“要说花言巧语，他可不独对我说。也说你是他‘一心效忠、望之便似人主的三王爷’呢。怎么都投诚半年了，期间也从未兴风作浪，这萧楚白还没得到王爷的信任？”
秦深反问：“你信他几分？”
叶阳辞想了想，说：“保守点估计，五分。”
秦深颔首：“在我这儿放开了估计，也就五分。既然都是五五开，为何今日之事你不首先怀疑他？”
叶阳辞：“因为我有更值得怀疑的对象。”
“谁？”
“暂时不告诉你。”马车停下来，叶阳辞推开车窗，看见州署衙门。他起身道，“迟了，我要先休息，案子明日再理。”
秦深在他从自己膝前经过时，圈住了他的腰：“明日晨起要‘照身’吗？”
“要。”叶阳辞神情坚决，目光却含着促狭般的诱惑，“所以你今夜随便找个客栈投宿，休想缠我。明早辰时初，在仪门外碰面。”
秦深面无表情地用大拇指揉他的腰窝，以示不满。
叶阳辞腰眼一酥，拍掉他的手，径自下了车。
叶阳辞一进大堂，惴惴等待的马截与贺不醉“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知州大人，草民冤枉啊！羊血碗里的毒真不是草民下的！”
“也不是小人干的！大人吩咐之事，小人无不小心谨慎地完成，该做的尽心竭力做，不该做的半点儿没沾手啊……”
叶阳辞亲手扶起他们，安抚道：“本官相信你们是无辜的。临清酒楼无数，药材商人也多得很，本官会挑选你二人，便是事先做过调查，看中了你们的口碑与品行。”
当然，他初来临清，这两人的背景调查更多是委托给了萧珩去做。萧珩在沉船一案上若是可靠，这二人便可靠。
如果这二人心怀鬼胎，那么也就意味着萧珩别有图谋。但反过来却未必成立。即使这二人无辜，也不能完全证明萧珩的忠诚。
他越是重用萧珩，让对方随自己涉足各种要务与大案，就越是在一关一卡地考验着对方。
叶阳辞没有和秦深细说他的这些考量，都在那句“五分”里了。
马截和贺不醉闻言，松了半口气，起身行礼。
“多谢大人信任。愿将所知的一切细节上呈大人。”贺不醉说道，“小人与马会长前去后院羊圈取血，帮忙按住羊的伙计是小人捡回来养大的半傻子，做不了手脚。端着血碗走回楼上雅间，一路上也无人打扰。那碗血一直都在小人与马会长的眼皮底下，实在不知是怎么被下了鹤顶红的。”
马截也点头：“贺老板没有胡说。血碗太满，我们一路上盯着，就怕洒了。”
叶阳辞问：“有穿过大堂吗？”
贺不醉：“没有，旁边楼梯就能直上二楼。”
叶阳辞：“上二楼后呢？”
贺不醉：“过走廊，打帘子进雅间。”
叶阳辞：“走廊上有人吗？”
贺不醉：“有好几个，都是雅间内贵宾们的随从，大概不敢全去吃仆人席，在门外轮流守着听召唤。”
叶阳辞：“你们进雅间时，谁打的帘子？”
马截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我们自己打的。”
叶阳辞：“也就是说，你们打帘进门之时，就没法做到视线一直盯在血碗上了，对吧？”
马截与贺不醉面面相觑，点头承认：“对。”
叶阳辞：“进门后呢？”
马截：“进门后，守在门框边的孔通判就直接把血碗夺走，一口气喝光了。”
叶阳辞若有所思。须臾后对二人道：“你们可以先回去了。贺老板，接下来几日闭门歇业，除了查案的州署衙役，谁也不让进万樽楼。若是临清所兵差说奉千户之命来调查，你也放他们进来，但要立时禀报我。
“马会长，你也先不要去商会，以免商人们找你打探案情。记住，局势纷乱时，避人才能避祸。”
二人受教了，连连点头称是，在衙役的护送下离开署衙。
叶阳辞轻舒口气，从大堂后门穿过二堂院子，来到第三进的州官内宅。
内宅里另有小厨房，他叫李檀吩咐厨子煮碗黄花菜牛肉面端过来，趁热吃完，方才填饱了因酒席上几未动筷而空荡荡的肠胃。

第72章 世上英雄本无主
沐浴完毕，叶阳辞擦着湿发，身穿藕白色交领直裰，腰间系带松松地扎着，走出浴室。
这一身似衫似袍的寝衣，云雪般堆着他，却掩不住高挑隽秀的身躯，寒地梅枝似的挺立出来。
他不怎么畏寒，冬日在室内趿着没有后跟的靸鞋，夏日在室内外的私人场合也常穿木屐，干净木地板上便赤足行走。
后来发现秦深竟与他习惯相类，也是不爱在室内穿履套靴，于是两人在迭席上、坐榻上，甚至浴池里，会不经意地互相踩来踩去地玩儿。
有次秦深让他裸着双足，整个儿踩在自己的脚背，揽着他从廊下木地板走到庭院的雪地里，再把他放在高大的白梅树上。
叶阳辞便探身从枝杈间捡到了炎开被风吹跑的红凤凰花灯。
他提着灯要跳下树时，却见秦深回望来时路，说“我们两人，只一串脚印，就像永远走在同一条路上”。他怔了怔，随后向树下的秦深伸手。
秦深展开双臂。他从树上跳下来，飘进了秦深怀里。
回去的雪地上依然只有一串脚印。
这是上个月，他受邀去鲁王府看望大小安姐和孩子时发生的事，恍惚觉得就在今日。
今日也下起了雪。
夜雪如白梅花瓣，零星地飘落在天地间，清寂无声。
叶阳辞打开窗户看雪，结果看到墙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左手肘搁在屈膝的左腿上，右腿垂下墙头，右手拄着一把带鞘的鸣鸿刀，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窗户。窗户打开之前，灯光照出的人影投在了窗纸上。
是萧珩。
叶阳辞的语气中也沾染了夜雪的寒意：“萧千户半夜不回府睡觉，在我墙头偷看什么呢？”
萧珩笑了笑，足尖蹬墙飞掠而下，走到他窗外：“办完了叶阳大人吩咐的差事，特来回禀。大人难道就站在这大开的窗边，餐风饮雪地听？”
叶阳辞审视他，末了颔首道：“进屋说话。”
萧珩在门外抖落衣上雪，进了屋。
以捣碎的橘肉、炒盐、甘草、生姜晒干制成的橘粉，叶阳辞用瓷匙舀出两勺在杯中，热水冲泡，便成了时兴的冬日热饮——橘汤。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圆桌对面，自己捧杯而坐。
萧珩告声谢坐下，喝了几口橘汤暖身，随后道：“我护送丁太监从万樽楼回钞关衙门，其实也不过一箭之地。他被那群干儿子簇拥着出酒楼大门时，孔令昇的尸体还在台阶上。他很小心地绕开尸体，看着不像多害怕，更像嫌弃。”
叶阳辞说：“我在席上也观察到了，丁冠一受惊是因为怕自己死，而非怕别人死。”
萧珩接着道：“丁太监进了钞关衙门，直奔后堂私宅歇息。我出门前顺道拐去看了公堂与书办房，税吏、衙皂们都在各忙各的。前任主事林疏风虽然苛税敛财，但大多输送去了京城，部分给到秦湍，自己倒是没怎么贪污，手下也调教得力。所以丁太监没来之前，钞关依然能平稳运行。”
叶阳辞点了点头：“林疏风是户部的人。皇上如今决意要让银官局太监把守钞关，便是放出了要以内帑取代国库，掌控各省税收的信号。”
萧珩吹了吹橘汤，氤氲的白雾半遮了他的眉目：“听叶阳大人语气，似乎并不赞同皇上的做法。”
“天子虽为一国之君，却不能以万民为奴，欲集全国财富于一己之身，此乃亡国的征兆！六部重臣中的有识之士，当预见到此昏聩之举的危险后果，团结百官齐力抗争，迫使皇上收回成命。”叶阳辞忧心忡忡地拍案，言辞激烈，“我不在朝堂！我若在朝堂，必以微薄之躯发金石之声，极谏君王！”
萧珩半晌没吭声。
橘汤渐凉，他回神般一气喝完，意态疏慵：“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叶阳大人，卑职好心提醒一句，您当前的职责是在安定临清州的同时，收税，能收到的税越多越好。至于那些税银最终进了国库，还是内帑，都不是我们这些地方官员所能考虑的。”
叶阳辞摇头：“税是什么？取之于民，当用之于民。即使不是直接用在百姓身上，用以建设道路、兴修水利、强固边防等等，亦是造福百姓。若是从君到臣，谁都眼馋这笔巨款，谁都想伸手捞一把，这个国家就完了。”
萧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亡便亡了呗，自有新的王朝取而代之。盛衰兴亡，轮回交替，自古如此。”
叶阳辞道：“可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中原在大岳之前乱了六十多年，还不够吗？如今才刚刚稳定二十八年，夏津田地上新苗初长，天底下还有那么多个百端待举的夏津，你怎么忍心看禾田之上战火重燃！”
萧珩道：“再不忍心又能如何？能改变圣意吗？”
他忽地尖锐笑一声，往前凑了凑：“叶阳大人，你剑术无双，去刺杀那个昏君吧，如何？卑职不才，愿祝大人一臂之力。事成釜底抽薪，换个什么皇子继位，再观望好赖。事败我与你一同被千刀万剐，黄泉路上作个伴。好不好？”
叶阳辞闭了闭眼，旋又睁开，目光冷漠：“萧珩，你究竟是奉宸卫，还是凤宸卫，还是别的什么？”
萧珩仍在笑：“卑职托大人与王爷的福，如今是临清千户所的正五品千户。大人与王爷一声令下，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阳辞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拔剑戳他个对穿。
吸气，呼气……果然还是要“照身”。
他带着弹牛琴、雕朽木的疲倦，挥了挥手指：“你走吧，我与你无话可说。”
萧珩并不想走，换了个有话说的主题：“税不税的另说，得先把丢失的五十万两矿银找回来。你觉得，孔令昇是谁杀的？”
叶阳辞：“你杀的。”
萧珩的笑容逐渐消失：“——叶阳大人。”
叶阳辞：“一船人也是你毒死的。”
萧珩：“叶阳大人！”
叶阳辞：“五十万两银被你藏起来了，快交出来。”
萧珩：“……”
萧珩大笑。不是平日里云山雾罩的轻佻浮笑，而是真真切切、欢欣畅快的笑。
“我明白叶阳大人的意思。”他把鸣鸿刀拍在桌面，“好，萧楚白便当着祖先与族人之灵在此立誓了，沉船一案，我必毫无隐瞒、实心诚意地协助大人查明真相，若违此誓，魂魄永世不得返乡。”
叶阳辞注视片刻，为对方又冲了一杯橘汤。
他提杯，与对方杯壁轻磕一下，说：“一言为定。明早辰时初，署衙仪门见。”
萧珩喝完第二杯橘汤，起身告辞。
细雪仍在下，他翻墙出去时，随手折走了斜出墙头的一根腊梅花枝。
叶阳辞关上屋门，发现披散的长发已经干了八九分，可以就寝了。
他坐在榻沿，一边用木篦梳理发梢，一边低声自语：“‘极谏君王’？呵。‘皇子继位’？呵呵。‘我不在朝堂’，是我离开了朝堂，而非朝堂放逐了我。”
筝人劝我金屈卮，神血未凝身问谁？不须浪饮丁都护，世上英雄本无主。
夏日风软蝉噪，萧珩在荷池边问他：高唐王是叶阳大人的明主吗？
当时他眨了眨眼，答：是，也不是。
萧珩没有再追问，也许以为他有意搪塞，也许本就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但他自己知道，这个回答字字都是真。
叶阳辞吹熄油灯，在黑暗中安静地睡去。
翌日辰时初，叶阳辞准点来到仪门外，见两人两马已经在门前广场，彼此隔了不远不近的五丈距离，一个欣赏柱子上的楹联，一个观察台阶旁的石狮子。
叶阳辞暗笑，驱马向秦深而去。
萧珩见状，只好自行靠近他们。
叶阳辞说：“会通河沿岸可有漕船厂？我们今日去寻个经验丰富的造船工匠。”
秦深答：“聊城通济桥闸附近有一家大的漕船厂。”
叶阳辞道：“此去聊城水路百里，需要船行一整天，还有更近的吗？”
萧珩想了想：“临清土城内就有两三户曾在漕船厂当过差的老工匠，应该还活着。”
“不愧是临清地头蛇，走吧。”
他们带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工匠来到出事河段时，见沉船已经被兵差拖到岸边平地，设营看管了。
四人下了马，走到沉船边上。叶阳辞示意那工匠关注底板上刮擦的痕迹，还有那几横奇怪的细长白线。
工匠自称“老关头”，年近七旬，身体还算硬朗。他绕着船身走了一圈，仔细辨识后，朝叶阳辞抱拳道：“老朽怕看走眼、说错话，误了大人的事。”
叶阳辞宽慰他：“不必担心，老丈只管有一说一，本官心中有数。”
老关头这才放下顾虑，粗糙手掌摸着船周擦痕与钉痕，说：“这是拆除的痕迹。”
“拆除？船底需要拆除什么？”萧珩问，“我瞧这船底似乎挺完整，除了那个撞击后的裂痕。”
老关头又仔细看了看细节，笃定地说：“的确是拆除。大人们请看这几条白线，是采用‘水泥密封法’留下的痕迹。我们造船时，船板接缝处会用白灰、桐油和麻丝制成捻料，进行灌封防水，外表再刷桐油后便看不出来了。如果拆除外表船板，就会看出白线痕迹。
“所以老朽怀疑，我们眼前所见的船底，并非真正的船底，原本在这下方，应该还有一层。”
秦深顿时意识到：“这层船底太干净了，没有水藻常年覆盖的痕迹，也没有河中的甲壳附着。”
老关头说：“贵人眼睛尖，是这样。所以老朽推测，原本那层真正的船底，与这一层之间，”他拍了拍眼前的木板，“大约还有四尺距离。”
叶阳辞以手丈量：“半人多高。这两层船底之间，不就形成了个隐蔽的夹舱吗？”
“对。老朽也曾奉命造过带夹舱的船，一般是用来……”老关头有些汗颜，“不瞒大人，是用来走私的。”
“什么人走私？走私什么？”
“老朽半截入土了，又没了婆娘孩子，不怕说实话。”老关头长叹一声，“都有，商贾、漕军，还有各个署衙的大人们，我看这条运河线上，但凡有些权力在手，没几个人不参与走私。走私白银、盐铁、粮食、药材，什么都有。
“不过，像这么大的夹舱，老朽可从未见过。这夹舱能装几万斤货物吧！也须得装这么多，吃水线才够深，让人从河面瞧不出船身下半部分异常之高的蹊跷来。”
叶阳辞对秦深对视一眼：装的是五十万两矿银！

第73章 本王爱宠很凶残
老关头先回去了。
叶阳辞半蹲在沙地上，用树枝勾画出沉船结构示意图。秦深与萧珩也蹲在他身边看。
“船底甲与船底乙之间，有个巨大的隐藏夹舱。
“假设五十万两矿银运上船后，就装在夹舱内，而上方船舱掩人耳目的木箱本来就是空的。会怎样？”叶阳辞问。
萧珩道：“会在魏家湾分关，税官检查矿银时，就被查出空箱来。”
秦深摇头：“还有个可能，在分关验银时，税官进入的就是夹舱，只需在舱门入口处动个手脚，掩盖楼梯高度就行。”
萧珩觉得有道理：“所以这艘夹舱船就这么混过了分关检查，继续向临清钞关行驶。在行驶的过程中，幕后之人组织水鬼潜入河底，拆除船底乙，夹舱中的矿银箱子就落入水中，被他们逐个打捞走。五十万两矿银，就是这么消失的！”
秦深又发现了矛盾所在：“船底甲的舭部，那个细小裂痕！若是在魏湾分关闸口撞裂的，说明那时已经拆除了船底乙，那么顺利验银之说就无法成立。若是过了分关后才拆除船底乙，裂痕就应是在其他闸口撞的，那么船沉没的地点就不会是在这里。何解？”
叶阳辞思索片刻，在脑中速算后，回答：“裂痕不是在闸口撞出来的，而是拆除船底乙后，由水鬼在船底甲上凿出来的。魏湾分关验银过后，凶手就混在漕军中对饮用水下毒，毒死了一船人，所以船上无人听见拆板、凿船、盗银的动静。
“于是这艘满是尸体的鬼船，在凶手的驾驶中沿着会通河航行，到达临清城外时终于沉没，凶手也逃之夭夭。”
三人顺了一遍思路，发现这下都能说通了，应当就是矿银离奇消失的真相。
剩下的问题就是：
“被盗的矿银藏在哪里？毒杀漕军又被灭口的孔令昇背后，还有谁？”
叶阳辞起身，伸了个懒腰：“方才我是不是忘了问你们一个最开始的问题——银官局为何要找一艘有夹舱的漕船，并在运银上船时，就把矿银隐藏起来，为了方便被人盗走吗？”
秦深：“……”
萧珩：“……”
秦深/萧珩：“银官局有鬼/走私？”
叶阳辞笑了起来：“那可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走私，或者该说是监守自盗——让皇上的银子从众目睽睽下消失，再将锅甩给临清州。找不回矿银，临清就要想方设法掏钱去填补五十万两白银的缺口。这是要盗窃我临清的富庶啊！
“若真找不回矿银。我便以知州身份，下令所有经过钞关的船只，船料与税课翻三倍，今年有过关记录的船只全都要倒追；临清各商户按店铺数量、各家按人丁数量摊派征税；所有婚丧嫁娶、盖房添丁一律收税。左脚先迈出门收左脚税，右脚先迈出门收右脚税。路过的狗我也要给它薅下两个蛋来放进税篮子里。十日之内，我有信心凑足五十万两白银，如何？”
萧珩：“……”
秦深：“……”
萧珩：“知州大人威武，新的税收政策今日可以开始执行了吗？”
秦深：“临清州会大乱，六万百姓揭竿而起，第一个冲烂的就是州署衙门。”
叶阳辞把手中树枝往萧珩身上一扔：“你这媚上奸臣。”
他拍了拍秦深的胳膊：“你看，当个横征暴敛的君王有多容易。富庶之地建立起来需要几十年，摧毁它只需十天。”
秦深颔首，反过来覆住他的手背：“我明白，你放心。”
萧珩冷哼一声：“五十万两失踪矿银你二人自己找，我不管了。”他拍拍身上的草叶，扭头就走。
秦深看着他的背影，问叶阳辞：“不拦着？不劝劝？”
叶阳辞摇头。
等萧珩走出好几丈了，叶阳辞微笑，幽幽地说：“魂魄永世不得返乡——”
萧珩的背影顿住。
背影骑虎难下，不靠脸也能透出愤怒之色。
萧珩转身，咬牙切齿地回来了。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真性情。叶阳辞与秦深忍笑，装作不在意他的脸色。
萧珩深呼吸，说：“按叶阳大人的推测，银官局有人监守自盗，那么新任命的钞关主事丁太监，屁股很可能也不干净。他赴任姗姗来迟，莫不是参与了沉船一案，把盗窃来的矿银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回城后再仔细查一查钞关署衙，看看有没有密室之类。”
叶阳辞点头：“丁冠一的确十分可疑。孔令昇也许是他那些守在雅间门外的干儿子毒死的。我询问过马、贺二人，那碗羊血只可能是在他们打帘子进屋的那一刻，被人下入了鹤顶红。”
萧珩思忖后，一声呼哨召唤来了坐骑，利落上马。他在马背上说：“若真是如此，孔令昇在毒杀漕军之前，就与丁太监有勾结，我再去他家查抄，也许能找出证据。”
他策马而去。
秦深感慨：“是把好刀。又不仅仅是把好刀。”
叶阳辞也说：“这人越来越有分量了。涧川，用好他，但别被割了手。”
秦深说：“他若真心追随我们，我便不当他是把刀，真当他是个同行者。”又转头看叶阳辞，“但他休想打你的主意！你是我的……独家契约。只能是我的。”
“我是我自己的。”叶阳辞嗤笑一声，却伸指勾住了他的掌心，“但有时可以借给你拂拭一下，只借你，不借别人。”
他今日穿白衣，是个勾魂摄魄的白无常。秦深的魂又被勾走了。
死得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临清钞关的署衙内只有库房，没有藏满金银的密室。
通判孔令昇的府上，也找不到与丁冠一，以及银官局其他太监勾结的文书证据。
尽管他们已经揭开了沉船失银的真相，但幕后黑手依然隐藏在迷雾中。五十万两矿银也依然不知去向。
叶阳辞叹气：“我不想当个横征暴敛的州官。”
秦深拿起盘中的梅花糕，放在他手上：“你不会的。你就算把自己拆了卖钱，都不会去盘剥百姓，但我不准你虐待自己。”
叶阳辞一口一口抿着梅花糕，外皮松软、甜而不腻，馅料里的红豆与果脯令口感更加丰富。秦深为他挑选的甜食，从来都合他的口味。
要星星，一并给月亮，够不着，就端在自己肩上去够，秦深简直要把他娇惯坏了。
这是个阴谋。好叫他越发喜欢他、依赖他，把他融入日常点滴，等到习以为常，就再也离不开他了。
叶阳辞知道这是个阴谋……但梅花糕可真好吃啊。
望着盘子里洒落的雪白糕屑，叶阳辞忽然说：“沉船当夜下了小雪。次日巡逻的缇骑发现时，担心是连环事故，便沿着河岸往船来的方向奔驰数十里，想看还有没有其他沉船。据说当时两岸雪地上并无重物拖拽或打斗痕迹。”
秦深当即反应过来：“也就是说，那些矿银箱子并没有运上岸，走的是水路。”
叶阳辞点头：“往西北行驶，是临清，往南行驶，是聊城。中间一个魏家湾，是钞关的分关所在。几万斤白银，哪有什么野村子可以安全存放？不在临清，聊城又太远，也许就在魏家湾！”
他霍然起身：“今日是第四日，耽搁久了，万一幕后之人避过风头，又将矿银转移——”
两人当即策马出城。
萧珩不在临清所。叶阳辞交代了忙着代为主事的方越，待萧珩回来，让他带兵去一趟魏湾分关。
麾下两名同知、一名通判，他都不信任，谁也没知会。
就连州署的衙役他也一个都没带，毕竟初来乍到，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有一马、一剑，一位可托生死的同盟战友，足矣。
此去魏家湾，水路近五十里，乘船虽然便捷，但时值严冬，河面容易封冻。不如只身快马。
离开夏津时，狄花荡送了他两匹同血缘马，比不得秦深的望云骓神骏，但也已是万里挑一的良骥。
他将其中一匹黄马“拂秣沙”赠与了郭四象，兑现“送你全山东最好的马”的承诺；另一匹白马“凝霄练”作为自己的坐骑，很是喜爱。
此刻，两匹骏马如流光掠过会通河畔的雪地，将到魏家湾时，与聊城方向赶来的王府侍卫们顺利汇合。
侍卫统领姜阔带了一百五十人马，皆是精锐枭骑。
精力旺盛的於菟也跟过来了。它最近学会坐马背，后脚蹲踞着，两只前爪向下扣住马鞍，坐在骑手身前，还挺稳当。
“越发像猫了。”在短暂休息时，姜阔笑着说，“这几个月总和一只母狮子猫厮混，明明不是同类，也生不出崽儿，偏就是玩得形影不离。”
叶阳辞也笑：“我们於菟有心上猫了啊。”
“谁知道是玩伴还是配偶，反正我没见它们交配过。那猫教它坐和嗲叫，它教那猫扑耗子、抓野兔，都学得像模像样了。”
叶阳辞很想逗一逗於菟，但一来他不耐猫毛，二来他身上还佩戴着驱猫香球，久熏入衣，担心刺激到对方。
於菟倒是在他身上嗅到了残留的自家主人的气味，很想凑过来挨蹭几下，刚靠近就被秦深拎着后脖颈，搁远了。
它只好蹲坐在枯木上，好奇又眼巴巴地瞧着叶阳辞。
叶阳辞远远地说：“听说你学会嗲叫了？来，叫两声，给你河里的鲜鱼吃。”
於菟：“嗷呜。”
“不对。”
“吼呜。”
“更不对，要嗲一点。”
於菟把脑袋摇来摇去。叶阳辞走到河边，瞥见水下鱼影，剑芒扫过，河鱼活蹦乱跳地甩在雪地上。
“好好叫，有鱼吃。乖宝，再努力一下？”
於菟盯着鱼，垂涎三尺。
“咪。”
叶阳辞大笑：“又细又嗲，这回对啦！”
“咪，咪——”
可耻地讨好了那个有主人味道的投喂者，於菟开始大快朵颐。
秦深当着众多侍卫的面，毫不避讳地搂住叶阳辞的肩膀：“看到了吧，本王的爱宠，非常凶残，咬起喉咙来一口一个，真的。”
“唔唔，凶残。”叶阳辞也不躲，随他搂去。
自称“不是断袖”的都不介意别人眼光了，他一个真断袖介意什么。
结果没想到，姜阔也就算了，一众侍卫明明从未见过他们如此举动亲密，却人人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各嚼各的肉干，多一眼都不看向这边。
偶尔一两个悄摸瞥过来的，立刻被姜阔以眼神警告：王爷不喜别人盯着王妃看，老子是没教过你？欠收拾的混账。

第74章 你若是死了我也
会通河与马颊河在交汇处形成了河湾，魏家湾因此而得名。
这里有个魏家镇，属于清平县管辖，是河工重镇与水陆码头，虽比不得临清城繁华，但也商铺林立、馆驿列肆。
临清钞关便将分关设在了镇上。
魏湾分关的衙署旁边，还有朝廷所设的一个兑粮漕仓，专门收兑官粮，因毗邻运河，俗称“水次仓”。
叶阳辞与秦深带着王府枭骑赶到时，已近深夜，衙署与漕仓内的灯笼依然亮着。
“分关内有值守税吏与巡逻的漕兵，让卑职挑几个好手，潜进去搜查。”姜阔主动请缨。
秦深与叶阳辞对视一眼后，颔首道：“好，你们小心。多关注库房区域，还要留意有没有密室与地窖之类，存有异常大量的金银。”
“明白。”姜阔抱拳，点了六七人，黑衣蒙面，随他一起翻墙进入钞关。
半个时辰后，他们翻墙出来。姜阔拉下面巾，遗憾地说：“库房正常，库银估摸过去，也就是近日分关税课的存量。我们很仔细找过，没放过一点蛛丝马迹，并未发现密室与地窖之类。”
“王爷，要不要亮明身份，直接盘问这衙署里的官吏？”一名侍卫提议。
秦深摇头：“容易打草惊蛇。”
叶阳辞思忖片刻，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漕仓：“那是水次仓，用于接运与中转漕粮，日常储粮约六十万石，由户部直接管理，设‘仓大使’专职负责，对吧？”
秦深似乎对东昌府的官仓情况都很熟稔，答：“对。”
“走，绕一圈看看。”
十几人分两个方向，沿着水次仓外围，各自巡查半圈，汇合。
姜阔说：“水次仓只是漕运线上的小节点，可这个仓内却戒备森严，远胜其他大的官仓。”
秦深也有所发现：“沿河一侧，翻开积雪后，发现地面残留着凌乱交错的车辙，离运粮的石板路有些距离。看来前两日有重物运进水次仓，却不走码头。”
叶阳辞说：“是个疑点。水次仓值得一探，但哨卡过于密集，想要不惊动一人地潜入，有难度。需要调虎离山。”
姜阔当即请命：“卑职率部分侍卫，伪装成马贼袭仓，把守卫引开。”
叶阳辞道：“那你得把所有侍卫都带上，否则阵仗不够。这些都是守仓兵士，引也引不远，只能趁仓内短暂的慌乱时刻，施展轻功潜入。我进去。”
秦深立刻道：“我与截云同去。”
只他们二人？姜阔正要反对，秦深将手虚虚一按，压住了他的话头。
姜阔知道王爷主意已定，不容置喙，只好吁了口气，抱拳道：“卑职遵命。王爷与大人千万保重。”
伪装成马贼的一百五十名枭骑，将火箭射进水次仓的哨楼，格外小心地避开了粮廒。
漕兵听见围墙外滚雷似的马蹄声、呼喝声，果然以为马贼夜袭，当即鸣锣示警，集结反击。仓大使也从后院宅子内，边系衣带边冲出来，匆忙间穿反了左右靴子。
趁着仓内一时兵荒马乱，叶阳辞与秦深悄然潜入。
水次仓内果然设有地下密室。
秦深对这种藏于建筑之下的地室颇有研究，从后院的仓神庙内找到了密道入口。
仓神庙只一座祠堂大小，供奉的是仓神，又称廒神，据说能护佑仓库，故而粮仓之地多有建造。
庙内有漕兵二三十人，纵然听见外头动静也不离开，像要死守岗位，被叶阳辞用暗器尽数放倒，击昏捆紧。
在进入密道之前，叶阳辞瞥了一眼神龛。那廒神雕像连个人形都没有，似犬又似猫，也不知有无姓名。
“猛犬吠盗，悍猫捕鼠，所以为廒神的人间形象。”秦深吹亮火折，点燃早已准备好的防风灯笼，带头沿着密道前行，“这密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估摸得有七八年至少，而且经常使用，你看地上都是轧辙，墙面也有火熏痕迹。”
叶阳辞边走边打量四壁，从角落缝隙内捡起一块不规则的碎银，凑到灯笼旁照亮：“是矿银。没打官府钤记，应该来自私营矿场。”
密道很短，前方就是一扇密闭的大门。大门实木包铁，带铜钉，似乎经常开关，把手处磨得锃亮。
秦深试着运力去推门。
大门咯吱咯吱开启，一股浑浊的气流扑面而来。
叶阳辞皱眉，用衣袖捂了捂口鼻。
秦深把灯笼举高，更清晰地看清面前空间——这是个掘土而成的、粗糙的地下室，拱顶圆厅，四壁除了昏暗长明的油灯，没有任何装饰。
圆厅的地面被挖出一条条方方正正的坑槽，在灯火下折射银光。秦深与叶阳辞走进去，提着灯笼照亮坑槽，不由吸了口冷气——满坑都是白银！
有银锭、银饼，也有少量碎银和黄金，大致分了类，在坑槽中堆得满满当当。
有些坑槽内的白银堆积如山，路过时挂一脚，最上面的银山便会哗啦啦倾倒下来。
两人颇为震撼地望着一室白银，这里何止五十万两！一百万、两百万怕是都有了！
“看来不只是沉船失踪的那批矿银，”叶阳辞喉咙发痒，咳了两声，“我怀疑魏湾分关与临清钞关的一部分税课，也折成白银藏在了这里。若是七八年累积下来，至少有一百万两。”
这么一间破破烂烂的地下室，竟私藏了全国年税收折银的六分之一，如何不令人触目惊心。
秦深诧然之后，目光却不再看白银，而是投注在叶阳辞脸上：“你有点儿咳嗽，是天太冷，感染风寒了？身上可有带药丸？”
叶阳辞忍着喉中痒感，说：“不是风寒，我也不怎么怕冷。大约是这里空气污浊，我有些不耐受，没大碍。”
秦深道：“那我们先出去。既已找到失银，回头带足人马，一举拿下这水次仓，再盘问幕后主使也不迟。”
两人正要转身，前方陡然好几声高低不同的猫叫，不知从地下室的哪个犄角旮旯里传出。
有猫？
想想也是，粮仓必然养着会捕鼠的狸花猫，上面的庙里还供着半猫半犬的廒神呢。
可就算有猫，也只该出现在仓廒，不该出现在这样密闭的地下室里，这里并没有吸引鼠类的粮食。偏偏还诡异地聚集了这么多。
在这密闭空间里走动，无数看不见的猫毛飘飞起来，难怪嗓子痒。叶阳辞以袖掩面，想赶在猫群现身前离开。
狸花猫们却在此刻因灯笼光影的变换而受惊，炸窝似的嚎叫起来，向大门方向逃窜。
猫风从叶阳辞的身侧呼啸而过，扇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哪怕及时屏住了呼吸，受激的泪水仍瞬间夺眶而出。
秦深拉着他也向大门飞掠，门内的悬石却在此时猛地坠下，轰响沉闷，尘土飞扬，把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猫群险些一头撞上石壁，极灵活地半空转身，再次擦过叶阳辞四散开来，挤进不知什么啮齿动物掏出来的曲折小洞穴，消失无踪。
叶阳辞与秦深已冲到石壁前，用力去推，巨石纹丝不动。秦深又四下找寻开门机关，发现似乎并无机关，这巨石有些类似封墓石，一旦落下，再难以人力抬起。
不知他们方才是哪个举动，触发了悬石落下。
“得用火药炸开，但人在室内也会受爆炸波及。”叶阳辞声音沙哑，“或者绕过巨石……从土壁上另掘一条通道出去……需要些时间。”
秦深听他每个字都仿佛在砂纸上磨过，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你别说话，坐那儿歇着，我来想办法。”
叶阳辞也说不出话了。
他胸闷，喘不过气，喉咙内迅速长出一块烧红的炭，烙进血肉中。血肉在灼热的肿痛中滋滋作响，他听见了气流从闭锁的边缘艰难进出，发出哮喘般的抽拉声。
叶阳辞一把抓住秦深的手。
秦深察觉到他情况不妙，紧张地问：“哪处难受？如何缓解？你先坐下，坐。”
他扶着叶阳辞，坐在矮丘般拱起的一堆银锭上。
叶阳辞左手与秦深的手掌紧紧交握，右手食指在他的小臂上书写：喉头水肿，气管痉挛，无法呼吸。
秦深脸色乍变，捞起灯笼，照亮叶阳辞的脸。只见他张嘴费力地呼吸着，却吸不进半点空气，脸颊涨红，连眼白也爬上了血丝。
灯笼落地，在白银堆上滚动着，熄灭。
秦深慌了，他从未如此慌张过。他一忽儿捏着对方下颌，让口腔打开，一忽儿拍打按压对方的胸口，都无济于事。
气管在口腔之下，胸腔之上，包裹在薄皮软肉的颈子里，他触不到，够不着！
那条狭窄的通道，平日里一呼一吸，多么简单的事，毫不费力。如今就是肿了点，缩了点，怎么就完全不能进出气了呢？！
一个人无法呼吸，哪怕是个武功高手，能坚持多久？一炷香，一盏茶，还是更短？
秦深心慌意乱地搂着叶阳辞，让他斜倚，上半身枕在自己臂弯，嘴里无意识地不断叨念：“呼吸，呼，吸，呼，吸……”
叶阳辞右手揪着颈下衣领，左手仍紧握秦深的手掌，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
窒息到极限，是感觉不到肺部刺痛的，只觉得气管被无形的手紧捏着，那只手继续探入脑中掏啊掏，把意识扯得稀烂，甚至连凝聚起一个完整的念头都极其艰难。
他迷失了自身的重量感，若不是秦深的臂弯与大腿承托着他，他的身躯会陷下重重泥沼，直接坠进地心里。
他大睁着眼，能看见性命从躯体内淌出去的痕迹，就像水洼扩散一样。
“截云！”秦深的呼唤声就在他耳边，如闷雷来回滚动，“截云——”
他从未离死这么近过，似乎已经一条腿迈进了鬼门关。
但他还不能死。
他绝不能死！
叶阳辞猝然放开衣领，伸臂朝秦深头顶抓了抓。抓空一次后，他握住小剑发簪，拔了出来，旋即朝自己的脖颈猛地刺下去。
秦深及时攥住他的手腕，面色煞白，冷汗泵出：“截云！别！求你了，别这样——”
叶阳辞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努力睁着眼，望向秦深，用眼神告诉他：放心，我不想死，我想活！放手，涧川，相信我。
秦深犹豫一下，咬着牙关，松开了手指。
他说：“截云，我信你。但你别骗我，你不能死，你若是死了，我也——”
叶阳辞在他的最后几个字出口之前，断然一簪刺进喉结的正下方。
剑刃状的尖锐簪头洞穿皮肉，扎入气管，割开一条缝隙。叶阳辞忍痛旋转半圈，簪头撑开气管切口，鲜血汹涌而出的同时，空气也从切口处灌进气管，直下入肺。
叶阳辞扯出了一道长长的、艰难的、向死而生的抽气声。
秦深压抑已久的眼泪，随着他的鲜血一同汹涌而出。

第75章 卿须怜我我怜卿
叶阳辞坐在秦深怀中，稍向前倾身，鲜血沿着脖颈往下流，洇湿了大片藕白色衣襟，仿佛在胸前开出一朵赤焰。
他一手持小剑簪，一手仍紧握着秦深的掌心。
扁而宽的簪头如剑刃，撑开气管切口处，保持进气通道，直到痉挛的喉管恢复之前，都不能拔出。
可不拔出，就无法按压止血，而且创口暴露于外，每多一息都多一分感染的风险。
他这是在与阎王抢时间，赌的就是血先流尽，还是痉挛的喉管先恢复。
秦深虽不通医术，但也看明白了此举用意，是兵行险着，从死里博一线生机。
叶阳辞足够聪慧，也足够果敢，可毕竟血肉之躯，会痛，会伤，也会……死。
秦深从背后轻拥着叶阳辞，不敢看对方喉间暴露的伤口。蜿蜒淌下的每一道血流，都在他心里割出倍加痛楚的伤痕，以及对生离死别的恐惧。
他害怕了。
父王的英年早逝令他沉重，大哥大嫂的骤然离去令他悲痛，但此刻，怀中之人令他害怕极了。
他们还有那么长的路要一起走，有那么多想说的话没说——那些想说的话，一半顾虑重重地压在心底，一半审时度势地吐出，披裹着各色掩饰。
有什么可顾虑？为什么要掩饰？谁知明日与意外，哪个先到来！上一息的心里话，也许下一息就失去了说出口的机会。
去你的断不断袖，契不契约！他只想立刻告诉叶阳辞，告诉他——
“阿辞……别离开我。”秦深把下颌轻轻挨在叶阳辞的头顶，哽咽道，“你我从相识、相知，到如今的肌肤之亲、携手之盟，绝不是靠着什么互利的契约来维系和捆绑。
“想要你我朝夕共白首，与局势无关，与利益无关，与天下万事万物都无关，全是因我心中有你。秦涧川对叶阳截云，是思慕，是钟爱，是非卿不可、唯卿能安。不是契约，从来都不是。
“阿辞，我爱你。我甚至没法形容这爱的分量……倘若它重到将我全身骨骼压碎，千年万年之后，你转世来敲，依然能听见刺耳的裂响。
“别离开我，阿辞……”
叶阳辞再次长长地抽了一口气。
他说不出话，淌着血，也盈着泪。不是契约，他想，从来都不是。
他不是不懂情。
于情爱之事上，他是个天生戒备感很强的人，从不轻易陷落，更不轻易付出。如同包裹着一层光滑的岩壳，谁想过来挨蹭，会硌痛，会滑倒。
但秦深敲开了他，窥见了石芯里的璞玉。
秦深把璞玉捧了出来，嘴上不肯承认，实际视若至宝。
这块玉被秦深用体温烘着，心血养着，逐渐通透成了举世无双的白璧。而他也随之在爱中脱胎换骨。
叶阳辞骤然松开了秦深的手掌，于他小臂上慢慢写道：
我不会说那三字。
秦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在他伤心失望之前，叶阳辞继续写道：
但我会说，东边日出西边雨，晓看天色暮看云。
我会说，玲珑骰子安红豆，瘦影自怜秋水照。
秦深一动不动地感受手臂上的錾刻，在默念中贯连起这些诗的后半句，用微颤的声音低喃：“道是无情却有情，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入骨相思知不知，卿须怜我我怜卿……阿辞，我明白了，都明白了！”
他亲吻着叶阳辞头顶发丝，用另一只手搂住了对方染血的腰身。
叶阳辞感觉吸气间有丝丝凉意钻入咽喉，又从切口处漏出。
这意味着水肿开始消退，痉挛的气管也舒展开来，自主呼吸正在恢复。
叶阳辞抽出小剑发簪，声如游丝：“涧川，我好了。”
不，你一点也不好，流了那么多血。秦深从怀中取出一卷细长纱布，一圈圈缠绕在他的脖颈上，扎好。
血迹透过纱布渗出来，但流速减缓许多，随着叶阳辞的内力运行，用不了多久就会止血。
“你不用说话，以免振动咽喉伤口。”秦深叮嘱，“我去掘开土壁，会尽量避免扬尘，但你还是把口鼻掩好。”
于是叶阳辞坐在数以百万计的白银上，看着秦深用飞光剑在墙壁上挖掘。
飞光剑重而锋利，宜劈宜砍，那土壁逐渐被挖出凹坑，绕过巨石，向外延伸。
铜钱大小的一束微光透入凹洞时，秦深与叶阳辞听见了密道中杂沓涌来的脚步声。
萧珩带着一身酒味回到临清千户所，方越对他说：“叶阳大人方才来过一趟，让卑职转告，请千户大人带兵去一趟魏湾分关。”
酒味扑鼻，方越用手扇了扇：“老大，你掉酒缸里去了？”
萧珩边更换外衣，边道：“孔令昇的宅子里查不出东西，丁冠一新来，尾巴也不好摸到。所以我让熟人组了个局，拉几个官员和道上人物吃酒，看能不能套出点有用的情报。你刚说——叶阳叫我带兵去分关，带多少？”
方越摇头：“没说。”
萧珩琢磨了一下：“正查沉船失银，忽然跑去魏家湾，必是有所怀疑。方越，集合所有骑兵，随我急行去魏湾分关。”
“遵命！”
当萧珩带着五百名骑兵赶到魏家镇时，已是后半夜，远远地就看见水次仓一片喧嚣，仓外不明身份的人马来回奔驰，时不时放几支箭，烟尘中闪动着火光。
“马贼？不对，这阵仗不像劫掠，更像骚扰。”萧珩驰近了观望。
伪装成马贼的姜阔先一步认出他，拨马趋近，高声叫道：“萧千户来得正好！我家两位主子许久不出，怕是被什么耽搁在里头了。我看不如把这仓给推了，所有人一律拿下。”
萧珩自有主张，派手下打着卫所旗子去叫门：“平山卫临清千户所，前来剿匪。请仓大使速速开门，否则以通匪论处！”
片刻后，水次仓的大门犹犹豫豫地开启。仓大使刘玺带着一众漕兵站在门内，见果然是千户所的兵马，大喜道：“有马贼夜袭粮仓，还请千户大人协助退贼！”
萧珩将鸣鸿刀柄一指对方：“贼在仓内。方越，围住他们，一个不许走脱。我带两百人进去。”
刘玺与一众漕兵被团团围住，眼睁睁看着不仅千户所的人进去了，连先前袭仓的马贼也跟着一起进去了。
他醍醐灌顶似的跺脚：“要出事！出大事了！唉，神仙打架，吾命休矣！”
萧珩与姜阔进了水次仓，正一路搜查，忽然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钻出许多只狸花猫，受惊吓似的四下逃窜无踪。
他们觉得古怪，沿着猫来之处，寻到廒神庙。
姜阔用脚扒拉着墙根处的小洞：“这么小的洞穴，猫也能钻出来？这得挤成面条了吧？”
萧珩随口道：“猫本来就是面条。”
姜阔“嘁”了声，倏地皱眉：“你说，这洞看着挺深，通往哪里？”
萧珩用刀鞘一插：“直下……下方有地窖？”
两人当即招呼手下进庙，见二三十个漕兵被捆着倒了一地，猜测八成是秦深与叶阳辞的手笔，散开搜寻，不多时找到了地下密道的入口。
走进那条年久的密道，五六丈之后，便看见了紧闭的包铁木门。
门旁的土墙后方似乎有动静。萧珩上前端详，见黄土在震动中簌簌下落，壁上霍然现出个铜钱大小的孔洞。
后方似乎有人在用锐器挖掘。
姜阔扬声问：“主子？”
土壁后传来沉闷的回答：“是我。”
十几名兵士同凿，很快打穿土壁，挖出了个一人高的大洞。尘埃落定后，萧珩与姜阔看见秦深低头跨出壁洞，怀中抱着个白衣带血的身影。
萧珩：“叶阳！”
姜阔：“叶阳大人！”
叶阳辞将肩背枕在秦深臂弯，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这一眼冷静又淡薄，像倦鸟把尖喙藏进羽翼。颈间纱布的结有点散了，细长白纱垂落，沾着点点落红，随气流轻微飘动。
修长染血的手指扣着辞帝乡的剑鞘，叶阳辞就这么安然地躺在秦深怀里，犹如一朵溅了血的雪白昙花，从敌人的尸体上绽放，然后被小心地采撷下来。
萧珩看得心尖都抽痛了。
“他无大碍，只是暂时不能说话。”秦深低头，吹了吹落在叶阳辞发间的尘土，说道，“我们身后的密室内，囤有不下百万两白银，需得严加看管，待天亮清点、装箱。水次仓中所有官吏关押待审，漕军除兵卸甲，一并关押。
“姜阔，去镇上请个靠谱的大夫，就说外伤，让他把药带齐。”
姜阔抱拳应了声，立即去操办。
萧珩盯着叶阳辞的脖颈，问：“他伤势如何？怎么伤的？”
秦深一言不发地逼视萧珩。多盏灯笼映照下，他身后的黑影在四壁重重叠叠地扑开，庞大险恶如蛟龙。他说：“内子劳萧千户关心，我替他谢过，但伤情隐私不必道与外人。萧千户，让个路吧。”
萧珩身躯微震，后退一步，让出路来。
秦深抱着叶阳辞，快步离开密道。
萧珩嗅到了浓厚的血腥气与残留的一丝柑橘柚子味，闭目凝思。须臾他睁眼，提着刀从壁洞进入地下室。
几十盏灯笼照亮了满坑堆积如山的白银，几乎要将他眼睛晃瞎。
千户所的缇骑们从未见识如此震撼场面，都在抽冷气。萧珩走到深处，见墙边堆放着几十个木箱，似乎成了猫窝，里面还有只新生不久的狸花猫，虚弱地咪咪叫。
他猜测这些木箱就是沉船夹舱里装过矿银的。白银搬运入坑，箱子就随手丢弃在此，引来群猫做窝。
萧珩没有搭理那只被遗弃的奶猫。一来奶猫难养，没有母猫哺育，人工几乎养不活。二来他信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若是死了就是太弱，合该要死。
他转身离开木箱，指着满地白银，对属下说：“二十人一组，每半个时辰换岗，轮番看守。记住，这些不仅是银子，更是催命符，谁敢眼红私吞——”他佻薄地一笑，眉眼被灯火照得邪性，“我请他吞个够，没从肠子堆到喉咙口，就不准停。”
属下们悚然抱拳：“卑职不敢，一切听从千户大人吩咐。”

第76章 壮士断别人的腕
着大夫验伤、敷药后，叶阳辞洗净双手，更换了身上的血衣，但不肯去休息。
秦深拗不过他，只能同意他旁听审问。
担任“监仓”的户部主事盖青松被押在堂中。秦深坐了主审之位，两旁是叶阳辞与萧珩。
“本王今夜能与千户所一同来此，就是已经摸清了你们的底细。”秦深开门见山道，“一五一十招供，本王保你不受酷刑，否则落在这位萧千户手中——”他扬了扬下颌，“他可是奉宸卫出身。”
盖青松听到他显露宗室身份已是一惊，再听见“奉宸卫”三个字，更是惊里带了惧：奉宸卫可是天子亲军！所以是皇上派他们来密查的？皇上都知道了？
他决定先试探口风，于是朝秦深行礼：“户部主事盖青松，拜见殿下。下官乃是——”
秦深冷冷打断：“本王不爱啰嗦，更讨厌听人废话。我问，你答。实话说得我满意，便放你一马，上呈的奏报中只提仓大使刘玺与副使陆壬已画押，把你摘出去。若我不满意，那两人所招认之事，全算在你头上，你便是这盗银案的主谋，该凌迟凌迟，该诛族诛族。明白了？”
盖青松面色一白，冷汗浆出。
他听说过这位高唐郡王的风评，并不放在心上。谁想对方竟是如此厉害人物，直接将他与刘、陆二人隔绝、对立，要他们像斗兽般相互撕咬，胜者生还。
秦深见他神色，便知他定然知晓内情。
恐怕不只是他，这七八年来历任的仓大使与监仓都知晓。
这些人都是户部派下的，而户部尚书卢敬星，从郎中、侍郎一步步升迁，在“地官”之位上也稳稳坐了差不多十年。
秦深蛇打七寸：“盖主事，水次仓地下存银曝光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完了。卢尚书不会救你的，他甚至会怨恨你，前几年都好端端的，怎么到你这一茬就暴露了呢？他会把你推出来当替罪羊，好平息皇上的怒火。眼下能救你的，只一个人，那就是本王。”
盖青松心知秦深说得没错，但仍忌惮上官余威，他青白着脸，嘴唇颤抖，嗫嚅不答。
“行吧，押走。”秦深状似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刘玺带上来，再不济还有陆壬。三个中总得有一个是聪明人，能争得活下去的资格。”
盖青松被王府侍卫押着走到屋门口。门一开，他看见远处廊下等待提审的刘玺，脸上充满焦灼与迫切之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刚被派来监仓之时，他清查粮廒，发现鼠害严重，存粮污染与折损甚多。身为仓大使的刘玺对此推诿塞责，与他吵了起来。后经熟人牵线，两人酒席上一醉抿恩仇，此后才相安无事。
眼下刘玺面对秦深“三人只摘出一个”的许诺，又会如何选择？难道也会像他这样拒绝招供，力保全员吗？还是……
貌似弥合的旧隙，在这争夺生机的一刻，倏然绽裂开来。
刘玺似乎看到了盖青松，见他毫发无损地走出审讯室，押送的侍卫还亲切地掸了掸他肩头褶皱，不禁狐疑地皱眉，把刻薄的嘴角向下撇去。
这个细微表情，瞬间把盖青松心里蓄满水的堤坝炸塌了。
他敢担保，只要他踏出这道屋门，刘玺必将寡廉鲜耻地招供，成为今晚那个得到亲王庇佑的幸运儿。
盖青松当即转身冲回屋内，一头扎到秦深脚下，跪伏着抱住他的小腿，哀求道：“殿下救救下官！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的妻儿在上官掌控之中。只要没人发现地下室存银，或者发现者不具备这般强大的武力与权力，他能为户部保守秘密一辈子。
然而偏偏今夜来的是天潢贵胄。
就算秦深把他直接杀了，再对朝廷报说马贼之祸，谁敢质疑？户部会替他伸冤吗？皇上会替他平反吗？
他自己都要小命不保，还保得了妻儿？也只能壮士断腕，舍去妻儿了。
秦深抬手制止了冲过来的侍卫，垂目冷视他：“识时务者为俊杰。盖主事起身吧，站着回话。记住，本王不爱啰嗦。”
盖青松深吸口气，佝偻着腰身，站在他面前。
秦深问：“临清城外沉船中，失踪的五十万两矿银，是谁利用夹舱与水鬼盗走，沿会通河运到这水次仓的密室里来？”
……全说中了，一览无余。这下盖青松更是彻底放弃抵抗，答：“下官不知对方是谁，只知他的盗银手法骗过了分关验银，他是带着户部侍郎邹之青的密令来的。下官与他交接取得矿银箱子，存放在地下密室中。”
秦深：“具体说说那个地下密室。”
盖青松：“密室大约是近十年前挖的，入口隐蔽，里面还有封门石机关，一旦误踩地面空鼓处，触发悬石落下，就能将人困在室内，任由我们处置。但自我赴任以来，那机关还没有被外人触发过。”
秦深：“密室中，除了这笔监守自盗的矿银，还有为数更多的其他银子，是临清钞关与魏湾分关的税课吗？”
盖青松吃惊到麻木，就算秦深说已经摘下卢尚书的脑袋，他也不会更吃惊了。他回答：“是。每年巡河御史查税之前，临清钞关与魏湾分关的所有税课都会截流三成，经船运来，存至这里。”
三成？够贪毒的！秦深与沉默旁听的叶阳辞对视一眼：秦湍与爪牙密谋于燕居之殿时，也曾揭露过各省税课黑幕——地方纳税二百石粮，层层盘剥，到京城只剩一百石，经过户部之手，入国库唯有二十石，还有五十石进了陛下的内帑。
谁又能想到，这层层盘剥中，也包括了户部自己在钞关的暗中截流。
户部甚至胆子大到，打起了银官局押送的矿银的主意。也许不止是因为欲壑难填，更是用这种方式，对抗延徽帝对采矿权的粗暴收拢。
只要案子破不了，富庶的临清就不得不加征商民之税，去填这一笔辖下出事的窟窿。如此又榨出五十万两，皇帝与户部都得利。
这简直视天下百姓为鱼肉，任上层的屠刀宰割！
并不算天衣无缝的存银密室，七八年间，无人揭发，无人在意。
工部没钱修堤，兵部拨不出饷，吏部要发那么多官员的俸禄，统统都得找户部要钱。户部用空空如也的国库哭穷，其他几部最后也偃旗息鼓了。若是户部对他们没有暗中的利益输送，各部尚书与侍郎们又怎会善罢甘休？
整个朝廷，几乎人人都从国税中渔利。从皇室到六部，恐怕就没几件干净的衮冕与官袍！
叶阳辞放在桌面的手握了拳，在喉间凄疼中深呼吸，沉痛地闭了眼。
六百年家传，二十年寒窗苦读、练剑习武，最后就效力这样的朝廷，臣佐这样的帝王家！
尽管闭了眼，他仍能感觉到秦深投注在他脸上的目光，柔和的，抚慰的，怜惜的目光。同时，也是暗燃烽火的目光。
叶阳辞霍然睁眼，指尖在桌面的干果盘子上叩了叩。干果堆得冒了尖。
秦深领会了他的意思，问盖青松：“这些存银就一直堆积在密室中，没被谁提走？”
“没有，八年来越积越多。下官也有怀璧之惧，曾旁敲侧击地问过顶头上司。员外郎大人叫我别多管闲事，好好看守。”盖青松想了想，又道：“下官有点愚见，还望殿下垂听——卢尚书痛风之症日重，已影响到行动，据说有退居江南颐养之意，这一笔钱，怕不是他给自己囤的棺材本儿吧？”
这倒是能解释为何存银常年不动，但秦深还是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思忖片刻，冷不丁问：“丁冠一也是卢敬星的人？”
盖青松愣住：“丁冠一，哪个……哦哦，新上任的临清钞关主事，银官局的。不能吧，他可是个太监，内宦都是皇上的奴才，他应该不会听命于户部。”
秦深又问：“那么沉船上的漕兵与押银太监，又是谁毒死的？”
盖青松连连摇头：“这个下官真不晓得。下官只负责监仓，可没杀过人，也没见过凶手。”
秦深最后问：“关于此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盖青松想来想去，补充了句：“那批运矿银箱来的黑衣蒙面汉子，虽然身份不明，但下官仔细打量过打头之人，见他面上生了个凸出来的痦子。”他点了点自己的右侧眉头，“这儿，有点显眼。”
叶阳辞目光微闪，像是回忆起什么。
秦深颔首：“供词已写好，你检查一遍，若无疏漏，便叫仓大使与副使签字画押。”
盖青松从萧珩手上接过供词，浏览后道：“并无疏漏。不过，刘玺与陆壬肯画押吗？”
秦深尚未回答，萧珩已笑了，右手将刀刃推出一寸：“那你不妨问一问我的鸣鸿刀。”
盖青松脸色作变，后退两步，转身朝秦深行礼：“经此一事，下官怕是在户部待不下去，求殿下指点生路。”
秦深嗤了声：“方才还只想保命，而今又念着保官了，果然人心不足。你若是对自己狠得下心，喏，外面哨楼上扎了那么多支火箭，取一支扎穿自己的眼珠。本王便为你向朝廷报个尽忠职守，拒盗负伤。
“你残了仪容，不能再做官，但得到朝廷奖赏，众官瞩目。哪怕家眷被人拿捏着，对方也不得不还你，你便借此机会举家返乡，从此做个田舍翁。这是你唯一能急流勇退的机会，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了。否则，就算本王放过你，你迟早也是要被灭口的。”
盖青松听出了一身汗。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厅堂，穿过前院，走到哨楼边。
几支将熄的火箭扎在木架上，火星仍微弱地闪烁。他拔出一支，将箭头缓缓对准自己的左眼，前后挪动，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自残。他将火箭一扔，扶着木架瘫软在地，涕泪纵横。
侍卫将此情形报与自家王爷。
秦深摇了摇头：“有人的壮士断腕只敢断别人的，却不敢用在自己身上。这个盖青松，活不久了。”
叶阳辞见萧珩拿了供词出去，过不到两刻钟，便拿着供词回来，上面刘玺与陆壬的签字画押清清楚楚，一个不少。
他若有若无地笑了笑，用指尖扒拉干果盘子，拨出几枚茜草果和栗子，落在桌面。
萧珩微怔，意识到这是在赞他“犀利”，他忍不住笑道：“叶阳大人就算出不了声，也依然有趣得很。”
秦深起身走近，端起整个干果盘，塞进萧珩手里：“萧千户喜欢这盘干果，都拿去用，不必客气。用完后记得来与我王府侍卫一同清点存银，装箱运走。”
萧珩托着个满满当当的盘子，皮笑肉不笑：“多谢王爷赏赐。这些存银要运去哪里，聊城的王府吗？如此一来，王爷至少三年都不用为烧钱的墨工发愁了，还能在侍卫之外再养一批骑兵。”
秦深轻哂：“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笔银子本王碰不得。”
叶阳辞起身，忍疼开口，声音细微：“涧川说得对。把这笔银子运去临清，放在我的署衙后宅，等鱼上钩。”
“嘘，别动嗓子。”秦深伸指，抵在他嘴唇，轻声道，“阿辞想说什么，就在我手臂上写字，像之前那样。”
萧珩拈起果盘中的酸梅干放进嘴里，顿时拧眉，呸掉：“王爷所赐虽好，却不合卑职口味。卑职无福消受，还是王爷自用吧。”
他将干果盘子搁在桌面，提着刀走了。
叶阳辞转头看了看盘中梅干，觉得牙酸，便在秦深手臂上写道：我想喝甜汤。
秦深点头：“你今日失血过多，我让人去镇上买食材，给你熬一碗建莲红枣汤，补补气血。”

第77章 把我锻进你剑里
地下密室的存银清点完毕，零头不算总共一百八十七万两，全部装箱，征用了两艘新漕船运回临清城。
秦深与叶阳辞也走水路，王府侍卫跟船护送。
萧珩的五百骑兵走陆路还更快些，将刘玺与陆壬也一并押解走。
只留一个监仓盖青松，负责扫尾。水次仓满地狼藉，但好在他轻车熟路。虽然没了仓大使与副使，但漕兵守卫还在，另有攒典、斗级、修仓夫等劳役百余人，他不缺人手。他一边打理后事，一边筹谋后路，搜肠刮肚地思索该如何才能逃过户部的责罚。
船舱内的叶阳辞起了低热，昏沉沉地发着软。
秦深怀疑他的创口在污浊密室中暴露太久，有些感染，想来想去又懊恼道：“那剑簪该先用火燎过，也许你这会儿就不会发热了。”
叶阳辞疲倦地在他手臂上写道：当时迟一步都来不及。我没事，你安心。
怎么可能没事，甜汤都不想喝了。秦深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胸膛做他斜倚时的靠垫，端着碗，一勺一勺耐心喂。
建莲与红枣都是上品，冰糖的甜度也恰到好处。叶阳辞一口一口抿着，眼皮半阖，睫羽低垂，是前所未有的乖巧模样。秦深的心都要化了。
“吃完汤垫垫肚子，再吃药。”他用低沉的鼻音哄，“镇上的大夫若不济事，阿辞医术了得，给自己开个方子？我命人下船去抓。”
叶阳辞撑起精神笑了笑，写道：用药讲究君臣佐使，我老弄不清轻重配比，故而学不精，也只有针灸能稍微拿得出手。
略一停顿，他又轻挠几下秦深的手臂：真的没事，我眯会儿就好了。
秦深嫌这漕船不讲究，舱里床褥硬，就一直抱着他，让他睡。
叶阳辞睡也睡不熟，两三刻钟便醒一次。他一醒，秦深也跟着醒，由上到下抚摸他的后背。
怀抱始终在，叶阳辞觉得暖和又安全，鼻端充斥着秦深的气味。他的鼻尖往秦深衣襟上蹭了蹭，像只满怀依恋的小动物。
秦深低头轻吻他的前额：“截云乖，快点好起来。”
叶阳辞忽然开了口，声音喑涩：“我不离开。”
秦深：“什么？”
叶阳辞：“密室里你说的话，还有一句，我现在回答。我不离开涧川，就算身分离，心仍在。”
秦深被击中似的晃了晃，抱紧他。
叶阳辞继续道：“同样的，涧川也不能对我离心。将来你若负我，我会杀了你，饮血餐肉，这样也算我俩在一起。”
秦深不惊反笑，又亲了他一口：“如此遐想一下，倒也觉得美好。漆灰骨末丹水沙，凄凄古血生铜花，把我锻进你的剑里吧。”
叶阳辞沉默了。
他说：“正常情况下不是该发誓一生一世永不负我吗？”
秦深说：“我可能不太正常。”
叶阳辞从昏沉中笑出了精神。“我的王爷，”他叹道，“人可有癖，但不可有痴。你这样针灸都治不好。”
秦深：“不必治，我觉得我很好。”
叶阳辞：“……嗯，我也觉得。”
他们缠绵地接了个吻，轻柔又静谧。
叶阳辞再次睡着了。
一觉醒来，漕船已至临清码头。
侍卫们在秦深的授意下，大张旗鼓地将一箱箱白银搬上车，运进州署衙门的后宅。
叶阳辞又吃了一剂药，热度退却，说只要不反复就好。秦深仍不放心，请了临清城口碑最盛的大夫，来为他复诊。
麾下两名同知和一名通判闻声赶来问安。
叶阳辞斜卧高床，隔着帘子，哑声道：“微恙而已，无妨。本官有重要证物入宅，恐衙役护卫不力，王通判既暂时兼领了兵房，再派一百，不，两百精壮兵丁来协助吧。”
什么重要证物，一署衙役不够，还需要再派两百兵丁护卫？王通判来不及思索，拱手先应下。
待出了屋子，魏同知道：“看这光景，知州大人病得不轻啊。”
王通判低声道：“听说不只是病，还有伤。昨日带个随从去了趟魏家湾，回来就成了这样。对了，千户所也派兵过去了，至今还没回来呢。也不知魏家湾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齐大人知道吗？”
齐同知尚未寻到会捕鼠的狮子猫，带了点烦躁回答：“本官在满城选猫，哪里知道！再一无所获，就要去下辖的馆陶、邱县找。”
魏同知方才看见他呈上来的税课文簿，一摞摞全摆在案上与床边凳，似乎叶阳知州看得潦草，便又多了一份定心，笑道：“你自去挑你的猫，署衙这边有我们坐镇呢。”
齐同知先走了。
王通判左右看看无人，压低嗓门：“魏大人，有衙役说，那搬进知州书房的几十个箱子，全是白银！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这才来几日，入手又何止十万，一二百万都有了吧！这他娘是哪儿来的泼天巨款啊？”
魏同知侧身，瞥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这么好奇，不如进去直接问他。”
王通判摇头：“下官可没昏头。只是担心知州大人将这笔巨款放在宅子内，容易招灾引祸。罢了罢了，下官只管分内之事，这便去清点护卫人手。”
他拱手告退。
魏同知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你那是担心吗？”
傍晚时分，丁太监也来探病，带了两盒上好的鹿茸粉。
叶阳辞从床上起身，挪到罗汉榻上窝着，打起精神招待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丁冠一打量他颈间纱布，问：“叶阳大人这是伤到咽喉要害了？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袭击州官，也不怕抓到后按律处斩。”
叶阳辞将手肘撑在炕桌，支着颐，恹恹地说：“是遇刺了。本官接到密报，说沉船失银就藏在魏湾分关，心急之下身边只带随从，疏忽了防卫。唉，也怪萧千户耽于酒色，本官命他点兵随行，他却来迟两个时辰，险些害了本官性命。此人真是三五不着调。”
他的神情冷里透着倦，仍是那副“万物刍狗”的淡漠样子，说话间却显坦诚。丁冠一瞧他越发顺眼，便也带了点关切语气：“刺客抓到了吗？”
“尚未。萧珩把水次仓的大使与副使抓了，说他们通贼，待下狱严审，定能招供出刺客情报。”
“叶阳大人有惊无险，盗银失而复得，也算是幸运了。那递送密报之人当赏，赏金咱家愿意出，毕竟这是涉及银官局的案子。回头给朝廷写章报时，能否……呵呵，让咱家也沾点叶阳大人的光？”
叶阳辞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要在章报里带一嘴，给他也捎个功劳。这是顺水人情，推了不违法，不推要得罪人。
再说，丁太监愿意掏钱犒赏举报者，怎么就不算“功劳”呢？
叶阳辞似笑非笑：“丁主事要赏他？准备赏多少，少了只怕他还觉得受辱了呢。”
丁冠一咬咬牙：“叶阳大人说多少，就多少。那人是谁，眼界这么高？”
叶阳辞说：“三千两白银。若答应，这赏善之功就是丁主事应得的。”
丁冠一面露肉痛之色，三白眼犹豫地转两圈，还是答应了：“三千两，换章报里三句话，值！那人是谁，咱家这便去点拣白银，封他个大红包。”
叶阳辞淡淡道：“是魏同知的奶兄家的管事。”
诧色从丁冠一眼底飞掠而过，他摸着光溜溜的下颌，说：“那等于是魏奇观本人嘛。咱家看他不只想要赏银，更想要通天的仕途呐！”
叶阳辞说：“本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接手如此大案，只要有人能协助破案，要钱、要功劳，有什么打紧？无论魏同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又是如何得到的情报，他不愿说，本官也不多问，案子破了，矿银拿回来就行。
“哦对了，明日本官便要给陛下写奏报，这五十万两矿银是烫手山芋，得尽快送去京城，宜早不宜迟。”
“叶阳大人带伤还要忙于政务，那咱家就不多叨扰了。”丁冠一起身告辞，走到门边还转头叮嘱一句，“鹿茸粉补血壮骨，大人不嫌弃便拿去冲服，一日二次，一次一钱。”
丁冠一走后，秦深从内室里推门而出，坐在罗汉榻的另半边，将丁太监送的鹿茸粉盒子打开，仔细验看。
叶阳辞见他用银针探毒，失笑道：“里面没有鹤顶红。丁太监若也想毒死我，不会下在这里。”
秦深收了银针，扣回盒盖，将鹿茸粉往榻旁的渣斗里一丢：“所以截云怀疑，署衙里除了通判孔令昇，还有同知魏奇观也是丁太监的同伙？”
叶阳辞颔首，轻声道：“接风宴那夜，孔令昇死在万樽楼门口的台阶上，二楼雅间众人未知情况时，魏、齐、王三人都向窗外楼下探看。我留意到，齐、王二人只是焦灼不安，像是因为我突然命令萧珩拿人，而生出心虚忐忑，可见他二人知道自家屁股与同僚一样不干净，要么贪墨，要么走私。
“但魏奇观与他二人不同，不安中隐隐带着恐惧，还情不自禁地瞥了丁太监一眼，说明他尚未见到尸首，便已料见了孔令昇的死局。由此推测，与丁冠一有勾结的，不止一个孔令昇，还有魏奇观。萧珩从孔宅查不到的通信文书，在魏宅也许就能查到。”
叶阳辞接过秦深递来的银耳雪梨羹，慢慢喝了几口。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仍继续开口道：“若说当时我只是怀疑，今日与丁太监一番唱念做打，便确认个八九不离十了。
“你想，正常情况下，丁冠一在得知魏奇观奶兄家的管事是告密者后，第一反应该是‘有这层关系在，管事应当直接报于魏同知啊’，或者是‘魏同知真是会避嫌，自己不出面’，再不济也是质疑‘魏同知从何得知的情报’。但丁冠一却直截了当地说，魏奇观本人‘想要通天的仕途’。为何？”
秦深答：“你虚构了个‘告密者’，丁冠一就立刻将魏奇观划定为叛徒了。而且背叛的动机很充分——他怀疑魏奇观不再受户部掌控，怀疑对方要借着你的手，把此案的真相卖给皇上，以博取仕途。如此看来，丁冠一的确是户部的人，或者说，是卢敬星的人。这可真稀罕。一个太监。”
叶阳辞颔首：“太监也是人，未必个个都能抱到够不着的龙腿，尤其是利益当头时。你且看，魏奇观能不能活过今夜。
“他若活不过今夜，八成为丁冠一所杀；死因若为意外，那便是十成。打赌么？”
秦深扬了扬眉：“赌什么？”
“我输了，罚自己日日晨起‘照身’，不得懈怠。你输了，罚你为我守夜，毕竟本官又伤又病，柔弱得很，正合被人趁虚而入。”
秦深不假思索地道：“我赌魏奇观不会死。”

第78章 天上归来雪满身
魏奇观死了。
不仅死在自家浴室，死因还很意外。据说是因冬夜寒冷，屋内多摆了几个炭盆，加之门窗紧密，魏同知于浴桶中酣睡而亡。
捕房还未来得及勘察死亡现场，因为同一时间，州署衙门深夜走水。
知州大人居住的后宅，小厨房因用火不慎烧了起来，干柴油垢遇火则燃，很快迁延向旁边的主屋。
仆役们半夜惊醒，纷纷冲出来提水扑火，呼叫着：“快灭火！快！”“知州大人还在屋里，快去救啊！”
就连看守书房银箱的衙役与兵丁们，都惶惶不安地望向主屋的冲天火光，估摸着要多快扑灭，才不会沿着游廊烧到书房来。
有人拿魏同知的手令与腰牌，前来书房传讯：“魏同知有令，命署内衙役尽数前往主屋救火，谁能将知州大人从火海中救出，赏银三千两！”
三千两，一辈子吃喝不愁了！衙役们无不红眼，皂隶班头还挣扎了一下：“可是知州大人亲口下令，命我等看守书房，绝不能离开半步。”
传令官吏跺脚：“叶阳知州人都快没啦，你们还死守口令呢！人命大于天，还有什么比这更要紧的，快去救大人哪！”
衙役们一听也对，知州大人若死于火场，上头追究起护卫不利的责任，他们这些当差的吃不了兜着走。
反正还有王通判调来的两百兵丁，轮流巡逻、看管呢。
于是衙役们急匆匆离开书房，去取水扑火。
不多时，王通判也赶来了，带了一支百余人的新队伍，下令看守书房的兵丁们换防。
“集合，换防。”他擦着满头汗，嘴唇有点哆嗦，“守卫之责移交给他们，兵房的弟兄都随本官去，魏同知出事啦！”
兵房的头目称为“经承”，这经承姓翁，出于谨慎再次出言确认：“通判大人真要我们将守卫银箱的职责移交出去？卑职瞧这些人眼生，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弟兄？”
王通判劈手给他一耳光，训斥：“忤逆上官，是想抗命吗？”
翁经承捂了脸，低头答：“卑职不敢。”当即招呼手下集合，随他离开。
新换防的兵丁当即接管了书房，为首之人国字脸，生得英武，眉头有颗蓝黑色的痦子。他环视满屋堆叠的木箱，下令：“统统搬走。马车到位了吗？”
“到位了。”手下回答。
于是百余人齐力搬运，很快将银箱搬运到马车上。
这马车是军中运粮专用的四轮辎重大车，每辆能负重一千五百斤。
银箱子虽体积不算太大，但总重高达一百八十七万两。一斤十六两，换算后将近十二万斤，五辆大车来回装了十几趟，才算把银箱彻底搬空。
搬运队伍心生庆幸：好在州署离钞关衙门不远，来来回回，拢共两个时辰不到，就能大功告成。至于烈焰冲天的知州后宅主屋，烧吧，最好连人带房烧成一地灰烬，永绝后患。
钞关衙门内，丁冠一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身穿葵花纹样盘领衫，外罩一领厚厚的毛披风，揣着手，满意地环视着满院堆叠的木箱。
“干爹，都在这儿了。”眉生痦子的孔武青年恭敬地唤道，“绝大部分是白银，还有少量黄金，我看至少得有两百万两。”
丁冠一深吸口气，白润臃肿的脸仿佛更舒展开几分。他被销了魂似的，发出一声曲里拐弯的长叹：“哎~~~~~~这世上尽是聪明人，个个都做螳螂，做黄雀。咱家呢，就做一只最会脱壳的蝉，金蝉的蝉。”
“是吗？”后方有个声音反问，那声音遥遥而清晰地传来，如冰样的清风，“可惜数九天寒，金蝉再怎么会脱壳，也难逃冻死的厄运。”
丁冠一猛回头，视线往上——屋顶上两人，白衣胜雪，玄衣如夜，正好整以暇地看他。
冰雪兜头泼下，冻彻肺腑。他尖声大叫，凄厉破音：“——叶阳辞！”
无数弓箭手从钞关衙门的屋顶、檐角、墙头冒出。叶阳辞下令：“放箭。除了丁太监，一个不留。”
丁冠一的干儿子与护卫们负隅顽抗，被箭雨射成了刺猬，他本人则瑟瑟发抖地躲在银箱后面，尿湿了棉裤。
“色厉内荏的玩意儿。”破门而入的萧珩不屑地啐了一口，命手下将其捆绑收押。
屋顶上，叶阳辞俯视场内一地尸体。这些能参与银箱搬运的，都是丁冠一的心腹，死不足惜，而此方人证只需他一个就够了。
东方微白，启明星清冷闪耀，拂晓的风挟着雪霰，吹了人一肩世间霜尘。
叶阳辞打一柄青绸油伞，踩着街巷内积的薄雪而行。
并肩而行的秦深忽然驻足，看他的背影走远，白衣几乎要融进积雪。
秦深莫名想起叶阳辞第一次登门拜访，也打了把青色的伞，莹白水珠成串垂落伞沿，半遮了他的眉眼。他在细雨中悠然而行，沿途春光皆成陪衬。从书房的窗户望出去，那身影像从水墨中凝结成真，扑面撞入眼瞳，秦深恍惚了一瞬。
是时也有青油伞，天上归来雪满身。
叶阳辞停步，半转了身，侧过脸唤他：“……涧川？”
秦深能为这一声赴死，也能为这一声活过千难万险、剑树刀山。他想拥着他，前往谁也无法阻拦的高天之上。
“涧川，怎么了？”
秦深拂去眉上雪，说：“没什么。”他大步上前，接过叶阳辞手中的伞，揽肩将两人罩住。
叶阳辞边走，边思谋着什么，轻声问：“你的亲王晋封大典，礼部安排在什么时候？”
秦深：“说是钦天监占了黄道吉日，在腊月二十三，挨着年关。”
叶阳辞：“正好是大寒。京城最冷的时候。”
秦深：“我得在腊月十八之前抵京，入住鸿胪寺，等候皇上召见。”
叶阳辞：“今日都腊月初三了，你还不动身？”
秦深笑了：“来得及，大不了路上赶赶。”
叶阳辞蹙眉：“我乘春水，从京城去夏津足足用了十五日。如今运河部分河段结冰，十五日哪里够。”
秦深安抚般揉揉他的肩：“快马急行，怎么都够。让我再多陪你几日。”
叶阳辞将脸侧抬，乜斜他：“我也要入京。”
“哦？是来观礼，为本王捧场的吗？”
“哼，是去送贿赂，谋取高官厚禄的。”
“截云要给谁送贿赂？”
“高高在上的天子。”
叶阳辞伸出手，托住的飞雪逐渐在掌心堆积，他说：“年底是朝廷最缺钱的时候。我把魏同知、孔同知、王通判的家抄了凑一凑，送陛下二百万两白银，外加户部卢尚书的脑袋，够不够换一顶正三品山东布政使的乌纱帽？”
秦深微怔，继而笑起来：“在别的陛下那儿也许换不来。但咱们这位延徽爷可太缺钱了，又整日琢磨着如何对付与他争利的文官，你这不是瞌睡送枕头么？”
“左使、右使都行，我不挑。我会让陛下知道——认准了财神爷，山东才会源源不断地为他产出钱粮。”叶阳辞“呼”地一下，吹散掌中雪。
马蹄踏过琼枝，雪沫四散。
两支骑兵队沿着卫河边的官道，相向疾驰。
往北行的队伍，一身棉袍齐腰甲，凤翅盔顶的红缨随风飞扬。
往南行的队伍盔甲更轻便，灰绿战袍外罩棉甲，头盔缀有皮毛护颈、护耳，用以保暖。
眼见即将与对方迎面撞上，赵夜庭勒了马，后方的骑兵队伍也随之减速停下。他眯眼打量越来越近的对方头领，蓦然扬声唤道：“郭四象——是平山卫郭总旗吗？”
郭四象也极目而视，惊喜叫道：“赵将军！”
驾驭着叶阳大人赠送的良骥“拂秣沙”，郭四象缓行近前，笑出一脸灿烂：“赵将军，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你！这是要去哪儿？”
赵夜庭反问：“往南，去临清。你呢？”
郭四象对他似乎有种天然的信任感，张嘴就道：“往北去追一批逃犯。矿变之事你也知道，这半年多，山东各府卫所全力剿捕，杀了不少桀骜顽抗的马贼与矿匪。幸亏‘血铃铛’早投诚了王爷与大人，否则狄首领也——跑题了，不好意思，我接着说剿匪。
“平山卫之前抓了一批格外凶残的流窜矿匪，据说带头的是个家族，人称登侯氏，曾是莱西最大的私矿盟主，强盛时期，连当地州官也得忌惮他们三分。如今好了，通缉榜上第二名——第一名还是狄花荡。”
赵夜庭“嗯哼”地清咳一声。
郭四象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有点兴奋过头。但也的确是许久不见了，就连叶阳大人，也有两个多月不曾见面……话说这个登侯氏吧，好容易在茌平附近被围剿落网，结果在押解回聊城的途中，给他们逃跑了，还折损了好些卫所兵士。我奉燕经历之命，带骑兵沿着他们的行踪追缉。不知这帮豺狼崽子要逃去哪里，被我拿住，直接就地斩杀，省得麻烦。”
赵夜庭终于等到他一大通说完，语重心长地道：“你奉命追杀登侯氏，沿着卫河再往北上，过了故城便是德州。德州水陆交汇，四通八达，若是让他们跑去那里，有如鱼入水鸟入林，可就更难找了。郭小兄弟，善自努力呀！”
郭四象连连点头：“多谢赵将军勉励，我一定会拿下他们，砍头正法。你去临清做什么？”
赵夜庭道：“小云喊我帮忙，护送一批贵重物品，前往京师。”
郭四象心里嘀咕着：小云小云，怎么我就不能叫得这般亲热，让我叫声云哥也行啊。
但这不服输的闪念转瞬即逝，他仍是赵夜庭眼中赤忱的郭小兄弟，一脸坦荡：“那你一路保重。京城繁华，天子脚下，说不定赵将军能遇上大机缘呢。替我向叶阳大人转达一声问候，就说，说……大人下次还有机会请我喝酒的话，我就跳战舞给他看！”
小云爱看男子跳战舞？怎么我不知道？辽北战舞“朔风烈”颇为出名，这个我能学啊！赵夜庭爽朗一笑：“好。”
两人互相抱拳作别，各自奔赴命运的下一个驿站。

第79章 那就来共写婚书
腊月初五，船队运载两百万两白银，从临清码头出发，沿漕河南下，前往京城金陵。
随船押运的，还有盗银案的一干涉案者：丁太监、水次仓大使刘玺与副使陆壬。
被丁太监灭口的孔通判和魏同知，尸体还冻在州署衙门的冰窖里，以备朝廷调查。
被丁太监胁迫与收买，调包看守兵士的王通判签了认罪状，下入州署牢狱，等候审讯。
鉴于新的东昌知府尚未到任，叶阳辞将案情章报急送山东布政司，另外又写了一份奏报，命驿使四百加急疾驰京师，直送御前。
“直送御前”这四个字，看着简单，实际难如登天，没有特殊的门道是绝做不到的。
这门道可以是有参朝资格的六部重臣、御史言官，也可以是天子的近侍内宦、奉宸卫首领。
叶阳辞想来想去，选择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御史，作为他的传声筒——薛图南。
他知道薛图南早已回京复命，也知道在东昌府一案中薛图南不遗余力地主持公道，对他这个夏津知县也有所耳闻，所以才在朝堂上举荐了他。
这份奏报托付给薛图南，比托付给京中他的那些同年、旧同僚乃至座师，都更可靠。叶阳辞想，薛御史应该会给他行这个方便。
但他没料到的是，薛图南不止愿意给他行方便，还单方面地将他当做了忘年交。
甚至在弹劾蔡庚失败后，借酒浇愁时，薛御史指着乌云遮月的夜空慷慨激昂：“我大岳……嗝，也是有明月的！它迟早要升上中天，照亮天下夜行人……你们看着吧！”
所以当听见门子来报，说临清知州叶阳大人送来一份四百里加急的奏报，薛图南立刻拿冷水擦脸，随后小心地打开了密封信筒。看完奏报后，他遍体生寒又生热，把最后一丝酒意都发散完了。
圣驾今日散朝后出宫，去了皇城附近的远西精研院，照惯例酉时之后才会回宫。这会儿去院门外候驾，面圣可能性很大。薛图南更换官服，将奏报往怀里一揣，说走就走。
他在精研院外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圣驾。
这个时候的延徽帝往往心情颇好，看着也格外精神、显年轻。
他接了薛图南上呈的奏报，看完后沉默许久，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冷笑：“户部！就连银官局也——”停顿后，他又问，“你确实是两百万两，不是五十万两？”
薛图南道：“据叶阳知州所呈报的案情，是两百万两白银无疑。如此巨款，除非神志不清，如何敢张口就来？他急着要将之尽数上送御前，也是担心怀璧其罪。”
延徽帝回首瞥了一眼精研院的铁皮大门，下了决断。他吩咐随侍的奉宸卫指挥使：“传朕谕令，命临清知州叶阳辞，携盗银案所有人证、物证，即刻赴京。抵京后不必层层上报，由你亲自带入皇宫，永安殿外候见。”
指挥使宁却尘得了令，当即去着司礼监拟旨。
永安殿在内廷，是君臣议事之殿，如此看来，皇上对此案十分重视。薛图南这下才放下顾忌，代为请罪：“若是等圣旨送至临清后他再动身，怕要年后才能抵达。叶阳知州此刻已经在赴京路上了，想求皇上赦他心急之罪。”
这事儿往大里说，地方官未奉旨而擅离职守，是大罪。但往小里说，就是他年轻，他心急，他想早点儿把这笔巨款给皇上送过来。
延徽帝此刻心眼特别宽大，故而就显得叶阳知州的这点心急之罪微不足道了。
“他这是急朕所急，懂得变通。”延徽帝把御车的帘子撩高了些，俯身向薛图南，“他几日能到？”
薛图南盘算一下：“路上顺利的话，应该不会迟过腊月二十。”
“好。”延徽帝放下帘子，命内侍起驾回宫。
薛图南目送圣驾远去，转身打量着精研院常年闭锁的大门，见一名白长袍、带面具的人下车后敲了敲门。
那人的面具甚是奇特，鸟头形状，覆盖了整张脸，长长的鸟喙在口鼻位置尖出来，仿佛隔着一尺就能把旁人的眼睛啄瞎。
在京城，作如此打扮之人不只这一个，而是一群，约有两三百人。
薛图南偶尔见过他们摘下面具后的模样，均是高鼻深目、瞳泛异彩的夷人。
这群人来自泰西诸国，自称“远西医士”，十年前陆续来到大岳，先是以外科医术博得圣心，被封“医待诏”，由朝廷发放俸禄。
后来他们呼朋引伴，越聚越多，在延徽帝的首肯下建起“远西精研院”，说是为了精研医术，造福苍生。
这精研院以研究为主，平日并不对外开放诊治，但延徽帝时常来视察，圣眷浓厚，故而院落也越扩越大。近年京城有些顶尖儿的达官贵胄，也私下前往精研院观摩过，个个回来后守口如瓶，给这精研院覆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精研院的开销极其庞大，大到户部吃不消，只支付了两年，便叫苦连天。户部尚书卢敬星曾以头抢地，磕出血来，求延徽帝减免此项开支。
延徽帝又勉强了他一年。户部没奈何，把工部的宫殿修缮经费与兵部的边军卫所粮饷断了，挪去给精研院。
那年地震，天和殿的金琉璃顶成片滑坠，瓦落如瀑，险些将上朝的皇帝和百官都埋了，砸伤不少人。
延徽帝无奈之际，只得改为内帑给拨。
户部从此松了一大口气，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为了支撑精研院每年几百万两的经费消耗，内帑也必须年年充盈。
天下钱粮产出的量摆在那儿，每年税课都有定额，内帑占得多了，国库必然就占得少。从地方到京城再层层盘剥，永远不够用，永远拆东墙补西墙。
不少朝臣视精研院为吞金兽，视这群远西医士为饕餮，提起来都是皱眉摇头。
长公主骂得最直接。“西夷鬼医！”她在延徽帝跟前也这么骂，“闭门造车十年，究竟在研究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除非利益之争，延徽帝一般不与长姐当面起冲突。听到也当没听到，反正经费支出每年照拨。
御史们几年直谏，不仅毫无见效，还陆续被奉宸卫以不光彩的罪名拿下好几个，久而久之就无人再谏了。
薛图南望着那个白袍医士的背影，叹口气。
门上的孔眼打开，守卫认清来人后，开门让他进来。随后精研院的大门又关闭了。
薛图南摇摇头离开。好在今日他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成。
待到叶阳辞进京，势必掀起一场怒风狂澜，将沉淀在清波之下的淤泥翻到河面。也许到那时，他——与他的同伴们，才能为这个中毒日深的王朝刮骨疗伤。
短短数日，叶阳辞的伤愈合了八九成，可以如常说话了。
一方面是因为他自身内功精深，另一方面也是养护得宜，秦深日日盯着他服药、进膳，早不吹风、晚不熬夜，简直比他爹娘照顾得还无微不至。
赌输了的人自然是要践诺守夜的。
这几日，秦深夜夜与他同榻，端茶倒水都不肯假手于下人。
叶阳辞喜欢侧睡，冬夜里后背若暖热，便会睡得格外踏实。秦深便用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让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睡。
温香暖玉在怀，耳鬓厮磨之间，免不了动火气。
秦深低头含吻他的耳垂，叶阳辞睡得迷迷糊糊，回一声“嗯……我困”，秦深也就不再闹他。只将手掌熨在他的腰间，缓缓抚摸。
叶阳辞的腰身细而劲韧，甚至有点儿太细了。侧躺时，腰线从肋部往下，陷出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再从胯部圆润地爬升上去。
秦深来回摩挲这处仙境，胡乱地想，阿辞才应该叫涧川，有山谷，有流水，细细拨弄时，还有诱人至极的水声。
想得受不了，秦深便悄然起身，去船舷提来一桶雪水，在甲板上冲个澡。再打一套“征衣碎”暖暖身，回来继续陪他睡。
直到叶阳辞把脖颈缠的纱布拆了，喉间那道伤口只剩条不明显的粉色疤痕。
秦深摸了摸那道疤：“抵京后，我去御医那里给你弄一盒丹参羊脂膏，就能祛疤了。”
叶阳辞对镜轻笑：“我倒不在意这个。这几日游击营驾驶船只，抢在漕船队之前为我们破冰，十分辛苦。好在过了微山湖再往南，便将进入应天府地界，临近京师，运河破冰有卫所专人打理，老赵也能歇口气。”
“截云是懂心疼人的。”秦深将他的发缕绕在手指上打圈，“什么时候也疼疼本王？”
叶阳辞捞起那绺发缕，扎入发髻，又被秦深勾出另一绺，继续绕指玩儿。他手持篦梳，无奈地道：“下官什么时候没心疼过王爷？说得这么可怜兮兮。把头发还我。”
秦深不仅不还，还从自己发髻拔下小剑簪，一下削断那缕青丝，捏在指间宛如细长的黑绸带。
他反手也削了自己一缕发，将两绺断发绑在一起，打个死结，仍担心发结散掉，又从纬帐上扯了根红线，扎得紧紧。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秦深将结发收入螺钿装饰的木盒中，“还差一纸婚书。”
叶阳辞怔怔地看他做完这些，低声说：“婚书其实也是一纸契约。有没有不重要。”
“重要。婚书、婚礼，都很重要。大张旗鼓的操办也好，唯天地知的私盟也好，全凭两人心意，但总归要有。”秦深对此很是坚持。
叶阳辞问：“为何？”
秦深答：“轩辕黄帝制礼，是为人文初祖，故而‘礼’能通天地、告先人。我想让父王母妃、大哥大嫂知道——我有幸娶了此生唯一挚爱。今后我将与他性命相系，生死不渝。”
叶阳辞心血翻沸，与他合握住结发木盒，说：“好，那就来写婚书，你我一人写一句。”
秦深裁了张方方正正的烫金红纸。
叶阳辞研好墨，提笔写下首句：“谨立此约，永缔鸳盟。”
秦深接笔，继续写道：“今有叶阳辞字截云，秦深字涧川，以白头之诺，书向祖先；将赤绳系定，山河为鉴。”
叶阳辞：“自遇君子，星河始动，长守死生契阔，愿与朝暮同衾。”
秦深：“如遇风雨，当执手携行，为吾妻毅然决然。倘生龃龉，必倾听笑泯，是拙夫大错特错。”
叶阳辞忍不住笑出声，肘尖捣了他一下：“吵架全是‘拙夫’的错，嗯？为了做‘夫’，也是煞费苦心。谁说你不会花言巧语？”
秦深稳着脸，答：“你是我妻，这话理所应当，算不得花言巧语。”
叶阳辞笑完揶揄完，倒也没逼他改，续笔道：“纵然青山化尘，此心不移。”
秦深：“即使黄河竭流，此约不渝。”
两人在婚书末尾署上姓名、日期，各自按了手印。
秦深仔细折好婚书，与结发同收入木盒中。他深吸口气，用力抱住叶阳辞，终于难掩激动：“我们拜过堂，揭过喜帕，圆过房，立过婚书，是真真正正的夫妻了！将来，我会给你一场全天下最盛大的婚礼！”
叶阳辞回抱他：“我不喜欢盛大的婚礼。”
“那你喜欢怎样的？”
“……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之后，再告诉你。”
“好。”秦深低头吻了吻他的前额，“按行程，今夜宿徐州城，采购补给。请咱们的堂侄儿吃喜酒么？”
叶阳辞不想再听赵夜庭嚎叫，但又觉得逗一逗那个少年老成的家伙也颇为有趣，便点头答应了。

第80章 有我在死不了人
夜宿徐州城。漕船队早已安排好轮值守夜、采购物资、维护船只的人手，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秦深特意命姜阔去买城中最好、最贵的女儿红，下帖请赵夜庭来吃酒。
赵夜庭翻看王府侍卫送来的请帖，一脸莫名其妙：“王爷请我吃酒，着人口传一句即可，做什么还要正儿八经发帖子。还红彤彤的……这些天潢贵胄真是爱讲究。”
吐槽归吐槽，白请的酒还是要吃的。他看着那张大红烫金的请帖，决定换一身最体面的衣衫，以示回敬。
赵夜庭翻遍行李，终于找出一件崭新的冬袍，是他最喜欢的秋绿色，戴了顶灰鼠皮毡帽，买了些下酒的火熏肉与银丝鲊，便去赴约。
随行的侍卫与游击营兵士人数太多，并没有入城投宿，在办完各自事宜后，便回船舱就寝。
故而秦深的饮宴地点，也就定在离码头不远的半山亭，有“银台照月”“十里红妆”等冬景可赏。
赵夜庭到时，亭子三面已围好帷帐挡风，门口燃起一个烈焰熊熊的大火塘。
他见帷帐外有不少侍卫，姜阔也在，亭子内却只有秦深与叶阳辞二人，有点奇怪：这么郑重地发请帖，只请我一个？
大步迈进亭子，把下酒菜往石桌上一搁，赵夜庭行礼：“感谢王爷邀请，末将应约而来。”
秦深还礼，说：“赵将军，坐……别客气，来，坐里面点儿。”
赵夜庭觉得他今夜有点过于热情了。
当然这位王爷一贯面冷，此刻神情仍是沉静的，语气却较之前热络不少，眼底闪着他暂时不明其意的幽光。
赵夜庭想不明白，就先不想，挨着叶阳辞坐下。又赫然发现叶阳辞穿了一身平素少见的白底红衣。再看秦深，黑底红衣，都覆着红。
连桌上的酒都是二十年陈的女儿红。
赵夜庭隐隐觉得不妙，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别扭。他开口问：“漕船不过停泊一夜，王爷却如此用心布置，今夜请的是什么酒？”
秦深稳稳当当地说：“——喜酒。”
赵夜庭：“！”
赵夜庭：“是是是谁和谁的喜酒？”
秦深：“自然是我与截云，总不能是你俩。红绿婚服都过时百年了，现在谁家成亲还那么穿。”
赵夜庭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秋绿色衣袍，莫名觉得憋屈，猛地回过神：“你与小云的喜酒？！你们这也太——”他霍然起身，“末将还有杂务处理，先行告退。”
“光满。”叶阳辞开口，“——坐下。”
他的声音并不大，也不严厉，可赵夜庭却不由自主地坐了回去。
赵夜庭望着叶阳辞，神情几分恍惚：“小云，你们在拿我逗趣，对吧？”
叶阳辞拍开酒坛封盖，给赵夜庭斟了一大杯：“是认真的。我与涧川堂也拜了，婚书也写了，洞房也入了，总得请亲朋吃几杯喜酒。光满，去给你小婶敬杯酒吧。”
赵夜庭迅猛吸气，吸了一肚子西北风。这寒风灌进肺腑，把他最后一点侥幸之念也给扑灭了。
他捏着酒杯，骤然暴起，将杯子狠狠摔在石板地面，朝秦深咆哮：“出去！同我打一场，看谁输谁赢！”
秦深当即应战，掀了外披：“来！”
两人互相拽着手臂，两三步跨到亭外，连对擂应有的抱拳礼都免了，直接拳来脚往，打成一团。
侍卫们吃惊，冲过来试图劝架。叶阳辞起身走出亭子，站在火塘旁边，交叉抱臂观望，说：“姜阔，不要插手，让弟兄们后退三丈，以免被拳风波及。”
姜阔一脸为难地看他：“王妃，不是，叶阳大人……”
叶阳辞朝他安抚地点点头：“让他们打，打过这一场，日后才有可能心无芥蒂。放心，有我在，死不了人。”
死不了人也够吓人的好吗！姜阔最见不得秦深受伤或吃亏，把袖子一撸，硬要插手。
赵夜庭边潜步逼近，拳打中盘，边道：“叫你的侍卫一起上，我扛得住！”
秦深架臂格挡，反去拧他手腕与肩关节，喝道：“谁都不准掺和！这是我和他两个人的事。姜阔！”
姜阔这才悻悻然地退回去。
叶阳辞老神在在，出言点拨：“光满，他力大势沉，你扫他底盘没用，当以轻巧之劲，四两拨千斤。
“光满，‘征衣碎’集军中擒拿格斗术之大成，最擅长捕捉战机，你的破绽卖得太多，反而容易被他趁虚而入。
“光满，他狠时，你要更狠，必死则生，幸生则死；他快时，你要更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光满——”
“啊啊啊！”赵夜庭连声怒吼，双臂封住罩门，借力蹬地跃出战圈，“不打了！打不过，认输！”
秦深刚热完身，建议道：“再来两局？要不上兵器？长的短的？”
赵夜庭怒目而视：“你主练的不是拳脚，而是弓与重剑，当我瞧不出来？输就是输了，搞什么三局两胜，猜拳呢！”
秦深喜他爽直，上前一把兜住他肩膀，硬往亭子里拖：“大侄子，我跟你说——”
“我不是你大侄子！我是他大哥！”
“大哥，我跟你说，这杯喜酒你还真的非喝不可。你看我们一对新人身在异地，举目无亲，倘若连你也不肯祝福，截云也未免太可怜了吧。你怎么忍心让他失望……”
赵夜庭被连拉带拽地弄回了亭子，按进座位。
秦深取了个新杯，亲自给他满上：“哥，你拿好酒。”又转头招呼，“阿辞，来，同给咱哥敬一杯。”
叶阳辞走进来，噘了噘嘴：“我是他叔，你怎么能喊他哥，自降辈分。”
秦深附耳低声道：“他是你舅舅的嗣子，他同意，便是你母族同意。你母族同意，便是你父族也同意。”
叶阳辞嗤了声：“还好他只是过继给我舅舅，若是过继给我外祖父，你岂不是要倒反天罡喊他一声舅舅！”
秦深挑眉：“成婚之日，新娘兄弟落地升级，喊一声‘大舅哥’也没错。”
他抬了两杯夫妻酒，朝赵夜庭敬道：“大舅哥，这喜酒，你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赵夜庭简直要气笑：“合着你这是敬酒罚酒一起上？”
秦深一笑，狠厉又客气：“说对了。”
赵夜庭瞪着他和叶阳辞，瞪了半晌，慢慢吐口气。“小云，”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与失落，“你认准了？他可是宗室子弟，是最不值得托付终身的那类人。”
叶阳辞端着酒杯，与他轻轻一磕，发出叮的脆响：“人为自身之主，为何要托付给其他人？他是我的爱侣，与我携手同行，只要两人始终志同道合，就不存在谁寄身于谁。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夜庭又叹口气：“你说得对。三纲五常的圈，套住了天下君臣、父子与夫妻，我还没跳出来，不如你通透。小云，我知道你从小就极有主见，也极有眼光，罢了，哥不劝你，哥祝福你，与所爱之人永结同心。”
他将酒杯一指秦深：“王爷，今后你善待他，便是我的至亲；善待天下，便是我的明主。今后赵光满除了叶阳截云，又多了个甘心卖命之人。”
秦深摇头：“我不买。我拿真心与诚意来换。”
赵夜庭朗声大笑，仰脖将酒干了。秦深与叶阳辞也饮尽这一杯。
“既然是喜酒，一杯怎么够？”赵夜庭拎起酒坛，取了三个大碗，“吃酒当用碗，那才痛快。对了，还要有月色，月下把酒邀关山，才是人生乐事。”
秦深道：“今夜恰逢腊月十五，附近有个‘银台照月’，赏的便是月下雪景，去那里吃酒？”
“好。”叶阳辞也拎起一坛女儿红，转身出亭。
三人踏雪徒步片刻，一片坡顶石台映入眼帘。
石台被鬼斧神工削得平整，铺着雪时犹如玉盘，被无暇圆月照得莹莹泛光。边上有一株孤零零的乌桕树，红叶已落尽，唯剩枝干劲如弯矢，形态奇崛，指向夜空。
树下放置了一张矮琴桌，一把蕉叶式古琴。
赵夜庭见之会心一笑：“原来你离家时，将这琴也带上了。这次去京城，还要随身带着。”
叶阳辞说：“京城贵人如云，我若不带琴，如何附庸风雅？”
秦深轻哂：“京城贵人不见得真风雅，穷奢极侈才是真的。截云的琴看着就清雅，他们不配听。这琴可有命名？”
叶阳辞点头：“大芭蕉。”
秦深：“雨打芭蕉？果然清雅。”
叶阳辞：“不，就叫大芭蕉。大，芭蕉。”
秦深：“……”
秦深：“大雅若俗，别出心裁。”
赵夜庭大笑，提着酒坛，往松软雪层一坐：“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锅配什么盖，你俩绝配。我不管你们，只管吃酒。”
他斟酒，举碗对月，大声吟道：“何不斟其魄，同酹大江。何不秉其芒，遍照八荒！”
“好！”秦深喝了声彩，“赵将军有气魄，有雄心。”
赵夜庭一饮而尽，转而望向叶阳辞：“气魄是他的，雄心是他的，将来我百战黄沙的畅想……也是他的。王爷，你的畅想呢？”
秦深看着叶阳辞走到树下，盘腿坐在琴桌旁，试音。他淡淡地说：“我想去辽北。”
叶阳辞开始弹奏春秋时期的名曲《白雪》，凛然清洁，雪竹琳琅，泛音与按音相合，有折竹声与碎玉声，在这旷远月夜长久地萦绕。
秦深与赵夜庭隔酒坛而坐，对月吃酒。
赵夜庭今夜醉得太快，酒坛还没见底，他便已酩酊大醉。
“小云，小云……”他大着舌头呼唤，“过来哥这里……”
叶阳辞按住琴弦，起身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赵夜庭满面酡红，迷蒙着醉眼，伸手去揉叶阳辞的脑袋。第一次叶阳辞避开了，他还要揉，第二次秦深捉着他的手腕挪开，他有些生气，嘟囔骂道：“你是不倒翁成精吗，怎么晃来晃去的？！”
叶阳辞无奈地笑笑，牵着他的手掌，放在自己头上。
赵夜庭一边潦草地揉，一边喃喃：“小云啊，你记住啦，你值得拥有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无论你最终是得到，还是失去，都是你给它们赋予了意义，而非它们为你增光添彩。所以小云，挑好了不代表你就要死心塌地，万一越用越不趁手，及时丢弃，改弦易调还来得及。”

第81章 你真是色胆包天
“这是在说谁呢？大舅哥。”秦深不动声色地问。
赵夜庭瞟他：“说人生感慨呢，王爷是名‘人生’呢，还是字‘感慨’？”
叶阳辞一听话头不对，这家伙喝醉了胡说八道，便用两指将他的手拎起来，搁在他自己头顶。
于是赵夜庭爱惜地摸着自己的脑袋，说：“小云什么时候也编起长生辫儿啦……哥扎这个，是因为我娘总担心战场上刀枪无眼，怕我活不过老道士说的‘赤马劫’。你不一样，你不用上战场，别扎这个，太刻意讨个吉利反而不吉利。”
他向后一倒，枕着空酒坛瞬间睡着，打起了呼噜。
叶阳辞吁了口气，说：“他平日酒量很好的，就算醉了也是倒头就睡，不会像这样絮絮叨叨。”
秦深哂道：“大概今夜终于当上大舅哥，高兴过头了吧。”
叶阳辞拣起空酒碗，斟满：“这女儿红是真不错，来，我们对酌，不要浪费了。”
两人在月下你一碗我一碗，时不时碰个碗沿，发出瓷实的铿然轻响。赵夜庭在他们身边的雪地上，睡得昏天黑地，呼噜声时断时续。
“他平时睡觉也这么吵？”秦深问。
“平时挺安静的，累过头或喝醉酒才这样——”叶阳辞在闪念间拐弯，“不过那都是幼年之事，长大后如何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与他也有三年未曾见面了。”
秦深再次不动声色地“唔”了一声，为叶阳辞斟酒：“听你说，他今年也二十有二了，还未婚配？要不要我给他留意一位大家闺秀，或是小家碧玉？他若喜欢将门虎女，我也能问得到。”
叶阳辞抿嘴笑了笑：“他没心思成家，也许姻缘未到吧，这个急不来。涧川，你可是觉得我哪里有问题？”
秦深转头吃酒，把半张脸埋进碗里，含糊地说：“你太招人稀罕了。但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我该去解决的，今后不会再试探你。我……很抱歉，截云。”
叶阳辞并未觉得受了多大的冒犯。试探也好，吃醋也罢，背后都藏着某种对“是否独有”的再三确认。他的感情回应给得迟，他的涧川还未适应将这份独占视作理所当然。
——这份独占，就应该理所当然。
但无妨，他的涧川很快就会适应，因为枭主天生就有攫取万物的能力，这是本性。
“说句抱歉就可以了吗？这可是我们的喜酒，你在这时候问我其他男子的隐秘事，是想听我如何自陈清白呢？”叶阳辞微笑着问。
秦深果然脸色更阴沉了，一声不吭，给自己灌酒。
叶阳辞提着酒坛，将他的碗重新斟满，然后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你若想听我说真话，就该把我灌醉，酒后吐真言嘛。”叶阳辞抬眼看向秦深，沾着酒液的嘴唇红润欲滴。酒意没有入他的眼，但他的眼神仿佛也被沾湿，含着潋滟的湿气，“所以你怎么还不来哄我吃酒？”
秦深哄他吃酒，不多时便喂出了五六分醉意。
叶阳辞的白玉脸颊浮起一层绯红，比胭脂更秾艳。热气上涌，他松了松衣领，白梅香从肌理间熏出来，秦深陶然欲醉。
“吃醉了没有？我看你怎么吐的都是香气，不是真言。”秦深鼻音低柔，仿佛在调情。
他就是在调情，尽管并不擅长。叶阳辞轻笑一声：“下官不肯老实交代呀，王爷怎么办，要动刑么？”
秦深起身，屈指呼哨一声，须臾望云骓闻声驰来，停在石台下方的缓坡。秦深抄住叶阳辞的腰身，跃下丈高石台，落在马背上。
侍卫们也闻声而来，秦深说：“都在火塘边候着，等本王与王妃回来。”
望云骓迅捷如风，叶阳辞只来得及扬声交代侍卫一句：“把赵将军搬去亭子里，以免受寒。”
秦深左手揽他，右手控缰，马踏月夜雪坡，朝着不远处的乌桕林飞驰而去。
乌桕林在上一场雪后才落的叶。
叶阳辞倚在秦深的臂弯里望天，无数虬曲枯枝在夜空下交错，有种苍凉原始的静美。
“看地面。”秦深俯身蹭他的侧脸，“此处的冬景之二，‘十里红妆’。”
干爽的红叶、黄叶、橙叶在雪地厚厚地铺了一层，鲜艳如绒毯，缓行的马蹄踩上去沙沙作响。叶阳辞叹道：“果然艳丽。”
秦深抱着他滑下马背，双双陷入落叶红毯。望云骓溜溜达达地往前走，在一棵大乌桕后面蹭起了痒。
气流挥起的几片红叶飘落在衣上、发间，秦深压着叶阳辞，威胁道：“说真话，否则各种肉刑滚一遭，再将你就地正法。”
叶阳辞酒气上涌，无声地笑：“我好怕啊，王爷想讯问我什么呢？”
秦深想问的原本有很多。
可此时星空悬垂，白雪林，红叶毯，天地间仿佛只一个他，怀中紧抱着另一个他，俯视与仰望的两双眼眸中，唯独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那些尚未问出口的求证，忽然就显得那么轻薄与微不足道。
秦深凝神注视，最后只问了一句：“不是借给我，而是属于我，只属于我，可以吗？”
叶阳辞微怔，想起自己不久前对他说过的话：我是我自己的。但有时可以借给你拂拭一下，只借你，不借别人。
秦深当时满意了，但并不满足。
原来情爱到极处时，是想将对方从身躯到心魂一并占领，同时也想将自己的身躯与心魂一并交付出去。
两个人要剖出、交换，融合成一个，再分成两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叶阳辞像个恍然大悟的初学者，说：“可以。涧川也一样，只能属于我。”
他们仍然是自己的主宰，但同时拥立对方为唯一的神明。
这次秦深终于在精神上满足了。而他的肉身被忄青谷欠之火煅烧着，一次次锤炼得更坚硬，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
体温透过衣袍、落叶渗入雪地，冰晶有点儿化了，湿漉漉的。
秦深拉着叶阳辞起来，转身将他压在乌桕树的枝干上。
冬夜露天太冷，他们不脱衣，触摸不到彼此更多的肌肤，却别有一种花遮柳掩的致趣。
越是遮掩，就越令人心急难而寸。衤库头只衤退了一些儿，秦深将手扌罙入对方衣袍下，来回扌柔扌差，辶井出拨转。
叶阳辞背靠树干站立着，扌台起的一条月退勾在矮枝，被秦深讠周弄得气口耑吁吁。
细微的水声逐渐响起。秦深贴着他的耳郭问：“氵显了吗？”
叶阳辞咬了咬唇：“靴子湿了，雪化在里面。”
“不只是靴子里面湿了吧。”秦深低笑，“你前后都氵显了。”
叶阳辞喘了口气，说：“好石更。”
秦深向前抵了抵：“说我吗？这倒是真话。”
叶阳辞也笑：“是说我背后的树干，硌得慌。”
他不老实。秦深用手指罚他，又用树干罚他。
叶阳辞的后背从那一下硬磕在树干后，就再没能安稳，被紧抵，被丁页扌童，被上下磨个不停。罩在衣袍外的斗篷都要被粗糙的树干磨穿了。
秦深用唇舌堵着他的嘴，不准他叫出声。
乌桕树替他出了声，枝干在抖动中刷刷响，震得积雪簌簌下落，雪沫在两人的头脸上融化。
叶阳辞在满脸凉意与遍体炽热的冲击中颤抖。他有点站不稳了，双臂搂住秦深的肩颈。
秦深口耑息道：“抱紧点，就不会掉下去。”他说着，双臂使力，将叶阳辞端离地面。
叶阳辞背抵树干，双脚离地，只一处与他相接。想要不掉下去，除了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别无他法。
失控的感觉令人不安，但秦深坚实的臂膀与安抚的亲吻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可是他又扌童击得那么重，那么深，仿佛在用侵略与掠夺，一次次证明自己的独占权。
叶阳辞在这场鏖战中输了，兵溃千里，一败涂地。他被爱得彻彻底底。
秦深用闷哼声宣告胜利。他将叶阳辞带离树干，托抱在自己腰腹，暂时休兵，但继续埋在里面。
叶阳辞用腿盘着他，上气不接下气地低笑起来，附耳吐气道：“这下终于不硌了。你摸摸看，磨穿了没有？”
秦深摸他的后背，厚缎斗篷还真磨穿了个洞，边缘毛刺刺的。
“我赔你一顶更好的斗篷。”秦深许诺后，又提议，“反正这顶也坏了，铺在落叶上垫着好不好？”
叶阳辞默然。秦深怕他拒绝，旋即补充：“继续这么端着我也可以，就是冬衣厚，贴不紧，怕你不尽兴。”
“……秦涧川。”
“嗯？”
“你真是色胆包天。”
“包不了天，正被你包着呢。”
叶阳辞扬了扬眉：“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秦深直觉不太妙，手上又抱紧几分：“什么事？”
叶阳辞道：“到了京畿，你我得分开走，不能同日进城。天子脚下，你我的一举一动，更是会落在上下左右无数双眼睛里。宗室与外臣，须得避嫌。”
秦深心知他说得不错，但仍皱着眉问：“要避嫌到什么程度？寻常场合碰了面，打个招呼总可以吧？毕竟同在一州待过，寒暄两句也正常。”
叶阳辞把腰身往下沉了沉，调谑地哂笑：“上个月刚接到调令，我便让舍妹在京城流言了，说高唐郡王仗势逼人，强买夏津知县的传家宝。夏津知县对此有苦难言，心中怀怨。所以下官若是与王爷偶遇，也是恨不得敬而远之，寒什么暄？”
秦深：“……”
秦深：“那就只能面上不合，暗中偷欢了。”
叶阳辞：“……”
叶阳辞：“秦涧川，你真是色胆包天。”
秦深抬手解了他的斗篷系带：“那今夜就更要尽兴。避嫌之前的欢好，偷得一次少一次。”
叶阳辞难以抗拒地向后仰头，脖颈拉出一条优美的曲线。冬日昼短，夜还那么长。

第82章 他的忠心你敢信
延徽二十八年，腊月十八。
高唐郡王秦深入京，僦居鸿胪寺，以待圣上召见。
腊月二十，临清知州叶阳辞率漕船队抵京，由金陵城外的龙江关码头上岸。
宁却尘早已从京畿卫所得到消息，在外城郭的仪凤门等候，身后跟着数百名奉宸卫缇骑。
叶阳辞下船后，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御前红人。
他是延徽二十六年三月中的探花，时任翰林院编修。那时宁却尘就已经是正三品奉宸卫指挥使了。今年二月，他被寻猫的奉宸卫逮住，押至御书房受讯时，宁却尘也在现场。
叶阳辞迎上前，躬身拱手道：“久不晤教，指挥使大人风采依旧，下官叶阳辞，见礼了。”
宁却尘对他也有印象，时隔近一年再见，依稀觉得印象中的少年翰林又长开几分，较之前更加从容俊美。
此刻他身负皇命，对待如今身为从五品知州的叶阳辞，态度并不骄矜。他说：“叶阳大人，你托薛御史转呈陛下的奏报，陛下已看过，命我带你前往皇宫，于永安殿外候驾。”
叶阳辞说：“宁大人，下官进宫之前，还有些事要交代。”
宁却尘说：“你交代我，与此案相关之事，自有奉宸卫接手。”
叶阳辞便指了指身后漕船，逐一交代：“二百万两白银，需人手卸船运送。
“临清钞关主事丁冠一、魏家湾水次仓大使刘玺、副使陆壬，是重要的涉案嫌疑人，亦当妥善关押，以备后审。
“一路护送这笔巨款的是德州卫游击营的游击将军赵夜庭，他本率军屯在山东耕作官田，被我拉来当保镖，以防马贼水寇劫掠。他与八百麾下兵士自备粮草，但既然入了都，也该有个安顿之处，此事任凭大人安排。
“另有一干受害者与被主谋灭口的从犯尸体，不宜带着上路，冻在临清州署衙门的冰窖里，随时待三法司调查。
“州署相关政务，我在临行前已安排妥当，除应急补缺顶岗的官吏之外，还有临清千户所的千户萧珩，可以多看顾一二。”
叶阳辞知道自己的这些话，最终都会传到延徽帝耳中，故而说得较为详细。
年纪轻轻，诸事考虑周全、调度合宜，宁却尘知道这是个人物，也许背后另有高人指点，于是露了点儿笑意，说：“叶阳大人辛苦了。我们这便进宫，请上车。”
叶阳辞点头：“下官还有些证物，也一并带上马车吧。”
叶阳辞来得不巧，延徽帝正与阁相容九淋在永安殿议事。
随侍太监便示意他们在廊下等待，看在宁却尘的面子上，还给各备了一碗红枣姜汤驱寒。
叶阳辞谢过他们，端着汤碗一口一口慢慢喝。
宁却尘喝完姜汤，见叶阳辞仍在斯文啜饮，似乎并无面圣之前的紧张忐忑，这是少见天颜的官员们万难做到的。
也不知他的底气与勇气从何而来，宁却尘一时生出几分好奇，但没有深问。
过了约摸两刻钟，容九淋出殿，也没看清其脸色，步履匆匆地就走了。
太监进殿禀报，旋即出来传唤，宣宁指挥使与叶阳知州一同进去。
叶阳辞整了整官服、官帽，随宁却尘入了殿。
延徽帝坐在书桌后方，桌面堆满各部奏报，十有六七是在讨钱。各个都是先提迫在眉睫的待办要务，再哭穷，叫他头疼。
御猫“雪狮子”在殿内溜达来溜达去，不耐烦地寻找着新奇玩意儿。
叶阳辞进殿时，与这只他喂过小鱼干、撸过毛的老相好面面相觑，彼此都有点愣神。
他在入京之前就检查过自己身上不宜携带之物，收好五龙金冠，摘了驱猫香球，这会儿清晰感受到“猫嫌狗憎”的保护咒已离他远去。
延徽帝见他提着官袍下摆，小心翼翼地绕开猫一圈，再拐过来折回书桌前，跪拜行礼，似曾相识的好笑感又冒了出来。
“叶阳辞，你不是喜欢猫？年初外头还给你起了诨号，叫‘狸奴翰林’，如今怎么避之不及的模样？”延徽帝问。
叶阳辞伏身答：“上次的错，臣受到教训了，不敢再觊觎御猫。”
觊觎权柄，觊觎官位，觊觎财富，觊觎宫人美色，都令延徽帝心中生厌，甚至除之后快。唯独觊觎这个词后面搭个猫，透出了一种微妙的喜感。
“起身吧，赐座。”
叶阳辞恭敬地入了座，只坐前半张椅面，腰身挺得笔直。宁却尘在侍驾时不能坐，按刀站在延徽帝侧后方。
延徽帝说：“你的奏报朕看过了，纸上笔墨不能详尽，你将你赴任临清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仔细讲来。”
叶阳辞便口齿清晰，节奏分明地讲述了一遍沉船失银案，与之后牵扯出的水次仓密室案。他心里早已想清楚，哪些人、事能说，哪些要避嫌摘出去，并将摘完后余下的窟窿眼补得天衣无缝。
紧接着他呈上证词，上面有刘玺与陆壬的签字画押。
另呈上一摞厚厚的证据，是近三年的州署户房账簿与临清钞关税课文簿，两相比对之下，凡有账目不平、蹊跷猫腻之处，他都另附纸页做了详细批注。这些都是他在来京城的漕船上完成的。
延徽帝听时怒容满面，听完后又将怒气与恼恨沉进了心眼里。
他捏着证词，拍了两下桌案：“每年截流三成！天下七大钞关，十二分关，若是个个都藏有猫腻，朕要亏损多少税银？户部有这么大的胆子，难道一个侍郎邹之青就能只手遮天？叶阳辞，你说，户部是谁做主？”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说尚书做主吧，显得目无帝王。说陛下做主吧，这藏起来的二百万两白银刚好打脸。
叶阳辞不疾不徐地回道：“效忠陛下，乃是天下臣民的本分。六部大员为国家之干城、百官之纲领，更应该以身为表率，对陛下尽忠。而不是以地缘或师承为脉络，结为朋党，与陛下争夺国策之权、税课之利。”
这话简直说到了延徽帝的心坎儿里。
“陛下是开国的英雄，亦是仁君。念着齐地、楚地与江南的那些士大夫家族对大岳的贡献，任用他们的子弟为六部官员，他们该对此感恩戴德，而不是妄图把陛下的天下，变为士大夫的天下。”
叶阳辞起身，走到御案前跪下，拱手道：“臣出身鄙薄，为襄阳耕读之家，小门小户，也许见识学问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但唯有一颗忠君爱国的丹心，可鉴日月，请陛下剖而观之！”
他以额贴手背，拜伏于地。
延徽帝也不禁有些动容。他盯着叶阳辞的五品官袍看了一会儿，缓缓道：“这朝中人人都说对朕忠心。朕看最忠心的，莫过于无根的内侍，他们除了依附朕，再无其他出路。可即使如此，银官局内依然有叛徒，有丁冠一这样吃里扒外的玩意儿……你的忠心，比那些太监如何？”
别说什么比得过、比不过。放在一起比，本身就是羞辱。
叶阳辞却淡定，抬起上身，沉着地道：“太监是内官，臣乃外官，各司其职难以比较。”
他巧妙地将“忠心”扭转为“职责”，继续输出自己的观点：“臣方才说了，这是陛下的天下，全国的人力、物力都该为陛下所用，更别提钱粮了。至于收在国库还是内帑，也该是陛下一念之间的事，怎么朝堂上总是在吵这个？他们究竟是忠心，还是私心，究竟是爱国，还是爱自家？”
他对六部重臣的一连串隔空质问，烘得延徽帝通体舒适、六脉畅通，比暖阁地龙的效果还要好。
就连旁听的宁却尘都叹服：这叶阳辞从未入过朝堂，怎么每个字都能戳中陛下的痒处，看陛下摩挲扶手的小动作，想必已龙心大悦。
延徽帝说：“户部尚书卢敬星，在此案中担了个什么角色？尽管说，朕恕你无罪。”
叶阳辞暗自掂量一下，面露感慨：“臣听说，卢尚书因病而生归隐之念，想要回江南老家安度晚年。他是个能干的，十几年一步一步熬上来，臣希望他能善始善终。但能不能善终，还得看卢尚书自己。审讯时臣一直百思不解的是——囤那么大一笔巨款，多年未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家族后代！”延徽帝再次拍了案，“什么因病归隐，那是他干不下去了。身为总理国家财政的‘地官’，他管不好国库、当不好朝廷这个家，就指望着朕拨内帑的钱给他垫窟窿。既不能开源，又截流私吞，朕要这样的户部尚书有何用？
“你对他的评价含蓄谦和，那是因为你体面。而他呢？朕给了他高官厚禄，也给了他体面，他却连这点老脸都不要了，以至触犯国法，晚节不保。
“这事无论主使者是不是卢敬星，他都不配再当户部尚书！”
延徽帝深吸口气，继续道：“这两个案子，实为一个案子，背后黑手的关系网捋清楚，也不难裁断。就交给大理寺主审，御史台与奉宸卫副审，刑部避嫌。”
“至于你……”延徽帝盯着叶阳辞，沉吟良久，不知在琢磨什么，最终只是说，“你先不急着回临清，留京待命，配合此案审理。”
“是，谢陛下天恩，臣告退。”叶阳辞未得奖赏，丝毫没有怨色，一脉恭谨地叩拜，起身便要退出殿去。
他走到殿门口时，延徽帝忽然又叫住他，招招手：“来来。”呼猫唤狗似的。
叶阳辞折回去听命。延徽帝抱起御猫，放在书桌：“奖励你，让你摸几下。朕的爱猫可不是谁都能摸的，皇子们未得允准乱摸都得挨罚。”
叶阳辞啼笑皆非地谢了恩。
喉间的疤痕还未尽消，他实在不想再近猫，但眼下如若不摸，不仅对皇帝不敬，恐要牵扯出从前的欺君之罪。
他只能暗中咬牙，上前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地摸了好几把。
那猫被撸得呜噜叫，想翻身蹭他的手背，叶阳辞收回了手，忍着眼泪与痛痒，再次告退。
出殿后，他脚步匆匆。走到宫道内，他忍不住抬臂捋起衣袖，见红疹已经蔓延开来，症状比从前更严重了。
连打了两个喷嚏，泪花溢出，他继续往宫外疾行，却听得身后有年轻女子的声音，小声唤道：“叶阳大人，叶阳大人。”
叶阳辞以袖口印了印泪痕，转身一看，是个陌生的小宫女。
那宫女快步近前，递给他一张字笺，说道：“叶阳侍医听说您进宫了，命奴婢来递个消息。”
宫女似乎不敢逗留，福了福身便离开了。
叶阳辞展开字笺，见上面写道：“今夜戌时一刻，太医院旁，合香坊见。”
的确是他妹妹载雪的笔迹。
叶阳归身为女侍医，平日只在皇城太医院与宫中来去，除非贵人传唤，轻易离开不得。
今夜约他于太医院下属的丹药作坊相见，想必有重要的话要说。叶阳辞将字笺收入袖袋，离开皇宫。

第83章 王爷欺人太甚！
永安殿内，延徽帝问宁却尘：“你觉得这个叶阳辞如何？还值得传召吗？”
宁却尘知道，倘若还有下次单独传召，那就是被皇上看入眼中，要任用此人了。
此时他同样不好评价，便将叶阳辞在码头边所交代诸事，转述了一遍，末了简单点评：“无论哪个官员，能在短时内为陛下献上两百万两白银，那么再给他些时间，也许就能献上三百万两、五百万两。皇上，恕臣妄言，臣看他……像只会生金蛋的母鸡。”
延徽帝一怔，继而大笑。旋即意识到容易加深皱纹，便又敛了笑，说：“那就等亲王晋封典礼过后，再召见一次。腊月二十三的天和殿，不妨也给他个观礼的席位。”
“说到典礼，秦深来京几日了？”延徽帝问。
宁却尘答：“回皇上，高唐郡王十八日抵京，已经两日了。据臣所知，他一直待在鸿胪寺，并未外出。部分官员与勋戚有心结交，前往鸿胪寺拜访，或是设宴相邀，他也一律不见。外面都说这位王爷为人孤僻，脾气古怪。”
延徽帝对这位奉宸卫指挥使最满意的一点，就是能举一反三。
“朕……对这个侄子没什么印象了。”他眯起眼慢慢回忆，“只记得秦深出生时，宗人府报了喜讯，朕赐给鲁王府一张金丝楠木拔步床。结果没过多久，喜讯变成噩耗，鲁王与鲁王妃相继离世，倒显得这孩子一生下来就克父克母似的。”
延徽帝回忆往昔时，口中的鲁王只有一人，那就是先鲁王秦榴。宁却尘不敢搭腔，也知道无需搭腔。
果然延徽帝继续说道：“朕五十大寿那年，鲁王长子秦浔带着他两个弟弟来京城，为万寿节献礼。朕记得，秦湍有点太秀气了；秦深还小，但生得最像他父亲，性子也虎，还在园子里和朕的小八起了点冲突，只因看不得小宫女挨打受罚。
“按说那般性烈如火，长大后也该像他父亲成为一员虎将，怎么就变得孤僻了呢？”
宁却尘此时就得搭腔了：“许是兄嫂相继离世，无人管教的缘故吧。听说小鲁王殿下身故之前，与他也不亲近。像这样的孤儿，皇上若是施与几分关怀与恩赐，兴许他便会感恩戴德，对皇上生出孺慕之情。”
延徽帝却说：“也可能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宁却尘点头道：“皇上说得对，知人知面不知心。”
延徽帝：“那朕还真要知一知面了，看看他怀的究竟是什么心思。你命人去传朕口谕，宣秦深明日未时入宫面圣。”
宁却尘抱拳：“臣领旨。”
奉宸卫前往鸿胪寺传达皇上口谕时，礼部官员正上门向秦深教授典礼流程。
秦深请礼官稍等，自己去大门口接旨。
传令的奉宸卫走后，秦深沉吟片刻，问随行的姜阔：“前来投递名刺的官员中，有没有与太医院相关的？”
姜阔掏出一摞名刺，迅速翻看：“并没有院内任职的……不过礼部对太医院有监管稽查之权，屋里那位叫宣闻燕的礼部郎中，也许就熟悉门道。王爷怎么忽然提起太医院？明日皇上召见，王爷不先琢磨琢磨该如何说话，如何表现？”
秦深边往内走，边哂道：“明日召见，我若今晚才开始准备，那不成临阵磨枪了么。”
他进了屋：“宣大人，我们继续。”
“……最后亲王至奉先殿告祭祖先，并向皇上、皇后分别行谢恩礼。以上五个步骤，殿下可清楚了？”宣闻燕终于说完了流程。
秦深颔首：“宣大人辛苦，这茶叶拿去润润嗓。”
侍从捧上一盒上好的雨前龙井，宣闻燕连连谢恩地收了。
秦深方才道：“宣大人对太医院熟悉吧，可知找哪位太医能配到效果最好的丹参羊脂膏？”
宣闻燕一怔，想了想说：“这膏润肤生肌、能消疤痕，太医院倒是常备，以供应宫里。王爷若有需要，下官去专门制作膏丹丸散的合香坊，找叶阳侍医拿两盒就好。”
“找谁？”
“叶阳侍医啊。这位可是太医院里唯一的女医，擅长配药、制香，在宫中领了个‘女御’的官衔，听说颇得长公主欢心。”
是截云的妹妹？小姨子，该见一见。秦深当即说：“本王与宣大人同去，向叶阳侍医重金诚心求购。”
鸿胪寺离太医院不远，都位于皇城南门外的官署区域。他们坐车从长安街拐进崇礼街，路过五府、五部，快到东皇城根那儿，就是太医院了。
叶阳辞曾经任职的翰林院，距离太医院更近，在同一条街比邻，中间只隔了座詹事府。所以熟门熟路。
他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点到达合香坊，叶阳归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时隔近一年未见，只靠几封书信互报平安，眼下乍见了面，两人都有些激动，忍不住拥抱了一下。
叶阳归拉着叶阳辞，在窗边的罗汉榻坐下，把备好的热茶推了推：“未到外官朝觐与考察时间，怎么突然回京，还进了宫，是奉召？”
叶阳辞捧茶，点头：“押银入京。接下来我怕是要搅进一桩大案，你若是见我天天去站三法司的公堂，或是被户部尚书甚至其他几位大卿视若眼中钉，可不要太吃惊，也别慌了阵脚。”
叶阳归怔了怔：“站公堂也就罢了，被六卿视若眼中钉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想当官了？”
叶阳辞笑：“想啊，想紧紧抱着陛下的大腿，青云直上呢。”
叶阳归蹙起翠黛淡扫的远山眉，思索片刻，叹道：“你这又是何苦！为官尽力，对得起百姓与良心就够了，就非得去做那个逆流而上，以身堵决口之人吗？如今这样的朝廷，又岂是你一己之力能够力挽狂澜的。截云，你要惜命啊！”
“放心，我够惜命的了。”叶阳辞安抚地握住她的手，“载雪，我向你保证，之后我所走的每一步，都会谋定后动，绝不莽撞行事。”
“可没人能算无遗策。如今的朝堂潜流暗涌，皇上与文官们的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总要寻个契机发难。我不希望你成为那个契机。”叶阳归仍是忧虑地摇头，“这条路太险了，刀剑环绕，截云，你再考虑考虑吧。”
叶阳辞说：“往好里想吧，刀剑戮颈时也许我就兵解飞升，连带你也鸡犬升天了呢。”
叶阳归失笑，掐了一把他的手背：“不准乌鸦嘴！还有，你说谁是鸡犬？”
叶阳辞假装吃痛地“哎呀”一声，笑道：“那你给我做个仙丹保命？”
叶阳归：“仙丹！我看我得做个毒丹，把你药傻了才能保命。”
叶阳辞：“好妹子，你也舍得。”
叶阳归：“叫姐，没大没小。”
宣闻燕轻车熟路，带着秦深进了太医院下属的合香坊。
屋门一推，就见窗边罗汉榻上坐着一对狗男女，正在说体己话，两双手还紧握在一起。
太医院的医官归宣闻燕考核，出了苟且之事还了得，他当即喝道：“你二人在做什么？！”
榻上坐的两人当即松了手。
叶阳归起身福了福，山眉水眼，神情静婉，并不先开口。
叶阳辞则朝来人打量一番，又见对方背后站着个老熟人，个头都快顶到门框了。他脸色微沉，冷淡道：“这是哪位大人，夜闯合香坊，还喊那么大声做什么，捉奸么？”
宣闻燕道：“本官乃是礼部郎中，你是何人，与叶阳侍医又是什么关系？”
叶阳辞哂道：“临清知州叶阳辞，见过宣大人。与她的关系嘛，二十年前同处一室，二十年后还是同处一室，还能做什么，说话呗。”
宣闻燕一听他的姓名与官职，错愕后反应过来，有些尴尬，笑道：“原来是姐弟叙旧。早听说叶阳侍医有个孪生弟弟，外放做官，原来——”
叶阳辞打断他的话，纠正道：“兄妹，我俩是兄妹。”
叶阳归此时开口，语声柔和却坚决：“是姐弟没错，宣大人，不必改口。”
秦深：……所以究竟是小姨子，还是大姨姐？
叶阳辞朝他们再次拱手：“二位想必来寻药，下官不打扰，告辞了。”
他与宣闻燕擦肩而过，走到屋门口时，被不进不出的秦深堵住了。
宣闻燕回头瞧，秦深脸上神情微妙，像促狭，又像挑衅。叶阳辞咬了咬牙：“王爷，烦请让一让，下官想要出门。”
秦深说：“你要出便出，本王又没捆住你的脚。再说，这门很窄吗？”
门不算窄，但叶阳辞想从左边挤出去，秦深就向左挪，想从右边绕过去，秦深又向右挪，摆明就是生事，拿小动作磋磨人。
叶阳辞忍怒再三，忍无可忍：“王爷要不痛快地给下官一刀，要不就等着下官入朝时弹劾一本。宗室不修私德，就休怪臣子以下犯上！”
秦深嗤了声：“来啊，来犯啊，本王倒要看看，你拿哪只手来犯我！叶阳辞，钱货两讫之事，又不是本王强取豪夺，怎么还记恨这么久呢？心胸也太狭窄了吧。”
叶阳辞垂在袖口下的手攥了拳，肩膀微颤，从背后看俨然是一副悲愤交加的模样：“王爷欺人太甚……”
宣闻燕看得暗中摇头，心道：之前就听人说，高唐郡王对古物见猎心喜，强买地方官的传家宝，看来是真的了。倒霉的苦主还是想开点好，这般倔强，回头他郡王晋升了亲王，还不知要如何报复你呢。
秦深冷不丁往叶阳辞脸上掐一把：“发怒了？咬我呀，你敢吗？”
宣闻燕龇牙啧了一声，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圆个场，以免场面弄得一发不可收拾。
叶阳辞深呼吸，寒声道：“匹夫之怒亦能撼山！”他朝秦深猛撞过去，秦深侧身一避，他便踉跄冲出屋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深这才沉下脸，双手抱臂，朝宣闻燕迁怒般冷笑：“被皇上单独传召一回，真以为能青云直上，连上下尊卑都不顾了。”
宣闻燕不得不上前斡旋：“哎呀王爷，您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个小年轻计较。对了，不是说要找膏药吗？”他转头问面带愁容的叶阳归，“叶阳侍医，有上好的丹参羊脂膏，拿两盒出来。”
叶阳归貌似松了口气，转身就去内室取药。
须臾后她拿了两个药盒出来，交给宣闻燕，轻声道：“宣大人，拿了就走吧，药材支领单我想办法填上。”
宣闻燕颔首，拿着药盒走到秦深面前，递给他：“王爷这药是自用还是如何，看您也没伤没疤，身体康健。”
秦深接过药盒，瞥了一眼叶阳归的脸色，心道，第一面就给小姨子留下了恶霸印象。他说：“本王不用这个，给……府内小君备的。”
宣闻燕一愣，笑道：“那下官就提前恭喜王爷，晋升亲王之后不用多久，就该大婚了。”
他压低了嗓子劝：“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哪天下官做东，请些官员与勋贵作陪，拉上那位叶阳大人，一同向王爷敬几杯贺酒。”
秦深一脸的无可无不可：“好啊，让他来敬，本王就爱吃敬酒。”

第84章 正需要一个孤臣
腊月二十一，大理寺、御史台与奉宸卫开始正式审理圣上交办的盗银大案。
公堂设在大理寺衙门，主审官为大理寺卿齐珉术，副审官为御史大夫东方凌、奉宸卫指挥使宁却尘。
提审嫌犯时，刘玺与陆壬一再喊冤，说供词是编造的，他们被屈打成招才画押，说密室藏银他们也是奉监仓盖青松之命行事，并不知内情。而盖青松却因为贿赂知州叶阳辞，被轻轻放过。
主审官便传讯叶阳辞，来当堂对质。
叶阳辞进门时，快速打量堂上三位案审官：
宁却尘自不必说。
齐珉术是个生面孔，黑长脸十分严肃。
至于东方凌，他曾以翰林身份在宫中侍讲时，与之有过数面之缘，也不知对方还记不记得他。
叶阳辞是五品命官，可在讯问时落座。宁却尘示意小旗拿来一把靠背椅。
奉宸卫的态度堪称亲切，这便是释放出某种代表圣意的信号了。
其他两位审官心里有了数，齐珉术审视他时，肃容稍缓，说：“叶阳知州，刘玺与陆壬指控你收受盖青松的贿赂，故而放过主谋，只抓了他两个不知内情的从犯。”
面对主审官的质疑，叶阳辞沉静地回道：“行贿受贿之事子虚乌有。容下官说句狂言，盖青松一个户部主事，能行贿我多少钱？有我查抄并护送进京的两百万两多吗？我连金山银山在身侧都不动心，还能看得上那点蝇头小利？”
东方凌身材瘦小，性格诙谐，忍不住插嘴问了句：“那叶阳知州看得上什么？”
叶阳辞抬眼，正视他：“看得上君圣臣贤，万民安生。”
东方凌微怔后，轻呵一声：“嘴皮子真利索，不愧是一甲探花。”
叶阳辞并未从语气中听出恶意，于是朝他微微一笑：“刘、陆二人说不知内情，几位大人信吗？他们身为水次仓的主官，难道不知自己脚下年年堆积的白银哪儿来的？还说供词是我编的，笑话，那供词里全是细节，他们不知情，难道我这刚刚赴任几天的才是知情人？”
这话实是无可辩驳，三位案审官也不吭声了。
叶阳辞又道：“至于盖青松，他究竟是不是同案犯，京城法司与地方府衙都可以再抓、再审。人在那儿，又跑不掉，说什么轻轻放过？我不将他留在那里，谁去收拾残局？谁去守卫漕粮？谁去维持水次仓的日常运转？”
他转头鸷视刘玺、陆壬，气势压得二人抬不起头：“其实你们是看自己难逃法网，只恨没多拉几个人下水吧？怎么，除了本官，还想拉谁，啊？对了，临清千户所的萧千户也在场，能证明本官所言非虚，要不要也拉他下水？还有谁，你们说！”
还有……还有个不知身份的玄衣男子。也许是州署武官。盖青松被单独审问过，也许他知道那人的身份。
但方才已经失利过一次。此刻再攀扯不确定之人，怕是要吃刑。刘玺、陆壬气虚了，讷讷道：“下官并非此意……”
大理寺卿齐珉术谨慎，对其他两位案审官说道：“传唤盖青松入京，配合案审，请户部另派一名主事去暂时接替他的差事，如何？”
东方凌与宁却尘点头：“理应如此。”
叶阳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谋算：刘、陆二人只受过萧珩单独刑讯，不知秦深身份。但那盖青松可是一清二楚，若是召来盘问，定会吐露实情。我向皇上汇报此案调查经过时，可是有意摘掉了秦深，万一在这里露馅，不仅我犯欺君之罪，秦深也会招致皇上的怀疑与猜忌。
不能让盖青松入京。
但他没必要在这个备受关注的时刻，对盖青松下手。
再说，户部右侍郎邹之青就在供词上，估计奉宸卫已经去提人了，难道不会惊动尚书卢敬星？就算他不下手，也有的是人对盖青松下手。
当时盖青松若是肯走秦深所指的那条活路，便可以残躯受赏、急流勇退了，也不至于到今日岌岌可危的地步。
有时太过爱惜自身，分毫不肯折损，反误了卿卿性命。
刘玺、陆壬被暂时带了下去。
临清钞关主事丁冠一被带上堂来。
丁冠一目睹八个干儿子被射死在自己眼前，又一路押解上京，在大理寺牢中恶衣粝食地关了三日，眼下蓬头垢面、一惊一乍的，像只被炮仗炸过的狗。
对他的诉状是叶阳辞亲手写的，把齐珉术看得眉头紧锁。
“丁冠一，你迟了半个月才上任，对外说是途中遇险，实则早已暗中抵达，与同知魏奇观、通判孔令昇勾结。你给了孔令昇剧毒钩吻与解毒之法，叫他趁夜混上漕船，毒死一船漕兵与押运太监。同时，你又命手下水鬼，在魏家湾至临清河段，拆除漕船底部夹舱，盗走矿银，运至魏湾水次仓的地下密室。
“到任临清后，你见新来的叶阳知州借着接风宴查矿银案，孔令昇在席间暴露，你便暗令手下将之当场毒杀灭口。叶阳知州一路查到水次仓，发现积年藏银，运回州署衙门。你中了他的离间计，以为是魏奇观背叛告密，便以蜂蜡封隙、浴室燃炭之法，毒杀魏奇观。
“为了夺银，你在州官私宅纵火，又胁迫、收买通判王棋，调走守银的衙役兵差去救火，趁机让手下死士将银箱用辎重大车运至钞关衙门，企图藏匿。结果被黄雀在后的叶阳知州当场揭穿，诛杀一干顽抗的死士，将你逮捕归案。
“以上桩桩件件罪行，均有人证、物证，你还有什么话说？”
丁冠一的脖颈几乎要缩进衣领，三白眼斜盯着大堂门外，似乎在盼求什么，口中说道：“我不认罪，我是被冤枉的，是叶阳辞栽赃嫁祸。”
齐珉术继续连珠炮般质问：“调拨去运矿银的漕船，如何成了特制的夹舱船？银官局里可还有你的同伙？水次仓的地下密室使用了至少七八年，原临清钞关主事林疏风是否也牵扯其中？你手下身怀密令，用以对接仓官，这密令来自户部右侍郎邹之青，你与他是什么关系，何时勾结在一起？你们背后还有什么人？再不认罪坦白，大刑伺候！”
丁冠一仿佛失智了一般，翻来覆去仍是那一句：“我不认罪，我是被冤枉的，是叶阳辞栽赃嫁祸……”
叶阳辞观其色、听其言，便猜测丁太监并未失智，相反的还很精明。他知道认罪必死，不是死于国法，就是死于幕后主使的灭口。他在拖延时间，指望背后那人能插手此案，他才有一线生机。
齐珉术与东方凌对视一眼：这案子越扯越深，两个户部下派的主事——林疏风、盖青松，一个户部右侍郎邹之青，都牵涉其中。若说与户部其他官员，乃至与户部尚书卢敬星毫无干系，常理上也说不过去。
皇上是想借这个案子，将户部彻底清洗一番？他二人同望向宁却尘。
宁却尘犯困似的半眯着眼，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这种要案一般是刑部主审，御史台纠察，大理寺驳正。可皇上却命刑部避嫌，这是隐隐指责刑部与户部或有勾连，不能公正审理此案。那么其他几部大臣呢，皇上又存着什么心思？
大理寺不受六部管辖，大理寺卿位于九卿之列，人称“大司寇”。御史台更是言路自由，主官为御史大夫，人称“大司宪”。一个“大”字，可见地位。但这些相对自由的权力，并不能使这二者游离于朝堂构架之外。
齐珉术与东方凌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身处皇权与士大夫集团争斗的夹缝中，必须做出立场上的选择。
此案三个审官，宁却尘的奉宸卫身份使他天然站在皇权一侧。
东方凌曾直谏过延徽帝，说矿改草率，银官局的成立会导致矿银直入内帑，使空虚的国库雪上加霜，险些挨了杖子。但因他言官领袖的身份，为了青史名声不至于太狼藉，延徽帝最后也不得不对他做了安抚。
两个副审各有立场，身为主审的齐珉术，此刻的心念至关重要。
齐珉术捏着案上惊木，面色林寒涧肃，手背青筋暴起——
两百万两白银……入皇帝内帑颗粒无归，经户部之手却又截流私藏，怎么的、怎么的都到不了那些嗷嗷待哺的嘴里！辽北各卫所的军饷常年拖欠。黄河修堤的钱尚未拨付到位。今秋闹了蝗灾的河南开封府，赈济粮还在努力筹措……
两百万两白银！
“叶阳辞——”他突然沉声问，“你在状词中写到一句‘将此遗金运送入京，还归彼处’，是何意？”
叶阳辞端正拱手：“回大司寇，这笔巨资年代久远、成分复杂，究竟算作税课，还是赃款，还是别的什么名目，下官无权定夺，姑且称之为‘遗金’。至于‘还归彼处’的‘彼处’，是国库，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同样也由朝廷定夺。下官身为州官的职责，已经尽到了。”
齐珉术沉默了。是啊，叶阳辞尽职了，功不可没。可他呢，身为大理寺卿，他的职责是什么？
处心公正，议法平恕，狱以无冤，刑必当罪。
无论这笔钱最后归于何处，在这件事上犯罪之人，必须绳之以法，付出应有的代价。
因着叶阳辞的一番话，齐珉术下定决心，从签筒中抽出两支竹制签票，丢在地面：“传唤林疏风、邹之青。盗银案必须严查到底，无论背后主使是何官位职衔，法不容情，更不容权力凌驾。”
“案子查得如何了？”延徽帝下了朝，在校场边调试弓弦，边问。
宁却尘低声讲述了今日上午公堂上的情况。
延徽帝听完，微微颔首：“朕倒是没想到，一贯瞻前顾后的齐珉术，竟因为叶阳辞的言语下了决意。还有那个利嘴强项的东方凌，全程对他也无微词。你说这个叶阳辞，除了会生金蛋之外，是不是还会生福蛋？”
宁却尘忍笑：“这么看来，他是个运气好的，能力与忠心也不缺。”
延徽帝若有所思地道：“这满朝文臣，勾结日深，皆成盘根错节之势，正需要一个孤臣，做朕的天子刃。
“一方面他得出身科举正道，得有真才实学、业绩功劳，才能使群臣无话可说。另一方面，他既要不惧得罪百官，专心为朕所用，又要能拉拢中立之士，不依赖君威便能在朝堂上立足。
“宁卿，你觉得叶阳辞能成为这个孤臣吗？”
宁却尘思忖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臣听闻了一些闲言碎语，说叶阳知州与即将晋封亲王的高唐郡王不和，从二人同在高唐州时就开始了。”
“哦？怎么个不和法？”
“据说，叶阳辞家中有六百年传家宝，是诗鬼手迹，被高唐郡王一眼看中，便要强买。叶阳辞不情愿，却被他百般刁难，最后不得不卖了，换取高唐郡王对夏津县的一万五千两捐赠，以做业绩。”
“这捐赠也不算少，抵得上他的传家宝了。”
“可名义上是捐赠，实际上是无息放贷，叶阳辞将夏津县经营出了起色，还得归还。如此一来，等于免费得了人家的传家宝。叶阳辞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故而对高唐郡王没有好脸色，连明面上的礼数也不顾了。”
延徽帝失笑：“这容易。朕一句话，叫秦深将夺来的传家宝还给他。”
宁却尘道：“都说高唐郡王爱诗鬼如痴，未必愿意还。就算他被皇上摁着头，掏出几万两来买，叶阳辞也未必肯卖。”
延徽帝拉了拉弦，对弓力颇为满意，漫不经心地道：“双方都不愿意，那就由朕来调解。叶阳辞不爱财，倒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的模样，朕以官位易之，你觉得他二人会如何？”
宁却尘道：“臣不知他二人心思。但若是臣自己，得皇上如此用心对待，又委以重任，必感恩戴德，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此刻已近未时，有内侍来报：“皇上，高唐郡王在宫外候着了。”
延徽帝颔首：“领他来这校场面君。”又吩咐宁却尘，“派人去一趟柔仪殿，把八皇子请过来。”

第85章 这人就是个憨憨
日头近午，叶阳辞出了大理寺，正盘算着寻个小吃摊子用完午膳，再去太医院与叶阳归探讨，看如何治一治他的猫毛不耐受。否则今后若是接近延徽帝，再遇上猫，迟早要露馅。
衙门外埋伏了个膀大腰圆的内侍，一见他就窜出来，拦路虎般挡在面前：“叶阳大人，八皇子召您。请随奴婢进宫一趟。”
八皇子……叶阳辞头皮一麻，宁可在死胡同里遇上一群打架的猫。
他婉拒：“大理寺正着我配合调查一桩钦定大案，耽搁不得，待这案子有了眉目，我再去拜谒殿下。”
内侍转半圈，再次挡住他回大理寺的脚步：“殿下吩咐，务必请到，要不奴婢进去和大司寇说项。”
叶阳辞又拖延：“那就容我回去擦把脸，换身衣物，以免不敬。”
内侍道：“入宫后也可以擦脸更衣，大人请上车。”
对方态度坚决，叶阳辞无奈上车，一边向皇宫去，一边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脱身。
柔仪殿在皇宫前朝，位于百官朝会的天和殿西侧，被延徽帝专门拨给八皇子秦温酒居住。其余九、十、十一皇子，因年纪尚幼，便随各自的母妃，住在后寝的东六宫与西六宫之内。
前朝不如后寝那般宫禁森严，内侍悬挂宫人腰牌，带着叶阳辞进了柔仪殿的主殿，转身就出去，还把殿门关紧了。
叶阳辞深吸口气，往殿内走。
秦温酒将满十九岁，一身红袍，倚在镂金铺翠的广榻上，好似一只陷落锦绣堆的波斯猫。
殿内地龙烧得旺，热气透过金砖熏蒸上来，让人根本穿不住厚冬衣。
秦温酒的红袍单薄，交领极低，几乎要开进束腰里，露出一狭角的白皙胸膛。他披散着长发，那发因为平日编辫盘髻，散落下来后也微卷如浪。
他一手支颐，一手揉着鸡血红辟邪把件，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屋檐下挂了两个风铎，有风自鸣，丁零丁零的倒也解闷。
叶阳辞脚步轻悄，唤了声“殿下”。秦温酒蓦然回神，望向他，尚未开口，眼圈先湿润，紧接着滚落两大颗泪珠。
“截云……”八皇子含泪道，“这都好久没见了？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出京，也不同我道个别。”
这语气说撒娇还是轻了，叶阳辞的头皮一麻又一麻。
把件随手一丢，秦温酒起身下榻，走过来。
论身形他比叶阳辞还高一点儿，但就是瘦，那种太湖石般嶙峋枯硬的瘦，又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的白。只看脸的话，比起皇子，更像是哪一朝强横太后养的妖艳面首。
秦温酒挨得近了，从熏衣的麝香中透出了压不住的酒味。
叶阳辞不动声色地后挪两步：“年初下官奉旨外放，来不及作别，还望殿下恕罪。殿下可是刚吃了酒？皇上明令皇子们禁酒，殿下可不要违反宫规。”
秦温酒问：“我若是违反宫规被罚，你替不替我求情？”
叶阳辞正色道：“下官只是个五品知州，并没有资格替殿下求情。不知殿下召我入宫，所为何事？”
秦温酒一脸委屈地看他：“没有正事，就不能见你了么？我们结识两年多，也该算挚友了吧，怎么你对我还是这般不冷不热，实在令人心痛。”
谁家挚友喝醉酒就强行索抱，动不动哭求“你带我出宫吧，我们私奔去父皇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吧”，可吓人。叶阳辞腹诽。
还有上次发武疯，扑上来就把他往死里掐，嘴里喊着“我死了，你也休想独活！我们死在一处，烧出的骨灰也搅一起，藏在天和殿的牌匾后面，千年万载，永受祭拜，好不好？好不好？”
他敲晕秦温酒，以求脱身，谁料这小子脆皮得很，完全受不得力。那一下力道，寻常男子只是昏厥，却险些叫这金娇玉贵的八皇子再也醒不过来。
唉，说多了都是糟心事。他不是没勉励过对方，求学上进，有责任担当，如今只想离这位时常酗酒犯疯病的皇子远远的，别再被强拉着殉死就好。
叶阳辞说：“殿下若是无事，下官就告退了。大理寺那边的案子，下官还得随时等候传唤。”
秦温酒的神情骤然变得尖冷，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厉声道：“你又要走？我不许你走！叶阳辞，你敢再一声不吭地走掉，我就——”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转而阴恻恻，“我就砍下你的头颅，放置于池塘莲叶上。水蓼冷花红蔟蔟，琉璃池上佳人头，不知道有多好看……”
叶阳辞冷冷道：“是吗？”
秦温酒僵住，突然抱住他，失声痛哭：“截云，你救救我吧！你带我出宫，我们私奔去父皇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叶阳辞挣开秦温酒，还不敢用力，怕对方哪儿咔嚓一声又断了。
他深呼吸，尽量平静地说：“殿下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当知一哭二闹三上吊，求不来想要的东西。殿下想要什么，是出宫就藩，还是储君之位，该用男人的手段自己去争取。下官言尽于此，今后不会再奉殿下的私召进宫，殿下保重，好自为之。”
叶阳辞转身要走。秦温酒死死缠住他的胳膊，把止不住的眼泪都洒进他的衣袖：“截云截云，你不要走，我再也不胡说八道了！你留一会儿吧，再与我说说话，我真的……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躺平好了！”叶阳辞恨铁不成钢般回视他，“要么狠，要么忍，要么忍完再狠，还要我说多少遍？你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都不清楚，我说再多有何用。秦温酒，我不是你的救命稻草，就算是，你把我拉下池底溺毙，自己仍然浮不上来，又要再去寻下一根稻草，何苦呢？”
“撒手，不然我把你胳膊撅了。”他最后一次警告。
他的声音彻底冷下来时，秦温酒有点惧怕，下意识地松了手。
叶阳辞拂袖而去。
秦温酒怔怔地看他背影消失，潸然泪下。片刻后擦拭干净眼泪，又恢复了百无聊赖的神色。
天地俱寂，风铎也不响了，柔仪殿如一口死水潭。
他走到窗边，见那盆用地龙暖气精心培育的西夷狼桃，好容易长到茶杯大小的唯一一颗红果，被偷食的雀鸟啄出了洞，霎时杀气与疯气一并上涌。
他捏爆了那颗被污染的红果，指间果浆滴落，淅沥如血。
拉起衣袖，他将果浆狠狠涂抹得满小臂都是，覆盖了蜡白肌肤上密布的淤青与红点。
窗外午后的日光明亮，斜照进一缕。他充满憎恨地盯着那道明光，听见背后有内侍入殿来禀：“殿下，皇上请您去一趟校场。”
“知道了。”秦温酒说，“来人，伺候我洗漱更衣。”
秦温酒并不都待在柔仪殿里，但被延徽帝召去习武练箭、打马球的校场，还是头一次。
他换了身描龙绣凤的织金红袍，发髻也梳好，乘坐肩辇来到校场，见父皇身边站着个身材魁伟又矫健的年轻男子，身穿凝夜紫色的郡王袍服。
那人的侧脸衬着拉开的弓弦，英俊得不像话。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父皇喝了声彩：“好！”
肩辇落地，秦温酒在内侍的带领下走到延徽帝身边，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小八来啦。”延徽帝亲近地唤了声，向他介绍身边的男子，“看看，能不能认得出来？他十四岁，你九岁时，曾经见过一面。”
秦温酒打量这人，柔声道：“父皇，儿臣不记得了。”
延徽帝说：“不记得也正常，一面之缘而已。这是你三叔的幺儿，高唐郡王秦深。再过两日，举行了亲王晋封大典，便是名正言顺的伏亲王了。”
秦温酒在他父皇面前素来低眉敛目、神色谦柔，越发像朵纤弱的菟丝花。他对秦深露出个含义微妙的浅笑：“原来是堂兄。由郡王破格超升为亲王，为我朝首例，又得了‘伏’这么个封号，正合老子所言‘强大处下，柔弱处上’，叫我有些羡慕了。”
延徽帝薄责似的拍了拍他的胳膊：“羡慕什么，你也想要封号？封了王，就要出京就藩，天高地远的一年也难见几面，你母后舍得，父皇我可舍不得。”
秦深与秦温酒对视，直不楞登地说：“羡慕？你喜欢这封号？送你了，拿去用，别客气。”
秦温酒的瞳孔迎着光缩了缩，只应了一个字：“你——”
若非已经与秦深接触过半个时辰，延徽帝也会以为这是句阴阳怪气的嘲讽。但他如今知道了，秦深生不出太多弯来绕去的心思。
因为此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什么低调孤僻，什么深居简出，其实都是对这种“简单”的掩饰与保护。
当然，并不是说他这个唯一的侄子愚笨。
相反，他考校兵书谋略，秦深对答如流，显然是学过、背过的。他又以自己曾经历过的战役实例，来考察秦深是否能举一反三、灵活运用，结果也令人满意。
但秦深的每句话语、每个反应都让延徽帝感受到，这个自小失去父母、由兄嫂带大的年轻人真的是胸无城府，毫无心机，脑子里只有一条直来直往的通道。
他问秦深：“你父母的忌日将至，想父母吗，准备如何祭拜？”
秦深答：“想不了一点，父母长什么模样我都没见过。不过忌日还是要祭拜的，就按王府礼官说的仪程办。”
延徽帝又说：“你大哥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可惜英年早逝。”
秦深答：“我大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称不得文武双全。不过他书倒是念过不少，我的箭法与兵法都是他教的。但大哥自己不会武，只能搬出父王留下的册子，依葫芦画瓢地教。”
延徽帝又问：“听说你与二哥秦湍感情不和？同胞兄弟，当怀手足之情、棠棣之切。你与朕的几个儿子是堂兄弟，亦当如此相处。”
秦深答：“我与二哥倒也不是故意不和。是他瞧不上我，我自然也不想热脸去贴冷屁股。如今他人也薨了，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他留下的遗孀，我还锦衣玉食地供养着呢。至于几位皇子殿下，血缘上是我堂弟，但纲常上算是嗣君，我知道君臣有别，不会真与他们当寻常堂兄弟相处。”
——这人就是个憨憨。
但也有好处，身强力健，武艺过人，兵法也学得有模有样，拿去战场上做大帅是缺点心眼，做个将军绰绰有余。
延徽帝对秦深放下了半个心。
把八皇子叫过来，一方面是想看秦深还记不记得十年前两人之间的龃龉，是否仍心怀芥蒂；另一方面，也是想多个人与秦深互动，看他的反应如何。
秦深追问：“八皇子要‘伏’字吗？不要是吧，那还是归我。殿下想要什么封号，不妨对皇上提，若是拿不定字眼，请翰林学士们来参详参详，或是请钦天监来占一卦都行。”
秦温酒瞪着他，露出难以言喻的眼神：这人，字字句句都没说错，都是直言不讳的大实话，可听起来怎么就这么……憨。
算了，懒得跟他计较。
延徽帝打圆场：“秦深赤子之心，实在难得。可见朕在圣旨上说他‘性淳质朴，宜继王位’，半点没错。”
秦温酒也挑出几许笑意：“后日的亲王晋封典礼，儿臣也想去瞧个热闹。”
延徽帝算了算日子，说：“你打小身体不好，太医叮嘱了，每隔三日服药一次，服药当日需要静养，不宜多走动。”
秦温酒的笑意隐没了。他柔顺地答：“是，父皇，那儿臣就不去了。”

第86章 我为猫牺牲良多
叶阳辞出宫后，在集市上找个干净摊子，用完一屉蟹黄包并一碟板鸭、一壶松子茶，方才止了饥火。
他还打包了刚出炉的蟹壳黄烧饼、热腾腾的桂花糕，准备拎去太医院给妹妹。
叶阳归今日也在合香坊，说长公主让她制作一串挂脖香珠，要以灵香草为原料。
她说：“这灵香草产自广西大瑶山，飘香缭绕，久存不散，可维持三十年。长公主曾经有过一串不知谁人进贡的灵香草挂珠，但如今年久，渐失香气，便叫我再做一串。”
“对了，这灵香草能驱蚊虫，还能防书蠹，存书时放一些，整个书柜香气四溢。若是用了几年，香气减弱，取出阳光照晒半个时辰，便又能恢复如初。”叶阳归说起制香，如数家珍，“待我做完长公主的挂珠，也给你做些香囊，你拿去书房里用。”
叶阳辞的关注点却不在这儿。他说：“我记得长公主找你制香时，会说明用途，但从未指定过用料。”
叶阳归将灵香草放进石碾子里研磨。“的确如此。我曾给长公主制作过一块奇楠香饼，她本想送给皇上，但那次他们发生了争执——就是我在信中提过的那次，你记得吧？”
见叶阳辞点头，她继续道，“皇上走后，长公主转头就将香饼丢进火里，说香气太馥郁，要遵圣谕换成清心寡欲的。我知道她这是在生皇上的气，含沙射影。但打那之后，她就再也不用浓香了。
“唯独这灵香草挂珠，长公主三十年如一日，从未离身过。”
叶阳辞拈起一撮草叶嗅了嗅，记住这股独特的香味。
他放下草叶：“载雪，我这对猫毛敏感的症状，你说过无特效药可解，是真的吗？”
叶阳归轻轻“嗯”了一声，手上继续碾。
“真的无药可解？现下我急需治好这毛病，或者能缓解大部分症状也好。”叶阳辞拉起衣袖，给她看仍未完全消退的红疹印子，“这是昨日摸完猫后留下的，直到今日仍未消退。载雪，我的症状更加严重了。”
叶阳归拉着他的手臂，仔细端详红疹，蹙眉道：“是加重了。那你就别靠近猫啊！”
叶阳辞苦笑：“我不想靠近猫，但备不住别人会拿猫靠近我。”
“哪个别人，如此不知趣。”
“是皇上。”
叶阳归蓦然抬起脸看他，与他五六分相似的面容间，涌出了疑惑与思虑。她无声地张了张嘴，片刻后方才问道：“这事儿没你说得这么简单吧，背后是不是另有隐情？”
叶阳辞点头。
“……如果不治好这个病症，你在宫中会有性命之危吗？”
叶阳辞再次点头。
叶阳归沉默良久，说：“我骗你的。可以用药脱敏。但之前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你直接避开猫，比服药简单多了。”
叶阳辞道：“没事，我知道你就算骗我，也是真心为了我好。那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脱敏药是怎么回事？”
叶阳归因弟弟的善解人意而感到愧疚，但不多。她叹口气：“我是真不愿给你用药。这脱敏药需要长期服用，每日两剂，至少服用一年。且这药极其伤胃，服药期间吃生冷、坚硬、刺激之物，都会引发胃痛。更是不能饮酒，万一导致胃壁穿孔，内出血止不住的话，恐有性命之虞。”
叶阳辞认真听完，安抚地轻拍她的肩头：“所以你才对我说无药可治。因为你认为服药的风险，远大过于接近猫而产生的后果，对吗？”
叶阳归点头，叹气：“可你仍想用药脱敏。截云，我太了解你了，你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一旦下了决定，就会披荆斩棘地走到底，谁也无法阻拦。你若觉得必须用药，那我就给你配。”
叶阳辞因妹妹对他的操心而感到愧疚，但也不多：“那就麻烦你了。回头我一定谨遵医嘱，不该吃的一律不吃，好好温养自己的胃。”
叶阳归起身去开药方，交给他时，再次叮嘱：“禁酒。就算做不到滴酒不沾，一次也得少于半斤水酒，更是绝不能喝醉，记住了？”
叶阳辞点头。因太医院的药房，所有药材都有进出记录，不能随意拿取，他便带着方子去外面的药铺抓药，又委托药铺老板每日代煎两剂，他早晚来取。
当下就喝了一碗又浓又苦的汤药，叶阳辞暗叹：我为猫牺牲良多！上辈子我怕不是只野狸子，天天都在吓唬猫，这辈子要遭这种猫罪。
他在店外上了马，踏着京城街道上扫过后又飘落的薄雪，准备去外郭城看看赵夜庭。
京师金陵其实并非一座城，而是四重城，由内至外层层嵌套。
最核心是宫城，为皇帝居所与上朝之处。
往外一圈是皇城，内府诸监、诸库和羽林军左右卫设在此处，拱卫着宫城。
皇城之外才是俗称的京城。京城内，五府、五部等官衙靠东，挨着皇城排列。中、南部一整片都是街坊市井之地。西、北部是国子监与军营、军仓所在。
京城之外，还有外郭城，城墙圈围着不少湖泊、河流、山峦，把山川坛、大祀坛和皇陵也囊括在内。
赵夜庭率八百游击营军士，一路护送着运银漕船入京，按理也是要论功行赏的。故而宁却尘安排临时驻地时，也没有怠慢他们。
临时驻地就安排在山川坛附近，正对着象房。虽是外郭城，但此处离皇城近，一进正阳门就是五府、五部等百官衙门了。
——顺道一提，六部中唯独刑部不在京城内，大概因为掌管刑律与牢狱，杀气太重，被赶去外郭城北的玄武湖畔，与同样杀气甚重的大理寺、唇枪舌剑的御史台一起排排坐。
赵夜庭闲来没事，就一边督促营军操练，一边看驯象卫捣鼓大象。
这些大象从广西捕捉而来，训练成为天子抬辇的坐骑，朝会时也站在殿外广场上，以示皇朝威仪。
驯象卫鱼龙混杂，有从广西征来的瑶民、彝民猎户，也有朝廷贬谪来的官员，总归不是什么上流。
赵夜庭正看得新鲜有趣，忽然听见后方一个声音道：“你——转过头来——我果然没看错，这不是‘胡儿庭’吗？怎么不在夏津种田，改蹲在京城外养大象了？”
因混了色目人血统而被歧视的赵夜庭转头，漠然看向自己名义上的上司，德州卫指挥使周郁观。对方年近四旬，鲜衣怒马，一脸春风得意，身后两队缇骑跟随护卫。
他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起身，潦草抱拳：“卑职赵夜庭，见过指挥使大人。”
周郁观居高临下地用马鞭指他：“当初留你的游击营在德州卫，你不干，给老子甩脸，宁可去穷乡僻壤屯军种田。如今怎么觍着脸来京城讨生活？也好，来这繁华胜地看一看，便知什么叫云泥之别，有的人天生高门显贵，有的人一出生就像落花掉进猪圈里。看明白了，养起大象来才更有干劲儿，哈哈哈哈……”
赵夜庭当众受辱，眼里爆着星火，紧攥的拳头青筋毕露。他强忍着没有发难，也不应声，只冷冷地盯着周郁观。
周郁观十分讨厌他这副不认命的做派。从前在德州卫，自己是拿了他的军功没错，但天底下哪个卫所不是这样，仗是兵士打的，功劳归上官，上官吃肉兵士喝汤，能按时发饷就不错了。就他赵夜庭千百个不服气，别说服侍与送礼了，一句讨好的话都不肯说。
正在操练的游击营兵士，见不得自己将军受辱，二话不说拿着兵器愤然冲过来，将周郁观与缇骑护卫团团围住。
周郁观警惕地喝道：“做什么！想造反？天子脚下，我看谁有那么大的狗胆，敢袭击正三品指挥使！”
赵夜庭自己可以忍辱，却不能忍受他给整个游击营扣帽子，当即道：“正三品指挥使也不能血口喷人！我麾下兵士好端端在这里操练，受的是奉宸卫指挥使宁大人的安排。周大人若是路过，末将也见礼了，若要教训几句，末将也听着。胡扯什么造反与袭官，岂不荒唐？”
周郁观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态度！区区一个无品无阶的游击，胡血杂种，也敢如此嚣张。今日看我不将你当场拿下，押去兵部受审！”
游击营兵士：“要拿赵将军，先从我们的尸身上踏过去！”
缇骑：“以下犯上，反了天了！都给老子往后退，退！”
游击营兵士地位卑下，但人数众多，群情激愤。缇骑人数虽少，但仗着指挥使的官职与出身，气势凌人。双方僵持在当场。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秦淮河乌篷船上的一人一马，从中和桥头上了岸，向着正阳门方向疾驰而来，被堵在了半道。
那人观望了一小会儿混乱场面，忽然扬声唤道：“那不是谈家赘婿，周郁观周大人吗？”
魔音灌耳，周郁观更加火冒三丈，在马背上回头怒视，看清出声之人，顿时愣住了。
“大人，那小子是谁，简直狗胆包天，敢说大人是，是……”亲卫附耳问。
谈家赘婿！是事实。周家二流门第，他因入赘娶了谈家庶女，与长公主的女婿做了连襟，才飞黄腾达。但赤裸裸道破，难免屈辱。
周郁观暗怀顾忌，不便当众反击，咬牙低声道：“那是萧珩，萧楚白。原是奉宸卫一员，后外放去临清做了卫所镇抚，听说不久前又升任千户。”
亲卫莫名：“区区一个千户，大人何必顾忌他，我等直接拿下，先打个半死再说。”
周郁观瞪他一眼：“你知道什么！他与长公主的关系非同一般，有流言说他是长公主的面首。你看他这会儿要进京，保不齐是奉了懿旨。公然得罪他，万一枕边风吹，我得不偿失。”
亲卫有些诧异：“长公主六旬有余了吧，还养面首哪？”
“自古多少皇帝七老八十了还在选秀，长公主养几个面首怎么了，你懂个屁。”
周郁观不再搭理亲卫，驱马靠近萧珩，笑道：“原来是萧兄弟，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萧珩也笑：“哪儿比得上周大人的风采，当街就要与半个营火拼，把我这回京复命的路都堵了。周大人给我个面子，让让道？”
周郁观转头瞟了赵夜庭一眼：算这小子走狗屎运，被萧珩解了围。他喝道：“堵什么路，都散了吧！赵夜庭，带着你的游击营继续养大象去。”
赵夜庭不卑不亢地答：“末将遵命。但游击营不养大象，只是暂驻于此，以待上命。”
萧珩的视线越过人群，打量了几眼赵夜庭和他身后的游击营兵士。“看着不像京军，从哪儿来的？”他问。
赵夜庭答：“山东，东昌府。”
萧珩呵了声：“原来是从临清码头上船的那批屯军，护送叶阳知州的漕船队进京的是吧。叫什么名字？”
“赵夜庭。”
“你回去吧。周大人若是再捉弄你，”萧珩抬起马鞭，吊儿郎当地一指前方正阳门，“你就进这城门，左拐第一条街走到底，来奉宸卫指挥使司找我萧珩，萧楚白。”
这是摆明要给赵夜庭撑腰了。周郁观暗中把牙咬得咯咯响，勉强笑道：“萧兄弟说的什么见外话。赵夜庭曾是我手下，难道我还能不念一点香火情。今日之事就这么翻篇了，回头我做东，请萧兄弟去花楼吃酒。”
萧珩道：“周大人的酒可不是人人都能吃到的。那我就先谢过了，回见。”
他挥鞭策马，在雪沫飞溅的马蹄声中扬长而去。
周郁观暗呸一声“卖肉的邪皮子货”，悻悻然招呼手下缇骑：“走，进城！”
山川坛附近又恢复了平静，赵夜庭叫军士们继续操练，自己跃上象房的墙头，盘腿坐着想心事。
出城来寻的叶阳辞在他身后勒马，仰起脸，朝红砖墙头唤了声：“光满？”

第87章 不是不报时未到
萧珩是在腊月初八接到的诏命，那时叶阳辞的漕船队刚走了三天。
从京城来的信使，将出自长公主府的密信面呈于他。
萧珩打开信，里面是熟悉的笔迹，简简单单的措辞：“即刻动身，回京过年。”
他目光复杂地闪动一下，将密信收入袖中，对信使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复命吧。”
信使走后，萧珩思来想去，有七八分不情愿。可是想到叶阳辞入京，又是献银又是呈案的，估计年前回不来，这一去还能与他在京城相聚，于是七八分不情愿变成了三四分。
意愿过半，足以支撑他冒着天寒风冷，跋涉进京了。
进城前闹了点小插曲，替赵夜庭解围不过举手之劳，就当卖点面子给叶阳辞吧，他想。
这个围解得太及时，以至于早一步进城的萧珩，与只身匹马出城的叶阳辞完美错过。
萧珩并未前往奉宸卫指挥使司的官衙，而是直接去了长公主府。下人通传后，他被侍女领着来到主殿。
秦折阅一身燕居常服，斜倚在弥勒榻上闭目养神。四周的屏风、香几、香筒、甪端，将她围成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卧佛像。
她似睡非睡，手里缓慢捻着一串气味尽失的挂脖香珠。珠串很长，在她的手背与手腕上绕了好几圈。
萧珩在榻前地毯上跪地行礼：“卑职萧珩，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秦折阅捻珠的手指顿住，依然闭着眼。须臾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显苍老：“过来，靠近点。”
萧珩低着头，皱了皱眉，仍依言挪近两步，几乎把脑袋搁在了榻沿。
秦折阅睁开眼，俯视萧珩的头顶，挽珠串的手碰了碰他的脸颊，说：“瘦了。临清也算是富庶之地，还是委屈到你了吗？”
萧珩在她面前收了所有浮笑戏语，变得比潮水中的礁石更孤硬，依稀有几分像唐时镜。
他闷声答：“没有。卑职这一年办差顺利，也立了些功，升任千户。”
“我听说了。”秦折阅道，“是秦深在背后助力，让你连升三级。好侄儿，我没白疼他，虽然他并不知你是我的人。”
我说了，但他不信——他也不信。萧珩暗道，不知在叶阳辞眼中，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呵，连我照镜时都澄不清自己的脸，他如何能分辨。
“钞关之事，我也听说了。那案子现在大理寺挂了牌，三司会审，奉宸卫也占一席。我看审来审去，不止户部卢敬星要遭殃。大获全胜的将是皇上。”秦折阅的语气有些疲惫与厌倦，“你看见了吗，朝堂早已陷入拉锯，皇上与他的忠臣扯着锯子的一端，士大夫们扯着另一端，有来有往，谁也无法松手，面上还得维持着君圣臣贤、君唱臣和的假象。可锯齿下的木料是天下钱粮，总有一日要被锯断，裂成碎屑。”
萧珩问：“真有那一日，殿下如何打算？”
秦折阅说：“你问我，我却不知去问谁。我只剩一个二弟，但他身在龙椅上，注定孤家寡人。我还有个死了三十年的丈夫，留下的两女一子都姓谈，是谈家人。他们锦衣玉食地长大，用金丸射林中雀鸟，用彩缎铺雨天地面，觉得每天一睁眼，钱财就能从天上掉下来。这些年我从驸马府搬出来，回到公主府，就是儿大不由娘，眼不见为净。”
萧珩道：“但殿下仍供养着他们。哪怕矿改之后，殿下的财路大为缩减，依然禁不住谈氏的奢靡之风。不只是谈家人，其他高官显贵，甚至他们的裙带之亲，都敢媚上欺下，飞扬跋扈。”
秦折阅反问：“你在指责我？”
萧珩低头：“卑职不敢。”
秦折阅从萧珩的脸上收回手指，长叹一声：“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即使是完好的柱子，与其他虫蛀之柱挨得久了，不知不觉也会被传染。这些年我是如何清醒地看着自己沦落，你不明白……
“你不会明白的，你只会一味地怨恨我，远离我。”她坐直身躯，从秦折阅变作了长公主，一指窗边琴台上的凤首箜篌，“既以下人自居，那便去做悦主之事，去为我弹奏箜篌。”
萧珩向后膝行两步，直挺挺跪着，说：“卑职不会弹箜篌。”
长公主微微冷笑：“那架凤首箜篌乃是外族乐器，流行于南蛮之地，由广西瑶族土司进贡而来，你如何不会弹？再说，你父亲没教过你？”
萧珩猛地抬头看她，目光森冷尖锐，如檐下冻结的一排排冰锥。
长公主与他悍然对视，少女时代在战场上踩踏过的血与火，又烧回她的眼中。
两人如猛兽般对峙片刻，萧珩霍然起身，走到窗边，从腰间的蹀躞带上抽出匕首，一刀割断了凤首箜篌的琴弦。
长公主发出一声马与蛇混合般的嘶叫：“你敢——你敢毁了它！那是你父亲的遗物！”
“我敢毁了我自己。”萧珩将匕尖抵着咽喉，冷冷看她，“你再羞辱我试试看？”
他从未用自身性命威胁过别人，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命只有自己会怜惜。但此时此刻，他想用这身血肉筋骨，来给赋予它的人狠厉一击。
他赢了。长公主向后缩了缩，连带气势也无形地萎靡下去，又变回了被富丽堂皇拥着的秦折阅。
她临阵退兵，棋输一着，只能假装无事发生，转移话题：“这串灵香草挂珠，我戴了二十六年，香味丧尽。新的明日便能制好，届时你替我去一趟太医院合香坊，找叶阳侍医取吧。”
萧珩纹丝不动地盯着她，最终收了匕首，也若无其事地答：“卑职领命。”
他转身离开主殿，出了长公主府的大门，纵身上马，直奔自己的宅邸。
在淮清桥旁，他买了一座三进宅院，毗邻贡院与洞神宫，是京城闹中取静的好地段，离皇城也不远。
走进萧府，他才真正松了口气，命仆役将马背上的长木盒小心取来，又叫婢女去寻个瓷面素净的大花瓶。
寝室内，脖颈细长的白瓷大花瓶被摆放在桌案上。
萧珩打开那个从临清一路随身带来的长木盒，里面躺着三条细长花枝，用最柔软的丝帛包裹着——
一枝绯红的荷花，一枝粉紫的木槿花、一枝金黄的腊梅，都做了专业的干燥处理。脱水的花瓣依旧保持着生前颜色，只要不用手触碰，仿佛仍鲜活如昨日回忆。
萧珩将花枝插入白瓷瓶，枝少瓶大，显得有些寂寥，但他左右端详过后，觉得还挺好看。
他伸手摸了摸花瓣，触感干枯脆弱，这才感觉到时间的威力，心底生出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的恐慌，倏然缩回手。
“叶阳辞。”他低喃，“我不喝你的三杯祭酒……我还活着。”
赵夜庭高兴地跳下墙头，抓住叶阳辞的马缰，说：“小云，案子交接得如何了？有空来找我，想必已告一段落，我请你喝酒。”
“不能再喝了。”叶阳辞遗憾地叹口气，“我戒酒啦。”
“你又没有酒瘾，一个月还喝不了几次，戒什么酒？尽扯淡。”
“没扯淡，真的戒了，以后滴酒不沾。”
赵夜庭一脸不赞同地看他：“不喝酒，还能叫男人吗？”
叶阳辞笑：“那只是你的个人看法。”
“你若是去到战场上，不用说辽北了，就说德州以北，冬日寒风呼啸、关山覆雪，没有酒暖身，还不得冻死。而且我最喜欢在月下的野地里喝酒，今后你竟然都不能作陪了？”
“没办法，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想开点就好。”
赵夜庭也叹气：“好吧，我努力想开。以后我喝酒时你喝茶，也算勉强有点气氛。”
叶阳辞牵着马，与他并肩，一边往秦淮河方向信步而行，一边问：“你们随漕船带来的人马口粮，能供应几日？”
赵夜庭默默盘算一下：“再支撑六七日，应该不成问题。”
叶阳辞颔首：“那够了。年前我一定想办法给你们调拨饮食和粮草，大家就在京城过个热热闹闹的除夕。待到年后，我动身回山东，你们的嘉奖令差不多也下来了。”
“回山东？”赵夜庭有些意外，“你给朝廷送来两百万两白银，都抵得上全国年税收的一半了！”
“是全国年税收的四分之一。”叶阳辞纠正。数字，尤其是税课的数字，在他这里不能出错。
“反正差不多。我是说这么大的功劳，能与之相媲美的，武将的搴旗斩帅、扼拊枢机算一个；文臣的定策安邦、折冲樽俎也算一个，都是封侯拜相的级别。”赵夜庭愤愤不平，“朝廷该不会吝啬到连个三品京官都不给吧，还让你回临清继续当知州不成！”
叶阳辞笑了笑：“就算朝廷擢升我当京官，那也得看我乐不乐意留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什么意思？”
“没什么。”叶阳辞边走，边伸了个懒腰，“别想那么远啦，这案子还没那么容易结案，我看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赵夜庭当即说道：“你留到什么时候，我就陪到什么时候。八百人马虽不多，却都是我精心训练与选拔出来的忠勇之士，危难之际，至少能护你安全出京。”
叶阳辞失笑：“八百精兵还不多？玄武门对掏时李世民也才八百玄甲军，一战定乾坤。”
赵夜庭大笑：“小云……真有你的。”
叶阳辞想了想，又说：“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后天，皇宫的天和殿内将举行亲王晋封大典，六品以上京官皆着朝服入班敬贺。我已接到参加典礼的通知，你随我同去，如何？”
赵夜庭说：“我不够格。”
“瞎说，你怎么不够格。就算官位品阶不足，也可以亲王属官的身份参加。”
赵夜庭点头：“都听你安排。”
叶阳辞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其实还有个未说出口的理由——这次亲王晋封，对秦深而言至关重要，将来若是能更进一步，陪同晋封的属官便是从龙的元勋。无论将来成不成事，他都要为赵夜庭争取到这个极高的起点。
日近黄昏，叶阳辞告别赵夜庭，策马回城。
之前在翰林院两年，他租了个两进的独门小院自住，离京外放时，他把院子交给了叶阳归，毕竟一个女儿家，天天住在太医院也不方便。如今他暂时回京，刚好有地方落脚。
这院子屋子不多，只有主屋和东西厢房，但也足够他和李檀、罗摩住下。第二进院带了个有凉亭和鱼池的小花园，惬意得很。地段虽然偏了点，位于城北的成贤街，好在离大理寺近，再接到传唤后不用满城跑来跑去。
他已做好翌日再入大理寺的准备，谁料这案子在齐珉术手上，那是没日没夜地审着，当夜亥时尽，又将他从被窝里传唤过去了。
“户部右侍郎邹之青，将所有罪行揽在自己头上，于牢内触壁身亡。”来接他的奉宸卫校尉，半路上向他多嘴透露，“三位案审官大怒，连夜抄了他的家，在书房暗格内发现一摞记账纸，疑似密语写成，难以翻译。宁指挥使听闻叶阳大人任翰林时，对阴书也颇有研究，特请大人前往辨识。”

第88章 不是他中意的款
大理寺公堂，叶阳辞坐于陪审位的桌案旁，翻看手里的一摞手书。
这些手书的确古怪，记账不像记账，书信不像书信，没有抬头与署名，正文内容是一行又一行的奇怪数字：
“玖-贰拾壹-柒，拾伍-捌-贰，肆-叁拾叁-叁，拾-拾玖-陆……”
皆是三个数成一组，其间并无规律。每页纸都写得密密麻麻。
叶阳辞在心中反复计算，仍未找到隐藏规律，又开始观察纸上的折痕。他试着叠了好几下，手法有些复杂，仔细对比后又将纸页重新展平。
“这的确是密语。但它的加密方式不同于寻常的阴书，也并未使用藏头格、叠痕法等。下官怀疑，这些书信是用反切码加密的。”叶阳辞排除了其他可能性后，做出推测。
东方凌捏了捏自己光溜溜的尖下巴：“反切法用于标注字音，所有读书人都知道。这个用来加密的‘反切码’，是否与之有关联？如何破解？”
“大司宪说得不错，‘反切码’的确依托于反切法而生，为某朝军中大将所创。”叶阳辞取笔，将第一组数字“玖-贰拾壹-柒”，抄录于其他纸张上，逐一圈出。
“这些数字，都是密钥。‘玖’，是切上字所取的声母的编号。‘贰拾壹’，是切下字所取的韵母的编号。‘柒’，是声调的编号。每组三个数，就能拼读出一个字来。如此字字相连，便是被隐藏了的明文内容。”
东方凌大致听明白了，但仍有疑惑：“编号是怎么来的？”
叶阳辞答：“首先得有两个完全相同的密码本，通信双方各执一个。
“密码本上的内容分为两个部分。将第一部分的文字，按声母不同进行编码；第二部分的文字，按韵母不同进行编码。至于声调，一共只有八个，所以你看每组最后一个密钥数字，都没有大于八的。
“这样就可以根据密钥数字，找到对应的声母、韵母、声调，从而拼成新的读音。将所拼出来的读音，逐字连成句，才能显示出双方通信的真实内容。”
这下东方凌完全听明白了，一针见血地道：“必须要找到密码本，才能解密。”
叶阳辞颔首：“对，我估计密码本应是与这些密钥数字放在一起的，这样邹侍郎每次收到信，解读起来才比较方便。不妨在他书房里多找找，看有没有不同寻常的诗卷、文稿之类。”
东方凌当即唤了两个博学的御史，与奉宸卫的缇骑同去邹之青府上。
约摸一个时辰后，御史们回到公堂，带来了夹在《尚书》中的两张文稿。
一名御史禀道：“这两份文稿颇为古怪，说是长短句吧，内容不知所云，平仄与用韵也都不讲究。想那邹之青也是科举进士出身，哪怕是信手涂鸦也不至于这般浮皮潦草。”
叶阳辞接过来，提笔：
第一张文稿是词牌《忆王孙》，共三十一个字。他按顺序标注编号一到三十一。与声母数量相同。
第二张文稿是词牌《卜算子》，共四十四个字。他按顺序也逐一标上编号。与韵母数量相同。
东方凌好奇难耐地凑过去看。
叶阳辞搁笔，指着密码文稿上带编号的字，先是《忆王孙》：“玖号，‘积’，为上字，切出声母。”再是《卜算子》，“贰拾壹号，‘烈’，为下字，切出韵母。柒号，表示声调为第七声阳入。那么第一组密钥就拼出来了，玖-贰拾壹-柒——是个‘截’字。
“以此类推，拾伍-捌-贰，拼出‘银’字。
“肆-叁拾叁-叁——‘已’。
“拾-拾玖-陆——‘入’。”
“截银已入？”东方凌喃喃道，“入哪儿了？”
叶阳辞道：“对照密码本，继续拼。”
东方凌一手压着信纸，一手在密码文稿上来回滑动，指尖激动地轻颤：“截银已入……魏湾水次仓……今年临清总计……十三万两！”
叶阳辞说：“这张墨迹最新，看来是邹之青近期想要对上汇报的内容，但还没来得及寄出去，就被抓捕归案了。”
“他要寄给谁？给谁？”东方凌的声音因真相近在眼前而变得尖锐。
叶阳辞长长地吁了口气：“谁的书房里，有和这两张文稿一模一样的密码本，邹之青这密信，便是寄给他。”
东方凌一掌拍在桌面：“我这便去报与其他两位案审官，派人前往卢尚书的家中搜查。一旦查出密码本，便是铁证，邹之青是死是活也影响不了对主谋者最后的定罪！”
他拔腿就走，忽地转头对叶阳辞大声道：“叶阳小子，你行啊！我东方凌这辈子看中意的后生仔不多，你算一个！”
叶阳辞见他诙谐，便也洒脱一笑：“大司宪欣赏我就说欣赏我，说什么‘看中意’，好似个欺男霸女的恶棍。”
东方凌从未想过言官领袖做到他这份上，还会被个后辈反过来“调戏”了一把，一怔之后，哈哈大笑着走了。
至于在卢尚书府上能否搜出密码本，这个越扯越深的案子后续如何审下去，叶阳辞并不想越俎代庖去操这个心。
他今日从早忙到晚再到后半夜，已经够累的了，眼下只想回家继续睡觉。
一觉睡到大天亮，德州卫指挥使周郁观方才懒洋洋起床，洗漱用膳，去兵部提交情报。
这份情报是平山卫总旗郭四象越级上呈给他的，因此还挨了他几下马鞭。
当时郭四象率队在德州附近搜寻通缉犯未果，就地找德州卫指挥使周郁观汇报军情，目的本是为了请求他派兵支援。
郭四象秉明：“卑职正在追缉的矿匪家族登侯氏，就是在这德州城内逃脱。这群人凶残剽悍，又熟悉山东各府地形，手上还握着采矿与冶铁技术，若是继续北逃出境，恐生出更大祸端。”
周郁观本不想搭理这个官职低微的愣头青，转念一想，若能拿下通缉榜上的第二位，也是个大功劳。于是他派麾下在德州城内外搜寻一通，没有发现矿匪行踪，也就作罢了。
但这个情报，他要抢先平山卫一步，提交给兵部，好占个“先报”之功。
正好他也要回京过年，顺手就能把这功拿了。
周郁观坐上马车，哼着小曲儿前往兵部，在崇礼街与骑马而行的萧珩擦身而过。
萧珩奉长公主之命，前往太医院的合香坊，找叶阳侍医取制好的灵香草挂珠。
“叶阳”这个姓氏太罕见，他事先一打听，就知道了女侍医叶阳归与叶阳辞的兄妹关系。故而在合香坊见到叶阳归时，并未露出异色。
叶阳归的容貌与叶阳辞有五六分相似，更多了女子的温婉柔媚之色。萧珩心如止水地端详着，面上浮起轻佻笑意：“都说叶阳小姐姿容冠京华，此番一见，我才信盛名之下无虚士。”
将灵香草挂珠盘好，封入防水袋中，叶阳归的脸好似平静湖面，水波柔软，却丝毫不为春风吹动。
她将袋子递给萧珩：“请萧大人转告长公主殿下，新珠初佩戴时，可用清油养护。常常摩挲，能使之更润泽。”
萧珩接过袋子，又说了句：“我与你兄长截云是挚友知交，这声萧大人叫得生分了，唤我表字楚白即可。”
叶阳归已将转身，闻言回头，正眼打量了萧珩一番，语声清脆，言辞透彻：“第一，截云是我弟弟。第二，依我对我弟弟的了解，你不是他中意的那一款。迂回战术也不顶用，我劝萧大人早点死心，才能早点解脱。”
她说完，婷婷袅袅地回屋，关门。
萧珩吃了瘪，但并不恼火，只觉得不愧是孪生子，虽然表面看着一个神艳一个温婉，但内里都蕴着凌厉的剑气。
将袋子收入怀中，萧珩迈出合香坊的大门，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光穿破云层，下了一夜的雪停了。
雪越下越大。
郭四象继续往北追，在北平附近遭遇了一场声势惊人的暴风雪，全队迷失，几乎埋葬在雪堆里。
幸亏老马识途，他带着队伍死里逃生，但再想找到被风雪湮灭了行踪的登侯氏一族，已是难如登天。
他徘徊搜寻数日，干粮耗尽，只好带队先回平山卫去请罪领罚。
这场暴风雪从长城之外的辽北地区吹来，持续了整整三日，波及范围甚广，连大岳与北壁两国边境的固伦山脉，也笼罩在漫天飞雪中。
登侯氏一族顶风冒雪地跋涉着，挣扎着，筋疲力竭地倒在固伦山脚下。
就在他们以为将要冻毙在风雪中时，听见了骑兵铁蹄的轰鸣声，仿佛遥远的雪崩，从山坡汹涌地滚下来。
骑兵的长柄铁骨朵即将砸烂他的头颅，族长登侯漆用尽全力，用北壁语发出呼号：“八部里的天生勇士们——我们是北壁遗民，体内同样流淌着白山黑水的神圣血脉！”
铁骨朵擦过他的脑门，轰然砸倒了一棵雪中枯木。
马背上的北壁将军，全身覆盖甲胄，只露出一双狭长渊洞般的眼睛，雄浑沉闷的声音从铁面具下方传出：“我乃八部之一安车骨的大将——安车骨速骆。遗民，报上你的部族与姓名！”
登侯漆花白的须发在风雪中狂舞，他撑着雪地站起身，迎风嘶吼：“八部之一铁利部——铁利漆！”
“铁利部？”亲卫们的交谈声，在将军身后响起，“据说三四十年前，铁利大部分族人在战乱中，被中原人掳走做了奴隶。怎么过了许多年，还能回得来吗？”
安车骨速骆举起铁骨朵，再次对准了铁利漆的脑袋：“中原的奸细？”
铁利漆用力摇头：“不是奸细，是回归的遗民！父母一辈都亡于岳国，我们家族加上仆从，如今只剩下我身后这七十三人，但冶铁铸兵的核心技术却从未失传。中原容不下我们，山东矿变，卫所将我们像野狗一样撵来撵去，屠杀殆尽。我们要回归八部里，回归北壁！”
他撕开皮袍的衣襟，让对方看刺在自己苍老胸膛上的黑色海东青。那鹰爪牢牢抓着一把火焰缭绕的铁锤。
安车骨速骆翻身下马，将铁骨朵斜插在雪地，取下铁面具，露出一张长满络腮胡的刚猛面孔。他伸手握住铁利漆的肩头，说：“铁利一部在八部里已名存实亡，连领地都被白山、黑水两部吞并。我安车骨部愿意收容你们，把你们当做自己的族人一样看待！”
铁利漆以手覆额，行了臣服礼：“感谢安车骨将军！作为回报，我们会将铁利部的技术与你们共享。”
安车骨速骆咧开嘴，扯出个粗犷的笑容：“不止共享技术，还要共享你们在中原获取到的一切。”
他们在中原生活了三四十年，曾于矿业中攒下丰厚家产，雄踞一方；也曾在地方官府左右逢源，结交权贵，如今却因一场矿改，家产被朝廷尽数征收。他们褴褛地逃亡，要说从中原获取的东西……也只剩下情报了。
铁利漆合上衣襟，含恨说道：“好！”
安车骨速骆朗声大笑，对麾下骑兵下令：“走，先把铁利部送回去。眼下暴风雪挡路，不是出兵的时机——但我能感觉到，好兆头就要来了。”

第89章 王爷真是好算计
腊月二十二，亲王晋封典礼的前一日。
秦深在礼部郎中宣闻燕的陪同下，入宫进行翌日大典的演练。
他抵达天和殿外时，平日这个时辰早该结束的朝会，此时却依然如火如荼。
内侍请他去偏殿等候，秦深却一脸实诚：“不必麻烦，本王就在殿外候着。”他站在殿门口的边儿上，不自觉学着叶阳辞把双手往袖里一抄，不动声色地听着殿内的动静。
朝会还在吵。大理寺卿、御史大夫联手弹劾户部尚书卢敬星，说已掌握他是盗银案主谋的确凿铁证，请求延徽帝下令批准对其褫职、逮捕，押入大理寺受审。
户部官员在反诉，说右侍郎邹之青已经认罪主谋，这个案子本该到此为止，但大理寺与御史台贪功，非得攀扯卢尚书，疑似借机排除异己，居心实在险恶。
卢敬星拖着行动不便的腿脚，边跪边叩首，说自己治下无方，以至被奸人蒙蔽多年，哭求陛下宽大处理，自己已递交辞呈，恳请告老还乡。
工部、刑部的两位尚书，与卢尚书一贯走得近，利益之外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心，也在为卢敬星求情。
阁相容九淋兼任吏部尚书，于此事上并未表态，但也不阻止吏部的官员们声援户部。
礼部操心着明日的晋封大典，并不想掺和这个案子。而且他们从来都是穷的，卢尚书是死是活，都改变不了他们没有产业，永远只能伸手要钱的事实。今后向谁要都一样。
兵部比礼部还穷，因为礼部没钱时还可以停办或简办各种仪式，以及让科考的士子们多交点报名费与差役费。而兵部要管全国那么多卫所的人吃马嚼，裤子已经当掉了。没有裤子，露着穷腚，也就没有颜面在朝堂上大声说话。
兵部尚书程重山上报了矿匪登侯氏于德州脱逃追捕一事。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情报，淹没在此刻波翻浪涌的朝堂上，并未引起一殿君臣的注意。
但秦深在殿门外捕捉到了这个情报，出于敏锐的直觉，他皱了皱眉，打算离京后派人跟进此事。
眼见大臣们又哭又喊又骂架，场面乱七八糟，该是早有定论的天子一锤定音的时候了。
“吵吵吵，就知道吵，都给朕闭嘴。”延徽帝一拍龙椅扶手，发怒得很有预计和保留，“大理寺提交的证据朕也看过了，卢敬星，你洗不干净，去牢狱里好好痛思己过，待三司审后定罪，按律处置。来人，除官服、官帽。”
奉宸卫将失魂落魄喊“陛下”的卢敬星拉出大殿去。
殿内又骚动起来，有官员趁机议论：
“坐实卢尚书的证据是个密码本，谁也看不懂，大理寺找知州叶阳辞来破译，可他本身就是涉案之人，如何能保证公允？”
“是啊，据说两个人犯都指控，叶阳辞因受贿放过了担任监仓的盖青松。大理寺下令押盖青松来京受审，今日消息刚从当地传来，说运银的漕船队离开临清不久，盖青松就畏罪投河自尽了。焉知不是某人收了贿赂后灭口？”
秦深在殿门外听，眼角微微抽动，目光斜进去，沉峻地盯了一眼那两个含沙射影的吏部郎中。
丹陛之上的延徽帝也许听见了，也许早就嫌官员结党，有心震慑，他再次拍了龙椅扶手：“此案真相昭昭，尔等还有为卢敬星说项者，以同谋论处！至于户部上下，也该好好清理整顿一番，以正纲纪。待三司定案之后，一应涉案者全部严惩，户部空缺职位，另择贤能担任。”
择谁？
户部经此一案，元气大伤，从尚书到侍郎、郎中、员外郎要被撸掉一大串。也因此空出不少职位，朝堂部分资源重新分配，新的局面即将出现。
这下所有人都不再吭声，已经无力回天的卢敬星被时势迅速抛弃。
腾空大半的户部，就像一席撤去了狼藉的酒宴，即将开始新一轮布菜把盏，人人都希望自己或亲族、门生能上桌。
人心浮动中，官员们跪地山呼：“陛下圣明！”
秦深在殿门外摆出事不关己的脸色，默默盘计：盖青松的死在意料之中，十有八九被他狗急跳墙的户部上官灭了口。既然此案已有定论，这事只需一查就明了，脏水泼不到阿辞身上。
至于几个官员的质疑与造谣，也是见阿辞在御前有出头的架势，眼红嫉妒罢了。秦深在袖中转了转金刚菩提腕珠，以镇杀机，弯曲拇指扣住骨韘。流言蜚语要防，但蚊蝇有蚊蝇的打法，没必要他亲自出手。
朝会终于结束。百官退离时，秦深早一步避去侧殿。等到人流清空，他才进入天和殿，开始排练明日大典的仪程。
腊月二十三，节气大寒。
这一天，是钦天监为了亲王晋封大典，合着秦深的生辰八字，专门占卜出的黄道吉日。
宜：祭祀、祈福、嫁娶、出行、赴任……
忌：纳畜。（钦天监内的某风水大师悄悄备注：尤忌纳猫）
鸿胪寺于天和殿东侧设立了节案。册案、宝案则设在丹陛的左右两侧，上面分别放置着金册与金印。
金册，是册封后妃与宗室的诏书凭证。亲王金册长一尺二寸，宽五寸，金箔打造纸页，多页以套环连接，正面錾刻诏文，背面浮雕云龙。
金印，纯金打造，重一百二十两，印钮为盘龙造型，印身以九叠篆体纂刻“伏王之宝”。
此二物不仅是礼器，也是身份证明。“王之金宝，流传世子”，此后代代相传，直至封号消、改为止。
宫廷乐队奏响朝会燕飨之章。庄严的雅乐声中，秦深身着四爪龙袍，行三跪九叩之礼，然后听礼部尚书宣读册文。
内侍官将金册、金宝移交给亲王属官时，叶阳辞以眼神示意站在秦深身后的赵夜庭。
于是赵夜庭上前两步，将金册、金宝接了过来。
秦深侧过头瞟了他一眼，目光耐人寻味。
赵夜庭从这一眼里读出“大舅哥，喜酒吃了，册宝也代接了，日后见高堂时可要为我俩撑腰”的调侃意味，忽然有种被人联手做了局的感觉。
“请亲王至奉先殿告祭祖先，并向皇上、皇后分别行谢恩礼。”礼官说道。
奉先殿就在天和殿西侧，毗邻着八皇子居住的柔仪殿。
仪式完毕之后，延徽帝一副慈爱长辈的姿态，挽着秦深走出殿门。参礼的官员们远远地跟在后面。
前方宫道上，打横过去一队御猫房的内侍，领头者手上捧着个金笼子。一只雪白长毛、金蓝异瞳的狮子猫正在笼中焦躁地转圈。
见到圣驾，一行人当即避让下跪。延徽帝示意身边内侍，把那领头者唤过来。他问：“新的猫？哪儿来的？”
御猫房的内侍头领答：“回皇上，是临清州刚进贡的一只狮子猫，说会捕鼠，骁勇得很。”
深谙猫性的延徽帝有些意外：“狮子猫也有会捕鼠的？这是费了不少心思力气训出来的吧？”他转身，朝亦步亦趋的人群唤了声，“叶阳辞！”
“臣在。”叶阳辞闻声出列，心道我当时不过敲山震虎，说说罢了，那齐同知还真找到了会捕鼠的狮猫？还十万火急地赶着送进宫了。
“是你上贡的吧？”延徽帝满意地点头，“还是你用心。朕那只‘雪狮子’的尾巴你没有白摸，这么快就给它找到伴儿了。当赏！”
叶阳辞啼笑皆非，拱手道：“谢皇上赏赐，臣一日不敢忘‘为君养猫’的圣谕。”
延徽帝对众臣道：“看见没有？不仅政绩卓著、公忠体国，朕吩咐的差事也办得好。这才叫忠君，瞧你们那一个个斗鸡眼儿的模样。”
众臣：“……”
众臣：“皇上圣明，吾等当以叶阳大人为表率。”
叶阳辞：这是要让我犯众怒，叫我做孤臣……呵，帝心。
他转身朝众臣拱手：“诸位大人抬爱，下官愧不敢当。”
正在此时，宫道的朱墙上方，冒出了一截乌黑的影子。那黑影矫健、隐匿，并未引起下方君臣与羽林卫的注意。
只除了两人。
秦深敏锐地瞥了眼墙头，瞳孔一缩，又确认似的来回扫了几眼，面不改色，飞速思索。
叶阳辞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掠过墙头，投在秦深身上，见对方不出声，便也静观其变。
墙头黑影死死盯着笼子里焦躁不安的母狮猫，耳尖的黑簇毛高高竖起。
——那是浑身裹着脏污黑泥，几乎不辨原貌的猞猁於菟。
自从它的玩伴在道旁扑捉耗子时，被饲猫署的官员抓走，於菟一怒之下挣脱颈上的项圈，长途追踪，混上运送贡猫的船只。
一路忍饥挨饿，它仅靠捕捉船上老鼠与偷吃船员的肉干为生。
抵京后不慎暴露身形，顶着众人“土豹！抓土豹！”的呼喊声逃窜，它在泥坑里打滚，煤堆里藏身，历尽艰辛终于追进皇宫，见到了被锁在笼子里的白猫。
它要救出自己最重要的伙伴，一同回聊城，回家去。
啊，主人在这儿！想奔向主人，寻求庇护与帮助！但主人用隐蔽的手势制止它，并发出了攻击指令。
攻击目标是——
内侍打开金笼，抱出白猫，呈给延徽帝。
就在延徽帝伸手的那一刻，黑色兽影从墙头飞跃而下，利爪如刀，獠牙如锯，朝皇帝兜头扑来！
腥风扑面，延徽帝猝不及防之下，正要举猫去挡。一股力道将他往后拽，秦深惊急出声：“皇上小心！”毫不犹豫地将自身挡在他身前。
於菟扑到秦深身上时，下意识地缩回了爪钩。但秦深暗中捏住它的肉垫，爪钩再次弹出，在他胸前抓出五道血痕，瞬间血染亲王袍服。
“什么野物畜生！休伤吾主！”秦深边喝，边用力将它甩出去。
於菟借力一蹬，蹿回墙头，在屋顶上纵跃几下，转眼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羽林卫反应过来，叫道：“追！抓住那头黑色凶兽！”分出两队人，朝着於菟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秦深手按着血流不止的胸口，问延徽帝：“皇上没有受伤吧？”
延徽帝从变故中回神，一把握住秦深的胳膊，拧眉下令：“传太医，快。”
他回想起方才秦深舍身相救的情形，颇有些触动，试探地问：“涧川为朕挡下凶兽一击，可是为了报答朕晋升你为亲王的皇恩？”
秦深吸着气忍痛，摇头道：“当时臣来不及考虑那么多，只想着父母兄嫂都没了，我不能再失去伯父。”
我不能再失去伯父。延徽帝被这几个质朴无华的字眼撼了撼心神，一时无言以对。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秦深，这次终于把另半个心也放下了。
几名太医气喘吁吁赶来，情急之下，当众解开秦深身上衣袍。众人见他胸膛上爪痕狰狞、切口深长，无不倒吸了一口冷气。
叶阳辞移开目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伤势如何？”延徽帝问。
太医验伤后说：“回禀皇上，是皮肉伤，万幸并未伤到心脉。但要小心兽爪带毒，容易造成疮痈之症，严重时亦可致命。”
延徽帝吐了口气：“务必要治好。朕的侄儿若出事，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太医只得连连称是，发誓会尽全力医治。
秦深的目光掠过太医们的头顶，与叶阳辞极快地触碰一下，彼此都读懂了。
叶阳辞：王爷好算计，竟不与我商量。
秦深：冤枉啊爱妃，真不是我算计的。

第90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
太医给秦深清创上药，包扎好伤口，说接下来几日再多观察，只要不发高热就算逃过一劫。
追踪的羽林卫回来请罪，说没逮住那只形似黑豹的凶兽，被它逃出皇宫，不知去了哪里。延徽帝以懈怠宫禁之罪，将这批当值的羽林卫全部杖责三十。
而那只新上贡的狮子猫，事发时趁乱从延徽帝手中逃走，倒是被逮了回来。
延徽帝怀疑这猫晦气，招惹凶祟，便对叶阳辞道：“朕瞧这猫像是还没驯好。”
叶阳辞当即借坡下驴：“皇上说得是，臣太心急了。这便将它带回，交予专人驯养，待驯熟了再送进宫来。”
内侍将狮猫关进铁笼中，递给他。
叶阳辞头皮发麻地接过猫笼。猫在笼中扑腾到炸毛，他忍着手臂红疹复发的痛痒，面上不露分毫。
更衣回来的秦深倏地开口：“姜阔，去拎过来给本王瞧瞧，搞不好那凶兽想猎食的是这只猫。”
姜阔上前，从叶阳辞手中取走猫笼。秦深装模作样地端详了几下，嘴里嘀咕“看着也寻常”，用眼神示意姜阔提着猫笼站远些。
延徽帝此刻的注意力不在猫上，他问礼部尚书危转安：“典礼完毕，今日伏王还是安顿在鸿胪寺吗？”
“按礼制的确如此。明日在承天门外行完祭祀礼，伏王殿下便可出京，前往封地了。”危转安回禀。
延徽帝沉吟，秦深血肉模糊的伤口在他脑中闪过。
“伏王护驾受伤，朕还未行赏，又怎么忍心让他带伤长途跋涉。”延徽帝对危转安说完，转头向秦深，“京城内的归化王府正好空置着，就给你做个别院吧。今日便将府名更换了，你住进去，好好养伤。转眼要过年了，年后再出京赴藩还来得及。”
归化王府？叶阳辞垂下衣袖遮着手背，心想：那不是昔年延徽帝赐给北壁降将安车骨耶赖的宅邸吗？
那是延徽二年的事了。先鲁王秦榴大破北壁联军，俘虏了八部里的中坚力量——安车骨部的首领耶赖，押回京城。
受降仪式后，延徽帝封安车骨耶赖为归化王，赐居京中王府，享受亲王待遇。
朝廷不杀敌酋而厚待之，是为了将其立为旗帜，好让更多敌方大将效仿，主动归降。
到了延徽五年，秦榴在辽北刀牙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北壁因此退出中原战场，而秦榴自身也伤重牺牲。
战火平息，在京城逍遥三年的安车骨耶赖的利用价值也就到头了，很快因为一件小事见责，被延徽帝流放去岭南，死在途中。
归化王府空置多年，几近荒废，去年又被长公主看中，用她的内库给工部拨银，要求重新修缮。
朝野内外都猜测，长公主这是要为自己的独子——兼安侯谈濯开新府。
去年年中，长公主斥重金修缮完毕后，不知为何没有住进去，也没有给儿子，归化王府再次闲置，只安排了些仆役日常打理。
眼下延徽帝想起这座空王府，便做了顺水人情，转手赐给秦深。
秦深一脸感激地道：“皇恩浩荡，臣愧受，心实难安。”
延徽帝拍了拍他的肩头：“是你今日护驾的奖赏，安心住着。往后逢年过节，朕也多召你回京聚一聚。”
秦深要行跪拜礼，扯痛伤口，踉跄着被内侍扶住。
延徽帝说：“回吧，回去歇着。众卿也都散了。”他正要登辇，回头又吩咐一句，“叶阳辞，朕听说你那传家宝的事了。过几日，朕再找你说道说道。你毕竟是臣下，对亲王不可造次。”
叶阳辞恭顺的神色下压着委屈，禀道：“皇上，臣不敢造次，只求伏王殿下高抬贵手，与臣各行其道。”
秦深把脸一沉：“叶阳知州这话说的，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本王怎么为难你了。”
叶阳辞道：“王爷没有为难下官，是下官不识好歹。”
秦深皱眉：“你！皇上，您看他这副委屈巴巴的嘴脸，从高唐一路端到了京城，生怕天下臣民不误会，背地骂我仗势欺人。他这是故意做张做智，真当我看不出来？”
延徽帝乐见臣子与宗室疏远，但太过不对付，也会造成麻烦，尤其是一个他正考虑擢升重用，另一个他才刚生出了点儿怜心善念。闹太僵了倒叫朝臣们看笑话。
于是他揉了揉额角，叹道：“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还告起御状来了。你二人自己先化解……来个谁，给牵牵线。”
究竟谁来当这个和事佬，延徽帝也懒得想，圣驾就这么走了。
礼部郎中宣闻燕灵机一动，凑到秦深身边：“殿下，下官曾说过要做东，记得吧。”
秦深哼了声：“你有本事，让他来给我敬酒——不要心不甘情不愿的那种。”
为了搏出头，宣闻燕决定千难万难也要把这局给攒了。
出宫后，秦深带着伤口、猫笼和一个主动请缨要去找猞猁的姜阔，同上了马车，前往改换门庭的归化王府。
王府靠近国子监，恰巧离叶阳辞落脚的成贤街不远。
半夜时分，脏兮兮的猞猁被暗中寻回来了。叶阳辞也悄悄翻墙而来，带着妹妹亲制的金疮药龙骨粉。
其时秦深刚脱了上身衣袍，襟袖垂于腰间，他在烛光中低头解纱布，准备换药。
殿门被人轻叩两声，秦深以为是姜阔，说了声：“进来。”
门打开，脚步声轻微。秦深用干净棉布擦拭伤口外的残药，随口道：“把於菟洗干净了？藏好来。万一被羽林卫逮到，犯君刺驾的黑锅可就扣实了。”
“是黑锅吗。”叶阳辞从身后一下环抱住他的腰身，用鼻尖蹭了蹭他后背结实的肌肉，“所以於菟袭击天子，你再护驾，真是个意外咯？”
秦深惊喜，想回身抱他，又嫌自己胸口和手上染药。叶阳辞顺势用侧脸压着他的后背：“别动，让我多抱会儿。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於菟追着那只白猫进宫是意外，扑袭皇上是我临时起意诱导的，爪伤也是我的苦肉计。既然天予机会，我何妨一用。”秦深对他毫无隐瞒。
“见利不失，遇时不疑，我的涧川是兵法大家。”叶阳辞在他肩胛骨上咬出两排浅浅的牙印。
秦深心旌摇荡地转身抱他，也不管药膏了，大不了把他衣服弄脏后一起换。
叶阳辞却又飘然后退，一脸无辜：“小心我新置的冬衣，别给蹭脏了。”
秦深抱了个空，吸气时伤口裂痛。
叶阳辞半侧着脸，乜斜他，不说话，只是微微地笑，像是料定了他囿于伤痛不好动弹。
秦深心想，再痛也不妨碍自己收拾他。
残余药膏差不多揩干净了，秦深将纱布团一丢，向后倚在罗汉榻的软垫上，敞着爪痕狰狞的胸膛：“来给本王上药。”
叶阳辞拿着瓷瓶走过去，俯身将龙骨粉均匀地洒在伤口，又用新的纱带一圈圈缠好，打结。
他收手时，秦深一把攥住他的腕子：“多谢叶阳大人为我上药。本王这里也有一盒好药，以作回赠。”
秦深伸手从旁边桌面摸来一个带子母扣的木质圆药盒，正是他前两日随宣闻燕去合香坊讨取的丹参羊脂膏。
叶阳辞见到药盒便笑了：“当着我妹妹的面，堵门使坏，还掐我的脸恐吓我。王爷不知，我妹妹护短得很，当心她往这药膏里下毒。”
秦深把他的上身拉下来一些，打开药盒，手指沾着羊脂白色的药膏，仔细涂抹他喉间的疤痕。
“小姨子看着人不错。我说给府内小君备的，她就算当下恼火，也不会下毒累及无辜。”白玉颈近在咫尺，秦深不自觉地压着声音，像担心太重的气流会将它吹破似的。
“王爷的小君是哪位，怎么下官从未听说过？”叶阳辞说话时喉结在轻颤，这颤抖传递到秦深涂药的手指，又沿着脉搏泵入心脏。
心脏酥麻，全身也跟着麻了，腰身之下却逐渐坚硬起来。
他在寒冬室内，裸着半身，热意迅速攀爬，浑然不觉得冷。
指腹揉着那道肉粉色的疤，秦深轻喃：“就是一会儿要给我擦身的那人。”
“王爷怎么不自己擦？”
“本王受伤了，碰不得水，动作大了扯到伤口，会疼。”
“秦涧川，你可真够娇气的。”叶阳辞觉得疤痕都要被他搓散。喉间揉热了，连吐息间也灼热起来。
秦深低笑出声：“截云啊截云，你的算盘和账簿全是用来记仇的吧？”
“没办法，谁叫我天生小气，算账时锱铢必较，寻仇时睚眦必报。”
“我看你是对我说过的话念念不忘，一句都舍不得丢。”秦深的手指沿着他的脖颈往下，扌罙进衣襟，扌圼住红粒扌念动，“你今夜潜入，不是寻仇，是寻夫吧。”
红粒方殷，隔衣不可见。黄钟既陈，却是从衤包子底下阝 起慑人的弧度。
叶阳辞微口耑，垂目看秦深的腰腹下方：“……你不是说会疼吗。”
秦深：“疼的是上面，不是下面。再说，疼也不妨碍我硬啊。”
叶阳辞哂笑一声，从他指尖下溜走，起身去旁边的木架水盆里拧湿棉巾。
热水凉了大半。叶阳辞运内力于掌心，将棉巾熨热了些，走回来真给秦深擦身。他边脱边擦，速度很快，但也仔细，支棱的和囫囵的都没放过。
擦完两遍，他将棉巾丢回水盆，望着长手长脚搭在榻上的秦深——还真是一副肆意舒展、昂然勃发的天神模样。唔，连那冻不翻、疼不软的地方也很神。
叶阳辞走过去，抖开衾被将他盖上，还关切地掖了掖被角。
秦深惬意又期待的气色消失了。他盯视叶阳辞：“……就这样？”
叶阳辞“嗯”了声。
秦深磨着后槽牙：“我说擦身，你就真的只擦个身？我那儿——都成什么样了，你没看见？”
叶阳辞坐在榻沿，隔着衾被拍了拍他的肩膀：“伤口深长，才刚开始黏合，若是用力又会崩裂。你也知道自己一旦弄起来有多狠，还是修身养性，忍忍吧。”
忍字心上一把刀，秦深的心上能架千刀，唯独就是没法在这种情况下修身养性。
就算叶阳辞是一杯鸩酒，在烛光里漾着致命碧波，他死也要喝得涓滴不剩。
秦深伸手兜住叶阳辞的后颈，往下压，自己挺起身去吻他。吻势激烈又凶猛。
叶阳辞猝不及防，手掌按在他腹部支撑住，隔着衾被也能感觉到肌肉块垒的紧绷。
秦深吮咬叶阳辞的唇舌，像焦渴的旅人汲取着沙漠绿洲里渗出的丝丝清泉。他腾出一只手去撕扯对方的腰带：“胸前伤口崩裂又如何，就算往我后背再开几道口子，我也得先把你办了再说。”
叶阳辞：“……”
现在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秦深要自己的小君，不要命。

第91章 是我不行还是你
叶阳辞不能任由秦深不要命。
他用双方脱下来的衣裤，将秦深的手腕和脚踝绑在了罗汉榻的围子上。
“不准乱动。万一中途伤口崩裂，我就当场拿针线给你缝合。”他身穿素白中衣，站在榻边，唇角微微含笑，说不清是怀着期待还是别的什么，“我不信你在缝合时还能硬，到时丢脸的可是你。明白了么，涧川。”
秦深转了转绑得颇紧的手腕，面色沉凝，目光却火辣辣地直视他，渴切又挑衅：“好啊，我不动，看你能怎么弄。中途你要是不得劲，别忘了把我解开，还是让我来卖这个力气。”
叶阳辞伸指，勾起衾被的一角，弯腰钻了进去。
他从秦深分开的小腿处往前钻，在腰下冒出头来，把薄软的锦衾变成了搭在自己身上的披肩。
从秦深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像只从洞穴探头的小兽，刚化出人形，眼中犹自带着不通人情的冷静，美得诱惑又残忍。而那些代表着天真温顺的毛茸茸的耳朵与尾巴被藏了起来，绝不轻易给凡人触摸。
秦深想摸他，但手腕一左一右绑着，想要硬扯出来，除非把床围子拽断。
叶阳辞抬起头，清凌凌的眼瞳直盯着他，做了个“不许动”的无声嘴型，接着舔了舔唇。
秦深刚觉得他的唇像雨后花苞，花就初绽了，将觊觎春天的恶棍含入其中。
热潮从腰眼一直涌到天灵盖，秦深硬生生憋住那股劲，不能直接把柔嫩的花蕊撞碎。
柔，嫩，还湿滑得销人魂魄。
他无师自通，把尖牙利齿都包藏好了。
他又捉襟见肘，被堵个满满当当，噎得眼尾潮红，湿雾朦胧。
叶阳辞的胸口在仓促的呼吸间起伏。秦深暗哑地道：“后口腔打开，舌根放松。”
之前在船舱那次，秦深也这么辛苦的么？可是他并未察觉。也许他当时沉醉于自身的快乐，不知这是一件开头难的事，叶阳辞心想。
他努力调整着轻重深浅，逐渐摸索出经验。
秦深忍着不动，耐心地等待他。没等多久，就因这份耐心得到了超过预期的回报。
从笨嘴拙腮到舌灿莲花，叶阳辞进步飞速，并从辛苦中找到了拿捏人的乐趣。
风月之事，乐趣不仅来自身体，有时更多来自心理，当他把秦深逼得不断仰头喘息，皮肤蒙蒙地出汗，紧绷的腹肌不自觉地发颤时，这种乐趣实在令人兴奋。
窗外夜雪大盛，风从紧密的窗缝间费力地挤进来，将烛火擦来擦去。烛火被撩出长长的青烟，却总也不熄灭，只是颤抖得厉害。
叶阳辞曲折着的双腿也颤抖得厉害。
他以为跪坐着不费什么劲，正如初次在麒麟殿。但他没意识到，那次是秦深全程发力顶着他，浪尖的叶舟只需控制自身不要翻覆。
而现在他要驾驭整片波翻浪涌的东海。
成千上万次的抬起与落下、研磨与碾转，并不比习武时的下盘力量训练更累人，可他不仅要抵着力道，还要抵着欢愉。
每一下潮鸣电挚，他都要承受一次欢愉的灭顶之灾，再从浪潮中浮起、喘息，混乱又淹缠，激烈如无数次生死轮回。
他半敞的中衣皱如波纹，揉摩在两具情热的身躯之间，白色湿成了半透明。
汗水肚脐里盛不下，沿着腰侧的肌肉走向流淌，秦深被脱离掌控的欲望折磨得受不了。他太想使力了，无论是压着背，还是捉着腰、扼着胯，总得把力量释放出去。他的欲望里有撇不清的进攻与侵占。
然而这次他不被允许爆发，像打一场逆风的胜仗，战果都是对方主动献上的。这感觉固然爽快，但也令他不能彻底尽兴。
叶阳辞忽然停下动作，俯身亲吻秦深。
这个吻浓烈又温情，带着安抚意味。秦深因无法攻击而累积出的破坏欲，在吻中一点点平息。
“怎么还不出来。”叶阳辞刚在自己手中泄过，这会儿连嗓音里也透出倦与诱，“是我不行，还是你，嗯啊……你不行？”
秦深闷着声：“解开手脚，给你看我行不行。”
叶阳辞低低地笑：“我才不解开，你非崩得一床血不可。”
他想了想，深吞紧绞，将巧劲都用在了内部。秦深果然中招，向上弓起腰身，那股久攒的力量终于从脐下三寸爆发出去，把身上之人打得微微发抖。
叶阳辞湿漉漉地趴在秦深肩膀，避开了裹着纱布的胸膛。
手脚已经解除束缚，秦深低头看胸膛，伤口一直在钝痛，但没扯裂，纱布也没渗血。叶阳辞把大半关注都放在他的伤与欲望上，想必自己也未尽兴。
秦深紧紧搂着叶阳辞的腰身，亲吻他濡湿的额发与眉睫。
叶阳辞被热气搔得痒，睫毛忽闪躲避，薄怯的蝶一般。嘴角却噙着疏慵的、长缨在握的笑。
“阿辞，我的阿辞……”秦深呢喃，“这天下有什么配得上做你的聘礼？”
“你要下聘吗，在洞房与婚书之后？这可全乱套了啊。”叶阳辞轻笑。
秦深浑不在意：“乱就乱吧，世俗只拘规矩之人，我们有自己的步调。”
叶阳辞抬脸，咬了咬他劲利的下颌：“那好啊，涧川打算用什么聘我呢？”
秦深说：“你总说缺钱，可金山银山转手一掷，毫不动容。你去谋高位，可高官显爵也不过是工具，如同你在田边搭建的水车。我知你心中抱负，可那盛景又在遥远的将来……阿辞，如今的我有什么能拿出手、被你看入眼的，你尽管提。”
叶阳辞仔细思考了一下，答：“你。”
“就这样？”
“不够吗？”
秦深说：“我本就已经是你的了。这算不得聘礼。”
叶阳辞支着肘，撑起侧身，凝视对方英俊而深郁的眉眼：“我们只能拥有此时此刻与之前的彼此。而在眼下之后，命运的洪流从不会预先告知会将我们推向何方。涧川，我要你一直活着，任何情况下都要竭尽全力地活。”
秦深侧过头，想说我好好活着你放心，但看到叶阳辞投注在他胸口纱布上的眼神，把话又吞了回去。
叶阳辞伸指轻抚纱布：“我们总觉得英雄命硬，就算死，也有个相匹配的壮烈死法。可纵观历史，多少英雄豪杰的性命戛然而止，仅是因为一丝无人在意的疏忽、意外甚至荒谬的巧合。然后你会觉得，世上并无英雄，只有一个个挣扎求生的寻常人，迎击着永远不知下一刻走向的命运。
“涧川，你今日的做法让我忽然心中生惧。
“我不怕你城府深阻，不怕你手段凶狡，不怕你杀伐用张，但我怕你把自己也算计得太狠，折在了百密一疏上。
“诚然，於菟是你养熟了的，如臂使指。可你又怎么能确定它这一路脏污泥泞里打滚，爪尖不带毒邪？万一引发痈疽恶疮，圣手也难救，只能看自身造化。
“涧川，正是因我略通医术，今日才如此后怕。”叶阳辞自嘲一笑，“佛经说‘因爱故生怖’，看来谁也不能幸免。”
秦深之前就怀疑，叶阳辞今夜非要把他绑在床围，限制他交欢时不准动，是心里负气，这会儿才知道对方着恼的原因与症结所在。
他连忙抚摸叶阳辞的后背，缠绵地吻他的唇：“是我考虑不周，让阿辞担心了。”
叶阳辞被绵密的吻淹没，透气时挠了一下秦深的胳膊：“嗳，你不必装乖。我也知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想想换作是我，这么好的机会也绝对是要利用的。至于后果有多凶险，且行且看，哪能凡事都步步为营。”
秦深又用力亲了他一口：“我明白了。有些事单身时做得，一旦有了伴侣，就要多考虑对方的感受。”
叶阳辞笑了：“不错，今后你多考虑我，别让我做遗孀。但也不能太顾虑我，以免畏手畏脚。”
秦深假装叹气：“既要又要，这可有点难。”
叶阳辞摸他腰腹：“难吗？你再仔细想想？”五指把住了他的要害，“我可不会一辈子做遗孀。没你镇着，什么狂蜂浪蝶都想往我身上扑。”
最后一句，秦深完全相信。正如他同样相信，即使没有他镇着，截云也能将狂蜂浪蝶们拍成一坨坨虫齑。
“不做一辈子的遗孀，是想早日与我地府团聚，继续做对鬼夫妻？”秦深不加避讳地调侃，语气中却暗藏对自己的警醒，“那我更要长命百岁了。鬼夫妻哪能有这般热腾腾的亲密。”
他倏地勾起叶阳辞的一条腿，就着侧身的姿势挤进去，沾了绵软黏腻的余泽，故地重游。
叶阳辞吸了口气，兜住他的胸口：“别动。”
“不动，我就埋在里面。”
秦深找到个舒适的位置，真的不动了。他拉高衾被，覆盖住两人的肩膀。手臂与腿在被里交缠，他把叶阳辞圈在臂弯，死死嵌在对方体内。
“我们就这么睡。”秦深宣布。
叶阳辞失笑：“这半硬不硬的，怎么睡。”
秦深不管：“可以睡。”他探手向对方腹下，“你睡不来？我帮你揉揉。”
叶阳辞惊觉他指掌的弓茧又长出薄薄一层，轻刮麾扫间刺激得很，再揉更是没法睡，便捏住了他的手腕，无奈道：“别揉，你要埋就埋着吧，但半夜醒了别闹我。”
秦深任性无理的要求得到了允准，满怀喜悦地吻了吻爱侣的鼻尖：“好，不闹，让你好好睡。”
两人如天鹅般交颈而眠。
似睡非睡之际，秦深低声问：“你留京么？”
他的咽喉贴着叶阳辞的额角，说话震动间仿佛在相邀共鸣。叶阳辞闭着眼，轻声说：“不留。”
“卢敬星败局已定，户部腾出许多空缺，依你的能力与功绩，再加皇上有意用你做天子刃，制衡群臣。你若留京，至少能任个户部侍郎。”
“户部虽被清洗，朝堂局势依旧混沌，我总觉得卢敬星背后还有人。太早被皇上立在朝堂，只会使我变成明面上的靶子。不如回到地方，继续壮大自身，积蓄力量。”
秦深又问：“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原因吗？我听说前日八皇子私下召见你。”
叶阳辞停顿了一下，说：“这京城不仅混沌，还处处透着诡异。明日我要去见一见薛图南薛御史。”
秦深“唔”了声：“我也该去拜访姑母了。”
“你身上还有伤。”
“带伤去，效果更佳。”
叶阳辞无声地笑笑：“……我们啊。”
秦深用嘴唇蹭了蹭他的发丝，同样感慨：“我们。”

第92章 我与我周旋已久
夜雪方歇，天还未亮，叶阳辞怀揣丹参羊脂膏，新衣掩盖了难言的红肿，离开王府。
他临走之前，被秦深哄去清署殿的温泉池里共浴。当然秦深的伤口不能沾水，他不得不帮伤患又擦了一回身。
秦深说温泉水比井水滑腻，自带脂膏一样的滋润效果，泡久了皮肤也不会发皱，并要在他身上做个验证。
叶阳辞的医者之心在伤患面前占据上风，最终拒绝了对方不计后果的非分要求。
但秦深也不是全无所获。
他十指大动、巧舌如簧，一样能把叶阳辞缠迫到浑身泛起潮红，泪落如珠。
他恃体型与力气行凶，站在水中，按着后颈让人俯趴在池沿，一手托起对方下颌，一手抚着后腰。
叶阳辞被迫弓长开嘴，咬着秦深的手指。柔滑的舌被镸聿意王元弄，咽不及的氵聿氵夜溢出，银丝滴落。
后方更是过分，秦深惯拉强弓的手指灵活有力，略微粗糙的新茧格外扌蚤人痒处。
他的兵法也愈发纯熟。时而大开大合，两支奇兵强硬闯关，长驱直入，进退之间其疾如风。
时而孤军深入，围绕暗堡叫阵挑衅，仍嫌不够嚣张，前锋还要抵着对方的中军大帐不断戳刺、来回辗轧。杀得水流飘杵，绞尽古道热肠。
前后夹击之下，叶阳辞连啜泣都出不了声。泪水止不住，淌过仰起的修长脖颈，溅在锁骨上散开。
“可怜的小阿辞。”秦深心里痛爱极了，俯首道，“哭得这样惨，是被哪个恶人狠狠欺负了？你说与我，我为你报仇。”
叶阳辞扭头想咬他。
但秦深抢先一步咬住了他的后颈，连磨带吮，在白玉殷红中烙下深深的牙印。
这下泪落得更凶。“涧川……阿深，太坏了，”叶阳辞哽咽着，浑身颤抖，“别咬……手，拿出去。”
秦深有些心软，但又从破碎的泣音中听出了欲擒故纵之意。他哼笑，附耳问：“阿深欺负你，是吗，真的太坏了。那你想要涧川怎么做，嗯？”
他发鼻音时，深陷重围的手指骤然用力推挤。
叶阳辞宛若离水之鱼，几乎惊跳起来，半途又颓然落下，瘫软在池沿。他的身躯在披散如瀑的青丝下，难以自抑地细细颤抖，那是灵魂抽离后又缓慢归位的余韵。
秦深舔去他汹涌的泪，沉声道：“回答。”
“你混蛋，走开。”
“不对。再想想，要涧川怎么做？”
“……抱我。”叶阳辞极小声地说。
秦深满意地伸臂，将他抱离地面，拥在怀中，不顾胸前纱布被染湿。他轻轻拍打叶阳辞的后背，温柔哄道：“乖，不哭。阿深再不欺负你了。”
“骗子。”
“没骗你，下次换你欺负他。”
下次。叶阳辞钻进车厢，懒洋洋地窝在软褥上。早膳吃得饱，餐后的丝窝糖也适口，但眼皮哭肿了，酸涩地半阖着。他摸了摸后颈的牙印，心道，等着瞧。
驾车的李檀起太早，迷迷糊糊地摇着皮鞭穗。
马蹄铁“沓沓”踩着雪地，穿街过巷，消失在冬晨的雾霭中。
“主人，送去的拜帖已有回应，薛御史邀您今日巳时过府一叙。”
眼皮已经消肿，叶阳辞放下冰袋：“知道了。礼单我已写好，在桌面上，你去集市照单采买吧。”
李檀机灵，转动眼珠回忆了一下，提醒道：“薛家的门面看着简朴，那位御史大人像是个清廉的官儿。登门礼若是太重了，怕他不肯收呢。”
叶阳辞颔首：“我知道，你看看。”
李檀拿起桌面上的礼单一看：两刀宣纸、十根耐点白蜡烛、一对兔毛暖耳，装进大的竹匣容器里。都是寻常又易耗的物件，胜在实用。他笑道：“好勒，小的这便筹备好，送过去。”
叶阳辞准点登门时，薛图南已经叫童子守扉，煮茶以待了。
他见叶阳辞十分郑重地行礼，摆摆手说：“客气了，叶阳大人。你以为这是初次拜访，老夫却当是故人重逢，来，坐下说话。”
叶阳辞与他同坐在廊下的杌凳，挨着张矮方桌，面对着枯木残雪的小院子。
薛图南捋须道：“老夫在城郊山坡，亲眼见你躬耕陇亩，心系民生；在夏津城头，目睹你只身一剑，力战马贼；在聊城鲁王府之乱中，见识你运筹帷幄，调度郭四象等人锄奸平乱。你的品行与功绩，老夫比这朝堂上任何人都清楚，而老夫的模样，你大概还是第一次见。”
“原来薛公那么早就见过晚生了。”叶阳辞再次向这清癯老人拱手，“多谢薛公在朝堂上举荐我，又助我将奏报上传天听。”
薛图南叹口气：“老夫是赏识与钦佩你，但也将你推上了风口浪尖。”
叶阳辞微笑：“晚生不畏风浪。执我之道，行我所行。”
见他这般胸有丘壑的模样，薛图南便将唏嘘之意收了，目光也凝定起来，说：“有句话，老夫不吐不快。”
“薛公请讲。”
“你运送二百万两白银入京，交予奉宸卫，如今已入陛下内帑。若老夫没猜错，这笔巨款明年将会流向远西精研院。叶阳大人，你不觉得可惜吗？”
远西精研院。叶阳辞抿嘴沉吟了一下：“我在京城两年，没少听过它的名号，但谈及之人大都讳莫如深，神秘得很。倘若依陛下所言，是一处精研医术、造福苍生的所在，这两百万投进去，倒也不算可惜。只是如今国家财政吃紧，各处缺口这么大，论轻重缓急，怎么不该先轮到它。”
“老夫正是此意。这些年御史台曾力谏陛下，对精研院慎重给拨经费，或是公告这些年来研究出的医术成果，以安臣民之心。结果你也看到了，七名御史下狱，死了四人，贬官流放三人，还背上了放贷索财的污名。如今朝野上下对此噤若寒蝉，都说这是陛下的逆鳞所在，触碰不得。”薛图南摇头不已，“唉，这个精研院哪！”
叶阳辞辛辣地道：“薛公真的认为问题的症结在精研院吗？就像安史之乱，症结在杨贵妃？岳武穆之死，症结在秦桧？”
薛图南惊异地看他，并非意外他会说出这番话，而是意外他会向初次见面的自己说出这番话。
“叶阳大人哪！老夫若将这话往陛下那儿一递，会是什么后果，你考虑过吗？”
叶阳辞笑了笑：“薛公与我只有数面之缘，便敢在朝会上历数我的功绩，一力举荐。难道我与公初次见面，就连几句真心话也不敢说了么？我对公之坦诚，不如公信任我之十一，又谈何危险后果？”
薛图南像被天高气爽的秋风扑了满面，怔然之后，击节而叹：“我知君如云间月，皎皎清辉照冰雪。你我不是初识，应是前世故交！好，好！”
滚茶已温，叶阳辞提壶注水，推杯与他：“一个盗银案，牵连了大半个户部。朝臣们议及此事，哪怕明知非我之过，怕是也要摇头说一声惹事精，怀疑我要借此案上位。但其实，我只想为朝廷筹措钱银，并无跻身朝堂之意。”
“此案之后，户部职位空缺，你擅理财政，是为最佳人选，老夫本还想继续举荐你为户部侍郎。怎么，你不想留京？”
叶阳辞摇头：“京中人才济济，不缺我一个。我还是想回地方去。远西精研院每年要吃掉至少百万两银，既然诸位大人谏不掉它，又不能公然违抗圣命，那就只能先容忍它的存在。多消耗的这一笔，我来想办法。”
薛图南今日简直是一惊又一惊：“你来想办法？这可是百万两缺口。难道每个钞关底下都有个藏银的密室？”
“怕是没有了。即便有，想来为数也不多，天底下能有几个钞关富庶如临清？”叶阳辞道，“但天底下却远远不止一个夏津县。今年夏津交完税后，余粮折银两万。整个山东，六府二十一州九十七县，若都由我这般经营，一年将会多产出多少钱粮？薛公不妨一算。”
薛图南吸了口气：“你的意思是……把山东交给你来经营，你不仅能填补每年精研院造成的财政缺口，还能再多产出一两百万？这能行吗？”
叶阳辞正色以对：“我倒不怕自己开源难，怕的是一路又被层层截流，到了国库仍是所剩无几。薛公，这朝堂上如你、如大司宪这样的清官，实在是太少了啊。”
薛图南一时涌起了浓烈的羞愧，尽管不是因自己，而是因这个千疮百孔的朝廷。
他枯瘦的拳头紧攥，用力叩了叩桌面，铿然道：“你去做！只要陛下同意把山东交给你打理，我薛图南去说服大司宪，让御史台为你的税路畅通保驾护航。无论六部哪个官员，谁敢把手伸进你的税课里贪污，就等着被我们往死里弹劾！”
叶阳辞拱手：“多谢薛公。圣意我自去谋取。户部的空缺，也请诸位清流不要拱手相让，以免落入无德无能之辈手中，又喂肥了下一个卢敬星。”
他起身告辞：“叨扰久了。薛公不以我年少轻狂、信口开河，愿意襄助，已是肝胆两相照。事成或不成，我都十分感激。薛公保重，晚生告辞。”
薛图南见他转身下了走廊，鞋履踩在薄雪上，一步一印，蓦然唤道：“叶阳大人。”
叶阳辞转身回望。
薛图南问：“真不想做朝堂重臣，六部大员？”
叶阳辞看着他，淡淡一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第93章 犟种崽种都糟心
萧珩手持托盘，呈上叶阳归新制的灵香草挂珠。
秦折阅打开防水袋，取出珠串时，馥郁草木气息如流瀑迸溅，熏得满室生香。她眯起眼，深吸口气，自语般轻声道：“生于荒僻大山，看着与寻常野草无异，怎么会香成这样？”
萧珩不搭腔。
秦折阅便直接问他：“你喜欢这香味吗？”
萧珩硬邦邦地答：“不喜欢。”
秦折阅哂笑：“你喜欢。它能让你安静下来，把那些拳打脚踢的戾气都收敛了，你会变得很乖。乖到我误以为你是值得我期待的……”
萧珩忍无可忍地转身要走，却听见殿门外的侍女禀道：“长公主殿下，伏王殿下前来拜访。礼单与登门礼已先送至纪善所，人在殿外等候传召。”
“请他进来。”秦折阅吩咐。
她款款地戴上新珠串，将旧珠爱惜地盘好，装进袋子里，递给萧珩：“收好了，别再犯浑。那把凤首箜篌我已着人换弦，倘若换完音色生变，你自去审理所领二十鞭。”
萧珩暗中攥拳，最终还是接过袋子。
此时秦深已走到殿外月台。萧珩不想在此与他打照面，便扫了一眼殿内两侧的书房与暖阁，径自进书房去了。
秦深入殿，直奔座前，行叩拜礼：“侄儿给姑母请安，姑母千秋万福。”
秦折阅下了弥勒榻，亲手扶起他，说道：“不必行此大礼。听闻你昨日在宫内护驾受伤，怎么不在御赐的别院歇着？请安也不急着这一时。”
她把秦深拉到光亮处，仔细端详，叹道：“多像我三弟秦榴呀，简直与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唔，这嘴巴是西棠妹妹的形状，棱角分明的……还有眉梢眼角也更像她，浓郁得很。一看就是好孩子。”
秦深虚托着她的肘，恳切地道：“晋封亲王一事，多谢姑母为我极力争取，侄儿感激不尽。”
秦折阅拍了拍他的胳膊：“那是你应得的。鲁王一脉只剩你这根独苗，爵位不传给你，传给谁？”
并非独苗，我大哥还有个遗孤。但秦深没有说出口。
诚然长公主在这件事上帮了大忙，但自己毕竟只在幼年与她见过一面，并无感情基础。她能看在他亡父的份上，出面向皇上讨封，未必就能帮着掩饰欺君之罪。
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姑母。
秦折阅又想起什么，把声音一沉：“‘鲁王’有什么不好，非要改封号。‘伏王’，哼，他也就这点出息了。这是敲打，更是试探，但凡你露出不满之意，他便能以你对天子心怀怨望的罪名，将爵位彻底废除。还好你沉得住气。”
秦深心念电转，神情茫然中透出一丝尴尬：“伏王，也……还好吧。八皇子还挺羡慕这个封号的，说‘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侄儿也觉得，这‘伏’是柔能克刚之意。”
秦折阅怔住。拉着他再走两步，到殿门口附近的光线中，仔细又看了一遍。她的语气变冷：“我看你生得不怎么像你父亲。”
秦深：“……”
秦深：“可姑母方才明明说——”
秦折阅打断了他的话：“方才是我眼花，没瞧清楚。”
秦深：“好吧。姑母说什么就是什么。”
秦折阅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咬牙嘀咕：“一个犟种，一个憨货……真是造孽。”
“憨货？姑母是在说侄儿吗？那犟种又是谁？”
是我。
书房的屏风后方，萧珩抱臂冷笑：你是假憨货，我却是真犟种。秦深，你父母早逝、兄嫂皆亡，剩下寥寥可数的至亲，不是想要你死，就是死在你手上。唯独你姑母待你还有几分善意，可你照样心怀顾忌，不愿对她示以真实面目。
因为你知道，天家无情。一旦踩进这座由失败者的尸骨与胜利者的欲望堆积而成的皇城里，再纯粹的感情都会扭曲成权力的祭品。
即使是完好的柱子，与其他虫蛀之柱挨得久了，不知不觉也会被传染——这句话，长公主倒是没说错。
有点意思。
要戳穿秦深吗？还是把自己也推上斗场？
要不要看着他演，甚至陪着他演？
叶阳辞是否也加入了这场好戏，扮演什么角色？
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萧珩捏着香消而死的旧珠串，无声地大笑。
殿内，秦折阅不甘心地又多看了秦深几眼，再次被那股浑然天成的清澈击败。她感慨地握住秦深的肩膀：“没事，也好……‘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当个闲散王爷，不能太聪明。
“你替皇上挡了一爪，是你良善与幸运。有伤在身，仍赶来看望姑母，是你孝顺。总比那个动不动就与我对着干的犟种强。”
秦折阅想了想，从袖袋中摸出半个巴掌大的铁牌，放在秦深手上：“这是姑母给你的见面礼，收着吧。”
秦深低头看，竟是采矿券。上面刻着，准许持此券者采炼一处铜或铁矿脉，采炼前须向当地府衙报备，并按“三十税一”缴税。所刻之字以金泥填充，看着崭新。
矿改之后，私营矿业几乎全都充了公，这种朝廷特赦般的私营许可，有如凤毛麟角，哪怕尊如长公主，也得之不易。
秦深推辞道：“这个见面礼太贵重了，侄儿不能收。”
“叫你收着就收着，哪来那么多废话。”秦折阅不耐与人推来推去，拎起他的袖口，将薄薄的铁券往内一丢，“再说，不过是一座铜、铁矿，又不是金、银矿，算不得贵重。如此稍解你银矿被没收的窘困，以免连侍卫都养不起，亲王府可不是那么好当家的。”
秦深见她斩钉截铁，只好收了，行礼道：“多谢姑母厚爱，侄儿铭记五内。”
秦折阅放下了“子不肖父”的遗憾，看秦深也越发顺眼，和蔼地道：“归化王府被皇上改作了伏王府别院，你就安心先住着吧，过完年再说回封地的事儿。”
秦深说：“听闻是姑母去年投钱修缮的。若是已规划了他用，侄儿住进去，岂非鹊巢鸠占？”
秦折阅叹气：“规划是规划了，可那犟种不领情。罢了，他不要，给你刚刚好，姑母更开心。”
书房内，萧珩在嘴角扯出个冷笑，转身走向虚掩的窗户。
秦深再次道谢后，告辞离开。
秦折阅唏嘘片刻，转头对书房叫道：“你出来。”
无人应声，也没有任何动静。
“萧楚白！”秦折阅皱眉。她走进书房，见阒无一人，只一扇窗户半开着，想来人就是从这里溜走了。
秦折阅瞪着窗户，一巴掌拍在书案，骂道：“成日里神出鬼没，无主野猫一样！对外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对上只知道甩脸子，下次绑去审理所，不抽足五十鞭别出来！”
案上有封已经拆看过的信，被拍得跳了跳，落在地面。
秦折阅想起来，这是前几个月秦深从聊城寄给她的，于是弯腰拾起信封。
从开口处飘出两张折好的信纸。她打开信纸，把内容又看了一遍，觉得哪里不对劲：
文采斐然，又情真意切。多一分椎心泣血的哭诉，便显得矫情；少一分知冷知热的问候，便显得疏离。分寸真是拿捏得刚刚好。提及秦榴夫妻的往事，那股诚挚的思父念母之心，更是惹人怜惜，叫她忍不住连过往军功都搬了出来，助他力争亲王之位……
秦折阅陡然“呵”了一声，醍醐灌顶。
“——秦深这小子，方才在我面前玩了一招假痴不癫。什么‘柔能克刚’‘姑母说什么就是什么’，都是装的！”
原来不是憨货，是扮猪吃老虎。
秦折阅气着气着就笑了：“好，好，一个犟种，一个崽种，旗鼓相当地叫人糟心。我就看着你们，能把这京城翻出什么水花来！”
秦深离开长公主府时，叶阳辞进了大理寺。
这回御史大夫东方凌请他来，是因为收押后尚未细审的卢敬星，眼下情况不妙。
“卢敬星在狱中忽冷忽热、心慌气促，意识时而模糊，时而谵妄。请了几个民间大夫来诊治，各有各的理论，但都说不清是什么病。如今太医院的医官们是不好请，须得皇上批准。而你与叶阳侍医既是同出一门的姐弟，据说医术也不赖，帮忙看看？”东方凌亲自引他往牢房去，一路上说道。
叶阳辞郑重纠正：“是兄妹。据当年实施剖宫术的神医说，她是位置靠外，但腿伸出时缠在了脐带上，故而将我先抱出来。这跟赛跑可不一样，不是谁脚尖先触终点线就谁赢。应该以先出娘胎者为长，您说对吧，大司宪？”
东方凌回头瞅他，露出了个滑稽的表情：“好比拟，好有道理。我单方面裁判你们是兄妹。”
叶阳辞哂笑：“大司宪明察秋毫，一言穷理。”
东方凌嘁了他一声，转头命狱卒打开牢门。
牢房条件不算恶劣，有床褥、桌椅、油灯、文房四宝，还有如厕小隔间。毕竟卢敬星曾是户部尚书，该给的体面要给。
此刻卢敬星正躺在床榻上，大腹便便，不省人事，嘴里谵语不断。
叶阳辞脱了大氅。
东方凌很不讲究地顺手接过来，搭在臂弯，看他上前又是搭脉，又是检查全身。
叶阳辞撩开卢敬星的贴身衣裤时，见肘、膝等关节处皆有明显的痛风石，尤其是足趾关节处，那鸡蛋大小的黄色晶体已将皮肤磨破。虽然没什么血，但反复长好又反复磨破的溃烂痕迹很明显，哪怕敷了上好药膏也无济于事。
他又走到小隔间，用鞋底拨开尿桶盖看了看，里面一滴尿液也无。
“从昨日上午到今日，有没有换过尿桶？”他问狱卒。
狱卒答：“没有。他没尿。”
叶阳辞思索片刻，对东方凌说道：“我推测是脓毒症。卢尚书早有痛风旧疾，这几年痛风石长到了腿脚关节上，造成骨骼畸形，行动不便。足趾处的痛风石最大，由内磨损皮肤导致反复溃烂，火热毒邪因此入侵，流遍全身，便成了这脓毒症。今日许是因大祸临头、身心骤变，体内积弊大爆发了。”
东方凌皱眉听完，问：“还有得救吗？”
叶阳辞摇头：“下官医术不精。不过看他今日这般恶化程度，怕是太医来也救不活了。”
“那意识还能清醒吗？我想再问他几句，说不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会说些什么重要证词。”
“我试试吧。”
叶阳辞取出随身携带的针袋，以银针刺入印堂、神庭和四神聪穴。
几处重穴施针后，卢敬星抽着气，睁开眼，眼珠转向他们，意识似乎有些清醒。
东方凌抓紧时间握住他的手，蹲在榻边说：“星垣啊，反正你也快死啦，给自己的子孙积点阴德吧。你实话实说，回头我给你烧金山银山，还帮你把棺椁运回乡。你生前享受不到，死后带去地府里享受，好不好？”
卢敬星十分无语地看他。奈何自己也觉得命如风烛，有些话再不说，就要带去地府说给阎王听了。不如卖东方凌面子，依他的性子定然言出必行。
东方凌见他动摇，趁热打铁问：“你藏那么多税银，累积了近十年，又不花，藏着做什么？”
卢敬星声若游丝地道：“我根本花不完……在这个位置上，也不需要我亲自花钱……更不希望被人发现。而且，我致仕之后、百年之后，有了这些钱，我的家族与子孙后代就有了保障……足以延续……三代昌盛……”
叶阳辞知道有些贪官贪了也不花，就爱把金块当砖头砌在墙里，天天摸着墙皮都舒坦。但还是难以理解，卢敬星面对着空空如也的国库与嗷嗷待哺的百姓，能残忍与贪婪到这个地步。
东方凌唏嘘道：“你糊涂啊，老同窗。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现在造的孽，回头都要报应在他们身上！”
卢敬星着急，紧紧握着东方凌的手：“造孽的不止我……一开始我也是……落人彀中……”
“是谁？你十年尚书、实权大卿，还有谁能诱迫到你身上？”东方凌追问。
卢敬星一口气上不来，只是喘。
叶阳辞朝东方凌递了个眼色，决定下虎狼针。他抽出最长的一根银针，直接插入卢敬星头顶的百会穴。
下手如风，大开大合。东方凌龇着牙，看得自家天灵盖都痛了。
卢敬星濒死前被吊回一口气，嘶声道：“当年我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因受他的恩。事发后他对我不管不顾，或许还想着等我死后，接手我的十年成果。我是他池塘里养的，最大的那条鱼……”
“他是谁？”东方凌逼问。
“是……”卢敬星两眼翻白，从喉管里挤出最后两个字，“是天——”
他的手一松，敲着东方凌的手臂，落下去，在榻沿弹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东方凌转头看向叶阳辞：“‘添’，还是‘天’？‘天’什么？”
叶阳辞没吭声，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东方凌意识到什么，脸色逐渐变得难看，勉强说了句：“他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两人都陷入长久的沉寂。
最后还是叶阳辞先开了口：“这案子，结吗？”
东方凌深呼吸，伸手将五官用力揉得几乎要融化。他长出一口气：“结。到此为止。”

第94章 请陛下收回成命
卢敬星在大理寺牢狱中仓促地病逝，导致这个案子的审理进程再次加快，成为了本朝以来人犯官职最高、结案最快的特例。
丁太监终究没有等到那个能救他的大人物。
他吃不住酷刑，将银官局里的同伙陈厝也交代了。陈厝只是负责改制一艘有夹舱的大漕船，以为帮忙丁冠一走私，自己可以拿些分润。按说罪不至死，但内侍出身却背叛皇帝，无论知不知情，都注定了成为被指尖碾碎的蝼蚁。
齐珉术的结案判词整整写了五页。
因首恶卢敬星病亡、从恶邹之青自戕，他判这两人抄家、七岁以上男丁流放和子孙三代不得入仕。
其余从犯：户部主事盖青松已死，否则也难逃另一个主事林疏风的绞刑命运。仓大使刘玺、副使陆壬斩首。银官局太监丁冠一凌迟、陈厝斩首。临清州的同知魏奇观、通判孔令昇已死，判抄家，家眷流放；通判王棋褫职，杖二十，流二千里。
受此案牵连的，还有一干户部员外郎、郎中。可以说整个户部一夕之间清空了大半。
腊月二十六，今年最后一次朝会上，这份经延徽帝过目、批红的判词，由大理寺卿齐珉术当众宣读。
过年期间，各官署闭衙封印，故而空空荡荡的户部还能喘口气。正月十五之后再开衙，就必须有相应官员接任了。
在这二十天里，京城到处龙狮欢腾，火树银花；朝野上下虎视眈眈，暗中奔走。
尤其是吏部，承担了擢拔人才的职责。阁相兼吏部尚书容九淋，以及吏部左、右侍郎的家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容九淋谨慎得很，这些求晋升的一个都没答应，也一个都没直接拒绝。
剔除掉一部分资历不足、能力有限与人脉浅薄的，剩下的他造册记录，拿去宫中给延徽帝亲阅。
其时，延徽帝正把秦深与叶阳辞传召进宫，就着传家宝一事“说道说道”。
“你就还给他得了！”他单独对秦深说，“你是亲王，要什么宝物没有？眼皮子别这么浅。要不去朕的珍宝阁挑一件，就当给你的压岁钱。”
秦深在他面前不仅憨，在这件事上还倔：“皇上也知道，臣酷爱诗鬼真迹，这是可遇不可求，珍宝阁里未必有。而且他那一万五千两借贷到底还是没有还，大不了就别还了，就当臣一口价买断。”
延徽帝又单独对叶阳辞说：“你就卖给他得了！不就是一幅诗卷吗，眼皮子别这么浅。要不朕赐你一幅宋徽宗的墨宝，比李贺写得好。至于那笔借贷，伏王也说不用你还了，给你台阶你就下。”
叶阳辞伏地不起，神情哀怨：“皇上，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这是臣的传家宝，意义重大。六百年传承若是断在臣手里，臣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既然伏王殿下酷爱收藏诗鬼相关，臣的祖先就是‘相关’，传到臣这儿也算是‘相关’，就让他摘了臣的脑袋去收藏吧！”
延徽帝没辙了，烦躁地抱着雪狮子一通乱揉，把猫揉得嗷嗷叫，跳下龙爪逃走了。
于是延徽帝强行把亲王和臣子凑在一起，摁头和解：“秦深，你再掏五千两，要现银，别想着打白条。叶阳辞，你收下这笔尾款，不准再提传家宝，也不准再败坏伏王的名声。这事到此做结，今后别再让朕听到宗室仗势欺人、强迫官员的流言，都清楚了？”
秦深说：“臣遵旨。”
叶阳辞咬着下唇，仍是伏地不起，屈辱的眼泪要掉不掉。
延徽帝头疼地摆摆手：“起来，少给朕作这套忍辱负重的模样，朕这边还有担子要你去挑。户部如今缺人手，你擅理财政收支，对土地户籍与赋税管理也颇有心得。朕有意擢升你为户部右侍郎，正三品，如何？”
从五品到正三品，地方官到京官。延徽帝把这金口玉言一放，就等着叶阳辞感激涕零，发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叶阳辞却在一怔之后，拱手：“请陛下收回成命。”
延徽帝顿时恼怒：“怎么，还嫌不足？想一步登天直接坐上尚书的位置？”
叶阳辞叩首：“臣并非此意，绝不敢造次。京城虽好，但不是臣能为陛下发挥出最大作用的地方。请陛下人尽其用，适材适所。”
“哦？那你觉得什么地方才能让你为朕发挥大作用？”
“臣请仍回山东。”
延徽帝第一次见不做京官，要自请去地方的，大为意外。少顷，他方才道：“六部要职，多少人削尖脑袋都钻不进去，你真的不愿？”
叶阳辞说：“臣并非不愿，而是想以微末之躯，为陛下解决燃眉之急。”
延徽帝问：“解什么急？”
叶阳辞：“钱。”
延徽帝：“……”
叶阳辞：“臣回山东，为陛下牧民征税，增产钱粮。夏津县那般贫困，臣用心经营一年，税后盈余两万。而整个山东有六府二十一州九十七县。”
延徽帝：“……你向朕要整个山东？叶阳辞，你好大的胃口！”
叶阳辞抬头，目光坚定透亮：“臣想要山东成为陛下的银库与粮仓。而今我大岳全国的年税课，折合白银约八百万两。山东一省税课加上临清钞关也不过百万两，不如交给臣来经营。臣愿立下军令状，一年之后，山东税课之数若未翻倍，臣将这项上人头进贡陛下，以谢君恩！”
延徽帝像被这股不成功，便成仁的气势慑到，深吸了口气。
他沉吟片刻，转头问随侍的奉宸卫指挥使宁却尘：“山东布政左、右使，都没有空缺了吧？”
宁却尘点头：“已经满员，除非调走一个。皇上可需要臣向吏部考功司调取考察记录，看哪个业绩略逊一筹？”
延徽帝却在这刻，生出了豪赌一场的念头——赌输了，左不过赔上叶阳辞的一颗漂亮脑袋，于他并没有什么损失。赌赢了，明年他将多进账一百万两白银。何乐不为？
“不必调走。”延徽帝在说话间，冒出了个灵感，“布政使二人，主管一省行政与财赋出纳，为正三品。朕要在此之上，再设一个‘巡抚’职位，为从二品。”
“巡抚？”宁却尘琢磨，“唐宋时期虽有‘巡抚使’，但并不常置。陛下是想在各省的布政使之上，增设一个固定官职？”
延徽帝说道：“朕也是因事制宜，仅在山东一省做个尝试。倘若有效，全国十三省推广。倘若无效——”他警示地瞥了一眼叶阳辞，“你将是我朝唯一一个提头来献的巡抚。”
叶阳辞不慌不忙地道：“臣愿意。但光是官职与品阶高人一头，仍嫌不足。还请陛下赐予节杖，能让臣全权节制山东，以防布政使司或其他诸司不服管理，不从政令。”
“节杖”是个笼统的称呼，是有象征意义的凭证或信物，以示天子授权。违抗上令，持节者有权直接处置。
赌性既生，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差这临门一脚。延徽帝思索片刻，吩咐宁却尘：“把朕的白旄黄钺拿过来。”
宁却尘离殿，须臾回来，带来一支装饰牦牛尾的白色令旗，与一柄黄金为饰的铜斧。
延徽帝指着盘子中的两物，对叶阳辞道：“旌以专赏，节以专杀。权放给你一年，叶阳辞，让朕看看你下金蛋的本事。”
还真把我当金鸡了，叶阳辞腹诽。他恭敬接过托盘，叩首：“谢陛下恩信，臣必肝脑涂地以报。”
延徽帝并不顾虑一个可放可收的“巡抚”之职，也不介意叶阳辞砍一些地方官员的脑袋立威。只要山东税课真能翻番，一切都是值得的。
若是欺君，他就用这把黄钺，砍下叶阳辞的脑袋。
秦深全程沉默旁观，一言未发，神情还有些茫然。延徽帝转头看了看，很满意他的识趣……也许是对政务的迟钝。
叶阳辞起身后，忽又想起一事，说道：“臣还想为一人请功。德州卫游击将军赵夜庭，率八百屯军护送押银漕船入京，一路上破冰驱盗，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求陛下论功行赏。”
一个无品无阶的游击将军，延徽帝更是不放在心上，随意挥挥手：“那就晋为正五品守备，封武略将军。具体守备哪处，让兵部去寻个合适的。”
叶阳辞知道若是再向皇帝讨要游击营的粮草，怕是适得其反，还是得自筹，便谢恩告退。
他走后，秦深方才说道：“皇上，臣轻装进京，可没带五千两现银。要不还是给那厮打个白条吧？”
延徽帝简直要被这个侄儿气笑，弯腰捉猫在怀，边抚摸边说：“堂堂亲王，怎么比铁公鸡还一毛不拔？算了算了随你，反正叶阳辞升了官，应该不会再同你纠结什么传家宝了。啧，什么都要朕操心，滚吧，回别院过年，一应费用自理，别来找朕讨要。钦天监为你新卜了日子，正月二十出京就藩。”
秦深领旨谢恩。
他也离开永安殿后，延徽帝对宁却尘道：“去传容九淋进来。户部空缺的位置，朕要好好考虑一下如何安排。”
延徽二十九年，正月十六的开春朝会上，君臣商议户部各职位的人选。
当然“商议”只是个好听的说法，朝臣们可以举荐人选，至于否决还是认同，全在天子一念之间。
大部分情况下，朝臣们对圣意必须接受，于己是利是弊都只能认了。除非过于离谱，挑战了整个文官集团的利益或既定的礼法规则，就会引发一波又一波剧烈的反弹。
譬如当宁却尘举荐叶阳辞升任户部尚书时，整个朝堂炸开了锅。谁不知奉宸卫是天子心腹，这个举荐难说不是皇帝的授意。朝臣们严重怀疑延徽帝被二百万两白银下了蛊，钱迷心窍，纷纷言辞激烈，直谏君王。
“叶阳大人固然有功绩，但资历浅薄，年仅弱冠便位列六卿，岂不荒唐？”
“揭发一个案子，便想借此上位，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以后人人都为了往上爬，去颠覆公卿，贿赂君王！”
“宁指挥使此举，与卖官弼爵何异！”
延徽帝冷眼看群情激奋，任由他们对着宁却尘指桑骂槐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宁卿此言不妥，不必再提。众卿说得不错，这叶阳辞不宜升任户部要职。”
群臣松口气，刚准备称颂陛下圣明，却听延徽帝又说：“但大功不赏、人才不举，也非明君所为。朕特设‘山东巡抚’一职，从二品，由叶阳辞担任，并赐节杖。他已立下军令状，一年后山东税课翻番，做不到就提头来见。尔等谁反对，这个恩典就落在谁头上，朕坐等收取税课或人头，谁的都没差。”
满朝皆寂，无人出声。
延徽帝冷笑：“怎么没人主动请缨呢？从二品啊，拿你们的项上人头赌一赌又何妨？”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叶阳辞莫不是疯了，敢立这种军令状！众臣面面相觑。
御史大夫东方凌率先打破僵局，出列道：“陛下圣明，用人不拘一格，臣无异议。”
薛图南早已与他沟通过，紧随其后出列：“臣也无异议。”
他二人是御史台的令旗，其他御史也随之附议。
最爱抨击朝政与大臣的言官们一律赞同，其他官员更是谁也不愿做出头鸟，万一反对之后，延徽帝一句‘你行你上’，明年自家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算了算了，虽然有贿上幸进之嫌，但人家是真不怕死。再说，一个没有根基的新官职，将来说撤就撤了；从二品又如何，还不是地方官。
总好过被他占了户部侍郎乃至尚书之位。
这么一想，心里也就平衡了，群臣齐声道：“陛下圣明！”
眼见伏亲王离京之日将至，礼部郎中宣闻燕决定抓紧时间把局给攒了。
他在离王府别院不远的里仁街，京城颇负盛名的“胡姬绿”酒楼，定下一间最宽敞的雅座，咬牙选了最贵的席面。不仅发帖请秦深、叶阳辞两个当事人，还请了不少勋贵与官员作陪。
但他没料到，当夜意外撞上了个不速之客，险些把席给搅了。
那人在奉宸卫指挥使司挂着闲牌，职位不高，风头不小，是名萧珩，萧楚白。

第95章 谁稀罕吃交杯酒
“叶阳大人，来来来，快请入席。”宣闻燕热情招呼着本朝炙手可热的新贵。
从五品知州，一跃而上成为从二品巡抚，历朝历代也是罕见，哪怕一年之后他可能脑袋落地，但也可能继续高升，谁说得准呢。
席上宾客，官职较低、背景不深的，纷纷起身行礼。而家世高贵的，也至少拱手致意，全了礼数。
唯独一人岿然不动，好似看不见正走进门的叶阳辞，即使对方一身竹月色的襕衫，玉带束腰，外罩荼白滚边大氅，亮眼有如雨过天青云破处。
宣闻燕回头看看目中无人的秦深。身为有心撮合冤家的东道主，他姿态殷勤：“王爷，您看这大过年的，吃喝玩乐多喜庆，不愉快的事就让它散了吧。”
秦深仿佛这才正眼看到了叶阳辞，面无表情地说：“叶阳大人，恭贺高升啊，真是年轻有为。”
叶阳辞也面无表情：“多谢王爷，下官一定克尽厥职，绝不空食俸禄。”
好，好，不掐架就是个大进步！些许阴阳怪气，就当听不出来吧，宣闻燕松了半口气。
宴席是左右两排的[ ]形。他引叶阳辞坐在秦深身旁，座椅排得紧，有心让两人多挨着些，好冰释前嫌。
叶阳辞解了大氅坐下后，目不斜视。秦深也自顾自饮酒，偶尔皮笑肉不笑地瞥他一眼。
开席了，宾客们纷纷过来敬酒，嘴里满是贺词。
叶阳辞知道他们大部分是冲着秦深这个新晋的亲王来的，自己挨得近，捎带一并敬了。
秦深来者不拒，把敬酒都喝了。
叶阳辞却微笑着推脱：“不好意思，诸位大人，近来我脾胃虚弱，饮不得酒，不如以茶相代。”
有勋贵嫌他不给面子，又欺他脸嫩貌美，揶揄道：“叶阳大人看着年轻力壮，气色颇佳，怎么就脾胃虚弱了呢？莫不是京城风月新，乱花迷了眼？可要保重身体啊。”
“哈哈哈，要我说，三杯陈酿下肚，什么虚都给你填实了。啊对了，还要以形补形，来吃个海参。”边说边捏着筷子拣菜，俯身要送到他碗里。
这人说话比前一个更油腻，叶阳辞正要不露声色地还击。秦深抬臂去夹远处的菜，一手肘捣在那人的腕侧，把筷子连海参一同撞飞了。
衣襟上染了海参汁，那人尴尬地去摸帕子来擦：“惭愧惭愧，在下手不稳，不慎撞到王爷金玉之体，千万莫怪。”
秦深不依不饶：“你自罚十大杯，要一口气喝完，本王便恕你冒犯之罪。”
那人讪笑道：“王爷这可难倒在下了，不如看在谈大侯爷的面子上——”
兼安侯谈濯？原来是他家的狗。秦深也笑，笑出一脸蛮不讲理：“便是我表兄本人在场，本王叫你喝几杯，你就得给我喝几杯！”
那人怵了，懊恼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被伏王撞了一下，只得斟酒，在席间众人的起哄叫好声中，一杯接一杯，连灌了十大杯。
一口气灌得太猛，酒液淌湿了脖颈与衣襟，狼狈得很。勉强喝完，他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要吐，宣闻燕见状不妙，连忙把他搀出去。
人一转出门外，席上宾客就听见喷射般的呕吐声。众人哈哈大笑，打趣道：“几杯酒就不行了？看来脾胃最虚弱的人是他！”
叶阳辞敛目，嘴角笑意细微，舀一碗参芪猴头菇炖鸡汤，噘嘴吹了吹，慢慢喝。
这汤健脾养胃，喝了好。
他每日坚持服用脱敏药已近一个月，开始逐渐见效，一近猫就痛痒、红疹、哮喘等症状有所减轻。但相应的，脾胃也越来越娇弱，吃点生冷刺激的就胃疼，酒更是沾不得。
但这事他还没告诉秦深。
一来既已决定服药，说了改变不了现状，徒增担心。二来之前在床上教训过对方，要爱惜身体性命，这下自己也明知故犯，有些难为情。
秦深看他喝汤。看他在烤牛肋里只挑摆盘的山药与南瓜吃。平素那么爱吃甜的人，面前的冰酪冷元子碰都不碰一下。
“胃不舒服？”在宾客们酒令声的掩盖下，秦深低声问。
冤家对头，冰释不了一点。只有这样，延徽帝才会真正放心，回到山东后他们才能顺利行事。公开场合，这句关切的问话失度走形，叶阳辞不搭理。
秦深便垂手，借着衣袖掩饰，去摸他的肚腹。隔着皮肉，哪里摸得出胃里好坏，倒把人摸得生痒。
叶阳辞拧身避开他的手指，不得已小声提醒：“王爷自重。”
秦深莫名有点窝火，但又不好公然违背彼此心照不宣的约定，便在收回手之前，坏心眼在他臀上捏了一把，捏出了赤裸的情欲意味。
叶阳辞僵了一下，眼角余光扫过四周，似乎无人在意。
秦深用那又欲又坏的手指轻触自己的嘴唇，一下一下点着，有种隐晦的得意扬扬。
这太可恶了……“下次换你欺负他”，叶阳辞想，现在就是下次。
他在桌下翘起了二郎腿。横架着伸出去的右脚，在秦深的裤管上蹭掉了鞋履，然后脚趾贴着对方的小腿肚，慢慢刮擦，向上攀爬。
秦深的呼吸滞了一下，右腿倏然向后收拢，将他的脚趾紧紧夹在膝弯里，不准动弹。
叶阳辞的足尖滑动不得，抽又抽不回来，便垂下左手，借着袍袖遮掩，去解救被扣押的右足。
足尖是拔出来了，净袜没跟着出来，仍夹在对方的膝弯里。叶阳辞的手不甘地又去扯净袜。
宣闻燕酒过三巡，又想起要做和事佬，起身走过来，端着杯笑道：“叶阳大人，来来，我们一同给王爷敬酒。”
他怕叶阳辞脸皮薄，还很贴心地拉上了自己。
气氛烘托到这儿，此刻再拒绝也说不过去，可一只净袜还在人家那里。叶阳辞只好站起身，赤足踩在鞋面上，端起酒杯，生硬地说：“王爷，下官敬酒一杯。”
秦深泰然坐着，把酒杯捏在两指间，要喝不喝的样子，嘲道：“本王何德何能，能让叶阳大人来敬酒。这酒喝下去容易，只怕到时回了山东，与你巡抚大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又要背一身欺压官员的骂名。”
宣闻燕紧张地望着叶阳辞，做口型道：说点软话，笑一笑。
他心道：但凡你温柔软款地笑语几句，谁还能揣得住铁石心肠？就算伏王殿下也不能啊。
周围不知不觉安静下来，宾客们看好戏的目光都投注在秦深与叶阳辞身上。
叶阳辞依然面色冷淡：“下官从皇命，不得不割爱，可王爷欠下官的五千两尾款，还打着白条呢。王爷不喝这杯敬酒，是打算拖欠到底么？”
宾客们吸了口气：这位叶阳大人，向亲王求和时还这么赤裸裸地催债，真是要钱不要命。
秦深没发怒，一仰脖把手中酒喝了，说：“本王既然答应了陛下，再掏五千两买断，就少不了你一个子儿。但你拿了本王的钱，不能一点笑都不卖。来，走个杯。”
叶阳辞垂目看了看手上斟满的酒杯。这是潞州鲜红酒，虽以葡萄为原料，果香宜人，但因反复蒸馏酿造，颇为辛烈，入喉甚至有刺痛感。
他既敬了酒，自己若不喝，便是倨傲失礼，于此情境下不符合一个按捺不甘、无奈求和的官员形象。
于是叶阳辞抬手，饮尽杯中酒，杯底一亮，引来周围一片叫好声。
“就一杯，这诚意也未免太轻了点。”有人起哄道，“叶阳大人吃不了我等敬的酒，难道连敬王爷的酒也吃不得？三杯走起，三杯！”
“对，不满饮三杯，便是瞧不起我们王爷。”
秦深知道叶阳辞平日酒量不错，此番大约脾胃不适，意思意思喝一杯，把场面过了就好。他正要出言制止众人拱火，叶阳辞却自嘲般轻笑起来，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诸位大人说得对。下官怎敢在天潢贵胄面前拿乔，既然敬了，就该敬到底。”
他持杯，微微俯身：“这第二杯酒，下官也满饮了。”
秦深暗中皱了皱眉，伸手捏住他的腕，用眼神示意他做个样子就好，或是不小心洒了也行，自己会给他圆场。
宾客中有人对这个捏腕的动作醍醐灌顶，笑道：“叶阳大人，王爷这是叫你敬出花样，走个交杯！”众人又是一阵看好戏的热烈附和。
叶阳辞抿着嘴角，侧目拱火的众人：“我一个大男人，王爷稀罕与我吃交杯酒？你们这些混账东西不是想打趣我，而是想恶心他吧。呵，都滚。”
他骂了全场，但用词与语气实在微妙，宾客们竟然谁都没觉得被得罪。抬手满饮第二杯时，全场又是一阵叫好。
秦深看他第二杯喝得更快，喉结滑动间，能听见接连吞咽声。明明是畅饮佳酿，却让秦深生出了他在饮冰茹檗的错觉，心头揪着一跳。
深杯见底，叶阳辞吐了口气，继续斟第三杯。
他持杯朝秦深拱手：“下官昔日有不敬之处，盖因性情使然，今后努力收敛，还请王爷多包涵。”
这话还是绵里藏针，但至少面上服软了。
好容易三杯敬完，宣闻燕连忙大打圆场：“这叫‘三杯和万事，一笑泯恩仇’。诸位，一同举杯，敬皇恩，贺新年啊。”
众人纷纷笑饮：“敬皇恩，贺新年。”
叶阳辞扶着桌案坐下，暗中伸手去秦深膝弯处扯净袜。这回秦深把腿劲松了，叶阳辞左手提着净袜，往赤足上套，感觉自己这回还是被秦深欺负了。
他抬脚穿袜，单手不便。秦深便将右手悄然伸到桌下，一边帮他穿袜，一边趁机揉他小腿，带着安抚，还有些别的意味。
叶阳辞拍掉秦深的手，喉间的辛辣感落进了胃里，火油似的烧起来，瞬间背上渗出汗。他不动声色地起身离席，像是要去更衣。
秦深被轮番敬酒的勋贵官员们围住，此刻也想离席更衣，但同进同出就太明显了。他只好按捺着，错开一会儿再去。
叶阳辞走到廊下，透了口气，胃里绞痛并未缓解。他又穿廊进入一小片梅林，扶着树干想要缓过去。
梅林那头是更衣小楼，有婢女侍奉贵客如厕、更衣、熏香。
萧珩净手后脱掉满是酒气的袍子，换了件深色云锦曳撒，外披氅衣，走出更衣小楼。德州卫指挥使周郁观说要请他花楼吃酒，请了两次他借故推脱，第三次改了地点在这胡姬绿酒楼，他才应邀出席。
不料在这儿还能意外碰上故人。
“哟，叶阳大人，真是巧遇啊。”萧珩笑着走过来，不经意似的敲了敲叶阳辞头顶的梅枝，看残红花瓣飘落，沾了他一头一身。
叶阳辞挺起腰身，伸指抚去鼻尖花瓣，强忍胃痛，神情平静：“萧千户过年不回老家，到底还是京城热闹。”
萧珩说：“是啊，凑热闹罢了。听闻叶阳大人又高升了，还未当面致贺，不如就此机会，让我去席上也敬你几杯酒——今夜是谁攒的局呢？竟有这么大面子，能把不喜应酬的叶阳大人请出来。”

第96章 他一点都不可爱
叶阳辞张口就想吐，勉强回答：“不过一些同窗同年，随便聚聚。我喝得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大冷天儿，萧珩见他额际的冷汗肉眼可见地渗出来，皱眉问：“你不舒服？”便伸手来搀。
叶阳辞后退两步，避开，转身吐了一草丛的汤汤水水。萧珩上前给他拍背，还未近身又被他伸手阻止。他吐完开始咳，泪花溢出眼眶。
萧珩只好转身去更衣小楼，向婢女取一杯丁香水，递给他。
叶阳辞接过水漱了口，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拭嘴角。他返身走到游廊的偏僻处，倚栏坐下，方才低声说：“多谢。我无事了，萧千户那边应是有局，还请自便，不必在我这儿耽搁。”
他不领情。萧珩转身要走，忍不住回眸一瞥。
不瞥还好，一瞥又觉得他身上襕衫单薄，连个外披都没有，实在看不下去。
萧珩抬手去解自己的氅衣，却听身后有个熟悉声音说道：“不劳萧千户费心，截云有自己的大氅。”
他闻声望去，果然是秦深。
秦深大步流星走来，将手中的荼白滚边大氅披裹在叶阳辞身上。他给大氅的腰间系带打了个结，沉声道：“我叫人上了一道炖灵芝蜜水，给你解酒暖胃。近期什么酒都别喝了，明日去太医院找你妹妹开个方子，冬春宜温养。”
叶阳辞心道，我这脱敏的方子就是我妹妹开的，她说过伤胃，没想到这么伤，疼起来真够呛。这才服药一个月，要是连续服一年……
这会儿胃痛有所缓解，他淡然点头：“好，我多养养。王爷明日要离京，我去吏部办理文书手续，还需要些时间，明日就不送了。”
秦深想抱一抱他。叶阳辞撇开几步，提醒：“王爷自重。”
萧珩讪笑出声，意有所指：“人多眼杂，可不得自重么？否则之前那般用心的流言作势，在御前立起来的冤家对头，不都白费了。”
秦深峻色看他：“萧千户知道得还挺多。看来是回到京城路子宽，能进出长公主府，重投故主，也就忘记了先前对本王的效忠。”
萧珩仍是笑：“长公主是卑职的旧主不错，但区区一个下人，哪里入得了她的眼。卑职说过深受王爷感召，愿奉麈尾，这话可没有作假。几度同舟共济，怎么二位还不信任我？”
秦深的目光如利刃穿透血肉，要把他的面皮剥了：“你连真实身份都一重又一重藏得紧，叫别人如何信任？
“本王入京之前，的确与皇上、长公主只见过一面，对京城局势知晓得也不很详细。但留京这一个月，足以把你的底细打探清楚——
“前朝乱世，湖南、两广等地蛮族不堪压迫，起义北上，意图扩张。我大岳三雄征战中原，统一天下，北拒靺羯八部，南灭三苗狼兵，收服了苗、彝两族。唯独瑶族黑狼军，在首领‘黑蓝大王’唐尤的率领下继续顽抗，最终在大瑶山一役中覆灭。
“唐尤战死，其子唐璩年仅十六，延徽元年随族人被俘入京，本要净身充作内侍。偶然间被长公主看中，命人带回府上，充入乐伶队伍，成为琴师。
“你便是唐璩之子，延徽三年出生，生母不详，七岁时与父亲唐璩一同离府别居。逾五年，唐璩病逝。你十二三岁就在市井街头厮混，人前人、人后鬼，鸡鸣狗盗的那一套玩得熟。十六岁加入奉宸卫，做了个不起眼的密探。
“你原名唐时镜，入奉宸卫时被长公主改名萧珩，赐字楚白。但无论如何改名换姓，都不能洗尽你身上流着的瑶王之血。你知道大岳朝野上下歧视蛮夷成风，一直刻意隐藏身份。前年年中，你离京外放去临清，担任千户所镇抚。不久后，你奉小鲁王与葛燎之命，潜伏高唐监视本王。去年六月，你背叛小鲁王，杀葛燎，向本王投诚。去年七月，本王保举你做了临清所千户。去年腊月二十一，也就是上个月，你奉长公主诏令回京，留驻至今。
“以上，本王可有说错？”
萧珩被秦深扒了底子，面上那股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也碎裂了一瞬。
他霍然望向叶阳辞，仔细侦刺对方神情，并未发现丝毫鄙夷、轻蔑之色，不知怎的就松了口气。
叶阳辞也在端详他，又似乎将目光穿透他的皮囊，投入到一段乱世风云与恩怨情仇中，陷入短暂的深思。很快，叶阳辞开口道：“在临清州官宅子里，你曾邀我一同谋君刺驾，这话几分真，几分假？还是说，话是假的，仇恨是真的？”
这是能在第三人面前说出口的话吗？叶阳，你是真想弄死我！萧珩脸色微变，正要否认，叶阳辞抬眸眺了一下小楼方向，说：“有人过来了，我们走。”
走去哪里？萧珩现在半条命扣在他二人手里，不放心地尾随而行。
秦深转头，冷漠地看他：“你回自己的酒局去，跟着我们又有何益？”
萧珩开始琢磨另一条自保之道，“我要趁席上人多嘈乱，暗中下手，把你俩毒死。”他说。
叶阳辞失笑：“这话当我们的面说，没问题吗？萧楚白，我第一次发现你有点可爱。”
被说可爱，萧珩不高兴。秦深更不高兴。
秦深觉得萧珩有卖乖讨好之嫌，目的不是为了保全自家性命，而是为了另辟蹊径地获取叶阳辞的信任。
这人还是那么滑不留手，始终似是而非、意图不明。就好像无根的刺蓬，随着风向不停滚动；又似传说中的无脚鸟，除非死亡永不落地。
一点都不可爱。
秦深忽地停下脚步，说：“我不去宴席了，直接回府。他们问起来，就说……哼，不需要解释，我是亲王。”走之前，他又叮嘱叶阳辞一句，“记得喝炖灵芝蜜水。”
萧珩意外地看他背影，嗤道：“这是呷醋一缸，退避三舍了？”
叶阳辞蓦然伸手扣住他的脉门，似笑非笑：“他明早就要出京，只有这一夜的时间，不先走一步，如何来得及？”
手腕内与指尖的一点接触。萧珩听见自己心跳声如擂鼓，面上仍是放荡不羁，笑问：“来得及做什么？”
叶阳辞道：“来得及进宫出首你。如今他可是陛下的好侄儿，拿你这个对大岳心怀怨恨的蛮王余孽，去换检举之功与陛下信任，岂不是一本万利的事？”
萧珩这下变了脸色。他想脱身，叶阳辞却将他脉门扣得紧紧，指尖放出一道决云真气，禁锢了他的内力运转。
“下次记住，习武之人，别这么大意地把脉门展露给别人。”
萧珩盯着叶阳辞，一字一句：“在我看来，你不是‘别人’。而且这不是大意，是不设防。叶阳，你还不明白？”
他反手扣住叶阳辞的手背。
叶阳辞一怔，再一怔，倏然惊觉不对，忙不迭把手松开。
萧珩趁机重获自由，哈哈笑道：“你上当了！”
他快步疾走，拉开雅间的门，一脚踹飞离门口最近的酒桌，满脸酒意，大着舌头：“什么破席，怎么出去进来一趟，位置都不对了，堵老子的路！”
一室皆惊。宣闻燕起身看去，怒道：“这厮是谁，如此嚣张？来人，给我拿下！”
席间有宾客认出，拉住他劝道：“是长公主府上的，‘那位’。看着喝醉了，算了算了，不过踢翻一桌残羹剩菜。”
酒楼的仆役闻声而来，用冷水棉巾给萧珩擦脸，哄他回自己宴席所在的雅间去。
宣闻燕刚平息怒气，又见叶阳辞走入雅间，便赔笑道：“叶阳大人更衣回来了，可有见到王爷？”
叶阳辞淡淡道：“他是亲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如何知道？夜深人倦，就此告辞，多谢宣郎中款待。”他拱手告辞。
主客走了，席也被醉汉搅扰，余下宾客觉得无趣，纷纷告辞。宣闻燕送完客，琢磨着：这两位爷应该算是消除芥蒂了吧？回头陛下问及此事，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回复。
出了酒楼，叶阳辞刚要上马车，就被暗处转出的萧珩拦住：“车上说话？”
叶阳辞点头，让他进入车厢。
萧珩坐定，说：“我回过神来了，秦深没必要进宫告发，毕竟无凭无据。而且我不曾对他有过背叛之举，出首我并无好处，反倒损失了一个或可同路之人。秦深的确各方面防着我，但也不至于心胸狭隘。”
叶阳辞反问：“你叫他秦深？”
萧珩：“我尊称他伏王殿下，你又打我。”
叶阳辞：“……”
叶阳辞撇开这茬不提，转了话风：“萧千户既是瑶王之孙，国仇家恨我能理解，但若一味只想向大岳复仇，恐怕与我们成不了同路人，迟早分道扬镳。甚至将来凶终隙末，把之前的同舟交情一并扬了灰。”
萧珩道：“我说我要复仇了吗？”
叶阳辞问：“你不复仇吗？”
萧珩又道：“我说过我不复仇吗？复仇的方式有很多种，并不一定就要颠覆国家、燃烧战火。”
叶阳辞追问：“那你想要的方式是哪种，手刃仇雠？改朝换代？”
萧珩不答，只是似笑非笑看他。
叶阳辞叹口气：“萧楚白，你总不说实话，叫我很为难。罢了，我不逼你说，之前几桩案子能通力合作，也算是缘分。但今后我会始终留意你，以防你坏我的事。”
“叶阳大人怕我坏你的事？是什么事？”
“你想知道？”叶阳辞拍了拍车门，表示送客，“可你还不是自己人，我不告诉你。”
“那么就此别过。过几日巡抚大人赴任山东，卑职就不送了，祝大人心想事成。”萧珩抱拳，起身下车。
叶阳辞撩起窗帘，见他的背影矫捷如豹，很快消失在街巷暗影中。他沉吟片刻，吩咐李檀：“走吧，回府。”
秦深连夜去拜访他父王在兵部的旧识。与此同时，萧珩迈进了长公主府的大门。
秦折阅还未休息，正在寝殿的灯下，听乐师演奏刚修复好的凤首箜篌。
她年纪大了，眠少梦多，总梦见陈年旧事。梦里的遗憾与错过都不由人，不如清醒着缅怀。
萧珩进了寝殿，用眼神示意琴师退下，自己坐到琴台上，揉了揉僵硬的手指，弹拨箜篌。
他的琴技像是荒废了很久，但底子还是好的，一段时间后，逐渐从生疏中找回了昔年手感。
秦折阅斜倚弥勒榻，一直闭目养神，即使忽然换了琴师，即使有几首不忍卒听，也没有睁眼。直到乐音停歇，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丢你父亲的脸。”
萧珩这次低了头：“是。”
“……我第一次见你父亲时，是徐娘半老的三十五岁，死了丈夫不久，成为大岳最尊贵的孀妇。而他才十六岁，青衣刺绣，身佩银饰，长发梳辫五色布盘。鲜灵灵的，好似涧泉边饮水的小鹿。”秦折阅睁开眼，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叹息，“我便给他起了个昵称，叫‘瑶奴’。”
瑶奴，瑶奴！
父亲唐璩在病榻上低声咳，咳嗽声日夜绵延。他还那么年轻，却已时日无多。
他很少说起自己的过往，仅有的几次缅怀，都像是被迷梦缠绕在酒瓮里，陷入“只记今朝，不论来日”的沉醉。
“那些内侍硬按着我的后颈，逼我下跪叩头时，长公主就站在台阶上，华贵又遥不可及，像天边最美的云……但云变幻莫测，藏着雷霆暴雨。暴雨落地如千刀万剑，整个大瑶山血流成河。她带我回府时我没有反抗，我本想找机会杀了她。”
年少的唐时镜抽了口冷气，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带回府，让他每日弹箜篌给我听。他说中原的箜篌是竖弦的，与他们斜卧的凤首箜篌不同。于是我下令，叫朝廷派去接管瑶区的土司，寻来他曾经用过的那把凤首箜篌。”时隔太久，秦折阅回忆着，把灵香草挂珠在指间慢慢捻动，“他的琴声空灵，犹如林深时见鹿。我就这么一直听，听了两年。
“到了他十八岁那年，我纳他为侍官。”
萧珩陡然出声：“纳？呵，侍官。”
秦折阅并不觉羞耻或赧然，理所当然地道：“那年我三十七岁，依然是大岳最尊贵的孀妇。我的公主府上有四名侍官，这些年轻的美男子兢兢业业地服侍我，而我也像天下的富贵男子对待姬妾一般，给他们锦衣玉食，为他们取昵称，春夏秋冬、梅兰竹菊，有什么不对？
“我的私德无碍于朝廷，大臣们举箸遮目，只当作没看见。我的二弟更不会因为亲姐姐养几个面首就有微词，他自己三千后宫，年年还要选秀充实掖庭。与他相比，我的后宫简直屈指可数。
“瑶奴是我的第五个侍官，也是最后一个，更是……我孀居之后，唯一为其孕育后代的一个。”
萧珩跪坐于箜篌后方，拳头在大腿上收紧，脸色泛白。

第97章 他为何不能姓秦
“直到她怀孕之前，我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没能杀了她。也许是因为她一身战场上拼杀来的武艺。也许是因为我意志不坚，明明开头是强取豪夺，渐渐就变了味。每到雨天，我就无比痛恨自己，忘记了雨中战死的阿爸，忘记了尸横遍野的大瑶山，我无数次想杀她。可每当太阳出来，我又希望她活下来，继续像云霞一样遥远地美丽着。”
唐璩剧烈地咳了一阵。年少的唐时镜给他揉背心，揉得双手酸痛，才感觉他喘息平缓了些。
“有次我差点就得手了，她特别倦怠，几乎不设防。舀起毒汤的那一刻，她说她有了身孕。我……我打翻了那碗汤。”唐璩低头注视掌中的帕子，血色殷红，“我不知如何面对她，和这个不该到来的孩子。”
“我把他丢进审理所，命人抽了五十鞭，抽得血肉模糊，险些去了半条命。这是他该长的记性，他以为杀死一个帝国长公主有那么容易？他是否想过，万一得手，那些已归附朝廷的族人将面临大岳的举国报复，整个南疆三苗将灰飞烟灭。”
秦折阅的声音萦绕着硝烟味。她的横刀已封匣，战马已老死，纵然铁锈、血凝，残留的意志仍在大岳上空盘旋。
“还有这个不该到来的孩子。他不出生，他的父亲才是战利品。一旦他出生，他的母亲将沦为国耻。一个怀了蛮族骨血的帝国公主，多么可怕！”秦折阅深吸口气，定定地看萧珩，“我用过红花和麝香，可这个孩子顽固极了，死死巴着我不放，险些把我弄得大出血。大概察觉到母亲对他的杀意，他的脾气变得很暴躁，经常在我肚子里拳打脚踢。”
萧珩冷冷道：“除了红花和麝香，你还有很多办法弄掉他。他毕竟只是个胎儿，没那么强壮。”
秦折阅沉默片刻，方才道：“你说得对，我有的是力气与手段。但那时，瑶奴献上一串他亲手制作的灵香草挂珠。他说，大瑶山产灵草，这香味能安神定心，公主闻着闻着，心就定了。我试着戴在身上，果然肚子里的胎儿不再闹腾，于是……我的心真的定了。
“我把孩子悄悄生了下来，费了不少心思掩饰他的存在。他在公主府长到六七岁，越大越像我，不能再留了。他父亲反正也恨我，恨这个囚笼，我便将他们赶出了府。”
萧珩问：“你知道他们被赶走之后，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秦折阅说：“我给了他们许多金银珠宝，还派侍卫暗中看护。但瑶奴发现后，执意要求侍卫离开，他受够了被监视的日子。”
萧珩说：“还有那些金银珠宝，他觉得每一个上面都沾着战败者的血，尤其是产自广西瑶区的鸡血红，他根本没法直视。他陆续把钱财捐助给贫苦百姓，仅靠琴技养家糊口，把儿子拉扯大。但也因常年出入市井瓦肆，他染上了肺痨。”
秦折阅的手指捏紧挂珠，寒声道：“他没告诉我患病之事，甚至在我不定时派人看望你们时，还百般隐瞒。”
“因为我不想再见她。”唐璩将帕子重新折了一下，把染血的部分藏在内部，还能继续用一会儿，“爱与恨都是折磨，我已难堪重荷。离开人世时，我也想安安静静地走，只要有你为我送葬就够了。”
“阿爸，你现在难受吗？”年少的唐时镜问。
唐璩点头，又摇头。他说：“最难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什么时候？”
“当我发现，我再恨也还是爱她，而她从未爱过我的时候。”
“他不想告诉你，他想安安静静地走，你若是来看他，只会让他更难受。”萧珩同样寒声道，“他说他最难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秦折阅不想问。她直觉这个问题的答案绝不会让自己好过。
可她的唇舌在那一刻不受意识控制，问道：“什么时候？”
当我发现，我再恨也还是爱她，而她从未爱过我的时候。
秦折阅沉默了很久，殿内近乎死寂。灵香草挂珠绕在她这些年迅速衰老的手背与腕上，像从铁锈与血凝中孵出的小蛇，就这么湿淋淋、温柔柔地缠住了她。
就在萧珩以为秦折阅今夜不会再开口了的时候，她叹道：“瑶奴……唐璩。”
初次相遇至今，二十九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唤了他的本名。
在他走后，她并未遣散其他侍官，但再没有宠幸过他们，也再不纳新了。
可惜唐璩不知道。
“宁却尘是你的人吧？”萧珩冷不丁问。
秦折阅抬起上半身，透过琴弦看他——他真的很像她，一点也不像他父亲，并非从外貌而言。
她等着这个孩子给她更多的惊叹。
见秦折阅没否认，萧珩继续说：“宁却尘出身凤宸卫，十四岁就跟随你上战场。但他也是建国之初，三千凤宸卫改换门庭时，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效忠延徽帝的。这三十年来，朝野上下所有人都认为，宁却尘是延徽帝最忠诚的心腹，是龙座下最会掩藏獠牙的猎犬。但我发现，他不敢看你。
“他尽量避免遇见你，我以为是琵琶别抱的愧疚之心作祟。但渐渐的我发现，并非如此，在少有的几次直面中，他掩饰不住的看你的眼神，绝非愧疚，而是……崇爱。
“他在最少年情挚的时候追随你，你把他雕刻成了终生不泯的形状。你成了他白日顶礼膜拜的佛像，夜晚不敢触碰的月光。”
萧珩嗤嗤地出气，像是嘲讽，或自嘲：“可笑我还曾想过质问你，当年你把三千精锐拱手相让，退居长公主府时，到底在想什么？握在手里的兵权岂可让渡！原来你自有安排。”
秦折阅今夜与他说了很多话，说得很疲倦了，像一支快要燃到根部的蜡烛，但还是想保持着光焰，照亮这幽深大殿的一角，与母子难得的交心时光。
秦折阅将灵香草珠串挂在脖子上，起身下榻，整了整衣褶，走到琴台前方站定。
她说：“因为兵权不让渡，当年我就要面临两个结局——要么死，要么取代秦檩称帝。”
萧珩笑起来，昏暗烛光中他年轻的面容野心勃勃，又捉摸不定：“我要是你，当年就在这两个结局中选一个。”
“……天真。”秦折阅抬手，指尖在凤首箜篌的琴弦上根根划过，其声泠泠，“不过，你是男子，的确也体会不到。
“从小，父母长辈就教导我，长姐如母，要爱护弟弟们，为他们遮风挡雨。我做到了，我打心眼儿里爱他们，尤其是最年幼的弟弟，得到了我最多的关爱。秦榴的噩耗传来时，我的心都碎了。
“至于秦檩，性情与我是不太契合，但我也爱他。建国之前，他来找我，问我是否还是他的长姐，一辈子不变。我说是。
“然后他说：‘天下已定，长姐不必再劳心劳力、沙场临危，今后可以安享京城繁华。我将建琼楼广厦、举尊荣厚禄，终身供奉长姐。还请长姐将三千凤宸卫交予我，作为天子亲卫的基石，今后长姐的安危，便是朕的安危。’”
萧珩心领神会地笑出了声：“呵呵，男子。没得到之前最会甜言蜜语，对谁都一样。”
秦折阅说：“怎么不是呢。我当时就想，这话我也会说，‘今后二弟的安危，便是朕的安危’，哈哈哈。”她笑声依稀有着少女的轻快与中年的豪放，但迅速消失，“我试探过大臣们的意思。无论是前朝的世家，还是擢拔的寒门，无论是大儒，还是将军，甚至与我南征北战的故交们，你猜怎么着——一律的五雷轰顶、匪夷所思、言辞激烈、极力反对！简直跟割了他们的男根一样！哈哈哈哈哈……”
“我得不到任何支持。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天地间是先分了阴阳，再分贵贱，几千年来从未改变过。哪怕我是战功累累的长公主，是大岳开国三雄之一，也依然不能撼动这样的天道纲常！”
“除非……”秦折阅指甲一勾，某根琴弦铿然锐响，发出了金戈之声，“除非在大局未定之时，所有秦氏男子全部身亡，我才有一线可能。但我岂能为了一己之私，戕害所有手足血脉？秦檩要凤宸卫，那就给他吧！我也心灰意冷了，但我也要给自己留些后手，譬如宁却尘。”
萧珩认同地点头：“看来还有别的。谈家呢，也是你的事先安排吗？”
秦折阅摇头：“谈家只是我权衡之后的选择。我年过二十后，总要成婚，与其嫁入旧贵族，不如挑选个新生势力，让它依附于我。谈家在那时入了我的眼。他们积极支援钱粮、训练兵士，匡助我们姐弟三人打天下，有从龙之功。谈家大郎对我汲汲以求，虽然我对他心中无感，但最后还是选了他。
“这几十年来，我自认无愧于谈家，反而是他们愧对我。他们一跃成为大岳最盛势的勋贵，就开始摈弃自己的寒门出身，从而穷奢极欲、附庸风雅。越是缺什么，就越要炫耀什么。我与谈大的三个孩子……他们只有半身血是我的，其他从骨肉到魂魄，都是彻头彻尾的谈家人。”
她睨视萧珩：“至于你——你最像我。但你最好不要太像我。”
萧珩问：“为何？”
秦折阅道：“因为你不姓秦。你可以姓唐、姓萧，或者别的，唯独不能姓秦。”
萧珩微微冷笑：“我为何不能随母姓？”
秦折阅：“这么说吧，储君依照伦序当立，嫡皇子、庶皇子、皇叔皇侄、宗室旁支……都死光了，就改朝换代。
“极其罕见的情况下，公主或许也有一线机会，虽然史书上从未有过先例。
“再往后，是皇室的狗。
“有蛮族血统的皇子，排在狗后面。
“而有蛮族血统的公主之子，排在狗后面的后面。”
“你明白了吗？”秦折阅看他的目光，多了些许怜悯，“这话是夸张了点，但并非荒诞，‘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信念根深蒂固，只要沾了一点蛮族血统，你就再无可能。即使朝臣们不反你，天下百姓也会反你。”
她以为萧珩会备受打击。但没想到的是，他只是略一沉吟，便又问道：“既然我无望，又背负了蛮血原罪，那么母亲为我安排了谁？”
这声姗姗来迟的“母亲”，让秦折阅再次感到了强烈的遗憾……他为何就不能姓秦！
秦折阅深深吸气，缓缓吐气，显出了长年压抑的疲惫：“十一皇子，他的母族是谈家。哪怕我死了，只要留下遗命，谈家也会敬畏我的亡魂与余威，不敢对你有分毫亏待。
“我和秦檩都老了，迟暮的日头总要落山，这是天理。而你还年轻，下一任君王是谁，对你的后半生至关重要。楚白，看看十一皇子，他才九岁。早点拿下他，如你所言‘把他雕刻成终生不泯的形状’，才能保你一世无恙。”
萧珩闭目沉思，倏而睁开，向秦折阅俯身行礼：“依母亲所言，我不会再往京城外跑了。皇宫将是我的战场。”
秦折阅欣慰颔首：“你在奉宸卫里也该出头了，我让宁却尘去安排。
“另外，我很想知道，从我给什么你都不要，到现在什么都想争一争，究竟是谁让你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这个问题很诛心，萧珩拒绝回答。
尤其是在三日后，叶阳辞携带圣旨、吏部文书和御赐的白旄黄钺，离开京城，前往山东赴任巡抚，他说不送行，可还是忍不住去送行之时，这个问题的答案尤其刺痛了他的心。
萧珩的临别赠礼是一个效力升级的驱猫香球。
他对叶阳辞说：“答应过你要做的加强配方，虽然迟了大半年，但终于还是做成了。”
叶阳辞回了个定窑白瓷瓶作为临别礼，釉泽莹润，色如脂玉，素净又优雅。萧珩一见心喜，觉得正适合插他的脱水花枝。
但叶阳辞没有收萧珩的新香球，连同旧的香球也一并还给了他。叶阳辞说：“以后我用不上这个了。”
萧珩问：“你要杀尽天下猫吗，那以后的确用不上。”
叶阳辞失笑：“你……算了，人各有异，其类不齐，何必说教。其实是我渐渐地对猫耐受，再过个一年半载，也许就彻底消除了那些病症，故而也用不上驱猫香球。”
萧珩掌心里握着两个香球，望着远去的马车，长久沉默。
叶阳辞如同自己的剑，迅疾、锋利，流光千里。反观他总是迟一步，总是来不及。
“辞帝乡”，今日与它的主人再度辞别了帝乡。而他的刀匣，盛不住这柄天下无双的名剑。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沮丧，也从未像今日这般野心勃发，想要驰骋在属于自己的战场上。

第98章 掰开来揉碎了说
延徽二十九年，二月初六，惊蛰。
聊城还有些春寒料峭，民间的“打粮囤”和“斗羊祈丰收”已经进行得热火朝天了。
按说山东巡抚衙门的地点该设在济南，但叶阳辞偏要设在聊城，一来扼守漕运命脉，二来毗邻秦深的王府。接下来的一年里，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共同谋划、守望相助。
叶阳辞正在衙门后宅的花厅里吃龙须面，秦深打帘子进来，解下被细雨打湿的氅衣，隔着方桌坐在他对面。
“李檀，再端一碗面过来。”叶阳辞朝门外唤道。
不多时面来了，秦深像是饿得很，埋头吃了大半碗，方才放慢速度。
“忙什么呢，瞧着饿了两顿的样子。”叶阳辞搁下筷子，用茶水漱口。
秦深把碗底的面汤也喝完，接过叶阳辞递给他的茶水，说：“我前几天一回聊城，就把郭四象叫过来，询问他矿匪登侯氏在德州走脱的详情。郭四象估计，登侯氏一族可能和他一样，也陷入了那场暴风雪，不知会不会活着出来。”
“如果会呢？你在担心什么？”
“郭四象走后，我就着手开始调查登侯氏，发现他们是北壁俘虏的后代，属于靺羯八部里中的铁利一部。”
叶阳辞的脸色变凝重了：“铁利部。他们是北壁最好的冶铁与造器工匠。北壁有陨铁，是他们最早发现的；北壁骑兵曾叱咤中原，所披挂的重甲‘铁鳞山’，也是他们打造的。”
秦深颔首：“大岳矿政之变影响巨大，没想到还导致了遗民的逃亡。铁利部回归北壁，八部里如虎添翼，我怕辽北这二十多年的安宁日子到头了。”
“辽北这二十多年的安宁日子，是秦大帅率领渊岳军，寸土必争打出来的。北壁军队龟缩回固伦山以北，偶尔南下劫掠也是小打小闹，朝廷便放松了警惕，地方官员们也逐渐懈怠。皇上——”叶阳辞忧虑而嘲弄地笑了笑，“皇上将税银挪做他用，解决军费的办法就是边军内迁为屯军，让将士们都卸甲归田。承平之时，这固然是个好方法，可一旦北壁大军压境，空虚大半的边军卫所，真能抵挡他们的重甲兵团‘铁鳞山’吗？”
秦深也觉得边关事态不容乐观，辽北已经到了兵在其颈的地步。
辽北往下是以顺天府为中心的北直隶，再往下就是山东了。这三重屏障挡着北方的朔风，京城金陵陷在山温水软里，耽于逸乐二十多年，至今仍然知安忘危。
秦深说：“辽北若爆发战事，我便向朝廷请战领兵。”
叶阳辞一把握住秦深的手腕：“涧川，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机会去辽北，但眼下——”他微微皱起鼻子，鼻背堆出三条浅小可爱的细纹，鼻侧眼角的那粒朱砂痣就被思虑掩住了一半。他摇头说，“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
秦深也知道，此时请战，并不能引起朝廷的重视，被延徽帝驳回的概率很大，甚至会适得其反，引发皇帝的猜疑。
但他实在忍得太久，如长年累月地跋涉于黑暗的溶洞，很难不在看到前方微光亮起的那一刻，加快脚步。
他挣开叶阳辞的手，然后伸出结实的手臂，将对方拦腰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紧紧搂住。
怀中人体贴地任他拥抱，还抬手抚摸他的后背，呢喃道：“我明白，涧川，我都明白……”
这话语一如既往地安抚住了他，像叠雪落在火堆，浇熄了他不理智的冲动。秦深埋首在叶阳辞的颈窝，用力嗅着清彻的白梅香，让自己发涨的脑子迅速冷静下来。
“你是对的，截云，但我还不想马上放弃。”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你为我分析局势与利弊，一句一句，掰开来揉碎了，详详细细地说，”秦深把手从他衣袍底下伸进去，轻拢慢捻，“就像最睿智的军师，对待他那无可救药又不忍抛弃的主公那样……”
猛兽般这么大的一只，在向他撒娇，带了点自怨自艾的把戏，更多是为了占便宜。叶阳辞抱着这位无可救药的“主公”，几乎要笑出声。
他绝不吃亏地把手扌罙入对方衣襟，扌柔扌圼饱满的月匈膛，用指尖描摹着爪伤留下的浅淡疤痕。
“好，就掰开来，揉碎了……说。”他贴近秦深耳边，细细地呵着热气，“北壁若是大军进犯，辽北是第一道防线，只要临潢府与大定府不失守，靺羯人就打不过长城。”
秦深的手越过“长城”，把他的裤带挑开了：“万一失守了呢？”
叶阳辞报复性地捏他，嘴里却正经：“那就看第二道防线，北直隶了。顺天府、真定府、顺德府连成一条南北纵线，是兵家必争之地。德州在这条纵线的东侧，是山东的门户，德州卫十二连营就是门口的屏障。”
秦深打翻桌面上的茶杯，手指沾取茶水，绕开屏障继续入侵：“若德州也挡不住呢？”
叶阳辞轻促地吸口气，努力放松：“山东……嗯，山东全境就是第三道防线。要是到了这一步，金陵危如累卵，中原……啊，中原必将大乱……”
他呼吸大乱，鼻尖在早春寒意中沁着红，眼圈也红，却是红得发潮发烫。
秦深喜欢用手指挑弄他，把干涸地慢慢变得湿软、泥泞，开辟出行军通道。他于此一道上很有耐心，也十足享受。
叶阳辞忽然扇了一下秦深的肩头，有些着恼的力道。
秦深蓦然意识失误，抽出手指看，果然弓茧又长糙长硬了。这回他娴熟地从袖袋内勾出胶布，另一只手仍搂着叶阳辞的腰，用牙齿咬住胶布，一圈圈缠绕在右手指的硬茧处。
布是柔软的绢，胶也是上好的鱼鳔胶，粘牢裹好就不会把人刮痛，反而增强了摩挲的感觉。
果然叶阳辞没有再扇他，腰身随着手指上下起伏，低头咬住了他的颈侧。
轻微的疼痛让秦深更加兴奋，吸气道：“那你说我什么时候出战，才合适？”
在碎喘与低吟的空隙间，叶阳辞勉强维系着思绪：“北壁蛰伏二十多年，厉兵秣马。一旦出兵，必气势汹汹……轻点嗯……辽北军备弛废，怕是守不住……啊……朝廷会慌，但未必急，会调兵遣将迎击……倘若击不退，北直隶将成为拉锯的战场……当第二道防线也岌岌可危时，朝廷急红眼，你的机会就来了……阿深，哈，阿深！”
他被逼出颤抖的泣音，秦深知道，是该自己出战的时候了。
秦深用茶水抹湿自己，后腰顶着椅背，扶住叶阳辞的胯，慢而坚决地往上进军。
这支队伍过分地长而壮大，叶阳辞被劈开时有些眩晕，忍不住向后逃离，后腰抵在桌沿。
秦深逮住逃兵，逼他陷入拉锯战。战况一开始就激烈，有种不顾桌椅死活的凶悍。叶阳辞逃不开，只好双手攀住秦深的肩颈，随波逐流，以求对方的舰船能撞得轻些。
李檀准备进屋收拾碗筷，在外间就听见桌椅哐啷摇晃，怀疑地震了。
他把头探进门帘，刚冒出一声：“主人，是不是——”就直愣愣地僵在当场。
叶阳辞衣衫齐楚地跨坐在秦深大腿上，秦深衣衫齐楚地坐在靠背椅上，一条腿向后踩着横杠使力。垂落的袍摆遮住了所有春色，但李檀的脸蛋和脖颈轰一下就红透了。
他徒劳地张着嘴，像只被铰了舌头的鸭子。
叶阳辞闻声转过脸，湿漉漉的眼神瞥了一下，见他还呆立着，便问：“有十万火急的事？”
“没……没事，小的这就滚，滚远远的啊啊啊——”李檀如梦初醒，抱头鼠窜。
叶阳辞几乎被逗笑，秦深不满地把他的视线拽回来：“看我，阿辞，只能看着我一个。”
手掌兜着后颈，秦深擒住他的唇舌，吻得他透不过气。
上下路都被堵死，前后军不尽厮磨，叶阳辞除了哭喘，只能求饶。
秦深拒不受降，一门心思地点杀俘虏，杀了成千上万个不带喘气。他还把再三举白旗的对手压趴在桌面，起身从后方重新再杀一轮，丧心病狂，简直坏透了。
窗外春雨歇了复落，落久了又歇，屋檐下的雨水缸终于储满，漫溢一地。
屋内两人喘着气相拥，里衣湿透。
秦深给叶阳辞喂茶，用嘴含温了喂。
叶阳辞干渴得很，一口口都咽下去，哑声道：“我拜托你，一个月挂几天免战牌吧。”
秦深失笑：“我又没有月信，不需要。你有么？会怀么？怀上了我就放过你几个月。”
什么浑话！叶阳辞抬手，惩戒似的拍了拍他的脸颊。秦深转脸亲了他掌心一下，心满意足：“不会怀也没事，我不在乎有没有子嗣。大哥大嫂有就够了。”
叶阳辞脱开他的痴缠，走去寝室沐浴。李檀为了弥补自己的冒失，烧了许多热水。
秦深跟进去，也解衣滑入巨大的浴桶，给累到不想抬手的爱侣擦身。
叶阳辞趴在桶沿，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亲王的私密服侍。白雾氤氲中，他慵懒地说：“你且去暗中备战，钱粮辎重我来负责。这一年，山东的税课产出就算翻番，也不会落在皇上手里。”
“一年以后呢，你可是立下军令状的。”秦深提醒。
“呵，提头来献。”叶阳辞把长发拢到一侧，露出白皙的脖颈，透了粉的指尖作势一划，“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会努力保住自己的脑袋，你放心。”
秦深低头吻了吻这截白玉，无比相信他的谋算，而且就算到时有变故，自己也会陪他出生入死，火海刀山。
水够多够热，他们一边互相清理，一边耳鬓厮磨地亲吻，时而激烈，时而缱绻。
“‘撕’，重铸得如何了？”
叶阳辞爱把正事混在亲昵时说，秦深不得不分出一半心神关注他的话，久了也就能一心二用。
“去年七月开工，十月验收，测试两次，调了几处地方，十一月又测试过一次，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了，随时可以投入城战。野战的话，可能需要更灵活机动的器械，墨工们还在研究。”
叶阳辞“嗯”了声，用鼻尖蹭他潮湿的鬓角。擦拭身体时，他心疼地摸秦深胸膛上的五道爪痕：“丹参羊脂膏有剩吗，我给你敷上。”
“很丑吗？”秦深问，“万一留疤，你还喜欢吗？”
叶阳辞俯身过去，亲了亲新愈的伤痕：“不丑，很有男子汉气概，我喜欢。”

第99章 去吧我的僚臣团
二月初，叶阳辞赶着做整个山东省的开源规划，务必要在一年内，比之前多产出至少百万两白银。
他天生过目不忘，写规划时，根本不需要再逐一对照舆图与鱼鳞图册、黄白册。各州府的土地、人口、税课数目俱在他脑中，随时调取。
奋笔疾书一日一夜后，这份足足八十页的开源规划终于完成，合订成一本厚实的册子。
窗外天色大亮，叶阳辞揉着酸痛的手腕，想了想，在册子的封皮上行书《山海砥赋策》五个大字，字字如霜雪吴钩。
又在扉页写上导语：“山东沃野千里，兼有山海之利，正是大展宏图之地。此政推行，绝不新增田赋、丁税，不提高现有税率，不增加百姓负担。一言以蔽之——农植优调、矿脉官督、疏河设榷、特许航港、清蠹追赃。”
从山东各州府抽调来的能官干吏，共三百余人，已在巡抚衙门大堂外的广场上等候。他们事先并不知情，但眼下凑在一起，人以类聚，聊来聊去就咂摸出几分召集的用意了。
见新任的巡抚大人走出大堂，众官吏怀着激动心情起身，齐齐拜道：“参见巡抚大人！”
叶阳辞站在台阶上，环视一圈，有老有少，有妍有媸，但身上多少都有些浩然之气。
这些官吏是他走了御史薛图南的路子，从山东道御史监察记录中筛选出来的，德才兼备，比关系户满天的吏部考功司的考核结果靠谱多了。
也都不是主官，不影响各州府的日常政务。
其中还有个熟人。他朝夏津县典史江鸥微微颔首。看来从他去年二月主持夏津，到今年二月，江鸥重拾初心振旗鼓，颇有业绩，得到了监察御史的肯定。
“我这山东巡抚是怎么来的，诸位应该都听说了。”他用了一个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开场白，十分接地气。但姿态凛凛有兵戎之气，叫人不敢掉以轻心。
“从今日起，一年之内，诸位便是我施政的僚臣团，是山东税赋产出能否翻倍的关键所在。诸位听从我指挥，齐心协力，必定能成事，一年后各凭政绩加以擢升；无能误事之辈，我会随时将他剔除出去，另寻补充。都听明白了？”
官吏们拱手：“听明白了，愿奉巡抚大人政令，尽心办差！”
叶阳辞将官吏名单分批放于桌案，一共分成五类：
“僚臣团三百六十五人，分为五组，每组再分小队，前往山东各州府，督管政令实施。我分类时已进行人员交叉，会避开原任职的州县，以免徇私。
“第一组，负责‘农植优调’。于鲁西、鲁北推广优质棉种，鼓励商办棉纺作坊，官府优先收购，货与江南。于相对贫瘠的丘陵地，垦荒种植豆、高粱。于水利较好的西南地区，推广冬小麦、夏大豆轮作模式，提升土地复种与总产量。这个需要专业人士指点，我会派农艺师随行，传授当地种植技术。诸位别忘了——监督当地兴修小型水利，疏浚沟渠、修葺塘坝，打击囤积居奇，组织采购平价良种。这一组，预计新增年税收，折合白银十五万两。
“第二组，负责‘矿脉官督’。详查省内各处矿产，统一绘制矿藏图册。继续废除民间私下霸占矿脉，收归官有，但不走银官局。银官局之前在临清出了事，陛下质疑他们的忠诚，故而特许将山东的矿收也交予我负责一年。我赞同‘矿为国有’，但也要给民间矿业与矿工一条生路，以免再生匪乱。我会尝试‘特许专营’的方式，成本计十股，各府衙以矿场资源占五股，特许商人投入资金、技术、人力进行开采、冶炼、销售。官府行使监督权，按产量及利润双重计征。如此，大量沉积矿藏将会迅速启动，当年即有产出。这一组，预计新增年税收，折合白银三十万两。
“第三组，负责‘疏河设榷’。征发民夫疏通小清河、胶莱河等内河航道，降低鲁北、鲁西大宗货物的运输成本。沿河设榷场，公示税则，简化过关流程，打击欺行霸市的‘揽头’。诸位要扶持特色产业集市，规范牙行、度量衡，促进各地货物流通，刺激过境商税增长。这一组，预计新增年税收，折合白银十五万两。
“第四组，负责‘特许航港’。在登州、莱州开办‘特许商贸港’。海禁并非铁板一块，我将以‘保障辽北军需与赈灾’之名，奏请朝廷特许登、莱为‘官督特需物资转运港’，组建官督商办的海运商团，严格发放船引。允许商船夹带三到四成的民间货品，此部分贸易，需缴纳特许商贸税。既然走私屡禁不绝，那就干脆搬到明面上，把走私变为‘走公’，还有水师为商船护航，打击海盗。商人们向朝廷多交税就能保住脑袋，还是合算的。这一组，预计新增年税收，折合白银二十五万两。
“最后一组，负责‘清蠹追赃’。诸位将以‘清丈征税特使团’的身份，代我明察暗访。剑锋所指，严打侵占田亩者、贪墨税课者、上下勾结者。记住，查实即捕，严惩不贷，追赃为主，充入巡抚衙门公库。若有属官贪污，主官连带追究失察与纵容之罪。到时选择几个重要案子，公开审理与行刑，张榜告示全省，震慑群僚，让他们知道我叶阳辞铁腕无情！这一组，预计新增年税收，折合白银十五万两。
“以上五组僚臣，均为我之臂指，施政过程中若遇冥顽不灵者，你们报于我，我手持陛下亲赐的白旄黄钺，叫几十个官员脑袋滚滚落地又如何？还巴不得他们给我送人头立威！”
叶阳辞口齿清晰，条理分明，一气说完，撼得现场三百多人鸦雀无声，各个脑子里飞速运转，只怕吸纳不及。
“放心，我会将所撰写的《山海砥赋策》印刷分发给诸位，人手一册，具体措施都在里面。当然，诸位实践时若觉有需要增改之处，还请及时与我商议，我会从善如流。
“接下来你们就组内分队，推举出组长与队长，制定详细的施政之术，规划好各个阶段，之后我会在每个月底审阅你们上送的章报，监督进程。”
叶阳辞拊掌三声：“诸位，一年时间，打底一百万两白银，使命重大。成功与否，就看我们的了！让陛下与朝廷瞧瞧我们的齐鲁雄风！”
众官吏胸中壮志油然而生，振声应和道：“下官必殚精竭虑，誓死达成使命！”
叶阳辞满意地颔首。
作为一省最高行政长官，他若是事必躬亲，累死了也忙不过来，还是得善用人才，自己负责提纲挈领。正如唐太宗所说，为政之要，惟在得人。
僚臣团开始分组议事，叶阳辞转身回到大堂坐下，李檀机灵地奉上罗汉果茶给他润喉。
叶阳辞端茶，忽觉饥火中烧，眼前有些发黑，胃里隐隐作痛。他这才想起一日一夜未曾进食，忙道：“你去拿点饴糖来，我先垫垫。”
李檀将一包粽子糖放在桌面：“主人进书房闭关不出，王爷昨日就吩咐啦，随时备好热的食水，候您出来。喏，这包粽子糖就是王爷留下的，他说天下之糖各色各类，换着花样吃才不会腻。”
叶阳辞笑了笑，打开纸包，果然是玲珑剔透的小粽子形状。他拈起一个粉白糖块，放入口中，口感甘润，有松子仁与玫瑰的清香。
他含着糖，心底泛甜，眼前也不黑了，问：“王爷今日没过来？”
李檀点头道：“王爷昨日留言说，接下来几日都挂免战牌。”
叶阳辞被嘴里的糖末呛到，连咳了好一会儿。
李檀笑嘻嘻地给他拍背：“最近王爷也忙得很呐！府里工匠整日丁零咣啷。府兵扩充到五百，又建了个一千人的马术队，对外说是玩儿，小的看驭马的都是精壮汉子，嘿嘿。王府内的校场塞不下，便在城外开辟新场地，每日操练。
“还有不务正业的郭总旗，最近总往王爷的城外校场跑。据说新来的平山卫指挥使是懒鬼，不咋管事，把卫事都扔给燕经历打理。燕经历和郭总旗那是同上过一条贼船……啊不，是同舟共济的交情，对他自然睁只眼闭只眼。”
“对了，那个男里女气的狄大当家，带着她的面瓜二当家和辣椒三当家，从夏津来见王爷，这会儿应该还在王府里。
“对了对了，侄少爷昨日来过一趟，看主人闭关，又走了，说兵部任命下来，叫他去故城当守备，离德州不远。他换了身武略将军的袍服，明光铠、文武袖，可威风啦，可惜主人没见着。”
“对了对了对了……”
叶阳辞无奈叫停：“你个小嘴叭叭的没完了？让我耳朵清静清静吧！没事做就去煎药，我昨日闭关，药都忘记喝了。”
李檀不好意思，做了个缝嘴的动作，想想忍不住，又从嘴角撬开一条缝，漏风般说道：“主人这药一日不断地喝，都快两个月了，还得喝多久哇？小的见主人喝这药，连饮食都格外克制了，这不吃那不吃的，瘦了不少。”
“先喝个一年看看。我既然下定决心，要彻底治好这个……猫病，就不会半途而废。毕竟症状再严重下去，就不止是我的软肋，而是要害了。”
叶阳辞拍拍他的小脑袋：“不用担心，我好得很。去给我备膳吧，今日吃山药小米粥，熬烂点。记住我叮嘱过的，在王爷面前不要提我喝药之事。”
李檀不明所以，但乖乖点头：“记得牢牢的，不该说的一句都没多嘴。”
叶阳辞奖励他一捧粽子糖。
李檀眉开眼笑地走了，去熬山药小米粥。这粥养胃。
这下叶阳辞终于得了清净，边吃糖，边琢磨着：寄往襄阳的信，爹娘应该上个月就收到了吧？
他是正月十三入宫面圣，得到了山东巡抚之职后，当日立刻写了信。让李檀着驿站寄出，走的是公文。从金陵到襄阳，官道一千八百里，快马急递，差不多五六日能寄到。
爹娘见了信，知道他一跃而上从二品，定然欢喜，故而他在信中提出的过分要求，应该也会得到满足吧。
他向爹娘调用两百名农艺师与土木工匠，几乎将襄阳桃源谷的骨干抽空，而且为期一年才归还，怕是今年的家族山田要萧条大半了。但若是不动用这股力量，山东全省的“农植优调”就难以完成。
思来想去，只能先委屈委屈家里。
倘若爹娘同意，那些大师匠们乘船走水路，从襄阳到聊城，大约要花四五十天。
算算筹备加上路程的时间，差不多三月中上旬能抵达，勉强赶得及春耕的尾巴。
叶阳辞轻轻叹口气：哪个二品大员当成我这样，公事还要家里倒贴人力资源，什么都得精打细算。头顶还悬了一把名为“不能多赚一百万就受死”的虎头铡。
主政一省，限时权限，还是诸多掣肘。
什么时候能不受任何掣肘，以全国十三省，甚至更广阔的江山为沙盘，痛痛快快地大展拳脚就好了。
此刻的叶阳大人不知道，他的僚臣团在仔细阅读了那本《山海砥赋策》后，发现他方才口述的不过是个提要，而更详细的内容分为五纲十五目，包罗农、工、商、贸等等，经世济民。
这批官吏都是实干的内行，读后敬服不已，纷纷拍案赞叹：“这真是我们山东的财神爷啊！”
“如此按策执行一年，岁课倍蓰，上裕国库、下安黎庶，山海之利尽显，砥赋之效可期！”
“都说清官乃是万家生佛，叶阳大人这是万家生钱哪！”
于是，“万家生钱叶阳辞”的诨号，从此渐渐流传开去，由目下一省，至将来一国。

第100章 这人间养得起你
秦深不能光明正大地备战。万一被人参一本亲王阴养私兵、意图谋反，全王府多少脑袋都不够砍。
所以他只能玩儿。
玩儿马。赛出耐力好、脚程快的马。赛出驭术高超、深谙马性的骑手。
玩儿射猎。远近射、移动射、追着活物射。山林里射虎，平原上射狼，每次都前呼后拥，扈从众多。猎物按功劳大小尽数分赏。
玩儿负重。一群孔武大汉背沙袋、扛圆木，来回跑河岸，问就是汛期将至，受府衙所托修缮堤坝。
玩儿真人战棋。在郊外画地为棋盘，众人身缚沙包列阵其上，中间楚河汉界，两边高台上浓妆艳抹的美人各一，娇滴滴地挥舞令旗，各方阵便随之移动，手持冻硬了的羊前腿冲杀。获胜方可收缴战败方的羊腿，大打牙祭，后者当日便只能茹素了。故而为了吃肉，双方无不拼尽全力。
亲王在旁边喝彩瞧热闹，一派嬉游之气。外人见了不是馋美人，就是馋那么多羊腿，压根没有意识到羊前腿重量约等于腰刀或长枪，更不曾往练兵上去想。
此时谁也不曾料到，将来重新整编的渊岳军，作为中坚力量之一的重步兵“谷山营”，便是诞生在这一次又一次的羊腿挥舞之下。
长公主送的见面礼，那块采矿券也派上了大用场。
在矿改之前，秦深就勘探出济南府的禹城至齐河一线，有条未曾发掘的铁矿脉，矿体表浅、藏量丰富。他们本打算暗中开采，谁知朝廷禁采令下，只能遗憾撤走。这事儿当时被初入王府的叶阳辞无意听见，姜阔还因为护主动了杀心。
如今持这面券牌，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采铁矿了，但也得做好掩饰，让朝廷以为他们是铸农具与厨具贩售，而非铸甲锻兵。
秦深可太忙了。
但是再忙，小君还是要睡的。免战牌挂不了三日，他就寤寐思服，不嗅着味儿、抱着腰，进而把自己埋进软热里，这股分离的焦虑就没法缓解。
可惜他的小君也很忙，他只能逮住机会就亲热一下，至于地点在哪儿不重要。只要没人看见，哪儿都行。
只要不是太过分，叶阳辞一般会纵容他撒欢，有时不胜其扰了，就外出去各州府巡视，好几日不见人影。
那时秦深就会懊恼自己没轻重，把人欺负狠了，于是暂搁手边事，孤身策马追过去，先赔罪送礼，再把人哄着欺负一顿，神清气爽地回来。
二月仲春什么都好，就是他的阿辞又累瘦了，原本就纤细的腰身，如今圈抱时更是量出了不盈一握的感觉。
秦深很心疼，专门找了两个擅烹山珍海味的随行厨子，给叶阳辞进补。但补来补去，似乎也就长了几两肉。
叶阳辞安慰他说，瘦归瘦、筋骨肉，不信来比个武，半个时辰内能把你戳出好几个对穿。
秦深反问，我若撑过半个时辰不死呢？你这不经饿的身板，能持久战个几天几夜吗？
叶阳辞无言以对，只好停下手中公事，在他的监督下吃完药膳。秦深从后面抱着他说，阿辞，我们都要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地相伴。你多吃点，长胖点，好不好？
……好。叶阳辞微笑着应了，把汤里剩下的肉又夹起来，吃干净。
他吃冷了、吃冲了胃疼，其实吃多了也胃疼。最好是少食多餐、精细搭配。
胃这玩意儿也是奇怪，壮实的时候啃树皮都能消化，一旦开始娇气，不仅对食物挑三拣四，就连身体疲劳、思虑过度、情绪多波动几下，它也要凑热闹地发作。
所以养胃不仅是饮食调理，更得要无忧无虑，富贵安逸。
目前，叶阳辞在“富贵安逸”四个字里，大约只沾了个“贵”字。
他有太多太多事要谋划，要处理了。
秦深掌心烫热，给他轻轻揉摩肚腹，觉得他在京城过年开始，脾胃就不太好，自己把酒也禁了，可看着又没病没伤的，大夫诊脉也只是说胃气虚一点，无甚大碍，好好养着就行。
有时真想把他捧入瑶池，放在传说中能消百病的白玉莲台上，供起来。
但那样就离人间太远，抱不得，也亲不得了。
秦深低头亲了亲怀中人的耳郭，沉声道：“人间养得起你。”
叶阳辞向后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一时舒适，也就不在意他说了什么胡话。
闭目小憩之后，叶阳辞觉得自己脑中的弦已松弛过片刻，该拧紧了。他睁开眼，说道：“狄花荡带着心腹来王府找你？她这是在夏津待到手脚发痒，快要憋不住了吧。”
秦深“嗯”了声：“她问我，什么时候能活动活动筋骨。我当然也想，但首先要把她从官府的通缉榜上撤下来。”
叶阳辞觉得只有一条路可行：“招安。但朝廷之前诱劝过几次，她都没有理会。如今山东马贼凶焰渐衰，朝廷的态度也就没有那么迫切，此时接受招安怕是下场不妙。”
秦深深有同感：“我也是这么同她说的。结果她说不管，反正她和麾下四千多人马都已经赖上我了，叫我务必想办法。”
叶阳辞失笑：“狄花荡虽然打仗时蛮狠了点，为人倒也不失豪爽。也罢，我来替她想这个办法，你让她先回夏津完成春耕。跟她说，没有夏收，就没有军粮。”
秦深颔首。
叶阳辞又问：“辽北那边，你二月初就派了探子过去，如今二月底，第一批消息传回来了吧？”
秦深道：“刚收到。用的是秦湍留下的传信游隼。这东西速度是真快，可惜之前损耗过半，如今只剩三只。我还把方越从临清千户所借调过来，继续训一批新隼。”
他从衣襟内掏出一个小竹筒，倒出纸卷，递给叶阳辞。
叶阳辞打开看，见上面寥寥几行小字，简单又精确地写道：固伦山雪停路现，辽北边境有北壁骑兵前锋活动痕迹。属下暗中向临潢府衙示警，但未得重视。卫所边备废弛，恐难抵御敌袭。
临潢府与大定府乃是辽北最大的两个府城，也是军事重镇，倘若连他们都麻痹大意，怕是北壁大军压境时，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叶阳辞忧虑地皱眉：“情况不妙。也许就在我读这份情报的时候，敌军铁蹄已经踏上辽北的土地了！”
辽北，临潢府城。城墙上，瞭望楼里的一名守卫刚从瞌睡中惊醒。
他怀里抱着久未打磨的长枪，用力揉搓冻红的双手。换岗时间快到了，他已迫不及待想回城头的窝铺里，边烤火，边喝酒暖身。
呵着暖气，他仰望夜空，夜空繁星璀璨而微缈。“今夜星星亮得像要落下来……”他自言自语道，随后惊诧地发现，星星竟然真的落下来了。
先是远处固伦山与地面的交接处，隐约的一点、两点亮光，逐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连成一片，仿佛茫茫黑暗中由星光组成的潮水前线，绚丽而迅猛地向这边涌来。
守卫瞪大了眼睛，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一支手握火把的骑兵大军，正趁夜色星驰而来！
他的心脏被紧张攥住，头皮发麻，但并未忘记自己的职责，立即吹响了示警的巨大号角。
高亢凌厉的号角声，震醒了沉睡中的临潢城。
夜色将尽之时，城墙上挂满了中箭的守军尸体，冲车的铁皮撞木在最后一下轰然巨响中撞开城门，北壁骑兵如潮水般涌进了临潢城。
城中署衙空虚，知府已惊惧自尽。卫所指挥使见守城无望，由亲兵护卫着，先一步弃城而逃。
安车骨速骆下令：“杀尽汉族成年男丁，只留工匠与妇孺。城中大索两日，不得放走一人！”
副将粟末寒早已杀红了眼，手中狼牙棒上沾满血肉，闻言咧嘴笑道：“屠城大索？好家伙，弟兄们又有进账了！”
安车骨速骆拍了拍他的肩膀：“粟末部勇猛，鬼神难挡，士卒们奋力拼杀，该有此奖励。”
“那是安车骨部带了个好头啊！”粟末寒策马提棒，迎面将一名大岳边军捶得凹陷进去，放声大笑。
三月中旬，辽北军情急报八百里飞递金陵，震惊朝野，犹如巨石砸落水面，掀起轩然大波：
北壁大军分两路南下，第一路安车骨、粟末部，奔袭临潢，一夜破城。当地卫所指挥使平日放纵军士逃亡，虚报人数，侵吞空饷，致使边防空虚，当夜更是弃城而逃。临潢知府自尽殉国，城内男丁皆屠尽，工匠与妇孺被掠。
第二路白山、黑水部，绕过临潢，奇袭大定府。先清扫外围城寨，断绝援军与粮道，将全城军民围困半月后，乘风纵火，攻入城中。大定知府与守备皆战死城头，守军战至最后一卒。白山、黑水部凶残尤胜其他几部，报复性屠城劫掠，男女老少无一幸免，整个府城为之一空，积尸如山。
北壁骑兵打完城不守城，也不带辎重，一路打到哪儿抢到哪儿，就地补充粮草后，继续南下叩关。
另有安居骨、拂涅二部作为后军，战后分别进入两城，负责搜罗和清点粮草、盐铁、金银、牲畜等物资，运回北壁。
两座府城遭此重创，各小州县守备兵力不足，更是无不闻铁蹄滚雷声丧胆。北壁骑兵纵横辽北如入无人之境，大岳的最北端领土名存实亡。
大岳的朝堂上，君臣紧急商议之后，急令北平、析津府各卫所，就近据守长城，以拒敌军南下。
同时，朝廷下令集结北直隶十万兵力，由总兵师万旋担任指挥，迎击北壁军队，势必要拿回辽北，将这群野蛮的靺羯人逐回固伦山之外。
辽北陷入战火，北直隶开始调兵。而承平二十多年的北直隶百姓尚未感受到长城外的危机，只觉春日渐暖。
再往南的山东更是暖和，全省官民在新任巡抚大人的施政之下，热火朝天地忙着产出钱粮。
三月中旬朝堂震动。同时的聊城码头，迎来了运载两百名大师匠的客船，消息传开，也很是震动了一番当地。
李檀气喘吁吁跑进屋，对叶阳辞叫道：“主、主人……老爷与夫人也随船来了！”
叶阳辞正要去码头接人，闻言怔住：“我爹娘？”
“对，我刚在码头看见啦，赶紧先来给主人报个信。”
叶阳辞又惊又喜，快步往衙门外走去。他才上了马，见秦深从城门方向驰来，衣上染尘，鬓角浮汗，像是刚从城外校场回来。
秦深在衙门口勒马，问：“你要出门？去哪儿，要不要我陪同？”
叶阳辞笑道：“去码头。行啊，你陪我去，刚好我爹娘到了。”
“你——爹娘？不是在襄阳吗？”秦深神情有点僵硬，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又抬臂抹了把汗，蓦然纵马掉头，朝王府狂奔而去。
“之前是。这回也没提前知会我一声，忽然就随船来了……”叶阳辞的回答，被秦深仓皇地甩在了风中，“唔，怎么跑了，不想见他们吗……”

第101章 你打他我心好疼
秦深策马飞驰回到王府，快速沐浴、更衣，还用了点熏香。
擦拭头发时，他见内侍准备的外袍是亲王常服，便叫人更换成不带金龙的凝夜紫色勾暗银花纹曳撒。发髻上的龙冠也摘了，插上了叶阳辞的小剑发簪。
收拾齐整后，秦深直奔两位嫂嫂所住的云晖殿。
安练茹正把四岁的秦炎开抱在腿上，手把手教写大字。这孩子虎头虎脑，精力旺盛，在姨母腿上扭来扭去，被恼火的安伽蓝抓下来，用细竹枝抽了几下屁股。这下他老实了，也不大哭，再提笔时端正了许多。
下人通传后，姐妹俩起身出迎。秦炎开如蒙大赦地抢先扑到殿门口，叫道：“小叔小叔，你带我去骑马吧！”
秦深揉揉他的脑袋，抱起来塞进身后的副统领白蒙怀里：“小叔这会儿没空，叫白统领带你去。”
“哟，小世子弄了一手墨，先净手。跟咱老白走咯！”白蒙抱着沉甸甸的秦炎开离殿。
左右无人，秦深才对两位嫂嫂说到：“截云的爹娘突然到了。我，唔，我倒也不是紧张，就觉得最好自家人也出面，显得郑重些。”
安家姐妹如今也知晓了他与叶阳辞的关系。
忆及在夏津的日子，恍如闲梦一般，其实也就是去年的事。当时她们就觉得他二人之间有情有义，还以为是友情、侠义，如今回头想想，从情义之中渐渐滋生出的爱意，可不正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姐妹俩前半生尝尽离别与颠沛之苦，就希望家人能过上平安喜乐的日子，其他什么富贵名利都不重要。
若是择偶，家世什么的也不重要，只要涧川自己喜欢就好。而且涧川心思沉、眼界高，寻常品貌的应是也看不上。如此说来，截云配他还真是天造地设，故而……性别也不重要了。
姐妹俩只担心他的后嗣问题。尤其是安伽蓝，其实并不想让秦炎开成为王世子。但秦深斩钉截铁地说：我这辈子独爱截云，死生唯他一人，亲生子嗣是绝不会有的。除非将来截云想抱养个孩子，我也不反对。但世子之位，还是得由炎开继承。
安伽蓝拗不过他，只好接受了这个结果，开始把整天混玩的小儿子抓来读书写字。
此时，安练茹的面色也郑重起来，说：“与亲家初次见面啊，那是很重要了，得让人家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儿郎。”
安伽蓝先是点头，想想哪里不对劲，忽然一拍大腿：“姐姐，截云又不是女子，到底是他托付出去，还是他把涧川托付进来？不对不对，人家双亲难道不想儿子娶个品貌俱佳的好女子吗？”
安练茹一贯典雅，轻易不高声说话，此刻也不例外。她自从得知二人关系后，对着观音像冥思苦想一整夜，受了点化似的醍醐灌顶，于是自成一套思路回环扣合，且十分笃定。她说：“我们涧川不就是品貌俱佳吗？还专情。多好的伴侣，两位亲家但凡稍微了解一下，定然会满意他。”
安伽蓝摇了摇姐姐的胳膊，试图将她摇醒：“可涧川不是女子啊！我说人家父母想要的是媳妇儿！儿媳妇！”
安练茹依然宝相庄严：“涧川，你能做人家儿媳妇吗？”
秦深：“……能。”
安练茹转头：“你看，他能。”她想想，又补了句，“反正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安伽蓝被她的姐姐打败了，叹气道：“好吧好吧，我们去试试，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不过，我们身为嫂嫂，是不是辈分不太够？”
秦深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们也是大哥的妻子，如何不够？走吧。”
姐妹俩乘坐马车。秦深叫姜阔去王府库房中挑了些长辈们喜欢的礼品，有名贵食材，也有字画古玩，一同前往巡抚衙门。
其时叶阳辞已将父母从码头迎回衙门后院的私宅，坐在花厅里说话。
他的父亲叶阳密长相儒雅，年逾四旬，因修习决云内功，依然保持着青年人紧致挺拔的体态。母亲赵香音也三十有九，从不戴金银首饰，走到哪儿都是荆钗布裙，但皮肤白得透亮，如月光照雪。
他与妹妹的长相，非常巧妙地糅取了父母的优点，在青出于蓝中，又意外受了天眷似的。老天爷把概率微乎其微的完美，慷慨降临到了这对孪生子身上。
叶阳辞亲手给父母奉了茶，方才问道：“爹娘怎么忽然随船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叶阳密还未开口，赵香音抢答：“来看我的好大儿，脑袋还长在脖子上的模样，看一天，少一天喽。”
娘还是这么牙尖嘴利，叶阳辞哭笑不得：“娘，孩儿若是人头落地，你还不得把眼睛哭瞎。放心吧啊，长牢牢的，还能再用七八十年。”
赵香音哼了声：“你也知道我和你爹会担心，敢在御前画那么大的饼，我们家若是无力相助，你这差事如何完成？”
是会比较棘手，但也不是绝对完不成。叶阳辞没反驳，只是说：“所以爹娘不是派人来帮我了嘛，我就知道还是家里人靠得住。”
赵香音被哄得舒坦，叶阳密找到开口机会，慢条斯理地说：“我和你娘来看望你，嘱你勉励办差，但若是实在勉强，不必呕心沥血，挂冠而走也是条活路。朝廷追究下来，大不了再把桃源谷的入口一闭，等我们下次出谷，延徽帝怕是都入皇陵了，那什么军令状也就不了了之。”
他似乎藏着任它沧海变桑田的底气，体现在言辞间，便有些“几曾着眼看侯王”的味道。一对儿女从小受此影响，上不畏尊，下不蔑卑，天然潇洒，后来被授课的鸿儒们往“习得文武艺，货与君王家”里用力掰了掰，才得以顺利入仕。
叶阳辞笑道：“爹，我还想干出点事业呢，等干不动的时候，再随你们去隐居吧。”
种田就不是事业啦？赵香音正想反驳他，秦深带着两位嫂嫂与一名侍卫统领，迈进花厅。
叶阳辞眼底微光亮起，又见秦深打扮得格外细致，连最近风吹日晒有点毛糙的鬓角，都梳理服帖了，虽然换了不显身份的曳撒，但贵气、英气、俊气一样不少。
秦深往厅中一站，便似峰峦般峻峭。山顶覆着积威经年的雪，山腰云海缭绕，叫人极目也看不清，山麓则铺开一片从容沉稳的草场。
他年轻雄伟，凛然有度。
叶阳辞见父母的视线一下被秦深吸引，便起身走向秦深，介绍：“爹娘，这是我的爱侣涧川。后面是他的两位嫂嫂，大小安姐。旁边那个把一大堆见面礼搁桌上的是侍卫统领姜阔。诸位，这是家严讳密，家慈赵氏。”
他轻快地一口气说完，那个至关重要的称谓藏在平静语气中，好似满目琳琅中的一片玉，叫叶阳密与赵香音乍然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儿子的好友。叶阳密嘴上应了声：“好，看着就是个人物。不知是哪家儿郎？”
赵香音蓦然回神，瞪向儿子：“爱——你刚才说爱什么？”
秦深把叶阳辞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一掀袍摆，下跪行礼：“儿婿涧川，拜见爹娘。”
叶阳密：“儿……婿？！”
赵香音震惊到失语，面色也像是月华碎裂。
叶阳辞与秦深并肩一跪：“我与他情投意合、姻缘深种，求爹娘成全。”
秦深从怀中掏出个螺钿装饰的木盒，打开盖子。姜阔将盒子拿上前，放在夫妻俩中间的桌面。秦深道：“我们拜过天地，写过婚书，也请大舅哥吃过喜酒，如今只差一个拜高堂了。”
他与叶阳辞不等“高堂”反应过来，接连三拜。
叶阳密与赵香音僵硬地移动脖子，将视线钉入盒内的婚书与结发，魂魄终于从彻底碎裂的皮囊内霍然弹出，拍案而起。叶阳密面色铁青：“拜什么高堂！谁同意的婚事！你是哪家浪荡子，竟敢引诱我儿，是欺我叶阳氏的剑不够锋利吗？！”
赵香音也勃然而怒：“你二人可都是男子！你图他什么，年轻貌美、身怀宏才、官居高位？我儿若是愿意被你所图，说明你亦有可取之处，但你们可以为盟友、为兄弟，为何偏偏要走这条与世俗人伦相悖的歪路？！不娶妻不生子，你这是要害他一辈子！”
秦深跪着没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坦然道：“我知道爹娘的担心，担心我负他，担心他吃苦，担心我们的感情为天下所不容。这些我都一力承担与解决，不会让他因此烦扰。我必终生无嗣，唯娶他一人，或者他娶我也行。在我这里他吃不了苦，在外面的苦，我替他吃。至于世俗人伦，眼下我的确还撼不动，故而一直小心掩护着与他的关系，只有极亲近的身边人知道，但只要我不死，将来总有一日，这些框框条条会被我彻底撕碎，兑现给他一场光明正大的婚礼。若我死了，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届时他是去是留都由他。我只求有生之年，与他一双人、长相守，求爹娘成全！”
他说得坚定挚诚，叫赵香音也不禁动容了一瞬。安练茹与安伽蓝互相挽着胳膊，几乎哽咽起来。
叶阳密却不信男子情热时的山盟海誓，将一身儒雅都化作了凛冽剑气。他抽出佩剑“三尺水”，剑光卷起一江寒波，直逼秦深门面，厉叱道：“你收回前言，从此与我儿断绝私情，我不杀你。否则剑起头落，过后我拿命来抵！”
叶阳辞知道一贯清澹的爹若是真正动怒，比娘的快利脾气更不好对付。诚然爹的剑术不如他，但他身为人子怎能与父母拔剑相对，便将身拦在秦深前面，说：“爹，你三思。我们不仅写过婚书拜过堂，洞房也入过，是名至实归的夫妻。你杀了他，是要我做鳏夫还是孀妇？孩儿死心眼，就算不殉情，也会为伴侣守一辈子寡。”
剑气僵滞，叶阳密气了个倒仰。他简直要被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气死。
他“铿”地扔了剑，抓起一旁收拢的、靠在高花几上的青绸油伞，撇开叶阳辞，劈头盖脸地抽向秦深：“你不肯放过我儿，我打死你个祸害！”
叶阳辞伸臂去拦，秦深怕误伤他，起身把他紧箍在怀中，转身用后背去承接杖责。
叶阳密用了十成力，半点没留手，灌注内力的伞骨重重抽在他背上，一下一道淤痕血条，春袍根本挡不住。
秦深拿下巴压着叶阳辞的后颈，连挨了十几下，不动也不反抗，只是咬着牙吸几口冷气。叶阳辞心疼，手臂圈过他的肋下，断然攥住抽下来的伞身，死死钳住。
“爹！”他近乎哀告，“你这样打他，我好疼！我心里好疼啊！”
叶阳密拔了两下伞，没拔出来，面青唇白地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他左手无力地垂下，右手肘撑着桌沿，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第102章 这帝王相白生了
叶阳密拔了两下伞，没拔出来，面青唇白地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他左手无力地垂下，右手肘撑着桌沿，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安练茹和安伽蓝见赵香音脚下动了动，怕她要接进去打，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搀住。安练茹温声软语道：“赵夫人，小一辈不懂事，切莫气坏了身子。来，坐下慢慢说。”
赵香音想掰开对方捉在她臂弯的手，稍微使点劲，对方的手背就泛起红痕，显然不通武功，叫她生了点歉意。
这两位小嫂嫂一个端庄、一个健美，看着是好女子，她不愿迁怒，一时心软之下，被两人夹搀着，同坐在大条凳上。
安伽蓝轻拍赵香音的后背，给她顺气，说：“我们家涧川刚出生就没了爹娘，是他尚且年少的兄嫂拉扯长大的，后来他兄嫂也相继身故了。我们作为续弦的嫂嫂，非但帮不了他，还累他多方搭救。如今好容易过上安生日子，我们也实不忍心再生波澜。”
赵香音转过脸看她，眼里浮现几分意外与悲悯之色。
安练茹趁热打铁道：“涧川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儿郎，截云与他像是同个魂魄模子里倒出来的。他们心意相通、志同道合，彼此不图任何身外之物，只是希望此生并肩同行。多好的一对有情人，如何忍心活生生拆散呢？我们身为他们的至亲，说到底也不是图他们能否传宗接代，而是一家人平安喜乐，对吧？”
赵香音望向被秦深紧紧抱住的儿子，她的儿子还没出息地轻揉着对方被打的后背。
她冷着脸，沉默半晌，方才长叹口气：“我们夫妻俩也不是非要截云娶妻生子，否则也不会由着他，一直拖到过年二十一岁还未成亲。他总说缘分未至，没有看中意的人选，可谁能想到，最后看中意的竟然是个男子！
“是，历朝历代男风不鲜见，却鲜有善始善终的，不是最后分道扬镳，就是反目成仇，哪有几个是好下场！”
“娘。”叶阳辞脱出秦深的怀抱，转身看她，“就算是男女夫妻，也有不少最后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的。这种事不论男女，只论人心。我与涧川是生死之交，我相信他的真心，他也完全信任我。我们既是夫妻，又是知己，还是战友与同盟，从身心到命运都绑定在一起，谁也不愿解开。求爹娘成全，也望爹娘放下顾虑，真心接受。”
赵香音没哭，叶阳密哭了。
他用袖口揾了揾老泪，依然别着脸不看他们，瓮声道：“你非要撞南墙，我与你娘死活拦不住，今后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后果。但无论如何，你始终是叶阳家的下一任家主，是我叶阳密的儿子，将来他若是辜负你，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他毙于剑下。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秦深掀袍跪下，行礼道：“多谢爹娘成全，但绝不会有那一日。”
叶阳密冷哼：“哪个是你爹娘，别乱喊。”
秦深答：“我爹娘二十三年前就去世了，我过年虚岁二十四，身边至亲之人只有两位嫂嫂、一个小侄儿和截云。嫂嫂们是我的长姐，小侄儿是我唯一的继承人，截云的父母便是我的爹娘。我真的没乱喊。”
这下连叶阳密都词穷了。
他转过脸，别扭又仔细地盯了秦深几眼，试着放下成见后，越看越觉得此子不似池中物，甚至还有点传说中的帝王相。
桃源谷中有隐居的女相士，自称是许负后人，擅观面相。他也随之学了点皮毛，但多数时候看不准。
这次应该也是看不准的。
毕竟当今天子虽日渐老聩，却还没到天怒人怨的地步，宫中皇子也有四人；朝廷虽称不上清明，还算平稳运行着；边关有些战事风声，具体情况尚未可知……秦氏弓马得天下，至今未足三十年，王朝气数未尽。
面前这个姓“建”，还是姓“见”的男子，怎么想也够不到斩白蛇的契机。这帝王相怕是白生了。
不过也罢，非要做一对痴小儿女，那就离权力旋涡越远越好。
叶阳密吐了口气，疲惫地对叶阳辞说道：“我与你娘长途跋涉，该去歇息歇息了，今日之事……以后再说。”
他起身去拾剑。秦深先一步捡起他的佩剑，站起身递过去。
叶阳密微仰头，心道：这么高大的个头，可不把我儿压得够呛？哼，混账玩意儿！他劈手夺过剑，头也不回地往花厅后门走了。
赵香音起身跟上，走到叶阳辞身边时驻足。叶阳辞顺势抱住她的胳膊：“娘，你劝爹消消气。”
赵香音翻他白眼：“你老娘我的气还没消呢！”
叶阳辞转头吩咐姜阔：“姜统领，麻烦把涧川送来的金丝燕窝拿去给李檀，叫他与宁夏枸杞一同炖上，给我爹娘平肝理气。”又对赵香音道，“那娘就先不要和爹凑作堆了，两个气鼓鼓，万一撞在一起爆掉了怎么办？我陪娘去后园里赏春海棠吧……”
他挽着赵香音走了，临走前朝秦深使了个眼色：最大的难关已过，后面就是水磨工夫了。
秦深还了个“我明白，你放心”的眼神。
叶阳一家子离开后，秦深摸了摸后背伤痕，嘶了声，说：“老丈人好力道，这是把我当糍粑来捶。”
安伽蓝又好笑又同情，对他还多了几分钦佩：“为了能得截云父母的认可，你也是豁出去了。”
姜阔虽不说话，心里也是叹为观止：咱王爷真是能屈能伸的狠人！一照面就跪，一张口就是儿婿，表衷心时掏心掏肺，挨捶也挨得结结实实，最后还能恰到好处地卖点惨，全程稳如泰山。我要是有这本事，早十年就抱得美人归了！
安练茹总觉得漏掉了什么，思来想去，忽然开口：“方才是不是始终没有告诉他们，你的姓名与身份？”
安伽蓝恍然：“对啊，截云从第一句话开始，就只唤你‘涧川’，你也是自称涧川。他爹娘怕是到现在，还不知你的亲王身份吧？”
秦深笑了笑：“孙子兵法云，‘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既然截云第一句话就提示了我要逐个突破，太早显露身份只会使阻力倍增，不如步步为营，徐徐图之。”
后园的花树旁，赵香音一边欣赏着如云似锦的春海棠，一边偷眼看叶阳辞。
她的儿子清瘦了些，但精气神还是饱满的。海棠花枝的甜润气色染在眉梢眼角，他在凝眸回味什么时，嘴角含了点如释重负的笑。
赵香音的心情也渐平静下来，安抚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背：“你若是真爱他，就处处看吧，以后处不下了还能分，别把自己的情志与性命赔进去就好。对了，他看着像大家子弟，是山东济宁见氏，还是河南灵宝建氏？”
叶阳辞转头看她，神情微妙，似在权衡与评估。片刻后，他对母亲说：“山涧的涧，河川的川，这是他的表字。他姓秦，名深。”
“秦深，秦涧川，倒是好名字……”赵香音刚浮起的一丝笑意，随着闪念陡然消失。她变了脸色，“他是——”
叶阳辞微微点头。
赵香音倒吸冷气，很想如闺中弱女子般晕过去，奈何心性强韧晕不了，她从牙缝里挤出：“你父亲方才……打的是当朝唯一的亲王殿下，秦大帅唯一在世的儿子，秦深？！”
叶阳辞笑了笑：“是，但爹也不必担忧。涧川他自愿挨的，这是周瑜打黄盖。”
赵香音喑然失声，好一会儿后才带着怨气道：“他早说啊！你父亲是秦大帅的多年拥趸，素未谋面，却收藏了渊岳军的一面黑龙旗，年年祭拜。要是事先知道，想来他不会打得那么狠。”
叶阳辞一怔：“这事儿我怎么不知？”
赵香音道：“平民私藏龙旗，砍头的大罪，他怎么敢叫人知道。这下好了，他若是知道，还不得五味杂陈，又要醉酒痛哭一场，也许因此生怨，把那黑龙旗给烧了，也算是消除个隐患。”
叶阳辞连忙道：“可不能让我爹烧了，娘你回家后找到那面渊岳军旗，悄悄寄过来给我。”
赵香音问：“你拿来做什么？渊岳军在秦大帅阵亡后，已经打散编制，化入辽北、北直隶的各个卫所中，听说兵部曾召回所有黑龙旗进行销毁，把军号‘渊岳’都封存了。你身为命官私藏军旗，当心犯朝廷忌讳。”
叶阳辞说：“我不是自己收藏，而是物归原主。渊岳军的最后一面黑龙旗，要交到有资格统领它的人手上。”
赵香音琢磨出了几许不能深思的意味，一下握住他的手臂：“儿啊——”
叶阳辞明白她未说出口的忧心忡忡，反过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娘，我晓得，涧川也晓得，你放心。”
爹娘自去歇息，叶阳辞带着龙骨粉与丹参羊脂膏，去了一趟王府见秦深。
解衣看伤时，他发现一道道青紫之下包着淤血，肿得老高，触目惊心。
所幸皮肉没有打烂，拿“如意金黄散”调黄酒成糊状，敷涂几日就能慢慢好转。带来的金疮药与祛痕膏倒是用不上了。
秦深脱光上衣，俯卧在广榻，任他坐在自己后腰上，对着满背淤青又是揉又是敷。虽痛，但能得小君贴身服侍，受用得很。
“你好像还有点得意？”叶阳辞拿着竹签，边敷涂药膏，边问。
“没有。”秦深否认，下颌垫在交叠的手背上，嘴角忍不住微扬，“想要完全取得咱爹娘的认同，还任重道远。”
叶阳辞敷完药，让他裸身继续趴着，打算等药膏凝固再用纱布裹起来，自己则一翻身，躺在了他身边。
秦深伸臂，把他的脑袋再兜近点儿，贴着自己的赤膊，然后侧过脸去嗅了嗅他：“好香，阿辞是雪后白梅的味道。”
叶阳辞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大约是因“久入芝兰之室而不闻其香”。但他能嗅到秦深身上，山川草野般旷远的香气，在对方每次动情索欢的时候。
秦深嗅着嗅着，就开始用鼻尖蹭他的脸，漫无目的般轻啄浅吻。
他此刻未必想做。后背药力上来，火辣辣地痛着，但只要沾到了叶阳辞的肌肤，就感觉渗过来的热意如冬日温泉，将他身心暖洋洋地包裹与抚慰，欣快又安详。
“阿辞是我的，”秦深得意地呢喃，“我的王妃，我的小君，我的结发妻与画眉郎。”
叶阳辞半眯着眼，与他轻而慢地亲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长悠悠的“嗯”。

第103章 倘若秦大帅还在
从襄阳来的农艺师与土木工匠分成了若干小队，很快散入山东各州府，跟随叶阳辞的僚臣团，为“农植优调”带去技术指导。
叶阳密在聊城短暂停留两日，不知从妻子口中听说了什么，第三日就连夜收拾包袱一走了之，只留给叶阳辞一句“我和你娘去京城看望载雪，你好自为之”。
倒是赵香音临行前，悄悄对叶阳辞解释：“你爹知道了秦深的身份，喝了一夜酒，又哭又笑又骂，悲欣交集。他实在没法面对与秦大帅成为儿婿亲家的事实，只能走避，等情绪平复了再说。”
叶阳辞往爹娘的包袱里又塞了不少盘缠，叮嘱道：“爹娘探望妹妹就探望，别催婚，她还没开窍呢。”
赵香音又想翻他白眼：“她不开窍、你不娶妻，真想让我们绝孙？要不还是你先带个头。”
叶阳辞：“……”
叶阳辞：“妹妹虽情窍未开，但我敢保证她不好女色，爹娘你们还有希望抱孙，继续努力吧。”
客船离开聊城码头，前往金陵，叶阳辞惆怅之余又松了口气。
四月小满，五月小暑，天气渐热。
山东农、矿、商、贸形势一片大好，巡抚衙门的库房也渐次充盈起来。
而辽北的情况越来越糟糕，长城防线在燕山山脉上摇摇欲坠，危如累卵。
师万旋在被朝廷任命为总兵之前，就已经是兵部侍郎、都督佥事，不可谓不会打仗。可惜匆忙集合起来的十万军士操练不足，再加上北壁厉兵秣马二十多年，此次进犯预谋已久，士气极盛。
接连几次失利后，师军损失了半数人马，借助玉关天堑八达岭，才堪堪守住北平一线。
而北壁大军在短暂的汇合后，再次兵分两路。这次的白山、黑水部向西绕了个弯，突破大同以北的外长城，如一支猝不及防的箭矢，斜着切入了北直隶。
叶阳辞曾对秦深说过，北直隶是京师的第二道防线，顺天府、真定府、顺德府连成一条南北纵线，是兵家必争之地。
白山、黑水部袭击的就是真定府城，相当于从后方狠狠踢了师万旋的屁股。
师万旋不敢回援，因为北平长城外，安车骨、粟末二部攻势正猛烈。他被前后夹击，只好急报朝廷求援。
朝廷从可怜的国库里，再次挤出几十万两军费，调拨人马与粮草，驰援真定府。
援军尚未抵达时，真定在知府李云贞的率领下，以不足三万的兵力，苦守孤城。城内下至十六岁、上至六十岁男子，全民上阵。
他们死伤惨重，却死也不降，凭借一府之力，硬生生拖住了敌军南下的步伐，整整一个月。
敌军大将白山铃木与黑水劫围城劝降。真定知府李云贞在城墙上破口大骂：“操你们大爷的，看看临潢、大定的下场！老子一开门，你们必定屠城，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战死城头！我李家世代忠烈，只有殉国的贞臣，没有投降的知府！”
真定又撑了五日，最终力竭城破，陷落在了援军即将抵达的前夕。
战死的李云贞惨遭戮尸，真定被报复性屠城三日，但因大多数军民都已战死，一日之后就屠无可屠了。
真定再往南不远的顺德府，知府蔡庚听闻此事，吓得六神无主，惶惶不可终日。
北壁斥候又放出风声来，说主动献城的免死，一城主官甚至还能在北壁成就大业后保住官身。
蔡庚心动了——这个小鲁王一案的从犯，本该贬官问罪，却因阁相容九淋求情，因为延徽帝任人唯利，从东昌府被调至顺德府的、劣迹斑斑的知府蔡庚，在明知援军将至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开门献城。
顺德沦陷。
白山铃木与黑水劫这次倒是践了诺，留他一命，也没屠城。
但顺德府成了长线作战、粮草疲敝的北壁大军的休憩地与粮仓。他们以逸待劳，入夜偷袭，从而导致大岳九万援军在邢泽湖附近被击溃，折兵五万，定国将军杨漠身负重伤，不得不向东撤到冀州。
冀州再往东，就是山东的门户——德州十二连营。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北直隶战场接连失利，输多赢少，前后三将溃败、两将阵亡，兵力折损二十万。
朝廷这下是真慌了。
将领还可以再任命，但谁去才不会折戟？卫所兵力还可以再往北、往西调，但山东会不会因此守备空虚？
粮草日夜运转，战马、兵甲需要及时补充，打仗就是无穷无尽地烧钱。朝廷每时每刻把成山白银扔进水里，却一点儿响声也听不见。
越是这种需要齐心勠力的时刻，朝会上吵吵嚷嚷的声音越大。
曾一起打天下的开国元勋们，老的老、死的死、归田的归田，儿孙辈也没有堪当大任的。
兵部、都督府不缺将领，但二十多年无战事，纸上谈兵者多，真正的元帅之才凤毛麟角。
没有元帅的统一指挥，导致朝廷派出的将军们各打各的，缺乏协同呼应。后勤也跟不上，粮草调配又混乱。
混乱的局面简直令人绝望。
延徽帝都想要御驾亲征了，但想过之后，还是算了。他早已不是当年与长姐幺弟一同率部征战的秦檩，他是九五之尊，身负国运，紫微帝星怎可轻易出垣？况且他并未立储，宫中四个皇子在他看来谁也不是这个料。
大岳需要他坐镇京师，才能安定天下人心，延徽帝想，可惜建国初，他为防皇权受威胁，将那些兵权在握的老将罢免不少，也不许他们的子孙再承袭军衔。早知就留几个了……还有姐姐，可惜姐姐也老了，比他还要老。
要是秦榴还在——延徽帝的闪念与朝臣们的窃窃私语，前所未有地不谋而合。
倘若秦大帅还在，还能由得北壁骑兵如此长驱直入？
倘若秦大帅还在，这些靺羯蛮人在固伦山脚一冒头，就会被渊岳军的长弓利箭、铁蹄刀枪扇回去。
倘若秦大帅还在……
秦深的请战书，便是在此刻送抵京城。
于是朝堂上又是一番吵吵嚷嚷：有说父英雄、儿未必好汉的。有说无将可用，试试又何妨的。有说勇气可嘉，不知兵法如何的。有说军费告急，他能不能自筹的。
延徽帝掂量犹豫，心思未定。
两日后，秦深上了第二封请战书。
此后每隔两日一封慷慨陈词，请求子承父业，只要能报国报君，情愿马革裹尸。
收到第四封时，朝臣们被这股誓不罢休的韧劲打动，连延徽帝也动容道：“朕知道伏王性淳质朴，也考校过他的武艺与兵法，是有好好学过鲁王遗书的。他若坚决要领兵作战，朕也愿意成全，但是……人马只给得了两万，再多就要动用禁军，朕不能让金陵防御空虚，以免被北蛮直捣黄龙。粮草暂时也只能供应三成，其余七成他得自个儿想办法。”
朝臣们觉得这番话简直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延徽帝的顾虑并非毫无道理。
此时一位年轻的官员挺身而出，正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裴去拙。
去年其实已有会试，按理三年一次。可户部出了事，职位空缺不少，延徽帝便于今年二月加开了一次恩科，想擢拔寒门新秀，将来好与世家出身的官员拔河。
裴去拙就是这次会试中最为亮眼的一个，卷子与对策都毫无争议地拔得头筹，顺利进入翰林院，被任命为从六品修撰。
他性情谦和，有君子之风，爱讲道理，又能把道理讲得叫人心悦诚服，故而很得同僚好评。
延徽帝还让他给翰林大学士、礼部尚书危转安打下手，担任三名年幼皇子的课业侍讲。
裴去拙平日不爱出风头，此刻却大胆建言：“陛下，微臣有个想法。伏王殿下身在山东，那山东不是正被叶阳巡抚经营得如火如荼？想来就算出兵，钱粮也能自给自足，无需国库给拨。如此，朝廷只需要放个征兵、征粮令符给伏王，予他兵权即可，至于能征收到多少兵马与粮草，就看殿下的本事了。”
“这，能行吗？”
“就算放权给伏王殿下，他一无饷银可发、二无军功与号召力，如何征兵？”
“征山东的钱粮更是离谱，那是钱粮吗？那是叶阳巡抚明年二月的脑袋！他二人本就有嫌隙，再征个粮，叶阳巡抚还不得与伏王殿下拼命！”
朝臣们议论纷纷。延徽帝踌躇未定——叶阳辞月月上呈奏报，山东看着形势大好，今年多赚的一百万两他势在必得。可秦深若要领兵出战，没有钱粮也是寸步难行。从国库里掏军饷，与从山东本地征军饷，又何实质区别？都是朕的钱！
不过，还是有区别的，省了从金陵运过去的时间和人力。
而且无人不惜命，叶阳辞被迫掏出这笔军饷后，哪怕为了自己的脑袋也得豁出去，用加倍的税赋产出，去填补空缺。
延徽帝逐渐有些心动，沉吟道：“他二人素来不和……”
裴去拙胸有成竹：“正是因为伏王殿下与叶阳巡抚素来不和，于陛下与朝廷才是好事。不必担心他二人暗中勾结，借着战事割据一方。”
事关重大，朝臣们又是一阵议论，最后御史薛图南率先出列，说道：“伏王殿下与叶阳巡抚皆忠君爱国，只是彼此不投缘，关系冷漠。陛下若是担心他们不和，影响了战事，不妨给叶阳巡抚下一道旨，命他承担伏王军队的七成粮饷。而他所立下的年税赋翻番的军令状，期限可以延迟半年，待明年八月秋收后再清点核验。陛下觉得如何？”
不少官员表示赞同：“裴修撰与薛御史所言有理有据，臣附议。”
“臣也附议。”
延徽帝想了想：“既如此，那就再给叶阳辞压压担子，另外三成粮饷他也一并包了吧。举山东一省之力，难道还供不起几万兵马？”
朝臣们：……历代君王，还有比这更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吗？去年年底叶阳辞运进京的二百万两白银呢？你倒是拿出来用在刀刃上啊！
朝臣们：“陛下所言极是！”
延徽帝下旨：“着麟阁拟旨，准伏王秦深奏请，授辽北直隶总兵，加封昭武将军，赐将印与兵符，准其于山东、北直隶征兵两万。另调拨两万京军，原主将不变，同受伏王节制。此四万总人马，粮饷由山东巡抚叶阳辞负责。”
朝臣们：“陛下圣明！”
下了朝，裴去拙一反常态不与同僚偕行，匆匆上了马车，直奔京城宅邸。
他的妻子燕脂正在寝室里踱来踱去，按捺内心焦急，等待着他。
裴去拙推门而入，喜道：“成了，这事儿成了！”
燕脂两眼发亮，上前抱住了他：“裴郎！我就知道裴郎有担当，是个能成大事的。”
裴去拙两颊泛红，细心地扶着有孕在身的妻子，同坐在罗汉榻上：“自从你接到叶阳大人的密信，就与我反复筹划推演。今日终于找到最佳契机，以我微薄之力撬动朝堂局势，让伏王殿下获得兵权。如此你我不负恩公所托，北直隶与辽北的沦陷之地也有望收复。”
燕脂点头，又有点发愁：“只是叶阳大人要支付这么多粮饷，会不会太辛苦了？他说皇上看似宽宏、实则悭吝，这些年更是爱财如命，只有让他与山东承担所有军饷，不动用国库及内帑，皇上同意放兵权给伏王殿下的可能性才最大。”
裴去拙也觉得离谱：“整整四万人马！伏王殿下自己征兵的部分也就算了，凭什么另外两万京军，也要他自负粮饷？这究竟是朝廷的军队，还是总兵的军队？捍卫的是大岳江山，还是私人领土？”
燕脂叹气：“罢了，叶阳大人既然敢兵行险着，想来早有准备，我们就在这后方苟安之地，祝祷他与伏王殿下在前线平安顺利吧！”
裴去拙安抚地揉了揉妻子的后背：“你说得对。但我不止要默默祝祷，更要在朝堂上发声，哪怕只是孤光一点萤，也要尽力照亮身边一草一叶。”
燕脂将头枕在他肩头，微笑道：“当初我因鲁王府选秀，抗命投水被叶阳大人所救。我鼓足勇气告诉他，别说落不落选，‘连去都不愿去’——那是我此生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挎着从未使过的长刀，去鲁王府劫你，也是我此生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裴去拙与妻子相互依偎，同看窗外秋叶飘零。
一片红枫叶落在窗台，颤动几下，又被风卷起，滑向远方。

第104章 黑龙旗下渊岳军
一片枫叶随秋风翻飞，风歇而落，恋恋不舍地打在蟠缡纹牛皮战靴的靴头上。
叶阳辞俯身拾起它，腕间的血珀珠串与红枫同色，衬得手背与手指洁白，如雪地上两簇火光相映。
他将红叶压在秦深掌心，轻笑道：“喏，临别赠礼。愿君此去旗开得胜，所向披靡。”
秦深捏着纤细的叶柄，深切地注视他：“就这？没别的了？”
“当然不止。”叶阳辞向后招手，罗摩端着一个木盘上前，掀开盖布。
盘中整齐折叠着一面旌旗，打开足有丈二长、八幅宽。
旌旗底色火红，庞大黑龙盘踞其上，金鳞隐隐，肃穆中透着杀伐之气。
秦深面露意外与惊喜：“这是……渊岳军的帅旗？！是我父王曾经用过的！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叶阳辞说：“从秦大帅的秘密拥趸手中偷来的。这怕是如今大岳境内的最后一面黑龙旗了。”
秦深眼角湿润，伸手缓缓抚摩旗面：“‘黑龙旗下，渊岳军会’。从此以后，这不再是最后一面黑龙旗，而是新渊岳军的第一面旗。”他郑重地说，“截云，谢谢你。”
叶阳辞笑了笑：“我的礼送完了，你的回礼呢？”
秦深唤了声姜阔。姜阔上前，呈上一个极为眼熟的长盒。叶阳辞一见便知，里面装的是李长吉亲笔所书的诗卷《走马引》。
“完璧归赵。”秦深接过长盒，放在叶阳辞手上，“两万白银，我买了它一年的鉴赏期。叶阳家的传家宝，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叶阳辞却摇头，淡淡道：“传给媳妇儿也是一样的，还是你收着。就这？没别的了？”
秦深想了想：“我走后，名下所有金银、古物、地契、商铺、矿场，都由你任意使用与分配。多帮我照拂两位嫂嫂与炎开。”
叶阳辞暗中磨了磨牙：“什么意思，交代遗言？你是真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了？”
秦深凝视他：“我自然是抱着必胜的信念。但正如你所言，‘世上并无英雄，只有一个个挣扎求生的寻常人，迎击着永远不知下一刻走向的命运’。我正是要去迎击属于我的命运。
“截云，你提灯照亮了我人生最艰难的一段路。此后百战黄沙、疆场驰骋，无论前路多黑暗，我心中始终有你留下的光。”
“秦涧川。”叶阳辞上前半步，用力揪住了他的衣襟，“我要你活着回来！无论如何都要活着！”他贴近秦深耳边，声音低沉，微微哽咽，“阿深，留着你的命做聘礼，回来娶我……”
秦深心脏抽搐般地疼，痛楚一下一下沉重地捶打着胸腔，满心浓烈的情绪终于爆裂开来，炸成汹汹离愁，泵向全身。
截云，阿辞，他的日升月落、朝云暮雨，他的血肉髓骨、三魂七魄。若非有必须要去做的事，他一刹那、一生灭都不想与他分离。
秦深抓住帅旗，抬手一扬。
巨大的旗面迎风振起，猎猎地腾向半空，仿佛一片火红的苍穹，苍穹上有黑龙游动，龙吟声声。
从旗扬起到旗落下，短短一刻的与世隔绝，于生离的情侣而言却宛如一生。他们在帅旗的笼盖下紧紧拥抱，激烈地深吻。
无人能见，神明垂鉴；无人得知，天地皆知。
火红苍穹最终滑落于大地，叶阳辞已转身，背对秦深，眼里雾泪萦回，只不肯落下。
“昭武将军，秦少帅，把黑龙旗挂上你的旗杆，出发吧！”他说，“向西，向北，将靺羯八部打回固伦山之外！”
秦深看了他的背影最后一眼，纵身跃上望云骓，握缰策马，扬声道：“——出发！”
旌纛在新任的主帅身后飘扬。
长风吹动五百名王府侍卫的红色盔缨。他们被命名为“焚霄卫”，此后将是渊岳军主帅的精锐亲兵。
在他们身后，是一千五百名“朔风突骑”，他们曾以马术队的名义，在城郊野外训练骑射，正适合作为快速机动的轻骑兵团。
而曾经挥舞冻羊腿暗中训练的千人战棋队，配上了新打造的全身盔甲，成为重步兵“谷山营”的核心。
队伍刚出聊城，郭四象就带着麾下千名平山卫赶来。“王爷——啊不，少帅，”他对秦深大大咧咧地说，“带上我吧！我要随你征战沙场，建功立业。”
秦深偏过头审视他，眼里流出冷意：“郭四象。若只是抱着建功立业的目的，那就别跟着我了，古来征战几人回，回来时你可能已经是具枯骨，再多的功业于你有何用？”
郭四象笑得更灿烂，如秋阳洒在一马平川，毫无阴翳：“那又如何呢，人生自古谁无死，战死沙场比老死病榻有排面儿多了。少帅，这可是我从七岁逃课习武起就产生的想法，如今十二年过去越发坚定，难道会因为你一句劝就偃旗息鼓吗？”
秦深的神色缓和了些：“只想混军功之人，进不了我的渊岳军。郭四象，在我眼里你是块好铁，但要千锤百炼才能成器，万一在锤炼的过程中，你没撑住，或者时运不济，也许就会折断在锻台上，连外面的天光都见不到。作为主帅，我会尽力护住我的兵，但没法作保。最后说一遍，你要考虑清楚了——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死的可能是你、是我，是任何人。”
郭四象将手中的长柄陌刀往地面一撴，沉闷声中扬尘：“锻器，我擅长啊！看，北壁陨铁，用我从夏津田里刨出来的‘铁鳞山’拆融的，一万六千层锻打，其中任何一步出错就会前功尽弃。但我还是锻成了。少帅，你别像看愣头青一样看我，其实我很靠谱的。你带上我和我训练的陌刀队，专业斩马，对付北壁骑兵有大用。”
秦深若有所思地看他，忽然问：“你的陌刀起名了吗？”
“起了。”郭四象一怔，“不正是王爷帮忙起的吗？去年叶阳大人在夏津时就说了，刀名‘别沾惹’。回去后我思来想去，这个名儿好啊，尘埃、腥血、业障，什么都不沾惹，刀过不留痕迹，砍人也砍得明明白白。”
秦深微露古怪笑意：“嗯，不该沾的情丝也别沾惹，那只会拖累你拔刀的速度。”
郭四象搔了搔鬓角，似乎咂摸出什么味道，感叹道：“天上明月那么白那么亮，一抬头就能看见。不想让人看见，那就用云永远遮了呀，叫天狗永远吞了呀！遮得住、吞得了吗？月亮自己愿意被藏起来，成为谁的私有吗？做不到的事嘛，还是看开点。”
秦深不为所动，甚至揶揄地挑了挑眉：“明月高悬，望月之人当然可以遥遥地看，只是连触都触不到，就更别想着摘下来了。”
郭四象有点泄气，嘟囔着“我又没想摘，我就要看它昼夜长明”。
他鼓起腮帮子，但很快吐出那口浊气，又恢复了昂扬，下巴一抬：“反正就是一句话，带不带我？”
秦深朝身后队伍比了比大拇指：“重甲步兵，谷山营。原有的一千人也交给你，你现在是我的营将了。”
郭四象没想到还能买一赠一。统领两千人的营将，这个起点可以，他的眼睛乍然放光，近乎热爱地望向秦深：“少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以后看月亮我都隔着窗户看。”
你是有毒的望月鳝吗，就非得要看月亮？秦深想踢这个愣头青的屁股，面上巍然道：“入队。”
长风绕旗，一路向北。
狄花荡早闻风声，与麾下五千人马，同在北去德州的必经之路上蹲守。
“终于可以松松筋骨了！”她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
满头发辫上的红绳刚被余魂重新编过，辫梢还系上了无数片薄薄的柳叶小刀，随着她的动作在后背危险地摇晃。
秦深问：“夏津不好吗？”
狄花荡说：“好得像世外桃源。是我们不想刀弓与蹄铁生锈，而且再不赶杀豺狼，世外桃源又要变成野村荒坟了。”
秦深朝她和余魂、应淮山点了点头：“给你们准备了一个名字——‘燎夜营’。长途奔袭轻骑兵，火攻破城敢死队，如何？”
余魂笑声如马脖铃铛：“杀人放火，干回老本行了啊！”
应淮山也道：“这个营名好，带劲儿！”
“前锋斥候的活儿也交给我们。”狄花荡一抖马鞭，向秦深行肃拜礼，“既入军营，惟奉军令，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秦深说：“好，你们‘燎夜营’与‘朔风突骑’同为前军。入队。”
越来越庞大的队伍，沿着卫河继续北上。
在抵达山东门户德州之前，先至故城。赵夜庭于城外列阵以待，三千兵士持枪鹄立，军纪严明，连战马都训练得井然有序。
见秦深策马近前，赵夜庭肃然抱拳：“故城守备、武略将军赵夜庭，愿奉征兵令，与辽北直隶总兵、昭武将军共抗北蛮。”
秦深扫视他身后军阵：“兵多了，也更规整了。人马体质如何，能披重甲、作铁骑吗？”
赵夜庭顿时笑了：“没问题！原为德州卫游击营时，虽是轻骑，但我也给他们做过铁骑训练，奈何甲胄不齐，成不了气候。如今扩了规模更是缺披挂，铁太贵了，养不起。”
“我来养。”秦深许诺，“我新探得的禹齐精铁矿正在开采，打造的人马铠甲，优先供应你麾下铁骑。”
赵夜庭抬头，注视他身后迎风飘扬的黑龙旗，面露激动慷慨之色：“渊岳军，终于重见天日！秦大帅不在了，还有秦少帅！”
秦深道：“赵将军，我将你麾下人马编入重骑兵‘霜钺营’，与步兵‘谷山营’同为中军，如何？”
赵夜庭再次抱拳：“末将听命！”
“如此，新渊岳军有一万两千人马了，按令还能再征兵八千。”秦深下马，与赵夜庭并肩而行，于同袍之外又多了几分家人般的亲近，“朝廷调拨给我的两万京军不一定好用。老赵，我是急需精锐人马，但宁缺毋滥。德州卫十二连营，昔年曾与我父王联手御敌，眼下战力如何？”
赵夜庭叹气，实话实说：“荒废了不少，尤其在指挥使周郁观手上时，更是军纪不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是能好好操练，去芜存菁，还是可堪一用的。”
“周郁观……哦，谈家赘婿。去年春节我在京城，听说他上下活动，想谋兵部左侍郎的位置。谈家为此去求长公主，想让她向陛下举荐，但我姑母拒绝了。”秦深说。
赵夜庭思索着点头：“可周郁观六月还是入了兵部。想来也是，长公主不允，他夫人还能走谈丽妃的路子，还有谈国公，毕竟是勋贵元老，若亲自出面，皇上也得给三分薄面。呵……骅骝拳踞不能食，蹇驴得志鸣春风。”
秦深又问：“新任的德州卫指挥使如何？”
赵夜庭回答：“被兵部排挤出来的，骂骂咧咧上了任。如今德州算是前线，又是兵家必争之地，随时可能被靺羯人袭击，惜命的都不想来。但我看那个脾气暴躁的新指挥使，骂归骂，上任就开始整顿军纪，应该还行。”
秦深熄了从德州卫补充兵源的心思，打算在故城先颁布军法、整顿队伍，各营相互磨合磨合，等后勤兵把粮道建立起来，就主动出击。
一万二就一万二吧，回头在赶来的京军里再挑挑拣拣，凑个两三万，他就敢去打顺德城。
得先把这座知府带头投降之城，这个北壁骑兵的休憩点、中转站与粮仓端掉，才有可能逆转北直隶的战局。

第105章 怎料初阵即巅峰
秦深在山东边境的故城驻军整顿时，身在聊城的叶阳辞也没闲着。
渊岳军加上调拨的京军，四万人马的后勤全压在他肩上。他要在全省组织至少十万民夫，运送粮草。战事一旦开启，人、马、兵器都会有损耗，这些后勤民夫还要负责修缮与补充兵甲，更换伤残的战马。
除此之外，叶阳辞还要关注王府内的墨工。
“撕”经过重铸后，成了攻守兼备的城战利器。之前秦深嫌它移动速度慢，长途运输不方便。因整体太过庞大，动力上不好提升，于是墨工们又想了个办法，将它拆成五个部分来运送，到地点后再拼装起来。
叶阳辞与秦深一起研究军事舆图时，就把顺德城定为第一战的目标。于是“撕”与操作工匠也要秘密运送过去，这个也由叶阳辞来负责。
另外，墨工们还在研发新的野战武器，要求更加灵活机动，能提高单兵作战能力。
这个难题已经困扰了他们大半年。起源于去年秋季，秦深清点鲁王府财物时，无意间登上了秦湍遗留下的游舫。
那条游舫一直停泊在徒骇河边，秦湍曾在上面接见过马贼首领狄花荡与当年还是密探的萧珩。那时他正在翻看的《傀骨机关图》，随手就搁在船舱里。
秦深一见这设计图，就觉得不同寻常，拿去和叶阳辞一同参详。
叶阳辞看来看去，忽然冒出个灵感：“图上的傀骨外裹皮革，做成傀儡，可还是不如真人灵动。我们要不要试试，在人体外面套上傀骨？就算不能完全包裹，也能让兵士更坚固、强壮。”
秦深问：“傀骨……在人体外？与铠甲有何区别？”
叶阳辞说：“铠甲会增加负重。外傀骨若是自带动力，还能帮兵士减轻负重、强化力量。”
秦深觉得这想法简直天马行空。但墨工几千年来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挑战匪夷所思的机械机关，不妨让他们研究试试，就算失败也没关系，失败中也许会诞生新的灵感。
所以即使“外傀骨”的研究并未取得重要突破，叶阳辞也会不时去工房里看望那些墨工，关注进度。
他还要抽空去王府看望大小安姐，偶尔检查一下秦炎开的窗课。
毕竟小世子由两个娘做主，正式拜叶阳辞为师。虽然眼下叶阳辞忙不过来，开蒙课程自有其他先生教授，杀鸡用不着他这把牛刀，但这“恩师”的名头是铁板钉钉，一辈子跑不掉了。
与此同时，身在故城的秦深，收到了从聊城沿卫河运送而来的第一笔粮草。
而铁矿采炼营所在的禹城，离故城更近，打造出的兵甲从驿道运送，也在分批陆续抵达。
秦深从姗姗来迟的京军中挑选出最精锐的三千五百名骑兵，并入前军“朔风突骑”。挑选九千健卒编入中军“谷山营”。其余战力较为低下的，编入后军辎重营。
如此一来，新成型的渊岳军，左卫五百亲兵；前军两营一万轻骑；中军三千重骑兵、一万一千步兵；后军辎重营七千五百人。全军共三万两千人马。
虽然辎重营的人数比例远远不足，但好在有山东十万民夫承担了运粮重任，后军只需要巡护辎重，确保粮道通畅，不被敌军偷袭即可。
军法军规既定，人马粮草皆到位，秦深率渊岳军向西渡过交河，进入北直隶地界，尚未抵达顺德城，就在冀州附近打了一场遭遇战。
“燎夜营”的斥候骑兵来报，说五十里外的驿路附近，敌军约有六七万人马，正在埋锅造饭、扎营歇息。秦深当即意识到，自己即将与北壁的西路军——白山、黑水部狭路相逢。
对方从这里向东突进，目标显然是山东门户德州，这是要撕开中原的第三道防线了。
所谓战机，真是瞬息万变。秦深以为自己的初阵会是攻城战，没想到竟是以寡敌众的遭遇战。
对方是连克数城、士气高涨的北壁最凶悍的骑军，人数两倍于他。
而他唯一的优势就是熟悉地形，以及还未见到敌军斥候，说明对方的前锋侦探范围不大，也许是轻敌。
北壁西路军将领——白山铃木与黑水劫，此刻的确是轻敌。
从辽北到北直隶，他们攻无不克，接连打了好几场胜仗。除了在真定城吃了知府李云贞的亏，拖了一个月屡攻不下，以至伤亡超出预期。其余交战过的岳国将领不是负伤，就是溃逃，还被他们砍了两个将领首级。
由此看来，中原军备凋敝，不堪一击。
他们甚至存了与率领东路军的安车骨速骆、粟末寒争夺战果，看谁能第一个打到京师金陵的心思。
毕竟如今的靺羯八部，不再有北壁共主，而是联合自治，从而隐隐分为了两派——
白山、黑水、拂涅、胡独鹿，这四部多年来关系紧密。
安车骨、粟末、安居骨、铁利，这四部的血脉渊源更深。尤其是铁利部的回归，为安车骨部带来了冶铁铸器的技术，铸造“铁鳞山”的巨型熔炉再次燃起冲天火光，日夜不熄。
安车骨部目前有崛起之势。
所以也难怪白山铃木与黑水劫，急着撕开德州卫十二连营的防线，进攻山东。
知己知彼，秦深理顺了思路，决定不避战，就在此处利用地形，给予北壁西路军当头一击。
他先吩咐狄花荡：“派一小队斥候，持我令牌折返，向德州卫指挥使预警敌袭，叫十二连营加强城防戒备，务必守住德州、故城一线。”
接着他就近登高，观察地形。
此处地形平坦开阔，黄河故道纵横，因为晚秋的季节性枯水期，河面可以徒步涉水。
秦深眯眼打量着这条东西走向的黄河支流——冀东河，水流平缓，但河岸有些天然陡坎，大片大片的浅滩上芦花瑟瑟。
西北面是丘陵，虽坡度不大，但也足以构成视线障碍和冲锋加速带。坡上覆盖着茂密的枯草与灌木林。
东南面也是低矮的缓丘，同样植被枯黄茂密。
秦深很快生出了战术思路，军令立刻层层传达下去：
“斥候骑兵，沿着坡脚清理出一条平坦路径，使其从驿路通往枯河浅滩，诱敌深入。路径要自然，就像行军队伍的人马踩踏过一样。
“燎夜营，准备浅滩绊索。以藤蔓、粗麻绳与尖木桩组成绊马索阵列，铺设在水底，再多挖些陷马坑。伪装做精细点，要表面上一点看不出。
“谷山营，布置火攻带。油罐、硫磺、硝石，沿着斥候清理出的路径两侧，以及整个河道北侧的枯草灌木区，全都布置起来，做好快速点燃的准备。”
两重陷阱都设好，他开始分布伏兵：
“七千弓弩阵，隐蔽于西北丘陵反斜面与高处，弓弩射程覆盖诱敌路径与枯河北岸。
“三千重骑兵，隐蔽于东南缓丘后方。”
“谷山营列队于枯河北岸，预设火攻带的后方，结成严密抗冲击的步兵大阵。两千轻骑为步兵方阵殿后。
“朔风突骑作为疑兵，诱使敌军入彀。”
眼见军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秦深长出一口气，说：“把黑龙旗收起来。”
星月三角旗随着北壁骑兵的马蹄，在旗杆顶端猎猎飞扬。
斥候迎面飞驰而来，向白山铃木急报：“白山都统，前方十里的驿道忽现岳军骑兵，人数约有五千。”
白山铃木勒马，对黑水劫说道：“哪儿忽然来的岳军，难道是杨漠的残兵？”
黑水劫思索着点头：“很有可能。我们之前在邢泽湖附近击败岳国援军，斩杀半数人马，还剩三四万，跟着负伤的定国将军杨漠溃逃了，看他们撤退的方向，应该就是这冀州附近。”
白山铃木哈哈一笑：“什么定国将军，手下败将而已。今日撞上，正好斩草除根，把那姓杨的脑袋也割了，我看岳国朝廷还敢派谁出来送死！”
黑水劫也考虑到，德州离此不远，他们攻打十二连营时，万一被卷土重来的杨漠从背后夹击，也是麻烦。不如乘胜将这些残兵彻底铲除。
于是下令队伍提速。片刻之后，果然看见前方一群灰头土脸的岳国骑兵，衣甲破损，发现他们之后更是有如惊弓之鸟，惊慌失措地掉头逃窜，连辎重车都不要了。
“追上去！”白山铃木下令，“一个不留全杀光，把马带走！”
他们追杀着岳军骑兵，离开驿路，沿着山丘脚下，一条明显由骑兵和步兵、辎重车辗轧出的荒道，追进了野地里。前方远处烟尘杂乱，显然更多岳军人马得到了逃回的骑兵的传讯，正慌乱后撤。
“前方是他们的主力，如此军容不整，想来主将杨漠不是伤重而死，就是只剩半口气了，正是一举歼灭的好机会。”白山铃木边策马，边大声说道。
黑水劫眯眼打量前方，见岳军骑兵正散乱地通过枯河浅滩，河水只没马蹄。而在河道对岸，岳军主力步兵仍在仓促列阵，看起来战力弱小得可怜。
“岳军主力的确就在前方不远，且周围无险可守。”黑水劫扬声下令，“冲锋！踏过枯河，杀尽残敌！”
面对一块即将到嘴的肥肉，白山、黑水二部的骑兵们为了抢功，数万人马争先恐后，涉水急追。
冲在最前方的白山精骑，战马们陡然发出悲鸣，掀身重重摔在浅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原来是马蹄触发了水下绊索阵与陷马坑。
前冲的高速，与水流、绳索的缠绕，使无数骑兵人仰马翻。后续疾驰的骑兵一时难以停止，互相拥挤践踏，堵塞在河道与浅滩中，阵型瞬间混乱。
前队遇阻，中队挤压，后队因着惯性还在冲下河。
猝不及防之下，白山铃木与黑水劫还没来得及下令，只听西北侧丘陵上号角声起，异常嘹亮地回荡在半空。
山丘上有伏兵！
闪念刚掠过他们的脑海，埋伏在丘陵坡地的弓弩手万箭齐发，无数火箭如流星般，射向预埋了引火物的火攻带。
沾满油脂、硫磺的枯草灌木被火箭点燃，眨眼间，烈焰焚天！
大火借着西北风势，形成两道巨大的火墙，快速蔓延，将拥挤在河道及浅滩中的数万骑兵裹挟进一个“火焰口袋”。
而更多强弓利箭，向他们进行持续覆盖射击，特别是落水和挣扎上岸的士兵们，成了最明显的标靶。
然而岳军的进攻还没有结束。
号角声由高亢变得低沉，埋伏在东南缓坡后方的重骑兵，在火起的同时，从东侧骤然杀出。借着坡度从高处往下，向着敌军后队和侧翼发起猛烈冲锋。
赵夜庭身披重铠，带头冲锋。在他身后，重骑兵们犹如漆黑庞大的兽群，咆哮着冲撞而来，地面在马蹄下发出可怕的震颤。
这一下如同釜底抽薪，完全切断了后续敌军进入战场的通道，并将拥堵在河道中的敌前军和中军，推向了更深的水域和火场。
号角声第三次变化，由低沉变得厚重宽广。
北岸列阵的重步兵手持长枪和重盾，紧密而坚定地向陷入火海与混乱的敌军前队推进。仿佛巨大的铁砧，在一步步推进中压缩着对方的空间，进行无情地绞杀，哪怕是已经上岸的敌军也难以幸免。
被烈火焚烧、箭雨覆盖、骑兵践踏、河滩阻隔，前有重兵、后无退路的北壁骑兵们几近崩溃。
浓烟遮蔽视线，人喊马嘶震耳欲聋，北壁大军引以为傲的骑射、集团冲锋，完全无法施展，不得不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白山铃木与黑水劫一面奋力反击，一面试图收拢部队。但此刻场上通讯断绝，命令无法传达。人数过多的军队本就容易尾大不掉，眼下由将至兵的层层建制更是彻底崩塌。
当白山、黑水二部开始不顾一切地溃逃时，从头到尾指挥着这场战役的秦深，知道追击与收割的时刻到来了。

第106章 一战成名秦少帅
秦深亲自带领朔风突骑与燎夜营，飚驰追击。
在他身后，步兵主力清理完被困河岸的残敌，也开始向前稳健推进。
秦深的骑射技术惊人，下半身仿佛扎根在马背上。“裂天”长弓在手，他一弦接着一弦拉满，箭无虚发。
冲上一处矮坡后，他的箭头瞄准了敌军中的一袭山纹白袍披风，那人全身铁甲，兜鍪覆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凭直觉，他认为此人不是白山铃木，就是白山部的其他高级将领。
拉满的弓弦钩住骨韘上的凹槽，他瞄准对方坐骑，霍然松弦，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激射而出，如闪电撕裂苍穹。
这一箭从战马腰肋射入，洞穿腹腔与胸腔，直接射爆了心脏。
战马连嘶鸣都发不出，轰然栽倒，连带身上的骑手也掀翻在地。
重甲砸在地面，白袍将领一时起不了身。秦深策马俯冲，再次挽弓拉弦，第二箭极为精准地射中了对方兜鍪覆盖不到的眼睛。
惨叫声混在滚雷般的马蹄声中，听不分明。
望云骓已奔至近前，秦深翻身下马，剑锋沿着铠甲缝隙，撬开兜鍪，看到了一张血流满面、痛苦扭曲的脸。
“白山铃木？”他冷冷问。
白山铃木咬牙切齿：“你是谁？不是杨漠，你究竟是谁！”
秦深说：“你的父亲是不是叫白山壁？以国号北壁的‘壁’字为名，是八部里第一勇士才能拥有的荣耀。”
“你为何会知道——”白山铃木痛楚吸气，试图起身拔刀。
秦深一脚踩在他的手腕，将掉落的兵器踢开：“因为我父王当年的战绩之一，就是在五百步外一箭射死了北壁第一勇士。而今日我射你却用了两箭，我还比不上他。”
白山铃木愣住，随即疯狂挣扎着向秦深撞去，五六十斤重甲，一旦撞实了胸腔都要塌下去。“秦榴的儿子，你是秦榴的儿子！”他状如疯虎般咆哮，“来决斗，报这杀父之仇！”
秦深旋身躲开，锋利无比的飞光剑反手一削，头颅落地，血泉喷出三尺多高。
白山铃木的无头尸体向前踉跄走出几步，方才沉重倒地。
秦深俯身拎起乱蓬蓬的头颅，沉声道：“你报不了。而我还没报完。”
他将头颅丢进挂在马脖的褡链，红热的血立刻从布料间渗出，滴滴答答落进尘土。
秦深重新上马。一场胜利在望的初战，与一颗敌军大将的头颅，并未令他面露喜色。
他坐在马背，看火映彤云、鲜血飞溅，听厮杀声震、兵戈交鸣，心中没有丝毫不忍与惧意，就仿佛他天生就该在这里，在这沧海横流、生死无常的战场上。
“——大捷！冀东河大捷！”
兵部急报一路传进天和殿，将愁云惨雾的朝会扫开一片霁天。
“伏王殿下率军攻取顺德途中，遭遇北壁西路军。殿下判断对方的行军目标是德州，于是利用地形、风向设计伏击，大破敌军，并诛杀敌将白山铃木。我军缴获无算，伤亡不足千人。这是具体战报与敌将首级，请陛下御览！”
都多久没有这么鼓舞人心的胜仗了！朝臣们神色激动，喜上眉梢：“是大捷！”
“赢了，打赢了！”
“真没想到，伏王殿下竟是个将才！”
“好！”延徽帝一拍扶手，起身走下丹墀，从内侍手中接过战报，阅览后递给兵部尚书程重山，“你给诸卿传阅。”
程重山匆匆看完，身边已围了好几个重臣，伸着脖子往纸页上瞅。
程重山指着战报中的关键之处，衷心钦佩道：“殿下这场战打得着实精彩！你们看，战前布置周密，布下河滩绊索阵、天炉杀阵双重陷阱。先以轻骑兵‘示弱诱敌’，诱敌深入后，又以步兵团‘疑兵乱敌’。敌军陷落重围，再遣重骑兵侧翼突击，阻断退路。如此几方阵线前后推进、多重打击，才导致敌方全军溃乱。最后殿下亲自率军追击，一鼓作气拿下敌将首级。此战，当为主帅智勇双全的典范！”
兵部官员们也纷纷道：“风向助威，地形加持，火攻制胜，这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利用得恰到好处哇！”
“果然虎父无犬子！想当年，白山一部首领白山壁，便是死于鲁王殿下的一箭之下。如今伏王殿下不仅击杀白山铃木，还以寡敌众，狠狠杀了北壁骑军的威风，可谓是青出于蓝。”
延徽帝之前都微微颔首，有欣慰之色，直至听见“虎父无犬子”一句，喜色倏然消失，目光幽冷地沉下来。
他转身走向金台上的龙椅，待到转身坐下，神色又恢复如常。
“伏王打了胜仗，当以功赏。然而他还年轻，又是初阵，若一开始就重赏，朕也担心他因此骄矜，反而不利成长。朕这个侄儿，是个实心眼的，主动请战，本就不为军功，而是因忠君爱国。如此朕便授他一等‘奇功’功牌，以彰其勋。另赐白银五千两……对了，他是不是还欠着人家的钱没还？”
延徽帝转头问侍驾的奉宸卫指挥使宁却尘。
宁却尘略一思索，点头道：“回陛下，的确是。年头宣郎中不是宴请了伏王殿下与叶阳巡抚么，席上叶阳巡抚亲口说殿下打白条呢。”
延徽帝笑道：“堂堂亲王，竟为了赌气，行这等皮赖之举。不如朕替他还了吧，这笔赏银就直接送去给叶阳辞。他负责伏王军队的后勤粮草，亦有功劳。”
朝臣们：“……”
寻常武将立大军功，多加官封爵。伏王尊为亲王，官爵上没得加也就算了，总要赏赐些田地、房产吧？再不济也得是黄金、珠宝。一等功牌只是荣誉，五千两白银又算哪门子赏赐？
哦，还以还债为由，转手赐给了叶阳巡抚，这不是故意激化两人之间的矛盾么？陛下为防宗室与外臣勾结，也是用心良苦……可为何总觉得根源还是在于悭吝？
朝臣们：“陛下圣明！”
当这份辞藻浓墨重彩、实际一毛不拔的嘉奖令送到秦深手上时，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朗声大笑起来。
姜阔好奇，探头过去偷瞄，看着看着也笑了：“皇上真是枉做小人！这五千两白银给王妃，与给王爷有何区别？”
“截云今年负担着渊岳军的粮饷与额外的百万税赋，五千两不过杯水车薪，但也聊胜无于吧。”秦深把嘉奖令随手扔在桌面，嗤之以鼻，“至于我这个亲侄儿，皇上也知道功高不赏。且现下就大封大赏的话，日后再立功，赏无可赏就该砍我脑袋了。”
姜阔问：“功高不赏，王爷就这么认了？”
“他赏的我都不想要。”秦深浑不在意，“除了调拨来的京军，他只给了我两万名征兵额度。我想要的是军权，五万不嫌少，十万不嫌多。军费我也可以自筹。”
说到军费自筹，姜阔还有些忿忿不平：“历朝历代从未见过将军奉命出征，朝廷不给拨粮饷的，简直抠到离谱！”
秦深拍了拍他的肩膀：“祸兮福所伏，这对我们未必不是好事。”
姜阔不解：“怎么说？”
秦深哂笑：“你该听听那些京军怎么说的。说他们在京营受人排挤，才被发配到前线来。说他们从未打过这么有成就感的仗。说当兵吃粮，谁给他们发饷，谁就是他们的主子。我若是再多带他们打几场胜仗，再多喂养他们一阵子……好好琢磨吧！姜溪路。”
姜阔望着秦深走出门的背影，忽然一拍额头：“中！这是要把朝廷的兵变成私兵，不愧是我们王爷！”
“‘黑龙旗下，渊岳军会’，如今我是真正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了。”他喃喃道，“只要秦少帅这面旌旗屹立不倒，想要驰骋沙场的人马自然而然会被他吸引过来。‘渊岳军’其实就在每个中原热血男儿的心中，千百年来从未消失过……”
冀东河一役，渊岳军斩敌三万有余。北壁西路军元气大伤，折将一名，余部在黑水劫的率领下，向北撤逃，似是要与东路军汇合。
秦深没有贸然深入敌占区，而是按照原定计划，向西抵达顺德府，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砸开了府城大门。
北壁骑兵攻占中原时没有守城的习惯，故而城内只有少量人马，负责粮草临时囤放与转运。
纵兵入城后，秦深不仅杀光了这些后勤兵，还要把对敌开门献城的知府蔡庚吊在城门外的旗杆上。
蔡庚见他一身战甲凶神恶煞，吓得抱腿求饶，哭道：“王爷！下官也是迫于无奈，不得不降啊，否则这些蛮夷破城，就要屠我满城百姓！下官是不忍见生灵涂炭，这才委曲求全，还请王爷明鉴哪！”
秦深一抽腿，把他踹成了滚地葫芦：“放屁。小鲁王的案子，我还没跟你算账。如今你对敌军奴颜婢膝，为保自身一命跪献城池，还有脸在我这里讨饶？没把你凌迟了算本王仁慈！来人，给我吊上旗杆，死后曝尸三日，让天下臣民看看卖国求荣者的下场。”
亲兵们把哭嚎的蔡知府拖出去，扒掉官服，吊在四五丈高的粗大旗杆上。
蔡庚被捆成一只披头散发的牲畜，在杆顶风吹日晒雨淋，开始还能哭骂求饶，后来声音嘶哑地乞食乞水，再后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不知在哪个夜里寂然咽气了。
百姓们路过旗杆下，大多仰头看看，呸一声，然后快步离开。
朝廷得知此事后，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没有追究秦深擅杀命官之罪，反而顺水推舟，大肆褒奖以身殉国的真定知府李云贞，以及战死城头的大定知府与守备，为他们授爵立碑，封荫后人。
如此震慑与恩荣并施，州府主官日后面临敌军入侵时，就不得不为自己的名声与后人多考虑，坚守城池，拖到渊岳军的救援到来。
姜阔说：“这一点，皇上倒是拎得清。”
秦深又哂笑：“那当然，他也是弓马上过来的，知道投降派有多讨人恨。不过更主要的理由是，给烈士追封谥号、爵位，让其后嗣承袭虚衔，他不费钱哪。”
于是天下百姓皆传，秦少帅凶起来能杀敌百万，狠起来能吊死百官，就此一战成名。

第107章 生死未卜秦少帅
叶阳辞收到朝廷的嘉奖令与赏赐的五千两白银时，有些啼笑皆非。
把功赏转赐给冤家对头，美其名曰“替你还债”。在延徽帝看来，此举能使叶阳辞出口恶气、感恩戴德，从而尽心为大军供应粮草，也会更加卖力地生金蛋。而对秦深来说，战是你请的，兵权也放给你了，功牌嘉奖也授了，你的粮草命脉还握在人家手里，老老实实打仗吧。多打赢几场，皇帝陛下自然会把其他奖赏一点点给你，以肉骨头训狗，不外如此。
但延徽帝万没有想到，这对冤家不仅没加深嫌隙，还加深了情趣。
叶阳辞把其中一个银元宝装进锦囊里束了口，给秦深写信：
“辽北直隶总兵、昭武将军、吾之债户涧川先生钧鉴：贵伯父代还之五千两欠款已收到，此后钱货两讫，叶阳家的传家宝正式归君所有。
“旧债既消，新货可贸。吾欲以银元宝一锭，回购被奸人盗走的小衣、亵裤各一，还望清洗干净寄来，勿使沾染思春男子之息吹与体液。
“另附於菟一大只，并信送去。此猞猁久不见主，焦虑脱毛，恐成斑秃，纵有玩伴在侧亦不能缓解。野性随主，非圈养之物，君白日战场上可携其杀敌，夜间床榻上可抱其取暖，岂不两全其美？
“秋残夜冷，孤枕难眠，吾只得抱团棉被。衾肤摩挲之间，宛如爱侣在怀。
“所幸五龙小金冠甚好把玩，聊慰相思。”
秦深接到信时，一同送来的於菟正在扑咬铁笼门，想冲向主人求安抚。
可惜他的主人这会儿顾不上它，只顾将来信每个字反复咀嚼，指尖在信纸上来回抚摸。
衾肤摩挲之间，宛如爱侣在怀……秦深摸着“肤”字，仿佛感受到对方肌理间柔滑温暖的触感，醺然欲醉地闭了闭眼。
孤枕难眠的小妻子，夜里思他欲狂时，只能抱着棉被摩擦，太可怜了！真想把老二寄给阿辞，反正他自己人在外面也用不着。
至于顺走的小衣和亵裤，还是不可能还的，他嗅着熟悉的香味，夜里比较好睡。
若阿辞一定要讨，他可以把自己的亵衣寄回去，作为交换。
秦深收下了那个足足五十两重的银元宝，将自己身上的小衣、亵裤脱下来，叠好装进防水革囊中。装袋时他嗅了嗅，今日新换的，没有汗味。
但一路密封着送回去，万一闷臭了呢？于是他顺手扔了半块用剩的香胰子进去。
打包好交换的衣物，秦深开始写回信：
“吾妻阿辞，吾之终生债主截云俪鉴：家伯父乃‘老而不死是为’，龌龊之举不必上心。赏银、传家宝与我皆归君所有，无需再提。
“购衣之银已收下，特将我今日贴身衣物寄予，公平交易。至于盗君衣物之奸人，待我打完仗后必追查赃物，完璧归赵。
“於菟已收到，还未及细看。有美在侧，依然不能安它居家之心，非要外出击风搏雨，叫爱侣独守空闺，实是个蠢货。它既不知情识趣，与我凑一堆也好。
“小剑簪日日戴着，就是容易顶到兜鍪。我便在兜鍪上亲手开了个扁口子，好让簪头伸出来。墨狄见了笑话我。哼，我还没笑话她满头发辫被余魂系了柳叶小刀，头一甩丁零当啷，仔细把自己脖子割了呢。
“行军顺利，眼下小驻景州近郊，不日将北上析津府，追击东路军。
“每日都有流民、散兵闻风见旗，前来投靠渊岳军。精选忠壮而收，队伍依然日渐庞大，粮草开销也渐大。我会就地自筹一部分，余下还要辛苦截云。何时山东不堪重负，务必要及时告诉我，切莫强撑。”
“纸短情长，墨又不够了……就此搁笔。
“不想搁笔。想阿辞。
“想你想你想你，想抱你想亲你想入你想让你连哭带叫……”
秦深拈着笔杆，犹豫片刻，将最后一句淫言浪语涂掉了。他心有不甘地转头，见於菟还在铁笼中抓挠，微嘲：“嚯，你怎么秃成金钱豹了？”
於菟从语气中听出这不是句好话，发出了焦躁又委屈的低吼。
秦深将信封缄装入竹筒，与打包好的贴身衣物一并叫信使寄回。这才有空打开笼门，将於菟放出来，仔细检查它身上掉毛之处。
还好，只是轻微斑秃，将养一阵子就能恢复。
秦深把於菟从头到尾揉搓一通，这大猫终于在熟悉的手法中安静下来。他抚慰道：“来，梳完毛，咱们出去痛快跑几圈。”
收到回信的叶阳辞，尚未拆信封，先打开了显眼的衣物包裹，掏出白色的小衣与亵裤各一。
衣物种类是对了，可尺寸不对，这不是他被顺走的那两件。叶阳辞单指勾着小衣，凑近鼻端闻了闻——
秦深的味道。
毋庸置疑。盗衣的奸人不肯原物归还，反把自己贴身穿的硬塞过来。这可太不要脸了，欲求不满、望梅止渴的又不是他！
叶阳辞拎起防水包裹抖了抖，又掉出半块香胰子，滑溜溜地滚在地面。
他正要弯腰去捡，莫名觉得有点恶寒，面无表情地盯了香胰子几眼，脚尖一拨，将它拨到榻底去了。
拆开信封后，他反复阅览几遍，嘴角笑意微挑，又对着灯光仔细端详被涂黑的那句，实在看不清是什么。想到对方强制交换原味亵衣的痴汉举动……唔，还是不要看清楚的好。
叶阳辞重新装好信封，把秦深的小衣亵裤也叠整齐，收进了衣柜深处。
夜里他在榻上辗转，觉得被窝里空荡荡，又觉得床褥薄冷，没有秦深的胸膛好躺。他忍不住起身，将衣柜里的东西取出来搁在枕边，半边脸颊压着布料，终于在熟悉的气息中安然入睡。
“——沧州大捷！”
“——滹沱河大捷！”
“——河间府城大捷！”
一封封捷报飞向京师金陵。秦深稳扎稳打，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将北直隶沦陷的州城土地赢回来。
渊岳军渐渐扩充到五万之众，人数还在持续增加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粮草充足，征兵令上的人数限制就成了一纸空文。
叶阳辞估算过，今年的额外税赋若是不上交，一百万两白银，可供养十万人马的军队持续作战九个月。
幸好御史薛图南为他在朝会上发了声，让延徽帝同意将军令状的期限延至明年八月。
如今已是十一月入冬，北直隶风如刀割，冷得令人发颤。辽北地区更是关山覆雪，渊冰三尺。
他在山东已经穿上夹袄，而他的涧川却仍是覆铁衣、食冷饼，顶风冒雪地打仗。
从战场上每传回一道消息，叶阳辞都要反复浏览多遍，从字里行间确认秦深的状况：他疲惫了。他受伤了。他以己为饵，他乘胜追击。他身陷困境，他绝地反击。
秦深也吃过几次败仗，但那都不足以置他于死地。
就算失手，他也稳如磐石。他已习惯在长年的隐忍中，一点点谋划，不断调整手法，直至目的达成。
正如他自己所言，“只要杀不死我，都将是我成功之前走过的路。”
可叶阳辞知道，成就一位绝世名将的，不仅有治军之道、战略眼光、兵法奇谋、勇武之力，也包括了好运气。
而好运气，不会永远站在某个人的肩头。
自从黑龙旗下与秦深临别一吻，有个隐隐恐惧的影子一直被他压在心底，绝不允许被翻上来。
他是统领一省的山东巡抚，是渊岳军的后勤总督，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出他对前线征战的主帅心怀担忧。
但这个影子终于还是冲破封锁，乘着一纸急报，蔓延到了叶阳辞面前，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其时，他正在山东登州府的蓬莱，视察半年前建的特许商贸港。
“巡抚大人，辽北急报！”
信差滚鞍下马，提着袍摆冲到阶下，将火漆封筒双手呈上。
叶阳辞连忙接过，一把旋开筒盖，倒出纸卷展开细看。
“北壁东、西路军撤出长城，退至辽北。秦少帅所率渊岳军，与师总兵会师于古北口长城，后分两路追击。
“师总兵率部出关后，直奔大定、临潢。而秦少帅出关后却沿渤海北上，走来州、锦州一线。于锦州南面的松山海岸，遭北壁与渤海人联手设伏，激战之时秦少帅坠下海崖，生死不明！”
“坠下海崖，生死不明”八个字，叫叶阳辞感到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他死死捏着急报，深呼吸，定住心神，眼前黑幕逐渐散去，冷汗才姗姗来迟地从后背渗出。
“知道了，你先去驿站休息。”他吩咐信差，用自己听着都陌生的冷漠语调，然后转身走入屋门。
叶阳辞扶着椅背坐下，唤道：“李檀，拿辽北舆图来。”
拿着舆图进屋的却是罗摩，他比划着告诉主人：李檀去集市上，还未回来。
叶阳辞点头，在桌面摊开舆图，指尖沿着秦深的行军方向滑动：“涧川为何会冒险走这条路线……海湾、半岛，这一带局势复杂，渤海人虽自成一域，却都是靺羯人种，与北壁同根同源，他们联手的危险程度，涧川应该能预见到。相比起来，师万旋的行军路线才是常规且相对安全的……”
他的手指沿着这一线继续北上，终于在两个字上停住——
刀牙。
他在此刻恍然大悟。
秦深弃易行难，并非决策失误，而是为了进入二十多年前的刀牙战场，去寻找秦大帅的遗骨。
这里是渤海人的地盘。当年他们偷偷借道给北壁骑兵，从而在刀牙爆发了一场鏖战。这场战役彻底摧毁了北壁“铁鳞山”军团，也带走了大岳战功卓著的开国名将秦榴。
秦深不仅要寻回父王的遗骨，还要弄清导致父王战胜却身亡的原因。
他的杀父仇人不止是北壁八部里，还有渤海人……也许还不止。
从晓事开始，到今时今日，秦深已经为此隐忍了二十年。如今终于有机会踏上父王埋骨之地，又怎么可能因险放弃？
叶阳辞长出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担忧无益，秦深生死未卜，他相信他还活着。就算毫无依据，他也坚信。
当年他在夏津城门外，孤身面对着几千名浪潮般席卷来的马贼，秦深如何单枪匹马、一箭破空地来救他，如今他也如何奔赴山海去救秦深。
叶阳辞的面色从苍白中腾起不太正常的殷红，如同雪地里陡然绽出了业火红莲。
“……乘海船去。”他盯着面前舆图，喃喃道，“就从此地的蓬莱港登船，向北穿过整个渤海湾，直接在辽北的松山海岸登陆。
“渤海人与大岳关系冷漠，甚至还有些敌意，但不禁止民间商人的海上贸易。
“今年开春我所组建的，官督商办的海运商团正好派上用场。
“暗访海上贸易线，调查‘特许商贸税’有无偷漏，这个由头说得过去，短时不会引起朝廷怀疑。”
叶阳辞很快理清了思路，起身吩咐：“收拾行李，今日便出发！”
罗摩有些着急地朝他比划，比平时的手语要长得多。
叶阳辞耐住性子，仔细看完，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与小主人同去！小主人要乘船渡海，我擅水性帮得上忙。而且我父亲当年就是在渤海湾被老爷所救，父亲曾传给我一张渤海舆图与海事图，十分详尽。我还会驾驶海船，货船、战船都能掌舵。带我去吧，小主人！
叶阳辞望着罗摩的乌黑面孔与一头短卷毛，再次想起幼年时听他爹说过，当年坐船经过渤海湾时，正逢倭乱海战，在漂浮的船骸上捡到了濒死的罗摩的父亲，心生怜悯捡回来治伤。
看来罗摩也许与此行有着不解之缘，不妨带他上路。
于是叶阳辞颔首：“好，就带上你。把李檀留在蓬莱，为我传递山东境内与朝廷的消息，随时接应我。”

第108章 今后你是我儿子
一只皮毛蓬乱的猞猁在岩崖之间跳跃。
崖壁陡峭，落脚点的石块狭小锋利。它仗着大猫的天生矫捷，以及被驯养出的仿佛通人性的灵智，有惊无险地下到崖底。
崖底的海浪拍打着礁石。猞猁在礁石上打滑，摔进水里，险些被浪卷走。
它极力贴着礁石边缘，向附近的沙滩刨动四肢，终于在筋疲力尽之前上了岸。
湿漉漉的皮毛一阵猛烈抖动，它甩干水，蜷在石块旁休息片刻。缓过劲后，它起身奔向崖下横七竖八的尸体，一具具嗅过去。
尸体还很新鲜，盔甲摔得七零八落，刀刃与箭矢伤口清晰可辨。
猞猁嗅了嗅他们身上的猪皮裤与圆顶垂缨的皮帽，对这些渤海士兵不屑一顾。
它在遍地尸体中不停寻找，终于在一块浮木旁发现了自己的主人。它使尽全力将俯趴的主人掀过来，用粗糙的舌头不断舔舐他的脸颊。
许久后，主人依然毫无动静。猞猁有些焦急地转来转去，忽然一下跃上他的胸腹，来回踩踏。
秦深猛地睁眼，呛咳出口鼻中残存的一点水。他的意识像从混沌深渊中被强行拉拽上来，魂魄四分五裂地漂浮着，肉身抛在一边，被剧痛填满。
猞猁欢叫着从他身上跳下来，继续舔他的脸。
秦深的三魂七魄缓缓沉入皮囊内，昏迷隔绝被打破，剧痛再次占领全身。他挪动沉重的手臂，长出了一口气：“於菟……”
於菟用脑袋拱着他的肩膀。秦深艰难地挪动着坐起身，背靠沙滩礁石，解开湿衣，摸索着检查自己身上的伤。
从六七丈高的崖顶落水，冲击力巨大，水面硬得如同地面，幸亏全身盔甲护住了他的身躯，但也险些害他溺水沉底。
他在生死边缘，全靠一股绝不放弃的意气支撑，昏迷前耳边有惊雷炸响：
“我要你活着回来！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阿深，留着你的命做聘礼，回来娶我……”
截云还那么年轻，情爱之事又极度认人，在爹娘面前的那句“就算不殉情，也会为伴侣守一辈子寡”绝非说说而已。就凭这一点，他怎么能死，怎么敢死？
就算摔进地狱里，他撕肉拆骨，化身恶鬼也要爬回人间，去到截云床边，用自己破烂的胸膛再做一回爱人的枕。
这股执念让秦深在下沉中奋力扯开甲胄，被海浪裹挟着几次砸在礁石上，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寒冬海水冰冷刺骨，他抱着浮木拼死游回岸边，才敢筋疲力竭地昏迷。
所幸他平日对於菟做过救主训练，一旦他倒地不醒，这大猫就会又舔又拱，还会跳上来踩踏腹部和心口，这才让自己死里逃生。
秦深摸到痛处，推测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好在断骨没有把肺叶戳破，否则神仙难救。
其他都是皮肉伤，不碍事。
说是不碍事，但在这种寒冷潮湿的崖下荒滩，待久了也是要命。
他缓慢起身，脱去湿衣裤，从周围的尸体上剥了几件干燥的皮袍、皮裤穿上。他还搜出了几个火折，但暂不打算生火。
这是一片狭窄的不毛之地，北面是陡峭悬崖，南面是茫茫渤海，秦深慢慢走了一圈，发现无路可行。
想要从这里出去，要么依靠海上船只，要么冒险攀爬悬崖。但他的断骨尚未固定，动作大了万一刺穿肺腑，就和徒手攀崖时摔下来一样致命。
如今之计也只能暂且等待。等到他麾下将领们肃清敌军，以麻绳吊人下崖来救援。或者等到他伤势略有好转，可以用布条缠裹着稍微固定住断骨，再攀崖而上。
秦深仰头，望向坠崖方向——那是锦州南侧的松山城。
松山地势奇崛、易守难攻，他们的前锋部队在此遭遇北壁骑军与渤海人的前后夹击。秦深担心后军辎重营遇袭，率焚霄卫赶回去支援，在崖道遇上埋伏。他搭救被围攻的姜阔时，为避箭雨，不得已落崖。
不知在那之后，渊岳军各营是否无恙。
他在军中早已确立赵夜庭为副帅，万一主帅无法指挥战斗，副帅将顶替而上，其他各营将、参将必须听从指挥，不得抗命。
一路行军至此，麾下各将的长短，秦深了然于心：
狄花荡凶猛而迅疾，长驱直入时最能鼓舞士气，但少了些谨慎。她麾下的哼哈二将，跟她一个路数。
郭四象骁勇中不乏精明，很会使些声东击西的手段，但因初出茅庐，经验有所欠缺。
姜阔跟随他最久，虽可靠，但也最依赖他，总爱找他拿主意。明明还能有更大建树，就是不肯离开亲卫营。
白蒙率领“朔风突骑”，适合机动作战，但要说坐镇中军、统领各营，还差点火候。
唯有赵夜庭最全面，少年老成，攻守兼备、正奇相辅，最难得的是从不居功自傲，与性格相异的各将都能融洽相处。
故而哪怕赵夜庭的年齿在众将中排倒数第二，担任副帅也无人异议。
若是由赵夜庭接手后续的战役指挥，他也能多放心几分了。
於菟过来蹭他的裤腿。秦深低头看，见这家伙嘴里叼着一块明显是撕扯下来的鲜肉，示意要给他吃。
从松山战役至今，於菟应有两日未进食，估计是饿得厉害了。但这块肉来源十分可疑。
秦深环视四周，别说野味了，连片草叶都没有，这肉的来源只可能是……
“不，我不吃。”秦深对猞猁摇头，“我还饿不死，再撑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於菟不明白。肉就是肉，各种肉不过是口感上的细微差别，为什么不吃？它叼着肉，继续蹭秦深的大腿，想告诉他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秦深注视它，神色有些复杂，最后摸了摸它的脑袋：“你是野兽，哪怕从小被我养大，依然保留野兽的天性，不能以人的道德去衡量。但我是人，我们不一样。”
於菟听不懂。但它知道主人拒绝了它的分食。
不是来自主人的喂食，也不是主人示意它去猎食，而是它独立寻来的食物，被主人拒绝了。这对于确立了家庭地位高低的猞猁而言，是件很严重的事，意味着家主对成员的放弃。
它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耳朵，连耳尖两簇黑毛都弯下来。它犹豫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也还没到快饿死的地步，于是吐掉肉块，跑到主人身边蹲坐着。
秦深坐在礁石上，一边用匕首撬小海蛎，一边奖励地揉搓它后颈的皮毛，说：“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的宠物，而是我儿子。”
虽然猞猁的耐饥性比较强，但对他的笃爱与驯服能打败野兽天性，就比天底下许多逆子都更像是亲生的。
秦深的这句话饱含情感，於菟感受到了。它在沮丧中又抖擞起来，试着去吃海蛎，但软体动物对它而言太恶心，它边吃边呕。
秦深笑了笑，指着随白浪冲上岸的一只很像海鸥的大水鸟：“你可以吃那个，看着新死不久。”
於菟最喜欢鹿，不过兔、鼠、鸟也是很好吃的零食，于是它快活地扑了过去。
一艘首尖尾宽、两头上翘的大货船，扬着风帆，以每时辰四十里的速度，行驶在渤海湾。
从山东蓬莱到辽北松山海岸，两地直线距离将近七百里，货船直穿渤海湾，不遇大风浪，夜间照常休息的话，大约需要两到三日。
叶阳辞赶时间，要求船老大在两日内抵达。
于是货船一路加速，乘风破浪。
叶阳辞在船舱里计算定位。渤海舆图摊开在桌面，他找到了战报中的松山城，仔细计算着坠崖位置、季节风向、洋流方向，从而推测秦深落水后最有可能的上岸地点。
“还好你这张渤海舆图绘制得足够精确，连每一条岸崖与沙滩都做了标注，真是帮上大忙了。”他夸道。
罗摩咧嘴而笑，轻捶自己的胸脯。
叶阳辞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一处狭长的崖下沙滩：“这里。我们先到这处无名海滩，若找不到，再顺着洋流，向西南方向沿岸寻找。”
两日之后的薄暮时分，海面平静，云层缺口中漏下即将消逝的曛光，如垂天之柱。
货船离第一个目的地已经很近。前方高耸的岩崖，颜色灰黄的一带沙滩，在余晖中依稀可见。
叶阳辞走上甲板极目眺望，隐隐见沙滩方向有一股浓烟升起，喜道：“有人！快，全速前进！”
货船靠近海滩，放下舢板准备登陆。叶阳辞在舢板离岸还有几丈距离时，就忍不住施展轻功飘掠上岸，向着礁石上两点黑影而去。
猞猁率先冲下礁石，朝他狂奔而来，发出短促尖锐的叫声。
叶阳辞惊喜唤道：“於菟！”
他与折返的於菟同来到礁石处，见衣袍凌乱、一脸胡茬的秦深正捂着肋下，动作小心地下来。
叶阳辞站在原地，被失而复得的大欢喜笼罩，似哭似笑，目不交睫地望着秦深。
秦深走到他面前，伸臂轻轻抱住了他，声音低沉而哽塞：“阿辞，我没死，我还活着。”
叶阳辞知道他身上定然带伤，且伤势不轻，也不敢回抱，只能将额头贴在他下颌处，感受他的体温，一阵鼻酸：“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在这里搁浅了多久？”
秦深道：“不久，也就两三日。我本想着，是等他们打完松山这场硬仗，下来寻我，还是我自己慢慢爬上去。好在你从天而降，我不必再做选择。”
叶阳辞轻触他的左肋：“伤到骨头了？严重吗？有多疼？”
秦深笑笑：“还好，大约断了两三根肋骨，疼还能忍。”
叶阳辞叹口气，抬手摸了摸他有些消瘦的脸颊：“两个多月不见，你瘦了。战场刀枪无眼，能平安重逢就是幸事。”
秦深反问他：“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叶阳辞道：“也是赶巧，我收到情报时人就在登州蓬莱，乘船直穿渤海湾，只花了两日。”
他环视周围不远处的兵士尸体，幸好天冷，尸体还没来得及腐烂发臭。“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上船，我为你清洗、疗伤。热水与粥我之前已命人备好，还给於菟带了鹿肉。”
於菟听见“鹿”字，两眼放光，在他大腿上挨挨蹭蹭地撒娇。
秦深忙驱赶它：“离阿辞远点，你毛乱飞。”
叶阳辞握住他的手：“别担心，我对猫毛不耐受的病，好了八九成，如今几乎不会发作了。”
“怎么好的？之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吃了十个月的药，是载雪开的方子，之前不知疗效如何，也就没提。”
叶阳辞搀扶着秦深，边走边聊，从舢板回到了货船上。

第109章 相爱是画龙点睛
入夜微有风浪，货船停泊在湾内。
船舱中，秦深泡在松木大浴桶里，因为不能太动弹，由叶阳辞亲自帮他擦洗、修面，收拾干净后换上柔软锦衣，那个英俊贵气的亲王殿下又回来了。
叶阳辞为他仔细验过伤，果然肋骨断了两根，还有一根骨裂，万幸没伤到肺腑。
断骨可自愈，须用有弹性的牛皮胸带，由下至上一圈圈缠绕整个胸腔，限制活动，以促进骨愈合。
叶阳辞帮秦深扎好胸带，没扎太紧，留了一两指空余。他叮嘱：“我知道你每下呼吸都会痛，但万不能因此一直浅呼吸，容易造成肺不张或肺痈，记得要不时深呼吸。若是疼得太厉害，等上岸了我给你抓点药。”
秦深摸了摸胸带，说道：“不碍事了，这点疼我能忍。”
叶阳辞的医者心在此刻格外旺盛，一边给彼此盛粥，一边瞪他：“别瞎忍，忍疼也伤身。止痛壮骨的药方我都想好了，延胡索、当归、续断、三七、红花、土元、自然铜……就是这个配比嘛，我得再琢磨琢磨。”
他的截云还是弄不清药材的君臣佐使，只能当神针，当不了神医。秦深忍着不笑，笑了肋骨剧痛，还容易得罪人。
叶阳辞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微微有些脸红，更凶地瞪他：“要避免剧烈动作，只能帐中指挥，不准上阵厮杀，更不能用弓箭，记住了！”
“好，我都听医嘱。”
伤患态度极好，这下大夫也没了脾气，对坐吃粥。桌上有肉末蛋花粥、八宝粥，先吃咸再吃甜。
秦深知道饿伤之人不能饱食，故而很克制地只用了六分饱。叶阳辞习惯了少食多餐，也很快就搁匙。
两人啜饮着沉香熟水，秦深道：“我放心不下渊岳军，天亮便找地方上岸。他们应该还在松山附近，这场仗胶着，没这么快打完。”
叶阳辞反问：“目前指挥渊岳军的是赵夜庭？”
秦深答：“对，他已升任副帅，我给了他临时总指挥之权。”
叶阳辞道：“那就把这个历练的机会给到底。放心，老赵打仗的本事我清楚，看着不显山露水，实则面面俱到。他是那种难得的中正之将。”
他说起赵夜庭的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慈爱，所以此时即便是夸，秦深的醋海也没翻波，反而赞同地点头：“目前麾下我最满意赵夜庭。其他几将，我也看好他们的前景，战场能将他们磨砺得更出色。”
转念，秦深又道：“你让我先不回松山，可是另有什么谋划？”
叶阳辞喜欢与聪明人说话，尤其是朝夕相处久了心有默契的爱侣，沟通起来省时省力，有时仅仅一个眼神就够了。
他伸手勾住秦深的手指，亲昵缠绕着，奖励似的，微笑道：“渤海人敢在松山前后夹击你，我们便直接去渤海主城——辽阳，内外合击他们。”
“为你夫报仇雪恨，嗯？”秦深调侃他。
叶阳辞倒也没否认：“只是其一。其二，刀牙就在辽阳的西北方约四百里，既然从锦州过去困难重重，不如直取辽阳，让渤海人措手不及。”
“直取？你带兵了？”
“我只有五艘大货船，载着山东棉布、江南松江布、瓷器、茶叶、食盐，都是辽北的紧俏货。另有妆花缎、织金缎与云锦，最受渤海贵族欢迎。”
秦深目中幽光亮起，攫食前的鹰隼一般：“呵，我们是大岳富商，要与渤海人的首领做一笔大买卖。”
叶阳辞忍不住地嘴角挑笑：“正是。”
秦深起身走到书桌旁，俯首看那张极为精细的渤海舆图：“渤海，因唐玄宗册封而建国，后为辽朝契丹人所灭，至今无力复国。前朝乱世时，渤海也想独立，但我父王目光长远，不愿辽北的东隅割裂出去，更何况这里还有半岛、海湾与深水不冻港，是要冲之地。我父王向皇上力谏，并放出话声——渤海哪一日立国，大岳的军队就哪一日出兵。这才震慑住他们。不过他们也因此记恨上了我父王，故而在刀牙之战时，借道给北壁‘铁鳞山’军团，导致父王在班师回朝的途中，因伤重去世。”
“原来还有这层原因……”叶阳辞沉吟，“难怪如今的渤海不尴不尬地盘踞在辽北的东部，不敢独立成国，又不甘做大岳的藩属，背地里与北壁勾勾搭搭。”
秦深越想，越觉得他的计划可行：“眼下渤海将大部人马都压在松山、锦州一线，与北壁联手，阻拦渊岳军继续北上。其主城辽阳必然空虚，我们乔装而入，擒贼先擒王。如此就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渤海，彻底统一辽北。”
“擒贼先擒王，好主意。”叶阳辞轻笑一声，“不过，渤海无国王，首领只能称‘勃堇’。现任‘勃堇’名为‘大戚掠’，据说正值壮年，性情颇为残暴，手下有一支纵横内外海的水师，曾打赢过高句丽和倭国的战船。他的水师可比他的骑、步兵厉害多了。”
秦深一听就知道叶阳辞的意思：“你馋他的水师？若是能收编过来，倒是一支强力舰队。只不过，渤海的水师都统乌桓，据说对大戚掠忠心耿耿，就算大戚掠死了也未必肯降。”
“再说吧。”叶阳辞决定一步一步来，“先想办法进入辽阳，拿下大戚掠再说。”
他走到窗边望了望夜空，月明星稀，幽暗海面在月光下鳞波荡漾，明日应是个好天气。
但辽北严冬实在太冷，海面上的寒流裹着丰沛湿气扑面而来，令他打了个喷嚏。
叶阳辞关紧舱窗，转身对秦深说道：“这几日你疲劳过度，又受了骨伤，好好休息一夜，我去睡隔壁舱。”
秦深阴了脸色：“‘隔壁舱’是谁？”
叶阳辞：“？”
秦深：“‘隔壁舱’是比我胸大腿长，还是貌美如花，你竟要去睡他。”
叶阳辞：“……”
叶阳辞：“秦涧川，你过来，我帮你检查一下脑袋有没有摔伤。”
秦深走到舱门处，用胸大腿长的身躯堵着门：“除了秦涧川，你这辈子谁也别想睡。”
叶阳辞扶额：“别闹……阿深。”
这是个他只在床榻上唤过的爱称。秦深的脸色因此好转，上前拉着他同坐在床沿，说：“睡觉。”
叶阳辞只好脱了外衣和鞋，躺进去。舱内床窄，他朝壁里挪了挪，尽量把空间腾给秦深。
秦深吹熄桌上蜡烛，慢慢躺平，与他胳膊贴着胳膊，在每时每刻的疼痛中深呼吸。
叶阳辞等着他凑过来挨蹭时，以医者之心劝阻他不行，真的不行，养伤期间要禁欲惜命。结果对方很克制地一动不动，并没有凑过来。
这下叶阳辞又有点于心不忍了，伸手钻进他的掌心里，十指相扣，拇指在他手背上亲昵摩挲。
秦深仰望床顶，在黑暗中开口：“阿辞，你说人的一生为何如此短暂？我不想错过与你相处的每个瞬间，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这样并肩躺着，闻着你的气息，听着你的声音，我也觉得不枉此生。”
叶阳辞停止摩挲，随即五指紧了紧。“我们的人生还很长，以后相处的时间会更多。”他轻声道，“阿深，你知道最幸运的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我们的路是并行甚至缠绕在一起的。志同道合，这就是最大的幸运。”
“你从未问过我的志向，而我也从未看清过自己这条路的终点，为何笃定我们志同道合？”
叶阳辞在黑暗中笑了笑：“有些事不需要问出口。在家乡时，我看着土地春种秋收。入朝为官，我看着朝堂百态。离开京城，踏上夏津的渡口，我看到了你。
“你的言语、举动、决心、能力、筹谋、取舍……一切的一切，随着时间在我心中交织出完整的形象。我时时捕捉与了解你的内心，直到某一日我确定了，就是你——
“涧川，是我选择了你。你问我为何笃定？因为我很自负。我为自己的眼光负全责。
“在接受你的示爱之前，我就已经选择了做你的掌灯之人。”
叶阳辞感慨地微笑起来：“回头想想，你的选择似乎更早一些，在你开口说出‘两万两’的那一刻，也许势在必得的就不仅仅是那幅诗卷了。”
秦深紧扣住他的手：“对，但还要再早一点。你雨中打伞穿过院子，向我的书房走来，而我隔着窗，见你随手在草丛间拾起孤雏，放入枝头鸟巢。那时我盯着你的脸，满脑子只有一句——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阿辞，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先选择了彼此，相爱是之后的画龙点睛。”
秦深停顿片刻，忽然想起要深呼吸似的，吐出一口痛热而微颤的长气，带着歉意道：“这阵子没法再让你趴在我胸口睡了。”
他们同床共枕时，秦深总是让叶阳辞枕着他的胳膊，或侧脸压在他的肩窝，或后背紧贴他的前胸。有时叶阳辞被折腾累了，就整个人俯卧在他身上，任他在腰背来回抚摸，只是懒洋洋阖着眼，似睡非睡。
他自认为比天底下任何一张床榻都更合对方的意。
他给得理所当然、心满意足，一旦给不了，就觉得亏欠对方。
秦深说：“我让你不好睡了。”
叶阳辞忽地侧过身，支起头看他，仿佛被最深沉与炽热的爱浇透全身。
阿辞，我爱你。我甚至没法形容这爱的分量……倘若它重到将我全身骨骼压碎，千年万年之后，你转世来敲，依然能听见刺耳的裂响。
“阿深，”叶阳辞呼吸不畅，有什么滚烫之物卡在喉里，一定要冲出来。而它真的冲了出来，“——我也爱你。”
这个“也”字，是终于抛开所有含蓄的诗意，在时隔一年之后，对坦荡的表白做出了坦荡的回应。
最后一层薄薄的保护壳从内打破，涌出的浓烈感情令人眩晕，在这新奇又饱涨欲裂的体验中，叶阳辞肆无忌惮地呢喃：“爱你，好爱你，只有你的气味让我动情，只愿与你共赴巫山，今生唯爱你一人，除了你谁也不想要。”
秦深的喉结上下滚动，呼吸急促得吓人，他看着像是下一刻就要翻身压住叶阳辞，同在热潮中浮沉，用力地占有对方，也用力地献祭自己。哪怕断骨戳烂所有脏器，他也不在乎。就这么不计后果，颠倒梦想，船在星空摇撼，天在水里碎乱……
但最终，他只是侧过脸去，用唇触了触叶阳辞的脸颊，柔声说：“睡吧，我看着你睡着。在梦中你忘记我的时候，我把我们的爱一并记着，等你醒后还你。”

第110章 透骨生香方绝色
“必须再带人下去！找不到王爷，我还有什么脸回来，直接撞死在礁石上算了！”姜阔用三角巾将一条脱臼的胳膊吊在肩头，朝赵夜庭咆哮，“王爷是为了救我才落海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怎么苟活？怎么活？！”
赵夜庭几次劝不动他，也被逼出了真火：“你以为我不想救他吗？我恨不得自己跳下去！但松山尚未拿下，兵士们以麻绳缒崖，容易被敌军的火箭射断绳索，平白折损人命不说，更会令对方怀疑崖下有蹊跷，从而抢先去寻获。他们对这附近地形可比我们熟悉多了！”
“那你说怎么办？这场仗看着就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王爷困在绝境中，能等得了多久？”姜阔怒目而视，“你这下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带五百焚霄卫自行去营救，他们是王爷的亲卫，你未必指挥得动！”
赵夜庭吸气稳住，诚恳说道：“我准备派一队人马袭击南面的笔架山港口，夺取他们的运粮船只，再驾船沿着崖下海岸线，搜索少帅的踪迹。虽然要花点时间，但磨刀不误砍柴工。”
姜阔怒气冲冲瞪他，瞪着瞪着，忽然觉得这方法行得通，便将眼眶收小了，瓮声道：“派我去。我水性好，会行船。”
赵夜庭正要签发军令，一个传讯兵策马狂奔而来，滚鞍禀报：“副帅，收到了少帅传来的消息！”
他将小竹筒呈上。赵夜庭与姜阔喜出望外，同时伸手。
赵夜庭一巴掌拍在姜阔肩头，趁他下意识转头，抢先拿走了小竹筒，倒出纸卷来匆匆浏览，喜道：“小云来了！他搭乘的货船已寻到少帅。两人准备混入渤海的主城辽阳，拿下大戚掠勃堇，与我们里应外合。”
他转手将纸卷递给姜阔，径自转身去看桌面舆图，重新规划：“我们要把渤海主力军拖在松山与锦州，阻止其回援辽阳，同时夺取粮船，看能不能把渤海水师引出来。如此一来，辽阳便呈空巢之势，便于小云他们斩首敌酋。”
姜阔得知秦深脱险，天大的怒火全浇灭了，又见赵夜庭迅速果决地调整战术，歉意之余生出了几分钦佩：“好，你尽管部署，我去通知其他几个营将来军帐议事。”
五艘大货船由渤海湾最北端的大辽河入海口，进入太子河，逐渐接近辽阳城外码头。
寒冬时节，又逢大岳与北壁打仗，辽北目前是最危险的战区，渤海航线上商船减少，辽阳码头空荡荡。
这支船队也就格外引人注目，很快泊进了最佳位置。
码头上验单与收税的渤海吏目，瞠目望着这支威风凛凛的岳国船队：“两千料海船，整整五艘！不知是哪家海商巨贾，竟有这等实力。”
货单放出来后，这些吏目更是连连咋舌。机灵的买办们已经在联系辽阳城的各大贵族。等贵族们选购完头等货，大商家再筛一遍次等货，最后剩下的才填充集市，供百姓购买。
渤海金银稀缺，海商们多是以货易货。大岳商人在这里进购虎、熊、貂、猞猁皮，以及人参、北蜜、东珠、海参、龙涎香等特产，运回本国贩售，赚取差价。
几十名护卫搭好踏板，船主前呼后拥地下了船，站在码头四顾。立刻有仆人打起华盖，遮在他头顶，以挡风雪。
吏目们暗怀嫉妒地望着这位身家不凡的大海商，见他不过二十来岁，身披华贵的黑貂皮大氅，头戴金冠，生得高大英俊、贵气逼人。身边挽了个高挑的女眷，帷帽垂下长长的白纱，遮蔽了她的容颜，但绰约风姿透纱而出，令人一眼就断定这必然是位绝世美人。
人富贵，宠物也富贵。一只砂黄色皮毛的猞猁趾高气昂地紧随其后，颈戴项圈，并未牵绳，项圈上的红宝石每个都有榛子那么大。
如此排场，显然不是普通小吏能接待的。
不多时，负责商贸与关税的少尹窦随尔，便闻风而来。
渤海曾经是个国家时，受唐朝影响极深，城市建设、职官体系等等都是照搬唐朝。后来被除国，在各个邻国与势力之间漂泊数百年，不少世家贵族至今仍能说汉话、写汉字。
哪怕近两任勃堇都对大岳心怀怨恨，依然不能将汉文化从他们的生活中拔除。
其实何止渤海，但凡成为过中原王朝这个庞然大物的藩属国，都很难洗净骨子里的汉化部分。就像攀援着巨树的众多寄生植物，在遮天蔽日的树荫下仰人鼻息，依附着树就长不高，离开了树又活不好。
真叫一个远近难择、怨慕交织。
窦随尔长年与大岳商贾打交道，更是半个中原通，快速打量过船主后，堆笑道：“这位船主看着脸生，应是初次来渤海，不知贵姓大名？”
年轻的船主虽矜贵，倒也不算傲慢，答道：“免贵姓叶，叶云。这位是我家夫人。我们的确是第一次来，原本打算顺着冬日洋流，先去倭国、新罗、高句丽，但我夫人对渤海货物的兴趣略大一些，于是便调整了先后顺序。”
也就是说，这笔货若是渤海吃不下，他们也不愁没有销路。
倭国还好些，孤悬海外。高句丽与新罗所在的半岛却与渤海相连，一直都有互相吞并之意，算是劲敌。这批货量大又关系民生，弄不好是要在国力上增加一块颇有分量的砝码，不能轻视，更不能资敌。
窦随尔这么一想，觉得自己也搞不定，得找上官。于是他说：“叶老板乃是贵客，我欲将贵伉俪引荐给京牧乌榷大人，随我去京牧府，吃茶详谈？”
化名叶云的秦深一听“乌榷”这名字，就知道是水师统领乌桓的弟弟，同为大戚掠的左膀右臂。
渤海王室以“大”为姓，名亡但实存。治下八大贵族世家，而今风头最盛的就是乌姓，有“大与乌，共渤海”之称。若是能制住乌榷，不愁接近不了大戚掠，也不愁牵制不了乌桓。
秦深早就熟知渤海情报，在船上与叶阳辞又做了充分交流。这个乌榷身为镇守辽阳的京牧，治城能力是有，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的好色不是四处猎艳，而是对美人有极高的鉴赏水平，常对外宣称“若得遇西施、貂蝉、玉环、昭君任意一美，这京牧不要也罢”，又言“美人在骨不在皮，透骨生香，才算绝色”。
但因古往今来，如四美这个级别的绝色寥寥可数，故而他至今还没因好色误过事。
在船上时，叶阳辞盯着这条情报，沉思片刻，侧过脸问秦深：“我美吗？有多美？”
秦深：“……”
他恨不得对全天下宣告：吾妻至美，天下无双！然而此刻这个问题绝非善茬，隐藏着他极其不愿意施展的一招——当然，若是狄花荡去施展这招美人计，他是乐见的。但是截云不行，哪怕乔装打扮也不行。
叶阳辞：“回答。”
秦深：“……要不你看看，把我乔装一下？”
叶阳辞一怔，端详他：“脸肯定没问题，就是这个头，实在藏不住。还是我上吧，反正之前也妆过一次，算是熟手。”
秦深肋骨疼，但也知道不能意气用事，只好深呼吸平复情绪，结果肋骨更疼了。他沉着脸说：“事后我要把乌榷的眼睛挖下来。”
“这也太霸道了吧。”叶阳辞哂笑，“一般我对顽抗的敌人都是直接枭首，除非他投降。”
秦深失笑：“究竟是谁更霸道？”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孔融让梨式地决定了。
此刻，两人刚走进京牧府的待客花厅，乌榷的目光就落在了叶阳辞身上，隔着云雾缥缈的白纱，他仿佛嗅到了透骨之香，神情有些呆滞。
待到叶阳辞摘了帷帽，与秦深双双落座，乌榷的眼珠子彻底粘在他身上，没法错开分毫。
窦随尔清咳一声，见不顶事，又连咳几声提醒。
乌榷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把视线从别人妻子身上收回来，看向明显不悦的丈夫。他真心实意地感慨：“叶老板，你真是天下第一幸运儿！”
秦深脸色稍缓：“我年纪轻轻就商路亨通，自然是幸运。乌大人日理万机，我们夫妻也不便多叨扰，货单大人看过了吧，如何，渤海能吃下几船？”
乌榷从窦随尔手里接过货单，大致浏览后，说：“依我看来，最好渤海全都吃下，而且是由官府作为经销，统一调配分售。不知叶老板想要换购的货品，我渤海能否集齐，或者不足之数再以银铜补足。”
秦深看了一眼叶阳辞：“换购什么，我夫人说了算。”
叶阳辞从袖袋中取出货品采购单，放在桌面。
乌榷不由自主地凝视他的一举一动，甚至连眉梢轻动、眼波微转都观察得细致入微，神情间是全然不加掩饰的赞叹。
眼见船主脸色又阴沉了，窦随尔只好上前取了单子，往乌榷面前一递，阻隔了他贪看人家妻子的视线。
乌榷的目光终于在纸面上完成了对焦，看清货品与数量后，皱眉：“……这也太多了！叶老板，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不成，我这里做不了主。”
秦深起身道：“无妨，买卖不成仁义在，下次有缘再见。”他招呼妻子，“走吧，我们去高句丽、新罗和倭国。货比三家，价高者得。”
乌榷急忙出声：“等等！再议，再议。”
叶阳辞似乎对渤海的货物颇为感兴趣，开口道：“乌大人，你做不了主，那就呈给能做主之人，最后再商定，如何？”

第111章 谁为刀俎为鱼肉
叶阳辞一开口，声音清澈如冰。他稍微捏了点嗓子，使之介于男女声之间，听者只觉剔透悦耳，何须分辨雌雄。
乌榷果然又陷入呆滞，心道这般美人，何止透骨生香，简直要生仙气，可惜已为人妇，否则我拼上身家性命也要争一争！
不过，为不为人妇有什么打紧？丈夫若是肯割爱，或者干脆没了丈夫，她还不是得另寻依靠？
看她丈夫这般饿虎护食的模样，别人多瞧一眼都像剜肉，割爱想必难度极大，稍微透个意思都怕打草惊蛇，走避千里。
不如强取。
再怎么富可敌国，也不过一介商贾，随行的护卫顶天了几十上百人，费点力气就能拿下。
唯独就是渤海的商贸名声，很可能因此事一败涂地，导致今后诸国商贾不愿再走这条路线……这个罪名可大了，他一个人扛不起，得拉个能撑天的挡在前面，哪怕万人唾骂，唾沫星子也不会先飞到他身上。
——大戚掠。
得说服勃堇来做这笔无本买卖，强抢了这五艘商船。对外的理由可以是……岳国派兵士乔装成商贾随从，藏身商船潜入渤海，意图刺探军情、引发内乱。
大戚掠性情暴躁，一旦相信此事，不仅会吞下这笔货，还会大开杀戒。而他等到她丈夫罹难，再施以援手英雄救美，就算不能立时打动芳心，圈在身边和风细雨地滋润着，将来总有雪化冰消的一日。
这一刻乌榷承认自己骨子里是个小人。
但那又如何呢，只要能与这般绝代风华朝夕相对，他可以在她面前装一辈子的真君子。
拿定主意后，乌榷彻底回了神，拿起桌面的采购单又看了一遍，面露为难之色：“叶夫人，不是我没有诚意，而是这个单子足以清空辽阳各个贵族世家的大半库存，部分货品还要从其他城调拨，需要一些时间。”
叶阳辞道：“可我不想久留。况且来时入海口与河道已结薄冰，商船破冰行驶不易，若是耽搁久了冰层变厚，恐怕船队要到开春才能离开。”
乌榷巴不得船队再也走不了，于是转念又说：“若是动用国库物资，倒是省时省力，但须得大戚掠勃堇点头。且你这单子即使送到勃堇面前，他也会觉得贵于市场价格，需要再议。”
秦深转身回来，在乌榷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他：“确实不算便宜。但如今是冬季，辽北又不太平，哪家商队如我胆子大，敢冒海冻与战火的风险？乌大人，我不是非得赚这个刀头舐血的钱，说实话我更想与其他三国做生意，至少安全些。但我夫人喜欢渤海货，只要他喜欢，天上的星星月亮我都要想办法去摘。”
“夫君。”叶阳辞似有些赧然，轻唤一声，“闺中戏语，不足为外人道也。”
秦深含笑看他：“害羞什么，我们是夫妻，我宠你爱你天经地义。别人见了只会赞一声伉俪情深。”
叶阳辞侧过脸去，眼角有些浮红，沿着脸颊蔓延至耳根，如霞染停云、血沁白玉，越发艳色逼人。
乌榷被这抹红晕冲击得几乎站不稳脚跟，灼伤似的移开眼。他望向秦深，满心妒恨交加，如钝刀磨石霍霍有声。
他干笑一声：“贵伉俪真是恩爱，叫我这个单身汉羡慕不已。既然叶老板坦诚，我也明人不说暗话，你再降价三成，我亲自出面与勃堇说项，促成这笔大交易。”
秦深一副商人口吻：“乌大人一开口就是降价三成，真当我这几船货不要本钱的，还是觉得我这一路行来，市舶司、港口、关税……不需要逐一花钱打点？最多让利一成，算与渤海结个善缘，将来做回头客生意。”
乌榷不耽于美色时，倒也精明：“你这叫价本身就大有水分，让利一成仍是暴利，我很难说服勃堇。”
秦深略作权衡，抛出了杀手锏：“我这货单是明面上的，为了能在大岳港口顺利过关。实际上夹舱里还带了几千斤的五火熟铁和十炼钢。这些钢铁放在哪个国家，都是极紧要的军备物资，甚至能左右一场国战的输赢。我只答应让利一成，能成则成，不能成我立刻就走。”
几千斤炼熟的钢铁！乌榷凛然之下，更是连人带货势在必得。
他说道：“我这便去求见勃堇。二位在我府上厢房稍事歇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即将出门前，叶阳辞在他身后唤道：“乌大人。”
乌榷当即停步，转身回望叶阳辞。叶阳辞神色浅淡，与面对自家丈夫时全然不是一个情态，叫他恨不得把冰雪揣怀里捂热。
叶阳辞说：“乌大人与大戚掠勃堇商议，若勃堇亦有意这笔买卖，可否引荐我夫君结识？”似是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唐突，他朝乌榷微微一笑，“我也听说了，渤海未必待见岳国。但我们经商之人不重国籍，五湖四海皆兄弟，多个朋友就多条路子。”
乌榷在这丝细微笑意中，从后脑勺酥麻到脚跟。再一想，让叶云去见大戚掠，这不是送上门的羊入虎口？于是张口应下：“待我向勃堇禀明后，便派人来带叶老板入宫觐见。”
乌榷走后，秦深与叶阳辞被下人领着进入厢房。之前被拦在大厅外的於菟，这下终于找到机会紧跟上去。
把门一关，检查屋内四壁没有藏人与密道后，叶阳辞道：“我看这个乌榷佛口蛇心，就算带你去见大戚掠，也是布好了鸿门宴。”
秦深说：“何止是鸿门宴，我看他恨不得将我骗上案板剁成肉泥，好方便打你的主意。”
叶阳辞失笑：“谁为刀俎，谁为鱼肉，走着瞧吧。可惜你有伤在身，不能动武，否则何须我这边打配合，你只需接近大戚掠五百步之内，就能把他的脑袋射下来。”
秦深说：“就算带伤，一箭之力还是有的。”
叶阳辞敛笑，正色道：“若你为了个上不了台面的野狸子，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我可要生气了。”
秦深抬手轻抚他淡扫胭脂的微凉脸颊，指尖又移到鼻梁与唇上，故意逗弄：“好，我顾惜自己，都听夫人的。还请夫人部署作战计划，为夫奉命行事。”
叶阳辞作势去咬他的手指，秦深眼疾手快地撇开，调笑道：“咬不着，嘿。”
忽觉小腿上微痛，低头看，发现於菟也有样学样地咬他，隔着靴子没咬穿，但也留了几个牙印。他骂道：“逆子，敢咬你爹！”
叶阳辞弯腰揉了一把猞猁的皮毛，手感极好：“乖宝，替你爷出气了。”
秦深纠正：“我是它爹，你是它娘。”
叶阳辞戏谑：“你是它爹，我是它大爷。”
秦深暗中磨牙，扯出一丝坏笑，指着於菟骂：“我操你大爷。过去操，眼下不急着操，往后天天操。”
叶阳辞颇感意外：“行伍数月，混迹军营，成这般粗汉子了？”
秦深：“不止粗汉，还是硬汉，好容易见面了又受伤，憋着一肚子野火呢，等着瞧。”又在於菟脑门弹了个暴栗，“还有你这个见娘忘爹的小崽子，也给我等着瞧。”
莫名其妙挨骂又挨弹的於菟：“嗷……嗷嗷？嗷呜？”
叶阳辞一把将於菟搂过来：“可怜的宝。来，给你肉干，边上吃去。”
於菟叼住大块鹿肉干，跳到窗前的坐榻上吃。
叶阳辞将沾了猞猁毛的手用帕子擦干净，见浮起的轻微红疹在可忍受范围内，方才说道：“此行我只带了七十名护卫，若是随你入宫，恐被禁军拦防于门外，得借乌榷之手，把大戚掠引出来。另外，老赵见信后，应是会调整战术，袭击笔架山港口的渤海运粮船，好把乌桓的水师舰队引过去。我们要抓住这个空隙，一举拿下大戚掠。”
秦深颔首：“那就拿我身上的伤做文章。如乌榷所言，我是个贵客，若是他的府上意外受伤，入不得宫了，大戚掠无论是想做成这笔买卖，还是想趁我病要我命，都会忍不住前来一探究竟。”
叶阳辞推开窗户，望向京牧府外的墙角处，高高耸立的望火楼。
於菟吃完肉干意犹未尽，竖起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听见了附近的鼠类动静，趁着窗户打开，跳上窗台一溜烟跑走了。
叶阳辞没阻拦，由着它撒欢。
於菟追着一只窜逃的鼢鼠穿过庭院，刚咬住猎物，就见个黑黝黝的大家伙，身着渤海人常穿的猪皮衣裤，混进了正把货物搬上马车的队伍里。
它认得这人，是叶阳辞身边的家仆罗摩。
奇怪的是，这个黑家伙明明与宅子中的仆役看起来不一样，可其他人却像司空见惯，并不惊讶他的长相。
怀着好奇之心，它在树后一边撕吃鼢鼠，一边看罗摩跟着仆役们搬完货物，然后他悄悄藏进车厢的货箱后面。
车队即将从京牧府的后门出发，管事的催促车夫：“快点，快点！都是水师营急用的物资，务必要妥妥帖帖地送到乌大统领手上。顺道把咱老爷的这封家书一并捎过去。”
押车的仆役应了声，将乌榷给乌桓的书信收进怀中。
然而这些话，於菟并听不懂。它瞧完热闹，低下头继续享用美味小零食。
大戚掠正在享用酥皮流油的烤全羊，见乌榷入内，顺手撕了一片肋排给他。
乌榷道了谢，接过来，吃又没空吃，放又不敢放，只好扇子般抓在手里，任羊油流了一袖。
“勃堇，今日有支岳国的商船队入港，五艘大船，全是好东西。”他空出一只手，从怀中掏出货单，放在桌面，“除了这些货品，还随船走私了几千斤熟铁与钢，连冶炼都省了，可以直接打造兵甲。”
大戚掠捏着割肉银刀，把头歪过去看，“嚯”了声：“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勃堇是度月如年。”乌榷悄悄地用袖口兜油，以免流进手肘去，“岳国与北壁这场仗，从三月打到十一月，之前北壁骑兵势如破竹，长驱南下，主战场在北直隶还好。这两三个月眼见岳国又占了上风，北壁东西路军节节败退，战场转移到辽北，我们渤海航线就萧条了。”
大戚掠把烤羊肉塞进嘴里，边嚼边烦躁地皱眉：“岳国大将师万旋虽然还算有本事，但安逸多年锐气大失，不足为虑。反倒是秦榴的儿子，先前一点声息也无，怎么突然就冒出头了？才一个照面，就把白山铃木废了，真是邪门。我研究过他的打法，像是得了他老子的真传，但比他老子更敏锐狡猾，也更会调教人，麾下一群悍将，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乌榷知道这话大戚掠自己能说，他不能说，有畏敌之嫌。他只能长我方威风：“秦深毕竟年轻，不如师万旋经验丰富，否则就不会弃易行难，走来、锦一线，被我们三万人马配合着安车骨的骑兵，卡在松山进退两难。”
大戚掠的眉头舒展了些。
乌榷又道：“不过，那个安车骨速骆也绝非善辈，昨日还来信催促我们继续增兵。勃堇，我们的兵派出去，打出的都算北壁战果；这笔货吃进来，才是我们自己的收益啊！”
大戚掠把银刀往桌面一砸，铿然锐响：“我何尝不知八部里怀着什么心思！驱狼吞虎罢了！但我们目前也只能投靠他们，才能在中原、北壁与高句丽的三方夹缝中求生。不然呢？倒向岳国那个背信弃义的老皇帝？别忘了南疆三苗是什么下场！”
乌榷心道：南疆三苗当年也想北上立国来着。哪个边域想独立，中原王朝就出手揍哪个，几千年来也算一视同仁。
但这话打死也不能当着大戚掠的面说，他附和道：“勃堇看得深远哪！岳国绝非善主，如今我们既投北壁，也就没必要给岳国商队好脸色。那么这笔货……”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乌榷。”大戚掠冲他狼一样龇牙，满嘴油光的冷笑显得粗野，但看在心腹份上，他并未被真正触怒，“你想怂恿我劫掠这批货，与岳国彻底撕破脸，怎么，是拿了安车骨速骆的好处？”
羊排掉在地上。乌榷跪地请罪：“绝无此事，勃堇尽可以查，若是查出我事主不忠，便将我五马分尸！”
大戚掠起身，将油汪汪的手在他肩膀上揩干净：“吓唬你的。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蠢到与八部里私下勾结。但有句话你说对了，松山一战，我们投入了兵力，就已经与岳国为敌。你知道我为何要答应安车骨，派兵袭击岳军？”
“为何？”乌榷仰头问。他第一次发现大戚掠虽暴躁易怒，却从来不在他掌握之内。
大戚掠拍了拍他的头顶：“因为岳军的将领是秦榴的儿子秦深。看到他的名字，看他的行军路线，我就知道他的目标是刀牙。二十四年前的债，终要有人来讨还。而今锋刃已亮出，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乌榷才三十五岁，对多年前的刀牙之战只是耳闻，这会儿听大戚掠言下之意，是有什么隐情在其中。他不敢多问，只是俯首听命。
大戚掠抓起桌布，抹一把油嘴，吐了口浊气：“那个商队船主叫什么？”
“叶云。”
“召他入宫，我亲眼瞧瞧是什么角色。再决定这笔货是买，还是抢。”
“是，我这便去把人带过来。”
虽然七拐八弯险些脱轨，但好歹是达成了原本目的。对乌榷而言，只要能把叶夫人争到手，其他损失都能忍受。
他出了宫门，刚要上马车，却见家中一名仆人策马狂奔而来，气喘吁吁地禀道：“大人，咱们府外墙角的望火楼塌了！”
乌榷吃惊地问：“怎么突然塌了？”
仆人答：“也不太清楚。楼塌后窜出了好几窝地排子，想来是常年在地基挖洞，把承重木给咬断了。”
乌榷府上鼢鼠为患，一直找不到窝，原来是躲在望火楼下。他无奈叹气，问：“砸成什么样了？”
仆人答：“假山鱼池毁了，围墙砸塌一截，墙外摊贩砸死两个……对了，大人吩咐招待的贵客当时刚好走到园子边上，也被砸伤了。管事当即召大夫来验看，说肋骨断了两三根，现下躺着动弹不得。”
乌榷一惊之下，忙不迭问：“伤的是男客，还是女客？”
“是男客。女客只是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
乌榷大松了口气，转惊为喜：“那就好。哈哈哈，好得很。”
他调头入宫，对大戚掠禀明此事，说：“要不，我叫人用担架把他抬进宫？”
“磨磨唧唧什么！”大戚掠不耐烦地振衣而起，朝殿外大步走去，“既然在你府上，我直接过去就是了。左右猛贲卫，跟上！”

第112章 我有支异面鬼兵
望火楼，专为登高眺望火情而设，辽阳城内在人口密集处建了好几座。没想京牧府外最高、最牢固的这座，被鼢鼠挖塌了。
乌榷不在意被砸坏的围墙与假山鱼池，也不在意被砸死的无辜摊贩，只在意受了惊吓的叶夫人。他甚至恨不得叶老板也一并砸死，那就省事多了。
可惜叶老板不仅艳福深，命也硬，只断了两三根肋骨。
大夫看诊后说骨头断得挺整齐，敷点草药泥，等几个月自会愈合。
叶夫人却十分紧张丈夫，因略通岐黄，提笔开了个止痛壮骨的药方，但不知去哪里抓药。这些药材在辽阳城不好找，乌榷为了博她好感，捏着鼻子主动请缨，命人四处去寻找药材，救治她丈夫。
药煎好后，叶夫人还亲自试药，吓得乌榷一阵后怕，幸亏下砒霜时犹豫作罢，否则眼睁睁看着香消玉殒，他得心痛死。他也因此提醒自己，要慎之又慎，千万别误伤美人。
待到叶老板扎好固定胸带，吃完新煎的药，大戚掠带着数百名猛贲卫也抵达了京牧府。
因为伤患坐不住，乌榷把会面的地点选在煮茶室，里面铺满了靺羯风格的皮草地毯与软垫，不讲究坐姿，也就不会冒犯到勃堇。
唯独就是地盘小了点，双方的护卫挤不进去，便都围在门外与走廊，大眼瞪小眼，随时听候主子召唤。前一刻还相安无事，后一刻也许就会拔刀相向。
寒炉上煮着咸奶茶，升起袅袅白雾，秦深的眉目在雾气后若隐若现。
大戚掠进屋时，一见对方的身形气势，就下意识地按住腰刀。
秦深开口道：“勃堇放心，鄙人并未携带任何武器，况且负了骨伤，连起身行礼都困难。再说，我是个商人，商人重利，而勃堇是我眼下最大的买家，我还指望着买卖双方合意，今后长线交易。”
这话说得合宜又体面，大戚掠对他生出了两分好感，便隔着炉火，盘腿坐在地毯，粗声粗气地喝道：“什么商人！非要在战时来渤海，分明是岳国奸细，意图乔装潜入刺探军情、引发内乱。‘白衣渡江’的套路罢了，还以为能骗过我？”
这一招先声夺人玩得好，换作其他人，搞不好会被喝声震得胆寒露怯。
秦深只是咳几声又憋住，仿佛在忍疼。他呼吸沉重地说：“商人逐利，有五成利润就甘冒奇险，十成利润敢上断头台。就是因为战时无人敢走这条航线，我才能独占商机。勃堇因此断言我是奸细，未免太过武断。”
大戚掠冷哼：“你不是奸细？那就是刺客！”
秦深的低笑声断断续续，听着像喘。他吃力道：“那我可真是个倒霉的刺客，刚来京牧府，就被倒塌的危楼砸断了骨头，身手差劲到躲都躲不开。哪个无能的将领，派我这样中看不中用的刺客过来，来给勃堇看笑话的吗？”
大戚掠一怔，被逗得哈哈大笑。肆意笑够了之后，他一拍大腿：“叶老板与我投缘！你的货让利两成，我全买了。现场交易，绝不赖账！”
秦深叹气：“勃堇好心，免我海上颠沛再多跑几个国家是吧？说实话，若非意外受伤，我是绝不会答应让利两成的。”
大戚掠知道对方是在暗指他趁火打劫，但自嘲多过于不满，倒也有几分洒脱。故而他的暴脾气没发作出来，甚至亲手舀了两碗咸奶茶，与秦深对磕碗沿：“就这么说定了。吃完茶，随我去船上看货。如何，还走得动路吗？”
秦深不适应这味道，但还是喝得涓滴不剩，把碗一翻：“没问题。陪买主验货，是卖家分内之事。”
屋外两拨护卫大眼瞪小眼，在警惕中等待着，是相安无事还是拔刀相向。直到双方主子出来，看起来是谈妥了的模样，于是纷纷将手离开刀柄。
大戚掠先行。秦深手捂肋下，较他落后两个身位，以示尊敬。双方护卫紧随其后。
秦深招呼在廊下徘徊的乌榷：“乌大人，烦请知会我夫人一声，问她要不要同回船上看货。”
乌榷立刻劝道：“天这么冷，何必劳动贵夫人来回奔波，不如就在我府上暂歇，等候叶老板回来。放心，婢女们会好好侍奉。”
大戚掠瞥了乌榷一眼，只当他今次格外谨慎，扣押着叶云的家眷作人质，以防不测。
乌榷好不容易等到这对夫妻分离，可以趁虚而入的机会，暗中窃喜。
而秦深与暗处的叶阳辞……就冷静地看猎物一个个钻入圈套。
日跌时分，阳光西斜，将停泊岸边的大型船队照得半面辉煌。另半面阴影，则划界分明地笼罩了整个码头，带来巨兽般的压迫感。
大戚掠仰头看船，莫名有点惊心，喃喃道：“好船。”
秦深淡淡一笑：“谬赞了。”
他的脸也陷落在光线明昧之间。大戚掠蓦然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分明素未谋面，何来眼熟？
应该是错觉。
大戚掠在左右猛贲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商船。
与此同时的京牧府，乌榷亲自带领一队手捧食盒、酒水、香料的婢女，迫不及待地来向叶夫人献殷勤。
叶阳辞清清冷冷地站在窗边，让婢女将一应物品放于桌上，吩咐她们退出屋子，无需伺候。
有那么一瞬间，乌榷觉得这是郎有情妾有意的暗示。虽然理智上知道不可能，但他仍想借此机会一亲芳泽。
他斟了两杯美酒，走过去，斗胆将其中一杯递给叶阳辞，声音轻颤：“夫人，寒天酒暖身。身上热了，心也会随之热起来。”
此刻，辽阳的京牧、渤海的权臣死了，世家贵族乌氏的双璧之一死了，活着的是个陷入幻梦不可自拔的愚人，渴望得到梦中神女的垂青。
而神女朝他微露冷笑，随即一点剑光破开人心虚妄、世间万法，直取他咽喉要害。
直到尸体倒地，酒杯仍紧紧捏在指间，杯中酒液如鲜血，洒了乌榷一身。
叶阳辞面无表情地收剑。除开必要的布局与逢场作戏，他一个字不与死到临头的敌人多废话。
窗缝里透入一线天光，在砖石地板上缓缓移动，叶阳辞心里默算着时间。
等到确信大戚掠已登船，并进入装满货箱的船舱后，他提酒泼洒屋内易燃之物，随后点燃幔帐。
烈焰逐渐吞噬了屋子。
最近的望火楼塌了，楼内存放的皮袋、溅筒、水囊、火背心等灭火工具也随之埋葬在废墟下。
当城内的潜火队从别处调取装备赶来时，火借风势，迁延到相邻的屋子，烧得一发不可收拾。仆役们惊慌失措地提着水桶灭火，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叶阳辞恢复了男装，白衣胜雪，腰佩长剑，在满院的呼叫奔忙中，从容离开京牧府。
於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紧紧跟随着他，同朝码头方向去，嘴里还叼着一只被火烤出香味的鼢鼠。
这些盘踞京牧府的鼢鼠，平时仗着挖洞本领随意来去、难遇敌手，如何能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被大猫无情捕杀，还当了望火楼倒塌的替罪羊。
渤海水师大寨位于入海口附近，从辽阳城出发，沿着专门铺设的平坦驿道，马车一个多时辰就能抵达。
打着乌氏标记的马车，车夫于营寨守卫而言早已脸熟得不行。运货马车轻松通过两重检查，直抵水师统领所在的大帐前。
罗摩跳下车厢，怀里揣着乌榷写给乌桓的家书。
原本负责传信的押车仆役，被他在车厢中徒手掐死，半途趁着马车过桥，把尸体悄悄推进了水里。
他本想拆开信封看看内容，发现火漆特殊，只好作罢，到时随机应变就是。
日跌时分，阳光西斜，水师大寨内一片忙碌。舰队整装待发，这批物资来得正及时。
罗摩趁着众人把货箱搬下马车，低头走到大帐的门前，双手将书信奉上。
守门卫兵见信封上的乌氏火漆，点头道：“京牧府的‘鬼奴’？随我入帐。”
大帐内，乌桓站在悬挂的羊皮舆图前方，正手持炭笔，对接下来的行军路线做最后的修订。
松山南面的笔架山港口遭到岳军偷袭，粮草被夺，船只被烧。昨日战报传至辽阳，大戚掠勃然大怒，命他率水师舰队前往增援。
乌桓欣然领命，并敦促弟弟乌榷，将最后一笔物资及时运来。
“统领，”卫兵禀道，“京牧大人派了个‘鬼奴’，送来家书。”
乌桓猛回头。
他比乌榷大五岁，长相也更刚猛，因常年在海上风吹雨淋，虬髯有些早白。
大戚掠以半国之力养着乌桓，换来了他的忠心耿耿，以及麾下水师在渤海湾，甚至黄海海域的横行无阻。
渤海水师打赢过高句丽与新罗的战船，打赢过倭国无孔不入的浪人，甚至还伪装成海盗，劫掠过岳国的海上货运航线，弄得市舶司与海商们叫苦连天。
延徽帝其实也知道所谓“海盗”成分复杂，渤海水师在里面扮演了并不光彩的角色，奈何大岳水师孱弱，国库并无余力治海。即使有钱，舰队建设也不在他优先考虑的范围内，不如一禁了之。
临海诸国眼红地嘲讽渤海水师“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大戚掠时常拍着乌桓的肩膀说，你这是做了东海龙王的女婿吧？
只有乌桓自己知道，渤海水师之所以战力惊人，除了大戚掠舍得花钱养之外，还有个极为重要的原因——
“哪儿突然来的一个鬼奴？”乌桓危险地眯起眼，“我从没在京牧府内见过你。”
他边说着，边拆开信封浏览。乌榷在信中交代了这批运送来的物资情况，隐晦表达了渤海既已对岳国用兵，此后不能再首鼠两端，须得坚定投向北壁的想法。同时叮嘱他作战时不要太过舍生忘死，乌氏一族全靠他们兄弟俩撑着，目前后继无人。
信中并未提到面前这个年轻鬼奴的来龙去脉。
也许区区一个奴隶，不值一提。
乌桓再次抬头审视罗摩：“说话，否则以奸细论处！”
罗摩急了似的，啊啊啊地打起手语。
“你是个哑巴？会写字吗？”乌桓问。
罗摩点头。于是乌桓从案几上扯来一张纸，让他写。罗摩潦草写道：“我父亲是鬼奴，母亲是渤海人。流浪时被京牧大人捡回来，叫我来投靠统领，说水师用得上我。”
乌桓仔细打量他，皮肤没有其他鬼奴那么黑，的确有点像半藩。而且他一个流浪儿，会知道“水师用得上他”，想来是乌榷的意思无疑。
“既然是京牧大人的安排，我便收了你。此后你就在船上扎根，跟着大伙儿好好训练，打仗要勇猛，知道吗？”乌桓训道。
罗摩连连点头，一脸憨厚地拍打胸口。
乌桓吩咐身边亲卫：“把他编入‘夷丁营’，交给营将调教。”
亲卫领命，带着罗摩穿过营寨，登上了靠岸停泊的一艘蜈蚣船。
底尖甲板阔，船身两侧开了许多舷窗，无数长柄木桨从窗口伸出，人在舱内划桨，船如百足蜈蚣。这种蜈蚣船有风扬帆、无风划桨，配备火炮且航速迅捷，是海上轻骑兵。
舱门打开，一股沤烂般的臭味扑面而来。
一张张乌黑面孔闻声转动，凶狠地望向舱门外的亮光，更多人则是事不关己，动也不动一下，近乎麻木。
罗摩扫视满舱鬼奴，拳头在袖口中狠狠攥紧。
“哪儿是什么龙王女婿……”醉酒的乌桓曾经对乌榷坦白，“我有一支‘异面鬼兵’！全都是被波浪国贩卖来的鬼奴，我买了些，抢了些，还有不少是用食物骗来的。这些黑藩真是天生的海鬼，善于泅渡，在水中如履平地，能潜水凿船、补船，且力大无比，作战极其勇猛！好用得很呐！”
乌榷半信半疑地问：“真有这么好用？但毕竟是掠来的奴隶，不会逃跑吗？”
乌桓笑道：“打服了就不敢跑。饿半死后给块肉，不听话就不让睡，这就跟熬鹰似的。熬到他们野性消磨，就指哪打哪、百依百顺了。”
开浪船、蜈蚣船、三桅炮船，每一艘渤海战舰上都设“夷丁营”，都有这些“异面鬼兵”的身影。
——这就是渤海水师战力惊人的原因。

第113章 决定命运的雷鸣
海船虽大，但也只有甲板上比较宽敞。货舱里摆放得满满当当，过道狭长曲折。
百名猛贲卫逐渐被拉成细长的队伍，断断续续跟在后面。
大戚掠倒也不以为意。一来他自负武力，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过来的；二来，叶老板受了骨伤，走路都蹒跚，看着身形威武，却是个纸扎的老虎。对方若怀歹意，这么近的距离，他自信可以一拳洞开断裂的肋骨，把对方的肺腑打烂。
秦深引着他，一间一间货舱看过去，任他随意打开箱子抽检，都是上好的货色。
大戚掠逐渐放下戒备，甚至平易地拍了拍秦深的肩膀：“都说无奸不商，叶老板，你是个难得实在的生意人啊！”
秦深笑了笑：“前面是夹舱，藏着夹带的熟铁与钢，为了防止被岳国税官查到，舱门设计得很隐蔽。勃堇可要与我入舱一看？”
这个才是重头戏。大戚掠道：“走，带路。”
秦深推门时因肋骨疼痛使不上力，还是大戚掠搭了把手，才把暗门推开。
两人刚迈进夹舱，后方猛贲卫尚未来得及跟入，暗门就自动关闭了。
壁灯亮起，照着一舱奇形怪状的金属疙瘩。
大戚掠伸手又摸又敲，狐疑皱眉：“质地是真好，我看这不止十炼钢，百炼钢都有了。不过，打成钢锭不是更方便储存与搬运吗，为何这般巨大的奇形怪状？”
秦深说：“因为拆成五个部分，每艘船装一份。每个部分再拆成许多零件，刻上编号，既方便运输，又能用机械吊臂拼装。零件嘛，自然是形状不一的。”
大戚掠：“？”
是我汉语忽然失灵，还是你小子发烧说胡话？
秦深不理会他的瞪视，径自说道：“之前走陆运，耗时又费力。还是内子聪明，随海船运送，可以直抵辽北。”
大戚掠满头雾水，忍不住暴躁起来：“这他娘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说清楚点！”
秦深漠然看他，只回了一个字：“——‘撕’。”
从暗门关闭开始，就一直在外呼唤、拍打的猛贲卫，这一刻终于推开了暗门。
夕晖照进夹舱的同时，一道剑光也随之穿透众人，自舱外射入。
大戚掠一惊之后，反应极快，没去迎击这道气息可怖的剑芒，而是飞身扑向秦深，拳风如陨星流火，直捣对方伤处。
若你为了个上不了台面的野狸子，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我可要生气了。叶阳辞的话犹在耳畔。
故而秦深不能带伤强行出手，甚至因没有佩剑，不能挡，只能避。
他一手护住左肋，一手撑在钢铁上，凌空侧翻，落在零件后方，堪堪利用障碍物避过了这一击。
“躲什么？还是不是个男人！”大戚掠怒喝着拔刀，锋刃角度刁钻，从零件缝隙间刺入。同时他料准对方避开刀锋的方向，另一柄钢刀冷不丁出鞘，封死了秦深的退路。
肋骨在腾挪中一阵剧痛，秦深咬牙强忍，正准备空手入白刃。
但排众而入的剑光没有给秦深这个冒险的机会。
大戚掠被身后的剑气激出满身寒栗，下意识地回刀格挡。
刀剑交锋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完了。那股无形的剑气几乎冲出锋刃，摆脱了兵器实质的束缚，骏波虎浪一般，朝他迎面席卷而来。
剑尖如浪中一点白星，击碎刀刃，去势不减，有我无敌，不破不还！
这是生死剑！大戚掠在生死关头露了怯。
胆气一颓，劲气也就散了大半。尽管他立刻抬起另一柄刀去迎击，仍然抵不过这股凌厉剑意，整个人像被倒卷的天河重压，单膝砰然跪地，才勉强支撑住身形。
大戚掠在满身冷汗中抬脸，目光擦过剑脊，望见了一双春冰寒星似的眼睛，美得令人发怵。
剑光没有割开他的喉咙，但对方出手如风，接连截断他身上几处重要脉穴。继而剑刃挑起角落里的铁链，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大戚掠被铁链重量拖得几乎栽倒。他怒吼着起身，踉跄几步后，终于扶着舱壁站定。
“你是什么人？！”他不甘地咬牙，“如此样貌身手，不可能寂寂无名。今日我栽在你们手里，死也要死个明白！”
叶阳辞并不理他，收剑归鞘，走过去查看秦深的肋骨。
所幸胸带绑得牢固，断骨没有移位。
叶阳辞舒了口气，对秦深说：“船上的猛贲卫都被我和於菟解决了。乌榷已死。我烧了京牧府，现下城中士兵忙着救火，场面混乱。我们要立刻启航，以免反应过来的禁军冲上码头拦截。”
秦深点头：“从太子河岔道口拐进大辽河，一路破冰北上，就可以直抵刀牙附近。届时以大戚掠的名义，将安车骨速骆引过来会师，我要在刀牙全歼北壁东路军。”
“刀牙”二字如雷霆撞开大戚掠脑中迷云。他怒视秦深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恍然大悟：“你是秦榴的儿子！堂堂岳国亲王，一军之帅，竟假扮商人来诓诈我，身份脸面都不要了！你们还杀了乌榷，有本事连我一起杀了，看渤海八姓贵族肯不肯降！”
叶阳辞目前不打算杀他，便笑了笑：“勃堇稍安勿躁。我们又不是来灭族的，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不会对整个渤海下手，毕竟那可是近百万人口。”
什么叫“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大戚掠愤怒挣扎，身上铁链哗啦啦直响。
他朝秦深咆哮：“你要用我钓安车骨，他的死活我无所谓，但我就是不让你如意！我死了，我儿子会继承勃堇之位，渤海与秦氏、与中原的仇永世不灭！”
“所以你现在还能活着。你若是死了，你的儿子们也得死。”秦深不为所动地回答，“与中原的仇？笑话。辽北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大岳的。你们渤海人想与我作对？可以，全族迁去北壁，去高句丽。到时就是名正言顺的国战，我们疆场上见真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住着我们的领土，采着我们的山海资源，用着我们的言语文字，仿着我们的朝廷建制，再倒打一耙说岳国欺压你们！这叫什么，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
大戚掠噎了一下，愤愤然道：“此地自古以来就是渤海人的家园，何曾并入过辽北！我想恢复昔年‘海东盛国’的辉煌，何错之有！”
秦深冷眼看他：“渤海国不是自己建起来的，而是被中原赐封的，因为第一任渤海王对唐王朝的忠诚，因为双方两百多年间始终维持着宗藩关系。大戚掠，你还不明白吗？不是自己的东西，别人能给你，就能收回去。”
大戚掠无言以对。
秦深又道：“渤海国被辽所灭，你却把不能复国的仇恨投向中原王朝，甚至转嫁到我父王身上，何其可笑！昔年‘海东盛国’之所以辉煌，是因为有唐文化的滋养。想要渤海复国，只有一条正路——让新生的大岳，如盛唐般繁荣，与渤海重新建立宗藩关系。否则你们与中原融又融不进，割又割不断，负气为敌，只是白白相互消耗罢了！”
大戚掠瞪他，脸色难堪地涨红，似乎想要破口大骂，但又骂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张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最后他咬牙道：“我绝不会对延徽帝俯首称臣！”
秦深没有反驳这一句，也没有问原因。
叶阳辞全程注视着秦深，听他不知不觉将自己放在庙堂之高，去看待王朝存续、两国邦交，嘴角含着微微的笑意。
大戚掠面上愤怒的酱红色褪去几分，负着铁链盘腿往地面一坐。他感觉船身在有规律地抖动，想是商船已顺利离港启航，自己大势已去。
绝望之余，情绪反倒逐渐平缓。大戚掠长叹道：“一切都是因果循环……作为秦榴的儿子，你的确该去一趟刀牙。”
秦深问：“我父王埋骨何处？”
大戚掠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秦深上前，从他袖袋中强行搜出印玺、半片兵符与一柄五寸长的小金刀，刀背上錾刻“渤海大王”四个字。
“你想假我王令退兵，以解松山之围？”大戚掠怒道。
“还不止。”秦深朝他嘲谑地挑了挑眉，“我要让安车骨相信，约他刀牙一会的是你大戚掠本人。渤海明面上投靠北壁，暗地里却背刺他们一刀的，也是你大戚掠本人。”
大戚掠气得要吐血，奈何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蜈蚣船的舱门砰然关闭，罗摩在数十道“看，又来了个倒霉鬼”的眼神中，走到人群中央。
“新丁，叫什么名字？”有个好事的问，用的是带渤海口音的汉话。
“被骗来的，还是掳来的？来多久啦？”另一个也跟着问。
乌桓不准他麾下的鬼兵用家乡话交谈，一旦被发现，就会吊在桅杆上，当众实施鞭刑。在他看来，这也是熬鹰的手段之一，鹰既然为人所驯，就要听懂人话、使用人话。他要磨去黑夷的野性，彻底断绝他们对另一片大陆的念想。
罗摩想起他父亲常说的一句家乡老话：语言是一种有凝聚力的魔法。
渤海水师麾下的“异面鬼兵”，建制至今已有二十四年之久。这些被掳多年的“鬼奴”，或是他们的第二代，还记得遥远的乡音吗？
罗摩抬手，脱去渤海风格的猪皮衣裤，赤条条地站在舱中。
也不尽然是赤条条。
之前他用石灰粉调和糯米浆，在身上描绘出复杂的白色纹路，像文字，又像图腾，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全身，记录着祖先在那片文明起源的广袤大陆上，不断迁徙与繁衍生息的历史。
在白色纹路之间，是山脊般隆起的一道道刺青。
这刺青与中原或北壁的截然不同，并未染色，而是用刀尖割开皮肤，在伤口愈合之前，往内插入许多细竹签，让伤疤长成特定的形状与线条。天长日久，伤疤与伤疤便交织凸出，仿佛在皮肤上起伏着绵延不绝的山峦。
每次割伤然后愈合，都像是重新活了一回，再次继承祖先的智慧。在家乡的文化中，这不是痛苦的记号，而是力量与美的象征，同时也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明。
罗摩根本不需要说出自己的名字。
他的名字、父辈、祖先谱系，都在这身伤疤上了。只有同根同源之人才能辨认与阅读。
一舱寂静。
鬼兵们瞪着他身上的白色花纹与浮凸伤疤。撼人心神的浪潮从灵魂深处涌来，哪怕禁止多年，也从未遗忘……
罗摩张口，先是无声地、艰涩地吐了口气，继而一声颤抖的喉音从他胸膛内冲了出来。
像年久积覆的蛛网被狂风吹破，他发出了人生中的第一道嘹唱——
他生而为人的第一次开口，不是婴儿呱呱坠地的啼哭，而是来自另一片遥远大陆的战歌：
“Wachaga！Wachaga！（醒来！起来！）
Langa li phekumile！（太阳灼烧！怒目而视！）
Moyo wa Silulu Uthundile！（静默者的心跳已如雷鸣！）
Mapanga Akambe，Agogodela Umlotha！（弯刃出鞘，割裂灰烬！）”
舱中鬼兵们不知不觉站起，在罗摩面前肃然列阵，挥舞着无形的弯刀与长矛，以脚踏击舱板，随着他引吭高歌：
“Gi！Gi！（呔！呔！）
Nyama za Adui （敌人的血肉）
Zitatowa kwa Moto！（将在火焰中舞蹈！）
Gi！Gi！（呔！呔！）
Mizimu wa Batu （祖先的魂灵）
Ya ta tangamana na Sasi！（将与刀光同行！）
踏歌之声在污浊密闭的船舱间回荡，跺脚声如行军鼓点，震耳欲聋。
野性伴随着血脉深处的记忆，在“鬼奴”的胸膛中觉醒。没有人生来就是奴隶，万物生灵，天赋自由。
“喔——嘿！”鬼兵们纵身腾空，施展着“战士之跃”，在古老而狂野的呼唤中泪流满面：
“Piga！（击打！）
Choma！（燃烧！）
Haya mbili zitatowa （两军相遇之处）
Kuwa Kisima cha Damu！（必成血涌之泉！）
在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歌之中，新的领袖从人心里诞生了。
罗摩从来就不是哑巴。
四岁时他仍不会说话，他的母亲着急，四处问诊，夫人赵香音安慰道“贵人语迟”。
在旁人看来，这句安慰似乎并没有应验。到了七八岁，罗摩依然不会说话。
但只有他父亲知道，他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能说话。每次关起门来，父亲罗勒就教诲他：“你在众人面前说的第一句话，应当是自己的乡音。要学中原传说的那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大鸟，在人生关键时刻，发出决定你命运的雷鸣。
“你是酋长的儿子，你的名字叫Chuma cha Motoni（楚玛&#183;查&#183;莫托尼）。
“用汉话来意译，就是熔炉锤炼之铁，战士之魂。”

第114章 小云什么办不到
姜阔站在笔架山的至高点，朝着东北方向的海面极目远眺。
一艘三桅炮船的顶帆最先跃入他的眼帘。
巨大的帆篷悬挂在高高的三根桅杆，上下铺展，层叠如云。这船足有二十丈长、五层甲板，甲板上能同时容纳三百人，是海上重骑兵。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干！”姜阔骂出了声，“七艘三桅炮船，八艘开浪船，十二艘蜈蚣船。还有三条小的贴岸游走，应该是哨船。就因为我们袭击个小港口，抢了烧了他们一批运粮船只，渤海水师犯得着全军出动？”
赵夜庭也颇感棘手地皱起眉。
他是骑兵出身，水师不是他擅长指挥与对付的兵种。而且像这种大型战舰上一般都会配备射程较远的火炮，炮弹甚至能打出二到四里地。
为此他特意将渊岳军的临时营地设在距离海岸五里之外，否则这七艘三桅炮船排成一排，朝营地一通炮轰的话，什么铁甲盾牌也挡不住。
还有那些灵活机动的蜈蚣船，能快速接敌，进行火器投射，还能跳帮作战，即擅侦察又擅追击。
开浪船更是战斗与后勤两用，不仅能破冰、运送补给，还能运载兵士登陆作战。
哨船仗着体型小而隐蔽，负责探路、传信和浅水作战，可若是小瞧它们，船上安装的小火炮也够你喝一壶。
赵夜庭第一次见识到真正意义上的海上舰队，发现自己低估了水师的威力。哪怕只是个中型舰队，在己方没有战船的情况下，再怎么使尽解数，也拖不住乌桓。
真要让兵士们搭乘笔架山港口的鸟船，去和这支舰队周旋吗？即使用骚扰战术拖住它们一阵子，恐怕我方伤亡也会很惨重。赵夜庭踌躇不决。
小云与秦深潜入辽阳，说是擒贼先擒王，目前进行到哪一步了？他若是不计后果地拖住乌桓，以渊岳军兵力大损为代价，去换取大戚掠的一颗脑袋，值得吗？
赵夜庭仿佛面临着自己戎马生涯中最艰难的选择。
姜阔陡然叫起来：“快看，主船甲板上有动静，像是发生了骚乱。”
赵夜庭眯着眼，极目而视——甲板上许多人影错动，不断有人倒下，的确像是在厮杀。
“真的打起来了！是士兵营啸，还是将领内乱？”姜阔手搭凉棚，幸灾乐祸地看热闹，“应该是两拨人，打得真激烈……穿黑衣的那拨也太凶猛了吧，简直是一边倒压着打……等等，不是穿得黑，而是长得黑……那些是‘鬼奴’！”
赵夜庭也发现蹊跷之处了，其中一艘蜈蚣船，如信使般在各大战船之间穿梭，不少鬼奴利用绳索与攀爬跳跃技术，散入其他战船上，边狂奔，边呼喝着什么。
不多时，被跳帮的战船就开始骚动起来。
像早已淤积了大量沼气的地窖，被一簇火星点燃、引爆。
又像黎明前最深重的黑夜，只等待第一颗启明星亮起，就此揭破天幕，改换人间。
骚动很快升级成暴乱，战船上到处陷入厮杀，杀声与兵戈交鸣声裹在海风中，隐约飘送过来。
“这些鬼奴见渤海人就杀，疯了吧这是！”姜阔曾在大江上行船多年，手下也曾招揽过不少水匪，可从未见识过这般情形。
舰队外表完好无损，内里却仿佛陷入火海，烧得满船动荡，将生死瞬间都化作了刃下的一抹血光。
他喃喃道：“鬼奴反噬……渤海人养虎为患了。”
因为叶阳家有鬼奴家仆，赵夜庭对这群背井离乡者其中绝大部分人的处境，比姜阔更多几分了解。
赵夜庭摇头：“养虎还得喂饱呢。这不叫养虎为患，叫自食恶果。这恶果也是他们自己种下的恶因所结，是报应。”
渤海水师陷入了巨大混乱，大大小小的战船逐渐失去航向，有的原地打横，有的侧舷相撞，显然双方在争夺主舵的掌控权。
姜阔怂恿道：“趁他病要他命！副帅，我们派出鸟船，携带火箭和火药，把他们的战船烧掉、炸掉？”
赵夜庭原本也有这个打算，尤其是其中一艘体型最大的三桅炮船，正向他们所站的岸崖快速驶来，搞不好下一刻就百弹齐发，要把他们和身后的焚霄卫炸成碎块。
但在下令的前一刻，他蓦然停顿，望向越来越清晰的炮船甲板——
一名年轻的鬼奴钻出舱门，手里提着个血淋淋的首级，身手矫健地爬上六丈高的主桅杆。他将首级往前一伸，似乎在向全舰队展示战果，呐喊声被海风吹散。
甲板上的鬼奴们高声应和起来，先是用蛮语，几轮过后又换成了带渤海口音的汉语。
这下赵夜庭听清楚了，他们喊的是：“——乌桓已死！渤海人败了！Karanga（卡兰加人）大获全胜！新酋长Chuma（楚玛）引领我们奔向自由！”
在各船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中，剩余的渤海水师士兵群龙无首，军心大乱，被一个个赶尽杀绝，尸体推出海中。
“渤海水师统领乌桓死了？！”姜阔难以置信地遥望那颗瓜子似的首级，试图分辨真伪，“这个什么酋长，因为杀了乌桓，成为鬼奴的新首领？”
赵夜庭则盯着桅杆上那个被叫做“楚玛”的鬼奴，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骤然脱口叫道：“——罗摩！是罗摩吗？！”
那艘三桅炮船越驶越近，姜阔不安地说：“副帅，我们早已在船上火炮射击范围内，后撤吗？”
赵夜庭越发笃定那人就是罗摩，边迅速下崖，边说：“你带焚霄卫后撤，我要会一会这群鬼奴。”
姜阔不肯抛下赵夜庭撤退，便与他同下到海滩，见一艘搭载着几十名鬼奴的尖头开浪船向岸边驶来，抢滩登陆。
赵夜庭心怀谨慎地按刀上前。
为首的年轻鬼奴跳下船，朝他快步跑来，叫道：“侄少爷！”
果然是罗摩！赵夜庭松了口气，双手握住他的肩头，仔细打量：“你能说话啦，什么时候把嗓子治好了？还有，你是怎么混入渤海水师，还杀了乌桓，是小云的计策？”
罗摩摇头：“这事儿我是瞒着小主人私下做的。我担心误他正事，但又觉得非做不可，唉，不知他会不会生气。”
赵夜庭笑道：“干得好啊罗摩！我保证小云非但不会生气，还会夸你天纵奇才。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朝夕相处，比我和他相处的时间还久。他与你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视你如手足，若你觉得有什么事极为重要、非做不可，他一定会全力支持你的。”
罗摩也笑了：“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就先斩后奏了。”
赵夜庭问：“所以乌桓真的死了？渤海水师也亡了？”
罗摩道：“我与乌桓堂堂正正较量，打赢后才割下他的脑袋。这还得感谢小主人，没有他传授武功，我不会赢得这么顺利。至于渤海水师，如果你指的是这个名号，那是亡了。如果你指的是这三十艘战船，还有另外二十艘辎重船，那么它们还完好无损。”
赵夜庭意识到一支建制完整的水师从天而降，如馅饼砸在头上，不禁深吸口气，望向罗摩身后的鬼奴们：“他们就是传言中乌桓麾下的‘异面鬼兵’？是你的故乡同胞？”
罗摩转头，珍惜地看了看族人们：“他们是我真正的家人，以前推举我父亲为酋长。后来渤海与倭国的一场海战，我父亲负伤落水，濒死之际被叶阳老爷所救，虽捡回一条命，但也落下病根，不能再作战。这么多年父亲一直嘱咐我，要回来营救我们的同胞，今日我终于做到了！
“从今往后，再无渤海水师，也再无‘异面鬼兵’，只有我们Karanga（卡兰加人）率领的水师舰队，为自由而战。”
鬼奴们感同身受地齐声道：“为自由而战！”
“了不起。”赵夜庭感佩地点头，又问，“那么你们这支自由之师的粮草从哪儿来？当海盗抢劫岳国商船吗？”
罗摩：“……”
鬼奴们：“呃……”
其中一名鬼奴小声对罗摩说：“酋长，我们可以接受雇佣，只要主家不把我们当奴隶看待，并支付足够的粮草与军饷。”
“对！”另一名鬼奴也道，“波浪国商人说最后会放我们回家，渤海人一开始也说会支付我们军饷，结果都是一群食言的骗子！谁给足粮饷不拖欠，还不限制我们的来去自由，我们就为谁而战！”
罗摩促狭般看向赵夜庭：“赵副帅，渊岳军王者之师，应该养得起区区一支水师舰队吧？”
赵夜庭望了望海面上三十艘庞大战船，头皮发麻。
但渊岳军的军需总督是叶阳辞，他的心弦忽然就松弛下来：小云什么办不到？小云无所不能。
于是他替叶阳辞把这群战力和食量一样惊人的雇佣兵先包揽下来：“渊岳军从笔架山港口抢到的粮草，先供应给你们。”
刀牙位于渤海区域的边缘，有山、有城、有平原断层，地形复杂。宽阔的大辽河从刀牙东侧二十里处静静流过。
秦深与叶阳辞掌控的五艘商船沿河北上，越往北破冰越艰难，最后在离目的地还有五十里时，卡在冰层里动弹不得。
他们只好让商船靠岸停泊，将船上运载的粮草与“撕”的零部件搬下来。
至于其他货物与船体，就只能先冻在河道内，派些护卫驻船看守，待到来年开春再启航。
大戚掠的退兵命令盖了印玺，与半枚兵符一同发出，松山前线的渤海人马连夜撤退。
盟军一声招呼不打就脚底抹油了，把猝不及防的北壁西路军将领黑水劫气得直跳脚。
围攻的压力骤减，渊岳军从不利于己的地形中破出一条通道，大败黑水劫。
赵夜庭亲率重甲骑兵“霜钺营”，身先士卒拦截黑水劫，赢得了“斩将”“夺旗”两大首功。
至此，北壁西路军再无一战之力。白山铃木、黑水劫两颗将星陨落，白山、黑水二部黯然退回固伦山以北，蛰伏保命，不再参与北壁与中原之争。
赵夜庭奉秦深军令，率领渊岳军五万人马穿越松山关，星驰刀牙，准备与北壁东路军决战。
即日一场大雪后，大辽河彻底冰封，无法行船。罗摩与族人们率水师驻守入海口，威慑渤海，使其不敢再出兵协助北壁。
但其实，渤海即使有心出兵，也没这个胆了——乌桓的首级被传送辽阳城，乌榷的焦尸从京牧府的废墟里掘出。八姓贵族失了龙头，只剩下各自为营的七姓。
最令他们胆寒的是大戚掠勃堇被岳国商船掳走，至今生死未卜。他的儿子们不敢公然继位，又开始互斗争权，贵族们各有支持的一方。整个渤海成了一盘散沙，还得含羞忍辱，给虎视眈眈的鬼奴水师进贡饮食。
真是风水轮流转。

第115章 风雪焚河破铁鳞（上
临潢府附近，安车骨速骆刚击退了师万旋的追兵，小胜一场，正整军休息。大戚掠的密信在此时送到了他的手里。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把作为信物的小金刀，上刻“渤海大王”四字，的确是大戚掠的随身之物。
安车骨速骆把玩了一下，用金刀裁开信封。
笔迹也很眼熟，盖着勃堇的印玺。大戚掠在信中写道：“松山地形虽险要，但渊岳军气势汹汹，渤海与黑水劫联手，也未必能歼灭他们，眼下越发困杀不住，恐被破关走脱。渊岳军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刀牙，不如伏而袭之。统领收到信时，我已亲率渤海之精锐人马赶至刀牙，等候北壁东路军在此会师，以逸待劳，一举歼灭渊岳军！”
大戚掠亲自率兵前来？安车骨速骆思忖片刻，讽笑一声，是想斩草除根吧。毕竟秦榴当年就是死在刀牙，如今其子秦深再领渊岳军，大戚掠闻讯后怕是要睡不好觉了。
不过，就算大戚掠不出兵，他安车骨部与秦榴的仇也是不死不休。父债子偿，秦深必须死！
安车骨速骆收好信封与金刀，下令全军休息完毕后拔营，往东前往刀牙。
大辽河西岸二十里，古称“断刃原”，又名“刀牙”。
冬季积雪覆盖着冻土。两道南北走向、高达数丈的断崖，把开阔冰原切割成三层台地。好似三层宽阔的阶梯，其边缘直削如刀、冰棱交错如牙，“刀牙”之称由此而来。
在中层台地的边缘，盘踞着一座古城，便是刀牙城了。
古城历经风雨，垣楼破损。寒冬冰封期，牧民、渔民往南迁移，城内人口几乎没有。
秦深与叶阳辞在城内找到了一处较为完好的衙门遗址，就当作中军大帐了。
两日后，赵夜庭所率渊岳军日夜兼程赶来，命令兵士们在城内安营扎寨。
大堂之内光线昏暗，亲卫点燃了渤海产的鲸油蜡烛，将一张刀牙舆图铺展在拼起来的木桌上。
秦深正捂着肋下，俯身看舆图，麾下一众将领推开厅门，鱼贯而入。
赵夜庭、郭四象、狄花荡、姜阔、白蒙。
自从秦深在松山海岸落崖，众将忧心如焚，这下终于见上面了，难免有些激动，纷纷唤道：“主帅！”
秦深走上前，逐个打量他们，欣慰地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把渊岳军带得很好。”
狄花荡一拨肩上发辫，柳叶小刀叮叮当当响。她说：“因为料想你不会死啊，万一没带好队伍，你回来还不得军法伺候。”
“说得好像你只忌惮军法似的，明明暗中紧张得要死。”姜阔一条脱臼的胳膊还吊着，毫不客气地揭她老底，“主帅脱困的消息还未传回来之前，你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狄花荡用细长的丹凤眼蔑视他：“冬季没有苍蝇！比不过你紧张，缒个崖都能伤到胳膊，没用的男人。”
哟呵，半路收编的野和尚，不，野姑子，还敢对嫡系出言不逊。姜阔始终记得狄花荡伤过秦深，这下更是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要同她掰扯掰扯，被白蒙拦住。白蒙一脸尴尬地对秦深道：“主帅不在时，他们都急，有时互相吆喝两句，闹着玩儿的。”
“你们最好真是闹着玩儿。”秦深脸色微沉，“将领不合，是军中大忌，需要我再给你俩把规矩过一遍脑子吗？”
姜阔跟随他多年，见这神色就知是要动真火，连忙道：“不用不用，我与狄——花姐没矛盾。对吧花姐？”
狄花荡今年二十八岁，比现场除了白蒙之外的众人年龄都大。这声“花姐”叫得倒是实至名归，就是有点油滑，她嫌弃地瞥了姜阔一眼：“不准这么叫，你个水老鸦。”
水老鸦就是鸬鹚。姜阔早年做水匪时，乔装成摆渡人或渔民引人上钩，船尾就会蹲两只鸬鹚点缀一下。这是明晃晃的嘲讽，但秦深的气势镇在这儿，姜阔只好腹诽着好男不跟女斗，扭头装作没听见。
赵夜庭不介意他们斗嘴，且看到秦深安然无恙，放心之余，牵挂起了没看见的那个。
“小……叶阳大人呢，没与主帅在一起吗？”他直视秦深。
郭四象打一进门就在心里念叨着叶阳大人，叶阳大人，只不好意思率先提起。这下见赵夜庭开了口，他心中暗喜，抻着脖子朝大厅后方的屏门张望，顺道将手臂搭在赵夜庭肩上，以示他二人不仅相处和谐，关注点还很一致。
秦深刚说了句“他有点累，在内间歇着”，叶阳辞就披着件暗色的滚边大氅，从屏门后方走了进来。
赵夜庭半年没见他，觉得他比夏季时又白了，脸颊与袖口下露出的手腕都是霜雪捏就的，乌眉黑眼因此显得格外深邃，嘴唇在这严冬红润得有些过分，但又不像上火。
……被咬的？赵夜庭不自觉地闪念，这大氅的颜色与长度像是秦深的。有点累，是哪种累法？
靠你黏儿！不能再想下去了，嫁出去的儿娃子泼出去的水。赵夜庭一面放下了，一面意难平；一面意难平，一面又觉得只要他满意高兴就好。喝进去的喜酒不能再吐出来，但可以五味杂陈地在心底酿着，偶尔溅出一朵遗憾的小水花，虽然自己也不知道遗憾个啥。
赵夜庭觉得左肩沉重，转头一看，郭四象还傻乎乎地搭着他，朝叶阳辞傻笑。
“叶阳大人！”郭四象率先打了个招呼。
其他人纷纷行抱拳礼：“叶阳大人。”
赵夜庭唤道：“小云。”
唯独狄花荡，行的仍是肃拜礼。她对其他营将给三分薄面，对赵夜庭能给到六七分，只有对秦深与叶阳辞给到了十分。但叶阳辞的那十分与秦深又有些不同，还得另加两分对文人士子的怜惜。尽管她知道，叶阳辞的身手其实比她强得多，奈何那张脸太有迷惑性了。
叶阳辞朝一众旧识拱手致意，神情温和：“诸位随主帅出征，辛苦了。涧川坠海时负伤，不能有大动作，接下来这场仗只能居高指挥，无法身先士卒，还请诸位多担待。”
姜阔当即变了脸色：“王爷受伤了？伤在哪儿，严重吗？”
秦深朝他摇摇头：“不必担心。断了两根肋骨而已，过阵子自己就长上了。”
姜阔这才面色稍缓，说：“那也得小心，别戳到内脏。王爷只管稳坐中军帐，焚霄卫自会护主帅周全。”
原来不是那种累法。赵夜庭再次驱逐闪念，暗中无奈地笑笑，对秦深道：“渊岳军全军五万两千人，都已集结在此，请主帅下令。”
秦深招呼大家围过来，一同看铺展在桌面的刀牙舆图。
“刀牙地形特殊，西高东低，冰原被两道断崖切割成三层台地，从西往东层层递降，犹如阶梯。
“上层台地位于山麓，林石密布。
“中层台地正是刀牙城所在的这一层。你们也都看到了，古城墙低矮，几乎没有防御力，唯独的优势就是依托高地，可俯瞰下层。上、中两层之间的这条断崖较高，当地人叫青石砬子。
“下层台地就是河滩，由河道延伸出的冰滩与乱石组成，通向大辽河。中、下两层之间的这条断崖较矮，当地人叫黑石崖。”
“这两道断崖，上崖有狭窄隘口，下崖有天然坡道，是连接各层台地的唯一要道。”
“我与截云俘虏了大戚掠，借他之手把北壁东路军诈过来会师。安车骨速骆若是上钩，从临潢府方向过来，驿道正通往上层台地。大军只能从青石砬子的隘口进入，才能抵达刀牙城所在的中层台地。
“近日严寒，西北风劲急，目视之远取决于风雪多大。
“天时与地利便是如此了。
“另据探子来报，北壁东路军号称二十万人马，其实作战队伍只有七八万。但即使七八万，我们也是以寡敌众。这些靺羯人身怀弓马天赋，骑射战术娴熟，又有陨铁打造的甲胄护身。这一仗该怎么打，诸位与我一同参详。”
众将围观舆图，一副棘手模样。
姜阔道：“我们所在的这座古城，就跟纸糊的一样，别说北壁骑兵冲锋，风刮大点儿恐怕城墙的砖都要飞走。不能打寻常的守城战！”
郭四象点头：“不错，最好将交锋面推移至下层台地，利用好冰河与河滩，我的陌刀步兵才能摆开阵型。可位于中层的城池若是直接被攻破，主战场也到不了下层。”
姜阔皱眉：“那就需要加强城墙防御，但短时恐怕来不及筑墙。”
这确实是个极大的难题，刀牙城的城墙形同虚设，面对几万铁骑，怕是直接被摧枯拉朽踏平。
连赵夜庭也愁眉紧锁。
叶阳辞在此刻开口，说：“我建议，把城防交给‘撕’与‘杀’。”
“什么？”众将抬眼看他。
叶阳辞一手拿烛台，照亮舆图上的刀牙城，一手取炭笔，在对着上层隘口的城墙处，圈了个长椭圆形：“墨家守城利器‘杀’，如小型火炮安装在城头，能持续喷射飞沙走石，甚至铁质暗器。配合上层断崖的滚木礌石、中层台地的两翼伏兵，就能将敌军压制在刀牙城外，往下层河滩驱赶。”
紧接着，他又在另一侧，正对着下层陡坡的城墙处圈了个圈：“墨家移动要塞‘撕’，堵住此处关隘，被赶下河滩的敌军因此无法爬回中层台地，回攻城池。
“如此一来，交锋面就压在下层河滩处了，到那时——”叶阳辞最后在河滩处画了个大圈，“此处便是骑兵地狱、陌刀屠场！”
郭四象不禁喝了声：“好！”
白蒙晕乎乎地问了句：“那么，叶阳大人口中的‘撕’和‘杀’何在？来得及从王府的工房运来吗？”
叶阳辞笑了笑，烛焰照亮他的半张脸，如彤云映雪，光彩夺目：“当然是早就在蓬莱港装船，随海船商队一并运来辽北了。我的商船上，可不会只装载精美的丝绸与瓷器啊，白统领。”
赵夜庭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怕了拍白蒙的肩膀：“走一步，看十步。我少年时与小云战棋对弈，从来没赢过。”
狄花荡盯着舆图上的大辽河道，伸指一戳：“河道冰层，大有文章可作。我先派一队死士去探冰层深浅，将浅冰处标示出来。”
赵夜庭补充：“战备方面，除了滚木、礌石，还要准备大量的火油罐、硫磺包。渊岳军曾在冀东河畔伏击白山黑水，火烧枯河，主帅因此一战成名，被冠以‘锋火焚霄’的名号。既如此，我们就将火攻进行到底。”
叶阳辞笑道：“巧了，我船上也带着。为防明火引爆，我在商船上可是一日看三回，谨慎得很。”
赵夜庭说：“小云，你行行好，天下十斗之才，你不要独占九斗九，给我们多留点儿。”
众人大笑。
随着讨论，这场刀牙之战的全部战术与过程，在秦深心中快速成型。
他从叶阳辞手中接过烛台，压在了舆图的正中央：“开始部署作战计划，众将听令——”

第116章 风雪焚河破铁鳞（中
北风渐歇，鹅毛大雪也转为了雪霰，安车骨速骆抖了抖眉睫上的白沫，望向前方驿道的拐角处。
沿着山麓一路行来，这道绵延数里的断崖，只在北端的此处，出现了可供下行的豁口。
二十四年前，他来过一次刀牙，知道这道断崖叫做“青石砬子”，只有通过此处约三十步宽的关隘，才能下到刀牙城所在的平原。
骑兵无法直接翻越七八丈高的断崖，辎重车所携带的重型装备更不能，除了从这处隘口沿坡鱼贯而下，别无他法。
地势越险，行军越险。他早已派出的斥候，在附近撒网式侦察后回来复命：“都统，未见伏兵痕迹，也未见其他蹊跷之处。我下去后行了四里地，遥见刀牙城头悬挂着渤海大王旗。我爬到高处俯瞰到刀牙城，到处都是行军营帐，还见到大戚掠勃堇在空地上说话，隔远了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观其举止，像是在骂人。”
安车骨速骆问：“你确定是大戚掠？”
经验丰富的老兵说：“我曾见过他本人，错不了。”
这是第三个如此汇报的斥候了，安车骨速骆这才放下心来，下令全军列长队，下行通过青石砬子隘口。
七万多骑兵，足足走了半日，方才全部通过关隘，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冰原，随后重新排好阵型，向四里外的刀牙城进发。
待到了城门外，安车骨速骆仰头望了望城头上，被积雪完全覆盖的垛口，依稀觉得比当年高了不少。
难道这城池重新修缮过？
也是，二十多年过去，若不加固城墙，只怕早就塌成石头堆了。
他放声喊道：“大戚掠勃堇，我如约而至，速开城门！”
不是没有传令兵，但这么一嗓子吼过去，城门缓缓开启，会显得特别有分量。在气势上就先压了大戚掠一头，之后的议事也能为己方多争些利。
谁料他连喊两遍，紧闭的城门仍纹丝不动。传令兵驰到墙下呼喊，城头上也无人应答。
这仿佛是一座鬼城、死城，只除了城头飘扬着渤海的波浪纹“大”字旗。
约我来会师，竟然拿乔不开城门，是也想在气势上压我一头？安车骨速骆心生不悦，驱马靠近城门，想着干脆命人直接撞门而入，给对方来个下马威。
正在此时，城头的积雪哗啦啦坠落一片，压在雪下的白色帆布霍然掀开，露出“杀”那仿佛床弩与火炮结合的钢铁身躯。每隔五十步设一台，从北面城头延伸往东北墙角，足足了布置了十二台。
这十二台“杀”同时启动，万弹齐发，喷射出的铁弹如漫天散砂。
靠近城墙的北壁轻骑兵，只觉天色一下子阴翳，仿佛骤然入夜了似的，下意识抬头，见密密麻麻的黑点覆盖了半空。
下一刻，前锋部队人仰马翻，骑兵哀嚎与战马嘶鸣声响彻冰原。
——这是什么邪门的守城器械！与中原作战这几十年来，为何从未见过？
安车骨速骆见身边亲卫中弹。那弹丸如拳头大小，携着射击之力狠狠砸在甲胄上，饶是无法穿透精铁甲片，也砸出一个个凹坑，每个凹坑后面，都是骑兵们受撞击而内伤、骨折的血肉之躯。
更无孔不入的是弹丸在半空爆裂后形成的铁砂，从甲片与甲片的缝隙间射入，散在血肉间根本无法取出，轻易就能使中弹的骑兵丧失战斗力。
安车骨速骆急忙下令：“全军后退！避开铁弹射击的范围！”
副都统粟末寒胳膊上挨了一弹，所幸没有被砸骨折，他朝安车骨速骆高喊：“城头的大王旗变了！”
安车骨速骆抬头一看，城头飘扬的蓝色海浪旗，不知何时变成了一面火红色大纛，庞大的黑龙仿佛游动在旗面，鬃须与鳞片隐隐泛金。
黑龙张牙舞爪，杀气冲天。
安车骨速骆心知上当，这大戚掠要么叛变背刺，与渊岳军勾结；要么被擒被迫，押在此地做诱饵。无论那种，待到他破城击败渊岳军，渤海都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城头变换大王旗。不仅安车骨速骆，北壁军中的老兵们也变了脸色，脱口叫道：“黑龙旗！”
“是渊岳军！”
“岳国的秦大帅又回来了！”
二十四年前，北壁最强悍的“铁鳞山”军团曾在这面旗帜下覆灭，惨痛记忆犹存。
眼见军心震动，安车骨速骆传令三军：“城头器械数量有限，无法覆盖四个方位，只需避开北面与东北面铁弹攻击范围。刀牙城门与城墙颓旧，连攻城塔都用不上。前军绕至西面，以火药炸开城墙薄弱处。弓箭手压制城头守军。只要城墙决口一现，重骑带头冲入，踏平全城！”
退避三舍的北壁骑兵收到军令后，当即绕城西行。
安车骨速骆率领的前锋方至西城门外，一支渊岳军的重甲骑兵从斜刺里杀出，如箭矢狠狠扎进腰部，将他们拦腰截断。
是早已埋伏在西面青石砬子陡坡上的“霜钺营”！
重骑兵想要发挥最大战力，必须由高处向下俯冲。赵夜庭看准敌方前锋已过、中军尚未完全跟上的时机，五千重骑连人带马披甲的重量，借助俯冲之势，如同冰河上游倾斜而下的铁流，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凿穿了北壁轻骑兵团！
长枪刺穿甲胄，战马撞击踩踏，霜钺营从侧翼将敌军队伍切割撕裂，使之首尾不能两顾。
后方督战的粟末寒听见前面混乱动静，奈何城墙西北直角挡住了视线，待到转过墙角，见前锋被渊岳军的重骑冲乱，当即下令中军快速突进，援助前锋。
叶阳辞与秦深站在西侧城头，见北壁中军在奔驰中向两侧燕翼打开，显出一支黑如夜色的重甲军团。
这支军团不仅人马皆披挂战甲，人甲严密到全身不留缝隙，马甲从头覆盖到尾，两侧腹部亦是链甲，悬垂至马腿。
连人带马，如一座耸立的铁塔，压迫感扑面而来。千军万马，便是移动的黑色山脉。“铁鳞山”因此而得名。
更可怕的是，这身甲胄由北壁特有的陨铁打造，坚不可摧，能阻隔一切箭矢。
陨铁仿佛能吸收光线般，呈现出毫无金属光泽的、深渊般的漆黑。
只有八部里之一的铁利部所掌握的冶铁技术，才能熔炼这些陨铁，打造出重甲“铁鳞山”。
也只有经过严苛训练的，北壁最强壮的勇士和战马，才能披挂上这样的重甲，成为曾踏遍中原难逢敌手，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重骑兵团——“铁鳞山军团”。
秦深俯视这一道漆黑深渊，皱眉道：“北壁铁鳞山军团，有‘兵满万，不可敌’之称。所幸铁利部回归不到一年，就算日夜不歇地熔炼陨铁，打造铠甲，目前也只能勉强配备五千人马。但这五千重骑，比五万普通骑兵更棘手。如今我们的霜钺营也有五千重骑，可是就人马体质与兵甲配备上而言，仍不是‘铁鳞山’的对手。”
叶阳辞点头，神色依然沉静：“战力上拼不过，那就要拼战术了。你放心，老赵已经做好了与‘铁鳞山’对上的准备，他不会硬碰硬的。”
果然，霜钺营并未与铁鳞山交锋，而是在营将的令旗指挥下，迅速集结成阵，贴着北壁前锋骑兵的边缘，向着中层台地的南面奔驰。
如此一来，东面被城墙上箭矢密射、西面被霜钺营裹挟，北壁前锋也不得不随之奔向南方开阔地，边疾驰，边射箭还击。
铁鳞山见霜钺营不战而逃，士气大涨，从后方追击。
奈何同是重骑，战马负甲，奔驰速度本来就不快，陨铁比寻常精铁还要更重两分，故而双方重骑逐渐拉开了距离。
北壁前锋向南而去，打算趁自己脚程快，冲到前方开阔处，重新集结整队，杀个回马枪，与铁鳞山军团前后夹击霜钺营，把这个渊岳军的核心力量就地消灭。
而北壁中军剩下三四万轻骑兵，在粟末寒的率领下，决定按原计划，进攻西城门。
秦深俯视着城外乌压压的骑兵大军，将视线再向西、向上移——近十丈高的断崖青石砬子，只有最北端有个豁口，其余皆壁立千仞，如竖起的巨浪拦在面前。断崖距离西城墙不过半里之地。
断刃原西高东低，逐层递降。刀牙城所在的中层台地，亦是西侧略高的坡地。在秦深的作战计划里，便要将这种地形利用到极致。
粟末寒见西城墙比北面更加破旧，正心中暗喜，刀牙城头的旗帜再次变换，除了黑龙帅旗，又多了一排四方旗与三角五色旗。
“令旗手！西方，赤旗！”秦深一声令下，西方旗与红色旗同时挥动。
埋伏在青石砬子崖顶的一部分朔风突骑，见令旗为号，挥刀砍断拦索。无数滚木、礌石落下断崖，砸在崖底冰面上，又顺着坡度向东翻滚，激起雪沫漫天飞舞。
轰隆隆的响声如地震，冰原也随之颤动起来。
粟末寒听身边士兵纷纷叫着“地龙翻身了”“不，是雪崩”，他回头看去，只见一片雪霰扬空，白茫茫中似有无数巨物翻滚。
很快，他们就知道那些巨物是什么了——是从上层台地所在的山麓处，就地取材的树干与圆石，正带着辗轧一切的巨力，向他们俯冲而来！
粟末寒在震愕后，猛地反应过来，抢过亲兵手中号角，亲自吹响了立即躲避的号令。
骑兵队伍在惊乱中纷纷向南北两侧散开——西面是死亡断崖，东面是紧闭的城门城墙，也只能向他们来时的北面，或双方重骑兵争逐的南面奔逃。
这三四万攻城的骑兵，再次被从中截成了两段。
秦深见雪崩似的漫天白雾逼近城墙，速度不减，威力比他们想象得大得多，便问叶阳辞：“你说，我们所站的城墙会不会被这些滚木礌石砸塌？”
叶阳辞说：“很有可能。连同我俩都避之不及，一同被埋葬在木石堆里。”
秦深低笑一声：“末将不想死，叶阳大人救我。”
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说笑呢。叶阳辞乜斜他：“凭什么要本官救你？”
“凭末将家中尚有娇妻，翘首以盼征夫归来。大人难道忍心见‘可怜刀牙城中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我看秦将军如此担心耽误了‘春闺娇妻’，何不早点放人改嫁？”
秦深定神看他：“休想！我活着是他的人夫，死了是他的鬼夫，爬也要从地府爬上来。叶阳大人真不救我？当心后半辈子被鬼缠。”
“别，我怕鬼！尤其是死缠烂打的鬼。”叶阳辞哂笑着，一把揽住秦深的腰身，带着他在城头施展轻功，飞掠向南城门。
在他们身后，雪崩中的滚木礌石接连不断地砸向西城门与城墙，砸死砸伤许多来不及躲避的北壁骑兵，最后果然将城墙也撞塌了。
翻滚的木石被倒塌的砖石堆遏制，终于消停了，但一重叠一重，把西墙破口堵了个结实，不仅外面的骑兵进不来，里面的队伍也出不去。
然而秦深与叶阳辞为敌军准备的大礼还不止于此。
向北面返身奔逃的北壁轻骑，迎头撞上了围追堵截的燎夜营与朔风突骑，箭矢如雨、长矛如林，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堵死。
因粟末寒在散开时选择往南去，北逃的这部分骑兵此刻群龙无首，只能卷入与两营的厮杀中。
秦深与叶阳辞将这部分战场交给了狄花荡、白蒙，事先只对他们交付了一个任务：边杀边推挤，收缩口袋，将敌军往南驱赶。
中层台地的南端，是第二道断崖黑石崖的唯一关隘。利用布置在北、东北城头的“杀”，将口袋缩成三面绝路、一面生路，就能逼得敌军从黑石崖的隘口进入下层台地。
下层河滩貌似平坦广阔，敌军会将那里当做集合列队、整军再发的最佳阵地。
到那时，今日之战才算胜利了一半。

第117章 风雪焚河破铁鳞（下
北壁前锋轻骑仗着脚程快，率先抵达了中层台地的南端，此处平原不算太大，三万人马排开阵型，还是略显局促。
安车骨速骆调转马头，指挥麾下结成紧密阵型，以免被重骑冲散，同时张网以待，与后方追来的铁鳞山军团成呼应之势，以完成对霜钺营的前后夹击。
赵夜庭对此早有预设。面对敌军前锋如暴雨般倾斜来的箭矢，他一手控马，一手挥舞长杆令旗，在半空中划出只有本营士兵才能看懂的旗语。
而后这支墨蓝底色、白银满月为图案的令旗，向前方倏然一刺——
霜钺营重骑在奔驰中迅速响应，组成前尖后钝的“锋矢阵”，顶着箭雨，手持长枪、长矛，向着敌军前锋奋不顾身地猛冲。
大部分箭矢被全身甲挡下，但也有些箭矢射入甲片的缝隙中，若中要害，便是人仰马翻。
但无论身边同袍如何栽落马背，被己方战马踩踏而亡，霜钺营重骑依然不为所动地往前冲刺。
令旗在手中挥动，赵夜庭永远身先士卒。骑兵们的热血早已被战场点燃，在体内烈烈地烧，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服从军令，夺取胜利！
霜钺营爆发出可怕的群体意志，集结起来的北壁前锋轻骑再次被重骑冲散。
两军交锋如洪流对冲，安车骨速骆以陨铁打造的巨大铁骨朵，砸落身旁许多岳国重骑，但仍无法挽回全军士气被对方死死压制的颓势。
他愤怒的咆哮声如同兽吼：“铁鳞山！快，铁鳞山！”
铁鳞山军团在后方急追，眼看就要抵达当场。但赵夜庭不给他们前后合围的机会，令旗指向南方，再急速转向东。
霜钺营重骑毫不恋战，追随着赵夜庭冲破敌阵，抵达中层台地最南端。他们从黑石崖的唯一隘口，沿陡坡向下俯冲，进入了下层台地。
下方满是乱石的河滩早已被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一直向东延伸向大辽河。足足三四里宽的河流淤积带，在冬日成为了宽阔的冰原。
这是个非常适合两军摆开阵型，全面交锋的场地。
见霜钺营率先冲下河滩，安车骨速骆大笑：“好，老子正嫌这里束手束脚，去下面放开了打！”
他示意轻骑分开两侧，让奔驰中的铁鳞山军团通过，同样沿着陡坡下河滩，向霜钺营冲去。
此刻北壁的主力军发生了调转。以铁鳞山重骑为主，正面攻坚，在前方冲刺碾压；轻骑为辅，两翼包抄，在重骑周围游弋收割——正是北壁赖以成名的打法。
赵夜庭马背回首，见敌军战术已完全成型，便冷笑一声，指挥麾下向着河滩东侧疾驰。
安车骨速骆怀疑霜钺营明知必败而怯战，想渡江逃逸，便下令进入河滩的全军继续追击。
数万骑兵的马蹄践踏大地，震得地面积雪簌簌，依稀露出雪层下方的银色铠甲来——
那是两万名谷山营重甲步兵。
在郭四象的率领下，他们于半日前就匍匐埋伏于河滩上，任由大雪纷飞覆盖全身，让老天爷为他们披上了完美的伪装。
未得军令，他们在雪下纹丝不动，以顽强的意志克服严寒，等候着扭转乾坤的那一刻。
——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郭四象见赵夜庭率领霜钺营策马奔来，令旗左右挥动如扇。他霍然站起，一身积雪蓬然抖散，高声喝道：“谷山营——迎战！”
雪下冒出无数重甲步兵，密密麻麻覆盖了大片冰原，仿佛地面一瞬间密林生长、万树参天。
两万人同时抖落的积雪如云雾弥漫，良久方消。
谷山营两个方阵之间，开出一条通道，让霜钺营重骑通过，随即快速合拢。
钩矛、陌刀林立，铁制盾牌竖起如墙。这些重甲步兵刀连着刀、盾挨着盾，结成最为密实的四面方阵，步伐整齐地向着奔涌而来的铁鳞山军团前进、前进！
能从兵种上克制重骑的，唯有重甲步兵。
这是一道由血肉之躯组成的钢铁长城。
铁鳞山的漆黑洪流撞击在谷山营的前沿，双方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前沿步兵单膝下跪，死死抵住盾牌墙，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向后跌倒，甚至被撞飞。但后面更有源源不断的盾牌顶上，宛如庞大坚硬的崖岸礁石，无论洪流如何冲击，都无法撼动整个山体。
倒下的步兵被铁骑踏成肉泥，后方步兵则不断踩着同袍尸体前进，陌刀与钩矛闪烁寒光，狠狠削向铁鳞山战马暴露在外的马腿。
马腿是重骑唯一的要害。
北壁战马嘶鸣着轰然倒地，带着骑兵一并栽倒。陨铁铠甲沉重，拖着骑兵难以及时起身。
紧接着便有无数刀锋、矛尖，朝着这些骑兵兜鍪的双眼缝隙精准刺入，鲜血与哀嚎一同迸射。
而北壁骑兵们手中的狼牙棒与例不虚发的箭矢，大多数被步兵的铁甲与盾牌挡下。
郭四象一手持盾撞开流矢，一手高举起长柄陌刀，嘶吼着：“谷山营——”
谷山营全体发出了应和的咆哮，声撼大地：“——前进！前进！”
自从雪地凭空生出重甲步兵后，安车骨速骆便知形势不妙，但此时骑虎难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场仗打到底。否则军心一旦崩溃，只会被对方割草切菜般一边倒地屠杀。
但随着铁鳞山军团的战马一匹接一匹倒地，无论他再怎么鼓舞士气，北壁骑兵还是陷入了败仗临头的胆寒与绝望中。
如今唯一的胜算之处，还是得在刀牙城中。
安车骨速骆仰头回望黑石崖之上，东面城头令旗挥舞，说明渊岳军的主帅正在那里居高指挥。
唯有尽快回师破城，擒拿或击杀主帅秦深，才有可能逆转战局，反败为胜。
他朝传令兵大喊：“所有骑兵回马，从陡坡冲上台地，就近攻破刀牙南城门，击杀敌军主帅！”
传令兵吹响了号角，尖利高音令人牙酸。
北壁骑兵早就不想再面对斩马陌刀大阵，当即闻声而退，试图从黑石崖南端的陡坡再次回到中层台地。
轻骑速度极快，前锋战马踏上陡坡时，变故陡生——
刀牙城的南城门开启，一座四丈高的移动要塞从城内行驶出来，以它庞大的身躯堵死了黑石崖的隘口。
是墨家碉堡“撕”。
这钢铁巨兽经过改进，威力更胜以往。机关哨台旋转之间，各层正面及侧面数十个射口同时喷射出重型弩箭、燃烧火罐、带钩铁链。
重型弩箭轻易能洞穿轻骑。
燃烧罐自带黑油，砸泼在重骑上，烧得铁甲滚烫。火焰甚至在甲片缝隙中流淌，引发甲内灼烧。
带钩铁链呼啸着旋转飞出，马腿不慎被缠住，便是人马俱倒。
一“撕”当关，万夫莫开。北壁骑兵被死死压制在陡坡之下，几次冲锋，都无法顶着如此密集的攻击，突破隘口。
而在他们背后，谷山营排着森严的阵列，仿佛移动的钢铁森林，行进间脚步隆隆，精钢陌刀在风雪中闪烁寒光，“如墙而进，所到之处，人马俱碎”！
此时此刻，纵然安车骨速骆军令再严，也难以遏止骑兵们的崩溃之势。
不知谁用北壁语高呼一声：“向东去，只有东面有活路！踏过辽河冰面，就能安全脱离！”
骑兵们纷纷跟着叫喊：“向东！过河！”
溃散的北壁骑兵向着大辽河策马狂奔，霜钺营追击了部分，谷山营拦截了部分，但仍有不少马术精湛的北壁骑兵脱逃，横穿过河滩，踏上了冰封的大辽河。
他们本以为这般严寒天气，大辽河早已冻结，冰层厚可走马。
谁料狄花荡先前派出的死士，在冰面薄弱处做了手脚。他们以重斧将冰层凿开大洞，铺以树枝或薄板，上方再堆积雪，与周围浑然一色。
北壁骑兵的马蹄一旦踩中这冰面陷阱，当即连人带马坠入冰窟，即使侥幸爬出来，也会因全身浸湿失温，而丧失战力。若是铁鳞山重骑，更是连冒出水面的可能性都没有。
“河中央冰层有陷阱！快调头，沿着河岸向上游绕开！”眼见同袍如下饺子般落入大辽河的河心，剩余的骑兵不得已贴岸向北奔驰。
但秦深的目标是全歼，故而渊岳军连他们的最后一条生路都要彻底堵死——
河道上游埋伏着主帅亲兵焚霄卫、新建的督战军团寒泓卫，由姜阔压阵指挥。两千人携带大量火油罐、硫磺包，连箭镞都缚着触物即爆的火药筒，朝败逃的残兵倾斜致命火雨。
西北风助长火势，河面冰层上烈焰冲天……
风雪又渐大了，掩盖了断刃原上无处不在的厮杀与哀鸣声。
黄昏时分，风停雪住，血色余晖隐约透出云层。
大辽河西侧，广阔的河滩战场一片死寂。焦黑的尸体、破碎的甲胄、折断的旗帜与冻结的血冰融为一体。
熄火的“撕”矗立在断崖隘口前，被残阳染成金红，仿佛为这片埋葬北壁最精锐铁骑的巨大墓地，立下冰冷的丰碑。
秦深站在“撕”的顶端，环视下方钢铁与血肉的地狱。
他远远眺见安车骨速骆身后的一袭统领披风，正在残余骑兵的掩护下，冲过大辽河冰面，向着西北方向遁逃。
“望云骓！”他曲指打了个声响亮的呼哨，坐骑便循声奔来，停在“撕”的脚下。
秦深打开了“悬脾”的机关门，一只手倏地从背后伸来，握住他的肩膀。
“你想做什么？”叶阳辞问。
秦深转头看他：“不能让安车骨逃脱，当年我父王之事，我还要向他问个究竟。”
叶阳辞摇头：“你的断骨堪堪开始愈合，骨痂尚未长好，一两个月内绝不能再作战。你想要生擒安车骨速骆，好，我去追。”
“坐骑借我一用。”说着，他不等秦深阻拦，纵身跃下“撕”，落在望云骓的背上，当即扬鞭催马，如箭矢激射而出。
秦深只来得及大喝一声：“截云——”眼睁睁看着叶阳辞白袍佩剑，连铠甲都没穿，就这么孤身匹马追着敌军大将而去。
“朔风突骑、燎夜营，快跟上！”秦深朝下方嘶喊。
但即使全军脚程最快的朔风突骑与燎夜营追在了叶阳辞身后，他依然心悸难安，一拍悬脾机关，向下降到地面。
姜阔在外拦住了秦深：“主帅，你不能参战。”
秦深喝道：“滚开，别拦我！”
姜阔从身后圈着他的肩臂，死也不放：“王妃交代过我，务必要拦住，否则亲卫失职，提头来见。王爷，要不你砍了我的头再去。”
秦深气得要命，又不能真砍了姜阔的头，于是一把从他腰间扯下强弓，抽箭搭弦，朝着西北方向怒射而出。
这一箭饱含不甘、愤怒与担忧，逆风飞出三百多步，斜斜插在冰面上。
寻常弓弦受不得他的力道，拉满时骤然断裂。
断裂时的反力，将他拇指上的骨韘震成两半，其中一半落在了脚边的雪地上。
秦深低头看腕间菩提手串，另一半骨韘正随着革绳摆晃，正如他此刻动荡的心境。
肋骨传来撕扯的剧痛，他没去管它。
骨韘再次损坏，只剩最后一个了，他也没去管它。
他只想着脱口而出一句“我去追”，就毅然决然只身奔袭，为他生擒宿敌的叶阳辞。
阿辞，他的阿辞！

第118章 我父王遗骨何在
暮色降临，刀牙城外的空地与下层河滩上燃起巨大的篝火，渊岳军在连夜收敛同袍遗体，并以割耳的方式清点歼敌数量。
他们担心半夜下一场大雪，翌日整个战场又将雪覆冰封。
秦深更担心的是彻夜未归的叶阳辞，连同朔风突骑与燎夜营的精锐轻骑也不见音信传回。
中军大帐的灯火亮了一整夜，秦深对着展开的舆图，沿西北方向，不断推测双方可能的交战地与战斗情况。
黑夜为这冰原断层地形披上了最危险的华裘。在严冬的辽北，胜利不仅仅来自实力，有时更托赖于环境与运气。
秦深相信叶阳辞的实力，但还是无可避免地陷入对“一丝无人在意的疏忽、意外甚至荒谬的巧合”的隐忧。
今后你多考虑我，别让我做遗孀。但也不能太顾虑我，以免畏手畏脚。这句话，对截云自己也适用。秦深对着孤零零的烛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直等到拂晓，东方将明未明之时，秦深听见屋外有嘈杂声，当即起身察看。
屋外之人更快一步，推开门，携风裹雪地大步迈入，斗篷扬起的寒霰扑打在他脸上。
“阿辞！”秦深未见眉目，先嗅到气息，惊喜唤道。
叶阳辞掀开斗篷的风帽，朝他安抚地一笑：“天黑，路不好走，耗了一夜才拿下。等急了吧？”
“不急。”是怕。
秦深见叶阳辞脸颊与脖颈染血，面色顿沉，用烧好的热水拧了条帕子，上前给他擦脸。
把血迹擦干净后，秦深端详叶阳辞的脸，又道：“脱衣，身上也给我瞧瞧。”
叶阳辞笑道：“没有，没受伤。你放心。”
秦深坚持，并自行上了手。
将打湿又结冰的、硬邦邦的衣袍一件件剥除后，他举着烛台，仔细查看叶阳辞的全身，从手指尖到脚趾，每一处都摸了遍。
果然不能轻易听信对方。没有大伤，但小伤多处，是撞击、剐蹭与锐器割裂造成的痕迹。
“……你坐着，我去拿药膏。”秦深阴着脸说。
“这点小伤真不算什么，还没等敷药就痊愈了。”叶阳辞试图阻止他，“战场上金疮药希贵，好钢用在刀刃上。”
“你不是刀刃？你是刃尖儿。”秦深不听，把叶阳辞按坐在行军床边，用棉被披裹。他取来所剩无几的观音膏与龙骨粉，给所有伤处仔细上完药、包扎好，方才拿一套干爽衣物，亲手为叶阳辞穿上。
叶阳辞见劝不动，就由他去了。
秦深给他套完中衣，也不急着穿外袍，把他搂进怀里抱坐着，拉高棉被盖住两人。
叶阳辞侧身倚靠在秦深的胸膛，将手轻轻抚摸他肋下骨伤处。两人偷空长吻，彼此都觉得不够，又深深浅浅地亲了好几次，享受着战后难得的温情相处。
“蹭几下？”温香在怀，秦深蠢蠢欲动地试探，“我就蹭蹭，不进去。”
叶阳辞哪里不知这种事一旦点了头，如同开门揖盗，之后就会被步步攻陷，最终双方都把持不住，不计后果伤的伤，伤的伤。
他哂笑着屈起腿，压住妖龙：“镇住了，老实点。”
秦深的祸根被法器镇得动弹不得，只好捏住叶阳辞的下颌，狠狠啃咬了一番，以作补偿。
叶阳辞的嘴唇又红肿了。他稍稍喘匀了气，说：“你都不在意安车骨速骆擒到了没有？”
秦深答：“本来在意，但见你因此犯险，顿时觉得一千一万个不值得。让他逃就逃了，大不了我率军追过固伦山，给靺羯人的老巢来个犁庭扫穴。”
叶阳辞摇头：“哪有那么容易。深入北壁腹地，长线作战，粮草难以为继不说，严寒气候更是致命。冬季最不适合北征，你是知道的。”
秦深低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有些发闷：“那就先驻兵渤海，逼大戚掠提供粮草养着渊岳军。待到开春，辽河化冰再征北壁。”
“是个好谋算，但北狄既逐，你驻兵边疆久不回，朝廷与延徽帝必生猜忌，会疑你有不臣之心。到时你要做好被强行召回、解除兵权的准备。”叶阳辞挠了挠秦深后背起伏的肌肉，“好在，眼下你不必往逆境中筹谋——我把安车骨给你活捉回来了。”
秦深依旧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叶阳辞改挠为拍，“你的军需总督立下汗马功劳，身为主帅，不论功行赏的么？”
秦深抬脸，颇为期待地看他：“把主帅本人赏给你？”
叶阳辞失笑，推开他，起身穿外袍：“算算时间，安车骨速骆也该醒了，走吧，去问你想问的。”
安车骨速骆是被冷水泼脸，泼醒的。
打个激灵后他猛睁眼，摸着被剑脊拍打过的、钝痛不已的后颈，全身铁链抖得哗啦啦响。他不屑呸道：“南狗！就算生擒我也威胁不了北壁大军，八部里的勇士多如星斗，有的是新首领取代我！”
姜阔见他倨傲，还想再泼一盆冰水，被秦深示意退下。
秦深踱两步，在安车骨速骆面前站定：“都统是否有些太乐观了？且不说之前拉锯半年，北壁两路军折损多少人马，光是刀牙这一战，你麾下折兵至少五万。试问最强壮的白山、黑水、安车骨、粟末四部几乎全军覆没，剩下负责给养、战力羸弱的铁利等四部，又打算如何重振旗鼓？”
安车骨速骆不甘地怒视他：“靺羯人即使战败，也永不会消亡！再过二三十年，等新一代勇士长成，我们还会继续马踏中原。到那时，别说渊岳军，你们秦氏王朝存不存在，还不得而知！”
秦深笑了笑，拖了张靠背椅来坐：“未来几十年之事，的确不得而知。但几个月后的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等开春回暖，第一道融化的雪水流下固伦山，汇入大辽河，我就会继续挥师北上，踏平八部里世代居住的宝露高原，在你们的圣地立下歌颂渊岳军战绩的石碑。靺羯一族从此之后将仅存于史书，如同沙漠中的楼兰一般，灭亡了几百年，仍在中原诗句中被口诛笔伐。”
这也许是北壁危机最深重的时刻。安车骨速骆望着秦深脸上势在必得的神色，那是一种糅合了名将、野心家与统治者的凶猛锐利。
到那一日，封狼居胥只是随手为之，开疆辟土也将完成在铁蹄之下，他要的远远不止战场上的胜利——这就是秦榴之子，秦深的真面目。
前所未有的灭族阴影笼罩了安车骨速骆，但随之而来的，是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洞见与幸灾乐祸。
安车骨速骆放声大笑，良久方止。他不怀好意地盯着秦深：“你与你父亲长得真像啊，怕是连命运也相类似吧！”
秦深不动声色地道：“我父王，人称秦大帅，率领渊岳军南征北战，所向披靡。敌人无不望风而降。对此，你安车骨一部应该体会最深才是，毕竟你父亲，安车骨耶赖便是战败而降，被我父王亲自押送京城。皇上封其为归化王，赐居王府。如今，你父亲曾住过的那座王府，被皇上转赐于我，你若肯降，我便也带你去参观参观，说不定还能捡到耶赖当年留下的遗物。”
安车骨速骆仿佛被当面捅了一刀，捅在他最为耻辱的死穴上。
“啊啊啊！”他双手攥着铁链，额头青筋暴起，目眦欲裂，从眼角淌下血泪来，“秦氏！秦氏！我与你们上上下下不共戴天！秦榴狡诈心机，诓骗我父亲投降，说八部里随之归化，会得中原善待。秦檩假仁假义，有利可图时就封王赐府、许以厚禄，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就将我父亲流放暗害。都是一路卑鄙货色，也难怪会自相残杀。没了外敌，不就开始内斗了吗？
“我父亲死得窝囊，难道你父亲死得就光彩？哈哈哈哈，活该啊，秦榴，活该！至于你，秦深，你以为自己子承父业，其实是重蹈覆辙……”安车骨速骆死死盯着秦深，诅咒般说道，“你不会活着享受自己的功业，甚至没法亲眼看到渊岳军的马蹄踏过固伦山。你会与秦榴一样埋骨刀牙，遗骸永远留在辽北的冻土之下！”
秦深嗤之以鼻：“你在挑拨皇上与我的君臣之义、父子之情？这反间计也太过拙劣。我父王在此大败北壁，却意外亡于金创，此事当年渊岳军上下都知情。将军百战死，有什么不光彩？哪儿来的自相残杀？你不要含血喷人，把脏水往我父亲、伯父身上泼。”
安车骨速骆像狼一样龇牙，露出灰黑色的牙龈。他将上下牙齿叩击得咯咯作响：“看到我这发黑的牙龈了吗？秦榴死后，渊岳军无心再北征，草草回师。我又率残兵杀了个回马枪，抢走了他们无暇搬运的大批辎重。在中军大帐里，我收获了秦榴专用的贡茶碧螺春。这是好东西啊！在北壁千金难求。我带回这几盒茶叶，吃了数日，牙龈开始变黑，腹痛恶心，人也越来越恍惚。族内无人能治，好容易抓了个名医来看诊，说是水银中毒，查来查去，发现那批贡茶有问题。还好发现得早，否则神仙难救！可即使救回一条命，这毒依然折损了我的寿元，我还不到五十，头发就全白了。我自知大限将至，豁出命去也要联合八部兵发中原，就希望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秦氏王朝的覆灭！可惜啊，可惜！偏偏碰到了你，败给了你！”
“不过，这场胜仗，对你而言也未必是件好事，你觉得呢？”他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神色，逼视秦深，“你要是自始至终都忠心耿耿地为延徽帝打仗，也就罢了。可你偏偏要来刀牙，要俘虏我，老天要借我的口，让你知道当年你父亲死亡的真相！这下你会如何选择？是继续认贼作父，还是举兵造反，为秦榴报仇？”
秦深脸色阴沉如暴风雪前的天空，但语气仍沉稳：“我擒拿借道给北壁的大戚掠，歼灭北壁大军，杀了四部首领，再屠尽靺羯人，就是为我父王彻底报了仇。怎么，身为仇家，你还以为我会天真地相信你临死一击时编造的谎言？你不过是想挑拨我背叛皇上，到时大岳祸起萧墙，你们八部里的余民好趁机逃脱生天罢了！”
安车骨速骆嘶哑狂笑：“自欺欺人！看来你和秦榴一点也不像啊哈哈哈！你一口咬定我编造谎言，连证据都不想多看一眼？”
秦深轻蔑地反问：“你有什么实打实的证据？仅仅靠你和大戚掠的口供？哦对了，大戚掠说了，他对我父王之死并不知情。”
安车骨速骆说：“大戚掠那个墙头草。别的脑子没有，倒是把秦榴埋骨之处藏得紧，因为他知道，这事一旦大白天下，中原定会震动。他寻找着最有利于渤海的时机，好与幕后之人讨价还价！可他没想到，人家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北壁不出兵，他哪里敢对岳国朝廷多说一句话？你叫他过来，我与他当面对质。”
秦深冷笑：“好，我就把大戚掠押过来，你们对质，干脆当面说清楚，我父王遗骨何在！”

第119章 真相就在你掌中
囚室内，两名士兵解开大戚掠身上的镣铐。
大戚掠无时不想寻隙逃跑，正盘算着如何袭击士兵，忽觉一个人影挡在门口，定睛看后，再次死心了。
叶阳辞示意士兵不必再换麻绳绑缚，可以退下了。他气定神闲地踱进来：“勃堇在密室内，应该也能听见些外面的厮杀声，刀牙之战昨夜已彻底平息，你猜结果如何？”
大戚掠忿忿地翻了个白眼：“看你这副样子，还用猜？时隔二十四年，渊岳军再次大败铁鳞山，安车骨那老小子呢，还活着吗？”
“安车骨速骆与你一同做了阶下囚。据他招供，当年是你受人指使，对秦大帅暗下毒手，致其亡于金创之伤。而他将秦大帅的遗物收作战利品后，也因此误中剧毒，险些丧命。”叶阳辞说道。
大戚掠暗凛与盛怒之下，冷笑连连：“他倒是惯会栽赃嫁祸！安车骨中毒之事，我是有所耳闻，可那只能证明秦榴之物有毒，与我何干？难道秦榴会收我送去的东西？”
叶阳辞追问：“与你无关，那你为何要藏起秦大帅的遗骨？”
大戚掠道：“什么遗骨？又是安车骨说的？他凭什么说是我藏的！我还说是他把夙敌挫骨扬灰了呢！”
“当年秦浔继任鲁王之位后，特地派侍卫来此地寻找，找到了秦大帅的坐骑‘万朵青山’的遗骨。你可知那匹名闻天下的宝马是如何死的？”叶阳辞逼近大戚掠，迫使对方后退两步，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宝马通人性，它是日夜守在秦大帅的墓穴前，绝食而亡的！当地牧民怜其忠心，将它葬于主人墓旁。可鲁王府侍卫掘开坟墓后，只找到马骨，秦大帅的遗骨却不翼而飞。如果那座坟墓本就是空的，‘万朵青山’又怎会死死守在坟前？只有一种可能，是事后有人盗走秦大帅遗骨，另行处置。此人目的为何，我想勃堇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不等大戚掠反抗，伸手薅住对方后衣领，直接把人拎出牢门，往关押安车骨速骆的房间去。
大戚掠被拖拽得一路踉跄，无论如何挣扎都被远胜一筹的武力镇压，反弄得自己一身狼狈不堪。最后他无奈道：“你放手，我自己走。我好歹是渤海大王，不能这副模样出现，被安车骨那白头老小子嘲笑。”
叶阳辞笑微微地收手：“勃堇重仪容，尤其不愿在北壁人面前露丑，我就给勃堇这个面子。”
大戚掠用手指与唾沫耙顺乱发，又将衣上油渍、污痕在石灰墙上蹭白了些，勉强将自己收拾平整了，昂头说：“走。”
叶阳辞推开房门，大戚掠一眼看见被锁链捆住的安车骨速骆，放声嘲笑着大步迈入：“哈哈哈安车骨速骆，你也有今天！你不是说要斩草除根吗，怎么一锄子把自己也给刨断了呢？”
安车骨速骆抖动蓬乱白发，朝大戚掠不屑地呸了一口：“战场厮杀，虽败犹荣。不像你，是像狍子和羊羔一样被骗来、掠来的。听说你还想装傻逃过一劫？做梦吧！我若没得活，你也休想走脱。”
大戚掠抱臂，幸灾乐祸地看他：“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这就是你栽赃给我的理由？安车骨，认识二十多年，我太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自寻死路，我可不奉陪！”
安车骨速骆道：“彼此彼此。所以你还不肯说出秦榴的遗骨所在吗，非得要等与那人讨价还价时再说？”
大戚掠变了脸色：“我的身边有你的奸细？”
“这你先不用管。把他父亲的遗骨还他，让他看清楚，北壁大军当年是与秦榴正面交锋，而在背后暗下毒手的，究竟是谁！”
大戚掠面色阴晴不定，瞪着安车骨速骆。两人对视之间，都读懂了彼此眼下所求：
北壁战败已成定局。安车骨速骆为了保住家园与剩余的八部里子民，明知秦深设下言语圈套，宁可遂对方的意吐露内情，也要将战火南引，图的就是岳国内乱，才能为北壁再次争取到休养生息的时间。只要北壁铁骑一日不消亡，他们入主中原的宏愿就世世代代在血脉里流淌。
大戚掠投靠北壁的念头已彻底破灭。为了渤海能复国，他必须另寻宗主。延徽帝绝非善类，那么秦氏王朝重陷夺鼎之乱，将是他乐见之事。渤海将继续观望中原局势，直到可堪托付的新一任帝王出现。对大戚掠而言，这不叫墙头草，叫小国生存的智慧。
叶阳辞走到秦深身后，将一只手搭在他肩头：对手明知是局，却不得不入局，不得不应你所求。因势利导，无法破解，这便是阳谋。涧川，在这条原本看不清终点的路上，你走得更远，也更成熟了。
热意随着掌心渗入衣物，秦深似乎感应到爱侣的心意，抬手抚了抚叶阳辞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戚掠长长地吐了口气，对秦深说：“当年，的确是我折返回来掘墓，将秦大帅的遗骨重新安置。至于原因，你一见便知。”
“我父王遗骨何在？”秦深又问了一次。
大戚掠转身：“就在这刀牙城内，随我来。”
他带着秦深、叶阳辞，来到城西角落一座破败的古佛寺。
这座古寺已近乎遗迹，山门焚毁、殿宇坍塌，佛像断臂的断臂、掉头的掉头，唯有一座十二层高、迭涩密檐的细长砖塔，浑身斑驳地倾斜在雪地，眼见就要倒塌。
大戚掠一指塔顶：“就放在塔顶。这塔空心无梯，内部无法攀登，我命人将积雪堆在塔身外，堆成了高高的陡坡，才将遗骨吊在塔顶之内。这样天暖雪化后，无人能触碰塔顶，唯有飞鸟可及。”
秦深见那斜塔岌岌可危，甚至无法承受一只飞鸟落脚的重量。
然而叶阳辞比飞鸟更轻盈。他摘下斗篷与配剑，递给秦深，随后提气纵身跃起，足尖在檐角几下轻点，便落在顶端破损的塔刹上。
他掀开塔刹的铜质覆钵，伸手摸索后，拉起一具用铁链吊着的、又薄又窄的柏木棺材，比寻常棺材小了一半不止，简直像个长匣。
徒手拧开铁链环扣，叶阳辞双臂托着棺材，轻飘飘落回地面。
他将柏木棺材放在洁净的雪地，问秦深：“你来打开？”
秦深点头，上前半跪，将微微颤抖的手放在木板上，近乡情怯似的，久未动弹。
大戚掠以为他担心棺内机关，在他身后解释：“这是为贴合遗骨特意打造的，使之竖立时依然能保持骨殖不散。秦大帅当年是拄着长槊，睁目南望，站立而亡。我想他死后也不愿倒下，便想出了这一招。”
秦深头也不回，涩声问：“你既勾结北壁，又为何要在对待我父王的遗骨上用心？”
大戚掠叹道：“借道给北壁大军，是求结盟。隐瞒真相是因忌惮延徽帝，同时也希望从中渔利。这两件事，都是渤海大王的选择，无愧无悔。唯独在妥善保存秦大帅遗骨上花费的心思，是大戚掠的本意。
“英雄一世，应该有始有终，哪怕结局配不上这份壮烈，至少也要让他不受打扰地安息。”
叶阳辞注视大戚掠被北风又吹得乱蓬蓬的发辫，不禁暗中感慨：秦大帅，秦榴，究竟是怎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啊！君王畏惧他，属下爱戴他，百姓缅怀他，就连对手，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同时，也默默敬佩着他。哪怕死后二十多年，象征他遗志的黑龙旗一升上半空，就有老兵、流民源源不断地来投，渊岳军才这么快重获新生。
秦深迎着寒风，深吸口气，徒手撬开了盖板上的铁钉。
雪霁天晴，明朗的冬阳照着雪地，反射出有些刺目的白光。秦榴的全副遗骨，无寿衣、无陪葬品，赤条条来，赤条条去。那些骨殖形态完整地摆放在棺内，却在灰白中泛出明显的黑色。
秦深的手指一紧，在坚硬的棺壁上生生扣出五道印痕。
“骨殖发黑，是水银中毒导致。”他强忍心湖激荡，声音沙哑得厉害，“从正面看，遗骨上没有异常破损处。臂骨、肋骨、腿骨有断裂伤愈合后的痕迹，说明皆是生前之伤。我还要看看背后……父王，孩儿冒犯了——”
他伸手，将骨殖一块块翻转过来。
翻到后背的一处脊椎骨时，他霍然停住。
那节脊椎上有个明显的箭伤，铁镞纵然早已被拔出，仍将当年的伤口形状，永远地留在了遗骨上。
秦深捧起那节脊椎骨，对着阳光仔细辨认。
“北壁骑兵偏爱空心銎式双翼箭簇，有时还加装倒刺。而中原弓箭手则多使用实心圆铤式三棱镞……”他沉声道，“这伤口，是三棱镞造成的。有人从后方，一箭射入了我父王的脊背！”
叶阳辞望着发黑的骨殖，低声道：“水银中毒的症状，除了安车骨所说的牙龈发黑、腹痛恶心，还会造成失眠乏力、精神恍惚，甚至出现幻觉。否则依秦大帅的身手，这背心一箭并非避无可避。”
秦深将那节带着箭伤的脊椎骨握在掌心，眼白赤红，眼眶潮湿：“我父王并非死于金创发作，而是先中了水银之毒，随后被人冷箭谋害。贡茶下毒，后方放箭……这是多么忌惮、多么惧怕他，才使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大戚掠伸手按住风中扑打着脸面的乱发，残忍又遗憾地说道：“功高震主的大将，从来没有好下场。倘若这大将又是宗室出身，天然威胁皇权，更是不容于君王。我若是延徽帝，也不会放任这样的兄弟手握重兵。但解除威胁的手段有百十种，何必要选择最阴暗下作的这一种？”
他露出狡狯与期待交织的微小笑意：“秦少帅，如今真相就在你掌中，渊岳军又将何去何从？”
掌心遗骨好似一颗火红的炭，灼烧着秦深的血肉。秦深将它握得更紧，寒声道：“渊岳军无需你关心。你该关心的是，当我父王的死因大白天下，你失去北壁的庇护又得罪了延徽帝，渤海该何去何从！”
大戚掠想通了似的，摊了摊手：“得罪就得罪了吧，反正松山之役时就已经撕破脸了。渤海继续龟缩一隅，延徽帝找我麻烦之前，恐怕得先解决自己更大的麻烦。至于谁输谁赢，我拭目以待。”
秦深道：“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到决定胜负的那一日？”
大戚掠反问他：“为何不能？我死了，我那些不成器的儿子争位，渤海必然大乱，要么四分五裂，要么被高句丽、新罗甚至倭国吞并。这对岳国有什么好处？
“反之，我若活着，就将静候中原一个强大王朝的崛起。正如你所言，‘让新生的大岳，如盛唐般繁荣，与渤海重新建立宗藩关系’。这句话不仅是我的前景，也是你的——秦榴的儿子，让我看到你父亲的千秋功业不曾埋没于风雪，让我看到他的继任者再次破开黑暗，重焕荣光。到那一日，渤海将重新奉中原王朝为宗主国，我大戚掠，便是新帝最忠实的藩臣！
“如此，你还想杀我吗？”
秦深没有回答大戚掠的反问。
他重新盖好盖板，双手捧着薄棺，与叶阳辞一同离开了这片雪地，留大戚掠独自站立在塔下。
你可以走了，别忘记你的诺言。他用行动告诉大戚掠。
大戚掠仰头望向敞开的塔刹，一只失群的候鸟晃晃悠悠地飞来，驻足其上。
古塔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塌，激起遮天蔽日的雪霰，将他笼罩其中。大戚掠在白茫茫中放声大笑，他自由了，渤海国也终于寻到了新的出路。
而安车骨速骆却没有这么幸运。他绝不愿重蹈覆辙，成为岳国俘虏。他要用自己的血洗刷父亲曾经的耻辱。
在秦深和叶阳辞回来之前，安车骨速骆以随身携带的骨刃自刎于密室——北壁勇士，永不为俘虏。

第120章 是我选定的君主
刀牙一役，渊岳军斩敌五万余人，自身伤亡不到一万。此战彻底摧毁了北壁大军的有生力量，将靺羯人驱逐回固伦山以北，今后至少三十年再无力南侵。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是能为朝代续命、名垂青史的大捷。
战后的三军需要犒赏，主帅放开了禁酒令，将冻于大辽河的商船上的肉食酒水也尽数搬了下来。
将士们在刀牙城外的冰原上搭设营帐，燃起无数篝火，围着火堆吃吃喝喝。不少士卒喝醉了连唱带跳，还有思乡人呜哩呜哩地吹着埙、笛与排箫。
营地热闹，下令犒军的主帅却不露面。
充作议事厅的衙门大堂前，黑龙旗降下了旗杆。房门紧闭着，谁也不敢上前敲开——除了主帅的军需总督。
叶阳辞只见过秦深一次真落泪，便是在魏湾钞关的藏银密室，他窒息时以簪头割开气管。结果秦深哭得雄泪纵横，犹如死别，抱着他一口一个“阿辞，我爱你”“别离开我”。
而这一次落泪却是隐忍的、哽咽的，是长路跋涉的悲辛与经年郁结的释放。秦深坐在桌旁，双臂扒着棺材，将脸埋在臂弯内，在肩膀颤动中发出低沉的抽气声：“父王……爹……”
朔风挤入窗缝，屋内烛火昏黄闪动，他的长影从棺材上探出，在墙面摇曳成一条脱柙重生的鳞兽。
叶阳辞悄然走过去，劝慰地抚摸着秦深拱起的后颈，没有说话。
秦深几个深呼吸，止住颤音，旋身抱住了他的腰，转而将脸埋进他衣襟。
叶阳辞抚摸秦深后颈的手，向上移到头顶，那枚小剑簪还牢牢地插在发簪上。
“别担心，我没事，只是绷太久了，一下子卸下劲来，难免百感交集。”秦深敛尽残泪，抬脸看他，“很快就能调整好。”
叶阳辞俯身，揽住他的脑袋，与他额头相抵：“不用那么快。涧川，你才二十四岁，这个年纪笑闹哭喊才是常态，不必把万般沉重都独自扛在肩上。”
秦深眷恋两人肌肤相凑的温暖，却不愿只是消承对方的安慰。
他留给自己的片刻脆弱已至期限，站起身，又成了一座遮天蔽日的山峦。
他把叶阳辞搂在怀中，沉声道：“截云，我曾对你说过，‘这段路最好的结果，是我如愿迎回父王，依然没有摔死。再往后的路太黑、太混沌，我真的看不清了。如果我们的契约有终止之日，应该就是到那时——’可如今我反悔了。
“我绝不终止。无论是与你的感情，还是这条无法回头的路。哪怕千夫所指、万刃加身，我也要一条黑路走到底！”
叶阳辞轻笑一声：“并非黑路。你忘了？有我为你提灯驱风雪、燃暗夜、照山河。”
“即使成为乱臣贼子，死后身败名裂，留下千古骂名，也要与我在一起吗？”秦深问。
叶阳辞回之以婚书誓词：“长守死生契阔，愿与朝暮同衾。纵然青山化尘，此心不移。”
秦深用力搂紧他：“好！那就生死同行，去向九重天阙争一争命数！截云，我要将延徽帝从龙椅上拽下来。于私，他是我的杀父仇人；于公，他乱政害民，正把大岳一步步拖向深渊。”
叶阳辞并不诧异，只是问：“拽下之后呢？谁坐上去？”
秦深不吭声。
叶阳辞继续追问：“是八皇子？还是九、十、十一皇子？你想做新帝的权臣，或是摄政王吗？”
秦深仍是不吭声。
叶阳辞微微一笑，从袖袋里掏出一瓶辽北烧刀子，放在桌面。他说：“进来之前，姜阔、白蒙蹲守在院门外，把这酒塞给我。他们拜托我转告王爷，一醉解千愁，酒醒之后，还请王爷亲手升起黑龙旗，渊岳军不可一日无主帅。”
秦深望着桌上烈酒，叹道：“新编的渊岳军，朝廷从未承认过军号与建制，只是看在我们力战北壁的份上，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姜阔他们也许并不清楚，一旦战事结束，渊岳军若是不肯解散，兵权不回归朝廷，意味着什么——”
叶阳辞接口：“我想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无论是王府侍卫出身的姜阔、白蒙，还是决心追随你的狄花荡、郭四象甚至赵夜庭，在共同经历了秋霜冬雪、大小战役之后，大家都赌上命运，做出了从心的选择。
“而我，我也一样。涧川，我想再问你一遍：你想做新帝的权臣，或是摄政王吗？”
秦深咬牙，缓慢而坚决地摇头。
他的野心萌芽在忍辱与反抗、复仇与战火里，不知不觉已长得足够茂盛。但仅仅“野心”二字，并不足以支撑他做出翻天覆地的决定，不足以使他说服自己师出有名。
真正让他动心的，是无数次回想起时，叶阳辞的那番话——“我还年轻，余生就算五十年吧，也足够在九州大地上处处耕耘，总有日能连绿成荫。人在高位，有高位的宏图；人在低位，有低位的实干，尽我一己之力就好。”
他不想这样的一个人，永远像火星，处处点燃自己，却只能照亮一畦一垄、几座小城。
他要将他托举入云，如明月高悬，光辉照彻天地山川。
他想让他实现胸中抱负，开创万世基业。
倘若实现这一切的保障，是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那么通往龙椅的血腥杀伐之路，就由他自己来亲手铺就。
秦深松开手，后退两步，目视叶阳辞，神情肃然：“秦檩无道，我欲取而代之！”
叶阳辞一瞬不瞬地看他，似乎心底有块巨石，在此时此刻终于落了地。
见对方久未回应，秦深不觉紧张地攥拳：“——截云？”
叶阳辞陡然放声大笑，笑得泪花溢出眼角。他伸手抓起酒瓶，震开瓶塞，仰头就往嘴里倒。
秦深知道他这一年来脾胃总不大好，连忙劈手夺过：“这酒太烈，你还是别喝了。”
叶阳辞举袖抹了抹溅在脸上的酒液，仍在笑：“秦涧川，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他伸手去抢秦深手上酒瓶，秦深为了不让他得手，只好把酒灌给自己。
叶阳辞捞了一手湿漉漉的下颌。烈酒的辛香味在空中炸开，他像站在水潭，被瀑布冲了满头满身，那种万壑奔流的力量，让他畅快而激荡。
“在我十八岁那年，金榜题名之时，我也曾少年热血、满心冀望。翰林院，储相，多令人振奋的字眼！在御前走动时，我遥望延徽帝，也曾期待过这位开国英雄，哪怕迟暮，是否就是值得我效力的明君。
“你知道吗？我向他献过万言策……整整一万五千字治国安邦之法，我穷尽毕生所学，呕心沥血写了整整一个月，好容易找到机会，放在御书房的书桌上。”叶阳辞直勾勾地看着秦深，眼圈殷红，声音哽塞，“他看到了。但只是拿起来扫了几眼，就随手丢进炭火盆中，嗤道，‘藏富于民？置皇室与朝廷于何地！国进民亦进？各个百姓都开智问政，人心难制，叫朕如何牧民？哪儿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唔，忘了看署名，否则该治个妄议朝政之罪。’那一日午后大雨，我在廊外淋着雨站了许久，终于对延徽帝死心。”
“截云！”秦深放下酒瓶，心痛地唤了声。
叶阳辞继续道：“此后两年，我在翰林院勘核那些错漏百出的史料抄本的同时，也曾将目光转向过四位皇子，可惜孱弱的孱弱、愚钝的愚钝，唯一还算聪颖的，性情……一言难尽。
“于是我想，延徽帝这一脉不行，那就看看宗室旁支。若宗室也尽是些目光短浅的废物，那就……‘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的目光尖锐如火箭，烧得秦深心口裂痛。秦深握住了他的手，再次唤道：“截云——”
叶阳辞继续说。这股心火在他心底憋得太久，如今终于有了燎原的机会：“因为秦大帅的功绩口碑，我优先考虑鲁王一脉，虽然长子早逝，次子与幺子的名声都不大好，但眼见为实。所以我设局外放了自己，来到鲁王的封地山东，却阴差阳错没有去临清，而是先踏上高唐州夏津县的土地，在这里遇到了你。
“涧川，我对你说过的——是我选择了你。在接受你的示爱之前，我就已经选择了做你的掌灯之人。
“我可以提灯照路，与你同行，但不想强行拖着、拽着你，朝我想要的方向走。所以你必须发自内心的，与我选择相同的终点，才是真正的‘志同道合’。”
叶阳辞眼中含泪，微笑看他：“涧川，当你终于说出‘取而代之’这句话时，你不知我是何等的心情。
“我们常说时势造英雄，但时势其实就是人心的汇聚。君权并非神授，而是天下臣民在寻找他们的首领。
“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腐儒笔下的乱臣贼子，也许正是我的托道明君。
“涧川，你明白吗？”
秦深双目潮湿，几乎语无伦次：“我明白！我只是没想到……能与阿辞相爱，已经是我毕生之幸。我知道叶阳截云身怀国士之才，却从未想过要强迫或诱使你将才华为我所用……我是有野心，但若是因此践踏了你我之情，我会亲手埋葬它……”
“你的野心，正是我期待之物。”叶阳辞凝视他，正色道，“秦深，你听好了——凤鸣九皋，非梧桐不栖。麟驰四野，非灵泉不饮。你是梧桐，是灵泉，是我衷心所爱，也是我选定的唯一君主。”
秦深失语。他踉跄上前，紧紧抱住叶阳辞，袍袖带翻了酒瓶。
他将下颌压在叶阳辞头顶，宣誓般说道：“截云，阿辞，你也是我心之主。无论何时，无论身处何位，秦涧川永远臣服于你。”
“好，我听见了，我记住了。”叶阳辞也用力回抱他。
酒瓶横斜，残余的酒液在桌面流淌，浸湿了柏木棺材的一角，被木料渐渐吸收，仿佛连棺中遗骨也想畅快地浮一大白。
门外院中，赵夜庭的声音隐约传入：“小云！小云，来看战舞吗？”
叶阳辞闻声微怔：什么战舞。
郭四象的声音有点赧然：“我以前是跳过，但忘得差不多了……赵将军说的辽北战舞《朔风烈》，我还没完全练熟……”
赵夜庭：“那你站到最后一排去，跟着划水。”
郭四象：“不！我要站第一排，最中间！”
顿了一下，他也唤道：“叶阳大人，来看战舞吗？”
独处时光被打扰，秦深不爽地皱眉，旋即又笑笑，颇为大度地说：“他们盛意拳拳，阿辞就给个面子，去凑凑热闹？”
这个热闹可凑可不凑，但既然秦深发话了，叶阳辞也就顺水推舟：“也罢，那我就去给你麾下将士捧捧场。说来《朔风烈》好像是要裸露上身，持剑、盾作舞，这天寒地冻的……好在都是壮小伙子，应该不会着凉吧。”
秦深脸色顿时有些发绿，勉强道：“还是要爱护身体，我叫他们把衣袍穿整齐了再跳。”

第121章 朔风烈幽情更烈
主帅对麾下“军容整肃”的要求与“别着凉”的关爱，最终只实施了一半。
对此两位领舞将军的理由是“犒军时禁令暂解，也就不必苛求军容”，以及“在营地篝火旁，不冷”。
但主帅的脸色还是要看的。故而这精挑细选的五十名将士，上场时都穿了半边袖，赤裸着右边臂膀，方便舞剑。
辽北的战舞动作利落、节奏铿锵，与苍茫雄浑的北地风光，勇猛尚武的民众性情十分契合，正适合军中健儿表演。就连战鼓、号角等伴奏乐器，也是现成可取用。
营帐前的最佳观赏位置，在靠背椅上铺了兽皮，留给主帅与军需总督。其余将士则围成一个大圈，坐在枯木上，嘻嘻哈哈地等待开场。
秦深与叶阳辞双双落座时，围观将士的嬉笑声霎时收敛，但偷偷端详两人的视线更多了。
“咚”的一声低沉鼓响，如雷震耳。
众人倏然转头，见是狄花荡亲自持槌，登上步梯，擂响了半人多高的牛皮大鼓。她势大力沉，鼓声也显劲头，将士中不由爆发出喝彩：“好！”
狄花荡得意地甩辫，瞄了一眼旁边带笑仰望的余魂，手上鼓槌翻花，敲出一连串密集鼓点。这鼓点如疾风骤雨，拉开了《朔风烈》的帷幕。
战靴踏地，战裙上铁甲片撞击出声声脆响。将士们上身穿着文武袖，裸露出半边臂膀与胸腹。
篝火将他们的皮肤映照成黄铜色，仿佛蜜蜡流动其上。焰光勾勒出的肌肉块垒，在剑、盾挥舞之间，爆发出强大的肢体力量。
这是一种粗犷豪迈，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美感。
号角声骤起，模仿着狼嚎与风啸之声。领舞的赵夜庭带头唱道：“狼嚎彻，朔风烈。黑水寒，白山雪。”
“哟呵。”主座上，叶阳辞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叹，向前倾身，“我知道老赵唱歌可以，不想战舞也跳得有模有样。”
秦深侧过脸看他，不经意地伸手搭在他肩头，把前倾的半身按回椅背：“你喜欢看这个？怎么以前都没提过。”
叶阳辞道：“以前没研究过战舞，倒也谈不上喜不喜欢，不过今日这么一看，还挺有看头。”
挺有看头？秦深转而打量赵夜庭与一干青壮们，一时没琢磨出言下之意，这所谓“看头”指的是打扮、舞姿、气势，还是被篝火映得油光发亮的胳膊与胸膛。
——要论后者，他可比在场所有人有过之而无不及。看他就够了。
叶阳辞瞥了一眼秦深，见他以拳支颐，似乎看得专注，便笑道：“麾下将士雄壮，身为主帅也觉欣慰，是吧。”
秦深吸了口寒凉的朔风，答：“欣慰得很。”
悠长号角声如泣如诉，群舞的将士以剑击盾，应和着赵夜庭唱道：“金柝声不振，旌旗冻成铁。甲衣覆月霜，弓刀凝冰屑。”
短短几句歌词，道尽北地苦寒与行军之难，却毫无惧意，是隐而不发、引人共情的前奏。
围观人群中纷纷响起埙、笛之声，融入鼓声号角，使得场面越发扣人心弦。
郭四象刚进场时，神情还有些羞涩，见周围这一帮汉子跳得纵情投入，恨不得把另半边袖也扒了，顿时生出争胜之心。
他望向主座上的叶阳辞，心下呼唤“看我看我大人看我”，引吭领唱了第二段：“男儿躯，胸中火！铸关城，补天裂！”
叶阳辞果然投来目光，朝他含笑点了点头。
郭四象热血沸腾，不知是被氛围激发的，还是被这丝笑意点燃的，不仅自觉力拔山兮气盖世，就连击盾声也格外响亮。
秦深支颐的拳头改为握扶手，侧身附耳道：“看你开心的，是不是郭四象更有看头？”
叶阳辞在突来的热气喷洒中微微一颤，失笑道：“这话怎么说，我这不也对你笑么。四象这一年来脱去少年稚气，将才显露，是你这个主帅调教得好。你不开心？”
秦深再次吸气：“开心，得很。”
叶阳辞：“是吧。多亏你劝我来凑热闹，这场战舞的确令人惊喜。”
秦深：“……”
“马饮冰下川，风卷刃上血！长缨碎征衣，杀伐荡四野！”场下将士们犹在踏歌，冲破苦寒、克尽难关，碾碎面前一切虎豹豺狼。
“朔风烈，扫莽原，烧骨作天光，日月撞我锋芒！”鼓声越发密集，舞姿也随之昂扬激烈，随着一声雷霆震响，于高潮处戛然而止，“——朔风烈！”
战舞结束时，全场安静，须臾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
主帅与总督也连连抚掌。秦深扬声道：“好歌好舞，壮我军威，当赏！”
退场的将士们喜笑颜开，叫道：“多谢主帅！多谢总督！”
离篝火远了，他们纷纷搁下剑盾，去寻棉衣来穿。
郭四象披上一件玉白色大氅，在赵夜庭面前晃来晃去。赵夜庭边穿衣，边打量：“这氅衣精致，也眼熟……我怎么感觉小云曾经穿过？”
郭四象得意扬扬：“正是叶阳大人送我的。”
赵夜庭嘀咕：“可小云从不把自己穿过的衣物送人，也从不穿别人贴身穿过的衣物。该不会是你顺来的吧？”
“怎么可能！我不干偷鸡摸狗之事。不信你问叶阳大人，是不是他送我的？”郭四象激他。
赵夜庭没他这么好胜，摇摇头：“谅你也偷不到。就当是吧。你要穿就好好穿，蹭来蹭去做什么？”
郭四象反问：“布料好，蹭蹭脸我舒服。不行吗？”
赵夜庭侧目而视，像看个不成器的傻兄弟：“有本事，你去秦少帅面前蹭。少在我这里作妖，想拿我当枪使呢？”
郭四象心道：我又不傻，没好果子吃干嘛去惹他。
然而他们在上风处，秦少帅耳朵又尖，听了个七七八八。
叶阳辞正一路婉拒将士们敬酒，回头见秦深似在神游，便问：“你在想什么？”
秦深发飘的目光转向叶阳辞，仿佛透彻重衣，眼底逐渐亮起。
他将递过来的酒碗三两口干了，对众人道：“叶阳大人不善饮酒，诸位的心意回头我一一代领，散了吧，回营帐睡觉去。”
说罢一把握住叶阳辞的手腕，朝城门附近的马厩走去。
在他身后，众将士窃窃私语：“今夜这么热闹，哪里睡得着。”
“主帅就这么走了？还把叶阳大人拽走，也不让人家多玩会儿。”
“你们一帮军汉，除了喝酒猜拳就是捶丸、角抵，有什么乐趣？人家跟着主帅走，当然更好玩。”
“玩什么？”
“玩——王爷的家事，你们少管！都闭嘴，滚回去！”
白蒙的呵斥并没有多少杀伤力，将士们笑嘻嘻地回到篝火旁，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秦深拉着叶阳辞离开人群，边走边问：“阿辞从不穿别人贴身穿过的衣物？”
叶阳辞被这冷不丁的一问弄得有些意外：“是啊，怎么了。”
“不是吧。”
“我打小就这样了。据说幼年时，娘曾给我穿百家衣，图个少病少灾的彩头，我就哭个不停，换身新衣才止住。后来妹妹的师父说，可能是我嗅觉过于敏锐，他人气味贴身太近，容易反感。”
秦深蓦然停下脚步，回身看他，嘴角噙着愉悦笑意：“那我的贴身衣物，你怎么就能穿？”
叶阳辞微怔。
秦深低头凑近：“在卫河船上过夜那次，你穿着我的中衣睡的，忘了？”
叶阳辞倒是没忘，但之前也没去细想原因，只是觉得衣上是秦深的味道，所以能接受。
“只有我的可以，是吗？”秦深暗喜，继续追问，“还有我寄给你的小衣亵裤，你收在哪儿了，嗯？
收在枕边，夜里睡不踏实时，就把脸压在上面……但这行为太“秦深”了，叶阳辞不想回答。
秦深嗅着他的鬓发，鼻尖在他脸颊若有若无地蹭：“你知道我把你的小衣亵裤收哪儿了？”
叶阳辞直觉这个答案不堪入耳，但还是随了对方的意，轻声回应：“不知。”
秦深揽住他的腰身，在他耳边轻吐热气：“你把手伸进我怀里，摸摸看。”
叶阳辞扌罙进数重衣襟，摸到了贴肉收藏的自己的亵裤，就在小月复位置……好吧，他的行为比起秦深，简直小巫见大巫，差得远了。
叶阳辞哂笑出声，揉了揉对方绷紧发硬的腹肌，悠然道：“难为秦少帅了，从军不能带内眷，憋了这么久。”
秦深憋得眼角烧红，说：“所以今夜有劳叶阳大人，为我救难解危。”
叶阳辞转而抚摸他扎着胸带的肋骨断裂处：“骨痂还没长石更呢，就想乱来？”
秦深奋不顾身道：“够石更了，我又不是去打仗。大不了我轻一点，慢一点……”
叶阳辞白了他一眼：“这话你自己信？”
秦深今夜死活要总督帮忙解决军需问题：“上次我胸膛受伤，就很是克制，最后伤口也没崩。”
叶阳辞道：“那是因为我绑着你，不让你动。”
这话听在秦深耳中，约等于“都是我在动，可累人了”。于是他瞟向一旁马厩里吃饱喝足的望云骓，计上心头：“也不累着你。就让它多辛苦点儿，没事。”

第122章 这就让你热起来
高桥马鞍卸下时，望云骓喷了个鼻息，疑惑地转头看了看主人——是要梳毛刷洗了吗，可它记得自己刚洗过，一身松软鬃毛舒服得很。
秦深将一块皮革与布垫缝制的软马鞍搭在它背上，以腹带扣紧固定。
软马鞍像块披帛，不比高桥马鞍两头翘起还带硬木骨架。望云骓不太习惯这轻飘飘的分量，继续疑惑地刨了刨前蹄。
然后它福至心灵般，弯曲两条前腿跪地，俯下了头与脖颈。
这是个极少见的迎驾动作，也许今夜因为突然更换了软鞍，让它从马的角度出发，以为主人难堪重负，故而摆出了迁就的姿势。
秦深满意地轻拍马头，转身端起叶阳辞的腰身，如捧宝珠置于玉台，将他安放在软马鞍上。
叶阳辞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又似乎带着任人摆布的天真懵懂，一双长腿也架在马背，似笑非笑地说：“涧川是看我的‘凝霄练’没带来，所以要将望云骓借我骑吗？多谢了，这个马鞍确实平坦舒服。”
秦深熟知爱人的癖好，但每次都被拿捏得死死——
总是不动声色地下钩子，扯得他的五脏六腑迸出体外，还要无辜地问一句：秦涧川，你想做什么？
床笫间任他予取予求，承受不住时会哭，会求饶，看着可怜极了，从而激起他更深的侵占欲与征服欲，有时真会让他浑然忘记了，怀中之人若是翻脸，能徒手将他骨头捏断。
知道他燕好时进攻性强，故而卸下自己一身坚甲利刃，极尽诱惑与包容，只因面对的是涧川，是阿深。
而他也无比庆幸自己是涧川和阿深，并渴求每一次拥有对方时，都能报之以极致的欢愉。
秦深的手抚上叶阳辞的双月退，将它们从马鞍中间分扌发开，旋即自己也夸坐上去。
望云骓腾然起身，随着抖动的缰绳，从马厩里踏蹄而出。
主人并未通过缰绳为它定向。北风停了，飘雪成了极细小的冰晶形态，它昂首嗅了嗅空气中依稀的温润咸味儿，朝西南方提速驰去。
深夜幽暗的刀牙城、城外篝火与营帐被远远甩在身后，望云骓在这寒月照雪的冰原上纵情飞奔。
秦深一手把着缰绳，一手托住叶阳辞的后颈，热切地吻他。
面上蒙蒙细雪的凉意，与唇舌间的炽灼感交织，叶阳辞攀着秦深的肩膀，被吻得眩惑迷离。
望云骓神骏，两人又都骑术精湛，秦深干脆放开缰绳，仅以脚蹬控马，空出的手扯开束腰与衣袍。
叶阳辞后背压在修长的马脖上，白色鬃毛丰厚飘逸，云团似的垫着他。他被秦深扌柔得腰月复酥热，口耑息不已。
秦深俯身，提月夸离鞍，捞起他的一条月退挂在自己后月要。于是叶阳辞当仁不让地将另一条月退也勾上去，并小心避开了他的肋骨伤处。
衣衤禁大敞之间，氵曷切的肌肤在马背起伏中厮磨，双方都沁出了热的薄汗。
望云骓跃过沟壑时颠簸了一下，导致秦深叩歪了门。叶阳辞撩开半阖的眼，看着他轻笑：“久离故土，王爷可还找得到归路？”
“是有些生疏了，待我探一探路。”秦深嘴里顺着他的话，手上却丝毫不含糊，一寸寸地摩挲自己的领地，“此处吗？不是……此处？似乎也不是……可小君为何发抖？”
叶阳辞手里揪着秦深的衣衤禁，把它拽得低于臂弯，露出的前胸后背，像雪夜月下起伏的山脉。
他被山峦压着，被龙蛇缠着，久不经雨的深潭被扌觉得溢水翻波，情不自禁地发着抖。
“当然是因为，冷。”热汗打湿的发丝黏腻在前额，叶阳辞吐着白雾，低口耑声在风中断续，“寒门敝室，当家人又不归，哪儿经得起这般冬夜风雪呢。”
秦深低头舔了舔他湿漉漉的眉心与鼻梁。
朱砂痣在夜色中看不分明，舌尖滑过时只一点微凸的触感，秦深贴着它含口允，喉间滚动着叹息：“我回来了，这就让你热起来。”
秦深抵着门户，强势地拓开幽径，一辶井到底。
叶阳辞急促地唤了声“阿深”，十个指尖陡然扣进他的肩背肌肉。
酒劲方起，马背颠簸得厉害，秦深丝毫没感到肋骨疼，只觉得不够——
爱得不够久，给得不够多，做得不够好。让他铺谋定计、殚精竭虑，累他担惊受怕、颠沛千里，自己对他永远都亏欠。
秦深不吭声，任由这股心力催着，在每个跌宕起伏的峰头和谷底，恰到好处地丁页着他。
叶阳辞被扌童散了发髻，长长的青丝与黑白相间的马鬃混作一处，在月色中波荡流泻。
他难以承受地呜咽摇头，又紧抓着秦深的胳膊不放，每一次被抛起时都像投怀送抱，落下时都是无处可逃。
秦深驾驭着马和马上之人，恍惚错觉望云骓是自己谷欠望的延伸，它健劲地涌动、不竭地驰骋，它风行原野、长夜飞驰，载着他和他的爱侣奔向生世的尽头。
白浆从软马鞍的边缘滑下，蜿蜒过漆黑的马腹，滴落在冰原，很快被马蹄扬起的雪沫覆盖。
秦深不知疲倦，叶阳辞连口耑息都被震碎，拼不成完整的呼吸。
他勉强扭过半身，脱出衣袖的手臂如一截白雪横在马脖，想要借力逃离似的抓住鬃毛。
衣领因扌宁身而彻底滑落，秦深把吻与汗全洒在他赤衤果的肩臂上，哑声道：“阿辞想趴着是吗。”不待叶阳辞回答，秦深将他轻巧地翻了个面。
“啊——”扌由离之后的再次猛然侵入，让叶阳辞失声惊呼，随即咬住手背。
秦深抽出他的手，将自己的手臂垫过去：“别咬自己，咬我。”
叶阳辞毫不客气地嵌入牙印。秦深贴在他后背，被他上下紧咬，沸腾得要爆裂开来。
“阿辞，阿辞……”秦深祈神似的唤他，一次次闯入他的身体与心魂。扌兆动，颠扌童，冫中刺，将他抛起又接住，在极致欢忄俞的磨盘上反复辗轧。
叶阳辞泣不成声，不堪折磨一般抓挠秦深的手臂，浮红与印痕交错。
“勒马吧阿深，停下来，不跑了……”他讨饶，像被逼到绝路，哀口今声楚楚可怜。
秦深可太吃这一套了，明知真真假假，还是不遗余力地哄他、求他：“再坚持一下，快好了，快到了。”
叶阳辞又被蹭丢，断弦似的凄咽一声，目光涣散，雪白的臂无力垂落在乌黑的马腹旁。
他看着要从马背滑落，秦深眼疾手快地捞住，圈抱在身前。
叶阳辞向后仰头，枕在秦深肩上，眼角泪水不受控地流，被风吹起的泪珠砸在秦深脸颊。秦深要被砸晕了，叼住他的脖颈用力，终于口贲薄而出。
望云骓跑出了一身白色泡沫似的薄汗，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咸味儿，逐渐减速，在一条溪流边溜溜达达。
溪流两岸没有积雪，半枯的草仍存着几分绿意。
马蹄踏进溪流，向着上流又走了一段，才在氤氲的白雾中彻底停下来。秦深感受到地热之气，探身望了望雾气弥漫的前方。
“前面有一口深井似的野汤泉，看这喷过来的热气，怕是掉进去就会被煮熟。难怪流出来的溪水由热到冷，两岸也冻不住雪。”
叶阳辞回魂似的吸气，沙哑地道：“那不要往前走了，这里的温度刚好。我下去洗洗。”
秦深把脱下的衣袍丢在枯草地，抱着他翻身下马，直接躺在了足踝深的溪水里。
水温很舒服。叶阳辞一手揽着秦深的脖颈，懒洋洋地伸展四肢，一手扌无扌莫对方胸带下的断骨处。
“无碍，不疼。”秦深扌柔摩他的腰月退，溪水中的皮肤光滑如脂玉。
叶阳辞闭着眼，低声笑：“真不疼吗？怕不是色迷心窍，把疼给糊住了。”
秦深也笑：“糊就糊住了吧，反正做的时候顾不上疼。”
叶阳辞抬头，枕着秦深的肩窝。他的长发随溪水流淌，绸缎般漂散在秦深身上，从高处望下去，如开墨莲。
情谷欠的狂潮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满足后的松弛与温存。人生中能有几个，如眼下这般死而无憾的时刻？秦深心想，无论几个，都因阿辞在他身边。
他转头，温柔地吻了吻叶阳辞。
叶阳辞睁开眼，远眺夜空。
雪霁云散，月朗星稀，明日应是个严冬里难得的大晴天。
望云骓在他们下游处的浅水里打滚，水花四溅，继而跪趴在溪里，专心地舔着岸边凝结的石盐。它夜奔百里，终于能吃上一口盐了，多不容易。
彻夜未归的主帅与总督大人，在拂晓时分方才回到了刀牙城。
两人衣袍上尽是湿后风干的皱褶，共骑直入衙门大院，并不避讳众将的目光。
赵夜庭看他们若无其事的模样，双眉越皱越紧，继而霍然一松，叹口气默念，天要下雨弟要嫁人。
姜阔与白蒙更是司空见惯，当即去张罗两位主子的饮食。
余魂张嘴要蹦出什么惊天之语，被狄花荡一把捂住，拽到廊柱后面，唧唧咕咕地说起私房话。应淮山不明所以地去牵马，他很眼馋望云骓，经常与亲兵抢活儿，趁刷马之际能多摸几下。
郭四象可就没这么淡定了。从叶阳辞披散的长发，看到随意扎住的束腰；从颈侧微露的红印，看到慵懒餍足的身态。这未经人事的可怜小伙儿整个神情都是绽裂的，杵在旗杆下成了一块僵立的石像。
秦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他就簌簌地掉渣。
“黑龙旗降旗一夜，该与朝阳同升了，”秦深说，“小郭这是想要亲手升旗吗？”
郭四象梦呓般答：“想。”
秦深颔首，又拍了拍他的肩：“那就交给你了。”
郭四象放倒旗杆，将丈二长、八幅宽的帅旗绑上去时，忽然热泪迸出，抽着鼻子道：“想也是白想啊！我知道够不着，我就抬头望望月亮，照着天下也照着我呢，我就开心了……恁爹的天狗吞月，能不能别叫我看见……”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赵夜庭被他哭得起了鸡皮疙瘩，实在受不了，走过去蹲下身，推了一下他的额头：“说什么梦话呢！既然都明白，那就持平常心，摇摆不定只会无谓地磋磨自己。”
郭四象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少年意气没那么容易平歇，需要时间慢慢打磨，待修炼到“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未得即失说明缘分不在我”的地步，便算是人生小成了。
他抬起衣袖，潦草擦干眼泪，自己对此也有些难为情，低声说：“赵哥，你别告诉叶阳大人。”
赵夜庭无语了：“我看着像饶舌之人吗？”
郭四象忙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算了，我还差得远呢，慢慢修炼吧。”
赵夜庭点点头，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你的日子还长着呢。有些人和事，你亲身经历过，回头看时才会发现是多么重要的回忆。至于将来如何，一步步走着看吧。”
赵夜庭说完起身，抖了抖衣摆上的灰尘就走了。
郭四象若有所思地发着怔，倏然回神，把绑好的旗杆立起来。
长风绕旗，猎猎作响，郭四象仰望黑龙旋飞，蓦地笑了笑，说：“都是飞在天上的，挺好，般配。”
秦深与叶阳辞入室更衣，出来后简单用过早膳，召集众将，正待决定渊岳军之后的行程。
一封从京师发来的敕令，由驿兵星夜疾驰护送，此刻终于抵达刀牙城。
秦深第一反应是延徽帝要召他班师回朝，但暗中算了算，这一战定乾坤的刀牙大捷应该尚未传至京师，就算想召回渊岳军，也还没那么快。
果然，敕令不是发给他，而是发给叶阳辞的。
叶阳辞拆开信封，仔细看完，将盖着印玺的文书递给秦深，说道：“不知是谁，将我随商船离开山东的消息密报朝廷。松山一役，皇上因大戚掠出兵阻截我军，公然投靠北壁而龙颜震怒。偏偏有人弹劾我此行正是前往渤海，有勾结外敌之嫌，故而皇上下旨申饬我，又经由吏部下令，命我立刻回京接受稽查。”

第123章 翻手为云覆为雨
秦深冷哼一声：“这封敕令能辗转送到刀牙城，也算这批驿兵精明能干了，搞不好是奉宸卫的人。”
众将听了也是大为皱眉，郭四象率先急问：“怎么办？叶阳大人真要奉命回京受审吗？”
叶阳辞安抚地笑了笑：“当然要回京，否则无视朝廷、公然抗命的罪名就坐实了。不过你们放心，我既然敢行险，就备有后手。”
秦深问：“你的后手是什么，够不够用？其实渊岳军可以回师，护送你入京，再看形势临机应变。”
“不，时机未到。眼下渊岳军不宜回朝，否则有瓦解之危。至于我的后手，除了山东那边，还有……”叶阳辞抬眼，望向狄花荡：“还有狄将军，和她麾下所有女兵。”
狄花荡有些意外：“我？女兵？”
叶阳辞点头：“多少人？”
狄花荡倒也利索，先搁置疑惑，直接回答：“‘血铃铛’时期我麾下就有一千女兵，如今将近两千人。”
叶阳辞道：“都跟我走，去京城，我另有安排。但不知狄将军是否愿意？”
狄花荡扬眉，丹凤眼中掠过锐气与笑意：“军令如山，问什么愿不愿意。叶阳大人要当娘子军首领，我乐得看好戏呢！”
叶阳辞也笑道：“那就这么定了。秦少帅？”
秦深担心他，但也信任他。
此时的确不是渊岳军回朝的好时机。而且渤海一事，因为北壁的落败与大戚掠的再次倒戈，后续还会有反转，等朝廷获得了最新情报，对叶阳辞投敌的指控就会不攻自破。叶阳辞若是把握好这个信息差，还能反过来利用此事给自己造势……
于是秦深松口道：“那就依你所言。你打算何时动身，如何进京？”
叶阳辞答：“我与狄将军点好人马，即刻动身。先走陆路到渤海，搭乘罗摩的水师船回山东，再走漕河，前后至少一个多月，若是遇上坏天气，两个月也不算耽搁。
“让驿兵先送我的自澄书回京，对朝廷与皇上表个忠心。至于我本人，归心似箭奈何没长翅膀，就让他们慢慢儿等吧！”
姜阔与郭四象“噗嗤”笑出了声。赵夜庭也笑道：“你倒一贯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性子。”
叶阳辞说：“不直我也硬给它掰直了。”
大家又是一阵笑。
分别在即，众将见主帅眼神始终落在军需总督身上，知道此刻是无心议其他军务了，纷纷识趣地退出大厅，留他们二人独处的时间。
秦深满心的牵挂叮嘱尚未出口，叶阳辞就拉他入寝室，说：“我有分手礼送你。”
震惊又委屈！秦深瞬间黑了脸：“——你说什么？！”
叶阳辞眼里藏着坏笑：“啊，口误，我有离别礼送你。”
“离别”一词也触秦深的霉头，他继续黑脸：“我不想要！”
“先看看是什么嘛。”叶阳辞打开柜子，取出随身包袱，从最底层摸出了个小小的方形木盒，看着像是自己用原木削的。
叶阳辞拉开抽屉似的桦木小盒，一个玉韘静静躺在盒中，颜色如烟墨，却又带着宝石似的剔透感。
秦深看着这个韘，立刻想起了初次圆房之后，叶阳辞曾对他说过的话：戴玉韘吧。用黑刚玉，坚硬又肃穆，很适合你。
当时他回答：还有两个骨韘，等我用完它们，或心愿达成，就依你所言换成玉韘。
原以为这事儿不过随口一提。不想阿辞一直放在心上，还千里迢迢从山东带到辽北战场上来。
“我亲手雕的黑刚玉韘，可能没工匠做得那么精致，只打了凹槽线与绳孔，没做韘面的兽纹装饰。”叶阳辞把木盒递到他面前，“涧川凑合着戴？”
秦深忽然道：“等等。”
他左右看看，把叶阳辞揽到床沿坐下，自己则整了整衣袍，单腿跪在床前地面，左手按膝，向对方伸出一只右手：“你为我戴上……等等，你得先说一句表心意的话，什么都行。”
叶阳辞没想戴个韘，还得这么有仪式感。
不过，既然涧川想要。他拿起玉韘，郑重套在秦深的右手拇指上：“韘合文武道，君子长佩之。”
夸他是文武双全的君子，还要他终生佩戴定情信物，秦深对此很满意。他得寸进尺地说：“帮我把革绳绑上。”
于是叶阳辞倾身，从他的金刚菩提腕珠上挑起两根革绳，牢牢系在黑刚玉韘的双孔上。
秦深看对方的脸近在咫尺，睫毛专注地垂着，忍不住把嘴唇贴过去亲了一下。
这一下险些堤坝决口。
若非於菟挠不开紧闭的房门，故技重施从窗户缝探头探脑地钻进来，今日叶阳辞走后，秦深就得换一个床没塌的房间睡。
於菟看见人压着人，一下跳到秦深腿边，咬住他的裤管往外拽。
叶阳辞趁机从秦深身下钻出来，揉了一把於菟毛茸茸的后颈：“乖宝，照顾好你爹。你大爷先走一步，我们京城再聚。”
於菟：“嗷？嗷呜呜呜~~”
秦深抹了把脸，无奈起身，经过於菟时，朝它前额上偷偷弹了个暴栗。
於菟：“嗷！嗷嗷！”
秦深取来衣架上的氅衣，给叶阳辞披上，仔细系好带子，闷声道：“保重，平安。等我。”
“你也是。”叶阳辞转身前，在他唇上咬了一下，随即推门离开。
秦深望着叶阳辞的背影消失在庭院尽头，没有相送，怕到时忍不住下令全军拔营，不管不顾地追着他回京，一时冲动，反误全局。
他们已携手踏过千难万险、剑树刀山。而在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拥着他，前往谁也无法阻拦的高天之上。
阿辞，等我。
叶阳辞与狄花荡、余魂率两千女兵，在朗日晴空下离开刀牙城。
赵夜庭只身轻骑，一路送行，直至大辽河的入海口附近，看他们登上罗摩的战船才回头。
郭四象也想送行，但被姜阔一把拽住。姜阔说：“人家是侄儿送小叔，一片孝心。你去送什么送？”还想给我们家王爷送绿帽不成？
名不正言不顺，郭四象无言以对，只得作罢。
罗摩再次见到叶阳辞，又高兴又羞愧。他行大礼，谢罪道：“小主人，水师之事是我瞒着你，擅自妄为。事成之后，又因抛不下族人与辽河冰封，耽搁在渤海湾，没能随你北上打仗。我既没尽到护卫之职，又愧对主仆之义，请小主人按家规责罚！”
叶阳辞扶起他，说道：“哪儿有这么严重。其实我也隐约猜到你与你父亲身怀秘密，否则罗叔当年被我爹救回来，伤愈后也不会忽然出走数月，再次归来才死心留在叶阳家。可见当年他是有未竞的心事，奈何病体不支，如今正好由你来替他完成。
“我火烧京牧府，离开辽阳城时就发现你不在了，去你所住的厢房找到丢下的衣物，又打听到前往水师营的辎重马车刚离开不久，便猜测你是乔装打扮混入其中。因我不明内情，也没贸然去寻你，我相信你做事自有章法。果然，你还给了我个这么大的惊喜，一整个水师舰队！”
罗摩见他对自己宽容又信任，更是惭愧：“还有，其实我会说话。虽不是故意欺瞒，可还是装哑巴，骗了小主人和老爷、夫人。”
“会说话不好吗？你不是哑巴，我可太高兴了。”叶阳辞反笑，“我爹娘也许信以为真。但你我自小一起长大，难道你以为我发现不了一点蹊跷？你不说话，无论是不会说，还是不愿说，都是你的私事。而且我知你性情憨直，不愿说之事，想必有自己的苦衷。我又何必去揭人隐私？”
罗摩几乎落下泪来，哽咽道：“小主人不责罚，我心实在难安……”
叶阳辞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的族人们获得自由，我还想开席庆贺呢，又怎会责罚？对了，当年罗叔与叶阳家签的是活契，若是想离开，按律要付赎身钱，但我爹肯定不会收的。而你虽是家生子，我爹娘也没让你签契书，你想走就可以走。”
罗摩脱口道：“我不走！我……”
随即又陷入沉默。他看起来难过又难堪，眼泪滚滚而下。
叶阳辞善解人意地再次拍了拍他的胳膊：“将来之事，不必太早下定论。反正你记住，叶阳家是你的出生地，也是你住了二十年的家。你与罗叔、寿姑一家三口若是想离开，与我们好好告个别就行。”
罗摩用力擦拭泪水，道：“反正我如今没想走，而且小主人还需要我。小主人对朝廷立着军令状呢，虽然期限推迟到明年八月，但我看也是暗藏凶险。眼下又要急着召你回京……不行，我要让水师从镇江入海口，直抵金陵！”
叶阳辞失笑：“这是要做什么，直接炮轰京城吗？可别好心办坏事，你还是先留在渤海湾，等我安排吧。”
罗摩见他这么说了，便点头道：“好，都听小主人安排。”
叶阳辞问：“大戚掠回渤海了吗？”
罗摩答：“听说刚刚回到辽阳城，他儿子们因为拉拢各姓贵族意图争位，被他好一通收拾。”
叶阳辞说：“爹训儿子，我们不管。但我们使的这些船是渤海造的，船上人吃马嚼的，大戚掠必须要管。走，找他打秋风去。”
罗摩闻言咧出了一口白牙：“大戚掠要是吝啬，我就要开抢了。”
叶阳辞哂笑：“这位渤海大王对外宣称性情暴躁，实际上精明得很。这是‘预结新主，早附骥尾’的大好机会，他还巴不得我们吃人嘴软呢。”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叶阳辞一出面，大戚掠不仅给鬼奴们结算了“拖欠多年的军饷”，连娘子军的人马粮草也一并送来两个月的份额。
水师战船很快扬帆起航，一路伪装成商船，在山东莱州海域放下舢板，趁夜登陆蓬莱港。
李檀一直在蓬莱焦急等待，骤然见叶阳辞出现在面前，乍惊狂喜之下，险些从台阶滚下来。他扑过去抓住叶阳辞的衣袖，带着哭腔道：“主人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急死了！”
叶阳辞安慰：“别急，慢慢说。”
李檀抹泪，说：“莱州市舶司的提举元道成，元大人，向吏部写信告发您呢。”
叶阳辞一听对方身份，便猜到了其中缘由，因他《山海砥赋策》中“特许航港”一项，加强了对海上贸易与商贸税的统筹与监管，这姓元的想来在税银里手脚不干净，或是暗中走私，利益受损才怀恨告密。
他所乘坐的商船，船夫里搞不好就有元道成的耳目，才让对方以为投敌之事铁板钉钉，能一举把他掀翻。
叶阳辞神态自若：“元道成要越级告发上官，该找督劾风宪的御史才是，怎么投去吏部了？看来吏部有他的大靠山啊。不过，他连规程都走不对，按律先笞三十。刚好我也要向皇上复命，打完把人给我绑了，随我进京同去御史台对质。”
“啊？”李檀瞠目看他，“原来可以直接打啊。”
叶阳辞点了点他的小脑袋：“官场上哪有什么无缝的蛋，找找都有缝。就算没缝，谁想向拿蛋来扔我，我就给他拨回去，反砸他一脸。所以，遇事莫慌。”
李檀破涕为笑：“我明白了，多谢主人指点。”
叶阳辞望了望屋檐垂下的冰棱，把手抄进毛茸茸的袖口：“我们先去聊城的巡抚衙门，一切收拾妥当，坐漕船走运河去京城。估摸抵达金陵时，也该到正月底，快开春了。”
李檀叹口气：“其实我不太喜欢京城，虽然两市很热闹。”
叶阳辞淡淡一笑：“我喜欢京城的风物，但不喜欢京城的某些人。不过无妨，除了白手起家，我也擅长尔虞我诈。”
翻手为云覆为雨，纷纷轻薄何须数。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
人情忌殊异，世路多权诈。
（第二卷清波引&#183;完）
第三卷 踏雪行

第124章 披着羊皮的恶狼
延徽三十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还有些春寒料峭，但节气已经到了，岸边柳枝吐新芽，遥看一片雾蒙蒙的绿意。
叶阳辞再次踏足京城金陵，依旧是从龙江关码头上岸。
他仰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巍峨城墙与仪凤门，想起离自己第一次外放夏津，已整整过了两年。
这两年间，有刀光剑影、戎马倥偬，也有黍麦离离、烛影摇红。最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心目中的君王，找到了一同定江山、济生民的伴侣与同袍。
行百里者半九十。如今他再次站在九重天阙的台阶前，这一道门，哪怕踩着锋刃与烈火，淌血折骨，他也要硬生生跨过去。
仪凤门前有奉宸卫的缇骑停驻，应是从沿河卫所得到的消息。毕竟从聊城来的漕船队十分惹眼，上次是押送两百万藏银入京，这次也不知运送的是什么。
奉宸卫首领驱马上前，却并非指挥使宁却尘，也不是其他陌生头目，而是个似敌似友的老熟人——萧珩。
“叶阳大人。”萧珩在马背上俯瞰看他，神情微妙。
说凉薄吧，唇边明明含着笑；可要说喜悦吧，那笑的波纹不及眼底，黑瞳如镜湖倒映着眉梢煞气。
叶阳辞觉得面前之人，似乎与记忆中的萧珩有些不同了。
不是因为他一身崭新的黑底织金斗牛曳撒。那斗牛是海中虬螭之类，蟒形、鱼尾、双角向下弯曲如牛角状。一见便知是御赐的服色，可见其飞黄腾达之势。
也不是因为他散去了浮云迷雾，几乎是锋芒毕露的目光。
很快，叶阳辞找到了答案——他变得有点像唐时镜，孤峻中带着邪性。
不，准确地说，仿佛唐时镜从未离去的一抹阴魂渗体而出，与玩世不恭的萧珩合二为一。
叶阳辞闪念之后，眨眼笑了笑：“萧大人。恭贺高升，不知如今是什么职位？”
“忝居奉宸卫都虞候，从三品。还是比不得叶阳大人，从二品巡抚。”
“萧大人说笑了。我这是地方官，与京官又是御前行走的奉宸卫如何能比？”
双方的场面话都很场面，但又透着股诡异的知己知彼，很难说是亲近，还是生疏。
“皇上召你回京，本来要将你拿入刑部，由大理寺、御史台协同审问。不想你依旧大手笔，又带了一支漕船队来。”萧珩漫不经心地屈指敲了敲马鞍前桥，“叶阳大人，上马吗？”
他像是在邀人共骑，又像只是出言调侃。
叶阳辞抬手一招，银缎皮毛的“凝霄练”奔下漕船，流云般飘过踏板，跑到他身旁。
“多谢萧大人美意，这回我自带了坐骑。”叶阳辞上马，径自朝外城北去，“刑部就在大理寺附近，我认得路，不劳烦萧大人押解。”
萧珩拍马追上，与他并辔，又道：“我是说‘本来’。”
叶阳辞勒缰，侧过脸注视他：“那么如今呢，圣意有变？”
萧珩屏住呼吸，但迟了。
在防备外的一瞬间，雪色梅骨触目生风，不慎吸入一口，就冲击得屏障在他口腔中碎裂，舌根都是涩的麻的。
萧珩把涩与麻都咽了，戏谑道：“要不皇上怎么说你不仅会生金蛋，还会生福蛋呢？
“就在上个月中旬，刀牙大捷的喜讯传回京城，安车骨战败自戕，北壁残兵不得不退至固伦山外，辽北全境收复。不仅皇上龙颜大悦，朝野上下也是一片沸腾。
“军报中还特意强调，是叶阳大人搭乘商船冒险出使渤海，掳走大戚掠勃堇，迫使他背弃与北壁的联盟，倒戈大岳，才有此战役之胜。此事，有大戚掠的金刀信物与他诓骗安车骨来会师的亲笔手书为证。
“你有渊岳军主帅、亲王殿下作保，又有一场绵延国祚的战功荫身，这下就算朝堂上有些人再不甘心，也无法继续用一封不明真相的告发信，来罗织你的罪名。
“叶阳大人，你可真是个福星高照、化险为夷的高手啊。”
叶阳辞静静听完，眉头微蹙：“萧大人，你真觉得我化险为夷了么？”
“怎么，不是吗。”萧珩口中反问，但语气里一点意外也没有，似乎对他的敏锐早有预料。
叶阳辞说：“上个月中旬朝廷就收到战报，证明了我的清白。陛下若立刻下旨免除审查，我这会儿人该在聊城，继续做我的山东巡抚，而不是依然被召回京城。萧大人，如今你也是陛下心腹之一，你告诉我，这是为何？”
“我虽升任奉宸卫中的执法官，却还远谈不上什么心腹，更不敢妄揣圣意。叶阳大人冰雪聪明，不如自己想想，为何？”萧珩微带笑意，好整以暇地看他。
叶阳辞仿佛听不出他话中揶揄之意，还真的掌心托肘、屈指抵着下颌去想了：“因为……战场又是在刀牙，获胜的又是渊岳军……而我这个本该对主帅满肚子怨气的军需总督，居然不惜此身奔赴战场，实在太让陛下疑窦丛生了，是吗？”
萧珩怔住。
曾经，他对叶阳辞摆出过推心置腹的姿态，但对方一个字也不信他。
如今他就差没把“我已不是当初的我”挂脸上了，对方却反过来对他推心置腹，说的话每句都踩中禁区。
这是要干什么！萧珩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叶阳辞抬眸瞧他：“萧大人怎么不应声呢，是不是嫌我语焉不详？那我再说得明白些——刀牙与渊岳军是陛下心底不能触碰的痛点，‘秦少帅’这个子承父志的称谓，更是犯了他的讳。连带我这个本该是天子之刃的孤臣，都变得立场模糊、姿态摇摆。
“所以即使我洗清了投敌嫌疑，即使距离税课军令状的期限还有半年，他也仍要召我回京。
“萧大人，你说是不是这样？”
他真的想把我拖下水！在我好不容易接受自己的身份，确定了要攫取的目标之后。
叶阳辞，你还真当我是你麾下巡检唐时镜，招手来挥手去？我现在已不是你的同路人了！萧珩暗中咬牙，冷笑道：“叶阳大人莫不是昏了头，竟与我一个奉宸卫说这些，回头我转述给陛下，你有几个脑袋可砍？”
叶阳辞一脸无措与无辜：“什么？我对萧大人说几句知心话，这也会惊动圣听？萧大人，你事无巨细都要上报，将来若是成了亲，尊夫人可是连句闺房戏语都不敢说了哟！”
狡猾的狐狸！披着羊皮的恶狼！攻人软肋，恃脸行凶……萧珩握缰的手捏得死紧。
他陡然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叶阳辞尾随其后，如附骨之疽，一直追到了长公主府门外。
萧珩勒马，漠然道：“我要向长公主问安。叶阳大人还不拿着文书去吏部复命，等候陛下召见？还有你那一队漕船也要打理吧？下官就不送了。”
叶阳辞微笑道：“所以萧大人今日真的只是单纯来码头接风的？着实令我感动。不如好人做到底，为我引荐一下如何？我为官四年，还未单独觐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珩心下警觉，一口拒绝：“我不过区区都虞候，哪有资格引荐外臣给长公主。”
叶阳辞敛笑，冷冰冰道：“萧楚白，你不带我见长公主，回头等陛下盘问起来，我就一五一十招供，说你这个对大岳心怀怨恨的瑶王余孽，曾邀我一同谋君刺驾，到时我们同上断头台。”
萧珩：“叶阳辞你——”
“‘事败我与你一同被千刀万剐，黄泉路上作个伴。好不好？’”叶阳辞把他当时的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这不是你亲口诚邀的吗，萧大人？
“诚然，我只有口供。但你的身世实打实摆在那儿，只需深入一查，而我们这位陛下疑心病又重……所以，你看着办吧。”
萧珩恶狠狠盯着他，末了长出一口气，恨然道：“妖孽！”
叶阳辞朝他彬彬有礼地一笑：“多谢萧大人。”
“听楚白说，你执意要求见我？”秦折阅手拈灵香草挂珠，踱步过去，在叶阳辞面前站定。
叶阳辞拱手深揖：“是下官鲁莽，打扰殿下清净了。”
秦折阅伸手捏住他的下颌，抬起来，偏过头审视他：“与雪儿像个五六分……就冲这张脸，哪怕你对我言语冒犯，我今日也不会因此责罚你。”
一日免死金牌，也好。感谢妹妹。
叶阳辞向后微退一步，从秦折阅指尖脱身，恭敬地道：“下官不敢冒犯。今日冒昧叩见殿下，是为了一群刚从刀牙战场上回来的巾帼英雄。”
刀牙、战场、巾帼英雄。这三个词瞬间扣住了秦折阅的心弦。她脱口问：“是女兵？哪儿来的，有多少人？”
叶阳辞道：“我对她们来历的了解未必全面，不如就让她们的两位首领——狄花荡与余魂，来向殿下当面陈情吧。”
秦折阅捏着挂珠，转身走到大殿深处的墙壁前，背对着叶阳辞，良久不语。
墙壁上挂着雕弓与箭囊，靠墙的长桌上还摆放着一把凛如秋水的鬼头刀。
秦折阅伸手抚摸刀柄上雕刻的鬼头，缓缓道：“这是我曾经的佩刀，有‘凶兵’之称。刀方背厚、面阔体沉，非常适合劈砍，但对付重甲还有些力不从心。你说的两位女将军，用的是什么兵器？”
叶阳辞答：“狄花荡用的是两把直刀，一把叫‘苍染’，一把叫‘黄染’。两把刀可拼合成一把双刃长兵，名唤‘悲丝’。”
秦折阅琢磨着，眼底幽光乍亮：“人性如丝，质本洁，却被世间染成苍色、黄色，取的是‘墨子悲丝’的典故。这姑娘有意思，是在用兵器来控诉世道呢。”
叶阳辞道：“还有个原因，她是墨侠传人。另一位余魂，用的是八角蝎子铁鞭。”
“铁鞭？那就是锏了。用软鞭的女子我见过不少，用硬鞭的还真罕见。”秦折阅赞赏地颔首，“她这兵器选得好，与双刀相辅相成。铁鞭隔着重甲也能把人砸到骨折，战场上可以弥补刀的不足。所以你看北壁骑兵，除弓箭外多持铁骨朵、狼牙棒，便是破甲之用。”
叶阳辞见她句句说在点上，忍不住赞叹：“殿下不愧是大岳第一女将，开国英雄。”
“我老啦，好汉不提当年勇。”秦折阅摇摇头，又道，“狄花荡，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想起来了，是官府通缉榜上排名首位的马贼头领‘血铃铛’？”
叶阳辞也不隐瞒，答：“是。狄花荡在东昌府一案之后，就有了金盆洗手、弃暗投明的念头。先是率领马贼归隐田园，辛勤耕作。一年后恰逢北壁入侵，她们便响应朝廷的征兵令入伍，是渊岳军最早的一批将领之一。从渊岳军的首次胜仗——冀东河之役开始，她们与麾下的娘子军就始终同男兵一样冲锋在前，奋勇杀敌，功不可没。
“如今战事尘埃落定，她们担心班师回朝后，朝廷要以马贼论罪，或是按旧例将有案底的女子发配去教坊司，那更是惨绝人寰。她们这才率两千女兵随下官入京，想向长公主殿下求个公道与庇护。”
秦折阅听得认真，感慨道：“你说我是大岳第一女将，但我却遗憾，我曾是大岳唯一的女将。但凡能多几个女子统领军队、参与朝政，当年我都不会落得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她忽然收口，转了话风：“我要亲眼见一见这两位女将军。楚白，你来安排。”
帷幄后方，萧珩应了声“是”。
走出大殿后，萧珩对叶阳辞道：“你求见长公主，原来是想将狄花荡与余魂安插在京城。叶阳，你真的很会洞察人心，知道公主殿下的心结所在。不过殿下也绝非任人借力之辈，整整两千女兵，她必为己用。你就不怕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叶阳辞乜斜他：“我若是竹篮，便向萧大人借一块牛皮糊住篾缝，如此打水就不空了。”
萧珩诮笑：“我不借你。”
叶阳辞也笑：“我会让你不得不借。”

第125章 谁打我妹妹主意
萧珩办事雷厉风行，很快安排好了长公主殿下翌日的秦淮泛舟、山麓踏青之旅。且是轻车简行，并未动用公主府的大幅仪仗。
画舫从内秦淮河行驶到外秦淮河，于钟山南麓泊岸。
朝廷在此处圈了个广阔的草场，种植的是汉朝张骞出使西域时引进中原的牧草之王——苜蓿，命名为“苜蓿园”，由掌管京城内外民政的应天府衙门管理。
附近还有管理军马孳牧的机构，按马儿的毛色分类蓄养，名为“马群”。一公四母为一群，五群为一长，设有牧夫与群长，隶属于京军营麾下。
二月初春，紫花苜蓿与黄花苜蓿只开了零星几朵，不是赏花的好时节，但朝野皆知长公主年轻时好骑烈马，即使如今年过六旬，偶尔也会去外城的山野间驰骋，故而应天府衙只按常例将此事上报，并未引起延徽帝的注意。
随后，两千名骑士出现在苜蓿园，身着各类窄袖袍服，在长公主的带领下策马群驰，蔚为壮观。
应天府衙再次接到报信时，府尹汪鲲先是大惊失色：两千骑兵！长公主这是公然宣告自己养府兵了吗？皇上会如何想，如何应对？哎呀，怎么偏偏发生在我治下的苜蓿园，我可太倒霉！
待他问清详情，大是松了口气：原来是一群女子啊，那没事了。长公主这“粉黛游园”办得别出心裁，能寻来这么多会骑马的年轻女娘，易钗而弁，也颇有一番风味呵呵呵。
他报了个“长公主殿下携众多粉黛，于苜蓿园策马游春”上去，果然风平浪静。
朝堂内外谁也没想到的是，长公主秦折阅便是在这一日，接见了渊岳军燎夜营的主将狄花荡、副将余魂，并与二人详谈了两个多时辰：
她们出生普通农家的身世。
被税吏逼得落草为寇的缘由。
马贼“血铃铛”所坚持的杀贪官、劫粮械、不损平民百姓的原则。
被夏津知县叶阳辞与高唐郡王秦深所折服的经过。
从军报国、驱逐北虏的决心。
北直隶、辽北的大小战场，一路走来的艰辛与胜利……
秦折阅听完沉默良久，最后将狄花荡与余魂招至坐榻前，一手握住一个，说：“你们要的公道与庇护，朝堂诸公们给不了的，我给！不仅如此，我还要力陈陛下，为你们论功请赏。我欲效仿十六国北朝，建立‘女骑’。名义上为殿前卤簿，充入公主府仪仗；实际上就是禁军，与金吾卫、羽林卫共同宿守京城。你们意下如何？”
狄花荡与余魂对视一眼，双双拜谢：“谢长公主殿下，‘女骑’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秦折阅叹道：“为我效劳。我花甲之年了，还能效多久？你们是为国效力，为天下女子做榜样。当然，我也会有用到你们的时候，到时莫忘今日之誓言。”
狄花荡与余魂道：“请殿下放心！”
秦折阅示意她们起身，说：“我知道你们与新渊岳军关系颇深。我愿意接纳你们、重用你们，一来出于为女将保存火种，向天下女子展示通往权力之路。二来……渊岳军前任主帅秦榴是我最看重的幼弟，如今他的幺儿秦深子承父志，我很欣慰。故而这个面子我会给，即使那个带你们进京的叶阳辞瞧着别有所图。”
狄花荡暗凛，正在想该如何为叶阳大人辩白，却听秦折阅嗤笑一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倘因最终目的不同，就要时刻打个你死我活，这天下还有能合力而为之事吗？自然是该互利时互利，该扬镳时扬镳。”
走出帷帐，狄花荡感慨：“长公主……可惜了。”
余魂不明所以：“为何说可惜？我觉得她到这个年纪还能策马骑射、侃侃而谈，挺厉害的。我也希望自己将来哪怕老掉牙了，还能像她这样头脑清醒。”
狄花荡说：“正因为长公主是这个年纪，我才觉得可惜。生不逢时啊！”
余魂一边摘着苜蓿地上的紫花、黄花，在手上娴熟地编织着花环，一边回答：“之前我看世道这么坏，也觉得自己生不逢时，为何不能生在盛世？为何不能生在权贵人家？但如今我明白了，盛世是无数人乱世抗争，以血汗造出来的；权贵也是靠自己打破规则，拼杀得来的。是叶阳大人与秦少帅让我明白了这道理。其实我有些庆幸长公主生不逢时，否则……我的选择依然不变，但我会比眼下更加遗憾。”
她抬脸，仰望比她高了快两个头的狄花荡：“老大，来，弯腰，低头。”
狄花荡看着她手上的花环，皱了皱鼻子，但还是依她所言。
余魂将花环牢牢戴在狄花荡头上，杏眼圆脸上笑出了酒窝：“好看！这下你是名副其实的花姐啦！”
狄花荡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别叫我花姐。”
“我就要叫，花姐，花姐！”余魂得意地后退两步，欣赏狄花荡脸上难得的尴尬之色，“只有我能这么叫。那个光棍水老鸦敢再叫你一声花姐，我一鞭捶爆他祖坟棺材板！”
“……你啊。”狄花荡无奈地扶正花环，随她去了。
至少有一点，余魂说得很对：她们的选择依然不变，只是遗憾多与少的区别罢了。
墨者之道，惟义是从。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女兵们离开后，叶阳辞的漕船队空了大半。
剩下的两艘，装载的是他扣除上交朝廷的正常税课、渊岳军的粮草军饷之后，这一年的收入折银，约有六十万两。
倘若渊岳军即刻班师，不必再由山东担负粮饷，到今年八月他自信还能再富余六十万两，超过了军令状上税赋翻番的承诺。
但他被延徽帝提前召回了京。
非他不能为，而是不得为。
故而这随船送来的六十万两白银，就足以堵住朝堂衮衮诸公的嘴，同时也证明了他那本《山海砥赋策》在经世济民上的可行性与重要性。
接下来，就看延徽帝的心思与态度了。
然而延徽帝并未立时召见他。
难道对于咱们这位见钱眼开的皇上而言，眼下还有什么比收银入库更重要？叶阳辞腹诽，提溜着写信举报他的元道成，来到了御史台。
“烦请禀告大司宪，山东巡抚叶阳辞，上门拜见。”他对门子说。
是那个一跃而上从二品，连当朝亲王的面子都不给的叶阳大人！门子脚下生风地跑进去了。
大司宪东方凌不在，御史薛图南闻讯，亲自出来迎接。
“薛公！”叶阳辞拱手，亲切唤道，“一别经年，见薛公康健如昔，晚生不胜欢喜。”
“哎呀，我这把老骨头，白发稀得都快簪不起来了。”薛图南还礼，上下打量他，“还是少年人茁长啊，叶阳大人看着又高了点儿。”
两人寒暄着往厅堂里走。叶阳辞道：“门外马车上还有个莱州市舶司的元提举，尚未安顿。”
这事儿当初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薛图南自然知道。他说：“诬告，全是诬告。既然你将此人一并带上京，刚好交给老夫，提请陛下立案审理。我倒要看他自己的屁股干不干净，以及这份举报信绕过御史台投到了吏部，背后是谁在煽风点火。”
两人分主客入座，仆役看茶后退下。
叶阳辞用杯盖推着茶沫子，问：“皇上最近在忙什么呢？召我入京，又将我与一船白银晾在宫城外。”
薛图南答：“忙着选秀呢。”
叶阳辞动作停住，有些意外：“选秀？皇上过完年……刚好六十了吧？还要广选年轻秀女，以充掖廷？朝堂诸公可有上谏劝阻的？”
薛图南摇头道：“没有，就连大司宪也没上谏。皇上这回倒也不是为了猎艳，礼部与司礼监早就放出话，说不要年少妖娆的，只要二十岁以上，貌端体健、好生养的。毕竟圣嗣不昌，如今只遗皇子四人，个个瞧着身子骨不太好。皇上想开枝散叶，是天子责任，也是朝臣们关心之事。”
叶阳辞叹口气：“也罢，既然不是沉迷美色，臣子们的确也不好劝谏。”
薛图南道：“想趁机浑水摸鱼，讨圣上欢心的大臣也是有的。礼部郎中宣闻燕就举荐了太医院的女侍医，也就是你的妹妹叶阳归，说她天人之姿、秀外慧中，宜入凤宫。”
叶阳辞嘴角一僵，将茶杯“哐”地搁在桌面，冷声道：“宜个屁！我看这宣闻燕是狗屎糊眼，掮客当上瘾了！”
他在官场上素来文雅，此刻怒也怒得沉静。怒意绽放在昳丽的眉目间，如冰刀刻血花，叫薛图南陡然生出了点寒意，顺着尾椎骨向上蹿。
薛图南连忙安抚道：“这事儿没成。皇上虽无异议，但长公主赶在司礼监下旨之前，寻了几个稳婆来摸骨看体态，说叶阳小姐没有宜男相，怕是生不出皇子。宣闻燕看出长公主不想让她入宫为妃，便也偃旗息鼓了。”
叶阳辞吐了口恶气，说：“亏得长公主及时介入，否则按我妹妹那个性子，直接一碗虎狼药效的避子汤下去，从此终身不孕她也愿意。”
薛图南再次摇头唏嘘：“人各有志。叶阳侍医专心医术与香道，虽常出入宫中，却无从攀龙附凤之意，朝堂上下皆知。宣闻燕这次也真的是猪油蒙了心。”
叶阳辞略一沉思，又问：“长公主近年深居公主府，少入皇宫，更不出现在朝堂，竟能赶在司礼监之前拦住旨意，是谁给她通风报信？”
薛图南佩服他的聪敏，答：“老夫猜测，是八皇子殿下。举荐之事发生在前朝奉先殿，紧挨着八皇子所住的柔仪殿，想来风声就近传过去了。更叫人琢磨的是，因为十一皇子体弱多病，叶阳侍医常出入他殿中。十一皇子乃是长公主的夫家谈氏所出，八皇子此时突然示好于长公主，其背后用意耐人寻味。”
叶阳辞如新认识了人一般打量薛图南，轻笑道：“薛公竟也关心宫内之事？令晚生颇为意外。”
薛图南无奈拈须：“皇子们不出宫开府，宫内之事就不是皇上的家事，而是国事。老夫自然也要关心。”
“储君未立。皇上又要开始选秀延嗣……这不是添乱么。”叶阳辞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事儿若是八皇子通风报信，我欠他个人情，迟早要还。”

第126章 与他有私情之人
二月初六，经过层层筛选，礼部与司礼监最终从南直隶、江浙湖广等地送来的五千名秀女中，精选出五十名“貌端体健、宜男多子”的二十至二十三岁女子，以“选侍”位入后宫。
司礼监当即安排她们轮流侍寝，还放出话风：前十名率先受孕并诊为男胎的选侍，直接封妃。
延徽帝了却这桩心事，这才顾得上召见叶阳辞，着人盘点他随船运来的六十万两白银。
叶阳辞奉召而来时，延徽帝正在柔仪殿西侧的浮碧亭垂钓，此处连通着皇宫的护城河，水草丰茂，鲢鳙众多。
亭内有太监随侍，亭外一群奉宸卫按刀防守，戒备森严，为首的正是指挥使宁却尘与都虞候萧珩。
叶阳辞跪在亭外阶下行礼：“臣叶阳辞，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延徽帝背对着他甩竿，并未赐起身，平淡问道：“叶阳辞，你可知朕前两个月为何召你回京？”
叶阳辞答：“因为有人诬告臣船渡渤海，投敌叛国。臣已将此人一并带至京城，目下正在御史台听候审问，臣愿当面对质，以澄清白。”
“谁举告你，你便要将谁先鞭笞三十，再押解入京，如此强横做派，真当自己是一手遮天的权臣了？”延徽帝的声音凛然含怒。
萧珩暗中替叶阳辞捏了把汗，面上却是一派漠然之色。
叶阳辞神情冷静，口齿清晰：“臣不敢。臣此举情有可原。一来，提举元道成越级上告，又将告密信避开风宪官投往吏部，不合规程。臣按律略施薄惩，以免人人学他以下犯上，乱了规矩。二来，臣怀疑他贪墨税课、走私海货，带他入京稽查，也是给吏部的那位大人面子。若是在山东地界查出实证，陛下赐臣的黄钺必将染血，到时他更是没地方哭去。”
“这么说来，此事你非但不强横，还网开一面了？这是给吏部的哪位大人面子？”
“哪位大人于朝会上弹劾我，我便是给他面子。”
“你这哪里是给人面子，是落人面子。”延徽帝呵呵而笑，“不过，朕赐你的专杀之权，这一年来你倒是少用、慎用。”
叶阳辞温声答：“臣不擅武力，一贯以理服人。如此不必妄动节杖，好叫地方官员感激陛下仁慈。”
这话听得入耳，延徽帝颔首：“你倒是谨慎。朕赐你节杖，不是给你狐假虎威用的，你若看不明白这一点，弄得山东人人自危，即便为朕课税百万，最终也难逃众矢之的的下场。”
明白得很。给我权柄，但我只能看、不能用。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需要赚钱时将我推上二品高位，将来平息众怒时也一样将我推上断头台。如此天子依然是圣明天子，坏的都是那些君侧小人。这就是孤臣嘛。
叶阳辞恭顺地道：“多谢陛下教诲，臣醍醐灌顶。”
延徽帝“嗤”了声，又说：“叶阳辞，你是颇有生财之道，但这世上会生金蛋的鸡未必只有一只。若你事君不忠，甚至犯下欺君之罪，哪怕你是个聚宝盆，朕都不能留你。”
叶阳辞露出惶恐之色，语声惊急又哀切：“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可昭日月！臣绝无欺君之事，请陛下明鉴。”
浮漂上下微动，延徽帝想要提竿，又觉得吃口未深，鱼会脱钩；想再等等，又怀疑饵快要被鱼扯光。如此犹豫了几息，他终于决定提竿——鱼跑了，剩个光溜溜的钩子，在纶下晃荡。
延徽帝将竿子一甩，腾然起身，走下亭子台阶。
叶阳辞伏地，以额贴手背。
一双草龙花纹的方头朝靴停在他面前，上方传来延徽帝凌厉的声音：“叶阳辞，你与伏王秦深究竟是何关系？抬头说话！”
“是一殿为臣的关系。”叶阳辞深吸口气，抬起脸来，恂然答，“陛下忽然有此问，可是又听说我两人不和的流言？陛下教诲臣对亲王不可造次，要化解矛盾，臣都铭记于心。臣与伏王殿下的旧账已经平了，调解人便是礼部郎中宣闻燕，陛下若不信，可以垂问他。”
延徽帝盯着他的脸，径自冷笑：“你还真会避重就轻。朕问的是你们的旧账平没平吗？问的是他一个前线作战的渊岳军主帅，你一个后方供应粮草的军需总督，于国事、战事之余，又是如何千里迢迢地勾搭到一起去的？”
“难道之前心怀怨隙、当众口角的模样，都是故意做给朕看的？目的何在？有什么不可见光的秘密要掩饰？你说！但凡还敢有一字虚言——”延徽帝转头望向一旁如狼似虎的奉宸卫，“不必走堂审了，直接拖出午门，五马分尸。”
奉宸卫齐声喝道：“是！”
叶阳辞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按着地面，直起上半身。
绳索细长摇晃，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在粉身碎骨的边缘，此刻不能说错一个字，不能给错一个眼神，更不能漏出一点真心思。
他像个被造黄谣的良家子，面露震惊与屈辱之色：“陛下所说的勾……”他因这个字眼的不体面，而皱了皱眉头，“勾搭是何意？莫不是有人造谣臣勾结宗室，意图不轨？这可太荒谬了！臣被陛下委以重用，报答君恩还来不及，为何要欺君？
“退一万步说，就算臣是个唯利是图之人吧，可臣又不傻，他伏王再怎么天潢贵胄，毕竟是个战场上刀剑无眼、随时会马革裹尸的将领。臣勾结他，利益何在？
“图军功？臣是文官。
“图粮饷？臣本就是一省经略。
“真龙座前，臣去勾结个蛟蟒，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接连几句设问，掷地有声。叶阳辞屈愤之色骤然平静，仍然跪地，但腰身挺得笔直，拱手道：“臣一颗丹心如铁，请陛下剖而视之！”
他的反应有些出乎延徽帝意料，但所言又句句在理。延徽帝略一沉吟，道：“有人说你不是图利，而是与秦深早有私情，故而为其谋划、欺君罔上，所图不小。”
叶阳辞整个人如遭雷亟，平静脸色裂成了匪夷所思：“私……情？臣与……伏王！？陛下——臣忍不住要出口成脏了！此人是狗屎糊眼，看谁都像奸夫；还是舌尖流脓，竟说出这般颠倒黑白的话来！此人是谁，如此毁我清誉，臣要与他决斗！”
延徽帝不能告诉他。但见他这般情态，也怀疑起这个指控的真实性。皱眉片刻，延徽帝说：“你在夏津为官时，便与封地高唐的秦深有密切来往，双方常派手下互传消息。于临清担任知州时，你与他联手调查失银案，同进同出，举止亲昵。一直到你去年再次离京赴任山东，还将巡抚衙门设在伏王府所在的聊城，难道不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
原来那人只查到了这一层，并无更确凿的证据，顶多也就算有嫌疑。
叶阳辞定了定神，说道：“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臆测之言。臣将巡抚衙门设在聊城，是因为聊城乃山东漕运枢纽，便于实施砥赋之策。后来臣兼任渊岳军的军需总督之职，粮草调配必须对接其将帅，全是为了公务。至于在临清调查失银案，以及担任夏津知县期间……”
他边解释，脑子边急速运转，语气诚恳而略带惭愧：“臣的确与某人密切来往，联手查案，同进同出，举止亲昵……可此人绝非伏王殿下！臣私德有亏，但也不算亏得厉害。毕竟一个未婚、一个未娶，偷情之事固然上不了台面，但也不至于要拿来指控臣图谋不轨，惊动陛下亲审吧？”
“哦？还真有私情？你说那人不是伏王，是谁？”延徽帝不知不觉被他思路牵着走，追问道。
叶阳辞将眼神斜撇过去，看了一眼按刀候命的萧珩。
萧珩旁观全程，虽然一脸冷漠，但内中情绪从紧张到松口气，再到有惊无险，复又提心吊胆，波翻浪滚似的，都快麻木了。这会儿被叶阳辞瞟一眼，恍如被蛇盯上的青蛙，萧珩霎时起了满背寒栗。
叶阳辞，你要做什么？这个眼神，这个表情，太熟悉了，你又要坑害谁？！
果不其然，叶阳辞状似羞愧道：“臣本不愿说。但陛下已洞悉至此，臣若再隐瞒，便真是欺君了……臣任夏津知县时，此人为我麾下巡检，常往来夏津与高唐之间，一次奋力救我于马贼箭下，因此生情。”
因此生情……萧珩左臂上早已愈合的疤痕，再次隐隐作痛。
“调查失银案时，此人为临清所千户。在臣轻身涉险时，他率卫所骑兵奔驰援助，掘窟救臣于密室窒息之际，又与臣共同设计，假装中毒，钓出幕后隐藏黑手。
“是夜大雪，他骑墙而来，折梅而去，对臣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黄泉路上作个伴’，还以祖先之灵立誓，说什么‘若违此誓，魂魄永世不得返乡’。臣深受感动，信以为真。”
雪落在墙头，凉意透骨。所折之梅成了干花，香气也流失殆尽，但依然栩栩如生……萧珩沉痛地闭了闭眼。
延徽帝好似也受了触动，亦或只是牙酸，蹙眉眯眼地瞧着叶阳辞。
叶阳辞浑如身陷回忆，惘然道：“去年春节臣进京之后，他另谋高就，成了天子亲军，便与臣渐行渐远。臣不是爱强求的性子，不知他心中是何想法，自己也问不出口，就顺其自然地淡了吧——若硬要说臣与谁有什么私情，从头到尾，也就这一个人了。”
延徽帝越听越觉得，这人的履历有点耳熟，巡检、千户、天子亲军……
他霍然把脸转向奉宸卫指挥使宁却尘，紧接着移目，投注在由宁却尘举荐上位的萧珩身上——不正是此人么？
萧珩面无表情，垂目看刀柄上的鸣鸿刻印。
延徽帝问：“萧珩，你对叶阳辞这一番坦白，有何看法？”
萧珩淡然道：“臣佩服叶阳大人专情，但臣于情之一字上天性凉薄，故而说不出什么看法。”
叶阳辞看他的目光，如鹰攫蛇：“既然如此，还请萧大人将怀中的帕子还我。”
萧珩暗中咬牙：“什么帕子？我怀中没有。”
延徽帝挑了挑眉，示意萧珩自证。
萧珩深吸口气，只好任由旁边的奉宸卫伸手在他衣襟内、袖袋中掏摸，的确不见什么帕子。
叶阳辞极快地闪过疑窦之色，旋即眼底幽光乍起，说：“不在怀中，难道还扎在左臂上吗？萧大人，你对我立誓时自割一刀的伤口，早该痊愈了才是。”
萧珩眼皮狂跳，伸手握紧了刀柄。
延徽帝的求证心被高高吊起，向左右亲卫抬了抬下颌。
袍袖垂落，脱出的左臂上果然扎着一条帕子，解开来看，帕角绣着叶上初阳的图案。而萧珩的胳膊上，确实残留着平整的刀痕，像是自伤导致。
“你还有何话说？”延徽帝心中了然，责问萧珩。
萧珩长长地吐了口气，跪地谢罪：“与叶阳有私情之人，并非伏王殿下……是臣。”

第127章 见君一似火烧身
场中一片安静。
延徽帝不说话，随驾的内侍与奉宸卫也不敢出声。宁却尘眉头紧蹙，颇为棘手地望着萧珩与叶阳辞：看这情形，他二人的私情是坐实了。
龙阳之事虽不算光彩，但律法与世情并未禁止，民间偶有娶男妻的，只要不引发纠纷，官府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但官场又不同，有些事哪怕背地里多的是人做，一旦端上台面，便要承受真假道学们的唾沫星子与指指点点。
尤其是这两人如今位高权重，一个从二品外官大员，一个天子亲军头领，搅合在一起，难免触了皇帝忌讳。
可要说内卫与外臣蓄意勾结，倒也谈不上。毕竟两人相识于微末，说难听点，还没上台面之前就先上榻面了，顶多算是孽缘难断。
如此看来，是惩一儆百，还是觉得无伤大雅，就全在延徽帝的一念之间了。
延徽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双双跪地的两人，神情有些一言难尽。
叶阳辞说：“萧大人迫于无奈才承认，难道还担心我上赶着纠缠不成？帕子还我，你我两清，此后再无瓜葛！”
他伸手去扯棉帕。萧珩下意识地先手抢回来，攥在掌心不肯松开。
什么意思？叶阳辞暗道，萧楚白，戏演到这差不多了。你认下抛掷情爱、事业为重；我来个心灰意冷、割袍断义。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说不定旁人还要夸你回归正道。
在他以眼神暗示的这一瞬间，萧珩积压已久的心念蓦然破土，另辟开一条岔路，彻底不打算拐过弯来了。
萧珩将帕子塞入腰带，向延徽帝叩首道：“是臣糊涂，险些做了负心汉。今日得陛下教诲，醍醐灌顶，一个人若是连对糟糠妻都无情无义，说明利己之极，对君主又何来忠心耿耿？这帕子臣贴身藏了两年，还请陛下恩准臣继续收着。”
你也来个醍醐灌顶？灌个鬼的顶！谁是你的糟糠妻？萧楚白，你脑子给我清醒点！叶阳辞警告地瞪向萧珩，对方却别过脸去不接收。
这下球抛到了延徽帝这边。
延徽帝并不在乎是成人之美，还是棒打鸳鸯。他琢磨的是，即使叶阳辞与秦深并无任何私情，山东作为鲁王封地，三十年根深蒂固，这偌大个银库粮仓，也不能再放心交给叶阳辞打理。
叶阳辞呈上来的《山海砥赋策》的确颇具经世之道，且已运行一年、效果显著。换个人去做山东巡抚，只需依葫芦画瓢，照样能成事。
天下十三省，还有更贫瘠之地需要这只金鸡去盘活。不如先收在京城观察一阵子，待确认他忠心无虞，再放出去还来得及。若他漏出马脚，杀之也不过眨眼的事。
还有这个萧珩，看着精明强干，又得宁却尘大力推荐，应该不会太离谱。就用他圈着叶阳辞，既是对叶阳辞的监视，也是对萧珩的考验。
萧珩方才那句话说得不错，无情无义的利己之人，也不会有忠君之心。但还要加上后半句——两难之时，能服从君令、忍痛割爱，才是真正的忠。
一念及此，延徽帝也找到了托词。他板着脸对萧珩说：“这事儿是你不对，今后好好对待身边人，不准再始乱终弃。另外，为免朝臣抨击，叶阳辞也不宜再担任山东巡抚，就留在京城吧，朕封你为正五品翰林院学士。”
从二品到正五品，哪怕是京官，从官阶上看也是贬了。
翰林院学士，听着清贵，却是个表面光。
皇帝愿意重用，翰林学士才是起草文书圣旨、参与机务决策的要职，议政之权近乎阁相。
若不愿重用，那便成了诗歌夜莺、文学弄臣，挂着个毫无实权的虚衔。
叶阳辞一派宠辱不惊的模样，恭顺道：“谢陛下恩典，臣无论身居何处，都时刻牢记为君主效力。”
延徽帝屈尊降贵扶他起身，假惺惺道：“他若再负心薄幸，你来找朕做主。”
叶阳辞虚以委蛇地再次谢恩，告退离去。
出午门，他上了自家马车，萧珩也理所当然地挤进车厢。
叶阳辞从保温铜壶里倒出茶水，抿了一口，直接开火：“萧大人是真蠢还是水仙不开花，装蒜？”
萧珩叹气：“叶阳大人情急生智，却是打我个措手不及，还不允许我顺杆子往上爬？”
“你心血来潮这么一爬，把我俩都陷进去了！”叶阳辞将茶杯往小桌面一撴，“是，我没来得及与你先打个招呼，但实属事发突然，无奈借你一用。而依你的才智，方才明明可以顺坡下驴，让我俩都脱身，可你却——”他吐了口浊气，皱眉道，“这下局势会变得更加复杂。皇上对此乐见甚至有意撮合，且不说朝臣们议论，长公主殿下会怎么想？”
“——远在千里的伏王殿下又会怎么想？”萧珩幽幽地补刀，“他在我面前提及你，可是一口一个‘内子’，妒性十足。这下要是听说你琵琶别抱，会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直接举兵造反，杀回京城？”
叶阳辞斜睨他：“看来萧大人还是那副老样子，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可此事对你并无好处，你图什么，图个乐子？”
“你我在御前过了明路，将来出现在人前人后，都得是恩爱模样，才不至于欺君。”萧珩似笑非笑地去握他的手腕，“这不就是最大的好处？”
叶阳辞在他沾身之前，轻松缩回手，嘲道：“世上多的是发乎情、止乎礼的情侣，也不见得人前人后都动手动脚。而且我这人嘛，格外保守，只追求精神共鸣，不贪图肉体之欢。萧大人既然非要与我搭伙，今后可得好好适应这一点。”
萧珩暗中咬牙，一个没忍住，本相毕露：“你保守？你在夏津时就与秦深眉来眼去，一去聊城就同他滚上了榻，以为我不知道？到了临清更加不要脸，河船摇晃一日夜才到码头，我问你同行者是谁，你还骂我鸡鸣狗盗，到底是谁在偷情？”
“嚯，瞧萧大人这妒性十足的嘴脸，真叫我不忍目睹。”叶阳辞伸手从柜中取出尘封一冬的松皮折扇。
萧珩既然把脸皮撕破了个口子，干脆撕到底：“不守清规，又装的什么和尚！论脸，论身段，我自信不输秦深，你既是断袖，与我这么凑近挨着，难道就不会起一点风月之兴？”
“风月之兴？有啊，毕竟我还这么年轻，血气方刚。”叶阳辞以扇遮口鼻，微阖了眼，发出一声含义暧昧的长吟，“我见了他，想和他做那事；不见他，想着和他做的那事。只有他，只有秦深，你明白么？”
萧珩一震，很可悲地听懂了——
前半句是意愿，后半句是思念。
叶阳辞叹道：“日日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这把火只在我与他之间烧，旁人融不进来。萧大人，早点断念，及时止损。”
萧珩面色阴沉得可怕，骤然起身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跳下马车，走了。
叶阳辞看向洞开的车门，又叹了口气，探身去把车门关上。
秦温酒用力踹着门，在寝殿里发起了酒疯。
“畜生，畜生！我要杀了你，抽筋剥皮！碎尸万段！”他仰头猛灌，来不及吞咽的酒液洒满衣襟。他呛咳起来，将半空的酒坛狠狠摔在地面，脆响中瓷片四分五裂，“市井出身的腌臜玩意儿，癞蛤蟆也配吃天鹅肉！”
他又操起一坛酒，往殿门上砸，咆哮道：“宰了你！等着瞧，我一定宰了你！”
内侍们在外用身体死死顶着殿门，不敢出声相劝，生怕风声走漏。更怕八皇子冲出来去寻癞蛤蟆的晦气，到时触犯宫禁，要被皇上责罚。
秦温酒狠狠抹着湿漉漉的脸，腿一软坐在地面，哽咽道：“我求了他那么多次，他都不答应。他那么狠的心肠，为何独独不对你狠？”
“我要逼他，在砍你的头和自己被砍头之间选一个，可又怕他宁死也要保全你……那样也好，就将这颗美丽的头颅种在荷花池里，来年池上开满红花，在这寂寥深宫永远陪着我……”末了一句，已近乎酒醉后的呓语，他甚至听不清自己在喃喃什么。
内侍胆战心惊地趴在殿门上听，感觉里面终于平静了，这才试探地开启门缝，轻声唤：“殿下，殿下安好？可有什么吩咐？”
秦温酒侧身躺在地面，红袍逶迤如静止的波浪，似将疯癫都掩盖在深海之下。
他闻声睁眼，瞳孔猛一缩，神智回笼。他坐起身，说：“进来，为我沐浴更衣。告诉太医院，我今日深感不适，即刻召叶阳归来看诊。”
一名内侍战战兢兢地问道：“为殿下日常问疾与开方抓药，一贯是由太医院的院使负责，这回殿下指名要叶阳侍医……奴婢怕请不来，耽误了殿下的贵体，还是请周院使来吧？”
秦温酒反手抽了他一耳光：“你聋了？我说了，要叶阳归！她为十一弟看得病，为我看不得？你告诉她，若是不肯来，我便奏请父皇与母后，立她为八皇子妃。到时她就得日夜待在这柔仪殿里，在把我彻底治好之前，一步也休想走出去——”
那名内侍捂着脸领命，仓皇告退。
秦温酒坐在白雾弥漫的浴池里，醉语低喃：“要是担心你妹妹撞在我这个疯子手里，你就自己来见我。”

第128章 情爱几斤几两重
叶阳辞出了皇城的承天门立刻左拐，进入东长安街。太医院距此只有一箭之地。
路过曾经供职的翰林院时，他探头瞥了一眼门脸。
想到自己从七品编修做起，一晃两年，下次再踏入这道院门，就摇身变为了统领翰林院的学士，忽然觉得有些滑稽。
这不是他心仪的职位。
马车在太医院旁的合香坊外停下，叶阳辞驾轻就熟地验牌入内，找到了正在调配汤浴药剂的叶阳归。
叶阳归见了他，一脸欣喜，不顾满手沾染的药粉，就要给他沏茶。
叶阳辞把手一拦，道：“放着我来。”
茶沏好了。她想起叶阳辞空腹饮茶容易胃疼，又去取茶点。
叶阳辞把手一拦，又道：“放着我来。”
看着弟弟忙前忙后，叶阳归感动道：“一年不见，贤弟越发勤快，把那些娇里娇气的做派都改了，愚姐实是欣慰。”
叶阳辞无语地转头看她：“你瞧瞧自己手上的药粉，我怕被你不小心毒死。再说，我几时娇里娇气过，你欣慰个什么劲儿？”
叶阳归见他不配合着玩儿，悻然啧了声，在热水里洗去手上药粉，入座吃茶。
叶阳辞入宫前来不及用膳，这会儿眼前有些发黑，头还晕。他垫了两块豌豆黄，方才稍止饥火，透口气，问道：“听说你差点被宣闻燕推进宫当皇妃，幸亏长公主出手阻止，可有此事？”
叶阳归说：“不错。当时我听说司礼监把圣旨都拟好了，连夜熬了一碗永绝后患的避子汤，打算等宣旨太监一上门我就喝下去。皇上要的是子嗣，我若不能生育，入他后宫便毫无意义。到时他会觉得不如留着我这手医术，继续给宫中贵人看病。如此我便逃过一劫了。”
叶阳辞叹道：“我就料到你会对自己下虎狼药。为了不做皇妃，宁可断子绝孙，载雪看着温柔，实际上狠起来连我也自愧弗如。”
叶阳归笑笑：“这有什么。我本就没有嫁人生子的心思，只想在医术与香道上精益求精。舍弃子嗣于我并没有什么损失，反而避过大难，不是很划算吗？”
叶阳辞见她仍是情窍未开，为爹娘的抱孙希望再次落空唏嘘了一下，便飞快地抛之脑后了。
他更关心的是妹妹别被卷入这场风云变幻的旋涡中。于是他问：“你要不要离开京城？你师父不是在江南行医吗，干脆去投奔他，或者等风平浪静了再回来。”
叶阳归想了想，摇头：“眼下我还不能走。一来，这些年我多受长公主照拂，她将十一皇子的病情托付给我，如今正处于关键疗程，出于道义我不能弃之不顾。二来，你回京了，我更不可能撒手不管，独自避去安全之地。截云，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帮上你的忙。”
叶阳辞感动地握住她的手：“我们兄妹之间不谈什么帮忙。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叶阳归也感动地强调：“是姐弟之间！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叶阳辞无奈：“我们连命都共享了，你就不能实事求是地当个妹妹吗？”
叶阳归坚决地道：“我即使是死了，钉在棺材里了，也要在墓里用这腐朽的喉咙喊出——我是你姐！”
叶阳辞：“……”
叶阳辞：“大可不必。”
他撒了手，端茶，决定在这个问题上还是继续求同存异。
叶阳归看他啜饮，冷不丁问：“药还吃着吗？”
叶阳辞说：“吃满一年，摸了猫不痛不痒也不长红疹，就不吃了。这药的确如你所言，十分伤胃。”
叶阳归对此始终有些愧疚，但又无奈：“你的胃呢，如今什么症状？”
“生冷刺激都要避开，酒也禁了，比以前食欲不振，只能尽量少食多餐。前阵子去了趟辽北，许是天冷加饮食不规律，就三五不时地胃疼。但也还好，不是很疼，发作时忍忍就过去了。”叶阳辞说得详细，但也轻淡。
叶阳归给他把脉，蹙眉片刻，说道：“从脉象上看，胃经不通，脾胃虚寒，其他倒也无大碍。胃要三分治七分养，你就好好养着，将来总会慢慢好转。但要切记，不能饮酒，尤其是烈酒！”
叶阳辞点头：“你放心，我惜命呢。”
叶阳归看他还不够惜命，正想多叮嘱几句，屋外传来仆役的叫声：“叶阳侍医！叶阳侍医！宫里来人了，喊您去一趟！”
她起身拉开小半扇门，又成了一副温婉娴静的模样：“请问是哪个宫来传唤？”
仆役身后的内侍连忙自报家门：“是柔仪殿。八皇子殿下请叶阳侍医去看诊。”
叶阳归一怔：“八皇子？殿下玉体贵重，一直是周院使亲自负责，我只是个小小侍医，难堪大任。再说，男女有别，皇上允我只给嫔妃、公主与未成年皇子看诊，柔仪殿那边，恐怕我不方便去。”
内侍也知道她所言非虚，但又怕被八皇子责罚，只好上前几步，压低嗓音：“八皇子说了，叶阳侍医若是不肯来，他便奏请皇上皇后，册立您为皇子妃。到时您就得日夜留在柔仪殿，为他——”
叶阳归“砰”地关门，险些夹了那内侍的鼻子。
屋内，叶阳辞冷笑：“秦温酒又抽的什么风！载雪，你不必管他，我这便去趟柔仪殿，给他好好治一治！”
叶阳归见他面寒如霜，起身擦肩而过时，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
“截云，我见过八皇子的近容，虽未把脉，但观其气色、闻其声息……他有病。”
“他当然有病。”叶阳辞余怒未消，“疯病。”
叶阳归摇摇头：“我说的，是气血枯槁之症。若是再不救治，他命不久矣。连我都看出来的病症，周院使身为太医院之首，不可能诊不出来。可周院使为八皇子治病数年，怎么感觉把他越治越虚了？”
因为秦温酒面对他时，总是言行荒唐、疯疯癫癫，有时还边哭边撒娇，叶阳辞一见他就头疼，只想敬而远之。
如今被妹妹这么一说，他摒除这些影响，仔细回想后，也觉察出蹊跷之处。
“他的症状，与十一皇子相类吗？”叶阳辞问。
叶阳归答：“不一样。十一皇子是娘胎里带出的体质孱弱，用药浴与食补慢慢温养，长大后就会好很多。九、十皇子亦是如此。我看他们的母亲都健康，也许问题出在延徽帝身上，毕竟老来子，容易先天不足。
“而八皇子不同，他骨骼高大、肢体匀称，头发又黑又密，本该是元气饱满的底子，不知为何竟瘦成如今这样。唔，若有机会我倒是想给他诊个脉，仔细探查一番。”叶阳归轻叹口气，“虽然听你说过他有多疯癫，但看着又有点儿可怜。”
叶阳辞沉思片刻，颔首道：“他给长公主通风报信，无论真实意图是什么，结果都是免你一劫，我承他的情。那就借此机会，我与你同去。”
叶阳归再次打开门，对廊下焦急踱步的内侍说道：“我随你入宫给八皇子瞧病，但要带个师弟同去会诊。若是不肯，我便不去了。”
她师弟？那大小也是个良医。多带个跟班去，总比没请到人好，大不了把跟班拦在殿外不让进。那内侍便做主应承了。
萧珩刚进公主府的主殿，迎面飞来个黄铜镜，斧头般呼啸着直劈他的门面。
他眼疾身快地闪开。铜镜擦额而过，反应慢一分他就要被开瓢了。
铜镜击碎了他身后的水仙花盆。
萧珩望向大殿中央一脸怒容的长公主，脚步拖沓地走过去：“怡养颜，怒伤肝，殿下可要保重身体，为了我这个混混发脾气，不值当。”
秦折阅见他东窗事发还吊儿郎当，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强压着怒火，问道：“你为何在皇帝面前，与叶阳辞闹了那么一出荒唐戏码？此后你无端背上个断袖之名，声誉受损，自己都不在意的吗？”
“宁却尘转头就禀报给你了？”萧珩朝她懒洋洋一笑，“怎么能说‘无端’呢？我这袖子的确是断的。”
秦折阅咬牙：“你是我儿子！袖子断没断，我会不知？原本明明是正常的！”
萧珩的笑意消失了：“我是殿下的儿子没错，但七岁就离府别居，十六岁投入奉宸卫时，您还不愿意认我。您缺席了我的整个少年时期，又怎知我情窦初开时，中意的是男子还是女子？就算我原本中意女子，现在也可以中意男子。再说，什么叫正常？随大流就是正常吗？那么长公主殿下曾以女子之身领兵作战，正不正常？”
秦折阅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满腔气恼都因这最后一句发作不出。
她胸口激烈起伏，片刻后方才逐渐平息，疲惫地喘口气：“……好，先不提断不断袖。就单纯说今日之事，于朝堂形势上对你全无好处，反而惹人耳目。这话，我总没说错吧？”
萧珩自知理亏，嘿然不语。
秦折阅恨铁不成钢地道：“皇帝怀疑叶阳辞与秦深有私情，从头到尾都在欺君，下一步必然要拿叶阳辞下狱。无论是杀之泄愤，还是以他的性命逼迫秦深，都与你无关。
“你本可以先置身事外，待到鹬蚌相争之时，坐收渔人之利。如今却出了这个昏招，把自己搅进浑水里——”
“这水本来就够浑了，多我一个不多。”萧珩语气平淡。母子坦诚之时，他掀开了云雾姿态，犀利如鸣鸿刀，“皇上与秦深鹬蚌相争可以，别牵连到叶阳。说白了，他们爱谁死谁死，但叶阳的命我要留着。”
秦折阅瞪他：“怎么可能不牵连到？照这情形推测，叶阳辞与秦深不仅有私情，利益上也是捆绑在一处。他二人从知县与郡王时期就开始合作，一个步步升官，一个封王拜将。秦深所率的渊岳军无坚不摧，归功于他自己治兵有道，也归功于叶阳辞为他掌管辎重、支持粮草。他们只要不放弃兵权，与皇帝之间必有一争。
“等他们争到两败俱伤，你再动手，出其不意，才能以最小牺牲博取最大收益，我不信你真的不懂！”
萧珩道：“我当然懂。但要看牺牲掉的是什么——叶阳不行。”
秦折阅深吸口气，哑着嗓子道：“你就这么中意他？他今日拖你下水给秦深打掩护，分明不在意你的死活，你倒好，上赶着给人利用——你就这么中意他！”
“他给我留退路了，是我自己不要。”萧珩此刻就是一块顽石，不为风雨所动，“没舍那有得？我舍弃隔岸观火，提前入局，就是要把叶阳从秦深那边拽过来。母亲，我知道这不明智，但不竭力一试，就算最后我如您所愿，手中握住了大岳的新君幼帝，也始终意难平！”
秦折阅愤然骂道：“你这个犟种！”
萧珩自嘲地笑：“我一直是个犟种，您不是早就知道了。”
秦折阅越想，越觉得萧珩为了这个叶阳辞弃易行难，实在是被美色冲昏了头，再次不甘心地劝阻：“他固然生得美，但天下美人如云，总有胜过他的，犯不着吊死在一棵树上。况且这棵树早已有主，并不向着你。”
萧珩不以为然：“美貌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优点。母亲，您别劝了，不战而认输，不是我的做派。”
秦折阅用力拍着甪端香炉的兽头：“你为何而战？争得天下才叫输赢，得一人心算什么输赢！”
“我为自己的随心所欲而战。”萧珩反问，“母亲真的不在乎一人心吗？那又为何把思念寄托在这串挂珠里，朝夕不离身？”
秦折阅险些把兽头也朝他砸去。她再三攥拳，终是忍住了，冷声道：“你会后悔的，楚白。我用一场强求与失去，证明了情爱是最不牢靠的东西，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萧珩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牢靠的。情爱有几斤几两重，让我先掂上手试试分量。”
他油盐不进，秦折阅近乎绝望：“你去掂，去掂！别把自己小命折进去，否则就休怪我出手永绝后患！”
萧珩道：“这点母亲大可放心，我惜命呢。”
秦折阅黯然长叹：“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罢了，为娘多看着点吧。”

第129章 恨我自己也恨你
广榻上，秦温酒斜倚着假寐，耳边隐约听见内侍在低声禀报。
本想沐浴后蓄势待发地等待目标上门，结果之前的疯劲与酒劲消耗了他所剩不多的精力，他开始昏沉沉地犯困。
“叶阳侍医……已至殿外，还带了……殿下是否召见……”
秦温酒仍闭着眼，弯了弯修长瘦削的手指。
内侍得了示意，便离榻去殿外，将叶阳侍医与她师弟一并带进来。
“殿下，人已带到。”
“下去，把殿门关紧，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不准进来。”
内侍低头称是，弯腰退出殿，把门关了个死紧。
叶阳辞站在榻前，俯视身穿红袍的秦温酒，赫然发现两年前尚存的生机活力，已从这个二十岁青年的身上逃逸殆尽。如今的秦温酒简直像锦绣堆中的一具艳尸，释放着靡缛的、甜腥味的毒，等毒素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在疯癫发作中诈尸。
“……买一送一，这是赚到了？”秦温酒嗅到榻前两个人身上的不同气息，缓缓睁眼，褐色瞳孔不太聚焦地望着叶阳辞与叶阳归，“双生并蒂莲，来我宫中莲池上啊，我每日饮酒赏花，只看不摘……”
叶阳辞转头看桌面有杯冷茶，拿过来毫不客气地泼在秦温酒脸上：“清醒点！”
秦温酒被泼了个激灵，挣坐起身，抹一把湿漉漉的脸，再次望向叶阳辞时，像是彻底醒了。
“截云，”他委屈唤道，“我若不召你妹妹来看诊，你是不是再不来柔仪殿了？”
叶阳辞冷着脸：“殿下身体不适，就叫周院使或其他御医来，再不济张榜征集民间圣手也行。我妹妹不方便给成年皇子看诊，你以后别再召她。还有，想找我就直接找，不必拿旁人来要挟。”
秦温酒怔怔看他，落下两颗泪来：“可他们说你与奉宸卫都虞候萧珩早有私情，他负心薄幸，你痴情不改，如今破镜重圆，还是父皇当场撮合的……我不信！截云这般铁石心肠的人，怎么会为了个浪荡子轻贱自己？
“——我知道了！你讨厌那个萧珩，故意拿来刺激我，想借刀杀人对不对？你直接说啊，我去向父皇请旨杀他，父皇若不同意，我可以动用自己的侍卫，或是重金收买绿林好手，不会让你背上嫌疑。截云，你点个头，点个头我就去操办！”
叶阳归挨近叶阳辞耳边，低声说：“看着是疯得有点厉害。你先安抚住他的情绪，我给他把把脉。”
叶阳辞微叹口气，在秦温酒榻边侧身坐下，直接说道：“把手伸出来，载雪给你把脉。”
秦温酒警觉地往薄衾里收了收：“不要！”
“伸出来。不然我们扭头就走，今后绝不踏入柔仪殿半步。”叶阳辞峻声道。
叶阳归再次附耳：“我是说安抚，安抚！别刺激他呀。”
叶阳辞朝她眨了眨眼。于是叶阳归不说话了。
当叶阳辞翻脸时，秦温酒似乎有点怕他，便瑟缩着伸出一条手臂。叶阳归将衣袖拉高，看见他蜡白肌肤上密布的淤青与红点，不禁皱起眉。
她仔细把完脉，又翻来覆去地辨认这些痕迹，问：“其他地方还有吗？衣袍脱了我瞧瞧。”
医者眼中无男女，但哥哥眼中有。叶阳辞对妹妹说：“我来检查，你还是别看了，当心长针眼。”
叶阳归了然地笑了笑，无所谓地别过身去。
叶阳辞对秦温酒道：“殿下是自己脱，还是我来脱？”
从小在宫中长大的皇子们，被宫女太监伺候惯了，并不介意人前脱衣。但秦温酒此刻既不愿被叶阳辞看见自己嶙峋的躯体，又本能地想借此机会与他亲近，于是陷入矛盾，说：“你看我时，能不能当我胖了二十斤来看？”
“不能，眼见为实。”
“那……你能不能快点？”
叶阳归背对着他们，忍笑。
叶阳辞深呼吸，扒开秦温酒的宽衣大袖，快速检查一遍，又扯过薄衾给他盖上。
秦温酒又失望他看得太快了，越瘦越显得尺寸可观的关键之处都没看清。
叶阳辞对叶阳归说：“双臂均有红点与淤青。眼睑、口唇、手掌、甲床苍白，体温偏低。”
叶阳归点头：“与我把的脉象对上了。他是弱脉，脉象沉细，重按才能触及，说明阳气不足。加上细脉，脉管细小如线，按之无力，主气血两亏，说明久病体虚，想来已持续数年。”
叶阳辞又问：“来之前，你去偷翻过周院使的近期医案与方子，也暗中查了药房的出库单，结果如何？”
叶阳归答：“虽然我看得匆忙，但并未发现异常之处。周院使开的都是补益气血的方子，药材也没问题。”
叶阳辞回头端详秦温酒，皱眉道：“去年我见他时，还没这么严重。倘若药方与药材都对症的话，为何短短一年，从血亏恶化为血涸？”
他又坐回榻边，抬起秦温酒的手臂，仔细观察那些淤青与红点：“这些红点像是针眼，但比针灸造成的针眼大得多……针灸会避开脉管，以免出血。可这一片片淤青，倒像是脉管被粗暴刺破，止血不及时导致……”
叶阳归立在榻边同看，认可地点了点头。
叶阳辞抬眼，审视着秦温酒的神色。“八皇子殿下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瞒了整整两年？”他想了想，又补充，“不止两年，在我还是翰林院编修时，殿下就开始逐渐消瘦了，但那时看着不明显，无意间听太医说是胃口不佳，我也就没多问。”
“太医说得对，我是胃口不佳。宫中饮食我早已吃腻，若是能去到民间换换口味，兴许就好了。”秦温酒的声音平淡无波。
叶阳辞摇头：“不对。殿下从前总是逼我带你出宫，一会儿说私奔，一会儿喊救命，我都当你在说胡话。可如今回想起来，这‘出宫’之意，恐怕不是换换饮食口味这么简单。
“去年腊月底，你我见过面，那是你第一次对我说你‘快要撑不下去了’。我以为你是因为成年后仍不能封王、开府，而皇上又迟迟不立储君，感到憋屈与不甘。
“所以那时我劝殿下，弄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想当太子就去争储，想当闲散王爷就去就藩。我不希望你把我，或者把任何人当成救命稻草，在生拉硬拽中一同溺毙。我希望你用男子汉的手段去争取，别总在我面前哭哭啼啼。”
秦温酒此刻异样地平静，仿佛疯气都沉淀为死气，脸色惨白地看他：“我记得你说过的，‘要么狠，要么忍，要么忍完再狠’。但是截云，我忍了三年多，每次都觉得快要熬到头了，等事成之后，我就能得到许诺的奖励，那对我极为重要。
“我也想过狠，可我又能怎么狠？人伦、纲常、先生的传授与父母的教诲……我从小习得的一切道理都告诉我，‘这是你必须做的，是你的责任，是人之所以为人而有别于野兽的根本’！
“我不想一步步耗到油尽灯枯，但也不想在史书上遗臭万年，我能怎么办？截云，你说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疯了！只有在发疯的时候，能随意发泄我的恐惧与恨意……我好恨啊！恨他，恨这座宫殿，恨无法挣脱的命运，恨我自己——也恨你！”
他猛地伸手，用力掐住叶阳辞的脖颈，在恨意中咬牙切齿：“你不想帮我，也帮不了我，甚至连留下陪我一起受苦也做不到！我这么难过，你又怎么敢快活，去和别人卿卿我我！叶阳辞，如今我不要你救了，我只想死死拽着你。我若是能活，将来你是我龙椅旁的侍臣，我若是死，便要留下遗书让你陪葬——”
叶阳辞这次没有以掌刀打晕他，而是伸指按在他颈侧的脉窦处，过了几息，秦温酒骤然瘫软，失去知觉。
“哎呀这个疯子，怎么说掐人就掐人！”叶阳归心疼地检查弟弟的脖颈，几道指痕已经红肿浮起，“我刚才就该一把药粉将他迷晕。”
叶阳辞揉了揉脖子，沉吟道：“秦温酒有什么重要的事想告诉我。但他深怀顾忌，这顾忌一方面出自于欲望，他不想苦熬之后的获利落空；另一方面他也被伦常与恐惧束缚，又找不到解救者。”
叶阳归一边给叶阳辞涂抹化瘀消肿的药膏，一边说：“回头想想，他方才的话虽然有些疯癫，却值得琢磨。”
“对，其实他今日已经透露了很多隐情，但因精神濒临崩溃，无法正常表达。”叶阳辞把衾被拉到秦温酒的胸口，起身离开榻边，“这件事我会上心，想深入调查一番，能把他拉出泥沼是最好不过。”
叶阳归叹了口气：“那么我们要快，他时日无多了。方才我把脉，觉得他若是这样恶化下去，最多只能再活两三个月。”
叶阳辞略一思索后，冷不丁问：“十一皇子今年十岁了，对吧？九、十皇子好像分别是十五岁与十二岁，小孩子长得真快啊。”
叶阳归颔首：“对。尤其是九皇子，这两年抽条拔节，已经有点小青年的样子了。”
叶阳辞又问：“之前的七位皇子是怎么薨的，你还记得吗？”
叶阳归想了想，回答：“大皇子与二皇子薨得早，建国前随父辈们南征北战时，折在沙场上的。三皇子到七皇子都是在建国之后因病去世，去世时也都刚成年不久。”
“具体什么病，查得到吗？”
“宫中贵人凡经太医之手诊治过的，太医院中会留下医案记录和药方，以供有争议时倒查。但多年前的医案，能不能找得到就不好说了，我会尽力。”
“那就拜托载雪，多费心了。”叶阳辞说，“另外，翰林院中有国史馆，我也会去查一查关于建国之前的记载。明日我便开始去翰林院点卯。”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秦温酒的病不仅与他本人有关，还牵连甚广，背后的秘密藏在经年累月的阴影里，掀开之后怕是要成为一场摧毁宫阙的风暴。
但事情往往如此，不是你知道它难做、后果难以预料，就可以心安理得不去做的。
这世上总有些人，愿意怀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去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冒险，譬如叶阳辞与叶阳归。

第130章 将在外君命不受
隶属于翰林院的国史馆内，一摞史书搬放在桌面，新上任的学士大人态度温和：“有劳宋承旨了。本官为编撰会典查阅史料，不欲被人打扰。”
负责国史馆的承旨宋谦劳当即拱手道：“下官明白，这便告退。”
房门紧闭，叶阳辞翻开书页，仔细查找建国前的记载。
大皇子、二皇子相继陨于乱世，一个是在渡江之战时沉船落水，一个是攻打前朝东都时身中毒矢。他们的行为轨迹清晰，看着死因都没什么蹊跷。
但叶阳辞前后对照着看，不断挖掘细节，倒叫他发现了别的矛盾之处——
这两场关键战役的主帅，一直公认是延徽帝秦檩。建国三雄的首位之功，也是在这两场战役中定下的。可是为何时间与地点对不上？
按照之前的行军路线，襄阳渡江之战时，秦檩应该还在湖广镇压三苗之乱。反倒是长公主秦折阅‘奇袭船厂’的作战记录，较为吻合渡江战的前期筹备。
而至关重要的夺都之战，记载就更混乱了。一处说秦檩身先士卒，率队架起城墙云梯，拿下首登之功。另一处又说秦檩于危急之际，及时运来大量投石机，扭转局势。到底哪处记载才是真实？
……还是说，两个都不真实，都是撰写人编造的，故而自相矛盾？
不，战役是真实的，战果也实打实取得了，否则大岳也不可能荡平乱世，立国建朝。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战功是移花接木的——这两场大战的主帅，并非秦檩！
襄阳的渡江之战明显像是秦折阅的手笔，那种燃尽一切有生力量、强行冲破封锁的打法，与她的性情也吻合。
而夺都大战时，“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上屋抽梯、反间计”四个战术诡计环环相扣，一套组合拳似的打下来，叫敌方左支右绌，难以招架。前朝末帝中计后临阵换将，导致最终防线崩溃。
叶阳辞的耳边，忽然响起自己曾与秦深的一番促膝长谈，在他第二次去往高唐王府，为秦深治疗风温病时。
“听闻当年秦大帅作战，总能从千军万马中勘破敌方的咽喉命门，然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感慨道，“敏锐又狡猾。”
“兵不厌诈。”秦深说。
叶阳辞豁然开朗——夺都之战，背后的指挥官是秦榴！
大岳一建国便开始修史，那时秦榴还在，应是知道此事，却并无异议。
而“建国三雄，皇帝首功”的说法流传于世，秦折阅与秦榴都对此表示默认。想来这移花接木的作法，经过了他们的同意。
是秦折阅与秦榴将自己的军功分给了秦檩，将自己最光彩夺目的胜利，如纯金冠冕般戴在了秦檩头上！
为何？
因为在这两场战役中，秦檩折损了嫡出的长子和次子？
战场刀枪无眼，姐弟俩没护住侄儿，心怀愧疚，于是接受了秦檩提出的这种补偿方式？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英明神武的开国皇帝，执政不过二三十年，就搾民逐利、昏招频出。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延徽帝如此忌惮自己的姐姐与弟弟，先是逼秦折阅交出凤宸卫，退居公主府；又将兵权在握的秦榴暗害在刀牙战场。
——因为这个所谓的开国英雄，本就是被扶持起来的平庸之才，是欺世盗名之辈。
叶阳辞合上史书，长长地吐了一口恶气。
当他走出翰林院的大门，一辆马车停在阶下，帘子撩开，露出了萧珩的脸。
萧珩注视着叶阳辞时，那张脸上满是柔情蜜意，叫周围守卫与进出的翰林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招呼道：“截云，上车。饿坏了吧，我带你去用膳。”
叶阳辞知道此刻无论回答什么，都是给旁人增添谈资，不如早点离开。他上了车，对萧珩说：“你要真这么闲，不如去驯象卫帮忙养大象，里头不少瑶民猎户，还可以和你聊聊乡音。一散值就堵着门逮我，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咱俩一对鹣鲽、恩爱弥笃，散衙后我来接你不是理所应当？”萧珩似笑非笑地看他，“截云似乎心情不太好，是昨日去柔仪殿见了八皇子的缘故，还是今日在翰林院受了什么闲气？”
叶阳辞十分无语，但还是看在往日共事的情分上，诚心劝道：“萧楚白，像你这么诡谲善变、随心所欲之人，何以非要搅这滩混水？和我假扮情侣，于你的前程真的没有任何好处。回头皇上怀疑我不忠君，想砍我脑袋时，你又待如何？”
萧珩自然而然地答：“当然是夫唱夫随，与你共赴黄泉啊。”
叶阳辞白了他一眼：“骗鬼呢？”
于是萧珩改口道：“当然是抗君命、劫法场，救你于水火啊。”
叶阳辞闭目养神：“你继续胡扯，看我信不信。”
萧珩在他看不见处苦笑：“非得说我会卖妻求荣，举告你更多的罪行给皇上，你就信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萧珩。而不是昨日那个莫名其妙被嫉妒冲昏头的怨夫。”叶阳辞闭着眼，向后靠在厢壁上，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轻微起伏，平心静气地说：“楚白，你我相识两年，也算是彼此了解。我这人轻易不动心，一旦动了就是之死靡它，与秦深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你也知道。
“所以无论你是真情，还是假意，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分毫。区别仅仅在于，我是要把你当盟友，还是把你当善于伪装的敌人。我希望是前者。”
萧珩沉默良久。他知道叶阳辞所言非虚，且眼下还肯与他说真心话，是对他还有几分信任。他得在保全这些信任之余，调整自己的攻心战术。这世上没有坚不可摧的事物，只要破解得法。
于是他坦然笑了笑，说：“叶阳，无论你信不信，我是真的心悦你。那下明知有路可退，我却非要与你绑在一处，也是情不自禁导致。既然事已至此，你我就只能在人前继续假扮爱侣，以安皇上的顾忌之心。待到秦深回京，我就将你完璧归赵地还给他，如何？”
他说得这般通情达理，叫叶阳辞也不好再甩脸色，于是退了一步：“那我们就此达成共识，互不越界。”
萧珩心道，楚河汉界也是可以一步步推移的，走着瞧。嘴上应承：“好，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他见叶阳辞显然不想再纠缠情爱之事，便转了话风：“今日朝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所以我刚下朝就来找你。”
叶阳辞果然有了兴趣，睁开眼问：“什么大事？”
萧珩道：“上个月，刀牙捷报传来，辽北全境收复。阁相容九淋当时就提请皇上下旨，命渊岳军班师回朝，不少朝臣附议。
“今日辽北传来回复，说圣旨送抵时，秦少帅已先一步率渊岳军越过固伦山，深入北壁八部里所在的宝露高原，意欲犁庭扫穴。这下朝堂上炸开了锅——”
“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分明就是抗旨的托辞！”吏部左侍郎拓季乐气势汹汹地开了火。
他麾下的吏部郎中也附和道：“新渊岳军不按惯例设监军，本就有游离朝廷管控之嫌，如今更是赤裸裸地抗旨不遵，莫非别有所图？”
御史大夫东方凌出列道：“诸位可还记得这一百多年间，北壁已是多次入侵中原？每次被打退后，休养生息二三十年，待新的一代骑兵长成，便又卷土重来，中原苦其反复久矣！新渊岳军这次乘胜追击，若能捣毁他们的老巢，就能永绝后患，保中原百年太平。”
御史薛图南也说：“也许是伏王殿下尚未接到圣旨，就已兵发北壁腹地了，说抗旨是不是言过其实了？既然箭已出弦，我等在京城不知前线军情变化，不如静观其变。也许真如大司宪所言，此战将彻底荡平靺羯人，永绝后患。”
延徽帝面上毫无表情。
他把目光投向容九淋：“此事，容阁相怎么看？”
容九淋还能怎么看。他身为吏部尚书，方才吏部侍郎、郎中们的发言，就是他的授意。而他的授意，也就是陛下的心思。
“诸君稍安勿躁，听我一言。”在一片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中，容九淋四平八稳地开了口。他是群臣之首，有“天官”之称，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自然也是独一份的，殿内当即安静下来。
容九淋说：“将首先是臣，无论在内在外，都必须听从君命，否则就有谋逆之嫌。当然，我也不是说伏王殿下拥兵自重、有心造反，也许正如薛御史所言，他阴差阳错之下并未接到圣旨呢？
“要不这样，请陛下再发‘班师令’，为显郑重，以金漆之字刻于坚硬的铁木牌上，驿站八百里急递，敦促伏王率兵回朝。
“一块金牌若是不够，那就多发几块，同时将旨意传遍天下，让各省各府尽知此事。如此，伏王就算远在北壁腹地，也不至于闭耳塞听了吧？”
这番话明面上持中，实际暗指秦深有不臣之心，但皇上宽宏，愿意再给他一次回头是岸的机会。若他仍是抗旨不遵，那么朝廷下一次传遍天下的旨意，就是讨伐逆贼了！
毕竟秦深刚立下赫赫军功，又是皇帝的亲侄儿。如此先礼后兵，就不能算不教而诛，朝廷的面子与里子都有了。
此言深得君心，延徽帝颔首，面上微露霁色。
朝臣们见此情形，也知圣意已决，无论心里是赞同，还是腹诽或唏嘘，也只能附议容九淋之言。
于是三道金漆铁木牌载着严令，当即从京城驿站加急出发，以“马上飞递”的最高级别，日夜兼程地发往渊岳军中。
“你说，秦少帅之前究竟收没收到，命他班师回朝的圣旨？”萧珩状似不经意地问叶阳辞。
叶阳辞不答。
他想起自己离开渊岳军时，曾对秦深说过：时机未到。眼下渊岳军不宜回朝，否则有瓦解之危。
但他也告诫过秦深：冬季最不适合北征。深入北壁腹地，长线作战，粮草难以为继不说，严寒气候更是致命。
而如今，秦深在两相权衡之下，还是决定继续北征，究竟心里有几分把握？
这般严苛的行军环境，朝廷不但不供应粮草，还一道又一道的金牌催他回师，又以天下舆论倒逼，秦深在这么大的压力下，还能率领渊岳军继续创造不败的战绩吗？
叶阳辞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涩声道：“他收没收到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已迫不及待想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萧珩说：“秦深若是立刻奉旨回朝，倒也不会被烹，毕竟他军功彪炳，在建国之后无人能出其右。皇上大概会将他解除兵权，软禁起来。”
叶阳辞冷笑：“所以把京城内的归化王府改为伏王府，就是做这个用的？鹰隼折翅、虎豹拔牙，与杀之何异？你还说轻了，照咱们这位皇帝的性子，过些年，等群臣与百姓对此事的关注淡了，再让他死得不明不白，才算心里石头落了地！”
萧珩见叶阳辞罕见地外露激烈情绪，却全然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他心里又酸又苦，还有点疼。
他说：“秦深远在数千里，你遥自担心也无用，还是先用午膳吧。”
叶阳辞深呼吸，压下满腔杀意，叹道：“给我半个时辰，我先对剑‘照身’自省。以免到时剑气溢出，掀了你的餐桌。”

第131章 你快点来找我啊
在固伦山的雪线以北，宝露高原的初春依然寒风凛冽，裹挟着飞雪扑面而来。
秦深眉睫上的雪霰拂了还满。
渊岳军将大批辎重车留在临潢府，三万轻骑七日之间飞驰千里，如一柄尖刀刺穿固伦山，插入北壁腹地。
战线拉得太长，后方粮草容易供应不上，如果陷落在极寒天气里，更是拖垮整支军队的噩梦，所以秦深并不想打持久战。
他的目标很明确，边打边就地补充军需，荡平八部里的所有战力。就算不灭族，也要逼得残余的靺羯人向北迁徙。
只有这样，才能使这个全民皆兵、劫掠成性的部族伤及根本，将与辽北接壤的宝露高原作为战略缓冲区，保大岳北疆百年无战事。
如果有得选择，秦深会把这场千里奔袭战放在雪化之后，利用好宝露高原短暂的夏季。
可惜朝廷并不给他等候最佳战机的时间，勒令班师的圣旨传来时，秦深便知道延徽帝对渊岳军的忍耐已到极限。
刀牙一战不仅打回了辽北领土，也唤醒了三十年前秦大帅与渊岳军的功勋遗泽。眼看黑龙旗所到之处，民心所向，哪怕粮草一时运送不及，也有当地百姓箪食壶浆地来劳军。这般情形传到京城，延徽帝怎么可能不忌惮？
但他不能奉旨退兵，一来这种重新划定天下大势的战机，几十年难得一遇；二来，他也需要一场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比肩的巨大胜利，点燃中原久经乱世之后渴求强盛崛起的火焰，将民心推上至高点。
阿辞，你的告诫我都牢记在心，可总有些事必须迎难而上，望你谅解，也望你为我祝祷。
秦深迎着风雪深吸口气，望了望阴霾的天色，问姜阔：“赵夜庭还没回来吗？”
姜阔答：“还没有。副帅临行前说前军只携带三日口粮，速战速决。尤其是曾私下绘制了辽北与北直隶军事舆图的铁利部，不能再让他们带着冶铁铸器之术投靠他国，此战必须一举歼灭。可算算时间，这都第四天了。”
秦深皱眉，思索道：“北壁大败后，白山铃木的养兄挑大梁，将各部残兵整合起来，犹有两万之众。目前看是掩护着余部向北撤离，但保不齐会趁我们孤军深入，反扑过来狠咬一口。我带小郭去支援赵夜庭，你与白蒙殿后，以防敌军后路包抄。”
姜阔想时刻护卫主帅，但军令如山，他也只能服从。
秦深带一万精骑，沿着风雪中残留的痕迹驰援，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赵夜庭遇伏的赤马古道。
此处地形复杂，山高谷深，道路异常狭窄崎岖，更有“上天梯”“坠马崖”“绝命岩”等多处险峻隘口。这般天堑，简直是为伏击战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饶是赵夜庭一贯沉稳谨慎，也因天时与地利上的极端劣势，而马失前蹄，险些栽在这里。
秦深率军击溃伏兵后，问幸存的霜钺营将士：“赵将军呢？”
将士大哭，泪水刚涌出眼眶，就已冻成冰碴，将睫毛糊住：“副帅被箭矢射中坠马，阵亡了！”
秦深的心猛地一沉，这漫天风雪把他的血肉吹彻成冰，连骨头都要搓碎。
他不能想象赵夜庭就这么留在异国他乡，埋骨在冰冷险恶的冻土里，更不敢想象阿辞闻此噩耗，会悲痛成什么样。
他身边的郭四象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失声恸哭：“赵大哥——”
秦深一把揪住郭四象的后衣领：“起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必须把赵夜庭找回来！”
两人带头在积雪盈尺的峡谷战场里寻找，将双方冻僵的士兵尸体一具一具翻过来，抚落面上冰霜，仔细辨认。
这个不是他。这个也不是他。
都不是。都不是！
天色沉沉地黑透了，寒风在峡谷间来回撞击，呼啸如狼嚎。亲卫打着火把来劝：“主帅，天黑路险，明日再找吧。”
秦深喘着气道：“万一人还活着呢？冻一夜，那就绝无生还的可能了！火把给我，继续找。”
亲卫心知就算现在找到也是生机渺茫，但不敢再劝。
郭四象的双手已冻僵，身上汗湿的战袍被风一吹，硬邦邦地像个甲壳。他便背靠岩石用力碾碎布料上的冰屑，才能继续行动。
秦深对他说：“你去烤火暖和一下，别把手指脚趾冻掉了。”
郭四象倔强地不肯休息：“主帅能撑住，我也能。”
秦深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继续。”说话间，他们又翻过一具尸体，衣袖拂去面上青霜。
是赵夜庭！秦深当即去摸对方颈侧脉搏，但因手指冻得毫无知觉，竟摸不出冷热动静。他急得用力扯开赵夜庭的护身甲，将耳朵贴在胸口：“……有微弱的心跳，他还活着！快，搬去火堆旁！”
火堆燃在岩壁与地面的凹槽里，勉强可以挡风。秦深与郭四象卸除赵夜庭的铠甲，把他搬到火堆旁，将衣袍烘烤到湿软，才敢小心脱下。否则就会连皮带肉撕下一层。
赵夜庭浑身白里泛青，冷得像个死人，陷入极深的昏迷，怎么都唤不醒。他右胸胁中了一箭，箭杆在脱衣时已剪断，剩个双翼箭簇镶嵌在肋骨间。
秦深摇了摇箭簇，怀疑还加装了倒刺。他不敢硬拔，只能用烧红的小刀割开皮肉，从肋骨边沿挖进去，最终将那枚万幸卡在胸膈膜上、差点就扎入肺部的箭头取了出来。
郭四象龇牙咧嘴地看秦深挖箭头，发现血流得不多，像是连脉管也冻住了似的。期间赵夜庭疼得屡次皱眉，但依然未醒。
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秦深丢了小刀，给伤口撒上仅剩的一点龙骨粉，把自己的中衣撕成布条，为赵夜庭包扎。
郭四象焦急地问：“为何还不醒？怎样才能醒？”
秦深脸色沉凝：“他冻太久了，要看能不能回暖。最好能烧一桶温水，不能太热，把他泡进去。但眼下没合适的容器，也来不及烧水。”
郭四象见赵夜庭正面挨着火堆，背面依然冰冷如岩石，灵机一动，脱了自己的衣袍半躺下来，将前胸贴在他后背，打着哆嗦说：“把我的体温渡给他，会不会加快回暖？”
秦深赞许地点头：“这样好。”他从外面捏了个结实的雪团，在赵夜庭身上不断揉搓，期间换了好几个雪团，直至手脚皮肤被搓得微微发热。
衣袍烘干了，秦深帮赵夜庭套上，郭四象把自己的衣袍也给了他。
火堆里投入新折的枯枝，热力又大了几分，赵夜庭仍未清醒。郭四象沮丧地叹道：“我现在知道什么叫尽人事，听天命了。”
秦深看着赵夜庭凌乱的发髻，忽然发现他一直扎的那条长生辫也散了。
小云什么时候也编起长生辫儿啦……哥扎这个，是因为我娘总担心战场上刀枪无眼，怕我活不过老道士说的“赤马劫”。你不一样，你不用上战场，别扎这个，太刻意讨吉利反而不吉利。
昔日醉话依稀在耳，秦深冷不丁问：“你会编长生辫吗？”
“什么？”郭四象一怔，“长生辫？不会。”
秦深也不太会，但仍想试试，死马当活马医，万一灵验了呢。他挪到赵夜庭脑后，笨拙地编起了小辫儿，指粗辫细，绕来绕去，期间至少扯断了几十根头发。
赵夜庭在昏迷中频频蹙眉，发出了含糊的呓语：“小云，你别使这么大劲儿……”
秦深手一抖，险些将快成型的小辫儿整条揪下来。
郭四象眼疾手快地捏住辫梢，一边拿革绳胡乱缠死，一边惊喜地道：“他出声儿了！这招还挺玄乎，可不能功亏一篑。”
秦深拍了拍赵夜庭的脸，阴恻恻地说：“醒醒，认清楚人。救你的不是你小叔，是你婶爹。”
郭四象的脑筋从小叔——婶娘——婶爹上拐了一大圈才回来，哭笑不得，但也莫名释然，像久积的妄念被这峡谷内的风雪卷走。
他依然仰慕明月，渴望得到月光的照拂，但也接受了苍穹上日月相伴同辉的事实，叹服之余有惆怅，惆怅过后又生欣慰。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那么复杂，并非只有爱与恨、恩与仇的两个极端，更有无数尘情羁绊，道义相交。
他那么年轻，余生还会经历更多复杂的感情，在明月下，朝晖中。
赵夜庭仍于半昏迷中呓语：“小云，那夜真的没有月亮，你喝醉后唱歌也真的跑调……但你在我背上睡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得。你说，‘光满是我的夜月，照我归途’。
“小云啊，我回不去了，让秦深把我的长枪带回去，那把枪名叫‘惊途’……从今以后，有秦深照亮你的归途，带你回家。”
赵夜庭是被颠簸醒的。
他发现自己正被秦深背着，腰间捆着布带以防掉落。
积雪深厚的狭谷无法行马，秦深一脚深一脚浅地朝谷外走，郭四象紧随其后，时不时托他一下。
“主帅……我打了败仗。”赵夜庭愣怔片刻，心底涌起浓重的感激与惭愧。
“谁都可能打败仗，”秦深稳稳地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活着，活着才能打下一场胜仗。”
胸胁传来剧痛，疼痛让赵夜庭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感慨万千地笑了笑，说：“秦深，将来你就算要起兵造反、谋朝篡位，只要你不负小云，赵夜庭的这条命就毫无条件地押给你。”
郭四象闷闷地跟了句：“我也是。”
秦深往上托了托赵夜庭，不动声色地答：“没影儿的事我不去想，目前先把这场仗彻底打赢，才是首要。”
叶阳辞从浅眠中惊醒，倏然坐起身，胸口还残留着惊悸的余韵。
他做了个噩梦，梦见寒夜月光照着尸横遍野，尸体中的一具是……秦深。
秦深死不瞑目地仰望夜空，雪花轻飘飘地落在放大的、青灰色的瞳孔上。飞光剑断，裂天弓折，他骨折的胳膊向反方向扭曲，临终前仍执着地探进衣襟。
叶阳辞在梦中伸手入他冰冷的衣襟——摸出了一包沾血的糖。
“阿深……”叶阳辞极力驱散不安，喃喃自语，“梦是反的。但是阿深……你快点来找我啊。”

第132章 叶阳到我这边来
日斜时分，叶阳归出了太医院，回到租住的小院中没找到弟弟。她问了守门的李檀，才知叶阳辞昨日中午散衙时就被萧珩接走，至今未归。
萧珩，长公主府上乐师的儿子，生父早逝、生母不详，但深得主家喜爱，不少人私下说他是长公主的面首。
叶阳归还记得初见萧珩时，那张轻佻含笑的脸上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眼神。即使如今升任从三品都虞候，成了御前新贵，只怕也并非可以携手终生的良人。截云向来眼光高，怎会中意他？
污名在外的浪荡子，还不如那个堵门的恶霸王爷呢。
——不，伏王秦深也不是省油的灯，如其封号一般，是头潜伏在山涧水底的凶兽。去年在京城时还一副不知所谓的模样，如今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可见贯会伪装，也非实诚人。
截云有主见、有锋芒，还是找个知冷知热、会包容心疼人的比较好。比如说光满，性情老成持重，彼此知根知底，长得也俊。
可惜是亲戚。
叶阳归为弟弟的终身大事操心叹气，一脸愁容地敲开了萧府的门。
萧府如今上下皆知，叶阳大人等同于当家主母，且是陛下钦定的姻缘。只是他性子清冷，又受过情伤，如今萧大人是热脸贴冷屁股，甘愿放下身段哄着他破镜重圆。
故而门子见了叶阳归，便堆笑道：“是姨奶奶来了，快请进。”
叶阳归面沉如水：“什么姨奶奶，把我都喊老了。叫叶阳侍医。”
门子灵活改口：“侍医大人请进，学士大人交代过了，小的这便带您过去。”
叶阳辞正在书房详看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舆图。这是他花重金从行商手里买的北壁舆图，虽然不甚细致，但大致也能看出整个宝露高原的地形地貌，与八部里的各部领地。
“截云。”叶阳归走进时，反手关紧房门，“我调查太医院陈年医案，果然有收获。”
叶阳辞给她斟了杯热茶：“坐，慢慢说。”
叶阳归便在坐在书桌旁，捧着茶杯，边啜饮边说：“从三皇子到七皇子，都是成年不久就因病而薨。病因五花八门，风寒、肺痹、肠痈皆有，医案上记载的症状与病情发展倒是合乎常理，药方也对症。
“但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因此去药房的废纸堆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几张当年出库单的原始存根，发现与方子上开的药材不符，多是黄芪、阿胶、熟地黄等，治疗的是气血亏虚。”
叶阳辞一阵见血地道：“也就是说，医案与方子做得齐整，药房的出库单可能也是配套的。但无人在意的原始存根暴露了马脚，说明当年几位皇子的真实病症，其实与八皇子一样，都是血涸。”
“如果是正常的血涸之症，为何要千方百计遮掩？”叶阳归惋惜地叹口气，“还有，当年给皇子看诊的几位太医，最后全被捉拿下狱，死得不明不白。”
叶阳辞说：“从医案上看，几位皇子是经过救治后，仍回天乏术。正常情况下，太医是不会因此获罪的，除非有证据证明他疏忽误诊，或有意加害。这是历朝历代宫中不成文的规矩，否则谁还愿意当太医？”
叶阳归点头：“这些太医的死因不简单，但背后真相早已湮灭。周荠是之后才当上院使的，若八皇子也不治而亡，我恐怕他也活不得。所以他战战兢兢地给八皇子看诊、开方，一直没出过差错。但八皇子的病情还是每况愈下。”
叶阳辞沉思片刻，蓦然道：“今有池，一渠注之，一渠泄之。注渠每三日进水十八分取五，泄渠每七日放水三分取二。问，池几日干涸？”
叶阳归一愣：“算术啊，我好久没做题了，这方面我真不如你……”她扯过一旁的空白纸页，翻来覆去计算半晌，终于得出了答案，“三百七十八日，一年出头。”
叶阳辞执笔，在她的答案上打了个圈：“正确。若池底自有泉眼，每日能涓滴出水，那么池子干涸的时间也许会拖长至两年、三年。但只要泄渠仍在，池子总有日会干涸，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叶阳归恍然明白了他为何要突然出题——这口池子，就是八皇子秦温酒。
“秦温酒的血涸之症，是源源不断抽血导致。而他双臂上的淤青与针眼，也是由此而来。”叶阳归搁下茶杯，双眼圆睁，是惊讶也是义愤，“他可是金枝玉叶的皇子！天底下若有谁，能迫使他如此损伤身体还不敢吭声……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叶阳辞直接点破：“是他的父亲，延徽帝！所以他在昨日发疯时，才说出‘等事成之后，就能得到许诺的奖励’‘我若是能活，将来你是我龙椅旁的侍臣’，说明这奖励十有八九是储君之位。”
叶阳归匪夷所思地问：“可延徽帝长年累月抽儿子的血，是要做什么？历代倒是有沉迷丹术的天子，以姹女之血与丹砂、雄黄等入药炼制红丸，但早已证实了那些不过是骗人的方术，吃了还容易中丹毒毙命。而且我观皇上面色，也没有丹毒之症啊。”
叶阳辞再次陷入深思：延徽帝坐拥后宫，只要他还能生育，子嗣要多少有多少，但毕竟虎毒不食子。他是个极其重利之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收益，才能抵得过几个儿子的性命？
他皱眉问：“载雪，你给皇上把过脉吗？”
叶阳归摇头：“皇上这些年身体康健，连微恙都少，说不需要太医们来请平安脉。”
叶阳辞说：“也许他其实也有恙在身，但不愿传太医，不欲被人知晓。他若是用孝道来压制八皇子，‘以身相助，医治父疾’这个理由是最有力的。所以八皇子才会担心，他若拒绝或反抗，因此导致父亲不治而亡，就会‘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叶阳归思来想去，还是提出了反驳：“可你不觉得，延徽帝精力旺盛，比同龄人年轻得多吗？同样养尊处优，长公主今年六十有五，已是白发苍苍；皇上比她只小五岁，看着却像四十许人。”
叶阳辞对她的说法无异议，但还是觉得离奇：“延徽帝身上的确没有病气，也许不是寻常的病……等等，我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还有些朦胧……”
他冥思苦想。
就在这时，一只乌鸫自院外飞来，停在窗外大樟树的高枝上，浑身漆黑的羽毛看着像乌鸦，黄色细长的鸟喙张开，鸣唱宛转。
叶阳辞闻声一瞥，在这霎时抓住了灵光：“戴着鸟喙面具的远西医士！”
“远西精研院吗。”叶阳归若有思索，“据说这十年来他们一直在研究医术，但从不悬壶济世，也从未见研究成果。我还以为那只是皇上用来‘洗赃’的手段，借口给精研院拨银，每年将百万税课从国库洗进内帑。”
“皇子们病逝的时间，也是从将近十年前开始。”叶阳辞思路霍然开朗，以精研院为中心，将所有蹊跷连接起来，“延徽帝不时去视察精研院，真的只是视察吗，还是去治疗？每年拨给精研院的税银，倘若并非洗赃手段，而的确是研究经费呢？其中也许还包含了购买大量消耗品的费用。”
作为医者，叶阳归对此觉得匪夷所思，同时也不寒而栗。
叶阳辞又道：“据说，近年京城有些顶尖儿的达官贵胄，因好奇心作祟，私下贿赂重金前往精研院参观，回来后无不守口如瓶，此后更不再去。其中也包括了阁相容九淋。你说，他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叶阳归缓缓吐了口气：“截云，你是不是生出了前往精研院探秘的心思？那里重重门户封闭，外围重兵把守，无异于龙潭虎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叶阳辞道，“而且要快，秦温酒时日无多了。”
萧珩将“瓮听”改良而成的传声筒放回墙上暗格，盖上壁板。
他知道叶阳辞武功高强，若是自己藏身书房，必被察觉，唯有使用这一头预埋在书房内，另一头通过隐秘缝隙穿墙而出的传声筒，才能窃听到书房内的动静。
而方才所听到的兄妹对话，实在令他震惊不已，此事背后隐藏的邪恶之处，细思时几乎头皮发麻。
萧珩从密室回到主屋，神情不属地取出了生牛皮制成的鐾刀布，慢慢涂抹刚玉粉末。
当鸣鸿刀的锋刃散发出寒光时，他的念头也被打磨得坚硬又快利——
秦温酒忍耐至今，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心存侥幸，以为自己熬过这一劫，真能得到太子之位。倘若让他知道，自己的兄长们是怎么死的，面对这么多前车之鉴，他还能继续自欺欺人下去吗？
一旦这层父慈子孝的虚伪面具被戳穿，萧珩自信有的是手段，能挑唆秦温酒为了自救而弑君杀父。
毕竟不反抗就是死。反抗了若是失败，大不了仍是一个死。若是成功，便可以现存长子的身份继位登基，还担心什么性命不保？
简直是一场生与死、一无所有与君临天下的豪赌。哪怕秦温酒再懦弱，也该知道如何选择。
这场父子间的困兽之斗，无论死的是延徽帝，还是八皇子，于他萧珩都有益无害。
倘若延徽帝胜了，必死无疑的八皇子之后还有九、十皇子。等快要轮到十一皇子时，他再雪中送炭，攻心效果更好。
倘若八皇子胜了，那更好，一个半疯的根基不稳的新君，比一个在位三十年的开国皇帝，要好对付得多。到时，十一皇子的登基之路会走得更快。
叶阳，多谢你啊，为我带来了个绝佳机会。
也望你能因此看清形势，与其扶持野心勃勃、手握重兵的亲王，还要时刻防备对方弄权负心。不如收服孱弱幼主，把他养成锦衣玉食的废物，让他言听计从、依赖成性。
叶阳，到我这边来，将来摄政之权，你我共享。

第133章 所谓情都是假的
天色擦黑，庭院中路灯燃起，勾勒出影影绰绰的花木轮廓。
萧珩曳撒佩刀，刀鞘被灯光拉出长影，异兽似的紧随其主，踩得碎石路“咯吱”微响。
“楚白，怎么这会儿出门？下人们把晚膳都摆好了，用完再走吧。”
萧珩回头，见叶阳辞正站在台阶上，春衫外披了件薄氅衣，神色微妙地看他。叶阳辞说：“载雪也来了，不如我们一同用膳闲谈？”
换作其他时候，萧珩求之不得，但今夜不行。
他暗中紧了紧刀柄，温声道：“你们先吃，不必等我。今夜逢我轮值，宫中宿卫又因赌斗闹出了点动静，我得赶在惊动天听之前过去处理。”
叶阳辞暗中叹口气：“好，那你早去早回。”
萧珩走了，叶阳归让下人把晚膳端进厢房，关了门与他同食。
一桌饭菜都是按叶阳辞的喜好做的，口味清淡而不失鲜美。
春季的蕈菌数量稀少、价格不菲，萧府的厨子变着花样又是松茸炖鸡，又是乌枞炒牛肉，生怕他胃口不开似的。不消说也知道是谁的授意。
叶阳归虽对萧珩印象不佳，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对截云上心。她夹了一筷子乌枞放在叶阳辞碗里：“听李檀说，你昨夜没回去。以后打算就这么在萧府住下了？”
叶阳辞说：“我昨夜做了个噩梦。你知道我很少做噩梦的，可见这里不是心安之地。”
叶阳归追问：“那你为何还要留下？真要和这个萧珩长相厮守呀。”
“按照御前那套说辞，我和他两年情分与夫妻无异，不住在一起，皇上思来想去又要起疑。”叶阳辞玩味地笑了笑，反问她，“你似乎不太中意萧珩做你的嫂子？要不我换个——鲁王秦大帅的儿子，现任渊岳军少帅，秦深，你觉得如何？”
叶阳归蹙眉：“……”
所以去年你说与秦深怀怨不和，叫我流言京城，还有两人一见面就跟乌眼鸡似的互啄，都是假的了？平白叫我担心一场。
“除了这俩，还有其他选项吗？”郁闷之下，她甚至忘了纠正，不是嫂子，是弟媳。
叶阳辞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远的不提，就说京城里，秦温酒总想与我私奔，你若觉得可行，我今夜就带他走。”
那更不行！叶阳归当即做出选择，矮子中间拔高个：“还是秦深吧，至少名声不坏，身上也没那么多麻烦事。”
叶阳辞轻笑出声：“那下次见到秦深时，你就当他是自家人了吧。”
什么意思？难道你们已经——
叶阳辞打断了她的浮想，转了话风道：“萧珩进宫了。”
“嗯，回头我去查查，今夜是不是他轮值，以及宿卫中是否真发生了赌斗之事。倘若没有，萧珩十有八九听见了我们在书房中的密谈，并且瞒着我们，别有所图。”叶阳归说。
叶阳辞点头：“其实我很想把萧珩争取过来。之前他还是镇抚和千户时，不止一次向秦深投诚过，但我看得出，他当时是迫于形势，暗怀鬼胎。虽然我知道这人嘴里没几句真话，可仍希望他与我们同路而行、患难与共之后，能生出些真情实意。
“遗憾的是，直到今夜，他依然选择了隐瞒与自行其道。我想知道，他的‘道’是什么？”
叶阳归凭感觉说：“权势吧。但又好像不全是。他有长公主这座靠山，又逐渐受延徽帝重用，可本心意图依然难以捉摸，跟飘在风里的飞蓬似的。”
叶阳辞想了想，道：“今夜萧珩进宫，我们刚好避开他，去探一探远西精研院。回头看他弄出什么动静，便可以继续了解他究竟有何谋划。”
叶阳归点头，沉默而快速地与他用完晚膳，起身解开腰带。
叶阳辞打趣：“吃撑了？一吃完就解腰带，腰身会越来越粗。”
叶阳归微嗔地斜他一眼，从腰带中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灿若月华的软剑：“我把‘明月薄’藏在腰带里，才能避过每次进入妃嫔与皇子内殿时的搜身检查。”
“不错，时刻保持警惕是好事。”
“可惜我剑术远逊于你，堪堪入门，怎么练也无法登堂入室。”
“没事，反正我的医术也远逊于你，咱俩互补。”叶阳辞起身，握住了辞帝乡的鼍皮剑鞘。
萧珩离开柔仪殿时，秦温酒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延徽帝的狠毒令他寒心，皇兄们病逝的真相也是最毛骨悚然的前车之鉴。
他明知自己死期将至，但因经年徘徊于疯癫与清醒之间，此时此刻的心境难得没有崩溃，反而将积压的恨意结成獠牙，如一片冰冷腥臭的死水下孵化出了复仇的怪物。
这只怪物还存留着一点柔软，他问萧珩：“是截云让你来救我的？”
“……是。截云让我来告知殿下真相，还说请殿下稍安勿躁，他会想办法。”萧珩的目光闪烁，眉毛上扬，肩头微动了一下。他把欲盖弥彰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熟悉谎言的人会忽视这些微小动作，但秦温酒生在朝不保夕的深宫，心思敏感，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萧珩若是否认，他反倒相信这件事是截云在背后竭力相助——虽然截云从未给过他好脸色，还屡屡对他动手，但从未将他的疯话外传或向上揭发，由此可见心底还是怜爱他的。
但萧珩一口承认，反倒令他越想越狐疑：
截云若真想救我，为何不自己来？
说会想办法，是什么办法，为何不能对我透个底，好叫我稍微安心？
最可疑的就是这个长公主府出身的萧珩。长公主的夫家就是十一皇子的母家，平日里姑母也格外偏心十一弟，何时在意过我的处境？按理说萧珩也该站在谈家那边，为何要来帮我？
是了，迟早要轮到十一弟。这是要用我来披荆斩棘，为十一弟开生路啊。
今夜萧珩此举，真的是截云的要求让他无法拒绝吗？还是萧珩自作主张？还是……两人商量好的，想要挑唆我对抗父皇，坐收渔利？
可悲的是，我明知前方刀山火海，为了活命也不得不孤身去闯。
截云……叶阳辞！你对我实在太狠心，就连这般性命攸关之事，都要叫情夫来设计我。
秦温酒的心沉进了死水里，最后一点柔软也凝固成石。
他面无表情地说：“辛苦萧大人跑这一趟。你回去叫截云放心，我会耐心等待他的援、救。”他把最后两个字在齿间细细切碎。
萧珩行礼告退。离开柔仪殿后，他七拐八弯地甩开可能存在的盯梢者，最后进入十一皇子与谈丽妃所在的韶景宫。
秦温酒并没有心思派侍卫去盯梢萧珩。
他坐在榻边沉默许久，忽地起身将私藏的酒瓶全砸烂了，换了身麻布白衣，披散着微卷如浪的长发，前往凤仪宫拜见母后。
皇后任嫣是他的养母。
自从嫡出的大皇子、二皇子阵亡，任皇后多年后仍膝下无子，便听从丈夫安排，收养了生母过世的八、九皇子。
毕竟不是亲生，加之收养时两个皇子已经十来岁，半道出家的母子之间，再亲近也感情有限。
但正是延徽帝的这个旨意，将秦温酒从庶皇子抬为嫡皇子，给了他成为储君的希望，让他在熬不下去时能望梅止渴，咬咬牙继续熬。
秦温酒没有直接找任皇后，而是在偏殿叫醒了九皇子秦泓越。
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胞弟，并拉开衣袖，向对方展示自己伤口。
十五岁的秦泓越尚未历经人世险恶，但天生鲁莽的性情与命中注定的死局，已足够令他方寸大乱，只想与皇兄一同摆脱绝境。
“怎么办？”秦泓越扯着秦温酒的衣袍，六神无主地问，“去找母后，求她庇护我们！”
秦温酒冷冷道：“母后性子懦弱，这么多年对父皇百依百顺，父皇瞪她一眼，她大气都不敢喘。尤其是丧子之后，她只求自己的后位不被废除，还能庇护得了谁？”
秦泓越也知道养母弱势，但毕竟是一国皇后，总归有点保命手段。他劝哥哥：“好歹试试，再怎么样她也不会向父皇告密，她没这个胆儿。”
秦温酒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与弟弟一同去正殿，惊醒了眠浅的任皇后。
任嫣年过五旬，斑白发、八字眉，显得面容愁苦。她得知此事，抱着瘦骨嶙峋的秦温酒啜泣起来，悲声道：“果然如此，我之前就一直怀疑你们那些皇兄……”她不敢继续说，只是哭。
秦温酒在她怀中厌恶地皱眉：哭有用吗？以前我见叶阳辞时，也总忍不住掉眼泪，但事实证明眼泪是最轻贱之物。
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会真正心疼你。父母兄弟不会，你所倾慕之人更不会。只有手握权力，才能得偿所愿，哪怕是用锁链囚禁在身边，至少你得到了。
他按捺着不耐烦，问：“母后除了哭，还有其他法子可想吗？”
任嫣拭泪，哽咽道：“其实母后也不是只会哭。你们父皇近年越发刚愎，听不得一点谏言，母后去年就趁着给金华的母族赐年礼的机会，偷偷给‘饮溪先生’寄信，希望他看在往日君臣情义与如今内忧外患的份上，重回朝堂辅佐天子。若有他这样的鸿儒贤臣在朝，你们父皇一定会回归圣明，那个媚上欺下的容九淋也没有立足之地。”
秦温酒先是暗喜，继而凝眉深思：“是那个名满天下的宋涉，宋饮溪？他是开国勋臣、前任阁相与翰林大学士，又是文坛领袖，分量自然是没得说，就连父皇也要当众给他几分面子。他若是肯重新出山，定然天下士林震动，何以至今还未见动静？”
任嫣叹气：“饮溪先生倒是亲笔写了回信，但我看字迹已虚浮无力。他说自己病体支离、大限将至，只想在家乡安静入土，朝堂之事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再三恳求，他终于松口说，自己有个关门弟子，名唤韩鹿鸣，继承了他七八成学问，且还很年轻，若继续苦心钻研学问，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他本不愿这么早放弟子入世，说权势纷争乱人心。但最终还是同意让韩鹿鸣代他来京城，就当是历练了。至于能不能力挽狂澜，他也不敢保证。”
秦泓越急问：“韩鹿鸣，人呢？就算年轻，顶着‘饮溪先生关门弟子’的名号，也足够唬人了。”
任嫣摇头：“算算时间，两个月前他就该带着饮溪先生的举荐信，抵达京城。但奇怪的是，金华那边说人早就出发了，京城这边，负责登记路引的五城兵马司我也命人查看过，明明‘韩鹿鸣’这个名字在列，可人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秦温酒再三失望，终于死心不再寄望于他人。他知道任嫣的力量也就到这儿了，起身行礼：“深夜惊扰母后，都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孝。母后好好歇息，不必为此过于忧心，我与九弟会去求父皇宽恕，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任嫣又哭了一阵，哭到昏昏沉沉，如此便可不闻风雨地睡去。
她蜷在锦绣衾被里，像裹进蜗牛的壳子，薄、一踩即碎，却是得过且过的保护罩。
秦温酒带着秦泓越回到偏殿。秦泓越抓起镇纸一砸，越想越憋屈恼火：“母后果然指望不上，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殿外奔雷炸响，大雨如注，天地间如悬万千绞索，等待着穷途末路之人。
闪电使殿内瞬间亮如白昼，又瞬间坠入黑夜。在光暗交替的瞬间，秦温酒的神情让秦泓越心惊地后退一步，失声问：“皇兄？”
秦温酒的声音刺破雷声间隙：“父皇身边始终有奉宸卫拱护，出入宫城亦是戒备森严，据说就连召幸这一批新的选侍，也有御前侍卫在殿外候命。作为朝上无人脉、宫中无兵权的傀儡皇子，你能想到什么契机吗？”
秦泓越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心头猛一跳，随即像镇纸般重重砸下去，坚逾金石的地砖也因此开裂。他在滚雷声中咬牙：“总不会十二时辰都天衣无缝，总有漏洞可钻。”
秦温酒尖锐地说：“没有漏洞，我们就捅破个洞。哪怕要牺牲我们仅有的……”后半句被哗然雨声吞没。
秦泓越惊愕之余，有些犹豫。
秦温酒道：“所谓情都是假的，你我的命才是真。”
秦泓越别无他法，把心一横：“都听皇兄的！”

第134章 若有医者行邪道
深夜大雨瓢泼，将人浑身淋得湿透，但也便于隐匿行踪。
叶阳辞与叶阳归黑衣蒙面，在守卫换岗的间隙，利用雨幕视线受阻，掠进了远西精研院五丈高的外墙。
但外墙之内仍有重重铁门与哨卡。
到了第三层门禁处，叶阳辞发现精研院核心区域如同城堡，带着明显的泰西风格，并非翻个墙就能进去，必须要有通行口令与腰牌。
他们沿着二进院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明显的漏洞。如此铜墙铁壁、戒备森严，难怪十年来传不出一点儿内情，看来今夜只能到此为止了。
叶阳辞无奈地朝叶阳归打了个“撤退”的手势，转头却在墙角发现一座熔炉模样的建筑，犹如灰扑扑的影兽蹲踞在夜色中。
他心生好奇，近前查看，发现熔炉的门忘了上锁。打开门，他从冷却的炉腔里摸出一把碎石粒，夜雨中看不分明。
熔炉里炼的是什么，为何会残留碎石？
避到檐下后，他示意叶阳归吹亮火折，对着豆大的光亮仔细辨认。灰白、易碎，叶阳归拉下蒙面黑巾，拈起一颗嗅了嗅，脸色作变：“是焚烧后的人骨！”
烧人灰作为一味偏门中药，治疗梦魇、尸厥时偶尔会用到，故而叶阳归一下就辨认出来。
叶阳辞凛然望向墙角——那不是熔炉，而是巨大的焚尸炉。
只不知焚烧的是什么人的尸骨？是病死之人，还是……无论如何，需要建这么大的焚尸炉，想来焚烧的量绝不会少。
惨白雷电划破雨夜，炉壁灰垩亦如骨色，仿佛无数尸骸堆砌而成，令人不寒而栗。
叶阳辞手一松，掌中骨灰颗粒被风雨扬去。他皱眉忍怒，沉声道：“精研院若草菅人命，我必将之与幕后黑手彻底摧毁！”
叶阳归也义愤填膺，握住弟弟的手，说：“此间一切，想必只有延徽帝最为清楚。还有八皇子，不可能在宫中被抽血，故而他也进得去，应该知道些内情。除了这两人之外，恐怕只有当年私下参观过精研院的权贵，譬如阁相容九淋，能知晓一二了。我们要不要从容九淋下手，试试看？”
叶阳辞点头：“你说得对。我们今夜就摸进容府，这么大的雨，他不会外出。”
两人将蒙面巾往上一拉，正要原路返回，忽然听见了“吱吱”声，像微弱的鼠叫，混在喧哗雨声里。若非叶阳辞内力高深，耳力也过人，根本听不见。
这种血腥之地有老鼠也不稀奇。在他一眼瞥过去时，闪电霎时亮起，照出了墙根处正在嗅骨灰的两只老鼠的身影。
叶阳辞眼尖，飞掠过去一下拿住，用撕裂的衣摆兜着，扎成个提笼。
叶阳归跟过去，问：“为何要捉这两只鼠？”
叶阳辞低声解释：“一会儿到亮处给你看。”
两人终于顺利离开精研院，马不停蹄地奔向容府，趁着雨夜轻易翻入内院，躲进一间亮着灯的账房。算账先生趴在桌面睡着了，叶阳辞在他后颈延髓处剑指一点，对方瞬间昏厥过去。
叶阳辞将油灯挪到地面，打开包裹，小心地捏住老鼠，给叶阳归看。
叶阳归定睛看后，失声道：“连体畸形鼠？但奇怪了，天生连体的畜生，一般都是连首或连尾，这两只鼠为何是侧身相连……”
“还有更奇怪的。”叶阳辞拨开两鼠连接处的短毛，“你看，鼠皮上有缝合后又痊愈的疤痕，切口平整，显然是人为导致。”
叶阳归精通内科，对外科只是略知皮毛，并未上手操作过。
但她以医者的角度仔细观察，发现了更多端倪：“你说得对，这是外科的刳破与缝连之术。将双方的皮肤、肌壁切开后缝在一处，不知脉管是否也进行了对接，但看起来这两只老鼠都活得好好的。简直匪夷所思！”
叶阳辞说：“你再仔细看，浅色这只是小鼠，估摸也就三四个月大。深色这只毛发稀疏、弓背长体，应是寿命将尽的年迈之鼠。可它方才跑动起来，与小鼠一样灵活，攻击性也强，抓挠有力，还试图咬我。这是为何？”
叶阳归思索后道：“会不会是因为与小鼠缝连在一起的缘故，导致年迈鼠也共享了小鼠的年轻活力？”
“通过什么共享？”叶阳辞追问。
两人停顿一下，同声道：“——血。”
屋内陷入令人悚然的沉寂。
须臾之后，叶阳辞涩声道：“鼠类能行之术，人也能行吗？”
叶阳归摇头：“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哪怕是至亲，也经常发生血不相溶的情况，更别说人为连体了。”
“倘若非要相连呢？”
“虽无人尝试过，但医书有云，‘正气’斥‘非己’，我猜大概会血凝，或衰竭而死。”
叶阳辞又问：“这会不会就是焚尸炉中骨灰的来源？”
叶阳归脸色变得极为沉重，愤然道：“若有医者行此邪道，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必为杏林——不止，为苍生所不容！”
叶阳辞长出一口气：“这些还只是我们的猜测，若要证实，今夜先找容九淋来盘问吧。记得用伪声，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
将双鼠收入包袱，两人离开账房，直奔内院主屋。
容九淋不在主屋。他们找了多处，都不见人影，最后一处可能所在，是后园的一座三层小阁楼。
那楼盖得精致，每层的牖窗却被封死，寻常人无法徒手打开，一楼的回廊也有不少守卫，牢笼似的。
叶阳辞与叶阳归避开守卫耳目，几个腾挪辗转，跃上顶楼，在雷声的掩饰下撬开牖窗，闪身进入。
顶楼只一间居室，有桌椅、床榻、书架，空间密闭，仅留几道比手指还窄的窗缝透气。
一名年轻士子正盘腿，背对着他们，坐在地板上看书，身边摆放着几摞书册。
叶阳辞觉得这个背影似曾相识，但又比印象中单薄得厉害，叫他一时无法确定。于是他尝试性地叫了声：“茸客？”
士子蓦然转头，正脸都还没来得及看清，便整个儿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叶阳辞连忙上前，将他翻过来一看：“果然是韩鹿鸣！如何憔悴成这样？”
叶阳归伸手给韩鹿鸣把脉，凝思片刻，又望向桌面上琳琅摆放的饭菜酒水，不可思议地道：“我第一次见有人在满是佳肴的房内，将自己硬生生饿晕过去。从脉象上看，是严重的干疳之证，他像是一两个月没怎么吃东西，在绝食吗？”
叶阳辞将晕厥的韩鹿鸣打横抱起：“他被容九淋软禁在阁楼上，定有内幕，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先带他离开。盘问精研院之事，还有其他机会。”
叶阳归点头：“好，走吧。”
他们带着韩鹿鸣离开容府，为防被人察觉行踪，并未直接回到萧府或自己的住所。
在子夜浓重的墨色中，叶阳辞冒雨敲响了京城偏僻地段一户寻常小院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裴去拙拿着提灯来应门，燕脂在屋内哄着整夜不消停、哇哇大哭的女儿。
看到两个黑衣蒙面人，裴去拙差点吓晕过去，叶阳辞拉下面巾，说：“是我。”
裴去拙举灯细看，惊喜地道：“恩公？”
他去年底已从六品修撰升任为正五品户部郎中，离开了翰林院。这回叶阳辞返京，他因为孩子一直闹病，还没来得及上门拜访，不料对方竟半夜突然上门。
“看这淋的，快进来避雨……你怀中抱的这人怎么了，需要我去请大夫吗？”裴去拙掏出帕子，细心地擦去叶阳辞与他怀中之人面上的雨水，看着贯会照顾人。
叶阳辞朝后抬了抬下颌：“我妹妹叶阳归，就是大夫。”
叶阳归也拉下面巾，为自己正名：“我是他姐姐。”
“原来是叶阳侍医。”裴去拙拱手，“来得正好，我娃儿今夜又哭得声嘶力竭，脸都紫了，这会儿请不到大夫，一家人手足无措，能否请侍医大人前去看诊？”
叶阳归当即道：“举手之劳。夫人与孩子在哪个屋，让婢女带我过去即可。”
她跟着婢女先行离开。叶阳辞道：“有安静隐蔽之处吗？”
裴去拙点头：“有的，恩公随我来后园，竹林中有个小筑，蚊虫甚多，平日除了打扫，连仆役也很少去那里。我把艾条点起来。”
他引着叶阳辞来到竹林小筑，把屋内油灯全都点亮。
叶阳辞将昏迷的韩鹿鸣放在榻上，脱去湿衣，盖上被子。
裴去拙问：“这位是……”
叶阳辞对他们夫妻并不隐瞒：“这位是饮溪先生的关门弟子，夏津韩鹿鸣，字茸客。”
裴去拙“啊”了一声，再度惊喜：“竟有幸能见到饮溪先生的高足，士林盛事啊！我定要向他好好请教学问。不过，他这是睡着，还是晕了？”
叶阳辞说：“饿晕了。”
裴去拙傻眼：“竟然是饿晕的！本该是引为上宾的名士，谁如此不识珠玉，活活把人饿成这样……等等，我马上叫下人先热一碗肉粥过来。”
他又是安排饮食，又是拿干净衣物，忙得团团转。
直到韩鹿鸣换好衣物，一碗粥喂下肚后神智逐渐清醒，裴去拙才松口气，垂手握袖，不远不近地站在窗边，一派谦谦君子风度。
韩鹿鸣面上泛起些许血色，在榻上朝叶阳辞行揖礼：“明府，不，巡抚大人，晚生惭愧啊！竟误坠囹圄，还要连累大人搭救。”
叶阳辞扶住他的手肘：“茸客，你我之间就算两年未见，也不至于生疏至此。再说，如今我已不是巡抚了，在翰林院做个有名无实的学士，你喊我表字就好。”
韩鹿鸣坚持称呼他为“大人”，感慨道：“我被软禁在容府两个月不见天日，这下终于脱身，无异于重活一世。叶阳大人曾允诺，身边留一席之地给我。我知大人如今身边定是群英环绕，这个允诺还作数吗？”
叶阳辞失笑：“我的承诺自然作数。但你既已学成出师，来京城不是该踏上仕途、大展拳脚？我身边未免太局促了。”
韩鹿鸣摇头：“两年前，我对大人说过不想入仕途，如今这个意愿依然不变。老师的确给我写了举荐信，说直接上呈御前，至少四品起步，但我志不在此。
“我本想继续跟着老师研究学问，可是任皇后一连两封密信，恳求老师出山，老师推脱不过，让我替他来京城做个谏臣，说就当是历练。”
叶阳辞有些意外：“任皇后？听说她谨小慎微，从不管朝堂事，这次苦求饮溪先生出山，想来不是为了自己，也许是为了……她的两个养子。”
“八皇子与九皇子？”韩鹿鸣习惯性地捏住腰间的鹿形青玉玦，穿在手指上缓慢环绕，思索道，“任皇后想要利用饮溪先生的影响力，将陛下导回正道，若是为了两位皇子，莫非陛下想要惩治甚至贬谪皇子们？理由何在？
“他多年不立储君，皇子们也并未流露争夺之意，已经够老实的了，皇后还这般忧虑，甚至不得不插手此事……看来，陛下居心不良，皇子们恐有大难了。”
叶阳辞注视着这个与世隔绝两个月，仍能洞悉事态前沿，一语道破天机的韩鹿鸣，赞赏地颔首：“不愧是饮溪高徒。其中的确有不少隐情内幕，但今夜你不宜再多添思虑，得好好休息。”
他转头对裴去拙说：“茸客险些遇难，是被有心人盯上了。我那边人来人往不方便，想将他暂时托付在此处，辛苦存之照拂一二。”
裴去拙毫不犹豫地道：“恩公言重了，莫说什么暂时托付，就是让我把韩先生当家人照顾一辈子，我也义不容辞。”
叶阳辞朝他感激地点点头：“今夜迟了。待我妹妹给令爱诊治完，我们就先回去。”又转向韩鹿鸣，“你先缓一两日，等稍微恢复元气，我再来看你，与你商议要事。”

第135章 把你推上阁相位
叶阳归在主屋中脱下湿透的夜行衣，穿上燕脂借的深色衣裙，好在对方与她身量相仿，穿起来也合身。
衣柜旁的展架上挂了件男子长衫，空蓝的晴山底色，衣摆点缀白鹭纹绣，看着颇为眼熟。她想起叶阳辞专门定制的“无片云”系列，春夏秋冬各一套，这件像是其中的夏衫，可为何会挂在人家夫妻的闺房里？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燕脂虽心忧女儿，但也怕她误会，忙解释道：“这是我投水被叶阳大人救上来后，他借给我应急的新衣，却坚持不要我归还。我便将之清洗后挂起，不仅感念叶阳大人的恩德，也提醒自己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勇气，去争取自己的幸福。”
叶阳归在信中听说过这对小夫妻的曲折经历，对燕脂的刚烈劲儿心生喜爱，此刻便也当她是姐妹，善意提醒：“寓意固然好，但毕竟是其他男子的衣物，要把丈夫说通了才不会留下隐患。”
燕脂道：“载雪姐姐，你放心，存之也赞同呢。他是真君子，知道此举只关义，无关情。”
叶阳归才不信哪个男子对此这般大度，暗道：怕不是裴去拙知道我弟弟是个断袖，才放宽了心。
安静了片刻的婴儿忽然又爆发出尖锐的啼哭，满面通红，肢体在小被子下蜷曲成一团。
燕脂扑到榻边。叶阳归更快一步，仔细检查完症状，把了脉，松口气道：“是新生儿肠绞痛，并无大碍，过三四个月就自然消失了。我把按摩腹部的手法教你，你学会之后，孩子一这样哭闹你就给她按摩，把肠道里的气排出来就不痛了。”
叶阳归搓热手掌，从左往右绕圈给孩子揉摩腹部，又将她面朝下整个人托在手臂上，帮助排气，最后用热棉巾敷在孩子的肚脐处。
孩子放了一连串的屁，果然渐渐安静下来。燕脂接过女儿，轻轻拍哄，孩子很快睡熟了。
燕脂噙着泪，感激地说：“多亏载雪姐姐救治，不然孩子每夜腹痛，我也要被折腾疯了。来，糯糯，叫干娘！等你长大后，也要好好孝顺干娘，知道吗？”
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哪里会说话。叶阳归心知燕脂这一举动，除了感激之外，也有顺势攀交情的意图。但她并不反感这份与人无害的精明，于是笑道：“好呀，我就收个干女儿，回头给她备上满月礼。等长大了，她若对医术有兴趣与天分，我便收她为徒。”
燕脂这下是真对叶阳兄妹俩死心塌地了，倘若裴去拙哪日想要背离两位恩公，她能把他的耳朵拧下来。
叶阳归说：“孩子无碍了，燕脂妹妹也早点休息。那边还有个饿半死的书呆子，我得再去仔细瞧瞧，开些药膳给他调理，以免年纪轻轻落下病根。”
她示意燕脂不必送，在婢女的带领下来到竹林小筑。叶阳辞正要出门，见她走进来，对着韩鹿鸣一套利索的望闻问切，坐在桌旁就开始写药方。
韩鹿鸣从小自负潇洒，一副风流名士的做派，酒宴诗会经常赴，琴棋书画皆精通，就连被族叔逼着去施美人计，也能言笑晏晏地与目标人物把酒言欢。
但实际上，其人既不风也不流，少年发育之后，还多了个一被女子触摸就皮肤瘙痒的毛病，刚开始还以为是婢女手上沾过荨麻叶，后来发现是对所有异性的汗液不耐受。
为此韩鹿鸣曾苦中作乐地感慨：这莫非就是天生的龙阳圣体？可惜我真不好此道，这辈子怕是就此孤独终老了……不过这样也不错，专心投身学海，梅妻鹤子，手边有藏书相伴足矣。
故而叶阳归来切脉时，他下意识地瑟缩，却被对方一把按住。这位女侍医显然身怀武功，奈何他出身武将世家却对习武毫无兴趣，以至于全然抵抗不了。
韩鹿鸣的另一只手屈指成爪，做好了对方一撤手，就疯狂挠痒的准备。怎料叶阳归两根手指搭来搭去，预料中的瘙痒感却迟迟未降临。
他第一次在女子手下幸免于难，好端端的像个没事人，于是一脸诧异地盯着叶阳归的胸口，细致入微地打量，确定这位侍医并非男扮女装，的确是叶阳大人的姐妹。
为何在她手上就能全身而退？难道因为她是医者，自己的毛病就能不药而愈吗？
叶阳归顺着韩鹿鸣直勾勾的视线，低头一瞥，继而深呼吸，背诵起了孙思邈的《大医精诚》：“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皆如至亲，皆如至亲……”她念咒似的，把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起身去开了几张饮食调理、温补元气的药膳方子，标注上日期。
裴去拙拿起方子，赞道：“叶阳侍医精通岐黄，德术双馨，为人又温柔和善，实是天下女子的典范。”
叶阳归听这话，心里更不高兴了，搁笔，走到榻边，对韩鹿鸣郑重说道：“看诊完毕。现下你不是我的病人了。”
韩鹿鸣还在琢磨着自己莫名消失的毛病，随口应了声：“然后呢？”
叶阳归出拳时，在闪念中想到对方并非练家子且此刻体虚。未免出人命，她改拳为掌，清脆的响声中，在韩鹿鸣脸上印了个轮廓鲜明的巴掌印。
裴去拙被“天下女子的典范”惊呆了。
叶阳辞背过身偷笑。
韩鹿鸣震惊地捂着脸颊，喃喃道：“真的不痒……”
叶阳归以为是“不痛不痒”的“不痒”。敌人非但不投降，还敢出言挑衅。于是她在他另一边脸上补了个对称的巴掌印，还多使了三分力。
韩鹿鸣双眼一闭，向后躺倒。
“哎，韩先生！”裴去拙心痛地叫起来，快步走到榻边查看情况，“叶阳侍医手下留情哪！”
叶阳归下手有分寸。她只想给对方点教训，好叫他今后把目光放尊重点，没想伤人。
她翩然转身，走到叶阳辞身边，语声轻快：“这下气顺了。我们走。”
叶阳辞哂笑着拎起包裹，头也不回地，对装昏给自己救场的韩鹿鸣说了句：“这次我不想帮你。下次你自己知情识趣一点，不要招惹大夫，尤其是会武的女大夫。”
翌日雨停，叶阳辞上街买了个藤编箱子，箱盖上带锁扣的那种，把连体鼠装进去，拿残羹冷炙喂养。
两只鼠都抢着进食，尤其是年迈的那只，胃口相当好。
叶阳辞戳了戳它的背，见它不怎么怕人，像是被养熟了的。
不知像这样的连体鼠，精研院还有多少，或者还有其他连体成功的畜生？此术一旦成熟，运用于人，不知多少年轻平民将沦为权贵的回春药！叶阳辞一念及此，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近午时分，萧珩从宫中回来，不等歇口气，就来敲他屋门。
叶阳辞扣好藤箱盖，走过去开门。
萧珩眼底残留着一夜未眠的些微疲倦，进屋向他讨了杯茶水，坐下说：“昨夜幸亏我早到场，处理妥当，没出什么事。本想歇息一两日，却忘了明日是花朝节。宫中贵女们照惯例出城踏青，圣驾也要同去，奉宸卫真是片刻不得闲。”
其实叶阳归一大早就打探清楚了，昨夜宫中并无赌斗之事，也非轮到萧珩值守。
但明日二月十二，的确是花朝节，家家户户祭祀花神“女夷”，京城百姓结伴到郊外踏青，姑娘们还剪五色彩纸粘在花枝上，称为“赏红”。后宫嫔妃们自然也要踏青，这是她们一年之中难得能出宫的机会。
叶阳辞知道萧珩嘴里真真假假，不动声色地道：“明日护驾责任重大，今日你便在府内好好休息吧。”
萧珩注视叶阳辞，眼神晦暗不明，像极深的水底摇曳着火光，他得百般忍耐，才能让那团火不要破水而出。他说：“有些事宜要提前做准备，一会儿我用完午膳还得进宫。你陪我用膳吗？”
叶阳辞微笑道：“巧了，我先答应了载雪同去集市上买五色彩纸，顺道去吃南市楼的鲥鱼，那玩意儿多刺，你吃不来。”
萧珩知道是托辞，但勉强不得，只好说：“那你们兄妹俩去吧，都记在我账上。”
叶阳辞与叶阳归在南市街口碰头，随意买了些五色彩纸。叶阳归去祈福树上粘纸花，叶阳辞便混在热闹的人流中出了集市，确定无人盯梢后，一路隐匿踪迹来到了裴家。
韩鹿鸣正在吃桂圆红枣粥，脸颊上的掌痕已经淡去大半，细看还残留几道红印子。他拿个剥了壳的白水煮蛋，在两边脸上来回滚，滚差不多了，用茶水洗洗，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也吃了。
叶阳辞在窗外见这一幕，忍着笑敲门，被他迎入竹林小筑。
韩鹿鸣似乎意识到昨日失礼之处，用自嘲掩饰尴尬：“令妹是佛陀转世，赏了晚生两座五指山，可见晚生比孙猴子受教得多。”
他自己既不道歉，也不要求对方道歉，就这么打个趣轻轻揭过。
叶阳辞喜他潇洒，便道：“你放心，我妹妹不记仇，出完气就翻篇了。”
韩鹿鸣着实不希望叶阳归记恨他，闻言松口气，说：“那就好。叶阳侍医的药膳十分见效，我今日自觉好转许多，可以议事了。大人说得对，会武的女大夫，千万不能得罪。”
他盘腿坐回罗汉榻上，请叶阳辞隔炕桌落座，给彼此斟了一杯桂末与白蜜熬制的渴水。
叶阳辞喝了口温热的桂香渴水，便知此人嗜甜，与自己能吃到一处。他问：“容九淋为何要软禁你？”
韩鹿鸣道：“大人可知他这阁相之位是怎么来的？十二年前我恩师告老还乡，按例可以向朝廷举荐继任者，且以他的资历与声望，这个举荐的分量颇重。容九淋当时是吏部侍郎，年幼时又曾拜饮溪先生的座下弟子为蒙师，便厚着脸皮叫上了师祖，又是程门立雪，又是张良拾履，求我恩师举荐他继任。”
叶阳辞倒不知这个阁相位置，有一半是容九淋软磨硬泡得来的，他说：“若饮溪先生致仕时真举荐了容九淋，说明他当年还是个能臣，毕竟道德能掩饰，能力掩饰不了。”
韩鹿鸣点头：“不错，容九淋是有能力，且很会察言观色，否则皇上也不会批准我恩师所请，让他统领吏部，也不会越用越觉顺手，又让他在阁相之位上稳坐多年。其实老师回想此事，还是有几分后悔之意，说容九淋过于媚上，为了趋利避害，从不谏言君王过失，反倒一应顺承，‘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
叶阳辞颇为认同。容九淋若是谏臣，别说把各产矿省弄得乱七八糟的矿改之变了，国税入内帑、豢养精研院……这桩桩件件亡国之事，就算延徽帝做得出，他若能带领着百官极力谏驳，拼死反对，延徽帝也不会畅通无阻地走到如今这一步。
“容九淋该因此感激饮溪先生才是，为何要软禁你？”叶阳辞忽地想起昨日韩鹿鸣所言，“莫非为了你身上那封举荐信？”
韩鹿鸣放下杯子，叹道：“还真是。他知道这份信在朝堂百官与士林学子心中的分量，就算我没有因此一蹴而就，对他也是个隐患。况且他常年在御前伏低做小，却发现皇上仍是仅仅觉得他‘好用’，对他并无多少君臣情义，他担心若是出现一个更好用、更年轻的，自己就会被踢去角落里吃灰。”
“还有第三个原因吗？”
“有。一开始，容九淋带着人堵住我，只说请小师叔去家中做客。尚未图穷匕见时，他曾拐着弯儿问我，对户部要职可有兴趣？我知道去年户部出了盗银大案，换了一批官员，但新任的户部尚书不得圣心，连同手下侍郎也时常被皇上训斥。我感觉容九淋对此有些紧张，便假意回答说，我就是奔着户部尚书的位置来的。然后他就在饭菜里下了蒙汗药。
“当然，他若是不下药，命护院将我硬绑起来，我也反抗不了。至于囚禁我的这两个月，我只能尽量不碰容易藏味的菜肴酒水，以免神志不清时被他套话，把我藏老师的举荐信与御赐信物之处供出来。不过我也快撑不下去了，还好你们来得及时。”
叶阳辞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
旋即凝眉思索：“新上任的户部大员们，想必是容九淋的党羽，他要牢牢把着国家的钱袋子，才能在延徽帝面前坐稳阁相之位。如此说来，前任户部尚书卢敬星呢，是否也是容九淋的人？等等，我好像回忆起了什么……
“卢敬星因为脓毒症发作，病死在大理寺的牢里。临终前，东方凌哄他招供，他说‘当年我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因受他的恩。事发后他对我不管不顾，或许还想着等我死后，接手我的十年成果。我是他池塘里养的，最大的那条鱼……’，再逼问下去，他只说了个‘天’字就咽气了。所以那个没说完的‘天’，并非‘天子’，而是指代吏部尚书的‘天官’？”叶阳辞理顺思路，长出了口气。
韩鹿鸣一拍大腿：“那就好办了。只要证明盗银案卢敬星是受容九淋指使，他才是本案的幕后黑手，莫说朝野上下的舆论容不得他，就连视财如命的皇上也会怀疑他私藏国税，别有所图。”
“你想扳倒容九淋，然后呢？”叶阳辞问。
“把大人你推上阁相之位呀。”韩鹿鸣理所当然地回答。

第136章 不是你死就是我
韩鹿鸣的不假思索，让叶阳辞微微一怔。此刻他似乎意识到了韩鹿鸣口中“大人身边一席之地”的真正含义，不是做他的下属一同为谁效力，而是直接效忠于他。
这让他想起了古时的主公与谋士。
——您为何做官？
两年前韩鹿鸣曾这样问他。当时他回答：我不说了。就让我身边的人看着，听着，感受着……总有一日，他们会明白。
他没有说，但身体力行地做了两年。显然韩鹿鸣看到、听到、感受到了，并完全理解与愿意投身他的理想。
这就是“士为知己者死”。
叶阳辞为了验证这一点，流露出沉吟之色：“仅仅是阁相之位吗？”
韩鹿鸣瞬间领会，立刻调整思路，边说边谋算：“大人若想登九重天，也不是全无可能，但遗憾最佳时机已经错过。”
“什么时机最佳？”
“去年，北壁大举入侵，辽北、北直隶陷入战火之时。大人负责渊岳军的辎重，只需稍动手脚，压制渊岳军的战力，让沦陷区扩大，直至北壁兵临城下，金陵危如累卵，如此才能把延徽帝逼到不得不掏空家底，让朝廷陷入捉襟见肘的混乱。乱中易取，建国三十年的职级秩序几近崩塌——那时才是最佳时机。”
叶阳辞凛然后长叹：“国破之际，异姓者谋朝夺位的确胜算最大。事成后再与敌军和谈，或集全国之兵力反击。至于最终是反败为胜，还是残守半壁江山，甚至无力回天、举国沦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是茸客，即使你在去年就来我身边，即使那个时机真的落在我手上，我也不想把握住。因为我绝不会拿大岳的锦绣江山、万千百姓做筹码与牺牲，换取自己的称帝野心。”
韩鹿鸣笑了：“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叶阳大人，依然是当年爱民如子的明府。当然，若眼下再去谋划此事，我依然能从千难万险中捕捉出一丝时机，关键就看统领渊岳军的秦少帅了。”
叶阳辞问：“为何秦少帅是关键？”
“今晨我与裴大人闲聊，听说叶阳大人与奉宸卫的萧珩情同夫妻？”韩鹿鸣把“我这不是窥隐，只是分析局势”挂在脸上，正色道，“恐怕真相并非如此吧？就过去两年，我所探知的朝野局势与两国战事来看，叶阳大人应是与秦少帅——”
“——嘘。”叶阳辞伸出一根食指，虚立在韩鹿鸣嘴前，微笑道，“看破不说破，知情不言情。”
韩鹿鸣莞尔，转了话风：“这两个月我消息闭塞。大人自抵京以来，对朝堂局势有何见闻、看法，可否一一告知晚生？”
叶阳辞用人不疑，颔首道：“好。”
“失踪了？什么意思？”容九淋瞪眼问府上管事，“阁楼四面封闭，楼下又有护院把守，他一介文弱书生如何能不翼而飞？”
管事也是一脸惶惑：“属下也百思不解，盘问过所有护院，供词互相应证，并未发现与之里应外合的叛徒。”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容九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暗自琢磨：不是内鬼，那就是外贼进来，将他盗走了。府上财物无损失，看来贼人的目标并非金银，可对方又是如何知晓韩鹿鸣被囚于阁楼之上？
还有个可能，贼人是冲我来的，韩鹿鸣只是他的意外收获。那夜雨大雷响，我去哄新纳的小妾入睡，不在主屋，否则岂不是有性命之虞？
容九淋冷汗渗出，连忙吩咐管事：“增派人手，加强府内戒备。另外，去兵马司调一队铺兵，专门负责附近街巷的巡逻，日夜轮替，不得疏忽！”
管事连连称是，告退去执行。
容九淋吐了口浊气，忧心忡忡：“饮溪先生最后的这口气没咽，我投鼠忌器，还想着逼韩鹿鸣交出御赐信物与举荐信，再将人远远放逐到海外。早知会被他走脱，干脆直接弄死他算了。这下可好，不知这颗震天雷落在谁手上，背地里又该如何对我磨刀霍霍！唉……只能先观望着，看朝堂上谁有异动，抢先下手。”
明日花朝节，圣谕罢朝一日，容九淋也只能打起精神，先陪家中女眷过节。
其实任皇后并不想出宫，但操办花朝节是她的职责所在，推脱不得，只好提前着女官们打点好一切。
当日一早，凤辇鸾车几十辆，载着帝后、嫔妃与皇子们，由无数宫人、侍卫簇拥着，按钦天监占卜好的时辰出发。
皇子们年长的可以单独一辆车，年幼的随母亲。秦泓越说要与八皇兄在车上玩六博，不与母后同乘。他半大不大的，礼官也没说什么。
嫔妃们难得能出宫透口气，个个满心欢喜，打扮得极尽妍丽。
任皇后谨小慎微，生怕出事，故而只把踏青地点定在皇城东郊的苜蓿园。
这里北面依着钟山，南面傍着外秦淮河，又是应天府管辖下的牧场。奉宸卫提前将方圆二里清场，把女眷们圈在里面，出不了意外。
待到午后日斜，她就可以提请皇上摆驾回宫了。
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到外城郊的苜蓿园，依山傍水的大片草野果然已经清场干净，别说闲人，连野畜也不见一只。
场内用锦障围出一块块四方幄帟，摆上桌案食水、矮榻坐垫，玩累了便可入内歇息，听歌赏曲，饮酒作乐。
贵女们在草地上赏花、蹴鞠、放纸鸢，欢笑声不断。
延徽帝在后宫只管播种，并不沉溺美色，连妃嫔们的脸都认不全，故而也不与她们嬉戏，反倒带了十几只御猫。最得宠的“雪狮子”被他抱在怀里，享受着这位实用为上的帝王仅存的一点儿温存。
午膳后，踏青之嬉渐入尾声，妃嫔们散入幄帟歇息，锦障内的丝竹歌声又响了起来。
秦温酒望着略显疲态的任皇后，关切道：“母后喜静，花朝节虽然办得好，但也吵到您了吧。”
任嫣揉了揉额角：“凤印在手，责任所在，没办法。还好有你关心母后。”
秦温酒扶她走出幄帟，朝附近的秦泓越使了个眼色。秦泓越心领神会，转身便向谈丽妃所在的幄帟走去。
十一皇子秦泽墨不耐烦听歌曲，正在草丛间挖鼹鼠洞，往内灌水。秦泓越对他说：“鼠洞四通八达，这点水哪里能灌出来。走，九哥带你去溪边打水，顺道用饵笼抓河虾。”
秦泽墨体弱多病，平日被母妃拘得紧，好不容易能出来撒个野，闻言欢欢喜喜地跟着秦泓越走了。贴身内侍连忙跟上去。
秦温酒扶着任皇后步上缓坡，指着不远处的小溪：“母后快看，那儿建了座观景台，稍离人群吵闹，还能俯瞰苜蓿园全景。儿臣扶您过去坐坐？”
任皇后不想动，但不忍拂了养子的好意，况且那处观景台看着的确清净，北靠小山、临溪而建，溪水发源自瀑布，蜿蜒清澈地流入外秦淮河，是处可堪放松的幽境。
于是她拍了拍秦温酒的手背：“我儿孝顺。好，就过去坐坐。”
秦温酒道：“有儿臣陪着母后，那些宫女太监就不必跟来了。我们母子也借此机会谈谈心。”
任皇后点头，在他的陪伴下离开锦障环绕的区域，徒步登上了装饰着彩绸与鲜花的观景台。虽有“不必跟随”的上命，宫女太监们却不敢放松，远远地缀在后面。
观景台上坐榻舒适，风景宜人，任嫣长舒了口气，听着潺潺水声闭目养神。
秦温酒站在台沿望去，见几队奉宸卫在场中开阔地带，警戒着圣驾所在的主帐区域，距离此地尚有一段距离，被重重锦障阻隔了视线。
他的唇角微微撇动，像捕捉时机的得意，又像于心不忍的悲悯，随即并未多做犹豫，将手中的小石头扔进了溪水里。
“咚”的一声响，水花四溅。任皇后睁眼看去，愁容难得含笑：“这么大了，还调皮——”
话音未落，观景台背后的小山上，一块插着鲜花、伪装成装饰假山的巨石被人用杠杆撬动。内侍打扮的死士一见“投石问湖”的信号，就将巨石猛然推下。
漫天抖散的花瓣中，巨石沉重地砸向观景台，轰然响声中台子坍塌了大半。
千钧一发之际，站在任嫣身后的秦温酒大叫一声：“母后小心！”随即奋不顾身地推开了惊呆的任皇后。
他被飞溅的碎木板擦伤手臂，踉跄后退，而任皇后被推倒在地毯边缘，下半身恰好被巨石狠狠砸中！
这一幕极其惨烈，任嫣腰部以下被砸得血肉模糊，甚至部分下肢溅射出来，鲜血瞬间染红了锦毯和溪边青草。
剧烈的痛楚让她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便昏死过去。
附近的溪边，十一皇子秦泽墨亲眼目睹了这血腥骇人的场面，呆滞几息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母后！救命啊！来人啊啊啊——”
这声尖叫如利剑，划破锦障区内轻松愉悦的气氛，所有人都惊愕地望向发声方向。
谈丽妃率先听出了儿子的声音，花容失色地从幄帟内冲出来，惊呼：“泽墨！泽墨！”
“是十一皇子！出什么事了？！”韶景宫的内侍们也随之慌乱，有的搀扶住吓到腿软的谈丽妃，有的向溪边奔去。
是山体落石！靠近溪边的奉宸卫当即冲向坍塌的观景台救人。
有人尖叫、哭喊，有人四散奔逃，锦障区乱成一团。人群不知谁在喊：“是皇后！皇后娘娘出了意外！”
延徽帝闻声吃了一惊，在几名御前侍卫的拱卫下，快步前往事发地查看，内心惊疑：是意外？还是针对皇后的袭击？或是声东击西……
他大声道：“萧珩，派人通知外围戒备的宁却尘，留意刺客！你随朕过去，看皇后究竟出了何事！”
萧珩应喏，手按刀柄紧随其后。
观景台一片狼藉，率先赶来的奉宸卫见任皇后血肉模糊的半身，个个倒抽一口冷气。“快救人！搬开石头，把皇后挪出来！”他们明知任皇后凶多吉少，但还是要拼力营救。
延徽帝面如寒霜，快步赶来。溪边不少锦障倒塌，阻塞道路，他身边的几名奉宸卫不得不分心，警惕观察四周混乱，清理前方障碍。
九皇子秦泓越满脸泪痕与血污，踉跄着冲到延徽帝面前，指着倒塌的观景台哭道：“父皇！母后她……她……”
他悲恸至极，似乎随时要晕倒。延徽帝下意识地靠近一步，想扶住他问清楚。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悲泣的秦泓越，以及不知何时靠过来的、惊魂未定的秦温酒，几乎同时按下了事先藏在宽大袍袖下的袖箭机扩！
两人离延徽帝只有一步之遥，袖箭一前一后激射而出。与此同时，混在救援侍卫与慌乱宫人中的刺客死士，也拔出匕首，从不同方向朝皇帝扑去。
咫尺距离，猝不及防，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秦温酒眼底幽火燃起，与出袖的毒箭一同闪烁寒光！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至于母后……她终于用她唯一且最后的力量，为我与九弟创造了刺驾的机会，哪怕事先不知情，也该原谅我们，含笑九泉。

第137章 生死瞬百转千回
延徽帝秦檩毕竟早年弓马打天下，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就在周围混乱，有宫人的动作稍显僵硬，不像清理障碍，倒像蓄意接近时；在秦泓越扑向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决绝的杀意，而非纯粹的悲痛时；甚至就在他眼角余光瞥见秦泓越袖口内一抹不自然的反光时——秦檩那沉寂多年的战场警觉，瞬间被唤醒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做出了本能的反应，猛地侧身，同时去抢手边一把悬挂在奉宸卫腰侧的鸣鸿刀，来格挡暗箭。
他固然有警觉，但毕竟已是六十岁，哪怕外表看着显年轻，但“岁月不饶人”与长年的养尊处优，已经深入侵蚀他的筋骨。这个抢刀抵挡的动作，并没有及时完成。
在这生死关头，萧珩的鸣鸿刀脱鞘而出，雪刃起寒光，截住了秦泓越袖中射出的弩箭，将之击飞出去。
与此同时，背后秦温酒的毒箭已至，萧珩来不及回刀去拨，情急之下只能一把拽住龙袍，将延徽帝往旁侧一带，旋即荡起一圈刀光，格开了围攻上来的刺客。
那支毒箭擦着延徽帝的袍袖而过，在胳膊上划出一道伤口。
麻痹感瞬间传来，延徽帝心知不妙，这毒怕不是“见血封喉”。他极惜命，能为此牺牲至亲，也能对自己下狠手，当即挥刀割下破口处的一大块皮肉，瞬间血染龙袍。
“抓住这两个无君无父的逆子！”他手捂伤口，咆哮道，“朕要知道，他们背后有无指使者，还笼络了多少党羽！”
萧珩一听这话，心道不好，“附逆罪”最容易变为清除异己的罗网，攀扯一堆无辜受害者。
养在凤仪宫中的九皇子秦泓越倒还好，年纪尚幼，人际关系单纯。八皇子秦温酒就复杂了，多次进出柔仪殿的，除了他的属官与侍卫、侍讲、侍读，还有个屡次被传召的叶阳辞。
不能把叶阳牵扯进这场刺驾案中。
八、九皇子死不足惜。而延徽帝在他“尽力”救驾，仍“力有不逮”的情况下，被毒箭所伤，即使医治及时捡回条命，怕也元气大伤，日渐衰老的身体只会每况愈下。
只要十一皇子无恙即可。
萧珩瞬间下定决心，转身扑向秦温酒，厉喝道：“你还敢再对皇上放箭？！”
他一刀戳进秦温酒的胸膛，另一只手借着对方袍袖的遮掩，连扣袖中弩的机扩。
那机扩在秦温酒射出第一箭后，由于用力过猛而卡住。
这会儿被萧珩接连扳动，机扩又恢复了运作，三支短箭倏然射出，擦着萧珩的曳撒，落入旁边的小溪中。
延徽帝骇然变色——秦温酒负隅顽抗，若无萧珩及时阻止，这几支毒箭此刻已然刺穿他的身躯，到时再怎么剜肉放血，也必死无疑！
与之相比，被一刀穿胸的秦温酒都显得死有余辜了。
秦温酒死死盯着萧珩，一张嘴，鲜血喷涌而出。
萧珩被溅了一脸血，面不改色地继续进刀，直至刀镡被肋骨卡住。
秦温酒翕动嘴唇，发出了只有近在咫尺能听见的微声：“成王败……死，愿赌服输……我早已一无所有。其实在几年前，我将本名‘温叙’……自行改为几分谐谑的‘温酒’，父皇也不在意，从那个时候起，我就隐隐猜到了，我从来就不是他中意的储君……”
他嘴里涌出的鲜血变成血沫，夹带着细密气泡，萧珩知道这是死亡的倒数。
耳边残留的遗言，混在血腥味里飘来：“我要把母后与九弟一同带走，在下面好歹还能与我说说话……还有你，我也要带走，以免截云……所托非人……”
萧珩凛然一惊，却听秦温酒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叫道：“萧楚白，你为何临阵倒戈！明明是你主动来找我，告知前几位皇兄的死因，逼得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秦温酒垂头，再无动静。
萧珩脸色铁青，简直不敢回头看延徽帝此刻的脸色。
今日不仅延徽帝面临着生死一瞬，他自己也是。若不想法子自救，大祸就要临头。
萧珩拔出刀，并不急于回头澄清，而是继续与殊死一搏的刺客们打斗，对落于下风的奉宸卫施以援手。他边拼杀，边喊道：“宁指挥使还没到吗？”
旁边校尉回答：“传令兵已策马出发，这会儿应是对接上了。宁指挥使要分队人马，一部分继续守备外围，一部分来此护驾，还得穿过满地乱跑、惊慌失措的贵人们，想是需要一点时间。”
萧珩道：“在援兵到来之前，务必守住御驾，就算拿命来挡，也不能让皇上掉一根头发。”
周围奉宸卫在打斗中纷纷应道：“是！”
胳膊上端被随侍宫人紧扎止血，延徽帝抓着条干净棉帕，堵住伤口，见染血鲜红，想来毒未入脉，就被他当机立断地连肉剜除。
九皇子秦泓越已被奉宸卫制住，五花大绑，犹自对秦温酒的尸体痛哭流涕，呼唤着“皇兄！皇兄”，又被堵上了嘴。
延徽帝一双眼睛如坟头老枭，盯着萧珩的神态举动。秦温酒的遗言像根毒刺扎在他心里，生出怀疑的根，他不禁开始思忖那番话究竟是诬赖报复，还是将死真言。
不过，按常理推断，萧珩若真有谋逆之心，挑唆小八刺驾，那么方才就不会拼死护驾。今日若无萧珩及时出手，他怕是要殒命于毒箭下。如此看来，诬赖报复的可能性十之八九。
还剩一两成，是他根深蒂固的性情与经年累月的帝王生涯所导致的，对所有人的不信任。
眼见现场局面混乱胶着，远远地飞驰过来一队骑军，领头那人身穿盘花战袍，头戴翎盔，打扮看着颇为眼熟。
延徽帝眯眼眺望，认出是长姐昔年的战袍，又听得锦障区有宫人叫道：“是长公主！殿下带着‘女骑’来救驾了！”
女骑……延徽帝想起来，前几日秦折阅向他恳请增加卤簿，人数还真不少，足有三千之众。他拒绝了，但长姐难得放低姿态，说这些都是因战火受难、无家可归的女子，练得几分骑射，就做殿前仪仗，即能给她们糊口的活路，也能充公主府的门面。
当年延徽帝忌惮的是长公主麾下三千精锐凤宸卫，如今一听这些人全是女子，下意识就松口气。吴宫练女兵的孙武斩了宫妃的脑袋，最后也只练出了闻鼓点转向；后赵武皇帝石虎打造千骑美人仪仗队，全是英姿飒爽的花瓶。在他看来女骑不过是别样风情，搏君王一笑的消遣罢了。
既然长姐想要个花团锦簇的仪仗队，也许是想在百花丛中缅怀逝去的青春，又不花他的钱养，那就准了吧。
没想到这些女骑除了日常充门面，还能驰援救驾，也不尽然是花瓶。
转眼骑军近前，一半去安顿场中女眷，另一半在秦折阅的带领下冲到溪边，以弓箭支援陷入缠斗的奉宸卫。
秦折阅翻身下马，走到延徽帝面前，顾不上行礼，直接托着他的手臂，急切问道：“阿檩受伤了？严不严重？”
延徽帝已经很久没听长姐这么叫他了，望见秦折阅眼圈泛红，他心生触动，仿佛一息之间回到少年时，听长姐拖长了声音唤：阿檩啊——阿榴啊——回家吃饭啦！
秦檩的眼眶也有点湿润了，说：“皮肉伤，不碍事。就是年纪大了不比从前，没那么容易愈合。”
秦折阅转头唤随行大夫：“快，来给皇上看伤、包扎！”
她看着大夫清理创口，敷药包扎，黯然道：“以为辅佐你登基，我也算完成爹娘的嘱托，没想我弟一把年纪还要吃这样的苦。夜里爹娘要入梦骂我了。”
秦檩不想她都这个岁数了，还记得爹娘当年“长姐如母”的嘱托，早已冷硬如铁的帝王之心，也禁不住温软了片刻。
此时周围局势已定，混乱渐清，刺驾的死士要么被当场诛杀，要么自尽，少数被俘虏。个别混在宫人队伍里，想要趁乱逃离的，也被细心的女骑们揪了出来。
萧珩此时才顾得上自陈清白，向延徽帝谢罪：“臣为护驾，不得已杀了八皇子，是不赦的大罪，臣愿领罪。但八皇子临终之言，全是诬赖，臣纵死不认。”
延徽帝垂目注视萧珩，慢慢道：“秦温叙杀父弑君，与畜生无异，你为救朕而杀他，是杀了头畜生，何罪之有。他临死胡乱攀扯，朕心里明镜似的，自有定论。至于你，今日救驾有功，朕也会论功行赏。”
萧珩叩谢圣恩。
尘埃落定后，指挥使宁却尘带着人马姗姗来迟，向皇帝谢罪。
延徽帝心中不悦，但没有当场责罚，只是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同去看看皇后如何了。”
延徽帝转身后，宁却尘看了一眼秦折阅，后者朝他赞许地微微点头。
坍塌大半的观景台上，皇后任嫣已从巨石下被搬出来，上半身完好，下半身成了骨渣肉齑，血污满地，死状惨不忍睹。
再怎样也是少年夫妻，长伴了四十年，平日不声不响地毫无存在感，如今骤然失去，仿佛往岁年华也一并被带走了似的。延徽帝心中沉重悲凉，长公主更是悲恸地哭道“弟媳可怜”，扶住了延徽帝的后背。
延徽帝怒道：“都是那两个畜生造的孽！秦温叙死有余辜，废为庶人，曝尸于乱葬岗。秦泓越与那些生擒的刺客，交与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奉宸卫陪审，情况时时上报于朕。朕要看看，这场刺驾案究竟还有多少人牵扯其中！”
萧珩想出言提醒皇帝一件事，但又觉得众目睽睽不是合适时机，便打算过后私下再提。
延徽帝转念，又道：“是小十一率先示警的？这事与他也有关系？”
萧珩朝身边一名奉宸卫使个眼色。那人立刻回答：“十一皇子是被九皇子以捉虾为由，诱骗到溪边，目睹了观景台上一幕，才失声尖叫呼救的。”
延徽帝颔首：“想来也是，泽墨才十岁，懂得什么谋逆？他本就体弱，受此惊吓，回宫后可要好好调理。”
韶景宫的宫人们连忙应喏，而谈丽妃搂着惊厥未醒的儿子，根本不敢靠近血腥味扑鼻的观景台，在溪边呜呜地哭。
延徽帝说：“皇后辛劳一生，竟被养子谋害，实是天妒良善。遗体残缺至此，还是尽快入土为安吧！国母丧仪，理当顶格隆重，祔享太庙，着礼部即刻去操办。”
言罢，他转身拉着长公主离开现场，把后续事宜都交给宫人打理。
萧珩与宁却尘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圣驾。
延徽帝问长公主：“皇姐驰援救驾，功不可没，想要什么奖赏，朕都可以给。”
长公主自然不会把“都可以给”当真，她慨叹道：“姐姐爱护弟弟，人之常情，哪儿要什么奖赏呢？”
延徽帝听了越发坚持：“长姐尽管开口，不必心怀顾虑。”
长公主想了想，说：“那臣就提请，将女骑编入禁军制度，与金吾卫、羽林卫共同宿守京城，保卫圣驾。如此，今后我才能多放点儿心。”
延徽帝略一思索，点头道：“准。”
进入御辇，萧珩见左右无人，再次行礼道：“皇上，八皇子临终之言，的确是报复臣的诬告，求皇上明察秋毫。”
延徽帝说：“朕说了心里有数，你不必如此担心，下去吧。”
萧珩告退时暗想，以延徽帝多疑的性子，应该能领悟到他的提醒。
果然，没过多久，延徽帝猛然醒悟：小八临死前所喊的，说明他已知道“前几位皇兄的死因”！但不知真正的泄密者是谁，也不知他是否将此事告诉了小九。若是三司会审，万一从秦泓越口中审出什么……
他当即掀开车帘，对随行太监下旨：“把秦泓越与被擒刺客交予奉宸卫专审！毕竟是天子家事，其余三司不宜介入。”
司礼监领旨。
延徽帝这才松口气，坐回座椅上，又想：文官们定然有异议，得再安排一个科举出身的副审官，好堵他们的嘴……叶阳辞？他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138章 哭国母还是老公
皇后任嫣崩逝，举国大丧。
礼部为任皇后上了十三字谥号，通常简称前两个字“懿善”。
延徽帝下令罢朝三日，京城百姓亦停业三日，禁音乐、屠宰、嫁娶。
梓宫停灵期间，百官哭临与行奉慰礼三日，服斩衰二十七日，待皇后梓宫入葬帝陵之后还要素服百日，以示缅怀。
斩衰是“五服”中最重的丧服，用粗糙的生麻布制作，边缘不能缝，露着毛边，是“披麻戴孝”中的最高规格。
除了皇帝一身深色素服，御皇宫西角门。上至皇子、宫妃，下至文武百官，全都要服斩衰，接连三天去西角门外哭。就连九皇子秦泓越，听从皇兄狠心牺牲养母，人死后又念起她平日的优柔之处，在狱中扎稻草衣披身，大哭不止。
如此一来，根本审不了案，只能先暂缓三日。
先前八百里急递“班师令”的驿兵，从辽北临潢府的鸽署，飞鸽传书至京城，也正是在此时被兵部收获。
“飞鸽传书”看着便捷，其实限制颇多。首先饲养成本高昂，基本上只有官府的鸽署与达官贵人才负担得起。其次，鸽子认熟鸽舍后，只能定点来回，不可能五湖四海乱飞着找人。目的地若无定点鸽舍，就无法使用飞鸽传书，其他传信鸟亦是同理。
距离北壁边境最近的鸽舍，便是在辽北临潢府。
而“八百里”这种级别的军事传讯，应天府鸽署的署官收到后，会直接送至兵部尚书程重山手上。
程重山打开传讯，大惊。
数日前。
“接连三块金漆刻字铁木牌，一道措辞比一道严厉，都是催促渊岳军立即班师还朝。王爷，咱们还能当作没收到吗？”姜阔把牌子往临时充当桌面的木板上一搁，叹气道，“北伐未竟全功，就此山亏一篑，我不甘心哪！”
秦深披着氅衣上的飞雪，背风坐在松树下。
长期领兵征伐，铁血鏖战，他身上威势更甚，有时看人一眼，都像从黑沉沉的瞳仁里扑出枪林箭雨的光影来，令对方不寒而栗。
他说：“不能。驿兵已在焚霄营等候我的回复，除非杀人灭口。但即使他们回不去，朝廷也一样会认定我拥兵自重、抗旨不尊，有谋反之意。”
“那怎么办？是进是退，王爷拿个主意。就算立时揭竿而起，渊岳军上下几万人也会誓死拥护。”
秦深思忖片刻，又问：“你贯会套话，驿兵那边可有什么京城来的消息？”
姜阔笑道：“还是王爷了解我。那些驿兵日夜兼程奔波，累得够呛，我拿几壶烈酒与野味烤肉招待，很快就哄得半醉，嘴上没个把门，谈资笑料里混杂着不少有用消息。”
秦深微微点头，听他细说近期京中局势：延徽帝选秀；长公主身边多了一批女骑；户部官员经常挨骂；兵部又发不足饷银；去年上任的奉宸卫都虞候成了御前新贵，据说是长公主府上的面首……
姜阔卡壳了一下，欲言又止。
秦深瞟他：“你在我面前，也玩‘不知当讲不当讲’那一套？”
姜阔被他调侃得干笑一声，说道：“再怎样，还是要讲的，毕竟事关王爷与王妃……驿兵说，那个很会赚钱的叶阳大人被皇上召回京，罢去山东巡抚之职，另封了个翰林院学士，感觉像是被贬了。我追问他原因，他大着舌头说，也许是因为和御前新贵萧珩萧大人搞在一起，被皇上抓了包。”
忽一阵风雪扑打后背，秦深吸了口寒气。
“胡说八道。”他峻声道，“哪里来不三不四的谣言！”
“我也是这么反驳的。结果那驿兵差点跳起来，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自己没胡扯，还说现在全京城谁人不知叶阳大人与萧大人是破镜重圆的老相好，同进同出的。不信的话，散衙时分去翰林院门外，准能看见萧大人的马车，等着接叶阳大人回府呢！”姜阔磨了磨后槽牙，忍不住问，“这怎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王爷哎，长期远隔两地最是消磨感情，当心有人趁虚而入。”
姜阔说到“破镜重圆”“老相好”“同进同出”时，秦深掌力失控，险些把座下枯木震断，发出哔剥开裂之声。
空穴来风，未必无音。况且可能趁虚而入的那厮，的确对阿辞怀着别样心思，在他面前也不曾掩饰干净。果然是鸡鸣狗盗之辈，整日记挂别人的媳妇儿——他秦涧川还没死呢！
此刻的姜阔像只尴尬的鸬鹚，只想把头夹进翅膀里，嘀咕道：“我觉得还是‘不当说’……”
秦深猛地起身，踩着厚实雪地走出去几步。就在姜阔以为他忍无可忍准备杀回京时，他又霍然停下，停顿须臾，折返回来，重新坐回枯木上。
他把手伸入衣襟，摩挲着怀中一把折扇。乌木扇骨已被抚摩得光滑包浆，扇面上的一笔一划，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世人怎会仅黑白，黑白之外别有道。
阿辞。
但阿辞不仅是他的阿辞，也是多谋善断的截云，更是志在千里的叶阳大人——他明辨黑白，行事却从不囿于黑白；外表看似秾丽，内心却如松柏不屈、如磐石坚硬。他值得这世上最坚定的信任，与最默契的支持。
冷冽风雪将最后一丝冲动脑热也卷走了，秦深思索片刻，沉声道：“那驿兵说，‘被皇上抓了包’，也就是说这件事最早是在宫中被发现的。截云出于什么原因，必须在延徽帝面前承认自己与萧珩的私情？无论是何原因，定是有他的谋算，也许他需要用这段关系遮掩什么，也许他需要从中取利。”
姜阔瞠目看他：“什么利益不惜牺牲名誉与夫妻关系去取？这王爷也能忍？”
“不是忍。”秦深说，“我对他从未有过忍，而是信。”
姜阔摇头：“换我是做不到的，只能说……王爷与王妃天造地设的一对。”什么锅配什么盖，反正能严丝合缝就行。后半句被他咽回肚子里。
秦深泰然道：“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要回应他，向他展示我的信任——本地有个擅观天气的向导，说一场巨大的暴风雪即将来临。”
姜阔头疼地龇牙：“还有暴风雪？巨大？这鬼地方到底什么时候才入春回暖啊？”
秦深回首南望：“这场暴风雪过后，就是春天了。”
程重山打开飞鸽传讯，大惊，只见上面写道：金牌已送达渊岳军中，伏王殿下面南而拜，泣曰‘北狄已除，不负圣恩’，当即奉旨班师。回程途中于赤马古道遭遇百年一遇暴风雪，人马四散，不知所踪。彼处天堑险峻、断崖无数，当地人皆言坠、冻死者无数，恐难生还。
好消息是伏王与渊岳军依然忠君，坏消息是伏王与渊岳军一夕覆没。就算忠君，也只能做守皇陵的阴兵了。程重山脑子里跑马，但思路还是清晰的：事关重大，必须即刻上呈。
正值罢朝期间，他只能亲自赶往午门，经由羽林卫上报面圣。
延徽帝召见了他和阁相容九淋。
“你觉得可信吗？”延徽帝将小竹筒与纸条递给容九淋，“一场暴风雪与天堑之险，令我大岳损失数万精骑。若是属实，实在令朕痛心！”
容九淋思来想去，说：“仅是驿兵的传讯，未必可信。皇上不妨传令仍在辽北的总兵师种旋，令他前往北壁打探情况。但凡有分毫不实，这伏王必有反意。”
程重山插话道：“北壁腹地的那处赤马古道，臣十几年前曾命斥候绘制过地形图，的确鬼斧神工般的险峻。行军在其间，突遇暴风雪，迷失方向的话十有八九要摔死、冻死。若天气无差，这条情报很可能是真的。不过容相说得对，还是要多方印证。”
延徽帝眉头微皱，不置可否。
容九淋见延徽帝面色阴晴不定，揣摩圣意后又道：“皇上，这伏王殿下若真忠君，几万精骑的确可惜。可臣瞧着他的举动，嘴上说得好听，始终阳奉阴违，说明其麾下兵马只奉军令而不奉皇命，那么殒于天灾也算他们应有的归宿。否则万一闹出什么兵变，朝廷还要花费不少力气去收拾难堪局面。”
他这话再一次说进延徽帝心坎里去了。
新组建的渊岳军，就不该叫渊岳军，更不该升黑龙旗！秦深此举无论有意无意，都是往他陈年的、血痂覆盖的痈疽处，深深扎入一根钢针，流出的脓不仅带着噬人的毒，也将他自己陷于坐立不安的境地。
如今这个情报若是坐实，卷土重来的阴影终于可以彻底散去，是好事啊。
容九淋体察上意——但会不会太体察了些？简直是朕肚子里的蛔虫。
延徽帝仔细打量了容九淋几眼，看得他有些紧张，还以为自己官仪不整，低头检查发现自己破烂麻布裹身，也无所谓官不官仪了。
“就依容相所言，多派些人探清情况，消息确凿再来报朕。”延徽帝最后说。
容九淋与程重山一同告退。
出了永安殿，容九淋斜眼看程重山：“程尚书，方才你是真确信伏王已全军覆没，还是故意要与本相抬杠？”
程重山哈哈一笑：“容相说笑了，下官抬什么杠？”
容九淋警告他：“我知道令尊当年与御史薛图南同去辽北监军，与先鲁王有过交往。秦大帅已仙逝，父是父、子是子，如今的渊岳军，也不再是当年的渊岳军。你是陛下的重臣，可别犯糊涂。”
程重山说：“几十年前父辈的一点香火情，哪里还值得一提？正如容相所言，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不必担心。”他朝容九淋拱手，“下官还要去安排打探的斥候，就此告辞。”
容九淋目视程重山粗壮的背影，摇摇头：“应该不至于……”
身后脚步声传来，他吓一跳，转身见是一队奉宸卫，松口气。领头的正是萧珩，同样穿着衰服，向他问了个安。
容九淋与他并无交情，矜持地点过头就算还礼了，径自离开。
两人擦肩而过后，萧珩的腰带内多了个小竹筒，内中是一卷印着飞鸽钤记的纸条。容九淋今日进出宫禁，遇见的人多了，未必就会记着他一个。
萧珩胆大、好弄险，不仅从中寻得了悬崖上走绳索的乐趣，更需要这份传讯，来验证他方才在窗外听见的只言片语。
继续带队巡视一圈，他回到自己的廨舍，打开传讯一看，险些笑出了声。
他用手掌捂住下半张脸，双眼在帽檐与掌缘之间，如岩缝间透上来的地火，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幽光。
出宫之后，萧珩连车也不坐，策马疾驰，直奔自家府邸。
推开厢房的门时，他见叶阳辞正斜倚在罗汉榻上看书，一身粗糙、带毛边的骨白色麻布丧服，腰间绑着草绳。头戴同样麻布制成的一梁冠，在耳际垂落两个毛茸茸的木棉球，正随着翻书页的动作而轻微起伏。
叶阳辞未绾发髻，披发以示悲痛之意，但神色平静得很。萧珩仔细端详他，第一次觉得竟有人能把如此简陋的斩衰，穿成仙气飘飘的模样。
“早上去西角门外哭临过了吧，怎么不见眼肿鼻红，假哭的？”萧珩不怀好意地问。
叶阳辞眼皮也不抬，又翻过一页：“别造谣。给国母服丧，文武百官谁敢假哭，不怕被奉宸卫逮住，按律治罪吗？”
萧珩爱信不信地轻“呵”了声，从腰带间掏出一个小竹筒递过去，说：“刚从驿兵那里收到的加急情报，就是‘马上飞递’去送金牌的那些人。”
叶阳辞这下终于抬眼看他：“这种情报该直送御前，怎么会被你拿回府来……你偷的？玩火者必自焚，适可而止吧萧楚白。”
“你关心我啊？”萧珩再次提醒他，“就是从御前得到的真情报，打开看看。回头我还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
叶阳辞合上书，坐起身，接过小竹筒，展开了那卷纸条。
萧珩再次仔细端详叶阳辞的神色，见他沉默地盯着纸上文字，如冰雪雕砌一般面无表情。就在萧珩以为对方毫无反应，悻悻然地伸手拿回纸条时候，一滴水珠落在他的手背，将他狠狠灼伤。
于是萧珩怀着疼痛与快慰，追问：“叶阳大人，你这是哭国母，还是哭老公？”

第139章 你想夜踹寡妇门
叶阳辞不搭理他，只是将那张纸条捏得紧。
萧珩一下没能取回，手背上又多了几颗水渍。每一点滚烫的热度落下，都仿佛穿过肌理，将他的心砸得颤动，那些幸灾乐祸的嫉恨便如沙筑之塔，随着地基的颤动而逐渐崩解。
他五味杂陈地注视叶阳辞的脸——那张脸依然冰冷如霜雪，除了不断滚落的泪珠外，并无丝毫动容之色。
越是这样，越让萧珩瞧着心悸，宁可对方痛不欲生地大哭一场，或是迁怒于他、拔剑相向，而不是宛如一面渊冰覆盖的深湖，将所有情绪全都封冻在湖底。
这会让他生出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将冰层敲碎的执着。
“你再怎么伤心，与他也已是生死两隔。这丧服穿个把月，也算给他守过灵了，今后还得多为自己打算。”萧珩继续出言刺激，“胸怀大志的叶阳大人，该不会就此变成个哀怨小寡妇了吧？”
叶阳辞松开手指，冷冷吐出：“滚。”
别说只一个字，就算他现在寒剑出鞘，萧珩也不会滚，反而半蹲在榻前，自下而上地看他：“叶阳，别怪我方才说话难听，我是真怕你沉湎伤心不可自拔。眼下你我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同进退。进一步，大权在握；退一步，悬崖万丈。”
叶阳辞仍是一个字：“滚！”
他的手伸进软垫下，似乎要去取藏剑。
萧珩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腕子，正色道：“我曾问过你，‘高唐王是叶阳大人的明主吗’，你回答‘是，也不是’。当时我还没琢磨透彻，如今完全明白了。他是你实现抱负的载具，故而是‘明’，而他又是你选择的伴侣，所以并非‘主’。但是叶阳，一个合格的伴侣，首要是能长相厮守，秦深做不到这点，那么他就没有资格做你的伴侣。”
叶阳辞挣开手腕，目光漠然地看他：“秦深没有资格，谁有？你吗？”
就不能是他吗？为何不能？他争不过一个活的亲王，难道如今连个死人也争不过？
萧珩心头一阵酸楚的疼痛，挫败感令他难以忍受。
他总觉得相识两年，叶阳辞不至于对他视若陌路人，在某个时刻，在某个地点，他对他甚至是有那么点另眼相待的。
但那时那处的他，错过了那一丝唯一的机会。
——唐时镜……真的不在了吗？
——不只是一张假面。倘若连性情、喜好都能构拟，所思所想也能自洽，那与一个真人有何区别？
——萧大人，你若真把唐时镜为人在世的存证，连同那张脸一并丢弃了，烦请如实告知，我好为他祭酒三杯，以送故人。
萧珩再次回忆起叶阳辞昔日话语，忽然间悲欣交集。
“萧珩没有资格，那么……唐时镜呢？”他剖割出半个自己，几乎血淋淋地低进尘埃里。
叶阳辞撇开眼，不再看他：“出去！你是此间主人，我给你留面子，以免打起来，叫全府下人看你的笑话。”
萧珩一时心如死灰，道：“下人只是看我们的笑话，延徽帝却会起疑，再三调查，最后要我们的命。”
话音未落，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厢房。
叶阳辞在原地发了许久呆，走过去正要关门，唐时镜却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一身巡检皂衣，腰佩横刀，身形挺拔精悍。
他摘下被雨打湿的斗笠，一双桀骜孤峻的眼睛，审视般打量着叶阳辞，一如他们初见的那日。就连容貌，也与那日所见分毫不差——鼻梁上有道浅疤痕，眉宇间压抑着锐意，嘴唇抿成一把凉薄的小刀。
叶阳辞微怔，须臾叹道：“大可不必。唐时镜与萧珩，我分得清。你既然说不必当他存在过，连三杯酒都不值得祭，不如一笑置之，又何苦白费周折，来我面前还魂呢？”
唐时镜道：“叶阳大人，我想和你说说我的故事。我的出身，我的经历，我的生父唐璩，我的生母……秦折阅。”
叶阳辞终于露出了诧异之色。
窗外的春雨渐密，将新开的海棠花打得瓣蕊凋零，直至暮色沉纱，雨势又如怜香惜玉般渐渐小了，最终凝成屋檐角一线“叮咚、叮咚”的余韵。
屋内光线随着灯焰逐渐亮起，叶阳辞与唐时镜隔桌而坐。他的面色依然苍白，却被灯光映照成澄玉色，与腕间的血珀珠串交相辉映。
唐时镜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讲述，结束时微微沙哑。
叶阳辞沉吟道：“难怪长公主对你的关注与维护非比寻常，流言说的什么面首，我一直觉得无稽。你在御前搏出头，若是她为你谋划的前程，想来关键并非延徽帝的圣眷，而是落在储君身上。你与长公主……是要扶持十一皇子登基！”
唐时镜颔首：“这下我对你已是坦坦荡荡，毫无隐瞒了。叶阳，你要信我。”
叶阳辞不以为然：“皇子刺驾案，难道就与你毫无干系？你至今还瞒着我细节，是想让我到了公堂陪审之时，再亲自向九皇子盘问？”
唐时镜听他话语中埋怨之意，犹自品味出了当作自己人般的亲切，一时忘情，说道：“秦温酒怀恨已久，只差个契机，否则凭我几句挑唆，未必挑得动他。至于任皇后之死，完全是他与秦泓越的设局，我不知情，顶多当日有所察觉，但并未出言提醒任何人罢了。”
叶阳辞又问：“他二人刺驾之际，本有很大可能得手，你为何要出刀阻拦，难道仅仅是为了救驾之功？”
这个问题若是抛给萧珩，凭他那千回百转的性情、似是而非的态度，并不会轻易吐真。但唐时镜既然不是萧珩，就该有当初对待叶阳知县那样的干脆利落。
唐时镜说：“当然不是。我最好他们双方两败俱伤，八、九皇子死罪难逃，延徽帝元气大伤，如此一来，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只剩下十、十一皇子。十皇子生母出身卑微，到时只需一封册立谈丽妃为继后的诏书，十一皇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唯一嫡皇子。”
叶阳辞追问：“十一皇子年幼体弱，你能确保他活得长久，登基后始终受你所制？还是能确保谈家不生出擅权之心，甚至以太后辅佐幼主的名义垂帘听政？”
唐时镜冷笑一声：“我自然有办法拿捏秦泽墨。而我母亲还在世，谈家绝不敢有异动。”
叶阳辞道：“恕我直言，长公主殿下已经六十五岁了，还能继续震慑谈家多少年？”
“我母亲身体仍康健，只是有些精力不济。再说，在她百年之前，难道我就不会暗中积蓄力量？她若不在了，谈家应该担心大祸临头，而非庆幸。因为不会再有人看在她的面子上，容忍那一群穷奢极侈的勋贵——当然，也包括她生的那三个姓谈的子女。”唐时镜话中杀意隐露。
叶阳辞沉默片刻，长叹了口气：“我真是小瞧你了，唐时镜……不，萧珩。你还是换回萧珩的模样吧，我看了这么久，已然看习惯。”
“你想看什么模样，我就做什么模样。若你想睹貌思人，要我偶尔化成秦深，也未尝不可。”唐时镜目光深峻地看他，“我胳膊疼，叶阳，我胳膊一直在疼。那道伤从未真正愈合过，除非你抚摸它，亲手为它上药——”
叶阳辞站起身，打断了他如饥似渴的话语：“天色不早，你该告辞了，萧楚白。”
顶着唐时镜模样的萧珩，暗怀不满地说：“怎么，急着把我赶走，然后继续哭悼亡夫？”
叶阳辞不为所动：“对，我这个痛不欲生的遗孀，还要向丈夫的亡魂倾诉衷肠。你要留下来听？我怕你自己给自己找硌硬。”
萧珩磨了磨后槽牙：“秦深死了，你再多的期待与展望，在他身上终成空。叶阳，我知道你不是个沉溺私情、意气用事之人，你看看我，我同样能助你实现一切抱负。”
叶阳辞像重新认识般打量一下他，说：“抱不抱负的，以后再说。今夜我就是你口中的‘哀怨小寡妇’，怎么，你想踹寡妇门？”
萧珩就算脸皮再厚，也在他最后这句话下败退，悻悻然留下一句“我叫下人送饭进来，你用完有力气继续哭老公”，起身离开了厢房。
他走后，叶阳辞关门闭窗，把身上鹑结的麻布丧服脱了，换上素白寝衣，倚回榻上，继续慢慢琢磨那卷纸条上的讯息。
“金牌已送达渊岳军中，伏王殿下面南而拜，泣曰‘北狄已除，不负圣恩’，当即奉旨班师。”
——能屈能伸，如伪如真，是涧川的风格。他这时定然已经想好了，如何应对延徽帝的班师令，不可能就这么奉旨回京，束手就擒。
“回程途中于赤马古道遭遇百年一遇暴风雪，人马四散，不知所踪。”
——赤马古道？这地名听着有点耳熟……是了，在我上次回京的途中，赵夜庭醉酒时曾说，道士给他批算过“赤马劫”。今年正是丙午年，丙属火对应赤色，地支午对应马，正合了“赤马”二字。而那处古道又名叫赤马，老赵说醉话时，涧川也在场，如此两下一联想，不可能毫无警觉。
“彼处天堑险峻、断崖无数，当地人皆言坠、冻死者无数，恐难生还。”
——当地人？是指靺羯人？我离开刀牙之后，涧川就率渊岳军奇袭北壁腹地，至今几个月过去，依他的作战风格与渊岳军的战力，北壁没鸡犬不留就算好了，还能剩下什么当地人？还有闲情向驿兵说三道四？怕不是他有意留下的喉舌呢。
叶阳辞越想，越觉得这是个见招拆招的局。
秦深与渊岳军一定安然无恙，正等待着全面反攻的最佳时机——理智上，叶阳辞这么坚信着。
但总有些念头不受理智控制，尤其是自己曾经对秦深的劝告，此刻折返而来，回荡在耳畔：纵观历史，多少英雄豪杰的性命戛然而止，仅是因为一丝无人在意的疏忽、意外，甚至荒谬的巧合。然后你会觉得，世上并无英雄，只有一个个挣扎求生的寻常人，迎击着永远不知下一刻走向的命运。
只要没有见到秦深本人，他的担忧依旧在。
这一缕挥之不去的担忧被他深埋心底，除了夜半辗转反侧的自己，他不肯叫任何人窥见。
阿深，他的阿深！
何时能重逢，何时能再紧紧拥抱，低唤一声阿辞，将他淹没在雪河草野般的气息里。

第140章 黑白之外别有道
翌日，西角门外哭临完毕，叶阳辞在宫道与叶阳归迎面遇上。他拉着同样一身丧服的妹妹，转到无人偏僻处，问：“这两日不见你在太医院，也没回住所，住宫里了？没遇上麻烦事吧。”
叶阳归小声答：“麻烦的是十一皇子。他本就体质虚弱，目睹皇后遇难受了惊吓，这两日不时发热惊厥，把谈丽妃吓得够呛，昼夜不合眼地守着，也不让我走。”
叶阳辞也听说这孩子是惊厥体质，一旦发热就容易抽搐，只要护理得当，热度降下来便能自行恢复。只是谈丽妃极宝贝自己这根独苗，长公主也再三交代过，所以载雪就会格外辛苦些。
他确认周围无人，对叶阳归附耳道：“留意韶景宫的动静，尤其是萧珩出入时。此人心思诡谲，有扶持幼君上位、自己摄政之意，上次挑唆秦温酒刺驾，后面还不知要搅出什么风雨。若有蹊跷之处，及时告知我。”
叶阳归了然点头。
叶阳辞又问：“延徽帝伤势如何了？”
叶阳归答：“止血及时，观察两日后不见红肿、溃烂等痈症，算他运气好。但那箭头带毒，虽然他当机立断，剜去右臂伤口处的一块肉，仍有些余毒未清，太医正在用药排毒，应是性命无碍，只是需要好好调理一阵子。”
叶阳辞思忖：难怪延徽帝还有余力召见容九淋与程重山。依他多疑的性情，想来不会轻信飞鸽传讯，必会再派人前去北壁打探。所以涧川麾下数万人马，该如何躲过之后的探查，又会利用什么样的契机与方式回来……
“截云？”叶阳归唤回了他短暂的出神。她略带担忧地说，“我听说皇上命奉宸卫审理刺驾案，指挥使宁却尘主审，由你担任副审，司礼监袁松袁太监督审。这摆明是要把文武百官都撇出去，将最后的审理结果与党羽名单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如此一来，朝臣们怕奉宸卫与内宦擅权专断，又插不进手来，就会将所有劲儿都往你身上使。截云，你会承受来自皇上与百官的两头压力。”
叶阳辞深吸一口气：“我明白。载雪，你放心，我会走好这条悬索，不会掉下去的。眼下形势复杂，这阵子你就先别出宫了，看顾好十一皇子，稚子无辜。”
叶阳归掩去忧虑，离去前叮嘱：“随时保持联系。”
三日哭临与奉慰礼完毕，苜蓿园刺驾案终于提上日程，在奉宸卫管辖的天牢中进行审理。
果然，文武百官感到大为不安。刑部、大理寺与御史台的官员联名上奏，恳请延徽帝依照《大岳律》，将刺驾案交予三法司审理，但被直接驳回。
为此他们不断上谏，说这不仅是天子家事，更是涉及鼎祚的国事。尤其是身负监督之权的御史台，不仅谏书如雪片，御史大夫东方凌还屡次跪求面圣，都被禁军拒之宫门外。
延徽帝占着国丧的天时，更是懒得与百官们掰扯，干脆宣布：天子悲伤过度，圣躬伤势亦需静养，罢朝之期延长，六部百官各司其职，有需裁决之事报于阁相容九淋。养伤期间，他只允许容相入宫议事。
这一招捶得朝臣们四仰八叉，求告无门。
不少官员灰心丧气，私下发起了怨言：“刺驾案疑点甚多，却不准三法司依律查案，倒让御前的鹰犬们一手遮天。陛下如此刚愎自用，不仅对朝臣毫无信任，就连对皇子们也如此潦草，大岳国本还能安稳吗？”
“那是陛下的儿子，为父的不爱惜，我们为臣的还能多说什么？诸位大人要小心的是自己，别一觉醒来莫名其妙成了‘附逆’，陛下说了，八、九皇子在宫内外与朝堂上必有党羽。你是党羽不是？”
“别拿这种全家掉脑袋的事开玩笑！对了，不是还有一个出身清流的副审官，翰林院学士叶阳辞。”
率先抱怨的官员嗤道：“出身没问题，眼光有问题。没听说吗，与奉宸卫都虞候萧珩是御赐的夫妻。那萧珩是什么货色，乐伶之子、市井出身，石榴裙下卖肉的邪皮子货。叶阳辞与他相好，那叫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类人，还不得同流合污吗？”
另一人讪笑：“这话你拿去叶阳辞面前说，或是去萧珩面前说，我赞你一声勇士。”
那人哑火了，悻悻然嘀咕了声：“我区区一个吏部郎中，有什么资格出头，还得是三法司主官、六部尚书发声，才够分量。”
“你是怕得罪了他们，被扣个附逆罪，一并押入天牢吧？”
“哼，圣主昏昏，必有奸臣在侧。诸位就擦亮眼睛，看看这逆人伦的刺驾案怎么审吧！”
“这个刺驾案，大人准备怎么审？”竹林小筑内，韩鹿鸣问叶阳辞。他近来用药膳调养得宜，不再是风吹即倒的虚弱样，面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叶阳辞哂笑：“你该问我，这案子结果如何。”
这下连韩鹿鸣都感到意外：“审完了？这才一日！”
叶阳辞道：“其实都要不了一日。九皇子秦泓越才十五岁，性子鲁莽冲动，没太多心眼，在这件事上全是听从秦温酒的谋划。他哪里吃过天牢的苦，又对任皇后的惨死心怀愧悔，往公堂上一押就崩溃了，交代得一干二净。不过，也没什么太多内情。”
“愿闻其详。”韩鹿鸣颇感兴趣地求问。他感兴趣的并不止这个案子，而是从中能发掘出什么线索，好为他所用。
叶阳辞说：“花朝节的场地，是秦温酒早就从任皇后那儿打听到，命人提前布置的。刺客也是秦温酒用重金收买的，毕竟天天‘忠君’挂嘴上也没有俸禄可领，而秦温酒给的，足够他们一家老小几辈子不愁吃喝，所以这些死士即便被俘，也是寻个机会就自戕。其中有不少柔仪殿的侍卫，秦温酒恩威并施，先是吓唬他们，自己若不得活，死前必让全殿陪葬；反之若能继位登基，在场皆是从龙功臣，将来贵不可言。那些侍卫能成为他心腹的，多少也沾了点疯劲，赌徒心态一起，就跟着他干了。
“这场刺驾计划得仓促，执行得粗暴，反倒因为牵涉面窄，少了风声走漏的隐患。真就是人多不谋事，事密则成。
“你瞧，有时天意就是如此弄人，精心谋划比不上灵机一动。智计频出、环环相扣都是假的，‘八百就八百，今夜玄武门集合’才是真。”
韩鹿鸣大笑，说：“叶阳大人真会调侃。但要说到玄之又玄的气运，显然不在八皇子身上，则否这事就成了。”
叶阳辞将松皮折扇遮着口鼻，掩笑道：“当时秦温酒、秦泓越与延徽帝近在咫尺，除了贴身的御前侍卫，谁能看清他们袖中动静？
“我若是秦温酒，一旦得手，便趁御前侍卫慌神将之全数斩杀，再示意刺客们趁乱逃走。待到大队人马赶来，便做救驾不及、悲痛欲绝状，一面下令搜捕刺客，一面以皇子身份主持后事。
“就算群臣有疑虑也不敢当下发作，毕竟帝后皆亡、泰山将崩，外有群夷虎视眈眈，内有亲王拥兵自重，如此局势下，一个能主持政事的成年皇子可太重要了。
“九弟是同党，十弟不足为虑，唯独要担心的就是十一弟与其背后母族。但那时十一弟就在溪边，体弱、水寒，他又不会凫水——釜底抽薪，没了龙嗣，谈家能翻出什么花来。”
韩鹿鸣仿佛这才看到他隐在光风霁月之后的另一面，叹为观止：“原来叶阳大人……非不能耳，实不为也。”
叶阳辞道：“我早说过，‘黑白之外别有道’。我能走白，也能走黑，但有时还是宁可走灰，如此既不违背我强国富民的初衷，又能不受过多的伦理纲常束缚。我所行之道，千秋之后任由世人评说，但此时此刻，谁挡我的道，我就铲除谁。
“茸客，我与你交心了，你还愿意站在我身边吗？”
韩鹿鸣大笑：“我本狂生，难遇枭主！”旋即笑声一敛，伏身拜道：“更加愿意了！”
“好！”叶阳辞扶起他，“刺驾案的内情太过简单，并不能满足延徽帝的疑心。我要你设计将阁相容九淋扯进这个旋涡，再加上之前的盗银案，让他彻底翻不了身。对付这种百足之虫，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须致命。”
韩鹿鸣毫不犹豫地说：“交给晚生，请大人放心。”
果然，宁却尘与袁松将九皇子的供词上呈，延徽帝非但没有满意，反而因疑生愠，皱眉反问：“就这？内廷没有策应，外朝没有援手，仅凭两个深宫里的半大小子、一群低等侍卫与亡命之徒，就能策划与实施对朕的刺杀？那朕这个皇帝，未免也当得太寒碜了！”
袁太监听见“内廷策应”四个字，唯恐惹火烧身，忙跪地答：“皇上明鉴，八皇子素来不爱用阉人，宫女也畏惧他的脾气，常避缩不敢近前。此案中的内侍，均是柔仪殿的侍卫乔装改扮。”
宁却尘也道：“启禀皇上，目前并无证据指向外朝官员与此案有牵连。当然，也可能是埋得太深，尚未挖出来。”
延徽帝摸了摸右臂上裹缠的纱布，沉着脸说：“那就继续挖！叶阳辞呢？他身为副审官，如何还不奉召来见，也没点回复给到朕这里。”
宁却尘与袁松也不知叶阳辞去了哪里，明明是一同进宫的，怎么拐个弯人就不见了？
延徽帝正要命人去找寻面斥，却见殿外有内侍来禀：“皇上，叶阳学士此时人正在柔仪殿外，见殿门贴了封条，不敢擅入，恳请皇上允准入内探查。”
“柔仪殿早就被翻个底朝天，除了一柜子私藏的酒，并无涉案之物。他这不是马后炮么？”延徽帝说归说，但还是给叶阳辞一个机会，下了口谕，“你二人带队同去，看他还能查出什么花儿来，朕就在这儿等结果。”
宁却尘与袁松领命而去，在柔仪殿外见到了安静等待的叶阳辞。
袁松吆喝手下去拆封条、开锁，宁却尘趁机低声问叶阳辞：“你真有发现？皇上今夜本就不快，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搞不好会迁怒于你。”
叶阳辞平静地答：“尚未亲眼见到，不敢说有发现。但依我对八皇子的了解，他极其缺乏安全感，心思又敏感细腻，定会将重要物件藏在触手可及之处。”
殿门打开，几人走进去，见里面已被翻找得有些凌乱，结案之前宫人们也不敢收拾，就任由抽屉、柜门大开，枕衾滑落一地。
叶阳辞小心地踩着空地，内内外外详查了一遍，的确并无可疑之处。
宁却尘叹道：“走吧，去向陛下谢罪。”
叶阳辞蹙眉思索。微风掠过，窗外风铎轻响，他的目光随之落在了窗前地面的那一株狼桃盆栽上。
“那是西夷来的狼桃？”他走过去，蹲下身端详，见枝叶间孤零零地结了一颗半青半红的果子，只有酒盅大小。这盆栽似乎得到了精心照料，枯叶修剪得干净，又养在地龙供暖的殿内，难怪二月份还能结果。
他召来柔仪殿的一名宫女问话。宫女答：“的确是八皇子殿下亲自侍弄的，从不肯让宫人们沾手。他说狼桃有毒，不能触碰，更不能吃。”
叶阳辞说：“据说京城仅有的几株狼桃，是十年前泰西国人带来的，也就是那群‘远西医士’。”
宁却尘疑惑：“既然有毒，八皇子为何养在殿内？”
叶阳辞伸手去触碰狼桃，宁却尘连忙阻止。叶阳辞却摇摇头，说：“其实狼桃无毒，不仅果子能吃，且成熟后味道酸甜可口。只是表皮鲜艳，捣烂的汁液如同血浆，看着吓人罢了，有毒的谣言便流传了一百余年，无人敢食。”
他碰了碰那颗仅存的小狼桃，又提着花盆掂了掂，觉得略轻，不像装满土的重量，于是将之整株拔起——
盆内果然还有盆，上下嵌套，形成中空的隔层。叶阳辞将植株连同内盆搁在地上，伸手进外盆底部一摸，掏出个严严实实的铜盒子。
“什么东西，藏得如此隐蔽？”袁太监见他触碰了狼桃也无事，便凑过来问。
叶阳辞打开了那个带锁扣的铜盒。

第141章 一步一步又一步
铜盒打开，袁太监尚未看清盒中之物，就被一股难以言喻的腐烂恶臭扑了满面。他忙不迭手捂口鼻，逃难似的冲到殿门外，牛似的喷出一大口气，继而大口呼吸。
宁却尘也险些熏了个倒仰，掩鼻定睛一看，盒中竟是两只半腐的鼠尸，看着死了应有数日。
本来二月气温不高，但柔仪殿里地龙向来烧得暖和，宫人们早已习惯，即使八皇子出了事，地龙也没停下。热度催发之下，死肉腐烂得更快。
宁却尘大是皱眉：“八皇子在他钟爱的毒狼桃下，藏了两具鼠尸？果然是个疯子，其行为不可理喻。”
叶阳辞不动声色地说：“我瞧他也没那么疯，或许是巫蛊之物呢。”
巫蛊？厌胜之术？这可是历朝历代宫中的大禁忌，需得立即禀报陛下！宁却尘将铜盒一扣，说：“走，同去面圣。”
延徽帝听说盒中是恶物，便叫宫人拿远些打开，又听说恶物是两具鼠尸，不知倏然想到什么，面色微变，当即改口：“拿过来，朕自己看。”
他挥退了宫人，亲手打开铜盒，忍着恶臭端详鼠尸，甚至还用笔杆拨了拨尸身。发现双鼠连体，他的脸色更是铁青，咬着后槽牙以至两腮肌肉抽动起来。
叶阳辞见他心神激荡，适时提醒：“皇上，巫蛊之物甚是恶毒，不宜接触。”
延徽帝顿时受了启发，接口道：“对！是巫蛊，是厌胜之术！这两个孽畜刺驾不说，竟还如此诅咒朕，简直丧心病狂。”他猛地扣上盒盖，“这东西必是从宫外偷偷弄进来的，究竟是谁给了秦温叙？叶阳辞，你来查，务必要将此人揪出来。”
叶阳辞拱手道：“臣遵旨。”
他双手平托，等皇上将证物赐还。
延徽帝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把铜盒放在他手上，叮嘱：“此物恶毒，你妥善保管，切勿叫第三者看见，待到查出蛊惑八皇子之人，需得立即交还，朕命高僧封印之。”
叶阳辞道：“皇上放心，臣必谨遵圣谕。”
延徽帝又望向一脸凝重的宁却尘、仍在强忍反胃的袁松，飞快权衡了一下，说：“今夜所见，禁止外传。刺驾案审理暂告一段落，后续的巫蛊案由叶阳辞担任主审，但要秘密调查，不得张扬。你二人及麾下必须通力配合，不准阳奉阴违。”
“臣遵旨！”“奴婢遵旨！”
三人退下后，延徽帝在殿中来回踱步，心底已有怀疑的人选，毕竟除了他，还有几人能拿到精研院的效验鼠？
可又觉得对方除非失了智，才会将精研院的内幕与之前几个皇子的死因透露给秦温叙，挑动其杀父弑君。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仍不能满足吗？还想怎样？就算秦温叙登基，也给不了更多。
难道他包藏更大的野心，竟肖想着挟新君以令群臣，之后再逼其禅让、谋朝篡位……
短短一刻钟内，延徽帝千回百转地想了许多，越想越觉得自己养虎为患。精研院之事固然需要人手帮助打理，但不能因为谁好用就一直使用，懒得更换。再好用的人和物，用久了不是磨损变形，就是松弛懈怠，甚至老仆欺主。
得再寻个替代品。
这个叶阳辞看着真不错，年轻、聪明、识时务，还有个软肋就在朕的御前行走。若他能把这个案子办得令朕满意，接替其位也算顺理成章。
看他的造化了。
延徽帝心思已定，吩咐宫人：“拿香来，将这殿内好好熏一熏。”
三人出了殿，叶阳辞率先说：“这几日又要治丧，又要审案，宁大人与袁公公辛苦了。既然皇上说秘密调查，不如由下官先打头阵，二位正好可以歇息歇息。若有需要援手之处，再来拜托二位大人，如何？”
袁松巴不得能歇口气，闻言笑道：“叶阳大人虽年轻，办事却周全得很呐！咱家这一把年纪了，的确有些精力不济。但你放心，但凡有需要内廷调度的，你知会一声，咱家一定尽力。”
叶阳辞含笑拱手：“袁公公大气。”
袁松走后，宁却尘不放心地问：“叶阳大人如此从容，是否心中已有嫌疑人？你是文官，身边又无护卫，不宜轻身犯险。我可以调拨奉宸卫中的一批高手，便衣随同调查。”
叶阳辞对这位奉宸卫指挥使的立场与用心，一直有所疑惑：看着像皇帝心腹，为人也足够精干，但刺驾案中的表现又显得迟钝，让萧珩与长公主的女骑夺了护驾之功，事后竟也毫无遗憾之意。
这次一同审理刺驾案，宁却尘对九皇子秦泓越咄咄逼人，尤其逼问对方为何将十一皇子秦泽墨骗到溪边，是要让其成为现场第一发现人，卷入此案；还是要故意惊吓，借机下黑手。
秦泓越最终崩溃交代：二者皆有，都是八皇兄的授意。
叶阳辞还记得那一刻宁却尘的眼神，那是领地被侵犯了的野兽的目光。可若是只忠于帝王，又何必对哪个皇子受害耿耿于怀？
还有一点细节：之前宁却尘对他虽有几分善意，但也只是泛泛之交。自从那日在御前不得已认下萧珩这个“情夫”之后，宁却尘对他的态度却隐隐亲近了不少。
为了验证这点，叶阳辞作感激状：“多谢宁大人爱护，下官若有需要，一定开口。不过，宁大人也不必担心，还有楚白呢。”
宁却尘听到他的最后半句话，眼神又柔和了些，颔首道：“也对。楚白在外鲜少提及你，但一听见与你相关的消息，便会格外关注。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上心。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叶阳大人珍重啊。”
这是叫我珍重自己，还是珍重萧珩？
说来，萧珩的都虞候之职便是宁却尘力荐而来的，可之前萧珩在京城十几年，怎不见他从中使力？
莫非……与他有交情的其实不是萧珩，而是萧珩背后的长公主？他刚知道了长公主与萧珩的真实关系，故而爱屋及乌，对我则是及乌再及乌？
叶阳辞心念数转，面上不露分毫，神情温文：“多谢宁大人赐教。天色不早，就此拜别。”
他披着白麻丧服与一身清冷月光离去，夜风吹动丝丝缕缕毛边，薄云间的明月便生了月晕，皎美得令人心醉，久望不忍移睛。
宁却尘露出满意之色，暗道，是个良配，想来殿下也会瞧得上眼。
裴府后园的竹林小筑内，二人同榻而坐，隔桌对弈。
“真是一步好棋。”叶阳辞捏着黑子，思忖对策，“茸客如何一下子就能想到，将它放在此处正合适呢？”
韩鹿鸣执白，浅笑：“因为大人整个盘面铺得好呀，处处是气眼，我才能做活。”
“这么说来，我棋艺不如你了？处处留眼，专门给你做活的？”叶阳辞眼底微亮，落子，“可惜此处是诱敌深入——点眼，杀白！”
韩鹿鸣不甘示弱地补劫材，回提一子：“杀得好。这口气不能断，需得乘胜追击，大人就看好吧。”
叶阳辞笑道：“那我就继续领教茸客的手段了。”
他执子的两根修长手指点在角上星位，棋子触盘，“哒”一声脆响。
“哒”的脆响声中，容九淋手中的杯盖扣回杯口。他放下茶杯，肃然看着心腹管事：“属实吗？”
“千真万确。”管事答，“自从前户部尚书卢敬星在牢狱中病故，又被判了抄家与男丁流放后，卢府就被官卖，由一名富商买走。结果今年还没搬进去住，一家老小先后感染虏疮，不治而亡，卢府又再次转手，挂牌出售。京中渐有流言，说此宅风水不好，一旦住进去，为官者落马，经商者破财，故而价格一降再降，也无人敢买。于是一直空置至今。
“就在这几日，市井间有人说深夜见卢府后院依稀有灯光，恐是鬼魅作祟。又有人说那鬼魅是个年轻俊俏的书生，一身瘦骨，看着像个饿死鬼。小人听了，就怀疑是那个韩鹿鸣，便派护院暗中去窥看，果然是他！”
容九淋思索片刻，道：“贼人劫走韩鹿鸣，也许是他的同伙，刻意安置在荒废的卢府，避人耳目；也许别有所图，但叫他逃脱，躲藏在卢府。我们只管安排人手半夜过去，悄悄地将韩鹿鸣弄死……不，得先逼他交代贼人身份，一网打尽，以免留下隐患。就算饮溪先生没几天活头了，还要考虑天下士林的舆论。”
管事点头道：“还是老爷考虑得周全！小人这便去安排。”
容九淋叮嘱他：“人手务必要可靠，别走漏了风声。”
子夜时分，半荒废的卢府漆黑一片，草木在暗中静静蔓延，枝头偶尔几声老鸹惨叫，平添阴森之意。
后园疯长的竹林掩映着一座小筑，如豆灯光在窗缝里隐约亮起，被窗外竹影染得绿幽幽。
八名黑衣蒙面人纵身越过围墙，几乎融入园中夜色，显然武功高明。在首领的手势示意下，他们悄悄围住了竹林小筑，无声地推开一丝窗缝往内窥看。
屋中桌椅、床榻收拾得一尘不染，显然有人居住且爱干净。
灯光下，书生正埋头苦读，昏暗灯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背影，孑然而孤苦。整个房间陈设简单、一览无余，并无第二人。
黑衣人首领打手势示意“两人守窗，其余突入，立刻制服”，率先破门而入。
门扉霍然被踹开，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书页哗啦啦翻动，那书生吃惊地抬起脸，见数道黑影围扑过来，手中锋刃寒光闪烁——
黑衣人首领在看清书生眉目的那一刻，凛然心惊：这人不是他前几日窥见的韩鹿鸣！是谁掉包了他？意欲何为？！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竹林小筑被更多人影重重围困，门口响起一声凌厉的高喝：“奉宸卫缉盗拿奸，谁敢在天子脚下杀人？全数拿下！”

第142章 这是一个死循环
为了秘密调查巫蛊案，主审官叶阳辞深夜出动奉宸卫，排查京城中的方士、术士之流时，偶然撞见一伙鬼鬼祟祟的黑衣蒙面人，潜入原户部尚书卢敬星的宅邸。
叶阳辞心生疑窦，命奉宸卫千户许六指带人尾随而去，果然见这伙人对独居在卢府后园的一名书生暗下杀手。
那么紧接着问题来了：
这书生为何避世而居，躲在荒废的卢府，以至此地闹鬼的流言四起？
又是谁派出精锐高手，只为取一个不会武功的、区区读书人的性命，目的何在？
这个不合常理的杀人未遂事件，与刺驾案与巫蛊案是否有关联？
“臣感恩陛下委以重任，兢兢业业办案，唯恐遗漏重要线索，故而连夜审理，果然发现几个案件之间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还牵扯到延徽二十八年的一桩大案。”
叶阳辞一句话，就将悬念提了起来。
延徽帝给“雪狮子”顺毛的手停住，抬眼盯住他：“前年？最大的案子莫过于漕船盗银案了，你是说，与卢敬星贪墨私藏的那二百万两税银有关？详细道来。”
叶阳辞说：“那名书生的身份已查实，名为卢临兆，是卢敬星的外室所生之子，从未带回府中，故而在抄家流放时也没计算在内。他在外浪迹一年多，穷困潦倒，不得已回到卢府，在后园收拾了个地方寄居，但又不敢被人知晓，怕受父案牵连，故意传出的闹鬼流言。他闭门读书，生计无依，便从卢府里拣些抄家漏下的物件，低价售卖，换取盘费。”
延徽帝有些意外：“卢敬星一家都已正法，剩这么个孤零零的外室子，还有什么值得人大费周章去杀的？”
叶阳辞道：“臣也觉得不解，详细盘问之下，从卢临兆售卖的卢府物件中，或许找到线索了。据他所言，前阵子刚卖出了一套文房四宝——廷圭墨、澄心堂纸、龙尾砚、诸葛笔。尤其是廷圭墨，十分名贵，前朝皇帝曾作为国礼赏赐臣子。抄家之人不识货，遗漏了，被他发现后忍痛卖掉。他记得，那墨锭上还有刻字‘砚染青墨，当思江源之润’，像是所赠之人的寄语。臣猜测，会不会是这一笏墨，惹出的事端？”
延徽帝问：“怎么说？”
叶阳辞道：“‘砚染青墨，当思江源之润’，这不是寻常寄语，分明是上对下的警示。‘青墨’暗指为其提供了晋升之基，而‘江源’喻恩情之源，是嘱其勿忘根本。”
“不错，是这个意思。”延徽帝被这么一点拨，顿时反应过来，“江源，这个字眼颇为耳熟……容九淋的别号，不正是‘江源’吗？”
叶阳辞微微一怔，道：“臣倒没想到这个，或许只是个巧合。”
延徽帝哼了声：“也或许就是双关。当年卢敬星升任户部尚书，容九淋的确在朕面前对他多有美言。若有提携之恩，容九淋送套文房四宝给卢敬星，刻字提醒他要感恩图报，倒也说得过去。但为何此物流于市面后，卢临兆就遭遇了暗杀？”
叶阳辞低头，不吭声。
他在关键时刻越不吭声，延徽帝越是狐疑：“容九淋不愿被人知晓他与卢敬星的瓜葛，究竟在心虚什么？叶阳辞，你说说看。”
叶阳辞想了想，说起了嫌犯那边：“那些被现场擒获的黑衣杀手共有九人，嘴硬得很。奉宸卫上了刑，仍是死活不肯招供指使者。”
延徽帝冷笑：“真是训练有素！没点家底，还练不出这般死士。看来不等国法来治余孽，有人生怕旧案暴露，迫不及待就动手了。”
“可是旧案已结了呀，卢敬星在大理寺牢狱内招认，说他藏银是为了保障家族昌盛与子孙后代。”叶阳辞不动声色地说，“当时大司宪也在场，他也听见了卢敬星的遗言。”
延徽帝想了想，吩咐内侍：“传召东方凌。”
内侍领命而去。不到半时辰，东方凌从御史台匆匆赶来。延徽帝觌面就问：“东方大夫，卢敬星临终前说了什么？真的只是尽数认罪，再无他言？”
东方凌下意识地瞥了旁边的叶阳辞一眼。
叶阳辞叹气：“大司宪，今夜又出了一桩杀人未遂案，或与当年的盗银案有关。你就将卢敬星的遗言如实禀报陛下吧，然后你我一同请罪领罚。”
东方凌不知今夜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但凭借多年官场上摸爬滚打的经验，意识到叶阳辞这是想借力打力，自己无论是如实掀开，还是继续瞒着，恐怕都是一场冒险。
他还在斟酌，叶阳辞又道：“大司宪，直言不讳，是为言官立身之根本。”
东方凌听他第二次示意自己照实说，最终下了决定，跪地请罪道：“臣有罪。当年卢敬星的遗言，臣担心犯上，故而没有禀报。他的确认罪了，但最后说自己也是落人彀中，说自己能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全是受对方恩惠。事发后对方却对他不管不顾，是要等他死后接手他的十年成果。还说他是对方池塘里养的最大的那条鱼。臣问他，那人是谁？卢敬星最后只回答了一个……‘天’字，就咽气了。”
延徽帝愣了好几息，勃然大怒：“污蔑！信口雌黄！他身受皇恩还犯下此等罪行，反倒是朕的错了？竟然说朕设局杀他，是为了收缴藏银？朕什么时候在朝堂上养鱼了！这话简直大逆不道，合该凌迟！”
叶阳辞也连忙跪地，温声道：“陛下息怒。”
东方凌既然将当年隐瞒之事都说出口，反倒没了顾忌，继续道：“臣也认为卢敬星信口雌黄，不愿将此等悖逆之言拿来玷污天听，故而没有上报。”
延徽帝气得把猫都摔了，雪狮子尖叫一声，蹿出殿去。他指着跪在面前的两个重臣：“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也认定盗银案是朕设下的局，是朕把卢敬星养肥十年后再宰杀，好将国税转移进内帑，是不是？你们想着为尊者讳，于是案子就此了结，还觉得替朕隐瞒了丑事，有功于朕，是不是？！”
他此刻不仅愤怒，而且委屈——他是天子！至高无上的帝王！竟然替真凶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还蒙在鼓里一年多，简直岂有此理！
叶阳辞在此刻开口，为东方凌分摊了天子怒火：“此事陛下没做，是德行昭彰；陛下若是做了，是责任在肩，不得不顾全大局。而我们身为臣子，无论陛下做没做，都必须维护圣誉，实际上并无分别。”
延徽帝被他左手德行、右手大局这么一托，气消了些，但仍恨恨然：“卢敬星拿来挫骨扬灰也不解恨！你们也是糊涂，一个‘天’字，就一定是‘天子’吗？就不能是‘天官’——”
他倏然收了声。
户部尚书是地官。而天官，是吏部尚书的代称。本朝吏部尚书，兼麟阁丞相，唯有一人——容九淋。
这可是你自己说出口的，叶阳辞暗道，君心见疑，由疑心生怨恨，比其他任何人出言指控，都更加有效。
延徽帝一把抓起桌上茶杯，砸在地面，脆响中瓷片四分五裂：“叶阳辞，你尽管用手段，撬开那几个黑衣杀手的嘴，看究竟是不是容九淋的人！倘若真是，卢敬星手上必然留有对他不利的证据，他是怕卢临兆把那证据像廷圭墨一样流出来，才要杀人灭口。”
叶阳辞伏地：“臣必竭尽全力。之前隐瞒卢敬星遗言，还求陛下宽恕。”
延徽帝余怒未消：“虽然你们糊涂，但念在一心维护圣誉的份上……罚俸一年，下次不准再犯！将来有什么涉及朕的私密事，及时来禀报。”
“是！”两人同声道。
出了殿，东方凌用袖口揩了揩额汗，叹道：“叶阳大人，你这是吓死人不偿命啊。”
叶阳辞微嘲：“头上一滴冷汗也没有，不用假装擦拭了。大司宪是何等胆略的人物，敢在御前犯颜直谏，难道还怕这点小场面？”
东方凌这才露出个转瞬即逝的戏谑笑容：“一进殿见到你，又见皇上劈头盖脸来问，我就知道你挖了个坑，但那时还不知你想埋的是谁。”
“如今知道了？”
“你真是太大胆了！为此不惜触怒龙颜，就不怕将自己也折进去？”
叶阳辞哂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多谢大司宪助力。”
东方凌侧目而视，摇头：“前任户部尚书栽在你手里，现任吏部尚书即将栽在你手里。今后其他尚书们恐怕一见到你这副脸色，就要开始惴惴不安了——你这后生仔啊，是想当‘尚书杀手’吗？”
叶阳辞谦逊地拱手：“不敢。下官秉公办事，对尚书们而言，则是‘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东方凌嗤地一声轻笑：“那好，你继续给这朝堂刮骨拔毒，我就继续瞧好戏。”他一甩丧服大袖，迤迤然走了。
叶阳辞转身回到了天牢，对负责行刑的奉宸卫千户许六指说道：“严刑拷打若不管用，便将他们的画影图形贴满全城，悬赏知情者。我就不信了，这些人难道就整天龟缩在屋内，从没在京城露过面？”
这一招果然管用，画影图形很快被人指认出来，暗中来告密领赏，说是容相府上养的护院。
容九淋自然也看见了悬赏。
派出去的人彻夜不归，他心知不妙，还自我安慰也许撞上了那夜潜入府内的贼人，点子扎手，以至于折损人员。再等等，也许剩下的就回来了。
怎料第二日午后便在集市的告示栏上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管事来报时，他当即下令清除这些人在容府的所有文契、记录，另换一批护院，回头无论谁查问起来，都是矢口否认。
没有确凿证据，仅仅是口头指认，就算闹到有司也是被当作诬告处理。他贵为阁相，谁能奈他何？
没想到，召他前去质问的并非有司，而是延徽帝本人。
傍晚时分，容九淋前脚进宫，叶阳辞与宁却尘后脚就带着奉宸卫大批人马，包围了容府，说接到举告，来核查嫌疑人的身份。
管事赶着将那些护院的存在痕迹消抹干净了，也不怕他们核查。况且自家相爷什么身份，就算奉宸卫来查，也是走过场罢了，不必太过担心。
奉宸卫查来查去，并未查到嫌疑人出身容府，且受容相指使的铁证。
却是在后园一座牖窗封闭的三层小阁楼里，翻找出了不少木雕泥塑的煞神、满满几盒闹香、悬挂的七星灯，以及戴脑箍、套枷锁、穿钉子的草人。
其中一个真人等身的草人，身穿黄衣，右边胳膊上还挖空了一块，额上贴的黄符上的年庚八字，俨然与天子同。
管事吓得面如土色，连连道：“府上从未施过厌胜法，也从招揽过术士之流，不知这些法器怎么来的？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阁楼里，这太诡异了！”
宁却尘冷冷道：“不知怎么来的？总不能是自己长翅膀飞进来的。”
他拎起旁边书架上的藏书，翻了翻，发现几乎每册书的纸页上都涂画着符咒。那些符咒画得有模有样，一看就不是乱涂鸦，且数量众多，没一两个月，根本画不出这么多纹路精细的符咒。
“这些画满符咒的藏书又怎么解释？上面可都盖着你们容府的藏书印章！”宁却尘咄咄逼人地问。
行厌胜之术、造巫蛊之祸，这罪行可比意图杀一两个落魄书生严重多了！管事汗如雨下，忙不迭地撇清关系：“真不是我们画的！我们府上哪儿有人会画这些东西呢？请两位大人明察！”
宁却尘追问：“不是你们府上豢养的术士所为，还能有谁？难道这座阁楼里还住过府外人？”
管事急道：“还真住过一个名叫韩鹿鸣的书生！我们老爷看在他先生的面上，好心招待他，谁曾想他身怀巫术、包藏祸心，竟趁机在藏书上画了这么多符咒！那些泥塑、草人，定然也是他制作的，与我们容府并无干系！”
“韩鹿鸣？人呢？找到其人，才能证明你们的清白。”
“我们也不知啊！前些日的雷雨夜，有贼人潜入容府，将那韩鹿鸣挟持走了，不知去向。我们也在查。”
叶阳辞冷不丁道：“查到了，他就躲在卢府后园。来人，将韩鹿鸣带过来，当面对质符咒之事。”
有奉宸卫领着个瘦削书生过来，往管事面前一站。管事定睛看去，当即错愕道：“这人？这人不是韩鹿鸣！”
叶阳辞作疑惑状：“不会吧，他就是住在卢府后园之人。你们踩点时不是认过脸吗，就是他。”
管事顿足：“咳，真不是！之前是认过脸，可不是这张脸啊！”
叶阳辞笑了笑：“原来真是踩过点、认过脸的，所以你们派人去卢府后园，想杀的是饮溪先生的高徒韩鹿鸣，是吧？”
管事自知情急之下被套了话，矢口否认：“不不不，我们没杀韩鹿鸣，方才实是被大人绕晕头了。”
叶阳辞又道：“不是韩鹿鸣，那你们想杀莫不是这位公子？”
“也不是，我们真没想杀任何人。”
“既然住在卢府后园的并非韩鹿鸣，那谁又能证明在容府阁楼上画符咒、制巫蛊的是韩鹿鸣，而非你们的人呢？”
为了证明自己与厌胜无关，就得证明韩鹿鸣的存在。为了证明韩鹿鸣存在，就得承认自己在卢府后园认过脸、下过杀手。不承认杀人，就要把活生生的人找出来。可是住在卢府后园之人又不是韩鹿鸣。那韩鹿鸣去哪儿了？韩鹿鸣真的存在吗？
简直是个死循环！管事陷入了绝望。
永安殿中，容九淋也几近陷入绝望，延徽帝问他：“你派手下去卢府后园杀人灭口时，是否想过对方手里的东西早已寄存在别处，你就算费尽心机也取不回来？”
容九淋心凛，当他说的是韩鹿鸣与其手上的举荐信、御赐信物，竟这么快就捅到御前了？只能装傻道：“臣不知陛下说的何意，什么卢府后园杀人灭口，臣从未做过此等违法之事。”
延徽帝嗤之以鼻：“他一个小辈，又不是从小待在身边的，能知道些什么？你是揣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心虚事，才担心被他拽下马来？”
他是年轻，才求学数年，但毕竟天分高，又是唯一的关门弟子，将来必将继承大儒衣钵，位列朝堂更是个威胁，如何不担心。容九淋继续装傻：“陛下，臣愚钝，着实听不懂。”
延徽帝皱眉含怒：“容九淋，再睁眼说瞎话，朕就治你欺君之罪！你敢说你与他那个无人不知的老子毫无瓜葛？”
自己与他老师的关系，朝野上下皆知，这个隐瞒不得。容九淋道：“饮溪先生名满天下，无人不知，臣自然也不例外。且论辈分，他是臣的师祖，臣自然尊敬。除此之外再无瓜葛，经年未见，对他弟子也并无了解。陛下忽然说什么杀人灭口，臣惶恐至极。”
延徽帝一怔：“你说宋涉，宋饮溪？”
容九淋觉得哪里不对：“陛下问臣与他老师的瓜葛，臣照实答。但杀人指控，臣的确一头雾水，臣从未见过饮溪先生的弟子，又何来的杀人灭口？”
延徽帝也觉得哪里不对：“什么饮溪、弟子？朕说的是那个监守自盗、臭名远扬的卢敬星，和躲在卢府后园的余孽卢临兆！”
容九淋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派去的人杀错目标！对卢敬星的儿子下了手……
延徽帝脑子里转了几个弯，琢磨过来了：“你以为朕说的是宋饮溪与他的弟子？原来你的目标是他们！”
容九淋强自镇定：“陛下明鉴，臣从未对想过加害谁。方才是臣误会了陛下的言下之意。”
“不是误会，是混淆。”延徽帝断然道：“宋饮溪弟子、卢敬星儿子，你下毒手的是哪个？”
“臣没有，臣不是——”
“或许两个都是——容九淋，你一手遮天，想杀谁就杀谁，还要叫朕给你背黑锅，真是完完全全不把朕放在眼里啊！”

第143章 叶阳辞你是恶鬼
这话太重了，重得要人命。
容九淋当即跪地，行大礼：“陛下！臣这一路走来全赖圣恩浩荡，早已将性命家小都系于陛下一念之间，只想尽心竭力为陛下效命，又何曾有过违逆之举？”他哭得老泪纵横，以额头重重叩地，“陛下啊！臣的忠君之心，天日可表！”
延徽帝嫌恶他生出贰意与不臣的野心，但毕竟相处多年，见他这般倾情剖白，又陷入了钓鱼要不要提竿似的犹豫中。
倒也不是有多舍不得，而是丢弃习惯的东西之前，总需要一个打破惯性的决心。
叶阳辞与宁却尘正是在这时来到永安殿外，带着搜查到的证据，请求面圣。他们在宫道里遇上了袁松，将这个消息灵通的大太监也一并捎上了。
内侍通传后，出来宣他们进殿。袁松低声问那小内侍：“殿内情况如何？”
“回爷爷，皇上方才发了脾气，容相这会儿又嚎啕又磕头的，奴婢瞧皇上似乎有点踌躇。”小内侍同样低声答。
袁松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回头提醒叶阳辞与宁却尘：“咱们皇上的性子，二位大人是知道的。”
需要慎重时刚愎，需要决断时犹豫。关键时刻，轻重得宜地推一把，就能往你想要的方向轰隆隆地碾过去。
叶阳辞点头，微声道：“袁公公，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想掺和进来，与容九淋也无利害冲突，但眼下案子已经查到这一步了，就算你束手旁观，容九淋也会将你划入与他对立的一方。打蛇不死，自遗其害，他若活过今夜，我们谁都没有好日子过。”
袁松在巫蛊案中干活不见人，也正是怀着不愿与阁相彻底撕破脸的心思。但眼看案子越查越触目惊心，他也开始盘算容九淋还能不能渡过这一劫。倘若不能，那他干脆就落井下石，赚个功劳在手也好。
于是他说：“咱家没怎么读过书，不如朝堂上的大人们见识长远，但咱家也有个好处，就是会看形势。”
这话就是哪边风大就往哪边摆的意思了，叶阳辞了然地朝他淡淡一笑。
三人同进了殿，行礼。
延徽帝示意容九淋起身，自己踱到御案后方坐下，说：“办案人与嫌犯都来齐了，干脆就在这里讯问，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叶阳辞，你先说。”
容九淋迅速擦干净脸，目光森然地望向叶阳辞。
他早该在前年卢敬星死于狱中时有所警醒。不能因卢敬星开始尾大不掉，就想着趁机弃子，扶持一个更听话的新户部尚书上去；更不能因为叶阳辞被外放山东，头上又悬了把一年后就会斩下来的铡刀，而对这小子掉以轻心。如今悔之晚矣！
叶阳辞对来自阁相的威胁眼神视若无睹，拱手道：“臣遵旨。那么臣就按时间顺序，给这些案件逐个排队，先说调查后的结论——
“延徽二十八年的盗银案，将卢敬星定为主谋就结案了。但其实，卢敬星的背后还有指使者，那便是阁相容九淋。”
“叶阳辞！你不要血口喷人！”容九淋咬牙，“你有何确凿证据，证明卢敬星受我指使？”
叶阳辞平静地道：“有理不在声高，阁相大人。我当然有证据，卢敬星临终前留下指证的遗言，以及他的外室之子卢临兆被你府上护院谋害未遂。你杀人灭口，正是为了掩盖你与卢敬星多年来的暗中勾结，贪墨税银、欺君罔上。”
“我平日里与卢敬星只是公事与礼节往来，何曾有过勾结？你拿不出证据，便是诬告！以下犯上，罪加一等。”容九淋怒道。
叶阳辞笑了笑：“容相若是这么肯定没有证据遗留，又为何要对卢临兆下手？”
“我根本没对卢临兆下过手！”
叶阳辞转向延徽帝，从怀中掏出一个大信封，呈上去：“陛下，此乃卢临兆从卢府书房的密室中，发现的蹊跷之物。他怀疑自己就是因为此物件，才遭遇暗杀，请陛下一阅。”
延徽帝接过来，打开信封，倒出几张空无一字的纸页。他来回翻了翻，又对着灯光细看，的确毫无字迹，连印痕都没有。于是皱眉道：“叶阳辞，你这是何意？纸上分明什么也没有。”
叶阳辞解释：“这是以‘自消墨水’所书的密信。只需将牵牛花捣碎，加入少量烈酒浸泡，挤压并过滤浆液作为墨水，在信纸上书写，便可得蓝字。而这蓝颜色并不稳定，一盏茶至一炷香的工夫就会逐渐消失。此时若有人见此信，便是白纸一张。”
延徽帝听着觉得稀罕，便问：“送信总需要时间，到收信人手中时，字迹消失，如何得知其中文字？”
叶阳辞道：“这就是神奇之处了。收信人以干净毛笔蘸取生石灰水，涂抹在纸面上，便会瞬间显现出之前书写的蓝色字迹。但石灰水会彻底破坏花汁蓝墨，过半刻钟，待收信人阅读完，纸上字迹会再次消失，永远无法再显形。陛下手上的这些信纸，正是阅读后消失的密信，不信您闻闻，纸上还有淡淡的石灰气味。”
延徽帝半信半疑。
容九淋抓住了关键，趁机反诘：“既然字迹已永远消失，又怎知这些不是你刷了一层生石灰水的白纸，拿来胡说八道，愚弄陛下？”
的确有这可能性。延徽帝望向叶阳辞。
叶阳辞从容地笑笑：“容相莫慌，我能知晓其中窍门，自然是有实证。这些信纸我嗅过，其中一张几乎没有石灰味，却与其他密信放在一处，且放在最上面。我推测这是卢敬星收到的最后一封密信，还未来得及阅读，就案发被捕，死于牢狱。陛下不妨拿这张信纸现场做个验证，便知臣所言真假。”
延徽帝拿起最上面的那张信纸，嗅了嗅，命宫人取生石灰水过来。
片刻后，工具取到，宫人以新毛笔蘸取生石灰水，小心涂抹在纸面上，蓝绿色字迹果然逐渐显形，清晰可辨。
叶阳辞提醒：“陛下快看，迟一会儿，这字迹就彻底消失了。”
延徽帝拿起信纸浏览，面上怒容堆积，随后将纸张拍在御案上，朝容九淋喝道：“这是你的笔迹！”
容九淋上前一瞥，急道：“虽也是台阁体，但这并非臣所书写，陛下明鉴啊。”
延徽帝冷哼：“台阁体姿媚匀整，正是因你大力提倡，朝堂上人人竞相摹习。你以为这样就能藏叶于林，但你的笔迹，朕熟视多年，难道会不认得？
“你在信上叮嘱卢敬星，除魏湾分关之外，其他几个钞关的藏银先不转移搬动。让他务必顶住压力，待到风头过去，你自会想办法将他摘出来。好，好个百官之首，麟阁丞相！”
容九淋冷汗浆出，欲哭无泪地哀告：“陛下，臣真的没写这封信！这是叶阳辞伪造的，栽赃于臣……”
延徽帝指着叶阳辞：“密信是他栽赃，难道卢敬星那么大个儿子，也是他凭空变出来栽赃给你的？你不做亏心事，作甚要派护院去卢府暗杀卢临兆？”
那是因为这个狡猾似鬼的叶阳辞，把韩鹿鸣掉包成卢临兆，设了个险恶圈套让我跳！我真没对卢临兆下手，甚至之前都不清楚卢敬星还有个外室子，我想杀的其实是韩鹿鸣！
——但这话能说吗？容九淋尝到了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的滋味。
叶阳辞朝他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诮笑，继续禀道：“臣可否继续说？”
“说！”
“今年花朝节的刺驾案，也少不了容相的推波助澜。臣在柔仪殿的花盆内发现的盒子，内中所装恶物，便是他带进宫来，交给八皇子的。目的在于利用八皇子，诅咒陛下。八皇子受其蛊惑，神智昏聩之下，做出了杀父弑君的举动，虽大逆不道，但背后挑唆之人才更加罪大恶极。”
延徽帝明知这盒子内的连体鼠尸并非巫蛊，而是容九淋从精研院里偷带出来的效验鼠，得知真相的小八这才决定牺牲皇后，联合小九殊死一搏——但这话能说吗？
也只能将错就错，默认叶阳辞的巫蛊之说了。
叶阳辞说：“最后一桩巫蛊案，臣请指挥奉宸卫搜查容府的宁大人来禀明。”
延徽帝颔首。宁却尘上前两步，禀道：“臣与叶阳大人带队前往容府，在一座封闭的阁楼内，搜查出煞神像、草人、闹香、七星灯等厌胜法器，均已做证据保存。另外，楼中数百册藏书，大部分书页上都绘制了符咒，显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臣有理由相信，容府长期在阁楼内豢养术士，又做了个与陛下等身的草人，贴了写着陛下年庚八字的黄符，其诅咒之恶毒，令人发指。”
延徽帝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自己借坡下驴，用以掩盖内情的巫蛊之说，竟然是真的？原来容九淋挑拨皇子谋逆尚嫌不足，还要双管齐下，以巫蛊诅咒来谋害朕，简直丧心病狂！
他盯着容九淋，怒极反笑，笑容森寒刻毒：“容相还有何狡辩，难道要说这几百册满是符咒的藏书，也是叶阳辞一夜之间画上去的？”
“是韩鹿鸣！是被我挽留府中做客的韩鹿鸣画的！他才是那个行厌胜之术的人！”
袁松此刻终于确定了风向，是东风压倒西风，绝无翻转了，便抛出了最后一击：“陛下容禀，奴婢配合叶阳大人调查时，在城门口遇上了韩鹿鸣。他说奉恩师饮溪先生之命来觐见陛下，路上因病耽搁，今日方至京城。试问刚刚踏足城门的韩公子，又如何在容府做客，耗费大量时间，画出数百册的符咒呢？可见容相满嘴谎言，欺君罔上，不足为信。”
容九淋一阵阵眩晕，此刻终于明白是被叶阳辞与韩鹿鸣联手做了局。
他知道延徽帝已完全相信了叶阳辞与宁却尘、袁松的举证，无论自己再怎么辩白，也无济于事。
死期临头，容九淋绝望而不甘地怒吼一声，如剥去衣冠的拟人的野兽，扑向罪魁祸首。他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哪怕只剩下一口牙，也要将对方的喉管咬穿。
叶阳辞惊道：“哎呀！”被扯住衣袍后方才反应过来，用力一挣，衣袖“刺啦”撕裂。他失衡摔在延徽帝脚下，丧服也散了架，麻布劈头盖脸地罩着，十分狼狈，也十分凄婉。
他说：“陛下救臣。”
延徽帝离得近，不等宁却尘拔刀，抬脚便是一踹。他盛怒之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道，将容九淋踹得翻滚在地。
“御前动武，是要弑君吗？”他厉喝，“来人，将容九淋拿下！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待朕圣旨下达，立刻绑缚刑场，明正典刑！”
一群如狼似虎的奉宸卫闻声涌入殿中，将失智般哀嚎着“我冤枉，我有口难辩！叶阳辞你是个恶鬼，你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容九淋硬生生拖下去了。
叶阳辞在散乱的丧服内蜷成一团，不像恶鬼，像受惊的可怜鬼。
延徽帝几乎都要不忍目睹了，转头吩咐宫人：“给叶阳学士拿件素服过来……不要斩衰，生麻布太粗糙了，磨得肉疼。”
叶阳辞叩谢圣恩后，随宫人转到内殿去更换素服。须臾出来，恍惚是个乌眉黑眼、雪肤红唇的白衣仙人。
延徽帝用参茶浇熄了大半怒火，见他好似雪狮子成精，怒火不知觉又消了几分，感慨：“还是猫好啊！猫比人简单、忠诚，只需好吃好喝地养着，就把你当爹，还会不时衔只鸟来回报你。”
叶阳辞腹诽：你哪个儿子没把你当爹？可你把人家当儿子吗？种因得果。你还是跟猫过去吧，别祸祸家人与江山社稷了。
嘴里附和道：“难怪陛下爱猫，是以猫鉴人，以小见大。容九淋辜负圣恩，一切后果都是他咎由自取，还请陛下保重龙体，不值得为逆臣生气伤身。”
延徽帝放下茶盏，正眼端详了他一番，像是下了个决意，说道：“叶阳辞，你查案有功，为大岳拔除了国蠹。朕欲擢升你为吏部尚书，兼任假相，暂代容九淋之职，你意下如何？”
叶阳辞拱手而拜：“陛下圣恩，臣感激涕零！然而臣资历尚浅，忝居天官高位，想必不能服众，还请陛下三思。”
延徽帝也不坚持，又问：“那你觉得，去哪个位置更合适？”
叶阳辞想了想，一脸郑重地说：“户部。臣自信在管理财政赋税上还有些本事，哪位大人不服，来与我对赌一年一地之税课增收。”
延徽帝失笑：“山东珠玉在前，谁敢与你对赌？也罢，新任的户部尚书是容九淋的党羽，朕用得不顺手，干脆趁此机会换掉。”
他向袁松招招手：“来，拟旨。”
“宁却尘说你是只会生金蛋的鸡，”袁太监在搜肚刮肠地写，延徽帝漫不经心地道，“叶阳辞，你就好好地为朕兴利增课、拓殖生财。朕不会杀鸡取卵，你放心。”
叶阳辞低头掩去眸中冷意：“谢陛下隆恩，臣必鞠躬尽瘁。”

第144章 他就是枭雄本身
延徽三十年的二月底，大岳朝堂上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是阁相容九淋的倒台。
两年前的盗银案重启卷宗，补充证据，将容九淋也判定为主谋。今年的刺驾案，他是蛊惑皇子的教唆犯。巫蛊案中，他更是豢养方士、布置法器，以厌胜之术诅咒君王，大逆不道，当诛九族。
叶阳辞亲手所书的判词一出，满朝文武震惊不已。
震惊过后，是对局势变天的隐隐恐惧。恐惧之下，人人都想说些什么，为自己鼓气、撇清、牟利、趁机报复，以及重新站队。
按理说本该是一片喧嚣的场面，朝堂上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户部不敢说话。去年刚上任的尚书又被延徽帝罢免了，内廷有消息流出，新任尚书的人选，圣上属意叶阳辞。无论是不是，他们这一部都是城门失火的重灾区，主官三年两换，属官们也朝不保夕，还是闭嘴的好。
吏部更不敢说话。连尚书兼阁相都被诛了九族，旌旗砍倒，党羽被拔，吏部哀鸿遍野，此时谁为容九淋发声，谁就是附逆。
兵部尚书不说话，麾下也随之沉默是金。因着谈家上位的左侍郎周郁观，以为自己这下终于有了当意见领袖的机会，却被尚书程重山一指头摁下：大战方息，各卫损兵折将，亟待休养，而户部拖欠的粮饷尚未到位。周侍郎这么急着出风头，是想得罪新任户部尚书，自己去筹钱发将士抚恤金？还是希望触怒陛下，连带着厌恶疏远谈家？周郁观当即不敢再上蹿下跳。
礼部不说话是怕殃及池鱼。他们除了掌管国家五礼、科举、邦交，也负责管理宗教。大岳律规定，除佛教、道教、罗马公教、回回教，其余皆为必须取缔的邪教。而京城天子脚下，竟查出方术之士横流，大行厌胜，将相府也做了巫巢，礼部如何没有疏忽职守之罪？现下叶阳辞的判词不提他们，陛下也似忽略了一般，他们不心怀庆幸，难道还上赶着找骂？
刑部有一肚子的牢骚想发。但这三个案子，无不是事关国运的重案，他们一个也没接手，究其根源，还是因为不被延徽帝信任。在其位，不被授其职，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活多活重时，心里固然骂骂咧咧，但这种骂是有底气的牢骚；而被架空时的心生抱怨，就很难说得清是抱怨还是恐慌了。思来想去，刑部尚书卓炼决定多观望，少开口。
工部不说话。地位本就是六部最低的一个，尚书与侍郎还有些分量，侍郎以下全无存在感，甚至背后被冠以“营造贱役”之污名。拿一样的俸禄，顶着最多的白眼，干最杂的活儿，谁愿意多生事端？
要说平日里最会生事端的，便是言官了。
刺驾案与巫蛊案的审理，完全避开了大理寺与御史台，按理说这长长的一卷判词出来，他们得进行多方位、多角度审判，鸡蛋里也要挑骨头的。
但“大司宪”东方凌，这位身材瘦小、强项又诙谐的御史大夫只说了一句话：叶阳辞是个好小子。
“大司寇”大理寺卿齐珉术更简洁，只撂下一个词：法不阿贵。
于是言官们也熄了火。
整个朝堂万马齐喑足足一整日，终于陆陆续续发出鸣赞之声，颂陛下圣明，赞叶阳学士睿略，骂曾经万人之上的阁相十恶不赦。
皇权、相权、台谏之权，从来互相倚恃，又互相限制。
在这一场斗争中，士大夫们似乎意识到，他们与皇帝博弈的底气在科举上升、在礼教制度、在舆场清誉、在家族资源，若以上四项皆不占上风，那么皇帝完全可以借着律法与道义的两把屠刀，将他们一个一个斩落马背。
而如今这把刀，正操在异军突起的叶阳辞手上。
更可怕的是，叶阳辞没有短板，无论出身、资历、功绩、才能、口碑……都无懈可击。
只除了与奉宸卫萧珩的风流韵事。
但私情不上台面。它上不了台，也就意味着旁人在台上也说不得，说了自己同样不体面。两个单身汉，又无妻族利益争端，旁人除了私下嚼嚼舌根，还真成不了什么攻击利器。
正因如此，第二件大事——叶阳辞被一纸圣旨擢升为户部尚书，也就显得顺理成章，甚至是相当克制了。
你看，他就升个“地官”，都没去争“天官”，更不攀一人之下的麟阁相位。况且平心而论，谁能比“万家生钱叶阳辞”，更适合担任户部尚书？
无人异议。
与前年延徽帝示意宁却尘举荐叶阳辞为户部尚书时，整个朝堂的物议沸腾、竞相攻讦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阳辞用两年时间，百万赋银，三桩大案，牢牢把住了朝堂之“势”。
“叶阳大人怎么就这么会当官呢？”韩鹿鸣拈着棋子，唉声叹气，“晚生只要一想到要与衮衮诸公打交道，就头疼欲裂。本来晚生立誓绝不入仕，此番形势所逼，就算为了大人，也得赶鸭子上架了。”
叶阳辞轻笑一声：“衮衮诸公都是人。你不要想着是和衙门、六部、朝堂、宫廷这些庞然巨物打交道，你只要想着是和一个一个‘人’打交道，与你一样有血有肉、有贪有嗔的人。自然就会了。”
韩鹿鸣听着觉得很有道理，但仔细想想还是摇头：“宦海凶险，今后，还请大人多多照拂了，韩鹿鸣胸无大志，唯吾主马首是瞻。”
叶阳辞含笑落子：“茸客这是自谦，还是揶揄我呢。能扳倒容九淋，全赖茸客出谋划策，设局陷敌于绝境。我是真没想到，你从踏进城门，被容九淋拦住带走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给他挖坑了——”
被囚禁于阁楼的两个月，韩鹿鸣表面上无奈绝食，暗中花费大量时间心血，将楼中尘封的藏书画上厌胜符咒。
他若能脱困，这便是能为他所用的复仇利器；他若不幸亡命于此，也能为容府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诡雷。
雷雨夜被叶阳兄妹救出容府后，他僦居裴府，调养身体的同时也没闲着，与叶阳辞合议了“三案交错”之计，以自身为诱饵，引容九淋上钩，又利用帝与相各自心底不能见光的秘密，让他们一个被步步牵着鼻子走，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卢府后园的独居书生不是卢临兆，就是韩鹿鸣本人。
当年盗银案发，卢敬星一家伏法，卢临兆闻风而逃，哪里还敢在京城露面？就算他真敢回京，对叶阳辞而言，收服他需要宝贵的时间，而不知深浅底细之人，仓促之间也绝不能委以重用。
于是叶阳辞想到了萧珩那一手惟妙惟肖的易容术。
他打动萧珩，只需一句话：“唐巡检，要不要同去打秋风？”
萧珩梦回夏津，冷脸道：“叶阳大人如今是何等身家地位，还需要卑职陪着去打秋风？”
叶阳辞走近几步，压低了嗓音：“你想升官，我也想升官，我们都想升官。”
萧珩明知他在打感情牌，明知答应他会显得自己更被动，却难以抗拒，无论是重温旧梦的感觉，还是高位大权的诱惑。
他在这一刻恨不得将叶阳辞攮死，好让自己从这段无望的单恋中彻底解脱出来，可到底舍不得，也打不过。最终还是如他们初见时那般，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未成形的笑：“何时，何处？”
叶阳辞将萧珩带到连夜布置好的卢府后园，根据打探到的卢临兆的容貌，将韩鹿鸣化了个七八成像，足够用了。
所以才能骗过容府护院首领那般的高手的眼力，因为对方踩点时看到的正脸，与动手之前所见的背影，就是同一个人。
柔仪殿花盆铜盒内的连体双鼠，是叶阳辞夜探精研院时带走的，本想暂时养着作为证据，但韩鹿鸣提议用在此处能发挥最大效果。
延圭墨上的刻字寄语，也是叶阳辞杜撰的。
用自消墨水书写的密信，是韩鹿鸣亲笔捉刀，他模仿起容九淋的台阁体，比朝堂上任何一个跟风者都更加以假乱真。
奉宸卫在容府阁楼上搜查出的厌胜法器，也是萧珩让手下巧匠赶工制作，叶阳辞仗着月黑风高、武功高明，当夜悄悄放进去的。
而到御前对质那日，隐于幕后的韩鹿鸣终于现身城门，自称奉师命入京觐见圣上，“正巧”被袁松撞见。
这场倒阁之仗，叶阳辞是先锋大将；宁却尘甘当副将；韩鹿鸣为军中谋士；萧珩做了后军总督；袁太监全程游离，但关键时刻神来一笔；延徽帝则像晴雨不定的老天爷，被摸透气象，借了东风。
明面上看是叶阳辞独挑大梁，实则每一环都有人在恰到好处地施为，如此精心谋划的死局，容九淋这座高台着实倒得不冤。
第三件大事，延徽帝收到了来自总兵师万旋与兵部暗探分别传回的密报，证实渊岳军覆灭于暴风雪中。于是他挑了个黄道吉日，向天下各省发布公告：
北壁战败后，余孽退缩回固伦山外，伏王殿下勇追穷寇，奈何天时不利，与所率军队一同葬身于赤马古道。
山高路远，战骨茫茫不可收，朝廷会请真人在大祀坛开设水陆道场招魂，以期数万英灵归乡。
消息一传开，举国大哀，百姓心中悲痛之意犹胜皇后的国丧百倍。
皇后高居殿宇，素未谋面，于百姓而言只是一个象征国母的记号。而渊岳军数万将士，却是千千万万个父母的儿郎、妻子的丈夫、儿女的父亲！
渊岳军的少帅秦深，亦是百姓心目中的英雄秦大帅的仅存血脉。子承父志，又与父一同血洒疆场，为驱逐侵略中原的北蛮，为保卫他们的家园性命而牺牲，永远葬在了异国冰冷的凶山恶水之间，怎不叫人捶胸惋惜，憾恨难平！
家家户户这下才是真正的恸哭声一片，纷纷在城郊自发设置起灵堂。每个城外灵堂的祭拜队伍都绵延数里，白幡如林，哭声震野。
各城的衙役驱不散他们，也不愿冒风险去驱，万一在这种时刻起争执、犯众怒，被群殴而死，就是白死，无人偿命。
所以各府只好睁只眼闭只眼由他们去，层层上报，说“民心如海，自发国丧”。至于这个国丧是国母之丧，还是国军之丧，就隐而不提了。以至于延徽帝与京城朝廷的大半官员蒙在鼓里，而朝堂上的知情者，对此也保持了心照不宣的沉默。
渊岳军及其统帅的民间声望，在此时此刻达到了顶峰。
叶阳辞也在这个时候犯了胃疾。
叶阳归闻讯赶来为他把脉，埋怨道：“叮嘱过多少次，要饮食得宜，三分治七分养——你这是不遵医嘱，喝了多少酒？！”
叶阳辞面色苍白，冷汗涔涔，腹中绞痛、刺痛、裂痛，但都不及心痛之万一。他咬牙说：“我无妨，缓过这一阵便好，载雪不必担心。”
叶阳归知道他为何借酒浇愁，苦口相劝：“截云，你若不顾惜自己的身体，痛的不仅是你，还有心疼在意你的人！就算为了我，为了爹娘，你也要振作起来，好好地活着。”
叶阳辞盯着窗外白梅落尽的枝杈出神，并未辩驳，也未落泪，许久后低声道：“我明白。载雪，你为我开几贴药吧，我自己总写不对方子。”
叶阳归怀疑他只把劝解听在耳中，并未入心。但到底个人情绪，主要在于自己看开放下，旁人也只能尽量开导，无法以身相代。她重重叹了口气，说：“我去写药方，回头拜托萧大人多看着你点儿。不准再饮酒！否则我……我不管你了！你疼死了算！”
她气呼呼地留下药方后走了。
叶阳辞望着她的背影，从蹙眉忍痛间挤出一丝苦笑：“……我还和茸客说，别得罪大夫，这下好了。”
“你还笑得出来！”萧珩在廊下送走叶阳归，进屋来拿药方，见状忍不住责备，“胃疾这么严重，为何从来不对我说？”
叶阳辞觉得他的关心过了界，侧身面向壁里，不说话。
萧珩恨他对自己冷情，又爱他这般冰冷坚定，如雪如霜、如松如梅。
杀意与爱意日以继夜地交织，翻沸在心里，他觉得自己也离疯魔不远了。简直像秦温酒临死前要将他带下地狱的诅咒，在他身上应了验。
萧珩深吸一口气，挨着榻边坐下，伸手想去擦拭叶阳辞的额汗，中途又收回来，说道：“叶阳，接受现实，你会好过很多。我知道你始终不信秦深已死，说实话，我也不太相信。但他若活着，此时早该回来了，何必徒留你忧心空等？”
叶阳辞不吭声。
萧珩又道：“叶阳，你可以不爱我，但你要爱自己。”
叶阳辞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被这句话打动。萧珩趁热打铁地说：“你要等他，可以，我就看着你等。你一日不死心，我也就一日不提情爱之事，只当盟友，如何？”
叶阳辞转过头来，轻轻浅浅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萧珩将心思沉淀到更深处，继续劝说：“独木难支，没人能真正做个孤臣。如今你已是户部尚书，更需要臂助，才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延徽帝绝非明主，迟早要日落西山，八皇子死了，尸骨无存。九皇子被送入精研院，恐再难见天日。剩下十、十一皇子，都是体弱多病，就材质而言并无多大分别。唯一不同的是，十一皇子有长公主这个亲家姨奶，又有你妹妹这个看着他长大的侍医在侧，多少与你更亲近些。就算你不偏向秦泽墨，在朝臣们眼中，你早已是他天然的支持者。”
叶阳辞的脸雪白如瓷，此刻亦如白瓷般易碎，蹙着眉尖，审视萧珩的目光却依然锐利。他翕动血色浅淡的嘴唇，轻声说：“涧川若真的不在了，在我眼中，无人配为天下之主。国器无主，我自取之。无论延徽帝还是皇子们，谁也不能阻挡我。楚白，到时你若还是不肯放弃摄政野心……我会杀了你。”
萧珩怔住。
他一直以为，叶阳辞是辅佐枭雄的治世之臣，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叶阳辞就是枭雄本身。

第145章 渊岳军鬼神之军
“叶阳辞。”萧珩眼里浮动着幽光，如深夜水面的海萤青火，他近乎凄厉地道，“你在我面前说这话，究竟是不把我当外人，还是不把我当人？就不担心我先下手为强？还是真以为我会一退再退，把性命维系在你一念之间？”
叶阳辞说：“我当然不会如此自负。楚白，我把话亮出来，自然是希望能与你达成共识，同路而行。如若达不成，那就各凭本事争个输赢。提前告知你，也算全了之前的交情，此后你我修罗场上见分晓，生死无怨。”
萧珩眼睑颤跳，连瞳孔也似野兽般紧缩了一瞬。
京城人人都当叶阳辞是他相好，萧府上下更是将对方当作主母一般看待。人前同车而乘、同桌而食，人后虽不算亲近，但也有商有量。最后连他自己也恍惚了，仿佛与叶阳辞真就是一对朝夕相处的情侣，不够亲近只是因为对方性子清冷。
直到此刻，彼此对至高权力的角逐，在经过数次试探与碰撞后，终于撕破了貌似温情脉脉的面纱。萧珩才蓦然意识到，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的错觉罢了。
他忽然嗤地一笑，又笑了声，轻飘飘地说：“好。”
这笑声中隐隐透着自嘲与恋恨，如华丽锦缎烧成灰烬，显出其下掩埋的利刃。萧珩的神情反倒平静下来，从怀中掏出那块旧帕子，往他脸上探去。
叶阳辞正欲避开，却听萧珩说道：“我尚未出生，命运就不由自己掌控。母亲想堕掉我，是父亲的一串香珠令她临时改变了决定。作为一个不受期待的孽障，我背着世人在遮遮掩掩中被生了下来。
“我没有国、没有乡、没有家。父亲死得早，死前满是遗憾，而母亲的怜惜又来得太迟。我在争强斗胜中长大，在虚与委蛇里成熟，不被人真心惦念，也不惦念任何人。
“后来我终于爱上一个人，但那人并不爱我，他冷冰冰地斩断我所有念想，甚至不屑于利用与欺骗。
“于是我想，我掌控不了生死、爱恨，至少能尽所能地去掌控权力——而我爱的人却要求我放弃这最后的野心，否则就要杀了我。”
萧珩攥住绣着叶上初阳纹样的帕子，笑意寒凉：“叶阳，眼下我们还能继续再走一段路，联手铲除障碍，直到站在不可调和的分歧的路口。到那时，你我白刃出鞘，看最后染上的是谁的血，如何？”
叶阳辞神色复杂地注视他，最终也回了个字：“好。”
于是萧珩用帕子擦拭对方额际，举动随意，不再有之前的忐忑。而叶阳辞也不再避开。
叶阳辞的胃还在疼，萧珩细细地擦干他的湿发。
在谁也不肯退让的死局到来之前，他们似乎找到了某种平衡，把短暂的同行变成暴风雨前的宁静，小心地维护着一朵注定凋零的暮春海棠。
许久后，叶阳辞长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缓过来了，没事了。”
萧珩问：“真的缓过来了吗？”
叶阳辞知道他说的并非胃疾。
“我不想你因为故人魂不守舍，就连生死之战也大失水准。”
“放心，我会活到那时，赢了你。”
萧珩哂笑：“那我真是万分期待。”他起身，将这条两年来从未离身的棉帕弃于榻面，拿起药方走出厢房。
“延徽帝绝非明主，迟早要日落西山。八皇子死了，尸骨无存。九皇子被送入精研院，恐再难见天日。”
叶阳辞一边端着新煎的药慢慢喝，一边思忖着萧珩方才的话语。
空的那只手里兜着一包敞开的粽子糖，但他没有配着苦药吃，只是不自觉地偶尔摸一下，光滑的糖面上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手指的触感。
秦深留给他的最后一包粽子糖，他始终没舍得吃完，从秋藏到冬，又从冬捂到了春尽花残。
喝完药，他数了数糖，拈起一颗，又放下。
等把这些糖吃完，涧川就回来了，他几乎把这个念头当作了谶语。既想快点吃完，能早日重逢；又怕太快吃完，仍是人影杳然，谶语碎裂成了一场枕上黄粱。
叶阳辞垂目看了一会儿糖，最终还是包好牛皮纸，重新捆扎起来。
他起身用茶水漱口，心想，这事儿目前还不能告诉萧珩。
——秦温酒并非尸骨无存。
虽然延徽帝当场下旨将他废为庶人，曝尸于乱葬岗。但叶阳辞派人盯上了从苜蓿园抬尸而出的奉宸卫，并赶在入夜前来到郊外乱葬岗，找到了秦温酒被潦草丢在荒坟间的尸体。
秦温酒的皇子华服与金冠全被剥走了，长发覆面，口塞米糠，素白中衣被血与尘泥污染，看不出本来颜色。
是叶阳辞亲手为他脱去脏衣，擦干净身体，以针线缝合前胸后背的刀口。
夜枭鬼泣，阴风瘆人，插在坟包上的火把映照出一人一尸的影子。叶阳辞低头专注缝针，轻声道：“你这人又怕疼又爱哭，还爱干净……现在感觉不到疼了，一会儿我给你换上新衣，是你喜欢的酒红色，就别再哭啦。”
秦温酒的面容白里透青，像个瘦骨嶙峋的鬼，被昏黄灯光笼出了人间仅存的一点暖色。
他纹丝不动地闭目倾听着，自出生以来从未有哪刻，如此刻般宁静祥和。
叶阳辞剪断一截线头，继续缝下一针：“你对延徽帝做什么，我都当是他咎由自取。但任皇后无辜，你把她的命做了求生与复仇的工具，又拉秦泓越下水，这样的结局也不算冤了你。”他轻叹口气，“下次别生在帝王家了，去当个斗酒恣欢谑的浪子吧。”
他准备缝最后一针时，指尖在冰冷的尸肉间触碰到个坚硬的东西，手感像金属，于是捏住它，拔了出来。
叶阳辞在草叶上擦干净它，发现竟然是一把银制的钥匙。钥匙形状奇特，端头上还系着断掉的细绳。
他微怔，继而掰开秦温酒的口腔，仔细查看齿列，果然发现了后槽牙上断裂的系线。
如此看来，秦温酒在刺驾之前，就将一枚系着长绳的钥匙生生吞进食管，细的线头绑住后槽牙。被萧珩一刀穿胸后，食管随之割裂，这枚钥匙掉落出来，卡在前胸的骨肉间。
这是什么钥匙？竟然能让秦温酒在殊死一搏时，也要想方设法地藏住它。
他在吞下钥匙时，是否就做好了身死名辱的准备，谁愿意来收拾他残破的遗体，谁才有可能发现这把钥匙？
叶阳辞捏着钥匙思索片刻，将之妥善地放好，继续给秦温酒缝合伤口，换上红袍，梳顺了微卷长发。他把打理好的尸体抱进一口棺材里。
棺材看着寻常，但材质精良，用的是龙门之桐。
棺内陪葬了一坛二十年陈的竹叶青，与一把桐木古琴，皆是他从柔仪殿偷偷带出来的，秦温酒的心爱之物。
叶阳辞带着棺材离开乱葬岗，在青山绿水间寻了个景致幽美处，将桐木棺材入土，堆了个坟头，但没有立碑。最后，他把那株朱果仅存的狼桃脱出花盆，种在了坟墓旁。
“我走了。”他对秦温酒做最后的道别，“往后若还活着，每年来看你一次，给你带坛好酒。”
叶阳辞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他身后，一只流萤不知从何处飞来，在坟前的狼桃枝叶间萦绕。它过早地苏醒，在天地间孤独地游荡，不久后将以死亡迎接同类的繁盛，但也赏到了夏生秋死的同类们从未见过的春光。
固伦山腰线以下的冬雪化了。
淙淙雪水汇聚成小溪，流淌在寒冰消融、草叶萌芽的辽北大地上。
牧人与渔民们又从南方迁移而来，回到了大辽河西岸的刀牙城。这里在去年冬季发生过一场浩大而残酷的战争，而今硝烟散去，尸体与折戟一同埋入肥沃的黑土，成为下个轮回的奠基。
黄昏时分，落日已沉入远山，只剩一层暗淡余晖，涂抹在天地间。
余晖中忽然破出一支甲胄漆黑的骑兵队伍，由北向南，不停行进在断刃原上。
这队伍奇长而蜿蜒，如黑龙见首不见尾，而它的最前端也高高掣起一面黑龙旗，簇拥着一口同样通体漆黑的、扎着白花缎带的巨大棺椁。
刀牙城的百姓们惊惶地望着薄暮中的军队，它如此凶煞慑人，犹自带着铁血硝烟的余味，又如此安静肃穆地从城外经过。
简直就像……阴兵过境！
直到那面金鳞隐现的黑龙旗从他们面前飘展而过，才终于有人恍然大悟般叫起来：“是渊岳军！朝廷在京城外的大祀坛做道场，给渊岳军招魂，这是把英灵给招回来了呀——”
众皆哗然！
越来越多的百姓爬上房顶，或是躲在坍塌的城墙后窥看，一些胆大者已不满足于远远地观望，试图出城。
“怕什么！”他们说，“若是渊岳军的英灵，只会攻击夷狄，保佑大岳百姓。”
“对，就算是阴兵，那也是能分敌我、护家国的鬼神！”
“鬼神？那领军的那位秦少帅，岂不是要当城隍爷……不对，十殿阎罗……也不对，是地藏王菩萨？”
众人议论纷纷之间，已有人成群结队地溜出城门，向这支神秘威严的军队一点点靠近。
队伍最前头的将军一身玄色铠甲，内衬雪白战袍，勒马驻足，转过头来望向他们。
这些人忍不住尖叫起来，连连后退，却在发现自己并无异样之后，又挪动着凑过来。有个胆色十足的年轻人，扬声喊道：“是渊岳军吗？是秦少帅吗？”
为首的玄甲将军盯着他，隔着兜鍪看不清面目，但那目光凛然如剑、湛然若神。
像山峦的虚影笼罩在头顶，年轻人忍不住连连后退，就在他想要转身逃离时，听见对方沉声回答：“是。”
人群沉寂了片刻，陡然爆发出一阵混杂着激动、恐惧、欣喜、热切与近乎歇斯底里的呼喝：“渊岳军——”
“鬼神之军——”
“英灵归来，军魂犹在！军魂犹在啊！”
“快！去取香烛、纸钱、白幡和扎好的纸人纸马，把城里的人都喊出来，犒军了！”
在一片失控的呐喊与悲泣声中，领军的秦深无奈地解释：“不是阴兵，还没死呢。”然而被声浪压得传不出音，只能眼看着自己被林立的白幡与缭绕的香烟围住。
百姓们成片成片地跪拜。秦深只得翻身下马，朝为首的老者走去。众人情不自禁地后退，又不愿起身逃离，一概用拜神的姿势仰望他。
秦深摘下兜鍪，露出火光下一张活人的脸，说：“乡亲父老们，渊岳军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人群再度震惊失语，片刻静寂后，爆发出的声浪响彻云霄：“——渊岳军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声浪一波一波向四面八方传开，许久终于平息后，秦深说：“还有我父亲秦大帅的遗骨，也回来了。我军将护送棺椁，前往京城，送大帅回家。”
先前那个胆大的年轻人，骤然间大哭起来。他嚎啕道：“大帅回家了！我要送灵入京，你们收下我吧……”
不少百姓同样泪流满面，望着扎白花的漆黑棺椁，大声恳求：“愿加入渊岳军，送大帅英灵回京！”
“我们也愿意！请收下我们！”
秦深再次被重重人群包围。
“我等自愿入伍，不需要发军饷，只要给口粮吃！”
“生计年年都有，送大帅回京这一辈子只有一次，我也要去！”
看着一张张写满激昂与决心的脸庞，他深受感动，向四周抱拳行礼：“多谢诸位父老，如蒙不弃，那便一同送灵入京。”
“好！好啊！”
有人放声高呼起来：“黑龙旗下——”
无数人遥相应和：“——渊岳军会。”
夜风卷动黑龙旗，金鳞在周围火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韬养已久、破空而出的锐利锋芒。

第146章 你给朕狠狠骂他
“重返人间”的渊岳军沿着辽北、北直隶、山东一路南下，每过一座府城、州城，都会引发哗然与震撼。
不断有人加入扶棺送灵的队伍。
秦深率麾下荡平八部里，将靺羯人彻底赶出宝露高原的赫赫功绩，也在民间迅速传播开来。
渊岳军所到之处，百姓近乎狂热地议论着，说秦少帅在原北壁王庭之地，立下了记载岳军战功的巨大石碑，还在被靺羯人视为神圣之地的锡赫特山上，举行了祭奠战死将士的典礼。
“封狼居胥、勒石燕然，中原多少年没有出过这般威震四海的战绩了？清平盛世指日可待！”饱经战乱的老人们感慨万分，“这何止是子承父志，是青出于蓝啊。”
眼见行程未半，队伍已从四万多扩充到六万人马，就连一时来不及供应的粮草，都有沿途百姓箪食壶浆地来捐赠。
而各省各府对此事的呈报，也如雪片般飞往京城，终于送到了延徽帝的御案上。
其时，延徽帝正在命宫廷画师绘制《群猫戏庭图》。
刺驾案后，延徽帝一直在养伤，胳膊上剜肉的伤口虽已大致愈合，但弩箭上的余毒仍是伤了身体元气，情绪一波动就容易心悸、心颤，不得不罢朝，慢慢调养。朝堂政务就多交给六部大员们打理，他时不时召尚书们进宫问事。
又因容九淋被正法，吏部尚书与阁相之位一直空悬。吏部众官也因受主官牵连，清空了不少，新换的官员尚未上手，处理事务总显得有些局促。
所幸饮溪先生的高徒韩鹿鸣入京觐见后，深受延徽帝青睐，直接被封为吏部右侍郎，否则吏部真是人才凋零了。
延徽帝也不急着再选个天官兼丞相，就这么空置着，让朝臣们看着眼馋也好，如此办事才会更卖力。
叶阳辞入宫奏事时，往庭下一站，与他混熟了的雪狮子就带头往他身上扑，其余好些小猫纷纷效仿，去轻咬他鞋履的翘头，或扑捉他衣摆海浪纹里绣的金鱼。
“别闹，有正事呢，一边玩儿去。”叶阳辞边驱赶猫，边偷偷从袖袋里摸出小鱼干，雨露均沾地喂过去。
他已经能与群猫嬉戏而面不改色了，掩在衣内的疹子也轻微到了不痛不痒、类似红晕的程度。倘若没有载雪所开的脱敏之药，没有这一年哪怕引发胃疾也不间断的服药，他在酷爱猫的延徽帝面前早就露了馅。
如今在延徽帝眼中，叶阳辞是连御猫都乐于亲近之人——皇帝相信，他所养的猫儿们都是有灵性的，会护主，会分辨忠奸。
而且，自从叶阳辞当上户部尚书后，朝堂各部捉襟见肘的财政情况得到了极大改善。办事也极其利落漂亮，尤其是关于精研院之事，叶阳辞办得隐秘、周全，从不多嘴问一句内情。
延徽帝不自觉越发倚重他，常召他问策，也常采纳他的主意。
就连朝臣们，背地里都称他为“假相”。
不是真假的假，而是假王的假。暂署的、非正式受命的王，却与真王有着同样的权利与地位。只是失势则难保，且爵位无法继承。与眼下的叶阳辞的确颇为吻合。
延徽帝吩咐停笔观望的画师：“继续画，把人也画进朕的群猫图里去。”他异想天开地补了一句，“给加个尾巴，这是猫妖。”
叶阳辞边在心里骂你全家都是妖，两代三支就没几个正常人，边上前禀道：“陛下，北直隶的各府上呈了同一件急要，臣都汇总在这份奏章里，请陛下御览。”
——这些呈报自从第一封落在叶阳辞手里，就仿佛卷地忽来的风，将他满身霜雪都吹散了。数月以来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阴影，也随之涤荡一清。他就知道，渊岳军还在世，秦深还活着！
当夜萧府内有人喜、有人怨。主屋与厢房内，斯人同样彻夜辗转难眠，但心底滋味却截然不同。
翌日，新任吏部右侍郎的府邸上，有人想拉着登门的主公痛饮美酒庆祝，被会武功的女大夫用拂尘敲了脑袋。
叶阳辞与韩鹿鸣联手压住了第一封地方呈报。
随后是第二封、第三封……根据各地不同府城奏报的时间差，他们从中很容易就推测出渊岳军的行进路线与目的地，以及抵达目的地的大致时间。
叶阳辞深吸气，平复激荡的心湖，对韩鹿鸣道：“这一场是气运之战。”
他与韩鹿鸣说话，从来不需要过多解释，彼此都心领神会。韩鹿鸣点头：“扶棺送灵这一招，真是神来之笔。秦少帅这是要将天下人心汇成一股最大的‘势’，助他成就大业。
“此乃帝王之能，非寻常人所能及。即使旁人能想到这招数，也缺少了秦大帅的威望遗泽，与渊岳军挽大厦于将倾的辉煌战功。”
叶阳辞丝毫不加掩饰地说：“茸客，他便是我为大岳选定的下一任国君。”
韩鹿鸣赞许地再次点头：“传说中麒麟入人间择圣主，非明王不出，出则为天下带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但许多人并未意识到，麒麟不仅是瑞兽、仁兽，更是‘设武备而不为害’的神武之兽。以其堪敌真龙之战力，而行匡正辅佐之道，‘非不能也，实不为耳’。”
“扯什么神话志怪，跑题了吧。”叶阳辞笑睇他，“回归正题。延徽帝收到这些呈报后，定然不会任由渊岳军在如此浩大的声势中回朝，他也得造势，以压制秦深的士气，打乱他的步调。来，猜一猜他会如何反应？”
这一夜，韩府书房灯火通明。烛光将两个促膝而谈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偶尔举扇掩口，偶尔以茶相敬。
深思熟虑后，叶阳辞将这些呈报整理成奏章，亲自送到御前。
延徽帝看完当即变了脸色，先是惊疑，继而勃然大怒。他将奏章摔在地面，厉声道：“数万人马，连是死是活都传不回一个准信，兵部的驿兵与斥候是干什么吃的？还有师万旋，人就在辽北，也一并瞎了眼吗？如今队伍都快行到山东德州了，朕才知道此事，好个从天而降的王师！”
叶阳辞完全明白他忌惮所在，温声道：“前情再怎么跌宕，王师都是陛下的军队，也必须是陛下的军队。”
这个“必须”戳中了延徽帝的心弦，他下令：“你为朕拟旨，叫渊岳军停止南下，原地待命。朕从兵部调拨几名将领过去，每将领其中五千至一万人马，分派到各省府卫所，以充地方兵备之不足。”
原来是要将整支军队切割成数块，易以将领，改换建制。如此分化至各地，久而久之，黑龙军魂就散了。而功勋最高的秦深，估计更不会有好下场。
果然，延徽帝想了想，继续道：“伏王秦深克竟全功，自当隆重褒奖。边塞苦寒、征战日久，想来已疲惫不堪，故而朕召其回京，卸渊岳军主帅之职，赐以金玉珍宝、别院良田，永享一等亲王爵禄。”
叶阳辞暗中冷笑。他故意面露担忧：“可是陛下之前三道金牌，催促伏王率渊岳军班师回朝，还将此令在各州府告示百姓。眼下他奉命班师，若不准渊岳军回京，是不是有朝令夕改之嫌，有碍陛下的圣明……”
延徽帝斜眼看他：“叶阳尚书，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那是回朝复命之师吗？那是挟功震主之师！”
叶阳辞一脸恍然之色：“陛下睿略啊。臣这便去拟旨，回头呈给陛下审阅。”
这道旨拟好后，延徽帝很满意文辞，觉得既彰显了天子的威严大度，又敲打了伏王的别有用心，还让各州府明白并非朝廷朝令夕改，而是形势不同以往——
秦深要送父亲遗骨入京，可以啊，独自扶棺，最多允许他带几十人的亲卫同行。这浩浩荡荡的几万人马算怎么回事，来逼宫的吗？
延徽帝当即下令，将圣旨发往各州府，同时警告各地主官，不准治下百姓给渊岳军提供粮草，违者以“乱政罪”论处。
同时他紧急从奉宸卫、羽林卫、金吾卫中调拨心腹将领，派往山东德州，接替秦深的统帅之职，将渊岳军大卸八块，散向四方。
可延徽帝没料到的是，这些手持诏书与虎符的将领们，一到渊岳军中，就如同泥牛入海，从此不见了踪影，连个消息也没能递回来。
这几乎是明目张胆地抗旨了。秦深牢牢霸占着军权，还真想兵临金陵不成？！延徽帝盛怒之下心疾发作，险些心颤到别过气去，太医院全力施救，好歹是有惊无险地救了回来，千万嘱咐圣上平心静气，不要发怒。
心疾来得快也去得快，只要不发作，延徽帝就仍是个老当益壮的雄主，当即召集百官上朝，商议此事。
官员们照例在朝堂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个不停，意见大致分为两派：
一是激进派，痛斥伏王有不臣之心，请陛下当机立断，下旨褫夺他的兵权，押送回京问罪。这些人占了多数。
二是持中派，委婉陈情，居中斡旋，意为伏王乃忠良之后，性情敦厚，又是陛下亲侄儿，不至于起不轨之心。如此中途解职过于羞辱，寒了广大将士的心。不如就让他持金牌班师，将军队驻扎在应天府北面，再召他单独入京觐见。这部分主要是言官，人不多，但有些天然的话语权。
延徽帝十分不喜这些言官，天天谏君谏君，这会儿该狠狠捶打心怀鬼胎的领军人物了，又想搞绥靖那一套，叫他窝火但不好直接发作。
叶阳辞仿佛深谙帝心，在此刻挺身而出，奏禀道：“陛下所忧不在当下，而在将来。自古拥兵自重的将领，若无朝廷的强力钳制，往往会野心膨胀，成为割据地方、对抗中央的军阀，若再进一步，便恐生谋叛之心。放任伏王纵兵直入京师，实非万民福祉。”
延徽帝颔首，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叶阳辞又接着道：“可依臣看来，原地驻扎有更大的隐患——计算行程，渊岳军此时正在山东境内。山东可是鲁王一脉的大本营，有矿、有粮，还有数十年的人脉积蓄。陛下您看……”
延徽帝顿时反应过来：的确不宜！除非他公开宣布渊岳军叛国、主帅秦深谋逆，派朝廷大军去围剿。否则这么不明不白地将渊岳军搁置在山东，岂不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
在他新派去的将领掌握兵权之前，绝不能让渊岳军就地驻扎！
延徽帝当即改口：“叶阳尚书所言在理，朕从谏如流，便让渊岳军继续南下，至滁州境内停驻，再召秦深入京面圣。”
滁州就在南直隶，紧挨着应天府，不远不近。且环滁皆山，万一军队真要哗变，圈绞起来也方便。
朝臣们无论是激进派，还是持中派，也都觉得合适，于是纷纷附议。
延徽帝想了想，觉得还不够硬气，又道：“无论是因战局多变，还是有内幕隐情，伏王秦深前后几次违逆朕的旨意，都是不争的事实。朕若因他军功显赫，就放任他藐视天子，将来朝廷的政令还如何推行天下？
“秦深如此骄妄，朕下旨申饬都算轻了，需得下一纸檄文，斥其狂悖之举，命其入京时先请罪、再论功。这篇檄文当传令天下，是叫《檄告伏王》，还是《谕新渊岳军檄》，你们看着办——谁来执笔？”
韩鹿鸣低头转脸，瞥了叶阳辞一眼。
叶阳辞朝他微微点头。韩鹿鸣便出列，正要毛遂自荐，延徽帝见他主动，想到他鸿儒高足的出身，定是笔灿莲花，本来有所意动。
但转念一想，觉得有个更好的人选——也可以借机考验对方是否真心忠君，要知道当初容九淋收到告密，来他这里检举叶阳辞与秦深有私情时，他有多震惊与失望！虽说澄清了真相，但总归是根棘刺扎在心底。
于是延徽帝抢先一步，下令：“就由叶阳尚书亲自执笔，不准幕僚捉刀代劳。叶阳辞，你给朕狠狠骂一骂这个秦深，叫天下人看清他的嘴脸，浇灭他的嚣张气焰。骂得不够狠，便是你立场不够端正。”
叶阳辞暗自吸了一口气，躬身拱手：“臣遵命。”

第147章 你看了不要伤心
“要不然，还是晚生来写吧。”书房内，韩鹿鸣于心不忍地对叶阳辞说。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从蛛丝马迹与叶阳兄妹的态度中，隐隐通晓了秦深与叶阳辞之间除了同盟之外更亲密的关系，于是觉得写这篇檄文实在是在为难叶阳辞。
骂得轻了，延徽帝不满意；骂得重了，必然伤害两人之间的信任与感情。
更要命的是，这篇檄文天下人能都看见，难免戳戳指指，要么声援讨伐的一方，要么同情被讨伐的一方。哪怕两边的正主本意并非敌对，可禁不住支持者纷纷站队，对立就这么产生了。
实在是很歹毒的离间。
“你我文风不同。你来代笔，会被延徽帝察觉，更为不妥。”叶阳辞轻叹口气，“还是我来写吧，内子不能给外人骂。”
内子？不是外子吗？难道秦少帅……难道你们……这下再聪明的脑袋也停摆了，韩鹿鸣晕乎乎地被请出了房门。
叶阳辞用了最好的笔墨纸砚，研墨、润笔，面对着空白的纸页，陷入回忆与沉思。
他提笔写下第一段：
“尚书叶阳辞，奉天承运撰：
“伏王秦深，尔本高唐郡王。先鲁王诸子或夭或殁，王爵始降于尔身。圣人本可以削爵除封，然念尔年少忠厚，特旨超擢亲王，赐号‘伏’——乃训尔俯首守节、忠谨奉上。此皇恩浩荡，尔当叩谢涕零。昔尔父鲁王秦榴，开国元勋，忠烈贯日，殒身不恤。尔为重臣之后、亲王之尊，岂可暗怀异志，负两代君恩？”
两代君恩……叶阳辞咬了咬笔尾，冷笑，实际是两代鸟尽弓藏。
他写鲁王“殒身不恤”，明面是称赞秦榴为国捐躯、不惜此身，实则隐指对方不被忧悯、下场凄惨。
如此暗示，涧川应是能领悟，在最适合的时机揭开秦大帅阵亡的真相，好让天下人看清延徽帝虚伪多疑、自私残忍的真面目。
包括延徽帝对秦深爵位捡漏的轻蔑之意、赐号为“伏”的羞辱之意，也就此公之于众，博取士林与民间对秦深的同情与义愤。
涧川，你看了不要伤心。
不是秦浔、秦湍没了，爵位才轮到你，而是你继承了父亲遗志，承载着大哥的厚望，忍痛清理门户、铲除毒瘤。这爵位是你应得的，只有在你手上才能不负鲁王威名。
叶阳辞吐出咬湿的笔尾，继续写。
不，是刀锋笔剑地继续骂：
“尔率渊岳残师，北击靺鞨，封狼居胥，诚为奇功。然此乃为社稷而战、为君父而征，非尔拥兵自固之资也！昔吴王濞恃功而叛，终戮尸于丹徒；公孙述据蜀称尊，竟殒首于成都。尔今功高而骄，挟民望以自重，欲效此辈覆辙乎？即刻解甲归京，圣人当赏以麟阁绘像之荣；若执迷不悟，纵有卫霍之功，亦难免韩彭之祸！”
延徽帝想打压秦深，但他偏要写“封狼居胥”，写“卫霍之功”，再将之嵌于一连串的责骂之中。在皇帝看来，是欲抑先扬，是落差鲜明；而在天下人看来，这自古武将的至高军功，连檄文里都不得不承认，将来在史书上也是板上钉钉。
涧川，你看了不要伤心。
你并非功高而骄，而是为自己、为鲁王一脉寻回公道。
你的确是拥兵自固，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怎堪得过？就用手中长弓重剑，将漫天阴霾捅破个窟窿，那又如何？！
叶阳辞奋笔疾书，字迹张狂如龙飞舞：
“敕令尔部即刻驻滁待整，善待钦使，交割虎符。准尔扶柩入京，但率亲卫五十，余众皆散。若敢陈兵金陵城外，视同谋逆！朝廷已诏令天下督府整军待发，尔莫谓‘白刃不相饶’言之不预也。
“圣人乃尔君父伯皇，念鲁王两代勋劳，必使尔安享尊荣。幡然悔悟，仍赐金帛田宅，永为太平贤王；冥顽不化，非但身首异处，更使鲁王一脉忠名尽丧。天理昭昭，民心荡荡，孰肯从逆臣而背天子？忠良、篡贼，惟尔自择！”
韩信、彭越之死非为真造反，而是因功高震主。“韩彭之祸”放在檄文中是警示、是震慑，可同时也暗喻所谓的谋逆乃是莫须有之罪。
麟阁只悬挂于国有大功者的绘像，秦深本就当配享殊荣，青史留名。谁稀罕延徽帝赐的金帛田宅、虚爵尸禄？
“白刃不相饶”更是借他朝之口，道出了兔死狗烹的帝王心术。
涧川，你看了不要伤心。
你没有错，你很好。天下人，有耳有目，有一颗明辨之心的，还是占了多数。
叶阳辞长出一口恶气，在文末补上常规的一句“移檄州县，咸使知闻。”
他搁笔，拎着这幅墨汁淋漓的檄文走出书房。
韩鹿鸣没走远，还在屋檐下等着，正抬头数燕子窝里新添了几只幼雏。叶阳辞将檄文递给他：“请扶游公子斧正。”
“斧什么正，是拜读。”韩鹿鸣说着接过来，快速浏览后，大笑，“骂得真狠！揭人家出身老底，引经据典地骂割据者没有好下场，还威胁不投降就斩首示众，一脉除名。”
叶阳辞无奈地笑笑。
韩鹿鸣敛了笑声，吹了吹墨迹上的水光：“但也藏得真深……他会看出来的。”文字背后掩藏不住的情。
“他会的。”叶阳辞笃定道。
这篇《檄告伏王文》在延徽帝手中过了审后，敕令印刷张贴在天下各州县的公告墙。同时快马发往山东，数日后送至渊岳军中，主帅手上。
姜阔在临清码头附近看到张贴的檄文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回去后见秦深手上捏着叶阳辞的亲笔原稿，更是犹如五雷轰顶。
他望着秦深阴沉沉的面色，打起了磕巴：“王爷，王妃他……他也是迫于无奈。这檄文定是皇帝命人捉刀，又叫他抄录了发给你，为的是，是……”他想不到合乎逻辑的理由，开始胡说八道，“肯定是萧珩那小子从中作梗，借皇帝的手来离间你们！”
秦深皱眉道：“他是延徽二十六年金榜探花，区区一篇檄文，何须旁人捉刀？再说，就算是萧珩作梗，他也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拒绝誊抄。这明明就是他的文风、他的笔迹，你又何必强行开脱？”
这下姜阔更闹心了，唉声叹气地说：“人在朝堂，身不由己啊。王爷，您也别太上心，伤了情分就不好了。”
秦深反问他：“伤了什么情分？”
姜阔怔住：“夫妻情分……”他窥看秦深的脸色，“我说错话了？那就是盟友情分，同袍情分？”
秦深瞪了他一眼：“这明明就是截云亲手写给我的，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你胡说什么代笔捉刀的玩意儿？”
“哈？可这……字字句句不都是在骂王爷吗？”姜阔自幼家贫，没读过太多书，但也自忖不至于是个文盲，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檄文，确定就是在骂人，骂得还真狠，“要是发自肺腑，那就更糟糕了……”
秦深收回檄文，迁怒地挥手：“滚。滚滚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姜阔怀着愧疚与怜惜走出屋子。
秦深把门一关，盘腿坐在榻上，将檄文放在腿间，细细阅读。
边读边呢喃：“截云夸我年少忠厚，说我是重臣之后、亲王之尊……夸我北击靺鞨，封狼居胥，诚为奇功……说到麟阁绘像，其实我也不怎么稀罕，除非是截云亲笔所绘……金帛田宅、太平贤王，唔，都给截云……最后一句极好，‘忠良、篡贼，惟尔自择’，截云真是贴心，让我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他把墨迹凑到鼻端用力嗅了嗅，仿佛能嗅到衣袖间的熏香；摸着纸页，仿佛摸到了执笔之手的光洁肌肤，几乎有些熏熏然欲醉。
几番欣赏过后，秦深将檄文小心折好，装入防水袋，收入怀中。
截云的亲笔他收集了不少，但都存放在聊城王府里，这好不容易来了一份新鲜的，聊慰相思之苦，自然要与小衣亵裤一同贴身收藏。
至于挨骂，呵，那又如何，出自截云之手的詈词，与情话有何区别？
再说，俗语道打是亲骂是爱，截云爱他。可惜不是当面开骂，否则他能把人亲到喘不过气，干到泪眼朦胧，一个指头都抬不起来。
阿辞，你等我！
起身整装后，秦深又恢复了八风不动的峻色，推门出了屋子，下令道：“全军拔营启程，继续南下。”
姜阔在廊下候立，还在琢磨着檄文中“驻滁待整”的勒令，随口问：“去滁州吗？”
秦深冷冷地说：“什么滁州，别管延徽帝的小算盘，我们沿淮安、扬州南下，一路继续招兵买马。在镇江入海口略作停留，等我在此会一会故人，交代事项——而后直抵金陵，陈兵城下，逼延徽帝大开正阳门、长安门，迎我父王棺椁入皇城！”
这是要直捣黄龙？姜阔咧嘴而笑：“属下赞同，朝廷朝令夕改是朝廷的问题，我们只是奉旨班师，凭什么不让进京？再说，秦大帅的归途谁人敢拦，那就来与渊岳军殊死一战！”

第148章 天命在你，去吧
渊岳军离开山东前，在聊城稍作逗留，秦深借机去鲁王府探望了两位嫂嫂和小侄儿，见嫂嫂们无恙，侄儿又长高了不少，很是欣慰。
数月前朝廷公告天下，说渊岳军全军殉国，安练茹与安伽蓝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每日想起秦深都要抱头痛哭一场。
前不久又听传闻说，渊岳军好端端的，正在主帅的带领下凯旋，姐妹俩心情大落大起，又是一通激动地哭。这下见了秦深的面，反倒哭不出来，只是拉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红着眼感慨天意变幻无常。
秦深好言安抚了她们一番，说：“朝廷的檄文都看到了吧？我会继续率军南下，两位嫂嫂只管关门闭户，躲在王府内不要外出，待到熬过这阵子，就云开月明了。”
安伽蓝难过地说：“那檄文是截云写的？他在京城不会出事吧？如今他官位是高，但高处不胜寒，还不知身边如何凶险呢！”
虽然她不明内情，可还是直觉地选择相信叶阳辞，看到檄文不仅没生气，还担心起截云是不是受迫于人。
秦深朝她点了点头：“伽蓝嫂嫂放心，截云目前还是安全的。他在等我进京。”
安练茹更沉稳细腻些，从檄文中琢磨出秦深不可言说的野心，甚至看出了点里应外合的意思，对两人都怀着担忧：“涧川，这种事……这种事……”她为难地皱眉，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事已至此后退无路，唯有前行。”秦深接过了她不便出口的话语，“认识截云之前，我看不清前路终点，从未想过天命在我，但如今……我愿为自己、为截云，为所有追随我同路而行之人，豁出去拼一拼。”
安练茹沉吟片刻，闭目合十，默默祝祷。此刻她长眉低垂，眉心红痣宝相庄严，衬着身后窗口照进的白光，简直如云台观音一般。她静立不动，轻声道：“天命在你。涧川，去吧。”
安伽蓝笑眯眯地望着秦深：“去吧去吧，别挂念我们。我们在哪儿都能活得好好的，无论是王府，还是猎户家中，还是一出生就被丢弃的寺庙里。”
所以她们的名字一个叫练茹，即梵语“阿兰若”，一个叫伽蓝，均为天下寺院之总称。
秦深一脸正色，向她们拱了拱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快出王府大门时，教授李鹤闲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唤道：“王爷！等等老夫！”
秦深驻足回身：“霖济先生？如何这般着急，账房忘了给你支付月钱吗？”
李鹤闲喘气，抹了一把腮侧与颌下的灰白长须，振振有词：“不关月钱的事。去年王爷率军北征，老夫请缨担任军中幕僚，可王爷体恤我，不想我沙场奔波受苦，这份情义老夫感念在心。眼下是王爷一生最重要的时刻，此去金陵，还请务必带上老夫，勿嫌我年老体弱、难堪大用。”
秦深挑眉看他，在心里掂量了一番利弊，有些意动：“霖济先生有大才，本王是不想大材小用。这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李鹤闲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如今便是刀刃上的时刻了！老夫早就说过，王爷才是明主，慧眼识珠，老夫也不能光领月钱不出力呀！老夫一身鬼谷术，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况且，听说宋饮溪派关门弟子入朝，给皇上做了吏部右侍郎。老腐儒不出山，我便自降身份，与韩鹿鸣那小崽子斗一斗，看谁才是‘小夫蛇鼠之智’！”
秦深知道他毒谋、爱财，没想到还这么记仇。但好在也会记恩，还有一种咬定青山般的执着。
的确，此刻不用，更待何时？一辈子空养着，折了他的心气，也浪费了人才。
带在身边，小心地用吧。
于是秦深颔首：“既然霖济先生坚持，那就同随我去。对了，墨工们在做什么？本王还没来及召见相里锡。”
李鹤闲答：“这一年都在捣腾王爷布置的任务，那什么傀骨机关呢。上个月似乎大有突破，王爷不妨召他来详细问问。”
既然有重要进展，秦深也就不在意多耽搁一点时间，派人去传召墨工首领相里锡。
相里锡闻讯而来，一副包头绑腿的壮年汉子模样，看着有些粗犷，双手却莹白修长，像用钟乳泡过似的，极其灵巧。
秦深问：“听说你们研究傀骨机关，大有所成？”
相里锡颇为克制地答：“算不得大成，但小成是有的。这还得多亏了叶阳大人，当初是他提议，在人体外面套上自带动力的傀骨，能让兵士更坚固、强壮。我们便顺着这个思路研究，经过多次失败，终于摸索出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
秦深感兴趣地说：“愿闻其详。”
于是相里锡叫墨工取来一副外傀骨，一块块摊开给秦深看。
秦深见这些零部件有的像半个兜鍪，有的像一对臂缚，还有的像延长的绑腿，与大腿两侧、腰臀、后背相连，真就像一具紧贴在人体外的骨架子。
这些部件材质坚硬，仿佛钢铁打造，通过链索相连，可重量却出乎他意料地轻，不知在铁中掺了什么。
相里锡自告奋勇：“小人穿上，去外面空地，给王爷看看效果。”
于是三人到了殿外月台，相里锡穿戴好一整套外傀骨，从十几层高的台阶猛然跃下，如炮弹般砸在广场上，竟将石板震裂了好几条缝。
秦深出乎意料地“呵”了一声。
只见相里锡抱住台阶旁的狻猊石像，大喝一声，高高举起。他将狻猊用力一甩，将那块裂缝石板砸得四分五裂，碎末迸射。
随后他纵身跳上狻猊石像，又下蹲发力，再次跳跃，竟一下跃出半丈之高、两丈之远！直接蹦到了秦深面前。
秦深知道相里锡并未习过武，穿戴上外傀骨，这般力量与迅捷，已远超寻常人身手。若是换成武功高强之人，还不知会有多么惊人的效果！
他伸手敲了敲相里锡手臂外侧的傀骨，忍不住问：“寻常人穿上这外傀骨，就成了身轻如燕的大力士？这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相里锡见震撼到了主家，也不由露出得意之色：“傀骨材质的选择与改良，贴合人体关节的形状设计，这些都不是最难的。最大的难关在于用什么来驱动它，才能对穿戴者产生助力。
“墨工建造的水车与风车所使用的水力、风力，显然不能用在这里。用来驱动走马灯与孔明灯的热气，也没法用，容易灼伤人。我们甚至冒险试用了黑火药，想像火炮那样产生后坐力，再通过缓冲与传递，将其转为外傀骨的辅助冲力，但也失败了，还炸伤了好几个尝试者。”
秦深听得兴致盎然，追问：“这些若均不可行，本王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借力而用了。难道要用雷电之力吗？”
相里锡因他的天马行空而笑了笑，说：“最后还是归回人体本身，以肌肉之力为主，通过复杂精密的齿轮、杠杆、滑轮组，实现增力和省力。最关键的是钢片弹簧与卷簧，也就是弩机中使用的那种。让人在下蹲、行走时膝盖微曲的状态下，通过肢体动作为这些弹簧上弦储能；在需要爆发，如跳跃、重击、格挡的时刻，瞬间释放弹簧储存的能量，便能提供强大的辅助推力。一开始这套外傀骨沉重得很，后来我们通过滑轮、绞盘等配重机关，帮助抵消重量，让穿戴者感觉更轻便。”
秦深大致了解了原理，虽然不明细节，但感觉使用起来应该不会太复杂。于是他又问：“像这样的外傀骨，你们做了多少副？”
相里锡答：“目前只做了五十多副。”
秦深道：“先实战试试。本王去召集军中身手最好的一批精锐过来，你们负责教他们穿戴与使用的方法。”
如此，在聊城又多耽搁了半日。
但秦深看着面前一队穿戴外傀骨，几乎能飞天遁地、开碑裂石、日行百里的精锐战士，觉得耽搁的这半日完全值得。
他拍了拍相里锡的肩膀，感慨：“果然墨工要富养。你尽管全力投入量产，每产出五十具，就请府中直史安排，快马送至渊岳军中。”
相里锡见自己呕心沥血的傀骨机关受重视，也十分欢喜，大声应道：“是！”
离开山东后，秦深率军进入南直隶，沿漕河南下，假装要去西南边的滁州，却在过了洪泽湖后霍然转向东南，急行前往扬州。
待他抵达长江入海口处的镇江附近，渊岳军已扩充到八九万之众。
期间朝廷也捕获过他的异常动向，延徽帝一怒之下，宣告秦深所率领的渊岳军为叛军，同时派出淮安卫、泗州卫、高邮卫、扬州卫等几大卫所，动用兵力超过十万人，数次前后堵截，意欲围剿。
然而渊岳军是真正经过严酷的北疆沙场，从无数次拼杀中脱颖而出的实战军队，杀气腾腾、士气冲天，哪里是这些安逸久了的南方卫所人马所能匹敌的？
这些卫所连北壁骑兵都难撄其锋，面对如漆黑钢铁洪流一般席卷而来的渊岳军，几乎是一击即溃。惨败的次数多了，他们也变得越来越惜命，甚至远远看见黑龙旗飘扬，就丢盔弃甲，望风而逃。
秦深没有乘胜追击，他的目的并非杀戮本国军队，而是如一柄最迅猛的利刃，破开血肉筋骨，直插心脏。
随着卫所军队节节败退，整个京畿地区都笼罩在黑龙旗的阴影中。
京城金陵连日阴雨，气氛紧张，朝堂上拥挤着嘈杂、焦虑的官员们，高坐龙椅的延徽帝更是脸上不见一丝霁色。
“总兵师万旋已接到回调军令，正急行军奔赴而来。河南、浙江等府的卫所人马也在集结调拨，计算日程，会比辽北与北直隶军来得更早。另外，应天府自有驻营京军五万人马，负责拱卫京畿。这里兵力合计起来，远胜过叛军数倍不止。还请陛下放宽心，切莫忧思过度，伤了龙体。”兵部尚书程重山禀道。
延徽帝一拍龙椅扶手：“兵力是多，可战力又如何？听说各卫所兵备松懈，疏于操练，与叛军一对上阵，就成了一盘散沙！我大岳建国不过三十载，军事便废弛至此，程重山，你这兵部尚书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程重山心里冷笑：我是有责任，可陛下的责任比我更大——国税私用，钱粮缺乏，我拿什么养兵养马，提高战力？
他俯首告罪：“臣不才，臣惭愧，愿请亲临前线，上阵杀敌，马革裹尸而还。”
延徽帝骂归骂，到底不能让程重山亲自上阵，否则兵部就真缺坐镇指挥全局之人了。于是他勒令：“无论如何，都要在各卫所调拨人马到来之前，将叛军拦在京畿之外！实在不行，就发勤王令，号召各地领兵将士，不拘多寡，星驰赴京勤王，以除叛贼，以安国家！”
这道勤王令若是发出去，说明京城已到危急之秋，能召来多少援兵不知道，但延徽帝与朝廷重臣们的脸肯定是丢光了。
程重山暗叹口气，拱手答：“臣遵旨。”
朝臣队列里，叶阳辞站在户部首位，低眉敛目，一声不吭。
萧珩与宁却尘一左一右，站在龙椅侧后方。萧珩紧紧注视着叶阳辞的神情举止，若有所思。

第149章 叶阳咱俩走着瞧
“丙午，致书天下军民曰：兹者逆贼秦深，乘北征之机拥兵自固，忘两代君恩，逞一时凶残，举兵侵犯京城，使民罹锋镝、陷水火。尚赖各地将领军士以社稷为重，星驰赴京勤王，以除叛贼，以安国家。
“忠君爱国，人有同心；平乱除奸，谁无公愤。草泽豪杰之士，有击溃叛军者，分官世袭，功等开疆。受迫协从之流，能舍逆反正、率众来归，许赦罪立功；能擒斩贼酋，仍予封候之赏。”
布告栏前，有衙役大声朗读勤王令。
百姓们小声议论：“什么意思？听不太懂……”
有个书生解释：“意思是朝廷召集天下军民进京勤王，谁能打败渊岳军，等同于开疆辟土，给他封世袭的官爵。还有那些附逆的将士，若能带队归顺朝廷，就算免罪立功，若能摘下秦深脑袋来献，直接拜相封侯！”
众人哗然：“说渊岳军是叛军？说秦少帅是逆贼？我没听错吧？”
“渊岳军战场拼杀，将北蛮骑兵从北直隶、辽北一路逐出边境时，怎么不说人家是叛军？秦少帅把靺羯人彻底赶出老巢，立碑纪功时，怎么不说人家是逆贼？”
“之前不是朝廷发的公告，命渊岳军班师回朝。现在奉旨班师了，又说是叛军逆贼，到处喊打喊杀，这是作甚，你们说说，这是要作甚？”
“外敌没了，卸磨杀驴呗。”
“‘使民罹锋镝，陷水火’，啧啧啧，够不要脸的！到底是谁让我们深陷劳役与各种交不完的税，自己心里没数吗？”
“要变天啦，要变天啦，变天之后搞不好风调雨顺呢。”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你们！”
“热闹看看就算，神仙打架与我等小民无关，走了走了……”
“怎么就无关了？是叛军还是王师，大家心里亮堂着呢，自有分断。谁爱勤王谁去，反正我要回家给秦大帅上三炷香。”
一群乡勇打扮的孔武大汉围观布告栏之后，首领一拍栏杆，怒道：“岂有此理！某这便率弟兄们去投军，以安社稷！”
衙役听了大喜，迎上前道：“好汉，真是好汉！来来，登记身份姓名，这便报给衙门，以作将来封赏依据。”
乡勇首领瞪他：“什么报给衙门？某等要投的是渊岳军！要追随的是秦少帅！”
衙役愣住。继而转喜为怒：“大胆草寇，竟敢公然附逆！来人，拿下！”
乡勇们朝衙役做了个极丑陋的鬼脸，一边拔腿而逃，一边拍打屁股嘲讽。衙役们追在他们身后，大呼小叫。围观民众哈哈大笑。
诸如此类场景，在大岳各省府州县上演。响应勤王令者寥寥无几，打着“檄文里说啦，扶棺送灵进京有五十个名额，我也去占一个”的旗号，实际上暗投渊岳军的地方势力，倒是连夜跑了一批又一批。
其中也有不少算盘打得啪啪响的投机主义者——秦深与渊岳军若能成事，他们就是从龙之功。若不能成事，反正朝廷也说了，率众投降就能赦罪立功，运气好摘下主帅脑袋，还能封侯呢。怎么看都是两头不吃亏。
渊岳军也因此更加声势浩大，于句容县附近再次击溃河南与浙江各卫所的联军，真叫一个兵临城下了。
正值梅雨时节，京城金陵浸在没完没了的阴雨里，仿佛要将皇城的根基也泡烂了。
朝上诸公各个碰了面就唉声叹气，转身回府后，一些人继续该饮酒饮酒，该听曲听曲。
这些人并非稀里糊涂得过且过，反而是精明得要死：
一来，京城守不守得住，是延徽帝最该发愁之事，顶多再累上兵部与京军各营、亲军各卫，累不着他们。
二来，秦深也没打出造反旗号，对外一直宣称的是护送父王棺椁回京，与夷敌入侵、京城沦陷的情况又大不相同。所以没有了“爱国”的道德负担，就剩个“忠君”的链条，未必能束缚住他们。
就算秦深对帝位有所图，那也是秦氏一族的内战。延徽帝日已西斜，成年皇子们薨逝的薨逝、谋逆的谋逆，剩下两个总角小皇子，身子骨还孱弱。今年这些新入宫的选侍们，也没听说哪个传出喜讯。搞不好不用秦深造反，过几年枝叶凋零的老秦家也就剩他这根独苗了。
三来，自古新帝登基，有杀旧皇室的，有杀将领的，还没见过谁不分青红皂白，把满朝文官杀得一干二净。毕竟天子治国，少不了士大夫阶层，杀尽了文官，使天下士林人人自危，谁来层层传达他的政令，谁来维持整个国家体系运转？无论谁输谁赢，只要在胜局将定时，他们不冥顽抵抗，大概率死不了，甚至连官职都不会丢。
故而京城内气氛紧张归紧张，却也没到北壁大兵压境时，那般国破家亡般的恐慌的地步。
“我看你最近心情不错。”萧府的庭院小径中，萧珩拦住了叶阳辞的去路。
叶阳辞淡然反问：“有吗？”
“满心盼着夫妻团聚了是吧？搞不好还能弄个正宫娘娘当当。”萧珩语带讥诮。
叶阳辞撩起眼皮看他：“你想当啊，想当给你当啊。母仪天下不好吗，做什么奶孩子的摄政王呢？”
萧珩气得牙根痒。他咬了咬后槽牙，扯出一抹哂笑：“最终谁能上位，还两说呢。叶阳辞，咱俩走着瞧。”
他转身便入宫，对一脸疲惫的延徽帝禀道：“陛下，近来朝上多有流言，臣听了觉得有些不妥，说出来徒增陛下烦闷，但又不得不说。”
延徽帝抱着猫，斜倚在廊下藤椅中看雨，有些不耐烦地道：“你特地进宫面圣，不就是要说给朕听的吗？说吧。”
萧珩说：“朝臣们私下议论，说叛军兵临城下，局势难料，想联合起来上奏陛下，请立储君，以安臣民之心。”
延徽帝纵然早有预料，这下仍是被气到，一拍藤椅扶手：“朕还没死呢，他们就急着要向新君表忠心了！他们想立谁为太子，啊？十皇子？十一皇子？还是兵临京畿、虎视眈眈的逆贼秦深？”
雪狮子吃疼地“嗷呜”一声，从他怀中跳下藤椅，逃走了。
延徽帝向前倾身，迫视萧珩：“你心目中的太子人选又是谁，小十一吗？”
萧珩面不改色，答：“臣见陛下春秋鼎盛，想来比臣活得还长久，将来见不到之事，臣又何必费心去琢磨呢？”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延徽帝也不禁缓了缓眼神，颔首道：“你是个明白人。其他糊涂官呢，想拥立谁？”
“说实话，臣瞧他们也没什么私心，只是按长幼伦序觉得该是十皇子。”萧珩说。
“没私心？”延徽帝微微冷笑，“没私心怎么就急在这一时，要劝朕立储呢？十皇子生母出身卑微，一个浣衣婢之子，哪里当得了我大岳朝的太子！”
萧珩蹙眉沉吟：“叶阳也说过类似的话……看来还是他更能领会圣意。”
延徽帝扬眉：“哦？叶阳尚书也评点过诸位皇子吗？那么他属意谁？”
萧珩似乎意识到失言，摇头道：“他是个谨言慎行的，并未擅自点评皇子，只是被同僚们裹挟进去，随口说了句而已。”
延徽帝状似和蔼地拍了拍萧珩的肩：“朕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他是你府内人，你多维护些也是人之常情。无妨，你不说朕也能猜到，叶阳辞看中的是小十一背后的谈家，对吧？谈家三十年勋贵，树大根深，他有所顾虑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朕没想到，你竟不与他夫妻同心，按说，你与谈家也算有些关系，不是吗？”
萧珩自嘲地苦笑：“什么关系？给长公主殿下做面首的裙带关系？陛下可别羞臊臣了，臣只恨不得杀光那些流言蜚语之人。”
延徽帝压了压嘴角：“谁叫你出身公主府呢？”
萧珩道：“臣父身为乐伶，触怒贵人，二十年前就被赶出公主府了，臣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出身？只因会弹奏一点凤首箜篌，被殿下唤去消遣几次，就被传了难堪的谣言。臣恨不得彻底撇清干系，更不想与谈家有丝毫瓜葛。最后一次弹奏时，臣故意划断了箜篌弦，长公主大怒，将臣殴逐出府去，这下可算是不用再操贱业了！臣在这宫内宫外，只有陛下这么一位恩主，求陛下不要嫌弃臣出身卑微。”
延徽帝哂道：“你又不是皇子，出身低点有什么关系？”
想起叶阳辞，他遗憾地叹口气，“看来再怎么孤臣，一旦步入朝堂，掌握了权势，就开始结党稳固地位，朕得多留点心眼啊。说来还得是近侍与亲卫，才会真正的忠君，一个无根，一个无系。”
萧珩对他的感慨似乎有些惊悸，表态道：“臣无论是不是天子亲卫，都会忠诚于陛下。还请陛下看在臣的忠心上，不要责罚叶阳，他真的并无贰意。”
延徽帝说：“朕知道，他还没到心生贰意的地步，只是想提前给自己留退路。这满朝文武，谁不是脚踩两条船？真正唯忠之臣，恐怕少之又少吧？”
萧珩连忙道：“臣觉得不至于。百官们还是忠于陛下的，立储不过私下说说，毕竟是历朝历代的惯例……”
延徽帝念头萌生，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是惯例，朕就立个太子又何妨？你说，朕是立小十呢，还是小十一呢？”
萧珩惊道：“家国大事，臣不敢妄言！立不立，立谁，全凭陛下的心意而定。”
延徽帝以指尖敲打扶手，叩叩有声，须臾后，他说：“立小十一。明日早朝立刻宣布，看百官谁赞成，谁反对，谁心里有更为属意的人选。”
萧珩俯首行礼：“陛下……圣明！”
出宫后，他神态自若地回了府，起居正常，也没有再出门与谁碰面。
翌日朝会上，除了商议如何剿灭叛军，延徽帝果然主动提起立储之事，只是当场抛出的人选，却根本不是昨日在萧珩面前言之凿凿的十一皇子，而是十皇子秦湛明。
萧珩不出意料地弯了弯唇角，眼神投向殿中丹墀下方的叶阳辞，看他是什么反应。
叶阳辞面色淡薄，似乎并不在意谁被立为储君。萧珩收回了目光：当然，他心中的明主只有一个——顶着逆贼叛军的名号，在京畿附近被各路援军撵来撵去的那个！
秦深没那么容易打进固若金汤的金陵，而十一皇子也必将成为临危受命的新君。
叶阳，你越是不在意之人、瞧不上之人，最终自己竟成了他上位的推手，那时你又会是什么感受？

第150章 我可真爱死他了
延徽帝的立储之言，打了群臣一个猝不及防。
意外之余，不少朝臣面露喜色：十皇子秦湛明本就是他们眼下的心仪人选，论长幼是他，论病秧子里拔轻症，还是他。
近来朝野甚至暗中流言，说皇子们个个不幸殇亡，就是因为国本长年空悬导致，只要立了储，国祚就稳了。可立储之于延徽帝，仿佛是个忌讳，如今皇帝竟然主动提起，众臣自然喜出望外。
延徽帝那双眼皮低垂的眼睛，如坟头老鸹叫声般凄厉地扫过众臣，将那一张张掩不住瞬间惊喜的面容记在心底。
见一些六部大员神情无波，他率先问起了其中的叶阳辞：“叶阳尚书，你以为如何？还是另有更合宜的人选，你也不妨一说，若是言之在理，朕会考虑。”
叶阳辞从容拱手：“眼下叛军流窜于京畿，与各路勤王人马交战，陛下在此时立储，的确能安定民心。臣认为两位皇子年龄与才智相近，母族高、低各有各的好处，端的看陛下如何选择。”
吏部左侍郎拓季乐极小声吐槽：“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真会打太极，难怪站得稳。”
叶阳辞假装没听见。
韩鹿鸣微转脸，瞥了一眼这位仁兄，想到他似乎在延徽帝意图强行召回渊岳军时，为容九淋冲锋陷阵，出了不少力。倒容时他逃过一劫，如今不敢大放厥词，改背后嘀嘀咕咕，真是禀性难移。
延徽帝则是有些失望地俯视叶阳辞：连他也赞同立储……说得是不偏不倚，恐怕心底早想好了要跳哪条船。
萧珩急于与皇姐撇清干系，不欲见叶阳辞笼络谈家，劝说无果之下，来找朕抱怨几句顺道表个忠心，倒也说得通。
朕在萧珩面前假意说要立小十一，他毫无喜色，这下突然改口小十，他也毫无诧色，可见的确是对储君有无并不上心。反观朕更加看重的叶阳辞，竟也与那些各怀鬼胎的朝臣一样，在这京城危机之际，顺水推舟地埋后手、留退路，实在称不上忠贞二字！
延徽帝扬声道：“诸卿也都认同立十皇子为太子？”
朝臣们左右观望一番后，纷纷表态：“臣无异议。”“陛下圣明，臣也无异议。”
延徽帝早怀疑臣子们贰意，如今得以证实；而满怀期待的“无需立储”的力谏，却无人挑头。他心底寒凉至极，觉得京城外的叛军阴影真将这些人心笼罩得阴晦游离。想起最会体察圣意的容九淋，他又隐隐有些懊恼，觉得朝中今后再无如此乖觉的喉舌了。
他腾然起身，拂袖离开了天和殿。
袁松愣怔一下，忙补了声：“退朝——”
臣子们面面相觑：立储之事，算是定下来了还是怎的？
礼部尚书危转安略一踌躇，走过来对叶阳辞道：“叶阳大人，你看圣意究竟想不想立储，立谁为储？”
叶阳辞笑了笑：“我等臣子岂敢妄揣圣意，只管谨遵圣旨便是。”
危转安其实也能猜到，延徽帝未必真心想立太子，是被这纷乱局势与满朝人心架上了火堆，才勉强提出，但毕竟意难平，故而拂袖。他叹口气：“是这个理，礼部这便去准备册立之礼。”正待转身，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不过我等六部主官当统一立场才是，以免事后皇上想想又觉得不甘，迁怒个人。”
叶阳辞气定神闲地说：“危尚书担心什么，今日朝上不是我做了那只出头鸟？我知道诸公皆有此意，干脆由我来挑头。”
危转安向他拱手：“若能顺利立储，一解大岳三十年国本空悬之隐患，便是叶阳大人的偌大功绩。”
叶阳辞还礼：“一定尽力。”
散朝后，便有机灵的宫人见风使舵地来到清凉殿，向惠嫔道喜。
惠嫔听了以后乍喜还惊。她出身卑微，意外得幸后怀孕，产下皇子，才从宫女被封为嫔，但十年无一进，位分也就此到头了，连住的都只是殿，而不是宫。
她从未奢想过母凭子贵，只求儿子能平安长大，若非八、九皇子谋逆，这储君怎么也轮不到她儿子头上。
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尊荣，她乍喜后第一想到的是谈丽妃——对方一贯仗着母族跋扈后宫，视太子之位为囊中物，倘若知晓此事，还不得气势汹汹地过来撕她的皮！
满怀担忧地打发走宫人，惠嫔抱着儿子，愁泪盈眶。
秦湛明十一岁，正是对权势似懂非懂的年纪，安慰母亲：“娘，你放心，待我当上太子，将来继任大统，绝不会再让娘担惊受怕。娘，我们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惠嫔哽咽道：“只怕好日子尚未抬脚，灾祸就先到了。”
“娘为何这么说？是担心丽妃娘娘为了十一弟，来寻我们的麻烦吗？”
惠嫔一手捂住儿子的嘴，一手胡乱擦泪：“没这回事，别乱说话……从明日起，清凉殿闭门谢客，直到册立典礼结束前，我们都不要外出，也不要接受外面的饮食器物。待礼成，你是名副其实的太子了，娘便厚着脸皮去求陛下，让你拜叶阳尚书为师。”
秦湛明用力扒开她的手，不解地问：“娘为何要我拜他为师？求父皇下旨保护我们，让丽妃不要接近不是更好吗？”
惠嫔叹着气：“这么做，就摆明了指控谈家对你意图不轨，他们知道了更不会放过我们。
“况且陛下的性子娘清楚，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哪个皇子，而是帝统的稳固。后宫从不在他眼里，也只有前朝能让他有所权衡，如今叶阳尚书圣眷浓厚，更隐隐有成为文臣领袖的趋势。你早些拜他为太子师，要恭恭敬敬地以礼相待，他若肯真心为你保驾护航，你才能得安全，知道吗？”
秦湛明觉得在理，便点头道：“娘说得对，儿子听进去了。”
惠嫔搂住他，欣慰又忧心忡忡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宫女捧着托盘近前，轻声道：“皇子该服药了。”
秦湛明习以为常地去拿药碗。惠嫔陡然一震，转头问她的贴身宫女：“是叶阳侍医开的强身健体药，与平常一样？”
宫女答：“是，与往常一样。”
惠嫔又追问：“也是你亲自煎的？没有经过旁人之手？”
宫女有些莫名，但仍柔顺地答：“全程是奴婢亲手。”
惠嫔这才放松下来，对自己的杯弓蛇影苦笑着摇了摇头。秦湛明一口气吃了药汤，把碗一搁，说：“娘，我去做窗课了。”
“去吧，好好学。”
秦湛明向书房走去，堪堪走出七步，就骤然喷出一口猩红血，手捂咽喉发出“咯咯”声，随即向前扑倒在地。
“殿下——”在宫女的尖叫声中，惠嫔猛地起身，当即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中毒？”延徽帝惊怒地皱眉，问前来禀报的内侍，“怎么回事！”
内侍伏地不起：“殿下方才还好端端的，吃完惯例的药就吐血昏迷。太医已先行赶到救治，奴婢出殿时只匆匆听了一句，说情况危急……惠嫔娘娘恳请陛下移驾清凉殿。”他抖索着说完，不停叩首。
延徽帝反而冷静下来，说：“太医们都在，自会尽力救治，朕去不去都改变不了什么。倒是这下毒的手法颇为耐人寻味。”
他挥手示意报信的内侍退下，在殿内踱步琢磨：“按说开方的叶阳侍医逃不了干系，但也可能是中途有人嫁祸。哼，谁是得利者，谁就有嫌疑……袁松，起驾，去韶景宫，看看丽妃那边是什么反应。”
袁松忙应道：“是。”
韶景宫内，谈丽妃正哭得梨花带雨。秦泽墨发着高热，正在抽搐，叶阳归在旁救治，忙出了一头薄汗。
见延徽帝入殿，谈丽妃仿佛见到了主心骨，柔弱无骨地扑进了他怀里，哽咽道：“陛下，我们的孩儿又惊厥了！太医总说，大了就会好，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延徽帝待她，终归较其他妃子上心得多，闻言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既然太医这么说了，就再等等，平日里仔细调养着，总会长大的。”
是啊，总会长大的。
该愁的是青黄不接。大的已然用尽，小的尚未长大，而新的全无动静，这才是他真正担忧的。
延徽帝转头望向叶阳归，目光冷厉：“叶阳侍医，你可知十皇子方才服用了你开的药后，身中剧毒，太医院正在全力救治？”
叶阳归正将秦泽墨的头固定在侧面，用软布包裹着压舌板，塞在齿列之间防止咬伤。闻言并未停手，只是温声答：“臣不知。臣为十皇子开的药方，与之前无异，今日只是在配比剂量上做了调整，何以导致忽然中毒，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延徽帝哼了声：“朕自然会明察。但在此之前，你身为嫌疑人，朕若放你照常行走，不止宫内议论，朝野上下也会认为朕处事不公。待小十一清醒后，你便随奉宸卫去天牢吧，真相未查清之前，不得放出。”
叶阳归一边听皇帝下令，一边不停地针秦泽墨的人中、合谷、十宣、内关、涌泉等穴，手势很稳。
待到秦泽墨不再抽搐，她将冷毛巾搭在孩子前额，方才转身，淡淡地行了个礼：“臣遵旨。”
她离开时，谈丽妃不舍地唤了声：“阿雪！”她回身，朝谈丽妃恬静地点了点头，如一片云般飘走了。
谈丽妃转头向延徽帝求情。延徽帝推开她，说：“你还有脸求情！小十汤药中的毒是怎么回事，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否则又怎会在朕上朝公布了立储一事后，才陡然中毒？”
“天大的冤枉啊，陛下！”谈丽妃大哭，“臣妾这会儿听陛下说起，才得知此事。泽墨最为年幼，太子之位本就与他无缘，臣妾不会强求的。退一万步说，臣妾若真想对十皇子下毒，才不会下在阿雪开的药中，宫内外谁不会由她怀疑到臣妾身上啊，臣妾又不傻！”
其实，延徽帝觉得她着实称不上聪明，但也着实美艳动人。秦泽墨的脑子若是随他娘，估计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他对不聪明的美人格外多几分宽容，便缓和了语气，道：“你并非你自己一人。身后还有谈氏一族，有攀附你们的朝臣，还有老树盘根似的开国勋贵，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有可能为了东宫之位而暗中出手，最终造成的罪孽，都算在了你头上。知道么，朕一直不立太子，就是为了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孩儿。眼下你好好想想，谁的嫌疑最大，告诉朕，朕才能将你和泽墨撇清。”
谈丽妃感动到无以复加，再次扑进延徽帝怀里，啜泣道：“臣妾真不知情，且在深宫，外面哪些人与谈家有来往的，臣妾着实不清楚……啊，臣妾想到了一件事！”
延徽帝搂着她：“你说。”
谈丽妃说：“阿雪今日午后来韶景宫请平安脉，那时泽墨尚未发病。她便与臣妾闲聊，臣妾问她身上的香如何与平日不同了，混了白梅味儿，她说在太医院偶遇叶阳尚书，两人聊了一会儿家事。叶阳尚书见她忙碌，便顺道将她新开的方子送去药库。故而她才能早些儿过来。”
延徽帝沉吟：“药库出药，只认太医们的亲签与送方的专人。叶阳辞虽非太医，但在药库执事看来，怕是那张脸与叶阳归一样好使。若有蹊跷，想来是出在这儿……”
他走到榻边，看着疲倦脱力的秦泽墨，象征性摸了摸他的胸口，叮嘱了声：“好好休息，多喝热水。”
离开前，他对谈丽妃说：“事情未查清之前，待在韶景宫内，哪儿也不要去。还有，告诉你的父亲谈国公，就算十皇子不幸夭折，东宫之位也未必就是小十一的。朕还能生。”
谈丽妃这下终于听出了言下之意，吓得小脸煞白。
延徽帝撸猫似的揉了揉她的后颈，满意地走了。
谈丽妃在榻边坐了许久，久到殿外日光西斜，到了奉宸卫的换岗时间，方才起身，慢吞吞地走向内殿。
萧珩从窗口滑进来。谈丽妃见了他，愁眉苦脸地说：“我都按你教的说了，你可别害我们母子！”
“哪儿能呢，”萧珩笑，“娘娘不信我，难道还不信长公主殿下？过了眼下之劫，十一皇子定能入主东宫。”
谈丽妃又叹气：“就算明日就继位大宝，也得面对京城外黑压压的叛军，我儿还小，可怎么应对啊。”
萧珩道：“这不是还有长公主，还有我们这些臣子嘛。太子殿下虽年幼却能力挽狂澜，不是更得天下臣民拥护？娘娘放心，只管按臣所言，一步一步来。”
谈丽妃的情绪缓和了些，忽然又想起什么，看着萧珩的目光中带了点怵然：“我听传闻说，叶阳尚书与你是一对情侣？你这样……对待他，难道是想置他于死地？你不爱他了？天底下的男子若是不爱了，是不是都这般残忍无情？”
萧珩面上的笑意消失了一瞬，随后又浮出笑的残影。他轻飘飘地说：“我当然爱他。我可真爱死他了。”
谈丽妃因他的语气，六月天打了个寒战。她说：“你闭嘴，我不问了。”

第151章 等一个人的到来
得知妹妹受皇子中毒案牵连，被下狱关押时，已是入夜酉时，叶阳辞赶不及换上官服，就匆匆出门，赶往奉宸卫指挥使司的大牢。
自从秦深活着的消息传回来后，他与萧珩的关系可以说是每况愈下。
秦深若死了，萧珩愿意花一辈子时间，等待叶阳辞回心转意，无论等不等得到，“希望”总存在于翌日睁眼见到天光之后。
但秦深没死，那么所有的等待与陪伴就成了笑话。叶阳辞内心有多雀跃，外表就有多冷淡，对他的伤害也就有多大。
两人在檄文公布天下之后彻底撕破脸。叶阳辞自然也不住萧府了，搬到自己新购置的尚书府去住。
——顺道一提，就是前任户部尚书卢敬星的宅子，价格便宜得令人发指。叶阳辞不介意风水和闹鬼的传闻，就看中它地段好、宅子新，稍微修葺一下就能入住，十分方便。
奉宸卫指挥使司，他被拦在天牢的大门外。守卫态度客气但也坚决，说钦定的嫌犯，除了案审官谁也不能见，怕串供。
叶阳辞虽有能力拔剑杀进去，但也知道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要救载雪，还是得找延徽帝。
但宫门已下钥，须等明日天亮后，且也不能直截了当地去澄清或求情，得想个办法。
叶阳辞转身正要离开，被萧珩堵住了去路。
萧珩品味着他眉宇间的一丝忧虑之色，哂笑道：“叶阳大人，是专门来指挥使司看望卑职的吗？卑职受宠若惊。”
叶阳辞不愿被他盯着看，便从袖袋中摸出一柄松皮扇，半开半阖地掩住了口鼻，漠然答：“好狗不挡道。”
“可我既不好，也不是狗，挡你的道就理所当然了。”萧珩对他的冰冷态度不以为意，“很担心载雪吧？我也担心，牢狱逼仄浊臭，狱卒又暴躁，她一介弱质纤纤的女子，该如何渡过这漫漫长夜？不止今夜，还有接下来的每一夜……”
叶阳辞的目光如冰层绽裂，迸射出的寒意令人生出切肤之痛。
萧珩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左臂旧伤隐痛处，但又很快放下，他暗吸了口气，说：“叶阳，只要你一句话，我便去和负责牢狱的镇抚打招呼，叫他们善待你妹妹，只需一句——你知道该说什么。”
叶阳辞面无表情地倾身过去，隔着折扇，嘴唇几乎贴到了他耳边，悄声道：“我妹妹若是少根头发，今夜十一皇子会死，谈家人会死，长公主——会死得比他们体面些。”
“你！”萧珩凛然一惊。叶阳辞从不虚张声势。他知道他办得到，持剑夜戮，血流三里，他能攻其不备，甚至还能全身而退。
他能用官场规则、朝堂形势牵制住叶阳辞，全是因为对方还愿意遵守这些规则，不想轻易放弃自己的文臣身份。
可一旦踩到对方底线，满堂花醉三千客的文臣，转身便将成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剑客，勇死寻常事，轻雠不足论。
萧珩眼底幽光微闪，极短地权衡后，他先退了一步：“说笑罢了，你妹妹在太医院多年，京城谁人不识，宫内宫外、六部五司，多少都受过她的救治，哪里会把事情做绝。再说，她目前涉及钦定要案，皇上还要提审，谁敢动她。”
叶阳辞身上剑风雪意稍缓，冷声道：“既然是搏生死，那就各凭本事，你尽可以手段卑劣，同样的，我也可以赶尽杀绝。萧楚白，望你出招之前，想想自己手上还有多少筹码可以折损。”
萧珩侧了脸，自己的身影从折扇上方撞进叶阳辞的眼瞳中。那双眼依旧惑人心魄，长睫微垂，眼尾斜挑，但这么多年过去，留给他的只剩含威时的凛若冰川，而将含情时的秋水横波都给了秦深。
——曾几何时，他也对他笑过，仿佛眼中也蕴藏春光，温声唤过“唐巡检”“楚白”。
人生若只如初见！
萧珩低低地笑一声：“我的确不好，但也没那么坏。”
叶阳辞并不理会他的自澄，抽身而退时，萧珩陡然出手，攥住了他握扇的手腕。他们之间仅隔一扇，却是咫尺如天涯。
萧珩说：“我不动你妹妹，你也别动我娘。”
“可你已经把我妹妹卷进来了。至于长公主殿下，她一直都身在局中，不是么？”叶阳辞撂下最后一句话，挣脱他的手指，拂袖而去。
经过太医的全力救治，十皇子没死，但也没活，就这么陷入了深度昏迷，不知何时能醒。
十皇子若是不幸身故，群臣哀悼之后还能提请，京城危难当头，应尽快立唯剩的十一皇子为太子，以安民心。但十皇子仍活着，延徽帝就能以等待他苏醒为由，将册立储君之事无限延期，直至不了了之。
这个恰好到处的、半生半死的状态，无形中解了延徽帝不可说的左右为难，以至于他在翌日传召叶阳辞时，原本愤怒失望的情绪竟然平静了不少。
“叶阳辞，你就这么盼着朕早点宾天，好把龙座腾给新君？”延徽帝挥退左右，开门见山地责问。
他若说话拐弯抹角、暗藏机锋，叶阳辞便自知要小心一二；而这副问罪的架势出来，反倒向叶阳辞透露了帝心尚未盛怒。
叶阳辞原本想好的脱罪说辞，当即全盘翻覆，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有了个更好也更冒险的主意。他伏地行礼：“陛下，臣有罪，擅自揣摩圣意，将一切唇枪舌剑集于己身，带头倒逼君主。随后臣利用侍医叶阳归，对十皇子下了昏睡之药，如此才能解朝中群臣力谏之势。”
延徽帝露出不出意料的神色：“果然是你动的手！你知道什么圣意？那可是朕的亲生儿子！”
叶阳辞在心底冷笑，陪他将父慈子孝的戏码做足：“臣胆大妄为，万死莫赎其罪。但臣所作所为全是出于对陛下的一片忠心，毕竟陛下需得千秋万岁，臣才能终生追随。”
这话就差没明着说：就得你当皇帝，我才有好日子过，换个什么皇子上位，我都未必过得舒坦。
颇为利己，但也因此真切——这才是朕想从臣子口中听到的实话，延徽帝想。
他皱着眉问：“小十身子骨可有大碍，还能否醒来？”
叶阳辞笃定地道：“无大碍，这药只是让十皇子陷入昏迷，至少睡上个把月，粥水皆可灌得进去，只要护理得当，吊命数月也不成问题。只是睡得越久，醒后越虚弱，回头再慢慢调理便是了。”
延徽帝想，数月之后，京城围乱也该平息了。至于再给小十调理元气，更是不急，还得再长几年呢。
他拿定了主意，对叶阳辞道：“你这招剑走偏锋，时机倒是把得巧妙，但下次再自作主张，定要治你欺君之罪！”
叶阳辞再次俯首谢罪：“臣此次确有弄险之心，好在峰回路转后更使陛下青睐。是臣年轻气盛，今后谋事一定先禀明陛下，再行其是。”
延徽帝被他拿捏得妥帖，这下让他起身，又道：“精研院那边有消息传出么？”
九皇子秦泓越被关入精研院后，再无消息。叶阳辞为延徽帝把持内外联络，却也被防着，进不得核心区域的城堡内。
这会儿延徽帝问起秦泓越，他心念一动，答：“近来京畿不宁，臣忙于筹集京军粮草，耽误了那边的事。臣今日便亲自去一趟精研院，将最新情况转呈给陛下。”
延徽帝颔首，说：“为防朝臣怀疑与非议，中毒案还是要继续查，此事朕交给宁却尘打理。叶阳侍医也得继续在牢中关一阵子，但朕允准你前去探监。如何结案，你自己看着办。”
叶阳辞拱手：“臣明白，多谢陛下隆恩。”
走出永安殿后，叶阳辞在抄手游廊中与曳撒佩刀的萧珩打了个照面。
萧珩似乎在这儿等着拦截他，又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快就从御前全身而退，目光闪烁不知想着什么，侧身让开了路。
擦肩而过时，叶阳辞用折扇敲了敲他的胳膊，赞一声“好狗”，迤迤然走了。
萧珩轻嗤一声，径自离去。
雨从黄昏下起，入夜仍未停歇，檐角风铎被雨淋得锈蚀了似的，一动不动。
远西精研院依旧戒备森严，叶阳辞持着通关腰牌与口令，方才通过第二进，从一名负责上传下达的远西医士手中，取得了近期情况汇报的文书。文书密封在防水袋里，唯有延徽帝才能亲自拆看。
他在雨幕夜色中环顾四周，景物并不陌生，墙角的大熔炉也依旧阴险森冷地蹲踞着。城堡掩在第三重铁门后，通行腰牌并不能敲开它的门禁，唯有特制的钥匙才能从外面打开。
钥匙……叶阳辞忽然心生触动。
他假意告辞，说要回宫复命，出院后在暗中更换夜行衣，等候一个时辰。待雨停夜深，再次翻墙进入。
避开一众哨卡与巡逻队伍，叶阳辞轻车熟路地抵达第三重门禁，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形状奇特的铁钥匙——
正是从八皇子秦温酒的尸体中发现的那枚。
他将钥匙小心插入锁孔，慢慢旋转，两圈后，锁芯传出“咔嚓”微响——门锁打开了！
果然是这把钥匙！秦温酒几年来往于精研院与宫中，不知被他从哪里偷取或复刻而来，一直藏在身边。而刺驾之前，他自知吉凶难料，想将这枚钥匙托付给可信之人，期望对方能发现并深入探查，最终让真相大白天下。
而这人首先得善待他，万一刺驾失败，愿意冒险为他收尸，才有可能发现钥匙所在。
在秦温酒看来，这个人非叶阳辞莫属。
所以他一直在等，即使被利刃穿胸，即使抛尸乱葬岗，他也死不瞑目地继续等，等这个人的到来。
所幸，他等到了。
在叶阳辞为他整理遗容的这一刻，在坟头烛光笼罩着他们的这一刻，秦温酒最终得到了叶阳辞全部的温柔。
作为回报，他将这枚至关重要的钥匙留给了他的心上人。
门锁打开，叶阳辞推开门缝，闪身进入这座泰西风格的城堡中。

第152章 秦少帅的藏底牌
南直隶，应天府治下，江浦县。
作为京城的郊县，江浦县自古富饶，又与金陵隔江相望，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有说：想要攻破金陵，必先攻占江浦。
然江浦县北有老山、南有大江，河塘纵横、水田遍布，并不利于骑兵发挥优势，反而适合水师楼船作战。
秦深此时正位于距江浦县城二十里的军事要冲——铺子口城。此处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尤其城南的铺子口渡、宣化渡，是江北直达金陵的主要渡口。
渊岳军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击溃此地的五个卫所兵力，拿下铺子口城，欲收拢附近船只，做渡江准备。
一旦举兵渡过扬子江，便是真正的直抵金陵、兵临城下了。
然而金陵附近也汇聚了全大岳最强的水师。秦深的手指在舆图上滑动，划向扬子江对面——
极目东眺，江阴烽燧与黄山炮台构成直线，晴日可见冲天狼烟。
中段八卦洲水域，系缆用的石柱群林立，战船列阵，首尾铁索连环。
近处的金陵城北狮子山，是天然制高点与水师最佳指挥台。山脚下的龙江船厂，虽然常年苦于经费不足，产量低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多的不说，百艘福船的存量还是有的。
如此“江防三重门”，难怪金陵作为六朝古都，固若金汤。
随军教授李鹤闲，颇感棘手地捻着须，皱眉思索片刻，给秦深出了个主意：“鄜、延境内有石油，生于水际砂石，黑光如漆，燃之烟甚浓，以水难以浇灭。王爷不若收购此种石油，多多益善，囤于船中。再将战船假扮为龙舟赛船，披挂彩绸，内藏红衣大炮，接近金陵水师。以鼓乐变战曲为号，龙舟合围、炮火齐发，石油同倒入江中飞箭点燃，届时满江大火，金陵水师战船再多，也将灰飞烟灭！”
秦深反问：“如此一来，我军兵士如何脱身？”
李鹤闲凛然道：“此乃以命搏命的打法，谈何脱身？我军兵士自当殉死，将来论功追封、位列麟阁，也是他们的荣幸。”
……幸亏没把他留给别人。秦深摇头：“果然是霖济先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户计。”
李鹤闲还在试图说服他：“王爷，主帅，慈不掌兵哪！”
秦深道：“慈不掌兵，但暴君也难掌兵。我的将士纵然牺牲，也应牺牲得有意义，而非被当作引火的柴薪。况且如此残酷行径，军心尽散，将士唯受恐惧驱使，能治军一时，不能治长久。此计甚好，但先生不必再提。”
李鹤闲无奈叹气，又道：“那老夫还有中策——”
秦深如今听他的上中下策就头疼，于是打断道：“先生可有下下策？”
李鹤闲一怔：“……没有。老夫认为下策就已经够劣了，根本不会去谋划下下策。”
秦深道：“那等你谋划出下下策，再来说与我听。”
打发走了李教授，秦深的目光从金陵顺江而下，移向镇江，又由长江入海口，移向北方海域……
姜阔掀帘进来，兴冲冲地禀道：“王爷，来了，终于来了！我爬到山顶使劲儿瞅，终于看到了桅杆上的大王旗！”
秦深抬起脸，眼底精光流转，凌然一笑。
于镇江所见的故人，在他们约定的时间果然率队而来了。
“黄山炮台，控江锁海。”江阴军水寨依仗地势、控守江防，曾如此自豪地对天下人宣告。
然而作为长江下游最坚固的江防要塞，三十年海禁封闭，三十年安逸无事，军饷又不足，水军人数逐渐流失，战船也逐渐破旧。就连炮台旁，深刻于石壁上的“杀贼”二字，笔画间也凝出了铁锈，仿佛岁月结痂后的疤痕。
炮台上站岗放哨的兵士，一个倚靠在石壁上打瞌睡，两个在打叶子牌，将铁炮台作为了牌桌。
“……又输！什么手气啊，这么背！”输牌的兵士把铜板一推，骂骂咧咧，“不玩了不玩了！”
赢牌的兵士心情好，收钱笑道：“别介兄弟，继续嘛，运气来一把就回本了。”
输牌的身上已无钱可押，起身时无意间向东瞥了一眼，忽然皱眉眯眼：“有船队过来了？看着不像江阴水军，我们哪儿还有这么多大船……也不像金陵水师……是海船？哪儿来的这么多海船！”
赢牌的也起身眺望，就连打瞌睡的也被这一嗓子吼醒了，揉着眼睛极目远眺。
海船逐渐逼近，哨船与开浪船前方开道，蜈蚣船两侧灵活飞驰，几十艘体型庞大的三桅炮船，浩浩荡荡地几乎铺满江面……
哨兵看得眼珠子要凸出来，死寂片刻后，有人扯着嗓子叫起来：“渤海水师！是渤海水师舰队——”
江阴军水寨出动了战船拦截。
水军指挥望着迎面投来的三桅阴影，心知无论如何是拦不住的。
十几年未曾更新换代的江船，在这些海上巨兽面前，仿佛幼童用陶泥捏出的玩具。
副指挥用全军唯一一支窥筩眺望海船，咬牙道：“甲板上全是鬼奴！这群黑炭是天生的海鬼，他娘的还怎么打？以卵击石嘛！”
水军指挥对他说：“问题是他们打着渤海大王旗，我们若是未得上命就全力开火，万一引发国邦冲突，后果可担当不起。”
副指挥愁道：“可若是不开火，让他们轻易过关，上头问责，我们照样承担不起！”
指挥下令：“意思意思开几炮得了。”
于是黄山炮台开了十几发警示炮，却因老旧炮台射程不足，外加火药经年存放有些受潮，对那支渤海水师的杀伤力近乎于零。
渤海水师舰队对两岸炮台视若无睹，也不开炮还击，只是仗着体型庞大，悍然撞开江阴水寨防线，朝金陵方向扬长而去。
指挥琢磨过味儿来，咂嘴道：“果然，这是渊岳军的后手。”
副指挥吃惊：“什么？渊岳军还有水师？我怎么不知道？”
“他们没有，但渤海有啊，只要拿捏住渤海的大戚掠勃堇，舰队不就到手了？要不去年，秦少帅为何兵行松山、锦州一线，在那里与渤海交战，想来当时就拿捏住了。他把这底牌按在手里，直到兵临城下的此刻，才霍然翻出来，打金陵一个措手不及。”
“厉害啊——”副指挥一愣，“我为何要夸他厉害？万一他真的攻破京城，那就——”
指挥淡定接口：“那就改朝换代呗。我们江阴军水寨自南宋始建，至今百余年，乱世更迭了多少短命王朝，各种姓氏的皇帝死了好几个，我们还存在于世呢。”
副指挥豁然开朗：“对，皇帝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给我们拨银，修葺水寨、炮台，建造战船，制作炮弹。”
指挥摸着下颌的短须：“我看秦少帅还挺重视水师的，你瞧，连船上的鬼奴一个个都吃得膀大腰圆、油光水滑，这得投多少粮饷来养啊。”
副指挥笑道：“我们江阴水军也想吃得膀大腰圆、油光水滑……且看来日吧。”
船帆如云，层层悬垂于江面，渤海大王旗在桅杆上猎猎飞扬。
渤海水师一路开火，从八卦洲杀至狮子山脚，打得金陵水师人仰船翻。
不止如此，他们还有恃无恐地驶入环绕京城的龙江水道，逼近仪凤门，船上火炮一通狂轰滥炸，把外城的城郭轰塌了老长的一段。
随舰队过江的渊岳军也就趁此东风，在仪凤门外陈兵列阵，虚晃一枪。
待到京军三大营人马全都聚集外城北端，要与渊岳军短兵相接时，秦深已然率军回舰队，沿着龙江水道绕外城，行驶到了西南方向的驯象门附近，方才靠岸。
罗摩站在甲板上，俯视再次经历了狂轰滥炸的外城郭，有些遗憾地挠了挠后脑勺：“王爷，我就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再往内的秦淮河水道窄浅，行不了海船。”
秦深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足矣！这次多亏了你的舰队，否则渡江、水战，够我的骑兵们头疼的。我得好好谢你才是。”
罗摩挨了夸，咧嘴而笑：“帮王爷，就是帮小主人，何必言谢。我好久不见小主人了，不知王爷何时能拿下京城？我想见他。”
秦深说：“用不了多久。你的舰队就停在狮子山下，等渊岳军的捷报吧。”
罗摩十分欢喜，又说：“我看龙江驿船来船往很热闹，这一打，许多商贩弃船而逃，我还能捡到不少东西吃。”
秦深失笑：“金陵繁华之都，要什么吃食没有，还要去贩货小舟上捡？回头入城，你与你族人敞开了吃。”
罗摩说：“我想吃梨，王爷曾经请我吃过。”
秦深笑道：“好，梨。”
罗摩心满意足地驾船而去。秦深率领麾下渊岳军，从轰烂的外城郭长驱直入，绕过聚宝山，在长干桥外排兵列阵。潮水般涌动的骑军，如黑云压城城欲摧，将聚宝门城墙上的守军压得透不过气。
京军三营中了声东击西之计，眼下正在从外城北赶来的途中。
秦深并不下令直接攻城，而是扶着秦大帅的棺椁，如漆黑海浪簇拥着一朵白花，呈垂天卷落之势，迫在现场每个人心上。
他扬声喝道：“开城门，迎大帅英灵回京！”
渊岳军也一同高喝，声如九天玄雷、海啸山崩：“开城门，迎大帅英灵回京！”
“开城门，迎大帅英灵回京！”
“开城门，迎大帅英灵回京——”
数万人整齐发声，气势巍峨。城墙上的守军如被巨浪扑面，接连后退了好几步，骇然变色。

第153章 是黑夜中狂奔的
“王爷，不下令攻城吗？”李鹤闲在下船时扭到了老腰，犹自不肯留后休息。好容易等到渊岳军喊话完毕，他艰难趴在马背上，控着缰绳凑近来问。
秦深转头道：“霖济先生真乃身残志坚，令本王感动。还请赐教。”
李鹤闲扶着腰，斗志昂扬地说：“拆了舰船上的红衣大炮，用冲车运过来，轰烂京师的城门！不是还有‘撕’？那可是攻守兼备的大杀器！对了，还有抛车，将大石裹上浸泡过石油的棉纸，点燃后抛入城中，不仅能砸烂屋舍道路、阻碍守城战备，还能制造混乱，使全城人心惶惶……啊呀，要说扰乱军心，还是尸体的效果更好，且天热潮湿，尸体很快便会腐烂，抛入城中来不及收拾，便可致瘟疫蔓延，如此还有什么城攻不下？”
秦深：“……”
秦深：“你当自己是北壁骑兵，攻陷、屠城、劫掠后拍拍屁股就走了？这是我大岳的都城金陵，守军奉命行事，百姓劳碌无辜。若依先生所言，城是攻下来了，还能留有几户人家？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我们渊岳军？”
李鹤闲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天下人逐利薄义，王爷，不，陛下用几年时间励精图治，使百姓安居乐业，他们也就忘了曾经的恐惧。至于青史，呵呵，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秦深叹了口气：“先生此言，放眼历史望去，或许是大实话，但却不是我的‘道’。此计不必再提。”
这下李鹤闲忍不住露出失望之色：“身为谋士，无一计为主公采纳，我这谋士当得有何意义？”
秦深道：“先生若求去，我也不强留，会奉上丰厚盘资，以谢先生数年追随之情义。”
李鹤闲垂头丧气地驱马离去。
秦深见他这次真的心灰意冷了，心底有些唏嘘，按说此等毒谋士，不为己所用就断不能留，他该当即下令斩杀。但杀一个只嘴皮子放放毒，并未有过严重罪行的老人，又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罢了，将来李鹤闲若是为敌所用，到时在战场上该斗便斗，该杀便杀。倘若天命真的在他，又何惧一切魑魅魍魉。
李鹤闲沿着渊岳军将士让出的小径，溜溜达达往外走，边走边忍不住回头看，似乎在等屠刀加颈。
可他都快走到江边了，屠刀仍未落下。
他这下意识到，秦深并非在军前做做宽仁的样子，而是真的打算放他走。
李鹤闲愣怔片刻，猛地抬起老腰。疼得龇牙咧嘴的同时，他失声道：“这位是不是明主另说，但绝对是老夫的护身佛呀！除了他，还有谁能容老夫来去自由？他采不采纳老夫的计策不重要，给足俸禄不就够了？”
醍醐灌顶后，李鹤闲拍马调头，朝来时路疾驰而返，气喘吁吁地赶回秦深身边，说：“哎呀，老夫方才胡说了什么？真是年纪大，脑子不好使了，王爷莫怪莫怪。”
他夸张地拍打自己的脑袋，秦深无语地看着，道：“你方才说自己这谋士当得无意义。”
“不不，”李鹤闲当即纠正，“圣人云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到了老夫这里便是大策无纳，这就是意义所在。不过，老夫酷爱出谋划策，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还望王爷多担待。”
秦深似笑非笑：“无妨，你献你的计，我照我的镜子。”
“镜子？”
“唐太宗说以人为鉴，我诚以为然。”秦深近乎深情地看了他一眼，“每次看到霖济先生，我便觉得自己道德高尚。甚至连秦湍临死前的诅咒，说我背负弑亲罪孽，死后要与他同受阿鼻地狱的酷刑，都显得无比可笑了。霖济先生简直是我的不学之师。”
李鹤闲感动得落下老泪：“老夫荣幸，荣幸之至！”
主臣二人相互拱手，算是和好如初了。
秦深说：“城还是要攻的。”
李鹤闲：“……”所以方才我们在争议什么？
秦深说：“但不是先生说的那种大规模攻法。‘撕’杀伤力太强不宜上阵，但外傀骨可以用。还有一物，用起来更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李鹤闲忙问：“是何物？”
秦深道：“就在这金陵外城之中。”
夜雨绵密，来人打着一把十骨大黑伞，在雨夜中步行。
伞面边缘的骨架末端，缀着指甲盖大小的十个银铃铛，随着那人的步子，发出“丁零丁零”的清脆微响。
那人一身靛蓝色无领对襟长袖衣裤，衣外斜挎白布坎肩，在衣襟、袖口、裤脚镶边处，刺绣着天、山、雷、日四神符号。头上青布盘髻，布盘镶嵌五色细珠，胸前披挂的银饰在火光中粲然生辉。
他走入位于正阳门外的，山川坛对面的象房，如入无人之境。
值守的驯象卫见了他，非但不阻拦，反而以手抚胸躬身，说了句谁也听不懂的瑶语。
打伞人亦用瑶语回复。
被朝廷从广西征来，平日负责驯养大象的瑶民、彝民猎户，此时闻讯聚拢过来，纷纷对伞下之人行礼。
打伞人低声说话，语速和缓，但语气坚定。
围听的众人明显一怔，似乎感到意外，有人追问了几句。
打伞人回复之后，追问之人低头不再吭声。众人也就都接受了似的，各自散开去，依言行事。
京城南面的聚宝门前，渊岳军叫门三遍，声如振雷。守军哪里敢开门，只在城头严阵以待，等候京军三大营赶来，等候兵部最新军令下达。
城头城下一片沉寂，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秦深趁机在城下放声道：“秦大帅为国捐躯，如今英灵归来，为何不开城门迎接？”
城头沉默片刻，守将大声回道：“圣旨只准五十亲卫护送秦大帅棺柩入京。尔等此刻退兵，或许还能免以叛乱之罪！”
秦深说：“渊岳军沙场奋死拼杀，驱逐北虏，难道凯旋之后连进入京城的资格都没有？再不开城门，我等就只能自便了。”
守将答：“并非要抹杀渊岳军的功劳，但各有立场，言尽于此。尔等尽管来攻，我军与京师城门共存亡。”
秦深在马背上抬手，是即将下令进攻的信号。
天际滚过一串闷雷，遥远的雷声从苍穹滚到了地面，于是地面也隐隐震动起来。震动感越来越近，越来越强烈，连墙砖都簌簌地落灰。城头守军从仰头望天，变成了极目远眺，一脸惊疑：金陵近年多地震，这是地龙又翻身了吗？
秦深抬起的手臂霍然挥下，渊岳军如切浪分海，向两侧快速撤去，留下中央一条极为宽阔的通道。
守军很快就知道那雷声从何而来了，并非地震，而是黑夜中狂奔的象群！
象群披挂铁甲，巨蹄踏地，其声如雷，移动的山峦般轰隆隆地冲来。为首的象王体型尤为巨大，几乎与城门等高，平素温顺的性情，此时不知为何凶性大发，悍不畏死地狠狠撞击在城门上。
轰然巨响中，砖墙震颤，蓬出漫天粉尘。城头守军也随之摇晃了几下，险些站不稳。
象王撞击过后，转身跑出半里地，再次返回。而象群接二连三地撞击过城门后，也随之去而复返，轮流撞击。
守军在接连不断地撞击震动中，失声惊呼：“是驯象所的象群，象群发狂了！快，快射箭！”
城头万箭齐发，然而无论是铁矢还是火箭，都无法穿透铁制象甲，只能激发出象群更大的凶性，与城门不死不休。城头开始往下抛掷滚木礌石，泼洒热油，然而短时之内，对象群并不能造成致命伤害，反观城门却已经门轴松动，眼看支撑不了多久。
秦深见守军一片慌乱，知道时机已至，下令：“外傀骨，上阵！”
身穿外傀骨的兵士有一百零八人，属焚霄营麾下，听令后当即出动，曲膝一蹬便拔地而起，纵身跃上象背，随后又是一个纵跃，脚蹬城墙，轻松跃上三丈高的城头。把守军惊得脸色大变，直如见到了妖怪。
这些外傀骨兵士并不披甲，只手持苗刀向城头马道推进，将挡路之敌逐个斩杀。
守军与他们厮杀在一处，骇然感觉这些古里古怪的兵士不仅跳高跑快，更是力大无穷，简直犹如传说中的金甲神兵一般。苗刀之下几无一合之敌。
外傀骨兵士并不恋战，一路从马道冲下城墙，配合着撞击的象群，边砍杀堵门的守军，边接近城门，最终打开了摇摇欲坠的京城大门。
象群撞了个空，收势不及，冲进来把城门附近的房舍都撞塌了。
漫天烟尘蔽人双眼，有声音刺破尘霾，高呼：“城门已开——”
这声呼喊犹如利箭离弦。城外的渊岳军闻声而动，无数战马嘶鸣声汇成黑潮，在主帅秦深的带领下涌入聚宝门。
赶来的京军骑兵逆流而上，与黑潮的前锋呼啸对撞。
一场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的残酷巷战，就此展开。
数万人马从打开了缺口的聚宝门不断涌入，向内推进，半个时辰后城门附近方才显出战后的荒凉。
而那群无人能制的大象，此时仿佛也恢复了平缓情绪，在附近溜达一会儿，出城门，绕过城角，朝东北方向的象房慢悠悠地走去。
途中接应的驯象卫们，心疼地上前抚摸象鼻上的伤口，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安慰话语。
打着大黑伞的男子摸了摸象甲，向它们微微躬身致礼。随后在轻微的“丁零丁零”的银铃声中，他随雨丝隐入京城的黑夜，再不现身。

第154章 这就是异种共生
城堡甬道曼长，两壁灯光将人影交叉投在地面，仿佛从人心中衍生出的善恶双兽。
灯光照不到之地，是陷在凹处阴影里的房门，房门每隔一段路出现一扇，紧闭上锁，不知门后是什么空间。
叶阳辞腰佩辞乡剑，悄然无声地缘路前行。全然陌生的建筑形式，阴森压抑的环境氛围，他只能凭借方向感，边推测，边往深处走。
前方甬道拐弯处蓦然现出一道投影，他当即侧身藏进房门凹陷的阴影里。几息后果然出现了个远西医士，一手持烛台，一手端着盖白布的托盘。
叶阳辞毫不犹豫地击晕对方后，再以银针封穴，随即摘下对方身上的鸟喙面具、带兜帽的垂地白袍，穿戴在自己身上。这个被偷袭的中年医士金发碧眼，看着像个纯种的泰西人。叶阳辞将他就近塞进一扇锁芯坏了的门后。
他撩起托盘上的白布，见里面是用过的刀、钳、剪等外科施术器具，累累堆放，血迹犹存。于是他也一手端托盘，一手持烛台，朝那人来时的岔路拐去。
这次没走多久，便看见一个灯火通明的大房间，房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内中晃动的白袍身影。
叶阳辞镇定地推门进去，里面的四五个医士在各自的台子前忙碌，并未在意他，顶多就是转头瞥一眼。他们的袍子同样素白无纹路，鸟喙面具也同样是银制，在眼睛处镂出两个圆孔，镶嵌着透明的琉璃片。
靠墙处放置着一排排堆叠的铁笼，里面关着不少禽兽。叶阳辞将托盘放在台面，走过去，举起烛台仔细观察，发现大部分是鼠类，还有些兔、豚、猴，像是在笼中关熟了，不怎么扑腾。
之前那次雷雨夜，他在第二进院逮住的连体双生鼠，就是由这些正常鼠类拼接而成的吗？其他更大的兽也能拼接？那么人呢……叶阳辞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继续往深处的内室走去。
内室比外间要小些，但更整洁，只一个医士在忙碌。台面上摆放着一对连体猴，大约是刚缝连好没多久，猴儿们还昏迷着，那医士正用棉花球沾药擦拭伤口处的渗液。
那对猴亦是一老一幼，体型差距明显。叶阳辞关闭并反锁房门，悄然走到台边。
那医士边操作，边哼着一首滑腔跑调的小曲儿，细听竟是金陵白局《采仙桃》，字音还咬得挺准，只是泰西味儿颇重。
眼角余光见有同僚进来，那医士停下哼曲，抬脸说了句什么。
叶阳辞听不懂泰西语，但猜测对方是招呼他来接手。于是他放下烛台，走近后一把扼住了对方的脖颈。
那医士突遇袭击，只觉咽喉剧痛，颈椎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惊骇之下用力拉扯，却发现袭击者的手臂犹如铁铸，丝毫无法撼动。他“唔唔”地哀鸣着，琉璃镜片后面的双眼上翻，眼白血丝蔓延。
叶阳辞稍微松了点劲，低声道：“我问，你答。实话实说，最后我放你一马，如若有半句谎言，我便剖了你，与那些耗子缝在一块。听清楚了？”
那名医士艰难点头。叶阳辞松手，转而捏住他的脉门，逼入一丝真气。
真气如钢针在脉管中攒动，医士在刺痛中意识到自身已是板上鱼肉，这下最后一点反抗心也散了。他呛咳几声，嘶哑地说：“妮问，握答。”
此处不是久留地，叶阳辞言简意赅：“你们将老幼双兽刳破与缝连，是在做什么，目的何在？”
这个问题并不令医士抵触，反而激发了他的传授欲，他用夹带乡音的蹩脚汉话努力阐述：“我们发现，输入年轻血浆后，快死的mice（实验鼠）恢复了vigour（活力），各种chronic diseases（慢性疾病）也有了缓解，甚至痊愈。反过来，给年轻的输入老血，就会出现premature aging symptoms（早衰症状）。后来我们试着把两个活物的血液循环相连接，它们竟也能活下来，并且共享寿命。我们把这种实验，叫做‘parabiosis’……‘异种共生’！”
叶阳辞连猜带蒙，把对方的语意弄懂了七八成。
这个所谓的“异种共生”，令人匪夷所思的同时，也仿佛笼着未知灾难般的阴影，他追问：“共享寿命是何意，是老鼠活得更久，而幼鼠早夭？这不就是窃命之术？”
医士不太理解什么叫“窃命之术”，但还是解释道：“年轻的活不久，但老的可以活更久啊，只要一直更换共生体——”
叶阳辞厉声打断：“鼠与猴的窃命术成功了，那么人呢？你们是不是也试过人？”
医士犹豫不答。叶阳辞一把拽下对方的鸟喙面具，在那张格外年轻，眉宇间还有些书卷气的脸上，看到了惴惴不安的负疚之色。
“说！”
年轻医士嗫嚅道：“试过，但都没有成功。大部分共生之人熬不过几日，双方就都死了。最多的也只活了七日。所以我们退、退而……”
“退而求其次。”
“对，退而求其次，在人身上只使用年轻血浆输入。这种很安全，快十年了都没出问题。而且效果也不错，就是不持久，需要定期维持。”
叶阳辞逼问：“这个快十年的受益者是谁？”
年轻医士啪地闭紧嘴，似乎也顾忌对方是不可说之人，是这个国度至高无上的主宰。
叶阳辞深吸口气，沉声道：“是不是当今圣上，延徽帝，秦檩！”
年轻医士脚下后退一步，脱口而出：“你说的，不是我。”
叶阳辞再次逼近：“秦檩所输入的年轻血，是不是来自他的亲生儿子？你们助纣为虐，牺牲无辜的皇子们，来为他行窃命之术！”
年轻医士面露慌乱：“这、这不是你们岳国几千年的传统吗？说孩子的血肉性命来自父母，所以父母也能随意收回去，而不用承担杀人罪。有不少年幼的实验者，就是由父母卖给我们，就像卖猪一样拿了银两就走，之后死活他们也不关心。院长说这叫入乡随俗。”
叶阳辞倏然沉默了，片刻后，他涩声道：“孩子不是父母的所有物，天道伦理不该如此，陈陋纲常总有翻覆之日。”
年轻医士察觉出他气势有些低落，连忙捕捉这一线生机，补充道：“还有些是贫苦的流浪汉，把自己卖给我们，换取一日三餐，协议上的手印也是自愿按的。他们知道参加实验九死一生，但实在是饿怕了，只求今日吃饱饭，并不想明日事。所以这么多年，院内外都风平浪静。直到你今夜硬闯进来——你究竟是谁？”
叶阳辞没有回答。
一枚铁制钥匙从他下垂的袍袖中滑落，“叮”的一声落在地面。
年轻医士瞧见了钥匙末端缠绕的红线圈，面色有些作变：“谁给你的钥匙？是不是……The Red Prince？”
“八皇子秦温酒，你认得他留下的钥匙？”叶阳辞问。
医士说：“我认识他有五六年之久，从他十六岁起，第一次进入精研院，就是由我亲手负责。自从几个月前最后一次见面，他就再没有踏足这里，他还好吗？”
“他死了。”叶阳辞说。
年轻医士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许久后，他终于开口：
“作为精研院医士的那部分我，知道他的死亡出自我手，不可避免。但作为威尔弗雷德的这部分我，仍为他的死亡感到心痛。我曾送他一盆狼桃，他很喜欢，说要养着它直到结出果子……如今那狼桃还在吗？
叶阳辞冷冷道：“在，我移栽至他的坟头了。”
威尔弗雷德神色悲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愿他安息，来生不再为他父亲之子。”
叶阳辞说：“他父亲可不止这一个儿子。九皇子秦泓越刚被押入精研院不久，想必眼下还活着吧？”
威尔弗雷德想回答，但又觉得违背了院规，有些左右为难。
叶阳辞抓住了对手的破绽：“他是八皇子的同母弟弟，八皇子很爱他，胜过那盆狼桃。”
威尔弗雷德心底的裂痕被击中了，语言的标枪瞬间洞穿，某种为人独有的感情从内中弥漫出来。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蓝眼睛里生出了湿润的坚决。他说：“我带你去见他。你要是能带走他，就带他走吧。”
绕口令似的一句，他说得异常流利，仿佛压抑已久的怜悯心终于破土而出。
威尔弗雷德重新戴上鸟喙面具，带着叶阳辞离开此间，前往城堡更深处。
曲折步行两刻钟，通过数道门禁后，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在城堡最高的那座塔的顶层。
威尔弗雷德在取钥匙开门前，对叶阳辞说：“据说他被剥夺了皇子头衔，以罪人身份入院，代替他哥哥成为新的供应者。他的脾气很古怪，时而暴躁，时而沮丧，采血时还会故意割破脉管。我们担心他会自残，故而放在塔顶的小白屋，这里四壁都钉着软垫，撞不伤。窗户也用铁网格封住了。”
门被打开后，满墙血红图画扑面而来，冲击力十足，威尔弗雷德怔住了。
叶阳辞定睛看去，见屋内四壁的软垫上绘满了任皇后遇难时的情景，坍塌的观景台、砸落的巨石、被压住半截的躯体，泼墨般溅出满天满地的猩红，散发着干涸的血腥味。作画之人以血为墨、笔触狂乱，似乎带着强烈的不安与愧疚，在每幅画上都点出了两个小身影，向着任皇后的尸体跪地叩头。
……那两个小小的人影，看着像年少时的秦温酒与秦泓越。
威尔弗雷德几步冲到窗边，捡起掉落地面的铁网格，急声道：“他撬开封窗网，逃走了！没有工具，是怎么撬开的？”
叶阳辞走过去检查窗框，说：“用磨尖的金属床脚，灌注内力。看来九皇子有些武功底子。”他从洞口的窗口望出去，依稀看见下方不远处的屋顶上，秦泓越摇摇晃晃的身影。
相连的屋顶虽比塔顶矮，但离地也足有六七层楼高，万一失足滑坠下去，怕是就活不得了。
叶阳辞当即摘掉碍事的鸟喙面具，从窗口飞掠出去，留威尔弗雷德在他身后目瞪口呆。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叶阳辞人尚在半空，秦泓越已毅然决然地纵身跃下屋顶，只留下一句满怀悔恨的遗言，被夜风飘送过来：“母后，别哭，我与皇兄来找你赎罪了……”
叶阳辞脚尖触及屋顶的同时，眼见对方伴随着沉闷的响声砸在地面，夜色中看不分明的身影依稀抽搐几下，寂然不动。
他在风中笔直地站立，沉默片刻后，发出一声叹息：“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下方骚动起来，不少院内守卫跑向秦泓越的尸体，查看究竟。
威尔弗雷德扒着窗口向外探身，惊哀的视线从地面移向远方——城门口方向人影绰绰、火光冲天，嘈杂的厮杀声与马蹄声，踏碎了深夜的金陵。
他失声叫道：“是叛军！叛军攻进京城了！”
叶阳辞转头，斜睨了这个大惊小怪的医士一眼。夜风掀翻白袍兜帽，扬起他拆散了髻的长发，如乌浪在空中流泻。他的声音穿透几丈远，传到威尔弗雷德耳边时，依然冷彻而清晰：“那不是叛军，是王师。”

第155章 这门不开也得开
威尔弗雷德望着叶阳辞立于屋顶上的背影。雪色背影居高临下地镶嵌在这烽火京都的夜晚，仿佛一幅关于美与战争的秾丽油画。他心神战栗，不禁再次问道：“——你是谁？”
叶阳辞头也不回地说：“看在你良心未泯的份上，我指一条活路给你。来做我的证人，指认延徽帝与远西精研院的滔天罪行，事后你将得到特赦，死罪可免，如何？”
威尔弗雷德琢磨着他话中之意，惊诧道：“你想推翻皇帝？攻进京城的叛军是你的同盟？”
叶阳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又问了一遍：“你可愿意将功折罪？”
威尔弗雷德沉默了。短时间内他想了很多，岳国皇帝对精研院的全力支持，这十年来研究实验取得的进展，手术台上的生死一瞬，自己的头颅或许明日就与同伴一起被悬挂在菜市场的高杆上……
他最终缓缓摇头：“感谢你的善意，无名氏。但我早已向我的神发誓，将终生献给未知的医学领域，直至倒在研究路上。医术没有善恶之分，我宁愿做为探索者而死去，也不愿做为退缩者而生还。”
这是个诚于术之人。可叶阳辞仍不为所动地答：“医术没有善恶，但人心有。既生而为人，便该将善恶置于求知之前，若是以同类为血食，与妖魔何异？”
威尔弗雷德神情黯然，但依然摇了摇头。
“罢了，人各有道，好自为之。”叶阳辞飞掠而下，从一群守卫与赶来验尸的医士手中，骤然发难夺走了九皇子秦泓越的尸身。随后他扛着尸身，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几个纵跃，很快消失在变乱将至的夜色中。
秦深率渊岳军攻陷聚宝门，进入京城，与京军三大营展开巷战。
虽战前他已下令不得误伤民众，但刀枪无眼，免不了还是有些房舍被京军的火箭点燃。受惊吓的百姓仓皇灭火、四下躲避流矢。
此时的百余名外傀骨兵士便成了潜火队，随火势出动，救出受困民众，安置于左邻右舍。他们穿戴的外傀骨被漆成金色，高跃重举，倏忽来去，不明所以的百姓接连惊呼：“金甲神兵！渊岳军有金甲神兵助力，果然是天命之师！”
渊岳军势如破竹，向东北方向节节推进，于拂晓时分逼近皇城。秦深让善于泅水的兵士从白虎桥下潜入护城河，炸开河道水闸，突破了长安右门，兵临承天门下。
承天门后便是太庙、太社稷与午门。这道高达七八丈的城门一开启，整个皇宫便犹如拔了獠牙的虎口，门户洞开。
此刻，承天门楼上守军林立，墙头火炮密集，炮口森严地对准了来犯之敌。羽林卫与金吾卫全军出动，阵列于护城河后方的空地，剑拔弩张。
秦深站在护城河的白玉桥上，仰望门楼，见指挥这最后一场守城战的，竟不是兵部尚书程重山，而是披甲执锐的长公主秦折阅。
秦折阅身穿当年的盘花战袍，未戴兜鍪，白发盘成高耸的螺髻，仅饰以一枚巴掌大的凤凰金篦。金凤凰在两侧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连带她那张苍老而坚毅的脸庞，也随之明亮起来。
她缓缓抽出曾经佩过的“凶兵”鬼头刀，将刀锋对准了城下的秦深。
秦深在马背上行礼：“姑母。经年不见，姑母看着依然康健如昔，侄儿实是欣慰。”
秦折阅的声音遥遥传来：“你看着却与昔日判若两人了。韬光养晦多年，眼下终于到了拔剑出鞘的时候，涧川，你把自己的野心藏得好，也把天下人心用得好哇！”
秦深面不改色地答：“姑母此言差矣，侄儿此行非为什么野心，而是为自己、为父王、为天下人争一个公道！敢问今日姑母为谁守这道城门？”
秦折阅微微眯眼，说：“为君。”
秦深凛然道：“好，既是为君，那我一问姑母：延徽帝逐利乱政，以至边备松弛，北壁入侵险些覆灭大岳江山，若非各地将士与我渊岳军全力御敌，国将不存！而他一旦得以喘息，便只想兔死狗烹，将我与渊岳军置于死地——视臣如雠，这是为君之道吗？！”
秦折阅明知他所言非虚，仍勉强应道：“皇上召渊岳军班师回京，并非想置你于死地，反而是要嘉奖你的战功，可你一再不奉君命，步步走岔，方才有今日之乱。”
秦深冷笑：“嘉奖我？我自认为战功比不得我父王，昔年父王南征北战，打下这座大岳江山，何等开疆辟土的功绩。可他与姑母您的功劳最终都算在了谁的头上？姑母心里比谁都清楚。开国三雄，论功劳轮不到延徽帝上位，论长幼，还是轮不到他上位。二问姑母——得国不正，这是为君之道吗？！
当年论功劳，的确轮不到秦檩。论长幼……若这话是问朝臣，他们定然会答延徽帝长于鲁王，自然是正序，长公主身为女子，不得算在齿序之内。可秦折阅扪心自问，她能这样回答吗？她甘心俯首于这天下男子所订立的伦理规则之下吗？
秦折阅咬了咬牙，驳斥道：“论长幼，论功劳，的确秦檩并不在最前列，但匡扶他登基，是我与秦榴当年的共同意愿。我与你父王无异议，他也当了三十年皇帝，事成定局，哪里轮得到你这小辈置喙？！”
“好个无异议！我父王当年若是知道，自己在建国五年的最后一场战役中，将死于亲兄长送来的剧毒贡茶，死于从背后己方阵营射来的一支冷箭——我那个进善黜恶的父王，还会心甘情愿地扶他上位吗？”
这一声问所透露出的，秦大帅牺牲背后的真相，如平地绽春雷，不仅炸得秦折阅心神俱震，也炸得周围所有将士头昏目眩，不敢置信。
将士哗然声中，秦折阅厉声追问：“你说什么？你说你父王——”
秦深沉痛悲愤地接口：“我父王并非死于战场金创之伤，而是死于汞毒！
“此行北征，我不仅在刀牙寻到了父王的遗骨，还俘虏了身为当事人的北壁安车骨部首领安车骨速骆，以及渤海的大戚掠勃堇。
“安车骨证言，他于胜仗后带走了我父王的私人物品，因食用其中一盒御赐贡茶而身中汞毒，与我说话时齿关犹黑。而大戚掠因暗中钦佩我父王为人，将他的遗骨保存在高塔上多年，故而未被追踪而来的奉宸卫搜走。
“两人的证词相互印证，并未有假，而我父王那副重见天日的遗骨，更是凿凿铁证！”
秦深不顾墙头城下一片嘈杂话声，下马走到辎重大车运载的那口巨大棺柩前，沉声道：“身为人子，本不该使父亲遗骨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但不如此，无法尽洗昔年冤屈，为父王正名雪仇。父王若不同意，还请降下预兆，阻止孩儿。”
他将手按在漆黑的棺盖上，等待良久，直至墙头城下所有目光汇聚于棺材之上，直至场中万籁俱寂、呼吸可闻，方才说道：“父王英灵默许，那孩儿就斗胆开棺了！”
白色绸花一抽而解，滑落于地，秦深单手掀开沉重的棺盖，赫然显出一具陈年遗骨。
那副骨殖的长宽异于常人，想来生前亦是体型魁梧，甚至比秦深还要更高大，除了天赋异禀的鲁王秦榴，国内三十年来别无他人。
更令人瞩目的是，那骨骸通体发黑，衬着棺底白布，格外显眼。
这下就连羽林卫与金吾卫也开始窃窃私语：“是秦大帅的遗骨！”
“遗骨发黑，果然是中了汞毒的症状，难道真是因为御赐的贡茶？”
“秦少帅眼下已经大兵压城，以父亲遗骨撒个弥天大谎于他并无裨益，反而是三十年前的秦大帅之死，于……而言才是最大的得利……”
“明人不说暗话，少他娘吞吞吐吐！老子直接说了，从老子的爹到老子，都觉得当年秦大帅死因有蹊跷，眼下这么看来，十有八九是被自己人捅了刀子，没得跑！除了上头那位，谁还捅得了秦大帅！”
“这话你也敢说？不怕满门抄斩？”
“来抄啊！老子从爷爷到爹都是战死的，满门忠烈，谁来抄斩，就是应了兔死狗烹一说！”
“嗬，你这人……”
“这事你们以为……”
“难怪非要扶棺送灵入京，换作是我，也是要用性命来拼个水落石出……”
议论纷纷，不绝于耳，秦折阅俯瞰棺中遗骨，眼前一阵阵发黑，喃喃唤道：“阿榴！阿榴……”她以刀拄地，拼尽全力睁大眼睛，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
秦深俯身看着父王遗骨，双目湿润，低声道：“父王事后罪我罚我，我绝无怨言，但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伸手取出一节带着铁矢残痕的脊椎骨，从箭翎处往前，套在自己的箭杆上。随后拉开裂天弓，搭箭在弦，瞄准了奉天门城楼。
绷紧的弓弦勒在拇指的黑刚玉韘上，蓄势待发。
秦深将拉弦的右手移至脸侧，顺势吻了吻那枚黑刚玉韘，无声地道：阿辞，保佑我。
他猛一松手，箭矢如流星激射，飞出五百多步仍有余力。这道承载着双重心意的箭痕撕裂夜空，带着惊世骇俗的准头与力道，狠狠钉在秦折阅身旁的楼柱上。箭头入木三分后，尾翎仍颤动不止。
城头场中众人目睹这破空一箭的威力，情不自禁地抽了口冷气。
秦折阅也在箭矢扑面时，下意识地闪身而避。发现箭头带着一物钉在柱子上，她恍惚上前，拔箭，拈起那节发黑带伤的脊椎骨。
秦深扬声道：“中原弓箭手惯用的三棱箭镞，制式与北壁骑兵的双翼箭簇截然不同。姑母深谙军事，应该能分辨出，这一道射穿我父王脊椎的冷箭，来自哪方阵营！”
秦折阅将脊椎骨紧紧握在掌心，老泪纵横，哽咽道：“阿榴，长姐在这里……长姐终于又见到你了……”
秦深说：“姑母，让我父王进皇宫，让他亲自与延徽帝对质。天理昭昭，让我父王为自己、为渊岳军讨个说法！”
秦折阅左手攥紧脊椎骨，压在胸口，右手仍握着刀柄。她的脸被泪水冲刷得越发沧桑，但神情却很快冷静下来，冷静到近乎尖锐。
她问秦深：“讨完说法呢？皇上否认也罢，承认也罢，暴怒也罢，愧疚也罢，你又待如何？倘若你是为了天子的道歉与忏悔，那么就只带近卫扶棺入宫。在场皆为人证，姑母发誓保障你的安全，为你主持公道！”
秦深神色深峻地望着承天门。
夜色中的皇城庄严肃穆，天威凛冽。秦深近乎讽刺地一笑：“我在封地隐忍多年，换来的却是封号为‘伏’的羞辱。我不顾生死率军北征，拼尽全力挽大厦于将倾，终于将父王的死因大白天下，为当年枉死的渊岳军将士发声，难道仅仅只为了始作俑者的一声道歉？
“怎么，来自天子的道歉与忏悔就格外珍贵，能抵得上我父王与渊岳军将士的性命，抵得上千千万万百姓这些年来身受的苦难？天大的笑话！
“姑母，您可真当我秦涧川是个君子了啊！
“可我不是君子。渊岳军上下也不是君子。”他大拇指朝后，指了指身后甲胄漆黑、煞气腾腾的军队，“看到了吗，是国仇家恨的余孽，是死而复生的阴兵，是翻天覆地的一支利剑！姑母，今日这承天门，您是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

第156章 是信他还是信我
“光满——”
赵夜庭长枪溅血，霍然回头，视线再往上移，看见了一身夜行衣，立在屋顶的叶阳辞。
他乍惊还喜，破开周围的厮杀声掩盖，振声问：“小云！你为何孤身一人在此？”
叶阳辞将白袍裹住的秦泓越的遗体藏在屋顶，跃下落在马背，长剑出鞘，为赵夜庭格开从身后射来的箭矢。
他与赵夜庭前胸贴后背，同坐在马鞍上，一边联手荡平围攻的京军，一边从容说道：“我刚从精研院出来，准备去一趟皇宫。”
赵夜庭手中枪杆抖出嗡嗡的震鸣声：“精研院？我上次入京也有所耳闻，直觉像是什么藏污纳垢之地，那群远西医士遮头盖尾的，看着就不似好人。”
叶阳辞微微含笑：“光满，你的直觉一贯很准。”
他往赵夜庭手中塞了一枚形状奇特的铁钥匙：“这是精研院第三进的大门钥匙。去吧，光满，带着霜钺营去掀开那座城堡，将内中污垢拖出来，曝晒于京城明日的烈阳之下。让天下百姓看清楚，延徽帝用他们的血汗钱在豢养什么。”
赵夜庭捏着钥匙，微怔之后，笑道：“这是从天而降的战功啊！小云，哥谢谢你！”
“还有屋顶上九皇子的遗体。待这里战局平定，你记得搬下来，一并交给涧川。秦泓越手臂上的淤青与针眼，与精研院所研究的窃命之术两相印证，他一看便知真相。”叶阳辞一按赵夜庭的肩膀，蹬着马鞍纵身跃起。
赵夜庭朝他的背影忙不迭问：“来都来了，不见一见主帅？”
“迟早会见面的……岂在朝朝暮暮……”人影杳然，徒留余音绕耳。
“前一句是什么来着？”赵夜庭挠了挠溅了一串血点子的眉毛，“想起来了——两情若是久长时。”他挥枪抡翻扑来的悍兵，迁怒般又补了一杆子，“咝，真肉麻！”
羽林、金吾两卫大部分被调去守皇城的城郭，皇宫反而成了空巢之势。
叶阳辞轻松避开剩余的禁军，潜入皇宫前朝的枢密阁。
这里是阁相处理政务之处。自容九淋倒台后，枢密阁只剩一些隶属于吏部的文书人员，终是群龙无首，于是叶阳辞这个“假相”，便在延徽帝的授意下，时常入阁理政。
叶阳辞在阁内换了一身官员常服。
他环顾四周，想起当年在鲁王府，秦深带他走地下密道，去燕居之殿窃听秦湍与爪牙们密谈时，曾经说过：
“不仅皇城底下有密道，连通了前朝枢密阁与内廷永安殿。各亲王、郡王府多多少少也有密室或密道，以备大祸临头时储物、藏身与逃离之用。”
若是秦深没说错，他就能避开重重宫禁，从这枢密阁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抵永安殿。而十皇子所居的清凉殿、十一皇子所居的韶景宫，距离永安殿都不远。
今夜渊岳军攻入京城，这么大动静，延徽帝不可能不知，想必此刻已紧急召集重臣们入宫，在平日上朝的天和殿商议应对之策。
而他刚巧被延徽帝先一步派去精研院，否则第一个传召的就是他。
眼下延徽帝与群臣都在天和殿，就算想派人找他，这满京城兵荒马乱的也找不着。
他刚好趁此机会，潜入内廷，将两位皇子带走。以免延徽帝狗急跳墙，将最后的两个儿子也拿去献祭；同时避免给朝臣们父死子继的希望，也防止某些人挟皇子摄政的野心得以实现。
十皇子尚在昏迷中，清凉殿的守备也不受重视，想要带走他相对容易。
叶阳辞决定从谈家的命根子，十一皇子秦泽墨着手。
当他从密道来到永安殿，又赶到韶景宫外时，发现这里的禁军守卫全部换了防，从原先的羽林左卫换成了奉宸卫，森严戒守着整座韶景宫。这个细节让叶阳辞心里一凛，直觉有什么变故已然发生。
韶景宫的庭院内，满地横七竖八皆是御前侍卫与随驾内侍的尸体。
本该在天和殿与群臣急议退敌之策的延徽帝，此刻正面色铁青地站在书桌前。
萧珩与他对面而立，相隔三丈，将手按在鸣鸿刀的刀柄上。
殿内遍布奉宸卫，将二人层层围住，蓄势待发，虎视眈眈。指挥使宁却尘不在其中，他在奉天门的城楼上，与长公主秦折阅同进退。
延徽帝怒道：“萧珩！你身为朕的亲卫首领之一，竟暗藏狼子野心，趁叛军攻城之际，假借谈丽妃之手将朕诓来韶景宫！真是狗胆包天，怎么，你还敢对朕下手不成？想谋朝篡位，也要看满朝文武与各军各卫认不认你这个市井贱役出身的鹰犬！”
萧珩按兵不动，面上似笑非笑：“陛下言重了，臣万死不敢行悖逆之举。实是因为叛军兵临城下，情况危急，而十皇子又昏迷不醒，难堪储君大任，故而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下旨立十一皇子为太子监国。”
“放肆！”延徽帝一掌拍在桌案，“朕立不立太子，立谁为太子，哪有你说话的余地？朕早就怀疑你勾结谈家，图谋储君之位，果不其然！你为了祸水东引，甚至不惜栽赃给与你情同夫妻的叶阳辞，还真是绝情绝义到了极点，与畜生何异！”
他骂得难听，萧珩心中自有盘算，不怒反笑：“陛下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未卜先知一样。说我将勾结之举栽赃给叶阳，那不是因为你对他从未有过真正的信任？你若真用人不疑，我又如何嫁祸得了？”
延徽帝一时语塞。
萧珩又道：“再说，臣请陛下即刻立储，对陛下有百利而无一害。眼下叛军势炽，万一攻破皇城，要与陛下清算旧账，陛下在劫难逃，叫群臣们如何自处？若能立下名正言顺的储君，群臣至少还能护着小主君避一避锋芒，待到将来拨乱反正、重开天日，也算师出有名。”
延徽帝气得面色忽青忽白：“你这是做好了朕殒命贼手的准备，打算挟太子以令群臣，与叛贼秦深争正统呐！朕绝不会如你所愿，做梦去吧！”
萧珩朗声大笑：“既然陛下不愿立储，那更好办——直接退位让贤吧。自古国难当头时，退位避祸，将担子甩给儿子的帝王不在少数，陛下此举也不至于独独留下青史骂名，如何？臣这便为陛下铺帛、研墨，还请陛下御笔亲书退位诏书，盖玉玺。”
延徽帝抽出佩剑向他挥砍而去，盛怒之下，威力不凡。
萧珩急退，周围奉宸卫当即抢步上前，以鸣鸿刀结阵，架住攻势，将延徽帝困在刀阵之中。
延徽帝叱道：“都想造反？不怕诛九族？你们可是天子亲卫，享受御赐的荣禄，何以叛主？”
其中一名奉宸卫促狭地回应：“我们的确是天子亲卫，可天子未必只能是陛下您呀。一朝天子一朝臣，三朝元老站得稳嘛。”
延徽帝将剑锋重击在刀阵上，厉喝：“都给朕去死——”
刀阵散裂，四溢的劲气将一众奉宸卫掀翻在地。
在延徽帝旧势已老、新势未生之际，萧珩闪身近前，一刀划向他左臂毒伤剜肉之处，趁着对方运气迟滞的瞬间，刀锋破开护体内力，血光飞溅。
延徽帝臂侧的筋脉被挑断，血染龙袍。他踉跄后退几步，手捂伤臂，惊怒交加。
萧珩持刀步步逼近，如兽攫食：“陛下何以敬酒不吃，吃罚酒？认命写下退位诏书，此后风雨都由他人承担，有何不好？若秦深事败，新君尊你为太上皇，依然享受荣华富贵；若叫那厮侥幸得手，你已然是退居归隐的长辈，他杀之不武，为堵天下悠悠之口，也当放你一条生路。如此左右逢生，不好吗？陛下不写诏书，就非要臣以死相逼？”
“你以死相逼？你是要逼朕去死！”延徽帝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口气，“哼，就算刀架颈侧，朕也不会如你所愿！退位诏书你尽可以自己提笔写，自己盖印玺，看满朝文武认不认账！”
这死老头顽固起来，还颇有些棘手。萧珩心道，他当然可以自己写，但与御笔亲书显然不是一个分量，朝臣们与皇室宗亲未必认可，天下士林怕是也会将之作为得位不正的证明，对他日后的摄政之举口诛笔伐。
他正转念思索突破点，忽然听见殿门外传来一道熟悉而清彻的声音：“萧楚白，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延徽帝眼底一亮——是叶阳辞！莫非他察觉萧珩的狼子野心，暗中率人来护驾了？
萧珩面色微变，转身望向殿门。下一刻殿门被踹开，一群女兵气势汹汹地涌进来。
……是编入禁军的女骑！延徽帝先是松口气，继而又皱了皱眉：纵然娥眉三千，真能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五千奉宸卫？
谁料这群女兵十分凶悍，身上似乎带着草莽与战场上拼杀过的血腥气，下手又快又狠，顷刻之间就将殿内奉宸卫逐一击倒，再无反抗余力。
叶阳辞迈步进殿，一脸失望地对萧珩说道：“楚白，我对你用情至深，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无情无义。而今甚至到了挟武逼君，意图谋逆的地步！我身为天子辅臣，不能再任由你无君无父，今日便是恩断义绝，也要将你擒拿正法。”
萧珩寒声道：“唱念做打都是戏呢，怎么不禀告你的圣明天子，说城外那个叛贼秦深才是你用情至深之人？”
延徽帝听得眉头直皱。
叶阳辞不齿地嗤了声，望向延徽帝，目光坦荡：“陛下是信他，还是信我？”
在此之前，延徽帝对他的确从未信任过，但危难时刻他冒险赶来救驾，为此不惜与昔日爱侣决裂，若这还不是忠臣、纯臣，朝中还有谁是？
于是延徽帝说道：“朕自然是信叶阳尚书。萧珩，你又想栽赃嫁祸，当朕的面还敢欺君，其罪当诛！”
萧珩：“……蠢货！”
延徽帝咬牙切齿：“拿下他，格杀勿论！”
叶阳辞却劝道：“他能笼络这么多奉宸卫为其所用，背后定然还有同党，不如先下狱，再顺藤摸瓜，将其背后势力一网打尽。”
延徽帝觉得在理，便命女骑将他制服，下入皇城内的廷尉狱，严加看管。
萧珩自知即使力抗这些女骑，也难以抵御叶阳辞出手，不如省着力气，留待其他生机。于是他阴沉着脸，目光森冷地被押走了，临走之前撂下一句：“听我的话，说不定还留条命在。信他，小心尸骨无存！”
叶阳辞背对延徽帝，哂笑地看着萧珩，出口的语气却凄清：“萧珩，是你行差踏错，今日我不得不斩情丝、清君侧。来日你正国法，我当为你祭酒三杯，大哭一场。”
他举袖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痕，转身对延徽帝语出惊人：“陛下，臣方才从精研院方向过来，见承天门前剑拔弩张。叛军陈兵五龙桥前，守军在城头严阵以待。秦深那厮祭出棺材大法，用他父亲的遗骨打动了长公主殿下。殿下在城头痛哭她的三弟，一声接一声地唤着‘阿榴’呢！”
延徽帝面上变了色。
秦折阅主动请缨镇守皇城大门，他还当她护弟情深，原来心里真正挂念的，不是他这个活着的二弟，而是早已死去多年的三弟！
万一秦深以当年的真相说服她，或以权利诱动她，她临阵倒戈，甚至引狼入室……
延徽帝问叶阳辞：“若是连皇姐也不值得信任，承天门还有谁能镇守？”
叶阳辞垂目想了想，答：“程重山可为主将，薛图南为监军。”
延徽帝思索后，微微颔首。
叶阳辞又道：“只是临阵换将，怕将士们非议，也使得长公主殿下心寒。”
延徽帝冷声道：“她心寒？朕还心寒呢！三十年姐弟为伴、君臣之情，竟还比不上早死之人在她心中的地位更重！”
他顾不上包扎左臂伤口，当即提笔去写诏书，命程重山与薛图南接任皇城守备，所有守军听其指挥。
叶阳辞低眉敛目地站在桌旁，注视着朱墨在黄帛上笔走龙蛇，微微一笑。

第157章 这是崭新的一日
延徽帝将守军换将的亲笔手谕交予叶阳辞。
叶阳辞顺势求情：“陛下，叶阳侍医在天牢里关了两日，反省己过，如今已知错了。”
延徽帝如何不知是自己怀疑错了人，但他是天子，焉能有错？叶阳辞这么一说，给了他足够的台阶，他便借坡下驴：“既然知错，便放出来吧。身为侍医，今后当对皇子们一视同仁，不得有亲疏厚薄之分。”
叶阳辞心中冷笑，拱手道：“臣替舍妹恭领圣诲。”
延徽帝说：“你带一队女骑去承天门传诏，其余留给朕，朕要肃清宫中附逆，重掌宫禁。”
叶阳辞领旨，携两百女骑出宫，赶至皇城承天门。
他一身官袍，手捧圣旨，登上城楼时，见下方乌泱泱的渊岳军，黑云压城城欲摧一般，气势慑人。而大军最前方的秦深，单枪匹马，卓然站立在五龙桥上，只一眼便将他心神夺去了。
叶阳辞近乎贪婪地多瞧几眼，定了定神，又见赵夜庭率一队霜钺营骑兵自后方匆匆赶来，与秦深附耳交谈片刻，将俘虏来的一伙远西医士、一个装文书的木箱、几个关着连体双兽的笼子，与九皇子秦泓越的尸体一并交予秦深。
秦深面露诧色，但也诧然得有限，似乎先前已有所耳闻，只是不知细节、未见实证，而今人证俱全，其罪行比想象的更令人发指。
叶阳辞伸手入袖袋，摸了摸秦深的回信——自从渊岳军重现人间，他便与秦深取得了联系，以游隼往来送信，早在上个月便将自己对精研院的初探与猜测，在信中告知了对方。
秦深率军南下，多数时间行踪不定，故而不能依靠各府城的鸽署传信，更要避免走漏消息。为此叶阳辞从山东临清州特意借了个人，随同在秦深身边，专门负责训练游隼、收发情报。
此刻东方既明，第一缕晨晖即将洒向大地，远西精研院的十年内幕也即将曝露于天光之下。于是叶阳辞决定先静观其变，待城下的这盘棋收官，再发难不迟。
秦深的声音很快铿然传到城头：“侄儿还要三问姑母——举国税豢养邪医，戕害亲儿与百姓，以窃命之术谋求长生不老，这是为君之道吗？！”
这一问，比前两问掀起的波澜还要大。城头场下先是陷入短暂的死寂，仿佛所有人都在呆滞中试图理解他的言下之意，继而清醒，继而震惊，再继而才是全军哗然！
就连拄刀而立的长公主秦折阅也摇晃了一下身躯，脑子只两个念头缠绕：果然是一群不干人事的西夷鬼医！秦檩，该来的报应终归要来……
待到周围声浪稍定，秦深才继续说道：“十四年前，一群医士漂洋过海而来，他们为泰西诸国所不容，却因所研究的邪术正中延徽帝的下怀，得以在大岳落地生根，建立了远西精研院。延徽帝每年从国税中截取大部分，充入内帑，暗中输送给精研院，支撑着他们的巨额消耗，对外则声称研究医术、造福百姓。而他们研究的是什么呢？”
秦深将手中铁笼高高提起：“是将幼兽与老兽刳破缝连，人为造成连体异种，以幼兽之血与生力滋养老兽。如此一来，幼兽早夭、老兽延命，是为‘异种共生’！
“他们在兽身上试验，目的是为了将此窃命之术施用在人身上，因此采买、诱骗了不少幼童与贫民，充作试验的耗材，以至死者无数。精研院内那座偌大的焚尸炉，骨灰新旧混杂，扫之不尽，皆是我大岳百姓的累累亡魂！”
议论声四起，不分阵营，不分地域，众皆骇然且愤然：
“什么！我没听错吧？以活人做试验，研究窃命邪术？”
“简直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这群鬼医该下十八重地狱，受尽地狱酷刑，仍不能赎其罪！”
一时间咒骂声、叱责声，如海沸山崩。
秦深扬声道：“异种共生之术，在人身上屡屡失败，故而他们退而求其次，将少年人的血浆输入年迈者体内，使得年迈者白发不生、皱纹不长，老病渐消，重拾活力。可长期大量失血，将导致少年人瘦骨嶙峋、面容枯槁，最终血涸而亡。渊岳军方才踏平精研院，发现一具尸体，双臂累累尽是采血的针眼与淤青，死者因不堪忍受痛苦，昨夜跳楼身亡。”
他示意亲卫，将秦泓越的遗体放在平板车上，推至桥前广场。
众人屏息视之，想看清这最新的牺牲者是谁。身为姑母的秦折阅率先认了出来，扑身扶住城垛，朝下方失声唤道：“泓越——”
“是谁？”众人交头接耳。
“秦……泓越？是九皇子，被废为庶人，关进精研院的九皇子殿下！”
“殿下也被抽了血，坠楼而亡？陛下知道此事吗？”
“他会不知道？你以为九皇子的血去了哪里？”
“老天爷！难怪陛下瞧着那么年轻！六旬之人，四旬的容貌，比仅仅年长五岁的长公主殿下瞧着年轻多了……”
“虎毒不食子啊！哪怕是悖逆之子，依法处置便是，怎么忍心如此残忍对待！”
“谁叫他谋逆，十恶不赦……”
秦深隐约听见这句，霍然提高了声量：“你们以为仅仅是谋逆的皇子被如此对待吗？八皇子秦温叙，自十六岁后病体支离，便是长年抽血导致，他是忍无可忍，为求活路才联合九皇子于苜蓿园刺驾的！先把人逼上绝路，再怪罪绝地反击之人为何谋逆，有这样的天理？”
人群中责备死者的声音消失了。
“好，就算八、九皇子有罪，诸位别忘了，之前还有五位皇子，在精研院创建的这十几年间，成年即殇，他们的死难道不可疑？那些年，延徽帝问罪了多少个太医？太医院的医案记载与药库出单不符，可有人探寻过究竟？他们究竟是死于突发恶疾，还是血涸之症，姑母，您对此作何想？”秦深一连串地追问，最后把诛心之问落在了长公主身上。
秦折阅面色苍白，她不敢想，不能想，更不能说。
秦檩纵有千错万错，可毕竟是大岳天子，是三十年来的中天之日，是他们姐弟携手推上帝位的建国之君。即使日陨，她也希望是日落西山，而非暴恶崩塌，否则举国人心惊摇溃散，整个大岳王朝便有覆灭之危。
她始终……是长姐！
寒微时呼唤弟弟们回家吃饭。显达后将他们的渴念、矛盾、冤屈、罪孽……统统收拾好，镇在“长公主”这座风雨难摧的庙堂下。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秦深甩出落地成磐的一句：“国君无道，使群臣共弃；天命无常，有德者居之！”
谁是有德者，你吗？诚然你或许是，但为何只能是你？
秦檩还有十、十一两位皇子，尚且年幼，白纸纯然，好好调教未必不能守住父辈基业！而你此刻满身杀伐气、血腥气，怀着怨愤仇恨而来，一旦手握生杀大权，是否会将仇恨蔓延至前朝后宫，甚至所有涉事之人？
秦折阅很想反问一声。
但不等她开口，叶阳辞手持圣谕，排开人群，走到了她面前，肃然正色道：“请长公主殿下接旨！”
秦折阅怔住，随后将刀刃插在砖缝，摊开双手：“臣接旨。”
叶阳辞将圣旨放在她手中，眼底略带几分同情，说道：“陛下有令，命长公主殿下卸除皇城守将之职，移交于兵部尚书程重山。命御史薛图南为监军。两位大人即刻上任，率众力克叛军，战胜乃还。请殿下回居长公主府，等待陛下召见。”
临阵换将，于君于弟，是何等的不信任；于臣于姐，是何等的耻辱！
秦折阅耳中嗡嗡长鸣，竟听不清周围亲兵忿忿不平的抗议声。她嘴唇颤抖，连带白发螺髻上的凤凰尾翎也在颤抖，仿佛瞬间又苍老了五岁。
她开创基业，守住了家国，却没守住人心。
此刻，那支来自同胞手足的冷箭，同样从后方射中了她的脊梁，她尝到了与秦榴当年同样的痛楚与绝望。
不知是该悲哀，还是庆幸的是，她已经老了。
老到可以安慰自己——退身吧，归去吧，今后的江山，是年轻人的战场。
秦折阅用力握紧圣旨，像自己初临战阵时，握住了一柄生死攸关的利刃。利刃割手，但她亦如少年时一般，挺直了腰杆，将生机与命运夺在掌中。
“臣遵旨。”她沉声道，“但身为长姐，我亦有话请叶阳大人传达，去告诉秦檩——从今之后，姐弟情断，死生不复相见！”
她霍然转身，攥着圣旨，昂首阔步地走下门楼。
凤宸卫宁却尘紧随其后，公主府的亲卫们紧随其后，如长风簇拥着一朵即将燃尽而熄的火焰，吹下了城头。
叶阳辞暗中长叹，看见从城墙另一端快步赶来的程重山与薛图南。他又望向城下的渊岳军，隔着千难万险、剑树刀山，与秦深的目光遥遥相触。
秦深抬手，吻了吻拇指上的黑刚玉韘。
叶阳辞双目泛潮，唇角微露笑意，转身离开城头。
程重山接任守将之职后，下达的第一个军令就是：“开城门！迎秦大帅英灵入宫——”
将士们在沉默，在权衡，在抉择……但无人质疑。
旭日东升，这是大岳崭新的一日，亦或许也将成为史书崭新的一页，创造属于这座六朝古都的新的传奇。
承天门的朱漆铜钉大门终于缓缓开启，发出历史车轮辗轧过的“碌碌”声。一道清癯的人影从门内踉跄奔出，穿过刀枪林立的人潮，扑到棺椁跟前。
是薛图南。他蓬乱的白发在晨风中抖动，伏棺大哭：“是我……那盒贡茶，是我带去前线，亲手送到大帅帐中的啊！”
秦深错愕：“薛公，您说什么？”
“是我。”薛图南老泪纵横，愧疚地抚摸棺盖，“当年陛下派我前往辽北，担任渊岳军监军，又予我一盒贡茶，说是今年最好的新茶，嘱我转赐予秦大帅。我不疑有他，就送了。秦大帅从陛下之命，又尊重我，当场便拆开饮用……我亲眼看着大帅服了汞毒，却一无所知！”
秦深沉默片刻，涩声道：“不知者无罪，薛公不必太过自责……”
薛图南摇头，泣不成声：“后来秦大帅金创发作，身亡得猝然，我不是没有怀疑。可无论再怎么怀疑，我也不曾将矛头指向陛下……这么多年，这件事如刺在心，我忐忑不安，辗转难眠。
“如今真相大白，我更是无地自容，亏我自诩清流铁骨，却不敢对抗天威、直言质问。我愧对这身御史官服，愧对九泉之下的秦大帅，也愧对他的遗孤啊！”
“薛公当年若是直言质问延徽帝，恐怕……”坟头树长得比我还高了。也幸亏他谨慎，才留得一命，得以与截云在夏津结识。
冥冥之中自有玄机，秦深暗叹。
难怪当初在聊城的鲁王府，薛图南一听他说起，“大岳的秦大帅，在辽北苦战之地，还未回来”，就眼眶蕴泪，愿意为他隐瞒秦湍的真实死因。并为他支招，向长公主借势，从郡王破格升为亲王。
也难怪，薛图南曾经当他的面说过，“除了秦大帅，我没有愧对过任何人。想当年在辽北——”，却又语焉不详，含糊答道，“回京不多久，我惊闻噩耗，大哭了好几场……往事不堪回首啊，不必再提。”
却原来有这样的隐情在其中。
秦深亲手扶起薛图南，宽慰道：“薛公节哀，我父王在九泉之下，亦不忍见薛公这般自责。往事已矣，今后御史台还有重重担子，需要薛公与诸位清流共担。”
薛图南拭泪，哽咽道：“此后我这身老骨，再不属于自己，而属于新君朝廷，大岳江山。”
秦深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说：“走，与渊岳军一同进入皇城！”
承天门完全开启，门后是笔直的白石广场，直通午门，两侧朱墙高高耸立，如山如崖。秦深知道这是一条通往九重天的孤途，踏足其上，此后再无退路，他也再不能仅仅只是秦涧川。
但前方有人在等他。纵然身陷迷雾，也有人提着灯为他照亮前路。
他毅然决然，也势在必得地迈出了这一步。

第158章 把他按在龙椅上
秦深独步白石神道。
在他身后十丈，数万渊岳军如黑色浪潮，承托着一口棺椁，涌过了端门、午门、内五龙桥，最后铺满整个天和门广场。
天和殿屹立在月台之上，是金銮正殿。
文武百官昨日已奉召来到殿内，彻夜商议，此时仍未离开。
殿门外的金吾卫被眼前一幕惊呆，好一会儿才想起入殿禀报。然而延徽帝并不在殿内，临时主持朝议的是户部尚书、麟阁主事、“假相”叶阳辞。
听闻叛军攻入皇宫，朝臣们炸了锅，一殿恐慌与愤懑之气。
“叶阳大人！这该如何是好？得快去禀告陛下，派禁军来拦截……得护驾，护驾啊！”有官员手足无措地唤道。
叶阳辞瞥了他一眼，是吏部左侍郎拓季乐。得知秦深率军入城，他比任何人都要担心，整夜都在惴惴不安地踱来踱去。
心够虚的嘛。叶阳辞想，是不是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在朝会上骂秦深抗旨不遵，意图谋逆了？你这不是说对了么，慌什么呢。
“如何拦截？”叶阳辞语气平淡地开口，“外面广场上八九万大军，都是从北壁战场下来的精锐铁骑，谁能拦得住。”
拓季乐急得直搓手。
原德州卫指挥使，现任兵部左侍郎周郁观斜眼看叶阳辞：“叶阳大人如此气定神闲，莫非早就知道有此一劫，与叛军事先通过气了？这可是通敌之罪啊。”
叶阳辞眼皮不眨地怼回去：“《权书&#183;心术》中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自己獐头鼠脑的做不到，莫要艳羡别人。”
“——你！”周郁观一夜未睡，已是颇为焦躁，被他这好嘴一骂，更是怒上心头，捏着拳头就要冲过来。
礼部尚书危转安连忙出来打圆场：“大家都莫急！莫吵！唉，危难临头更要齐心协力。若叛军势不能挡，我等该秉持忠义，护驾迎敌，以身殉国。”
叶阳辞又淡淡地道：“国还没亡呢，危大人殉得早了点吧？就算叛贼秦深篡位，江山依然是大岳的江山，太庙里供奉的也仍是秦家的祖宗。”
危转安被他噎了口气，一时无言以对。
刑部尚书卓炼看不过眼，挺身问道：“那么叶阳大人有何高见？”
六月天，一大早就热，殿内人多空气浑浊，更是热。叶阳辞松了松衣领，从袖中抽出松皮折扇，在面前细细地扇。他说：“护驾啊，当然要护驾。只是不知圣驾眼下在宫中何处。昨夜陛下亲自率领两千多名女骑，去平定奉宸卫的叛乱，想来暂时安全无虞。倒是我们这一殿之臣，刀悬头顶呐。”
众臣又是一片唉声叹气。
有刑部官员愤然道：“都去殿门外，围成人墙，让秦深踏过我们的尸骨，血溅金銮殿！史官们，尔等都要秉笔直书，好让他在史书上名垂千古！”
负责记录的太史氏耳背没听清，追问：“什么名？”
那官员白了史官一眼：“当然是千古骂名！谋朝篡位，难道还是美名不成？”
“——哪个说我谋朝篡位？”
殿门外一声断喝，充满杀伐之气，震得殿内百官抖三抖。
秦深一身白色战袍外罩黑甲，腰佩长剑，铁靴上血泥斑驳，重重踏入殿中。
他面上煞气浓重，英俊得过于凌厉了，令人不敢迫视，目光中仿佛闪着利刃的锐意，扫过众臣时，如钢刀刮面，簌簌有声。
方才出声的刑部官员吓得面青唇白，将手一指叶阳辞，祸水东引：“他说的！”
秦深将目光定过去，粘上了，险些拔不回来。
……哦，他说的，那没事了。
秦深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在他身后，是姜阔、白蒙等副将与焚霄营的精锐亲卫，甲胄与武器上血腥缭绕，军威肃杀——殿外还有九万名这样的兵士，由赵夜庭、郭四象等新生代名将率领。
简直令殿内百官光是一想，就感到窒息与绝望。
秦深微仰脸，望向丹墀之上金碧辉煌的御座，那上面空无一人。他说：“延徽帝何在？我父王有话要对他说。”
官员们被他身上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的杀气震慑，向后退了几步，讷讷不敢言。
危转安提起一腔胆烈之勇，毅然出列，对秦深对峙：“圣驾岂能任人窥伺？伏王殿下，你难道真要逼宫夺位，将先鲁王秦大帅的英名毁于一旦？”
秦深朝他嘲讽地一笑：“危尚书。你先告诉我，‘伏王’这个封号，你们礼部真的觉得妥当吗？”
“这……”危转安咬了咬牙，“陛下旨意，不得不从。得罪了，殿下。”
秦深冷嗤：“昏君乱政，你们一句‘不得不从’，就做了三十年的伥鬼。今后新朝气象，不需要尸位素餐的蠹虫，更不需要心术不正的豺虺。
“我现在要继续走，走到丹墀金台之上。哪位大人看不惯，趁现在离开朝堂，还来得及。”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步迈向大殿深处。
有忍无可忍的官员冲出队列，拦在他身前，骂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话音未落，便被秦深身后的亲卫拖走，当众扒下朝服、官帽，把人扔出了天和殿。
秦深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从分列两侧的六部臣工、文武官员面前，一步一步迈向金台上的御座。
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阻挡——众臣心底，不约而同地浮出这个悲愤又无奈的念头。
方才骂得最欢的拓季乐，此刻像陡然转了性，一脸恭逊地趋步上前。
秦深嗤道：“怎么，你想拦我？三道金牌还没拦够？”
拓季乐连忙拱手行礼：“下官不敢！殿下容禀，下官不才，愿辅佐殿下另辟朝堂新貌，开创盛世伟业。”
秦深上下打量他，长长地“唔”了一声。就在他心头窃喜，以为先沾了个从龙之功时，秦深不耐烦地挥挥手：“背主贰臣，不要！拖出去。”
一群如狼似虎的亲卫上前，把拓季乐也剥除衣冠，在他的鬼哭狼嚎声中扔出大殿。
有刚烈决绝之臣实在看不下去，边喊着“今日难抵逆贼篡位，便以死向君王社稷谢罪”，边猛冲过来，一头撞死在秦深身旁的殿柱上。
血染金柱，秦深丝毫不为所动，只冷冷说了声：“愚忠之人，也不要。把尸体抬出去，葬了。”
他走到丹墀玉阶前，转身环视殿内群臣，峻声道：“你们不想当官，有的是人当。天下寒门还有那么多饱学才子，苦于门阀士族遮蔽朝堂，晋升无门。来日开个恩科，又将有一批有识之士填充朝堂——所以你们仗着什么，与我对峙？”
“仗着天理、公道、人心！”卓炼愤而应道。
秦深一指殿外：“你去同我父王的棺柩说这话，同精研院的累累骨灰说这话，同被苛税盘剥了三十年的天下百姓说这话！去说！”
卓炼被呵斥得面色涨红，无法反驳。
“呵，在延徽帝座下‘和光同尘’，到我这儿倒拿乔起来。给你们惯的！”秦深一双鹰目扫视群臣，目光锐利，渊岳般的威势压得满殿之人抬不起头，“我最后再问一遍，还有谁想拦我？”
焚霄营兵士手握刀枪，随之喝道：“还有谁？！”
群臣胆战心惊，不自觉地向后退却，将站在前列的叶阳辞如退潮的礁石般暴露出来。
叶阳辞左右看了看，只剩自己和韩鹿鸣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像是两个悍不畏死的烈士，不禁哑然失笑。
群臣在他们身后小声嘀咕：“不愧是叶阳大人，平日里深得圣眷，关键时刻亦能不畏强暴，挺身而出。”
“陛下没看走眼，重用的叶阳大人果然忠贞不二。连带与他交好的韩大人也是近朱者赤。”
“只是可惜了，这两位怕是都留不住。”
“可惜什么，他自找的！”
秦深吐了口恶气，指着最后一个出声的周郁观，下令：“把这个谈家赘婿也丢出殿去，交给赵夜庭将军处置。”
胡儿庭？那可是我前仇旧怨的老冤家！周郁观面色发白，连声叫道：“下官妹拦着呀，妹拦！殿下——不，陛下，臣愿誓死效忠，誓死——啊！”
周郁观的惨叫声消失在殿外月台之下。
群臣因这位喜怒无常的亲王将军而战栗，更是替叶阳辞与韩鹿鸣捏了把冷汗。尤其是首当其冲的叶阳辞，这位大人甚至上前一步，拦在秦深面前，说道：“殿下，适可而止吧。”
秦深目光幽邃地闪了闪，忽地伸手，攥住了叶阳辞的手腕。
他指间血迹犹存，手掌苍劲，骨节分明，仿佛下一刻便能将叶阳辞的白皙腕子捏得粉碎。
众臣无不倒吸口冷气，心道：叶阳大人要遭殃了！唉唉唉。
韩鹿鸣歪了歪头，端详着面前两人，眼神中兴味十足，在他身后的众人并看不见。
秦深紧紧攥着叶阳辞的手腕，将他一路拽上丹墀，登上金台御座。
就在群臣担心他会被暴君从金台踹下去，摔个头破血流，甚至就此香消玉殒时，秦深做了个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二话不说，将叶阳辞按坐在了龙椅上！
这下不仅满殿震惊，连一脸镇定的叶阳辞，也露出了错愕之色。

第159章 叶阳大人犯太岁
秦深见叶阳辞睁大双眼，内眼角的那粒小红痣也抻得滚圆如朱砂，茫然地看着他，实在是可爱至极。
他将手掌按在叶阳辞肩头，调用了所有定力，才没有不管不顾地俯身亲过去。
这一幕在台下群臣看来，则是叶阳大人惊惶欲起，而伏王殿下仗着孔武有力，将他硬生生摁在龙椅上。
那只手可真如铁钳般，捏着叶阳大人瘦削的肩头。不只是捏，拇指还威胁似的来回摩挲，意在警告他配合自己，不得轻举妄动。
何等的霸道跋扈！可怜叶阳大人一介清雅温文的读书人，竟遭受此等惊吓，简直叫满朝文武都要心生怜惜了。
殿下究竟意欲何为，杀鸡儆猴吗？
就在言官们忍不住想挺身而出时，秦深转身面对台下群臣，手掌依然按在叶阳辞肩上，一脸八风不动：
“你们说我意图篡位，那好，这位子我不坐。我就学上古尧舜圣王时代，罢昏君，举贤能，推举叶阳辞为这天下之主，如何？”
……啊？他在说什么？
群臣仰脸看金台上这两人，恍惚感觉悬崖顶上落下一块山那么大的巨石，凌空呼啸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地动山摇的一下，将他们全都砸进了深潭里！
所有人无不感到眼前发黑，一阵阵眩晕。
这叫什么事儿……谁来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还不如让伏王篡位了呢，好歹也是秦氏一脉，延徽帝的亲侄儿，肥水不流外人田！
反正这些年皇子们一个接一个夭折，倘若唯剩的两个也保不住，那么最为正统的继任者就是秦深。再倘若，建国时以贤能与功绩论高低，把三姐弟中的秦榴捧上了位，那么秦深就是名副其实的嫡皇子。
——再怎样，也比儿戏般从人群中拽一个不相干的上去，要合情合理得多。
要真禅让给叶阳辞，昨日还是一殿为臣的同僚，今日便摇身一变成了君主，这叫百官情何以堪？
礼部尚书危转安张了张口，怀疑自己喉咙内堵的不是浊气，而是一蓬老血。他好容易咳出这口气，颤声道：“万万不可啊，殿下——”
于是众臣如梦初醒般，纷纷哀告：“殿下此言，何止异想天开，简直荒谬至极，叫我等实在难以接受！”
“自周礼定下帝位传承之制，历朝历代无不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何曾见传位于外姓？这是要覆灭我大岳王朝吗？！”
“何况陛下尚在位，殿下怎能替他行这‘外禅’之举？”
“就算刀斧戮身，臣等也决死不从！”
众臣态度之决绝、反抗之激烈，倒是符合了惊而后定的叶阳辞对事态发展的预料。
除非今日是他率领渊岳军造反逼宫，或是他拉拢一大批世族架空皇帝、改朝换代，否则文武百官打死也不会认同这样的结果。
叶阳辞转念，露出无奈之色：“殿下一时心血来潮，却叫下官惶恐得很，还请放我下去吧。”
秦深侧过头看他：“这不是心血来潮。”
阿辞，我是认真的。
叶阳辞避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望向满朝文武：“不是心血来潮，那就是欲擒故纵了。诸公还不明白吗？”
群臣一怔，继而恍然大悟：秦深这是拐着弯儿地，要他们求他登基啊！百官拥立，那就不叫篡位了，叫人心所向、得国其正。
怎么办？众人面面相觑。
还能怎么办，他们不拜秦深，难道真想拜叶阳辞？
韩鹿鸣霍然上前一步，冷不丁地行大礼，伏地拜道：“今上无道，天命厌之，理当退位。臣请鲁王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嗣岳朝之大统，继位登基！”
他这句话说得巧妙，即把弃旧主的锅甩给了老天爷，又将迎新君的举动定性为“重社稷、嗣大统”，顺道还给秦深直接换回了“鲁王”封号，强调鲁王一脉的正朔继承与资历功绩。简直画龙点睛，一气呵成。
全程仿佛都在袖手旁观的大司宪东方凌、大司寇齐珉术等几人，此刻也断然随之行礼：“臣请鲁王殿下嗣岳朝之大统，继位登基！”
一语惊醒梦中人般，满殿文武纷纷跪伏：“臣等请殿下登基！”
“请殿下登基！”
百官劝进，这场面百年难得一遇。
此刻的叶阳辞仍坐在龙椅上，秦深也仍手按他肩膀，站在他身旁椅前。乍一看，倒像满朝文武向他二人同时跪拜称臣。
叶阳辞侧脸微仰，看向秦深，觉得他似乎不太高兴。
于是他抬手，覆住了肩膀上的那只手，借着大袖掩饰，指尖在秦深的手背上划拉。他写道：吾愿已足。
吾愿已足。
涧川，这就是我想看到的。
我想让你坐在这里，足定九鼎，手握神器。
我想让我所有的理念、规划与治天下的政策，都通过你的手来实现。
我想打造康平盛世、富庶帝国，让它在我们与我们的传承者治下名垂青史。
涧川，我不一定要当皇帝，你明白吗，我只是需要一个能与我终生同行之人。
而这个人，非你莫属。
秦深的手僵持许久，终于一点点松开手指。叶阳辞含着微不可察的笑意，从龙椅上起身，一步步走下丹墀，回到群臣中，站在最前列。
他并未随众人行跪拜礼，而是端端正正拱手，语声清越，一锤定音：“臣叶阳辞，请殿下登基。”
秦深长长地吸了口气。他伸手按住龙椅靠背上的金龙头颅，仿佛椅面上仍坐着个看不见的人，正以他的臂弯为翼护、为倚靠、为支撑，同时也如玄灵一般翼护与支撑着他。
——截云，倘若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沉声道：“秦檩无道，我将取而代之！”
群臣齐声应道：“天命在君！”
秦深并未落座龙椅，而是步下丹墀，当着群臣的面，牵住了叶阳辞的手：“还赖诸公辅佐。叶阳尚书，方才没吓着你吧？”
叶阳辞似笑非笑：“是有些吓着了，眼下这心还砰砰乱跳。”
秦深道：“这是心悸之症。方才听麾下来报，说昏君召太医进宫，医治被奉宸卫萧珩所伤的手臂。你随我去见他，顺道让太医给你开个定心安神的方子。”
他拉着叶阳辞走到殿门口，又转头对群臣说了句：“请诸位大人在此等候，用不了多久。”
两人出了天和殿，剩满殿臣子相互顾盼，议论纷纷：
“‘用不了多久’，是何意？”
“天无二日啊！殿下说要去见陛……昏君，想是要逼——嗯哼，劝其退位了。”
“那必然又是一场凶险，如何将叶阳大人也带去了？这吓了又吓的，心悸之症不是更会恶化吗？”
有官员皱眉思索再三，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叶阳大人今日是犯太岁了！”
“怎么说？”
“你们想啊，方才殿下拉人上去造势做筏子，这么多文武百官在场，怎么偏偏就叶阳大人倒了霉，被他拉上去按在龙椅上。龙椅唯天子能坐，叶阳大人就这么端坐了接受百官朝拜，殿下眼睛看着、嘴上不说，心里能不硌硬吗？”
“啊这……这倒也是。但我看殿下英伟，又有军戎之风，不像个小心眼的，应该不至于因此生嫌吧。”
“再豁达的帝王也是帝王，你见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能容忍臣子据于御座，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不是一个道理？
“更何况，他还说过，要‘推举叶阳辞为这天下之主’，这话才是要命！今日他心知这是自己以退为进之计，叶阳大人原本无辜，明日呢，越明日呢？随着时间推移，会不会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越想越心生忌讳？到那时，叶阳大人还能善始善终吗，怕不是要像容九淋那般，因失了君心而一夕之间落马倒台！”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殿下方才把他这么一牵一拽，”说话之人拿身边同僚模仿了一下，“似乎还真是别有用意。哎呀，那捏的那劲儿，哎呀呀，要把人手捏碎了都！”
“还有，别忘了那篇叶阳大人亲手所书的檄文，将殿下骂个狗血淋头的，就算是奉命行事，就算殿下表面上宽容不计较，心底就真没有几分恼怒？”
“咝——要说嫌隙，早几年就有了，一直都不对付，哪怕宣郎中给牵线调解，似乎也没多大改善。北征期间，一个带兵打仗，一个管辎重粮草，咱们都知道，这管人的与管钱的之间，哪有不生摩擦的？那篇檄文骂得酣畅淋漓，我看叶阳大人也不只是奉命行事吧？”
“这要是也能心无芥蒂，殿下就不是杀伐决断的渊岳军主帅，而是大雄宝殿里的那尊弥勒佛了。”
这伙人挖得越深，就越觉得秦深上位，叶阳辞不仅犯太岁，恐怕还要倒血霉，垮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韩鹿鸣笑眯眯地旁听，非但对自己所知之事只字不提，听到“颇有道理”处还连连点头。最后在众人的叹息声中，他补充道：“只会早，不会晚。我看殿下憋了一肚子火，叶阳大人怕是连今夜都不会好过。”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至于被冠以昏君之称的延徽帝，今日之后会是什么下场，此刻似乎已无人关心了。
臣子效忠起君主来，为其劳，为其死；可一但决定抛弃君主，就比负心汉还要绝情。因为负心汉可能还会内疚一下糟糠之妻的付出，而改弦更张的臣子只会与旧主彻底划清界限，用以证明自己对新君的忠诚。
眼下他们对延徽帝的关心，甚至还比不上对叶阳大人那只“快被捏碎的、可怜的”手腕。
“……待到明日，我等还是为叶阳大人，向殿下求个情吧。”他们如是说。

第160章 不要污了你的手
清凉殿内血腥气扑鼻，连穿堂风都带着黏腻微甜的铁锈味。
“臣等……是奉都虞候之命，前来护驾……”满地遍布的奉宸卫尸体中，尚有一人生机未丧尽。他倏然抱住了延徽帝的织金缎龙靴，艰难抬起脸，“奉宸卫……乃天子亲卫……”
延徽帝抽腿，踩住他的手背，寒声道：“尔等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与责任！萧珩谋逆，逼朕退位，你们受其指使来护驾，护的什么驾？若非女骑及时赶到，他便要将小十一扶上皇位做傀儡了！”
那名奉宸卫染血的脸露出震惊之色，无法置信地道：“怎么会……萧大人明明说，女骑是逆贼秦深的伏兵，潜藏于京城禁军中以待接应，骗过了长公主，也骗过了陛下……”
延徽帝怔住，霍然转头望向身后的两名女将。
狄花荡一脸的岩崖高峻。之前他以为此女天生冷面，而今细看分明是桀骜不驯。
余魂则笑嘻嘻地朝他眨了眨杏仁大眼，娇小身躯看着并无任何威胁。他以为此女天性娇憨，不拘礼法，觉得新鲜之余对她便多了几分宽容，如今细看她的眼神，竟充斥着不屑与嘲讽。
周围的女骑们更是挥兵抹血，眼藏杀气，四面合围与其说是护驾，不如说是将他这个皇帝牢牢禁锢在阵势之中。
延徽帝惊疑到几乎有些混乱了……女骑是逆贼秦深的伏兵，那么将她们收为卤簿、编入禁军的长姐知道吗？带着女骑赶来救驾，擒拿萧珩下狱的叶阳辞知道吗？逼朕退位，又暗中下令剩余的奉宸卫护驾，对抗女骑的萧珩既然知道，为何不早禀报朕？
谁是忠？谁是奸？
谁言真，谁言伪？
延徽帝只觉头痛欲裂，忍不住双手紧紧压在太阳穴，尖锐的狂啸在他脑中来回冲撞：手足不可靠，妻子不可靠，臣民不可靠……普天之下，没有孝悌！没有忠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看来他终于发现了哎。”余魂对狄花荡笑道，“萧珩这只坏猫，故意将不肯叛主的奉宸卫驱赶到我们的刀弓之下。这皇帝下令我们放箭时，根本想不到是在亲手摧毁最后一批忠于他的亲卫，还当是宫禁平乱呢，哈哈哈。”
“——别笑了！别笑了！”延徽帝一手紧压颅侧，一手持剑在空中挥舞，朝她们嘶吼，“尔等都是乱臣贼子！不忠不孝不义，都应该诛九族，凌迟处死！”
狄花荡冷哼一声：“是，我们都是乱臣贼子，但又是谁把天下臣民逼反了？是你自己！你苛税盘剥，逼反了百姓；逐利拒谏，逼反了文官；卸磨杀驴，逼反了武将；狐疑猜忌，逼反了亲卫；甚至残害手足、牺牲亲儿，逼反了自己的至亲。
“正因为有你这样无情无义、刻薄寡恩的昏君，才造就了朝野上下数之不尽的乱臣贼子。你还想处死谁呢？最该被处死的，难道不是你秦檩这个罪魁祸首吗？”
“放肆！”延徽帝震怒之下，挥剑向狄花荡冲来，“朕先杀了你这个草莽贱妇，再杀尽天下乱臣贼子！”
狄花荡双刀挽出两圈刀花，挺身迎战，却听见身后殿门外传来一声：“住手。”
延徽帝闻声，心底瞬间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喜悦，把方才对其生出的疑忿也冲淡了。他如溺水者抱住浮木，唤道：“叶阳尚书，速来救驾！”
叶阳辞迈入殿门，朝狄花荡与余魂颔首示意。
狄花荡毫不犹豫地收回双刀，带着看好戏般的眼神，从合围中让开通道，走到余魂身边。
叶阳辞走向延徽帝，见他手臂上的伤口已被包扎完好，但破损的龙袍尚未更换，金冠也有点歪斜，漏下几缕乱发垂在脸侧，那头发看着乌黑，接近发根处却已呈灰白。
他那用年轻血浆维系的鼎盛之态，也仿佛一场画皮的幻境，从遮掩不住的霜鬓中，从凹陷松弛的泪沟与皱纹中，从浮肿无力的眼睑中，一夕之间垮塌有如浮沙之塔。
曾经高居庙堂之上的帝王气象已然崩解。此刻的秦檩，看着就只是个走投无路、方寸大乱的老叟，披着一身暮气沉沉的龙袍。
叶阳辞想起自己曾经青涩的十八岁，一连数夜挑灯书写，怀着激动期待的心情，将倾注心血的万言策悄悄放在御案上，换来的却不仅是弃如敝履，更有杀身之祸，简直将献策者当做了乱臣贼子般的怒斥与问罪。
他在殿外大雨中湿透身心。从那日起，他便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延徽帝的乱臣贼子，终此一生改不了，也不愿改。
叶阳辞忽地展颜一笑，对延徽帝说道：“臣碌碌四年，终不至于徒劳无功，让陛下久等了——”
他向旁挪开两步，现出后方一身戎装、满面煞气的秦深，如索命的鬼神般昂然迫视。
延徽帝霎时脸色骇然作变：“叶阳辞你这是——你竟然！”
秦深逼近几步，将叶阳辞笼在身后，隔绝了延徽帝毒恨的目光。他说：“我代我父王、渊岳军与天下百姓，来请先帝退位。”
叶阳辞在秦深身后补充，不见人影，但闻人声：“这个‘请’字只是客套话。同样，‘退位’后的是‘先帝’，而非太上皇。”
延徽帝的双手在惊怒中抖动，几乎握不住剑柄。他强压着颤音，嘶声道：“秦深逆贼，谋朝篡位，纵然朕今日杀不了你，满朝文武将以纲常杀你，言官史官将以刀笔杀你，千秋青史将以骂名杀你！”
秦深不为所动，冷笑道：“满朝文武都在天和殿，方才还在拜求我登基，这会儿就等着先帝下遗诏。”
延徽帝胸口如搅，用力揪住衣襟，猛地喷出一口血。
“全是……乱臣贼子……天下人负我……”他边咳边道，“长姐，长姐何在，她不会眼睁睁看着……”
叶阳辞道：“长公主在承天门的城楼，接下了临阵换将的圣旨，并请我转达一句话——‘从今之后，姐弟情断，死生不复相见’。”
延徽帝又咳出了粘稠的血，这回没喷出去，淅淅沥沥滴落在前襟。他在满嘴血腥味中咬牙切齿：“换将是朕的权力，忠君是她的本分！如此便要怀怨、要断亲，她不配为臣，不配为姐！”
秦深寒声道：“是你不配为君，不配为兄为弟！杀弟朘姐，夺功上位，窃国三十载，将天下钱粮换作了你返老续命的血浆。如此昏君，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是天借我手。没有我秦深，一样有其他天命者推翻你的帝位，救大岳于水火。”
“黄口小儿，你知道什么！”延徽帝挥舞着天子剑，朝他咆哮，“朕也曾年轻过！比你勇猛，比你善战，朕率军驰骋大江南北时，你还没出娘胎！
“总有一日，你也会日过中天，也会力不从心，你看着镜中的自己，被陡然发觉的衰老击中，生出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无论如何至高无上，也握不住年华的恐慌。
“财富、权力，没有任何东西能唤回你的青春。随着衰老的脚步越来越快，你拉不开用过的硬弓，驾不住年轻的烈马，你每日都在计算余生，愿意付出超乎寻常的代价，换取白发复黑、雄风重振。
“终于你看到了希望，那不仅是希望，是切切实实的返老还童，但要从你的亲生儿子身上汲取活力。一开始你会心痛，但你有那么多儿子，边采边补，他们也还能延续不少年。渐渐你就对此麻木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当千疮百孔的蚕食换来了渴望已久的年轻，你将拥有百岁不老的神迹与源源不断的子嗣，还在乎什么父子亲情？
“虎毒不食子？呵呵，那只是因为老虎还没饿到快死的地步而已！任何一个人，在朕这个位置，拥有朕这般随心所欲的权力，最终都会与朕做出同样的选择！”延徽帝将一双黑魆魆的眼睛，自下而上地盯住了仇恨之人，“也包括你，秦深！就算你篡位成功了，又如何？”
“你以为我会如何。”秦深漠然反问。
延徽帝不顾嘴角、下颌淌血，受命于天般张开了双臂：“至高无上的权力会无限放大你内心的欲望。山呼万岁的颂赞日复一日地响着，会使你飘飘然，再也听不进不合心意的声音。你将杀戮昔年的功臣，贬谪触怒你的官员，随意处置妃嫔与子女，再也看不见曾经箪食壶浆迎接你军队的百姓。
“你是孤家寡人，是真龙天子，是一念天下生、一念天下死的神——或者鬼。唯独不再是你自己。”
秦深面不改色地直视他。
“你不信？没关系，所有野心勃勃坐上帝位的，终将被那把龙椅吞噬。我在摆放列祖列宗神牌的太庙里等着，等着看你的结局，哈哈哈哈……”延徽帝陡然将天子剑一丢，畅快而又绝望地癫狂大笑，“我日薄西山！我众叛亲离！但那又如何，天下骂我昏君的蝇蝇众生，可曾享受过片刻至高权力的滋味？我享受了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秦深忍无可忍地握紧了“飞光”剑柄。
他推镡出刃时，叶阳辞从身后扶住了他的腰背，轻声道：“秦檩心底那口生气已逝，他将自取灭亡。”
不要污了你的手。
秦深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松开手指，让锋刃落回剑鞘。
果然，延徽帝跌跌撞撞冲到灯架旁，将小山重叠似的黄铜灯架推倒，又拾起满地燃烧的蜡烛，掷向殿内的幔帐、桌布。他神情狂乱，拖长了声调喊道：“君王宾天，火神开道，天花乱坠，仙乐齐鸣，迎朕回归九霄紫府，永享青春千秋万年——万万年！”
华帐猎猎地烧起来，火势蔓延得很快，延徽帝边给自己念诵祷词，边狂笑着继续泼灯油纵火。繁复华丽的龙袍，万人之上的金冠，一并被火焰腾起的热浪扭曲，逐渐遮蔽。
清凉殿的大梁已经烧着，秦深示意女骑们及时退到殿外。
十几个惊慌失措的内侍宫女，随着火势奔逃出殿，却不见他们将惠嫔与十皇子一并救出，像是见到延徽帝疯魔后，满殿人心溃乱，自顾不暇。
叶阳辞皱眉：“十皇子中毒昏迷，惠嫔一人搬不动他，我进去一趟，把母子俩救出来。”
他方才迈步，秦深便从身后扣住了他的肩头，说：“又有人出来了……是你妹妹！”
果然，滚滚浓烟中现出了叶阳归的身影，她一手搀着惠嫔，一手挟着体虚腿软的十皇子秦湛明，快步离开熊熊燃烧的殿宇。
叶阳辞上前接应她，接过了脸色苍白的秦湛明，问：“十皇子醒了，身体如何？”
叶阳归安抚地拍了拍惠嫔，示意她不必再紧抓着自己不放了，答道：“服了解药，已无大碍，剩下的就是温补元气，慢慢调理，会好起来的。”
惠嫔松了手，向兄妹俩深施一礼：“多谢两位叶阳大人救护，从此我们母子二人，算是彻底脱离苦海了！”
叶阳归扶住她的胳膊，说：“是惠嫔娘娘聪慧又勇毅，愿意相信我，甚至亲手让十皇子服下我开的昏迷药。”
“昔时已矣，此后不必再称我‘娘娘’，也不必再提下药之事。”惠嫔那并不出众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毒是谈家下的也好，是谈家的党羽下的也好，是萧珩下来嫁祸叶阳大人的也好，总之与贵兄妹无关。”
秦深有些意外：“原来十皇子所中之毒，真是你们下的？不是截云被嫁祸后借力打力，故意冒认此罪，反而因此取信于秦檩？”
“用计之道，本来就是真真假假真真。”叶阳辞吐了口气，“若非载雪决意如此，我哪里舍得让她蹲两日大牢。”

第161章 朕为将军解战袍
文武百官在天和殿聚而不散，左等右等，只等到了殿外值岗金吾卫的一声：“——清凉殿走水了！”
众臣闻讯涌出大殿，站在月台上向西北方向眺望，果然见清凉殿的主殿已被冲天烈焰吞没，火势愈烧愈烈，彤云映红了碧空。
是意外走水，还是有人故意纵火？
若真有纵火者，总不能是刚刚接受了百官朝拜的新君，这皇宫的一楼一宇，今后可都是他的住处。众臣议论纷纷，诸般猜测，最后终结在一名前来传令的渊岳军骑兵身上。
那传令兵匆匆拾阶而上，对众臣大声说道：“先帝于清凉殿引火自焚，宾天往极。秦少帅与叶阳尚书已救出十皇子殿下，诸位大人不必担心，可先行退朝。明日且听麟阁政令，再议他事。”
传令兵说完，直截了当地走了，像是并不在意众臣反应，也无需再回禀给秦深。
众臣听闻延徽帝宾天，很是一番唏嘘，但也觉得这个结局不出意料，有些人还暗中生出猜测：会不会是秦深下了手后，假称对方自焚，毕竟弑君之名传出去不好听，于史书上也是污点，哪怕弑的是昏君。
大司寇齐珉术却仿佛听见了这些心声，凛然道：“殿下护住了十皇子，便是光明磊落之举，有些人不要以己度人。众望所归之君，不需要欺于暗室的手段。”
方才做不堪揣测的官员，悄悄背过身去，掩藏起此刻的尴尬与惭色。
韩鹿鸣若无其事地道：“诸公那便散朝吧，明日等候麟阁政令。”
麟阁政令，自容九淋倒台之后，其实便是叶阳辞所下的代相令。问题是，新君即将登基，叶阳尚书还能保住“假相”之位吗？
众臣心底又是一通结论不一的揣测，在窃窃私语中散去了。
渊岳军全面接管了皇宫的守卫之职。
金吾卫、羽林卫、府军卫等，在还没有彻底投诚与接受收编之前，都被挪到了外城的军营临时安置。
原属于禁军的，唯独狄、余二将率领的女骑，独得秦深信赖，依旧在皇城内外来去自如。
皇宫内，谈丽妃听闻延徽帝归西，搂着秦泽墨瑟瑟发抖了整夜，然而韶景宫外围只是戒备森严，守卫不肯放宫内人出去，却并未有一兵一卒来犯她与十一皇子。
皇宫外，谈家的国公府与各侯府，灯火彻夜不熄。谈国公召集了在朝堂能说得上话的所有子嗣，以及出自长公主的两个他的孙女儿，商议局势与后路。
——没敢请长公主这位儿媳。
非但请不来，她的子女们抱着目的求见，还吃了亲生母亲的闭门羹。
长公主让府内管事出来留言：皇家之事，她一律不管。不仅先帝丧事她不出面，新君是谁、十一皇子何去何从，也与她无关。如今她只是个抱恙在身的老妇人，今日不知明日事。儿女们早已成家立业，万事自决，也不必来问她。
兼安侯谈濯与他的两个妹妹谈菲、谈馥没见着母亲，悻悻然地离去。
然而公主府大门一关，身心俱疲的秦折阅仍是问起了宁却尘：“楚白呢？这犟种又跑去哪儿了，怎么整整一日夜不见人影？”
宁却尘自承安门回来后，也没找着萧珩。不过他刚从幸存的奉宸卫口中得知了内情，忧心忡忡地答：“听说是昨夜先帝尚在时，他带兵逼宫，强迫先帝传位于十一皇子，被叶阳辞当场拿住，下了廷尉狱。”
秦折阅对此倒是想得明白：“那是叶阳辞取信秦檩之计，拿楚白做了筏子，无非是想迎立秦深为新君。他从未考虑过十一皇子，一门心思只想抬秦深上位，我哪里会不知。只是我前阵子想与他商议此事，或是做做交易，他却始终推脱不谈，对我态度虽恭和，实则油盐不进。哼，这个叶阳辞！”
萧珩不回府，宁却尘就有种软肋被人拿捏的郁闷与隐隐不安，并非为自己，而是为秦折阅。他感同身受地道：“叶阳辞这是要将楚白扣在手里，再与殿下谈条件？”
秦折阅心力交瘁地说：“如今我还有什么条件，可以与他谈！奉宸卫多数折在女骑与秦檩自己手里，狄花荡、余魂两人，我耗费了多少心力去收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她们即使心生感动，最终仍是选择了效忠秦深。如今我手里，能直接动用的府军卫兵马，不过两三千之数，还大部分被驱逐到了外城，剩下的只够驻守这座公主府。”
宁却尘道：“殿下还有建国功勋与多年威望！朝臣们对殿下十分敬重。秦少帅身为子侄，与殿下有恩义与亲情，之前也并无任何嫌隙，这亦是殿下的本钱。”
秦折阅沧桑一笑：“之前无嫌隙，那是因为无根本利益之争。如今皇位摆在那里，有资格、有能力继位的不外乎秦深与秦泽墨二人——这就是最大的嫌隙。”
宁却尘略一犹豫，问：“殿下选择十一皇子，是为谈家，还是为……”
秦折阅对他并不做矫饰，毫不犹豫地说：“我是为了楚白！秦深未必能容得下他，而泽墨却可以唯他是从。”
“那是因为十一皇子尚且年幼，不得不倚靠身边人。就算楚白将来成了权臣，乃至摄政王，也不能确保成年后的秦泽墨不会生出争权之心——说句实话，一旦坐在那把龙椅上，即便是个废物、傀儡，也没有不想争权的！”
宁却尘难得在她面前把话说得犀利，秦折阅却没有恼怒，只是长长地、无奈地叹口气：“我都明白！只是身为父母，怎能不为子女计之深远？唉，明日楚白再不回来，我便主动去见秦深，探探他的底线何在。
“若他绝不肯放过楚白，那么我做了三十年的长公主——玉石俱焚的本事也是有一些的！”
最后一句话，她发出了金石之声，铿锵锋利，如壁上雕弓、案头横刀。
宁却尘躬身，以示认同与追随，而后安静无声地退下去了。
清凉殿的火势经过渊岳军与宫人们两个时辰的扑救，入夜时分已基本熄灭，残留一地焦黑的废墟，好在没有迁延其他宫室。
火场中寻到了延徽帝被烧得如同焦炭的尸体，龙袍、金冠皆已化为灰烬，勉强能认出是个人形，靠落在附近的天子剑才算辨清了身份，暂时收殓入棺中。
这口临时弄来的寻常棺柩，与秦大帅的棺椁摆放在一殿之内，由焚霄营统一看管。
也不知夜深人静时，若有英灵与鬼魂对质乃至对殴，是何等一边倒的激烈场面……反正凡人是见不着了。
凡人中极少数人所能知道的，是叶阳尚书今夜并未离开皇宫，而是被秦少帅硬拉着，宿歇在介于前朝与后宫之间，皇宫西侧的九五飞龙殿。
九五飞龙殿的右边是望江楼，毗邻一条玉带般的宫内河，前方是大善殿，再往前便是曾住过八皇子秦温酒的柔仪殿。
殿名取得虽飘逸霸气，却因风水问题不受延徽帝青睐，大多时候都在闲置。
但今夜的飞龙殿打扫得格外干净整洁，就连殿内浴池都仔细清洗过，宫人们再次打开堵住的地下泉眼，放入一池清澈活水。
六月天实在热得厉害，宫内河上吹来的夜风都是温的，拂过秦深时，又混杂了甲胄与战袍上干涸的汗味与血腥气，把叶阳辞熏得微微皱了皱鼻子。
秦深也觉得自己身上不好闻，刚想趁着殿内无人去抱叶阳辞，转念又尴尬地说：“我去沐浴，你稍等一下。”
叶阳辞见他有些臊眉耷眼，像是犯了什么错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你只是连着两日攻城作战，又不是沤了两个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这大热天，谁不出汗，我也要沐浴。”
你不怎么出汗，也许内力能调节寒暑，也许天生冰肌玉骨。秦深的目光往他领口、袖口内刮一圈，仿佛将皓白月光一并劫掠去，连带窗外月夜的光线也暗淡了几分。
他的眼神叫叶阳辞隐隐生出热意。叶阳辞伸手入袖袋，捏住了松皮折扇的扇柄，抽出来，半开半合地往领口处扇了扇。
秦深移开眼，又说了一声：“我去沐浴。”
他边转身，边解甲胄上的系带。叶阳辞在他身后出声：“过来，我帮你解。”
秦深背对着他，闷声道：“不好解，沉得很，又都是血污。”
叶阳辞把扇子往腰带上一插，起身道：“过来！”
秦深便转回身，走过去，摊开双臂，一脸无奈地看他。叶阳辞边为他解开甲胄，一块块丢在地面，铿然有声，边冷眉冷眼地说：“怎么，这几月又伤到了哪里，藏着不肯告诉我？”
“没这回事。”秦深忙道，“就一两道皮肉伤，很快便愈合，疤浅得都快看不清了。”
叶阳辞把他的玄色甲胄除干净，见内中战袍上血迹与尘污纵横，将原本的白色都染作了斑驳的红黄。有些血痕分明是从内往外渗出来的，边缘都晕开了，他的手指顿住，隔着衣袍轻缓地触碰了一下，又一下。
“不疼了。”秦深说着，握住他的手指，抬起放至唇齿间抿了抿，又轻而骚动地咬了咬。
叶阳辞见秦深的右手拇指上，仍戴着他送的黑刚玉韘，眉眼间的冷意凝不住，融化了大半。
手指被人叼住，柔滑的舌萦绕在指尖，他的呼吸不觉有点急促，热意更盛了。
秦深见他耳根处浮起月晕般的淡红，眼角亦是潮的，神情却仍冷静自持。越是这般反差，就越勾人魂魄，秦深咬着他的食指指节，不肯他抽回去，又将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健实的胸膛，语声有些含糊：“请陛下为臣宽衣……”
叶阳辞微怔，摇头：“你登基称帝，不过是早晚之事。陛下称谁为陛下？”
秦深松开他湿漉漉的手指，目不转睛地看他：“我早说过，阿辞是我心之主。无论何时，无论身处何位，秦涧川永远臣服于你。请陛下为臣宽衣。”
叶阳辞笑了，霎时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殿内殿外皆是月色：“好……朕为将军解战袍。”
于是得寸进尺的将军继续请赏：“陛下仁慈，不如恩赐臣共浴清池？”

第162章 细水长流好不好
飞龙殿的地涌泉池过于清澈，秦深先将身上的血污汗迹冲洗干净，方才踏入池中。
泉水稍冷，但在这六月盛夏却是体感正好，为闷热的夜带来沁人心脾的凉爽。
秦深赤身坐在池中，水没过腰，肌肉虬结的后背矗出水面，显得肩宽腰窄，是很漂亮的倒三角。壁上灯火为他笼了一层曛黄的光，水痕在肌理起伏间滚落时，如古铜走珠，色气十足。
叶阳辞坐在略高的池沿，正用一块棉巾为他凯旋的将军擦身。
天热，他的素纱寝衣薄如蝉翼，是用三眠蚕所产的蚕丝织就，被泉水稍一打湿，素白瞬间成了半透明，轻若烟雾地氤氲在周身，贴肉时能透得红痣清晰可见。
但凡痣如朱砂者，往往不止生一处。他鼻梁眼角的那粒极小极圆，肩胛与腰窝的两处则要大一些，状如半月，一个上弦、一个下弦，斜斜对称着，颇有意趣，此刻正随着动作，在寝衣下若隐若现。
秦深背对着他，看不见这几处朱砂，但在缠绵时亲吻过无数次，又在别离时想念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勾勒出他身上每个细节的形状。
叶阳辞擦着擦着，感觉到对方呼吸的变化，目光掠过秦深宽阔健实、爪痕浅淡的胸膛，自上而下地望进池里——
小秦深不知何时抬了头，在冰凉的泉水里依然怒月长孛力发，旋绕的青筋微微跳动，一副焦灼难而寸的模样。
叶阳辞暗中惊心，收回的视线擦过秦深的侧脸。秦深阖着双目，貌似八风不动，只鼻息有些粗重。
——真是又能忍，又能装。
叶阳辞生出了坏心思，仗着自己高踞池岸，将垂在池边的一条腿绕过秦深身侧，衤果足去踩他盘坐的月退间。
水中蛟龙险恶，他没有直接触及，还隔着一层漂荡的寝衣下摆呢。
秦深骤然睁开眼，同时猛地吸了口气。纱衣薄而丝滑，赤足在水波漾动间辗转，玉石一般白皙，有力又灵活。
忄夬感直冲头顶，秦深头皮发麻，伸手捉住了这条兴风作浪的小腿。
叶阳辞的腿肚感觉到他腰侧肌肉的轻颤，似笑非笑地说：“不让我动吗？”
秦深眯着眼犹豫一下，又松开了手。
于是叶阳辞变本加厉，试图驾驭这条搏浪的蛟龙。尽管龙身坚硬不屈，但他亦有百般手段，诱惑时轻拢慢扌念，缓缓摩挲；强势时弹扌发碾压，不容退缩。
些许疼痛与强烈忄夬感交织，汹涌成不土甚忍受的浪潮。秦深咬着牙，额际青筋隐隐跳动，忽地向后仰脸，伸手去捞叶阳辞的后脖。
叶阳辞不愿被轻易捕捉住唇舌，便就势低头，咬住了秦深的下颌，左手五指扣住他抻长紧绷的脖颈，指尖在喉结处来回抚弄。足下力度不减，却在即将迫龙吐息时，猝然退走，徒留薄纱在龙首上快速抽滑而过。
秦深浑身震颤，简直要被这一下逼疯！他霍然站起，溅起半池水花，转身便单手扼住了叶阳辞的后颈，高大身躯在水落如珠中压迫过来。
水珠迷了叶阳辞的眼。只一瞬间的抬手抹眼，就叫他落了下风。
他方才不肯接纳秦深的吻，此刻秦深便要叫他纳入侵略性更强之物，把他堵得脸颊涨红，眼中潮雾迷蒙。
口鼻被按着埋在小月复，叶阳辞双手下意识地抓挠，在秦深后月要划出纵横交错的红痕。秦深托着他的后颈，强石更地进到最深处，丁页住喉壁冷酷地问：“让我动吗？”
这下一动不动的话，是要把他憋死吧！叶阳辞在窒息感中发出一声“嗯”的长音，像允准，更像抗议，于是秦深二话不说开始动。
长达一年的军旅生涯，无数次马上挥戈，使秦深对腰月复肌肉的控制更精准，轻重力道也更加收放自如。他擅长长驱直入，也擅长左右搏击；可以流连戏蝶，也可以踏破关城。
叶阳辞被他扌童得银簪落地，长发披散，指甲在他腰侧抠出几道深深的印痕。
所有的口耑息、口申吟、求饶都被无情扌童碎，仿佛要为方才对蛟龙的戏谑与践踏，付出难以启齿的代价。
叶阳辞受不了了，手上用力一推，从他身侧滑进池子，潜入泉水中。
但冷泉水清澈，不比温泉白雾掩饰，秦深能很清晰地看见叶阳辞在水中泅游的身影，如鱼般轻盈自如，湿透的纱衣好似透明的尾鳍。
秦深如捕鱼的鹰隼俯冲入水，追逐着猎物来到泉池深处。他攫住了叶阳辞的腰，但对方将身一扭，灵巧地撇开去。
他不甘心地继续追过去。在破碎荡漾的波光中，两人犹如双龙缠在一处，脱落的薄纱衣便成了覆盖缠龙的雾霭灵光。
龙首与龙尾交错，黑与白彼此含嵌，颠倒亦是一种太极圆满。
水中无法呼吸，但他们存息悠长。在相互的扌齐压与口允咬中，更迷离也更激烈地释放。
叶阳辞倏然浮出水面，大口口耑息。秦深紧随而至，将他托抱在身前，任对方湿淋淋的长发盖了自己一身。
“……你避开了，你不肯亲我。”秦深还在因先前受的委屈耿耿于怀，“你宁可亲它，都不亲我！”
叶阳辞的唇殷红微肿，咬着一缕黑发，微微地笑。
他吐出发缕，慢条斯理地贴近秦深的嘴唇，似触非触：“你怎么敢把我踩过的东西，塞进我嘴里，嗯？”
秦深将他的腰月复往自己身上压：“那要塞进哪里？你告诉我……”
叶阳辞并不告诉他，也不对他敞开。但秦深自有钻研之道，他借着池水浮力，将叶阳辞正面端到了自己的肩上，甚至是脸上。
他的鼻梁高挺硬朗，舌尖灵活如蛇信。叶阳辞惊呼一声，双腿盘住他的后颈，才没有跌下去。揽着秦深的脑袋，殿月被高高托在他的手掌中，叶阳辞无奈道：“别这样……你放我下来，我就亲你。”
秦深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劲。于是叶阳辞贴着他滑落下来，侧着头，与他热切亲吻。
水声氵靡地响个不停，叶阳辞被丁页得载沉载浮，朦胧泪眼失神地投向殿顶，却始终无法逃脱对方双臂的圈禁。
也许他并不想逃脱，他要与紧紧拥抱他、侵占他的这个人身心缠绕，生死不离。
“阿深，阿深……”最亲密的时刻，叶阳辞镌刻般低吟着独属于他的昵称，“你别每次都把我，往死里……往死里……”
秦深把他往死里弄。
每一下都恨不得死在他体内，化进他的呼吸与呢喃里，永生永世、一时一刻都不要与他分开。
叶阳辞在秦深怀里小死了两次，醒来时仍是在他怀里。离开了池子，但移到了榻上，好容易下了榻，又被压在桌沿。
说是小别胜新婚，但这也胜得太过头、太没完没了吧！他意识迷离地想，天快亮了，还有许多事要做，还有人要处理……
紧闭的窗外泛起靛蓝色微光，秦深叼着他肩胛处的朱砂半月，从背后凶狠扌童碎他，而后将几度生死的他从桌面又抱上了锦榻。
两人交叠着倒在青玉簟上。叶阳辞趴着，将侧脸枕在秦深胸口，慢慢平复口耑息，嘶哑地微声道：“阿深，细水长流好不好，别一下把我弄怕了。”
秦深搂着他，抚摸他汗涔涔的后背，心疼又感慨：“怕了吗？可我知道你的怕都是假的。阿辞，怕的人是我……我怕我満足不了你，本段不通过，死也不通过，改了整整七遍改到什么都没有了还是不让通过，作者能怎么办，作者也快要疯了，明明什么都没有！还是不让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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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匈月几饱满弹牙，叶阳辞満意地tian了tian，说：“我不受委屈。谁都不能叫我受委屈。阿深，你若是再不知收敛，把我弄抓死之前，我会先咬穿你的喉咙，让你给我殉葬。”
秦深这才心下稍定，相信他是享受且满足的，于是低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一边深吸他的气息，一边带笑道：“好，将来我给你殉葬。你葬帝陵，我葬你旁侧，我们远离那些挨挤的祖宗亲戚，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九泉之下也两厢厮守。”
叶阳辞抬手搭在他的肩头，困意逐渐袭来。
一夜未眠，又耗尽精力，他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就连秦深将他的手指尖一个轮一个含在唇齿间口允咬，都没顾得上抽回来。
他将上半身在秦深胸月复上挪了个舒服位置，想就这么坠入黑甜，就算天塌下来也不管了，自有秦深顶着。
就算秦深趁他睡熟，真把他嚼吧嚼吧吃了，他也不管了，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吧，大不了融为一体，说不清是谁吞噬了谁。
意识即将沉没之际，有一点微弱的念头闪过脑海，叶阳辞勉强兜住它，含糊地道：“还在牢里……”
秦深也觉困顿，正吸饱了白梅冷香准备入睡，闻言闭着眼答：“你妹妹吗，昨日已经出狱，你忘了。”
“不是载雪，是——”
叶阳辞睡着了。
秦深搂了搂他的腰身，无比心安，也睡着了。

第163章 他这个混账东西
群臣从天和殿回来后，睡了个囫囵觉，翌日凌晨四更天就开始等消息，如有上朝，五更天朝会就要开始了。
然而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皇宫中毫无动静，麟阁也无任何政令传来。
天不可无日，国不可无君。不少官员惴惴不安，自发地聚在承天门外的五龙桥，身着朝服，议论不已。
长公主秦折阅也在午门吃了闭门羹。负责宫禁守卫的狄花荡对她暗怀几分歉意，解释道：“我已亲自去禀报主帅了，但亲卫们说他仍在休息，待到他睡足起身，我再派人告知殿下。”
秦折阅也知秦深这一年行军征伐，想来十分疲惫，这两日终于攻入京城，又荡平了朝堂，几乎尘埃落定，绷紧的心弦稍一松弛，难免需要较长时间的调整。
但她忧心萧珩安危，故而一大早就来求见，眼下无奈，也只得回府等狄花荡的消息。
此时的九五飞龙殿依然阒静，连早已习惯日夜轮值服侍的宫人们，也被阻隔在焚霄营亲卫的警戒圈之外。
辰时，当狄花荡前来问姜阔，主帅大约何时能起身，姜阔笑得一脸兴味，反来劝她：“人两个都多久没见了，这好不容重逢……善解人意点儿嘛，狄将军。”
狄花荡并不了解小别胜新婚的快乐，但能想象出一对饥渴鸳鸯干柴烈火的情景，于是很干脆地转身离去。
飞龙殿内桌椅横陈、幔帐凌乱，甲胄与战袍也还扔在角落，一地水渍早已干涸。
床榻上，刚醒的小秦深精神抖擞，忍不住挨挨蹭蹭。叶阳辞睡意未消，撩起眼皮看了秦深一眼，秦深朝他很端庄地笑了笑。
于是叶阳辞继续眯了片刻，直到端庄的正宫娘娘抬起他的腿，试图偷摸来一场深入浅出的午后请安，将他彻底惊醒了。
叶阳辞挠了一把秦深的胳膊，抽回腿，声音仍有些沙哑：“昨夜太狠了，挂三日免战牌。”
秦深讨价还价：“一日？”
“两日。”叶阳辞坚守底线。
“……两日就两日，但今日也要算在内。”
君子协议就此达成。
不过，两人都算不得正统的君子，故而协议会不会撕破，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撕破，犹未可知。
秦深抱他去沐浴，黏黏糊糊地洗干净，黏黏糊糊地穿好衣衫。最终叶阳辞受不了了，将他散发热力的胸膛推开一臂之远：“天热，贴在一处更热。”
于是秦深琢磨着，该在殿内多准备几个冰鉴，以免寒暑不侵的高手又拿热做借口，拒绝他的亲近。
叶阳辞穿戴齐整后，走出殿外，见日已西斜，蓦然想起临睡前的那个闪念——
“是萧珩。”他站在檐下喃喃道，“萧楚白还在廷尉狱里蹲着呢。”
秦深含义复杂地挑了挑眉。
认识两年半，他对萧珩的观感虽称不上好，但也数次诚意邀请过他入伙。
可惜这厮总是云遮雾罩，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甚至在他征伐北壁时想要趁虚而入，撬他的内宅墙角。
导致满京城流言：萧大人与叶阳大人是一对破镜重圆的恩爱情侣，不仅在御前过了明路，还出同车、入同席，后来是因为担心树大招风，才暂且别府而居。
萧珩这混账，顶着叶阳夫人头衔时一定心里美滋滋的吧！可阿辞并不喜欢你，一丝一毫别样意思都没有。他用你明修栈道是他的谋略，你攀上他借机生事就是你的不轨了。
非但不轨，还心怀得不到便要毁掉的恶念——这个混账东西！
秦深一脸的不以为意：“那就让他继续蹲着吧。待到朝局平定，按照重新修订的大岳律，该判什么罪判什么罪。”
叶阳辞想了想，忽然问他：“方越眼下还在渊岳军中吗？”
“方越？哦，临清千户所的那个，原本是萧珩手下。萧珩进京后，他便升迁做了千户。此人擅长驯养猛禽，早先狄花荡与秦湍通信的游隼，便是出自他手。”秦深说，“这两个月你我能互传讯息，他功不可没。我会给他记功，日后行赏。怎么忽然提及他？”
叶阳辞正欲开口，忽见狄花荡自长廊快步走来，对他们分别行了礼，向秦深禀道：“主帅，长公主殿下求见。”
秦深颔首：“她不来见我，我也势必去拜访她一趟。请她进宫，就去前面的大善殿吧。”
狄花荡得令而去。秦深转头问叶阳辞：“一起去？”
叶阳辞微微摇头：“你们姑侄好好谈，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朝臣们也在等着吃定心丸呢。”
秦深便也按捺住暂时的离愁：“那入夜再一起用膳。你办事之前先垫垫肚子，哎，我昨夜的确不该弄得太——”
“闭嘴。”叶阳辞面无表情地说，“与萧珩之间尚未辟谣，眼下叫人听见，传出什么三方混乱风流事，我就说你也是雌伏在我身下的那个。”
秦深不快地道：“什么叫‘也’！你可以这么说我，但不能这么说他——关他屁事！”
叶阳辞无声叹气：“的确不关他的事。风月不相关，但风云相关……算了，回头再与你详细解释。”
他转身要走，秦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截云！你这是要去廷尉狱？”
叶阳辞不瞒他：“对。萧珩之事，前情后果颇为复杂，总要做个了断。我先去廷尉狱见他，再去枢密阁召见几位朝堂大员，商议你登基之事。”
秦深一点不在意登基之事，倒是对他与萧珩之间非敌非友的氛围心怀警惕，隐约觉察出有些不同寻常的内情，而自己尚不知晓。
但此时叶阳辞摆明了要独自去见萧珩，秦深再不快，也只能先捋清与长公主之间的情势，再去寻他。
秦深捏着他的手腕不松手，警告道：“不准心软！”
叶阳辞朝他微微冷笑：“你看我像心软之人？”
秦深无言以对，想了想，又警告：“不准与他做有碍名声的交易！”
叶阳辞反问：“有碍新君圣明吗？不会的，放心。”
秦深咬牙，眼里要射出向敌而去的箭：“是有碍你的名声！”
叶阳辞笑了：“我什么名声？此前满京城传我与萧珩的风流韵事，我朝照上、政照议，谁敢在我面前嚼舌根，我便拿他的过错反击。谁人无过？有嘴讲别人，没嘴说自己？”
短短几句话，把秦深听出了一腔心疼：“我不想你成为他人茶余谈资。从前我力有不逮，今后便是要天下杜绝你的流言蜚语！”
“尊如帝王，卑如走卒，无人不是别人的谈资。这会儿朝臣们想来还在这高墙外头，对今后的局势，对你、对我，对急着进宫的长公主议论纷纷呢。放松点，涧川。”叶阳辞安抚地拍了拍秦深的胸膛，知道他即将身份骤变，难免有些不适应，于是在最心慌之处发泄出来。
“他人说他人的，我们做我们的。将来你我之事，总会有纸包不住火的一日，而我早已做好准备，不畏、不避、不在意天下所有流言蜚语——”
叶阳辞话音尚未落地，秦深就抱住了他，不避远处的亲卫耳目，紧紧拥抱着，在他耳边说道：“你我之事光明磊落，无需纸包火、墙挡风。我一登基，便要向天下公开与你的婚事，明册正典地来娶你——或是嫁给你，都一样无分别。你我互为帝后，二日并行，谁敢辱你、詈你，大岳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叶阳辞沉默片刻，抬起手，用力回抱住了他。
“涧川，我们早已是夫妻，天下人认不认同、祝不祝福，我真的不介意——但你既然说，要明册正典地来娶我，那我到时就一身红衣等你来。你要当众将我抱上马背，你要牵着缰绳徒步走过长安街，出了城门之后，我们并辔齐驱，策马奔向日升之处……”
秦深终于得了准话，强忍激动道：“好，还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我都能做到。”
叶阳辞笑着摸了摸他的后颈：“还有什么，我想到后再说。眼下我要去廷尉狱了，不过我答应你，一点念想都不留给其他人。”
秦深满意地吻了一下他的鬓发：“去吧。”
两人在檐下分别，一个朝南，一个朝东，各自大步行去。西斜日光照射着殿顶的金色琉璃瓦，将整座皇宫映得明亮而辉煌。
大善殿。
长公主秦折阅在宫人引领下入内，见秦深正站在一扇六椀菱花窗旁等她。
窗外石榴红似火，映着树后的粉墙，被余晖光线切割出半明半暗的交界线，是窥窗见景、一时一变的玲珑之美。
秦折阅见秦深还有余暇赏景，看来是对接下来的局势成竹在胸。她有些失落之余，不知为何又隐隐觉得欣慰。
“姑母，请坐。”秦深率先开口打招呼，亲切中不失气势，君王威仪在他身上逐渐成形。
这让秦折阅一时恍惚，似是饱经战火的秦榴站在了她面前，一边唤着长姐，一边朝她微笑。
秦折阅吐了口气，入座，与秦深隔着窗前书案对坐。
案上香茗已沏，水温恰好，秦深做了个您先请的手势。秦折阅没有动杯子，肃容正色：“涧川，你还没有彻底赢。”
秦深不动声色地问：“事已至此，我还有对手吗，是谁？”
秦折阅道：“——是我。”
秦深笑了笑：“我不希望姑母成为我的对手。我们本是同气连枝，您是大岳的缔造者之一，默默守护了这个国家三十载，又怎么忍心因为帝位之争，使得血脉相残，让这座江山动荡不安？”
秦折阅闭了一下眼，又快速睁开：“你竟然没有质疑我的身份、年龄与能力。”
秦深道：“您不是寻常女子，是女将，当年若是向天争造化，也许会成为女帝。而衰老只会夺走您的青春，并不会夺走您的智慧与能力。我不敢小觑您，更想要争取您的支持，这将打消朝臣与民间的最后一重疑虑。”
秦折阅道：“我若放弃自己的决死一搏，转而支持你登基，又有什么好处？”
秦深并未露出交易神色，反而关怀地问：“姑母需要什么？”
秦折阅紧盯着他的神情，他似乎毫不心虚，一脉赤忱，但也许是假象，她看不穿。
她很少看不穿一个人，况且对方还这么年轻。
雏凤清于老凤声。她轻叹口气：“我不稀罕锦衣玉食，也不指望寿终正寝，我只希望我认定的儿子——你的亲表兄，能得到原该属于他的身份与封地。”
秦深再次笑了笑，看不清是赞同还是戏谑：“兼安侯，谈濯？”
“不，他是谈家人。”秦折阅沉声道，“我只有一个儿子，名唤萧珩，萧楚白，原名唐时镜。”
秦深面上的哂笑消失了。

第164章 那不是良知是爱
这个出乎意料的秘密，如石落深潭，在秦深心底激起巨响与水花，但他用天生高峻的岩崖挡住了它，并开始迅速思考各种关联，重新梳理接下来的策略。
他借着举杯饮茶的动作，顷刻间稳定了心神。
“原来如此。人都说，出身长公主府的唐时镜，其父为乐伶，其母不详。但我之前查出，其父唐璩乃是大瑶山之战的俘虏，其祖父是战败而死的‘蓝黑大王’唐尤。
“唐尤虽为瑶王，实际上收服了广西的瑶、彝、苗三族，是为‘三苗之主’。唐璩作为他唯一幸存的儿子，遭俘虏后押送至金陵，被姑母您看中，收入府中为乐伶，其时年十六岁。
“但我没想到的是，三年后出生的唐时镜，竟然是姑母所孕育的！看来您对那个唐璩……”
“很意外吗？”秦折阅反问他，也拈杯啜饮了一口温茶，“一个中年孀妇，生下了少年乐伶的儿子。或者说，一个天潢贵胄，生下了异族俘虏的儿子。哪一种说法，更令你感到离奇、不齿，甚至有辱国体？”
秦深吸了口气，摇头：“都不觉得。只是佩服姑母，随心而行，不畏人言。”
秦折阅自嘲地笑笑：“若是真不畏人言，我就不会将楚白的身世瞒着天下人，藏了这么多年……我不在乎丢谈家的脸，这些年我已经够给他们脸了；也不介意自己的名声，反正世人都说我性烈如火、殊似男儿。我怕的是大岳威望受损，被四海异国所嘲！也怕楚白身份暴露，成为一些捍卫正统者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她感慨：“此生纵横无所牵绊，竟为这一子所羁！”
秦深暗道：只怕不只为此子，也为与之生下此子之人吧。
他深谙情之一道，明白此时不宜在长公主面前再提及唐璩，便说：“姑母为萧珩求身份与封地，可这必然会使他的出生隐情大白于天下，这样也无妨吗？”
秦折阅放下茶杯：“我已掩盖了二十八年。如今我几尽天年、时日无多，就算他的出身大白天下，世人嘲我晚节不保，又如何？至于大岳国威，在你与叶阳辞手上，坠不了。而楚白，如今能害得了他前程性命的，也无旁人，唯你二人。
“涧川，今日你就给我个准话，将会如何处置他？”
秦深并不急着下决断，而是面沉如水：“纵然是表兄弟，他对我可称不上友善。于公有夺权之争，于私有觎妻之仇，姑母叫我如何轻轻放下？”
秦折阅拍案，震得空茶杯在桌上跳了两跳，铿然翻倒。
“他再怎么为自己筹谋与争夺，也并未对大岳、对你二人造成实质伤害！再说，天日昏暗，争权夺势有错吗？凭什么你争得，他争不得？殊美在前，追逐求偶有错吗？凭什么你追得，他追不得？
“涧川，如今你已胜利在望，为何不能对他多几分宽容仁慈，好让我觉得支持你登基是个正确的决定？”
秦深伸手，捡拾翻倒的杯、盖，在她面前摆放好，重新注入温茶。
“姑母，莫恼。”他冷峻地说，“萧珩虽无大善，亦无大恶。虽有野心与筹谋，但正如姑母所言，亦未来得及危害大岳。我甚至不怪他的夺鼎之举，因为群雄逐鹿，他若能赢，便是天命之人。但我怪罪他觊觎我妻，且是在人家明确表示无意于他的情况下。
“他抢不到，若能就此罢手，我也放他一马。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因求不得而生恶念，想要借延徽帝之手毁掉截云的前程性命！”
秦折阅脸色微微发白。
这半年来，萧珩因叶阳辞始终不肯回心转意，而与他逐渐交恶，乃至利用十皇子中毒案、立储之争陷害对方。这些事虽然萧珩自己不说，但秦折阅是知道的。
不仅知道，还怀着欣慰之情，觉得她这个犟种儿子终于挣脱情网，不再重蹈她的覆辙，去执拗地掂量情爱有几斤几两重了。
扶持十一皇子上位，从而摄政夺权，本就是她为楚白量身定做的前程。楚白愿意放下情爱负累，全力以赴，她心中如何不欢喜？
至于叶阳辞，虽于此事上无辜，但看着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便让他与楚白各凭本事相争，最终拼出胜负，她也无话可说。
如今胜负已分，她接受输了的结果，但不接受对楚白的赶尽杀绝，故而拼尽全力也要为她的儿子争一条活路！
秦折阅道：“楚白陷害的是叶阳辞，那就让叶阳辞来决定原不原谅他。就算不原谅，也让叶阳辞来决定如何处罚他，如何？”
她不相信，一个诚于情之人，会对爱慕追求者曾付出的情意毫不动容。
她也不相信，叶阳辞那一身清气背后藏着残酷，会毫不体恤她的爱子之情。
她见过叶阳辞为狄、余二女发呼声、谋前程。她也曾事后派人去找被弃尸荒野的秦温酒，发现早有人收敛走了遗体，怀疑是叶阳辞所为。
叶阳辞连泛泛之交的秦温酒都没有不管不顾，眼下她宁可赌他的一瞬温情，也不想赌即将登基的秦深那颗捉摸不透的帝王心。
秦深不吭声。
秦折阅近乎凄厉地问：“你不相信叶阳辞会给楚白一个最合适的交代？”
秦深因这句话下了决心，沉声道：“好，就让截云来决定。无论萧珩的结局如何，我都不以君王的身份去插手。”
秦折阅心弦一松，长长地吐了口气，只觉身心俱疲。她强撑着精神，说道：“你们给楚白他该得的，我就给你们需要的——我知道你们需要什么。”
她起身，微微颔首致礼，然后像一团沉重的锦云，飘出了大善殿的殿门。
秦深坐在桌案前，纹丝不动。沉吟片刻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把乌木折扇，小心地打开，抚摸黑白双面上的狂草字迹。
阿辞，走在黑白之外的萧珩，你会给他一个怎样的结局？
无论怎样，既然我答应了，就全盘接受。
只一点，绝不能动摇，那就是你对我的爱。
阿辞，我从不问在你心中，这份爱与你的理想抱负、父母亲友孰轻孰重，但我会用一辈子时间来维系，确保这份爱的独一无二。
我要你与我生同衾、死同穴。除了我，永不会再爱上第二个人。
廷尉狱的地牢阴暗、湿冷，曼长曲折的甬道隔绝了地面的暑气，只有石壁上的火盆散发出曛黄与热意的光。
叶阳辞孤身走过甬道，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正在打叶子牌的狱卒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叶阳辞朝石砌的内室抬了抬下颌。
狱卒心领神会：“在的在的，老实蹲在里面。食水都不曾亏待，还给他拿了本书打发时间。但他不看，也不言语，不知竟日在想什么。”
叶阳辞颔首：“辛苦诸位，你们出去吧，让我与他单独待片刻。”
狱卒们领命离去，临走前将一把牢门钥匙交给他。
叶阳辞用钥匙打开铁门，也不反锁，就这么掩着，似乎完全不担心唯一的囚徒会夺门而逃。
牢房的石壁上燃着两盏油灯，勉强可照亮一室。
桌椅简陋，萧珩正盘腿坐在硬木板床上，所佩的鸣鸿刀已被收走，但身上仍穿着被俘那日的黑底织金斗牛曳撒，头戴黑色梁冠，看着还算齐楚。
见叶阳辞开门进来，他扯动嘴角哂然一笑，面带煞气地打起了招呼：“叶阳大人，坐。”
叶阳辞走过去，拎起杌凳摆在床前地上，与他对面而坐。
萧珩不怀好意般端详他，嘲道：“昨夜辛劳过头了吧，眼底还透着青。久别重逢，秦深竟没把你弄死，还能让你溜达到牢房里来，他是不是不行？”
“他很行。”叶阳辞一脸泰然自若，“谁都别想弄死我，无论是对手，还是天意。萧楚白，先前我就对你说过，各凭本事争输赢，修罗场上见分晓。现在，我赢了。”
萧珩寒声道：“是秦深赢了，他将成为大岳新一任天子，而不是你！延徽帝尚在时，你就已经位极人臣，如今秦深上位，难道还会将龙椅让与你坐？你升无可升，顶了天做他的秘密情夫，能以相位终老，就算是君王厚道了。你这般倾尽全力助他，回报真能多过于付出吗？”
叶阳辞淡然笑了笑：“楚白，不要以己度人。他不是你，他愿意为我付出的远超你想象。而我也不是你，我想要的回报并非来自秦深，而是来自大岳的江山社稷，将来的百年盛景。”
萧珩嗤了一声：“都是虚的。叶阳，你总以为我争权是为了自己，不错，我是利己，但若我坐在那个位置，难道就不会尽职尽责吗？我做不到你那般爱民，但我可以牧民，以法治国、明正典刑，一样可以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
“也许吧。”叶阳辞并未反驳，“但这天下之主另有其人，不是你。楚白，你得彻底放下对秦深的恶意，才有活路。”
萧珩冷笑：“这辈子都放不下。就算嘴上不说，我心里也记恨他……嫉妒他。
“要不你让他把我千刀万剐了吧，就不必顾虑我始终心怀不甘。对了，行刑前你记得亲手将我舌头割了，如此一来天下就无人知道你们同样也会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叶阳辞隐隐头疼。
如同面对一只冥顽不灵的妖邪，他指尖扶额，叹了口气：“楚白，我们明明已达成协议，而你也信守了承诺，眼下又何必这般怨气十足——”
萧珩从床沿霍然起身，冷着脸摘下腰带，解开曳撒系带，随即脱下整件宽松的外袍，扔在床角，露出内中来不及更换的一套衣物。
他摘掉梁冠，同样负气般扔出去。拆散的发髻抖落成一头及背长发，披散在靛蓝色无领对襟长袖衣衫上。
那衣裤制式全然不同于中原，纹路奇特，银饰琳琅，衣外斜挎一带白布坎肩。
衣襟、袖口、裤脚镶边处刺绣的天、山、雷、日四神符号，则是“蓝黑大王”的独有装饰，代表了神明的垂青。
一身瑶服的唐时镜，仿佛与平日玩世不恭的萧珩判若两人，面色虽寒凉，却少了那股子怀怨的戾气。
唐时镜向叶阳辞逼近两步，身上银饰亦“丁零”微响了两声。
叶阳辞仍端坐着，任由唐时镜俯身下来，低声说道：“我信守承诺，并不意味着我心悦诚服。叶阳，那个时候，是你用你的性命拿捏住了我。”
“不，”叶阳辞反驳，“是我逼你在权势与良知中必须择其一，而你自己选择了后者。”
唐时镜面上掠过一丝苦笑：“那不是良知。叶阳，你始终不愿正视我的感情。
“倘若不是你，而是其他任何人，在当时那般情势下，我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亲手杀了他！”
叶阳辞的眼神穿过他投向虚空，陷入一瞬间的回忆——

第165章 寡妇门前是非多
延徽三十年的二月底，大岳朝堂上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是阁相容九淋的倒台。
第二件大事，叶阳辞被一纸圣旨擢升为户部尚书。
第三件大事，延徽帝收到了来自总兵师万旋与兵部暗探分别传回的密报，证实渊岳军覆灭于暴风雪中。于是他挑了个黄道吉日，向天下各省发布公告：
北壁战败后，余孽退缩回固伦山外，伏王殿下勇追穷寇，奈何天时不利，与所率军队一同葬身于赤马古道。
举国大哀，叶阳辞也在这个时候犯了胃疾。
除了他自己，无人知道这次胃疾犯得有多严重——两坛不知名的高粱烈酒，他不知不觉尽数灌入口中，却没能把自己灌到酩酊大醉，更没有令心口撕裂般的痛楚消失。
他告诉自己秦深不会死，他对秦深的能耐深信不疑。
但自从兵部收到飞鸽传书的这半个月来，他夜复一夜地做噩梦，梦见寒夜月光照着尸横遍野，其中一具是秦深。
梦见秦深死不瞑目地仰望夜空，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他放大的、青灰色的瞳孔上。
梦见飞光剑断，裂天弓折，秦深骨折的胳膊向反方向扭曲，临终前仍执着地探进衣襟。
梦见自己伸手入他冰冷的衣襟——摸出了一包沾血的糖。
秦深的尸体说，阿辞，这两年我随身都带着糖，你说放久了不新鲜，我就隔三差五换个种类，你喜欢什么口味？
阿辞，你头晕吗，你吃糖吗？
梦中的自己含着染血的糖，紧紧抱住秦深，与他冰冷青灰的尸体交媾。
白日的他在朝堂上依旧气定神闲、举重若轻。可夜里的他每次从噩梦中惊醒，都有那么一两刻钟的神思迷离，浑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喝酒，他竟然也有需要借酒浇愁的一日。
然而借酒浇愁是个巨大的谎言，他并没有因醉酒而陷入无梦的昏睡，反而使得长期服药后脆弱的脾胃雪上加霜。
叶阳辞面色苍白，胃里如同有把匕首在反复切割，然后将割得七零八落的脏器放在炭火上灼烧。
割裂与灼烧的疼痛甚至放射到腰与肩背，他不能站、不能坐、不能躺，在刀锯地狱中被架上了火堆。
来添灯油的下人见状，吓个半死，匆匆去报家主。
萧珩闻讯赶来时，叶阳辞正趴在榻沿恶心呕吐，喷出一口豆腐渣般的褐血。
“叶阳！”萧珩扑到榻边，扶住他的肩背，又在他的痛楚神色中连忙松手，惊乱得不知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
屋内弥漫着浓烈的酒味，萧珩刀锋般的眉拧成一团：“你这是喝了多少酒，把肠胃伤成这样？我已派人去请大夫，很快就到，你再忍忍。”
他拿着衾被往叶阳辞身上裹，叶阳辞想要拂开，但改变姿势又引发一波更强烈的疼痛。他汗涔涔地蜷进疼痛里，任由萧珩握住他的手腕。
“脉搏跳得这么快！”纵然不通医术，萧珩也意识到这次并非寻常的饮酒伤胃那么简单。他想起去年在胡姬绿酒楼，遇见叶阳辞酒后呕吐，也是胃疼得冒汗，但并没有眼下这般严重。
这才短短一年，他的胃疾竟恶化到这般地步！叶阳归呢，她不是内科名医吗，怎么也不给自家兄长好好诊治调理？
叶阳辞呼吸急促，眼前发黑，意识逐渐模糊。他勉强撑住榻面，艰难说道：“楚白，萧楚白，我好疼啊……”
腹中绞痛、刺痛、裂痛，但都不及心痛之万一。
“我不相信涧川与渊岳军一同埋葬于暴风雪……他会回来的，只是这么等……等，向冥冥中要一个未知的答复，太难熬了……”
萧珩怒从心头起：“你还管他死活！瞧瞧你自己都成什么样了！叶阳，我早就告诉过你，秦深死了，你再多的期待与展望，在他身上终成空。你最好给我尽快接受现实，若是再借酒浇愁，我——”他咬了咬牙，“我今夜就把你这寡妇门踹了，你又能如何？”
叶阳辞在疼痛与眩晕中扯出一抹冷笑：“不妨试试……是你的腿快，还是我的剑快。萧楚白，我就算疼成这样，也一样能杀你——”
话音未落，他将翻涌上来的血渣都吐到了萧珩的衣襟上，整个人往前一栽，险些从榻沿滚下去。
萧珩眼疾手快地兜住他，在满襟的血腥扑鼻中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算我求你了，叶阳，叶阳，你放下他吧，你当他死了吧。”萧珩喃喃道，心疼混合着被一次次拒绝而生出的绝望，正如爱意混合着杀机，最终都将凝结成伤人伤己的利刃，“他连尸骨都冻在北壁冰原，回不来了！”
“不，涧川没有死。就算他真的死了，他未竟之事，我也会穷尽一生去完成。”叶阳辞扣着萧珩的手臂，用失控般的力道，连指甲都嵌入对方肌理，划出血痕。
这一刻剧痛仿佛消失了，或者痛到极点，麻木了。他面色惨白，清晰地说道：“萧珩，你既然对我毫不掩饰摄政野心，此刻我也不妨直截了当地告诉你，眼下是你唯一能得偿所愿的机会。
“只要我活着，就不能容忍大岳朝堂成为傀儡皇帝与摄政权臣的戏台。无论涧川回不回来，我的决心都不会改变。所以你想实现你的野心，只有一条路——杀了我。
“趁我现在伤病发作，你才能轻易得手，一旦我熬过去，你这辈子都休想如愿。”叶阳辞语气尖锐，厉声道，“来，杀了我！”
萧珩在他的声声催促中，感受到藏于尖锐之下的不屑与决绝，心底压抑许久的杀机瞬间翻涌如潮，强烈到几乎无法自抑。他双目赤红，拳头紧攥，咬牙道：“叶阳，你别逼我。我真的会动手……”
叶阳辞面白如纸，斜眼看他，仿佛一缕神色轻蔑的幽魂：“下手啊！你在犹豫什么？这样心慈手软，配当摄政王吗？！呵，你身为长公主之子，竟连她的三分刚烈果决都没有继承到。还是说，大瑶山的男儿都是这般色厉内荏，所以才败于岳国，连瑶王之子都甘作面首。”
这话彻底激怒了萧珩，他像头被射中要害的野兽般怒吼一声，扑过去，将叶阳辞压在榻面，双手狠狠扼住了对方的脖颈。
颈椎在扼杀中咯咯作响，叶阳辞惨白的脸上浮起别样殷红，仿佛雪地涌出血泉。他掰着萧珩的掌腕，与之角力，嘴角勾起奇异的笑意：“这就对了……萧珩，野心就是野心，欲望就是欲望，何必用情爱去伪装，自欺欺人……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哪里不如秦深吗……哪里都不如！”
“闭嘴！”萧珩咆哮，面容扭曲，双眼赤红得像要滴血，“杀了你，我就再也不用左右为难、患得患失，再也不会困于虚无缥缈的情爱……母亲说得对，情爱是最不牢靠的东西，争得天下才叫输赢！”
叶阳辞张了张口，没能出声，但源源不绝地淌出血来。
那血深红、灼热，烫得萧珩手背剧痛，他在锥心刺骨的疼痛中愤怒地叫：“叶阳辞！你对我下毒！”
没有毒……叶阳辞做口型道。
血中无毒，可染了血的手为何这么疼，这么疼！疼得心脏都揉成一团渣滓，他没法呼吸，面朝下大口大口喘着气，汗珠一颗颗落下来，打在叶阳辞的脸颊、眉心。
有颗汗珠沿着眉头滚落，滑过鼻梁与内眼角之间的那一小粒朱砂痣。
天地忽然万籁俱寂，萧珩听见了心跳声，那么急迫地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对他呐喊着什么，他听不清……那点微小的红痣无限放大，如血泊般将他裹进去，他安详地没顶，缓缓松开了手……
萧珩松开了手。
他伏在叶阳辞身上，失声痛哭——
他输了。
再怎么百般挣扎，再怎么万千不甘，也依然无法违背内心深处的意志。
“叶阳辞，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情爱有几斤几两重，让我先掂上手试试分量。
母亲大可放心，我惜命呢。
与他有私情之人，是臣。
在我看来，你不是“别人”。而且这不是大意，是不设防。叶阳，你还不明白？
若违此誓，魂魄永世不得返乡。
高唐王是叶阳大人的明主吗？
叶阳大人，你可真有意思。
叶阳辞……叶阳辞！
萧珩在不甘中认命，又在认命中反复地、执拗地挣扎。
叶阳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想说一声“别哭了”，张嘴剧烈地呛咳几声，溅得满榻是血点。
萧珩胡乱擦去眼泪，眉宇像浸血开刃的刀，斩去顷刻间的软弱姿态。他退让了，却并未屈从，然而眼下一切矛盾都不及叶阳辞的性命重要。
下人在屋外唤着：“大人，大夫来了！”
萧珩连忙下榻去开门，迎大夫进来。
这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郎中，也在满屋血腥味中大为皱眉，搭脉看诊后，他说：“想来是胃穿了孔，胃液流入腹腔，才会如此疼痛呕血。”
萧珩抽了口冷气，问：“如何医治？”
老郎中叹气道：“汤剂能镇痛、治寒邪，但又恐随破孔流出，变作腹水，那才要命。唉，老夫还是施针吧。”
萧珩越听越紧张：“药不能进，针灸就管用吗？”
“也不一定管用。总之先禁食水一阵子，待破孔自行愈合，再佐以汤剂调理，兴许就能好了。”
“不一定？兴许？”萧珩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比方才扼着叶阳辞脖颈时的颈椎骨还要响，“都等病人自行愈合，要你们大夫何用？！”
老郎中没被血腥吓到，反被他的语气吓得够呛，忙不迭拱手谢罪：“老夫医术不精，唯恐误人性命，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把药箱一提，脚底抹油溜了。萧珩在他身后怒斥：“庸医！明日就砸了你的医馆！”
叶阳辞喘匀了气，招招手，摇他过来，轻声道：“不必迁怒，他说得没错。待我吐完，自己慢慢能好。施针我在行，等没那么疼了，我给自己扎几针。”
萧珩瞪他，瞪来瞪去还是这张淡然处之的脸。他没辙了，说：“我亲自跑一趟，去把你妹妹请来。”
“别！”叶阳辞阻止他，“载雪会把我骂个狗血淋头。”
“挨骂总比送命强！”
“真没那么危急，我的内力也能辅助疗伤。让我缓过这一夜，明日，明日你再请她。”
这话配着满榻满地的血，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但萧珩最终还是妥协了，命下人进来擦干净地面，更换了床褥与衾被。又搬了张椅子坐在榻边，看他在疼痛与意识模糊中辗转，最终昏昏睡去。
临睡前，叶阳辞说：“萧珩，你出去。”
萧珩不动，叶阳辞又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避避嫌。”
萧珩气得要命，后悔方才没狠下心把这个妖孽掐死算了。他腾然起身，踢翻了椅子，摔门而出。

第166章 你看人眼光不行
叶阳归闻讯赶来时，已是翌日午后。
叶阳辞迷迷糊糊睡了一夜，醒来后自行施针，感觉疼痛减轻了些。又经过半日的运功疗伤，内力使胃壁皱缩，勉强堵住了破孔，只需维持住这个状态，破孔处就会慢慢黏合。
接下来他得禁食至少半个月，水也得少喝。
他独自扛过了最严重的发病期，到叶阳归为他把脉时，脉象有所好转，故而只是挨了一顿埋怨与苦口婆心的劝解。
叶阳归气呼呼地留下药方，离开前还再三交代等在廊下的萧珩，多看着点她的弟弟，严禁他再碰酒。
萧珩进屋来取方子，见叶阳辞望着窗外凋零的白梅失神。他认命地叹气：“叶阳，你可以不爱我，但你要爱自己。
“你要等他，可以，我就看着你等。你一日不死心，我也就一日不提情爱之事，只当盟友，如何？”
叶阳辞的脸雪白如瓷，此刻亦如白瓷般易碎，蹙着眉尖，审视萧珩的目光却依然锐利。
他翕动血色浅淡的嘴唇，轻声说：“涧川若真的不在了，在我眼中，无人配为天下之主。国器无主，我自取之。无论延徽帝还是皇子们，谁也不能阻挡我。楚白，到时你若还是不肯放弃摄政野心……我会杀了你。”
萧珩怔住。
他一直以为，叶阳辞是辅佐枭雄的治世之臣，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叶阳辞就是枭雄本身。
萧珩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好！”
“好什么？”叶阳辞不能躺、不能趴，就斜倚在堆得高高的锦被上，枕着半条胳膊，看着他，“真想死在我手上？”
萧珩在他榻沿坐下，提了提他身上半滑落的薄衾，面无表情地说：“国器无主，你自取之。你继任天子，我可以接受。
“母亲为我筹谋摄政王之位，无外乎担心她百年后，我会受天潢贵胄的压迫，又担心我身世曝光，会被自觉有辱国体的卫道士谋害，故而她要借谈家、借十一皇子，将我推上万人之上的位置。
“但那把龙椅上坐的若是你……
“要我放弃摄政野心，除非你是天子，我才能接受。秦涧川不行，其他人更不行——哦，他死了，本来就不行。”
叶阳辞仍在乏力作痛，闻言还是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抽在他的肩背上，抽得他筋骨发麻。
萧珩捂着痛处：“我说实话，你又打我。”
叶阳辞面如寒霜：“有时我真想把你这张嘴缝起来。”
“实话总是伤人，所以我以前不爱说，后来是你们要我心口如一的。”萧珩恶劣地冷笑，“我的上策是扶持十一皇子登基，能接受的底线是你登基，换作其他人，我宁可将大岳朝堂整个儿掀了。”
叶阳辞没再抽他。
沉吟片刻，亦或是出神片刻，叶阳辞缓缓说道：“涧川若能回来，必为天下主，即使我不使力，天下人心也会推他上位。若真的回不来……萧珩，你我达成个协议吧。
“你为我做三件事，最终我会给你你应有的一切。”
“把你自己给我吗？”萧珩问。
叶阳辞面色苍白地笑了笑：“我不是你‘应有’的。待你为大岳立下功劳，就应该得到与之相配的权势。”
这次萧珩沉默了许久，就连叶阳辞也无法从他的神情中窥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情爱、权势……他什么都想要。亦或许觉得什么都没有他自己重要。又或许在他心中有个时常变动的排位，此时他在权衡要不要退而求其次。
叶阳辞曾劝告过他：国仇家恨我能理解，但若一味只想向大岳复仇，恐怕与我们成不了同路人，迟早分道扬镳。
他反问叶阳辞：我说我要复仇了吗？
他又反问叶阳辞：我说过我不复仇吗？
叶阳辞追问：那你想要的方式是哪种，手刃仇雠？改朝换代？
他不答，只是似笑非笑。
世人从来看不懂他，就连亲生母亲都觉得他的心思飘忽不定，二十多年来从未落地生根。
即使将他推上摄政王位，也未必会在大岳生根。他依然没有归属。他既无法落进另一个人的心里，又不知自己还能落在何方。
他立毒誓时，会下意识地说：“若违此誓，魂魄永世不得返乡。”
永不返乡，永远飘荡，便是瑶人认为神明所给予他们的最严重的惩罚。
他出生至今二十八年，一直在受罚，为他血脉中的原罪付出代价。
叶阳辞，会是那个终结惩罚的人吗？哪怕始终不肯让他落进他心里，也能给他真正心安的归处吗？
叶阳与他合作时，总以为是在赌他反复无常中的一点真实；可他此刻斟酌着这个协议的轻重，又何尝不是在赌叶阳除了情爱之外所能给他的最大善意？
萧珩终于撕裂沉默，开口道：“哪三件事？”
叶阳辞说：“我只能先告诉你第一件。毕竟时移事易，计划永远都在变化。”
萧珩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我也只能告诉你，等你说出什么事，我才能告知你做不做得到。协议能成，我们还能继续再走一段路，联手铲除障碍。若不能成，到你死我活时再白刃出鞘，看最后染上的是谁的血，如何？”
叶阳辞神色复杂地注视他，最终也回了个字：“好。”
他们似乎找到了某种平衡，把短暂的同行变成暴风雨前的宁静，小心地维护着一朵注定凋零的暮春海棠。
汗湿的长发沾在叶阳辞脸侧，萧珩从怀中掏出绣着叶上初阳纹样的帕子，倾身过去，细细地擦干他的湿发。
这次叶阳辞没有避开。
胃还在绵绵地疼，他就着这咫尺距离，低声道：“刺驾案后，延徽帝一直在养伤，政务多交给六部大员们打理。这是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我要将饮溪先生的弟子韩鹿鸣引入朝堂，至少谋个侍郎之位，你能打个配合吗？”
这件事萧珩能办，也不难办。他已经用谍拟之术伪装过一次韩鹿鸣，也就不介意再帮忙抬抬对方，使其成为叶阳辞的朝堂臂助。
于是萧珩道：“这件事可以。”
叶阳辞叮嘱细节：“我告病几日，枢密阁无人主事，会将那些琐碎奏章都拿去烦扰陛下。你面圣问安，趁机带韩鹿鸣进宫，待陛下抱怨人手吃紧时，再顺理成章地引荐他。”
萧珩点头，正要拿着帕子起身去抓药。叶阳辞从他手中抽走了那块陈旧泛黄的棉帕。
“这帕子旧了，又擦过汗，萧大人去换条新帕子吧。”
萧珩板下脸：“帕子还我。”
叶阳辞飞快地揣进怀里：“本就是我的贴身物，不宜与人。”
萧珩咬牙，忽地又笑了笑：“也好，我贴身佩带两年，染的全是我的气味，你好好珍藏。”
他拿起桌面上的药方，走出厢房。
叶阳辞从怀中又扯出那块旧帕子，丢在榻上，左看右看，嫌弃地皱眉：不收回来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干脆烧了吧。
四个月后，出自叶阳辞亲笔的《檄告伏王文》震惊天下，引得世人沸议，也间接导致渊岳军的声势更加浩大，秦深继续挥师南下，直逼京城。
叶阳辞如春来雪化，给萧珩的脸色都格外好看了。
萧珩又忍不住满心妒意，酸溜溜地来嘲讽：“满心盼着夫妻团聚了是吧？搞不好还能弄个正宫娘娘当当。”
叶阳辞撩起眼皮看他：“你想当啊，想当给你当啊。母仪天下不好吗，做什么奶孩子的摄政王呢？”
萧珩气得牙根痒。他磨了磨后槽牙，扯出一抹哂笑：“行啊，你去篡位，我给你当正宫娘娘，母仪天下。”
叶阳辞心情好，不与他计较口舌，靠近几步，压低声音：“庭院人多，第二件事，我们进屋谈。”
厢房内，叶阳辞亲手给萧珩倒了一杯柑橘渴水，还往杯中放了两片消暑的紫苏叶。
萧珩一口饮尽，想起前年在临清，冬日雪夜他跨墙而来，叶阳辞给他冲泡的热橘汤。
他直觉这第二件事难度不小。
果然，叶阳辞说道：“第二件事，你去御前搬弄是非，好让陛下怀疑我对他心怀贰意，利用皇子争储谋权。”
“……哦？”萧珩有点意外，“户部尚书当腻了，想做阶下囚？待到秦深打入京城，一路杀进天牢，然后你便倚卧在牢房稻草堆上，可怜巴巴、娇滴滴地叫‘大王救我’，你喜欢这么玩儿？”
叶阳辞忍着不把冰镇的渴水泼在他脸上，只当他后半句话是狗吠。
“萧楚白，我知道涧川还活着，且即将率渊岳军入京，让你很不痛快。”叶阳辞瞥了一眼挂在壁上的辞帝乡剑，冷声道，“但你若是非要将这不痛快转嫁给我，我就让你痛到走不快。”
萧珩下意识地掩住腰侧的带脉穴，被决云真气截脉的滋味不好受，他不想再领略第二次。
于是他立刻转了口风：“你是想要欲扬先抑，用‘忠心见疑’的把戏来取信陛下？你要我将祸水往哪个皇子身上引？”
明明什么都一点即通，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以武力制服，就会兴风作浪，无法无天。两度骂他是妖孽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妖孽。
叶阳辞轻嗤道：“不是祸水。九皇子被关进精研院，怕是凶多吉少。下一个就轮到十皇子了，我得想法子帮他躲过一劫。不过，你说得也对，当陛下发现自己错怪忠臣，自然会对我更加信任，才会放权给我。大体思路如此，至于其中细节如何操作，你看着办。”
萧珩琢磨了一下，点头道：“那有人得吃点苦头。”
叶阳辞说：“我可以，无妨。”
他没料到的是，在向载雪取令人吐血昏迷的伪装中毒之药时，他妹妹很快就洞悉了内情，坚持要以身入局，替他去受这牢狱之灾。
叶阳归说：“你在外，诸事才好运筹，一旦入狱，哪怕脱身不难，也落了下风。而我不同，我是太医院的侍医，从宫内贵人到六部官员，多受过我的救治，连狱卒也不敢对我如何。”
她这次异常坚决，最后叶阳辞败下阵来，暗中借萧珩之口交代刑部官员善待她。
对手戏在延徽帝面前演得逼真，把宁却尘与长公主秦折阅也给骗了。
叶阳辞问萧珩：“你没告诉长公主殿下，我们的协议？”
萧珩摇头：“是她亲自为我制定的前程，她对此十分执着，一时未必能说服，知道了反而节外生枝。”略一停顿，他反问叶阳辞，“你为何也不告诉秦深我们的协议，告诉他就连为他游隼传信的方越，也是你从我麾下借走的？”
叶阳辞自然不会对萧珩说实话：因为你这人太滑不留手，不到盖棺定论的一刻，我不会真正信任你。自然也就不宜将此事提前告知涧川，以免他错信了你。当然，也因为负责游隼传讯的方越是你的人，有些事，不方便在信上说。
于是叶阳辞微微笑道：“是为了考验他啊。他若是我心目中的睿智仁义之君，无需我替你澄清，最终也会意识到你的功绩。”
“倘若他意识不到呢？”
“啊呀，那有点糟糕了，我会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萧珩听了，唇角微微翘起。
“你看人眼光真不行。就算秦深打进京城，满朝文武也容不得逆贼篡位，我就等着看他的笑话。”萧珩嘴上讥诮，转头依计行事，去御前告他黑状。
协议中的第三件事，在此后第三日紧随而来。
洗脱罪名，完全取信于延徽帝的叶阳辞，拿着秦温酒留给他的钥匙，在准备潜入精研院之前，找到了萧珩，对他说道：“我知道驯象卫里的瑶民、彝民等南疆人，都暗中奉你为主。”
这是个连长公主都不知道的秘密。萧珩暗凛，若无其事地否认：“你在说什么。那些都是从广西征来驯象的，未得王法教化，龙蛇混杂，迫于朝廷威势而不得不留在京城。再说，南疆各族虽合称‘三苗’，但其实种族众多，各族旁枝错节地又衍生出不少支系，哪里肯统一奉谁为主？”
叶阳辞才不信他：“四五十年前，三苗统一推举‘蓝黑大王’唐尤为‘石碑头人’，以他制定的‘石碑律’为各族和平相处的律令，这才平息了三苗内乱。”
他只说了这一句，萧珩便知瞒不过他，阴着脸说：“你又想怎样！他们不能借你用。”
叶阳辞说：“我不借你的人，我只想借一借他们驯养的大象。”
“大象也不能借！”
“楚白，这是最后一件事了。”
“不借。除非你是要让象群将城门外军阵前的某人踩扁。”
“——萧楚白，我给你脸了？”
两人刀来剑往地打了一架，萧珩又输了，剑架脖侧犹自嘴硬：“不借。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用象群撞开京城大门，为秦深扫清最后一重障碍。我对情敌没那么大方，你要不现在就杀了我！”
叶阳辞垂下剑锋，叹口气：“我不杀你。我去把前情后事都告知长公主，她若发怒要拿我问罪，我便与她真刀真枪打一架。”
他转身就走，萧珩叫着：“站住！”两三步追上前，“你别动我娘！”
“大象借我。”
越美艳的蕈子越有毒，萧珩觉得这人坏透了，骨缝里都要流出黑水，看人眼光不行的分明是他自己。
然而叶阳辞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萧珩又觉得自己眼光太高，所以高处不胜寒，把他冻得心里满是冰碴。
叶阳辞温声道：“楚白，我是真心实意想为你谋个好前程。涧川上位是大势所趋，谁也挡不住了。既然挡不住，你何不为自己多考虑几分，从中取利？就算你不肯答应借我，难道我就不会另想办法吗？我不过是想少造些杀孽，京城守军亦是大岳子民！”
萧珩沉默了。
当夜细雨蒙蒙，他换上一身阿爸传给他的瑶服，打着一把十骨银铃大黑伞，趁夜色走进了驯象所。

第167章 王孙，你越界了
廷尉狱的牢房内火光摇曳，将叶阳辞从短暂的回忆中拽回当下。
叶阳辞从袖袋里摸出松皮折扇，用扇头将俯身靠他太近的萧珩……不，是唐时镜，抵远了些。
“楚白，并非我不愿正视，而是不想留给你实现不了的念想，那才是对你真正的残忍。”
“我也想死心啊。”唐时镜握住了他的扇柄，像握住一把抵在心口的剑刃，“两年半了，我无数次想过，死心吧，萧楚白，唐时镜，放弃渴望那个不属于你的人，去攫取其他够得着的东西……有阵子，你离开京城的那一整年，我真的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就算看着那条帕子，就算在回忆中勾画你的模样，我心里也逐渐波澜不起。
“可你又回来了。我站在仪凤门前，看着你从漕船下来，二月杨柳风吹拂衣袂，你看到我，朝我笑了笑——那一刻我就知道，之前一年的波澜不起都是假的。我从未淡忘，只是藏得更深了。”
唐时镜为难地皱眉，请教他：“叶阳，你这么聪明，教教我，该怎么从心里彻底挖走一个人？那心不就空了个大洞吗，该拿什么补上？”
叶阳辞怔然片刻，方才叹道：“我不知道。楚白，我真的很幸运，从心动情生，到相知相许，只经历过一个人。
“但我知道，这世上许多人不会这般顺利，他们会遇见各种人，经历一段又一段情缘，最终才能修成正果，亦或是回首惘然，甚至抱憾终身。
“非要给出个回答的话，我想说……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过得好，找到你愿意为之倾力去做的事，花一辈子的时间，完成它。于我而言，这件事是‘大岳盛世，国进民富’；于你而言，又会是什么呢？”
愿意一辈子倾力去做的事，会是什么？唐时镜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有不少想做的事，但都没有“一辈子”这么长久，也没有“倾力”这么投入。
“想做”是欲，“一辈子倾力去做”是志。
他从未生出过“志”，无论是身为唐时镜，还是身为萧珩。也许这才是他漂泊无归的真正缘由。
他陷入了更深的迷惘。直到叶阳辞抽回折扇，打算从杌凳上起身，才将他唤醒。
唐时镜忽然伸手按住了叶阳辞的肩膀。
这动作有些急促，他胸前悬垂的大圈银饰“丁零丁零”一阵轻响，黑而顺滑的发梢也随之垂落在叶阳辞肩头。
他蓦然将唇贴过去，快得甚至令自己反应不及。
而叶阳辞比他更快一步，刷地打开折扇，挡在两张脸之间。
这个很柔很轻的吻，落在了素雅的扇面上，热意隔着薄薄的一层松皮纸，却仿佛隔着从金陵到南疆的万水千山。
那么近，那么远。
叶阳辞这回竟没有打他，只是拍了拍肩上他的手背，起身后退几步，以扇半掩着脸，说：“王孙，你越界了。”
这个从未有过的称呼，仿佛一粒朱砂痣那么小的种籽，飘飘悠悠落下，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唐时镜的心田。
他不仅仅是大岳长公主之子，更是瑶王之孙。
广西三苗因“北掠谋国”而见罪于中原王朝，乱世中雄兵铁骑南下，血洗大瑶山，以雷霆手段震慑南疆，在大岳建国后，朝廷又派土司代代镇守，严加管控。
而今的三苗族民蜷缩于凶山恶水，生活困苦，时不时不成气候地反抗几下，起义砍掉个把地方官的脑袋，紧接着迎来新一轮镇压。他们想复仇，却无法撼动庞大的中原王朝；他们也想安居乐业，但中原已对他们防备甚深，几乎截断了所有资源互市与技术输送。
这些都曾是“蓝黑大王”唐尤的子民与子民的后代，亦都是他的族人。
“阿爸，你在想什么？”七岁时，他这么问深夜起身，遥望南方的唐璩。
唐璩答：“想家。”
“阿爸，你还在想家吗？”十二岁时，他又一次问起病入膏肓的唐璩。
唐璩以帕子掩嘴，收回了南望的目光，缓缓摇头：“无法实现之事，还是不要想的好。”
不久后，他将唐璩的骨灰装进金坛，心想：都说入土为安，可阿爸葬在岳国的土地里，真的能安心吗？于是，他在城郊寺庙寄存了金坛，年年缴纳供奉钱，至今已经十六年。
他的阿爸唐璩，十六岁被迫离乡，在异国坎坷十五年，又在寺庙里孤零零待了十六年。
阿爸，你真的不想家吗？
唐时镜抬手，张开手掌盖住了脸。
壁灯笼罩了他一身，蓝草染就的瑶服上刺绣着神明垂青的花纹，繁复美丽的银饰在火光中熠熠生辉。远隔千里的大瑶山下起了雨，雨水落在满山遍野的灵香草上。氤氲的稀薄香气，会在雨过天晴后重新馥郁起来。
瑶民在雨中感恩女神密洛陀，他们在各自山头遥相应和，唱起了创世歌：“密洛陀用雨帽造苍穹，身体成天柱，用线缝天地，褶皱成山河……”
曾经遗忘的后续歌词，被阿爸抱在怀里教唱过的歌词，此刻终于跃出儿时记忆，浮现在唐时镜心中：
“她造出了森林啊，她遇见了大风，她生下了九子啊，她分离了日月。她以蜂蜡造人仔，她是万物的起源。”
——原来他从未淡忘过，只是藏得更深。
也许他心底被挖空的大洞，真的会生出涓滴泉水，渐渐地，渐渐地，在漫长光阴中将空洞填满。
牢门在此时被推开，一道长影投在地面。
秦深一眼就看见持扇而立的叶阳辞，不着痕迹地端详后，又瞥了两眼异族打扮的萧珩，直觉这牢房内气氛有些诡异。
他走进来，站位很微妙地挡在了两人之间，对叶阳辞道：“我姑母方才出了宫。”
叶阳辞收扇，扇头轻抵下颌：“长公主殿下与你达成了什么协议？”
唐时镜放下手掌，警惕地盯着秦深的后背。
秦深不在意被协议中的当事人听见，他答：“她说，由你来决定原不原谅萧珩。若是不原谅，也由你来决定如何处罚他。”
唐时镜缓缓睁大了眼：这是我亲娘，还是叶阳的？秦深，该不会是你胡编瞎造吧！
叶阳辞一怔，忽地笑起来：“殿下真是为子女计之深远。她赌对了。”
“……截云，你真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别忘了他心怀恶意地对你做过什么。”秦深脸色阴沉，“就算饶他一命，小惩大诫总该有。”
叶阳辞走近，用合起的扇子拂去秦深肩上落的灯灰，轻声道：“涧川，先前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一切尚未盖棺定论，恐生变故，影响你判断。如今我可以和盘托出了——容九淋倒台，韩鹿鸣入仕，有他的助力。
“之前我洗脱毒杀皇子的罪名，更加取信于延徽帝，诱使其临阵换将，从而导致长公主心灰意冷与其决裂，亦是我与他共同谋划的局。
“还记得游隼传给你的最后一封密信吗，我在信上告诉你，会有人收服驯象卫，驱赶着身披铁甲的象群，为你撞开京城的聚宝门。如此一来，渊岳军在攻城战中的损耗可降至最低，而守城的京军也不必做无谓的牺牲。
“你应该很想知道那人是谁，但当时已来不及回信询问。现在你转过身——”
秦深转身，与一身瑶服的唐时镜面面相觑。
唐时镜冷冰冰地看他，隐含敌意。
秦深更是面无表情，长公主的感慨、驳诘、恳求与最终凄厉的反问，在他心底翻涌如重浪。
叶阳辞的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背：“涧川，明君当有容人之量，赏罚分明。”
唐时镜扯动嘴角，露出挑衅般一丝哂笑。
秦深手按剑柄，深呼吸，再次深呼吸，霍然大步逼近。
唐时镜戒备地摸向别在腰后的匕首。秦深却一掌拍在他肩头，正儿八经的语气中暗含揶揄，说道：“表兄，你娘喊你回府吃饭。”
唐时镜怔住，笑意消失。
反倒是秦深哂笑起来：“这半年来我不在，多谢你给你表弟媳打下手，回头该给的谢礼我一定给足。对了，你娘快急死了，你再不回府，当心她拿扫帚抽你。”
话说完，秦深牵起叶阳辞的手，径直离开了牢房。
牢门大敞着，来去自由，狱卒们一个人影都不见。
唐时镜站在壁灯的火光下，纹丝不动，忽然从凝固中挣脱出来，咬着牙自语：“厉害了！上至举兵谋国，下至家长里短，他转换自如，都是用来收服人心的手段！这般不拘常理的枭雄心性，真的会对叶阳一辈子忠诚长情吗？呵。”
他拾起斗牛曳撒与腰带，往身上胡乱一裹，又抓起扔在角落的梁冠，快步离开了廷尉狱。
唐时镜策马直奔长公主府，刚进门，便有下人急匆匆来禀：“萧大人可算来了！殿下从宫中回来后，面色一直不好，这会儿头晕无力，被抬进寝殿，嘴里还念叨着您的名字呢。”
唐时镜一惊，提起袍摆，朝主殿飞奔而去。

第168章 与陛下大婚之人
唐时镜拾阶而上，看见宁却尘一脸凝重地站在主殿门外，扶着廊柱不动的姿势，焦急又耐心。
这位奉宸卫指挥使自从渊岳军入京那夜，就径自脱离了天子亲军首领之位，将掌印主事权完全丢给了都虞侯萧珩。
长公主一身戎装，拄刀站在承天门的门楼上时，宁却尘紧随左右，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十四年少年，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兵踏上战场。
敌军的长矛在飞溅的血肉中刺来，杀气凛冽，他吓得忘记了抵挡，是一把从天而降的鬼头刀斩断了矛头。
马背上的秦折阅盔甲破损，盘花战袍却仍鲜红如火，朝他厉声喝道：“新兵蛋子！抛掉所有的生死念头，拿起枪，你就是老天爷！杀敌！杀！”
犹如当头棒喝，将宁却尘从浑浑噩噩中惊醒。秦折阅救了他，却不为他做丝毫停留，继续挥刀向前冲锋。
每个人的命都握在自己手里。幡然醒悟的宁却尘砍翻敌骑，跃上对方的战马，全力追着秦折阅而去。
这一追，整整追了近四十年。
建国初，延徽帝忌惮长公主的亲兵凤宸卫，将之抢夺收编为奉宸卫，也是他率先响应，在秦折阅饱含深意的目光中，投向了御座下。
此后无数次，他与秦折阅在大殿外、宫道上、皇城里擦肩而过，彼此不发一言，唯有两道心照不宣的眼神，在极短的触碰后又收了回去。
而今，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追随在长公主身边，守在她生病时的殿外，对她唯一牵挂的儿子唤道：
“楚白。”
唐时镜只顾得上朝他点头，还了声“宁大人”，就匆匆入殿，来到秦折阅的榻前，低低地唤了声：“……殿下。”
秦折阅疲惫地睁眼，朝他招了招手。
于是唐时镜坐在榻沿，俯身垂首，任她抚摸他的脸。
秦折阅道：“天热，跑这么快，看你一头汗。慢慢走呀，莫摔着。”
慢慢走呀，莫摔着。
一岁学步，两岁牙牙学语，三岁向殿下要抱抱。殿下伸出的手在半空缩回，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在殿下背后怔怔地看：明明在他摔跤时冲过来，心疼说道慢慢走，为何一下都不肯抱？
阿爸上前将他抱起，红着眼眶道：“长公主殿下乃是金枝玉叶，不是我们这等下民所能触碰，以后你要尊敬她，远离她。”
唐时镜不明白，但阿爸一定是为他好。
七岁离府，十二岁无母也无父，十六岁入奉宸卫。征召的百户问他姓名，他倔强地说不出口。
萧珩，字楚白。身后的声音替他回答。百户抬头见是长公主府管事，点头哈腰，连家世审查也免了。
殿下派人给他送财物。
殿下召见他，一次又一次，越来越频繁。
流言渐起，殿下不辟谣。她私下隐晦地提及他的生母，但他早已知晓。他固执地自称卑职，不听宣、不听调，拒绝任何赏赐，以叛逆与桀骜对抗命运的不公，终于逼得殿下将他外放出京。
他来到山东夏津，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一个人。
他回到京城金陵，与殿下兼他的生母和解。
他们母子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说话，不再夹枪带棒，相互刺伤。然而这样的日子，也才过了短短一年。
唐时镜低声答：“没摔。我从廷尉狱回来，他们没为难我。”
秦折阅明显松了口气，吩咐左右与医官：“你们都退下。”
医官犹豫：“可脉还没把完，药方还没开。”
秦折阅说：“不必再诊，我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老了，头晕眼花，身上什么地方都不好使了。”
她坚持撵走了医官与婢女，独留唐时镜在殿内，宁却尘在外守着殿门。
唐时镜不放心：“要不，我去把母亲中意的叶阳侍医请过来？”
秦折阅摇头：“不必麻烦雪儿。原本我是有几分撮合之意，但知道了你与她弟弟之间……唉，算了吧。
“我是想问你，秦深与叶阳辞二人对你说了什么，打算如何处置？”
唐时镜不愿细说，便简单概括道：“叶阳与我曾有过秘密协议，我为他办三件事，他保我取得我应有的回报。我想他不会食言。”
“是爵位吗，是封地吗？”秦折阅追问。
“他尚未明说，但隐隐有所暗示，我打算静观其变。”
“秦深呢？他的态度更关键，日后登基称帝的可是他！”
唐时镜讥诮地一笑：“秦深？他就是个耙耳朵。”
秦折阅微怔，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你还有脸说他？我为你铺好的路，你不走，半途被叶阳辞拐去……唉，算了，不提也罢！”
唐时镜不服气：“我可没有秦深那么昏头昏脑！母亲，你看着吧，等他真称帝，龙椅上坐久了，权势、美人源源不断地一冲，就能把他昏了的头冲醒。他就会变得与历朝历代的皇帝一样，成为孤家寡人。”
“你管他将来变成什么样，先顾着自己眼下吧！”秦折阅支颐斜卧着，另一只手按了按额头，头疼道，“回头我让却尘去礼部打听，登基大典定在哪日，我要出面。”
唐时镜问：“母亲不是对外放出风声，说不管皇家事？先帝丧事您不露面，却去贺新君登基，不担心世人诟病您见风转舵吗？”
秦折阅不以为意：“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要介意世人眼光，那不是白活一世！秦深有民心，有朝臣支持，如今只差宗室长辈的认可了。我的分量，又不同于寻常长辈，我若不出面，甚至放出话说他篡了先帝的位，他就算登基，史书上也有污点。
“他需要明君清誉，而我需要我的儿子活得痛痛快快。各取所需，所以这个大典，我必须要去。”
“可母亲的病——”
秦折阅打断他：“我说过了，无大碍，就是老了乏力，歇几日便好。”
唐时镜不再出言相劝。
秦折阅倦怠地闭眼，似在假寐，又似陷入昏沉沉的迷离。唐时镜安静地守着她。
如今他已不需要迟来的陪伴，但他的母亲需要。
又是国无君的一日。麟阁也依然没有政令下来。
越来越多的官员慌神了。承天门外聚集的队伍越发庞大，各个身着朝服，朝着太庙方向，三跪九叩地呼唤：“天中无日，家国不宁！”
“神龙归位，风调雨顺！”
“请新君登基！请新君尽快登基！”
钦天监占卜了好几个黄道吉日，都是近之又近的日期。
礼部尚书追在秦深身后，一声声唤道：“殿下！六月二十可否？不行还有六月二十二！实在不行还有六月二十五！”
秦深无奈驻足，转身看他：“危尚书，怎么这个月天天都是黄道吉日？”
危转安拭着汗，把锅全推给钦天监：“监正连卜数卦，均为大吉，又夜观天象，见紫微星盘桓于宫外，迟迟不归位，心急如焚啊！”
秦深推脱道：“先帝的丧事未治，棺椁还在奉先殿里搁着。”
危转安差点脱口“那不重要”，硬生生刹住，说道：“大行皇帝停灵久不稀奇，前朝停灵一年才入皇陵的都有。眼下迫在眉睫的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您不急，我们急啊！”
秦深又推脱：“我父王的丧事也还未治呢，我得先紧着他。”
“先鲁王？”危转安此刻脑子转得极快，答道，“此刻治丧，只能按亲王规格。待殿下登基后再为父治丧，那就是以皇帝的规格下葬，还能追封个配得上大帅丰功伟绩的美谥，何乐不为呢？”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于是秦深装模作样，啊不，是深思熟虑地沉吟片刻，提要求：“登基大典，要与我的大婚在同一日举行。”
危转安吃惊：“大婚？可殿下并无王妃啊！还是忽然看中了哪家女子，三纳（纳彩、纳吉、纳征）都行了吗？三书（聘书、礼书、迎亲书）都递了吗？登基与封后同一天，会不会太仓促了点？”
秦深道：“所以就要你们礼部好好策划，力求尽善尽美。至于日子嘛，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怎么不急！朝无人上，政无人理。外邦写国书，都不知抬头该敬哪位皇帝！
危转安简直要急死了。他咬咬牙，把心一横，立军令状道：“登基与封后大典，礼部一定在六月二十五前筹备完成！人手若不够，就从其他几部借调官员来协助，还请殿下允准。”
秦深道：“目前我只是个亲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先帝无太子、无指定的监国，政事不是该由阁相定夺吗？”
大岳目前亦无阁相，只有个假相。
危转安再次拭汗：“那臣便找叶阳大人，商议大典之事。”
秦深满意地颔首，叮嘱：“登基典礼就别找他商议了，按仪制与常例来。大婚的细节一定要征得他的同意，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们半点异议都不准提。记住了？”
危转安终于得了准话，连连点头。刚要告退，忽然想起还有“问名”一事呢，当即问：“陛下大婚，皇后是哪家贵女？”
秦深说：“不叫皇后。到时我是皇上，他是君上，记得把称谓换彻底，唱礼时一处都不能错。唔，还有宝册，文字总得更正式些，就称为……‘大君’吧。”
危转安：“？？？”
危转安：“！！！”
危转安：“殿下，不，陛下……臣老聩，臣耳背……与陛下大婚之人，究竟是……”
秦深我行我素、不容置喙地岸然一笑：“叶阳辞。也就是你们的户部尚书，麟阁主事，叶阳大人。”
“什么？陛、陛陛陛下！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啊，陛下——”
“按我说的办，二圣临朝，国运昌盛；储君早定，国祚绵长。否则就等着改朝换代，叫不知哪个姓氏的狗贼把大岳江山篡了吧。”秦深拂袖而去。

第169章 番外愁死了和开心死了
礼部官员们愁死了。
时间紧、任务重，还是前所未有的大婚之礼……不，这些都是次要问题。
最关键的是，“君上”“大君”是什么意思？“二圣临朝”又是什么意思？堂堂大岳，正统王朝，新一任的国君究竟是秦深，还是叶阳辞？！
议来议去也没个定论，最后礼部尚书危转安把眼一闭：“就当叶阳大人是皇后吧！只要龙椅上坐的是陛下，治国理政的是陛下就行，叶阳大人协理政事绰绰有余，‘大君’就‘大君’，还避开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老祖宗规矩。”
有官员嘀咕：“‘储君早定’又是何意？难道两个男子也能诞下后嗣？还是说，陛下想在先帝的十、十一皇子中选一个立储？”
另一个官员反驳：“没可能。听说昨日惠太嫔就向陛下央求，要带先帝十皇子离宫回乡，说只愿做庶人。陛下挽留不住，允准了一半。”
“哪一半？”
“回乡的那一半。陛下有意封先帝十皇子为鄞王，封地就在惠太嫔的家乡宁波府。惠太嫔可欣慰了。”
“那陛下就是属意先帝十一皇子为储君了？”
“更没可能！先帝十皇子的去向一定，陛下就顺理成章地将先帝十一皇子的也定了，说封为岑王，封地思州府。这思州虽说属于湖广行省，但远离京城，又挨着广西南疆各蛮族的地盘，只怕不是个太平地啊。丽太妃为此哭晕过去几次，谈国公亲自出面恳求，都没能改变陛下的心意，又想找长公主来当说客。嘿嘿，长公主殿下还是一招病遁，谁也奈何不了她。”
“长公主是真不管谈家死活了？”
危尚书把脸一板，训斥属下：“说的什么犯上之言！谈家死了吗？那一个个公侯伯不都在吗？先帝十、十一皇子还能封王赐土，那是陛下的仁德！换作前朝八王之乱看看，皇族相互杀得血流成河，直接导致之后的三百年乱世！”
官员们噤声片刻后，纷纷低声感慨：“陛下仁德啊。”
危尚书颔首：“所有与谈家沾边的人里，长公主殿下才是最清醒的。”
先前反驳同僚的那个官员附和道：“尚书大人说得对，如此一来，才能彻底避免先帝皇子争储的隐患。可叶阳皇后……哦不，是叶阳大君，真的能生出陛下的子嗣吗？”
这一问，危尚书也无语了，吭哧两声，勉强答：“这个，或许能吧……鲧死后剖腹生禹，由此可见雄鸡抱卵、牡马生驹亦有可能……”
他自己越说越觉得离谱，干脆装作喝茶，不搭腔了。
先前嘀咕的那名官员，忍不住还在好奇：“所以‘储君早定’究竟是何意？难道孩子早就生了？不能在京城生的吧，也没见叶阳大人显怀呀？难道是在山东……哎呀，诸位可还记得，先帝曾得人密报，说那、那啥二人有私，结果萧大人当场把私情给认了。莫非萧大人只是个背锅的，与叶阳大人相好两三年的真是陛下，连储君都生了！”
在场所有官员闻言，均是一脸难以言喻的神情。
无人再吭声。也不知是觉得男人生孩子离谱，还是萧大人甘心背锅离谱，还是无形中戴了流言绿帽的陛下竟还能容许萧大人全须全尾地回长公主府做面首更离谱。
总之……贵人们可真乱啊。
唐时镜也愁死了。
长公主的病情不见好转。
心仪之人放出风声辟谣，说与他的那段旧情传闻，纯属先帝误会，乱点鸳鸯谱。偏偏说的基本属实，他还没法反驳。
他的表弟即将登基、大婚双喜临门，娶的还是他的心仪之人，搞了个什么新称谓。
大君？那是古时对天子的别称，已经几百年不用了。秦深……呵，亏他想得出！为了讨好叶阳，连君威都不要了，丢人现眼！唐时镜满腹怨气。
他现在仍顶着奉宸卫都虞候的官衔，但无心当差，皇宫也不去了，否则抬头见到那两人卿卿我我，更是窝火。
一直待在长公主府也不行，外面的流言已经从面首，变成与宁指挥使双人共侍一主，比翼三飞了。
……太惨了。简直惨绝人寰。
开心的只有於菟。
虽然皇宫大到它迷了两次路，虽然两位主人最近都忙到没空陪它玩耍，但它认识了新朋友。
新朋友和善又大方，带它满集市闲逛，不停地吃吃喝喝。
梨不好吃，但鱼好吃。腊肉有点咸，但红烧肉好吃。
新朋友什么都好，就是太黑了，入夜后靠嗅觉才能辨认出来。
——准确地说，是像快要烧尽的煤炭那种，透着灰褐色的黑。但於菟并不觉得黑的人与白的人有什么分别，反正都是两脚兽。
更开心的是，主人的两位嫂嫂、小侄儿带着聊城王府的那只白狮子猫来到了这里。
狮子猫都很笨，不会抓老鼠。但这只白猫很聪明，被它教会了，抓起老鼠来和狸花猫一样厉害。所以它更聪明。
它不愁吃喝、不愁玩伴、不愁人伺候，两位主人有空时还给它洗澡、梳毛。
大主人叫它“儿子”，小主人叫它“乖宝”，它简直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猞猁了！
但为什么，大主人叫它“儿子”时，另外有一大群穿得红红蓝蓝的两脚兽们，脸色那么绿、那么难看？
不管了，这与猞猁无关。
猞猁只要有新鲜的肉吃，有柔软的窝睡，有各类猎物磨爪，毛不需要自己舔也能干干净净，就已经很开心了。
所以大主人为何半夜偷偷起床，拉着小主人避开所有两脚兽的耳目，去往那座最高、最大的宫殿呢？
没过一会儿，另一个两脚兽也偷偷跟进殿去。
半夜还要狩猎吗？他们真是太忙了。
跳到殿顶，咬死一窝乌鸦，霸占了鸦巢的於菟抖了抖胡须，打个呵欠翻个身，闭眼睡着了。

第170章 请你应我一件事
“……阿辞？”
微不可闻的一声。
叶阳辞在浅眠中似睡非睡，只装作听不见，看身边这人想做什么。
对方很谨慎似的又轻唤了声“阿辞”，见他仍是一点反应也无，便将手探进他寝衣松散的衣襟。
衣领从肩头滑落，对方的指掌从肩胛骨一路摸向后腰，另只手轻轻抽开他腰间的系带。
叶阳辞闭着眼，冷不丁地问：“你在摸什么？”
秦深被抓个现行也不心虚，恬不知耻地答：“我老二找不着了，摸摸看在不在你那儿。”
这下简直要把叶阳辞气笑。他按住秦深的手，睁开眼，在帐外映入的幽暗烛光中，看向这位日出后就要登基的天子。
“明日登基大典，你兴奋得睡不着？”
秦深把下颌压一压，就能亲到爱侣的头顶：“明日与你大婚，我激动得睡不着。我想提前看你穿婚服的模样，在全京城的人都看见之前。”
叶阳辞嘀咕着“孩子气”，起身拢了拢寝衣下床，走到墙边宽大的衣桁旁。
衣桁上铺挂着五层华裳，红底金纹，精美无比。因盛夏的蚕丝纱衣薄如蝉翼，隔着五层衣料，仍能隐约看见内中衣桁的木架轮廓。
虽是婚服，却非女子霞帔，更接近于天子在最隆重场合所穿的衮服。
上衣还稍加掩饰，并未出现象征君权神授的日月星山，而是在衣袖刺绣双龙；下身的纁裳就开始明目张胆，独属于天子的火、藻、黼、黻等纹章不管不顾地往上铺，生怕人不知道这位“大君”的分量似的。
所备之冕亦非凤冠，而是十二旒冕。
礼部曾苦劝秦深：十二旒至高无上，唯天子一人能戴，大君戴亲王的九旒就够了，以免瞧着人心惶惶的。就算二圣临朝，也得分个高低啊。
秦深摸着下颌思索：非得分高低啊……那这样吧，我戴十二旒，他戴十四旒，前后各加一串玉珠——珠子不能小，你们叫帽匠想法子挤挤。
礼部：……
得，十二旒就十二旒！咱们这位天子都不介意，他们介意什么？
至于因此在《本纪》里含泪怒写“礼崩乐坏、自己制则”的太史令，写就写吧，崩就崩吧。碰上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主，疯几个史官或礼官，多正常！
叶阳辞看着这身沾满史官与礼官血泪的五层华裳，轻叹了口气。
秦深以为他不会穿戴，跳下床，赤脚走过去说：“我帮你脱，我帮你穿。”
叶阳辞道：“我自己会穿脱，不劳陛下大驾。”
“不大不大。”秦深硬是上了手，脱去他的寝衣，将素纱中单、红衣、纁裳、蔽膝一层层穿上，系好腰间大带，还悬挂了六彩大绶和小绶，以及一大堆金钩、玉钩、玉佩、玉环。
叶阳辞觉得自己走两步就丁零当啷，像个无比华丽的拨浪鼓。
若是再戴上垂满玉珠的十二旒，简直要从头响到脚。于是他不肯戴了，只将旒冕端在手上。
秦深看他全身盛装，一头乌发却失礼而暧昧地披在背后，五分庄重、三分艳丽、两分旖旎，简直比全然的妖冶更加诱人。
他在自己的中衣外，快速套了件团龙常服，木屐一趿，小剑发簪随手一插，拉着叶阳辞就往外走。
“等等，我鞋还没穿！”叶阳辞不愿环佩声惊扰宫人与宿卫，小声问，“大半夜的，去哪儿？”
秦深回身，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加快脚步：“去天和殿。”
那是朝会用的金銮大殿，半夜空旷得没半个人影，去那里做什么？
叶阳辞没问，看秦深究竟想玩什么鬼花样。
通过后右门时，巡逻的禁军举着火把，看清了秦深，却没敢看他怀中所抱之人，忙不迭行礼：“陛下！”
秦深说：“开门。”
在他这儿，所有的祖宗规矩都不是规矩，包括宫门入夜不启。
门开了，秦深抱着叶阳辞一路徒步，掠过前朝三重宫殿，直抵天和大殿。
夜更深，星子稀疏，一轮淡白的下弦半月，挑在宫墙顶的枝杈间。若是红月，便像阿辞后腰处的那颗朱砂痣了，秦深边走边想。
猞猁的影子在殿檐间跳跃，随即传来禽鸟扑翅与短促叫声，秦深没管它们。
他抱着叶阳辞踏进了空旷而幽暗的天和殿。
猞猁抓住了那窝倒霉的乌鸦，从老到雏一只不落，痛快撕吃时，抖落一嘴鸟毛。
黑色绒毛被夜风吹得飘飘悠悠，落在唐时镜的肩上。唐时镜面无表情地伸手拂了拂。
他也没管重檐斗拱上那只嚣张的猞猁，视线盯着前方消失在殿门内的两道人影——令人心塞的、一竖一横两道人影。
难得进宫一趟，准备搬空廨舍内的私物，还想着夜里能避开，结果撞个正着。
更郁闷的是明明心塞，看一眼就想扭头走掉，偏偏双腿不听使唤般跟随而去。
叶阳武功厉害，得远远地跟着，等他们进殿有一会儿了，他才将边角处的窗户顶开细缝，如一滩猫般无声无息滑进去。
秦深的木屐踩在坚硬光滑的金砖地面，哒哒作响，掩盖了轻微的开窗声。
他就这么抱着叶阳辞，一步步走上丹墀，步入金台，来到“江山永固七扇屏”环绕的御座，将怀中人放在空荡荡的龙椅上。
龙椅其实不是椅，没有椅腿，而是将近一丈长、半丈宽，有靠背与扶手的须弥座，通体雕龙髹金，铺着丝绸软垫。
叶阳辞被放在软垫上时，笑微微地道：“这是你第二次将我按进龙椅，怎么，‘三辞三让’玩上瘾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仍在庞大空旷的殿内荡起深深的回音，带着一种从云宫传来的缥缈意韵。
秦深神色端肃，将叶阳辞扶正，十二旒冕放在对方腿面，单膝跪在龙椅前的脚踏上，手撑椅沿，仰面看他。
“怎么了？”叶阳辞敛了笑，又问。
“截云，”秦深说，“我会坐上龙椅，我会登基称帝，因为我不想再受制和卑伏。”
叶阳辞点头：“我明白，你终于走到了夜路的尽头，再也不用担心跌入粉身碎骨的黑暗。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想要的结果。”
秦深说：“但这个理由已不再是理由。如今再无人能牵制我、束缚我。那么我又为了什么，要坐在这个看似权倾天下、实则为白骨牢笼的龙椅上呢？”
叶阳辞蹙眉，伸手轻抚他眉宇间的凝重神色，并未回答。
秦深继续说：“这几日我一直在思考，然后我想通了——我坐在这里，就是为了成为你最强大的后盾，而让你成为我永不熄灭的孤途明灯。所以，截云，我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叶阳辞俯身，流瀑般的青丝垂落在龙椅边缘，手指从他的眉眼移至脸颊：“你我之间，没有‘恳请’二字。”
秦深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背：“秦檩一生自私昏聩，但将死之前的几句话，倒是说出了他为君多年的心得。”
至高无上的权力会无限放大你内心的欲望。山呼万岁的颂赞日复一日地响着，会使你飘飘然，再也听不进不合心意的声音。你将杀戮昔年的功臣，贬谪触怒你的官员，随意处置妃嫔与子女，再也看不见曾经箪食壶浆迎接你军队的百姓。
你是孤家寡人，是真龙天子，是一念天下生、一念天下死的神——或者鬼。唯独不再是你自己。
“截云，我最后放弃禅位，并非我拗不过文武百官，而是我不愿将你孤零零地锁在这个牢笼里。
“就让我来坐吧，我将终生对抗至高皇权的腐蚀。
“若我彻底迷失，变得狂妄、刚愎、疑神疑鬼，不再是能助你实现宏图伟业的明君……请你杀了我，另寻继位者。
“截云，你答应我。这是我在明日登基之前，对你唯一的恳求。”
叶阳辞沉默片刻，摇头：“我不会是孤零零的，你也不会。涧川，有我在，你不会迷失；有你在，我不会荒芜。”
“我们一起——”他抚摸对方脸颊的手移到后颈，稳稳揽住，自上而下地吻住了秦深的嘴唇。
温暖的热意在唇舌辗转间传递，如点燃的火焰逐渐升温，将两人烧得滚烫炽热，也烧得纠缠难分。
为何要分开？他们本就该缠绕在一起，无论是在夏津的地头田间，还是在皇宫的金銮大殿，在这众生敬畏又梦寐以求的宝座上。
自遇君子，星河始动，长守死生契阔，愿与朝暮同衾。
纵然青山化尘，此心不移。
即使黄河竭流，此约不渝。
十二旒帝王冕从腿上滚落，又被踢到地面，无人在意。
龙椅上人影交缠，衮服未解，但纁裳内伸出的白皙修长的腿，紧紧勾在秦深腰间。秦深一只手抓住椅背上凸出的龙首，手背上青筋起伏。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喘息间深吻，在晃动时滴汗，在情难自已的一次次交融里，錾刻般咬住对方的肩颈。
大殿角落，隐于金柱后方的人影不知何时离开了，徒留这场大火，在龙椅上隐秘而惊心动魄地烧。
重檐上的於菟枕在鸦巢上睡着，做着美梦般，胡须轻微抖动。
唐时镜在空旷辽远的广场上驻足，转身望向西楼上方的半轮夏月。
那么明亮，那么皎洁，照着天下芸芸众生。有情人，无情人，在这幽美月光下都要忍不住一声轻叹。
唐时镜的一声轻叹，化作转瞬即逝的，萧疏微薄的笑意。
叶阳，你的眼光很好。
他配得上。

第171章 新婚大吉万年合
六月二十五，新帝秦深的登基大典与大婚之礼同时举行。
百官云集承天门广场，向新帝上呈《劝进表》，恳请其登基即位。而新帝需遵循 “三辞三让”之惯例，多次推辞，以示自己德不配位，不敢轻易承担江山重任。
秦深倒是想把仪程走完，可惜百官已经被他“禅让外姓”“我不急你们急什么”“让随便哪个狗贼来篡位”的三弹连发吓出心理阴影，在他第二辞时就硬将《劝进表》塞进他手里，开始五体投地、山呼万岁了。
随后去太社稷祭告天地，本该是皇帝独自完成的祭祀典礼，却是由秦深与叶阳辞并肩完成。
两人都身穿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只能从上衣一为玄色、一为红色，与纹饰略有不同，才能分辨出“皇上”与“君上”的区别。
祭告太庙时，宗亲与百官需随皇帝向列祖列宗上香、敬酒、宣读祭文。告病在家半个月的长公主殿下在此时现身太庙，出乎官员们的意料之外。
长公主面色有些憔悴，但精气神看着还算饱满，身穿最隆重的祭服，款步走到秦深面前，行大礼，清晰地说道：“仁祖元皇帝长女秦折阅——恭贺新皇登基，继承大统。恭贺皇上与君上大婚之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这番贺词是再三斟酌过的，面面俱到，态度也极为郑重，以宗室长辈身份，将秦深的合法继任一锤定音。尤其将叶阳辞同样定在“万岁”之尊，使得百官暗自惊诧之余，再次掂量起了这位叶阳大君在宗室眼中的分量。
秦深连忙上前扶起，说：“姑母不必行此大礼。”又虚托着她的手臂，转身对百官道，“从今日起，长公主晋为大长公主，封号‘岳国’。”
一般公主，多以食邑所在地为封号，而新君直接将整个“岳国”作为了大长公主的封号，将她的地位抬到了举国之高，这可是罕见的信重与殊荣！百官又是一片惊叹，继而齐声见礼：“恭贺岳国大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投桃报李，秦折阅知道秦深的意思。她对楚白的前程终于彻底松了口气，相信秦深与叶阳辞不会辜负她今日这番苦心。
祭告过太庙，皇帝与大君在百官、侍卫的簇拥下，前往天和殿，登上宝座，接受朝拜。钟鼓齐鸣，雅乐悠扬，秦深颁布即位诏书，宣布大赦天下，颁发新的律令与国策，以示天下百姓——大岳王朝翻开了新的篇章。
秦深原本想让叶阳辞与他同坐龙椅，但大君为了朝臣们惊乍多次、不堪负荷的心脏着想，还是命人在龙椅旁另设了一张矮座。
二圣临朝的场面蔚为奇观。
但由于早做了心理准备，加上叶阳辞着实很有仙君之相，“望之便似人主”，朝臣们看着看着，也就默认接受了。
但紧接着，一只堂而皇之蹿上龙椅的猞猁，让他们刚刚有所稳定的心境，又差点儿道心崩塌——
秦深说：“儿子，下去。等下面没人了，你再坐这里。”
朝臣们面面相觑，冷汗涔涔：这就是陛下所谓的“储君早定”？大岳的太子……该不会是一头土豹吧？老天爷！大岳这是造了什么孽！要不就是三十年不立太子，要不一立就立个畜生——就不能来个人吗！
噗通、噗通，几位老大人翻着白眼，接二连三地晕过去。奉宸卫连忙上前，将晕倒的官员抬去殿外，请随侍的太医诊治。
秦深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於菟的后脖颈。
於菟听他的话，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跳下龙椅，蹲踞在叶阳辞脚边。
另几个沉迷奇闻异谈，“宁可信其有”的官员，眼神震惊地望向叶阳辞：难道君上真的给皇上生了一只大猫……
眼见不少官员难以接受地连连摇头，有性急者准备当场发难，直谏新君不可以兽为子、玩物丧志，秦深按着扶手起身，宣布：“大岳太子已定。我将立长兄秦浔的独子——秦炎开为储君，交予太子太傅与两位皇嫂悉心教诲，将来担当社稷重任。”
前鲁王秦浔？他不是服药过度，无子而终吗？哪儿来的独子？两位皇嫂又是何人？朝臣们再次吃惊，窃窃私语。但无论如何，这个宣告，比什么土豹太子好太多太多了，是个人就好啊！
殿门外一声唱礼，安练茹、安伽蓝一身翟衣华服，带着已经五岁的秦炎开，走入殿内，缓缓穿过两侧的百官队列，走向丹墀。
他们向金台上的御座行礼：“鲁王次妃安氏姐妹，携王世子，恭贺皇上登基，恭贺皇上与君上新婚大喜。”
前排熟识秦浔的几位老臣见了秦炎开，当即激动抚掌：“像！活脱脱是前鲁王的模样，果然是世子殿下。”
秦深让皇嫂们与侄儿起身，对群臣解释道：“我大哥秦浔，并非害于五石散，旧案内情，不日大理寺会将真相大白天下。两位皇嫂是他的次妃，名字上过天潢玉牒，有纪可考。我大哥身故后她们流落民间，与遗腹子秦炎开，皆为我亲自寻回，先后住在高唐王府与鲁王府，至今已近三年。
“秦浔乃我父王长子，秦炎开乃我父王长孙，立为储君，名正言顺。望诸卿认同。”
他短短一番话，蕴藏了极大的信息量，朝臣们听得疑窦重重，但只一点毫无疑问——倘若真是前鲁王世子，的确是立储的上佳人选。
新君虽时有不羁，但重情重义，不会在这种血统大事上作伪。百官不多时冷静下来，拱手道：“谨遵圣命。”
如此，这场历代罕见的双君登基大典才算告一段落。
之后的婚礼，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皇帝与大君入偏殿更衣，将衮服换成便于骑马的束腰丝罗长衫，一个红底玄纹，一个红底金纹，看着不像龙袍，也不像传统喜服，是两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模样，发髻上簪着九龙小金冠，并肩走过端门、午门之间的狭长宫道。
一地白石，两壁朱红高墙，将他们的身影映衬得分外鲜明。他们牵着手从快步走，到小跑，再到飞奔，两只手始终紧握在一起，将一众礼官、侍卫远远甩在身后。
礼官追在他们身后，气喘吁吁地喊：“皇上，册、宝还没交给婚礼使节呢！还有君上，要乘凤辇，不能走路！”
秦深与叶阳辞甩掉了一身累赘的礼服，哪里还管这些繁文缛节，朗声笑着牵手跑出午门。
望云骓在午门外等候已久。秦深一把端起叶阳辞，安放在马背上，径自牵住缰绳，说：“走，媳妇儿，我带你去逛长安街！”
叶阳辞为这个新鲜又离谱的称呼笑弯了腰：“又乱叫什么。”
秦深边走边说：“还有爱妻、郎君、亲卿……你想我叫哪个？”
叶阳辞笑道：“听着都肉麻，还是叫阿辞吧。”
“那你叫我阿深。”
“涧川。”
“哼，只有在没人的时候，你才肯叫我阿深。可我却想随时随地唤你阿辞，这不公平。”
叶阳辞只好唤道：“阿深，你别闹了，旁边禁军的眼珠子都快掉地上。”
秦深道：“让他们掉。我娶我的亲，让他们羡慕去吧！”
两人就这么一个骑马，一个牵马，步出承天门，走过热闹的长安街。
长安街张灯结彩，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京城百姓，见一对红衣璧人从皇城门内出来，纷纷拜倒，激动唤道：“是皇上和君上！”
“皇上万岁，君上万岁！”
“皇上与君上新婚大吉，万年好合！”
中间也夹杂着些神魂颠倒般的呓语，连称呼都忘了改：“叶阳大人还是这么丰神俊秀，怎么穿都好看……秦少帅也是英俊威武，那肩背，那腰，啧啧啧……”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皑若白雪覆山间，皎如玉树临风前。”
眼见花痴人开斗诗赛，秦深面上春风得意，脚下加快步伐，充耳不闻地走过去。
留下身后另一拨闲人的斥责声：“就你们几个穷酸会念诗！看吧，把二圣都臊走了，本来还能多看几眼的！”
“揍他们！”
“哎呀，大喜的日子，动手不好，后生仔火气不要这么大……”
叶阳辞俯身问秦深：“很吵吧，是不是后悔答应我，牵马过街了？”
“不，都是人间烟火气。”秦深嘴角扬笑，“百姓们此刻没当我们是高高在上，令人退避三舍的皇帝，挺好。”
叶阳归在正阳门等他们，手里牵着白马凝霄练。见到主人靠近，白马喷了个响鼻，迫不及待地以蹄刨地。
叶阳辞从望云骓背上，纵身跃上凝霄练，对叶阳归道：“你说不来观礼，还真不来啊。”
叶阳归莞然一笑：“你知道的，我最不耐礼仪，在这里迎候你们也一样。”她将手中的两个花环，分别戴在叶阳辞与秦深头上，“这是狄花荡与余魂编的花环，说她们守军职责在身，无法前来，这对花环就权当贺礼了。”
秦深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那个——有点歪斜，应该是出于狄花荡之手。阿辞头上那个花环就漂亮多了，当然，漂不漂亮，也要看戴在谁头上。
他翻身上了望云骓，朝着大开的正阳门，扬声道：“走，阿辞，一同出京，去夏日草野上痛痛快快地跑马！”
叶阳辞一夹马腹，箭射而出。秦深不甘示弱，望云骓随之腾云而上。
两人你追我赶，红色衣袂在风中猎猎飞扬。
城门外的驿道上，两道红霞乘风掠过，扬起的烟尘迷了路旁刚下马车的两夫妻的眼。
叶阳密揉了揉眼睛：“我好像看见儿子……从我们面前咻一下过去了？”
赵香音朝着迅速远离的两道马背人影仔细瞅了瞅：“看背影是有点像截云，但他从没穿过这么艳的红衣吧？至少我没见过。”
“红衣，红衣。”叶阳密忽然一拍大腿，遗憾道，“是我们儿子的婚礼，哎呀，慢一步错过了！”
赵香音说：“没事，看这情形，也不是个正经婚礼的样子。我们先去找载雪，回头自有媳妇茶吃。”
叶阳密反驳：“秦少帅已贵为天子，那有媳妇茶给你吃？再说，哪个是媳妇，你心里没数？”
赵香音瞪他：“我说要吃就要吃！你看他敬不敬？”
叶阳密嘟囔着：那可是秦大帅的儿子，敬什么媳妇茶，敬长寿酒不行吗？到底看妻子脸色，不吭声了。

第172章 也曾身化负日鹿
《岳史》记载：延徽三十年六月，帝自焚于清凉殿，谥号为“妄”。
新帝继位，未逾年改年号为“云彰”，时人称“云彰帝”。终其一朝，年号不改，有二圣并临，垂拱而治，天下太平。
云彰盛世，农工并重，商贸发达，以富庶著称四海，国内无有赤贫者，人皆小康。
时人感念二圣明德，又借屈子《九歌》中云神之说，称大君为“云中君”。民间亦颇多倾信，供奉叶阳辞为“万家生钱财神”，与文、武财神并列。
云彰元年七月。
群臣商议延徽帝的庙号时，感到异常棘手。
按开国皇帝来算，应该庙号“太祖”，但这个庙号已经被皇上追封给亡父秦大帅了。那么延徽帝无论退居什么“宗”，都觉得不合适。
群臣议论了整整三日，拟的每个庙号都被人有理有据地反驳。最后礼部尚书危转安拍板定论：“那就不要庙号了！本来魏晋之前，庙号严格，非明君或有功业之君不可得，也就是唐代开始滥情尤盛，是个皇帝都有庙号。我朝不如依托古制，拨乱反正，慎重追尊庙号。”
礼部官员们醍醐灌顶：原来还能有这种釜底抽薪的解决法，不愧是危尚书！再说，都恶谥为“妄”了，也给不了什么好庙号，不如不给。
于是《岳史》及后世史书上，皆以“岳妄帝”作为延徽帝秦檩的正式称呼。
解决了这个巨大的困扰，礼部官员们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至于岳太祖与岳妄帝的丧礼规格如何，该何时葬入皇陵，分别葬在那个地位，等睡醒后再继续商议吧！
秦深把一堆仪制上的琐事都丢给礼部处理，自己乐得逍遥，就与叶阳辞琢磨起了婚宴之事。
最后他们决定，婚宴分宫宴与家宴两场。
宫宴就按常规仪式，大宴群臣，四品以上皆参加。但与旧例不同的是，他们要求群臣缴纳份子钱。
清廉如齐珉术、薛图南这般的，份子钱为象征性的一两银。而豪奢斗富的世族与勋贵们，尤以谈家为首，足足收了他们每人十万两白银。
每人！十万两！天价即位菜！就算鲍参翅肚、熊掌猩唇吃到喉咙眼，都吃不回本！
勋贵们欲哭无泪，但谁人敢不参加二圣大婚的宫宴？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乖乖交纳份子钱，每口都吃得肉痛无比。
就在他们想流言诟病皇帝和大君剥削臣财，与先帝一般嗜钱如命时，秦深与叶阳辞将收来的数百万两份子钱充入国库，作为今年的六部各专项拨银。
吏部有钱补发低阶官员的俸禄了，兵部有钱整修军备、发放战亡将士的抚恤金了，工部有钱挖沟渠、修河堤了……拿着勋贵们的脂膏，他们喜极而泣：真香！
至于家宴，规模就小得多得多，只请了两人的亲友与麾下各大将领、谋士。
酒宴上不论尊卑，只叙旧谈感情。
赵夜庭喝醉了酒，斜揽叶阳辞的肩膀，大着舌头反复念叨：“小云成婚了，哥高兴……哥开心……哥开心得想哭……”他还真呜呜呜地哭了，这下换成郭四象来拍背安慰他。
郭四象说：“我都还没哭呢，你哭啥呀！”
赵夜庭颧骨处酡红，嚎啕道：“哥开心！但开大了，心里空落落的……以后有别人陪小云喝酒，有别人背小云回家，哥……哥要卸甲归田，告老还乡了……”
叶阳辞被他嚎得哭笑不得，示意秦深去安抚。
于是秦深走过去，挤开郭四象，哥俩好一般勾住赵夜庭的肩膀：“大舅哥，截云不能喝酒，以后都由我盯着，你放心。还有什么卸甲归田，不可能的，大岳朝堂少了不你这位名将。你就继续在山东练你的兵，我封你为‘武定将军’，从一品，这是武将的最高官职，没得再高了。”
赵夜庭用袖子胡撸了一把脸，吸着鼻子道：“官职不重要，重要的是粮草、军械要备精备足，我才好再给你们练一支十万铁骑。”
秦深痛快允诺：“没问题！”又转头看了看一脸跃跃欲试的郭四象，干脆来了个军衔大放送，“封四象为‘武毅将军’。还有你们，墨狄、余魂、应淮山、姜阔、白蒙……凡立下战功者，论功封赏，各个都有份。”
京军要整顿，卫所要改制，关防要重建军堡、构筑防线，将军们任重道远，需要与他和阿辞共同捍卫大岳江山。
这些以血肉之躯在战场上拼杀过的功臣，画像都会挂入麟阁，以供后世瞻仰，也包括为他们出谋划策、匡政辅国的那些文臣谋士。
韩鹿鸣也喝出了七八成醉意，叶阳辞一杯茶，他陪三杯酒，不醉才怪。
叶阳辞说：“茸客啊，吏部尚书的位置还给你空着呢。”
韩鹿鸣捏着酒杯，摇头：“我不做天官。”
叶阳辞又问：“那就做阁相？”
韩鹿鸣把酒杯一丢，大笑。他展开宽衣大袖，原地转了三圈，大声道：“我本无心仕途，为恩师所托、为大人臂助才入的仕。如今大局已定，喜酒也喝过，我该走了……”
他如同从高天降下的一朵无垢云，旋旋飘飘来到叶阳归面前，拱手深揖：“叶阳小姐性非凡俗，何必久羁京尘，随晚生同去游历天下吧！”
宴会上所有嘉宾都顿住了。不少人酒杯捏在指间，口中的肉都停止了咀嚼……这是何意？邀游不像邀游，求爱不像求爱，发酒疯？
叶阳归也有些错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喝醉了喝醉了，胡言乱语当不得真。”姜阔上前替韩鹿鸣解围，想将他劝回席位去。
“不是胡言乱语！”韩鹿鸣却挣开他，一手指天，“我是诚心求去，也是诚心相邀。叶阳小姐，我们先去浙江金华好不好？我恩师饮溪先生就在金华，重病缠身时日无多了，我们先尽力救治，替他减轻临终痛苦。等他托体同山阿了，我们就游历天下，悬壶济世，为百姓行医……总比一辈子圈在皇城里，只给达官贵人、宫妃皇子看病有意义！
“名医圣手云集京城与各大府城，皆为贵人坐上宾！百姓看病只能找名不见经传的乡医，甚至赤脚郎中。叶阳小姐，这不是真正的杏林医道……”
他前面说的话，叶阳归回过神来，也只是随和地笑笑。最后一句出口，她的笑容方才渐渐消失，露出动容之色。
叶阳辞暗中叹口气，既不愿打断他们的心灵碰撞，又不舍得妹妹自省顿悟后离京而去。他再次上前，握住了韩鹿鸣的胳膊：“茸客，涧川与我身边还需要能臣辅佐，你留下吧！不想当官就不当，做个‘白衣卿相’也好。留下吧！”
面对叶阳辞的诚挚挽留，韩鹿鸣肃然正色，整衣冠，向他郑重地拜了三拜，说：“感激明府慧眼，感念大人盛情，感恩二圣仁德，但我心意已决——”
他后退两步，转身，一如数年前的那夜，从叶阳知县的屋门口衣袂当风，翩然离去时那样，展臂吟道：
“我无青云志，
安用登麟阁。
也曾身化鹿，
负日照山河！”
不同的是，当时是“何如身化鹿”，今日变成了“也曾”。
他来过，他见过，他在一个盛世王朝留下自己的烙印，然后毫不眷恋权位地离开。
韩鹿鸣走了。临走前诚心诚意地邀请了叶阳归，至于人家愿不愿意、答不答应，那是人家的事，他不强求。
“……这是当世风流，真名士啊！”薛图南捻须感慨。
叶阳辞望着韩鹿鸣的背影消失，又看向若有所思的叶阳归，心里一时不知是何种滋味。
秦深走过来，搂住他的肩：“截云，人各有志，随他去吧，遥祝他平安顺遂。至于你妹妹，她亦有她自己的道，无论日后作何选择，我们身为至亲，理解与支持便是了。”
叶阳辞默默点头。
叶阳密与赵香音从更衣楼回来，见现场气氛有些萧瑟，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我们方才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于是家宴重又热闹起来，秦深与叶阳辞向叶阳夫妻敬茶、敬酒。
赵香音喝到了“媳妇茶”，满意了。叶阳密喝到了“长寿酒”，也满意了，拉着秦深细问秦大帅，哦不，是岳太祖当年战场上的英姿。
这场家宴，只缺席了两人，一个是病卧在床的大长公主，一个是床前侍疾的唐时镜。
秦深与叶阳辞把所有太医都给公主府派过去了，药库里的珍贵药材也任由取用。
连叶阳归也去了好几趟参与会诊，回来后只是黯然摇头：“不是病，是老了。”
老了，蜡烛烧到了头，陈伤旧痼便如缺口的桶盛不住水，漫溢而出。叶阳归知道大长公主的天年将尽，除了惆怅叹息，别无他法。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当年叱咤风云的秦折阅，如今也到被她爱的人与爱她的人格外怜惜、眷恋的时刻了。

第173章 明君有容人雅量
云彰元年，八月十六。
寝殿内药味日夜缭绕，太医进进出出，婢女连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丁点声响，怕惊扰了睡榻上昏昏沉沉的秦折阅。
唐时镜坐在榻边，握着母亲的手。她的手掌较寻常女子宽大，指节处的累累弓茧刀疤，经过三十年保养已淡化许多，但犹有余痕。
唐时镜闭着眼回想儿时印象中母亲的手，是不是也这样触感冰凉，但回忆一片朦胧，只有灵香草的馥郁萦绕鼻端。
秦折阅的另一只手，捏着胸口的灵香草挂珠，连昏睡中也未松开。
她在无意识地呓语，听不清。唐时镜俯身将耳贴过去，终于听清了最后几个字眼：
“瑶奴，瑶奴……”
唐时镜五味杂陈，唤了声：“母亲！”
秦折阅身躯轻微一震，似乎从迷梦中被短暂地唤醒，缓缓睁开眼。她的视线是虚的，在朦胧中勾勒出唐时镜的轮廓：“瑶奴，是你吗？你终于回来看我最后一眼了吗……”
唐时镜沉重地叹口气，抽出手，起身转去内殿屏风后。
秦折阅被剥离了体温传递的那只手，在榻沿不安地虚抓。一旁的宁却尘见状，斗胆半跪在榻前，将自己的手送过去。秦折阅抓住他的手，确认般紧了紧，安静了。
不多时，从内殿屏风后转出个人影，身着瑶服，胸佩银饰，头缠五色布盘，镶嵌着细珠与流苏。
他在秦折阅榻前站定，轻声唤道：“殿下。”
秦折阅浑浊的眼睛陡然明亮起来，血色涌上她的脸颊，她仿佛就在这一刻恢复了盛年青春，撑着榻面坐起身：“瑶奴！”
她怔怔地望着唐时镜，目光隔着三十年逝去的光阴，爱怜地触碰着当年那个鲜灵灵的，如山泉林雾般的青衣少年。
她的眼眶逐渐湿润。宁却尘仰着脸，以为她哭了，但再定睛一看，哭只是他的错觉，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秦折阅的目光亮得如灰烬中复燃的火星。她低声说：“瑶奴……我放手了，放你回家。唐璩，你走吧，走吧。”
唐时镜缓缓摇头，银饰丁零作响。他再次坐在榻沿，握住了秦折阅的另一只手：“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殿下，您看窗外……今夜的月真圆啊。”
秦折阅将目光移向窗外，满月皎洁，一丝云翳也无，亮汪汪、明晃晃地照耀着大地。她也随之感叹：“今夜的月真圆啊。”
在月光的照射下，她的神智逐渐清醒，沉毅之色又回到了面容上。她同时握着唐时镜与宁却尘的手，搁在自己膝头，从容不迫地吩咐：“我大限将至，也许就在今夜，眼下头脑忽然这般清晰，应是回光返照。
“人终有一死，不必悲伤。哪怕是我的至亲至爱，也不要为我悲痛太久，我最听不得哭声。你们哭多了，我在九泉下都不得安宁。
“楚白，你亲自去一趟宫里，把皇上与君上请过来，我要趁着还有余力，让他们今夜将封王诏书写好。
“却尘，你把殿里的人都清出去，我不需要一堆人围着我的榻哭丧。”
“我能留下吗？”宁却尘小心又急切地问，“殿下，我只想陪您多说几句话。”
秦折阅正欲婉拒，端详他的两鬓霜白和四十年不变的目光，心底蓦然一软，说：“好，只留你一个。”
唐时镜来不及更换曳撒，就这么一身瑶服地策马至午门，急请面圣。
人都退走了，寝殿内变得异常安静，呼吸可闻。秦折阅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仿佛这口气一泄，她就会如玉山倾倒，再也起不来。
她的视线巡视过壁上雕弓。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巡视过架上横刀。
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还有衣桁上铺展的盘花战袍，红的底色已然褪旧，但靠近了，依稀能闻见经纬交织处传出的金戈铁马之声。
她的视线落回宁却尘身上，沉声道：“起来，新兵蛋子，坐在我身边。”
宁却尘起身，挨着榻沿坐下。殿下的一只手仍在他掌心中，仿佛人世与幽冥之间的最后一缕维系。
秦折阅如倚靠同袍般，轻轻地靠在他肩上，曼声低吟：“曾因国难披金甲，不为家贫卖宝刀……庭前昨夜秋风起，羞睹盘花旧战袍。”
宁却尘瞬间红了眼眶：“殿下威名赫赫，为大岳立下不世之功，而今功成身退，无需羞愧。”
秦折阅叹道：“这些年我也做了不少辜负大岳之事……放任谈家挥霍。冷眼看先帝乱政，并未力谏。不去遏制，便是纵容。”
宁却尘摇头：“殿下在这个位置，多有苦衷。三十年风雨不倒，还能撑住一方天地，实属不易，真的不必自责。”
秦折阅深吸了口气，不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着。
宁却尘一动不动地给她倚靠，他享受这一刻，也痛惜这一刻。
半个时辰后，秦深与叶阳辞马不停蹄地赶到，直接奔进了寝殿。秦深忧心忡忡地唤道：“姑母！”叶阳辞亦唤道：“姑母。”
“……好孩子。”秦折阅招招手，让他们靠近点，坐在榻前椅子上，“姑母要走了，对自己的后事没什么可交代的，丧仪从简就好，不必糜耗国家钱财。陪葬品只需我的日常用具，还有这弓、刀与战袍，我一定要带进墓里。”
“你们的婚宴，姑母没去成，份子钱也没有随，就拿这一对簪来抵吧。”她从头上拔下一对巧夺天工的累丝镶宝石花螺金簪，亲手分别簪在两人发髻上，“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
秦深与叶阳辞俯首受簪，道：“谢姑母。”
秦折阅又道：“只最后一件事，我还放不下心——楚白的前程，你们如何打算？总不能让他当一辈子奉宸卫都虞候。他毕竟是唐尤之孙。”
秦深瞥了叶阳辞一眼，叶阳辞微微颔首。
重头戏在这里。叫他们来这一趟，不只为了道别，不只为了送簪，更重要的是为唐时镜要个金口玉言、白纸黑字的诏书。
大长公主的给予是真，每个给予后面都计算好了回报，也是真。
其实这一个多月来，他们对此事早已议定，但因秦折阅重病，唐时镜侍疾，不方便宣布。
于是秦深趁此机会，直截了当地说：“只要姑母允许，我会向天下宣告他瑶王之孙的身份，册封他为新一任‘蓝黑大王’，将整个南疆划为他的封地。取缔朝廷派驻土司制度，改为当地首领被朝廷封王后，兼任土司。望唐家忠诚于我大岳，替朝廷世代永镇南疆。”
最后一句话，他是转向唐时镜说的。
唐时镜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叶阳辞起身，走到唐时镜面前，笑微微地道：“楚白，你能忠于大岳，不动分疆裂土的歪念头吗？若可以，我便将各种作物种籽、水利技术、农工匠人作为贺礼，陪送给你带走。我想，有了这些东西，你才能真正笼络三苗人心，毕竟唐尤已经身故三十年了，新一代广西狼兵未必还能信服他的后嗣，不是吗？”
一语切中要害。唐时镜暗中叹服了，拱手：“唐家愿忠于大岳，代朝廷永镇南疆。”
秦深点点头，对面露满意之色的秦折阅说：“这份诏书，姑母想要什么时候发布天下？”
秦折阅忽然觉得极困，困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她几乎抬不起眼皮。
宁却尘见状，忙扶着她躺下。她无力地阖上眼，仍顽强地说了三个字：“下个月——”
“殿下想歇息了。”宁却尘说。
“姑母安歇。”秦深与叶阳辞知道此别应是永别，向她躬身告辞，神情黯然地离开了寝殿。
果然才到阶下，便见唐时镜走出殿门，站在台阶上，对他们漠然说道：“岳国大长公主寿尽天年，无疾而终。”
他的神色极冷静，冷静到近乎无情，但叶阳辞知道，他的心也和当年遭血洗的大瑶山一样，下着一场秋寒入骨的雨。
秦深道：“……节哀。”
叶阳辞抬目看他：“楚白，我们再进去看她一眼吧。”
唐时镜二话不说，转身入殿。秦深与叶阳辞跟在他身后，再次回到秦折阅榻前。
她沉睡了，双手搁在腹部，握着那串从不离身的灵香草挂珠。
宁却尘将挂珠一丝不苟地整理好，靠坐在榻前的踏板上，低声说道：“殿下走得很安详，一点痛苦也没有。臣恳请皇上、君上与大王，为殿下的陪葬品里多加一件。”
秦深问：“加什么？”
宁却尘背靠榻沿，将鸣鸿刀横放在盘坐的双膝间，正色道：“我。”
黑血溢出他的嘴角，他用帕子擦拭干净，努力维持着服毒后的端正仪容，忍痛说：“殿下去九泉下招旧部，我听见军营的号角声了……我要追上她，追上我的将……军。”他垂下头，再也不动。
唐时镜静立许久，仿佛凝成了一尊石像，石像最后干涩地应了声：“好。”
秦深心生不忍，想上前宽慰两句，叶阳辞搭住他的肩，附耳道：“走吧，他不愿被我们看见他的伤痛，给他多留几分体面。”
于是秦深无奈暗叹，与他一同悄然离开，关上了殿门。
云彰元年，八月十六，岳国大长公主薨。其丧礼从简，但陵墓规格极高，远远超过了御极三十年的岳妄帝，且位于帝陵中央区域，这在历朝历代公主墓中，极其罕见。
云彰元年，九月二十五日，皇帝与大君共同颁发诏书，公开唐时镜瑶王之孙、大长公主之子的身份。
天下哗然。
然而这份诏书以摧枯拉朽之势，破除一切流言非议，历数唐时镜的功绩，并封他为新任“蓝黑大王”，三苗共主，封地广西，世代守护南疆。
秦深还赐给他御笔亲书的一幅字：“永固三苗。”
他原本想用“镇”字，叶阳辞提醒他，用“固”吧，不镇而永固，靠的是人心，而非武力。秦深从善如流。
秦深送字时，对唐时镜说：“建个王府，把这幅字刻在匾额，挂在楼门上。”
唐时镜斜睨看他：“你是什么书法名家吗，还是我的心上人？要我这么珍而重之地把这几个字挂起来？”
秦深也不发火，坐在御案后朝他凌然一笑：“不知好赖。”
叶阳辞看这对表兄弟又有点闹僵，将唐时镜拉到殿外，好声解释：“将云彰帝的赐字挂在你的王府，利在千秋。不止这一任帝王，还有下一任、再下一任，只要三任大岳皇帝都给你赐字，你们唐家这‘蓝黑大王’的分量，就算几百年后中原改朝换代，下个王朝为了延续前朝正统，也必须承认你的王位。这才是‘永固三苗’的真正含义，你个傻的！”
唐时镜心里很有些触动，但面上不显，嘴硬道：“他写的我不要，你再写一份给我。”
叶阳辞失笑，揶揄道：“我写？我只会另写四个字给你——多备虫药。”
唐时镜怔住，嗤了他一声，也忍不住笑了。
除了赠送作物种籽、技艺书籍与农工匠人，秦深还解散了驯象卫，将里面的瑶民、彝民都放给他一并带走，大象也带走。
“得道之君，不需要大象来充仪仗、壮声威。”秦深说，“我平生不喜困兽于柙、囚鸟于笼，让那些大象回到自由的山林间去吧。”
于是唐时镜这一路南下，还得同时驱赶一群大象，好在象群训练有素，途中不至于惊扰民众，但也够引人瞩目的。
这是国礼，至于私礼……秦深和叶阳辞掏私房钱，打造了一套可以安置在象背上的白银王座，连带着遮风挡雨的华盖。唐时镜正打算以象王为坐骑，引领象群，这张座辇是雪中送炭，亦是锦上添花。
为免象群路上受惊失控，践踏民舍，或是遭人猎杀，秦深还派千名奉宸卫护送，至广西边界再返回京城。
临别那日，唐时镜一身隆重的瑶王礼服，披挂着层层银饰，头戴新打造的青山飞流银冠，在百官注目下，向岳国皇帝与大君辞行。
他对叶阳辞说：“叶阳——”
礼官：“哎呀大王，错了，要称呼大君！”
唐时镜不屑：“你闭嘴。”继续对叶阳辞说道，“你折一枝花送我。”
折花送行？怎么感觉像儿女情长呢？仪程中有这一项吗……礼官从衣袖里摸出册子，飞快翻页。
秦深心知肚明，上前一步，笑道：“还是折柳吧。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叶阳辞也心知肚明，安抚地拍了拍秦深的手背，走到路旁，折一枝金秋桂花，递给唐时镜：“折桂文如锦，分忧力若春。愿三苗唐氏修文绩武，为国分忧。”
唐时镜笑了笑，接过花枝。
秦深挑了挑眉：阿辞，干得好。
唐时镜将花枝插进了叶阳辞送的定窑白瓷瓶里，连同里面的三枝干花——菡萏、木槿、腊梅，他现在有第四枝花了，还是叶阳辞亲手摘的。
他转身走到象王旁，扯了扯象耳。象王曲抬起左前腿，唐时镜踩着象蹄、象膝，行云流水般攀上象背，坐进了白银王座里。
一声响亮的象鸣，瑶王回归南疆的队伍出发了。
隆重的仪仗，奇异的象群，引发京畿无数百姓夹道相送，叹为观止。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还是那位高居象座的年轻瑶王，如白山堆叠、火树银花，从服饰到威仪，无不散发着异域风情。
他左手持玉瓶，内插四枝不同花束，右手托金坛，无人知道里面装着他父亲唐璩的骨灰。
阿爸，我们回家了。
万里晴空，华盖内忽然下了一滴雨，落在金桂芬芳的花簇间。
象背上的蓝黑大王用瑶语轻哼起了歌。
那是一支古老的《蝴蝶歌》，译为汉话，便失去了许多婉转意韵，但仍能窥见歌者内心那一缕悠远的情思：
“山上茶花朵朵开，一对蝴蝶飞绕来，蝴蝶花，蝴蝶来，雌的蝴蝶前面走，雄的在后不分开，蝴蝶花，蝴蝶来。”
不是从此不爱花，而是想让它永远绽放在晴空下。
银铃声荡，象群走过。路边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呆愣愣地仰头看，喃喃自问：“……是妙香象菩萨吗？”
“小和尚，麻烦让一下！”一名民间画师抱着画卷与交杌，火急火燎地跑到前方路边，找了个合适位置，打开折叠的交杌，一屁股坐下，继续绘制《瑶王出京图》。待到象群走过去了，他还得再这么飞奔狂跑几次，到前头去坐等观看，直至画作完成。
瑶王离京了，但带给秦深的麻烦仍未结束——他不仅要担负这支返疆队伍和千名奉宸卫的途中开销，还要让沿途驿站准备象群的食水。
更可恶的是这群大象有饮食供给，但仍偷吃，尤其进入江西地界后，时常偷吃路边田里的芭蕉与甘蔗。地方官府安抚农家，赔偿损失，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看着叶阳辞计算的，精确到毫厘的开销数目，听新任户部尚书恭敬的一声“皇上，可否准予拨银”，秦深开始头疼，挥挥手道：“找君上批红、用印。我现在不想看到关于唐时镜的任何消息。”
叶阳辞听闻此事，笑着批了个“准”。回头来找秦深，给他按摩太阳穴，按着按着，就按到龙床上去了。
“圣明帝王，当有容人之量。”大君在床上劝慰道。
可皇帝需要的是他另一个角度的安慰。秦深说：“君上又有多少‘容人之量’，让我量一量……”

第174章 他们的四海承平（完
瑶王出京后，云彰帝所封的岑王、鄞王，也要分别去往自己的藩地。
丽太妃谈滴珠哭了一路。秦泽墨年纪小，实在不能明白她哭什么，安慰道：“有这么多人陪我们去思州，母妃还从娘家带了一车又一车财物，我们去到自己的封地，就可以随心所欲，有什么好哭的？”
丽太妃骂：“你知道什么叫随心所欲？当了天子才能随心所欲！去到思州那种穷乡僻壤，圈在王府里，整日除了吃喝玩睡，还能做什么？”
秦泽墨反问：“我们平时在皇宫里，不也是吃喝玩睡吗？”
丽太妃：“……”
丽太妃：“那不一样！亲王俸禄有限，不能随意出入封地，还得看天子脸色。”
秦泽墨：“父皇从前也没给我们多少钱，我们不能随意出入皇宫，一样要看他脸色。”
丽太妃：“……”
她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擦干眼泪，重画了个更娇艳的妆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很年轻貌美，而老公已经死了。
去往宁波府的路上，惠太嫔沈约搂着秦湛明，在马车里笑逐颜开。
“我们要回娘家啦，”她对儿子说，“娘的老家可好玩了，还有个众番云集的大海港，能见识到很多异国的新奇玩意儿呢。”
秦湛明问：“能去大海船上逛逛吗？”
“当然可以，但要记得在开船前下来，否则一觉睡醒——睁眼就到了番邦地界，多吓人。”沈约往脸上套了个金发碧眼的罗刹面具。
秦湛明哈哈笑。
在随行的仆役中，混入了个斗篷罩身的年轻番邦男子，自称曾是宫廷乐师，父亲是西夷人，母亲是宁波人，想跟随队伍前去寻母。
沈约看他汉话说得不错，出于怜悯就答应了。
这个番邦男子顺利抵达宁波，趁夜离队，背着硕大行囊，登上最大的那艘海船，缴纳了一笔不菲的船费。
船长亦是个泰西人，问他：“先生，您叫什么名字，打算去哪儿？”
男子说：“威尔弗雷德。去……这艘船的航路终点是哪儿？”
船长摸着络腮胡，笑道：“北亚美利加！在新大陆再往北，你要去吗？”
威尔弗雷德暗中摸了摸包裹里携带的研究与试验记载，想起被判死刑的精研院同僚们，仍有些毛骨悚然。要不是他先发现叛军入城，在那个神秘白衣男子离开后，及时带着部分资料逃出精研院，自己这颗头颅应该也在菜市口的地面上滚了。
他深吸口气：“就去北亚美利加。或许那里才有支撑我实现医学理想的乐土。”
“是个医学生啊！”大胡子船长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帮我的船员看病，减免你一半船费，如何？”
威尔弗雷德手上的“病患”从来没活下来过，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乐意至极。”
鸣笛声中，水手长大声喊：“Heave ho！（起锚！）”
片刻后，锚链检查员遥遥回应：“Anchor’s aweigh！（锚离底了！）”
船长扶了扶硕大的船长帽，下令：“Set the mainsail！Sheet home！（升起主帆！拉紧帆脚索！）”
巨大船帆“刷”地落下，鼓满腥咸海风，这艘泰西建造的大型三桅帆船，开始缓缓移动，离开宁波港。
“Get under way！（开始航行！）”船长对水手，同时也对新来的船医说，“伙计们，让我们一起前往北亚美利加。”
威尔弗雷德望向黑夜的海面，与海的尽头那茫茫未知的新大陆，心中默默向神祈祷——
大岳的新皇帝驱逐了我们的医术，但我决不放弃对“异种共生”的研究。天父保佑，让我找到我的理想乡！
在宁波港的海风吹拂不到的京城金陵，韩鹿鸣交接完吏部政事，又对裴去拙语重心长地道：“存之，我对不住叶阳大君。幸好还有你在朝堂，你可得善始善终啊！”
裴去拙收留他在后园竹林小筑疗养期间，与他相谈甚欢，成了知交，女儿糯糯的大名“裴今是”，还是他给取的。
从修撰升任为户部郎中，又从户部平调至吏部，裴去拙知道皇上、君上看重他，历练他。他也认死理，那就是精忠报国，让妻子燕脂想拧掉他耳朵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韩鹿鸣致仕，虽是个人志向，他却如同丢了个老友一般，怅然若失。
“……茸客，你放心，我会自始至终，蜡炬春蚕。”他郑重立誓。
韩鹿鸣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送我个离别礼吧——我想要一头驴。”
将官服乌纱帽整整齐齐叠放在公案，韩鹿鸣骑着一头白鼻白肚的青驴出了城。
在他看来，驴是最好的坐骑。所谓的倔劲儿，其实是能察觉危险的冷静，大耳听风辩位，耐力超强，爬陡坡如履平地。游历山水的话，驴比马好使。
青驴脖子上挂个书袋，就是他的全副家当。他无需带金银细软，去到哪座城，只要亮明身份，就是权贵的座上宾。不亮明身份，只要几篇诗文出手，就能震动当地士林。
从金华来京的路上，他也曾遇上土匪打劫。他那点防身术不堪一击，但土匪忘了堵住他的嘴，于是半个时辰后，山大王泣涕如雨地送他出了寨，还附赠一袋肉干做盘缠。
叶阳归的马车，在城门外截住了骑驴的名士。
她最终还是决定，与韩鹿鸣一同离京去金华，而后游医天下。拜别父母和兄弟时，叶阳密又哭了一场，赵香音也怏怏不乐，叶阳辞含笑拥抱她，说人生苦短，从心而行。
他们在金华住了两个月，直至饮溪先生过世。
他们走遍大江南北，采集药材，结交同行，探讨医术，但有时会在某个地方多停留一段时间，结庐而居，悬壶济世。
韩鹿鸣得宋饮溪真传又发扬光大，著书立说，位列大家。千百年后的学子们，一边全文背诵他的作品，一边腹诽他活得太久，太高产。
而大岳也逐渐兴起了一个新的医学流派，名为命门温补学派，讲究以温补应对虚损病症。其领衔者为名医叶阳归，创立了不少补中益气、左右归经的名方，弟子遍天下。
年年盼着抱孙的叶阳密和赵香音，指望不上儿子和儿婿，也迟迟未盼来女儿的婚事，倒是在数年后，从天而降了一对孪生孙子。
叶阳归回了一趟老家襄阳，将襁褓塞进父母怀里，神情自若：“爹娘见谅，意外产物。女儿本未打算将宝贵的时间花在经营婚姻上，但情乃人之天性，如今孩儿也生了，我又忙于行医，你们若是膝下空虚，就拿去养吧。
她叹口气，道：“家族几代以来都有孪生子，我与弟弟是孪生，结果我的孩儿也是孪生，可疼死我。幸亏截云不能生孩子，不然他那么娇气，可怎么忍得住那般疼。”
叶阳密有孙万事足，老怀甚慰地抱去逗弄了。赵香音压低嗓音问：“姓什么呀？”
叶阳归：“孩儿？姓叶阳啊。”
赵香音：“我是说，孩儿他爹姓什么呀？”
叶阳归笑了：“说来，他在生孩子这件事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就拿一个孩儿姓韩吧。”
这下赵香音安心了，姓韩的挺好，爹聪明儿子大概也不赖。
麟阁内悬挂的文武功臣画像，文臣中只有一个韩鹿鸣，人不在朝堂。
而武将中亦有一个罗摩，在统领大岳水师“偃潮军”八年后，向叶阳辞跪地辞行。
叶阳辞扶起他，再三确认：“罗摩，你一定要走？是受朝臣排挤了吗，还是大岳亏待了水师将士？”
“不是的，小主人！”罗摩私下依然这么称呼他。这个卷毛黑汉，铁塔般高壮，总令朝臣们有些发怵，但此刻一双大眼湿漉漉地看着他的小主人，一如幼时诚挚，焦急地解释，“偃潮军深得朝廷重视，装备与伙食都好。而且朝上也不止我一个异族人，个别官员虽然背后酸几句，但也不敢在我或赵将军面前说三道四，这全赖两位帝君用人唯才，不拘出身。
“只是我爹想要叶落归根了，我的族人们也想回Karanga（卡兰加），说家乡在他们血液里呼唤，漂泊的海船总得靠岸。这事儿我考虑过很久，也有意栽培了一批水师将领，好让偃潮军后继有人。这事定下来后，我爹对老爷心怀愧疚，还是我来对小主人开这个口吧！”
叶阳辞了解内情后，虽心底不舍，但也只能成全。他问：“寿姑呢，也决定与你们同去吗？”
罗摩遗憾摇头：“我娘说，她生是大岳人，死是大岳鬼，我们有根，她也有。她在夫人身边很满足，希望我们回去后，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年节时念念她就好。”
叶阳辞长叹口气：“缘起缘灭缘自在，情深情浅不由人。”
李檀舍不得罗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呜，摩哥，你就这么走了，主人身边就剩我一个老人儿了……”
罗摩拍拍他的胳膊：“你都成家立业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别哭啦。将来我若是在家乡呆腻了，航海旅行，再来岳国看你。”
李檀这才收了眼泪：“你说话要算数！”
云彰八年，六月。
罗摩将偃潮军舰队移交给新一任水师统领，与他的六百多名族人驾驶十二艘海船，载着丝绸、瓷器、茶叶等诸多礼物，在皇帝与大君的目送下离京，从镇江入海口扬帆出海。
船队在沿途的宁波港、福州港稍作停留补给，而后又继续南下，过琉球海峡，绕过暹罗、真蜡所在的半岛，又穿过狭长的满剌加海峡，继续西行横跨大洋，最终抵达家乡所在的大陆南端。
Karanga，Karanga，永远的家乡，我们回来啦！族人们在甲板上欢呼跳跃，放声歌唱。
只有罗摩站在高高的桅杆，最后回望了一眼，位于另一片遥远大陆上的岳国——那也是他的半个家乡，是他将终生缅怀的地方。
“小主人，”他喃喃道，“罗摩祝你……此生所得，永不失去。”
叶阳辞心情有些低落，虽然面上分毫不显，但秦深与他朝夕相处，彼此默契，一下子就能察觉出来。
七月十五是道教的中元节，地官赦罪；亦是佛教的盂兰盆节，解救倒悬。
京城入夜灯火通明，百姓举行跳月庆典、秋尝祭祖，秦淮河里漂满了度孤魂的花灯。城隍出巡，不仅有活人装扮的皇隶到诸鬼相，还有旗锣队、花灯队、高跷队等，以至万人空巷。
叶阳辞一身蓝衫，外罩白色薄绢披风，站在城楼上，看声势浩大的游街队伍，有些心不在焉。
秦深也没穿龙袍，着凝夜紫色、暗银花纹的曳撒。他两手掐着於菟的肋下，把一个又重了两斤的好大儿端到叶阳辞面前：“你看，於菟看完城隍游街，学会做鬼脸了。”
叶阳辞侧了头看，於菟眯眼，龇牙，敷衍地打了个哈欠。
秦深暗中拧了一把它的咯吱窝，於菟这才意识到，大爹生气了，连忙将功补过，做了个皱鼻噘嘴的鬼脸，把舌头也撇出老长。
叶阳辞果然笑了，接过於菟，安抚地顺毛：“我没有不开心，你别折腾它。”
秦深伸手搂住他的肩，往自己胸膛上靠：“我明白，道理你都懂。但阿辞，是人就有喜怒哀乐，当你不开心时，想想我，我永远陪着你。”
叶阳辞抱着猞猁，向后微仰，枕在他肩窝，看城下浮灯如星云，长而蜿蜒的荧光从秦淮河一直漂入扬子江，流向东海。
他忽然生出了戏谑之心，轻俏地说：“阿深，我们抛下政务，私奔去东海吧！听说东海有海豚群游，跃出海面时如虹桥银瀑，很是壮观。”
秦深当即响应：“好啊，走！这就走！”
他们牵着手下城楼，於菟屁颠屁颠地紧跟在后，避开周围戒守的奉宸卫，在秦淮河旁租了一艘河船。
到了龙江关码头，他们又直接买了一艘带帆快船，顺江而下，东渡向海。
等到奉宸卫惊觉不对，满城寻人，翌日天亮仍未见云彰帝与大君的身影。满朝文武在等候上朝的承天门外交头接耳时，他们二人的快船已经抵达镇江府的丹徒水道。
六部大员们听闻二圣在中元夜忽然失踪，京城遍寻不见，着急忙慌地求见两位皇嫂。
安伽蓝一听这稀奇事，笑问：“看情形不像遇险，倒像是偷跑。诸位大人担心的究竟是圣驾安危，还是皇上与君上一同撂挑子不干了？”
大员们不好回答这么诛心的问题，只能转而恳求安练茹：“还望皇长嫂殿下念及社稷之重、臣子之忧，替我等想想办法吧！”
安练茹将太子写的大字批阅好，放在桌面，方才沉静地开口：“皇上与君上治国理政八年，哪一日不是兢兢业业，也该让他们松快松快了。诸位大人先忙活着，过几日去东海上寻寻看吧。”
“东海？”
“前阵子，我偶听君上提过一嘴。”
大员们如聆仙音，忙不迭地告退。他们哪里等得了，当即派出船队，循江入海，在茫茫碧波上到处搜寻。
三日之后，嵊泗列岛以东的海域。
秦深戴一顶大斗笠，坐在船头垂钓，身后的炉子里用普宁豆酱焖着条大黄鱼，香味从砂锅盖缝隙里，勾人口腹地钻出来。
叶阳辞倚着船舷远眺，海上落日晚霞，在天际浓墨重彩地铺陈渲染，绮美万分。他忽然惊喜地唤道：“海豚！阿深，快来看海豚！”
秦深当即起身提竿，将一条活蹦乱跳的海鲋连竿丢在甲板，快步冲到他身旁。
只见一大群海豚跃出海面，在半空中划出道道优美弧线，余晖下豚身泛着金光，洒下的水花如珠如彩。
秦深说：“——里面有只粉色的，稀奇。”
叶阳辞定睛细看，果然有只粉色海豚混在其间，颜色犹如三月桃花，娇妍可爱。
“真好看哪！”叶阳辞感慨，“东海西漠，北原南岛。天下之大，哪里没有奇景呢……”
秦深转过脸，目光深邃地注视他：“有你在侧，哪里都是胜境奇景。阿辞，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想要什么，我们一同得到。”
叶阳辞说：“此时此刻，我只想要你。”
他们在日落时分的海上忘情亲吻，直至身后的水天尽头，浮现出船队的点点黑影，方才彼此抵着额头，喘息叹道：“被找着了。”
秦深说：“下次去南巡，或者北狩吧。”
叶阳辞说：“劳民伤财。且不知为何，听着有点不太吉利。”
于是秦深说：“那就快点把秦炎开养大，养熟。”
“太子又不是猞猁，哪能长这么快。”叶阳辞笑着转头，发现甲板上那条刚钓上来的海鲋，已经被於菟啃得只剩一架鱼骨。於菟吐出鱼鳍，抖了抖身上沾的鳞片，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后方的舰船上，奉宸卫指挥使手拿窥筩，绝处逢生似的，惊喜唤道：“皇上——君上——”
因为偷溜出海去玩，秦深挨了谏臣的骂，就连一贯行事低调的叶阳辞也没逃过。
他们知道这些言辞激烈的谏疏是言官们的一颗忠心，并未因此生恼，还和颜悦色地赐了些财物，以示从谏如流。
借着这事儿，有些人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又开始翻秦深当年登基的旧账，暗中流言，说他夺权弑君、得位不正。又说他立秦浔之子为储君，只是沽名钓誉，迟早会把秦炎开迁贬出去，就像对待先帝的两个皇子那样。还说他册立男君、移权外姓，开了个礼制崩塌的坏头。
秦深听到了这些流言，但像对待阴沟里的蛆虫般不屑一顾。
——云彰盛世，四海承平，就是他和叶阳辞给天下人最好的答案。
天和殿外的玉阶下多了一块石碑，碑上刻了八个大字：“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秦炎开路过时读了读，问身旁的叶阳辞：“先生，我知道这是孔圣人的话，叔皇放在这里，是为何意？”
“仲尼非天子身份而编修《春秋》，并预判后世对他定然有褒、有贬。”叶阳辞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笑道，“你叔皇借他之口，告诉天下人——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
秦炎开点点头，琢磨了一会儿，又说：“可我觉得叔皇不太像这种性情哎……”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叔皇是在骂那些背后嚼舌根的贱人——只有青史能评判我，你们算老几？！”
叶阳辞朗声大笑。
云彰二十五年，帝与大君传位与太子秦炎开，退居太上皇、太上君。
时年秦深五十岁，叶阳辞四十七岁，正值春秋鼎盛的壮年，又兼内力浑融，尤显年轻。
秦炎开苦苦推辞，群臣也泪洒丹墀，哭求二圣继续临朝，然而他们心意已决，联袂飘然而去。
从此海阔天空，流连金陵时便去赏钟山梅花；游历五湖时就月夜泛舟，在满船旖旎中撞碎星河。
识君卅载如初逢，每剔银灯认旧容。
世如烂柯局未尽，心随寒暑与君同。
从此花上笑，灯下影。莫道浓情销骨甚，雪落双肩始白头。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