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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的船
作者：玖月晞
内容简介
 「1」许城接近姜皙，摧毁姜家；姜家家破人亡，姜皙下落不明。 「2」在那么长的岁月里，许城对姜皙究竟是愧是爱，分不清了。因愧生爱，或是因爱生愧，分得清楚吗？ 姜皙对许城究竟是恨是爱，也分不清了。因爱生恨，或是因恨生爱，又有什么区别？ 「3」以为他是她的一条船，却是开向心口的一把枪。 「4」她是他的白月光，也是他的朱砂痣。 【楔子】 江州当地人说，江州故事多。光是姜家的就有一箩筐，能讲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 你要听哪个？ 随便哪一个啊。 那就给你讲讲我们江州最传奇的许城吧。讲到他，自然是要讲他跟姜家那小女儿的故事了。 从哪一年讲起呢 微博：玖月晞 无原型，谢绝带真人。地点架空。有私设，谢绝考究。含部分刑侦 悬疑。 注：女主身世特殊，无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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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西江的船》——玖月晞
2014年，冬。
许城站在夜路边点烟，冷风吹得人迷了眼，烟也没点燃。
江州市地处长江南岸，常年潮湿。到了十一月，冷空气一来，冰寒刺骨。
夜里十点半，街上店铺都关张了。
江州地方小，市民普遍作息规律，少有加班。以往打牌打麻将玩场子的不少，但前些年严抓聚赌聚乱，老派的棋牌室游戏厅夜总会洗浴间一夜凋零。
一家彩票站尚未关店。店主是个中年男子，裹着军大衣烤着小太阳，缩在柜台后拿手机追剧。
昏黄的灯光从小屋里散出来，把许城的影子摔了长长一条，跌下人行道台阶，横铺过马路，贴在路对面的垃圾桶旁。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卷发，红唇，银色亮片羽绒服，短裙黑丝长筒靴。
许城看了她一眼。
起了风。
他微侧过身，垂头含肩，拿手挡着打火机，护着扭动的火苗，好容易点燃烟。
他甩了下被火苗燎到的手，呼出一团烟雾。女人蹬着高跟的靴子，哐哐从路对面走来。
尚未靠近，许城目光跟她对上，冲她摇了一下头。
但女人执意扭上台阶，柔情地说：“天这样子冷，一起回家喝口茶嘛。”
许城摘下嘴里的烟，头刚摇到一半，借着灯光看清了她的眼。女人长相一般，眼睛也憔悴，但左眼下眼睑尾端有一颗小小的痣。
许城晃了神，想起某个人。
那人有着点了粒小痣的杏眼。
江州当地有说法，长了这种泪痣的人是孤星入命，“一生流水，半世飘篷。”
早两年，有那么一段时间，许城频繁做梦，梦见她穷困潦倒，没办法生活下去，沦落为风尘女。
又梦见她被人杀了，丢在建筑工地的混凝土里，桥墩下的烂泥里，江边的沼泽里。
有时，还梦见她变成一个健康有力的形象，千里迢迢来杀他。
那段时间，哪儿发现了无名女尸，他都得跑去看看。
不知她生死，他心不安。
不过，那段时间早已过去，许城很久没再梦见过她，甚至不太想起她，很多年了。
他这一晃神的功夫，站街女以为他对她有意，说：“我家在拐弯那里。”
许城看向路对面的枯树，以示无兴趣。
女人不识趣，上前拉他的手臂，亲昵道：“哥哥——”
许城说：“哥哥请你进局子好不好？”
他语调平而轻，但女人瞧出他不是玩笑，松了手，道：“诶，我看你长得帅，搭个腔，犯法呀？管得宽嘛，还不准人搞一夜情的？”
许城说：“走开些。”
女人哼唧一声，小跑开去。
许城抽完一根烟，手冷得像冰块。
街角扫过来两道车灯，卢思源的车来了。
许城上了车，卢思源说：“冷吧？”
“冷。”
“等久了？我可是准时到的。”
“出来抽根烟。”
卢思源打着方向盘：“这种小案子，你也感兴趣？”
“顺道了，看看。”
“你也好些年没回来了吧？”
许城忆了下：“四五年了？”
“前几年，过年还能见着你。后来连过年都不回了。”
许城工作繁忙。这几年姑姑总去誉城看他，他连一年一次的回乡也省了。
卢思源说：“江州隔誉城又不远，怎么的，家乡有伤心往事？”
说者无心。
许城没来得及回答，卢思源笑起来：“我看呐，是怕被人介绍相亲。江州这小地方，过了二十八.九了不结婚，就是罪大恶极。我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执勤，也不想回家听我妈啰嗦。”
许城跟着笑了一声。
卢思源从车内后视镜里瞥他一眼：“在誉城这些年你也没谈着？”
许城说：“谈过，走不长。”
“不少吧？”
许城顺着他话一笑：“那是。”
卢思源说：“你小子该不是仗着长点有些人样儿，耍人家姑娘吧？”
许城短笑：“放狗屁！”
卢思源含着笑打方向盘，树影和路灯间或从风挡玻璃上流过，他说：“不是还记着方筱舒吧？人得往前看。”
许城听了这话，思考了几秒，摇了下头。
“她还是可惜的。”卢思源说。
许城正要接话，人无意看窗外，车子刚穿过一条街，常青树的暗影遮住一堆废墟。他觉得那处废墟眼熟。
有些事情不像他以为地忘得那样干净。
他问：“那是游乐园吧，什么时候拆了？”
“夏天的时候。”
许城忽想起多年前的夏天，她穿着白裙子骑在旋转木马上的样子，笑起来灿灿的，像单纯的孩子。那一年，她十七八岁。
音乐在唱，旋转木马在转。
她的笑脸白皙，融在阳光里，有些模糊。许城不太记得她清晰的样子了。
车行过客运站，停在一家四间五层楼的私人宾馆门口。已有几辆车停在双行道的街上，宾馆不算大的前厅里人影来往。
“老实点！”
“衣服穿上！”
“排成队！”
训斥声在楼里窜来窜去。
附近有街坊的窗口亮了灯，有人拉开窗户看热闹，被卢思源盯一眼，又缩回去关了窗。
许城跟着卢思源穿过前厅，卢思源的同事郑警官递给他一把钥匙：“504的钥匙漏了，小李在上头。”
卢思源接过了，走进楼梯间。迎面碰上男的排成一条，女的排成一条，顺序下楼。他们衣衫凌乱、头颅低垂。
许城不动声色扫视了每个女人的脸，皆是陌生。
上了五楼，两个警察守在504门口。
里头没响动。
卢思源拿钥匙开了房门，几人冲涌进去。
屋内一桌一椅，两张单人床。一张铺盖整齐，散着几件衣物，跟一只拐杖。
另一张床上混乱不堪，男人四十多岁，早已穿上裤子拉上拉链，上衣没来得及穿，满脸血红，指着骂道：“警察就能乱抓人了？老子跟女朋友开房你们乱抓人，我要曝光你们！”
卢思源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警察？”
对方一噎，卢思源上前拍了下被窝里那团鼓包，说：“躲着干什么？自己下来！”
裹在被子里的女人发生一声尖叫，从床上滚下来，跌落到两张单人床之间，人扯着被子，露出整块光露的后背。
许城原看着床上那副拐杖，转眼见女人后背上蝴蝶骨分明，上有三颗小痣，刚好组成一个小小的等边三角形。
他的心猝然一跳，仍存侥幸，不会这么巧。可那女孩爬起身，一瘸一拐扑到放有衣服的那张床上去。
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许城什么也没想，大步上去，就要揭开她头顶上的被子。那女孩却迅速坐起身，后背抵墙，把被子紧紧裹在自己四周。动作间，不小心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和许城对上。
许城的手停在半路，不是她。
这一停顿的功夫，女孩已埋脸进被子，一边小心地在里边穿裤子，一边哭了起来。
“哐当”一声，她把拐杖挤掉下床，正好砸在许城脚上。
许城低头看，没捡。
卢思源把拐杖捡起来，对着被子问：“你的？”
被子呜咽地答：“嗯……”
卢思源问：“怎么回事啊？”
女孩哭：“前两周……摔到腿了。”
“摔到腿了你还……”卢思源无语，蹦出一句，“身残志坚啊你。”
女孩哭嚎，还挺委屈：“那没钱吃饭了有什么办法嘛！”
卢思源无语到没回话。
可能是裤子穿上了，人胆子大了点，露出脑袋来，一边哭一边发抖一边穿上衣，没注意被子落下去一小截。
许城站在一旁，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忽然回神，抓了条浴巾甩在女孩裸露的肩膀上。
女孩仰头，呆呆看了看他不在状态的侧脸，一掀被子钻进去，再钻出来时，已穿上秋衣，又迅速穿上毛衣跟羽绒服，这才下了床。
卢思源把拐杖递给她。
她不熟练用拐，扶着楼梯栏杆一路蹦到一楼，又蹦上警车，回归大队伍，被一道带去了派出所。
卢思源落在最后头，他上了车，对许城说：“刚那个拄拐上岗的，也太年轻了。”
许城没讲话。
卢思源发动了车，自言自语：“年年扫，年年有。跟牛皮癣一样。”
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畅通无阻。前面路口亮了红灯，卢思源将车停在斑马线前。
没有人从斑马线上走过。
许城忽然问了句：“她在哪儿？”
卢思源奇怪：“谁？”
许城却不说话了，仿佛刚才提问的不是他。
卢思源察觉自从那宾馆出来，他就不太对。交通信号灯变绿，卢思源刚松开刹车，启动了，听许城说了个名字：
“姜皙。”
*
汽车在转绿的交通信号灯前启动，行驶过黑暗的路口。
卢思源反应了足足十秒，惊讶他怎么会在这个当口提起一个消失了九年多的人。
他说：“我不知道啊。”
许城扭头看他，眼神锐利。
“我真不知道。等我毕业回江州当警察的时候，早都没人提姜家的案子了。”
许城说：“你在江州，一次都没听过她的消息？”
“兄弟，我留心了。是真没有。有可能她换了名字。十年前，身份系统不像现在这么规范。但我思来想去，这种可能性不大。她失踪那会儿，姜家已经倒了，谁能给她操作？我觉得，她人应该早就……没了。”
许城默然。
卢思源叹气少许，又反应过来：“不是。老大，你刚那话应该我来讲吧，就凭你现在的能力跟人脉，死了的人都能从地里翻出来，你问我？”
许城还是没说话。
卢思源也了然：“虽然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干咱们这行也知道，有时候啊，有些人就那么没了，任谁也挖不出来。”
卢思源瞥了眼车内镜。
读高中那会儿，他跟许城邱斯承是住校的舍友。许城比他们低一届，且是市内生源，并非乡镇，按理说应该走读。
但他家庭复杂，初中时在外头荒废飘荡了许久，差点儿跟着混混辍了学，也不知怎么的，被校场路派出所的警察方信平重新摁回了学校。
在卢思源眼里，许城这人，和善好相处，爽朗能玩笑，不过相熟了就知道，他底子里是疏冷的。容易亲近，可临近了，总有段跨不过去的距离。
可卢思源挺佩服许城，生活怎么困难，他只字不提；高中有时困难到几乎吃糠咽菜，人却坦荡，学习学得潇洒，玩闹也玩得痛快。
不像他同届的邱斯承，总一副阴郁积怨的模样。
作为江州人，卢思源自然知道许城跟曾经盘踞江州的姜家有段渊源，据说当年他向警方提供了重要线索，把江州头号势力给端了。具体情况，众说纷纭。
有些添了民间浪漫色彩的说法，说他为给深爱的女友方筱舒报仇，故意接近姜家女儿姜皙。
可卢思源没印象说方筱舒是他女友，只记得他俩的确关系不错。
又说姜皙原本就是个刁蛮大小姐，平日穿金戴银，趾高气昂，出入十几号人伺候，活该遭报应。
种种传说神乎其神，卢思源听着离谱，也不好向许城求证。
总之，姜家垮台，家破人亡。姜成辉兄弟一死一伤。长子姜淮拒捕伤人，当场被毙。姜家庄园大火，姜家一众亲属在火中死伤殆尽。后皆受审判，枪毙的枪毙，坐牢的坐牢。
唯独姜皙与姜添下落不明。
案子震惊全国。到如今，江州人仍会在茶余饭后提起当年姜家做过的恶，无不深恶痛绝，诅咒连连。
卢思源叹气：“你找她干什么？这话我不该说，姜家有罪，但犯事儿的都正法了。后来深入调查还发现，姜皙只是个不相关的养女，跟她家的事没什么关系，真要审判啊，也没她的罪名。她家仇人多，干坏事的男人都死光了，剩下她，那么一个女的……，还带着姜添那个憨包儿。真要有人找他们泄愤报私仇，我们也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
他误解了。
许城说：“我不是这意思。”
“哦。”卢思源脑子一转，说，“你要是怕她报复你，更不用。就她那样子，从小与世隔绝，没有半点生存技能，还是个残疾。流落在外，活不活得下去都难说。她的人生，脚趾头都能想到极其悲惨，算是她家的报应了。”
“她当然没本事报复我。”许城挪眼瞧窗外，眼瞳里倒映着漆黑的夜，语气听上去还挺明朗，“我跟你想法一样，罪不及她。她落得那么惨，要是找着了，伸手帮一把。”
“见谁都想捞一把。我叫你一声活菩萨。”卢思源笑一声，又叹，“不过，外界不知道她是养女，当年也不知谁传的谣，说她这‘亲女儿’带着姜家巨款逃了。想想这些年多少人追杀她呢。怕是早死于非命了。”
车里有点闷，许城觉得暖气开得太大，他把车窗摁下来一条缝儿。
冰冷的北风灌进来，钻进他脖子，刺骨的凉。

第2章
2003年
姜皙第一次见到许城，是个晚春。
那段时间她心情不好，整天窝在房间里不出门。无论家庭教师还是特殊学校的课，她都旷了半个月。
姜淮来小西楼看她，见她在落地窗边发呆。
由于长期运动量不足，她十分纤瘦。那时她一身白衣，蜷在窗边的藤椅上，被春末初夏的阳光照得发虚，像一团散着白光的小精灵。
姜淮过去摸摸她蓬松的头发，她没有动静。
他蹲下来，问：“谁惹我们阿晳生气了，哥帮你去教训他。”他说着，捏她的鼻子。她顿时像只被惹怒的小兽，咬了他手指一下，脑袋扎进手臂，只露出厚密的长发。
姜淮握住她的肩膀，哄：“我带你去画画好不好？”
她脑袋摇了摇。
姜淮无奈站起身。
不远处的落地窗边，阳光洒满书架。雪白的地毯上散落着几本书，《罗密欧与朱丽叶》、《傲慢与偏见》……
几天后，姜淮再来，姜皙缩在粉色的大床上一动不动。
姜淮掀她被子，说：“走，去画画。”
姜皙往被子里头钻，闷声：“不去。”
姜淮说：“给你找了个新模特。”
被子里传来一道声音：“都是你的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姜淮说：“这个不是。”
被子静了几秒，窸窸窣窣，姜皙脑袋钻了出来。
她的画室在一楼，有一面临山谷的玻璃窗，白纱帘随清风翻飞。姜淮抱她坐在椅子上，说工作上还有事，先出门了。
姜皙靠在软椅里坐了会儿。阳光照在地板上，叫她迷了眼，有点昏昏欲睡。
“咚咚咚”，有人叩门。
她没回应。
初夏的正午，她兴致恹恹，什么也不想干。她有点反悔，不想画画了。
她想，不应声，或许对方就会走了。
这里所有人都怕姓姜的，没人会擅自闯入。
但下一秒，画室的门被大力推开，夏风穿堂，吹动画室内纸张翻响，身后一道清沉而有磁性的嗓音，带着懒散，还有点不耐烦，问：“是你这边要模特？”
姜皙看向门口，愣了一愣。
许城站在门边，人高腿长，像是有一整个初夏的阳光倾倒在他身上。
她本来要说的话，就没有说出来。
他很帅气，身姿挺拔，眉目舒朗，气质很是悠闲。
她看着他，或许表情有点呆，或许许城预料到了等不到她回答，径自走进来关上了画室的门，举止相当随意。
门锁落下的一瞬，姜皙垂下了眼睛，无意识地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又理了理盖在膝盖和小腿上的小花毯。
“我先看看你画得怎么样。”他脱下薄外套，随手扔一旁，里头是件短袖T恤，他说，“要画得不好，我就不让你画。”
姜皙听到这话，吃惊地抬头，撞上他正在冲她笑，表情有点儿坏的样子。眼角微弯，脸颊一边有很浅的酒窝。
女孩的心跳霎时不受控制，但他已转过身去，像个主人一样在画室里自在游荡起来。
墙上、架子上全是她的画，风景的，人物的，抽象的，各类都有。
他这边看看，那边瞧瞧，碰上觉得不错的，就后退一步，抱着手臂歪着脑袋琢磨。
姜皙坐在画室中间，像个客人，目光局促地往他身上飘。
他穿着很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肩膀挺拓，棉布的衣料服帖地挨在腰线处，像一尊可以移动的完美石膏像。
许城忽然回头看她，她一吓，他说：“你屁股上有胶水？”
姜皙目光惊讶，像只易受惊的小白猫。
许城好笑：“我是说，你要一直坐在那儿？不给我介绍一下？”
姜皙眼神躲闪，不吭声。她手心出了细汗，用力摁擦在小花毯上。
“看来你不喜欢说话。”许城说，继续观赏着她的画作，“这么漂亮的姑娘，这么内向。”
姜皙觉得自己脸颊烧起来了。
但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她，好像只是无心的一句点评。
他目光掠过一些人像素描，有半身的，全身的，大部分应该都是在这个画室里进行的。这些模特样貌各异，神色却惊人的一致——畏缩而顺服，隐有一丝无措和慌张恐惧。
不得不说，她的水平比他想象的要高很多。
许城走到一处柜子前，拉开抽屉，看到一些裸.身的人体素描，都是女人。
他还很礼貌地回了头征询，眉梢飞扬着：“这里的我能看吗？”
姜皙点点头。
他随意翻了几页，在其中一幅上停留了半会儿。画的左下角写了几行清扬的铅笔字迹：
“模特：方筱舒”
空了两行后，
“姜皙 作”
他不动声色将那幅画折起，藏进兜里，再自然地翻去下一页，许多个“姜皙 作”。
“姜皙，”他念了一下，说，“你名字很好听。”
他回头看她，因为逆着光，表情有些看不清。
姜皙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娇娇的，像不谙世事的小孩。
许城站在逆光的地方，发现她这个人，从头到脚哪怕是到声音，都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他说：“许城。”
她说：“诚实的诚？”
他摇了下头，告诉她：“城门失火的城。”
后来，姜皙发现，其实结局在一开始就写好了。他不诚实，而她是殃及的池鱼。
许城从窗边挪开，初夏的阳光复而洒在姜皙脸上，明亮而热烈。
他指着她画架面前的一张高脚凳，说：“我坐这儿？”
“嗯。”姜皙心跳得很快，尝试着人生中第一次与陌生人自由地聊天，第一次试着用玩笑的语气，问，“检查完毕，同意给我画了吗？”
许城表情微讶，明白过来，倏尔一笑，说：“你觉得呢？”
许是他低笑的嗓音太醇，许是终究不习惯这样的交流，她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又垂下去了，胡乱摸过来铅笔和小刀，多此一举地削着。
心跳好不容易平复些，许城那边有了轻微的响动。
姜皙抬头，正好撞见许城掀衣脱下T恤，看着瘦，底下竟是一排腹肌，轮廓清晰却又不会过分。他扔掉T恤，解开牛仔裤纽扣，拉下拉链，连同里裤一道脱了个干净。
他姿态相当随意放松，坐在高脚凳上，一腿微屈，一腿伸直，像个完美的石膏模特。只是，那却是比石膏要大许多。
姜皙张着口，结着舌，绯绯红的火从脸颊烧到了耳朵尖尖。
许城一副意外的样子，挑了挑眉，说：“以前没画过？”
姜皙结巴了两下，撒了谎：“画过。”
她明显是个不会撒谎的人，表情和动作轻易就出卖了她。
许城尽收眼底，叹：“那就是觉得我不好看。”
姜皙赶紧摆手，小声辩解：“好看的……”
话说出口，他粲然一笑，她面红耳更赤。
那天，她画了他一个下午。
起笔的时候，脸红扑扑的，目光飞速在他的身体和她的画布上移动。但打完底稿开始调色，她便专注到了画作中。
画他的脸时，她无数次直视他的眼睛，仿佛用目光勾勒着他深邃的眉眼，起伏的鼻梁，轻薄的嘴唇。
他坐在那儿，很静，连眼神都很冷静，和没坐下前判若两人。
她在观察他，他亦在观察她。
江州人皆说，姜家坏事做尽，报应之下生了有病有疾的一儿一女，姜皙和姜添。姜成辉只爱大儿子姜淮，对这对有缺陷的儿女很忌讳，关在宅子里深居简出，几乎与世隔绝。
但又有人说，哪是他生的啊。姜成辉老婆生下儿子后，后头几个全部流产。有年路过福利院，进去做做慈善模样，居然破天荒发了善心，领回了两个残疾。
姜成辉可宠他俩了，尤其是女儿，将其宠得跟他本人一样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至于被姜淮“请”来做模特见过姜皙的，都不敢提她。想来是洪水猛兽。
大众皆认前一种，认为后者是姜家羞于承认报应、刻意营造的慈善假象。
而据来过一次的方筱舒推断：“养得可矜贵高冷了，绝对是姜成辉的亲女儿。”
但她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整个人气质很干净，尤其是眼睛，像浸润在水里的玻璃珠。半点不像姜家的人。
他能感觉到她的眼神，像画笔，从他的脸颊、下颌、锁骨、腹肌一处一处划过，很干燥，唰唰的，像一支实物的毛笔刷，划过之处有点儿痒。
她渐渐画得认真，初始时脸上可疑的红晕渐渐消散，只剩专注。只是，目光落到他身.下时，她又不可控制地脸红了。
许城观察到，她一紧张就容易脸红耳朵红，连耳朵边边都是粉红色的，烧得几乎透明。
画他那里的时候，她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她一直在调色，似乎不太满意，试了好几次，鼻尖都泌了细汗。
许城也落眸看了自己一下，不禁琢磨，这是个什么颜色？那堆颜料能准确调出这家伙的颜色。他竟也好奇她是否能完美呈现出来。
一幅画画完，已是黄昏。
画室里一片温柔的橘黄。
整个下午，都没人来打扰或敲门，应是家中人知晓她习性。
终于，她说：“初稿画好了。”
一开口，她嗓音有些干燥，又咽了下口水，说：“你累了吧？”
许城保持一个姿势坐了这么久，还真有点儿乏。
他利落地穿上裤子，说：“还行，我看看你画得怎么样。”
他捡起地上的T恤就朝她走过去。
姜皙赶忙伸手挡住：“还要修一下……”
但许城迅速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腕子拿开。男人的掌心火热，她像被烫到，打了个抖。
许城还没穿上衣，拎着她一只细细的腕子，瞧那画布。
画室里一时安安静静，只有夕阳轻撒。
许城多看了好几眼，说：“你画得很好。”
他片刻出神，指尖感受到她手腕处剧烈的心跳了，适时地松了手。
姜皙捧着自己的手腕，不敢去看那幅画，而一转眼，他的腰线近在咫尺，肌肤紧致而光滑，她眼神几乎没地方落脚。
他拎着T恤，说：“你画了我，我也画一下你。”
“啊？”姜皙呆呆地抬头，正好他弯腰，男生的拇指肚上沾了一抹胭脂红的油画颜料，轻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她吓了一呆，条件反射地低头看，才意识到是看不到自己脸的。
他见状，笑出了声。
男生的锁骨和胸膛轻轻震动着。
他站直身子，穿上T恤，说：“这画送我吧。”
姜皙一愣：“啊？”
他俯视着她，很是理所当然：“我很喜欢，送给我。”
姜皙想说她也很喜欢，但他语气太过不容反驳，她竟就乖乖点了下头，说：“哦。”
她想，送给他也好。不然哥哥看见了要生气的。
许城将画拿下来，见她还坐在椅子上。她因太过专注画画，裤子都浸了些许汗渍，他说：“这么怕热，为什么不穿裙子？”
她张了张口，手摁在膝盖上，却是什么也没说。
他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回答，拎着画，拿起薄外套，说：“我走了。”
姜皙立刻抬头，微张着口；一边脸颊上还涂着他抚上去的那抹胭脂红颜料。
许城低头看着她：“有话跟我说？”
她的眼睛是期盼的，水盈盈的，温柔的霞光在里头闪动，许城的心突然静了一秒。但她只是微红了脸，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许城径自出了画室，头也没回。
姜家在栖雁山上。许城走出偌大的宅子，又出了院子，沿山路步行到山脚。
他坐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油画扔在一旁。
暮色如薄雾笼罩。
等车的间隙，他斜眼看了那画一会儿，忽然将它拿起，想将它撕碎，但画布没那么容易屈服。
他试了一下便作罢，复又扔一旁。
年轻人的眉心慢慢皱起，越皱越紧。他掏出打火机，蹭地打出一豆火苗，任风撩着。
他在晚风中出神。兜里手机震动，手一松，火灭了。
是方筱舒的短信：“出来没？”
许城回了一个字：“嗯。”
手指再一蹭，火焰复起，他又瞄了眼那幅画。
这次，他将打火机伸过去，触在画布一角，眼看着画布一点点被熏黑，渐渐，燃起。
整张画都烧了起来，火苗飞舞，跳跃。
画布的角落是她的字迹：“姜皙 2003.04.11”
他疏远地看着那团火，看着画上的美好被烧毁成腐朽。红色的火光在他黑色的眼底跳动，他没有表情地勾了下唇角。
车来了，他眉心紧拧，几脚踩掉余烬，上了车。

第3章
姜皙一整个星期都很开心，连下雨天都趴在窗台上等着周六下午的到来。
那天终于来了，她悉心梳好头发，换上漂亮的长裙。
阿武哥和阿文姐姐把她抱到画室。
她等待着，心不由自主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要生病，怀疑在从前没有感受过自己的心跳。
正午的阳光爬上她的脚背，很温热。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腿。没有左脚。小腿残缺一小截，末端是一截扁圆的肉球，很丑。余下大半条也是字面意义上的皮包骨。
真丑。
她刚拿小毯子盖上，“咚咚咚”，有人轻敲门。
她紧张得背后出了细汗。
以为他会直接推门进来，但对方再次敲了下门，很轻：“咚咚咚”。
姜皙像是有预感，心微微落了一道，但还是抱着希望说：“进来。”
门推开，果然不是许城。
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她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
男生立在门边，没等到她的进一步指示，踟蹰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姜皙觉得阳光过分灼热了，叫人恹恹的。
对方沉默地坐在她面前，而她只落下第一笔，就说：“对不起，我忽然有点不舒服，你回去吧。模特费会照付。”
那段时间，姜淮很忙，没在姜皙清醒的时候跟她打过照面。
直到三天后的清晨，姜皙听见车子开动的声响，掀被滚下床，单脚跳到窗边，大声喊：“哥哥！”
等姜淮上楼来，她说：“我要许城来。”
姜淮问：“哪个许城？”
姜皙说：“上次来的那个，外面的人。”
姜淮说：“这次也是外面的人。”他知道，她从不画重复的人物。
姜皙愣了愣，好像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但她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说：“我就要许城来。”
姜淮有些奇怪，说：“为什么？”
姜皙说不清为什么，眼睫垂了下去。
姜淮又说：“那小子是挺好看的，我可以给你找更好看的，比他更好看。”
姜皙立刻摇头：“不要。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还是说不清楚，只道：“不要，我就要许城。别的都不要。”
姜淮吩咐了阿武去许城学校找他，结果没想到，他不来，说无聊。
姜淮听到这反馈时正在姜皙的小西楼吃宵夜，以为自己听错：“他真这么说？”
阿武一脸严肃：“是。”加一句，“要不给他个教训？”
姜淮凉笑一下，说：“电话。”
阿武拨通号码，摁了免提放在他旁边。电话很快接通，那头语气懒散，说：“谁啊？”
“姜淮。”
“哦。有事？”
姜淮舀着汤，说：“请你过来继续做模特。”
对方回答：“不来。找别人吧。”
阿武皱了眉，姜淮倒神色无虞，说：“你要多少钱？”
对方说：“这么爽快啊，那一千万吧。”
阿武汗毛倒竖，看见姜淮眼神变了，但终是为了姜皙，复而开口，语气没透露出半点情绪，说：“我妹妹喜欢拿你做模特，我，请你，过来帮个忙。”
许城默了半秒，但说出的话仍是：“不来。”
他说：“她要想见我，让她自己来。”
姜淮脸颊一抽，正要说什么，只听几声凌乱的蹦蹦跳跳加椅子划地声，姜皙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扑到桌边，落进椅子里，冲着电话快乐地说：“那你在哪里呀？我怎么去找你？”
那边安静，没声音了。
“喂？没信号了吗？”姜皙自言自语，把电话移过来，“喂？许城，你还在吗？”
那头说了一个字：“在。”
姜皙又快乐了，捧着电话，说：“你在哪里啊？”
许城叹了口气，不太耐烦：“学校啊，不然在天上飞呐。”
阿武听不下去了，皱了眉。姜淮的眼神也变得难看，手指捏紧了勺子。
但姜皙好像并不生气，继续软软地问：“那我明天去学校找你？”
对方说：“不行，我要上课。”
“后天呢？”
“后天也上课。”
“大后天呢？”
“还上课。”
这下，她肩膀耷拉了下去，说：“……哦。”
没人讲话，电话两头都悄无声息。
终于，那边说：“周六下午可以。”
女孩的脸像被点亮：“好呀。”
他说：“那周六下午，你把我电话记着。到时候联系。”
姜皙说：“你电话是多少？”
他无语：“你是不是笨？你现在打的不就是我电话？”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却是很快乐的笑声。
那边又顿了一下，才说：“挂了。不要三更半夜给我打电话。”
“好的~”
姜皙放下手机，扭头眼巴巴地望姜淮。
姜淮：“看我干什么，爸爸不会准你出门的。”
姜皙眼神哀怨。
姜淮笑：“那我给你想想办法。”
姜皙知道成了，扑上去用力抱了抱他的脖子，说：“哥哥我还要买手机。”
姜淮说：“好。阿武明天就给你买。”
一脸凶相的阿武，笑眯眯地冲姜皙点头。
姜皙开心地起身，也抱了他一下。她太高兴了，都不要阿文帮忙，一个人单脚蹦了出去。
……
约好的周六是个艳阳天，气温较两周前升高了些。
正午时分，学校篮球场上一个人也没有。许城手里掂着颗篮球从林荫道上走过，经过一辆黑色的轿车时，看也不看一眼。
车内的阿武跟阿文都没下来，也没落窗，目光追随他的背影远去。
许城走进篮球场，见姜皙坐在一条横椅上。她今天穿了条白纱裙，裙摆及膝，露出一条纤细漂亮的小腿和另一边畸形的腿干。
可能长期缺乏室外活动，她皮肤极白。许城第一次见她时就注意到了，但今天更甚。
初夏灿烂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周身散着一层雪白的荧光似的。叫许城一下想到前两天在电影《指环王》里看到的精灵公主。
小精灵的眼睛黑白分明，直直看着他，眼底有明显的欢喜。许城怀疑，如果不是行动受限，她会跟只雪兔一样朝他小跑过来。
中午的太阳过分耀眼，照得他眼睛不适，他并没多看她几眼便移开目光，转动了手中的篮球。
人走到她跟前，站在离她半米的地方，拍起了篮球，说：“你的画板呢？”
姜皙被问住了：“啊？”
许城拍着球，扭头看她，一缕额发搭落在眼睛前，道：“你哥不是说你要找我画画么？”
姜皙呆了呆，说：“哦……我忘了。”
许城不太客气：“什么都没带，你跑来干嘛？”
姜皙摸手机，说：“我让阿文姐姐去拿。”
“算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玩一会儿就回去睡觉了。”
“回去？”姜皙问，“你住在哪里？”
许城往远处一丛树荫里指了指：“那后边，学校宿舍。”
姜皙憧憬地望了一下，其实并不知道宿舍在哪里，但她望向许城，真诚地说：“我能进去看你睡觉吗？”
许城惊诧地看着她，随即皱了眉，说：“不能。”
她“哦”了一声，也不算太失望，复而问：“那你要睡多久？”
篮球弹地而起落在许城掌心，他托着球，说：“等我去睡觉，你就回家去。我睡醒了有别的事干，没那个闲情逸致整天陪你玩。”
她这下有点失望了，说：“……好吧。”
但她很快又高兴起来：“我回家了就画画。我记得你，回家也能画下来。”
许城一下子没话可讲了，拍了几下球，转身跳跃着，朝篮球框里投了个篮。
球落进筐里，在地上弹跳，他捞回手中，大男孩运动着的身姿灵动而利落，青春飞扬。
他说：“我打球了，你坐这儿晒太阳吧。”
姜皙听言，抬头望了一眼太阳，瞬间被刺眼的光芒灼得眯眼低头，五官扭成一团。
“你怕不是个傻子？”许城笑起来，笑出了声，食指戳了戳她额心。
她仰着头朝后晃了晃；嘴巴微张着，眼睛因被太阳照射过，尚未聚焦。她懵地摸了摸额头，他手指戳过的地方。
许城瞧着她，笑容尽消，把篮球顶在食指上转了个圈，用力拍向地面。
姜皙还在拼命眨巴眼睛，刚才迎视过烈阳，此刻满世界都是红的紫的黄的蓝的太阳，她一眨眼，那些太阳就跳来滚去，许城在无数个太阳的光晕里跑动着，拍着篮球。
真好看。
好一会儿，她眼睛终于恢复，一层层彩色的光晕消失了，许城的身姿变得清晰起来。他今天穿着到膝盖的运动裤，男生的小腿健康而修长，跑来跳去的，弹跳力惊人。
他独自玩着篮球，拍球、运球、上篮……
篮球砸地声，砸筐声，球架晃动声……
风在吹，附近的树叶子唰唰作响，她的裙摆轻轻地掀起又落下，他的衣衫随着他的跑动迎风逆风，猛地鼓起又回落。
姜皙从来没有觉得夏天有这么美好。
她的目光追着他到处跑，直到某一刻，他故意将球砸向篮板，哐当一声响，篮球猛力反弹，朝姜皙的方向砸过来。
她吓得心跳到嗓子眼，差点叫出声。
他几大步飞跑过来，飞速勾手一拦，篮球在他手中变了方向，服帖地落地弹跳，乖顺下去。
许城一头的汗水，黑发湿漉，微喘着气，说：“吓到了？”
姜皙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很开心地摇了摇头。
许城只跟她对视了一秒，眼睛便移开去，突然说：“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遗憾极了，说：“那好吧。”
他俯视她：“你要在这儿坐到什么时候？”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车：“阿武哥跟阿文姐姐会来抱我的。”
许城皱了下眉，说：“你怎么不自己走，还要人抱？”
姜皙愣了愣，继而有点羞惭：“爸爸说，自己走很麻烦，反正有人照顾我。”
许城轻嘲一声：“拿根拐杖就行。你没用，你家里人脑子也有坑。”
她垂着眼皮，脑袋也半垂着，没吭声，手指紧攥着裙子，许城看见她鼻尖有点儿发红。
他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汪汪的，说：“那我明天买，拐杖。”
许城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模糊地“嗯”了一声，说：“走了。”
姜皙：“噢~”
许城走开十来米了，察觉日头真的很晒。
他站住，似乎叹了口气，篮球扔地上。
球还在烈日下蹦跳着，他已转身朝那团绒白的身影走过去。他到她跟前，想起手上有灰尘，随意在衣服上搓了一道，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她比他想象的轻太多，以至于他用力不当，她往空中抛了一下才落到他怀里，两人皆是吓了一惊。
落回来时，他收紧了手臂。她缩在他胸口，瞪着眼睛，红着脸颊。
他因运动而浑身湿透，火热的气息蒸腾着她的双腿，她的手臂，她的耳朵。姜皙闻见了他身上散发的陌生的味道，蓬勃的夏天的味道，万物生长的味道。
她并不理解那种气味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身体里有某种力量驱使着，她遵循着那种力量的召唤，情不自禁地伸开手臂，搂紧了他的脖子。
许城微绷着脸，无甚反应。隔着薄薄的汗液，她的手臂又软又滑。而他手掌心里她的腰很细，柔柔腻腻的。
他抱她走到车边，阿文很快下车拉开车门。
许城把她放到座椅上，她的裙子掀起半分，露出白嫩的大腿。
他迅速直身，关上车门。
但车窗很快落下，姜皙的脸仍是粉粉的，眼睛光芒闪闪，像初生的小鹿，她快乐地说：“许城，我下星期再来找你玩。”
他没讲话。
风吹着树梢，阳光斑驳，细碎的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底。
有那么一瞬间，许城觉得她可能有些无辜。
风一吹，又散了。

第4章
打完篮球之后的一个周五晚上，许城刚上完晚自习，手机震了。他直觉是姜皙，掏出来一看，果然。
他反悔了，所以没有立刻接，但电话执拗地响了很久。
他最终接起：“喂？”
她的声音很快乐：“许城，是我，姜皙。”
他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避开同学，藏进楼梯间里，说：“我知道。”
“我明天下午去找你玩。”听上去还是那么快乐。
他垂着眼皮斜看窗外，楼下，走读的和住校的学生们分开两拨，涌向校门和宿舍楼：“我明天有事。”
“有什么事啊？”
他编了个理由：“复习。”
“我能去看你复习吗？”她声音很软乎，“我不出声。”
许城让操场上的探照灯照射着，眯了下眼：“不行。”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很快重振旗鼓：“那下个星期六呢？”
“也不行。”
“……哦。”她说，“下下个星期六呢？”
许城怀疑她在姜家关久了听不懂人话，肃声道：“哪个星期六都不行。我很忙，没事别再给我打电话。”
那边没声音了，不知是懵掉了，还是在想新的话头，许城只等了两秒就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他说：“挂了。”
“那拜拜……”她着急忙慌地想有个完整的告别，但尾音还未发完，他挂了手机。
最后一节自习，许城在教室里坐了近一小时，一页书也没看进去，人莫名烦躁，卷了书本回宿舍。
他将书包扔桌上，人靠进椅子里，翘起椅子，双腿伸直，仰头看天花板。脚后跟蹬一下、松一下，摇晃着椅子。
视线里，邱斯承的床空了。回头一看，他桌子也空了。
刚好，许城的同班同学兼舍友杜宇康回来了。
高一级的卢思源也前后脚进门。
“诶，邱斯承呢？”
“他家出事了。”卢思源说，“他爸好赌。之前找姜家借了一百多万。到期了没钱还。房子卖了，人跑掉了。就剩他跟他妈。讨债的上门，天天骂街。可难听了。”
杜宇康惊讶：“可……那就不读书了？他住学校里，那些人又进不来。”
卢思源难以启齿，小了声：“说……他妈妈，在做那种事。被我们班一个跟他不对付的同学看到了，在年级里到处传。”
杜宇康目瞪口呆：“谁这么狗？告老师啊！”
“我嘴皮子都劝干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人自尊心很强，哪里受得了被同学笑话。诶，你说姜家那么大一祸害，怎么就没人管管，没天理了。”
许城仍望着天花板，摇着椅子，几缕碎发在额前荡来荡去。
日光灯照在他眼睛里，白凌凌的。
他落下椅子，起身拿了脏衣服放盆里，端去水房。
水房空无一人，许城拧开水龙头，往盆里放水。
水声哗哗。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姜皙的号码。让上天做决定，如果嘟了三声，她没接，这事就算完了。
摁下她号码的最后一位数时，他临时改了主意，两声。
两声没接就……
一声嘟——
“许城！”她欢快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时，他脑子里的想法尚未走完，有些措手不及。
“喂？”她又唤了一声，“许城？”
他关了水龙头：“我想起来，上次打篮球之后，你画画没有？”
她说：“画啦。”
他问：“画呢？”
“在我家里。本来准备明天带一张给你看的。”
他意外：“不止一张？”
“嗯。有三张。”
许城转头看了眼浸着衣服的水盆，他应该在这个时候挂断电话，但两三秒后，他说：“明天我去你家看看。画得好的话，下周六带你去玩。”
……
夏日的栖雁山上草木生长，郁郁葱葱。
早晨下了场小雨，山林一片水绿。姜家的庄园掩映在绿树之中，是个世外桃源。
许城一路踢着一颗松子，哒哒挞挞，踢到尽头，碾进路边的小水洼里。
姜家院子极大，有池塘有花园，中心是一整栋占地面积极广的正方形大宅子，分东南西北楼。
而在这巨大迷宫之外的西边，有栋单独的小西楼。
姜皙住在那里。
许城方向感很好，来过一次就记得去往画室的路。但阿文仍是过来接他了，走过的路也明显跟姜成辉姜成光兄弟的日常活动区域没有交集。和上次一样，他仍然没跟他们打上照面。
但这次，他经过一条走廊时，看见尽头的窗边有个穿白衣服的男孩晃来晃去。许城跟他隔了段距离，依稀分辨他比姜皙小两三岁。
男孩双手紧紧攥着，脑袋一点一顿的，在原地打圈圈。姿态与常人有异，像有智力方面的问题。
姜成辉的第三个孩子？
他想起江州小孩子唱的口水歌：“姜家姜家报应来，残疾小孩加痴呆。”
他没能多看几眼，阿文挡在他视线里，带他转过拐角。
许城没多问，免她起疑。
走过小西楼的小厅，阿文忽问：“你觉得阿晳人怎么样？”
许城说：“画画得很好。”
阿文诧异地看了他一下，显然意外且不喜这个答案。但前边已到画室，她没多说什么，也没跟过去。
许城照例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姜皙端坐在软椅上，欢喜地看着他。
他关门时，暂时避开了她的目光，但再看向她时，人随性地笑了起来，说：“天这么热，我还特地跑来，你最好是画得非常好，不然……”
她问：“不然怎么？”
许城已走来她身边，伸手到她脑门前，做了个要弹她脑瓜的手势。
她竟紧张又期待地抿紧嘴巴，圆瞪的眼睛眨巴一下，手指缠着裙摆绞啊绞。
但他没下手。
他无视掉她迅速泛起粉色的脸颊，看向她面前一排画板，有三张画。
两幅油画，一幅素描。
一张油画画了他托着篮球从球场对面走来的模样，迈步时朝一边微微斜垮着肩膀，看着不羁。
许城意外她竟把他的神态捕捉得那样到位。
一张画了他打球投篮时的模样，意气风发，充满力量。两幅油画色彩鲜艳，张力无穷。
第三幅是黑白素描，他离开的背影走在林荫道上。
那天许城离开时，走的方向跟她车的方向相反，她一定是回头望了很久，才能那么精准地还原路边的垃圾桶、路灯、教学楼、拦网……
“这张怎么是黑白的？”
“我看到的就是黑白的。”她很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画得很不错。”他说，“居然能记住这么多细节。”
她有点小开心：“我过目不忘的。”
“哦？”许城微抬眉梢，注视她，“这么说，第一次的画，能再画一幅？”
她一愣，随即微红了脸。长长的睫毛又垂了下去，轻轻地扑闪。
许城也别过脸去，望着窗外树梢上摇曳的阳光，淡声：“占我便宜。”
姜皙愣了愣，冤枉极了：“是你自己脱的。”
许城直视她：“那你别看啊。”
姜皙被他蛊得呆了呆，发自内心地小声说：“好看的东西，我当然要看。”
许城：“……”
他一下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撩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太过简单纯粹，说话像小孩一样没有套路，直接而认真。
他定了半分心神，缓缓地说：“哪里好看？”
她抿了嘴巴浅笑，有点害羞，但很快，她找了勇气凑近他，拿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眉心：“这里……”
许城微惊于她的举动，抬眼看了下她近悬在他眼前的手指。
她却胆子大了点，没有将手指移开，反而拿食指指头一侧触刮着他的眉间，沿着他的鼻梁缓缓勾勒而下：“这里。”
许城的眼神静静移过去看她。
她抿了唇，胆怯了，但没收手，顺着他轮廓的弧度轻滑到山根，他鼻尖，慢慢落到他人中的位置。
“这里……”
他的鼻息温热地落在她手指上。她似乎还想继续往他嘴唇上落，但瑟缩一下，真的不敢了，小心缩回了手。
许城盯着她看，没讲话。
她挨不住他的目光，手悬在自己的嘴巴和下巴上比划了一下，说：“还有这里……”
她满脸绯红地答完了，像是忍不住巨大的开心，兀自笑起来。人缩进软椅里，颤动一下，发出类似哼呵的憨笑声，柔软得像只白白的小猫。
许城无声看她半刻，又看向窗外盛大的夏天。
她有什么错呢。
原本准备的那些要在今天说的谎话，做的坏事，都不想讲，也不想做了。
他很快起了身，说要走了。
姜皙的笑一下没有了，心像一颗冒热气的小火球骤然坠入冰水杯里，又不解又失望——他待了才不到十分钟。
还很慌张。
“我是不是不该……碰你？”她急急地说，“对不起。你别生气。”
他已不看她：“跟这个没关系。”
“你下次还来吗？”
“不来了。”
她忙说：“你不来。那我去找你。”
许城看向她，变得冷淡，近乎警告：“我不来，你也别去找我。”

第5章
姜皙沉默了一周，可又到一个星期五，她依然快乐地给许城打电话。
但这次，他不接电话了。
一次不接，十次也不接。
姜皙不画画了，她拄着一根拐杖，在房间里练习走路。她力量很小，肢体也不协调，走得相当吃力。
小姜添看见了，跟在她后边学她走路。他走得像一只扭了脚的鸭子。
姜淮过来小西楼，就看见这两人一前一后、不言语地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像两只扭了脚的鸭子排队走。
阿文说他们两个经常默默走一天。
姜淮看见姜皙手掌磨得通红，让她别练这没用又辛苦的东西，又不是没人伺候。本来爸爸就不喜欢她用拐杖，还是他帮忙求的，好说歹说求了好几天。
她不讲话，一个人慢慢地走。
姜淮问阿文怎么回事，阿文讲了。姜淮皱了下眉。第二天，阿武就去找许城，请他来姜家。
许城不来。
阿武警告他别不识抬举。
许城说：“你把我剁了，端盘子里给她送去？”
阿武怒不可遏。
许城又说：“你好像缺点脑子。我再去几次，你们家小姐要是喜欢上我了，谁负责？”
阿武一愣。
许城说：“我不喜欢她。”
阿武跟姜淮讲了。
姜淮先是问：“他家里什么情况？”
阿武说：“挺苦的，没爸没妈。说来，他爸好像跟我们姜家有点渊源，十几年前做生意周转不来，借过钱，没还上，公司破产，自杀了。”
姜淮问：“周转不过来……是公司自己的问题，还是……”
“那得去问两位姜总了。”
姜淮没兴趣：“接着讲刚才的。”
“后来，他大伯霸了他家的财产，把他妈妈给逼走了。他跟着一个很穷的姑姑生活。按理说，应该流到社会上成混子的，好像靠着几个老师的资助，没辍学。”
姜淮眉毛挑起：“他算个什么东西？死了都没人惦记。”
阿武道：“确实不是东西，也就一张脸皮子好看。可……”
姜淮明白，又说：“他不愿意来，那就多找几个人，把他‘请’过来。”
在江州这块地盘，他姜家人想要的东西，哪有得不到的道理？不然这面子往哪儿搁？
阿武却面露难色：“哥，这小子不太一样。就是老话里说的那种，什么宁折不弯的，搞太僵了，怕妹妹伤心。”
姜淮沉默了。
他想了会儿，简直不得其解：“你说阿皙喜欢他什么？就长得好看？”
“他运气好。妹妹就没见过几个正常人。”
姜成辉很忌讳江州人嘲笑他家遭报应，把这对有残缺的儿女看管得极严，甚少在外界露面。
姜添就不说了，因智力问题根本没有社会化训练，日常是姜家、特殊学校两点一线。
但姜皙的日常几乎与姜添一致。她只是肢体稍有残缺，精神是正常的，却依然被塞进特殊学校。出入必有阿武阿文傍身，一次自由活动都没有过。
因从小如此，便习以为常。
可女孩慢慢长大了，想接触外界。
可惜，近两年过来当模特的人，大都不敢和她讲话，甚至不敢和她对视。而她也很笨拙，不晓得怎么交朋友。满心的好奇与幻想，全憋在肚子里。
阿武不喜欢许城，但还是客观地说：“那小子有点儿魅力的。”
03年的江州，物质生活水平很低。而金碧辉煌的姜家豪宅可谓天方夜谭中的宫殿。那些不敢跟姜皙讲话的模特，怕的不仅是听闻中的姜家，更是在步入这巨宅后，被炫目的财富震撼得卑微入尘埃。
黄金，能轻而易举地压弯人的脊背。
但许城没有。
姜淮再度陷入沉默。
*
姜皙换了辆车，停在许城宿舍楼门口那条街拐角的教师停车场里。她趴在车窗边等，目不转睛。
日头从头顶往西方慢慢移动，时针从下午一点走到三点。
她望着宿舍门口的方向，眼睛酸了就眨眨。
阿武说：“我跟阿文盯着，你睡会午觉，看见他了就叫你好不好？”
姜皙望着男生宿舍的方向，摇摇头。
阿文说：“万一他今天不在宿舍呢？”
姜皙说：“星期六下午，他要睡觉的。”正说着，她眼睛一亮，许城从宿舍楼里出来了。
他果然是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被烈日照得眯着眼，脚底夹着个人字拖，拖拖拉拉地走着，边走边揉眼睛，打着大大的哈欠。
姜皙的一张脸在放光。
天气热，他穿着一套篮球服，长胳膊长腿，懒懒的倦倦的，看着松松垮垮。
他走到路尽头的小卖部，买了根冰棍叼在嘴里，还拎了半个西瓜，吸溜着冰棍晃晃悠悠又回宿舍去了。
人一进宿舍楼，就没了踪影。
姜皙从窗口转过头来，兴奋地说：“阿文姐姐你看！我说对了吧。”
阿文微笑着摸摸她的头，说：“算让你逮到了。”
驾驶座上，阿武回头：“现在回去吗？”
姜皙脸上笑容消失，一下子又趴在窗边，眼巴巴望着宿舍，不讲话。
阿武就明白了。
夏天的下午，校园里安静极了。没什么风，宿舍门口的白杨树也静悄悄的。姜皙觉得，只是待在这里就很开心。虽然她并不能解释这种开心的缘由，她不理解，也不深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些困了，于是趴在车窗上迷迷糊糊，打着瞌睡，脑袋一歪，一下就醒了。
她猛地吓一跳——许城又出现了，正朝她走过来。
他的脸被太阳照得很白，隐隐皱着眉。
他走近了，质问：“人都看到了，怎么还杵这儿不走？”
姜皙动了动嘴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武跟阿文见状，下车去小卖部。
许城拉开车门，姜皙赶紧从车窗上移开，他递给她一根冰棍，烦道：“吃完了走人。”
“哦。”姜皙撕开包装袋，含了一口冰棍，冰沁沁，甜丝丝的。
她很诚实地说：“那我不想把它吃完。”
许城垂眸看她，眼神警告。
她知道自己来偷看他，被他抓到了，所以不太敢抬眸跟他对视，便一直盯着他的手看。她长长的睫毛不断眨动着，时不时想抬起来，却每每在看到他锁骨的位置就不往上了，扑眨着落下去。
她那根冰棍吃得极其慢，一下抿一点点，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许城冷淡看着她，心知肚明，突然间，他不想等了，站了起身：“我再说一次，你以后别来了。”
他皱眉，竟有点厌恶。
她呆了呆，这次是看懂了，难过到说不出话来。
许城又无言，眯着眼望了眼小卖部的方向，阿武跟阿文出来了。
姜皙声音很小：“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不行吗？我……没有朋友。”
许城觉得烈日如针刺，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可我冰棍还没有吃完，你说等我吃完的……”姜皙在他身后唤，他头也没回。
姜皙回家后，低落了好些天。
可到了下一个周六，她又精神奕奕地梳妆打扮。出门时，受到了姜淮的阻扰。
他知道了上周的事，对她说：“以后别去找他了。”
姜皙不明白：“为什么？”
“他不喜欢你。”
姜皙默了一会儿，却说：“他没有不喜欢我。”
姜淮说：“没有不喜欢，但也没有喜欢。你明白吗？”
她失望地呆了呆，又低声说：“没事。我喜欢他就行。”
“不行！”
“为什么？”
“阿晳，”他发现跟她讲不清楚，“喜欢，不是可以勉强的事。这跟世界上其他的事都不一样。”
她有些怔怔，不知是否理解。
一旁，阿文道：“那多接触几次，万一他喜欢阿晳了呢？”
姜淮更加反对：“他如果是为了钱喜欢她，更加不行，坚决不行！”
阿文不满：“阿晳那么好，怎么就是为了钱喜欢了？！”
姜淮说：“不是为了钱，人家为什么要喜欢她一个残……”
安静。
他看了眼姜皙，她倒一点儿不生气，也不伤心，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好吧，那我知道了。”
姜淮心里也难受，安慰：“阿皙，你喜欢他，只是因为朋友太少。之后，我和爸爸说，让你多认识些新朋友陪你玩，好不好？”
她点点头：“好。”
*
又到一个星期五，姜皙决定，给许城打最后一个电话。
这次之后，她就再也不打了。
拨通后，她仿佛已经习惯了听筒里长久的“嘟——嘟——”音。
她不是不失落的，眼睛发酸，要挂断时，电话居然接通了。
“喂？”许城的声音淡淡的，有些陌生。
她顿时心跳很快，一时没想好怎么开口。
那边似乎也在等她，沉默了好几秒后，他无奈地说：“不是跟你说过，别打我电话吗？”
她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说话。”他有点不耐烦了。
姜皙声音很软：“我……这些天，总是想起你。总是想。”
她是在陈述很平淡的事实，但每个字都是不经意的发自肺腑。透着她自己不知道也不懂的缠绵。
电话那边，是很久的安静，安静到姜皙以为是不是信号断掉了。
她说：“你还在吗？”
许城：“在。”
“噢。”姜皙真诚地说，“许城，你好久之前说了，如果我画画得好，星期六要带我一起玩的。”
她很执着：“但每个星期六都没有去。”
他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后，说：“好。”
*
次日下午，许城到游乐场门口时，姜皙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撑着拐杖，立在一株茂盛的梧桐树下，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身后。
那天，姜皙很漂亮，一袭白裙，长发温柔地披散着，鬓角编了精致的发辫，像个小公主。
许城隔着马路看见她，本想去接她。但她一见到他，立刻雀跃地冲他招手，等不及便自己拄着拐杖，欢喜地朝他奔过来。
正巧一辆车从她面前飞驰驶过，吓得阿武立马下车，许城也惊喝一声：
“喂！姜皙！”
车辆驰过，姜皙站在原地，头发和裙子在风里撕扯翻飞。她只短暂地愣了一下，并未被这险情影响心情，又笑容弯弯，连蹦带跳地飞扑来他身边。
许城赶紧上前几步，伸手接住她，道：“你过马路不看路的？！”
她满脸的欢喜，不好意思地说：“我太高兴，一下子忘记了。”
“高兴什么？”
“我从来没来过游乐园。”
许城这下意外了：“真的假的？”
“真的呀，从没来过。”
“同学朋友也不一起来玩？”
“我……”姜皙不好意思在这种热闹的地方讲自己没有同学，更没有朋友。唯一的朋友是个小傻子，姜添。她含混道，“反正一次也没来过。”
“为什么？”
“爸爸不喜欢我和添添出门，这次来都求了他好久，阿文姐姐和阿武哥哥也帮我求了好久。”
许城没所谓地笑了一下，说：“你家干什么的，管你这么严？”
姜皙蹙着眉，想了想：“我也……不是很知道。”
许城不知她所言是真是假，也无心探究，说：“进去吧。”
“哦。”姜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得极慢，却开心。
许城插着兜在一旁伴着，他并不怎么帮她，但非常有耐心，步子随她走得很慢。
是周末，游乐场里很热闹，人来人往，不少情侣拉手挽肩。
许城时不时扫视四周，好几次余光感觉姜皙在看他，就跟他脸上写了字似的。
他也不去迎视她，望着不远处的过山车，说：“看我干什么？看路。”
“我在看摩天轮……”她心虚地辩解着，看向前方。
安静且消停地慢走了没几米，那眼神又不自觉过来了。像某种羽毛，轻飘飘地在他脸上搔。
许城有一会儿没搭理，任她由她。
天热，日头又晒，他整个人懒懒倦倦的。在游乐场里慢慢走，直到看见拐角一片彩色的旋转木马，便转头看她，正好撞见她四处张望的切切的眼神，看样子她真是第一次来。
他问：“想坐旋转木马吗？”
她连连点头：“想呀。”
进了场地，姜皙望着五颜六色姿态各异的马儿，目不暇接。
许城问：“你想坐哪只？”
姜皙看来看去，选定了：“那个白的，高高的那个。”
“好。”
许城陪她上了轮盘，到那匹高高的白马前。白马太高，姜皙腿不方便。许城把她拐杖拿过来，放到一边。
他也没打招呼，握住姜皙的腰，轻轻一举。姜皙只觉一个悬空，人就高高跃起，落在了马背上。
她心跳还没稳呢，许城说：“我不喜欢玩这个，在旁边等你。”
姜皙一听，立马就要滑下来：“那我也不玩了。”
可许城双手仍握着她，她那点儿力气是徒劳。
许城抬头望她，眉心轻皱：“你自己喜欢玩，管我玩不玩呢。你又不是来替我玩的。”
姜皙想了想：“你在哪里等我？”
许城拿下巴指指外头：“就这儿，它过会儿也会停在这儿。原地。”
“真的会停在原地？”
“嗯。”
“那好吧。”
“栏杆抓稳了。”许城说，“掉下来我可不管你。”
“掉下来会怎么样？”
“你就坐在地上跟着转。”许城说完，想起那画面，觉得有点搞笑，就笑了一下。
“噢。”姜皙也笑了，边抓好杆子，说，“不会掉的。”
许城拿起拐杖，走下轮盘，站在几米开外等待。
姜皙坐在那匹白色的大马上，正冲他笑。
音乐起，彩色的马儿们高高低低地朝前奔跑旋转起来。许城看见姜皙脸上的笑容放大，竟比那天的阳光还要灿烂些。
她始终看着他，冲他招手，冲他笑，不论旋转去了哪个方向，她都朝着他的方向。偶尔，她的马儿旋转去了中轴的对面，看不见了，但很快，她大大的笑容又会再出来，闪烁在那一片五光十色的旋转风景里。
许城看了半晌，意识到自己的唇角不知从何时弯起着，他唇线抿平，蹙了蹙眉，转头去看过山车了。
再不多看她一眼。
一曲终了，许城才回头，上前去接她。
姜皙坐在马上，脸红扑扑的，兴奋地说：“真的停在了原地。”
“好玩吗？”他问，将她扶下来。
“好玩。”
“脖子不酸吧？”
姜皙奇怪：“不酸啊，怎么了？”
许城笑一声：“玩一趟旋转木马，木马没怎么转，你脖子转得最勤。防贼呢？怕我跑了？”
她立刻摇摇头，但很快问：“你会跑掉吗？”
许城好笑：“你觉得呢？”
“不会。你要么就不会答应我，答应了，就不会跑。”
许城的笑容凝了凝，觉得她脸上的阳光耀眼到有些刺眼，忽就移开了眼神去。
他本能地转身快步走开，走了好几十米的距离了，才想起她跟不上他的。
他蓦地停下，回头，见她憋着一口气，双手撑着拐杖，连蹦带跳着急忙慌地“飞奔”跟上他。
许城心下一时无言。
他站在原地，等她紧赶慢赶过来了，才见她脸都憋红了，一头的汗。
他没什么情绪地说：“我要是走太快了，你就叫我一声。”
“噢。”姜皙气喘吁吁的，拿手背抹了下脸颊上的汗珠，手心早已被拐杖磨得通红。
他看看她通红的手，好一会儿，问：“练多久了？”
“每天都练的。”
“辛苦吗？”
“不辛苦呀。”
许城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下，下巴朝身边指了指。
姜皙也过去坐下，问：“你走累了吗？”
“姜皙。”他扭头看她，“今天就当是正式的告别。以后不要打我电话，不要找我，也不要再去学校偷看了。”
他头一次对她说话语气那样认真。
游乐场里五颜六色，人来人往。姜皙的脸像凝固的面具，没有反应。许城看向一侧，那里，一只兔子人偶推着蓝色的冰淇淋车。
“为什么呢？”她轻声问。
“你或许是朋友太少，所以总来找我。但是，”他吸一口气，迅速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姜皙的耳朵嗡了一声，随即陷入空白寂静。
她问：“方筱舒吗？”
许城一愣，侧眸看她。
她面色有些苍白，但在微笑：“你从我那里拿走了一幅画。”

第6章
那是第一次，许城觉得，他是不是小看了姜皙。
他问：“你怎么发现的？”
姜皙说：“我会清点我的画。”
“发现了，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喜欢那副画。”
“滴滴笃——”一个穿着黄色背带裤、头顶彩色蓬蓬发的小丑经过，卖力地吹着喇叭，乐声刺耳。
许城有一会儿没讲话。
这事儿一开始是方筱舒的主意。
她从小受她爸爸方信平影响，立志长大了当警察；又酷爱看刑侦电视剧，在这个最青春热血的年纪，满脑子都是舍己为公、匡扶正义的理想画面。眼看着方信平那帮警察为姜家的各类事件头疼不已，她意外听说姜家一直在招写生模特，便想借着机会接近姜皙。
要是成为长期模特，或许能经常出入姜家。
可去了一次，姜皙对她印象平平。后来她还想再去，姜家不要她了。
据方筱舒说，姜皙不讲话，很沉默，很高冷。
或许她对男生会客气点，便怂恿许城去。
许城不愿意，认为这事儿纯属扯淡。
他也憎恶姜家，但他们还是学生，方筱舒看了几部刑侦片就莽莽撞撞、小打小闹，太幼稚了。
再说，要是方信平知道，得臭骂他俩一顿。可他拗不过方筱舒几个月的软磨硬泡，终于答应，说就去一次。要是不起作用，别指望他再去。
没想到，姜皙很快就再次联系他。
许城只觉荒唐。
可方筱舒很激动，像打了鸡血。许城本不想继续，偏偏那时，邱斯承家突然出事。和他儿时的家殊途同归。
是个很典型的江州悲剧。姜氏起家的金辉娱乐场，像个巨大的水泥搅拌机，搅着普通人的血肉，日夜金碧辉煌。
许城又和姜皙见了面。可这之后，他还是决定，这不是他能管的事。他对方筱舒撒了谎，说姜皙不再找他了。再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专心学业。
方筱舒虽失落，也觉有理，便不再提及此事。
“方筱舒人蛮好的，她和我讲了很多话，还问了我好多问题。”姜皙说，“来我家的模特，基本都不跟我讲话的。她不一样。”
“是吗？”许城有些意外她对方筱舒的评价。
“她真的很热情，”姜皙望着小商贩手里巨大的一串串彩色气球，有些向往，又低下了头，搓着手说，“但，我有点怕……”
那时还没有“社恐”这个词。
“因为我没有朋友，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我就什么也没说。”她有些遗憾，“她肯定觉得我很没礼貌。”
许城无言。
以方筱舒的性格，要是知晓姜皙的心理，估计她也会内心挣扎，不得前进。
还想着，姜皙问：“那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不能。”他早有准备，回答迅速，“我对你的生活不感兴趣。而且我很忙，没空交朋友。”
姜皙有些木然，隔了会儿，问：“但你有空喜欢她？”
“这跟你没关系。”他说。
她呆了一会儿，兀自点了点头。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人生第一次来游乐场，这里的空气这样丰富而复杂，甜腻的棉花糖香，水果味的冰淇淋，跑道的塑胶，花坛的泥土……
风吹着她额前的发，撩拨着她的眼，应当是刺痛的，但她好似无察觉。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摩天轮。
蓝天下，那个巨大的圆环挂着许多彩色的小房子，缓缓旋转着。里面的人应该很开心吧。
今天，她其实想坐摩天轮的。
因为从来没坐过呢。
所以很想很想。
可它那么高，像远在天边，够不到。
明明，已经走到它脚下了……
明明，穿了很漂亮的裙子，还辫了好久的头发。
姜皙仰望了许久，眼中有水光一闪而过，终于对自己微笑了，道：“我哥哥和我说了，喜欢是这世界上最困难的事，只能自发，不能勉强。我虽然很想勉强你，但又不想让你做困难的事。那，我们……就这样吧。”
还是谢谢你，来和我正式地告别。
许城静静的。
这是一段他无论如何也未料想过的话。
夏风吹在树梢上，唰唰作响。
那天过后，姜皙再也没找过许城。也没再打过电话。
只在一个月后，盛夏到来的时候，他们远远见过一面。
那天，姜皙乘车偶然经过许城的学校，执意下了车，站在林荫道对面望着校门。
是放月假的星期五下午，放学时间。住校的、走读的学生，潮水一样往外涌。
少年们勾肩搭背的、挽手的、追打的、笑闹的……生机勃勃。
有的跑进路边的便利店文具店，有的围在炸串摊、炒面摊、水果摊前……青春的响动像流淌的音符。
姜皙那时已换了假肢，但还不太适应，走路仍有轻微的跛足和疼痛。好在她那天穿了裤子，看上去和普通学生没什么分别。
她长久地站在街道这边，也不知在看什么。直到人头攒动中，她看到了许城。
一个男同学搂着他的肩，两人说笑着走出校门。
他一身白色校服T恤，蓝色校服裤子，背着书包，右手还抱着一个篮球。
阳光偏爱地笼着他，很灿烂。
他走出校门不远，跟同学分别了，一个人大喇喇坐到路边的大石墩子上，从校服裤子里掏出手机，摁着摁键，像在发消息。
虽然微低着头，姜皙看见，他是在笑着的。
她好像能看见他左侧脸颊上浅浅的酒窝。这个距离怎么可能看到，没关系，深刻的记忆能补足。
那是很灿烂的夏天，傍晚的清风吹着他的黑发，树梢洒下的星斑在他的白色短校服T恤上滚动。
他的短信还没编辑完，一个和他同样穿着夏季校服的女生飞快从校园里跑出来，冲到他背后，推了他一下。
他猛地向前倾一道，但人没有倒。
是方筱舒，她笑着说了什么；许城回头看她，也在笑，很明朗。
姜皙静静看着。
还有一个和方筱舒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生跟上来了，随后，两个女生跑去了路边卖蛋糕的小摊前。
许城坐在原地等她们的间隙，心情不错地拍起手里的篮球。拍了没几下，他无意间看向街对面，就看见了姜皙。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车来人往。
他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也似乎不准备打招呼。
在目光相对的那一瞬，姜皙感受一股后知后觉的，陌生而痛苦的羞耻。
她好像知道自己干了件很丢脸的事。
她瞬间面红耳赤，无言以对，有点笨拙地打算转身离开。不料假肢踩到了绿化树错结的树根上，人一下摔倒在地。
街上缓慢行驶的来接学生的车辆刚好挡住视线，她跌进了许城看不见的角落。
街对面，许城手中拍打的篮球停了下，球捞进手里，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她的身影重新浮现出来——阿武抓住姜皙细瘦的胳膊，将狼狈的她拎了起来。
但她还没走，阿武弯腰拍打着她身上的灰尘，她执拗看着他。
许城没有过来，姜皙也没有过去。
那个对视像是很漫长，却也很短暂。
方筱舒和方筱仪买好小蛋糕过来，许城起了身。
也就是在那时候，姜皙着急忙慌地展出一个微笑，冲他招了招手，是在无声地说：
许城，再见。
许城看懂了，但未做反应或停留，转身应着方筱舒的对话，走了。方筱舒在他身边，始终在与他说笑。
她脚步轻快跳跃，不停地抬头仰望着许城的侧脸。
他们一起走进了葱葱郁郁、阳光漫天的夏天里。
风吹着他飞扬的黑发和白T恤。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在那之后的一整年，他们再没见过面。

第7章
2004年，夏。
昨晚下过大暴雨，但到了白日，依旧是个大晴天。
许城一大早就到了陵水码头。
太阳刚从江面上升起，晨雾未散。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船只停在不算大的码头边，江水缓缓拍打着船体。
长江横穿江州，客运、物流、货运码头沿江而建。不少江州人靠江吃饭，凭着江水涌动讨生活。
江州没有吞吐量较大的港口，只有一些小型码头用于散货和客运。但江州位于誉城和梁城两个重要内河港口间，靠着与往来的船舶做生意，也发展出了一些配套经营。
早上六点半，许城上了姑父刘茂新和姑姑许敏敏的小货船。
他从卫生间拿出拖把和水桶，拎着系了麻绳的水桶走到船边，手掌一捞绳子，往腕子上一缠，同时松开桶子。
水桶口砸进江里，舀了水，沉下去。
满了。
许城双手拉绳，三两下将水桶拎起来，一手拉提手，一手掀桶底，往甲板上一泼。江水砸向甲板，啪啦啦冲开。
昨夜大雨过后，甲板上全是泥水。许城往复冲刷了几道，拿着拖把大开大合地拖擦起来。
拖把布条横扫过船栏，几片被太阳暴晒得褪色的油漆掉落下来，露出里头斑驳的锈迹。
许城想，这艘船也开始破旧了。
船是刘茂新和许敏敏买的。
早些年，许城爸爸开船舶公司时，这两口子还有个指望。后来许爸爸的公司被姜家做局，遭巨型亏损，破产自杀，公司被姜家吞并。他俩也没了依靠。文化程度不高，只能干苦力。刘茂新在采沙场挖沙，许敏敏给人缝衣补鞋，两人省吃俭用，又找亲戚朋友借债，租了艘小型接驳船，勉强维持生活。
等许城读初中那会儿，姑父买了艘较之前稍微大了点儿的二手小货船，自个儿翻新一下，开作江上小超市，给往来的大船卖些食品水果跟生活用品。那时候，两口子满身债务，房子卖了填本钱，以船为家。
至于许城，幼时丧父后，大伯占着剩余的家产以帮忙还债、对许城好的名义，骗娶了当时正处脆弱期的母亲。可他婚后赌博又家暴，离婚不成的母亲苦不堪言，无奈逃走。没过上几年，江州的房子全抵了债务。
到了初中，他无处可去，跟姑姑姑父一起挤在这小船上。
直到上高中，他才住进学校宿舍。那时，班长方筱舒登记住宿生名单时，有些奇怪。私下跑去问他：“许城，你住在市里，又不在县镇上，为什么要住宿舍啊？”
他回：“关你屁事。”
这些年，姑父靠着这艘船，日子慢慢缓过来，置了个不到四十平的旧单元房，又开了个五金店，将生活挪回了岸上。
几桶水下来，擦擦洗洗不一会儿的功夫，许城前胸后背都起了薄汗。
不远处，停着一艘小型接驳船，船主老张叔登上船，见了他，扬声问：“还是这么勤快啊，你姑父他们呢？”
“去吃席了。”
“你高考完了？”
“嗯。”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许城不想多答。
“还没估分啊？”
两艘船隔了一段距离，加之许城刚从江里拎起一桶水泼出去，没听到。
老张叔往自家船舷上一靠，大声问：“你姑姑说，最近这附近有贼是怎么回事？掉了什么东西？”
许城听姑姑提过一嘴，说是从这月初，船里的货物总好像少了那么几件。不多，都是些方便面，饼干之类的。估计是夜里江边的流浪汉来偷的。
姑姑说：“这贼还挑嘴得很。稍微杂一点儿牌子都不吃，专挑好的。”又道，“还爱喝营养快线，喝掉好几瓶了。居然还挑颜色呢，只喝白色包装纸的，橙的不喝。什么怪人哟！”
许城说，少了一点儿吃食，没丢什么大件。
老张叔道：“我问了其他人，大家倒没丢什么东西。怕不是许敏敏自己记账糊涂了。”
许城在桶里洗着拖把，没应声。
手机响了。是李知渠，问他估分了没有。
许城说，昨天一早就买了报纸估分了。李知渠问：“能去你之前想去的学校吗？”
“按往年的分数线，应该能。”
“那你今天去学校填志愿？”
许城要报提前批次，从今天开始往后三四天都可以填志愿。他目标院校明确，不需要多斟酌。
他说：“我九点去学校。”
“行。我刚好去你们学校附近有点事，你办完了和我说一声，跟你说个事。”
“好。”
李知渠是校场路派出所的警察，前年夏天从警校毕业后入职，成了方信平带着的徒弟。
许城就读的实验初中和江州一中都在校场路派出所辖区，由于方信平长期对许城的关心，李知渠也连带认识了他。
更巧的一层是，许城高中班主任肖文慧是李知渠的母亲。肖老师跟方信平一样，都是许城的恩人。
李知渠年纪轻，爽朗又爱笑，像个大哥哥；比起长辈般的方信平和肖文慧，许城跟他更聊得来。
这几年，他们相处得像亲兄弟，许城什么事都跟他讲。包括去年方筱舒异想天开让他去接近姜皙的事儿。
李知渠听了，笑他“以色.诱人”，许城当时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
许城锁了门，下了船，坐公交去学校。
他坐在最后排。车窗外，繁盛的绿枝时不时伸过来，拍打着车窗玻璃，偶尔几片撩过他的鬓角。
他再次意识到，高中生涯就此彻底结束了。
面对别离，这些天，同学圈子里一派热闹兴奋又夹杂着忐忑惆怅的离别情绪。但许城像是从其中抽离开了，无法融入，仿佛一切热闹与他无关。
到学校时，正是上课时间。高三楼空荡荡的，高一高二的教学楼里偶尔传来老师的讲课声。
他去了肖文慧办公室，很快填了志愿。班上除了他，没人报提前批，许城让肖文慧保密，他不想别人知道。
肖文慧应允，又说：“你知渠哥找你有点事，你先别走。”
许城说：“他跟我说过了。”
他走出学校，想着肖文慧看他的眼神——压抑着的紧张与悲伤。许城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走向校门外马路边的石球墩，还没坐下，见李知渠的车停在路边，他对他招了下手。
哪里是刚好来办事，分明是特地来的。
李知渠一改往日的笑颜，表情沉默，道：“上车说。”
许城上了副驾驶，李知渠也不开车，深吸着气，像不知道怎么开口。但那句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师父死了。”
是方信平。
许城的脑子嗡地一下，一阵天旋地转后，听见满世界刺耳的知了叫声。
还没到正午，树上的知了已扯着嗓子叫得昏天暗地。
车里很热，但他的心像不断下沉入冰湖：“出了什么事？”
“车祸。对方肇事逃逸了。”
“什么时候？”
“三号。”李知渠说，“不想影响你们高考，所以没告诉你们。但今天是他头七。”
难怪考前没见到他人，说出差了。
许城空白了好一会，问：“方筱仪呢？”
“昨天估完分后，她妈妈告诉她了。”
去墓园的路上，许城脑子里持续混乱着。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方信平的时候，他穿着蓝色的警察制服，看着他，目光锐利却含着一丝友善。
那时许城还是个初中生，跟一帮混混搅在一起，几乎快辍学了。是他把他从街上捞回学校的。
是他在那帮富二代混混想推罪给许城去顶时，扛着压力保了他。
是他在许城返校后遭遇那帮大混混报复时，护了他。
是他找学校减免了他的学费，还凑了他的部分生活费。
也是他，隔三差五地来观察他的情况，生活上有无所缺，心理上有无所失。
他说：“小子诶，我知道你很孤单，但那帮人不是你的朋友。”
还说：“别让我再看见你跟那帮人混在一起，我绝对来收拾你。”
也是他，在他青春期突然想一了百了去报仇时，和他说，生活不是古惑仔电影。该警察做的事，就交给警察。
许城曾有个很幸福的童年，在家庭骤变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非常思念父亲母亲。而方信平的出现和陪伴，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心里的缺口。
他顺利地成人了，他却突然离世。
到了墓园，方筱仪和她妈妈袁庆春也在。
方筱仪刚把香插上，扭头看见他们，呜咽着喊了声：“许城——”
她扑到许城怀里嚎啕大哭。
许城搂着她，眉心紧拧，下颌直颤，两行泪飞速砸落下来。
墓碑上，方信平身着制服，戴着警帽，面容正派而精神十足。可照片却是黑白色的了。
李知渠也哭了一场。
许城磕了三个头，蹲下给他烧纸。青烟裹着灰烬上升。风过，一阵浓烟扑向许城，熏得他眼泪直涌。隔着烧红的灰烬，他看向旁边的墓碑。
方筱舒的笑容定格在大理石碑上。
去年十一月，他看着方信平亲手将她的骨灰安放在下面。
是啊，方筱舒也去世大半年了。
是一种所有人根本无法想到也难以接受的方式。
可那确实是阳光般热烈正义的方筱舒会做的事。
他们班一个叫杨杏的女孩跟外校几个混混谈恋爱，招惹了情债，被人报复。
路过的班长方筱舒想保护她班上的女孩。
她被捅了十几刀，当场死亡。
杨杏一句道歉或道谢都没有，全家搬离，至此消失。
那时，离许城刚知道方筱舒一直喜欢他，才过去不到两周。
那时，他们说起去同一个城市读公安大学。她多年的暗恋尚未表白，而他对她隐约的朦胧好感还没来得及成形。
很荒谬，荒谬到有很长一段时间，许城在想，是不是这世上所有对他来说美好的事物，最终都是不告而别，戛然而止。
从墓园出来后，许城和李知渠陪袁庆春和方筱仪回家，晚饭后才返程。
许城不想回姑姑家，房子太小，他一个行军床挤在客厅不方便，不如一个人住在船上自在。何况，他心情差到极点，只想一个人待着，最好谁都不要见。
他独自在江边坐了很久，看着黑夜中的江水，想一头跳进去一了百了。
方信平，那个像父亲一样陪他护他度过青春期最艰难晦涩时光的人，明明说好了等他考上大学，他要风风光光帮他办升学宴的。
这一想，就又想到死去的爸爸和下落不明的妈妈。
他忍不住了，抱头痛哭；哭这天地之间，只剩了他一人。
回到码头时，已近夜里十点。
船舶都已停靠码头，零星几艘船上，有人做着最后的清洗收尾工作；大部分船静悄悄，像熄了灯的大模型。
许城跳上船，朝船舱走去。
这艘船的前身是辆小型沙船。改造后，甲板占三分之一，船屋占大头。甲板可以掀开来做货仓，船屋是个小型的两层建筑，二层是驾驶室和露台。
一层靠近甲板是仓储区，也就是超市区。
后侧是生活区。
左侧开了两个小门，一是卫生间，一个是起居室。起居室和超市区中间也有道门相通。
许城没从超市过去，直接走船侧。
才走几步，不知怎么忽想起姑姑说的贼。他四下看了眼。
一轮弯月挂在夜空，聊胜于无。除了江面上的引航灯和远处的货船灯，一切都静悄。
他的鞋子踏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近船舱，掏钥匙时，似乎听到了急促的响动，像黄鼠狼刺猬之类的某种夜行小动物。
声音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许城推开舱门，开了灯，舱内除了静物，什么都没有。
起居室不大，靠门窗的地方摆着小柜子和电磁炉，厨房功能有了。
往里是藤椅、凳子、桌子、茶几和沙发，这算客厅。再往里是排大衣柜，衣柜侧面贴挂钩，墙上拉条绳，绳上挂条帘子。
帘子里头摆张一米五的床，便是卧室了。
他慢慢走到侧门，推开，开灯，超市内置放着的货架和箱子也都一览无余，无处可藏。
他松泛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好整以暇地喝了半杯了，掀开帘子到了最里屋。他装作无意地抛了下钥匙，没接住，金属脆声砸在地上。
一丝极细微的瑟缩动静从床底传来。
许城迅速蹲下，伸手进去，抓住一只鞋子就往外扯，不想手上一阵脱力，那人腿居然断在他手里了。
他骇一跳之时，床底一只手伸出来抢那条“腿”。
许城则飞速攥住那手腕，猛地往外一拖。
一个白色的人影从漆黑的床底滑出来，撞到墙上，惨叫一声。
许城差点儿飞脚去踹，听到是个女的，忍刹下去。对方惊恐地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瞬间愣住。
是姜皙。
许城震惊：“你怎么在这儿？！”

第8章
姜皙一身脏乱，惊恐地观察四周，确定没有第三个人了，才颤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许城气极反笑：“这是我的船！”
姜皙哑口半晌，跟犯错了似的低下头：“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船。”
他顿了下：“我姑姑的船。”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姑姑的船。”
“……”她讲话跟鬼打墙一样，许城无语至极，嗓门大了，“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原跌落在角落里没起来。这下，伸手扒拉着地上那截短小的假肢、鞋子和背包，拢到自己跟前，保持住怀抱膝盖的姿势，防备，不吭声。
迟迟不见回答，许城耐心到了极点，更烦闷。可瞧见她的假肢，最终忍了，他转过身去不看她，一手叉腰，一手胡乱一掀额头的碎发，躁道：“呵，我说怎么有小偷。”
姜皙立刻辩解：“我没偷东西，我给了钱的，放在货架旁边的柜子抽屉里了。”
许城懒得去求证。
她以为他不信，慌忙把假肢穿上，爬起来要去证实。还没走到侧门那儿，许城烦声：“你走吧！”
姜皙停住，垂下头，心理建设了几秒，转身巴望住他，有些可怜：“我能在船上待几天……”
“不能！”
船舱内白炽灯昏黄，两张年轻的脸孔对视着。
时隔一年不见，陌生得像毫无交集。
而许城的眼睛在灯光下阴恻恻的，平生一丝怨恨。
今晚从方家出来时，李知渠说，方信平生前一直怀疑方筱舒的死不是意外。只因方信平是全江州查姜家查得最狠的一个警察，才遭此报复。而如今，李知渠认为，方信平的死也不是意外。
他眼中的厌恶太过昭彰。
姜皙脸发红，抿紧唇，羞耻心叫她走，但现实困境让她语气卑微，祈求：“我其实一直想走的，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没搭上货轮。或许——”
“搭货轮？”许城大吃一惊，觉得她简直荒唐又害人，“你脑子疯球了！当我这儿走私人口呢？”
她从小没被人骂过，脸皮涨红了：“我没地方去了。能不能就几天，我可以给你钱……”
“走！——”许城已不耐烦，尾音拖得又长又重，人也快速挪到门口，哐当一下打开舱门。
夜里清凉的江风涌进来，吹得里屋的帘子发出轻微的唰唰声。白炽灯泡吊在绳子上晃荡，两人的影子在舱壁上来回移动。
姜皙呆立半刻，接受了。
她环抱着背包，有些跛足地走出门去。擦肩而过时，许城看见她头发上全是灰尘，T恤肩头领口也都是脏污。
这几天船上热得厉害，她脖子上长满了痱子，通红一片。混着大大小小的蚊子包，和抠痒抠出来的抓痕。
不止脖子，手臂上也全是包，甚至脸上也有。
不知这些天她怎么熬过来的。
他心烦地挪开眼神，砰地关上了门。
这漫长的一天都他妈什么事儿！
闷热的船舱里，他一下瘫坐进沙发，像个泄力的水泥麻袋，闭眼仰头，疲惫至极。
夜很静。
姜皙的脚步声深浅不一，在船廊上回荡。
许城睁眼，看着白炽灯里灼烧的钨丝，才松开的眉头又渐渐皱起：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
他终于烦躁地骂了声：“艹！”
站起身，大步到舱门口，拉开门出去。姜皙刚走到船头，正打算下船，听见动静，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回身。
就见许城站在船廊上，灯光和黑夜在他脸上切割出一道分明的交界线。照得他的眉眼一半锐亮，一半阴暗。
“你今天先睡沙发，明天一早走人。”他冷冷撂下一句话，折回去了。
许城拿上换洗衣物去了卫生间，等他洗完回来，去到货舱的货柜，拉开抽屉看一眼，里头果然躺着两百块钱。
屋内，姜皙背对他蜷缩在沙发上，一只脚露在外面，另一条裤腿空了小半截。一只短小的假肢跟一只鞋袜摆在沙发边。
他怀疑她是故意摆一副可怜样儿。姜家出来的人，能有什么好东西！
许城黑着脸，把脏衣服扔进藤椅里，走到灶台柜那儿，重新拿杯子倒了杯水，不轻不重地放到她脑后的茶几上。
她没反应，他也一句话不说。
他看一眼她手臂上到处皆是的蚊子包，拧着眉去超市区拿了盘蚊香拆开，忍着烦躁，点燃了支在沙发旁。又拧开一瓶花露水，满心厌恶地在她脑勺和手臂上胡乱洒了洒，跟浇花儿似的。
花露水瓶“咚”的一声搁在桌边。
随后扯关了灯，掀开帘子，打开电风扇，揭了蚊帐，倒去床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叶片呼呼转动的声响。船舱前后都有圆窗，外头的夜渗了朦胧的微光进来。
许城想起白天的事，心绞痛到无法呼吸。好不容易气息调整过来，人又陷入悲伤、空茫。再想起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姜皙，更觉烦心。
不知怎的，明明没动静，他总怀疑姜皙在哭。
许城躺了会儿，风扇渐渐吹掉周身的水汽和心头的烦躁，皮肤干爽下来，心也冷定了点儿。
他摸黑起身，就着窗户里的一点儿光，将分隔客厅和卧室的那道帘子卷起来，胡乱打了个结。
电风扇推到帘下，摁了转头按钮，人重新倒去床上。
落地扇开始缓缓转头，凉风吹到许城身上，又慢慢掉头，吹去了衣柜隔断另一边的沙发上。风在黑暗中，鼓动了姜皙糟乱的发丝和汗湿的T恤后背。
她瓮声说了句：“谢谢。”
声如蚊呐，几不可闻。
他就知道她在哭。
许城不想管她，侧翻个身，闭紧了眼。
夜里，他睡得不安稳。
方信平、方筱舒、模糊的父亲、母亲的影子在他脑子里打转。等到天蒙蒙亮，好不容易睡了没一会儿，他被关门的动静惊醒。
姜皙起得很早，关门时尽量轻手轻脚了，但船舱门重，还是发出了砰的一声。
她走了。
许城皱眉翻身，困倦得要命，身体却察觉到异样——电风扇吹来的风定格在了他身上。
他睁开眼，看了眼持续对着他鼓风的风扇，是她刚离开时调整的。
他口干舌燥，起身想去喝口水，却见茶几上多了张纸条。上头五个秀丽的字迹。
“谢谢你，许城。”
……
姜皙走到船尾，望了望辽阔的江水和身后的码头。
夏天早上五点多，天已经亮了。
江边雾气重，许城的这艘船停在码头最边角，离出口还有段距离。这时候，码头一个人也没有，只剩船只笼在薄雾中，静得吓人，像迷雾的森林。
姜皙小心下了船，脚踩上码头的铁板，吱呀作响。
前方雾中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她迟疑地放慢脚步，可身后也无处能去；想着应是船主或船员，这才攥紧背包，低头迎去。
老张叔昨夜接了个临市的活儿，去收一小批水产，今天一大早来开船出门。老远看见姜皙，他还担心又撞上疯子或流浪汉了。走近发现是个脏兮兮的年轻女孩，胆儿就壮了起来。
擦肩而过时，他叫住了她：“你站住！”
姜皙停下，茫然而警惕。
老张叔上下打量她，质问：“你哪儿来的？大清早在这儿干什么？啊？！”
“我走错路了，马上就走。”
“包里装的什么东西？”老张叔气势十足，“码头最近闹贼，有人偷东西，是不是你？把包打开给我检查！”
姜皙不给：“我没偷东西。说话要讲证据。”
“谁大清早无缘无故来码头上走？”
“码头又不是你私人的。你管不上。”
老张没料到她看着瘦瘦弱弱，声音也小，理由却一套一套，叫：“这附近很多船上都丢东西了，我看你就像小偷！你不把包给我搜，我现在就报警！”
姜皙顿时噤了声。
老张迅速判断她应该是离家出走的问题少女，害怕报警，于是斥责：“还不把包给我？”
姜皙内心挣扎之际，老张叔一把将她背包夺去，扯开拉链，掏翻出来几套换洗衣物，内衣内裤。
姜皙满脸通红，要去夺回。他大手一挥，包里的衣服散落地上，他翻出一摞人民币：“还说没偷，我船上掉了几千块钱！”
“这是我的！”姜皙冲上去，抓紧钱和背包，两人扭扯在一起。
“老张叔，”身后一道懒倦而极其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你扯着我妹妹干嘛呢？”
两人回头。
许城站在晨雾里，背心、短裤、人字拖。他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带着可怕的起床气，一脸没睡醒的烦躁：“拉拉扯扯你很有意思是吧！”
老张叔一愣，松了劲儿。
姜皙飞快夺回背包和钱，又赶忙去捡衣服。她腿脚不好蹲，只能狼狈跪下。
清晨，江边的地上全是泥水汽，她的T恤、裤子、内衣内裤上多多少少沾了泥。姜皙也顾不得了，一股脑全塞往包里塞。
许城看见一滴泪无声落在她手背上。
老张狐疑：“你妹妹？怎么大清早在码头上跑？”
“昨天晚上吵架，她气性大，早上赌气跑了。”因没太醒，许城嗓音微哑，糙得像某种砂纸，说，“老张叔，你一把年纪了，把小姑娘的包翻得乱七八糟的，合适吗？”
老张脸一涨，瞧着女孩这细皮嫩肉模样，逞强道：“她是你什么妹妹？许城，你怕不是拐了小姑娘藏在船里做坏事。”
许城静静看他，嗓音也平静：“我就是拐了，又干你屁事噢。”
老张最是吃软怕硬，见他没好脸色，忙笑道：“我开玩笑的。哎呀，这丫头也不说清楚，她要早说是你妹妹，也不会误会了。”
许城不理会他的笑，问：“老张叔丢了多少钱呐？”
“没多少没多少，应该在别的地方丢的。都是误会，误会。”
“行。”许城说，“误会解除了，你给我妹妹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姜皙腿脚不便，刚费力地站起身，听到这话，怔愣地看向他；她眼睫还是湿漉漉的。
许城说这话时，相当平淡，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
老张一脸尴尬，毕竟老油条了，摆起长辈架子，道：“小城，这就没必要了吧。你张叔还不是操心你们船上丢东西的事。”又看向姜皙，“小姑娘，我都一把年纪了，你别计较。”
许城看向姜皙，声音轻了点：“你要不想道歉，就算了。”
姜皙没讲话。
许城于是跟老张叔说：“她不肯，要你道歉。”
“这……你！……也不知道你们较个什么劲儿。”老张叔咕哝着，径自就往前走，打算耍赖过去。
没想到许城插着兜，往左一移，挡住了他的去路。许城虽跟他儿子岁数差不多，年纪轻，但人比他高出足足一头。
因出来得急，上身随意套了个背心，少年很瘦，但手臂上精瘦的的肌肉很有力。
他垂眼俯睨着他，眼神已很不善。
老张叔想起，许城才初中的时候，有次跟回江州找他姑姑要钱的大伯打架，把大伯打得屁滚尿流，自己也一头一脸的血。更不说跟那帮混子一起打架了。
他认怂，转向姜皙，说了句：“小姑娘，对不起啊。”
人走了。
许城和姜皙还杵在原地。
江水轻轻拍打着码头。
许城转身走了两步，站在栈道边，望向水平面，太阳还没有出来，江面依旧雾气蒙蒙。
许城问：“打算去哪儿？”
身后，没人答。
许城叹：“跟你说话这么费劲。”
身后的人动了一下：“……不知道。”
又是沉默。
许城低头，看看自己的大脚趾和栈道下的江水。
“什么时候上的船？”
“一号。”
许城吃了一惊，很无语。佩服她居然能在船上藏十天。也得亏姑父姑姑这段时间忙，不怎么来船上。
“怎么进的舱？”
“钥匙在门口的地垫里……”
许城没话了。
姜皙望向他的背影，白背心露出他清瘦但好看的背肌。
许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回头，有一丝纳闷：“这么多船，你怎么就挑中我家这艘？”
姜皙有点难为情，无意识抠抠手臂上的一串旧蚊子包，说：“你家的船涂了青蓝色，好看。”
许城：“……”
两人对视着，一时没讲话。
许城注意到她背包上印着一只带粉色耳朵帽子的兔子，拉链上还挂了一个同样的兔子玩偶，有点儿像她。
过了会儿，他说：“你要吃亏在颜控上的。”
姜皙嘴巴动了动，突然蹦出一句：“我不喜欢你了。”
许城眉心轻皱，微微偏了下头，一脸的莫名其妙：“？？”
她说：“我之前只是因为朋友太少了，所以总是去找你玩。不是别的意思。”
许城对她这段没头没脑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回了一个字：“哦。”
“反正……就是，一年前，那时我没什么朋友，所以表现有点夸张。”
“那你现在朋友多了吗？”许城说，“恭喜你啊。”
姜皙窘迫地闭嘴了。
他说完，真的困了，打了个哈欠，趿拉着人字拖往船上走，说：“我只给你住几天。”

第9章
姜皙在船上住了不止几天。
头几天，许城极少与她交谈。她不说为什么离家，他问了几次，她嘴巴跟蚌壳一样，他也懒得追根究底。
恰逢许敏敏回城路上遭遇车祸，撞断了腿，伤筋动骨，得修养几个月。而岸上的五金店生意渐好，刘茂新也走不开。
许城便接下了“敏敏江上超市”的一概事务，营业额刨开成本后，与姑姑家五五分。
船上琐事密、杂务勤。
每天光是开船，清货、点货、记账、结算，就得费不少功夫。
加之船龄大了，时不时这儿换螺丝、那儿补机油；这儿封个胶，那儿锤个钉。
姜皙看得出许城对这艘船感情很深，像维护着他的一个老朋友。
起初，她大部分时候不出船屋，待在起居室，竖着耳朵听他这儿敲敲、那儿锤锤的声响。
有时，许城会在超市区走动，拿货搬货，脚步很快；姜皙透过隔间门上的圆窗瞄他一眼，只瞥见少年飞速闪过的身形，像猎豹一样。
而他待在楼上驾驶室里时，就像豹儿隐去草丛，没了响静。仅在他起身走动时，姜皙头顶会传来钢板在他踩踏下起伏的响动。
这时，姜皙会趴到窗边张望，发现船已行驶在江中央，水波漾漾。而岸边的城市早已远去，眼前只剩天空与长江，她像待在江中一座小岛上，很安全。
谁也找不到她。
船上什么娱乐都没有，时间漫长。
姜皙却耐得住，她最擅长独自等天黑，好多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有天下午，船开到一半，许城忽然咚咚咚从楼上下来，大步踱进船屋生活区。
姜皙正蜷坐在沙发上发呆。
沙发夜里是她的床，白天是她的椅。她没事基本不乱动乱走，规矩得过了头。
她被他声势浩大的闯入吓一跳。可许城不看她，掀开帘子，奔里间去了。
两秒后，他拎了个老式的播放一体收音机出来，和几盘磁带一起甩在茶几上。
他蹲在茶几前，埋头去地面插上电源，脑袋又抬起来，因热天工作，额头上全是汗。他长指一勾，摁了开机键。
收音机“吧嗒”撬开一个壳，像蚌壳张大了嘴。
许城随意挑了盘磁带塞进去，摁了开始键，一首歌曲刚流淌出来——
他啪地摁了加速，啪，停，音乐起；又啪地摁倒带，啪，停，音乐又起。
再啪地关上。
一段诡异而滑稽的加速、倒带音停止后，姜皙才反应过来，他在教她各个摁键的作用。
许城拉着T恤领口扇了扇风，一句话不说，又摁了另一个键，另一手从收音机后方卡槽里捞出一根天线，“夸哧”一下扯得老长。
银色的金属细杆竖起像根触角。
他拧动收音机侧面一个粗粗的圆形钮。
很快，某个电台里，中气十足的男人起着范儿，讲起了评书：“话说那日！秦叔宝——”
许城热得要命，没多少耐心，又一拧，女主持温柔地念：“今天的听众来信是……”
再一拧，歌手在唱歌：“穿越过前面山顶，和层层白云……”
他接着示范如何调节音量齿轮，往上是提高。
“绿光在哪里！！！”
往下是降低。
“触电般……”
啪。关了。
他完成任务了，快步出去，脚步声当当当旋转上了铁楼梯，又在她头顶哐哐响动。随后停止。
世界安静了。
姜皙：“……”
姜皙仰头看看天花板，又看看面前一阵滋儿哇乱叫后陷入沉默的收音机和几盘磁带，眨巴眼睛。
她溜下沙发，按着他刚才的步骤试了几下，很快掌握了播放磁带和收音电台的功能。
很欣喜！
姜皙从没用过收音机，好奇地把每个频道都收听了一遍，有的在讲新闻，有的讲路况，有的讲情感，有的讲书，还有天气预报和音乐频道。
很有意思！
从这天起，姜皙会听着歌或电台，在屋里小范围地走动。轻快的、严肃的、正经的、深情的、娓娓道来的声音填满了船屋。
江州的夏天潮湿闷热，只要离开风扇范围，汗就小虫般直冒。
船行到江心时，四下空旷，姜皙会打开门窗，让江风涌进来，堪比大空调。
江水的味道是潮湿的，生生的，带着一点淡水的土腥味。而被太阳暴晒的船只，时刻都散发着钢铁的生锈味，塑胶轮胎的气味，混杂着超市区无尽的纸盒味，又掺杂着零食、糖果、香皂、蔬果的香气。
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满满的世界。真实，落地。
许城的气味，则很多变。
白天他在船上忙忙碌碌时，身上带着轻微的机油味，铁屑味，和汗湿的味道。
他灰色的衣服到了晚上，汗渍、污渍一条条印在衣服上，而后被他大力搓洗，洗得干干净净了，滴着水晾在船尾。
洗过澡后，他整个人散着一股子清新的香。
姜皙在卫生间里看到他洗的香皂是山茶味，可当他从她身边经过时，闻着像青皮的柠檬。
反正是香香的，还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很舒服的味道，他特有的味道。
叫荷尔蒙。
许城很注意避让，基本不和她单独待在小屋。夜里收工后，洗完澡就拎着收音机躺进隔间里吹风了。
他有时听夜间音乐频道，有时听磁带。他偏爱粤语歌，尤其是Beyond的。
隔着一排衣柜，姜皙也听着歌，吹着同样也吹着他的那半截风，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她醒来，金色的阳光稀薄一层洒进小船屋，将黄木色的家具照得像旧时光，悠远绵长。
隔壁的超市区倒五彩斑斓，像个万花筒。货架上彩色的包装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缤纷又快乐。
听到哐哧哐哧铁链卷动的声响，姜皙就知道，船起锚了。
她很喜欢趴在窗边，看船只离岸。
江岸、其他船舶、树木和城市一点点后退，越来越远，和她拉开水天的距离，她觉得自由和安全。
她以前觉得家是安全的，现在却不是了。
六月一号那天，她不该去北楼的，就不会看见鲜血和死人。
姜皙吓得魂不守舍，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大街上。
她不能在未陪同的情况下自由出门。但小西楼西侧的山上有一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通道。她有时白天去看小动物，或夜里睡不着，偷溜到山上看月亮。每次都很快回去。
那天，从来是乖女儿的她，偷逃出来，没有返回。
姜皙从小在江州长大，却并不熟悉几条街，茫然乱窜着，看见家中来找她的车，赶忙往小巷子里钻。不知怎么七拐八拐，天黑的时候就到了陵水码头，撞见了这艘船。
六月初那几天，这船晚上没人住。她白天躲在床底，晚上出来透气。透气也不敢出船屋。一个人坐在黑黢黢的屋里，对着夜幕下的静物，想到血和尸体，吓得发抖。
晚上蚊子很多，她一边打蚊子，一边哭。
她不知该怎样再面对一向对她慈爱的爸爸。或许她看错了，是幻觉，是眼花。但她不敢回去求证。
躲在床底的那几天，每每四周有点动静，她都吓得要死。直到许城一手将她从床底扯出来，她反而不害怕了。
那一刻，这艘船变得安全。
不过，她总是谨慎地躲着人，外头一有人影就藏起来。所以好几天也没明白这艘船是如何工作的。
有天，姜皙实在好奇，悄悄凑在隔间门边，见识了水上超市运转的全过程。
来了艘小货船，吃水和许城的船相当，不用挂梯子吊绳子，彼此的船四周都挂了轮胎防撞。两船靠一起，头尾处拿缆绳系上，人就能来往穿梭。
顾客还可以自己上船来挑拣货品。
有时高度不一致，差那么十几公分，跳上蹦下也能应付。
但碰上巨型货船，就麻烦一些。
那天他们的船在江中逡巡，一艘巨大的货轮经过，船上的人冲这边摇了旗。许城调转船头，朝货轮驶去。
姜皙就见那艘大船缓缓逼近，渐渐显现出其庞然大物的压迫感，像一堵钢铁高墙拦在面前。她有一瞬害怕会撞上去，但并没有。
她在的船停下了，在江面上起伏着。像人类脚边停着一只蛄蛹的小猫咪。
许城出了驾驶室。
大船上的人朝下喊：“要一箱王老吉，一箱娃哈哈水，一瓶酱油，三瓶老干妈，十袋薯片，一袋橘子。有梯子吗？”
“有。”许城仰头回应，“但你们船太高了，长度不够。拿绳子吊。”
“行。我们有绳子。刚说的要再讲一遍不？”
“不用，记下了。”
“一共多少钱？”
许城正快速下铁梯，梯子踩得哐当响。他很快心算完：“一百二！”
“行嘞！”
许城钻进超市区，在货架和货柜间快速穿梭。
姜皙透过隔间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夏天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金灿灿的，照亮了他俊俏的下半张脸和隐在宽松白T恤下清瘦却不失有力的上肢。
他对货物所处地一清二楚，动作麻利，记忆清晰，几乎在一瞬间就把东西清点完毕。
他转身出门时，无意间扫向舱壁这侧的门，撞见了玻璃窗边姜皙探出的半颗脑袋，她发丝被阳光照得毛茸茸的。
因他在工作状态中，眉心微蹙着，眼神稍显凌厉；她被他这眼神一撞，立马缩回去。
许城出了船舱，船上的人已找来麻绳和油漆桶，刚好吊放下来。
桶不算干净，沾着银灰色的小碎石。
许城拿起桶底的一根散烟和一堆碎钱，瞟一眼，一百二正好。钱塞裤兜里，散烟别在耳朵上。
他先往桶里装上几袋散货。
至于王老吉和娃哈哈箱子，早拿绳子绑好，用铁钩勾到桶子提手两边。确定栓牢了，许城朝上头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示意放行。
船上两个男人一起使力拉绳，一大串货物沿着船体匀速上升。
许城等着验货，闲闲问了句：“船上拉的硫精矿？”
男人讶异：“你怎么知道？”
“桶子里沾了末儿。”因阳光渐烈，许城微眯了眼，又问，“有三千吨吧？”
“你很识船嘛。”男人欣赏道。
船沿边站着的女人低头笑问：“小伙子多大啦？”
“19。”他刻意往高了点说。
“我说看着年纪小嘛。江州本地人噶？”
“嗯。”
“都说江州出帅哥美女，这话怕是一点不假的哟。”女人语气欣赏。
许城原仰着头看油漆桶上移，听了这话，眼神挪向她，说：“谢谢啊。”
女人见他这么大方，也爽快地笑了，趴在大船栏杆边，继续问：“这船就你一个人啊？”
“嗯。”看桶子快到顶了，许城转身上楼梯。
“得找个船员，船上一个人，无聊寂寞的。”
许城犯不着费劲跟她解释这船平时有姑姑。
对方收了桶，清点完货物后，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许城顺势回了个手势，进了驾驶室，启动。
笃——
船笛鸣起，小货船缓缓驶离大货轮。
许城一手握着船舵，一手将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拉开抽屉，丢了进去。
里头零落着几根品牌不一的散烟，攒起了给刘茂新抽。
合上抽屉，看着前方的长江水路，许城忽想起，他不是一个人，船上还有个姜皙。
此刻就在他正下方的船屋里。

第10章
姜皙很乖觉，知道许城不想收留她，所以让自己毫无存在感。
说实话，她没给许城添什么麻烦。但许城对她仍有丝说不清的排斥。
姜皙将自己的所有物品整理进书包，集中放在沙发一角；拖鞋或鞋子永远是一双在脚上，一双塞在沙发底。水杯也放在沙发扶手靠墙的地方。让许城走到任何角落、眼睛往哪儿扫都不会觉得他的空间进入了异物。
许城将她的谨慎懂事拆解为：装好，示弱，想多留几天。
他不想让她留在这儿，想赶她走。一想到已模糊的父亲母亲，想到方信平和方筱舒，他就烦恨。
可话到嘴边，开不了口。
她抬头，一双眼睛乌润润望着他，又感激又谨小慎微，一副生怕他轰她下船的无助模样。
许城的烦恨就在喉咙里打个圈儿，原封不动跌落肚子里。
几次之后，他想，姜家人果然厉害，惯会操控人的。于是更排斥。
他没事尽量不跟她同一空间，也不太跟她讲话。姜皙声音天生细软，很柔，许城不给她套近乎的机会。
姜皙察觉到他的冷淡，心里是难过的，可实在不敢乱跑出去，于是更沉默地缩小自己的空间。
起先，他们只在有必要的时候，交流一两句。
姜皙洗漱前问：“这个香皂是干什么的？”
许城说：“洗澡的。”
“没有沐浴液吗？”
许城说：“没有，大小姐。”
姜皙一下脸通红，闷不吭声走了。
可挣扎许久，还是来说：“你家超市里有。”
“你可以买。”
她小声商量：“都是玫瑰味，薰衣草味，水果味，我都不喜欢。下次进货，能不能选个别的味道？”
许城发现她娇气得简直可以，但居然好脾气地多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味？”
姜皙老实回答：“柚子。”
许城闻所未闻：“有柚子味的沐浴液？”
“有的。日本的。”
许城：“……”
他微颔首，说：“从没见过柚子味的，大小姐委屈了。”
姜皙脸红到发涨，抿紧嘴巴走了，之后许久没跟他讲话。
她洗完衣服，拎着滴水的湿衣，船前船后地到处找晾晒处，就是不问他。到半夜了，自己摸到船屋后，找到了晾衣绳。
许城于是发现，这丫头片子看着闷不吭气，还挺记仇。
接着，他们在吃饭的时候，交谈一两句。
许城碰上忙时，中午冲碗泡面就能对付，姜皙也跟着他吃泡面。
到了傍晚，他拿挂面煮一锅面条，烧开水，挂面下锅；水汽在屋内蒸腾时，他懒散拿两个碗，碗底随意加些盐、鸡精、酱油、猪油、葱花、少量辣椒酱，勺子舀了面汤一兑；这时锅里的面也半软了，再丢几片青菜，磕两个荷包蛋；起锅捞面，坐在茶几旁的地上开吃，推给她一碗，也不问她味道怎么样。
姜皙从没吃过家常素挂面，主动说好吃；他也只嗯一声，不关心口味的样子。
要么犯懒了，煮一锅汤圆充数。
姜皙咬了口汤圆，细眉一皱，勺子放下。
茶几对面，他抬眼皮，淡问：“怎么？”
姜皙小声：“花生馅，不喜欢。”
许城一副“都这时候了你还特么挑啊大小姐”的眼神，嘴上倒没说一个字。
也不妨碍，姜皙看懂了。
她低了头，还是一个个咽下去吧。
他长手伸过来，把她碗拿来自己跟前。人起了身，语气听不出好坏，问：“红豆？”
“嗯。”
许城去隔壁超市区冰柜里重新拿了包红豆馅儿的汤圆，又把锑锅哐当扔到水龙头下，噗噗放上半锅水了，滋啦拖回电磁炉上，乒乒乓乓，响声表达着“麻烦”二字。
姜皙识时务地起身，说：“我自己煮吧。”
许城没理她。东西到她手上，磨磨蹭蹭，看着烦，不如他自己动手省事儿。
姜皙在他身后，再度提议：“我自己来。”
许城忽转身要撤，刚好她上前，两人差点撞到一起，互相及时刹车。
姜皙的心突地往嗓子眼一撞，没敢抬眼，目光直直撞见他近在咫尺的喉结，和骨节上撑起的细腻的肌肤。她一年前画过的……
她飞速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许城倒很淡定，手指电磁炉，示意“请”。
姜皙脸颊发热地上前，看着炉子平面上的各类符号，先摸了个“开”。
“滴”一声，但接下来，她不知怎么操作了。
她手还悬在炉子上，许城过来，拿手背轻轻把她腕子打开去一边。
她挪去一旁，手腕内侧莫名发烫。
而他已操作熟练地摁了一串摁钮。
水开始烧了。
他背对她，拆着包装袋，问：“小姐，你还有什么味道不吃？”
她咕哝：“水果馅的，黑芝麻的，肉的……”
他微叹：“说你吃的吧。”
“红豆。”她说。
他：“……”
“但我最喜欢没有馅的小汤圆。”她开心了点儿，说，“加上酒酿和蛋花，最好了。”
“屁事儿也是有点多。”他说。
她：“……”
她那碗不吃的汤圆，许城吃掉了。他不喜欢浪费。
姜皙根本不敢看他吃她那碗汤圆，但很确定的是，她咬了一口的那颗，被他捞出来扔了。
他做饭，她洗碗。互相默认，分工明确。
从某天起，姜皙开始做饭，学他的样子煮面条，步骤一丝不苟。
等许城落了锚，从驾驶室下来，栓了缆绳，一进屋，看到茶几上摆好的面条，很意外。
姜皙忙得额发碎成一圈毛边，眼睛亮亮看着他，等待检阅。
许城在她灼灼的目光下，吃了一口。别说，是那么回事儿。
姜皙压抑着小兴奋，期待地问：“好吃吗？”
他点头：“嗯。”
“我第一次做。”她得到肯定，脸在发光，又快乐地补充，“我下次还能做得更好。”
许城听到“下次”，冷不丁问：“不是待几天就要走吗？什么时候走？”
姜皙刚拿起筷子，为难地小声：“我能在这儿给你打工吗？我可以给你当船员。”
上次那女人说的话，她倒是听进去了。
许城想也不想：“不行。”
他说：“你看我像是无聊寂寞的样子吗？”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味儿呢？
“但我弟弟还在江州，我不能把他丢下。”
许城虽不知道她搞什么鬼计划，但大概猜得出她想逃离江州。
可她一个人都够呛，还加上个脑子不清楚的弟弟。
有次许城点货途中，朝房间这边看了眼。见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开了机，很快蹦出一堆消息。她只挑了其中一个点开，阅后迅速回了一条，随即关机。人接着发愣，有淡淡的忧愁。
现在想来，那短信对面应该是她弟弟。
许城不知拿什么话说她好，也就什么都没说。
晚饭后，许城照例在屋里点了盘蚊香，上了楼。即使是夜间，江面上也有货轮往来。有船，就有商机。
这天夜里的生意比往日好些，许城忙到快十点半才返程。
由于他睡里间，姜皙睡沙发。以往姜皙都等他先洗完，自己再去洗漱入睡。但今天姜皙实在撑不住了，船还没靠岸，她就去了卫生间。
门手柄是老式的摁压锁，姜皙锁上门，打开淋浴喷头，洗头发，冲凉。快洗完时，船体重重一磕。
她早已习惯靠岸的这一耸撞，迅速扶墙调整好重心。没一会儿，听见了许城关驾驶室门，下楼梯的脚步声。
接着，人往船头去系缆绳了。
姜皙冲完水，抬手抹开镜子上的水雾，拿浴巾搓头发，身后的门突然一下被推开。夏夜的风涌进来。
姜皙立时尖叫：“啊！！！”
她慌忙拿浴巾裹住身体，船廊上，脚步声疾驰而来。
许城几大步跑到卫生间门口：“怎么了？”
姜皙面颊绯红，惊魂未定，一手紧揪着胸口的浴巾，一手抓着角落的拖把，做防御状。
许城疑惑地退后一步，看看船廊两侧，只有无尽的黑夜与水面，码头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他又来回推了下门，看向门锁。
姜皙呆看许城一秒，顺着他目光看到门锁，一下反应过来，大声说：“门坏掉了！”
许城一脸费解：“坏个门你叫那么大声？我以为你见鬼了。”
“我以为你……”姜皙说出口立觉不妥，收了声，但……
许城的表情变得相当不可置信的精彩，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偷看你洗澡？”
他问：“我这么变态的吗？”
姜皙的脸涨红成了番茄。
“再说……”他这才有功夫扫了浴室里的她一眼，姜皙脸要滴血了，他静了瞬，没接着说下去。
“我找工具来修一下。”许城叹了口气，去了杂物间。
他刻意放慢速度，人蹲下，从架子底层翻出几根铁丝和一把老虎钳，磨蹭着在手上掂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返回。
门虚掩着，一道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将船廊上的黑夜切割成两半。
许城抬手，指节叩了叩门。
门很快被拉开，这回，姜皙穿上睡衣，还披上了浴巾。
许城走了进去，里头空间狭小，姜皙往后一步，后背几乎贴在墙上，却仍觉他身躯高大到有些压迫。
他先试着关上门，拿铁丝比了比大小，随后打开门，将铁丝穿进门框余下的锁洞处。
他一手绞铁丝，一手捏老虎钳，小手臂上肌肉规律地紧绷起又松开去。
少年的身子看着清瘦薄削，可因动作牵扯，那T恤贴紧在肩背上，勾勒出了微鼓的线条。
姜皙还看着，他两三下就用铁丝做了个简宜搭扣，关上门一试，刚好。
姜皙哪见过这种，又惊讶又真挚，说：“许城你好厉害~”
她声音本就软乎，稍稍惊呼，听着就娇。
“……”许城沉默，肉眼可见的不太自在。
姜皙也蓦地心跳乱了。
“先这样。你先洗完。下回买个新锁换上。”他手里转着老虎钳，出去了。
镜子上的热气早已消散，姜皙的脸持续在发烧。
她收拾完了回屋，许城在里间吹电扇，帘子虽掀着，但见不着人。姜皙喝了水，关了客厅的灯，爬到沙发上睡下。
没一会儿，许城起来，将电扇移到帘子下，对准了她的方向。
许城洗漱完后，在船廊上独自吹了会儿夜风。他望着黑夜中的江水，什么也没想。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接近她；可又什么都没做，因心中排斥，不愿太靠近她。
想干脆轰她下船一了百了，可她连老张叔那关都过不了。丢下船要是不回姜家，不知能活几天。
他看着一艘夜行的货轮远远地进入视线，靠近了，又远离，消失在远方，才重新进了船屋。
他锁上超市区的大门，穿过货架，走到隔间，刚要关掉这边的灯，却多看了眼姜皙。
姜皙换了一头睡，依然是背对着他，面朝里。
起居室客厅里的灯关了，可里间墙壁上的灯，和超市区这边的光线双双弥漫进去，将她那一方角落晕染得柔和而暧昧。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小衫，宽松的白棉布短裤。
夜很静，只有风扇呼啦啦鼓动着。风推送过去，一阵一阵，波浪般掀起她薄薄的衣角。纤细的腰、在风的律动下，时隐时现。
她睡着了，所以丝毫不知，船屋里的风撩拨着她的肌肤和衣衫。
许城第一次注意到，她腰很细，侧身曲线起伏而下，是一双修长的腿。唯独在左脚上缺失了一截，但丝毫不影响其美感。
许城关了灯回里间，躺到床上。有那么一瞬，眼前还是她那白白的小衫和短裤。他皱了皱眉，察觉到一丝躁动的炎热，回过神来，起身将落地扇摁了转头摁钮。
风吹过来，拂去他心头一丝潮热。
许城重新躺下，闭上眼，却后知后觉想起冲去卫生间时看到的一幕。
姜皙小脸清丽，像只受惊的小鹿；揪着浴巾，浑身湿漉，水珠勾勒着她修长清雅的锁骨和肩膀，从胸脯到浴巾下摆的两条腿，一切都湿漉漉的，柔白得发光，像漫天下的粉雪一样。

第11章
许城一大早起床，掀帘出来，姜皙还在熟睡，脸和身子都平转过来了。那一身小吊带和小短裤，在白天里看着更加清凉。
许城移开目光，简单洗漱后打算下船，刚要关舱门，想到什么，又留了张纸条在桌上。
“出去了，等下回来。”
他去置办了些简单的工具用品，想起船上每天就吃那几样东西，又给姜皙带了份早餐。
半路上，接到方筱仪电话。说她妈妈昨夜又抱着她哭了整晚。
许城问要不要他过去看看，方筱仪说不用，她们准备去乡下外婆家待几天。方筱仪怀疑她爸爸的死不是意外，问许城能不能跟李知渠打听点什么。
许城说，警方查案的事，一般不会给外人讲。
可许城还是拨通了李知渠的号码，问撞死方信平的那人抓到没。
还没。
李知渠并未聊及太多案件相关，但随口提到，姜家女儿失踪好多天了。无论警方还是姜家，到处都找不见人。要是能找到她，从她入手姜家，就好了。
许城觉得他应该坦白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换了内容：“姜家那么大本事，会找不到人？”
“奇怪，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家里人都急疯了。一家子恶人，对至亲倒很上心。”李知渠讽刺道，“姜成辉说了，谁能提供消息，奖五百万。要是仇家拐走了人，伤到她一根头发，要他的命。”
五百万。
江州人听也没听过的天文数字。
许城默了会儿，问：“她为什么失踪，没个理由？”
“说是家里安排了结婚对象，小姑娘不喜欢，闹离家出走，跟家里人示威呢。”
许城：“……………………………………”
骑摩托返程路上，许城觉得他的世界荒谬到可以了。价值五百万的□□大小姐在他那破船上上演恶俗逃婚偶像剧。
到了码头，路遇几个收工的钓鱼佬。许城随意看一眼，对方热情道：“刚钓上来的新鲜野鲫鱼，煮汤最鲜了。来一条？”
水桶里，江鱼活蹦乱跳。这些天，姜皙不是吃面就是吃汤圆，也该补充点营养了。
……她凭什么？！
许城一言不发，黑着脸驱车往前。
钓鱼佬莫名其妙，收起吊杆，拎了桶要走，摩托车又退回来了，骑车的人面无表情：“就要那两条。蹦得最欢，最有精神那个。”
等他上了船，姜皙居然还没醒，一张脸粉粉嫩嫩，睡得无比安稳香甜。
丝毫不知现在整个江州城都在议论消失的姜家千金和那五百万。
许城：“……”
他将桌上的纸条揉成团扔垃圾桶，鱼丢进水桶，水龙头开了道缝儿，滴水养着。
姜皙一觉睡到早晨九点半才醒。
茶几上放着从外面买来的豆腐脑和小笼包。
她睡饱了，又难得吃到这些，心情不错，一口气吃了个精光。中途，听到敲敲打打的声响。
姜皙披上浴巾，去洗手间换衣服，上了船廊，才发现声音正是从洗手间传来的。
许城穿着件背心，单腿跪在门边换锁，他一手扶锁，一手拧老虎钳，嘴唇轻抿着两颗金属螺丝钉。
察觉到人来，他目光朝她扫了眼，姜皙心跳就漏了一拍——他嘴唇很红，银色的螺丝钉在唇上压出柔软的痕迹，禁忌而又性感。
许城俯身放下老虎钳，从唇上摸下一颗螺丝钉，怼在门上，捡起地上工具盒里的小锤子，哐哐捶两下，又弯腰放下锤子，从一摞工具中挑出螺丝刀。
姜皙目不转睛看他行水流水地做着这一串动作；横在地上的那条小腿长而遒劲，肌肉像拉长的蓄力的弓。
他应该是从外面忙活回来，有些热了，所以只穿了件背心，露出精瘦却有劲的肌骨。
从锁骨到肩膀到手臂，随着他的动作，拉出一道道好似充满了弹性的弧线。
他再度俯身拿工具时，她瞥见了他胸口流畅的肌理，隐约而下。
姜皙看得呆呆出神，许城拿了螺丝刀，正要拧螺丝，又瞥了她一眼。
姜皙被他撞到眼神，心跳全乱，感觉应该说点什么，他已先开口，因抿着螺丝钉，发音含混：“站这儿干什么？”
“听不清。”
许城说：“帮我拿钉子。”
“啊？”还是没听太清。
许城眼神垂下，示意嘴上的钉子，再抬眸瞧她。
姜皙懂了，微红着脸，被他眼神蛊惑得乖乖伸手过去，接到他下巴下。
许城缓缓启开嘴唇，螺丝尖儿往下一歪，却没掉下来——那颗螺丝钉陷在他压凹的唇洼里了。
许城没料到这情况，一时没做出反应，但姜皙直愣愣盯着他的唇，鬼使神差地大胆抬手，小心揪住他唇边的螺丝尖儿，将它取了下来。
再小心，她的指尖还是触碰到了他的嘴唇。轻，而痒。
他红唇上留了个钉形的小洼坑，缓慢在复原。
两人都没说话，也没看对方。
姜皙手捏着钉子，觉得发烫，疑心是他嘴唇的温度。
“你刚说什么？”
“……”他忘了，就没接话，拧好门上一颗钉子了，朝她伸手，她将那颗交还给他。
她孩子气地由衷感叹：“你为什么什么都会？会开船，还会修各种东西。好厉害呀。”
许城下颌绷了绷，没太绷住，低下头去很快速动了动下颌，再抬头，脸有点红，语气淡淡：“能别大惊小怪吗？”
她不解：“我说的是真的。”
他继续锤锤拧拧，忽说：“以后你睡里间，我睡沙发。”
姜皙奇怪：“为什么？”
“你起得比我迟，进进出出的麻烦。”
她认真问：“哪里麻烦？”
“……”许城顿了一秒，说，“你睡相难看。”
姜皙愣了，反问：“很难看吗？”
他服了她的追问功力，不搭理了。
姜皙转身靠去船栏杆上，望着宽阔的水面蹙眉，不知自己哪里睡觉难看。她不张嘴巴，也不流口水啊。
好惆怅。
远处，几艘长条的黑色货船经过。
“那是什么船，长得真瘪。”
许城扭头看了眼：“运煤的。”目光一收，瞥见栏杆边她露在短裤和浴巾下的一双细长的腿，在晨光下更显白皙。
姜皙“噢”一声，转过身来，许城已看向门锁。
“你对船怎么这么了解，很小就来船上玩了吗？”
许城嗯一声，不多答。这女孩机敏得很，他不讲话，她就不太讲；他要搭腔几句，她就有一箩筐。
果然，她不追问了。
锁装好了，他俯身归置工具。
少年蹲在她面前，江风翻着他后脑勺的黑发，从脖后侧到背上一大片紧致的肌肤。
姜皙睁大眼睛巴巴看着，觉得他哪儿都好看。怎么连后背都好看呢。
“为什么有水上超市船？货船上的人为什么不自己靠岸？”
“吨位大，吃水深。”许城拎着工具盒站起身，淡淡瞟她一眼，“还没靠岸就搁浅了，傻子。”
说话间，擦肩而过，掠过一缕细微的风，带着早晨江上的水汽、一众金属工具的铁气，和他身上的荷尔蒙气息。
姜皙换好衣服，再回到房间，许城正往沙发上铺凉垫子。天气炎热，人粘上沙发就冒汗。
收拾完沙发，他拎起她的背包，走进里间：“你以后睡里面。”
说着要换床单。
姜皙怕他麻烦，说：“不用换。”
许城起了心，问：“我睡过的床单你要睡啊？”
姜皙呆了呆，一时脑子短路：“你要给我睡……也没关系啊。”
“……”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城果断说：“不行。”
换了床单。
以后，她就住那里了。
晚上，桌上多了道莴笋鲫鱼汤。
姜皙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今晚的主食是江州米粉，姜皙兢兢业业埋头嗦粉。
吃到一半，许城说：“吃菜啊。”
“哦。”姜皙从盛着鲜美鱼汤的大碗里，挑了块莴笋。过了会儿，又挑了块莴笋。
拣第四块莴笋的时候，许城问：“怎么不吃鱼？”
姜皙犹豫了一下，说：“刺太多了，我不想吃。”
许城看了她一眼，姜皙被他眼神压迫，夹了一大块鱼肉。
两人不说话，各吃各的。
姜皙埋头挑鱼刺，挑得手忙脚乱，鼻尖冒汗，不免惆怅：“鱼刺好多呀。”
许城正熟练分剔着鱼骨，头没抬，眼帘抬了：“它是鱼，能没刺吗？”
姜皙小声：“桂花鱼没什么刺的。”
废话，桂花鱼多少钱一斤？
“吃不起。怎么，大小姐没吃过鲫鱼？”
她脸一红，急咻咻道：“你以后不准这么叫我！”
“行。不叫了。你没吃过鲫鱼？”
“吃过啊，但阿文姐姐都给我把刺挑干净了。”
许城：“……”
他说：“要我给你挑吗？”
姜皙愣了，脸一寸寸变红：“你……愿意给我挑鱼刺？”
许城发现她分不清好赖话，给了个表情：“你觉得呢？”
姜皙羞得闭了嘴，知道他又在笑话她。
而许城喝着鱼汤，忽想起李知渠那句“要是能找到她，从她入手姜家，就好了。”
他静了会儿，重新拿了副碗筷，夹了一条鱼进碗里，一言不发地挑起了鱼刺。
姜皙惊呆了。
鲫鱼的鱼刺很多，又小又密，他低着头，仔细分辨着，一点一点，不厌其烦地将细小的软刺挑出来。侧脸静默，眉眼从容。
连哥哥都没给她挑过鱼刺呢。
一碗细白的干净鱼肉推到姜皙面前时，她脸都红了。
许城一句话没说。
姜皙也说不出话来，埋头乖乖吃着鱼肉。真的很好吃。一边吃，一边拿眼睛不断瞄他。
“看什么？”
“你……”她整张脸都是热的，“干嘛给我挑鱼刺啊？”
许城觉得应该象征性地哄她一下，但嘴里实在没好话，道：“大小姐不都是要人伺候的？”
“……”姜皙真想咬他！
但她并没有生气太久，那天晚上，她躺在里间的凉席上，吹着半截电风扇的时候，觉得许城还是很好的。从始至终，一直都很好。
她朝四周望望，想看看许城留下的痕迹。但这只是个夹在舱壁和衣柜中间的小隔间，墙上没有海报贴纸，也没有旧照片，只留了些钉子洞和胶条贴过的黏痕。
她不知道，因为她的爸爸，许城已经很多年没有自己的房间了。
姜皙好些天没在床上睡过了，电风扇来一阵走一阵地朝她这边吹风。她伸开四肢，摩挲着凉席，觉得很幸福。清爽、干燥的幸福。
她翻了个身，侧脸压进枕头里，枕头很干净，是许城洗发水的香味。她记得那个瓶子，写的海洋味。
没一会儿，许城洗完澡回来，关了灯。屋内陷入黑暗。
他睡在沙发那边，开了收音机，一道女声缓缓念着听众点歌。是一首《喜欢你》。Beyond的《喜欢你》，她在他的磁带里也听过。
姜皙闭了眼，心跟着歌儿一道舒缓，忽听许城问：“你家人在找你，听说很着急。悬赏了很多钱。”
姜皙默了会儿，反问：“你要拿我去换钱吗？”
“没兴趣。但你为什么离家出走？”
她不吭声。
一到这个问题上，她就沉默。
许城没继续问，躺了会儿，睡意来袭，关了收音机。
姜皙睁眼躺在里间。
许城带来的消息让她难过。
她一直是个乖孩子，爱爸爸，爱哥哥弟弟。她一直很听话，从不忤逆。连爸爸说要给她相亲，她也没表现出异议。
可那天骇人的景象，让她意识到，那或许是她未来的生活。
她害怕了。
那是养育她的家，她任性地跑出来，是不孝，是背叛。但她心里太过恐惧混乱，只想将那些理不清的混沌抛在脑后，缩在一个她觉得安全的角落里。
这艘船就是。
夜里，船上的气息不如白日那样纷杂，变得沉稳，绵软。江水潮湿浸润的木质家具的气味，和洗完澡后她自己或许城身上洁净清新的香味，让人很踏实。
熄灯后，墙上的小圆窗渐渐透出光来。屋里开灯时，那是片漆黑的夜玻璃；关灯后，外头是漫天的星。
姜皙悄悄坐起身，爬到小窗口朝外望，夜里的长江像一条闪着柔光的墨色缎带。天空是深蓝的丝绒，星光如钻石闪烁。所有的元素都纯净。
她太喜欢这里了。
踏踏实实地喜欢。
不用去考虑好与坏，对与错，恩与仇。要是能永远在这里，就好了。
*
许城也没想清楚一些事。
他考虑过接近姜家的可能性，但他迟迟没告诉李知渠姜皙在他这儿。
他不想让姜皙留在这儿，但始终没有实际行动地赶她走。
起初，姜皙尽量缩减着她的存在感，但渐渐，她在不经意中改变着这艘船。
当她开始在船上扩大行动范围后，她会听着收音机里的歌儿，学着许城，代替许城，把地板和窗户玻璃擦得干干净净。
桌布、沙发布、帘子、小窗帘全拆下来洗净，重新再挂上去时，满屋子太阳和洗衣粉的清香。
窗明几净，幽香绵长，让走进去的许城猛然想起他很小时候的家，屋子里染着夕阳，爸爸拿胶皮水管往院子里洒水，妈妈叠着晾晒后的干净衣物，他坐在小板凳上吃西瓜。
超市区的玻璃也让她擦干净了，自然的光线，从朝霞到落日，缤纷地在船舱内流转。整个货物区跟打了高级光的卖场一样，色彩诱人而明亮。
许城沉默地任由改变发生，不去深究细想。
日子像江水，缓缓东流。
一天早上，姜皙在安睡中醒来，猛然察觉不对，手往屁股下一摸，人立刻弹跳起来。凉席上巴掌大一片暗红。
姜皙怀着侥幸心理掀开席子，心彻底凉掉，床单也沾染了。
她动静太大，许城从超市区跨步过来，说：“你抄家呢——”
姜皙原背身立在隔间帘子下，立刻捂着屁股转身，但来不及了，许城看见她短裤后头的血渍，愣了愣，脸上浮起一丝尴尬。人一大步后撤过门槛，退回超市区。
船上静得只剩电风扇在扭头，吹得姜皙心头发凉，她觉得自己要塌掉了。
许城站在货架前，思考了一会儿，问：“弄到席子上了？”
“嗯——”姜皙声音里带了哭腔，“还有床单上——你别生气——”
许城莫名其妙地蹙了眉，重新回去，一脚踏到门槛上，说：“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又不是你能控制的。洗干净不就行了？”
姜皙一愣，原本涨红的脸上，热度开始消散，焦急忐忑的心跳也开始平复。只是人还恍惚，许城见她杵在床边也没个动作，叹了口气，走进隔间，说：“让开些。”
姜皙往里头挪了点，许城俯身抓住床上的凉席，一抽，双手握住底边飞速卷动，几秒的功夫，凉席卷成一团，被他倚墙立在旁边。
姜皙震惊于他的速度，又羞赧于床单上的一团血红时，他无所谓地瞥了眼那块血渍，迅速抓起床单，往上一掀，再用力一扯，空气打出“啪”的一声脆响。
扬起的风冲着姜皙扑头盖脸，吹得她头发、白吊带和白短裤呼呼乱飞，清凉得要命。
整张床单像飞舞的灵，扑进许城怀里。
许城将床单团一团了扔地上。还好，下头的垫子没脏，不算大工程。
他瞥一眼姜皙，她头发乱糟，小脸懵懂。
他没话说她，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的换洗床单：“会铺床吗，大……”
“小姐”二字没讲出来，叹了口气。
姜皙赶忙拉他手里的床单：“会的。”
许城松了手，站在旁边观看。
姜皙将床单展开，用力一挥，手法生疏，但也有模有样。先把离她近的这头一点点捋好，再爬去床上，抻远头的布料。
她跪趴在床上，低头理床单，头发沿脖颈垂落下去，露出吊带后大片背部肌肤，白玉一般。小小的肩胛骨轻轻耸动着。因趴着的姿势，白色沾血的短裤包紧在臀上，绷出一道圆润隆起的线条；衬得腰肢愈发纤细。
隔间里空气燥热，许城突觉眼神无处安放，大步离去。
姜皙把床单铺完，发现许城带走了脏床单和凉席。
她头皮发麻，赶紧冲去卫生间。
许城光脚蹲在早已打湿的席子上，正拿刷子刷着污渍；泡沫涌动中，痕迹早已淡去。一旁，水龙头正哗哗放水，桶里泡着床单。
姜皙窘得半天说不出话，咕哝一声谢谢，又说：“……我可以自己洗的。”
许城用力刷着凉席，没搭理她。等转身拧床单时，看一眼她细细的手杆，说：“就你那手，麻杆一样。得了吧。”
又道：“再说，女生这种时候，不是不能碰冷水么？”
姜皙确实肚子很痛，问：“你怎么知道？”
许城被问得噎了一下：“是个人都知道吧？”
许城不知道的是，姜皙并没有像他一样正常地在学校接受教育，和各种各样的男女生相处，能正确理解人际关系和常识。
她从小和姜添一起塞在特殊学校，全是社会边缘的自闭症、痴呆、精神病患者、盲人聋哑人。很多常识，她不理解，也不懂。
姜皙站在船廊上想了好久，猜想或许是方筱舒告诉他的。他们关系应该很亲密，才会讲这些东西。
她小声问：“放假了这么久，方筱舒不来找你玩吗？”
许城没讲话。
原本无虞的心境，骤然卷起乌云。
许城陡然间厌恶起自己。方筱舒，方信平，那么多人死得那么惨，他却在莫名其妙替她洗着血床单。
他垂着头冲洗凉席，姜皙没看见他突然沉郁的脸色，继续问：“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你能不能闭嘴了滚出去。”他没抬头，冷声说。
姜皙吓一跳，怔怔半刻，一下子转身走了。
门口她的影子挪去，上午的太阳穿透云层，照进来，反射得许城眼睛痛。
他猛力刷着凉席，刺啦直响，刷着刷着，突然把刷子往地上狠狠一砸。
肥皂泡，水珠，乱溅开去。
床单冷漠地挂上晾衣绳；席子粗暴地铺晾在甲板上；
那之后，他们俩整整一个星期没讲话。

第12章
但姜皙还是做饭，许城也还是洗碗。
吃饭时，两人分坐茶几两边，各吃各的，互不对视，也不开口。
有天傍晚，姜皙煮了一锅江州米粉，是之前跟许城学的。
姜皙虽然从小“养尊处优”，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做过；但她很聪明，学东西快。日常事务，看许城做过一次，她下次流程就全对；而第二次第三次就能做得很好。
那锅米粉很好吃，如果夸奖一句，会是个缓和的良机。
但许城没开口，他这人平时散漫随意惯了，很多事无所谓；但要真杠上了，犟劲儿上来，也绝不服软、不低头。
姜皙看着软，骨子里脾气却拗；她硬，他更恼火，也更硬。看谁熬得过谁。
快吃完时，许城手机响了。姜皙偷偷一瞥，来电显示人名三个字，她只看到开头是个“方”。
许城接起来，是方筱仪。
“喂？”
“我下周去学校填志愿了，你那天去？”因船上太安静，姜皙听得见听筒里的女声。
许城虽报了提前批，但普通批次也要报。他嘴里含着米粉，没来得及说话。
“选同一天，一起去吧。我最近心情不好……”她哽咽中带了丝哭腔，“我想和你说说话。”
许城咽下食物：“行。”
“到时我跟你联系。”
“嗯。”许城多安慰了一句，“别太难过了。”
他挂断电话，姜皙已经吃完，碗放在灶台，人出去了。
许城洗完碗，拿了笔记本和圆珠笔，坐在桌前记账算账，清点进项。算了好一会儿，意识到姜皙一直没回来，也没动静。
他起身去超市区，边清点货物，边有意无意穿行货架间，透过两边墙上的六七扇窗户往外看——北边，江对面若隐若现的沙洲——东边，长江的下游——南边，黄昏的码头。
没有姜皙。
这就一声不吭地下船了？
许城拧眉，大步带风地走回生活间，刚迈过门槛就刹住脚步。
透过沙发背面墙壁上的窗户，姜皙侧身背对他，站在船尾左侧的栏杆边，望着暮色降临的江水吹风。
西方江面上一片昏红的残霞。太阳早落江了。
许城都没意识到，他心落了一道；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墙上那副小画框里，女孩抬起左手，擦了擦眼睛。她连续擦了两三下，肩膀在晚风中委屈地抖索。
她哭了。
许城无言，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透过那扇窗户传来。
他折身回去，走到货架前，却不知自己要来拿什么。
天色昏昧，货架间弥漫着各类杂物的气味。又正值黄昏，船上积蓄了一天的热量将整艘船的铁锈味和轮胎胶皮味放射到最大，拥堵在面前。他心头涌起一阵燥郁，或许早应该狠心把她赶下船去。
他终究沉下心来，把白天收到的钱款清数了，按数额分币收好；再回屋时，船尾没人了，里间的帘子放了下来。
自上船以来，姜皙除了船行驶在江面上时会出来走走，大部分时候都在船屋。
前段时间相处不错时，她行动自由了很多。
可自两人冷战，她的活动范围骤然减小，终日缩在里间。拉着帘子，落地扇也推了出来。
许城坐在藤椅上，看着那道帘子，最终，没有过去。
*
次日，许城坐在驾驶舱，看着前头略显浑黄的江水时，意识到洪季要到了。
最近每天停船时，能看到码头栈道下的立柱被上涨的江水一点点蚕食。他不太喜欢洪季，洪水总伴着暴雨，江中泥沙俱下。
今天有好几艘途径的小货船来买东西。
许敏敏曾说喜欢跟小货船做生意，方便，但他们爱挑挑拣拣、讨价还价。
许城更喜欢跟大船打交道。初中那会儿，他很喜欢一溜烟儿爬上高高的巨轮，去窥探货舱里如山成堆的货物，看看装着些什么，运去哪里。
那时他年纪小，过路的船员都爱跟他聊天。
常有人说，下次经过再来找他玩。还拉钩，做约定。
偶有几人会再见面；绝大部分人和他们说过的话一起，永远消失在水平线。
船行到江心，头顶的小电扇飞速转动着，许城起身伸了个懒腰，莫名想起隔着铁板的脚底下一层，也姜皙不知在里间干什么。
前方水域一艘巨轮驶近，朝他鸣笛，挥了挥旗帜。许城旋即坐下，操着方向舵，船只转向，朝巨轮驶去。
船侧捆绑的轮胎撞压瘪下，又回弹而起。
许城系好缆绳，正要去搬梯子，船上几个男人朝下喊：“没事！我们有伸缩梯！”
说话间，他们搬出梯子挂到船侧；一个中年男人问：“小孩，你家大人呢？”
“……”许城好笑，“我不是大人啊？”
“行行。我们要的东西多，自己下来挑。”
许城比了个好。
两个男人陆续翻过船舷，往下爬：“米油都有吧？我看你这船小。”
“五脏俱全。”许城说，“你们船很新啊，运什么的？”
男人回答了一句。
许城来了兴趣，问：“能上去看看吗？”
“看吧。玩会儿也行。我们副船长要上岸办事，可得一会儿呢。”
许城扭头看，一艘小型的载人接驳船正朝这儿驶来。
他飞快折回船屋，里间仍是拉着帘子。他放慢脚步，伸手在衣柜侧板上敲了敲：“姜皙？”
没人搭理。
许城顿时佩服她气性大到可以，心想再哄你老子是狗，转身要走，里头传来一身喘着粗气的朦胧的：“嗯？”
他一愣，自然降低了声音：“你在睡觉就算了。”
话未落，里间的人已急忙麻溜儿地爬起来，光脚下床，氹地一声跺在船地板上，扒拉开帘子：“干嘛？”
她头发乱糟糟，眼睛黑漉漉的，右边小脸上一片凉席压出的红印，嗡声问：“你叫我干嘛？”
许城下巴往外头扬了扬，问：“去不去大船上玩？”
“啊？”姜皙扭头看窗户，圆窗已完全被灰褐色的船体所阻挡——他们停在一艘巨轮旁了。
“好啊。”她还不知道玩什么，嘴巴已经先答应，“等我换一下衣服。”
她还穿着睡衣。
许城垂下眼眸，他本就比她高一大截；她一只脚从床上跨下来，一手扒拉柜子，一手撩着帘子，呈俯身姿势，吊带领口下隐约捧着乳白而盈起的柔软。
许城弹开目光，低头摸着鼻子往外走，嗓音没那么有底气了：“我在外头等你。”
下午两三点，日头正晒。许城立在甲板上，头顶太阳的热度劈头往下泼，脚底钢铁甲板上滚烫蒸腾的热气顺着小腿往身上窜。不出片刻，他冒了一身热汗。
超市区，那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正持续往甲板上搬货，大米、面粉、桶装油、饮料、零食、堆成小山。
许城算完账，一共八百零五，抹掉零头：“算八百吧。”
男人付钱，笑：“小伙子蛮会做生意咧。”
许城笑笑，钱塞进裤兜。
姜皙换好衣服出来了，白T恤，卡其色棉布长裤。
许城这才想起，她除了睡衣，只带了两套换洗衣服。另一套是白T加浅青色七分裤，换来换去就这两套。
姜皙看到甲板上几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不自在地往许城那边靠了靠。
许城正跟那几人说话，意识到她往他身后躲的动作，心头莫名涌起一丝微妙，像微风拂过湖面，波纹粼粼。
许城船上的铁筐不够大，好在对方船上设备多，说有个铁筐子可以放下来运货。
等待时，一个船员掏出烟来抽，给弟兄们分，也分给许城一只。
他接过了别在耳朵上。
另一人插嘴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个江上加油站？”
许城指了下：“下游三公里。”
先前分烟的男人见他收了烟却不抽，问：“还没成年啊？”
“十九了。”
“那可以抽了嘛，哪有男人不抽烟的？”大汉呼出一口烟雾，被江风扩散。
许城背后，姜皙毫不掩饰地呛咳了两声。
许城：“……”
几个吞云吐雾的男人：“……”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他们都是豪爽的人，笑着说抱歉，挪去船舷边。
许城回头没见到人，一低头，她有点困难地半蹲在他身后，扬起脑袋，眼神无辜。
“蹲这儿干嘛？”
“很晒啊。”她稍稍眯眼。
可不，他身后一小团影子，刚好给她遮阳。
他略嫌弃地“嘁”了一声，但人没挪开，直到船上的大铁筐慢慢放下来，落稳当了。
许城低低说了句：“走了。”
姜皙就觉头顶阳光倾泻而下，炙烈如纷洒的小银针。
许城把成堆的货往筐子里搬，一箱接一箱、一袋接一袋，像是不知疲惫。
因光线太烈，他微皱着眉敛着眼，很快，额头上、脖子上汗出如暴雨。
姜皙帮他拎稍轻的东西，许城说不用，让她一旁待着。但她执意要帮，往来几趟，她瞥见许城手臂肌肉上汗津津的，又见那几个男人在船头抽烟闲聊，红着脸，软声说：“叔叔，能不能过来帮下忙呀，谢谢。”
许城刚提起两桶油，一愣，她其实很怕跟陌生人开口。
他没什么语气地说：“不用。人家是顾客。”
姜皙不解：“顾客就不能帮忙吗？东西这么多。要把你累死了。”
许城：“……”
做生意久了，搭把手的概率，一半一半。
做顾客时，许城是那个搭把手的；但做老板时，碰上不搭手的，也不能往心里去。不然，要么生意做不成，要么徒生闷气，何苦来哉。
不过姜皙一开口，那几个男人忙掐灭了烟，笑着跑来：“哥儿几个聊着聊着，忘了。”
许城没说话，姜皙开心又真诚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三个壮年男人加入进来，货物瞬间清理完毕。三人爬上去，拉铁筐上船。
许城抹了下额头上的汗，下巴指长梯，说：“上去看看。”
“上面有什么玩的？”
他嘴角含了点笑，卖关子：“上去不就知道了。”
姜皙走到船边，看了看脚下的船沿、挤攘的轮胎、涌动的江水，她小心地抓住梯子。
许城在她身后，紧盯着她的腿脚；但没催她。
她先搭上左脚假肢，试着使力往上，大概是没找准发力点，才起来一点点，又心慌地要落下。
许城握住她的腰，轻轻一举；
姜皙顿感腰间一片火热，一股托力轻盈向上，她右脚踩到上一节梯子，稳了。
他已收回手，低声叮嘱：“别看上头，看脚下。”
“哦。”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脑子里乱麻麻的，纵使隔着衣服布料，他的手心也太烫了！而且，男生的手好大！
许城心里也像被什么没碰过的陌生东西胡乱撞了一下。
他握着坚硬发烫的梯子，随她往上，手掌间却残存着刚才她腰上的触感，异常温热柔软。她的腰居然那么细，几乎能叫他两掌合掐。
姜皙爬上船，轻哇一声——操场大的巨轮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停满了各式各样崭新的汽车，以银灰色居多，间杂着黑色、红色、蓝色，还有黄色。
大多数是小轿车，部分是越野、SUV，还有几辆很漂亮的跑车。
阳光灿烂，照得车漆、车窗闪闪发亮，跟洒了钻石粉一样。颇为壮观。
姜皙兴奋惊叹：“货船还能运车呀，像江上的停车场。”
许城站来她身旁，说：“去看看？”
“嗯！”
两人钻进“停车场”，在一排排静止的车辆中漫无目的地走动。
他们讨论着这辆车好看，这辆一般，这辆凑合，这辆有点儿丑，仿佛在逛一个专属于他俩的江上大型车展。
经过一辆红色车时，姜皙停下脚步，说：“这个颜色真好看。”
许城也停下。
那颜色确实特别，比路上跑的一般的红色车有质感得多。
姜皙歪头想了想，说：“在品红里加一点点赭红，再加一点明黄。”
她说这话时，右手挥舞着一支虚空的画笔。
许城想起她很久没画画了，刚要问一嘴，她已被前头一排车吸引。
那儿停着几辆跑车，相当漂亮，车身流畅优雅，像天上飞得最快的雨燕，地上跑得最快的猎豹，海里游速飞快的旗鱼。
“好漂亮啊！”
“确实好看。”
“你说，其他的车，知道这几辆车格外漂亮吗？他们会不会在我们不在的时候聊天，讲悄悄话？”
许城唇角弯了弯：“你问问，看它怎么说。”
姜皙停在一辆她认为全场最漂亮的跑车前，满眼欣赏，说：“许城，如果你变成了车，你就是这辆。”
许城看过去，就听她说：“最好看。最帅气。”
许城有几秒没接话，他有时会被姜皙的过于直白和坦荡，搞得措手不及。早在一年前，他就发现了。
他随口问：“那你呢？”
“这里没有我。”她说，并不遗憾。
许城看看四周，选了刚才那辆车旁一辆也很漂亮的车，说：“这个是你。”
姜皙说：“那它得少掉一个轮子。”
许城愣半秒，噗嗤笑出了声。
他原已走过了，插着兜身板后倾，歪头端详那辆车，想象那个画面，说：“我觉得它少掉一个轮子，也挺可爱的。”
姜皙脸忽地红了，心跳也乱了节奏，像在甲板上乱滚的烫烫的珠子。
许城说完才意识到那话仿佛话中有话。但，那也不假。
两人继续闲逛，经过一辆香槟色跑车时，姜皙脚步微顿。
“怎么了？”
她抿紧唇，走开两步了才说：“我哥哥有这辆车。”
“……哦。”
他说：“先不逛了，走吧。”
“为什么？”
他看了眼她红扑扑的脸。这人一放出来撒野就不肯回窝了。
“天气这么热。再走下去，你要中暑了。”
“我没感觉到诶。”
“等你感觉到就迟了，傻子。”
两人走到船中央的阴影处，头顶是这艘货轮的驾驶舱和各类房间，状似悬空的天桥。
那几个男人，同一个女人一道坐在不远处喝着刚从许城船上买的饮料，冲两人招了招手。
走过去，男人递来两瓶冰饮。
“谢谢。”
男人闲聊：“你是不是很小就在船上了，我有个兄弟跑船的，说在江州段碰见过一个小男孩，长得很好看。说每次过船都去你家买东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许城笑：“来来往往的多了。”
另一人插嘴：“他额头这儿，有道疤。”
许城想起来，眉一抬：“林叔叔？”
“那就对了，老林。”
“我高中后就很少上船了。”
“他走啦。”男人叹了口气，说，“肝癌。哎……”
许城一时无言。
一旁嗑瓜子的女人打量起姜皙，问：“这小妹妹不像跑船的嘞？”
众人目光聚焦到姜皙身上。
可不是，她衣服款式简单，质量和设计却是上乘。且那脸蛋、那脖子、那胳膊，细白如瓷，连手背都白腻腻的，一看就是没干过活儿的。哪儿会是江上跑的？
许城喝了口饮料，一本正经扯谎：“她是大小姐，我是她家干活的。”
姜皙：“……”
“哦，难怪。”
许城知道姜皙不爱待在陌生人堆前，跟他们打招呼：“我们再去那边看看，难得碰上这么大的船。”
“去吧。”
两人一走，女人吐着瓜子皮，说：“我赌五十，绝对是有钱小姐跟穷小子私奔了。长得是帅呢，要我我也跑，钱没意思的。”
姜皙跟着许城走，也不知他说的“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可一到栏杆边，姜皙就深吸一口气，睁大了双眼。
她站在高高的巨轮上，淡青色的江面像无限的、巨大的地毯在脚下铺开，蔓延至无尽天边，与青蓝色的天空相连。
天地间，只剩下江水。远处点映着沙洲，来往的点点船只像小小的积木；江面上，阳光浮动跳跃，埋着发光的宝藏。
姜皙趴在栏杆边，凝望着天地，内心静悄。
天地开阔，人间自由。
许城站在她身旁，也无声地欣赏着辽阔江景。
“江上还有加油站啊？”姜皙刚才一直在听他们讲话，好奇，“那是不是有人可以一直住在江上，永远不靠岸，永远不下船？”
许城想了想：“理论上是的。只要愿意，可以一直不下船，不靠岸。”
姜皙憧憬起了那个场景。
他们很久没说话，就站在那儿，趴在栏杆上吹风。太阳西斜，西方天空染了粉色的、紫色的云霞。
某一刻，许城感觉手臂、脖子痒痒的，以为有小飞虫在爬。
回头，却是江风掀起了姜皙的长发，像飞舞的羽翼。
女孩发丝柔软，反反复复，温柔地撩拨着他肩膀、后颈处的肌肤。
少年的思绪一瞬被抽空，出神之际，一缕柔软乌发乘风而起，从他脸颊上轻抚而过，掠上他微启的唇。发丝散着淡淡的清香，是他的洗发水的香气。
恰在这时，姜皙扭头看他，蓝天碧水，纤发纷飞，她冲他粲然一笑。
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缤纷霞光都降落在她身上。

第13章
那天姜皙醒来得比往常早。睁眼的一瞬，感受到电风扇的风持续在朝她吹，便知许城又比她起得更早。
她穿好衣服出来，超市区没有人影，船廊和甲板上静悄悄，只有厚厚的白雾在流动。
今天雾气极重，模糊了货船与江水。
他们的船只如同漂浮在雾上，附近停靠的其他船舶都隐匿了去，被白幕遮住。只剩最近的几艘透出隐约的轮廓，像骇人的寂静岭。
六月下旬了，浓雾却让清晨染了凉意，乳白的水汽直往姜皙胳膊上扑，沁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卫生间门是开的，没人。
今天不是进货的日子。她找了一圈无果，很快缩回船舱，关紧门，给许城发了条短消息。
许城正在姑姑家收拾东西，这个时间听到短信提示音，还有点纳闷，掏出来一看，是姜皙。
“许城，你怎么不见了？今天江上的雾好大好大，我一个人有点怕。T^T”
这人发短信也是直接得很，完全不考虑用词或表情是否合乎社交距离。他都能脑补出她那细细软软的嗓音，在他耳朵边嘤嘤。
他哪儿知道她今天醒这么早，回：“在外面，还有会儿。”
想想，多发了一条：“别怕，待屋里，把门锁好。”
手机要塞裤兜里，又响了，自然还是她：“锁好了的。^—^”
许城无语。
上次他和同学聊短信，让她看见字母表情，好奇地问了一堆。
结果学会了立马乱用一气。
又一条蹦出来：“但我想你快点回来。你在我就不怕了。QAQ。”
他不回了。
至今仍应对不了她的直来直往。转念一想，呵，拿捏人的手段也是高超。
表姐今年北方大专毕业，因结交当地男友，在那儿找了工作打算安家；姑姑生了很大气，和她吵了几遭。
前些天，许城找她要了些高中时的衣服，她那会儿瘦，身形跟姜皙差不多。
他过来给姑姑分钱，挑选了几套最好看的衣物打包，顺便把家中打扫一遍。
姑父刘茂新在家务上粗心，姑姑骨折后做事不便，家中邋遢了不少。空间本就狭小，不收拾快变成垃圾场。
许敏敏躺在床上，叫他别忙，脏不死人。可他执意打扫，许敏敏最爱干净，只是心疼他，怕他累着。
可人与人之间这心疼，不都是相互的么。
从家中出来，已是一个多小时后。许城骑着摩托穿梭在旧城区的长巷中，雾浓得反常，这时候了还没散。
他绕去杂货街买东西。有几样得去专门的店里，找了几家都没开门。他跑了四五条街，终于寻到一家刚开市，买齐了，折返回码头。
早上九点了，江雾仍厚重，太阳挂在天上，散着微弱的光，像裹在亚克板后头的小灯泡。
许城上了船，开锁时，里头传来一声警惕的问询：“许城？”
“嗯。”
她立刻窜下床，咚咚咚的跛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一推开门，她已站在他面前，黑眼珠乌溜溜的，带着期盼和安心。
他避开目光，说：“雾有什么好怕的？稀奇了。”
“像有鬼和人躲在里面一样。”
“做了什么亏心事了怕鬼。”
“没有就不能怕吗？那我还怕虫子老鼠呢。”
“……”许城一时失语，又说，“以前没发现你嘴皮子厉害。”
她疑惑：“厉害吗？”
他不答了，将一个小袋子扔茶几上，是柑橘香气的沐浴液和洗发露。
什么鬼日本的柚子香味，跑遍整条街的超市都没找到，柑橘倒是有。
姜皙眼睛一亮：“买给我的吗？谢谢。”
“家里的要用完了，随便买的。”又将一个大包放藤椅上，“我表姐高中的衣服，都是洗干净的。你挑挑看，有没有喜欢的。她家没地方放了，准备捐出去。”
姜皙欣喜极了，毕竟是女孩子，哪里愿意十几天就两件衣服换来换去。何况这堆衣服又简洁又漂亮：“你姐姐的衣服好新呀。”
“她跟我姑姑一样，爱干净，也爱惜东西。”
“看得出来，你们的船也超级干净。”
确实，以前跑船，方圆十几里许敏敏的船最清爽。
他说：“不干净，你也不会一眼挑上这艘吧？”
姜皙被他说中，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去整理衣服。好多呀，她可欢喜了。
许城看她半晌，又走到门口，将放在舱门边的一个大袋子拎了进来，说：“这个你也拿去。”
说完，人去了超市区。
姜皙打开袋子，愣住。里头装着水彩颜料、油画颜料、粗细大小不同的几套画笔、炭笔、橡皮、一叠水彩本、几卷油画纸，一块调色板，甚至还有个蓝色的小水桶，用来洗水彩的。
姜皙眼眶发热，努力眨巴了好几下，抬头看，许城拿着记事本和圆珠笔在货架间清点货物。
远处甲板上，白雾在融化，金色的阳光穿透进来，一束丁达尔光。
远景的甲板上，晨光金雾；近景是整齐斑斓的货架，身着白t黑长裤的他，嵌在船舱门框里，像一幅画。
那天，姜皙坐上了甲板。
许城开船时，雾气散了大半，像薄薄一层棉絮漂浮在江面上。
姜皙拿了张麻将块凉垫，盘腿坐在船头，一手捧着水彩本，一手蘸颜料画画。
赭色甲板上，她一身鹅黄色长裙，身边一只宝蓝色小水桶，船外是开阔的浅绿色江水。
姜皙画着画着，江上的雾气彻底散去。
她画完一副水彩，满意又愉快地伸了个懒腰，抬头见天空中一群鸽子在盘旋。
好自由，好开阔啊。
她仰望着，心也前所未有地开阔起来。她不禁抬起手里的画笔，追寻鸽子的羽翼。
白鸽在蓝天下展翅，飞旋；她手持画笔，追随着它们，一路缓缓转身：鸽子飞走了，她看到站在二楼栏杆边的许城。
皓白色的船壁映在蓝天下，钴蓝色栏杆下绑着几个红白相间的救生圈，许城身子面向甲板，微俯身趴在栏杆边，扭头望着不远处经过的一条煤矿船。
姜皙仰着头，画笔停住，毛刷笔尖缓缓下落，落到他乌黑的头发上。江风好温柔，掀着他的额发，额头饱满，眉峰如山。
她手执画笔，笔尖柔情地沿着他侧脸蜿蜒的鼻峰描摹，挺翘的笔尖、薄薄的唇。蓦地，她想起一年前给他画过的画。
甲板上初初聚集起来的热气，透过麻将块的缝隙，穿透她的身体往上奔涌。
她浑身燥热，耳烧面红之际，他像是被她的笔刷触到了，回过头来。黑湛湛的眼睛准确直视向她，她的画笔刚好在他眉心点了颗美人痣。
姜皙一愣，立刻收了笔，低头看水彩本，假装要画画，可已完成的画无需再多添一笔。
许城起初没明白她一贯的莫名其妙，直到次日上午，他在驾驶室里掌着方向舵，看见她抬笔画空中飞鸟时，才后知后觉地，心里泛起一丝细小的波澜。
他看她坐在地上不方便，想起她的画室里是有画架的。
刚好船上有木条。许城晚上收工后，拿了锤子钉子锯子，在甲板上一阵敲敲打打、锯锯锤锤。
一小时后，拎了个画架进屋。
姜皙惊呆了，眼睛里满溢的崇拜，星星一样闪耀。
许城避开了她目光。
画具和画笔是买对了。姜皙的活动空间再度扩大，开始出来玩了；还会躲在起居室窗户后偷偷画来买东西的轮船和船员。
户外写生则通常在上午，下午太热，甲板上不能久坐。
为了散热降温，也为干净，许城每天下午五点左右，会扯出长长的胶皮管，一头接水龙头，一头冲洗甲板。让自来水冲刷去甲板上积攒了一天的热气。
姜皙也想玩，许城松开手指，水流软了下去。
他递给她，交代：“捏一下就行——”
话音未落，“滋”一声，喷了许城一头一身的水。
许城吃惊地看她，黑发上、脸上挂着如瀑的水珠，白T恤也湿哒哒贴紧身躯。
姜皙原想道歉，可看他满头满脸的水，没忍住哈哈大笑。
许城无语到想敲她脑壳，可她笑得弯下腰去；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大笑。
于是懒得追究了。
正打算回屋换件干衣服，前头一艘小货船行驶过来，船头的女人叫嚷：“诶，买东西！船上有没有水泵啊？”
许城懒懒扬了声：“有——”
甲板冲洗得差不多了，姜皙去卫生间关水龙头。
那头，女人的船很快靠近。两船吃水差不多，船侧轮胎相撞，许城随着船体轻微摇晃一下，将船头的缆绳扔过去。
女人接了绳子往缆桩上缠。
对方船尾也有人扔了绳子过来，许城刚要去处理，船尾的姜皙捞起绳子，麻利地往柱子上绕。
他嘴角浅弯了下。
女人一步跨到船上，发话：“多少钱一个啊？”
“六十八。”
“这么贵，坑人的吧？”
许城打量她一眼，女人烫着大波浪，浓妆艳抹，汗水和粉底混在一起，油腻得紧。
他淡淡说：“成本就五十。”
“那你卖我五十。”女人说着，往超市区里走，“在哪儿呢？”
“零售不砍价。”许城说。
这时，船尾的男人走了过来：“什么破水泵要六十八……”
两人对视，声音止住。
许城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许兵兵是在这种场景。
怪他今天往下游多开了七八公里，到了江城市水段。可他哪能想到，消失了数年的大伯兼后爸，居然就在相邻的江城。
很多事，许城小时候不懂。长大后才渐渐明了。
当初父亲听信大伯的话，被姜家做局坑骗，多年心血运营的航运公司毁于一旦。心如死灰之时，又受大伯蛊惑：人死债消，起码留给妻儿一些傍身的财产。
结果，拿命换的一切全被许兵兵霸占挥霍。
从某种程度上说，在父亲这件事上，许兵兵更可恨。
许兵兵见了许城，一脸闪躲。
船舱里跑出来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叫嚷：“爸爸，我要买Q.Q糖和吸吸果冻！”
许兵兵正要跨船而来，才迈出一只脚，许城说：“你敢上我船试试。”
船尾，姜皙回头。
许城的脸冰冷得可怕，他额发上还有水，沿着脸颊滴落，打湿了的胸脯隐忍起伏着。
她从没见过他这幅样子。
许兵兵考量着，脚收了回去。
小男孩不满，大叫：“过去呀，我要买Q.Q糖和吸吸果冻！”
“喊什么喊，过来买呀。”女人拎着水泵出来，递一张纸币给许城，说，“就五十了，拿着。”
许城眼神冷淡落回她脸上：“不卖了。”
“诶，你这小孩什么脾气——”
“你管老子什么脾气。”许城淡淡说。
“你他妈——”女人叫着，瞧上他的脸，忽然明白过来。许城长得像妈妈成湘，女人知道她丈夫的前妻生了副好皮囊。
“许兵兵，这是你大哥家的宝贝儿子吧，教得好哟。”
许兵兵开口：“许城你这是闹什么？来做你生意你还——”
“你再给我讲一句。”许城指了指他的脸。
后者挨过他揍，闭了嘴。
女人没料到丈夫这么怂，怒得一推许城肩膀：“怎么跟你大爹说话的，小兔崽子你不怕天打五雷轰！”
许城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湿哒哒的肩膀，又看看她，眼神阴沉得叫女人心里一紧。
他还没来得及发话。
“卧槽——”一声嚎叫。
船尾，姜皙捏着胶皮管，管里冲射出来的水柱如机关枪，将对面船上的许兵兵射成落汤鸡。
许兵兵：“你他妈——”
水柱精准喷射到他脸上，把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姜皙从没干过这种事，吓得脸色发白，腿打抖，却一边冲水，一边飞快松解船尾的缆绳。
女人见状，气得扔下水泵，就要前去对付姜皙。
许城哪能让她得逞，一把抓住她肩膀，将她推扔回对面船上。
女人摔倒在地。
姜皙将胶皮管捏得更平，水枪扫射范围瞬间扩大，力道猛增，将女人也冲得浑身湿透。
许城跳去对方船上，飞速解开缆绳——两艘船首尾瞬间分离。
姜皙尖叫：“许城！”
许城蓄了力，腾空而起，从对面船上飞跃过来。
江水横隔，两船呈V形，船头分得大开。但船尾的轮胎仍在碰撞相擦。
水枪滋射中，许兵兵终于缓过劲儿，迎着水枪要上前来打姜皙。
可许城不给他机会，他早已飞奔上楼，冲进驾驶室，猛踩油门，转动船舵。
扑到船尾的许兵兵差点要抓到姜皙，无奈轮船已拉开距离，船尾水波鼓动，浪花飞溅。他失去重心，几乎没掉进江里。
姜皙松了水枪，跌坐船上，后怕得心跳砰砰。
驾驶室里，许城开足了马力朝上游的江州行驶而去。
这时，太阳已向西，照得前方江面浮光跃金，照得他脸上一片红润。
脸上的水早已晒干，打湿的黏贴的T恤也稍稍松脱。
他始终微蹙着眉，似有一丝郁结；可渐渐的，不知想到什么，眉心的褶平复下去，极浅地弯了下唇角。
前方水路，霞光万丈。
恰在那时，姜皙出现在甲板上。许城垂眸，多看了她几眼。
她走向船头的缆绳。刚才许城从对面船上扔得急，缆绳拖在江中，这会儿，渐渐掉下去大半。
姜皙想把缆绳收上来。可绳子泡了水会格外沉重，且船头没有栏杆。
许城看出她心思，一愣，立刻固定好方向舵，跑出驾驶舱：“你别管，离远点！”
姜皙正费力搬着一大截缆绳往船上拖，冷不丁听到他的喊声，吓一大跳，手松了劲，缆绳跟蛇一样刷拉往水里钻。
她左脚感应不灵，踩着一截绳索却浑然不知。飞窜的缆绳卷住她的假肢，瞬间掉进江里。
姜皙只觉左脚末端一松，人一下跌坐到船沿边：“我的脚！”
假肢栽进江中，瞬间没了踪影。
许城怔了怔，一秒冲进驾驶室，大掌猛拍紧急摁钮，停了发动机，落了锚；疾速返身竟直接飞踩着二楼高高的栏杆，腾跃而起，一头扎进了滚动的江水里。

第14章
姜皙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眼睁睁看着许城在江面砸出大片水花，消失在水中，鱼一样不见了。
可人哪里会是鱼？这是长江！
“许城！”
她惊骇大喊，手脚并用往他跳下去的方向爬：“许城！我不要了！你快回来！我不要了！许城！”
她用尽全力呼喊。江水奔涌，哪儿还有他的身影？
天地寂静得可怕，陡然间，只剩了他们这艘船孤零零飘荡在黄昏的江面上。
姜皙恐惧得发抖，时间一分一秒拉得无限漫长，长到不断膨胀的恐惧将她兜头湮灭，她快不能呼吸要厥过去时，船尾十几米开外的水域，许城噗地破开水面冒出头。他一手抓着她的假肢，奋力朝船游来。
“许城！”
憋气捞物已耗费大量体力，回程又是逆流。长江力量浩荡，不可小觑，许城游速很慢，只能堪堪与水速对抗，越来越吃力。
姜皙急慌了，不管不顾抓住船尾的缆绳往腰上一缠，也跳进江里。
江水迅速将她冲向他。
姜皙朝他飞扑过去，在江中结结实实和他撞了个满怀，把他紧紧抱住。
许城抓着假肢的手匆忙接搂住她，另一手将两人都缠上缆绳。
姜皙飞快将假肢从他手中抽出；他双手用力，拉着绳子，一点一点逆着涌动奔流的江水，抵达船边。
许城先将她托举上去，自己随后爬上来，人彻底力竭，带着一身的江水哗啦啦一头栽倒在船上，胸膛剧烈起伏，直喘大气。
许城瘫成大字，一条腿尚悬在船外，随船身晃荡。
他望着天空，眼珠子里倒映着蓝天，亮湛湛的。也不知在想什么，突然胡乱一抹额头的江水，自嘲地笑骂了句：“卧槽！”
姜皙坐起身，狠狠推了他一把。他脑袋晃了晃，扭过来瞧她。
女孩眼圈都红了：“你干嘛呀？要是淹死了怎么办？”
他没听见一样，却问：“你会游泳吗就往下跳？”
“你先跳的！”
“我水性很好，傻子。”
“这是江呀！又不是游泳池。”
“那你还跳？”
“你先跳的！”
“我跳你就跳？”
“我怕你死掉呀！”
“好吵。我缓会儿。”许城原地闭了眼。
逆流的江水力量恐怖，他累到脱力，半天缓不过来。
说实话，姜皙跳进江里，被江水冲向他的一幕，有些震撼。正如他从二楼跳进江里那一刻给她的震撼一般。
姜皙含着泪，不吭声了。
许城眼都没睁，懒道：“又哭了？”
姜皙抽泣：“没有。”
许城不语，躺了一会儿，眯眼望着清风白日，问：“这假肢很贵吧？”
姜皙呜咽：“啊？”
“我看它挺好用，比拐杖好。你用着，自由自在的。”
姜皙愣住。
自由自在的……
这些日子以来的她，看似困在船上，心和身却都是自由的。
过去多年从未体验过的自由。
可如果遗失了那只假肢，根本没钱再买一个。
“那也不值得跳进江里去捞，”她哭道，“淹死了怎么办？”
对啊，不值得。
“脑子进水了。”他又闭眼了会儿，终于缓过劲儿，问，“刚才为什么往对面船上滋水？”
她哽咽：“我讨厌他们欺负你。”
“……也不怕挨揍。”
“你在，他怎么揍得到我？他挨揍还差不多。”
“别杵这儿了，快去洗澡。这季节江水脏得很。”他挣扎爬起身，上楼去了。
许城浑身也脏得难受，还呛了点儿水。早早返回码头，下了锚，定了缆绳。走上船廊，见姜皙捧着个水盆从卫生间出来。
“干嘛去？”
“晒衣服。”
她穿着那清凉的白色小吊带和短裤，头发湿漉漉的，发尾在胸前濡湿出点点水渍。
今天回来得早，码头上随时可能出现来钓鱼或开船的男人们。
许城说：“我去晒。”
姜皙一下脸红，说：“不用。”
许城伸手捞盆，她别过身去躲，急道：“真不用。”
“你不怕撞见人？”许城不由分说劈手抓过盆，另一手揪住她手腕，将她塞进船屋，关上门。
许城走到船尾，放下盆，拧开水龙头冲干净双手了，将她裙子捞起来展开，挂到绳上，拿夹子固定，以免被风吹落江里。
他将衣服抻了抻，一低头，霎时明白了刚才她脸上可疑的绯红——塑胶水盆里躺着她的白色文胸和内裤。
她以往都是深夜晾衣物，内衣皆是同样款式。他早起收自己衣服时瞧见，都挪开眼神去。
许城弯腰，捞起内衣挂到绳上，触感柔软而丰润。
内裤因沉在最底，浸满了水，他拧一下，挤干水分，没想到居然那么小！他一只手就捏成了团。
展开是小巧的白色三角形，软绵绵、湿漉漉的。前腰中间一个小小的丝缎蝴蝶结……很可爱……
他晒完了，脉搏莫名跳得很快，擦了下脸，也是烫；于是侧头眯眼，不悦地看看夕阳，怀疑是它是罪魁祸首。
待许城洗完澡回到船屋，姜皙坐在藤椅上，对着电风扇吹头发。
扇叶呼呼转，温柔鼓动着她的发丝，满屋子柑橘味洗发水的清香。
她一张小脸扭过来，冲他一笑，单脚跳去一旁，说：“你来吹回儿。”
刚洗完浑身潮热，许城坐去风扇前扇衣领。
姜皙挪到沙发上，拿纸巾擦拭刚洗干净的假肢。
许城用毛巾搓头发，搓着搓着，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一旁看她戴假肢。
他眼神静穆，有点严肃，问：“穿这个会疼吗？”
“一开始疼，很磨人。但习惯就好了。你看，这里有茧子了，就不疼了。”
许城低头凑近，神色探究，他从没近距离看过他人残缺的部分。她的小腿在近脚端缺失了大概三分之一，末端是个圆圆的、小小的肉球。
他好奇，跃跃欲试。
姜皙轻声：“你想碰一下么？”
“嗯。”许城伸出一根手指，很小心翼翼地轻戳了一下，怕弄疼她。
出乎意料，触上去并不特殊，很柔软，像触碰正常人的腿肚。
她被他过于谨慎的动作惹得抿唇笑：“不用那么小心，又不会疼。”
“是吗？”他抬眸瞧她，“戳你你是什么感觉？”
姜皙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脸颊。
许城没讲话，静静看着她。
姜皙大胆与他对视，睫毛扑眨，亮亮的眼睛在讲：就是我戳你的这种感觉。
风扇持续在两人之间吹，淡淡的沐浴液香。
“我的脚是不是有点吓人？”
许城摇头：“没有。”
“没有吗？我爸爸说很吓人，他怕别人笑话我。所以不怎么让我出门。”
许城不认同，撇了下眉：“哪有这么养孩子的？”
“你别这么说我爸爸。”姜皙鼓着勇气反驳，“他就是对我保护过头了。”
许城今天意外地顺着她，不谈她家人了，问：“你会怕人笑话吗？”
“不知道，因为没人笑话过我。”
他嗤一声：“你就没见过几个人吧？”
“那倒也是哦。”姜皙憨憨一笑，戳戳残脚，自己玩起自己来。
“每个人都有缺少的东西。没什么的。”
姜皙纳闷：“你没有缺呀。”
他缺的东西多了，都在心里。
许城不继续这话题，下巴指指桌上的画：“跟谁学的？”
“妈妈在的时候，找的家庭老师。后来，我哥哥给我请了奚市美院的教授。”
许城不懂艺术，却很直观朴素地觉得姜皙的画非常好看，功底很深；冲击力强，但并非张牙舞爪的力量，而是一种把人整个儿吸入画中，沉浸进去的魔力。
“你很喜欢画画？”
“很喜欢诶。你不觉得构图、色彩、光影，都很奇妙吗？”姜皙眼睛亮了起来，声音也清脆了，“等以后有机会，我就去世界各地最好的美术馆，把我喜欢的画都看一遍。不对，看很多遍。”
许城坦承：“我对画家不了解，只知道梵高。”
“印象派的画色彩和感情冲击力很强，大部分人都能欣赏接受。我也很喜欢印象派。”姜皙说起画来，和平时判若两人，自信又坚定。
“你最喜欢谁？”
“太多了，好难选。不过，我最近超级喜欢维米尔。”
“没听过。”
“就是《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许城恍然：“……哦。那幅画是挺好看的。”
“但我最喜欢他的不是这个，是《小街》，我超级超级喜欢。如果以后能出国，第一件事就是去荷兰看《小街》。”
姜皙脸在放光，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全是喜爱和憧憬，是源源的热情。
许城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才问：“你从没出过国？”
姜家那么有钱，不至于女儿的心愿满足不了。
姜皙笑容小了点儿，但也不难过，说：“家里没人喜欢画，只有我。我哥哥总是夸我画得好，说我是天才；但其实他不懂，也不喜欢。”
她好笑，笑完想起很久没见哥哥了，又低下头去。
她穿好假肢了，起身到桌边收拾画作。
许城问：“你一点都不打算回去？”
姜皙望住他：“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许城没有直接回答，躬身摁下落地扇的转头摁钮，让风在两人之间摇摆。
“要是麻烦……哪天你去别的城市，可以把我放下船。”
“然后呢？”
姜皙眨巴眼睛：“然后我就走了啊。”
“走去哪儿？”
“随便哪儿都行。”
“你以为过家家呢？就你这样，还想离家出走，被人骗得裤衩子都不剩。”
姜皙莫名红了脸，下意识摸摸自己的短裤子。
许城：“……”
她疑惑：“别人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你好骗。”
“你就没有骗我呀。”
许城移开眼神。户外水面上，荡漾着夕阳。他说：“江州在传，你为了逃婚？”
她慢慢说：“……算是吧。”
他笑了下：“什么人啊，让你这么不喜欢？”
她实话实说：“我还没见过呢。”
那天好奇，想偷偷去见一下，结果撞上了意外。
“没见过就跑？是跟喜欢的人约好了？”
姜皙摇头：“没有啊。”
但……
她看看他，脸又红了——没有约好呢。是碰巧~
“要是哪天被抓回去了怎么办？”
她想了想：“那就抓回去呗。”
这个答案太意外，许城无语了：“你还挺随遇而安。”
“要不然呢？又不能上吊。”
“那你现在怎么不回去？”
她纳闷：“不是还没被抓到吗？”
“……”
许城彻底无语。他也不知她是性格就如此淡定，还是这场出逃不过是大小姐耍脾气闹着玩儿。够可笑的。
姜皙并非闹着玩儿，她害怕回那个家，如有可能，绝不愿回去。可她又太懵懂简单，碰上解决不了的复杂局面，只能茫茫然顺应着去面对。
她做不出歇斯底里、鱼死网破的挣扎，那些东西于她白纸一样的人生经验来说，太陌生了。
许城这么一问，她想了想真被家中找到的那番场景，有些惆怅难过，也很无望，干脆便不想了。
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那天早上没有意外碰到老张叔，许城肯定就放任她离开了。
是她的毫无招架之力，让他动了恻隐之心，收留了她。
“许城？”
“嗯？”
“你真好。”她说，“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
她这话太过没头没脑，以至于许城没给出什么反应。
他见她手里的画只有水彩，说：“怎么不画油画？”
姜皙不太好意思：“油画要用松节油的。”
许城没买。
他哪知道这个，以为买了颜料就行。
“那你不早说？”
她细眉一拧：“你给我买颜料画具，我已经超级开心幸福了。不想让你觉得有瑕疵。在我心里，这件事是完美的。有一百分。哦不对，比一百分还多，都漫出来了。那我就不想说。”
许城足足十秒没说话。他接不住，措手不及。
姜皙一如既往的坦然，发自肺腑的话总说得真挚坦荡。像突然扑来的海浪，迎头盖脸把人打得茫茫然无措，落汤鸡一样立在原地，海浪倒喜滋滋地卷着小浪花，一溜烟儿自在落回大海。
“我出去走走。”许城抓抓半湿的头发。他不想跟她一道待在这儿了。起身时，他固定风扇的转向，对准了她。
姜皙趴到桌边听收音机，乖巧问：“什么时候回来呀？”
“半小时。”许城走出船屋，跳下船。
自姜皙上船后，他总把船停在码头最里边，远离其他船舶。这回散步，他没往栈道上走，逆向走去野岸上。
太阳已落江，但没有风，江边空气潮热而黏腻，一股子水腥气。许城边走边捡着岸边的石子，用力砸入江水中。
石子击打出一串串水花，很快没了踪影。
他拍拍沾了灰尘的手，掏出手机，好几次想拨通李知渠的号码，最终作罢。
他设想着，凭现在两人的相处，是否足够“接近”姜家。他不确定。但有种预感，姜皙不会待太久了。他得尽快做抉择。
许城脑中混沌，沿着寂静无人的江边野岸一路走到上游的客运码头。火烧云燃遍水天，码头上行人车辆如织。
江边有不少挎着花篮卖栀子花的小商贩。他买了一大袋，折返回去。
回到陵水，天色已昏暗，路灯次第亮起。许城的船上没有亮灯：姜皙怕被人发现。
他快步上船，打开门，姜皙还是他走时的样子，趴在桌上，小声听着收音机。任风扇吹着半湿半干的长发。
翳昧船屋里，Beyond轻轻唱着：“喜欢你，那双眼动人……”
她抬头望向他，脸庞在昏暗光线中温柔又欣喜：“你回来啦？”
“嗯。”许城走进来，关上门了，才轻拉灯绳。灯光四溢，她眯了下眼，鼻子嗅嗅：“什么东西，好香呀。”
“栀子花。”
许城拎起袋子一抖，盛放的栀子全倒在桌上，是洁白的花香炸弹。
“买这么多？”姜皙惊讶。
许城挑出绽放的栀子，一朵朵呈圆形插到电风扇上，像个白色向日葵。一圈花儿插稳了，他又往风扇和栀子花上撒了些清水。
一时间，清凉的花香味裹挟着湿润水汽，乘着风弥漫了整个船屋，闻着有股盛夏的幸福。
“好舒服呀~”
许城又拿大碗接了清水，将四五朵未开的白色花苞泡在水中，推到她面前。姜皙凑过去嗅嗅，清香扑鼻。
“用水泡着会开花吗？”
“嗯。明天你可以扎在头发上。”
“扎头发上？”姜皙意外。
许城更意外：“你小时候没在头上扎过栀子花？全江州，恐怕整个省的女孩都扎过。不然夏天白过了。”
姜皙摇头：“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爸爸和哥哥不管这些。”她也不遗憾，继续开心地说：“等明天花开，我就扎在头上。会很香吗？”
“嗯。头发全是香的。我妈妈以前很喜欢扎栀子花，我……”许城话没讲下去。
爸爸在院子里种了栀子花树，总是摘下最白最漂亮的给妈妈戴。
还拿清水泡上一大碗，整个屋子都是盛夏的香味。
他平静地说：“放在家里也挺香的。”
姜皙戳着水中的白色花苞：“我们家也会用花香和果香，主要是佛手柑。”
许城懒懒往藤椅里靠：“说点儿我能听懂的。”
那年代，几个江州人见过所谓的佛手柑？
“佛手柑就是……”姜皙伸出手爪，五只手指聚拢了竖得笔直，“这样。”
许城：“章鱼？”
“黄色的！”
“黄章鱼？”
姜皙抿紧嘴巴，他一定是故意的。因为他在笑，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坏蛋！”她忽然大声说，气鼓鼓的。
许城的笑眼就缓了点儿。
而那时，整个船屋突然笃笃夺夺地响了起来，声势迅速壮大。
下雨了。
最近雨季，到了夜里总下雨，深夜也不停。水声夺夺敲打着铁皮，潮湿的雨水气渗进船屋，沁人心脾。
因为下雨，这艘船上，小小船屋里，巴掌大的隔间，于姜皙就愈发温馨安全。
那天深夜熄灯后，姜皙趴在小窗边，望着江上密密的雨帘，吹着清凉栀子花香气的风扇，内心是满满当当的踏实与安心。
老天保佑，她永远不要回家去。

第15章
次日去学校填报志愿，许城先去文具店买了松节油和油壶，想起姜皙的头绳昨夜崩断了，又买了个新的。
学校机房，不少同学在填报志愿。
江州有电脑的家庭不多，报志愿得来学校或去网吧。大部分家长并不具备指导学生填报专业的能力，学校便是最好的选择。
许城才进去，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冲他热情招手。
陈眼镜儿啪啪鼓掌：“哎哟喂，城哥，贵人终于露面了。”
高冬瓜：“放假躲哪儿去了？同学聚会你他妈一次都不来。”
许城坐到一台空电脑前，开机，轻叹：“穷人一个，忙着讨生活啊。”
“讨什么生活？”陈眼镜儿捏他下巴，“去纯色（KTV）当王子，月入过万，秒变富豪。”
许城一脚蹬他腿上：“滚。”
杜宇康上前搂住他胳膊：“等下大伙儿去唱歌，这次不能躲了。”
“行。”
许城填完志愿，想一想，搜了维米尔的《小街》。
那幅画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时，他的心一下静了，听不见机房里其余的声响。
他看着那幅画，像忽然坠入童年，遥远的小时候。
回忆里，一股宁静而光芒闪耀的淡淡清愁攫住了他，哀伤却又静谧而安详。
了不起的画作。
他缓了会儿，关了网页。
方筱仪站在另一排电脑前，冲他招手。
许城过去。
她第一志愿填的誉城联合大学，专业还没填：“你说我是学中文还是英语？”
“看你自己喜欢。”
“这学校是不是很差？”
三本批次。
但他们班半数的学生都没上本科。
“还行啊。”
“我没姐姐成绩好，她在的话，上誉城大学都没问题。老天真可笑，不知道为什么走的是优秀的她，留下我这个差的。”
许城敛了下眉心，并未讲话宽慰。
方筱仪自我处理了，又问：“等下同学去唱歌，你去吗？”
“去的。”
“你最近在干什么呀，好像很忙。”
“我姑姑腿摔伤了，船上的事都得我来。”
下午，同学们一起去唱K。
因毕业面临分别，一些平时不熟的同学在过去十几场同学聚会中熟稔起来，也突然冒出好几对情侣。
八竿子打不着的学霸和学渣进了KTV后，黏腻地贴在一起唱情歌。二十几个人，三四个话筒；还有一群麦霸，谁唱歌都跟着吼几句。
许城不乐意废那个劲儿。真心话大冒险就更没意思了，全是些互有好感的人借机搞暧昧，他懒得掺和。
彩灯下，少男少女们身体故作无意地碰撞，嘴上又不承认，弯弯绕绕，曲曲折折。他想，要是姜皙，大概一切都会不遮不掩，直接出口。
还想着，方筱仪再次喊他真心话大冒险。
他这人，不愿干的事，半点不能勉强，往沙发上一倒，闭眼睡觉。
一觉睡醒，房间还跟之前一样闹哄哄。
许城一看脚边，说：“谁拿我松节油了？”
旁边玩真心话的几人面面相觑：“什么松节油？”
许城起身，将蹲在茶几边的两个男生拎起来，看地上：“一大瓶子透明的油，还有个银色小罐罐。”
众人扭头四下看。
茶几对面，杜宇康忙将袋子递过来：“这儿！我刚以为是白酒，拿来看看。”
许城俯身捞袋子，一手越过茶几扇了下他的头：“叫你手痒！”
方筱仪视线追着那袋子：“松节油是什么？”
许城没答话，低头检查玻璃瓶，确定没被人拧开，没漏出来。
“不会是什么润滑油吧？”一个男生眯笑道，“许大帅哥背着我们搞什么坏事儿——”
有女生嚷：“别讲恶心话！”
杜宇康说：“画油画用的，我表姐学油画，就用这种。”
方筱仪更纳闷：“你买这个干什么？”
“有朋友要，帮忙带的。”
正说着，服务生进来送果盘。屋内音量忽然降了——那个白衬衫黑马甲、系着领结的服务生竟是邱斯承。
他高三那年，家庭遭遇巨大变故。父亲欠下巨额债务，家中财产一夜灰飞烟灭。虽去年参加了高考，可惜发挥极度失常，只考上远在北方的三本。
不想他没去读书，留在本地打工了。
邱斯承将水果饮料放在桌上，起身时看见了许城。两人都没来得及做任何表情，他转身出去了。
立刻有人八卦：“那不是上一届的邱斯承？跟许城杜宇康一个宿舍的，怎么在这儿打工？”
“摊上那么个爸，有什么办法？一辈子全毁了。”
“听说他妈妈靠那个……挣钱。”
“别乱说。”
“真的！学校都传开了！”
“那些爱赌钱的男人，真是该死。”
“都是姜家害的，江州怎么有这么个毒瘤，罪大恶极！”
“呃，我们现在这家店就是姜老板的诶。但这家全江州装修最好，音响也最好。”
“这家有没有灰色？”
“听说姜家大小姐不见了，谁要是找到，五百万呢。”
“倒是心疼自家女儿，逼得别人家女儿出台做公主的时候呢？”
许城起了丝心烦；恰好手机一震，是肖文慧老师的短信。说提前批院校的录取分数线公布，他分数过了，叫他等下去她家吃晚饭。
许城正好不想在这儿待，跟同学们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走到KTV门口，撞见大理石台阶下，身强力壮的保镖恭敬给姜淮拉车门。
姜淮问：“找到没？”
保镖低头认错：“还没有。”
“我养你们吃白饭的？她也没出江州，人怎么可能找不到？”
“再给我们几天时间。”
姜淮一根手指指了指他，坐上车。司机驾驶豪车离去。
许城上了公交，穿过江州老城区。夏天，道路两边蓊蓊郁郁。江州一中老师们的宿舍房就掩映在绿树红瓦间。
许城下车时，看到路边有个小卖部，买了点水果。
肖文慧开门见他拎着一大袋橘子，果然责怪起来：“还讲这种礼数？跟你说过多少次别花那钱。”
“是我自己想吃橘子了。”
肖文慧不信这话，非得戳穿：“我看你过会儿走的时候全带了去。”
许城无奈一笑：“锅要糊了，肖老师。”
厨房里，油锅发出呲噗的轻微爆炸声，肖文慧风儿一样卷回去，抄起锅铲，不太熟练地翻炒起来：“你李叔去省城出差了，委屈你今天尝尝我的手艺。”
肖文慧那双手写得一手好板书，做得一手好实验，偏偏毫无做菜天赋。李知渠对她饭菜的评价：熟了就行。
许城换好拖鞋，问：“知渠哥还没下班？”
“在路上了。”肖文慧将锅中的炒茭白盛到盘子里，说，“你超了公安大学分数线一截呢，能选最好的专业……”
话到嘴边，咽了下去，那也是方筱舒的梦校和梦想专业。
“确定去吗？”
“备着吧。今天报志愿冲了一把。看结果。”
“挺好。……不容易啊。”肖文慧说着，揭开炖锅盖子，拿大汤勺腾出里头的排骨炖山药，又说了一遍，“你走到今天，是不容易的。”
许城正帮忙摆筷子，拿碗盛饭，不知该说什么，就没接话。
他并不习惯将“不容易”这样的话挂在嘴上，也很少回看过去。
原本的家，宽裕也幸福，但太过短暂。小学一年级就化为泡影。
后半截的儿时记忆是单调的黑白灰。大伯许兵兵爱赌，普通的麻将过不了瘾，要玩让人血涌心跳的诈金花、老虎机。他爸爸拿命换来的钱，全叫他输光。母亲成湘每每阻拦，便招致毒打。
冲在前头保护母亲的小许城也不能幸免。
后来妈妈跑了、大伯走了，几家亲戚都说养不起他。可他明明吃得少用得少，挺好养的啊。好在，姑姑收留了他。
他也迷失、叛逆过，偏被方信平给捡了回来，带着他的徒弟李知渠照顾他。肖文慧也一直给予关照。
所以，也没什么不容易的，他很知足。
许城刚把餐桌摆好，李知渠回来了。
肖文慧说：“来得巧，活都干完了，你回来了。”
李知渠笑：“我专门躲在屋外听动静呢。”
他直奔餐桌，一屁股坐下，操起碗筷就开动。
肖文慧嗔道：“又不洗手！这死孩子跟谁学的坏习惯！”
李知渠嚷：“又不用手抓饭，筷子干净就行！”
肖文慧直呼：“你这什么歪理邪说？”
“肖老师，这个鸡翅膀给你，堵上你的嘴。”
肖文慧把鸡翅膀夹给许城。
李知渠说：“你收许城当干儿子吧。”
肖文慧道：“他本来就是我半个儿子。”
李知渠惊诧：“妈，你背着我爸干了什么，我爸知道吗？”
肖文慧臭骂：“你个狗崽子！”
“教师要注意仪表仪态啊！”
许城旁观母子俩的笑闹，嘴唇弯了弯。只是很突然地，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在另一对父女身上出现过。
许城咬着鸡翅，不让自己去想那个画面。
但肖文慧提及了：“我今早在菜市场碰见方家妈妈了，跟她聊了会儿，她头发白了好多。”
李知渠也静了，道：“接二连三的，谁受得了？”
肖文慧叹：“是啊……哎，筱舒要是还在，也录取了吧？这孩子，平时学习那么苦，一直说等高考完了要撒丫子疯玩……”
吃过晚饭，许城坐了会儿就要走，李知渠说要去散步，跟他一起下楼。
才出单元楼，许城问：“你有话跟我说？”
李知渠问：“姜淮的妹妹是不是藏在你船上？”
许城猛地一愣。他并不愿对他撒谎，默认了。
“姜家找人快找疯了，你不怕人家卸了你狗腿。”
许城说：“他能随随便便卸我狗腿，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李知渠一巴掌拍他后脑勺，打得他点了点头。
许城慢慢抬头，甩了甩头发，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个线人看到她在你船上画画，没看太清，不确定。但我今天看你买的松节油，八九不离十了。”
许城没吱声。
“她怎么会躲去你船上？你们什么关系？”
“纯属意外。”许城轻叹，大致讲了下情况。
李知渠了解了，有一会儿没说话，经过小区篮球场时，停下了。
他俩常在这儿打球。这时候，球场上空无一人。
李知渠说：“你跟她熟吗？能不能给我做线人？”
许城说：“就这两个月，时间不够吧？”
“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想办法找关系走特批，给你学校写延迟入学申请。往后推一年。”
许城沉默。
“许城，帮帮我。我一直没跟你和方筱仪讲，那天是我接警，去给师父收的尸。他……”
方信平死得很惨。被一辆重型货车撞飞十几米，车没停，瞄准了人，加速再次碾压。人成了几截，没一处好的。内脏、脑髓糊溅了一地。
“那帮畜生。太嚣张太猖狂了！他是个警察！”李知渠眼圈红透，泪雨直下，“我师父死前两天，他有个线人也失联了，凶多吉少。许城，这世道不该是这样。也不该没人去对抗，叫他们为所欲为！我得做点什么，我一定要做点什么，你帮帮我。”
许城无声良久，最终问：“你要我做什么？”
……
许城回到码头，西天燃烧着火红的流金晚霞，江面染得彤红，像水上起了火，又像流动着滚烫的岩浆。
他站在栏杆边，望着绚烂的水天一色，心中一片空茫。
直到火烧云的金边开始暗淡，他才开了舱门。屋里没开灯，晚霞晕染着。
里间，电风扇在吹。
淡淡的栀子花香。
“姜皙？”他唤她。
床上窸窣动了一下，嗡嗡的鼻音传来：“嗯？”
“在睡觉？”
她模糊问：“几点了？”
“七点。”
“啊？”听声音，里头的人弹坐起来，“这么晚了？”
他走到掀开的帘子边，看到里头床上她的右脚小小的，白白的，脚板心朝上摊着。他侧身靠在衣柜背板上，说：“外面有很好看的晚霞。”
床上传来响动，她趴去圆窗边，轻叹：“哇塞~真的！好美哦！”
他在柜子这边，听着那边她的动静，淡笑了下，说：“能画出来吗，我买了松节油。”
“能。”她贪看了好一会儿，很快爬下床。
许城听声儿，起身离了衣柜，坐去沙发上，抄起桌上一包旺旺豌豆吃起来。
姜皙看到桌上的松节油和油盒，欢喜地装去她的画具盒——一个废弃的娃哈哈矿泉水纸箱。
他问：“你晚上吃的什么？”
她回头看他。
他无语：“没吃？”
“嗯。”
“中午呢？”
“……”
“你一天在家干嘛了？”
“睡觉。”
“你是猪啊睡一天？”
“我又没事做。码头上来来往往好多人，不想出去。”她还振振有词，又略带遗憾，“要是我会开船就好了。要不你教我吧。”
“你倒是会做梦。”他凉哼一声，“教你了你哪天偷偷把船开走，我上哪儿抓你去？”
她刚接了一锅水，准备煮汤圆，诧异道：“我怎么会背着你偷偷走，我要走肯定跟你一起呀。”
他不接这话，岔开话题：“睡得挺香吧？”
她抻抻肩膀，又伸伸脖子，评价道：“其实你的床有点硬，睡得我身上疼。我一直没好意思说。”
许城眉梢微挑，眼神里写着“什么鬼，你给我再说一遍。”
姜皙抿了下嘴，为了表示自己不是信口开河，走过去，拧着肩膀给他看：“真的，你看，我肩膀都是青的。你的床真的很硬。我没睡过这么硬的床。”
许城嫌弃得眉毛拧成疙瘩：“大小姐，你豌豆公主啊？嫌硬，你睡我身上好不好？”
她发愣，小声说：“你又不是垫子。”微红着脸上下觑他一眼，心想，你身上肯定很硌。
还会……烫烫的。
许城瞧着她眼神古怪，手指从袋子里抠出一颗豌豆，“咚”地准确砸在她脑门上，说：“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捂住脑门，被抓包了，挪开眼神去，低头撕着汤圆包装，说：“你看过豌豆公主啊。我也看过。我不是很喜欢，她好娇气的——”
许城鼻子哼出一声笑：“呵——”
她回头，狐疑看他：“我不娇气。”
他吃着豌豆，耸耸肩。
她坚持为自己正名：“我真的不娇气！”
“好的，不娇气。”他说。
姜皙就想拿汤圆砸他，但冰冻的汤圆能把他脑袋砸个包，作罢，又说：“我也不喜欢白雪公主，她好傻。”
许城嚼着豌豆，无声地好笑。
她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忽然回头，他刚好敛了笑，抬眸迎视她，眼神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她怀疑地背过头去，往沸水中下汤圆，说：“我喜欢《野天鹅》里的那个公主。”
“《野天鹅》？”许城疑惑，“四只丑小鸭子，翅膀牵翅膀跳舞那个？”
“不是！你说的是曲子。我说的是安徒生童话里的，那个公主不顾流言，牺牲自己，用三年时间拿刺荨麻编织衣服，救了她中了魔法变成天鹅的十一个哥哥们。因为差点被火烧死，有件衣服袖子来不及做，最小的哥哥变回人后，还留了一只天鹅翅膀。”
许城手中一颗豌豆刚送到嘴边，缓缓停住，问：“你会为了救你哥哥，牺牲自己吗？”
姜皙正拿汤勺搅动着沸腾的锅，水汽蒸腾；她有一会儿没做声，许城以为是沸水咕咕让她没听到，却听她平静地说：“会的。”
“哥哥是对我最重要的人。”
豌豆在嘴里嘎吱一声脆裂开，许城没话接了。
那一刻，栈道上的路灯突然亮起，混着晚霞投映进门框里，一道斑斓的昏光横亘在他和她之间，楚河汉界。
她的背影因霞光沾染，一片橙粉，像稀释的血水。
许城想起去年校园围墙外方筱舒的血渍，想起李知渠给方信平收尸。
她上船那么久，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晰意识到，她的的确确是姜家的人。在未来，会毫不犹豫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眼神变得冷静，或许，是时候测试一下了。
姜皙煮好汤圆，端了碗坐到桌边开吃。她一天没吃东西，连汤都喝了干净。嘴唇上、脖子上全是热汗。
许城从兜里套出一根发绳。绳上坠着一只小兔子，是她包包和玩偶的图案。
姜皙眼睛一亮：“美乐蒂！”
“这大耳朵呆兔子居然还有名字？”
“她叫美乐蒂！不是呆兔子。”
“喜欢吗？”
姜皙点头，很欢喜：“给我买的？”
许城的眼瞳在黄昏中幽深，反问：“这船上还有其他女生吗？”
姜皙呆了呆，像被他眼睛吸住，移不开。
许城走到她身后，捞起她厚密的长发。
她脖子上大片汗湿的肌肤裸.露在风扇前，一阵清凉。心却烧起了火，在皮肤下乱窜。
她一动不敢动，像被揪住了尾巴。
许城没给女生扎过头发，手法略笨拙。他甚至没碰过女生的头发，那触感很神奇——姜皙乌发厚实，柔顺而滑腻，像有生命般在他指尖缠绕，时不时搔痒般挠着他掌心。
他细致地捋起她耳边的碎长发，指尖拂过她滚滚发烫的耳朵边。
发束一圈圈地绕，长发灵巧而乖顺地缠，扎好了。
许城从桌上的清水碗里捞出两朵盛开的栀子花，箍进发圈，扎在她头发上。
两三滴浸了花香的清水滴落在姜皙脖颈上，她颤了颤。水滴滑进后背，一串濡湿的痕迹隐匿进吊带深处。好痒。
许城坐回藤椅，一言未发。
船屋里静得只有风扇叶片转动的声响。空气潮湿而灼热，蒸笼一般。
姜皙垂着眼，有些羞涩地凑到镜子前瞄，马尾上绽放着两朵洁白的栀子，好漂亮。
镜中，许城长久注视着她，忽说：“我在网上看到那副画了。”
“啊？”
“《小街》。”
“好看吗？”
“嗯。很喜欢。”
姜皙兴奋回头：“是不是有种心里很宁静，又淡淡惆怅的感觉，像梦一样。”
“嗯。”
他们对那幅画的感受，一模一样。
“真希望以后能看到真迹。”
许城说：“你要是回家了，应该很容易。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原因跑出来，家里人找了这么久，你开口的任何事，估计都会答应。”
姜皙默默垂头，栀子的香味从脑勺上落下。她感觉，是不是真的给他添麻烦了。
“你有没有想过，有天家里人会找到你，带你回去？”
“想过啊。”她那天已说过，“那就只能回去了。”
许城无言。她真像个小孩，对所有事的严重性都看得很淡，懵懵懂懂的。或许对“喜欢”，也是孩子心气的。
他冷不丁问：“那我呢？”
她眼神茫然：“你什么？”
许城起身，逼近她面前，嗓音低沉：“你不会舍不得我吗？”
姜皙瞪大眼睛，慌慌张张的，脸颊的粉色迅速弥漫到脖子上。
电风扇上那一圈栀子花因脱水已泛黄，香气却愈发浓郁，乘风而来，姜皙有些晕眩。
昏昧暮色中，许城又朝她走了一步，她踉跄后退，撞到墙壁上。
船屋积攒了夏日一整天的热气，贴着她后背，迅速蒸腾出汗。
许城的身影将她笼罩，像在她头顶压了重物，叫她呼吸困难。
他低头，抬了手，食指指背触到她滚烫的脖子上，轻轻上刮，擦到她下巴尖儿上。
姜皙痒得要命，艰难地咽了咽嗓子。
许城看一眼她眼睛边那颗小小的泪痣，目光挪去直视她眼底：“看来是舍得。姜皙，我这些天白对你好了。”
姜皙哪里经得住他这么逗，脑袋里搅成一锅烧沸的粥，咕嘟咕嘟直冒泡；肚子里也像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在沸腾着，好难受。
许城离她很近，已能感觉到她急促而灼热的鼻息喷在他脖子上，她傻了一样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愣愣望着他。清黑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很确定了，如果他现在对她做点什么事，任何事，她都无力招架。
许城更深地低下头，姜皙眼瞳倏然瞪大。
咫尺之近，他却停下了。下不去手。
姜皙呆呆的，嗅着他脸上的特属于他的香气，鬼使神差地踮脚凑了上去。
许城一愣，立刻偏头。姜皙的唇莽撞地碰上他脸颊，结结实实压印下一枚柔软而温热的亲吻。
他后退一大步，对她突然的主动始料未及。
被她吻过的地方霎时发烧滚烫。姜皙也愣愣的，红透着脸，晕乎乎地问：“许城，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呀？”
“……”许城盯着她，没说话。
“你愿意去我家住吗？”
“什么？？”
“小西楼很大，只有我和弟弟，还有多的房间。”如果有他在身边，就算身处地狱，她也不会那么难过悲伤了。“要是哪天我被带回去，肯定不能再来船上了。但你要愿意，可以去我家里住呀。那我又可以天天看到你了！”她讲着讲着，眼睛亮起光芒。
许城陡然间只觉震惊荒唐——她的逃亡，果然只是场玩闹。
也好。那就按计划的来。

第16章
七月初, 姜皙说想去学校看看姜添。
过段时间放暑假，她就很难再见到他了。之前没去，是猜到家里人肯定重点蹲守姜添。但现在她离家一个多月, 估计家人以为她已离开江州，会放松警惕。
许城当时正往货架上置物, 想起前几天在“纯色”门口听到姜淮说的话。
姜皙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许城弯腰将地上箱子里的饮料摆上货架，顺手拧开一瓶营养快线, 喝了一口, 问：“要不要给你弟弟带点零食？”
她小声：“你请客吗？”
许城淡淡瞥她：“嗯。”
姜皙拿上塑料袋, 往里头装软糖、话梅、但不多。见许城在喝营养快线，也拿了一瓶。白色的。
许城想起之前姑姑说那个奇怪的小偷吃什么都挑口味, 营养快线只喝白色。
他问：“你喜欢这个味道？”
“一般。但包装好看。”她指他手中那款, “你这个橙色丑丑的。”
“……你是不是太颜控了？你那个很难喝。”许城扬了下手中的牛奶，“这款才好喝。”
姜皙面露怀疑。
“你尝尝。”许城将瓶子放上货架，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新的, 站起身——姜皙拿着他喝过的那瓶正在对嘴嘬。
许城：“……”
握着瓶子的食指抬了抬，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姜皙见到他手中的瓶子, 也一惊, 慌忙把他的饮料放回去，脸霎时通红, 好难为情呀：“我以为你要我喝这个——”
许城轻嘲：“你想象力也是很奇特。”
姜皙脸更红, 又察觉到嘴唇上有牛奶，赶紧伸舌头麻溜舔几圈。
许城一扭头就见她粉色的小舌头正自己舔来舔去。
他避开目光，问：“好喝吧？”
“嗯, 比白色的好喝多了。”
许城于是要把手上那瓶放进塑料袋，她却避开：“还是拿白色的。”
许城皱了眉。
“添添喜欢好看的。这个丑，他才不会喝。”
许城简直无语这俩姐弟, 说：“你迟早要吃颜控的亏。”
姜皙偷偷看他的脸。怎么会吃亏呢。好看的人，他的心也好看的。
江州市特殊学校在西城，离江州最东部的陵水码头不近。
姜皙和许城转了两趟公交，上午九点四十九分，到了特殊学校东侧小操场外的院墙下。
四周绿树成荫，姜皙戴着帽子和口罩，又穿着许城表姐的衣服，隐蔽性很好。
她看时间，说：“还有一分钟下课。”
“你对这儿课表很熟啊。”许城随口说着，看看街道四周。这地方偏，路两旁都是关紧门的自建房，行人车辆一样没有。
“这是我学校啊。”
许城惊讶，扭头望向只有两栋楼的小校园，问：“你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在这儿读书？”
“……我也不知道，爸爸让我在这儿读的。”她有丝窘迫羞惭，好像模糊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难以全面地说清楚。
而他那句“正常人”给了她心里不小的震撼。从小无论在家中还是学校，周围人都当她是不正常的。
铃声响起了。
学校却没什么大变化，虽有学生出现在走廊上，但总体很安静；不像普通学校，下课铃一响，就跟几千只鸭子扑翅下水一样。
许城难以想象姜皙从小在这所学校接受教育。不怪她几乎完全与正常社会脱节。
操场上，一个白T恤灰裤子的男孩揪着双手，偏着头，慢慢朝这边走来。
许城打量他十五六岁，长相清秀，皮肤很白，但目光斜视，一撞见他的眼神就受惊似的立刻避开。
“添添——”姜皙轻呼，隔着栏杆摸摸他的头，“你好吗？”
姜添垂着脑袋，安静地任姐姐揉着他的头发，说：“小猫。”
姜皙T恤前胸印了只小猫。她低头，将衣服扯起来：“对呀，是小猫。你看，可爱吧？”
姜添伸手戳戳小猫的脸蛋，腼腆地笑了下。
姜皙把塑料袋从栏杆缝隙塞进去：“都是你喜欢吃的。但这个你没喝过，可以尝尝。”
姜添摸摸那瓶乳白色的饮料，说：“它长得真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姜皙语气开心，还带了丝骄傲。
许城：“……”
他双手插兜，再度环顾四周，街上依然没人往来。李知渠的人也不知在哪个角落，藏得隐蔽。但这会儿，姜皙的踪迹应该已经被发现了。
“他——”姜添发出一个音，但没看许城，而是盯着栏杆。
姜皙说：“他是我的朋友。你要和他认识一下吗？”
姜添一动没动，许城说：“你好，姜添，我是许城。”
姜添还是没动，右手攥紧了衣服，很紧张。
“添添不怕。他很好的。”姜皙再次摸摸他脑袋，“你有没有想我？”
姜添没答应，又说了一句：“小猫。”
姜皙说：“小猫等下要走了。”
姜添呆了，像在处理什么信息，隔了会儿，说：“添添，要和小猫一起。”
“可是……小猫要去流浪了。”姜皙难掩悲伤，“不能带着你。”
“流浪也一起。”他说，“添添，姐姐，一起。”
“等我以后有办法了，就来接你好不好？”
许城一旁看着，在弟弟面前的姜皙像个偷穿大人衣服了的逞强的孩子。
远处教学楼里有人高声：“姜添！”
姜皙立刻往柱子后躲，姜添则机械地偏了偏脑袋，将耳朵转向声音来的方向。他辨别了一秒，转身慢慢走去了，招呼也不打。
他走远了，一个女老师着急忙慌地迎上去接他。
再看姜皙，她垂着头，眼睫湿润，但泪没有掉下来。
“走吧。”她终于说。
许城什么也没说，抬起手掌，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
没过几天，许城把船开去修船厂做养护和船舷加固。
他特地找了陵水码头下游十几公里开外，云西市下辖一个小县城的私人船厂。客少，对姜皙来说相对安全。
那是姜皙第一次见识轮船上岸。
修船厂在一处砂砾滩涂上，厂子不大，并未配备太多大型钢铁设备。
许城将船开到船厂外水域，姜皙在船头将缆绳扔下去。
岸上的工人接住绳子，绑紧绳索，绳索另一头接在十几米开外固定在地面的绞盘上。
船前，从水边到岸上，近十个巨大的黑灰色船舶下水气囊迅速充气，像巨型的圆筒气球一样鼓涨起来。
驾驶室里，许城加大马力，货船从水中缓缓沿气囊斜冲向上，沿着滚动的气囊向前行驶。直至平稳地完全离开水域，缓缓转向，行驶到理想位置。
气囊慢慢泄气，船体下降停泊在陆地上。
船舷平日大半沉在水下，上岸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姜皙这才发现船身很高，得搭专门的梯子才能下去。
这是家私人作坊。中年夫妻加一对青年儿子儿媳，不请外人。
全家做人本分、做事勤快。许城的船要是送去大船厂，得花个三五天；小作坊一次只接一单活儿，四人齐上阵，一天就能搞定。
许城初中那会儿跟姑姑姑父常来他家，老板给了实惠价，寒暄几句就热火朝天地开工。
老板娘快五十了，热情好客，见许城带了生人来，悄悄打听是谁。
彼时，许城站在梯子旁。姜皙在不远处的船舷下，一边无意识踩着瘪下去的气囊，一边抬头望高高的船体。
她今天特意穿的长裤，将假肢遮住。
他说：“一个朋友，坐船来玩。”
大婶说：“我以为你耍朋友了，小姑娘白白净净，好看的嘞。”
许城学她语气：“阿姨你八卦的嘞。”
大婶咯咯笑起来：“你是不是也快毕业了？”
“刚毕业。”
“考得怎么样？”
许城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无所谓地一笑：“我那成绩，考试不等于充数？没学上了。”他抬下巴指指船，“以后靠这发家。阿姨，您给我好好弄。”
大婶对许城的印象还停留在初中，只晓得他是个小混子，不感意外，说：“靠水为生好呀。人只要勤快，就饿不死的。”
说完便裹上头巾去干活了。
许城看了眼姜皙的方向，她还在船舷边，好奇地摸摸平时浸在水下的湿漉的船体。
他们今天来得极早。这时候，江上白雾刚散，金色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白得好似在发光。
大婶和她的儿子儿媳从她身边经过，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肤色，被她衬得像灰炭。
他蓦地想起那天她说的话。
或许，对姜家人来说，世间一切都是轻松游戏。逃出来是玩儿，回去也是玩儿。
世人于他们，玩具而已。
但这场玩闹，要到此为止了。看李知渠计划，今晚，最多明天，姜家人就会找来，把他跟姜皙带回去。
许城眉心拧紧，踩着梯子上船去了。
许城提早买了油漆，趁着今天修船，把栏杆和墙壁都粉刷一遍。自己做能省下不少材料费和工钱。
姜皙再上船，见许城穿着白背心、黑色长裤，头上戴着拿报纸随便折的纸帽子，蹲在那儿刷栏杆。
原本斑驳的栏杆被他涂成均匀的洁白。
少年瘦长而有力的手臂被阳光照得生机勃勃，他微朝前倾斜着身体，宽松的白背心在风中晃荡。阳光充盈在白背心和他胸膛之间，透着某种蓬勃的力量。
她好喜欢看他啊，眼睛挪也挪不开。
姜皙巴巴看了好一会儿，搓搓被太阳晒得发热的脸，走过去问：“要我帮忙吗？”
“不用。”
但她快乐地说：“可我也想玩。给我玩一会儿吧。”
“这是生计，大小姐，不是玩儿。”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难说好，头也没回，眼睛紧盯着在栏杆上平稳移动的刷子。
她皱眉：“说了不许这么叫我。”
“你不就是吗？姜家大小姐。”他今天没有容忍她。
姜皙兜头一盆凉水，不明白他突然怎么了。
可仔细想想，他对她其实一直是这样，阴晴不定的。有时像朋友一样，寻常交谈，关心玩笑；有时又像忍着厌烦，很讨厌她似的。
她窘迫地小声：“你怎么了？”
“干活儿呢，怎么了？”许城拿着刷子，脚正要往这边移。她刚好挡在他行进路上，“能一边歇着吗，挡路了。”
她赶忙移开，因他略显烦闷的语气而不知所措。如果许城能看到她此刻无助的表情，或许会心软，缓和一点。
但日晒天热，油漆又是个细致活儿，他紧盯刷子，始终没看她一眼。
姜皙在他身后杵了三分钟，也不见他有回头的迹象，默默回房去了。
没一会儿，屋内传来低低的收音机声响。
许城皱了下眉，将刷子蘸满油漆，重新涂刷。
栏杆耗时不久。但船面建筑的外壁是个大工程，整体刷下来花了四个小时。
等全部弄完，下午两点多，许城胳膊都快废了，脖子也晒爆了皮。
他计划在这儿停一晚，次日一早下水返回。
回到室内，姜皙在里屋睡着了。
许城去卫生间把手臂上沾染的油漆清洗了一遭；天气太热，又冲了个凉。
不知怎的，下午格外闷热，江上一丝风也没有，走到哪儿空气都粘稠得跟蒸笼似的。
许城记得，天气预报中的暴雨要等明天夜里。
六点左右，老板一家将船整理完毕，收工。许城检验后很满意，付了钱，说停一晚，明早走。
老板的儿子媳妇不住船厂，骑着摩托车回家了。船厂一个简易小砖房是给老两口住的。
到晚饭时间，夫妇俩邀许城吃饭。
许城婉拒了，料想姜皙或许不愿意。云西这边特色的炸整鸡很有名，且离这儿不远就有条小吃街。本想叫姜皙一起，也算缓和下，但她在睡觉。许城于是独自步行过去。
太阳西落了，可气温未降，反而愈发闷热，走了不到五百米，又是一身热汗。看样子，明晚会是场特大暴雨。
乡间道路两旁墨绿浓重，夕阳残照，沉寂无风。
许城一手拎着炸鸡，一手转着钥匙，心神不宁地往回走。
“滴——”
霸道的汽车喇叭声破风而来，极其嚣张。行驶在路中央的几辆自行车和三轮车吓一大跳，纷纷往两旁躲避。
许城回头。
两辆漆黑瓦亮的轿车风驰电掣杀过来，毫不减速地疾驰而过。一个骑三轮的老汉差点儿没躲过，摔倒在地。但那两辆车太张狂，根本不停留，轮胎搅起路上一阵尘土。路人们霎时跟浇了沙尘暴一样。
许城攥紧塑料袋口，别过头去咳嗽两下，却见两辆车在前方朝左拐去——那头只有江边的船作坊。
许城一愣，立刻加速奔去。

第17章
许城一路狂奔到小船厂, 两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正在船厂各个房间杂货间里搜索，更有四五个已登上船，翻箱倒柜。
老板和老板娘摔在地上。老板被揍得鼻青脸肿, 头流鲜血。老板娘手上、脸上擦破了皮。
可怜一把年纪，被人殴打成这幅惨状, 夫妇俩惊恐地抱在一起；见了许城，惶遽道：“怎么回事啊？”
许城一摸兜, 手机落在船上充电了, 道：“你们先报警！”
“不敢啊。”大婶痛哭, “他们说只是找人，不关我们事。要是报警, 就把船厂拆了。”
“那你们藏起来, 不管发生什么事别出来！”
许城迅速奔向船。
船上，三个着黑衣的男人几脚将超市区货架全踹翻。垒起的货箱一股脑儿扔地上。什么西瓜、萝卜、饼干、饮料瓶、电池、面粉、摔得到处都是。
许城一股怒火直往头上冲，但这会儿没功夫跟他们计较, 飞快从船廊绕去起居室。
里头两个男人，一个抱胸冷冷站在一旁, 另一个发泄怒气, 把桌子茶几全掀了。帘子也扯断，破布般丢一旁。要不是空间狭窄, 怕是把沙发也掀个底朝天。
许城：“你们他妈的谁啊, 在我船上发什么疯？！”
屋内的人停了。抱胸的男人转过头来。他二十五六岁，眼神阴鸷，额头上一道骇人的刀疤, 将左眉切成两半。
“四哥，没人！楼上找了，也没有。”另一人跑来汇报。
叶四始终盯着许城, 判断着眼前这个人，等手下汇报完了，开口：“人在哪儿？”
许城：“谁？”
“姜家的小姐。我再问你一次，人在哪儿？”叶四看出这人不是个软骨头，这么大阵仗他居然不怕，料想他会撒谎抵赖。
不想许城慢条斯理将手里的炸鸡袋子放到灶台上，冲他一扬唇：“你有本事。找啊。找到了人你带走。”
他直视叶四的双眼，目光挑衅，语气放浪，扬了声：“姜皙，你最好藏好了。要是被他们翻出来，我可懒得管你！”
船屋里很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叶四没动。旁边那男的恼火了，冲上前一拳打来。
许城脸色一变，斜身躲过，一脚踹他右腰上。
男人猛地后退，踩到四脚朝天的桌子，脚一扭，嚎叫一声，一屁股坐进桌子里。
叶四眼神急剧发冷，人站直了，抻着肩膀，动了动手指头，吼出一声：“这儿！”
他一号令，船上超市区的、船下到处搜罗的五六人齐齐朝此处涌。最先从超市区赶来的两人一进屋就朝许城挥拳，许城抄起椅子狠砸下去，抵住两人。
室内门窄，大块头冲在前头，他弟兄堵住后路，两人进退不得，一时只能抬手抵挡，无法进攻。
先前跌进桌里的男人见状，强行起身要箍许城后腰，被他一个侧身踢，重新踹回桌子里。
“我他妈给你脸了！”叶四手攥成拳，大步过来。
许城扔下椅子，一个闪身移到灶台旁，抽屉拉开，抓住一把刀，人迅速闪到叶四身侧，刀刃抵住他脖子。
门口两大汉面前椅子松了，以为找到突破口，刚要发作，止了动作。
许城攥着刀，还歪头看了叶四一眼，陈述：“我给你脸了。”
拎着椅子的大汉吼道：“你他妈知道我们谁吗，啊？胆子这么肥？”
“知道。”许城说，“姜家的狗东西们。”
叶四笑一声：“小子诶，我要拆了你骨头喂狗。”
许城拿刀刃贴了贴他的脸：“谁先拆谁的骨头？”
“你现在就拆。我他妈赌你敢！”叶四低吼，像要发狂的疯狗。
他叶四居然在一帮弟兄面前被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拿刀抵着，耻辱化作怒火在身体里冲。
“杀你不用坐牢？”许城闲问，“你这么激我一下，我就得蠢相得把自己搭进去？”
几个大汉都不出气，诧异于许城小小年纪，胆量惊人。还居然性格诡异，都这关口了，跟个滚刀肉一样调侃讽刺。
大概是他情绪太过平静，叶四语气也定了半分，说：“那你想怎么办？”
许城说：“都给我滚下去。”
叶四居然笑了起来：“我们是受了命令的，要带人回去。你拿脚趾头想想，你说的，可能吗？”
许城默了默，他料想到了，说：“你们几个都是打架的好手，一对七，我没胜算。可我手上有刀，你们也没胜算。”
“真要打成那样——”叶四想了想，忽然提高音量，“姜大小姐，这里就要出人命了。你这位小哥哥要么半死，要么吃牢饭，你不出来管管？”
许城眉心一拧，暗骂他阴险。可——四周仍是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响动。一帮大老爷们又等了半分钟，还是没动静。
叶四咂舌，赞赏地说：“小姐够狠啊，不愧咱姜家人。”
而许城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不在船上了。
这时，剩下两三个人出现在门外，汇报：“四哥，船上找遍了，没有。”
叶四思索了会儿，突然问：“床底下呢？”
坐在桌子里的男人抬手：“我找了，没有，全是纸盒。”
许城一愣，预感不详。
叶四骂道：“你个蠢货，老八！”
门口几个男人瞬间明白他指示，冲进里间，两个抬床，一个掀纸盒。就听一声尖叫，姜皙被拖了出来。
“别伤到小姐——”叶四大笑起来，阴阳怪气道，“小子，刚说好了。我们找到，人就带走了。”
姜皙被两个大汉从里间拎出来，她目光仓皇，望住许城，一瞬间那眼神变成了有力量的手，死死抓紧着他。
“小姐，请吧。”叶四居然不顾脖上的刀刃，冲她颔了下首，动作恭敬，但语气绝对谈不上。
姜皙一脸凄惶，只盯着许城。
叶四冷了脸色，下令：“你们带人先走。”
许城一下收紧手中刀刃，利刃卡在叶四脖子上。但其他人收了命令，不管不顾。老八架着姜皙飞快往外走。姜皙一把扯住许城的T恤，力量之大，扯得许城歪了一下。刀刃蹭开叶四的皮肤，渗出一丝红色。
几人见状，赶紧掰扯。但姜皙不肯松手，死命攥着他的T恤。
她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切切望着他，黑色的眼睛里像是装着千言万语，悲伤，绝望，恐惧，不舍，依赖，不肯别离，什么都有。
许城竟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时间脑子空白，人被她扯得摇来晃去。几个男人废了好大劲拉扯她，把她的手腕、手指扯得通红；终于，她的手承受不住，被掰开了。
姜皙“啊”地厉叫，伸着因充血涨得血红的手，还要冲过来再次抓许城；但在触及的那一秒，一个男人迅速打开她手腕，另一个将她拦腰扛起。
几人护着守着，迅速出门下船去。
许城立在原地，刀刃抵着叶四，心跳已在无意识间加速到狂跳不止，耳朵像要爆炸之时；暮色中传来姜皙一声哭叫：“许城——你别不管我——”
许城咬牙骂了声：“艹！”一把推开叶四，冲出门去。
船头，姜皙抱着缆绳桩死不松手，几人正试图强行将她扯下船。眼见许城赶来，其中两人抓起船侧的钢管，迎头挥来。许城接二连三拿刀抵挡，刀把震手也丝毫不觉。那刀本就不趁手，几下砍得刀刃卷页，成了废铁。
许城索性扔了刀。一人再次挥动钢管而来，他竟生生拿手接住，扯住钢管一拉，将人拖到跟前，猛一脚蹬到肚子上，踹开两三米远。
第二人趁这功夫一棍子砸在许城肩上，骨头砸出闷响。许城吃痛地一棒朝对方打去，对方立刻抬起钢管抵挡。可许城发了疯似的，击打力气极大，速度极快，接连不断猛击之下，对方被震得双手发麻，节节后退；许城趁机下了猛力，找准时机，一管子打在他手背手指上，对方惨叫着松了武器。
许城接着两棍子打在他肩上腰上，将人打趴在地，毫不恋战冲向姜皙。姜皙双眼瞪大，惊恐看向他身后。许城听到身后响动，立刻回头，叶四挥舞的刀落了下来。
是许城扔掉的那把刀。刀刃卷得东歪西扭，却足够在人身上划开口子，也恰恰因为卷刃，割拉出剧烈疼痛。
许城本能抬手去挡，刀从他右手臂划上肩头，右上背部顿时鲜血一片。叶四紧接着狠狠一脚踹上许城侧胸腔，力量大到他飞出去三四米，扑倒在地，把甲板砸得哐当巨响，头撞到姜皙面前——船头的缆绳柱上，发出骇人的一声脆“砰”。
那声音恐怖至极。
浓稠的鲜血瞬间从他头发里淌出来，覆上额头。
许城没了任何动静。
姜皙趴在船头，惊呆了，她僵硬地伸手去碰他，手胡乱抓，抓到他肩上、头上到处是血：“许城——”
叶四喘着气上来，还不解气，猛地又踢了地上的人一脚。
“住手！”姜皙痛苦到极致，尖叫，“叶四你再踢他，我要哥哥杀了你！”
“那小姐松手。”叶四说，“你再为难我，我现在就把他捆了沉江里去，信不信？”
姜皙紧紧咬牙，眸子里又恨又悲。
“那你们喊医生来，”她扑上去，推许城，“许城你要不要紧，许城——”
叶四不理会，挥了个手。他们抓着姜皙下了船，其余人也一道飞速撤离。
她哭喊：“喊医生来！叶四你喊医生来！”
没人理会，只有忽然刮起的大风，吹得船厂三面高高的香樟树簌簌摇动。
“喊医生来！”姜皙大哭大叫，却被拖远，塞进车里。
叶四车停的位置更方便转向，先开了车出去。
姜皙坐的车落在后头掉头。
而这时，一身血的许城慢慢爬了起来，他拿右手臂抹了下额头上的血液，从工具箱里捡了把重重的长扳手，走下楼梯，沉声一吼：“姜皙！”
车后座的姜皙一回头，立刻咬人手腕，挣脱了推开车门跳下来。后座的人速度极快，马上下车抓住她。
许城下了楼梯，直奔车而去，在经过气囊鼓风机时，推开电闸。鼓风机剧烈震动起来。
那头，后座的男人再度将姜皙拉上车，锁了门。驾驶座上的老八立刻启动汽车，调转车头，却见许城猛冲过来，一个飞跃跳上引擎盖。
他提着长扳手，浑身的血，像个修罗，逆着船厂高高的探照灯光线，扬起手中的铁器，狠狠一砸。
挡风玻璃碎成蛛网，视线彻底受阻，车无法开了。
老八被他狠恶的气势给震吓住。他手上有工具，他们怕对付不了，忙锁了车门，给前车的人打电话，祈祷他们发现后车没跟上。
下一秒，许城跳下引擎盖，绕到姜皙那扇门前，知道拉不开车门，根本试也不试，拿扳手猛力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蛛网扩大，碎裂，破开。
前车返回，疾驰而来。
许城一手拎扳手，一手伸进碎玻璃，不顾被剌得鲜血淋漓，扯起安全锁，开了车门。
姜皙被人抓着双手，动不了；许城直接搂住她的腰将人扯出来，同时一扳手打下去，对方松了手。
许城拉起姜皙，狂奔向鼓起的气囊，跳上去。他们踩着气囊，身体不平衡地左歪右倒，好不容易跑到梯子旁，许城掐住姜皙的腰，将她托起，自己紧随其后爬上梯子。
前车已经赶回，叶四等人全部下了车冲来。
许城和姜皙跑上船，飞奔上楼去驾驶室，发动轮船。
那帮人忙着爬上气囊，踩在鼓鼓囊囊的气囊上，歪七扭八地上前。轮船缓缓启动，沿着滚动的气囊向前行进。
老八好不容易赶到梯子旁边，但船已开走，梯子直通天空。
他们哪肯放弃，奋力去追缆绳。
驾驶舱里，许城将马力开到最大，货船碾着滚动的气囊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加速朝江里冲去。
许城额上沾血，乌发汗湿，漆黑的眼睛紧盯江面，双手握紧船舵，说：“抓紧了。”
姜皙抓着墙壁上的铁扶手：“嗯！”
“三、二、一！”
货船猛地冲出气囊，前半截先悬了空，在重力作用下一个猛子扎进江中，哐啪一声巨响，砸开江面，拍溅起巨大的水花，直冲甲板！水浪甚至冲到二楼，扑进驾驶室。
下一瞬间，后半截船也坠进江中，又是一个猛子下砸，将前倾的船头翻翘起来。
来来回回跷跷板般的剧烈晃荡下，姜皙抓不住，脱了手，随着倾斜的船身滑过来。
许城本能地张开一只手臂去拦，姜皙一下扑进他怀里。剧烈动荡中，年轻的身体撞击到一处，紧紧相拥。
船体颠簸着，在剧烈晃动的水面上掀起巨浪后，轮船彻底入水，加速前行，在夜幕中很快离去。

第18章
天色渐黑, 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微光也熄灭。
小货船行至云西市下游十几公里，许城已力竭，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在一处浅滩抛了锚, 人一头栽倒在地板上。
姜皙慌地扑上去看，血没有继续流了, 变成黑红色的血痂、血渍，覆满他的头、手臂和衣衫。
许城原侧躺着, 缓缓一瘫, 平躺在地, 眼神空洞。
他很痛，从头到脚蔓延着一股玻璃碎裂般撕扯牵拉的剧痛。与痛苦纠缠的是所有力气被抽走的疲累, 累到恶心想呕吐。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么一帮恶鬼手里把她救出来又逃出生天的, 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许是因为看到被他们任意打砸的船厂和货船，看到老板夫妇跪在地上的恐惧泪水；或许因为愤怒；因为方信平李知渠；因为做戏；因为什么也没想的本能；又或许……
因为她……吗？
他希望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抽了什么风，明明应该服从地任由叶四将他俩提回姜家去, 最多演一演挣扎情深小打小闹，也不知哪根筋不对, 祸闯成这幅样子。难道, 只是想把戏做得更实？还是……为了……她？
不知道。脑子已转不清楚。
许城躺在地上，太痛了, 痛到想哭, 想笑；疼痛刺激，放大了他心中的恐惧，折磨, 悲愤，他快要疯了。只想冲人发泄，身体却已脱力。
他闭上眼, 连喘气都没了力气，像是睡着了般陷入混沌迷雾里。
姜皙慌慌地守了他许久，因太害怕，哭了起来：“许城，你一定很疼吧。对不起——”
他一言不发，撑着地，艰难坐起；脑袋埋进染血的手臂里。他突然很恨她。
“许城——”
他没抬头，嗓音沙哑：“下游五公里有个码头。明天，到了那儿，你就下船，走吧。”
姜皙没做任何争辩，起身下楼去了。
停船很临时，只有船锚和锚链固定，没有岸边缆绳桩可用。江水东流，不似平静湖面，船体被水流冲击，不均匀地时而左偏、时而右移。幅度并不大，但许城头中一片晕眩，胸口翻搅般的恶心。身体机能剧损的状态下，一点不适都成倍放大。
脚步声响起，姜皙返回，拿了纱布、酒精和棉球。
“我先给你清理伤口。”她跪到他身旁，试着触他小手臂。
“手拿开。”他仍保持着埋头的姿势，“不要碰我。”
“可是——”
“我叫你不要碰我！”他猛地打开她的手，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愤恨，甚至恶心、憎恶。
姜皙懵了，继而羞惭，颤抖着问：“你……生气了吗？对不起，许城。”
许城双手攀住操作台，人努力站起来。此刻，水流作用下，船体在缓缓左转。窗外，远处水平线上，城市的光芒像一条金色的线在流淌。
他深深喘一口气，垂着头，问：“如果他们没找到你，你会一直躲在那里，看着我杀了他们，或他们杀了我吗？”
姜皙怔了怔。是他说要她藏好的，不然就不管她了。
她只是……想听他的话而已。
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害怕地问：“我应该自己出来的，是吗？”
不是。
可……他到底想问什么，他也糊涂了。剧烈的疼痛叫他思绪混乱。
他荒谬地笑出一声，扭头看她。因头颅低垂，沾血的一簇簇额发掠在眼前：“你见了姜成辉，喊他什么？”
姜皙隐约明白了，轻咬住唇：“所以，你讨厌我？”
“很讨厌。”许城说。
姜皙的心突然很疼，她有些慌乱地将这一丝情感压抑下去。
她想，应该的。她看到叶四他们长驱直入、肆意欺辱船厂老板夫妇，把他们安身立命的小港湾砸得稀巴烂，她也厌恶。
她觉得自己有点无耻，但她还是小声地想挽回点什么：“可我没有做过——”
他打断：“他是不是你爸爸？姜淮是不是你哥哥？我现在要是告诉你，他们都该死！你是不是会想要我死？”
这样巨大的问题砸到她面前，她没法反应；几秒后，迅速摇头：“我不是这样的。你怎么会这样想我？”
他眼神冰冷：“我们才相处多久，你知道我什么？我又能认识你多少？或许，在你面前，我全是装的，装好人一个。又或许，你也全是装的，装单纯，装无辜，装一切跟你无关。谁都说不准，是不是？”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就这么说了。”他眼中有凌乱的愤怒和疯狂，“你是姜家的人，你能是什么好东西？！”
“你……”她又气又伤，犟道，“我不是这样的！我讨厌你这么说！”
“那你滚！”
姜皙脸颊涨红，攥着纱布的手指节掐得森白；她用力盯着操作台上的水路图，眼里水光闪闪。许城觉得她要被他骂走了，但她忽然朝他走来，不由分说要看他手上的伤口。
他心里豁然一片苦涩，别过头去，反手将她推开；她往后踉跄几步站稳，再度上前；反反复复，船舱里安安静静，谁都不说话，只有她不断上前、被推开；两人不断打手、踉跄、脚步的循环声响，像在比谁能犟得过谁。
不知多少次，他再次将她一推，力度并不大，但船体随水流向右转到极限后，反弹向左，两力相加，姜皙猛地被甩撞到墙壁上，哐当一声响。
她看着他，眼神又无辜又倔强，两行泪无声滑落。
许城无言。
姜皙面无表情，好像流泪的不是她，执着地再度上来给他清理伤口。
这次许城没动，任她由她。她先给他清理手臂上的碎玻璃渣，想起他打破车窗，徒手穿过裂玻璃的画面，只觉从手指到心头一抽一抽地疼。
玻璃渣拣出来，棉球蘸了酒精，擦拭上去，他疼得手臂上肌肉直弹，人也直抽气。
姜皙立刻低头，轻轻朝他伤处吹气，清凉的风缓解了一丝疼痛。
她克制着，但眼泪源源不断；当她剪开他血糊的T恤，看清从手臂延伸到肩膀后的那一道撕裂的大伤口，泪水汹涌而出。
那时，许城坐在操作台前，姜皙在他身后。他看见她单薄的身影投射在后视镜里——她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只能抬起手臂，拿手肘捂住眼睛，哭得肩膀直抖，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一切都静默无声。只有镜子里她薄薄的影子，和夜色里缓缓闪烁的远方的船灯。
她怕他发现，所以没有哭很久，大概半分钟就忍住了；可拿起棉球，手悬在他肩上，不知从何处下手。
许城淡淡开口：“直接拿酒精倒上去。”
姜皙哽咽：“……那会疼死的。”
“伤口太大，棉絮要是沾留在里面，反而麻烦。”
她一咬牙，迅速倾倒并移动酒精瓶，透明液体飞快冲洗过他整条伤口。许城做好了准备，但剧痛之下，没忍住惨叫一声：“啊！——”
他疼得整个人一下前倾，双手死死撑住台子；脖子上青筋暴起，背后的肌肉一块块全紧绷起来，剧烈颤抖。
他喘着粗气，不停调整呼吸，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儿：“好了吗？”
“快了。”姜皙拿纱布沾了酒精，清洗他头上、脖子上、背上的血渍血痂。
化开的血水染红了一块又一块纱布。
碰上厚的血痂，她得用力来回搓，他被她搓得摇来晃去，不发一言。
等姜皙给他包好纱布，已是夜深。
那晚，姜皙执意让他睡床上，她睡沙发。他疼累交加，并没多言，一头栽倒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许城没起来。
姜皙想着他太累了，没有吵他。
早上天气极差，乌云密布，天地间灰蒙蒙的像入了夜。狂风直卷，风大到能看到岸上的树林被吹弯了腰。
船也明显受大风影响，时不时摇晃。不过江中不比海上，不至于让人摔倒。中午，姜皙给许城做了很大一碗焖饭，特意加了几大块牛肉和两个鸡蛋。
她去里间叫许城吃饭，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因天气太差，里间光线昏暗。姜皙立刻开灯，就见许城双眼紧闭，面颊潮红；肩上、手臂上浮起大片昨夜打斗留下的淤青，青的、紫的、蓝的，骇人得很。
她爬上床，伸手摸他额头，一片滚烫。再摸脖子、腰上，到处跟火炉一样。
“许城！”她推他，“许城！你发烧了。”
许城痛苦地皱了下眉，眼皮像有千斤重，眯开一条缝：“嗯？”
“先喝水好不好？”
“嗯。”
她很快端来一杯水，努力把他抬起来一点，摸到他背后上热汗湿透；他一口气喝下一整杯水了，人瘫倒回去。
姜皙呆了会儿，下了决定：“喊救护车。”
刚要下床，手腕被他滚烫的手掌攥住，他哑道：“没事。急救箱，有消炎药。”
超市区已被叶四他们砸得稀烂。姜皙翻出药箱，找了消炎药、退烧药回去，刚抠出两粒，绝望道：“不行，过期一年了。”
“能用。”许城强撑起来，不由分说，将药粒塞进嘴里，灌了下去。
人再度重重倒下，直喘粗气。
姜皙感觉到他呼出的每口气息都灼热无比。
“许城，我怕这样不行的。”
他闭着眼，蹙眉：“你好吵啊，让我睡一会儿。”
“可是——”
“死不了的。”
“万一死了呢？”
“万一死了？……”他思考了下这种可能，干枯的嘴唇忽而弯起一笑，“那也挺好。”
“好什么好？”她急了，悲伤道，“你死了，我就哭死！”
许城缓缓睁开眼，清黑的眼珠望住她：“为什么哭呢？”
姜皙说不出为什么，望着他，眼中再度含了泪。
他居然笑了下，嘴唇惨白：“姜皙，我们交情有那么深吗？”
她不知道，她说不上来。可她就是想哭。而他闭上眼，疲惫地长吐出一口气，睡去了。
整个下午，姜皙坐在昏昧的房间里，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坐立难安。
才三点多，天竟全黑了，一瞬间大雨倾盆，敲打着铁皮的船屋和甲板，发出巨响。
特大暴雨来了。
姜皙一次次进去看许城情况。到了四点，她发现药物没起作用，他的身体依然像个燃烧的火炉。姜皙慌了，不管了，拿手机要喊救护车，要报警，可暴风雨的江上，早就彻底没了信号。
她不停叫他、喊他；他眼睛紧闭，没有任何回应。
姜皙迎着风暴跑去甲板上，天地间一片黑风暗雨，方圆几百米竟看不见任何光亮，只有铺天盖地的雨，和震耳欲聋的雷声雨声。
这艘颠簸的船被遗留在了天地间。
她压抑住心中令人胆寒的恐惧，折返回船舱，将四五条毛巾、浴巾、全部打湿了放进冰箱冷冻舱。又将里头冷冻的脆脆冰取出来，给许城擦身体。
冰化了，她去拿冻好的毛巾，毛巾化了重新冻上，换新的浴巾。直到她自己冻得手脚冰凉。
连续四个小时，她每隔十五分钟就给他擦脸和脖子，手臂和后背。到了夜里九点多，她累到快虚脱，可他的体温仍在起起伏伏。
而外头暴雨毫不停歇，猛烈敲打着轮船。某刻，一股巨风刮来，船身猛地摇晃，坐在床边的姜皙一下倒在床上，滚到他身旁。
她抱紧他的身体，突然悲从中来，大哭出声：“许城，我们一起，一起死了吧！”
如果这时候，锚链断裂，风刮船倾，他们就这样一起沉进江里，她也毫无怨言。
昏迷中的许城似乎听到她的哭声，皱了眉，沙哑道：“姜皙……”
“我在！我在！”她立刻止了哭。
他不知是不是烧糊涂了，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对不起。”
“什么？”
他缓缓睁眼，目光涣散：“我不是想赶你走。我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她听不懂，疑心自己听错，又呜咽着问了一遍，“什么怎么办啊许城？”
“我该怎么办？”他很轻地叹出一句，又闭上了眼。
姜皙这才意识到，他根本没听到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全是在梦呓。
她想起家里人说过的回光返照，惧怕得泪水狂涌，紧紧抱住他，嚎哭：“许城——”
而他忽然又睁开了眼，望着天空，很遥远的地方。
“妈妈……”他唤了一声，极尽委屈心酸，下一秒，清澈的眼泪从两边眼角滑下来，玻璃珠子一样滚落入鬓角，“妈妈……”
他哭了起来，可连哭泣都没有太多力气，很快就虚脱地闭上眼，再度沉睡过去。

第19章
那天夜里, 姜皙持续拿冰冻过的毛巾给许城降温，一直坚持到凌晨两点多，她精疲力竭, 实在撑不住，倒在他身边睡了过去。
暴雨下到后半夜也丝毫不减, 风啸雨打船摇，姜皙下意识紧紧搂住许城的身体, 模糊地想, 要是船体倾覆, 便一起沉下去。
她不要孤零零地变成水鬼，一只鬼到处漂流。
可如果和他一起, 那她也不怕了。
姜皙身心俱疲, 一觉睡得很沉，可许城掀开她手臂起身时，她猛然惊醒, 只觉船摇得异常剧烈，仿佛地震。
天旋地转间, 许城已撑着墙壁, 走出里间。
暴风雨依然没停，仿佛时间不曾流逝, 仍困在昨晚。但墙壁上挂钟显示上午八点半。
她爬起来：“许城！”
面前的屋子、脚底的船板大幅倾斜, 她一下摔倒，滑撞到沙发旁。刚走到门口的许城也向后倾倒，猛地跌落在地。
他一手撑地, 一手伸向她。
她慌忙朝他伸手，可刹那间，船身晃动更剧烈。她跟着茶几从左侧滑去右侧。茶几撞到墙上, 砰地一响。
姜皙眼看要撞上去，许城将她拦腰捞住，搂紧了，趁着船体摇摆减缓的功夫，和她一起卡进角落的斗柜旁躲避。
姜皙一脸惊恐：“怎么了？”
许城嘴唇仍白，眉心紧皱：“锚走脱了。夜里涨了洪水。”
“你好些没有？烧退了吗？”她慌忙摸他手臂和额头。谢天谢地，终于退了。
这突转的话题让许城顿了顿，有些措手不及，没能躲开她的手，人很快回神：“我必须上去。”
但船摇晃成这样，怎么上去？
许城将姜皙的手放在柜子上，让她抓紧；他刚要起身，船体倒斜向另一个方向，他再度跌落，两人和柜子一道从这头滑撞到另一头的沙发角落。
柜子和沙发卡死，稳固住一小角空间。
姜皙说：“要重新抛锚吗？”
“没用的。”
水急船晃，江底巨量泥沙滚动，没那么容易固定。哪怕抛锚成功，在洪峰中也依然很危险，极可能再次走锚脱锚，甚至翻船。
他说：“必须把船开到最近的码头。”
“可你行吗？”
他虽然退烧了，但额上全是虚汗，脸和嘴唇白得像纸。
“不知道。”许城实话实说，试着握了下拳，身体仍虚弱，没什么力气。
“我们会死吗？”
“谁他妈知道。”他扫视东倒西歪的室内，看她一眼，“怕死吗？”
她想一想，竟开心地笑了。
经过昨夜，看到他又恢复，没有比此刻更好了。
“笑个屁。” 他拧眉说着，下一秒，却也笑了，只是笑容有些苍白。
很快，许城察觉到船似乎被冲到一处开阔水域，湍急的洪流有了丝缓解，船身的摇晃也大幅锐减。就现在！
“你待在里面，别出来。”他交代一句，立刻起身，摇晃着冲出门去。
门开的一瞬，狂风大雨混杂着江上的水汽，像巨大的水流闯入室内；扑得姜皙睁不开眼。
外头，天像破了洞似的往下灌水。江水变成愤怒的土黄色。水位暴涨，滚滚东流。他们的船彻底失了锚点和控制，左摇右晃地在洪峰中颠簸向前。
许城瞬间被暴雨淋得湿透，本就体力不支，风狂雨骤，他在船上摔得左摇右摆，竭力挪向楼梯。眼见只差一米，一股洪水袭来，船底猛地一震，直把他抛起来，掀去栏杆外。
许城滚落船沿边，半条腿悬去船外。他试图抓栏杆，可雨水打滑，他这侧船恰好处于下倾状态，再不抓住稳，他只怕滑落江底。
他奋力去抓，船身一斜，眼看要错过；一只细白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他条件反射地攥紧了她的腕子。
姜皙趴在地上，隔着栏杆紧抓着他，她一脚蹬着栏杆，因用尽全力，假肢把腿上卡出了鲜血。她奋力将他拉近，许城抓住栏杆，勉强翻到内侧。
两人剧烈喘气，迎着风雨爬上楼梯，冲进驾驶舱。姜皙逆着狂风用力关上舱门，疯狂吹打的暴风雨关去室外，她彻底没了力气，浑身雨水地瘫坐在地。
许城跌坐到操作台前的驾驶椅上，因力竭，浑身发抖。
他头上脸上全是雨水和虚汗，嘴唇更白了，双手抖动如筛，但一双眼睛坚定冷静，熟练地迅速起锚，开动发动机，握紧船舵，控制方向，穿越风雨洪浪而去。
雨刮器疯狂摇动，但风雨太大，水流如注，防风玻璃前方视线全断。
许城透过肯特窗判断方向，水路图上显示着船体位置。下游三公里有个极小的民用码头，许城给对方发了联络和求助信息，得到回应后，破洪而去。
货船穿过风雨和洪流，很快靠近码头。
两个穿雨衣的工人站在岸边朝船挥手挥旗，打着掉头的手势。
许城调转方向，逆着水流靠近岸边，抛锚；船锚砸入江底，但没有固定。
走锚了。
姜皙也察觉到这次停船格外漫长艰难。岸上的工人大声喊着什么，风雨太大，根本听不清。
姜皙不出声，屏气等待。许城脸色枯白，但目光清明坚毅，浑身紧绷克制着疲惫到发颤的肌肉，开船，再来；一次不成，再来一次；再不成，再来。
终于，砸下去的船锚沉入江底，攀固住泥石，稳固住了。许城将船撞靠码头，两个工人敏捷地跳上船，一前一后解了缆绳，跳回岸上，捆紧岸边的缆绳桩。
直到他俩纷纷朝许城举手，他才一瞬松了方向舵和油门，人靠倒在椅子里，直喘气。
发动机的轰鸣声瞬间消散，船停了。
一个工人上来，见船舱里年轻的两人，惊得下巴快掉了，劈头就骂道：“你成年没有？！”
许城没气说话，虚弱地给他看驾驶证。
“也太疯了！出门不看天气预报啊？今夏最强洪峰知不知道？所有船都停了，你们在江上窜什么？！死在这时候，捞都捞不起来！”
许城低头认错：“对不起了叔。谢谢救命。”
他态度好到离谱，那大叔一下没说出话来，板着脸收了他递过来的停船费，走时说了句：“身上纱布都湿了，赶紧换掉，小心发炎。洪峰今晚就过，别再乱跑。”
工人走了。剩下两人在驾驶舱里缓命。
终于……靠岸了。
平稳了，只剩洪水经流岸边带来的起伏。
许城仰头阖眼，靠在椅背上喘息。
姜皙脑袋往墙上一砸：“活过来了。”
许城听言，扭头看她半刻，唇角很浅地动了动，目光下移：“你腿……”
“不要紧的，只是破了点皮。”
疲累到没有多的话。
许城清洗完，换了纱布和干燥衣服，在里间沉睡。姜皙也梳洗干净，去沙发上补觉。
到了下午，风雨终于减弱。
姜皙醒来，是黄昏时分，大雨弱变成中雨。天反而亮堂了。
超市区里，叶四的打砸加上大暴雨，货架东倒西歪，商品到处都是。好在货架本就有防倒处理，只是杂乱些，损毁并不多。她先将不能售卖的食物挑出来，去做饭。
许城从前天夜里至今，经历打斗、刀伤、发烧、走锚、洪水；经历苦痛、力竭、惊险，终于靠岸后，一觉从上午十点睡到下午五点半，睁开眼时，脑子里的混沌剧痛终于消散，恢复了清明。
帘外飘来青椒肉丝的香味，许城掀帘出去，房间内物件已简单归置整洁。
桌上一大一小两碗江州米粉，一盘韭菜摊鸡蛋；青椒肉丝刚出锅，被姜皙放上桌子。
许城搓搓脸，咕哝一句：“我快饿疯了。”
“所以我做了好大一碗米粉。”她殷勤地将大碗推给他。
米粉Q弹入味，汤里有大块牛肉，外加两个荷包蛋。粉吃掉一半，再往碗里添上肉丝青椒和摊鸡蛋，滋味极好。
只是那煎得焦黄的韭菜鸡蛋一口咬下去，咔呲一声，许城从嘴里捞出一小枚鸡蛋壳。
姜皙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用的是碎鸡蛋，有小碎壳，没看清。”
许城也不介意，扔了蛋壳，埋头继续：“没事。过期药都能吃，这算什么。”
“那个药肯定没用，或许还有副作用。”姜皙心有余悸，慌慌地说，“昨天晚上，我以为你会死掉了。”
他抬眉，不太信服，说：“有那么严重？你就喜欢大惊小怪。”
“有啊。”姜皙轻呼，“你还喊你妈妈了。”
夹米粉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淡问：“是么？”
“我以为你看见天堂了，吓死我了。”她微微哽咽。
他眼皮懒懒抬起：“你脑子想什么呢？我妈妈活得好好的。”
她一愣，立马：“对不起。”
许城不介意，平静解释：“我很小的时候，她跑了。”
“为什么？”
他没法跟她解释太多，怎么说？托您家人的福？
“我爸爸破产去世后，她再婚了。我后爸，就上次船上那个，是个畜生。好赌，欠债，家暴。她实在受不了，就走了。”
姜皙听得难过，问：“那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但，不管在哪儿，过得好就好了。”他说，“我猜她现在过得很好。”
他说这话时，唇角极淡地弯了下，好像真的看到了妈妈幸福生活的样子。
姜皙直直望住他。
“干嘛？”
她忙乱低下头去，往嘴里塞了口米粉，才说：“许城，你真好。”
他莫名其妙：“什么鬼？”又说，“我妈妈很好的，很漂亮，爱干净。不过她做饭很难吃。”
姜皙不禁微笑，她好喜欢听关于他的一切，憧憬地问：“还有呢？”
许城停下，认真想了想：“她很喜欢港式的卷发，花衬衫。哦对，她做饭难吃，但有一样她做得很好吃，南瓜煮成泥了，和大米磨成的粉搅拌，捏成圆形煎成南瓜粑粑。很好吃。”
她愣了愣，说：“我妈妈也给我做过。”
“真的假的？”
“真的！”姜皙说完，眼中光芒一落，“我都不知道妈妈是死是活。”
姜皙说，她模糊对妈妈有丝印象，是很小的时候，妈妈在煤炉前给她煎南瓜粑粑的背影。
后来，她就在街头流浪。是一个类似爸爸的男人把她扔掉的。那时她五岁。有天，她从垃圾堆里捡到一个不会说话的两岁小男孩，从此一直带着他，分东西给他吃，晚上抱在一起睡。她还记得，那时她俩馋路边的糖画儿，馋得口水直流。
再后来，附近居民报警，说发现一对流浪的姐弟。两人被送去福利院，取了名字小皙和小添。在福利院待了不到一年，姜成辉夫妇收养了他们。
姜皙对姜太太印象不深，当年她生有重病，医生说活不过两月。但姜皙姜添进家门后，她状态有所好转，可惜还是在两年后告别人世。
许城愣了下，说：“我以为姜成辉是你亲爸。”
虽说在江州，姜皙姜添的身世略有传言，但外界普遍认为，他俩就是姜成辉的孩子，或许是母不详的私生子。毕竟，姜成辉这种恶贯满盈的人，实在想不出他会发大善心收养残病的弃儿。
“他确实养大了我和添添，也是我们的爸爸。”
许城不予置评，低头吃粉。
两人都饿惨了，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因许城手上有伤，姜皙洗碗。
许城去超市区走了一圈，勉强先将货架复原。他经过冰柜，发现里头冻着三四条毛巾。
这才想起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昨夜，他每每烧到头脑昏昧时，都有她在不停地拿冰毛巾给他擦拭脸颊、手臂和后背，像久旱的甘霖。有次他模糊睁眼，见她抱着他呜呜直哭。
很心碎的哭声。仿佛她很心疼他的痛苦。仿佛他对她，是很珍重的东西。
屋外雨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甲板上，溅着小小的水花。
许城将毛巾晾在一旁，开始一点点归置散乱的货物，忙了没一会儿，姜皙来了，和他一起整理。
起先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来往的脚步声和纸盒子塑料袋的声响。
某刻，姜皙把几袋薯片放回架子上，刚好和对面放软糖的许城对上视线，她说：“对不起。”
“洪水太大，走锚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随意说。
姜皙眼眶发热，忙蹲下去捡地上的牛肉干，拿毛巾擦干净包装了，放回货架，说：“坏掉的，我们可以自己吃。刚才我做饭用的，都是砸坏了的。”
“你还挺会过日子。”
姜皙大了胆子，问：“那你要不要把我留下？”
他顿了一下。
她脸微红，腼腆地补充：“我是说留在船上，做你的船员。”
许城还是没说话，蹲在地上，将洗衣粉一袋袋摆回底层货架。姜皙在镂空的架子对面跪下，说：“你以后要靠这艘船生活，对吗？”
他瞟她一眼：“听到我和大婶的话了？”
“我没偷听，但我耳朵太灵了。”
他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一声，说：“哦。”
“你一个人在船上，肯定要船员的吧。”她急忙保证，“我可以很勤快地给你干活。”
“在船上讨生活，没出息的。”
“怎么没出息？”姜皙急切道，“我觉得你是最好的。”
“你见过几个人？”许城嗤一声。
“我不管。反正你是我心里最好、最厉害的人！”
许城无言。
“还是算了。”她肩膀耷拉下去，难过地说，“他们知道我在你这儿，肯定会来找你麻烦。我不想他们再伤害你。”
许城捏着手中的洗衣粉，扭头，但她已将货架上摆满洗发水，花花绿绿的瓶身挡住了视线。
许城整理完这一排货架的下层，说：“累了，晚点再弄吧。”
“哦。”姜皙起身，揉了揉酸涩的手臂，一望甲板，说，“雨停了。”
她迈过门槛，走到户外，天地间一片潮湿的泥水气息。
肆虐整日的风雨止住了，但江面上仍是洪水滚滚，不时有巨大的树枝、泡沫板、门板夹在其中，流速湍急。
晚上七点半了，夏季的夜幕开始降临，可西方的天空还很亮。
水平线上空，昏云散去，露出里头淡淡的橙色的晚霞。是给劫后余生之人的奖赏。
姜皙久久望着那道霞光。像望着自由。
许城走来她身旁，也望着西方，问：“为什么要离家？到现在也不想说吗？”
姜皙眺望着由橙转金的光芒，觉得天地苍茫广大，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
五月份的时候，爸爸要给她相亲介绍男朋友，是朋友家的儿子。说先熟悉熟悉，谈两年了就结婚。她并不太愿意，但哥哥告诉她，爸爸的意思是最终决定。
她很难过。六月一号那天，她无意听说那家人来家里做客了。她想去看看对方是什么样子，就偷偷溜去了北楼。平时，如非允许，她是不会去那边的。
结果，就撞见凶案现场。
很奇怪，爸爸、大伯，和那几个客人都在场，明明在谈天。他们家的一个司机却跪在地上，说是什么线人。他痛骂着爸爸，骂他的财富、地位是江州无数男人女人的血汗与骨肉换来的，骂他会遭报应断子绝孙。还有些什么姜皙似懂非懂的钱庄赌场、出台卖肉……
姜成辉一点不生气，一边跟客人谈笑风生，一边让叶四活活打死了那个人。全是惨叫，全是鲜血。
姜皙在风中猛地颤抖，呜咽：“我感觉他们这样不对，很不对。我不喜欢。也很怕，就逃出来了。我是不是很忘恩负义？可是——我不想待在那里面，跟他们一起。我好怕。我怕他们。”
许城静静听完，头痛欲裂，不知老天到底在跟他开什么玩笑。
他就不该问，他宁愿不要确切地知道，她是无辜的。她也很无辜。

第20章
姜皙醒来时, 屋内亮亮堂堂，门框外是灿烂的蓝天。
她从沙发上坐起身，准备穿戴假肢, 却见残肢末端的小伤口上并排贴了两个创口贴，莫名可爱。她昨天擦伤, 随便涂了点酒精。估计是她睡着时，许城给贴上去的。
走去室外, 天高江阔。昨夜, 风停雨歇, 洪水退去。夏日的阳光灿烂得满世界闪耀，照得新刷了漆的甲板和栏杆闪闪发光。
许城就站在船沿边。天蓝水青, 江风吹动着他的黑发和白T恤。他似乎没睡好, 整个人不太有精神，趴在栏杆边望着滚动的江水，也不知在想什么。
姜皙站去一旁, 感受着暴雨洪水过后的开阔。
许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去哪儿？”
姜皙说：“这是你的船, 你又不会听我的。”
他不禁弯了唇：“确实。”
“那你还问。”
“但你可以讲讲。”
“我讲啊。”她抬起头, 望向江水奔涌而去的东方，憧憬地说, “我们就不回去了！一直开到上海, 换条海船，进海里去！”
她神采奕奕，发丝飞扬。
他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去海的尽头！”她开朗起来, “去南极！跟企鹅玩！”
他又看了她半晌，忽一弯唇，拍了拍栏杆, 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说：“听你的。”
说话间，拔脚走向船头，解缆绳。
姜皙：“你干嘛？”
许城：“开船！”
他们行去附近一座小县城，上岸采买。正好碰上周末赶集，当地特色的炸糍粑、煎豆皮、糯米糕、炸馓子满街喷香。姜皙跟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哪里都要看，脖子伸成长颈鹿。
许城说：“你能不能有点儿大小姐的样子，怎么跟乡下人进城一样？”
姜皙轻呼：“我从来没见过集市呀。”
许城已经不意外了，说：“那你想要什么，开口讲。”
“真的？”她眼露欣喜。
“真的。”
“嗯！”姜皙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想尝。许城每样都给她买了点。
她拎着炸米条、糯米糕，边走边吃，转眼又看见炸馓子，眼珠子瞅瞅许城。
他问：“要？”
“嗯。”小声补一句，“要是我吃不完，你会不会骂我？”
“吊在旗杆上骂。”他说，从兜里掏钱付给老板。
姜皙抿唇，偷偷笑了一下。一转眼，又瞧见隔壁店里长长脆脆的米泡筒，紧盯了几秒，又瞄许城。
许城刚从这家老板手里接过炸馓子，瞟见她眼神，问也没问，就掏钱。
姜皙飞速想了一下，伸手拦他：“算了，我怕吃不完。”
“吃不完我吃。”许城绕开她的手，钱递出去。
他接过米泡筒，见姜皙垂着眼帘，脸颊微红，唇角抿着一丝羞涩浅笑，忘了看路了，稀里糊涂地走。集市上人挤人，一位推着小车的大爷横冲过来，许城疾速揪起她T恤后领子，将她往回一扯。
她猛地跌撞进他怀里，脸颊上的绯红霎时烧到了耳朵。
他贴立在她身后，注视着那辆推车完全经过了，才松开她后领，低低交代一句：“看路。”
姜皙闷闷地“哦”一声，觉得心脏已跳到嘴巴里。
有那么一会儿，周围的摊位和人群都失去了色彩和声音，嘴巴里的米糕也失了香味，只有后背上，撞上他胸膛时的坚硬又热乎的触感，火辣辣的。
她就知道！他身上很硌人，还烫烫的。可是她……好喜欢哦。都不懂为什么喜欢。
“姜皙。”他在叫她。
她回了神。许城站在一个小巷口。早晨的阳光从屋檐上斜过来，照得他眉清目朗，睫毛都在发光。他下巴指了指一旁，说：“来玩这个。”
竟是糖画儿。
小时候她和弟弟流浪时，站在一旁留着口水看了一整天儿的糖画儿。
姜皙有点紧张，怕运气不好，转到最简单的画儿。
许城看出来了，说：“没关系，要是不喜欢，就多转几次。”
“噢。”她点点头，手指触到那个小木棍时，深吸了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转糖画呢。
她不知是该用力还是轻拨，于是力度适中地一转。木棍旋动起来，几个路过的阿姨也停下看结果。
木棍减速，停止，吊针静悬在最大的凤凰上。
“哟！”路人夸赞起来，“小姑娘运气好呀！”
糖画儿大爷笑：“那可不是一般的好，几天没人转到凤凰了。”
许城也淡笑起来，但姜皙拧了眉，说：“可我不想要凤凰。”
围观路人说：“丫头傻啊你。凤凰最大，糖最多。”
许城倒没劝她，问：“你想要什么？”
“他这里没有。”
老板说：“别的我也能画，你说要什么。”
“我想要条船。”姜皙积极地给他比划，“先这样画，小栏杆在这儿。这边有甲板，这边是小船屋，屋子两层。这里有门，窗户，这里是驾驶室，旗杆，露台，水箱……”
姜皙手指着大理石板上的糖水，仔细念叨着。许城不用看都知道画的是他的那条船。
糖画大爷画艺精湛，很快完成。姜皙很满意，拿起竹签串起的糖画，笑容灿烂。
许城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她笑容微收，慌忙摸脸蛋，以为沾了东西。
他一言未发，往前走了。她笑起来很好看。
其实，不笑的时候也是。
姜皙很宝贝她的糖画“小船”，一路小心护着，怕行人撞到，也舍不得吃。
许城说：“天这么热，再不吃会化掉。到时你的船变成一手糖水。”
“我回去就放冰箱啦。”姜皙说。
可那糖画并没拿回去。他们路遇一个讨饭的女人，带着小孩，衣衫褴褛地缩在集市角落。小孩眼巴巴盯着她手里的糖画儿。
姜皙想也没想，就把糖画儿给了他。
许城也未劝阻，只伸手轻轻掰下“船顶”上的“小旗帜”；又给那女人的碗里放了二十块钱。姜皙也给了二十。
许城往前走，想起了方信平，说：“我之前认识一个警察，他告诉我，这几年，很多乞讨的人都有组织，是骗钱的。每天分配任务，讨到的钱要回去交给老大。不过——”
姜皙抬头，关心地问：“那是不是给了他们钱，他们回去就不会挨打了？”
许城顿住，她说了和当年的他说过的一样的话。
“或许吧。”他抬手，将指尖的一片“小旗帜”糖画儿递到她嘴边。
姜皙一愣。
许城说：“不是没吃过吗？都给那小孩了，也得给自己留点儿尝尝吧。”
她心里暖得厉害，乖乖张了口，凑过去；嘴唇轻抿住那一小片糖画。可糖画儿微融，粘在他指尖，没拉下来。
姜皙于是启开嘴唇，柔软的双唇在他指尖一包裹，轻轻含吮，糖画落入她口中，甜丝丝的味道融化在舌尖。
许城看着她凑过来，满脸绯红地轻含他手指，这画面……叫人莫名耳热。而指尖她嘴唇温热柔软的触感更是要命，触电般直抵心里。
她含着糖，脸红红的。
他也不见得多自在，转头去看集市上的小摊。
两人好久没讲话，也没再对视。
那之后，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江上航行。白天，开着超市船四处做生意；傍晚，停泊码头，下船补货、采买、加水、买油、蓄电。
许城开船，姜皙捆缆绳；许城搬货，姜皙收钱结账；许城擦甲板，姜皙打扫房间；许城洗床单，姜皙刷鞋子；许城记账算钱，姜皙调收音机……
很多时候，他们并不对话交谈；忙起来连眼神也无暇顾及彼此。但，感觉得到。
许城忙着捡货时，余光能扫到对面货架她细心整理货品的身影，侧脸静娴而清秀；姜皙在卷缆绳时，能感受到他拿着工具从她身后跑过去时带起的热烈的风，拂在她光露的手臂上，引起一阵战栗……
她趴在床上，听着收音机里缠绵悱恻的《喜欢你》的调调时，知道隔着一扇柜子的沙发上，他也在静静聆听；他拿着换衣物走进卫生间时，她洗澡过后蒸腾的水汽还未散，狭小潮湿的空间里全是她身上微甜的女孩的香气……
许城将洗好的床单迎风抖动，甩到晾衣绳上铺展开，姜皙刚好经过，不用多言便去帮忙。他和她隔着被单，各自的手肆意拉抻着布料，直到隔着湿床单，彼此猝不及防地触摸到对方熨烫的指尖，手掌相撞。
于是，阳光在床单上尽情跳跃，心脏在指尖奔忙。
白天在水域上航行，有时会有大片的空白时间。
许城坐在驾驶舱里，倦乏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看向坐在甲板上画油画的姜皙。江风吹着她的乌发和裙角，他发觉，这茫茫江水之上，他不是孤身一人了。
姜皙在里间吹风扇午睡、在超市区点货、在甲板上长时间画画时，有时会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在哪儿，不知今夕何年，未来何去，只觉天高江远，茫茫无亲；天蓝得叫人莫名想落泪时，她会听到许城拿着修理工具在船舱各处敲敲打打的声响，他起锚、抛锚的声音，发动机、螺旋桨的机械声，她便觉得踏实了，眼睛里的雾气瞬间消散，一颗漂浮的心安安稳稳落进肚子里。
一天一天，气温越来越高。七月中下旬的一天，傍晚，他们照例停在一处码头，下船走走。
这些天，每次停泊，他们都会下船，沿江走走看看。长江长，不同的水段和城市都有各自风景。有的碎石嶙峋，有的滩涂青青，有的树林成片，有的防波堤蔓延。
今天他们到的是一处小城，江边有不高的青山，客运和货运码头离得近，没走几步就看见不少的本地居民骑着摩托、单车、牵羊牵牛地上下客轮。
还有附近的庄稼人就地卖新鲜农产品。
姜皙对什么都感到新鲜，什么都要看；许城不多言，趿拉着人字拖，慢慢悠悠陪她闲逛，时不时停下等她，也不催促。
姜皙一脸兴奋，说什么都很有意思；他不置可否，倒是觉得她小脸一路放光的模样很有意思。
路遇一处小摊上结结实实的大南瓜，姜皙忽提议：“我们晚上做南瓜粑粑吃吧。”
于是买了大半个南瓜，一袋农家自磨的米粉，回去船上。
姜皙虽然会做一些菜了，但刀工不行。她刚洗了南瓜开始削皮，许城从她手中拿过刀去，说：“一边去。”
姜皙争取：“我可以的。”
许城淡说：“你别把手给砍下来，到时候跟脚凑一对儿了。”
姜皙：“……”
“讨厌！”她嗔声，打了他手臂一下。“啪”一声清脆，在湿热的空气里震荡着暧昧。
打完人，她倒脸红了。
许城没抬头，也没吭声，脖子被夕阳染得泛红。
姜皙去洗锅烧水。许城操刀，几下欻欻削掉厚厚的南瓜皮，挖去瓜囊，扬起刀砰砰大剁几块，一手摆瓜，一手挥刀，又哆哆咄咄切成无数小块，抹到刀背上，扔进沸水锅中；转眼瞥见姜皙惊讶赞叹的眼神，抬了眉梢：“怎么？”
姜皙眨巴眼睛：“许城，你怎么和超人一样，什么都会呀？”
许城抿了唇，但没忍住，别过头去笑了下，笑得耳朵微红，说：“你怎么随时大惊小怪？服了都。”
“真的。你从小自己做饭吗？”
“嗯，姑姑姑父太忙了。”
“他们对你好吗？”
“听我说做饭，以为他们虐待我？”许城淡笑一下，说，“不错了。毕竟我只是个侄儿。……我姑父不欢迎我，但这不怪他，因为挣钱的确艰难，日子过得很苦。我姑姑也很希望我大伯或我妈能带我走，至少给点钱，但……没有。她要把我扔街上去吧，她又不忍心。她气家里亲戚那么多，都不管我，她一气，就会骂我；可我姑父一骂我吧，她就跟姑父对骂，骂得可难听了。”
姜皙不知如何评价，这样的人生和情感，对她来说太过复杂了。她不太懂。
许城说：“可以了。”
南瓜已煮得稀烂收汁，关了火，盛入大汤碗里，倒入糯米粉和白糖。姜皙拿筷子搅了几下，不得要领。
许城叹气，说：“你扶着碗。”
姜皙照做，许城接过筷子，手臂哐哐搅动，打得碗壁乒乓响。
姜皙离得近，只觉他紧绷的手臂上突出的血管都莫名性感。他几下将米粉和南瓜泥混合搅拌好，当当敲打着，擀去筷子上的粉糊，筷子啪地扔去池里。他弯腰从碗柜中拿出两个盘子丢桌上，揪起大汤碗中的一坨糊糊，放在掌心双手一顿胡揉乱搓，搓出个圆球了，啪一声拍瘪，手心一个鹅黄色的圆饼饼，抠下来扔盘子里。
这一串动作音效，看得姜皙目瞪嘴张。
许城不客气了：“看什么，动手啊！”
“哦！”姜皙立刻加入，可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他搓搓拍拍的动作很可爱，她忍不住笑，边在那儿拍饼子，边笑；渐渐，越笑越好笑，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
许城一脸不可思议，说：“你有病啊，被点笑穴了？”
她还在笑，笑得一手托着压瘪的饼子，一手拿手背撑腰，直不起身来。
许城：“再笑，口水掉出来了。”
“乱说！根本没有。”她还是很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的，闭了紧嘴，可没忍住唇角扬起，眼睛笑弯成月牙。
许城完全不知她到底在笑什么，但看着很开心的样子，也就不管了。他将她手中的小饼抠起来，和其他一起拿去煎了。
很快，一盘金黄色的南瓜粑粑出锅。
姜皙和许城各自夹了一块，慢慢吃起来。外皮酥脆，馅料黏糯，带着儿时记忆里夏天的南瓜的清香。
姜皙忽想起了模糊的亲妈妈，轻声说了句：“好吃诶。”
许城也点头：“嗯。”是妈妈做的味道。
而后，彼此没再说出任何一句评价。两个孩子，坐在夏日黄昏的船屋里，吃光了那一整盘儿时的南瓜粑粑。

第21章
七月下旬, 许城收到了李知渠的短信。
上旬那场暴雨，他手机进水废掉了。许城没拿去修。他和姜皙乘着一艘小船在江上漫无目的地生活漂流，只当与世隔绝。
可有天上午, 手机突然醒了过来，将这半月来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涌一股脑儿接收。
当时姜皙正坐在桌边吃稀饭, 拧着眉心不肯吃榨菜，许城边嘲她挑嘴, 边往她稀饭里撒了白砂糖。
猛然响起的几十条短信音像一串鞭炮在船屋炸开, 带着剑拔弩张的气势, 把姜皙吓了一大跳。
姑姑的担忧，陌生号码的威胁, 杜宇康方筱仪等一堆同学的询问。
他俩的事, 全江州都知道了。
许城重点看了李知渠的内容，大意是，姜家在找他姑姑家的麻烦, 目前有警方护着，叫他不用太担心。但姜家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们也没办法长时间盯着。他得回去, 把姜皙带回去。
李知渠觉得许城这次行动超出了预期。“英雄救美”既能完全拿住姜家小姐，又向姜家展示了他的能力, 同时还将两人“私奔”的事闹得满城皆知, 都不用他再费力去传小道消息了。
但，是时候回来了。
许城放下手机，回来继续吃稀饭。
姜皙很敏锐, 见他不讲话，心里就清楚了。她默默吃着那一碗凉稀饭，冰冰甜甜的, 很好吃，可她鼻子发酸，想哭。
她很快忍住，问：“许城，我们到哪儿了呀？”
这些天，他们的船一会儿往上游走，一会儿往下游跑，偶尔还去支流支江里晃荡，离江州很远了。回程得走上两天。
“快到梨城了。”大都市梁城上游十来公里的一个小城。
“那我到梨城下船吧。”
许城抬眸。
“等我到了梨城，会给家里打电话的。告诉他们，我早就下船了。让他们不要为难你。”
许城默了会儿，问：“你上岸后去哪儿？”
她掩饰住惆怅：“先找旅馆住着，然后找工作。”
“什么工作？”
“小超市，小卖部。”
许城扭头望向身后，门框外，是爆裂的夏日午后。
姜皙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脖子上拉起一条长长的紧绷的筋络，一直勾到锁骨处。风扇鼓着他的白背心，晃晃荡荡。
少年肌骨瘦清，手臂上的疤早已掉痂，空留一条淡粉的痕。
她希冀着，他挽留她。
但他说：“好。”
*
中午一点，船开到梨城郊外一处小码头。
许城拴上缆绳，走进船屋超市区，扯了个大塑料袋，挑拣了些她平时喜欢吃的零食。
就这么放她走，他不知回去后怎么跟李知渠解释。
许城一颗心沉沉的，走进起居室，姜皙已经把背包收拾好。
上船一趟，多了一堆衣服和画具，她瘪瘪的背包变得鼓鼓囊囊。人神色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许城拎起塑料袋，缓声：“这些带在路上吃。”
“太多了。”
“让你拿着。”他又掏出一叠钱，“省着点用。”
姜皙坚决后退：“不要。”
“怎么不要？”
她嗡声说：“我觉得，你赚钱很辛苦的。我不想要。”
许城心抽了下，抓住她胳膊将她扯过来，不由分说把钱往她裤兜里塞。她硬是不肯，双手阻挡。
“姜皙！听话！”他喝一声。
她不动了，嘴巴抿紧成一条直线，鼻尖红透。垂首的模样茫然而无助，很是可怜。
许城心里不知是种什么滋味，不能再多看她一眼了，匆忙塞好钱，拍了拍她后背。
她背好书包。许城拎着装满零食的大塑料袋，送她出去。
盛夏的午后，太阳如滚烫的银针一般密密麻麻扎在身上。甲板上热气潮湿蒸腾。两人无声走到船头，姜皙停下了，低头看着脚下的江水、与栈道摩擦的轮胎。
许城没催她。
姜皙回头再望一眼这艘蓝白相间的小货船，又望那滚滚的长江，忽然扬起声音，期盼地说：“我都不知道我本来姓什么叫什么呢。要是我姓江就好啦！长江的江。那我就叫江江。”
许城眼睛有点痛，用力敛了敛眉心。
“或许，我就姓江呢。”她声音低落下去。
她很喜欢在江上呢，但……要下船啦。以后，长江不会保护她啦。
姜皙一大步跨上栈道。许城把塑料袋递给她。她接过，一声不吭，望着许城的眼睛。
许城也直视着她，烈日将她的脸照得灿白，她眼睛是红的，鼻尖儿也是红的。紧抿的嘴轻轻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
许城轻声说：“走吧。”
她低呜：“我们还会再见吗？”
“不知道。”
她眼里一下水光荡漾，稚声问：“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许城说不出话来，抬头望向高高的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天空。
姜皙知道他不会留她了，丧气了，眼泪吧嗒吧嗒滚到下巴边，雨一般滴落：“许城，我走了。”
许城回头，只看到她迅速转身的背影。
起伏的轮船摇得他晃了晃，他看着姜皙一点一点慢慢走下栈道，走上坡。
这会是最好的结局。她有她的人生，他走他的正轨。
他迅速解开缆绳，大步上楼，进了驾驶舱。
船尾的江面翻溅出浪花，小货船离了岸，朝江心驶去。
船只转向那一刻，许城最后看了姜皙一眼，她脑袋垂得很低，跛着脚一步一步蜗牛一样走在坡道上。
很快，视线里只剩下宽阔的长江水路。
烈日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火辣辣的难受。
船往江心开，许城始终没回头。可千忍万忍，还是瞥了眼后视镜，蓦地心一沉——姜皙一动不动，站在堤坝顶端望着他船的方向。
灰色的坡，绿色的树，她白色的身影在天地间孤零零的。
许城目视前方，继续开船，江水破开成白色的泡沫，朝两舷涌去。
他感觉开了很久，却才刚到江心，再瞥一眼后视镜，那白色的影子仍纹丝不动立在先前的位置，执拗地望着江上远去的船只。
许城眉心拧成疙瘩，前胸后背热汗直下。
姜皙，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突然，“笃！！！——”一声船笛响彻空旷的江面！船调转方向，劈开水域，朝岸边加速而去。
堤坝上的姜皙定了一两秒，突然就冲下坡道，朝下方的码头栈道跑。她腿脚不便，又背着包拎着塑料袋，跑得一瘸一拐，根本快不起来。但她在尽全力奔跑，用她最快的速度。
“别跑啊傻子！”许城又鸣了一声船笛。
可姜皙不管，使尽一切力气奔向他！
她踉踉跄跄跑下长长的斜坡，歪歪扭扭跑上栈道。许城的船刚靠边，落了锚。船头随着江水往复冲撞着栈道，时而靠进，时而分离。
姜皙一路地奔，丝毫不停。许城看出她心思，一出驾驶舱就冲她大喊：“等我下来！危险！”
他飞速下楼。
姜皙奔到船边，只停顿一下，看准船头冲撞到岸的一瞬，飞扑到船上。
可她本就腿脚不好，跳不了太远，船头随水流与岸分离开。姜皙扑趴在船上，下半身悬了空。
许城楼梯下到一半，干脆撑住扶手一个翻身跳下，奔至船头，揪住姜皙的胳膊将她拎起来，恼火道：“叫你等我下来，你急什么！你知不知道危险——”
姜皙满脸的泪水，冲他委屈直哭：“许城——你怎么不留我呀？！”
那一瞬间，许城的火气、烦闷、心燥、不宁……全都消失了。脑子里一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想了。
他把姜皙重新安顿好。
她一进船屋就不哭了，认真把包里的衣服翻出来放回柜子里，画具也全部装回她的娃哈哈纸箱。
许城切了半个冰镇的西瓜给她。
她刚跑出一身热汗，坐在桌边，吹着电扇，拿勺子舀西瓜吃。吃着吃着，变得安心又自在，幸福又满足。
许城也热得要命，拿了根老冰棍，坐在藤椅里一言不发地吸着。
他不知道自己又在发什么疯，明明决定放她走了却又接她上船。
他跟自己说，他只是为了给方信平给李知渠一个交代。
*
那夜，姜皙在卫生间洗澡时，恍然想起，距离他们从船厂逃亡，已安宁地过去半月。上船以来，是她人生飞速变化的日子。当初一眼选中这艘船，好像还在昨天。
今天以为要永远下船，却又失而复得。
她站在堤坝上，听到江中那一声鸣笛时，她心里的震颤，会在生命里留下永久的印记。
姜皙洗了把脸，伸手准备去拿沐浴乳，看到了许城洗澡用的香皂。心思微妙地牵动，手便落下去，将香皂拿起来。
滑滑柔柔的，一点不像他会用的东西。
她闻了闻，清新的茶树香味，是每天夜里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她看向镜子，女孩的身体白皙姣好。她心跳很快，偷偷做一件很私密的事——镜中，女孩稍稍抬起下巴，抓着那淡绿色的香皂，涂抹着修长的脖颈，锁骨，清瘦的肩膀，丰盈的胸口，纤细的腰肢，腿杆……
香皂柔腻细滑，像在抚摸，滋润着她的肌肤。
姜皙回神时，呼吸急促，脸颊滚烫，红得像起了火。这火在她周身蔓延，连脖子和胸口都烧成灼热的粉色。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发梦一样，一下羞得不行，赶紧将他的香皂放回原位，慌忙冲洗身体。
突然，停电了。
她惊得一声尖叫。叫完就冷定下来，做贼心虚，急急忙忙擦干身体；摸黑抓到睡衣，胡乱套上。门上传来敲门声。
许城在外面：“没事吧？”
“没事。”她拉开门，根本不敢看他，“停电了吗？”
“嗯。应该是柴油发电机出了点故障。你洗完了吗？”
“唔。”她更心虚了。
“走路小心。”许城未察觉她的异样，拿了工具上楼修理。零件坏了，得换。今晚用不成了。
盛夏，室内闷热得跟蒸笼有一拼。没了电扇，静坐着都得出一身热汗，根本没法入睡。
许城说，只能去二楼露台上睡了。
他提了几桶水上去，就着夜色泼在露台上，拿拖把拖干净，消一消露台上的热气；再把床上的凉席拆下来，拿上两盘蚊香，叫姜皙抱上枕头上楼。
凉席铺地上，夜风吹着，别提多清凉。
许城先躺下，在凉席最靠边的地方。姜皙躺另一边，间隔的距离能再塞下一对他俩。
姜皙莫名紧张，心跳得厉害，手指一下下抓抠着席子，发出细微刮擦声。
许城懒懒说：“这席子惹你了？”
她没出声，动作倒瞬间停了。
过了会儿，他说：“姜皙，你看。”
她扭头看他：“什么？”
他望着天空，下巴指了指天：“那儿。”
姜皙望天，一瞬屏住呼吸——漫天璀璨的夏夜星河！
繁星如珍钻一般在蓝丝绒般的夜空闪烁，天空垂得很低，触手便可摘星。
她惊叹：“好漂亮！”
他一手枕头，一手指天空：“那条，很亮的那条，就是银河。”
“哇……我从来没见过银河呢。真好看。像倒了一条牛奶。”
许城笑了下：“那边，最容易认出来的，是夏季大三角。就是牛郎织女星，和天鹅座的天津四。”
“哪里？”她不自禁往他身边靠近一个身位。
“那儿。”他的手比划了一下，“最亮的那三颗。”
“真的。你怎么认识的？好厉害——”
他顿了一下，说：“我也只认识最常见的。夏天的牛郎织女，冬天的猎户座。”
“你经常睡在这里看星星吗？”
“嗯。以前我和姑姑姑父还有表姐挤一条船上，电扇不够。有时候实在热得睡不着，就一个人上来睡。但我很喜欢睡这儿，一直看星星，看到睡着，觉得挺好。”
可姜皙想着少年的他独自躺在小船的露台上，以天为被，以船为席，突然很难过，问：“你会觉得孤单吗？”
许城愣了一愣，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觉得，他过得挺好的。但这一刻，却有什么东西莫名撞在他心口上，撞到一处本身就空洞的地方，钝钝的疼。
姜皙接着轻声说：“其实我也很孤单。虽然家里有很多人在我身边，哥哥，爸爸，阿武哥哥，阿文姐姐，还有添添。但好像没有人听懂我说话。不过，我也没什么想说的。或许是我不会表达。”
“你家人对你不好？”
“也不是。已经很好了。”
只不过，她所有一切都得听爸爸安排。她去特殊学校，她和姜添上下学都由司机保镖接送，没有自由活动时间，也不允许交不认识的人家的朋友。而她整天不是在家，就是特殊学校，基本没朋友可交。
许城想起去年初遇，她单纯得跟个孩子似的，原因在此。
清凉的江风吹着，他们东一句西一句闲闲聊，不知何时，困意来袭，模糊睡去之时，姜皙咕哝一句：“许城，我在船上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不孤单一点？”
许城慢慢睁开眼睛，在风中，他闻到了她身上，他洗澡用的香皂的味道。
*
他睡意没了，扭头看她，她睡颜安宁，发丝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风吹过来，他很确定，她浑身都是他香皂的味道。
许城做了个梦。
梦里，姜皙紧紧贴在他怀里，缠着他，绕着他。香皂的、沐浴液的香气，水乳交融，搅成一团。她的身体白得像银色的鱼，软得像天上的云。
许城醒来时，浑身热汗淋漓，濡湿黏腻。
头顶仍是星空，身旁仍是她熟睡的容颜。
许城第一次做春梦。他告诉自己，以他三年的男生宿舍经验来看，这是他这个年纪男生正常的生理现象。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和她无关。都是那块香皂惹的。
他平复着心跳，很轻地起身，下楼，拿了条新的内裤去卫生间。换下来的迅速洗净晾起。
他重新回到露台躺下，望着寂静星空，望了会儿，侧过身，凝视着她美好的睡颜。不知什么时候，再度渐渐睡去。
这一次，睡梦安宁。
但一大早，激烈的电话声将露台上的两人惊醒。
许城看到姑姑来电时，已有预感。
姑姑很焦急，责备他为什么这段时间电话打不通，短信也不回。说今天又有奇奇怪怪的人堵在店门口，找许城讨人。
“全江州都说你把姜家小姐拐跑了，到底怎么回事？”姑姑急道，“小城你疯了呀，姜家的人你也惹！日子不要过啦？”
许城说他马上回去。姜皙也醒了，沉默地坐在席子上，手臂上还压印着凉席花纹印。
彼此什么也没说。
许城起身下楼，登岸去换柴油发电机零件。姜皙将席子铺回床上，打扫掉露台上残留的蚊香灰。等许城回来修好发电机，她煮好稀饭。两人无言吃完。
她拆缆绳，他起锚；小货船开动，拖着长长浪花向上游而去。
许城在上方的驾驶舱里掌舵，姜皙在下方的船屋，抱着双腿蜷坐在藤椅里。
收音机磁带放着悠扬的《喜欢你》。
傍晚，船开到江州市陵水码头，停了。时隔半月回到原点。发动机的轰鸣消弭下去。
但许城一直没下楼。
姜皙上去找他，见许城背对着她，双手撑着栏杆，久久地望着东方的江面。
姜皙在他背后伫立许久，慢慢走过去，慢慢……伸开双臂，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身。
少年的身躯在风中一下紧绷起来，却不似对抗，像不知所措，像慌张。一直紧绷着。
姜皙不管，将头贴靠在他后背上，闭上眼。她紧搂着他发热的精瘦的身体，感受着薄薄布料下他皮肤的炙热、心跳的搏动、甚至血液涌动的声音，嗅着他身上的熟悉的好闻的气息，始终没松手。像要把这一刻所有的感觉都镌刻在心底。
一点一点，许城的身子，缓缓松解了下去。
像江水接受了风的拥抱。
他任她抱着，没有推开她。心，平缓了。像暴雨洪峰过后的江面，只剩平静开阔。

第22章
刘茂新许敏敏在老城区商贸街最边角租了个铺面开五金店, 生意一般，但日常开支过得去。想着年纪渐长，落下腰痛风湿, 不好长期在船上劳作，未来指着这家铺面养老。
夫妻俩做事一向本分, 不与人结仇。可最近他们店被姜家人盯上，说许城拐走了姜家小姐, 他们上门来讨人。每每让警察赶走, 每每又来。
许敏敏联系不上许城, 急得不行。
今天一大早，又来了伙高矮不一、凶神恶煞的男子。
几人堵在卷帘门前, 跟门神似的, 老顾客来，直接轰走；隔壁店家好声好气打圆场，也被喝斥滚蛋。
刘茂新胆小, 不敢吱声忤逆；许敏敏气不过，又报了警。可警车声儿一响, 几人麻溜儿散去, 留一两个嬉皮笑脸把守门口，冲警察摊手：“青天大老爷, 我站这儿等弟兄, 站会儿怎么了？公家的地方，不让站啊？”
由于对方没有任何非法行经，民警规劝几句, 也只能打道回府。
许城赶到时，那帮花臂男从店里搬了六七把猩红的塑胶凳子，正大马金刀坐在门口啃西瓜, 西瓜皮摔了一地。
许敏敏老远见到许城，急忙赶来：“小城啊，你这些天去哪儿了！你是从哪里惹上了这帮活阎王？”
刘茂新积累了多天的惊吓变成泄愤，搡他肩头：“高中规矩了三年，一毕业就惹祸，你不要命还拖我俩垫背？”
“也不是要骂你，可你招谁不好招姜家的——”许敏敏一扭眼看见他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姜皙，朝她投去一个埋怨的眼神。
姜皙低头垂眼。
“之后再说。我会处理。你们别掺和。”许城握了下姑姑的手，示意她止步。
坐在门口的几人放缓了啃西瓜的动作。为首的，许城认识。一年前，他去学校“请”过他几次，叫阿武。
许城站定，说：“找我？”
阿武“啪”地砸了西瓜皮，粗犷的双眼紧盯着他；许城不惧，冷淡回视。
阿武眼风冷冷扫开，看向后头的姜皙，面色松缓了，朝她走去。经过许城身边，阿武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肩膀，说：“有人来收拾你。”接着冲姜皙微笑，“妹妹，我们回吧。”
姜皙抬头：“阿武哥哥，谁要收拾他？怎么收拾？”
阿武握她手臂往前走：“回去再说。”
姜皙挣脱开：“我不想回去。”
阿武很意外，他从没见过姜皙叛逆，他也从不忤逆姜皙的意思。可今天，他为难地说：“小姐，得罪了。”
他朝她伸手，姜皙立刻往许城身后躲，许城也同时移步过来，挡在她身前。
阿武上手就推他肩膀：“你他妈怎么回事？！”
说着就要绕过去找姜皙，许城再度拦截，一把回推回去：“你怎么回事？”
“敬酒不吃！”阿武恼了，要动手时，一旁传来淡淡的声音：“阿皙，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后座车窗落下，姜淮坐在里头，说：“爸爸在家等你，现在。”
姜皙望着他，脸色苍白。她垂头良久，朝车走去。
姜淮这才看向许城；而许城的目光刚从她身上挪开，与他相撞。电光石火、刀剑相交。
姜淮余光朝阿武，勾了勾手指，阿武立刻过来，弓身。
姜淮说：“请他上车。”
走到车边的姜皙浑身抖了一下，哀求地看住姜淮。他很轻地摇了下头，示意无用。
阿武折返去许城面前，什么也没说，看看五金店子和许敏敏夫妇，又看看他。
许城明白，走向汽车。
许敏敏一下冲过来，紧紧抓住许城，哀求他别去。许城安慰说没事，去去就回，让刘茂新将她拉走，上了车。
汽车驶离老城区，绕去栖雁山。已入盛夏，山上树冠茂盛，如碧绿华盖。山林深处，姜家大宅的金色铁门高大气派，从两边拉开。汽车又行驶过一段林荫道，停在一处白色的巨大建筑群前。
门口的喷泉迎空怒放，风吹水雾扑来，解去酷暑丝丝热意。
许城去年初夏来过，回去后给方信平画了张地图。可惜当时他只允许去姜皙居住的小西楼，对这庞大建筑群其他分区无从涉足。
一行人从富丽堂皇的南楼大厅穿过，笔直前行。许城往左边看了眼，那头是姜皙住的地方。这一回头，与姜皙目光对上，她表情木然，眉间有极淡的愁。
许城冲她安慰地弯了下唇，她瞬间眼眶红了。
往前走，是许城没到过的短廊、会客厅。一路装修极尽奢华，处处彰显主人财力。
不知多少人的血汗码累其中。或许还有他爸爸的一份。想到这儿，他自嘲一笑。
阿武扭头撞见他那抹放肆自若的笑，也是佩服得无话可说——叶四在他那儿败北的事儿，整个家族都知道了。
中庭是一座四方花园，内种奇珍异树。中央一座与门口规模相当的大理石喷泉，水雾弥漫。绕过喷泉，北面一座凉亭，芭蕉树围绕，树下流水潺潺，姜成辉一身清凉的丝质对襟褂，在小池边投喂锦鲤。身旁专人捧着鱼饵。他哥哥姜成光则坐在一旁吃着一颗桃子。
众人停在凉亭外台阶下，脚下的鹅卵石被太阳烤得发焦。
姜淮走上台阶，在姜成辉身边低语几句。后者扔掉最后一把饵，回过头来。
这是许城第一次见姜成辉，江州几十年来的“传奇人物”——包揽江州一市六县大型娱乐休闲、商旅酒店、集运物流等产业，黑白两道通吃。早年靠地下博.彩发家，近年说是洗白，但巨大利益驱使下，并未完全脱手。
他额头窄，两眉几乎相连，小眼大耳厚唇，五官谈不上天生凶恶，也无端令人不适。
姜成辉先看向姜皙，掌心向上，四指勾了勾。
姜皙走上凉亭，低唤了声：“爸爸。”
姜成辉摸了摸她的头，又打量她一圈，说：“没事就好。”
姜皙霎时愧疚地垂下头。
他往前一步，负手立在凉亭台阶上，眼睛眯起，打量许城。
才成年的毛头小子，居然从叶四那一帮身强力壮的专业打手手中抢走姜家小姐，还砸毁了一台车。
他原好奇他那深居简出的单纯女儿能被什么人拐走。现在一见，有几分理解了。这小子确实生得挺拔英朗，身段好，脸也好，尤其一双眉眼，锐利坦荡，年纪轻轻也遮不住蓬勃的男儿气概。
但姜成辉厌恶他的眼神，不惧不畏的，甚至不羁不屑的眼神。
他挥了挥手，说：“叶四。”
叶四用力点头，五指撑开，动了动指间的指虎。他一个眼神，两名强壮的手下立即上前缚住许城双臂，叶四一拳击打到许城颧骨上，顿时鲜血覆面，骨痛如裂。他剧痛之下来不及做反应，叶四又是连续几记重拳砸到许城腹部。指虎将拳头力量放大，一拳一拳，生生打得他一口喷出血来，身体脱了力，头耷拉下去。
“许城！”姜皙被阿武一把拦腰接住，低声警告：“别去，老板会更生气。阿文已经——”
姜皙目露惊恐：“阿文姐姐怎么了？”
姜成辉坐下，示意佣人倒茶，说：“阿文没有照看好你，我叫人把她打发回老家了。”
“怎么打发的？她没有失职，一点都没有！”
“她没看住你，这就叫失职。”姜成辉看向台下的人，又勾了下手。叶四让开，两名打手架着许城，上前几步，来到台阶下。
姜成辉掀着茶盖，说：“死了没？”
许城低垂的头动了动。
“这几下，你必须得受着。江州城到处在传，说我女儿被你拐到船上，孤男寡女的，荡了两个月。你考虑过她的清白名声没有？”
许城只有出气的份儿，没回应。
姜皙刚要替他辩解，姜淮抓她的手腕，目光警示地摇了下头。
而姜成辉话锋陡转，说：“行了，你先跟在姜淮跟前办事。要是办不好，随时收拾你。”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起身要走；却听见一声嗤笑，笑得一众手下们在烈日下心底凉得发毛。
许城语气讽硬，嗓音沙哑：“我说，要给你姜家办事了吗？”
所有手下头不敢抬，大气不出；连叶四都不去看姜成辉脸色了。
姜老板沉默了十秒，说：“我现在让你失踪，在场一个人也不会透漏出去，你信不信？”
许城垂着头，汗湿碎发下，一只血红的眼抬起，瞧他半晌，流血的嘴咧出笑来，说：“老子……不信。”
姜淮眼色森森，阿武也倒吸一口凉气。姜成光差点把桃子噎嘴里。
姜成辉脸皮隐忍着怒，语气却平缓：“阿皙，我要是杀了他，你会揭发爸爸吗？”
姜皙惊到张口无言。
“试试吧。”他再度挥手。
一帮人快速将许城拖到喷泉边。两人锢手肘，两人摁大腿，叶四跳进喷水池，双手抓住许城后脑勺和脖颈，将他整颗脑袋摁进湛蓝的池水里。
冰凉的池水瞬间灌进他耳朵口鼻，世界、阳光、烈日一瞬抛去脑后，只剩耳边无尽的水流轰鸣声、心脏狂跳声和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空气——
空气——
身体本能疯狂地挣扎，每一颗细胞都拼命搏动着抓取空气，但涌进鼻子、灌进肺腔的只有稠密的无所不入的水。痛苦的灼烧感从气管撩烧到胸腔，心脏。血液在幽闭血管中疯狂冲涌，仿佛要爆炸——
空气——
空气——
姜皙哭叫着挣脱阿武，冲到喷泉池边。没有一人上前拦她，因为她不是对手。
她用尽力气去推他们，她抓扯，撕咬叶四的手臂，掰他的手指。没有任何作用。他们岿然不动。
她眼睁睁看着许城的后背涨得血红，他手臂上青筋暴起，手指拼命想要抓索什么，却无能为力。
喷泉水在空中喷出靓丽的形状。
园中众人或低头顺耳，或无动于衷。天地间静得连风声都听不到，只有许城被死命摁在池子里绝望的挣扎水声。
姜皙扑通一声跪下，哭求：“不要杀他！！爸爸！我不跑了，你放他走吧！我再也不跑了，求求你放他走。哥哥，你帮我求求爸爸。哥哥——爸爸——求你了！”
姜成辉无动于衷。
姜淮目露难色，可看看父亲的脸，也知难转圜：“爸——”
叶四等人已冒出热汗。而许城仍在挣扎，喷泉里水花扑腾飞溅，洒出的是流逝的生命力。
姜皙哭求无用，再次扑上去，拼尽全力去撕咬叶四的手。可任她将他抓咬得鲜血淋漓，他一张脸冷酷无情，一双铁爪不见半分松动。
许城因求生本能而拼命乱抓的手在某一瞬间抓到姜皙，那一瞬，他死死攥紧了她，手掌因充血而滚烫得可怕，又在一瞬间，松垂了下去。
姜皙心沉池底，再度跪下，冲姜成辉哭喊：“爸爸我求求你了！”
“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不是他把我拐走的，是我要逃走的！不管我碰上谁，我都会跟那个人走，求他把我送走。跟他没有半点关系！我就是不想待在这里，我不想做姜家的人了！”她叫得撕心裂肺，“我求你放了他！！”
姜成辉说：“叶四。”
叶四松了手；另几人将许城拖起来往地上扔，他的衣衫和头发带出一大片池水泼在鹅卵石小径上。
许城扭曲而痛苦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口鼻喷吐出几大口水，剧烈咳嗽，咳得身板在地上弹起又坠落，反反复复；咳得腰身弓成一团，像抽筋的虾。终于咳顺气了，大口大口地往肺腔子里吸气，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姜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许城满头满脸的水，脸上指虎击打出来的伤口在渗血，嘴唇白得渗人。
“许城——”她见他狼狈凄惨模样，眼泪泉涌而出。她抱住他的头，哭得浑身发颤。
姜成辉威严的声音传来：“你想离开姜家？不想做姜家的人了？”
“对！”她抬起一双泪眼，朝亭中人奋力哭喊道，“你，你们……为什么要伤……”她说不出那个“杀”字，“害人？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用的东西沾别人的血、别人的汗！”
姜淮吃了一大惊，没料到单纯如白纸的姜皙会说出这番话。
“我女儿温柔安静，害羞内向，从来不会这么对我讲话。”姜成辉眼中闪过冷光，“这话谁教你的？你这位新朋友？”
姜皙恐惧地将许城牢牢箍紧，生怕他再次被谁夺走：“不是他找的我，是我找的他。不管碰上谁，我都会求他救我走！求你不要牵连无辜！”
“姜家是你说走就走；姜家人是你说不想做就不做的？！”
姜皙怔了怔，脸上挂着泪珠，害怕却决然，轻声说：“您养我一场，把我的命拿去吧。求您放他走；求哥哥和阿武哥哥照顾添添。”
姜成辉一手将茶杯挥摔在地，杯盏碎裂，瓷片飞溅。在场之人皆不敢吭气。
“你是我养大的女儿！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还是说你仗着是我女儿，真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行，我今天断你另一条腿，看你以后拿什么再往外跑！叶四！”
叶四黑青着脸，唰地抽出刀，上前抓住姜皙右腿，将她整个人往一旁猛拖。他速度极快，众人都做不出反应，而半死不活的许城突然从地上窜起，手脚并用扑上前揽住姜皙的腰，将她整个儿扯回怀中，团团护住；一脚踹向叶四手里的刀背，弹得刀刃乒乓响。
姜皙只觉阳光蓝天四下旋转间，她人已在他怀里，耳边是他剧烈的心跳和呼吸声。他头发上的水滴在她脸上，冰冰凉凉。
姜淮喝止：“叶四！！！”
叶四停下。
姜淮看姜成辉，沉声：“爸爸，你不能这么对妹妹。”
“我要怎么对她？我还要怎么对她？！”姜成辉大呵一声，又语带悲凉，“阿皙，爸爸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伤爸爸的心？我收拾他，不过是气你还小，就这样不清不白跟他在外头晃荡。你不考虑姜家，你想过自己的名声没有？想过别人怎么看你！你看看你，这家里所有人拿你当公主捧着。你出去外头俩月，粗糙成什么样子？啊？我一个当爸爸的，不心疼？不生气？我就不能发一场火？”
姜皙本就内心交战。他强硬，她能争辩；可他一示弱，她便无措了，流着泪唤了声：“爸爸，我不是……”
“你有什么不能好好跟家里说，非要一声不吭离家出走？家里人为你担心了两个月！你哥哥都快急疯了！”
姜淮拧着眉，沉默无言。
姜皙大哭：“哥哥——对不起——”
姜成光打圆场：“算了算了，孩子好不容易回来，训几句得了。走走，我陪你去下棋。”
姜成辉绷脸半刻，又有些颓唐模样，对姜皙说：“女儿大了，管不了了。我也给了他教训。为了你，我不为难他。可你记住，我姜成辉，永远不能失去我女儿。再跑一次，我要他的命。”

第23章
从姜家回来后, 许城因伤在家躺了两天。
许敏敏又心疼又气恼，一会儿责备他不学好，把人小姑娘拐去船上快俩月, 行为实在放浪；一会儿哭诉自己平头百姓无钱无势，孩子遭人欺负也无处还手；一会儿又痛骂他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和姜家小姑娘搅在一起，且不说姜家万一报复下狠手, 哪怕姜家接受, 她也不同意——钱啊富贵啊她不管, 她们清白人家绝不跟那吃人喝血的奸狡之人同流合污，她怕遭报应。更何况, 他许家就是姜家众多受害者之一, 好好一个家给祸害散了。不然她侄儿何至于小小年纪过得那么苦。
许城闷头昏睡，各项质问一概不答。稍好转后，他搬回船上。
在姜家差点溺死的事, 跟一棒子似的把他打清醒了。被摁入水里的恐怖的窒息感和绝望感，他忘不了。他考虑她的无辜, 可姜家何时把人当过人看？不论是他、方筱仪、方信平, 等等的人。
他厌恶他们整个家。
许城让自己的心冷了下去；很快见了李知渠，简短说了那天在姜家发生的事, 他拒绝了姜成辉的提议。这是他本能反应, 直觉不能答应得太轻易。
李知渠叫他自己把握，说延迟入学的事批下来了。至于他后来报的院校，今年分数陡涨, 掉档了。也好，外界以为他没考上，没书读了。
许城有些心不在焉, 说：“姜皙到现在都没联系我。”
自那日后，姜皙就像从他生活里消失了一样，音讯全无。
许城将她留下的衣服打包塞去柜底，洗漱用品扔去一旁。他独自一人起床、洗漱、解缆绳、开船、交易、理货、整理、吃饭、靠岸、洗衣服、睡觉、听收音机……
起初，会想起她。
她在甲板上画画，在电磁炉旁忙碌；她坐在风扇前吹湿漉的头发；午睡醒来小身板摇摇晃晃，揉揉脸上的凉席印子，他塞给她一根冰棍，她呆呆地叼着……
他想着，会心烦；至于烦什么，不知道。脑子里总荡着她那句话：“不管碰上谁，我都会跟那个人走。”
八月，水上船只往来渐繁，他更忙了，忙到得请码头小工，工资当日结算。也没空再去想那段仿佛不真实的日子。
就好像当初船上相伴的那么一点模糊的旖旎感觉，在打开舱门的一刻，被江风吹得气味都不剩了。
只在有天夜里，许城洗漱完，瘫坐进她常坐的藤椅里吹风扇，忽地摸到一丝细细的长发。他拈在指尖，双手牵拉出一条长长的柔韧的丝线，食指在末端缠绕两圈，出神半刻，皱眉扔进垃圾桶。
手机里仍是一条短消息都没有。他想，她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小孩喜欢一件玩具。玩具被人拿走了，她就忘了。
这样下去，他跟李知渠的计划怕是要落空。
夏日烦热困顿，生活忙碌。挨到八月中旬，许城给姜皙发了条彩信，一个字也没有，只有张图片：是别在电风扇上的一朵栀子花。
当天下午就接到姜皙的电话。
她声音轻软，夹着一丝快乐和紧张：“许城？”
“嗯？”
“我是姜皙。”
“我知道。”
“你还记得我呀？”
“……”他无语，“说事儿。”
那边，姜皙停了几秒。他的声线隔着电话淡淡的，有些陌生，叫她莫名忐忑，语气也低落下去：“我想约你明天去游乐场玩……好吗？”
许城望着江面上反射的阳光，眯了下眼，觉着从在她家差点儿被淹死一下跳跃去游乐场，诡异又荒诞。
“许城，你还在吗？”
许城说：“在。”
“那……去吧？”她不禁柔软哀求，“去吧——”
“行。”
这次，不能再浪费机会了。
……
次日上午，许城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没想到姜皙依然比他早到。
她撑着拐杖，立在去年那株梧桐下。去年是五月，而今八月，梧桐树冠墨绿繁茂。还是那辆黑色车停在她身后。
她特意打扮过，长发一半编了发髻、系了蝴蝶结，一半垂顺遮肩；一袭白纱裙，美若梦境。夏风摇动树梢，光斑漏下来，在她周身挥洒。
她眸子因期待而亮亮晶晶，半分不见等人的烦闷。
许城今天穿了身短袖白衬衫，水洗蓝的牛仔裤，清爽又肆意。走近了，对视一眼，她微微抿唇，面颊染粉。许城没什么表情，近半月不见，略微生疏了。不过他昨夜没睡好，有些困倦，人一懒怠，就显得比她自在许多。
许城说：“为什么撑拐杖？”
姜皙看了看旁边的车，又看看他。
他会意：“进去吧。”
进了游乐场，姜皙才说：“我爸爸不喜欢假肢，说很吓人。他之前就不喜欢我用，说把腿磨成那样，他心疼。再说，我这次跑出家，两个月才回来，他很生气，说是假肢害的，以后不准用了。”
许城因迁就她的步伐，走得很慢，问：“那你怎么想呢？”
姜皙没做声，撑着拐杖走这么一会儿，嘴上已出了细汗。
许城说：“姜皙，我跳进江里给你捞假肢，不是为了让你拄拐杖的。”
她怔了怔，低声也低头：“我知道。”
他不打算坏她兴致，不在这事上纠缠，扫一眼四周缤纷的童话色彩，说：“你想玩什么？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
她很好哄，脸一下被点亮：“我想先玩旋转木马。”
“好。”
旋转木马还在上一曲吟唱，他们在外圈等待。姜皙看见内场一对情侣挤在一匹木马上，两人搂得很近，笑着，闹着，扭头亲吻。
她看着看着，就偷偷看他。
许城百无聊赖等着音乐结束，望着转动的花花绿绿的马儿，说：“你总看我干什么？”
姜皙很不好意思，别过眼去。
“来游乐园，风景不看，专程看我来了？你也看不厌。”
姜皙脸红了，耳朵也红了。阳光下，细毛绒绒的。
莫名地，许城有点儿想摸她耳朵。
“要停了。你想坐那匹白马吗？”
她连连点头：“想呀。”
许城没看她，听着她的声儿，唇角弯了一下。
那是去年她坐过的最高最帅的白马。她走过去，站在那儿等着他抱。他将拐杖放到地上，握住她的腰将她举起来。
她坐好了，眼睛水盈盈望住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坐？”
他笑得有点儿故意，说：“不坐。”
她“噢”一声，问：“你要去外面等我？”
但这次，他没有。许城站在原地，懒懒搭扶着栏杆，在轮盘转动时，和她一起旋转起来。
她惊讶，随即笑了。
马儿高高低低地起伏，她目光却始终围绕着他，他亦直视着她，在这样缤纷的色彩流转的乐园里。
曲终，许城朝她伸手：“还想玩什么？”他将她抱下，这会儿不那么懒了，起了点儿兴致。
她没来得及回答，人滑落他怀中，一脸扑在他胸口。他的胸膛很热，有种蓬勃的力量，闻起来像盛夏的松林。突然间，在船上相处的两个月，那些一起开船、清货、作息的日子，带着潮湿的江水气息扑面喷涌而来。
她的脸更红了。
许城松开她的腰，把拐杖递给她。他心里清楚得很，却没说话，直到和她走下轮盘，才问：“姜皙。”
“嗯？”
许城伸出一根食指，像要碰她的脸，却只是悬在她脸颊旁：“你脸怎么红了？”
“太热了。”她小声说，心里直打鼓：以为他会碰她的脸呢。还有点紧张期待来着……
一对共享着一份蛋筒冰淇淋的情侣搂在一起经过，边走边亲嘴，姜皙的目光跟着他们走了半晌。
许城说：“想吃冰淇淋？”
姜皙一愣：“啊？”
许城叹了下：“问你吃不吃冰淇淋。”
姜皙不知为何脸发热，点了点头。
“要什么味道？”
“草莓。要是没有，就橙子，绝对不要巧克力。讨厌巧克力。”
许城买了个草莓甜筒回来。
“怎么只有一个？”
“我不想吃。”许城说，“别那么多话，快点吃。过会儿化一手。”
“噢。”姜皙于是乖乖坐在台阶上，奋力吃甜筒。
斜对面不远处，坐着又一对情侣，分享着同一个冰淇淋。女孩子挽着男孩子的手臂，吃一口冰淇淋，就把脑袋靠在男孩子肩上蹭蹭。
姜皙边看边吃，边偷偷看许城，脸愈发红了。
“吃你的冰淇淋，看我干什么？”许城喝着一听可乐，眯眼望着海盗船。
她那点儿小心思，他心里一清二楚。
天热，冰淇淋化得快。许城想她速战速决，便不跟她聊天，坐在她身旁的台阶上，看来往的人群。
两人之间隔着半人的距离。
过了会儿，许城察觉姜皙偷偷往他身边移了一点点，他没介意。
又过了一会儿，
“你的牛仔裤裤筒怎么那么粗呀，真好看。”吃冰淇淋的人说。
许城看着远处大摆锤上尖叫的人群，手指敲敲可乐罐子：“说了叫你别多话，有半分钟吗？”
姜皙看手表：“有了，40秒。”
“……”许城说，“行。你讲。过会儿我要是看见你冰淇淋化手上。”
旁边人不讲了，传来一阵忙忙碌碌的吸溜声。
许城看着远方，忽然有些想笑，就无声笑了。
姜皙窥见他微笑的侧脸，也不禁开心地笑。太阳很大，照在他和她身上，好热，但她很喜欢。
很快，她吃完了，脸也不那么红了。她拿着蛋筒包装纸，撑着拐杖起身，许城从她手里抽出废纸，说：“我去丢。”
垃圾桶在十米开外，许城快步过去。姜皙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他回身朝她走来。起先被阳光照得微眯着眼，有些懒倦，但突然，他变了脸色：
“姜皙！”
姜皙诧异回头，身后一对情侣搂抱成一团，不看路地嬉笑打闹着朝她撞来。
这一下撞得不轻，姜皙脚下失衡，眼看要从台阶上跌落，许城及时冲来，一把搂住姜皙的腰，将她抱进怀里转过身去。那对情侣撞到许城身上，许城憋着火，狠狠一把将两人掀推开。
“怎么看路的？注意点！”
那一男一女被人打搅了甜蜜气氛，满脸不情不愿，不说道歉，男的还嘀咕一句：“残废就别出门。”
许城：“你再说一遍。”
男的没敢再说；女的翻个白眼，拉男的走，还踩了脚倒在地上的拐杖。
许城忽然把姜皙抱起来，姜皙还惊魂未定，被他举起放到一旁的高台上：“坐这儿别动。”
姜皙看他脸色极差，小声：“许城……”
许城大步走向那对离开的小情侣，一手揪住男生衣服后领子，把他提溜着翻转过来。男的想反抗，但许城比他高很多，力气也大，稍一用力就把他的背给摁了下去。
男生弓成弯虾，可乐撒了一地。
女生尖叫着要上前，许城没跟她废话，拿手指了她一下。女生一下没动了。
许城揪着男的后颈，跟揪只鸡似的拎到姜皙跟前，狠摁他后背：“道歉。”
男生艰难地抬头看坐在台子上的姜皙：“对不起。”
姜皙赶紧摆摆手，真挚地说：“没关系呀~”
一男一女见这样，反而害臊了；这下语气变真诚了：“真对不起啊。”
“真的没事的~”
许城没继续追究，松了那人。两人立刻跑了。
许城把拐杖捡回来，但上头洒满了可乐。许城在裤兜里掏掏，掏出一坨皱巴巴的洗衣机搅过的卫生纸。
他说：“你有纸吗？”
姜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很开心：“没有。”
“……”许城把脏拐杖摆靠一旁，微叹，“那怎么走？打电话，叫外头的人来抱你？”
“不要。”姜皙目光切切看着他。
许城抱着双手靠一旁：“要不，找人借包纸巾……”
姜皙晃荡着脚，右脚轻轻一踢，拐杖哐当一声倒地上。
许城斜眼瞧她。
姜皙没敢迎视他，小声问了句：“你为什么不抱我？”
许城反问：“我为什么要抱你？”
姜皙答不上来，但过了几秒，又觑着他，说：“你是不是抱不动我呀？”
许城一下就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
有比这更傻的激将法没有？
“嗯，抱不动。”他笑容还没散，懒懒地抻了下肩膀，“我没力气。”
姜皙自然知道他骗人，脸上难掩失落。
但许城说话间，已笑着走来，轻轻将她从台子上抱起来收进怀里，问：“下一个想玩什么？”
“小火车。”她的眼睛刹那间放光。
“那就小火车。”许城说着，突然飞跑起来。
姜皙搂住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五彩斑斓的游乐园里，他抱着她飞奔，少年的衣角和少女的裙子在夏天的阳光清风里飞扬。
那一整天，他一直抱着她。她起先很规矩地缩在他怀里，生怕自己给他增添负担。但渐渐，玩了一个又一个项目，她累了，身子就松软下去。
到黄昏，她开始犯困，在他怀里打起了瞌睡。
彼时，许城抱着她要往外走，说：“还有什么想玩的？”
没人回应。低头一看，她睡颜安然。
“姜皙？”
“唔？”她迷迷糊糊，仰头往他脖子里贴贴，脸颊和鼻子亲昵地蹭蹭他。
许城痒得打了个激灵，刹住脚步。
他抱着她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本想把她放到身边，让她靠在他肩头睡。可她环住了他的腰。她热热软软的脸蛋贴进他脖子，呼吸撩撩如羽毛。一串战栗从许城的耳朵窜上脑后，又沿着脊柱一路窜下。
他谨慎地将头歪向一旁，试图脱离她鼻息的控制。
但天气炎热，薄衣热汗。他手臂黏贴着她的后腰与膝下；她身躯与他前胸贴合的凉薄衣衫早被泌汗浸软。清风一吹，只隔着薄薄一层心跳。
游乐场里欢声笑语，人来人往；许城始终坐在那儿，不焦不急，等着她醒。
晚霞漫天时，风浓了，摇动树梢。姜皙被头顶的树叶声唤醒，尴尬而自责：“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事，我刚也睡着了。”
她想，他肯定累了，问：“回去吗？”
许城却看着对面的摩天轮，问：“你不想坐摩天轮吗？”
他知道，去年她就想坐。
“想呀！”
进了轿厢，许城将她放下。分开的身体泛起一丝轻快凉意。
摩托轮缓缓转动上升，她满心欢喜，再度偷偷看他。
他看着外头的风景，说：“有你这么坐摩天轮的？不看外头。”
她说：“你更好看。”
许城：“……”
他看着窗外的江州城，定了半刻，没忍住弯了唇，耳朵上染了晚霞的粉色。
余光里，她目光仍胶在他脸上。
“别看了。”他扭头迎视她。她却忽然伸手，食指触上他的眉间，缓缓顺着他的鼻梁勾勒而下。
她似乎很喜欢做这个动作，不是第一次了。
女孩的手指轻滑到他鼻尖，落到他人中，似乎想往他嘴唇上落。上次，她没敢。
许城看着她，眼神不明。
这次，姜皙胆子大了点儿，轻轻一动，指尖触到他的嘴唇上，落在他唇瓣之间。
她的表情又勇敢，又忐忑。
许城仍是风波定定的样子，似乎在看，他要是不动，她能做到哪一步。
姜皙心跳很快，进退不得，她手指仍触在他唇间，突然鼓起很大的勇气，朝他靠近。
她离他越来越近，呼吸的热气撩在他脸颊上，湿热而瘙痒。
许城垂眸，见她乌黑长长的睫毛不停在颤。她凑近他，脸蛋贴了贴他脸颊，小动物似的蹭了蹭，开心地退回去了。
许城没忍住，无声地弯了唇角。
“你笑什么？”
许城说：“盯着乱七八糟的情侣们看了一整天，就学了这？”
姜皙没想到她这一天好奇的心思，朦胧的期盼，羞涩的幻想，全被他看在眼里，窘得说不出话来。
“想亲我吧？”许城说，嗓音低低的。
姜皙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的渴切，呼吸明显急促，脸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想不想？”许城淡笑，“不想就不亲了哦。”
姜皙慌忙张口：“西——”
“想”字尚未发音完全，许城歪头，吻上她的嘴唇。
姜皙瞬间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细手在他的白衬衫上揪起大朵褶皱的花。
许城很温柔地吻着她的双唇，像舔吮着饱满而滑腻的冰淇淋。他一手捧着她滚烫的脸，一手揽住她的腰，往近身处带。椅子光滑，纱裙轻绸，她轻易滑去他身边，被笼入他怀中，吻得更深。
他尽量温柔了，黏腻轻缓，一下一下慢慢啄着她的嘴角，抿着她的唇瓣，舌尖轻缠着她。但姜皙还是被吓到了，或者说，震撼到了。她只觉他的气息滚烫热烈，扑面钻入她的身体，浑身的血液瞬间点燃，心跳快要爆炸，根本无法呼吸，也不敢呼吸。
他、他、他的嘴唇怎么那么热！那么软！！！
少女的脑子全乱掉，像一锅粘稠沸腾的浆糊，咕嘟咕嘟。
“姜皙？”
“唔？”
“可以呼吸的。再不换气，你要憋死了。”
“……我忘了……呜……”
她被他亲吻得好似神思全被吸了去，没了任何反应。
许城稍松开她，她呆呆的，小脸绯红，眼神迷蒙，犹如浸在春梦里。又清纯，又诱人。
他将她抱到腿上，箍紧了再度亲吻，大力含吮，舌头不客气地撬入她贝齿，与里头那馨香小舌紧紧勾缠。她哪里招架得住，呜地耸起肩膀，身子哆嗦着瘫软下去，娇弱地哼出一声：“呜——”
她这声儿太过娇软如水，唤得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再度松开。
她脸羞得更红，浑身发烧。
窗外，晚霞漫天，霞光温柔地笼罩着摩天轮；照得彼此的眼眸黑湛湛、水盈盈的。
她软软地靠在他肩头，喘着气。许城指尖抚了下她鬓角碎乱的头发，手自然落下去，摸了摸她红红的耳朵边。摸着摸着，手指勾到她玉琢般的耳垂上，暧昧地揉捏了一下。
和他想象中一样的触感，软滑又熨烫。
他拇指复而拂上她的嘴唇，红红的、熨帖而柔软的唇。
“还想亲吗？”许城问。
“想呀……”
他拇指拨弄开她的嘴唇，低头再度吻了上去。
“我们亲到摩天轮停下，好不好？”他哑声诱哄。
“唔——”她乖乖允诺。
原来亲亲是这么甜蜜，她好喜欢呀。
江州的摩天轮转动一圈，是28分15秒。那天，他们亲吻了无数次。许城亲吻了姜皙无数次。
*
后来，姜皙偶尔会想起这个初吻，想到时，会忍不住浑身战栗。
初吻是什么感觉呢，像一个爆炸的万花筒。他轻闭的眼睛，凌乱的黑发，晚霞绚烂的天空，彩色的气球，摩天轮外飞旋的过山车。
想起那一幕，就想起那个夏天的味道，摩天轮里轻微的机油味，他脸颊上少年荷尔蒙的气息，他头发里洗发水的香气，他嘴唇上冰可乐的味道。
她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彩色。她一度视为最重要的珍宝。
但……是假的。都是假的。

第24章
姜家同意了姜皙和许城往来。但她不论去码头或跟许城去其他场所, 必须由阿武阿文接送。阿文已重回姜家，左腿瘸了。
原本，姜成辉想撮合姜皙跟他多年合作伙伴、澳门商人邓坤的儿子, 但六月见面，看出此人废物一个, 毫无用场。他起了退却的心思。恰恰姜皙在这时“逃婚”，离家出走。
邓坤听说她跟一个男生在船上住了俩月, 闹得人尽皆知, 再不提结亲的事儿。
姜皙回来后, 姜成辉才知女儿看到叶四打死了人，被吓跑的；好生哄了一阵儿。
客观上说, 姜成辉兄弟挺欣赏许城：他骨头硬, 有勇有胆，有情有义，能干大事也能担大事。要真成了他女婿、姜家心腹, 培养几年，辅佐姜淮把持家业, 他大可放心退休。
姜淮跟父亲观点一致。许城是难得的将才之选, 加上妹夫这层亲缘身份，必是有力的左膀右臂。而纳许城入麾下的关键在姜皙。少年少女, 谈起恋爱来正是赴汤蹈火要死要活的年纪。他要是放不下姜皙, 迟早就会成为姜家人。
但许城对姜家事务“毫无兴趣”。姜淮几番约他吃饭，他都说忙。
八月底一天早上，姜皙来找许城玩。姜淮一道过来, 登了船，说和他聊聊。
许城不和他废话，说：“我对你们家脏事儿不感兴趣。看不上, 不想干，懂吗？”
阿武差点要揍他。姜皙从船屋里探出头来，拿着一根冰棍问阿武哥哥吃不吃。阿武忙笑眯眯说吃的吃的，屁颠颠跑去。
甲板上只剩了两人。
姜淮看看码头四周脏乱破旧的环境，说：“所以你喜欢干这儿的脏活累活？方便问问，一天几个钱？”
“姜小老板很闲？操心我这艘小破船。”
“钱就是钱，无所谓肮脏干净。再说，姜家干什么了？从来没有强买强卖。你父亲不轻信你大伯，能亏掉公司？你大伯自己不好赌，谁能绑他上桌？”
“你调查我？”
“阿皙是我妹妹，我了解一下，不过分。”
“我大伯是个混账，他做的孽，怪不了任何人。但这不代表你们就清白。”
“所以我们在转型，”姜淮皮鞋踏了踏甲板，说，“计划过个四五年，灰色产业洗洗白。到时候任谁都挑不出理儿。”
许城说：“哦。那恭喜你。”
“……”姜淮发现这小子真他妈油盐不进。
他长许城六七岁，世面见得多，可许城这种既少年老成又撞破南墙浑不怕的气质也叫他颇为没辙。
现在要在他场子里，这小子已经被摁着狠锤一顿了。他敛去眼中狠意，踢了踢脚边的缆绳桩子，说：“我那天发现，阿皙手上有茧子了，是拴缆绳磨出来的？”
许城眼瞳微敛。
“这艘船，她一两月，一两年，觉得新奇好玩。可五年，十年呢？男人，得有资本，才能留住女人。不然……”姜淮点了根烟，话题一转，“你见过刚出生的小鸡小鸭吗？要是第一眼见到人，会一直跟着人跑。书上怎么说来着，印随。阿皙就是这样，她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你。她对你，就是印随效应。一旦她见识更多，发现你不过如此，就会像成鸟一样，彻底飞走。”
江面的水光反射在许城漆黑的眼珠里，白光洌洌。姜淮将只抽了一口的烟扔在甲板上，吐出一口青雾，名片塞进缆绳缝隙里，拍拍许城的肩，走了。
许城仍未理会姜淮，照样过他的船上生活。
姜皙几乎每天都来找他。船上请了个大叔做临时工，有时姜皙想帮忙做点什么，大叔赶忙招呼她放下，大概是许城交代过。
姜皙无事可做，便去驾驶室。她想和他待在一起。
以前船上只有他俩的时候，无论他在船头，她在船尾；他在楼上，她在楼下，都感觉遥遥连系着，是在一起相伴着的。
现在船上多了一个陌生人，她只有待在他在的空间，才觉得是和他在一起。
许城以前喜欢一个人开船，不习惯有人在驾驶舱。但他任她由她，有时她在他身旁画画，有时望江景，有时只是发呆。
有时，姜皙会和他闲聊几句，她说什么，他都回应。无论多么平淡或无厘头的话题。
“咦？哪里怎么有个编织袋？”
“哪儿？”
“那儿。呀，朝我们过来了。会不会搅进螺旋桨，把桨弄坏？”
“你该担心编织袋吧。”
“许城，有只鸟落在甲板上，你看。好漂亮。”
“像是伯劳。”
“伯劳？它飞累了，来搭船的。”
“那你快去，叫它拔根羽毛下来付船票。”
“它不给怎么办？”
“不给就轰它下船。”
“我也没给船票。”
“……我想想，拿什么来抵。”
“唔——”
“嘻嘻。”
“笑什么？”
“那个浮标，长得像个地鼠。一下冒头，一下缩进去。”
“是哦。”
但，许城不怎么主动和她讲话。
姜皙第一面见他时，以为他是阳光热烈，开朗活跃的，后来慢慢相处，发现他表面能做出外放肆意的模样，但内里沉敛，话并不多。
初在船上那两个月，他们各自忙忙碌碌，不常在无事状态下待在同一封闭空间，所以一切刚刚好。而现在天天和他待在一起，时间的拉长稀释了交流的话语。
是不喜欢和她说话？或者，不喜欢……她吗？
姜皙会不安，但总是很快调整好，安安静静画自己的画，发自己的呆。反正，她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大部分时候就是这样在小西楼度过的。
而现在旁边有了许城，扭头就能看见他清俊的侧脸。哪怕只是相安无事地不言不语，她也很安心快乐。
她时常悄悄把自己的凳子往他身旁移，移到不能更近了，慢慢搂住他的腰，将脑袋靠在他肩上。他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绷紧，他的身体总是很自然地接受着她，还会无意识地动一动，让她靠枕得更舒服一些。
姜皙会静静趴在他肩头，看着他眼中眺望着的开阔水域。她说，我想听一下船笛。他就响船笛给她听。
“笃——笃笃——”
更多时候，他们什么也不说，她困乏地睡去。许城便半边身子不动，哪怕黏贴闷热，也纵任她趴在他身上一觉睡到醒来为止。
但许城会常常亲吻姜皙，任何时候。
他会把她抱坐在腿上，将她纤瘦的身子抵在操作台前，一手扶在她腰后，以防坚硬的台沿将她磕疼；一手握着她后脑勺，每每将她吻得头晕目眩，血液沸腾，几乎无法呼吸。而她在热吻中，小手胡乱摸到他脖子、他胸膛时，亦能感触到男孩子不断升温的细腻肌肤和剧烈有力的心跳。
姜皙自觉，在那些绵密的潮湿的亲吻里，炙热缠绵的鼻息中，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喜欢。
偶尔，姜皙会带姜添来玩。
是有一次，姜皙随口说，前一晚和姜添起了小争执，但很快又和好了。许城想起姜添放假了在家，便说他要是有兴趣，可以来船上玩。
姜皙当时很惊讶，许城问：“怎么了？”
“添添挺麻烦的，我怕你会不喜欢他。”
“他是你弟弟，我怎么会不喜欢他？”
“因为你也不喜欢我哥哥。”
许城顿了一下，说：“那是两回事。”
许城对姜添很有耐心，常常主动引导他说话。姜添很容易敏感不安，大发脾气，许城也能平和处理。这份耐心与宽和，并不因姜皙在场或不在场而有所改变。
很快，姜添会主动提起许城，甚至问姜皙，能不能带他找许城哥哥玩。
姜皙对许城说：“你跟添添讲话都比我多。”
那时，许城正在铺床单。
已是九月下，江州今年入秋迟，但凉席可以先收起来了。
许城抖抻着床单：“有吗？”
“有。”
他瞧着她嘟起的脸颊，淡笑：“这也吃醋？”
“才没有。我很开心啊，你对添添很很好。”
他将床单一掀，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床单盖在她头上。他凑过去，隔着干燥馨香的床单，捏捏她的脸，嗓音低沉：“那我是因为谁呢？”
她的脸颊在床单下蒸腾。
天气转凉的时候，许城和李知渠私下见了面。
许城说慢慢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进行中。
他不想太轻易地同意。太顺利地加入，让人起疑。哪怕现下无事，后续一旦接触到内部，容易再生疑心。波折一些，往后反而信任度高，行事顺利，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他在等恰当的时机，快到了。
李知渠也觉有理。
让许城做线人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李知渠也担心他的安全，毕竟年纪轻，经验少。要不是熟识他，知他聪明机敏，行事灵活沉稳，是断然不敢让他去试的。目前看来，他有自己的盘算和节奏，李知渠就不多问了。
许城自认，“慢慢来”是出于谨慎；既要做事，就得确保周全，万无一失。但或许，在他不愿深思的另一层面，在他内心深处，他希望目前平静的日子，能长一些。
有时，他不知道，他和姜皙，究竟是谁落入了谁的温柔乡。
姜皙很黏人的。
他一直以为，他不喜欢黏人的女孩子。初中那会儿，看到高年级的大哥混混们，身边女友整日腻歪，他嗤之以鼻。高中三年，不少同学偷偷早恋，课外想方设法贴在一处，他皱眉不屑。好多女孩娇羞地给他递情书，他也觉做作。
他以为，他欣赏方筱舒那样大大咧咧、洒脱开朗的类型；可没想到，如今的自己对姜皙甘之如饴。
许城有时会让理智告诉自己，姜皙真的不是他喜欢的那一类女孩。不是。他对她纵容，对她好，是出于某种愧疚。
可他解释不了，为什么那么渴望她，身体不受控制地渴望与她亲密。
有时，他什么都不想干，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亲她、吻她、抚遍她，恨不得把她揉碎了吞到肚子里去。甚至有好些次，差点儿擦枪走火，突破最后一步。
他以为，克制于他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没想到了她面前，却要使出天大的定力。
好在姜皙没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全然不谙人事，只以为亲吻、抚摸便是男女间能做的最亲密的事。
许城分析，那些疯狂的渴望，应该是荷尔蒙作祟。
可解释不了的是：他也会带她逛街，看电影，逛商店，买衣服，陪她照大头贴，买情侣水杯、钥匙扣、情侣衫，买各种成对的小玩意儿，做所有一切情侣之间会做的细碎琐事，还不觉无聊，反觉甜蜜。
当然，总有阿武阿文盯送。他跟这俩人不对，，一开始难免烦躁。可渐渐，他居然也习惯了，每周都得陪她去外头逛几次，哪怕只是去吃个甜品。
这可无法用荷尔蒙来解释了。他于是自我辩解地想，做这些终归是为了把她抓得更牢而已。
十月，许城给床铺换上秋冬被时，姜皙摸摸软绵绵的被子，说想睡在这儿，她好久没在船上睡过了，但爸爸不允许。
许城说：“住在家里不好吗？床又宽又大，这儿又小又挤。”
“但我喜欢这里。”姜皙又说，“哥哥好奇怪的，总问我你的事。一直问，一直问。”
许城不动声色：“问什么？”
“就问我平时和你干什么，说些什么。每次都是这些。”
“哦。”他不在意的样子。她也只当是寻常，一扭身，趴在软噗噗的被子上，嗅着晒过大太阳的棉织品散发出的香味。
“小城——”她忽然低喃，像自言自语。
许城微愣：“你叫我什么？”
“我听你姑姑这么叫你，小城。”她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藏不住笑。
“笑什么？”
“小城，好听，很有意境。”
“好听个鬼，莫名其妙。”
她觉得多好呀，她心中一座小小的城，很安稳。她说：“我们改招牌吧，叫小城水上超市。”
许城轻哼：“你还挺会自作主张。”
她又笑了，笑容憨憨的，很幸福的样子。秋天午后的阳光从小圆窗外照进来，柔柔一层金色，洒在她清透的脸上。
许城看了她一会儿，有些出神。
“姜皙。”
“嗯？”
如果那时你上了别人的船，也会跟别人离开吗？
可这话没问出口，理智告诉他：是不是都不重要。他不在意。
气候转寒时，姜淮过二十五岁生日，并不打算大操大办。只在他家旗下，江州最好的辉色休闲会所小摆几桌，给平日交往密切的亲朋和生意伙伴一个人情往来的机会。
这次，许城去了——他等的时机到了。
生日宴规模不大，但极尽奢华。小宴会厅光是空运来的鲜花就花了近百万，由上海请来的顶级花艺师设计摆放；桌上水晶杯、白瓷盘、黑玉筷子、折叠成各形各状的餐巾摆放得一丝不苟；身着素净旗袍的美女服务生鱼贯而入，添酒斟茶，轻声细语。
餐肴皆由广州飞来的粤菜大师团队烹饪，山珍奇鲜，许多是许城生平头一回见。
他和姜皙坐主桌。入座时，出于礼貌，跟姜成辉、姜淮等人一一打了招呼。姜成辉皮上挂笑，点了点头。
姜淮拍了下他的肩，当做回应。
许城扫了眼到场之人，判断口音，大部分是江州本地的，也有誉城、云西、梁城口音，还听到了粤语。席间，不少人过来给姜成辉姜淮敬酒，许城恍若不觉，只低低问姜皙想吃什么菜，帮她夹菜。他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却将所有来人的姓氏记下。
坐主桌的除了姜家几个叔伯弟兄，还有个操着粤语口音的邓姓男人和誉城口音的于姓男子，就坐在姜成辉身旁。可见地位不一般。两位全程跟姜成辉聊天，说着投资房地产的事，一番交谈后，转问：“这位是？”
姜淮笑说：“我小妹的男朋友。”
许城抬头，见对方举着红酒杯，便拿起杯子，起身过去敬了一下。
邓坤见他举止自然，很欣赏，夸赞姜成辉，儿子女婿都是能成事儿的，不像他家那个衰仔，上不得台面。
席间奉承话，姜成辉笑哈哈应着，说喝酒喝酒。
许城坐回来，姜淮搭了下他肩，低声说：“吃完饭留下玩会儿。”
许城嗯一声，夹了块鳕鱼在姜皙盘子里。
姜淮说：“阿皙，你今天是不是青菜吃得少？许城你给她多吃点青菜，那个西蓝花。”
姜皙挽他手臂，软声：“我不喜欢吃西蓝花，你别听他的。”
许城就没夹。
姜淮笑笑，摇了摇头。
饭后，许城随他往会所内部去。
辉色位于江州规划开发的新城区，坐落燕山湖旁，占据大片开阔绿地。会所分好几个特色区：唱歌打牌的休闲区，疗养美容美体的按摩区，还连通着隔壁姜家的高尔夫球场。
聚会在会所东区最大的枫丹苑，外看是一栋欧式大别墅，内部别有洞天。客厅是巨大的舞池、各类长短不一的沙发、靠墙一个大屏幕，充当KTV显示屏；左侧磨砂玻璃栏杆分割出台球区、飞镖区，右侧精致垂放的连排小吊灯分隔出酒水区。别墅通往花园的一侧，没有墙，只有几根罗马大理石柱。外头是巨大的游泳池。池边摆着躺椅，还有专门的按摩床和疗养床。
已入深秋，原本露天的池子竟封上了玻璃顶，温泉水鼓鼓涌涌。
许城粗粗扫了眼，陪姜皙去了趟洗手间。她今天新换的假肢不太贴合，磨得她有点痛。她过去三个月一直用的拐杖，直到最近姜成辉才同意让姜淮去重新给她配了假肢。
姜皙坐在椅子上，许城脱下她的假肢，看看她的腿，从风衣兜里取出一盒大号创可贴，给磨脚的地方贴了几块。
和她在一起后，他有了随身带创可贴和纱布的习惯，防她拄拐杖手磨痛了，防她不小心摔跤哪儿破皮了。
姜皙看着他蹲在她面前，给她检查贴创口贴时认真的脸，摸了摸他头发。
他抬头：“怎么了？”
她抿唇笑，摇了摇头。
他给她穿好假肢，扶她出去。
一会儿的功夫，外面是花天酒地。
除了部分来聚会的客人，多了一倍数的衣着清凉的美女，好似盘丝洞。江州没有暖气，但这儿装了中央空调，暖风狂吹，气氛火热。
成对儿打台球的、喝酒猜拳玩亲亲的、池子里游泳嬉戏的、岸边松筋散骨按摩的，一片纸醉金迷。服务生们端着各色酒精饮品或小点心，穿梭人群中，进行微笑服务，对见到的一切奇观都面不改色。
许城将姜皙带到吧台旁角落一处沙发上，拿了两杯橙汁。他让姜皙坐里边，一株阔叶榕刚好挡住视线，给她的眼睛留一番清静。
姜皙头也不抬，只顾咬紧吸管喝果汁，对这种场合很紧张。
她从没见识过，有点害怕。
许城来不及安抚她，见姜淮在找他。目光对上，他冲他招了招手。许城跟姜皙说他过去一趟，马上回来。
姜淮领着许城，一路和人打着招呼，进了一楼边角的房间。里头一张办公桌，几把办公椅，是临时谈事儿的地方。
办公桌上摆放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红包，阿武拿着笔和红册子坐在一旁。
姜淮解开西装纽扣，往椅子里一坐，说：“酒喝多了，你帮我清点一下。”
许城拆红包，报礼单；阿武记录。
“张士齐，支票，五十万；于阿伟，金条，2000克……”
一个个数字单拎出来，是那个时代一个江州普通家庭十几年的收入。
许城从红包里拆出一把钥匙，扣上写着“碧湖光景”，是江州新开的高层楼盘，“碧湖光景12-1601。”相继又拆出一堆支票、金条、宝石、美元……最后拆出一把车钥匙。
标志出名到许城也认识：“邓坤，法拉利。”
姜淮笑笑，说：“先送你开。”
许城抬眸，漆黑眼瞳里看不出情绪，他将钥匙放下，说：“我忙着开船，没空开车。”
姜淮手指敲敲桌子，抄上钥匙起身：“车就停在外边，去试试。”
房间有道门直通户外。
许城起身，却不随他走，说：“姜皙一个人在里面。我出来挺久了。”
姜淮一愣，笑起来：“你还真是个情种啊。”又说，“这我地盘，谁能动她，找死？”
许城垂眼，大概经过一番斗争，说：“一分钟。”
开门出去，一辆红色法拉利停在夜色中。月光、玉兰花灯光照射车身上，潋滟流淌。前路沿着会所高低起伏的草坪蔓延远去。
姜淮抱手站一旁。
许城摁动钥匙，跑车滴滴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跑车底盘极低，好似坐在地上。他调整座位，系好安全带，一手握紧方向盘，一手放手刹，调挡位，双目注视前方，突然猛踩油门。发动机顿时发出震颤巨响，排出气浪；一阵猛烈的推背感袭来，跑车瞬间起速，如猎豹弹跳而出！
姜淮咧嘴一笑，对阿武说：“初中就玩摩托的人，怎么可能不喜欢车？”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轮胎刮地声——奔出十几米的跑车刹停。许城一瞬换挡，松刹车，猛踩油门。跑车霎时飞速倒车，滑回姜淮面前，刹停。
不到十秒。
许城拉手刹，下车往里走，经过他俩时，将钥匙一抛，说：“是辆好车。我自己挣。”
阿武忙接住钥匙，看姜淮。姜淮满意地笑：“走吧。”
许城回到室内，橙汁还剩一半，但姜皙不在。问了水吧的服务生，说往楼道去了。
许城推开楼道门，姜皙靠在墙上，扭头望着窗外的花架出神。她听见开门声，回头，见是他，冲他温柔一笑，但看得出并不快乐。
“哥哥叫你去干什么？”
“点礼单。”许城牵起她手，揉了揉她手心。楼道里空调不足，她手微凉，他将她小手包裹住，问，“怎么一个人跑来这儿？”
她低头，莫名委屈，说：“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去。”又担忧道，“你是不是也不愿意来？”
“也没有。他是你哥哥，我肯定得来。这不是自然的事？”
“为什么？”
“我女朋友的家人过生日啊。”他用准备好的措辞哄她。
姜皙笑了，有些羞涩，望他的眼神也水荧荧的。
他低头凑近她：“那你是不是该奖励我？”
她面颊微烫，仰起头，轻吻他脸颊。他耐心等她吻过他脸颊了，轻捏住她下巴，吻上她的唇。她轻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尽情地回应。好像这一晚上的陌生和凌乱，只有此刻他柔软的嘴唇，熟悉的气息能安抚她。
她吻着，一只脚踮不住，落下来；他将她掐腰抱起，放在一旁的装饰矮柜上。她心尖儿直颤，嗓子里溢出一声呜的轻呼，却没松开他，笨拙着吸咬着他的唇瓣。
而他吻着她，只觉她香软温柔，沿着嘴唇吻到她脸颊，耳朵，挑弄着她耳朵尖儿。她心都化掉了，迷蒙睁眼，却瞥见有人站在二楼楼梯上。她惊得低呼一声，立马躲进他怀里，埋住脑袋。
许城立刻拿手臂遮捂住她的头，回头看去，眼眸一瞬变冷。二楼站着一个身着西装的服务人员。
看清他的一瞬，许城愣了下：“邱斯承？”
邱斯承微笑：“许城，好久不见。”
姜皙从他怀里露出两只眼睛，打量邱斯承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许城慢慢转过身，知道姜皙怕羞，所以连转身都把她的身影遮得严实。
“你在这儿——”
“上班。做到副店长了。你呢？”
“陪女朋友出来玩。”
邱斯承看向他身后，说：“是小老板的妹妹吧，见过。”
姜皙从许城背后探出脑袋，邱斯承礼貌地说：“之前的事，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声谢谢。”
姜皙很迷茫，邱斯承一瞬明白，她不记得他。他看一眼她因热吻而明显红润肿胀的嘴唇，和她紧抓在许城腰上的细白小手，说：“我还得去忙，你电话号码没变吧，改天联系。”
许城点了下头。
邱斯承走后，许城将姜皙从柜子上抱下来，问：“你们见过？”
“不知道啊。他认错了吧。”
两人跟姜淮打了招呼说先走。姜淮跟姜皙单独交代了几句话。
姜皙再小跑向许城的时候，很雀跃。等到了他身边，她眼睛亮亮的：“哥哥说，爸爸同意了，以后我要是想住在船上，就去住。”
许城愣了愣。
她太单纯了，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25章
时隔近三月, 姜皙再次在船上过夜，很兴奋欢喜。
天气寒冷，沙发上没法睡。许城拿了两床被子, 厚的那床给她，是他现在睡的那床。
姜皙一钻进被窝就抿唇偷笑, 许城瞧见，问：“怎么了？”
“这个你睡过, 全是你身上的味道。”
“你狗鼻子啊。我上周刚换的。”
她开心解释：“是好闻的香味, 我超喜欢。”
他不以为意：“香味？你出幻觉了。”
“真的！”她抗议, 在被子里滚了一圈，让那阵好闻的香味萦绕周身, 心里熨帖又安稳。
许城看她像条毛毛虫, 有点可爱；忽而玩心起，扑上床去，手钻进被子挠她痒痒。
“啊——”她怕痒, 嘤嘤呜呜地叫，扭成一团, “呀——许城——啊——”
他莫名喜欢她此刻释放的活跃和大笑, 喜欢她呼吸急促地轻喘着不停叫他许城，像哀求, 像讨饶, 但又带着快乐和娇憨，叫得他心痒血热。他沉迷其中，哪肯轻易松手, 只觉被子里她温热的小身板像条翻腾着的滑腻柔韧的鱼儿。
“啊——不行了——许城——”她抓着他的手腕，又是娇笑又尖叫，“真的不行了——许城——啊——”
许城松力, 放过了她；姜皙脸颊潮红，发丝凌乱，娇弱喘息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水波潋潋，凝望住他。
许城亦凝视着她，黑色瞳仁紧敛，瞧不出在想什么。他抚她鬓角的发，低头凑近她的唇。
姜皙乖乖闭眼，粉唇微启，迎接他的侵入。
那一瞬间，许城涌上一股猛烈的冲动，心底深处一阵难以克制的本能欲望想叫他掀开被子，将她的身体剥出来，对她做一切他能做的想做的事。
他一刹警惕，神思恍惚，终究只是克制地轻碰她的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唇瓣轻触，呼吸相融，像在缔定某种契约。
船屋外，长江水轻拍着码头，小货船轻晃；船屋内，白炽灯泡缓慢旋转。江上经过的夜船的灯闪过小圆窗。
江边寂静的温柔的夜。
直到姜皙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息，许城松开她，啄了下她眼尾那颗小痣。他总喜欢去吻她那颗小泪痣，成了习惯。
姜皙却瞪大眼睛，愣了愣。
“怎么了？”
“床上有个好硬的东西！”
许城顿时头皮发麻。姜皙好奇，立即掀开被子就要钻进去捞。
许城一把摁住她双手，克制道：“手机。我拿开。”
“不是手机，很大的。还很长——呜——”
许城胡乱一个吻堵住了她的嘴，心跳在耳朵尖儿上巨震。
总算将她糊弄过去，许城脑子都是麻的，关了灯，躺进自己被子里。
黑暗中，他用力将胡思乱想压制下去，打算入睡；姜皙轻唤：“许城？”
“嗯？”
她小声：“我觉得有点冷，被子好薄的。”
他听她声儿就知道她在盘算什么，眼睛都不睁：“那送你回家睡？”
“……咦，我刚发现，原来是被子没掖好。不冷啦，嘻嘻。”
许城在夜里弯了唇。没隔一会儿，察觉脚下被子漏风，接着，一只柔软微凉的脚丫子钻进来，在他小腿上挠了挠，有点儿痒，很快缩了回去。
许城睁开眼，室内光线朦胧，小圆窗上有星空。姜皙小脸莹白，紧闭的睫羽轻轻颤抖着。
许城看她半晌，闭上眼；不过十几秒，那只小脚又伸过来，在他小腿上抓挠一下，缩回去。
“姜皙。”他唤她一声，语带警告。她双眼紧闭，假装睡觉。
许城再度闭眼，等待着，她再次伸脚骚扰时，他突然掀开她被子，将她整个儿提溜到自己被子里来裹紧了。她惊呼一声，双眼微瞪，眼睛在夜色中乌亮。
他眼皮半阖，嗓音懒倦：“这下能好好睡了没？”
“嗯。”
他将她搂进怀中，小腿夹住她微凉的脚丫：“怕冷？”
“嗯。”她往他滚烫的怀里钻，找了个舒服的位子，幸福地喃喃，“许城，你身上好热乎哦，一点都不冷了。”
她是可以好好睡了，他却没指望了。
*
入冬后，水运淡季。水位下降，两岸露出大量泥沙滩涂。
江州湿冷，寒气袭骨；加上江风潮寒，江上生活如同住在开着几十台大型加湿器的冰窖。
许城血气方刚，身子跟火炉似的，夜里两人挤一个被窝，姜皙暖和得不行。但离了床，潮气寒气无孔不入。姜皙极其怕冷，可又不肯跟许城分开。最终，两人搬回了姜家。
那时，许城早已开始跟着姜淮做事，行头全换。不是西装笔挺，便是衬衫革履，意大利手工剪裁的大衣风衣，羊绒围巾，镶钻腕表，再配上豪车……
他本就五官俊朗，宽肩窄腰，双腿又直又长，多名贵的衣服到了他身上都撑得起。加之一副眉眼深黑沉沉，平添冷定稳沉，人看着瞬间成熟了四五岁。
许城聪明，心思活络，脑子灵光，学东西快，察多言少，行动力一绝，反应也快。且他为人大方，不贪小利，对上不卑，对下不亢，谁都愿意与他合作共事。
姜家兄弟很快发现没看错人，他比他们料想的还要好用。几次谈生意遇到突发情况，靠他眼明心亮，出手迅速，一一解决。
许城很快摸透了姜家的产业情况和商业往来对象。
早年，姜成辉姜成光带着一帮家族堂兄弟和结义弟兄，做按摩店、游戏厅起家。九十年代监管不严，姜成辉黑白两道通吃，混得如鱼得水。他渐渐垄断江州这片地界的灰色产业。千禧年前后，靠着积累的原始资本投资正经生意，什么酒店度假、物流运输、休闲娱乐、地产建投，做得如火如荼。如今江州新区开发，有他大量参投。
许城跟着姜淮，主要参与的是这些生意上的事儿，帮姜淮打下手，宴请会谈交际。
这些都是已知情况。许城头两个月并未接触过多灰色信息，哪怕时常有擦边的宴请或送礼，也属经商常见操作。于李知渠的关注点来说，无关紧要。
李知渠及方信平怀疑的是，姜家并非明面上地转型洗白，而是私底下仍从事非法勾当，再靠所谓的正经生意洗钱，顺当坐拥大量进账。
许城迅速了解了姜家明面上生意的运作流程——如价码、客流量、码头吞吐、地产投收及各类支出后，就明白，正规营业不足以产出姜家那样庞大的财富。
五年前，方信平扫黄时，从姜家旗下一家按摩连锁店分店抓到几次违法，但当事人咬死是个人行为。最坏的一次，只波及到分店店长，被判五年。进去后表现良好，三年不到就出来了。随后，去澳门赌钱赚了一大笔，从此吃香喝辣。
千禧年后，姜家明面上各类游戏厅里除掉了赌博式老虎机，只剩推币机、钓鱼机等小金额游戏。但与此同时，一批幕后老板不详的地下博.彩屋冒了出来。输光了还不起钱的人，自有他们的家属源源不断填入姜家的娱乐会所。
三年前，方信平曾破除过一家建于废弃棉纺厂地下室的博.彩屋，里头项目可谓五花八门。老虎机就不说了；对手项目诸如诈金花、德.州扑.克；庄家项目如百.家乐、二十一点；甚至有同步港澳六.合彩的投注点。结果，“幕后老板”是一个九十年代曾在姜家做过司机后来开着小超市的人。他和五六名关键人员被绳之于法，获刑十到二十年不等。他们的家人搬去大城市，住上了豪宅。
当时提供线索的是两个在那儿输得精光的常客，主动找方信平举报，还要了笔线人费。事后，方信平提醒他们出去避风头。两人躲了一年回来。一个意外坠楼；一个在夜里出门丢垃圾时，被乱刀砍死在离家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凶手至今没找到。
至于那儿的资金流水，全去了香港澳门和境外账户。事发后，户头立销，查不到去向。
许城怀疑邓坤是姜家在外头的接应，但尚无证据。
姜家关键事务目前仍由姜成辉姜成光弟兄处理。姜成辉隔三差五也会与姜淮私聊工作。这部分，许城接触不到。
他每天面对的，是白日里，人模人样地出入各类高端场所，洽谈办公，视察公司，开会。到了晚上，是声色犬马，是花天酒地，是书上写的酒池肉林。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搂着吊带包臀的年轻美女大唱情歌。几千一瓶的洋酒从塔杯上如瀑落下，琥珀般清透的液体在笑闹中泼洒在男人女人的胸膛上。
许城被各种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言语、价值观、画面冲击着，会恍惚，不知这世界的正理在哪里。也不知他会被浸成什么样儿，待将来任务完成，他还认不认识自己？
服务小姐们鱼贯而入，身姿婀娜，添上新酒，收掉残杯。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禁自嘲，别说，几千一瓶的酒，确实他妈好喝。
许城把酒杯放回去，临近的小姐收餐盘，不小心撞到他的手，杯倒酒泼。
女孩惊忙说对不起，慌地拿纸巾擦茶几上的酒渍。领班厉了脸色：“怎么办事的，这么不小心？等下罚你！”
女孩边擦茶几，边颤抖着不停道歉。
许城对领班说：“我的错，我不小心撞的她，别罚她了。”
领班一愣，她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可他都发话了，自然按他的来，笑说：“这样啊。”又冲女孩皱眉，“还擦什么桌子，没看到先生手上都是酒水？”
女孩赶忙拿纸巾给许城擦拭。
“不用。”许城速度很快躲避开，抽过纸巾，迅速将衬衫袖子和掌心擦净。女孩忙在他袖口上摁擦两下。他说好了，干净了。再度避收了手。
女孩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许城这才看她了一眼，是位浓颜美女。起身时，紧致的吊带连衣短裙将她身体裹得前凸后翘。
姜淮旁观了全过程，凑来问：“看上了？”
许城稍显吃惊地动动眉梢；姜淮冲女孩开口，下巴往许城旁边指：“坐这儿。”
女孩妖娆地扭坐到许城身旁，裙边短到风光尽漏，人往他手臂上贴。室内开着暖风，许城脱了大衣和羊绒衫，只着衬衫，大团绵软挤压到他手臂上。
许城语气还算礼貌，说：“姑娘，麻烦你起来。”
女孩扑闪的大眼睛望向姜淮求指示。
姜淮说：“起什么？许城，今天迟点儿回，没事儿。”
许城看向女孩，笑容淡到没有：“我跟小老板有事儿谈，你在这儿不方便。”
女孩还是注视姜淮，待后者点头，才拉了拉短裙，起身离开。
人走了，许城语气微凉：“你干什么？”
“我以为你想换换口味。”姜淮目光追着那女孩而去，浓颜，34e，蜂腰，圆臀，尤物一个。
许城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你在试探我？”
姜淮喝酒：“试探你什么？”
“试探我对姜皙的感情。”
姜淮掩饰住脸上一闪而过的出乎意料，笑说：“都是男人，我理解。不论哪款女孩，相处久了，都会腻味，哪个男人不好一口新鲜？”
许城拿起酒杯，慢慢喝着，懒得搭理他这些言不由心的话，索性应付一笑：“是吧？”
姜淮吃了一噎。室内彩色氤氲的灯光照在许城头上，显得眼神深不可测。
姜淮知道他这人惯爱硬碰硬，不给他弯弯绕绕了，问：“你跟阿皙最近怎么样？”
这下，许城扭头，表情认真了：“什么怎么样？”
“感情。”
这两个月，许城很忙，要学要做的事太多，几乎没时间陪她，只有早起和睡觉前能见上。她每天都要等他回来一起睡，有时他回去得晚，她困得要命也要等他，陪他一起吃宵夜时哈欠打得能装下西瓜。
他要心情还行，会在她打哈欠时，伸手反复轻拍她的嘴，让她发出“啊哇哇哇哇”的声音。她一下就被逗清醒，拧着细眉瞪他。他要是继续笑，她就会扑上来挠他。
但……他大部分时候心情不怎么样，基本没话主动和她讲。
姜皙问过他——她察觉他一直不太开心。许城掩饰说没有不开心，只是太累。她便问，爸爸和哥哥是否让他做了他不喜欢的事，其实她也不希望他参与姜家的事。许城仍是言语糊弄过去，说在做的事都是明面生意，没有不好的。况且，他不能一直靠那艘船来生活，让她吃苦，他希望能更有能力地和她在一起。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一说，姜皙便不好再提了。
但许城不认为姜皙会把这些感受同姜淮讲。
许城问：“她不开心吗？和你说什么了？”
“没有。我就问问。她嘴里没你不好的。但我想问下你。”
“挺好的。”许城说，“你少拉我来这些地方，让我早点下班，就更好了。”
姜淮一愣，噗嗤笑起来，递给他一根烟。
许城说：“姜皙不喜欢烟味。”
有次他在饭桌上实在拒绝不了，抽了一根合作方递来的烟，回去后姜皙说他臭死了。
“她那是跟你撒娇呢，我在家抽烟也没见她说什么。”姜淮好笑，点燃烟了，却没继续劝他，“感情这么好，明年结婚吧。”
许城顿了一下：“我们都没到法定年龄。”
“可以先订婚，或者干脆先办个大婚礼。在江州，摆了酒，请了宾客，就等于结婚了。孩子也慢慢可以生了，结婚证就一张纸的事，到了年龄再拿也一样。”
生小孩？她都还是个小孩。
姜皙虽然身高有168，但骨架很小。洗完澡把她拎出来，镜子里她比他小一圈。他还是少年，身子再有力也是精瘦模样，没到壮实的年纪。就这也仍大她一圈。
许城恍惚想，她会很痛吧。
况且，这事儿给他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结婚……怎么可能……
自从入姜家后，许城刻意没再去审视他和姜皙之间的关系。
他洗脑般地告诉自己，他对她没有男女间的感情。他会把她设想为船员，朋友，小妹妹，同伴。
有歉疚，也有心疼。
甚至，他根本没空考虑他和她的事。
每天见识着巨量的声色犬马，见到金钱与阶级面前，人像行尸走肉一样毫无尊严，被践踏。他觉得自己都空洞了。所谓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和感情变得无关紧要，成了笑话。
更何况他每天都得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记录警惕着周遭的一切；精神高度紧张。
那天晚上回去，阿文说姜皙在画室。
许城去找她，却发现她窝在软榻上睡着了。画架上的油画尚未完成，是他的侧脸。
许城把她轻轻抱起，她搂他脖子，迷糊地问：“宵夜有甜酒，你想吃吗？我陪你。”
他低语：“不吃了，直接睡觉了。你睡吧。”
她于是安心睡去。
那晚，许城将姜皙揽在怀中，迟迟无法入睡。
姜皙的房间暖气很足，床又大又软，但他始终不喜欢这个地方。先不论时刻有人看守的姜成辉所居的北楼；这地方太大，不相干的人太多，所有人安然享受着富贵，趾高气昂。而看清了这庞大建筑是建在多少血肉之上，更叫他恶心厌恶。
倒是她的画室，面对着一片开阔绿地丛林，无人前去，能叫他放松些。
可她那画室，不也是姜家的一部分？
许城明白，今夜，姜淮的确在试探他，却并不是试探所谓感情。或者说不是在试探，而是在要一样投名状——至今，许城没在他面前做过一件错误的、越界的、不合法理的事；许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在他手上。
他迟早会和姜淮有一场冲突。
许城将熟睡的姜皙揽得更紧了些，他低头埋进她脖颈里。此刻，这偌大的奢华而冰冷的豪宅内，大概只有她身上干净的气息能让他平静了。
但平静后，脑子里猛然一个声音在问：这是否只是他的幻想？
是，他知道她无辜，所以想到他正在做的事、将要做的事，必然会伤害她；他愧疚而撕裂。
可他又清晰地告诉自己：她跟姜家是分割不开的，她的确受着姜家的眷顾。
她生长到如今，受到的一切滋养，都是姜家给的。那些吃人骨血换来的金钱，化作的精美食材、衣物、住所、出行……一切都是这宅子里所有姜家人共同享用着的。
前一秒还看到姜皙那华丽的公主一般的房间，后一秒看到女孩子因替家还债成了包间的公主，不讽刺吗？
这几月的所见所闻，颠覆了许城的世界，他对姜家的厌恨与日俱增。
等到他和姜淮真站在对立面的那一天，姜皙，你究竟会向着谁？

第26章
许城和姜淮的冲突比预想中来得快。
2005年春节比往年晚。姜家很重视春节, 姜成辉姜成光的老父亲还在世，每年过节全家族聚在一起吃团年饭，热热闹闹几十口人。
姜淮跟许城提及来家中过除夕, 许城说要在姑姑家守岁，姜淮没勉强。但许城私下和姜皙约好, 除夕夜接她去江边放烟花。
江州地方小，一入腊月, 就开始期待过节了。
腊八那晚, 姜家有个家庭聚餐。许城没去, 回家陪姑姑吃完饭，换了运动服去江堤上跑步。江面一片漆黑, 他沿着堤下微弱的路灯光, 一路跑去废弃的凉溪桥船厂。四周除了破烂的厂房和龙门吊，空无一人。他继续往香樟树林跑，在那儿遇到了夜跑的李知渠。
李知渠手下除了许城, 还有其他许多线人，包括方信平留下的。他定期会将众人获得的信息共享, 以便通力合作。之前, 他将许城获取的大量线索与其他人共享后，有几个线人以此为切入点, 深入摸索到可靠消息, 姜家有个重要账本，记录了从港澳和境外账户进出的现金流。拿到这个账本，就有了关键证据。但目前不知账本在哪儿, 只听到类似钥匙之类的关键词。
许城接触过很多账本，但都是正常营收，并未听过这个, 说之后会留意；又问他是否注意过邓坤这个人。
李知渠说，邓坤是外国护照，常年在澳门，目前没有确凿证据能支持异地联合办案。方信平之前也怀疑，邓坤是帮助姜家走账的。如果姜家落网，有了铁证，再顺着邓坤摸排，估计能帮助周边城市的警方打击当地的类似势力。
“你在姜家怎么样？”
许城跑着步，说话却不带喘：“接触了很多东西。虽然还没到关键点，但了解越多，对全局把握越大。或许哪天，量变引起质变。”
“那就好。”李知渠跑不动了，摆摆手，“还是你年轻，比我还能跑。对了，撞死我师父的肇事司机在梁城被抓了。年前移送回来。”
许城停下，对着夜幕中的长江弯下腰，双手撑膝盖，问：“杨杏呢，她搬去哪里了？”
“我办事也得有领导批准。杨杏明面上没有嫌疑，哪里调得出警力去追踪她？”
风吹碎发，晃过许城透出一丝悲伤的眼：“如果方叔说她有嫌疑，那他就是有。”
李知渠叹气：“我上月才去监狱看过凶手，他还是那句话，跟杨杏是情感纠纷，泄愤杀了方筱舒。先不管我们怎么怀疑，最终目标都在姜成辉。等他落网，一切谜底都会揭开。”
许城望着夜幕下涌动的江水，侧脸寂寥，他猛地深垂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缓了会儿，站直起来。
李知渠知晓他心中悲凉，陪在一旁许久，忽想到什么，问：“那个姜家小姐，好相处吗？”
许城本在出神的脸上闪过一丝凌乱：“还好。”
“外头传姜家人都很不好相处，我怕她太刁蛮，太为难你。”
“没有。”
“你们……”李知渠目露尴尬，支吾起来，“你……不要……”不管怎么说，姜皙毕竟是女孩子，他不愿许城对她做太混蛋的事儿……
许城明白：“我知道。”顿了会儿，简短道，“我没碰她。”
两人尴尬地无言了会儿。
“但姜成辉姜淮以为我和她什么都发生了。不然他们不可能相信我。”
李知渠表情变得很奇特，不理解这是怎么做到的。
许城这才发现，他和李知渠讲过姜家许多事，姜家亲属及社会关系网里每个人的外貌性格秉性，相互之间的关系。连姜添都讲了。但他从没和李知渠描述过姜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完全不跟他谈姜皙这个人，也不谈她的事。
到了这一刻，他应该解释点什么。可一开口，不知从何说起，说：“她这个人，非常，非常，单纯。”
李知渠似懂非懂，没深问，只说：“他们信你就好。”
但，仍有所保留。那天在场子里，姜淮先拿包间公主试探他，见他不上钩，又拿临时编排的订婚来套他。拿他当驴了，悬一根不存在的胡萝卜。当然，或许并非完全不存在。可依许城判断，至少两三年内不会。
跟姜淮这人相处，哪怕是日常，也得时刻提防他话里的真真假假。
分别时，许城多问了句姜家各人分别会是什么下场。李知渠说，依金额和事件，姜成辉姜成光绝对的死刑，没收财产。姜淮和他一帮堂兄弟十年起步。底下那些人看参与程度，也就是刑期时长的问题。
许城问：“姜皙姜添呢？”
李知渠诧异：“他们没参与，关他俩什么事？法律是公正的，不可能喊打喊杀，诛人九族。”他曾听方筱仪说许城喜欢方筱舒，劝解道，“你不能因为方筱舒的事，迁怒到姜皙身上。那姜添还是个傻子呢，你找他报仇啊？”
许城知道他误解了。
他依旧不愿和他提及姜皙，打算就不说了，就此告别。可——
他还是折了一步回来，轻声说：“知渠哥，她跟她弟弟，没有生存能力的。”
李知渠纳闷：“什么意思？”
许城简单说了下，她几乎是被圈养的状态。他也是到了姜家才发现，她连特殊学校都不怎么去，由家庭教师带着。即使如此，她时常连家庭教师的课都不上，一个人在小西楼待着。他和她画室初见之前，她便独自待了半个月。
“她非常、非常单纯。”许城又说了一遍，“很多事都不懂。那……如果到时候有人找姜家寻仇，她跟她弟弟怎么办？”
李知渠思索后说：“我会想办法帮他们，看能不能安置去别的地方。这个我记下了。”
他是个善良、心软又负责任的警察。许城信他，没再开口，告了别，跑进了冬夜里。
没过两天就出了事。
那日一早，许城去江州上游隶属姜家的八达码头查看去年营收情况。忙到下午四点半，接到姜淮电话，叫他去一趟辉色，说在枫丹苑等他。
许城到场时，别墅大厅里，显示屏、酒水区、台球区的灯都没开，萧条空荡。只有正厅开了几盏筒灯，外头游泳池里的热气散进来，在离得近的一两束光线上缠绕。
姜淮和他堂哥姜浩坐在大沙发上抽烟。叶四阿武等一帮黑衣打手冷面立于两旁。地板中央瑟缩跪着三个人，卑躬垂首，脑袋快埋到地上。
姜淮见了许城，一手弹烟灰，下巴往身旁点，微笑：“过来坐。”
许城坐去他旁边，发现跪着的三人是店长吕奇，副店长邱斯承，和财务林芳芳。
姜淮这人，对谁好时，笑脸相迎，礼貌有加；对谁差时，翻脸无情，心狠手辣。能坐到他们仨这位置的，都见过他逼迫人的行事手段，没问题也要被吓出三身汗。
姜淮翘起二郎腿，往沙发背里靠：“说吧，你们三个里头，是谁，把辉色的账本偷走，给了警察。”
许城心头微微一凛，声色不动地观察这三人。三人皆颤抖摇头。
林芳芳最先哭诉：“淮哥，不是我，我不可能做这种事！我跟你多少年了！你要信我！”
吕奇也忙说：“不是我淮哥，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真不是我！”
邱斯承亦颤声：“淮哥，你给我开那么高的工资，这样的工作去哪儿找，我怎么可能砸自己饭碗？”
“对啊。”姜淮呼出一口烟，感慨，“跟了我这么多年，对你们这么好，给那么多钱，还要背叛我……绝对不能原谅。行，既然都不说，我就当你们三个都是。一起处理了。”
他语气轻飘得像处理几张发票，三人吓得面色如土，一个胜一个地喊冤求饶：“淮哥，真的不是我！求求你，放过我！真的不是我！”
姜淮冲叶四抬了抬夹烟的手指，叶四率几人上前，一顿拳打脚踢。拳击声，皮鞋踢骨声，惨叫声，求饶声，惨不忍闻。
许城眉心紧锁，面笼乌云。
林芳芳是女生，最先挨不住，趴倒在地，连护身的力气都没有。吕奇和邱斯承被围殴得抱头成团。
“行了。”
姜淮发话，动作止。
三人被踢得满头血，衣服破、脸皮也破。
姜淮问：“死了吗？”
问的是林芳芳，她浑身是伤，但强撑着勉强爬了起来。
“我想到个法子，看天意。”他伸手，阿武递来一颗台球；他掂了掂，笑说，“砸到谁，谁就是线人。”
三人瞳孔地震，许城也大吃一惊，但顷刻间，姜淮猛一发力，台球跟炮弹般发射出去，以骇人的力量和速度从邱斯承头顶飞过，砸到他后面的玻璃墙上。“砰”一声震天巨响！整面玻璃墙爆裂，碎渣崩了一地。
在场之人皆被震慑，许城咬紧了牙——这要是砸到头上，能当场开瓢。
邱斯承和吕奇双腿发软，跪倒在地。林芳芳扑在地上，披头散发地哭：“淮哥你冤枉我了。一定是他们。”她手指两个男人，嚎道，“是个男人就承认！拖我下水你们死全家！”
姜淮拎着半截烟头，走去三人面前，瞧剩下两人：“你俩怎么说？要不，我继续，砸到一个为止。”
被打得眉骨唇角出血的邱斯承爬上前抓住他裤腿，声泪俱下地乞求：“淮哥，绝对不是我，你相信我，绝对不是我！”
吕奇同样哭求。
姜淮皱眉：“啧，我裤子弄脏了。”
两人吓得立马松手。姜淮回头，问沙发上的许城，语带调侃：“许哥，你说是谁？选一个。”
那语气随便得像选颗白菜。
许城说：“不知道。”
姜淮眯眼：“随便选。”
许城直视他：“不选。”
姜浩见状，起身过去：“我感觉，是这个女的。”
吕奇和邱斯承松了半口气，林芳芳疯狂喊冤。
姜淮却没动，给叶四一个指使。叶四拿来一根台球球杆，一挑，将三人的下巴齐齐抬起来。
姜淮打量着三人，每人眼中皆是惊恐。
他观察着，残忍嘲笑：“蠢货。”
“我这账本一点问题没有。”他伸手，阿武递过来一摞账本，“今天去局里拿回来，你们是没看见那帮条子脸色，吃了苍蝇了，哈哈哈。”他脸色一变，说，“林芳芳可以走了。”
一个打手将林芳芳拎起来，往外推。剩下的人齐涌上前，将跪着的邱斯承和吕奇摁住。
叶四将台球杆递给姜淮。
“从你开始。”姜淮拿球杆的尖端敲敲邱斯承肿胀的脸颊，命令，“张嘴。”
邱斯承惊恐至极，不断摇头，哭喊：“淮哥，不是我！不是我！你相信我！”
但叶四一手摁住他头，一手捏开他嘴。
姜淮将台球杆尖端塞进他嘴里，直抵喉咙，后者恐惧得剧烈挣扎，发出嗯哧鸣叫，但几双铁手箍着他，无法反抗。
许城震惊到脑子空白，他没想到这家人竟能一次又一次突破下限。
姜淮尚未用力，许城冷声：“淮哥！”
姜淮侧头，许城说：“可能真不是他们。”
姜淮面无表情，将台球杆朝他偏了下，说：“你来。”
许城眼瞳敛起，神色不善，明确在与他对抗。但终究，他一字一句说：“他是我高中舍友。”
“行。”姜淮像在跟他讨价还价，“那就先来这个。”
他将台球杆从邱斯承嘴里抽出来，指向吕奇，后者哭叫：“城哥，不是我！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城哥——”
许城这几月来辉色办公，都是吕奇亲自接待，有几分见面薄情。吕奇拿他当救命稻草，但还是被捏开嘴巴，杆子捅进口腔，往喉咙去，他发不出声音，只能靠呜叫和眼神悲求。
“来。”姜淮冲他挑眉，“许城，你今天给我处理了一个叛徒，就是我姜家过命的弟兄。”
吕奇绝望悲鸣：“啊——”
许城不动，头顶的筒灯笼在他黑发上。他眼睛沉在阴影里，周身散发出一种可怖的气息：
“我不干。”
十几人的大厅里落针可闻。
姜淮脸色陡变，将台球杆抽出来，往地上一跺，忽然问：“你不会和他们哪个一伙的吧？”
许城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姜淮：“不如你给我解释解释，你为什么从来不讲——你认识方信平？”
“我认识方信平，你他妈调查得还不够清楚？要我来讲？”许城说，“五年前，跟你混得好的那一圈富二代朋友们，冤枉我推我顶罪的时候，他是负责那案子的警察，秉公执法，抓了你那帮朋友进去。怎么了？”
姜淮面如铁冰。
“你要让我听你的，给你低头，去蹚你家的浑水，干你家的破事，给你当枪使，来证明我没问题……”许城咧嘴笑了，笑得狠烈，
“那我他妈就是！对，老子就是卧底，就是线人。跟他们仨一点关系都没有。”
许城走上前，头顶光线散去。他黑亮的无畏的狠厉的眼睛清晰地浮现在姜淮面前，手指点他肩头：“你有种，今天拿球杆捅死我。不然到了下次，还是这句话：老子不干！”
四目强硬对视，许城目利如刃，姜淮面色如铁。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一声。姜浩震到晃神，其实姜淮已经知道了线人是谁。搞这一出，一来是杀鸡儆猴，规诫另外两人；二是想引许城给个投名状。但没想到许城这么刚。
邱斯承则震惊到忘了恐惧，全然失神；想不通许城怎么那么有种，居然不怕他们。他想不通许城怎么那么硬。他突然恨极了，是不是他硬一点，不那么软弱，就不会被人欺负成这样。
室内的空气紧张到要擦出火星子时，手机铃声响起。
Beyond在唱：“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愿再可，轻抚你，那可爱面容，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
许城的手机给姜皙设置过专属铃声。他工作后太忙，电话也多，设了专属铃声能第一时间去接，不漏掉她的电话。姜淮也知道这个铃声是姜皙。
温柔深情的铃声让此刻的气氛变得异常吊诡。许城本能第一反应是接起，但他做了个对自己有利的选择——看也不看，挂断。
果然，五秒后，姜淮的手机响了。
姜淮脸色难看地骂了句操，接起来却侧过头去，低声：“喂？”
那头问：“哥哥，许城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他不会挂我电话的。”姜皙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儿，等会儿说。”
对面不肯：“哥哥他在哪儿？！你别骗我！”
姜淮垮着个冷脸，把手机递给许城。许城接起，眉眼舒展下去：“喂？”
“怎么了？你没事吧？”
“刚有点忙，手机摁错了，准备给你打回去的。”
“噢。那你先忙，我等下再跟你讲~”
“好~”
许城挂了电话，脸一瞬变冷，手机扔回去。
姜淮接住手机，手撑着腰，缓了会儿，冷冷道：“许城，今天这事儿没完。”
许城清楚，他是这儿的老大，一堆人看着，必须有个台阶下。他走去台球桌，拿了颗黑球过来，放在叶四手上，人看着姜淮，边说话，边张开双臂往后退：“就按你刚才说的，听天由命。砸到了，我死；没砸到，我走。”
“这距离够了吧。”许城站定，户外夜幕降临，一片黑色映在他身后，衬得他双眼漆黑如夜。
姜淮下颌一咬，抓起叶四手里的台球朝许城狠狠砸过去。
台球破风而出，在场之人倒抽一口冷气，却见那黑色的球擦着许城侧面的头发飞过，带起的风扫起他的黑发。台球砸进游泳池，咕咚一声溅起大片水花。
水池荡漾着。许城站了两秒，走过来拎起沙发上的大衣，向外出去：“两清了。”
许城当天搬离了姜家。他东西本就不多，一个背包就走人了。
许城能猜出来——姜淮知道泄密的人是谁，他搞那么一出是为了探他底线，也趁机拖他下水。方信平当警察二十五年，秉公执法、对抗钱权的案子海了去了，受益者排满长街，不止许城。姜淮也都知道。而方信平为护许城自尊，对他的资助照顾都是私下，没外人知晓。
姜淮如今扯这档子事，只为极限施压，测验他。许城今天但凡示软，哪怕只是稍微让步，他都没命了。
经过今天，他不会再怀疑他。但姜淮既已出手，他不能当无事发生，继续和他称兄道弟。所以这一步，只能这么走。
但他不知怎么面对姜皙——她并未做错什么，他不愿伤害她；可她最爱的哥哥如此残暴，他怕很难不迁怒她——所以是趁她在画室的时候走的。
姜皙回房间发现他的手机充电线不见了，立马给他打电话。他挂断，半分钟后，回了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分手。

第27章
姜淮一开始以为许城在给他摆谱, 晾他一段时间就好。他见惯了太多被现实收买的人。姜成辉也说，人一旦体验过金钱权力的滋味，想放手就难了。
十几天后他才知道, 许城不止没来工作，还跟姜皙分手了。
小年前一天, 姜淮吃早餐时跟阿武说，叫许城来家里吃饭, 给他个台阶下。阿武刚出院子, 碰到阿文, 讲了几句话，人回来了, 说腊月初十当晚, 两人就分手了。
姜淮吃了一惊：“谁提的？”
“还能是谁？”阿武义愤填膺，“都没当面说，短信二个字就打发了。电话也一直不接。不是人！”
“他提分手？”姜淮瞪着眼, 惊异的表情维持了十秒，暴跳如雷, “那是我姜淮的妹妹！！他想死吗敢说分手？他人在哪儿？你他妈现在给我把他绑过来！不来你他妈砍死他！！”
他一通怒火发完, 冷道：“你去喊叶四，现在就去把他腿废了。老子叫他这辈子出不了小西楼。去！”
阿武急得脸皱成一团：“分了这么多天, 小妹一直都不肯告诉你, 就是怕你……她要伤心的。”
姜淮气得差点砸碗：“他妈的那许城是个什么狗东西？！她也是会挑，全江州四十八万个男的，怎么就让她挑上最臭的一块硬骨头？！”
阿武也在一旁大骂许城狗东西, 又道：“但话说回来，小妹眼光确实这个，”竖了个大拇指, “会挑。”
姜淮撒完气了，粗暴地问：“她怎么样？”
“不说话，不吃东西，一直躺床上。”
姜淮黑着脸，直奔小西楼，进楼就见姜添垂着脑袋坐在沙发上闷闷不乐地抱着他的小海豚。
阿文一瘸一拐跟来，说：“哥，你劝劝吧。那许城心也太狠了，小妹不管怎么打电话他都不接，发多少短信都不回。小妹天天落眼泪水，好可怜的，人都要哭干掉了。”
姜淮直奔二楼，到了卧室门口，停下：“她在睡觉？”
“不知道睡着没，反正昨天又是一夜没睡的。”
姜淮转身走开一段距离，招招手示意他俩过去，压低声音：“你们觉得，他是真喜欢她吗？”
阿武诚恳地点头：“都是男人，那真喜欢还是假喜欢，看得出来。”
姜淮其实有自己的判断，但想多听听。
阿文也点头。许城和姜皙每日相处时间不多，但不经意的眼神和肢体语言，透露得出来爱意。
不过阿文心疼姜皙，不满地挑刺：“他嘴上是从来不讲的，好话哄话一句没有，很不愿意承认似的。搞得像阿皙配不上他。”
阿武说：“他家那么穷，得靠姜家办事。男人自尊心太强了就是这样。”
姜淮挥挥手，示意不讲了。他轻手轻脚进了卧室，屋内拉着厚厚的窗帘，床头开了盏暖黄的小灯。姜皙侧身蜷在被子里，枕头濡湿大半，眼睫被泪水粘黏。
姜淮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握住她伸出被子的一只手，揉了揉，良久，说：“我不插手。你想去找他，就去。爸爸那边，我来说。他要是够喜欢你，就能回来。但他要是不回来，你也强求不了。当然，你想强求，我自有强求的办法，到时你别怪我下手狠。”
*
江州有过年给逝者墓山送灯烧纸的习俗。傍晚天还没黑，许城陪袁庆春和方筱仪去给方信平方筱舒送灯。在墓园门口买灯时，许城拿了个两个簪白花的。
方筱仪说：“黄色吧，我爸爸和姐姐都最喜欢黄色。”
许城说：“她不是最喜欢白色吗？”
“没有啊，你怎么还记错了？”
许城没说话，将灯放回去。喜欢白色的，是另一个人。那一路，他就有些心不在焉。
烧纸的时候，袁庆春叹息：“信平，撞死你的那个司机，移交回江州了。你在天有灵，让害死筱舒的真凶绳之以法吧。”她抹泪说，“我昨天梦见你了，但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方筱仪也哭了起来。
许城蹲在地上，往火堆里丢着纸钱，火光在他漆黑的眼中跳跃。
方筱仪将灯拨亮，分放在父亲和姐姐的坟山顶上。她退回许城身边跪下，喃喃：“都说灯亮了，能照清回家的路。可为什么我一次都没梦到过姐姐？许城，你梦到过吗？”
他摇了摇头。
“她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方筱仪哭问，可没人能回答，只有燃烧的黑烬乘风飞向渐渐暗淡下去的天空。
从墓地出来，许城手机来了短信。他知道是谁，本想不管，但还是忍不住去看姜皙发了什么内容。
「许城，你说除夕带我去放烟花的。我们什么时候去啊？」
很奇怪，这些天她发的每一条短信，他都能看见她的表情，听见她的语气。比如这条，声音黏黏的，低低的，眉心微微皱着，有些哀伤。
他看了好几秒，但依然没回，将手机塞回裤兜。
方筱仪问：“出什么事了？”
“啊？”
“你看着心事重重的。”
“没事。”
方母邀请许城去家中吃晚饭，一起跨年，方筱仪也请他去。许城说表姐回来了，家中团年，就不去了。
许城并没去团年，他跟亲戚们关系不好。许敏敏大度，能几姊妹坐一桌吃饭，但许城懒得应付，约了几个朋友去网吧打游戏。
杜宇康和陈眼镜儿在外头读书放寒假回来，高冬瓜毕业后没继续上学，在他家的早餐店帮忙。前段时间，许城从姜家出走，闲了下来，几人一直混在一起玩。只是那些天，姜皙的电话和短信搅得他成天心神不宁。他也偏不静音，打着游戏就任手机在那儿响。
杜宇康笑他：“许哥是招惹什么情债了？”
他没听见一样，在游戏里大杀四方。
今天除夕，姜皙发了那条短信后，再没消息。到了晚上九点半，手机又来短信了。
JX：「我去找你，我们放烟花好不好？」
他见识过她的执拗，终于回复：「别来找我！」
他扔了手机，手指飞快敲打键盘，玩了大概半小时。杜宇康搡了搡他手臂，下巴往侧面抬：“是不是找你的？”
许城摘下耳机，扭头，姜皙拄着拐杖站在这排电脑的尽头。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帽子上有蓬松的白色狐狸绒毛，衬得她一张脸清丽而消瘦。
除夕网吧里人不多，但有帮不良青年，抽烟，踹椅子，在游戏里骂街，乌烟瘴气。
许城和她对视五六秒，面无表情看屏幕。白光映在他脸上，冷洌一片。他重新戴上耳机，却不自觉将游戏音量降低。
姜皙拄着拐杖，一点点走过来。空间狭小，她拄拐不便，碰到了其他人的椅子，玩得正尽兴的人不耐烦地叫：“艹！小心点啊！”
姜皙红着脸，小声说对不起。
许城脸颊绷得很紧；好在这排大多是空椅子，她慢慢走来，唤一声：“许城……”
仍是那软软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思念。
他没回头，几个朋友奇怪地打量，都没出声。杜宇康碰了碰他手臂，劝：“不管你怎么想，得好好跟人家说。”
许城将耳机扯下摔到桌上，起身时带动椅子在地板上刺啦一声响，人绕过她往外走。姜皙感激地看杜宇康一眼，忙跟着他出去。
除夕夜，街上店铺全关张，一个人影也没有。连路灯光都晦暗了许多，一片萧瑟。他没看到阿武的车，街道两旁一辆车都没有，空空荡荡。
许城站定，等她过来；她落在后头，有些心急。地上铺的方块花砖，有的松动了、缺角了。拐杖杵到残缺处，一个歪扭，她失了重心，眼看要摔倒。
许城立刻上前将她扶稳。
她惊魂未定，双手抓在他手臂上。
两人离得很近，彼此都很沉默。
他克制地将她扶稳，松开，退后半步了，问：“怎么又撑拐杖？”
她垂下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好像瘦了一些，假肢松掉了……”
何止是一些，瘦了很多。他见她第一眼就看出来，下巴薄削了许多。这些日，他都吃不下饭，也料想得到她的境遇。
他哪里值得她这样。
解释不通，为何不管他怎么推她，她都像忠诚执拗的小动物一样，推开多少次，都巴巴地颠颠地凑上来。难道真像姜淮说的，印随？
脑子很乱。
或许那股罪恶太庞大了，他改变不了什么，也抗争不了什么；或许，不如分开，这样对她最好，就结束在这儿。
又或许，再努力一点，还能改变什么。但，不能这么轻易回去。这些天，他冷静下来，想明白了。以他这几个月对姜淮的了解，他虽做事狠戾，但真杀人，他下不去手。球杆捅人那场做戏，摆明了要震慑的目标是许城。
他表情凉淡：“所以，干嘛非要跑这一趟？都说了叫你别来了。”
她呆了呆，没料到他当面也这样决绝，嗫嚅道：“我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不喜欢你了。”许城说。
她怔住，清澈双眼中迅速凝起的水光叫人心碎：“怎么……会呢？”
他竟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寒风灌进领口，冷得彻骨：“姜皙，人就是这样，会突然喜欢一个人，也会突然不喜欢一个人。没有为什么。懂吗？”
姜皙不懂，又着急又慌张，呜咽起来：“但我会一直喜欢你，永远不会不喜欢你。”
许城拧眉望着远处，侧脸僵硬而紧绷。
她轻声问：“一直以来……是我勉强你了吗？”
他微微张口，克制着吸进去一口气，冷风灌进肺腑，刀割一般：“我说了，我不喜欢你家。我跟他们永远不可能合得来。如果，要你在我和姜淮之间二选一，姜皙，你怎么选择？”
她愣住，抓住他的手：“那我们走吧。许城，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说：“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开这里？你有什么值得我这么做？”
一阵强风涌过，姜皙在风中晃了一下，一张脸被刮去了血色，但人竭力地微微一笑：“好。那……你就不喜欢我吧。我以后不给你打电话，也不发短信。但是……”她眼睛里装着破碎的星辰，“我就想经常看见你。我偷偷来看你，远远的。你就当我不存在，好吗？”
他沉默听完这番话，看见她手指紧抠在拐杖上，抠得发白。
他望着空荡的街道，觉着陷入的这一切极其荒谬，忽就淡笑了一下，有那么点苦涩：“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猫猫狗狗。我怎么能当你不存在，姜皙？”
“别再来找我。你今天就不该来。回去吧。”他刚要拔脚，
“可是许城……”
一行清泪浸湿她眼角的泪痣，从她脸颊滚落。她嗓音哀哀的，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委屈，“我太想你了……”
一字一句，发自肺腑，是心在滴血的声音。
他僵在原地，根本不敢看她。哪怕只一眼，他整个人就会崩塌。他捏紧拳头，头也不回朝网吧大步走去。进门时，那群不良青年叼着烟头，勾肩搭背地朝外涌。
许城顿时担心会不会吓到姜皙，也不知这群人会不会没事找事，但阿武一定在附近，不会叫人欺负她的。
他戴上耳机，将游戏调至静音。忽然，他隐约听到一声尖叫。他立刻扯了耳机，冲出网吧。外头一个人也没有，一根拐杖掉在不远处的小巷口。
许城心一沉，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疯了般冲过去拐进巷子，却见姜皙一手扶着墙壁，有些紧张地站在那儿。
他愣了愣，大步朝她赶去，边四周看：“出什么事了？”
姜皙一下扑入他怀中，鬓角贴紧他下颌：“我是故意的，看你会不会出来找我。”
许城立即要将她手臂解开，可她紧紧箍住了他。
她站不稳，力量全倚靠去他身上；她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还在狂跳，他的身体还在颤抖；她哭泣道：“许城，你别想推开我。我知道你是紧张我的。”
许城无言，臂膀终究环住她，搂紧她，低头用力吻了吻她的头发。
他对于她，是失而复得；她对于他，又何尝不是。
那个除夕，许城把船开到江中心，在甲板上点燃了烟花。他从背后搂着姜皙，一起抬头仰望：一发发焰火腾空而起，在幕布般的夜空绽放出无数繁星后，又簌簌下落。燃烧的焰火颗粒扑面落下时，迎面而来的压迫感太过强烈，姜皙总怕会掉她脸上，总不禁缩脖子。许城便低头压护住她，两人一起歪头笑着望夜空，看着烟花再一次腾空爆炸开去，又缤纷坠落。
那一夜，长江两岸，江州全城家家户户都在零点燃放起烟花。他们在水上，看见两岸的城池燃烧盛开着一树一树的烟花束，像五彩缤纷的焰火的森林。
姜皙兴奋地说，我要许愿！她说，我想永远和许城在一起。
许城在江风中紧紧拥着她，他仰望着漫天焰火，心想：
他愿意付出一切，换取此刻的愿望成真——
希望，他和姜皙，能顺利渡过这一切，一起逃离这个漩涡。
希望，有朝一日，她不要恨他。
如果太难，那至少——
希望，姜皙平安。

第28章
和好后, 姜皙没有之前快乐了。
她开始愈发不安。
去年七月被抓回家中，姜成辉跟她解除过“误会”，说那人只是挨了顿打, 并没有死。姜家在转型，不会再从事那些不法的事；又说以往虽有不当之处, 但也养活了许多家庭，支撑着江州的经济。
他说, 商业上的事本就有灰色地带, 没有绝对的黑白。她还小, 社会经验少，很多事不是她能理解的。再说, 他养育她这么多年, 她难道一点恩情不顾？姜淮、姜添、阿文、阿武也统统不管不要？
他恩威并施，说这次她跟许城在外面晃荡，已经风言风语。她要敢再做这种事, 她这女儿他舍不得惩罚。但许城，他下得去手。
那时姜皙陷入混乱。她既不明白这些“道理”, 又太过势单力薄, 更害怕伤害许城。叶四把他摁进水里差点活活淹死的画面，成了她的梦魇。
她挣脱不了, 也无力抗争。她力量那么小, 能怎么办？只能缩回自己的壳里，背过身去，蒙住眼睛。
但这次分手, 重新唤醒她的担忧。她疑心许城在接触一些不好的事。可许城总说没有。他解释说，他和姜淮个性都强势，一起工作本就容易起冲突, 且姜家事务庞杂，难免烦躁动怒。
他一次次向她确认这是实情，目前姜家转型顺利，所从事业都规规矩矩，未来开发会是江州经济一大助力。姜皙从不疑心许城，他总这么说，她就信了。
许城自然是撒谎了。
再回来，姜淮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吕奇不见了，从别处调来一个新店长。许城不知那天他走后别墅里发生了什么，但据说吕奇承认了，随后被叶四带去见姜成辉了。
没多久，李知渠问他，是否知道他一位线人吕奇的下落。
许城不知，也无法贸然打听。
那时，姜家对他明显比之前信任。一些内部交谈、或与他人重要通话，不再避着他。许城进而见识了更多的黑暗与龌龊，心力倍感交瘁。
时间一晃，到了春天。
距离许城第一次来画室见到姜皙，已过去两年。
那天是许城生日。
他事先知道，刚好邓坤来江州。当天下午，姜成辉和姜淮会跟他在会所谈生意。
姜淮说他生日，放他一天假，让他和姜皙两人好好过。许城说好。
吃午饭的时候，许城“很高兴”地喝了些酒；他不胜酒力，“喝醉”了；随后“昏睡”在卧室。
姜家庄园虽人多眼杂，但庄园外头，姜皙姜添住的小西楼一直很清净。阿文没被招呼，也都待在佣人房里不乱走。
许城原以为姜皙到了下午，会像平时一样去上家教课或画画。但姜皙一直留在卧室照顾他。
她以为他真醉了，一会儿给他喂水，一会儿给他擦脸擦手。哪怕他装睡着，她也躺在旁边静悄悄地看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城“惺忪”睁眼。姜皙侧躺着，注视着他，眼神一如往常的温热切切。
她小声：“你现在有没有舒服点？”
许城不说话，突然凑上去咬住她的唇，动作激烈，极其用力而粗暴地吮吸，像某种不可控的动物。
姜皙吓了一跳，她舌根剧痛，从未被他这么暴力对待过。可她虽不知所措，却也不由自主搂住他的脖子，有些凌乱地想要迎合他。
但许城的手指很突然探进裙子，他从未触碰过的地方。
姜皙“呀”地尖叫一声，慌忙推开他，弹了起身。有些楞楞的。
“醉酒”的许城侧趴着，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沉睡”了过去。
他感觉，姜皙很不安地跪坐在床上，双手紧揪着床单，静止了足足一分钟。她动作很轻地爬下床后，似乎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终于，蹑手蹑脚地轻拿起拐杖，出去了。
房门咔擦关上的一刻，许城缓缓睁眼。
他立刻起身下床，用纸巾将手指擦干，拎上黑包，出了门。
出发前，许城绕到画室外看了眼，姜皙已开始画画。许城清楚她的习惯，一旦开始，就会认真画上几个小时。不出意外，不会中途离开。
他很快隐进山林，不见了踪迹。家里人都以为当初姜皙逃走是躲在某辆出门的车里。但姜皙偷偷告诉了许城山后的秘密小径。
许城飞速赶往姜氏在新区新建的办公楼，没从正门进。他绕到后墙一片树林隐蔽处，从窗口攀爬进男厕所。拿出包里准备好的一套黑色衣服换上，又戴上棒球帽和口罩。
他顺利潜进去。这栋楼为新建，下周才会装监控。今天又正好周末，办公区空空荡荡。
百叶窗全部闭合，一抹抹微光呈平行线，充斥着昏暗的走廊。
但他需要看准时机，避开巡逻的保安和打扫的保洁。
许城在办公区和消防通道几番躲闪，顺利上楼，潜去姜成辉办公室。
四下无人，办公室门紧锁。许城早前就偷到印模，配好了钥匙，顺利开门进屋。
姜成辉办公室很大，百叶窗落下，却未阖上，下午的阳光一条条切割着室内。
许城直奔办公桌。抽屉和柜子都有锁，他用李知渠提供的万能.钥匙一一撬开。
他镇定着吸一口气。首先打开抽屉，是今年姜氏总体的月度账单，他早看过，明面上都是正常的。他不浪费时间，很快关上。
他蹲在地上打开柜门，里头一个巨大的保险箱，焊死在墙里。
他不知道密码，但和姜家父子相处的这么多天，他将所有碰到过、偷到过的钥匙都印模了。
保险柜紧急开锁需两把钥匙。
而现在他手上有除开办公室门锁和万能.钥匙的十六把。256种组合。
百叶窗的黑白光影切割在他身上，他帽檐拉得很低，鬓角的汗水淌进口罩里。
内心天人交战，但不肯就此罢手，先用密码，试了下姜成辉本人和姜淮的生日，都不对。第三次不敢试了。
只能条件反射地开始飞速试钥匙。他手速极快，先试出有八把钥匙太大或太小，两边锁孔都不能进。
剩下十把，有五把只能进一侧锁孔。
一番下来，组合锐减至四十五种。
他镇定而极有耐心，快速而稳定不乱地一次次插孔，拧动，抽出，换钥匙，组合，插孔……不知试了多久，某一刻，突然听到一弹。
他被惊到，浑身一震，保险柜开了。
里头竟放着一把枪和几排子弹，以及五六本账本。
他飞速取出账本，越翻越快，汗水直流，手开始发抖，脑子里飞快处理着眼前看到的信息。但……这只是姜家所有产业过去几年的账本，收入可谓数字惊人。
不够。
他清楚，这已经是洗干净了的钱。
没用。
就在这时，他听到“叮”的一声，电梯开门。
许城瞬间屏住呼吸，静止一秒侧耳听着，有脚步声。他立刻将账本摆回去，关上保险箱，抽出钥匙。
下一秒，他听到办公室房门上钥匙进孔的声响。
许城骇然，在门开的一瞬，滚进旁边的洗手间。
姜成辉姜淮进屋了。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在会所，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许城贴在洗手间墙壁上，盯着那扇唯一的窗户，脑子里几条思路同时运行。
这是六楼。
他浑身紧绷，极轻地猫到窗边，朝外看了眼。墙上有一道光滑的排水管，挡雨板层层叠叠。外头一排梧桐。
姜成辉说：“看见没，女人能拿住很多人。”
许城正要跳上窗户。
有人敲门，屋里静了一秒。很快门开，新来的人笑：“我想着还没来过姜总的新办公室。”
许城上窗的动作僵住，这声音他隐约耳熟，但想不起来。
因来了人，姜淮快步走去将百叶窗刺啦一下拉开。刺眼的阳关洒进办公室，也照亮了卫生间一角。
许城立刻贴回墙壁，心脏狂跳。
他该走了。
来人接着说：“我喜欢学生，小姐看不上。姜总你懂我的，我最喜欢有知识的女学生。”
姜淮的影子从卫生间的地板上晃过去。许城深吸着气，再度看向窗户，他必须走了。就在这时，
姜成辉笑：“女学生不好搞，气性大，爱跳楼。”
那声音叹：“我偏喜欢，这才有劲儿……”
许城突然记起了这声音，寒从脚底生。他压抑着呼吸，一点点贴近洗手间门缝，一点点，移动视线——那人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许城首先看到他肩膀，他稀疏的头顶，他半边侧脸……
没看错，江州市新闻播报里经常出现的那个人。
许城如坠冰窖，浑身汗毛倒竖，立刻收回视线！
必须走了！
他无声跳上窗台。
“那是卫生间吧，我借用一下。”那人起身。
屋里一串脚步声。
许城抓住排水管扑向外面。
他沿着排水管和挡雨板往下，速滑至二楼，奋力跳进梧桐树里。
他攀在树干上，两三步滑降，不顾树枝刷刷和灌木丛里突然窜出的三四只猫。隔着重重树冠的掩映，拼命跑远。
“什么声音？！”
许城沿着院墙根和梧桐树奋力奔跑，一次也没回头。
他跑开老远，冲到路边拦了辆黑车，瞎转几条街，下了车；找个垃圾堆扔了帽子口罩；又换了几辆黑车，中途扔掉黑色外套。
他一路仿佛原地逃亡，浑身是汗，心底发凉。
无数的江州新闻播报、西装笔挺的人、深不见底的黑暗、惊人的账目、江上的浮尸……
所有画面在他眼前飞舞，他仿佛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究竟触碰了什么东西。
他所在的这座城，烂掉了。
难怪姜家为所欲为。他抬头望天，一把巨大的黑伞笼罩着，昏暗无光。
他想去派出所，但或许没用。他现在应该回去，回姜皙的房间，如果姜淮发现他不在，他必死无疑。
他太恐惧，怀疑那人看到他了，怀疑所有人都看到他了。或许倒计时后，他会变成江上漂浮的尸体。
许城看见破败的江州老城道路两边开着粉的、黄的、红的春花，诡异得很。
他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心中的惶遽与无力却像漫天的黑夜包裹住他。他居然还走进路边小卖部，买了一瓶白酒，拧开盖子，边走边喝起来，喝完把瓶子砸得稀巴烂。
他怀疑，他明天就会死于非命，后天则是李知渠。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后山的，他一路踉跄回小西楼，透过窗户，见姜皙仍坐在原地在画画。
她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一袭白裙，洁白，安然，宁静。
只不过，此刻阳光走到了她脚下，而她的画布上已显出景色。
许城像是跋涉千万里的旅人见到了清水；无尽暗夜中的赶路人见到了光，唯一一束干净的光！他快步进楼，直奔画室，狂推开门！
姜皙吓一跳，见是他，又笑了：“哥哥刚才还打电话问你在干嘛，我说你在睡觉。你怎么就醒了？”
许城心脏狂跳，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长途的奔跑、抑或是压抑的恐惧，他脑子里混沌一片，麻木地说：“我做了个噩梦，醒来见你不在，有点害怕。”
这话让姜皙愣了愣，觉得他很反常。她立刻放下画笔，着急忙慌地小跑去他身边：“你怎么了？脸好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关切地摸摸他的脸：“发烧了吗？”
许城没答话，他心跳很快，盯着姜皙。
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茫然地抓了抓头，只觉得很热很热，他跑了一路，灌了酒，酒精在脑子里晃荡。今年入春晚，又碰上倒春寒，姜皙怕冷，画室里的暖风太足。他觉得没法呼吸，胡乱扯着领口，几下就将薄衫脱了扔地上，衬衫领口也扯开大半。人本想坐在软榻上，却一下跌落在地，把软榻上的毯子给扯落下来。
他席地坐着，双眼茫然。
“你怎么了，很热吗？”姜皙跪到他面前，看着他半敞的衬衫，目光不自禁就落到里头，薄肌硬骨，随心跳起伏贲张。
他瞧见了，盯着她，忽然开始解剩下的衬衫扣子，薄而有力的八块腹肌展露无遗，他嗓音蛊惑：“看什么？你又不是没看过。还记得吗？”
姜皙的脸刷地红透：“不记得。”
“撒谎。”他一只手捧住她发热的脸颊，无名指和小指头指尖抵着她脖颈上突突搏动的脉搏，“两年前，就是在这儿，我哪儿都被你看光了。姜皙，你要抵赖？”
她争辩不过去了，娇声道：“是你自己非要给我看的。”
“所以你不喜欢吗？”
他指尖她的心跳愈发剧烈，女孩眼睫垂了垂：“喜欢的。”
她小手凑上去，摸摸他的腹肌。
“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给我看看？”他嗓音里已沾染了情欲，另一手抚上她的膝盖，裙边，向上。
她小脸贴在他掌心，微微张口，开始发颤，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摸到了她的蝴蝶结，沿着蝴蝶结的索引而去，柔软而饱满，像郁金香的花骨朵儿。
姜皙轻轻呜出一声，细眉轻蹙，眼神已开始迷醉。
拉链绽开，沿肩滑落，像剥开的米粒。
她小手无力地攀抓住他的手臂，软软地唤了声：“许城……”
许城突然抱紧了她，疯狂地亲吻。
他呼吸滚烫，像是一个发高烧的人，吸取着最后的水源。她早已浑身绵软，坐不稳，被他压倒在地，卷下地的毯子带倒画夹。画笔颜料，乒乒乓乓滚落。
许城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耳朵里全是心跳，像是某种本能驱使着他发疯，什么理性都没有了。
姜皙一开始有些被吓到，以为他还没酒醒。但他身上与其说是酒味，不如说是荷尔蒙的气息，很浓烈，很粗暴，却又涤荡着激昂的情绪。
姜皙被他亲吻抚摸得神思迷蒙，只觉他的脸滚烫得可怕。他的吻像是来自高烧的人，火焰一般，烫进了她心底。
她什么也不知道，但身体从皮肤到心尖儿都在细细密密地发痒，酥酥麻麻，像有千万只蚂蚁涌进来，搬空了她心里的一切。
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亲吻她耳朵的间隙，气喘吁吁地问：“我好难受啊……许城，你很难受吗……”
他很难受，像是所有的恐惧、愤怒、无力、憎恶、悲哀、纠结、渴望、歉疚、痛苦、爱意、所有的情绪在他脑子里、身体里搅成一团，要爆炸了！
许城很乱，根本无法冷静。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有那么一丝理智告诉他要停下，绝对要停下！
但他停不下来。他身体里有一种野火燎原般的毁灭欲，恨不能将自己和周围一切都烧成地狱。
他那时候大概没有理智了，完全被渴望和本能控制。他很低地说了句：“姜皙，给我。”
姜皙懵懂地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啊。”
于是，他最后一丝理智，像细小的灯丝一样咔擦掐灭了。
但姜皙完全不谙世事，根本不知道他其实要干什么，在干什么。
他没有教过她。
那一刻，她惊恐地缩成了一个团，她的手在他手臂上、背上乱抓。
可偏偏她也没有拒绝，没有半点不愿或抵触，乱糟糟地、却心甘情愿地接纳着他的一切，包容着他的所有。
知道自己被纵容着。于是，他还在发疯，像是彻底疯了。
大概是真的，，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没出声，只是呼哧喘着气，指甲在他手臂上抠出几条血痕。许城这才回了半分理智，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亲吻着她，低声哄了她好久。
但他停不下来了，像在黑夜里恐惧奔逃了整晚的人猛地冲入温柔安宁的避风港。那熟悉的干净又熨帖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再安抚着他的心。怎么停得下来？
他一直没有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宣泄心中苦痛，还是在沉醉于深爱里。是迷惑，还是清醒。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的心一直在剧烈地跳动，浑身的血液始终沸腾，皮肤一直在泌汗。
渐渐，许城变得温柔。姜皙也慢慢接受了一切，轻哼着，笨拙但柔情地拥抱着他。姜皙觉得她的心和他很近，像融为一体，连灵魂都纠缠在一起。
砰砰乱撞的是她的心跳，亦是他的脉搏，奏出一首和谐的旋律。蓬勃蒸腾的是她肌肤的温度，是他滚烫的鼻息，小动物般的亲昵，相爱相亲，直抵心底。
姜皙莫名很喜欢这于她来说全然陌生却刺激新鲜的体验，像最贴合的齿轮严丝合缝卡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只有对方，滋润，紧密，内心满满当当的熨帖。
她觉得好幸福，幸福得要晕掉。
许城搂着她，在她耳边低低地唤：“江江~”
“江江~”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唤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叫她，但在那个时候，他莫名就这么唤了，带着无尽的柔情：“江江~”她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很轻地在他耳边嗯嗯回应，亲着他的耳朵，带着满心满身的欢喜。
许城其实并不能记起和姜皙在一起那一年多发生的每一件事，尤其岁月渐长，模糊了过往。但有些事的画面和气息，留存得很清楚。
就像那天，
他像上瘾了一样，一次一次，拥有着她。
画纸洒满了地板，阳光起先刺眼，后来暗淡下去。窗外有漫天璀璨的晚霞。后来，有极皎洁的月。
他记得姜皙的肤色在阳光下是一种清澈透明的白，如果画在画布上，锌白里要添点钴蓝；但她的肌肤在月光下又变成陶瓷般的实质的白了，钛白里要加点铬黄。
那一天，他和她封闭在画室里面，与世隔绝。
环境很安静，一些细微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她汗湿的背粘黏在裙子薄纱上的声响，她的手指轻抠着毛毯和软木榻的脆裂，她的脚蹬着画纸唰唰划地，她破碎的、湿润的、娇弱的声音。
他甚至记得那天她身上的气味，起初像清晨的露水，渐渐，气息变得浓稠，带了诱惑，渐渐和他的融在一起，变成迷离好闻的甜腥味。
也记得她很傻气地羞窘地说：“原来那个，是放在那里面的呀。”
他坐起来，将她抱坐起身，她吃痛地哀哀呻吟，却又像是满足，脸上有涣散的浅浅的微笑。那一刻，他竟也觉得幸福。
后来，许城裹着薄毯滚下软榻，在地板上睡死过去。不知睡到什么时候，月光似乎更皎洁了，户外像开了很亮的探照灯。
他依稀听到门外姜淮在问姜皙：“许城一下午都跟你在一起？”
“对啊。他醉得一塌糊涂，”
姜淮：“他在里面吗，我进去问……”
姜皙匆忙拦住：“不行。他睡着了。你要干嘛？”
姜淮：“一下午一直都在一起？”
“你刚不是问了吗？”
“一下午待在画室，到现在，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怎么了，我跟他天天一起都不腻。”
“啧啧，玩什么呢？”
姜皙声音低下去：“不告诉你。”
姜淮：“你跟我还有秘密？”
姜皙：“说了不要你管。”
许城翻了个身，躺在一地的画纸上，他感觉手上有些不舒服，抬起来，借着月光，看见他的衬衫袖子上全是血。
软毯上，画纸上，他的手上。
有人开门，许城闭上眼睛。
姜皙很轻地来了，慢慢躺在他身边，脑袋枕在他肩上，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许城任她，又静躺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装作刚刚醒来。
他转了身，侧躺着，将她完全抱进怀里，吻了吻她的鬓角。
姜皙很幸福地搂住他的腰，嘀咕：“我刚才好累，就睡着了。结果我醒来了，你还没有醒。”
许城懒懒地嗯一声。
姜皙又开始拿手在他的脸上临摹轮廓了，从额头到眉心，她手指画到他鼻梁的时候，忽说：“中午你去哪儿了？”
许城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
姜皙的目光很清澈：“我跟哥哥说你在睡觉。但我去房间看你，你不在。”
许城说：“去找酒喝了。”
姜皙奇怪：“都醉了，还找酒喝？”
“嗯，壮胆。”
姜皙还是纳闷，但过了一两秒，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眼神有些躲闪，脸也再度烧红起来。
她的食指继续在他鼻尖上划，落到他人中，小声：“你……不用壮胆啊。我又不是不愿意……”
她说这话时，眼睫颤了颤，抬起眸看他，女孩的眼睛是含水的星。
那一刻，莫名地，许城的心像被利刃穿过，痛到撕裂。
她手指继续画，落到了他的唇间。
他微微启唇，唇瓣含住了她的指尖。她羞得瑟瑟一抖。
他欺身又开始吻她。她搂着他的脖子，一边回应他的吻，一边小声：“许城，我腰好酸了。”
“是吗？”他火热的手掌揉揉她的腰。他对她忍不住，就是想要。
“可是……”她羞赧道，“又好舒服呀。”
他嗓子很哑，干涩，却一遍遍唤她：“江江……江江……”
她是真喜欢他这么叫他，立刻又乖顺了，一如既往地，毫无保留地，将心向他打开。
这天之前，她全然不懂鱼水之欢。他教会了她。
原来，恋爱这大半年来，每每与他拥抱亲吻时她身体里对他那陌生的、燃烧的、无法填满的、只想跟他更亲密更紧箍的渴望，是要这样才能得到满足的。
好幸福呀。
她羞涩又欢喜，懵懂又兴奋地说：“许城，我觉得，好神奇呀。”
那时，他在她心里最深处，吻着她，轻声：“什么神奇？”
她娇憨地喃喃：“原来相爱的人，他们的身体是可以紧紧连在一起的。”
爱？！……
许城内心巨震。
那一刻，看着姜皙在月色中赤诚纯粹的眼神，他的心一瞬被那把利刃搅得稀烂，鲜血淋漓。

第29章
那天的“失控”, 完全在许城计划之外。
他原想，绝不越雷池半步。等任务完成，他去读书, 姜皙和姜添由李知渠安置，他也放心。如果仍不够好, 不叫他安心，他自己也会管姜皙和她弟弟。
可突然发生的一切, 将他整个搅乱了。
他的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像长期以来想隐瞒的、死死摁住的秘密盒子突然爆开, 所有私藏的秘密如冰雹混着雨水一样劈头盖脸把他砸得狼狈不堪。
许城很快收拾好心里的一地狼藉，把盒子重新关好。但关上的那一刻, 他做了个决定。
他和李知渠说, 任务完成后，他要两样东西，暂且不讲。李知渠知道他不会提荒唐要求, 答应了。
这一回，许城知道, 他势必要尽全力保证任务成功。
许城重新审视自己, 意识到这段时间各种冲击的、割裂的、声色犬马的、黑暗浓稠到滴墨汁儿的生活将他异化了。
他时常不知身边那些晃荡着的躯壳究竟是人，还是披着皮的恶鬼。
而他还得提防警惕每一个破绽, 留心每一处细节, 搜寻一切机会，一次次潜入姜家位于各处的秘密地，如履薄冰地找线索。
他表面平静、游刃有余；内里紧绷、惊弓之鸟、性情大变。
在外, 是隐忍的无尽的压力、焦躁、惊恐、紧张。
只有回去见到姜皙，他的心才能有片刻的安宁。她仿佛他心中唯一的一片净土——他对姜皙上瘾了。
只要他在家，便和她锁在画室或卧室里。他时刻都想拥抱她, 抚摸她，亲吻她，占有她。
江州这块烂地上，怎么会生出姜皙呢？她是如此干净而纯质，美好而纯粹。
她丝一样柔软光滑的肌肤，发间、胸口甜蜜的香气，腰间滑腻的细汗……
他沉迷其中，像手捏揉掐着温软的、湿润的棉花糖，哪儿都能掐出水绵绵的痕迹。
埋身其中，如同沉入温柔软热的幽幽湖水里，清透的干净的清水，把他心中的一切愤恨悲怨不甘愧惭，都抚平了。只留下最本质的亲密与爱意。
姜皙亦欢喜与他的肌肤之亲。她解释不清楚，像是一种超越了之前的更贴切的喜欢，只想跟他紧紧相贴，密密相连。
她纯净，简单，却每每能直接地、赤诚地表达爱意与感受，嘤咛：“许城，有点……了。”“许城，我腰酸了。”“许城，我好开心哦。”
她不知道，这些话于他耳中，简直要命。
许城像对她着了魔，只想紧紧地、狠狠地与她交缠，就好像他们的生命、灵魂、躯壳都死死地融合在了一起。这世界上只剩下他和他的江江，外头的一切纷繁污浊都再也无法入侵。
他们痴缠最亲密的那段日子，正是江州的回南天。明明有春光，室内却总是阴冷、潮湿、水汽绵绵。
姜皙很喜欢和他一起光溜溜地裹在薄被里，让他炙热的体温将她蒸腾缠绕，从此不再知寒凉。
毕竟，她是最怕冷的。但自从和他一起后，许久不知冷是种什么感觉了。
有次，许城外出。姜皙在家蒸桑拿。阿文意外发现她身上到处是吻痕。新的鲜红，旧的暗红，胸口，腰腹，手臂，后背，甚至腿根……
阿文吃惊：“他是个禽兽吧！平时领带一系西装一扣人模人样的。”
姜皙红着脸，道：“你再这样说，你就出去。”
阿文知道姜皙是半点听不得谁说许城不是的。包括之前分手，她气不过骂了许城几句，姜皙两天没跟她讲话。
阿文拧她脸：“行，说点你爱听的。阿武说，你爸爸越来越器重许城了。好多场合都带着他。”
“是吗？”
“嗯。阿武说，许城确实很厉害，脑瓜子一般人比不了，能力又强。你爸爸想让他尽早去接触……”阿文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马打住。
姜皙敏锐察觉：“什么啊？”
阿文挤出笑来：“他们工作的事，我一窍不通。我哪儿记得住？哎呀，到时间了。出去吧，过会儿要晕了。”
姜皙觉得不对。莫名想到去年六月一号的事。而这段时间，她沉溺于与他的爱欲中，也差点忘了，他对她有过一次莫名其妙的分手。
那晚，姜皙在小西楼客厅陪姜添玩。见许城迟迟未回。阿武说，许城在北楼，和姜成辉姜淮谈点事情。
姜皙一听“北楼”就心慌。去年那事后，她再没去过那个方向。
但这次，她又偷偷溜去了。她摸上走廊，很远就看到了许城，坐在花厅的藤椅里，在跟她的父亲和哥哥聊天。
他敞着西装，领带拉得略微松散，解了颗西装扣子，人看着又有精气神又不羁——他手指间夹着根烟。
这样的他，很陌生。
众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和去年“死人”那晚很相似。
姜皙慢慢走近，听到姜成辉说：“给他个教训，放心，死不了人。”
许城皱起眉，狠狠抽了口烟，深吸入肺中。他微张着口，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花灯，眼中一片白光。
姜成辉说：“许城，你迟早是我半个儿子。你什么都好，比姜家这一辈的几个孩子都成器。就是那些无聊的清高和底线太多。多到烦人。阿皙是喜欢你，但想给我当女婿的、有本事的人，一抓一大把。不缺你一个。”
许城张开口，青色的烟雾慢慢升腾，笼在他被夜灯照得白皙的脸上，寂寥。
拐角有人来，姜皙躲去一边，回了小西楼。
半小时后，许城才回来，身上、嘴里一丁点儿烟味都寻不见了。眉清目朗，唇角含笑。他望见她时，永远是这样。
姜皙其实知道的，在她没有看向他时，他会心不在焉，甚至阴晴不定。比当初在船上更甚。
她一直都知道，他不开心。
可不管怎么问，他都说没有。
那夜，他或许心有郁结，近乎发泄；她叫了痛，他才反应过来，忙说对不起。
也是那时，姜皙像从幻梦中清醒。她发现，许城的话，越来越少了。每夜，他几乎没有多的话，只是疯狂地亲吻和做.爱。
或许，所有的缠绵，都是他的求救。
莫名地，姜皙说想回去船上住，哪怕一周只住两三天也行。
搬去那天，恰逢清明。
夜里，江岸边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有人在烧纸钱，祭奠故人。
姜皙坐在甲板上看着，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要是哪天我死了，你会给我烧纸吗？”
许城轻拍了下她嘴巴：“说什么屁话。”
“我是说如果。你纪念亡人，也会烧纸吧？”
“会烧，但就是个形式。我不相信这些东西。”
“不相信有鬼魂和神仙？”
“嗯。也不相信有来世。不信轮回，也不信神灵。”
“为什么？”
许城说：“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也不信报应，好的坏的，都不信。这世上要是真有报应……”
为什么好人惨死，为什么奸恶猖狂？
他掩去心中落寞，道：“信那些有的没的，没用。我就想按我内心的准则，一路走下去。来人间一趟，听从自己的心，对得起自己，这辈子也就够了。”
姜皙望住他的侧脸，在晚风中坚毅的、执着的、又染着一丝悲怆的侧脸。那一幕，映在了她的心上。
她想，许城，因为如此，所以你痛苦吗？
渐渐，姜皙总是问他工作上的事。无论她怎么问，他都以无事搪塞。但姜皙心有怀疑，变得警惕不安。可他没法解释，怕讲多了引发祸端。
那段时间，他明面上跟着姜家父子出入各种黑白场合，见识着这个家族的腐败与肮脏。暗地里，做贼般搜寻着姜家在各处的保险柜和账本。处处惊险，处处落空。
每日在姜成辉、姜淮、李知渠、姜皙和一堆正确错误黑暗清白之间周旋，他精神高度紧张，连做梦都不敢讲话，人快要疯了。
她问得越来越多，他被逼得不耐烦，提高音量。她便噤声，不问了。他又自责煎熬，向她道歉，说工作太累。实在太累了。
姜皙从他那里得不到结果，只能内求答案。
她哪里知道许城被各种现实、情感、危机、险境撕扯，几近碎裂崩溃。她以为他是在姜家和她之间抉择；既舍不得她，又无法融入和接受姜家，两相为难。
她开始自责，担忧，心疼——自责将他拖入两难境地；担忧作恶为祸，终遭审判报应；心疼他的痛苦挣扎。
她没有能力解决这庞大的一切，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纾解他的痛苦。她尽全力地在亲吻中、在亲密中迎合他，抚慰他。
两人都仿佛在无声地用亲吮、吸咬、紧抱、冲击交流着心中的恐慌、无力、绝望，或对彼此的怜惜、心疼、爱意。
仿佛各自一天的飘荡无依结束后，唯有彼此相拥才是真实。
如果那夜是在船上，恰逢大雨倾盆，敲打甲板；风高雨急，天地飘摇，许城和姜皙便反而能心中安稳，能久违的幸福，能难得睡个好觉。
姜成辉要许城做的事，他终究没做。
江州日报有个记者，写新闻抨击新区建设有规划不合理和腐败之处，姜成辉认为此人不能留。
自然是叶四他们动手，但他希望许城去坐镇。许城看过那篇报道，并不值得姜成辉惦记，但那报道隐射了江州某位重要人物——许城在姜成辉办公室见过的那位。
他怀疑姜成辉在帮他的保护伞解决麻烦。
他断然拒绝。姜成辉没太在意，姜淮却再度跟他杠上。
不久后，两人又爆发了一次冲突。
五月，江州开始入夏。
那天许城结束完一天工作，准备离开会所时，在楼道里闻到奇怪的味道。
他寻着味儿过去——三楼一房间里云雾缭绕，年轻的男男女女神色诡异而迷离。许城进去，几瓶冷水把人泼醒，叫人报警。服务员吓一跳，赶忙把当时值班的邱斯承喊来。
邱斯承也惊了，说他们玩的东西绝对不是店里的，肯定是自带。
为首的男生丝毫不惧，大喇喇坐在沙发上，搂着女朋友，安慰说没事；边说边扔了厚厚几沓钱在茶几上：“借你们场子玩，是看得起你们。拿了钱，闭上嘴滚蛋。”
许城一句话没说，摁下手机摁键报警。那男生明显慌了，可姜淮出现，抽走了他手机。
他了解完事情经过，把许城带到隔壁空房，说这孩子爸爸是何人物。今天先放他们一马，告诉家长，以后不许他们来了。
许城说：“姜淮，你们口口声声要搞正经事。今天这事儿传出去，别人会不会拿你这儿当窝子。沾这个，你想死啊？”
姜淮眯眼，一字一句：“我说了，这事儿不会传出去。”
“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
“你知道他爸谁吗，轮得到你教训？！”
姜淮抢他手机，许城挥臂抵挡，两人同时出手将对方猛地一推；各自退后一两步，拉开距离。
姜淮腿撞到茶几上，疼痛难忍，彻底火了：“老子他妈真想弄死你！我能忍你一次两次，不能忍你三次。”他骤然上前，一把揪住许城衣领，“我要真弄死你，阿皙气我一年两年，我关她在家，然后呢？她迟早有一天要好起来。许城，你小子真以为你筹码很大？”
许城被他晃得下巴微抬，垂眼俯睨着他，竟笑了：“不大。姜皙对你们来说，算个什么东西。”
姜淮惊愕，一拳要揍他，迎着他冷然的目光，又收回去，大骂：“你对她又有多好？”
“许城，你搞清楚，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姜家给的。离了姜家，你他妈算个屁！你配得上她吗？你有什么，啊？除了张脸，还有你那破船！”
“比你们好！”许城冷笑，“你姜家会养女儿。姜淮，你放眼全江州看看，哪个正经人家养女儿，把她关在特殊学校，请家庭教师圈在家里，不让她接受正常教育？不高考，没社交，没朋友，没有半点生活常识！扔到社会上一点生存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你们甚至不让她走路！！”
姜淮哑口无言。
“最他妈虚伪的就你，你爸都不用装。但你会，你装得很爱她。你装得可真好啊，好到她以为你是她亲人。她说愿意为你牺牲性命，可你配吗？姜淮，你配个祖宗！”许城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爸盘算什么？拉我入局，转型洗白这一关成功度过还好，我就是最好用的棋子。万一不行，出事了我顶包。哈哈哈，姜淮，你还诓什么结婚生小孩，你但凡考虑过她的一丝心情，你下得去手！”
“你他妈！”姜淮恼羞成怒，一拳打在许城颧骨上。许城没躲。那一刻，他内心深处某处角落里的亏欠，让他挨下了这一拳。
真他妈的疼。
他侧着头，缓了会儿，摸摸脸颊上的血液，阴厉的眼眸转向姜淮，一拳还击回去。
两人打了起来。彼此下手都是又狠又重，毫不留情；打得茶几破碎，沙发移位。
直到门突然被推开，姜皙尖叫：“你们在干什么？！”
那天他俩是要去船上住的。阿文照常开车送姜皙过来，接上许城去码头。许城下楼前发消息说下来了，但人一直没出现。姜皙这才找上来。
屋内两人停了手，双方都目光躲闪。
许城先开的口，说：“你哥酒喝多了。”
“他也喝多了。”姜淮上去，跟他勾肩搭背的，说，“闹着玩，没事。”
姜皙竟什么也没问，只看许城：“我们回去吧。”
“嗯。”许城捡起手机和外套，过来牵起她的手离开。隔壁那帮人早跑了；邱斯承跟几个服务生站在走廊上，垂眸顺眼。
回去路上，姜皙一句话也没问。到码头后，许城让她先下车，问阿文，姜皙有没有听到、看到什么。阿文说，没听到。但撞见一帮嗨到神志不清、衣衫不整的年轻人涌出来，飙车而去。
回到船上，许城没解释这件事。她没问，他也不想撒谎，否则就太累了。
关灯后有一会儿，彼此都没有讲话，却也都没闭眼，静静等着眼睛适应黑暗。圆窗外透出来的天光，让他们依稀辨清了这小小的船上的隔间。
姜皙轻声：“许城？”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夏天，在这里。我们在船上，在江上流浪。”
“记得。”
“我很想回去那个时候。”
许城静默。他何尝不想。
“许城，要是那时候，我们一路流浪去上海，换艘海船，去海上，天南地北再不回头呢？”
他竟不自觉憧憬起那个画面；如果那时，他们一路向东，没有回头……
他和她同时奔赴向对方，在黑暗中紧密地亲吻，拥抱，做.。
她柔软的呻吟像在哭泣，他低低的喘息像在叹息……
次日，两人都醒得比往日早，一起散步去附近的渡船码头，从早集上买了米粉，回来做了两碗。吃米粉时，姜皙笑得很开心，说她喜欢的味道还是没变。
许城见她开心，不禁倏然一笑。这一刻，也是开心的。
可去公司的路上，姜皙忽问：“许城，如果现在可以去别的地方生活，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窗外流动的树影打在她脸上，像缓缓流动的时光。
那瞬间，许城胸口有情绪在强烈冲撞，克制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好几个月，他已先后试过辉色、金辉物流、货运、地产等等所有办公楼的保险箱，都没找到。只有最后一个地方，姜成辉所居住的姜家大院北楼。
或许，再给他一段时间，只差一点，就能成功了。
他内心天人交战的这几秒，姜皙忽地想起除夕夜他说的那句话：“你有什么值得我这么做的。”
她睫羽微垂，遮去眼底酸涩，很快微微一笑：“我开玩笑的，爸爸也不会同意我去别的地方。”
许城不知该说什么，便什么也没说。
姜皙想，终究是她把他锁在这个恐怖的吃人的大房子里。他也被吃掉了，变得不是他了。
可她不舍得放他走，不舍得和他分开。
她咬咬唇，问：“那……你别跟爸爸和哥哥做事了，我们去做别的工作好不好？”
许城说：“这个问题我们不是讨论过很多次了吗？”
姜皙说：“是不是爸爸和哥哥逼你的，我去和他们说，求他们——”
许城心里一惊：“我工作上的事你能不能别管了！”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的轻响。阿文在前头开着车，目不斜视。
姜皙垂着头，脸颊上一片涨红，一片煞白。
这段时间，他们摩擦很多，他被逼得没办法了，偶尔会不耐烦。但语气严厉，还是第一次。
许城心里不是滋味，拉她的手，拇指轻抚她手背；她任他，手心却微凉。
他不愿她难过，无力解释：“我什么也不是，凭什么给你现在的生活。姜皙，我得做出一番成就来。”
姜皙立刻抬眼，急切道：“我不要那些。许城，房子车子大床，我都可以不要。”
“可我要。你要是和我在一起，过得不如现在，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姜皙不懂：“我喜欢你啊。这不就够了吗？”
许城心被划一刀，他快撑不下去了。
“许城，我们去做别的——”
“不要再提了，姜皙，我真的不想跟你吵架。”
她脑袋垂下，很无助。
许城将她搂进怀里，下颌紧紧贴住她鬓角：“我没有在做不好的事。真的。你别担心了。好吗？”
姜皙搂住他的腰，无声闭了眼。
下了车，走进公司大楼，许城莫名想着姜皙的话，鬼使神差忽想跟姜成辉聊聊。他没坐电梯，走楼梯上去。快到办公室门口，听到有人在对话：
“许城还是太轴了。”这是姜成辉的声音，“居然差点报警？场子里出点这事儿，多正常？少见多怪。”
姜淮说：“既然要转型，这事就得严格管控。他要报警，肯定不行；不过出发点是对的。”
“倒也是。”
“爸，我真觉得许城他不适合干这个。”姜淮说，“他是很能干，但我们这行不适合他。放他跟阿皙走吧。他们想干什么干什么，想怎么过怎么过。他这种人，到哪儿，干哪行都会出类拔萃。阿皙跟着他不会吃苦的。放他们走吧。”
“我说过了。我女儿不能离家！”
“您怎么就那么犟？”
“父子俩，大清早的别吵起来。”姜成光在劝，“姜淮啊，有些事你不懂，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什么事？”
姜成辉：“你给我闭嘴！”
没声儿了。
身后有脚步声，许城闪躲去拐角。见是姜成辉的助理泡茶过来，他没再多待，潜走了。
那一整天许城心神不宁，早早下班回到家中。阿文说姜皙在睡觉，今天没画画。
许城停下，问：“她今天心情一直没好？”
明明中午发短信还来来回回用了好多颜文字呢。
阿文不答，却将许城带进画室，从书架内层搬出一个大大的精致的核桃木盒子，盒子打开。画纸上全是他。
许城知道姜皙喜欢画他。在一起后，她画的每张画，他都看过。关于他的，无关他的。可这个盒子里的，很陌生。
一张他在校外公交站等车的油画。阳光很好，他拎着书包，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望着车来的方向。落款：“姜皙 2003年10月11日”。
他们自2003年5月第一次去游乐园后，再无往来；除了6月，许城在校门口遥遥见过她一面，就再没见过。直到2004年6月，她上了他的船。
可……
他飞速翻动，画作并不多，只有五六张。但画中他的衣服厚了又薄，学校的树枯了又茂，最后一张日期是“2004年4月11日”。
一年后再重逢，她撒谎了。她一直喜欢他。默默地，从未忘记过。
许城脸色发白。
阿文阖上盒子：“许城，阿皙真的很喜欢你。她很单纯。认定一个人，一件事，就不会转变。我知道你想出人头地，但阿皙并不需要你做这些。你是个好人，不适合、也不该再在姜家做事，不如让老板放你们走吧。”
许城缓了下，坐在软榻上，说：“老板不会同意。”
阿文垂下肩膀，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许城盯着她：“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阿文咬紧牙，因害怕而发抖。可她原本就打算告诉许城这件事，终于开了口。
“你……知道阿皙和添添……为什么会被收养吗？”
阿文多年前无意偷听到，没敢和任何人讲。
姜太太生下姜淮后，后头几个孩子全部或流产或夭折。姜太太也得了癌症，命不久矣。
姜成辉夫妇去山上拜佛，碰上大师算命。那大师很灵，将夫妇俩的前尘往事一一算准，连两人哪儿有伤疤胎记都知道。姜成辉立刻求问如何给夫人延年益寿。大师却说，姜成辉问题更大，他不得善终，断子绝孙。如收养身体有残的苦命小女孩，视如已出，或可破解，亦可挡灾移祸。
姜成辉便去福利院搜罗，挑挑拣拣一番，那些面目残缺的、心智过低的，他实在不喜，最终挑了个长得漂亮的瘸腿小女孩。奈何那小女孩死活不肯离开弟弟，好在那弟弟也生得白净，便一起收养了。
姜成辉又带了这小女孩去见大师，看面相、摸骨。
大师摸着小女孩的泪痣，说这小孩选得极好。只要将这小孩圈养好，让她开心无忧，便能替他挡住灾祸。甚至说这小女孩未来带来的人能替姜家洗清罪孽。但谨记不可让小女孩离家，离家便祸来。只可招婿，不可出嫁。
这小女孩“很灵”。当年，医生说姜太太活不过三个月，自收养了姜皙姜添，姜太太便多活了两年。反而是在福利院里健健康康的姜皙，初入姜家那年，莫名其妙又是肺炎又是心肌炎，大病好几场。这不是挡灾了？
后来也是，每次姜皙生重病都会碰上姜家化险为夷。没有更巧的巧合了。姜成辉兄弟愈发深信不疑。无才无德卑劣之人，却坐拥财富，怎会不信？
包括去年，姜皙刚从家里逃走，方信平就摸到重要证据要来找麻烦，逼得姜成辉姜成光不得不花钱消灾找人毁了证据，还出手整死了他。
死的毕竟是警察，差点酿出大祸。原是镇宅的跑了。
姜家这几年想着转型，姜皙带回来的许城恰恰应了当年大师的说法：洗清罪孽。这不就是能洗白成功的意思？
“都说她是姜家小姐，江州人多少人背地里连着她一起骂。可姜家没有滋养过她。她要是在福利院长大，院里会给她配假肢，送她去上学。我去年看新闻，江州福利院有三个孤儿考上了大学。要不是姜成辉把她抢来，她这么聪明的孩子，这时候已经读大一了，不知过得多精彩。”
“许城，这家里除了淮哥，没有一个人真心对阿皙。连叶四都看不上她。但阿皙不知道这些，我也不敢跟她讲。”阿文哭起来，“我知道姜家那些事，你看不上，很烦。但你们不要总为这些吵架、离心，不值得。阿皙她不是想惹你，她是太内疚了，把你拖进这摊浑水里。”
“你知道吗？去年从船上被抓回来那些天，她特别想你，每天都想到哭。可她忍着不去找你，就是怕把你牵扯进来。要不是你给她发照片，她还会一直委屈地忍下去。”
阿文走了。
许城头痛欲裂地瘫倒在软榻上，半天起不来。他很痛，痛得浑身脱力，望着天花板发呆。脑子、身心，皆是一团乱麻，没有一处不折磨。
昨晚他和姜淮吵架说的那番话，有些是他的猜测，有些是他的愤怒，有些则是他故意施加给姜淮的情感要挟。
在姜家的这些日子，在那个游离在姜家大院的小小西偏楼里，他早看清了，整个大家族里唯一有那么一丝真心对待姜皙的，只有姜淮。
他早料到了是这样。
但亲耳听到，他彻骨的悲凉，为姜皙。
他心疼她，心痛到撕裂。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
他不知道真相揭开的那天，她该怎么接受这一切，而他该怎么面对她。
他快要疯了。甚至开始设想，到时有没有办法让姜皙不发现他的身份。
快疯的不止他一个。
姜皙开始睡不着觉，做恶梦；梦见许城或被人杀死，或深陷囹圄。如果那晚是在姜家，那她便怎么也不肯继续睡在家里，一定要回船上去。
有时，她噩梦醒来，会哀声说：“我不喜欢你待在姜家，做那些事。”
“为什么？”
“我觉得是不好的，不对的。”
“真的没有。”他尽全力安抚，抱着她轻轻摇晃，“我没有做不好的事。”
“许城，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要挣那么些钱做什么呢？我们带上添添，一起逃走好不好？”
“你知道我们逃不掉的。”他必须让她认清现实，必须，不能破坏计划。
她便颓然沉默了。
又有时，她会哭泣：“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陷进这里面，做你不喜欢做的事，对不对？”
“没有。姜皙，真的没有。和你没关系，你别乱想。”
可言语无用。
她陷入了深刻的内疚自责，认为他走到现在进退两难的这一步，都是她害的。许城很想尽力在她面前微笑，轻松，但负疚、紧张、压抑、心疼一股脑压在他身上，他喘不过气来；而他的沉默、出神、阴郁、闷闷不乐、心不在焉落在她眼里，是姜家的黑暗，是他为她的牺牲，是他的身不由己和无力逃脱；她愈发内疚、痛苦、茫然、也不再快乐；这于他，则是更深的自责痛苦，是对她有所隐瞒之后的加倍压抑和自我厌弃。
仿佛一个恶性循环。
唯一能让两人觉得轻松的时刻，便是回到船上的时光。天气慢慢热起来，许城工作结束得早，会开着船漫无目的地去江心。
姜皙会像以前一样搂着他的腰，靠在他肩头。他们望着前方辽阔的水域，一句话也不说，看日落黄昏，看满天星辰。
在这种时候，许城的心会获得短暂的平静。如果可以，他想和她永远这样，漂泊水上，追着东方而去。
可一旦上岸，他就看不到未来，不知什么时候能找到出口。
转眼六月下，眼看一年之期要到。许城跟李知渠讲，如果到七月还没完成，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李知渠思索之后，说好。
许城又说但如果完成了，他还是要那两样东西。
李知渠听了他说的，大吃一惊，问他要干什么。有件东西，他可以答应；另一件，得请示上级。
许城冷梆梆的，不给解释，说答应即可，不然行动中止。
在姜家这一年，他整个人气质变了一大截。李知渠有时想和他沟通都很困难。
最终李知渠得到上面回复：同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许城日渐焦躁。
直到突然，天赐了良机。
六月底，姜成辉姜成光的父亲去逝，享年八十九岁，算喜丧。姜家子女为其大操大办表孝道——按江州老一辈习俗，家中置冰棺，停灵三日。
姜宅前所未有的忙碌，人声鼎沸，办了一个江州几十年来最盛大的葬礼。三教九流、达官显贵，江州及周边地区有头有脸的黑白道人物全部来了。
黄色、白色的花束、花圈从灵堂一路摆出门去，层层叠叠，绵延百米直至大门前；挽联随风飞舞，好不风光。
老人二子二女，加上姜淮这辈孙子孙媳外孙外孙女婿，几十口人，另有道上数不清的认亲的干儿孙们；除了姜添，全部披麻戴孝，跪于灵堂两侧，每有宾客来磕头，便齐磕回礼。
许城陪同姜皙，也在其中。
葬礼的前两天，许城没有机会。来祭奠的人太多，他没法长时间走开。但有利的是，姜家宅子里到处是人，几乎没了空房间。平日里守着北楼的保镖们捉襟见肘——北楼也容纳了大量客人。姜家娱乐场所的服务生都调来帮忙了。
姜家势力大，人际关系密集复杂。除了不便久留的，全都留下给亡灵守夜，等着第四日清晨出殡。
人多了，无事可做。房间里、各厅里临时拉来不知多少张麻将桌，抽烟、吃喝、日夜打牌。整座宅子白日锣乐喧天，黑夜灯火通明。人脉即财气，足以可见姜家在江州何其实力雄厚，树大根深。
姜皙很沉默，她本就不喜欢人多喧乱的场合，叫她紧张焦虑。所谓丧葬之礼，不过是活人显摆的招牌、结交的场所，荒诞滑稽。
她连着起起跪跪两天，身体渐渐吃不消。如今梅雨季节，一到夜里，风大雨也急，将白天的繁华花圈打得湿漉狼狈。第一日守夜，灵堂上狂风四起，凉热交加，姜皙次日上午便有些体热。
许城想让她休息，但姜成辉觉得没有大碍，可以坚持。许城时刻密切关注她情况。当天守夜，又是大降暴雨，骤热骤冷，冰火两重。
姜皙嘴唇干枯，脸颊潮红，开始晕眩，许城怕她撑不下去，跟姜淮说她发烧严重，不由分说将人抱回了小西楼。
偌大楼中，除了待在自己房间的姜添，一个人影都没有。
许城给姜皙找好药，兑了温水，喂她服下。
姜皙虚弱地问：“你等下要走了吗？我有点怕。”
窗外下着暴雨，电闪雷鸣。
他掀被上床，搂她入怀：“不走。我一直在这儿，陪你睡觉。”
她便安稳入睡了。
待到她呼吸平稳下去，许城轻缓下床，换上一身黑衬衫，背上黑包，套上薄雨衣，下楼潜入雨幕中。他进入宅子，沿着院墙下茂密的灌木丛一路潜至北楼。此刻，楼里绝大数房间都亮着灯，许城身手敏捷，轻而快地沿着排水管和空调板挡雨板往上爬。
经过三楼某扇窗旁，窗户忽然被拉开。他惊得立刻贴于墙壁上，不敢动弹。窗户里传来甩牌的狂喜：“诈！同花顺！哈哈哈。”
“哎呀，把窗户关上，风那么大，雨都飘进来了！”
窗子很快关上。
许城在风雨中抹了把脸，继续往上。他用事先准备的刀片顺利撬开四楼窗户，翻身进去。他方向感好，行动极其迅速，关窗、脱雨衣、换上软鞋，边开包准备各种工具，边快步往书架走。
他到书架处蹲下，在倒数第二排摸到暗格，取下木板，露出嵌在墙里的保险柜。他将小手电拧开，叼在嘴里，拿他最终留下的四把钥匙，很快就试开了保险柜。
里面是厚厚几摞许城从未见过的账本，和几十张五颜六色的银行卡。
他立刻拿出一本粗略翻看，辉色进货对账单。
这单子许城没见过，头几秒没明白上面的数字对应着什么，很快才发现对应着人，会所每一年的新人、旧人、各自的营业额。而另外一本地下赌场的流水单更是骇人，无数个家庭的悲剧化作几张纸上流水。
他匆忙又翻开一本，非大陆地区的银行账号交易记录映入眼帘，巨额的资金叫人麻木。
许城心跳越来越快，直到他翻开又一本黑色账本，记录着姜家转出的金额，及收款名录。有些名字，许城在江州新闻上听过。这些东西，大到无论是他、还是李知渠都可能承受不了。
那股巨大的高山压顶的恐惧感再度来袭，他手剧烈发抖时，窗外一个电闪，照得屋内一瞬蓝白。许城打了个抖，疑似听到开窗声、脚步声。
他立刻将东西复原，关上保险箱，躲去沙发后趴下。
十秒后，屋内灯开。姜成辉和姜成光进来了。
“你怎么突然想看这个？”姜成辉先开的口。
“到现在这种关键时刻，得找他们帮帮忙。光吃饱了，哪能不吐点？”
姜成辉走到书架下，打开保险柜，从最底下抽出两本黑色账本：“都要？”
“不用。这些年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早年的给我看看，心里有个数。”
姜成光拿走一本，姜成辉将剩下的一本重新塞回去。
“爸后天出殡，明晚让那几个道士好好作作法。”两兄弟议论着，出去了。
灯关，房间重新陷入黑暗。许城趴在原地，半天不敢动，怕两人折返。他不知姜成光要拿那本账本看多久，是否会中途还回来。
手机屏幕亮了下，李知渠说他到了。
许城立刻从沙发后爬出来，重新开了保险柜，将所有东西一股脑装进塑料袋塞进包里，迅速关了保险箱，合上木板，关了手电，跑到窗口，套上雨衣，关紧窗户，飞檐走壁般沿着管道和挡雨板速降下去。
整座宅子到处都是人声、风声、雨声，许城在夜幕雨幕掩映下，很快溜出，从小西楼画室外丛林里窜出，沿小路到山中，很快碰上等在那儿的李知渠。
许城将包一股脑推进李知渠怀里，不知是喘气还是颤抖，说：“都在里面。”
“全部？”
“比你、比我、比方叔想的还要多。”许城的头发全被雨水淋湿了，一张脸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眼睛亮得吓人，“知渠哥，你撬得动吗？”
李知渠紧抓着那黑色的包，猛地点了头：“放心，我上级是坚决要扫掉这块的。我也一定尽力！”
又是一道闪电，许城的脸色煞白，嘴唇克制着打抖：“那你们行动要快了。”他简短讲了刚发生的情况，说，“葬礼人多，姜成光应该没太多功夫看账本，但也说不准。他随时会发现。他们有一堆护照，你们要是行动迟了，人就全跑了。”
“我知道。肯定尽快。”
许城点点头，转身就走；李知渠惊得一把薅住他手臂：“你干嘛？去哪儿？”
许城眼神直愣：“回去。”
“这时候你还回去干什么？！太危险了。你马上跟我走！我找了个安全的地方，你待着直到案子结束。”
“我还有点事。”许城眼神躲闪，掰他的手，“我处理完就走。”
李知渠一下猜出来了：“姜皙吗？她不会有事的。但你回去太危险了，你跟我走。”
许城固执掰他手。
“许城你冷静，你听我的——”
许城不听，也明显不在冷静状态，用力挣扎；李知渠死命拖他，许城急了，一脚将他踹开。
李知渠跌在一株灌木上，撞得雨水啪啪打落。他低吼：“你疯了许城！你不要命了！她真的不会有事！但你回去随时会没命！”
大雨哗哗，许城额前的黑发在滴水，他眼中癫狂，表情却冷静，一字一句：“我说了，我还有事。”
李知渠哪肯放他回去，扑上去一个擒拿要抓他，但许城敏捷侧身躲过，转身就滑下山坡，瞬间消失在雨夜丛林里。
许城赶回小西楼时，整栋楼静静悄悄。远处姜宅里的人声像掩映在雨幕后，漂浮成一团。
他赶回卧室，见姜皙睡在原处，他狂乱跳动的心顿时落下半截——她还在，沉睡在柔软的薄被里。
他突然很想去亲亲她的脸颊，他知道她的脸总是香香软软的。
但身上全是雨水。只得先去浴室将自己清洗，衣服迅速洗了吹干，整个过程心脏始终疯狂跳动，像要爆炸。
他收拾好一切，打开门，却见姜皙散着头发，坐在床上呆呆望着他，他心中一惊，掩饰住慌乱了，走过去，问：“怎么醒了？好些了吗？”
他伸手摸她的脸，还是很烫。
她意识不清，软趴趴地靠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腰：“你刚才去哪儿了？你不是说不走的吗？”
“我……”他不敢撒太容易被拆穿的谎，“去外面抽了根烟。对不起。不该抽烟的。”
她咕哝：“可我感觉你去了好久……”
他心都快跳出来：“没多久。睡吧。”
他将她揽进怀里，吻了吻她的眼睛。这一夜没再离开。但这夜，许城心惊胆战，担心东窗事发，几乎无法入眠，直到破晓时才勉强睡了会儿。
家中办丧事，客人太多，阿文也顾不上这里，早餐都没人来叫。上午，阿文忙中抽闲来了趟，说姜淮问姜皙病情怎样。
许城去找姜淮，说姜皙没有好转，想带她去医院。
灵堂上，连舞了两天的道士又开始了新一轮作法，外头的唢呐响彻天际。姜成光在灵堂侧面一间屋子里，跟一帮朋友们打牌，应该手气不错，胖脸上堆满笑容。
许城刻意移去一旁，站去看不见他的地方。
姜淮说行。
许城立刻折返去小西楼，还没到半路，姜淮打电话过来：“爸爸说，让家庭医生来。就别动阿皙了。”
许城停在走廊上，手指发抖。今天白日是大太阳，阳光照得白楼绿树晃人眼。
他冷静说：“我觉得应该去医院。她昨天吃过药，但一点作用都没有。我怕有炎症，最好做个检查。”
姜淮似有迟疑。
“她烧就没退过。要耽误到什么时候？！”
姜淮终于松口：“你去吧。检查完跟我说一声。”
许城挂掉电话，狂奔去姜皙房间，给迷迷糊糊的她换了身衣服，抱上车。又去喊姜添，他得把姜添也带走。可姜添在睡觉，死活不肯起来，差点闹脾气大叫。许城没办法，想着不管怎样，都不至于牵连到他。只得放弃。
开车穿过姜家大门的一瞬，许城紧绷的心仿佛停跳，他猛踩油门，疾驰而去。
姜皙肺部有小炎症，不是很严重，医生给挂了吊水。许城对姜淮夸大了病情，说今晚回不去了。姜淮没有异议。
许城一直守在病床边，时刻警惕着手机和住院楼楼下的动静。每听到外头的车辆声，他都得惊起身看看。又是个不眠之夜，姜皙烧退了些，但人仍昏睡。
早晨六点，是姜家算好的出殡吉时。姜家逝者都葬在宅子东面山坡的祖坟处。
李知渠突然打电话过来问他在哪儿。许城说在医院。李知渠却没事要讲。许城追问，李知渠说没事，随即通话断了。
许城立刻猜到，警方要行动了。
上门逮捕，用不了多长时间。可姜家关系网庞杂，一旦事情败露，姜家人会立即想到远离了家门的他。
医院不能待了。
许城找护士拿了剩下的药，奔回病房一把抱起姜皙，抓起输液架，火速离了医院，驱车赶去码头。
路上，姜皙迷糊问他怎么回事，他道：“医生说可以回家休息了，我带你去船上好不好？你不是喜欢住船上吗？”
“好呀~”她微睁开眼，迷糊地笑了。
那时，许城飞速瞟了眼车内镜。镜中，姜皙笑得很幸福。她说“好呀”时，带着黏黏的鼻音，娇娇的，软软的。
那一刻，他的心，莫名就跟着静了，软了。
许城把姜皙安置上床，固定好吊水后，立刻起锚，开船。一直行至上游已废弃的旧船厂，找到隐蔽无人的旧码头停靠。随即握着手机等消息。
等人都落网，他会日夜守着姜皙，瞒住他的身份。只要警方保密，能瞒住的。
一直到下午，手机像死了一样。不论李知渠，还是姜家那边，都没消息。按理说，这会儿人应该都抓起来了。
姜皙沉睡一天，烧退了，但人没醒。许城熬了一锅稀饭，想叫她起来吃，手机终于响起，却是许敏敏惊恐的声音：“小城，不知道什么人把我们反锁在店里了，这怎么回事呀？”
那头有猛砸卷帘门的声响。话音未落，手机被抢走挂断。再拨便是关机。
许城知道出事了，怕是警方逮捕了重要头目，小弟喽啰们来报复了。
他匆匆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写了行字：
“姜皙，如果醒来，哪里都不要去，在家等我。等我回来。我很快回来。——许城。”
他将纸放桌上压好，又折回里间，伏到床上，吻了下她发热的脸颊，才拿上钥匙手机，出了门去。
可没想到，许城赶到店里时，派出所民警已将人控制——竟只是一群喝了酒发酒疯前来打杂的混混。
许城顿感荒谬，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顾不上安抚姑姑，立马驱车回废弃码头。
行至江堤下一处空旷的十字路口，侧方突然飚来两辆黑色豪车，直奔许城而来。
许城辨认出是姜淮的车，来不及做反应，车毫不减速地猛撞上来，“砰”一声巨响！
车掀翻了在道路上连滚两圈，四轮朝天撞进花坛，青烟直冒。
许城随车翻滚，头破血流地栽在翻倒的驾驶室里，周身剧烈疼痛，脑子一片晕眩。
天旋地转中，他看见姜淮从车上下来，朝天开了一枪。
“砰！！！”
街上其余车辆吓得紧急刹停，夺命而逃。
姜淮走到翻倒的车前，揪住许城衣领，一把将他拖扯出来，枪口紧抵住他喉咙：“是不是你？！”
刚开过枪，枪口滚烫，烙铁般炙着许城的脖子。
他闭了闭眼：“是！”
姜淮的枪几乎要捅穿他：“你他妈想死？！老子成全你！老子最恨卧底。我拿你当兄弟，你背叛我！”
阿武赶过来，急道：“小老板，得走了！不然来不及了！”
姜淮揪着许城把他拎起来：“她在哪儿？”
许城说：“我不会让你带她走的。”
姜淮一个顶膝猛击他腹部，许城撞倒在车上，痛得弓成虾米。姜淮瞄到他脚边，砰地一枪！
“我再问你一遍，我妹妹在哪儿？！”
许城一双血眼盯着他：“你想让她跟着你逃亡、从此东躲西藏地过日子？！姜淮，你别执迷不悟——”
姜淮一拳打他脸上：“她在哪儿？！”
许城咬牙：“我说了你带不走她！”
阿武心急如焚：“淮哥，来不及了！他不会害小妹的，你先走啊！！”
可姜淮打红了眼，又是几拳狠揍许城，许城半点没还手。姜淮再次将枪抵上他脖子：“我最后问你一遍，她在哪儿？”
就在这时，四方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一瞬之间，四辆特警车飞驰而至，将路口封堵得严严实实。
姜淮冷笑一声，将许城抓过来挟持，枪抵喉管，面对着四面八方的特警。
“姜淮，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手枪，放开人质！”
阿武抱头蹲着，急道：“淮哥，把枪放了吧！”
“许城。”姜淮在他身后，恶狠狠骂了一句，“你他妈的，狗日的。老子真想一枪打死你。”他手上使力，枪口撞得许城抬了头。
许城说：“你罪不至死，别一错再错。”
姜淮居然笑了一声：“你觉得，以老子的性格，肯去坐牢？”
许城心里一沉：“你别犯浑！”
“老子有你浑？”姜淮说，“你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他语气随意，毫不紧张，像已决定了什么。
许城越来越慌，竭力道：“想想姜皙！姜淮你想想姜皙！你要出了什么事，她多伤心？你对她很重要你别干蠢事！”
姜淮晃神了两秒，问：“她退烧了吗？”
许城怔了一下，心如刀捅：“退了。”
姜淮叹息着笑：“我还想见她一面呢，没机会了。”
下一秒，他猛地将许城一推一踹。许城摔在地上，回头；就见姜淮抬臂，手枪瞄准了他。
许城惊愕，回头冲特警们狂喊：“别开枪！”
可——
“砰！！！”
“砰砰！！！”
阿武惨叫：“淮哥！”
姜淮直直倒在地上，胸口三个洞，汩汩冒血。许城扑上去，死死摁住他胸口，但鲜血泉一般往外涌。
“许城，”姜淮死死盯着他，说了一句话。
许城吼：“你先别说话！等医生——！”
但……姜淮断气了，双眼涣散望着天。
许城脑子里嗡地一片轰鸣，什么都听不到了。
过去一年，两人争执、甚至打斗过无数回，但许城从没想过姜淮会死。他也罪不至死。
一股巨大的恐慌从天而降。
完了……
他完了……
他该怎么跟姜皙交代？怎么交代？！
她不会原谅他了，绝对不会原谅他了。
特警蜂拥上来检查姜淮的尸体，逮捕阿武和其他人。许城满手鲜血瘫坐一旁，盯着几步外的姜淮，双目呆滞。
有警察上前来拍他的肩，让他去做笔录。许城如梦初醒，突然推开所有人，狂奔而去。
他一路发疯般奔跑，他等不了让李知渠兑现答应他的条件了。他要立刻！马上！带姜皙走，对她屏蔽掉关于江州、关于姜家的一切消息！从此再也不回来！
她说过无数次，想和他一起离开江州，远走高飞的。
现在就走！
不能让她知道他是线人！
现在就走！
许城以为这一刻已是此生恐慌的极致，可当他狂奔到船上——门开着，风扇还在转，人却不见了。
吊水的针头垂挂着，一滴一滴，地上一滩静默的药水渍。
许城的心狠狠下坠，他惊恐地喊着她的名字，将整艘船上下翻找，没有姜皙。
他脉搏都快停止；双手抱头，想让自己冷静，可没用了，不断下沉的心仿佛掉入无底的黑色深渊，无休无止地加速坠落，永远触不到底。
他心慌到反复干呕，不断打她手机，始终无人接听。
许城骑摩托狂飚至栖雁山，竟见姜家大院火光冲天——原来姜家一直负隅抵抗，导致逮捕行动极其艰难。
他沿小路冲去小西楼，西楼也淹没在火海中。
姜皙的画室像一个燃烧的玻璃球，无数画作在火焰中翻飞。
他不顾一切冲进去，骇然撞见阿文的尸体。她脖子、胸口、肚子上全是刀伤，浑身是血倒在画室地板上。
许城抓住她肩膀：“阿文！阿文！”
她身体还是温热的，人却没气了。
许城更惧，惊惶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噪音，起身就本能地往大火深处去寻。
他怕，他怕姜皙在里面：“姜皙！”
“姜皙！姜添！姜皙！姜添！”
但救火的消防员将他阻拦。他疯了，只想往火场里冲。李知渠赶来，几人死命将他拖走。
他嚎啕大哭，彻底崩溃。
消防员说，小西楼里没有人了。许城一直守在姜宅外头，僵硬如雕塑，双目笔直而血红，哪儿也不肯去。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才灭。姜成辉兄弟弹尽人绝，终于被捕。姜家抵抗之下，伤者无数。经辨认，没有姜皙和姜添。
许城听到这消息，一颗持续高速下坠仿佛遥遥无期的心，终于撞击摔碎在坑底，砸得稀巴烂。
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世界变成一个突然熄灭了灯的小房间，寂静无声，眼前一片漆黑，一丝光亮也没有了。
他一句话没说，直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
后来，许城想，那天他要是没有离开船，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又或者，姜皙在姜家覆灭后，依然会得知他的欺骗，而不顾一切也要离开他呢？

第30章
2014年, 冬。
江州。
汽车驶离老城，经过新城区一条商业街，行人多了起来。
商店已关张, 拉着防盗网。店里灯火通明，假人模特站在光亮的橱窗里, 笑容可怖。
虽是冬夜，便利店、KTV、电影院、游乐场门口时不时有人进出, 夜生活一派繁荣。
某会所大厅金碧辉煌, 门口站了几个抽烟谈事的中年男人, 迎宾的服务生都是俊男美女，在冷风中也身姿挺拔。
卢思源望见窗外繁华, 冷不丁冒出一句：“邱斯承也打听过她的下落。”
许城扭头：“谁？”
“姜皙啊。”
“为什么？”
“我一开始小人之心, 以为姜家害他家破人亡，他想报复。结果他说，他最难的时候, 姜淮给了他工作机会。姜家罪有应得，但姜淮罪不至死, 姜皙也是无辜的；反正他也有钱了, 能帮就帮点。这心胸，要不说人家能成大事呢。当年被整成那副样子, 也能翻身。”
当年姜家垮台后, 邱斯承以极低价接手无人愿碰的辉色娱乐场所，迅速盘活，卖了个好价钱, 带着第一桶金去誉城发展。
他这人有奇缘，结识了誉城思乾货运江运公司老板于平伟的女儿，婚后迅速接管事务, 并坚定转型房地产。这些年，思乾突飞猛进，成为誉城头号大集团，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其名下的思域娱乐也在誉城服务产业占有重要地位。
他本人各种“杰出企业家”荣誉拿到手软；发迹后不忘回馈江东父老，如今是江州的大慈善家。各类捐款已达数亿。
“哦对，他这两天就在江州，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你俩也是奇怪，都在誉城，那么多年也不聚一聚。”
“忙。”许城敷衍地说。
卢思源没在这问题上多停留，转问：“你回来，去看肖老师没？”
许城“嗯”一声，抑住心头刺痛，说：“肖老师她……老了很多……”
五十多岁的人，已满头白发。
两人都沉默了会儿。
当年，姜成辉接受审判，死刑，于次年春天执行。
但春天还没来，李知渠失踪了。在那个寒冬。几天后找到他的车，车上有他“出逃”的行李箱和“收受”的五十万现金。
至于人，至今没找到。
江州城一片哗然。有人怀疑他被栽赃，有人痛骂他也是坏种。有人惋惜认为他去避风头了，有人疑心他逃之夭夭。
只有肖文慧斩钉截铁地说，她知道她儿子已经死了；隔三差五去警局问，李知渠的尸体有没有找到。一问就是九年。
江州人私下都说她疯了，哪有母亲连儿子尸体都没看到，就笃定地说人死了的？
卢思源直挠头：“我一看肖老师那眼神，就难受。可找不到，一点线索也没有。姜成辉死前，警方把吕奇、还有另外几个失踪的线人、记者、别的受害者都找到了。就李知渠死活找不着。”
许城心头又被扯了一遭。
李知渠失踪前小半年，许城和他处于绝交状态。
那年夏天，许城和李知渠狠狠吵了一架，他应该说了很过分、很伤人、很恶毒的话。他去誉城读书后，拉黑了李知渠的一切联系方式。
四个月后，李知渠生日那天，用肖文慧的手机给许城发过三条短信：
「想起两年前过生日，你来我家吃饭，送了我一个笔筒。我现在还在用。」
「小城，是哥没保护好你们，对不起。」
「小城，哥保证，一定给你找到姜皙。李知渠。」
许城看一眼就删了。
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是李知渠最后一次和他联系。一个月后，他失踪了。而夏天那场吵架，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和对话。
九年多过去，许城已不太记得姜家倒后的那个夏天他是怎么过的，回忆像一大团迷雾。甚至和李知渠吵架的场景，他也只记得只言片语。一切都很模糊。好像那个夏天被抹掉了。
与姜皙在一起的那年时光，与她发生的许多事，也不太清晰了。
毕竟岁月蹉跎，人生忙碌，人怎可能还记得近十年前的时光？
他只是在早些年，机械地、麻木地、近乎执念地想去找杨杏、姜皙、李知渠的下落。
而一年一年，在一次次失败无果，而生活密密麻麻堆满繁重的工作琐事后，这些事也后退为背景板。只在很偶尔的情况下，突然跳出来扎他一下。像一双很久不穿的鞋，脚一伸进去，才觉鞋底藏着一颗硌人的石子。
回到江州，便是这突然的一扎。
许城没再讲话。
后视镜里那片繁华的街区已缩成一个点。
*
第二天，许城去探视了那个“身残志坚”的姑娘。
对方叫姚雨，刚满十八，没读过几本书，心智幼稚简单得跟未成年差不多。是个许城见多了的典型失足女子案例。
聊天过程中，许城有些不在状态。
他不知道像姜皙那样的人，流落社会上，该怎么过活。这个问题，他从来都不愿去想。以前他甚至翻找过各类匿名画手的作品，也无果。
从派出所出来，他跟卢思源打了个电话告别，启程返回誉城。
他一刻也不愿在江州多待。
冬季潮湿绵密的冷空气无孔不入，冰寒彻骨，叫人煎熬。
车停在渡轮上过江，许城下车去船栏边抽根烟，透透气。
彼时，天空低垂，江水浑浊。
江上的北风呼啸而过，扯起他黑色的短发，寒气跟冰针似的往骨头里扎。
许城微低下头，用力抽下最后一口烟了，烟蒂摁进沙盘里，狠狠碾碎。青白的烟雾划过他冷峭的侧脸。一个男人从他身边经过，他抬头的一瞬，对方擦肩而过。
两人都顿了一下，朝对方扭头。
邱斯承一身黑色大衣，头发剪得短而利落。隔着薄薄的镜片，一双眼睛明亮锐利。和许城记忆里那个沉默优柔的男孩相去甚远。果然，成功是一个男人改头换面的良药。
“许城？”邱斯承当即微笑起来，朝许城伸手。
许城亦伸手，两个男人的手掌紧握了一下：“居然在这儿碰上。”
“你去哪儿？”
“你去哪儿？”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一笑。
许城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说。
“回誉城。”
“一个方向。”许城笑着调侃，“邱老板生意做大了吧。”
邱斯承一愣，朗笑出声：“经商的起起落落，哪有个定数。不及许队，社会地位高，人脉广，权力大。”
虽多年不联系，但毕竟一个地方的，但凡成了个人物，就没有藏得住的道理。照理说两人同过宿舍，如今都混得不错，动动手指就能找到联系方式。但过去的数年，谁都没有刻意去动手指。
许城想法很简单，他见过邱斯承最落魄最狼狈不堪的过去，不必打扰。
没聊上几句，“嘟——”的一声，头顶上船笛响起，渡轮要靠岸了。
邱斯承说：“回誉城了，有时间一道吃个饭。”
许城说：“行。”
两人互留联系方式，走向各自的车，刚绕过一辆大巴，碰上一个年轻女孩拄着拐杖很费力地上客车。
许城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她手肘，邱斯承也同时扶住她手臂。
女孩看向两位绅士，有些受宠若惊，红着脸说了声“谢谢”，上车去了。
许城忽就想起卢思源的那句话：「邱斯承也打听过她的下落。」
许城上车，系上安全带，开车驶上岸。待上了大道，速度提上来。身后一声响笛，邱斯承的车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后超越他疾驰而去。
江州到誉城的高速路不到两小时，离誉城西收费站还有五六公里时，手机响了，是局长范文东。
当年，许城还在读书期间就因成绩优异进入誉城公安实习，实习期就立了大功，立获当时的副局范文东青睐。待他以最优成绩从公安大学毕业，直入誉城公安，更是奖项荣誉无数。
他是天生吃刑侦这碗饭的，聪敏而心思缜密，意志坚定，立功无数又赶上几次破格提拔，年纪轻轻就做了队长。
而公安系统不像其他单位，是有实权的。又在誉城这特大城市。位置之重，不言而喻。
范文东行事老道，是他工作上的带头人。他年纪算许城半个长辈，但两人相处不像上下级也不像同事，颇像父子。
许城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没想电话一接起，范文东说：“上月给你介绍的蒋部长的女儿，你怎么不理人？”
许城反应几秒，才想起有这么号人物。
上月范文东给他推了那女孩微信，貌似还给对方发了他照片，女孩对他挺热情，但他回复不多，婉拒的意思很明显，女孩就再不找他了。
他以为这事儿结束了，不想还没完。
“老蒋跟我是战友，家风没得说。他女儿我见过，人不错，不然我犯得着管你私事？局里跟你同龄的都成家了，就你还打光棍呢，光荣吧？”
“光荣。”许城说。
“你——”范文东骂了他一句，又说，“你一路下来得罪多少人？这么年轻就坐在山尖儿，多少人想弄死你？”
许城抠眉心：“那不是还有你吗？”
“我能保你一辈子？！要哪天我被人整倒了呢？”
许城眼皮一抬：“那我就弄了整你的孙子。”
范文东一愣，半晌叹息，言归正传：“干我们这行，多条路，工作中多很多便利。道理要我给你讲？”
许城没正形：“干我们哪行？说得我像个花魁。”
“放屁！我就让你跟人吃个饭，不喜欢也好好说一声，做个朋友。别给人留坏印象。”
“行。要那人见了我，印象更差，你别后悔。”
“少不正经！这姑娘事业型的，现在网上风头最大口碑最好那个做严肃新闻的，‘问真新闻’，就是她公司品牌。工作能力很强，她会是你欣赏的类型，你真以为我给你乱介绍？”
“行行行啰嗦死了。”
许城挂了电话，待过了收费站，点开微信，找到“蒋青岚”，打了一行字过去：「有空吃个饭？」
很快有了回复：「哟，还记得我呢。」
许城霎时没了兴致，心想狗屁范文东，给你个屁面子，正要回一句：发错了。
那边迅速来一条：「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呗。」
许城又觉这人有点意思，回：「地点你选。」
蒋青岚：「哼。把我晾那么久，我要吃个贵的，让你破费。」
许城揉了下眉心，只简短一个ok。
蒋青岚选的餐厅意外离许城家很近，且不贵。
离约定时间还早，许城把车停在小区，步行过去。他先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手机放在桌面上，悠闲看窗外。
冬天天黑得早，隔着落地窗，霓虹闪烁。
坐下没几分钟，蒋青岚来了：“你好，是许城吗？”
许城回头，目光与蒋青岚对上。
蒋青岚明显愣了一下，坐下时，眼神就从他脸上移开了，几乎不太与他直视，脸颊也飞起浅浅的红晕。
许城倒十分游刃有余，自在而礼貌地问了她喜欢吃什么，点了餐。
蒋青岚精心打扮过，妆容精致，一身名牌。许城则相当随意的一件夹克，牛仔裤。
他不是个冷漠的人，至少外表不显露。给人感觉相当气定神闲，时不时流露出那么一丝漫不经心，却又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
毕竟刑警出身，也不介意聊天。
蒋青岚问起他工作、经历、或是其他一些能在网上查到的事，他往往坦诚以对。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只要碰上私事，他丝毫不泄露，哪怕是一星半点。
比如蒋青岚问：“你这么帅，肯定谈过很多女朋友吧？”
许城就笑：“还行，没有我原以为的多。”
蒋青岚问：“那你原以为的是几个？”
许城微叹：“忘了。”
“印象最深的女友呢，总不好说也忘了吧？”
许城轻笑：“那还是别讲了，要是讲起来忍不住了，今晚开车去把她追回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的，干净，清爽，又莫名有点儿欲。右脸颊还有浅浅的酒窝。且因职业关系，跟人说话时，习惯直视对方的眼睛，又黑又亮的眼神，有点利刃的意味，往往叫人心跳加速。
蒋青岚眼神幽幽怨怨，说：“怎么感觉你看着像是渣男呢？”
许城淡笑：“是吧？”
他毫不辩解，略歪着头，眼眸直直地锁着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对她的评价毫无所谓。
她又是心动又是憋气：“还渣得理所当然，肯定很多姑娘为你伤心流泪吧？”
许城不以为忤，只觉她这被家人保护得过分直接的样子，有点儿像某个人；可细究起来，却是哪哪儿都不像。
开朗大咧的样子，骨子里更像……方筱舒。
他对她毫不上心，聊天颇为搪塞，却也给足了礼貌。
但一顿饭吃完，她看他的眼神已快要滴出水来。他以晚上加班为由，没继续吃甜品，本想到了餐厅门口就各回各家，但蒋青岚父母家也住这附近，正好顺路。
好在路途不远，很快走到许城家小区。
附近是多个单位部门住宅区，治安极好，许城没有要送她继续走的意思，指了下，说：“我到了。”
蒋青岚站在原地不动，咬了咬唇，问：“我能借用一下你家洗手间吗？”
饶是许城，也有些惊讶，不动声色地轻抬了下眉。
蒋青岚赶紧补一句：“我是真的需要。”
这附近没公厕。
许城也担心她万一说的是真的。让一位女士出洋相，他做不出来。要是假的，他也能把她撵走。便应允了。
没走几步，却见小区主干道上有个熟悉的女人身影。许城敛了眉心。
*
走进楼道，感应灯亮起。
蒋青岚说：“我小时候住隔壁那小区，经常来这边玩。”
许城没什么兴致地说：“是吧。”
蒋青岚听他声音平淡，不似在餐厅时朗然，便观察他，意外发现他的侧脸相当寂寞，甚至有一丝寥落，不知是不是楼道里微黄的灯光作祟。
她再想细看一下，他转过脸来，又是那副随意散拓模样了，淡笑说：“看什么？”
蒋青岚心跳加速，她轻嗔：“看你都不行啊？”
许城没接这茬，手落进裤兜里，嘴角的笑意只剩个虚无的形状，下巴往前微抬了下：“走吧。”
两人走到拐角处，同时停住。
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抱着手站在许城家门口。
方筱仪听到他俩对话，脸上倒没几分惊讶，只短暂地扫了蒋青岚一眼，便盯着许城。
蒋青岚不明所以地看看方筱仪，又看看许城：“这是……”
许城一根手指头挠了挠眉毛，说：“要不……”看方筱仪，“你给我俩自我介绍一下？”
他话说得相当轻佻，方筱仪看他的眼神变得委屈，却没有恨意，但她眼风扫向蒋青岚，刻薄道：“他是我姐夫。”
蒋青岚惊愕地望向许城。
许城对这句话毫无所谓，连半点解释的意图也没有，问她：“还借洗手间吗？”
蒋青岚走了。
许城开门进屋，正要关门，方筱仪抵在门口要进来。
许城随她，径自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方筱仪追上来，把她妈妈袁庆春叫她送的腊肉哐当放桌上，问：“刚才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深更半夜跟你一起回家？”
“你觉得呢？”许城还有心情笑，说，“回回这么气，不怕把自己气死。”
他坐在凳子上，慢慢喝着玻璃杯中的水。
方筱仪说：“那姑娘看上去很有钱啊。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许城放下杯子，说：“对，我就喜欢有钱的、漂亮的女的。”
方筱仪没能激怒他，倒被他激怒，不免尖刻：“她？不知道涂了几层粉。”
许城一句话：“比你漂亮。”
他一贯这样，心烦，嘴就毒。
方筱仪话赶话：“是吗？也比我姐漂亮？”
这下，许城看了她一眼，在刚才的话里加了一个字：“比你们漂亮。”
她怔了，说：“你是不是早就忘记她了？”
许城道：“我记得她，但只是记得一个好朋友和受害者。我跟你说过，你不信。”
话说到这份上，方筱仪还在摇头：“不对，你明明很喜欢她的。你甚至为了给她报……”
“姐姐你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许城不耐烦打断，抽过桌上一张白纸，随手折叠。
当初，他对方筱舒有过一些朦胧的好感，可惜他尚未搞清楚这丝心意，她就出事了。说起来，他做线人，是悲愤于方筱舒的惨死，但也是想替父亲争口气，想报方警官的恩，想帮哥哥一样的李知渠，更是那股子对姜家无法无天的的愤怒感与正义感。
许城至今仍深深惋惜方筱舒，但对于面前这个跟她一张脸却性格迥异的人，则心情复杂。既觉她难以理喻，又叹她凄苦可怜。
他说：“如果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对你姐姐的案子上心少一点，不会。我没忘了要找杨杏。这么多年了，你不用想方设法给我上眼药。”
方筱仪还想说什么，许城低下头，双手用力地搓了下脸。
她从他身上察觉到一丝很陌生而少见的累，她突然讲不出话了，片刻后，呆滞一笑：“许城，我很怕，杨杏永远找不到了。”
许城折纸的手微微一僵。
会吗？
找不到的杨杏，找不到的李知渠，还有……找不到的姜皙。

第31章
在渡轮上遇见后, 许城预感邱斯承会联系他。
他直觉一向很准。
果然，第三天就接到邱斯承的电话，说卢思源周五来誉城, 当初的舍友们聚一聚。他做东。
许城这些年阅人无数，见过不少在成年后性情大变或改头换面的人, 邱斯承算得上是其中翘楚。
聚会地点在誉城顶级别墅区沧海人家附近的日料店，人均七千左右, 抵得上这年誉城房价。
许城由梳着发髻的服务生领到包间门口, 拉开木门, 邱斯承已经到了。
许城还没开口，他先笑起来：“不好意思, 选了个离我家近的, 麻烦你跑一趟。”
“不远。”许城亦笑，在台阶上脱了鞋，又将挽在手上的大衣挂在衣钩上, 进来坐下。
漂亮娴静的服务生跪坐一旁，给许城杯里添玄米茶。
邱斯承客套：“这些年同学聚得多吗？”
许城拿热毛巾擦手：“我跟杜宇康常聚。卢思源来誉城办事, 见过几次。哦, ”他放下热毛巾，“前几天回江州, 跟他吃了个宵夜。谢谢。”最后两个字是对倒茶后起身的服务生说的。
邱斯承看了眼那服务生, 脑子里一个闪念——当年在姜家的许城就是这样，对司机、保洁、侍从等服务人员很有礼貌，那时, 邱斯承身边一堆同事下属说他好；又看许城：“你好多年没回去了吧？”
“我这工作，没有闲的时候。”
“劳模一个，难怪升职快。”邱斯承微笑,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道，“对了，听说你们上一任局长尚杰要调去公安部了？”
内部信息，许城一笑而过：“这我不太清楚。”
正说着，木门再度拉开，卢思源和杜宇康来了。杜宇康本就在誉城工作，两人赶巧在门口碰上。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啊，堵车堵死了。”卢思源进来就把许城和邱斯承轮番拥抱一遍。许城赶紧扶稳桌上的茶杯。
卢思源脸红扑扑的，边脱羽绒服边说：“咱们四个是不是从毕业就没再聚过了？”
“都见过你。但我跟许城，杜宇康，毕业后第一次见。”邱斯承笑着看向许城。
卢思源：“你俩都是干大事的人。”
“你们仨是干大事儿的人。”杜宇康在誉城做汽车销售，自认工作不如三个舍友。
“说什么呢？在江州那小地方，我工资可不如你。”卢思源说，“真羡慕张局，能调来誉城。哦，刚跟我局长去拜访他，所以来迟了。”
张市宁是方信平和李知渠的领导，力排万难扫黑除恶。当年江州黑势力案破获，保护伞全撕掉，市长等多位官员落马。张市宁及全力支持他扫黑的书记郑晓松双双立大功，不到一年调来誉城，仕途平坦。张市宁如今是誉城市检察院副院长。跟许城无论工作还是私交都相处甚好。唯一的心病，是失踪的李知渠。
卢思源看向许城：“我跟张局，错了，张检，说要来吃饭，他还让我带句话，说你好久没去他那儿坐坐了。”
许城笑：“行。我记着了。”
邱斯承喝着茶，不讲话。他在誉城商场叱咤风云，打通官场关系，花了天大的力气。不像他们内部，几句话的事儿。商人就是如此，做到多高的份儿上，都得跟权低头。
卢思源感叹：“这些年我觉得，读书时候的朋友跟进了社会再认识的真不一样。那感情，再见面跟没分别多久似的，我们以后得多聚。”
服务生上了菜，又给倒了清酒。
邱斯承举杯：“以后多聚。”
舍友重聚，自然聊起读书时光，各类回忆讲一遍。
可惜工作上的事，各自不相干，加之社会地位与境遇迥然，简短几句问候，话头便无处能落脚。兜兜转转，只能开始回忆。
邱斯承对过去的话题无甚兴趣，许城和杜宇康倒不时接几句话，卢思源则滔滔不绝。
也只有他喝多了，开始重复朋友啊真情啊，讲着讲着忽然咕哝：“还有你俩，看着完全不一样，但真怪，都问我姜皙在哪儿，我哪儿知道她在哪儿。”
这话一出，包间里有一截明显的、空档的安静。杜宇康看了许城一眼。
许城和邱斯承同时看向对方的眼睛。镜片上的白光半遮了邱斯承的眼神，而许城眼里也不见得能看出什么东西。
先笑的是许城，他轻飘地说了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总有点儿不着地。”
卢思源含混道：“姜家以前仇人太多，想他家死绝的人，从西站排到东站。再说，也不知谁乱传，说姜家的钱都落她手里了，想讨债的仇人可不更多？估计早死了。”
许城没接茬，眼风扫向邱斯承。
邱斯承推了下眼镜：“她帮过我。要是她过得惨，我想还点人情。毕竟，她家做坏事的人已经遭报应了。”
卢思源道：“确实，姜家的事，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哎呀，这个鲷鱼是真鲜……”
*
分别时，卢思源又拉着大家说了堆肺腑之言，还说出了眼泪来。
他本就是个极重感情的人。
可回家路上，许城只觉寂寥。
同车的杜宇康担心，问：“你又开始找姜皙了？”
“什么叫又？我就是回了趟江州，随口一问。”
杜宇康不多说，下了车。
他才走，许城电话响了，是张市宁。
许城以为是卢思源说的那事儿，松泛道：“我哪天闲了，一定去你那儿坐坐。”
张市宁劈头却问：“你又在找姜皙了？”
许城无语。今天这群人一个个是怎么了？
“卢思源这都跟你汇报？”
“你找她干什么？”
许城没答。
张市宁叹：“许城啊，你前途无量，千万别糊涂。老范那天还跟我说，你迟早接他的班，甚至跳过他，远超过他。你现在一人之下，未来手上的权还会越来越大。但她，沾不得。你嫌自己没把柄了？老范不是给你介绍了蒋家的女儿……”
许城笑一声：“这你也打听。”
“跟你说正事！你要找她干什么？这么多年了，她死了都不知道。”
“不干什么。”许城看着前方的路，“我就想知道她是死是活。就跟要找到李知渠一样。”
*
从江州回来后好些天，许城心情一直不太爽利。说不上不好，但总不太提得上劲。
工作还是照常，他不会将情绪代入其中。在下属眼里，他仍是一贯游刃有余从容模样，和往日无甚差别。
他向来处事老练，嗅觉敏锐。难得是为人正直，无法被收买；在这条路上行走，也经历过威逼恐吓。可他向来随性不羁“混世”模样，从未被吓退。也有势力费尽心思挖他的背景和弱点，欲拖他下马，叫他身败名裂，却一条缝隙没叫人找到。
他不爱邀功，认真应对每一件经手的案子。接过刑侦队长职务后，对上有交代，对下肯担责。
与他共事的都喜欢他，下属们也肯出力。毕竟，他半点架子没有，散漫惯了，心情好了还嬉皮笑脸，跟谁都处得来，谁都能聊上几句。但碰上那些拎不清的，摆谱的，他懒得奉承讨好，也不怕得罪人。
誉城城市巨大，人口多，重案不少。好在队伍在他带领下，作风净爽，也强硬；少有积案。
前段时间积压了十几年的夺枪杀人大案也在他手上成功锁定嫌疑人，发布通缉令。
至此市局再无积案。
下辖的区局倒有个案子叫他挂心：半年前天湖区一位女性失踪。区公安排查过几回，尚未找到蛛丝马迹。
附近省市最近公布的一起失踪事件发生在江州，许城凭职业嗅觉，去江州出差时跟着扫黄打非调查了一下。但无异样。
进入十一月，队里格外繁忙。上半年的几起恶性案件已侦查完毕。市检察院联系开会，讨论案件后续审判和披露事宜，许城便带队去了趟市检。
*
十一月初，誉城入冬了。
下午，许城和下属余家祥从市检察院出来。余家祥是许城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入职市公安。
下午五点，天色已昏暗。气温逼近零度，寒冷刺骨。
两人没开车，坐地铁返程。市检察院在两个站中间，许城以往都去上一站坐车，但余家祥习惯走下一站，回他家可少换乘一趟。
许城正好有事跟他聊，同他一道往下游地铁站走。
男人步履很快，聊着案子，几下就到了。
许城刚走到检票口，余家祥往口袋里一掏，想起一事，说：“等下，我去那边给手机贴个膜，上回出勤把手机屏摔个稀碎，换了我八百。”
许城说：“来的路上没见到贴膜的。”
他职业敏感，一贯对周围环境观察敏锐。
余家祥指了下：“下楼梯那儿，得往右拐，地下通道里头。”
许城跟他往那边走，余家祥说：“你要不也贴一个？”
许城说：“不喜欢。手感不好。”
誉城的地下通道总有人摆摊，城管一来就跑，跟打游击似的。
如今冬季，潮湿严寒，通道里摊位不多。只有那些实在困顿的中老年人瑟缩在墙边，兜售充电暖宝宝、袜子一类的冬季用品。
许城路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跟前，心下怜悯，买了摞袜子和一堆USB电热手套，正好拿去办公室分给同事们。
老人一下卖出这么一大单，开心极了，热情地给他装袋好。
余家祥已走到前边贴膜的摊位去了。
许城朝他走去，一个姑娘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个简单的支架，上支一块木板，板上分门别类拿几个漂亮的彩色小纸盒子装了一层层的手机膜，摆放得整整齐齐，赏心悦目。
桌上贴立一张洁净的白纸板，上头用水彩笔详细写明普通膜钢化膜防窥膜等各种膜的型号与价格，字体大方清秀。还贴了可爱的卡通贴纸。
桌子前头垂着一个小花布口袋，外贴收款码，内里则装着各类面值的零钱，供客人自主找零。
余家祥说：“防窥膜三十五一张啊？”
姑娘正给前一个先来的女孩贴膜，点了下头。
“钢化的也三十五？”
姑娘又点了头。
余家祥：“那防窥的钢化的多少钱啊？”
贴膜的姑娘咳嗽一声，往前探了点儿，拿手在纸板上边指，四十。
余家祥察觉到异样，刚要说什么，前头那女顾客不满了，说：“她不会讲话，你能不能别为难她？价格款式都清清楚楚写在这呢，你看不见呀？”
余家祥一愣，忙说抱歉，
那姑娘没什么回应，仍是低头认真贴着膜。
许城走到旁边站定，看了那姑娘一眼，她头发很厚密，束了个低马尾。因为忙碌一天，马尾很松散了，大片的头发垂落在她脸颊两侧，遮住了脸，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小小的白白的鼻尖。
她手法很好，很认真，膜贴上去没有半点气泡，她一遍遍拿小铲子把平面仔仔细细铲平，递给女孩。
女孩很满意，开心地塞了三十五块钱在小布兜里，转身走了。
小布兜干净秀气，上头映着一只可爱的大耳朵粉兔子。许城目光停留了会儿，他知道，那只兔子叫美乐蒂。
而一旁的白色保温杯上，同样印着一只笑容大大的美乐蒂。
也就是那时，他意识到从刚才就有的一丝异样感——这姑娘的摊位洁净漂亮得出奇，不像一般随意糊弄甚至狼狈的出摊人；反而给人珍爱生活的美好感，无处不透出摊主的一颗玲珑心。
余家祥把手机递给她，说：“防窥的钢化膜。”
姑娘看了眼他的手机，低头翻出合适型号的膜，拿小抹布把手机屏幕擦得干干净净，擦了好几遍，直到一尘不染。
许城又看了眼她的手，因天气寒冷而冻得通红，手指上有一处骇人的伤肿。她穿了件很厚的黑色羽绒服，仍看得出人是瘦弱的。
他意外瞥见她背后的行李包里似乎塞着折叠的轻制拐杖，只有一角，不太确定。
他又多看了她几眼，但她一直没抬头。
她拆开一张膜，又别过头去咳嗽了几下。
余家祥说：“感冒了吗？生病就在家休息一天嘛。”
姑娘没讲话。
余家祥走到另一侧，看着地上的东西，说：“哇，这些手机壳都是你做的？”
姑娘正贴着膜，轻轻点了下头。
余家祥冲许城招手：“诶，你看给我老婆买哪个好看？”
许城上前两步，这才见小桌左侧还拿一块小花布摆了个摊，全是流沙手机壳，按色系和流派摆得齐齐整整，仿佛在看一截截自然光谱。流沙里，静淌着或浓烈或清雅的色彩，艺术性的搭配，精妙的创意，相当惊艳。
大部分为自己设计，有几个是仿美术经典，卡拉瓦乔《捧果篮的男孩》，穆夏《茶花女》，修拉《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维米尔《代尔夫特一景》……
许城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几乎是立刻看向那姑娘的左腿，长款羽绒服下，左脚没有鞋子，裤管空了一截。刚好有猛烈的冷风穿过地下通道，那裤腿跟旗子似的摇了摇。
她捂住口鼻，再次咳嗽起来，大片散落的头发从肩上滑落。
许城怔着，脑子里轰了一下，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慢慢蹲下，看清她低垂的眼睫和鼻梁时，就已有预感。而她恰好感觉到一道阴影落下，手还捂着口鼻，却轻轻抬了眸。
像是一片蝉翼落进了他眼睛里。
她的咳嗽在一瞬间止住。捂着的手掌之上，一双杏儿般的眼睛，一点泪痣。
光线昏暗的地下长廊里，人来人往，噪声嘈杂，许城的耳边突然寂静无声。
四目相对的那几秒，像是被拉成一个世纪。
多少年了？
上次注视着她这双眼睛，是多少年前了？
不对啊，他应该记不清她的容貌了，他已经好些年没再看过她的照片，那些都封存在了柜底。他刻意没再去想她，所以如今偶尔想起，她的样貌仿佛阳光下的泡影，五官都是拼凑不齐的碎片。
姜皙率先垂下眼眸去，手从脸上拿下来抓了下抹布，又抓住小铲子，握着小铲子静止了几秒，才开始细细密密地压铲着钢化膜。
许城蹲在她摊前，一动不动，目光锁定着她。
她睫羽垂得很低，再也不曾抬起，只忍着咳，拼命铲着那钢化膜的边边角角。呼出的热气像白色的雾飞散开去。
她终于贴好，把手机推到一旁，仍是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整个人好似一团小小的黑猫。
余家祥拿起手机，夸赞她贴得极好，又挑了几个手机壳，凑了个整数，将一张百元大钞塞进她的小布兜里，对许城说：“走吧。”
许城回神，站起身俯视着她，像是什么也没听到，只觉得她像极了一只流浪猫。
可究竟……是她吗？
他突然不敢确定。当年明明刻骨的记忆，怎么在岁月里，全模糊了？
他不想叫余家祥起疑，或许脑子里也是一片抓不清的迷雾，只得跟着他往地铁方向走。
走过拐角了，余家祥还在赞叹：“这姑娘手艺真好啊，审美也好，怎么会摆地摊呢？这手机壳该不是进货的，假装自制？”
许城停下脚步，说：“你先回去，我想起要在附近办点事。这些东西买给大家的，你明天带去。”
余家祥接过袋子：“行，明天见。”
许城转身便走。
他大步走到楼梯处，离开余家祥视线了，立刻冲向地下走廊。一上走廊，心便狠狠一沉。
手机壳手机膜小布兜收得干干净净，她逃得太匆忙，连小板凳和小桌子都扔在原地了。
束头发的黑色皮筋掉在地上也没人在意。
是她！
他捡起那根皮筋，狂奔到走道尽头，瞬时满心恐慌——尽头是两个相反的方向，通向一条主干道的道路两侧。
他左右都看不见她人影，急得要疯，可不敢耽误时间，狠一咬牙选了右边。他冲上楼梯，跑出地面。
天已经黑了，霓虹四起，车水马龙。
四周人来人往，没有她的身影。
他抓救命稻草一般在人群中搜索，心下荒凉之际，忽见街道对面，她背着一个旅行包，撑着一根轻钢拐杖，挣扎着在人群中迅速穿行，在逃离。
冬天的风撕扯着她的黑发。
许城冲到路边，被飞驰的车流隔阻。他目光恨不能变成伸长的手去抓住她，他在夜色霓虹中骤然爆喊出一声：
“姜皙！！！”
他几乎是在咆哮，脖子上红筋暴起：“姜皙！！”
路人皆吓一大跳，以为他发了狂。
对面那影子在北风中抖了一下，他知道她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留，扑到路边伸手拦车。
许城几近绝望，什么也没想，冲进人行道。
一片急刹车声，咒骂声，刺耳，尖锐，要撕破这冰冷的冬夜。他连躲带跳、跌跌撞撞地冲过马路。
但她依然没有回头，对身后的喧闹充耳不闻。
他看到一辆车停在她身边。
“姜皙！！”
他拼命喊她，尽全力飞奔向她，却终究是来不及。那辆车扬长而去，迅速就消失在南方寒冷的冬夜里。

第32章
许城记下那辆出租车车牌, 立刻联系出租车公司，十分钟内找到了司机的号码。
司机说，那个残疾女孩上车没多久就下车了, 下车地不是居民区，而是一条主干道。
许城就明白了, 姜皙知道他会迅速用这种方式找她，所以对他来了次反侦察。但许城还是问了司机具体停在哪个位置, 下车后她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
司机还算好心, 很配合地告诉了他, 又说：“现在晓得跑来追了，刚才就别吵架嘛。小姑娘腿脚不好, 你做男朋友的也不让着点, 还生着病呢，这么冷的天，哎, 你们这些人！”
许城连说了几句对不起，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他知道她会迅速离开下车的地方, 但她腿脚不便, 只能依赖交通工具。他赶去司机说的停车地点——她下车后是往后走的。
后头不远处有个地铁站和公交站，行人来往穿梭。
路边的商业楼门口有个保安, 他去打听。
拄着拐杖行走的人, 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不管她是上了地铁还是公交，他就算是查遍刚才经过这个站点的所有公交车，问遍地铁工作人员, 也能把她找出来。
“是个拄拐杖的，女的对吧？”保安说，“她下了一辆的士, 又上了一辆的士走了。奇怪得很。”
许城立在冬夜的冷风里，突然就没有话了。
一路上他都在暗暗祈祷，希冀她不要选出租车。可她偏偏选了。他早该料到，她很清楚，只有这样才能不被他找到。
他就该知道的，她恨死他了。
*
姜皙的心还算平静，并没有仇或恨，只是有些惊讶。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冬夜的巷子里。她走几步就得停下把旅行包往背后挪一挪，那包总是移到前头来挡她的腿。
今夜冷风大，她好几次套上羽绒服帽子，又好几次被风给刮下来。
不到两百米的巷子，她走了四五分钟。人到筒子楼下时，脸上冷得发疼，背后出了细汗。
好在租住的房子在一层，不用爬楼梯。
钥匙进锁，门推开又阖上。
昏黄的灯泡亮起，照亮了她小小的却温馨的家。是白色系的，家具原木色，简单但摆放齐整，显得清雅。
窗台上，废弃的玻璃药瓶当小花瓶，插了几支绿松针和两朵白棉花。缺了口的小瓷碟作装饰托盘，摆着树林里捡来的青橡果和松塔。
姜皙放下旅行包，倒了杯开水，扶着桌子坐下，捧着水杯暖手。这才发现刚才在地铁站走得太急，左手的伤口撕开，裂了一条大口子，血淌了出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随意擦擦，先看了下手机。
疗养院的护士给她打来电话息，说添添状态好些了，只是睡觉仍不安稳。
姜皙说：“麻烦您再多照顾他几天，我感冒好了就接他回来。”
她拉开旅行包拉链，把小布兜里的零钱纸币一股脑儿掏出来。
她把一张一百的纸币展开铺好，忽想起许城蹲在她面前时的样子。时隔九年多，她觉得他的脸有些陌生了，恍惚不确定，但又熟悉得像刻在记忆里。
早些年，她总会回想一些事情，想许城，想哥哥，想阿武哥哥和阿文姐姐；有时也会做梦，梦见许城掐死了她，梦见她拿枕头捂死了许城。
她也会想，或许他和她之间的错，源于当初她不顾一切的勉强。
但渐渐的，她就不想了。
生活填得满满当当，容不下过去的胡思乱想。
她很早就学会了向前看。不回头地向前走。
她按顺序把五十、二十、十块、五块的纸币一张张展开捋直，数了一下，一下午，居然有四百六十块。
果然让她算对了，天这么冷，摆摊的少，她生意就会好很多。可惜两趟打车花了二十。她拿橡皮筋把钱箍起来，放进鞋盒里。
大城市果然机会多些。或许，她该早些下船的。不过，也都不赖。
她从无后悔过往选择的习惯。
姜皙把那杯热水喝下去，身子暖了点儿。拿起手机查看消息，上周做护工时认识的黄大姐，很喜欢她，给她介绍了工作，问她怎么还没去面试。
「姐姐，我最近感冒了还没好，假肢也坏了在修，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o(╥﹏╥)o」
「这样啊，那你好好休息哦。等好了再去。」
「嗯嗯！●︿● 」
接着，给易柏宇发消息：「你让我注意的那个人，他今天下班比平时早，还和一个女的一起。女的30岁左右，齐肩发，职业装。不知道有没有用。」
易柏宇很快回复：「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我出差还有段时间，回去了请你吃饭。」
「不客气。但枫芦家园，最近去不了。假肢坏掉，拿去修了。
ε=(｀ο｀*)))唉」
「不急。你那假肢用很多年了，还能修吗？」
「试试吧。」
「感冒好了吗？」
姜皙脑子昏昏沉沉，但打了一行字：「不要紧。^^」
易柏宇又说让她多休息，天冷别出门了。
姜皙没回了，整理着钱包，从最里层的夹层里抠出一张小小的证件照。照片边角已泛黄。男人二十八.九岁，面容沉静而温和，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忽然想你了。”姜皙注视着他，很浅地笑了下，说，“肖谦，我最近蛮好的，就是这几天感冒了。但没事，很快就会好的。”
*
那晚许城回家后，在沙发上独坐了很久。
这些年的刑警工作，充实忙碌，将日子填得很满。接手的都是大案重案，他不可避免见多了人间悲哀，世态炎凉，他也有过无数个独坐沙发、沉默无言的夜晚。
但没有任何一次，像今夜。
他感到蚀骨的凄凉。
凄凉到他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的家很陌生；惊觉茶几、电视机和墙壁像突然飞速退后，拉开几十米之远，独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空沙发上。
陌生得像在无人的荒野。
*
次日，许城找了交警队同事查监控，但誉城的交通监控还未铺设至巷道，她乘坐的出租车消失在天湖旧城附近的小路里。许城联系上那辆出租车司机，得知她下车后换了公交，但具体哪条线路就不清楚了。
经过那儿的公交有7班车，共146个站点，她还有可能再换乘。这个寻找方法进入死局。
但接下来两天，许城联系地铁公司，很快在誉城地图上标记出了她摆过摊的地铁站点，和附近有过街地道的公交站点。
整体沿线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形。
*形的交叉点是大学城西站，那附近有一小片城中村。
考虑到她腿脚不便，生活拮据。许城分析，那里便是她最可能居住的地方。
他赶去城中村，很快从老住户口中打听到了贴膜的残疾姑娘的下落。
许城做这些都是利用的休息时间，探访也没表明公职身份，编了个故事，说捡到了那姑娘的钱兜，怕她着急。居民念他心善，又瞧他样貌俊朗周正，自带好感，也乐于提供线索。
一个大爷指给他看：“住前头，老米粉厂那个筒子楼，一楼，挨着楼梯那个屋。”
许城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了眼，曲折小路两旁挤满不规则的自建房，尽头一条拐折的小巷，黑黢黢的没有路灯。穿过那条巷子就是筒子楼。
大妈由衷地说：“小伙子长得帅，心地还真好哟，大冷天的找来这儿。”
许城说：“应该的。人家姑娘也不容易。”
“去吧，她应该在家，这两天都没出门，”大爷看向老伴，“对吧？”
“不一定，万一往西边走了。”
“西边最近挖地铁，路不好走。”大爷又说，“对了，她好像是个哑巴，不能讲话。”
大妈：“会写字的，字写得可好看了。”
许城道了谢。
转身时，眉心拧了下。疑心她嗓子怎么了。
他穿过停满自行车、三轮车、摩托车的拥挤小路，走进那条黑暗的巷子。路不好走，碎石遍地。没几步路便是恶臭熏天的垃圾堆。
冬天风大，垃圾吹得遍地都是。
他尽量让自己不去设想她每天是怎样一瘸一拐从这条漆黑小道上走过的。
他也不去设想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其实，到了此刻，他也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这几天反常的举动全是内心某种强烈的本能驱使，而非理智做出的决定。
还想着，前方黑暗中忽响起有人猛地跑远的声音，混杂着路人的骂骂咧咧。
许城快步过去，前路有了些许微光。来自那栋七八十年代的筒子楼，而另一头还有条巷子，往更深的城中村去了，像个黑洞。
楼高五层，一层齐排排十来个门洞和窗户，有的黄，有的黑。楼正中间一道楼梯间，漆黑无灯。
一楼楼梯间两边的房门都关闭着，也都亮了微黄的灯。
许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上台阶时脚步放缓了些。他决定碰运气，先去叩响楼梯间右边的那道门。
*
姜皙感冒一直没好。
那天不该心存侥幸去摆摊的，吹了一下午冷风，有变严重的迹象。
她在家睡了两天，定点吃药喝冲剂，却并没好转。她白天睡了太久，晚上人清醒半点，下床给自己煮了粥。吃完后不想在床上躺着，便支了个小桌子，盖上一床小被子，准备在沙发上坐会儿，做点儿小手工。
门上忽然响起敲门声，咚咚两下。
她有些紧张地坐起，如果是房东或周围邻居，会在敲门时报上姓名。
她正分辨着，咚咚，又是两下敲门声，不徐不疾，没有半点着急的意思。显得来人十分有把握。
姜皙不自禁摸了下沙发边的拐杖，缓缓起身，人警惕地立在原地没动，盯着那道门。
门没有继续敲了，但她知道，来人在门外没有走。
屋内静静悄悄，屋外风声潇潇。隔着一扇门，里外两人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僵持的对抗。
姜皙还在判断着，敲门声第三次起了。
咚咚咚。
按以往经验，她是绝对不会开门的。但这次，鬼使神差，她极轻地拄着拐杖挪过去，极其缓慢无声地拧开锁，将门拉开一丝细缝，看见了外面的人。
屋内的灯光像一把明亮的刀，劈在他额头正中间，照得他的眼镜镜片反了白光。
她惊愕，立刻关门。
邱斯承一瞬间掰开门缝，闯入进来。
姜皙跟拐杖一道摔在地上，手和膝盖并用，迅速爬到灶台边从砧板上抓下一把尖刀握在身前。
邱斯承已关上门，狂风骤止。
他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俯视着她，盯着她的脸，好似分辨欣赏了会儿，缓慢念出她的称呼：“姜，小，姐——”他饶有兴致，“你怎么好像还变漂亮了？”
姜皙坐在地上，后背紧抵着柜子，保持着握刀冲他的姿势。
邱斯承就当那刀不存在一样，环顾这逼仄的小开间。
客观来说，地方虽小，整洁有序，干净温馨。
在这破烂的城中村，很难想象一栋脏兮兮的筒子楼里，一扇烂门打开，会是个搭配舒适、色系清爽的小窝。
但他瞧得出来，一切都廉价便宜，不禁啧啧两声，说：“你可过得真他妈惨啊。”
“我找了你好多年。”他一根食指将手里的袋子抬了抬，笑得邪气，说，“给你带了礼物，想看吗？”
地上的姜皙嘴唇动了一下：“滚。”
邱斯承笑容褪尽，人往前走一步，巨大的阴影罩住她，他的镜片上寒光闪动：“你要不喊一声救命，让周围人听听，你装了多久的哑巴？”
他蹲下，离她的刀口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将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条夏天的白纱裙。
他又笑了，阴恻恻的：“喜欢吗？你最喜欢穿白裙子了。”
姜皙脸色发白，嘴唇干枯，她眼神涣散一秒，骤然闪过一丝决然，她瞄准他左边胸膛的位置，尖刀直刺过去。
邱斯承拿裙子一挡，布料哗一声撕开。他抓住她手腕狠狠一拧，姜皙吃痛，尖刀落地。
他轻易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人半点不恼，抓着那裙子捧到口鼻处用力嗅了一下，说：“新的，喜欢吗？我给你换上。”
“畜生！”
姜皙挣开一只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一声清脆。
她使了全身的力气，手都打疼了。
邱斯承脸上一片血红，仍拎扯着摇摇欲坠的她。他看着她，目露凶光，陡然发力，一巴掌打回去。
姜皙摔到在小桌子上，手工盒子、工具一股脑儿撞翻，哐当直响。
她捂着剧痛的腹部，猛烈咳嗽，手上的口子又裂开了，脸颊上火辣辣的肿痛着，嘴角血腥味弥漫，脑子里一片轰鸣。
“姜成辉姜淮才是畜生！”邱斯承把她抓提起来，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讲，“你有没有看见他们死的样子，啊？脑浆糊了一地，就该让你去看看！！你爸爸你大伯的骨灰都让江州人扬了知道吗？！你以为你多干净？你敢回江州，江州人能把你撕了！！”
姜皙眼前金星直冒，双手乱打乱挥，却挣脱不开他。
“当年没弄死你，是不是得感谢我啊姜小姐？”他紧握着她，像束缚一只小鸡子，“你不是姜家的小公主吗？来，裙子换上，我让你当一辈子的小公主。”
厚厚的家居服被一把扯开，姜皙死死捂住领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双脚拼命蹬踢着能碰到的一切物品，一时间，椅子柜子架子满地翻滚，乒乓乱响。
但邱斯承力气是碾压的，一手就将她整个儿提到沙发上，扯开她家居服里头的睡衣领子，露出一片光滑白皙的胸脯。
人瘦，胸却不小。
邱斯承眼里有火在烧，狠狠一口咬上去。
姜皙惨叫：“救命！”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但邱斯承不管不顾，一手掐住她的脖子，一手伸到她腰肢处，往下扒她裤子。衣服太厚，没那么容易得手。
“姜皙，我爸妈都是你们害死的！你姜家欠我的！姜成辉姜淮死了，你来还！”
姜皙被掐死了脖子，无法呼吸，拼命挣扎，门上传来急速的敲门声：
“西江！程西江！”
姜皙面颊涨红，发不出一丝声音，求生的本能叫她疯狂踢着沙发和墙壁，堆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壳哗哗落地。
外头的人说：“我开门了！”
邱斯承还不松手，仍掐着她的脖子将她紧摁在沙发上。他居高临下盯着她的脸，像一头鬣狗。
鬣狗看她张着口，脸颊因窒息而涨红，滚烫的身体剧烈挣扎着；他脸上忽然闪过一阵阵扭曲的抽搐，双腿猛烈打抖。
门外，房东大伯找到了钥匙。
邱斯承终于松开她脖子，姜皙一下滚到地上，像重新扔回了水里的鱼，拼命呼吸。
钥匙插进锁孔，刚一拧开，邱斯承冲了出去。
房东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借着夜色掩护，消失在巷子里。
房东大伯常年肾透析，身体虚胖，腿脚不便，没去追。
他往屋里看，家中一片狼藉。姜皙坐在沙发旁的地上，弓成一只虾米，剧烈咳嗽。
大伯身体差，慢慢挪进屋，放下大串钥匙和水果刀，叹息：“不要随便给人开门。这地方乱，你容易吃亏……”他说到这儿，才想起刚才那声呼救，疑惑，“刚那声……”
姜皙嗓子干哑，剧痛难忍：“对不起。”
大伯摆摆手：“住这种地方的外乡人，谁愿意提过去？”
他扶着一边膝盖，慢慢把刀放回原位：“要是仇家啊，你得想想以后了。”他把椅子摆好，桌子摆正，又捡起散落在地的手机壳。
姜皙原想说不用帮忙，但她本就呼吸困难，鼻塞头痛，加上刚才跟邱斯承一番厮打，此刻更加虚弱无力，人昏昏沉沉跟团棉花一样，只胸腔还在一阵阵地痉挛呼吸。
大伯缓慢地帮她把东西规整好，说：“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姜皙感激他，强撑着拄了拐杖起身，走两步送他到门口，就听外头传来一道礼貌的男声：“不好意思，我敲错门了。”
*
许城在冷风中微吸一口气，正要走向楼梯间左侧那道门，就见门突然拉开，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男人缓缓走出来，拐进楼梯间，上楼去了。
许城的心顷刻间就一沉，以为两扇门都是错的。
可下一秒，人影晃去，他就看到了她。
姜皙立在半开的门边，面色苍白。许城怔住。
目光对上的一刻，九年多的时光像狂风从两人之间奔涌而过，记忆中她模糊的模样一瞬变得清晰。
他找到她了。
也就是那一瞬，他看到姜皙头发凌乱，衣衫不整，面颊红肿。
那一瞬，冬夜的冷风像沉重的冰冷的水，从头将许城浇灌到底。
这些年，许城设想过无数种和她重逢的场景，这并不是最坏的一种；可这一刻，他还是怔在原地，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第33章
许城立在夜里, 神色难辨。
姜皙要关门。
许城大步上来，将门拦住，低声：“我有话跟你讲。”
他再度看了眼她脸上的红肿和脖子上的掐痕。
“就几句话……”他抵住门不放。
姜皙头昏脑沉, 已没力气跟他拉扯，且门边冷空气灌涌, 实在寒凉。
她拄着拐，几步挪到沙发边重重坐下, 脑袋垂着, 眼睛也垂着, 胸膛缓慢而大幅度地起伏。
许城关上门，在门边立了会儿。
风是止了, 冷意却没有。
誉城常年潮湿, 在冬季，室内甚至比室外还要寒冷。
这一方开间不大，还不如她原来卧室内的卫生间宽敞。
家里乱得像刚才刮过台风。
沙发旁乱糟糟堆满纸箱, 七零八落；里头手机膜、手机壳、彩色金粉亮片之类的物件混杂一片。
对面一张倾斜的桌子、歪倒的椅子。没吃完的粥，散乱的感冒药, 做了一半的手机壳、五颜六色的材料乱七八糟挤在并不宽大的桌面上。
头顶扯了一根电线, 吊着一颗昏黄的灯泡。
许城神情晦涩难言，又像是隐忍着某种要爆发的前兆。
“谁打的你？”
不是刚才那男人。他刑警出身, 看人只需一眼。
那人且不说神色自然, 还拿着大串钥匙和水果刀，不用想都是来保护她的房东。
没得到回应，他咬牙, 拳头几乎捏碎：“你告诉我，谁打的你？！”
沙发上的人还是不做声。
许城恨不得撬开她的嘴把那人的名字挖出来，可知道逼问也不会有结果, 又怕吓到她，终究是想克制，深吸一口气，突然拿出一根烟。刚点燃，想到什么，拉开门直奔门外。
户外，风冷夜黑。
许城用力抽了一口烟，力道大得脸颊狠狠吸凹下去；烟头闪出焦红的火焰，烟雾混着寒气滚进肺中，又猛力深刻地吐出来。他迅速扔掉烟，狠狠碾碎，复又回到室内。
有那么许久，他没看她，只看着这破乱的空间出神。
直到姜皙在沙发上动了一下，衣服发出唰唰声。
他突然盯向她，眼里不知是痛是恨，终于问出了那句：“这么多年……你跑哪儿去了？”
姜皙依然不讲话，蜷靠在沙发里，头颅低垂，像死了一样。
他对着一团空气，无论怎样都没有回应。
“我找了你很久。”他竟哽了一下，“九年了，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沙发上的人没动，轻飘飘说了句：“你谁啊？”
许城大步上去，抓住她的手，她立即甩开。
他又抓住她的肩膀，强行把她掰过来：“我是谁？！我许城！你真不知道我是谁了吗？！你看着我，我是许城，你看着我！”
姜皙不看，执拗地别着头。
“你不知道……”后面的话突然断了，他看着她脖子上血红的掐痕，手上裂开的伤。
仿佛一瞬看到了她过往的九年……
他不该下船的。
过往无数次重复的悔恨在这一刻凝集。
这一止住的功夫，姜皙用力打他，把他踢开。她力气不大，但态度坚决，手乱抓脚乱踢，不允许他再近身一步。
许城退后，直起了身，表情怔松。
他单手用力抓了下头，原地茫然地转了半圈。昏黄的白炽灯晃人眼。
外头风声四起，室内静得可怕。
许城忽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站在哪里。
像是过了许久，他的眼神飘落在桌上的感冒药上，毫无来由地说：“感冒还没好，得去医院了，自己瞎吃药没用。”
姜皙低着头，没反应。
而许城说完上句，已不知下句。
他像站在一所空房子里，他的脑袋也成了个空房子，没有连贯的思维和言语，像潮退后的海滩，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在身上摸来摸去，摸出钱包，翻出一摞红色钞票，大概五六千，也没数，放到桌子上。双手继续在各处兜里摸，其实并没意识到自己在给她钱，只是突然本能地想把身上有的一切都掏给她。
掏出来不知从单位同事谁那儿顺来的两颗牛奶糖，一小片袋装饼干，都放在桌上。钥匙跟门禁卡也掏出来放着，怔了怔，又重新装回去。
他眼神无处安放，仿佛目光落在这屋子的哪一处都叫他刺痛。
明明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可许城从没想过，他竟无法面对她，连头都抬不起来。他似乎想走，但又没走——脚像死死黏在地上，走不了，一步都迈不开。
而姜皙依旧没反应。
许城又站了会儿，终于，轻唤出她的名字：“姜皙……”
他声音不大，却让沙发上的姜皙抬起了头来。她很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乌发凌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浮着诡异的红，带血的嘴唇几乎要裂开。
她盯着他，眼神直勾勾的，没有什么仇或恨，只是无尽的空洞，仿佛气若游丝，说：“你还不走吗？”
你还不走吗……
许城骤然无言。
四目相对，皆是空茫。
回不去了。
那一刻，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许城的脑海。
这些年他一直想找到她，为什么找，找到之后怎么办，他从没深想过。仿佛一种执念，一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执念。
可见到活人了，然后呢？
许城让自己冷定下来，一秒后，突然走上前，伸手摸她脖子，要探她体温。姜皙立刻打开他的手，他料到她反应，一手就将她两只细手腕钳住，另一手迅速伸到她脖颈里一探，烫得吓人。
姜皙缩脖子躲避，挣扎，踢他；他不管，将她一把从沙发里薅起来：“跟我去医院。”
她不肯，用力往沙发里头赖，但许城力气很大，轻松就将她拎起来。
姜皙眼见他要弯腰抱她，使尽全力把他推开，自己踉跄着靠到桌边，喘着气盯着他，仍是那句话：“你还不走吗？”
许城一字一句：“跟我去医院。”
“你走。”
“你先去医院。”
姜皙目光垂下，看见桌上的钱，她抓起那摞百元大钞，用力砸向他的脸。门没关紧，恰好那一瞬，狂风推门涌来，钞票哗啦啦满屋子起飞。
红色的钱币在他和她之间飞舞着，四目相对，
姜皙闭了眼，颓然倒地。
*
姜皙因长时间低烧，引发了肺炎和急性心肌炎。
急诊科的医生以为风尘仆仆把她抱进来的许城是家属，有了诊断之后，那脾气火爆的女医生不客气地把他训斥了一番：
“怎么当家属的，啊？感冒能拖成肺炎心肌炎？再拖几天，她可能会死的知不知道？她还营养不良，这都什么年代了，誉城这么大的城市，居然有人营养不良？我说你看着人模人样，挺称头的，怎么这副德行？……来之前是不是还家暴她了？你看那脸打得，脖子掐成什么样了？我可以报警的，你知道吗？”
许城一句没反驳，她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
女医生见他这幅很服管教的样子，没好继续发作。
许城等她讲完了，缓声道：“麻烦医生了，接下来，要怎么治疗？请一定用最好的方案。”
他本身说话就好听，实在跟医生脑子里的家暴虐待男相差甚远，以至于医生顿了个四五秒，心想果然人面兽心，硬邦邦道：“至少住院打针三天，后续吃药！”
“谢谢。”
许城付完费用后，回到独立病房。姜皙还在沉睡中。
因为低烧，她脸上红一片白一片；左脸还肿着，嘴唇上血迹清理干净了，变得苍白干枯。
许城在病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的面容竟和记忆中没什么变化。眼睛闭上时，还是当年那安静模样，眼角的小痣透着温婉。
他恍惚想起九年多前的夏天——那天，她也是肺炎低烧，吊着水躺在他的床上。然后，就像是被谁偷走了。从此在他生命里消失。
许城的心突然加速，跳得很快。他走去沙发边，随手撕下一张日历，拿在手里折纸，边折边深呼吸，渐渐压制下去。
一艘小纸船放在床头柜上，他目光再挪向病床上的姜皙，良久静静地看。
他上前，微倾身，很轻地捏着她的病号服衣领，稍稍拉了一道。她皮肤白，脖子上的掐痕还很明显，红得瘆人。
对方是下了狠力气的。
他轻阖上她衣领，目光落在她打点滴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其实很细，腕子细，指头也细。但寒冷和受伤让她的手指红肿，看着都胀痛。
许城站在那儿，怀疑病房暖气不足，以至于他周身寒凉。
他长久地低眸注视她的手，竟没能再抬眼去复看她的脸。他一度伸手，想碰碰她的手，却不敢，怕一触即疼。
他突然狠皱了皱眉，拔脚转身。
*
许城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坐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头靠墙壁，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块。
望着望着，他眉心渐拧，突然坐起，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刚塞了根烟到嘴里，擦燃火机，想起是在医院，又把烟扒了下来。
火机塞回口袋，摸到了姜皙的钱包。
许城再次把它掏出来，刚入院时太匆忙，没来得及细看。
她身份证名字叫“程西江”，除了性别女，出生年月日包括籍贯行政编号全都变了，连民族都变了。
许城想过她可能改名，甚至找过“江江”这个名字。谁知道……程西江。
身份证照片是九年多前，2005年9月1日拍摄的，她从船上消失后的两个月。
照片里，她眼神懵懂，表情稚嫩，竟和许城印象中的那个少女姜皙相差不大——这就是当年大火失踪后的她。
钱包里只有一百多块钱，外加两张卡片，“南泽精神疗养院”、“蓝屋子星星之家”。许城看完，按原顺序放回去，又盯着她的身份证看。
他长久地注视着照片上的她，拇指缓缓从她的脸上抚过。
许城想起不久前站在她家门口看到门开时那一刻的心情——脑子里一片死寂，像是看到了长久恐惧的一个噩梦——他看不见的恶人伤害了她，而他不在她身边。

第34章
姜皙胸腔里一阵冰凉的剧痛, 她痛苦地睁开眼。世界很安静，病房里弥漫着熹微的晨光。
“哪里不舒服吗？”许城轻声问。他坐在病床靠窗户的单人沙发里，一直没睡。她一醒, 他就看到了。
姜皙没答，甚至没看他, 跟没听见似的。
许城在沉默中等了好一会儿，试探问：“喝点水吧？”
姜皙嘴唇干枯, 但不作任何反应。
稀薄的阳光照在白净的窗帘上, 外头北风很大, 衬得病房里有种苍白的静。
许城觉得，自己好像面对着一堵墙。
“医生说, 醒来了可以吃点苹果。”他起身, 拿起早已洗净的苹果和水果刀，坐回来低头削苹果。
刀刃削动果肉，发出唰唰声, 果皮一截截掉进垃圾篓。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姜皙没有一丁点反应。仿佛在这病房里, 她和他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她感应不到他, 哪怕他起身坐下时，影子会扫过她脸上。
许城削完苹果, 拿勺子在果肉上来回刮了几道, 他这动作做得缓慢，似乎回忆起什么，而有些迟疑。但动作再慢, 也还是刮出了一勺苹果泥，他握着苹果和勺子的手又顿了会儿，才缓缓将勺子递到她嘴边。
姜皙深吸了口气, 闭了眼。
以前，在姜家，她生病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喂她吃苹果的。
人毕竟在病中，情绪没那么容易控制。
她轻轻蹙眉，双手不自觉攥了下床单，攥得针管里有了回血。但很快，她拳头松开，一瞬的起伏回落下去，归于平静。
许城知道她是不会吃的了。他把苹果和勺子放进碗里，忽听姜皙声音沙哑：“你过得很好吧？”
许城一愣，没答话，胡乱拿纸巾擦着因削苹果而湿润的手。
姜皙偏过头来，看他了：“我就知道，你会过得很好。”
许城原以为她的眼神或许是锋利的，但不想仍然很软，仿佛天生没有伤人的能力。
那目光像芦苇一般，轻飘飘地从他头顶坠落到脚下，又漂浮到他眼里：“看看你现在……”
他匆忙避开她目光，掩饰而机械地从兜里掏出昨晚塞进去的那根烟来，要拿到嘴边，才觉荒谬，又放下，手指较劲似的撕着那根烟的过滤嘴。
窗外，狂风似乎更大了，吹得树影狂摇，云影斑驳。窗户上忽明忽暗，许城在逆光里，神色不明。
“你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吗？”她干枯的唇一咧，眼里却没有情绪。
“你……”他问不出口。外头的天突然暗下去，衬得他的眼睛分外深黑，他声音很低，“姜皙，看到你这样，我很难受。”
她微怔，眼瞳涣散：“你是个好人，同情所有的悲惨，可怜所有的弱者。觉得我是个弱者，难受了？”
“不是。”许城隐忍地狠皱了下眉，像是难以忍受了，“姜皙……”
话音未落，她咳嗽起来，咳了两三下就猛然加剧，她把脸埋进枕头，想压住，但越咳越剧烈，顷刻间脸跟脖子变得血红。
他立刻把蜷成一团的她扶起来，不停轻拍她后背，又拿纸巾擦拭她脸上脖子上咳出来的细汗。
她终于缓过来，急促地深呼吸。许城拿水杯喂她喝了点水，想扶她躺下，她身子侧了侧，做了个躲避的动作。
他于是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沙发，无法自处，又拿起柜子上那被他蹂躏得只剩半截的烟。
“姜皙。”许城说，“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你开口。我尽力满足，不论你要什么。”
姜皙静了会儿，哑声：“说到做到。”
“嗯。”
“离我远点。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许城沉默，揉烟的手指停住。
她呼吸很弱，说话也慢，像虚无缥缈抓不住的纱：“许城，这些年，我没有想起过你。一次也没有。我曾经姓姜，那是我的原罪。我接受。我不怪任何人，也过得很平静。但，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贸贸然来找我，打扰到我了。”
许城静静听完她说的每一个字，手指来回碾那截烟草，碎裂的烟草窸窣掉进垃圾篓。
他把手指上的烟丝拨弄干净，说了一个字：“好。”
“但是，告诉我，谁打的你？”
“不知道。”姜皙说，“不认识的人。”
他无言。
她说：“你说的，说到做到。”
“好。”许城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东西，轻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门关上，病房陷入安静。
许久后，姜皙缓缓扭头，看了眼床头柜，就见一堆橙子苹果旁边，躺着一根黑色皮筋，和一只小纸船。
*
许城从医院出来，直奔城中村筒子楼，可房东对昨晚的袭击者没有任何印象，半点特征也描述不出来。
正值早高峰，高架桥上的车辆堵得人心烦。他开车穿过一路的狂风和汽笛声，到局里正好八点差十分。
他进了办公室，趁着烧开水的功夫，靠在办公椅里阖眼。
水烧开了，壶子滴滴叫。许城起身去给自己倒杯水。
刚八点，手下的刑警杨小川来敲门送资料。许城之前给了任务，让他搜集近十年誉城及周边地区未破获的女性失踪案。
杨小川将整理好的文件夹递给他：“队长，我预先筛查了一遍，没有可疑。”
“行，放这儿。”
杨小川刚要走，多问了句：“队长你昨晚没睡好？眼睛都是青的。”
许城一笑：“脑子抽了，晚上喝了杯咖啡。”
“我说呢。一夜没睡吧？”
许城柜子上没咖啡了，端着杯子去办公区。队里警员们都在，钱小江一抬眼瞧见他黑眼圈，说：“队长昨晚抓贼去了？”
许城往杯里倒咖啡粉：“是啊，蹲了一晚上也没逮着你。”
钱小江哈哈笑。
有几人凑在一张桌前议论着什么，女警林小湖招呼：“老大来看看。”
“什么事儿？”
“白塔区上月那案子。”陈小河说。
许城有印象：“鑫海小区21楼女方跳楼？”
案子不大，由区公安管辖。
“一直没进展，我今天问了一嘴。”副队长张旸是从白塔区公安调上来的，“也拿来给大家看看，研究研究。”
许城看眼材料，上月十日，死者丈夫报警，说晨起跟老婆吵了一架。他急着上班，人在刷牙，半路听见窗户开了，风声很大。出来发现老婆不在，里里外外找了，才想到去客厅往窗外看，就见老婆坠楼了。
许城蹙眉，看了眼户型图，拿手机搜了点东西，说：“报案那夜有狂风，但凌晨四点，风就停了。”
他手指在户型图上沿着大客厅，穿过走廊到卧室，再穿过衣帽间，抵达浴室：“这里听不到外头的风声。”
众人一愣。
许城又挑出证物页指了指：“收了这么多证物，没分析啊。就说牙刷吧，刷毛是干燥的，还是湿的？”
张旸立马起身：“我给那边打个电话。”
话音未落，办公区的公用主机响了，离得最近的文涛接起来，立刻说：“许队，范局找。”
许城过去接过听筒，脸色一瞬严肃：“行。好。”
办公区内警员们敏锐察觉，全部噤声。
许城放下电话：“所有警员，立刻配枪，三分钟后楼下集合。有群众举报，发现袁立彪了。”
众人一听这名字便知严重性，即刻行动。
袁立彪是十几年前在誉城及周边地区犯下杀警、夺枪、抢劫、无差别杀死八位路人的通缉犯，由于早年刑侦技术落后，此人反侦查能力强，竟逃之夭夭十余年，且身份信息成迷。
直到一个多月前他再次开枪杀死一名女性，并夺走她的首饰，许城带领的誉城公安刑警队终于揪出他真实身份，成功发布A级通缉令，四处搜查。
今日总算等来线索。
队伍驱车前往举报人所在地点，是誉城兰桂区西部一处城乡结合部。举报人称袁立彪二十分钟前来她小卖部买了东西，随后往巷子里去了。
许城一看监控，没错。一边联系交通部门查道路监控，同时部署队伍，分组巡查。
“所有队员，嫌犯有枪，务必注意安全！”
“是！”
许城跟余家祥一组，沿着居民区巷道从南往北走。
天气寒冷，这片儿都是打工人住的地方，白日里荒凉，行人寥寥。
两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地巡完一条又一条巷道，不动声色扫视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巷子，一个戴着厚厚帽子围巾的人走过。许城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袁立彪。”
那人即刻向前狂奔，许城和余家祥拔脚便追。
许城速度极快，眼见要追到，前方岔路却突然误入一个女人；袁立彪扑上去一臂薅住女人脖子，一手举枪就要瞄准许城和余家祥。
许城预判了他的行动，手枪早已端起，“砰！”
子弹精准命中袁立彪手腕。鲜血飞溅中，袁立彪惨叫一声，枪支落地。女人惊愕，余家祥一个扫腿将枪支踢开，迅速拿证物袋将其取回。
各处警员听到枪响，火速从四面八方赶来，就见许城已将袁立彪摁趴在地上，还拿绳子给他受伤的手腕紧系了个急救措施。
林小湖看一眼旁边瘫坐在地吓得飙泪的女人，问：“这是人质？”
许城冷道：“同伙。一起带走！”
*
经审讯，女人果然是袁立彪同伙。本想助他一把，不料被许城识破，更不料他枪法那么准，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间不伤“人质”地将袁立彪捉拿。
人既已归案，后续侦查工作继续推进即可。
范文东把许城叫去办公室，喜上眉梢，暂且不说才归案市里各领导就都致电表扬甚至公安部都来了电话，这案子是范文东做刑警队长时的积案——当初被夺枪杀死的刑警正是他同僚。
这些年，他一直愧对那位好友的父母妻儿，也难以面对另外八个受害者家庭，如今，压在心里十多年的担子终于放下，怎么不激动？
“明年的集体一等功是跑不了了。”范文东并非专注荣誉之人，更多是感慨与感伤，“当初负责这案子的局长、副局长都退休了。退休前没能抓到凶手，一辈子的遗憾呐。十三年，九个家庭……哎……不管怎么说，好在终于破了，又立大功了。”
“全队的功劳。”许城说。
回到办公室，许城却觉得有点冷。
因早年刑侦技术限制，很多案子的破获得跨越漫长的时间和一代代的刑警，有的甚至永不见天日。
许城挪眼看向办公桌上的两个相框，一个是他儿时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上，他父亲笑容爽朗，母亲明媚灿烂，小男孩活泼阳光。每个人都很幸福的样子。
另一个则装着方信平、李知渠、方筱舒的证件照。
如果父亲、方信平、李知渠还活着，看到现在的他，是会为他骄傲呢，还是也会……
许城的思绪刹了个车，转过头去，投入工作。
*
许城忙碌整天，中途不断接到些不合时宜的恭贺电话，扰他工作；更有借机搭线联络攀关系的，叫人心烦。
他忙到下午六点半下班，坐进车里，刚起步就刹停——他想起自己是不该去医院的。
停车场很安静，许城开着窗，坐在驾驶座抽烟，脑子里并没有想什么时，手机响了。
杜宇康说经过附近，一起吃个饭。
许城说好。
但他全程不在状态，好几次杜宇康说话他都没听到。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工作累了。
吃完饭，在门口分别。杜宇康交代他早点回去好好休息。
许城说现在就回家睡觉。
他的车停路对面，要过一个天桥。最近本就降温，今天又七级大风，吹得天桥上行人寥寥。
桥中间瑟缩着几个在冬夜里摆地摊的，还有个贴手机膜的女人。她裹着厚厚的棉衣，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地盼望着来往的路人。
许城经过时，将手机递给了她。女人很殷勤地接过去。
等待的功夫，他突然想抽烟，不想让烟雾卷到这位女士跟前，走去远端，在风中费劲地点燃烟头。
他一直没看那个贴膜的女人，俯视着桥下车水马龙。某个时候，他回头，那位女士冲他招了下手。
许城过去拿回手机，付了钱。
他下了天桥，剩下的烟摁进沙盘。
许城坐上驾驶位，一车厢的冷气。他启动发动机，也不等暖气进来，迅速发动汽车。
一出停车场，就直奔医院方向。
姜皙果然不在了。
许城推门看到已经空掉的病房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问医生或护士，直接大步出了医院，驱车前往城中村。
汽车穿过CBD、商圈、高架、江桥、高楼、平房，停在无法前进的地方了。
他下车快跑，穿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平屋、自建房、垃圾堆、漫天的晾衣绳、黢黑的小巷，来到那栋筒子楼前。
他走上台阶，将那掉漆裂缝的木门敲了一道。门竟然没锁严，吱呀打开。
夜色昏暗，但许城仍察觉出不一样——有什么空了。
他伸手在墙边摸到开关，拨开。
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房东家的桌椅沙发柜子等固定物件，关于姜皙在这里住过的一些信息都抹去了。
她走的时候，把房子打扫得很干净，连一片废纸都没留下。
许城走进去，认真看了眼这个屋子，一室一厅一卫，卧室很小，摆着两张小木床，角落立着一个木衣柜，再无其他。
屋外风声鹤唳，屋内寒气四溢。
许城没有立刻走，在她短暂住过的这地方，绕了一圈。
房子简陋，但很干净。誉城潮湿，室内易起霉味，但这儿很清爽，有淡淡的柑橘香。
防盗栏上的锈迹被干净印花的布条裹住藏起，墙壁斑驳的地方由近色的墙纸掩盖；
门背后贴着可爱的卡通挂钩，粉色美乐蒂的是给她挂东西的，蓝色机器猫是姜添专属；
木窗棱裂缝的地方，画了几朵小花，像是从缝隙里长出来的。
墙角一个彩色的小洞，许城蹲下去看，她用水彩笔在洞旁画了个小巧又漂亮的欧式大门，门旁，老鼠杰瑞张开双手，欢迎光临。
他极淡地弯了下唇。
而其他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带走了，消失了。
许城走到门口，关了灯，将门轻轻带上。
这一切，他并不很意外。
她知道他不会那么守信，肯定会再回来找她。而他也料到了她不信他的话，绝对会逃。
许城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看着四周，自己跟自己苦笑一下，呵。
他都知道她身份信息了，她能躲哪儿去？

第35章
第二天, 许城就知道了姜皙新家的位置。也知道她目前安全。
他想要再见到她，轻而易举。但他不确定，要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姜皙应该知道, 不管她怎么搬，他都能再找到她。但她的行为是一种表态。而许城要考虑的是, 他是该礼貌一点，还是更不要脸一点。
接下来几天, 许城没能做决定——袁立彪的案子太大。上面下了命令, 一周内移交检察院。所有人疯狂加班, 几个骨干直接住在了局里。许城是负责人，犯人得亲自审, 所有材料都得来他手里过一遍, 没一刻能分心。
但到了深夜，他会去她家附近远远看一眼，也在附近巡逻, 只不“出现在她面前”。
忙到周日上午，总算顺利移交。中午, 许城在检察院食堂对付工作餐时, 脑子一闲下来，就想起了姜皙。
一想到她, 同桌上那些同僚们的闲聊, 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很奇怪。
想到她，总是会先想到17岁的少女姜皙穿着白裙子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大大的灿烂的笑脸。纯真洁净得像小天使。他站在彩色的围栏外，远远地看着五光十色中, 她是那一抹纯白。
他的心随着她的笑容，莫名安宁下去，隐藏一丝快乐。
可, 时光如风呼啸，眼前是她在地下通道里的那个眼神，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眼神。
*
*
午饭后，许城驱车回家，途径美术馆时，看见馆内在展出荷兰画展。他忽然想进去看看。要是不去看画，他的车很可能就要开去他不应该去的地方了。
不想才进美术馆的门，碰上了蒋青岚。
说来，前两天他们打过照面。
多家新闻媒体、包括问真新闻来报道袁立彪案，蒋青岚带着她手下的记者也来了警局，是小海接待的。
许城跟她在走廊碰上，蒋青岚爽朗地打招呼，对上次方筱仪的不礼貌，丝毫不挂心。
这下偶然遇到，蒋青岚惊讶又惊喜：“我以为你们案子还没结呢。你对画也感兴趣？我也一个人，一起看呗。”
*
姜皙单手拄拐，推开易柏宇家的门，里头一片阴气沉沉。
姜皙做护工时，接了几个熟人的保洁单，三小时两百块。后来易柏宇知道，叫她帮忙打扫。他家小，两小时能收拾完，也给两百。姜皙没跟他客气。
易柏宇出差半月去异地办案，家里一股潮湿霉味儿。姜皙换了鞋，拉开客厅窗帘，让冬日阳光倾洒进来。她开了窗通风，去推开卧室门，易柏宇只穿了个内裤，近乎裸睡在床上。
姜皙吓了一惊，立刻背身要关门：“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西江——”易柏宇嗓音干哑，是生病了。
姜皙回头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余光瞥见他拿被子一角盖住下腹和大腿了，才问：“你感冒了？”
“发烧。”
“吃药没有？”
“吃了，烧退了。”他说，“出了一身汗，有点累。”
隔一秒：“都是你传染的。”
“怎么传染？”
“给你发信息，就传染了。”
姜皙无语失笑。
现在是下午三点。
“吃午饭了吗？”
“不想吃，嘴里没味。”
姜皙说：“你先休息，我给你煮点白粥。等下叫你。”
姜皙淘了米，加了足量的水，放进电饭煲里定好时间。她将次卧、卫生间、厨房打扫干净，白粥煮好了。
姜皙重新去敲主卧门，易柏宇起了床，穿一套家居睡衣。姜皙进去拉开窗帘，又开了窗，让冷风进来。
易柏宇在灰屋子里昏昏沉沉从昨夜躺到今天，她一来，家里都亮堂明媚了。
满屋子飘着白粥的淡淡清香。
桌上晾着一碗白米粥，熬煮得刚刚好，米汤浓稠。易柏宇嘴里苦，但一勺白粥下去，胃很舒服。
“这稀饭怎么是甜的？”
“我加了点白糖，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姜皙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我还从来没吃过甜的粥呢，都是加榨菜。”
“我不吃榨菜，但喜欢吃甜的。”
透过卧室门洞，他看见她在给他铺床，床单抻得平顺，枕头拍得蓬松。
以往姜皙来他家打扫，他从不在，只是每次回家，家里干净得一尘不染，叫人心头舒适。此刻，第一次见着她收拾家里的模样，好像有哪儿不一样。
她单手撑着拐杖，但做事灵活。
易柏宇说：“你假肢都没换好，就别干了。”
姜皙温温地说：“你别小看我。”
易柏宇就没好说什么。
“不过，枫芦家园还要再等等，我假肢好像修不成了。要换新的。我能拄拐来你这儿，别家可不行。”
“好。你感冒是不是没全好。我听你声音还嗡嗡的。”
“没事啦。你快趁热多喝几碗稀饭。”
“好。”
易柏宇以为自己胃口会不好，但生病时最养胃的就是那一碗简单的白米粥，他一碗粥喝了个干净，拿手机回复工作上的事。等他忙完，姜皙不知什么时候整理完卧室，在打扫客厅了。
她跪在地毯边，拿吸尘器吸着毯子上的灰尘，吸尘器噪音大，而她的模样安宁温婉。
姜皙脸很美，是那种古典清秀的美；身姿也纤柔，画儿似的。连说话声音都丝丝酥酥的。
易柏宇看着，一直看着。
姜皙将吸尘器放好，撞见他眼神，困惑地问：“你又要睡了吗？”
他醒神：“没。啊，你粥煮得真好。”
姜皙奇怪：“你家电饭煲煮的。”
“那……”易柏宇磕巴一下，竖大拇指，“你水量放得刚好。”
姜皙就笑了。
易柏宇觉得，她笑起来也是很好看的。
他想，或许人在病中，格外脆弱。但这个下午，他不受控制地不断看向她，想多和她聊聊天。
“最近变天，还挺容易生病的。你感冒好了吗就来工作？”
“没事了。”她说话声儿还有点儿哑。
易柏宇陷入回忆：“我们是不是都认识五年多了？”
姜皙也抬眼想了想：“嗯，五年前在梁城认识。半年多前又在誉城碰到。”
在梁城那两年，易柏宇和他当时的妻子常请姜皙姜添吃饭：“你离开梁城的时候，刚好我生活一团糟，都没跟你告别。后来给你打过电话，成空号了。”
“当时换号码了。”姜皙笑了下。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说：“西江，认识你这么久，除了知道你是江城宇水县人，有个弟弟，别的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姜皙说着话，手上没停，“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为我和弟弟有缺陷，把我们抛弃了。我文化程度不高，添添也是。生活……基本就是你这几年看见的这样。你都知道呀。”
“你一直是一个人吗？”他问。
姜皙垂下眸，认真擦着茶几。
“抱歉。当我没问。”
她把茶几上那点污渍擦干净了，说：“我很早就结婚了。跟我们同村一个很好的人。两年半，他去世了。”
易柏宇一下不知该说什么，他不该问的，可他又想知道。
“对不起。”
姜皙轻轻笑了：“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其实……
她看向易柏宇，你长得很像他。你也是个很好的人。
“西江，你人这么好，以后一定会幸福的。”他话说得干巴，但内心的祝愿真诚。
幸福？
姜皙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再说，她不觉得她的生活里就没有幸福。虽然都是一小片一小片的，但也足够温暖。
曾经，很大片大片地幸福过。但终究是不属于她的东西，所以体验期满，债便要长年累月地还。
姜皙释然一笑，说：“我不怎么想以后。现在也没有不好。”
*
虽是周末，美术馆内人不多。最近寒潮，誉城人都窝在家中不愿出门。偌大的展厅，像被两人包了场。
许城忙碌许久，来这清净地方逛逛，落得半点轻松。
蒋青岚也觉这地方不错，文雅静谧，光线暗柔。且展览水平上乘，虽名家不多，但画作都很有趣味。
许城一直对画挺感兴趣。
他最近累了，不算太健谈，但也不寡言。他就这样，哪怕心情不好，在外人面前也能始终维持从容。任谁跟他接触，都不会觉着他清高疏冷，聊多了就觉着舒服，容易产生好感。
蒋青岚意外发现，许城居然对美术史很有了解，很多画家、画派他都知道。但不卖弄，点到为止地提一两句，她感兴趣，他则多说那么一点儿。纯属分享，半点没有炫技的意思。
她眼里，他认真讲话的样子很迷人。馆内灯光明明暗暗，照得他面庞愈发立体，他又习惯讲话时与人直视，蒋青岚每每挪不开眼神。
她这一趟巧遇可谓完美，稍有不足，便是她有几次偷偷凑近他。他都不经意地拉开距离，言行之间也绝不失分寸。
蒋青岚心叹，都说男人性子急，没见他这么慢热的。
她太好奇，直接就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许城想了一下。
进体制后，周围介绍相亲的太多了。有些推不掉。也遇到过方筱舒这一类性格的女生。
但挺奇怪，这一类女生没有一个和他有发展。反是一个并非相亲的、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和他谈了半年。
那个女孩像……JX。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相似。也足够了。
他抠抠眉心：“说不上来，看感觉吧。”
“上段恋爱谈了几年？”
“半年。”刚工作那会儿，他工作繁忙，自然而然就分手了。
“好奇是什么样的人？”
许城说：“没有评价前女友的习惯。”
蒋青岚一愣，随即笑了：“挺好的。”
走到画家扬&#183;斯蒂恩的一幅家庭画面前，蒋青岚忽问：“你理想中的婚姻是什么样？”
许城好笑：“要讨论这么严肃的问题吗？”
蒋青岚说：“我觉得没有理想的婚姻，未来甚至会不复存在。我们这批夹在过渡阶段的一代人，就很为难了。”
许城理解她的意思，但没接话。听她继续：“想完全不要婚姻呢，很难摆脱旧思想老一辈的规训；完全接受呢，自由的自己又不肯屈服。我看，最好就是双方都有这种想法的人，搭伙过日子，对父母和社会交差；婚内，各自自由生活。因为各方面都契合的婚姻，可遇不可求。能碰上，当然最好；不能的话，我的折中方案也不赖。”
许城并不在意这是她的试探，还是纯观点，只无所谓地一笑，便过了。
*
待姜皙把易柏宇家打扫干净，天开始暗沉。姜皙要去学校接姜添，顺便带他去坐船。
易柏宇听说了，说开车送她去。
姜皙纳闷：“你还感冒着呢，不要吧。”
易柏宇笑说：“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姜皙就随他了。
“添添最喜欢坐船了。”她说。
*
从美术馆出来，下午五点多。是冬季，天色已经暗了。
蒋青岚没开车，许城送她回去。过江时，蒋青岚说街上人少，不如去乘渡轮，看看江边夜景。她好久没坐轮渡了。
誉城被江水分成北城南城东城，靠数条长江大桥和地铁链接，但老式的渡船码头仍在，大大小小的轮船也每日在江两岸摆渡。
最近天冷，不是旅游季，乘船的车辆并不多。许城按着指引，将车停在轮船中间位置，熄火下了车。
有零散的步行的本地人上船，是生活在江两岸的卖货郎，有兜售小物件的，也有去对岸小商品集散地的。
天还没完全黑下去，船灯没开，暮色笼罩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
许城走去无人的船栏边，点了根烟。
蒋青岚从口袋里捞出一盒女士香烟，冲他摇了摇，她掏出一根含在嘴上：“借个火呗。”
许城将打火机递给她。
侧身时，他无意望了眼岸边，就见姜皙上了船。她仍穿着上次在地下通道的那件很大很长的黑色羽绒服，一张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
她一手杵着拐杖，一手牵着比她高大半个头的姜添。
她背了个不小的旅行包，走路不太方便，还要照顾歪着头、瑟缩着的弟弟，并没第一时间注意到许城，朝他这边走来了。
两人虽与常人有异，但从头发、衣服到背包，一切都收拾得干净整洁。姜皙斜挎包上印着的美乐蒂兔子可爱又俏皮，脸蛋雪白。
姜添也清秀洁净得很，头发清爽蓬松，胸前口袋里塞着叠得干干净净的小手帕，书包上印着他最爱的机器猫。是个帅气的小伙子了。
蒋青岚在风中点燃烟，笑说：“这风太讨厌了。”
她将打火机还给许城。
姜皙姜添与许城擦肩而过，涌动的北风吹撩起姜皙的长发，发丝高高飞扬，从他脸上掠了过去，很淡的玫瑰香味。
他将打火机揣进兜，手背被风吹得冰冷，手指却被火机烫了一下。
他略略往另一侧看了眼，姜添停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那里刚好插着船上的红旗，他仰头盯着红旗看。
姜皙轻轻拉他，声音很低，有一丝很淡的沙哑：“添添，我们再往前面走一点，好不好？”
许城就知道，她刚才看见他了。
但姜添不走，杵在那儿看红旗。
“添添……”她忍着咳，又很低地唤了声。可姜添一定要站在红旗下。
姜皙没办法，只好扶着拐杖站在他旁边，和许城隔着半米的距离。
许城下意识就掐灭了手里的烟。
他和她站在那里，有那么一会儿，两人一动没动。
背后，船上人影走过，车影晃动。
船外，江水滔滔，两岸的高楼矮屋亮起了灯，山上来往的红色白色的车灯像流淌的河。
“嘟——”船笛鸣响，船启动，离了岸。
姜添并没被吓到，许城推测，他应该习惯了坐船。
许城望着前路滚动的江水，余光都在看姜皙。她似乎很冷，低着头，脖子缩在衣服里。
蒋青岚说：“你晚饭没安排吧？等下我请你吃火锅？”
许城脑子很乱，说：“有点事处理。”
“案子不都完了吗？”
“别的事。”
“行吧。我看你上次对西餐不是很感兴趣，还想说请你吃顿中餐呢。”蒋青岚笑。
“不会。”许城看她，听到姜皙在轻声说：“添添，把嘴巴闭上，吸了冷风，要感冒的。”随即是她的几声咳嗽。
江风掀起许城的黑发和衣领。
许城借着低头理衣领的功夫，余光再次看向她那边。她弓着身子，捂着嘴猛烈咳嗽着，风吹得她的头发异常凌乱。一旁的姜添仍是专注仰望着风中飘扬的红色旗帜——这次乖乖听了姐姐的话，嘴巴闭得紧紧的。
许城抬头，望一眼江面。对岸，一排蜿蜒的路灯光倒映在水里，波光粼粼。
蒋青岚也看向江面，说：“咦，现在江水好清啊。”
许城说：“冬季江水要比夏天清一些，再过几个月，青蓝色，更好看。”
“青蓝，更好看，你在夸我吗？”蒋青岚笑。
许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的名字是青岚，他笑得极淡，没说话。
姜皙那边，终于止了咳。
许城微偏过头，看向她斜前方的水面，目光始终不正面触及她，说：“站这儿不冷吗？”
这话是对姜皙说的。
蒋青岚答：“是很冷。等下，我去车上拿手套。”
她走的一瞬，许城目光挪正了，望着前方。
蒋青岚的高跟鞋踩在甲板上发出咚咚脆响。
船舷这一片陷入安静。只有姜添看那红旗看得入迷，还试图用手去碰。
江风很大，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冰寒入骨。
许城都不知道吸进肺里的究竟是寒气，还是江水。暮色笼在他脸上，有些寂寥，他说：“你再不想见我，也该等病好了出院。身体是自己的，就为了躲我，坏你自己身体，也不值得，是不是？”
姜皙没有回答。
许城终于侧头看她，却见她望着远方，侧脸在冬夜的冷风中显得格外柔白脆弱。
许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着船身移动，江对面的高楼、山坡和树影后，缓缓露出高高的摩天轮的一角，在夜幕中，闪着蓝色，黄色，各种变幻的灯光。
那摩天轮立在高高的山上，城市的上空，像一轮从月食中走出来的彩月，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那一刻，许城蓦地想起第一次带她去游乐园，她仰望摩天轮时那巴巴憧憬的眼神。那天，他为什么没带她去坐摩天轮呢？而要等到一年之后。
许城再看姜皙时，她早已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亮闪闪的圆轮。
刚好船上的照明灯点亮，从姜皙头顶落下，照得她眼窝处一片阴影，仿佛眼中漆黑无光。
倒是姜添看到了，摇了摇姜皙的手臂，含混不清地说：“姐姐，摩天轮。”
姜皙很轻地嗯了一声，说：“看见了。”
姜添喃喃：“姐姐，喜欢，摩天轮。”
冷风吹着姜皙的发，她扭过头去，道：“早就不喜欢了。”
许城无言。一阵寒风从领口灌进去，胸口冰凉。
“车终于停好了！我找了你们半天。”易柏宇小跑来姜添旁边，笑问，“添添，看什么呢？”
许城只快速地打量这陌生男人一眼，便匆匆移开眼神去。仿佛多看一眼能刺伤他眼睛。
姜添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嘴巴。
易柏宇看姜皙：“他怎么了？”
“他故意的。”姜皙轻声说，“添添，讲话可以张嘴巴。”
姜添于是说：“我在，看红旗。还有，摩天轮。”
连姜添也和这人熟了吗？许城盯着江波之上反射的细碎的灯光，下颌绷紧。
蒋青岚回来了，说：“我好笨，出门就没戴手套，居然忘了。”
许城随了句：“是吗？”
“嗯。”
那边，易柏宇提议：“添添，等哪天有空，带你去坐摩天轮好不好？”
姜添说：“好啊。”
许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风直往肺腔里灌。
，
蒋青岚冷得来回跺脚：“回车上去吧，太冷了。”
许城一时没说话。
那边，刚好姜皙也开口：“添添，回车上吧，姐姐很冷。”
姜添嘴巴鼓了一下，但说：“好吧。我在车上，也可以看红旗。”
易柏宇摸摸他的头，亲昵地说：“添添真乖。”
许城垂下眼，姜皙转身走过，他身边空了。
蒋青岚飞速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掐灭了，说：“走吧。”
许城和她一道离开。
两人上了车，开了暖气。蒋青岚缩在副驾驶上直打哆嗦：“是不是又降温了，怎么这么冷啊。”
“后头还有几波冷空气。”许城淡说，人往发热的椅背上靠了靠，看了眼外头，乘船的行人立在船栏边，一个个蜷缩成团，像南极暴风雪里的企鹅。
“今年的低温该不会破纪录吧。”
“有可能。”许城仍看着外边。
看着看着，他目光缓缓下落，落到车外后视镜上。镜子里，后边五六米开外，那个男人给姜皙拉开车门，悉心帮她扶着拐杖。姜皙坐进了他的车里。
副驾驶位。
“我手都要麻了。”蒋青岚把手伸去空调口，吹着热气，试图暖一暖手。
许城不怕冷，但手也冰掉了。刚在外头吹了许久，嗓子也不太舒服。
蒋青岚给手吹着热风，忽说：“你喜欢那种类型的？”
许城：“嗯？”
“刚站你旁边那女孩，你一直在看她。”其实没有一直，也就一两眼的事儿，但蒋青岚直觉——他心里一直在看。且她莫名觉得，他有些反常的紧绷。
许城随口：“嗯，是我喜欢的那型。”
蒋青岚原以为他至少遮掩一下。
“看着挺温柔的。”她蹦出一句。
“是吧。”许城居然笑了下，“我觉着也像。”
蒋青岚登时想打他，但又有什么资格呢，佯作忿忿道：“真没想到，你也是会盯着美女看的俗人。”
她这样说，是希望许城能澄清这个事实，又或解释一番他并非俗气。但……
“对，我特别俗。”许城扭头看她，“谁不喜欢看美女呢，是吧？”
蒋青岚看着他那张俊朗的脸，却觉此刻的他，生出一丝距离感。
其实蒋青岚没见他看过什么美女。难道这刚好就是他喜欢的？又或者，他出于职业习惯，对残疾身份比较留心？偏他这人不想说的事，话里就没几句真的，也套不出来，叫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怎么想。
船已抵岸。前方的车辆却不知怎的卡住了，迟迟不发动。
反而是隔壁车道，车一辆接一辆地走。
许城手指敲着方向盘，眼神落在后视镜上，看着姜皙所在的那辆车启动，朝这边开过来，越来越近。
经过的一瞬，他终究没忍住，抬了眼眸。隔着两层车窗玻璃，姜皙的侧脸一晃而过。
她没有看他。

第36章
易柏宇原想送姜皙到家, 但临时接了个线人的电话，只得先离开。
姜皙搬到了梧桐江边的老房街区，在一栋面对江水的筒子楼里租了房。三楼, 靠近楼梯间。虽不如一楼方便，但月租能便宜一百五。开门就对着江水, 风景不错。
夏天应该会很凉快，可如今冬季, 屋子里潮湿得像泡在冷水里。
她原以为姜添会难以接受新环境。以往每次搬家, 他会疯狂吵闹, 头几天一到夜里就站在门口，死活要回家。需要姜皙不断安抚, 耐心给他讲好几天的道理。但这次姜添没有大闹, 他很不高兴地抱着他的小海豚，不停抗议，自己生闷气。
姜皙想, 搬来誉城这大半年，更加系统且稳定的治疗是起作用的, 不论是南泽精神疗养院的医生, 还是蓝屋子星星之家的老师同学们。
想到姜添，姜皙有些自责。这些年为躲避伤害, 四处漂泊, 没能尽早给他更好的环境，耽误了他许久。
姜皙早年勉强挣的钱，维持着姐弟俩的基本生活, 后来又加上姜添的各类药物及治疗，也就所剩无几。这几年挣得多了些，但投入到姜添身上的也多了。
偶有余钱, 姜皙也陆陆续续匿名捐给了公益组织。
她本身对物质就没有太多需求。
从主干道上下了车，离家还有段距离。路上没什么人，姜皙走得很慢。姜添跟在她身边，歪着头数路边的大树。
数着数着，姜添突然说：“许城哥哥。”
姜皙一愣，条件反射看四周。
姜添偏着脸：“船上。”
姜皙说：“你还记得他？”
“许城哥哥，看，摩天轮。”
姜皙没说话。
姜添又说：“许城哥哥，喜欢，摩天轮。”
姜皙说：“他不喜欢。”
“他说，喜欢。”
姜皙：“他骗你的。”
姜添两只手习惯性地悬在胸前，晃了晃，很固执：“喜欢。许城哥哥说，喜欢，姐姐。”
姜皙：“我说了，他骗你的。”
“喜欢！”姜添突然大叫一声。
姜皙不吭声了，隔两秒，打了个手语：「不喜欢。骗你的。」
姜添也哼哧比划：「喜欢！就是喜欢！」
姜皙不回了。
姜添气鼓鼓地走了几步，才平息下来，又开始数他的树去了。
次日，姜皙把姜添送去蓝屋子学校后，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整理桌子时看到桌上一堆药。
她虽提前出院，但许城早把药费付完，药也都开了。
她不浪费，全拿回来，按时吃着。肺炎好起来慢。不过再过几天，也差不多了。至于许城留在她家里的钱，一共五千六。她不想跟他拉扯，没去还，以他的名义全捐了。
她收拾完家里，身子暖和了些，又把手机壳、手机膜装进旅行包里，出了门。她生病这些日子，荒废了好久。
想着周末逛商场的人多，姜皙在商业区附近的地铁通道找了个摊位。小桌子小板凳丢了，这下是真的“地摊”。
蹲守一下午，贴膜的客人寥寥无几。但手机壳很受欢迎，一下午卖出三四十个。刨除成本，挣了五六百。她这段时间在家养病设计制作的快卖空了。
到了黄昏，姜皙刚准备收摊去接姜添。
蓝屋子那边打来电话，说姜添今天玩得很开心，认识了新朋友，能不能在那边住一晚上。姜皙说可以，麻烦老师照顾了。
她正好抽空去趟假肢公司，接待员将她的假肢退给她，说实在没法修了。
姜皙这支假肢是几年前在其他城市买的小杂牌，陆续修过好些次，确实要退休了。
她粗粗看了下如今的新产品，被动辄上万的价格劝退，还是最次的呢。
大城市虽挣得多些，可也什么都贵得离谱啊。
她思索着怎么解决这一困境，上了公交。天色已晚，车上没什么乘客，众人都是一副木然而疲惫的面孔。
公交新闻里仍播放着前段时间震惊全国的袁立彪落网案，记者身后是检察院大楼，许城和同事押送犯人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穿着件短夹克，人高腿长。
人在远景里，一晃而过，但她竟一眼认出了他来。
姜皙迅速移开眼神。
下了公交，巷子里路灯坏了，市政一直没人修。她走过一两次夜路，大致记清了地形，但还是得很小心才能避免摔倒。
这一路走得相当谨慎，都出汗了。
好不容易到了筒子楼，她拄着拐，一级级台阶爬上三楼，气还没喘顺，就见许城一身黑色大衣，站在两三米开外的位置，手指间夹着半截烟。
他脚边的铁簸箕里已是一堆烟蒂。
他看着她，眼睛在黑夜中格外冷静。一见到她，他将手里的半截烟迅速扔进簸箕。
江风吹得姜皙出了微汗的后背一阵冰凉。
她知道他这些天都在附近，但她以为她在医院说得够清楚了，他不会再露面，至少短期内。
她撑着拐杖，移开身上的旅行包，有些费力地掏出钥匙，开了家门。刚要关上，许城大步过来，摁住门框。
姜皙使劲。
但许城抵着门，劝她：“如果你想我弄出大动静，把周围你的新邻居都吸引过来……”
姜皙迟疑一秒，转头进了屋。
门松开了。
许城把放在走廊靠栏杆的几个纸盒子分两趟拖进屋，动静不小。
姜皙远远地站在角落里，背靠柜子，看着他。有个纸袋里装着一件崭新的很厚的羽绒。他发现她只有一件羽绒服，且不厚了。另一个袋子装着她落在地下通道的小桌子小椅子，被他给捡来了。
他拖完第二波物件，直起身子，不料个子太高，后脑勺“咚”地撞上了悬在屋子中央的白炽灯泡。
许城摸着脑勺，回头看了那灯泡一眼，没搭理。
那灯泡却荡来荡去，照得他高大的黑影子在狭小的四方墙壁上挪来闪去的，到处乱窜。
姜皙立在灯影明暗来回交接的地方，沉默不言。他的影子在她脸上晃。
许城利索地将那几个近大腿高的盒子拆开，竟是三个一模一样的电热油汀。他去掉防震泡沫，揭开塑料袋罩子，屋子本就小，他跟他带来的东西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更显逼仄。
来来回回，视线难免相交。姜皙眼神漠然，不惧看他，许城却有那么几次避开了她的眼神。
现下进行的事，有种仿佛两人很熟稔的意味，但谁都不讲话。好在他始终忙碌，发出窸窣响动，让气氛不那么诡异。
许城简单打量了一下她的新住处，家具简单，却整洁干净。桌上铺着藕粉色的桌布，窗上挂着新新的墨绿色窗帘，沙发上盖着鹅黄色的小被。其实很温馨。换个住处了，她还有心换了个色系。
他往两个小卧室里一边推了个电热油汀，留一个在客厅。
他环顾四周，找了找插座的位置，有个刚好在姜皙站的地方。
许城把油汀拖过去，人蹲在她脚边，插好插头，又盯着操作盘看了会儿，试着调整档位和热度，没注意他大衣的下摆扫在地上，又扫在姜皙的脚背上。
姜皙垂眸，他侧脸认真，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侧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从眉骨到薄唇到下巴的线条都透着用心，给她脚上贴大号创可贴。
骗子。
有这么一瞬间，屋子里极其安静，静到外头的风声清晰可闻。
温度调好了，姜皙甚至能听到油汀里发出的很轻微的热油炸裂声。
许城站起身，这才近距离地、正面地看向姜皙。
姜皙亦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前段时间的生病让她小巧的脸更显润白，生出一股柔弱清幽的味道。
许城和她对视不到两秒，又没说话，转身去把废弃泡沫系好，废纸盒子压瘪捆好，放去门外。
他再度进屋，捡起地上一个很小的盒子，又拿了把椅子，说：“借把椅子。”人出去了。
姜皙站在原地，冰冷的脚边竟已开始感觉到一股暖意，残缺的那条腿尖甚至有些发痒。她低头看了眼放在脚边的电热油汀。
屋外，许城唤了声：“姜皙。”
姜皙没动。
“你过来一下。”
姜皙还是没动。
“程西江。”许城这声音量比刚才大了点。
姜皙静止两秒，拿起拐杖，走了出去。
姜皙走到楼梯间，见许城站在二三楼的中层，腿边摆着把椅子。
楼梯间的灯是坏的。
姜皙搬来时就是坏的，但她并不觉异常。这些年，她住过的很多房子、走过的很多路都是黑暗的。
她早已习惯。
楼道里光线昏蒙，看不清许城神色，只辨认得出他是望着她的。
他说：“你家椅子不稳。帮我扶一下。”
姜皙不扶。
许城似乎自己点了点头，从阴影深处朝她走上来，边走边脱下大衣，递给她。他的脸从夜幕中变得清晰，双眸清黑，面容朗逸。
姜皙不接。
许城伸着手，等了半刻，说：“帮忙拿下衣服都不行？”
姜皙有迟疑，但终究接过。
大衣比她想象的厚重很多，她差点儿没拿住，只好抱在了怀里。那衣服穿在他身上看着英挺，质地触上去却很柔软，尚裹着他身上的气息，有些陌生，却又熟悉得像某种远去的泛黄的记忆。
许城转身下了楼梯。他拿了灯泡，踩上椅子。椅子确实不太稳，他晃动一两下，很快维持好平衡。
他仰起头，双手举起，将电线上那个坏掉的灯泡拧下来。
这一拧，大片灰尘掉落，他猛地缩了头，摇摇脑袋，又拿手背揉了揉眼睛，接着又摇了两下头，似乎好点儿了，随手把换下来的坏灯泡扔到一旁堆砌的废杂物堆里。
他再度仰头，把新灯泡装上去。
灯泡摁进卡槽的一瞬，柔白的灯光流泻下来，照亮了他清俊的脸庞，也照亮了这冷寂冬夜里脏乱的楼道。
烧尽的煤球堆、垃圾满溢的破铁桶、谁家孩子不要了的学步车，统统挤在楼梯间角落，像某种静物画。
脏乱墙壁上贴着乱七八糟的下水道疏通、换煤气、回收旧家电、夜聊小姐、借精少妇……
密集的信息在夜里变得极为清晰，让姜皙一瞬觉得自己的眼球有些顾此失彼。
许城仍专注仰望着，修长手指拢着那个灯泡，将它旋进去。
男人的手被灯光照得温暖发红，手指转动时，阴影也随之在楼梯间里来回转，像缓缓跑动的走马灯。
光影炫动在他脸上，时明时暗。他的眼睛里像装着星子。
许城把灯泡拧紧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单手拎起那把椅子几步跑上来，摊着手，说：“洗个手可以吧？”
姜皙无言转身。
两人回到屋内，姜皙把他的大衣扔在沙发上，人又站去了原来的角落。
屋内还是冷的，但油汀周围的空气开始缓慢变热了。
许城洗了手，竟还没完。
地上还剩一个盒子。是防撞门链条。
猜到她家没工具，他竟带来一个小工具盒。他稍卷了半截袖子，动作麻利地一顿敲敲捶捶，一道厚重的防撞门链条很快装好——下次再有陌生人，开门也不怕人会撞进来。
许城把工具收好，整整齐齐往盒里装，说：“工具留你这儿，家里万一用得上。”
“许城，你想干什么？”姜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倒不是态度好，而是天生说话声儿就如此。
许城背对着她，正往工具盒里塞最后一把螺丝刀，他顿了下，慢慢把螺丝刀摁进盒子卡槽里，工具盒关上，才回头看她。
“我能找到你，别人也能找到你。”许城说，“上次伤害你的人，你不认识。说明仇家还很多。我后来在附近调查过，也问过房东，但城中村确实太乱，没人有印象。抓不到了。但以后，万一还有人想报复伤害你。我想……”
他表面平静，但明显不似刚才来回做事时自在，道：“我们保持联系，你会比较安全。”
姜皙说：“我不需要。”
许城没接话。
屋内接着一片安静。
姜皙说：“我结婚了。”
许城沉默半刻，说：“我知道。”
姜皙抬起眼眸看他，灯光打在许城睫毛上，落在眼底一片暗暗的阴影：
“我知道，你九年前在江城西部山区宇水县三垭口村结了婚，对方是个聋哑人，你和姜添的身份证就是那时办的。”
姜皙抿平了嘴唇。
许城说到这儿，眼前晃了一下。
九年前，她从船上消失后不到两个月，就结婚了。程西江的身份证年龄，在那时刚满二十岁。可那时，姜皙的实际年龄才十九。
前些天查到她已婚时，他脑子是懵的。
肖谦。肖谦。她丈夫的名字。
当时，他看着这个名字，心里有股陌生的酸，酸出一股尖锐的刺痛感。叫嫉妒。
那个叫肖谦的男人，对她……好吗？有没有……欺负她？
他还知道，之后，他们俩一直在游轮上工作。六年多前肖谦去世，程西江转至江城城区住了半年，之后去了威北市；五年前去了梁城；三年前，去了云西；一年前去奚市；半年多前来誉城，一开始住兰桂区，最近三月搬去城中村，上上周搬来老街。
许城慢慢俯身，把脚边的油汀往她的方向挪了挪，道：“我今天不是第一次来。”
姜皙知道。
从她搬来的第二天起，他每天夜里都来，不进楼，但会深更半夜在她家附近的巷子里巡逻。
估计白天趁她不在的时候，他也“斗胆”进楼里踩过点，不然怎会连灯泡都准备好，甚至连她家几个空间都知道。
“你搬来的第二天，我就知道这个地方了。”许城看了眼对面桌子上的一堆药，说，“姜皙，九年多前，系统不健全，你可以换身份。现在不可能了。你跑去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得你。”
他目光挪向她，姜皙亦直视着他，问：“你要找到我做什么？”
许城一下语塞。
她还是她，一句话就让他哑口。
早几年，他苦苦寻觅，好像一个固执孤独的苦行僧，不顾千辛万苦地向前跋涉，只要去到彼岸，可到了之后要做什么，是一片茫然的。或许彼岸本身都是空无。
后来，面对不断重复的失败现实，他一度绝望，此生或许再也难以重逢。
许城回神，站直身子，走向她。男人高大的身影笼了上来，姜皙绷紧嘴唇，目光平视，看见他利峭的下巴和凸起的喉结。太近了，她几乎闻到他身上散出的极淡的气息。
她要伸手去推他时，他却从她身后的柜子上取下烧水壶，转身离开。
灯光复又照在她脸上，她表情怔然。
许城走到水池边，壶子接满了水，放在烧水底座上，摁下开关。
他做完这一切，才又靠回原来的位置，看她：“我说了，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你凭什么？”姜皙质问，“我安不安全，和你有什么关系？”
许城没做声。
“还是说，你又想利用我做什么？”她竟轻笑了一下，“现在的我，对你来说，应该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这话讲得许城脸色白了一度，他很轻地咬了下唇，说：“是我对不——”
“不需要。”姜皙打断，因情绪波动，猛烈咳嗽两声，她好不容易稳了呼吸，“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是觉着，我们还能在一起？还是说，你想弥补什么？我不想跟你有牵扯，也不想满足你那泛滥的同情心。”
“我不想看见你，你听不明白吗？”姜皙一字一句，“看到你，我恶心。”
她声音还是很轻，没什么力度，但许城凝固了好几秒。因屋门没关上，冬夜的寒潮涌进来，阵阵拍打在他的后背和后脖颈上，冷得彻骨。
他靠在桌子这边，离她不到三米，两人却像对峙着天涯之远。或许因白炽灯光太晃眼，照得许城的思绪跟着他的眼神一块儿有些涣散。
这地方是真冷，冷得他手指发麻了。
他低头，捏了捏失去知觉的双手，问：“那天闯进你屋里的那个男人呢？”
他抬起头：“对你来说，我比他更恶心吗？”
姜皙胸膛起伏。
许城：“我只想确保这样的事不要——”
“不要你管。”姜皙抓起柜子上一只玻璃杯朝他砸去。
许城没躲，只稍微偏了下头，杯子底砸在他侧额上，撞向他身后的墙壁，砰地炸裂开，碎了一地。
是真疼。
姜皙是下了狠力气的，真想砸他，但没想到他居然不躲。又想他惯会耍这种苦肉计，心里更恨。
许城额头上一块红肿，静了静，说：“你和姜添特征太明显，所以你这些年没有接受过慈善救济，没去过大医院。直到最近把姜添送去疗养院。”说完，不自在地低下头，有些沉默。
他不动声色地呼着气，压抑住一种残忍的心痛感。
开水壶里的水烧开，沸腾起来。
许城过去把水壶移下，取了玻璃杯，往里头倒上半杯开水，端到桌前，翻了翻桌上的药，拿出一包冲剂，撕开了倒进杯中，又拿根筷子插在里头搅动几下。
棕色的药剂散开，一股苦苦的药味弥漫在他们之间。
他低眸，搅着药：“当年不知谁传谣，我猜，有些赌徒仇家寻你，不然你也不会频繁换城市，不做固定工作。还是那句话，我能找到你，其他人也一样。但现在是法治社会了，你应该开始正常的生活，哪怕为姜添考虑。”
姜皙手脚依旧冰凉。可脚边的油汀已把周围一方空气加热，像一张干燥灼热的毯子，与骨子里的冰凉对冲着。
“无所谓。”她说，“我就是死，也不想再跟你有牵扯，可以吗？”
筷子轻搅杯子的叮咚声停止。许城放下筷子，将冲好的药推至她手边十公分处。
“行。”他低下头，可有些话必须要说，“但我想知道，你当初是怎么离开我们那艘船的？发生了什么？不止那天。这九年都发生了什么？你过得怎么样，经历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人？你先告诉我。”
他语气坚决得可怕。
姜皙抬头，不可思议，他仿佛没听明白她刚才说的那句“不想有牵扯”：“许城，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了。”
他绷紧下颌，做出让步：“至少，告诉我你那天怎么下的船？谁把你带走的？”
她轻飘飘地说：“忘了。”
许城没声儿了，笔直地注视着她，那眼神像一寸一寸往她脑子里钻：“好。你不说，那你就别想跟我没牵扯。”
姜皙问：“执着这些事，有意义吗？”
许城咬牙：“他把你从船上带走了怎么没意义？！”
“我说了。忘了。”
他拿这样的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一腔子悲与愤，就那样深深地憋闷地压制了下去。
隔了会儿，她又是那句话：“你还不走吗？”
他终于落败，垂下眼，转身，拿起扫帚和簸箕，将一地的玻璃渣扫干净后，到沙发边，拿起大衣，也从装羽绒服的袋子里拿出几张纸，说：
“你的手机壳可以试试网上交易，就不用那么辛苦。你怕泄露信息让人寻到，但现在是法制社会。我印了操作步骤，你有兴趣试试看。”
姜皙不接。
许城将纸放在桌上：“我知道，你打零工或许比固定工作挣得多，但从警察的角度，工作固定的人受害概率会比零散人员低很多。人在一个稳固的集体和社会关系里，本身就会对犯罪分子有一定震慑。一份固定工作，加上网上副业，挣得不会比打零工少。”
他说了这么些缓和的话，姜皙依旧不言不语，也不看他。
他已没有什么能说的了，无论说什么，她都不给回应。
他缓缓到门口了，却又停下。
许城的影子长长一条扑向走廊、栏杆和外头无尽的黑夜。
“姜皙，现在说这些，可能你觉得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意思。但是，”他卡了下壳，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语气，“当初，我没想让你知道那些……”
姜皙一下转过脸去，看着门缝外的黑夜，打断了他：“你可以走了吗？”
许城坚持解释：“我没打算伤害你，我原本想……”
“求你了。”姜皙声音很轻，盯着门缝外根本看不清的江水，“你走吧。”
许城低着头，肩膀也垂着，他知道她有多倔强：
“不要再搬家折腾自己了，我不会再打扰你。”
姜皙没声音。
他终究还是再看了她一眼，但姜皙侧头看着灶台上的烧水壶，神色淡凉。
许城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他扶着门把手，在外头站了会儿。
从油汀加热的屋子里出来，走廊上冷风直灌，冰寒彻骨。
隔着一扇门，姜皙指甲紧抠桌子，她知道他还在外面。
恍惚间，她想起了姜家那天的大火。阿文姐姐让她快跑。她说，姜成辉不是个好爸爸，不爱她，死了也不用难过；她说，许城是警察的线人。
阿文流着泪说：“你带着弟弟，一直往前跑，躲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永远不要回来，也不要再想这里的人和事。这儿不是你的家，你也不是姜家的女儿！把这里的事都忘掉！”
“船上是不是也不能回去了？”她哭着说，“阿文姐姐，那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阿文姐姐，我好怕……呜呜，哪里都没有家了是不是？”
阿文也哭：“阿皙你乖啊，不怕。世界那么大，你那么好，一定会有新的人爱你。”
“快跑！不要回头！好好活下去！快跑啊！”
爸爸，哥哥，许城……
她以为养育她成长的爸爸，不爱她，毁掉了很多人的人生。
唯一对她好的哥哥，死掉了。
许城……他骗了她，他不喜欢她。
可那个时候，她太小，太简单，理解不了那么庞大的东西。就像笨拙的孩子拿渔网去承接汹涌而下的泥沙，漏掉大半，只剩一丝丝细沙余留丝网上。
她乖乖听了阿文姐姐的话，紧紧抓着弟弟的手，努力向前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她带着弟弟几经周折，意外闯入肖谦的生活。
连嫁给肖谦也是懵懵懂懂的。
婚后那平静的两年半的生活，她依然没想明白那些事。她太懵懂了。好像没有很巨大的悲伤，只有很多日子里的细小的难过。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爸爸是假的，家是假的，许城也是假的。为什么哥哥死了，阿文姐姐死了，后来肖谦也死了。
是她的错吗？
那时，她太年轻，对爱恨情仇理解不深，要等到之后阅历增长；像遮光印字的苹果，稀里糊涂蒙着一层包装纸，等成熟了，字迹才会显现。
肖谦死后，她独自承担起养活自己和弟弟的责任，本能地去求生，去工作，去漂泊。
一年一年，岁增月涨，好像也没有突然的节点，人在年月里自然而然成熟了。就懂得了一些事，也明白了所有一切是怎么一回事。
比如，明白了一个爱女儿的父亲是不可能将其圈养的，那是毁掉她的人生。
至于许城，她其实从始至终就知道，他做的是对的事。她只是……罢了，
一切都是她的命运。
在有些个节点，她也对许城愤怒过，憎恨过。也在有的深夜泪流满面。
可当她完全成熟、历经并懂得了生活时，情绪都已过去。
姜皙没有了巨大的悲伤，只是当初不明白的问题，依旧不明白。
她做错了什么呢，她就完全不值得被真心对待吗？
这些疑问也变得毫无意义，日子终究是要过的。
一天一天，她平静地活着，只是不敢走夜路，只是总要换住所。除此之外，她自认都好。
她真的，不想再被打扰。
姜皙伸手，关了屋内的灯。
门外，许城垂下头去。
他穿上大衣，走进楼梯间，感应灯亮起，照得四周白花花的，极不真实，像酒后的世界。
车停在江边的长楼梯下，但许城拐个弯进了老街长巷，拿了根烟点燃。
他沿着小巷一直走去公交站，走着走着，皱了眉。他一周前给市政打过投诉电话，可路灯竟迟迟未修。
他再次拨了个号码，这次表明身份。对方说立刻处理。他将上次提过的另一个建议又提了一遍。对方也一并应下。
挂了电话，他独自坐在无人的公交站点。
夜深霜寒，这时间，最后一班车已发走。他像在等一趟不会再来的车。
十二点了。许城仍不急着回家，他最近失眠症加重，回家无甚助益，不如在外吹冷风。
一根烟燃尽，他再度掏出烟盒，只剩一根了。
他近期抽烟也格外凶，不是个好现象。
他拿起最后一根烟瞧瞧，没所谓地笑了笑，低头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他的眼，一贯锐利清明的眼睛里，难得疲倦。
青白的烟雾笼着他的脸庞，他眼神放空，无尽的迷茫。
姜皙的很多反问，他接不住，像无法徒手接住暴雨夜流泻的雨水。
他需要搞清楚，自己对她究竟是何种情感：究竟是愧，还是爱。所以与她重逢后，他很多次试图回想她消失后他的心情，回想那个夏天，跟李知渠争吵的那个夏天，但一些都很模糊。
这些年，也不曾有一个关于那个夏天的片段或回忆跳入脑海。像一片被抽走的真空地带。
又一根烟燃尽，许城伸手摸兜，意识到烟早没了。
他将那纸盒撕开，展平，折叠起来。烟盒很硬，不好叠。但他还是一下一下，叠了个硬硬的小纸船。
他渐渐平静了，盯着那小船看了会儿，起身扔进垃圾桶，走进了冬夜。

第37章
姜皙输入密码, 点击查询，ATM机上显示余额5337.02元。她顿时轻叹，许城给的钱, 或可暂且先留下的。
一起关在ATM隔间的姜添已耐不住，啊啊叫着, 拍打玻璃。
“添添，你等一下, 马上就好了。”姜皙匆忙摁取款键, 输入4500。
姜添根本不听, 拍打得更用力。
姜皙一手扶拐杖，一手拉他, 但姜添是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了, 力气很大，姜皙拉不住，终于取到钱, 立刻开门：“好了好了，出去了。”
一出去, 姜添就不闹了。
姜皙一根手指用力戳他脑门, 他脑袋晃晃，像安在脖子上的不倒翁。
许城说的别的话暂且放一边, 但关于姜添的, 确有道理。
这些年，姜皙担心在医院、救助组织留下记录，招致祸端, 一直都是自己带姜添，要么边工作边带他，要么只能将他锁屋里。但他在长大, 越来越难以管束。
刚来誉城那会儿，他因换了新城市不适应，有过情绪大崩溃，进了精神病院。医生叮嘱，说他一定要有社交。
姜皙找到蓝屋子星星之家，专门针对严重自闭症患者的公益学校，由专业心理咨询师、疗愈师带着志愿者们开发自闭症患者的兴趣，培养他们的社交能力，同时传授必要的生活和课业知识。
蓝屋子是半公益性质，有社会爱心捐赠，每月向患者家属收取的费用相对于私立机构便宜些，一月四千；若需晚间住宿，每晚二十。
姜皙初来誉城时，觉得城市太大太繁华，人员复杂，她莫名不安，总想逃离。
可姜添每周看医生，每天去蓝屋子上课、认识同学，结交朋友，状态明显好转。原打算在誉城待几月就去云南的姜皙，只得改变计划。
但上上周搬家，他又不太开心，情绪也有所起伏，所以今天去学校交每月学费前，姜皙先带他去看精神科医生，两小时的治疗，五百块。
治疗完，姜皙将姜添送去学校，碰见姜添班的潘老师。潘老师心理学出身，从事特殊教育十多年，是位很有爱心的女老师。
学校设有不同的兴趣班。姜添喜欢音乐，来这儿后，潘老师意外发现他有吹笛子的天赋。而蓝屋子与誉城天湖区少年宫仅一墙之隔。隔壁的专业老师常来教学。
短短半年，姜添进步很快。
潘老师感慨：“程添很有天赋，教笛子的吴老师昨天还夸他呢。像我之前说的，成长过程中没重视，程添的病情要是从小做社会化训练，现在都不用怎么看管，能自理了。”
姜皙说：“那时家庭困难，不懂这些。”
都以为，他是个傻子。
她也是五年前在梁城遇到易柏宇，才知姜添原来是自闭症。从那时开始，她带着姜添接受治疗。不过离开梁城后，她住在小城市，医疗不如誉城专业。
“现在也不迟。”潘老师见她拄着拐杖，问，“假肢还没修好？”
姜皙抿唇笑笑，潘老师明了，把她牵到窗边，指：“那条路过去，左拐，走到天湖区公安。斜对面那街一直走，天湖区残疾人援助中心。有免费的，你去咨询下。”
*
最近连续降温，天冷风寒，姜皙拄拐过去，脸和手被风刮得生疼。
她其实将拐杖用得很习惯了。
认识许城之初，她没能将它使用得很好，但进步很快；之后，她装了假肢，还能蹦蹦跳跳。
后来姜家出事，她一贫如洗。离开江州，跟肖谦结婚后，肖谦给她买过，可等他去世，假肢也磨损。她带着姜添，穷困潦倒；为了工作，勉强买了最次的装上；为避免磨损，不工作时都尽量用拐杖，左手磨出了茧，早习惯了。
援助中心招牌大，很好找。姜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终于进去。
前台大姐很热心，热情说这里可以免费提供假肢。
姜皙抿唇，微窘：“我知道。听人说过了。”
来求助的人大部分会不好意思，大姐看多了：“提供身份证，填个表格就可以。”
姜皙接过表格，正要填。那人说：“填了就给你排上队。”
姜皙抬头：“排队？”
“对啊。”
“申请的人很多吗？”
“很多啊。绝大部分残疾人经济状况都不好。我们这儿靠财政拨款跟社会捐款，可杯水车薪，僧多粥少啊。”
姜皙慢慢把笔扣好了，微笑：“那还是让给别人吧。我……拐杖用习惯了。”
大姐一愣，一把夺过她身份证和表格，抄起笔登记：“排上吧，哪有你这样的。泥菩萨一个，还操心别人呢。”
姜皙心里很暖，柔声说：“谢谢你。”
“谢我干嘛，又不是我的钱。”
姜皙心想，就当是把这些年她偶尔捐出去的钱，全取出来给自己用了。虽这么想，也还是羞赧——她累积捐的不多，一万不到。姜家把她养大的那部分钱，她想还掉一点。
而且，也想替哥哥赎一点儿。
“程西江，”大姐将身份证还给她，“排队半年，最快也三个月，到时打你电话。你长期在誉城吧，我看你不是本地人。”
“应该……在。”
*
许城今天跟政法委尚杰、局长范文东、还有队中几位刑警来誉城天湖区公安开会，意在推动天湖区成立一个新的流动人口管理机制。
誉城城市大，下辖12区3县，外加4个自治区县，其中面积最大、经济最繁华、外来务工人员、流动人口最多的便是天湖区。
规范流动人口管理对整个城市的治安稳定和各类案件的防御侦破有巨大推动作用。全市公安系统针对此机制的会议去年年底就开过，但天湖区的工作进展尤其缓慢。
会议上，区公安局长刘晓光和刑侦队长老杨诚恳承认因警力、经费各方面掣肘，工作确有不足，后面工作一定全力以赴。
会议结束时，下午五点半，区局热情留他们吃饭，范文东以有工作处理为由婉拒。
几人直奔停车场，范文东问许城：“你怎么看？”
许城说：“刘局是根老油条，19个下属单位，就属他们办事最费劲。”
尚杰是市局前任局长，马上要调去公安部，叹：“天湖区最富，话语权自然就大。你这市队队长呢，又刚好是最年轻破格提拔的，人不服管也正常。”
许城笑：“今天我可没出头。您老坐那儿呢，也没见他对您多真诚。官话一箩筐往您头上倒。”
“嘿！你这——”范文东拍他后脑勺。
尚杰不以为忤，笑说：“这都次要。一线工作的是你们，你们才紧要。这天湖区啊，你上一任言队也说，最难搞就是他们。等我调走了，关系得好好打。”
上了车，小江驾车驶出停车场，院中一对中年夫妻拉着几个警察的手，声泪俱下地哭诉。丈夫头发灰白，手里举着厚厚的伸冤信纸，颤抖着要下跪。
尚杰皱眉：“天湖区最近有什么案子？”
许城对全市19个下属单位各案情况清清楚楚：“半年前有个刚毕业的女孩陈頔失踪，区公安还在调查。但，这不是她的父母，应该是……”
许城眯眼分辨，惊觉这对夫妻已苍老到如此境地：“六年前失踪的一个性工作者，李沐云。”
夫妇俩替做这行的女儿伸冤，不知受了多少白眼。
车内之人都没出声。虽说做刑警多年，可这样的场景依旧叫人心里难受。
小江握着方式盘，请示：“走吗？”
范文东叹：“走吧。这区公安的案子。”
车子开出，夜幕已降临，路灯一座座亮起。
许城无意看向窗外，却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姜皙仍穿着那件黑色长羽绒服，拄着拐，在冷风中咳嗽。
这么冷的天，他给她买的厚衣服，她还是不肯穿。
从她家去蓝屋子或南泽疗养院，都不会经过这儿。这是去……
天湖区残疾人援助中心。
许城跑遍过此类机构，一秒想起就在附近。
再见面，他没问为何不用假肢，怕刺伤她。但问过房东，得知她拐杖假肢都用。猜测是避免过度磨损或修理中。
这么看……
他回头望，姜皙的身影很快抛到车后，成了个小小的黑点。
*
不到六点，天全黑了。
姜皙下了公交，沿着巷子往家走。
没走几步，她察觉到异样，抬头看，原本天一黑就叫她心惊不安的漆黑小巷不见了。
整条路的路灯都已修好，一个接一个的白色圆锥形打向路的尽头。一圈圈洁白光斑铺陈她眼前，道路光明。
灯光暖白，照着这条年久失修的小路——碎石密集、裂缝如蛛丝，在看不清的夜里时常绊她的腿脚和拐杖。
如今，每一颗碎石、每一条裂缝，都清晰可辨。
那灯光有温度似的，从她头顶流泻而下。
这一路，她走得很稳。
只是，走到半路，经过某个楼梯岔路时，她看到了邱斯承。
老房街区距长江不到百米，房区地势高，树林间时不时几条长楼梯通往江边。江边错落几条沿江步道车道。留给市民们在夏夜里乘凉散步，夜跑赏景。
白日里，尤其是冬季，鲜少有人车往来。
邱斯承的车停在某道小楼梯下，掩映树影间。车窗落下，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窗户下，指头敲着车门。
姜皙快步走。
邱斯承不紧不慢下车，锁上车门。大步走上蜿蜒的楼梯。
姜皙跑到筒子楼下，回头，见邱斯承的脸从长巷一侧的地面下浮现起来。
姜皙赶忙上台阶，扑到楼梯间，一手扶拐，一手抓栏杆，双手并用，尽最快的速度往上跑。
邱斯承几大步跨上楼梯，从后面一手掐住她的脖子往上拖。姜皙扑倒在台阶上，拐杖拖地，人被他轻易拖上楼。
才到二楼，邱斯承伸手进她口袋里掏钥匙，姜皙挣扎：“放开！”
邱斯承猛将她推坐地上，像是意外她会叫喊，打量一下，说：“不装哑巴了？不怕别人知道你叫姜皙了？”
姜皙头发散乱，一身的灰土，紧盯着他，说：“楼上那个感应灯。里面有摄像头。”
邱斯承冷笑一声，只当她是吓唬，就要上前。
“许城装上去的。”
许城手法很隐蔽，但姜皙还是发现了。
这下，邱斯承从死角里小心探望二三楼拐角上吊着的那只灯，眼神阴鸷。
他回头看她，勾了唇：“他给你撑腰了？”
姜皙没讲话。
“姜小姐，你说，姜淮要是知道你这么软骨头，得从坟里爬出来吧？哦，不对，托许城的福，姜淮连坟头都没有。”
姜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在衣服后攥成拳。
邱斯承蹲下：“啧啧，我是羡慕他。做刑警这么些年，一路破大案立大功，老天赏饭似的飞黄腾达。誉城公安系统一人之下，多少人捧着。连你都能舔上去。姜小姐你忘了，他也踩过你们一家的人头？虽然你姜家人都该死，但你可真贱啊。”
姜皙一张脸在风中冷白而漠然。
他瞧着瞧着，又轻轻拍打她身上的灰尘。
姜皙坐着后退躲避，邱斯承眼神一变，扯住她衣领，窥看她锁骨，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姜皙用力打开他的手。
“是不是我咬得太轻了？”邱斯承凑近她，“姜小姐，还是我心疼你，对不对？”
离近了，他瞧见她脸颊白里透红，像最软的绒。他伸手要碰她脸颊，她飞速躲开。
邱斯承的手悬在半空，想起碰到也是徒劳，并未强求。
何况，他毕竟忌讳那枚摄像头，又笑笑：“姜小姐，姜家欠我的债，你得还。只要我在，你别想有一天安宁。”
他站起身，绕过她下楼去了。
走着走着，眉心紧皱：许城盯着这儿，他不能再来了。
*
楼道的灯熄了，姜皙静坐在阶梯上。呜咽的风声唤醒了她，她把拐杖摸过来，正想起身，见钱包掉出来了。
她打开钱包，从最里的夹层里摸出一张小小的发黄的证件照。
照片上，肖谦平静温和地看着她。
他给她比划：「好好活下去。」
自你走后，好好活下去，还挺难的。
可她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一直有好好活着。如果，不再次碰到这些人的话。
姜皙有点难过，但不至于想哭。她将照片小心放好，拿拐杖撑起自己，坚定上楼去了。
*
邱斯承走出巷子，江上狂风大作，乌云低垂。他坐进车内，用力关上车门。
他今天心情很差。
上周建筑工地出了事故，场子里也闹了事，金融公司也有隐患，他花了好大力气疏通掉，却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中午，得知在美国的妻子又恋爱了。
邱斯承对她并无感情。当初两人结合，全为生意。婚后异国分居，各玩各的。可妻子太过逍遥快乐，让他心生怨恨。
他本能地想找姜皙发泄，于是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姜家那些人早化作灰土，他心里的屈辱与仇恨却始终消弭不下半点。
邱斯承儿时的家庭是不错的。爸爸是小学体育老师，妈妈是公交售票员。家中不算富裕，但过得幸福。
直到他视为榜样的父亲被姜家马仔套路，沉迷赌钱，家里再无安宁。
原本活泼的他变得沉默寡言。后来父亲丢了工作，负债累累；家里被逼债到无路可走，母亲也逃不了许多江州女人的命运。她做的那些事，邱斯承从高一就知道了。
他忍了很久，装作不知；日日惊恐被其他人知晓。
可高三的一天，他在厕所隔间听见外头同学嗤笑他妈妈是货真价实的公交售票员，谁都可以买票上车。他想出去骂他们，跟他们打架，但他不敢。
而那几人被许城给揍了。
邱斯承自认窝囊没用，痛苦至极。他逃了学，冲回家中。却撞见他想象过无数次却从不曾亲眼所见的梦魇——主卧的床上有两个恩客。
那一瞬的视觉冲击，他身体骤然起了反应；羞耻和恶心叫他瞬间一泻千里。
自那之后，他那儿就废了。
邱斯承恨透了，买了把刀想去杀了姜成辉姜成光。但姜家那么多店铺楼宇，他不知道去哪儿找人，胡乱冲去纯色KTV门口。
刚好姜淮的车经过，停了下来。车窗落下，姜淮看了眼他的校服，问：“江州一中的学生？”
邱斯承不知他是谁，但从车子和着装气质看得出他很有钱，拘谨地点头。
姜淮问驾驶座上的人：“你觉得这个长得怎么样？”
一个长相凶凶的男人探头过来打量他一眼，说：“差了点儿，主要那个确实太帅了。不过，他也还行。”
姜淮眯眼瞧他：“当画画的模特，愿意去吗？一下午，一千块。”
2003年的一千块，是笔巨款。
邱斯承去了才知那个巨大的豪华宫殿一样的地方，是姜家。他一进去就矮了一截，眼睛无处可放，大气也不敢出。
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女生领他到小西楼一个房间门口，说：“敲门了进。里面的人画完，让你走，你就去刚才进门大厅右拐的花厅领钱。”
邱斯承敲了门，但没人回应；他很紧张，又敲了几下，里头传来很细很软的一声：“进来吧。”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姜皙，她坐在软椅里，穿着白色的蓬蓬裙子，戴着白色的蕾丝发箍，皮肤很白。落地窗开了半截，山风吹进来，撩着她的长发和裙摆，纯净美好得像童话里的小公主。
但她很安静，并不怎么说话。她漂亮的眼睛也不怎么看他。他坐在凳子上，不敢主动和她讲话，只能默默等她画完。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说：“好了，画完了。谢谢你。”
是天生细细软软的声音，很好听。
邱斯承去花厅拿钱，姜淮在喝茶看报纸，问：“她有没有让你下次再来？”
邱斯承摇头。
姜淮皱眉：“怎么这么没用？”
邱斯承愣住。
姜淮叹气，继续看报纸：“估计画都没画。”
邱斯承怕他不给钱，忙说：“画了的。她说画完了才叫我走的。”
阿武掏钱给他：“我们小姐人很好，就算不想画，没画，也会说画了。免得你们白跑一趟，拿不到薪水。”
一千块，分文不少。
邱斯承片刻前的羞惭一瞬褪去，捧着钱，激动道：“我下次还能来吗？我保证下次表现好，让她继续画。”
姜淮头也不抬：“没下次了。”又对阿武叹，“这都多少个了，她怎么一个都看不上，就想着那臭小子！”
邱斯承突然往地上一跪：“哥，让我帮你做事吧。不管什么事，我一定做好！”
姜淮看到他眼里对金钱的渴望，轻淡一笑：“给你一个月时间。如果你在纯色能卖出一万块的酒，你就留下了。”
邱斯承决定不上学了。
在宿舍的最后一晚，他意外接到了姜皙的电话。许城去洗澡时，他手机震动了，是串陌生号码。
卢思源喊他说电话，他在浴室里回，说不用管。
很快，手机停止震动，接着，宿舍座机响了。
邱斯承离得近，接起，就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轻软的声音，很欢快的样子：“喂你好，我找下许城。”
邱斯承说：“他在洗澡。”
“那好吧，”她快乐地说，“拜拜。”
邱斯承问：“要我带什么话吗？或者，你怎么称呼？”
女孩笑声清又脆，像夏天的风铃：“不用啦，谢谢你。他应该知道。拜拜。”
电话挂了。
邱斯承心里不是滋味，而许城洗完澡出来，连问都没问，手机的未接来电也不在意。邱斯承又想，应该不是姜家那位女孩。毕竟，谁会对姜家小姐不理不睬？那可是姜家的小姐。
他离了校，拼尽全力，成功留在了姜淮身边。一个月近万的工资，让他飘飘然，感觉自己成了人生赢家。
可不到一个月，他办砸一件事，惹怒了vip。姜淮处置人向来不留情面，叶四他们下了狠手。
邱斯承从天堂坠落地狱，像条狗一样被他们围攻，拳打脚踢；他还不能反抗，也不能求饶，因为他等着处罚过后，要继续留下办事，挣钱。
可姜淮一直没喊停，他觉得自己要被打死了。突然，有人推开门，随即一道惊讶的女声：“别打了！”
房间里的人立刻停止动作。
“你们在干什么呀？”
邱斯承倒在地上，眼睛上泪和血分不清，依稀看见一团白白的影子，女孩声音很细很轻，不像是场子里的人。
“你怎么来了？”姜淮已大步走向门口，身影挡住里间，想把她带出去，“他做了点错事，教训一下。我们去那边……”
那团白色的影子却绕过姜淮，朝邱斯承走来：“做了什么错事？”
邱斯承浑身炸裂般的疼，只见一只脚和一只假肢走到他面前。女孩单膝跪下，用手帕在他眼睛上擦了擦，他就看清了姜皙的脸。
她微微拧着眉，有些担忧，于心不忍的样子。
她并没有对他说话，也没有继续擦拭，她把手帕放在他手里，就起身了，对姜淮说：“哥哥，别打他了。放他走吧。”
姜淮点了下头。
邱斯承背后被叶四踢了一脚：“喂，起来了，赶紧走。”
邱斯承像一滩烂泥，慢慢爬起来，看了一眼姜皙。
姜皙仍是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但很快就移开目光，因为姜淮重新坐去了沙发上，问她：“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姜皙立刻一瘸一拐地追去，央求：“我在电话里跟你讲，你不同意嘛。我想去学校找许城。就看一眼好不好？”
“都跟你说了不许再去。再说，”姜淮轻哧，“上次去才几天，十天有没有？”
“可我好想他呀。”
女孩的声音很缠绵。邱斯承回头。门已经关上了。他确定，他听到的是，许城。
不知那小子哪里来的好命，不过一张脸比他好看罢了。
邱斯承做事越来越顺，不再犯错，忠心又肯干，职务一步步上升，了解的事情也更多后，发现姜皙跟许城没有后续了。听卢思源说，许城似乎和方筱舒互相喜欢，没戳破而已。
他没再将这人放在心上，每天只想着好好做事，升职，赚钱。
直到一年后，姜皙忽然离家出走。两个月后被抓了回来。
同事议论纷纷，将许城描绘得神乎其神，说他胆子够大，居然敢把姜家女儿拐走；说孤男寡女小船上同吃同住两个多月，估计什么都干了，为做姜家女婿，豁出命了；又说他够狠，居然当着姜成辉的面骂姜家人渣，不肯给姜家办事，差点儿被弄死也不肯低头，怎么有人这么疯这么拽这么有种？
邱斯承冷眼听着这些碎言，并不信。可几个月后，许城空降成了他的老板之一。
在姜淮生日宴那晚，他看到许城和姜皙一起出现，坐在主桌。
也是那晚，在辉色别墅，他偷随他们而去，在楼梯间，看到许城和姜皙在亲吻。姜皙像个娃娃一样被许城抱坐在柜子上，双腿分开，她细细的腰肢被他紧搂着紧贴在他身上，他深吻着她的唇，她的脸颊，她的脖子。
她被他吻得肩膀后倾，仰起头，睫羽轻闭，红唇微启，溢出轻柔的吟哦声。
那一幕，她迷离的脸，从此印刻在他的幻想里。
只是，哪怕通过幻想她而勉强站起来，仍是不到半秒就狂泻。
他好不了了。
没关系。他还有头脑，他疯狂学习着经商，赚钱，他一定要成功！
他升职越来越快。可那晚，姜淮把球杆捅进他口腔，抵在他喉咙里，要将他捅死时，他惊恐到无以复加。
整个人的尊严被彻底践踏、踩碎。
他的人生也从那一刻被彻底颠覆。
他是个人。
他是个人啊！
为什么在姜淮眼里，他如此卑下轻贱？
嘴里被塞着球杆的恐惧和屈辱他此生无法忘记。
那一刻起，无边的仇恨与耻辱，火一样在心里燃烧。是他太软弱，只想低头求生，不敢反抗，才会被人往死里欺负。
要像许城一样，一定要强硬！心狠！才能保护自己，不受欺凌地活下去。
*
所以，这些年，他活过来了。活得越来越好。
邱斯承坐在驾驶座，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一方小小的白色的手帕，丝缎的，绣着蕾丝边。他捧到唇边猛嗅了嗅，十多年，香味早无了。
她，为什么不记得他？
为什么不多看他一眼？明明他已经如此成功。
要是她能喜欢他……

第38章
许城回到局里, 把李沐云和陈頔的案子又翻出来看了几眼。他一直关注着这两起失踪案，但案子由天湖区管辖，线索也确实有限。
下班了, 他准备回家。但范文东说刚好经侦二队缉毒三队的队长副队都在，一起在单位食堂吃个便饭。
范文东稳坐誉城公安第一把交椅, 但相当平易近人。二十几年的老刑侦了，从一线出来的, 不打官腔, 不玩花架子；向来重视下属的工作生活, 什么都要关心。
二队的钱队三十五了，孩子马上升初中, 成绩不错；三队的孙队三十三, 孩子刚上小学，皮得很；几个副队也都家庭美满，夫妻和睦。
许城的副队张旸比自己大五岁, 结婚四年，老婆刚博士毕业, 恩爱得很。连余家祥都在去年完婚了。
范文东关心完众人近况, 看许城一眼，还没张嘴, 许城夹了块红烧肉到他碗里：“免开金口。”
一桌子笑声。
钱队笑说：“许队对另一半, 估计要求很高。”
孙队说：“许队这条件，要找个一般的姑娘，我都不同意。咱誉城警队的门面呢, 哪能糊弄。”
许城吃着菜，懒得反驳，闲闲一笑：“那是。我等着娶千金大小姐呢。”
话一落, 心略一紧。大小姐……
钱队：“我看呐，许队就是因为不恋爱不结婚，一心搞工作，才那么强。他那加班样儿，有对象的人真吃不消。”
张旸很护自己队长：“一心搞事业挺好。”
范文东道：“工作要，个人生活也得顾及，咱们这一行，该说不说，社会阴暗面是见得够够的。没点儿平凡生活的烟火气、真实感来兜底，心要荒掉的。”
许城嘴角那没心没肺的半点笑容就散掉了。
吃完饭，天已黑透。但誉城夜景极美，长江两岸高楼大厦丛立，灯火通明，宛若不夜城。绚烂的霓虹灯影投映在挡风玻璃上，薄薄光芒一片片从他静默的脸庞上流淌而过，映得他眼睛时明时暗。
他望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夜路，恍惚不知自己将去何处，回神之时，已开下高架，前往老街区。他家在另一个方向。
意识到走错了，心却只想将错就错。
老街区街道窄，路边乱停乱放的多。电瓶车、摩托挤了一路。许城打着方向盘，留心路况，却看到路边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天寒地冻，年轻女孩身着皮夹克，紧身包臀皮裙，过膝皮靴，站在一处交通警示牌下。路过一个中年男人看她两眼，目光对上，双方了然。
男人驻足，低问：“多少？”
女孩比了两个手指。
男人皱眉，伸出一根手指。女孩摇头。男人上前抓她，不满：“都是这个价，你哪里金贵些？”
女孩吓一跳，甩他手：“你这人怎么这样？”
男人威胁：“你叫人啊，我看你敢。”
“松手！”许城喝止。
男人不松，逞能：“小弟，先来后到啊。我完事儿了才轮到——”
“警察。”许城说，“想去所里住一晚？”
男人立即松手，一心觉着他这俊朗模样不像警察，可又觉得他气质凛然可太像警察了，当即装憨：“哎呀，我喝多了，发酒疯。”边说就要溜。
“站住！”许城下巴往女孩方向指了指，“道歉了吗就走？”
男人羞急道：“她一个几——”音才没发完整，被许城凌然的眼神卡了舌，别扭地说了句对不起，走人了。
许城这才扭头看女孩，而她自他出现就一直羞愧垂头，很是无地自容，许城本想训斥她几句，见状，也只能叹了口气，说：“怎么？又没钱吃饭了？”
姚雨抬头，一脸难为情。
他问：“晚饭吃了吗？”
姚雨小声：“早饭都没吃……”
十米开外有家小吃店。
许城领她过去，给她点了碗加码的牛肉茄子盖饭，两个煎荷包蛋，一碗紫菜蛋花汤，一罐可乐。
坐下了，许城往椅子里一靠：“姚雨你行啊，江州被抓，跑誉城来了？”
姚雨有些惊讶他还记得她名字：“许警官，你……就为抓我，跟着我跑来誉城？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
“……”许城要多无语有多无语，说，“我有那么闲吗？”
“那……”
“刚好碰到。你怎么又……”许城没说出“重操旧业”那四个字，转问，“要我刚才没碰上，你准备怎么办？”
姚雨眨着涂了厚厚睫毛膏的眼睛，既不痛苦也不悲伤：“那就只能一百了呀。”
许城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但我觉得这个人一百也不会给，会赖账的。有时碰上赖账也没办法。不过我学聪明了，现在都是先收钱。”
许城的无言以对持续了好一会儿。
上次在江州，他了解了情况。姚雨是江州下辖姚家镇的，家境贫困，父母离异，都不要她。叔婶对她不好，动辄打骂，初二稀里糊涂被堂哥诱.奸，不正当关系保持了半年，被婶子发现，打出家门，闹得全镇皆知。从此，学没上了，家也不能回，四处游荡。
老板把香喷喷的盖饭和煎鸡蛋端过来，姚雨脸上放光，立刻开心地掰筷子。许城看着她那张画了浓妆的分明还幼稚的脸，像小孩戴着大人的面具。
“我记得，你十九都没到吧？”
姚雨大口吃饭：“再过九个月，我就满十九了。”
许城：“……”
才十八岁零三个月。
许城摸兜，发现钱包落车上了。
他说：“你用微信吗？”
“用啊。”
“开通支付了没？”
“嗯嗯。因为有人不用现金，要用微信付款。”
“收款码。”
姚雨打开：“干嘛？”
许城扫码，给她转了七百块：“自己买菜做饭，够吃一个月了。”
姚雨呆了呆，想讲什么，嘴里塞满饭菜，说不出来。
许城并不太想苦口婆心劝说什么，他不爱这样。
但，斟酌再三，简短开口：“姚雨，你知道女性被害概率最高的职业吗，就你现在干的这行。我不希望哪天去看个无名女尸，结果是你。你还太年轻。”
很浅的关心，叫姚雨顿感委屈：“许警官，你今天看到我，是不是很生气啊？”
“生什么气？”
“我上次和你说，出去了就不干这个了。你肯定觉得我是个撒谎精。”
“我没生你的气。”
“那你生谁的气？”
“命运吧。”
这么些年，许城见识了社会上各种各样的灰暗，各种各样的人生，悲剧如姚雨，或者说比她更凄惨的，不计其数。
画笔在洗脏的颜料水里搅一搅，也得沾染一层灰。可他的心依然尚未麻木，也不知这是他的幸，或是不幸。
“命运？你让我掌握自己的命运吗？”姚雨不懂，但说，“我也想好好找工作的。”
可她没有任何本事，人也不太聪明，好不容易在江州一家奶茶店找了工作，有天碰上曾经的客人，笑话她，拆穿她，工作黄掉了。她想着干脆来誉城，但誉城连奶茶店招人都要高中毕业，她连高中校门都没进过，千辛万苦在火锅店寻了个刷盘子的差事，同事偷了柜台的钱，赖她头上，她分说不清，被赶出来。结果就混成了这幅样子。
许城想一想，去外边打了个电话。
杜宇康听到情况后，有些为难：“我们公司形象管理很严，怕是不行。”
许城说没事，又打了几个。
蒋青岚接起电话时是笑着的：“怎么了？”
许城吸了口冷风，说：“找你帮个忙，你那天说你们公司要个前台？”
蒋青岚笑：“什么人啊，值得许队开尊口？”
许城言简意赅说了下情况，这种事不能隐瞒她，他说：“你如果不愿意，我能理解。我开这口，也确实不太妥当。”
蒋青岚考虑不到三秒：“让她明天来吧，我先见一见。”
“行。谢了。”
“先别谢那么早。不一定留呢。”
许城淡笑：“不留也谢了。”
许城回到小吃店，告诉姚雨明天去面试。姚雨惊了，迟疑：“我学历——”
“没关系。老板要是喜欢你，就不管这些。”
他又交代她别化妆，衣着不要暴露，说到这儿，皱了眉，不客气道：“这么冷的天，你露着个腿不冷啊？”
“还好诶，我没啥优点，但特别抗冻。”姚雨居然有点骄傲和庆幸，“我要是天生怕冷，那可就惨喽。穷人，加上怕冷，是惨上加惨。老天还对我不算太坏呢。”
许城对她这粗线条的脑筋和莫名其妙的乐观也是难以评价。只是，听到怕冷二字，他心里不免拧了个结。
某人……最怕冷了。
*
许城将车停在沿江三号路，林家巷口前三百米的大楼梯下。左侧十米开外是沿江大道。天冷，晚间跳广场舞、散步的人群都不见踪影。这片江段也荒凉，对岸全是老房子，居民家的暖黄灯光和路灯的白光混成一片朦胧的星河。
冬季低位的江水缓缓流淌。
半小时前，他已把附近的道路和路灯全检查了一遍，一切正常。没问题。
许城夹着烟的手搭在车窗外，人靠在椅背里，望着暗灰色的江水出神，等上一会儿了，转眸去望长阶梯上那栋筒子楼。三楼楼道右侧第二扇窗户，仍是黑色的。
车在这儿停了半小时了。
今天其实累了，可在家也不见得安宁，心是空的，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来这儿。反倒是停在这儿，紧绷的筋骨得到了一丝舒缓、平静。
他手指点了点烟灰，放到嘴边，皱眉深吸之时，望见熟悉的人影从筒子楼旁的小巷子里冒了出来。
姜皙拄着拐，和姜添一道出现在楼前的空地上。
许城的视线胶住了，长久地追随着她。两人不紧不慢地进了楼梯间，一楼的感应灯亮了，不一会儿，二楼的也亮了，光线比一楼要白上许多。
接着，她出现在三楼走廊，开门，亮灯，进屋，关门。
他长久地望着，那扇窗子，灯光暖黄，像冬夜前路上一盏小小的灯笼。
许城坐了不知多久，香烟燃到尽头。
他下车，将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沙盘，望一眼那窗户，理了理大衣衣领，拔脚走上楼梯，越走，脚步越慢，停了下来。
她不想见到他，她说了很多遍。
她说见到他，恶心。
他的露面，对她其实是种伤害。
不能再朝前走了。许城转身要下楼，可又不甘心，离去的步伐也是迈不出的。
他低头坐到台阶上，拿出一根烟叼嘴里，手捂着风，点燃，火光照亮他略显疲惫的脸孔；冷风夹着烟草滚进肺中。
他双肘搭在膝盖上，脑袋低垂，眼睫却抬起望着步道底下黑亮的江水，慢慢呼出一口烟了，眼眸垂下，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很慢地扭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望向那扇暖黄的窗。
良久，她的影子竟映在了窗子上；她连影子都是很美好，温暖的。
可惜只停留半刻，便离去了。
冷风从江面涌上长楼梯，吹动他的衬衫衣领；筒子楼里的微光，印在他漆黑的眼底，细小如砂砾一样。
*
许城这天上班不太爽利。一上午接了好几个“联络”电话：请吃饭的、搭关系的、结派的……系统内外，政界商界。
誉城这样庞大一块地盘，类似的邀约周周都有。他一概以工作忙婉拒。
还有托关系“打个招呼”“松松手”的，许城笑一句：“我要工作丢了住你家？”搪塞过去。
中午又接到一通难说舒心还是糟心的电话。
早在区公安外看见姜皙那天，许城找到残疾人援助中心，打听到“程西江”最近登记了捐助申请。他提出匿名一对一捐赠。
工作人员拿出合作假肢公司的价目表，许城选了最贵那一档——耗费他目前存款的一大半。
对方大吃一惊，别说第一档，这儿第二三档都很少有人选，一般是五六档位。
“要实名吗？”
“一定要匿名。”许城强调，“麻烦您对她说，是四档的。”她那么机敏。
“那钱都差了好几截！”
而今天，许城刚吃完午饭，就接到工作人员的电话。
“不好意思啊易先生，登记出了错误。已经有一位男士对程西江进行了一对一匿名捐助，而且是第一档，假肢已做好，刚由程西江领走了。您这份捐款要不退回？”
许城先是愣了下，还有位男士在默默帮她。
隔半秒：“我姓许。”
对方一愣，赶忙翻记录：“哎呀不好意思，打错了。”
许城静静的，问：“程西江装好假肢了？”
“对呢，许先生，最好的一档。她说非常舒服贴合呢。”
许城浅笑了下：“谢谢你们，辛苦了。”
“是我们谢谢你。”对方挂电话时，对旁边人嘀咕，“那易先生没留电话啊，联系不上，这钱怎么退？”
放下电话，许城不知是种什么心情。
那个姓易的男人，是出于什么心理？
*
姜皙换上新假肢，次日上午就去了枫芦家园。她给那儿一户人家做保洁，帮易柏宇“查看”一些情况。
五年前，易柏宇是长江梁城段查走私的江警，机缘巧合认识了那时在采砂船上的姜皙。后者无意间给他提供了些线索，两人就此认识，成了朋友和线人。
但不过两年，姜皙去了别的城市，而易柏宇不久后调回老家誉城，成了天湖区警察。
半年多前，两人意外在轮渡上重逢。
那时的姜皙什么工作都做，易柏宇和他朋友祝飞意外发现姜皙的身份可以帮他们找到很多线索，就拉她做了“兼职”线人。
姜皙安静，看着柔弱，有时还有“哑巴”人设，谁都不对她设防。她要想观察搜集什么，非常顺利。
就像今天在枫芦家园，她打扫书房时，户主和老婆在客厅里看电视，完全不注意她。她轻易就拍到了易柏宇想要的东西。
等收工出来，将图片发出。他立刻转来八百。
姜皙没收：「不要了。这笔钱，抵我假肢的脚爪吧。」
易柏宇：「……啊，你怎么知道是我？」
姜皙：「我又不是傻子，那天我跟你说在等援助中心的假肢，第二天工作人员就联系我了。
╭(╯^╰)╮」
「哈哈，我和祝飞一起凑的钱。倒也没想到那边速度那么快。」
祝飞是易柏宇的好哥儿们，一个热血正义的调查记者，就职于问真新闻。
「祝飞那小气鬼，居然舍得拔毛。」
「哈哈哈，祝飞养着线人三千，他都快吃草了。」
「假肢费，以后还给你们。」
「西江，你不用跟我们这么客气。我们经费有限，给你的费用一直挺少的。你帮了我们很多。假肢好用吗？」
「特别好用！(*^▽^*)果然是政府机构诶，超级良心，四档的价位比外头公司卖的质量好太太太多了。
(*^▽^*)」
后头的话没说，好得快抵上以前在姜家用的。
「那就好！」
姜皙想到什么：「我知道不好聊案件，但枫芦家园这个，是跟线上博.彩有关？」
「下次见面了聊。」
「嗯。」
姜皙收起手机，抬头见自己走到了长江边。
这时节，水位很低，但清透漂亮。
她时隔许久换上假肢，脚步轻快，甚至小小地蹦跳了下，来到江边。
这些年的大部分时间，她在各类船只上度过，总从江上遥望城市，都快忘了从岸上看长江是种什么感觉。
她望着来往的轮船，想起自己好久没有一个人放松会儿了，就走去江边，一个人坐下，托腮看了许久的江水。
天地好宽阔啊，水也不停歇地东流。
坐到感觉有点冷了，她起身，但还舍不得这一刻只属于自己的清净和自由，便沿着长江和梧桐江一直步行。
她一口气走了近千米，撞见一艘蓝白相间的豪华船停在江边。上下三层，奢华又漂亮，顶上挂着“临江梧桐&#183;江上餐厅”。
从船身到江岸有条栈道，鲜花锦簇。招牌写着“招聘。”
午班晚班切换，每日一班，上六休一，薪水有7000，还带绩效奖。大城市果然不一样。
姜皙知道餐厅尤其是高级餐厅，上班极累，但每日四五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意味着她有空照顾姜添，甚至继续摆摊。
许城说的关于工作的那几句话，她其实知道是对的。
因为没有假肢，上次阿姨介绍的面试机会错过了。这次……
也许是新假肢给了勇气，姜皙走上栈道。
一进去就感受到餐厅的高奢。
前台女孩听说她来应聘，热情地带她进去，还小声叮嘱：“但你要小心，我们经理非常可怕。对了，我叫小水。”
姜皙愣愣点了下头。
下午三点半，偌大的船上餐厅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两排服务生站得整整齐齐接受检阅。
经理黄亚琪三十多岁，身板挺直，面容冷酷，眼睛鹰一样从几排服务生身上扫过。
她慢慢踱步，从一个女孩儿衣领上缓缓拉出一根掉落的头发，女孩立刻低头：“对不起。”
黄亚琪语气冷得像冰：“扣你的钱，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到下一个跟前，眼一垂：“袜子勾丝，你眼睛看不到？”
“我马上去换。”
一番扫视下来，所有人瑟瑟发抖。
小水领着姜皙走来，她目光一瞥，很不客气：“干嘛的？”
姜皙说：“面试。
黄亚琪伸手：“简历。”
姜皙抿唇：“我是路过看见的，没带简历。”
她也写不出简历。
肖谦死后，她找的都是船只上不留记录、不走社保的工作，加上照顾姜添需要大量时间心力；尤其头几年，姜添几乎离不开人。她能找的工作种类受到极大限制。
黄亚琪问：“现在做的什么工作？”
“卖手机壳。手机贴膜。护工。保洁。”
不止黄亚琪，几排服务生都惊奇地看过来，但姜皙神色坦然。
黄亚琪厉声问小水：“你觉得我闲的是吗？”
小水也很尴尬，但姜皙温声开口：“我有相关工作经历的。我在东方之星游轮上做过服务生，两年就做到了领班。”
那时，肖谦是修理工。他们带着姜添，在船上过了两年多的平静日子。
东方之星是很高档的游轮，黄亚琪清楚，眼神挪来半点：“什么时候离的职？”
“六年前。”
黄亚琪：“……”
小水心叹：倒也不必太诚实，你撒点儿谎呀。
黄亚琪：“太久了。”
姜皙眨巴眼睛：“会骑自行车，隔多久也会骑啊。”
有男服务生噗嗤一笑，黄亚琪冷冷扫一眼，不太耐烦看她：“说下你那时工作都干些什么？”
姜皙详细讲了一遍，黄亚琪听她言之有物，不是撒谎：“知道了。学历？”
姜皙这下垂了垂眼，说：“高中……”
特殊学校……也算吧。
黄亚琪公事公办：“我们是高档餐厅，最低大专。”
客观来说，姜皙的样貌、气质很不错，看着赏心悦目的舒服。但这是老板的死规定。
她冷淡道：“你去别的地方，稍低一等级的餐厅会愿意用你。”
姜皙想了想，看了眼桌上菜单，说：“我很会用刀叉剥龙虾。老板、客人都夸过。”
黄亚琪挑眉，好奇用个刀叉能轻松到哪种程度，正好今天员工考核，有现成的菜式。让她试试。
一盘龙虾端上来，姜皙手握刀叉，十几秒将虾肉剥离，虾壳翻转，丝毫未损。她动作轻盈灵巧，姿态舒展放松，毫不笨重费力，像……妲己剥葡萄。
在场服务员看惊了；连黄亚琪都愣了下，无话可说。
姜皙放下刀叉，后退一步。这一退，黄亚琪察觉到，看向她左脚：“脚怎么回事？”
“假肢。”
“残疾人，倒能减税。”黄亚琪说话很直，“但我们这行，工作强度很大，一直站着，普通人都腰酸背痛，你吃不消。”
“我能。”
黄亚琪不信：“其他人都累，没义务帮你收摊子，知道吗？”
姜皙温声坚持：“我可以的。如果您觉得我不行。三天内，不用一分钱，我走人。”
黄亚琪皱眉，隔几秒：“说实话，会痛吗？”
姜皙不会撒谎，一迟疑，就露馅了。
黄亚琪没心情在她身上费时间了：“走吧。你适合找个坐着的工作。”
姜皙平淡开口：“我没那个条件。”
黄亚琪这下认真看她了。这女孩给她第一印象是很漂亮，可她还给人另一种更深的感觉，对，很平静，也坦淡。
糟糕的简历、低层次的学历，残疾的身体，窘迫的经济条件，可她不觉卑下，对一切都坦然。
黄亚琪再问了一遍：“说实话，会痛吗？”
“站久了，会。”
“疼也没关系？”
姜皙点头：“嗯，我很能忍。”

第39章
临江梧桐的老板是位中年男士, 一心想打造高格调。那天来巡视，得知平日铁面无私、毫不留情的黄亚琪居然招了个没文凭的，不乐意了。
“餐厅品质在那儿, 怎么能找个高中毕业的？人在哪儿，叫她走人。”
黄亚琪面无表情：“刚刚经过, 您夸漂亮能干的那个。”
一分钟前，老板从一楼大厅经过, 见到一个纤秀美丽的女孩在布桌, 铺桌布, 摆台，插花。
西餐盘子多, 又重, 她细细一条手臂能端七八个大大小小的盘子，按种类顺序层层叠叠地摆放。分毫不乱，不发出半点脆响。动作优雅不说, 女孩气质也很好，安静淡然, 跟他心中的理想餐厅一样优雅。
老板一声没吭, 姜皙就彻底留下了。
临江梧桐分午班、夜班，一天上一个班次。听着空闲, 实际高压且累人。
上班连站四五个小时, 布桌，叠餐巾，检查盐罐胡椒罐, 引客，端盘，记菜单, 做推荐，时刻添水斟酒，撤盘子上盘子。
西餐规矩繁复，不同菜式配不同的碟子叉子勺子，不同饮品配不同的水杯果汁杯香槟杯红酒杯。一顿饭换几十个盘子杯子，数不清的刀叉。一样都不许出错，也不许出声响。
黄亚琪极其严厉，谁要是引座忘了给客人抽椅子，端菜忘了向客人打招呼，必点名批评。要是上错桌号，赔罪的甜品钱直接从工资里扣。
姜皙上完一周的班，走进员工休息室，小疏开心地挽住她手臂：“下班我请你吃蛋糕！”
姜皙莫名：“为什么？”
小疏：“谢谢你让我赢钱。”
小采：“我们打赌。”
小水：“赌你这周会不会犯错。这鬼餐厅，哪有人不犯错的？”
小果：“结果全让小疏一个人赢了。”
“啊……”姜皙羞涩道，“谢谢小疏支持我。”
“嘿嘿，因为得有一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赌局才能开。我抓阄抓到了。”
姜皙噗嗤：“那也还是谢谢。”
小水凑上来：“程西江，你脑子怎么长的，那么琐碎，怎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姜皙愣了愣，疑惑又寻常地说：“很简单啊。不去想别的事，只想着手头要做的事，就好了呀。”
小果惊呼：“你不会走神吗？上班好无聊，我看人家吃饭，脑袋都飞到昨天的电视剧里去啦！”
姜皙说：“我没想那么多诶。”
她做一件事，就只想着那一件事。
做厨娘，就想着把菜洗干净，调料顺序和计量把握好；做账房，就把每笔账记得清清楚楚；做清洁，就想着怎么对付灰尘污渍；贴膜，就认真黏掉灰尘、除去小气泡；护理患者，就把他们的头发梳好，脸颊擦干净，指甲剪整齐……
一直都这样，她也没什么别的好想的。
生活简单，想法也简单。努力工作，认真养活自己和添添。
门忽然被大力推开，小瓜双手捧成兜，轻呼：“同志们，我从后厨偷来的大蓝莓！”
几个女孩涌上去，大快朵颐。
姜皙微微瞪大眼睛。
小水：“西江，来吃啊！餐厅给客人的餐前水果超贵的！快来。”
姜皙小声：“偷餐厅的，不太好吧……”
小果不跟她废话，一颗比五毛硬币还大的蓝莓塞她嘴里。
姜皙：Σ(⊙▽⊙"a！！好甜！！
小疏：“当晚剩的水果可以‘偷吃’。没事儿。我还偷剩菜吃呢！”
姜皙说：“能再给我一颗吗？我想带给我弟弟尝一下。”
正说着，黄亚琪推门进来，轻松的气氛立刻退散。
黄亚琪扫了众人一眼，看姜皙：“老板那天问了，会讲英语吗？”
“不太行。”姜皙诚实回答，“但我正在学。”
小水帮腔：“真的。前几天程西江还问我怎么学英语呢？她不知道在哪儿找资源。我都教她了。”
黄亚琪没有表扬的意思，反而鄙夷：“资源都不会找？我看你那样子该读书时没好好读，只想着谈恋爱吧。搞到现在一点技能没有，最见不得你这种。”
姜皙一点不生气，乖乖点头，说：“亚琪姐，我会努力学的。”
她这样子，黄亚琪没地方发脾气；要走，又问：“你江城山区里出来的？”
“嗯。”
“你们那儿最重男轻女！当姐姐的只有被吸血的命。一颗蓝莓还想着给弟弟。你这么喜欢奉献，甩不脱了。估计能干出攒工资给弟弟买房那种蠢事。”
姜皙缓声说：“不是的。我是福利院长大的。弟弟是自闭症。”
黄亚琪一噎，什么话没说，走了。
姜皙换衣服下班时，后厨学徒过来给了她一盒蓝莓，多的话没讲。
晚上回到家，姜添看到蓝莓，果然很惊奇：“姐姐，怎么有这~~么大的蓝莓？”
姜皙特意留了枚五毛硬币，欢欣地掏出来摆在蓝莓旁：“添添你看。比硬币还大一圈呢。”
“哇！真的！比硬币还大！”
“你快吃。很甜。”
姜添吃了一颗，甜得开心得直摆脑袋。姜皙也笑，觉得今晚很幸福。
“我姐姐，最厉害。”
“为什么？”
“你有世界上最~~大的蓝莓！”
姜皙歪头一想，又笑了：“是哦。我最厉害。”
*
许城刚复核完江澄区一份结案报告，签了字让小江拿走，想起什么，又起身去隔壁副队办公室，张旸正在看电脑。
许城没进屋，敲了敲门：“鑫海小区‘妻子跳楼’那个，丈夫杀妻骗保，是通过什么平台赌博？”
“Q群微信群，还有专门的境外链接。”张旸说，“几个区的经侦队已经关注了，这几年线上赌博很猖狂。”
“行。”正要走，余家祥拿着份报告过来，“许队，白塔区吴队发来传真，说夏天在东山湖发现的那具男尸，没头绪了。叫我们看看。”
许城接过报告翻阅，张旸也凑过来。
男子叫陈平，二十八岁，做房产销售的。被人绑了沉湖。尸检是溺水死亡。有现金缺失。白塔区公安开会后的一致意见是，熟人作案的仇杀。可调查了陈平的各路社会关系，走访、排查、审讯，至今连嫌疑人影子都没摸到。
张旸看完材料：“逻辑都是对的，确实没问题。”
许城未下判断，道：“让队里人都看看吧。把审讯视频也调来。”
队里看过的结果是，环节都没问题，对社会关系的摸排并无疏漏。几个可疑人物，经审讯和取证，也排除了嫌疑。
没多久，白塔区公安的吴队打来电话，问许城意见。
许城说：“步骤全对，却没结果。就只有一种原因，方向错了。”
“不是仇杀？怎么会？”吴队说，虽然死者遗失了现金，但银行卡都在，且罪犯并非先杀人后抛尸，而是残忍将其沉湖溺死，还专门带去东山湖溺死，就是熟人作案。”
他一通絮絮叨叨。
许城歪头，耳朵和肩膀夹着座机听筒，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翻看了眼资料，耐心地听对方长篇大论摆各种理论和分析来证明他的判断。
许城靠进椅子里，微皱了眉，却也没打断他。他理解他这种憋屈，等对方终于停了，许城问：“讲完了吗？”
吴队叹气：“请指教吧。”
许城脸色微肃：“如果我接这案子，第一反应也是你现在这方向；但我不会完全排除第二种可能——纯粹的劫财。银行卡会留记录，凶手不是傻子。他反而是个偷窃抢劫惯犯。如果是这种情况，凶手或许根本不认识死者，而是看到死者露财，临时作案。他把人绑了扔水里，恰恰是他还不太敢直接杀人。”
吴队停了一会儿，认为他说的有道理，但很快反驳：“抢劫犯怎么费力把人运去东山湖？他都有车开了，还为了几千块钱杀人？”
“要不是他运去的呢？”许城从白纸里抬眸，“死者被发现时，去世快一个月了。他死前一个月，刚好汛期，江水倒灌，他是那时冲进东山湖的。凶手估计也是看到洪水，觉得是个好机会，以为他会冲去下游城市。没想到，中途灌进东山湖了。”
吴队哑口半刻，已没了什么底气：“但，从江里冲进湖里，这概率不大吧？”
“吴队，死者的衣服检测，沾了机油。东山湖没有娱乐设施。但我看死者上下班会经过江边码头，那里有很多船。”
那头静默良久，传来一声：“艹！我他妈——”
许城笑了声，安慰：“但你们排查工作确实做得很细致，无可挑剔。你手下人是肯做事的。”
吴队无奈：“你就挖苦我吧。”
“是真夸。”许城正色，“凶手是经常在白塔区死者公司和江边来往的偷窃抢劫惯犯，而且很可能是个赌徒。我要猜的没错，这人已经在你们下辖几个派出所备过案了，去打听一下，很快就能找到。”
吴队大叹：“谢了，改天吃饭。”
许城挂了电话。
忙到下午，杜宇康打来电话，提醒他明天周五了。
他要跟恋爱十年的女友杨苏求婚，叫许城去见证。
许城说：“你俩二人世界，没必要扯我去当电灯泡啊，再说临江梧桐人均不便宜。”
“我不喊你去，杨苏不就立马猜到我要求婚了嘛，惊喜哪儿来？”
“行。”
“她把车开走了，明天我下班早，去你办公室坐坐可以吧。好久没参观许队办公室了。”
“行——”许城一声拖得很长。
周五快下班时，蒋青岚过来看范文东，说是探望伯伯。
范文东笑问她与许城关系是否有眉目。蒋青岚说，只是朋友吃饭，做长辈的别不合时宜地在一旁摇旗呐喊。
范文东说，行。不过你要真有眼光，该看得出许城无论各方面都是挑不出毛病的。
蒋青岚当然有眼光。
起先，她只是听父亲提及范伯伯这个下属，在誉城八年一次的三十岁以下特优青年破格提处政策中，成了荣升处级的五位青年之一，也是公安系统中唯一一位，打破历来最年轻记录。
她父亲身居高位，只有她这独女。她不是那种做着爱情美梦的小女生。爱不爱的，没那么重要，所以她去了相亲局。而许城比她想的要好太多。她思想开放，想过哪怕一夜情也不赖。可惜，许城很明显对她只有礼貌。
她也曾试探，他若需要这段婚姻助益，两人强强联合，各取所需也不错。可他无动于衷。
但这次许城意外请她帮忙，叫她触碰到了一丝他真实的温度。
之前展露在她面前的许城有礼有度，不羁从容，还有点小幽默吐槽；可她却总有种触不到他内里的感觉。他什么事都能聊，但从不聊私事，也不谈感受，将内心包裹得很严密，一丝缝隙都不给外界看。
她无论如何没想到，许城会为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年轻妓.女，向她开口承人情。她忽然发现，他这个人是真实地温热着的。一瞬有了实感。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绝大部分人都自诩好人，但蒋青岚知道，很多人都不是。
她那些随意轻浮的想法没有了，而有了尊重。所以，
“我跟他，更适合做朋友。”蒋青岚朗笑着说。
她跟范文东告辞，顺带去看下许城，结果说在审犯人。
蒋青岚不等了，发了条消息：「姚雨人不错，留下了。对了，相亲的事儿翻篇了。交个朋友。自我介绍下，问真新闻CEO，蒋青岚。」
*
杜宇康走进许城办公室，人不在。
他熟练地给自己倒了杯水，踱步到许城桌边，看见桌上的相框。一张儿时全家福，一张方信平方筱舒和李知渠。
他看着方筱舒李知渠的脸，莫名地，想到那个他没见过几面已记不太清样貌的姜家小姐。
他避开眼神，将杯中水喝完，纸杯捏了扔进垃圾篓，却见篓里一堆折纸，许多小纸船、乌篷船，夹杂一两只小兔子，花儿。
杜宇康静默了，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他展露笑脸，正要打招呼。
许城进了门，因刚在审犯人，他眉心微蹙着，整张脸有些冷凌，生人勿近。
杜宇康就莫名没敢开口。许警官有点吓人。
许城见到他，眉目舒展了点，但脸色仍冷清，说：“稍等一下。”
“好。”
杜宇康在一旁安静如蚂蚁，许城站在办公桌前，微俯身解锁电脑，双目紧盯显示屏，拿鼠标键盘滚动敲打几下，发送文件后，关了机。
这会儿，他神色恢复如常了，松了松肩膀，说：“还有一分钟下班。”
杜宇康笑：“卧槽。你刚进来那会儿，确实像个刑警。吓得我都不敢说话。”
座机响了。
许城无奈：“要临时出了事儿，你就自己去求婚吧。”
杜宇康内心悲鸣：不要啊！
许城接起电话：“喂？”
那头是吴队，很激动也很兴奋：“抓到了！跟你说的一样，玉泉路派出所的常客！偷窃犯，赌徒！今早上门，人就吓软了。”
许城笑：“好事儿，恭喜。”
“谢了，许队。改天请吃饭。”
许城手指轻挠耳朵，笑说：“这种话是听得耳朵起茧了，饭是一顿没看到。”
吴队大呼，也大笑：“肯定是别人，不是我！”
“下次再说，先撤了，别占用我下班时间。”他语气没正形，“闲聊得找对时候。”
“行嘞，周末愉快。”
许城挂了电话：“赶紧走，等会儿又响了。”
杜宇康随他快速溜出门。
上了车，许城问：“要结婚了什么感觉？”
“说实话，有点儿小激动，我以后就是有家室的人了。杨苏这小婆娘，得跟我绑一辈子了。”
许城瞧他那嘚瑟样，啧了一声。
“我结婚吧，就得跟我最喜欢的人结。幸福！”要不是坐在车上，杜宇康能手舞足蹈，“我没啥大本事，这辈子也不求大富大贵。有喜欢的人，好吃的饭，白天有精神，夜里睡安稳，就够了。”
许城由衷微笑：“挺好。”又说，“卢思源也定下了，对方是江州师范的讲师。”
卢思源家里催得紧，前段时间相亲碰上这位女生，双方家境、年龄、职业、一切都很匹配，看着还顺眼，就定了。
“也很好。靠真爱打基础的婚姻是一小部分，更多是找个同伴匹配合作，靠物质和资源打基础。那也不错啊。”杜宇康本就心胸开阔，思想包容，说，“就说你，你要一心搞事业的话，就别管爱不爱。你们体制内给你介绍的不是这家女儿就是那家女儿，找个双方都有增益的，强强联合。你跟我不一样，是干大事的，前途不可限量。婚姻得好好选。”
“怎么突然扯我身上来了？”许城问，“杨苏出发了吗？”
“出发了。”
“那得快点，别迟了。”
结果，在岸边停车场一下车就碰上杨苏。
杨苏哈哈大笑：“怎么这么巧？我疯狂加速，就想赶在你们前面到呢！”
许城说：“一路快把油门踩冒烟了。”
临江梧桐停靠于梧桐江上，与长江交界处不到五百米。
窗外是两岸CBD风景，夜景璀璨，景色绝佳。
春夏天气适宜、水位适合时，甲板的露天座位一座难求。
许城和杜宇康杨苏沿栈道上船，谈笑着推门而入。
杜宇康报了手机尾号和姓氏。
前台查验有预约，说着稍等，随即拿起对讲机：“12号桌客人到了，程西江，领客人就座。”
许城听到这名字，脑袋迟缓地处理了一秒，身后传来那轻细而柔软的声音：“几位先生小姐需要存放外套吗？”
他回头，恰就撞见了她清澈温和的眉眼。

第40章
姜皙已从背影中认出许城, 她接过杜宇康和杨苏递来的大衣，复而看向他，没有重复开口, 眼中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杜宇康察觉许城表情微僵，以为他拘谨, 说：“你要不想存，放去座位上也行。”
许城没听到他的话, 反而受姜皙眼神驱使, 将大衣脱下来递给她。姜皙接过, 交给同事，后者拿去衣帽间。
姜皙侧身, 微点头：“先生小姐这边请, 注意台阶。”
她走在前面。许城看向她的左腿，隐藏在裤腿里的那条假肢一定很适合她，她走路顺畅而轻松。
只是, 又不免想起那个姓易的男人。
可……他这段时间并未再见他在她身边出现。普通朋友？
餐厅里灯光柔暗，桌与桌相距不近。
12号桌在船舱中心位置,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直面CBD缤纷夜景。已有与姜皙配对合作的送餐服务生等待, 迅速为杜宇康和杨苏拉椅子。
姜皙亦轻轻替许城拉开椅子，许城过去, 椅子很服帖地拢好。
许城沉默坐下。
杨苏叹：“这儿真漂亮。杜宇康你发了什么奖金这么破费？”
杜宇康笑：“卖了辆SUV, 提成丰厚。”
许城眼睛看着桌面，实际却不知看哪儿。
“几位先生小姐请先看下菜单。”姜皙递来三份菜单和酒水单，又从一旁的工作台上拿来玻璃水壶, 为三人添水。
许城目光落在白纸上，一个个中文字块在分解，进不去脑子。他余光向上看她的手, 裂纹早已淡去，手指又细又白。
“这几个套餐看着都很好吃诶。”杨苏声音变小，“但好贵……”
杜宇康掩饰住紧张：“哎呀，偶尔吃一顿，又不是天天吃。”
“也是。那我要冬季B套餐。”
杜宇康：“我点C套餐，都尝尝。”
杨苏大幅点头，冲男友竖大拇指。
“许城，你呢？”
“一样。”许城阖上菜单，递给姜皙时，很匆匆地抬眼瞥了她一下。
杜宇康、杨苏、姜皙，三人都看着他。
杨苏拿手指：“我B，他C，你跟谁一样？”
“哦。杜宇康。”
姜皙要收走菜单，许城便知，她还记得杜宇康。
杨苏冲许城笑：“你不选个A？这样，我们三种都能尝。”
姜皙的手便悬在半空，和许城握着同一份菜单。
半秒后，她要收手，许城将菜单推到她手心，说：“还是C。”
A套餐太贵，他不想杜宇康太破费。
姜皙轻声问：“酒水需要吗？”
杨苏眨巴眼睛，大方地小声：“红酒会不会很贵？”
姜皙笑了，翻开酒单：“这两款性价比不错的。”
她一看，果然，便点了瓶红酒。
姜皙走去一旁工作台，将单子收进抽屉。
许城听着她的动静，盯着桌上她倒的那杯水，面容有些沉默。
杨苏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餐厅，四下打量，说：“这服务生声音真好听。又细又柔。长得也好漂亮，真有气质。不愧是高档餐厅诶。”
杜宇康还是紧张，干巴巴地说：“是啊。”
许城抬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早注意到了。姜皙今天盘了发，头发梳得一丝不露，头型完美，更衬出一张脸庞白皙美好。
很快，姜皙回来，放上餐前面包，礼貌地躬身低语：“这是现烤的黑面包、蒜香片和全麦面包，请慢用。”
许城轻声：“谢谢。”
她人一走，他又是沉默。
杨苏坐了几秒，皱眉：“你们俩怎么回事，今天话都这么少？”
她性格活泼，最受不了空气突然安静。
杜宇康立马笑起来：“刚在外面冻到了，缓缓。”他赶忙找了个话题，“许城你新房子是不是快装修好了？”
许城大学毕业那会儿，期房的概念刚出来，他走在街上被人塞了张0首付买房的传单，买了套76平的小期房，公积金还款。楼盘施工极慢，看着像要跑路。不过他恰好赶上单位最后一波无产权分房，住进了家属区的老房子。
两年前期房盖好。但家属区离单位更近，所以一直没管。直到今年夏天才装修。
“快了。”
杨苏咬着面包：“这几年房价没什么变化哦。”
“嗯。”
姜皙折返，一手拿香槟，一手将杯子放到桌上：“这是餐厅赠送的餐前香槟酒，请您品尝。”
她正要给杯子里倒酒，许城抬手阻拦：“不用，我开车。”
他指尖与她的，在透明的玻璃杯旁触碰到一起。她的手立刻隐秘而小幅地躲了回去，像蜗牛的触角。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凝滞一下，才慢慢垂放到桌上，指尖微颤了颤。
杜宇康察觉到空气有异样，但面前两人皆垂眸顺耳，安静到凝固。
那一刻，杜宇康认真看向姜皙，一愣。求婚的紧张全忘了，这位女服务生怎么……有些眼熟？
感觉是个很重要的人，可他想不起来。
杨苏大方举手：“我要一杯谢谢~两位男士都开车。”
姜皙转身给她倒香槟，淡金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流淌。她说着请慢用，离开去到工作台，背对他们，整理台上的餐具。
许城捏着水杯，沉默；杜宇康蹙眉，沉默。
杨苏看看许城，看看杜宇康，眉心慢慢拧起。
桌上安静得出奇。
直到姜皙领着男服务生来上第一道菜，她到许城身边，仍是躬了身，面含微笑，轻柔开口：“这是我们的开胃菜，鲟鱼子酱配茴香和牛油果，请慢用。”
不知为何，她每每躬身，只是稍稍拉近她与他的距离，许城便动弹不得。
许城低声：“谢谢。”
杨苏：“杜宇康？”
“啊？”
“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杜宇康吓一跳：“什么？”
“你今天看着像心里有鬼。”
“你别乱讲。”
“请我吃大餐，还把许城抓来。犯错了想讨好我，抓许城当说客对吧？！还选这么好的餐厅，我都不能掀桌！”
许城扶额。
已为许城上完菜、且知今晚有求婚的姜皙直起身，温柔对杨苏：“您好，给您上菜，我能收下您的餐盘吗？”
杨苏顿了下：“哦，好。”
姜皙先后收掉杨苏和杜宇康的大餐盘，杜宇康很感激地看她，就是这一眼，他恍然：“许城——”
杨苏：“杜宇康，你别想岔开话题！”
杜宇康：“她是不是长得有点像你之前那女朋友，江州的。”
许城脑子一紧。
杨苏：“真哒？那女朋友有这么漂亮吗？”
杜宇康：“有。我就见过一两面，记不太清了，但感觉很像。”
许城直视杜宇康：你可真特么是我好兄弟。
杨苏完全忘了杜宇康“心里有鬼”，打听：“诶，许城，你跟那女朋友谈了一年？”
姜皙走了，站回工作台，注视着这边，随时等待招呼。
许城仍盯着杜宇康，杜宇康拿表情道歉。
“差不多吧。”
“她什么样儿？”
许城实在不想说：“别问了。吃饭吧。”
可杨苏一讲起八卦，就两眼放光：“说说嘛，主要没见你有女朋友，太好奇你谈恋爱时什么样儿了。”
许城吃着开胃菜，不知道嘴里是个什么味。
杨苏将杯中红酒饮尽，放桌上：“请帮我添点红酒。谢谢。”
“好的。”姜皙拿了醒酒杯过来，往她杯中添酒。
这一刻，许城才终于抬眼，注视她的侧脸，静然而平和，很美好。
杨苏追问：“诶，你跟你江州那女朋友为什么分手？”
许城仍看着姜皙，她侧脸上没有一丝涟漪，眼帘都不曾眨一下。
他轻声说：“我做了些欺骗她的事，伤她的心了。”
杜宇康沉默。
姜皙已倒好酒，转身离开。
许城垂眼，抓住自己的餐巾。
杨苏一怔：“你别是出轨了吧？你可别毁了你在我心里的光辉形象！”
“哪有？”杜宇康很维护朋友，“许城不是那种人。他当年有他的难处。”
杜宇康观察着许城脸色不太对，忙说：“哎呀，也算不得女朋友啦。他们关系很复杂，许城对她主要是亏欠。”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杨苏一拍脑袋，“好久前听杜宇康讲过一嘴，说你当时为了任务。对那个女孩有亏欠。可我好奇啊，这么神奇的经历，跟电视剧一样，就真没有喜欢？”
杜宇康脑子麻了，察觉许城看自己的眼神锋利了，桌下轻踢杨苏一脚。
许城盯着杜宇康：“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杜宇康汗都出来了，轻声：“夏天啊，姜家倒了之后。”
许城蹙眉：“我怎么不记得跟你聊过这个？”
“真的。那时你姑姑都在。你说觉得利用她有点愧疚，她也挺无辜。虽然不喜欢她，但她失踪了，你多少有点担心。”
这话杜宇康说过很多遍，可许城没印象，想不起来了。姜家垮台后那个夏天的事，一切都很模糊。
余光里，姜皙在不远处的餐台前忙碌。他庆幸杜宇康声音不大，她应该听不到。
杜宇康继续：“肖老师也问过你这事儿，你也是这么……”
“别说了！”许城压低了声喝止。余光瞥见姜皙过来了。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紧张。
杜宇康愣了下，不吭声了。
许城垂眼，冷静地叠着腿上的餐巾，像在对付一项大工程。
姜皙过来，上第二道菜。
她为他们换餐刀，撤餐盘。许城已用餐巾布叠出一艘柔软而洁白的小船。
姜皙端上新餐盘，柔声低语：“这一道是帝王蟹，佐蜜瓜、柑橘汁和红菜头。请慢用。”
许城忘了说谢谢，手无意识抓着餐巾一抽，小船拆掉了，餐巾平铺在他腿上。
她一次一次，一丝不苟地上来置换餐具，添水，倒酒，介绍菜品，退回一旁，等待着，注视着他们的需要。
对于许城，每道菜都味同嚼蜡。
杨苏越来越觉得不对。
杜宇康是个话痨，可今天话少得不行。
许城也话少到可怕，可他这人从来都是松弛、闲散的。
好像自从进了这餐厅，他就变了一个人。
直觉告诉她，问题出在那个女服务生身上，只要她靠近这张桌子，许城整个气场就不对，他变得很紧绷。杜宇康的眼睛也窜来窜去。
可那女服务生连看都没多看过他一眼；且她温和自然，完全不被桌上之人牵绊。
姜皙又走来了，轻问：“下一道龙虾需要我帮你们拆吗？”
许城脸色微白，来不及说什么，杜宇康点了头。
姜皙回工作台拆龙虾；很快端上餐盘，龙虾壳完整、威武地摆在盘中，虾肉饱满地剔在一旁。
“这么完整？好厉害！”杨苏赶忙拿手机拍照。
姜皙很淡地笑了下，仅出于礼貌：“这道菜是龙虾，配绿青豆，刺山柑，橙皮丝和番茄乳，请慢用。”
她又退下了。
桌上那对情侣盛赞龙虾肉鲜美多汁。
许城却想起很多年前，他回去晚了，她陪他吃宵夜。碰上龙虾，她总自告奋勇给他剥，说她能用刀叉剥出最完美的虾肉。
她……每天剥龙虾的时候，会想起那段时光吗？
许城看向窗外的夜景霓虹，忽然很希望这是一场梦。
他希望这场噩梦能马上醒过来。醒来发现，他在另一艘小船上。
但下一秒，甜品上来，杨苏轻呼出声——雪顶冰山上一枚闪着光的钻戒。
许城恍然醒神，看到杜宇康浑身颤抖，离开椅子，朝杨苏单膝跪下去。
杨苏是杜宇康的大学同学，两人体育课都选的篮球。有次上课，杨苏一个篮球猛砸篮板，球反弹回来，差点把杜宇康肋骨砸断。
他当时就觉得这女孩子好有力量，像奥特曼一样；力气大到让他心跳加速。
许城认为他把疼痛和心动给弄混了。但杜宇康借着被杨苏砸了这由头，让她负责，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杨苏也是个活泼的，俩人凑一起，抵上一群鸭子，对口相声讲一天不带停；把许城和余家祥笑到岔气。但两人都是急性子，谁也不让谁，经常吵闹了找许城分说，什么鸡毛蒜皮的破事儿都往许城跟前抖落。大大小小摩擦一堆，分手了不知多少回，可十年终究一路走来了。
杨苏脸上全是眼泪，杜宇康也哭得浑身发抖，那些准备好的表白的话说得磕磕绊绊，乱七八糟。
许城浅笑看着，眼睛有些湿润。他以为他会对这求婚戏码无动于衷，可亲眼看着好友一起走过十年终成正果。怎能不触动？
大学那会儿，看着他俩争吵笑闹，他也曾幻想，如果那天回去，她还在船上；此刻校园里，她是不是也在他身旁？那他是肯定不舍得和她争吵的。
杜宇康手中的戒指已套在杨苏无名指上，两人哭成一团。
好不容易坐下，眼睛都肿了，姜皙把录屏的手机还给杜宇康，说：“恭喜。庆祝您求婚成功，今晚酒水免费。”
“谢谢！”杨苏激动轻呼，“也祝你幸福！”
姜皙微微一愣，继而微笑：“谢谢。”
“我们餐厅有摄影师，两位可以去甲板上拍照留念。”
杨苏雀跃地拉上杜宇康去拍夜景。
一方空间内，突然只剩了他们两人。许城坐在灯光下，姜皙站在暗影里。餐厅的轻音乐悠悠扬扬，隔壁座客人轻声细语。
许城终于抬眸，毫无顾忌地直视她的正脸；这一夜，她的轮廓终于清晰。
姜皙站在四五米开外，却没看他。她平静看着桌上的餐盘。
许城喝了几口水，将水杯放在桌上——她的视线里。
她站在原地，一秒，两秒，三秒——转身拿起玻璃水壶，过来给他添水。
暖白的灯光从天上流泻下来，轻纱一样覆盖在她的黑发上，照得她的脸颊清透得能看到微小的绒毛和肌肤下薄薄的血管。
许城嗓子里干燥得像含着一片沙漠，刺剌地疼，明明刚才喝过水。
“你……”
“需要再醒点儿酒吗？”她问，服务生对客人的礼貌语气。
他抬头仰望着她，而她也低眸看着他。
相顾无言。她的眼睛，黑色如墨，白色如玉；是服务生看着客人；是极淡的一副水墨画，淡到没有一丝情绪。
他恍惚想起很久前，她这双漾着光芒、永远含着柔情注视着他的、点了泪痣的杏眼。
“需要再醒点儿酒吗？”她又问了一遍。
他声音很低：“你最近好吗？”
她别开眼去，手紧紧握着水壶把，眼睛盯着桌上的酒杯。
“姜皙，”他低低唤她，“你最近好吗？”
她仍是不答。
杜宇康和杨苏回来了，她微笑：“需要再醒点儿酒吗？”
“不用了。”杨苏很快乐，“我们准备走了。谢谢你今天的服务。”
姜皙颔首：“应该的。”
结了账，姜皙温声提醒：“请带好随身物品，不要有遗漏哦。这是餐厅为您特别准备的礼物，祝订婚幸福。”
“谢谢！”
姜皙走在前边，一路领他们到前厅的衣帽间，前台服务生已拿出几人衣物。两位同事接过那对情侣的衣服，给他们穿上。
许城的大衣沉沉地落到姜皙手上。
许城面色微红，低声说：“我自己来。”
但姜皙已按规矩拎着他的大衣，在他身后展开。
他只得张开手臂；她为他穿上右衣袖，又绕身穿上左衣袖了，双手拎着挺拓的大衣，沿着他手臂提上去，披到他肩膀上，拢好了，收回手，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许城理着衣领，回头看了姜皙一眼。
她温顺地垂着眼帘，并未看他。
可就是他看她的这一眼，杜宇康撞见了，许城看她的那个眼神，带有太多的情绪，绝不可能清白。
就刚才她给他穿衣的那个简单动作，许城一瞬就红透了耳朵。
杜宇康的心一沉，他其实记不太清姜皙的样貌了。可能让许城有这种反应，她不是像，她恐怕就是江州那位。
灯光晃人眼，周围一片迎来送往。
姜皙低眸领着他们，两三步走去门边，拉开大门。
江上的寒风灌进来，她一身薄薄的工作服站在风中，双手交叠垂放于身前，弯腰鞠躬：“谢谢光顾，欢迎下次光临。”
许城经过时，看到她一张小脸安静平和，鞠躬太过标准，以致他看到了她白皙的后脖颈，毛绒绒的碎发在风中拂动。
很莫名地，他忽然想起了很久远的、他吻着她汗湿的后颈的画面。
*
临江梧桐基本不翻台，一桌接待一趟顾客。
杜宇康那桌走得较早，姜皙得以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她上晚班时，会把姜添“寄存”在学校，下班后接他一起回家。
今天还早，她不紧不慢送餐具回后厨。这时后厨不忙了，一堆闲散人员。几个厨师学徒和端菜服务生在吃炸鱼饼和做甜点剩下的奶油。
“西江，过来一起吃。”
“嗯。”姜皙坐下，拿起甜点匙，晃了下神。
杜宇康求婚成功，她衷心祝福他。她记得多年前的除夕，他帮过她的。
但他说的话……
隔得不近，但她隐约听到了。
许城骗了她，不喜欢她。她早都知道了。所以，没什么的。都过去那么多年了。真的没什么。可亲耳听到杜宇康这样明确地说出来，她的心不受控制地一刺又一刺。
她赶紧忍住，舀了一大勺奶油塞进嘴里。
很甜的。没事的。
“程西江，吃这个鱼饼。趁热吃！”
“好呀。”鱼饼外脆里香，很温暖，迅速驱散心头的酸涩，她说：“我能不能——”
“给你弟弟带，我都准备好了。”
“谢谢~”姜皙又小小地幸福了，说，“我弟弟会很开心的。”
正说着，小水回来了，兴奋地端着两盘鳕鱼：“刚我桌上那两人吵架，菜还没上桌呢，人直接结账跑了。快快快，见者有份！”
她开心地将鳕鱼分块，与众人分享。
“诶，西江。”切配师拿鱼饼蘸着牛油果酱，说，“今天你那桌那男的，太帅了吧！”
话一落，厨房里男的女的齐声：“对对对！”
“来我们店的俊男美女多了，但这个真帅。”
厨师学徒：“我还好奇有多帅，去看了眼，真特么好看。”
“一开始说求婚，我还以为他求呢。没想到他是电灯泡。”
姜皙又吃了勺奶油。嗯，甜。
“哎，他们隔壁桌，小水那桌看到没。那女士背的包。”
“不就康康嘛，好多客人背。”
“她那是鳄鱼皮，三十多万呢。”
“什么？！”小水哀叹，“这世上怎么这么多有钱人！我过的是人的日子吗？简直低人一等！”
姜皙原专心吃着炸鱼饼，听到这话，说：“小水你也很好呀。没有低谁一等。”
“哪里好了？服务员一个，吃着人家不要的鳕鱼，还跟捡了多大的便宜似的。”小水忧伤地说着，大口吃鳕鱼。
“怎么不好？”姜皙说，“你工作认真，挣的钱能养活自己，喝你喜欢喝的奶茶，买你喜欢的裙子，还买了代步车，好厉害的。”
“真的？”
“嗯。你没给谁添负担，也不用靠谁供养，怎么会低谁一等？豪车、代步车；法餐、路边摊；大别墅、小公寓。可日子过来过去，不都是白天吃三餐，夜里一张床？本质不都一样吗？”
小水愣住，周围其他人也愣了。
小水一拍大腿：“对哦，我怎么没想到我也过得很好呀！嗷，西江宝贝，你真是小天使！”小水抱住她，幸福地蹭蹭，“你一说我又快乐啦！”
“你吃鳕鱼时候的快乐，不也是快乐吗？”姜皙眼睛弯弯，“快乐又不会有假的。”

第41章
杨苏喝了酒, 回程的路上，杜宇康开车。
杨苏举起手，看着指间的戒指, 咯咯笑：“好完美呀今天，餐厅好吃又漂亮, 还拍了美美的照片。还有见证人。”
杜宇康很自豪：“特地把许城拉来的，不然你一下猜出来, 就没惊喜了。还好你满意。”
“无敌满意！诶, 听个广播, 来首情歌。”她点开音乐电台。
悠扬缠绵的曲调播放出来，是Beyond的《喜欢你》。
“这不许城以前很喜欢听的那首歌？”杨苏说着, 眉一皱, “对了，你不觉得许城今天很奇怪？”
杜宇康装不知：“怎么？”
“他的意念，一直在看我们桌那服务生。他也从不看美女啊。”
杜宇康更确定了。那个叫程西江的, 恐怕就是姜小姐本人。
他难以形容许城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有些柔情, 有些脆弱, 甚至，有些卑微地祈求。
那一瞬, 杜宇康怀疑自己眼睛被廊灯闪了。他是许城啊, 誉城多少人想捧着他巴结着他，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眼神？
可如果那人真的是姜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我一直觉得他挺挑的。”杨苏想起许城工作第一年, 破了个大案，电视台采访，穿着警察制服, 露脸了。好家伙！写信的、去局里堵他追他的不知道多少。他虽然单身，但烦都烦死，后来死活不肯再出镜。流传在网上的信息也全都清掉了。
“不过，他大学毕业那会儿是不是谈了个？”杨苏不太确定，“没见过，没印象。”
“半年那个，那在我看来都不算恋爱。”杜宇康插了句嘴，“那女孩气质有点儿像江州那位。”
杨苏八卦之魂熊熊燃起：“今天这服务生就那么像他前女友？”
“嗯。”
杨苏越想越不对：“那这明显就是喜欢啊。也不谈恋爱，看到个长得像的服务生都魂不守舍。就是一直想着她啊。你还天天说愧疚，什么愧疚能持续那么久？你十年前欠了个普通朋友，你会记到现在？你工作砸了三百万，过五年都不见得记得你老板了。
亏欠这种感觉，只对喜欢的人才有。你要不喜欢一个人，你对她做了天大的错事，都不会有愧疚。人性就这样！”
这道理，杜宇康其实明白得透透的。他望着前路，终于轻叹：“是啊。他喜欢。”
杨苏挑眉：“估计还不浅呢。”
“他很喜欢她。”杜宇康有些沉默，说，“喜欢得人都疯了。”
杨苏笑起来：“你不也喜欢我喜欢得疯了么？”
杜宇康嘴角很浅地弯了下，有点苦涩：“是吧。”
*
夜里十点半，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座座路灯宁静地守候着。
姜皙两姐弟的脚步声轻扰着静夜。
“有个新来的人。”姜添偏着头，抚摸着他的笛子，嗓音直板板的，“她说我吹笛子好听。”
姜皙知道他说的是学校的志愿者：“那你有没有专门为姐姐吹一首呢？”
“她是妹妹。叫小雨。”
姜添在学校属于大龄，那儿绝大多数是小孩和青少年。志愿者也多是附近的大学生，及少量社会爱心人士。
“那你有没有专门为小雨妹妹吹一首？”
“不要。现在，曲子不适合。”
姜添在“合适”、“搭配”等细枝末节的概念上总有着极度的偏执。
姜皙说：“那好吧，你以后选个适合的吹给她听。”
姜添说：“许城哥哥。”
姜皙一愣，略微莫名：“你要给他吹笛子？”
虽然她料想许城已经知道姜添的学校，估计还去踩过点，但她不认为许城会不经她允许就贸然闯进学校私下和姜添接触。
“许城哥哥，那里。”姜添指前头。
巷子尽头，许城站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他一手插在大衣兜里，一手拎着两个大袋子。旁边的垃圾桶沙盘里，隐约有烟头的微弱红光。
姜皙没打算和他打招呼，但走近了，许城唤了声：“添添。”
姜添停下来，速速看他一眼了，就看向一边，害羞地说：“许城哥哥。”
“你看。”
姜添看向他手中的袋子，眼睛亮起，兴奋地挥舞着手：“乐高。我喜欢！牛奶，我喜欢！牛肉干，我喜欢！瑞士糖……”
他细数着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每点名一个，都要加上一句“我喜欢”。
每一样玩具和零食，都是他喜欢的。牌子、种类、颜色，没有半分差错。要是哪一样稍有不对，他都会焦虑、焦躁。但每一样都是对的，所以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转圈。
许城见他开心，不免展颜，又适时地瞥了姜皙一眼，她垂着眼，表情平淡。
许城说：“工作累吗？”
她抬眸，摇了摇头，眼神转向姜添：“添添，回家了。”
刚要迈步，许城说：“我帮你们提上去。”
姜皙盯着他手里的一堆东西，有一会儿没做声，她在做决定。
许城知道，她不想要，也不愿让姜添接受。可一来，这些姜添喜欢的东西，他上次丰富地享有不知是何时；二来，在他这么开心的情况下骤然拒绝，姜添理解不了，会大吵大闹，而她难以应付，也无法控制。
许城知道自己挺无耻，但从她本人身上实在找不到缺口，他束手无策，只能这么做。
终于，姜皙说：“添添，你自己把东西拿上去吧。”
姜添很开心：“好。”
许城递给他。
姜皙像教导小孩子：“说谢谢了吗？”
许城忙说：“不用。”
“谢谢许城哥哥。”
“不用谢。”他又说了一遍。
姜皙把钥匙交给他：“自己开门，往右拧。”
姜添歪头：“我能吹笛子吗？”
姜皙柔声：“不行。房间不是很隔音，会影响隔壁的人。太晚了，他们要睡觉的~”
“哦，他好凶，会骂人。”姜添嘀咕着，又问，“我能自己泡奶粉吗？”
“暖水瓶里的水应该不热了，等下我给你烧水，再让你自己泡奶粉，好吗？”
“我不喜欢烧水壶。”姜添皱了眉，手指一下一下点着太阳穴，“它吵死了，吵死了！”
“我知道啊~所以等下我去烧水，好吗？”
两姐弟对话，姜皙的声音始终温柔，像春日缓缓流淌的溪水。她说话天生如此，反倒是现在和他说话，武装起一把平淡疏远的嗓音。
“那我，能在等你的时候，先吃瑞士糖吗？柠檬味的。”
“只能吃一颗~”
“那我，等你十分钟。”
姜皙顿了一下，说：“不用十分钟。”
“我，等你十分钟。”姜添固执地说，“许城哥哥再见。”
“再见。”
姜皙目送姜添慢吞吞拐进楼梯间了，这才与许城对视。
，
。
“你，找到新工作了？”是句废话。
“嗯。”
“挺好的。在试用期？”又是句废话。
“嗯。”
“同事们都好吗？”
“嗯。”
“累不累？”
很轻地摇头。
“工作做得顺手吗？”
“嗯。”
许城是知道的。她最早就在游轮上做服务生，但那个叫肖谦的人死去后，她就没有工作记录了。应该从事的都是不签正式社保合同的散工，隔三差五变动。
他推测，是那时遭遇了严重意外，导致她如同惊弓之鸟，四处躲避。
“你搬来这里后，城中村袭击你的那个人，有再出现吗？”
姜皙摇头。
他这些天无论是监控，还是夜里过来，都没撞见异常。
“那就好。以后要有谁再找你麻烦，你，可以找我。”
姜皙没有接话。
他像是打圆场地笑了一下，安慰：“不过现在跟早年不一样了。一年一年，治安好了很多。你应该不会再碰上。”
还是沉默。
他用力吸了口气，问：“你……还画画吗？”
他这些天专门逛了画具店，但又怕贸然买来，万一刺痛她。
姜皙仍旧一声不吭。像个死掉的紧闭的蚌壳，叫他无从下手。
以前，她哪怕沉默，也是有反应的。或脸颊绯红，或眼神流露，或双手紧绞，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可现在，她淡漠到好像整个人如同她水墨画笔上洗到最后的汁，了无痕迹。他抓不住，看不明，便莫名的心慌。
“姜皙……”许城低声唤她，“跟我说说话吧。”
姜皙看着他身后的栏杆。
栏杆外一边是通向江边步道的大楼梯；一边矮山上生长着多棵大树，因冬季树叶稀薄，能看到步道外流淌的江水和对岸的烟火人家。
自然，也能看到停在大楼梯下的他的车。
她在这个位置，在家中的窗户缝隙里，看到过很多次了。
“你以后别来了。邻居看见了不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也没什么力度，可轻飘几个字，冰锥一样穿透许城的心脏，冷，麻木。
他低问：“为什么不能来？”
姜皙有些诧异，怀疑他没听到那句“邻居看见不好”，可再重复一遍，他估计能问出“为什么不好”这样的荒唐话。
她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来呢？”
“我说了，想确保你安全。”
“你刚才说，治安一年一年在变好。”
许城张了张口，他在她面前的自相矛盾已明目张胆地暴露在言语上。
他后退一步，倚靠栏杆，双手伸进大衣口袋，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捏到瘪了一半的烟盒。
“姜皙，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你别打断我，让我讲完。”
隔了好几秒，姜皙嗯一声。
“当年我给李知渠做线人，确实隐瞒了你，欺骗了你，也……”他有些难以启齿，“利用了你，我郑重向你道歉，对不起。
但后来发生的事，超出了我的控制和想象。我以为你的家人，尤其是你哥哥，会受到审判。我没想到会有拒捕、枪战……
我也完全没有料到，会对你的人生造成这样的影响。我以为至少至少，你和添添能全身而退。”
他低眸凝视她：“对不起。是我害你成现在这样。”
姜皙望着枯树丫下灰黑色的梧桐江，不知听也没听。
她仍盘着发，雪白的面颊和脖颈大片光露在夜风中，显得萧清。但发夹拗不过一路走来的风霜夜路，已有几缕碎发从服帖的盘发中剥离出来，在风中扑打着她的眉眼。
她说：“我不是你害的。有没有你，姜家都会垮掉，得到制裁。没有你，也有其他人。甚至没有那些人，姜家也必然会倒。我也会是现在的下场。你做的事是对的，又哪里会害我呢？”
这话字面听着像讽刺，但她语气并非如此。许城竟有些抓不准，她这就……原谅了？可他为何仍然无力？
“如果我现在过得很好，你还会有这份歉意吗？”
他一愣，说：“这只跟我做的事有关。”
“但不好，会加重吧？可其实，这些年我并没有过得不好，真的。或许我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没有很多金钱，但我过得很平静、知足。”她面容清透，目色平缓，
“你做的事，是正义的，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和你再有牵扯。毕竟已经过去九年多。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桥，我们其实已经差不多就是陌生人。何必呢？今天说开了，就别再来了，也别再提了。”
许城的心突然空落掉。
一股强烈的不甘心驱使下，他蹦出一句：“你恨我吗？”
她像是思考了一下，摇了下头。
他怔住。那一刻，他竟宁愿她恨他，也好过对他无怨无愤，无知无觉，像对待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和空气。
他脑子一下混乱，急切道：“姜皙，我——”
“许城，”姜皙打断他，语气仍平静，“我没有拒绝你的权利，没有选择远离你的权利，没有不被打扰的权利，是吗？”
许城内心猛烈一震。
“哪怕我再弱势，我也有选择远离你的权利吧？你不该尊重吗？”
姜皙依旧平静；许城像被打了两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
“对不起。”他低了头，第一反应脱口而出，“是我没有尊重你的权利。”
姜皙面色松动，但什么也没说。
许城恍惚。很奇怪，这一幕，
空气很冷，他靠在栏杆上，她站在他面前，洁净的盘发被将江风吹乱几缕，撩着她如山如水的眉眼。
她的眼神那样淡漠，她讲的话也分明是让他不知所措的，悲观的，疼痛的。
但这一刻的感觉，是活生生的；一缕炊烟一般，摸不透，却久久地活色生香地萦绕在那儿。
很久，许城又点了下头：“我明白。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谢谢。”
姜皙转身要走。
许城理智留在原地，人却本能地跟上去，伸手想要拉她；她侧身躲避，后退一步，眼神排斥而警惕。
许城抬起手腕上的表，笑得苦涩：“十分钟还没到呢。”
“……”姜皙微微瞠目，是完全说不出好话来了。
她哪里要管他那什么十分钟？可两人已走到筒子楼一楼，随时都可能有人出来，她要是不依他，他缠成这样，指不定闹出什么动静。
这人！明明前一秒还说尊重她选择远离的权利。
她盯着他的手表看，也不知他的十分钟是从哪里开始计时的。
“还有多久？”她抿紧唇。
许城不敢造次，诚实地说：“一分钟。我送你上去吧。”
姜皙不让他送，很犟地杵在原地盯着表盘上的指针。
他早该知道，她就是有这么犟。从来如此。
许城抬着手腕，姜皙盯着表盘，两人竟真就一动不动在冬夜里僵持了整整一分钟。
最后十秒时，许城开口：“我答应你，不会来打扰你。”停了下，“我会远远的，不再让你发现。”
她当年说过一样的话。姜皙的心蓦地如针刺。
指针卡过最后一秒，她头也不回往楼道里走。许城随去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楼道，感应灯亮起，她爬楼时，左腿的不便变得明显，但不影响上楼。
许城怕她疾跑，所以很慢地插兜跟在她身后，一路上了三楼。
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她已经迅速开门进屋，又关上门，挂上防撞链。
他两步走到她窗边，知道她站在门后。屋子里很安静，他听见姜添说：“姐姐，要烧水了。”
她的影子这才从窗边划过。
许城转身离开，下楼时发出重重的脚步声。
姜皙听见他离去，又呆了会儿，才将水壶放在底座上。
姜添拿来两样东西，放到桌上：“姐姐，这是给你的。”
一个小药箱，装了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和极其齐全的处理伤口破皮跌伤扭伤的纱布棉签碘酒膏药红花油等等，和许多各种型号的创可贴。
类似的小药箱，以前在一起时，他也备过一个。里头的东西都是他自己挑选了买齐的。
另外一件是柚子味的沐浴露，少女时期的姜皙用了很久的牌子。
好多年没用过了。
她拿起沐浴露，柚子的清香味扑鼻而来。香味会承载回忆，和他一起住在小西楼里那段缠缠绵绵的记忆仿佛忽然要倾泻出来。
阴险！
她立刻将罐子放下，扭头离开。
“姐姐，为什么，许城哥哥在，你紧张？”
姜皙一愣：“我没有啊。”
“你有。”
“没有。”
“有。”姜添说，“许城哥哥，他也紧张。你们怎么了？为什么互相紧张？”
姜皙说：“你闭上嘴巴。”
姜添嘴巴一鼓，打手语：「我闭嘴巴，你也紧张。」
姜皙比划：「让你闭嘴。」
姜添不理了。
姜皙坐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素描本，翻开，全是黑白的铅笔画、硬笔画。随手翻到一张不知何时无意识画下的男孩背影，灰蒙蒙的。她多看一眼便觉难过，迅速阖上，关进抽屉里。

第42章
2015年元旦后, 姜皙领了工资和一小笔奖金，买了个二手笔记本，一千块, 还挺好用。
她的小网店开起来了，但浏览量不多。一天十来个下单。可苍蝇腿也是肉。她通常会将货品包好, 托给隔壁奶奶等上门寄件，一单给奶奶一块钱。奶奶也很开心。
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上班, 送姜添上下学, 陪他玩；上完白班、风不大的时候还是会去摆地摊；如果上晚班，白天就有大量时间做手机壳、自学英语, 有空也画硬笔画。
进入新的一年, 她有种生活越来越好的希望。
*
市公安局。
许城敲敲副队张旸办公室的门，张旸抬头：“诶？报告我放你桌上了。”
“知道。”许城关上门，“找你聊聊天。”
“行啊。”
许城往他对面一坐, 开门见山：“你是怎么确定你喜欢你老婆的？”
张旸差点把杯里的水喷出来：“怎么了？范局让你来调查我生活？”
“不是，就问问。”他歪头, 抠抠眉毛, “一朋友碰到点情况。”
张旸一脸稀奇：“这还用问？他要是一直想见到她，想跟她在一起, 这不就喜欢了？”
许城一滞, 心底很深处某个隐藏在岁月里的角落动了动。
但，他现在情况很复杂。他想了想，觉得要多透漏点：“先不说这个。另外一个朋友, 他碰上很久前一朋友，当初做过一些事伤害了人家，很愧疚。想做点补偿, 对方不需要也不接受。怎么办？”
“尊重意愿啊！人家说了不用，还强买强卖啊。”
许城舔了下嘴唇：“可这朋友心里很亏欠，总想做点什么。总莫名其妙想去见，哪怕偷偷几眼，都挺舒服的。主要他当初让那人受了很多伤害，自然就……挺心疼。”
张旸挑眉：“他那朋友是个女的吧？”
许城手指捏紧：“……怎么说？”
“你朋友绝对喜欢那女的。”
“可他跟这人快十年没见，也没联系。要是愧疚感作祟，那不又对不起人家？”
“你不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对她觉得亏欠的。亏欠感多深，喜欢就多深。人的感情里，恨能长久，但愧疚不会，转瞬即逝。”张旸咂着舌，摇头，“长久的愧疚，本身就因为爱啊。更别说心疼了，心都疼了，还不喜欢？你那朋友干嘛了非要给自己洗脑？”
许城没吭声。
“教他个最简单的方法。如果再见面，他对她有生理反应，那妥妥的了。人不可能对一个纯愧疚的人有反应，思想都压制死了。”
许城无语。他能怎么试？姜皙都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难不成他冲上去不由分说把她狂抱一把？
许城头疼，怎么就让她把生活搅成这样？
像一条冰冻多年的塑胶水管，忽然开始融化，所有的断冰要冲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聊完没？经侦队那边快开会了。”
“嗯。”
许城收拾心情，起了身。
市经侦队召集了各区经侦干警开会，他们注意到了近两年誉城及周边兴起的网络赌博。赌博是危害社会安定的一大毒瘤，各类罪恶滋生的温床。
上次鑫海小区“女户主跳楼”，实际为丈夫欠赌债杀妻骗保；白塔区东山湖沉尸案的罪犯，也是因网络赌博而起。
但目前发现的网络群分散，线上博.彩屋服务器在境外，给侦查工作带来极大阻碍。
许城跟张旸来旁听，坐在会议室最后边。室内乌泱泱全是人，轮到天湖区经侦副队长发言时，许城听这人讲话有条有理，逻辑清晰，且论证材料极为充分，是个聪明且踏实能干的。
他稍稍探头看一眼，愣了下。
是那天在船上和姜皙一起的男人。
易柏宇。
这名字他听二队队长提过。当时，许城吐槽天湖区刑警队那帮人难搞，二队笑说经侦队的易柏宇倒是个好警察。
易柏宇。
援助中心那个易先生。哪怕是最次档的假肢也不便宜，普通朋友不太可能做这事。
许城废了一番心思让思绪重回会议上。
开了一小时，中途茶歇，警察们放松下来，吃着茶点闲聊。都是各区各县的，平时工作有接触，但难得见面；这下聚在一起，笑声闹声不断。
许城低头看手机，耳朵放在会议室另一端。易柏宇跟几个同僚聊着生活近况。有人问起他前妻，他说一切都好。又问他想不想再找，他说有这计划，等忙完手头的案子。
“我们单位最近新入职一个小妹妹，人不错。”
易柏宇笑说：“我都离过一次了，不合适。就适合也结过婚的。”
许城吸了下脸颊，手指扒拉屏幕。他说的是“也结过婚”，而不是顺着说“也离过”。说明有特指：对方丧偶。
许城顿时很烦自己审讯能力太强，往往犯人一句话他就能听出问题。这技能他此刻不想要。
“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帮你留心。”
“高高瘦瘦，温柔又坚韧的。”易柏宇说，“杏眼最好了。”
许城手指一顿，抬眸看他。
隔着重重人影，易柏宇察觉到一道锐利的眼神，他转头，和许城对视上。
男人的眼神冷定，审视。他愣了愣。但只一瞬，人影挡住。市经侦队队长进来，继续开会了。
易柏宇坐下，不免又朝那方向看一眼，座位已空掉了。
*
姜皙送姜添去上学，把他安顿好，才出蓝屋子校门，就见许城的车停在路边，他心事重重在一旁抽烟。
过去半个多月，姜皙没再在家附近见过许城的人和车。他遵守了尊重她的承诺，不打扰她，不让她发现。
姜皙有时感觉他其实在附近，但一个刑警要隐藏起来，她也发现不了。
她渐渐无所谓，只要他做到不打扰就行。没想才守信了半个多月，他就又冒出来了。
他见了她，迅速把烟掐灭，又喝了口水，矿泉水瓶扔进车里，车窗都没关，快步朝她走来。
姜皙只当没看见，往公交车站方向去，但许城行进到面前，她只得停下。
许城一声不吭盯着她看。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姜皙莫名其妙，没工夫理他，要走，他说：“我不是打扰你。是有事找你。”
姜皙停下，黑眼睛平静看他一眼，瞟向公交车站。
“你怎么会认识易柏宇？”
姜皙默默的：“关你什么事哦？”
“……”许城一噎，说，“他是个警察。你怎么会跟警察认识？”
“我不跟你也认识吗？”
许城嗓子都堵严实了，心想我跟他能一样？皱眉，“你跟我什么关系，你跟他……”
“我跟你什么关系？”姜皙头稍抬了点，目光落在他肩头，不看他的脸。
许城心一横：“我当过你男朋友，他当过吗？”
无赖！
姜皙白了脸，拔脚就往前走，许城赶忙一大步跨上前拦住：“对不起，我不说了。我是担心你碰上麻烦，要不然怎么会认识警察？”
“没麻烦，我什么事也没有。”姜皙说，“我跟他在梁城就认识了。”
五年前。
这答案怎么听着更不爽？
他绷着脸瞧她半晌，冷不丁蹦出一句：“你别是给他当线人吧？”
“线人？”姜皙瞪着无辜的眼睛，“我当什么线人？”
许城松了口气，但眉心仍皱着：“你别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没有。”姜皙纳闷，“你跑来就为了问这个？”
“我是想说如果你有麻烦，可以找我的。”这句话，自重逢，他恳求了无数遍。但她从来不找他。
姜皙垂了下眼：“许城，我说得很清楚，你不用对我觉得亏欠，也没必要来管我。”
“我就想帮帮你。”
“为什么？”她眼珠乌黑，目光笔直，照得他心里不再坦荡。
“姜皙，”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当初，我对你是有亏欠，但不代表就没有喜欢。我是骗了你，但或许没完全骗你。只是过去太多年，有些确切的事，记不起来了。”
姜皙的手一下握得很紧，心突然失了节奏，但她最终抿紧唇，要往前走；许城再度拦住。
“你到底要干嘛？”
他低低道：“姜皙，我们都17天没见了，你就不能多跟我说几句话？”
17这有零有整的数字蹦出来，姜皙愣了愣，说出来的话却是：“你再拦着，我上班要迟到了。”
许城立刻说：“我送你去。”
姜皙吃了一惊：“不用。”
“姜皙——”许城跟着她，可她看准到来的公交，很快上了车。
那假肢质量是真好啊，帮助她溜得飞快。
许城立在站台上，见她找到位置坐下。公交驶离，她依然没有看他一眼。
*
公交走出好几站了，姜皙的脑袋还是低垂的。
她一直伪装得很好，但——还是不行，一见到他，就会难过。
无论心里筑起多高的墙，他一来，裂缝便蔓延开。
她不信他的话了，可为什么他的话依然能轻易叫她心里发疼。很疼。
要是哥哥在，一定骂她没出息。
姜皙揉了揉并未流泪的眼睛，抬头望向车窗外高高的天空。
*
她今天上日班，工作时间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半。
她喜欢日班，能完美契合姜添的时间。要是晚班，姜添就得在学校留到很晚。
上班后，她照例先换上制服，随后铺桌布、摆餐具、剪花、插小花瓶、布置小摆件，确保每桌的餐巾、牙线、盐罐的数量和位置都正确，餐盘餐具一尘不染，餐巾整齐洁白，椅子也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临江梧桐餐厅十一点开始营业，姜皙在工作间忙碌，等待前台召唤。
十一点半，小疏推开门：“程西江，店长叫你去负责VIP3号厅。”
“VIP？我？”姜皙就职不到半年，只负责大厅和吧台。且店长怎么管起了服务生分配的事？
“对。叫你快点。”
推开VIP3号厅的门，男店长背对着她，正俯身躬腰与客人微笑低语：“您可以先看看我们的菜单。”
听到推门声，男店长直起身，笑着介绍：“那就先由这位服务生为您服务，您点好了餐就招呼她。”
邱斯承一身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坐在圆桌主位上，似笑非笑看着姜皙。
姜皙进屋前就挂上了很浅的标准微笑，进屋后也没有改变。店长出去了。
她取了工作台上的玻璃水壶，给他杯中倒水；随即退回工作台，站立等候。整个过程，邱斯承一眼没看菜单，目光追着她由远及近，又由近到远。她盘发清丽，穿着黑色的紧身小西装，身形纤秀。
他又盯着她看了会儿，才说：“点餐。”
姜皙过去，微俯身：“先生您请说。”
邱斯承选了午市最贵的一款，姜皙问：“需要酒水吗？”
他又点了最贵的一瓶红酒。
“好的，现在就通知厨房为您准备。”姜皙收上菜单，刚走到门边。
“我让你出去了吗？”
姜皙回身，很礼貌：“通知厨房备餐。”
邱斯承指了下工作台上的点菜器：“用那个。”
姜皙于是用点餐器下单。
很快，红酒送来。
姜皙将酒瓶捧到他面前：“这是您点的红酒。”随后走回工作台，倒了半瓶进醒酒器。
做完这一切，姜皙站在台旁，眼观鼻鼻观心。
“你就这么讨厌我？”邱斯承瞧着她。
姜皙很平和：“我没有讨厌你。”
“恨？”邱斯承喝了口水，问，“你是更恨他还是更恨我？”
姜皙有些莫名，看了他一眼，说：“我不恨你。”
邱斯承笑容消失：“你不恨我？”
“嗯。”
邱斯承顿时想斥她撒谎。可他看得出来，她的确不恨他，她对他没有半点正面或负面的感情。一定要说的话，她厌烦他，厌烦他能扰乱她的生活。
她从始至终就不在意他，以前不在意，现在，以后，也都不会在意。
他捏紧杯子：“你为什么不恨我？”
“像你说的，姜家对不起你。”
“那你为什么恨他？”
姜皙没说话，看了眼门。
他追问：“你为什么不恨我？”
她面上露出困惑：“你希望我恨你吗？”她理解不了，也没兴趣理解，说：“那好吧，我恨你。”
邱斯承顿时像是一口不知道多少年的浓痰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冷冷一笑，想刺激她：“你忘了吗，我害得你们没在一起。”
姜皙说：“你也是个可怜人。”
邱斯承没刺激到她，自己反而被刺激得不轻：“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好好看看，现在我们谁更可怜？”
她说：“那好吧，我可怜。”
邱斯承快被她气疯，有人敲门，姜皙拉开门，餐前面包和开胃冷菜送来了。
送餐服务生将餐品端放到邱斯承面前，轻声介绍完开胃菜，随即离开。
姜皙将醒酒器中的红酒倒一半在分酒器中，走来给他杯中添一点红酒：“请慢用。”
邱斯承看着那双白皙的手捏着细细的酒杯，朝自己面前推过来，他伸手握住她。
姜皙立刻抽回手，转身就走。
邱斯承说：“你找到这份工作，不容易吧？我要是不满意，可以投诉你。”
姜皙语气很淡：“现在不是十年前。誉城也不是江州。邱老板做生意，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像当初的姜家为所欲为。何况，邱老板现在什么都有了，商界名流，辉煌的日子一眼看不到头。姜家人都有了他们各自的惩罚。你又何必非跟我为难？”
“好吧，不为难你。我来帮你。毕竟，我做生意的本事还是你哥哥教的，我帮他照顾妹妹，也是应当。”
邱斯承往后一靠，摇着杯中红酒，眼神隔着镜片上下打量她，掠过她的脖子、胸脯、腰肢、双腿。
“你在这儿上班，多少钱？七千？我给你一个月二十万，让你和你弟弟住别墅，有人伺候，你什么也不用干，还当你的小公主。怎么样？”
姜皙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有些困惑，像是不理解他的话。
“你不用担心有人找你麻烦，我太太在国外，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只要你答应，我身边的女友都可以不要，我一直陪在你那边。”邱斯承再度朝她伸手。
姜皙这回明白了，握着分酒器，一步退开。刚好有人敲门，送了餐盘进来。
姜皙微笑俯身：“这道是法式蓝龙虾煲，配菜伴野生羊肚菌，青芦笋。”
送餐服务生出门时，姜皙顺势回到工作台边，静静站立。
邱斯承吃了一两口，放下刀叉：“你可以慢慢考虑，想好了随时……”
“邱老板找别人吧。”
邱斯承没料到她会这么快拒绝，她明明都落魄到这幅境地了。原本很有把握的他，此刻变得很可笑。她都可以嫁给一个聋哑人，他差在哪里？
难道说？
他突然笑起来，奚落：“姜小姐，你不会还指望许城吧？多少有权有势的想让他当女婿，轮得到你？他那么聪明上进的人，心里头门儿清，才挑挑拣拣到现在。你趁早醒醒。看清楚，我才是你最好的选择。再过几年，等我离婚，你做名正言顺的邱太太，像你以前在姜家一样，要什么没有？”
姜皙没回应，没过耳一样。仿佛只是个纯粹等着上菜和收餐盘的NPC。
邱斯承脸色差了，知道她不会再有别的态度。他将杯中残留红酒饮尽，敲了敲杯子。
姜皙来倒酒，红色的液体缓缓往杯中流，邱斯承竟直接去揽她的腰，人起来，想把她抱去桌上。
姜皙侧身躲过，人飞速后退到贴墙。手中的分酒器不仅没摔，居然很稳，红酒在里头只是轻微地晃荡。稳妥得像她的情绪：“你这样我报警了。”
“报哪个警？许城？你报警，你们店长同意吗？”
“我业务不精，没法继续为您服务。换个更好的服务生来。邱老板自便。”姜皙放下分酒器，走向房门。
“姜小姐。”邱斯承叫住她，慢条斯理坐回椅子上，放松打量她的背影，“我这几天心情不错，你这工作我暂且给你留着。我会再来看你。如果那时你对我提的要求感兴趣了，价格你开口。我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姜皙停住，忽然回头，看住他：“邱斯承。”
“啊？”邱斯承猝不及防愣了愣。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名字。他觉得很好听，因而恍惚。
“阿文姐姐是你杀的吗？”
“我？”邱斯承眼睛瞪大，“我杀她？她把我打晕，打成脑震荡。我醒来她已经死了。你们姜家不晓得多少仇人排队，轮得上我？！”
姜皙垂眸，一时没说话。
邱斯承知道她要走了，想挽留，语气又变和缓：“我刚说那些话，不是想羞辱或强迫你，我就想天天看到你。或者，你不想待在我身边也行。我知道你困难，只要你向我开口，多少钱，我都愿意无偿给你。”
他赶紧从兜里拿出钱包，好几张黑卡推到桌上，期盼她收下。
但姜皙什么也没说，走了。
邱斯承不算太恼怒。他就没见过钱收买不了的东西。无非看标的多大。买不了，加价就是。
姜皙平静进入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手。她越洗越用力，动作越大，直到水花飞溅起来。她一下关掉水龙头，手撑着洗手台，低下头去。
又想起来了，那场炙烤着的毁灭性的大火，那片污浊的深不见底的水域，想到阿文姐姐的脸，想到肖谦的手……
虽然这些年的生活，在外人看来，会是一团糟，尤其是肖谦走后的最初几年。
但渐渐地，她自己能稳住了。
当然，也有些个很困难的时刻，快撑不下去的时刻，她得小小地希冀：希望明天能好一点儿，哪怕就好一点儿，让她能喘口气。就一口气，她都已经无法呼吸了，还要怎样呢。
还好，每每她咬牙熬下去，就真的会走过那个坎；再回头，就发现也不算什么。
就像她开着一艘小破船，在不知天气的水域里颠簸航行，历经风雨，总会回归平静海域。
但又时常会有现在的时刻，以为可以变好，却总是被命运抓住不放。仿佛这么多年，她还是被困在那片火场，备受煎熬撕裂；还是被困在那处水底，窒息，恐惧，无力。
姜皙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
她已经很有经验了。
前方一定还有晴天。
她拿纸巾将手擦干净，才刚刚在这座城市安定下来，就又到了该换个城市重新生活的时候了。
姜添或许又要闹了。可没有办法。
她想，这次应该搬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但没事，不管搬去哪里，她都能快速生根，开始新的生活。

第43章
一月底, 天湖区又出了起女性失踪案，失踪者是一家服装店老板艾丽。目前该案由区公安处理。但许城觉得，应由市公安接手。
范文东说：“你工作不饱和？局里忙得要死了还往自己身上找事儿？再说案子不大, 区公安能处理，轮不到咱们。”
许城说, 应该把这几起失踪案聚拢到一起：“这算大了吧？”
“一起办？理由？”
许城：“直觉。”
范文东端着杯茶，一口气没上来, 茶杯搁下去, 说：“我怎么就带出你这么个……合着我工作不干了, 成天为了你那些直觉去外头跟人舞刀弄枪？尤其天湖区那刘局！老油条，二皮脸, 阳奉阴违, 没事儿我尽量都不想给他打电话。”范文东对刘晓光怨念颇深，看来没少吃苦头，“不过话又说回来, 你站人家角度想想，自己干点儿工作, 上头成天指手画脚, 是你你也烦。”
虽是上级，但实际工作中很多事要下级配合。下属部门不愿得罪上级, 上级部门同样也得跟下级搞好关系。不然工作中一堆阴的阳的绊子, 没法开展。人又不是机器，做事做人哪能不带情绪。
许城想了下：“那我们能监督这案子吗？”
“我刚长篇大论都白说了？”范文东恨不得拿茶杯盖敲他脑壳，“你为什么？”
“艾丽六年前是思域会所总店的, 离职后才开的服装店。”
范文东严肃少许：“六年前的事你扯什么？你知道思域背后是谁吗？思乾集团。天湖乃至誉城的知名企业税收大户，你想干嘛？！”
许城还没开口，范文东抬手阻拦：“你啊, 什么都好，就是只想办案，怀疑这怀疑那，也不考虑复杂关系，这不行。你给我收敛点啊，你这几年大出风头，已经很多人对你不满了。别上赶着树敌。得跟多方搞好关系。你跟蒋青岚真没戏了？”
许城忍着点儿烦闷：“说案子呢，工作时间你瞎扯些什么？”
“行。有件事儿我想着你不愿意，要交给二队的。现在想想，你处理吧。”范文东丢给他一份问真新闻的周刊，有一篇深度报道抨击思域会所存在违法行为。
“区公安调查过了，没有任何不当。这个记者祝飞，频繁扰乱商业环境，上门给个口头警告。”
“这是我们该管的事儿吗？”许城眉毛挑起，“摊上破事儿，区公安不说我们越级了？”
“那肯定是以前也警告过——”
“不去。爱谁谁去。”许城起身，冷着个脸走了。
范文东料到了他这反应，也不介意，冲他背影道：“你队里的王良忠工作交接完了，今天最后一天班，聚餐选个好点儿的馆子，费用我来。”
许城声儿也没有，拐上走廊不见了。
今天气温极低，天空也阴云密布。
许城进办公室，半阖上百叶窗，脸色阴沉。范文东说的话他不是不懂。这一路走来，办案本身劳心劳力；案子背后各方协调更是磨人心力。
有人的地方，就总不会非黑即白，总有中间地带。可若是随波逐流、放弃挣扎，在其中浸淫太久，怕也得染上一层灰。
*
小水家中突发有事，跟姜皙换班。姜皙这天得上完日班接晚班。
她起了个大早，帮着姜添洗漱了送他去学校。
姜添得知她今天很晚才去学校接他，很不高兴：“今天应该五点半接我，明天才是晚上接。”
姜皙耐心给他解释，说要帮同事上晚班。但姜添不理解，他厌恶一切打乱的规矩，杵在原地不肯往前走。
早上巷子里来往的人不少，看她劝解着一个“痴呆”。她好一番劝说，总算把姜添拉去公交站。
这个点，坐车的人多了。姜皙思忖要不打车，但月底了，她囊中紧巴，想着姜添最近坐公交也没事，就带他上去了。
车上人不算太多，姜皙带姜添坐在后门附近，哄他看窗外的风景。
姜添仍是不高兴，望着窗外，反复地说：“今天应该五点半接我。是你不对。就是你不对！”
姜皙一下没吭声，恍惚想，她照顾他这么多年，到底哪里不对。
离学校还有两站路，涌上来几个家长，带着四五个闹腾的小孩。
车厢里顿时叽叽喳喳。
姜添注意力被吸引，把脸转向小孩子们，却又不敢与他们对视，只是歪着头、悬着两只手在胸口，听他们讲话。
姜皙看见两三个小男孩聚在一起，一边偷笑议论，一边对姜添指指点点。
她轻哄姜添，看外面的花儿，漂亮的招牌。但姜添不听她的了，满心好奇地看那几个小朋友。
一个小男孩开始学姜添，一边抖着手，一边歪着头；周围的小男孩们哈哈大笑。
姜添并不理解，以为他们在跟他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很浅地笑。
姜皙攥紧姜添的手，看了眼那个小男孩的妈妈。
对方正跟自己的朋友大声聊八卦。
那个学人的小男孩还不满意，蹦过来，朝姜添做鬼脸，叫：“喂！喂！你听不听得到？！”
姜添这下懵了，开始不安，害怕地转过头去。
姜皙立刻轻摸他的背，安抚：“没事没事，我们马上下车了。”
她不准备等到学校了，下一站就下去。但公交停在十字路口，红灯还有60秒。
姜添感觉车停了，开始拍窗：“下车，下车。”
小男孩大笑：“我就说他是个傻子！喂！喂！”说着伸手来抓姜添。
姜皙及时阻拦：“小朋友你别碰他。”一边拉姜添拍打窗户的手，“添添没事，很快下车了。”
但小男孩们继续大叫大笑，姜添愈发紧张，拼命拍车窗，哐哐直响。
姜皙拉不住他，对小男孩说：“你们别叫了。”
聊天的女人回头：“说谁叫呢？小孩子出点声音怎么了？是弱智就别往外头带啊。”
姜皙一字一句：“他是自闭，不是弱智。”
姜添窗户拍不开，开始大叫：“啊啊啊！”
女人骂：“这还不是弱智，有病就自己开车！别他妈出来坐公交！”
姜皙起了身，费力拉着叫闹的姜添，平静地说：“不好意思，太穷了。买不起车，只能坐公交。”
她看着柔弱，细声细气，但情绪稳定到那女人觉得反受羞辱，自己张牙舞爪像个泼妇，又疑心她在反讽自己，叫嚣：“你骂谁穷呢？骂谁只能坐公交？”
她上来伸手一推，姜皙一下跌坐到后排台阶上，露出左脚的假肢。
小男孩立刻笑着叫：“妈妈你看，她的脚是假的！她是个残疾人！”
这话一出，其他乘客看不下去了。一个大爷呵斥：“你个小兔崽子有没有教养？！”
一旁，女大学生也愤怒开口：“没教养，公交上又蹦又跳又闹的，当自家别墅呢？”
拎着菜篮子的大妈也加入批斗：“一上车就闹，没素质，你当妈的也吵，还占着老弱病残的位置不让座？有脸骂人？”
“你说谁呢？我X你XXXX！”那女人气急败坏，飚出一串不堪入耳的脏话。
司机吼了声：“你再吵给我滚下去！”
车内喧哗瞬间降下去，只有姜添还在惊恐地拍窗户。
姜皙立在一群人的目光里，脸色通红，说：“师傅，你让我们下车吧。”
师傅开了后门，姜皙匆忙看一眼大爷大妈和年轻女孩，小声说了句：“谢谢。”带着慌乱失控的姜添下了车。
绿灯只剩十秒了。
姜皙背着个大包，一手牵着完全不听话的姜添，匆忙绕过等红灯的车流，往路边走。
姜添害怕，不肯走，抓着头啊啊叫。
姜皙望着倒数的灯“10，9……”急得浑身冒汗，拼命拉姜添。可男生力气大，她像在拉一头死犟着不肯走的牛。
“3，2，1……”
还没走到路边，身后的车已开始行驶，有几辆车在等他们。姜皙情急之下，不小心摔倒在人行道上。停着的车在耐心等她，可后面的车看不到，不耐烦地鸣笛，喇叭声震天。
她赶紧爬起来，用尽力气把姜添连拖带拽到路边。
自行车道上，几辆自行车嗖地从他们前后飞驰而过。
姜皙终于把姜添带到路边，姜添还在不安地叫唤。姜皙突然松开他的手，坐到花坛上，闭上眼、捂住耳朵。
姜添这样失控与混乱、更糟糕更歇斯底里的状态，在过去那些年，不知发生过多少遍。
姜皙调整呼吸，会好的。他在好转，她也在好转，会好的。
姜添不叫了，坐在她身旁愣神。
姜皙拨了拨他的头发，又伸手钻进他衣服，摸他背后，没怎么出汗；这才牵起他，朝学校去。
等姜皙赶去餐厅，迟到十分钟。这是她第一次迟到，黄亚琪说照章办事，扣五十块钱。姜皙点头认罚。
黄亚琪多问了句怎么回事，姜皙简短说了。
黄亚琪：“最烦你这种带着拖油瓶的。”钱却没扣。
换好工作服出来，店长叫她去一旁，说：“上次那个邱总，说你挺有个性。”
姜皙没接话。
“下次人家来，好好服务。邱总在我们这儿办卡，一次充了十万。”
姜皙不言。
他一走，黄亚琪冷冷看她：“我说你非要来这儿上班，原来是找跳板。”
姜皙平静说：“我没有。”
“你这种漂亮女孩我见得多了，说了也不会听。以为占了便宜走了捷径，将来都要还。我倒要看看你跳进去是个什么凄惨下场。”
姜皙轻声：“谢谢亚琪姐提醒。”
*
虽是冬夜，街上却灯红酒绿，人头攒动。
华灯初上，一家海鲜大排档内，人来人往。
许城知道王良忠爱吃海鲜，专门选了这家地道老店。好几年前结了个大案，队里来这儿吃过。那时许城还是个愣头青。
几年时光，许城飞速成长，王良忠也有了花发。他只肯做事，不喜变通，四十了还只是个小警员。早年得罪人后受打压，失了心性，只愿做侦查，不肯向上索求。如今人到中年，忽觉生命匆匆过半，无所进取。同龄的发小做生意飞黄腾达，找他合伙，他便应了。
他说当警察没意思，破案容易人际关系难。尤其跑外勤的，风里雨里，累死累活，早就不想干了。爸妈年纪大了，老婆也觉累了，想换个轻松的活法。
在场警员们纷纷应和，祝他前程远大。
可他说着说着，眼睛红了；烈酒往嘴里灌，脸孔全红：“我刚入职那会儿在想，我一条道得一直追下去。”卡了壳，立马又道，“人也不能一条道走到黑，换换路子挺好。”
“你们不知道九几年那会儿，我跟我搭档调查钢铁厂那冤案，有次接到匿名电话，说要砍死我们。哈哈哈，那时是又怕又激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说着，趴在桌子上，笑了两声，眼泪直流，“挺好，挺好……”
许城不语，伸手把他头发边的虾壳摘干净。
其余人也是心事重重，倍感哀愁。
散伙时，王良忠醉得一塌糊涂，张旸和余家祥顺路，把他送回家。
夜里十点半。许城没心思回家，去了趟局里。
深夜，公安局并不全熄灯，好些窗户亮着，灯火通明，不知哪个部门在加班。刑警队那几层今天下班早，只有走廊留了几盏廊灯。
许城从电梯出来，白日里明亮忙碌的办公区到了夜间，昏昏沉沉，像挥不散的缠绕着迷雾的梦。
他穿过偌大的寂静的办公区，走进办公室；没开灯，坐到办公椅里，仰头，闭眼。夜色轻抚他的眉眼，下颌和喉结的弧线勾勒得清晰。
他像要沉沉睡去。
街道上传来一声汽笛，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出神，眼神空洞而无望。
就这样一个人在空荡昏暗的夜色里静坐不知多久，得走了。
他站起身，肩膀松垮，不似人前那挺拓模样，要出门前，又走到窗边。
隔着一面玻璃，世界很安静，大都市处处灯火辉煌。远方，一条江水横穿而过，江面上有亮灯的夜间游船。
而摩天轮，在闪烁着。
小小一个发光的圆圈，挂在远方。
许城望着那个方向，目光寂寥。
*
昨天下过雨，路上有些泥泞。下了公交，姜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走。
“好吃吗？”她说。
姜添吃着一根彩色的波板糖：“嗯。”
“我早上没有生你的气。”姜皙说，“我就是有点累了。”
姜添吃着棒棒糖，说：“累了，睡觉。”
姜皙微笑：“嗯，回去就睡觉。”
两姐弟并排，姜皙说：“添添，姐姐有时候，觉得带着你，有点累。但，只是有时候，你不要怪姐姐。”
姜添专注地吃着糖，说：“姐姐累了，就睡觉。”
“嗯，睡觉。”
“添添，喜欢，姐姐。”
姜皙浅浅笑了，轻搂住他的手臂，脑袋在他肩上靠了靠，柔声试探：“添添，我们过几天去坐火车，好不好？”
“不好！”姜添立刻拿肩膀抖掉她的脑袋，“我不喜欢火车！不喜欢搬家！”
“我们可以去更好的家，姐姐觉得这里有点危险……”
“不要！我不喜欢！我要跟潘老师吴老师小光小雨辰辰玩！我不要！”
姜皙说：“那你留在这儿，我自己走。”
姜添不讲话了，咬着糖，侧脸可怜巴巴。
姜皙心有些疼，但这是没办法的事。
邱斯承实力雄厚，她实在不想跟他纠缠。
明天去辞职，拿到薪水，后天就离开。
她调整着旅行包的肩带，忽觉身后有人。姜皙回头，一个戴着帽子的黑衣男人，低头快步走在马路牙子上。
姜皙警惕了，尽力加快脚步，小声：“添添，我们走快点。你帮我背包。”
姜添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很乖地背上包，跟着她加快脚步，只是嘴巴仍执着地吸溜着波板糖。
从公交到巷口有一小段路，姜皙祈祷那人只是路过，她抓挽着姜添的胳膊，绕进长巷，边走边回头望，可那男人跟上来了。
巷子里一排明亮的路灯，但寒冬夜深，一个人也没有。反倒是路上好几处岔口，是通向江边的曲曲折折的细小楼梯。
恐惧像深夜的冷空气随着呼吸钻进姜皙身体，她竭力往巷子尽头走。可身后的脚步声更快更近了，眼见巷子旁出现一道小岔口，姜皙立刻说：“添添，你快去叫……”
话音未落，身后的人加速冲上来。
姜皙骤然被从背后捂住嘴，她想扒下那人的手呼救，但来人捂紧了她，又钳住她的手，轻易就将她抱起拖走。
姜皙发不出声音，惊愕地盯着姜添，拼命呜咽。但姜添只是侧着身，拿眼睛斜视着看她，想了几秒，又愣愣地跟上。
男人钳制着姜皙，将她掳下巷子，沿着弯弯绕绕的小楼梯一路向下奔，横跨过江边步道了继续往下头一处常年无人的灌木丛而去。
姜皙拼命挣扎，却无半点用处，她的假肢早已不知掉落何处。她眼神凄楚地望着姜添，祈求他能聪明起来，做点什么。但姜添一路呆呆跟着，不近不远，保持着距离；不喊不叫，也不做任何反应。
冬夜，江边一个人也没有。
姜皙望见灌木丛尽头，杂木掩映的滩涂边停着辆灰色的车。上去就完了！
她抓住小楼梯上残破的栏杆，对方前进的趋势受阻，用力扯她，姜皙死箍栏杆不放，手臂快被扯断。
男人怒了，一巴掌打她头上，操着一口江州话，臭骂：“姜成辉的女儿，躲这么些年，以为老子找不到你？你不把钱吐出来。老子杀了你！你松不松手？”
姜皙死命不松。
“松手！”那人一手捂着她的嘴，将她的头摁在地上，一手粗暴地扒她的衣服裤子。她毛衣被掀开，牛仔裤扣子拉链瞬间崩裂。
姜皙惊恐地去护衣服，被迫松了栏杆；男人趁机拖起她往车上去。
姜皙痛苦呜咽，用力推他，打他，拦他，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挣扎没有半点用处。
她绝望地看向姜添，他侧着身，发着抖，恐惧地蹲下来，捂住耳朵。
姜皙被拖到车边，车门拉开，里头像个黑洞。
深不见底的恐惧如同潮水，她用尽全部力气抓住车门把手，却无法阻止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厄运。她被掳进车，一张胶带贴到嘴上，双手被绳子缠绕。
她凄厉地发出一声嘶鸣，以为无可阻挡时，听到一脚踹在人身上的闷响。
姜皙的脸和身体同时脱离束缚，从车边滚下。
那人被从车里拎出来，一记重拳，退后好几米远，撞到桥墩子上，捂着脸和腰叫苦不迭，骂着一声“我X你妈”。正要爬起来回击。许城满身怒火，上去又是一脚狠踹在他肚子上。
那人被踢飞两三米，摔在乱石堆里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许城立刻回头看姜皙，她贴着胶带缠着绳子，在地上缩成一团直发颤。
许城迅速扯掉绳子，轻撕开胶带；她眼神涣散，脸上印着很深的掐痕手印，头发上全是树叶、水泥块、小石子，混着血迹。
他牙都快咬碎，用力握她肩膀：“姜皙哪儿疼？哪儿受伤了？！”
姜皙目光缓缓聚焦在他脸上，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迅速聚集了水光，缓慢无声地滑落到鬓角里去。
许城一瞬间心口剧痛，像冰冷的刀片在剐。
那头，男人爬起来，指着两人痛骂：“艹！她这种货色你也要。姜家一家子畜生，父债子还！她这贱人，放古代要卖去军营抵债！”
许城眼底寒光直闪，起身冲去，一拳狠狠砸在那人脸上。力度之大，那人哐当倒地，吐出一大口血沫子，掉了两颗牙。
许城捏紧拳，浑身肌肉都在颤，费劲天大的力气压抑着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许城。”姜皙轻声唤他。
许城回头。
姜皙目光无声。
许城知道她意思，他手心还留着刚才那人说那话时她肩上剧烈的颤抖。
他过去将她很小心地抱起来，鼻子竟发酸。
她想推开他，自己走，但她没了半点力气。许城将她抱起，察觉她在剧烈发抖，抖到他能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咯咯响声。
他紧咬牙关，不自觉将她收得更紧，下颌紧贴住她的头。
许城抱着姜皙从黑夜的江边走过，上了长长的台阶，穿过小巷，回到家里。
姜添始终呆呆地跟着，没有半点反应。

第44章
许城把姜添安顿好, 走出小卧室。姜皙仍在他刚才将她抱放的位置，蜷缩的姿势。
白炽灯照得她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她头发乱糟糟的, 额上染着血，嘴唇也撕裂。
许城蹲在她身边, 轻唤：“姜皙？”
姜皙没有反应。
许城试着伸手去摘她头发上的杂物。姜皙突然醒来，猛地往后一缩, 面露惊恐。
许城心狠狠一剜：“我把你头上的脏东西清一下。”
姜皙呆看着他, 眼神仍是涣散。
许城再次靠近, 这次她没有躲避，任他将她发上的杂物清捡掉。他手上沾了血迹, 仿佛是自己的血, 叫他疼痛难忍。
他打来温水，沾湿毛巾，一点点擦拭她脸上的灰尘和血液, 她依旧没有抵触。
擦拭她嘴唇时，她眼神聚了焦。他以为她想说什么, 但她没有。
“那个人渣说的垃圾话, 你别往心里去。”
姜皙问：“他说错了吗？”
许城便知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了。他眼瞳紧敛：“姜家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那也不是你的罪！”
姜皙没应答, 眼里空留不起一丝波澜的放弃。
许城吸一口气, 继续擦拭她沾满泥土的手，见她的手伤痕累累，口子大张, 露出骇人的血肉色。
他眉心紧皱，突然将头猛低下去，额头抵在自己手背上。他极力抑制, 但双手克制不住颤抖，偏偏握着姜皙的力道很轻很轻，像怕把她碰碎。
昏黄灯光笼着这方寸之地，他像个跪伏在她腿边祈求救赎的人。
姜皙垂眸看他低垂的头颅，冰冷的双手居然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温暖。
温暖？
很荒谬……
她一时不知，是没被救更可悲；还是被他救了，更可悲。
这时，姜添忽然从里屋出来：“姐姐，我还没有喝牛奶，不能睡觉。”
姜皙眼中骤然涌起无尽的悲恨、凄凉与绝望；双唇直颤。
许城立刻要去帮忙。
“我来。”姜皙语气突已平静，抓起沙发旁的拐杖，站起来。
她快速拄拐到桌边，拿了杯子和勺子，从罐子里舀出奶粉，兑热水进去；随后从拉开抽屉，取出一板安眠药片，抠出一粒，拿汤匙碾碎加进牛奶。
他不是个好弟弟，她也不是个好姐姐。
她此刻恨他，希望他闭嘴，希望他睡死过去。曾经的许多次，她都用一粒药片对付他，也对付自己。
有的时候，她只想要一点点短暂的清净和安宁，因为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这些年，她始终记好不记坏。不对苦难受力。但这一刻，这一夜，过去生活里所有的苦铺天盖地向她砸来。
许城静看她熟练地碾碎药粉，搅动牛奶，一手端着牛奶杯，一手拄着拐杖进了里屋。很快，她出来，关上门。
她出了会儿神，忽说：“我饿了，能帮我煮碗面吗？你也吃点吧。”
“好。”
*
许城卷起袖子，拿锅接水，端去灶台，又取了挂面和碗筷放在一旁。等水开的间隙，他双手撑在灶台边，颓然低着头。
屋里如坟墓般安静，有种无形的重物压在这密闭空间里。挣不掉，也推不开。
姜皙坐在他背后两米外的沙发上，盯着他的背影。重逢后，她从没这么长时间地凝视过他。
他成熟了，不是当初那个单薄的少年了，肩膀宽阔了许多，线条也愈发硬朗。
他蜕变成了更好的人。
许城，这些年，你过得很好吧？
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水沸了，升腾起一片烟雾。许城像从沉思中醒来，往沸水里下面条，又往两只碗里简单地放佐料，调面汤。
姜皙盯着他的侧脸，轮廓也比当年凌厉了许多。
感受到她的眼神，许城回头与她对视，两秒后，才问：“给你放清淡点，好不好？”
“好。”姜皙答。
而他的眼神，和当初惊人的一致——迎视，而后移开。
有些记忆就这样骤然被唤醒。
当初，她总是直直地、长久、漫长地注视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叫她着迷。那时候，她多喜欢他啊，满心满眼都是他；而他却似乎并不习惯与她对视，总是看她一会儿，便移开眼神去。
那时她不懂，以为他不喜欢被她盯着，傻傻地想，没关系，你的侧脸也很好看，我也喜欢看，也能看很久很久……
后来才知，那是欺骗者的心虚。
姜皙突感一股由心底而生的寒冷，浪潮一般侵袭她的四肢百骸，她不可自抑地发抖。
他买来的油汀开着，他一进屋就打开了推来她身边，温热，滚烫。
但没有用，她冷得无法呼吸。她像坐在过去那些年历经的无数个重叠的寒夜里，冷到心脏开始绞痛。
她看着他开始搅动锅里的面条，努力克制住震颤的身体，平复下来，扶着拐杖起了身。
许城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姜皙声音不大：“喝点饮料吧。”
许城“嗯”了一声，继续煮面条。
姜皙慢慢走向窗边柜，两米的路，她走得很慢。她拿出上次他买的橙汁，那个牌子是曾经他、她还有姜添都喜欢的。
她取了两个玻璃杯，拧开果汁盖，亮黄色的果汁倒进去。
许城背对着她，搅动着面条汤里的调料。
一道三四米的安静横亘在两人的背后，中间悬着一只昏黄的灯泡。
姜皙从柜子角落摸出一个画着老鼠的小包装袋，撕开口子，里头是灰色的粉末。
许城很慢地搅着那两碗面，始终没有转身。
两人面前的窗户外，是无边的黑夜，一面朝江，一面对山。
不知道是江那边，还是山那头，有人在喊：“天天快乐！”
江边，有人燃放了烟花。
姜皙将空了的包装袋丢回柜子角落，拿勺子搅动橙汁。
她看着向窗玻璃，外头是深黑的夜，玻璃上倒映着薄薄一层屋内的景。许城背对她这边，仍低头拌着面。
她望着玻璃上映着的他那一层虚幻的影子，望了好一会儿，说：“你帮我拿一下吧。”
许城过来，将两杯橙汁端走。
姜皙拄着拐过去坐下，刚要拿杯子，许城却将杯子移开，说：“果汁冷，先吃面吧。”
姜皙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你今天怎么会来？”这是句废话。
“我这几天，每天都来……三天前，碰到有人在附近，像在踩点。我不太放心。”
所以记着她回家的时间，过来看看。
姜皙低下头去。
许城忽开口：“姜皙……”
姜皙眼眸再度抬起，她的眼珠是墨黑色的，很静，像窗外的夜。他想起，以前的她，望向他，哪怕是安静，眼里也永远闪动着跳跃的光。
许城动了动唇，很浅地扯了下唇角：“没什么，快吃吧。过会儿凉了。”
他笑得很难看，开始大口吃面，可莫名地眼眶红了，鼻子也发酸；他苦笑着，自言自语：“太烫了，这面，太烫了。”
姜皙不语，伸手去拿杯子。
许城却一把抓住她的橙汁杯：“你这杯看着多一点，给我喝吧。”说着拿起杯子，仰头。
姜皙握着筷子的手指捏紧了，她看他扬着头，喉结滚动着，一口气没停，将橙汁喝了个干干净净。
他喝完，将杯子放好，望着窗外的夜色，有一瞬的寂寥：“姜皙，你以后好好的。”
“以后受到任何欺负，要报警。姜家不是你的原罪。你叫程西江。”
姜皙怔看剩下的杯子，拿起来与空杯一碰，就要递到嘴边。许城一把夺过，起身将里头的果汁全倒进水池。
她坐在桌前，手里尚握着空气；他立在水池边，胸膛剧烈起伏。
安静。
姜皙开口：“你为什么要喝呢？”
许城没答，把桌上的玻璃杯拿过来，跟水池里那个一道冲洗干净，放在池边。他将卷起的袖子放下，回头找了下大衣。
姜皙脸转向他，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喝？”
许城穿上大衣，人像是忽然放下重负，看她时竟难得有了点轻松：“都现在了你还关心这个？”
他刚到门口，就听姜皙说：“看来，你这些年过得也不怎么样啊。”
许城停住。
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而猛地撞击了一遭，疼痛，沉闷。好像战斗了许多年，所有的铠甲突然全被卸掉，露出里头伤痕累累的沾满血汗的肉身之躯。
“能喝下那杯橙汁，心里很苦吧。”
许城仍是背对着她，肩膀松垮，头颅微垂，像有一具衰老的灵魂吊挂在那躯壳里头。他垂着头，一动没动。有那么一瞬间，姜皙看到他的肩膀似乎抽动了下，又狠狠压抑下去。
一晃九年，从前的少年已满身疲惫，心累至无言。
他被她的话击垮了。
姜皙说：“我没下药。”
许城僵了下，回身看她。
她的眼睛幽静无波，语气也缥缈：“本来感觉，走不动了。很累，不想走了，停在这里挺好的。可是看见窗外的烟花。又觉得，好美啊。还是想活着。”
许城一瞬就明白了她这些年的遭遇：她小小的生活，不断被打碎，而她在绝境中挣扎，咬着牙一点点重建，恢复安宁和平静，拥有珍贵的安稳；直到下一次再被颠覆，再血淋淋地起身重建。
许城被前所未有的无力和痛苦包裹，他抬头望了下天。上次他来，天花板上，涂料昏黄，沾满油烟。而如今，被她贴上浅粉色的墙纸，干净又清新。
旧窗户上的防盗网锈迹也全铲干净，拿水蓝色的毛线绳缠出一张漂亮的绒绒的网。
他脚下踩着的也不再是刮花的瓷砖，而是棕色的地毯。
她是多么努力而用心地在活着啊，
他痛到头要裂开，嗓子里苦涩至极，溢出一声：“对不起。”
姜皙不想和他聊过去，别过脸：“你走吧。”
“姜皙。我欠你的，对不起。我没想到那天会变成那样。”
“哪天？”姜皙的目光聚在他脸上，“你第一次去我家的那天？你开船带我回姜家的那天？除夕那天？你和我发生关系那天？还是，姜家烧成废墟那天？
许城，你欺骗我的那么多天，你说的到底是哪天啊？”
一阵剧痛在许城胸腔里裂开：“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以为他们会被抓起来，接受审判。我以为能带你和添添出去，带你们离开江州，也绝不让你看到那些事……”
“别讲了。”姜皙打断，她抓着拐杖起身，把桌上的碗筷拿起，丢进水池。她站在池边，浑身的发抖已克制不住。
许城追上去，扶她肩膀：“是真的。我还计划好了……”
“别讲了！”姜皙奋力推开他；她踉跄一下，扶着池边差点儿站不稳，“事到如今，你说什么都可以！你说这些，想让我说什么，谢谢你？”
许城声音很低：“我不求你原谅。当初，我没有办法。”
“你没有。那我呢？”姜皙问，干燥的声音里有了丝裂缝，“那天在医院，我骗了你。我想起过你。经常。我什么都记得。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许城下颌绷紧，脸色在夜灯下变得惨白。
“我不像你，人生精彩，生命里有很多事，过眼云烟。我的生命很简单，很空，没有什么东西。所以经过的每个人、每件事，我都记得。许城，我记得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姜皙说得很慢，很轻，做了所有她能做的去控制，但泪雾还是在她眼中弥漫，“许城，你太欺负人了。你拿我当个活生生的人看过吗？你是怎么能做到一边厌恶我，一边假意喜欢我的？”
许城浑身发颤，一字一句：“我没有假意喜欢你。姜皙，有些事，我是骗过你；但关于感情，我对你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是感情吗？”姜皙微笑，一行泪从脸上滑落，“是愧疚吧。”
许城一怔。
“你问我恨不恨你，好，我告诉你，我恨！”她竭力克制，但汹涌的情绪铺天盖地袭来，她嘴唇开始颤抖，“许城，我和你说过，我想离开姜家，但你为了你的计划，把我重新带回去。自从你跟着哥哥做事，我每天倍感煎熬痛苦，以为是我把你拖进姜家的泥潭。你看着我失眠，哭泣，你依然欺骗我。跟我在一起那么久，你……”
她难以启齿，眉心深深皱在一起，“你一直不肯跟我做到最后一步，但你生日那天，你怕暴露，和我发生了关系。”
“不是……姜皙，不是！”许城骤然陷入恐慌，这一刹那竟恨不得把心挖出来解释，“过去不管任何时候，我和你发生关系只是因为我——”
“你撒谎！！”她凄厉道，终于失控，泪水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砸，“许城，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亲我抱我的时候，你心里想的人是谁？方筱舒！！你那时候是恨我的对不对？恨我爸爸害死了她。你利用我潜伏在姜家，就为给她报仇！可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姜家的一滩烂泥！”
“我有我在乎的人，你知道的。我跟你说过，哥哥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我知道他做了错事，可就算按法律他也罪不至死。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大哭道，
“还有阿文姐姐，她从小就只知道陪着我，什么错事都没做过，可她也死了！你既然要行动，为什么把我带出去？为什么不把我丢在姜家和他们一起死？！反正都说我是姜家的人，活着也该被人唾弃践踏，你为什么把我带走？”
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颤，
“我恨你，可我更恨我自己。是我害死哥哥和阿文姐姐。我要不是喜欢你，他们就都不会死！！”
许城只觉一阵极度的疼痛在全身爆裂开，但找不到痛点，好像哪里都在疼，哪里都是撕裂。
他很想上前去扶住她，去碰碰她。但他动不了了，他只要轻轻一动，就会像一面被子弹穿透的玻璃一样炸裂开。
她说的每一句，他都知道。这便是他当初的折磨，也是他如今的梦魇。他像是沉入噩梦中的人，想疯狂摇醒自己。
许城，醒醒，醒醒啊。
但醒不来了，他深处绝望地狱，醒不来了。
她流了泪，发泄过，看看两人此刻荒谬的境地，觉得可笑，竟就挂着泪笑了：“现在，我甚至不能说恨你。因为江州人都说哥哥是该死的，阿文是该死的，我这姜家小姐也该死的。而你，”
“你没有错，许城。”她轻声说，“但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你做的一切都是正义的，光明的，无可指摘的。
我天生是有污点的，黑暗的，
可对与错，没有关系啊。
对我，你是欺骗，你是背叛，你是辜负，你是愚弄，你是朝心口开的一把枪。
见你，等于低头凝视心上那颗从未挖出来的血淋淋的枪子。
“我以后会遭遇什么，是死是活，真的和你没有关系。没有你的这些年，我也很好地走过来了。”她说，“不要再来了。那杯橙汁。你就当今天，我死了。”
几声连续的烟花炸响从江边传来，无声裂开的焰火映在玻璃窗上。
许城深深吸一口气，像是很累一般到沙发边颓然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用力抱了下头。
终于，他抬起眼眸，眼神墨黑而深：
“我没办法当你死了。”他说，“姜皙，我能答应你任何事，任何要求。唯独这一件，我做不到。”
姜皙的手抓紧水池沿，没料到他能缠到这个地步：“你为什么……”
“你不累吗？”许城突然发问。
姜皙微愣。
“一个人带着姜添，东躲西藏这么些年，不累吗？”许城压抑住嗓音中的哽咽，轻问，
“冬天的地下通道，不冷吗？走夜路的时候，不怕吗？手上的伤，不疼吗？挨过饿，挨过骂，也挨过欺负吧？但因为姓姜，不敢反抗，只敢躲吧？你就当从我身上讨回我欠你的。你不想过正常的日子，不想好好活着吗？可以不用隐蔽躲藏，不受人威胁，可以在阳光下。做个自由的人，随便去哪里，随便做什么事。”
他声音在颤：“你真的……不累吗？”
姜皙晃了下神，仿佛他说的是天方夜谭，离她太久远的梦幻。
“我凭什么？凭靠你吗？”
她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讽刺：“你就这么喜欢做拉人出泥潭的善举？我要说多少遍我不需要，我要说多少遍我不想看到你你才听得懂？！还是说，你觉得我是有多贱，才能当什么事没发生，心安理得接受你的帮助？”
“我放不下你。”许城突然用力道。
姜皙顿住。
“放不下。我尽力了。我去很多地方找过你。”许城似乎说不出口，那些已埋在心底很深的东西，挖出来，太疼。他头一偏，执拗看着窗外，他嘴唇无声地在颤，这一刻，心里酸苦至极；深吸一口气，再度看向她，眼眶就红了，
“我想过你，很多时候。天黑的时候，天冷的时候。无数次想，这个时候，姜皙她在哪儿，在做什么。下雨了，她有没有淋雨？今年冬天好冷啊，她的被子够厚吗？她有手套吗？下雪了，她会不会滑倒？有没有很辛苦地为生活奔波，腿疼不疼？一个人照顾姜添，心累不累？她……还画画吗？”
他哽住，
“我一遍遍在想，你到底去了哪儿，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来？是不是姜添饿得没办法，你只能抱着他哭？……甚至想，是不是有人先我一步找到你，囚禁你，打你，折磨你；是不是你被卖出国了我才找不到；是不是你被人杀了丢在河里……
你到底是因为恨我，躲了起来；还是已经被人害了，才找不见？”
许城的声音已颤得不成形，他咬紧牙，头突然用力一低，一颗泪水迅速砸落。
“每次清明我都得想，你是死是活，我是该给你烧纸还是不烧。要是你真的死了，这世上都没个人给你烧纸，你在地底下怎么过？可要是你没死，你又到底在哪儿？”
“是，我是对你有利用，但不代表当初就没有喜欢。当然，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那就当是愧疚。可我不该愧疚吗？我明明在意你，很在意你，却不得不利用你，欺骗你。我明明最希望你快乐平安，却偏偏是我亲手让你失去庇护，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暴露在危险里，让你独自一人承受那么多伤害。我不该愧疚吗？我就该愧疚到死！！”
他手指在打颤，低头的姿势保持了一会儿，再抬起时，眼圈全红，
“你问我为什么非要缠着你。我说了，必须让你在我的视线，必须保证你的安全。既然知道你在哪儿，我就不可能不来见你。”
姜皙双手死死抠着拐杖，转过头去：“你折磨是你的事。我没义务当你的赎罪对象，也没责任救赎你。我再说一次，我不想见——”
“那除非我死！”
他说，“你那药还有吧？”
他与她说话，音量一贯不大，却带着狠烈决绝：
“要不，今晚我们就一起死；要不，姜皙，你去哪儿，我追到哪儿。”
“你说什么，都有可能。但你说，让我不来找你，绝不可能！”
“你非要说我是同情心无处安放也好，亏欠也好，愧疚也好，随你便，”
“就算是愧疚又怎么样？”他眼神惨烈，狠绝，眼眶通红，“愧疚不是感情吗？！”
“当初要不是喜欢你，又哪里会来愧疚？！”

第45章
生物钟作用, 即使度过一个情绪大起大落的夜晚，许城仍是在七点差一刻醒来。头痛欲裂。
他都不知道昨天是怎么从姜皙家走出来的。
他说完那番话后，她长久的沉默, 不回应，也不看他, 只轻声说太晚了你走吧。
他话已说尽，脑子和心里全空掉了。怕她再度厌烦他拒绝他, 再度将他推开十万八千里。如果是那样, 已用尽所有办法的他将彻底无计可施, 走投无路。
他只能落荒而逃。
可即使脑子混乱成这样，他出门后, 很清晰冷静地报了警, 并告知派出所民警注意哪些事项，重点勘查哪些地方，一条一条全部讲清楚后, 又打着手电筒去灌木丛里猫着腰一路寻找，终于在一株小树下找到她的假肢。
重回筒子楼, 他没敲门, 将假肢留在门口时，看到上头的血迹。
才被冷风吹静的头脑和情绪, 又酸楚着奔涌起来。
人一坐到车里, 回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泪就不听使唤地弥漫。挡风玻璃像糊满了雨水，整个城市都在他眼里闪闪烁烁。
他回到家, 一头砸到床上。醒来才发现被子随便裹着，大衣都没脱。
今天周六，许城起床洗漱了, 没心情吃早餐。他头很痛，打算睡个回笼觉，头发刚吹干接到范文东电话，让他通知全队集合，紧急加班。
上月，江澄区米家路派出所接到一起报案，辖区内职业初中一个初一学生庄婷跳楼身亡。庄婷家长声称孩子遭受校园霸凌，案子随后从派出所转到江澄区公安。但江澄区警方在学校走访调查后没有找到人证和物证。校方也不太配合。案子暂时停滞。
可昨晚开始，庄婷的父母在网上发视频，称女儿遭受霸凌身亡，欺凌者有背景云云，机缘巧合被几个大V转发，引发热搜。
范文东今早接到市长电话，说新闻对誉城城市形象影响极差，必须尽快查清事实，给出通报。
许城瞬间转换状态，通知张旸；赶到局里时，其他人也到了。
张旸一见他，奇怪道：“你眼睛怎么肿的？”
许城撒谎不眨眼：“昨天吃宵夜喝了啤酒，水肿。”扭头，“小湖，你平时消肿用什么来着？”
“茶包！”小湖隔空扔了个过来。
许城伸手接住，捂在眼皮上，瞧一眼众人：“五分钟后开会！”
“是！”
全队会议室集合，许城先叫余家祥给大家做了个案件介绍和梳理，随即分配任务：“我跟张副队和小江，查案件有关的审讯和笔录。
小河、余家祥，文轩，联系学校领导和老师，实地走访，跟校长打交道不要客气，红脸白脸，对策想好了再说。
小湖、小川，跟誉城电视台、广播台联系，征求线索。
小海，小洋，文泰，联系家长，安抚情绪，检查死者生前生活环境和物品，像书本、衣服、纸条、笔记本这些全都要看，不许有遗漏。其余科，随时待命。”
“是！”
加班加点到次日下午，警员万小海说庄婷的家长来局里了，想见一下许城。
许城立刻下楼，刚进接待室，还没看清那对夫妻，两人就扑通跪在地上嚎哭，还拖着一个小儿子，哭声震天。
许城跟在场几个警察赶紧把人薅起来扶到座位上，那妻子哭得格外悲惨，说女儿是被欺负致死，请警察一定讨回公道。
几位警察一顿安抚，而许城觉得那妻子眼熟。直到她说着说着，一转眼认出许城。她开始沉默，交给丈夫去说。
许城认出她来了。
当年方筱舒死后从江州举家搬迁走的杨杏，她现在改了名，叫杨帆。连身份证号都变了。
她29岁不到，居然已经有了11岁的孩子。
许城还有工作要处理，离开接待室，刚走到电梯间。
杨杏追上来：“许队长！”
许城说：“节哀。”
她泪涌出来：“我是杨杏，我知道你认出我了。”
“嗯。”
“你……我知道当年你和方筱舒感情很好，可，是她主动要救我的，我也很内疚……”她颤抖起来，“你……”
许城眼神很淡：“案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尽力查出真相。你再等等。”
杨杏不知该不该信他。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瑟缩着点了点头：“许队，我替庄婷谢谢您了。”
电梯到，他对她点了下头，进了电梯。
他看着阖上的电梯门，蓦然发现，方筱舒已去世十一年了。要是她还活着，如今誉城大学的高材生，应该过得很好吧。
许城回到办公区，众人都在，他说了句开会，把写满字迹的白板拉出来。大家围拢过来，许城拿支马克笔，点了点白板：
“笔录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就出在‘没有问题’。这几个学生年纪很小，但每个人都对细节记得太过清楚，且顺序正确，是事先商量过的。需要重新审讯。
学校老师反应，庄婷没跟老师说过受霸凌，但老师收到过匿名举报。字条在这儿。”许城拿起证物袋，
“小河你们先比对字迹，找出这个举报的人。
庄婷在语文书和数学书书页里写了一些话，类似希望警察把这几个人抓走，希望魔鬼把这几个人杀死。目前推断，校园霸凌是存在的。关键是找证据。职中的监控只留存半个月，厕所和有些楼梯间没有监控。这是目前最困难的。”
正说着，传真机响了。
小海把东西递过来：“江澄区公安传过来的，这几个学生的家庭父母情况。”
许城坐在桌沿边，低头翻看。其余人讨论接下来的工作。
办公区电话响了，林小湖接起电话：“你好，市公安刑警队。”
对方说了句什么，小湖立刻举手，现场安静。
小湖摁开了免提：“是的，您请说。”
电话里传来一阵风声，对方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嗓音轻细而软：“我，能给那个被霸凌的学生作证……”
许城认出这把声音，一下抬了眼眸。
*
办公区所有人警惕起来，小湖顿时打起精神。
她听电话里那声音细细小小的，放柔了声音：“你是职中的学生吗？不要怕，我们会保护你的隐私。”
对方愣了下，忙说：“不是不是。我是……某个餐厅的员工，那个叫庄婷的小孩上月和她的同学来我们这里吃饭，当时，发生了一些事。”
听到关键信息，办公区里静悄无声。
小湖抬头，目光请示许城；许城点了下头。
小湖语气温柔：“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过去了解下情况吗，或者你来局里？”
“我工作的地方暂时不太好让警察来，我去你们那儿吧。现在就可以。”
“如果打车，发票拿一下，我们能给你报销的。”
“噢，谢谢。是到江澄区公安吗？”
“不是，是市公安。在天湖区。”
那边沉默了。
许城看着那安静的黑色座机，好像能穿透电话线看到对面的人一样。
她还是不想见他。
但终于，她说：“我应该二十分钟能到。”
“我会提前在门口接你。我穿灰色羽绒服。”
“好的，谢谢你。”
“是我们谢谢你。”
电话挂断。
周围的安静持续了两三秒，陈小河哗地喘了口气，大笑：“小湖，你捏着嗓子说话那声音，我忍着要爆笑，憋死我了！你也有装温柔的一天。”
小湖眼神狠狠剜他：“我怕把小妹妹吓走，不来了。当然要温柔！”
许城心想，人家可不是小妹妹。
钱小江插话：“这姑娘声音真好听，听着柔酥酥的，肯定是个人美心善的温柔妹子。”
温柔？
犟起来也是很难拉回头的。
许城拿着手里的文件，敲了敲桌子，起身：“等下，小湖小海做笔录，其他人各干各的活儿。”
“是，老大。”
许城回到办公室，刚拿起文件夹，想一想，抄起座机听筒，摁了几个数字出去，听筒搁耳边：“喂，小湖？等下做笔录，注意几个问题。”
他交代了几句，小湖说：“明白，许队放心。”
他挂断座机，又给卢思源发了条消息，随即收了心思，翻看资料，时不时在白板上写写画画，思绪都梳理出来了，他后退靠坐在桌沿边，看着白板上的字迹思索。
某个时刻，他抬头看一眼挂钟，过去十八分钟了。
他走到窗边，朝楼下看，正好看见姜皙走到门口，被小湖接了进来。
大概十分钟后，内线电话响起，小河说：“队长，准备做笔录了，你要下来看吗？”
“来。”
“一号。”
“嗯。”
*
姜皙上电梯后，有点紧张。她怕见到许城。
前天晚上和他争吵过后，她像被滔天的洪水冲了一遭。仿佛过去九年多构建的思维堡垒快被冲散架了。
人像是劫后余生，又像是回归懵懂。洪水过后的平静，也是乱哄哄、理不清头绪的平静。
一路过去，没见到他，她莫名松了口气。
*
许城下楼到一号笔录室隔壁。玻璃对面房间里，姜皙和两位警员已就座。她刚上完日班，从餐厅直接过来的，盘发还没散，一张脸被外头的冷风吹得有些苍白。
许城低头凑近话筒：“给她倒点热水。”
那边，小湖听到耳机里的声音，起身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递给姜皙。
“谢谢你。”
“不客气。”
她是真有点冷，微缩着肩，冻得发红的双手紧紧捂着纸杯取暖，喝了好几口热水。
许城：“空调温度调高。”
小湖照做。姜皙注意到，又说了声谢谢。
“你太客气了。天确实很冷，麻烦你跑一趟。”小湖微笑，问，“你准备好了，和我说一声，我们就开始。”
“好了。”她放下水杯。
“姓名。”
她顿了一下：“程西江。”
小湖又问了籍贯和现居住地。籍贯她答的是身份证上、和肖谦一样的籍贯；现居住地是老街筒子楼。
“职业。”
“临江梧桐餐厅的服务生。”
“你说看见过庄婷和她的同学，是哪一天？”
“1月18号。”
“能具体描述下吗？”
姜皙说，那天一个叫丁瑶的女孩生日，她父母给她订了个大房间，但父母很忙，来一下就走了。姜皙本不负责包间，但丁瑶的生日宴有十多个人，所以她也被叫去。都是十一二岁的少男少女，玩闹声很大。姜皙注意到庄婷是因为丁瑶和几个女生明里暗里讽刺她穷酸，笑话她送的礼物不值钱。
姜皙发觉异样，曾试图通过上餐和收拾餐盘打断对话。
但中途，她们玩蛋糕时，一拥而上，不顾庄婷呼叫，用奶油涂满她的脸、脖子和头发。庄婷全身黏着奶油，头发结成绺。她趁其他人分蛋糕时溜去洗手间，姜皙怕纸巾不好擦拭，找了条毛巾送去。
那时，庄婷一直在哭。
姜皙问她家长电话是多少，她叫家长来接。但庄婷摇头，说家长不关心她，管不了。还说：“今天过了，明天呢？”
姜皙手上有工作，不能多待，告诉她水龙头里有热水，就先走了。
之后姜皙被叫去大厅，直到某刻经过包间，发现庄婷不在，房间还少了丁瑶和另外三四个女生。姜皙赶去洗手间，门口摆着“清洁中”牌子，门被锁。里头有尖刻的嘲笑声和扇巴掌声：“下贱，你肯定被很多个男生X了。”
“你这丑八怪也能勾引人！”
“奶油洗不掉我帮你剪，你不谢我还哭什么？”
姜皙赶紧找保洁拿钥匙开门，几个女孩围挤在一个隔间门口，正对里头的人施暴，地上还有好几缕沾了蛋糕的头发。
几个女生收敛了，笑嘻嘻地说帮同学清理奶油。小水小果过来看到这幅情景，命令她们赶紧走。
隔间里，庄婷被冷水浇了，棉服毛衣全湿透。
姜皙和小水把她领去工作间，勉强把贴身衣服吹干。她还想去找一件干燥衣服，可在店里问了一圈，谁都没有。等她再回去，庄婷人不见了。
姜皙追出去，看见她上了公交。
说到这儿，她有些为难：“对不起，我……腿不太好，跑不快。那天尽力了，但没追上她。”
笔录室里两个刑警沉默。这边，许城也沉默，身后其他警察亦无言。
小湖忽说：“你为什么道歉？餐厅里那么多服务生，只有你注意到她，关心了她。只有你跑出去想要追上她。也只有你向警方提供线索，想要帮那个女孩。你很了不起。”
姜皙的脸一下有点红，局促地轻轻摆手：“没有的。我同事也都帮忙了，只不过她们太忙。”
“餐厅里面有监控吗？”
“大厅有，包间没有，厕所没有。但厕所外、走廊上都有。”说到这儿，姜皙想了想，“如果你们要调监控，最好直接去。我清楚餐厅的态度，提前打招呼……不如直接上门。”
“明白。”
审讯室里，小湖看了眼玻璃，许城手撑桌台，低头对话筒：“没有问题了。”
小湖看向姜皙，微笑：“没有问题了。等下笔录打印出来，麻烦你检查一下，签个字。”
姜皙迟疑地问：“你不问我，那天接触过那个包间的几个同事名字吗？”
小湖笑道：“这个我们去餐厅问经理。程小姐，我们会尽量保护你，不影响你的工作。”
姜皙听到这话，半晌，却扭头看了眼墙上的黑色玻璃。
许城蓦地心跳一突，脉搏骤然加速。明知她是看不见他的，他却很紧张，身子微硬，脸也在发热。
她一直看着这块黑色玻璃，眼神不带情绪，却仿佛能透视。他亦持续与她对视，心跳到耳朵里，胸膛在升温。
笔录打印出来，她目光移开；许城肩膀松泛了，转身出去。
一旁，杨小川由衷地说：“还是小江说对了，人美心善的温柔妹子。”
这时，走廊上另一个房间门拉开，张旸和小江出来了。
张旸说：“小河他们重新给庄明杨帆做了笔录，等核对完签字了给你送去。”
许城：“行。”
小川立刻：“小江，人美的。心也善。”
小江玩笑：“真的？那我等下看看。”
许城无语地给他们一个眼神，走到楼梯间，却见方筱仪铁青着脸冲上来。
当年方筱仪来誉城读书没两年，袁庆春不想留在江州那伤心地，提前退休，搬来誉城。许城大学时名曰蹭饭，实际常去探望。袁庆春很关心他。工作后，他碰上加班或生病，袁庆春总得炖点滋补汤品，自己来或叫方筱仪送来。局里人都当是许城的远房阿姨跟妹妹。
但今天……
许城察觉不对：“你怎么来了？”
方筱仪情绪很差，劈头就问：“杨杏在哪儿？”
许城瞬间想起，前几天，杨杏夫妇为煽动舆论给警方施压，接受过媒体采访，也就是那段声泪俱下的视频在网络上发酵，让市公安从区公安里接手了这案子。
视频里，杨杏是戴了口罩的。
可显然，方筱仪把她的脸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她戴了口罩，她今天刷到新闻，一眼就认出来了。
许城：“去我办公室说。”
“你先说杨杏她人在哪儿？”
几个警察面面相觑，不知杨杏是谁。
许城：“这里是公安局，你冷静点。”
方筱仪不吭声了，攥着拳头，因情绪激动而原地打颤。
许城抓住她胳膊，想先带她上楼。可这时，走廊上一道门打开，庄明杨杏夫妇和两位警员出来了。
隔着人影，方筱仪一眼锁定了她。
许城就知道控不住了。
“杨杏！”方筱仪突然一声嘶吼，带着积累了十一年的仇恨冤屈，喊得走廊上所有人为之一震，刚拉开门的小湖小海和姜皙也愣在原地。
夫妇俩和警员惊讶地看过来，杨杏眼中浮现恐惧。
方筱仪甩开许城的手，拨开面前几个警察，朝她冲去。
杨杏的丈夫庄明和身边两个警员察觉不对，想要阻拦，但方筱仪跟颗炮弹一样怼上去，揪住杨杏的领口，睚眦欲裂：“你还认得我吗？你还认得我吗？！”
警员见是方筱仪，一时没太好阻拦。庄明掰扯她：“你干什么？好好说话，松手！”
“她害死了我姐姐！”方筱仪吼。
庄明愣住。
方筱仪揪着杨杏，质问：“你这些年躲哪儿去了？啊？你走夜路不怕吗杨杏？我姐姐被你害死了，你一声不吭躲起来，你以为躲得了一辈子！”
杨杏被她晃得摇摇欲坠，争辩道：“我没有。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
“你……”方筱仪还要说什么，许城过来扣住她手臂将她扯开，皱眉：“把人带走！”
小河跟小江回了神，护着杨杏就离开。
“不行！我和我妈妈找了她十一年！她不能走，不给个说法她不能走！”方筱仪失控尖叫，挣扎着扑上去扯住杨杏的衣服。
杨杏想掰开她的手，但她和丈夫一起使力都扯不开。
方筱仪一双眼睛血红，脸上全是恨与泪，
“杨杏你看看我的脸，你好好看看！如果我姐姐活着，她就长这个样子！方筱舒！你还记得方筱舒吗？！她是你高中的班长。你被隔壁班学生打的时候，她救过你。你没钱吃饭，她请的你。你放学路上不敢走，她护送你一整个月。你招惹校外的混混，是她给你挡了刀，整整十三刀！！你跑了，她人都被砍烂了！躺在殡仪馆三天你都没出现。你躲了十一年，到现在一声对不起都没有。你是不是人，你是不是人啊？！我姐姐那么好的人，才十七岁就白白死了，就为了你这么个畜生！！”
许城脸色冷白。在场其他警员也都在情绪震荡中，竟无人来管，任她们两人揪扯推搡成一团。
“你现在去给我妈妈磕头道歉，去给我妈妈道歉！”
方筱仪一番撕心裂肺的哭喊，杨杏只想挣脱。方筱仪气急攻心，凄厉哭叫：“她怎么救了你这么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啊！！”
她一巴掌狠狠扇到杨杏的脸上，瞬时一个血红手印。
丈夫庄明见状，急着要打回去，许城截住他手腕，狠一把推开。
但也不能让方筱仪再这样闹了。
许城扯住方筱仪的手，冲警员道：“还站着干什么？！”
几位刑警纷纷过来，先把人运走再说。
方筱仪哭叫着，还不肯。许城这次下力气拽紧了她。她要挣脱，可许城将她双臂掐住，她眼看着杨杏被带走，哭到失声。
许城尽量安抚：“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你先冷静，之后再说。听我的。”
方筱仪转头就将他紧紧搂住，放声大哭：“你要她给我妈妈道歉！”
许城蹙紧眉，拍她的背，安抚：“没事的。没事的。”
余光里，姜皙的身影从他身边经过。他抬眸，她背影瘦瘦的，头也不回。
*
姜皙在公安局门口等公交时，出了会儿神。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她记得方筱舒很阳光开朗，是个明媚的女孩子。
手机响了，陌生来电。老房街区左巷派出所打来的，说接到报警，要她去做下笔录。
姜皙想起许城说的那句“你叫程西江”，应允了。
进派出所前，她莫名心虚。但接待她的是个女警，自称小顾。小顾警官比姜皙大几岁，温和有礼。她就放松了些，一五一十地讲了。
她说她叫程西江，完全不知那人为何想绑架自己。
警官将她的话都记录下来。
临走前，姜皙问：“谁报的警啊？”
“刚好路过救你的那个人，我们市局许队。”小顾以为她不知，解释，“市刑警队长。”
姜皙哦一声。
小顾警官说：“这种事你要自己报警呀，受了欺负得找警察。”
姜皙不抱什么希望：“人应该很难抓吧？”
“不会。前段时间，这片区域路灯翻修时，路口全部加装了市政高清摄像头。很快就会锁定袭击者。”
小顾说，“另外，因为这起事件，我们加强了片区夜间警力巡逻，你不要怕。”

第46章
刑警队根据线索, 很快去餐厅调取了监控和其他服务生口供。
监控拍到了几处走廊上的画面，庄婷丁瑶等人先后进去洗手间的时间和人物状态，与姜皙的说法相吻合。服务生也都很配合作证, 不过提供的信息不比姜皙多。
警方对丁瑶等三位涉事学生重新审问，几人面对新证据, 自知撒谎无用了。有两个承认了，丁瑶则开始哭闹, 她家长更是奇葩, 大闹警局, 骂警察恐吓小孩。
闹事之际，余家祥那边已锁定写匿名信的学生, 又找到新证据。
多方铁证在手, 丁瑶只得如实招来。家长哑口，从护崽母鸡骤变暴君，对孩子大打出手。家长间开始推卸责任。警员们拦了半天才把几个小孩解救下来。
许城冷冷旁观这出闹剧。他已见惯各类案件悲剧背后那桩桩种种奇葩扭曲的人性, 可今天这几位家长，依然叫人跟吞了苍蝇般恶心。
案件事实梳理完毕, 许城拟了份通报的重点要点, 交给下属实施。余家祥小湖几个赶警情通报的功夫，许城给杨杏打了个电话, 告诉她初步调查已完成, 让她来局里一趟。
庄明杨杏很快赶来。
许城在办公区，坐在小湖的位置上等他们。他简单明了地把参与人、几次霸凌的地点、时间、事件讲给了夫妇俩听。警情通报后，后续调查会重新转回江澄区, 最终调查与处罚结果由区公安定夺。
悲剧是学校、家庭多方忽视造成，教育局会对学校有所处理，也希望庄明夫妇在今后照顾小儿子时, 能随时注意孩子的成长变化和心理状态。
庄明忙说：“许队长你放心，我们平时很关注儿子——”
杨杏立刻扯他手臂。
许城只当没看见。他早已料到。
又说，丁瑶普通小康家庭，并无特殊背景，只是两口子疏于管教，对孩子太娇宠，酿成大祸。能理解庄明夫妇急切想要申冤的心情，但编造所谓X二代的谣言煽动舆论，是不可取的。需要批评教育。
杨杏一副可怜状：“我们还不是怕没有后台，警察不给我们伸冤。”
副队张旸皱眉道：“你们这思想就不可取、”他把两人教育一番，两人连连点头，也不知真心假意。
张旸讲完，说差不多了。后续有问题，联系江澄区公安。
杨杏和庄明两人对视一眼，问：“我们是不是可以向学校要赔偿？你们能帮我们要吗？”
张旸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脑子没转过来。
许城看她半刻，说：“那是你和学校之间的事。必要的话，也是法院受理。不归我们管辖。”
“那几个家长有没有说赔偿？”
许城：“这看你们和他们之间的协商。”
“我听说，如果家属愿意和解，小孩的处罚能轻点。你刚也说那几个家长很宠孩子的，肯定希望能和解吧，那有的谈哦？”
办公区里，其他刑警都在。有那么一秒，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北风。
这一对好夫妇，前两天呼天抢地苦求正义；今天定性了校园霸凌，都松了口气，不悲伤了也没哀容了。
“也许吧。”许城说，“两位还是节哀。”
杨杏脸上顿时涌现哀伤：“好的好的。许队长，这次太感谢你了。感谢你给我女儿伸冤。”
许城答：“全队的功劳。”
“谢谢大家。”她对周围的警员们弯腰，又对许城说，“最要感谢你。我之前还担心——”
许城冷不丁问：“为什么担心？”
杨杏一噎。许城面色幽静，眼睛看不出半点情绪，却叫她没底，她忙道：“没有没有，我们无权无势老百姓，胆子小嘛。但我知道，您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许城嘴角弯着一丝没有笑意的弧度，等她戴了一堆高帽子说着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了时，他直起身：“等一下。”
两人刹住脚步。
许城说：“庄明可以走，杨杏，你不行。”
杨杏愣了：“还有事？”
“庄婷的事过了，该谈谈你的事了。”许城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夹，“十一年前，方筱舒被杀案，你还有印象吗？”
“我……”杨杏眼神躲闪几下，一抬头，飞速争辩，“你别听方筱仪乱讲，我怎么会害她？我实在害怕，就跑了。虽说不道义，但也不犯法吧。”
许城俯视着她，有几秒没讲话，那股子恶心憎恶要压下去，并不容易。
庄明也扶住妻子：“杨帆都跟我讲了，她那时年纪小，很害怕。那班长是救了人，可她家人也不能一直拿着这事儿威胁人啊。”
许城没理会，问：“方筱仪去世后，你母亲账户里多出来的五十万，是怎么回事？”
杨杏脸皮抖颤，变得强硬：“江州的事，誉城公安也管？你有权利管的时候再说，我们现在要走——”
“确实不归我管。所以我找了能管事儿的来。”许城看了眼手表，刚好听到外头脚步声，眼神挪过去。
卢思源跟他几个同事走了进来，许城下巴指了指杨杏。
卢思源走到杨杏跟前，正色道：“你是叫杨帆，曾用名杨杏吗？”
杨杏支支吾吾：“怎么了，你们……”
卢思源出示警官证，郑重而严肃：“我是江州市公安局刑警队卢思源，这两位是我同事。我们怀疑，你涉嫌跟十一年前江州市一起杀人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杨杏惊呆，立刻求助地看四周。这几日来，一直尽心安抚、宽慰她，费心费力破解她女儿案子的所有刑警都在；但所有人皆是面无表情注视着她。
她最后看向许城。
许城只说了两个字：“请吧。”
人被带走了。
卢思源给许城做了个有事电话聊的手势，许城点头。
办公区还是安静，许久，小江一摔笔，骂了声：“艹！”
许城靠坐在桌子边沿，无言半晌，起身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极限破案，大家都辛苦了。”
余家祥把拟好的警情通报给他看，他说没问题，让送去给范文东看一眼。
半小时后，公告发了出去。
不到两天时间，誉城公安发布了一份及时全面、详细有效、有理有据的警情通报，舆论彻底平息，转而盛赞誉城公安出手果决、雷厉风行。
市长郑晓松打电话给范文东，大大表扬了一番。
*
姜皙看到警情通报时，也惊讶于市刑警队的速度，通报一千八百多字，分别将几次霸凌的时间线和情况梳理得清清楚楚，确认了霸凌的存在；同时将涉案人家庭情况一一披露，粉碎了所谓的背景谣言；最后提及教育局对学校管理的进一步介入调查，以及对社会、学校、家庭多方共同参与防范校园霸凌的呼吁。
专业、冷静、又不乏温情。
姜皙这次去局里作证，只接触到几位刑警，这也是他们给她的印象。整个队伍都是如此。带队的人管理得很好。
庄婷能安息了吧。如他所言，这个社会也果然不一样了。再隐蔽的欺辱，也能伸冤。
姜皙收起手机，开柜门时碰到了假肢，莫名想起那天早上拄拐出门，假肢就放在门口。她都不知那晚吵成那样，许城情绪分明在崩溃边缘，怎还能清醒地注意到她假肢弄丢了，还有条不紊报了警。
念头一闪而过，她关上门，投入工作。
收工时，姜皙意外接到警员小湖的电话，队里很感谢她提供信息，帮了他们大忙。小湖说：“这案子上头催得紧，你真是救了命了。”
姜皙被夸得脸都红了。这电话时间也真巧，掐着她下班点打的。
可放下电话，店长叫所有人开会。姜皙有不太好的预感。果然，店长提到警方调查的事。
店长说，警方态度很好，感谢了餐厅和员工们的配合；他私下也赞同这位举报人的勇敢和路见不平。
可老板很不满意，认为不论是警方来调查，还是叫人知道餐厅发生过不良事件，都对餐厅形象有损。虽警情通报隐匿了餐厅名字，可老板还是很不高兴。
所有员工，包括后厨、前台、服务生、保洁全部扣掉这月奖金。
一片哗然。
小水不满：“老板什么意思？做对的事，还要扣钱？”
店长说他据理力争了，但老板不松口，除非揪出那人开除。
小果：“扣吧扣吧，万恶的资本家，在乎他那两三百破奖金！”
姜皙在队伍最后边，刚要开口，黄亚琪拉了她一下，示意有事。
黄亚琪把姜皙带到自己办公室，冷道：“你闭上嘴，这事儿就过了。”
姜皙愣了下，摇头。
“穷鬼一个，要那点良心当饭吃？”黄亚琪奚落她，“穷人一把子无聊的道德，不怪钱都落入富人腰包。”
姜皙很浅地笑了下，还是没说话。
黄亚琪烦她这任何时候都稳定平淡的情绪，下令：“就按我说的做。马上春节，少一个服务生给我添多少麻烦？！又得招工培训！再说那奖金就没几个钱。”
这下，姜皙开口了：“亚琪姐，同事们家境都没有好的。几个保洁阿姨，工资才一千八。我穷过，两百块也作数的。省着点，能吃半个多月呢。”
黄亚琪噎住，隔几秒，骂了句：“憨得要死。没见过你这么憨的。”
姜皙目色温和，鞠了个躬：“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
黄亚琪知道自己脾气多坏多严厉，冷道：“少装，我知道你们背地里都骂我。”
“没有的。”姜皙直不隆冬地说，“亚琪姐嘴巴坏，心好。”
黄亚琪脸一热，怒了：“少讨好我。当初招你，尽添麻烦！”
姜皙微笑，走了。她很快跟店长坦白，收拾东西结算完工资，离开了。
*
冬季天冷，坐轮渡过江的行人寥寥无几。
姜添很喜欢坐船。
姜皙餐厅入职后，较少带他来。现在固定工作没了，一大早就领他来坐船。姜添很兴奋，抓着栏杆，激动地啊啊低叫；一会儿望船旗，瞧它往哪儿飘；一会儿盯江水，琢磨着里头的水花泡沫、草梗杂物。
今晨有薄雾，冬季的江水清澈如碧玉，淡淡一条青丝带缠绕城市中。
姜皙静心眺望时，姜添歪着头说：“姐姐，你的衣服，好看。”
姜皙今天穿了许城给她买的羽绒服，像被拆穿了般，莫名心虚：“我的那天晚上刮坏了，还没补好。”
好在姜添话题转得飞快：“姐姐今天不上班？”
“嗯。”
“又要搬家了吗？我不想走。”他皱眉，好心情立刻转阴，“我喜欢誉城，有船，有江，有老师，笛子，还有小雨……”
“只是换个工作。不走了。”姜皙握住他的手，看向晨光熹微的江与城市，“添添，我们以后就在这儿生活。”
到了蓝屋子，姜皙遇到了姜添嘴里常提起的志愿者妹妹，不到十九，圆眼睛圆脸盘，笑起来很可爱，叫姚雨。
姜皙以为她是附近的大学生，问她今天不上课吗。
姚雨摆摆手，说她已经上班了，今天该她休假。
她还特高兴，乐哈哈地问：“我看着像能读大学的人吗？好开心哦。”
姜皙莫名对她感到亲切。
这些年，她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接触的都是家境不好从小就出来闯荡的人。被坑过、骗过，但更多的时候，被帮过、扶过。
姜皙记恩不记仇；受欺负了，心里不受力；受照顾了，心里温暖许久。
她说：“附近学校有志愿者社团，常组织大学生来。工作了的都忙，来的会少一些。所以以为你是学生。”
“有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我就想着，也要像他一样去帮别人。钱我没有，但力气和爱心，我有一堆呢！”姚雨元气满满地握拳。
姜皙被逗笑起来。
姜皙今天有空，来得也早，刚好做做义工，帮老师们扫地搬桌，布置整理活动区。
姜添见姐姐一直在，很开心地在一旁吹笛子。
姚雨会吹埙，配合地吹着简单的音符；她乐感很好，节奏、卡点都和姜添的笛子相得益彰。
等姜添吹完，认真研究笛谱时，姚雨就趴在桌上，盯着姜添看。
姜添被她看得不自在，转向一边；但姚雨还在看。
姜添问：“你干嘛总看我？”
“我喜欢看呀。”姚雨托着腮，眼睛里星光闪烁，说，“不行吗？程添添。”
姜添不高兴了，又陷入他的“秩序”漩涡里：“我说了，好多遍，我叫程添，或添添。但，不叫程添添。”
“我喜欢叫你程添添。”
“不行！”
“那我就要叫。”
姜添气得小拳头直抖，说：“我不理你了。”
他转过身去。
姚雨屁股坐在凳上，人跟板凳一起挪到他面前；姜添转回来，她又挪回来。挪来，挪去，怕是有几十个来回。
姜添气鼓鼓的，不动了。
姚雨趴在桌上，好脾气地沟通：“那你看，我叫姚雨，别人叫我小雨。我也可以让你叫我一个新名字，这样公平了吧？”
姜添这下眼睛一转，说：“真的？”
“嗯！你想叫我什么？”
“呱呱。”姜添说。
姚雨一头问号：？？？
“为什么？”
“你跟青蛙一样，吵死了。”
姚雨哈哈大笑，笑声像个巨大的铜铃铛：“程添添你是个天才！给我起这么可爱的名字！我太喜欢啦！”
姜添疑惑？
哪里可爱了？
他嫌烦都来不及。姚雨的脑袋好奇怪啊。难以理解。
他想，她的脑袋里肯定也很吵，不然不会笑出那么大的声响。
姜添专心研究他的笛谱，姚雨不笑了，托腮歪头看他，看着看着，说：
“程添添，你好干净哦，不像我，脏脏的。”
“脏？”姜添很疑惑，他赶紧摸出兜里的手帕，想帮她擦擦，但打量她一圈了，更困惑，“哪里脏了？我没看到。”
姚雨心中发酸，笑：“你看不到的，这个东西呀，通过外表看不出来，要通过眼睛，看到最里面。”
她拿两只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一副很懂的样子。
姜添于是起身，攥着手帕，走到姚雨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她。
他很认真地注视着她那双圆圆的大眼睛，肯定地说：“你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脏东西。一点都没有。……诶？你眼睛里，有水了。怎么哭了？”
他拿手帕沾了沾她的眼泪。
姚雨赶忙抹去泪珠，笑道：“你是笨蛋，你不懂的。”
“我不是笨蛋，我姐姐说，我很聪明。”姜添说，“你再说我笨蛋，我就生气了。”
“可我就是喜欢叫你笨蛋。不能保证以后就不这么叫了。”姚雨说，“那你生气吧。”
姜添：“……”
姚雨：“没事，等你生完气了我们再讲话。”
姜添：“……”
姚雨：“你还要生多久的气呀？”
姜添：“……”
姚雨：“再十秒行不行？”
姜添：“……”
十秒后，他说：“好了，生完气了。”
姚雨立刻稀奇地说：“诶，你手帕有香味诶。你怎么用手帕呀？现在居然还有人用手帕？”
“姐姐给我的。她说，要干干净净的。我哪里脏了，用手帕擦擦，就干净了。”
“这样啊。”
“小雨，以后，你哪里脏了，告诉我，我给你擦擦，就好了。”姜添说，“为什么你在笑，眼睛又在，落雨水呢？”
他拿手帕擦擦她的脸，她哈哈笑：“因为开心啦。”
一旁，姜皙扫着台阶上的碎纸屑，始终没有看他们这边。
她帮了会儿忙，跟学校老师还有姜添姚雨告了别。
得立刻去找工作了。她和姜添的房租、学费、治疗费、一切衣食住行都靠她。停久了，可能会饿肚子。
姜皙沿着街道，一家家寻找贴有招工牌的餐厅、超市。好的店有学历要求，人家一听高中毕业，就冷淡地说：门口的招工条件不会看呀。不要的。
她于是降低标准，但很多服装店、精品店不仅薪水低，上班时间太长。会没时间陪姜添，而但凡她陪伴时间过少，姜添就会情绪不好，焦虑急躁。
算来算去，这些工作都不如她摆摊、打扫、做护工赚钱。
姜皙奔波一天，脸都被冷风吹白了，无所收获。
傍晚接了姜添回家，晚饭后，实在不忍浪费一个晚上，毕竟今日颗粒无收。她便背上旅行包，带上姜添去地下通道出摊。
姜添跟姐姐在一起时还是很乖的。没客人的时候，两姐弟会絮絮叨叨说很久的话，都是些琐碎、无意义的话题。但聊着天，打着手语，姜添很开心，姜皙也觉得很幸福。有客人的时候，姜皙贴膜、卖手机壳、招待客人，姜添就安静地玩他的笛子。
到地铁最后一班停运，姜添帮着姐姐收摊、背旅行包，再一起乘船回家。
坐船的时候，姜添望着夜幕中大大的发光的摩天轮，说今天很开心：不仅又和姐姐一起出摊了，还一天坐了两次船。
姜皙回家后算账，一晚上赚了九十块，很不错。便又牵着姜添去小卖部买了根彩虹波板糖。姜添开心得不得了，说今天是超级完美的一天。
姜皙吃着一根五毛钱的棒棒糖，和弟弟走在冬夜被路灯照亮的巷子里，说：“嗯呐，超级完美。”
姜皙打算第二天再去找工作，顺便出摊，但出门前，接到店长的电话，叫她重新回去上班。
姜皙纳闷：“老板不生气了？”
“生什么气呀，他现在开心死了。”店长很激动，“市公安给我们餐厅送了锦旗！挂在前台好威风！你快回来看！老板说要给你多发一个月工资当奖励！”
姜皙回到餐厅，一进门就看见那面红底黄字的锦旗：
“赠：临江梧桐餐厅全体工作人员
热心助人品德高尚
誉城市公安局
2015年2月10日”
好几个同事在锦旗下争相拍照。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老板也来了，喜滋滋地合影。
见到姜皙，一群人拉上她叽喳个不停。
姜皙看他们笑着闹着，生平头一次，有了种身在集体里的感觉。
她没有正常上过学，不知道同学聚在一个集体里嬉笑玩闹是怎样开心放松的感觉。早年工作的餐厅虽有同事，但都拖家带口自成小集团，不似这儿，单身年轻人多。
她一瞬不眨地看着他们笑，也慢慢弯起嘴角，有样学样跟着他们笑得露出牙齿。
小疏说：“西江，来送锦旗那警察巨帅！后厨说他上次来过！你那桌。”
小采嗷嗷叫：“上次不是我们的班，没看到。真的！巨巨巨帅，怎么会有那么帅的警察。”
小水：“我上次看他就觉得眼熟，今天终于想起来了！叫许城，几年前誉城新闻采访露过脸，网上巨火。后来很多女孩去警局堵他，就删新闻了。他现在是刑警队长呢。”
小疏吃惊：“不可能吧，誉城？市公安诶？那么年轻？！”
小果：“许警官他很优秀的，晋升跟坐火箭一样，体制内很有名。”
“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见过他。”小果说，“他人超好。我邻居弟弟，很阳光一人，因为女朋友被骚扰，他失手把人打残。坐了两年牢，人颓掉了，差点走歪路。就是许警官拉着他，没叫他废掉。邻居弟弟学了手艺，开了修车店，过得很好呢。”
“真的假的？现在还有这么好的警察？”
“真的呀。邻居弟弟说，他都不是许警官帮过的唯一一个。”小果感叹，“就是因为他，我才发现原来真的有很好很好的警察。我就感觉，世界啊，社会啊，生活啊，还是很有希望的。”
姜皙不言，看了眼那面漂亮的锦旗。
这次，许警官又是想帮谁呢？

第47章
姜皙今天午班, 下班就接了姜添回家。今夜风大，不适合出去散步玩耍。两人待在家里拼乐高，是街景系列的餐厅。
冬天的夜, 弟弟在桌边拼乐高，姜皙裹着被子窝在沙发上背英语单词, 油汀很暖；户外狂风大作。姜皙觉得很幸福。
姜添拼得很快，这才第三个晚上, 房子就盖到三层了。
他每弄完一小块区域, 都兴奋地摇头晃脑, 叫姐姐看。姜皙便从英语书里抬起头，夸他很棒。
她很久没见他这么兴奋了, 不禁摸摸他的头。
姜添从小就喜欢各种玩具, 姜成辉不在意他的教育或病情，只当他是痴呆。
但姜淮是个好哥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闭症, 以为姜添是傻子；且他很忙，没有太多时间陪他, 但各种积木、拼图、小汽车从没断过。
姜家出事那天, 姜皙手机里有三个姜淮的未接来电。可她高烧昏迷，手机静音, 没能接到。姜淮在逃亡时一定去找过她。
如果她接到电话, 哥哥会跟她说什么呢？
是像阿文姐姐、肖谦一样，说：好好活下去。
还是对她痛骂，许城是卧底, 骗了她，骗了他，也害了他全家。
姜皙很清楚。哥哥会很愤怒, 但他还是会说：阿皙，哥哥以后没办法照顾你了，你要带着添添，好好活下去。
她带着弟弟活下去了，或许没有达到哥哥眼中的“好好”。
肖谦去世后头两年，她勉强维持两人温饱。意外得知姜添是自闭后，她只能断断续续寻求最低端的治疗。近几年稍稍缓了劲儿，但像乐高这种他以前常玩的玩具，是买不起的。
姜添不仅耗钱，还高需求、高敏感，需要大量精力陪伴。也导致她无法从事高时长的工作。
她在生活与姜添之间，一度疲于奔命。她有时自责，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姐姐，将他照顾得不好。有时，她也很累；姜添情绪大崩溃时，她也跟着崩溃，会想：哥哥，我不行了。活不下去了。
有次，姜添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发疯吵闹，怎么都停不下来。姜皙把他拖到江边要和他一起去死。
还有次，她想把他扔掉。她叫他坐在路边等她。姜皙走开好远了回头，见他乖乖坐在那儿低头玩手指，她哭了一场，又回去了。
好些日子，不知是怎么浑浑噩噩跌跌撞撞走过去的。她从未深想。
她性格里最好的一点，在于一颗心像松软的沙地，对苦难不受力，也不沉浸。多难多苦的经历，都像清水一样漏走，等太阳一晒，又是蓬松松温热热的沙。
毕竟，生活里依然是有甜的。
很多个时候，在船上打工的日子，她会和添添一起晃着脚丫坐在甲板上吃冰棍；趴在栏杆边托腮看晚霞；剥菱角莲蓬吃，拿吃剩的壳玩抓石子的游戏。在岸上，她和他在社区公园荡秋千，玩跷跷板；走在长长的巷子里，吃着果冻和软糖……
又比如，此刻这样温暖而安宁的夜，也在过去重复过无数次。
姜皙低头看书上的单词，轻声念：“serenity。”
姜添扭头：“姐姐说什么？”
“serenity，英语。是宁静，平静，安详，从容的意思。”
姜添歪头想了想，说：“姐姐是serenity。”
姜皙不免笑了：“serenity是名词，应该用形容词，serene。”
姜添眉心拧成疙瘩：“什么是名词，什么又是形容词？”
大门上传来敲门声。姜皙微惊，姜添也静止住。
好在门上装了防撞链，姜皙不太担心，犹豫时，对方唤：“姜皙。”
姜添欣喜抬头：“许城哥哥！”
姜皙开门，扑面一阵北风。
许城从今夜的寒潮里来，带着一身的冷气，俊白的脸被风吹得萧冷。一双眼睛却光芒灼灼，像黑夜的星。
防撞链绷直，挡在两人中间。
他低眸凝视她：“我来看添添。看他乐高拼好了没。”
“许城哥哥，我快拼好啦！你看！”姜添在背后欢乐地呼叫。
姜皙只得卸链子，放他进来。
屋里开了一晚上的油汀，比室外温暖许多。
姜皙关上门，许城已坐在桌旁，和姜添一起研究乐高。
他新买给姜添的拼图放在沙发上，还有一袋子英语书和光盘。
今夜温度零下，他手背都冻红了。
姜皙想一想，走到柜子边，倒了一杯热水给他。
他抬头，有点儿受宠若惊：“谢谢。”
他说：“我带了英语书和音频给你，希望能用上。”
姜皙会在下班路上背单词，早被时不时蹲点的他看见了。
她很淡地说了谢谢。
许城又试探：“我朋友有个房子，那附近治安很不错——”
“不要。”姜皙说。
她走回自己的小房，关上门，将他俩留在堂屋。
她以为这样，许城待一会儿就会走。但他没有。
他很耐心地陪着姜添盖房子。姜添一旦开心起来，会讲很多话，很多的废话，傻话，跳跃的不着边际的话。但他句句都倾听，句句有回应。
门板并不隔音，恍惚间，姜皙想起，他以前就是这样。无论在船上，还是小西楼，他对姜添一直很有耐心。
那时候是有目的的吧？
现在呢？
她听着他们时不时的笑声，内心却很难被这种欢乐感染。
那天的争吵还在眼前，只因他一句喜欢，她就差点溃不成军。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栽了跟头也不学乖。
中途，许城压低声音问，姐姐还画画吗？姜添傻乎乎正常音量回答：“姐姐讨厌颜料。”
许城立马捂了姜添的嘴，岔去别的话题。
他又很低声地叮嘱姜添，如果遇到危险，要学会保护姐姐。
姜皙心是麻的：他要想攻破她的心防，太容易了。一直以来，都太容易了。
夜深，他们盖好了房子，姜添激动地起身转圈圈，意犹未尽，还要许城陪他玩拼图。
许城纵容地说好。
姜皙看时间，十点半了。她起身拉开门，说：“添添，该睡觉了。拼图下次再玩。”
许城笑容收敛半分。
“不行！”姜添抗议，“许城哥哥都同意了，你为什么反对？”
许城开口：“添添，要听姐姐的话。拼图下次再玩。”
姜添咕哝：“好吧。我要生气地睡觉。”
“生气地睡觉会做噩梦，还是高兴地睡吧。”许城哄他，“房子拼好了，不值得高兴吗？”
姜添立刻就又笑了，把乐高房子捧起来，搬去自己床头。
姜皙拿了玻璃杯，加奶粉，兑开水，搅了杯牛奶进去。姜添喝完牛奶睡了，姜皙关了他房间的灯出来。
许城拿烧水壶在水龙头边接水。刚才姜皙冲牛奶，用光了暖水瓶里的开水。
他回头看她一眼，不太自然地说：“我有点渴，能先喝杯水再走吗？”
姜皙嗯一声，走去自己房间，将他独自留在堂屋。
一道薄薄的房门相隔，两个空间各自安静。静到窗外的狂风呼啸摧天，仿佛能把屋外的江河山林扫荡干净；静到屋内的烧水壶水声震耳，明明水还没开，那汩汩水声却能穿墙入耳。
姜皙的神经被这一内一外、一强一弱两道声音撕扯着。
他应该离开了。
她理解他，但不代表她接纳他继续入侵她的生活。
一墙之隔，许城靠在桌旁，盯着烧水壶出神，心头失落。
他等水壶沸腾，又希望它永远不要沸腾。
还想着，姜皙的房门打开。许城看到一小截假肢和一只白白的脚丫，往上，是她那一双纤细嫩白的长腿，白色棉布短裤，白色小吊带，长发散在肩头，衬得锁骨清秀美好。
近十年了，她的睡衣风格仍没变，干净纯洁像一捧柔雪。
许城的耳朵突然静了音，风声、烧水声都消失了。他听到了不知谁的心跳声。
只一眼，他立刻转过头，面颊、耳朵迅速变红。
姜皙走到沙发里坐下，演技拙劣地打了个哈欠。
她在告诉他，他该走了。
许城面上的绯色渐渐退散，苦涩涌上喉咙，凝在嘴边。
只要一来她面前，依旧是卑微、无力和数不清的挫败。
外头风还在刮。
烧水壶终于响了，许城往玻璃杯里倒了水。
他脑子恢复平静，说：“我其实有话想和你说。”
“什么？”
他没回头：“你不冷吗？被子盖上。”
姜皙迟疑。她下定了决心要逼他走。
“十分钟。我讲完就走。”
姜皙拿被子裹住自己。
许城这下回身了：“我担心那天见到方筱仪，你心里难受。”
姜皙被说中，隔了会儿问：“方筱舒是怎么死的？”
“杨杏招惹了校外混混，方筱舒为保护她……事后，杨杏收到一笔钱，全家搬走了。方信平警官觉得因为他调查姜家，逼得太紧，姜成辉想给他个教训。江州警方，包括后来我，找了杨杏很久，没想她改了名，开始了新生活。”
姜皙轻声：“她好勇敢啊。”
又问：“你讨厌杨杏吧？”
“确实不喜欢。”
“我是不是不该……”
许城讶异：“你怎么会这么想？这是两码事。庄婷是杨杏的女儿，不代表她就从属于杨杏。她是独立的个体，受到冤屈和伤害，不该被公正对待吗？还有丁瑶她们，这次不揪出来，下次受害的又是谁？难道一定要找到一个家中九族都完美的受害者，才能将她们绳之以法？”
他这话像是在说她们，又像在说另一个人。
姜皙蜷缩在被子里，轻轻低下头。
许城直觉她是难过的。他靠近一步，伸手，很想摸摸她，悬了好久，却只轻触了触她散在被子外的几缕发梢。柔软，轻细，像她的整个人。
灯光将她的发丝照得莹润，盯久了，恍如时间停止。上次，能肆意地抚她的长发，是什么时候？
姜皙抬头，许城一瞬缩手，转身去碰桌上的玻璃杯，杯壁烫得他手一抖。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但以后不要再给添添买这些东西，这会让我很难带他。”
许城多聪明的人，一点就懂：“对不起，是我考虑欠妥。下次不买了。”
“没有下次。”姜皙轻声，“你不要随便再来了。”
仿佛屋顶裂开一条口子，所以冬夜的冷气嗖嗖地从许城头顶浇下来。
她……还是怪他？
但姜皙很温和地开口，回答了他内心疑惑：“我没有怪你了，也无所谓原不原谅。”
“许城，我一直知道姜家罪孽深重，尤其在看到方筱仪后；亲眼看到，再一次意识到这份罪恶究竟是什么。更确定你当初做的事是对的。你一直是个很好的人，现在也是个很好的警察。但过去的，都过去了。旧伤疤好了，何必反复去抠呢？”
“我只是你的一条旧伤疤了吗？”他很淡地笑了下，笑容苍白。
姜皙平静垂眸：“你别这样——会让我有负担。”
他抠到一个字眼：“有负担，为什么？”
她匆匆避开眼神：“我有我的生活方式。或许你觉得我狼狈可怜，但没有。这些年，我吃了些苦，可也有很多平静的日子。”
“我从没觉得你狼——”
“许城，”她轻轻打断，“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较什么劲。”
他怔了怔，不由自主地说：“你记不记得以前，你一直去找我。我说不想见你，但你一直去。那时我在撒谎。我想见到你。所以我想，或许你也在撒谎，我应该坚持。我要是不较这个劲，我怕后悔。”
姜皙忽然就觉得要哭，强忍住。
“你想错了。我不像你，口是心非。”她说，却没力量抬眼看他，只想匆匆结束，“太晚了，我真的困了。”
许城没了办法，走到门口：“就一点，你要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一定找我。”
姜皙没应声。
许城执拗地等。
终于，她很轻地：“嗯。”
*
许城回到家中，灯也没开，瘫坐在沙发里。
家都变得陌生，昏暗，无光；户外一点路灯，灰蒙地洒在地板上。
他空坐一会儿，渐渐皱了眉，从兜里掏出烟盒跟打火机；胡乱撕扯开未启封的烟盒，揪出一支烟塞嘴里，点燃，狠狠吸了一两口，猛然发现自己在家中。
他立刻烦躁地将烟扔掉。
烟头掉进垃圾桶里，点燃了纸。
许城一愣，抓起垃圾桶“哐”地一下倾倒，用力两脚将燃起的纸张跺灭。
他盯着一地狼藉，眉心攥紧。
后退一步，轰然倒在沙发上；身高188的大男人，怔怔望了会儿天花板，侧身把自己蜷成婴儿的姿势，脑袋用力埋进抱枕和沙发的缝隙里。
在昏昧寂静的屋内蜷了不知多久，想起临别时她那一声“嗯”。
？
她“嗯”了。
许城一下缓过来，睁开眼，想起姜皙的小屋。
今晚他去，她家灶台柜子上新添了个搅拌机，餐厅发的四个玻璃收纳瓶。
姜皙在里面分别装了红豆、黄小米、木耳、银耳；漂亮诱人。
屋内新添了核桃木色的小书桌，桌上铺着美乐蒂软垫，垫子上许多个笑脸大大的粉耳朵呆兔子；一个青蓝色的书立，学习用书摆得整整齐齐；一盏乳白色台灯，灯杆上贴着彩色的便利贴，写满英语单词，秩序井然又温馨好看。
台灯下还放着两块从江边捡来的漂亮石头，一块像丹霞地貌，一块像玻璃，棱角在灯下闪着彩虹光。
她确实用心地在过着她的小生活，也过得很好。
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轻盈、透彻。
还奢望什么呢？
他想要的不就是她平安快乐吗？
他起身开灯，屋内骤亮，他刺激地眯了下眼，扫一眼干净整洁得样板房一样的客厅，自嘲一笑。
走进浴室，花洒的热水将他周身淋得湿透，拿香皂时，莫名想起站在她卧室门口的姜皙，清凉的白色小吊带小短裤，身条儿纤秀，胸部丰盈美好，腰细腿也匀长。
耳朵热了。她人分明不在这儿，他却下意识地别过头去躲避。
可——
蓦地想起，他们一起洗过澡，香皂打在她身上，到处都滑溜溜的。
他嗓子很干，腹部猛然一股难以自抑的冲动。
许城垂头看一眼，微吸气，想压抑下去。没用，脑子里全是她那一身小吊带小短裤。
浴室玻璃上热气蒸腾，渐渐朦胧；温热的水流浇在许城身上，他狠狠拧眉，大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神思仍混乱，只有姜皙柔白的小吊带小短裤在他脑子里晃。
水汽混着腥气。
他用花洒把自己冲干净，又将面前墙壁冲了下，转身出去。
躺到床上，心跳仍未平复。不止是今天这突然的冲动。以前他也……
他陡然想起多年前那夜躺在船露台的凉席上，他做了春梦。梦醒后，他静看着她的睡颜，心中宁静、幸福。
他突然起身穿上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
十年前，很多细节他不太记得了。亏欠有，喜欢也有；太复杂的感情，辨说不清。
而现在，他喜欢她。
凌晨的誉城街道，车辆寥寥，许城的车一路飞驰到大楼梯下。筒子楼一片漆黑，只有几户熬夜的窗口透出暖黄。
他飞奔上大楼梯，跑到三楼，找到姜皙窗边。他担心她害怕，敲窗时轻唤出口：“姜皙，我许城。”
里头的人在睡梦中被叫醒，来不及伪装，嗓音柔软：“你干嘛呀？”
许城听见她这声儿，脑子懵了下：“我找你有事。”
拐杖杵地，窗帘拉开，姜皙睡眼惺忪，迷迷糊糊：“什么事？”
“你开门。”
姜皙不动。
“我有事要跟你说。”
每次都说不打扰，每次都有事要说。一天天全是事。
姜皙眉心轻拧着，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去开了门。
许城心脏狂跳——这么晚了，她还愿意给他开门。
他进屋，姜皙披着羽绒服，脚露在外头冷，坐到沙发上拿被子裹住自己。她头发睡得蓬松，眼皮困倦地耷拉着，像刚出窝的小动物。
许城静静看着团在薄被里的她，一路乱蹦乱跳的心忽静了下去。
姜皙迷糊了会儿，见他没动静，懵懵抬头：“你说啊。”
许城直视她眼睛，一字一句：“姜皙，时间过去太久，我不知道当年我是怎么评价和定义我们之间那段太复杂的感情的。有些事我记不清了，我不能骗你。但跟你重逢后，我有很强烈的感觉，我确定，在过去，我也是喜欢你的。很喜欢。不过，这不是我现在要说的重点。
重点是，现在，我喜欢你。”
姜皙的眼瞳在一点点聚焦，人彻底醒了。
两人对视着，姜皙脑中一片空白。
这竟是他第一次，说我喜欢你。
她的一颗心没了半点声音，茫茫寂静许久后，突然回血，在身体里到处乱撞，力量大到要把那座高墙上的裂纹全部撞开撞碎。
她很慌，下一秒，成倍的理智压抑过来。
又要被他骗了。
如果喜欢，怎会忘记？
“你喜欢我什么？你都不了解现在的我，不知道我的过去，我也没心思讲给你了解。再说，你搞得清楚愧疚或喜欢吗？”
许城被问得愣了下。
他不知道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一直想知道，可她总不肯讲。他于是总去猜。很多个夜晚，在大楼梯下的车内，他家空寂的客厅，他都在猜想。
从江州到江城，从威北到云西，从梁城到奚市……她辗转这么多地方，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伤害……她怎么面对的？
这些总不可抑制在他思绪里辗转，他疯了般想知道。
但……
“跟这些没关系，姜皙。”他嗓音低沉，“因为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每天都，好想你。都不知道为什么想，像不正常，疯了一样。”
“杜宇康跟杨苏求婚那天，你明明就站在我旁边。可那时我很想你……今天站在你家门口，敲门前，明明就跟你隔着一扇门，我还是很想你。我刚才回到家，坐在家里，想你想得——”
心都疼了。
“路过一家花店，我想的是你；看到白裙子，我想的是你；小江给我一包零食，我想的还是你。待在你家楼下，我就想你今天会不会路过。
我不仅想你这个人，我还疯了一样想知道你每天都在干什么，心里都在想什么。开心还是不开心，有没有偶尔也……”
他牙齿打了个颤，克制着汹涌到了嘴边的情绪，“会想我……”
“你非说这是愧疚，愧疚会让我开着车看到路边的招贴画都想起你吗？”
他心在颤：“这要不算喜欢，那什么才算？”
他这段话，像是从高高的山坡上滚下来的无数巨石，接二连三地砸在她心鼓上，震荡，巨颤，砰砰作响。
姜皙的神思都被擂得晃动起来。
她的手藏在被子里，紧紧掐着膝盖。
她看见自己的心在酸楚地哭泣，泪流满面。
可她终究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轻声：“你想要我给你什么回应？”
“就……真实反应。”
姜皙望着他，很轻地摇了摇头，话却是说不出口。
许城心就一沉。
他竭力笑了下，像要碎了：“我完全没有奢望，凭着道歉或表白，就改变什么。我甚至觉得说这些，有点冒犯你。我就想让你知道，姜皙，你有多好。有人，在一直想念你。”
她紧咬着唇，缩在被中抱紧自己，不让他察觉她在剧烈打抖。
而许城看着她，目光锁定，像有千钧力量，他突然一大步上前跪到沙发边，紧紧抱住团在薄被中的姜皙。
姜皙浑身发颤，心想挣扎身体却没动作；男人的拥抱很紧很紧！
他双臂不断收紧，汹涌的感情在他的拥抱里奔流。
姜皙任他抱着，止不住浑身战栗。
“我先走了，你好好睡觉。”许城仍紧抱着她，在她耳后颤声。
“嗯。”
“把门锁好。”
“嗯。”
“晚安。”
“嗯。”
“你答应了的，遇到麻烦，要找我。”
“……嗯。”
许城迅速起身，眼睛微红地别过头，大步离开，关上门。
*
关了灯，姜皙躺进黑暗里，侧身蜷缩起来。
眼泪从鼻梁上滑落，润湿枕头。越来越多的泪汹涌而出。
他喜欢她。
可她已不止是现在的她。
她有过纯白如纸的少女时代，也有过在坎坷苦难中挣扎的近十年，当她朝回忆里看，17岁，18岁，19岁，20岁……25岁……许多时间段的她的影子都站在那里，微笑着，哭泣着，安静着，悲伤着，沉默着，痛苦着，坚定着……注视着现在的她。
她是过去所有个她的叠加和重合。
如果，他已记不得当年，模糊了当年的她，也未曾经历过分别后的她。那她经受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她是那么喜欢、那么心疼当初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女姜皙。她是那么喜欢那么深爱船上那个时常心不在焉、时常阴晴不定但永远炙热勇敢的少年许城。
可现在他记不清她，也记不清他了。
而她真的很没用。
“我不喜欢你。”这么简单的五个字，当着他的面，她说不出口。

第48章
许城一下班就开车去了江澄区。
袁庆春和方筱仪住在江澄和天湖交界处一个老旧小区。最近袁庆春病了, 说是吹了冷风，发热。实则因杨杏的事急火攻心。
许城把车停在小区外，在杂货店买了些水果和补品。
五楼右户的门大开着迎接他。许城进门就见一桌子的菜, 袁庆春在厨房忙碌，方筱仪打下手。
他带上门, 朗声：“阿姨，我说来看看您, 反而让您折腾了。”
“躺久了难受, 要活动。”袁庆春端上一大碗鱼头汤, 说，“你来也好, 两人吃饭没劲。多个人, 菜能多吃两道。”
“看着瘦了。”许城摸下袁庆春的额头，体温正常，“您多吃点。长体力。”
“我当然要长体力, 要等着看杨杏坐牢。”
方筱仪盛了米饭出来，问：“卢思源有没有和你说进展？”
“没那么快。”许城在厨房洗手, “我就算知道, 也不好跟你们讲太多。”
“那天我在局里太激动，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你心情我理解。”
方筱仪顿时委屈到鼻酸：“我看你那时还尽心尽力帮她家人调查。对着她这个害人精, 你还那么冷静。我以为你忘了要抓她给我姐报仇。”
许城搅着碗里的鱼汤, 眼没抬：“我怎么可能忘？”
方筱仪观察他的脸，希望能看出一些深刻的情绪波动，诸如怀念, 悲伤、或痛苦。可许城神色很淡，只是寻常回忆。
“这下好了。”袁庆春说，“害死你爸爸你姐姐的人都落网了。只可恨, 姜成辉两兄弟死得那么痛快。一句道歉悔过都没有。”
方筱仪冷道：“作恶多端的人，指望他悔过？死得太便宜了，他不是还有侄子外甥在坐牢吗？他们也该死，姜家全家都该死绝。”
许城没说话，专心吃碗里的炖莲藕。
袁庆春：“真是作恶多端啊。我上周还跟肖文慧通过电话。”
方筱仪：“你没提李知渠吧？”
“我有那么蠢？哎，当初，我劝她跟李医生再生一个。两人都不肯。”
方筱仪悲伤道：“肖老师不会还等着李知渠回来吧？”
袁庆春摇头：“李知渠失踪第二天，肖老师就说他死了。可死要见尸啊。”
许城听肖文慧说过。
那天，她梦到了李知渠，浑身湿漉，站在芦苇丛里，说：妈妈，对不起。
肖文慧惊慌地问，你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了？
李知渠说：妈妈，我只做了你二十六年的儿子，对不起，我先走了。你不要伤心，也不要哭。
醒来后，肖文慧泣不成声，说李知渠来梦里和妈妈告了别。她知道，李知渠死了，尸骨不知被人丢去了哪里。
方筱仪恨恨地说：“姜家的人害死他，还冤枉他受.贿，毁他名声。太可恨了！”
“哎！一转眼你们都比李知渠年纪大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找到，洗清冤屈。”
许城还是没讲话，袁庆春给他舀了碗汤：“不提这些了。小城，个人问题有进展没。单位上介绍的不少吧？”
许城一下笑得灿烂：“每天相亲，争取明年结婚！”
这话叫袁庆春满意，不多唠叨。方筱仪眼皮垂下去。
这时，许城电话响了。是老城左巷派出所的民警小顾：“许队，人抓到了。你可以来看看，不过都这时候了，要没空，我们审完了报告给你。”
“我马上来。”
袁庆春担心他饿肚子，要给他打包。许城嫌麻烦，不肯，一溜烟就跑了。
袁庆春感慨：“你爸爸要是看到他现在这样，不知道多开心多骄傲。我就盼他找个好女朋友。”
“你不用操心他。”方筱仪说，“一堆好姑娘排着队喜欢他。”
*
老城左巷派出所。
隔着一面玻璃，许城跟几个警察看着对面审讯室里的两位同僚和嫌疑人王大红。
男警审问，女警小顾敲打电脑键盘。
“说吧，为什么想绑架当事人？”
王大红脸上还残留着淤青，嘴巴也是裂的，喊冤：“我怎么绑架了？”
“还不老实？你因抢劫入狱，出来才刚满两年吧？还想进去？”男警将笔记本一转，屏幕对着他，“巷子监控拍到你把人掳进树林里了。”
嫌疑人吃惊：“不对啊，那地方怎么有监控？以前一直没有。”
“市政翻修路灯时新装的。还不老实交代！”
王大红说，这女孩爸爸是他老家江州最大的黑势力，害了不知多少人。他爸爸当年受姜成辉手下马仔欺骗去赌钱，搞得妻离子散。不想前几天坐公交意外碰见她。他当时喝了酒，越想越气，就想吓唬吓唬她。
“我把她抓去一边，骂了几句臭婊.子，推搡了几下。酒喝多了嘛，怎么就绑架了？”
江上滩涂是死角，车确实没拍到。他咬死了说自己是酒后失态，最多拘留。
许城冷静观测着王大红的表情和仪态；他也知道，这类案件取证的确困难。
男警审完出来，也说辛苦了，又问所长，能否让他去审一审。所长同意了。
许城一进去，王大红就有些慌乱。可一想就算他是警察，也得有证据，便大了胆子与他对视。
许城坐下，淡问：“知道绑架未遂判几年吗？”
王大红嘴硬：“你有证据吗？”
许城：“我本人就是证据。”
王大红一时不吭气，心里推测他是个什么职位。
许城不给他思考时间：“说吧，对犯罪动机为什么撒谎？”
“我撒什么谎？”
“你不是酒喝多了临时起意，而是连续两天踩点。第一晚夜里十一点，第二晚夜里十点半，我说错没有？”
王大红惊愕，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哪里猜得到，那片是许城的重点盯防区。
他开口前，许城加了句：“注意你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我没刚才那位警官的耐心，我只会记下你的撒谎次数。”
王大红被他精准点破，知道硬撑没好处，承认没醉酒，是蓄谋。但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
许城听完，竟笑了下。
王大红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不知怎的，他畏惧这警察。不只因他抓到他现行，更因他眼神看着很不好惹，很有自信且一切尽在掌握，不像派出所里的，感觉来头不小。
“王大红，”许城语气很淡，念着他的名字，“我再你问一遍，为什么对犯罪动机撒谎？”
王大红心跳如鼓：“我……真没呀。”
“行。”许城靠进椅背，手肘闲适地搭在扶手上，“你跟我说说，你家是怎么被姜家害到妻离子散的？姜成辉的哪个马仔做的局？”
“名字……我不太记得，反正很有名头的一个。”
许城思索：“是不是叫叶……”
“叶四！”王大红忙说，“叫叶四。这人很坏，江州人都知道！”
“行。然后呢？”
王大红见他表情松泛了，立马说得更多：“有一年，我爸爸玩他们开在东方街游戏厅的老虎机，把钱输光了。然后去借高利贷……”
许城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等他讲完了，问：“哪一年？”
“啊？”
“哪一年？这么大的事儿，你不会忘吧？”
“1999年。”
许城面露怀疑：“确定？”
“等下。2000年，确定，那时我才上高中就辍了学，你说我怎么不恨。”
“不改了？”
“确定，2000年。”
“好。你之前在江州见过当事人？隔这么多年都还认得。”
“认得啊，她长那么好看，又是姜家的女儿，谁不知道。”
许城看他半刻：“她没上普高。”
王大红慌忙：“记错了，职高。”
“也没上职高。”许城平静地说，“另外，东方街的游戏厅在98年就拆了。”
王大红愈发慌乱。
“还有，叶四是姜成辉的保镖，不负责任何马仔工作。”
王大红脸色发灰。
“忘了告诉你，我恰巧是江州人。”许城说，“所以你告诉我，你老家在江州下辖县，父母一直在珠海，至今未离婚。你们家怎么个妻离子散法？”
王大红吓住。
许城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什么？”
“绑架罪的判刑。未遂可从轻或减轻处罚，五年以上、十年以下。较轻，可五年以下；但要综合考虑犯罪情节及认罪态度。你猜你这种回锅的累犯，能不能从轻？你又猜猜，我会怎么跟检察官说你的态度？”
许城一双利眼凉淡盯着他。王大红的心理防线在崩溃。
许城看眼手表：“一个所的人都下班了，为你这破事儿加班。我再给你十秒钟。不说，以后也别说了。请刑事律师上法庭讲。至于我，会请最好的检察官，好好，照顾你。”
他不看他，只盯手表。不管对面的人如何煎熬。
十秒到，他要起身，王大红放弃了：“有人给了我钱，让我绑架她。”
许城眼神微凉，一张脸写着并不满意这样潦草的解释。
王大红明白，忙补充：“那人给的钱挺多的，有十五万呢。而且她长得又好看，美女谁不想见见。”
许城还是不讲话，手指不耐烦地轻敲桌子。
王大红更主动：“但我不认识那人，都不知道他怎么会找我。夜里在我家附近等着，他戴了口罩和帽子，我实在没看到他的脸，他眼睛很小，跟老鼠一样。眉毛很粗。身高175左右。口音不像本地的。”
许城判断出他这几句是实话，也知他吐不出多信息了，问：“你坐过牢了，还敢犯？”
“我犹豫过啊，可那人说老城区那片没监控，这女的又是姜家的，她家出过事。我就算失手，她也不敢报警。成功了，她孤零零一个，更没人报警。”
许城冷声：“人家姓程。”
“所以我也被骗了。”王大红恼火道，“她根本就不是姜家的。我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报警了！”
他开始发牢骚，长篇累牍地抱怨。
许城耳朵筛了一道，没有任何有用信息了，忽提了个莫名的问题：“为什么打她？”
“她抱着栏杆不松，我不打？”王大红话音刚落，感觉许城周身笼了股低气压，眼神也吓人。他不敢看他了，岔开话题，“那人说把她抓到后，先关一两天，之后再联系我。”
许城咬紧牙齿，但记着刚才捕捉到的一缕线索，又冷静道：“你刚说，‘而且她长得又好看……’你不认识她，怎么知道她长得好看？”
“有照片呀。”
“什么照片？你有吗？”
“有。街上那种色.情小卡，一堆呢。我后来细看，脸是P上去的。那小卡尺度很大。要么情.趣内衣，要么光条条什么都不穿，也不打码，腿就那么张——”
他说得津津有味，却见许城脸色变了；立马噤声。
许城盯着王大红，像在看他，又像穿透了在看他背后那个看不见的人。
室内静得可怕。
王大红愈发不安，摸不透许城的心思，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减轻罪罚，可看许城的眼神，分明想置自己于死地。
许城陡然起身，一句话没说就往外走。
王大红知道他不会给他机会了，有种强烈预感：他一定会把他往死里整！
他不能再进去了，大惊失色，叫：“我申请戴罪立功！我知道有人埋了个尸体！”
*
王大红说，那天口罩男给他交代事项时，接了个电话。口罩男很谨慎，走开好远去接，但不巧他听力异于常人，极其超常。
对方第一句话是：“还是把人埋明图湾吧。”
口罩男没应声，持续快速走远，后面听不到了。
民警们觉得王大红瞎编，十几米开外听筒里的声音怎可能听到。但许城思考后却觉，明图湾是个不错的抛尸地。
明图湾曾是梧桐江分支的一条河，后河口泥沙淤积，变成湖。待水位下降，露出大片沼泽。那块没有任何开发，滩涂零星，水流不畅。将人丢进去，掩在泥里，气味都散不出来。
他连夜赶了份报告，第二天一大早递给范文东，下午带了几个刑警去附近转转。
明图湾位于天湖区白塔区交界的林霞山旁，两边区政府都不管，道路破烂。少有人去。最近天冷，人迹更少。只有零星几个钓鱼佬，坐在碎石上钓鱼。
许城沿湖转一圈后，跟钓鱼佬闲聊，得知这地儿一年四季没什么人。野鱼不多，钓鱼的也少。
他们来这儿是偏爱此地清净，虽常来，但没见过可疑人物。
许城问起是否夜钓，几人答曰：“这儿进出就一条路，没路灯，路还窄，不小心就翻到泥里去，谁来夜钓？再说本来鱼就少，夜钓不值当。”
许城揪着一根枯草，笑：“但这儿泥质好，野泥鳅跟鳝鱼多，要我就试试。值钱呢。”
刑警们看了一圈，驱车驶离明图湾，进入梧桐江沿江山路，一侧翠色山壁，一侧青绿江水。
行驶三公里，山路左侧有个不到百米的小分支，尽头是规模不大的船运码头。
一行人停了车，警员们先行去码头查看。
许城留心到路边几株常青树，树下一间小卖部。
他走到小卖部窗口，按出警人头买了五瓶水，正要付钱；有人从小卖部墙后绕过来。
许城愣了愣——起着风，姜皙垂眼捋着耳边的碎发，寻常看向窗口，却意外看到许城。她眼眸一下瞪大，很快恢复平静。
许城眼里没藏住一闪而过的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姜皙有些局促：“我……等人。”
“等谁？”他语气自然得好像她应当与他报备似的。
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扫视着购物窗口，伸手去拿水。
她刻意跟他保持了距离，可水在他那边，她手指伸直了才勉强触到。指尖一拨，水瓶子原地小幅转圈圈，没拿到。
许城嘴角勾起淡笑，觉得她伸得笔直的手指也是可爱的。他拎起一瓶水，瓶肚贴到她手心。
她握住，低头掏衣兜。
许城已递给老板一张十元，说：“六瓶水。”
姜皙忙道：“不用。”
但她兜里只有五十块，零钱刚坐船花掉了。一块五一瓶的水，老板自然不愿给她找散钱。
姜皙伸着钱，老板却不接，给许城找了零。
姜皙有点沮丧，许城瞧她：“就一瓶水，也要跟我客气？”
她嗡声说谢谢，许城浅笑，这才注意到她穿了他好久前买的羽绒服。
姜皙注意到他眼神，匆忙说：“原先的衣服撕坏了，没补好。”
许城不想叫她不好意思，简单说：“你穿着挺好看的。”
姜皙抿唇，扭头就走。
许城目光随着她走，但还有工作，人没法跟上，转问：“老板，我市公安的，能问你点事儿吗？”
老板冲他摆摆手，指指耳朵和嘴巴。
他是聋哑人。
许城掏出笔记本和笔，比划着问：“写字能看懂吗？”
还是摇头加摆手。
走到拐角处的姜皙想一想，折了回来。

第49章
姜皙对老板打了几个简单的手语。许城意外极了。
老板回了个手势, 姜皙扭头：“你要问什么？”
许城眉梢眼角都是惊喜笑意：“你会手语啊？”
姜皙默了默：“……嗯。”
“你跟他说了什么？”
“就你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他说可以问。”
现在不是骄傲于她能力的时候，许城正色：“我看他后头还有间屋子, 他夜里也住这儿？如果住这儿，一般开到几点？”
这句话有些长, 姜皙比划了好一会儿，手指很灵巧地飞舞着, 有时脑袋还会跟着动一动。
他一旁瞧着, 觉着她在说一种很可爱的无声语言。每个字符都可爱。
老板做出回应后, 姜皙对许城翻译：“他就住这儿，每天都在。店开到夜里十一点。早上六点开门。”
许城发现她帮他多问了一句, 眉眼不禁舒展了许多, 又道：“过去十多天有没有可疑的车辆或人往明图湾那边去。尤其是深夜。”
姜皙又开始手语，老板回忆了会儿，比划起来。这次手语时间很长, 许城便知有线索了。
果然，姜皙说：“有天夜里, 他起来上厕所, 听到外面有车开过去。他往窗户外看了眼，是往明图湾去的。”
许城追问：“记得是哪天吗, 大概几点？车什么型号？”
姜皙又是一番手语交流过后：“具体哪天不记得了。夜里凌晨一点左右。是个最常见的面包车。”
“车再返回的时候, 有注意到吗？”
“没有。后面他睡着了。”
“还有没有其他我没问到的，但让他印象深刻的点？”
姜皙问之后得到答案：“没有了。”
许城却没放弃，思索了下：“那晚的天气怎么样？”
姜皙顿时发现他真的很聪明细致也很专业, 再次翻译。
老板眼睛一亮，立刻打了个手势。
这手势太明显，连许城都猜出意思了, 偏头问姜皙：“下雨了？”
“嗯，下雨了，中雨。有风，但不是很大。”
最近降水少，回去一查就能知道具体是哪天。
许城笑了：“谢谢。”
姜皙冲老板竖起大拇指，指头向下弯了两下。又是很可爱的一个手势。
老板笑着比划不客气。
“这是谢谢的意思？”许城瞧着她的手，有样学样地冲老板弯弯拇指。
“嗯。”姜皙见任务完成，要走；许城唤她：“姜皙。”他冲她伸出拇指，勾了两下。
她拿手语比了个不客气。刚老板比划过，所以许城也懂。
他笑容灿烂：“谢谢热心市民小姜女士。”
“……”姜皙莫名觉得他今天像朵向日葵，不吭气了，转身往码头走；他尾巴一样跟上去，套近乎：“我发现手语还挺可爱。”
姜皙没这体会：“不知道哪里可爱。”
他嗓音热情：“你这些年学会手语了？什么时候？”
话问出口，许城心里窒闷，不用想都是跟肖谦在一起的时候学的。
她刚才打的那些可爱手语，他一句也看不懂。
但肖谦看得懂。
她曾经的这位丈夫，每天都是这样同她讲话交流的。看她灵巧的手指飞来舞去，偶尔脑袋瓜也跟着晃啊点啊的。
……嫉妒。
没想，姜皙淡淡地说：“我在特殊学校，本来就会。你以前不在意而已。”
许城一愣，很糟糕。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开口第一句就精准踩雷。
但他脑子转得飞快，很冤枉：“你别pua我，我们在一起那会儿，从来没碰见过聋哑人，你也没用过手语，我从神仙那里知道你会啊。”
姜皙疑惑：“pua是什么？”
“打压我，控制我。……别转移话题，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正常人谁能想到另一个正常人会手语？”
姜皙就想起好多年前他也这么说她：正常人。
“你对我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我对你没要求，别跟着我。”
许城微笑：“我刚好也去码头。我不晓得，原来这条路是你的呀？”
姜皙：“……”
她觉得他这人今天很莫名其妙，心情好得像喝多了假酒一样，话好多，又密！
她闭紧嘴巴，加快脚步。许城都不用加速，步伐稍稍大些就能紧随她。他声音缓了：“诶，别走那么快，过会儿脚又疼了。”
姜皙走更快，飞速绕过码头入口的限行栏杆。许城紧跟她绕过去，易柏宇赶来：“西江，你没事吧？”
他以为姜皙被骚扰，脸色不太好，可目光对上，认出了许城。
许城第一次面对面打量易柏宇，此人比他矮不了几公分，模样周正；年纪大他几岁，但看着很清爽。
他称呼她“西江，”省掉了姓氏“程”。看来——很熟。
这位就是她等的人。许城自见到她起浑身的松泛惬意都在此刻散了个干净。
姜皙看看许城，又看看易柏宇：“他……”
他等着看姜皙怎么对外人介绍自己。
姜皙：“是个警察。”
许城：“……”
易柏宇笑起来，主动伸手：“市公安许城吧，天湖区公安经侦队，易柏宇。”
“你好。”许城与他握手。
易柏宇笑：“我去市公安办事的时候，碰到过你几面。久仰。”
“客气。”
两人握完手，姜皙对易柏宇说：“我们走吧。”
许城：？？
他一秒开口：“姜皙，我有点事要和你说。”
她还没回应，易柏宇先笑了：“她叫西江，程西江。不是江西。名字是容易叫错。”
许城不咸不淡哦了声。
她问：“什么事儿啊？”
许城没答，易柏宇一直站在那儿。
他要多礼貌有多礼貌：“不好意思，我能单独跟她聊会儿吗？”
易柏宇却看姜皙，征求她意见。
许城眉心微敛。而姜皙居然也眼神警惕。他是指望不上她了，慢一秒她都能脱口而出个不字，于是：
“那人找到了。”他尽量隐去信息，不让不相关的人多听一点儿。
“哪个人？”
“你说哪个人？”眼神告诉她，袭击你的那个人。
姜皙惊讶：“这么快？”
许城就笑了下：“我还嫌慢了呢。那人……”他不继续讲，看了眼一旁的易柏宇。
易柏宇明白：“看来我不方便听。”
许城温文尔雅：“涉及隐私，确实不方便。”
姜皙也轻声说：“你先等我一会儿。”
许城微笑。
易柏宇点头，走去一旁。
留两人站在栏杆边，脚下是碎石泥滩，青碧江水。
十几米开外，一艘蓝白相间的轮渡停在码头边。
姜皙垂着首，一副随波逐流模样，没有半点想主动问询或关心案子的意思。许城莫名就想到王大红那句“她绝对不会报警。”
心一疼，语气就缓了：“那人是江州的，说因为恨姜家，才对你下手。但这只是他的说辞。有人花钱雇他来伤害你。你得罪过什么人吗？”
姜皙迷茫地摇了下头。
许城分析：“我推测他背后那人跟姜家有些渊源。自己不出手，雇人来做。可姜家具体跟谁有什么仇，你又完全不知道。确实……为难你了。”
他已把十年前跟姜家有牵扯恩怨、而目前在誉城生活的有钱或有势的江州人拉了个表，十来个人。政界、商界都有。表没带身上，不然给她看看。
姜皙仍兴致不高。她这些年遭遇的够多了，哪里还分得清哪些仇家。
她更关注的反而是：“因为你，才这么快抓到吗？”
许城愣了下，没承认：“不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姜皙，以后受了欺负，要报警。别躲着。”
姜皙有些怔忡地抬头，望住他。
今天天气多云，没有阳光，光线反而明亮柔和，衬得她一张脸白润润的，黑白分明的眼珠水盈盈直视着他，叫他脑子里一下没了声音。
风声、江水声，摁下暂停。
“我……”她张了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城拿手机拨打了从笔录上看到的她的手机号，她手机铃刚响，他摁断：“就算不找我，也要报警找其他警察。你叫程西江。姜家的罪跟你无关，也不该你承受。”
“别怕。没什么好怕的。”他说，“也绝对不要纵容他们，你不欠任何人。”
姜皙蓦地鼻子发酸，慌忙别过头去。
但许城还是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他心里头疼，不多讲了。只想静静陪她站一会儿，也不用说话，就站一会儿都好。
可她缓和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还有别的事吗？”
许城：“……”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易柏宇，脸色不太自然：“他，跟你什么关系，怎么总见面？”
“他是我朋友。”
许城也是犟，非要多此一问：“我也是你朋友吧？”
姜皙斟酌后，给了个定义：“你是我……一个认识的人吧。”
许城眉心在抖：“一个认识的人？”
姜皙语气温吞：“啊？你跟我不认识吗？”
许城咬牙：“……”
十年前的姜皙，他手拿把掐；十年后的姜皙，比所有最棘手的案子都难对付。
“你跟他……”他轻咳一声，“干嘛去？”
“吃饭。”
穿着他买的衣服跟别的男人约会，真好意思。但这话不能说出来，按她那死犟脾气，能把衣服脱了扔给他。
许城又咳了下：“就……你们俩？”
不知为何，姜皙没立刻回答。
许城果然拧了眉：“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对我——”
“你乱说什么。”姜皙微急，“就是朋友。吃饭也还有别的朋友在。”
许城心里好过了点，也没有太好。
她说：“我走了。”
他没有别的理由能留住她，只能看她转身离开；和易柏宇一同走向轮渡。
许城望着易柏宇不停扭头和姜皙说话那便宜样儿，深吸一大口冷风。
他懒得看他们！
他双手狠推了下栏杆；下颌咬紧，忍了又忍，没忍住，扭头看他俩的背影。
天光落在他紧敛的眼里，白凌凌的。
狗男的。
……
可爱姜皙……
*
姜皙上船，走到离码头最远的里侧，扶着船栏看脚下的江水。
很快，船笛鸣响，开船了。
船头牵着船身，180度调转。整条江旋转过去，青山移至眼前。
码头上行人往来，姜皙只一眼就看见了许城。他一身黑衣，俯身趴在栏杆上，抽着一支烟。
有两三人大概是他的便衣同事，在一旁和他说着什么。
他认真听着，眼睛却笔直望着渡船的方向。
隔着十几米的水域，姜皙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瞧见他脸边随风浮起的青烟。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心跳很快，转过身去。
风把姜皙的头发吹得凌乱，她拿出手机，未接来电是一串数字。
她怔住，这么多年了，他的手机号竟一直没变。
人在誉城，却始终用着江州的号码。
*
易柏宇和姜皙走进大排档，祝飞早到了，叫嚷：“程西江你没规矩啊，请人吃饭还迟到！”
姜皙瞪着无辜的眼睛：“我等易柏宇。”
易柏宇举双手：“我的锅。”
“易柏宇什么都好，就是爱迟到！烦死了。以后跟他约，得把时间说提前半小时。”祝飞是个急性子，时间观念又重，把易柏宇疯狂数落。
姜皙淡笑，翻开菜单点餐。
这俩人，一个警察，一个调查记者，性格迥异却因工作结缘，成了最好的朋友。
易柏宇被祝飞念叨得头疼，求助姜皙：“西江，今天怎么请我们吃饭？”
祝飞：“肯定是为了谢谢假肢，她就是太客气了。”
易柏宇：“但这家消费不是很亲民。”
祝飞：“肯定是工作拿奖金了嘛。”
“我问了你了吗？”
祝飞：“西江，我说的对不对？”
姜皙没忍住笑：“都对。”
祝飞打响指：“早告诉你了，我是程西江代言人！”
易柏宇翻白眼，说：“祝飞，你在你那些采访者线人面前，有这么癫吗？”
祝飞：“我喜欢小西江，看到她我就话多。”
易柏宇无语，转问：“西江，你怎么会认识刚才那警察？”
祝飞：“哪个警察？”
姜皙：“前几天回家路上遇到抢劫，他刚好路过，救了我。”
易柏宇：“抢劫？没事吧？”
祝飞：“你又没钱，抢你干嘛？你们在说谁啊？”
姜皙：“没事。他往派出所报了警，刚和我说，抢劫犯抓住了。”
易柏宇：“居然抓到了？这种没什么损失的小案子，很难办的。”
姜皙沉默了下。
祝飞：“喂！你俩有人搭理我一下吗？！”
姜皙：“我也觉得，应该挺难抓的。”
易柏宇：“派出所估计看他是许城，才这么卖力。”
姜皙又不说话了。
“许城？”祝飞挑眉，“市队那个许城？他人很好啊。”
易柏宇这才看他：“你跟他接触过？”
祝飞呵呵一声：“现在跟我讲话？迟了，我不讲。”
易柏宇于是看姜皙，刚要开口——
“我明访暗访接触的很多人说他好。而且，”祝飞停了下，“我调查思乾集团，被你们单位警告过几次。还说会上到市局，但市局一直没动静。估计是他没松口。”说到这儿，祝飞嫌弃吐槽易柏宇：“你们单位那队长。”他比了个中指。
易柏宇：“老子经侦的，不是刑侦的。”
“那也是你们单位！我要是你，上班见了揍他，你还是我兄弟吗？”
“你一个知名大记者，能不能稳重点？”
姜皙闷声洗着筷子。
易柏宇以为她插不上话，跟她解释：“刚那许城在我们系统里很厉害，关键还年轻。”
祝飞这人愤世嫉俗、恃才傲物，笔杆子厉害得紧，多少大老板大官他不放在眼里，难得听他夸人：“他确实不错。要当官都这些人，还需要我？真这样，我失业也愿意。”
片刻前还嬉闹的祝飞流露出忧愁，人静默了。
姜皙敏感地注意到他忽然低落的情绪。若不是心思细腻柔软，嫉恶如仇，怎会从事危险的调查记者工作。
服务员过来上菜，三人边吃边聊。祝飞对姜皙不避讳，跟易柏宇聊起思乾集团。他认为思乾有很多违规操作，会所存在黄色经营，分支金融机构涉嫌境外非法交易，靠赌博洗钱；主集团则存在违规地产开发。
姜皙不予置评。
直到切换至别的话题，姜皙说：“今天请你们吃饭，是想跟你们分享个消息。”
“什么？”
“我试用期过，工资涨了。手机壳线上在卖，摆摊、护工、保洁都不再会做了。所以没法再继续顺带提供消息。但如果有什么发生在餐厅的线索要用到我，那也行。”
祝飞和易柏宇都笑了起来。
姜皙亦笑：“另外，我在自学，准备一年后高考。”
“高考？！”两个男人大吃一惊。
“嗯。”姜皙眼睛亮亮的，“我最近不是学英语嘛，发现网上蛮多学习资源的，我先慢慢学。可能业余时间不够，先会考，再高考，不一定考得上。不行就三年四年。”
祝飞举杯：“小西江，我佩服你，很佩服你！”
易柏宇：“祝顺利。”
姜皙碰杯：“嗯！”

第50章
许城很快查到2月2号那夜下过雨, 该时间段内，离沿江路最近的一处摄像头拍到一辆极常见的五菱宏光。是套.牌车。
这条线索变得有了些实质性，可惜仍不足以启动大规模搜查。他暂且让手下几个线人留个心眼。
江州, 卢思源那边有了进展，杨杏承认当初收了姜家的钱, 并利用方筱舒的善良害死了她。当初与她联系的人是叶四。要不是他死了，她根本不敢提他名号。
至于当年撞死方信平的司机, 早在姜成辉判死刑后, 就改了自称酒驾的口供, 承认受叶四指使。
杨杏想祈求袁庆春方筱仪的原谅，试图获得谅解后减刑, 遭拒。检察官说一年内能判, 大概率无期。现下，杨杏的丈夫在闹离婚。
至此，方信平和方筱舒案, 告一段落。
放下电话，许城却不觉得轻松。他胸口闷得慌, 走到窗边, 拉开半扇窗，冷空气扑面往鼻子里灌。
今日仍是多云, 楼下车水马龙。
十字路口, 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在交通信号灯的指示下，守规矩地走走停停；像微缩世界的移动景观。
如果方信平和方筱舒还活着，现在应该走在哪条街道, 与哪个陌生行人擦肩而过？
许城回到桌边，将相框里方信平和方筱舒的证件照取出收进抽屉。原本三人的相框里只剩了身着警服、笑容阳光的大男孩李知渠。
*
中午，许城没去食堂, 乘地铁去了距单位两站路的翠空坊。
这儿是誉城天湖区最老的市中心，一溜儿老字号，口味地道，物美价廉。街区内整日人声鼎沸，碰上节假，更是摩肩接踵。
许城每次结案，会像其他警察一样放下心头事，一身轻松。可与此同时，他也会感到一阵空虚迷茫。长久压在心口的重石卸下后，松泛了；可低头一看，它已不知不觉在心里压陷出一洼凹坑，空荡地在那儿。
所以每次结案，他都一个人来这边逛逛，看大爷大妈讨价还价，年轻人们嬉玩笑闹，学生们七嘴八舌。
他给自己买一杯暖手的藕粉，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夏天则是一杯凉爽的绿豆汤，一碗加了酒酿的冰粉；坐进店里，吃一盘香喷喷的盖饭，或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米粉，看着玻璃窗外的人烟熙攘的街道，胃里熨帖舒服了，心里的空洞就好像填上了半点。
许城走进常去的江州米粉店。老板是熟人了，按他喜好煮了骨汤浓郁的米粉，加上鸡蛋和香豆干。他坐到靠门边玻璃的桌上，拆了筷子开吃。
还没吃上两口，碰上眼熟的。
易柏宇一进门看见他，颇有些惊喜。易柏宇说他第一次吃这家，见许城碗里的很诱人，跟老板说要份同款。
天湖区公安离这儿不近，许城问他怎么工作时间来这边。
“刚好来商务局办事。本来想吃那边的凉面，结果看到这家江州米粉了。我那朋友，程西江，她说江州米粉好吃，我就想进来看看。这不巧了。”
许城点着头，哦一声。她连这种事都和他讲啊。
他都很少跟人聊口味喜好。
“许队是江州人吧？”
“对。”
“程西江是江城人。”
他三句话不离程西江，许城又哦一声。
“江城和江州不是一块地儿，怎么口味还差不多呢？”
“你誉城本地的？”
“对。”
易柏宇很开朗，许城也不冷漠，两人很容易就搭上话，发现兴趣也差不多，聊NBA聊足球，还都爱跑步。
工作也能聊到一块儿。
易柏宇兴奋：“我俩爱好也太一致了吧。”
许城心里一咯噔。
他不想聊这些，转了话题，谈起一个叫祝飞的调查记者，做过很多揭发黑暗的深度报道。
易柏宇更惊喜，说是他多年好友。
许城：“前段时间，他报道说思旗下的四坤金融疑似网络赌博室幕后操盘手，你看到没？”
“看到了，他还跟我们举报过。但线索比较分散。还没实证。不过，祝飞不是那种找企业讹钱的记者。”
“我知道。”许城关注过他，这人回回冒着天大的风险报道毒奶粉、假药、水污染、食品安全、胁迫卖.淫等新闻。
许城拿起跟前那杯藕粉，想想又放下，摸兜起身：“我去给你买杯喝的。”
“别别，我喝水就行。”易柏宇拿塑胶水壶给自己倒水，看一眼他的藕粉杯子，稀奇道，“你们江州江城人都爱吃这几样吗？”
他话里那个“都”，自然是姜皙。
“随手买的。”
许城小时候不怎么爱喝藕粉，是后来被姜皙带的。她就爱吃这种黏黏的东西。
他以前没细想过，原来不知不觉中，很多习惯和口味早已被她改变。即使分开了，那些共同的习惯也已演变成他的一部分，陪他走到了现在。
“那天她说遇到抢劫，你帮了忙。哪个派出所接的警啊，抓人还挺快。”
她跟易柏宇说是抢劫？看来也没熟到那份上。
许城就笑了下，明知故问：“老城左巷。她是你女朋友？”
易柏宇正喝水，差点呛到，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朋友。”
他就知道。
他见过姜皙喜欢人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她会很羞涩，腼腆，也会很直接、灵动，有时有无数傻傻的小心思，有时又许久地不说话；但不论如何，一双眼睛永远跟装着星星一样，涤荡着千言万语，如向阳花永远追随着太阳般执着地望着你……
他怎么就……
他那天怎么就把她一个人丢在船里了呢。
易柏宇轻咳着，拿纸擦了擦脸。
许城看着他不太自然的脸色，心略略一沉——他喜欢她。
“其实，也是线人。”
许城太意外，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线人？”
姜皙她……现在居然会跟他撒谎了？？
易柏宇是在梁城读的公安院校，毕业后起先在航运公安梁城段工作。他是五年前认识的程西江。那时，她在梁城某码头的采沙船上打零工，给船上的工人做饭。
易柏宇调查砂石偷采和私运情况，一下就注意到了她。
按他的话说，一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姑娘，在全是粗老爷们、大娘们干苦力的沙尘漫天的采砂船上，很难不引人注意。更何况，她腰上还拿根长绳拴着另一个人，后来易柏宇知道那是他弟弟，程添。
易柏宇说，姜皙看着瘦瘦弱弱的，干活却不弱。
船上几十个大汉大娘吃饭，饭量巨大。土豆成袋地倒出来洗，白菜成捆剁碎，十几斤的猪肉切成肉片。做饭的锅巨大一个，看着能把她团一团了装下。干这么大量的活，手套是戴不成的，那么冷的天，一双手反反复复浸在冰水里，他看着都冷。
她却没有一丝悲伤或疼痛，很静、很认真努力地做着手头的一切工作。
那天，易柏宇找她随口了解情况，她一边回答，一边拿大桶子淘着十几斤的米，水就更重了。沥出桶子里的水时，她两只细细的手死死攥着桶沿。易柏宇赶紧搭了把手。
三九严寒，她满头的汗。
程添一会儿这边站站，一会儿那边走走，每每走到绳子绷直了，把程西江微微扯一下，程添就会停下，呆立一会儿。
易柏宇没从程西江那儿问出任何线索。可过两天后，她去找他，说知道附近上下游的好几处偷采偷运点。原先不说，是船上人多眼杂，不想引人注意。
后来，易柏宇根据她的线索清掉了几处非法偷采窝点。他打算给程西江一笔线人费，等他再去船上找她，做饭的变成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那女人强壮而有力，做事相比程西江确实更利索，看着也没那么吃力。
易柏宇问起程西江的去处，船老板夫妇站一旁嚼着口香糖翻白眼。
易柏宇离开，走到半道，一个年轻的挖沙女工追上来，说两个月前，上个做饭阿姨走后，程西江是老板趁老板娘不在，私自做主招来的。不过她虽然力气不够，但做事确实努力。
只是她那弟弟傻呼呼的，也不太乖，总发脾气，小吵小闹。前天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很不听话，跟姐姐大叫，把做好的一大盆红烧排骨都打翻了，堆在地上像座小山。
但老板居然没怪她。有好事的人讲给老板娘听，老板娘从家中杀来，将程西江轰走了。
易柏宇心里酸涩无比，按那女工说的地址找到她的出租房，是在离江边不远的一处城中村。住的是最简陋的棚改屋。
程西江见到他很意外，得知有线人费，更意外。她当时犹豫了下，但沉默着收下了。
那笔费用不多，六百块；但对她，每一分钱都作数。
易柏宇则更意外，他就没见过内里那么干净可爱的棚改屋。巴掌大的地，她布置得粉嫩嫩、软绵绵的。像她本人一样清新温柔。
易柏宇问她工作怎么办，她挺平静地说没事啊，已经找到新工作了。在一艘货轮上负责清洁打扫，依然是包吃包住，能省房租，也能带上弟弟。
那天，易柏宇请两姐弟吃了饭。他当时的妻子也在。学医出身的妻子一眼看出程添其实是自闭症，建议专业治疗。
程西江听说通过治疗能改善症状，很惊讶，也有点激动，易柏宇第一次见到她情绪起伏，眼角还有泪花。
易柏宇跟她留了电话，说要实在有困难，可以找他。
但程西江一直没找过他求助。
有时易柏宇主动去问，电话里她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我跟弟弟一切都好啊。”
反是易柏宇后来查一批摩托车走私时，找她问线索，还真让她碰巧遇上。那案子比较大，易柏宇特意申请了一笔较高的线人费，但也不到三千。她很开心，说能多给弟弟看好几次病了。那次，她请了易柏宇和他妻子吃饭，表示感谢。
之后，两人就莫名其妙成了警察和“兼职线人”的关系。
因为她外表看着实在太柔软，还真不会有人怀疑她。
相处越多，易柏宇越佩服她，话少心细，坚强不屈，工作再辛苦，也从不见她面露愁容、唉声叹气，永远都是一言不发、安静努力地低头做事，细心沉静地过她的小生活。
他见过她在船上的样子。夏天的时候，一个人很熟练地拿胶皮管给甲板冲水，麻利地将水桶砸进江中，又奋力拎起来，拎着墩布在桶里上上下下地涮，推着拖把满甲板地擦。洗拖把时，还苦中作乐地用假肢去踩踏，挤出墩布里的污水，说：“不会弄脏脚，还是有点好处的。”
他也见过她带着程添玩的样子，没有多的娱乐。两姐弟休息时，不厌其烦地在偌大的甲板上玩一二三木头人，白云在蓝天上飞。
有时程添情绪不好，大哭、发火，她也总是耐心安慰，像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发脾气似的。
他还见过她在船上的家，小小的房间收拾得蓬松而温馨，像白里透粉的棉花糖。她空闲时会拿铅笔中性笔画画，但不给人看就是了。
她拿捡来的贝壳和石子做了彩色风铃挂在窗户上，风一吹，叮叮当当。
有时，他觉得她做船员，物质上很清贫；可有时，当江风吹起她的长发，易柏宇又莫名觉得她很自由，比很多人都自由。
不过，两年后，程西江和易柏宇告别，说想换个城市生活。那时，易柏宇的前妻正和他闹离婚，他疲于奔命，连一顿饭都没请她吃。她一走，在梁城的电话卡不用，就联系不上了。
易柏宇离婚后不久，调回老家誉城。
许城听到这儿，发现面前的米粉不知从什么时候忘了继续吃。
桌子近门，顾客来回开门进出，不时有冷风涌进，碗中的油脂早已在这故事里一点点凝结；像他浑身的痛感，凝固，窒息。
脑子却还机械地转动着，问：“回誉城后怎么又联系上了？”
易柏宇后来偶尔会想起程西江，她实在太令人印象深刻。去年春夏，他有次坐轮渡，竟就那么巧，碰上她和她弟弟。
那时，她刚来誉城，白天在医院做临时护工，也做保洁，按小时收费，时间相对自由。晚上带着程添一起摆摊卖手机壳。程添很喜欢跟姐姐一起摆摊，只要和姐姐一起，他就很快乐。
再次见到程西江，她比几年前更淡然了，依旧安静，话不多。但她很感恩地说生活对她还不错。几年治疗，弟弟好些了，她也轻松了点。
说誉城果然大都市，挣钱多了许多；不过，她投入在弟弟治疗上的钱，也随之成倍猛涨。
易柏宇看得出来，她的生活还是很累。他出去接电话的功夫，她低着头就睡着了。
可日子稍稍有些改善，她就很知足了，仍是一点抱怨都没有，连眉心都不曾轻皱；也不需要他的帮助，说自己能应付过来。
易柏宇还记得她坐在他对面，寻常而平淡地微叹：“钱还是少少的，但够用了，我也还活着。”
她嗓音天生轻软，明明悲伤的一句话，竟能说出幸福满足的味道。
易柏宇讲完，长长一声叹息，感慨：“挺了不起的一个女孩。”
许城长时间没说话，拿着筷子的手，早已和那碗米粉一样冰冷掉。
他早料想过姜皙这些年过得很苦，但那些想象是藏在磨砂玻璃后的幻影，挥之不去，但也触不可及。
直到这一刻，她过往九年里，仅仅两年的真实的辛苦泄露出来这点只言片语，那些苦涩酸楚顿时都有了实感。玻璃爆裂开，每块碎片都尖利，从四面八方刺进他身体。
他知道。他知道她仍是那个天真、通透的女孩子，豁达，坦荡，她的心很宽广，不记苦，不受力，她过得平静知足。
他都知道。
可越是知道，他心里越疼。疼得不能呼吸。
他恍惚不知自己坐在哪儿。抬头一看，小店的门玻璃上映着鲜艳的“特色米粉、地道江州味”。对面街道上，包子铺老板掀起屉笼，巨大的水蒸汽团腾空而起。
耳朵里轰鸣一片，听不清街上的喧哗。
他在这种陌生化的疼痛里，还努力想把他和她之间的时空对应起来。
她在远方的梁城，在采砂船上做苦工的时候；他拿到最优毕业生，早早通过入职考试，和好友们庆祝。
她在货船上清洗甲板时；他入职市公安，参与的第一个大案就因发现重要线索、扭转侦查方向而促成迅速破获，立了大功；庆功宴上，范文东搂着他的肩膀，和他碰杯。
她刚来誉城，在医院护理病人，在地下通道的冷风里贴手机膜的时候；他再一次被评为市杰出青年，在花团锦簇灯光明亮的台上接受嘉奖。
他陡然间眼睛生疼，流出了看不见的鲜血。
易柏宇只看到他表情木然，不知其中缘由，抱歉道：“我是不是故事讲得太长了？”
“没有。”许城嘴角艰难地扯出一咧笑，他近乎自虐地希望他还能讲得更长些，让他死个痛快。
但易柏宇也只在那两年间接触过她的一些琐碎侧面，没什么可再讲的了，转而关心起许城的饭量为何那么小——他一碗米粉都吃干净了，许城居然还剩半碗。
他赞不绝口：这江州米粉，果然如程西江所言，美味不假。

第51章
许城回到局里, 脸罩乌云。
小湖刚取了包裹，迎面走来要和他打招呼，见他一脸“生人勿近”, 吓得遁逃。
许城却脚步一刹，回头：“你买的什么花花绿绿的？”
“零食啊。”小湖热情捧上来给他看, “芒果干草莓干柠檬片奇异果干，可好吃了。现女生都爱吃, 有颜值又有营养。”
许城瞄一眼, 确实诱人。他脸色还是差的：“链接发我。”
小湖打探：“队长给谁买啊？”
“……”许城说, “我自己吃不行啊。”
“哦。”
“对了。我上午听你跟小江说什么很保暖又好看的羊毛袜是哪个？链接也发我。”
*
黄亚琪走进会议室，一众服务生齐刷刷站起, 身板挺直, 表情严肃。
她开会向来没废话，笔记本往桌上哐的一砸，翻开：“赵小疏。”
小疏头皮发麻：“……诶。”
“昨天负责3号台, 盐罐见底了你不知道？你脑子里成天想什么？下班？”
小疏低头，默默挨训。
“钱小采。周一5号台, 小花瓶水里有飞虫你看不见？厨房里哪儿有吃的你看得清楚！程西江——”
姜皙抬头。
黄亚琪卡了下壳, 发现并没记录到她的瑕疵，冷声：“不会英语。哪天碰上外国人, 是不是得靠同事救济？”
姜皙举了下手：“亚琪姐, 我会英语点菜了，菜单上的英文都会念。别的也正在学。”
黄亚琪没来得及说什么，店长推门进来, 笑眯眯说：“程西江，思乾集团的邱总定了晚餐，你准备准备, 等下去VIP1间服务。”
姜皙眼眸微垂，又抬起：“店长，我不去。”
店长一愣：“怎么了？他是我们店贵宾。”
“他骚扰我。”
姜皙直接丢出的这句话把室内一群人炸得瞪眼无声，她自己倒寻常。
“他怎么骚扰你？”
姜皙平铺直叙：“他说给我个大房子住，每月二十万。”
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二十万？！”小水左右脑打架，“不对……他说要包养你？明着说吗？真恶心！天，二十万……”
店长有点尴尬：“他摸你了吗？”
姜皙摇头。
“那也不算骚扰嘛？”
姜皙疑惑：“那要等他摸到吗？”
小果拉了拉她，不能这么和店长说话。
果然，店长脸皮挂不住：“还挑顾客，你是来上班还是来当公主？”
姜皙说：“我没挑。但他骚扰我。”
一旁，黄亚琪突然开口：“程西江不准去。入职不满半年，不能服务VIP，店里的规矩。想靠着歪七扭八的关系，越过其他正常升级的同事，想都别想。”
店长脑子绕了几圈，不知她是在帮程西江还是骂程西江：“亚琪啊——”
黄亚琪态度坚决：“你这么搞，我以后怎么管人？”
“诶你这人——”两人争论着出门去了。
姜皙抿唇，转身对镜子整理仪容。
*
晚市的第一桌大厅客人安排给了姜皙，是一对三十出头的男女。
姜皙将两人引至座位上，点餐时，男士滔滔不绝向女士介绍菜品，一会儿说龙虾该配另一种酱，一会儿说在国外吃的鳕鱼品质独特。
随后，男士点了价格最亲民的一款红酒。醒酒完毕，姜皙为两人倒上。
他轻抿一口，眉头一皱：“这酒的味道怎么跟我在法国喝得不一样？”
姜皙微笑：“前几天刚空运过来，可能它晕机了，也或许水土不服。要不给您换一瓶已经上班一个月了的？”
女士轻笑起来，男士也不禁朗笑：“没事，算了。”
姜皙退回工作台，无意看到邱斯承走进餐厅，他远远看她一眼，笑了笑，转身进了走廊。
今晚这桌客人走得早，她收拾完桌子，在廊上刚好碰见邱斯承。后者一见她就停了脚步。
送他出门的是小疏，邱斯承对她很礼貌：“方便我和这位小姐单独说话吗？”
小疏只好离开。
廊上灯光昏昧，邱斯承朝她走近一步，姜皙一步后退，神色平定。
他笑得彬彬有礼：“姜小姐放心，上次说了，我不会逼迫你。就想见见你。”
姜皙没说话。
邱斯承竟真没打扰她，拔脚要走。
姜皙问：“是你吗？”
他停下：“什么？”
“绑架我的人？”
邱斯承一愣：“你被绑架了？什么时候？”
“不是就算了。”
“姜小姐，我要想对你做什么，会直接上门。像上次那样。”他唇角勾起，“下次见。”
*
夜里十点半，江边老旧的筒子楼上，家家户户亮着灯。
三楼楼梯右侧那户，灯光格外温暖。
许城白天见过易柏宇后，心被挖空了。又加班到现在，一片疲惫麻木。
原说在车里坐个十分钟就走。
现下过了三个十分钟，他还不想拧动车钥匙，点燃了今晚的第四根烟。
打火机照亮许城倦累的脸庞。他无意一瞥，却见三楼那户开了门，一道黄色光帘铺进走廊。
他心一惊，立刻松开打火机。嘴里的烟也撤下来，虚拢在手里。
姜皙走进楼梯间，感应灯光自上而下渐次亮起。
许城手腕紧绷，疑心她是来找他的，要把他轰走。
但下一秒，他看见巷子口站着个男人——易柏宇。
他拿着个小盒子，兴奋又紧张地抖着手，在路灯下来回踱步。
许城无语：“……”
易柏宇见姜皙出了楼道，立刻将盒子藏在身后，朝她小跑而去。
两人在一楼的一户人家门口遇上。
姜皙一见他就笑了：“怎么这么晚还经过这里？”
易柏宇挠挠头：“跟同事聚餐。单位年会，抽了个奖。奖品我也没什么用，送给你。”
易柏宇把藏在身后的东西递出来，是一款智能手机。
姜皙微微惊讶：“这不好吧，有点贵重了。”
“贵重什么，又不是苹果。我手机刚新买的，用不着。单位上发的东西也不能转卖，搁家里积灰。”
姜皙还是犹豫。
“真不贵重。跟我同级别奖励的还有个高级电饭锅呢，我要是抱个电饭锅来，你要不要？”
姜皙好笑：“电饭锅可以。”
“真的。”易柏宇掏出自己手机，翻着抽奖拍的照片证明给她看。姜皙歪头，挨近了去看。
许城远远地，听不清他们具体讲的什么，但交谈声始终没停。他看得到姜皙的笑容，也看得到她朝他贴近，突破了社交距离。
呵，哪还有距离，肩膀都挨在了一起。
是啊，易柏宇见过她困难的时候，甚至间接地帮助过她。而他没有。
易柏宇心情很好，滑动图片，边笑：“西江我跟你讲，今天抽奖可好玩了，你看这个人……”
住户开门出来丢垃圾，他俩挡了路，易柏宇顺势轻揽了下姜皙的手臂。
姜皙跟着他移动，注意力全在他手机里。
你傻不傻？他对你有目的。
许城沉默地、一瞬不眨地盯着那方向，咬了下脸颊。
他见易柏宇眉飞色舞讲着话，姜皙专注望着他。可能是讲到好笑的地方，她忍不住笑了。
许城觉得刺痛，看不下去了，决绝地扭过脸去，狠盯着黑丝绸一样波动着的江面。可几秒后，又忍不住看他俩，眼神又痛又伤又恨。
姜皙最终居然接下了手机盒子。两人又聊了几句才分别。易柏宇目送她进了楼道，才念念不舍地转身。离开时，步伐雀跃，看来心里美翻了。
许城咬紧牙，执拗地盯着姜皙的身影上了三楼，进屋，关门。
安静。
虚拢着的手里，烟已灭了。他扔掉烟，拿起几张不知什么时候接的传单，折叠起来。
才将纸对折，手却不听使唤突然发狂，猛地几下撕扯，富有韧性的传单纸被刺啦哗啦撕成碎片。
他深深吸气，手紧攥成拳，一堆碎纸片在手心狠揉成团。
半刻后，他重新拿了张传单，折完一只小纸船，又折了只乌篷船。
他将折好的船扔一旁，刚要放手刹，姜皙又出来了。
许城吓一跳，立刻看向巷子口——易柏宇并未返回。
见姜皙走出筒子楼，拐进巷子；许城迅速下车，将烟头和纸船扔进垃圾桶。
筒子楼那一片地势高，和沿江路隔着绵延的山体斜坡。除了这道大阶梯，斜坡上还有几处弯曲的窄楼小路，连接上下两层。
山体上生长着古老的乔木和常青树。冬季乔木落光了叶子，松柏依然青。许城目光穿过枯木，勉强追寻她的身影。
坡道之上，她行于夜间安静的巷中；隔着重重树影，他走在江边无人的步道上。
山体在前方有个大拐弯，和长巷延伸去不同方向。许城从最近的小楼梯上去，直奔长巷。姜皙的衣角闪进某条巷道。
他跟过去看她进了家小卖部，一分钟后拎着塑料袋出来。许城闪去一旁。等姜皙从他在的巷口经过了，他才潜出，探看了眼她的背影。这次没尾随，她警惕性高，怕吓到她。
目送她安全回去筒子楼了，他才过去，刚走到尽头，脚步一刹——姜皙站在筒子楼一层走廊上，静静看着他。
许城原想冲她笑笑，可与她对视上的一瞬，心头不可自抑地涌起无尽的心疼与悲伤。
姜皙被他这疼惜且深情的眼神看得愣了愣，有些莫名，心突突跳几下，忘了要说什么。
而许城像被本能驱使，突然一大步上前，轻轻将她搂进怀里。
姜皙手里还提着塑料袋，只觉背后被他一拢，人就扑在了他肩头。
许城的拥抱并不紧密，双臂力量很松，仿佛她是件珍贵的易碎品，他稍一用力就会破碎，所以他抱得极其小心翼翼。
他宽大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
姜皙呆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后退一两步，惊讶地看着他。不知他怎么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许城也知自己失控，一声没吭。
是姜皙先开的口：“你，你怎么又来了？”
他说：“我又想你了，就又来了。”
“……”姜皙被他的直球打得眼神直愣愣，没反应。
他缓了缓，质问：“这么晚了，你还往外跑？”
“奶粉没有了。添添喝不到，不肯睡觉的。”
“你也该叫他一起下来。”
“他在玩你给他买的拼图，不肯动。”
许城：“……”
她转身离开。
许城一大步跟上，不满地追问：“易柏宇能来，我不能来？”
姜皙没吭声。
质问继续：“你居然骗我？谁让你给他做线人的？”
“这和你没关系。”
她绕进楼道，上楼梯；感应灯没亮，许城拍了下铁栏杆，砰一声灯亮。
“做线人很危险。你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吗？！”语气里责怪易柏宇的意思非常显著。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顺便给消息。现在也没做了。”
许城没话讲了，默了会儿：“你为什么能收他的东西，我的就不行？”
横竖他今天是买了一堆。之前买是打扰冒犯，可如今他都表白了。表白了的人送点东西，理所应当，名正言顺。
易柏宇他表白了吗就瞎送。
姜皙顿了两秒，还是那句话：“跟你没关系。”
“呵。”许城讽刺道，“知道你脚不方便，送个东西还让你下楼。他可真行！”
“是我不让他上来的。添添晚上看见客人会很兴奋。”
“这么护着他？”他语气很难不说是尖酸，“别是被他pua了。”
“我不会被任何人pua。”
“行！”隔两三秒，“你知道pua的意思了？”他微笑，缓和了，“那天我跟你讲了之后，你去查了？”
姜皙抿唇，彻底不理他了；上到三楼，加快步伐溜进家，关大门。许城手臂抵上去，推开。
哗啦一声，防撞链拉开，将门卡住一条缝。
姜皙站在缝里，隔着一道稳固的钢链子，静静看他。
许城：“？！……”
他简直不可思议：“给你装这个防撞链，是为了防我的吗？”
这一幕实在太滑稽，姜皙嘴角很轻地牵动一下，她嘴唇抿平，往门后躲了两秒。
许城的心就像陡然被春风抚平了褶皱。
她人挪出来，淡淡的脸孔：“添添该睡觉了，你上次来，他兴奋到凌晨才睡着。以后不要随便上来。”
许城捕捉到这话里的漏洞：“要先经过你同意是吗？”
这人太会顺杆子爬。
“许城，你别——”
“我在楼下，没打扰你吧？”
姜皙跟他讲不通，一下关了门。
许城面对着一堵冷硬的门板，心情却不坏。他听到她去接水，水龙头关掉的一瞬，他说：“晚安。”
下楼时，脚步轻快。
他很确定，他看到她笑了，虽然很浅。
但这浅笑传递到他脸上，大大地绽开。
许城快步走下大楼梯，无意望了眼江对岸的夜都市，那头灯火灿烂，像一幕无声电影。
他瞥一眼远处的过江大桥。脑子里忽然一个闪念，那晚，王大红没联系过幕后人，对方也没联系他。那人是如何确定事情成败的？
——当晚在附近，且目睹了整个过程。
许城心中一愣，立刻跑下步道，赶去那晚滩涂的死角，朝四周看。这次，依然看到了远处的过江大桥。
*
接下来两天，姜皙在开门和回家时，不断震惊于家门口的各类快递。
先是来了一堆营养有机零食，各类水果干、坚果、牛肉干等等；接着是一堆补剂，什么维生素、钙片、鱼油之类；然后是衣服，羽绒服，鞋子，羊毛袜子；最后米面粮油全来了。
知道她喜欢吃自己搓的汤圆，居然还买了一大袋汤圆粉和甜酒，以及一百个鸡蛋。
姜添帮忙把一大袋五常大米和一大桶油提进屋时，纳闷地问：“姐姐，涨工资了吗？”
姜皙一声没吭，给许城发消息：「你把东西拿回去！」
许城：「女士衣服，我穿不了。零食，我不吃。米面油，家里不开火。拿回来给谁？」
姜皙：「我不管。你买来的，你处理。」
许城：「我也不管。你都收易柏宇的手机了，我送点东西怎么了？」
他平日当着她面前礼礼貌貌的，隔着网络简直霸道！
嘴皮子厉害得……像少年时。
姜皙咬牙：「你那是一点吗？家里都要堆不下了！」
许城：「我还嫌少了呢，我想给你买一船。」
姜皙：「我说真的，我不要！！」
许城：「你为什么跟我说话那么多感叹号……好凶啊……QAQ」
姜皙：？？？？？
姜皙吸气：「我说真的，我不要。」
许城：「我也说真的。上班忙，不回了。你这是干扰人民公仆。
(*￣︶￣)」
姜皙：“………………”
*
周一中午，许城去市检察院开会。下月，检察院就要对袁立彪提起公诉了。会议规格很高，市长、政法委书记、纪检委领导、各区县公安、检察院的人都来了。
会上，政法委书记严怀瑾把许城大力表扬了一番。
许城倒好，心情平静。
会后，他特地去副院张市宁办公室坐了会儿。
张市宁说前几天刚收到一盒好茶，好友去外地玩带回来的，绝顶的凤凰单丛，请他尝尝。
许城笑说：“我可品不出来，好茶也浪费了。”
“你啊。”张市宁拿茶壶烧水，不免感叹，“以前信平总喜欢偷我茶叶，他最喜欢乌龙。”
张市宁跟方信平是同门师兄弟，职位比方信平高，原是江州市公安副局。
“杨杏的事您知道了吧？”
“卢思源讲了，我一直关心着呢。信平走了也十年了。”张市宁眼眶微红，不好意思被许城看见，起身去洗杯子，“你袁阿姨好吧，我有半年没去看她了。”
“挺好的。”许城望了眼窗外的天，“就剩李知渠了。”
张市宁也遗憾：“当年我以为能找到他，很快破案，没想到，哎。调来誉城这么多年，管不着了。江州警方也一点线索没有。”
许城把椅子往办公桌前拖了下：“老张，找你有个事儿。天湖区那女店长失踪我挺感兴趣。要不，你去催催他们。”
张市宁斜他：“在你们局长那儿碰一鼻子灰了，来找我？”
许城冲他竖个大拇指：“明察秋毫。”
“那小案子你怎么感兴趣了？”
“我觉得跟另外几起有关系。而且，我发现了些线索。”
“什么线索？”张市宁清楚，许城在破案这方面有天生的直觉，总能把别人想不到的细节联系起来，结果成了关键的破案点。这种能力，一般人还真羡慕不来。
“还不明朗，先不说。怎么样，能催吗？”许城嬉笑，“我请你吃饭。”
“我差你那顿饭？主要我新官上任，虽说也想烧三把火，但得先跟下头磨合好。来检察院半年不到，手伸一百米去指示区公安，人以为我没事儿找事儿。”
许城的笑脸立马撤了，表情凉飕飕，靠进椅背里。
张市宁不满：“你至于吗？”
许城挠挠耳朵：“没事儿我先走了。”
“等下。”张市宁话题一转，“蒋青岚你们聊得来吗，不行我给你推荐个。”
许城无语：“怎么聊两三句就化身媒婆？”
张市宁说本不想提，可对方知道他和许城私交不错，说了两三次：“这人是管你我的。”
许城顿了下：“谁？”
“严怀瑾。”
“饶了我吧。”许城吐槽，“这跟读书时跟教导处主任的女儿谈恋爱有什么区别？”
张市宁一愣，差点喷茶：“哈哈。我话带到就行。我看你千挑万挑的，最后挑到谁。”
正说着，有人敲门，又看看许城。张市宁示意他直说。
“思乾的邱总亲自来投诉了，说想跟您谈谈。”
张市宁皱眉：“让陈检去吧，说我在开会。”
“行。”
许城稍稍转动椅子：“邱斯承？”
“问真新闻那记者祝飞，总盯着思乾集团写报道。也不是多大的事儿，邱斯承心眼小，隔三差五给市里打电话，领导来施压。他这人命好得稀奇，居然能做到今天。只是啊，见钱眼开，捧高踩低。”
许城喝着茶，稍稍挑眉：“老张你没骗人，这茶真不错。”
不过，事情谈不拢，许城也没工夫软磨硬泡，很快打道回府。走到一楼，撞上邱斯承。
邱斯承照例朝他伸手，许城和他握了下：“怎么来这儿了？”
“碰上点小事儿。”
“邱总亲自出马，事儿不能小吧？”
邱斯承笑两声，却不答，转问：“下班了吧，一起吃个饭？把杜宇康叫上。”
许城还没应答，手机响了，铃声是很久远的：“喜欢你，那双眼动人……”
邱斯承脸上风云不动。
许城先是愣了下，因这铃声晃了下神；他眉心微蹙，大步走远了，才接电话：“姜皙？”
“许城？”姜皙声音很急，混乱地说了一大串，“我今天临时跟同事调班，学校有个志愿者和添添相处很好，说帮我带添添。刚才她说……然后……”
“姜皙。”他很冷静，“你先别着急，慢慢说。”
那边定了一下，呜咽：“添添不见了。”
“在哪儿，什么时候，怎么不见的，谁在他身边？”许城迅速问出四个问题，知道她惊慌，简略道，“先说在哪儿？”
“家旁边，景丰山公园的健身器材园。”
“什么时候不见的？”
“十五分钟前。小雨带他去玩，回头添添就不见了。我报警，警察说不到24小时不受理。”她竭力冷静地说到这句，哽咽起来，“许城，添添他不会乱跑的。我怕他……怕他……”
许城语气很定：“你别怕。我来处理。一定把人找回来。”
那边就真的静了，嗡声：“好。”

第52章
开车行驶上主干道, 许城迅速用车载电话联系老城左巷派出所，跟那边同僚紧急说明情况——程西江前不久才遭袭，这次她弟弟突然失踪, 绑架的可能性极大。
对方挺配合，说马上派人去看看。
“看看恐怕不行。得把景丰山公园封起来。”
“搜山？”对方吃了一惊, “人手哪够？”
“够。不用搜山。”车刚好停在红绿灯前，许城点开手机地图, “景丰山很小, 月亮型。外圈贴着沿江路, 山体不到一千米。里圈大概七百米，起点是老街长巷, 剩下是外头的春平路。
沿江路没岔口, 平时车也少，路两端拉警戒线，检查车辆。这边解决了。
春平路那边马上晚高峰, 车会多起来，不要紧。从景丰山下山的大路两条；小路三条。在路口蹲点, 拉警戒线。警车来回巡逻, 一定要鸣笛。起震慑作用。
整个景丰山环山最薄弱的一环是长巷，那地方楼多树多光线暗。如果我是他们, 大概会在路灯亮起, 也就是五点五十分前的最后两分钟从山上溜进长巷，斜插进老城区。
但长巷一眼能望到头，两个体能好、眼力好的警察就够了。”
许城说完, 补了句：“出警的人全部穿警服。”
那头被他这清晰严密的部署震了震，反应过来：“景丰山下山的小路有三条？不就两条吗？”
他们是辖区基层，对那些爱翻野山、不走寻常路的游客踩踏出来的小路门儿清。
“罗平西公交站牌后边还有一条, 今年新踩出来的。”许城过去几月把姜皙家附近全部踩点，摸排得跟掌纹一样清楚。
他打方向盘，上了高速路。西边的天空，一片艳红。
“可怎么确定人现在还在山上？”
“沿江路和春平路都有摄像头，从长巷混入老城区是最好的路。可现在长巷也有摄像头了。上次王大红被抓，如果这次的人跟上次是一伙，他们绝对知道。
程添是个成年男性，不像女性那么好控制。他还有精神疾病，发起狂来两三个人都摁不住。他们得先把人放倒，大概率用了乙.醚。扛着人上下山，至少得三人。目标太大。现在天没黑，人一定在山上。”
许城看了眼高楼上最后一丝阳光，“但天黑后就不好说了。”
“行，我们尽快。等等，这么干，如果犯人在山上，见没路走了，会不会扔下人，装成游客下山啊？”
“对。”许城敛起眼瞳，“警力不够，犯人大概是抓不到了。”
他握紧方向盘：“但程添能救下来。”
*
许城赶到大楼梯时，前方不远处警方已拉了警戒线，排查着来往车辆。
姜皙和姚雨坐在楼梯上，暮色中两张脸皆是惨白，不晓得是吓的还是冻的。
许城迅速下车，打算直接和民警汇合。
姜皙看见他，脸还是呆滞的，人却立刻站了起来。
姚雨也跟着站起来：“许警官！”
隔着几十级台阶，许城神色略肃地望着姜皙，脚步却没停。他没空上来安慰她，径自经过长楼梯，快步去了前方。
姜皙望见他跑到执勤的民警身边，和对方交谈着什么。警灯闪烁，照得他侧脸极白。他很快斜插进小楼梯，往长巷方向去，见不到人了。
她又抱着手臂缓缓坐下。
台阶上很冷，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她又开始发抖。
姚雨搂住她，双臂来回用力抚她的背：“西江姐姐，一定没事。许警官很厉害，一定会把添添找回来的。”
暮色渐浓，脚下的楼梯开始模糊。
姜皙回想，在过去那些年里，她为了养活她和弟弟，一面工作一面无数次忍受他的暴躁、癫狂，被他逼得快要崩溃的时候，有没有一瞬想过，要是没有他就好了。
在无数个她怀疑程添跟她没有半点情感连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把他扔掉就好了。
在那些她被别人伤害、袭击，而他只是缩在一旁的时候，有没有一瞬想过，要是他死掉就好了？
有过的吧……
她把那些想法收回，行不行？
此刻，她身旁这座弯月型的景丰山公园，已在各个关键点上拉了警戒线，身着制服的警察蹲点视察着来往进出的行人。警车来回巡逻，
天越来越黑，楼梯顶上的路灯亮了，骤然将脚下长长的无数道阶梯照亮。
江对岸的路灯也次第亮起，像一座座小台灯静立夜中。
又一轮巡逻的警车从楼梯底下驶过，红的、蓝的光照着姜皙的脸。
可……他从小就跟着她了啊。
捡到他的时候，她5岁，他也才2岁。她牵着他的手，从一个垃圾堆走到又一个垃圾堆，从福利院走到姜家，从姜家逃出，走向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村庄、县与镇、城与市。
一路风雨颠簸，她有过很多的家人、亲人、爱人，每个家都破碎了，每个人都离去了。
只有他一个“傻子”，始终默默地跟在她身边。
那么多、那么长、那么冷的夜路，他一直乖乖陪着她走，毫无怨言。
他说过的，
“添添，喜欢姐姐。”
“添添，永远和姐姐一起。”
大火那天，邱斯承打她，十六岁的他扑上去护她，却被邱斯承一脚猛踹心窝，从此他害怕各种撕扯。
肖谦死后，她没有假肢，没有拐杖，十八岁的姜添背着她走了很久很久的山路。他不知道什么是逃亡，只知道姐姐说，一定要往前走，不能停下。他就背着她一直走，走到嘴巴干枯，浑身颤抖，也一直往前走。
他的睡前牛奶，总要她喝第一口。
她说，我们没有钱，不能买零食，他也乖乖点头。
辗转一个又一个的出租屋，有时饥不果腹，他不吭声不闹腾，只吃一点点，就说饱了，姐姐吃。
在最孤独的路上，他陪着她聊天，说着乱七八糟的傻话；
在最寒冷的夜里，他把她冰冷的手脚捂在肚子上。
如果他真的没有了，未来的路，或许她也走不下去了。
姜皙望着不远处黑绸缎般的江水，盯着那沉默波浪上的冷光，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直到突然，许城出现在楼梯下。
姜皙一瞬站起，眼睛死盯着他。
许城怕她着急，一步三台阶来到她跟前，黑眼睛在冬夜里格外清亮：“找到了。但人是昏迷的，已经从山北门送去医院了。”
“谢谢你。”姜皙想冲他笑一下，可腿脚发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跌。
许城眼疾手快，一手捞住她腰，将她人揽进怀里。
她脑袋偏靠在他肩头，浑身无力，手脚软得像棉花。许城索性将她打横抱起，快步下楼梯。
姚雨赶紧跟上。
*
医生说，程添吸入过量乙.醚，已紧急治疗，短时间无法清醒，得在医院观察一晚。
姜皙守在病床边。
姜添在沉睡中，脸色苍白，脖子上有很深的掐痕，脸上好几道被树枝刮破的小伤口。
姜皙很久没这样认真打量过他了，当年，带着他匆匆离开姜家时，他才十六岁，转眼都二十五了。
灵魂却还是小孩子。
一个小孩子的灵魂装在这具成年的躯壳里，跟着她摸爬滚打四处流浪，很辛苦吧？
当初如果把他留在姜家，他或许会被重新送入公益机构，过得比现在更好。
从来都是她需要他啊。
姜皙握住他消瘦的手，将脑袋埋下去，眼泪无声地涌出。
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你。
*
姜皙无声哭了一顿后，收拾好情绪，从病房出来，许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两人对视一眼。
她眼睛有些红，表情还算镇定，坐去和他旁边，问：“姚雨呢？”
“说去买点吃的来。”
“哦。”
无话了。
隔壁病房门开，护士端着托盘从两人面前走过。
“哭了吗？”
“也没有。”她匆匆看他一下，遮掩地揉了揉眼睛。
许城并不信她的话，但没追问，只是注视着她苍白而细瘦的手。一时间，他忘了他不该这样长时间的目光不移。
姜皙在他的目光里变得局促，心跳莫名乱了：“你……看我干什么？”
他晃了下神，说：“我只是觉得，你很了不起。”
姜皙目露困惑。
“添添。你把他照顾得那么好。居然比以前还好些。不知道你付出了多少心力。”
姜皙一愣，鼻子发酸。
“记不记得那次，你跟添添一起坐船，我们在渡船上遇见？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再次看见他，觉得他好干净。
头发干净，脸干净，衣服干净，指甲也干净。看得出他过得很好，也教得很好。想一想，都好难啊。”
许城说，“这么多年，一个人带着他，很辛苦吧？”
姜皙不想在他面展露情绪，可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想张嘴转移话题，两行清泪却先坠落。
更多的眼泪像盈出的小溪，淌过脸颊。
许城心刺啦地疼，不禁抬手，拇指轻抚上她脸庞。他手指一瞬被泪水濡湿，拂过她眼边那颗小小的泪痣。女孩的脸颊很柔软，触感陌生却又熟悉。
她的泪忽然止了，抬眸望住他，一双杏眼湿漉漉，闪着泫然的水光。
时间像停止在了那两三秒，他满眼疼惜，她满目茫然。
姜皙先回神，一瞬红了脸，偏开头去，拿袖子擦擦脸上的泪痕。
许城的手悬在半空，怔了怔，惊觉自己失控，扯扯唇角：“对不起。”
姜皙没做声，很轻地摇了下头。
两人一下都不知所措了。
电梯叮地一响，将他们解救——姚雨拎着一大包吃食来了。
三人去到走廊尽头的休息间。
姚雨拿出打包好的饭菜：“我怕西江姐姐胃口不好，点的清淡的。”
姜皙温声：“谢谢你，小雨。”
“你好客气呀。”姚雨将打包盒掀开，西红柿鸡蛋、青椒牛肉、虾仁玉米。
许城递给姚雨一双筷子，又掰开一副递给姜皙，声音很轻：“你先吃东西。”
姜皙思绪不在脑子里，懵懵地接过去。
姚雨耳朵一竖，她哪里听过许警官讲话这么温柔？！
她看看自己手里未掰开的筷子，再看看姜皙手里掰开了的，暗戳戳瞟了许城一眼。
许城一个眼神过来，姚雨垂眸。
他这趟忙到现在了，才开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姚雨很确定，许警官跟她俩说话的语气很！不！一！样！
“问你话呢。”
“我是蓝屋子的志愿者呀。”姚雨以为他责备自己，忙解释，“添添他说很想去玩，我说就玩半个小时。西江姐姐叮嘱了天黑前一定要回家，我准备五点十分就回的。我可没做错事。”
姜皙也说：“不怪她。我临时代个班。刚好小雨在，是我让她帮忙的。”
“我知道。我是奇怪她怎么会认识添添？”许城缓声说完，又看向姚雨，他知道姜添不是那么自来熟的人，“你认识他多久了？和他关系还挺好。”
“关系好和认识多久没关的，看缘分。我们就是聊得来呀。许警官，你帮了我之后，我也想去帮人，就去做志愿者啦，我棒不棒？”姚雨骄傲地邀功。
许城淡笑：“做志愿者是好事，”脸色一转，“但你有好好上班吗？”
“当然啦，你好不容易给我找的工作，我拼命也会好好干呀。”姚雨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许城放下筷子，掏钱包：“这顿多少钱？”
她赶紧摆手：“不要，我有工资了，我也请你吃顿饭。”
他还是掏了一百，递到她面前：“谁要吃你请的外卖，下次好好请。”
她一下就被糊弄了，高兴地收了钱：“好呀。不过这顿只有85块。”
“剩的当跑腿费。”
“哇，赚了十五。”
两人有来有回地聊着天，撑起了这屋里的热闹；姜皙在一旁安静吃饭，不搭言语。
“你多吃点菜。”许城声音不大，又加了句，“米饭也多吃点。”
姜皙垂着眸，没以为这话的对象是自己。
姚雨倒很自觉拿手肘碰了碰姜皙，姜皙茫茫然抬头：“啊？”
“西江姐姐，许警官让你多吃点菜，米饭也多吃点。”
“我吃了。”她说。
许城夹了几大块牛肉和虾仁到她碗里：“你再担心他，也得把自己吃饱了，才能照顾他对不对？”
姜皙垂下头，看着碗里的菜，闷声说谢谢。
姚雨：“许警官，今天警察好快啊。是不是因为你？我其实以为找不到了的，好怕好怕。马上天就黑了，山上又那么多人，就来了那么点警察，哪里找得到？还是你厉害。”
许城一时没接话。
他不想说这些，叫姜皙有心理负担，也显得他邀功似的。可又希望她能知道一点，弥补一些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哪怕一点。
他很无语自己。
明明对谁都利落洒脱的个性，到了她面前，却总拖泥带水、黏黏糊糊。
他没说太多部署相关的内容，只道：“我们做事有我们的方法，找准了，事半功倍。”
姚雨说：“坏人没抓到吗？”
“人手不够。所以部署方案时，重点不是抓人，而是不让人把添添带走。保证他安全，这是首要。”
姜皙听到这话，抬眸望住他。
许城对她说话，声音依然不大，但很确定：“如果和上次幕后是同一个人，我会找到的。”
姜皙抿唇，眼中涌起难辨的情绪，很轻地点了下头。
姚雨看看许城，又看看姜皙，再看看许城，又再看看姜皙，眉心渐渐皱起：“许警官你不对劲！”
“怎么了？”
姚雨不满：“为什么你和西江姐姐说话很温柔！对我说话就不温柔？！”
许城一下呛到，弯下腰去，咳得满脸通红。
水壶离姜皙近，她倒了杯水给他。他咳得耳朵红了，胡乱抓纸杯，从她手指上抓握过去。
姜皙莫名一颤，觉得他像在她心上抓了一道。她收回手，缓缓坐下——他的手，好烫。
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他从楼梯上将她抱上车时，男人的怀抱也是烫烫的。
他灌下一杯水，清了清嗓子：“你吃个饭这么多话？”
姚雨嘟嘟嘴巴，埋头扒饭。
许城脸上、脖子上都是热的，不太自然地看了眼姜皙。而她刚好也在看他，目光撞见，她迅速垂下眼去，不太自在地眨了眨睫毛。
走廊里护士询问：“程添的家属在吗？”
姜皙刚要起身，许城已站起来：“你先吃东西，我去处理。”
“不用——”姜皙的话没有许城的动作快，他人已飞奔出去。
姜皙想跟去，姚雨把她扯坐下：“西江姐姐，就让许警官去吧，他跑得比你快。你多吃东西，手那么瘦哩。”
姚雨把筷子塞回她手里，又盯着姜皙打量。
姜皙莫名：“怎么了？”
“西江姐姐你好漂亮，又好温柔。难怪许警官跟你说话那么温柔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喜欢你呢。”
姜皙轻声：“……没有吧。”
脸却是发热的。
*
护士说医生开了药单，许城拿单子缴费后去药房，取完药与人擦肩时，对方唤了声：“许城？”
许城回头，脑袋处理两秒，笑起来：“何若琳？”
五年前分手后，没再见过面，也没联系过。
两人同时：“你怎么在这儿？”
何若琳微笑：“产检。”
许城看到她微隆起的腹部，朗笑：“恭喜啊。”
“谢谢。”何若琳说，“新闻上看到了，许队天天立功呢。”
许城淡笑：“还行。”没有多的话要讲，他扬扬手中纸袋，“朋友等着用药，先走了。”
“拜拜。”何若琳与他告别，一转身，老公拎着药走来，问，“刚那谁啊？”
“就那位，跟你分手后遇到的那个。”
老公吃惊：“你没说他长这么帅啊。”他顿感压力很大。
“那怪谁？大学四年诶，谁让你毕业就跟我分手？把我心都伤透了。我气气你不行？”
“我哪知道老家的公务员一考就中，家里不肯放啊。可我还不是很快就辞职来找你了。”老公面露忧愁。
何若琳笑着挽他的手：“哎呀你吃什么醋。我跟他没什么的。”
老公还是很忧伤：“我知道你最喜欢看帅哥了。你们……那时感情好不好？”
“一起半年，他工作忙到飞起，见面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何若琳说到这儿，打住了。
那段所谓“恋情”，更像是朋友。不过她不打算让老公完全放心，给他留点儿危机感，也不错。
“还行吧。”她笑眯眯地说，“但早都过去了。”
最终，她又赤诚道：“我爱的只有你。”

第53章
天湖区城中村最西侧的花姑子街, 与白塔区、兰桂区相交，管理松泛，鱼龙混杂。
这条街是整个城中区最乱的地儿。夜里, 发廊烟酒店灯光鬼魅，人声嘈杂。但白天安静, 只是肮脏萧索些，烟头酒瓶子遍地。
老勇兄弟大排档就开在这儿。
大哥老勇四十出头；弟弟阿刀跟许城同龄。
年轻时抢劫, 老勇被判刑, 阿刀进了少管所。牢狱没将人改良, 反结识一帮狐群狗党，当起了老大哥跟二把手, 很快累犯。两兄弟进监狱跟深造似的, 人脉愈广，江湖地位愈高。
等最后那次出狱，老勇已三十五, 没来得及重振旗鼓，碰上个泼辣的发廊妹子阿玉, 从此被管得死死的, 歪路走不成，开了个餐馆。
老勇认识许城是个意外。
阿玉孕晚期踩空, 羊水破了。那天暴雨, 城中村内涝，救护车进不来，司机找不清路。老勇和阿刀抬上阿玉出去迎, 没碰上。
两兄弟在风雨中拦车，几十辆车呼啸而过，视若无睹。
好不容易停下两三辆, 一见兄弟俩脸上的刀疤，吓得立刻反悔，摔门疾驰。
阿玉晕过去那刻，老勇绝望地想，老天给他的报应来了。他年轻时做了太多错事，该交罚单了。
但许城的车停了下来。于是，母女平安。老勇先是和他成了忘年的朋友，后成线人。
阿刀年轻，还不肯安定；回回挨大哥揍，有次被人害了差点要顶罪，被许城捞出来，彻底洗手。
此刻，坐在大排档二楼圆桌上的四五位也大差不差。
几人坐下还没聊上几句，许城上楼来了。
桌上之人笑着说许队客气，那么忙还想着请他们吃饭。
许城笑说：“托人帮忙，总得摆点姿态。”
话音一落，桌上安静半分。
许城瞧一圈众人脸色，开门见山：“不对啊。以往我想打听点儿什么，你们哪怕挖到些没用的线索，也给我送来。怎么王大红，全都静悄悄的。”
有人赔笑：“许队，是真不知道。”
“对对对。”
“我不问别人，挑你们问。大昌，他狱友秦三是你发小；癞子，你拘留所朋友王川是他狱友……”许城一个个点了名，几人不吭声了。
许城手指在桌面上敲敲，问：“收钱了？”
众人立刻摆手：“我们哪会儿啊。”
“许队，”大昌为难，“不是不想帮，还没打听到呢，就有人警告我们。我们不想惹事。”
许城：“不想惹事。什么时候学这么好了？”
“真的，许队——”
“我当你们站边了。”许城看了眼手表，淡瞟桌上众人，“各位下次碰上麻烦，别找我开口。”
几人齐齐变色。眼见许城要起身，大昌斗胆道：“许队，我们小屁民墙头草，求生不易。当然哪边势大，弯向哪边。您大人大量，何必跟我们计较？”
许城也不拐弯抹角：“蠢得可以。这几年到处扫黑，不是原来了。你们以为那头还有队伍给你们站？”
“别地儿是别地儿，誉城是誉城。这不还没扫到吗？”
“我这位置，不出意外，还会继续坐。你们要信我能力呢，就拭目以待。不过你们也坐稳了，别到时我要通知你们这好消息，又得去里头找你们。”
几人终于：“许队，你再多给我们点线索！”
许城拿出一张纸，王大红描述的浓眉鼠眼男戴口罩后的画像。
“一定好好找！”
许城下楼，碰到老勇和阿刀正要上楼，问聊得怎么样。
“一窝老泥鳅。”许城冷哼一声，阿刀气得要命，撸袖子要上去揍人。许城拦住，“没事儿。”又问，“我之前说的那个？”
阿刀一拍胸脯：“你交代的事，我哪回不超额完成？”
许城笑：“谢了。”
老勇也说：“放心。我那天去菜市场，都听到了明图湾野生鳝鱼泥鳅多的消息。一堆人去挖宝呢。”
“好。”
阿刀：“老大，吃完饭再走嘛。”
“还有事，下次。”
*
许城驱车赶去医院，路上买了两盒奶油蛋糕。草莓味给姜皙，牛奶味给姜添。
刚出电梯，听到姜添的大哭大闹，撕心裂肺在走廊上回荡：“不要！我不要这儿！有坏人！我要回家！不要这儿！！不要！”
走廊里，病人好奇或烦闷地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许城奔至病房，姜皙正手忙脚乱试图控制姜添，竭力安抚：“添添，你别激动，深呼吸。没事的，添添。听姐姐——”
姜添表情惊恐，无法沟通，持续地叫闹挣扎，非要从床上翻下来。
他一个成年男性，姜皙哪里制得住，她使尽力气，却轻易被激动的姜添大手掀开。
姜皙踉跄后退，右脚跟假肢绊在一起，人往后跌，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她跌撞进他宽阔的胸膛里。
许城才将她扶稳，便立即松开——姜添已跳下床要逃。许城闪电般放下两盒蛋糕，上前握住姜添肩膀，一把将他推回去摁坐病床上。
姜添发狂，推搡踢打，但他很瘦，而许城力气很大，仅凭一双手就将他压制：“添添，哥哥已经把坏人抓起来了！”
“哥哥现在是警察！已经把坏人抓起来关牢里了！”
像发魔的人听见咒语，姜添真的不叫了。
病房里晃荡的魔音瞬间平息。
他呆了呆：“许城哥哥……是警察？”
“对。我是警察。”许城从怀里掏出警察证，掀开给他看，“添添你看，是不是？”
姜添呆望着鲜红的警徽和许城身着警服的证件照：“真的……许城哥哥，真的是警察。”
“是。警察专门抓坏人，知道吗？”
姜添眼里顷刻蓄满泪水，呜呜哭起来，极其伤心：“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有好多坏人，要抓姐姐，要抓我。姐姐说，不跑快一点，就会死掉。可姐姐少一只脚，跑不快呀……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呜呜……”
许城的心霎时被捅了一刀。
姜添的梦魇里，到底留存着他们怎样的过去。
“对不起。是我没找到你们。我一直在找，但没找到，对不起。”
一旁，姜皙垂着眼眸，嘴唇轻抿。
“但添添，现在哥哥来了，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们。绝对不会。我向你保证。”许城将他揽进怀里，摸他的头。
姜添小孩般紧搂住他，大哭起来。
姜皙静默看他背影，转身出了病房。
各个病房门口都是一串张望的脑袋瓜，见了她，那些圆脑袋先后缩回去。
姜皙坐下，让脑袋放空，什么也不去想。
她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条，眼神和思绪全散开去，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慢慢，深呼吸。
不知多久，病房里的哭声消弭下去；隔了会儿，竟来了丝短促的笑声。
里头两人开始玩拼图了。
姜添的声音变得开心又兴奋：“许城哥哥你看，我拼得好快呀。”
“因为你聪明啊。”
“那我也想叫小雨，来看我，拼图，好吗？”
“好。但下次，”许城声音很低，“不要推你姐姐好吗？姐姐那么瘦，力气又小，她哪里比得过你。我们添添是男子汉，力气很大。但不能用这力气推姐姐。要保护姐姐。”
姜皙蹙了眉，压住鼻子上泛酸的意味。
里头，姜添沉默了会儿：“可是我，很难过。”
“你可以哭，可以闹，也可以发脾气，但也要听姐姐说话。绝对不能跟她动手，知道吗？你会伤到她的。”
“……我知道了。”姜添又说了一遍，“我会记住的，许城哥哥。”
许城的声音变得更低，姜皙听不见了。
没一会儿，姜添出来了。他坐到姜皙身边，歪头，脑袋触上她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像两只小蚂蚁交触触须。
这是姜添每回跟姐姐闹吵后总会释放的友好道歉讯息。
姜皙轻轻弯唇，握住他的手：“我没有生气呀。我知道你被吓到了。我只是很担心你，也心疼你。”
“我刚才害怕，现在不怕了。”他摇摇她的手，“姐姐，我们去玩拼图。”
“好呀。”
姜皙走进病房，坐在椅子上的许城站起来，视线在房间里扫一下，说：“同事送的蛋糕，我不吃这些。你和添添吃吧。我去接点热水。”
他拿了热水瓶出去，将空间留给姐弟俩。
水房在走廊尽头，锅炉的水龙头口径小，水流缓慢。
许城接水不到一半，辨出身后熟悉的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回头时，姜皙刚好进来，两人目光撞上，有些局促。
她微抿唇，举举手里的盒子：“我来洗饭盒。”
“哦。”他看向水龙头里的细小水流，余光见她走到里头一排水管前，拧开水刷饭盒。
水房里很安静，她那头，水花飞溅声；他这边，水流咚咚砸入壶中。
今天天气很好，虽冷，但阳光明媚，透过医院的玻璃窗洒进水房，照得室内干净又亮堂。细微的尘飘浮在光线中，将她的身影勾勒得纤柔。
他余光追着她，忽觉这一刻很静谧美好。冬末的阳光也温暖。
她那饭盒大概很脏，她洗了很久。而许城，自她进来，就不动声色偷拧龙头，将水流调到更小；那壶水像永远接不满了。
静静的，不知多久，洗饭盒的水声止了。她的影子在光线中移动，带动光影斑驳。像一截旧电影。
她经过他背后，很低地说了声：“许城，谢谢你。”
许城轻唤：“姜皙。”
她停下。
他回头：“你不要总跟我这么客气。添添起码叫我一声哥哥。我哄哄他，有什么值得谢的？”
“我是说，谢谢你把他救回来。”
“职责所在，我是警察。”
姜皙很轻地摇了下头：“如果不是你，他找不回来的。我知道。”
水壶里的水终于满了，溢出来。
许城关了水，塞上盖子，却没急着走，问她：“你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姜皙抬眸。地板上的阳光反射起来，照得她的脸白润润的，眼睛黑得发亮。
“老街人多眼杂，环境也乱。现在线索少，没办法很快锁定背后的人。你要不先搬去个安全点的地方。”
姜皙仍望着他，等他继续。
许城不太自在地舔了下嘴唇，继而笑笑：“我同事的房子在公安局家属小区。两室一厅。他去年搬新家，旧房子想租出去。那儿不错的，离你工作的餐厅、添添的学校都很近。公交直达。周围都是各部门住宅区，治安很好。”
姜皙略微思索：“房租会很贵吧？”
“不会。同事自住的，不舍得租，又怕长期空着坏掉。就想找个爱干净、爱惜物品的人。每月八百。”
姜皙惊讶：“那地方……有这价格的房子？”
许城笑了下：“同事老婆很挑，很多租客看不上，到现在还没租出去。”
他观察着她的表情，大胆试探：“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我带你去看看？”
她想了下：“明天吧，我明天晚班。中午可以去。”
“好。”许城拿上水壶，跟她一起往病房走，像在诱哄，“那，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
姜皙犹豫：“明天我送添添去学校，想在学校陪他吃午饭。午饭后我过去。”
许城也不想把她逼得太紧，松快道：“行。”
许城下午要上班，没多待就走了。人走后，姜皙才想起，他估计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她拿勺子舀着奶油，抿一口，丝滑甜甜的。
这么多年，姜添每次生病、发病、吵闹，都是她独自一人面对。虽有过疲惫甚至崩溃，但大多时候她靠着经验和耐心处理好。也觉自己足够独立强大了。
可这次，许城挡在她面前张罗、处理一切，她突然发现，原来人的心里，总有一角是脆弱的；哪怕外头竖着再坚硬的壳。
有所依靠……
这种感觉太温暖，太烫，会叫人坚定自立的心软成稀泥，一溃千里。
她含着蛋糕，很轻地蹙了眉。
水房那一幕，干净空旷的房间，她和他什么也没说，金色的阳光笼罩着，她竟然觉得很美好，很温暖。其实她的饭盒很干净，她慢吞吞洗了一遍又一遍。
姜皙很浅地微笑了笑。
许城，你不知道，在誉城再见到你，我觉得，命运已待我不薄。
足够了。
*
那晚回家后，许城迅速将自家收拾一番。
其实他家非常干净整洁，桌上柜上毫无杂物。
他要做的不过是把几个相框和晾衣架上明显属于自己的衣服收起。等姜皙同意后，他找几个纸箱将他物品一概打包送去新家，此事便完美解决。
只不过，新房没散味，住不了人。他将就几天了就简单搬去宿舍。
次日中午，许城匆匆在单位扒了几口饭，动身回家。
开车经过繁华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看到前方大屏幕上的ipad广告。
触控笔如真实的画笔，在平板上画出深浅不一的水彩、油画效果。
许城过路口后，掉了个头。
他去到苹果店，店员得知他需求后，热情介绍：“ipad配上触控笔用来绘图最好了。下半年还会出apple pencil。”
店员向他展示各种线条、颜色、笔触等；还有其他创作者用软件作出的画作。
许城当即拿下。他不知道姜皙为啥不用颜料了，那这个就刚好。
他留了姜皙的名字和手机号，他家的地址。
等姜皙搬过来，很快又收到这份礼物，开始新一阶段的生活。他没忍住弯了唇角，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手指也情不自禁地在方向盘上轻敲。
许城将车停在小区外，走到公交站牌旁等待。
上午天气不错，太阳很大，但中午从西山那头来了波浓云，时而遮天，时而泄露半点金光。地上也跟着时而骤风，时而天朗。
许城坐下，不锈钢椅子冻屁股，他立马又弹起来。家属区周边这几条路，道路不宽不窄，两旁种满了粗大的梧桐。
树木露出灰白的皮。天上风云流转，整条路上光线千变。
一点了，街角转来辆公交，他目光迎去，车还没停，视线先穿透车窗扫一眼。没有她。
或许在下一辆。他倚靠站牌，想着这条路到了夏天，很漂亮。她应该会喜欢这儿的风景。
他淡淡笑了。
但，第二辆车，依然没有姜皙。
许城拨通她号码。
“嘟——嘟——”声盖过了从他脚边忽然扫过的一阵狂风，风静下去后，依然没人接。
他唇角轻弯的弧度，缓缓下坠。
他握着手机，原地静止数秒，拨通了姚雨的电话。
“喂？许警官，我刚想找你。”
“你有添添学校老师的联系电话吗？给我一个。”许城飞速说完，顿了下，“你有什么事？”
“我现在就在学校！”姚雨急急道，“我来找添添玩，他不在。老师说，西江姐姐给添添退学了，今天两点的火车。”
许城脑子里轰地一响，像一盆冷水兜头砸下，浑身冰凉。
现在一点十分。而誉城东南西北有四个火车站。
他捏紧手机，语气倒平静：“有没有说去哪儿？哪个车站？”
“老师说不知道。”那头有人说了什么，她忙补充，“西江姐姐说两点的时候，添添说是两点零……零几没听清。”
许城挂电话，立刻查询列车信息表。
两点零几分出发的列车一共六趟，一趟由誉城北开往帝洲西，一趟由誉城东开往帝洲西，一趟由誉城南开往深城南，另外三趟全由誉城西出发，开往东南、正南、西南三个方向。
分析姜皙过往的生活轨迹，她大概不会去北方。而哪怕是撞概率，他也只能去誉城西站。
如果这次赌错，他不敢想。
许城握紧方向盘，拿车载电话不断拨她号码，可整个车厢回荡着的只有无限循环的“嘟——嘟——”声，和机器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
许城不管，一直拨打，不肯停下。若是这机械音消失，他会听见自己恐慌加速到快要爆裂的心跳。
枯木、立交、轻轨、江河、都市、山峦在他的挡风玻璃上飞速流走，如过去近十年那抓不住的时光。
眼前的一切风景扑面穿透了他的身体——她又要消失了。
他超车、拐弯、加速，风一样卷过高架；下了高速路，眼看就差最后两公里，前方堵得水泄不通。
许城划开手机，屏幕上一截近乎暗黑色的紫红，像堵在血管里的巨大栓塞。
那红色如火一样灼烧着许城的眼。
他一双眼癫狂四顾，猛然发现路边一个停车场，立刻调转车头，找到最近车位停下。人跳下车，冲出停车场，朝誉城西站狂奔而去。
狂风肆虐，头顶的阳光顷刻间抹去，街道陡然陷入一片昏暗，飞沙走石。
许城一路狂奔，将那堵成停车场的汽车一排排甩在身后。
他跑得嗓子冒烟，心跳加速，浑身涌汗，但他不敢停下，他怕停下来，又会后悔无数个年岁。
许城冲进誉城西站，急喘着气，跳动的视线在显示屏上胡乱找到那三辆列车的出发站台：7a7b，18a18b，23a23b。
许城避让着来往的旅客，飞奔到7号门a口，穿过一排排座椅，目光搜索，没有她和添添的身影；立即折身又冲至b口，仍没有。
他一刻不敢停，狂奔去18号，边跑边竭力在人群中搜寻。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的心一寸寸下沉。
“姜皙！”惊恐之下，他陡然爆喊出一声，“程西江！”
人声鼎沸的火车站静了静，无数人惊讶地回头，一张张脸孔，全是陌生。
“姜皙！”许城狂喊，冲到23号，在人群中惊惶张望，可……依然没有。
他惊茫而慌张地原地转一圈，无数的商店招牌、人头、数字符号在他眼前转过。他心脏爆裂，脑子骤然空荡下去，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错过了——
她不在誉城西站——
老天爷啊。他又选错了。
悔意如潮水劈头。
汗水下雨一样淌到他下巴，坠落下去。他咬紧干裂的嘴唇，狠狠想，就是爬也要爬去誉城南！
他顾不得嗓子里撕裂的火烧的疼痛，拔脚就要冲出站，一转身却猛地看见，姜皙一手牵着姜添，一手端着保温杯，从挤满旅客的饮水区那儿走来。

第54章
看见姜皙的一瞬, 许城浑身的力气都没了，紧绷的肌肉刹那间酸软下去，滚烫的血液在身体里疯狂泵动。无数密集恐慌的、拼命的、疯涌的汗水从他四肢百骸往外泌。
姜皙立在十米开外, 瞳孔瞪大，不知他怎么找来的；整个人凌乱狼狈得不像他。
许城空白数秒, 突然拨过人群冲上去，一把抓住她就收入怀中。姜皙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人扑去他剧烈震动的胸膛。
手里的杯子哐当砸地, 开水飞溅而出, 在地上摔出一块大光斑。
姜皙呆住，他浑身滚烫得可怕, 手臂越收越紧, 脸也埋进她脖颈里。周围人不断投来目光，姜皙醒神，用力推他, 却推不开。
许城全然不顾，抓住她手腕就要带她走。姜皙不肯。
许城满腔的恐惧陡变悲愤, 几乎喷涌而出, 可他看着她惊骇的脸庞，咬牙半刻, 愣是将一腔子怨愤压制下去, 冷怨而气喘地吐出一句：“姜皙！你、你好啊！”
“就这么走，”他牙齿快咬碎，“我都不值得你说声告别吗？”
他眼神狠而痛, 嗓子哑得像生了大病。一路紧张狂奔而来，体温高如四十度高烧。
姜皙被他扑了一身热气，腕上他的掌心也烫得要命。
“你松手。”
他不松。
她脸上露出急色：“添添在呢, 你干嘛呀？”
许城冷道：“姜添，你在椅子上坐着等我，哪也别去。”
姜添很听话，背着机器猫书包坐去一旁座椅上。
许城突然发现，俩姐弟的行李就那样简单一个包，心头一疼，手松了。
姜皙脱了桎梏，心跳早已失控，仓皇要走。
许城迅速再度箍住她手腕，将她牵扯到十米开外的玻璃墙边。
墙外，浓云在天空中疾走，一会儿光亮，一会儿浑天。无数条铁轨通向远方。
许城一张脸上全是汗水，头发全湿，眼睛似乎也是湿的，热气灼灼盯着她：“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姜皙？”
她垂着眸，脸色在天光中发白：“再见。”
“什么时候？”
“啊？”她仓促抬眸，撞见他一双偏执得可怕的眼。
他咬牙重复：“再见是什么时候？”
她扭过头去，看向不远处的姜添，他低头玩着手指。
许城就很轻地笑了下。
“你说再见的时候，心里想过跟我再见吗？”他嗓子干燥到裂开，“姜皙，你这辈子还想再见到我吗？还是你打算就跟我老死不相见了？”
姜皙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下，嘴唇轻抿起来，她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又似乎没有，最终，问：“这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许城心里那股痛烧的火又窜起来，带着委屈，怒意，伤悲，压了声音质问，“那什么重要？”
“活着重要。”姜皙抬头，一双眼迎视他，倔强、微怒，“许城，我早说了，我不知道你这九年多是怎么过的，你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活的。我们已经是完全的平行线。我也说过，你不用愧疚，我不在乎。我只想保证我和添添的安全。”
“我不是叫你搬到——”
她打断：“搬到你家去吗？”
许城怔住。
姜皙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以前你说谎，我看不出来。但现在，我能看出来了。”
许城浑身的热汗在一瞬间变凉：“你就、这么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忙？你……还是怪我当初骗你……”
他的挫败与心碎已无力掩饰。姜皙以为做了决定，内心就不会再起波澜，但一丝又一丝潜伏的疼痛开始弥漫，加剧。
她僵硬地转过脸，望着玻璃窗外的火车站台。远处铁轨上停了辆列车，人群上上下下。
“许城，谢谢你。真心的。但我不可能永远被你保护着。我跟添添最终还是得靠自己。这些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很平坦，但还活着。心里也平静。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我不想倚靠任何人。”
“你现在不平静了吗？”
姜皙一怔，无措地张了下口。
他直视她的双眼：“为什么不平静了？”
她眼中闪过慌乱：“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过去我靠着姜家，现在，我不想依靠任何人。你也不欠我什么，不用偿还。”
“可我——”他伸手要触碰她，她慌张后退一步：“你别——”
她又不许他碰她，又要和他拉开距离了。
他被刺激得要疯：“我不欠你？好。那你欠我的！”
“什么？”
“你欠我一次告别。你当初怎么消失的，还没告诉我，现在又要逃走？”
姜皙猝不及防，不动声色竖起了刺：“你提当初？”
“对，为什么不能提？”许城垂眸凝望着她，压抑多年的苦楚委屈愤怒全涌上心头，重逢后，愧疚将他席卷，可……“你当初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地消失，因为知道我是线人？你来质问我啊，为什么不来？你像我现在拼命不管你怎么推我都要追来问你一样，问个明白啊！你为什么不问？”
“是，当初我骗了你。可我……”他嘴唇颤抖，眼圈红了，声音哽咽得不成形，“我没办法。方信平对我，像父亲一样重要。他被姜成辉害死了；姜皙，我能怎么办？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因为骗你，我内心都在煎熬。我过得不轻松。或者跟你比不了，可我的痛苦也不是假的。因为在感情这块，我没骗你半个字。你消失后我一直在后悔，后悔那天为什么要离开那艘船，后悔为什么不直接把船开走，不管结果如何，就该离开江州再也不回去。可后悔没用了。你恨我——”
“你恨我，”他笑了起来，嘴唇干枯而惨白，眼睛发着灼灼的光，“我不恨你吗？我也恨你姜皙。当初你为什么不找我问个明白？你来骂我、来怪我、来杀我都行，你为什么不来……”
他眼中浮起水光，人颤抖得像下一秒要碎裂，极尽委屈，“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消失？是谁把你绑走、带走了吗？可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躲着不见我？是。你不想见我，我知道，可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不如一刀捅死我来个痛快！”
“现在，好不容易再见，你居然又跑？”
姜皙立在车站那面巨大的玻璃窗边，一旁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另一旁，狂风肆虐，灰云低垂。阳光在风卷疾驰的浓云里闪闪烁烁。骤然间，天暗下去，冷风席卷。高铁站内众人惊呼于外头遽变的天气。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敲打着玻璃墙，整个世界发出乒乒乓乓的水响。
室外骤黑，让室内的光影水银般映在玻璃上。
姜皙觉得自己像这面风雨飘摇中的玻璃，摇摇欲坠了。
当初……
其实有些日子，她想过，去拨通他的号码，问他个明白。但最终……
如果再来一次，她会摁下通话键吗？
她不知道。
她一直都明白，他没有错。可她不知，命运是怎么把他们推到现在的境地。进不得，退也不能。
他有他光辉的警察道路，她有她的无尽漂泊，他们已是完全不同航道上的船只。
可，明明已不同道，为何她此刻仍心痛如刀绞？
“这次再见，我没有怪你了，许城。”她望住他，眼睛湿润，“也不恨你了，真的。你不用再愧疚。我知道，这些年，你肯定也过得很辛苦，我都知道。”
她一句“辛苦”，他喉中霎时哽得要命，痛如含着密麻刀片。他深深皱眉，嘴唇颤动，眼泪一瞬就吧嗒掉落，像个委屈至极的孩子。
姜皙第一次见他流泪，心酸至极，鼻尖也蓦地酸掉：“许城，这次你也看见了，我过得挺好的。你就，放过自己吧。我说了很多遍，你当初是对的。对我，你也没犯天大的错。我们之间，或许是误会，命运，孽缘，都算了。你好好的，放过你自己吧。”
“怎么放？”他红着眼，冲她惨笑，“现在看着你走吗？”
她那班车已开始检票。
“你不用再担心我，以后受到欺负，我会反抗，也会报警。你放心。我会过得很好。我也真心希望你过得好。”姜皙讲完，却原地呆滞几秒，紧紧咬唇叫自己清醒，看他一眼，终究朝姜添走去。
座位上的人已全去排队。
她也该去的，可她突然很累，很痛，扶着椅子缓缓坐下。
许城追去蹲在她腿旁，近乎祈求：“能不能别走？姜皙。我知道，你去哪里都会过得好。但我不行，没有你我不行——姜皙——”他颤道，“你是不需要我，可，我需要你啊……”
姜皙嘴唇抿平，盯着窗外狂风暴雨的世界。一会儿功夫，玻璃墙上已是如注的雨水，像挂着水帘。她的心也像那面玻璃，沉进冰冷水里，窒闷，疼痛，难以呼吸。
她死死咬紧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硬是不回答；他挫败地深低下头。
知道自己分量不够，可他不肯放弃：“你就当为添添想想，好不好？他好不容易适应誉城的生活，又有了新朋友，他在这里会过得更好。你为添添想，我还是有用处的。你就当我很好用，行不行？”
他眼里全是破碎的光，
“姜皙，留下来吧。别再一个人照顾添添了，别什么都自己扛，好不好？你在誉城，我还能时刻照看你。要是在其他地方碰上坏人，我赶不及去找你——”
她近乎机械地重复：“我说了，我会反抗，会报警，你不用再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他哽咽，心都碎了，“我喜欢你啊……”
姜皙泪眼望着进站口，嘴唇颤抖几下，狠抿成直线。
终于：“许城……”
他盯着她，眼睛像紧抓着希望的一双手。
“我要走了。”她一眼都不能看他，起身牵起姜添。
许城还蹲在地上，一把抓紧她的手。
他没抬头，肩膀已垮塌，低声：“别换手机号，姜皙……让我能联系得到你。求你了。”
两大颗泪砸在地上。
他思绪如麻，语言已完全混乱：“你就算换了号不说，我也找得到你。”
姜皙窒了几秒，最终朝检票口走去。
许城的手条件反射般猛地一抓，只抓到空气。
姜皙没回头。一路上，所有人变成了虚浮的幻影，整个世界都在亮晶晶的水光里闪烁。车站内声音全消失，静到她能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响。
她麻木地过了闸机，外头狂风骤雨。
她站在下行的扶梯上，在风雨中摇晃。站台上，大雨如白纱般从天垂落，在狂风中翻飞，将所有人浇得湿透。
她领着姜添走到他们的车厢，站在队伍最后，脸上一阵热一阵凉，全是水。
分不清泪水，或者雨水。
“姜皙！！！”一声很远的咆哮，谁在疯狂喊她，像幻觉。
她不知站了多久，有人在雨里喊：“你上不上车的？！”
姜皙抬眸，发现面前的站台已空无一人，只有姜添在一旁自顾自地玩着手指，陪着她。
乘务员在车里冲她大喊：“上不上车的，这趟是你们的车吗？”
姜皙脸上全是泪，那只假肢像灌了千斤重的铅，她动不了。她想回应乘务员。可嗓子里堵了石头，发不出声。
最终车门关上，火车呼啸而过。数道铁轨和站台平铺在她面前。
她转身，见许城不知什么时候追来站台上，站在五六米开外，浑身湿透。
*
几分钟前，许城目送姜皙消失在闸机，他立在一站人看戏的目光里，望着她走的方向，又恨又痛又伤，看着，看着。突然间，他冲上去，单手一撑，人就飞跃过了闸机。
乘客们、工作人员们齐声惊呼，但许城速度飞快，冲去天桥，爆吼出一声：“姜皙！！”
*
白色的雨帘在两人间漫天挥洒。
姜皙愣愣的，许城大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深深低下头，脸埋进她脖子。下一秒，温热的液体濡湿了姜皙的脖颈。
她被迫仰起头，任冷雨拍打着她的眼睛和脸颊，热的泪交汇着冷的雨。
他把她抱得很紧，紧到她呼吸困难，紧到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浑身在发抖，他胸膛在剧烈震动。
雨水很凉，他的身体很暖。他声音在颤，牙齿在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
“我不可能放你走，姜皙，永远不可能。除非我死。”

第55章
乘警还没赶来, 许城主动去“自首”了。
按规定是要拘留的，但他“主动投案”，诚恳道歉, 认错态度极好。几个乘警在车站办公室将他狠狠训斥，严肃批评。
他默默挨训, 没说自己是刑警，是同僚——实在丢不起这人。
乘警见他湿透狼狈, 又见姜皙跟姜添一个残疾一个“傻子”, 可怜巴巴；心想帅哥美女上演狗血偶像剧, 也算人非草木，自有痴情；教育一通就放了。
姜皙的租房已退, 现下只能去许城家。
先打车去两公里外的停车场, 再换到许城车上。姜皙便知，他是从这里一路奔去火车站的。
行至家属区附近，暴雨突然停了, 一半浓云罩着半边天空，但另一半云上镶了金边, 水洗过的阳光灿烂得晃人眼, 将淋着一层水膜的城市照得银光闪闪。
街道整洁干净而有序，是姜皙多年没居住过的那类街区。
雨后阳光照得许城家亮堂堂的, 一进门, 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混杂着他身上的气息。
“许城哥哥，这是你家吗？”姜添抬脚就往里走, 被姜皙拽住，“添添，先换拖鞋。”
自离开姜家, 姜添没再住过任何需要换鞋的房子。
许城说：“没事，不换也行。”
姜皙坚持：“鞋子湿的，全是泥。”
许城从柜里拿出几双拖鞋，他家只有男士的。姜皙勉强穿上，右脚像踩着一艘晃荡的船，左脚的假肢更是不便。
她不想添麻烦，没表现出异样，时刻走得小心，倒也不会出问题。
许城心明：“我新房装修好了，随时可以搬。你们住这儿，一点也不给我添麻烦。”
姜皙低声说了句谢谢，又道：“房租我会付你。水电燃气你把户号给我。”
“房租就按那天说的。”许城知道拗不过她，赶紧转移话题，“先去洗澡吧，衣服头发都湿了。”
“你先去吧。”姜皙说，“你还要上班。都迟到了。”
许城得赶去单位，没跟她多客气。他打开沙发旁的取暖器：“你们先烤火。别着凉。”
他拿上干净衣服去了浴室。
姜添的衣服防水，还有帽子，他没怎么淋湿。
姜皙的羽绒服湿了，但脱掉外衣，里头是干燥的。裤子湿了一大截，黏在腿上，像裹着一层冰冷的胶布。
她屁股坐半点沙发边，静下来，人瑟瑟发抖。初春还是冷的。好在取暖器开到最大，很快将濡湿的裤子烤得温热。
她环视他的家，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房子稍旧，面积不大。
单身男人的家，东西不多，很整洁。
木色的餐桌椅、电视柜、茶几，书架上堆满书籍，老式阳台上摆了几盆仙人掌。木地板上润着阳光，有股旧时光的味道。
许城很快冲了热水澡出来。他头发吹干了，身着棉质白色长袖，黑裤子，清爽利落；因刚洗过澡，还难得透了丝温润。
他赶时间，拿起椅子上的灰色毛衣套上，边穿外套边说：“吹风机在洗手台抽屉里，你等下洗完了记得把头发吹干。不然你又要感冒。”
姜皙嗯了一声。
“门口碗里有多的钥匙。”
又是一声嗯。
他走到门口，捞起半身柜上的车钥匙，推开门却没走：“姜皙。”
姜皙扭头，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姜皙垂下眼帘：“我不会跑的。”
许城嗯一声，走了。
姜皙静坐半会儿，起身收拾衣服去浴室。进去的一瞬，嗅到满世界他的气息——松木香皂，和他身上特有的荷尔蒙味道，随着蒸腾的水汽，在浴灯下轻轻飘荡。
一瞬间，那艘船的记忆呼啸着飞扑到她眼前。可定睛一看，已是十年后了。
她关上门，走到淋浴间，意外看见香皂盒上印着美乐蒂，用得有点旧了。明明不像男人会用的东西。
姜皙洗完热水澡，吹完头发，一身的冰凉粘稠散去，温暖干燥起来。
等姜添也洗完，两姐弟坐到沙发旁烤火。
姜添问：“姐姐，我们以后，是不是和许城哥哥，住一起了？”
姜皙一愣：“不是啊。我们租他的房子，他有新的房子。你为什么这么说？”
姜添没说话，只顾将双手张开，伸到取暖器上烤火。
半晌，他腼腆笑了下：“我是不是，明天又能去上课了？”
“嗯。添添，你喜欢誉城吗？”
“喜欢啊。我不想走。你不听我的。”
两人昨晚吵过一架，姜添不肯搬家换城市，他最讨厌这样。
姜皙拿他没办法，说让他留在学校，她一个人走。姜添就屈服了，说，虽然喜欢誉城，但更喜欢姐姐。
“姐姐你说话，不算话，上次还说，在誉城生活，结果就要走。”
姜皙摸摸他的头，苦涩道：“因为我怕你出事。”
姜添不理解，困惑皱眉：“许城哥哥是警察，他保证，不会让我们出事，你忘了吗？”
姜皙微怔，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哪儿跟这小傻子解释得清楚？
她轻声：“添添，你喜欢许城哥哥吗？”
是句废话。
如果此刻不是待在许城家，而是新的出租屋，他已哭闹得天翻地覆了。
“嗯。”
“有多喜欢？”
“很喜欢啊。”
“为什么呢？”
姜添被问住了，歪头想想：“不知道。”隔了会儿，“姐姐，喜欢一个人，有理由？不是，喜欢就喜欢了？”
姜皙哑口，又说：“你一定是被他收买了，他给你买那么多东西。”
姜添摇头：“以前船上，许城哥哥，没给我买东西，我也喜欢。”又说，“现在，他给你，也买很多。比我还多。你被收买了吗？”
姜皙：“……”
她道：“别说了。反正你就是喜欢他偏心他。”
“噢。”
姜皙脑子里跳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从嘴巴漏了出去：“那肖谦哥哥呢，你喜欢他吗？”
“也喜欢。”姜添说罢，拧拧眉，不无遗憾，“但是，肖谦哥哥，不会讲话。我会的手语，也不多。”
姜皙知道答案了。
“姐姐，你也更喜欢，许城哥哥。”不是疑问，是肯定句。
姜皙心头一震，瞪着他，面上微红：“你懂什么？别乱讲！”
“以前，许城哥哥在，你的眼睛，天天围着他转，你天天要抱他。你从来不主动抱，肖谦哥哥，都是他抱你，他盯着你看。”
她心上忽生长出一丝疼痛，不知是为肖谦，还是为自己，又或两者兼有。
姜添还在举例：“你也总对许城哥哥笑，从早到晚笑，但你——”
“别说了。”姜皙打断，起身去倒水，“以后再也不许说这些话，跟谁都不许说，尤其不能跟他说。”
“你们吵架了吗？”姜添疑惑，“我不明白。”
“叫你不许问了！”
姜皙稍有点脾气，姜添就不吭气了。
不过，姐姐调了温水过来，弟弟乖乖喝下去大半杯。就算小小地和好了。
“添添。”
“嗯？”
她迟疑半刻，问了个从未问过的问题：“你……梦见过哥哥吗？”
对姜添来说，许城是许城哥哥，肖谦是肖谦哥哥，姜浩是大哥哥；“哥哥”只有一个，姜淮。
“梦见过啊。”
姜皙心头猛地阵痛，她从来没有，一次也梦不到。
“梦里，哥哥给我买玩具，给我买糖，他还说——”添添话没讲完，姐姐突然起身回房间，关上了门。
姜添不明白，困惑地闭上了嘴巴。
*
许城赶到局里，余家祥说碧水市凶杀案的嫌犯已移交过来。
是去年区县的积案，誉城下辖碧水县关杰镇下口村一户人家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妇和幼年外孙被砍死。
县公安锁定了孩子父亲，怀疑他因离婚怀恨在心，报复杀人。可抓了人，孩子父亲死不认罪，迟迟破不了案，后由市公安接手。
许城带队下去重新勘了现场，复检材料，发现案发时一家人正准备吃水果，家里并无强闯，并未大肆翻动过。现金没少，银行卡有翻找痕迹，藏在柜子里的首饰少了一部分，但并未全丢失。
调查社会关系，这户人家与亲友邻居皆相处良好。在重询相关当事人时，许城一眼看出孩子母亲有所隐瞒。
很快查出，孩子母亲在誉城天湖区某酒吧工作，谈了个二十出头的男友，前段时间刚分手。小男友去深城打工了。
誉城警方协调深城警方抓人，今天送了回来。
许城一张口，余家祥说：“你嗓子怎么哑了？”
“咽风了。”何止是哑，还疼。
余家祥说：“我去审吧。”
“行。”
嫌疑人董奇枯坐三小时，没开口讲一个字，除了一句：“你们爱怎么判，怎么判。”
张旸打内线电话，让许城去看看。
隔着玻璃，嫌疑人很年轻，瘦弱，一张脸枯如死灰。
许城叫余家祥出来，自己进去，倒了两杯热水，一杯给嫌疑人，一杯自己拿了。
嫌疑人董奇没反应，不碰那杯水。
许城坐下，喝水润了润砂砾般的嗓子，问：“你去之前没想杀人，所以什么也没带，用的他家的水果刀。”
董奇没料到被说中心理，看向他了。
“不好意思，嗓子有点哑。”许城声音不大，竟显得温和，“你想拿回自己的东西，是什么？你交给她的工资卡？送给她的首饰？”
董奇嘴巴抿紧，不晓得这个警察怎会如此料事如神，将他的心理抓得一清二楚。
“什么首饰？项链？手镯？戒指？还是都有？戒指是什么款式？素圈？带钻？金色，还是白金？”许城想了想，“那戒指很漂亮吧？是你精心挑选的，对不对？”
董奇开始发抖。恐惧、憎恨、悲愤的眼泪涌了出来。
许城声音还是又轻又哑：“你很喜欢她，有孩子也不要紧，你带她孩子玩过吧？给他买过很多玩具，他也喜欢你。他是叫你哥哥，叔叔，还是也叫你爸爸。你杀他的时候，他有没有求你？”
没过多久，董奇都招了。
他跟女方恋爱两年，花钱无数，深陷其中。近期谈及婚嫁却骤然被甩。他无法接受，死缠烂打也追不回爱人。对方不愿见他，只答应将近几月所赠物件退回。他去到女方老家，讨要付出的银行卡和求婚的三金，遭女方父母拒绝奚落。一时冲动，惨案发生。
可如何嚎哭，也追悔莫及。
许城回到办公室，查看近期结案的几份卷宗，快下班时，座机响了。
“喂？”
“许队吗？我老街左巷派出所小顾。”
“我是。你说。”许城肩膀夹着座机电话，一手在卷宗上写批注。
“您让我查的监控，查到了。”小顾说，“程西江遇袭那天夜里。10点50分到11点04分，梧桐江四桥西侧桥墩下，确实停了一辆车。”
许城抬了眸，手中的笔顿住，他拿起听筒：“车牌查到了吗？”
“查到了……不过……”
“直说。”
“是思域会所总店的商务接待车。这会所，客人都有头有脸，私密性高，不好查。他们会所可狂了，我们辖区有个分店，平时去调查什么，不配合，拽得很。嫌派出所级别不够。”
许城淡笑了下：“另外几个分店所在的派出所也说过类似的话。”
“接下来就没什么我能做的了。”
“谢谢你，小顾。私下一定加了很多班吧。辛苦了。”
这句表扬简单、但言之有物。
小顾磕巴了下，不太好意思：“我们做警察的，应该的呀。”
放下电话，许城面容微肃。
思域总店跟其余分店不一样，不公开对外营业，私密性极高。会所生钱的核心在于保密，自然不会乖乖配合。
许城拿出他之前拟的那张名单纸。阿刀已暗中帮他查过，这纸上一半以上的人，都极隐秘地进出过思域总店。
许城还是给天湖区刘局长拨了个电话。他简要说明了情况，请他们去思域总店探探。
刘局果然不配合：“这么个小案子至于吗？当事人啥损失没有。”
许城不好讲明图湾的事儿，只道：“要是不至于，我不会找你开口。”
刘局咂舌：“你们高一级，要不市公安直接出马吧。”
许城笑笑：“你刚也说了，是个小案，我这儿流程上走不通。”
刘局推诿：“就怕不配合啊。”
许城出了个歪招：“你们不是帮思乾的邱总处理过好几次记者‘诬告’事件吗？你跟邱总交换，叫他也配合配合你。”
“嘿，你这人。”刘局叹了口气，“行吧。我看看。”
放下电话，许城脸上应付的笑容撤得干净。
他知道这人靠不住，也做不成事。不过，他要的，就是个打草惊蛇。
*
许城下班后去了趟超市，回到家，刚掏出钥匙，又叩了叩门。
姜皙那拖鞋果然不合脚，脚步声磕磕绊绊，靠近后，人有些警惕：“谁呀？”
“我。许城。”
门开了，入眼是她稍显讶异的眉眼：“你没钥匙吗？”
许城的身形在门口顿住，哑声：“这不是已经租给你们了吗？”
她抿抿唇，转身要走。
“等下。”许城从购物袋里捞出一双女士棉拖放她脚边，粉色毛茸茸的，鞋面绣着美乐蒂。
还有双女士凉拖，被他收进鞋柜里。
姜皙换了棉拖，尺码正合她脚。新拖鞋绵软蓬松，将她的右脚掌包裹得温暖舒适。
许城换好鞋，姜皙已去厨房。客厅里亮着灯，姜添坐在沙发上看书。许城爱看书，侦探、科幻、历史、天文，买了不少。
姜添抱了本天文书，人已掉进书里。
厨房里，飘来鱼汤的香味。
这家数年没开过火了。许城一瞬觉得，家里好像从来没这样有烟火气过。
许城还从超市买了新的被芯，四件套，丢进洗衣机；新的柚子味沐浴液，女士洗发水，放到浴室置物架上。洗手台上放置好两只新牙刷、口杯、牙膏；粉色蓝色两条新毛巾也挂上。
他回到卧室，翻出出差用的行李箱，迅速将常用物品和衣服收拾好，拎上箱子出去。
洗衣机发出轻微的搅洗衣服声，规律地隆隆作响。厨房里，鱼汤咕噜。
许城走到厨房门口，姜皙正往汤里撒葱花，她察觉地回头，看到他脚边的箱子。
“其余东西，我周末过来一次性搬走。洗衣机洗着四件套，等下你自己晾一下。”他嗓子似乎更哑了。
“噢。”
他抽出行李箱拉杆，才迈出一步，姜皙问：“你在单位吃晚饭了？”
许城站在自己家，却感到一丝尴尬：“没。”
姜皙低头关火，说：“一起吃吧。”加一句，“添添饭量不大，我们也吃不完。”

第56章
长方形小桌上, 两菜一汤：鲫鱼炖豆腐，芹菜牛肉丝，木耳炒山药。
是他喜欢吃的菜。许城喝下第一口鱼汤, 鲜美又温暖。
两姐弟坐一边，许城坐另一边。姜添看书上瘾, 一手抓饭碗，一手翻书。
姜皙说：“添添, 吃完饭再看。”
姜添沉迷书里, 没听见。
姜皙将他书抽走, 姜添刚看到兴起处，不满：“你干嘛呀！”
许城看他一眼, 准备抢书的姜添收了势, 低头扒饭，很不高兴。
许城说：“添添，现在六点, 晚上十点半睡觉，你还可以看四个多小时。不着急。”
姜添歪头心算, 发现他说的对, 四个小时还很长呢，于是满意了。
姜皙垂着眼睫, 看不见情绪。
许城轻声：“你怎么找到菜市场的？”
“问小区保安啊。”她低声, “我又不是没长嘴巴。”
许城就很浅地笑了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眼里，我还是以前那个傻姜皙，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能自理吗？”
他一愣，摇摇头，因嗓子疼, 几乎在用气声说话：“我知道你现在很厉害，什么都能靠自己。”
姜皙不作声。
他又补一句：“你以前也不傻，不是傻姜皙。是乖姜皙。”
乖这个字顺口说出来，有丝说不清的意味。
姜皙脸微热，低头扒饭，又匆匆往姜添碗里夹了芹菜。
一顿饭，三人吃得安静。
许城其实想聊点什么。他感觉此刻姜皙不排斥和她说话，机会难得，他很想和她多说点儿。
但他嗓子更疼更哑了，可能因为进食，身子也发热，脑子转不太动。
三人将饭菜收拾干净，不多不少，量刚刚好。
许城帮忙洗碗，姜皙本不让，但他不由分说抢了水池前的位置。洗衣机刚好在那时滴滴叫唤，姜皙去处理。
这时候，窗外的常青树剧烈地左摇右倒，大风震动窗栏。这季节反常得很，又要下暴雨了。
许城得赶紧下楼。
看这架势，雨来了，伞挡不住，走去停车处那段路得淋雨。
他将碗筷晾好，走出厨房；阳台上，姜皙已将藕粉色的床单被罩悬上晾衣杆，她双臂张开，抻扯着床单褶皱。
她穿着件米色的紧身毛衣，细腿牛仔裤，身形纤匀；头绳不知什么时候掉到地上，一瀑长发随着她抚平床单的动作，灵动地摆动着。
床单后边，是天地变色了的窗外。昏昏夜色中，树影疯摇，摧天动地。室内他们的光影印在玻璃上，薄银般一层，很安静，也很温馨。
像不属于他的梦中的场景，恍惚像……家。
突然，电闪雷鸣，暴雨骤降。
玻璃背面很快打满雨点，可屋内依然静悄，姜皙不受干扰地整理着床单，确保边边角角都晾得平整了，才将晾衣杆摇升上去。
她回身时，许城赶忙低头，提起脚边的行李箱，指了指门，示意他走了。
姜皙问：“你不拿伞吗？”
家中就一把伞，他拿了，明早要是还下雨，她就没有了。
他说：“风这么大，打伞也白费。没事，车离得不远。”
姜皙盯着他看，微蹙眉。
“怎么了？”
“你脸很红。”
许城摸了下脸，手和脸都很烫：“没事。”
但姜皙已走到门边柜旁，指着一个贴着红十字的小箱子，问：“里面有温度计吗？”
那是单位上发的家庭医疗包：“有。”
她翻出一支电子温度计，递给他。
许城把温度计夹到腋下，拽出柜底下的换鞋矮凳，人沉沉地坐上去。等待测量的功夫，他弓着背，垂着头，有点累的样子。
姜皙站在柜前，无声等待。
外头持续刮着风，暴雨如注。一分钟到，温度计滴滴叫了声。
取出来一看，显示39.2度。
这么冷的天，他狂奔去火车站，出了一身热汗，又兜头在站台上淋了暴雨。不生病就见鬼了。
姜皙吃了一惊：“烧成这样，你没感觉吗？”
火车站那一场，他魂儿都没完全回来，哪还有心思管什么感觉。他递还给她：“没事，吃药睡一觉就好。”
温度计回到姜皙手里，带着他火一样的体温，烫手。
“你那边没药吧？”她从急救箱里翻了盒退烧药，要交给他，想到什么，迟疑了下：“你那边铺床了吗，有被子吗？”
许城没答话。
姜皙也沉默。
许城撑起身，刚推开门，屋外的冷气渗进来。
姜皙上前一步把门带上，没看他：“雨这么大，淋不得。”
主卧床大，姜皙姜添两人各一床被子就能睡。许城睡次卧。他吃了药，头昏脑沉，不到八点就入睡了。
夜里姜添看书，姜皙也看书，背会儿英语，又学数学和语文。但今晚静不下心，说不清的燥。
她翻出钱包，抽出肖谦的照片看了看，勉强又静下去。
因风大雨大，两姐弟很早就睡下了。
姜皙睡到半夜，被爆裂的雷雨声掀醒，迷糊间听到隐约的呼唤。
她钻出被窝，在刺骨的寒气中打着哆嗦披上外套，拄着拐杖走去客厅。没拉窗帘，小区的路灯光透进来。还算亮堂。
她轻推开次卧门，床上的男人在痛苦呻.吟，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干涸的吞咽声。
光线到了这边递减，晕染一小方卧室。床头的杯子见底了。
姜皙去厨房提来暖水瓶，又去客厅端来凉水壶，兑了杯温水，推推床上的人：“许城，喝水。”
许城烧得迷迷糊糊，听见“水”字，本能地以肘撑床，艰难抬起上半身。
姜皙扶住他后背，沾了一手的热汗。
玻璃杯喂到他嘴边，他渴极了，咕咚咕咚一杯水灌了个底朝天。
人重重倒回去，嗓子里溢出长长一声叹息，像凉水泼在盛夏正午沙地上冒起的青烟。
姜皙又兑了杯水，再次喂他，他这回喝掉大半杯，脸偏去一边，呼哧喘气。
她将他放倒，又往杯子里添满开水，预留着，放到他夜里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许城。我把水放这儿了，你晚上要喝自己拿哦。”
他不知听没听见，没反应。脑袋朝一边偏着，脖子上的筋络拉扯成紧绷的线条。
“许城，水放床头了啊。”姜皙又说了一遍。
这一会儿的功夫，她已手脚冰凉。
她扶住床边的拐杖，起身要走，男人的大掌突然从被子里钻出来，火钳一般攫她细腕，将她扯跌到床边。
拐杖哐当摔地，外套也滑落床下，姜皙单薄的吊带短裤暴露在冷夜里，打了个抖。
他似乎在梦里，干哑道：“别走。”
他很伤心：“你怎么又走啊？”
姜皙掰他的手，病中的男人跟她较上了劲，不松。
姜皙又冷又热，急了，幅度加大。他突然弹起上半身，朝她腰部撞过来，手是松了，但双臂抱紧了她的腰，脑袋也埋进她腿腹中。
一股蓬勃热气骤然缠绕住姜皙，直扑她小腹。她止不住地发颤。
“你冷吗？”他迷糊地问，口鼻溢出滚烫热流，往她腰间、腿间喷涌。
“不冷。”她四肢冰凉，肚子却在发烧，耳朵也烫，慌乱想解开他缠在她腰间的手臂。可他明明看着精瘦，臂膀却重得要命，像船上成捆的缆绳。好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费尽力气想拆解，把他惹烦了，遭到他强烈反扑。
“你冷！”许城倏然强撑着坐起来，将她提溜上床，整个儿裹进他热气腾腾的被窝里。
姜皙心惊！
他从背后搂紧她，双手包裹住她一双小手，像捧着莲花，喃喃：“姜皙，你手冷得像冰块一样。哪里不冷？”
发凉的双手瞬间注入暖流，姜皙没来得及反应，他一手将她双手裹住，另一掌沿着她右腿膝盖抚摸下去，将她发凉的小腿折过来收进厚厚的被褥里。
他滚烫的手掌握紧她冰秤砣般的小脚，又搓又捏；嫌升温慢，干脆将她脚丫一股脑儿塞在他坚实的大腿底下压住。
郁勃的蒸腾热气穿透她脚底板冰凉的肌肤，热流直抵她心头。搅得心尖儿直颤。
他发着烧的身体和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热气腾腾。她穿得薄，他也只穿了背心，两人的皮肤肌理胡乱而亲密地熨贴在一起。
姜皙想挣脱，但此人烧得稀里糊涂，跟他较劲是徒劳。
况且，
真的，好暖。
她觉得自己身体那一层冰凉的外壳在软软地融化。
窗外，凄风冷雨交加；昏暗室内，静谧安宁。
“江江。”
他又这么唤她了。
“江江。”许城下巴垂搭在她肩上，嗓音模糊，“别走。”
他鼻息灼热得要命，倾倒在她脖颈和肩膀。姜皙缩了缩，想拉开距离，他却一把将她箍得更紧。呼吸如岩浆般往她耳朵、脖子、胸口里灌。
姜皙止不住发颤，小腹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闭了闭眼，咽了下嗓子，身体一动不能动，挣脱不开他。她觉得自己胸口冒汗了。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他含混咕哝，“哪怕绑着你，扣着添添，都不让你上那趟车。可我看你站在那儿，没动。江江，你不知道我多高兴。”
他嗓子哑得几乎分辨不清：“你也舍不得我，是不是？”
“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姜皙没有回应。
他等了会儿，咕哝：“你今天走，跟易柏宇告别了没有？”
姜皙自然没理他，他都烧成这样了，脑子里怎么还想着这种稀奇古怪的事。
“有没有？”许城抱着她晃了晃，姜皙才勉强平复的心被他摇得簌簌直颤。
他很委屈：“你说呀。”
“没有。”姜皙的手心、大腿、前胸后背都被他捂出细汗了，感觉到他的重量渐渐压到她身上，他的呼吸也均匀粗沉下去。
“真没有？”
“没。”
他的脸原贴在她下颌和脖子上，所以姜皙感觉得到，他无声地笑了，自己哄好了自己：“那好吧。你的不告而别，我不生气了。”
姜皙无言良久，轻声：“何必呢，许城。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人命，不可能有好结果。你有方警官方筱舒，我有我哥哥和阿文，还有肖……我们这样，对得起谁？”
他没声儿，意识并未接收到她的话。
“江江，”他迷糊说，“我想回船上去，你还记得我们的船吗？你是不是忘记了？”
蓦地，姜皙内心猛震。
他喃喃说着，竟无意识去吻她脖子，抿舔她耳朵。姜皙惊骇，一股酥麻感直冲天灵盖，立刻挣开他。
他失去意识，倒在床上。
姜皙匆忙给他盖好被子。离开被褥那一刻，寒气侵袭，叫她浑身发抖。她打着哆嗦，披上外套，匆匆离去。
回到床上，钻进自己被子，她心跳如鼓，小腹绞紧般发热发痛。
她闭紧眼睛，在被子里蜷成婴儿的姿势。有些痛苦。
应该上那辆火车的。理智给了无数个理由，疯狂将她往车上推；可本能的情感强如磐石，将人狠拽在原地。
*
次日早晨醒来，许城烧退了大半。出房门就闻见白米粥的清香。姜皙在厨房里煮粥。
许城把暖水瓶放回去，问：“你昨天去我房间了？”
“嗯。你说要喝水。”姜皙舀着粥，头也不抬。
许城往碗里放汤匙：“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姜皙抬头，目光淡静：“喝水……奇怪吗？”
许城摇摇头，端着粥出去了。他感觉做了个奇怪的梦，姜皙在他的被窝里，居然乖乖任他抱着，他还——轻咬到了她的耳朵。
梦得跟真的一样。
许城心想，自己是不是对她饥渴得有点……太不轨了。可……这么好的梦，也没梦得更长一点。
他吃完早餐洗漱，从行李箱里翻出电动剃须刀，对着镜子刮胡子。家里只有一个洗手间，姜皙进来拿毛巾，撞见他正仰着脖子刮下颌。
姜皙匆匆看一眼，也没问他，他自己回答：“警察。不能留胡子。”
姜皙一脸“我又没问你”的表情，出去了。
其实，莫名……很性感。
她红着脸摇摇头，不去想了。
从这儿去姜添的学校顺路，去姜皙的餐厅也不绕太多路，许城提议送他俩去。姜皙不想麻烦他。许城说好吧，转头就问添添要不要坐哥哥的车，姜添立刻兴奋地坐到车上去。
姜皙连他衣角都没抓住，只好上车。
驶出小区，路过公交站，许城说：“103路车，往前直达蓝屋子，往后临江梧桐。你以后上下班，接送添添，不用转车，很方便。”
“嗯。”
许城看一眼路的左侧：“菜市场你知道了。这家便利店能交电水费和燃气费，户号我等下发你。”
“好。”
“但这家便利店价格偏贵。前面那家超市好点儿。”
姜皙看向前方：“嗯。”
经过路口，许城又说：“那是个大型商场，里面有玩具城和游乐区，有空可以带添添去玩。”
她点点头：“好。”
后排姜添听见，立刻问：“许城哥哥，你能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能啊。”许城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姜皙，她观察着路线。他说：“我有空就带你玩。”
蓝屋子学校不远，姜添到站时，许城掏出手机，适时地说：“我们加下微信。”补充一句，“我好把户号发你。”
姜皙扫了他，添加上。
姜添一走，车上就只剩了他们两人。
许城专注开车，姜皙认真看窗外，有一会儿没讲话。
等转上主干道时，许城忽问：“这些年，你见过邱斯承吗？”
姜皙处理了几秒，扭头：“为什么问这个？”
“你被袭击那天，思域会所的一辆商务车在桥上停了半小时。”
“你怎么发现的？”
“查监控……”许城有些无奈地笑了下，说，“姜皙，这不是重点。”
许城说，虽然其他人觉得这是巧合。但他直觉，策划绑架的幕后人很可能是思域总店的客人。不过这会所一向难搞，很不配合。
“你有什么，尽量告诉我。王大红背后，可能还牵扯别的命案。”
“你去城中村那天，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再见到他。”她顿了一下，“你来之前五分钟，他走。”
许城的车很快停去路边，有些吃惊地盯着她。
“嗯。他恨姜家，恨哥哥，恨我。”
许城脸色很差了，语气倒听不出来：“那你觉得——”
姜皙知道他要问什么，摇头：“他给我感觉，他心情不好了就会来骂我几句；但别的，不像。”
许城沉默了会儿，突然问：“肖谦去世……”
姜皙再次摇了头：“如果是他，他不会等这么多年才找到我。”
许城之前也隐隐觉得，邱斯承找到姜皙的时间刚好和他重叠，太过巧合了。
他眉心拧得很紧，掏兜，递给她一张纸条：“有你觉得不对的人吗？”
十来个人名，都是在誉城政界商界有头有脸的江州人。
姜皙只看一眼，心中狠狠一沉。邱斯承的名字在上面都显得无关紧要了，因为剩下的每个都很有分量，连她都听说过的人物。有许城的熟人、朋友、同僚、甚至上级、领导……
光是列这个表，她都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到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他心里确保她安全的执念有多深。
可这些人，哪怕跟她的事毫无关系，又哪里经得住他去查？他这么不计后果地搞下去，绝对会给他招来祸端。
她忽地又想起那场大火，那片水底；预感昨天她在车站的停留，会酿成大祸。
而她确实分辨不出究竟谁有可能是主使：“许城，我不在誉城的时候，也碰到过类似的事，那些人和誉城这些没关系的。你别——”
许城忽然伸手，摸了下她的后脑勺。
姜皙一愣。
他笑得很浅：“你别怕。没事，我就随便一问。”
*
邱斯承结束一场部门会议，刚走进办公室，杨建锋递给他一部手机，说那位来电了。
邱斯承回拨过去，对方开口便是：“许城盯上思域总店了。”
邱斯承一愣：“为什么？思域怎么招他了？”
“他办案一向天马行空，别人完全想不到的线索，他都能联系起来。我跟那头说了，最近都不去了，避嫌。”对方声音沉了，“还有，那件事没问题吧？”
“没问题。”
“人埋在哪儿？”
“不是你交代，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那头笑了下：“行。你办事，我们放心。”

第57章
天湖区公安很快有了回复。
刘局说派人去了趟思域总店, 队长老杨亲自去的。结果是司机开车送客人回家，途径大桥，停下来抽了几根烟。
司机根本不认识程西江, 对她遭袭的事一头雾水，王大红就更不认识了。
许城意料之中, 说谢了。他目的本就是敲山。
邱斯承。
自与姜皙车中对话后，一想到这名字, 他就摁不下憎与恨。也突然厌烦自己这身衣服, 不然……
而一次次咽下气来, 提醒自己：目前关键，仍在明图湾。
不过第一季度案子多。誉城这座特大城市, 十几个大区县。去年没结的案子最近全陆续送来市局, 队里全得过一遍。
午饭时，许城喘了口气，给袁庆春打个电话日常问好, 有意透露搬家了。旧房已租出去。以免哪天她或方筱仪不打招呼造访，吓到姜皙。
袁庆春问他要不要帮忙收拾新家, 许城说不用, 已请人打扫，自己周末整理也轻松。
下午快下班时, 内线电话响了, 范文东叫他去一趟。
不是太大的事儿，老范通常都在电话里说，知道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许城猜测是调查思域的事。
一进办公室, 范文东示意他关门。
“什么事儿这么神秘啊？”他笑一下。
范文东劈头却问：“那个叫程西江的女孩，跟你什么关系？”
许城笑容散了：“没关系。”
“没关系你找刘局调查思域？闲得慌？”
反应够快啊。他前脚调查，那头后脚就回击。捅到范文东这儿, 是个侧面提醒。
许城坐到椅子里，平视他：“不是为她。我早说了，我怀疑那些失踪案跟思乾邱斯承有关。”
范文东一愣，倒不是他这句话，而是许城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杀气，只一瞬就掩藏了。
“之前叫张旸查她全部信息，也跟失踪案有关？”
许城呵一声：“张旸！”
“我逼问的他，他还能骗我？跟你一样？程西江是谁？是不是你一直在找那个姜皙？”
许城咬了下嘴唇，侧头看窗外。
范文东压低音量：“你昏头了吧？你现在什么身份，啊？跟她搅在一起？”
许城眯眼瞧着城市外沿的山峦：“我跟她相识一场。再说，她提供过重要线索，我稍微照顾她一下，不行？”
“我信你那鬼话！你老实说，卧底那会儿跟她什么关系？”
许城盯着窗外，嘴巴固执地抿紧。
他本想继续糊弄范文东，但说不出否认他们关系的话。连他都否认，他不知道他和她之间还剩下什么。
可他不说，范文东也猜得到。二十不到的男孩女孩，正是青春萌动热血冲涌的年纪。朝夕相处了整整一年。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必然全都发生了。
范文东难得语气严厉：“我不管你之前跟她发生过什么，之后绝对不行。”
许城侧脸静默。
他苦口婆心地劝：“你不想想，她家那样了，能不恨你？她接近你就没什么目的？你这么聪明一人，怎么关键时候犯糊涂？”
许城还是不讲话。
“我说话呢，你听见没？”
“耳朵聋了。”他烦躁地答一句，起身，“走了。忙得要死。”
*
姜皙下了白班，从后厨打包了些午市的剩菜回家。坐公交，到家四点多。
姜添五点半放学，离接他还早。早上出门前，换洗衣物塞进洗衣机，这会儿正好晾晒。
那天之后，许城来家里搬过东西。姜皙正好上晚班，没跟他打照面。
回家后发现书桌抽屉锁了一格；主卧次卧柜子里他的一切都清空了，阳台上仙人掌都搬走了。
唯独留下了急救箱、药品、洗衣用品。
厨房没少一样物件，锅碗瓢盆和调料都在。书架上的书剩下大半，都是他已看过的，留给姜添看。
之后，许城没在小区附近出现过。
姜皙和姜添的出行线路都是公交直达，途径地大道宽达、秩序井然。没小巷，没死角。这片很安全，全是机关单位小区，哪条路上都有保安门卫摄像头。
她想，他大概没有再来的必要了。
搬来不过两三天，姜皙却立刻感觉生活安稳起来。久违的安稳。
只是总隐隐担心，她的安稳，或许以他为代价。
那天在车上，在告知他城中村那人是邱斯承后，她差点说出当年也是。可那张纸条让她闭了嘴。
留在誉城，一切都好。就是——只要想到与许城相关的一切，心就很乱。
姜皙整理书架时，无意瞥见楼下他的车经过，停在前面那栋楼侧。她心一突，手里还拿着书，猫了很小一步往前，谨慎地探头看。
车门打开，一对夫妇下车离去。只是同款车而已。
姜皙瞥见阳台上有个收藏杂物的壁柜，放下书了，过去打开看，一拉门，扯动里头的拖把、衣架和隔板上一包很大的黑色塑料袋。
袋子刺啦划开，整袋的折纸哗啦啦爆炸一样从姜皙头上浇下来。
姜皙立在满地的折纸里，惊了——什么千纸鹤、花儿、小兔子，蝴蝶，最多的是船，乌篷船，独木舟，小货船，各种船……
纸的材料也五颜六色，千奇百怪，A4纸，白纸，彩纸，活页纸，便签纸，传单纸，广告纸，各种包装纸，硬壳纸，遍布日常生活能在各种角落出现的纸……
姜皙赶忙拍照发给许城：「对不起，我一开门，塑料袋就破了。家里还有大袋子吗，我收一下。」
他回复很快：「没事。扔了就行。估计上次打扫的阿姨以为有用，没扔，给收起来了。」
姜皙于是把一堆折纸塞进塑料袋，扔下楼去。
刚上楼，快递员飞跑上来，站她门口。
姜皙问：“是许城的东西吗？”
快递员看面单：“程西江。你是程西江吗？”
“对。我没买东西诶。”
“写的你名字啊。贵重物品，麻烦看下身份证。”
姜皙出示证件，快递员将盒子递给她。
莫名其妙拆开快递盒，是iPad。
小票上的下单时间是她打算离开誉城的那天中午。姜皙见过iPad广告，清楚送东西的人目的是什么。
*
姜皙周日单休，原打算带姜添去坐船。但姜添说，他跟姚雨讲搬了新家，姚雨今天晚班，想白天来家里玩。
姜皙正好可以休息一天。
姚雨上门来，给姜添带了个水晶球八音盒，里头有华丽的大房子和茂盛的树林草坪。
姜添很喜欢，趴在地毯上一直听，还反反复复摇动水晶球，看它下雪。
姚雨说：“程添添，这是小时候我妈妈送我的八音盒，我一直带着。我很喜欢里面的房子，从小就做梦希望能住进去。我是住不上这种好房子啦，但我想送给你。”
“为什么呢？”
“你说不喜欢搬家呀。搬家让你害怕、伤心、大哭。那你以后一直住在这里面，好不好？你只要一直带着它，就不算搬家了。那你也不用怕啦。”
当时，姜皙正坐在单人沙发里摸索着iPad上的绘图软件，她顿住，看了看地上的两人。
姜添额发有些长了，微遮了眼睛，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白润的脸颊。
姜皙头一次发现，她弟弟是很清秀好看的。姚雨每每看他时，眼睛里总光芒闪闪，平白无故就含了笑意。
她不知道，当初的她，看向那个少年时，是否也是这种眼神。还是说，更加热烈呢。
但姜添没有任何反应，也不知他是否有听懂姚雨话里的意思，他指着水晶球里，说：“我以前的家，就是这样。”
姚雨不信：“你家这么豪华？跟宫殿一样？”
“嗯，有很多树，也有很大的草坪。”姜添戳着玻璃，认真地说。
姜皙本想打断，但姚雨显然不信他的话。
而姚雨和她的程添添相处这么久，知道他习性——说他“撒谎”、“笨”、“傻”，他一定会发脾气，半天才能哄好。
尤其“撒谎”会叫他生巨大的气，所以姚雨没说什么，也戳了戳玻璃球，顺着问：“那你能请我进去住吗？”
姜添摇头：“不能。”
“为什么？”姚雨不满，“我送你的玻璃球，你还不让我住！”
姜添认真说：“因为房子烧掉了，没有了。”
“添添。”姜皙起身，“给小雨分享你最近看的书好不好？”
“好呀。”两个小孩儿心性的人立刻转移注意，凑在一起看书。
姜皙刚坐下，门上响起敲门声。
来人怕她紧张，很快自报姓名：“我。许城。”
姜皙捋了捋头发，开了门：“……有事？”
许城神色自然：“我充电宝没带走，过来拿一下。”
姜皙让开位置，怀疑他“落下”的东西不止这个，以后要隔三差五才“想起”。
他又低低说：“我这两三天很忙，一堆移交来的案子，所以没怎么来看你。”
姜皙一脸“你莫名其妙在跟我报备解释什么哦”的表情，抿紧唇走去一旁。
许城进来换鞋，姜添很开心地唤许城哥哥，姚雨也叫了声许警官。
许城瞟了眼沙发上的iPad和触控笔，只当没看见，只字不提。
他简单关心了下姚雨近况，知道她一切都好，不过多打扰两人玩耍。
可姚雨突然说：“许警官，我认识的一个姐姐不见了。”
许城蹲在电视柜旁，刚拉开抽屉，回头：“什么叫不见了。她干什么的？”
“开美容店，很有钱。跟我说出去旅游，然后就不回我消息了。”
“家住哪儿？多久没回你？”
“芙兰一号小区。两三天吧。不过她以前也总忘回我消息。”
许城想了下那小区的辖区，说：“再等等，过两天要还联系不上，先去玉绵路派出所报警。”
“噢！”
许城拿了充电宝要走，经过姜皙身边，说：“你现在忙吗？”
“啊？”
“陪我去买点东西。”许城说，“刚搬家，好多东西要添置。”
姜皙不明白他是怎么堂而皇之提出这种要求的。
“我怕有遗漏，没功夫跑好几趟。你帮我看着点。”许城好脾气地说，“你经常搬家，有经验。”
姜皙：“……”
姜添拍手：“我姐姐，是搬家大师！”
姜皙：“………………”
*
目的地是离他新家较近的大型连锁超市。去的路上，许城边开车边问：“这边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的。”
这些年，姜皙搬了无数次家，就算让她住到15块一晚的廉价招待所，她也能习惯。
“家里坏了什么东西，或是邻居物业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好。”
隔了会儿，她问：“你感冒好了吗？”
“好了啊。”他愣愣说完，莫名的，嘴角就浮现了笑容，越来越大。姜皙余光都能看得到他右脸上的小酒窝。
“……”姜皙扭头看窗外。
车停在超市地下停车场。走去扶梯时，姜皙不太自在地环顾四周。地下光线昏暗，凉飕飕的。她两只手不经意攥成拳头。
“害怕？”许城轻声问，他瞥见了。
“啊？没有。”
他很平静：“在类似这样的地方被袭击过？”
她没做声。
他低声：“我在呢。别怕。”
她还是没吭声，而他忽然很想牵她的手，紧紧牵着。他手伸了伸，跟在她小拳头边，又怕吓到她，破坏好不容易的友好气氛，作罢。
走上扶梯，上层的明亮灯光照射下来，姜皙的肩膀才放松下去。
超市外围一排卖小吃的铺子，热闹而诱人。姜皙目不斜视，也不张望。
“想吃糖葫芦吗？”许城主动问，不等她答，又自作主张地说，“拿一个。”
“不用——”姜皙想阻拦，但许城已对摊主开口。
他记得她爱吃草莓的，挑了串大的，特意让老板拿糯米纸裹了，递给她。
以前，她吃糖葫芦是一定要裹糯米纸的，这样好拿，也不会沾到她的长发。
那时，许城大老远把糖葫芦买回来。她皱眉，说没有糯米纸，不吃。还振振有词，要是糖衣沾到了头发，她就不肯吃了，头发也得立刻洗。许城嫌道：你怎么这么多事儿？话这么说，还是举着根糖葫芦重新跑回去裹糯米纸。
姜皙握着那串草莓糖葫芦，好一会儿了，才咬了尖端一口。柔软多汁的果肉在硬脆的糖衣下爆开，口感清甜，还是很好吃的，跟记忆里的一样。
许城在门口拿了个大推车，先往厨房用品区去，盐味精酱油耗油等调料都聚在一处，很容易就买齐。
姜皙吞下草莓肉，问：“锅碗瓢盆不要吗？”
“嫌重。网上买了。”
她又问：“筷子呢？”
许城一拍脑门：“对。”
掉头往筷子那儿走，他无声笑了下。
“你笑什么？”
“带你出来还是起作用的。”他说，“我以为你只顾吃草莓，都不管我了。”
我管你什么哦。
姜皙脸热，走到拐角处，推车要拐弯，刚好走廊里有顾客推着大购物车迎面过来。
姜皙怕撞上，一只手勾在购物车头的丝栏上，牵引方向，和对面避开。
超市里总要七拐八拐，她那只手就没松开，细细一根指头一直勾在铁栏上。露出纤细白皙的腕子。
许城将筷子丢进车里，瞟了眼她的手。她没用力，只起牵引作用，但他能感觉到，他和她借着这辆推车，力量轻轻相连着。
又过一个拐角，许城忽上前一步，将她手中吃剩的糖葫芦签儿抽走——她没找到垃圾桶，一直捏在手里。
“不用。”她回头要拿那签子。
他手往身后一背，就躲过去了，下巴指不远处的货架：“四件套。”
姜皙往那方向走，说：“被芯有吗？”
“上次一起买了，还在后备箱。”
“洗漱用品呢？”
“搬家第一天在楼下便利店买了。”
“洗衣粉，棉拖鞋？”
“洗衣粉没有。”
他去货架旁拿了洗衣粉，姜皙扭身指一旁：“衣架？”
“对。”他拿了一把。
“一把不够吧？”她说，“你衣柜里的衣架都没拿走。”
许城于是又加了三把。
姜皙脑子又转转：“洗澡穿的凉拖？”
“啊。没有！我这两天都光脚洗的，地上凉死了。”许城道，“姜皙你说，不带你出来，我一个人怎么行？”
“……”姜皙又抿了唇，不跟他搭话了。
她默默走在前边，但一只手又无意勾上了购物车，在转弯时给车牵引。
许城捏着那根竹签，推车随在她身后。
超市里，一同逛超市的情侣、夫妻与他们擦肩而过，在货架间挑选着他们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他很浅地笑了。
一起逛超市这件事，大概本身就有些暧昧。
如果可以，他真想跟她逛一天。
经过家用小电器区，姜皙伸手碰了碰一个小巧的蒸蛋器，好奇：“这是专门蒸鸡蛋的？”
姜添每天早上都要吃鸡蛋。
“我姑姑前段时间跟我说这东西挺好用。你喜欢哪个颜色？”
货架上有明黄、浅蓝、水粉、白色，和不同的卡通图案。
“白色。”白色只剩两个了。印着可爱的美乐蒂。
刚好。许城拿了两个：“你陪我跑一趟，送你个蒸蛋器吧。”
话音未落，他手机响了。是蒋青岚。
“喂？”
“许队周末忙什么呢？有空吃个饭没？”
姜皙听得到隐约声音，不想窥听，走去一边。
许城也不拐弯抹角：“难得休息，让我在家待着吧。”
“我是有正事儿想和你说，看来下次得挑工作日。”
“谈正事儿啊，我们单位食堂饭菜不错。”
“行，那下次约。”
他收了电话，朝姜皙走去。她见他过来，顺着往前走，但手不勾他的车了。
车不好拐弯，她也不管了。
许城没忍住弯唇，那个心花小怒放啊——她，在意他。
“姜皙。”
“嗯？”
“打电话的是上次船上那个，但我们就普通朋友。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
姜皙走在前面，没反应。
不反应，许城也硬是对着她背影加了一句：“真的。”
“你好奇怪。关我什么事。”
“嗯。我话多，我愿意讲。”
姜皙：“……”
耍赖皮。
经过冷柜，许城挑了些汤圆类速食。平时虽在单位吃饭，但有时加班到深夜，或周末懒得出门，速食或面条最好应付。
冷柜旁，工作人员正在煎锅贴，香气诱人。
姜皙随意看一眼，促销员抓住机会，拿小纸盘盛了只煎饺，剪开两半，递过来：“小姐尝尝我们的新品，味道很好的。”
姜皙试了半只，里头有榨菜。
“怎么样？”
姜皙微笑：“挺好的。”
“你让先生也尝尝。”
许城一手捏着个竹签，一手扶着推车，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促销员还在催，姜皙只好重新拿根牙签，串起剩下半个煎饺，抬到他面前。他低头凑近，吃进嘴里，尝出榨菜味时，看了眼姜皙。
他笑说：“不好意思，我不是很喜欢。”
促销员说：“我看你女朋友挺喜欢呀。”
两人都没做声。她懒得解释，他不想解释。
许城手机又响了，姜皙丢下牙签，见他一手掏电话，另一手还捏着拿了一路的糖葫芦签儿，上去把竹签从他手里抽出来，拜托促销员帮扔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那个很帅的刑警吗？我明图湾钓鱼的呀。”
“你说。”
“最近好多人来明图湾挖泥鳅，结果发现了吓人的东西，像是人的手，吓死了！已经报警啦。我想起你之前给我留了号码嘛，跟你说一声。”
许城收起电话，姜皙发现他脸色不对，等着他开口。
“姜皙，我有事得立刻走。”
她速速点头：“好。”
他从钱包里翻出一张超市购物卡：“帮我结个账。东西——”
她快速说：“我送去你家。”
他顿了下，才说：“超市门口，公交201路到御龙苑，9栋1701。那个蒸蛋器，你拿一个走，别忘了。”
“嗯。”
他讲完，转身就走。
“许城，”姜皙喊他，他回头。
“钥匙。”
“密码锁。”许城顿一下，才说，“030411。”
姜皙听到这个数字，乌黑睫羽颤了颤。
他多此一问：“记住了吗？”
“嗯。”
许城很快走了。
一旁促销员问：“小姐，你喜欢这个煎饺，就买一包嘛。不用什么都听男朋友的。”
姜皙微笑，温声婉拒：“其实是我不喜欢榨菜。”
她结了账，坐公交到许城家小区，顺利找到9栋1701室，输入密码时有些恍惚。
030411。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2003年04月11日。
初见那天，她给他画的那幅画，落款是：“姜皙 03.04.11.”
很奇怪，他怎么会记得这个日子。
许城的新家很干净，一尘不染。
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新装修，显得空旷，没有人气。窗外是阴天，家中也显得冰凉。只有窗台上几盆仙人掌露出半点儿活气，瞧着又微死。
姜皙将大包小包放到玄关处，揉了揉被袋子勒红的双手。
她打开鞋柜，只有双男士棉拖，她勉强换上，将购物袋中的调料全归置到橱柜里，筷子也拆了泡热水洗净，插进筷筒。
速食整整齐齐码进冷冻室，甜酒、面条放进冷藏。衣架拆好了放阳台柜子里。
姜皙收拾好一切，几个购物袋也团好塞在水池下。留两个蒸蛋器在餐桌上。餐桌旁堆了几个纸箱，都是许城从旧家搬来的。这几天他果然工作极忙，完全没空收拾。
姜皙准备走，想了想，又来来回回帮他把箱子里的书摆去书架，衣服放进衣柜，插板等电子用品类放进电视柜抽屉。到最后，只剩某个纸箱最底层，一个很旧的核桃木盒子。
姜皙刚要把盒子拿出来，门铃响了。
在他家，她并不太害怕，以为是物业。走到门边，从烟盒大的可视门禁上看到是个女生。
姜皙开门，是方筱仪。
和方筱舒一模一样的脸。

第58章
开门那一刻, 两人都有些意外，同时沉默了。
姜皙略后退一步，庆幸今天给假肢套了长袜子。
方筱仪并不认识姜皙, 第一反应疑心她是许城女友。许城边界感很强，不可能随便让女孩来家里。
她毫不掩饰地打量她。
姜皙刚在收拾家里, 忙起来身体发热，脱了外套。黑毛衣牛仔裤, 纤肩细腰, 人看着瘦长一条, 弧线却丰盈得刚好。头发有些凌乱，脸也红扑扑的, 很娇美的一张脸。
方筱仪想起了何若琳。
当然, 她也只偶然见过那女生一面，认为她是配不上许城的，样貌、条件都一般, 就皮肤白一点，不知他看上她哪点。
看眼前这个, 方筱仪总觉她俩有些相似, 倒不是脸像，就是气质都是纤纤静静的, 又隐隐有主意的样子。
她们眼角都有颗小泪痣, 位置几乎一样。
“你是谁？”方筱仪先开口。
“我……”姜皙没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身份，懵懵报了姓名，“程西江。”
“你是他女朋友？”方筱仪冲她笑了笑, “长得和他前女友好像啊。你们眼睛这儿都有颗痣。”
一句话，姜皙察觉到敌意。要放十年前，她或许会听不懂这里头的言外之意。
“不是。我是保洁。”姜皙觉得自己该走了。
方筱仪眉毛挑起：“这么年轻做保洁吗？”她态度明显好转了, 打量四周，“你收拾的吗，挺干净的。”
“收拾完了，准备走的。”
“许城不在？”方筱仪弯腰开鞋柜，里头一双刚从超市买回的男士凉拖，她拿出来换上。
“不在。”
方筱仪抬头：“你有钥匙？……密码？”
姜皙撒了谎：“没有。他本来在家，接电话出去了。让我做完就走。”
方筱仪哦一声：“男的电话，女的电话？”
姜皙微抿唇：“工作吧。”
方筱仪笑笑，挺熟稔的样子：“他这工作啊，随时待命。”她走到桌边，拨了拨空掉的大纸箱，回头看她，“他是刑警，很厉害的刑警。他没跟你讲吧？”
“嗯。我不知道。”
“他这人就这样，对自己的事，嘴巴严得很。亲疏分得很明。”方筱仪见姜皙已穿上外套，说，“你要走了吗？帮忙把这些纸箱清出去吧。”
“好。”姜皙分批把纸箱扔去门外，最后一个箱底的核桃木盒子拿出来放餐桌上，
姜皙迟疑了一下：“你……”
毕竟是她开的门，让她进来的。
方筱仪明白她意思，笑说：“我你不用担心，我是他朋友。”又加了句，“他初恋女友的妹妹。你要不信，可以现在问他。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姜皙便说不用了，走的时候，她看了眼桌上两个蒸蛋器，没拿。
姜皙出门，费了好一番力气将走廊上一堆纸箱踩瘪，抱进电梯。一下楼，遇见小区的保洁阿姨，盯着她手里一摞硬纸板看。
姜皙便问：“阿姨你要吗？”
保洁很欢喜：“这么多都给我呀？太感谢了。”
*
方筱仪关上门，仍觉那保洁女孩叫她不太舒心。不知许城从哪儿找的这么个人。
昨天她听妈妈说许城搬家了，想着过来帮忙。给他打电话没接，她就自己上门了。
可惜来迟了，屋子已收拾妥当，她没了用武之地。
她准备将桌上的核桃木盒找个地方放好，拿到手里，察觉里面装着很多零碎小物件。她忽意识到，从未在许城旧家中见过这盒子。想来一直收得隐秘。
木盒略沉，质感厚重。
打开盖子时，金属轴页咯吱一声脆响，像是多年没打开过。边缘掉了一层木粉、小铁屑。
里头全是些旧物件，一个十年前的诺基亚旧手机和充电线，一根美乐蒂头绳，一个旧水杯，一串旧钥匙、手串。
她不知道他留着这些废品干什么，忘记扔了？
几张卷起来的画，画布很脏，沾着灰烬；有几卷明显烧残了。像是从火堆里捡来的残画，被人小心卷起收藏。
方筱仪没敢拆开，怕被许城发现她动过他东西。
可盒子里还有个红色首饰盒。附一张发黄了的票据，纸张在岁月里变得薄而脆：“xx珠宝，2005年6月17日。”
方筱仪打开红盒子，入眼是一枚金色的戒指，款式简约，中央内嵌一枚钻石。戒指在丝绒盒子里保存得崭新，与其他旧物件格格不入。
附一张粉色的心形小卡。翻过来，背面是许城的字迹：
“江江：
等我到法定年龄了，我们就结婚吧。（先预约上）
许城
2005年6月17日。”
江江？江江是谁？
这日期……是姜家出事的十几天前。
姜皙？
方筱仪脑子轰然震了下。
不对。不可能。
他和姜家小姐的事，是假的。
当初他和姜皙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去问，许城根本不理。
春节时，她听杜宇康说，他跟姜皙分手了。她一直找他想复合，他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整天脾气暴躁，烦得要死。除夕打游戏，她去找他，他也不理会，可狠心了。
再后来，姜家倒了，全江州都知道他是卧底，他利用了姜皙。
那个暑假她军训加实习没回江州，但听杜宇康说，许城并没什么异样，说他不喜欢姜皙，就是觉得她被自己利用，也很可怜罢了。
方筱仪接受了这个解释。
可，难道……因为她希望是假的，所以下意识地篡改了记忆？
此刻看着戒指和他的字迹，有些遗忘了的回忆，浮现出来。
方筱仪猛然想起，她见过他俩。
大一清明假期她回江州，逛街时无意撞见许城。他站在街对面，面前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一袭白裙，长发辫得像小公主。她背对街道，仰着头，一直在说着什么。许城双手插兜，头稍稍歪向一边，垂眸瞧她，一直安静在听。
那时阳光很好，他垂着眼睫，唇角含着淡淡的笑，很松弛随意。她讲得着急了，不停摇他手臂。他身子轻轻摇晃着，始终含笑垂眸地看着她，像看不见全世界。
方筱仪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说不出来的痴情脉脉，温柔极了。
她怀疑看错了人，想过马路去找他，可几辆车穿梭而过，许城和那个女孩都不见了。
次日，她跑去他船上找人，把舱门敲得哐当响。
上午十点多了，里头的人还在睡觉。
许城穿着白衬衫来开门，扣子都拧错位了，牛仔裤也松松垮垮。
他头发乱糟糟的，锁骨上还有小小的暗红色吻痕，配上他那张没太睡醒的、慵懒不羁的脸，要多情色有多情色。
他见到她，很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筱仪却看见了沙发上女孩的文胸和内裤，人睡在里间。
方筱仪想进去，许城拦住了她。
她问：“你有女朋友了？”
他懒懒地：“嗯。”
“谁啊？”
许城说：“你不认识。”
方筱仪说：“你不介绍认识一下？”
许城眯了下眼，说：“她害羞，怕生。”
方筱仪还要进去，许城没太用力地推了她一下，拧着眉：“随便往人家里闯？不礼貌了啊。”
方筱仪站原地不动了，瞪着他；许城毫不理睬，当她面关了大门。
几秒后，里头传来很细很软的一道女声在咕哝：“谁呀？”
“没谁。”许城说，“再睡会儿。乖嗯。”
方筱仪走了。心中大骂，他居然那么快就忘了她姐姐。
后来，姜家出事，她从妈妈那儿听说，许城在姜家做卧底，之前跟姜家大小姐在“谈恋爱”。
方筱仪理所当然地“理解”并合理化了一切，他是为了给姐姐报仇，才去做卧底。所以，记忆开始隐去她眼中所见，强化杜宇康口中描述。以至于到现在，她根本都忘了姜皙这个人。
此刻看着这枚来自近十年前的戒指，她备受冲击。
许城，你买戒指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方筱仪摇头。
一定是行动前，想要迷惑她的！一定是！可姜成辉父亲的死是突发状况，不可能提前十多天知晓。
且，为什么没送出去，为什么被他藏到现在？
烧过的画？姜家起过大火……那个叫姜皙的女孩会画画？
方筱仪骇然想起，何若琳……就是画画的。她是美术学院的研究生。
她头脑很乱，想关上戒指盒，却夹到鼓鼓囊囊的戒枕，她试图将戒枕重新摆好，却见下藏两张大头贴照片。
一张，少年从背后搂着少女，低头深深亲吻她的唇。他闭着眼，侧脸深情难挡。女孩闭眼仰头，嘴角噙着幸福的笑。
而另一张，少年紧搂着少女，和她一齐看镜头。女孩在他怀里，笑得很甜，很开心；少年许城笑容并不大，但黑眼睛里亮光闪闪，风华正茂。
大头贴里的那个女孩，长大了十岁，变成了刚刚离开许城新房的保洁。
*
许城赶到明图湾时，现场已拉了警戒线，天湖区公安刑侦队众位干警都到了现场。虽地处偏僻，但一堆人远远围观。还有那帮钓鱼佬。
几人一见到许城，立马围上来。
“许警官，最近来挖泥鳅鳝鱼的人特别多，刚那人以为抓到个大的，一把扯出来，我那个乖乖诶！居然是人的手！魂儿都吓没啦。”
“许警官，你之前建议我们挖泥鳅，别是坑我吧？”
许城说：“这我可不知情。碰巧了。”
“别说，我这些天挖黄鳝泥鳅，嘿，挣了近千块。他有个朋友，隔三差五挖到这么大甲鱼，挣多了呢。”
“那恭喜。”
“可惜知道的人多了，外头一帮人抢着来挖。”
“有钱大家挣嘛。”许城说着，示意还有事。
“您先忙。”
滩涂已铺上防陷落木板。
区公安的人，许城都认识，不用出示证件，直接掀了警戒线进去。
刑侦队长老杨见了他，话里有话：“许队消息灵通啊。放假都不休息，这么快赶来，辛苦。”
许城知晓他不愿自己插手，毫不介意：“还是你们辛苦。”他拍了拍老杨队的肩，“我去看看谷清明。”
区公安技术科和鉴定中心，论人员、设备配置都不如市公安。此处埋尸地点环境复杂，侦查难度大，必须请示上级。市公安派了经验丰富的关小瑜、谷清明等人来挖尸体。
许城沿着铺就的木板走到湖滩深处，淤泥下已挖出个坑，里头一具浑身赤裸的女尸，已高度腐烂，出现液化，恶臭冲天。
许城已戴上口罩，眼睛却刺痛地眯起。
市公安技术科他的几个下属，有的在处理尸体，有的在周围淤泥翻找细微线索。
他们几个办事，许城放心。
关小瑜正拧着眉清挖死者身边的泥土。
许城唤她一声：“关小瑜。”
关小瑜扭头看他，许城没讲话，眼神直定。关小瑜明白，点了下头。
许城又在谷清明肩上捏了两下，后者点了下头。许城起身，看了眼那具已辨别不出面容的尸体，走去一旁观察周围的环境。
老杨队过来，语气很难说不是揶揄：“许队，有新发现了？”
他比许城年长许多，职位却是下级。两人工作中合作不少，可每每都是许城的直觉跟调查方向是对的。
许城能理解他的情绪。
“我又不是神仙，哪儿那么多新发现。”许城搭他肩膀，搂着他往外走，极其和善地打商量，“杨哥，想不想立功？”
老杨队挑眉：“什么意思？”
许城说：“多派点人手，附近再找找，还有新尸体。”
老杨诧异极了：“你怎么知道？”
许城没答，只拍拍他胸膛：“看你信不信我了。”
许城回了趟局里，把几个失踪女性案卷翻出来。今天发现的这个，应该是去年夏天失踪的毕业生陈頔。
聋哑店主见到的车装的是新尸体，不会腐烂到这种程度。
许城仔细看完卷宗，窗外天已黑。
周末单位食堂不开餐，许城懒得出去，打算回去一碗面条应付。
车开进小区，许城一眼望到他家客厅的灯亮着，在夜里暖得像一捧星火。
他愣了下，姜皙居然在等他？心一下就猛然跳动起来！
他飞快把车停好，奔去电梯，飞速关门、摁键；红色数字跳动往上，他急速摁开门，几大步到门口，指纹开锁。
他心已跳到嗓子眼，深吸一口气，拉开大门，闯进玄关，却是方筱仪在厨房里烧水。
许城脸色一瞬平静下去，语调不太友善了，问：“你怎么在这儿？”
而方筱仪很确定，在进门朝她看过来的前一秒，他眼里是有光的。

第59章
许城关门时, 心落了下去，暗暗自嘲，想什么呢, 她怎么可能这个时间还留在他家。
方筱仪：“我妈妈说你搬家了，让我过来帮你收拾一下。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啊, 我还没吃。”
许城没接话。
餐桌旁的纸箱都收拾干净了，桌上放着那个桃木盒子。他拿起盒子, 进了卧室。
人很快出来。方筱仪站在餐桌边, 研究着桌上的蒸蛋器。款式挺漂亮, 印着美乐蒂的卡通图案。明显是女孩子选的东西。
许城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去沙发上, 开电视看誉城新闻。
“我妈妈那天说邻居家的蒸蛋器好用, 煮蛋快，节约水。”方筱仪说，“你这儿有多的, 给我一个吧。我带给她。”
许城看电视新闻，目不转睛：“朋友要的。”
“再买一个给你朋友呗。”
“不行。”许城的视线从电视机挪向她, 停了下, 掏出手机，“我现在买一个寄到你妈家。”
他快速下了单。
方筱仪放下蒸蛋器, 也不贵的小物件, 她不知道他在较什么劲。
她去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出来，许城仍在看誉城新闻，政府班子做了哪些实事, 城市出了哪些新规划，思乾集团开发的东湖度假区进入收尾工程云云。
方筱仪问：“今年清明你回江州吗？”
许城盯着电视：“看情况。”
“如果回江州，去给我爸爸和姐姐上坟吧。”
他嗯了一声。
室内静了会儿, 只有新闻播音员的声响。
方筱仪问：“许城，你现在还会想起我姐姐吗？”
许城眼里映着电视屏幕的白色光芒，有些清冷，说：“你碰到她了？”
“谁？”
“白天我家里那位。”
“她是谁？”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许城没扭头，只视线转向了她。
方筱仪不装了。他知道她打开了那个核桃木盒。她脸色发红，率先出击：“你怎么还跟她有联系？”
“跟你有关系？”
这话将方筱仪刺激得不轻，胸膛起伏：“我爸爸和姐姐都是被谁害死的？我爸爸对你那么好，姐姐死得那么惨，你居然还能跟她有联系？！你对得起他们吗，你对得起谁？！”
许城没讲话，眼神如夜下的潭，深不见底。
方筱仪被他看得内心发怵。
许城平淡说：“你没必要恨她。她跟姜家的事没关系。她很无辜，什么也没做错。真要掰扯，我跟她之间，我的错。”
“你的错？”方筱仪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那你打算怎么补偿她？”
这人是讲不通的。
许城轻拧了眉：“关你什么事呢？”
“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姐姐？你明明喜欢——”
“方筱仪，‘我不记得喜欢过你姐姐。’这句话，我到底要跟你讲多少遍？”
“她那么喜欢你！”方筱仪不听，控诉，“你怎么能忘了她，偏偏去喜欢一个害死她的人。我就知道，她死了，这世上记得她的人会越来越少！没想到你也是！”
他没回答，她又开始给他找理由：“是她来找你的，对不对？她——”
“不是。”许城打断，“是我喜欢她，是我缠着她不放。”
“为什么？”方筱仪激烈起来：“她是姜家的人，从头到脚都有罪！许城，你现在敢去我妈妈面前说，你跟姜家的人还有联系吗？！”
筒灯自上而下打在许城头上，照得他眼底一片阴影。
他忽然弯唇，凉笑：“方筱仪，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筱仪愣住。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还是你觉得，隔三差五冒出来讲些屁话，我他妈就能什么都听你的，觉得欠你家的，受你摆布了？”他将几句脏话说得礼貌，心平气和，“我看上去像是很好控制的人？就凭你？”
方筱仪错愕，呆站原地，片刻前的嚣张气焰消失殆尽，慌张到手足无措。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刻薄。
她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不过是想，既然他能喜欢方筱舒，为什么……
她没说出口，因为她已从他眼里看出，他知晓，他了如指掌。但他不在乎，他不想要。
他看向电视机，侧脸极冷：“她死的时候，我说过，无论你遇到什么难处，我都会搭把手。但如果你再越线、没分寸，我不介意做个言而无信的人。”
他无情地说：“你可以走了。以后也不准来。”
方筱仪抓起椅子上的包，走到玄关处，冷笑一声：“李知渠找到了吗？许城，你别忘了，姜家不仅欠着我爸爸姐姐的命，还有李知渠的命！你跟她扯在一起，下次回江州，我赌你有脸去见肖老师！！”
门砰地关上。
新闻放完了。很快，天气预报也播完。
许城坐了许久，才关了电视，回神时，已不知播的是什么天气。
他不知道，活这区区二十几年，怎么就他妈的欠了一堆数不清、也还不尽的债。
而那些欠他的呢，谁又偿还过？
*
夜里十点半。
姜皙收好iPad和触控笔，去收衣服时，见许城的车停在楼下。这几夜空气质量好，夜色也清明。旧楼、树丫、路灯，一切都很清晰。
车顶挡住了他的眉眼，只能看见俊白的下半张脸，春夜般料峭。他外套敞开着，露出里头的白衬衫；左手伸出来搭在车窗边上，指间燃着一根烟。
他长久地静止在车中，烟头的红光一点点暗淡下去，也没想起再抽一口。
姜皙退回客厅。
她猫去姜添住的次卧，拿出他喝完牛奶的玻璃杯，去厨房洗净。她擦了手，回沙发边叠衣服。
一摞洗净的衣物堆在贵妃凳上。夜很静。
又悄悄起身瞥一眼楼下，车里头的人不见了。
她坐回去，低头卷袜子。
姜添很喜欢换袜子，积攒下来，总有一堆袜子要叠。她刚把两人的贴身衣物叠好，敲门声打破了静谧。
咚，咚，两下，敲在姜皙的心门上。
“谁呀？”她像是明知故问。
“我。”
姜皙放下手中衣物，走去玄关，并无迟疑，推开了门。
许城站在楼道里，背对着楼梯间的灯光，面色平静。
距离太近，姜皙抬眼望他，轻声：“有事吗？”
许城抬起手里的蒸蛋器：“你没拿。”
“走的时候忘了。你还专门跑一趟。”
“也不远。”他说。
她将那小盒子接过来，没接话，以为他会说点别的什么，但许城没有开启新的话题。静静对视着，大概三四秒，她没有邀请他进屋，但也没赶他走。
他开口：“我能进来……喝杯水吗？”
姜皙垂眸，转身去厨房。
许城进来，关上门，换鞋。
他坐到沙发上，姜皙端来一杯温水。
“谢谢。”他其实不渴，象征性地喝了两三口。
姜皙坐在沙发另一端的贵妃凳上，卷着袜子。
“最近天气好了。”他说。
她嗯一声。
“春天来了雨水会多，你跟添添出门记得带伞。”
“好。”
“家里也会很潮湿，注意地板上的水汽，别摔倒了。”
她看他一眼，点点头。
“你……碰见方筱仪了？”
“嗯。”
“她没对你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吧？”
姜皙抬眸：“什么不好听的话？”
“不知道。她这人说话难听，我怕她……”
怕她的话伤害你。
他欲言又止，姜皙低头叠裤子：“真的没有。她应该不认识我。”
许城说：“她现在认识你了。”
姜皙困惑：“啊？”
许城这些天都很累，靠在沙发上，重复：“她现在认识你了。”
“为什么？”
许城没法解释。
姜皙只当是他告诉她了，继续叠衣服。
“姜皙。”
“嗯。”
“我……”他难以启齿，“可能说这种话，听着很渣。……虽然我身边的人都说我喜欢方筱舒，但，我真的不记得喜欢过她。也不记得我亲口说过这种话，虽然他们都这么讲。我也不觉得我是为了她接近姜家的。”
姜皙的手停了下，隔几秒，说：“确实听着蛮渣的。”
他很淡地笑了。
两人没再说话，夜又陷入寂静。
许城静静看着她，窗外是安静的有着生活气息的小区的夜，旧房子，却很干净，姜皙垂着头，发丝温柔地垂顺耳边，她将衣物搭在自己腿上，认真折叠，手指悉心抚平褶皱。
恍惚间，他想变成那件衣服。
他在这房子里住了那么些年，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受到一股温软的家的气息。
姜皙叠好衣服，无意间抬眼，撞见许城的目光温柔深深的，水一样。
她心跳突就凌乱，怔了怔：“你……看我干什么？”
“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想我和你，我们都老了。”
姜皙乱跳的心又磕绊了一遭：“什么意思哦？”
灯光下，许城面色清清，说：“想时间快点过去，我们的心都能平复下去。”
那时候，恩恩怨怨，过往不究。会不会……能有一点幸福。
姜皙很轻地垂下了头，她慢条斯理地、很仔细地将最后一件T恤叠得平展，察觉他那边静得厉害；悄悄抬眼，许城竟靠在沙发背上，闭眼睡着了。
他头小幅地歪向一边，安睡的面容异常柔和，带着一丝脆弱的疲惫。
不知为何，她的心，疼了一下，又变得柔软。手不自觉一掀扯，刚叠好的一堆衣服，全拆开了。重新来。
她也好喜欢他在的这个春夜啊，安宁，温暖。
静夜又过二十分钟，沙发里的男人突然一动，醒了。
他茫然而尴尬：“我睡多久了，是不是耽误你——”
姜皙正叠着最后一件衣服，摇摇头：“没啊。你就眯了一小下。”
“哦。”他松了口气。
“最近工作很忙吗？”
“嗯。事情好多。你呢？”
“餐厅里就是老样子，一些都好。”
“添添呢？”
“也好啊。”
再慢，她也叠完了衣服，他不便久留，先走了。
姜皙阖上门，门锁吧嗒扣上。夜又静了。
她走到离窗台一两米远处停下，侧耳听楼下的发动机响。很快，他的车驶离，红色尾灯在视线里闪了下，不见了。
*
自跟刘局对话过后，许城料想邱斯承会找他。
果然，不久后一天下午接到电话。
邱斯承问他有无空闲，同学聚聚。许城还婉拒，说杜宇康最近买房，应该忙得很，聚不成。邱斯承说，就他俩。
许城说：“邱总是有什么事儿？”
邱斯承笑：“想找老朋友聊聊天。上次吃饭都好多个月了，说了以后常联系，别是客套话。”
许城说行。
邱斯承问：“这两天忙不忙？要不就明天？”
许城没答第一个问题，只说都行。
邱斯承说等助理定了餐厅告诉他。
许城一笑：“别去外头了。听说思乾集团伙食好，我也想去誉城的龙头企业参观。方便吧？”
“当然。”
次日下午，关小瑜送来明图湾尸检的初步意见。因尸体高度腐烂且清理工作困难，意见可能存在瑕疵。正式报告要再等一周。
死者窒息而亡，方式尚不得知。生前遭受过性侵，但暂未提取到男性生物痕迹。初步看，身上并无其他明显伤痕。DNA已提取，正与失踪的女性样本做对比。
关小瑜说目前掌握了所有的一手证据和线索。天湖区那边暂无异常。另外，老杨队有意在滩涂附近扩大搜索。
许城说了句谢谢。提前一刻钟下班。思乾集团就在天湖区，从市公安过去，不堵车时间刚好。
思乾是誉城数一数二的地产企业。成立于九十年代，创始人于平伟八年前因身体原因半隐退，女婿邱斯承接手后，公司劲猛突破，恰逢誉城城市化进程加速，思乾包揽了誉城大量新区开发、旧城棚改、商圈、商品房建设，光速一跃成为誉城龙头企业。业务也向娱乐、金融方向拓展。邱斯承则成了誉城杰出社会人士，举足轻重，奖誉无数。
集团富庶，在寸土寸金的天湖区核心CBD位置占有一栋摩天大楼。
许城才停好车，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过来。许城对他有印象，上次吃日料散场时，给邱斯承开车的人。
“许队好。”
许城礼貌一笑：“杨建铭。”
“许队记性真好，不愧是做刑警的。”
杨建铭身材中等，面相粗犷，不像传统的总裁助理，更像叶四阿武那类打手保镖。
见许城多看了他几眼，他问了缘由。
许城直说了心中想法。
“叶四，阿武，是谁？”
“你们邱总认识。你可以问问他。”
杨建铭说邱总临时有个会拖延了，很抱歉。要许城先去内部餐厅等等。
许城说想自己逛逛，但杨建铭寸步不离，跟得很近。
经过二楼巨大的光荣室，奖杯、文字、照片记载着思乾的发展史，许城说：“进去看看，不妨碍吧。”
“当然。”
光荣室里空无一人，这种地方平日除了保洁，无人踏足。
许城早已上网了解了集团发展史，他阅读速度快，文字飞速跳过。
但很多照片是网上看不到的。
他扫到一张思乾创始人于平伟在创立公司初期和朋友们的旧照，但目光并未过多停留，接着看其他照片，奖杯，奖牌，奖状，扫了每一个奖项及授奖单位红章和授奖人签字。
杨建铭尾随、观察着他。邱斯承交代了，眼神一刻不能挪，盯紧许城。哪怕一点异样，都要向他汇报。
杨建铭从未见老板提过这种要求，仿佛许城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他觉得老板夸张了，虽然这么年轻就能当上誉城这座特大都市的刑侦队长，可杨建铭怎么看都觉得他挺随和寻常。除了样貌确实出众。说不定因裙带关系晋升飞速。
不过交给他的任务，他丝毫不差地执行。
许城没对任何事表现出过分的关注和兴趣，纯属无聊地逛完光荣室。杨建铭接到电话，邱斯承散会了。
两人往餐厅去。
这时候吃饭的员工不少，但餐厅很大，不显拥挤。
邱总请吃饭，自然不在大厅，在专门的宴会包间。两个人，却备了一桌菜，在精致的圆盘上缓缓转动。
许城觉得太过铺张浪费，没了兴致。
饭间聊得不多；圆桌太大，分坐两头；服务生又来回夹菜，盛汤。末了，邱斯承说，要不去休闲区玩玩。
果然大企业，休闲区里，乒乓球台、飞镖、游戏机，应有尽有。
许城问他想玩什么。
“我最近练习飞镖，试试？”
许城笑了下：“我是我们那届射击第一，跟你玩这个，胜之不武。”
邱斯承说：“你高中玩飞镖就很厉害。算了，等更精进了再找你切磋。玩点别的。”
这时间，休闲区没什么人，主要集中在游戏机那块。许城进门就看见一侧无人问津的几张台球桌。
高中那会儿，两人台球技术不相上下，许城说：“玩台球吧，公平。”
邱斯承想起了些不好的回忆，但面色无虞：“行。”
杨建铭屏退周围服务生，他亲自服务，收走桌上的三角框。又去一旁给两位泡茶。
“客人开球。”邱斯承拿起一根球杆，朝他抛去。
许城单手接住，拿壳粉磨了磨球杆，走到桌边，俯身，瞄准。
“我们上次一起打球，十一年前了。跟卢思源、杜宇康一起。”邱斯承挠了挠眉心，说，“打到一半，你后来的女朋友过来找你。”
许城右手球杆猛击，白球袭出，砰一声爆响，彩色球礼花般炸开。一颗红球轨迹不稳，直接脱离桌面炮弹一样砸向邱斯承胸口，砰一声！
邱斯承后退一步，脸色顿时煞白，疼得怀疑肋骨断了。
杨建铭立刻上前：“老板——”
邱斯承抬手示意没事，许城眉毛也挑起：“抱歉，我手生了。”
“没事。”邱斯承看向墨绿色的桌面，除了那颗意外球，许城球开得很好。
“你还记得那女孩吗？”
“你说姜皙啊。”
“嗯。”
“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话题一转：“干玩没劲，要不，赌点什么？”
许城说：“不赌。”
“怕输啊？”话说出口，邱斯承都觉得这激将法拙劣。
许城就笑了下，无所谓地说：“嗯，怕输。”
邱斯承没话讲了，击出一杆，打偏了，偏得还不少。
许城走到白球旁，俯身瞄准。
邱斯承又是在他击球前一秒开口：“我之前遇到过姜皙，她现在过得挺惨的，你知道吗？”
砰！
一粒红球利落入袋，白球剧烈撞击弹开。
“我知道。”许城说，下巴指了指桌台，“该你了。”
邱斯承这次进球了，问：“你会想帮她吗？”
“会。”许城说，“毕竟谈过。”
邱斯承笑：“我以为你们是假的。”
许城没应，问：“你呢？”
“我恨姜家所有人。怎么可能想帮她？”邱斯承知道许城不是卢思源，骗他很难，不如部分承认，又是在许城瞄准时，他说，“说实话，我有时挺想弄死她的。”
乓的一声，许城击中的蓝球猛烈撞到底袋，偏了点，没进。而球力道太大，箭矢般朝许城这边冲撞而来，哐当一声响，才减了速，朝边框袭去。
邱斯承说：“不过，想她死的人多了去了。轮不到我。”
这片区域光线很暗，许城刚好站在一挂小吊灯底下，长睫的阴影投在眼底，黑黑的，他说：“姜家的事，跟她无关。”
邱斯承研究着桌上球的线路，没讲话。
许城说：“姜成辉不见得有多在乎她。”
“我恨姜淮。姜淮在乎她吧？”邱斯承这一球又进了，他很满意，笑了下，“但如果，你希望我不要伤害她，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算了。”
“你在刑警面前说这话？谁犯法，我都不会放过。”
“开玩笑的。哈哈哈哈哈。”
许城拿壳粉磨着球杆，脑子里有个很疯的念头，他缓慢磨着杆子，像磨一把刀。暗暗用了很大的力气，忍下去。
末了，他放下小方块，说：“我希望你不要伤害她。”
邱斯承说：“好。”
杨建铭将泡好的茶端过来，邱斯承端起一杯：“尝尝。”
许城拿起茶盏，邱斯承冲他抬了抬杯，缔结契约般，喝了茶。
许城亦将茶饮尽，敛了眉，又问：“‘想她死的人，多了去了。’还有谁？”
邱斯承耸肩，没讲话。
到许城了。
他刚趴下身，邱斯承推一张纸到他面前的桌台上。纸上写着：“密码 748”，以及一串数字，5的后面跟着6个零。
邱斯承脸朝旁边侧了侧，许城扭头，杨建铭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个很大的行李箱。
许城心想，原来这个数额，需要这么大三个箱子。
“我让杨建铭给你送去车后备箱。”
许城看向自己的瞄准的球，一击二中了，站直身子：“你干什么？”
邱斯承说：“许城，做生意的，多多少少有灰色地带。我知道你在查姜皙被袭的事，我也知道，或许是我的某个客人。我不想去查，也不能去查。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我惹不起，你也惹不起。你我都是给人办事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让一步，我让一步。大家都好。”
许城竟笑了下：“你真看得起我。”他说，“我没那福气。要不起。”
邱斯承脸色微变，他并非完全笃定许城会收，想过他可能拒绝。他的很多合作方在一开始都拒绝了。但他认为许城会犹豫、挣扎，只要有，后续慢慢加力，就会有裂缝。
哪怕遇到些没有后续的，他们的拒绝也很谨慎严肃，面对金钱的震慑，有本能的敬畏。
但许城的拒绝带了戏谑笑意，仿佛他的行为是可笑的小丑行径。
他在捡自己掉落一地的脸面，说：“你如果有数字，可以和我讲。回去考虑一下。”
许城语气爽快：“好，我考虑。”
邱斯承脸都绿了。
许城又磨了磨球杆，一转眼，见坐在隔壁球桌旁的一个人，目光就锁在了他身上。那人是刚才拖行李箱进来的，因戴着帽子，许城第一眼没看见他的脸。
此人跟杨建铭一样，中等身高，身材壮实，脸上一道疤，眉毛淡，眼睛小。
许城盯住他的那几秒，是老练刑警的眼神，极其研判锐利。那人本一脸冷酷，不太自在了，想起身又不起的。
杨建铭冷声：“你还坐这儿干什么？”
那人起身要走，许城开口：“站住！”
邱斯承问：“怎么了？”
许城视线不移，紧盯那男子：“叫什么名字？”
对方不答，却看杨建铭。后者说：“许队，这我弟弟杨建锋，农村的，只会干笨活，不善交际。”
许城就跟听了一通屁话似的，哦了一声，直接问：“进去过？”
杨建锋骇了一下，杨建铭也惊讶于许城眼光的毒辣，解释：“在老家打架没轻重伤了人，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改好了。当个司机，跑跑腿。”
许城说：“挺好。好好干。”
杨建锋点点头，很快走了。
邱斯承招呼许城继续打球，笑说：“当刑警的眼神都这么厉害？怎么练的？”
许城直视他：“犯过罪的人，心虚。”
邱斯承的笑仍挂在唇角，自己知道是僵的。
*
邱斯承办公室在思乾集团31层。落地窗外，一城繁华。
他靠在办公椅里，望着窗外城市。
杨建铭说：“老板，他也不是完全拒绝，说会考虑——”
“他不会考虑了。”
杨建铭顿了下：“我们这一步，是不是暴露了？引起他怀疑了？”
“你以为，不送，他就不怀疑了？”
跟谁上演金钱如粪土呢。那他现在好不容易拥有的这一切，又算什么。笑话？邱斯承拳头捏紧，咯咯直响。
“总有一天，我要弄死他。”
老板很生气。杨建铭一言不发。
邱斯承想起什么：“我没下楼那会儿，他干了什么？没离开你视线吧？”
“没有。刚好经过荣誉室，进去看了看。”
“有什么异样，他对什么感兴趣，在哪个地方停得久？”
杨建铭摇头：“没有。走马观花。”
“行。你下去吧。”
“对了，我去停车场接许队时，他说了句话。”
“什么？”
“说我不像助理，像叶四、阿武。我问这谁，他说你知道。”
杨建铭离开了，巨大的办公室只剩了邱斯承一人。
叶四、阿武。这两人是姜成辉、姜淮的保镖，这两人的老板都死于非命。
许城，你想说什么？
邱斯承已有一段时间没回想过当初那屈辱的日子了。
莫名地，想起姜淮说：“我这妹妹，说她傻吧，挑人眼光准，一眼挑中个最好的。能力、胆识、气度、人品、原则，都是最好的。他要成大器。”
这话成了他心里的毒刺。
时至今日，他几乎拥有了一切，站在誉城中心俯瞰着偌大城市，想起这句话，心中仍像腐烂了数年的毒疮，尖锐剧痛地发作起来。

第60章
周五, 明图湾发现了新尸体。初步推测死亡一个多月，钝器击头而死。DNA已拿去比对。
天湖区老杨队大夸许城，说他神了, 问他从何得知。许城给指了方向：王大红描述的“浓眉鼠眼”人有重大嫌疑。埋尸时间很可能是2月2日凌晨1点左右。
同时，前一具尸体对比结果出来, 正是去年夏天失踪的毕业生陈頔。
目前两案都由区公安处理。许城并无保留，将已知所有信息告知。
下班后, 许城给姜皙打了个电话。他记得她今天是白班。
并没等多久, 电话接通：“喂？”
她的声线穿过听筒, 贴在耳边，有种距离很近的错觉。
“在哪儿？”他说, “有点事情找你。”
“蓝屋子, 等会儿要带添添去坐船。什么事啊？”
“见面讲。”许城的车刚好开到附近，“我马上到了。”
“噢。”
今天姜皙下班后，直接来了蓝屋子。
学校下月招生, 需要展板。上周，潘老师无意说起画手约稿价格高昂。姜皙便说, 她可一试。
今天来交稿。潘老师看了她平板里的图, 直呼喜欢。
户外展图无需复杂图像，不难, 也不必炫技, 但她的配色非常舒服，叫人身心愉悦。很贴合学校想给目标受众营造的舒适、可信任的氛围。
潘老师意外：“西江，你还会画画啊？”
“以前学过一点儿。不过绘图软件是刚学的, 手有点生。”
“哪里生？我不懂艺术，觉得特别好看呢。”她小声，“比我们学校外聘的美术老师不知好多少。”
潘老师要给她付钱, 姜皙婉拒了。姜添在这儿被老师们照顾得很好，她帮学校做点事儿，也是应当。
潘老师感激她心地好，又盯着她看。
姜皙莫名：“怎么了？”
“你刚去涂口红了？这颜色真好看。”
姜皙脸顿时一热，结巴了下，说：“是润唇膏，买成了有颜色的。”
“好看呢。我还以为你要去约会了。”
姜添还要练会儿笛子。姜皙和其他志愿者一道整理活动教室。
自闭症患者很多时候难以接收和处理哪怕最基础简单的指令，教育器材扔得到处都是，整理很费时间。
姜皙拿筐子装积木，一旁，几个整理图书的学生志愿者窃窃私语，时不时朝她看一两眼。
她察觉到异样，但不好奇，也没开口询问，安静做自己的事。
几个大学生见她没反应，也无趣了，可一个平日大咧的忍不住，说：“西江姐姐，姚雨又去陪程添了诶，你不去看看？”
正俯身的姜皙抬了头，没明白：“看什么？”
几人交换眼神，笑起来。
“你不怕出问题呀？”
她愈发困惑：“什么问题？”
“姚雨以前是做那种事的，你不知道吧？”
姜皙脸上表情很淡。
对方以为她没懂，索性挑明：“她是卖的。你——”
“她是我朋友。我不喜欢你们说这种话。”姜皙语气微凉，“以后不要再说了。”
姜皙平时话少，看着温柔，跟谁说话都细声细气。几个学生第一次见她这样，都愣了。
“是真的，我没造谣。她不晓得跟多少人睡过，做了好多脏事，我担心你和程添被骗。”
“真的假的又怎么样？”姜皙反问，“她年纪那么小，比你们都小。就算以前做过什么，也是生活把她逼得没办法了。她没有你们幸运，小小年纪，人还没成长就没了庇护和依靠，连个安稳的家都没有，被生活磋磨。这样的人，在你们眼里，很可笑很可欺吗？”她很少和人理论，停下，微吸了口气才继续，“……已经过去的事，非要把人的旧伤疤翻出来，到处抖，你心里又干净多少？”
她一番话并不严厉，也不气愤，讲得平静柔和，却余音震心。那学生顿时面红耳赤，其余几人也低头垂眸，尴尬地散开去。
姚雨站在门外，紧咬嘴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姜添在她身边，有些困惑，想了想，不明白，干脆低头琢磨他的笛子。
姚雨转身要走，却见许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旁，眉心微蹙着，显然听到了里边的话。
姚雨原本还好，一见到他，眼眶红了，匆忙跑开。
许城跟上，叫了她两声，第三声提高音量才把她叫停。她站在一株杏花树下，难过地拿袖子擦擦眼睛，赌气地说：“许警官，你不用安慰我，是我活该。”
“我没想安慰你。”许城说，“这就是你的过去，你得面对。”
姚雨怔了怔，泪止住。
“已经改变不了的事，还纠结什么？不过，人不会一直活在过去，未来也还能改变。”
姚雨情绪平息了些，怅然道：“还好程添添是个傻子。”
“他不是傻子。”许城说，“不过他的确不懂。你要是担心在他面前丢脸，没必要。”
这话一出，姚雨眼泪又涌出来：“西江姐姐知道了呀。我还害她听了这些脏话。”
许城默然半刻，说：“我倒觉得，她早就知道了。”
姚雨惊讶瞪眼：“啊？”
“她很敏锐的。”许城说，“你别有思想包袱。像她说的，姚雨，如果你在她们的位置，现在的你会很好。当然，你现在本来也挺好。”
这话说得像绕口令，但姚雨懂了。
可她还是难为情，想自己消化，就不陪程添去坐船了。让许城转达。
结果，姜添很失望，很费解，还有点生气。他难以接收任何计划外的安排，说好了姚雨也会去坐船，但她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
他非常焦虑。
去码头的路上，姜添问：“小雨不高兴了吗？”
许城开着车，说：“没有。轮班的同事临时有事，找她帮忙。”
姜添在副驾上自言自语：“我觉得她不高兴。”
“有吗？我没觉得。”
“有。她不高兴。”
许城耐心答：“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下次问问她吧。”
许城看了眼后排的姜皙，她垂着眼不说话。
许城于是岔开话题：“添添，等下你想自己走上船，还是坐在车里上船？”
姜添果然转移了注意，兴奋道：“车里。我还没有坐在车里上过船呢！”
许城微微挑眉，上次和易柏宇一起，怎么不坐他车里上船。
许城没忍住，笑意弥漫到眼睛里。姜皙从车内镜看到他的笑眼，竟一眼看穿他心思，无语直勾瞪着他。
许城瞥一眼镜子，微笑：“你给学校画画了？”
“嗯，这你都知道？”
“潘老师拿图给校长看，我瞟了眼，感觉是你画的。”
“老师们都很照顾添添，应该的。”
许城蹦出一句：“我也很照顾添添啊。”
镜子里，姜皙眼神在问：所以？
“什么时候给我画一张？”许城说。
她匆匆移开眼神，他揣测是否唐突了时，她却低声应了：“下次吧。”
那一长条镜子里，男人的笑眼弯成月牙。姜皙觉得车里热，摁下一条车窗缝，让风吹吹发红的脸。
抵达码头时，正值落日时分，半颗红红的太阳安放在山峦上，暮色温暖。
车在通往船只的斜坡上排队，俯瞰着前头的车辆一辆接一辆慢慢驶上船。长江两岸，车水马龙。
姜添趴在挡风玻璃前，眼里闪耀着光芒。
汽车驶上船时，在坎上颠簸了下，又咚咚咚一溜儿驶过防滑带，在船员指挥下排到一辆农用三轮车后，刚好在船栏边。很快，有车停到他旁边和后侧，像整齐排列的小盒子。
姜添左看右看，脑袋转来转去，对一切新奇的体验都很开心。
姜皙望着他孩子般的笑脸，眼里染了丝温柔笑意，在后视镜里再度撞到许城的目光，又匆匆移开眼去。
许城熄了火：“添添，要下车玩吗？”
“嗯。”姜添解着安全带，忽问，“许城哥哥，那个姐姐是谁？”
许城没反应过来：“哪个姐姐？”
“卷头发，化妆，抽烟，高跟鞋，拎着包包。”姜添记忆力惊人，“去年，我在船上看到你，还有那个姐姐。”
“……”许城说，“一个朋友。”
“像我姐姐一样的朋友吗？”
许城一愣：“当然不是！”
后排，姜皙已推门下车。
许城看姜添：“你小子！坑我。”
姜添：“啊？”
许城拍了下他的头：“下去吧你。”
姜皙立在栏杆边，脚下青色的江水起起伏伏，拍打船舷。姜添走到她旁边，仰头望船旗，心无旁骛。
许城缓步走到姜皙右侧，只隔了一个拳头的位置，离她很近。她没挪走，很专注地看江水。
许城便心情不错，四处看看，船上已装满车。渡口坡道上栏杆放下，还未上船的车辆静候等待。
几个年轻人飞快跑下坡，赶着上船。船上，工作人员招呼：“跑快点！要开船了！”
年轻人在暮色里疯狂奔跑。
一时间，整条船上的人都观察着飞跑的行人，凑热闹地喊：“加油！快跑啊！”
年轻人狂奔着冲刺而下，终于一跃跳上船，把甲板踩踏得哐当响。
船头的人鼓起了掌：“耶！”
一片笑声。
许城不禁莞尔。侧头一看，姜皙目光也追随着船头小小的善意的喧闹，眼神放松，嘴唇抿起浅浅的弧度。
那时，江上渡来的春风拂着她的发丝，掠过她白皙柔软的面颊。
他恍惚觉得，那发丝像是轻撩在他心上，触不可及，留下一丝涟漪。
她捋了下耳边的发，但那风在逗弄她，又掀起一缕碎发来，挠着她长长的睫羽。她在鬓角处胡乱抓了几下，抓不到，
莫名地，许城伸手，勾住那缕发丝，替她揽到耳后，女孩的耳廓柔软微凉。两人的手轻撞到一起。
姜皙怔住，懵懵地看他。耳朵边迅速变红。
“嘟——”一声船笛响，开船了。
许城生平头一次被船笛声惊到，吓得心怦怦跳，心虚地挪开目光。
姜皙抿唇，迎风转过头去。
姜添望着渡船离岸，突然不高兴了：“小雨没有来。姐姐，她们为什么说小雨脏？”
姜皙张了张口，有些不知所措。
姜添不服气：“我看了她好久，没有脏。小雨很干净。”
姜皙答不上来，求助地看许城。许城刚要开口。
姜添说：“因为她和别人睡觉？”
许城嘴巴闭上了，无声看姜皙，表示他爱莫能助。
姜皙说：“添添，这是过去的事了，不能说明什么。你不要再提了。”
“睡觉怎么了？”姜添还是不懂，困惑极了，“姐姐，你以前也和许城哥哥睡在一起啊。”
姜皙：“……”
许城：“……”
姜皙哑口，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匆匆转头又撞上许城笔直深深的眼神，他竟隐隐雀跃。
她垂眸：“别说了。”
姜添满心疑惑，哪肯住口：“还有肖谦哥哥，你也跟他睡在一起。”
许城的心蓦地一沉，微微刺痛；姜皙的嘴唇在凉风中颤了颤，说：“姜添，你再讲一句。”
姜添满腹委屈地闭了嘴，生着气扭头去看江水了。
姜皙的脸颊在暮色中平静微白。太阳已彻底落下，山头只剩浅浅的霞。
江水无声流淌，两岸景色寂寞地划过。船上，有小贩经过，问要不要买个玉米。许城回头，摇了摇。
船行到江中心，暮色笼罩，许城观察她，见她脸色无恙，轻声：“姜皙。”
她正望着江水出神，倏然抬眸，眼神雾蒙蒙的，望他半晌才聚焦：“嗯？”
许城很淡地笑：“我一直想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
“肖谦。”
她垂眼：“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有什么好好奇的？”
他笑容浅浅：“你的丈夫，我怎么可能不好奇呢？”
春日傍晚，太阳一落，江上的寒气就上来了，皮肤上一片冰凉。
很久了，她说：“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两个“很好”。
许城心是疼的，沉默许久，笑了笑：“那我是比不上了。”
姜皙不语，望着船头白浪翻滚。
其实，许城无数次希望，肖谦是个好人，对她好，很好很好；可听到她明确笃定地给出这么一个答案，他的心又像是挨了一闷拳。
怕那人对她不好，让她受苦；又怕对她太好，致她感情太深。
他果然不是个好人。
姜皙想起他今天来的目的：“你有什么事啊？”
“啊？”
“你不是说有事讲吗？”
“哦。”他回神，“这几天，天湖区公安可能会联系你。”许城简要讲了明图湾的事，说袭击她的幕后人还牵扯在其他案件里，“你到时有什么答什么。不用害怕。”
姜皙眉心微蹙。
“怎么了？”
“关于姜家的事，我要说吗？”
“姜皙，我不能教你这些。”他停了一下，“看你自己。”
姜皙点点头。
许城又郑重道：“还有件事。”
“什么？”
“你清明要不要跟我回趟江州？”
“啊？”
“今天接到江州殡仪馆电话，他们要搬迁了，存放的骨灰最好去领回来，怕中途损毁。”
姜皙的目光一瞬像凝聚了力量，变成了实体，紧紧攥住他。
“你哥哥……清明可以动土，这次回去，让他入土为安吧。”
姜皙的眼睛在风中发红：“他还在吗？我以为被扔了。”
“他是你哥哥，我怎么可能乱扔？”
她飞速转过头去，但许城还是看见一大颗泪珠从她下巴上坠落。

第61章
船快靠岸时, 许城接到余家祥电话：看守所那边民警说董奇天天闹，要见许城，说有其他案子的线索。问他又不说。
这种编故事拖延的情况很常见, 民警起初还耐心教育，后面也不耐烦了。
余家祥说：“估计是到现在, 怕死了，想找你诉苦。他没坐过牢、履历也正常, 能有什么线索？民警也说你不用去, 大周末的。”
许城想了下, 说还是去一趟。
放下电话，姜皙问：“你有事？”
许城说：“有个犯人想见我。”
“你去吧。我跟添添下船坐公交就行。”
许城说：“不急, 我先送你们回去。”
码头离公交站有段距离。她那工作本就废腿, 下班也没歇着，他担心她腿早就疼了。
姜皙不想耽误他，但知道拗不过他, 没再开口。
下船时，天已经黑了, 江两岸灯火辉煌。
到家属楼了, 许城交代：“清明假期你提前把排班好。”
“好。”
他把她送到单元楼下，看着姐弟俩进了单元门才离开。发动汽车时, 从后视镜里瞥见姜皙回了头。
就那一眼, 他的心莫名就舒展开来。
赶到看守所，一进去，脸色便肃定了。
负责民警愁眉苦脸：“多久没碰见他这样难管的了, 大哭大闹，稍微不看着就拿头撞墙。麻烦许队跑一趟了。”
许城想起上周蒋青岚专程找他，说手下记者想采访董奇, 问：“问真的采访怎么样？”
“来了三次，他很不配合。”
“那就算了。”
也不能强制。
许城推开会见室的门，董奇双手束铁铐，双脚缚脚镣，头发和胡子剃得干净。多天不见，眼窝面颊凹陷下去，头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撞击瘢，模样吓人。
许多罪犯都这样，转来看守所后，刑罚的震慑和死亡的恐惧会慢慢侵蚀内心。
许城在他对面坐下，问：“有话跟我讲？”
董奇看他一眼，便涕泗横流：“许警官，我不想死。我才二十一岁啊。我好后悔……后悔也没用了。我不想死！”
许城眉心微敛，只觉可悲。
他不发一言，等他哭够了，才叹气：“这儿的民警工作也不容易，你何必为难他们？”
“我就想见你一面，跟你聊聊。”董奇抹眼泪，“我听里边的人说，要是有重要线索，将功补过，就能减刑，是不是？”
许城沉默半刻，说：“你的案子，不可能。”
董奇表情僵住，质问：“你以为我编的？这儿的民警都以为我编的！”
他来这一趟，并不是为了什么线索：“有没有都无所谓。哪怕只是聊天，你想说什么，我都愿意听。”许城很诚恳，“真有线索，不管再小，我都会重视。但我不想听了你的消息后，再骗你。董奇，除非是极其重大的案子，否则你减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罪太重。”
董奇目露绝望：“许警官，你相信我后悔了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许城没直接答，平静地说：“我能部分理解你。”
董奇瞪大眼睛：“什么？”
“我能理解你遭到背叛，心里有恨，想复仇；甚至也能理解你跟她父母爆发冲突、遭到羞辱时，想杀人想毁灭的冲动，毕竟，谁都不是圣人。”
董奇嘴唇颤抖。
“人都有邪恶的想法，但想法和行动之间是有条鸿沟的。我不能理解，也没法共情，你怎么能那么轻易就跨了过去，杀掉三个人。你必然要受到惩处，再悔过也无济于事。这世上很多事可以回头，唯独命没了，就回不了头了。那小孩才几岁，你明明还抱过他……”
许城工作中极少分心，可那一刻，脑子里忽然一晃，他和姜皙之间，隔着姜淮的一条命，隔着李知渠的一条命。
他将话继续说完：“知道吗，给犯人执行死刑的警察都会有心理阴影。无论什么人，都不该对活生生的人命无动于衷。这点，我怎么也理解不了。”
董奇脸埋在铐着手铐的双手里，大声痛哭。
可生命已逝，再哭也毫无用处了。他必当用命来偿还。
许城没劝，也没安抚，静默等他哭完。
等他流不出泪了，许城端了杯温水给他。
董奇捧着，恍然问：“誉城花开了吗，春天来了吧？”
“嗯。刚来的路上，春景路上全是樱花。很漂亮。”许城说，“看守所操场东边能看到农科院路的梨花，你哪天可以去看看。”
他喝完水，又抹了眼泪，说不管怎样，还是想把他知道的线索告诉许城。当然，他希望是假的。可如果是真的，希望能帮一个无辜的人沉冤昭雪。
董奇说，他逃去深城后，在城乡结合部一个建筑工地上搅水泥。工友们天南地北来的。夜里，男人们喝酒了爱吹牛。
有次，几个工友喝高了，炫耀自己或亲朋干过的大事儿，谁谁做过大生意，谁谁认识大人物。
董奇酒精上头，说自己杀过人。
众人全都笑话他，没人信。
一个X省的人立马说，他远房一大哥有本事，以前跟谁谁杀过人，是个警察。这当属最有种的了吧。
众人翻白眼，骂他放屁。
那人说，真的，埋在长江边一个叫芦花沟的地方。
许城听到这儿，蓦地抬了眼。江州就有一片滩涂，叫芦花沟。不过，这样的地名在长江流域有很多处。
董奇说：“我当时也觉得吹牛逼，但他说了那警察的名字，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名字有印象吗？”
“酒喝得稀里糊涂，哪儿还记得，但肯定有个渠字。我就记得，芦花沟，什么渠。不是有句诗么，‘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所以那个渠字，我记得很清楚。”
*
四月一日那天，许城开车载着姜皙姜添一道回江州。
李知渠的线索，他在半月前通知了江州警方。走流程、申请，各项手续繁琐地办完。一周前，卢思源告诉他，已正式对芦花沟进行搜寻。如果顺利，一周内能找到人。如一周后无果，人力物力也不足以支撑继续翻找。
车快到江州高速口，许城接到卢思源电话，开头的沉默叫他预感不好：“没找到？”
“嗯。局里加上社会搜救队，二十几号人，翻了六七天了。明天就放假了，今天要是找不到……我怎么跟肖老师交代啊。她好不容易有了点希望。许城，这线索有没有可能不对啊。”
许城只说：“还没到最后一刻，再找找。”
放下电话，姜皙看了他一眼。
他说：“一个案子。”
姜皙问：“结果不好吗？”
“现在还说不准。”
下了高速，驶进江州城区，姜皙变得有些紧绷。自从离开，她一次都没回来过。整座城市于她熟悉又陌生。
江上在修长江大桥，尚未建成，汽车乘轮渡过江。快抵岸时，姜皙望着一个地方出神，侧脸落寞。
许城顺她目光看去，是下游的陵水码头，在青碧的江水和翠绿的岸之间，一小点米白色。那是当年他们的船停靠的地方。
他说：“陵水码头还在用。”
姜皙将目光移开，没有落向他。
汽车行驶上岸。
老城区没什么变化，沿江大堤，凉溪桥船厂，废弃钢铁厂，秋杨坊，秋槐坊还是老样子，有的地方更破败了，有的翻了新，只有树木更加茂盛。
新城区则大变样，高楼林立，崭新宽敞。
许城和姜皙商量好了，她暂住姑姑家。姑父刘茂新多年前心梗去世后，许敏敏一直一个人。表姐发展不错，前几年给她买了套电梯房。
许城说回到江州，变数更大。留她和姜添住酒店，人多眼杂，怕生万一。
姜皙本不想住，但考虑安全，又想着只住一晚，便同意了。
遇到行人过马路，许城放慢车速停下，姜皙又盯住窗外。
许城一眼便发现，那是去年冬天他和卢思源经过时刺了他心里一道的地方。曾经的游乐场变成了大工地。摩天轮伫立的地方如今站着一个高耸的黄色塔吊。
姜皙抬头茫茫望，黄色的塔吊映着灰蒙蒙的天，光线刺得眼睛疼。
许城心里也不痛快，手指捏着方向盘，几度张口，却说不出话。直到身后车辆鸣笛，他才发现人行道上已无人，启动了车辆。
许敏敏家小区在老城和新城交界处，是个平民化小区。进去前，姜皙坚持下车去买了点水果和礼品。
许敏敏早就等在家里，热情地开门迎客。
十年前，她只见过姜皙一面，这些年过去，早记不清。
这次听说许城假期居然回江州，还带女孩子回来，做姑姑的欢喜得不得了；又见这姑娘生得白净标致，温柔安静，更是笑逐颜开：“西江，路上累不累呀？肚子饿不饿，还没到饭点，先吃点零食好不好？要不还是先喝水……”
姜皙略局促地抿抿唇，一面又能感受到许敏敏的暖意，一一回答：“不累的。也不饿。谢谢阿姨。这次过来借住，给您添麻烦了。”
许敏敏喜欢得直夸：“这孩子怎么这么有礼貌？麻烦什么呀，不麻烦。平时家里就我一个人。你们来，我还开心呢。这是添添吧？添添，想不想吃水果呀？”
姜皙意识到，许城早都跟许敏敏将两人介绍好了。
她拉了拉姜添的手，低声：“叫人。”
“阿姨好。”姜添很规矩地微微鞠躬，瞄一眼茶几上的果盘，说，“我想吃香蕉。谢谢阿姨。”
“真有礼貌。”许敏敏开怀大笑，给他拿香蕉。
才坐下，许敏敏问：“小城说你是江城人？江城好，跟江州离得近，风俗习惯也差不多。”
姜皙冲她微笑：“嗯。”
“你家里……”
“姑姑。”许城打断，“她就是我一个朋友，你别调查户口了。把人吓着。”
许敏敏心想，什么朋友？你小子还想糊弄我？看你那紧张样儿？没出息！
可转念一想，或许两人还没戳破那层纸呢，她可不能给她宝贝侄儿扯后腿，遂笑道：“行，我话多。你们年轻人聊，我去菜市场买菜。西江，添添，想吃什么呀？”
姜皙摆手：“阿姨不用麻烦，我们自己出去吃好了。”
许城却看着她：“你想吃什么？我姑姑手艺很好，地道的江州菜全会做。”加了一句，“阿皙，她一片心意。”
这称呼，叫姜皙滞了滞，像是到了这一刻，才终于回到江州，回到记忆中的故乡。
她清黑眼眸怔愣地看了看许城，才转向许敏敏，说：“添添喜欢吃鱼。我的话，特色蔬菜就好了。”
许城说：“姑姑，她喜欢藕带跟芦蒿。鱼要桂花鱼。她讨厌鱼刺。”
姜皙垂下眼帘。
许敏敏瞧瞧两人，眼中放光：“好！”
许敏敏走了。
姜皙默了半刻，说：“鱼刺再多的鱼，我也吃的。我早就不挑食了。”
虽然榨菜还是不喜欢。
许城无言以对。
半晌，看了下手表，问：“现在去吗？”
姜皙点头，叫姜添起身。但姜添在看喜羊羊，说不愿意出去玩。
姜皙说：“不是去玩。是去接哥哥。”
姜添立刻关了电视，乖乖起身了。
许城给许敏敏打了个电话，说带姜皙他们出去转转，晚饭前回来。
旧殡仪馆在老城郊区，一路过去，城市消退在身后，涌出大片的水塘、矮屋和农田。正值清明，公路两旁的农田里，油菜花开出大片大片的金黄，像巨大的金色地毯。
清明分明是愁绪纷飞的季节，可油菜花不管那么多，照样那么艳丽灿烂。
到了殡仪馆，三人一道去寄存处，接待的工作人员是位五十来岁的大妈，正在座位上拿电脑追剧。
许城说明来意，要取骨灰。
大妈掀起眼皮：“谁的？存单有吗？”
许城把单子和寄存费收据一起递给她。
大妈一张张看着，皱眉：“这都快十年了吧？你们这些人也是心大。”
许城还没开口，姜皙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大妈起身，走进存储室去。等她出来时，手里捧着个灰黑色的盒子。姜皙的目光一下胶上去。
大妈看两人的眼神变得奇怪。许城给她的单号上是数字编号，但她进去取骨灰时，能看到死者名字。
她说：“这是你们什么人？”
许城说：“朋友。”
对方挑了下眉：“这人……”她似乎想评价什么，想想人都死了，话又吞回去，继续看她的电视剧。
姜皙盯着那小小的朴素的木盒子，轻轻触碰一下，盒子老旧了，覆着一层薄灰，木头上有碎裂的漆皮和干纹。
“阿姨，您这里有更好一点的骨灰盒吗？”
姜皙给盒子里的灵魂换了个更厚重精致的黑色骨灰盒，腾挪骨灰时，她打开盖子，发现人的骨灰并非全是灰白色的粉末，还有小的骨头碎片，但分辨不出是哪个部位。她将旧盒子里的灰刷干净了，盖上盖子，抱起来。
许城始终看着她。
她一手捧着盒子，一手抚阖着盒顶，低语：“哥哥，我接你回家了。”
她望住许城，眼瞳湿润，挤出一个微笑，说：“他好轻啊。”
许城眼圈红了，克制着深吸一口气，说：“我们走吧。”
姜添茫茫然跟着两人走向汽车，回头看看，终于焦急地问：“哥哥呢？我们不是来接哥哥的吗？我怎么没看见他？”
姜皙停下，看着怀里的骨灰盒：“这里。”
姜添愈发疑惑，急道：“为什么哥哥在盒子里面？盒子里面都是灰。哥哥那么大，装不进盒子的！”
姜皙说：“添添，哥哥已经死了。我和你说过的。”
姜添怔了怔：“死了？”
“死了。早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你懂吗？”
四月初的栖雁山，草木茂盛。今早下过细雨，山间一片水洗的嫩绿。空气清新极了，大自然丝毫不管不顾人间是清明。
进山的公路年久失修，水泥地如蛛网般裂开，缝隙里生着一丛丛新草野花。
栖雁山以前是姜家的地产，一把大火烧掉后，江州人嫌这块地晦气，无人愿意开发。这片离老城近、新城远，久而久之，就荒废掉了。
沿着坑洼的水泥路颠簸两三公里，姜家宅子废弃的大门映入眼帘。大铁门残缺断裂，只剩底座骨架，锈迹斑斑。门柱上的意大利瓷砖业已剥落，裸出灰色水泥跟红色底砖，缀着牛皮癣一样的青苔。
驱车直入，车道上荒草丛生，原先的草坪长满野草和灌木。路的尽头，姜宅已成一座巨大的废墟，断壁残垣。
许城十年前来时，这儿是一处冒着青烟的黑色巨洞。
但十年时光荏苒，青色的杂草、苔藓、灌木从废墟上生长，入侵。部分掩盖了烧焦的痕迹，在春天里，青与黑的撞色，竟有种落寞而盛大、荒凉而又有生机的冲击感。
姜淮曾住过的东院，甚至长出了一株巨大的枫杨。
那棵树生长得野蛮，树枝朝四面八方舒展，看着很蓬松。
姜皙望着那株树，喃喃：“那是什么树，居然长那么大了。”
“枫杨。”许城说，“这种树长得很快。十年了。”
姜皙又朝西边看了眼。姜宅外的小西楼也烧掉了，但损毁不如主宅严重。残壁上铺满了爬山虎，肥大而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簌簌摆动，像湖上的波浪。
许城说：“想去那边看看吗？”
姜皙摇了摇头：“早点弄完回去吧。你姑姑专门做了晚饭的。”
宅子东边的山坡上，先后埋了姜淮的奶奶、妈妈和爷爷。姜淮以前说，要是哪天死了，要跟妈妈埋在一起。
三座墓，常年雨打，无人修护，已变成小小的土包，青草遍布；鸡矢藤、络石藤满地爬。
许城问姜皙，想把姜淮的骨灰放在哪个位置。姜皙指了妈妈墓山脚下，许城点了三根香，拜了拜，拿铁锹铲土。
春天土松，挖土并不吃力。
姜皙脚不方便，有些艰难地跪下，叫姜添也跪，在一旁烧纸。
姜皙往火中丢着纸钱，说：“哥哥对不起，我以前的手机丢了，连你一张照片都没有。也不好给你立碑。你不要怪我。”
许城没讲话，沉默地挖坑。很快挖出一个深约半米的小坑出来，他扶立着锹，说：“可以了。”
她的脚不好起起跪跪，干脆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许城眉心一蹙，别过头去，盯着山坡下破败的姜宅。
风吹着那株枫杨。
但脚下的人没有动静，许城回头，姜皙跪在那个坑边，怀抱着骨灰盒，身子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肩膀在发抖。
她说：“哥哥，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所以，十年了，从来都不到我的梦里来？”
许城嗓子一瞬发紧。他稍稍躬身，伸手，风吹着她的发丝，撩到他指尖。他想摸摸她的头，可指尖悬在她头上，迟迟未落。
而脚边的女孩身子开始剧烈颤抖，深深低下头去，泪水滑落的那一秒，许城忽然跪下去，护抱住盒子。她那几大颗清泪砸在许城的衣袖上，没沾到姜淮的骨灰盒。
“还好。”他说，“姜皙，不能滴泪到逝者身上。”
“哦，我不知道。”姜皙赶忙胡乱擦眼睛，她小心将盒子放进土坑，往上头覆了层泥土。良久，嗡声说：“可以了。”
许城拿锹将挖出来的泥土填回去，姜皙又爬回墓前，继续烧纸。
许城在周围挖了些新土，将墓垒得更高一些。不然再过几年，要变成平地了。
姜皙磕了三个头，说：“添添，给妈妈和哥哥磕头。”
姜添乖乖放下纸钱，咚咚咚磕了头。问：“哥哥死了，变成灰了吗？”
“嗯。”
“姐姐，有天你死了，也会变成灰吗？”
“嗯。”
姜添皱了眉，很忧愁。
姜皙又说：“添添，你也去给墓上添几锹土。”
“哦。”姜添起身，许城将铁锹递给他，告诉他挖土了置于墓山何处。姜添点头，给他教明白了的事，他向来都做得很好。
许城走到姜皙身边，也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他拿了纸钱，散开了，往火堆里扔：“姜淮，我早些年想过，把你的骨灰迁过来。但又觉得，你应该想等姜皙来做这件事。现在好了，入土为安。她也活得很好，你放心吧。”
姜皙手中的纸钱已烧尽，看着火堆里纷飞的燃烬出神。
许城将最后一小摞纸钱放入火中，说：“姜皙，姜淮不会怪你的。他恨我，但不怪你。”
她木然地说：“你怎么知道？”
“姜淮死的时候，我在。”
姜皙扭头，眼瞳微瞪。
“他那时想去找你，想带你走。他不放心你。”
一瞬间，仿佛世界都静止了。火焰毕剥声，鸟鸣声，全都消失。只有风吹着那株枫杨树，呼啦啦，呼啦啦。

第62章
许城姜皙回到家时, 许敏敏刚做好饭菜。一进家门，一屋子鱼汤和蒸米饭的清香。
姜添肚子早就饿了，由衷地说：“敏敏姑姑, 好香呀。”
许敏敏将米饭端上桌，说：“快去洗手了吃饭。”
姜添听话地点头：“好。”
待姜皙坐下, 面前摆着一小碗江州米粉，铺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香干猪耳, 缀着小葱。
姜皙惊讶抬头, 许敏敏笑眼弯弯：“小城说你喜欢吃米粉。我做的米粉呀，最好吃了。这手艺我还教他了呢, 你以后要是想吃, 让他做。”
她吃过的。
姜皙又看了眼许城。
许城说：“看我干什么，吃啊。”
姜皙吃了一口，米粉脆弹, 汤汁浓郁，跟许城以前做的味道一模一样。不止如此, 许敏敏厨艺的确好, 清炒藕带，炒芦蒿, 桂花鱼汤炖豆腐, 炝锅小龙虾，粉蒸红薯排骨，全是家常滋味。
自有记忆起, 姜皙没吃过爸爸妈妈做的饭，只在刚被领养那年，姜家妈妈给她做过一碗蛋炒饭。但妈妈身体不好, 不怎么动弹，没两年就去世了。
哥哥也给她做过，和妈妈配方一样的蛋炒饭。哥哥惹她生气了，就会做给她吃。但哥哥很少惹她生气。
或许，那时应该多生几次气的。可她不是一个爱生气的人。
“西江啊，来，喝一碗鱼汤，很鲜的。”许敏敏舀了碗汤给她。
“谢谢姑姑。”姜皙拿勺子舀一口；许城紧盯她，急得皱眉：“小心烫——”
话音未落，姜皙烫得挤眉龇牙。
许城无语半秒，没忍住，低头笑了下。姜添也笑，哈哈笑出声。许城的笑容就变得更大，拿手撑着额头别过头去，笑得耳朵红了。
姜皙脸也微红，慢慢吹着喝几口，渐渐，四肢都热了。这桌菜也很对姜添的胃口，他拿鱼汤泡饭，吃了一大碗不够，又去添了一大碗。
许敏敏自然开心，问：“西江呀，刚去哪儿转了，觉得我们江州怎么样？”
姜皙不太会撒谎，低下脑袋：“去江边走了走，江州挺漂亮的。”
“以后有假期，多来江州玩，姑姑这儿随时欢迎。”
“嗯。谢谢姑姑。”
许城没参与聊天，吃到半路，起身去拿了副一次性手套，剥小龙虾。剥出来的第一颗虾球放到姜皙碗里。
姜皙一愣，背后都出汗了，说：“不用，我等下自己弄。”
“没事儿。”许敏敏摆手，笑眯眯地说，“你是客人嘛，应该的。小城说你不能吃太辣的，我没放太辣，主要是酱香。西江你尝尝好不好吃？”
盛情难却，姜皙将虾肉塞进嘴里，连连点头：“好吃。”许城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又是两颗虾球落进她碗里。
她知道他这人犟得很，说也没用，干脆不吱声，只有脸在不知不觉中染上虾壳的颜色，或许是鱼汤太烫所致。
剥了七八个，手套破了。许城摘了，擦擦手，手机恰好响起。是卢思源。
电话接起，一阵激动的喊声直冲许城鼓膜：“挖到了！许城！他妈的挖到了！”
许城心脏一突：“什么情况？”
卢思源几乎在咆哮：“骨头！成年男性！初步推测身高在178到183之间。”
李知渠身高180。“牙齿补过，我叫人调记录了。”
许城心跳极快：“我马上过来。通知肖老师没？”
“我想等确定了告诉她。”
“行。”
许城放下手机，眼神放空两三秒才凝了神，沉定说：“我有事先出去一趟。”
许敏敏也很激动，急问：“是不是李知渠？找到了？”
许城没答，说：“我先走了。”他看了姜皙一眼，并未说什么，走到玄关处，又回头看她。
姜皙察觉地回头。
许城说：“别乱跑。”
姜皙莫名脸一热：“嗯。”
他走了。
许敏敏望着关上的大门，叹了口气。
姜皙并不知道李知渠是谁，有些茫然。但她察觉得出来，这个人对于许城，不太一样。和其他案子不一样。
吃完饭，姜皙执意帮许敏敏收拾，两人在厨房里忙碌时，姜皙问：“姑姑，李知渠是谁啊？”
许敏敏拧拧眉：“说来话长啊……”
她往热水盆里打洗洁精，心下琢磨：虽然许城和程西江不怎么说话，可她瞧得出来，这姑娘在许城心里份量可不轻。
有些事，或许她侄儿说不出口，可这两人要是在一起，也不能藏着掖着的。
这么一想，许敏敏就打定了主意，说：“西江啊，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小城，其实很小，爸爸妈妈就不在身边了。”
姜皙正把盘子里的剩菜和鱼骨往垃圾桶里倒，说：“知道啊。”
许敏敏微讶，心想许城连这都跟她讲了，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
“你知道他爸爸怎么死的吗？”
姜皙说：“他伯伯跟外头的人做局害的。”
“是我们江州当年最大的恶势力，姜成辉姜成光那两兄弟。姜家想吞并许城爸爸的船运公司，使了阴招。”许敏敏叹息，“我们小城，从小家境很好，父母很恩爱幸福的。小时候要什么有什么，可一下子，就什么都没了。”
姜皙怔了怔，许城没跟她讲过这个。
“那他给你讲过方信平警官吗？”
姜皙心跳得很快：“嗯，说是像父亲一样的人。”
“真跟父亲一样呢。小城读初中那会儿很叛逆，跟混混搅在一起，废学了。有次，那帮年纪大的、家里有头有脸的混混飙车，意外死了个人，总有人得担责。想推到小城身上，是方信平捞的他。后来，也是方信平把他摁回学校，一直保着他，不让那些高年级的混混来骚扰。”
姜皙接过许敏敏递来的洗净的碗盘，拿清水涮着，嗯一声。
“等他上高中后，对他这么好的人又多了两个。他班主任肖文慧老师。还有李知渠，肖老师的儿子，也是校场路派出所的警察，入职后跟着方信平，成了他徒弟。李知渠跟小城很合得来，小城一直叫他哥哥的。”
姜皙在水龙头下冲着盘子，问：“他……死了？”
“05年冬天，快十年了。”许敏敏双手浸在泡沫水里，拿抹布搅着盘子，语气哀伤，“小城最后一次见李知渠，两人闹得很不愉快，吵了架。后来很久不联系，再后来，李知渠就失踪了，小城心里……一直后悔，也自责，没好好告个别。”
“为什么吵架？”
许敏敏迟疑一下，说：“方信平跟他女儿都被我刚说的那个姜家害死了，死得很惨。李知渠想给他们洗冤，让小城给他做线人，就是卧底那种。”
姜皙心里猛地一扯，心跳骤升，手里的盘子截住水流，一大片水花滋溅到她身上。
“衣服打湿没有？”许敏敏抓着碗和抹布，空不出手，“西江，你自己把身上擦擦啊。”
“没事，等下就干了。”她将盘子放入晾架，心跳很快，“做卧底……成功了吗？”
“成是成功了……”许敏敏忆起过去，眉心皱起，像是有些痛苦——但人也崩溃掉，差点毁了。
她斟酌再三，没说出来，见姜皙等着自己，勉强笑笑，“小城，也不是很开心吧。”
姜皙问：“……为什么？”
“他觉得，伤害了一个信任他的人。那孩子，是无辜的，也命苦。小城那时啊……”许敏敏眼眶竟红了，她不愿讲这些伤心事，摆摆手，“没什么，也没什么。”
许敏敏生怕讲太多，会影响程西江和许城的感情发展，忙转口：“他对那女孩没什么的，就是感觉很亏欠。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那孩子可怜的。你别介意啊，也别跟他提这事儿。提不得。”
“嗯。”
“乖孩子。”许敏敏微笑，“你一帮我呀，这么快就洗完了。”
她倒掉脏水，重新搓洗着抹布，叹：“李知渠总算找到了。肖老师那两口子……哎……等了十年。我都不敢想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不敢想呐。”
姜皙抬头，窗外，天已经黑了。她的影子映在窗户玻璃上，薄薄的一层，看不清脸。
*
四月初，春夜料峭。入夜了温度低，江边尤甚。
芦花沟位于江州北城东北角与下属县城交壤之地，土地贫瘠，污染严重，只有芦苇及水生杂草能生长，附近少有人烟。
此时的芦花沟在几十人整整七天的翻找后，被掀了个底朝天，新生的青绿色芦苇全绞在烂泥里，茎干、枝叶、根系和稀泥绞缠成团。
天色已黑，江边滩涂上星星点点，是警察们拿棍子支起的一串串LED灯。灯光将来往每个人的脸孔照得煞白。
许城步行过去，大片伏倒的芦苇编织一张松泛的软地毯，踩得脚下泥水滋噗，又不致让鞋底深陷。
许城一眼找准人群最密集处，看到了卢思源，他正蹲在地上查看。在场的警察有不少是曾经方信平的同事或下属，都认识许城。
有人打招呼：“你来了。”
“嗯。”许城走到卢思源旁边，看见了地上的人。准确来说，是骨头，沾着稀泥的灰色骨头。
一张裹尸布铺在滩涂上，躺着零零碎碎的、刚拼凑起来的白骨，连泥巴都还没洗净。
许城将“他”上下扫一眼，最终，目光定在“他”的骷髅头上，他盯着“他”黑洞般的眼眶，忽然，一股巨大的疼痛朝他冲击而来。
他已有预感，说：“卢思源，就是他。”
他说：“不会错了。就是李知渠。”
卢思源抬头：“八九不离十。但再等等，我同事回局里找档案袋了。”
正说着，一道颤抖的声音乘着夜风呼唤而来：“思源！许城！”
是肖文慧。
许城和卢思源同时一惊，回头；满头花发的肖文慧和李医生一道，互相搀扶着，踩着稀泥踉跄而来。
两人立刻上前，许城拦扶住肖文慧，说：“肖老师，您先等等，等警方核实死者身份。”
“不用等了。许城你让我看一眼，我看一眼就知道他是不是李知渠。”肖文慧一张脸苍老得可怕，但眼里闪着冷铄的光，镇定道，“你让老师看一眼，就一眼。我受得住，我不会搅乱现场，你放心。我看一眼就知道他是不是。”
许城沉默片刻，与卢思源对视一眼，互相点了下头。
他扶着肖文慧走去，围在泥白骨旁的众人散开一条通道。
肖文慧走到裹尸布旁，在许城的搀扶下，微微佝偻下身子，将那具骨头从头看到脚趾，又从脚看到头颅。
她站不住，忽然一下跪到地上；许城跟着蹲下，搂住她的肩。
肖文慧开始颤抖，她不禁伸手想碰那骨头，但又知道不能碰。母亲身子往前一弓，头低下去，双手抓进泥地里，泪珠直往下掉。
许城的心跟着猛地下坠，他知道了。
“是他。”肖文慧呜咽，“是我的儿。李知渠。”
一旁，李知渠的父亲李医生也瘫坐地上，泪水纵横。
“我的儿……你是妈妈心尖上掉下来的肉啊。你怎么能走在妈妈前面……”肖文慧轻轻哭诉着，泪如雨下，她扭头看向丈夫，“十年前，他给我托梦，他就是一身的水，湿透了，站在芦苇花里，来跟妈妈告别。老李啊，你还不信。我那个梦，就是李知渠，你还不信……全江州的人都说我是疯了，我咒我儿子死。”
李医生已泣不成声。
周围的警察们不忍卒视，纷纷红了眼眶，落了泪。
江风呼啸着，肖文慧抓着被踩成泥的芦苇，忽然大哭出声：
“知渠啊，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笨，妈妈蠢。”肖文慧仰天嚎啕，发疯了般捶打自己的胸口，打自己的脸，“我蠢呐，你都站在芦苇花里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是芦花沟，我怎么就让你在这又冷又湿的泥巴地里埋了整整十年啊……”
许城控制住她自我捶打的双臂，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搂住。他咬紧牙，一行泪从通红的眼眶里砸落。
妈妈的嚎哭声直奔夜空而去；江风呜鸣，江水滔滔，夜空星寂无言。
*
卢思源同事传来李知渠生前的牙齿检查报告，目测与白骨的吻合。虽还要等DNA对比，但根据目前线索，众位警察已知，这就是失踪了十年的李知渠。
肖文慧和李医生痛哭过后，稍稍恢复了平静。
过去十年，他们早就知道儿子已死，尤其是肖文慧。如今，尸首终于现世，伤心悲恸之余，也了却了一桩心事——儿子，总算找到了。
接下来，就只期盼警方早日破案，还李知渠一个公道。
*
夜里十一点半，江州老城区夜幕低垂，路灯掩在新发的春叶里，街道上光线昏昧。
老江烧烤店内人声鼎沸，店外却没人。春夜凉，户外坐不住。
许城跟卢思源挑了户外一张桌子，坐下点菜。老板说：“里头还有位置呢。外头冷。”
卢思源说：“我们聊点事儿。”
“行。”老板推了个热风机来桌边。
许城说了句谢谢。
卢思源倒满两杯啤酒，推一杯给他，说：“咋兄弟俩是不是得碰一个？”
许城拿起杯子，和他一碰，清脆一声。
两人都是仰头饮尽，放下空杯，良久无言。
卢思源熬了几个通宵，眼圈黑得吓人，却扯出一丝笑容来：“终于找到了。我算是有半张脸能见肖老师了。”
他继续倒酒，说：“还得是你。要是其他人，这线索或许就漏了。”
“多亏你。”许城看着他，目光沉静，“换做其他人，这些天或许搜不出结果。”
卢思源无奈摇头：“兄弟，工作难做。你不知道我收到你的线索，再往前推，有多难。上头说这线索不够确凿，怎么都不肯批。得亏你出主意，让肖老师李医生去投诉申诉，市里头一帮老师医生联合起来围着局里发声。上头才松口。”
卢思源指指他，“就你蔫儿坏。这种招儿也就你想得出来。”
许城喝着酒，不带笑意地弯了下唇。
服务员送来烤好的牛羊肉和鸡翅韭菜。
待人走了，许城抬手敬他：“你这几天压力很大。辛苦了。”
“这都没什么，哪怕是微乎其微的线索，我都得去找。”卢思源说，“我得报肖老师的恩。”
肖文慧是卢思源的任课老师。高一那会儿，卢思源又瘦又矮，从乡镇上来，很自卑，有次在物理课上睡觉，肖文慧没批评他。下课后，她将他叫到一边，问他最近是不是太累。又说他衣服太薄，带了几件她儿子高中的衣服给他。肖文慧还夸他聪明，就是不太专心，要是认真听讲，一定能把物理学好。
就因为她的鼓励，卢思源一直没放弃学习。
长大后，卢思源跟许城说：我哪儿聪明啊，我一点都不聪明，我就是纯努力。记着她的话，高中三年没放弃过，才有的今天。不然我早进厂了。
“但后头的工作，难。”卢思源叹气。
许城明白。他在誉城那样的大都市，碰上基层工作，有时都难开展，何况江州这种小地方。虽说十年前除了一波恶，残余势力仍是盘根错节。
“慢慢来吧。”许城说，“我来之前收到深城警方回函，他们会调查董奇说的那个工友。至少人是找到了，等各方线索慢慢汇齐，拼图总会完整。”
“希望吧。”卢思源吃了一大口羊肉串，烤肉的香味叫他满足了点，人也松泛了些，“这家味道还跟之前一样，什么时候我们宿舍四个能聚在这里再吃一次。邱斯承跟杜宇康都在誉城挺好的吧。”
“嗯。”许城喝一口啤酒，忽问，“当年帮姜家走账的邓坤，后来一直没线索了？”
卢思源抬头：“他不是逃去海外了么？怎么了？”
许城说：“他跟思乾集团的创始人于平伟，是朋友。”
“你怎么知道？”
“在思乾集团荣誉室的照片上看到的，1995年的合照，于平伟跟几个合作方，里头有邓坤。”
“你认识邓坤？”
“姜淮生日宴上见过他一面。”
“你认人的功夫也是了得。”卢思源说，“你在怀疑什么？那些大企业，都有些对外的渠道吧？再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也是。”许城没所谓地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吃完已是夜里十二点半，各自叫了代驾回家。
回到姑姑家，家中早熄了灯，静静悄悄。
一进玄关，他先极轻地拉开鞋柜，检查一眼——姜皙和姜添的鞋子都在。
凌晨一点，人都睡着了。
他觉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疲惫，累到脱了鞋都没力气换鞋，没力气走回卧室，他踩着地毯走到沙发边，一坐下去，人倒进沙发，就起不来了。
许城迷迷糊糊闻到自己呼吸出来的浓烈酒气，他很久不喝酒了，醉一醉也好。
有点冷，他应该去床上睡，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真的，起不来了。
沙发上男人呼吸沉沉，靠近客厅的卧室门很轻地吧嗒一声，拉开了。
姜皙蹑手蹑脚地迈出两步，探头看，就着窗外的灯光，见许城侧身睡倒在沙发上。
她悄悄猫近，闻见了酒味。他双眼紧闭，呼吸粗重，在睡梦中眉心也微蹙着，难掩悲伤。
或许是冷，他微微蜷缩着，那么大只一个人，看着却有些脆弱。
姜皙慢慢退回房间，再出来时，抱着一个枕头和毯子。她将毯子盖到他身上，又小心抬起他的头，将枕头垫在底下。
许城的脑袋在她臂弯里一扭，他的脸埋贴在她腹部，隔着薄薄的衣衫，男人灼热湿润的鼻息喷在她肚脐上，烫得要命。
姜皙魂儿都在发颤，过电一般，胸口热乎乎的，像抱着个刚烤好的烫手大山芋；可又不敢甩开他，怕将他弄醒。
也……不舍得甩开的。
她浑身迅速升温，慌忙垫好枕头，将他的头轻放上去。要抽手之时，他头再度一偏，细腻柔韧的脸颊滚烫地贴进她手心。
姜皙一惊，不敢动了；心跳砰砰地伸着手，捧着他的脸。
他嗅到她的气息，依恋地蹭了蹭，嘴唇和鼻子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呢喃：“你回来了。”
“江江，你回来了。”

第63章
姜皙早上迷蒙醒来, 掌心似还留着昨夜许城脸颊上的温热触感，她略一回想，人就清醒了。
穿好衣服出房门, 沙发上人已不在。毯子叠得整齐，置于枕头下。
屋内安静, 餐桌上放着从外头买回来的豆浆、桂花糯米糕和八宝粥。
一声钥匙拧动，大门打开。
姜皙提着一颗心, 匆忙回头, 却是许敏敏拿着把太极剑进来；姜添跟在她身后, 脸红扑扑，很兴奋。
“西江你醒啦。我带添添下楼舞剑去了, 还带他吃了牛肉粉。他吃好大一碗呢。”
姜添很开心, 手舞足蹈：“姐姐，我会耍剑了。”
“姑姑教你的吗？”
“嗯。”
“添添真棒。”
“敏敏姑姑更棒，她超级厉害, 是个大侠！”
许敏敏被姜添这话哄得笑成一朵花儿，她换了鞋子, 招呼：“西江你快吃早餐, 还是热的呢，小城给你买的。他说你早上不喜欢吃味道重的东西。”
姜皙哦一声, 试探问：“他这么早就出门了？”
“对呀。”许敏敏说到这儿, 脸色略沉了沉，“肖老师想给李知渠办个小葬礼。他去帮忙了。哦，他让我和你说……”
话音未落, 姜皙手机震了震：“姑姑我先接个电话。”
却是许城。
她愣了愣，将手机放耳边：“喂？”
那边顿了一下，轻声：“醒了？”
“嗯。”
“我今天有点事儿, 回不去誉城了。你在家多待一天，明天一起回去，好吗？”
隔着听筒，他的声音格外清沉，直击耳膜，她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她在犹豫，好声劝：“你带添添坐火车多麻烦。假期人那么多。万一吓到添添。”
“嗯。”她说，“你慢慢忙。”加了句，“别太累了哦。”
话一出口，她心一突，有些后悔；果然，那边的人静了好几秒，像被她这句关心话打得突然没了招。
半晌，他低低嗯了声，说：“你注意安全。别乱跑。”
他又一次这样说，她微皱眉：“我能跑哪儿去啊？”
那头，许城极淡地笑了下，说：“挂了。”
“哦。”
许敏敏在一旁偷笑。她耳朵尖，听到个大概，笑说：“让我和你说多待一天，结果呢，自己又打电话说一遍。生怕你跑掉了呀。”
姜皙抿抿唇，坐到桌前咬一口桂花糕，清香微甜；又喝一口八宝粥，暖意浮到脸颊上。
*
早晨飘了些毛毛雨，清明时分的江州，雾雨濛濛。
上午，雾气散了些，天空仍阴沉。
李知渠的葬礼在市殡仪馆南二厅举行。
他的尸骨还在公安局等待进一步尸检，而肖文慧和李医生做好了打长期仗的准备，不打算在一次尸检后将其火化，要坚持等到抓到凶犯结案的那天。
厅内正堂上悬着李知渠刚上大学时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大男孩五官端正，笑容正派。因案件未查清，不允许用刑警制服照做遗像。但棺椁上置着一整套李知渠的警服，从警帽到衬衫，从外套到裤子皮鞋，平展整齐。
刑警穿警服的场合不多。那套衣服崭新如昨，这十年由肖文慧夫妇珍藏得很好。
李知渠是当年扳倒姜家的功臣，只可惜，车内那五十万现金叫他毁誉参半。如今，尸骨找到。失踪十年的悲剧色彩又重新回到部分江州人心中。
上午，前来吊唁的有部分社会各界有头有脸人士，不多；邱斯承人在誉城，可花圈挽联到了。
张市宁正好清明返乡，亲自来慰问肖文慧夫妇。
也有民众自发赶来吊唁。花圈花篮一路铺至厅外的走廊台阶。夫妇俩平静了许多，对来客一一鞠躬回礼。
到下午，祭拜的人流才回落下去。
许敏敏前来送花篮，拉着肖文慧的手聊了会儿。
许城将她拉到一边，问她中饭吃了没。
许敏敏心里门儿清：“你放心吧，我做了午饭的，饿不着她。添添又吃了两碗呢。”
许城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又问：“她在家里干什么？”
“添添看电视，她一直玩那什么，iPad？画画。别说，她画画真好看。我老古董，不懂，但可好看了。”
许城没吱声了。原担心她无聊，可事实上，哪怕是十年前，她也是长久地孤独地关在小西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许敏敏要离开时，袁庆春和方筱仪来了。母女俩这次清明原不打算回江州，出了这事儿，临时赶来。
袁庆春抓住肖文慧的手，泪便如雨下：“这些年苦了你了。”
肖文慧含泪说：“只有你信我那个梦。怎么样，说对了吧？李知渠就埋在芦花下面，是我蠢。”
“我信呐，一开始就信。母子连心，是孩子给你托梦呢。”
两人哭成一团，许敏敏劝了好一会儿，才将人安抚。
方筱仪也被惹得落了泪；四处一看，许城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插兜站在户外。
走廊下一株梨花树，白色的小花儿刚开败，在阴天显得分外萧条。
方筱仪想就上次的口无遮拦给他道个歉，可才站到他身边，他看见她，冲她点头算是招呼，就进屋去了。
许城跟卢思源忙前忙后一天，夜里，肖文慧叫许城去家里坐坐。
肖文慧家是老式的教职工小区，当年看着气派，如今已显老旧。家里有些乱，各类书籍摆得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绿植盆栽却很茂盛。
许城说：“肖老师激动，拆家了？”
肖文慧轻打他手臂：“昨晚睡不着，整理整理。过段时间，我和李知渠他爸想把家里重新装修。”
“挺好。”许城走到阳台上，摸摸琴叶榕和绣球，说，“李医生花儿养得比去年好了。”
“跟网上学的。”李医生端着一壶红茶到茶几上，“我还学摄影呢。肖老师退休了，就等我也退了，带她去国内环游。”
“我本来不想等他，想跟几个小姐妹先去。他不肯。”肖老师端来一盘洗好的红提，一盘砂糖橘，“你吃点。今天累着了。”
“不累。比加班轻松。”许城往嘴里塞了颗红提，意外的清甜。他又剥开一颗砂糖橘，刚吃一半，肖文慧推来一封信，信封上是李知渠的字迹：许城（收）。
“在知渠警服口袋里找到的，他走后，东西一直没动过。昨晚才看到。”
许城放下半颗橘子，将信纸抽出来，展开：
“许城：
展信开颜。
你上大学快一个学期了，我们也一个学期没联系了。最近在忙期末考吧？你过得怎么样？应该还不错。我前段时间去你大学远远看过你，你和同学在打篮球。
想起你上学那会儿，我们总一起打篮球。那时你在我眼里还是个有点拽的小屁孩儿。对啊，我总觉得你是个小屁孩儿，可我却还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把这么重大的事情交给你；全压到你头上。
你年纪那么小，承担着那么大的压力，很恐惧、很痛苦吧。但那时，我却忽视了你的心理。
想起你当时那个样子，我心里很疼，也很惭愧，内疚。其实那一年，看着你整个人的变化，我早该发现你不对的。早在那之前你突然跟我说要那两样东西的时候，我就应该察觉到你想做什么，也应该察觉到姜皙对你的重要性。但我一心只想案子，还是忽略了，也没有多想着去保障姜皙的安全，其他人的安全。这是我的责任。你骂我的那些话，一直在我脑子里回响。我想，你是对的。
看着你那样子，我真的很害怕，我好像把你给毁了。还好，你终于回归了正轨。”
许城不适地拧了眉。李知渠几次提到“那时”“那个样子”，可许城不太明白他说的是哪时。
“你仍然是个很好的孩子，以后也会是个很好的警察。
我想起有次问师父，为什么偏偏那么照顾你，喜欢你。他和我说，你读初中那会儿，他巡逻时注意到你，很瘦，破洞牛仔裤，松松垮垮，满脑袋挑染了彩色的头发，十足的“不良少年”。你帮一个脏兮兮的拾荒老婆婆拎垃圾袋。三大包捡垃圾的巨大袋子。左臂又拎、又夹着两大包，右手还攥一大包甩在肩后头。像一根彩色棒棒糖上系了三只大翅膀。
心地这样纯良的你，在姜家，面对那么多的黑暗、死亡和不测，怎可能内心不震荡崩溃呢？
我希望你当警察，队伍需要你这样的人；可我又不希望你做这行，只想你过得轻轻松松。小城，查案子好难。怎么就这么难，我都快没力气了。有些事情，以为结束了、挖掉了根，却想不到只是开始，底下还有更深的东西。太难了，快推不动了。
未来，会好吗？这个世界会更清白干净吗？会的吧？
我怎么越写越伤感了，原谅我突然的矫情。
写这封信主要是想说，我一直在找姜皙。我向你保证，会尽力找回她。你放心，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到。
到那时，我们再一起打球，好好打一场。
哥：李知渠
2005年12月20日”
一滴清泪落在信纸上，许城飞速擦了下眼睛，将信纸折好；抬头时面色平静，眼眶微红。
李医生说：“小城，知渠已经走了。我跟你肖老师知道，你们闹过不愉快。这些年，虽也劝过你，但我们猜，你心里还是自责懊恼的。放下吧。说来，你帮他做线人，他，也欠你的。”
许城没讲话，将信笺塞回信封，装进口袋。
很感动，也有些奇怪：他当年跟李知渠吵架说的那些记不太清的气话，肖老师夫妇从未怪过他，反而一直安抚他。
肖老师也说：“许城，坚定地追查凶手，是好事。但不管方信平方筱舒，还是李知渠。他们已经死了。你对他们，只有警察的责任，没有活着的人的责任了。不要让罪恶赢得胜利。罪行不仅抹去人命，还让活人备受煎熬，饱受创伤？凭什么？！”
许城内心一震，肖老师坚定道：“罪犯不来内疚，凭什么你要因为年轻气盛的几句争执来内疚？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要继续往前。恶人已经杀死我儿子，不能再残害你的人生。不要陷在痛苦里，你要向光而生，好好活下去，不能让他们赢！”
离开时，是夜里十点半。
许城没急着发动汽车，靠在驾驶座靠背上，点了根烟。
肖文慧家住宿楼正对小区篮球场。夜深了，场内的探照灯还亮着，照着发旧了的篮球架和斑驳的绿色塑胶网栏。
一株海棠盛放在夜里，美得寂寥。
他看到多年前，那株海棠不如现在茂盛，枝桠纤弱；篮球架很新，刚涂过漆，白框蓝边红网，很漂亮；高中的许城和李知渠在这儿打篮球……打过很多次篮球。
聊过很多次天，说起方信平啰嗦、肖文慧严厉；方筱舒一会儿爽朗大方一会儿莫名小气，宿舍有人吵架了每天都是低气压，班上运动会没人报名……那时他似乎有很多细碎琐事，李知渠是他唯一畅通的交心渠道。
他身兼数个角色，哥哥，朋友，同龄人，亲人，导师。
篮球拍地声，砸筐声，当，当，当，还在耳边。
“李知渠你他妈是警察吗？你配当警察吗？你只想着立功！”
浓烈烟雾深吸进肺中，刺出一丝疼痛，许城缓缓将青烟吐出。一支烟燃尽，他用力揉了下额头，眼神聚焦，发动汽车。
姑姑家依然是早早熄了灯，静静悄悄。
他也还是先轻拉鞋柜，检查姜皙和姜添的鞋子。都在。
就好像他孤独地在外奔波一天，她没走，留在这里。他心就安稳了。
他锁好门，换了鞋。房子南北通透，餐厅客厅没拉窗帘，户外的光洒进来，不开灯也辨得清。
许城很轻地走到餐桌边，倒了半杯水，他一口气喝干净，又缓缓拉出椅子，坐下，在昏暗夜色中放空。
夜很静，他听到细微的响动。他目光挪去离他最近的一道房门——门把手轻轻往下转动，低低一声弹簧咔擦，拉开一条缝。
姜皙探头出来，正正撞进他的视线，她吓得轻微后缩，但人又慢慢挪出来。
姜皙没再看他，挪到餐桌边，倒上半杯水。
借着夜色遮掩，许城毫不掩饰地注视着她，她里头是小吊带白短裤，外头披了件外套。
她余光有所察觉，局促地喝了一两口水，转头，见许城仍直视着她。
大概夜色朦胧，面孔模糊，所以他的注视才格外大胆。
姜皙抿抿唇，悄声：“你回来怎么不开灯啊？”
夜深人静，许城声音很低：“怕吵醒你。”
姜皙住的那间客房与客厅共用一个长阳台，当初装修时为保证采光，靠阳台那面没砌墙，是磨砂玻璃，窗帘也是白的。客厅开灯，一面玻璃全亮，窗帘透光能把人亮醒。
姜皙握着玻璃杯的手紧了紧，没能接住这话，但也没走。
许城一手搭在桌上，肩膀松垮，头微微歪向一边，因坐着，视线比她低，所以看向她的视线始终上抬着，显得格外直勾勾。
姜皙被他那眼神看得不太自在：“你……看我干什么？”
许城说：“你在等我？”
姜皙嘴巴张了张：“……没、有啊。我，渴了。”
他说：“如果你只是刚好出来喝水，你不用穿外套。”
她知道他在，听到他回来了，才会披上外套出来。
姜皙结舌，果然是骗不了刑警的眼睛和脑子的。
许城低问：“你有话跟我说？”
姜皙小声：“是那个叫李知渠的警察吗？”
“嗯。”许城应着，知道许敏敏肯定跟她讲了。
“你姑姑说，你当年跟他闹得不太愉快，后来，你一直很自责。是么？”
许城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杯子，想喝口水，发现刚才喝光了。
姜皙见状，放下杯子，拿起水壶，走到他身边，往他杯里倒了半杯水。
“谢谢。”许城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
姜皙没退后，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问了句：“和我有关系吗？”
许城正喝着水，没抬头，只目光上折，抬望向她。夜是灰色的，但她眼里的忐忑很清晰。清晰到他有些心痛。
她问：“你……会怪我吗？”
“为什么怪你？”他放下杯子，仰头望住她，“姜皙，我对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决定，也是我自己的责任。不推给任何人。”
他说：“哪怕有自责，我一人承担。跟你没关系，也怪不上你。”
姜皙胸膛起伏着，低头注视他片刻。他似乎想起什么，斜着身子，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团卫生纸放桌上，里头裹着一小串三颗红提，和两个砂糖橘。
他说：“很甜的。”
姜皙愣了愣，说：“我刷牙了。”
“那明天吃。”
她放下水壶，轻声：“早点休息吧。”
正要转身，许城拉住她的袖子，他不好抓她手腕，只拿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衣袖。
他悄声说：“你睡得着吗？”
姜皙回头；他望着她，眼睛很黑：“我睡不着，姜皙，陪我讲会儿话。”
姜皙小声：“姑姑、添添，都在睡觉。”
“换个地方。”许城说，“你想去我们的船上看看吗？”

第64章
天上一钩弯月, 星光寥寥。
陵水码头笼在薄寒春夜里，零星几盏路灯立在江边，水雾晕染光芒。长夜朦胧, 静静悄悄。
大小船只三三两两停靠码头。
许敏敏的船停在最外沿，重新翻修漆刷过, 但骨架形制毫无变化，看着比记忆中小了些。
“看什么？”
姜皙说：“记得那艘船很大的。”
“你长大了, 它自然就变小了。”
“它还没报废？”
“快了。估计再撑个一两年。”
许城登上船, 回头看她。姜皙跟上去, 低头看了眼船下，江水在夜里昏黄灰沉, 起伏涌动着。
走过咕咚作响的铁皮甲板, 绕过仓储区，沿侧边到后头，许城拿钥匙开了舱门, 拍开墙壁上的灯。
白炽灯光昏黄如旧，顷刻流洒, 柔光溢满屋子。姜皙走进船舱的一瞬,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机油、铁锈、洗衣粉、蚊香、花露水、木制品的潮湿、腐旧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所有的回忆冲袭进她大脑。
熟悉的气味一瞬将她拉去十年前。那时, 白日阳光灿烂, 夜里暴雨倾盆，小船屋里温馨而安稳。
她隐隐觉得，不该进去。会有危险。可, 身体不受控制，跨了大步。
十年过去，船屋竟没什么大变化, 沙发和藤椅老旧褪色了，壁上的日历卷起发黄的边角，木桌木椅在岁月中散出柔润光泽。隔间的布帘虚出毛边，像在四周加了朦胧特效。
许城瞧出她心思，解释：“船上不怎么住人，东西都没坏。”
“超市还开吗？”
“开。”
许城说，当年那事之后，刘茂新和许敏敏不想惹麻烦，将商贸街的铺子转出去，两口子又重掌了江上超市。后来刘茂新去世，许敏敏自己当起船长。刚好她单身了一辈子的闺蜜退休后想找事儿做，两姐妹合伙运营起这艘船。
不过那阿姨经济条件还行；表姐这两年生意做大，孝敬许敏敏的也多。两位老姐妹将江上超市当解乏来做，绝不累着。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年轻时从早忙到晚、船上苦哈哈讨生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姜皙由衷地说：“真好。”
她喜欢许敏敏，听到她过得自在安乐，心底高兴。
许城问：“吃点什么？她很愿意给你请客。”
推开侧门，通往仓储超市，货架换了新，但摆设不变。两排货架分贴两墙，中间另有两排，从工具器械、厨余生活、到零食烟酒，果蔬粮油，样样都有。
经过饮料区，摆着各种茶饮、果汁。她多看了一眼，许城便明白：“现在都不怎么喝营养快线了。”
“我也好久没见过了。”
姜皙没什么想吃的，拿了一包那时很喜欢的水果橡皮软糖。
许城拎了两听啤酒。
姜皙坐进藤椅，微讶：“你要喝酒啊？”
许城笑了下：“这几天心情……本来想拉卢思源出来喝，他在芦花沟熬了几个通宵，不行了。可我睡不着。”
他有些抑制不住激动，拿起一罐啤酒，食指一抠，掀起易拉扣，仰头吨吨灌入喉。
姜皙盯着他，见他下颌仰起，喉结上下滚动，半闭的眼眸里亮光闪闪，竟像泪光，却一闪而过。
他一口气灌了大半瓶，罐子当一声放桌上，人长出一口气，眼神失焦。
船屋内陷入寂静，听得到屋顶上船旗在夜风中列列作响。
姜皙心神不宁地撕开那包软糖，问：“许城，这十年，你是不是过得很累？”
许城没正面回答，想了想，说：“回头看，老天对我不坏。毕竟，李知渠找到了。……你、也找到了。”后半句低了声，垂了眼，又灌下一大口酒。
姜皙一颗软糖塞进嘴里，拧了眉。
“不好吃吗？”
“吃到柠檬味。”
许城朝她伸手，男人的手掌宽大，手指很长。
他的手，似乎也长大了。
姜皙抠着糖，眼睛盯他的手。
“怎么了？”
她摇头，拿手指了指他虎口处：“这里有茧。”
“练枪磨的。”
姜皙好奇：“你们平时会用枪吗？”
“很少。”
她抠出一颗粉红色的糖，放他手心。她的手又白又小，他手指不经意蜷起，指尖从她掌根触过。
姜皙心头一颤，他已收回手去，将糖放嘴里。
“甜的。”他说。
“你那颗是水蜜桃味。”
他那罐啤酒空了，易拉罐捏瘪扔进垃圾桶，又拿一罐掀开。
她问：“李知渠的死，和姜家有关吗？”
“可能有。但具体哪种关系，还不知道。他是那年冬天失踪的。”
姜家在夏天覆灭。
“你会查这个案子？”
“归江州警方。”许城说，“卢思源会跟我一样，尽全力。”
“那——”
“姜皙。”他忽然打断。
“嗯？”
“今天来这儿，我不是想和你聊李知渠。”许城看着她，眸光深深，装着难解的情绪。
姜皙睫羽眨了眨：“那、你……想说什么？”
他视线移向她身后那道帘子，浅蓝色布帘已褪去最初的色彩，变得苍白。
“十年前，我最后一次看到你，你发着烧，躺在那里面。等我再回来，你就不见了。”
他目光落进她眼底：“姜皙，你那天去哪儿了？”
姜皙眼皮颤了颤，垂下：“我不想在这里讲。回誉城，我跟你说，好吗？”
她在他灼灼的目光中，抿了抿唇，打商量：“或者你问我别的。我们聊点别的，好不好？”
许城问：“你为什么跟肖谦结婚？”
姜皙的手将糖果包装捏得咯吱响，又是一个她开不了口的问题：“你为什么总想知道这些事？”
“我怎么会不想知道呢？”他反问，“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我不仅想知道，还好奇：姜皙，关于我，你有想知道的事吗？你不好奇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开不开心，辛不辛苦，认识了哪些人？有没有遗憾？会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痛苦？会不会没办法多看一眼江上的船只？很多，你想知道吗？关于你的这些，一切，我都想知道。很想。”
「如果不想知道，现在，我不会坐在这里。」姜皙将嘴唇抿得很紧，没让心底的声音溢出半分，太过用力，她打了个颤。
许城起身：“你冷吗？”
毕竟是春夜，又在江上，夜里温度低。只坐了这会儿，姜皙已手脚冰凉。
许城打开衣柜门，里头只剩一摞叠得整齐的四件套。他拆开被单，想将藤椅上的她裹起来。可藤椅太小，塞不下被套。
他提议：“坐沙发上吧？”
“好。”她要起身，他却直接将她和被单一把横抱起来。她一惊，心脏剧跳，人已落到软绵的沙发里。
他仔细掖着那折了两层的被单，将她的腿脚和后背都掖好，才抬眸看她。
“好些吗？”他离她很近，眸光清黑。
“嗯。”她含糊出声，明明被单不厚，但身子居然温暖起来，脸颊也开始发热。
许城坐到离她半个身位的地方，弹簧沙发老旧了，他一坐进去，姜皙的身下跟着微陷。
他又喝了口酒，裹成粽子的姜皙忽说：“我也想喝。”
许城说：“你酒量不行。”
“你不是想跟我聊天吗？”姜皙问。
她很想和他多说点什么，可真的说不出口。
这十年，她是漫长而无尽的封闭、寂静、沉默。她早已习惯缄默不语。以致如今，想开口，却仿佛失去了声音。怎么努力，也出不了声。
但或许，酒精能帮帮她。
许城于是开了罐递给她：“少喝点。”
“嗯。”她的手从被单里钻出来，握住微凉的易拉罐，轻抿一口，啤酒滚进喉咙里。苦涩。
许城拎着罐子，朝她伸手，示意碰杯。
姜皙愣了愣，递过去，罐子轻碰在一起，她问：“祝什么呢？”
许城说：“姜皙，祝我们重逢。”
她鼻尖一下酸了，赶紧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掩饰过去。
他的表情也说不上冷静了，吸口气：“你这些年，一个人带着姜添，怎么过来的？”
“一开始，有肖谦帮忙。”姜皙说，和肖谦在一起那两年多，日子清贫，但不苦。前大半年在村子里，过得很宁静；后来，她和肖谦去游轮上工作。肖谦虽是聋哑人，但懂机械，做修理工。她做服务生，一开始给客房打扫卫生，很快转去餐厅部门。
轮船上有宿舍，他们情况特殊，都是残疾人，特批可以带姜添一起住。
有次路经一个叫涪川的小地方，姜皙听说涪川有游乐场，想带添添去玩。肖谦便领他们下了船。返程路上，仇家寻来，逼姜皙替姜家还债。姜皙拿不出他们说的那些钱，被沉入湖底。肖谦为救她，淹死了。
姜皙攥着易拉罐：“直到两年后，我才敢回涪川，去殡仪馆领回他的骨灰，回江城安葬。”
许城觉得手中的啤酒罐冷得像冰，他半条胳膊快麻木：“后来，你就一直一个人？”
“嗯。”
“每次搬离一个城市，都是因为遇到危险？”
“不一定。我其实分不清。不知道那些人是寻仇，还是看我和添添弱势。反正，肖谦死后头两年……挨过几顿打，被抢光几次钱，有一次，还……”她难以启齿，但许城懂了，手将易拉罐掐瘪。
“刚好有人经过，没得逞。别的倒没什么。我还好，添添比较苦，他被吓坏好几次，每次都精神崩溃，要很久才能好。他有时很让我头疼。”
姜皙平静地说，许城静静地听。从她风淡云轻的语气里，已听不出半点难过痛苦。但短短几句话，许城足以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她又喝了几口啤酒，让酒精弥漫上神经，才能继续往下：“后来，我干脆隔段时间换个地方，不等别人找到我们。所以过去几年还好，没被谁找到过。除了前段时间碰上王大红。但我有疑心病，总是不安，总怕有人注意我和添添，所以总想搬家。也因为害怕，没法正经找工作。好在我和添添要的不多，能活下来。”
那些时候，他又在哪儿？许城嘴里的酒苦得叫他嗓子发紧发疼，眼睛刺痛。他仰头，让薄泪和酒精一股脑从喉咙灌进胃里去。
姜皙头有些沉了，歪了歪，说：“我之前没想过，会有仇家来找我。不然，我也不会和肖谦一起，白白害了他。”
“那个携款潜逃的传言确实荒唐，我请卢思源澄清，新闻都登了，但就是有人信。”
姜皙软软靠进沙发背，说：“这是我该走的路，不怪你。我，也没后悔过遇见你。”
许城猛地一愣，看向她。猜测她喝多了。
她手中的易拉罐已空掉，酒精的热度浮在她绯红面颊上，女孩的眼珠清清亮亮：
“那天，我撒谎了。我从来没后悔过。换做是别人，我也会这样。如果是那样，许城，我宁愿……是你。”
最后两个字，带着颤声。那些不肯说的最心底的话，借着酒意，倒出来了。
可说出口，脑子轰然炸开，全身的热度涌上来。
许城的眼中骤然燃起光芒，有些疯狂，脱口而出一句大胆的话：“你喜欢他吗？”
他说的是肖谦。这话此刻不问，再也没机会。
“我不在意，这毫不影响我的感情。我只是想知道。”
疯了般想知道。
姜皙没答。她说不清。或许她说得清，但她不愿说出那个答案。一股深深的负疚袭上心头。
而他突如其来的跳跃的发问，叫她紧张，慌乱，仿佛他在计划什么事，而她毫不知情。
脑子还没想清楚，他已追问：“他死后，你会时常想起他吗？”
“……会。”
“那我嫉妒他。”他咬着牙，目光灼灼，语速很快，“我呢？”
她匆匆抬眼：“你什么？”
“你会想起我吗？常常，偶尔？”
她颤了下，懊恼刚才口无遮拦，让他抓住了。她浑身热起来，是酒精蒸腾的，是被子封捂的。她掀开被单，起身。
坐着时不觉得，一起来，脑子里全是酒，哗啦晃荡。
她捂住太阳穴让自己站稳，而许城已飞快跟上，拦到她面前：“为什么不回答？”
她绕开他，试图往外走：“太晚了，我们走吧。”
许城后退一大步，手往壁上一撑，截在她面前。姜皙的脸差点撞上他手臂，脑子里的酒精晃荡得更厉害了。
许城低头，还是那句话：“姜皙，你有没有常常想起过我？”
她不应该随他来船上的。
“有。”他肯定地替她回答。
她央求：“回去吧。”
“你不答，我不会放你走。不信试试？”
她也犟了，气鼓鼓瞪着他：“我就不答，我要回去！”
一瞬间，许城晃了神，好像封存在她骨子里的十年前的姜皙，那个会撒娇会有小脾气的大小姐回来了。他的心突然就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很确定，他不想走了。他也走不了了。
“回哪儿去？”许城的手从墙上移到她肩头，低问，“你不想回到这里吗？姜皙，你失踪的前几年，我常常做梦回到这艘船上。但每次开门，你都不在。”
“你知不知道，我从来不敢掀开那张帘子，不敢看里面那张床。因为光是想到那天，我掀开帘子，床上空空的，你不见了。一想到，我就痛得想死。”
他说得很轻，每个字都清晰，可眼里蚀骨的痛苦化成晶莹的泪雾。
姜皙望见，内心巨震。就像他的感受无缝传导过来，她痛到无法呼吸。
“所以你要回哪里去？这里是我一直想回来的地方，不也是你的吗？”他蛊惑地低语，
“你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要等我？为什么担心？为什么跟我来这儿？你不知道，我带你来这儿，想干什么吗？”
姜皙惊愕，突然明白，她逃不了了。选择跟他来，就逃不了了。可最后一丝理智在挣扎，她竭力辩解：“我想回去。”
“走不了了。”他晃了晃，“喝成这样，开不了车了。”
“叫代驾。”
“不叫。”
她咬牙：“我走。”
他上前一步，抓住她手腕，轻轻一扯，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男人的胸膛宽阔有力，她浑身一颤，惊得心提到嗓子眼。
许城上前一步，轻易将她抵到墙上，一手还摁着她的手腕。
姜皙夹在他和墙壁之间，惊慌失措。
他低头，嗓音沉沉：“我会让你一个人走？出了事怎么办？”
她急道：“留在这儿才会出事。”
许城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出什么事？”
姜皙咬紧唇。
“你觉得我会干什么？”他紧盯着她，眼神危险，“别怕，姜皙，我不会做任何你不喜欢不愿意的事。”
他说：“但我知道，你愿意。”

第65章
许城一句话, 姜皙内心狂跳，想否认，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扭身要逃, 许城一拽，她跌撞回墙壁上, 被他困住。
江水涌动，船只在夜风中轻摇。绳索吊着的白炽灯晃了晃。
姜皙脚板虚软, 头晕目眩, 不知是船在晃, 还是酒喝得太多。
她所有力气都在嘴上：“我不明白。连你家，也是我家人害的。你明明恨姜家, 为什么不恨我？那么多人命隔在中间, 你怎么还能靠近我？许城，我也是。”
许城将她圈在墙边，嗓音低沉：“姜皙, 肖老师说的很对，十年了, 活着的人不该为死去的人和恶果陪葬。”
姜皙眸光震动, 心乱了，却倔强嘴硬：“如果哥哥活着, 或许还有可能。但他死了, 他不——”
“我不信什么神鬼！你信。好。我们就在这儿，看看他的魂还在不在，反不反对。”许城紧盯着她, 眼神有丝狠烈，“我给他五秒钟。你说，姜淮的魂, 会不会来晃动这颗灯泡。”
姜皙一怔，立刻看向那一吊白炽灯。
许城面色冷定甚至冷酷地开数倒计时：“5——4——”
姜皙慌张望住那灯绳，记忆中总是晃动的绳索，此刻静立如针。
许城一双黑眼睛紧锁着她：“3——2——”
姜皙呼吸急促，有些惊恐。
终于：“1——”
是正式宣战的号角。姜皙大惊，立刻扭头躲避，可许城捏住她脸颊，强制将她掰过来，低头吻了上去。
姜皙缩紧脖子，全身鸡皮疙瘩爆起，竭力想扭头；许城双手捧住她的脸，将她固定，他用力地、深深地吻她。
男人嘴唇炙热，湿润，带着酒精气息，试图突破她防线；
她浑身如过电，闭紧眼，抿紧唇，肌骨绷紧，手紧握成拳，抵着他肩胛骨徒劳抵抗。
许城压吻着她紧闭的唇，将她抵在壁上；大手寻到她乱挥的两颗拳头，包覆住，禁锢在墙壁上。
两人呼吸喷涌交缠在脸颊，他的手和她的拳头较起了劲，要把她掰开。
她死攥着拳，拼命不叫他得逞。
两人贴紧着，他抵吮她的唇瓣，用力角斗，快将她整个人压成一张纸。他手上青筋起了，一点一点，把墙壁上她汗湿到滑腻的手指头一节一节掰开。
她吃痛，手指用尽全力攥紧，却抵不过他力气，被迫松开，想甩开他，男人的手指却迅速钻进她滚烫手掌心，将她五指抻开，指缝相扣，紧握住。
沾汗黏腻的掌心死死胶在一起，指上两人的心跳触碰可及，疯狂搏动。
一股愈发巨大的电流击穿全身，姜皙周身发麻，又慌又乱，再想抵抗已是无力。她被他紧钉在墙上。
姜皙痛呼出声，这一张口，许城的舌头直捣侵入，唇齿相撞。
他整个人好硬，偏唇舌又好软！
姜皙只觉两人的头颅都揉捏在一起，重新融塑成一个新的整体。她无法呼吸，哪里都是他的嘴唇，他的脸颊，他的气息，他的骨骼。
她想咬他，推他出去；但许城吻得疯狂而有力，她舌尖的推挡只叫他缠得更紧、更深。
一番挣扎，酒精叫她愈发晕眩；她后脑勺在墙上摩擦，好痛：“呜！！”
可许城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像奔袭万里的人终于觅得清水，身中剧毒的人终于寻到解药，光是亲吻就已阵阵战栗，内心情与爱汹涌翻滚。
彼此的鼻息潮热交缠，紧张而慌乱的心跳在额间、脸颊、在掌心疯狂传递；直到，她好像放弃地、颤抖地闭上了眼。
唇舌缠紧的那一刻，世界上所有的光都消失，许城像沉入黑暗中。耳朵关上了，挂钟滴答、风声、江水声，全部消失。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胸腔、耳朵上剧烈搏动的心跳声，只有她滚烫的柔软的唇，和湿哒哒的小手掌心。
他像风浪中航行许久的疲惫船只，坠入深夜的避风港。
他汗湿的手掌摸捧住她的脸，捏开她的嘴，再度更深更深地吻进去。她没了半点抗拒，很柔软。那一瞬，他深深皱眉，大颗泪水溢出，滴在她紧闭的双眼上，浸湿泪痣，滑进她鬓角。
姜皙像被他的泪烫到，浑身颤动，痛苦地皱紧眉心。所有理智的抵抗，消失殆尽。
她仰起头，任他的舌尖再度侵入，狠狠地紧紧地与她锁紧，密不可分。她任他愈吻愈热烈，愈强势；纵他双臂将她箍紧，火热的掌心握抚她背后，纵他拥着她亲吻着一步步退到隔间，压倒在来不及铺的床垫和凌乱的被单里。
床上、被套上熟悉的樟脑味、洗衣粉味瞬间将她包围，他的衣衫落在她面前，记忆里熟悉的男性荷尔蒙的气息，叫她不可自抑地心尖儿乱颤。
她只多看许城一眼，就慌乱起来，他彻底长成了一个成熟的性感的男人，平日穿衣显瘦，但此刻，内里从宽阔胸膛到劲窄腰腹，肌肉贲张有力，流畅如油画；大腿紧绷，肌腱劲长；手臂青筋缠着肌肉，性感得荷尔蒙爆发。
她内心狂乱张皇，血液点燃般四处热燎，根本不敢再看。
是啊，她对他从来就无法抵抗，从来就轻易缴械投降。
是酒精吧，酒精麻醉了她的意识，叫她浑浑噩噩，分不清了。
是吗？
姜皙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她委屈得鼻酸，濛濛的泪沾湿眼睫。
泪光中，许城身躯宽阔而劲硕，比从前的他成熟了许多，有力了许多，像一堵推不开的巨塔高墙，朝她覆盖下来，熨热地贴紧了她。
“别哭。姜皙。”许城拇指拂去她的薄泪，啄吻着她眼角的泪痣。他的吻沿着她鬓角往下，舔咬着她的软耳朵。
男人灼热的呼吸羽毛一样往她耳朵里、心里直灌。她难耐地蠕动，浑身战栗。
她觉得好冷，他将她剥出来，每一寸肌肤都浸在料峭的江上春夜里，瑟瑟发抖。
可她内里又觉得好热，他贪婪地、热烈地吸吻着她全身。哪里都不放过。
她白皙的纤细而又丰盈的身体落在凌乱被单里，馨香柔软，诱人得要命，许城怎可能放过一处角落。
到那里，她阵阵巨颤，惊得身子弓起来。血液沸腾了，慌乱抓着他的头发，想要推开他，可他贴钻得愈紧愈深。
她徒劳地蹬着凌乱的被罩，喘得像被扔到岸上的鱼，拼命抓去空气。
又像被捏了命门的小蛇，经受不住，扭来扭去地折腾翻滚；
她受不了的，想蜷起来，可他不让，他在她心里到处乱钻。她心跳快要爆炸，血液疯狂地突突。
她在一阵阵颤栗中，魂思破碎。
手心湿哒哒的，心里湿哒哒的，全化成了水。
或许是他的深吻，或许是酒精终于扩散，姜皙神思弥散开，清亮的眼神彻底朦胧掉。
不知何时，许城来到她面前，俯看着她，他小心拂去她额边汗水沾湿的碎发，深深注视着她涣散的双眼。
他想判断她究竟是醉得糊涂了，还是也有那么一丝清醒。
可只是看她一眼，看她迷乱的眼神和绯红的面颊，许城便克制不住了，强烈的本能驱使，他就是要她，不管真假，不管理智，不管后果，什么都不管！
他不受控制地继续吻她，深深地吻她，搂紧她。像上了瘾，心底深处无尽的爱，如浪潮在奔涌在拍打。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掐嵌进身体里。
他握住她的下颌，舌头长驱直入，姜皙就尝到了陌生而熟悉的味道，掺杂着他脸颊上、脖颈上的蓬勃的费洛蒙的香气，旖旎而迷乱，情欲而放浪。
他的手抚着她，手掌的茧子粗粝而粗糙，将人摩挲得心痒。他的气息像一股更醇厚的烈酒，从毛孔往她身体里钻。或许酒精作用，她更醉了，也更热了。
她被吻得爱抚得意乱神迷时，许城突然停下，凝视着她。
姜皙忽觉空虚，迷茫睁眼，撞见许城灼热的、锐利定定的眼神。
姜皙清楚他这个眼神，霸道的侵占的雄性的势在必得的眼神，像是久远的记忆如海啸冲打向她的身体，最深处。
她不自禁地颤了颤，慌慌张张，像预感到什么。
下一秒，他膝盖顶了顶她的腿弯，有什么炙热的东西在心口一水儿地探滑过去，过电一般，她更是浑身颤得紧闭了闭眼，再睁开就见许城已稍稍直起身子，黑色的眼睛定定看着她，蕴含着藏不住的欲望——不够，只是拥抱，亲吻，都不够。
他无法满足，他还想要。要更多。要她的全部。
要她内心的最深处，每一处角落，都归他占有。
他盯着她；
她也望着他。
他唤了声：“江江。”
她眼里的光荡了荡，又慌又羞。
直觉告诉他，她是醒着的。她都知道。
那一刻，许城身体里剧烈的渴望，像积蓄了十年的岩浆冲涌，热烈灼烧着，冲昏了理智，片甲不留。
他跪坐起来，低头看着，蓦地想起许多年前，她懵懂而兴奋地说，原来相爱的人，身体是可以紧紧连在一起的。
现在，他亲眼看着，他们一点一点紧紧地、密不可分地连接在一起。
姜皙深深蹙眉，双手胡乱抓紧床单，脖子长长地仰起，吐出如游丝般的一口气。
那一瞬，熟悉的难以名状的温软，叫许城脑子懵了，浑身僵住，疯狂克制着差点儿没忍住要倾巢而出。
有些记忆，像尘封后开了闸的洪水，将他打得晕头转向，狼狈不堪。
像一个不起眼的旧盒子，一直放在角落；他不去看，也忘了，灰不隆冬的。
可忽然掸掉灰尘打开，猝不及防蹦出压缩了天长地久的五颜六色的气球、彩纸和泡泡；像魔术师的盒子，吸了空气，饱满地鲜艳地不断奔涌，盈满他整个怀抱，再也关不住了。
他忽然就记起了过往每一次紧密相亲时的心情和感受，曾在记忆里只有琐碎画面而留了空白的情感，骤然被填满。
所有的爱与欲，渴望与占有，浪潮一般从他心上、四肢百骸奔涌而出，热烈地、狂暴地全部倾倒在姜皙身上。
他握住她，将她往自己身前抵；她呜咽，无法容下更多而被迫抬起了腰，脑袋拖下枕头，黑发像凌乱散开的花。
那一刻，他们紧密到了极致，再也不可能分开。
是久别重逢，许城很小心翼翼，温柔地俯下.身去，手臂抱起她的肩胛，手掌托着她的头，像托着新生的婴儿，捧着最心爱的宝贝。
他满眼爱意，一下一下，亲吻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她的鼻尖，她的嘴唇，怎样都亲不够。
姜皙后背半悬空地躺在他臂弯中，接受着他雨点般密密麻麻的亲吻，满世界都是男人的香气。他温柔缱绻得不像话，让所有的深爱、摩挲、相亲、心跳、呼吸，都在温热的节律里，慢慢地堆积。
姜皙无法直视他，她希望自己失去意识，可她还是感受到了温柔的、汹涌的爱，很深很深的爱。
她告诉自己，她很醉了；却依旧清晰感受到他的律，体温和呼吸。是真实，又像梦境。
船舱、小圆窗、星空、面前的是现在的许城，是过去的许城，是二十八岁的许城，是十九岁的许城。
那时，他们也在船上，他为她受了很重的伤，她抱着他嚎哭，想和他一起死去。
那时，他们什么也不干，单纯地相拥而眠，相依为命。
那时，他们把床单被子搅得一团糟，很疯狂……
想到过去，泪水又漫上眼眶。
她应该推开他，她知道，只要推了，他就会停。但她没有力气，是真的没有力气了吗？不知道，只知道，像沉在渴望过的幻梦里。
肌肤摩挲，情爱堆积，心痒难耐，她的手胡乱地抓，男人各处的肌肤都熨热，裹着紧绷的有力的肌理。她慌乱抓到他的肩膀，指尖触摸到他肩后那道伤疤，被叶四砍下的那道疤。
她抚着那道疤，身子和心里同时发颤。一瞬泪如雨下。
许城，在当年那些混乱的分辨不清的情感里，你是不是也在心底爱过我？
见她落泪，许城内心的潮水汹涌巨荡，他将她的轻抚视作接纳与邀请，呼吸愈发急促，人也难以控制，变得猛烈，甚至狂暴。
他太想要她，想到要发疯。他跪起身。
不够，还不够。他恨不能把她整个儿吞下！
像一艘被浪潮拍撞得七零八落的船。
冷与热的冲击下，她是一层微凉的外皮，包裹着沸腾的骨与肉。
她听到风声，水声，船在江中摇晃，木在吱呀，她闭紧眼睛，将脸偏进被单。
她晃了晃摇头，任酒精弥散，意识仿佛无法归位，飘荡地悬在头顶，俯瞰着逼仄而陈旧的船舱。
看见床单凌乱，他们的身躯缠连在一起，旖旎而艳丽。她惊慌失措，羞得心脏快承受不住。
可许城觉得不够，还是不够。他浑身紧绷，眼睛如狼般锁紧着她。
他握住她，偏头吻了吻她的小腿，她有些难捱地抬起胸膛，不敢看，拿手捂住眼睛。他又前倾着覆过去，她整颗心儿直发颤。
他将她遮面的手拿下，五指紧扣摁在她肩旁。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观察着，她侧着脸；耳后、颈上的肌肤在变得粉红。
她承不住，腿无力地滑落到他小手臂弯。
她开始轻轻抽搐，下巴猛一下抬起。他更加，，大拇指将她湿哒的小手掌展开，摁贴在他自己胸膛，心脏的位置。
她整个蜷缩起来，手掌触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过电般的快感中，她紧抓起手指，在他胸口抠下一片红痕。
胸膛撕抓的微痛夹杂着欢愉同时袭来。他握住她下巴，将她的脸拧过来，深吻下去，侵略的舌尖直侵她唇舌深处。
她是洪水中飘摇的船，只有那又粗又长的缆绳牵扯着、固定着风浪中颠簸的她。
她告诉自己，她醉了。因为醉了，所以纵容着一切的发生。
但所有的感觉都清晰，皮肤上浮起的战栗，内心空洞被温热灌盈的饱满的餍足，阵阵堆垒的快愉，一切都清晰。
甚至于他男性的有力的肌理，他磁性的低呻，一切都清晰，在她心间激起一阵阵战栗。
她想起哥哥，想起肖谦，想起很多人，觉得自己很可耻，可身体违背了意志；她对自己说这样不行，但本能在渴望，她渴望到几乎要尖叫出来。她只是看一眼他的肌体，触一下他的肌肤，心便抖筛般狂颤。何况他那样主动的狂热的甚至贪婪的吻与抚，她根本无力抵抗。
那样炙热的包裹，像是独自一人赤脚在冰天雪地里跋涉数年后，坠入滚烫怀抱，冰冷的流着血的麻木的腿被抱在火炉般温热的胸膛，很热，很痒，是生命骨血开始重新生长。
泪水不断涌出。她觉得自己很没用，但她推不开他。他身上太暖太烫，而她已走过太多的寒夜，她真的推不开。那样明亮的力量，驱散了所有无力的黑暗。
许城吻着她，热泪滴落在她脸颊。是失而复得，是夏季暴雨般爆发的汹涌爱意终于有了承接的大地，像漫漫在无尽大地上孤独流淌奔涌的江河，走遍山川年岁，终于找到海口。
最后，她呜咽着，仰起头，微启开口，失了声音。他追上去深吻，握住她的下颌。他和她的汗与泪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他的气息与她的呼吸绕成一团馨香迷雾。
只剩剧烈的心跳，紧紧相抵。
只剩，他的双唇仍压吻着她，不肯松开。
姜皙神思迷散，透过微朦的眼，望见他轻闭的英俊的眉眼，汗湿的细腻的鬓角；一切都静了下去，只有他沉重的潮湿的鼻息喷在她面颊，剧烈起伏的汗黏的胸膛压在她身上。
很热，很重，叫人逃不掉。
她彻底闭上了眼睛。

第66章
姜皙缓不过劲, 迷离地蜷缩在被单里，被许城剥出来，抱去洗了澡。她始终不太清醒, 被他擦干了抱回来，裹在床单被罩里。
许城去给她拿水, 他一离开，她觉得凉, 瑟瑟发抖。
他喂她喝了水后, 迅速钻进薄床单里搂紧她, 肌肤相贴，温暖着她。
姜皙沉沉闭眼, 以为结束, 却不想这只是开始。
那晚，许城像个不知餍足的兽。疯狂，贪婪, 狂热，内心压抑封存了十年的欲与火喷泄而出。
仿佛怎样用力地亲吻, 拥抱, 缠绕，都不够。像是积蓄了十年的暴雨, 倾盆拍打在她身上。
姜皙全身上下, 哪里都是他的吻，哪里都是他的爱抚。她已记不清他的唇舌，他的手指, 他的那里，在她心里进进出出绕了多少回。
姜皙只觉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的神思全都被他捣散搅碎了，化成一团轻飘飘朦胧胧的粉雾。浑身上下, 哪里都酸涩，哪里都绵软，哪里都疼痛，哪里都灼热，哪里都……舒服。
……满足。
那晚，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春夜寒冷，没有被子，只有薄薄的被单裹着两人的躯壳和灵魂。
姜皙有几次羞愧地想摆脱他，可许城不让，他从背后紧抱住她，十指相扣。
她背靠他胸膛，严丝合缝地缩在他滚烫的怀抱里；他肌肤上蒸腾的热意将她卷裹，很温暖。
好多年没那么温暖过了。
她最怕冷的，她抵抗不了。
她最爱最怀念的船舱的气味，他的气息心跳，江上的风声水声，她抵抗不了。
姜皙不知自己究竟是醉了，睡了还是醒着。
她沉在最深的温柔乡中，最迷幻的梦里，可又听得见江水轻拍船舷，夜风刮动旗帜，他喘息急促，呻吟声蛊惑人心，一声声唤着“江江”；她嗅得到床单上樟脑丸的刺鼻，他身上热汗的气味，彼此体.液的腥味；也能触到、感受到他湿润、细致的肌肤，紧绷的贲张的肌肉。
她一次次被他推到巅峰，精疲力尽，直到不知何时，终于平息。她迷迷糊糊窝睡在他怀里。
破晓时分，世界安静了。风声没了，水声也无。
静到世间只剩他们彼此，一张薄单裹着，飘在水上。
静到她能听到许城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湿热地撩在她脖颈和耳背上。
姜皙昏昏然睡去。某一刻，她无意识转身，许城迷糊察觉到她的动静，不由分说将她身子揽过去。她醒了，面对面地被他拥入怀抱。
他的手捧在她后背上，安抚地摸了摸。
微茫天光下，姜皙静静看着他，男人在沉睡中，面庞英俊而干净，带着白日里没有的柔软和脆弱。
姜皙凝视他良久，才试着从他怀里挣脱。刚把他手臂抬起一点，许城眉心一皱，一通操作将她收得更紧。姜皙撞过去，光露的胸脯紧贴他胸膛，心脏砰砰直跳。
他呼吸略有起伏，像因刚才的小插曲有些生气。
姜皙怕吵醒他，只好作罢。原想见机脱身，可肌肤相贴，暖热得厉害，等着等着，竟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很踏实。
她再醒来，平躺在被单里，肚子上压着许城一条手臂。她小心抓起他的手，想移开，那只手回握住她。
姜皙一惊，扭头；许城侧躺在她身边，眸光深深注视着她，不知醒来多久了。
姜皙迅速抽回手，将他手臂打去一边，拿床单把自己裹出一个结界，脸也缩进棉织物，紧闭上眼。
许城愣了下，早起醒来静静注视她安稳睡颜时的幸福感，落了下去。
他并没说什么，不想为难她；又不舍得走，静躺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穿衣服；出隔间时，将她的衣物理好了放在枕边。
他见她乌发散乱，面颊绯红，没忍住触碰她的脸颊。
她瑟缩一抖，别过头去。
许城心微微一沉，出了隔间，坐到沙发上，等她缓过神出来。
但里间没动静，很安静。
他意识到自己口干舌燥，喝了两杯水，又多倒一杯放桌上。他把茶几上的空啤酒罐捏瘪扔进垃圾桶，隔间地上的六七个套子也捡起扔了，为免姑姑上船看见，出门丢了趟垃圾。
回来时，姜皙刚好掀帘从里间出来。
目光对上，姜皙眼神躲避。
她回头看乱糟糟的床，欲言又止。许城走进去，将床单被套团一团，抱去洗了。
经过时，她闻见上头浓烈的腥气，脸更热了。
姜皙咕咚咚喝完水，打开门窗通风。今日清明，天空白茫茫的，江水青碧。
这时节的江面并不宽阔，两岸露出灰白色滩涂，姜皙在船尾吹了会儿风，许城拎着水桶出来晾床单。
被单太大，姜皙上去帮他铺展。两人隔着一根晾衣绳。
清水沿着布料边角往下滴落，下雨般在船板上敲出吧嗒嗒的脆响。
姜皙拉扯着床单，开口：“昨天晚上，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许城正拧着被套下端，一股水流哗地涌泄下去。他看了她一眼。
姜皙说：“我知道你也喝多了。就当是个意外……”
“没喝多。”许城打断，“姜皙。我很清醒。和当年我生日那天一样清醒。”
她怔了怔，面红耳赤，落荒而逃。
*
回誉城前，许敏敏往车上塞了许多农产吃食，如土鸡蛋、老鸭、熏肉，交代姜皙好好吃饭，叮嘱下次放假再来玩。
姜添说：“敏敏姑姑你去誉城，找我玩。”
“我去了带你跳广场舞，好不好？”
“好呀。”
车开出好远，许敏敏还站在路边眺望。
姜皙看着后视镜，说：“你姑姑真好。”
许城说：“我呢？”
姜皙闭眼睡觉。
许城知道她装睡，一路瞥她好几次，睫毛都在颤。挡风玻璃上光线晃眼，他伸手将她面前的遮光板掀下来。
她闭着眼，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许城天生酒量极好，昨夜那点酒，他意识极清醒。疯是疯狂了些，可如果她不同意，他不会勉强。
可……她的酒量不行。
是他太渴望，冲昏了头？
还是她被酒精麻痹，放纵了，今早醒来后悔了？
来程两人还能闲聊，回程静静悄悄。只有姜添开心地给姚雨发微信，说他要回家了，有好多好玩的事想和她讲。
许城将两人送到楼下，姚雨已等在那儿。她清明一人待在誉城，无聊得要死，听说姜添回来，马上来找他玩。
许城还有事处理，没上楼。
姜皙回家先洗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到身上时，想起昨晚的旖旎。加速的心跳好半天平复不下来。
洗完澡，接到黄亚琪消息，问她返程没有。今天小果生病，要是她回来得早，帮忙替下晚班。
姜皙立刻答应。与其在家心神不宁，不如埋头工作。
她跟姚雨交代一声，上班去了。
她在公交上麻利地盘了头发，随意涂点口红。她皮肤好，又白，不用化妆。
赶到餐厅，姜皙直奔更衣室换工作服。弯腰脱衣服时，她皱皱眉，觉得肚子坠胀。昨晚还是太疯了。前几次还算温柔，后几次，她都快被他折腾散架了。
黄亚琪跟她前后脚进来，对镜盘发髻：“问了好几个人，就你回了。我看你也是爱加班的。回来的火车票好买吗？”
姜皙没应声，她只穿了内衣，正往假肢上套丝袜，心不在焉，没听到。
“诶，程西江。”
“啊？”她回神。
“想什么呢，魂儿都没了。”
“没啊。”她低头将丝袜穿好。
黄亚琪冷哼：“假期过爽了。”
姜皙一脸茫然：“啊？”
“跟谁睡了？我说你走路姿势都不太对，闹得凶吧？”
姜皙脸霎时变红，匆忙四顾，还好室内没别人：“说什么呢？”
黄亚琪下巴一挑，示意她胸口：“啧啧，都吸成什么样子了。这是饿牢里放出来的狼吧？”
她说话一贯辛辣。
姜皙低头一看，一块鲜红吻痕；肚子上也有。她匆忙套上工作服。
“腰都掐青了，没把床摇塌呀。”
姜皙真想堵上她嘴。
送锦旗那次，黄亚琪就察觉不对，自姜皙搬家后，她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我怎么说来着，男人，不管表面看着多称头多正派，脱了衣服，全他妈一样，都是禽兽。”
“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黄亚琪眉梢挑得老高：“哟，护上了？确定关系了？”
姜皙系着扣子：“是个意外，我喝多了。”
黄亚琪道：“那就是趁人之危，占你便宜。”
姜皙辩解：“不是。他也喝多了，不清楚。”
“糊弄谁呢。男人真要喝多了，干不了那事儿。”黄亚琪冷道，“他不想负责？这种男人你可别失心了往里头跳，回头吃亏，后悔不死你！”
姜皙跟她说不清，她蓦地想起许城那句坚定的“姜皙，我很清醒。”
不知该从何说起时，听见前台召唤：“程西江，领贵宾。”
她迅速收拾心情，抚平裙上褶皱，挂着标准微笑，走去前厅，颔首引路：“先生女士，这边请，请小心台阶。”
今天这桌客人，男方出手阔绰，女方艳丽暴露。两人像网友见面，很快聊到窗外江景。男方指着一栋楼说那上面新开的高档酒店，看夜景极佳，可俯瞰整个誉城。
女方满眼憧憬，男方趁势问她想不想去。
女方甜甜应允。
两人很快吃完饭，起身离去。
回到休息室，送菜的男服务生跟小果他们聊八卦，说又是富二代钓美女。
姜皙从不参与客人八卦，坐一旁揉腿。说来，要感谢这对客人，吃饭时长短，省了她好一会儿站。
巧的是今晚的客人都走得早，全体服务生提前半小时下班。黄亚琪说，就都早些回去，祝清明快乐。众人笑成一团。
姜皙也笑了。
她换好衣服，乘公交回家时，见路边的绿树长满新芽，在路灯光照射下格外嫩绿。
杏花、海棠开得正艳，像夜里粉白的雾。
小水和她坐同一班公交，她要转站，到站先下车，冲姜皙挥手拜拜，说明天见。
“明天见。”姜皙也朝她挥手。春风微凉，吹拂在她面庞上，她忽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宁。
原来，这就是普通人的平凡的生活。
不用到处漂泊，有固定的工作，有一起笑闹的同事，有慢慢在发展的朋友，有上下班固定常走的路线，甚至连公交车司机都变得熟悉。
像是，生活终于落到实处。她有了属于她的一圈天地，并在这块小天地里开始存活，生根。
“市公安局家属楼站到了，请乘客朋友们准备下车……”
亲切的播报语音叫姜皙回神，她下了公交，在微凉的春风里往前走。
这条宁静的路，树木茂盛起来，但并不阴森。周围治安很好，她可以放心地慢慢走进小区，欣赏楼下的春花。
姜皙走到三楼，推门进屋。客厅灯开着，但空无一人。
一阵恐惧瞬间袭上心头，但下一秒，她看见姚雨和姜添的鞋子整齐摆在地垫上，虚惊一场。
“添添，小雨？”
客卧房门紧闭，姜皙一推，门锁住了。里头传来急速的响动。
姜皙敲门：“添添？小雨？”
“马……马上。”
一分钟后，门拉开。姚雨满脸通红，眼神躲避。姜添站在一旁，头发乱糟糟的，表情懵懂。床上被子展开了，平铺着，但掩饰不住凌乱。
姜皙有些吃惊地盯着姚雨。
姚雨脸色发白，又吓又惭。
“添添，告诉姐姐，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姚雨立刻紧张地看姜添。
姜添从不会对姜皙撒谎。虽然姚雨说，这是他们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但他一五一十地说：“亲亲。小雨亲我。”
姚雨抬不起头了。
姜皙让他在房间里待一会儿，说有话要跟姚雨讲。
姜皙关上房门，走去阳台。
姚雨垂头随她过去，姜皙还没开口，姚雨跌跪在地：“西江姐姐，你骂我吧，是我不对。我这种人，不配也不该……可我好喜欢程添添。姐姐你骂我，但不要不准我见他好不好？”
姜皙吃了一惊：“我骂你做什么？你傻啊，添添他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你喜欢他什么？他不会保护人，不会爱人。什么都不能给你。你喜欢他，只有付出的份儿，只能受苦吃亏。你太糊涂了！”
姚雨震惊，呆滞半刻，抱住她的腿嚎哭：“西江姐姐——你怎么——像我的亲姐姐一样——我家人都没有对我这么好过——”
她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姜皙又好生劝她，认清现实，不要喜欢姜添。
“西江姐姐，我不想那么多。我只知道，我喜欢他，不想管以后，也不考虑七七八八，怕这怕那，我喜欢他就要和他一起。管那么多做什么呢？”姚雨抹着眼泪，“我只知道，看见他就好幸福。干嘛想那么多呀？”
姜皙内心猛震，竟无言以对。
*
许城刚停好车，见姚雨从单元楼出来，耷拉着头，没什么精神。
他下车，唤：“姚雨，你上次说的失踪的姐姐联系上没？”
“没有。我去派出所报警了。”
“行。”
姚雨折身走来，她歇过一会儿，眼睛不太肿了，加上晚上光线不好，看不太出来。
不过，许城打量她两下，问：“跟添添吵架了？”
姚雨不吱声。
“添添有时脾气不好，不是故意的。他的思维方式跟我们不太一样。”
“我知道。”姚雨转移话题，“你和西江姐姐呢？”
“怎么跑我头上了？”
“我之前就看你们不对。程添添和我说，你们以前睡过。”
许城无语半刻，皱眉：“这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姚雨听他语气不容置喙，闭了嘴。许警官虽然平时好说话，可私事儿不容别人闲话，她不敢多说，咕哝一句：“反正，我好喜欢西江姐姐，我觉得，她很强大。”
“要你讲。”许城催促，“赶紧回去。你还得转车，等下赶不上末班车。”
姚雨一拍脑袋，立马说许警官再见，飞奔而去。
许城上楼，敲两下门：“姜皙。”
里头等了一会儿，才过来开门。
姜皙乌发披散，穿着吊带短裤，外头胡乱套了件外套，应是刚躺下，所以没穿假肢，拄着拐杖来的。
许城愣了愣，尴尬地移了下眼神：“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早就睡了。”
“今天有点累了。”她说。
昨夜也没睡好。“不过刚躺下，没睡着。”
许城的视线移到她清秀的锁骨上，那处肌肤上残留着昨夜的红痕。姜皙微红着脸，将衣领拉了拉。
他不太自然地移开眼神。
“你……有事？”
许城从兜里掏出一个很小的装相片的纸袋。
姜皙不明所以，从里头捞出一小摞证件照，僵住。
是一张她十年未再见过的脸，姜淮。
姜淮身份证上的照片，模样端正，面容不喜不悲，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姜皙眼泪一下砸落，她抬起头，满眼的疑问激动。
“我托卢思源在系统里找了他身份证照，洗出来了。”
“谢谢你。”她冲他微笑，两颗泪从脸颊滚落，像晶亮的珠子。
那一下，许城心都碎了。
他很想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又怕是趁虚而入。他忍住了，微笑一下：“我走了，你睡吧。把门关好。”
他退后一步，等着她关门。
姜皙点头，拄着拐杖移动一步，门要关上时，又拉开一截：“你最近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吧。这次回江州，谢谢你。”
许城愣了下，立刻点头：“有空。”
“我到时给你发消息。”
“好。”
门关上了。
男人站在原地，久久没动静。感应灯灭了，他才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走着走着，脚步飞快，一跃几台阶地跳下楼去。

第67章
节后开工第一天, 许城去了趟看守所，问王大红，那个浓眉鼠眼男的眉毛有没有什么特别或异样的地方。
王大红就记得那人眉毛浓密得夸张, 至于异样，实在没注意。
许城拿出一张打印放大的杨建铭的身份证照：“像这个人吗？”
王大红摇头：“那人眼睛特别小, 比我还小。”
许城换了杨建锋的大照片：“这个呢？”
还是摇头：“他眉毛特别粗，这人眉毛细得跟娘儿们一样。”
许城拿出第三张纸, 还是杨建锋的照片, 但眉毛涂黑涂粗了。
他之所以想到这个, 是回江州时，发现姑姑纹眉了。进而意识到那人万一贴了假眉毛。
王大红愣住, 迟疑了。
许城一手遮住照片额头, 一手捂住照片下半张脸，只露眉眼。
王大红一拍桌子：“就是他！”
*
许城给天湖区公安挂了个电话，问明图湾案件进展。老杨说还在侦查, 不便多说。提及王大红口供，老杨说是他一面之词, 没有证据佐证。不打算在这条线上浪费时间。
许城说好。
放下电话, 直奔局长办公室。
范文东一见他，抬手阻拦：“先别开口, 我知道你一直想办这案子。不是我不帮你, 我专程跟刘局好好谈过了。”
范文东开口比他有分量。
“结果？”
“不给。天湖区公安打算申请优秀集体奖，想靠这案子。不肯放。”
许城嗤笑一声：“方向错了。这案子能破，他跟我姓。”
范文东皱眉,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他劝：“那你等等，他们要是一直破不了, 这案子迟早是你的。急什么？”
“要是再死人呢？”
范文东一愣：“什么意思？”
“目前失踪的三人，明图湾就挖出来两个。死亡方式，埋尸地点，高度一致。极有可能是同一凶手。最近两个才间隔半年，下一个呢？”许城脑子里突然闪过姚雨口中那失踪的姐姐。
范文东说：“现在是两具尸体。最早那个失踪的，六年前了，隔得太远，也没找到。你认为是同一起。老实说，我信你的直觉，但你没证据。偏偏那人在别的区失踪，没找到。偏偏找到的这两个，在一个区。目前也够不上重案要案。程序上，确实轮不到我们。”
许城沉默。
他知道，虽说范文东各种阻拦，叫他别插手；可面对区公安时，他必然也是苦口婆心陈词过，想将案子替许城拿过来。
他不是个爱自夸的上级，私底下做成或没做成的事，都不愿说太多。
许城知晓，所以不想跟他撒气。
他回到办公室，对着窗外的天空出了会儿神。
这样的境况，自工作以来，不是第一次碰到。
许城椅子一转，翻开桌上一堆等着处理的案卷。
李知渠案，他已将后续跟江州、深城警方联系的事宜交给余家祥，有任何进展，及时向他汇报。
既然明图湾的案子目前拿不过来，便专心将手头其他案子解决，为未来腾空间。
他最是不爱拖延。
*
姜皙请吃饭的时间约在周末晚六点。
许城提前一小时出发，绕去城中村看一趟老勇跟阿刀。回江州前，他托他们打听杨建铭杨建锋的情况。
已知两人生于东南沿海闵齐市某小渔村，十几年前来誉城谋生，当司机，做保镖，给思域会所看夜场。
在鱼龙混杂的地界游走，做的全是惹是非的活儿。早年杨建锋是派出所常客，因伤人蹲过一年班房。杨建铭勉强干净，只有一两次年代久远的寻衅滋事记录。最近这些年规规矩矩。
杨建铭三十一，杨建锋二十八，两人都单身。
老勇说，他有几个朋友早年跟杨家兄弟熟，但两弟兄发展渐好，混得有头有脸，后不往来了。哥哥杨建铭从来处事谨慎，不得罪人，没留下话头。弟弟杨建锋人丑话少，性格暴戾。
特殊的信息暂时没打听到，除了些细枝末节，说来可能无用。
许城道：“你尽管说。”
两人声称老家沿海闵齐市，但刚来誉城那会儿，讲话并非闽齐口音，反而像誉城下游一百多公里的江临市口音。离江州不远。
两兄弟管夜场，花花女人无数。
七八年前，杨建铭谈过一个姑娘，他场子里的公主，叫桃桃。姓氏挺罕见，姓计。计算的计。
两人谈了两三年，感情不错。但杨建铭人高马大，在场子里有钱又有权，手下生扑的小妹一把。送上门来的，他也不能回回把持住。桃桃跟他吵过闹过，分分合合几回，最后彻底掰了。
桃桃也不肯在誉城干了，从此消失。
那之后，杨建铭仍时不时跟场子里的女人消遣，
许城问：“那姑娘哪儿人？”
阿刀知道他琢磨问题总要连边边角角都摸清楚，早替他打听了：“涪川县。”
许城几不可察地蹙了眉。
至于杨建锋，有人说他木讷呆板，脑子不灵光，只会做上头交代的事；有人说他阴沉自卑，暴戾阴郁。不论如何，他不像他哥游刃有余，模样也丑陋。虽说钱是有了，但没谈过正经恋爱。得拿钱买。
他这段时间跟老城区一家发廊里叫美菱的姑娘好上了。但杨建锋不久前说老家有事，临时回去。这段时间一直不在誉城。
许城听完，看一眼手表，说谢了。
“有那么一两句有用的没？”
许城照例不答，只淡淡一笑。
还没到饭点，餐馆里空无他人。老婆带孩子上兴趣班了还没回来，老勇看了眼空荡的门口，掏出根烟来，递给他一支。
许城摇头：“戒烟了。”
阿刀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老勇则在兜里到处摸：“诶，我火机呢？”
“最近。”许城摸出打火机，蹭地点燃，伸向他。
老勇凑近着深吸一口：“你盯上邱斯承了？”
许城没做声，打火机在手指间翻过来又飞过去，变戏法一样。
“背后有人给你撑腰么？”
许城看了眼手表，说：“我待会儿有事，再坐五分钟得走了。”
“我城哥是这个。”阿刀咋呼呼竖拇指，“敢挖大树根，有种！我佩服！”
老勇瞪他一眼了，看许城：“要是你自己想查，还是算了。思乾太大一白手套，出事了，誉城得地震。再说，邱斯承，他要帮比他更大的人物处理事情。做主的，在后头。拔出萝卜带出泥，拔得起吗？别到头来，溅了自己一身脏污。”
阿刀不满，一拍胸脯：“城哥，有事开口！兄弟两肋插刀！”
“谢了。”许城站起身，“走了。”
“还说留你吃顿饭呢。”老勇一改刚才沉闷的语气，笑问，“要去约会啊？”
许城看他一眼。
“今天拾掇得那么帅，铁树开花了？”
许城笑着往外走：“你话也是越来越多了。”
走出去老远了，许城打开地图，页面缩小，比例尺拉大。
江临，云西市隔壁县级市。李知渠的车发现的地方。
涪川，是姜皙和肖谦去旅行的地方。
他思索之后，给阿刀打了个电话。
*
姜皙约的吃饭地点是江边一家老字号棚子火锅。
她下了公交，沿导航往江边走。
西天余有最后一丝阳光。小山上，树高而茂。这条线路全是楼梯，姜皙本就在餐厅站了一天，现又爬了一刻钟的楼，左脚疼痛。
上楼还勉强能忍，下楼跟踩锥子似的。
又走一处望不见头的下行楼梯前，姜皙叹口气，正要扶栏往下，却听见快速靠近的跑步声。
回头，许城从另一条道奔跑而来。
姜皙愣了愣：“你怎么来这儿了？”
“猜到你会坐公交来，这路不好走。全是楼梯。”许城已奔来她身边，气都不带喘，“我背你下去。”
说话间，人走下两级台阶，回头看她。
姜皙迟疑，许城抬眉：“我知道你脚肯定疼了，不会让你走的。不给背，那我抱了。”就要转身抱她。
姜皙吓得一缩：“背、背吧。”
许城稍稍下蹲，她趴去他背上，他轻松将她背起，往上掂了一下。她的脸一下扑到他肩头，慌忙搂住他肩膀。
男人的肩背宽阔又硬朗，下楼梯的步伐很稳，安全感十足。
他是第一次背她。
以前有什么应急情况，都是直接抱的。
还想着，她瞄见他唇角弯了弯。
“你笑什么？”
许城说：“突然想到《海的女儿》。”
“啊？”
“小美人鱼变成人后上岸，每走一步都很疼。”他说，“你很疼吧？”
姜皙的心又酸又软：“还好，习惯了。”
“那就是疼。”许城说，“下次别选这种地方，难走。”
姜皙懵了下：“你不是喜欢吃火锅吗？亚琪姐说这家很好吃的。哦，亚琪姐是我们经理，人很好。”
许城一下没说出话来。
她平常一句话，往他心湖里投了颗小石子，咚一声脆响，水花四溅，涟漪迭起。
见他半天不接话，姜皙忐忑地探头看他：“你现在不喜欢了吗？口味变了？”
“喜欢。没变。”他回头，脸颊擦碰上她鼻尖。许城一愣，赶忙偏头，姜皙也立刻缩回去，双臂却因紧张把他搂得更紧。
许城说：“你还记得。”
姜皙嘀咕：“又不是什么很难记的事。”
走着走着，她滑下去了点，他又将她往上掂了掂。一路有迎面而上的路人，时不时朝两人投来目光，以为好一对漂亮恩爱的情侣。
姜皙微红着脸：“许城？”
“嗯？”
“我重不重啊？”
“轻得要命。”
“这楼梯太长了，我怕你背累了。”
许城好笑：“警察体能训练，背的沙包可比你重。不信试试。”
“试什么？”
许城一笑，忽然朝下跑去。姜皙惊得立刻箍紧他。
他背着她一路快速却稳当地冲下楼梯，晚霞、绿树水流一样哗哗淌过。
终于奔到楼梯尽头，来到江边，视野开阔起来。江水涌动，泛着灰白的光泽。
不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来车往。
城市一半亮起了微茫的灯，一半浸在最后一抹天光里。
这家老字号火锅开在梧桐江岸边一个大号防空洞中，洞外露天搭了五六十平的棚子，三面架子上罩着巨大的透明塑胶帘，用以防风隔热。帘子之间以拉链相连，随开随关，像个温室大棚。
老板娘热情招徕客人，问坐里头外头。许城看姜皙，姜皙说坐外头，选了边角的桌子。
许城将桌上的菜单和铅笔推到她面前：“你先看看。”
“一起吧。”姜皙将菜单横到桌子中央，人趴到桌上，歪着头看。
许城往前倾身。桌子不大，两人距离拉得近了。他看她握铅笔的手在菜单上移动。只看一眼，视线就移到她脸颊上。
她今天没怎么打扮，脸庞素净光洁，只有嘴上涂了淡淡的唇彩，莹莹润润的。
“牛肉吃吗？”
“吃。”
她画了个勾，察觉到他的声音就在耳旁，莫名紧了下，认真盯菜单：“羊肉卷呢？”
“嗯。”
“吃不吃小郡肝？”
“吃。”
“串串虾呢？”
“也吃。”
“豆皮？”
“嗯。”
“海带苗？”
“好。”
她稍稍抬了下头，要看向他，可余光已察觉他的眼神钉在她脸上，就没能直视过去。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吃？”
许城的声音离她很近：“没办法，你说的都是我喜欢的。”
姜皙抬头，辩道：“我点的我喜欢吃的。”
许城一笑：“那是我们口味一样了。”
她心跳咚咚，又低了头，继续看菜单。
人很奇怪，无论火锅菜单上种类有多少，每个人会点的总是固定那几样，另一些则或许永远不会下进锅。许城就是这样。
以前在一起那会儿，她第一次吃火锅是跟着他吃的。渐渐，吃惯了跟他一样的菜品。
又勾了几个菜，菜单递给老板娘。
单子递出去，两人距离拉开了点，面对面坐着，目光对视，毫无遮挡。
姜皙挨不住他的眼神，自船上后，他看她的眼神就再难说清白。
恰有江风涌来，鼓动透明帘子，她转眸看帘外，暮色更沉了，大桥上亮起了黄色的灯。
“添添还在学校？”
“嗯。”姜皙看向他，“他们今天有排练，会比较晚。等下吃完饭回去接他，正好。”
她想到什么，神色暗淡。
“怎么了？”
“他……”姜皙斟酌着措辞，“姚雨……”
她没有处理经验，也很迷茫，简单说了下那晚的事，姚雨亲了他。
许城没立刻给评价。
火锅底开始鼓泡，姜皙惆怅地说：“姚雨说喜欢添添，还不肯放弃。可能添添什么都不懂，姚雨一腔心事全白费；也可能添添会依赖姚雨，要是有天她厌烦他了呢。我怕添添受欺负，也怕他欺负了别人。”
许城说：“姜皙，他是个活生生的独立的人。是福是祸，苦辣酸甜，都是他要经历的人生，不是你能控制的。”
姜皙一愣。
“你只能做姐姐的角色，已经做得很好了。而且这个事，我们说，没用。得问医生。如果医生认为，比如说未来，添添足够好转可以恋爱，那你管不了。也管不住。如果医生认为不行，那就绝对不行。”
姜皙点头：“好。我约医生。”
他夹了块牛肉到沸腾的汤锅里，烫到变色了，见她仍若有所思，将牛肉夹进她碗里：“有件事，更紧急。”
姜皙看着碗里的肉，匆匆说了句谢谢，问：“什么？”
许城伸着手，新夹的肉片还杵在沸腾的锅里：“交代姚雨，绝对不能越界。”
姜皙脸一红：“她不会吧……”顿了下，“我……你可不……”
许城眉梢抬起：“你觉得合适吗？”
不合适。姜皙接受了，咕哝：“我以为你们很熟。”
“你是姜添的姐姐，相当于家长。她虽然性格跳脱，但一定会听你的，会守规矩的。拿出你的大姐大气势来。”
“我什么气势？”
“就你之前对我那气势，脸一板，声音一降——”
姜皙微瞪着他，有点小埋怨；许城看她碗里，笑：“吃吧，过会儿冷了。”
“嗯。”姜皙将肉片塞进嘴里，软嫩劲道，烫得刚刚好。
而许城后知后觉发现，不知不觉中，她会跟他讲她的生活琐事，甚至小烦恼了。
他无意识就笑了一下。
“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这家店挺好吃的。”
姜皙狐疑，觉得他不是笑这个，可再追问他也不会松口，作罢。她拿筷子夹小郡肝，夹了两次没夹到。
许城拿漏勺舀，捞出来给她夹。
他看见勺子里的辣椒、八角、姜片，说：“我有个同学，吃火锅爱下土豆片，每次都得吃错几片生姜。”
火锅的热蒸汽源源不断扩散，煦暖了面庞。
姜皙不禁笑了：“之前有次给添添做土豆鸡块，他喜欢吃土豆嘛。结果也是吃到几次生姜，气死了。以后每次见到生姜都要生气。”
“他一直小孩子脾气。”许城笑说，“对了。我那同学你见过，杜宇康，上次求婚那个。”
“我知道。”
“你当时就认出他了吧？我还挺意外，你居然对他还有印象。”
她对他的一切，都记忆深刻。包括他的朋友。
“我记得他很喜欢大笑。”
“是呢。他女朋友也是。要是添添见到他们，一定会说——”
“吵死了。”
“吵死了。”
两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脸也悄然笑红掉。
“我们餐厅后厨最近又来了个学徒，也是超喜欢大笑，像个活宝。对了，”她说到此处，没忍住先笑了下，摸摸鼻子，“昨天他非要表演煎牛排，翻面的时候不肯用锅铲……”她忍不住笑容放大，脸憋红了，“谁说也不听，他一定要颠锅。”
许城注视着她，听她讲着，也不禁笑容弯起，明明还没讲到好笑的地方，笑意却已提前到达他眼底。
姜皙忍着笑，脸都红透了，嗓音也不稳：“还非喊了一群人看他表演……结果，他那个牛排，没太熟，还冒血，刚好就……颠到自己肩上，烫得要死……满厨房嗷嗷叫……”
她笑得捂住半边眼睛，许城笑容也扩大，笑出一口白牙。他望着她，目光渐深，嘴角微凝。
姜皙笑停了，像是觉得自己笑得有些过头，好像刚才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陌生的灵魂在替她笑，她有些拘谨地搓搓发热的脸颊。
火锅蒸腾的白雾热气隔在两人中间，许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隽永的意味。
姜皙问：“怎么了？”
许城说：“你笑了。”
有种恍惚的、时隔多年的感觉。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你以前很喜欢笑的。”
姜皙有一瞬无言，垂了眼。许城转眸看着远方的灯火城市和悠悠江水，忽没来由地说了句：“是我对不起你。”
她说：“许城，都过去了。”
夺夺夺的声响从头顶传来，夜空下起了雨。雨点敲打到塑胶帘子上，像一道道透明而凌乱的划痕，将户外的不夜城与江桥切割成无数闪着霓虹光的小方块。
他们的桌子挨着透明帘，雨水的冷气混着泥土的香气缓缓袭来。
一晃多年过去，他和她还能好好坐下来一起吃火锅，在此时此刻。下着春雨的江边。
头顶，脚下，皆是雨水。
姜皙吃完碗里最后一块肉，说：“我想喝一口酒。”
许城看她。
“就一口。”
许城起身进店，从自助饮料柜里拿了罐啤酒，揭开了放她手边。他到桌对面坐下，姜皙已喝掉她说的那一口酒，很大一口。
她不习惯酒精，一口下去，脑子里一团热气乱冲。
她把易拉罐推到一边，拿起筷子，却没夹菜：“你不是想知道，爷爷出殡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外头客人不多，蒸汽在棚内各个角落蒸腾，在暖黄的灯光下盘旋。
姜皙说：“是邱斯承。”
许城面色很静，看不出情绪。他有些意外，但又好像不太意外。

第68章
姜皙说, 爷爷出殡那天，是邱斯承把她从船上带走了。
那天她睡得昏昏沉沉，听到有人一直猛敲舱门, 她摇摇晃晃起身，不小心扯断了手上的输液针。
打开门, 竟是邱斯承。姜皙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楼梯间遇到，他是许城舍友。
他说, 姜家出事了。警察带了搜查令, 去姜家搜捕抓人, 可姜家不配合，居然持械拒捕, 还扣了人质。两边要打起来了。
是姜淮让他来接她的。
姜皙问, 许城呢。
邱斯承说，早跑掉啦。你哥说，许城是警察的线人, 是卧底，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今天；现在, 任务完成了, 人也跑了。你还犯什么傻？！
姜皙脑子不清醒，无法处理骤变的信息；发着抖, 怀疑地说, 如果哥哥派人，会让阿武来接她，怎会莫名其妙派他来。
邱斯承喊, 姜家所有人困在宅子里，连只蚂蚁都出不来。
姜皙还是不肯，要给许城打电话。
可邱斯承抢掉她手机, 把她扯出船舱，说，你看看你在哪儿，许城不敢把船停在码头，停在这破船厂，就是怕被报复找到。他都不要你，把你甩下跑了。你还不快点走，你弟弟还要不要了？
他拿出姜添的小海豚，说，你弟弟的东西，你认得吧？！
姜皙望着船外废弃的陌生的船厂，呆呆发愣。但还是不肯走。
邱斯承失去耐心，不由分说把她扛在肩上，下了船。
还没进栖雁山，就见山上浓烟滚滚，开车快到姜家时，前方有警察封路。邱斯承说，这下你信了吧？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家全要玩完！许城他妈的立大功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领赏呢！
姜皙目光呆滞，始终无言。
邱斯承说，我想救你弟弟，但现在过不去了。我只能救你一个，我会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
他调转车头，姜皙这才回神，抓住他胳膊，说，有路能去。我弟弟不走，我也不走。
邱斯承背着姜皙和她的拐杖，从丛林绕去小西楼时，姜家大宅已起了火，黑烟如云，呛吼熏眼。
宅子里充斥着尖叫、呼喊、甚至几声枪响。
小西楼尚未起火，但浓烟已填满屋子。
姜添的房间在二楼，他抱头蜷在角落里尖叫，姜皙扑过去抱住他，不停抚慰，但姜添持续尖叫，缩在原地不肯走。
邱斯承不管这些，又怕宅子里有人前来，抓起他的手往外拖。
姜添尖嚎。
邱斯承不为所动，极其粗暴，像拖扯一只鸡、一只猴子，将姜添跌扯下楼梯，不顾自闭症少年在楼梯上仿佛摔得七零八落。
姜皙拄着拐杖，慌忙跟在他后边：“你别这么对他，你吓到他了！你别这么对他！停下！”
邱斯承却没往楼外走，拐进画室，将姜添猛地一掼；姜添摔倒在地，愈发惊恐，手脚并用，往墙边角落里缩。
邱斯承站在门口，等姜皙追着弟弟进来，他猛地将门锁上，一脚踢掉姜皙的拐杖。
姜皙重重前扑，摔倒在地。
疼痛叫她行动迟缓，她慢慢撑起身，害怕地回头。
邱斯承微眯着眼，脸上有一丝近乎残酷的微笑，来她面前蹲下，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刚才冲谁大呼小叫？”
姜皙毛骨悚然，双手撑着往后移：“我、怕你把他摔疼……”
“疼？你知道疼？”邱斯承捏住她下颌，“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两年前，我在这儿给你做过模特，你记得吗？”
姜皙不记得。
这反应刺激得他咧嘴笑：“但你没要我，你没画我。然后你哥说我是个废物。”
她在发抖，他一下下拍打她的脸，“为什么不画我？觉得我不好看？”
他慢慢拍着她的脸蛋，突然猛啃上去。
她挣扎，狠狠咬他的脸。他痛得立刻松开她，一巴掌狂扇在她脸上。
她再度摔地，被打得头晕目眩，一片昏黑，半天没能动弹。
姜添啊啊叫着扑上来撕打他，但不得章法，邱斯承一脚猛踹他心窝，姜添疼得嚎哭，蜷成一团，持续惨叫。
邱斯承摸了把脸上的血，站起身，走去书架上，把一个个盒子里的画作全部倾倒出来，素描、水彩、国画、油画……风景、写生、人物……
他像个破坏王一样疯笑，狂扔，直到意外倒出几个盒子里的“许城”……
很多画，无数的画，全是关于许城的。他跑向教学楼，他在打篮球，他沉睡在床上，他坐在船上，他穿着背心，他穿着西装，他的侧脸，正脸，很多张侧脸，正脸……
邱斯承眼睛里冒火，一张脸变得扭曲。他狂笑起来，一抖手，将画全扔了，纷纷洒洒下雨一样，地上、桌子上到处都是。
他抓起几张，一手揪姜皙脖子，一手将那些画塞到她面前，喊：“你喜欢画他？你知不知道姜家落得今天是谁干的？许城是线人！卧底！他为了整垮姜家才接近你！你个傻X，他是为了给方筱舒报仇！他喜欢的是方筱舒！你爸爸害死了他最喜欢的人！”
“你还画他？！姜皙，你贱不贱啊你？！哈哈哈哈哈。你贱不贱？！”
他把她推到在地，拿打火机点燃那些画。
姜皙看见，许城的脸，微笑的，出神的，心不在焉的，淡愁的……种种，都在燃烧中成灰烬。
讲到这里，姜皙停了。
头顶的棚子蓄满雨水，攒不住，哗哗往下流淌。透明帘上挂满潺潺雨幕，薄薄一层雨水弥漫桌底。春日夜雨的凉意从脚底攀爬而上。
姜皙仍握着筷子，机械地夹放着碗里的黄豌豆。
棚顶悬着的灯泡在风雨中摇晃，光和影在许城棱角分明的脸上来回移动。
他长久地沉默，不知听也没听。
他甚至问不出一句：后来呢？
姜皙缓了会儿，说，后来，阿文姐姐来了，用棒子狠狠打了邱斯承的头。他倒地不起。
阿文姐姐拿来假肢，飞速帮她穿上，又把拐杖递给她，语速很快地交代：阿皙，赶紧走。这一切都跟你没关系，这本来也不是你的家。
姜皙哭道：可你是我的阿文姐姐呀。
阿文也哭：我是你姐姐，你是我妹妹。那你记住姐姐的话，把这里的一切人和事都忘了，去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阿文说，姜成辉不爱她，不配做她爸爸，叫她不要再想他。还说，许城的确是线人。阿皙，你以后只能靠自己。
姜皙哭：船上是不是也不能回去了？那我不知道去哪里。
阿文告诉她：天地那么大，总会有新的人爱你。
姜皙让阿文跟她一起走，可那时楼外传来人声，阿文怕有人来抓她，催促她先走。她去拦着。将来有机会，她会去找她。
姜皙只好带姜添先走，跑到半路，听到阿文的惨叫：阿皙快跑，不要回头，跑啊！好好活下去，快跑！
那时，姜皙在山坡上回头，小西楼一片火海，再也不见阿文姐姐的身影。
她很久后看报纸新闻，从白布下露出的衣服认出了阿文。
许城说，他到的时候，阿文身中数刀，死了。
姜皙无言，两行清泪流下来。
许城眼神漆寂，觉得很冷。好像外头的雨劈头盖脸全浇在他头上，淋了个透心的凉。
姜皙讲完这些，夜已深，外头温度直落，温差作用，一层薄雾附在帘子内壁。
一面雨幕，一面雾水，城市的灯光融在帘子里，模糊，黏浊，像打翻的调料碗。
许城有些无措，下意识拿食指指关节狠狠抵了下心口的位置，像要把某种具象的要突出来的疼痛给摁下去。
姜皙却像是终于轻松了，将沾满油脂的筷子轻轻放下，再没拿起。
*
市公安局，枪械库。
许城靠在墙上，盯着室内那银灰色的巨大保险柜。需要他的钥匙加范文东的指纹，同时才能开启。否则，重量传感器和远程报警会立即启动。
子弹在对面保险柜里。
许城长久盯着那扇重重的门，清楚门背后有什么。92手枪，77手枪，左轮，95步枪，CS冲锋……每一种他都精通。
这些年，他带枪执行过7次任务。打出7发子弹。精准命中肩膀、手腕、大腿、膝盖……以让对方丧失行动力为准则，没有击杀过人。
他以前从没想过杀人，也不知杀死一个人是何种感觉。
许城盯着那道门，眼睛黑冷。
门推开，管枪械库的警员见他一直没出去，进来查看：“许队，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检查一下。”他拍拍对方的肩，离开。
许城去到射击馆，换完装备后，翻开自己的持枪证看了眼，阖上，又翻开，又阖上；想一想，走去楼梯间，给蒋青岚打了个电话：“请你帮个忙。互利共赢。”
*
离午市开市还有一刻钟，姜皙对镜盘发时，头发古怪了，不听使唤，怎么挽都盘不稳，她用力。
“啪！”皮筋崩断，在她手背上抽出一道红痕，痛得不轻。
一头黑发散乱下来，她将皮筋砸进垃圾桶，脸色微愠。
黄亚琪将她摁在椅子上，帮她盘头发：“心情不好？”
姜皙入职半年来，言少行多，最是淡静，天生不会情绪起伏一样。
可黄亚琪人精，一周前姜皙找她推荐火锅店后，敏锐察觉到她情绪波动。
“吃完饭，没联络了？”
姜皙没说话。
那晚吃完饭，雨停了。誉城跟水洗过一样，珠光闪闪地倒映在江里。许城陪她去接添添，又把两人送回家。
之后，他再没出现。
姜皙往楼下眺望过多回，他常停车的那棵树下，始终空着。
她猜测，他应该很忙，碰上了棘手大案。可新闻里风平浪静。
黄亚琪一圈圈拧着她头发：“那天聊了什么？”
姜皙还是没接话。
再怎么用力闭眼，也看清了自己的内心。船上那晚，她很安全，很快乐，很……幸福。
多少沉重过去阻隔在心里，人本能对勃勃生机的渴望，像地底润了春雨的种子，不可阻挡。
她原不想和许城讲邱斯承，怕他做危险的事。
可她跟他之间，已到了这么一个关头。需要把这事说明白。
至于讲完后怎么走。姜皙没有想，或许随波逐流。
这些事，对她来说，已成过去。但对许城，是突然砸过来的重压。
她怕他不在意，又怕他太在意。
黄亚琪见她眼神静默，不多打探，转说：“别心情不好，你也不缺桃花。”
自江州回来，易柏宇总顺路经过，约她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他没许警官那么帅，但模样也是好的。太帅了总容易被人惦记。”黄亚琪插好最后一枚一字夹，说，“好了。”
“谢谢。”姜皙起身去岗位。
等她再次回更衣室，拿出手机，有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点开却是易柏宇：「竹间路步道的蓝花楹开了，离你那儿挺近。我准备去看看，一起去吗？」
姜皙回：「不好意思我刚在上班。」
那边很快：「猜到了。我刚好到你餐厅附近了，准备一个人去的。你下班了吗？一起去看看？」
姜皙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近升了温，餐厅户外甲板重新开放。中午，她那桌客人就坐甲板。
姜皙服务时，看到天很蓝，风也清。江岸边行人三三两两沐浴着春季阳光。很美好的样子。
她回：「好。」
走出餐厅，易柏宇在沿江栏杆边冲她招手，笑容灿烂；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姜皙便知他不是刚到，大概等了一会儿。
“什么奶茶，做得这么快？”
易柏宇不太好意思地笑笑。
姜皙接过来，桂花酒酿味的。上次一起喝奶茶，她就选的这个味道。三分甜，去冰。
易柏宇笑眼弯弯：“要不就江边坐坐。你刚下班，脚应该不太舒服。”说去步道，就是个由头。约她出来而已。
姜皙却说：“去走走吧。这么好的天气。”
“也行。如果不舒服，一定和我说。”
“嗯。”
离竹间路就一站，乘公交去，一路落樱缤纷。
姜皙纳闷：“樱花才落，你确定这时候蓝花楹开了？”
易柏宇瞪着无辜的眼睛：“我看网上这么说的。”
走去山间步道，樱树叶子长密了，遍地残落的樱花瓣。
蓝花楹影儿都没有，只有一两株勤快，枝桠上露出半点蓝紫色，不细看，就融进绿色山野中。
倒是有片海棠花海，已过盛期。叶色茂盛过花色。风一吹，粉白的花瓣洋洋洒洒，不失清美。
易柏宇装模作样拍额头：“哎呀，被网上骗了。”
姜皙微笑：“没事，依然很美。”
阳光很好，清透明亮，将步道两旁高大的黄葛树照得青翠欲滴。满世界蓬勃的生命力。
姜皙望着春花绿叶，感慨：“我应该多出来走走的。错过了好多春天。”
易柏宇温和说：“你之前太忙。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弟弟，连休息的时候都不够，哪有功夫消遣？好在现在好了。”
姜皙喝着奶茶，刚好咬到一颗珍珠。
易柏宇是部分懂她的。毕竟相识多年。他知晓她的大半人生经历，也见过她狼狈不堪的过往。
“程添最近怎么样？”
“很好啊。”姜皙欣慰地说，“他其实可以自己上下学了，不过我还是接他。他也可以一个人在家玩，不吵不闹不生气了。还有了很多新朋友。”
姜皙说到姜添，话多了些：“有次我稍微迟了点，他居然自己走回家。半路还给我打电话，怕我担心。要是以前，他才不管这些。有时藏去哪里，我吓得半死，他也不吱声。我那时真以为他是颗石头果子。”
说到这儿，她抬头看他：“要感谢你和欣姐，要不是你们。我可能一直都不知道他是自闭症。那现在会更糟。”
易柏宇不好意思笑着挠头：“这有什么说得上感谢的？又没帮到什么。”
“欣姐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她准备再婚了。对方是高中老师，人不错。”
“你会不好受吗？”
易柏宇认真思考后，摇头：“现在我和她的感情更像亲人，不是男女之爱。”
姜皙若有所思：“亲人？意思是她是很重要的人。但不在一起，也可以？”
易柏宇嗯一声，又忙道：“但如果我再结婚，未来的那位肯定更重要。”
“那我好奇，分开太久，爱会消退吗？你们当初也是很相爱的吧？”
易柏宇很坦诚：“当初确实很相爱。但现实隔在中间，很多解不开的矛盾。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只有相爱就可以。”
姜皙垂眸听着，没注意到步道边一丛海棠花枝打在她眼睛上。
她略吃痛地闭了闭眼。
“第一年我还想着复合。但她心意很绝，一定要我抛下工作去北方。我做不到。渐渐就放下了。一旦真正放下，也就彻底过去。但我们毕竟相爱过，走过很长的路，还有了孩子，所以是分不开的亲人。这样也很好。”
姜皙轻点头：“确实是很好的……”
她走到一处拐角，倚栏眺望，林木蓊郁，江水青蓝。行人情侣在错落的步道上赏景。
大概是某个身影太过吸人目光，她无意朝楼梯下一瞥，心猛然一颤。
许城正和一个女生走上台阶。他穿了件烟灰色夹克，双手插在兜里，在绿意盎然的山林里，格外高挑醒目。
他身边的女生，姜皙见过。过江渡船上那个精致大气的女生。她像专门为散步而来，穿了套白色运动服。
道边的枝桠垂到她头上，一朵海棠坠落。她拿手接住，发出爽朗鲜活的笑声。
许城却看着心事重重，扭头看栏外。姜皙赶紧一大步后退，不小心撞进身后易柏宇怀中。
她惊忙回身：“对不起。”
“没事。”易柏宇扶稳她，礼貌地松开，继续往前走。
那个方向，很快会撞上许城他们。
姜皙一急，匆忙之下扯住他袖子：“我想走小路，去那边看看。”
易柏宇呆呆地看了看自己袖子，脸微红；她立刻缩回手。
易柏宇随她换了路线，关心地看她：“我刚把你吓到了？你脸有点儿白。”
她勉强一笑：“没事。”
易柏宇微笑：“西江，从我认识你，你就一直挺胆小的。像小兔子一样。”
*
和姜皙吃完饭的次日，许城在枪械库里待了十多分钟，又去射击房练了半小时的枪。之后给蒋青岚打电话，说有事要见面聊。
许城很急，说中午见。
可当天下午，誉城辖区内最偏远的禄山县出了个特大命案。
一猎户家的旧猎枪被偷，犯罪嫌疑人开枪打死村里一家五口后逃逸，人不知去向。事情太大，封锁了消息。市里紧急成立特别调查组，由范文东亲自带队，立刻赶往事发地。
此案严重，嫌疑人丧心病狂，且仍有子弹，社会危害性极大。
上头下令务必在舆论发酵前定位并抓到嫌疑人。市、各区、各县公安精干队伍都调来了；所有人手机上缴，且不许通知任何亲友。
许城当天下到县里，组织人手，分配任务，勘查现场，排查关系，走访乡里。
被害人在村中家境优越，儿子众多，社会关系极其复杂，可谓一方村霸。家中各成员与不同村户间相继有宅基地纠纷，耕地、鱼塘纠纷，性骚扰，斗殴纠纷，小打小闹的吵嘴辱骂更是不计其数。
但次日许城便从一众纷杂线索中，迅速锁定了嫌疑人赵某。
六年前，被害人侵犯了嫌疑人赵某的妻子，证据不足，未受法律制裁。之后赵某妻子精神异常。直到三个月前掉进鱼塘淹死。
赵某偷了枪，杀人后携带枪支，下落不明。
找准嫌疑人后，专案小组很快锁定其去向，他没离开村子向外逃逸，而是躲进了村中一座山里。
警方开启了漫长而折磨的搜山行动。未开发的森林，植被茂盛，瘴气遍布，蚊虫蛇鼠各类动物更不用提。
人手不够，民兵、武警都派了人，还从军区借调来士兵。镰刀、斧子、电锯、探测仪……什么工具都用上了。
几百人翻山掀地找得灰头土脸，也有人私下抱怨，怀疑方向错了，报到范文东那儿。
范文东将许城的推理线索梳理一遍，认定按目前方向继续找。
到了第六天傍晚，终于在一处山坳里找到披着层层树叶的赵某。
赵某不肯就范，血泪控诉被害者一家为虎作伥丧尽天良；任谈判专家拿着喇叭如何劝说，都不肯投降。他大骂警察偏袒，控诉当初妻子含冤，无人主持公道；如今恶霸遭报应，竟有这么多人为他伸冤。
他越讲越激动，突然端起猎枪，
乓！
子弹击中一位年轻士兵肩头。他癫狂之下，欲再度乱射，
砰！
始终瞄准的许城终于扣动扳机，打爆了赵某的头。
从县上回誉城城区，三个多小时的山路，许城很沉默。山路弯弯绕绕，来回颠簸，他半路实在受不了，喊停了车，跌到路边狂吐不止。
范文东拍拍他后背，说心理医生已等在局里。另外给他放两天假。
许城回来后，接受了一下午心理辅导；又在家昏睡一晚。
这日誉城天气极好，春光灿烂。他家拉着厚窗帘，像阴湿的地洞。
过去近一周的焦灼、疲惫、紧张、劳烦、悲悯、恶心，随着心理医生的开导和沉睡，湿腻地排出，渐渐散去。
可不知怎的，他梦到姜淮死在他眼前的画面。又不像是梦。因为它和真实发生的画面一模一样。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恐，是陌生的。
继而，他梦到了姜皙，19岁的姜皙。
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拼命地追。很痛苦地追。也不像梦，很真实，江州的每条街道都栩栩如生。甚至有些陌生的城市和街道。可他不记得真实里发生过这样的事。
还有哭声，一个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持续的撕裂般的哀嚎。
很疼！
随后，他梦到姜皙站在岸上的那天，他突然调转船头朝她奔去。
依然奇怪。记忆里，那一刻的心情是亏欠，是愧疚——他要利用她，他要给李知渠交代。
可梦里，是痛苦的不舍。不舍得她离开，不想再见不到她，心疼她孤零零站在岸边，怕她在陌生的世界被欺负。
不舍心疼到很疼，很疼！
又是哭声，哀嚎。
许城醒来，浑身大汗。是下午，厚实的窗帘顶上搂住一丝明亮的天光。他还想着刚才他跑过的那些街道，听到的嚎哭，陌生的情绪，有些匪夷所思。
他迷迷瞪瞪地起床，拉开窗帘，和煦的春日阳光劈头泄下；推开窗户，春风清新，一扫心中阴翳。
许城掏出手机，过去这周，队伍里收了手机，不许和任何人联系。他给姜皙发了条消息：「下班了吧，回家了吗？」
等了两分钟，没回；他准备给她打电话时，蒋青岚的电话进来了。
她次日要出差一周，问他见面的事要不要往后挪。可许城等不了，问她今日是否有空。
蒋青岚说她晚上要相亲，这会儿在竹间路跑步，人少，聊事方便。让他直接去找她。
一见面，蒋青岚就蹙眉：“你眼睛都青了。”
许城揉眼睛：“狂加班，一整个星期。”
“禄山县案子结了？”
许城刚走上一级台阶，瞧她：“你会不知道？”
蒋青岚笑：“我们记者去禄山县，被拦了。警方说，结案了给采访。明天就得发警情通报了，你这时候居然不坐镇，还出来闲游；搞得我以为消息错了。”
许城弯唇，不置可否。
蒋青岚观察他半刻：“嫌疑人……死了？”
“嗯。”
蒋青岚觉得这么问不妥，可实在好奇：“开枪打死人，什么感觉？”
“你要写进报道里去？”
蒋青岚便知他不愿多讲，她脑袋撞到海棠树枝，一朵花正好坠入手中，她笑起来。
许城则无意望了下山林，棕色的步道弯弯折折绵延山壁上，阳光照得树木清透，天高江阔。
他忽想往离江更近的那片走：“去那边吧。”
往江边的路是石板台阶，蒋青岚说：“找我什么事？怎么个共赢法？”
许城停在一处平台上。这条路少有人走，上下前后都无人迹。
他声音不大，简洁明了阐述完，说：“这种新闻，有价值吧？要成了，你们公司的媒体品牌也彻底打响。”
蒋青岚听完很兴奋：“当然有价值！但你这么做是……”
许城双唇微抿，没讲话。
蒋青岚脑子一转：“你想……”
她对上许城的眼，要怎么形容他的眼神，冷静而冷定，还有点狠，不顾一切、不可阻挡的狠。
蒋青岚莫名心一震，缓过神来：“这事，很大啊。”
“我知道。”
“可能后果收不住的。”
许城走到栏杆边，望着东流的江水。江风沿山壁而上，刮得他侧脸寂然。他说：“一切我担。”
那一刻，蒋青岚发现，一直以来她眼里那个明朗从容、游刃有余的许城，是寂寥的。
她轻叹了口气。
许城转过头，目色清明，含着淡笑，仿佛刚才她所见是幻觉。
“送上门的好素材，你还叹气？”
蒋青岚搪塞：“没什么，想起等下的相亲，头大。”
两人继续往前走。
许城随口：“你这种社交达人，吃个饭能难倒你？”
蒋青岚道：“再怎么达，不也没把你拿下？”
许城失笑，可当他看前方，那一抹不含笑意的淡笑，就凝了。
四五米开外，姜皙牵着易柏宇的衣袖，正把他往一旁岔道上引。但双方四人都看见了彼此，都顿在原地。
许城和蒋青岚站在斜下方的楼梯上，姜皙和易柏宇在上方的平台。
姜皙一手握着奶茶，一手牵着易柏宇的袖口，没反应。见许城眼神直直，盯着她牵易柏宇的那只手，才后知后觉地松开。
许城的眼神这才缓缓向上，落进她眼里。
男人的目光，寂静，无声。

第69章
撞见姜皙的第一秒, 许城就注意到她手拉着易柏宇的袖子。
接着注意到她另一手里的奶茶，跟易柏宇是同款。
她今天白班，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儿, 是一下班就有易柏宇等着，直接来的。
才下班, 脚不酸吗？
还能来散步。
许城拾级而上，没说话。姜皙也没说话, 站在原地。
蒋青岚和易柏宇率先打招呼：“好久不见。”
“怎么在这儿碰上你？”
两人同时跟许城和姜皙介绍：“这我朋友。”
易柏宇又笑着跟许城点头：“都认识。”
那两人热闹又热情, 许城跟姜皙在另一层空间, 静默而冷淡。
“西江，这是蒋青岚, 开很大的新闻公司。”
蒋青岚笑：“别夸了, 说那些干嘛。”
姜皙微弯起唇，点头打招呼。
蒋青岚亦冲她友好一笑：“好漂亮啊你。我有次坐船见过你，你应该对我没印象。”
姜皙微笑：“有印象的。”
许城不动声色看着她。
姜皙只拿余光看他, 睫毛不自在地轻眨两下。
易柏宇惊讶：“你俩也见过？”
蒋青岚笑说是偶遇，忽指许城：“那你对他还有印象吗？”
姜皙捏紧奶茶杯子。
许城看向蒋青岚, 表情平静；但那瞬, 蒋青岚察觉到一丝凉意；定睛一看，他眼神淡到没有。
“他们认识。”易柏宇丝毫没察觉他俩间微妙诡异的气氛, 爽朗道, “很有意思，有次西江被人抢了钱，刚好许队路过, 帮了她。”
“好巧啊。”
“是很巧。”易柏宇奇怪地说，“你俩怎么不讲话？”
姜皙站立不安了，像地上有针。
许城平淡开口：“你往哪儿去？”
姜皙往他后方指了指。
许城抬了抬下巴：“我往那边。”
姜皙就答了一个字：“哦。”
许城下颌微绷, 眼神往姜皙脸上凿；但她不看他，看易柏宇：“我们走吧。”
许城脸色变了。
不是。你跟谁“我们”？？
易柏宇笑说：“玩得开心，改天再聊。”
许城居然不答话，两秒古怪且不太礼貌的安静后，蒋青岚把掉在地上的话头捡起：“你们也玩得开心，再见。”
通道上过不了四个人，许城象征性地往一旁挪了挪，步伐不大。姜皙低头看路，和他擦肩而过。路道狭窄，经过时，她很小心地侧了身子，擦着栏杆走，半点不肯碰到他。
许城就用力咬了下牙。
风吹，海棠花瓣纷洒，落在她发丝上。
他看见易柏宇很高兴地随在她身后，经过时冲他灿烂一笑，追着她去了。
许城拔脚往上走。
蒋青岚回头眺望两人背影，调侃：“易柏宇要恋爱了。一看就是约会，朋友已达、恋人未满。”
许城垂目走路，像没听见。
“易柏宇长得不错的，开朗正直，人也好。”
许城这下接话了，稍显漫不经心：“你跟他很熟？”
“祝飞，我家头牌记者跟他熟，对他评价很高。”
许城没话了，走过拐角时，忍了忍，没忍住，眼风往山林下一扫，姜皙的身影已远去，小小一个白点缀在青色中。
*
走了好长一段路，姜皙专注看脚下，不发一言。
易柏宇关心：“西江，你脚痛了吗？”
她摇摇头：“还好。”
“要不，我们往外走吧。”
“好啊。”她无心风景了，想回头望什么，理智让自己止了动作。
她语气随意：“你跟刚才那女生很熟？”
“见过几次。她很开朗讨喜。祝飞跟她熟。她是问真CEO。很厉害。”
“是吗？”
“嗯。她爸爸纪委领导，妈妈组织部的。自己也是高材生，之前在誉城卫视新闻部，后来单干。”易柏宇说，“我猜，他俩今天来相亲的。”
姜皙看了他一眼。
易柏宇笑：“体制内本就爱说媒。许城那条件，门槛都踩破。全是蒋青岚这种，家世学历各方面最好的。他不愁找不着好对象。我看他俩就挺配。”
姜皙将吸管塞进嘴里，奶茶已经冷了，滋味腥甜，珍珠也硬掉。
易柏宇默默走了段路，鼓了点勇气：“西江，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姜皙茫然抬头：“啊？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易柏宇笑容不自然了，局促地问：“你前任是什么样的人？你愿意嫁给他，肯定是喜欢他那种吧。”
其实，你长得像他，很像。性格也像。
姜皙模糊地说：“他是个好人。”
易柏宇说：“那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姜皙脚步就停了。
易柏宇红着脸，紧张地看着她。
姜皙轻声：“你想说什么呀？”
“你一个人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再开始新的生活？”易柏宇脸越来越红，“如果想过的话，能不能、考虑我？我……喜欢你。”
姜皙一双眼睛微瞪着，仿佛不太相信：“我？为什么啊？”
“西江，你那么好，谁喜欢上你，都不意外。”这话脱口而出时，易柏宇才清晰地意识到面前的女孩有多好，那样坚韧、平静、不屈不挠。
是他太迟钝，直到最近，才将长久以来的赞叹钦佩转为爱慕。
他见姜皙没给出回应，又诚恳道：“我知道突然跟你说这些，你或许接受不了。但，我们挺合适的。都经历过一次婚姻，所以会更珍惜。添添早就认识我，相处很好。我有过小孩了，后面想要不想要，都听你的……”他说到这儿，耳朵红了，忙摆手，“我说得太过了。搞得太现实了，对不起对不起。西江，我不会表达，主要的意思是，我会对你好，也想踏实相伴着过日子。”
他一番话说得紧张，但每句都是真诚吐露。
姜皙心有动容，尤其面对他那张酷似肖谦的脸，那如出一辙的紧张眼神；她心有点痛，咬唇许久了，才极其艰难而诚恳地说：“谢谢你。可我现在……”
“我知道这对你很突然。你先考虑考虑，不要急着答复，可以吗？”他眼巴巴望着她，太过真切祈求，那一瞬，姜皙恍如对视着肖谦。
她就没能说出话来。
易柏宇大松一口气，陪她继续走。他在心里偷偷握拳，还好，她没有讨厌或排斥他，慢慢追求，或许会有好结果。
蒋青岚去相亲了，许城坐在停车场内，盯着不远处的步道出口。
他出来半个多小时了，姜皙还没散步完。低头看一眼手机对话框，一刻钟前发出的：「我在门口等你。」
「我跟蒋青岚是谈工作。」
她没回。
估计散步太沉浸，手机都没功夫看。
许城眉头越皱越紧，铃声骤然响起，他赶紧划开，却是局里的电话。
他便知，等不到姜皙了。
果然，范文东问他状态调整好没，不等明天，今晚要出警情通报，他得去一趟局里坐镇。
许城说好。
*
临睡前，姜添自己冲泡了奶粉，喝完后自己洗净杯子，晾好。
姜皙在餐桌边默写英文单词，抬头：“添添，跟我聊聊天。”
姜添揪着睡衣角：“十点半了。”
他要按时睡觉。
“就几句话。”
姜添过去坐下：“那你快点说。三分钟。”
“你喜欢易柏宇哥哥吗？”
点头：“喜欢。”
“跟许城哥哥比呢？”
“许城哥哥。”
姜皙垂下眼去：“因为许城总给你买东西，把你收买了，是不是？”
姜添困惑：“你也更喜欢许城哥哥呀？”
“睡你的觉去！”
“我刚要睡觉，是你喊我来的。”姜添咕哝，回房间了。
姜皙盯着稿纸上的单词，困境，dilemma，又少写了一个m。
笔啪地拍在桌上，人起身，见阳台上衣服没收，过去便见楼下一树红色的重瓣桃花，在春夜里美得惊心。
静夜里传来两声敲门：“姜皙，是我。”
姜皙心跳跟着敲门声搏动两下，等了四五秒，过去开门。
许城还是白日在林间步道那副装扮，夜将他的眼神衬得深黑，直坦坦注视着她：“我能进来吗？”
姜皙无言转身，到桌边收拾笔和书本。
许城边换鞋边说：“有水吗？渴死了。”
语气自在得像回自己家。姜皙忽烦闷他这自在熟稔，可还是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放桌上。
许城喝掉大半杯了；见她立在桌边始终沉默不言，解释：“上周跟你吃完饭，第二天禄山县出了个大案，市里、区里一大帮警察都去县上。抓犯人，搜山，没日没夜忙了一星期。中途也不准跟人联系。我见蒋青岚，是有些公事要帮忙。”
姜皙知道。她晚上看誉城新闻了，还播了一段模糊的警察搜山影像。
“你看我手上，”他撸起袖子，一串红肿小坑，又掀开衣领，凑近她，“脖子上，全是虫咬的。”
男人的喉结脖颈拉扯着锁骨肩膀逼近来，姜皙退后避了下，稍稍别过脸去。
许城松了衣领，说：“我不是不来找你，实在案件特殊。下午想在出口等你，临时被电话叫走，忙到现在。”
姜皙背过身，收拾桌子：“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这话泄露了内心。许城无声弯了唇。
餐厅里灯光微黄，照得姜皙背影单薄。
许城说：“我跟蒋青岚没有任何别的关系，只是普通朋友。”
姜皙没讲话，将书摞去一旁，走去阳台上收衣服。许城跟过去，想帮忙，被她打开手。
衣服不多，她很麻利就叠好。
袜子却有一堆，她坐到沙发榻上，一双双卷着。
她长发随意拿发圈箍了，低垂在脑后，两侧头发松散，一道道软弧线垂在耳边。
许城看着她，问：“你跟易柏宇怎么会在那儿？”
姜皙头也没抬：“这该你管？”
许城舔了下唇：“我只是觉得他没分寸。你才站完几个小时，他居然拉你去散步，不知道你脚会疼？”他说，“你也不知道拒绝？心就那么软，别人说什么都行？”
“他考虑到了。是我想要去和他散步。”
许城平和的脸上划过一丝隐匿的不安，语调竭力从容：“真的？”
“嗯。”
“为什么？”
屋内静得要命。
姜皙将最后一双袜子卷好，抬眸：“他，想我和一起。”
许城声音都紧了：“哪种一起？”
“正经的，结婚的那种。”
许城下颌紧绷。
姜皙抱着衣服起身，放置去柜子上。
“那你怎么想？”
姜皙手扶在柜子上，没回头。
他等不及她回答，追问：“你在考虑他？”
她转过身来，望住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我觉得，我跟他挺合适的。”
许城脸色微冷，问：“哪里合适了？”
“他有个女儿，我有个弟弟。他已经有小孩，再要不要小孩，都随我。我结过婚，他也离过婚。”
她这一串话出来，许城怔了半刻，说：“我也可以不要小孩啊。”
“你怎么突然、脑子少了根筋？他行，我为什么不行？”许城是真急了，浑身发热，将夹克拉链扯开，质问，“不是，怎么他离过婚到你这儿还成优点了？！”
“行。”他点头，“你喜欢离过婚的是吧？我明天就去离一个。”
“你别闹。”
“我闹什么？是你昏头。”许城说，“他跟你哪儿合适了？啊？他知道你是谁吗，他知道你叫什么吗就跟你合适？”
“过去叫什么，不重要了。”
“是吗？”他气了，近乎残忍地笑一声，“那我俩什么关系，他知道吗？”
姜皙脸一白，反驳：“前男友又怎么样？还是十年前的前男友。我还有前夫呢。”
“十年前的前男友？”许城被她刺激得眉心一抖，眼瞳敛起，“他知道你才跟你十年前的前男友滚过床单，一夜做了七次吗？”
姜皙的心霎时突到嗓子眼，砰砰直蹦。许城极少有这样流里流气、邪肆下流的模样；她大惊了一遭。
他眼睛幽深，朝她逼近一步，贴到她面前，嗓音带着邪气，更是威胁：“你说，我要不要现在去告诉他，说你是我初恋女友，说我们俩不久前还干柴烈火上了床。结果你下床了翻脸不认人。我叫他滚远儿点，别再来骚扰你。”
他的鼻息掠在她面颊上，撩得她汗毛倒竖。他黑色眼睛离她极近，又冷又硬，在胁迫她。
她知道，他真的敢。
她羞愤难当，一张脸又热又涨，猛一把将他推开，怒道：“你……无耻！”
姜皙不会骂人吵架，憋半天也只能蹦出无耻二字。
许城退后一步站稳，瞧着她脸颊涨红的忿忿模样，心软了点儿，可仍是气，硬邦邦地说：“不无耻你真脑子搭错线跟他结婚了，我找谁要人去？总不能把你们俩捆了，绑去民政局摁手印离婚吧。然后我当你三婚丈夫？
还是说，我给你当小三？我一公职人员，你非逼我不要脸去干违背公序良俗的事？”
姜皙被他这一通破烂轻挑话气得头晕脑热，恨他那没正形样儿，可偏偏口拙，一句能攻击的话都想不出来。
她突然上前，不由分说把他往外推：“出去！”
她气急了，脱口而出：“你到现在还是满口谎话！只会骗人！”
许城这下不让了，极其冤枉地捉住她胳膊，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姜皙不管，只顾推他。
他愣愣后退，却非要摆明白这个理儿：“什么叫满口谎话？诶，你说清楚我哪儿骗你了？说啊！”
姜皙不理，仍是推他。
他站定了，身体将她所有力气收纳，也犟上了，冷声：“姜皙，自从我们再遇到，我没骗过你一句一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你说清楚，我哪儿骗你了？”
他一不配合，她就怎么都推不动他了。姜皙如何使力也没用。
他看着瘦，衣服里全是精干肌肉，人跟堵墙一样。
她仰头，气道：“我根本不是你初恋女友！”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打得许城张口结舌。半晌后，脸上的恼意撤掉，笑意在他眼中弥漫。
姜皙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转身要走。
他握住她肩膀将她扭回来，对着她的脸说：“诶，我初吻、初夜都给你了，怎么不是我初恋了？”
“甚至初牵手、初抱都是你。你说，你还要初什么才算初恋？”
话题偏了。姜皙不想和他说这些，像是她不管抛出什么问题，他总能游刃有余地接住，轻快，不沾手。
“你走。”她犟劲儿上来了，坚持要推他出门。
许城被她搡着往门口挪了几步，没辙了，掏出手机，点头：“行，我现在给易柏宇打电话，约他见面。”
姜皙一下停了，恶狠狠地盯着他，是真有丝恨意。
许城被她眼神所触，动作缓了下来。
“我讨厌你这样。”姜皙说，“好像一切都在你掌握里，都被你拿捏。”她说完，不愿与他对视，转过脸去。
许城愣了愣，气得绕去她面前：“你搞清楚，谁被谁拿捏？”
他简直冤枉到头了：“姜皙，我都被你招之则来挥之即去了，你还反咬一口？”
“我没叫你来！”她牙齿咬得紧梆梆的。
许城没忍住，上前一步，从背后抱住她。
她蓦地浑身一抖，挣了一下，没挣开。他低低的嗓音落在耳边：“姜皙，让我跟你一起生活吧。”
许城深深低头，贴靠着她的鬓角，低语：“这么多年，你一个人，不觉得累、不觉得寂寞孤独吗？我会。可看见你，就不这么觉得了。我不奢望你对我有同样感受，可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人过日子，要个靠得上的人作伴。你看看我啊，我也不算太坏的选择，是不是？”
“是吗？”她目光有些涣散，是真的困惑了，问他，“如果，只是找个靠得上的人作伴。照这么说，易柏宇是不是也可以？”
许城的怀抱僵硬了，他松开了她。姜皙也从他怀中走出，移到一边，静默不言。
客厅灯光莹白，竟显得冷，寡淡地照着彼此苍白的脸。
许城望了眼天花板，忽地一笑，转身坐到沙发上，抬起头盯着她：“你别想了，他父母第一个就不同意。”
姜皙扭头，白灯落在许城眼睛里，冷洌洌的。他说：“他父母，尤其他妈妈，很难对付。他上个妻子就是婆媳关系拆掉的。你去，那婆婆不把你吃了？”
“你什么时候调查的？”姜皙脚底起寒意，“你真可怕！”
“这就开始护他了？”许城眼神冷冷，手插在兜里捏成拳，“我用得着调查他？他妈妈名声都传到我们单位了。我好心提醒你！”
“用不着。”姜皙说，“你总来找我干什么？蒋青岚和你多配。”
许城被激得咬牙：“要你安排？”
姜皙语气也硬：“不是你说寂寞孤独吗？她也算是靠得住的人，不算太坏的选择吧？”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我的寂寞、孤独，都是因为你！”
屋内落针可闻。姜皙心头一震，竟挨不住他笔直而灼烈的目光。
“我真有点恨你了，现在。”许城试图克制，但咬牙切齿，“你为什么拉他的手？姜皙，从我们再重逢，到现在，你主动拉过我一次吗？！”
“你一次都没牵过我的手！”他计较到死，过不去，“你为什么能牵他？！”
姜皙结舌，不明白问题怎么一下跳脱到了这儿。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一下挡住她脸上的光亮：“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走近你，你不愿意。真要让我离开，你才痛快？”
她被他的阴影压制着，呼吸困难。她觉得自己要崩溃了，慌张四望，才惊觉心里竖起的那座高墙在疾速崩塌，而她无力挽救。
她感到莫大的恐惧，而他这个破坏者还在不顾一切往里冲。
她突然说不出话了，表情茫然又失措。
许城一见她这样，人又缓和了些，说：“你是吃醋了吗？姜皙，我和她真没什么，她今天都去相亲——”
“没吃醋。我说真的，”姜皙抬起头，竭力让面容语气都平静，甚至冲他微笑了下，“她更好，更适合你。”
许城脸色凉了，用力点了点头。
他这下是真的气了，气到差点失语。
“如果适合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姜皙，你再见到我时，我早结婚不知道多少年，手上戒指都戴出刻痕了！如果合适就行，你也早跟易柏宇在一起了，还用等到现在？”
许城握紧她肩膀，质问：“你能接受吗？在已经见到我之后，你能接受、忍受我和别人亲吻、拥抱、发生关系、睡在一起？”
他气得笑起来，笑里带了恨，
“让我跟适合的人在一起？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你为什么能接受？我不能！我一想到你会和别的男人发生什么，我他妈要疯了！为什么你、”
他恨道：“你能把我和别的女人想在一起？姜皙，你不会难受刺痛、愤怒、发疯吗？”
姜皙心痛到难以承受，鼻酸得要死，喉咙跟堵了木块一样干涩紧绷，想说什么，两行清泪先滚落脸颊，源源不断，似掉落的珠子。
他一见她落泪，顿时心都碎了。
“别哭啊。”他慌忙轻抚她脸上的泪，可她的泪越滚越多，很快濡湿他手掌。
许城又急又疼，哄：“我语气重了是不是？可我生气啊，姜皙，我真的受不了。今天看见你拉他的手，我要气疯了。
你怎么能考虑他啊？你至少也该考虑我吧，哪怕我跟他公平竞争——”
“你不用争，”她哽咽，“他争不过你。”
谁都争不过你。
她哭起来：“你满意了吧？”
许城怔住，卡了壳。
片刻前还辩才无碍、处处占上风的男人，舌头打了结，一个字吐不出来。
适才愤懑躁郁的怒火，呲一下浇灭；是久旱龟裂的大地，拥抱从天而降的大雨；是绞缠皱巴的绸缎呼啦啦被春风抻平，舒舒展展。
他脸上没了一丝表情，就那么直直看着她。
而姜皙心中是惊涛骇浪，是高楼轰然垮塌，乱石飞舞，烟尘滚滚。她胡乱抹去眼泪，根本不知该怎么面对他，慌张低声：“太晚了，你先回去吧。”
“好。”他突然变得很听话，转身走到门边，又说，“我明天中午来找你？”
她面颊血红，嗡嗯一声，点了点头。
许城心和身体全是热的，说：“你早点睡。”开门出去，关了门。
咔擦一声落锁，许城站在门外，亮起的感应灯照在他身上。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半天没有动。只有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隔着一扇门，姜皙也呆呆的，全身的血液在疯狂流淌，有些不可置信的恍惚。
最难的那一步——不顾一切，抛下一切，直面内心——这一步竟就这么跨过去了。被他死命地、霸道蛮横地拖着、拽着，跨过去了。
好像……也没有很难。
好像一下就轻松了，平静了。经年悬在山上的巨石终于砸入水中，水面在惊天震荡后，终究恢复平静；蓝天倒映其上。
明天……
一想到这儿，她的脸又滚烫起来。
敲门声咚咚而起，姜皙一个激灵。
“姜皙——”他在低低唤她。
她立刻开门，外头感应灯早已熄灭。许城的眼睛清黑而透亮，里头装着她小小的身影。他有点紧张：“我确认一下，我们，是在一起了？”
姜皙脸皮薄薄的像要烧掉。她才窘迫地“嗯”出一声，许城瞬间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温暖扑面而来，尘埃落定。
他手掌握紧她的后脑勺，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贝。
姜皙顷刻就感受到他胸膛上疾速的、剧烈的心跳，很有力，很震撼，像跨越了年年岁岁、跋涉了千山万水的失而复得。
她睫羽微颤，闭上眼。
她也听见自己的心跳，狠狠撞击着胸腔，和他的一道，同频震动着，狂跳着。所有压抑的情感，苦涩、心酸、愧疚、爱恨、怜惜、喜悦……全化作汹涌的暖流，从内心最深处涌向四肢百骸。
她泪水化开，顺着眼角落入发间，而脖颈处已一片濡湿，是他的泪。
相拥良久，许城低头吻了吻她的肩膀。
就这一下，那些开心的、难过的，各种太复杂的感情瞬间转化成狂喜——她又是他女朋友了！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松开她的手。
他满心疯狂涌动的喜悦，控制不住，太激动，他用力亲了两下她耳朵，又软又脆，不够；他吻了两下她的头发，香香的，还不够；他啄了啄她的脸蛋，软嘟嘟的！
根本不够！
许城于是捧着她的脸，到处啄她脸蛋四五下，又接连不断亲她眼睛、额头、鼻子；姜皙都被他啃懵了，傻愣愣望着他，又满心幸福。
他胸膛起伏，凝视她片刻，还是停不下；满心满身溢出来的爱哪里还停得下？
他低下头，一个很深很深的吻；吻得姜皙踮起脚尖缩着脖子，心尖儿猛烈颤动起来。

第70章
夜深了, 许城坐在车内，靠在椅背上，唇角含着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浅笑。
车窗开着, 春季，夜风清爽。
几片殷红的重瓣桃花飘落在挡风玻璃上, 许城眼神缓缓聚焦，盯着那花瓣, 又顺着花瓣飞落的轨迹抬眼, 望见路灯下一树红桃花, 娇艳欲滴，像爱人的唇。
下一秒, 许城瞥见他家阳台亮着暖黄的灯, 姜皙的身影在窗边，背着光，但他知道她正看着他。
姜皙手机拿在耳边, 两秒后，许城手机响了。
他望着窗口, 嗓音含笑：“喂？”
听筒里, 她声音柔柔的：“我刚想起来，你加班到现在, 吃晚饭了吗？”
队里忙得鸡飞狗跳。晚餐是小海他们从食堂拎来的盒饭。他囫囵了两三口, 被范文东叫走，后来就忘了。
“就吃了一口。”
她有点腼腆地询问：“那你上来，我给你煮碗小汤圆？”
她天生自然的声线就是这样软软的, 像一把毛茸茸的小刷子，从许城的耳膜一路顺着脊背刷下去，酥酥麻麻。
和好了, 就不用再绷着藏着了。
许城莞尔：“好呀。”
重新上楼。大门虚掩着，给他留了条缝。
她节约用电，只开餐厅一盏灯，半室暖黄，半室朦胧。
小厨房是亮堂的。灶台上烧着水，水声汩汩，料理台上摆着两只白净的碗和鸡蛋，外加刚倒出来的汤圆粉。
姜皙低头和着粉，手抓着碗里洁白的粉团。
许城倚着门框看了她一会儿，光是看着她，心里就熨帖。水烧热了，他说：“我来吧。”
姜皙手肘挡开他：“不用。很快的。你去看会儿电视。”
她在这儿，他哪想看什么电视？
她做事很麻利，漂亮的双手揉揉搓搓，砧板上很快一堆可爱软糯的小丸子，她看他：“这么多？”
许城轻轻的：“嗯。”
她将迷你小汤圆倒入锅中；随后磕开鸡蛋入碗，抄起筷子啪啪搅打。
等汤锅沸起的空隙，她又拿了罐甜酒和桂花来，鸡蛋液和碗都摆好了，汤还没沸。
她看着锅，他看着她。
小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抽油烟机并不太大的声响。两人有一会儿没说话，姜皙莫名拘谨。
几缕热汤的雾气逃脱烟机的吸引，弥漫在两人之间，蒸得她脸颊粉红。
许城说：“你站得离锅那么近干什么？不热啊。”他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点。
她哦一声，挪了两步。仍是盯着锅看，拘束得仿佛跟他不熟。
他笑一声，有那么点逗弄的意味：“你总看着锅干什么，它又不会跑。”
“我等它开呀。”
许城不等了，上前一步，从背后搂住了她。姜皙瑟缩着轻轻一颤，他已将她拥紧。她整个人都被他包裹住。他低下头，脑袋搭在她肩上，亲昵地贴住她的脖子和脸颊，蹭了蹭。
姜皙没吭声，脸热心扑通，小手轻轻抓住笼在腰间的他的手臂。
许城原本只想抱抱她，可一抱上就忍不住了，吻她的脖子，一路往上，到她的下颌，她的耳朵。
姜皙只觉心都滚烫潮湿了，缩着脖子轻哼一声：“好痒啊。”
他唇角弯起，用力吻了下她的头发。人却是黏在她背后，手臂不肯松开。
锅沸开了。姜皙往前走，他跟着往前。
“你松开呀。我要盛汤圆。”
许城不松：“我又没绑住你的手。”
姜皙耳朵都热了，任他跟膏药一样贴在她身上，她把鸡蛋液倒进锅里，瞬间成蛋花。
甜米酒加进去，很快煮熟，再撒上桂花，一阵清香。
许城见她要端锅，这回不由分说把她直接抱起，姜皙一惊，他将她端抱到一旁，拨去一边，自己起了锅，说：“你那细胳膊就算了。”
姜皙落在他身后，望一眼他高大而宽阔的后背，恍然再次看见了时光加在他身上的变化；又想到今晚看到的新闻，那时的心惊胆战尚未完全消散。
*
许城坐在餐桌边吃汤圆，一口下去，没忍住无声笑了笑。
姜皙坐在一旁刚翻开数学课本，瞧见了：“你笑什么？”
“好吃。”他说。
姜皙稀奇了：“不都是这个味道么？”
“不是。你做的最好吃。”
她说：“那就快点吃，吃完赶紧回家去。”
“怎么又赶我走？”
“你这段时间不累吗？早点回去好好休息啊。”
她一关心，他眉心就又舒展了。
“你虫咬的地方擦药了吗？”
“不用。皮糙肉厚的，都快好了。”
姜皙刚低头，他说：“你别又看书啊，不差这一会儿，你跟我多说说话。”
“说什么？”
“一周不见，你就没想过我？真就安安心心跟那谁去散步了？”
姜皙迟疑了下：“我看新闻上说，那人有枪，后来是被击毙的。你……我不是打听，但，你们工作这么危险的啊？”
“这种事不常有。”许城说到这儿，脸上划过一丝不忍，“那人，可恨，可悲，也……可怜。”
“你开的枪？”
“嗯。他当时情绪很不稳定，要扫射了。没办法。”他低下头，默默咽进一口小汤圆，噎了一下。
下一秒，姜皙的手抚上他后脑勺，轻轻地摸了两下。
他一愣，竟有些心酸；他低头，笑得很淡：“我没事。”
“我知道。”
一碗桂花小汤圆吃完，许城觉得舒服了些。
姜皙起身要走，他拖住她手腕，说：“你让我抱抱。”
他稍稍使力，姜皙被他牵带到他身边来。
“有什么好抱的。”她话这么说，却伸手准备拥抱他，可他却搂住她的腰，顺势将她揽坐到自己腿上。
姜皙心跳顿时失控，他将她收进怀里，下巴靠在她肩膀上，嗅着她脖间的香气。
姜皙坐在他腿上，与他相拥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最纯粹的拥抱。他心跳很平稳，呼吸也均匀，身体温暖劲韧，叫她感到久违的熟悉的安稳。
只是渐渐，他手掌在她背后游走，握住她后脑勺。
他微抬头，吻她的双唇。他唇间有桂花酒酿的香气。吻着吻着，紧贴的身体越来越热，许城忽然将她抱起来走进主卧，放到床上。
姜皙人往床垫里一陷，他的身体压了上来，像一座火热的硬朗的山。他深深吻着她，火焰在她身体各处翻涌，她很热，很难受，她听见他呼吸很沉，很急促，他的脸埋在她脖颈里，吸着，咬着，她被迫抬起头，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可在他的手探下之时，她突然别过头去，身子侧缩了一下，僵硬地绷紧。
像是今晚的一切——危险的新闻、他死不松手的逼迫刺激——将她一路推到这里；但往前，卡住了。
许城立刻停住，微喘着气，静静看她。
她面颊很红，抿紧唇，闭了眼。
他咽了咽嗓子，轻轻理她微乱的头发，有点懊恼自己太心急。他其实知道，今晚趁着她还没想清，就猛力把她逼到这一步，她必然是凌乱的。
理智本来只想亲亲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疯狂想占有她。
许城吻了吻她的眼睛，将她揽入怀中。
彼此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静静拥抱，汲取着这一刻的温暖与安宁。其它，都暂且不去想。
直到夜更深，许城说要走了，让她早点睡。姜皙说：“嗯，洗完澡就睡。”
许城又不舍得走了，说：“那我再坐一会儿，等你洗完了我再走。”
姜皙有点犹豫，但说了好。
她洗澡向来迅速，五六分钟就冲洗完毕。
可等她从浴室出来，许城竟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姜皙轻手轻脚过去看，他睡熟了，双眼紧闭，呼吸绵长。这些天累坏了，睡颜透出不尽的疲惫。
醒时能遮掩，人一睡着，就藏不住了。
她看着他因沉睡而格外柔软的面庞，忍不住伸手轻捧他的脸。男人的肌肤细腻，清爽，温热；她心又软了，觉得今晚，或许不算错误的决定。
她抚了好久，没舍得放开。直到脚酸了，才悄悄起身，抱出一床被子给他盖上。关了灯。
他的睡颜隐匿进了黑暗中。
*
次日上班，范文东给许城转达了上级表扬。这次案件，刑警队作风优良，决策果断，部署周密，保障了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无论系统内部、还是社会层面，褒誉无数。
范文东说：“这是个大案，解决得这么漂亮。公安部也来要材料了。你让下面人先准备着。”
许城说好。
“去年的袁立彪案，一审判决快下了。‘集体一等功’年内能下来。”
许城回到办公室，给秀新路派出所的副所长打了个电话，那是他大学同学，工作往来也多。
许城寒暄几句后，直入正题：“你们那儿上次扫黄什么时候？”
对方很明白：“想找谁？”
“鱼泉街舒心发廊的美菱，不要打草惊蛇。”
“行。有消息通知你。”
“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
许城一手摁了电话，听筒都没放，迅速拨下一个，是玉绵路派出所。
“你那边最近接到一个叫姚雨的报警没？失踪对象汪婉莹。”
“接到了。”
“初步调查社会关系了吗？”
“有。但暂时没太多线索。”
许城要了份报告。
五分钟后，电脑上跳出邮件提示。
汪婉莹的照片出来时，许城觉得眼熟。
汪婉莹是江州人。
从小父母离异，母亲带着妹妹改嫁，杳无音讯。之后父亲亡故。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混社会。九年前来誉城，住天湖区，起先城中村租房，一年后搬到较好的小区，两年后买了房。
汪婉莹没交过社保，没有可供查询的工作记录。
民警初步推测她从事性工作。
五年前，汪婉莹忽然开了家美容店。生意一般，利润一般。
店员流动性大，店长一年前来的，据她反应，汪婉莹很少来店里，对店中事务不关心。
店长跟汪婉莹不熟，人失踪了都没察觉。至于邻居，一户一梯，就更没人知道了。
姚雨笔录中描述，汪婉莹是她来誉城后才认识的。姚雨之前站街时跟人起了争执。汪婉莹听出她是老乡，帮了她。
汪婉莹说她很像她杳无音讯的妹妹，对她一见如故。姚雨也跟她亲，什么事儿都同她讲。
汪婉莹对自己的事透露不多，但姚雨感觉，她跟某个有钱有势的人在一起，且关系不正当。
汪婉莹似乎想离开，但又离不开他。
一方面，她跟了那人太久，成了习惯。说那男人救她出泥潭，什么都给她买，房子车子奢侈品都不在话下，把她宠得跟富家小姐一样。
另一面，姚雨觉得：她有点恶心、害怕他。
她说起那男人的好时，并不快乐，反而隐隐恐惧。她很自卑，认为自己是垃圾、贱货、脏得要死。
姚雨怀疑，这些话是从那男人嘴里说出来的，长年累月，印刻在了她脑子里。但她又时不时回想当初，说对方夸她美好，柔软，纯洁，像小公主。这时，她又像沉浸在虚幻的爱情里。
这是姚雨知道的全部信息。至于那男人姓甚名谁，她实在不知。
笔录末尾，姚雨提了句：「虽然她没说过，但我感觉，很久前，她是性工作者。」
许城顿时就想起在哪儿见过汪婉莹了。
十年前，姜淮叫过来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
*
中午快下班时，电脑跳出热门新闻提示——“誉城女性失踪案疑云”，由问真新闻发布的专题调查稿。
许城点开看了两眼，报道公正客观，也很克制。才发布，热度就蹭蹭上涨。
他关了电脑，给姜皙打电话。
只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喂？”
一听她声音，笑容就爬到脸上。
“你干嘛呢？”许城转动椅子，望向窗外，天蓝云白。
“刚出门，准备去剪头发。”
“哪儿？”
“就小区门口啊。”
“哦，那家啊。”许城起身，拿起车钥匙，“我陪你去。”
电话那头，她有些讶异：“剪头发有什么好陪的呀？你不午休吗？”
“我想跟你待着。”
她顿了一下，软软地说：“随便你吧。”
理发店开在小区斜对面，不是那种让人望而却步的精致发廊。老板是对年轻夫妇，男人剪发，女人洗头。手艺不上不下，胜在平价实惠。
许城停好车，走进店时，姜皙已洗过头，头发吹得半干，理发师正询问她怎么剪。
姜皙手指比了三四厘米：“剪这么多。”
“大致修下分叉对吧？”
“嗯。”
理发师见许城进来，冲他一笑：“等我这位忙完。诶你不是前些天才剪吗？”
许城下巴指指姜皙，说：“来陪她。”
姜皙眼睛一挪，一捧粉白色系的花束落入她怀中。
她愣了愣：“怎么买这个？”
“路上经过，觉得好看。”
姜皙也觉得好看，白蔷薇粉芍药配着满天星和粉玫瑰白蔷薇；她嗅嗅：“还很香呢。”
许城于是弯下腰嗅，像一头扎进了她怀里似的。
姜皙抿唇：“先放桌上，怕碎头发掉进去。”
“好。”
他说着，放好花儿，拉了把凳子跨坐到姜皙跟前，路上买的小蛋糕和奶茶塞她手里，说：“剪头发无聊，吃点东西。”
姜皙看了眼那款桂花酒酿奶茶：“……”
目光对上，许城微笑：“你不就喜欢喝这个吗？以后天天给你买。”
喝到你再也不想喝为止。
姜皙：“……”
理发师表情微妙地笑了，他将姜皙头发分层，拿大夹子夹好，说：“美女你头发很多诶，发质也好。”
姜皙礼貌笑笑。
许城说：“她头发一直很多，以前总要打薄。”
“现在也得打一点。没染过发吧？”
姜皙说：“没有。”
“你皮肤白，黑发好看。”
许城看着镜子里的她，眼含笑意：“想染发吗？”
姜皙摇头：“不想。”隔一秒，“你想我染？”
“没啊。随你。”他说，“你说不想就不想。”
他就是随口一问，想跟她多说说话。
姜皙喝一口奶茶，三分甜，正好。
理发师咔擦咔擦剪着发，许城的目光黏在姜皙脸上，看得她不自在：“你总看我干什么？”
许城好笑：“不然我看谁？”
理发师没忍住也笑。
过了会儿，许城问：“你等下想吃什么？”
“我准备回家吃蛋炒饭的。你想在外面吃吗？”
“菜市场对面那家茶餐厅不错，里面的面包冰淇淋你应该会很喜欢，去尝尝？”
“好呀。”姜皙说，“要吃饭了你还买蛋糕干什么？”
“你可以下午吃啊。”
理发师笑问许城：“这你女朋友啊？”
许城盯着姜皙，说：“你问她。”
姜皙不讲话。
许城伸脚，轻踢了踢她的鞋：“诶，问你呢。”
她反踢他一脚，就是不说，脸颊染了桃花色。
许城含笑，不惹她了，却对理发师说：“对。我女朋友。”
理发师说：“恭喜了，般配的嘛！”
之后便不说话了。
姜皙看着镜子，许城看着镜中的她。
只有咔擦咔擦的剪刀声，和里屋有谁在洗头的水流声。
户外，春光明媚，铺满门框的绿色映在镜子里，车来人往，熙熙攘攘。
不知什么时候，另一位洗完头的客人已坐到旁边，老板娘忙不迭往镜前的台子上各放了份小托盘，上头装着小袋的饼干，山楂，小面包，一小串葡萄和几颗圣女果。
“头发还要剪一会儿，先吃点水果茶点。”
姜皙没动。她身前围着理发围布，头发又被理发师扯着，够不着。
许城很自然就伸手捞了颗山楂汉堡，撕开包装袋，送到她嘴边。
她眼睫眨了眨，含进嘴里。
山楂酸酸甜甜，清香在嘴里弥漫开。
他又揪了颗葡萄，撕掉大半边果皮，留着最后一小片果皮托着圆圆水润的果肉到她嘴边；姜皙睫毛颤颤，含住那颗葡萄。
果肉汁水太重，一滴滚下她红唇，淌到她下巴上。她本能地轻吸了一下，不小心吮了下他指尖。
他眼色暗了暗，另一指倒飞快而熟练地在她下巴上一抹，将汁水拂净。
还是没说话。他接着喂了她第二颗葡萄。
等到她吃了第三颗，含糊说：“够了。”
许城拿纸巾擦了手，起身去丢葡萄皮。手机响了，是阿刀的电话，他出去接。
姜皙这才斜看镜子，他的侧影映在满镜子的蓝天绿树里，格外挺拔。转眼见老板娘笑看着她，问：“才刚在一起吧？”
姜皙也不好解释，模糊地嗯一声。
“甜的咧。”老板娘嬉笑说，“他眼睛都长在你身上了。”
许城接完电话回来，姜皙望他一眼。
他就说：“没什么事。不走。”
等姜皙剪完头发，理发师拆了围布，说：“碎头发自己扫扫哈。”
姜皙哦一声。
她还没动手，许城已起身，捡起台子上的海绵，扫她脸上的碎发，她连连眯眼。他不禁莞尔，看她像只小猫。
扫完脸颊，又扫她脖子，说：“头抬起来。”
姜皙乖乖扬起下巴。
许城将她脖子扫一圈，有几根碎发总扫不掉。他弯腰凑过去，轻吹了吹。
姜皙痒得直缩脖子，又觉公共场合这姿势太过亲密，说：“好啦。”她拿手挡他，他捉住她手：“好什么好？领子这儿一堆呢，等下扎你。”
姜皙被他抓着一只手，不动了。镜子里，他很认真地拿海绵刷着她衣领处的肌肤，碎发全刷完掉，这才满意。
他抬一抬眼，见老板和老板娘都去里间给客人洗头了。理发厅内一个其他人也没有。
他说：“等下，还有一根。”
姜皙就仍仰着脖子不动，等他清理。不想，许城凑过去，在她脖子上蜻蜓点水地嘬了一吻。
姜皙脖子一热，立刻轻打他一下，起身抱上那束花儿；他笑得眉眼弯弯，拉上她手腕，走向了户外的春天。

第71章
誉城, 白塔区东南角青君山峦一处休闲庭院内，春花仍盛。
邱斯承端坐茶室内，有条不紊地泡着茶。
木门拉开, 立在室外的杨建铭恭敬低头。来人大步踱进来，坐到茶桌对面, 淡哼一声：“邱总兴致好，还有心情在这儿泡茶。”
邱斯承微笑：“上好的君山银针, 尝尝。”
他推过去一碗小小的玻璃盏。盏中, 茶水剔透。
来人无兴趣接那茶, 直截了当说：“压不多久了，舆情起来, 顶上已注意到这案子。各位压力都很大, 很快会移交市局。一旦到许城手里，不止你我，迟早所有人玩完。”
他皱紧眉, 也不知怎会在这个关头，突有大媒体报道这一串女性失踪案, 稿件写得太吸睛, 在社交媒体引发大规模讨论。
邱斯承捏着盏，饮一口了, 说：“我倒觉得, 就算真到了他那儿，也没那么严重。”
对方冷了脸：“这是我们的判断。”
“你们的判断？”邱斯承最厌恶这帮人时刻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架势，仿佛他混到誉城商界一手遮天的位置在他们眼里却依然只是条狗, “让我去花钱拉拢。结果呢？人家当个屁。”
对面的人面色不改：“你当初可一句反对没有，还加了码。”
邱斯承闭了嘴。
他以为他们都了解人性。
人性不就该是贪婪腐堕的么？
对，在追逐真相、打击罪恶等一切高大上的信念面前, 那颗心是真的。但，利用便利，收取好处，这颗心也是真的。
人性就该是这样黑白混杂。怎可能有人面对如此巨量诱惑，不为所动？何况，那甚至只是个口子，等待着的是不尽的金山银山。
那时，邱斯承激动，期待，甚至兴奋地等着看许城沾上铜臭脏污。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将金额翻了倍。可没想到，如此厚重的敲门砖，没能砸开那道防线。
江州那地方烂到生疮。可方信平、李知渠这样的警察，居然还能出第三个！
对面冷声：“你这些年，好处捞得不少。做好你该做的事。不然高楼垮塌，砸死的第一个是你。”
邱斯承冷笑：“我死也得拉上垫背的。”
“垫背？你别太高看自己。”对方拂袖而去。
桌上那杯茶，分文未动。
邱斯承脸上的笑僵如同冷掉的油垢。
很奇怪，现在无论各个方面、各条线索，各个看似不相关的地方，却到处有许城的身影。
那感觉像一张蛛网，看着很细，不堪一击，可四顾之下，哪里都是蛛丝。
有时，他感觉，许城似乎故意让他有所察觉。可他始终没来探问，连个寒暄都无。又像是他想多了，明图湾、舆论，或许都是巧合。
想到这儿，他蓦地又有点兴奋；开始好奇，这场对决谁能成赢家。
*
姜皙下楼前，又到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
姜添在一旁看书，抬起头：“姐姐，很漂亮了。你看好多遍了。”
姜皙扭过头去，又说：“你真不去？”
姜添摇头。
“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姜皙坐到玄关处换鞋，说，“不许给任何人开门。”
“嗯。”
在一起没几天，许城就要带她和他朋友吃饭。
姜皙有点紧张，但许城说都是最好的朋友。
有人敲门。姜皙辨得出他敲门声，才换了一只鞋，就去开门：“怎么还跑上来一趟？”
“来接你啊……”许城目光撞在她脸上，停留几秒，又上下打量她一遭，视线再回她眼中时，带了情深的意味。
姜皙今天化了淡妆，她皮肤本就白润，粉底上得不多。但描了细眉，涂了并不过分的眼线，衬得眉眼如远山澄水般清婉。
一抹粉色唇彩将樱桃小口抹得莹润饱满，凝艳欲滴。
乌发光洁地盘起，一字领的掐腰白色蓬摆连衣裙，露出清秀纤长的脖颈。
姜皙被他直白的眼神看得略紧张了：“怎么了？”
许城说：“姜皙，你好美哦。”
她羞涩低头，要去穿剩下那只鞋，许城已蹲下身，握住她左小腿，悉心将假肢穿进鞋里。
他蹲在地上，扭头嗅嗅她裙摆：“有香味。”
她羞得轻打他一下，压低声音：“别闻了，让人看见，你像条大狗。”
里头，姜添好奇：“哪里有狗狗？”
两人对视一眼，笑容无声绽放。
许城跟姜添打了声招呼，牵姜皙出门。到了楼梯口，他将她横抱起下楼。
自从在一起，上下楼他都要抱她，非说她腿疼。
姜皙一开始不肯，拗不过他，就放任了。
只是半路碰上邻居，姜皙羞得不行，将脸埋进他怀里。
*
聚餐地在许城大学时常去的江州鱼馆。
老板娘见他牵着姜皙进来，热情迎客：“今天你最先到，包间给你们留好啦，有街景的那间。”
许城笑：“谢谢老板娘。”
老板娘目光在姜皙身上停留，再看许城时，对他眨了眨眼，做口型：「女朋友啊？」
许城笑得春风得意，点了点头，说：“先进去了。”
“诶。”
姜皙问：“你跟这家老板很熟？”
“嗯。跟杜宇康余家祥他们来这儿吃了好多年了。”许城说，“老板娘连几个女朋友都认识。余家祥的变了两三个，杜宇康一直没变。”
鱼馆大厅看着简单，但包间装修不错。大小适中的六人圆桌，一面大玻璃对着繁华大街，街旁整排高大的黄葛树。
姜皙说：“那你呢？”
许城刚给她拉开一把椅子：“我什么？”
姜皙却没继续说，坐了下来。
许城坐到她旁边，想了想，瞧她：“女朋友？”
“嗯。”
“之前谈过一个。”许城没打算隐瞒，回忆了下，“不过没带来过这儿。”
许城一只脚踩在她椅子横杠上，凑近了，歪着头觑她：“怎么，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姜皙摇头：“没有。”
“真没有了？”
她说：“那我不想在这里说。”
“那你想在哪儿说？”他离她很近，似能闻到她唇膏淡淡的甜香气，原本还瞧着她的眼睛，目光一垂，落在她粉嘟嘟的嘴唇上，问，“你唇膏是水蜜桃味？”
“不是啊，没有味道。”
“我怎么闻到了水蜜桃味？”
“你幻觉了。”
“不信。”许城脖子一伸，鼻尖凑到她唇边，戳到她面颊。
虚掩的包间门外有人走过，姜皙以为他朋友来了，惊得赶紧推了他一下。
许城肩膀晃了晃，人坐得四平八稳，瞟了眼门外了，对她说：“真的，你脸上有香味。身上也有。”
姜皙见他目光浓浓的落到她胸口了，怕他又要来嗅，往后避了避，说：“乱讲，我又不是桃子。”
许城手搭在她细腰上，正经了半点，说：“今天就杜宇康和余家祥，都是最好的朋友。你不用紧张。余家祥老婆出差了，不来。杜宇康带他准老婆杨苏。上次餐厅那个。”
正说着，走廊外传来女生明快的笑闹声，许城说：“来了。”
“许队大忙人一个，今天有空请吃饭啊！”杨苏走进来，朗笑道，“杜宇康说你交了女朋友专门来嘚瑟的……”
杨苏一见姜皙，哇一大声：“许城你行啊！真把她追到了，我那天在餐厅就看你不对！一顿饭心思全在她身上。”
姜皙被她闹得脸通红，微笑算是打招呼。
许城给姜皙一一介绍他们，又正式地说：“各位，这我女朋友，程西江。”
杜宇康微笑，只当不知。
余家祥很讶异：“你不是上次霸凌案那个‘人美心善’吗？”
姜皙：？？
余家祥解释：“你来我们那儿录过笔录后，大家都叫你‘人美心善’。”
余家祥在局里叫许城许队，私下直接叫许城：“你这‘利用职务之便’啊！”
几人笑成一团。杜宇康捉了杨苏，摁她坐下。
点了菜，杨苏说想喝点酒。
许城今天特意没开车，说可以喝点。
杨苏眼睛亮晶晶看着姜皙，问：“西江，你哪儿人啊？”
姜皙卡了下壳，说：“江城的。”
“是不是离江州不太远？”
“嗯。”
“你来誉城多久啦？”
“一年多了。”
“你——”
杜宇康叉了块瓜往她嘴里塞：“你调查户口呢真是！人家怎么没调查你？”
杨苏嚼着瓜，热情地说：“西江，你也可以问我呀。聊天嘛。”
姜皙柔和地笑了笑，说：“我知道的。”
许城喝着茶水，但一直注意着她，也是发现她并没有不适或紧张，所以没插话。
服务员来上菜。余家祥问起杜宇康二人婚礼和买房的事。
许城给姜皙舀了碗鱼汤，说：“这他们家特色，江州风味的，你尝尝。”
姜皙舀了勺鱼汤，果然美味，鱼肉也鲜嫩清香。
杜宇康倒上酒，说：“是不是得碰一个，祝许城脱单。”
许城拆了盒酸奶给姜皙。
杨苏问：“西江不喝酒呀？”
姜皙摇头。
许城说：“她沾酒就醉。”
杜宇康说：“那就别喝了。酸奶也一样。来，举杯。”
“等一下。”杨苏忽然忍不住狂笑，竟从袋子里拿出个大蛋糕，哈哈道，“我跟杜宇康专门买的，庆祝脱单蛋糕！”
许城无语：“要不要这么夸张？”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夸张！”杨苏和杜宇康把盒子解开，蛋糕上满屏大字：「老光棍许城再也不是单身狗！」
一阵爆笑。
姜皙都没忍住笑得露出牙齿，挽住许城，脸埋在他手臂上笑得脖子通红。
“许个愿吧许城。”杜宇康还有模有样地插了个蜡烛。
“这一时半会儿的……”许城还真想不到什么愿望，他看了眼姜皙，看着众人举起的酒杯，又看看窗外的车水马龙，说，“那就许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吧。”
众人一愣，继而大笑：“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碰了杯，坐下。
杜宇康对姜皙说：“西江，碰上这么个公家脑的人，是不是挺无语的。”
姜皙说：“我觉得挺好的啊。他一直就这样。”
“你们才认识多久？”余家祥无心地说，“不过，他确实一直就这样。”
姜皙莫名紧张了下，许城的手在桌下摁在她腿上，示意没事。
余家祥不知餐厅的事，问：“你们真因案子认识的啊，谁先喜欢的谁？”才说完又对许城说，“肯定你先喜欢，先追的她。”
姜皙好奇：“为什么？”
余家祥笑：“他这人，要是别人喜欢就能追到，至于单身那么久？真是白长这么张脸了。”
杨苏插话：“我之前一度以为他同性恋，还怀疑他是不是盯上杜宇康了。”
桌上三个男人差点喷饭。
许城说：“我谢谢你！”
杜宇康叫：“杨苏你别脑子里什么粑粑话都往外吐，我要钻地洞了。”
余家祥说：“许城是个工作狂，一直事业心挺重的。也不是不谈，就是要求很高。原来他喜欢温柔的。”
许城探头瞧姜皙：“你温柔吗？”
姜皙轻瞪了他一下。
“他终于脱单了，老友流下欣慰的泪水，哈哈哈哈。”
桌上几人玩笑起来。
许城没搭话了，夹了块糯米白糕到姜皙碗里，低声：“这个味道，你尝尝。”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交流秘密。
姜皙尝了一口，眼瞳稍稍瞪大，是很久前在江州下游小镇的美食街上，吃到的那个清甜软糯的味道。那天，她吃了好多从没吃过的小吃，还第一次吃了糖画儿。
许城知道她想起来了，眼睛弯了弯。
他一边照顾好她，又和朋友们聊起天来。虽然今天他请客，但他也不会让话题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余家祥聊着老婆最近工作变动，父母催生。杜宇康和杨苏则讲起买房的各种琐碎、准备婚礼时两家人的一堆意见。
时不时回忆起大学生活。
姜皙从几人言语中听到了许城大学的边边角角。
他生活很简单，学习、训练、实习。读书期间就跟着参与案件了，后来还读了在职研究生。他是一门心思扑在各类案件里的。用朋友们的话说，破案狂魔，工作机器。没有私人生活可言。
杜宇康杨苏跟他们不在一个大学，但学校离得不远，经常一起玩。
杜杨这对情侣，话尤其多，讲起大学时各种笑料，欢声不停。
姜皙一字不漏听着，想象着这俩人的大学恋爱，十年相伴的青春情谊，不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还想着，许城边跟朋友说笑着，边拿面皮卷着香干、雪菜、虾仁，将卷好的野菜卷放到她盘子里；又将最后一块白糕夹到她碗里——她自己是不好意思夹最后一块的。
正在聊天的杨苏注意到这细节，冲姜皙直笑。姜皙微红了脸。
许城说：“你俩这两年倒不怎么吵了。”
杜宇康说：“吵。只不过她不好意思再找你们评理了。”
余家祥：“敢情是这样，我说你俩怎么和谐了。”
杨苏拧眉：“难道你们不吵架吗？”看余家祥，“你别说，上月还吵得我们都知道了呢。西江，你们不吵呀？”
余家祥说：“这才多久，现在正甜蜜期呢。”
姜皙还是认真想了一下，说：“我们不怎么吵架。”
杨苏说：“西江，你看起来就好温柔，估计谁都跟你吵不起来。”
许城默默卷着又一个野菜卷，道：“是温柔。生起气了拗起来也是很吓人的。能把人逼疯。”
姜皙轻踢他一脚，他笑笑，把野菜卷放进她碗里。她好像很喜欢吃这个。
杨苏显然不信：“得了吧，就你还能被人逼疯了？认识你多少年了，从没见你失控过。情绪稳定得跟石头一样。”
杜宇康垂下眼皮，低头吃菜，没吭声。
杨苏想起她以前和杜宇康闹矛盾，都是许城分析安抚的，感慨道：“估计谁跟你也吵不起来，你那么理性。”
许城很淡地笑笑，转眸看姜皙。
姜皙正专心吃着她的野菜卷。很香。
许城瞧着，伸手轻捧起她下巴，姜皙一愣，他拇指把她嘴角的一粒芝麻抹了下去。
窗外，天色已黑。霓虹闪烁。
工作日的夜晚，车流如织。树荫灯影外，对面车道走走停停间，一辆黑车落下小半截车窗。
远看，餐馆的玻璃在夜色中像个橱窗。窗里的朋友们其乐融融，氛围亲密。
邱斯承一眼看到了姜皙。
今天的姜皙格外漂亮，像悉心装扮过的芭比小公主。
他摸着下巴，咂舌，还缺一个闪闪发光的公主王冠啊。
他看到许城一只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姜皙椅子后背上，跟旁人说着话，手指却时不时碰碰摸摸姜皙的手臂。
姜皙很自然地被他触碰着，还会凑到他身边讲悄悄话；许城便低下头听，听着，会扬起笑意。
邱斯承冷看着两人交头接耳，而隔着玻璃窗，许城突然抬眸朝窗外看一眼，目光锐利。
刑警的直觉果然非同凡人。
恰在那一秒，前方路灯通行，邱斯承的车窗彻底升上去。车开走了。
邱斯承的脸罩在黑暗里，良久阴沉。等车过了路口，他才开口，问：“东西找到没？”
开车的杨建铭说：“没有。把婉莹姐……”望见后视镜里邱斯承阴鸷的眼神，改口，“把汪婉莹家搜了很多遍。到处都没有。我觉得……她可能是编的，跟你吵架，说的气话。”
邱斯承摸着手指，微笑：“你觉得可惜了？”
“没有。”杨建铭目视前方。

第72章
许城上班接到通知, 明图湾两具女尸案转到市公安刑警队负责。
许城吩咐余家祥小江他们联系各区县公安，将另几起女性失踪案的详细资料收集合并。汪婉莹的案卷材料也一并收来。
明图湾两具尸体已确定身份：去年6月失踪的毕业生陈頔，今年1月失踪的服装店老板艾丽。前者窒息而死, 后者钝器击头。
两人除了埋尸地相同，其他方面没有任何相似。区公安调查中也没发现重叠的社会关系。
而六年前的性工作者李沐云, 和今年2月失踪的美容店老板汪婉莹尚未找到。
许城下令继续在明图湾搜索；两具尸体合并为一案；在未出现明确线索前，汪婉莹单独成案, 且列为调查重点。
姚雨来局里重新做笔录, 许城亲自问询, 焦点在汪婉莹的神秘情人。
姚雨没见过对方。有次她去汪家玩，那男人来了。对方不许她带朋友到家里。汪婉莹便让姚雨藏在客房。那人只待几分钟就走了。
姚雨讲话没条理, 前一句还没讲完又开始说汪家很干净整齐。她有强迫症, 极爱洗衣服、搞收纳。
许城挑出重点，问：“男的待了几分钟就走？汪婉莹不是他情人吗？”
“对！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以为要打一炮。”姚雨口无遮拦, “可婉莹姐说那男的从来不在这儿做。都是她去找他。也不是他家。有个专门的地方。她说起这个就苦恼。说他什么都好，就是那方面不行。”
许城懂了。
做笔录的小湖没反应过来：“哪方面？”
“阳.痿, 早.泄。”
有次蒸桑拿, 姚雨发现汪婉莹身上全是伤。
汪婉莹那天喝多了酒，才哭诉, 说他那儿不行, 试了很多办法都没用。她一想到蓝屋顶的房子就害怕。他很变态，每次她都疼得要死。他还用各种脏话骂她，床上床下两个人。她越是惨, 他越兴奋。
姚雨要她离开他。她不肯，说他给她很多钱，她也正儿八经陪他最久。下了床, 对她还挺好的。
许城抬眉：“看到蓝屋顶的房子就害怕？”
姚雨回忆：“她喝了酒这么说的，应该是在打比方，童话里吃人的屋子？”
许城：“你上份笔录里说，汪婉莹失踪前要去旅游？”
“对。她说去海南。但走的前一天，说有东西落在我家，要我帮她保存。”
“什么东西？”
“说是一条雪花丝巾。可我从来没见她戴过。回去找了圈，家里也没有。”
“还有别的细节吗？”
“没了。”姚雨盯着许城几秒，忽然一拍脑袋，“还有件事。”
有天汪婉莹到姚雨家玩，刚好电视在放明图湾女尸的新闻。汪婉莹表情很奇怪，说肯定抓不到。
姚雨反驳，说要是到许警官手里，肯定能抓到。汪婉莹听说过姚雨的恩人警官，问他叫什么。
姚雨答：“许城。市公安的队长。”
汪婉莹就失了神，过了会儿，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许城问：“什么话？”
“他这人是挺好的。”
*
许城一从审讯室出来，就跟小湖说，叫余家祥立刻摸排誉城所有蓝色屋顶的别墅豪宅。
小湖纳闷：“这不是个比喻吗？”
许城道：“先查。另外，带人去姚雨的出租屋仔细搜，把任何跟雪花或丝巾有联系的东西带回来。”
“行。”
许城回到办公室，将天湖区送来的陈頔和艾丽的调查报告仔细检查一遍后，做了一大串批注。
两人的背景调查和相关人员走访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也没线索，但许城注意到了几个点。
陈頔的老师提到她“不准备考研了”；有位舍友说她“爱炫耀”。
至于服装店老板艾丽，在开店前没有任何工作记录。
而许城翻看服装店周边地图，发现陈頔大四就搬出去住了，她住的地方离艾丽的店直线距离不到500米。
许城将这部分批注交给小江去立即核实。
随后，他给易柏宇打了个电话，提醒他如果在查思乾的经济犯罪，注意邓坤这个人。
易柏宇愣了下，说他的确关注到了这个线索。
许城将姜家和邓坤曾经的合作方式告知，说很可能思乾也是同样模式。
易柏宇连声说感谢。
除了案子，许城并不想和他聊天，很快以工作忙为由挂断。
*
公交靠站；下午下过小雨，地面湿滑。姜皙下车时牵起姜添的手。
姜添把手抽回去，一板一眼地说：“姐姐，我是大人了。不用你牵了。”
姜皙一愣，好笑道：“那要是我怕滑倒，想牵你呢？”
姜添想想，手伸过来：“那你把我抓紧点。”
姜皙挽住他：“晚上想吃什么，你可以选一道菜。”
“许城哥哥要来吃饭吗？”
“嗯。不过他今天要加班。”
“许城哥哥每天要抓好多坏人。”
“对呀。”
“姐姐，我怕坏人。”姜添颤抖一下。
姜皙握住他的手：“添添不怕。现在坏人离我们很远。”
姜添摇头：“姐姐，许城哥哥说，要我保护你。”
姜皙愣了下。
“但我，没有保护过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做。”姜添说着，脑袋抽搐了下。
姜皙的心猛地像被重石撞击，差点儿没涌出泪。
她没法安慰他说没事，因为她的确怨怪过他。但她早就原谅了。
“都过去了，添添。”
“是吗？”
“嗯。”
“那好吧。那晚上，我想和许城哥哥，一起玩拼图。”
“好呀。”
经过卖小鱼的店，姜添又拖住姐姐的手，眼巴巴看她。
姜皙便让他进去看了会儿鱼。
他喜欢隔着玻璃缸看各色小鱼游弋，但不肯买。说家里没有很大的鱼缸。不喜欢小鱼装在巴掌大的缸里，很可怜。
他隔三差五过来看，有时姚雨陪他一起，一看就是几小时。
好在鱼店老板心善，知道姜添是特殊孩子，对他很温柔。
看完鱼，逛完菜市场，两人进了小区，往家走。
拐过一棵大树，还没到楼道口，姜皙看见了方筱仪，挎着包站在三米开外，目光不友善。
她扫了眼姜皙姜添手里的一堆菜，显然超过了两人的份量。
她不开口，姜皙也不说话，要擦肩而过时，方筱仪哼一声：“难怪刚装修好都不晾晾就搬家了，原来腾地方给你住。你知道天热气味重，他没住新家，跟一帮实习生新警察挤在警局宿舍吗？”
姜添的脑袋左转右转，疑惑地四周望，没找到和方筱仪对话的人。
姜皙把袋子递给姜添，说：“你先上楼，把蔬菜洗一下。水果放冰箱。其余不用你管。不要碰刀哦。”
“噢。”姜添乖乖走了。
姜皙问：“你有什么事吗？”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方筱仪咬牙：“那你是不是该跟我说句对不起？”
姜皙身子微微紧绷，两秒后，声音很轻，也诚，说：“对不起。”
方筱仪一愣，狠狠道：“你不要觉得姜成辉他们死了就什么事儿都没了。他这种作恶多端的人，子子孙孙都会有报应！”
姜皙点了下头：“嗯。我知道。”
方筱仪气得不轻，怀疑她在讥讽自己。
她抬了下巴：“你们现在什么关系？”
话题陡转，姜皙有些莫名：“啊？”
“你和许城，什么关系？”
姜皙说：“你去问他吧。”
方筱仪凉笑：“你也心虚，没底气说出口？”
姜皙说：“没事我先走了。”
“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方筱仪的话拉住了姜皙的脚步，“他喜欢的是我姐姐那种明媚活泼的优秀女生。不是你这种。”她上下打量她，“你都看不见你和他之间各方面的差距吗？”
她目光落到姜皙的左脚上，姜皙平静说：“嗯，我只是个残疾，却让你这个健康人专程跑来宣示。”
“我不是这意思，别给我扣帽子。跟残疾没关系，是各方面不配。”
姜皙看她半刻，问：“有什么配不配？我靠自己养活自己，又不靠他。”
方筱仪发现这人完全不似她想的弱，甚至油盐不进，怒了：“可你害死我姐姐，害死他最爱的人，他恨你！”
“不是我害的。”
“那也是你们家！”
“所以我家人都有了报应惩罚。”
方筱仪说不过她，转而说：“他只是同情你，可怜你，对你有愧疚。他这个人就这样，不愿欠别人的。一点恩或愧，都要成倍地还。”
姜皙淡淡的，说：“是吗？那就让他一直愧疚吧。最好愧疚一辈子，守着我一辈子。”
“你……”方筱仪简直拿她没办法，讥讽，“行。我看你幸福多久。对了，我猜你不知道，他最早去见你，也是因为我姐姐想找线索，他去帮我姐姐的。”
姜皙抿着唇，手指紧紧抠进塑料袋；可，许城说了的，他不记得喜欢过方筱舒，手指又松了点。
但这种话，她说不出口。方筱舒已经死了，她不想伤害她。
过几秒，她缓声说：“方筱仪，我不是姜成辉的亲生女儿，他对我不好。把我关在姜家，没接受过正常教育，也没有社交。姜家倒后，我都不知道怎么生存。这些年我四处漂泊，带着自闭症的弟弟在最底层摸爬滚打，这样，你心里会不会好受点？”
方筱仪吃了一惊，眼睛瞪得铜铃大；她没想到姜皙会突然示弱，更没想到她说的话会对自己起作用。
“你……你说的，真的假的？”
“真的。”姜皙很简单地说了这些年去过的地方、做过的工作。她都不用描述过多，大锅饭、清洁工、保洁、地摊，随便几个字，都够了。
方筱仪听完，又觉得她也可怜，愤恨地说：“姜成辉他还是不是个人啊？他简直是个畜生！他死得太容易了，就该受够一百种酷刑！”
姜皙垂眼，要走；方筱仪这回语气好了点，还有点难为情，但：“许城是警察，可你的身份就是姜家女儿，你们不可能的。”
姜皙头也不回离去。
*
许城上楼敲门，是姜添开的门。姜皙在厨房炖汤。
许城一进屋就直奔厨房，从背后抱住她的腰，俯身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笑问：“做什么好吃的？”
姜皙身子微微紧了下，又很快放松，说：“山药玉米排骨汤。”
“好香啊。”他抱着她，轻轻摇了摇。
自从在一起，他任何时候都要黏贴在她身上，仿佛她是块专门吸他的人形磁铁。
许城拿嘴唇碰碰她脖子，她痒得缩了缩。
他松开她，去池边洗了手，切牛肉：“块还是丝？”
姜皙说：“丝。”
刀在砧板上夺夺响：“今天上班累吗？”
“不累啊。客人走得早。你呢？”
“一切都好。”许城想起案子，心里凛了凛。
他很快把肉切好，她将肉丝抓到碗里，放调料腌制。
许城说：“丝瓜怎么弄？”
“鸡蛋汤。”
他将丝瓜从水盆里捞起，刨皮。
姜皙已将牛肉和佐料抓匀，脱了一次性手套扔垃圾桶里。她靠在一旁看他的侧影，长条的绿色丝瓜皮飞旋在水盆中。
“你那新房装修了都没晾过吧？再怎么都得过个夏天。”
夏天温度高，甲醛跑出来了才能住。
许城顿了下，继续刨丝瓜，说了实话：“我住单位宿舍，最近案子忙，还省时间了。”
“你一个刑警队长，跟实习生挤一起不合适吧……”
许城将处理好的丝瓜放砧板上，拿纸巾擦干净了手。他小心瞄一眼客厅里看动画片的姜添，关上厨房门。
电视机的卡通声音隐匿下去，灶台上汤锅汩汩。
他低眸看她，眼睛里笑意闪闪：“你想我搬过来？”
姜皙愣了愣，低头：“亚琪姐的小区里也有房子租，我想要不——”
“你去别的地方我不放心。”
姜皙还要说什么，许城：“我说了你不准走。”
面前的人没声儿了。
许城牵起她的双手，他的手刚在冷水里浸过，微凉。
姜皙抬眸望他。
他表情认真：“姜皙，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我？”
他拇指肚来回轻抚她手背：“在一起后，我总觉得你有时，有点不自在。”
姜皙自觉挺克制的，没有表现出来过，但他还是察觉了。
她瓮声：“我不喜欢你对我觉得亏欠。”
他不想应付地答好，叉开腿站着，让视线降低，直视她的眼：“这事我们不是早讨论过吗？姜皙，喜欢本身，就是常觉亏欠啊。”
她哑口了下，说：“我是说以前的事，许城，你不欠我的。其实，是姜家欠你的。”
“我知道。你都说过。其实，那些都过去了。”他想了下，挑出问题的根本所在，“你觉得我不喜欢你？”
姜皙不吭声。
也不是这意思，可她没法和他说，因为她也对肖谦亏欠过。
许城则默然。
他想起她原先那对谁都毫不设防、坦然赤诚的样子，尤其对他。她是把她世界里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捧给他的。
是他的欺骗，摧毁了她整个的信任和纯真。
他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姜皙，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
姜皙心霎时漏了一拍，目光像只小手一样抓紧了他。
过两秒，她轻掀开他的手，走去水池边：“反正你嘴巴最会哄人。”
这话说得，有点儿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撒娇了。
许城无声笑开，跟过去，探头问：“那要怎么样才是喜欢？”
姜皙问：“你喜欢我什么？”
许城反问：“那你喜欢我什么？”
姜皙微怒：“我先问的！”
许城看她半晌，笑容愈发漾开了，忍不住要抱她。
“又抱！”她扭身，“不许抱。”
许城才不管，面对面把她抱紧了，飞快亲了下她鼻子：“喜欢你刚要咬人的样子；喜欢你现在被我亲了有点恼羞成怒的样子；每一秒的样子，不管怎么变，都喜欢，这够吗？不够我再想想。”
她的脸愈发红，推开他：“谁跟你说这些？”
“姜皙，喜欢你，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又不是买菜，生菜就喜欢，甘蓝就不喜欢。也不是挑西瓜，非得选敲起来脆脆响的。”许城说着，拿手指咚地敲了敲她脑门。
她伸手打他，他捞住她手臂，再次将她带到怀里抱住。
姜皙趴在他胸膛上，未来得及说什么，许城牵起她右手，摁在他心口的位置。掌心下，男人的心跳蓬勃而有力，仿佛每次搏动都诉说着深情。
她的心忽地就安静了。
玉米汤的香味在小小的厨房里扩散，温度也在一方室内蒸腾升高。
她小声：“许城。”
“嗯？”
“我还是觉得，你住在宿舍不好。”
许城刚要说什么，她抬头，目色清润：“住这儿吧。”
他一愣，笑容放大，猛地亲上她的唇，亲了三分钟。
要不是玉米汤溢出来，他想亲十分钟。
*
晚上，许城陪姜添在茶几边玩拼图，姜皙在餐桌边写作业。
快十点，拼图完成。姜添去洗漱，姜皙也收了课本，回房间收拾衣物。
许城跟她进去，关上房门。姜皙站在衣柜边挂衣服，见是他进来，继续手上的事。
许城坐到床边，追望着她的身影，看她关上柜门，去梳妆台边收拾零碎物件。她的护肤品很简单，就那几样。
他想，等哪个周末不加班了陪她去逛商场，多买点。要换季了，她夏天的衣服也该买了。
她收好又去拉窗帘，他目光自然就又追着走，她回头：“你总看我干什么？”
许城眼睛清亮：“就觉得，挺好的。”
能坐在她卧室的床上，静静看着她捣鼓着琐碎的生活碎片。
姜皙亦懂了，静然望着他。
卧室里的灯光是温馨的暖黄，照得他的黑眼睛乌清清的。
许城朝她伸手，她将手递过去，人顺势被牵引到他怀里，坐到他一条腿上。
他手指轻抚着她的腰，说：“怎么一直不见你画画了？”他其实注意到了她准备文化考试的书。
“我一般白天画，你在上班，就没看到。”她垂眸。
“准备考美院吗？”许城说，“我一直觉得你画画很好，以后能做画师，甚至画家。”
姜皙直视他，问：“你希望我是画家，而不是餐厅服务生？”
许城说：“你做什么都可以。我就希望你能做你喜欢的事。画画不是你喜欢的吗？就当让自己开心，也行。”
“嗯，好吧。”
许城没说话了，静望着她，眼睛里情欲弥漫。她被他炙热的目光看得心跳加速，垂下眼去，他的唇已贴覆到她嘴唇上，轻含辗转。
姜皙瑟瑟地缩起脖子，腰肢被他一手圈紧，紧贴去他腹部。他另一手握住她后脑勺，沿着脖颈抚摸到她脸颊边，捧着她的脸，忘情地亲吻，舌尖扫着她的贝齿，紧吮着她的唇舌。
姜皙被他吻得头晕目眩，血液开始滋滋沸腾，男人的气息像漫天的雨扑向她。她的身体轻而易举地就有了强烈的反应，像湿透的软泥。
她不可自抑地发出一丝呜咽，落在许城耳畔，他整个人激了一遭，翻身将她压到床上。
姜皙感受到他的心跳强烈，男人的手掌心在快速升温，握在她腰上，烫得她浑身发颤；。
他轻车熟路，
而姜皙脑子里忽然窜起一阵深入骨髓的愧疚、羞耻与悲伤，本能地抓住他手臂，呜叫：“不要——”
许城骤然停下，姜皙面颊潮红，双目清润而凌乱地望着他。
她在过去，曾长久地羞耻于那个或许被利用的初夜，经年沉浸于肖谦死后她的愧对与伤悲，甚至一度转为对许城的恨。多年心结凝在其中，虽已缓和，虽知晓他现在爱她，但她还是没法立即接受他；至少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
在一起后的这段时间，他循序渐进地试过几次，还是不行。
她眼泪落下来：“对不起——”
许城低头吻她的眼睛：“是我的错。对不起。是我太心急。”
他猜测，她接受了现在的他，但对过去仍有丝介怀。
他的错，是他先欺骗、辜负了她坚定、赤诚而毫无保留的爱。
偏偏在“过去”这点上，他不知如何安抚解释，也绝不想敷衍欺骗——虽重逢后，他越来越觉得，少年时期，他一定是喜欢她的。可记忆中关于当初，那清晰的情感，的确是深入骨髓的愧疚。也是那份愧太过彻骨，叫他很长时间都记着她。
他不能以一哄了之的心态去对待她最在意的事，更不能欺瞒地说他早在那时就已爱她到不行。
许城躺下去，将她紧揽进怀里，温柔亲吻她的头发：“对不起。姜皙，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对不起……”

第73章
深城和江州那边有了进展, 两地警方联合，在华北某县级市抓到了跟董奇在同一工地上打工的人。
他起初不承认，但在董奇的对峙、江州的尸骨证据及深城警方审讯下, 吐了个名字——杨建锋。
他跟杨建锋是远亲，多年前关系不错。有次闹矛盾打架, 杨建锋逞能地抖落出这事儿，说帮老板消灾, 杀了个警察。
他当时没放心上, 后杨家弟兄去外地发展, 再不回老家。而他去深城打工，此事彻底抛诸脑后。
至于为何躲起来。他表示：杨建锋找到他, 说他闯祸了；还给了他一笔钱, 叫他逃走。要是被抓到就杀他全家。
他才反应过来——是真杀人了。
电话里，卢思源很纳闷地问许城：“杨建锋哪儿来的风声？董奇提供线索的事，我可没跟任何人讲。”
许城淡淡：“谁知道呢。”
当日, 誉城、江州两地警方正式对杨建锋实施追捕。
但许城直觉，杨建峰会回誉城。思索后, 他没再委托派出所, 而是叫老勇留意他那相好美菱的理发店。
另外，他派阿刀去了趟涪川。阿刀很快寻到杨建铭前女友计桃桃的踪迹。
果然如许城所料, 她有个父不详的孩子, 正上幼儿园。年纪与她离开誉城的时间相符。
许城叮嘱阿刀，切勿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他带着队中警员和技术科人员重新去了趟汪婉莹家。
她家在天湖区一处不错的楼盘, 所在栋是小区楼王，层数也高。可见买房的人经济优渥。
汪婉莹一人住三室两厅，欧式装修, 富丽堂皇；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台面上没有多余的物件。
技术科人员正四处寻找、提取痕迹，几位警员有序翻找着各类物件。
区公安已来检查过几遍，记录显示：没有提取到除汪婉莹和保洁阿姨以外的其他生物痕迹，也没找到可疑物品。
许城穿鞋套过客厅，见余家祥在翻阳台上的柜子，问：“蓝屋顶的房子查得怎么样？”
“按你说的，找别墅，要楼距远，隔音好的。小海他们这两天实地走访，快了。”
许城看了眼偌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繁华的誉城天湖区中心。
他扫一眼客厅和阳台，看到阳台角落里几盆花，目光定住。余家祥随他看过去，汪婉莹养了几盆月季，无精打采的。
余家祥：“是不是忘记浇水了？”
许城蹙着眉，这花在蔫之前开得很好，松了土，也湿润。
张旸在主卧衣帽间，见他进来，说：“还没新发现。不过我们自己检查一遍，心里也有底。”
衣帽间很大，玻璃柜里摆满了奢侈品。
许城戴上手套，蹲下拉开抽屉，满屉的珠宝首饰和手表。
张旸咋舌：“真够有钱的。”
许城看了看，站起身：“你觉不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
“你看项链。前面几条摆得很整齐，后面很乱，缠到一起了。手镯也是，这几个椭圆形，一会儿横放，一会儿竖放。姚雨说，汪婉莹有强迫症，很爱收纳。”
张旸嘶一声：“是不是区公安的同事翻东西，碰到了？”
许城朝外面唤了声：“小江，原始照片。”
小江很快递来一摞档案照，也是混乱的。
张旸说：“会不会随便放的？反正盒子整齐就行。”
许城不言，打开衣柜，上衣、裤子、外套、大衣，所有衣服都按类别叠放或悬挂着。但有那么几件像站错了地方。一件外套挂进裤子堆里，一件毛呢大衣钻进一排连衣裙中。
张旸皱了眉。
许城又拉开抽屉。
汪婉莹擅收纳，大抽屉里放置着几个专门的小格子收纳盒，袜子、内裤一卷卷插在小格里。但同样，一堆袜子蜂巢里出现一条内裤卷。
张旸纳闷：“她是不是失踪前几天，心理压力很大？”
许城没回答。他注意到汪婉莹还有个专门挂新衣的地方，有些吊牌没摘，他翻看了几张吊牌，说：“张旸。”
张旸上前一看，愣了下。
许城不言，从衣帽间走回卧室，扫视屋内一切，不放过每个角落。直到，他看着床角，地板颜色不对，床一侧的地板上有一条细长的印记，比周围要新。
许城：“床被移动过。核实一下。”
几个警员凑来一看，随即将床角一抬。果然，床的另一侧，床身和地上的印记对不上。
许城说：“床很重。不可能是汪婉莹自己把床撞移动了。而且，平移痕迹很整齐。”
“有人搬动过？”
许城已有猜想，他直奔阳台，蹲下去检查花儿。
张旸跟过来，奇怪：“土松得挺好的，花儿怎么蔫了？”
许城忽然将花盆倒过来，哗啦一下，花儿跟满盆松散的泥土全泼了出来。
张旸猝不及防往后一躲，愣道：“这……怎么……”
“有人来翻找过东西。找得极其仔细。”许城说，“这东西绝对很重要。也是汪婉莹的死因。”
*
但姚雨的家已搜查过，并没有所谓的雪花丝巾或相关物件。
许城皱着眉，刚回到局里，得到一条消息。
昨晚，调查记者祝飞在安康路与两名醉鬼发生冲突，被捅死。案件由兰桂区公安侦办。案发后一小时，两名嫌疑人在高速路上被抓获。
两人称酒后放纵，争吵下情绪激动，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案件后续还在侦办中。
许城得知这消息不到半小时，接到蒋青岚电话。
她非常激动愤怒，说一定是思乾集团恶意报复；又说祝飞的老婆刚生小孩，犯罪分子丧心病狂。
许城等她诉完，告诉她这案子管辖权在兰桂区，且嫌疑人已抓获。以他对兰桂区公安办事风格的了解：“他们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你节哀，等警方调查。”
安抚完蒋青岚，许城望向窗外，天空阴霾。
他没见过祝飞，只听过他名字。一个不畏强.暴，揭发黑暗，为民发声的调查记者。
这样的调查记者，学生时代的许城在报纸上见过许多。
那是一股振奋人心的民间力量。如今随着自媒体发展，纸媒凋落，调查记者群体急速缩减。像上个时代那样为民请命深入虎穴的记者，濒临绝种。
今天，又少了一个。
他没太多时间缅怀，就收到队里递交上来的蓝屋顶房子的报告。
考虑到空间大、豪华、隔音、私密等要素，小海等人摸排后，最终锁定白塔区近南湖的一处超豪华私人庄园。
庄园占地面积巨大，密度极低，植被丰富假山流水，私密性极高。房屋是欧式建筑，房顶建成为蓝色穹顶。
小海说：“那地儿是真奢侈，有钱人可真他妈有钱啊。”
偌大小区只有27栋私宅，业主名单一目了然。许城一眼看到了邱斯承的名字。
许城拿了报告去见范文东，后者瞧上一眼：“你怀疑谁？”
“邱斯承。”
“为什么？”
“据姚雨描述，汪婉莹的情人有性功能障碍。”
范文东卡壳两秒，纳闷：“邱斯承有性功能障碍？你怎么知道？”
许城停了半刻。
他昨天刚问过姜皙，姜家起火那天，邱斯承有没有……姜皙摇头。
“线人。”许城简短说，“另外，汪婉莹在江州就认识邱斯承，他们在同一家会所共事过。两人同一时间来誉城。邱斯承完全符合姚雨对汪婉莹情人的认知：已婚，不正当关系，社会地位高，财力丰厚。他有重大嫌疑。”
市公安接手此案后，在明图湾进行大规模搜索，上周又找到一具白骨，后证明是六年前失踪的性工作者李沐云。
而李沐云曾在思域工作过。
至此，明图湾三具尸体。汪婉莹则下落不明。
如串联到一起，李沐云、陈頔、艾丽、汪婉莹的背景、长相、身形相差极大。
李沐云是确定的性工作者，汪婉莹有嫌疑，艾丽是服装店老板，陈頔是高校毕业生。
虽差异大，但相同的埋尸地不可能仅为巧合。
许城认为，汪婉莹死得晚，那时明图湾已成焦点，导致她被埋去了别地。
“艾丽的服装店，离陈頔家很近；另外，在汪婉莹家里发现了在艾丽服装店买的衣服。”
范文东思考：“明图湾的案子，你也怀疑邱斯承？你还是认为，这些失踪案，背后都是一个人？”
“不止……”许城随后又说了一句话。
范文东惊得瞪眼。
许城说：“我要传唤邱斯承。”
范文东眉心拧成疙瘩，考虑良久，说按程序，搜查令批不下来。思乾是大集团，社会关系在誉城盘根错节。传邱斯承来接受调查，得使一番力气。他明天给他回复。
范文东说完，叮嘱：“这案子我得跟上面报备，往后每一步行动，你全程跟我同步。”
“好。”许城目光冷定，“我刚跟你说的最后一件事，先别跟任何人讲。报备了，就有风声漏出去。等我见了邱斯承，再说。”
“行。”
*
下了大雨。
许城撑着把伞，蹲在警局篮球场旁的石阶上接老勇的电话。
办公室隔墙有耳，而座机公号都有录音。
老勇说，目前尚未发现杨建锋行踪。许城交代耐心等着，杨建锋这种缺乏存在感的人，一定会回到熟悉的环境和喜欢的女人身边。等他出现，第一时间通知，否则，他会被杀。
老勇纳闷：“谁杀他？”
“邱斯承。”
“不会吧。邱斯承对杨家兄弟很义气，十多年弟兄了。他会杀他？”
“他不想，但由不得他。他上面那人会持续逼他。那人最谨慎，也最狠。”
老勇沉默。
许城：“他再怎么不想，汪婉莹不也死了？”
才挂断电话，小江发消息过来，是根据许城批注重新调查的陈頔、艾丽社会关系报告。
许城歪头将伞柄夹在肩上，点开文档，迅速滑动。
艾丽在开店前多年，收入异常，长期有不明来源的入账。
陈頔的老师说，她在大四初期放弃了考研。那个说她“炫耀”的舍友反映，她实习后买了好些奢侈品。
小江查出，陈頔所谓“实习”，是在思乾旗下金融公司前台，工资不高。且不到一周就离职了。距她去世，中间近一年。
几丝雨丝漂溅在屏幕上，许城没工夫管，快速滑动手机屏，忽停下。
那同学还说，陈頔在临近毕业前，敷衍地准备过市考。她们专业是生物，可她要考政法方向的某岗位。很有信心的样子。
许城立刻找出去年誉城的市考简章，从数千个岗位中查找各级政法委、法院、纪委、检察院的岗位，终于在某单位名录下找到一个限年龄、生物专业、本科、无党派、籍贯xx县、女性的萝卜坑职位。
那是许城常打交道的部门，单位名长长一行，在满屏密集的文字里，格外扎眼。
许城其实并不意外。他早料到，直接跟邱斯承接触的那人，没那么大能耐，他上面，还有更高的。
大雨不断拍打在伞面上，咄咄作响。
手机屏幕暗下去，雨丝分散在屏幕上，映着伞下许城黑色的眉眼。
许城低下头，无意识地转动伞柄，雨水在伞边飞旋，在他脚底哗哗沿着台阶流淌。
他什么也没想。想多了，血红的心会染灰。
风一吹，伞柄歪了一下。许城将伞扶正，扭头看不远处的公安大楼，雨水像厚厚的纱帘。
他起身，朝那儿走去。
*
姜皙今天晚班。许城刚好也加班，正好开车去接姜皙下班，再去接添添。
车停在江边停车场，临江梧桐餐厅的轮船在夜里灯光璀璨，像个漂亮的玩具屋。小小的人影在甲板上、船舱里穿梭，珠光宝气的。
餐厅离岸有一段长栈道，不算太近。但许城定睛看了会儿，很快就从某个发光的窗口辨别出姜皙的剪影。
他不禁弯了弯唇。
已经十点了，但那桌客人没走，姜皙的下班时间也遭拖延。
许城不觉半点不耐烦，趴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看她的小剪影，觉得她连影子都是可爱的。
他猜测她此刻会不会有点发呆，但以她温温的性格和一贯淡淡做事的风格，心里是绝对不会吐槽客人的。
又猜，她会不会想到此刻他已在外头等她。
就是那一秒，船上她的影子朝窗外望了一下，对着他的方向，定了五六秒，才又转过去。
许城笑容放大，手指轻快地敲了敲栏杆。江边春夜的风，从未如此沁心悠长。
以往，下班后的他，像一缕孤魂野鬼在城市游荡；而如今，夜也变成一座宽广又亮堂的游戏场。
又吹了二十分钟的清风，那桌客人终于走了。姜皙和同事迅速收拾桌子，随后消失在窗口。
那对客人走上岸，许城投去打量的一瞥，是一对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女，没有牵手，但眼神写着互相爱慕。
算了，不怪你们让我女朋友多站了半小时，也祝你们幸福。
又过十来分钟，姜皙下了船，许城插兜迎上去。她疾走上栈道，小跑了几步。
许城也加快脚步：“别跑啊，急什么？”
他朝她伸手，她抓住他的手迎上来，眼睛亮亮的：“等很久了吗？今天客人聊得比较久。”
“没有，才来一会儿。”许城牵紧她的手，往停车场走。
她嘀咕：“可我很早就看见你了。”
他心一动：“真看见了？”
“对啊。”她看了好多眼呢。站在船上，远远看见岸边他倚栏的影子，心就莫名甜丝丝的。
“脚痛吗？”
“还好。我这个假肢超级好。”姜皙蓦地想起易柏宇，心里磕巴了一下，坐上车，说，“做服务生的，背啊腿啊酸痛很正常。你工作天天到处跑，不一样也会这儿酸那儿痛吗？”
许城刚系好安全带，听言一笑：“有道理。”
她这人，向来不叫苦，心像江中流水，包容顺应一切，随着时节轨迹，缓缓地、头也不回地奔流。
姜皙正低头系安全带，许城食指勾勾她下巴，说：“诶，皙晳。”
姜皙扭头，许城凑过来，在她嘴唇上轻啄一下。
姜皙眨巴眨巴眼睛，他笑眼慢慢弯起，又轻轻贴上她的嘴唇，辗转含吮了一下。姜皙轻轻闭眼，亲吻着，又慢慢睁开。
他说：“你怎么是甜的？”
“刚偷吃了一颗青提。”姜皙的脸颊因亲吻闭气而绯红，忽然，“啊，对，我给你也‘偷’了一个！”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餐巾，捞出一颗圆滚滚的大青提。
许城低头咬进嘴里。
“好吃吗？”
“嗯。”
“你刚怎么叫我皙晳啊？”
“不知道。突然想这么叫。”
姜皙莫名：“哦。”
座位旁有个袋子，姜皙拎起来看，是一全套的护肤品。
许城开着车，说：“本来想带你去逛街买的，可最近太忙，等到我俩都有空不知什么时候。你先用着，哪天逛街了再去买。”
“这个，是不是有点贵啊？”
“没啊。”许城说，“我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他顺手拧开车载广播，调低音量。播音员絮絮念着听众来信，气氛温柔。
车沿着江边高速路奔驰，江水碎着波光，两岸高楼像聚集的星河。
许城忽说：“誉城夜景其实挺漂亮的。”
姜皙目不转睛望着挡风玻璃外的盛大星光，说：“你都看了那么多年，还会觉得跟初次一样美吗？”
“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心境。”前方弯道，许城轻转了下方向盘，说，“以前，你的位置是空的。”
广播切入一首歌的悠扬前奏，车刚好驶入一段隧道，姜皙扭头看他。
灿烂的隧道灯打过来，照亮许城棱廓分明的侧脸。车厢暖黄了一度，像旧胶卷上流淌的时光。他眉眼如山水，光线抚过他高挺的鼻梁和薄唇，他黑色的眼睛跟着时明时暗。面容安宁平和得出奇。
直到骤然驶出隧道，车厢暗下一度，男人的侧脸弧线在夜色中变得锋利。可表情依是说不出来的温柔。
也是那刻，beyond轻缓缠绵的歌声流淌出来，《喜欢你》。
许城扭头：“看我干什么？”
她说：“不行啊？”
“当然行。”他莞尔，说，“阿皙，你以后多看看我吧。我喜欢你看着我。”
像以前一样。
姜皙的心咚了一下，有点儿酸涩，但也很甜，像坠进蜜糖柠檬罐里：“嗯。”
前方转弯，盛大的江与城的夜景铺天盖地而来。她无意识地跟着哼起了歌，归家的路，安宁又放松了。

第74章
昨天下过雨, 今日是个大晴天。
午市开市前，姜皙上甲板做最后的检查，确认地板没一处水渍, 每张桌布都干净服帖，佐料瓶、餐巾纸都摆在合适的位置, 刀叉餐巾都齐整美观。
对讲机里传来招呼：“西江，VIP客人到, 坐甲板, 预留的外1号桌。”
“收到。”
姜皙走去前台, 摆上标准微笑，邱斯承西装革履地进来, 眼镜片后一双眼睛隐有笑意。
姜皙面不改色, 见他拎着奢侈品纸袋，伸手：“先生，我帮您。”
“不用。我不习惯让女士帮我拿东西。”他腔调讲得斯文。
“请跟我来。小心台阶。”
邱斯承随在她身后。临江梧桐的服务生换了春夏装, 一袭烟青色长袖旗袍，上绣浅碧色飞鹤。软缎贴着姜皙纤秾合度的身躯。腰臀的弧线, 随着她的步伐自然扭动着, 叫人心生旖旎。
裙摆下露出一截穿着丝袜的小腿，小半段假肢并不影响她腿部如玉的美感。
姜皙走到户外1号桌, 为他拉开餐椅。
邱斯承坐下, 解开西装扣子，舒适地靠在软椅里，欣赏着姜皙给他倒水。
她将水杯放在他右手边：“先生今天想用点什么？”
邱斯承指了指菜单上最贵的午市套餐。
“好的。需要酒水吗？”
“香槟。”
“好的。”
姜皙退下。邱斯承好整以暇地眺望着如青丝带的梧桐江, 江水如缎，像裹在美人身上的旗袍。
他将袋中盒子拿出，摆在餐桌上。
姜皙拿来冰桶和香槟, 在工作台上倒了一小杯端来，她对桌上的东西熟视无睹，将酒杯放好。
邱斯承翘着二郎腿，笑望她：“送你个礼物。”
姜皙没动，他打开盒子，光芒闪烁晃了姜皙的眼——一个镶满钻石的王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你跟许城聚会穿的白裙子真漂亮，但缺了个王冠，我的小公主。”
姜皙心中一凛：“你跟踪我们？”
“我说碰巧你信吗？”邱斯承双手合十交叉，“当然，我要想跟踪，也轻而易举。”他下巴指指王冠，“戴上吧，小公主。”
姜皙说：“向先生讲解下我们餐厅的规定：如果客人落东西在这儿，会计入失物招领处。30天无人认领，无价值的扔掉，有价值的捐给慈善机构。”
邱斯承脸色变得难看。王冠价值不菲，她在这儿打工十年都赚不到。
他捧着白送给她，不提任何非分要求，只要她戴着给他看看。她竟也不肯。
他不知她是视金钱如粪土，还是视他如粪土。羞与辱，忌与恨像蛇吐的信子，在他心里滋滋疯长。
可他微微一笑，赞扬：“不愧是我喜欢的小公主。我现在真是……越发喜欢你了呢。”
姜皙抿唇，想走，但胸口的名牌将她钉在原地。
邱斯承瞧出她神色细微波动，得逞地勾唇笑，可手机铃声响了，他舒服地靠回椅背，瞟了眼姜皙旗袍开叉处的肌肤，笑着拿出手机，看见显示屏上的许城二字，笑容微凝。
他很快接起，老朋友般：“喂？许城。”
因这两个字，姜皙的目光迅速移过来。
邱斯承心头平生妒意，而那头说的话更叫他感觉不妙。但他不露声色地听完，配合地笑道：“有空。我会准时到。”
那边先挂了电话。
这通电话后，邱斯承出乎意料地静了。随着甲板上其他桌客人入座，他规矩了下去。
也没了心思，最后两道大菜都没吃就走了，带走了那枚王冠。
*
去市公安的路上，邱斯承拨了通电话出去，说他被传唤了。还是明图湾的事。
电话那头说：“律师带上了吗？”
“带了。”
那头叹了口气：“是怀疑你了。不过稳住就没事，走个流程。他没有确凿证据。”
“行。”
刚要挂电话，对方说：“谁给你打的电话？”
“许城。”
“那应该是他亲自审你。你少说话，让律师讲。态度好点儿，别招他惹他。”
邱斯承没接话。
对方严肃了：“现在不是你较劲的时候。许城审讯功底扎实，眼睛也毒，你保不齐哪句话说错，哪个表情不对。”
“没证据，怕什么？”
“他要的不是证据。他知道问不出证据。他找你，只是要确定侦查方向。”
“什么意思？”
“他要核实他的怀疑。看你究竟有没有嫌疑，如果有，你参与了多少？你的缺口在哪儿？”
邱斯承拧紧了眉。
等他到市公安，律师已在门口等待。
两人进去登记，核验完身份，警员过来带人上楼。
刑警队日常不穿警服，所以办公区、办公室看着跟普通部门没什么两样，气氛并不肃穆。
但邱斯承经过办公区时，里头十几个刑警不约而同投来目光，不带任何感情的、笔直的目光。他发现，刑警的眼神是某种有力量的实体。
他猜测，这道注目礼是许城安排的，想无形中给他施压。
邱斯承松泛地冲某位女警微笑，但那女警不为所动，眼珠随着他的移动冷冷平移。
邱斯承走过办公区，松了松肩膀。
他被带到审讯室坐下。律师认为过来配合调查，不应选在审讯室，正要表达不满。刚才那位女警林小湖走进来，语调平平：“不好意思，今天各个办公室都没空，委屈邱总将就一下，没问题吧？”
律师要开口，邱斯承很自信从容地抬手一拦，冲小湖微笑：“没事。美女警官开口了，我们配合一下。”
林小湖：“请您对我的工作和性别有基本的尊重。您在工作中会被人轻浮地称之为帅哥老总吗？虽然您不帅。”
邱斯承脸色僵了僵，但马上从善如流地点头：“抱歉，我收回刚才的话。”
小湖：“请坐。”
邱斯承坐下后，看了眼一旁的黑色玻璃，不知此刻那头有多少人。
审讯室里灯光很暗，营造着一种压抑而压迫的感觉。
许城一直没来，而那女警很耐心地看着电脑，一言不发。走廊上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每每有脚步靠近，却转入隔壁房间。
邱斯承知道这也是种心理战，用漫长的等待叫人心浮气躁。他慢慢轻敲着桌子，不缺耐心。
等了大概十分钟，律师看手表，认为该抗议施压时，虚掩的门被推开。
许城快步走进，关上门，他一眼没看房间另一头的邱斯承和律师，直奔女警的审讯桌这边，拉开椅子坐下，侧身看了眼女警电脑屏幕上的东西，看了大概二十来秒，指了指其中几个点。
两人无声地交流着外人不知的东西。女警点头，操作着鼠标和键盘。
邱斯承轻摸桌面，知晓这仍是一种施压策略。他很有把握地靠进椅子里，打算好好见识见识许城接下来要干什么。
他不惧不畏地看着对面年轻的刑侦队长。
他莫名想起老丈人的感慨，说生意做再大、再有钱也没用，人还是得有权。
这层认知，及此刻他满心防备而对面那人游刃有余的姿态，叫邱斯承内心突生一丛尖酸的情绪。
暗处，许城的脸更加立体了。男人看了都感叹帅气的一张脸。
姜皙是画画的，天生爱慕美好的东西，所以才喜欢他。
跟姜家的故事，跟她的纠缠，让许城成为了江州的一段传奇。
他至今比不过。再叱咤商海，却没有爱恨情仇、风云佳话，不够传奇色彩。
许城坐好了，看了眼面前的纸和笔，平视邱斯承，说：“我是市公安刑侦队长许城，身边这位是刑警林小湖。如果你对我们哪位有异议，可以提出。”
邱斯承说：“没有异议。”
小湖开口：“请问你是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姓名邱斯承吗？”
邱斯承：“是。”
“是否有曾用名？”
“没有。”
“籍贯？”
“邻省江州市XX县。”
小湖问完了。
许城提问：“你在思乾集团的职位？”
“董事、总裁。”
“哪年进的思乾？”
“2006年。”
“一开始的职位？”
“经理。”邱斯承笑了下，“我那时跟老总的女儿结了婚，你们不都知道吗？”
许城也微笑：“走流程。”说着，看了眼律师，“律师觉得有不方便回答的问题，可以提醒邱总。没关系。”
他语气相当随意，律师礼貌笑了下。
“杨建铭、杨建锋俩堂兄弟是你的？”
“都是保镖跟司机。”
“从哪年开始？”
“2006年。”
“自己招的？”
“丈人给安排的。”
“他们是哪儿人？”
邱斯承回忆了一下：“闵齐市吧？”
“对他们了解深吗？”
邱斯承语速慢了点儿：“工作上打交道多，私生活不交流。”
“私生活不交流。”许城重复了这句话，邱斯承心里跟着思考这句话，不觉有问题。
下一秒，他问：“但司机保镖不应该最了解老板行踪？”
邱斯承轻松地耸肩：“我自己会开车。保镖嘛，说白了，商务上做做样子。不是什么行程都要他们陪同。”
许城点点头表示了解，忽问：“杨建铭、杨建锋兄弟跟你去过江州吗？”
邱斯承微笑：“没有。我很少回江州。偶尔回去，也是自己开车。”
许城看了眼他放在桌上已然不动的手指，寻常道：“想起来了。我还碰见过你自己开车从江州过来。”
邱斯承意识到许城在看自己手指，又开始一下下轻敲起来。
许城问：“认识李沐云吗？”
“不认识。”
“艾丽？”
“不认识。”
“陈頔？”
“还是不认识。”邱斯承摇了下头，转着圈摸桌面的手指又停了。
许城说：“李沐云在思域会所工作过两年，陈頔在四坤金融就职过。”
邱斯承发现，许城才接手案子，就已经调查到很多信息了。
他说：“我主要工作在思乾总部，会所不常去。总店分店十几家，几千名员工，我怎么可能都认识？旗下分公司也是一样道理。”
许城嗯了一声，问：“杨建铭、杨建锋认识她们吗？或者说，他们常在会所吗？”
“他们以前在会所看场子。后来杨建铭主要跟着我，杨建锋继续看场子。杨建锋应该都认识。”
许城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问：“杨建锋去哪儿了？”
“他前段时间说老家有事，回去一趟。”
“老家有事，杨建铭不用回去？”
“他俩兄弟的事儿，我不知道。你可以去问他们。”
邱斯承回答时，注意到许城很轻地转了下笔，但他脸上仍是含义匮乏。
他至始至终，语调平淡，眼神寻常。
邱斯承完全抓不住他问题的重点在哪儿，好像全是例行询问。他原以为许城会很敏锐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所有肢体语言，可许城连眼神都不锋利。好像一切都是按部就班。
反倒是自己一直在观察他，判断他的眼神或微动作是什么意思。
“认识汪婉莹吗？”他问。
邱斯承顿了下：“我说的话会保密吗？”
许城：“保密。”
“认识。”邱斯承知道瞒不过他。
“什么关系？”
“情人。”
“她失踪了你知道吗？”
“失踪？”邱斯承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许城没答，反问：“你们上次联系什么时候？”
“一两个月前。”邱斯承说，“我跟她断了。”
“为什么断？”
“喜欢上新的年轻姑娘了。不想再在她身上花钱了。”
“你认为她会去哪里？”
“旅游吧。”邱斯承无所谓地说，又问，“谁说她失踪了？”
许城看着他：“她的一个朋友。”
邱斯承脸上风波不动：“那我真不知道。”
许城说了句：“那朋友对她的经历很了解。向警方提供了一些线索。”
邱斯承眼睛都不眨，说：“希望你们早点找到她。”
“会的。你和她认识多久？”
“十多年了。”
“在哪儿认识的？”
“她是江州人，我之前在江州金辉会所当副店长，她是那儿的员工。”
“你们那时候好上的？”
“怎么说呢？”邱斯承往椅背后一靠，明显放松下来，“算有肉.体关系吧。非要说男女朋友，也行。但我不止她一个女人，跟她也有情分在。毕竟，我们在那方面挺合拍。”
邱斯承说到这儿，暧昧地笑了下。
许城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问：“她哪一年来的誉城？”
邱斯承回忆：“2006年。我那时结婚了，跟老婆关系不太好。刚好她找不到工作，联系我。就让她来了。”
“你们通常在哪儿私会？她家？”
“哪能啊，我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碧云山庄的宅子里。”邱斯承早知许城已查到碧云山庄，且拿去了所有业主信息。他没必要撒谎。
“从哪一年在那儿私会？”
“碧云山庄建成，2010年吧。”
许城说：“那你是哪一年开始当李知渠的线人？”
邱斯承刚一张口，整个人像被骤然丢进液氮里迅速冷冻的冰雕。他心脏跟被一通高压电击打了般猛地一抽搐，理智已根本控不住这一瞬间脱缰般狂涌的血液和剧烈的身体反应。
他拼命摁下一瞬的失控，强迫将自己拉回正轨，人也无意识地调整坐姿、坐直了。
就见，许城的眼瞳隐匿在睫毛投下的暗影里，像夜里藏伺了许久的鬼魅。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睛也没带情绪，但他的眼睛太黑，太亮，直视着他，跟拉满了弓的锋利的箭矢一样，贯穿人心。
邱斯承骤然明白，许城在电话里开门见山提明图湾是个烟雾弹。一步步提到汪婉莹，叫他以为他目标是汪，这也是烟雾弹。
电话那头的人也算错了。
许城叫他来，不是为了明图湾，不是为了汪婉莹。或许这些，他心里早有定数。
他叫他来，是为了李知渠。
为了瞄准李知渠案的侦查方向。
而邱斯承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将李知渠案的方向瞄准他的。十年了，什么痕迹都没了！
且据他所知，深城、江州警方目前还一无所获。
邱斯承双手握在一起，笑了下：“什么线人？我没懂你的意思？”
“2004年夏天？”许城声音冷了，伪装了一整个审讯过程的平淡神色全褪去；他盯着他，眼神锋利，真刀真枪：“2005？还是说，你最早是方信平的线人？方信平死后，才移到李知渠手上？”
邱斯承笑容僵硬得渗人：“许警官，我没做过线人。做线人的，不是你吗？”
而律师终于反应过来，迅速开口：“警官，对于我们不知道不了解的问题，没法回答。也请不要引导。”
“好。”许城凉淡一笑，说，“谢谢配合。你们可以走了。”
邱斯承对这猝然的结局一愣，许城已扔下笔，直接起身出去了。留小湖面无表情地敲着键盘，啪啪直响。
邱斯承不发一言，尽量让表情平静。但他知道，许城心里的答案，已彻底明确。
而他有个问题，说错了。
「谁说她失踪了？」他不该问的。光是这句话，许城便能确定他跟汪婉莹案有关。
但这已不是重点，重点是，许城得到了想找的答案：是他杀死了李知渠。
*
许城回到办公室，倒进椅背，闭了眼。
在邱斯承表情露出破绽的那一秒，许城便清楚他面对的将会是怎样庞大的对手了。单凭邱斯承，他没那个力量。
他能够预知到这个案子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他将遇到多大的阻碍，甚至危险。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可比起这些，是深深的荒谬，甚至荒诞。他无法想象当初李知渠是为了什么而死。或许，他走下去，也会是这样的下场。
傍晚，接到卢思源的电话。
卢思源无论如何都难以置信：“你怎么……会怀疑到邱斯承身上？”
许城凉声：“你哪儿知道的消息？”
“我领导讲的啊。还敦促我以这条线为方向找找线索呢。这案子十年了，线索哪儿那么好找？不是，你怎么会怀疑他？”
“李知渠也是埋在滩涂淤地里，也没有衣服。这个手法跟明图湾的藏尸方式太像了。就像是李知渠的尸骨十年没发现，给了明图湾主使很大的启发和自信。”
卢思源许久没发出声音。
“卢思源，我不知道你跟邱斯承联系多不多，以后，你得避一避了。”
“我明白。”卢思源缓过来，咬牙道，“要他真是杀死李知渠的凶手，我不会放过他。可你怎么怀疑他是李知渠的线人呢？”
“李知渠给我留了封信。”
“信？说了什么？”
许城：“暂时无可奉告。”
卢思源知道规矩，不多问了。过了会儿，颤声：“许城，真要是这样。这个案子……很大啊。他当初怎么有胆做这个事，背后的人是谁？他现在又怎么有胆干这些事。这……他只是露出来的冰山一角……你……”
他说：“你扳得动吗？”
许城一言不发，挂了电话。
加班到深夜，许城的心仍像笼着一团灰蒙蒙的罩子。
开车回家路上，望着前方空无一车的高速路，路两旁星星点点的高楼灯火。许城再度感受到一丝冰凉的孤寂。
他一手握方向盘，一手用力揉了揉眉骨。
从业这么多年，许城很少有这样阴郁低沉的时刻。
他年轻时，义气正盛，总想着追求绝对的公平和正义。后来，发现没那么简单，总会有灰色的边缘地带。可当这地带一步步扩大，要将熟悉的一切侵蚀时，他仍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他也会受影响，感到沮丧、窒闷，不知追寻的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车辆行驶到小区外那条街，沿街商铺关了大半，但烧烤店仍开着，一两桌客人尽兴碰杯聊天。便利店内也光明。
许城进了小区，这时候，大部分人家熄灯了，只剩路灯光温柔照着树枝。
他将车停在楼下，一抬头却见他家窗户透出微微的光。他愣了愣，踩亮楼道的感应灯，上了楼。
钥匙进孔，轻推开家门，迎接他的是亮了盏小吊灯的餐厅，桌上放着保温饭盒，贴了张纸条：「你的宵夜。^▽^」
拧开，是还温热着的桂花酒酿小汤圆。放了枸杞，散着清甜的香气。
许城怔了怔，一颗心像缓缓从杂乱脏污的丝线缠绕的乱团里滑落出来，变得干净、轻盈。
也忽然理解了范文东说的，家里有了人气，是什么意思。
主卧的门没关，里头灯光微弱。
许城轻脚进去，床头亮着小小的台灯，姜皙枕边散开一本书，她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睡着了。
他悄悄走近，凝视着微光下她安宁而柔软的睡颜。不必靠近，都似乎能感受到她身上温柔软软的气息。叫他的心也温暖柔软了。
他不禁伸了手，摸摸她的脸，又柔又软热乎乎的；她在梦中动了动，贴贴他的手。
他忍不住弯唇。
他注视了她好一会儿，俯身吻吻她的眼睛，悄悄拧关上台灯，退出去，坐到餐桌边慢慢吃着那碗小汤圆。酒酿酸甜，桂花清新。
今天，还是很美好的。
一切也都有意义。

第75章
这几日, 誉城持续大雨，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潮湿水汽里。
邱斯承由杨建铭撑着雨伞送进庭院，脚下的鹅卵石道上, 水波粼粼。
邱斯承最讨厌下雨，问：“他逃去哪儿了？”
“还在外省。但他想回来, 现在警方以为他在往北逃。”
邱斯承走上台阶，西装裤脚湿了, 粘在腿上。他嫌恶地皱眉, 却在推门进茶室前迅速换了面孔。
那人比他先到, 坐在长桌一侧喝着红茶。
邱斯承才坐下，对方开口：“杨建锋可靠吗？”
“可靠。就算被抓, 也什么都不会讲。”
“他不讲, 警察就会放过？他为什么杀李知渠？帮手是谁？他又为什么杀那几个女人？这些理由，你都给他编好了？能保证他不漏破绽？”
邱斯承头皮紧绷。
“留不得了。”
邱斯承不答，问：“李知渠。许城是怎么怀疑上我的？”
“处理尸体的手法高度一致。”
“不止。他已经知道我是李知渠的线人之一。”
对面拿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邱斯承见状, 阴恻恻一笑：“你说，他会不会也怀疑你了？”
“你想说什么？”
邱斯承目闪凶光, 做了个手势。
“你当他是什么人？禄山县案又是个二等功。”茶杯落在桌上, “你别想拖我下水。他不会怀疑我，因为我已经建议江州警方查你了。”
邱斯承面色转青：“你想弃车保帅？”
“做做样子。证据不足, 上面再施施压, 你把杨建峰解决。这事就能过去。我稳了，我们稳了。你才安全。”
“过不去呢？现在就该把他解决！”
“他现在的位置。不好动。”
“您上面那位出马，动得了吧？”
“所以, 那枚数据卡找到了？不找到，怎么逼人出马？”
邱斯承不吭声。
对面讽刺一笑：“当初叫你对那女的动手，你舍不得, 拖拖拉拉，让她有机会把数据卡藏严了。现在呢？”
现在，邱斯承恨不得汪婉莹活过来再狠狠抽死她。
“沉稳点儿。别被人揪住点儿小辫子，就乱了阵脚。”
对面要起身，邱斯承突然一笑：“提醒你，据我所知，许城已经把陈頔、艾丽、汪婉莹三人联系起来了。听说，他现在在倒查她们三个全部的银行记录、通话记录、社交账号。虽然你们做得很隐蔽，但你猜，凭他，会不会发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蛛丝马迹？”
对方一惊，想了下，说：“我去打个电话。”
邱斯承想着他才说“沉稳点儿”，冷笑。
他喝完半盏茶，那人回来了，说：“再等等，我们考虑下。你先解决杨建锋，找到数据卡。”
*
姜皙这月绩效考核第一，拿到最高档的奖金一千。
上班前，她给许城发了条消息：「发奖金啦，晚上请你吃饭。」
许城回了个ok加kiss的表情，加一句：「我阿皙最棒。」
他上班时很少聊天，回复也简短。
还未开市，后厨的甜点师说研究了款新甜品，叫大家去尝尝，给意见。
是个橙色的橘子，看着跟真的一模一样，外头是脆皮巧克力，里头裹着白奶油和橘肉芯。
姜皙尝了一小块，巧克力浓郁，奶油绵密，果肉清新，口感丰富美味。
许城喜欢吃橘子。
姜皙私下问甜点师，能不能买一个。
“买什么，我还在调配方呢，你拿一个就是。记得放干冰，不然会化。”
“嗯，谢谢~”
*
许城刚到办公室，收到小河送来的三位女性的银行、通话记录。厚厚几摞材料，警员们已做了初步筛选和标记——
异常一：陈頔死后不久，艾丽服装店的营业额骤增，她买了辆宝马车。
异常二：艾丽出事前半月，汪婉莹给她打过一通电话。
异常三：隔三差五，陈頔的银行卡有大笔现金存入，及海量的奢侈品消费记录。
她的通话、短信记录暂无异样。
许城检查大半个上午，发现一点细微的不对：陈頔经常在夜间接到“未接来电”，来电号码常变，但都是连响两次，且未接。
许城起身去办公区，吩咐大家迅速把陈頔记录中所有响两次未接的号码剔出来，查机主。
余家祥说：“你怀疑什么？”
“陈頔跟某位背景不一般的人有染，两人要见面，不可能不联系。”
小海恍然大悟：“既然别的地方查不到，那肯定是做得很隐秘。这可能是接头方式！”
“对。”
余家祥疑惑：“‘背景不一般’？我们错过什么信息了吗？”
许城尚未和任何人提及陈頔考公的事，虽然那句话明晃晃地摆在如山的笔录里。
小江说：“肯定是许队又发现什么了。”
话音未落，许城手机响了，是老勇。
今早，杨建锋偷潜回誉城，如许城所料，跑去了美菱家中。
许城一瞬严肃：“杨建锋回誉城了，所有人！即刻对杨建峰实施抓捕！”
队员们立刻出击：“是！！”
所有刑警雷厉风行下楼，四辆警车疾驰而出。
离目的地还有两条街，许城电话再度响起。
老勇很急：“许队，杨建锋突然出门、开车跑了！我们在追！”
“哪个方向？”
“黄杉路！”
“电话别挂。”许城反应极快，朝开车的余家祥，“前面左转去石纺路！”
又冲对讲机对另外几辆车上的人下令，“杨建峰逃了，立刻转向。张旸，你们前面右转，从五巷环路插去黄杉路堵他。车牌672。小海，你们转春田路；小江，从徐嘉路堵。”
“是！”
许城所在的车拐进石纺路，路上有菜市场，来往车辆很多。可余家祥开车技术一般。
许城：“停车！”
余家祥紧急停车。
“我来开。”许城坐上驾驶座，开了警笛。
“滴——嘟——”的警笛声响彻街道。许城猛踩油门，一路飞速避让、转弯、超车而去。
才冲出路口，恰恰就见杨建峰的汽车飞驰而过。许城猛打方向盘，车内三个警员狠抓车顶把手。
车一个漂移，轮胎擦地刺啦直响。许城目光冷厉，稳住方向盘，操控汽车紧追杨建峰而去。
小川开启车载喇叭，喊话：“杨建锋！你逃不了了！立刻靠边停车！不要一错再错！立刻靠边停车！”
杨建锋的车毫不减速，疯狂朝高架上冲。
张旸的车从前头的环路上飞驰而来，许城也猛踩油门，即将形成包夹之势，路口突然岔出一辆大货车，朝杨建峰的车直撞过去。
许城猛打方向盘避让，警车在原路“刺”地划出一个巨大弧形。车内之人狠狠晃荡几下才停稳。
扭头看，杨建锋的车已被碾成铁片。
许城确认车上队员没受伤，见张旸小江小海也都刹了车，冲他们比了个安全手势，才立即赶去现场，拉警戒线，报交警队。
货车司机已摔下车，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许城冷冷看他：“带走！”
杨建锋被碾碎，当场死亡。
货车司机近四十，先后进监狱三次，累积坐牢15年。他跟杨建峰有私怨。八年前，杨建锋抢了他老婆，还打瞎他一只眼。人生彻底毁掉。
他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承认有人告诉他这“报仇机会”。
至于对方是谁，他不认识。他本不想活了，杀了杨建峰，值。
张旸把笔录给许城看，后者脸色很差。
再棘手的案子他们都碰到过，可许城极少挂脸。
张旸把办公室门关上，坐到他对面，声音很低：“你……觉不觉得……”
许城抬眸，目光寂静跟他对上。
张旸问：“谁？”
许城没说话。
张旸说：“你心里有数就好。”
许城说：“杨建锋的事你先处理，我下午有点事。”
“行。”
卢思源今天下午要来。
前天，许城突然想起他送李知渠的笔筒，便给肖文慧打电话，让她把笔筒寄来。可肖文慧说刚好卢思源要来找他，让他带过来。
许城说也行。
本想约卢思源来局里坐坐，他不肯来，想去江边走走。
许城问：“你确定？”
最近天气不好，总突降大雨。卢思源坚持，说就想去江边。
许城直觉他有心事。
到江边时，果然开始下雨。
岸边没有人烟，只有两三个蘑菇形状的凉亭。
卢思源垂首坐在蘑菇状的小凳子上，肩膀、头发淋湿了。荷叶形的圆桌上放着个笔筒。
“没带伞？”许城收了伞，甩了甩雨水，坐下。那凳子太矮，和蹲着没多大差别。
卢思源没讲话，跟没听见似的，眼睛不知在看哪儿。
许城拿起笔筒，抽开下层的小抽屉，里头一张发黄的纸，褪色的圆珠笔写了三个字：“邱斯承。”
他将纸条折好，放回去，笔筒也放好。
“你早知道是他了？”卢思源问。
“嗯。”
“怎么知道的？”
“是他把姜皙从船上绑走的。李知渠失踪前，在信里和我说马上会找到姜皙。应该是有人拿这做了诱饵，引他去了外地。但要想让李知渠上钩，得是他信任的人，也得有姜皙的东西作证据。我猜，是她的手机。”许城说，“我把他叫到审问室一问，就确定了。”
卢思源没吭声，颤抖地从兜里掏出包烟，问：“抽一根？”
许城说：“戒了。”
卢思源塞一支到嘴里，可火机打不燃，蹭了两下都没火。他突然发怒，一把将火机砸地上。
一块钱的简易绿色火机在地上一砸，跳到江边嶙峋的碎石里去。
许城不言，掏出火机打燃了，递到他嘴边。
雨大了点，风也大了。
火焰摇摆着，卢思源茫然无措地去追那火苗，许城看到他鼻子红了，眼睛也是红的。
等他烟吸燃，许城说：“思源，邱斯承跟你，跟我，很早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了。别太难过。”
卢思源抽着烟，颤着摇了下头，不像感伤遗憾，更像是恐惧畏缩，他问：“你知道他为什么害李知渠？”
许城说了自己的猜测。姜家倒台后，邱斯承一面和邓坤搭上线，从他的渠道连接思乾的于平伟；另一面，江州当初没扫清的余毒，找他做新的白手套。李知渠大概是得知了某些事，被灭口了。
杀死李知渠，是他的投名状。
卢思源抽着烟，许久没说话。
雨下得大了，雨丝不断飘进凉亭，他有点冷，问：“那你……知道邱斯承现在背后的人，是谁？”
许城没讲话，眼神微凉，审视着卢思源。
后者苦笑：“你连我也不信？”
许城有了判断。但他没提陈頔背后更高位的人，只说了另一个名字：跟邱斯承打交道的那位。他不想让卢思源觉得太悲观黑暗。
卢思源听到，怔了怔，他狠抽一口烟，突然笑得更苦，摇了摇头，摇着摇着，从兜里掏出一个证物袋，“啪”地用力拍在石桌上，拿笔筒压住。
他抖得厉害：“许城，现在，你可以往里头装个石头，扔江里去。……说实话，过去一个多月，我每天都想把它扔了。”
他身子在晃：“但，你要看了这个东西，就回不去了。”
许城垂眸盯着那张纸，最终，他伸手去拿；卢思源一下摁住他手腕，眼眶通红：“许城，我最多、最多，能做的，是让你知道这个东西。但我不会帮你。一旦你知道了，这件事，我就不知道了。”
他眼睛死死锁着他，泪光闪烁：“你别怪我。”
许城用力一抽，拿起那份证物袋，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的一张纸。
许城眼熟。
多年前，姜家老爷子葬礼上，他在姜家北楼保险柜里翻过的两本账本之一。姜成光临时拿走的一本。
这页纸上记录的名字：郑晓松。
又一个部级。又一个。
那一刻，他脑子都空了。
狂风吹来，雨打在袋子上，许城的脸被纸张映得白晃晃的：“哪儿来的？”
“芦花沟。清理现场，我发现的。卷成一小卷，封在系了死结的好几层安全套里。应该是李知渠藏在嘴里，或吞进肚里的。”卢思源烟抖得更厉害，一大颗眼泪砸下来，骂道，
“这，怎么就他妈让我发现了？我要疯了许城！我就是个小警察，没什么大志向，也干不了大事的。我就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可……我快疯了！”
“你让我拿这个去换钱，我没那胆；你让我去彻查，我也没胆。我也不敢告诉上级，我怕。太大了，许城，会死人的！会死很多人的！！”
江风把他的衣领吹得凌乱，雨丝疯狂扑飞，卢思源哭起来，
“我深夜去江边，好几次想把这东西扔了。可……肖老师……我07年入职，到现在整整8年。肖老师每周都去，每周！以前问李知渠什么时候找到，现在问凶手什么时候抓到，她儿子愿望，绝对没贪污，绝对是好警察。我亲眼看着她变老的。许城，我想扔，可我受不了她看我的眼神……我也有妈妈啊。……但我真的管不了！我都要结婚了！我管不了！”
卢思源痛苦至极，仿佛精神要分裂、癫狂。
许城一手紧握住他肩膀：“我知道。思源，我都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卢思源一愣，望着他，突然大声痛哭，哭得涕泗横流。
亭外，江上雨幕如瀑。许城望着，说：“给我根烟。”
卢思源一抹眼泪，给他一支，自己也再抽一支。
许城戒烟有段时候了，乍抽这一口，居然呛到。他猛烈咳嗽，停不下来，咳得脸、脖子血红，人弯下腰去，要把心肺咳出来。
卢思源给他拍背，他摆手示意没事，将烟头摁灭，苦笑：“抽不得了。”
他转眸看桌上两样仿佛被水汽浸得潮湿的物件。卢思源哽咽：“李知渠也不想让你管这事……他不想让你管……”
许城知道。
他原以为李知渠会在笔筒里留下非常详尽、重要的信息。
可没想到，只有“邱斯承”三字。
他自觉欠许城的，他一定是经过千思万想，历经了黑暗绝望，可最终决定，只给许城留下姜皙的线索。至于其他的，算了。罢了。被他吞进肚子里，和他的尸首一道被掩藏。
他怕许城拼不过，或许，也后悔曾将少年牵扯进漩涡；所以，不如，平安就好。
只愿他找到姜皙，不必再做英雄。
许城深深低下头去，双手用力抱住头，用力到手背上起了青筋。其实，他已查到了一部分人，也料到事情很大，但，这显然比他料想得还要更大。
他突然看到了那个夏天，藏在姜成辉办公室洗手间里，隔着门缝看到新闻上那张人脸时的单薄少年。
他收紧手臂，死死抱紧了头，脑子里一片空茫，只有无尽的雨水哗哗声。
“许城，你怎么样？”卢思源看到他手上、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很担心。
可他最终松缓下去：“没事。”
“你……在想什么？”
许城没说话。
很奇怪。
这个时候，他忽然想到姜皙。
他想她了。很想。想得……要落泪。
他偏头望着亭外的风雨，身子很轻地摇晃，在挣扎，终于，他将桌上的东西收进兜里。起身，撑伞，说：“卢思源，我们今天没见过。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回去吧，好好过你的日子。”
*
最近下雨，可午市客人出奇的多。
有几桌客人聊着天迟迟不散场，姜皙站到四点半才下班，腿都麻了。
收工后，小水捏着肩膀和小腿，有气无力地说：“真不是人干的活儿。那两人居然吃了快五个小时，我都求神拜佛让他们走了。”
小果拉她：“别说了，过会儿经理听到又要骂。”
“再骂我就走，反正这青春饭也吃不了几年。”
“去别的地方不是一样累？怪自己没本事咯。”
姜皙或许累到了，换衣服时，看镜子里脸色很苍白。想着等下要和许城吃饭，她细心补了妆，去后厨取了甜品。
才上岸，意外见易柏宇坐在江边，望着江水出神。
姜皙有些惊讶：“你不上班吗？”
易柏宇专程来的，说他请了假，有事想和她说。
姜皙看了下时间，想改天，但察觉易柏宇神色不对：“你怎么了？”
“西江，能陪我走走吗？就一会儿。”他勉强笑笑，忽然脸色变得很差，竟直接呕吐起来。
他一天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水。
姜皙吃惊，赶紧拍他背，掏纸巾给他，又拧了水给他漱口：“你生病了？”
“没。熬夜累了。”
“你这样还怎么走啊？”
“坐一会儿呢？”易柏宇央求，“西江，我有话说。”
姜皙想了想，最终点头。
下午五点多，最近天气不好，江边没什么人。
易柏宇颓然坐到台阶上，垂下头，情绪非常低落。
姜皙刚要坐下，手机亮了。是许城。
「阿皙，你在哪儿？」
「怎么了？」
「没什么。就很想你。」
姜皙愣了下，他下一条又来了：「今天，格外想你。」
她心一软，回了个抱抱的表情。
他问：「等下去哪儿吃饭？」
姜皙看看易柏宇，她知道许城有多介意他，迟疑半刻，回：「餐厅临时开会，明天请你吃饭好不好？」
对面一直“正在输入”，姜皙以为他有很多话，但等了会儿，他只有一个字：
「好。」
外加一个很温柔的抱抱的表情包。

第76章
姜皙收起手机, 看一眼阴沉的天空，在易柏宇身边坐下。
他盯着江面出神。
“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易柏宇搓搓脸颊，仍竭力微笑, 他笑起来眼睛是弯弯的：“工作上碰上点麻烦，没多大事儿。”
“那就好。”
易柏宇望住她：“你在关心我吗？”
姜皙张了下口, 意识到他表白的事，她应该给个明确的回应。
她稍稍坐直, 易柏宇有了预感, 慌张地扭开头去。
一贯爽朗的人, 这一刻畏缩的样子，看着十分可怜。
姜皙心有不忍, 但终于开口：“这些年, 我一直很感激你、也信任你，但……我对你，就是朋友。”
她点到为止。易柏宇无言, 神色落寞而伤悲。
她的心猛地刺痛——
易柏宇太像肖谦了。
他活着的时候，她始终无法对他敞开真心。他永远对她微笑, 却在她出神、不注意他时, 默默流露出落寞难过。
她心乱之际，易柏宇道：“我今天来找你, 是为别的事。”
“什么？”
天突然下起雨。易柏宇的车在附近, 两人匆匆上车避雨。
一会儿功夫，雨就大了起来。
姜皙刚关上车门，抹着头上的雨水,
“西江，祝飞死了。”
姜皙脑子里“嗡”地一声，目瞪口呆。
易柏宇说, 是几天前的事。凶手已抓到。但背后主使逍遥法外。
不论易柏宇还是祝飞，一直都知道他这样调查思乾是有危险的。但祝飞名气在外，谁也没料到对方如此肆无忌惮。
姜皙根本说不出话，脑子里是无穷无尽的水声。
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成河流。一颗颗雨珠被裹挟，身不由己地冲刷下去。
那样鲜活正派的一个人，就这么……又没了。
他一直叫她“小西江”、“小西江”。
姜皙突然觉得很虚弱，她身边太多的人，接二连三死于非命。而且隐隐的，她莫名担心许城。像某种心灵感应。
她疼痛难忍，低下头去，还不肯信：“这么大的事，新闻里，怎么没有？”
“消息封锁了。另外，他的家人太痛苦，也不希望被大众讨论。”
姜皙忽然头晕目眩，想吐。
“西江，能再给我做一次线人吗？”
易柏宇说，祝飞在出事前，通过几个可靠的线人掌握了邱斯承家中一些关键线索。尚未来得及搜集，就被杀了。
姜皙手上还沾着雨水，摁在膝盖上，发凉。
“我做不了。我没办法以保洁员的身份进出邱斯承家，因为——”
“你们认识。”
姜皙扭头；她的脸在灰蒙的车厢内，白得发虚。
“祝飞跟踪过邱斯承，发现他总来你们餐厅。每次都要你服务。”他略苦涩道，“他……喜欢你？”
姜皙又看向玻璃上滚滚而下的雨水，没答话。
夺夺的雨水敲得车顶的铁皮乓乓作响。
易柏宇内心煎熬，深以为耻，但他已走投无路。祝飞死了，他生前为曝光思乾集团，这条线追了四五年。不论是他的遗志，还是为他报仇，易柏宇只能将姜皙视为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虽看着柔弱，但一贯机敏聪明，他信任她。相信她可以一试。
“我没别的意思，只要一个进他家的机会，找到证据，立刻就撤。”
姜皙清醒地说：“邱斯承应该有很多住处，就算我接近他，也没法保证就能进入祝飞线人去过的房子。”
“我知道。那是他常住的家，概率还是大的。赌一下，如果去别的地方。就不去了。”
姜皙沉默。
易柏宇打了个数字给她，如果成功，这是线人费。
竟有一万多。
姜皙内心挣扎。满世界的雨水声扰得她脑子嗡嗡响。
姜皙自认，她的是非观只够管束自己——朴素地去做对的事，远离不对的事。至于别人的是非，她没有力量去约束。
就像暴雨之下的一颗水珠，砸向哪儿，流向哪儿，有自然的轨迹。
这些年，如果没有线人费用，她依然会将工作中顺带所知线索告知警方，只因这是对的事。
易柏宇对她有恩，祝飞也一贯照顾她。
她理解易柏宇的恨与痛；也知不是万不得已，他不会来找她。甚至，在听到祝飞死讯的那一瞬，她也悲愤，想为他报仇。
对象但凡换做任何人，她都会一试。
但，那是邱斯承。她不愿靠近他。一点都不愿意。
“我很想给祝飞报仇，真的。但……我可能帮不了你。”
姜皙撑伞下车，心沉重得像地上打满雨水的塑料袋。
有那么一秒，她觉得应该答应。不仅因为祝飞，还因为，她隐隐慌张，下一个有危险的，会是许城。
姜皙牙齿咯吱一响，攥紧了伞柄。
不会。她相信许城，不管前路遇到什么，他一定能解决，一定不会有事。
“西江。”
她回头，易柏宇拎着蛋糕盒朝她跑来：“你东西落车上了。”
“谢谢。”姜皙接过，易柏宇却没走，站在雨中，目露伤悲。
姜皙将伞朝他举过去。
易柏宇想说什么，还没开口，扭过头去，哭了起来。
姜皙眼圈也红了：“祝飞的妻子还好吗？”
易柏宇抹眼睛，刚说出一句“不好”，人恸哭起来，蹲下去。
今天的他太颓唐，再度让她想起肖谦，她抽空了思绪，什么话也组织不出来了。
姜皙给他撑伞，很勉强地半跪下来。她想安慰他别太难过，可说什么都无力。因为此刻，她的心也愈发虚弱了。
她轻轻地怕了拍他的肩：“节哀。”
易柏宇哭够了，擦擦眼睛起身：“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坐公交也方便。”
易柏宇失魂落魄，和她告了别。
姜皙目送他离开，余光却察觉有辆车自很久前就一直停在附近，一扭头，见雨刮器来回扫着雨水。
玻璃后，许城的目光静到看不出一丝情绪。
*
开车回去的路上，许城没讲一个字。
他今天很累，竭力不想让工作上的负面情绪影响他的理智，可她跟易柏宇在车上聊天许久、她为他撑伞、她拍他的肩……他觉得自己的神经在崩断的边缘。
有几次，姜皙想努力说点什么。
可今天的她也很累，前所未有的疲惫。易柏宇的眼泪，祝飞的遗志……还有隐隐潜伏的、说不清的、朝他和她逼近的危险，她太虚弱了。
到了家楼下，许城停了车，手握着方向盘，等着她开口解释。
她在车里呆坐了几分钟，脑子里仍是空茫，最终说：“我先上去了。”
许城霎时就想踩油门走人，可脚没踩下去，手掌将方向盘捏得嘎紧。他脸色越来越差，猛地将车熄火，手刹一拉，人下车，甩上车门。
姜皙开锁进屋，刚要带上门，一股力量将门撑开。她惊得倒退一步，许城大步进来，眼睛如某种凶兽，冷凛地锁着她。
他带上身后的门，竟还有空斜了眼客厅里正专心看书的姜添，说：“添添，我跟你姐姐有话要讲。你先回房间，戴耳机，听会儿音乐。”
他语气平淡，但透着命令。姜添察觉到气氛紧张，谨慎地看看两人了，挂上头挂式耳机，抱着手机和书，回房关门。
姜皙走到桌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她打开蛋糕盒，在外面太久，干冰没了，盒子里圆圆的橘子甜品已塌陷。橘色的巧克力、融化的奶油、稀掉的果肉，搅合成一团黏腻恶心的形状。像她从来都控制不住的任何事物。
许城先开口：“为什么撒谎骗我？”
姜皙将甜品丢进垃圾桶，知道是自己不对，轻声说：“对不起。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不想你生气。”
但许城今天没轻易放过她：“你没事怕我生什么气？”
她本就不擅对峙，见道歉无用，一下就有点茫然，说不出话了。
许城见她没反应，才摁下去的火气、酸气又蹭地冒出来，只想刺激她：“姜皙，你这些年有长进啊。前脚闹别扭说我不够喜欢你，后脚扯谎和别人约会。我都没发现你手段这么高了？”
姜皙果然被激了，瞪着他，脸上在升温。
他逼近她，目光垂落到她润彩的双唇上：“特意打扮过，去见他？你是觉得我永远不会对你生气是吗？”
他的眼睛黑而沉，阴云般笼着她。
她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歉疚开口：“不是约会。上次他说要我考虑考虑。我今天当面给他回复。他朋友出事了，心情不好。就这些——”
许城其实知道，可他气的不是这个。
“为什么撒谎？”他心中剧烈刺痛，他今天，好难……他只想见她，可她骗他……他嗓音苦涩了，“我们之间有什么不能坦白地说？为什么连解释都要我来追问？”
姜皙愣了，心里顿时后悔难当，更愧疚抱歉，无助道：“我感觉你很介意易柏宇，当时就想，何必让你不舒服呢。我也应该在路上就跟你解释，但我脑子不知在想什么，可能……今天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因为看到他哭了？”许城尽力让自己冷静，可他嫉妒得根本没了理智，“姜皙，如果我们没再重逢，你会不会跟易柏宇在一起？”
姜皙惊了一道。
“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是我把你逼太紧了、你心软了？如果易柏宇把你追得这么紧，他那么‘合适’，你也可以答应他，和他在一起对吗？是不是我迟两年见到你，你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姜皙发颤：“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你让我怎么想？！姜皙，我不知道怎么说那种感觉，就好像，我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许城狠狠望住她，近乎咬牙切齿，“我知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姜皙恍惚了下：“什么样子？”
“你会眼里心里全是那个人，你会黏着贴着不松手，总撒娇。不管是什么样子，至少不是你现在对我这个样子。你表面都好，但其实排斥我，你内心深处不接受我。你以前——”
“早就没有以前了！”姜皙突然打断，
“许城，如果你还在怀念以前的我，那要让你失望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姜皙了，不简单，不纯真，不轻松了！”
她眼睛红了，狠狠看着他，“你想让我像以前那样，没有了，那个姜皙早就没有了！只有现在这个人在你面前，我早和你说过，十年，你和我，人都变了。你不信……现在你看到了吧。失望了吧？”
“不是。”许城痛苦摇头，
“我不至于蠢到认为十年不会改变一个人，也不至于虚妄到认为你经历这么多还是十年前的性格。我只是，觉得……”他声音都是碎的，
“是我勉强你了吗？”
姜皙猛地怔住。
“姜皙，你对我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你自己清楚吗？”
他问，
“我摸不清楚了。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如果喜欢，为什么对我保持距离？姜皙，你究竟理清楚了没？”他说，“就好像我现在怎么爱你都不够；如果你还介意过去，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姜皙，过去已经没法改变了；现在我能怎么做，让你好受，你说，我都去做。”
姜皙目光涣散下去。他的话，锤子一样敲在她头上，叫她突然清醒意识到，为什么撒谎——
不愿伤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潜意识里，她对如今的感情，小心翼翼，仍带着距离、保守；
也因为……肖谦；在她生命里留下重要印记的肖谦，成了过不去的坎。
这是她至今没能解决的问题。像团乱麻，刺挠地团塞在心里。剪不得，扯不得，碰不得，任它越长越大，越团越乱。把她内心刮得鲜血淋淋。
姜皙脸上一片虚白。她难以呼吸，扶住桌子：“我现在有点乱，你能让我先静会儿吗？”
许城的脸色僵了下，一句话不说，转头就走。
姜皙又心疼，更怕他误会，忙伸手拉他：“我不是要你走；你别——”
她衣角绊到椅子上的包，包包哗地倾倒下来，里头的手机、餐巾纸、钥匙全砸到地上。
许城冷着脸，将她拨到一边。她下蹲不方便。
他迅速蹲下，拎起包，将零碎物捡去包里，直到他捡起她的钱包。
钱包敞开，卡片探出大半截。许城起身，将卡塞回去，却见最里层内胆里夹着的照片露了出来。
许城在系统里查过肖谦的照片，但他用的一代身份证，只有影印版，很不清晰。
他一直好奇肖谦的样貌。这回，他知道了。
样貌端正，眼神清澈。
易柏宇……像他……很像他。
照片边角磨损了，是常被拿出来看。而磨损后，有人想保护这张照片，又专门给它镀了层冷裱膜。
许城的手在发抖，冷裱膜上，肖谦的脸闪闪发光，异常璀璨。
后面还有一张，是很新的姜淮的照片。他给她的。
两个对她最重要的人，被她贴身珍藏。
许城突然觉得自己光脚站在冰面上，心寒冷到了底。
他有些不知所措，抬头看姜皙，想看清她，眼神却无法在她身上聚焦了。
他又看那照片，照片也变得模糊，水光闪闪。
他眼神缓缓抬起，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两行泪迅速坠落。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或者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脑子里空荡如雪原，只有少女的声音在说：“我会永远喜欢你，永远不会不喜欢你。”
他疼得脸色惨白，笑了一下，透明的眼泪如雨一样坠落。
姜皙脸也煞白，见他眼里全是晶亮闪烁的水光，他一张脸凄惶而无助，十分可怜，好似心都碎了。
姜皙内心剧痛，又惶然：“许城，不是——”
许城很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一个字也不要说。他不想听。他安静地将照片还给她，转身离开。
许城把门关上时，浑身的力气都被抽掉了。他头垂得很低，走一步，伸手扶了下墙壁。
他脚步乱糟地下楼梯，走到二楼了，攥着栏杆，深吸了口气。
他觉得很疼，但不知哪里疼。
他深深弓下腰，眼见着眼泪分离、坠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密集的小圆点。
什么愧疚？他早就不信了。
他爱她。没有任何理由。但他那时太年轻，明明爱到不能停休，却认不清识不得，白白错过。
是他辜负了她那样赤诚、直白、毫无保留的爱。
很后悔，为什么在当年她最爱他的时候，没有哪怕回应一句我喜欢你。
眼泪持续地下滴。许久，他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缓缓下楼。
他忽然很想爸爸妈妈了，他想，要是从小他们都在，有他们教他什么是喜欢，怎样去爱一个人，他会不会就不犯那么多错，会不会就做得比已经做了的、正在做得，要好。
但，爸爸妈妈都走得太早，没人教过他爱情是什么，怎样去表达爱。
没有人教他。他自己一路摸索过来的这条路，好像只有痛苦，只有错误。伤人又伤己。
他握住楼梯扶手，再度深弯下腰，很用力地喘着气，想缓解疼痛，但没用，他疼得心脏裂开了。
他爱她。
从他不知道的很早很早开始，在为她跳下江的时候，在往她头上扎栀子花的时候，在喂她吃麦芽糖的时候。
他们都说是愧疚，他也以为是愧疚。可如果爸爸妈妈还在，会不会教他，这其实就是爱？
那些深深的愧疚，本就是依托着更深的爱而生根发芽，壮大，遮天蔽日，叫他看不清地底下的根系已四通八达，深深扎进心脏每一个角落。
现在要拔掉，他心都碎了。碎了。
许城不知自己是怎么强撑着走回车里的，他迅速发动汽车，可还没开出小区，就疼得停下。
他蜷成一团，趴在方向盘上，没有声音，袖子很快濡湿。
他疼得嘴唇白了，受不了了，掏出手机想给人打电话。通讯录飞速滑动，杜宇康，无从讲起；姑姑，不能讲。
范文东、张旸、卢思源……都不行。
他又想到已经模糊了的、从来不曾存在于通讯里的父亲母亲，如果他们在，会和他说什么。妈妈在哪里呢，她要是看到他这样，会不会心疼。
手机来来回回滑了几圈，最后打给肖文慧。
“小城，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啊？吃晚饭了吗？”
许城抬眼，挡风玻璃外，夜幕已至。
他正对着一户人家的窗口，暖黄的室内，一家人正边吃晚饭，边看新闻联播。
他扯扯嘴角，微笑：“吃了。您呢？”
“刚吃完，你李伯伯今天做了我爱吃的臭鳜鱼，他三天前腌的，可臭了……”电话那头，肖老师絮絮叨叨，说着生活点滴，如何如何。
许城无声地泪流。
肖老师有李医生，袁庆春有方筱仪。他有什么？
肖老师，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啊。
“你李伯伯马上退休了，院里还想返聘他。他说先等等，要跟我去国内自驾游。”
许城微笑听着，泪流满面：“那很好啊。”
肖老师，活着，没什么意思，真的没意思。
他不知道他这一生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昨天和你李伯伯出去散步，夏天来了呢。饭后走路都出汗。”
许城笑了下：“饭后多走走，挂了电话就去吧。对了肖老师，我有预感，知渠哥的冤屈，会洗刷的。你相信我吗？”
那头愣了一下，温声：“相信啊。但你不要太拼太累，自己日子也要好好过。有空也谈谈恋爱，找个爱的人。”
“嗯。”许城微笑，又是一行泪坠落。
肖老师，好不了了。
爱的人，找到了。
但迟了。
她不需要，不需要他照顾保护了，也有更多的人爱她了。甚至，有没有人爱她，她都会过得很好。
他用力抹了下脸，眼睛空洞，漆寂，狠烈。
他要邱斯承死。

第77章
姜皙立在忽然空掉的房子里, 脑子也空掉了。
许城看到肖谦照片那一刻，望向她的眼神，像一把冰刀把她的心戳出一个个血洞。
她知道, 她伤害到他了。
而他的眼泪更叫她震惊，以至于她做不出反应。
她疼得突然站不住, 跌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 慌忙抓起钥匙和手机奔出门。
穿着假肢, 上楼还行；下楼很不方便, 她扶着栏杆手脚并用，急得浑身冒汗, 好不容易出了楼道, 却只看见他的汽车尾灯。
她竭力一瘸一拐追去，可再也看不到他的车了。
姜皙立刻打他电话，但一直在通话中。给他发消息, 他不回。再打电话，依然不接。
她站在夜间的街头, 突然, 心就慌了。
*
许城把车停在新家楼下时，凌晨十二点半。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 在方向盘上趴了十来分钟；摸出手机, 才发现姜皙的一堆未接来电和消息：
「对不起，我不该撒谎。」
「你在哪儿？」
「吃晚饭了吗？」
「你去哪儿了？我去找你好不好？」
「许城，我们讲讲话好不好？我有话和你说。」
许城眼睛刺痛, 回：「今天不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早去找你。」
手机塞回兜，他很累, 又趴了一会儿，才下车锁门。走到单元门口，见姜皙抱着个保温饭盒坐在花坛边。
她巴望住他，快步走来；还没靠近，许城一大步后撤，拉开距离。
姜皙心里一刺；许城却说：“我身上烟味很重。”
他嗓音很低，人颓废得不像话。
姜皙鼻酸：“你吃晚饭了吗？”
许城没做声，见她眼睛红肿得厉害，问：“你哭了？为什么哭？”
姜皙还拎着饭盒，人上前，扑进他怀里。他身上烟味真的很重。
她搂住他的腰：“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你……”
“以为什么？”
“你要和我分手。”
“我怎么可能和你分手？”许城环抱住她。
“去江边坐了会儿。”他低头，挨着她头发。
姜皙一想到他这个状态在江边独坐了一晚上，心疼了：“我跑得太慢了。要是追上你就好了。”
许城默了默：“等很久了？”
“我怕晚饭冷了。”姜皙刚要弄饭盒，许城将她抱紧，“我不饿。姜皙，你让我抱会儿。”
两人静静相拥。
许城搂着她温软的身体，心中酸苦：“姜皙……”
“嗯？”
“你能不能……”
她等着，可他许久没开口。
她哽咽，说：“许城，我喜欢你啊。”
重逢以来，她第一次说这句话。
他低头：“那再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
她在他怀中点头：“其实已经很多很多了。”
“许城，肖谦对我很重要。我不能把他照片扔掉。我欠他很多。如果不是他，我和添添早就死了。”
“跟我讲讲他吧。”
*
两人上了楼，许城先去冲了个澡，让自己清爽、也清醒点儿。姜皙看得出他确实不想吃饭，又担心他饿，去厨房做了碗甜酒鸡蛋花。
等许城出来，就见姜皙头发拿根木簪随便挽了个髻，挽着袖子在厨房里给他做蛋花汤。
厨房里灯光柔白，照着她修长莹润的脖颈，纤细白皙的手腕。
暖汤咕咕，米酒蛋花的香味飘来。
这一幕，美好得像梦里的场景。
新家从未像此刻这般落地、真实。
那甜酒香味袭进他胃里，可他不想吃，他目光从她发丝走到她眉眼，落到她红润的嘴唇。
冲凉才冷静下去的心跳，又砰砰而起。今晚的痛苦、委屈、嫉妒、愤恨，全又如酸涩的浪潮席卷而来。
蛋花汤沸腾，水蒸气扑着姜皙的面。
许城突然上去，啪一下关了火，另一手将她头上的木簪一拨，长发如瀑散落。姜皙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吓一跳，又说：“你吃点——”
话未尽，他突然低头。姜皙只觉他的嘴唇、他的脸带着洗澡过后的皂荚清香扑面而来。但在吻上她的前一刻，他死死克制住了。
他的黑眼睛，有力量般攫着她。
内心前所未有的悲愤、慌乱，又狂热、爆裂，带着深入骨髓般的渴望。现在他想不顾一切，得到她。不论是否可耻。
她不知道，今天他真的疯了，绝望了。见到她抱着饭盒赶来等他，都安抚不了。
根本安抚不了。
他努力克制、压制了，但她想方设法让他吃点东西而在厨房里忙碌这一幕，
他受不了了。
对她的渴望，再也抵挡不住。
许城一冲动，又低了下头，额头紧摁她的额前。
姜皙怔怔的，她什么都明白。今晚，来之前，她也害怕，慌乱；所以，她轻轻闭了眼。
但，许城没有动作了。
她温顺的一闭眼，表达着接受他；他的心就得到了安抚。
他忽想起她对初夜的控诉，想起船上那次醒来她紧闭双眼藏进被中的模样，想起这些天她潜意识的抗拒。
他心疼自己，也更心疼她。最终，他抱住她，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那一刻，姜皙的心都化了。
*
许城出去，姜皙将蛋花汤端到桌上，他还是不肯吃，说烫：“等会儿，你先跟我讲他。”
姜皙说好。
*
姜家大火那天，因为阿文的施救，她拉着姜添从家中逃脱了。
或许是目睹了在画室中发生的一切，姜添不叫了，仿佛失去了思考和声音，一路麻木地跟着姜皙在树林里跋涉。
他们在夜色中翻去山的另一面，在路边遇到一辆拉着干草的大三轮，司机停车去小解了。
姜皙见车牌不是江州的，便带着姜添爬上去，藏进干草堆里。
一路颠簸，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夜深时，车停在一处不知名的农户禾场。
姜皙带姜添下车，趁夜色溜进庄稼地里。
头几天，俩姐弟白天躲在林子里，夜里啃生苞谷生红薯。姜皙怕黑怕老鼠怕蛇怕虫，每每吓得抱着姜添哭。姜添呆呆的，没有任何反应。
那时雨季未过，隔三差五下暴雨。有次，两人躲在猪棚里，晚上猪过来啃姜皙的手，吓得她连忙抓着姜添躲去牛棚。
也就是那夜，他们折腾得太辛苦，没及时醒来。天蒙蒙亮时，有人推了推姜皙。
姜皙睁开眼，见是一个男人，吓得尖叫。
那男人也被她吓到，但他面容和善，很快冲姜皙比划一堆手势。怕姜皙不懂，又指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摆了摆手，示意他是聋哑人。
可姜皙会手语，一下看懂了他刚才在问：「你们为什么睡在这儿？」
她立刻跟他比划：「对不起，我们马上离开。」她赶忙推醒姜添，要带他走。可才起身，她就头晕目眩。这些天，太饿了。
男人一把扶住她，抓住她的手臂，
她慌忙躲开。
男人比划：「对不起。」
她摇摇头。
那时的她，很狼狈，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上、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是残留的灰烬和各色颜料，像垃圾堆里出来的人。
她想走的，但她太饿太累，真的走不动了。她垂了首，内心可怜交战后，抬头巴望住他，慢慢比划：「能给我和弟弟一点吃的吗？我们太饿了。」
男人将她领进屋，给她和姜添做了两大碗面条。
等面条吃完，男人端来一大盆温水，拿了毛巾，给姜皙洗手，他用温水一点点洗去姜皙手臂上的灰尘、泥土、颜料，动作很轻，接着是她的脖子、脸颊。
脏污洗净，她的脸露了出来。
他拿手语对她说：「你真好看。」
她垂下头去，他又慢慢去梳理她脏乱打结的头发。
姜皙后来知道他叫肖谦，比她大九岁。因为是聋哑人，家境又差，一直没谈恋爱，没结婚。
姜皙和姜添在他家住下了。
他是电工，会修理各类机械，就靠这个在村里生活。肖谦问过她的来历，她摇头不语，问名字，她也摇头。村里人来打听，她不讲话，他们以为她也是聋哑人，便说，不知从哪儿来的哑巴和傻子。
有天，有人来偷偷找肖谦，说他捡来的哑巴和傻子长得好看，可以卖掉，能卖不少钱。
姜皙隔着门缝看到，吓得要逃，但下一秒，肖谦很生气地拿着棍子把那人打跑了。
她以为肖谦是很温和的一个人，原来也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肖谦怕她无聊，把坏了很久的电视修好。但姜皙很快看到姜家覆灭的新闻：姜成辉被捕，姜淮拒捕被毙……警方正追捕和姜家有关的涉案人。
姜皙看到哥哥盖着白布躺在大街上的画面，她再不看电视了。
但姜家的事很大，连这小村子都在议论，说姜家的女儿带了巨款逃走。真该死。
姜皙开始连门都不出。只听家里几盘旧磁带。
肖谦给她买了个带电台功能的MP3，让她听音乐打发时间。
她和弟弟住了一个多月。有天肖谦问她，说村长是他没出五服的三堂叔，可以给她和姜添解决户口问题。但前提是他们结婚。
肖谦提出这个要求时，看到姜皙眼里燃起感激的光芒，而听到后半句，她又呆住。肖谦也很不好意思，为难地比划，说是家里长辈们这么决定的。他也想纯粹帮她解决这个问题，但长辈不肯同意。
姜皙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听到过他的亲戚们过来愁心他的婚事。
她用手语问，你对结婚怎么想呢？
肖谦脸就红了，慢慢地打手势：如果你愿意，我肯定是愿意的。也……开心。
姜皙将头垂下去，很是可怜，许久了，才抬起，问：你会对我弟弟好吗？
他点头：会。
她确认：如果有意外，我先不在，你也会对他好吗？
他再度真挚地点头加比划：他也会是我的弟弟。
姜皙拿了张纸，给他写：“程西江、程添”
她说这是他们姐弟的名字。接着，她和肖谦就结婚了。
肖谦摆了酒，客人不多，但放了鞭炮。他还在家里挂了红灯笼，到处贴大红的喜字，连电风扇上都贴了喜。枕头、床单、被子也都换成大红色。
结婚当晚，姜皙躺在床上，很紧张，因天气炎热，她只穿了吊带和短裤。肖谦上床来，平躺了好一会儿，侧身过来搂她的腰，她吓得直哆嗦，眼泪瞬间就出来了。
她闭紧双眼，流着泪等他过来和她发生关系。
可她的手被他抓去，他慌乱地在她手心写字。她不知道写的什么，睁开泪眼，肖谦一脸焦急，和她比划：别怕。
他打着手语：别怕，我不会欺负你。
姜皙哭出了声，他把她抱进怀里，不停抚摸她的头。
婚后，肖谦一直对姜皙很好，她的假肢磨损过度坏掉后，他给她修过几次，后来做了拐杖，再后来攒了钱给她换了新的。
他对姜添也很好，给他做很多玩具，知道他喜欢看书，给他买很多书。姜添看见他修理机械，感兴趣，他耐心教他。因不会说话，要比划很多遍，他也丝毫不会不耐烦。
婚后第六个月，快过年了，肖谦带姜皙和姜添去赶集。村里有流动的游乐场，设施简单，但花样挺多。姜添玩得很开心，姜皙也难得笑了。
那天晚上，姜皙半夜醒来，她侧身睡着，察觉到肖谦蜷在她身后，他的脸埋在她的长发里，一只手轻轻缠着她的衣角，另一只快速地动着，人喘着粗气，喷在她后脖颈上。
她意识到，他夜里都是这样解决的。
她闭上眼，心酸地流了泪，可怜他，也可怜自己。许久，她转过身去，看住他。
肖谦愣了愣，有点尴尬，又欣喜于她的对视。
姜皙拿手语和他说：对不起。
他忙说：没有。
她已经结婚了，该闭眼接受现实了。
她说：你等等我。
他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我看得出来，你不开心。
姜皙就流泪。
他擦她的眼泪：西江，你要开心。我会等你。
她说：但我不知道要多久。或许半年，一年，或许多年，很久。
肖谦说：多久都等你。
姜皙哭起来。
他将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的脸，她的下巴。
婚后，姜皙跟着肖谦学会了很多东西。
之后，肖谦的同乡给他介绍了个工作机会，在游轮上。两人一起去了。
她第一次开始工作，挣钱。
她和肖谦在那艘江上游轮，一个做服务生，一个做机械工，带着傻乎乎的姜添，三人过着很平静平淡的生活。
直到又一年半后，她被人绑了，沉进湖里。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有人奋力朝她游来，是肖谦。
他抱住她往上游，石头拴在她脚上，上不去。姜皙打手势，让他走；他不走，一头扎到她脚边，解绳子。
绳子没那么好解开，深水挤压着人的胸腔，仿佛要爆炸。
肖谦憋气憋到额头上青筋暴起，可他还不肯放弃她。
姜皙没了力气，模糊看到他终于憋不住，呛了水。
大口大口的水灌进他身体，无数白色的泡泡鼓动着向水面上浮去。他承受着极度的痛苦，却仍双眼血红地用力拉着她腿上的绳子。
她无力地向他做手语：走吧，求你了，不要管我。你好好活着。
他不肯，终于解开那绳子，抱起她朝河面游去。
他们浮出水面，大口呼吸，可他的力气越来越小，岸边仿佛遥不可及。
他竭尽全力，把她推到一块石头上，对她比划：西江，好好活下去。好好爱自己。
姜皙想抓他的手，却只抓到流动的水。他的头发沉入水中，很快没了踪影。
姜皙缩在沙发里，把这些讲完。
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已一扇扇关闭。
远处街区的灯光融在夜色里，模糊，细碎，像打翻的玻璃碗。
“他这一生很苦，遇到我之后，更苦了。”姜皙抹了抹下巴上的泪。
许城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将她搂紧在怀里。
姜皙，你……喜欢他吗？
他不敢问出这句话，太小气，更像亵渎。
他输了，输得彻底。他在姜皙心里，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他了。
理智告诉他，不要无理取闹，去滋养这些偏执的想法。可许城发现，他的内心居然是阴暗的。
她最难的时候，他在哪儿呢？
他太遗憾太痛苦、他嫉妒肖谦，在她最艰难惶惧的时候代替他的位置，保护着她，甚至为她付出生命；从此在她人生里占据了再也分割不掉的位置。
那张在漫长岁月里被她注视了无数次的照片，刀一样扎在他心底，拔不出去了。
可同样，他多感谢肖谦啊。
感谢他在她最懵懂无助、最惊惶恐惧的时候善待过她，保护过她；给她依靠，给了她……家。
他感激他挽救了她的生命；感激他那样真诚地爱过姜皙。
许城说：“姜皙，我很感谢他。我以后不会——”
“我没说完。”姜皙再度开口，变得决绝，像是看穿了他内心角落里的阴暗面，说，“许城，我说过，谁都比不过你。”
许城愣住。她的眼睛顷刻间变红，
“你知道，那次我沉进江里，快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她一行泪滑下来，穿透了他的心脏。
逃离江州的两年多，她每天都努力不让自己想他。
她竭力和肖谦一起平静地生活。她以为，她做得很好，许城这个人已从她脑子里剥去。
可是，沉入水下那一刻，她短暂的人生，走马灯一样晃过去。
她想到了哥哥，阿文姐姐，她要去见他们了。
她想到了添添，肖谦，她希望他们好好活着。
她想到了，许城。
湖水猛灌入喉、濒死那一刻，她想到了少年许城的脸。
她想起和他在一起的许多画面，热烈的夏天的太阳，无尽的江水，气味丰富的船，他的笑，他的皱眉，他的眼睛。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清晰如新。她从没忘记过。
那刻，她疯了一样，想再见他一面，一面就好。
她感到深入骨髓的对死亡的恐惧，她拼命挣扎；绝望地、疯狂地祈求上天，在死前，让她再见他一面。哪怕就远远的一面。
她想他，她太想他了！
水往嘴里灌，泪却拼命往外流。
许城——
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曾经叫姜皙。
她窒息到要死了，心里无尽的痛苦、伤悲、恐惧；全身都在疯狂挣扎：求求了，让她再见他最后一面。
可不论怎么撕心裂肺的想念，怎么悲戚绝望的祈求，她越沉越深，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要是有下辈子，不要再做人了，做人太苦了。连那么一点甜，都不是她的。那么一点点，都不给她。
她不行了。鼻子里喉咙里全是水，肺已要爆炸。
到最后一刻，她看见了光，光芒里是初见的那个夏天，白T恤牛仔裤的许城站在洒满阳光的画室门边，一张挑着眉的表情懒散的脸，说，
“是你这边要模特？”
许城！！
下一秒，来救她的却是肖谦。
在她最思念最渴望见到许城的时刻，肖谦朝她扑来，紧紧抓住她的手。
那一刻，她眼泪疯狂涌出。她痛苦，羞耻，悔恨。她跟上天说，她反悔了，刚才的祈求都不要了。
她拼命跟肖谦比划，求他，不要救她。她不值得。让他放弃她。
可他不肯。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一点一点消逝，死在她面前。
她喜欢肖谦，像喜欢阿文阿武，喜欢哥哥。她会对他好，但不涉及爱慕。
她没爱过他，也无法回应他的爱恋。两年半的时光，他满心诚挚的爱，而她内心沉默。
如果早知这样，在最开始，她绝不会向他讨那一口吃的。
后来，她陷入对肖谦的愧疚。而濒死那一刻本能的渴望，让她感到深深的痛苦。
她羞耻，悔愧，更痛恨！
她觉得自己很贱。分明知道许城是个欺骗她感情和身体的骗子，他是假的，她却还爱他，没有一天忘记过他，没有一天停止过爱他。
她恨许城，更恨自己。恨到痛不欲生。
她常常看肖谦的照片，让自己更内疚些，以此压抑、平息那些让她不齿的情感，以此获得平静。也以此获得新的力量。她一遍遍念着他最后的话：西江，好好活下去。好好爱自己。
看了多少次照片，就代表她无助了多少次，或者，恨恶了自己多少次，压抑了自己多少次。
又重新站起来多少次。
许城双目惊怔，不能一言。像是被铺天盖地的大雨击打。
刚才心里那些纷乱狂暴的思绪像原野上的野火，骤然被雨水浇灭。取而代之是一丛隐匿的狂喜、和更无尽的震惊、心疼、怜惜。
“之前不讲。因为，讲了，像在侮辱肖谦。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讲。而且，和你一起后，我有时讨厌自己……我，不想你难过，可又觉得，”她语序全乱，颤声，“许城，一直以来，我喜欢你，爱你，太容易了。我也会想，凭什么？”
“我骗了你，船上那一夜，我是清醒的。”
那夜，她拼命跟自己洗脑，说这样对不起哥哥，应该推开他。可她不仅没有，还沉迷、依恋着他。那么轻易，就对他投降。仿佛从来不记打。
“在一起后，你每次抱我亲我，我都有反应。很……”她哽了哽，咬牙说出口，“许城，我的身体，从没抗拒过你。”
他想对她做任何事，畅通无阻去她心里任何角落，都太容易了。
“你还记不记得，城中村那次，邱斯承先到，打了我。许城，我从来不敢给人开门，但那天我给他开了门。”她冲他微微一笑，泪却下流，“因为，我以为门外是你。”
许城怔住。
“就连，我选程这个姓，也是——”她呜咽。
姜家覆灭后，起初，姜皙其实很懵懂，只是本能地默默地避免痛苦，努力将自己抽离。
直到肖谦死后，她在那段感情里受的伤害才彻底爆发出来。深深的羞耻感至今如影随形。
和他在一起后，虽竭力消解，但没那么快消亡。
她羞于启齿，原想随着时间，让自己慢慢消化掉，
可今晚，看到他心碎的眼神，她的心剧痛难忍；努力跑到街边却找不到他车，她前所未有的慌张——她突然意识到，她可能会失去他。
这份卑微的恐惧，也叫她羞耻。可她还是来了，忐忑地等待。
而一见到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带着烟味的拥抱回应，和那句“我怎么可能和你分手”，让她彻底放下。
以前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他现在爱她。
那一刻，她不想再管以前。她就要现在，未来。
这一切讲出，她的脑海突然变得干净，空旷，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对你，没有任何秘密了。许城，我……不是以前的样子，甚至不是去年的样子——我很多心事，一堆别扭；又爱，又恨，全是矛盾。我这样，跟你想的一样吗？或许以前的我很好，或许再见后还没和你在一起时的我更好，而抛开那些——”
“为什么要抛开这个抛开那个？”许城陡然问，“那不都是你吗姜皙。”
姜皙脑中轰然一声，像被闪电劈开了迷雾。
“过去的一切，都是我们的经历。这怎么抛得开？”
许城上前，握住她肩膀，眼睛发红，
“姜皙，没有什么以前现在。你就是你。以前那个单纯快乐、心思简单的人是你。去年那个平静、坚强的，也是你。现在这个一堆心事、别扭的，还是你。没有哪一个抛得开。”
“我从来没要求你怎么样，没要什么洒脱、单纯、坚强。我有时甚至觉得，不管以前现在，你其实也胆小怯弱，但又总会勇敢坚定地选择自己。姜皙，人不是只有一面，所以爱也不是只有一面。那些优点，缺点，不都值得爱吗？”
姜皙呆呆望着他，眼泪再度涌出。她嘴角颤抖着耷拉下去，眉眼皱在一起，大哭起来。
许城将她揽进怀里，搂着她哭得发颤的肩膀，不停轻抚她头发。
他知道，她或许多年没这样发泄大哭过了。
他眼睛也湿了，内心涤荡着汹涌的情绪。她今晚讲的这一切，对他不亚于黑暗地窖中最强亮的阳光。
既悲伤又心疼，既后怕又狂喜，既怜惜又痛苦，还感激庆幸。
仿佛到了这一刻，他们才真正重逢。
他怕她腿痛，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她趴在他怀里，脑袋搭在他肩上，呜呜哭，泪水大片浸湿他衣衫。
他的心也跟着湿漉漉的，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
她哭到泪止，轻轻抽噎：“许城，我这些年，习惯了沉默安静，什么话都不说。也没人说。倾诉、沟通，这种事，我太陌生了。不要怪我。我可能有点慢，但我会尽量学会。”
“我知道。都知道。”他心疼地不停吻她头发。
早在姜家那时候，她就不会倾诉，不太懂沟通；又何况这十年封闭逃亡的生活。
“我都懂的，姜皙。”
他一哄，她嘴巴压成一条线，又是两颗豆大的泪珠滚下来。
许城便又吻了下她的眼睛。她睫毛上湿漉的泪沾在他唇上。
她呜咽抬头，脸颊贴住他的喉结。
许城眼瞳敛起，再也控制不住这一夜如过山车般颠簸的情感，深深低下头去，将她箍得更紧。
他感激肖谦，也依然感激命运。

第78章
姜皙洗完澡出来, 许城正在铺床。窗户开着，初夏的夜风进来，掀动床单和他的衣衫。
姜皙说：“新家气味不太大了。”
“因为到夜里了, 又开了窗。长期住还是不行，要等秋天以后。”许城套好枕头, 抬眼。
姜皙来得临时，什么也没带, 穿了件他的白T恤。长袖子掩了手, 下摆遮着大腿。
她脱下假肢, 爬上床，手藏在袖子里, 不方便。
许城一大步跨上床, 揽住她的腰勾到身边，给她卷袖子，她的手透了出来。
“你衣服好大, 袖子好长。”她手伸出来，抓了抓空气。
他看见, 自然握住她手, 捧到嘴边，亲了下她手心。
她心一颤。
他已放下, 去卷她另一边袖子。男人垂着眼, 表情认真、安然。
姜皙看着，身子往前一歪，靠去他怀里, 搂住他的腰。
许城把她身子团了团，收在腿中间，圈住了, 问：“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
“跟家属楼老房子比呢？”
“那我更喜欢老房子。”
“为什么？”
姜皙抿唇笑，却不说。
许城：“说嘛。”
“因为都是你的气味。”
许城狐疑：“不是臭味吧？”
“不是！香香的。这个衣服上也有。”她拎起身上这件T恤嗅了嗅。
他不信，低头凑到她领口闻了闻，她痒得缩脖子。
他没闻到：“只有你身上的香味。”
她鬓角贴靠着他的肩胛：“老房子还有很多你的痕迹。”
“痕迹？说得像鉴证科一样。”
“真的。”姜皙抬头望他，“我有次发现床底有张便签，上面写着‘备忘：取快递，交水费’，时间是2012年3月。觉得好有意思。”
许城不知道哪里有意思了，但也不禁莞尔：“工作太忙，生活琐事不记下来，就很容易忘。”
“我猜就是。”她看到那个便签，就像看到了三年前他的生活状态。
“有次几个月忘交水费，回家要洗澡，停水了。还有次停电，头上撞了个包。”
姜皙轻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
他一愣：“干嘛？”
她说：“摸摸就不疼了。”
许城微笑了，过半秒，说：“有次，撞到了屁股。”
姜皙立刻轻轻打了他一下。
他笑容放大。
姜皙说：“还有玄关旁边，墙上有个鞋印，感觉是你穿鞋的时候懒得弯腰，直接挤进去，又蹬了一下墙。”
许城被她说中，没忍住弯了眼睛：“之前有双鞋子很难穿。……小姜，你观察能力很强啊。”
“不止呢。”她有点小骄傲，和小快乐，“流理台上缺了个角，用刀的时候脱手砍得。餐桌桌布下面有小半个黑弧线，感觉是脑子走神，直接把灶上的锅放上去，忘了隔热垫。好多好多。”
他心又热了，低声：“姜皙，你对那个家，这么仔细啊。”
姜皙抓住他的手，一下下，无意识地拍他手板心。
“这有什么。我觉得那里什么都好，小区里外都很有生活气息，比这边更有烟火气。房子旧旧的，树也很多。很多树都很老了。好大。”
“你喜欢旧东西啊？”
“对啊，我就喜欢旧的。”
不仅如此，她也喜欢小区的名字。每次坐公交，听到“市公安家属楼”的报站，都觉得熨帖。
刚要说什么，许城轻声：“姜皙。”
“嗯？”
“我吵架时说的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姜皙一愣：“我知道是气话，没事。”她从他怀里出来，坐直了，“这次是我先不对，我不该因为怕你吃醋就骗你。我本来想拒绝易柏宇，要他下次再说，但他状态很差。我们的一个朋友，祝飞，死了。”
她一度哽咽。
“你认识他？”
“嗯，他对我很照顾，帮过我很多。也是个很好、很正义的人。他跟他妻子，还是高中同学呢。”
许城也怅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一下靠靠去床头，有半刻出神。
“许城。”
“嗯？”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许城眼睛转过来，看着她。
“其实，我在跟易柏宇讲话那会儿，想着你发的消息，就觉得，你是不是不太开心，当时就想快点下车了给你打电话的。”
许城心里酸涩，白日和卢思源坐在江边时的灰暗绝望还历历在目，想起，此刻都难以呼吸。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只朝她伸出手臂，姜皙扑靠到他怀里。
他有些苦涩：“工作上遇到一点麻烦。但，姜皙，我没办法跟你讲。”
刑警的有些工作，尤其案件内容，绝对保密，一个字都没法向亲友讲诉透露。
姜皙也明白，手无意识来回抚他的胸口，像给他顺气安慰。她不问具体内容，说：“连你都觉得麻烦，那别的警察遇到，会怎么办，怎么选择哦？”
许城想了下：“每个警察都有不同的选择吧。比起这个，选择之后的下一步，更难。”
姜皙抬头看他。
“怎么了？”
“我想抱抱你。”她说。
许城没明白，他们此刻正在相拥。
“是我，抱你。”姜皙撑身坐起；许城一愣，却懂了，身子往下落。
姜皙张开臂弯，他埋头在她怀里。
许城闭上眼睛，孩子般贴埋在她胸前，呼吸均匀。女孩身上淡淡的香气、温热的体温、柔软的拥抱神奇地部分治愈了他。
他的心在历经了一整天各方面的撞击震荡后，愈合了一点点。觉得又没那么灰暗困难了。
男人闭着眼，容颜安宁，在她怀中躺了不知多久。姜皙搂着他放松而又结实的肌体，心竟也觉得治愈，充实。
她抱了他很久，胳膊和腰有些酸了，都不舍得松开。她好喜欢他在她怀里安静睡着的样子，她一瞬不眨地看，舍不得移开眼神。
好久，她以为他睡着了，忍不住低头，吻了下他的鼻梁。
她唇角边立刻发痒——他睫毛搔在她脸上。
“啊，”她赧然，“我把你弄醒了？”
“本来就没睡着。”他笑了，往上起身靠好，给她盖上薄被，稍一伸展，手背上青筋扯动两下。
他重新揽她入怀，姜皙却盯着他手背上的青筋，盯着盯着，伸手摸摸，嘀咕：“你绷起来。”
许城莫名，但还是照做，手臂稍一使力，几条青筋遒劲地绷起。姜皙眼睛一亮，立刻摸摸，弹性又有韧劲的触感。
然后，她的脸可疑地红了。
许城看她：“你在想神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不承认：“没有。就……你的手，挺好摸的。”
他的手，和她的手指缠啊缠，问：“你要摸吗？”
姜皙眼睫一颤，身子往下一落，手伸进被子，真的去摸了。
许城整个人僵硬了一瞬，过了电一般。
姜皙一张脸又好奇又纯粹，探寻着，五指指肚尽情抚触着每一条筋络。
许城胸膛缓慢而大幅度地起伏，眼睛锁着她那张羞涩又纯真的脸，直到她嘤声问：“是不是，长大了啊。”
许城忍不了了，一下翻身，将她从枕头拖到床心。她只穿了他的宽大T恤，上腹以下全溜了出来。
他身子压得很低，贴近她。
姜皙抬头，与他的脖颈近在咫尺。男人的喉结咽动着，很性感。她忍不住，张口，舌尖触上他的喉结。
许城眼瞳敛紧，再也控制不住这一夜如过山车般颠簸的情感，像四处冲涌而平息后的浪潮再度掀起风浪，他低头吻紧了她的唇。
姜皙呜一声，浑身一下就软了，双手沿着他胸膛抚上去，搂住他脖子。腿也不自觉贴紧他，像藤蔓痴缠。
他的心瞬间火热了。
男人的吻起初还温柔，渐渐，变得用力，带着深入骨髓的渴望，吻得姜皙的心从内到外全软塌，潮湿地颤抖起来。他大掌搓在她身上到处，将她狠狠揉向自己。
天知道，在他看见她在厨房做汤那一刻，他那时就疯了般想占有她，想彼此紧紧拥有。
再也忍不了了。
她在他密集而深情的吻中沦陷沉迷，吻得忘情，伸手去捧他的脸；他愈发情动，身体对她的渴望如点燃的野火不可阻挡。
他的手探了过去，姜皙惊得仿佛全身被电流穿过，紧缩成一团，却将他的手包裹了住。
两个人都僵了僵。
她从来对他敏感，身体早已准备好，像被春雨浸透了的湿地。
每一次，每一次都如此。
姜皙羞得满脸血红，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漉漉凝望着他，满眼期盼。
霎时间，许城浑身血液都在疯狂流窜，眼里全是欲求，只想跟她融为一体。
而姜皙被他这浓烈的眼神看得心肝儿颤，全酥了，内心涌动着愈发迫切的渴望。
他竭力克制，还想让她先适应准备，刚要探寻。
“不用。”姜皙脸已红透，嗓音又软又媚。她有些难耐，细腰顶起，贴了贴他的腹部，羞到不行，说了三个字。
许城血液沸腾，掀抬起她膝弯；
他照做了。
“啊！许——”姜皙惊呼着，却突然止了声，脖子猛地仰起，指甲死死抠进他肩胛骨。
她对他太敏感，太契合。直接这一下，她就到了。
许城紧盯着她迷醉的脸，抚着她绷直的身板，吻她启开的嘴唇。
他感受到了，绷着，也难忍辛苦，便狂热地吻她的脖子，咬她的耳朵。
姜皙喘着气，好不容易缓过去，手指从他身上松开。他眼瞳一暗，猛地抵上去。
她呜一声，浑身泌汗，脖子、脸颊迅速变得霏霏红。
许城很热，烫得像个火炉，肌肤寸寸紧贴，烫到她心底。
他起身，拎起她一只脚踝。
她又是轻呼。
他用力，很耐心，也很深，像从没这么深过。而她很受用，配合地缠紧了他。
他适才渐渐狂乱的心又得到了温柔抚慰。
室内很安静，只有呼吸、摩擦，和她一下下的轻唤。
姜皙只觉内心被幸福地填满，前所未有的充盈、饱满。
直到满涨的愉悦感叫她快受不了了，她不自禁软软地搂他脖子，喘气：“许城，浅……”
嗓音一出，娇柔缠绵得像邀请。
他的心瞬间被抚慰，满心爱怜，将她腿放下，俯身拖住她后背，把她抱起来。
这一下，却仿佛更——
她又轻啊一声，在他耳边，能把他逼疯。
许城坐到床边，将她面对面放坐在腿上，大掌摁住她后腰，拢紧到自己身前，贴合到不能更紧密。
好像恨不能把她揉进心里去；她亦寸寸紧贴着他，只想钻进他心里。
彼此怀抱中皆是对方肌肤散发的热度，心跳的起伏，缠密交融，吹弹可触。
姜皙距他很近，能从他漆黑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的小小的影子。
男人的眼神笔直、清澈而又炙热、情.欲、野性；看得她心口发热。
太过满载的爱与甜，她心里满得承受不住，有些羞涩地移开眼睛。
可这姿势，她无论转向哪里，总能与他平视。
他稍稍倾身，叫她后仰悬空，躺在他手臂上。她仰着，找不着重心，感官成倍地敏感，几乎承不住了，娇声：“不行……不要……许城……”
可他多久没见过她撒娇了，不舍得轻饶她。
她越是难耐、敏感、羞赧，他越是追着吻她，抿她的唇：“为什么？”
“不……啊……”她神经在颤，浑身紧绷，牙齿打架。内心深处，密密麻麻的痒，太痒了，她不受控制地脑袋乱摇，可不管脑袋扭向哪里，都逃不脱他炙热的呼吸。
他轻咬她唇瓣：“阿皙，不舒服吗？”
他这样没正形，她脸颊起了火，又愈发奇异的痒，小沙粒摩挲似的，从脑后沿着脊椎一路往下。
她颠簸着，胸口与他擦着，靡靡画面叫她又爱又羞，愈发敏感：“真的，不行。”
许城拖住她双臀，将她扭转过去，背对着坐进他怀里，像结对的虾。
她戳得心尖儿颤，啊一声低叫，条件反射往前倾倒。但许城捞住了她，她身前被他有力的手臂束紧，揉捏；后背擦着他律动的胸膛。
她重心不太稳，不自禁抓紧他手臂，迷蒙睁眼，却望见卧室内的穿衣镜，照着他们俩。
这一幕香艳色.情到她立即移开眼神，臊得根本不敢直视。
肩胛脖子上皆是绯红。
可她又忍不住偷看，撞见镜子里许城直勾勾的眼神，眼里浓得化不开的爱与欲，她羞得耳垂滴血。
而视觉的刺激，让许城内心情绪再度颠簸起伏，人陡然更加有力。
她心都快颠出来，只剩喘气的份儿了。
直到她嘤呜：“……不行……”手指抠紧他手臂。他才再度将她抱转过来，
两人面对面直视着，脸颊潮红，眼睛清亮。
姜皙被他灼热又情迷的眼神看得心热又心漾，“许城……”她黏糊糊地唤他，气息不匀，娇娇的，“许城……”
“诶。我在。”
她攀住他紧实的手臂，下巴乖乖搭在他肩头。
他的气息撩去她耳廓，往她着火的耳朵里浇油：“姜皙，你猜我在想什么？”
“什么？”她缩缩脖子，喘气。
“你说，相爱的人，他们身体是可以连在一起的。”他啄亲她的脸颊，诱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看看？”
姜皙心一颤，酥酥麻麻的，羞赧低头。
他没停。
她看了三四秒，一下扑上去搂住他脖子。
许城被她忽然孩子气的拥抱撞了个满怀，愣了愣，眼里有了柔软笑意；他偏头吻了吻她汗湿的手臂，她有点痒，身子扭了扭。他暗声；“江江，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他心都痒死了。
姜皙却小声：“你腹肌好好看。”边说，手在他腹肌上摸了摸。
他又一愣，笑意漾得更开。
他一下起身，将她抱起。姜皙皱紧眉，发不出声了，哼哧搂住他脖子。
她挂在他身上，哪儿都在发颤，震荡。
不知多久，她嘤嘤着真的不行了。他紧贴着她躺下，压上她的一瞬，她咬紧唇，仰起脖子。
许城的手将她的掌心抻开，指尖沿着她的指根熨直上去，五指紧贴伸直了，又扣紧在一起。
心与心，透过手掌紧紧相印。
他再度吻她，他很有耐心地缓慢而深深地交磨着，每一回进退都研磨着细腻的爱意，要将身体、心灵深处蕴藏多年的深爱酿成的酒一点点倾倒，浸润。芳香将人迷醉，吻也渐渐深情。
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温柔的，缱绻的，缠绵的，从上到下，哪里都是满溢的爱。她越来越沉浸，痴痴吮吸着他的嘴唇。
许城没忍住，唇齿间溢出一丝迷离而性感的轻呻。
她听得心痒，愈发沉醉，腿也不禁缠上他，脚趾摩挲。
无尽的亲密，摩挲，轻蹭……
终于，彼此所有的痴爱、依恋、占有、欲望如同心中翻江倒海的热浪，从全身汹涌奔袭，堆积绽放。
他仍压趴在她身上，脖颈与她交缠，沉沉呼吸着，嘴唇轻碰着她的耳朵。
他不愿离去，像好不容易找到的温柔的避风港，只想永远停留在她身体深处，永远。
姜皙轻闭着眼，嘴唇微启，容纳着他的停靠。
她也很喜欢这一刻，单纯的柔软的连接，很幸福。
过了不知多久，许城翻身侧躺去一旁，紧贴的汗湿的肌肤分离开，浮起一丝凉意。
加之他的抽离，顿空的感觉叫她不禁一抖。
但下一秒，他便将她紧搂入怀，身体再度赤诚而严丝合缝地贴靠在一起。
姜皙蜷在他怀中，满心幸福，吻了吻他环在她面前的手臂；恰在他低头吻她肩膀的那一刻。

第79章
许城睁眼,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微尘晶莹飞舞。姜皙面朝他睡着，手臂还搭在他腰上。
他凝视她的睡颜, 不一会儿，凑近, 嗅嗅她的脸蛋。
她有点儿痒，手挠了挠。
许城又亲亲她眉心, 她眉一皱, 哼哧出气, 却往他身前贴了贴，手又把他抱住。
他不禁微笑, 继续亲她鼻梁, 脸蛋，嘴角。
姜皙被他到处亲得直痒痒，躲也躲不掉, 呜嗯一声，醒了, 拧着眉心望他。
“不好意思啊, 把你弄醒了。”他低声，“我忍不住。”
姜皙揉揉眼睛, 懵了一会儿, 并没什么起床气。
他怎么看她怎么可爱：“皙晳，你怎么这么乖啊？”
“啊？”
等他又开始亲她，她搂着他, 给予回应。
原本只是个早安亲吻，可亲着亲着，身体就越贴越紧, 腿也缠到一起。
两人又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起床。
许城说去接上添添了，吃早餐。
家属楼小区外的街坊店里有好几家早餐老字号。每天早上人挤人，无处落脚。以往许城姜皙都是买了打包带走，但夏天了，户外也摆了餐桌。
三人刚好找到地方落座，许城叫姜皙姜添坐下，他把点好的餐一一端来。
许城点的牛肉米粉，姜皙吃油条蘸甜豆浆，油条剪成一段一段；姜添则爱吃红豆包。
许城昨晚饿忘了，床上折腾了两三回才睡。半夜饿醒了，起来把姜皙做的蛋花汤和带来的饭全部吃光。
姜皙困困地陪着他。
结果，他吃饱了精神了，又跟她在客厅做了一次。
早起一番神清气爽，现在胃口很好，他吃着粉，见姜皙认真吃着泡在豆浆里的油条，多看了几眼。
油条吸满豆浆后，姜皙怕一咬就滴汁，所以啊呜一大口塞嘴里，然后闭紧嘴巴嚼吧嚼吧。
他看啊看，姜皙奇怪：“你看我干什么？”
“你吃这个很可爱，像仓鼠。”
“你才像仓鼠。”
许城就笑。
姜皙夹起一小段油条：“你尝一个。”
许城凑过去，张大口，姜皙不自觉跟着啊开嘴巴，将饱汁的油条塞他嘴里。
许城也怕漏汁，立刻闭嘴，但一滴豆浆从嘴唇滑落下巴。姜皙自然就拿手指给他抹去。
他眼睛一弯，闭着唇吃豆浆油条，不自觉间，吃东西的样子和她一模一样，也像仓鼠。
两人对视着，都意识到，就一起笑了。
姜添看看姐姐，看看许城哥哥，不懂有什么好笑的，莫名其妙。
许城说：“这么点儿吃得饱吗？给你加碗鸡汤米粉吧，清淡的，这家鸡汤很香。”
姜皙说：“我平时就吃这点，够了。”
身旁有人端着鸡汤米粉经过，确实很香，看着清淡但诱人，姜皙望了一眼。
“就那个，好吃的。”
姜皙：“但好多啊，感觉吃不完。”
“吃不完给我。”他起身去点了鸡汤米粉。
姜皙趁热吃，米粉Q弹，鸡汤鲜美。她吃一半，剩下的给许城。
许城吃着粉，间隙，时不时看看四周。他一直有这习惯；看周围的环境，周围的人。
很平凡的一个早晨，树木茂盛，阳光灿烂。街上人来车往，男女老少，开启他们一天的新生活。
户外的餐桌上，有老人闲适聊着天，白领匆匆扒着面，情侣分享着食物……姜添专注又满意地啃着他喜爱的红豆包。
他觉得这一刻很幸福，而当他看向姜皙时；她也目光温柔地看着四周，看树冠，又看蓝天，看姜添，最终，她看向他，目光落进他眼底。
*
只是，一回到单位，头顶就掩了乌云。
许城经过办公区时，整个警队的队员们各自忙碌着。他放慢脚步，看着每一个他并肩作战了数年的战友，而后，看向那个内鬼。
那人转过头时，许城已换了微笑。
对方笑着和他打招呼：“队长，早啊。”
“早。”他点了头，走去办公室。
进屋，笑容消失。
他坐到办公桌前，翻看材料前，一眼瞟见桌上不久前某高级联席会议的成员名单。
许城看着上面的名字，想着他这么飞速查下去，到了哪一步，会有人出手。
果然，很快有人按捺不住了。
没几天，许城在去往县公安的高速路上，碰上连续急转弯的长下坡路。
车速无法控制越来越快时，他发现刹车失灵了。
许城很冷静，立刻拉手刹，握紧方向盘，他对路线熟悉，准确冲进自救匝道。
车速太快，匝道里砂石飞溅，他的车一直快冲到顶。
车终于停下，许城深吸一口气，盯着前方的山涧悬崖，突然想到卢思源来的那天，他坐在江边一瞬放空时的心境。
但最终，他很无奈地对自己摇了下头，而后给张旸打电话，说车被人动了手脚，过来接一下。
那时，刑侦队的警员们已查到长期给陈頔拨打两声“未接来电”的几十个号码，不是未实名的号码，就是被人卖掉的号，还查到了一个省外的九十岁老头。
然而，几十个号查下来，刑警队揪出了有且仅有的一次疏漏——有个实名号码，是上级部门的一个在编司机。那个号只给陈頔打过一次“双重未接来电”。
司机在今年二月，也就是明图湾进入警方视线时，辞职归家。
刑警队一查到这条线索，就迅速联系该司机所在地警方，但人已先一步不知去向。
众人很沮丧。许城还好，他并不指望能投入大警力去抓那位司机、也不指望抓到他就能从他嘴里撬出什么。
这类人是不会吐露任何信息的，他们怕黑不怕白，跟杨建铭一样，心硬嘴硬。
但司机所在的单位，跟陈頔报考岗位的重叠，足以让许城缩小嫌疑人范围。
目前的关键仍在汪婉莹的死亡，可警方对汪婉莹和姚雨家地毯式搜了三次，依然没找到可疑物件。
这叫许城头一次觉得受到阻碍：难道，真就先一步被邱斯承的人搜走了？
*
连着下了十来天的雨，整座城市都泡在雨水中。
江水上涨，河道变宽。
餐厅甲板区再度关闭，雨水在桌椅上溅出朵朵透明的花儿。
今天客人不多，姜皙的白班难得没客人，清闲地下了班，早早回到家中。
到家接到易柏宇电话，说祝飞的妻子生病住院了。姜皙想去看看，但易柏宇说她心情很差，不愿见任何人。
易柏宇对祝飞的死仍耿耿于怀，讲着讲着又哽咽。
姜皙安慰他一会儿，自己也无力。
等挂了电话，翻开书本，一道题看不进去。划开iPad，画出来的线条也阴郁了。
想起祝飞，姜皙的心就沉重。他的死，刺一样堵在她喉咙里，时不时就隐隐作痛。
快到傍晚，雨小了。
天空破开一道裂缝，空气明亮起来，比白天还亮堂些。
姜皙到阳台边开窗，吸着潮湿的空气，见楼下，姜添和姚雨回来了。
姚雨撑着雨伞，用力转动伞柄，向姜添表演——水珠顺着伞面像透明的烟花一样四下飞溅。
姜添看了四五秒，不感兴趣了，往家里走。
姚雨追上去，抓他的手。
姜添嫌弃她手上有雨水，不乐意地甩开。姚雨满不在乎把爪子在衣服上擦擦，又去牵他。他又嫌她手湿，再度挣扎开。姚雨于是把手从他领口钻进他后背。
姜添直打激灵，躲来躲去。
姜皙浅弯了唇，去给他们留门。
推开门，撞见一道阴影。
姜皙看清来人，立刻关门，但邱斯承一掌握住门边，将门缝扯裂。
姜皙退后一步，脸部绷紧，刚才眼中猝不及防的惊愕已撤干净。
在这儿，她不用怕他。
“你来干什么？”
邱斯承立在玄关的地毯上，扫一眼不大却温馨的屋子，问：“许城也住这儿？”
“出去。”
“姜皙，你哥哥在天之灵，看到你夜夜跟他睡一块儿，作何感想？还是说，你就是那么贱，喜欢被仇人——”
“出去！”
“别生气。”邱斯承踩进客厅，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书看，说，“我今天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跟我走，我或许愿意放他一马。”
姜皙拧眉，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他这人，不知天高地厚，想扳倒我。就跟当初方信平想扳倒姜家一样。”邱斯承走到她面前，“可我脚下，根深系广，他扯不动的。姜家倒了，李知渠依然活不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皙咬紧牙齿，没让自己显露出一丝惧怕：“你到底想说什么？”
“劝劝他。跟我较量，他会死得很惨。方信平、李知渠，就是他的下场。”
这句话，叫姜皙心里一个冷颤。
邱斯承看出来了，眼中闪过一丝阴戾，继而一笑，“当然，如果你求我，我或许饶他一命。”
姜皙抬眼，目光变得轻蔑。她一向和气，极少有这种眼神，她将他上下打量一遭，像审视一个败者：“你赢不了他。”
“邱斯承，你哪儿都赢不了他。”她语气不重，却斩钉截铁，“他会让你为你犯下的一切罪孽付出代价。”
她坚信许城，信他的为人，信他的能力，没有一丝动摇和怀疑。
她看邱斯承，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邱斯承来之前带了目的，可心还是像被烧红的烙铁戳穿个大窟窿，眼中烧起妒火。他大步上前，没来得及捏住姜皙的下巴，她抄起桌上的水果刀抵在他面前：“你再上前一步。”
“邱斯承，这里是公安局家属区。不管我现在叫人，还是正当防卫刺伤你，你都讨不到半点好处。”
邱斯承看一眼面前明晃晃的刀刃：“家属区？我忘了，你现在跟他一条战线了。姜家对你又算得了什么，对吧？”
这些话已无法撼动姜皙半分：“姜家的人，为他们所做的事付出了代价。你也会一样。”
“我倒没看出你是这么一个铁血无情的人。”邱斯承笑，“你也忘了你的上一任丈夫，那个哑巴，叫什么来着？他为救你而死。哦，你本来也只是利用他、骗他感情。这么一想，你跟许城还真他妈天生一对。”
姜皙一瞬惊愕，不可置信：“你……”
邱斯承眼中寒光闪闪：“是我。”
“不可能……你，如果是你……”
“因为是碰巧啊姜皙！碰巧你们去游乐场，碰巧我手下的人遇到你。他以为我要你死，所以还没来得及弄清你们的身份，就对你下了手。所以后面我没找到你。哈哈哈，”他大笑起来，“你没发现吗姜皙，老天爷都站在我这边。你们欠我的，老天都要你来还！”
竟是巧合。
她就知道，她不该在那天带姜添去游乐场玩。是她的错。
可上天怎么？
她脸色惨白，颤抖起来。
“还有，阿文也是我杀的。老天爷还是帮我，没让你亲眼看到！”邱斯承面容愈发残忍，“是我，我捅了她十六刀她都不肯松手，拖着我的腿不让我去追你……姜皙，你听好了，这就是上天给你定下的命！你在乎的人都会死！许城也一样。我跟你保证，方信平、李知渠就是他的下场！”
“啊！！！”姜皙惨叫，骤然失控地扑上去。
邱斯承没料到她敢来真的，忙侧身一躲，尖刀擦着他肋骨刺去。她下了狠力气，他衣服划开，胸前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流出。
邱斯承疼得脸一瞬发白。
姜皙情绪激动直刺第二刀，邱斯承握住她双手，狠拧她手腕；姜皙不松，刀刃把他衣袖划烂，割出一道道血伤口。
邱斯承折她手臂，姜皙毕竟力气比不过，水果刀摔落地面。
姜皙死命又踢又打，邱斯承制不住她，正要挥手一巴掌。
门突然拉开，姜添冲进来，抓着伞柄、书包哐哐往邱斯承头上砸。
伞打歪了，书包裂开。
姜添呼哧喘着粗气，一把将姜皙扯到身后，一手抽出书包侧边的不锈钢水杯，疯狂砸邱斯承的头和肩膀。
他肢体动作并不协调，但很努力。
后者还以为他是个十六岁的傻子，想对抗；可姜添二十五岁了，力气很大，邱斯承狼狈退到门口。
姜皙被姜添扯着一只手，晃来晃去，目光呆滞。
姜添嘴里发出低沉的啊啊呼声，抬腿踢脚地踹邱斯承，将他碾出去。
姚雨飞速关上门，立刻安抚姜添：“程添添，深呼吸，深呼吸，你有没有事？头疼不疼？”
姜添一张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但不算失控，扭头抓姜皙：“姐姐！他是坏人！”
姜皙眼神空洞，没反应。
姜添呆了呆，突然说：“对不起。”
她空洞的眼珠子挪过来：“怎么了？”
“上次他欺负你，我没有保护你。”
姜皙的心被撕开一条细长的口子，一张口，却突然跪下去。
“姐姐……”姜添唤她。
姜皙抬头：“我不该让他带我们去游乐园的。是我害的他。”
“姐姐，你说什么？谁？”
“肖谦……肖谦啊……还有阿文姐姐，添添，你还记不记得阿文姐姐……”姜皙突然弯下腰，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姜添愣了，他记得，但他不懂；但他知道姐姐很伤心，便跪下抱住她。
一旁，姚雨沉默捡起地上的水果刀，擦掉血迹，又卷好雨伞，放去阳台上晾着。
她看着楼下远去的邱斯承，记起了他的声音——和汪婉莹讲话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
大雨瓢泼在思乾大厦的玻璃窗上，31楼走廊灯火通明。
邱斯承西装革履，在杨建铭和两位特助陪同下走进会议室。长形会议桌旁已坐满集团各位董事。
邱斯承走向主位，冲在场各位点头，坐下。
众人肃正坐姿，会议开始。
邱斯承靠婚姻跻身如今位置，起初难以服众，但老丈人退下后，他把持思乾第一把交椅。数年来凭借个人能力，顺利拿下誉城多个重要标的，助力思乾蜕变为当地乃至周边地区头号企业。
当然，仍有人不服，想将他拖下来。可惜，每次董事大会都是他敲打这帮精英们的大好时机。
他右手边的经理正向各位董事陈述着第一季度思乾各版块的盈利增长，邱斯承将办公椅转向一侧，端着杯茶，小口嘬着，瞟一眼PPT；闲适地看一圈桌上众人的表情。
这是他工作中最享受的时刻。
万人之上，信手拈来。
经理还在侃侃而谈，他放下茶杯，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暴雨中雾气弥漫的誉城。室内明亮温暖，银灿灿的光影镀在玻璃墙壁上。
他胸口猛一丝疼痛，是昨天姜皙刀刺的伤口，紧急处理过。不严重。
要对许城下手，没那么容易。他太警惕，又擅解决危机。
几番商量后，从名誉入手。他身居要职多年，怎么也得有点破绽，可居然也找不到突破口。
所以，他上门了。逼他一把。
他不信，许城已忍了他这么久，如今他直接登门，他还能忍得住。
经理发言完毕，邱斯承走回主位：“各位有什么——”
会议室堂皇的大门外一阵喧哗：“不行！你们现在不能进去！”
门突然被推开，行政助理没能阻拦住：“你们不能——”
便衣的许城和另外两三名刑警大步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许城眼神与邱斯承对上，锋利如刃，却一秒移开。
他走向他身边的杨建铭，站定，掏出证件举到他面前：“誉城公安刑侦队，许城。你是杨建铭？”
杨建铭看了邱斯承一眼。
许城：“你自己是谁，要请示他？”
杨建铭：“我是。”
许城：“有几起凶杀案和杀警案，需要你配合调查。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杨建铭这次没看邱斯承，不想耽误老板的会议，拔脚往外走。另三位刑警护送他出去。
许城看一眼在座众人，微笑：“你们继续。”
会议室内寂静半刻，骤然起了议论。这些年来，董事们对邱斯承的“特殊能力”是有所猜疑的。
邱斯承以为许城会直接揍他，没料到他会搞这一出。
邱斯承咬牙，冲众人礼貌一笑：“我出去一趟，稍等。”交代经理，“你继续。”
后者忙点头，立刻开讲ppt。
邱斯承快步出门。许城等人已到电梯间，他听到动静，回头瞧了眼。让手下带着杨建铭先下楼。
电梯间只剩了两人。
邱斯承冷笑：“就因为我闯了趟她家。你这不是公报私仇？”
“听不懂你说什么。”许城脸上表情淡到没有，“邱总自认强闯民宅？这小事我不管。你要方便，去辖区派出所自行交代。”
“不怕我告你滥用职权，粗暴执法？”
“杨建铭是明图湾案、李知渠案重大嫌疑人。我们怀疑杨建铭有知情不报、藏匿的罪名。邱总，您位高权重，别为遮掩这点儿小事，溅自己一身泥。”
许城走进电梯，摁上关门键。渐渐合上的门缝，将他冷峻的视线切断。
许城昨天刚拟了杨建铭的传唤令，并计划即刻出发拿人时，接到姜皙的电话。
她从不在他工作时直接打电话，许城当时心就一惊，以为姜添出了事。
电话接起，是姜皙的嚎哭：“许城！！许城——”
许城被她哭得心都紧了：“怎么了？你慢慢说。”
“邱斯承——”她大哭，“他到家里来了！是他杀了肖谦，是他杀了阿文姐姐！”
许城看向电梯壁里他自己模糊的影子，此刻想到姜皙的哭声，他心还跟刀捅一样，恨不得——
他捏紧了拳。
昨天，他在怒火过后，冷静下来，觉得邱斯承反常。
独自沉默十分钟后，他跟张旸说，计划有变，第二天再去。
等下班后他飞奔回家，一开门，姜皙就扑上来，人还在哭肖谦和阿文，可说的话却是：“许城，你先不要冲动。我想了想，感觉邱斯承不对，他想激怒你！”
该说的话说完，又伤心又悲愤，扑他怀里嚎啕大哭。
*
誉城公安，审讯室内。
灯光昏暗，杨建铭坐在审讯桌前，表情稳定。小湖坐在房间另一端，时不时敲键盘。
隔壁房间，许城抱手，拧眉，盯着玻璃那头的杨建铭。
张旸看得出，这人不好对付。
他问许城：“我俩谁去问？”
许城：“不用。问不出来的。随便叫个人去。”
“啊？”
许城往外走：“该干嘛干嘛，不用管他。关24小时了放走。”
许城回到办公室研究案卷，两小时后，接到范文东的电话，问他将杨建铭抓来后，谁在审。
许城说小江。
范文东五秒没讲出话来：“你不亲自审，能问出个屁？”
许城说：“我审，也问不出个屁。”
范文东又噎了会儿，骂：“那你抓他来干什么，审不出东西来，怎么交差？”
许城问：“跟谁交差？”
范文东啪地挂了电话。
许城敛瞳。
想必这24小时，范文东的座机、手机会被打爆。他思考着，范文东会挨到什么时候，受不了了，一通电话来将他骂个狗血临头。但一直没有。
次日一早，许城接到检察院电话。
估计是范文东把上头各类电话挡下后，直接找来他这儿了。
有人投诉他滥用职权、不规范执法。许城淡笑：“你们按程序走呗，告诉我干什么？”
“这不是提醒你……”
“谢了。不用。”
“哎——”
许城挂断。
没几个小时，又收到政法委来电寒暄。
许城一律冷推回去。
窗外的雨时急时缓，淅淅沥沥。许城走到窗前，看了眼楼下。
这会儿雨停了，地上一片潮湿。
最后一小时，许城去了审讯室。这会儿，里头的警员已从小江小河换成小海余家祥。许城叫小海出来，让他守着隔间门，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小海点头。
许城进去坐下。
杨建铭抬眼看他，一双眼睛跟死水般无波。
许城只问了一句：“你弟弟骨灰是准备埋誉城还是回老家？”
杨建铭脸冰如铁，不言。
一小时过去，许城看了眼手表，24小时到。
他起身，说：“你可以走了。”
杨建铭仍没表情，起身往外。
一行好几个刑警随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许城说：“谁都别进来，我送他下去。”
杨建铭有点意外，没太反应过来。
许城勾住他肩膀，强制扣他进电梯，一手砰地摁关电梯门。门外，几位刑警疑惑，但听话地站在原地，目送两人下去。
杨建铭陡然明白，伸手想阻电梯门。许城掐捏住他肩膀，往电梯壁上一撇，杨建铭撞到壁上，哐地一响！
电梯轿厢震动。
许城侧目，眼神凉淡。
杨建铭冷道：“你想害我？”
“是又怎样？”
十几秒后，电梯门开，邱斯承和几位助理已等在大厅。
邱斯承打量两人，许城神色很淡，杨建铭冷着脸，说不出的古怪。
许城不多言，冲邱斯承微笑：“人送到了，慢走。”
说罢折身离去。
*
司机在前头开车。又要下雨了，空气沉闷。
杨建铭观察邱斯承神色，未见有异。
“他都问你什么了？”
“什么也没问。就问了句阿锋的骨灰，想刺激我。是别人审的我，全是例行问题。”
邱斯承目光研判。
“老板，他真没审我。”
邱斯承知道是实话，又问：“电梯里，你们单独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邱斯承没看他，盯着前方。警局里发生的一切，他全知晓。但电梯里那十几秒。
“真的没说。老板——”
“我信你。”邱斯承最终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第80章
很快, 局里收到一堆投诉。
市里各界代表写建议信、甚至监督信，批公安部门，尤其点名刑警队长许城滥用职权。投诉信一封封往范文东面前飞, 还有直接送到许城眼前的。
网上也有了议论和抨击。
许城已见惯人性黑暗面。案件本身的悲剧或无奈，他尚且能调节。但人际关系的步步为营、派别勾结, 叫他疲乏。
一路走来，他始终清楚每局棋势如何。也明白, 没遇过比如今更险的境地。
以往, 面对黑暗势力, 身边总有股光明的力量之在对抗，所以他总在险局中胜出。但这次不同, 反方力量太强, 而已方沦陷太多。
许城不听流言，坚定侦查方向，心硬、手腕更硬。
直到那天, 他意外收到两封手写信，都很短：
“许警官,
我相信你。请坚持走下去, 你一定会胜利！我们也需要你这样的警察！
三年前李书林案的哥哥。”
“许警官，
案子移到你手里, 我们才觉得看到了希望。这条路很难, 但请你不要放弃我女儿，不要放弃我们。
陈頔父、陈頔母”
许城深吸气，眨了好几下眼睛, 才平复。拿着这两封信，他又觉得那天在江边的选择，没有错。
他看到桌上李知渠的照片, 从抽屉里拿出他的信，又看了一遍。
“小城，查案子好难。怎么就这么难，我都快没力气了。”
“未来，会好吗？这个世界会更清白干净吗？会的吧？”
当年的李知渠，悲观、灰心，却仍旧咬着牙、头也不回地走下去了。
只是如今，江州又有几人知道他的清白？
*
加班到深夜，归家时，姜皙已经睡了，给他留了灯。
她在睡梦中，很轻地皱着眉，眉心有清愁。
许城坐在床边，注视她一会儿，抚了抚她眉心。
自邱斯承登门后，她心里有了阴影。
许城明白，这个小房子对她来说，是个安全的庇护港；但现在出现了裂缝。
那天，姜皙在他怀里大哭。
重逢后，她在他心里一直是个心如止水的形象，但她哭到崩溃。
许城想象不出姜皙拿刀伤人的样子，但他知道歉疚和悔恨能把人逼成什么样。
他抱着她，太疼，也太恨。
他知道，他上门是为了宣告：他能轻易抓到他的软肋，对她下手。
许城掀开薄被，揽住姜皙腰身；她在睡梦中自然地贴近。
他摸摸她后脑勺，她凑到他肩头，小动物般嗅嗅了，钻到他怀里，嘴巴贴到他脖子上，蹭了蹭；手搂紧他，腿也钻到他双.腿.间。
他搂紧她：“姜皙。”
她睡得模糊：“唔？”
“你一定要平安。”
“唔。”
他吻了下她的脸颊，闭上眼。
他也一样。
邱斯承上门后，他心里也有了阴影。回到家里，紧搂住她，也无法缓解。
这几天，许城频繁想到那艘船：他掀开帘子，床上空空如也。
*
次日周天，又下大雨。
许城不加班，姜皙也放假。把姜添送去学笛子后，两人待在家里。姜皙画画，许城打扫。
她坐在桌边，安安静静；他来来往往，洗手间水声，客厅吸尘器声，洗衣机声，此起彼伏。
某个时候，姜皙察觉室内安静了，扭头看。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上。窗外，大雨铺天盖地。
他出门前说了，下楼去买包盐。可他不在才一会儿，家中感觉就不一样了。空落落的。
她走到窗边，见许城撑着她的透明伞蹲在地上，低头玩着一张小票纸，随手折叠着。
姜皙莫名觉得，他很孤独。
*
许城买完盐，跟阿刀打电话。
阿刀骂：“杨建铭心够硬，到处传他弟被邱斯承弄死，他好像不太信。”
许城平淡道：“他就是这种人，极讲所谓道义。不然，邱斯承也不会一直用他。”
“我看，姓邱的也没太怀疑他。”
“十多年过命的交情，邱斯承也不是识人不清的傻子。”
“那怎么办？”阿刀急了。
“不怎么办，等着。”在许城眼里，“不太”已足够。
“要我看……”阿刀说了一长串话。
许城敛眉，没立刻回答。
“我就知道。”阿刀气愤，“这就是为什么坏人当道，好人吃亏。”
“再看。”
许城挂完电话，忘了起身；明明在家楼下，他却忽然想起姜皙，随手摸出购物小票，折一只船。
折完抬头，姜皙站在楼道口，隔着雨帘望他。
他把纸揉成团扔垃圾桶，朝她小跑去：“你怎么下来了？”
“我看你一直没上来。”
“接了个电话。”许城淡笑，走上门廊，收了伞。
姜皙说：“你最近工作是不是很多很累啊？”
“还好。”
姜皙走在前几级台阶上，忽停下，转身。许城落后她两级，也停下：“怎么——”
尾音尚未发完，
她扑上来，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抱紧他。
许城愣了一愣，一手还拎着滴水的雨伞和买来的盐，空闲那只手搂住她腰。
她一抱他，他莫名心中酸涩。
户外，大雨滂沱。楼道内，光线昏昧。
她什么也没说。
他也什么都没说。
许城知道，最近电视、网络各渠道的新闻，她都看了。像誉城本地媒体留言板上，冒出了一堆抨击公安执法不当的账号。
她知道他面临的困境。
也清楚，他要对付的邱斯承，不止是邱斯承本身。
此刻，许城被她紧紧抱着，站在大雨之日干净的楼道里，又觉得，一切也没那么困难绝望。
姜皙抱了他好一会儿，刚要松开；许城不放：“你再抱我一会儿。”
他说：“姜皙，给我点儿力量。再多抱一会儿。”
姜皙于是将他搂得更紧，脸颊贴住他下颌，体温交换，心跳共振。
她牙齿因激动而打颤：“许城，我相信，你一定会赢。”
许城没讲话，脑袋埋在她肩上。
姜皙又问：“我陪你去小区走，好不好？”
*
最近雨大，小区单元楼被雨水洗净，树新如碧玉。
两人共撑一把伞，雨打伞面，噼啪作响。
姜皙说：“许城，你家这小区，真的很神奇——”
“我们家。”他说。
“噢。”她微笑，继续，“比新小区呢，更有生活气息；比别的旧小区呢，又干净整洁。”
“这边租户少，住的都是内部人员。”
“所以我每次回来，要么自己，要么跟添添一起，逛逛菜市场、转转外面那些街坊店。看院子里的人打篮球、锻炼、散步，感觉好好。”
他听着，忽说：“其实我工作有忙的时候，也有作息正常的时候。”
“啊？”
“我们在一起这段时间，不巧，刚好很忙，所以都没空陪你。连回家都很晚。”许城歉然笑笑，看着脚下冒出来的台阶，余光见姜皙注视着自己，没看路，说，“有台阶。”
她已来不及，许城干脆揽住她腰，将她拎抱起，下了台阶又放下，继续搂她肩膀往前：“但我不是总这样。我还挺希望案子结束，和你过一段作息正常的生活。”
姜皙懵懂地问：“有什么不一样啊？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呀。”
已经足够好了。
“不一样的。”许城看了眼伞外的雨幕，说，“你要是上白班，晚上下班了，我们可以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做饭，然后散步。晴天去；下雨了，打着伞去。就像现在这样。”
因为打着一把伞，所以抱得很紧。
姜皙不禁笑了。
“你要上晚班呢，我就去接你下班，逛逛夜街，买点小零食，吃点烧烤，去江边吹风聊天。或者窝在家里看电影。周末你休息的时候，想出门，就去周边山里走走，水乡逛逛；不想出门，就叫一堆外卖，西瓜奶茶鸭货什么都点上，躺在沙发上。”
姜皙笑容绽开：“没事啊。日子还长着呢。”
他吻她鬓角：“嗯，还长着呢。”
半路，雨突然大起来。许城干脆从身后搂着姜皙，不走了，立在漫天雨幕中静看伞外的雨。
姜皙从没这样看过雨，觉得美好。
她手落在腰间，覆着他手臂，又说了遍：“许城，你一定会赢。”
许城没意味地弯了唇：“但世界上，还是不圆满居多。”
姜皙默了默，问：“做刑警，是不是心会很累啊？”
七零八落的雨敲打在伞面上，乒乒乓乓。
他其实不想说这些，显得人很软弱。可雨声那么大，伞下她的身体很温暖。
“也不是累吧，很难描述。”许城下巴贴在她鬓角，说，“那种感觉……”
他没跟人说过，有点艰难，“像石头压在心上。解决后，石头搬走了，但留下一道压痕。有的也可以说是坑。”
姜皙扭头望他，目露心疼。
“怎么了？”
她说：“那这些年，你的心不就千疮百孔了吗？”
许城怔了怔，一瞬被她这话击中。
他表情有点凌乱，笑笑：“不至于。可能就我这样。大概是我自己的问题。”
“因为你的心是软的呀。心硬了，就不会留下坑洼。”
他喉咙堵住，说不出话。
姜皙转过身，面对面抱紧他。
拥抱，安抚了他的心。
*
姚雨今天下班早，带着准备好的雨衣去蓝屋子接姜添放学。她事先跟姜皙说好，两人会坐公交回家，然后在小区内部玩一会儿，不乱跑。
姜皙允许了。
下公交时，姜添不太高兴。他不喜欢穿雨衣，但姚雨非说穿雨衣好玩，要带他体验。
姜添往小区里走，一路嘀咕：“骑车的人，穿雨衣；走路的人，打伞。我们走路，但穿雨衣，傻子。”
“啪！”姚雨皱眉，一巴掌挥在姜添手臂上，打得他雨衣上的雨水跟摇晃的树一般，扑簌簌掉。
姚雨眉心舒展，哈哈大笑：“程添添，你怎么这么可爱！！”
原地不动还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的姜添：“……”
姚雨的脑瓜子是这世界上最莫名其妙的东西。
姚雨向他解释：“程添添，刚才你在下雨！”
姜添严肃纠正：“我不是云朵，我不能下雨。”
“能！”姚雨伸开手臂扑打几下，她的雨衣也小幅度地落水珠。
姜添说：“这又不好笑。”不过，他很浅地弯了唇。
“哼！既然不好笑，那你笑什么！”
“你刚才像一只企鹅。”
“企鹅？”姚雨又开心起来，“我喜欢企鹅诶。”
他们穿着白雨衣，确实像企鹅。
“诶，程添添。”姚雨跟上他，欢快地蹦跶，“你知道，互相喜欢的男企鹅和女企鹅会很笨笨地拥抱吗？”
姜添：“是雄性企鹅、雌性企鹅。”
“这不是重点啦！你知道他们怎么拥抱吗？”
“知道。”
姚雨挑战：“那怎么抱？”
姜添不做声。
“哼。你不知道。”
“我知道。”
“不知道。”
“知道。”
“不知——”
穿着白雨衣的姜添，微微张开两只手臂，扑腾着，走近她，迎面挨了挨她白雨衣的胸膛。
像企鹅拥抱另一只企鹅。
雨水敲在雨衣上咚咚响，姚雨的心跳也咚咚响。
企鹅姜添转身走了，他要回家了。
姚雨蹦上去：“你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一只企鹅会去拥抱另一只企鹅？”
明明上月他们一起看动物世界了——求偶的时候。
姜添不理她。
“哦，你不知道。”姚雨歪头。
“又来。”姜添不满地说，走进楼道，把雨衣脱下。
姚雨开心跟上，望他背影——程添添，西江姐姐说，医生说了，你不能谈恋爱。所以，我不能跟你表白啦。不过我会等，等到未来你好转了、医生同意的那天。
两人进家门时，姜添还气鼓鼓的。姜皙有点莫名。姚雨倒笑嘻嘻，热情跟许城姜皙打招呼。
姜皙留姚雨在家吃晚饭。饭后，姚雨又玩了一会儿才离开。刚好许城要打个工作电话。
两人一起下楼，姚雨问：“许警官，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很多麻烦？”
许城好笑：“工作很闲啊，天天上网看论坛？”
姚雨嘀咕：“不要影响生活嘛。添添说，感觉西江姐姐和你没有之前快乐。”
许城愣了下：“他这么说？”
“对呀。许警官，我最希望你和西江姐姐幸福。”
许城无言。
姚雨又问：“婉莹姐的东西你们还没找到吗？”
许城眼神利利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工作这块儿，他向来谨慎。
她忙摆手：“我不是打探消息。我……就是希望你工作都顺利，生活轻松。每天都快乐。”
许城又没接话。
出了楼道，他说：“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姚雨走下台阶，突然回头，“许警官，我一直没跟你说。我这一生，最幸运遇到的一个人，是你。你还排在程添添前面呢。”
她没有前因后果蹦出来的这话，叫许城摸不着头脑：“啊？”
姚雨咧嘴一笑：“许警官，你一定能抓到坏人的！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一生幸福快乐！”
说着撑开伞，一溜烟跑了。
姚雨说话一贯前言不搭后语，极其跳脱，许城并未多想，看了眼她的背影。
三天后，出事了。
*
是车祸。
姚雨下夜班回家，路上被一辆无牌照高速行驶的轿车撞到，人飞出去十几米，落地一摊鲜血。
肇事者逃逸，姚雨在街上躺了二十分钟。直到经过的一辆车好心，叫了救护车。
但来不及了。
许城赶到医院时，姜皙和姜添都在。
姜添脸上没有表情，姜皙也冷静得可怕。病床上，姚雨覆在白布底下。
许城轻揭开布，姚雨一张脸乌白，没了血色。她平日喜欢化妆，现下没了妆扮，脸庞格外稚嫩青涩。
还没满十九岁。
许城将白布轻轻盖上。
肇事车是辆套牌凯美瑞。监控中，司机戴了口罩和宽沿帽，捂得严实；甚至还戴了手套。根本无从分辨。
天湖区警方正从姚雨的社会关系入手。
但许城知道，短期内不会有结果。姚雨自上班后，社会关系极其简单，没有任何异常——除了汪婉莹。
姜皙起身去了楼梯间。
许城跟去；她抱着自己坐在楼梯上出神。
他搂住她肩膀。她在剧烈发抖。
“姜皙——”他握紧她的手；她摇头：“我没事。我就是在想，一个人死掉，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点痕迹也没有。”
所以，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她扭头看他，眼神涣散而茫然：“许城——”
“我明白。”他说，“我都明白。”
他处理过很多案子，经手过很多尸体。新闻、电视剧里隆重的葬礼、追悼会是少数人的礼遇。大部分人的消失、死亡，是悄无声息的，没有半点踪迹。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里。
“可就算我现在难过，”姜皙讽刺一笑，“一年后，五年后呢？那时候，我也只会偶尔想起她。就像现在，我偶尔想起哥哥。如果不是照片，我都快记不清他长什么样。这么一想，姚雨，好可怜。她这一生，太不值了。”
她落泪，抱着膝盖的手在发抖。
许城将她的头揽靠在他肩上，下颌贴紧她额头。他害怕这样的时刻，让她体会到世事无常与人生虚无的时刻。
“是我的错。”
“怎么这么说？”
“我感觉、是邱斯承。”姜皙抓紧他手臂，“他在害我身边的人。我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他！”
她眼神凌乱：“他那天来家里找我，碰到了姚雨。都是我的错。一定是他想害我身边的人！不止阿文姐姐，肖谦……不止姚雨，他还会害添添，还会害你——”
“姜皙！”许城握紧她肩膀，强制将她从混乱的自责里抽离出来，“不是你害死了谁。你听好，是坏人在作恶！
这种人太多了。他们不仅害人、杀人，还把罪恶推到无辜的人身上、折磨他们，凭什么？他们自己却从不内疚悔过，永远不会。凭什么你要自责？！”
“任何剥夺他人生命的罪恶行为都不能找任何借口！姜皙，人不是你害的。你也不是那个借口！”
姜皙怔愣着，他的话在她脑子里慢慢回响，起了作用。
她眼眶红了，委屈地哭：“许城，阿文姐姐救我，被他捅了十六刀。”
许城咬牙：“我知道。”
“肖谦也是……”
“我都知道。但作恶的是他，不是你。你也不能成为他作恶的借口。”
姜皙嘴唇颤抖，压瘪下去，十分可怜。
许城的心被她滑落的眼泪砸出窟窿，他拇指轻抚她眼泪：“姜皙，想哭就哭一会儿。”
“姚雨还那么小啊……”她哽咽。
楼梯间门被推开，姜添闯了进来。
姜皙立刻抹去脸上的泪，起身。
姜添说：“姐姐，该去学校了。我等下有笛子课。”
“你说什么？”
“该去学校了。”
姜皙胸膛起伏：“姚雨死了，你不知道吗？”
姜添困惑：“我知道。可我要上笛子课了。”
姜皙骤然一巴掌扇过去。许城眼疾手快，抱回姜皙，她只扇到他下颌，可力气很大，他偏了偏头。
这么多年，姜皙从没打过姜添。无数个他发病失控尖叫摔东西哭喊的时候，她没打过他。
这是第一次。
姜皙不解恨，手抓脚踢，当他是个积怨已深的仇人。
许城紧紧拦抱住她，阻止她的拳脚落去姜添身上。
她哭起来：“你是不是个人？有没有半点感情？所有人对你好，你完全感觉不到是不是？要是明天我死了，你也只想着你的笛子是不是？！”
“姜皙没事的。深呼吸，没事的。”许城将她紧摁进怀里，任她哭得浑身颤抖。
姜添像尊雕塑站在原地，面对姐姐的指责和哭喊，他的脸干净得没有半点情绪。或许，有一点点焦灼，因为：“可是，今天有笛……”
许城一手拍姜皙的背，一面眼神制止了他。
姜添闭了嘴，难受地小声：“那，要请假……”
*
最终，许城将姜添送去学校。
待姜皙平复后，许城跟她沟通，他认为不能用常人思维去看姜添，他处理情绪的方式本身就和他们不一样。现在这种情况，让他严格执行往日的行程作息，或许最好。
姜皙其实都知道，同意了。
去学校的路上，两人都没讲话。
姜添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许城问：“添添，你知道什么是死了吧？”
“就是没有了，像哥哥一样，变成灰，埋进土里。”
“姚雨死了，知道吗？”
姜添想了会儿，点头：“我知道。她没有了。她不会跟我说话，也不会跟我笑了。”
许城刺痛地拧眉，没必要多说了。
他将人送到学校，叮嘱老师，姚雨出事了。这段日子请格外注意姜添，如有情绪或行为上的不对，一定及时联系姜皙或他。
从学校出来，许城午饭没来得及吃，赶回单位。
到了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余家祥来敲门：“范局叫你过去。脸色很不好。”
誉城最近舆情很差，先是媒体对女性失踪案的广泛关注，而后是公安各种负面舆论。范文东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许城起身往外，余家祥拉了他一下，低声：“可能跟你女朋友有关。不是我说的。”
许城一笑：“他消息灵通，知道也不奇怪。正好，我心情也差。”
“怎么了？”
“姚雨死了。”
上次姚雨来做笔录，跟许城表现得太熟，许城就给余家祥讲了她的事。
余家祥当时觉得她挺可爱也挺不容易，愣住：“怎么会死呢？”
“她知道一些汪婉莹案的线索。我先去看下老范。”
*
一进屋，范文东坐在办公桌前，冷看他一眼。许城识趣地关上门。
他装不知：“找我有事？”
“明图湾的案子，交给张旸负责，你别管了。”
“为什么？”
“照这么折腾下去，你这位置要坐不住了！”
许城斩钉截铁：“我传邱斯承、抓杨建铭，有我的理由。也符合规章。”
“人家现在盯着你在搞，你在明，折腾不起。你睁眼看看，最近誉城多少负面消息！”
许城冷声：“舆情差是因为我？”
范文东盯他半晌，忽然几张纸朝他砸来：“你真以为你屁股擦干净了？！”
许城一把抓住飘飞的纸张，是封匿名举报信，举报誉城公安刑侦队队长许城与当年江州特大扫黑案头伙姜成辉女儿是情侣关系。两人已同居，竟住在公安老家属区。警察队伍里有蛀虫与犯罪分子家属勾结，难怪誉城此地长期以来黑恶除不尽。
许城定了定，说：“是你收到的，还是别部门转给你的？”
“检察院转的！”范文东心有余悸，气道，“这事儿要闹大，你敢想吗？你担得起吗？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许城绷着下颌，顶嘴：“全篇文字，一条证据也没。检察院能给你，不就是没证据吗？”
范文东怒不可遏，左看右看，抓住趁手的纸镇朝他砸去。
纸镇石很重，砸到许城肩上，砰一声如裂骨；许城疼得眉心一抽，石块砸落地板，哐当巨响。
楼下办公区的警员们吓一大跳，齐齐抬头望。
“我当初有没有提醒你警告你，让你离她远点儿？你倒好，把她接家里去了！”范文东勃然大怒，“我问你想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许城冷静面对着上司的狂风暴雨，理智告诉他，这时低头闭嘴为好，但他克制不住，要为姜皙辩解：“她不是姜成辉的女儿。她只是姜成辉迷信挡灾收的一个养女。姜成辉从没好好养育过她。这些年来她也在帮警方——”
“外头谁信？他们只看最吸睛的噱头！谁要听你解释？你这些年得罪的人排着队要搞你，人家不会下死手？！”
许城不说话了。
范文东不用多讲。其实他清楚。
那一刻，他脸上尽显失魂落魄，十分萧索。
范文东气势便又降下。
姜皙的情况，他已了解得一清二楚。客观来说，他同情这姑娘。但作为许城的长辈和上级，他别无选择。
“尽早断了。”范文东气不顺，说，“迟早要断的。要是谈个恋爱，出了舆情，还能否认，当谣言处理。结婚是万万不能。”
许城陡然反驳：“怎么就不能？”
范文东吃了一惊，火气蹭地又上来：“你疯了？脑子昏头了是不是？”
许城冷道：“我不管！”
范文东猛一拍桌子，勃然大怒：“你怎么不管？！”
“你还晓不晓得你是谁！”他指着他鼻子骂：“你是市公安刑警队的队长，你怎么不管？！你肩上有责任，你入职发过誓的，都他妈发狗肚子里去了！啊？我看到这页纸，毫不夸张浑身冷汗！你要死是不是？！”
楼下办公区鸦雀无声，虽听不清具体言语，但也知局长发了很大的火。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何况是对许队。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许城微红了眼眶。范文东的话，刀一样往他心里捅。
见他眼睛湿了，范文东喘着气坐下去，差点儿没给这兔崽子气出心脏病。良久，他叹了口气，问：
“许城，你还想当警察吗？”
这话是一记重锤，敲得许城挺直的身板晃了晃，
“你自己不清楚？但凡你跟她结了婚，她身份曝光那一天，就是你刑警职业生涯的终点。”
一颗泪飞速坠落。
许城咬着牙，一抹脸庞，转身快步走了。
他下了楼，铁青着脸经过办公区直奔办公室，砰地摔上门。
警员们全跟鹌鹑似的伏在座位上，听见摔门声才缓缓抬头，满脸担忧，噤声不敢言。
*
许城重重坐进椅子里，仰头望着天花板，双目涣散。
他用力眨眼，又捏了捏鼻梁，迅速将椅子拉到办公桌前，翻开文件夹。可才看了两三行，黑色的字迹开始浮动。
他猛阖上文件，一手捂眼。他肩膀轻颤，深呼吸克制下去；胡乱搓了下脸，继续翻开，定了心神，审阅起来。
人静了会儿，重新上楼找范文东：“我私事，我会处理。我就问你，谁能证明程西江是姜皙？”
范文东被他绕得懵了下。
“总之，案子你不能拿走给别人。”
“我想保护你。你车刹车失控的事忘了？市里那个狗屁代表成天写信打你报告。还有媒体，举报信，他们已经从各方面对你动手。”刚吵过一架，范文东也冷静了，说，“这案子，破案时机还没到。避一避。”
许城问：“什么时候到？”
范文东沉默，反问：“你查到哪儿了？”
两人对视着，心知肚明，却无话可说。案卷上的有些细节，许城不对其他人点明，但他只需挑出那几页纸给范文东。他这老刑侦就能明白。
良久，许城开口：“范局，什么都要顾虑，你当初为什么当警察？为什么当刑警？”
范文东绷脸不语；许城离开。
才下楼，手机响了。是邱斯承。就跟掐着点一样。
许城让它响了会儿，才接起：“喂？”
“许队最近怎么样？一切顺利？”
“有事？”
“许队最近办大案，可我听说许队麻烦缠身，怕许队头疼。作为良好市民，想提供点线索。但我不方便总往警局跑，许队要有空，找我聊聊？”
许城抬手看表：“行。”

第81章
见面地是思乾大厦31楼, 邱斯承办公室。
照例是杨建铭接他，许城一眼看见他领口别着的微型收音话筒，没意味地笑了下。
杨建铭一张黑脸, 毫无表情，陪同许城走进宽敞的集团大厅, 进入专属电梯。
连电梯都装得金碧辉煌，许城说：“邱老板够奢侈。”
杨建铭不评价。
许城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 问：“你弟弟头七了？”
杨建铭眼神冷了一度。
许城：“我昨天走访了个嫌犯家属, 他小孩跟我说, 长大了想当警察。我没告诉他，犯罪分子的家人永远不能当警察。”
杨建铭恍若未闻。
总裁办公室门口, 秘书已提前支走。
一进门, 是拥有一整排玻璃墙的巨大办公室，邱斯承坐在十几米开外一张宽大会议桌后，笑看着他。
音响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声量不低。
杨建铭说：“手机不能带过去，要搜身。冒犯了。”
许城交出手机和钥匙, 无所谓张开双臂, 杨建铭拿金属探测器将他周身扫一圈。
许城好笑：“录音文件做证据的要求极其严格。比如偷录，就不能用。”
杨建铭仍兢兢业业搜身, 完了站起, 看邱斯承，点头。
邱斯承说：“没有怀疑许队的意思，我们公司对高层有要求, 不允许出负面舆论。许队应该感同身受？”
许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无意跟他掰扯对峙，也没心思寒暄打哈哈, 开门见山：“为什么杀姚雨？”
邱斯承眉梢挑得老高：“我？警察没来调查过我啊？杨建铭，警方电话你漏接了？”
站在远处的杨建铭声音冷得像石头：“没有。”
许城不纵他这惺惺作态模样，凉淡道：“我没空看你演戏。你要想继续演，告辞。”
要起身，邱斯承说：“我看她不顺眼。”
他话说得轻飘，想激怒许城。
可许城表情很淡，眼睛鹰一样盯着他：“我之前有件事不确定，但你杀姚雨，让我确定了——汪婉莹藏起来的东西，你也没找到。你认为这东西在姚雨手里。是文件？照片？录音笔？笔记本？U盘？数据卡？光碟？……”
他笃定了：“数据卡。”
邱斯承一怔，猛然发觉许城早已开始单方面审问他。他每说一句话，他都从他表情中得出正确或错误的反馈。
而就在刚才一长串发问中，他已得到全部答案。
邱斯承立刻起身，转头走到老板椅背后，缓了下，才回头，寡笑：“你就算猜到，也迟了。那个蠢女人，来跟我做交易，要我给她一百万。呵，穷人啊，连要价都只要一小口。”
许城说：“这一小口你也不给她？”
“我最讨厌被威胁。她算个什么东西？！”
许城的眼神像一口井，深不见底，凉飕飕的。笼罩他半刻，转头望向玻璃窗外大片的夕阳。
“不管怎样，东西我已经拿回来了。”邱斯承说；但他感觉，许城不会信他了。还好，唯一肯定的是，许城也没找到。
邱斯承重新坐回来，端起茶杯：“你怎么知道，我是李知渠线人的？”
许城直视他：“张市宁告诉我的。”
邱斯承的杯子几不可察地停了下，他不动声色喝着茶水，喝了会儿，才问：“就因为我是线人，你就怀疑我杀了李知渠？”
许城说：“案件在办，无可奉告。”
“行。”邱斯承放下茶杯，拿笔在纸上写了串数字，递给他。
许城看一眼，是上次的二十倍。一个恐怖的数字。换成纸币，一面墙也装不下。
他恍惚想，此刻的誉城，有多少面这样的墙？
仅凭他的力量。光是这些墙，恐怕就能将他活活砸死。
他还冲得破吗？
他不是一个脑子里只有热血正义的毛头小子了，他知道，这条路很多时候走得迂回，要在多方力量中角逐平衡，要在黑白之间往返。
他也不是任何时候都坚定，不是任何时候心都百毒不侵。他也会怀疑，动摇，迷茫，甚至恐惧，不知前头是否还有光，还要走多久……是否会死无葬身之地……
邱斯承抓见许城脸色的一瞬苍白，和眼中利刃的走失，满意地笑了：“我做事，你放心。不会查出任何痕迹。现金，海外账户，由你选。”
“许城，我是为你好，你不知道这里面水多深，再往前走，必淹死。不要步方信平和李知渠的后尘，好好继续做你的刑警队长不好吗？将来局长的位置也是你的，何必现在断送前程？”
许城拿起纸来看，白纸的光反射在他清黑眼瞳里，银光洌洌。
他将纸揉成团，捏成球，轻轻一抛，纸团不重却准确地砸在邱斯承额头上，弹下来，在桌面上蹦跶几下，静止了。
夕阳光折在办公桌上，形成一道光幕屏障。许城坐在红彤彤的阳光下，邱斯承隐匿在阴影里，一双眼里妒火中烧。
他脸色极难看；不远处的杨建铭觉他整个人黑到模糊了。
“我接到你的线索了。”许城站起身，说。
这就代表着，牵扯的人比明图湾查到的更深——卢思源提供的那个名字，如今也牵涉其中。
邱斯承又一愣。
“走了。”
“姜皙你也不管了？”
许城回头一步上前，手撑办公桌，俯身：“邱斯承，你敢动她，我要你的命。”
“你能怎么要我的命？”邱斯承笑起来，“许城，我都忍痛割爱，把她让给你了，还给你这么大红包。”他抓起桌上的纸团，摇了摇，“你带着钱和她过日子不好吗？你不要。那我要了。再说，我怎么舍得动她，我喜欢她都来不及。”
他后头这句话说得猥琐，许城手捏成拳。
邱斯承耸肩：“看来，她对你也没那么重要。”
许城死忍半刻，忽地笑了下，在这儿听他嘴炮可笑至极。
“邱斯承：阿文，李知渠，肖谦，杨建锋，姚雨，这些命，你会偿的。”
“阿文……她居然跟你说那天的事了？”邱斯承邪肆道，“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带她去画室后都干了些什么？”
他笑容下流，仿佛生怕许城猜想不到。
但许城很静，
“邱斯承，你就算坐在这么高的楼上，俯瞰整个誉城，也改变不了你的本质。你是个无能、懦弱、自卑的小人。”
这话彻底戳中邱斯承死穴，他脸上得意的情绪撤得太快，嘴脸还保持着僵硬的笑，眼中情绪全被恼怒取代。
许城今天目的已达成，大步起开。
邱斯承冲他背影喊：“姜家老爷子出殡那天，是我派人去打砸你姑姑的店！”
许城知道，但停了脚步。
那天，葬礼人员太多，邱斯承跟其他员工一起，去姜家服务。警察来的一瞬，他知道要收网了。
全场大乱时，他立刻拿了姜添的玩偶赶去码头，看到许城的船离开。他一路跟随，最终在废船厂找到。
他那几年，三教九流认识了些，安排几人，引诱一帮醉酒的混子去许城姑姑家闹事。
许城前脚刚走，他上船将姜皙掳走。
计划很简单，只要控制住姜添，姜皙就会乖乖听他的。他打算回乡下老屋，将姜皙和姜添锁在地窖，任许城把江州翻过来也找不到。
但经过画室，他心头生恨，把姜皙拖了进去。
邱斯承叹：“她是真喜欢你啊，画了好多你的画，多到让我嫉妒，让我恨。让我更加不能放过她。
你记得那天她穿什么衣服吗？她刚从床上起来，只穿了白色的小吊带，小短裤，布料很少，很薄。不就像画布吗？”
邱斯承把她扔去桌子上，尽情欣赏。
那时，画室里的画已燃起，无数画布、纸屑在热空气中飞舞，一片一片，零零碎碎，燃着红的光、黑的烬。画上，是谁的眼睛，又是谁的衣角。
许城的眼里闪过剧烈的痛与恨。
“她好白啊……像个小公主。”邱斯承微眯着眼，回味着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摸上去，感觉是我辈子摸过最细最软的女人。”
邱斯承拿了颜料，很多很多颜料，一管接一管，全部挤喷到她身上。
朱砂、藤黄、群青、孔雀蓝、葡萄紫、奶白、酞青蓝、胭脂、雪青、澍绿、培恩灰、橘黄、永固浅绿、生赭、焦茶、牡丹红……
脸、头发、脖子、锁骨、小吊带、手臂、短裤、腿……
他将那些颜料大肆涂抹，覆遍她全身。
姜皙一直在颤抖，在流泪。纷飞的画作碎片围绕她周身飘飞，那时，有一片许城的水彩手指落到她脸颊上。
到后面，她哭出了声音，呜呜的。但她一次也没有求他，或许知道，求饶也无法改变命运。
许城知道。
他早猜到了。
姜皙在说起初遇肖谦，说他擦掉她身上的脏污、颜料。那时，他就知道了。也明白了姜添说，她讨厌颜料。
但，亲耳听一遍，他几乎捏碎拳头。
“你知道吗？她没有求我，但她哭了。她哭的声音，啧啧，让我很兴奋。我那时好奇，她会不会喊你救她。我能感觉到，我用颜料涂她的时候，她肯定想到了你。我好奇啊，在最绝望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她会不会忍不住，喊一声：许城，救我——”
“她没有。一句都没有。”他笑得残忍，“她那时就知道，很清楚，你已经把她用完了，就扔掉了。抛弃了。”
许城突然冲上前，一跃而去，“砰砰”踩上偌大的办公桌，人跟利箭一样冲滑到邱斯承跟前。后者惊愕瞪眼，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许城滑下办公桌，一脚猛踹邱斯承胸口；后者剧痛，尚未呼叫，许城人已飞抵而下，一手掐死他脖子，推着老板椅“刺啦”滑撞到墙上！
哐当巨响！
撞得柜上的装饰瓷器一股脑全摔地上，稀里哗啦摔得粉碎！
许城是专业格斗的，掐喉正中喉结气管，捏死了他骨头。邱斯承喉痛如断，剧痛难忍，一寸空气都无法呼吸。
他想挣扎，但许城势大力沉，死扼住他喉骨，根本无法动弹。
而在他起势那一瞬，杨建铭迅速冲刺而来，一个擒拿手想抓住许城，可许城反应极快，一手死掐邱斯承喉咙，飞速侧身，另一手握住杨建铭拳头，顺势一带，将其扯近，猛一肘击。
杨建铭避开，出脚；许城手掐邱斯承不松，反身一个扫腿直踢杨建铭的腿。
杨建铭被击，退后一步，再度出拳；许城掐着邱斯承推动椅子，直接拿椅背抵挡。
两人有来有回，拳拳到肉，腿腿击骨。可邱斯承脸颊已憋得血红，身子疯狂翻腾，他被许城制住，完全无法挣扎，像条濒死之鱼。
许城身手敏捷，面色冷酷到极点，不论杨建铭如何攻击，他的手死死捏掐着邱斯承，仿佛下一秒能直接把他喉管给撕下来。
杨建铭久攻不破，见许城是真下了狠手，再打下去，怕邱斯承脖子断裂，喊：“许警官！杀了他你也要偿命！”
许城冷冷看他，竟笑了下。
杨建铭蓦地胆寒。
“所以？”许城反问，手上力道加重。邱斯承脸色红如猪血，眼珠子爆突出来。
杨建铭吼：“你再不松手，他马上会死！你还是不是个警察？！”
许城下颌绷紧，眼神狠厉盯着邱斯承。
所谓邱总，哪里还有刚才的做作姿态？他陷在十万一把的老板椅里，身板又绷又翻，双腿乱蹬，一双眼睛憋得血红，惊恐圆瞪。
许城咬紧牙齿，突然狠狠一推。邱斯承跟老板椅一道如炮弹般飞袭而出，朝杨建铭撞去！
杨建铭迅速扶住椅子，扶起邱斯承，后者弓腰趴在扶手上，剧烈咳嗽，大口喘气。
许城一句话没有，摔门离去。
办公室大门厚重，摔得天崩地裂。
邱斯承咳到几乎呕吐。
羞耻、屈辱、愤怒，他突然发狂，猛一扫桌面。茶杯、文件、电脑哗地全摔下桌。
杨建铭站立一旁，低头。
邱斯承喉咙仍剧痛，脖子上一道血色掐痕，缓了十来分钟，他终于顺过气来，逞强道：“许城，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你算什么东西！”
“他不是吓你。”杨建铭说。
“什么？”
“刚才，他是真的要杀你。”杨建铭作为专业打手，认得出许城眼中、招式里汹涌的杀意。
邱斯承一愣，陡然起身，一脚猛踢椅子，扯开领带，想到什么，掏出电话拨出去。
“喂？”
“你他妈卖我？”邱斯承气急败坏，恶狠狠道，“我告诉你张市宁，我要出事，你他妈别想好过！”
那头冷道：“你吃错药了？”
“许城说，是你告诉他，我是李知渠线人。你他妈想在他面前洗白邀功，拿我祭天？！”
那头吃惊：“我怎么可能跟他说这个？！你脑子出问题了？”
“他说是你——”邱斯承猛地停住。
“完了。完了完了。”张市宁说，“他知道是我了。”
*
范文东下班前，接到一通上头的训诫电话，他头疼得要命，忍了十来分钟结束。撂下电话要走，张旸冲进办公室：“范局——许城——”
“他又怎么了？”
“打人。现关在区公安。”
范文东吃了一惊：“打谁？”
“邱斯承。似乎挺严重。我刚跟那边打了招呼——”
“打什么招呼？”范文东痛骂，“你让他给我关着！该怎么办怎么办！”
张旸不吭声，于心不忍，终于：“范局，许队这案子办得憋屈。什么情况我们都清楚，可——”
“你闭嘴！”范文东说，人坐进椅子里，不到几秒，却立刻起身离去。
范文东赶到区公安时，许城被关在审讯室里。
刘局带他过去，好言道：“邱总报的警。许队呢，一直不讲话。他打人肯定不对的。不过我们跟思乾关系维护一直不错，正派人跟邱总沟通。他要不追究，这事儿就能过去。你也跟许队好好说说，他这行事作风，可不行。”
范文东铁青着脸推开门。
室内昏暗，只亮了盏吊灯。许城坐在审讯桌前，脸隐在顶光的阴影里，看了眼范文东。
范文东上前就是一脚。张旸赶忙阻拦，没拦住。椅子踹翻，许城哐当跌倒在地。他不反抗不躲，也不站起来，看了范文东一眼。
范文东怒火更胜，又要一脚。张旸拦紧了他：“消消气！消消气！”
刘局旁观，抱着手说：“使不得，别踹出个好歹来。”
“你想干什么？”范文东吼，“我问你想干什么？”
许城说：“我想杀人。”
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范文东抬手就要扇他，老杨队也出手拦住：“有话好好说！”
许城累了，坐在地上，人往墙上一靠，抬头望天。
范文东喘着气，推开老杨队和张旸，说：“我跟他单独聊会儿。”
老杨队担心他揍人，有些为难。刘局拉上他跟张旸，说：“行，我们出去。你们聊。”他把杨队张副队往前推，自己脚步却放慢。
审讯室里，
范文东插着腰，缓了会儿，问：“你怎么回事儿？就为那女孩儿，你发疯也得有个度！”
“跟她没关系，你不用怪她。”许城眼睛空洞，“她没那么喜欢我了。是被我缠得没办法，心软才跟我一起。”
“那你搞这些为什么？你是个警察，还是刑警队长！你怎么能打人？许城，你不该干这种事啊！你明明是最稳重——”
“因为我还是个人！”
范文东被震到，脸绷得很紧。
许城一瞬不眨盯着他，眼睛像夜间潜伏的狼。
“看什么？有话直说。”
许城：“你是黑是白？”
范文东震惊：“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人包括你！”许城提高音量，眼神却变了，无声说着什么。
范文东一怔，盯着他，判断着他心里到底在计划什么。
但下一秒，许城头一扭，说：“你走吧。”
“许城，你听我的，慢慢来。很多事不急一时。刚才那种话，以后永远不要再——”
“呵。”许城讽刺一笑，“对，我是个警察。所以很多事，我不能做；很多话，我不能说。可有些人就他妈该死。要是做警察，就不能有仇有恨。那我不配！我告诉你，现在我就想杀——”
“你给我闭嘴！”范文东斥道，“别忘了你是个刑警队长！你有责任——”
“责任？谁又对我负过责？！”许城陡然打断。
室内突然静得可怕。
他眼睛湿了，一字一句，“老范，我很早就负起了各种各样的责任。该我的，不该我的，我全担了。伤害了我最重要的人，我的选择，不后悔。但我累了。”
“你来之前，我坐在这儿，在想一个问题。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一颗良心？有什么用？”他望着他，很轻地笑，却无助得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老范，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你说，这行干久了，人的心会荒掉。你说准了。”
许城拿手指，戳了戳左胸口的位置：“现在，我这里，是空的。你说得对，没人兜底，就荒掉了。”
“你说，我能不想杀人吗？”

第82章
刘局建议许城给邱斯承低个头, 说几句好话。许城拒绝了。
很快来了消息：邱斯承没追究，说是朋友间打闹。
许城预料到，但做了稍稍意外的样子。
他出区公安时, 姜皙在门口等他。
他愣了下。
姜皙快步过来，他立刻迎去：“别走那么快。”
姜皙直扑进他怀里, 紧搂住他。
“你怎么来了？”
“昨天联系不上你，我有杨苏电话, 找了杜宇康, 又找到余家祥。他告诉我的。”姜皙牙齿咯吱响, “许城，他那种人, 不值得的。”
“我知道, 可只要一想到他那么欺负你……”
姜皙察觉他身体紧绷到僵硬，心酸得将他抱得更紧：“我没事。我早就没事了。”
“哪里没事？你不画画了。”他低声，“你不喜欢颜料了。你吃了那么多苦。他害死那么多对你重要的人。”
姜皙哽咽：“都会过去的。我也会重新画画的。”
这时, 两人手机先后响起。
许城接到阿刀电话，说上次的事, 有回复了。他脸色又转严肃, 现在得去一趟。
姜皙则接到潘老师通知，姜添不肯在学校吃晚饭, 执意要回家, 怎么都拦不住。学校记着许城的叮嘱，派了老师跟着。
许城一听，说先把她送去。
路上, 姜皙心惊胆战，打通老师电话后，千叮万嘱不能叫姜添离开视线。
对方说姜添没事, 一个人安全走回了家。但他没进小区，拐进了附近一家鱼店。
许城车还没停稳，姜皙飞奔下去，一瘸一拐奔进店中。
许城望一眼她慌张的身影，也见姜添没事，给她发了条微信：「我先走了，有事电话。」
姜皙跟老师道谢，一进店，姜添蹲在角落，一瞬不眨望着个水族缸。
满室花花绿绿的缸，那不是最漂亮的，反而很不起眼。没有五颜六色的珊瑚，也没有斑斓的鱼群，只有灰色的砂砾、黑色的礁石。
“添添。”
姜添仰起头，黑眼珠望姐姐一眼，又看向缸中。
姜皙艰难地手撑地面，半跪下来。
姜添盯着缸：“对不起。我应该待在学校，等你来接我。对不起。”
“没事。我只是怕你出事。”
“姐姐，我想要这个。”姜添指玻璃，姜皙这才发现礁石上有只暗灰色的章鱼，眼睛大大的，很光滑，八只爪子柔软又灵活。
“姐姐，能不能给我买？我以后听话，不乱跑。”
姜添从没找姜皙开口要过任何东西，她点头：“好啊。”
章鱼不贵，几十块钱；水族缸、氧气泵、活石和盐配套下来，两百多。
老板将章鱼捞起装进密封袋。姜皙抱着小鱼缸和零件，姜添捧着章鱼水球，回了家。
姜添到家就悉心安置鱼缸。等姜皙做完晚饭过来，章鱼已在鱼缸里四处横行。
姜添说：“它是一只很吵的章鱼，一点都不怕生。”
姜皙说：“章鱼吃螃蟹，明天给它买点来。还可以买个小陶罐，给它当窝。”
“好。”姜添趴在缸边，手伸进鱼缸。章鱼不怕生，好奇地伸出触手碰碰姜添的手，很快，它几只触手都缠过来，在他手腕上摸来绕去。
“小雨就像八爪鱼一样。”姜添说。
“啊？”
“她好像长了很多只手，总喜欢缠我手臂。我掰开一只，她另一只手箍住。再扯掉，又一只搂住我。”姜添碰碰八爪鱼软软的脑袋，说，“我觉得，她比别人多长了好多手。甩都甩不开。”
姜皙心一酸，泪水热热地涌上眼眶，漫砸下来。
“她还像下大雨，夏天的大雨，到处砸，躲都躲不掉的。”姜添很轻地甩了甩水里的章鱼，才甩开一点，它爪子又四面八方地抓过来，无处躲。
“不过，现在雨停了。”他说。
姜皙眼泪更多，上去抱住姜添，摸他的头。他却很平静，对章鱼说：“你有名字了。呱呱。很吵的呱呱。”
姜添把鱼缸搬到床头，给它开了盏小灯。书上说，章鱼是聪明有灵性的动物，它记得人，它的思维很复杂，它还有感情和思想。
姜添趴在缸边，呱呱的眼睛圆溜溜的，和姚雨一样。爪子到处伸展，在缸边走来走去，好奇地打量他。
“你喜欢吃螃蟹是不是？明天给你买最新鲜的螃蟹。”
章鱼像懂了，爪子往缸壁上一蹬，飞进水里，舒展地游弋起来。
姜皙关上房门，原地呆站了会儿，开始收拾屋子。她把沙发上的书收进书架摆放整齐。茶几上下的杂物，不用的全扔进垃圾桶。
吸尘器轰隆作响，吸掉地毯上的灰尘头发。她又将靠枕摆好，鞋子收好，人平静了些。
六点二十五分，誉城新闻快开始了。
姜皙刚打开电视机，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她透过猫眼一看，愣了愣。那人又轻敲两下。姜皙只好赶紧开门。
许敏敏看见她，并没太意外。姜皙便知，她是专门过来的。
“姑姑。”她窘迫打招呼，给她找出自己秋天的拖鞋，“您穿这个吧。”
“我来得匆忙，上门也没买东西。”许敏敏笑容很淡。
“不用，这是您自己家。我只是租这儿。”姜皙倒了杯水，“姑姑你吃晚饭了吗？我给您炒碗饭？”
“吃过了，别忙。你坐。”许敏敏也局促，四周看看，“家里真干净啊。”转眼看见阳台上晾晒的衣服。
许城的衣服裤子，内裤都晾在那儿。
姜皙低下头，脸略微发烫。
许敏敏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快两个月。”
“哦。那……你们有没有谈过，以后什么打算？”
姜皙以为她要催婚，尴尬地说：“没。”
许敏敏心里有数了，喝了口水，说：“西江啊，姑姑想和你讲点知心话。也不是自夸。我们家小城，很优秀的。他从小就没了家，没靠过谁，没沾过光，碰上好警察好老师拉了一把。但后来的路，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现在都说他成器，说他前途好，羡他多光鲜，嫉妒他有实权。可没几个人知道，他走到现在，多苦多累，不容易的。多少人恨他忌他，想拉拢想站队，人卷进漩涡里，如履薄冰。”她讲及此处，眼圈红了。
姜皙也酸了鼻子：“我知道的。只不过他的工作我也插手不了。没什么能帮他。”
“你可以帮他，西江……”许敏敏顿了下，“还是，我该叫你姜皙？”
姜皙猛一抬头，浑身冰冷，脸上却火辣辣，像被人扯下遮羞布。原来，姜皙这个身份，于她而言，也是种羞耻。
“姑姑，我不是故意骗你。”
许敏敏摆手：“要骗，也是许城骗我。我就是不明白，你都躲着他，跑掉了，怎么又回来了？”
姜皙听出言外之意，心在发凉：“您……明说。”
许敏敏骨子里善良，可又有私心，有些抬不起头：“西江，你……是姜成辉的后人，许城是警察……你们这样子，会害死他的。”
姜皙只觉浑身力量被抽走，身体像变成果冻，却竟没塌掉。心还在挣扎：“姑姑，姜家的事，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是姜成辉的女儿。”
“别人不知道呀。现在的社会，网络发达，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呐。”
“你……要我离开他？”
许敏敏面露愧色：“阿皙，姑姑知道对不起你。是我自私，只晓得紧着疼自家侄儿。可许城他犟，认定的事拉不回来，你不松口，他不会松手的。姑姑也没脸求你。”
姜皙咬紧牙齿，鼻尖酸得无法呼吸。
“可是我……”她抬起脸，一张小脸可怜得像受尽委屈的孩子，“我不想离开他……”
“他要分手，我立刻走。但只要他不说，我就不走。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样不告而别。那才是真正伤害他。”
“你——”许敏敏不理解这种情感，急了，“你是不是还恨他呀？我知道，当年是他欺骗你，利用你。可西江，姑姑不是帮他说话，你爸爸，你们家太不是人啦，干的全是缺德事。他要报仇，可又喜欢上了你，左右为难，也没法跟任何人讲。全一个人憋着。他和你在一起那会儿，很少回家，但我看得出他心思重，很痛苦。他又喜欢你，又对你有愧，自我折磨。他从没想害过你呀，你别恨他。”
旁观者那样轻易说出来的一句“喜欢”，叫姜皙怔了怔。
“姑姑，我可以答应你，不和他结婚，也不要任何公开的名义。他什么时候想走，随时可以。但我不会主动离开他。绝对不会。”她颤声，“姑姑，我不恨他，我喜欢他呀。”
许敏敏眉毛纠结，想责备她，可瞧她心碎模样，过分的话说不出。她一个孤女，不结婚这种话都出口了；她还能说什么；只叹：“都不听我的。那你们看着办。别吃了苦再后悔。”
门关上了。
姜皙站在玄关，缓缓垂下肩膀，勾含起胸。胸口疼，像被钝器击打过，沉闷的、找不到方向的疼。
她走到沙发边，摸着扶手缓缓坐下去。
*
晚上八点多，天已黑了。
车在楼下停下许久。
许城想着刚才跟那人的碰面，心情仍不轻松。回来路上，又接到张市宁电话，约他见面谈谈，许城拒绝了。
他去小区小卖部买了包烟，独坐长椅上，揪出一根，叼在嘴里很久，最终没点燃。
他把烟塞回兜，仰头靠在长椅背上望夜空，又闭眼待了会儿，才上楼。
一开门，许城就察觉不对。
姜皙的秋季拖鞋拿出来了。
洗手间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客厅空无一人。
许城走到垃圾桶边，朝里头看一眼，一堆湿皱皱的面巾纸。茶几上，端给客人的一杯水。
脑子略略一转：许敏敏来过。
姜皙哭了。很伤心。
他大致能猜到许敏敏跟姜皙讲了什么。她发现姜皙的身份了。
许城到姜添房门口，敲房门。
“请进。”
许城推门，姜添捧着一本书，床头柜一只水晶球音乐盒，一只鱼缸，缸中一条章鱼。
“鱼缸新买的？”
“嗯。”
许城问：“姑姑来过？”
姜添摇头：“我不知道。”
“你姐姐哭了？”
姜添点头。
“哭得很伤心？”
又点头。
许城默了半刻：“你有没有抱她？安慰她？”
点头：“我还给她擦眼雨水呢。姐姐有好多好多眼雨。害得我都哭了。”
“嗯。你表现很好。”许城摸摸他的头。
他起身时看了眼章鱼：“她很活泼。”
姜添眼睛亮了：“它和小雨一样，很多话。”
许城心酸，又摸摸他的头，出去了。
正好姜皙从浴室出来，一张脸红彤彤，眼睛也红红的。她表情寻常，说：“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
人才往厨房走，许城牵住她手腕：“不用。”
他抬起她下巴，拇指抚她脸颊：“眼睛怎么红了？”
姜皙其实冰敷过眼睛，已经消肿。但哭太久，眼眶的血色没那么快褪去。
“洗澡久了，水有点热，熏的吧。”姜皙摸摸脸，“脸好像也熏红了——”
还没说话，许城低下头，脸颊蹭蹭她软热的面颊，将她揽进怀中。
因他弓着腰，将她抱得很紧，她薄薄一片微微向后仰起，紧贴在他怀里。
她搂住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抱抱你。”他手掌隔着轻薄的吊带小衫，来回抚摸她后背。
“噢。”姜皙亦贴了贴他的下颌，嗅到他身上的男性香气。
无声拥抱好一会儿，许城问：“今天谁来家里了？”
姜皙没做声。
许城稍稍松开她，看她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一个女客人，你会给她倒水，她能把你说哭。除了姑姑，还能有谁？”他叹息，“她和你说了什么？”
“让我们两个分开。”
许城问：“你怎么想？”
姜皙没立刻开口。在姑姑面前，她本能地做出选择。可面对许城，她没把握、也知道不该让他在她和职业间做选择。
许城沉默。
这些天碰到的一切人和事，各方撕扯，崩拉，在他脑子里拽出一根极细的钢丝线。
如果姜皙说分开，那根弦或许会崩断。
如果她再次转身，他可能没力气再扯住她了。他头一次感觉，他的心也已千疮百孔，血快流近。
像打了无数场仗精疲力尽的士兵，发现前方还有浩荡的敌军兵马；跑了无数个马拉松的信使，发现尽头仍在天际线外。
而各个案子，黑暗与人命横亘其中，所谓爱情都变得奢侈。
许城退后一步，坐到椅子上。
他抬头，眼里平静，却有一丝说不出的温柔：“姜皙，你喜欢在誉城的生活吗？”
她答：“喜欢啊。”
“我猜你也喜欢。”漂泊那么久，终于有稳定的工作、圈子。这样简单平凡的要求，于她是那么难。
他眼中水光闪烁了下，很快散去，像幻影，“阿皙，你放心。我跟你保证，一定把邱斯承绳之以法。到那时候，你再也不用害怕，不用逃亡，不用恐惧。不会再有人知道你是姜皙。”
他说：“从此，你就自由了。”
姜皙脑中轰然一震，灵魂都在震荡。
自由？
自由于迫害，自由于欺凌，自由于一切。
过去十年，她无数次被所谓仇人们寻仇寻财，掩人耳目地像老鼠一样四处流窜，无数次被提醒着她的“原罪”，她该替姜家偿还的“罪孽”，早就不知道身而为人的尊严或自由为何物了。
或者追溯到更久远的时光。早在她被收养进姜家的时候，她就没有自由了。
唯一自由的日子，便是和少年许城在船上航行的那个夏天。
竟，还能再拥有吗？
“真的？”
“嗯。”许城说，“等到那时候，我们之间，也就扯平了。”
姜皙心里一紧：“扯平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欠你了。还清了。”他笑得很浅，“也不欠方信平，不欠李知渠了。”
“到那时，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你想和我在一起，分开；想留在誉城，想去任何地方。都随你。”许城说，“而我只要能随时知道你平安，就好。你做任何选择，我都听你的。只要你平安。”
姜皙泪水滴落，她蓦然感觉到他在筹划什么大事，危险的大事，立刻道：“可只有你在我才会平安。”
许城顿了下，眼中依然温柔：“不是的，姜皙。其实，从始至终你都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你自己能过得很好。只不过邱斯承做梗，那些你携款潜逃的谣言也是他传的。我会把他绳之以法——”
“我跟姑姑说了不。”姜皙忽然打断，“但……我也知道，你是多有责任感多正义的警察，你有多爱你的职业，这是你的梦想。我没法自私地要求你在我和它之间做选择，我能做的是一直和你在一起，永远是女朋友都没关系，直到哪天你不愿意了为止。那时我立刻走，没怨言，不后悔！”
她坚定地选择了他。
许城霎时眼眶红了，声音也哽了：“姜皙，你错了，当警察从来都不是我的梦想。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不知道。我的梦想从来就是，有个小时候那样温馨的家，是回到我们的船上。如果可以，现在所谓的名、利、钱、权，全不要也没关系。”
“但你准备要做很危险的事，对不对？许城，我不想——”
“不止是为你，”许城说，“也是为李知渠。其实，也不止是为李知渠，为了……我就觉得，阿皙，这是一个刑警、一个人，该做的。”
“如果连刑警都不坚持去做对的事，这人世还有什么希望？”
姜皙突然汹涌地落泪。
许城眼睛也湿透，朝她伸手，她走进他怀里，抱住他的头，泪水直往他头发上打：“许城——”
她知道拦不住他：“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是……”她哭到说不出话来。
许城埋首在她胸口，一字一句：“我不能骗你，我要做的事，会很危险。但我会尽全力、活下来。你相信我。我不可能丢下你。你信我吗？”
她哭到颤抖不止，却狠狠地用力点头：“我信。你说的一切，我都信。”
“我一直都信，许城，你一定会赢。”
*
许城在莲蓬头下冲了很久。热水一阵一阵，洗去身上疲惫。
早已做了决定，到今天终于给她交代，心跟着稳定踏实了。
从浴室出来，他眼神清明精神了许多。掀被上床，姜皙阖上手里的书，躺了下来。
“许城。”
“嗯？”他关了顶灯，只留一盏台灯。
“你重新再见到我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很多。”他躺好了，想了想，“最震惊吧。没想还能再见到你，差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那你想见吗？”
“想，也怕。”
姜皙抿唇笑了下。
他扭头看看，侧过身来：“你笑什么？”
“我也一样。”姜皙说，“那……你再见我那时候，喜欢我吗？”
“要听实话吗？”许城抬一只手指，触在她下巴上。
“嗯。”
“不知道。好像更多是难过，悲伤，歉疚，还有心疼。喜不喜欢的，没想过。也不敢去想。”
姜皙心生疼惜，为他的疼而疼，温柔道：“你知道吗？今天姑姑说，当年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喜欢我。”
许城不禁笑了：“是吗？但我应该没跟她说过。”
“肯定是她看出来的。”
“好吧。”
“那，我走后那年暑假，你在做什么？”她握住下巴旁他宽大的手掌，“你找过我吗？”
他诚实地说：“不记得了。那个夏天的事，我都忘了。可能过去太久。也可能来誉城后，换了环境，刻意不让自己回想以前的事。哪能记那么清楚。”
“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许城轻笑，“跟警察做笔录一样。”
“那我不问了。”她平躺下来。
他又把她身板掰过来，笑得懒倦，带了点宠溺：“问吧，我喜欢你问。”
“不问了。”
“问嘛。”他手臂揽着她，手指在她腰上搔挠。
“你上大学的时候快乐吗？大学是什么样子？”
“快不快乐还好，挺平静的。大学很充实，我还蛮希望你考试成功……”
两人相拥着，躺在开了空调的薄被里，絮絮叨叨，聊着闲话，聊到不知何时，自然睡去。
最后一句话是谁讲的，讲的什么，已不重要。
许城一夜安眠，错过了七点的生物钟。直到听到客厅隐约响动，他睁眼醒来。窗帘后透出微光，姜皙熟睡在他身旁，睡颜香甜。
上午九点。
许城很轻地下床，去客厅。没见到人。
他看了眼玄关的鞋子，到姜添房间推门一看。空了。
许城立刻出门，走到楼梯口往下看：“添添。”
姜添从楼梯缝隙里抬头：“啊？”
“干什么去？”
“我去给呱呱买小螃蟹。”
“让门卫大叔陪你。”自邱斯承上门后，许城不仅跟门卫、保安，甚至跟四周的街坊店都打过招呼。
姜添点头。
“买了就回。别跟任何人走，你姐姐会担心。有事打电话。”
“嗯。”
许城回屋，从冰箱里拿出一袋红豆包，刚烧上水，门上传来砰砰的剧烈敲门声。
许城皱眉关火，在敲门声第二次响起前，快步去开门。不知有没有吵醒姜皙。
门口三个着制服的人，看一眼左胸前的徽章，检察院的。
许城平日和检察院打交道多，但这三个都是生面孔。
且周末上门，实属异常。
为首的男检一步跨进玄关：“是许城吗？市公安刑侦队队长，警号xxxxx？”
许城：“是。”
“有人向我们——”他声音洪亮得像朗诵。
许城打断：“动静能小点吗，我家里有人在睡觉。”
来人卡了下壳，没想到他这反应，看一眼主卧紧闭的房门，降低半点：“还是把人叫起来吧。也方便等下我们搜查。”
许城：“搜查令拿出来。”
来人扫他半眼：“许队，我们这是内部——”
“许队。”一位女检开口，“有点事情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解释清楚就——”
卧室门开，姜皙套了件长T恤出来，见到三个穿制服的人，脸白了白，紧望许城：“出什么事了？”
许城看得出她害怕，上去握住她手：“没事，你先进去——”
“有人实名举报许队嫖.娼。”来人大声宣布，要瞧她反应似的，补充，“鉴于对方被害，许队有嫌疑。需要跟我们走一趟。许队，姚雨你认识吧？”
姜皙望向许城的眼里满是心疼，和难以名状的悲愤痛恨。
“我等下跟你们走。”许城始终平淡，仿佛这不在他意料之外。
他将她带到卧室门前：“添添去买螃蟹了，要是十分钟后没回来，你打电话找他。这是我副队张旸电话，有急事联系他。”
姜皙抓紧他的手，急切道：“又是他——”
许城定声：“别怕。我不会有事。”
“可……”她望住他，
他也望着她。
万种情感，却说不出一句。
姜皙笑得苦涩：“公平一直都这么难吗？”
“正义的一方要遵守规则，邪恶的人却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所以难。可如果不守规则，好人和坏人又有什么区别。”
“但为什么好人这里也有蛀虫？那要赢，多难啊。”
许城沉默，半刻后：“蛀虫的确有，但坚守理想的人总比蛀虫多。”
“我没事，很快回来。你放心。”
姜皙抿紧嘴唇，用力点头，手却紧揪他手指不放。玄关处，那人咳：“走吧！”
许城再看姜皙一眼，另一手摸摸她的头，转身。姜皙的手空在半空中。
姜皙缓了会儿，奔到窗边朝下望。许城和那三人刚好出楼，姜添拎着一小袋螃蟹回来，困惑地停在半路。
许城停下跟姜添说了句话，跟那几人走向检察院的车。上车前，他似乎感应到什么，回头朝姜皙这边阳台望了眼。
上午的阳光很灿烂，许城冲她笑了笑，挥挥手，上了车。
车很快开走，等姜添上来，姜皙问：“许城哥哥跟你说什么？”
“他说，要你记得吃早餐。”

第83章
周末, 市检察院大楼显得空荡。
那位女检闲聊的语气，问：“许队经常来我们这边吧？”
许城说：“常来。被调查是第一次。”
“查清楚就没事了。”她说，“你跟一二部的比较熟？我们是三部的。”
“哦。”
女检察官还要聊, 看到为首的眼神，没再开口。
后者说：“许队, 我们没见过，但通过一次话。”
许城记性好。这一提示, 想起来了。
大概半年前, 接过一个不认识的检察官电话, 说是王检手下，有个小案子打个招呼。许城客气婉拒。
“袁检察官？”
“难为您贵人, 还记得我。”袁林推开一扇门, “请进吧。”
许城坐在被审的位置；女检挺客气，给他倒了杯水。
“谢谢。”
袁林则气势十足，翻开材料直接审问：“跟姚雨怎么认识的？”
“江州扫黄。”
“她来誉城后, 怎么联系上的？”
“偶遇。”
“你们常联系？”
“对。”
袁林表情讽刺：“一个警察，跟一个妓女常联系？”
许城不喜欢他用这种词汇形容姚雨, 事实上, 系统内部文件也早已不用此类词汇。
他说：“我不止跟她一个曾经的性工作者常联系，我的线人里有七八个是你口中的妓女。不仅如此, 我常联系的还有蹲过局子的, 坐过牢的，一堆案底的，稀奇吗？”
袁林没吱声。
“你们院多久没规范审讯用词了？‘妓女’这词没问题？你说的这个‘妓女’, 从去年就规规矩矩地上班了，是问真传媒的优秀员工。还给汪婉莹案提供过重要线索。”
许城讲话不带情绪，但跟巴掌似的打了袁林一脸。
连那女检察官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又看了袁林一眼。
袁检冷哼一声：“许队不愧干刑侦的, 审讯功夫厉害，坐在被审的位置嘴皮子也是不吃亏的。”
许城无笑意地一笑：“懂流程，自然熟练些。你要有证据直接拿出来，大周末的，耽误人时间。”
“行。我们接到姚雨的叔叔婶婶实名举报，他们听姚雨说过，她跟一个警察，叫许城，有不正当关系。”袁林声音提高，“姚雨没有断过卖.淫活动，你是常客。最近姚雨想要一大笔钱，用这件事威胁你。紧接着，她就被杀了。”
袁林举起一份摁了红手印的实名举报信，扬了扬：“两位亲自赶来誉城举报的。”
许城说：“证据。
举报人的这些描述里，每个节点，都需要大量证据支撑。姚雨怎么跟他们说的，微信？短信？写信？电话？还是面谈？他们但凡提供一点。
怕只怕……”许城讽刺一笑，“他们连姚雨的电话号码都没有。在交举报信前，连誉城都没来过。”
许城说准了。
袁林没回应这茬，翻出一张纸，举起：“你在2014年11月x日夜间，给姚雨转了700元，为什么转这笔钱？”
许城实说了那天情况，道：“她太小了，我不想她继续这么下去。”
女检有些动容。袁林直接冷笑：“编这种话，谁信？分明就是嫖资！”
许城没说话了，他眼睛隐匿在暗影里，深不可测，盯着袁林。
这事儿是针对他来的。特地选在周末。许多人，都不上班。
所以邱斯承这么急着“谅解”，放他出来。
“那天，我先出了公安局停车场，上高架，到老街区。遇到姚雨，停车，路边停车要收费。姚雨那晚的账单可能就那七百。但我那一晚的账单，有高架过路费，沙县小吃账单，转她的七百，不到十分钟的停车费，小卖部烟钱，回程的高架费。”
“我在哪儿嫖？”许城问，“沙县小吃大堂档口？”
“路口有摄像头，小吃店也有。我是一个人先走的，还是跟她一起走的。去查。”
*
中午，邱斯承给张市宁打了个电话，还是那句话，许城没找到数据卡，应尽早对他下手。
上次，他给他刹车动手脚且失败后，被狠狠训斥一顿。
张市宁那拨人跟邱斯承不一样，都在系统内，知道内部有内部的行事方式。杀掉许城这种在公安系统内职位高阶且荣誉丰厚口碑极好的刑警，先不说难易问题，后果很难兜底——可能会引发内部严查。
所以他们始终迟疑，而转从名誉下手。
张市宁说：“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效果。”
邱斯承冷道：“行，拖吧。等他找到数据卡了，到时，那位可别后悔。”
*
姜皙起初并未太担心，她相信许城能顺利解决问题。这事无关案子，应是内部摩擦。
但她坐在家里不安，想来想去，写了封信。
写完又觉得矫情，自己都脸红，心想他要是回来得早，就不给他了。
可到了下午，许城还没回来。
而网络上，再次出现负面爆料。一对自称姚雨亲属的中年夫妇居然发文控诉许城嫖.娼且疑似灭口，所谓明星刑警，背地里奸人一个。此文一出，引发轩然大波。事情太大，涉及官方，没多久就触发了平台的网络信息安全机制，直接删了贴。
但事情扩散出去，一部分网友瞬间被“正义感”点燃，冲锋上阵，言辞不堪入目，有发酵扩大趋势。群里到处传，连黄亚琪都发了语音来询问。
与此同时，之前的“滥用职权”、“暴力执法”、“殴打市民却未拘留走后门”的消息也全散布出来。
姜皙被网上信息轰炸，满屏辱骂，不忍直视。
她知道，部门有舆情应对措施。可今天周末，恐怕无法及时处理。而许城早已是三番四次深陷舆论漩涡。
她立刻给易柏宇打电话，问蒋青岚的联系方式。她媒体资源厉害，或许能帮忙。
易柏宇说好。
姜皙等了好一会儿，易柏宇没回复。她焦灼地再要打，易柏宇拨过来了。
蒋青岚不同意易柏宇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姜皙；她不愿帮忙。易柏宇说，她原话是，她对许城非常失望。
姜皙兜头一盆冷水，心都凉透。她原只担心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阴谋论，搅动舆论；可蒋青岚这样有思考能力的人，竟也会信？
“她怎么能信这种话？”姜皙厉声，“一面之词，毫无根据！”
“我也这么说了。但，她不肯。”
姜皙忍住发抖，立刻问：“你能联系到他领导吗？算了，我给他副队打——”
“他领导应该知道了，会处理的。你不用太担心。就是……”
“就是什么？”
“不知道幕后主使会下多大的力气去弄他。”
姜皙呆了呆，咬牙，问：“做线人，时机到了吗？”
那边刚好同时开口：“西江，你还考虑做线人吗？”
邱斯承上门后，姜皙找过易柏宇，具体问了再做线人的事。
易柏宇为保成功，那时在等时机；现在，他说：“你如果愿意做，刚好机会到了。”
*
房间没有别的光，只有头顶吊着一盏灯。
许城偏了偏手腕，下午四点了。
袁林装腔礼貌道：“抱歉。查记录需要些时间，辛苦许队再等等。”
许城说：“没事。管饭就行。”
有人敲了门，对袁林说：“电话，找你的。”
袁林回到办公室，刚拿起听筒：“喂？”
“你谁手下的？！院里哪个人教你这么做事？”
“您哪位？”
“范文东！”
袁林蹲了下，微笑：“范局，我们收到实名举报，按规程办事。嫖.娼是……”
“嫖你爹。”范文东说，“跟我讲规程？怎么办事我比你清楚。你们要这么搞是吧？以后一项项规程，我全给你们讲清楚。”
“啪！”电话挂了。
袁林哪被人这么骂过，脸皮涨成猪肝紫。气还没顺过来，手机响了。是一部的领导。
他察觉不对，接起来，果然兜头一声厉斥：“谁教你这么办事？找领导批示过吗？！啊？”
袁林紧了腮帮子：“那对夫妇带了举报信来闹事，我这不是怕事情捅出去，先安抚一下。我也没怎么样，就让他配合交代……”
“配合？人给你配什么合？一封举报信，证据影儿都没有，你把人往审讯室里抓？你脑子里想什么？两边提前报备过、通知过吗？”
“流程……”
“内部人员有内部人员的流程，你给谁充楞？”
袁林闭嘴半刻：“现在网络流言四起，咱们调查清楚，也好给公众一个交代。”
“你不是在审讯吗，网络的事你怎么知道，背后长眼睛了？”
袁林噎住。
“赶紧把人给我放了！你的事，周一再算。”
袁林重回审讯室，许城眼皮一抬，抬出一道深褶。
袁林莫名觉得，他料到了。
接着，许城说了句：“看来，晚饭是吃不成了。”
*
下午四点的太阳挂在西边，照着翠山上茂盛的黄角树。
姜皙走到邱斯承家大门口，院子大门特意为她留了条缝。她试着摁了下手机快捷键，拨通易柏宇号码，立刻挂断。
微吸一口气，将手机静音，穿过那条缝。
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阖上。姜皙惊了道，抬头见玉兰花灯上一个摄像头正对着她。
院子很大，有花圃，树丛，游泳池。别墅本体大小适中，是栋二层洋房。纯白色，像姜家小西楼。
既来了，她并未迟疑，穿过鹅卵石小道走到门前，尚未抬手，门被拉开。
邱斯承一套白色休闲服，冲她微笑：“你来了。”
姜皙嗯一声，上前一步，脚陷入松厚的玄关地毯里。毯上放置一双白色软拖鞋。
姜皙蓦地想起一段久远到她以为忘了的片段——他抓着她右脚，掌心的触感恐怖而诡异。
她无声地换了鞋。
“坐。”邱斯承将她往客厅里领，一手扶她背后。姜皙偏身躲过。
邱斯承也不恼，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刚泡好的红茶。
姜皙坐在对面，不碰茶杯。
“喝茶。”
“我不渴。”
“怕我下药。”
“嗯。”
她说得直接，邱斯承一笑了之。
姜皙稍稍打量，客厅很大，中央是高档的白色沙发组，一面落地窗直通绿地和游泳池。另一面是餐厅，窗外绿意盎然。
这装修与布置，像姜淮曾住过的东楼。
“觉得亲切吗？”邱斯承歪头，手撑沙发靠枕，食指戳了下金边眼镜架，“你哥哥审美很不错。我曾经按我喜好，装修过一个房子。我岳父说，暴发户风格，丑到无处落脚。哈！我不像你和你哥哥，钱里头泡大的，比不了。”话一转，“你喜欢这房子吗？”
“我可以把一楼的娱乐房重装成画室，和你以前的一模一样。你一直在里面画画，你要不想，不画也行。干什么都行。”
邱斯承向前俯身，眼里迸发出热烈的光彩。
姜皙说：“我不是来跟你讲这个的。”
邱斯承往沙发里靠，勾笑：“那你来干什么？”
姜皙按着计划里的言辞说：“是你搞的鬼是不是？”
茶几对面的人耸了下肩。
“你冤枉不了他的。”
“我知道。就想给他使点绊子。陷害这事儿，我们擅长。也知道组织里最烦什么，最讨厌什么。这次不行，下一次；下次不行，再来。积毁销骨。时间久了，避嫌也得避了。我很有信心，看到他疲于奔命狼狈不堪的那天。”
姜皙不言，想起早上分别时，许城和她说的话。
心突然很疼。
她按计划做出彷徨模样，轻声：“你，不能放过他吗？”
她知道不能。因为许城不会放过邱斯承，绝不可能。
邱斯承狡黠一笑：“我和你说过啊，你来我身边，我放他一马。”
他又何尝不在装骗？
姜皙心中冷笑，一双眼却只露出无助可怜，幽怨而隐忍愤怒地看着他。
邱斯承被她这眼神看着，心跳一滞，一股烈火骤然在身体里猛蹿。
还得是她啊。
他的邪，他的欲，他的渴切，他最原始的功能……归根究底，都得是她。
手机铃声一切打断，邱斯承皱着眉掏出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喂？”
对方说了一串话。
“修什么？”邱斯承起身走到一旁，“想起来了，约的今天。”
易柏宇安排的人来了。如果一切顺利，维修工会进来，邱斯承得带他去楼上浴室。
邱斯承的书房在一层娱乐室旁，祝飞得到的线索是，他与邓坤的交易文件在他书房抽屉底下的暗格里。
姜皙心跳缓缓加速，等邱斯承开门放人进来，她不动声色望了眼书房方向，设想着如果她找东西慢了几步，被下楼的邱斯承发现，她该说什么话，不刻意却又能将他骗过去。
脑子飞速运转时，却听邱斯承冷冷一句：“今天没空。你改天来。”
对方要说什么，他直接挂了电话。
断了。
姜皙的心空落下去，既松了口气，又极度失望。
电话不会打第二遍，不然就太可疑了。
她不甘心，但必须撤了。
邱斯承回来，重拾适才的话题：“所以你怎么选？”
姜皙冷淡了：“我不觉得你会放过他。因为他不会放过你。”
邱斯承嘶一声，眯眼一笑：“那可不一定。目前是僵局，我弄不倒他，他也弄不倒我。你要是很乖，很会哄我，我心里舒服了，带你远走高飞呢，是不是？”
姜皙面上没表现出不信，垂着眼，一副思索模样。
邱斯承起身，上楼去了。姜皙掏出手机，计算他上下楼用时，刚好易柏宇发来一条消息：「撤。」
姜皙飞速回：「稍等。」
计时器显示一分半钟。
邱斯承下来，手里拎着条白色丝缎纱裙，上半部分简约，下头裙摆繁复精致，很漂亮。
“穿上我看看。”
姜皙知道机会来了。可以一试。
她“犹豫”地看了好一会儿，邱斯承蹲在她腿边，眼睛在镜片后散发着痴迷的光：“姜皙，你穿给我看看。那我至少，在今天姚雨这件事上，暂且不为难他。穿给我看看。”
姜皙迎视着他变得邪魔般的眼睛，恶心到无以复加。可也是那一刻，她想到阿文，想到肖谦，想到许城；想到这十年她的颠沛流离。
最终，姜皙说：“去哪里换？”
邱斯承整张脸都散着狂热的红光，嗓子像火：“就在这儿……”
姜皙冷冷把裙子往他头上一推。
邱斯承小心掀下裙子，做了让步：“你去楼上换。”
“你卧室？”姜皙作出警惕状，“我不去。”
邱斯承于是指一侧走廊：“那边有房间。”
姜皙没立刻走，而是又犹豫了，坐在沙发上可怜纠结状、迟迟不动。
邱斯承的心跟悬在钢丝上的独轮车似的，生怕她反悔，所以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最终，姜皙认命一般垂下头，默默拿起那条裙子，起了身，心如死灰地说：“你别跟过来。不然。”
“不来。我等你。”
姜皙知道他一双眼睛在她背后跟随，抱着裙子走得很慢，中途还“迟疑”地停了两下，最终消失在他视线。
邱斯承心情舒畅地伸展了下手臂，手机再度一响。有条消息。
「许城出来了。」
比他想象的快了很多。
看来，还是如张市宁所说，他的位置很牢靠，没那么容易掰动。誉城虽有些人站来他这一方，但有更多人留在许城那一方。他们这些人会想方设法地保他、护他。
是两拨力量的较量。
张市宁给他提过，叫他离开誉城暂避风头，邱斯承不同意。如今看，得细细考虑一番了。
姜皙经过娱乐房，直奔尽头的书房。她迅速锁门，开灯，摁上自动窗帘。她快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见一堆杂物诸如公章、发票、小文件夹，以及几本护照，和几摞美金。
她看到一张小票单，扫一眼上面的内容，愣了愣。
而仔细翻到的几张照片更是惊掉她下巴，她立刻拍下。
但这不是重点，她努力在抽屉里摸索一圈，没有易柏宇所说的暗格。
姜皙本就心脏狂跳，这几秒的功夫，汗都出来了。她疯狂暗示自己冷静，看了下内层抽屉的深浅，又从外头观测。
两边不一致。
她立刻跪下，从抽屉底下去摸，还是没有。
可姜皙还不想撤，阿文，肖谦，祝飞，姚雨，你们在天之灵帮帮我！
明明害怕，恐惧，到了这刻，脑子里空空一片，只想找到那东西。她钻到桌下，身子探去更深。
祝飞！你在天上帮帮我啊！！
突然，她摸到一个开关，在抽屉底下最深处。
姜皙一拉，暗格打开半截，她整个人钻到桌底，屈肘从格子里拿出一个小备忘录，时间不够，她挑了时间最近、字数最多的几页，不管不顾飞速拿手机拍照。可就在这时，门上传来把手摇动的声响。
姜皙惊得心跳仿佛骤停，竖着耳朵听，一边迅速将所有图片删除。
他敲门：“姜皙，好了吗？”
姜皙脑子疯狂转动一秒，利落而迅速地将文件塞回去，暗格关上。人迅速从桌底爬出，胸前背后全是热汗。
她声音柔软而微颤：“还没有……等一下。”
敲门声没了。
姜皙知道这裙子不换不行了，她快步走到沙发边，脱下薄外套T恤，拿T恤把前胸后背的薄汗擦干净。深呼吸着脱下长裤，解开裙子的腰带和拉链，刚钻进裙摆，感到窗帘缝隙里有光影晃动。
姜皙立马将裙子拉起，回头一看，邱斯承的眼睛嵌在细细一条窗帘缝里，镜片上折射着户外阳光。
姜皙吓得魂飞魄散，下一秒，落地窗被拉开。邱斯承掀开窗帘，室外的阳光倾洒而下，很快又被窗帘遮挡，只剩一条光芒。
姜皙衣服还没完全穿好，后背露着，雪白的肌肤因惊慌而泛出点点粉红。
在他眼里，是美不胜收。
邱斯承一步步朝她走近，经过沙发时，捡起她残落的裤子，捧到面前狠狠地嗅。
姜皙心尚在发怵，邱斯承已走到她面前：“转过去，我帮你拉拉链。”
姜皙仍浸在刚才那波巨大恐惧慌乱的余波里，僵在原地没动。邱斯承只当她害羞犹豫，挪步到她身后，贪婪地打量着她雪缎般光滑的背部，他小心捏起她腰间小小的拉链，这次很规矩地没触碰到她的肌肤，怕是亵渎。
可，她腰后一道暗红的掐痕，背上亦有着殷红色的吻痕。
邱斯承慢慢收拢那道拉链。刚进来，她匆忙拉裙子时，他就看到了，她胸口上，红梅般的吻痕。
邱斯承想象着那个画面，她那样的表情，那样的声音，拉链拉到一半，他停下了。
没有多一秒的思考，他突然搂紧姜皙，一张脸埋进她后背。女孩肌肤香软，他血液沸腾，死寂的火山岩浆滚动。
姜皙惊骇地尖叫一声，拼命挣扎。可邱斯承的手紧锁着她，将她一把摁在书架上。
她眼睛在书架上搜索，找准一本最厚的书。
她还来不及砸人，不过半秒，没了。
身后的人手臂收得极紧，大口喘气，不再多动弹。
姜皙毛骨悚然，但也知那本厚书没必要了。
她立刻挣脱，跑到沙发边和他拉开距离。
邱斯承胸膛起伏，满脸潮红，眼镜片后，一双迷离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缓缓聚焦在她身上。
刚才那一刻，已是他十几年来没有体验过的滋味。
可，为什么她偏偏不能是他的。脑子里一瞬涌起无数的想法，他想把她永远关起来，关在这个屋子，为他一人所有。
姜皙咽了咽嗓子，说：“我要走了。”
邱斯承恢复了点理智，又变得嬉笑模样：“抱歉，我太喜欢你，不能克制。不过我也没算伤害你对吧？”
姜皙不答：“我要走了。”
邱斯承对今天她的到来，已很满意，摊摊双手：“没人拦你。”
“我要换衣服。”
邱斯承笑：“你换啊。”
他不动。
姜皙就知道，经过刚才的事，她是不可能安全换掉这身裙子的。
“送给你的。你可以穿回去。”他故意看她笑话。
姜皙内心只斗争一秒，认为不必跟他较劲，先离开这儿再说。她一声不吭，拿起手机和衣服就往外走。
邱斯承跟她身后，拉她怀里的裤脚：“把你的衣服留下。”
姜皙断然拒绝：“不行。”
“不换，就把裙子脱了。”他不由分说一扯，裤子口袋里掉出一小块折叠的信。信上写着“许城”。
姜皙今天在家忙乱时，不知觉把信塞到裤子里。她一惊，要去捡，可腿脚不方便，他一下捞起那信，展开。
姜皙知道抢不过他，又怕争抢中和他有接触，他做出奇怪举动。她不动声色捏着手机，只待如有意外，立刻摁快捷键。
邱斯承饶有兴致打开那封信，猜测是小女生的无聊恋爱心思，但看着看着，讥讽的笑容尽数散去。
他一字一句看完，脸色吓人。但他将信纸折好，交还给姜皙。
姜皙伸手去接，邱斯承捏着信纸，没松手。他眼里闪过一丝毁灭般的恨意：“蠢呐，姜皙，你信里写的世界，不存在。你等着，亲眼看着，许城下场会有多惨。”
姜皙不跟他嘴炮，只想安全撤离。她猛地抽回信纸，大步走去门口。
邱斯承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她。
这个从来不多看他一眼的女人，深爱着许城，从多年前到现在，甚至在十年间，从未变过。
他看着她换了鞋，摁了院子开门摁钮，走出大门。外头的阳光洒进来，像当年她画室里倾洒的光芒。门关上，光消失。
他眼中寒光一闪，突然冲上去，一拍墙上的摁钮。
姜皙刚走下台阶，见庭院刚自动打开的大门停住，开始阖上。她一愣，回头，邱斯承从门里出来，阴沉着脸朝她走来。
姜皙立刻摁下手机快捷键，朝院外跑。可她的脚拼了命也跑不快，而庭院太大，鹅卵石道太长，就差一点，她一瘸一拐，眼睁睁看大门在她面前紧闭上。
邱斯承已追到她面前，一把掐住她下颌：“我给过你机会，你不要。姜皙，以后你永远留在我这儿。”
姜皙猛喊一声救命！可别墅相隔甚远，没人听得到。
她转身就跑，被他一把剪住双手腕，猛地打横抱起，走到游泳池边，一下将她抛进去。
她整个人、手机、衣服，全落进池子里。
游泳池原水深1.5，可这段时间接连暴雨，没清理，深到1.8米。
姜皙不会游泳，拼命挣扎。不干净的池水雨水混杂物往耳朵、鼻子、嘴里灌。
脚找不到落点，头找不到空气。
空气……
她本能拼命吞咽，可只有稠密、结实的水往鼻腔里灌。恐怖的窒息感攫住了她，脑子充血，眼睛模糊，肺部爆炸。
一如当年。
水中有什么？枯叶，树枝，震荡的池水像碎掉的玻璃。夏天的蓝色，绿色，揉碎了在头顶的池面上震荡。
许城，她看到了多年前初见面的许城，白T恤，立在满世界绿色的门框里，一身的阳光。
她看到今早在楼下，绿树成荫的楼下，许城，仰着头，朝她笑。
许城——

第84章
邱斯承把姜皙扔进水中那一瞬, 自己惊了一道，被愤怒嫉妒冲昏的头脑一下清醒。
这是他家。
姜皙是在小区监控里进的他家门，要在这儿出了事……
邱斯承立刻走到池边要将她捞起, 可看到她的白裙子，他脑子转得飞快。下一秒, 他飞奔到车库，迅速启动一辆汽车, 光速从后门而去。
她就算死了。尸检也无法精确到那几分钟。
邱斯承才开出去没多久, 接到电话。
对面说：“看今天这情况, 感觉时机差不多了。”
邱斯承一愣，接着就勾起了唇角：“行。”
*
许城一出来就给姜皙打电话。没人接。
手机上一堆未接来电和消息, 他先回了范文东。
范文东说, 检察院几位领导也很震惊，不知袁林怎会如此轻率。
又说网络上传言四起，性质已十分恶劣。虽网警已采取行动阻止谣言传播, 但仍有源源不断的消息。目前，局里网络信息科正查谣言源头, 定会严惩。
许城只说了句：“谢了。”
范文东默了默, 叹气：“许城，我觉得你不对,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城说：“你先往上写信。”
范文东道：“我早就联系老尚, 材料也都写好了，但差一定份量的证据。你不给，我怎么递？”
许城不回答。
“你还防着我？”
“我不怀疑你。我已经测试过你了。但从你往上的这条路, 如果出了差错呢？”
范文东一愣。
“我手上的东西，不会给你。”
范文东无语，但没生气, 只道：“你做好心理准备。你最近的负面舆情太大了，就这一会儿，我已经收到几个市xx、xx代表的正式监督投诉发函。人早等着你了。你手头工作先停一段时间。这是保护你。”
许城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范文东想在多方施压的结果下来前，提前把他支走。
他挂掉电话，拦了辆出租。
开门进屋，姜皙不在。姜添在喂小章鱼，说不知道姐姐去哪儿了。
许城再度给姜皙打电话，依然没接。他想起蒋青岚的消息没看，点开：“你女朋友托易柏宇要我电话，为网络上的事儿。我觉得跟她撒谎不好，不撒谎也不行，就没给。”
许城立刻打给易柏宇，套话说姜添告诉他姜皙跟他在一起。他有事找，让姜皙看手机。
易柏宇果然上当，犹豫了下：“行。我跟她讲。”
许城转口：“你让她接电话。”
对面陷入迟疑。
许城声音冷了：“她人在哪儿？”
许城赶到翠山别墅区外，一眼发现易柏宇，还有好几位潜伏的便衣。
他没工夫理他，只狠狠看他一眼，拔脚往里走。来的路上，他已紧急研究了翠山别墅区路线。
易柏宇奔到他面前：“许队——我刚跟西江联系了，她没事。你别冲动。再等一下。
许城猛一把掀开他手，手指了指他：“我之后跟你算账。”
门卫不让进，说私人府邸须有业主同意。许城一摸口袋，扭头看易柏宇：“你警察证呢？”
易柏宇不给，劝：“许队，你——”
许城上手将他猛地一推：“拿出来！”
恰在这时，易柏宇手机响，姜皙打来的。
许城夺过他手机。再担心，但理智未失，怕对面有危险，他没出声，竖了根手指示意所有人安静。
那边没人声，只有衣料摩擦声，“咚”一下水声，彻底静了。但通话还在继续，死寂。
许城脸色骤变，什么也管不得了，电话扔给易柏宇，喊了声：“叫救护车！警车申请支援！”他一个猛冲飞跃而起，手撑伸缩闸门翻跃入小区，冲上山道，狂风般飞奔而去。
保安：“诶诶，你这——”
易柏宇赶紧亮警察证，不等保安开门，吩咐一瞬从周边冲来的几位便衣，拨通120和110，五六个便衣警察全都跳过闸门直冲进去。
从门口到邱斯承别墅是千米的蜿蜒上坡路。许城一路狂奔，这些年他跑过无数次体测，从没觉得一千米能这么长，仿佛没有尽头。
蓝天、绿树、装饰路灯在他眼前飞速划走，他跑得浑身的血液往脸上冲，可半点不能停下，怕泄力半秒都会付出叫他后悔终生的代价。
他冲到那道暗红色大门前，飞起一脚猛踹门上，铁门爆出一道惊天巨响，如空谷炸雷。
他毫不停留，退后看一眼两米高的围墙，墙上竖着尖利的碎玻璃，根根直刺天空。
他后退几步，猛冲上去，两三下飞踩着墙壁，人一跃而起，攀到墙上，手脚瞬间被玻璃利刃扎破；飞上墙头那一刻，许城的心如坠冰窖。
姜皙一身白裙，仰面漂在泳池里，没了动静。
他跳下高墙，疯了般冲向泳池，跳进水中，捞住姜皙的身体将她掳到岸上。
许城迅速拿两指摁她颈动脉，没脉搏了。
他浑身疯狂泌着热汗，内里却冰冷至极。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和惊慌失措袭上心头，可他仍迅速抚掉她脸上的乱发，撬开她嘴唇，将她嘴里的碎叶子清出来，解开她裙上系紧的腰带，拉开她背后紧绷的拉链，迅速跪起，摁压她胸腔。
“1，2，3，4……”许城克制着，按节奏给她做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让数数的声音盖过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易柏宇和另外几位便衣也迅速赶来。长跑后满头大汗，狼狈不堪。易柏宇看到这幅景象，颓然跪倒，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他抱紧头，被恐惧席卷。
另外几位便衣也心急如焚：“许队，要不要接力？换着帮忙？”
许城听不见，一直在摁她胸膛，往她嘴里吹气。可姜皙双眼紧闭，没有任何反应。他不知做了多久，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汗水如雨在许城额头上、脖子上流淌，滴滴坠落。他不肯停，不知第多少次循环数着：“一二三四……”
易柏宇上前拉他：“许队，你累了我们换——”
“滚！”许城猛烈击打开他的手，通红得嗜血的眼睛狠盯着他，像下一秒能把易柏宇撕碎。
他根本没费时间搭理他，继续不停歇地给姜皙做心肺复苏，又俯下给她做人工呼吸。
他捧着她的下巴，不断地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某一刻，他嘴唇再次碰上她双唇时，一股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袭击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撕碎。
眼睛剧痛、模糊起来。他深深皱眉，双唇颤抖着、机械地人工呼吸。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在她湿润的脸颊上。
一位便衣立刻补上来，继续摁压姜皙的胸膛。
许城一停下，惊恐就到了极点，他害怕，怕此刻她唇间的淡淡温度，会是仅剩的残留；会随着时间推移，终将冰冷。
“姜皙——你醒醒——求你——”他极尽痛苦地呜咽出声，“阿皙——我是许城，别丢下我。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有极其细微的风，掠过许城的鼻梁。
他猛地一怔，贴近她脸庞，确认是她微弱的鼻息。那便衣也察觉，即刻松手。许城立刻稍抬她肩膀，“噗”一声，她嘴里、鼻子里涌出大量的水。
但她意识不清醒，给不出更多反应。
“阿皙！”许城迅速将她抱起。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由远及近。
是失而复得，是劫后余生。许城搂着她，深深埋头，痛哭起来。
救护车赶到，姜皙被送上车。挂上呼吸器那一刻，她眼神模糊，手却猛地攥紧许城。
许城耳朵凑过去，听见她喃喃：“邱斯承，想逃出国；余家祥，内鬼；手机，垃圾箱……”
“知道了，放心。”他握紧她手，给予回应。
她彻底失去意识。
车门关上那一刻，易柏宇过来：“许队——”
话音未落，许城转身一拳狠狠打在他脸上。
*
姜皙始终昏迷。
心肺复苏摁断了她两根肋骨，而吸入大量不清洁的池水导致她肺部感染，引发高烧炎症，进了重症监护室。
许城一直在医院陪她，隔着ICU玻璃窗。
中途，带姜添来过一次，姜添很慌：“姐姐会和小雨一样吗？”
许城说：“不一样。姐姐很快会醒来。我让姑姑照顾你，你要听话。”
姜添点头。
派出所出警有了结果。
邱斯承说，姜皙是他常去的一家餐厅员工。因邱斯承是餐厅VIP，姜皙对他很殷勤。
邱斯承觉得她长得漂亮，给过她一些成人间的暗示。今天，他接到姜皙的电话，说愿意来他家坐坐。
他乐得其所，本想和她发生点什么，但他临时有事。而姜皙说愿意在家等他。邱斯承便先出门处理事务。
至于姜皙怎么掉进泳池，他毫不知情，很惊讶她穿着他老婆五万一条的裙子。
邱斯承怀疑，她偷穿了裙子，想去游池边拍照，失足滑落。
还笑说：
“她进出我家，小区有监控的。我是多蠢啊，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家杀人？她要死了，我脱得了关系？”
警方来医院调查，姜皙仍昏迷，身上无伤痕，衣服上除了许城扯过的地方，无其他撕扯痕迹，更无精斑等生物特征。
几位民警看来，姜皙自己穿着邱家女主人的裙子，的确不合常理；真设想邱斯承在明知有监控能证明姜皙进入他家的情况下，杀她，也不合逻辑。
只有邱斯承这套说辞能说得通。
而易柏宇已找到姜皙手机，进了水，目前正紧急维修。
这个节骨点上，他不能曝光她线人身份。更怕如果说了姜皙是线人，从邱斯承角度，姜皙的故意接近更合情理，坐实他口供。而又无突破口将他制罪，怕打草惊蛇。
他问了许城，带着颧骨上一道淤青。
许城虽恨易柏宇，但在冷静状态下，也看得出易柏宇等几位便衣做好了准备。今天即使他没去，他们也能迅速做出反应，救下姜皙。
他也同意，在手机修复前，姜皙此行目的保密为好。不然，怕浪费姜皙一番努力。
派出所那边找不到证据，只能暂时先将邱斯承放回，等姜皙醒来再进一步调查。
易柏宇给许城道歉，他并不知邱斯承和姜皙的恩怨，在评估危险性上出了错误。他说：“西江帮过我和祝飞很多次，她一直非常机敏灵活，胆大心细，反应也迅速。许城，她一点都不弱，所以我……”
许城打断：“她怎么样，不用你讲。”
*
当晚，蒋青岚来了趟医院。
许城坐在病房走廊对面的椅子上，望着玻璃里的人影，形容落寞。
蒋青岚从没见过他这样；印象里，许大队长永远意气风发、游刃有余。
她到他身边坐下：“我尽力推波助澜了。但这种性质恶劣的谣言，网警在查，没法继续太久。不过，影响已经很恶劣了。特别恶劣。”
“谢谢。够了。”
蒋青岚昨天收到许城消息，说周末如碰到和他有关谣言，尽全力添油加火。
而后看到传言，她惊掉下巴，但还是按约定照做。
蒋青岚嗅觉敏锐，早猜出许城想扳倒思乾。可她也知晓，思乾只是个皮，里头的水是汪洋大海。
到了这关口，他一系列反常行为，她已猜不出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最近名声太臭，俨然从誉城体制内红人变得人人避之不及。
连饭桌上，父亲都说：“你之前相亲那许城，还好没成。感觉他要出大事。骨头啊，太硬了。”
“许城，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城没答话，看着ICU玻璃。走廊夜间的灯照在他脸上，显得苍白。
“这两天，你会收到我一封邮件，一定帮我。你只管报道，剩下的我来。”
“我感觉，你要对抗很难对抗的事。你……不怕吗？”
许城开口：“你体验过失去很重要的人是种什么感觉吗？”
“啊？”蒋青岚没经历过，“很悲伤，难过？”
许城说：“是恐惧。”
一种让人心慌的、空洞的恐惧。像漂在太空里，但没有一点星辰，只有无尽的黑洞。让你害怕未来，害怕睁眼，不敢想象活下去是怎样无尽的、却又死不掉的煎熬折磨。
蒋青岚光是听着他平静语调下的这番话，都有些心绞痛。
“你还记得那赵某吗？”
“记得。”
“我觉得他最恐惧的时候不是躲在山里等着被警察抓，而是他妻子死的那一刻，跟村霸继续做邻居的那六年。罪恶没有伏法，所以他的恐惧一直持续。”
蒋青岚陡然发现，他的同理心强大得惊人。
“你说，明图湾那些死者，她们又是谁生命中很重要的人？这些活人的心里，此刻，还在恐惧吗？”
蒋青岚再度看向他。许城望着前方，像在看病房里的女孩，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看更多曾经在他面前、在他案卷上出现过的人。
灯光照在他乌黑的头发上，蒋青岚莫名觉得他脸上有一层光辉。
她的问题，已得到解答。
*
深夜，张市宁要入睡前，意外接到许城的电话。他立刻走进书房，锁上门。
“许队改变主意，能谈谈了？”
许城劈头就说：“谈不了。别的我都不要。你只给我一样东西，就能谈。”
“什么？”
“我要邱斯承的命。”
张市宁没吭声，等了会儿，反问：“你有什么筹码？”
“汪婉莹的数据卡，在我手上。”
夜更深。
张市宁仍坐在书房抽烟。
邱斯承想杀许城，许城想杀邱斯承。两个于他都是险棋，但不得不走。
他该选哪边？
*
周日下午，姜皙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她体温降了些，但并未完全退烧。
许城守在病床前，轻轻牵着她的手；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十年前，也是在医院，她也是陷入昏迷，而后就是长久的分别。
遗憾啊。
当初怎么就阴差阳错，错过近十年。
掌心，她手指轻轻动了动。许城立刻抬头，病床上，姜皙微睁双眼，烧得迷迷糊糊。她一见他，眼睛顷刻间蓄满泪水，干枯的嘴唇极尽委屈地颤抖，呜咽：“许城——”
她以为她死了，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多怕呀，怕到这一刻脑子仍昏昏沉沉，眼泪却本能地止不住外涌，一串串淌进鬓角。
“别怕啊。没事。没事了，阿皙乖啊。”他凑近，拂她的泪，柔声轻哄。他尽量靠近她，吻她的眼睛和面颊，他的气息起了安抚作用。
她渐渐止了哭，死亡的恐惧消退。她突又瞪大眼睛，猛地抓住他的手，沙哑道：“他时刻准备逃走。他去银行换了很多美金。”
她在上救护车时就说过。
“你放心，有人盯着他。”
“余家祥！”
“我都知道！他害不了我。”
“手机……”
“在易柏宇手上，很安全。但进水了，要修。”他安慰，“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姜皙，你做得很好，很棒。”
她手松了，人闭上眼，低声：“许城，你别怪我。”
“怪你什么？”
“线人。”她知道，他一直反对，怕她危险，“可，阿文、肖谦、祝飞，姚雨，还有你……”全是她重要的人，“我没法，无动于衷。我也会恨……”她眼中含了泪，“何况，祝飞，他，五年，67个线人……”
他耗费无数的时间精力，拼命推进到最后一步，却倒在门口。这最后一步，只有她最适合。无数双手托举着她。
“别说了。我懂。我都懂。阿皙，我没怪你。我为你骄傲，我们阿皙很棒。真的。比我还厉害。”
她虚弱而又浅浅地笑了。
许城轻声哄：“喝点水，好不好？医生说，你醒来了，可以喝一点水。”
“唔。”
许城抱起她上半身，她周身热气烘烘的，软软靠在他怀里。他将床头插了吸管的水杯拿来，喂到她嘴边。
姜皙渴坏了，咕嘟咕嘟地喝。
“不能喝那么急，也不能喝太多。慢点……”
她就乖乖慢慢地喝；喝累了，喘着气深呼吸，忽然一僵，疼得啊哟一声。
许城也跟着一僵：“怎么了？哪儿疼？”
姜皙脸皱成一团，手捂胸口下方：“这儿。”
许城说：“对不起，我把你肋骨摁断了。”
“没关系。”
她声音很柔，没有力气。
他下颌贴贴她微微汗湿的额头，问：“你想躺下，还是我再抱你一会儿？”
“再抱一会儿。”
“好。”
许城往病床里头坐了点儿，找了个她更舒服的姿势。
“许城。”
“嗯。”
“我好后悔，没有跟你说。”她迷迷糊糊道，“掉进水里的时候……”
“什么？”
“我好喜欢你。”她嗓音柔软，喃喃，“我好喜欢你啊。”
许城一动没动，心软透了，发酸，酸意涌到鼻子眼睛里。他低低地说：“我也好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姜皙眼睛都睁不太开，模糊而幸福地笑了；笑着，伸手抚摸他下颌，抓了抓，咕哝：“你要刮胡子了。”
他无奈笑了下：“今早忘了。”
“哦。”她讲话耗了太多力气，意识不太清晰了，“我给你写了信。不好意思给你。”她柔软地笑了笑，“应该没了。被水泡坏了。”
“在哪里？”
“裤兜。”
“我等下看。”
“看不到了。”她有点遗憾，“应该没了。不过，反正，也不想给你看。不好意思的。”
她嘀咕说着，没声儿了。
许城垂眼，怀中女孩已闭上眼睛，呼吸灼热而粗重，昏睡过去。他舍不得将她放下，又抱了好一会儿，怕她长久这样不舒服，才将她小心放平；吻了吻她微干的热热的嘴唇。
姜皙的衣服已装在袋中。许城从裤子口袋翻出一团湿漉的信纸，小心展开，纸泡进水里，没及时晾干，晕开了，黑灰一坨。
但因是油性笔，字迹尚可辨认。
“许城，
不知为什么，忽然想给你写这封信。可能是最近你在经历着的一些事，让我很心疼你。你要是看到，可能会笑话我，有什么好心疼的。
我知道啦，虽然你面对着一系列的挫折、亲历着灰色，不能接受、不能同流、还要努力去对抗很多东西，而你从没表现过放弃或松懈；但你也只是个很年轻的人，有着很柔软善良的心，怎么会不累呢？
或许，在我看不到、你也不说的地方，你经历着理想被怀疑，信念被人试图摧毁的时刻。但我知道，你会坚定地走回来。
写到这里，我才知道，这就是我爱你的地方。许城，我热爱你的灵魂。很爱很爱这样纯净的你。
其实，我恨过你的。在以前的很多日子里，一边恨你，一边隐秘地仍爱着你。恨你的欺骗隐瞒，也爱你的欺骗。爱你在痛苦挣扎中最终选择走正确的路。
因为，在经历了这么多人和事后，我早就明白了当初你的选择。在得知祝飞死讯、阿文肖谦死亡真相、看着你被不断伤害时，我心里一次次冒出去做点什么的冲动念头，哪怕危险。
我早已完全理解了当初的你。
你很了不起。而我喜欢的，正是这样的你。
我从未和你说过，在分开后那些漫长的日子里，我并没有感觉到巨大的黑暗。虽然日子可能过得很辛苦，可在我之外，世界是明亮的。
大概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在。
我能感觉到，这个世界，这个社会在一点一点地变好。曾经的许多的姜家，越来越难存在，也一个个被打垮。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在。
邱斯承必须伏法。
不论是为了追求真相的李知渠警官，勇敢的姚雨妹妹，正义的祝飞，无辜的肖谦和阿文。更是为了，生而为人的尊严，不该被如此践踏。不该如此。
许城，虽然你从不谈理想，但你的理想信念很伟大。
你不要沮丧，不要难过。我会永远陪着你。工作上，我或许帮不了你。但任何时候，你想回我们的家，我们的船，你回头，我都在那里。
你守护的万家灯火，总有一盏为你而亮起。在多深、多冷的夜，永不熄灭。
我相信你。你会赢的。你一定会赢。
我爱你，爱你的整个人，整个灵魂。（一行划掉的小字：也爱你的身体。）
姜皙。
2015年6月x日。
唔，还是……好喜欢你啊。怎么说，怎么写，都不够。
只有老天爷知道，我多喜欢你。
太太太喜欢啦！mua! (*╯3╰)”
许城的热泪夺眶而出，猛地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掌心，肩膀颤抖起来。

第85章
正文终章（上）
周一, 许城去局里交接工作。
姚雨一案，不论是调查给公众真相，还是找谣言源头, 都需要时间。许城不可自查，交由张旸负责。
范文东原想暂派他出差, 但政法委意见先下来了，许城近期风评不断、影响太差, 暂停职务。后续视情况接受调查。
上午, 许城召集队中刑警开会, 部署后续工作。快到年中，有几个案子的结案日期迫在眉睫。
许城说：“我不在, 别偷懒。”
“放心吧许队。”
小湖垂着头, 跟谁赌气的样子。
许城笑问：“怎么了？”
小湖气汹汹道：“他们有病，脑子长泡！”
气氛瞬间低沉，大家都有点难受。
许城靠在一张办公桌边, 笑笑：“按规则办事，不给人留口实。这有什么？”
小湖道：“什么规则？不就是因为我们要往上查？太h——”
音还没发全, 许城制止：“小湖！别忘了你在哪儿？”
小湖脸憋得通红。
小江也说：“本来就是！他们会投诉, 我们也——”
“行了！”许城皱眉。
众人噤声。
他又哼笑下：“这么为我打抱不平，把明图湾跟汪婉莹的案子破了。”
众人丧气垂头。
如今, 最关键的嫌疑人杨建锋死了；跟陈頔打电话的那个部门司机下落不明；所谓的数据卡死活找不到。
且明眼人都知道, 这案子有多方阻力。想破案哪有那么容易。
“好了。”许城用力拍了拍手，试图振奋大家，“别灰心。技术在进步, 观念在进步，制度也在进步。眼前的阻碍只是一时。当初选了做刑警，执法为民, 是终身的事业。都沉下心来。前段时间不还说，佩服那些十年追凶的同僚吗？这会儿都忘了？”
小湖抬起头：“没忘！”
小河：“我们就是撒撒气，一会儿就好了。许队，等你回来，带领我们继续大干一场！”
“对！大干一场！”
许城转身离开时，笑容褪去。
他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眼办公区，众人已开始忙碌。他多看了几秒，离开。
回到办公室，想将东西整理一下，但他从来习惯待在整洁有序的环境里，桌上、柜子里的文件夹都整齐，无从整理。
他望向桌上的相框，与李知渠对视。
知渠哥，这一战，给我点运气。
良久，许城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繁华街道上人来人往，公交车、轿车秩序井然地列队前行，走走停停。一切都与往常无甚不同。
明天——
他不再多想，拿起钥匙离开，锁门时，最后看了眼室内，将门关上。
下午，许城一直待在医院。
幸好许敏敏这段时间过来，姜添得以有人看管。许敏敏打电话来，问姜皙喝不喝鸡汤。许城说不用。
她仍是低烧未醒。医生说她体质太差，退烧缓慢，可能得拖到明天才好些。
许城长久凝望着她。
有些遗憾，她没有醒来，以至于这个下午竟只能这样度过；
又很庆幸，她不能醒来，这样，他能安稳克己地面对别离。
窗外太阳西下，夕阳如血。
窗外暮色降临，霓虹亮起。
中途，许城走到窗边，看万家灯火，看车水马龙，看行人或笑闹或愁容或行色匆匆。
这座城——明天——
他抑住心中感慨，回到病床上姜皙的身边。
黑夜渐深时，许城手机亮了。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是张市宁：“十分钟后下楼，打车去双辰里机械厂。”
许城嗯一声，挂了。
他又看姜皙，她紧闭着双眼，面颊潮红，嘴唇却苍白。
许城牵起她的手，贴在脸颊边，闭上眼。
几分钟后，他睁眼，轻抚两下她的手，说：“姜皙，我走了。”
她的手条件反射地抓他不松，将他的心一扯；他说：“别怕啊，相信我。”
他将她手放回被子，起身离开。她像有所预感，手突然又抓紧他：“许城——”
许城立刻俯身，贴近她：“你醒了？”
她喘着气，迷糊问：“你说，什么？”
“我说，姜皙，”他摸摸她的脸，“我好爱你哦。”
她怔了怔，微睁的眼睛凝望着他，很幸福地浅浅一笑，又睡过去了。
许城吻了吻她的手背。
关上门时，想回头再看一眼，终究忍住，大步离去。
许城拦了辆出租，说去双辰里机械厂。司机乐意跑长单，欣然前往。
厂子早已废弃，只剩地名，是誉城主城区与兰江县交界的城乡结合部。约在那里，意图很明显：环境复杂，没有监控。
车程近一小时，许城和司机聊起了天，问他对那附近区域是否熟悉。
司机开了话匣子，别说那儿，他对整个誉城没有不熟的。三十多年的老司机，是活地图加档案室。
许城不意外，誉城出租司机都是本地中年人，信息网可堪民间侦探。
许城又问，从那出发，有没有没人去的荒地。
“有啊。多着呢。”
司机滔滔不绝给他介绍，每提一处，许城打开地图看一眼地理情况。
到了目的地，司机愉快和他挥手再见，扬长而去。车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晚上十点多，许城立在废弃的机械厂旧址前，面前是大片田野，路灯寥寥，光线昏暗。
等了是来钟，尽头有车灯。
许城点了几下手机屏幕。而后，点开姜皙的对话框，看了会儿她的名字。
车近了，他收起手机。
一辆黑色无牌车停到他面前。
除了杨建铭，另两个是生面孔，一个刀疤，一个断眉，皆是凶神恶煞。
杨建铭上前：“手机。”
许城递给他，杨建铭关机、收起，说：“搜身。”
许城配合地举起手，刀疤和断眉将许城从上到下搜了干净，连鞋子都检查了。
最终只从他口袋里搜出一团卫生纸，和几个吃小龙虾的防脏手套。
许城上车，杨建铭拿出一块黑色布条，蒙住他双眼。
车辆启动。
郊外的夜很静，只有夏夜的虫鸣。此地偏僻，往来车辆绝迹。
大约开了半小时，脚下的路变得不平坦，像是上了土路。风声大起来，时不时听到流水响动。
又大概走了半小时。
路重新平坦了点儿。
再走一刻多钟，车终于停了。
杨建铭解开许城眼睛上的黑布：“到了。”
许城下车。
他在又一处废弃的地块中央。三方只剩断壁残垣，露出破败的红砖。枫杨、桦树等树木混杂在砖石之中，目测此地已废止二十年以上。
另一面是江边滩涂和滚滚江水。对岸荒无人烟，没有灯火。
今天是新月，夜空繁星点点。四下漆黑，只有车灯照着脚下碎裂的水泥块地面，杂草丛生。
不远处停着辆车。张市宁下来，下巴往一旁指了指：“聊聊？”
许城不动：“邱斯承呢？”
张市宁看向一旁，许城看过去，这才见一道断墙后，还停着辆黑色的车。他因站在车灯光束里，看暗处有些费劲。
两人对视上，邱斯承冲他点了下头，镜片白光在黑夜里闪了闪。
许城跟张市宁走去一旁，穿过碎石堆，到一块空旷的厂房里。
说是厂房，已没了天顶，也没了墙壁，只剩碎石块。地上瓦砾混杂泥沙，是大水年份从江里冲积上来的。
张市宁走到一块平地前，掏出烟盒，递给许城一支烟。
许城说：“戒烟了。”
张市宁点燃烟，笑说：“不该啊。做刑警，压力那么大。烟都戒掉，还有什么意思？”
许城没接话，眺望远处流动的江水。誉城周边水系丰富，除了长江主干道，还有好几条支流及河道。他问：“这是哪条江？”
张市宁笑笑不语，说：“你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茶叶。”
找邱斯承打台球那天，许城喝到了同款的茶。
张市宁一愣，反应过来：“邱斯承送的。可我们本就是老乡，送点东西，也正常。”
许城说：“正常。但你才调去检察院没多久，他去办事，不找其他人，偏找你。你还做出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子，太刻意。心里有鬼，想在人前划清界限。”
张市宁点头：“我是演过头了。但就凭这？”
“打着关心我的名义，把姜皙的事捅到范局面前；明图湾调查一直在错误的方向，你对接天湖区，但毫无进展；我刚审邱斯承，你就跟江州通消息；还有袁林，够了吗？”
张市宁长呼出一口烟，他自认每件事都做得光明正大、有理有由。没想】在到他面前，全是破绽。他笑一声：“许城，你的确天生是块做刑警的料。说吧，你还怀疑我什么？”
“李知渠。”许城说，“你发现邱斯承暴露了，立刻给江州警方线索，想撇清自己。你撇得清？李知渠死那年，邱斯承才22岁，他一个人干不了那么大的事。现在想想，为什么当年李知渠失踪，警方找不到半点线索，因为当年负责这案子的，正是你。”
张市宁仍谨慎：“怎么就一定是我？邱斯承这人，从小心狠手辣，年龄不是问题。”
“凶手不仅要了李知渠的命，还给他栽赃了个受贿的污名。明明是立了大功的刑警，却被江州人骂了十多年。这得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才想得出的阴招。邱斯承对李知渠，没有这么深的仇恨。只有你。”
许城看向张市宁，黑眼睛在夜里灼灼明亮，“警方搜查姜家，查到的账本，少了一本。我猜，李知渠仍在持续追查，而你的名字，在那账本上。”
“方信平死后，李知渠一切行动直接向你汇报。他也曾视你为方信平那样的师父。可他调查受到阻碍后，开始怀疑你。你明白，自己在他心目中，从一个偶像，变成丑陋败类。你自认江州人心中的好警察，从来心高气傲，也知道他的性格，绝对查到底、不罢手。”
张市宁弹了弹烟灰，乌白的灰烬随江风散走。
他已快忘了当年的心境。如今许城一分析提醒，当年那耻辱、愤怒又恐慌、惧怕的心理历历在目。
他慢条斯理又说了遍：“许城，你的确是个天生的刑警。不过嘛，法治越来越完善，刑警最要讲证据。像你这样直觉敏锐的人，找证据找得很痛苦吧？毕竟我们这行，需要通力合作，个人英雄主义都是电视里骗小孩儿的把戏。海量的证据山海，靠一个人是不行的。”
许城淡淡一笑：“没关系，保护伞倒了。证据自然会慢慢曝光。”
张市宁脸色僵了僵，话到正题，他不绕弯子了，说：“汪婉莹的数据卡，你拿到了？”
“嗯。”
“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许城说，“今晚，我要是回不去了。那东西，自然有人交出去。”
张市宁表情没有刚才松泛，但面皮还是笑了笑，盯紧许城的眼：“你看了里面的内容？”
许城直视他，他懂张市宁此刻是刑警审讯的眼神。他在判断，许城有没有说谎。
许城：“看了。”
“是什么？”
许城说：“和陈頔的死有关。”
张市宁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真假，无果。
是他主动联系的许城，想找他聊聊，条件可以谈。许城起初没搭理，但几天后，他同意了。
张市宁当然并未相信他。许城手上既有数据卡，为什么不交出去，反而同意谈判。如果要钱，他不信。
但后来，许城说，他要邱斯承的命。
张市宁知道当年许城跟姜皙的事，他不太信世上有情种。但当年许城确实因那女孩疯过。而如今姜皙也住在他家中，许城每每失控都因她。许城被关在区公安那夜，跟范文东的争吵和崩溃也是事实。
何况，他最近丑闻缠身，名誉尽毁。
这种看不上钱的人，最看重名了。人总得图一样吧。
邱斯承还是有点本事，操纵舆论，给他泼一身污水，终于把他逼急了，失了理智。
“这么恨邱斯承？”张市宁玩味地调侃，“这么重要的东西，换他，值得？”
“就这么恨。”许城说，“数据卡里的东西太大，真要调查，不是我一己之力能推动。况且牵涉众多、耗时巨大，真等立了案，你们是跑不了，但邱斯承可以跑。那时，我去哪儿找人？”
“他杀了像我哥哥一样的李知渠，伤害我最爱的人，现在也毁了我。我只要他死。”
张市宁回头看了眼邱斯承的方向。这会儿，他已下车，站在两道车灯交汇的光幕后方，辨不清神色。
但，他察觉到一点不对——
“牵涉众多……”张市宁斟酌着刚才许城说的话，掩住心思，问，“也有你许城不敢碰的石头？”
许城突然说：“给我根烟。”
张市宁发觉他心虚了，递给他一支。
许城点燃，抽了一口，才说：“每个口子里都有腐坏的部分，无处下手。”
张市宁不动声色地问：“那枚数据卡里漏出了哪些口子，你说说？”
许城呼着青烟，念出几个部门，几个人名，都是在誉城地界如雷贯耳的。他说：“你把邱斯承推出来，顶了这个案子。其余部分，我可以不管。”
张市宁手里的烟很久没吸了，烟头烧了长长一截。
他眯起眼，深思熟虑着，突然拿起烟头狠狠一吸，吐出口烟了，拿手掐断。滤嘴那截装回兜里。
许城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眼瞳微敛。
“行，按你说的来。明天我把跟他有关的东西交给你。你尽管拿人。”张市宁转身回去，那头的人稍稍聚拢，等待张市宁发话。
张市宁看了眼许城，又看了眼邱斯承，三人在车灯里站成一个尖锐的三角形状。
一瞬间，连江风都停了。
旧厂废墟之上，静得吓人。
张市宁开口：“送他回去。”
邱斯承面色平如镜，许城也无半点神色变化，余光打量着周围地形及在场人数。
除了他们三人，剩杨建铭，刀疤、断眉；和另外三位“保镖”，一个花臂，一个大块头，一个国字脸。
许城不清楚这几个打手来历，但显然，包括杨建铭在内，都知道现场不仅要听邱斯承的，也要看张市宁眼色。
张市宁和邱斯承对视，后者没讲话，隐隐不满。张市宁今天叫他来，是来杀许城的。他不知两人聊了什么，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立在邱斯承左侧三位保镖一动不动，表情冷酷，宛如石雕。他右侧的杨建铭看着邱斯承，等他终于点了头，杨建铭才拔脚走向刚才接许城的那车，刀疤和断眉随之迈步。
许城也走向那辆车。
这时，张市宁突然对邱斯承说：“交给你了。他手上没有数据卡。”
话音未落，走向车的杨建铭等人、及原本站在邱斯承另一侧的三位保镖，突然解开穴道一般，从四面八方朝许城冲去。
许城早有预料，瞬间起势冲向离他最近的大块头，抬手接住他挥舞过来的手臂。接招那刻，许城感觉到此人力气极大，身手不一般。他用力将人扯到身前，顶起膝盖猛击腹部。大块头勾胸弯腰，软趴下去；许城毫不手软，将他手臂反手一拧，大块头半跪在地，发出惨叫。
花臂和国字脸冲到身前，许城反身一个扫腿，直踢国字脸面门，他下了狠力气，将其整个甩倒。一边面对花臂的飞速出拳，他抬手硬接住，另一拳狠击对方太阳穴上。
三人一瞬被打趴。
刀疤男猛冲而上，一拳击来，拳风极强；许城侧身堪堪躲过，一手砍刀状击打他手臂，一手顶肘，肘尖猛击对方胸膛，随后一脚踹他出去。刀疤男下盘很稳，脚底呲滑后退一大截，却没摔倒。
断眉也冲上前，抬脚飞踹；许城转身一手抓稳他脚踝，生生承下这脚力，趁势一拳猛击他腹部，借力将他扑倒在地。他飞快一拳猛击他颧骨和眼窝，力道之大，断眉苦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许城飞速在地上一滚，眼见大块头恢复了朝他冲来；他飞跃而起，一脚狠踹他腰上。
力气之大，许城嘴里都铁锈味直冒。
大块头飞出去撞到车前盖上，挡住车灯。笔直的光线霎时像胶管里挤出的水柱一般四处飞溅，折成一道道狂闪的光刀。
张市宁后退几步，隐匿在黑暗里。这几人都是练家子，可许城实在太强。
他冷声：“你是不是太小看他了？”
邱斯承看了眼杨建铭，后者从车里抽出几根铁棍子给弟兄们。
有了趁手武器，这一方立刻扭转狼狈局面。但许城仍没那么好对付。他虽腹背受敌，手臂、腿上挨了几闷棍，但他很快贴到车旁，将车身作为后方应敌。
国字脸挥棍前来，许城伸出手臂生生吃下一棍了，立即反手攥紧棍子，将他扯到跟前，腿脚续足力气、踹他心窝。
国字脸飞出几米倒在地上，直吐鲜血。
大块头和花臂脸同时挥棍，许城两手去挡，抓住棍子将两人使劲往跟前一撞。却听身后从天跳下一道巨响。
他知有人偷袭，一蹬车灯要跳开；撞得满头是血的大块头和花臂大叫一声，拿棍子架抵住他。许城紧急侧身，但下一秒，背上一阵剧痛。
偷偷猫上车的杨建铭背后突袭，一把尖刀擦刺过许城侧背，鲜血飞溅。
许城剧痛难忍，双手握棍狠推开大块头和花臂。回身之时，从地上爬起的国字脸报复地猛踹他后背。
许城扑倒在地。
刚才挨下那些闷棍，各处痛楚在周身炸开。他一咬牙，抓住钢管强撑起身，又是一拳击退国字脸，一脚旋踢扫上花臂脸颊，踢飞他一颗牙齿。
可他才喘着气低头检查身侧伤口，杨建铭握紧钢管，再次从背后偷袭，一棍子打在他头上。
砰一声闷响，许城刹那间头痛欲裂，人晃荡两下，想站稳，但，
那一刻，许城猝不及防，看到了那年夏天，
耳畔突然响起惨烈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一阵一阵，痛彻心扉。一股穿越时光的剧痛袭来，像积攒了十年的痛苦在他体内骤然爆发。
他只觉天旋地转，人哐当砸倒在地。灯光人影飞溅，尘土飞扬。
他看见了人生中最灰暗的夏天。
很陌生，却又如嵌入骨髓般熟悉——潮水一样疯狂扑来。
他看见一个少年，发了疯一样，在江州、江城、云西、奚市的大街小巷，疯狂寻找着谁的踪迹。他满目惊恐绝望，几乎不吃不喝，胡子不刮、头发不剪，又瘦又黑，像个野人。
他看见，
那个少年在嚎哭：“我找你要那两样东西的时候你猜不到吗？你猜不到我喜欢她她对我很重要吗？！李知渠你都知道！但你只想着立功！你有没有答应过我保证她不出事？你配当警察吗？！你不配！”
“你怎么能不去上学？你疯了！你别为了她，毁了前程。”
“我已经没前程了！！”
“你就当她死了！难道你也要去死吗？”
少年怔住，一句话不说，转头就往江里跳。李知渠去拦，他突然扑上去打他，但这些日子他太孱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打不赢，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来。在场之人吓得变色，他直直向后晕倒过去。
他又看见，
病房白得刺眼，姑姑在哭：“孩子啊，你别这样，别这样。姑姑心里疼，疼啊！小城——”
可她口中的“孩子”不听，他浑身血痕，抱头蜷缩在病床上，嚎哭，哭得撕心裂肺，惨不忍闻。
许城头骨剧痛如裂，眼前一片血红，耳朵里嗡嗡巨响，听不清周围任何声音。
他挣扎着爬起来，杨建铭等几个练家子也满头血与汗，到处负伤。
几人见他倒下，好不容易趁机喘气，不想他又恶狠狠站了起来。
杨建铭冷喝一声，蓄满力气朝他挥棒而去；许城徒手生拦住棍子，脚踹而出。杨建铭移腿躲避，迅速出拳；许城抬臂抵挡，肘击而去。
两人打得拳拳到肉，杨建铭仍不占上风，被许城逼得连连后退，踩到石子一歪，许城一脚踢他膝盖，杨建铭吃痛跪地。
可那时，断眉趁机偷袭，许城侧身躲避，而刀疤脸满身血泥爬起来，一棍打在他太阳穴上。
许城吐出一口鲜血。
也就是那刻，他突然看到第一次推开画室门时，见到姜皙的场景。
春末初夏，她一身白裙，坐在软椅中，目光水盈盈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那一刻的心情是——
那些记忆的情绪，很多情绪，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许城摔倒在地，看到——
叫她看晚霞那一幕。
他望着她趴在小圆窗边的侧脸，不是想着欺哄她，只是觉得，她真美好啊。
打架那晚，不是利用，只是……他想带她走；
轮船调头，不是想利用，是他不舍得离开她。
周围的人全部围攻上来，怕他再缓过来又是大患，且刚才被揍得太狠，满腔愤狠，对地上的许城拳打脚踢。
他很痛，但心里的剧痛甚至已叫皮肉之苦变得麻木。
记忆里积攒了十年的痛苦一瞬爆炸，他全身都痛，痛得不能呼吸；痛到几乎不能承受，要晕厥过去。
姜皙——
当初那个少年，他爱你，很爱你；比他现在爱着的、以为的、想的、还要深。
可为什么偏偏在年少时，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有和她讲过。
他痛到陷入无尽的恐慌，怕见不到她了，再也没机会告诉她了。
我爱你，姜皙，从始至终。
从来都是爱，很深很深的爱。
怎么就错过了九年，又在重逢后蹉跎了数月。
他这一生，分明做尽好事，为何上天对他如此残忍？
他想起了买戒指时的心情，不是要骗她，拴住她。他早知所谓结婚是姜淮拿胡萝卜吊他，可他听进心里去了，他自己偷偷计划了。
买戒指时，他很幸福；幸福到此刻想起，化为成倍的剧痛。
还有旋转木马，她第一次在旋转木马上对他笑时，他是心虚，是不忍，可——也心动了。以至于他无法多看她一眼，匆匆移开目光。
那时的心情，被谁偷走了？
他甚至，想起了初见时的心情。第一面，他就有了想摸摸她红红耳廓的冲动，猜想着，一定热热的，软软的。
所以，030411，他一直记着，从未忘记。
姜皙，初见，我就喜欢了你啊。
030411，那天我就对你心动了。不肯承认。
你知不知道？
他太痛了，痛到身体做不出反应，生生挨下所有的拳脚。
他听到医生说：“你不喜欢她，你只有愧疚。”
说：“盯着你手中的纸，你不疼了，你一点儿都不疼了。”
终于，许城挣扎着想起来反击，可脑袋重如灌铅。嘴里、鼻子里全是血腥味、尘土味。
意志想起，身体动弹不能。
“行了！”张市宁下令。
众人喘着大气停下，皆是狼狈。
而许城突然抓住一根钢棍，猛地往最近的人小腿处一捅，竟直接将对方小腿捅穿。顷刻血流如注，惨叫连连！
“你他妈！”刀疤脸气到狂暴，上前猛踢许城脑袋。他抬手抵挡，咔擦一声，断骨的剧痛在手臂上炸开。
许城痛嚎一声，头猛扎在地面，脏兮汗湿的后背上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几人在打斗中对他又恨又怨，还想继续踢打，张市宁走了过来。
汽车车灯交错，许城像团血泥混杂的脏抹布，趴在灰地上，只剩喘气、流血的份儿。
无数尘土在车灯中飞扬，张市宁到他面前蹲下，说：“你骗我。”
“你没找到数据卡。但你很聪明，太聪明了。也多亏你聪明过头，我才发现你没找到卡。”他抬头，对一旁的邱斯承说，“他已经推断出比数据卡里范围更广的东西，更广的人和事。留不得了。”
许城没有反应。
张市宁做事讲速战速决，不多话，才起身，想一想，又蹲下来，说：“有件事，我得替李知渠跟你解释一下。”
听到李知渠的名字，许城缓缓抬眼，沾着血和泥的睫毛黏在一起。
“当初，你跟李知渠说，想带姜皙走。李知渠跟我说过这事儿。但，我提前了行动。我想着你要跟她走了，这辈子就毁了。当然，也就不能为我所用了。那时候我很看好你。我没看错。我原以为我能来誉城做到市局，但尚杰力保了范文东。现在，我真后悔，当初应该放你走。这样，我也不用看着你死。”张市宁摸了下他的头发，
“到了地下，跟李知渠说一声，算我对不起他。”
许城眼睛血红，要扑上去；可杨建铭和另外几人死死摁住了他。
张市宁交代邱斯承：“现场打扫干净。”
“嗯。”
张市宁的车很快在原野远去，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邱斯承冷睨着被摁在地上仍死死望着那个点的许城，他半脸血污，车灯斜照在他脸上，勾勒得一张男人脸冷厉而又脆弱。
到了这份上，居然还透着一种脏兮的性感。他邱斯承，也只是输在了一张脸上。
不过，这张脸，过了今天，也就没了。
“水。”邱斯承伸手，花臂给他递来一瓶水。
邱斯承拿皮鞋鞋尖挑了挑许城的下巴，戏谑：“你说，姜皙看到你这样子，会不会心疼？”
许城冷冷抬眸。
邱斯承蹲下，一瓶水泼到他脸上。许城闭了闭眼，清水冲掉他脸上半边血污，顺着下巴往下淌。
“放心，你走了，我会好好地，照顾她。”
许城陡然朝他冲撞，五六人齐摁他手脚，终是徒劳。
邱斯承笑笑：“省点力气，不如好好聊一聊。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怀疑我的？”
许城将头低趴下去，喘着气，不说话。
邱斯承抬抬下巴，几人将许城上半身拎来，摁压着跪坐在地。
“说吧，等下，没机会说话了。”
许久，许城开口：“李知渠失踪前，给我写了信。他有了姜皙的线索。是有人用这个引他上钩，去了危险的地方。其他人不会想到用这做钩子，因为谁都不知道姜皙死活。只有你，在案发那天见过姜皙，带她回过姜家。他能相信你的话，是因为你展示了姜皙的私人物品，手机。”
他说准了。
张市宁说的没错，他这样的警察，确实可怕。但邱斯承并不承认这点，何况他现已是板上鱼肉。
“许城，你就这么想置我于死地，还想骗张市宁、拿我祭天？为了给李知渠报仇，为了给姜皙泄愤？这么想让我死，就为我死，你跟张市宁做交易？我背后那些人，你都可以不查了？哈哈哈哈哈，”
邱斯承拍拍他的脸，轻蔑又讽刺，狂笑道，
“你还是个警察吗？你也不过如此啊！哈哈哈哈！你说，我要是告诉姜皙，她是会感动于你对她的深爱呢，还是失望于你作为警察的失职和败坏？哈哈哈！她还给你写那封信，太可笑了哈哈！”
许城不语，只一双漆黑的眼，在车灯侧影下，冷冷盯着他。
“所以一直以来你在装什么？啊？给你钱不要，多少都不要。你他妈……”
邱斯承提及此处，那种排山倒海的屈辱和羞耻，那种被他藐视仿佛低他一头被他碾在尘里的卑劣感再次袭上心头，他脸涨红了，
“你他妈装什么？”
他一拳打在许城侧脸上，不解恨，人站起身，一脚接一脚地踹，“他妈的就你高尚？！就你是个人？！就你视金钱为粪土？！”
许城腹部胸口结结实实挨了几脚，眉头狠狠捏紧。几个摁着他的打手都摁累了。
邱斯承也踹累了，骂道：“我是真不知道你们这些臭警察，都他妈图什么？啊？那么点儿破工资，累死累活，就图那几面破锦旗，能当饭吃？！还是就图你心里那点儿高高在上的破理想？觉着高人一等了是吧？！啊？”
“不图什么。”许城嗓音暗哑，“做该做的事。抓该抓的人。”
“我是那该抓的人？”邱斯承又蹲下了，问。
“是。”许城半张脸血污，可刑警的眼神依然清明坚定，“邱斯承，你作恶太多，必受制裁。你，绝对，逃不掉。”
邱斯承被他眼神震了一秒，但很快，笑起来：“我作恶？那也是被这社会给逼的！当警察很荣耀吗？警察真有本事，为什么姜家盘踞江州那么多年除不掉？真有本事，你怎么跪在我面前？
姜家害了多少人，毁了多少人？我的人生被毁了，世界不给我个说法，我自己讨。有什么错？我被欺辱的时候，你不讲正义公平？我要报复了，你来讲公平了？”
许城短笑出一声。
邱斯承冷脸：“你笑什么？”
胸口的剧痛让许城深吸了口气，他抬起眼，眼睫被车灯斜照得发虚：“邱斯承，你妈妈是怎么死的？”
邱斯承眯起眼，脸色骤变，细眯的眼睛变得十分危险。
“你杀了她。因为你羞于承认一个性工作者是你的母亲。”许城一字一句，“姜家确实作恶多端，但你，没有姜家，你也是这样的底色。”
邱斯承脸色阴鸷，眼中闪过熊熊的耻辱和仇恨，他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拳狠狠击打他腹部。
许城猛弓下腰去，忍痛到脖子上一片血红。
“是又怎么样？许城，你总以为你能赢。结果，弄巧成拙，要死我手里了。”邱斯承笑得眼尾炸开一片花，“终究是我赢了啊。”
“就你们？”许城嘴唇上染着鲜血，“杀得了我？”
邱斯承真恨他这明明落水狗了却居然还不惧不畏、底气十足的样子，冷道：“你不看看你现在什么位置？”
“不管什么位置，你们，也杀不了我。”许城仰起头来，一个一个，先看国字脸，大块头，再看花臂，接着，刀疤脸，断眉男。
要怎么形容他的眼神，就是他们这类人最害怕的、利刃一样直插心脏的刑警的眼神，那眼神一格、一格、挪到杨建铭身上。
杨建铭莫名胆寒。
江风突然大了，刮着众人的薄衣。
许城说：“我是刑警。誉城公安的刑警队长。你们杀了我。这个队伍里的人，花十年，二十年，不管你们躲在哪儿，隐姓埋名了，改头换面了，掘地三尺也会把你们挖出来。
方信平、李知渠、我这样的警察，千千万万。”
“不信，就试试。”
几人胆寒发怵，交换眼神，所见之处，皆是沉默退缩。虽这几人都是沾了一手污、班房几进宫的主儿，可杀人不是小事儿。
杀警察，还是刑警，队长……那更是要命的差事。
国字脸看了眼杨建铭，眼神责备又惊烦：“来之前你也没说是这票是警察啊！”
“还是那个很有名的刑警队长是不是？叫许城。”
几人都不先动手了。
许城盯着杨建铭：“杨建铭，拿着邱老板给的重金，脏活累活推给他们，你算盘打得精。”
杨建铭一张冷脸，不回应他的挑拨离间。
邱斯承看出气氛的微妙转变，说：“都已经这样，你们还指望放他走就没事儿了？”
几人不吭声，只看杨建铭。
“行。我来。”杨建铭直接下令，“你们三个，去那边，挖坑。”
三人从车里拿了铁锹，走去滩涂。
“你俩搭把手。”杨建铭摁住许城衣服后领，和刀疤、断眉一道将他拖到十几米外。
滩涂上，纵横交错着涓涓水沟。
“邱斯承！”许城突然爆吼一声，在空旷的天地间格外渗人。
邱斯承过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李知渠怎么死的？”
“和你推测的，一模一样。”
姜家覆灭那天，有警察从姜成光身上搜到第二本账本，但未上缴，私给了张市宁。
方信平、李知渠、许城找到的所有证据，定了姜家的罪，也拉开了江州反腐扫黑的序幕。但那本账本上的人，侥幸存活，甚至成了功臣。
李知渠从许城那里听说过第二本账本，坚持在找。渐渐，不被同僚理解。有的认为他太轴，有的认为他太狠。
李知渠仍不放弃，直到，他开始怀疑张市宁。他潜入张市宁办公室，偷翻到那账本，但不巧，张市宁恰好返回。李知渠怕暴露，没带走整本，只撕下其中一页。
张市宁过了半月后才发现账本被撕。
张市宁一开始不想除他，想收买他。再说他是姜家案的大功臣，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
李知渠拒绝了。
那时，邱斯承刚去誉城，想找刚调任到誉城的郑晓松拿块地。他知道张市宁和他关系好，通过张市宁送钱。张市宁说不要钱，要一条命。
车上塞五十万，也是张市宁的主意。
那时，邱斯承跟李知渠没有太大恩怨，唯一反感的不过是他对许城太照顾。他用姜皙的手机骗了李知渠，说在江临看到了她。
那天，李知渠很兴奋。开车去的路上，一直问邱斯承，姜皙状态怎么样，现在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甚至问了句，她还怪许城吗？我好好跟她解释，不知道能不能消除她跟许城的误会。
我挺对不起许城的。李知渠说，我就希望他以后好好的，跟自己喜欢的人，过快乐的日子。
邱斯承一路应付他，到后来只说不知道。
目的地是杨建锋在早已搬迁的废村里的老屋，李知渠才进门，就被杨建锋一锤子打在后脑勺上。
但他没有立刻死，还说了句话。
杨建锋又捶了几次，他才断气。满屋都是飞溅的鲜血。
“你知道，李知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许城眼睛血红，盯着他。
“邱斯承，你到底知不知道姜皙在哪儿，不要伤害她。”
许城骤然惨叫，嘶吼着，人突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竟生生拖着杨建铭、刀疤脸和断眉三人，猛扑到邱斯承面前，抓住他脖颈，一拳狠狠击打在他脸颊上。
“砰”一声！邱斯承甩过脸去，颧骨痛如碎裂，一片红痕。眉骨直接裂出鲜血。
而许城的手抓掐着他的脖子，仿佛能把他喉管拧断。
杨建铭三人拼命将他扯开，重摁回地上。邱斯承恼羞成怒，一脚踢到许城头上，后者一瞬没了动静。鲜血顺着他的头颅淌下。
刀疤脸和断眉警惕地看了杨建铭一眼，后者脸若冰霜。
邱斯承捂着发痛的咽喉，冷道：“摁水里。绳子捆好，埋了。现场清扫干净。”
他抬头望乌云密布的夜空：“最近雨多，什么痕迹都能洗掉。呵，天也不帮他。老天爷总是帮我啊。”
杨建铭无情照做，拎起许城满是鲜血的头，摁进夜色下灰缎般的水中。许城毫无反应。
刀疤脸和断眉对视一眼，不愿搭手，找了理由去挖坑。
邱斯承等了会儿，见许城仍无反应，放了心。下雨了，他坐回车里。但杨建铭比他还谨慎，为保万无一失，仍持续将许城的头摁在水中，加了一倍的时间才拖起来，拿绳子将他身体捆得严严实实，拖去坑边。
挖坑难，所以特地选的江边滩涂，好操作。可即使这样，五个大男人挖了近半小时，才挖了一半。
邱斯承的车先走了。雨更大了。
几人又挖了一刻钟，终于出了个大坑。
杨建铭用力一踹，许城滚下去，砸进坑底，砰地一声，没了动静。
“累死了。疼死了。我一身的伤。”国字脸被雨淋湿，抱怨，“我要先走了。”
他忌惮于许城的身份，不想搞个杀警的罪名。他这一撂挑子，另外几人也动摇。
杨建铭不管，也不拦，自己拿锹挖起泥土，往坑中填去。

第86章
正文终章（中）
凌晨, 杨建铭回来了，换了身行头。
邱斯承坐在沙发边喝红酒，问：“都处理好了？”
“嗯。”
“他们几个呢？”
“出城了。明天会过边境, 去缅北。那边有邓坤的人接应。”
之后，就永远回不来了。
“行。”邱斯承放下酒杯, 起身要出门。
杨建铭随行，邱斯承说：“不用。你去休息。我自己开车。”
“去医院？”
邱斯承看他一眼。
杨建铭斗胆：“老板, 现在不合适。张市宁也交代了, 你不要再去——”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
邱斯承最终却折回, 说：“今天也累了。休息吧。”
机会多的是，不急这一时。等她身体恢复好了, 他再去探望。
许城啊许城。
他解着领带, 颇觉一丝兴味。正如张市宁所说，这时机正好。头几天还深陷负面舆论，这个关头失踪, 也算应了“畏罪逃亡”。
邱斯承多少年没睡这么一个好觉了。
次日醒来，他准时到公司上班, 听报告。
临近中午有个会议, 属实无聊，邱斯承稍稍走神, 设想着要是知晓许城死讯, 姜皙得哭成什么样子。
一定赏心悦目。
他满意地弯唇，备用手机却无声亮起，是个陌生号码。
邱斯承让会议继续, 出去接电话，是张市宁。他极少在工作时间给他打电话。
“你护照在身上吗？”对面声音出乎意料的紧迫。
“在。”
“现在马上去机场。”他知道他各国签证都有，“最早一班出国飞机一个半小时后, 去清迈。你立刻上去。到了再转机。”
“怎么了？”
“立刻走！”张市宁低吼一声，骂道，“他妈的许城把我们耍了。”
他讲话不方便，迅速挂断。
邱斯承一瞬从天堂坠入地狱，不知究竟何事，但也知事态巨变，立刻回办公室拿上装了护照和美金的公文包，直奔机场。
杨建铭开车送他。路上，车厢内诡异的死寂，邱斯承眉头凝结，千思万想也琢磨不出哪儿出了问题。
他开口问杨建铭：“张市宁说我们被许城耍了，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杨建铭给不出答案：“要不网上看看？”
邱斯承上网，可搜不到半点可疑信息，一切风平浪静。
邱斯承不多想，只说：“开快点。”
送到机场，杨建铭问：“老板，我呢？”
“你先找个地方避风头，见机行事。钱自己去家里拿。”
“行。”
邱斯承快步走进机场大厅，迅速换机票。头等舱安检通道人不多，马上要到他时，肩膀被人拍了拍。
邱斯承回头，面前三四个便衣。为首的冲他举了下警察证，他叫张旸。
“请问你是邱斯承，身份证号xxxxx吗？”
“是。”
“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怀疑你……”
“不好意思，我有公事要出差。”邱斯承泰然一笑，“明图湾那些失踪案，我已经配合你们走过几趟了。据我所知，最大的嫌疑人杨建锋早就在抓捕过程中被毙。如果没有充足证据，等我工作结束再回来配合你们。”
“不是明图湾失踪案。”张旸面无表情。
邱斯承一愣。
张旸说：“我们怀疑你跟余家祥受贿、泄密案有关，余家祥已被留置。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怎么刚好在这个时间点？
邱斯承脑子飞速转动，他没留过账面证据：“我对这事不知情，况且，行贿受贿，主体是余家祥。这样，我有个很重要的会，我让思乾特助配合你们先去——”
“您还是把会议取消吧。”背后一道声音。邱斯承回头，是另一波警察，为首的叫易柏宇，“我们有充分证据怀疑，思乾集团长期通过海外账户洗钱；旗下四坤金融也涉嫌洗钱、非法组织赌博。”
邱斯承心沉了沉：“我是CEO，只负责集团商业运作。财务这块，不干我事。你们该直接找CFO。”
“他已经被我们带走。但您，也得跟我们走一趟。邱总放宽心，如果只是误会，解释清楚，自然没事。”
话这么说，张旸却突然把他头一撇。一位女警上前，对着他脖子咔咔一通拍照。还将他眉骨和太阳穴上的淤青拍下。
邱斯承一惊，他昨日回家后才发现，耳后、脖子上被许城生抠下几道血痕。
但这几位刑警谁也没提许城，将他带走。
邱斯承顿觉不祥：或许，再也走不了了。
*
姜皙做了个梦。
梦里许城在唤她，姜皙，阿皙……
姜皙寻着迷雾过去，发现自己站在水边的滩涂上。
他明明在和她说话，可她找不见他。下一瞬，他冰冷地躺在大坑里。
姜皙立刻扑上去，她惊恐，生怕碰不到他。梦总是这样的。
她一伸手，忽就被大风刮去他面前。
姜皙竟拥抱到了他。
他闭着眼，眉心拧得很深，很痛苦，微弱地喘着气。
“许城？许城！”姜皙推他，见他面容惨白，浑身湿透，急道，“许城你醒醒！”
姜皙惊醒。许敏敏坐在病床边，正抹泪。姜添在一旁默默摆弄他的笛子，想吹又不能吹的样子。
她干哑地唤：“姑姑。”
许敏敏忙别过头，拿袖子摁摁眼睛，给她递水：“你终于醒了。我担心死了。”
姜皙口很渴，喝了些水，说：“谢谢姑姑。不用担心，我都好了。”
可许敏敏眼睛更红了，泪又涌出，忙起身：“我去给你弄点小米粥。”
姜皙察觉不对。等她走了，问姜添：“许城哥哥上午来没有？”
“没有。”姜添摇头，回想了一下，“昨天没来，前天没来，前前天也没来。”
姜皙已有不祥预感。
姜添又抬头：“我听护士姐姐说，许城哥哥死了，很多人都这么说。新闻里也这么讲。姐姐，死掉是很好的事吗？为什么，他们一个一个，都死了？”
姜皙立刻打开电视，调出誉城新闻的回放。看到警方四处搜寻的画面。
播音腔庄重而不含感情：“警方目前正在双辰里机械厂及兰江县周边一带搜索，暂时没有任何进展，本台会持续报道这起广受各界关注的失踪案。”
姜皙翻身下床，动作太急，扯掉了手上的针管，脑子也晕眩了下。
她拉开床头抽屉，没找到手机，才想起到了警方手里。
“添添，你手机给我。”
姜皙搜索许城的名字，网页铺开，发生了天大的事。
许城失踪第二天，网上爆出匿名贴。声称誉城公安刑侦队长许城失踪，凶多吉少，疑因执意调查明图湾案而惨遭灭口。此前的“滥用职权”、“嫖.娼”等一系列负面舆论都是针对许城的报复，只为拖他下水。
爆料人称誉城水深，多方黑白势力勾连，利益输送，草菅人命。前段时间，调查思乾集团的著名调查记者祝飞死于非命。如今连刑警也沦为鱼肉，简直丧心病狂。扫黑除恶迫在眉睫。
帖子一出，迅速引发讨论。
接着，“求真新闻”紧跟实事，连续发布深度报道，质疑近年来思乾集团过于顺畅的发展史，诘问杨建锋杨建铭兄弟与邱斯承的关系，质问明图湾案自案发到目前复杂缠绕的所谓“程序”阻碍，并追问“誉城到底怎么了？”。
报道提及当年震动全国的江州姜家大案，缅怀殉职的方信平、李知渠警官时，追问：“到底要冤死多少个警察才够？”
舆论升级、引起社会关注的同时，求真新闻一篇《一名刑警的消亡》引爆了网络。
该篇长文不同于以往客观冷静的新闻稿件，讲故事般娓娓道来，从一个刑警的角度陈述着办案途中遭受的种种经历：无辜的受害者，悲切无望的家属，猖狂的罪犯，虚伪的各方，势力角逐，重重阻碍，举步维艰。字字不提黑暗，却将那压迫性的灰色描写得淋漓尽致。文章结尾，警察在竭尽全力之后，突然失踪。
一层层专业的舆论推进，热点在当日就大爆发了。
恰在大众情绪被引爆时，记者追发出最新报道——思乾集团老总邱斯承在试图离境时被公安带走。警方发现了内部腐坏的证据。
至于许城，恐已死。
不少网友甚至拍到了邱斯承在机场被带走的画面。
这下子，如同火上浇油，愈烧愈烈。
这几天，网上全是对此案的讨论。
网友群情激奋，不少誉城本地人发帖、留言。
有人细数许警官的好，说当初他们村一个冤案，就是这个警察不懈地找真相，去他们村里来来回回跑了十几次，最终解救被冤的人，抓回逍遥法外的真凶。
更有誉城人痛斥誉城黑暗腐败，反腐倡廉的风迟迟未吹到誉城；有人恳请中央调查组来整顿风气，扫黑除恶；否则坏人当道，好人遭难，歪风邪气持续下去，誉城就完了……
姜皙飞速划着手机，网络上的惊涛骇浪猛烈拍打着她的头脑。
她昏睡这几天，誉城天都翻了。她眼睛很痛，那些字块像噼里啪啦敲打在她眼角膜上。
病房里的电视声消弭下去，许敏敏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关了电视。她手里端着碗小米粥，通红的双眼浮起泪雾：“孩子，先吃点东西。”
姜皙仰头，唇色苍白：“姑姑，许城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同事，一定跟你说过吧？”
“你先吃完，我再跟你讲。”
姜皙吃不下。
但她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她起初吃得很快，咽喉和胃受不了，又放慢速度，一声没吭，也没讨价还价，把那碗小米粥吃得干干净净了，拿手背擦擦嘴巴，望着姑姑，眼神执拗。
许敏敏嘴唇颤了颤，说：“小城死了。”
姜皙没反应，一动不动坐在病床上，黑色的眼珠直直看着许敏敏。
许敏敏心慌，要去抱她：“孩子——”
可姜皙很轻地推开她，双脚放下床，去找鞋子。
“阿皙，你要干什么？”
“我去趟公安局，听他们怎么说。”姜皙起身，双脚软得没力气，头晕目也眩，人晃荡一下，许敏敏赶紧扶住她：“你这才刚好，还得休养。”
“没事。”姜皙扶住墙壁，缓了会儿，脑中晕眩仍未散，“我一定要去。”
“西江。”杜宇康和杨苏来了，杨苏把她往床上摁，“你先好好休息。”
姜皙觉得不对：“你们怎么来了？”
杜宇康眼眶也是红的：“许城留了消息，叫我们照顾你。”
“我不用照顾，我就去趟公安局。”
众人还要劝：“阿皙——”
“别说了。”姜皙打断，一字一句，“你们拦不住我的。”
她唇色煞白，但眼睛黑亮，又狠又静。
谁都知道，拗不过她了。杨苏留下看着姜添，杜宇康要了个轮椅，和许敏敏陪姜皙出了门。
张旸接待的她，仅他一人。
一楼接待室在公安大楼西侧，下午的阳光橘色一片洒进来，看着暖黄，她却觉得没有温度。
张旸告诉姜皙。
在许城手机失联那个凌晨，他的私人邮箱收到了定时发送的邮件。
目前他知道范文东、易柏宇和江河湖海都收到了。可能每封邮件细节略有差异，但内容应该大致不差。
张旸将打印出来的邮件递给姜皙，有些内容，警方还在调查，且认为不方便让姜皙知道，涂了黑色斑块。
“旸哥，
余家祥的事，按我们昨天商量的，今天上午抓他，别太早，也别太迟。
现在，我应该失踪了。
我约了张市宁谈判，会谈崩。他会想杀我灭口。
除了杨建铭，其余杀手，他们不会留活口。但人太多，难处理，会去境外解决。需立刻和边境警方联系。出了境，这帮人就没了。
老勇有断眉的联系方式，但他们做这票，手机会上缴。如找不到人，可问老勇是否有线索。
以及，未来半月内，如果阿刀做了过火的事，不论是否在誉城地界，请跟当地警方打招呼。松松手。但应该到不了那一步。
今日，一旦余家祥被抓，张市宁会察觉不对，会首先让邱斯承逃（程西江在他家发现了准备好的大量美金）。
不能让他逃走。得尽快从余家祥嘴里审出线索。程西江已找到余家祥收钱的照片，但邱斯承没出面。他太狡猾，很难把他扣留太久。
所以你尽快和易柏宇联系，他那边有进展，他能拦住邱斯承。
杨建铭也会逃，但不会出国。盯紧收费站和乡道。
我失踪的事，很快会见诸报端。我和老范说了，叫网警不要插手。这些天，誉城会成为风口浪尖，你们承担的压力会极其巨大，辛苦了。
易柏宇的证据能扣留邱斯承较长一段时间，但那是经济案，有CFO和财务顶在他前面。他的罪责不会太重。而我依然希望能从刑事上将他绳之以法。
我需要你们尽快找到我。我信号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兰江县双辰里机械厂，这里可以找找线索，但不用花大力气。我不会在那儿。
他们为做事隐蔽，避开监控、人烟，但又不能去太难走且不好撤离的地方，我据地图推测，可能会在林垟，曲畅、武棋、思明这四个县的沙地、荒草场、滩涂。
抱歉，这是我能尽量锁定的范围，仍不小。最迟，半月能找到。
找到我时，不论我什么情况，先取证。
我指甲里会有邱斯承的皮肤组织。这是最直接的证据。口袋里会有张市宁指纹的烟。用一次性手套封存着。
我这儿有份名单，是我推断出来的数据卡之外邱斯承的保护伞，一并提交。
（底下一串名单被涂了黑。）
以下内容，仅有你知。
汪婉莹的数据卡，在我手里，藏在很安全的地方。
只有程西江知道在哪儿。但你不必问她，她不会回答。将这封信给她看即可。
如计划成功，会有中央联合督导调查组下来。
请你确定，调查组下来了，再告诉程西江，把数据卡交过去。
至于程西江具体什么时候交，有她决定合适的时机。
张旸，保护好程西江。
许城
2015年6月25日”
姜皙看完，手指微微颤抖，将那张纸递回去。
许城从没跟她说过数据卡，但她一下就猜到在哪儿了。
张旸拿打火机点燃那张纸，丢进烟灰缸。桌子上燃起的火光骇人地跳跃着，散出逼人的热气。
张旸的眼睛被火光照得红彤彤：“我不知道其他人收到的是什么，但，这里面结尾处的内容，西江，你知我知。”
姜皙僵硬地点点头。
她不信许城死了，她一直记着许城说，要相信他，他会回到她身边。
所以从醒来看到新闻、许敏敏的眼泪、包括见到杜宇康，她始终像隔着一层涂了蜡的玻璃，窒闷，但隔离。
可这封邮件让姜皙对他的死这件事有了丝实感。
她本就病中刚愈，面容苍白憔悴，折腾到这儿，听到这番话，脸上已没了血色。
张旸担心：“你还好吧？”
“没事。”姜皙说，望着他。她总觉得，他或许有别的事还没告诉她。可她知道，如果他不说，问也是徒劳。只道，“你们……还没找到他？”
“他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兰江县，那地方很偏，也没人去。周围基建不好，摄像头也没有。我们正在他信上所提的几个地方找……”张旸没讲太多。
姜皙呆了呆，哽咽：“人没找到，怎么能说他是死了呢？不都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
“西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警察有警察的判断，邱斯承没提，也没承认。但我们所有人包括局长，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杀了许城。”
姜皙身子晃了晃：“我能去见他吗？”
张旸思考了下：“其实，邱斯承也提过说想见你。”
姜皙起身时，说：“你们有没有去水边找过，我感觉他在水边，有沙泥的地方。去有水的地方找。”
张旸没接话。
姜皙说：“真的，你们去这类地方找找。”
邱斯承被关押，姜皙见他，隔着栏杆。
他一见她，眼里燃起了火：“姜皙，我小看了你。你那天去我家，偷东西去了？”
姜皙说：“我是线人。”
“行。”他点头。被关这几天，他眼睛下乌了一圈，但见到姜皙，他依然胜利者的姿态，“姜皙，这儿关不了我多久。等我出来……”
他话还没讲完，冲她咧嘴一笑，眼里闪着癫狂。
姜皙说：“你出不来了。你输了。”
这件事太大，不可能再轻拿轻放。
邱斯承一开始不清楚，但这几天，警察审问时的透露，叫他陡然明白了张市宁的那句话。
许城把他们给耍了。
那晚，许城知道会“暴露”，张市宁会选择让邱斯承杀他，后面的一系列行动，全在他计划内。
计划很简单，用一个刑警的牺牲，换取誉城的地震，换取督导组的到来。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止是邱斯承，张市宁，还有他们背后的一串名字。
这巨大的根系，他要借助更大的力量，拔根扯泥、山崩地裂地全都清带出来。
邱斯承知道，一切都完了。
但他拒绝承认。
他坐拥思乾集团，关系网庞大到常人不敢想，他拥有海量的资产，怎么可能？
可，他多年追逐的一切，在岳父妻子、在达官显贵面前伏低做小获取的一切，已摇摇欲坠。
他从人上人，顷刻间要变阶下囚。
不对，还有希望。
还有一丝希望。
“许城死了。”邱斯承抓住桌子，人往前倾，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姜皙，我把他的头踢碎了。”
他品尝着姜皙脸上骤起的蚀骨的痛苦，兴奋地笑：“即使这样，我也没输。我什么也没做，都是杨建铭干的，指使者另有其人。我不是主谋。哪怕找到他的尸体，只要我不认，你们有什么证据？何况，你们找不到他的尸体。
只要尸体一天找不到，姜皙，迟早有一天，我能出去，你信不信？”
尸体……尸体……两个字反反复复，刀一样切割着姜皙的神经。
她说：“他在有水的地方。”
邱斯承猛地愣了下。
姜皙直视他神色：“江边。”
邱斯承眼里浮起一丝怨恨。
姜皙试探：“不是长江。缪江。”
邱斯承已看穿她的把戏，笑：“你等着看，一年，两年，五年，看会不会超过李知渠？”
姜皙抿紧嘴唇。
她不想跟他怄气较劲，只想获取更多信息：“你为什么杀姚雨？”
“这种人你还惦记着？”
“邱斯承，你做了这么多错事，就真的一点悔改都没有？”
“我悔什么？！是你们欠我。这社会弱肉强食，比我恶比我坏的人多了去！凭什么让我来认罪？其他人怎么不来认？”
姜皙像看一个无法交流的怪物异类。她知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主动告知许城所在地的。
她准备起身。
“我话还没讲完。”邱斯承陡然间，笑出森白的牙，“姜皙，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许城大概没跟你说过。毕竟，死无对证的事，说了也没用，像狡辩。”
姜皙刚起来的身子，又缓缓坐下去。
邱斯承眼里闪着病态的快意：“你知道吗，当年，在姜家行动前，许城跟李知渠要一笔钱，一笔事成之后八万的线人费。”
2005年的八万，不是小数目。
“他还要李知渠，给你改名换姓，让你彻底脱离姜家，谁都不能再拿过去骚扰你。
他那时不打算读书了，也不要未来了，要带你走。说要去个很远的地方，云南，要跟江州这块地区切割干净。
李知渠把他臭骂一顿，但他很坚持。说事成后，一定要这笔线人费，也要你的新身份。不同意，他就不干。
可后来你不见了。他跟李知渠吵了好大一场，说什么来着……”
邱斯承眯着眼回忆到此处，戏谑着学着少年哭泣的声音，
少年在哭：“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她一个人活不下去的。她很傻的，很好骗，别人说什么她都信。她真的活不下去的。”
邱斯承学完，嘲笑出声，“还有什么，‘你是警察吗？你只想立功，想过无辜的人没有？’当然了。”他耸肩，“后来李知渠没了，这些话就又成了他身上一道罪。”
邱斯承眼尾笑成了花：“有意思吧？”
姜皙的手死死摁在膝盖上，她希望此刻自己是个健康有力的身体，能飞扑过去，亲手掐死对面的畜生。
很久，她缓缓松开手，平静地说：“你输了。邱斯承。你从来就赢不了他。我会找到他的。”
他突然斥道：“你装什么姜皙！我是被你们家害的。我害过的那些人，你们也要担责，你们也是间接凶手！”
姜皙摇头：“邱斯承，你经过的困境，许城也经历过，甚至在比你年纪更小的时候。但他长成了和你完全不一样的人。罪恶没有借口，而良善永远有选择。
所以我永远爱他，
他有没有钱，是不是警察，脸好看丑陋，人健康残疾，我都爱他。
是生是死，我永远爱他。而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邱斯承的脸因忌恨痛苦而扭曲，可她再也不给他多半点眼神，头也不回离开。
“赢的是我！你别想再见到他！他跟肖谦一样死得透透的！我让你走了吗？”邱斯承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突然起身，“姜皙！姜皙！”
可几位警察扭住他肩膀，将他押回去。
邱斯承发疯的呼喊扔去身后。姜皙猛地靠在墙壁上，胸膛像拉起的风箱般剧烈起伏，疼痛难忍。
张旸说：“我其实不想让你来，他就是个疯子。”
姜皙却猛地抬头：“许城真的在江边，有水的地方。不是长江。但具体哪条江不知道。你信我，我刚问了邱斯承，我知道我说对了。张副队，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一定要尽快找到许城。越迟、他越危险，求你信我的话！”
张旸想一想，给范文东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
张旸说，范局说了，队里会开会讨论这个事，让她放心。另外，范文东想见见她。
*
范文东见她，仍在一楼接待室。
姜皙独自等了会儿。
范文东下楼前接了个特殊电话，公安部直接挂过来的，询问相关事宜。范文东判断，他这段时间接连的汇报和疯涌的民意起了作用，上面很快会联合纪委政法委成立中央调查组下来。
但这种事，自是不能对外人讲。
他迟到了十分钟，抱歉道：“不好意思，临时接了个电话。”
“没事。我知道您工作很忙。”
“喝水吗？”
“我这儿有。”
范文东坐到她对面，打量她两眼，是个纤弱清美的姑娘。他知道了她做线人差点被杀的事儿，心有唏嘘。虽说许城早就怀疑余家祥，但证据居然由她找到，的确机敏。而一想起许城，他心都绞痛。
“你节哀。”
姜皙晃了下神，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他明明没有。
她摇了摇头，面上一丝可怜之色也无，坦然真切地看着他，说：“范局长，许城——”
范文东抬了下手：“我明白，之前组里认为，邱斯承会刻意改变‘江边’、‘滩涂’这类作案方式。所以许城提到的那些地点，我们重点在其他地方。但刚想了想，藏尸挖坑，不是容易的事。何况许城很高大，分尸也难，还是得找松软的地方。”
“分尸”这两个字，听得姜皙打了个冷战。
心突然一下扯痛，一下绞痛，痛得她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神经像凌迟：“您也觉得他死了？”
范文东垂头，头上的花发让他显得格外苍老憔悴。他不愿正面回答，只说：“我们一定会找到他，将罪犯绳之以法。”
“他另外给我写了封信，有些内容只限我和他知道。但有一页，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姜皙接过，是封手写信，黑色字迹记录在誉城公安的抬头稿纸上。
只有最后一页：
“……可行。
我知道，这个问题我们说过很多次。
你让我再等等，等时机成熟。我等不了。
身为警察，站在白色这边，要守规则，要遵程序。证据不足、时机未到时，只能忍。
但有些嫌疑人，就是在我们等待合理合法的过程中，逃之夭夭，再也无法归案的。
做这一行，我接受它的规则。
我知道，其余的犯罪分子，或许以后还有机会，但我不能放邱斯承走，我不能让我查出的这一整条线断在这里，不能让誉城烂到根，只能冒险一搏。
如果有机会回来，你再骂我吧。
但，如果回不来，遗嘱请您代为执行。
我一人清净，所有物简单。家属区房子归程西江。御龙苑小区房贷未清，是卖是留，由我姑姑许敏敏处置。
存款十万，留给姜添做治疗费用。
如有抚恤金，归程西江和我姑姑许敏敏所有。
最后，我知道，我们队伍从来善待殉职人员，组织上会照顾家属。
恳请组织照顾程西江。
虽在法律名义上她不是我家属，可我心里她早已是我的妻子。如我殉职，恳请组织照拂她。如程序上实在为难，也请尽力在合理范围内为她筹谋一二。
你我师徒一场，万分谢意。
知道您老年纪大了，看这封信要伤心，节哀。老范，风波烟雨，人生无常，还有什么值得苦苦介怀。
此致。
许城
2015年6月24日”
姜皙握着那信纸，两颗圆滚滚的泪砸落其上。
*
次日一早，姜皙看誉城早间新闻时，看到誉城公安已加大警力，在林垟，曲畅，武棋、思明四县的丛江、鸣江、缪江流域进行搜索。
电视画面上，不少身着警服或便衣的警察、包括搜救队、社会志愿者在绿意盎然的各江沿岸搜寻。
姜皙心跳加快，几乎无法呼吸。
她希望快点找到许城，又隐隐害怕那一刻的到来。
她总觉得他没有死，他说过的，要她相信他，他一定会回来。
他还说过，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可，她又害怕万一。
她和肖老师不一样，她不能接受他的死亡，绝对接受不了。如是那样，她宁愿一直找下去，他永远活在薛定谔的盒子里。
姜皙摇头，很用力地摇了摇。
她知道，他还活着。他会回来的。
她要相信他，一定相信。
新闻播报到城市建设，姜皙手脚尚在发颤，止都止不住。一低头，眼泪又哗哗地掉。
她抱住自己，无声地哭了会儿，哭累了，脑袋昏昏沉沉。她支撑起自己，开了窗子通风，将衣服晾晒，又开始整理起屋子。
她心慌害怕时，就爱整理东西。她擦完厨房拖客厅，理完客厅扫卧室，却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想起数天前的夜里，许城睡前还翻开过这本书。
她抱着书又流了泪。
姜皙擦擦疼痛的眼睛，把书收进抽屉，看见了许城的警察笔记本。
翻开看，都是他出外勤时随手记录的零散线索，有的字端正隽永，大部分龙飞凤舞，还有各种图标、箭头和简笔图画。
她看着，觉得亲切，眼睫还没干，又微微笑了。
翻到中间，一张朱红色的签纸从书页里飞出。
姜皙捡起来，是寺庙里的签纸，被他拿来做书签了。
有点儿旧了，底下写着无忘山无忘寺。
誉城寺庙众多，姜皙从未听过无忘寺。她搜索一下，近得很，就在梧桐江和长江交界处的小山岭上，毗邻姜皙之前短租过的老街区。
地图上有人评价：「无忘寺求平安最灵验了。」
姜皙心中一动，带上姜添出门。
姜添念叨说今天要上课，念到第三遍，见姐姐还是不理他，就闭嘴了。
转而说：“姐姐，我觉得许城哥哥像一只猎豹。但我们没办法买一只猎豹养在家里。”
他说：“你喜欢毛绒的猎豹吗？”
姜皙没理他。
姜添说：“毛绒的，不能替代真的。就像毛绒章鱼，不能替代呱呱。”
姜皙还是没理他。
姜添又说：“许城哥哥，会回来的。”
姜皙心一喜：“你也这么觉得？”
“嗯，因为我们，买不到真的猎豹。”
姜皙没话说了。
过了会儿：“添添，许城哥哥的数据卡在你那里？”
“嗯。许城哥哥说，只有姐姐让我交出去的时候，才给。”姜添是自闭症的孩子，只认他的道理。
东西放在他那儿最安全，常人的哄骗、胁迫，统统没用。
“在哪儿？”
姜添想了想：“许城哥哥说，你要交出去的时候，告诉你。你要交出去了吗？”
姜皙说：“还没有。”
姜添说：“那就不告诉你。”
姜皙没有追问，她听许城的安排。
她想，一切按他的计划来，不要破坏一步；这样，他会按计划回来。
她相信！
姐弟俩下了公交，沿步道上山。山不高，步道也不长，但姜皙脚不好，走了半小时才望见那寺庙。
安静，古朴，灰木色的牌匾上写着“无忘”二字。
鎏金色被风吹雨打了大半。寺庙的墙壁、屋檐、砖瓦皆掩映在夏季茂盛青翠的树冠里。阳光在上头跳跃，星斑洒落一地。
姜皙带着姜添跨进寺庙，今天工作日，又是中午，无其他香客。
穿过一座立着佛像的大殿，里头一处四方形庭院，几株玫红、桃红、白色三色的三角梅开得盛大而艳丽。
满树的花儿像瀑布从蓝天上淌下，颜色鲜嫩饱和得像要溢出来。
姜皙望着这蓝天古庙之下的三角梅，心静悄下去，脑中的一切忧愁、思虑暂时涤荡了干净。
寺庙虽小，也无甚人烟，却别有一番淳朴安宁。
姜皙沿台阶上主殿，迈步入殿内，抬头仰望着巨大的金色佛像。
佛祖眉目低垂。
姜皙静望着佛像的面庞，以前，她从未细想过一个问题，但到了此刻，她发现：她这一生，还是吃了很多的苦的。
委屈的眼泪，情不自禁就淌了下来。
她突然不想跪它，可转过半边身子，停一停，又转回去，慢慢跪下。
她要求许城平安。
不然，她不知道还能去求谁。
等她红着眼从主殿出来，姜添不见了。
邱斯承被抓后，姜皙不害怕了，慢慢去找他。
主殿外有道环形走廊，栏杆上系着红色的许愿牌。三三两两，不算密集。
求财求姻缘，求学业求事业，求健康求运程，无数人的愿望挂在栏杆上。
姜皙沿走廊绕到侧面，看见长江开阔，水位上涨，正滚滚东流去。几座壮丽的长江大桥上车来人往，两江三岸的誉城繁华似锦。
不知道，这平凡的一天，这偌大的城市，有几个人会想到许城呢。
莫名的，她想起许城的名字。
许城。
许你一座平安城。
还想着，姜添从拐角冒出来，说：“许城哥哥。”
姜皙一愣：“什么？”
姜添指一旁：“许城哥哥。”
姜皙心霎时跳疯了，慌忙快步赶去，想着她要去庙里跪一小时还愿——可庙宇背后的走廊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光下随风招摇的树，山下无尽的江水。
姜皙生气：“你别乱说了。”
“是的，许城哥哥！的字！”姜添走到栏杆一处，用力指了指——栏杆上挂着红色许愿牌。
姜皙上前，目光落下的一刻，世界静止，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寺庙屋檐上的铃声。
面前的许愿牌上，挂着很多个“姜皙平安。”
“姜皙平安。2014年4月5日”
“姜皙平安。2014年1月30日”
“姜皙平安。2013年9月19日”
“姜皙平安。2013年8月21日”
“姜皙平安。……”
风吹雨打，很多褪色发白了，裂纹掉漆了。
2012年，2011年，2010年，2009年，2008年，2007年，2006年，一直追溯到“2005年”
有时是她的生日，更多是除夕、清明、中元、中秋……夹杂几个普普通通没有任何意义的日子。
十年了，三角梅谢了开开了谢；江水涨了退退了涨；黄桷树茂了落落了盛，
在她失踪后而他好起来的那九年里，他没再跟人提过一次她的名字，没有一次在笔记写下有关她的一个字，却在这无人问津的古庙里，一次次写下“姜皙平安。”
她信鬼神，他不信。
曾经，少年的他嗤之以鼻：“傻子，这世上没有神仙。信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呵，要真有神灵，人世间哪有那么多苦？”
许城，你不是说，不信鬼神不信佛，不信神灵不信天的吗？
“我坚定地信科学，不信鬼神，求佛不如求自己。”
找不到她的日子，求自己也求不来了吧？
“姜皙平安。”“姜皙平安。”
那些褪色了的，裂开的，风吹雨打的字迹，每一句，是他的执念。
姜皙想起刚重逢、想起装防撞链、想起重逢后的无数次，无论她怎么驱赶，他一遍遍地说要“确保你安全”。
他忘了那个夏天，也忘了他喜欢她，但当年那个少年在除夕许的愿，没有忘。刻进了他的灵魂里。
姜皙痛到麻木，机械地一个个翻动着许愿牌。那跨越了近十年的执念，一笔一划刻下去的痛苦和不甘，仿佛穿越了近十年的时光，混杂着风风雨雨、四季变换，裹挟着激荡的情感直冲到她胸口，击打得她差点停止呼吸。
直到，她突然看到一个很新的牌子。
“姜皙平安。2015年6月14日。”日期是他失踪的前一天。
他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只有这一句平安。
姜皙望着那新刻下的字，一行清泪滑落。
那天，姜皙坐在地上，头靠在栏杆边，在寺庙里待了很久。她有时睁眼看阳光绿树，江水东流；有时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她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待在他的字迹边，获取宁静。
等到夜幕降临，她和姜添下山。过江的时候，坐上了渡轮。
六月的誉城，风光旖旎，夜景璀璨。无数行人在长江两岸流连。
而她在夜风中，虽悲伤，却再也不谨慎、惧怕，再也不低头、躲避。
他答应的事都做到了，她自由了。
姜添忽说：“姐姐，摩天轮。”
姜皙望去，巨大的彩色圆环从山峦后显现，如升起的月亮。
她忽然想起初吻，想起少年颤动的眼睫，凌乱的黑发，晚霞绚烂的天空，想起他脸颊上的香气，嘴唇上冰可乐的味道。
想起他痴迷地吻她，直到摩天轮转动一圈后停下。
记忆中的那一刻，就是爱啊。为什么没有早点明白？
江风吹着，夜空绚烂的摩天轮映在她眼中，一瞬间，姜皙潸然泪下。
……
……
邱斯承走进会见室时，两位律师已坐好。
律师先简短汇报近况，邱斯承岳父日前打算出国，被警方带走；两人被捕的消息传出，股价暴跌；他妻子仍在北美，抛了股票，不打算回来。集团内部权利争夺，鸡飞狗跳。
易柏宇那边掌握的证据，事关思乾早年走私、及近年部分与邓坤往来的非法洗钱。鉴于早年权力交接不明，这部分罪责可推为他岳父的历史遗留问题；至于洗钱，有财务顶着。
具体视易柏宇调查的深度，最坏的结果，他或许得坐牢。
但律师会尽力打官司。
比较麻烦的是，余家祥被留置。他是由张市宁推荐给邱斯承的。是个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爆出张市宁名字。
而市公安刑侦队目前滴水不漏，铁板一块；挖掉余家祥后，没有任何一个警员攻得破。
张市宁托了多方关系打听，愣是没问出半点消息。
邱斯承很倒淡定，横竖有张市宁这帮人顶着。
杨建铭按他安排，躲起来了。对他，邱斯承放心。明图湾案有杨建锋。只要许城尸体找不到，哪怕他关再久，也没事。经济案结果好的话能脱罪，不好坐几年牢，最后也能放出来。
只不过姜皙的猜测叫他隐隐不安。他想不通她怎么猜到的，心有灵犀？他不信这些，寄希望于警方不搭理她的异想天开。
但不久后一个下午，几位便衣刑警来了。
张旸领着钱小江万小海到他面前，出示警察证，给他戴上手铐：“三天前，我们在许城的指甲缝隙里提取到了你的皮肤组织。”
邱斯承心一沉，不对劲。太快了，这才一周多。
小江上来，不客气地一手摁肩膀，一手将他脑袋一拧。邱斯承脖子上三道暗红色抓痕。
“走一趟吧。”
邱斯承疑心他们使诈：“这些天一直下雨，怎么可能有证据？”
“谁知道？他的手刚好被一次性手套罩住了。”小海意味深长地说，“老天帮我们许队吧。”
邱斯承蓦地想起那晚，许城一直蓄力，到他提及李知渠姜皙时，他突然发狂，竟趁机留了证据。
还想着，张旸说：“不止。他身上还有一根沾了指纹的烟，是邱总您的好朋友张市宁。就在上午，他已经被留置。”
邱斯承心一慌，更恨——许城着实够狠。
为扳倒他，踢翻他的伞，居然做到豁出性命的地步。
他越想越不对，布局舆论战时，一路顺利：审问杨建铭的“滥用职权”；“殴打他人”；刘局反馈许城被关后跟范文东的“争吵、崩溃”；余家祥透露许城给过姚雨钱，且姚雨原生家庭凄惨，可做文章；甚至在网上传播消息时，发酵得顺风顺水，仿佛“上天”在“帮他们”推波助澜……
难道，都是许城计划？
就为了让张市宁相信他已被感情和工作双重折磨得绝望失心，只想杀邱斯承，从而放松警惕出来跟他谈判；也确定他的确声名狼藉，可放心对他下杀手？
邱斯承莫名胆寒。
他不信，也绝不承认。
可尸体找到，连张市宁都扯进来，这——接下来就看他跟张市宁够不够硬，挺不挺得过囚徒效应了。
“还有，杨建铭来自首了，坦白了案发位置。当然，他不来，我们也能很快找到许队。迟个一天吧。”
邱斯承一个咯噔，却反而冷静下来，愈发怀疑这帮刑警在做戏、套话。杨建铭不会背叛他；就算自首，何必拖上七八天，不合情理。
他才不上当，笑：“接着编。”
他想看他们反应。但几人似乎懒得搭理，无甚表情。
坐上警车，邱斯承看这几个许城的手下，和他们队长如出一辙，都一副表面平静随和、却骨子里拽得谁也看不起的狗样儿。
他乐得笑话他们，道：“他尸体没被狗吃了吧？”
“尸体？”坐他左侧的小海扭头，冷淡而带着丝蔑视，“我们老大还活着。”
邱斯承如遭雷击，目眦欲裂：“不可能！你说许城？许城？！”
可对方不理他了，只顾锁紧他的手，直视前方。
倒是副驾驶的张旸回头看他一眼：“哦对，中央联合督导调查组下来了。汪婉莹的数据卡，许队早就找到了，一直放在安全的地方。今早，委托程西江小姐上交。邱总，珍惜接下来活着的每一天。”
*
数日前，
姜皙正在蓝屋子学校做义工时，接到张旸的电话。
那时，据许城失踪，已是第八天。
电话响起那刻，姜皙心都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好在张旸懂她心思，丝毫不拐弯抹角：“许队活着！找到了！在医院！你来的路上别急！”
她哪可能不急？扔下手头一切就往医院赶。
到医院时，楼下聚集了大量媒体，好在并未进入医院打扰。
张旸在大门口接她，说，是在丛江思明县江段挖出来的。
许城被扔在土坑里，奄奄一息；但并未被埋起来。警方推测，可能中途发生什么事打断了。
许城身上多处被殴打折磨的伤口，受伤严重，且被捆绑，近一周未进食，已出现器官衰竭。医生在紧急抢救。
“还真让你说准了。你怎么会想到在江边？”
姜皙说：“梦。”
“梦？”张旸意外极了，“还真是奇迹。不过，杨建铭来自首了。不然，许队还得遭几天罪。当然，现在也够受的。”
姜皙紧赶慢赶到手术室，许敏敏、肖文慧、李医生、袁庆春方筱仪都在。几个长辈紧握着手互相安慰，方筱仪在一旁抹泪。
“手术中”三个大字闪着肃穆而扎眼的红光，姜皙想着多日前在无忘寺里仰望的佛像，想着那无数个沐着风雨夜露的“姜皙平安”，想着夜幕下的摩天轮。
她许过愿，愿用她的寿命换他平安。
轻轻一声“咔”，“手术中”熄灭。
许敏敏等人全涌去门口。姜皙缓缓起身，心跳像急速的鼓。
医生满头汗水：“手术很成功，但病人尚未完全脱离危险，要在ICU观察几天。”
护士推出病床，几位长辈和方筱仪忙护在两旁。
姜皙伸着脖子，一眼望见许城。他双眼紧闭深陷，脸庞消瘦苍白得可怕，几乎脱了形。麻醉作用，他无法感知痛苦，人像沉入永恒梦境。
多日不见，他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姜皙的眼泪不可自抑地涌出。
*
夜已深，ICU的走廊外，姜皙仍执拗地等待着。
许敏敏劝她先去休息，说要是她身体受不住，等许城醒了，都不好照顾她。
她这劝说很有用，姜皙说，她到十一点就回家睡觉。
现在，十一点过十分，她仍不舍得走，隔着玻璃巴望着他。他静静躺在那儿，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她从没见过他这么虚弱的样子。他从来都是很强大的呀。
姜皙不想哭，觉得不吉利，拼命眨眼睛。
走廊上传来急速的脚步声，是杜宇康和杨苏。
两人这几天常来陪她，可杨苏的姐姐前几天生小孩，他们回了趟老家，今天接到消息，立刻飞回来。
“西江！许城怎么样？”
姜皙见到他俩，死死忍泪，哽咽：“脱离危险了，但他吃了好多苦，受了好重的伤。”
两人看见ICU里许城那样子，又心疼又气愤。杨苏就差把邱斯承那帮人的祖宗十八代骂一圈了。
等她不骂了，走廊又安静下去，三人齐排坐着，静望许城。
许久，杨苏说送姜皙回去休息，不能里头还躺着个病人，外头的人也垮了。
姜皙很听劝，点头。
路上，杜宇康却先回家拿了趟东西，对姜皙说：“过会儿到了，我上去坐坐，有点事和你说。”
“好。”
*
到姜皙家楼下，杨苏却没下车，只有杜宇康陪她上楼。姜皙便知，是和许城有关的事。
一进家门，姜皙就问：“许城怎么了吗？”
“他很好啊。你先坐。”
等看着坐好到单人沙发里了，杜宇康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半月前，许城给我这个盒子，说如果他回来了，就不要给你看。如果他出事，让我交给你。两周为限。现在他回来了，但我自作主张，觉得还是要给你看，就给你带来了。”
姜皙目光定在桃木盒子上，那是当年，她画室里装画用的。
她有点紧张，缓缓打开盒子，像打开一个时间胶囊。
她和他用过的情侣手机、杯子、手链等小玩意都在里边。还有她烧残了的画。
她忽然就像回到了少年时，以至于她竟很浅地笑了笑。直到目光落在那红盒子上。
拿在手上时已有预感，可掀开，看到黑丝绒上的求婚戒指时，她的心还是狠狠一刺。
卡片上的文字，已整整十年前。
“江江：
等我到法定年龄了，我们就结婚吧。（先预约上）
许城
2005年6月17日。”
许城，法定年龄已经过去七年了啊。
她关上盒子，呼吸困难，竭力大口吸气，想摁开那台旧手机，没电。她拿起充电线，走去房间充电，等了好久，可手机年代太久远，没反应。
她又重新走回来，说：“杜宇康，谢谢你给我看这些。谢谢。”
“其实……我……”杜宇康却没动，表情痛苦。
“你不用怕他怪你，我会和他说的。或者你想让我装不知道……”
“不是，姜皙！”杜宇康终于开口，“有些事，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不对，早点告诉许城的。姜皙，许城很爱你，当年就很爱你，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你不知道！”
姜皙眼睫颤了颤，盯着他。
“姜家大火之后，发生了很多事，他不记得了。”杜宇康想开口，眼泪却先掉落，“姜皙，他那时候去找过你。”
姜皙，那场大火烧灭，他得知里面没有你，当时就痛得晕死过去。
等醒来，他整个人就疯了一样，吃喝睡觉都不顾了，跟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你，谁说都不听。谁劝都没用。
好的时候，骑着摩托车一声不吭四面八方地找，起先在江州，后来去周边城市，再去更远的地方。不好的时候，随时随地，往地上一坐就抱头大哭。胡子不剃、头发不剪，跟个流浪汉一样。没多少天，人就瘦得没形了。我现在都记得他发了狂，抠着胸口嚎哭的声音，惨到现在想起，我都……
他姑姑一直劝，肖老师劝，李知渠劝，我也劝。都没用。
他只说，天南海北要去找你。
一开始谁都以为，他发泄几天就好了。但他越走越远，到后来，一个暑假过了，人废了。学也不准备上了，那么好的公安大学，他不肯去了。
有天，他收拾行李，要启程去沿海城市找你。
他姑姑没办法，叫李知渠来。
李知渠好说歹说，他不听，越哭越伤心，冲李知渠嚎，骂他不配当警察。
吵着吵着，李知渠说，姜皙或许死了，难道你也要死吗？
我还记得他当时的眼神，空洞，没有光，转头就从船上往江里跳。
也就是那次争吵，他的精神和身体彻底崩溃，住院住了一个星期。他整天抱着头，惨叫，抓自己，抓得身上全是血痕。天天被注射镇定剂。
他大病一场，什么都吃不下，半条命要没了。
江州治不了。
肖老师联系她以前的学生，把他转去誉城医院精神科。转院那天，四五个精神科医生摁着他，拿布条绑他。他又瘦又干，在病床上挣扎，哀嚎；脖子上手臂上全是血痕。
去了誉城，医生说，其实在姜家那一年，他就已经有了很严重的焦虑跟抑郁症，直到最后被引爆，精神崩溃。
但，会尽力把他救回来。
医生给他做了很久的治疗，等他从精神科出来，情绪好了，就不记得这个暑假发疯发狂的所有事了。
以往和你相处的那些日子，“喜欢”这种感情，也抽掉了。
医生告知家属，不能让他的意识去承认，他喜欢你。因为如果知道自己深爱你，他就会痛苦得疯掉。
早在治疗过程中，医生就发现，当年相处时，他的潜意识出于自保，就曾试图将自己抽离，把所有感情归于有愧。不是爱，以此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开些。因为亲手欺骗、伤害自己爱人的这种痛苦，他承受不了。只能自我麻痹。愧有多深，爱就有多深。
医生于是决定，用这个方式救他。抽走了他的部分情感，那些实在浓烈的情感，也替换成愧疚。
这就像个诡异的文字游戏，把他感情引流走了。
但归根就低，那就是爱啊。
正是因为深爱，才会被愧疚反复凌迟。
但这种方法，真的有用。
他好起来了。
只是，他还是会问起姜皙。
但关于姜皙，关于那个夏天，周围人都很平淡。
他提起姜皙，许敏敏、肖文慧，他身边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说：哦，你跟我聊过啊，觉得利用她，心里有点愧疚，她也挺可怜的。你说，你没有喜欢她，就是觉得她很无辜，对不起她。哦，还有，她失踪了你有点担心。怎么了？那女孩怎么了吗？你不是喜欢方筱舒吗，你自己说的。
他会沉默一会儿，低下头，然后不问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给杜宇康打电话，让他来接他去医院。杜宇康赶到他宿舍，他很痛苦地蜷缩着。
他去看医生，说，不行，还是很疼。
一想起叫姜皙的那个女孩，还是疼。
医生就告诉他，愧疚，本身就是折磨人的。医生教他，用动作去转移心思和情绪，比如做一些有步骤性的操作，强迫思绪跟着步骤走。最简单且随时能做的，就是折纸。
只想着步骤和把纸折好，就能转移心思，就不会疼了。
但这需要训练一段时间，多训练就好了。
许城说好。
那次，他因为心脏难受，在医院住了几晚。
杜宇康去看他，护士说他昨晚没睡，早上吃了安眠药，才睡下去四五个小时，应该没醒。
杜宇康不准备打扰他，隔着玻璃望，却见许城醒着，穿着病号服关在病房里折纸。他很沉默，低着头，很认真地折着一条纸船。
他手上许多划伤。
杜宇康推开病房门，听到地上沙沙响，一低头，满地白色的纸船海，铺满整个病房，怕有几千只。有的船上还染了血点。
他一身病衣，坐在纸船的海洋里，垂着头，沉默地、不停地折叠着。
他像一只孤船。

第87章
姜皙听着, 忽想到那次在餐厅，杜宇康提起他说“不喜欢姜皙”，他说不记得, 又生怕她听到，慌张地去叠那面餐巾。柔软的餐巾愣是被他叠成一艘小船。
她想起整理他家时, 满柜子扑面而来的小纸船将她从头砸到脚。可他不记得，也不懂, 让她全扔了。
她想起他表白时说, 他虽不记得, 但觉得，当年也是喜欢她的。
她想起在他家碰到方筱仪那次, 他赶忙跑来解释, 说：这话听着很渣，但我真的不记得喜欢过她。虽然他们都这么讲。
他记忆里，“喜欢”被抽离, 只剩利用和愧疚。重逢后，他也怀疑过, 探索过, 而最终，他在并没有完全找回以前的真实感觉时, 依然喜欢上了她。
他没有骗她, 他说的每句都是真的。
“姜皙，他不记得曾经有多喜欢你、为你发疯，但就算是这样, 他还是又重新喜欢你了。”杜宇康说，
“那次之后，他好得更明显了。不问你了。那时, 我以为他真的忘了。因为，过了第一年后，他再不问你了。这么多年，他一次都没有提起过你。一次都没有。可那次我去他办公室，看到垃圾篓里的折纸，才知道，只是全封在了折纸里。”
姜皙仍是没有表情，盯着阳台上他晒着的衣服出神。
天黑了，她该收衣服了。
“对不起，我没有早点讲出来，以为这样是保护许城……”杜宇康哽了下，“但你们经历了这么多……我希望你们以后都好好的。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再分开了。”
听到这儿，姜皙眼睛挪过来：“我永远不会和他分开。也谢谢你和我讲这些。”
杜宇康走了，姜皙独自坐了会儿，脑子仍在震荡。
一大颗眼泪滑到她的下巴上，没兜住，滴到她手背。
直到老旧的手机突然响起开机音。姜皙撑起自己，走回房间。手机亮了下，但电量太低，仍无法操作。
她执拗等着，等着，突然看见书桌上那个上锁的抽屉。
姜皙去厨房拿刀，用尽力气一撬，锁芯炸裂，她拉开抽屉，满抽屉的车票、机票、名片，全国各地都有。
一个翻旧了的本子，记录着各处医院、警局、疗养院的电话、地址、邮箱。
她一页页翻，
全国各地，无数个勾勾叉叉，大半年左右循环一次。早年他趁放假到处跑，后来他通过实地和网络弄到更便捷的联系方式了，就电话、邮件寻找。
而南泽精神病院、蓝屋子学校，在姜添第一次就诊的前几天，他刚联系过。
她望着满抽屉的票据，最早的已经发黄，热敏纸上痕迹消失，成了空白。她呆呆低头，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滴落的泪，还顾不得擦，
那台手机再度亮起，点亮足够了。
姜皙慌忙将它抓来，时间停留在最后一次开机，2009年。
年代久远，壁纸已经空掉。她记得，以前是她的照片。
她对操作已陌生，随便摁了个键，出来短信收件箱。黑白的屏幕，简单的文字。
发送者千篇一律，是同一个人：“JX”
最后一条短信，是十年前了。
2005年6月23日
“许城，我好像……又想你了。T^T”
2005年6月23日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想你。^_^”
2005年6月23日
“知道啦，我会记得喝水的。=3=”
2005年6月23日
“不用给我带零食，你上次买了好多，我都还没吃完呢~”
随后是6月22日，21日……一直后退，每天都是无数的琐碎的信息，日常的，思念的，撒娇的……
手机的收件箱清理过，清掉了其他所有通讯人，只剩下了“JX”发送的各种琐碎小事。
姜皙又点开发件箱，发送对象也全部只剩一人：“JX”。
最早一条，是九年前。
2006年10月11日，只有一个字：
“我……”
接着是，2006年6月28日
“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平安。求你平安。”
按时间倒数，基本是隔几月，发一条。求她平安。
直到2005年7月和2005年6月，那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是铺天盖地的疯狂的——
“如果你开机，看到我的短信，回我个电话。”
“求你了。”
“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
“你到底在哪儿？”
“我快要疯了。我真要疯了。你到底在哪儿？”
“我求求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求你了……”
“你杀了我吧！你一刀捅死我！”
“我跪下来求你，求你开机，给我回个电话。求求你了。”
……
上百条的疯狂祈求，惊涛骇浪，无一回应。
直到来到2005年6月23日，风平浪静下去，
“我也好想你。”
“马上回来。=3=”
“多喝点水，每次都忘，嘴唇都干了。”
“那给你带冰淇淋好不好？”
“刚吃到一颗很好吃的软糖，给你带。想吃吗？”
2006年6月22日。
“下次睡的时候亲我脖子小点儿力，刚发现脖子上又一颗草莓。不过，你喜欢，就好吧。”
“想把你揣我兜里随时带着，想到就拿出来亲一口。”
太多了，姜皙看不完，眼睛全糊了，退出来，界面停留在最后那两条：
“我……”
“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平安。求你平安。”
点开图库，有张照片。
很明媚俊逸的少年，搂着一个快乐的女孩，冲镜头在笑，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齿。他们在船上，阳光照着他们的脸，很美好。
照片像素不高，但扑面而来的亲密和幸福很清晰。
她又点开通讯录，依然是全部清空到只剩一个“JX”，继续点开，专属铃声那里写着“喜欢你——Beyond”。
姜皙像尊雕塑。她垂下头，微微蜷起胸膛。她很疼，像被重器连续击打，却又没有死。
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熟悉的房子变得像果冻一样在视线里弹跳。她摸着墙壁缓缓走去客厅。
她克制地呼吸着，怕太用力，会牵扯到胸中某处痛点。她四周看看，想找什么，但又不知找什么。水光中，她看到阳台上晾晒着许城的衣服，闪闪发亮。
她把他衣服收下来，叠上衣时，她手有点抖，觉得呼吸困难，眼睛再度模糊。
她强撑着去叠他的长裤，才伸手，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随着心跳砰地炸开。她连坐都坐不稳了，慢慢扶着沙发跪到地毯上，眼泪已止不住，像撕裂了装珠子的袋子，七零八落地往下砸。
可姜皙像不知道哭了，只觉得痛，心脏、脑袋、喉咙、眼睛，浑身上下哪里都在痛。她摸索着爬到茶几那边，双手在茶几上不知道要找什么，手往哪里抓都是空的。
太疼了，肿胀的喉咙里塞满了刀片，疼到她无法呼吸，她拼命喘着气，喘着，忽然嗓子里溢出一丝痛苦的呜咽，人俯下身去，哭出一声惨叫。
“啊——”
她终于呜啊大哭出声，哭得像风中摇摇欲坠的芦苇，双手在沙发上、茶几上到处摸索，想找到什么，却找不到。
她哭得佝偻下腰去，哭得满脸泪水，浑身是汗，哭得像要把心呕吐出来。
姜添听到动静，走出房间，惊怔地瞪大眼睛，跑来她面前蹲下，惊慌道：“姐姐，你怎么了？”
姐姐哭得太心碎，姜添的眼泪也哗地淌出：“姐姐，不哭。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不哭。”
姜皙抓住他的手臂，哭道：“添添……添添……啊！！……”
两姐弟抱在一起，大哭起来。
*
天还没亮，姜皙就去医院了。
去之前，她在街坊店里吃了很大一碗鸡汤米粉，她要有很多的力气，去撑着许城。
他失踪的这一周多，誉城可以说是地动山摇。
在此之前，网络上曾无数人对许城痛骂，说他人面兽心、道貌岸然、提及姚雨，更是所有下流词汇都往他身上倒。
可恰恰是那一波污蔑，在他失踪后，迎来巨量的触底反弹。
问真新闻在明里暗里一步步推动打造着故事线，情绪堆积，到《一名刑警的消亡》那篇新闻报道发布那天，呈指数级爆发。许城的故事彻底名扬，成了全国性的热会热点。
哪里都在讨论，声援许城，抨击黑暗，呼吁彻查。
全国性的新闻报道到处开花，所有媒体都在关注誉城警方的搜索。
每天，姜皙都冷冷看着新闻，想着在千家万户的电视机、手机网络面前，有多少人激动、愤慨、如见天光；又有多少人心虚，恐慌，如坐针毡。
或许有人指望着风波过去，可一天一天，关注度居高不下；也已有明确消息传来，中央调查组已拟定，将尽快出发。
而失踪一周后，许城被找到，更是再度引爆新闻。
姜皙清早到医院时，楼下仍有不少媒体在做报道。
她来到ICU的玻璃边，望着风暴中心的那个人——许城仍是静静躺在那里，无悲无喜，和她昨晚离开时一样。
不知，此刻的他，是怎样梦境。
她望了好一会儿，走去护士站，问能不能给他刮胡子。她昨晚就看到他下巴上青青的胡茬，今早特地从家里带了电动剃须刀，不会伤到他。
护士同意了。
*
姜皙换了衣服，轻脚进去。
她凑近，看清了他，消瘦憔悴得可怕。她忍住泪，带着手套的手轻轻触碰他的脸。
他双眼紧闭，没有反应。
姜皙打开剃须刀，机器发出细微的机械音；她一点一点，慢慢沿着他下颌推动到下巴。
室内很安静，只有剃须刀的声响，伴随着心跳监护仪的滴滴声。
姜皙认真给他剃着胡须，听着一下一下他的心跳声，觉得很安心。
外面的风风雨雨，都不重要。就这一刻，很好。
她为他剃掉了青胡茬，他又变得清爽了些。
他说过了，他是刑警，不能留胡子。
她冲他微笑，用眼睛说：许城，你好帅哦。胡子干净啦，做个好梦，好吗？
*
许城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被杨建铭扔进坑里时，雨滴打在他脸上。雨大了，他早查过最近的天气，对他有利。至少，长期是渴不死的。
他从昏迷中微微转醒。
断眉私下撺掇后，国字脸不肯干了。很快，其他人也走了。
杨建铭独自掀了四五锹泥土，洒在他腿上，他浑身剧痛，一动也动不了。
他拿眼角看杨建铭，后者也冷冷看着他。随后，他竖起铁锹，停下了。站在坑上，思考。
许城通过阿刀联系过杨建铭。如果他信得过，可转来做污点证人。
杨建铭没同意。
阿刀很着急，杨建铭对邱斯承忠心耿耿，死死绑定着。
许城却淡定，他早预料这两人没那么容易断裂，他要的只是一道细微的口子。
他让阿刀转达，要当面聊一次。
杨建铭同意私下见。这说明，口子已存在。
许城开门见山，说他和邱斯承必有一死。他一定会赢。
但如果万一，他落了下风，叫杨建铭“保他一命”。
他已拿到汪婉莹的数据卡。明图湾案牵涉人员，他也已查清。哪怕他死，这案子也不可能过去。
但如果杨建铭松一松手，警方在清算他罪行时，会以自首或污点证人来算。
杨建铭不信许城找到了数据卡，认为许城是足够聪明而猜到，并非看了内容。
但他也发现，许城对整个明图湾案的来龙去脉已完全掌握。只不过，他似乎一心想要邱斯承死，这事仿佛成了私人恩怨。当然，这只是许城想让他以为的。
说实话，杨建铭挺佩服许城。他从来欣赏能力强的人，但他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背叛我老板。”
许城提醒：“你对邱斯承忠心，但没脑子。你就没想过，杨建锋的死，对谁最有利？当然，他会哄你，说是张市宁下的手。可警方都以为杨建锋在外省，知道他想偷偷回誉城的人，除了你，还有谁？你完全信他，但去公安局受审那次，他信你了吗？真信你，在你身上安收音话筒？”
杨建铭油盐不进：“邱总从不亏待我，许警官不用挑拨离间。”
许城挑眉。
他在第一次见杨建锋，呵斥住他询问时，冰山脸的杨建铭立刻护短地替弟弟回答所有问题。他那时就看出，他是个疼弟弟的哥哥。
许城知道劝人不用太猛，话点到为止，留待后头慢慢去想即可。
他转而说：“他不亏待你。是因为你有用。总有你给他擦屁股收拾烂摊子。可只要他逃不掉，一切都会推给你。你拿他当兄弟？”许城笑起来，“一个手下，别对上级有那些虚妄的感情。汪婉莹，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吧，从底层爬起来，她算你相识于微时的朋友。也跟了他十年。看着他连她都杀，你真毫无触动？”
杨建铭还是不吭声。
“张市宁难道没劝过他，离程西江远点儿。他不惹事儿，你少干多少危险事。也不至于害死杨建锋。他心太浮飘，没我，也迟早跌下来。
杨建铭，我不需要你明面放水，只要你不把事做绝。给自己留个回旋的余地。想几天了，觉得不行，再返来杀我都可以。你还没教训吗？杀了人，多少年都会被挖出来。”
杨建铭这下眉头动了动，却是好奇：“许警官这么怕死？”
许城说：“我有爱的人，当然想活命。”
太过直白的回答，叫杨建铭没说出话来。
“你没爱的人，没想保护的人。就理解不了，人多想平安清白地活着。”他说，“杨建铭，不论我结局如何，邱斯承一定会倒。你要是冷面杀手一个，在这世上无牵无挂，就跟他这辆车一起撞死吧。”
他离开时，杨建铭风波不动。
但许城知道，他动摇了。因为，他还有软肋。
而哪怕他不动摇，他还有招。但那天在江边，许城并没用到。
江边出击，他对许城下了狠手。
邱斯承站在水边那两分钟，他没松手。
等邱斯承以为许城断气，走后，他再次把许城摁进水里时，留了后路，摁在水流落差处。
和许城料想的一样，另外几人不敢杀警察。老勇联系过的断眉也在各个时间段使了阻力。杨建铭亦有心支走他们，最后只剩他一人。
但同样如许城料想，杨建铭并不完全要救许城，他只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至少，不让他死在当下。
所以他没有埋他，还给他检查了伤口，不是很深，但仍然给他止了血。
但另一方面，杨建铭加固了多重绳索，还系了石头，杜绝他逃跑的可能。而许城受了伤，也不可能逃。
杨建铭让许城暂时活着，他要看局势发展，再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或杀，或留。
但杨建铭很快就会意识到，他被许城骗了。
许城根本没有“斗不过”，因害怕而祈求饶命。
他计划掀起巨浪，引来调查组。不过，等那时杨建铭识清他的计算，见到那样的惊涛骇浪，也不得不低头。
何况，还有阿刀。
杨建铭他哪会没有爱的人，想保护的人？他爱到把他们藏回老家，藏得很深。
而阿刀不是许城，没那么多善心，若许城迟迟找不到，他不会放过计桃桃和那孩子。
阿刀定的是十二天。但，保不了会提前行动。
*
杨建铭走了，将被绳子紧捆、无法动弹的许城留在坑底。
剧痛在许城浑身爆炸开，从头顶到腹部，从胸膛到双腿，哪儿都疼。血腥味、泥土味往鼻腔里冲涌。
他昏迷过去。
之后许多天，他一直迷迷糊糊，以为自己死了，但又好像还活着。雨水淌进嘴里时，他会稍稍清醒点，但很快又陷入混乱。
他应该是发烧了，浑身都热，热量加剧疼痛。疼到他灵魂出窍，悬在半空，看着这一具被皮肉之痛绑架着的身体。
许城看到了姜皙。
她站在江边的山上，满目哀伤地寻找他。他想爬起来，跟她打招呼。
可起来的是他的魂，他的身体死了一样趴在坑里，那具身体仍很小心地将双手蜷起，保护着指甲里的证据。
姜皙！
她看到他了，她从山上跑下来，从江上跑过来，一下扑到他面前，穿过他的灵魂，扑到坑里那个身体上，呜呜直哭。
他看见她哭，说：我在江边，你来找我。
才说完，姜皙又不见了。
他的魂也回到身体里，痛晕过去。
从此，再也没了清醒的时候，有时模糊感觉太阳出来了，天气很热；有时眼睛努力一挪，瞥一角星空，嘲自己成了井底之蛙。
他思绪飘来荡去，看到了爸爸妈妈，坐在儿时小楼的院子里，剥着橘子，讲着笑话；
看到方信平，突然从街对面过来，一把揪起他耳朵，把他头发里的紫色发片全薅下来；
看到李知渠，抱着篮球，在他家小区外的小卖部冰柜旁，扭头问他：小城，哥请你吃个最贵的！
看到姜皙，她坐在学校的篮球场旁，一瞬不眨望着他，像个小精灵；他那时……那时就在她面前嘚瑟了，打篮球时不停耍帅；还故意拿篮球吓她……
想到这里，坑底的许城迷糊地笑了下，要是回去和她讲这个，肯定很好笑。
想着他开船时，她坐在甲板上画画，
想着她每次午睡起来粉扑扑软嘟嘟的脸，
想着她在阳台上收衣服，她窝在沙发上拿平板画画，她跟他一起在厨房里做饭，
想起不久前，她躺在病床上，软乎乎地说：“我好喜欢你哦……”
想活下去……还是想活下去……
他还没告诉她，从前，他就喜欢她了。初见，他就喜欢她了。
以前她心里计较这件事，他要是不回去亲口告诉她，多遗憾啊。
他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去找她。
他还得再努力一点。
直到，最终，失去意识。
进入无尽的黑暗与空白。
又过了许久，眼皮上感觉有了光。突然间，泥土、江水、草木的气息都没有了。
很累，太累了，他像是已经生长进土里，成了消融的植物，没力气了。
但有人在喊，许警官！加油！
许队！
老大！
许城！——
巨大的痛苦，疲累，像是沉浸在塞满了白色棉织物的深水里，奋力地往上挣扎，没了力气，停了下去。又过很久，他再次努力，往上，朝光游去。
消毒水……
许城缓缓睁开眼睛，首先看到挂在口鼻上的呼吸器，浅蓝色的玻璃罩子随着他沉沉的呼吸，一下微白，一下透明。
最先扑到他面前的是许敏敏，她眼睛哭成核桃，握住他的手，涕泗横流。
许城想冲她浅笑下，但头颅、胸腔处的剧痛扯动他神经，他没能做出多的表情。只极轻地摆了下头，示意没事。
袁庆春劝：“别哭了，孩子刚醒，要休息。你这么激动，影响他了。”
“是是是。”许敏敏忙着擦泪，退去一旁，“我去找医生。”
肖文慧上前一步，温柔而怜惜地凝视他。做过他三年班主任，这孩子的心，她都懂。她含着泪，冲病床上的许城竖了个大拇指。
许城张了张口，有话要说。
肖文慧耳朵凑过去，听到气若游丝的一句：“肖老师，我不欠李知渠了。”
肖文慧霎时涌出热泪：“傻孩子，你从来就不欠他。是我们该谢谢你啊。”她伏在床边，抽动着哭起来。
许城很轻地摸摸她的手。她又抬头，哽咽：“一切都好了。你快好起来。”
许城疲累的眼睛却在病房里搜寻，一眼看到站在人群最外延的姜皙。她一双眼睛胶一样黏在他脸上，红彤彤、湿漉漉，因蓄满了水而晶亮。
许城的目光穿越了人影和她交汇，轻轻地，碰在一起，便再也不分开了。
病房里的人都看得明白，陆续散去外头。
姜皙扑去床边，抓住他满是伤痕的手，什么也没说，眼泪无声汇集到下巴上，颗颗坠落。
许城眉心深深凝起，细长的眼睛压出深褶。泪落鬓角，呼吸器里的白雾变得急促。
他抬手，干燥削瘦的手伸向她脸庞。
姜皙立刻贴上前，握住他手腕，歪头将脸颊贴在他手掌心，泪愈发多了。
许城拇指轻拭她眼角的泪痣，
他食指上夹着小夹板，心跳声缓而坚定，咚，咚，在仪器上低低跳着。
她含泪微笑，凝望着他；他亦微笑望着她。
对视的双眼噙着泪，庆幸、感激、歉疚、痛苦、深爱、感恩，所有澎湃的，汹涌的感情都在眼里。
他张了张口，她立刻贴近，听见他气息很轻：“姜皙，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她偏头，脸颊紧贴他手掌，泪水汹涌而下，呜呜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
掌心，她的脸，温热，湿润，柔软。一如画室初见的那个夏天。
到了这一刻，他才确定，他活过来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