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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珰
作者：冻感超人
内容简介
 太子照偶遇了个小太监 小太监名叫卿云 太子照怜悯他受人欺凌，便将他豢养在了身边 原以为捡了枚璞玉，不曾想却是块顽石 纵使他如何用心雕琢，仍顽固不化又臭又硬 【长恨此身非我有，万般皆怨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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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狗攮的小贱人，我看你今日往哪里跑——”
纤细青影飞快在林中穿梭，身后紧追不舍的亦是一青色身影，见那小太监慌不择路地往一假山洞中投去，面上顿时狞笑连连，也跟着一头撞入其中，总算是将人给逮住了。
“不知好歹的下贱坯子，敢在你福海爷爷面前耍花招！”
福海面色赤红，气喘不止，他瞧那小东西年幼纤瘦，未料到跑起来竟是个不要命的，害他追了许久，他背上衣裳全被汗水浸湿，抬起袖子拭了下脸上的汗，脸上神情恨恨，“原瞧你是个懂事的，还想同你拜了把子兄弟，好好提携你这冷宫杂役，未料你如此不识相。”
小太监背贴在假山壁上，洞中幽暗，他脸上也全被汗水沁湿了，倒不似福海那般狼狈，清秀面庞盈盈有光。
“拜把子兄弟，怎地要摸我的屁股？”小太监道。
福海冷冷一笑，“你不是问我如何夹带吗？此地无人，我正可好好教你。”
小太监原已是退无可退，他紧拧了两条细眉，神情倔强，又似是无计可施，自知今日跑不脱，面上气势也终于渐渐弱了下来。
“福海公公……”
小太监声也低了下去，已是服软，“我错了，我方才不该跑。”
福海追了一路，身上大汗淋漓，又被这小太监早勾了魂，牵肠挂肚了数日，早已淫性勃发，只恨自己也是个太监，没那活物件，不然早将这小太监好生弄一番以快活顺意。
宫中宫女出身好些，也因着前朝内宦之祸，当今皇上更是忌讳宫人私相授受，太监们虽是断了根的，心却不净，须知男欢女爱乃是天道，非此所能割舍，宫中太监们自是不敢招惹宫女，也只好找些清秀的低等太监出火。
自然也不是人人都有这福气，福海名为福海，却也只是低等太监，攒了钱帛孝敬，调到了奚官局当差，虽也仍是低等太监，总有了钱财过手，也强过从前。
前日里，玉荷宫来报，前朝惠妃暴毙，玉荷宫的小太监来领丧葬物品，恰是福海当差，他原本正懒懒的，一抬头瞧见那小太监，眼睛登时直了。
“福海公公，”小太监瞧着不过十三四岁，身量纤纤，穿着最低等的青色太监服，乌发藏于帽中，漆黑油亮，声脆如莺，“烦请呈报上头，昨夜惠妃急病暴毙，收殓一事，不知该如何是好。”
福海在宫中多年，从未见过有如此相貌清丽的小太监，心中大动，忙堆起了笑脸，“公公是玉荷宫的吗？怪不得好似从未见过，还未请教大名。”
“不敢妄称公公，贱名卿云。”
玉荷宫地处偏僻，皇帝仁慈，收容了前朝废妃们在玉荷宫居住，那地方长久无人照管，福海都未知玉荷宫也有太监当差，还是如此标致的小太监，顿时心下有了计较。
正巧四下无人，福海便拉了卿云到一旁与他呶呶絮语，先是问他一路上可有见旁人，卿云说没有，他长久在玉荷宫里当差，不曾出来见人，如今惠妃死了，玉荷宫里没了主子，他无法，才出来抛头露面，胆子又小，怕人得很，避着人走了小路前来，见只有福海一人在此，才敢上前。
福海大喜过望，心道这落在冷宫里的宝贝今日倒叫他拾得了！
他略一计较，便继续说道：“惠妃乃是前朝废妃，算不得什么正经主子，也用不了那么好的东西，你在玉荷宫里当差也是清苦，惠妃既死，她的那些丧葬物品不如咱们悄悄分了，一卷草席，和那些太监宫女们一块混着出去埋了就是。”
卿云听罢，面色惴惴，“万一上头追究起来，该如何交代？”
“你若不提，谁会管那冷宫里的前朝废妃？”
福海见卿云面仍犹豫，便说他一向如此，在奚官局里捞得死人财，也不止他如此，上下皆是这般，叫卿云且可宽心。
“如此，我是受了公公您的恩惠了。”
卿云拱手拜谢，福海早已盯着他那双玉手许久，见状便将他双手拢在掌中，只觉这小太监的手柔若无骨，消魂得他心底一阵酥麻，“说这见外话，我与你一见如故，这算得了什么。”
卿云说他不曾出过玉荷宫，此时被那福海揉摸着双手也是懵懂模样，“多谢公公，只是不知惠妃死了，我在玉荷宫里还当个什么差事。”
福海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这小太监貌美，绝非池中物。
玉荷宫那地方居然藏了这么个水晶样的美人，可真是暴殄天物。
这小美人久不见世面，正是懵然无知之时，且叫他先哄到手玩弄一番，再献给大太监们，到时便是财色双收，一本万利的买卖。
“奚官局里正缺人，我今日见你也是缘分，如此，你肯不肯将那些财物舍出，我替你打点一番，好叫你从冷宫出来，到我这下当差，可好？”
福海如此说来，卿云哪有不听，一番千恩万谢，福海也是喜笑颜开，先哄住了人，叫卿云原路从那小道回玉荷宫，别叫人瞧见了，免生事端，等他一应打点好了，再去玉荷宫与卿云商议。
福海心中打的好算盘。
他是低等太监，与其余太监同住一舍，却是没个方便地方办事，玉荷宫偏僻无人，惠妃已死，卿云说那玉荷宫里原就他一个太监，福海想那正是好去处，倒可在玉荷宫里，半哄半强地将那小太监弄上两回。
今日福海轮值休班，便趁了众人不在意，跑来玉荷宫与卿云相会。
那玉荷宫里冷冷清清，杂草丛生，破败不堪，惠妃的尸身就停在殿中，身上罩着一条薄单子，整个殿中恶臭难闻，福海面上不免露出嫌恶神情。
“宫中就是如此，”卿云无奈叹息，“我一人也挪动不了，不知奚官局何时派人来处理？”
一应丧葬用品，福海早已到手变卖了出去，只懒得来处理惠妃的尸身，他应付道：“快了。”心中只想着怎么将那小太监亵玩一番，又嫌殿中气味难闻，一时心中极不爽快。
好在卿云似是看出了他的不悦，低声道：“此地污秽，福海公公若有事商议，不妨去旁新引的听凤池说话。”
今年丹州干旱，皇帝发了罪己诏，派人赈灾，又在宫中引了听凤池祈福，水一直接到京中，百姓亦可同享福泽，前日方才完工，工人们全都撤去了，只待几日后放灯祈福，这两日正是无人。
听凤池边绿树如茵，春日渐热，福海走在其中，顿觉凉爽，心中渐渐顺意，便淫心复燃，想要对卿云动手动脚。
卿云正问道：“那些丧葬物品取了如何变卖？”
福海道：“宫中自有门道。”
卿云听了，面上露出惊讶神情，又是不安，“可是夹带？”
福海笑了，“你倒不是全然无知。”
卿云道：“我有个师傅，他带着我，也说些宫中事务给我听。”
福海没料到这一茬，怕卿云背后有靠山，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是哪一位公公？”
“不提也罢，”卿云神色黯然，“我师傅上个月已死了。”
宫中常有宫人身故，福海正是上个月到的奚官局，他仔细思索，上个月死的宫人里没有厉害的，便又放了心，嘴上道：“夹带也是一个法子，不过只能夹带些小物件，你知晓如何夹带吗？”
卿云瞥眼瞧福海，他生得幼嫩年纪，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全不似在宫中多年，“如何夹带？”
福海咧嘴一笑，“那可是从小就得下的功夫……”他边说边要上手，卿云灵巧地一闪躲开，福海稍恼，脸上却是淫性毕露，“……让我来好好教教你！”
他边说边再扑上来，卿云却是一扭身跑了起来。
福海未料还会有这桩事，幸好听凤池边正被围住，此地无人，否则在宫中乱跑，被瞧见了可要挨板子。
福海心中淫性火气上来，想这小太监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可要好好使出手段来把人收服了才好，否则将来如何献出去孝敬？
将人困在洞中死角，福海手先解了自己的腰带，慢慢地向着卿云逼近，太监是断了根的，没有真家伙，解的只能是心瘾，此刻卿云脸上的娇弱惊慌正是满足他那般心情，好叫他“大展雄风”。
“小东西，你是白活了十几年，全不懂宫里的规矩，”福海脑门腾腾冒汗，心尖都在发颤，他是见过大太监如何弄那些小太监的，用嘴、用手、用拳头、用脚、用物件……那些小太监们被弄得哀叫哭啼，却可怜在宫中是最下贱的人，只能生受着，倒叫人火气更旺，福海胸膛里似有火烧，眼里也恨不能喷出火来，口舌津津地扑了上去，“让公公来教教你——”
卿云单手挡在面前，抵着福海的嘴，另一手悄悄往那山洞岩壁缝隙里摸去，指尖碰到他事先藏好的利器，正要攥了出手，便听假山洞外一句暴喝。
“大胆！何人在此放肆！”
那声暴喝雄浑如同天降，福海正揪了卿云的腰带剥下，被那一声暴喝惊得魂不附体，他本就外强中干，竟是腿一软，生生滑了下去，跌坐在地。
“拖出来。”
外头又是一声，这一声和方才那一声却是截然不同，清清冷冷，淡泊平和，却叫福海那着火的胸膛瞬间堕入了冰窖。
侍卫得了命令，立即进入山洞，片刻后便拖了两个人出来。
两人皆着青色内侍衣衫，一个身材魁梧瑟瑟发抖，被侍卫拖出来后便不住地砰砰磕头谢罪。
“太子饶命……太子饶命……”
另一个却是不声不响，他身量纤细，低头跪着，散乱的乌发遮住了脸，只露出尖尖下巴，瞧着似乎还小，手腕被侍卫强攥在掌心提着，衣袖堆在手臂弯处，一条手臂，骨肉匀停，煞白一片。
李照未料假山之中竟是两个内侍，他眉峰微动，道：“拖下去，杖三十。”
“太子饶命！”
一直不住求饶的那个哭天抢地叫声尖锐，被侍卫堵了嘴直接拖了下去。
另一个不声不响的倒是在侍卫的拉拽中踉跄抬头。
散乱的乌发从脸颊边散开，小太监仰头不偏不倚地直视了太子，眼中泪光闪动，“是他欺辱我，为何我要一同受罚？”

第2章
丹州大旱，皇帝忧心，召太子、齐王和诸臣于两仪殿议事良久。
李照方从两仪殿议事出来，心中仍是忧虑，思及皇帝言过两日便在听凤池祭祀祈福，不免又起了思母之情。
那听凤池原是因先皇后忌日将近，皇帝追思所建，先皇后节俭勤勉，素有美名，皇帝以祭祀先皇后之名，兼为丹州祈福，如此一举两得，多有便宜。
李照身为太子，自以天下百姓为念，然身为人子，心中却又五味杂陈，出了两仪殿，便缓缓往听凤池去，随行诸人见太子面色淡淡，也知太子喜静，俱都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二三十人跟着，竟是一点儿声都没有。
如此一行人缓行至听凤池旁，忽听得假山内淫词浪语，不堪入耳，众人心下大惊，未料到宫中竟有如此不知死活之人，再看太子面色，还有什么可说，在宫中行此秽乱之事，合该打死。
两个太监被拖出来，侍卫太监们倒不意外，若真是宫女侍卫之流，那才叫奇。
稀奇的是这小太监居然在太子面前还敢顶嘴，侍卫方要堵嘴，李照抬了抬手，侍卫忙放下手。
“他欺辱你？”李照双手负在身后，弯腰耐心询问道。
卿云轻轻点头，眼中泪珠跟着轻晃，缀在面上。
李照看向侍卫，“将那太监拖来。”
福海已先挨了两杖，皮肉之痛倒是其次，只被吓得魂飞魄散，怕今日要命丧于此。
“太子饶命……太子饶命……”
被拖回之后仍不住磕头求饶。
李照听他只知求饶，再瞧他形容面色，已对卿云所说信了三分，便给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捂住那福海的嘴，迫他抬头，福海方瞧见太子面孔，便已浑身颤抖，涕泗横流地垂下脸。
“这小太监说你欺辱他，是也不是？”
李照轻轻问道。
福海瞪大了眼望向地面，心中霎时百转，今日此般行事撞在太子手中，凶多吉少，与其一人去死，倒不如拉下卿云，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也深恨卿云，若不是他，今日自己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侍卫方一放开福海的嘴，福海便连连喊冤，“太子明鉴，那小太监是玉荷宫里伺候的杂役，玉荷宫清苦，兼之惠妃已死，那小太监便来奚官局寻一条出路，奴才见他可怜，应承了为他另谋差事，未曾想那小太监存了旁的心思，引奴才来此与他行龌龊之事，非是奴才欺辱他，请太子明鉴！”
李照瞥向卿云，但见他小脸煞白，紧咬下唇，目光幽愤地看着那太监，转面向李照磕了个头。
“奴才名为卿云，确是玉荷宫里当差的太监，前段时日，惠妃急病暴毙，我便前往奚官局呈报，这位福海公公却是百般推脱刁难，不肯行方便，非逼我与他相好，太子若不信，可派人去玉荷宫察看，惠妃的尸身仍停在殿中，不得安葬。”
福海听卿云如此说来，忙辩解道：“启禀太子，非是奴才刁难，只是……只是上头流程慢些，这小太监分明说惠妃不是什么正经主子，不着急，以此事再三邀奴才见面，奴才也是怕惠妃娘娘尸身有恙，今日才来玉荷宫相见，听得这小太监说玉荷宫中污糟，这才随他到了这听凤池附近……”
“你胡说！”卿云忽然声高，哭诉道，“皇上慈心，收容前朝废妃，一应料理，是你百般推诿，不但要贪了惠妃的收殓丧葬之物，还要我一同行夹带之事才肯饶我！”
福海听得卿云猛然喊出夹带之事，真真这才是三魂丢了七魄，口舌僵硬，面色发青，知晓今日是完了，便是太子素有宽厚之名，侥幸能活命，回去之后，师傅也不会饶他，还不如立时死在这里来得干净痛快。
李照听他二人来回辩解，眉峰渐渐蹙起，再见福海瘫软在地的模样，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将这两人带回东宫审问。”
*
东宫内殿，李照漫坐长椅之上持卷审阅，一旁贴身太监长龄奉了茶，“太子殿下，这是新岁的蒙顶甘露，您试试。”
“搁这吧。”
长龄轻轻把茶放下。
鎏金香炉烟气袅袅，李照看了两页看不下去，将书扔在一侧，品了品茶，不甚喜欢，又把茶搁下，目光望向淡绿纱窗，神情若有所思，须臾之后，他缓缓道：“长龄，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了。”
“二十一……”李照轻轻念着，“你跟在我身边也快十三年了。”
“是，能伺候太子殿下是奴才的福气。”
李照道：“宫中太监素有夹带之风？”
长龄微微一怔，立即跪下，他不敢看太子，只觉太子的目光落在肩头似有千斤之重，片刻斟酌之后，他回道：“奴才长居东宫，宫中众人恪守本分，不敢逾矩半分。”
“东宫的太监不敢，那别宫的太监便敢了？”
“奴才不知。”
李照瞥了长龄一眼，又瞥一眼，拿起书卷轻敲了下长龄的头，“你呀，总是谨慎，实话实说，难道还怕孤会生气？”
长龄道：“太子仁厚，奴才是实话实说，您是知道的，奴才鲜少往东宫外去，是真不知晓。”
李照知他性子，不愿再多为难，便道：“下去吧。”
长龄起身要退，又被李照叫住，“这茶赏你了。”
“谢太子殿下。”
长龄端着茶步步后退，到了殿外，其余太监们都眼巴巴地瞧他。
今日太子回宫，带了两个太监说是要审问，太子一向善待宫人，如此阵仗，叫众人不免心慌。
长龄出来，神色如常，对他们轻轻摇头，众人这才安心。
半个时辰后，率更令前来回禀太子。
“太子殿下，此事恐怕不简单。”
李照听闻，放下手中的笔，抬眼望去，“怎么个不简单法？”
“臣已细细查问，对了两人口供，原不是什么大事，两个太监起了龃龉罢了，只是夹带之事，事涉甚广，那玉荷宫的小太监说他师傅原在内仆局当差，因不肯为他们夹带行方便事宜，被诬陷偷盗，遭了杖杀。”
李照眉峰又蹙，“人命关天，绝非小事。”
“是，”率更令道，“臣不敢妄下定论，那小太监口口声声说是内侍省的内给事王满春所为，这王满春……”率更令略作停顿，抬头看了一眼太子，“原是淑妃宫里出来的。”
李照拂袖坐下，沉思许久。
“那小太监师傅死了，心中必存怨恨，既如此，今日之事倒兴许另有隐情，也不好只凭他一面之词。”
“太子明鉴。”
“去传宫闱令来。”
率更令抬眼，他是东宫之臣，自然事事以太子为先，为太子多做考量打算，于是大胆进言道：“先皇后忌辰将至，此时宫中恐不宜生乱，一来免得扰了先皇后的忌辰，二来此事若张扬，亦不免令皇上烦忧。”
李照道：“孤方才说了，人命关天，绝非小事，母后仁慈宽厚，一向善待宫人，从不冤错了谁，孤既已知晓此事，怎可视而不见，莫再多言，速传宫闱令。”
率更令不敢抗旨，连忙退下。
再说身处东宫的两个小太监，福海咬死不提夹带，为了隐瞒这事，已将欺辱卿云的罪名给认下了，只求速死，免受那些活罪。
卿云却是喊出他师傅瑞春因不肯夹带被害死之事，率更令初听时便觉不妥，叫人重重责打了卿云五杖。
卿云挨了那五杖，身上立时骨肉开裂，他泪水滔滔，咬牙忍下，口中溢出血污，却是怎么都不肯改口。
率更令无法，只得去禀报太子，待依太子之言传了宫闱令来，宫闱令一听说有太监咬出夹带之事，背上已冷汗淋漓，忙不住应承，随了率更令前去将那两个小太监带回内侍省审问。
福海一见宫闱令，眼已先直了，知晓今日便是死期，面如死灰，不再多言。
卿云身上疼痛无比，望向宫闱令，却见他只与率更令拱手谄媚，瞧也不瞧两人，心下一冷，直觉不好。
今日，他故意诱那福海去往那假山洞里，预先早已备好了快刀，只待时机，一刀结果此人，再将那人扔进那听凤池里。
听凤池直通京中护城河，顺水而下，不知多久才能现出尸身，便是露了尸首也不怕，死个太监算不了什么，只没想到太子会突然出现，搅得卿云的计划全乱了，只能随机应变，求一线生机。
“大人，”卿云趴在地上，忽地勉力挣命般地抬起手，死死抓住率更令的衣裳下摆，“我要求见太子。”
率更令还未发话，宫闱令先道：“去——”一脚便踢开了卿云，卿云呕了口血，一时说不出话来，“什么东西，也敢如此放肆，想要求见太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宫闱令堆笑对率更令道：“奴才这就把这两个污糟东西带出东宫，今日惊扰太子，全是奴才管束不严的罪过。”
率更令道：“公公事忙，底下太监如云，不能面面俱到也是当然，太子仁厚，不愿见谁受了冤屈，还请宫闱令细细查问。”
宫闱令原本想把两人带回内侍省立即结果了，听了率更令这般说辞似乎话中有话，脸色又有些惶然，“太子……”
率更令淡淡一瞥，只叫宫闱令自去思量。
按率更令的心思，自然是想叫宫闱令处置了这两个小太监，免得多生事端，可他又不敢违抗太子的意思，只看宫闱令怎么想了，横竖他话中全无错处。
宫闱令面色铁青，将两个小太监带回内侍省，在路上早早传递消息给内给事王满春，看王满春如何料理这烫手山芋。
却说王满春正在料理先皇后忌辰相关事宜，忽接到报信，五内俱焚，立时竟乱了方寸，好在他身处深宫多年，很快便冷静下来。
太子怎会忽然提起要查夹带之事！
宫中夹带算不得什么天大的罪过，只是前朝内宦祸国，皇帝一向忌讳，太监们也是小心行事，不敢张扬。
传话之人因事出紧急，未曾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只说太子抓了两个小太监，那小太监喊出了夹带之事，直指他王满春，太子说要严查。
王满春在内侍省转了两圈，面露仓皇凶狠之色，心下便有了计较，忙叫了手下的小太监速去蓬莱殿。
卿云和福海进了内侍省本司衙门便被分开审理。
宫闱令上下打量了卿云，巴掌小脸面如金纸，唯有口鼻鲜红，整个人被束在刑架子上，摇摇欲坠，身上青色的太监服隐隐渗出血迹。
“你是瑞春的徒弟？”
“是。”
卿云虚弱道。
宫闱令轻叹了口气，“糊涂人教出来个糊涂种子，你呀，真不知天高地厚么？只想着为你师傅报仇，却不知你这一番孝心是害了自己。”
卿云早巴不得瑞春死，哪有什么孝心，此时却只能硬扛到底，从太子现身那一刻，他就想明白了，非如此不能活，说到底也是赌命罢了，贱命一条，早在看着惠妃死时他便已豁出去了！
率更令的那一番话，宫闱令糊涂，卿云却是听明白了。
“公公，”卿云缓声道，“我一片心，非单为了师傅，却是为了……”
他咳嗽两声，嘴角又溢出血渍，不说为谁，只冲宫闱令轻轻一笑，“公公，今日这桩事要不了我的命，您信也不信？”

第3章
蓬莱殿内，佛案前，淑妃闭着双目，双手合拢，手上挂着一串星月菩提，正念念有词，殿外宫人传话，一路传进，殿内贴身的宫人上前，在淑妃身旁轻轻说了两句。
淑妃睁开眼，凤眼斜睨，“他自个儿作死，怎敢求到我这里来？”
“娘娘，”宫人轻声道，“王满春算不得什么，只这事是太子发难，恐太子别有深意。”
淑妃良久不言，重闭上眼深深一拜后提裙起身，宫人连忙上前搀扶。
“你将此事前因后果，细细说与我听。”
淑妃这厢还在询问，内侍省里，王满春却是坐立不安，不住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师傅，我打听了，是瑞春的徒弟！”
小太监急跑进屋，忙向王满春禀告。
王满春先是一惊，随即重重地拍了下大腿，“他哪来的什么徒弟？又如何与太子牵扯上？”
这个问题，宫闱令也在思量，他上下打量卿云，忽地冷冷一笑，“狗奴才，你想诳本公公？”
卿云心中并非不怕，只是如今怕就是死，唯有硬挺着，心中既恨太子多管闲事，又想这未尝不是转机。
“听凤池是什么地方，公公您比我清楚，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我与福海刚在此间拉扯，太子便正好经过？”
宫闱令心中也正这般思量着，他是怎么也不信世上哪有这般巧事，玉荷宫的小太监，宫闱令也糊涂了，玉荷宫里还有太监当差？且正巧又是前些日子被杖杀的瑞春徒弟，怕不是太子当时便留了心？
宫闱令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先放了卿云在此，且看那王满春如何行事，不想真担了干系。
卿云被独留在牢房中，他今年不过也才十三岁，只剩下他一人时，面上也不禁露出惶然之色。
自卿云有记忆以来便在玉荷宫中当差，先前是位尺素姑姑一向管教着他，永平七年，皇帝大赦，放了一批宫人出去，尺素便在其中，之后瑞春便成了他师傅。
与尺素相比，瑞春待他倒不是那么严厉，只也不许他出玉荷宫半步，每每瑞春离去之时，便将宫门上锁，叫卿云和惠妃那个疯婆子被困在一处。
惠妃在前朝便早失了宠，家中父兄又不能审时度势，皇帝入京时多有抵抗，全都死在了永平元年。
惠妃无儿无女，疯疯癫癫，对卿云动辄打骂，卿云幼时难以抵挡，有一回险些被惠妃溺死在水缸里。
卿云百般哭求瑞春放他出玉荷宫，便是出去做个最低等的洒扫太监也比在这儿强，瑞春却是怎么都不肯。
玉荷宫常日里饭食短缺，卿云饥一顿饱一顿地逐渐长大，终于能和惠妃抗衡，惠妃打他，他便还手。
“疯妇，我操你娘！”
卿云揪了惠妃的长发，惠妃一面尖叫，一面拿指甲抓卿云的胳膊，又去踹他的子孙根。
卿云常记得惠妃在他幼时喜欢揉捏他天残的那处，那尖指甲刮得他痛不欲生，如今总算能奋起反抗，恨不能将她一气打死。
可叹他天生羸弱，照理说哪怕是太监，毕竟生为男子，力气总胜过女子，卿云却不行，他总也打不过惠妃，常被惠妃踢打得四处逃窜。
兴许再长大一些，他能收拾得了那疯婆子，然而终是老天开眼，先叫那将他锁在冷宫的瑞春卷入夹带之中被杖杀。
前些日子，他正盘算着如何除掉惠妃那疯婆子，惠妃自个在玉荷宫里不知误食了什么，倒在那乱草中，口吐白沫，浑身不住抽搐。
卿云发现时，惠妃还有口气在，艰难“嗬嗬”出声，目露凄楚哀求之色，是在求卿云救她。
卿云环抱着饭食坐下。
“贱妇，你且去吧，你死后我也绝不替你收尸，叫你成个孤魂野鬼，来世不得托生。”
卿云笑声清脆，看着惠妃鼓睛暴眼，吐血而亡，吃得极为香甜，这是他十几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
天可怜见，叫这些恶人一个个先死，卿云喜不自胜，再三拜过天爷，心里盘算着出了这冷宫，另谋差事，不说立时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业，总得先寻条出路，在宫中能混口饭吃。
卿云在玉荷宫里多番计较谋划，然他成日被困在玉荷宫里，瑞春也不大同他说宫中事，他知之不多，一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倒是见了福海，心中才慢慢有了计划。
他原想以利换之，未曾想福海言语挑逗，对他满是轻浮，福海当他懵懂无知，他却是从小被惠妃那疯妇折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色字头上一把刀，既他不想活了，自己何不取而代之？
卿云想得容易，福海死了，他便有了机会，可想办法补他的缺，只没料到横杀出个太子，将他原本的计划全打乱了。
情急之下，卿云才将夹带之事喊了出来。
惠妃那疯妇除了喜欢责打他之外，也常自言自语说些前朝与那些嫔妃在宫中相斗之事，卿云耳濡目染，听了不少。
宫里太监是最下等的，两个小太监之间闹出这些丑事也只是小事，哪有谁会真给他们厘清什么是非对错，杀了干净就是，为今之计他只有拖越多人下水，将水搅得越浑才有一线生机。
瑞春出事之前已心有所感，那日反常地在玉荷宫与卿云说了好一会儿话。
“卿云，尺素将你托付于我，我也没什么本事，只能保你一时平安，你记住，在宫中行走，最紧要的便是小心谨慎，吃苦受罪都不打紧，只要保住了命，将来或有出宫的机会。”
卿云听罢，问道：“你得罪了人？”
瑞春苦笑。
“是谁？”
瑞春没有隐瞒，“内给事王满春，他是淑妃的人，淑妃是宫里最得宠的，”瑞春之所以全盘托出，非是要卿云为他报仇，他知卿云心中怨恨他，怕的是卿云不知天高地厚，枉送性命，“在这宫里，太监是最下贱的，底下没根，顶上无人，草芥一般，说没就没了，卿云，莫怪我，也莫怪命，什么都别怪，兴许有一日，皇恩浩荡，你和尺素一样，能出了这宫，重做回人。”
卿云记住了。
内给事王满春是淑妃的人，淑妃是宫里最得宠的。
太子是先皇后所生，淑妃所生的是齐王，齐王是皇长子，比太子只大三日。
王满春、淑妃、齐王、太子。
只能赌这一把。
卿云也不知自己在赌什么，他想起太子，太子说话和气，眉宇间自有一股端庄华贵之气，似是真愿为两个太监分辨是非。
卿云一时忘了先前他还在心中怨恨太子多管闲事，他方才狐假虎威，只能骗得过宫闱令一时，现只盼太子会遣人来问。
倘若太子真是端方君子，必会将此事管到底。
倘若太子不过表面仁厚，现下此事既牵扯到了淑妃，太子心中说不定也会别有计较，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于情于理，卿云认为自己此次应当能苟活下去，他也只能这么认为，说不准，还能攀附上东宫……思及此，卿云便精神振奋起来，身上苦痛也减轻了不少。
*
蓬莱殿内外一片静穆，时有宫人出入，上前禀报。
宫人静静听了，不住颔首，随即转向内殿，“娘娘，王满春惶恐，求娘娘做主。”
淑妃手卷了那串星月菩提，“今日两仪殿议事，我听闻太子和齐王又是意见相左。”
宫人道：“齐王和太子颇有分歧，皇上不置可否。”
“他是兄长，理当相让，”淑妃细眉微蹙，“他总不肯听我的。”
“齐王殿下心系国事，心无杂念，一切以国事为重。”
“国事？那是皇上该挂心的。”
淑妃手扶了下额头，“罢了，你去办吧。”
宫人是淑妃身边的大宫女，陪在淑妃身边十来年，淑妃只一个眼神手势，她便心领神会，立即叫来个小太监一番吩咐，小太监不住点头，领命后向着内侍省狂奔而去。
“蓬莱殿里的小太监进了内侍省。”
李照人正立在书桌后，看他先前没看完的书卷，闻言轻一抬眼。
那一眼叫率更令头低得直埋到胸口，他硬着头皮道：“太子殿下，淑妃既已插手，您是否就算了。”
李照卷了书绕到书桌前，轻敲了下率更令的肩膀，“杨沛风，你倒懂权衡。”
杨沛风跪地道：“太子殿下明鉴，臣以为淑妃与夹带之事绝无关联，定是那些个犯了错的奴才，心中害怕，哀求旧主出手相助，此事宫中常有，杀不绝，灭不断，两个奴才罢了，太子您何苦趟那浑水？”
“两个奴才闹起来不是什么大事，”蓬莱殿的小太监进了内侍省，亦是恭恭敬敬，他直接去见了内给事，“小太监嘴不把门，胡说八道，他随便胡咧咧两句，咱们就当个真事，那成日里便不用当差了，公公，您说是不是？”
王满春一听便喜上眉梢，“我明白了，你去回禀淑妃，多谢淑妃娘娘。”
小太监道：“这是内侍省的事，谢什么娘娘，娘娘只是派我来内侍省取些东西。”
“是、是。”
王满春自是明白淑妃的意思，忙叫一旁的小太监封了金叶子给他，那小太监推脱一番后便收下离去。
王满春立即吩咐了人，他轻轻做了手抹脖子的动作，“要快。”
却说牢房里的卿云还在等着后话，忽听得脚步声，他精神一振，却见来的不是宫闱令，倒是个年龄瞧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太监，心下顿时一凛，他手脚都僵硬紧张起来，再瞧那小太监从袖子里抖出一根麻绳，立时喝道：“你不要命了，敢对我下手，不怕太子杀你？！”
那小太监也是接了命令而来，宫闱令早已命其余人悄悄离去，只留两个人分别解决了福海和卿云。
那小太监也不多废话，上前直将麻绳绞在卿云脖子上绕了几圈，任凭卿云如何抖动挣扎，他都毫无动摇，人转到刑架子后头，双手缠紧了绳子，颤声道：“对不住，我也不想杀你，怪只怪你命不好，下辈子投个好胎，别进宫了。”
“嗬——”
麻绳方一用力，卿云便觉喉咙处被绞死了，痛得他只想大喊，出声却是一丝两气的咳嗽，他手脚俱被绑得紧紧的，整个人贴在刑架上颤抖不已，眼前一阵眩晕光彩，他仿佛看到了惠妃和瑞春正得意洋洋地瞧着他。
不……他不想死……
卿云痛苦地仰起头，他拼命地张开嘴想要呼救，却是连咳都咳不出，张嘴只有一条红艳艳的舌头不甘地抖颤，快要从他的喉咙里逃出生天。
“好大胆，竟敢明目张胆在内侍省里杀起人来了！”
小太监被一脚踹开，紧束在卿云脖上的麻绳失了力道，卿云的头立即坠了下去，来人连忙扶住他软绵绵的脑袋，手指在他鼻下一探，心下一沉，回头看向太子。
“殿下，人还活着。”

第4章
卿云哑了三日，第四日总算开口能言，声音却是粗哑难听，和从前判若两人。
“我何时能见到太子，当面谢恩？”
“先不忙谢恩……把药喝了。”
长龄递上药碗，“太子事忙，暂且顾不得你。”
卿云捧起药碗，一气将那苦药饮尽，长龄笑道：“你小小年纪，倒不怕苦。”
“在玉荷宫里什么苦都吃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况且这是药，能治我的病，便是再苦，我也要喝。”
长龄微微一笑，道：“你是个懂事的。”
当日太子将昏迷中的卿云交给他照顾。
“长龄，待他醒了，你好生安抚，”太子轻叹了口气，“倒是我思虑不周，险些害了这小太监。”
福海在衙门里早已认了欺辱卿云，挨了三十杖，太子到时，人未死，却也只剩下了一口气。
卿云咬死的夹带之事，太子亲临内侍省，也没逼迫到底。
“人命关天，你们便是这样审案？草菅人命、凌辱弱小，这就是内侍省的规矩？人我带走了，剩下的你们自去肃清，别叫孤失望。”
当日，杨沛风与太子议事时，长龄正伺候在侧，杨沛风进言劝太子莫再插手此事时，太子正思索着，忽道“不好”。
“速去内侍省！”
原本只是两个太监之间闹出来的丑事，李照不愿见宫中太监受人欺凌，亦不愿真闹得满宫不宁，所以暗示下去，要他们只将事涉人命的案子好好查清便是。
可他的心意，他的人能明白，宫闱令细细揣摩之后应当也能把握好分寸，只是这王满春身负人命，惊惶之下竟去请了淑妃。
淑妃一向心思重，恐生误会，两个小太监便要没命了。
太子转念之间，当机立断去内侍省要人，怕率更令遇到阻拦与人纠缠，反误了事，干脆自身前往，千钧一发，才救下了那小太监，只可惜另一个小太监伤重不治，丢了性命，那小太监原也罪不至死。
莲花灯顺水而下，太子双手负于身后，静静地看着水中朵朵莲花远去。
祭祀祈福从早到晚足持续了四个时辰，放灯之后，众臣退下散去，皇帝另召了太子，父子二人在凤仪殿用了晚膳。
天边浓云密布，星月不显，皇帝与太子临门远望，道：“今日，朕瞧你似不安乐。”
“儿臣思念母后。”
皇帝道：“你有孝心。”
“父皇以天下百姓为念，儿臣有所不及。”
“你也未尝不心怀良善。”
李照明白皇帝是在说前段日子内侍省的事。
他虽是太子，却也管不上内侍省的事，他亲临内侍省，插手内侍省审案，已是逾越了他太子的本分。
李照道：“儿臣不愿有无辜之人丢了性命。”
这厢皇帝与太子闲谈，那边蓬莱殿内淑妃也正与宫人商议，今日祭祀祈福，淑妃得见齐王，母子俩却没说上话，淑妃心系儿子，怕宫中事务影响了齐王，难免面露忧虑。
“娘娘放宽心，皇上嘴上不说，心里头还是不悦，今天祈福时，齐王放灯，皇上托了一把，太子放灯，皇上却没理会。”
宫人宽慰淑妃，淑妃却是依旧愁容不展，“我只怕皇上疑心宫中夹带是我在替那些奴才撑腰，从中得利。”
“怎么会，娘娘您一向德行出众，皇上圣明，不会误会娘娘的。”
淑妃淡淡一笑，手指轻抚了下脖颈上的珍珠链子，“但愿，”她眸光下撇，“我听说太子把那小太监带回东宫了？”
“是，进了东宫再没出来过。”
“好，我就知道区区一个小太监哪来那么大的狗胆包天。”
宫人不敢应答。
淑妃手攥了星月菩提，今日先皇后忌辰，她身为宫妃之首，不可谓不尽心尽力，行礼诵经，一刻也不敢放松，她仰望了案上佛像，心中多少不平，只恨陈氏凋零，未及杨家势大，害她当年只得做妾，自己的儿子也当不上太子。
如今杨家也渐渐都退了，皇帝嫔妃不多，也不怎么热衷后宫，唯有太子、齐王，皇帝还未登基时便有的两个儿子。
这些年来，淑妃一直苦熬着，眼看齐王渐渐长大，能力出众，常替皇帝办事，皇帝也喜爱，早早便封了王，多加恩典，只是无论如何，这恩典就是不能再进一步。
淑妃心中气闷，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宫里处处小心周全，期盼能多得皇帝恩宠，也是为自己的儿子多一份助力。
今日，淑妃并不像宫人看到得那般，也不像她自己说得那般惶恐皇上会疑心。
若说先前淑妃心中还有一丝怀疑此事是太子发难，如今太子居然堂而皇之地将那小太监带回了东宫，淑妃便断定那小太监绝非受太子指使，如今只在宫人面前假作忧心罢了。
太子恃宠而骄，着实狂悖。
为了个小太监，竟如此行事，皇帝即便再宠爱太子，也会心有不快，一是太子僭越，二是太子过分仁厚，非帝王之相。
此刻淑妃表面忧愁，心里却是高兴的，她派人去内侍省本就是虚晃一枪，若太子不插手，两个小太监，杀了就杀了，碍不着什么，若太子当真插手，便是今日局面。
这一番心思，便是身边最信任的大宫女，淑妃也不会明说。
淑妃的心思，东宫幕僚们却是琢磨出了味道，太子一回东宫，詹事便立即迎了上去，“太子……”
李照看他的脸色便知道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径直略过了人，“明日再说。”
詹事无可奈何，只能垂手叹气。
为救一个小太监，惹出了那么多事，李照身处其中，却是泰然自若，沐浴之后叫来长龄，询问那小太监现下如何。
“身上都是些皮外伤，不打紧，养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全，就是那嗓子，”长卿轻声道，“太医说怕是好不了了。”
李照还记得那小太监的声音，清脆如莺啼，一双眼睛万般委屈千般不忿，竟敢直视着他，反问自己为何要受罚，李照淡淡一笑，“你好生照顾他，他也是个可怜人，日后就留在东宫了。”
“是。”
长龄上前点香，李照躺在床上，眼前时时浮现那小太监的可怜相，忽而侧身，他也方才十八，除人人赞颂的沉稳之外，到底还有些少年心性，在伴着自己长大的贴身太监面前露了出来，“长龄。”
“奴才在。”
“那小太监如何？”
“是个懂事的孩子。”
“懂事？”李照莞尔，“我倒瞧他不大懂规矩。”
长龄也笑了，“是，他打小就在玉荷宫里伺候，他那师傅也不怎么教他规矩，是有些糊涂。”
李照道：“他连自称奴才都磕磕绊绊。”
长龄道：“奴才会教他规矩。”
李照躺回去，片刻又重翻过身，“罢了，你还是别教他了，怕又教出个小长龄，未免也太无趣。”
长龄听了也不恼，笑道：“太子您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乐子回来。”
李照道：“孤是瞧他可怜，”他神色微黯，“母后仁慈，从不苛待宫人。”
“太子您亦仁厚。”
“你就别在我面前说这些了……”李照轻呼了口气，“他如今能下地吗？”
“能，便是不大方便，需人搀着才好。”
“你明日带他来见我。”
“是。”
太子睡下，长龄退了出去，回到自己屋中，他方一点灯，便听床上窸窸窣窣的动静。
“长龄公公。”
“你醒啦？”
长龄吹亮蜡烛，笑盈盈地看向床上的卿云。
烛光下，卿云披散了一头乌发，正半趴在床上，脸色比前些日子从内侍省出来时好多了，只还是白，瞧着血色不佳，小脸尖尖的，声气虚弱。
“公公，我渴。”
“瞧我忙的，都忘了你了。”
长龄连忙倒了茶过去，卿云像是渴极了，就着长龄的手饮下一杯茶，还是不够，眼巴巴地望着长龄，长龄失笑，忙找了个大碗喂他。
“饿了吧？”
长龄将食盒放在床边的小几，“我从膳房拿了些吃食，今日是先皇后忌辰，不动明火，都是些冷食，你将就吃一些。”
“多谢公公。”
东宫的冷食也比玉荷宫平日里的饭食不知美味多少，卿云狼吞虎咽，吃得凶猛，长龄在一旁瞧着，有心指点，又想起太子所言，便不作声了。
这几日他照顾卿云，从旁瞧着这真是个极不懂规矩的小太监。
太监们打小训练有素，行走起卧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即便不在主子跟前，用膳也不会这般没遮没掩，像是八百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长龄知道像卿云这样在冷宫里当差的太监那是没什么好日子过的，也必定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只是明日太子要见他，长龄还是不得不提点几句。
“慢点吃，”长龄温和道，“小心噎着。”
卿云应了一声，嘴仍然嚼得很快。
“太子殿下明日要见你。”
卿云嚼糕饼的动作忽然停下，他抬起头，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满是惊喜，大眼珠子里烛光摇曳，里头光彩迸发，似有万千欣悦，让人瞧着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长龄暗叹好眼，凭这一双眼睛，太子不会不宠他的，长龄轻声道：“在太子殿下面前可要懂规矩，”他面上带着笑，看了一眼卿云身上落下的糕饼屑，“可不能像现在这般，得稳重些。”
卿云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能够面见太子，心中一股强烈的兴奋袭来，他连手都抖了，放下糕饼，就去拉长龄的手，“长龄公公，但求您给句准话，太子殿下他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卿云紧紧攥着长龄的手，“太子殿下是要问我话吗？”
“这……太子殿下召见你，自然是要问话的。”
“那问完了呢？”
卿云面上现出惶恐之色，长龄这下终于明白了，他笑道：“问完了，就继续养伤，等你养好了，看太子殿下给你安排什么差事，你就好好留在东宫当差，这回你可是因祸得福啦。”

第5章
卿云睡在长龄房里，他受了伤，长龄怕碰到他的伤处，又想着要时时照顾他，便睡在他的脚边。
卿云睁着眼睛，心绪久久难平，一想到明日便要面见太子，他哪里能睡得着觉。
养伤的这几日，卿云身上虽难受，可过得却是他这辈子都没过过的舒坦日子。
从前在玉荷宫，卿云人事不知，皇宫的富贵荣华全在惠妃那疯妇嘴里，她说宫里的主子吃的用的是他这下贱小太监梦也梦不着的。
“皇上宠我的时候，我什么珍宝没见过，什么没吃过？只要我高兴，便是龙肝凤髓，我也吃得。”
卿云冷笑一声，“你既如此金贵，作甚还要抢我的？”
惠妃抱着从卿云那里抢来的饭食痴痴地笑，眼中满是哀怨痛苦，“皇上，您怎么就不宠臣妾了呢？”
每每卿云看到惠妃那种眼神神情，就知道她又要发疯了，只能赶紧找地方躲起来，玉荷宫里冷清，就是连家具都没几样，卿云没地方躲，只能咬牙跟那疯妇斗，豁出去，不被饿死，也不被那疯子折磨死，便是又熬过了一日。
“轰隆——”
一声雷响惊醒了长龄，他睁开眼，先摸了摸身边的人，再仰起头看向窗子，静坐了一会儿，听到哗哗的雨声后便笑了。
春雨下来了，是吉兆！
卿云躲在被窝里，斜睨着眼睛，冷眼看着长龄对着窗户微笑。
同是太监，这人可真是好命，在东宫居然有自己独院的大屋子，太子可真够宠他的。
长龄不在时，卿云将长龄这间屋子里外打量了一遍，他常年待在玉荷宫里，压根就不知道除了玉荷宫以外的皇宫到底是怎样的富贵，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也不懂得分辨，只知道长龄的床铺是软的，饭食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壶里倒出来的就是茶。
这种日子，怕是连他师傅瑞春也过不上。
卿云又羡慕又嫉妒，更叫他觉得奇怪的是这最受太子宠爱的太监居然是个瘸子，走起路来不大显，不过也还是看得出。
太监不都要求四肢健全，怎么还会有瘸子？
长龄听了会儿雨，丹州干旱，京城今年春天雨水也少，今日先皇后忌辰，皇帝带着太子祈福，老天爷就降雨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长龄收回视线，替卿云掖了掖被子，他左转右转地看了卿云埋在被子里的小脸，见他闭着眼睛正在熟睡，便轻手轻脚地重又躺下。
长龄一躺下，卿云就睁开了眼，神情仍是冷冷的。
一个瘸子都能博得太子的宠爱，他难道不能吗？
*
天蒙蒙亮时，长龄就先起了身，他虽是太子最看重的太监，却不必时时贴身服侍，每日也不用早起，他今日早起，是为了卿云。
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长龄自个去外头洗漱了，再回到屋里叫醒卿云。
“太子马上就要上朝去了，咱们得先预备着，等殿下下朝之后，我带你过去，只是得委屈你，伤还没好全，需先忍忍，在太子面前可千万别露了形状。”
长龄一面交代一面扶着卿云起身。
在东宫挨的那五杖虽没伤了筋骨，却也非同小可，卿云被打得皮开肉绽，连平躺也不能，这几日都是趴着歇息，他借了长龄的力道下床，头上已是出了许多汗，“是，长龄公公，我懂得。”
“你明白事理就好。”
长龄让卿云双手抱了床柱，替他脱了衣裳裤子，绞了热水帮他擦拭，热帕子沾到身上伤处，卿云立时抖了起来，好疼。
“咱们太子殿下是宫里第一等仁厚的主子，你只要听话懂事，以后在东宫好好伺候，不知强过你在玉荷宫里多少倍。”
卿云双手死死地抱着床柱，疼得额上汗如雨下，说话的声音也发抖了，“是，我一定好好伺候。”
长龄也心疼，只是没法子，太子要见人，总得打理一番，若是身上味道重了，太子见了不喜，吃亏的也还是卿云。
长龄又换了块帕子替卿云擦脸，“你不惜豁出命为师傅出头，太子怜你忠义，亲自去内侍省把你救了出来，这是你的福报，也是你的福气。”
卿云含糊地又应了声是。
长龄拿了一旁一套全新的低等太监服饰帮卿云换上，又帮卿云挽了头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这才满意点头，对卿云笑了笑，“放心，太子殿下喜欢你。”
卿云扶着床柱，对长龄笑了笑，他不大笑，更不大会“好好”地笑，脸上硬挤出来笑，长龄以为他是害疼，掏了帕子神情爱怜地替卿云擦了擦脸上的汗，“别怕。”
卿云低下头，不想叫长龄看出他此刻的紧张来。
退朝的时间到了，长龄让卿云现在这里等着，他得过去瞧瞧太子那有没有什么正事，现在想不想见卿云。
为了以防万一，卿云从天蒙蒙亮起就不进水米，免得身上沾了臭气，太子会不喜。
等待的时间比卿云想象得还要漫长，他不敢坐，一是身上有伤，二是怕身上簇新的太监服起了褶皱，扶着桌边站了不知多久，卿云脸上身上都又出了许多汗，嘴唇亦是干渴难忍，手边就有茶，卿云舔了舔嘴唇，忍着没喝，否则万一要出恭，又是一番折腾。
如此一直等了不知多久，卿云扶着桌子的手都泛白了，才终于听到外头匆匆的脚步声，他连忙迈前一步，情不自禁地呼唤道：“长龄公公。”
“诶——”
长龄在屋外听见了卿云微弱的呼唤声，忙加快脚步跑进屋内，进来却是一句噩耗，“太子今日恐怕见不了你了。”
卿云脸上瞬间露出了哭相。
长龄见状，上前先搀扶了他，把他往床上扶，宽慰道：“不是太子不想见你，是太子事忙，现在还没回东宫，还在两仪殿议事呢，八成是要留在那用膳了。”
长龄扶着卿云到了床边趴下，卿云又饿又疼地等了这么久，却等来一个太子事忙的消息，不禁心中又气又委屈，趴在床上不说话。
长龄见他如此，有心想要说他两句，却又不忍。
宫里的太监那都是调教好了的，主子要见你已经是给你脸面了，如今主子事忙，一个小小奴才哪来的脾气还要使小性子？
长龄立在一旁，片刻之后到底还是忍不住，“你这委屈样在我面前做做倒也罢了，到了太子跟前，可千万别这样，太子不喜欢。”
“太子还会见我吗？”
长龄没料到卿云竟还会顶嘴，不仅顶嘴，还抬眼幽怨地看向他，“太子不见我，又怎么会喜欢我？”
长龄性子一贯柔和，他在东宫诸多太监当中地位超然，旁的宫人从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便是东宫的臣子们也要给他三分薄面，况且能拨到东宫使唤的太监那都是第一等的聪明伶俐，不是伶俐人，就踏不进东宫这个门，长龄在东宫从未见过像面前这小太监一般的奴才。
“卿云，”长龄语调更软，“你身上难受，我能谅解你，这番话，你说过也就罢了，再不许说第二遍，否则……”长龄顿了顿，狠下心，知道若不如此，卿云在太子面前犯了忌讳，倒霉的还是卿云，“……我就回禀太子，不留你在东宫了。”
卿云果然不说话了，他转过脸，把脸埋在袖子里，他身形单薄，比一般十三岁的小太监瞧着似乎还要幼小许多，像片没生气的叶子般在床铺上轻轻抖动着。
长龄叹了口气，蹲下身，在卿云耳边轻轻道：“好了，别使性子了，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太子既说了会见你，就一定会见你，即便太子现在不见你，以后你留在东宫伺候，还怕没见到太子的机会，讨太子的欢心吗？”
卿云猛地抬起脸，苍白小脸上已有了泪痕，长龄不禁噗嗤一笑，掏了帕子帮他擦脸，“哭什么，这还是咱们为了师傅不要命的小卿云吗？”
卿云没料到长龄会将他的心思看穿，他也实在是傻，他如此盼着见太子，言语当中亦不作粉饰，长龄再不济，也是跟了太子多年的太监，哪会瞧不出自己这点小心思？
到底还是自己道行太浅，卿云心里明白，面上也只能强自露出笑容，“我就是怕……”
“怕什么？”长龄柔声道，“你进了东宫，就什么都不用怕了，以后没人会再欺负你。”
“瞧你嘴干的，先趴着吧，我去给你倒水，再去膳房给你拿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多谢长龄公公，我不敢挑剔，有什么，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东宫的饭食都好。”
“你呀。”
长龄替卿云卸了发髻，帮他散了头发，又摸了摸他的头顶，“还是孩子心性。”
卿云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自己方才耐不住性子的懊恼，亦有对长龄的警惕，长龄对他这般殷勤，无非是太子吩咐下来，他对他好，也是在讨好太子，说不准还想着邀买人心，惠妃那个疯婆子人是疯癫，说得许多道理却是真的，宫里头没有真心，越是笑脸盈盈的，越要小心提防。
卿云喝了水趴在床上等，一颗心飘浮在半空中，仍是惴惴不安，打小尺素就对他管教严厉，不是教他规矩，而是不许他出玉荷宫，不许他放肆，不许他违抗惠妃……瑞春比尺素好些，也就仅仅只是好些。
宫里的规矩，如何为人处世，这些从没人教过卿云，卿云能真正学到的就是惠妃发疯时说的前朝宫事。
前朝的太监可不像如今的太监，那个时候太监可风光了，有权有钱有兵，内宦之乱于当今皇上是需要剿灭的祸患，在卿云心中，却是无限向往，若他有一天能像惠妃说的前朝大太监那样风光，可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万幸逃出了玉荷宫，转脚就踏入了东宫，太子……卿云回忆那日见到的太子身着杏黄常服，腰间束带上玉环透亮，那玉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好宝贝。
卿云神情恍惚，眉头微蹙，一双大眼睛迷离地看着床头，仿若那床头也变成了宝贝，落到了他手里。
然而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打破了他的美梦。
卿云在玉荷宫也时常挨饿，却也没练出挨饿的本事，不仅如此，他还尤其怕饿，这两年他稍长些，能从惠妃手里抢食了，更不愿磨炼挨饿的本事。
一想到自己又饿又疼地等了一上午却是空欢喜一场，卿云就不禁悲从中来，趴在袖子上又止不住地落泪，恨惠妃，恨长龄，也恨太子。
“哭什么？”
听到声音时，卿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仍怔怔地将脸埋在臂间，又听那温润的声音含笑道：“难不成是长龄欺负你了？”

第6章
长龄这间屋子在东宫侧殿旁，离太子的承恩殿不过一盏茶的距离，这是太子的恩宠，午后日头正厉害，太子仍是身着杏黄色常服，腰间玉环却是和当日卿云所见的又有所不同，那通身的清贵之气在这下人屋里倒显得更盛。
“长龄说你伤了嗓子，”李照和颜悦色道，“是说不出话？”
卿云脑海中一片空白，当日的急智烟消云散，只定定地看着太子，疑心是梦。
李照看他傻愣愣的模样，和那日倔强回嘴的样子又不同，那双敢直勾勾盯着他看的眼睛倒是没变，他不多问，先环视了四周，他也是头一回到宫人的居所，比他想象中的要简陋许多，他赏赐长龄的那些物件，长龄都没摆上。
“太子殿下……”
李照回头，见卿云满脸泪的喃喃模样，淡笑道：“原来你能说话，那你倒是说说，为何哭得这般伤心？”
卿云心乱如麻，完全没料到事忙没空见他的李照会亲自到长龄屋里，长龄受宠如此，叫他不由心惊，又更懊悔方才在长龄面前露了行迹，他慌忙想下床行礼，李照见他趴着，也知他受伤未好，伸手拦了拦，“不必行礼。”
卿云受了长龄的教导，哪能真的不行礼，挣扎着要下床，李照见状，只能直接按住了卿云拼命想拱下床的肩膀，“孤说不必行礼，”李照看着卿云睁大的眼睛，怜爱之余也不由好笑，“你受了伤，就趴着吧，你还没说为什么哭？”
卿云被他大手按住肩膀，眼中迅速盈满了泪水，“我以为……太子你不会见我了……”他一面说，一面又扑簌簌地掉泪，一半出自真心，一半是学的惠妃所说的在宫中的“争宠之道”。
李照笑道：“孤不见你，你就要哭？你那日在孤面前，可不是这般软弱的性子。”
卿云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想长龄说过太子是怜他忠义，忙道：“多谢太子殿下为师傅做主。”
李照脸上笑容淡了，“你师傅也是可怜人。”
“太子殿下——”
长龄提着饭食回来，看到外头两排宫人侍卫，便知李照屈尊亲临，连忙进来跪下行礼。
“一个两个都急着行礼做什么，”李照看了一眼长龄手里的食盒，又回头看向卿云，“倒是我耽误你们用膳了。”
“不，太子殿下……”
卿云着急忙慌地要解释，被李照压了下肩膀。
“那你们就先用膳吧，”李照放开手，经过长龄身边时也拍了下长龄的肩膀，“用完膳来内殿见我。”
李照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甩了下袖子，“带上他——”
长龄跪在地上应了一声，等李照的身影彻底走远后才缓缓站起，他看向卿云，卿云面上还残留着不可思议如坠梦中的神情，长龄这才笑了，端着托盘上前道：“你好大的脸面，太子竟亲自来瞧你了。”
卿云梦游一般看向长龄，“太子他……”
长龄放下托盘，“我现下倒不敢做你的主了，你说，你是用了膳去见太子，还是赶紧重新洗漱，立刻去见太子？”
卿云不假思索道：“洗漱。”
长龄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是懂事的。”
卿云心下又是一紧，不知道自己这般作态是不是又着了长龄的眼，只是此刻他也顾不上那些，凡事有轻重，讨好太子最要紧，现下长龄怎么想，只能先往后靠。
两人又是一番折腾，长龄扶着卿云出了门，到了东宫也第五日了，卿云这才第一天真正见到东宫的模样。
瑞春死后，卿云就算半个自由人了，他曾推开玉荷宫的门出去，只是脚方一迈出去，又觉得害怕，外头的天地到底是什么模样，是尺素姑姑说的比玉荷宫可怕百倍，还是惠妃说的金尊玉贵，人间仙境？
如今看来，东宫应是后者，满眼皆富贵，入目俱繁华，卿云没见过什么世面，只觉一双眼怎么都看不尽面前的风景。
长龄见卿云双眼不住贪看，有心又想指点几句，可太子既然亲临，显然是对小太监另眼相看，那他倒还真不好多说了。
如此，长龄扶着卿云进了内殿，李照方才换好一身常服，听闻长龄带着卿云求见，眉头微皱，随又舒展，笑道：“孤就知道，让长龄去教，能教出个什么好来。”
李照转身出去，瞧见长龄搀扶着的卿云额头上渗出一点汗，小脸苍白，眼睛却是亮晶晶的，极没规矩地一见他就盯着猛瞧，浑然不觉身旁的长龄一进内殿便低下了头。
“参见太子殿下。”
长龄扶着卿云行礼，卿云吃力地跪下去，脸上疼得揪紧，又忙舒展了，他瞧见太子的鞋尖出现在视线里，又忙不迭地抬头冲太子看去，挤出个笑脸。
李照脸色倒还不如先前来长龄屋子时好看，他淡淡道：“不是说了，不要行礼。”
卿云见他脸色似有不虞，心中惶恐，眼里立时又盈了泪。
李照视若不见，“用完膳了吗？”
长龄道：“不敢耽误太子时间，先来回了太子再用也不迟。”
“看来我说的话，你们是一点都听不进了？”
跟在太子身边多年，长龄一听太子自称和说话的语气，就知道太子并未生气，只是在逗他们，他笑着回道：“哪敢呢。”
卿云在一旁听着长龄的笑语，再看太子不辨喜怒的脸色，脑海中“嗡”的一声，想自己是被长龄这个贱人给糊弄了，太子这是厌恶他了！
卿云想也不想，伸手拽住太子新换的茶白常服下摆，眼中一汪泪，像是含不住般滴滴落下，“太子恕罪，我……我错了……”
李照原只是想逗一逗两人，却没料到初见时瞧着胆大包天的卿云是个不识逗的，眼泪满脸地淌。
李照从未见过有奴才在他面前哭成这般泪人模样，一时也棘手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卿云死死抓着他外袍下摆的手，真是哭笑不得。
“你错了？”李照忍着笑道，“你错在哪了？”
在面对福海、宫闱令时，卿云尚且有几分急智，因为那些人说到底同他一样都是奴才，可初初面对东宫太子，他心中纷乱恐惧，哪还有什么急智，脑子里一团浆糊，磕磕绊绊道：“我……我这就回、回去用膳……”
李照放声大笑。
一旁的长龄也跟着“噗嗤”笑出了声。
听他笑，李照手指了下长龄，“还笑？我让你照顾他，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长龄道：“是太子殿下您说不让奴才教的，奴才也不敢多言。”
李照收回手，淡笑着看向傻眼的卿云，又瞥向卿云仍攥着他衣袍下摆不放的手，“起来吧，孤赏你一顿饭，就在这儿用。”
长龄这才去拉了卿云的手，低声道：“太子赏你呢，还不谢恩？”
卿云手指一点点放开华袍，这下心里全明白了，自个方才是在给这主仆俩当乐子逗呢，他低下头，眼泪打在砖石上，“多谢太子恩典。”
“快带他去擦脸用膳，”李照手又指了长龄，“不许再把人弄哭。”
长龄笑道：“这奴才可说不准。”
“去——”
长龄扶着卿云起身到了偏殿，先帮卿云擦泪，同时缓声道：“别哭了，太子同你玩笑两句，你怎么还当了真，当真是傻，”他见卿云默默不语，又道：“不过也好，太子就喜欢你这直性子。”
卿云默不作声了良久，心中翻江倒海，想他方才那一场哭只是给两人逗了个乐，又庆幸太子没真厌弃了他，一时顾不得别的，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小太监们送上了饭食，长龄道：“先吃吧，没事，太子赏你的，多吃些。”
卿云一向吃相豪迈，此时却不敢多吃，也吃不出什么滋味来，浅尝了几口，道：“我吃饱了。”
长龄知他饭量，也不强逼，在主子面前哪有吃饱饭的道理，“吃饱了，就去见太子吧。”
李照正在书房，抬头见两人便道：“免礼。”
这回长龄没再扶卿云行礼，只搀扶着卿云走到太子的书案前。
“多大了？”李照一面低头写字一面问道。
“十三。”
“哪一年进的宫？”
“……不记得了。”
李照抬眼，卿云还是一样，直勾勾地看他，因哭过了一场，眼圈红红的，黑眼珠也滴水似的，李照心说这奴才生得确实清丽，也着实糊涂，“不记得了？你怎么会连自己哪一年进的宫都不记得？”
“我只记得自己打小就在宫里。”
太监们年岁小入宫的，不记得家里的事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李照未再纠结，“你一直在玉荷宫里伺候？”
“是。”
“那你愿不愿意来东宫伺候？”
卿云等了几天，虽已从长龄口中得知自己会留在东宫，但毕竟只是长龄随口一说，如今太子亲口说了，他这一颗心才算终于定了下来，他想磕头谢恩，又想到太子不喜欢他行礼，一时不知该怎么讨好，只含泪带笑地点了点头，“愿意。”
李照自小就有太监在身边伺候，几年前，身边的太监被换过一批，只留下了长龄，他身边的太监都是既伶俐又懂规矩的，年长的居多，长龄已算是能同他玩笑几句的了。
此时见了卿云这般愣头愣脑，连自称奴才都不大习惯的小奴才，李照觉得新鲜，搁了笔，向着卿云招了招手。
卿云一愣，他还不知道要干什么，长龄推了推他，“太子殿下叫你过去呢，你能自己走吗？”
“我能！”
卿云忍着疼痛绕过书桌，走到太子面前，太子坐着，他站着，两人却是几乎平视，卿云紧张地看着太子，只等他吩咐。
李照手点了点，让他看他写的字，“认得字吗？”
卿云看了一眼桌上的字，面色微红，轻轻摇头，他不识字，几乎一个字也不识，没人教过他。
李照笑了，“是你的名字，卿云，这是个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是教养我的尺素姑姑。”
“这倒是怪事，你一个太监，怎么是姑姑教养？”
“这……我也不知道。”
李照笑着摇头，“我倒没想到救回来你这么个糊涂人，”卿云脸色又白了，但听李照道：“罢了，以后你便留在我身边，由我亲自调教吧。”

第7章
东宫里没有卿云这般年纪的太监，李照还是让他和长龄住在一块儿，又吩咐人重新给长龄的屋子里添了几样家具物件。
“这可不是赏你的，不许再藏起来不用。”
“是，奴才知道，太子殿下这都是赏卿云的。”
长龄笑意盈盈地回话，李照心情也不错，“在宫里，难得他有那般纯稚性子。”
“还是个孩子呢。”
“你十三的时候可不会动不动就哭。”
“那是奴才有太子殿下庇佑。”
李照摇头，“我就不爱听你说这些。”
长龄笑笑，垂下了脸，卿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进的宫，他却是不敢忘，也不能忘，入宫多年，打小学的那些规矩早就融进了他的骨血里头，在主子面前该是什么样，一丝一毫也不敢僭越。
长龄和卿云相处了几日，就知道卿云一定会讨李照的喜欢，宫中沉闷，能有个鲜活人不容易，他心中没有妒恨，只有欣慰，也有怜惜。
“你身上好些陈年旧伤，在玉荷宫的日子不好过吧。”
卿云伤在背后，只能由长龄帮他上药。
他身上一些零碎伤口都是惠妃那个疯妇抓咬所致，玉荷宫里连吃食都短缺，更不要说药了，自然留下不少印记。
随着挨杖受的伤慢慢好了，也得了太子的允诺，卿云终于从惶惶不安中走了出来，也能平静应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在东宫，只有好日子。”
“你的福气可真不小呢，太子亲自调教，你可要受教啊。”
卿云趴在自个的床铺上，眼珠轻转，软声道：“长龄公公，你成日在这儿照顾我，不去伺候太子吗？”
“太子身边有人伺候。”
长龄小心地替卿云涂抹，“我的腿脚也不适宜时时跟在太子身边。”
卿云本是试探，未料长龄会毫不避讳直接言明，这更叫卿云心惊，想长龄这是恃宠而骄了。
前朝太监们的风光，卿云没见着，前朝太监们的手段，卿云也只从惠妃那儿听过，太监们要想夺得荣华富贵，便是要竭尽全力讨得主子的欢心宠爱，只有主子宠爱，才能在宫中有一席之地。
只要博得太子的宠爱，他便可像长龄这般嚣张，太子说要亲自调教他……卿云心中忐忑，一时觉得这是太子恩宠，一时又怕是否自己太过粗鄙，叫太子所不喜，故而要太子亲自调教。
卿云虽年有十三，却还不如方进宫一两年的小太监懂得宫中人情事故，盖因长困玉荷宫，身边除了惠妃这个疯子，从未与人长久相处过，凡事都得自己琢磨，如今来到东宫，便是一番新天地，可再与从前不同了。
如此又休养了几日，卿云终于能下得了地，便迫不及待地央求长龄想去伺候太子，怕太子把他忘了。
长龄知他心意，趁一日风和日丽，便将卿云收拾了一番，带入内殿。
卿云又忍不住贪看，只觉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内殿的太监瞧着和长龄一般大，皆恭恭敬敬、俯首帖耳，听着长龄说道：“这位便是卿云公公，太子亲自救下，指名了要在身边调教伺候的。”
“卿云公公好。”
几个太监垂首拜了卿云，这点礼数卿云还是懂得，连忙回礼道：“不敢不敢，还请各位公公多多提点。”
长龄一一将几人的名讳报了，又拉了卿云到一侧细细叮嘱，只叫他务必懂事听话，卿云皆都应了。
“那么，你便待在太子书房等候太子议事回来吧。”
长龄替卿云整了整衣冠，最后嘱咐道：“别乱看、也别乱动，记着了吗？”
“我记着了。”
长龄也不纠正他，便退了出去，只留卿云一人在太子书房。
书房内烟气袅袅，卿云站在一侧，真如长龄所说那般垂首不动，不乱看也不乱动了，他下定决心要博得太子宠爱，必得先借长龄这块踏板一用，只不知长龄心性如何，会不会害他，心里也一直提防着。
卿云站了不知多久，只觉书房内外都安静极了，外头几个太监一丝声儿也不出，整个东宫都像是死的，他站着站着便觉得累，这几日总趴着，原本没二两肉的身子倒是长出了一点肉，身上软绵绵的，真想躺下。
玉荷宫里可没有这样站桩的规矩，卿云只觉脚底板像是要着火似的疼，比之那日等待太子时还要难捱。
兴许是那时心里撑着，总要见到太子才好，如今已留在了东宫，又过了两天好日子，就变得娇气起来。
卿云心中暗骂，想长龄是不是有意磋磨，他忍耐着，又不知熬了多久，实在立不住，便弯了弯腿，这一弯不打紧，浑身的力全泄了，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太子的椅子瞧，那椅子好大，别说坐，他便是躺也够了。
卿云悄悄转头，外头日头渐高，绿纱窗里日光丝丝透入，照在窗边绸缎软榻上，卿云瞧得出神，人虽未动，魂早已飞到那处躺着了。
肚子里咕噜一声，卿云按了下肚子，他今日要伺候太子，这才学的规矩，原来便是在东宫，也是吃不饱饭的，吃得多了，万一忍不住要去更衣，还怎么伺候主子？他早上也不过吃了一点素面，长龄说这样干净。
卿云又饿又累，前几日还觉着在东宫是神仙日子，这便又开始不忿，只羡慕长龄，来去自由，也不必干活，现下应当是在自己屋子里享福吧？
还是得讨太子的欢心。
卿云振作起来，又提了口气，勉力站好。
如此来来回回数次，卿云一会儿泄气，一会儿又勉励自个，站得笔直，挨得恍惚之间，终于听得推门声，他喜出望外地扭头朝着书房门望去，却见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地张开门，太子李照从中间走入，一主一奴，四目相对，李照怔住，像是没料到卿云会在此处，卿云却是喜得泪都快掉下，他实在等得好苦。
李照走入书房，身后两个太监悄无声息地把门关上。
卿云如梦初醒，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你身子好了？”
卿云听李照语调和缓，不由抬起脸，李照目光温和，正含笑看着他。
“已经大好，可以伺候太子了。”
李照瞧他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心中觉得好笑，“哦？你要怎么伺候孤啊？”
卿云一时有些慌了手脚，又立即镇定下来，“但凭太子吩咐。”
李照抿唇笑着：“你会什么？会磨墨吗？”
卿云傻了，“我、我……”
李照又道：“会泡茶吗？”
卿云又慌了神，他想起太子说的话，终于改了口，“请太子殿下调教。”
李照微一颔首，手负在身后，绕过卿云走到卿云盯了许久的软塌上坐下，卿云一直瞧着，人也跟着李照转了一圈。
李照靠在软塌上，仍是含笑看着卿云，他生得清俊温雅，雍容华贵，并不苛刻严酷，如此模样却叫卿云一颗心悬在半空，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叫太子厌弃，被逐出东宫。
卿云心里头很明白，他喊出夹带之事已是得罪了许多人，如今有太子保他，自可相安无事，若是出了东宫，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福海死了，王满春还活着。
这般念头一起，卿云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哀求。
李照知他是个天真不识逗的，便向他招了招手，卿云疾步过去，李照道：“长龄什么都没教你吗？”
卿云一听，脑海中嗡鸣一声，膝盖一软，慌忙跪下，“太子殿下恕罪……我……奴、奴才……”
此时，门口又是推门声传来，卿云循声望去，却见长龄端着茶进来，见卿云跪在太子榻前满脸惶恐，一时也怔住了，他忙端着茶过去，给太子行了礼，“殿下，何事如此大动肝火？卿云若不懂事，您交代奴才一声，奴才来说他便是。”
李照笑道：“谁说我大动肝火了？茶放下，你出去，不许再扰我。”
长龄听他语气如常，松了口气，余光悄悄瞥了一眼卿云，放下茶，躬身道：“奴才告退。”
待长龄退了出去将书房门关上后，李照手指叩了叩桌面，“你尝尝。”
卿云愣愣转头。
李照推了下茶碗，“不会泡茶，还不会喝茶吗？”
他说话时仍是笑着的，卿云从他眼底没瞧见一丝恼意，忐忑地伸出手，捧了茶碗，又看向李照。
“喝吧。”
卿云试探着轻轻抿了一口，茶很香，但他也品不出什么好滋味，只确实渴了，抿那一口倒勾得他焦渴更甚。
“好喝吗？”
“好喝。”
“好喝在哪？”
卿云眨了眨眼，嘴唇微微颤抖，眼中又露出哀求之色，还是硬着头皮道：“太子殿下赏的，自然是好的。”
李照实在忍不住了，便仰倒下去，以掌覆面，轻轻笑着。
卿云捧着茶碗不知所措，但见李照两根手指放开，露出一只左眼，“我瞧你嘴都干了，想喝就全喝了吧。”
卿云心中七上八下，眼睛试探着看了李照好几眼，抿了口茶，又抿了口茶，见李照始终含笑看他，这才将一杯茶慢慢饮尽。
“殿下，我喝完了。”
“喝完就放下。”
卿云把茶碗放了回去，垂着手仍跪着，他不常行跪礼，身上伤又还未好全，只跪了这么一会儿，膝盖和腰就都有些受不住了，他余光瞥太子，太子慵懒地躺着，双手叠在腰腹上，望着绿纱窗，不知在想什么，只卿云觉着他那姿态舒展恣意，恨不能也跟着躺下。
“你师傅的事，你也别太难过。”
卿云听李照淡淡道，他神情一怔，想起长龄说内侍省中一番调查，最终还是没处死王满春，只将他降为最低等的洒扫太监，这已是极严重的惩罚。
“内侍省的事，太子原是不该插手的，”长龄特意叮嘱他，“你可千万别怨太子。”
“我不会怨太子。”
这是一句真心实意的话，瑞春死得好，他才不在乎那些。
卿云明白太子救他，是为他忠义，故而在太子面前他不能露出那般心思，于是道：“太子救我，已是恩典，不敢再因师傅的事烦扰太子。”
李照转过脸，卿云目光如水地望着他。
李照笑了笑，伸手捏了下卿云的脸，“怎么面上都没点肉？”
卿云和李照接触这几下，已是放松了不少，也微微笑了笑，只不作回答，李照脸上神情探究，沉吟片刻后道：“你过来。”
卿云一脸糊涂地看着太子，想他不是已经跪在榻边了吗？李照见他懵然，便自个往榻边挪了挪，手指又抬了卿云的下巴，将卿云一张小脸凑到面前，卿云闻到太子身上香气，不由屏住了呼吸。
李照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瞧了一遍，分出另一只手，指尖点了下卿云的眉峰，小太监眉毛细软，小绒毛一般，“你这儿，藏了颗红痣。”

第8章
几个太监鱼贯而入，训练有素，三人替太子更衣，一人磨墨，一人端了新的茶和点心进来，一人去灭了香，又重新点香，卿云什么也不会，也插不上手，只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瞧着。
李照接了帕子擦脸，刚把擦完脸的帕子递出去，卿云眼疾手快，忙上前托住了，李照瞥他一眼，卿云还未反应，一旁的太监已又从卿云手上把那方帕子抽了出去，卿云手悬在半空，只好又悻悻收了回去。
太监们忙完了，又一字排开，后退着出了书房。
卿云不知自己是否也该跟着退出，又心有不甘，只拿一双眼睛不住地觑李照。
李照在卿云眼热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冲卿云招了招手，卿云忙又过去，李照道：“你上回说你不识字？”
卿云轻点了点头。
如今宫里不比前朝，太监们大多也只略识得几个字，不耽误办差就行了，低等的杂役太监大字不识也是寻常事。
“我教你。”
卿云瞪大了眼睛。
李照笑了，“怎么？你不肯？”
“不，我、奴才……”
“过来。”
李照展开手，卿云有了方才的例子，便大胆地走了过去，李照按了他的肩膀，让他坐上了瞧了快一上午的椅子，椅子真硬，没他想得舒服，他本就年岁小，在玉荷宫里又饭食短缺，比同龄人长得要瘦小许多，坐在椅子上整个都被太子圈在了怀里。
李照握了卿云的手去拿笔，卿云木偶似的，全由李照摆布。
“你的名字未免太难，我先教你三字经，如何？”
李照在他耳边道。
卿云不知道什么是三字经，连声应了，只觉太子握着他的手又大又有力，那笔在他手中僵硬得很，他手攥得紧，李照便叫他放松，他手一松，笔险些掉下去，太子大掌抓住，又笑：“怎么那么笨。”
卿云又羞又气，低头不语，手掌攥着笔，不想写字了。
李照浑然不觉，握着卿云的手写下了个“人”字，“这个字，是‘人’，就是你。”
卿云写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写完了，他也分辨不出好坏，只盯着那字看，心里又渐渐欢喜起来，他会写字了！
李照脸侧着，双眼看着卿云的脸，见他喜意盎然，高兴起来眉眼飞扬，浑不似个小太监，倒有些像宫中御苑里养的那些幼犬，必得是幼犬，刚出生没几天的，否则时日长了，训成了猎犬，就也性子沉稳下来，和这宫里所有的活物一样，循规蹈矩，失了生气。
卿云正高兴着，一时不查，肚子里忽然‘咕噜’一声，他吓了一跳，慌忙扭头看向李照，李照听见了，莞尔一笑，“怎么？又没用膳就来伺候了？”
卿云低声道：“用了的。”
李照挑了下眉，放开卿云的手，手掌圈了圈他的手臂，又捏了捏他的肩膀，只觉卿云身上薄皮痩骨，当真是纤细得可怜，他放开卿云，手指了桌上的点心，“吃吧。”
卿云看向李照，像是想要分辨李照此话是真是假。
李照脸上笑意温和，“不够还有。”
卿云眨了下眼睛，他那双眼生得分明，不知怎么，总是水盈盈的，像是委屈，也像是可怜，他低头，用袖子抹了把眼睛。
李照轻笑道：“怎么又哭了？”
卿云不语，只用袖子来回抹着眼睛，李照从未见过有人在自己面前这般，沉吟片刻后，又伸手把人拽了回来，提起人抱在椅子上重又圈入怀中，“哭什么？”
卿云手放下，眼睛看向李照，果然是含了泪，“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这话当时当下，卿云是真心说的。
出玉荷宫前，在这宫里，他只认得三个人，尺素、瑞春、惠妃，没人算得上对他好的，小心翼翼地出了玉荷宫，卿云也不敢乱跑，他心里是怕人的，许是和惠妃处得久了，被惠妃那疯劲给魇着了，总疑心别人要害他，遇上个福海，果真是要害他。
等入了东宫，长龄倒是也待他好，可卿云觉着长龄心里藏着坏，他们都是东宫太监，迟早要争高低，哪里有什么真心实意。
可是太子犯不着假装骗他，他是太子，全天下除了皇帝，就数他最尊贵，这么尊贵的人若是对他好，那便应是没有包藏什么祸心了。
“你在玉荷宫里日子过得很苦吗？”
李照拿了帕子给卿云，让他自己擦脸。
卿云乖乖地擦了脸上的泪，“不苦，”又拿眼看太子，“太子把我带回了东宫，我就不苦。”
李照并非自小就是太子，他三岁时当今皇帝起兵清君侧，他随之也过了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也是见过民间疾苦的，他轻轻叹了口气，“快吃吧，吃饱了才好接着伺候。”
当夜，李照睡前召见了长龄，别的不提，只说：“他年岁还小，正是长养的时候，别让他饿肚子。”
长龄应了声“是”。
回到屋中，卿云已然躺下，他这一天都跟着太子，太子待他非常宽厚，不仅教他写字，让他吃了点心，还赐了他午膳和晚膳。
除却这些恩典之外，卿云这一整天几乎都傻站着，太子要处理的事务有许多，从早忙到晚，卿云在旁站着，太子累了，就招他过来说上两句话，太子似乎很喜欢同他说话。
“卿云。”
长龄轻轻唤了一声，深色床铺中探出一张白生生的小脸。
长龄过去在卿云床边坐下，柔声告诉他：“太子方才吩咐我，以后早膳要让你吃得饱了再去。”
卿云心中得意，面上忍住了，“太子仁厚。”
长龄替他掖了掖被子，瞧他一头乌发如团云，整个人小小的，眼珠子漆黑发亮，他露齿一笑，“太子喜欢你。”
卿云想也是，他道：“长龄公公，你会泡茶磨墨吗？”
“那是自然。”
“你能教教我吗？”
长龄拒绝了。
“你是由太子亲自调教的人，我怎么敢教你。”
卿云心下一哂，装作懵懂，“太子今天教我写字了，长龄公公，你会写字吗？”
长龄莞尔一笑，“会啊。”
卿云道：“也是太子教你的？”
长龄回避不答，他似不想多说这事，替卿云掖了掖被子，“太子既然喜欢你，明日你便去伺候太子晨起吧。”
卿云立即紧张起来，“可我还不知道怎么伺候太子。”
长龄道：“你从旁学着就是，太子吩咐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放心，太子从不苛待宫人。”
卿云想起今日那些太监伺候太子，他全插不上手的模样，心道是该好好学，不学如何讨得太子欢心，把长龄给挤下去？
“多谢长龄公公。”
长龄打了水洗身，卿云先前从未见过其他太监的身子，如今和长龄同居一屋，互相都看了几回，卿云对长龄很是嫉妒。
同为太监，长龄却不似他那般孱弱，就是和东宫其他太监相比，也高大威武许多，他背对着卿云，屋内只点了根蜡烛，昏昏暗暗的，卿云瞧着他的肩膀后背还有那屁股腿儿，心里说不出的羡慕，便是那条残腿也只是一道长长的旧伤痕罢了，瞧着很是有力。
长龄洗漱完，吹了蜡烛，上床后还不忘对卿云道：“安心睡吧，明日我来叫你。”
卿云哪里会就这般安心睡下，也是在玉荷宫里和惠妃那疯婆子待得久了，总要日夜提防她何时发疯，夜里一直半睡半醒的，长龄一起身，卿云就听见了动静，只假作酣睡，不多时，他便觉察到床边有人坐下，他久久等不得长龄唤他，心道贱人果然使坏。
卿云心里有了计较，便先翻了个身，嘤咛一声后再慢慢睁开眼，装得方醒，还要臊一臊长龄，“咦？什么时辰了？长龄公公，你怎地只坐在这里，不叫我？”
长龄面上神情温柔怜爱，轻声道：“还早呢，你可再睡一会儿。”
卿云定睛一瞧，天果然正黑。
“太子还有一刻才要晨起，”长龄道，“我已从膳房端了饭食回来，正温着呢，你再眯上一会儿，我去给你打水。”
长龄说罢，便出了门去要热水。
卿云独自躺在床上，望着一片漆黑的窗外，心中愈加惴惴，想这人真是好高明的手段，怪不能在东宫混得如此风生水起，他可必得要小心才是。
太子既然吩咐了，长龄一早便端了足足的饭食，卿云却也不敢多吃，只吃了个半饱。
长龄道：“太子让你吃饱，你便吃吧。”
卿云面色羞臊，摇了摇头，“伺候完太子上朝，回来再用也不迟。”
“也好，”长龄摸了摸卿云的头发，笑道，“你果然是个懂事灵秀的。”
长龄领着卿云去了承恩殿，这回卿云不再贪看，心中只想着要如何表现才能叫太子更喜欢他。
长龄时间拿捏得极好，两人只等了片刻，伺候太子晨起的太监们便都过来了，领头的约摸四十来岁，瞧见长龄立即作揖行礼，满面堆笑，“长龄公公，怎么今日亲自来伺候了？”
长龄回礼笑道：“安公公好，不是我，是这小太监，卿云。”
那太监如梦初醒般，这才笑意盈盈地看向卿云，眯着眼，口中夸赞道：“哟，好个标致人。”
“安公公好。”
卿云躬身行礼，便听长龄如昨日一般交代了那太监一番。
那太监面色略显为难，“怕太子不悦。”
“你且安心，”长龄道，“太子若不悦，只管我来扛。”
那太监立即道：“这哪敢呢，行了，有长龄公公您这句话，我这心就放肚子里了，来吧，卿云，你便跟着就是。”
“多谢公公。”
卿云忙站到队伍中去，站定后又偷偷看向长龄，未料长龄也正瞧着他，面上笑微微的，卿云心下一凛，也冲长龄笑了笑。
太子晨起，一共有八个太监伺候，卿云站在末尾，孤零零的一个，琢磨着长龄方才那些言行举动，疑心他是要捧杀自个儿，叫其他太监们对他心生不满，好借刀杀人，心中万分警惕，规规矩矩地安静跟在人后，不发一言。
李照已经醒了，他听到了外头的动静，起身时便道：“一大早的，在外头嘀咕什么呢？”
“太子殿下恕罪，是长龄公公来了。”
“长龄来了？”
卿云听出太子的语气一下便温和起来，“那他怎么不进来？”
“长龄公公是带着人来的，卿云——”
卿云被点到姓名，忙不迭地上前，他抬眼看向太子，却见太子正敞着胸膛，他便好奇地多看了两眼，普通男子和太监相比果真又要强健英武许多。
“你怎么来了？”
卿云听得太子问话，这才连忙将视线移到太子面上，李照目光淡淡，瞧不出喜怒，卿云心下慌乱，轻声道：“我来伺候太子。”
一旁太监听他自称，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却听太子语中带笑道：“来伺候我？莫不是来分我的早膳？”
卿云面上大为窘迫，嗫嚅道：“我吃饱了来的。”
“真的？”李照懒懒道，“过来。”
卿云挪步过去，李照抬手，掌心覆在卿云肚子上，卿云没防备，“呀”了一声，不假思索地抬手按住了李照的手掌，心中又是一慌，抬眼看向李照。
被奴才抓了手，李照也不恼，在卿云那肚子上揉了两下，便道：“今日早膳多备些，”他对着卿云的眼睛笑，“肚子还瘪着呢，说什么饱。”

第9章
东宫里新来了个得宠的小太监，这事不过几日，东宫上下都传了个遍。
小太监年纪小，生得灵秀标致，太子喜爱，除却上朝议事，总要人在身边，也不叫他伺候，只一味赏赐，虽说就是些饭食，也足够叫人眼热，而那小太监还同太子最宠爱的内侍长龄住在一屋，更是叫东宫其余的太监都侧目不已。
卿云自然知道自己如今受宠，也着了那些太监的眼，但也无甚所谓，他们或是羡慕或是嫉妒，却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见了他，还不是得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卿云小公公。”
东宫里太子最大，只要太子喜欢他，旁人也只能是眼热，便如惠妃所说，先帝宠她时，她在宫中横行无忌，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卿云跪在地上替太子戴好玉佩，抬眼看向太子。
李照淡笑道：“不错，又有长进了。”
李照去上朝了，卿云得以返回屋内休息，他进去，见长龄正不知在纸上写些什么，便倒了杯茶过去，“长龄公公，喝茶。”
长龄抬头冲他笑笑，“我不渴，你喝吧，伺候太子累着了吧？”
“不累，”卿云道，“今日帮太子系了玉佩，太子又赏我了。”
“那便好。”
长龄低头继续书写，卿云从旁看着，字都不认识，故而也看不懂他正写什么。
那日太子说教他写字，也只教了他一回，后再没提起。
卿云原也不见得多想学写字，只因长龄会写，他便也想要学，长龄会什么，他也悉数都得学会才好。
长龄写了两行，见卿云始终站着不动，一抬眼，卿云正看着他写好的字，眼睛眨也不眨，觉察到长龄的视线后，卿云才又望了过去，“长龄公公，你的字写得真好。”
长龄微微一笑，“太子的字才是精妙。”
卿云不愿承认太子只教了他一回就罢了手，“太子事忙，不敢时时叨扰，但求长龄公公指点。”
长龄沉吟片刻，还是拒绝了，“太子既说亲自调教你，我们这些奴才便不好插手，你且耐心等着，太子总有空闲的时候，要是我教了你，反倒令太子不喜。”
长龄既不肯教，卿云也没法子，他初来乍到，每日除了去太子那伺候，便是回屋里待着，也不大接触其余太监，他也瞧不上那些人，只如此，未免孤立无援，卿云心中有了计较，便收拾了些昨日太子赏的点心去了其余太监居住的下房。
“哟，这不是卿云小公公嘛？”
“卿云小公公，今日可真精神。”
“卿云小公公这是来找谁？”
众太监们对这太子新宠无不堆起笑脸，热情相迎，卿云心里头舒坦极了，面上仍作谦逊模样，“前几日身上一直不爽利，也不敢来扰各位公公，今日终于得了空，来拜见各位。”
卿云作势行礼，众人连忙弯腰作揖。
“这是昨儿个太子赏的点心，大家一块儿用吧。”
卿云打开食盒，拿出几碟点心，众人又是一阵千恩万谢，卿云立在一旁，同众人说笑一阵后便离开了，方才笑容满面的太监们脸上才慢慢褪去了笑意。
不知是谁先道：“狗养的东西，跑这儿装相来了，我呸！”
“小点声，万一叫他听见了，小心他不饶你，你不知道吗？福海可是被活活打死的。”
“哼，他倒真不怕死，竟敢得罪王满春。”
“也是他命好，遇上了咱们太子，贱命能受得住那福气吗？”
“……”
一个冷宫杂役小太监一步登天成了太子近前的新宠，怎能不叫人妒恨？
众人一阵嚼舌，终也无奈，也有几人起了心思，想卿云毕竟年幼，不若多亲近些，哄得他高兴，说不准也有机会在太子面前露脸，又想起福海下场，不免对卿云又生出几分悚意，不敢真去接近。
太子宽仁，又是天上的人，不知奴才狡猾，小太监们可是早有议论，不说旁的，竟敢当众咬出夹带之事，这不是个奸狠的，就是个痴傻的，众人都觉着那小太监眼下虽是看着得宠，也难长久，太子不过就是当个新鲜玩意，猫儿狗儿似的逗着，能宠他到几时？
卿云悄悄躲在下房拐角处，将众人议论听了个一清二楚，心中恼恨不已，冷着脸提着食盒转身，又碰上两个回下房的小太监，见了他便眼前一亮，口中欢欢喜喜地同他招呼，“卿云小公公。”
里头立即静了。
卿云淡淡一笑，“我方送了些点心来，快进去吃吧。”
卿云提着食盒回到屋里，长龄又不在了，他放下食盒，在屋中困兽般地转了两圈，随即扑倒在床上，心中邪火上窜，恨不能回去一把火烧了下房。
被众人妒恨，这在卿云的预料之中，可真听到了那些难听的话，他也依旧是恼恨不已，兼还恨上了长龄。
长龄在东宫可不只是个受宠的摆设，东宫多少事务都要由他安排，那些太监们敢在背后编排他，却是不敢对长龄放一个字的屁，可恨他如今空有太子的宠爱，手中无甚权力，治不了他们。
卿云心中恨极了，恨那些人饶舌，也恨长龄有他没有的，他到底也恨不了太久，太子要上朝回来了，他得紧着过去伺候。
李照每日下朝之后，或早或晚，回了东宫便习惯先用一盏茶，然后洗漱更衣，他素喜洁净，况且天也越来越热，出了汗，身上便不大舒服。
卿云仍是不会泡茶，这一盏茶泡得不好，宁愿不出手，李照也只喝得惯几个人泡得茶。
今日议事，又是一片纷乱，丹州缺银缺粮，还有蝗灾之相，加急的奏疏堆满了皇帝案头，需得再加派人手，上回朝廷已经派了人过去，却是不中用，这回必定要选定了人，否则一而再再而三，有损天威，为这赈灾的人选，李照和李崇又有了分歧，他这兄长一贯冷傲，绝不会因他是太子而有分毫退让。
李照揉了揉额头，他神情若有所思，面色沉沉的，只不言语，殿内的众人也都屏住呼吸，只当自己是根无声无息的木头。
卿云也随大流低着头，却又按捺不住，拿余光悄悄瞥李照。
李照正在思索，随即便感到了卿云那道视线，寻常时候，李照并不介意卿云那一双眼睛没规矩地冲着他瞧，他觉着率真可爱，然而他此时正想国事，对那窥探视线便生出了些许反感，他眼皮一抬，眼神扫过去，卿云接触到他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即以为李照是叫他过去的意思，便赶忙提步轻轻走了过去。
李照静静地瞥着立在他跟前的卿云，卿云不知李照叫他过去有什么吩咐，他瞧着桌上茶未动过，便大着胆子端起茶，“太子，喝茶。”
李照瞥向他的手，卿云生了一双小手，双手托着玉色茶碗，比茶碗大不了多少。
“放下吧。”李照淡淡道。
卿云抬眼觑他，李照平素里总是爱笑的，他不笑时也是君子端方温雅面孔，不显严苛，卿云入东宫以来，从未见李照动过怒，便是那日在听凤池附近，李照问话时也是和颜悦色，他对太子心中已不知不觉少了许多畏惧，听了太子的话，把茶放下，又轻声道：“太子殿下可是有心事？”
李照一眼扫过去，“你说什么？”
卿云瞥了他，见他面上仍是常日里的温和，便道：“太子您回来之后便一直不说话，就这么坐着，是今日上朝有什么让您不悦之事吗？”
书房内寂静极了，几个太监都把头垂得低低的，却听太子轻轻一笑，“你倒很会察言观色。”
“因我眼中全是太子，”卿云着意讨好，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李照，“想为太子分忧。”
李照盯着卿云那双眼睛，心中思绪几番，蓦了，终还是又笑了笑，“你一个小奴才，如何为我分忧？”
“但凭太子您吩咐！”
“那你替我喝了那茶吧。”
“太子您不喜欢这茶吗？”
卿云重又捧起茶，对李照道：“太子您喜欢什么样的茶，我去学来泡给您喝。”
“我喜欢什么茶，你问长龄就是了。”
“长龄公公说我是太子殿下您说了要亲自调教的，他不敢越权。”
卿云抿了口茶，细细咂摸了两下，“太子殿下，今日这茶和昨日的一般苦，怪不得您不爱喝。”
李照莞尔，“你不懂茶之清味，这不是苦。”
卿云也笑了，“太子，您吃点心吧，点心甜。”他一面说着一面又端起点心，却见李照仍笑微微地看着他，可不知怎么他却心下一突，忽而紧张起来，一颗心像是被硬生生地从胸膛里提到了半空，捧着点心的手也不自觉地抖了。
“赏你了。”
李照笑道。
“下去吧。”
卿云面色一白，心中涌上许多不安，却也不敢违抗李照的命令，微一躬身后便捧着点心退了出去，退出书房时，脸上仍作出骄傲得意模样，他是受了赏出来的，合该如此。
随后，卿云便听里头低沉一声。
“叫长龄过来。”
卿云满面春风地回了住处，关上门，人站定了，目光盯着手上的点心，忽得脸上一阴，狠狠地将手里的托盘点心一气砸了！
一直等到傍晚，天擦黑时，长龄才回到房里，卿云早已将地上狼藉收拾干净，他听到长龄的脚步声便率先迎了上去开门。
长龄方瞧见他，面色便露出些许怜爱不忍，卿云心下觉着要糟，一双眼哀怨哀求似的望着长龄。
长龄道：“用晚膳了吗？”
卿云摇头。
长龄道：“我去膳房给你拿些吃食。”
他方要转身，却被卿云拉住了袖子，只得回头。
“长龄公公，”卿云声音发颤，“太子殿下是不是恼我了？”
长龄道：“先用膳吧。”
卿云心如死灰，却还不肯罢手，死死地揪着长龄的袖子，“太子殿下生气了？他说什么了？我哪里做错了吗？”
长龄斟酌片刻，缓声道：“太子殿下从不跟奴才置气，你放心吧。”
卿云哪能放心，长龄却是拉开了他的手，去膳房端了饭食回来，叫卿云先吃，他已吃过了。
卿云心中又酸又妒，想长龄一定是在太子那吃了。
从前在玉荷宫时，卿云曾发愿只要能顿顿吃上饱饭，他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如今入了东宫，方才一月有余，他不仅顿顿吃饱，还吃得很好，平时太子常有赏赐自不必说，膳房里的吃食也是随便取用，可他现在却是食不甘味，味同嚼蜡，勉力用了一些就放下了。
长龄虽是东宫里管事的大太监，屋里却没有小太监伺候，凡事都是亲力亲为，哪怕卿云来了，也是他照顾卿云，不过他却不以为苦，反以为乐。
要了一些热水，长龄把热水倒进浴桶里，却见卿云孤零零地坐在床沿，耷拉着脑袋，说不出的丧气，他心下一软，轻轻走过去。
“别难过，”长龄替卿云摘了幞头，又替他散了发髻，轻抚他的头发，“太子殿下还是喜欢你的。”
卿云心中正忧愤难当，心道谁要你假惺惺！只也不作声。
长龄轻叹了口气，手搀着卿云起身，引他走到木桶前，一面帮他解腰带衣物一面道：“太子性情宽厚是不假，可他是太子，做奴才的，在主子面前要有分寸，这个分寸得你自己去拿捏，你若不想出错，规矩一点便是了。”
可太规矩的，太子也不喜欢。
长龄在心中轻声道。
长龄见卿云小小的人站在木桶旁，只比木桶略高上小半个身子，看着又倔又可怜，便直接把人抱了起来放进木桶。
卿云在热水里轻轻瑟缩了一下，他是在东宫才生平第一次洗上的热水澡，不，他不想离开东宫，更不想失宠，他抬手抓住了长龄的手，“长龄公公，太子会赶我走吗？”
他神色凄惶，看样子是真的怕了，长龄道：“不会的。”
卿云此时害怕，也到底城府不深，不由说出了真心话，“那会让我去下房住吗？”他紧紧地抓着长龄的手，“他们都不喜欢我，会欺负我的。”
长龄听了他这孩子气十足的话，不由笑了，“放心，这个地方我做主，你且安心住着吧。”
卿云听了他这话，也只安心了一半，心下仍是凄楚，太子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就罢了，毕竟他是主子，可长龄算什么，他竟还要讨好攀附另一个太监吗？
卿云心中痛楚，几乎一夜未眠，听得长龄起身，也顾不得假装正好睡，连忙也跟着起身，他想去见太子，一是探探太子的口风，二是想要弥补一二，他方掀开被子要下床，长龄就拢着衣服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睡吧。”
“时辰差不多了，”卿云道，“该去伺候太子晨起了。”
长龄的手仍按在卿云肩头，卿云那悬在半空中的心随着他的手劲逐渐沉了下去……
“太子说，这两日先不用你伺候了。”
“咚——”
一颗心直沉谷底，卿云脑海中“嗡”的一声，浑身都瘫软了。

第10章
“宫里头得宠失宠，那都是一夕之间的事，从云端到地底，叫人反应不及，一夜之间，就什么都变了，宫里便冷清起来……皇上……您为何忽然不宠爱臣妾了……”
惠妃哀怨疯狂的脸又浮现在了卿云眼前，一双幽深怨毒的眼睛直在他的脑海中转个不停。
他已经五日没在太子跟前伺候了。
头一日，卿云以为太子是小惩大诫，还期盼着第二日能去赔罪，尽管他也不知道自个儿到底犯了什么罪，可到后来他才明白了过来，原来他同惠妃一样，是失宠了。
长龄说太子事忙，太子一忙起来，就不喜欢身边有人待着。
卿云能说什么？他知道求长龄也没用，只默默忍受了，总不能学惠妃那般发疯吧？
卿云沉住了气，不沉住气也不行，否则只能叫旁人看笑话，他如今和长龄独住一屋，只要他不出去，倒还可以免去那些冷眼讥笑，只是长龄却也陡然忙碌了起来，晨起离开后，一直要到深夜才回。
长龄这儿什么都好，便是什么都要自取，吃的喝的，也不会有人平白送来，卿云午间等不到长龄回来，只好自去膳房。
太监们消息灵通得很，卿云方才失宠，膳房里的太监们就开始对他不复从前，真如惠妃所说，宫里的人全都是见风使舵、捧高踩低的，但凡落下去，不知多少人急着来踩上一脚。
“哟，这不是卿云小公公吗？”
太监冲他作揖，笑嘻嘻道：“给您请安了。”
卿云板着脸充耳不闻，直去拿桌上的一碟馒头，他的手才伸出去，立刻被人压住了，“诶？这是什么意思？”
卿云抬眼，“什么什么意思？”
“急赤白脸的就拿我们膳房的东西，卿云小公公，没这规矩吧？”
卿云道：“我要用膳。”
那太监懒懒道：“用膳的时辰已经过了。”
卿云知他这是故意刁难，又认出那太监的声音，便是那日在背后编排他的人当中一个，心中不愿，却也只能冷冷道：“倘若长龄来取，你也这般对他说吗？”
“好个刁货，”那太监阴笑了一下，放开手，后退了两步，目光从上往下打量了卿云，又冲着一旁另一个太监道，“果然人生得标致，出路便是多。”
另一个太监不愿掺和这事，啐了一口，“要饶舌便出去饶舌，没得拖人下水惹是非。”
那太监哈哈笑了两声，“就知道你是怕了，也是，长龄公公的人，谁能不给……哎哟——”
随着瓷器破裂的声响，那小太监痛得往后退了两步，一抬手摸到额头伤处，眼睛登时直了，血！他凶神恶煞地抬起脸，却见卿云手攥着碟子边缘的碎片，小脸冰冷地瞧着他。
卿云心里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恶气，那日福海眼中邪念闪动时，他心中几乎是冷笑着感到了一种畅快，因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出了那口恶气。
他想杀了福海，想一刀捅进福海的肚子，再将拿刀拔出来捅入福海的眼眶，将他那一双贱招子给挑出来，狠狠地用鞋底踩上一脚。
“你敢打我？！”
东宫规矩大，太监们私底下纵有龃龉，顶多也就是打打嘴仗，互相在饭食里吐两口唾沫，再怎么也不会动起手来，这要闹上去，可要小心被赶出东宫，这小太监素日脾气急躁，惯会尖酸，也不是单对卿云，便是这个性子，只没闹出过事来罢了，未料卿云人生得娇弱，却是个狠的。
“好、好、好……”
那太监连说了三声好，扭头望向其余众人，“你们可都瞧见了，我可什么都没说，青天白日的，竟就这么动起手来了！东宫可没这样的规矩！”
“算了算了，”有人劝道，“得全说得有理，你若不饶舌，怎会惹是非？”
“别。”
另外那小太监拔腿就走，“我可忙去了，别扯上我。”
其余小太监也都不愿惹事，纷纷回避。
那受伤的小太监见没人支援，又心里省得卿云到底是还和长龄住在一块儿，只能暂且咬牙忍下，冲卿云脚下重重啐了一口，肩膀用力撞了卿云，率先走了出去。
卿云手里攥着瓷器碎片，掌心也被划伤了，一地的碎瓷片就堆在他脚下，他也不管，扔了碎瓷片，重又拿了碟馒头走人。
身后小太监嘀嘀咕咕，抱怨地收拾残局。
回到屋里，卿云这才浑身都垮了下来。
如若不是他还住在长龄这里，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卿云面上一丝一毫的神情都没有了，冷冰冰的，既像木偶，又像瓷人，没有半点生气。
他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吗？能这么过下去吗？倘若哪天长龄将他赶到下房，那他就真的全完了。
卿云虽未曾真正与太监同住过，可早已从惠妃那里将宫中最黑暗恐怖之处都听了个遍，再兼瑞春死于非命在前，福海欺辱在后，他心中深知若真落到那般境地，他想要保全自己是断断不能的。
卿云浑身一阵阵发冷，他忽然又想起瑞春，瑞春说他将他锁在玉荷宫里其实是为护着他，外头的风霜雨雪不是他能经受得住的，他保不住他。
他不信。
卿云抱紧自己。
他偏不信！
*
“殿下，这是三月的账。”
“搁这儿吧。”
长龄将账册放下，垂首静立，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太子轻轻的搁笔声。
“你把这些供到母后那去。”
“是。”
长龄捧了那几卷经，躬身站着，轻声道：“殿下，是全供在凤仪殿，还是分些在听凤池？”
李照侧过脸，他轻瞥了长龄一眼，见长龄低眉顺眼一如往日，方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在我这儿耍心眼了？”
长龄腰弯得更甚，“奴才不敢。”
李照往后仰了，漫声道：“下去吧。”
长龄低着头退了出去，出了殿内，方才轻出了口气，又斜着脸看向天边高悬的太阳，又轻叹了口气。
伴在太子身边多年，长龄自认已算是对太子性情有所把握，在太子面前该如何当差，也只能拿捏个六七分，太子仁厚是不假，可再仁厚的主子也是主子。
如今太子对卿云到底是什么意思，长龄也摸不准，方才已算是大着胆子提了一提，太子的反应应当并非真的厌弃卿云。
长龄去宫中办完了差事，因心里记挂着卿云，便急急地返回东宫。
这几日他早出晚归，盖因手头事情忽然变多，他心里想着大约是太子的意思，不令他和卿云多话，他估摸着揣度上意，于是便顺服听从，不与卿云多说。
卿云这几日强撑着惊惶害怕，长龄也都看在眼里，他没对卿云说过假话，太子要亲自调教人，他是不好插手的，万一适得其反，岂不是害人害己？
只是长龄早晚进出，总瞧见卿云眼睛来来回回地盯着他，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心里到底不忍，那分不忍从初见时，卿云昏沉沉半死地躺在那儿，便从长龄久久掩埋的心事中破土，叫他不由乱了些许方寸。
长龄回到东宫，犹豫片刻，想着先去回了太子，再试着告假回去，若太子允准，那便是没事了。
长龄一路向了承恩殿过去，远远的便瞧见殿门口廊檐下跪着个人，那人身形单薄瘦小，不是卿云是谁？！
长龄疾步过去，近前了才放缓脚步，他余光悄然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卿云，只见他低垂着脸，侧脸雪白，一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正点在地上，似是有些跪不住，长龄目不斜视地掠过他，待到殿门口，眼神扫了旁边太监。
那太监会意，悄然过去，恭恭敬敬地唤了声：“长龄公公。”
长龄道：“这是怎么了？”
那太监道：“奴才犯错，太子殿下让他跪在那儿思过。”
长龄眉头轻皱，“是太子殿下让他跪的？”
“是。”
长龄偏过脸远远地又看了一眼卿云，“他犯了什么错？”
“这奴才倒不知。”
“跪了多久了？”
“也有一个时辰了。”
长龄眉头皱紧，这不正是他进宫之后，卿云便被罚跪在那儿了？
长龄不再多言，缓步进了殿内，想参见太子，却被拦住，“太子正在里头午睡。”
“外头怎么回事？”长龄轻声问道，“你可别像思齐似的糊弄我。”
那太监道：“哪敢呢，”他向后轻瞥了一眼幽深的内殿，低声道：“方才太子正要午睡，才伺候梳洗的小太监里有个额头上沾了伤，太子查问之后，方知是那小奴才捣鬼，在膳房里对人动了手，太子唤了他来问话，也不知他是怎么回的，太子便让他跪在外头醒醒神。”
长龄一听便知不对，“他既伤了脸，怎么还能到太子跟前伺候？”
那太监讳莫如深地笑了笑。
长龄见状，又问道：“是哪个太监？”
“膳房的小太监，来喜。”
长龄闻言，立即严肃起来，他看向那太监，那太监的神情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一个膳房的小太监，照理是不可能到太子跟前的，必定是有人故意把人带来，长龄也不再多查问，他身处东宫多年，心里明白纵使东宫上下规矩严明，也难免有些明争暗斗。
长龄叫了膳房的太监问话，将午间那档子事问得清楚了，心中暗道卿云实在太过冲动，这可真是犯了太子的大忌讳了。
长龄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出手救人，只能在殿中等着太子午睡醒来，他时不时地看向跪在廊檐下的人，心里揪着，却又无可奈何。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伺候梳洗的太监们悄无声息地来了，长龄瞥眼过去，倒未曾见到那受伤的来喜，为首的太监冲长龄行了个礼，“长龄公公好。”
长龄回礼，他瞥了队伍，道：“安公公什么时候调教了新人，我倒不知。”
安公公不接长龄的话茬，只压低了声笑道：“太子该醒了吧？”
长龄也不作声了。
如此又过了些许时候，殿内有了动静，安公公带着人鱼贯而入，长龄也不能近前，等到安公公出来之后，才请求进殿。
殿内小太监出来传话，却不是对长龄说，只向长龄行了个礼，而是碎步到了卿云面前，一板一眼道：“太子问你，知错了吗？”
长龄回眸望去，卿云人已跪得摇摇欲坠，两只手都撑在了地上，却听他冷冷回道：“我没错。”

第11章
太子召见，卿云自是欣喜，想太子终于是消了气，想起他来了！
卿云跟着传话的太监来到偏殿，太子已换了轻薄衣衫，坐在床前，面色如常，正拿着一方帕子擦手。
卿云连忙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他久久不听太子召唤，便试探着自己慢慢抬起头来，这一抬头不要紧，他看到了太子右侧那额头被他打伤的太监，他心中一紧，神色也变了。
“殿下，”卿云故作镇定道，“不知召我来所为何事？”
李照早察觉卿云视线，只是不理，想他瞧了屋内形势，便会自己请罪。
李照当然明白这受伤的小太监是有人故意带来他眼前，这是另一桩事，现下要紧的是卿云犯了错，且是大错，在宫里头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没这样的规矩，只他没料到卿云竟好似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似的。
“你，”李照分出一点耐心，“知错吗？”
卿云一颗心又揪紧了，他咬紧了牙，到底忍下了，轻声道：“太子，您莫听那恶人先告状，是他为难于我，我气不过，这才……”
“你气不过？”
太子平淡的语气令卿云不由一怔，他仰头看着太子，分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日替他主持公道的模样，此时却叫卿云心中比那时还要飘忽不定，心中有股说不清的惶恐正在摇曳。
“出去跪着思过。”
太子就这么淡淡的一句，卿云满脑子浆糊一般，他看向那个被他打伤的太监，那太监低眉顺眼，如今看着却是老实了。
卿云不肯就这么出去，急急地分辩道：“太子殿下，是他阻了我拿吃食在前，又言语羞辱我在后，太子殿下明鉴，若非如此，我断断不会动手！”
这便是卿云在太子面前说的最后一句了，他方才说完，旁边太监不用太子吩咐，只一个眼神便上来一左一右架着卿云出去。
卿云还想辩解，却见那受伤的小太监悄悄地一勾嘴角，正是得意，他便咬着牙不肯说了，宁愿去外头跪着。
四月的天，说冷不算冷，说热日头上来了倒还真有几分热浪袭来，卿云跪在地上，背上晒，膝盖疼都是次要，如此大庭广众地受辱才真叫他心中万分煎熬。
殿外立着的侍卫太监们自是不会多看，可卿云就是觉着他们人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得宠了没几日，就为自己出了口气，太子竟如此罚他。
前段时日方对太子生出的几分感激之情烟消云散，卿云心中一股恨意翻涌，又委屈又难过，暗骂自己真是瞎了眼！怎会以为太子是真喜欢他，待他好。这宫里头原没有好人，他怎么就忘了？！
他心里头想不通太子为何要这般对他，却忽的觉察到了视线，待到那视线流转，卿云手撑在地上，方瞧见前头长龄的身影。
这下好了。
太子罚他，长龄正可落井下石，打蛇随棍上，他今日怕是真要完了。
卿云心灰了一大半，摇摇欲坠地还不肯熄，就这么跪着，想要转圜，却想不出什么转圜的道理计策，他心中不觉得自己做错，可太子觉得他错，为今之计也只有认错罢了，忍下这气再说。
等人出来问话，他正想要服软，却又觉察到长龄视线在他身上绕着，心中也不知怎么，一下起了心思，硬邦邦地回了句“我没错”。
那问话太监大吃一惊，他反问道：“你想好了么？”
卿云此时硬气话已出了口，再要回转，更是不能，便只不说话。
那太监抽了两口冷气，不敢拿这话去回太子，只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仅两人听见，“说你糊涂，你还真糊涂了，你是什么身份？一个奴才，还跟太子置上气了吗？你也不想想，谁把你从鬼门关里救出来的，就凭这一桩，你为太子死了也是值当的，怎还敢如此拿腔捏调！”
卿云心中怨愤，想的却是那日纵使李照不来，他也自有法子脱身，浑不知他那杀人抛尸的法子实际后患无穷，绝难成事，他心里不服，又不愿拿出当日敷衍福海的本事来，敷衍福海，那是为了要福海的命，今日敷衍太子……那也是为了救自己的命……
卿云心下一通百通，然而胸中那股忧愤之气却是不能排解，他眼中泪珠儿摇摇欲坠，心中好恨，方要张嘴，两片嘴唇抖着，像是黏住了一般，不能言语。
长龄远远瞧着，也顾不得了，只向殿内喊了一声，“长龄参见太子殿下。”
这一声将一众太监侍卫们都惊着了，也都不敢动静，片刻之后，太子终于从殿内出来了。
长龄一见太子，立即下跪行礼，口中道：“回禀太子，奴才已将那些经放在了凤仪殿。”
李照目光从长龄身上掠过，看向了殿外的卿云。
卿云跪得久了，难以支撑，此时又心中忧愤，半个身子都伏在了地上，青色太监服勾勒着他单薄的身子，如一片小小的翠羽依托在地上。
李照径直走了过去，问话太监已提前让到了一边。
卿云瞧见金丝锦绣的靴尖停在面前，胸中翻涌，眼中泪珠再也熬不住，“啪”的一声打在缎面上。
“知错了吗？”
太子的声音轻轻淡淡，叫人辨不出喜怒。
卿云没有回话，只一味伏趴着，眼泪滴滴答答地流。
李照原没注意，低头瞧见靴尖颜色濡深了，这才眉头轻皱，俯身手擒了卿云的下巴抬起，却见卿云一张小脸泪水弥漫，眼眶被泪水浸透，都睁不开了。
李照放下手，直起身，他俯视着卿云垂落下去的脑袋，“瞧瞧，好一个有志气的奴才，自己犯了错不认，倒像是孤给他委屈受了。”
长龄立即膝行过去，伏拜道：“请太子殿下恕罪，都是奴才管教不力。”
“也怪不得你，”李照道，“这奴才原是孤亲自调教的。”
长龄头低得更甚，“殿下事忙，拨冗调教了这奴才一二，是他天大的福分，却是这奴才不受教，还请太子殿下莫要为这奴才动气，卿云——”长龄轻轻唤道，“还不快认罪！”
卿云也想认罪，可他似是上回险些被勒死时落下了病根，此时情绪翻涌才察觉，他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似的疼，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伏在地上的手掌深深蜷了，他伸手抓住太子长袍一角紧紧攥着，仰头，只觉太子的面容在他面前一片模糊，想要张嘴求一个转折，一张口却是“哇”的一声，呕出了一团黄水，全喷在太子鞋面上，随即整个人便软倒一侧，昏死了过去。
“卿云！”
长龄大惊失色，却不敢扑上去，忙磕了个头，“太子殿下恕罪，卿云、卿云他毕竟还小……伤也没好全……”
李照也没料到他不过罚卿云跪着思过，卿云竟会昏死过去，再看他小脸惨白，竟是要被逼死的模样，他当下也听不见长龄说什么了，厉声喝道：“传太医！”
一旁侍卫闻言，立即下去传人。
“都愣着做什么么？”李照道，“还不快把人抬进去！”
侍卫太监们一阵忙乱，上前七手八脚地抬了卿云进殿，李照袖子甩在长龄面前，示意他起身跟上，又指挥了侍卫们，“把他放到偏殿榻上。”
“他伤还未好全？”
李照回身问跟上来的长龄。
长龄道：“外头的皮肉伤看着是好了，只是他年纪小，里头伤到的，一时难养。”
李照面色沉沉，懒得与长龄较真，他知道长龄这是夸大了故意在替卿云求情，可人昏死过去确是眼前发生的事。
太医来了，诊脉后回禀太子，说卿云是“脏腑气机逆乱，气血亏虚”，待他开几服药煎用，再调理一阵时日，慢慢便会见好了。
李照听罢，冷笑一声，道：“可真是个好奴才，跟主子置气，倒把自己给气死。”
长龄正跪在地上替太子换鞋，听他语气，忙道：“太子殿下，您当日救下卿云，便知他是个性情刚烈的，又自小无人管教，稀里糊涂的小孩子罢了，前段日子，他总欢天喜地的，说到了东宫就一辈子有了倚靠，心里头对太子殿下您哪敢有半分不敬呢，您是他天大的恩人，可正因如此，您罚他，比旁人欺他辱他要更伤他百倍千倍。”
李照瞥眼过去，“你莫要为他说话，他受了欺负，大可以告了你去，你难道还会不替他做主？分明是野性难驯、恃宠而骄，东宫里的规矩，要为他一个人坏了吗？好歹我只宠了他几日，要是再多加恩宠，岂不是要翻了天去？这东宫里谁叫他不痛快，他就打杀了谁？”
长龄连忙跪下，“是，奴才不懂事，殿下您莫动气，可若说翻天打杀，这卿云是万万不敢的，实在是……”长龄一咬牙，他不想让东宫里任何一个太监受罪，可到此地也无法了，“太子殿下您也知道，卿云在外头险些受了欺辱，是您救了他脱困，可来喜还专挑戳他心窝子的话来说，也不是奴才偏帮，实在是这脏水冲着奴才来了，奴才也不得不帮卿云分辩几句，他听了那样的话，怎么还好向奴才求救？岂不是叫旁人话说得更难听？”
有些话，不必说明，李照立时听明白了，他语气低沉下去，“当真？”
长龄磕了个头。
“殿下，奴才所说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欺瞒，您是知道的，奴才从不妄言他人，来喜口出狂悖之言，污蔑奴才与卿云，若叫旁人听去，奴才受辱是小，东宫被污才真叫坏了东宫的规矩。”
李照知道长龄嘴里不会有瞎话，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这时，里头小太监出来，“殿下，卿云醒了。”
李照动也不动，长龄跪在地上，心中惴惴，却见视线中衣袂翻飞，太子起身进偏殿去了。
卿云醒来，便觉胸膛里一颗心突突的跳，喉中肿痛难当，双眼朦胧，快要分不清他这到底身在何处。
李照见他神色凄迷，小脸方才养出了点血色又煞白一片，他轻叹了口气，心道怎么这般不懂事，人过去坐下，手掌摸了摸卿云凉浸浸的额头，低声道：“现下知道错了吗？”
一声询问在卿云耳中宛若惊雷，他一下什么都想起来了，立即转过脸，仰头看到太子不辨喜怒的面容，眨了下眼，张口，却是粗粝如沙，丝丝渗血，“奴才……知错了……”
“错哪了？”李照道。
卿云现下尚未回过神，只觉全身乏累难当，脑子里也昏昏沉沉的，可本能地还是想活，便强撑道：“奴才……惹太子……生气了……”
“知道孤为何生气吗？”
卿云定定地望着李照，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也还是真的不服气。
李照道：“罢了，长龄——”
长龄连忙起身进入内殿。
“你带他回去休养，莫再生事。”
“是。”
长龄一挥手，两个健壮的太监上来，一左一右搀了卿云下榻，卿云浑身都是软的，任由他们摆布，出了承恩殿后，长龄忙又支使了两人，四人前后抬着卿云回去了。

第12章
这回休养，卿云心静了不少，说静也不是静，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要不说听了再多道理也没用，凡事到底非亲历不能懂，惠妃说的那些，也许他还未领教万分之一呢。
卿云枯躺在床上，嘴里阵阵发苦，他喉咙肿得厉害，喘气都难受，恨不能把头砍了另放一处。
小太监端着药进来，“卿云小公公，该喝药了。”
药已晾凉了，一气喝下去，卿云也觉不出苦不苦，反正嘴里就那个味道。
小太监是长龄派来的，专来给卿云煎药，端茶送饭。
卿云大闹承恩殿的事早已传遍东宫，尤其是他们这些做太监的，小太监照顾卿云几日，觉着卿云实在是恃宠而骄。
什么人有这样天大的福气，又是住这好地方，吃喝不愁还有人伺候，这奴才都快当成主子了，就这样还要同太子大吵大闹，果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小太监也只敢腹诽，端着药碗出去，又端来饭食，长龄公公特意嘱咐的，要给卿云做些细软的粥，怕他嗓子疼咽不下去。
卿云用完了饭，又饮水漱口，吐出来，水里还掺杂着血丝，小太监见了，到底也起了些许恻隐之心，低声道：“你这福气也是够大的了，太子虽生气，到底没有真罚你，你想开些吧。”
卿云脸上神情木木的不搭理他，小太监讨了个没趣，端着碗走了。
日头逐渐西移，窗外光影渐暗，卿云痴痴地看着，他并非小太监说的那般想不开，这几日他也一直在劝说安慰自个儿，想想在玉荷宫里的日子，在东宫说是神仙日子也不为过，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既挨了罚，也要长进才是，否则不是白受了这些罪？
屋外脚步声轻轻，卿云听出那是长龄回来了，而不是照顾他的那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伺候他，心不甘情不愿，每回来，脚步声都踩得重重的，带着怨气。这便不对，心中有怨，怎能这么轻易叫人察觉？
门推开，长龄便瞧见半躺在床上的卿云，他轻叹了口气，端着药上前，先细细凝视了卿云憔悴的病容，便又叹了口气坐下，“喉咙还疼着呢？”
卿云轻轻看向长龄。
他从昏迷中醒来后便是由那小太监照顾，那小太监也不知道是不是长龄故意找来的，自己不好说，让旁人在他面前绘声绘色地说着长龄如何把他救回来。
是了，他便是这般要人救来救去，非得他对他们都感恩戴德不成。主仆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好，很好。
卿云摇了摇头，冲长龄露出个浅淡的微笑。
长龄见状，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瘦削的脸颊，“先喝药。”
在长龄这儿喝了药之后，还有颗蜜糖吃，清清凉凉的，说是太医院里配的，对卿云的嗓子恢复也有好处。
长龄又打了水来替卿云擦身，卿云现在身子虚，经不得热水沐浴。
“太子今日问起你了，”长龄知道卿云想听什么，他低声道，“殿下罚你，也是为了你好，小错不罚，一味宠着你纵着你，待你犯了大错，才真叫不可收拾。”
卿云伏趴着不言语，他双眼默默地瞧着蜡烛，心里反复想的还是他到底错在哪。
闹这一桩事，长龄也明白了卿云虽生得娇柔，性子却是极刚烈的，有什么道理也只能缓缓软和说与他听，或许能听进一二，可他能如此哄着，太子却不会这般，卿云这个性子若是不改，日后怕是要死在这上头。
长龄下了狠心，继续道：“我知你心里委屈，兴许还怨上了太子。”他说着，脸朝前探去，瞧卿云的脸色毫无变化，他又轻叹了口气，“没有奴才怨主子的，”长龄语气平静和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若能参透这八个字，你就还有转圜，你若想不通，死路也就近在眼前了。”
长龄把话说得那样明白，卿云身上终于颤了颤，他转过脸，与长龄在烛光中对望了。
“太子，今日真的问起我了吗？”
卿云的声音较之先前更粗哑了几分，长龄听着心疼，点头道：“是，今日太子用午膳时问了一句。”
卿云垂下眼，他如今说话还是疼得难受，然面上不显，缓缓道：“太子还是心疼我的。”
“你这么想就对了，”长龄面上露出喜色，“太子若不心疼你，怎会问起你？待你好了，再去太子跟前赔个罪，太子宽仁，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太子宽仁。
这话，卿云自入东宫以来不知听了多少遍。
他回忆太子在殿前立在他面前的模样，他抬头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觉得他犹如高高在上的神明一般，也如地底索命的恶鬼阎罗，一句话便可以定他的生死，不，都不用一句话，太子一个眼神，自会有人替他动手。
“你如今最紧要的就是养好身子，也别多想了，”长龄拂了下卿云的头发，“年纪轻轻的，总是这一副灰心神情，还怎么得了？”
待到长龄也洗漱完，熄了蜡烛躺下，屋内静悄悄的，长龄这才轻轻说了一句。
“来喜被赶出东宫，回了掖庭局。”
卿云原正平躺着，闻言猛地侧过身子望向黑暗中的长龄。
长龄不再多言，只道：“睡吧。”
*
如此卿云养了足足二十来天，这才算好全了，长龄也未曾食言，他一好，立即就带他去见了太子赔罪。
卿云进去恭恭敬敬地磕头，“奴才参见太子殿下。”
李照在宫里不爱端着，就这么随意地屈起一条腿，斜躺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他瞧也不瞧卿云，只淡淡道：“好了？”
“托殿下的福，奴才已好全了。”
李照这才瞥眼过去，见卿云跪在榻下，人小小一团，似乎比之前还瘦了许多，便道：“过来我瞧瞧。”
卿云站起身，移步靠近。
“抬起头来。”
卿云迟疑了一会儿，慢慢抬起了脸，眼睛却并不直视李照。
李照就这么打量着卿云，人的确是瘦了，好似比他初见卿云时更瘦，原本就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痩了之后，更显得楚楚。
李照心里还是喜爱这个小太监的，小太监伶俐逗趣，言语有时没顾忌，却也贵在真实可爱，如今这副乖顺模样，倒叫李照心里不爽快，是真的知错改了性子，还是拗着性子变着法儿跟他赌气？
“你休养了这么些日子，可想明白自己错在哪了？”李照道。
二十几天的功夫，长龄一直旁敲侧击，卿云听着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太子是喜欢他的，可太子喜欢他哪，要他自己揣摩，揣摩上意，这四个字说来简单，却是刀尖上起舞的事，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若他想保全自己，唯有本分听话，或可平平安安，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在东宫当个安分奴才也就是了。这些话到底是长龄自己想说的，还是太子命他说的？
卿云先跪下，眼向上看，重又对上了李照的视线，李照原本平静的面容微微有了变化，那变化极其微小，便是着力窥探的卿云也险些错过。
“奴才不知，”卿云小脸绷得紧紧的，“奴才不受调教，是奴才笨，太子若厌弃，只管将我赶回玉荷宫就是。”他说到最后，眼中又溢出一点泪花，垂下脸重重嗑了个头，“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今生不能，只得来世再报。”
卿云头嗑在地上，一颗心“咚咚”地跳着，跳得跳着便渐渐缓了下去，上头太静了，静得如同那日他转瞬被厌弃时，太子也是这般安静，身体里的力道像是正一点点从他的四肢之中抽离出去，他猜错了……
“说着说着便又‘我’啊‘我’的了。”
太子带笑的声音传来，卿云身体里的力道猛然丰盈回去。
“我看你是改不了了。”
李照一面说，一面放下腿，俯身将双掌穿过卿云腋下，直把人提到了榻上，又让卿云抬脸，见卿云泪眼婆娑，不由好笑，“你一个奴才，怎么那么爱哭？”
“奴才不能哭吗？”
卿云的反问叫李照真是哭笑不得，他刮了下卿云的鼻子，“不能，奴才在主子面前只有笑脸，哭哭啼啼的丧气样是怎么都不能在主子跟前露出来的。”
卿云用袖子抹了眼睛，“那若受了委屈，也不能哭吗？”
“不能，”李照笑盈盈道，“忍着。”
卿云眼朝着李照脸上瞧，李照的笑容在卿云心里已不再可信，但李照单手正搂着他，他便知李照这是真正气消了，这会子是在逗他，他就该当个乐子，于是软声道：“我忍不得。”
李照道：“所以就砸人的脑袋？”
卿云心下一紧，说到触怒李照的事，他不能只一味撒娇卖痴了，面露愧色道：“这事是我错了。”
“哦？”李照饶有兴致道，“哪错了？”
“再怎么也不该动手伤人，开了这坏头，别人若是效仿了，可就真乱了东宫的规矩。”
李照面上神情缓缓肃下来，“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长龄教你的？”
卿云冲着李照轻轻一笑，“是太子你教我的。”
李照笑了笑，手指刮了下卿云的喉咙，小太监生得小巧，喉结都找不着，“还疼不疼？”
“不疼了。”
“我听你声音比先前更哑了。”
卿云垂头不语。
李照目光打量着他，心里也暗暗叹了口气，奴才嘛，要调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那些言行举止都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奴才东宫还少吗？
难得有个这样的，他又何必急着逼他规矩？不正喜他那点“不守规矩”吗？
这么想着，李照收回了手，道：“以后在我身边伺候，也多长点眼色。”
卿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李照是在说那天他给他奉茶端点心的事，他到现在也还未明白为何李照那天忽然翻了脸，就冷落了他，也只能应了声“是”，应声之后，他又抬脸，怯生生地看着李照。
“太子殿下，日后我哪里做错了，您便指出来，我会改的。”
李照莞尔，“是么？那跪在殿外犟嘴说自己没错的，又是谁？”
卿云面红红地垂下脸，看着真像是知道错了。
李照那日心烦，一是为政事，二是恼卿云不懂看眼色，还没规矩，事后也明白自己那时是迁怒了，实也未对卿云真生出什么气来，和个奴才置气，犯不着，待得来喜那件事，李照原只想小惩大诫，连同那事一并教了卿云，没料他会这般烈性。
这烈性是叫人恼，却也叫人怜，这几日卿云不在身边，李照倒真觉着好似少了些什么，眼前全是泥塑木雕般的人，怪沉闷的。
李照手抚了下卿云的脸颊，“休养这么些时日，怎么还瘦了？”
“没得太子赏赐，所以瘦了。”
李照笑道：“你还讨起赏来了。”
卿云歪头笑着看向李照，像是全然忘了先前如何在李照面前气得昏死过去，还是那般孩子气的做派，“那太子殿下赏是不赏？”
李照淡淡一笑，“赏。”

第13章
春去夏来，转眼间天便热了起来，卿云换上送来的新制夏衣，里外都是上好的绸缎，穿在身上清凉滑爽，十分适宜。
长龄打量道：“我瞧你好似长高了些，这袖子是照你前头尺寸定的，短了吧？”
卿云撩了下袖子，“是短了一些，凑合穿吧。”
“怎么能算了，”长龄道，“赶明儿我让内直局的人来一趟，替你重新量过了再裁制几身。”
卿云犹豫道：“会不会太过靡费？”
长龄笑道：“怎么会，你如今可是太子跟前最受宠爱的内侍，一点料子靡费什么。”
长龄说完，笑容渐渐浅淡下来，神色中现出些许复杂，如今卿云可比刚来时要沉稳多了，这变化让长龄不由感到心酸，可这是没法子的事，也是好事。
自那回闹了一场后，卿云虽受了些罪，可回到太子身边后，确是比先前更受宠爱，卿云自然知道自己受宠，一点绸缎算不得什么，去伺候太子时特意把袖子往上悄悄提了提，太子果然瞧见了，问道：“袖子怎么短了？”
“这是新制的夏衣，”卿云假作不知，露出个欢喜的笑模样，“清凉舒爽得很。”
李照见他如此，也一向知道他有些糊涂不知事，便也不再多言，待到晚间传了长龄。
“上月的账我懒得瞧了，你来说说吧。”
长龄便垂首将东宫上个月的消耗支出和各项收益都言简意赅地说得清清楚楚。
“我听着宫里钱粮并不紧张，怎么还缺衣少食的呢？”
长龄到底跟在太子身边多年，料理东宫事务也有三四年了，立即便明白了太子的意思，他也不辩解，行了个礼道：“太子恕罪，奴才马上去办。”
李照对长龄一向放心，毕竟长龄和他的情分也不同，他温和道：“我并不是责怪你。”
“奴才知道，”长龄道，“是奴才办事出了疏漏，太子就是责罚也是应当的。”
李照沉默片刻，笑了笑，道：“你这软和性子要是分他一半，我也能省心不少。”
长龄也笑了，“奴才不能讨太子欢心。”
“你呀。”
李照念了一声，道：“你身上这夏衣是去岁旧的吧？”
“旧的穿着舒服。”
“嗯。”
李照也喜穿旧衣，长龄的许多习惯都是向李照学的。
“那你去办吧，多制两身，他是孩子心性，喜好穿新衣裳。”
“是。”
长龄出去便亲自去了趟内直局，如此交待一番，内直局的典服仔细听了，听完之后，笑道：“除了你，我这儿可还是头一回替太监制衣，还制出了岔子，我真是该打脸了。”
“哪的话，”长龄道，“小孩子长得快，算什么岔子。”
典服笑道：“小小的人，福气倒是不小，我听说长得很标致，是吗？”
“人的确是个标致人，不过咱们太子的眼光哪会就那般俗气呢。”
典服微一颔首，“是了，能得太子如此宠爱，必是有过人之处。”
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长龄这才回去，他推开门便见卿云散着头发正在梳理，湿发又长又密，他梳得很吃力。
“你洗头了？”长龄笑道。
卿云回眸，也冲长龄笑了笑，“是呀，太子总摸我的头发，总不好污了太子的手。”
“是我疏忽了，”长龄一面说一面合上门，过来接了卿云手里的梳子，轻轻地帮他梳头，“该给你找个小太监帮你打理。”
“这可折煞我了，哪还那么金贵，用得着叫人伺候呢。”
长龄把手里的梳子递过去，打趣道：“好吧，那我不伺候你了，你自己来吧。”
卿云笑道：“长龄公公怎么能一样，我们可是同住一屋的情分。”
长龄抿唇笑了，低头继续帮他梳开湿发，“明儿个内直局的人就过来，”他从镜中看向卿云，卿云巴掌大的小脸在昏黄的铜镜中瞧着乖巧又安静，“太子殿下特意吩咐的。”
卿云假作吃惊地张了下嘴，“是吗？我倒没提呢。”
“太子殿下关心你。”
长龄想着典服说的，心道哪是生得标致就能得太子宠爱呢，可这宠爱又有几时也都难说，太子年幼的时候曾极喜爱一只拂林犬，同吃同睡，最后也不过几个月便撒开了手。
东宫里的好东西太多了，源源不断叫人眼花缭乱，便是奇珍异宝、珍禽异兽也只能博得一时的青睐罢了。
卿云这个人的新鲜劲能维持多久呢？长龄也不知道。
卿云披散了湿发坐在窗前晾干，长龄整理了一些文书，也在卿云身边坐下。
两人都默默的，长龄嗅到淡淡的胰子香气，思绪不觉飘散。
“长龄公公。”
卿云趴在窗沿，歪着脸轻声道：“你是何时入的东宫？”
长龄瞥过眼，他正想着往事，神情也不自觉地带了些许怅惘，“太子何时入主的东宫，我便是何时来的东宫。”
卿云心中一紧，“那你一直都陪在太子身边了？”
“嗯。”
“怪不得太子那么宠爱你，将宫中许多大小事务都交由你管。”
长龄低头，浅笑道：“我也只不过管些杂务，承蒙太子殿下不弃罢了。”
“不知我可有福气帮长龄公公你的忙？”
长龄看向卿云，见卿云眼睛一片澄明，他笑道：“若太子舍得，我自然是好，只怕太子舍不得你干那些粗活。”
长龄顿了顿，“等你何时闲下来，我再教你。”
卿云对长龄总是警惕，这人似是待他很好，可又时常用些怪异眼神瞧他，话里话外像是戳破他那点小心思，却又不明说，还是笑眯眯的好人样。
笑里藏刀的，卿云已经领教过了，那个常伺候太子晨起梳洗的安公公便是一个，卿云不会忘记，是他带着来喜到了太子跟前。
安公公年逾四十，也是东宫里的老人了，和长龄资历不相上下。
卿云回到太子身边伺候之后，安公公也是照旧对他笑脸相迎，如没事人一般，太子也问过了他，安公公惶恐回道：“太子殿下明鉴，老奴是听了那来喜胡言乱语，以为他真受了欺负，想着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心里不落忍，又没什么法子替他做主，这才……太子殿下恕罪。”
安公公竟一点不辩解，就这么认下了，太子也未真的动气，“罢了。”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卿云在一旁冷眼瞧着，琢磨了许久，日常往来察言观色，这才终于明白，安公公不是冲他来的。
东宫里头最得力的太监毫无疑问便是长龄，长龄年纪轻轻，还是个瘸子，多少人暗地里不服气，想找机会把长龄拉下马，可长龄一贯持重，又独来独往，别人也抓不到他的错处。
然而如今却是不同，卿云来了，太子让他和长龄同住，无论太子是什么意思，明面上卿云就是长龄的人。
卿云犯错，自然就是长龄犯错。
安公公那句没法子替来喜做主，意思不就是长龄在东宫的宫人当中一手遮天，他没法得罪吗？
这些道理，卿云是缓缓才想明白的，他想，那太子明不明白呢？
倘若太子明白，为何不帮着长龄？
卿云在太子身边待了几日，后又明白了，是，太子是宠爱信任长龄，可长龄顶天了也是奴才，奴才之间的事，若非真的坏了规矩，没必要多费心思，再者安公公对太子毫无隐瞒，是尽到了奴才的本分，太子自然不会责怪。
卿云一点点明悟，他看着沉默安静的长龄，心中对他嗤之以鼻，跟在太子身边这么些年，竟也没博得太子的宠爱，真是枉费了这么些年的时光。
给他时间，他一定会让太子真心实意地宠爱他，比宠爱长龄更甚。
“你头发干了吗？”长龄温声道。
卿云摸了下发尾，“还要再吹会儿。”
长龄道：“我帮你擦擦，吹久了仔细头疼。”
“多谢长龄公公。”
长龄下榻取了一方干帕替卿云擦拭。
卿云趴着，手指抠着窗纱斜出来的一角，他忽然道：“长龄公公。”
“嗯？”
“我们既同住一屋，你又这般照顾我，干脆，我叫你一声哥哥，咱们兄弟相称，也自在亲切些，如何？”
长龄擦拭头发的动作轻轻一顿，缓缓道：“太子不喜欢这样。”
“是吗？”
“嗯，宫里头如今也不兴这个，不比前朝那些干父子干兄弟，你也有过师傅，我便不借他的光了，你若高兴，只唤我的名字便好。”
卿云回头望向长龄，长龄看着他，微微一笑。
“长龄。”
卿云真脆生生地这般叫了。
长龄闻听，脸上笑容绽放，“诶。”
其实长龄是最明白太子为何如今宠爱卿云的，东宫里，除了太子，许久都没人这般轻松随意地唤他了。
夜里，两人隔着主屋中间一大块地方躺着。
长龄道：“卿云，你睡了吗？”
“快了。”
“我想再同你说一回。”
“你说。”
“我知道你是好意，你也千万别多心，只是哥哥弟弟的，叫旁人听去，在太子面前告一状，未免太子不喜，反倒坏了我们之间的情谊。”
卿云心说他们之间哪来什么情谊。
太子将他当个新鲜玩意宠着，长龄又算什么？
“我明白，”卿云道，“睡吧，长龄。”
长龄嘴角勾起笑容，他心里感到一股久违的甜意。
在这深宫里，能遇到个像卿云这般真性情的人不容易，也能叫他在这间屋子里喘口气。
他忽然很想继续同卿云说话，想了又想，翻了个身，还是闭上了嘴。
翌日，内直局的人果然来替卿云量体裁衣，卿云不住道谢，说自己原本不想麻烦，谁料……一面说一面瞥向长龄，长龄淡笑道：“早说这不靡费什么的。”
内直局的人也笑道：“是啊，一点绸缎罢了，算得了什么，卿云小公公，你放心，我叫人加紧赶制，过两天你就能穿上合适的新夏衣了。”
待到新夏衣送来，果然是又快又好，卿云穿上，更觉喜欢，到了太子跟前，太子瞧着也高兴。
“还是合身的衣服穿着好。”
李照召了卿云过去，双手掐了卿云的腰，手掌指尖竟碰在了一处，不由失笑，“怎么还是那么瘦？”
卿云腰上怕痒，忍耐道：“兴许是吃得少了。”
“吃得少？”
李照抬眼看向卿云。
卿云神情仍在忍着痒，李照瞧出来了，便放开手，卿云松了口气，那模样很是天真稚气。
李照不由声音软了，“怎么便吃得少了？苦夏？”
卿云冲李照微微笑了笑，并不作答。
李照捏了下他的脸，“说话。”
卿云摸了被李照捏过的脸颊，道：“我有时回去得晚，就不剩什么了，”他又补道：“太子殿下您赏的我全吃了，就是我自个儿贪吃，总觉着饿。”
李照若有所思了片刻，似笑非笑地看向卿云，卿云眼睛只做懵懂，“太子殿下，您这里好吃的这么多，能不能以后多赏我一些，让我回去当宵夜吃。”
“原来东宫还真缺衣短食了，连个奴才都吃不饱，要在我这儿打秋风，”李照悠然道，“我可要好好问问长龄。”
卿云忙帮长龄解释，“不关长龄公公的事，是我自己没照顾好自己，长龄公公平素里那么忙，也不该他照顾我。”
李照本肃着脸，瞧他那副极力惺惺作态，明明是在告黑状却还要假作无辜的模样，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卿云正演着“懂事”呢，被李照这莫名其妙的一笑扰乱了，他不由回忆起头一回失宠便是李照忽然笑了，面上神情不自禁地忐忑起来，眼睛眨巴眨巴地瞧着李照，他越是如此，李照便越忍不住笑，笑到最后，他重又掐了下卿云的脸，起身翩然而去。

第14章
李照那一笑，让卿云忐忑了好几日，待见李照一切如常，这才终于安下心来。
“安公公好。”
卿云恭敬行礼，安公公也笑眯眯地回礼，“折煞了。”
卿云和一干人等在门口静静等着，他冷不丁道：“长龄公公今天出宫办差去了。”
安公公也以极小声回道：“是啊，他出宫采买去了。”
“长龄公公原本想带上我，可惜太子这儿不放我。”
“太子如今也是一日都离不开你啦。”
“安公公这话才真叫折煞我了。”
里头有太监出来开门，安庆春朝后使了个眼色，众人便一起进入，安庆春还让了卿云先走，卿云也不客气，直走在前头。
李照坐在床上，一眼便瞧见卿云，笑道：“你走那么前做什么？又不会伺候。”
卿云不在那些琐事上下功夫，李照身边有的是会端茶送水、穿衣整理的太监，他便是在那些事上独占鳌头也到底没什么意思，他冲李照笑了笑，“我走前头，让太子瞧个高兴。”
太监们已经上前，李照展开手臂，让他们披上外衫，围在他身边有七八个太监，他却只看着卿云，也只有卿云敢看着他，李照道：“有这么臭美的奴才吗？”
卿云笑嘻嘻的，就这么站着，一点手不伸，待李照起身时，这才拿了一旁太监捧的玉环，他也不立马帮李照系，而是先拿在手里把玩，“殿下，这玉环是您那日救我时佩的呢。”
李照浑不记得了，瞥了一眼，“哦？”了一声，“是吗？”
“我可记得真真的，伺候了太子您这么多天，可算把它盼来了。”
李照笑道：“你既这么喜欢，要不赏了你？”
“太子殿下又在打趣奴才了。”
卿云收放自如，跪下替李照系玉环，他模样认真，活儿虽简单，却不马虎，那神情像是做什么天大的事。
“好了。”
卿云系完玉环，仰头冲李照笑。
李照照例是先抚了下他的鬓角，再夸他一句，“有长进。”
卿云笑道：“既有长进，能不能向太子讨个赏？”
李照将手背在身后，冲旁边一圈太监笑了笑，“瞧瞧，这小奴才，成日里一张嘴就是讨赏。”
其余太监也都凑趣地笑了笑，却也并不敢接话。
李照看向卿云，道：“你说，想要什么赏？”
卿云道：“长龄公公今日出宫玩去了，我也想去。”
李照笑了笑，“他那是去玩吗？那是去办差的。”
“我从小到大还没出过宫呢。”
“是吗？”
李照道：“你休沐时也在宫中？”
“什么是休沐？”
卿云一句稚言叫李照哑然，李照也不是没见过比卿云年纪更小的太监，却也没得像他这般未经雕琢，连耍心计都分外愚拙，倒叫他不忍心下手修剪棱角了。
李照轻拍了下卿云的脑袋，卿云笑了笑，送李照上了轿辇，李照半倚着，斜过身对卿云道：“你乖乖的，若是不犯错，过几日我找机会带你出宫玩上一回。”
卿云连忙行礼，“多谢太子殿下。”
李照手指刮了下卿云的鼻子，又道：“要乖乖的。”
卿云笑着说他记着了。
目送李照的轿辇离去，卿云方才回身，他回身过去，正见安公公带着人要走，他轻唤了声，“安公公。”
安庆春停住脚步，原地转向卿云，笑道：“卿云小公公，何事？”
“安公公，不知你是否有空闲，我有些事想请教你。”
“你们先回去吧。”
安庆春对下首的几个小太监道，小太监们低着头，训练有素地撤了下去。
安庆春道：“卿云小公公，你成日里除了伴着太子便是在屋中休息，也没在东宫里头好好逛过吧？不如我带你去那边园子里逛逛？咱们边走边说？”
卿云笑道：“那自然再好不过。”
两人便一面说一面往东宫的花园走去，也亏得一个是东宫的大太监，一个是太子跟前得宠的太监，这才稍得了这点自由，否则两个太监在东宫随意行走便是不合规矩，要挨板子的。
“长龄公公真是忙，”卿云道，“我瞧他成日里不是看账本，便是盘庄子，我平素里同他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安庆春道：“是啊，也难为他，小小年纪肩挑了这么重的担子，不过也是太子信任他，原本这些事都该家令寺管，可太子心里头还是记着他的功劳，把那些事都交给了他办。”
“功劳？”
卿云道：“是什么天大的功劳，叫太子对他如此偏爱？”
安庆春轻轻瞥了卿云一眼，见他神色好奇，便微微一笑，“这是多年前的事了，你师傅没同你提过？”
说起瑞春，卿云心中又是不大舒服，笑道：“东宫规矩大，哪是什么事都能让外人知道的呢。”
安庆春道：“这你便说对了。”
卿云再要询问，安庆春便顾左右而言他，不肯交代，卿云知晓问不出，也不强求，只和安庆春也闲谈几句，待到时候差不多，便托辞告退。
他这一番行径，原不为别的，只是试探安庆春对长龄到底如何计较，也是向安庆春透些意思，他与长龄虽同住一屋，却并不怎么相好，也算是在安庆春那埋下颗种子，且看日后有什么收获吧。
长龄傍晚回宫，将手头的事务交接清楚后便去回见太子，卿云正在一旁随侍，长龄进来后向太子行了个礼，便将今日所办差事一五一十地呈情，他只说到一半，便被李照打断，“好了，每回都那么啰嗦，你办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去歇着吧。”
“是。”
长龄也不多言，随即便退下。
卿云余光看向太子，李照全程虽未看长龄一眼，可便是如此，才足见信任。
长龄办差，李照从不追根究底，全放任他去，卿云从旁听着，里头钱帛牵涉甚多，李照竟也从不疑心长龄会中饱私囊。
卿云想若是那么多钱帛经他的手过，他可少不得要捞上一笔。
到底是什么样的功劳会叫太子如此信任长龄？安庆春神神秘秘的不肯说，卿云和东宫其余人也不亲近，若是当面问长龄，似又不大好。
卿云又悄悄看向了李照，李照早察觉他那双眼睛不停地往他这儿瞟，只假作不知，思来想去其实也就是个奴才罢了，便是多看两眼又如何？他也不过是想讨主子欢心，他既做了主子，合该更宽心仁厚才是。
只这小太监还另有逗趣之处，便是喜好拈酸吃醋，时不时便要告长龄的状，急着分宠似的，李照觉着有趣，又想卿云不过孩子心性，便纵着他去，也是看个新鲜，横竖也不妨碍什么，此时便兴致勃勃地等着卿云如何作怪。
卿云浑然不知他李照面前给长龄上眼药的那点心思早已被看穿，心中犹疑着要不要从太子这儿旁敲侧击出什么，又拿不住太子的性子，怕万一惹恼了李照反倒不美，于是只试探道：“太子殿下对长龄公公真是信任，叫我好生羡慕。”
李照终于等得卿云发作，嘴角方才想笑又压住了，淡淡道：“是么？我对你难道不信任么？”他一面说，一面摊开手，他正在处理公事，那公文就大剌剌地现在卿云面前，“这么机密的东西都由得你瞧了。”
卿云撇了撇嘴，“太子欺负我。”
李照道：“这从何说起？”
卿云瞥他，从他神色上瞧不出什么，便轻声似撒娇又似埋怨道：“我又不识字。”
李照哈哈大笑，他笑声爽朗，叫卿云脸都气红了。
被李照罚过那一次后，卿云对李照便再无当初那一点点的好意，心中原还是恨李照，只是强压着，恨也当作不恨。
李照见他脸红，以为他是羞愧，又见他腮若桃花，很是可爱，便道：“是我太忙了，忘了要教你写字。”
“太子事忙，不敢叨扰，”卿云道，“我也想长进，想跟长龄公公学着认字，可惜长龄公公便是不肯教，殿下，长龄公公的字是你教的吗？”
李照微微收敛了笑意，“不是。”
卿云道：“那长龄公公怎识得字，又会看又会写的，不是说宫中太监不学那些吗？”
李照轻垂下眼睫，再抬起眼时，卿云便浑身一紧，那日转瞬被李照厌弃的情景重又回到他脑海中，他心下不由揪了，内心既胆怯又惶恐，他几是想也没想地便靠近了李照，手先抓了李照的袖子，紧张道：“殿下，是奴才多嘴了，您别动气。”
李照原未动气，见卿云这般紧张，又想起卿云方才来东宫时那百无禁忌的机灵样，心下微微一动，干脆手揽了卿云，让他在他腿上坐下，“我没有生气。”
卿云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李照的面容，方才笑了笑，他笑得小心，李照心头又是一动，抓了卿云的两条胳膊捋了捋，道：“孤也不是动不动便翻脸发火的人，你放心，以后便是你说错了什么，孤也不会再跟你计较。”
卿云觉着李照这话说得忒新鲜，他上回也没说错什么啊，李照还不是照样翻脸无情。
卿云轻轻地一点头，心中嗤之以鼻。
李照瞧他小小的一个人，安静时真是乖乖的，一颗心也是好的，这些不就足够了吗？上回罚他，是他坏了东宫的规矩，想必也长了记性，再不敢轻狂了。
“你真想学认字？”李照轻声道。
卿云忙不迭地点头，“想学，”他抓了李照的袖子不住看他，“殿下，我真的想学。”
李照莞尔，“好吧，那么我便教你。”
“真的吗？”卿云眼睛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可是太子你事忙……”
“事再忙，每日拨出一盏茶的功夫还是有的，教你也足够了，”李照手指点了下他的鼻尖，“只一样，我既教你，你便要认真学，不可半途而废。”
“那是自然！”
卿云扭身想给李照谢恩，李照搂着他笑：“别乱晃，要掉下去了，来吧，这公文我也不看了，先再教你两个字。”
卿云伸手替李照收拾公文，收拾了一半，又扭头道：“殿下，那以后我学会了认字，是不是就不能在你跟前伺候了？”
李照微微一笑，“那是自然，这么些机密紧要的公文可不能随意被人看去。”
卿云脸色顿时为难起来，李照道：“如何？还学不学？”
卿云盯着李照的脸认真瞧了一会儿，随即便莞尔一笑，“太子你又逗我。”
李照却是脸色不变，“你怎知道我是在逗你？”
卿云不慌不忙道：“太子方才还说信任我，可不是在逗我吗？”
李照这才笑了，他捏了下卿云的脸，“不错，有长进，越来越识逗了。”
卿云心道他在他身边也几个月了，再没长进，何时才能成为东宫最得宠的太监？
“上回我教了你什么？”
“只一个‘人’字。”
“哦，那我也是教了你最根本的了。”
李照把卿云摆正，人微微向后靠了，让卿云能正面写字，只这一来，他忽得闻到一阵芳香，他低头轻嗅了一下，“你洗头发了？”
“嗯，我日日都洗呢。”
“不错，喜好洁净是个好习惯，”李照手指了笔套，“自个儿挑一支，挑中了就不再换了，以后就是你的笔了。”
卿云看着那青玉制的笔套，里头一支支笔，他虽不认得，却也知道名贵，他忍不住回头道：“太子殿下这算赏我的吗？”
李照笑道：“你成日里就知道讨赏。”
卿云垂了下脸，仿佛不好意思似的，李照越发觉得他可人，便又捏了下他的脸，“成，算赏你的。”
卿云学写了几个字，他记性不错，李照当即考他，他全都会，李照不住夸他，叫人进来将他笔装了，真赏给了卿云。
卿云抱着李照的笔回去，心中得意非常，惠妃曾说过，她争宠便靠一个字，缠。
皇帝一日的时辰是有限的，多在她身边待一会儿，便会多宠爱她一分。
如今太子既承诺每日都要教他练字，那他要得到比长龄更多的宠爱岂不又多了几分希望？
屋内烛光亮着，卿云推开门时，长龄正在烛下写字，他一抬头见卿云怀里抱着东西便笑了，“太子又赏你什么好东西了？”
卿云在长龄面前到底收敛了几分，只淡笑道：“太子殿下赏我支笔，终于是肯教我写字了。”
长龄面上笑容一顿，随即点头道：“太子殿下肯教你，是你的福气，可要认真学。”
“那是自然。”
卿云将笔放在床上，余光瞥着长龄，觉着他神色似有隐情，又想起太子今日反应，心道长龄的字到底是不是太子教的？他觉着不大像，两人的字不同。这么说来……他应当是太子唯一教授写字的人了，卿云转过脸，背着长龄冷冷一笑。只要能博得太子的宠爱，他何愁不能也活成长龄这般？

第15章
卿云自得李照教导习字之后，在东宫里越发得意，他失宠过一回，便着意邀买人心，想来喜虽出了东宫，总有好些人先前与他作伴，难保不会暗中恨他，又想起膳房里那个名为“得全”的小太监处事还算公正，为他说过两句话，便留心着想与他交好。
哪知得全是个滑不丢手的性子，只想着在东宫明哲保身，又见卿云得宠非常，怕他日后登高跌重，连累自个儿，也只略说几句话罢了，不想趟这浑水，旁人也都如此。
卿云没料他在东宫竟寻不得一人来拉拢，不免心中又惶惶，想自己怕只能扒着太子了，一时又想到尺素与瑞春，若非这两人将他长困玉荷宫，他也如其他小太监一般，早早与人结交，在宫里也能有个照应，强过如今孤零零一个，眼看着得宠，谁知哪日遭太子厌弃，又是惨淡潦倒。
若说东宫里谁与他交好，那便只有长龄了。
当日他落难，长龄替他求情，说是全为了自己，那卿云也不能那样想，倒不是他瞧出了长龄的好意，而是觉着以长龄在太子那的宠爱，便是安公公发落了他，长龄那儿也没什么。
卿云虽是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关系，对长龄的心倒也没变。
一是卿云从小那般长大，心自多疑，总不肯轻易信了谁，再是卿云对长龄心怀妒恨，成日里想着要取而代之，哪会真就领了长龄的情？只心中还忿忿，倘若换了他得太子宠爱，长龄犯错，他也一句两句地把人救出来，才叫遂了他的心愿。
可叹自个儿在东宫实在孤立无援，除了太子，也只好与长龄多交好些。
长龄对卿云一贯便好，这厢卿云也肯敷衍，两边倒是表面看着愈发要好了。
今年夏日尤为炎热难捱，往年太子都会赏赐冰鉴给长龄屋里用，长龄自知身份卑微，坚辞不要，不愿太过显眼，今年屋里多了个卿云，太子要赏，他便应了。
太子也笑：“好在你乖觉，若你非辞，怕要热坏卿云，我瞧他每回来时，脸上都是汗。”
长龄笑道：“他是受不住热。”
太子道：“也是奇了，他在玉荷宫里缺衣少食的，怎养得出这一身娇贵皮肉？”
长龄道：“那是天赐的福气，知晓有一日会到太子您这儿享福来了。”
太子赏的冰鉴又大又沉，四个太监抬进屋，“咚”的一声落地。
“长龄公公，卿云小公公，太子殿下吩咐了，早晚来给这屋里换一回冰，总不叫您二位热着。”
“太子殿下恩德，我们领受了。”
长龄一面说一面从袖子里掏了钱来给四人，请他们吃茶，卿云也一并拿钱给了他们，四人千恩万谢地出去，替两人带上了门，卿云欢喜着往冰鉴处去，拿手扇了扇，“好凉快，这下夜里终于能安眠了。”
长龄微微一笑，“这便好了。”
屋里头入夏以来早已焕然一新，都一应换全了，旁的太监进来都要大吃一惊，心说这屋里的东西可不是奴才能消受的，实在也和一些主子差不了多少。
两人正说说笑笑时，又有人来扣门，说太子赏了宵夜。
卿云连忙开门，两个太监提了食盒进来，又是好一顿奉承，长龄和卿云也都又包了钱给那俩小太监。
食盒里头装的是一碟金铃炙，一碗冰镇的长生粥，卿云那里还多一份绣丸肉，他一面端起那一盅绣丸肉，一面对长龄笑，“太子殿下也真是的，大晚上的还让我吃这些荤腥。”
“都是费心思的呢，这也不腻，”长龄笑道，“你年纪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合该多吃，我是沾了你的光了。”
卿云笑而不语，两人把宵夜吃完，梳洗一番之后，长龄帮卿云梳头，卿云低着头打络子，这是他新学会的，手不大熟，编了又拆，拆了又编，只当玩耍，长龄见状，低声指点了他几句，卿云便照他说的去做，果然好些。
“你是个手巧的，”长龄在心中轻叹了口气，“只是前些年耽误了。”
卿云手指一顿，未料自己心事竟会被长龄说中，低头强笑道：“哪会，玉荷宫虽清苦，倒也清净。”
“这也是。”
长龄低低道：“如今你在东宫，眼看太子又这般宠你，可要小心谨慎，再莫行差踏错半步。”
卿云手指绕着丝线，他微微一笑，轻声道：“若我真犯了错，长龄，你肯救我吗？”
长龄拿着梳子的手一顿，他轻眨了下眼睛，“别说那些不吉利的。”
卿云心中哂笑，乖乖道：“是。”
掌心青丝如瀑，长龄垂眼瞧着，轻声道：“平安最好，你是有福之人。”
自入东宫以来，短短几月，卿云便经历了大起大落，对这些话已全然看淡，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低头绕了手中的丝线。
*
翌日傍晚，太子教卿云写字时，卿云便道：“殿下，我有个不情之请。”
“嗯？”李照握着卿云的手专心教他运笔，“什么？”
“请殿下以后少些赏赐。”
李照听罢便笑了，手里动作停了，他侧过脸看向卿云，也不言语，单只是笑。
卿云也撑着不动。
“这我倒不明白了，”李照含笑道，“往日不都吵着闹着要这要那的吗？”
卿云抿了下嘴唇，“我几时如此？殿下莫要胡说。”
李照放了手，细细打量卿云，“怎么？谁给你闲气受了？”
卿云眨了两下眼睛，倒也十分纯真惊疑，“太子怎会这般想？我平素只与长龄公公来往。”
李照淡笑道：“说不准便是长龄欺负你呢？”
李照以为卿云又要演往常演的那出，便放松地瞧他做戏。
“倒不是为那些，而是……”卿云面色罕见地忸怩起来，倒叫李照好奇他今日又有什么新花样。
“是什么？”
李照道，见卿云还在拿腔捏调，便捏了下他的后颈，“吊主子的胃口，你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
卿云后颈比腰上还怕痒，被李照拿出便忍不住扭着笑，“殿下你要先赦我无罪，我才敢说。”
李照笑眯眯道：“偏不赦，你忍着吧。”
卿云哪忍得住，连连笑着要李照放手，李照瞧他扭来扭去的正有趣，才不肯撒手，“今日还不许你说了。”他一面说，一面另一手捂了卿云的嘴，卿云笑得身上汗都出来了，“唔唔”告饶，李照瞧他脸颊绯红，面庞上也渗出了汗珠，这才放手，他一放手，卿云立刻跳出了出去，手捂了后颈，面颊绯红地瞧着李照，一双眼似怨似嗔，“殿下，你太坏了。”
李照哈哈一笑，“你可是第一个这么说孤的人。”
卿云放下手，脸色也正经了，双手捏在身前，瞧李照现正高兴，便道：“太子殿下您每回赏赐些什么，遣人送来，我总不好叫人那么空手回去，本得了赏，也该叫别人也高兴高兴，只是我手头不像长龄公公那么阔，又不能真少了他们的，”卿云试探地看着李照，“我如今那点月钱全散出去还不够呢。”
这一场戏，倒是李照没想到的。
李照淡笑着看向卿云，“这么说来，我是该少赏你一些。”
卿云面色一僵，复又笑道：“多谢太子体恤。”
“练字吧。”
李照道，“自己写两个，我瞧瞧。”
卿云只能转身，手握了笔写字，真只写了两个字，便回头看李照。
李照单手撑着额头淡笑道：“你自己说说，写得如何？”
卿云抿唇不言。
李照道：“怎么不说话？”
卿云转过脸，只安静写字。
李照饶有兴致地瞧着他绷紧的侧脸，双眼难掩笑意，视线垂下，“心浮气躁，错落失调。”
卿云笔顿住，墨印在纸上晕染开，一篇字全都毁了，他满心怨气，既恨李照捉弄他，又恨自己不自量力，明知李照对长龄信任非同寻常，偏要自讨苦吃。
“长龄公公的字写得好。”卿云轻声道。
李照再也按捺不住，笑声爽朗，传遍书房，卿云回身望去，只见李照人仰靠在椅子上，笑得舒展肆意，那眼微微眯起，瞧卿云的模样更是忍俊不禁，李照一面笑一面捏了卿云的脸，“你呀，真是……”
李照话还未说完，门外便有太监通报。
“启禀太子殿下，皇上急召您过去议事。”
李照立即收敛笑意，放下了手，推开卿云起身，“进来。”
几个太监鱼贯而入，急急地帮李照整理仪容，卿云立在原地，在一旁看着也插不上手，李照很快便走，几个太监匆匆跟上，卿云独自站在书房里，抬手摸了下脸，他不知为何，怔怔瞧了桌上成堆的公文，心里头却是闷闷的。
一直等到傍晚，李照都没回来，卿云本该回去，可他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
比之长龄，他有什么可取，也便是能逗李照一乐了，虽然他也不知李照何时会因他的言行而乐，何时又会适得其反，惹得李照翻脸。
便如惠妃所说，伴君如伴虎，也如长龄所说，若是怕，便安分些，安安稳稳地做个小奴才也就罢了。
可他在玉荷宫里苦熬了这么些年，从那么小一点儿日夜哭着数过来日子，就为了只做个小奴才？
这么些年，唯一支撑卿云熬下去的便只有四个字——出人头地。
太子不在，卿云也不敢坐，他如今也算是练出来了，站个一天一夜也能忍住，其实仔细想想，比起在玉荷宫里所受的那些苦，这也真算不上什么。
天渐渐黑了，小太监们进来点灯，也不敢乱看，知道卿云没走，也不说话，只管干好自己的事。
卿云瞧着他们忙进忙出，心说安分的奴才便是如此了，每日忙忙碌碌，也不知何时是头。
“太子殿下回来了吗？”
门外忽然传来人问话的声音，卿云听着像是长龄。
书房门被推开，果然是长龄，手提着灯笼进来，对卿云道：“太子殿下在太极殿议事，怕是要晚归了，你跟我回去吧。”
卿云神色平静道：“殿下让我这儿等他。”
长龄一怔，他回头看向屋外的小太监，小太监们皆垂首静立，长龄迟疑许久，再又看向卿云，见卿云神色如常，他欲出言说些什么，又生生给咽了回去。
卿云立在书桌前，书桌旁点了灯，烛火摇曳，长龄立在门口，手里的灯笼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两人于微光中遥遥相望。
“好。”
长龄轻应了一声，回身带上门，他提着灯笼走出了几步，才招手让门口的小太监过来。
“若是出了什么事，你立即来报。”长龄一贯待人温和，此时语气稍稍肃然些，便令人不由提肩直腰，“是。”
长龄回首望向亮灯的书房，心中轻揪了，又轻轻地叹了口气，回到屋内亦不敢安眠。
再说太子李照这头，一入太极殿，皇帝便让太监传递了折子与他和齐王分别观看，原是新派去丹州的巡察使传回的密信。
李照与李崇看完后，俱都默默的。
皇帝道：“张文康折子上写的，你们怎么看？”
李照道：“父皇明鉴，张大人处事一向审慎，他既如此说来，怕是丹州真的不好。”
“嗯，齐王你说呢？”
李崇拱手道：“儿臣愿往丹州，助张大人一臂之力。”
李照看向李崇，他这兄长比他大三天，原也其实算不得比他年长，只行事冷峻，倒是有兄长之风。
皇帝道：“丹州之祸，非朝夕所铸，无量心，朕若交给你办，你能办好吗？”
“儿臣必定全力以赴，不让父皇失望。”
皇帝道：“你是朕的好儿子，朕从不对你失望。”
于是皇帝又召来几位大臣，如此这般商议到了夜里，这才放了众人。
李照与李崇一同出宫，两侧太监侍卫提着灯，将漆黑的宫道照得如同白昼。
“兄长此去丹州，可要小心。”
“我知道。”
“丹州局势混乱，深不可测，兄长不妨先隐瞒身份，秘密前往。”
“我也正有此意。”
李照沉默片刻后轻轻笑了笑，“今日难得兄长与我意见相同。”
李崇手负在身后，宫道深长，他淡淡道：“与国事之上，我也只是就事论事。”
李照笑了笑，不多争辩。
一开始，皇帝便属意要让齐王前往丹州，李照一早便看明白了，他想李崇也是。
皇帝只有他们两位皇子，丹州之行，必定危险重重，他是太子，即便想去，也是不能够的。
二人在朱明门分道扬镳，李照想着丹州的事务，思绪不断飘远，及到进了书房，都未曾在意书房里卿云还在，自顾自地在榻上躺下，面容平静地思索着。
卿云好不容易等到李照回来，见李照对他视若无物，心中已开始忐忑，再见李照那“无人”时的神情竟是比平时更叫人难以捉摸，不由怕了三分。
卿云不敢轻举妄动，只默默站着。
李照躺在软榻上思前想后，终无定论，起身要唤人时，方瞧见地上斜斜的影子，他一抬脸，却见卿云正立在不远处，一双明眸怯生生地瞧着他，他视线一扫来，卿云便跪了下去，“殿下……”
“你怎么在这儿？”
李照语气平和，然而卿云丝毫不敢放松，他轻声道：“太子殿下走的匆忙，未曾让我退下，我……”卿云抬了下眼望向李照，“殿下让我不要半途而废，今日字还未练完。”
李照心思繁乱，原只想一个人静静，也不想对卿云发火，上回的事，一次便够了，其实也不算什么真火，他想要个不那么守规矩的在身边解闷，便也得不能对人太过苛刻才是。
李照沉默时，卿云心中已又弥漫上那时的不祥之感，可又不肯罢手，富贵险中求，他总不会一直毫无长进，于是道：“殿下在宫中议事这么久，饿了吧？”他冲李照莞尔一笑，“昨夜殿下你赏我的那道绣丸肉真是好吃。”
李照见他笑眼明亮，在烛光中明眸可人，又满嘴的贪食之言，也淡淡一笑，“这荤腥东西，也只有像你这样的小孩子夜里才吃得下了，过来。”
卿云起身过去，也不敢放松，李照歪躺下去，拍了拍身侧，卿云这才坐下，眼眨也不眨地看着李照，他直觉李照有话想说。
“你知道为何建听凤池吗？”李照道。
“自然，先皇后恩德惠下，皇上怀念，也是为丹州大旱祈福。”卿云轻快道。
李照半靠在软榻上，屈起一条腿，他低头看到卿云的手，便抓来看，“你这手倒像个奴才。”
卿云的手又白又纤细，还很柔软，只掌心里生了许多厚厚的茧，手背上也有些旧疤痕残余。
卿云低声道：“我原本就是奴才。”
李照听他声音低落，笑了笑，“做孤的奴才可还委屈你了。”
“太子殿下又打趣人。”
李照笑着轻抚卿云的手，他神色悠然，片刻之后，又凝神看向卿云，问道：“丹州大旱，你说，孤去丹州赈灾如何？”
卿云脸色陡然一变，“真的吗？殿下要去丹州？！”
李照瞧他模样，心中思虑倒先放在一旁，撑起身往后坐了坐，“怎么？你觉着不好？”
卿云道：“自然不好。”
李照道：“为何？”
卿云道：“殿下不在东宫，若是有人欺负我，便没人给我做主了。”
李照不由露齿而笑，“你这奴才，心眼忒小，就只想着自个儿？”
卿云也笑了，“我也是舍不得太子殿下您去那么个地方吃苦受罪呀，您有的是奴才，那些事让奴才去办就好了，您何苦还要亲力亲为呢？”
李照沉默片刻，忽地挑了挑眉毛，视线打量了卿云纯稚面庞，轻笑着摇了摇头，手攥了下卿云的手，“孩子话。”
“来人。”
李照轻唤一声，外头太监立即进来应答。
“备水，孤要睡了，”他看着卿云道，“今儿夜里，你留在寝殿守夜。”

第16章
东宫守夜，一夜共有七十二个太监，分三批轮班，里头都是机灵人，卿云这么个“糊涂人”，李照不放心让他替了谁，也免得又惹出些事来，他所谓的让卿云在寝殿“守夜”，便是让卿云抱着一床被子睡在他床榻下头，让卿云陪他说说话罢了。
“今儿个没练好字，明天可得补上。”
“那可要看殿下您空闲多不多了。”
“我真成你的习字师傅了？还得时时督着你，自己回屋多用功。”
“……”
卿云拥着被子，幸好天热，否则这地面冰凉的地砖可真得把他冻坏，他心里头虽不满意睡在地上，却也知道这可是太子给的恩典，天大的脸面，便凑趣地一直应着李照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之上，李照不再出言，卿云听着上头安静了，便拥着被子站起身，打量了李照一番，见他睡着了，这才也躺下，只是地上硬，一旁冰鉴散发着幽幽的凉气，这般凉上加凉，倒让卿云在酷暑时分竟生出了些许寒意。
卿云只得又抱着被子站起身，朝榻上又看了一眼，见李照正闭目安睡，便拥着被子往外头的软榻上去睡，只是方才躺下不久，又觉着热，燥热不已地翻了两个身，无奈又跑回李照床下去，心中不由嘟囔，这叫什么恩典。
卿云正裹着被子难受，便听床榻上“噗嗤”一声笑，他忙坐起身，只见李照笑容满面，虽闭着眼，可哪是睡着的模样？
卿云脸立时红了，又羞又气，“太子殿下您没睡着啊。”
李照仍闭着眼，双唇噙笑道：“我便是睡着，也被你这奴才折腾醒了，”他睁开眼，转过脸道：“你跑来跑去的做什么呢？”
卿云双手蜷着被子裹住自己，轻声道：“地上凉。”
李照瞥一眼地面，深色砖石正反着冷冷的光，再瞧卿云已把自己严严实实裹成了个球。
李照道：“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娇贵的奴才。”
卿云不言，裹着被子靠在床下。
“来人。”
外头立即有太监应声而来。
李照道：“放一台冰鉴到外头软榻旁，”又低头对卿云道，“去榻上睡吧。”
太监应了声“是”出去，卿云拥着被子不由对李照露出了个笑容。
李照瞧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伸手捏了下他的鼻子，“快去吧，娇贵的奴才。”
翌日晨起，李照醒了，方要叫人，想起殿内还有个卿云，便下床先去外头瞧了，卿云正在好睡，双手抱在胸前倒还算是规矩，两条腿一左一右不知歪到哪里去了。
李照微微一笑，自去偏殿传人，叫他们手脚轻些，也不必叫醒卿云。
卿云倒不是装的，他正是贪睡的年纪，往常要去伺候太子，也是长龄记着叫他，李照的侧殿芳香清爽，太监们按照李照的吩咐轻手轻脚地又换了些冰块，更是清凉宜人，卿云一觉醒来，只觉通体舒畅，翻了个身，舒展身体，懒懒道：“长龄……”
“卿云小公公，长龄公公不在。”
卿云立即睁开了眼，淡绿纱窗里透进来日光，他先怔了怔，再扭头道：“太子呢？！”
“太子上朝去了，”那太监笑着回道，“临走之前特意交待，叫别吵醒了您。”
卿云狂跳的心方才平复，“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过半。”
卿云立即下了榻，“劳烦你将此处收拾妥当，我速去洗漱，再回来当差。”
“哪的话，您只管忙您的，太子殿下吩咐了，您若醒了，记着先用早膳，旁的事都可先放一放。”
卿云一面穿鞋，一面笑道：“主子恩典，做奴才的也不能忘本，我去去就来。”
卿云心里头得意非凡，想昨夜留下来果真是对的，便是不知他哪里讨了李照的欢心，叫李照忽然对他如此施加恩宠。
无论得宠失宠，卿云都是如坠云中，如此便愈加小心谨慎，他穿戴整齐后急急往回赶，幸好所住之地离承恩殿很近，头顶掠过长长的青色琉璃瓦，卿云一头撞进院内，被人抱了个满怀，他方才稳住身形，抬头一看，不是长龄是谁。
“长龄公公……”
卿云喘了口气，“你还未走？”
往常长龄都是早起出门办事，夏日东宫的庄上更忙，卿云总是晚上才见到长龄。
“嗯。”
长龄手搀着卿云，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卿云，见他无事，心下这才松了，“今日不忙。”
卿云站好了，冲长龄笑了笑，“你不忙，我倒要忙，得赶紧去收拾妥当，一会儿太子回来见不着我该生气了。”
“好吧，那你快去，”长龄道，“我去帮你打水。”
“多谢。”
卿云也不与长龄多寒暄，赶紧回屋收拾自个儿，他一面解衣一面觉着长龄这个人真是奇怪，要说他也是东宫最得势的太监，他病着那段时日，长龄也叫了太监来照顾他，可见长龄是能使唤人的，然而平素长龄无论做什么都是亲力亲为，卿云瞧着他简直就是自找罪受。
“水来了。”
卿云方想着，长龄便提了水进来，“瞧你急的，也来不及沐浴了，只擦洗一下便是。”
“还是长龄你心细。”
帕子入水，卿云一摸，水温温的正好，他心中微微一动，瞥向长龄，却见长龄眼底青黑，面容之中掩饰不住的疲惫，心中顿时又一哂，他昨夜留在太子那里，看样子长龄是辗转难眠，彻夜不安了。
卿云也不说什么，擦拭干净后又急忙穿衣，长龄过来替他散了头发，重新梳发髻。
“好了。”
收拾停当后，长龄上下打量了卿云，“总觉着你似乎又长高了些。”
卿云微笑，“是吗？”
长龄道：“该让内直局的人再来一趟，先不说这些，你快去吧，太子今日应当回来得早。”
卿云应了一声，方跑出去又回来，“长龄。”他柔声呼唤，“昨日太子在太极殿议事，是有关去丹州赈灾的事吗？”
长龄神色微变，“朝政之事，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如何知晓，你……”他想告诫卿云莫要妄议朝政，想了想又忍住了，只说“你小心。”
卿云微一点头，“我明白。”
卿云急匆匆地赶去承恩殿，又不敢走得太快，怕身上出汗，如此瞻前顾后，倒拖了不少时辰，他到承恩殿时，李照已下朝回来了，正在沐浴。
身为先皇后唯一的儿子，太子也素有仁德简朴的贤名，东宫伺候的太监不多，李照日常清洁鲜少用东宫里的浴池，在房中清洗得多。
卿云来得迟了，只能在殿外等候传召，殿外正是暑热，他方才小心翼翼才保得浑身清爽，如今在门口只立着这么一会儿背上便开始冒汗，不由心焦，心焦之后身上汗便出得更厉害，此时殿门“吱呀”一声，两个小太监推了殿门，一眼瞧见卿云，忙欢喜道：“卿云小公公，你来啦，快进去吧，太子早唤你呢，让我们出来寻了好几次。”
卿云忙跟着两个小太监进去，殿内也不算清凉，太子节俭，用冰也不多，卿云跟着走到内殿才感觉到凉意，轻舒了口气，又悄悄嗅了自己身上，没嗅到什么异味才放下了一颗心。
李照正在沐浴，几个小太监闷不做声地替他擦洗，他往日里也习惯了周围总是静静的，只卿云来后，他便觉着这安静有时未免太沉闷了。
“参见太子殿下。”
两个小太监领着卿云过来，到了太子跟前便一左一右地散开，卿云说参见，人却只站着，也不行礼，脸上倒是笑开了，李照一见也笑了，“今日怎么这般高兴？”
卿云笑道：“来拜见太子，自然高兴。”
“哦？”李照道，“这么说来，你在东宫岂不是每日都很高兴？”
卿云抿唇一笑，他这是头一回见到浑身赤条条坐在浴桶里的李照，褪去了衣饰的李照让他不知怎么觉着好生奇怪别扭。
李照见他神色扭捏，不由又起了逗弄之心，架在浴桶帮的手朝卿云招了招，“过来。”
卿云走近了，李照便道：“你来帮孤擦洗。”
卿云看向离他最近的太监，那太监闻言便将手里的帕子放到一旁托盘上，又换了块新的给卿云。
卿云瞧着其余太监的怎么做的，也学着先在一旁的水里蘸湿了，再把帕子贴到李照肩上，他眼里学着别人的动作，再加上又生疏，自然顾不上手里的动作，手上一歪，那浸湿的帕子就甩到了李照下巴上，李照“嗤”的笑了一声，手抓了卿云的腕子，笑道：“瞧你笨手笨脚的，字写不好也就罢了，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来？”
卿云面红耳赤，他讨厌李照捉弄他，却又不得不由着李照捉弄，心中羞愤交加，只低头垂下了脸，水面隐隐绰绰地倒映出他因羞愤而涨红的脸还有李照躯体的轮廓。
李照虽瞧着温雅舒朗，身体却是十分强健，平素裹在衣服里不同，卿云怔怔地瞧着李照心里不由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凄怆，幼时回忆交缠入心头，他仿佛又痛了起来。
“瞧什么呢？”
李照探过脸，嘴角噙着笑道：“瞧得这么出神。”
卿云低头不言，李照放开了他的腕子，转而去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朝向他，他见卿云神色，微微一怔，便抬眼对其余太监道：“你们先下去。”
太监们应声下去，李照方才柔声道：“这是怎么？又要哭了？”
卿云轻抿着唇，又要低头，李照却是不放他，捏着他的下巴手指使了力，“回话。”
卿云无法，只得低声道：“没有。”
他虽如此说，那语调中却是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意，引得李照更要刨根问底，“谁又给你委屈受了？”李照道：“长龄说你了？”
卿云仍说没有。
李照长眉微挑，心道连长龄的状也不告，这瞧着可是真伤心了。
“大清早的，不是长龄，”李照仔细地瞧着卿云的脸，“便是孤又惹你哭了？”
卿云辩解道：“没哭。”
他睁大了眼给李照瞧，眼底里没泪水，只他不知自己一双善睐明眸便是无泪也多情，多少心思自以为藏得干净，旁人却是一目了然。
李照只瞧他眼底满是凄凉忍耐，竟比当日在听凤池时更痛楚三分，他一时也真想不出什么，便道：“心里什么委屈便说给孤听，孤替你做主。”
卿云却想起上回被罚跪的情形，笑了笑，“没什么委屈。”
李照素日里喜欢卿云，便是觉着卿云身上一股难得不像奴才的劲，此时见他多番矫情，便有些腻味，于是撒开了手，语气也淡了，“好吧。”
他直站起身，水哗啦啦地从他身上淌下，卿云离得近，不少水珠溅到他脸上，他像吃了疼一般“啊”了一声往后退了大半步。
李照长眉紧拧，目光不悦地直射过去，却见卿云手半捂着脸，只露出一双哀怨凄惶的眼睛瞧着他……李照顺着他的视线往下一看，再回过脸看卿云，卿云正步步后退，脸上竟像是怕了一般。
李照抬腿出了浴桶，也不擦干，直抓了一旁的里袍先披上，腰间系好，赤着脚湿淋淋地朝着卿云走了过去。
卿云人已僵住了，李照走到他跟前，他也仍半挡着脸，一双眼发傻地望着面前李照的胸膛弯下，李照直看了他的眼，神色竟十分严肃，“谁欺负你了？”
卿云定定地瞧着面前的李照，他心思纷乱，一时分辨不出面前的李照究竟是那个在听凤池出手相助的贤太子，还是那日连他辩解都懒得听便要发落他的厉判官。
卿云摇头，哑声道：“没人欺负我。”
李照耐着性子道：“是从前在玉荷宫里受了欺负？”他抬手抚了下卿云的头顶，“不怕，一并告诉孤，孤都替你做主。”
卿云难言此刻心绪，他不知自己该不该信李照，便扭了脸回避，李照也不急，只道：“你如今既是东宫的人，便什么都由我做主，哪怕是从前的事，你只需说，不必害怕，便如福海一事这般，也是肃清宫中风气，算是一桩好事。”
卿云此时才终于明白李照在说什么，一时哭笑不得，最后仍是笑了，抿了下唇看向李照，他明白李照这是可怜他。
“我自幼天残，生下来便是做太监的命，”卿云垂下脸，七分做戏，三分却是真心，“是老天爷欺负我。”
李照万没想到卿云是因此自伤，他被太监伺候了十几年，早已习惯身边太监来来往往，都快忘了太监是伤了身子才变成的太监，也会为此自怜自哀，是了，便是心中有此心绪，又怎敢在主子面前流露呢？怕只有这傻奴才，嬉笑怒骂，不懂遮掩。
李照听罢，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比起其他太监，卿云似更凄凉，他手指轻弹了下卿云的脸，“好了，小小年纪，莫再伤怀，老天爷欺负你，主子疼你，还不好吗？”

第17章
太监们重又抬了水进来，李照冲洗之后穿戴整齐，见卿云立在一旁蔫蔫的，心中又涌上几分怜意，想他今日不过是想逗逗卿云，倒未曾料到真惹得卿云伤心起来，于是召来几人吩咐一番。
卿云不明所以，只低头站在一侧，心中暗暗懊悔方才在李照面前那一番流露，即便其中有做戏的成分，他心里也还是不愿将隐痛诉说，是李照温言软语一时迷惑了他，也是向上攀爬的野心拱了他心里的那股火，清醒过来之后，卿云便有些悔意。
李照只当他还在伤心，便也不逗他，待到几个太监捧着衣服进来，李照才道：“去里头把衣服换上。”
卿云心道他的衣服也没怎么弄湿，已经干了，再定睛一看，托盘里的并非太监服饰，而是一套月白服饰，绸缎散发着柔和光芒，比他身上这身定制的还要更光彩动人。
“这是我从前穿过的，宫里一时也找不出合你身的民间服饰，你便这么穿吧。”
太监们手捧着另一套玄色衣衫走到李照面前替李照更换，李照张开手臂，对卿云道：“快去换上，迟了，我可不等你。”
卿云如梦初醒，连忙接过托盘到了屏风后头，他走得很急，差点绊了一跤，李照不由莞尔。
主仆二人换好了衣裳，前头侍卫们也早备好了马车。
李照先上了马车，侍卫们挑着帘，李照在马车里头笑盈盈地望着卿云，“自己上来，还是我拉你上来？”
卿云从未坐过马车，又知是要出宫，早兴奋欢喜得不知愁了，听罢连忙手脚并用爬上马车，他头一回坐马车，姿态自然狼狈了些，又惹得李照想笑，好歹忍住了，拍了拍身边，道：“过来坐下。”
卿云难以抑制心中激动之情，将这马车里头全看了一遍，前头驾马车的侍卫甩了下马鞭，“驾”了一声，马车便动起来，卿云人跟着微微摇晃，咬了下嘴唇，还问李照：“殿下，我们这是要出宫？”
李照道：“出了宫不许再称殿下，要称郎君。”
卿云面上不由浮出笑容，他实在觉着新鲜，脸上全是笑意，“郎君，咱们就这么出宫了吗？”
李照瞧他神情说不出的灵动可爱，先前悲悲戚戚的模样总算转了过来，不由捏了下他的鼻子，“你以为很容易么？昨儿个我向父皇提了，父皇应下，才有今日出宫的机会。”
“那也好，”卿云笑道，“皇上最宠殿……郎君，您提的，皇上没有不应的。”
李照微笑，“不许胡说。”
马车行进得不快，极为稳当，卿云坐马车的新鲜劲过了，就想探出去瞧瞧外头的风景，他面朝着窗的方向，满脸的跃跃欲试。
“别急，”李照看出了他的好奇，笑道，“还未到宫外呢，今儿个有你瞧热闹的时候。”
卿云这下是真高兴了，李照先前说过带他出宫玩，他也没放在心上，在他心里，李照的话就比放屁好上那么一点儿，全看李照心情，未料李照真会信守承诺，他难得没想别的，就只想着这一回出宫的事。
十几年了，他脑海里一丝宫外的记忆也无，浑不知皇宫之外的世界是怎样的，怎叫他能不欢喜激动。
“殿……郎君，”卿云懊恼地用力咬了下嘴唇，眼睛发亮，像是拿定了主意再不说错，他喜道，“咱们今儿去哪玩？”
“我带你去吃酒，如何？”
卿云诧异地瞪大眼，“殿……”他神情又再懊恼，这回小脸都皱了起来，李照瞧他不断变脸，实在难忍地笑了出来，把人搂了过去捏脸，“这声殿下能改吗？改不了，现在还没出宫，回去还来得及，我换长龄出来。”
卿云脸色立即变了，他究竟城府再深，也只不过是在冷宫里独待了那么些年的小太监，一时难以遮掩，他还未说什么，李照倒自己先说：“罢了，逗你玩的，可不许哭。”
卿云眼瞥了下头，低声道：“我知道，郎君一贯如此。”
李照听他声调，笑道：“可是又要同我赌气了？”
卿云越发低头，“不敢。”
李照是既想笑，又不能笑，手掌抚了下卿云的脸，“说来我还没仔细瞧你，穿我的旧衣裳还合身吗？”
他一面说一面低头打量，卿云在东宫如今吃穿不愁，身上终于养出点肉来，不似从前单薄，可瞧着还是身量纤纤，衣裳宽大了许多，这般形容若在宫外，便是不知情的人瞧见也会以为他是伶人之流，这么想着，李照心中又涌上一股怜意，“这回穿旧的，下回穿新的。”
卿云这才仰脸，“还有下回？”
“只要你乖乖听话，莫要动不动便和主子怄气，”李照捏了捏他的鼻子，“莫说下回，下下回也是有的。”
卿云脸上露出个淡淡笑模样，“郎君，我们真去吃酒吗？”
马车忽然停顿，卿云以为到了，便不禁向窗户望去。
“还没出去呢。”
外头传来侍卫盘查的声音，卿云方知是到了宫门口。
“你不想吃酒？”李照道。
卿云只是奇怪，“郎君你也不常吃酒啊，怎地要特意跑到外头去吃酒？外头的酒难道还有宫里的好吗？万一吃出个好歹可怎么得了。”
李照笑了笑，“放心。”
马车终于出了宫，外头也还是安静，如此又行进了好似许久，卿云才渐渐听到与宫中截然不同的热闹动静。
宫里总是极安静的，就连风声也是悄悄的，玉荷宫里好歹有个疯子惠妃成日发狂作响，东宫里可就真静极了，要说里头也有几百号人，平素里偏无动静。
李照一年也就出宫个两三回，也哪有不喜外头天地的，只他自小便约束惯了，性情沉稳不外露，即便想瞧一瞧外头的变化，也不会显在脸上，倒是卿云替他流露了那一分雀跃。
“郎君，我能瞧瞧外头吗？”
卿云轻唤一声，语带哀求。
李照笑道：“难得听你求我，你不一向随心所欲的很，想看，自去看便是了，我还拦着你吗？”
卿云懒得与他说嘴，脸上飞起来似的高兴，直从李照的怀里挣了出去，雀一般飞到窗边，抬手撩起帘子，外头的热闹一下入了眼，是卿云从未见过也想象不出的情形，浑然是另一个世界，直叫他看痴了。
李照单手摇着扇子，听着帘子外头人间语笑叫卖声声，倒也不急着瞧，却看卿云脸上映着外头的好日头，素净的小脸瞧着光彩照人，庙里的小金童似的，心里很欢喜。
卿云已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个李照，只一味瞧着外头，不知不觉间整个脑袋都探了出去，只留个身子在马车里头，被李照拿扇子轻轻在后腰打了一下，“仔细掉下去，我可不捡你。”
卿云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脸，回头望向李照，眼睛发亮，“郎君，外头好多人。”
李照捏着扇子笑道：“原来你喜欢看人。”
卿云低头一笑，他也说不出外头怎么好，只就觉着好，他禁不住问道：“咱们去哪儿吃酒？”
李照面上的笑容微微淡了，“到了就知道了。”
马车一直由闹市又行进到安静地方，卿云不由又紧张起来，手一撩帘子，才发觉马车行到了青石巷中，两侧灰墙高耸，令他想到了宫中。
卿云心中惴惴，试着往前后看去，这才发觉后头还有辆马车，似在跟着他们，他慌忙回到车内，“郎君，后头有辆马车跟着我们。”
李照道：“是咱们的人。”
卿云道：“咱们的人？”
李照笑而不语，卿云心中又觉着闷闷的，方才的兴奋减了许多，放下帘子坐下，李照也不理他，只自顾自地摇着扇子，过了一会儿，方笑道：“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没眼力见的奴才。”
卿云方才醒悟，忙过去举起掌心，来接李照的扇子。
李照却不给他，反又冲着卿云摇了摇扇，“凉快吗？”微风吹到脸上，卿云也不受用，只道：“郎君总爱取笑。”他一面说一面从李照手里抽出扇子，打开来替李照打扇，李照见他神情乖巧，微笑之余心中又有了几分思量。
李照先前对这小太监抱的期望太大，一时忘了他原是常居冷宫没正经学过规矩的，倒又激出了卿云的刚性，李照暗暗欣赏之余，也不知该拿这烈性小奴才怎么才是好，是磨了他的性子，还是由着他去，也瞧一分可爱天然？
“手酸不酸？”李照温声道。
卿云心下一哂，“不酸，给郎君打扇是我的福气。”
李照莞尔，从卿云手里抽回扇子，“从谁身上学的，听得我牙酸。”
卿云低声道：“那自然是长龄公公，”挑起眼，“郎君不爱听么？”
李照笑着拿扇子轻敲了下卿云的头，“长龄有长龄的好处，你自有你的好处，无需向谁学。”
卿云追问道：“我有什么好处？”
李照笑盈盈道：“你怎么不问长龄有什么好处？”
卿云语塞，又道：“长龄公公自然样样是好的。”
李照道：“你岂知你又不是样样都好呢？”
卿云颇想回嘴，若是他样样好，当初为何罚他？他心里仍记着仇，却明白不能说，只低下头去，不叫李照瞧见他眼中愤恨。
这时，马车停了，卿云看向前帘，外头侍卫道：“殿下，到了。”顿了片刻后才掀开车帘，卿云望出去，只觉与方才从窗户中瞧见的情形又有所不同，外头青砖石路幽深远去，两面灰墙夹着，一侧灰墙探出一道绿荫，其中点缀着火红花朵，卿云不识，又听到墙外似有车马声。
李照先下了马车，卿云随后踩着凳子小心翼翼下来，才方瞧见这墙边开了道门，还真是个所在，上书什么“居”，前头两个字他也不识，后头马车上下来人，卿云也瞧着是生脸，是个长须瘦脸的中年男人，上前向李照行了一礼，“殿下安好。”
李照微一颔首。
卿云立在李照右侧身后，直觉李照今日似乎并非出来玩耍吃酒。
两人也不交谈，只向门内走去，门内院子里花红柳绿，倒比东宫鲜艳，卿云好奇地打量，发觉院子里头和宫里一样，没什么人，偶见得几个在外头洒扫的，也都低着头默默的，和宫里的人一个样。
李照与那中年男人上了栋楼，卿云也只能跟上。
李照负手立在楼前，卿云站在他身后向前眺望，这才发觉他们已到了京城边界，前头就是城门口了，方才一墙之隔的车马声正是城门口往来盘查的动静。
李照不言，那男人便也同卿云一样站着，卿云余光悄悄打量，心里盘算着这人的身份，实也想不出，更想不明白李照今日到底出宫所为何事。
三人就这么默默立着不知多久，卿云早上着急伺候，水米未进，又一路兴奋激动，早已耗尽精神，饥肠辘辘，口干舌燥，却也只能忍着。
卿云恍惚走神之间，忽见李照身子侧了侧，他循着李照的眼光望去，先听到了哒哒马蹄声，遂见几人正骑着马过来。
旁的人到了城门附近都下马牵着，偏这几人气势汹汹，最前头的几个身着深绛劲装，手里持着不知什么闪眼的银色牌子，喝退城门边的人，似在为后头开路，卿云定睛一看，在马队中一眼望见个骑在马上的蓝袍郎君，面如冠玉、身似长鹤，被周遭几人隐隐包围着，应当是个世家公子之流。
马队一阵风似地穿过城门，卿云怔怔地瞧着，心中生出几分歆羡。
“果然不出殿下所料，齐王确是早有准备。”
卿云微微瞪大眼，方才那人是齐王？
李照负手道：“他一力推举张文康，我便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齐王阳谋，皇上心里也未尝不明白。”
李照勾唇一笑，“罢了，”他侧过脸看向卿云，卿云神情未收，仍是一脸诧异，见李照看来，连忙调整，面上便显得有几分僵硬，李照倒是不在意，微微笑道：“饿了吧？”
卿云心下狂跳，轻声道：“郎君正事要紧。”
“我有什么正事，”李照道，“不过带你出来玩玩，吃几杯酒，”他伸手捏了捏卿云的脸，低笑道：“小奴才，心思还挺多。”

第18章
那男人下去之后，便有人抬着桌椅上来开始布菜，卿云从旁瞧着，心下些许不安，齐王……他想起昨日李照同他说起丹州的事，难不成去赈灾的是齐王？
卿云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却也知道太子和齐王一向不睦，总在明争暗斗，他生怕此时说错做错什么，触怒了太子，为齐王担了干系，便上前帮着人一块儿布菜。
李照早坐在围栏处，一面打扇一面含笑看着卿云忙前忙后，“不错，出来倒是勤快了。”
卿云不作声，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李照见状，以扇掩面，半靠在围栏上假寐。
待到酒菜都齐全了，卿云方才过去叫，“郎君，酒菜都好了。”
李照无甚反应，卿云此时已不觉着饿，只心中七上八下，提心吊胆，生怕今日不能善了，这可是在宫外，万一李照一怒之下，不带他回宫，他可真比来喜还要惨了，来喜至少还回了掖庭局，也算有个去处。
其余人全下去了，这偌大的高楼亭上只有二人，卿云捏着手，又试探着小声叫了两回，李照都不动弹，似真睡着了，泥金扇上头黑金光芒交错，卿云心里紧张，抬了手想拿了扇子，却又不敢，便蹲下身从下头去窥探李照到底是梦是醒，可实也瞧不出，只瞧见李照嘴角平平，也不是在笑。
卿云人蹲着，心里又怕又恨，恨不得将李照从楼上推下去，一了百了落个清净，念头方起，又把自己吓了一跳，想他怎么和惠妃那个疯子似的，净想些没着落的。
又蹲着等了一会儿，卿云实在忍不住，抬手轻捏了扇面，扇面凉丝丝的，他一手轻轻抽着扇子挪动，方从李照脸上挪开一点儿又被李照抓了回去。
卿云猜得李照未睡，手不放那扇面，和李照拉扯了两回，李照“噗嗤”一声睁开眼，“你好大胆，扯坏了这扇子，你拿什么赔？”
卿云见李照笑，心情也未放松，“郎君偏爱逗人。”
“只许你装听不见，不许我装睡逗你吗？”李照笑盈盈道。
卿云道：“这话快别叫旁人听见，堂堂一个主子，跟奴才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李照笑道：“好个刁嘴奴才，照你这话说来，你以后便是犯了错，我也不好罚你了。”
卿云一本正经道：“正是。”
李照大笑着起身，顺手摸了下卿云的脑袋，“快起来，在外头蹲着，成何体统。”
一桌酒菜，李照只略动了几口，浅酌了两杯，剩下的都赏卿云了，“你乖乖地待在这里，别乱跑。”
卿云忙道：“郎君这是要去哪？”
李照拿扇子轻敲了敲他的脑袋，随后打开扇子，轻摇着扇子下去了。
他人一走，卿云便马上走到围栏处，手扶着围栏朝下看，见李照往里头院子里去了，怔了片刻后便又回到席上，浑身这才松软下来。
卿云长吁了两口气，心中暗道好险，提了酒壶给自己倒了杯冷酒饮下，浑身打了个寒颤，枯坐了许久，肠子绞动才方知饿狠了，胡乱捡了点饭菜吃下，心里一直想着齐王和丹州，总是又怕又不放心。
及至日头渐渐下沉，卿云猛然清醒，站起身匆匆下楼，却被楼下的侍卫拦住。
“郎君呢？”卿云心头砰砰乱跳，生怕李照把他忘在此处，自己回东宫去了。
侍卫充耳不闻，只道：“主子交代，让你别乱跑。”
卿云手按在胸口，脸色微微发白，心道难不成李照真要把他扔在这儿？莫不是要让他困死在这儿不成？脑海中一时思绪万千，想着自己今日有无错处，可偏又分辨不出，只想着会不会是因齐王的缘故，太子恼了，便拿他出气？
卿云望着两个威猛侍卫和他们腰间佩的刀，一时也不敢冲出去，只扶着楼梯慢慢坐了下来。
侍卫们见状便转过身，两人虽是后背对着卿云，却如铜墙铁壁一般。
暑天闷热，卿云背上额上阵阵出着冷汗，他实在是怕，怕得不敢想，只双眼发怔地出神。
李照从堂屋出来，转向亭楼，抬眼望去，亭楼空空，他莞尔一笑，心说到底还是没规矩，又不知野到哪去了，正要叫人去寻，便听一声短嚎，两个侍卫本正要让开，被那声粗嘎嚎叫吓了一跳，卿云趁机一推两人，直蹿了出去。
李照瞧他那架势，忙张臂来托，叫卿云扑了个满怀。
“这是怎么了？”
李照一面笑，一面手抚了卿云的额头，摸到一手的汗，他略一挑眉，“泪珠子挂头上去了？”
卿云仰起脸，眼见着是没哭，只脸上全是委屈。
李照禁不住笑，“哟，这到底是怎么了？”他望了那两个侍卫，“你们欺负他了？”
侍卫惶恐下跪，“奴才不敢。”
卿云抿着唇道：“我想出来找郎君，他们不让。”
李照笑着看向他，“那是他们的正职，是我让他们提放着你这野猴子乱跑。”
卿云脸色涨红，“我才不是野猴子。”
李照笑道：“你若不是野猴子，怎么把主子当树爬呢？”
卿云连忙放开手。
李照瞧他形容，便知他为何如此，掏了帕子先擦了自己的手，又递给了卿云，“怕我把你丢下不管？”
卿云自己也有帕子，本嫌李照的沾了汗水，未免触怒李照，也只能接了过来，意思意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既到了我身边，我也喜欢你，怎会随意抛下？”
卿云捏李照帕子的手顿在额头，猛地仰起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李照微笑着瞧他。
卿云望着他的眼睛，他依旧是分辨不出，但是……金口玉言，李照既这般说出了口，那便与他自个揣测的是两回事了，卿云喜不自胜，忙言语缠上去，“殿下这话可当真？”
李照手点了他眉锋藏的那颗暗痣，“真是笨，说了在外头不许这么叫。”
卿云也不恼，只管痴痴地笑。
李照见他一时悲又一时喜，全不粉饰遮掩，只觉他可怜又可爱，又忍不住想再逗逗他，瞧他又会如何变脸。
“怎么不问问我更喜欢你还是长龄？”李照戏谑道。
卿云脸上笑容果然僵住了。
李照大笑着向院外走去，卿云连忙敛了神色跟上。
这一趟到宫外来“玩”，说是出来吃酒，结果却是既没好吃也没好玩，只得了李照的一句“喜欢”，卿云初时高兴，想在李照跟前撒娇卖痴许久，总算有了成果，待上了马车后渐渐又心灰下去，明白李照只是一时兴起，因他还有趣，若哪天倦了瞧他的小性，顷刻之间便又能将他丢下手去。
李照想着丹州之事，自不会去管卿云一个奴才此刻所思所想，李照神情肃然，卿云也不敢造次，马车便这么静静地返回了东宫。
侍从撩开帘子，李照下了马车，卿云跟上，一路小跑，跟到殿门口，李照手一挥，“回去吧。”便头也不回地入了殿。
卿云脚步停在殿外，片刻之后慢慢回过了身。
说是出宫玩，却只有路上瞥见外头热闹情形时最高兴，卿云不知为何竟感到了些许怅然失落，倒是比先前没出宫时更添伤感。
玉荷宫里惠妃成日自伤自怜，卿云冷眼瞧着，很是看不上她那副模样，更不愿自己也如此，于是一路振作精神，回到屋中时已笑容满面，正巧长龄在屋中，见卿云满脸春风，笑道：“回来了，外头好玩吗？”
“好玩，”卿云道，“好玩得紧，太子带我去吃酒，外头酒楼可真热闹。”
长龄露齿一笑，眉眼露出些许疲态，“还吃宵夜么？”
卿云肚子里只填了些冷酒冷菜，又一路担惊受怕，此时是饿了的，却又不愿在长龄面前流露，笑盈盈道：“不吃了，外头吃够了，正撑得难受呢。”
“那我去打水，咱们洗洗歇下吧，出去了大半日，你也累了的。”
长龄一面说一面起身，卿云道：“长龄，你脸色不好，我去叫人来送水，你别忙了。”
长龄摇了摇头，对卿云微微一笑，“我没什么不好的。”
真是天生的贱命！
卿云悄悄冲着长龄背影啐了一口，神色鄙夷，不知他成日里这副做派到底装给谁看，显得他多贤良恭谨似的。
卿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慢慢抿，思索着难道太子喜欢这样？
可得了主子宠爱，还是过这事事都得自己动手的日子，那争得宠爱又有何用？
卿云实在是看不懂长龄，也不多去揣摩，只心中仍暗暗提防着，正想着，肠子又绞了一下，他轻皱起眉，瞟了一眼几上的点心，正犹豫着吃不吃时，手已经先伸过去了，他挨得了什么，也挨不了饿，只是点心刚吃了两口，肠子却绞得更厉害，一股腻腻的恶心劲泛起，他放下点心，方跑出两步，就忍不住原地呕了出来。
“卿云！”
长龄提了水进来，正瞧见卿云跪在地上呕得厉害，连忙放下水过来搀他，卿云摆手甩开长龄，手按着胸口吐得五脏六腑都快一齐出来，呕到最后只觉喉嗓肿痛，头晕眼花，整个人向前一栽，后背又一紧，是长龄把他拉扯了回来。
“这是怎么了？”
长龄顾不上地上那一滩秽物，忙掏了帕子替卿云擦拭嘴角，卿云嘴里又酸又苦又疼，只不住摇头躲避，长龄干脆把人先抱到床上，立即又倒了茶过去。
“来，先漱漱口，缓缓劲，没事，没事，别怕啊……”
长龄一手扶着卿云，一手慢慢喂水，卿云满眼泪花地含了口水，长龄道：“吐在杯子里。”
卿云便歪倒了脸将水吐回了杯子。
长龄又换了杯茶来，如此反复三次，卿云才摆了下手，闭眼皱眉地想躺，长龄忙把人小心放下，他凝眉望着卿云煞白的小脸，轻声道：“莫不是在外头吃坏了什么？”随即脸色微变，“你先躺着别动，我出去一趟。”
卿云正五内俱焚地难受，听长龄所言，又忙拉住他的袖子，喘声道：“……别惊动人。”
“放心，”长龄轻声道，“我去打听打听太子那边。”
卿云这才放心地撒开了手，他自己知晓不是吃坏了什么，是一日里惶恐紧张，到此刻才真正松懈了，便闭眼又躺了下去。
长龄出去打探一番，知道太子寝殿那没什么异样动静，便又赶回来，见卿云蜷在床上发抖，便伸手探了探卿云的额头，倒是不热，“卿云，你如何了？还好么？”
卿云慢慢摇头，“我没事，躺会儿就好。”
“我去叫人来瞧瞧。”
卿云立即睁开眼，他方才吐得厉害，犹如大哭了一场，眼圈还是红红的，“别，不是什么大事，若闹起来，又该惹人眼了。”
长龄面露心疼之色，也不说什么，转身先去收拾清洁地面。
卿云这才轻轻舒了口气，他倒不怕别人眼红，只今日他是陪太子出去“玩”的，玩了回来便闹病，这岂不是惹得主子不快，也再没下次机会了？况且太子便是喜他没分寸的野模样，要是令太子知晓，他其实成日都在演戏，时时都悬着一颗心，太子哪还会宠他？为了日后，他也须得忍了此时才好。
卿云对自己的身子有数，玉荷宫里缺衣少食的，他多少次饿了病了冷了痛了，不也自己挨过来了吗？远的不说，就说在内侍省里他险些送了命，不也渐渐好起来了？
卿云自嘲一笑，心说，他自个儿原也是贱命一条，正出神时，便听耳边道：“起来喝口热茶，也好舒服些。”
卿云转过脸，长龄手里端着茶，正坐在他床沿，神情很是关切。
卿云心中一动，有心想问长龄为何待他如此好，可是包藏了什么祸心，然这种话怎可说得出口，他低头略喝了口温温的热茶，果然舒服许多，当下也只道：“多谢你照顾我。”
“我不照顾你，这屋子里还谁照顾你？”长龄道，“再多喝几口，肠子里头暖了，人才松快。”
卿云听了他的话，又喝了两口，实在嘴里苦涩，道：“喝不下了。”
长龄放了茶，扶着他慢慢躺下，掏了帕子替他擦脸上渗出的冷汗，见卿云神色怔怔的，他不由也轻轻叹了口气。
“长龄，”卿云忽问，“太子缘何如此宠爱你？”
他这么愣头愣脑地一问，长龄被他问得呆住，片刻之后又莞尔，神色却是淡淡的，“宠不宠爱的，都是当差罢了。”
卿云问出口便已后悔，又听长龄回避，一颗心便又冷了下去，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做声。

第19章
所幸卿云翌日便好起来，赶着到了太子跟前当差，李照也没瞧出什么异样，照例闲话逗了人两句，又吩咐下去说给卿云加两倍的月钱让他赏人，这才上朝去了，看来齐王之事并未叫李照多生烦忧。
卿云也终于安下了心，不必再担忧太子因此事生怒牵连了他，又得了许多钱，胃口立即恢复如初，回去便大吃了一顿。
长龄因担忧卿云半夜不好，又是一夜未曾好眠，眼下青青的，困倦地哈欠，见卿云吃得香甜才放心地去补眠，趁着太子未归，先偷睡一个时辰。
卿云平素也不去外头，长龄睡了，他便坐在自己那一边打络子玩，手指缠着丝线，他时不时地抬头望一眼长龄，心里又乱了起来，心一乱，手里的络子也打不好了，干脆放下，只望着外头。
日头逐渐洒入屋内，卿云瞧着地面砖石的颜色变化出神，心里不知不觉静了下来，便又觉着闲坐无聊，无事消遣，一时心里又发起了闷，好没意思，低头继续打络子，如此不知消磨了多久，长龄终于醒了。
卿云听得动静忙望过去，长龄起身睁眼便先冲他笑来，“你这络子还没打完。”
卿云也微微一笑，“打不好。”
长龄边下床边道：“你总太要完满，一点不顺意便拆了重编，可不总打不好。”
卿云道：“打的头一个络子，自然要尽善尽美，也算开个好头。”
长龄一面穿鞋一面笑道：“你打好了预备献给太子么？”
卿云笑道：“太子哪瞧得上这小玩意，我送给你，你要不要？”
长龄动作一顿，双眼自下而上望来，他神色难掩愕然，“给我？”
卿云原没想把这络子给谁，只长龄提起来说他要献给太子，他听着觉着不爽快，好似他要拿这些去讨好太子，便故意说这话来挤兑长龄，可瞧着长龄的脸色竟是当真了。
“你只说要不要。”卿云淡笑道。
长龄脸上神情悄然变化，眼睛笑得微眯起来，“那我就先谢过了。”
长龄下榻却不去收拾整理，头发散乱着去到自己柜前，开了柜子取了个木盒出来到卿云跟前递到他眼下。
“原是买了好些日子，只你有太子赏的好笔，我倒不敢献宝了，如今你既送我络子，便只当还礼吧。”
卿云一时怔住了，抬眼看向长龄，“这……你何时买的？”
长龄抿唇一笑，“太子赏的笔固然好，只不过毕竟是主子赏的东西，珍惜为好，也不敢多使，你平素练字可以用这个，你先试试看好不好，若是不好，我以后再寻了好的给你。”
卿云手上捏着络子，瞧着长龄的神情，倒不愿接了，勉强一笑，“难为长龄你如此细心。”
“若论心，哪比得上你亲手做的呢，我成日里瞧你拆了编编了拆，真不知你是要编出个什么花样来才满意，”长龄笑着，“赶紧打开试试趁不趁手。”
卿云只得接过，当着长龄的面打开，里头笔墨纸砚竟是一套齐的，卿云也不懂好坏，只光瞧着外头似是好的，他心里顿时闷闷的，想起那日他拿了太子的笔回来，长龄便似有话说，原是那时就买了这些？
长龄道：“你先拿着玩，我去打水。”
长龄出去了，卿云捧着那一盒东西放也不是，扔也不是，想起惠妃，想起瑞春，又想起福海，惴惴地发恼，想把那套东西砸了，又不敢，怕得罪了长龄，以他如今在太子面前的宠爱，怕是没法和长龄抗衡，心中便又发起狠来，手指甲死死地抠在那木盒上，待听得外头动静才将盒子盖好放在床头。
长龄打了水进来梳洗，卿云瞧着他解衣，平素里两人吃住一处，互相也是看惯了的。
除了自个儿，卿云也只见过两个人的裸体，一是长龄，二是太子，两人都跟他不一样，太子自不必说了，长龄虽是太监，却比他强健许多，二人不可言说之处也不尽相同。
长龄是受了阉割的，下头干干净净，只留下个大疤，让卿云觉着有种异样的恐怖，那地方原是该有的，便那么生生斩断了，卿云初次瞧见时只觉比他那副幼童般的袖珍器具还要可怖许多。
舍了这一套，便就不再是男人，长龄身上和他一样，瞧着光溜溜的，一点毛发也无，白白净净，只身上肉比他看着略有些起伏，许是平素进进出出忙碌的缘故，胳膊胸膛动起来还是有形状的，不像卿云，一眼望到底，上下都软面团似的。
卿云原也有些羡慕嫉妒长龄，倒未曾多想，只今日猛然从那套笔墨纸砚当中发散出去，想起长龄平日里待他的处处情景，心中不禁发毛。
莫说卿云已经从福海身上见识过，便是惠妃也常恐吓他，说些前朝往事，尤其是太监受折磨的，说得绘声绘色，卿云幼时躲不了，只能被惠妃逼在墙角，捂着耳朵边挨惠妃的打边胆战心惊地咬牙听着。
长龄浑然不知卿云的念头，进入浴桶后还自顾自地与卿云谈笑，“把东西收起来了，不是叫你试试么？”
卿云心中惊惧，面上也只笑着，“络子还没打好，不敢试长龄公公你送的好东西。”
长龄道：“怎么突然又生分起来？”
卿云道：“得了好东西，可不得恭维些吗？”
长龄笑了笑，拧了湿帕子往身上淋，卿云心惊肉跳，不敢看他，下了床道：“我出去办点事。”
卿云一气跑了出去，心慌得要命，横冲直撞只管往前，待到僻静处才停了下来，人靠在墙壁上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去太子那求告，心中又深觉无望，又不能像对付福海一般把人杀了，又想到安公公，只这也实在不是什么好人，即便成事，怕也是会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一时之间竟生出几分绝望心思。
夏日日头毒辣地洒在脸上，卿云面上神情渐渐冷了下来，出玉荷宫前，他便做好了种种打算，此番情形难道一点都未曾预料吗？既早有预料，又何必疾风骤雨般地如此矫情，不过一身臭皮囊，怎么就金贵起来了？
卿云一想便通，只是胸口梗着口气，心里还是怨恨，恨得牙痒，在日头底下立出了一身汗，这才摇摇晃晃地回去。
方才到屋口，长龄便迎了出去，“你去哪了？太子派人来找你了。”
卿云心下着急，忙道：“我立即过去。”
“等等——”
长龄拉住了卿云的腕子，“你身上全是汗，过去惹太子不快吗？也来不及了，就这些水，随便擦擦吧。”
卿云手上微微一颤，长龄已上来解了他的腰带。
卿云目光从睫毛下放出，长龄神色紧张，全无狎昵，“别愣着，”长龄抬眼，“快些，别让太子等急了。”
卿云脱了衣裳，长龄递了帕子给他，自己也拧了帕子帮他擦去身上汗液，“我推说让你去帮我去膳房取东西去了，别说漏了。”
卿云拿了帕子擦胸前，长龄蹲下身正帮他擦拭小腿，手脚麻利，卿云低头瞧着，一颗落在油锅里的心又缓了过来，他总不敢信自己能遇上什么好人。
干爽的衣物上身，长龄帮卿云束了头发戴上幞头，轻拍了下卿云的背，“快去。”
卿云没应，脚步方迈出屋内，便又回头，长龄正望着他，神色柔和，见他回眸，便伸手向外推了推，又催促道：“快去。”
太子召唤卿云，原也没什么正事，便是与他说两句话，闲暇逗闷子罢了。
卿云小心应付了半日，无惊无险地度过。期间太子詹事等人前来议事，卿云从旁听着，似懂非懂，只知似是丹州赈灾之事出了些岔子，皇帝先前派了个张文康去，这个张文康行事一贯平庸谨慎，应付不来，才又派了齐王。太子对此事不无不可，只忧心丹州的灾情能否缓解。
卿云余光偷偷瞥了太子一眼，只见太子神色平静，眉眼中浮现淡淡忧虑，卿云心下哂笑，担心的到底是灾情还是自己的太子之位，谁知道呢。
伺候完了太子晚膳，卿云退下回去，方到屋外便见里头已点了灯，灯下人影映在窗上，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卿云立在外头好一会儿才进去，长龄正在灯下写字，卿云脚步声轻，走近了长龄才听得动静，回头对卿云一笑，“回来啦，吃宵夜吗？”
“刚从太子那吃了回来，”卿云道，“太子赏了些点心，你吃吗？”
“既是赏你的，你便留着自己用吧。”
卿云上前放下食盒，“你在写什么？”
长龄神色柔和，“你瞧瞧？”
卿云看了一眼，满篇的大字，他有些认得，有些却不认得。
长龄道：“这是论语首篇。”
卿云不知论语是什么，“原来长龄你在做学问，”他正学三字经，李照虽说教他，也是闲教着玩，卿云只学了约摸百字，心中对长龄又隐隐生出几分妒忌，他笑着看向长龄，“可不得了，这怕不是要考状元？”
长龄低眉一笑，神情中闪过一丝萧瑟，没接卿云的话，只道：“你如今也认了不少字，也该有个打算，旁的不提，论语是必要学的，不说学透，便是学个皮毛，也够明白事理，受用不尽了，你一向聪敏灵巧，假以时日，必定学有所成。”
长龄一番话娓娓道来，不骄矜自傲，反是字字恳切地替卿云打算，卿云听得怔住，他手不自禁地压在桌上，“你要教我？”
长龄笑了笑，“太子事忙，我也算不得教你，只是同你一起也学着罢了。”
卿云心中纷乱，他瞧着长龄的模样百般真挚，竟是瞧不出一点奸意，卿云不觉喜悦，心中反倒慌了起来，他收回手，人后退了半步，眼睫上下翻了两回，他轻声道：“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长龄似早有预料卿云会有此一问，温和道：“太子把你交给我，你我同在太子跟前当差，又同居一处，我自然要好好待你，教会了你，太子便会高兴，太子高兴，对你我自然都有无尽的好处。”
卿云扯了唇角，笑盈盈道：“说得有理，那我便先谢过了。”
长龄道：“我去打水，你瞧瞧有什么不认得的字，我回来再教你。”
待长龄离去，卿云立即变了脸色，三两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打了一半的络子，抄起剪子便将那络子剪了个稀巴烂。

第20章
天边阴云压际接着飞檐,阵阵冷风吹过，昨夜下了一场雪，今晨天未亮，外头院子里沙沙扫雪的动静便吵醒了卿云,他轻轻推开窗一看，长龄的身影映入眼帘。
入东宫已大半年,卿云与长龄同居一处,却是至今都未曾明白长龄为何事事亲力亲为，从不使唤那些低等太监,若说是为了沽名钓誉，这么几年如一日，卿云觉着不像也不值。
雪色发亮,卿云看久了便觉着眼疼，放下窗便又睡下了。
长龄扫完了雪,身上全热了起来，放好笤帚工具,卷了袖子又去打了热水,烧水小太监已习惯了长龄自来提水,也不同他客气。
两人略略寒暄几句,小太监便求长龄帮忙,家里老娘病得厉害,他想回去瞧上一眼。
长龄应下了,那小太监千恩万谢，又深知长龄从来不收钱财孝敬,故而心里更为感激,不住叩头，长龄连忙扶他,又问那小太监老娘得的什么病，小太监抹着眼泪说是冬日里得了伤寒，一直咳嗽，前几日咳得见了血，外头大夫都说这是要不好了。
长龄沉默须臾，轻叹了口气，“你放心地去吧。”
回了院内，长龄放下水，却见卿云双手团举着一头浓密乌发正要起身，见他入内便冲他笑了笑，“快要立冬了，今儿外头可冷?”
“是啊，外头冷，”长龄道，“你今儿当差带个手炉去吧，前几日太子不是方才赏了你一个?”
“手炉还是不好，太子案上有块暖玉，触手生温，可真奇了，”卿云散下长发，边笑边道，“来日我讨回来，夜里抱着好眠。”
长龄也笑了，“你要什么，太子不赏呢。”
卿云傲然一笑，眯眼道:“谁说不是呢。”
有些人，天生的奴才命，主子一句话便刻在骨头里，真是贱得慌，卿云打心眼里鄙薄长龄那把太子成日挂在嘴上的模样，相处得久了，也终知长龄果真是个没脾气的，能得太子宠爱信任盖因旧年陪伴罢了，对待长龄越发放肆，长龄也不恼，倒是越发软和。
因太子爱洁，卿云素日便常打理自个儿，晨起从头到脚都要清洁一遍。
如今天冷了，头发湿了难以擦干，他便琢磨着想了个刁钻法子，灌几个汤婆子用薄被包着，人躺下去，用那热气烘头发，只是很费功夫和热水，长龄少不得要多跑几趟。
长龄正要出去，烧热水的小太监便提着两桶热水过来了，长龄连忙上前迎，那小太监只不肯劳动他，把热水放在檐下，又对长龄弯腰，“长龄公公，您别忙，我去去就来，求您让我尽了这份心，我也才好安心。”他如此说来，长龄也不好再推辞。
卿云方才洗完头，用布包着头发，乌眼珠子水灵灵地瞧过来，道:“那是谁?他倒胆大，敢跑这儿献殷勤。”
“是灶房的小山子。”
长龄回过脸对卿云道:“你且自收拾吧，我出去一趟。”
卿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擦头发。
不多时，小山子又提了热水来，他放下热水便要走，又被卿云叫住，卿云如今在东宫是第一等得意的人物，小山子久闻大名，只是头一回见，也不敢抬头，低着头应声。
“你这是有什么要求告长龄?不妨说给我听听，我来替你说情。”卿云道。
小山子忙道:“长龄公公心善，已应下了。”
卿云越发好奇，“是什么事?”
因是白事，在宫中乱提恐伤忌讳，小山子支支吾吾不敢说明，卿云见状，心中对长龄愈生嫉恨，宫里的人到底是只认长龄。
这时长龄又回来了，身边还带了个人，卿云打眼一认，倒认得，是药藏局的侍医。
“小山子，钱大人今日有事要出宫一趟，你正巧也要出宫，不如你替钱大人赶马车，如何?”长龄上前对小山子这般说道，小山子见他形容关切，再看一眼钱大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对长龄和钱大人千恩万谢，长龄一面扶住他，一面躬身对钱大人道:“钱大人，小山子办事一向妥帖，您可安心。”
钱大人领着小山子离去，卿云手里滑下湿布，嘴角噙着笑看向长龄，“好长龄，好菩萨，这是又做善事了。”
长龄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垂下脸微微一笑，回头道:“我替你灌汤婆子吧。”
“小山子家中穷困，他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全靠他在东宫当差贴补，他娘身子一向不好，药也是时吃时不吃的，现下怕是要不好了。”
长龄将灌好的汤婆子团塞入薄被中，卿云倚着侧躺，望着长龄，长龄神色平静，“都是苦命人，我能帮，便帮一把吧。”
卿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方才问他，他却不肯说呢。”
长龄笑了笑，“他怕犯忌讳，你是常在太子面前走动的人，这些事最好少沾染。”
卿云道:“那你呢?你不也是太子身边的人。”
长龄又是一笑，“我与你不同。”
卿云心中一哂，是啊，他与长龄不同，长龄是东宫太监们的管家，他算什么?太子宠侍，不过玩物，多少人眼巴巴地等着看太子什么时候腻了，好踩他一脚。
卿云揣着手炉去了承恩殿，他到时正在传早膳，李照见他入内便先笑道:“越发偷懒了。”
“殿下恕罪，”卿云说着，款款走来，将手炉先递给一旁的小太监，立到李照面前，神色腼腆地一抿唇，“今日起晚了。”
李照见他姿态忸怩做作，心中便觉好笑，“为何?”
卿云从怀中掏出个鸦青色卍字络子。
“这是新学的花样?”
李照边笑边接了过来，“样子不错。”
卿云道:“殿下喜欢吗?我熬了好几个夜才打好的呢。”
李照道:“你做的，我没有不喜欢的，替我系上。”
李照一向简素，身上佩饰不多，只常佩些玉，荷包璎珞这些是不戴的，卿云初献给李照一个络子，李照当时神情略微惊诧，笑了许久，又拿了卿云的手笑着夸他心灵手巧，倒还可以多习女工刺绣，以后他的贴身衣物也可以交由卿云试试。
卿云蹲下替李照系了络子，仰头笑望着李照。
李照嘴角含笑,“又想要什么赏赐?”
卿云道:“殿下这可是误会我了，今日我只求殿下一个恩典。”
“看来是不好打发了，”李照笑道，“你说，要求我什么?”
卿云正了脸色，将小山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明，“太子仁厚，我偏不信您会为这事不悦，所以还想向您求个恩典，求您赐医药，全了小山子一片孝心。”
李照听罢，道:“这是小事，也合该如此，”他又淡淡一笑，“你也有心了。”说罢，便命人去料理这事。
卿云听了李照的安排，脸上绽出笑容，“多谢殿下。”
李照捏了卿云的下巴，“甚少听你为了旁人的事开口。”
卿云道:“我成日里都是围着太子您打转，旁人的事，我便是想知道也不知道呢，若不是今日正巧撞见小山子来求长龄公公，我哪有向太子您这一求呢。”
李照笑笑撒开手，又摸了下卿云的头发，卿云乌发柔顺细腻，宛如绸缎，手感极佳，李照便多摸了几下。
“你替旁人求的不算，”李照道，“再想想，讨个什么赏，”李照轻挑了下眉，“好好想，等夜里再问你。”
李照去上朝，卿云也捧了新换了碳的手炉出殿，安庆春在一旁道:“卿云小公公，今儿这一出可真是仗义执言，小山子该好好谢你才是。”
“安公公哪的话，原是我多嘴，长龄公公早做了人情。”
“这是两码事，”安庆春笑道，“太子恩德，小山子有福了。”
卿云颔首微笑:“都是做奴才的，互相帮衬是应当的。”
安庆春道:“是啊，想当初我们几个前朝宫里头留下来春字辈的太监，如今也没剩几个了。”
卿云摩挲手炉的手掌顿了顿，他早有揣测，故作惊讶道:“安公公这话，难不成您和我师傅……”
安庆春笑了笑，道:“都是从前宫里的老人，不敢说有多深的交情，总见过几回，只皇上登基后，我被分到了东宫，遂见得少了些，你初初来时，我便听闻你是瑞春的徒弟，”安庆春叹息一声，“只你颇得太子宠爱，我也不便多亲近，如今可不比从前，总要避嫌。”
卿云恭谨道:“我明白，在宫里当差，人人都如履薄冰，有些事安公公您也是身不由己。”
安庆春拱了拱手，“多谢体谅。”
卿云也连忙拱手，“哪的话，论资排辈，我怎么也得敬着安公公您。”
两人说了一路的话，到了岔路分别，已是另一番天地，彼此都极为融洽了。
回到屋内，长龄先迎了上来，“卿云，你替小山子在太子跟前说情了?
卿云手放下暖帘，淡笑道:“瞧你急的，怎么，我这是又说错话了?”
长龄摇头，笑容喜悦，“怎么会，我、我只是……”长龄不知该怎么说，抓了卿云的手道:“你这回可太冒险了，”他眉宇间涌出忧虑，“太子一向体恤宫人，怕只怕……”长龄顿了顿，又不说下去了。
卿云早已习惯他这副情形，笑道:“长龄，你可是忧虑太子觉着我心大，如此请求，反倒陷太子于不义，叫旁人觉着太子苛待宫人。”
长龄不言语。
“放心，”卿云道，“太子不在意那些。”
长龄垂下眼，又抬眼，面上下了几分决心，“便是太子不在意，那太子身边的人，只怕那些人多心，你又得太子宠爱，前朝乱相，宫中本就多忌讳，太子赏你些什么也就罢了，可如今是动了宫里的人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长龄手抓紧了卿云，“你若太出挑，落到旁人眼中，被拿去作了筏子……卿云，我知你是好意，只这一次，万万不能有下回，切记切记。”
卿云被长龄如此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通，又知长龄确是个性子温厚不藏奸的，心中也生出了几分后怕，颔首道:“我知道了。”
长龄轻呼出口气，眼中仍不住忧虑，见卿云脸色也变了，又强打起笑颜安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别太忧心，总是积福积德的好事。”
卿云原只想借这事出头，叫人瞧瞧他便是太子跟前宠着有趣的玩意，也比长龄能在太子跟前说上话，好扭转其余宫人对他的看法，笼络人心，如今经长龄一说，心中后悔不迭，越想越惧，此时长龄虽是好言安慰，也叫卿云心中愤恨，恨他惺惺作态。
“总是我没脸，做事不周全，”卿云放开长龄的手，将手炉一掷，“谁要来拿我作筏子，那便试试看!”
却说那头李照上了朝，又得皇帝宣召入内，他才进殿内，便见一人已在其中，瞧着风尘仆仆，衣裳也都是民间样式。
李崇从丹州回来了。

第21章
盛夏时节,李崇前往丹州赈灾，之后便时不时递来密折，如此一直到近立冬才还朝，可见丹州兹事体大。
“参见太子。”
李崇向李照行了礼,李照略一颔首,遂向殿上皇帝行礼。
皇帝道:“自家父子,便免了虚礼,都坐下说吧。”
“丹州之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李崇呈了折子,“儿臣在丹州微服多月,也幸得张大人里应外合,这才将丹州局势梳理清晰,还请父皇过目。”
皇帝身边的太监下来接了折子递上，皇帝展开,上头一应人名职位何年何月以何等方式贪墨多少钱财物品，与何人有所勾连俱都清楚明白,皇帝看完,又让太监把折子递给李照。
李照看了,眉头深皱,“丹州不过偏远州府,财赋一向不多,竟能养出这般巨蠹。”
李崇道:“便是偏远,那些人才会如此肆无忌惮,此次若非天灾,也透不出丹州的弊病来。”
皇帝道:“无量心,你辛苦了，既是你亲自去办的,你倒说说，该如何料理这些人。”
李崇起身跪下，“启禀父皇，儿臣在丹州以行商之名蛰伏多日，得以从旁窥得丹州局势，丹州虽小，然各级官员与当地士绅盘根错节，纠缠极紧，张大人虽是父皇钦定的巡察使，到了丹州却也处处受限，施展不开。”
李崇折子上写得已十分明了，张文康到了丹州之后不久便发觉丹州用来应对灾年的屯粮不过定例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丹州的灾情却比呈上来的折子上情况更糟，灾民遍地，眼看着是要闹出乱子了，丹州刺史这才不得不上报灾情。
张文康一向圆融，当下察觉之后便不动声色，密令运粮的队伍拖延行程，他此次带的粮不够，若是贸然赈灾，自己的差事办砸不说，还要替丹州刺史担上罪过，故而他只隐忍守住，一道道折子先递回京去。
直到李崇也来到丹州，张文康直接交出权柄，退居二线，凡事由齐王做主，李崇早知张文康性情，他一力推举张文康便是为了能够亲临丹州。
张文康此人忠悫有余，胆魄不足，凡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敢也不会与人勾结，这样的人去试一试丹州水的深浅是最合适的，故而皇帝也挑了他。
李崇在丹州虽未明着亮出身份，却也没有隐瞒，丹州各色官员对李崇的身份大概有所揣测。
李崇一面巡查一面寻到这些人贪墨的蛛丝马迹后恩威并施，其他的暂且不论，先缓了灾情再说，这才能够号令这些人，其中多少艰辛李崇未曾言明，却也能从他那些密折中窥见一二。
“这些人犯下大错，依照律法，合该抄家流放，可丹州却也实在脱不开这些人，如今一应赈灾之事，也需得他们出力，儿臣斗胆进言，对这些人小惩大诫，命他们戴罪立功，如此一来，既可解了丹州灾情，也是敲打，想必他们会顾念皇恩，就此改过，日后时时警醒，也不敢再犯下大错，如此倒是对丹州将来有益。”
李崇背挺直了，叩头道:“儿臣拙见，还请父皇明断。”
“起来吧，”皇帝道，“说了只是父子闲谈，随便说说就是了，维摩，你呢?你觉着该如何处置?”
李崇起身坐下，李照眉头深锁，他手边还放着李崇那道密折，以他对李崇和张文康素日的了解，密折上所述各人罪责不会有错，甚至只多不少，莫说抄家流放，砍了他们的头也不为过，只李崇说得也有理，若为除贪，乱了丹州局势，恐酿成大祸，一时有些难以抉择。
“太子。”
皇帝又唤，李照只得先回道:“齐王思虑周全。”
“那就照齐王的意思办吧，”皇帝对李崇道，“叫张文康回京，他家中老母年事已高，眼看年关将近，他又是独子，应当在他母亲跟前尽孝，你也去看看淑妃，她一直很惦念你。”
“儿臣替张大人多谢父皇体恤。”
一时事毕，皇帝又让两人退下，李照与李崇双双退出殿内，两人全然无话，分开前李崇又行了一礼，李照微一颔首，便目送着李崇向内宫去了。
回到东宫，李照传了几人议事，将丹州之情和殿上之事与众人言说明白。
“齐王此去，既解了灾情，又笼络了人心，倒真叫他占尽了好处。”
“丹州地方上下经此一事必对齐王感恩戴德，丹州地处偏远，不过弹丸之地，最要紧是离几个边塞城池极近，齐王好深的心计，殿下可万要小心。”
“臣倒以为齐王此举过分显眼要强，皇上何等慧眼，岂会看不明白他的心思?”
“齐王做事最为滴水不漏，若是抓不到他的把柄，你说的这些也是枉然。”
"……”
李照任东宫诸臣将自己肚子里的话吐干净了，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道:“孤召你们前来，不是想听你们说这些的，"李照眉头轻锁，“齐王此举能解丹州一时之患，待到风头过后，那些人难道不会更肆无忌惮?丹州的百姓还有活路?”他冷笑一声，“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孤倒不信，他们贪惯了的，焉能就此收手?”
诸臣互相交换了眼神，詹事上前道:“殿下的意思是要除去丹州那些人?”
李照眉眼未动，詹事深吸了口气，“可皇上不是说要照齐王的意思办?”
“张文康要回京了，”李照道，“孤预备让杨新荣去。”
队伍中的杨沛风微微一愣，他立即上前拱手道:“承蒙殿下厚爱，家父年事已高，忝居末座，实在不是合适的人选。”
李照道:“杨沛风，你自认参透为官之道，倒不知你这官是给谁当的?”
杨沛风面色涨红，连忙双膝下跪，“殿下恕罪，臣绝无二心。
李照道:“季同先生留下，其余人都下去吧。”
众臣只能退下，只留下詹事仇修文。
“丹州之事，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李照先免了仇修文的一顿规劝，直接道，“倒是父皇的态度让我有些忧虑，今年春我插手内侍省之事，兴许父皇心中不悦，借着丹州之事又来敲打我。”
仇修文道:“臣正有此谏。”
李照道:“你也觉着我当初不该管?”
仇修文道:“便是丹州之事，臣也认为殿下您不该再插手。”
李照笑了笑，“叫你别再劝，你却不听。”
仇修文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殿下虽不愿听，臣却一定要说，齐王此去小半年，在丹州必定下了极深的功夫，况且皇上已经下了旨意，殿下您又何苦违背皇上的意思。”
“父皇的意思?”李照道,“父皇叫了张文康回来，你难道不觉着父皇并非那样的意思?”
“臣斗胆揣测，皇上传张文康回京，是要张文康将丹州之事再详细阐述，好与齐王所呈的比照，是为了齐王，而非为了丹州。”
李照垂下眼。
仇修文又继续道:“宫内宫外之事不同，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君心难测，齐王也是有得有失，他得的未必有他失的多，一切全看皇上的心意，皇上的心意才是最紧要的。”
李照懒得抬眼，道:“你也下去吧。”
仇修文不肯死心，“殿下，杨新荣性子孤介，太过刚正，若让他去了丹州，恐怕会闹出乱子。”
“下去。”
李照平缓的两字砸下，仇修文不敢再说，只能躬身行礼，后退出殿。
李照默默在殿内静了许久，不知不觉间天都已经黑了，太监进来点灯，他才恍然察觉，环顾四周后，道:“卿云呢?”
卿云入殿时比素日里谨慎许多，李照方才传了晚膳，正在净手，见卿云低头弓腰，两只手捏在腹前，端得一副老实规矩的模样，李照一见便笑了。
卿云近前行礼，“殿下。”
李照嘴抿着笑，手掌从水盆里拿出，没接递过来的帕子，湿淋淋的手指往卿云脸上轻轻一弹，卿云正紧绷着毫无防备,“哎哟”一声，抬头望向李照，神情嗔怪，像是要恼又按捺住了隐忍不发，见李照满眼笑意，终还是没忍下，“殿下这是做什么，便是三岁的孩童也不会这般淘气。”
李照笑道:“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呢，这么规矩。”
卿云见李照言笑晏晏，实在不像是要动怒，终于也略略放了心，他这一整日都担心自己莽撞之举会不会被人拿住把柄，遭人构陷，他哪知李照满心国事，哪会在意他们奴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唤他前来，不过是因朝政胸中烦闷，逗逗他消遣消遣罢了。
卿云上前拿了帕子替李照擦手，“我也经了殿下您多日调教，总该规矩些。”
李照淡笑道:“是吗?我倒不知我调教得这般好。”
卿云将帕子递还给小太监，笑盈盈道:“殿下，传的晚膳可有我一份?”
李照莞尔，刮了下卿云的鼻子，“这才装了多久便原形毕露了?”
卿云笑道:“我饿了嘛。”
李照虽节俭，一顿膳食也要几十个菜，他也不过挑几个喜欢的略动几筷子，剩下的都赏了人，每常卿云侍膳后，总有一大桌子菜等着他吃。
有一回卿云大着胆子请求跟李照一块儿吃，李照当时神情难得显出了一点诧异，很快便又笑了，“你如今可真了不得，这是要蹬鼻子上脸了，敢跟主子同桌用膳的奴才，我可从来没见过。”
“殿下您总是一个人用膳，且又满桌的菜吃不完，吃不完反正也是要赏我的，”卿云笑着，“殿下，就让我陪你吧。”
李照思虑片刻，命人在他的桌旁布了个小案，让卿云在他身边用膳，自此，若是卿云来侍膳，太监们便自觉在李照案边布置一张小案，这对奴才来说，已是不可想象的恩典，不过主仆二人倒是都泰然自若，不以为什么大事。
卿云一面替李照布菜，一面也自己挑拣了爱吃的，虽说食不言寝不语，李照却不在意，与卿云说说笑笑，心情也舒畅不少。
今日原不是卿云值夜，李照想同他说话，便将他留了下来，也不要他伺候，命人在床榻下头多垫了一床被子，碳盆烧得很旺，屋内温暖如春，卿云也不冷，穿着单衣，解了发髻披散着乌发蜷在被子里陪李照说话。
李照想起卿云白日替个小太监求情，便又问起情形如何。
卿云已怕了这事给自己惹祸，连问都不曾，此时也只好道:“还未知呢。”
李照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虽是为同长龄争风，实在也算是做了一桩积德的好事。”
卿云听了，背上顿时出了许多冷汗，嘴唇都抖了，一时竟不敢回话。
李照朝榻下瞥了一眼，见卿云面色发白，便道:“怕什么?这不是在夸你么?”
卿云双手抓了被子，双眼怯怯地望过去，李照躺在上头，虽全无装饰，也只是披发素衣，且神色淡然，却也叫卿云一颗心揪紧了。
“过来。”李照道。
卿云不动也不作声，浑身都像是被冻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团着被子慢慢爬到李照床头，伏在李照下头，烛火映在他眼中，一双眼盈盈若秋水，李照看出他在卖乖，也不逗他，缓声道:“我待你，十件事也有九件事依，你怕什么?”
“您是太子，”卿云强平复了声息，“我也不是怕，是……是敬畏。”
李照笑了笑，“不错，论语到底没白学，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卿云见李照不似追究动怒，心中也终于有了盘算，反问道:“殿下不喜欢我敬畏，是么?”
李照道:“揣摩上意是要靠你自个儿想的，怎么能张口就问主子是不是?”
卿云抿唇笑了,“我人虽笨一些，胆子却大呢。”
李照来了兴致，侧过身，人面向卿云，含笑道:“你既自称胆大，那我倒有事考一考你。”
就着浅淡的烛火，李照将丹州之事浅浅说与卿云听了，卿云一听是国家大事，心头立紧，自也明白此事绝不容他这般的奴才置喙，若换了长龄，必定立刻请罪退下，不敢多言一句，卿云手攥着薄被，心头脸上都像是有火在烧。
“你且说说，”李照缓缓道,“修文之谏，我当如何?”
卿云心中闪电般地过了许多念头，一时退缩，一时亢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进，一步踏空万丈悬崖，若退，如履平地再难进益，是进是退，全在他一念之间，他也只有这一念的机会!
“要我说，仇大人的话，殿下一笑置之便罢了。”
卿云语调轻快，声音虽哑，听着却也还是一股烂漫的少年心性。

第22章
立冬当日，皇帝率太子、齐王，百官诸臣祭祖祭礼，卿云得以随行，虽不得近前观礼，远远地留在东宫辇车旁等候也是一份荣光。
寒风刮在面上，卿云微微垂着脸，眉眼秀美清丽，个头是在场宫人当中最小的，引得其他宫人们频频余光偷瞧，对卿云的身份大概也心中有数。
夹带之事，太子虽只是随口一提，宫里也是风声鹤唳许久。宫人们私底下都怕得很，生怕牵连进去，丢了差事，太监们都是断了根进宫的，要说出宫也是盼着年纪上来攒了钱财出去，有那么些钱傍身也能安度晚年，若是获罪被赶出了宫，那还有什么出路？
故而宫中太监凡在夹带中有过得益的都深恶卿云，如今见他俏生生立在太子轿辇旁，心中焉能不恨？再兼来喜被赶出东宫之事，众人听闻皆都悚然，对卿云又恨又怕，隐隐却也生出几分歆羡来。
前朝皇帝便是因内宦之乱而亡，故而当今宫里格外忌讳，太监们日子本就难过，便是内侍省的内侍也算不得什么恩宠，夹带一事还未查出什么，内侍省里的各位公公便都战战兢兢地自请惩处，生怕如王满春一般，一朝跌落万劫不复。
众人冷不丁地瞧见个小小的太监居然很得太子的宠爱，原本就是个最低等的杂役太监，短短半年的时间，摇身一变，竟穿起了七品绿衫，围上了银带。
东宫太监职位最高的也不过是从五品下，且因太子和皇帝习性一般，一向对内侍平平，东宫从五品下的两个官职是空缺的，这般说来，那小太监在东宫太监当中已是地位不凡了。
乐声袅袅如天音般传来，卿云听得一声声“礼毕”由远及近，忙跟随众人跪下等候，又听得禁卫宫人们轻而快的脚步声在耳边穿梭，皇帝的轿辇先行，又等了许久后，才轮到他们东宫。
卿云是随侍的太监，只跟在辇车旁，低着头小心行走便是，他入了东宫半年，也学了许多规矩，跟着众人该停便停，该跪便跪，一眼不敢乱看，便连呼吸也不敢错一下，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等候太子上辇。
杏黄鞋尖在眼下一掠而过，卿云随着众人起身，他轻呼了口气，身上轻抖了抖，想将满身的寒气抖落。
“圣驾回銮”
前头太监一声高唱，卿云屏了下气息，又等了许久，东宫的车辇也行进了，卿云方才跟着队伍迈出脚步，他个子小，旁人迈一步，他要迈两步，脚步便比别人碎些，又头一回出席这重大场合，难免心中紧张，生怕出乖露丑，故而盯着地面走得万分专心。
李照在辇车里，透过那绫罗纱窗便见车旁一小小身影碎步紧跟，心中顿生怜意，方才他入辇车时，见卿云跪在地上，比旁人都小了一圈，瞧着格外单薄。
“卿云。”
卿云听得呼唤，脚步一顿，旁边人走出去，他立时落在后头，忙加快了脚步，一面快走一面仰头看向李照方向，心里埋怨李照多事，面上还是恭谨回道：“奴才在。”
薄窗被推出个缝隙，卿云没瞧见李照的脸，只瞧见了李照垂下的手，那手里正拿着个杏黄色祥云缎套子裹着的手炉。
卿云怔了片刻，余光四下转动，脸色微红，忙抬手踮脚奋力接了，手炉温而不烫，卿云两手攥着手炉揣在袖子里，心下紧张地扑通乱跳。
李照合上了窗，自取了辇车里另外的手炉，想着方才他从窗户缝隙中瞧见卿云白里透红的小脸，面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些许笑意。
今日宫宴，卿云随着李照入殿休息更衣，李照下车辇时顺手往卿云的袖子里一捞，将那冷了的手炉给拿了回来，进殿时丢给了宫人。
众人上前替李照净面更衣，卿云也上前解玉环，李照低声问卿云：“累不累？”
卿云连忙摇头，也低声回道：“不累。”
毕竟不是在东宫，李照也未和卿云多说，更衣完全之后，听得召唤便前去赴宴。
来之前，李照已派人教了卿云规矩，只卿云一向跳脱，李照也犹豫是否带卿云入宫，卿云听闻李照有意带他入宫，便喜形于色，学得极为认真，长龄身负残疾，是去不得的，他岂能不争这体面？李照见他如此上心，便也应下了。
宫宴流程繁琐漫长，卿云一直立着，为争那口气忍着累和饿，只最难忍的还是渴，从晨起祭祀起，他便一滴水也没喝过，旁的宫人也是一样，都是忍着。
朝贺献礼之后，终于是到了皇帝赐宴，宫人们端着菜品流水般地上来，卿云闻得四周肉香、酒香，更觉腹中焦渴饥饿。
李照位次在皇帝左下，卿云跟随李照，在李照案后右侧立定，想到自己离皇帝身边的内侍如此之近，心中兴奋紧张压过了腹中饥饿之意，只喉咙却又愈加干渴，前头歌舞声乐都不能入耳，眼睛直盯着李照盛酒的杯子瞧。
李照余光瞥过，瞧见卿云直勾勾的眼神，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方才在殿内，他有心想赐卿云吃喝，只殿内外宫人耳目实在太多，他为卿云插手内侍省之事，也不知皇帝是否还挂心，故而也就罢了，如今卿云这般，真叫他哭笑不得。
李照侧过脸轻咳了一声，算是提醒。
卿云却是浑然不觉，宫人又端上进贡的柑橘，这才重又吸引了卿云的视线转移。
冬日鲜果难得，卿云在东宫里算很受宠，平素也能分得些梨、柿这些，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柑橘，味道清香，好生奇特。
李照见状，正想赏他，又怕卿云得了，忍不住把玩或是现下就吃了，失仪乱了规矩，便只作不知，嘴角压着忍笑。
待得宫宴结束，众臣叩谢皇帝赐宴，皇帝一番赏赐勉励，百官叩首领旨，皇帝仪仗先回宫去，再是太子、齐王，诸臣按品级一一退下。
李崇正在等候，却见有宫人返回，去太子案上捧了那一碟没动过的柑橘，李崇一行到了东横门时，那捧着柑橘的宫人也上前近了东宫辇车，不知太子在辇车里说了什么，那宫人便将柑橘交给了辇车旁一个绿衫小太监。
那小太监捧了柑橘，侧了脸仰头似在谢恩，却也不跪，李崇远远瞧着，只觉那小太监年岁不大，看不出模样来，倒是生得很白，宫道旁烛火映衬下很是惹眼。
李崇正思量着那是否便是内侍省闹出乱子来的小太监时，那小太监转身将一碟柑橘都交给了身边的侍卫，自取了最上头尖尖的一个。
东宫仪仗行进，李崇的车驾也跟随其后，那小太监是小，身量不高，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虽是背对着他们的队伍，李崇也能大概知晓，小太监两只袖子支摆着，是在剥那柑橘。
卿云剥开柑橘，便嗅到甜香，口中早已垂涎三尺，却也只能忍着，他这是给李照剥的，扭头道：“殿下，剥好了。”
“嗯，你替孤试试酸不酸。”
卿云听李照平淡吩咐，忙不迭地掰了一小瓣放进口中，他珍惜不已地轻轻咀嚼，柑橘微凉的汁水在口中爆开，一点点酸味更叫那甜清新怡人，缓解了他一日的干渴，将那一小瓣橘子珍之又珍地吞入腹中，卿云意犹未尽，恨不能一气把整个柑橘全都吃了，他余光望向车窗，心中顿生邪念，“殿下，这个柑橘有些酸呢。”
车辇里头立时传来了李照的笑声，惹得其余侍卫宫人也都侧目不已。
“既是酸的，”李照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你便替孤吃了吧。”
卿云抿了下唇，明白李照其实是在戏弄他，可柑橘实在香甜，便也不管不顾地将那柑橘吃了个干净，吃完目光又不住地往侍卫手捧着的剩下那几个柑橘瞧。
“别看了。”
卿云扭头。
“都是你的。”
李照在辇内淡笑道。
卿云抿了下唇，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我就知道，殿下是逗我玩的。”
车驾转向，与东宫背道而驰，李崇这才放下窗户，神情若有所思，他隔着窗户问了侍从，“今日跟在太子身边那个青衫小太监是什么人？”
“回殿下，那小太监便是那日太子亲自从内侍省救下的那个，名为卿云，从前是玉荷宫的杂役太监，如今在东宫伺候，很得太子的宠爱。”
李崇道：“宫里的事，你倒很清楚。”
侍从低声道：“王爷在丹州辛苦奔波，自然对宫中之事少留心，免不得我们这些当下属的多多留意，为王爷分忧。”
李崇未说什么，等车驾行至齐王府，李崇下了车，径直向内走去，眼也不看道：“从明日起，你不必再来府里伺候。”
那侍从只能慌忙下跪，也悔方才多嘴，叫齐王一下便试了出来，不知该如何向淑妃交代。
府内侍从迎上，李崇全未理会，直向书房去了。
他自在宫外开府之后便不能常见淑妃，回京后也只见了淑妃一次，淑妃思子之情心切，每常担忧他的起居生活，李崇体谅她一片慈母之心，便忍了身边这些耳目，只淑妃也太糊涂，既与夹带之事无关，又何必额外关心，皇帝说淑妃挂念他，又是否有言外之意？
“当真是杨新荣？”
李崇仍身着朝服，双手搁在椅上，面色淡淡地听着下首参军所言，“杨新荣孤高耿介，忠鲠不挠，倒是个去丹州的好人选。”
参军道：“只怕他傲气太过，丹州那滩浑水不是那么容易趟的。”
李崇道：“他愿意去便去，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若阻拦，倒叫他们怀疑我别有用心了。”
“那些人不过是以小人之心揣度王爷，王爷万勿动怒。”
“无妨。”
李崇眼瞥到桌上，想要唤人来倒茶，忽地想起李照派人带走的那一碟柑橘，他劳心劳力日夜奔波，为了丹州之事殚精竭虑，回府一口热茶都来不及喝，李照倒是有闲心，为个奴才还留意上了几个柑橘。
李崇轻轻一笑，也不知是在笑李照，还是在笑自己。

第23章
卿云将今日祭礼和宫宴的情形绘声绘色地同长龄编造了一通，实在是他也一直低着头，并未瞧见多少热闹，只觉着又累又饿，好在反正长龄没去，随他怎么说，也好在李照赏了他一碟柑橘，正可佐证，他也分了长龄几个。
“多谢，”长龄手里握着柑橘轻轻嗅了嗅，“好香。”
卿云道：“是呢，如今天冷，倒可以在屋里头多摆上几天。”
长龄对那柑橘爱不释手，把玩许久，一时神色又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卿云猜他是在自伤残疾，不便入宫。
入东宫半年多，卿云几乎每日都与长龄待在一处，却是到底不知长龄为何残疾，他现下在东宫虽谈不上有多少真心朋友，也是日渐有能说上话的人了，尤其小山子，卿云一句话让给他母亲看病的事过了明路，便是药也全在东宫取用了，真正救了小山子的娘一命。
卿云初时怕此事惹祸，后来见李照不以为意，便也渐渐放下心来，承了小山子的谢，他有心趁机同小山子打听长龄的过往，想想还是不妥，暂且忍下，等日后他彻底收服了小山子再提不迟。
“长龄公公，卿云小公公，”外头传来太监轻声呼唤，“太子殿下有赏。”
卿云和长龄连忙出去，便见太监们捧了许多东西，还抬了两个箱子，里头吃喝穿戴暂且不提，金银玉皆有，还有好些新鲜有趣的小玩意，摆满了一院子。
“长龄公公，除了往年太子殿下照例赏的，今年又添了卿云小公公的一份，您这里可真是多福多喜气。”
为首太监满口吉利话，长龄心里省得，忙谢恩后拿钱赏他，卿云见状，岂有不跟随的道理。
太监们把东西都放进了屋内，这才退下。
卿云瞧着堆放在屋子里头的赏赐，满心的得意欢喜几乎全散了。
方才那太监说什么？往年太子照例赏的？太子年年都这么赏赐长龄？
卿云心中酸妒警惕，他自以为深得太子宠爱，原来比之长龄实在还是差远了。
“先吃宵夜，”长龄温声道，“你去了一日，一定饿了。”
卿云笑了笑，“是啊，宫里规矩大，我还真是一直饿着。”
两人面对面吃宵夜，长龄忽然道：“其实这些赏赐都不算什么。”
卿云抬起脸。
长龄动了动羹匙，抬眼对卿云微微一笑，“我倒觉着太子赏你的那些柑橘才最珍贵。”长龄眸中光芒内敛，卿云觉着他似有话想说，长龄却是低下头不言语了。
卿云心中微动，“长龄，你是想家了吗？”
长龄手上动作一顿，抬眼又冲卿云笑了笑，“我想什么家呀，东宫便是我的家。”
卿云听他言语中有松口的意思，忙道：“小山子的娘救下来了，病也好了，小山子高兴得很，长龄，恕我说句冒昧的话，你既平素常能出宫，何不去探望家人？我听你说话的口音，你是京城人吧？”
长龄仍是淡淡微笑：“东宫便是我的家。”
卿云见套不出话，也觉无趣，低头自吃自己的夜宵，羹匙在碗中搅动，时不时地将余光轻瞥长龄。
这人身上有秘密，那一条瘸腿，那一手好字，还有他明显比普通太监更显强健的身形，难不成长龄先前不是太监……是太子身边的伴读侍卫之流？后来才成了太监？
卿云一面想一面心说若果真如此，那长龄也真是够倒霉的了，低头轻轻抿嘴一笑，觉得很畅快。
“昨儿赏你的斗篷，今天便披上了，不错，”李照转头望向正解斗篷的卿云，赞道，“红色极衬你，鲜亮喜气，好看。”
卿云将斗篷交给太监，上前行礼，“多谢殿下赏赐。”
李照笑道：“难得你还会谢恩。”
卿云起身，笑盈盈道：“殿下胡说，我哪有那般不懂规矩。”
“都听听，奴才说主子胡说，还说自己懂规矩，可见是个刁奴。”
一旁太监都凑趣地笑了笑，不敢胡乱多嘴。
如今卿云这“没规矩”的得太子宠爱，其余小太监们也不是没思量过效仿争宠，可一来实在没胆，二来也明白卿云年幼貌美，本就讨喜，若没那本钱，硬去效仿，惹了太子不快，他们可就完了。太子仁厚是不假，可也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动了怒，来喜便是个例子，在东宫伺候本就是好差事，何苦折腾？
李照召了人来议事，卿云在旁伺候，余光一眼便先瞥见了杨沛风，他记得这个人，这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命人打了他五杖，打得他皮开肉绽，险些丢了半条命。
因前些时日，太子同他提过丹州之事，故而今日卿云并未听得云里雾里，众人议论之事他大致也都听明白了，太子一番安排，是铁了心要派人去丹州抓住那些人贪腐切实的把柄，与齐王作对。
昨夜立冬宴上，齐王就在太子下首，卿云没敢瞧。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李照道，“杨沛风，你留下。”
卿云不由多看了杨沛风一眼，他这才发觉这人的相貌和那日在宫外见到的中年男人有几分相似，都是瘦长脸，只不过那中年男人眉宇间比这眼前的杨沛风显得要更刚强几分。
“过了这么些时日，你可想明白了？”李照淡淡道。
杨沛风立即跪下道：“前日是臣糊涂，父亲已教导过臣，臣已知错，万请殿下恕罪。”
“你是糊涂。”
卿云极少听李照语气这般冷冷的，李照虽是金尊玉贵的太子，平素却很温和，无论是同下臣议事，还是吩咐宫人，都是温声慢语，他难得语气一冷，便是在旁不相干的卿云都不由屏住了声息。
“杨沛风，你父亲是个难得的好官，孤希望你也是，”李照道，“孤看重你，非你父亲之故，也非你姓氏之故，别让孤失望。”
杨沛风长拜颤声道：“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下去吧。”
杨沛风后退出殿，卿云望着他出殿的方向，这才慢慢将那口屏住的气悄悄呼了出去。
“可都听明白了？”
李照冷不丁地发问，卿云先是一愣，转眼发现李照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卿云心下一紧，也并不退缩，反笑道：“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还要殿下你再细说给我听才好。”
李照莞尔，偏了偏身子，笑道：“这是不仅要我当你的习字师傅，还要我教导你朝政之事，你可知这是犯了宫中大忌讳？”
卿云也仍笑着：“我一向待在玉荷宫里，宫中的忌讳都不大知道，”他歪了下脸，狡黠道：“如今在东宫，也只知太子贤明，一不会同奴才置气，二殿下不是曾说过，只我们二人时，我什么话都可说吗？”
李照摇头，“这话我可没说过，你这是篡改我话里的意思。”
卿云道：“那便是我刁奴本色了。”
李照被卿云逗得大笑，伸手拉了卿云的手，“别贫嘴了，快坐下写字。”
李照喜欢圈着卿云看他写字，因卿云洁净，身上总散发着淡淡香气，冬日里便是个大号的手炉，虽然殿内也不冷便是了。
卿云正认真写字，忽然肩上一沉，是李照把下巴搁在了他肩头，“我怎么觉着你好似又长高了些。”
“是，”卿云一面专注运笔，一面回道，“内直局的人说我又长高了一寸。”
“不错，长得挺快。”
李照手掌环了下卿云的腰，“怎么腰还是这般细？素日里，我瞧你吃得也不少啊。”
卿云笑了，他腰上怕痒，“殿下你也吃得不少，我瞧你也不胖啊。”
“好啊，敢这般排揎主子。”
李照两手立即挠了卿云，卿云自被李照抓了这怕痒的把柄后，常被李照挠痒，他躲，也不是真躲，陪着李照玩闹罢了。
闹了一阵后，李照又叹气，他抚了卿云的乌发，“杨沛风是个人才，可惜被家中拖累。”
卿云道：“殿下不是很看重杨大人的父亲，要派他去丹州吗？”
李照笑了笑，“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
卿云虽不懂朝政之事，也因此李照才随便与他闲谈，就是看他年幼无知的缘故，不过卿云也懂些大概道理，皇帝既都已听了齐王的建议，李照还派杨新荣去丹州彻查贪腐，这不是公然同皇帝唱反调吗？
丹州之行，杨新荣恐怕九死一生。
卿云心中还恨着杨沛风，故而对杨沛风的父亲也无甚好感，只是见李照面上笑容清浅，就这么轻飘飘地将自己的心腹爱将往死路上推，也不禁胆寒。
“所以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卿云轻声道，“杨大人如何被家中拖累？”
李照心里有些话不能同那些幕僚说明，仔细想来，除了自己心底盘算，竟无人可说，要说长龄，算是深得他的信任，可惜长龄是个极恪守规矩的性子，不敢逾越半步……罢了，李照一面轻抚着卿云的长发，一面道：“杨氏无人，杨沛风已是他们硕果仅存的年轻人才，若他折了，杨氏恐怕也就无望了，正因如此，他年纪轻轻便钻研权术平衡，凡事都想着如何保全自身与氏族利益，眼光如此狭隘，还怎么做大事？”
卿云听得似懂非懂，“杨氏，是先皇后的杨氏？”
李照又是淡淡一笑，“你倒敢说。”
卿云道：“此处只有殿下和我，我心知殿下因无人排遣才同我说，殿下既然开口，我何不让殿下说个尽兴呢？”
李照双目凝视卿云，先前他只觉着卿云好玩有趣，这一番话倒让他感到了贴心，可怜他小小一个人，在冷宫里待了这么些年，不过稍加点拨，便能如此灵慧，他不由将卿云揽到身边，“若人人都像你这么懂事，那便好了。”
卿云背对着李照靠在他胸膛里，面上作了个冷冷的鄙夷神情，只是不叫李照看见，他柔声道：“殿下既爱惜杨大人，何不换了别人去丹州。”
“此去丹州，非杨新荣不可，”李照未同卿云解释其中道理，只说，“你以为我是因他姓杨的缘故，才格外看重他吗？”
卿云道：“难道不是？”
李照捏了卿云的脸，“你这话便是觉着方才我同杨沛风说那些话是故意哄他了？”
卿云未料李照如此敏锐，心中一紧，也不急着辩解，缓了片刻后才慢悠悠道：“反正殿下一贯爱哄人玩。”
李照哈哈一笑，胸膛起伏，又捏了下卿云的脸，“你呀，杨沛风是什么人，孤还要哄他？”李照调侃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气性大又好争高低，当奴才还要主子哄。”
卿云心说分明是他在哄着他，却也只笑了笑，撒娇道：“偏如此，殿下不喜欢，就把我扔了。”
李照笑笑，又抓了卿云的手把玩，在东宫养了半年，卿云的手掌比先前细嫩了许多，他道：“杨氏也好，陈氏也罢，人才是要看他有没有用，而非姓什么。”
卿云还是不懂，“可杨氏是先皇后的母家，殿下也不帮衬吗？”
李照反问道：“你主子我姓什么？”
卿云无言，心中忽又涌上几分凉意，说为杨氏，也断不能，可便是觉着身上凉浸浸的。
“你这小脑袋瓜里不许装这些，”李照点了下卿云的后脑勺，“记住了吗？”
卿云随着李照的动作点了下脑袋，故作不明，“殿下到底是要我忘了，还是记着？还请殿下明示。”
李照失笑，“再贫嘴，罚你不许吃晚膳。”
卿云“啊”了一声，连忙双手捂住嘴，回头用乌溜溜的眼睛含笑望向李照，李照望了他的笑眼，心里那一点烦闷总算排遣干净，又见卿云实在可怜可爱，一时忘情，低头在卿云额亲了一下，卿云立时愣住，却见李照笑意盈盈，正是朗月清风，满目怜意，便也愈弯了眼。

第24章
李照特许杨沛风休沐一日去送行，杨沛风也未敢真的在外头耗一天的功夫，只在城门口送了杨新荣，杨新荣对他道：“此行乃我早已恳求殿下恩准的，我儿，勿念。”
杨沛风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目送老父远去，待回到东宫要去拜见李照时，在殿外遇见了卿云，卿云手捧着不知什么方要入殿，见杨沛风便躬身道：“杨大人安好。”
杨沛风认得卿云，如今东宫上下有谁不认得卿云？算起来，他倒也算是东宫里早认识卿云的，当初太子命他审问卿云，他担忧卿云咬死夹带之事会连累太子，故而先打了卿云几杖威慑，盼这小太监能改口，哪料他倒是个性烈的，竟硬挺住了，后来才闹出那些事，如今都余波未平。
因这事，杨沛风对卿云观感便不佳，在内侍省救下卿云时便觉不好，后又查了这小太监的身份，也没查出什么来，却是一个普通杂役太监，如今碍于太子宠爱，不得不敷衍几句，于是也回道：“公公好。”
“小杨大人方才是去送杨大人了吧。”卿云道。
杨沛风‘唔’了一声，心说这小太监实在也太没规矩，也不知太子缘何如此宠爱，昨日议事时，这小太监便在一旁，杨沛风以为太子容他在旁，这小太监应当也是有分寸之人，未料他会张口说这些不该说的。
卿云已瞧出了杨沛风的敷衍神色，他越是敷衍不耐，卿云越是笑意盈盈，“杨大人辛苦，小杨大人也别太忧心。”
杨沛风听到此处已是烦了，连回也不回，径自向殿内迈步，卿云在他背后无声冷笑了一下，心道：杨沛风，有你折在我手上的时候。
卿云在杨沛风之后入殿，默默地放下东西，立到太子身后，听着杨沛风向太子报呈事宜，最后太子指了卿云放下的东西，“这些你全带回去，没事多琢磨琢磨。”
“是。”
杨沛风这才去捧那被绸布罩着的东西，沉甸甸的，散着淡淡潮湿的墨味，应当是卷宗。
此次丹州之行危险重重，杨新荣虽未说，可父子二人都明白杨新荣是抱着死志的，如今太子又肯着意点拨，杨沛风不觉受重用而欣喜，反生出了些许苍凉之意，抱了卷宗便躬身退下。
“小杨大人不高兴呢。”
李照抬眼看向卿云。
卿云神色坦荡，“方才在外头，我便见他神色不好，同他说话，他也爱答不理。”
李照道：“他的身份，本不该同你说话。”
卿云道：“原来如此，那是我莽撞了，我还想着能够安慰小杨大人一二，宽宽他的心。”
李照淡淡一笑，“他如今怕是谁的安慰也听不进，你就别招他了。”
卿云笑着躬了下身，“是。”
李照奇道：“今日怎么这般听话老实？”
卿云笑道：“殿下正烦心，我可不得老实些。”
李照“嗯？”了一声，也不知是褒是贬地说道：“你倒学会看我的脸色了。”
“殿下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哪是能够窥探的呢，”卿云微笑道，“只不过是我心系殿下，以殿下之喜而喜，为殿下之忧而忧，自然便知道了。”
李照不是没听过这样的话，他是太子之前，也是出身世家大族的子弟，身边总不缺阿谀奉承之人，见得多了听得多了，便自然也能够分辨，也着实烦了，这几年他身边之人皆明白了他的性情，倒少说那些话。
只卿云总令他觉着真，恼了便哭，高兴便笑，想要便讨赏，这么个人，在人人都恨不得戴上几副假面的宫里实在难得。
李照心头微软，朝卿云伸出了手，卿云便将自己的手放在李照掌心，李照握住了，“我如今倒很庆幸那日恰巧去了听凤池。”
卿云面上神情一顿，又立即面露感激之色，“殿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李照摇头，“若是宫中风气清正，你又怎会落入那般险境，到底也是我从前未曾明察的缘故。”
卿云倒没想到李照会这般说，却叫他不自在起来，明知不该，也忍不住顶嘴道：“内侍省的事，殿下你也插不进手。”
这话戳心窝子，卿云说出口便悔了，好在李照神色如常，并未动怒，“你果真也这么想？觉着我不该插手内侍省的事？”
卿云正要反口，忙道：“不，太子你并未做错！”
对错与否，李照自然不需要一个奴才来支持或是反对，便是他手底下那些幕僚也左右不了他的心思，李照面上淡淡地看着卿云，卿云因心里紧张，手便紧紧地抓着李照的手，李照察觉出他那力道，怕逗得过了，等会儿又将人逗哭了反而不好，面上便流露出些许笑意，“知道了，既是小卿云说的，那便没错吧。”
如此一直到过年，杨新荣都未从丹州返回。
卿云时常见到杨沛风那张神色难掩忧虑的脸，盼着丹州能传来杨新荣的死讯，到时杨沛风的脸色一定精彩。
过年那几日，李照都要留在宫中，他没带卿云，因时时要在皇帝跟前，怕卿云惹祸。
卿云上回立冬入宫，只不过得了一碟柑橘和些虚荣体面，宫里头还不如东宫自在，本也不怎么想入宫，只面上不悦撒娇，向李照又讨了许多恩典赏赐。
“这下可好，”长龄无奈地望着院内堆都堆不下的赏赐，“下回你可去求太子再赏个别院给你住，才放得下这么些好东西。”
卿云穿着狐皮斗篷，抱着手炉站在檐下，淡笑道：“放不下，那便赏人玩。”
长龄道：“太子赏赐，怎可如此？”
卿云笑道：“玩笑两句罢了，莫当真。”
长龄边笑边摇头，“这玩笑，也只有你敢说了。”
东宫里上下宫人能放的都放了，太子仁厚，让奴才们有家的好回家团圆过个年，也一并都赏赐了，留宫的则是额外赏赐，整个东宫一片宁和欢喜，卿云与长龄在这独院都能感受到那欣悦的气氛。
前几日下了好几场大雪，地上的雪都扫净了，只廊檐上还残留着白雪痕迹，宫灯映照，银银似月，卿云仰头望着天上的那一轮弯月，只觉这一年过得好快，从春到冬，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年了。
过年是玉荷宫岁月里卿云唯一盼着的时候，只有过年时，瑞春会跑来玉荷宫，多给他带些饭食，也陪他一夜。惠妃照样是疯疯癫癫，对着瑞春颐指气使，要他跪下磕头，瑞春也不反抗，磕头便称娘娘吉祥，惠妃狂笑两声，尖着嗓子大喊要赏赐瑞春些什么什么好东西。卿云冷眼瞧着磕头谢恩的瑞春，觉着这两人都是疯子。
如今想想在玉荷宫里的日子，简直恍如隔世。
卿云低垂下脸，眼角竟微微湿了。
长龄原正站在院子里，见卿云低头默然，面上也浮现出一丝哀戚，阖家团圆的日子，却是他们这些人心上最痛的时节。
“今儿膳房也都早歇了，既是太子的恩典，咱们也不好恃宠而骄，索性咱们吃个锅子，东西都是现成的，热腾腾地吃上一口，如何？”长龄温声道。
卿云抬脸，面上已无凄色，淡笑道：“可正中我的意了。”
长龄正要去膳房，卿云便上前道：“咱们住这一年，都是你事事照料，算来我也真是不知承了你多少情，趁这好日子，也让我尽一份心，你待在屋里别动，一切全交给我。”
“这怎么能行，”长龄道，“我照料你是应当应分的，原算不上什么情，”他顿了顿，道：“既是过年，自然我们二人在一处热闹最好，不若一块儿去？”
卿云笑道：“那太好了，走，咱们一块儿去。”
膳房里还有值守的小太监，两个小太监正在喝酒抽牌划拳，见卿云和长龄来了，吓了一跳，忙赶紧藏牌，长龄见他们手忙脚乱的，忙道：“你们玩你们的，我们弄个锅子吃。”
“长龄公公想吃锅子吩咐一声便是，怎么还亲自来了。”
小太监起身要动，又被卿云抬手制止，“过年呢，都别忙，我们说好了自个儿来，便是这样才有趣味。”他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两个装了钱的小荷包给他们，“拿着玩吧。”
两个小太监见状，立即上前接了，一嘴的吉利话不要钱地洒，卿云和长龄在膳房里头取了要用的便回去了。
屋内炭盆温暖，卿云和长龄都脱了斗篷，架锅子，摆吃食，卿云还拎了两壶酒回来，一壶热着，一壶放着，吃锅子吃得热时，吃些冷酒才舒服。
长龄手脚麻利地调酱，问卿云是要吃辣的，酸的，还是甜的，卿云笑着说没吃过，他每个都要尝尝，长龄低头浅笑，应了声好。
锅子里切了半只鸡，又放了几根大肉骨头，再添上红枣、菊花、枸杞……香气渐渐飘洒出来，卿云端着碗站在一旁，笑道：“好香啊。”
“今儿不用伺候主子，咱们可吃个尽兴了。”长龄笑道。
素日里卿云常去伺候太子，自然不能吃得太饱，也不能吃味过重的东西，他才来东宫养伤那段时日，长龄是见过卿云的饭量的，知他平日也不过就吃个六七分罢了。
两人就着热气腾腾的锅子，下了许多羊肉、鹿肉、鱼脍，一面吃肉一面饮酒，谈天说地，将这一年的时光都付之一笑。
后头实在热起来，两人都解了外衣，只留了一件内衫，长龄倒了那壶冷酒，又切了两个冰柿，两人手捧着开了口化了一半的冰柿吮吸，屋子里头全是吸溜声，长龄从来稳重，听得这声，也不由噗嗤笑出了声，卿云面上因饮酒而绯红，嘴上涂抹了红柿，更是艳红一片，也笑了起来。
“真该让别人也瞧瞧长龄你如今这模样。”卿云笑嘻嘻道。
长龄笑得咳嗽，泪都涌出了两滴，一面用手背擦去，一面笑道：“你这模样可敢让太子瞧？”
卿云面上笑容不着痕迹地一顿，他歪了脸，单手撑着下巴，一手端起酒杯，道：“长龄，我敬你，多谢你这一年的照顾。”
长龄面上笑容也微微淡了，“说这些见外话。”他说完，便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面庞缓缓转向了窗外，今夜无雪亦无风，好个清净天地。
“我知你从来恪守恭谨，今夜你我都不必伺候人，也算是脱了奴才的皮，不如今夜……”
长龄听着卿云说话，已将脸又转向了卿云，卿云面上正笑着，他那双眼睛总是澄澈明亮，却又欲语还休，似有万千心事不予人说，“……我便叫你一声哥哥，如何？”
屋内炭盆里噼里啪啦，火星子正闷在里头溅着，锅子咕嘟咕嘟翻滚，长龄望着含笑的卿云，心头如沸水滚过，“好。”

第25章
年节宫中事务繁琐，难得天家父子可以团圆的日子，倒是被宫里那些规矩礼节给约束住了，父子二人也并未多相处，李照本已惯了，深夜躺在殿内，忽觉周遭太安静，他轻咳了一声，值夜的太监连忙恭敬上前，“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李照静了片刻，道：“无事。”
翌日宴上，皇帝便问他昨夜怎么咳嗽了两声，李照笑说只是夜里吃了甜腻的东西，一颗心早飞回了东宫，年节一过，便立刻回了东宫，轿辇方入东宫，李照便先吩咐，“叫卿云过来。”
于是李照入寝殿时，卿云便早已等候，笑着迎上前，“殿下，你可算回来了。”
李照面上浮现笑容，如今他一见卿云便觉浑身松快，上前先拉了卿云的手，仔细地瞧了瞧，“不错，这两日似乎胖了些。”
卿云道：“殿下看着倒像是瘦了。”
李照轻轻一笑，拉着他往殿内走，“怎么说这话，不过几日的功夫，哪就痩了？”
“不过几日的功夫，哪就胖了？”卿云先顶嘴，逗得李照笑起来，才道：“我也算陪着殿下入过一回宫，从前只是不知道，实则宫里也实在没什么好，殿下你上回立冬宴上便吃得少，这几日在宫里想必也累坏了。”
卿云一面说，一面踮脚替李照解斗篷，“说不准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怎能不瘦？”他低头又笑了笑，仰头望向李照，“殿下想我了吗？”
李照双手穿过他的臂下将他微微提抱起来，朗声笑道：“想，怎么不想？”
午膳，李照与卿云同食，卿云坐在一旁小案后，吃相秀气，小口小口吃着很香甜，李照素来对待宫人宽厚，对膳房也不挑剔，吃得腻味了也不过少吃几筷子，自从有了卿云在身旁，原本觉着已腻了的菜式也品出了几分新鲜味道。
“殿下，这个好吃。”
卿云自己吃了两口，便起身为李照布菜，“你也尝尝。”
李照道：“你这叫劝膳，是不合规矩的。”
卿云笑道：“殿下从来也知道我就是个不懂规矩的嘛。”
李照也笑了，夹了那一筷子菜，“嗯，不错，该赏膳房了。”随即轻轻一瞥卿云，“你别忙，也赏你。”
卿云莞尔：“殿下多吃两口，就算赏我吧。”
夜里卿云值夜，周遭都静静的，主仆两人已说了许久的话，卿云都困了，李照才安静下来，正在似睡非睡时，卿云又听上头极轻的一声，“倒真是想了。”卿云一下便醒了，他先是疑心自己在做梦，后又听得上头李照轻轻叹了口气，这才转了下眼珠，嘴角极为得意地在黑暗中翘了翘。
今岁冬日漫长，便是到了二月初开春也还是冷，倒春寒得厉害，卿云送了李照上朝，揣着手炉回去。
“卿云小公公，可算守着您了，”小山子满面堆笑地迎上了返回的卿云，“公公您今日气色真好，给您请安了。”
“这是做什么。”
卿云连忙搀了作揖打千的小山子，笑道：“你怎么来了，不用当差吗？”
“今日本不是我当差，如今我也不当那烧火的差事了。”
小山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卿云那一句话，不仅救了他娘的命，更无形中助他向上爬了一步，这不一开春，他便连忙将一冬家里在山上猎到的一些野味皮毛挑了好的来孝敬卿云。
卿云正要着意收买小山子，哪能收这些东西，再说他也瞧不上那零零碎碎的，太子赏他的狐裘那可是黑狐皮毛制的，据说价值千金，只不过实在惹眼，他素来也极少用。
两人一番推拒拉扯，蓦了，卿云不但没收，还又赏了个荷包给小山子，他如今手头宽裕得很，也没地方花这些钱，再说实在也不缺什么。
“你娘病虽好了，春日里也要多多进补，千万别因开了春便疏忽大意。”
小山子听罢，接了荷包不由又跪地给卿云磕了个头，卿云又是连忙去搀。
小山子袖子抹着眼泪，低声呜咽道：“世人总看低咱们，说太监奸险，咱们原也是为前朝那些挨千刀的白白担了这骂名，又有谁知道太监也是有像您和长龄公公这般有情有义的呢。”
卿云听了这话，不觉受用，心中却很是别扭，因他并非真的关心小山子娘的死活，只不过是想收买小山子罢了，又听小山子将他与长龄相提并论，心中更不爽快，面上也只淡淡一笑，“你也是极有孝心。”
回到屋内，长龄便笑道：“碰上小山子了吧。”
卿云也笑意盈盈道：“是啊，在院外说了好些话，也难为他一片孝心。”
长龄道：“还是你救了他娘一命，我听钱大人说费了不少好药。”
“我若不同太子提，长龄你是打算自个儿去拿钱去填吧？”
卿云上前瞧了长龄在写什么，他如今认的字也不少了，认得出长龄正在抄经。
“便是有钱也无用，”长龄道，“有几味好药非得是宫里才有，外头也买不着，便是有，药性也差远了，小山子他娘实在病得凶险，光是人参都用了几根，”长龄轻叹了口气，“也是她命不该绝，命里自有的福气。”
卿云心说哪是她自有的福气，分明是他给的！
“自然，没有你，她也活不成，”长龄冲卿云笑了笑，“你便是她的贵人了。”
卿云心说这才像话，面上从来不显，只是笑着，“我也练了许久的字了，虽有长进，可还是不如你，不知何时才能赶上。”
长龄低头看字，“我这字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还是别同我比的好。”
先前卿云不会写字，自然也不懂看字，只要见到字，总觉着是好的，如今受了李照的教导点拨，也能略略分辨好坏，长龄这话倒也不是自谦，卿云冷眼瞧着，长龄的字的确一般。
“现下又开春了，长龄你要忙了吧，”卿云道，“庄子上头不知多少事等着你做主。”
长龄微微一笑，“实则你也是误会了，我也不过是跟着帮些忙，打打下手，大事自有严大人他们做主。”
卿云也不多辩，无论长龄手中的权力到底是大是小，那也已是东宫当中最得意的了，现下他根基尚且不稳，不宜贸然出手，故而只是隐忍不发，跟在太子身边常听得那些人议事，他渐渐也学到了一些官场当中的道理。
譬如仇修文说齐王未再被派往丹州，便是皇帝因他太过显眼而不快，反而要压着齐王，齐王为了收服丹州做得太多，实则是因小失大了。
太子与齐王在皇帝面前争宠，不恰如他与长龄在东宫争宠么？
卿云仔细想了想，发觉自己竟成了齐王。
这可不好。
故而近日他在太子面前也少告长龄的状，平素也低调行事，对待长龄更是收敛锋芒，他那一声“哥哥”便是阳谋。
卿云陪着长龄抄经，他也拿了一叠纸来抄，长龄瞥了一眼身旁小了一号的卿云，来了东宫以后仍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神情极为认真，他不由心头柔软，还是忍不住低声指点了卿云两句，卿云很受教，立即改了，长龄也不禁想怪不得太子有耐心教他写字。
两人抄完了经，卿云又盘坐着打络子，他如今也攒了许多赏赐，不缺那些小玩意，这个络子他编了有段日子，每回他编时，长龄便悄然回避。
先前卿云说好要送长龄的络子一直没送出去，长龄也没开口讨要过，后来卿云又打了好几个络子，也都给了李照，长龄自然更不好提。
长龄回来时卿云已不在了，他便去整理抄好的经，才走近便见抄好的经里头似夹着东西，他拿起上头那几张，便见一个嵌着红玛瑙珠子的络子正静静地躺在抄好的经上，上头的玛瑙珠子鲜红欲滴，似血一般。
卿云实未走远，躲在外头门口暗地里瞧长龄的反应，他原是再不想打络子给长龄，心里总恨长龄那日说的话，也恨自己竟以为长龄是真心待他。
可如今他也到底不同了，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他既然打定主意要对付长龄，取代长龄在东宫的位置，便先要同长龄交好才是，不是平常交好，而是“真心”交好。
“怎么，你不要么？”
卿云见长龄拿着那几张抄好的经，久久立着不动，只得出声玩笑般道：“是嫌我送的晚了？”他一面说一面进了屋子，进了前长龄才转过了脸，他眼睛竟是有些红了，卿云顿时也收了声。
“这……给我？”长龄轻声道，他比卿云年长许多，自然也比卿云高大许多，可卿云总觉着长龄并不怎么高大似的，兴许是他常佝偻着，也兴许是他的性子总太温和，似乎谁都能骑到他头上。
卿云心中既有几分不屑，又有几分得意，他回道：“原本那个被太子瞧见，献给太子了，后来太子又赏赐些好东西，我总想着攒齐了给你做个好的，才不辜负我们同住的情谊。”
长龄转了下脸，过了片刻，再回过脸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仍是温雅没脾气的模样，“卿云，不是我说你，这倒真是你的不是了，你有了好的，也该献给太子，将这串玛瑙珠子的给我实在是不妥。”
“为何？”卿云反问道，“我自个儿打的络子，想送给谁便送给谁，你若不要，我便是扔了也不给别人。”
长龄瞧着卿云那小脸上一股倔强的傲气，面上不由浮现了个爱怜的笑容，“你呀……”他看向那络子，低声道，“……性子总太倔。”
“你既知道我性子倔，那便乖乖收下吧，”卿云拿起那络子在长龄眼皮子底下转了转，“你若是怕惹出什么风波，便是收着不戴也就是了。”
长龄目光缠在那络子上，眼里藏不住的喜爱。
卿云笑道：“好哥哥，快收下吧。”
长龄面色震动，抬起手要去接，都忘了搁下那几页抄好的经，卿云噗嗤一笑，将那络子干脆便放在那几页经上头，“用这个裹好藏住，倒也是个好法子。”
长龄也笑了，手掌隔着经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络子，不敢碰的模样。
卿云心道主仆二人倒都差不多，都挺好哄的。
“好好收着，我只给你这一个。”
卿云半玩笑半认真道。
长龄忙道：“一个便够了，我瞧你打络子总是好费神，我要这一个便够了，真的，一个便够。”
卿云瞧他当真了，心里又觉着不大自在，同小山子向他道谢时一般，总觉着哪里不舒服，便道：“好，我听你的，太子该下朝了，我得过去了。”
去到承恩殿，卿云等了许久，却没等来下朝的李照，一直到天都快黑了，才有人来通报，命人去大理寺送膳。

第26章
车驾停下，卿云在里头轻晃了晃，心头微紧，轻吸了口气便撩开帘子下了马车，后头提食盒的小太监们也从车上下来了。
来命他们送膳者是李照身边的贴身侍卫，卿云不敢多问，那侍卫也必不肯答，他只管挑选几样素日李照爱吃的菜式，急急地命膳房做了，又一一试毒验过，以车内炭盆温着饭菜一路赶来大理寺。
侍卫走在前头，一众小太监们低眉顺眼地跟着，都惧怕大理寺之威势，独卿云抱着手炉仰头望了一眼大理寺的匾额，心中品评了这三个字写得如何，又瞥了一眼门口的两头石狮，觉着这石狮憨态可掬，倒不吓人。
众人随着侍卫从一旁的门洞进入，里头和东宫一般，也是极静的，卿云是进过内侍省刑房的人，对这地方并不惧怕，况且他又没犯什么事，他一路神色如常，直到侍卫带他入了花厅，他一眼瞧见花厅主位正坐的李照，这才面上露出半羞半怯的笑容来。
李照并未留意到卿云来了，正在同座下官员细细查看詹宾鸿的证词。
卿云瞥到神情萧瑟眉头紧皱的杨沛风，心中顿时明白，这是杨新荣从丹州回来了！
太监们将食盒里的饭食取出，一一在花厅桌上摆好，卿云在一旁督着，心想这杨新荣到底是死是活？
“殿下，饭菜好了。”
卿云上前，恭敬地小声提醒道。
李照听得他的声音，这才抬起脸，望见是卿云，便先笑了笑，随即对座下众人道：“都先入席用膳吧。”
众人便谢了太子赐膳，前去用膳。
卿云立在一旁，用眼偷偷地觑李照，李照自然察觉，对着卿云又笑了笑，“回去吧。”
卿云道了声“是”，压低了声音，以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小声道：“殿下今夜还回东宫吗？”
“不回，”李照也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笑意，“你管好自个儿就成了。”
卿云也笑了笑，“殿下注意身子，别太劳累，底下这么多人呢。”
李照见花厅宴桌上众人不注意这里，便拉了卿云的手轻拍了拍，“行了，回去吧。”
卿云见好就收，微一欠身，一个眼神，便率众太监出去了。
在回东宫的马车里，卿云静静地思量着，杨新荣回来了，看样子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李照要在大理寺待上整夜，一定是为了审犯人，是将丹州的什么人给捉了回来？
算了，原与他无关的事，只不知杨新荣到底如何，若是他死了，李照少不得要补偿杨沛风，倒也不好。
卿云想着，心中便觉烦闷，倒是忽然想通了当初李照头一回冷落他是为什么。
那时他只想着对主子献殷勤，又是端茶，又是送点心的，岂不知主子什么时候吃茶，什么时候用点心，哪是他这一个奴才可在那张罗的，李照原正想着朝政之事，他一个逗趣的小玩意怎敢在那个时候打扰李照？难道还想“管”主子不成？
卿云在轻轻摇晃的马车中神色冰冷。
如今他也到底不同了，李照待他终也不仅只是当个新鲜有趣的小玩意了。
卿云推开车驾上的窗户，外头还未宵禁，路上行人离得他们车驾很远，怕冲撞，车驾周遭也全被侍卫包围着，卿云瞧着没意思，还不如上回同李照微服出来，便又放下了车窗。
李照在大理寺连审了一夜，翌日天亮后便进了宫。
他虽一夜未眠，却是丝毫不疲倦，在偏殿等候时饮了盏茶提神后更是神采奕奕，如此等到皇帝晨起召见，李照入殿，便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道，“审了一夜，饿了吧，来一块儿用膳。”
李照道：“谢父皇。”
李照并不感到饿，他满心都是丹州的事，只不过不好违拗皇帝的意思，随着皇帝浅浅用了些。
皇帝用完膳，漱口净手，太监们又端上来两盏茶。
“父皇，詹宾鸿已然吐口，杨新荣在丹州也扣住了他们私藏的粮食。”
李照让太监转交了詹宾鸿的口供证词和杨新荣的折子，太监呈递上去，皇帝拿了，将两样东西都随手翻了翻，道：“朕知道了。”
李照面色微敛。
皇帝饮了口茶，道：“嗯，不错，去岁进贡的蒙顶甘露你不大喜欢，尝尝这个紫笋。”
李照哪有心思品什么新茶，但也只能端起茶碗浅呷了一口，因有心事，却品不出好坏来，回道：“是不错。”
“喜欢便都给你了。”
皇帝将茶碗放下，命身旁的太监去取。
李照心烦意乱，忍耐片刻，方才道：“父皇，您打算如何处置詹宾鸿及其一干人等？”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向李照，“你的意思呢？”
李照早已斟酌过，“儿臣想着，若是父皇担忧彻查此事会乱了丹州的局势，也至少该杀了詹宾鸿，以做震慑。”
皇帝道：“若朕不想杀詹宾鸿呢？”
李照怔住，他双目缓缓垂下，眼中虽有不甘，但也只能道：“是儿臣莽撞了。”
“维摩，”皇帝语气平缓，“你是觉着朕就这么放过了这些个蠹虫，不是长久之计，对么？”
李照道：“想必父皇有自己的考量。”
皇帝道：“你做事太过急躁。”
李照心有不服，却也只能认道：“静听父皇教诲。”
“詹宾鸿既已被拘送入京，你急着连夜审他做什么？一夜未眠，天方亮又赶着入宫，自己的身子还要不要？”
李照抿唇道：“儿臣并非不爱惜自身，只是想到丹州百姓的处境，实在是缓不得。”
“有何缓不得？”皇帝淡淡道，“你是储君，你的眼光要放在天下大局上，为了区区一个丹州，累出了病，因小失大。”
李照再无法辩驳，低着头认了罪。
“詹宾鸿，贬他三级，放他回去。”皇帝道。
李照心中顿生躁意，杨新荣提着人头在丹州出生入死，险象环生才“偷”出来一个詹宾鸿，皇帝却就这么轻飘飘地贬官，还要把人放回丹州？岂不更助长丹州那些人的气焰？！李崇为与他争风，就这么养着丹州那群人，丹州的百姓怎么活？丹州地处边境附近，日后若是战事再起，岂不误国？
李照不愿照办，故而不言，正打腹稿想求皇帝再改心意，便听皇帝道：“等过段时日，朕会再将他官复原职。”
李照猛地抬起脸，便见皇帝仍是淡笑望着他，李照强压下心中不满，稍稍平复心情，思索片刻后道：“父皇此举何意？还请父皇指点儿臣。”
皇帝见他面色已然冷静下来，便笑了笑，道：“无量心呈回来的折子你也瞧了，丹州上下官员竟无一幸免，这并非二三蠹虫，实乃朋党。”
“你抓了詹宾鸿，杀了他，固然能一时震慑，震慑之后呢？”
皇帝的提问令李照再仔细思索了片刻，他微微皱眉，道：“他们……会愈加团结紧密。”
皇帝笑了笑，“不错。”
“你若杀了詹宾鸿，剩下的人便知你心意，明白此事不能善了，只得愈加互相帮衬遮掩，免得步詹宾鸿的后尘。”
“你愈是紧抓不放，愈是令他们能够团结一心地对付你，你反倒成了他们的帮手，待得他们更成气候，便再难处置。”
李照神情微震，立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同时背上渗出了冷汗，连忙跪下道：“是儿臣糊涂，险些酿成大错，不知该如何弥补？”
“起来。”
皇帝道，“你我父子说话，不必动不动便跪下请罪。”
李照轻呼了口气，慢慢起身。
皇帝道：“你再品一品那紫笋，确是好茶，温了之后也别有一番风味。”
李照这时再无不服，端起茶细细品了一口，对皇帝道：“是好茶，回味清香甘甜，这水也不是寻常水吧？”
皇帝笑道：“这才算是真品出来了，是一并进贡的金沙泉水，非要用它来配，才能得其真味，朕方才还想着，你若一直心不在焉，朕便只赏你茶，留着这泉水，叫你再品不得这好茶滋味。”
李照也笑了，“儿臣多谢父皇赏赐。”
皇帝微微收敛了笑意，“你将那詹宾鸿逮捕归京，倒也不算什么坏事，若先前便就揭过，他们终是半信半疑，有了这一遭，他们便能够信朝廷是真的预备就此罢手，放他们一马了，兴许还觉着是朕拿他们没办法了。”
“他们自以为此番事了，朕也不会再追究，便必然会放松警戒，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解这冰天雪地，也非一日之功，等此事暂了，你缓缓挑了人入丹州，将他们分而治之，时机成熟之后再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皇帝一番细细讲述，听得李照受教不已，同时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惊意，想皇帝是不是早有此打算，故而先应李崇，再才应了他。
李照再又深想了一层。
丹州既出了如此大事，那些官员必定全力向京中打探消息，他与李崇意见相左，两厢来回查探，那些人便也会如那眼界狭隘之人一般因此将这事误判为皇储之争，视线便被转移，眼见李崇占了上风，自然放松警惕，实则皇帝心中早有打算，他与李崇不过也是按照皇帝的心思一步步走了下去。
“维摩。”
李照抬起脸，皇帝的面色神情与方才一般平静无波，“治理天下，无非便是用人二字，管教官员和管教奴才，实也是一样的。”
李照心中一紧。
皇帝道：“宽严并济，什么时候该宽，什么时候该严，你要分得清。”
李照立即明白皇帝是在说内侍省之事，时隔将近一年，皇帝才重提此事，不由叫李照心中愈加震动。
“儿臣知错，”李照道，“请父皇恕罪。”
皇帝道：“有些事，非彻查肃清不可，有些事，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你点了出来，叫那些奴才们成日里全都战战兢兢的，朕瞧着也不像样。”
李照恳切道：“是儿臣之过，当时实在过于操切，失之急躁了。”
皇帝道：“淑妃惶恐，连累得你大哥也不安，休息几日，过两日去看看你大哥吧。”
李照道：“是，儿臣遵旨。”
皇帝道：“遵什么旨，去探望兄长还要朕下旨？”
李照听罢，不由笑了，却见皇帝脸上也是淡淡笑意，不由心头温暖，幼时皇帝还未登基时父子天伦的些许场景在他脑海中闪过，天家父子兄弟，也并非都是冷心无情。
“解铃还须系铃人，”皇帝脸上仍是笑着，“记着带上你那个小奴才。”

第27章
李照回到东宫时已近下午，平素这个时候他大约是在午睡，卿云方来东宫时还不惯午睡，伺候了李照之后，各种习性也受李照影响，午后也惯小睡一会儿，李照问了宫人，宫人却说卿云正就睡在他寝殿的偏殿。
李照闻言，心中又是轻轻一动，猜测卿云或许清晨时便等着了，问了宫人才知原是昨儿夜里便留在殿中等他了。
李照再不多问，屏退众人，轻手轻脚地入了偏殿，果见卿云躺在小榻上，也不盖被，只罩了大氅正在睡，小脸藏在那大氅领子上的白狐毛里，肌肤莹润可爱，竟也不比狐毛逊色几分。
李照怕吵醒他，便不叫人进来，自去取了条薄被，轻轻地罩在卿云身上，只他方将被子放下，卿云便迷蒙地睁开眼，“殿下，你回来了……”
“时辰还早，”李照温声道，“再睡会儿。”
“我睡着了……”卿云微眯着眼笑道，“原想着殿下你该回来了，便在外头等着，等着等着竟又睡着了。”
“睡吧。”
李照手掌摸了下卿云的脸，他动作轻，卿云又害痒，脸往狐狸毛里缩了缩，干脆便一气坐起身来，“殿下你都回来了，我哪还睡得着，殿下用过午膳了吗？”
“在宫里用了，”李照道，“你呢？”
“我……”卿云故意拖长了音，在李照的目光注视下噗嗤笑了一声，“我自然也用了，过了午膳的时辰，都不见殿下你回来，我也不是傻的，总知道饿了该吃。”
李照也笑了，他在榻上坐下，抚了抚卿云的头发，“东宫里这么多小太监，我打眼望去，就没几个比你聪明的。”
卿云仰着脸道：“那几个比我聪明的是谁？”
李照止不住笑，捏了他的脸，“你呀。”
李照也确是累了，入了东宫才真正放松，便命人备水沐浴，先歇一歇，卿云在旁伺候，他如今也已习惯了，一面帮李照擦洗一面陪他说话。
方才李照进偏殿时，卿云便醒了，从前在玉荷宫，惠妃时常发疯，卿云总要提防那疯妇，怕她在他睡时害他，早已养成了睡中机警的习惯，只是装作才醒，在李照面前做戏罢了。
李照换上干净内衫入殿内躺下，卿云在床下坐着继续陪他说话。
“殿下，杨大人回京了，是吗？”卿云轻声道。
李照道：“他还在丹州，不过快了。”
卿云道：“那太好了。”
卿云后思来想去觉着杨新荣还是活着的好，他若一死，倒叫杨沛风得了重用，他更不乐见。
李照神情漠然，虽已明白了皇帝用意，思及杨新荣在丹州险象环生，屡次险些命丧黄泉，却也还是止不住叹了两声。
“殿下别担心，”卿云道，“杨大人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李照侧过脸，目光温柔地看向卿云，“你也去歇着吧。”
“等殿下睡了，我再去歇着也不迟。”
“听话。”
卿云早便想走，遂也不再坚持，退了下去。
如此过了两三日，正是一天放晴回暖之时，卿云和长龄都换上了春装，卿云仍着绿衣，长龄着绯衣，二人互相瞧了，都说好看。
卿云按捺住心中羡慕，不知自己何时也能穿上这绯色服饰，佩了银鱼袋才好。
这东宫原只长龄一人有这福气，卿云也不知为何李照对长龄如此另眼相看，若论亲近，他虽是当局者，却也不算迷惘，自信可说一句他如今陪伴李照比长龄不知多多少。
难道是年少的情分，或是长龄立过什么大功？卿云总疑心长龄那条腿。
“这次我要在庄子上待上个三四天，屋里可就留你一个人了。”
长龄神情中似有几分不安心，他望着卿云，叮嘱道：“我知你现在已是得心应手了，只也不可托大，万勿闯祸才好。”
卿云笑道：“你这什么话，好似我在东宫常闯祸一般。”
长龄也笑了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毕竟是在宫里，凡事都得小心谨慎才是。”
卿云应道：“这个自然。”
长龄又道：“我柜子没有上锁，里头放了些应急的钱，你若有用处，便自己去拿，千万不要同我见外。”
卿云听罢，莞尔一笑，“好好好，我知道了，好哥哥勿忧心，快去庄子上忙吧。”
长龄面色无奈，再三看了卿云几眼，终于出了院子，卿云在院门口目送长龄上了轿子，长龄在轿子里掀开侧帘，神情依依不舍地望着卿云，卿云始终笑盈盈的，冲长龄摆了下手，长龄笑了笑，这才也放下了帘子。
待得轿子远去，卿云返回立即去翻了长龄的柜子，果然瞧见几个荷包和金锭子，卿云打开荷包数了钱币，还好，和他平素赏给那些小太监的一个数，他重拉紧荷包，回去便将自己赏人的小荷包里多添了两枚。
这么大间屋子终于成了他一个人的了，卿云在屋子里走了一圈，面上不住流露出喜意，如果这地方真成了他的一个人的，那就好了。
“卿云小公公。”
外头传来人声，卿云立即收敛了笑意，“谁？”
传话太监说李照让他过去，卿云立即应了，正好可以叫李照瞧瞧他这一身新衣。
“参见太子殿下。”卿云见殿内边先笑着行了礼。
李照也换了春装，一身淡杏子黄的常服，打量了卿云后道：“不错，这衣服很衬你。”
卿云噗嗤一笑，却不说话。
李照见他眉眼弯弯，似有无穷狡黠，便道：“又起什么促狭心思？说来听听。”
卿云笑道：“只是想起殿下在冬日时曾说那红色披风衬我，如今又说绿色衬我，到底什么颜色最衬我呢？”
卿云笑容清浅，他生了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蛋，原本相貌就清丽可人，养在东宫一年，更养出了几分神采，便如好玉能养出光来，令人见之忘俗。
李照瞧了，心中便觉十分满意，想这小小杂役落在他手上，也能雕琢出如此光彩，可见他会调教，于是含笑道：“原非衣衬人，而是人衬衣，你穿什么颜色都相宜。”
卿云真想问一句，那紫色呢？只淡淡微笑不将心思透出。
“既打扮得如此好，孤便带你出去见见人。”李照道。
卿云面上笑容一顿，倒未明白李照话里的意思，“是要接杨大人吗？”
“接杨新荣哪有你的事。”
李照负手向着他走来，“走吧。”
卿云一头雾水，只得跟在李照后头，待到殿外才发觉车驾早已预备停当，侍卫太监们也都立在一旁，俱都是宫中服饰打扮，并未如去年他与李照微服出巡时那般着装。
李照踩着踏凳上了马车，对卿云道：“上来吧。”
卿云忙也跟着提衣上了马车，他打量了下李照，见他束冠佩饰一应俱全，倒比平素在东宫里更庄重华贵，一时捉摸不透，“殿下，这是要入宫吗？”
李照道：“去齐王府。”
“齐王府？”卿云想也不想道，“去齐王府做什么？”
李照道：“你不想去？”
在卿云心中，齐王便是李照的政敌，况且当日听凤池一事，他得罪了王满春，自然也得罪了淑妃，那么，也是一并得罪了齐王。
卿云仍弄不明白此行何意，压下心中疑问，含笑道：“我是跟着太子您的，自然太子您去哪，我便去哪了。”
李照淡淡一笑，“这便对了。”
卿云觉察出几分意思，不再多问，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李照也是闭目养神，马车里便显得极为安静，外头街上也不热闹，大抵行人都回避了。
马车停下，外头侍卫来掀帘，李照让卿云先下，卿云听话地下了马车，他不敢多看，等李照下马车后，便跟在李照身后。
太子驾临，齐王府上下立即出来接了驾，李崇提前接到了消息，故而应对从容，在李照面前方要行礼，立即被李照拦住，搀住了李崇的胳膊，“兄长何必多礼。”
“太子驾临，微臣不敢怠慢。”李崇道。
李照道：“这番话，便是咱们兄弟之间生分了。”
李崇顺着李照搀扶的力道直起身，对着李照微微一笑，“亲兄弟，哪来的这话。”
李照也笑了，“可否讨杯茶喝？”
李崇道：“只要你不嫌弃。”
兄弟二人一面说一面笑地往内堂走去，卿云紧跟在李照后头，一眼不敢多看齐王。
“今儿怎么这么好的兴致，跑我这儿来了？”
宫人倒了茶奉上，李崇淡笑道。
李照眼瞥了桌上的茶，“实也来晚了，也是兄长你一贯事忙，我也不便叨扰。”
李崇道：“这话不对，我便是再忙，也比不得你，到底是你自个儿没功夫来，便推到我身上。”
李照笑道：“是，这倒是我的不是，要向兄长赔罪了。”
李照说着便起身，李崇自然拦他，“只是玩笑两句罢了，便如父皇所说，都是亲兄弟，合该免了这些多余的礼数。”
李照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便顺势坐下，他一面笑一面望向李崇，心知李崇大概也知道他此次的来意，便道：“兄长宽厚，我有什么不是，还请兄长包涵，只原也有些误会，卿云”
卿云正屏息凝神地听着两人对话，只觉字字有深意，句句藏机锋，正紧张着，倏然听到自个儿名字便先愣了愣，这才回道：“是。”
他一出声，李崇便望了过去。
方才李照带着人进来时，李崇余光便注意到了这小太监，芙蓉面，绿衣衫，年岁又小，恰若池中菡萏，如不错的话，便是当日闹出风波来的小太监，也是那日剥柑橘的那位。
声音倒也很特别，不似寻常太监尖细柔软，听着沙沙的。
“向齐王见礼。”李照道。
卿云如堕雾中，浑不知李照打算，只得依他所言，上前向李崇行礼，“奴才参见齐王。”他原是低着头的，只是习惯在李照面前抬头，一时脑子又糊涂，行完礼便如寻常般抬脸冲李崇望去。
李崇的相貌和李照有三分相似，却比李照更显得清冷傲气些，尤其那一双眼，瞧人的时候自有一番摄人之处，他似是未料竟有奴才敢直视他，眼中精光一闪，卿云吓了一跳，慌忙垂下了脸。
“这小奴才实也是个可怜人，”李照道，“人事不知的时候便入了宫，一直在玉荷宫里当着杂役，那日稀里糊涂的便撞见了我，兄长也一贯知道我的性子，便是不让我瞧见，若叫我撞上了，少不得为这奴才做主，只也再没别的了。”
李崇明白李照的意思，是说那事非是冲着淑妃而去的，也明白是皇帝让李照来的，如若不然，李照绝不会特来解释。
一旁的卿云也终于抓住了李照话里的意思，原来是向李崇示好，卿云心怦怦跳，心中生出了几分紧张，生怕李崇不悦，迁怒于他，还要再罚他。
“我明白。”
李崇声音一出，卿云那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这么个可怜见的小奴才，便是我撞见了，也少不得为他分辨是非，如今他在东宫，倒是养得不错。”
又听那比太子稍显得冷些的声音淡淡道：“不知太子可否割爱，将这小奴才给我？”
卿云心猛地揪紧了，他几是立时想抬头去看李照，生生忍住了，双手悄然攥得死紧，浑身都僵直了。
齐王是淑妃之子，他得罪了淑妃，若是落到齐王手里，恐怕……他恐怕凶多吉少……太子、太子他不会的……他舍不得的……不会的，太子他不会的……太子亲口说过他喜欢他的……
“好啊。”
一声淡笑传入耳中，卿云脑海中嗡鸣大作，便听李照笑道：“那便依兄长的意思办吧。”

第28章
李照话音刚落，卿云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背上汗出如浆，在回暖的春日里打了个冷颤，浑身血液都似快要倒流，恨不能立即开口求太子饶命。
“你愿不愿意留在齐王府？”
偏头顶还传来李崇的询问，卿云面色煞白，不敢应答，双掌按在冰凉的地面，卿云从侧面缓缓望向李照。
李照手端了茶正要饮，玉色茶碗挡住了李照的脸，让卿云看不清李照面上的神情。
“怎么？”李崇淡淡道，“瞧不上我这齐王府？”
卿云仍定定地望着李照方向，他眼中已蓄满了泪，可李照却是看也不看他。
往日主仆二人相处种种在卿云脑海中一一浮现，可笑，太可笑了，他竟真以为自己已博得了李照的宠爱！李照李照！
卿云轻吸口气，深深弯腰拜下，额头磕在地上，眼中泪珠滴落，哑声一字一顿道：“奴才但凭太子做主。”
堂内一时一片寂静。
李照放下茶碗，望向卿云身影，心说素日里他也算机灵，怎么到了齐王府便不会说话了，再见卿云头磕在地上不动，心知这是倔劲又上来了，原以为在他身边这么久，总也有所长进，到了关键时刻，竟还是当初那副模样。
李崇也不言语，反端起茶来也轻轻抿着。
李照盯着卿云身影，心中既恼又无奈，轻皱了下眉。
“这小奴才还是太不懂规矩，”李照只能开口笑道，“兄长若是想要奴才使唤，我再挑好的送来，免得兄长你劳心劳力地再调教。”
李崇原也只是玩笑，自然也不会强要人，也不会要东宫的人，他也未料卿云会这般反应，但他更没想到李照为了这个奴才倒真肯拉下自己的脸面，把说出口的话又强咽回去。
李崇放下茶，也轻扬了扬唇角：“不过玩笑罢了，我这里倒还不缺人使唤。”
李照笑着看向跪伏在地上的卿云，未露出丝毫不悦，“还不快起来。”
卿云浑身一颤，双手撑在地上，慢慢一点点站了起来，如行尸般又低着头僵硬地退回到李照身后。
兄弟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李照推说还有政务处理，便离开了，他按住李崇不让他送，李崇也未强求。
待得李照离去后，李崇复又坐下，心头却是沉重无比。
纵使丹州之事他如此出力，父皇也听了他的意见，放了丹州那些人一马，可父皇终究还是偏爱太子，对李照竟宠爱至此，一应为他考量周全，便连如何修复兄弟关系也为他思量打算好了。
李崇神色黯然，片刻后便又冷漠地垂下脸，忽见地上莲花方砖上竟有点点水渍，微一思索，这才恍然，原是那小太监被吓哭了，李崇轻轻一怔，摇了摇头。
上了马车，李照一言不发地在车内闭目养神，卿云坐在离李照不远的侧面，一颗心到现在还在怦怦乱跳，仿佛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背上凉浸浸的，内衫贴在背上，黏腻阴冷。
卿云慢慢抬脸望向李照，李照面容平静，和来时无甚差别，卿云心中涌起恨意，恨意方入眼，又被他生生压下。
恰在这时，李照睁开了眼，他静静地看向卿云，卿云眼中只有泪光。
卿云嘴唇打颤，轻声道：“多谢殿下开恩。”他话音方落，含着的泪便从眼眶中滚落，缓缓滑下面颊。
李照也久不见他掉眼泪了，终究还是不忍，沉声道：“过来。”
卿云默默地坐到李照身边，李照掏了帕子，一点点替他擦了泪痕，“哭什么？我方才不过是同齐王做做样子，你是我的人，我怎会把你交给齐王？”
卿云面上一丝神情也无，他现下尚未全然平复心情，只能默默流泪，以掩饰心绪。
李照见他泪流不止，眉头微皱，只能耐心道：“他同我要你，只是玩笑试探，我若不舍，你以为对你便是有什么好处？你也受我调教多日，在我身边耳濡目染，竟想不明白这些道理？他玩笑一句，我便也玩笑一句，你再说两句机灵话，当个玩笑过去也就罢了，偏你实心眼，那么当真。”
卿云听明白了，也想明白了。
李照并未真的想将他交给李崇。
卿云泪眼朦胧地看向李照，李照神色肃然，想必是对他方才的表现觉着失望，可李照又如何能明白，他若落到李崇手里，必死无疑，李照是在拿他的命同人玩笑做样子，却还要他也谈笑自若，不以为意。
“还没想明白吗？”李照见卿云只怔怔地像是丢了魂般地看着他，语气也稍稍冷了，“卿云……”
李照的话被扑上来的人打断。
卿云直扑到了他怀里，双手紧紧地揽住他的腰。
“殿下……”
“我方才真的好怕……好怕殿下你不要我了……”
李照听了卿云那沙哑颤抖的嗓音，原本放在卿云肩头要将人推出怀中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把人推出去，单手搂了卿云的肩膀，低声道：“你一向机灵，怎么总在这种时候犯糊涂？”
卿云摇头，直把脸压在李照胸前，仍是小声呜咽。
李照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轻叹了口气，心说到底也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奴才，手掌轻抚了下卿云肩头，“好了，便是真把你给了齐王，齐王知道你是我的人，也不会苛待你的。”
卿云抬起脸，双眼通红地望向李照，“不要给齐王。”
李照听了，不由失笑，“好，不给。”
卿云这才重又将脸贴在李照胸膛，垂下脸，眼中恨意翻涌不止。
李照本想再说他几句，怕他又撒娇卖痴过分娇纵，思来想去暂且罢了，日后再缓缓教他便是。
车马停下，李照拍了卿云的背，示意他放手。
卿云慢慢放开了手，李照把帕子给他，让他擦干脸。
“瞧你这模样，成何体统。”李照无奈道。
卿云一面擦脸一面道：“奴才要什么体统。”
李照道：“这是又要跟主子怄气了。”
卿云已慢慢缓了心绪，闻言心中一颤，终不敢真的在李照面前流露出愤恨失望，默默擦净了脸，低声道：“没有。”
李照先下了马车，卿云将李照的帕子藏于袖中，随后跟上。
“你先回去吧。”
李照扔下一句，卿云立在原地，轻躬了躬身，“是。”
屋内无人，卿云像是喝醉般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了榻旁，人一歪便先倒在了榻上，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桌上李照赏赐的琉璃灯，忽地起身抄起那灯砸在地上，琉璃碎片溅落一地，卿云立在那，低低地嘶吼了一声。
邪火直冲脑门，卿云打开柜子，里头李照赏赐的玩意全都用绸缎仔细包着，卿云初时十分珍惜得意，那可都是极好的东西，价值百金千金，可这对他又有什么用？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么个小玩意？瞧着外表光鲜，却也只是李照随手可给人的玩意罢了。
卿云也不管里头包着的是什么宝贝，抄起便乱砸一气，一面砸一面如困兽般低吼，将那一柜子赏赐几乎都快砸了个干净，这才气喘吁吁地罢了手，浑身是汗地瘫软在榻，望着满地的凌乱，他痴痴地笑了笑，神情似冰冷又似癫狂。
等回过神时，卿云眼角又溢出了一点泪，胸膛缓缓起伏，他陡然发觉他方才和惠妃发疯时好像，浑身打了个冷战，双手抱住自己，正在这时，袖中滑出李照的帕子，卿云瞥了一眼，立即便将那帕子嫌恶地踢到了地上。
长龄回来时便觉屋中似乎少了什么物件，他也没细究，此行他给卿云带了好些东西。
新的文房四宝，庄子上得的新鲜瓜果野味，还有民间卿云这个年纪爱玩的一些小玩意。
长龄小心翼翼地展了帕子，“瞧，糖人！没见过吧？”
卿云看着那形状逼真的飞鸟糖人，不由也还是微微笑了，伸手接过那糖人，道：“这能吃吗？”
“自然，你放心，干净的，我一路搁在盒子里的，本想贴身揣着，又怕它化了，你赶紧尝尝，这也放不久。”
卿云轻轻舔了一口，冲长龄莞尔一笑，“好甜。”
长龄也笑了，“庄上难得长了些野果子，也甜得很，不过你现吃了这糖，便不能吃果子了，等夜里吃着玩吧。”
卿云低头舔着糖人，长龄这才察觉卿云今日似是有些闷闷的，他犹豫片刻，压低了声音，低头贴近人，“怎么了？”卿云不说话，长龄道：“是又和太子闹别扭了？”卿云斜睨了长龄，“我一个奴才，哪敢跟主子闹别扭，我不要命了吗？”
长龄听罢，却是微微一笑，拉了卿云的胳膊到一旁榻上坐下，“别赌气，快和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卿云一面舔着糖人，一面淡淡道，“太子殿下烦我了，这两日不用我伺候，我也乐得清静，横竖也不是头一回了，旁人要是敢给我脸色看，我便说有长龄哥哥罩着，料他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长龄见他神色，便知他到底不像从前那般冲动，还是沉得住气的，便也笑道：“越说越不像样了，太子殿下怎会烦你，你老实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真没什么。”
卿云道：“还有什么好东西？我可瞧见了，你包袱里露出的那一角是什么？”
“是风筝。”
长龄笑着答道：“原本想着太子宠你，定会应承让你玩一玩的，你如今这般，这风筝该怎么着？”
“怎么着？玩呗。”
卿云浑不在意的模样，“不能放天上，就在地下遛，怕什么？”
长龄道：“不许这般孟浪，”长龄略微肃了脸色，“你好好地说，到底怎么了？太子不会无缘无故不理你的。”
“瞧你这话说的，难不成太子就该时时宠着我？”卿云歪着脸看向长龄，长龄先是一滞，后又转柔了声气，“你若还叫我一声哥哥，便实话同我说，你说得不错，太子本不必时时宠你，别把主子的恩宠视为理所应当。”
卿云在长龄面前拿乔了这么些时候，也明白够了，该是时候了。
长龄不在的这几日，李照确实没有再召他，这回他不慌了，着意去膳房找了小山子几回，他实在等不得了，言笑间问及小山子长龄的身世来历，却没料小山子也是个糊涂人，只知他来时，长龄便在东宫，且已如今日一般，在众太监中地位超然。
小山子说他是永平七年入的宫，东宫里好些人都是永平七年来的，除了一些老人，譬如长龄、安庆春之流。
永平七年，卿云清楚地记得，就是那一年，尺素被放出了宫，事情便那般巧吗？难不成是永平七年发生了什么大事？
卿云也寻了别人打听，却是都不知道。
天不知，地不知，那便只有面前的人知道了。
卿云手里转了两下糖人，眼波流转，“你若把我当弟弟，便也告诉我，你那条瘸腿是怎么回事？你说了你的，我再说我的。”
长龄一愣，未料卿云会突然问起这事，他不由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腿，“这……”
“不愿说便罢了。”
卿云转过身，将手中的糖人嚼得嘎吱作响。
长龄在那怔了许久，神色几番变化，望着卿云蜷起来的薄背，终还是缓缓道：“那是那年……”他顿了顿，低声道，“……为救太子所伤。”

第29章
“当年太子在围场遭遇猛兽追袭，我恰巧正伴在太子身侧，替太子挡了一下，”长龄道，“至此，便废了这条腿。”
卿云听罢，觉着不对，“太子身边只有你一人？侍卫呢？”
长龄道：“太子那时年少贪玩，不欲人跟，我也是勉强跟上罢了。”
“那是什么猛兽伤的？”卿云看向长龄的伤腿，那疤痕他见过，倒也看不出来，那么长的一道疤痕，想必是什么利爪所致，果然长龄说是老虎。
卿云道：“你们也是命不该绝，遇见老虎竟还可脱身。”
长龄道：“后头侍卫听见呼救赶来，这才侥幸逃脱。”
卿云点了点头，“难怪太子对你如此爱重信任，原是你对太子有救命之恩。”
长龄笑了笑，“说什么救命之恩呢，奴才替主子挡灾，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说得透彻些，那便是咱们做奴才的福分。”
卿云从来都知长龄奴性极重，听得这话也不由心中哂笑，转念一想，或许便是因为长龄这副奴才相，才深得李照的信任。
若是李崇向李照讨要长龄，想必长龄必定欢天喜地，感恩戴德地叩首拜谢，而那便是李照要的“机灵”。
原来如此，卿云总算想明白了。
李照要一个奴才，一个平素里能越过规矩逗他开心，又能从旁解他政务烦闷，又要时刻谨记做奴才的本分，在关键时能不惜豁出命来救主的奴才。
卿云低头笑了，将那糖制的飞鸟咬去了头，嘴里嘎吱嘎吱嚼着，听长龄道：“我说了我的，你还不快说你的，到底怎么回事，我才出去几天，怎么又这般模样了？”
“其实也真没什么，”卿云抬脸笑道，“太子带我去了趟齐王府，怪我自己不争气，在齐王府出了点岔子，太子大约是觉着我丢了他的脸，故而冷我几日罢了。”
长龄追问道：“不是什么大岔子吧？”
卿云道：“能有什么，再说太子宽厚，便是奴才犯了什么错，他也是能谅解的。”
长龄轻呼了口气，对卿云温声道：“谅解是一回事，恩宠是另一回事。”
卿云这回可不像上回惶恐，而是云淡风轻道：“怕什么，我不还有长龄哥哥你吗？如今我已知晓你的功绩，便更不用担心了。”
长龄神色无奈，“快别胡说，既是小事，想必太子过两日便会再召你，你别使性子就是了。”
卿云道：“那是自然，我便是再笨也该学会吃一堑长一智。”
长龄见他似是满不在乎，有心想再劝两句，可心下又不愿去磨卿云的脾气，他想，太子大约也是一样的心思。
没过几日，太子重又召了卿云，太子神色如常，卿云亦然，主仆二人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到了夜里，李照安寝躺下，便问卿云：“怎么今日如此安分？”
卿云坐在床下，慢悠悠道：“跟主子赌气呢。”
李照笑了，侧过脸看向卿云，卿云却不看他，低着头只瞧他披的薄被上缎面的花纹，他来陪夜，便是盖的被子也是好的。
“胆是越来越肥了。”李照道。
卿云道：“也是被主子吓出来的。”
李照闻言，又探出了些脸，“那日，真被吓着了？”
卿云转过脸，眼中尚有委屈，他这委屈不多不少，少一分则显不出他心里的难受，多一分则叫人厌倦，非得是这若有似无，勾得人心疼，这还是卿云从惠妃教的那些东西里自己琢磨出来的。
李照面上果然神色放柔。
“我不是说过，不会丢下你，去的路上你自个也说只要记着跟着我便是，却是全忘了。”
“说来说去，总是全都怪我。”
李照单手撑起脸，淡笑道：“听你话里的意思，是要怪孤了？”
卿云道：“我若说怪殿下，殿下又要恼我，我若说不怪殿下，那便是对太子您撒谎了，”卿云抿了下唇，“我不愿欺瞒太子，那便让太子恼我吧。”
李照听他百般装痴卖乖，心早已软了，况且终究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捏了下卿云的脸，“生了一张刁嘴，只在我面前最机灵。”
“因太子最仁厚，也最疼我，”卿云道，“我那日当真是怕了，若是从东宫到齐王府去，说句心里的话，我宁愿一头碰死。”
“胡说八道。”
李照斥责了他一句，面上神情却是放柔了，“也不知道忌讳，说这些寻死觅活的痴话，哪就到了那个份上。”
卿云道：“我不管，反正自那日被殿下救起，我便只认殿下您一个主子，您若不要我……”卿云说着，眼中的委屈化作泪光。
李照无奈至极，实在无法，干脆把人从床下薄被里捞起来坐到床上，“好了，是孤不对，孤那日不该应承齐王，”李照一面哄一面用手指接了卿云眼角渗出的泪，“孤错了，如何？”
卿云轻眨了下睫毛，“主子哪有错。”
李照淡淡一笑，“孤是真觉着自己做错了，早知那日便不该去听凤池……”
“殿下！”
卿云喊了一声，李照抬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嚷什么，仔细叫外头的人听见了笑话。”
卿云双眼含怨地望着李照，李照道：“孤都认错了，你还要如何？”他肃了神色，“难不成要孤再去趟齐王府，对着齐王说，齐王，你好大胆，竟敢向孤索要卿云，孤可要重重治你的罪。”
泪眼倏然弯起，泪光碎了满眼，李照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放开捂着卿云嘴的手，道：“为了哄你这小奴才，我真是什么话都说了。”
卿云人虽笑着，面上神情却是流露出羞涩之意，李照轻抚了他的头发，“好了，再不提这事了，嗯？”
卿云轻轻点头，抬眸望了一眼李照，人倚到李照怀中，李照在床上搂着自己的小奴才也不觉有什么，本朝不比前朝，皇子们个个骄奢淫逸，早早地便沉迷美色，李照身边便是连个宫女都没有，原心思也不在这上头，拍了卿云的肩膀两下，“罢了，便是无人时，我哄你也就哄了，只在外头，必得规矩。”
“殿下真当我傻吗？”卿云轻声道，“在殿下身边待了这么久，便是再傻也该懂些事理，只一桩，殿下若赶我走，我心里便乱了，一乱便糊涂了。”
李照默默不言，心中是真有些悔了，他明白父皇的意思是让他将这小奴才交给齐王处置，临了却还是舍不得，明知这小奴才是有些烈性痴意的，便也爱他这个，何必如此呢。
“好了，下去睡吧，”李照道，“再折腾，明日我上不了朝，可真要罚你。”
卿云见好就收，便也乖乖地下去了，李照盘腿坐在床上，边笑边摇头，卿云闹了这么一场，他心里倒舒畅了不少，好似解开了什么结子。
“下回可不许再闹了。”李照最后叮嘱一声。
卿云躺在下头，面朝着李照道：“有没有下回要看殿下的呢。”
李照不由失笑，“好吧，我这儿再没下回了。”
卿云这才道：“那我也没下回了。”
李照一面笑一面重又躺下，卿云躺在下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殆尽。
方才李照哄他的那些话，卿云一个字也不信。
李照高兴时，便将他捧到天上去，怎么千娇万宠似的，说两句软话便当是什么天大的恩典，李照不高兴时，便将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的命全在攥在他手心里，这么个道理，他早该明白，怎么又犯糊涂了呢？
卿云眼直勾勾地盯着李照床上雕刻的花纹，他要的不只是虚无缥缈转瞬即逝的宠爱，惠妃便是个例子，惠妃是色衰而爱弛，他如今十四，人又生得娇小，自可撒娇卖痴无所不为地做出那些丑态来，若他二十四、三十四、四十四呢……太子还愿意看他娇嗔落泪，还会心疼他吗？
一个老太监，还能怎么招人疼？
卿云想着便浑身发颤，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长龄。
他要做长龄。
不，他要做得比长龄更好。
雨丝如织，雷声阵阵，几个小太监戴着竹篾斗笠，身着油布雨衣，匆忙地行走于宫道之中，卿云打着伞走过，避开了地上溅起的水花。
长长的宫墙在雨中被打得湿红一片，卿云仰头望向甬道尽头界门，这已是他第三次入宫，路早便认熟了。
“哟，卿云小公公来了，这回要领什么？”
“还是老规矩，领些笔墨来用。”
“好嘞，马上给您装好，这大雨的天，您何苦亲自跑一趟，差个人来取便是了。”
“下着雨，外头凉快，出来走两步倒还挺舒服。”
卿云与那小太监熟练地寒暄了两句，那小太监取了东西出来，卿云掏了荷包给他，乐得那太监连连作揖打千。
两月前，卿云向李照讨了个恩典，说他练字时平常要用些寻常的笔墨纸砚，一向都是托长龄买了来用，到底成日求人于心不安，李照便许他去东宫的书库自取，卿云却不依。
“本就惹眼，还去书库取要，我不去。”
卿云满脸倔强，李照知他是上回他敲打了他，让他别同杨沛风等一干官员多接触，卿云便记在了心上。
“你这小心眼，”李照笑道，“这样吧，我专派个人日常采买，如何？”
“更要不得了，”卿云忙道，“殿下若肯给个恩典，每月申领时容我去内侍省办，我便偷偷昧下一些来自己用，也不去叨扰那些大人，这般两厢便宜，如何？”
李照笑道：“偷鸡摸狗的，还两厢便宜？”
卿云不满道：“殿下”
“好吧，”李照用笔顶点了下卿云的眉心，“拿你没办法。”
卿云撑起伞，怀抱着包好的东西向外走，内侍省的太监们见了他，便同他轻声招呼。
一年多前，他在这地方险些丢了命，如今，倒是个个冲着他笑脸相迎了。
卿云淡笑着颔首而过，往宫道过去。
今日暴雨，宫道内行走的太监少了许多，值守的侍卫也都立在廊庑下值守，卿云行走于茫茫天地之间，只觉自己如同身处汪洋之中，他悄然转角穿梭，着意避开侍卫的视线，绕到了连接玉荷宫的角门处。
卿云已打听过了，自惠妃死后，玉荷宫便关闭封锁，再无人了，当今皇帝妃嫔不多，也素有宽仁之名，并未将哪个妃嫔打入冷宫，这玉荷宫如今也是名存实亡。
卿云绕着玉荷宫外墙走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他标记的地方，收了伞，雨水打在雨衣上啪啪作响，他拿伞捅了捅，那砖石便移了位。
早在瑞春出事之前，卿云便试着在玉荷宫找出路，惠妃那疯子，人是疯了，成日里却格外精神，宫中无消遣，只一味冲他使劲，他又不敢让惠妃察觉，怕她疯病上来跑出去，上头会治他的罪，故而卿云在惠妃死前也不过悄悄移动了几块砖石。
砖石一块块被推了进去，终于现出个小小的洞来，卿云身形单薄，弯腰向里头爬去。
玉荷宫里荒凉破败，杂草丛生，卿云的手摸到了雨水污泥，摸到了荒草强健的根须，雨水打在他雨衣的兜帽上，一缕缕形成水帘，有些溅到了他的唇上，又苦又涩。
卿云终于爬了进来，爬进了这座他自小长大的宫殿。
站起身重又撑开伞，卿云拿手抹了下脸，立在半人高的杂草中环顾四周，他竟这才发觉他从未忘记过这地方，这里的每一寸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底，令他恶心得想吐，也令他恨得发狂，恨不能一把火烧了这里。
手掌紧紧地攥了伞柄，卿云扭头入殿，殿内还和从前一般无二，因夏日多雨，里头潮湿不已，还泛着些许霉味，卿云将东西放下，撑了伞出去，朝着记忆中的地方走去，他半步都未走错，一下便到了地方。
地面杂草野花长短不一，深红浅绿，在暴雨中无力承受，随风雨摇曳。
惠妃便是死在此处。
卿云定定地望着那地方。
自瑞春死后，玉荷宫的饭食便开始短缺，米粮快要见底，卿云和惠妃成日争那些所剩不多的口粮，他想离开玉荷宫，却又必须了结这差事，正当他想着如何弄死惠妃时，惠妃自己便死了。
她是太饿了，饿到只能以野草充饥。
卿云的视线静静地掠过那些杂草，这里头，到底是谁替他做了好事，毒死了那贱妇？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耳畔，卿云猛地回头。
电光早逝，殿内仍是一片漆黑安静，卿云定了定神，转脸又望向那处，他这人从来不信鬼神，便是世间真有魂魄又如何？
“你若不服便来试试，”卿云语气森冷道，“我倒还未杀过鬼呢。”
大雨如瀑，四周除了风雨声，唯有雨水打在伞上的噼啪声，卿云手隔了帕子采了许多草叶包好，思前想后还是未揣在怀里，回到殿内，解开包着纸笔的油布，将那帕子包的草叶塞入其中又细细重包好后，怀抱着那油布包转身便出了殿。
雷声阵阵，数道闪电接连劈下，待一切动静消失，殿内暗处这才缓缓走出个人来，他身形高大，一身深色戎服，腰间斜佩了一把长且宽的横刀，鎏金铜的护手在电光下擦出冷辉，双手负于身后，面若刀刻，鼻如悬胆，神情倒是有几分轻佻闲适，冲淡了他身上的煞气，他凝望着卿云离去的方向，又扫了一眼漫天的雨幕，轻笑了笑，这冷宫果然有趣，竟还有精怪出没。

第30章
“不错，极有长进。”
李照翻了卿云练好的字，微一颔首，笑意盈盈地看向卿云，赞道：“孺子可教啊。”
卿云微微一笑，李照便先抬了手，“赏，要什么，说吧。”
卿云笑道：“哪就那么爱讨赏呢，我也实在什么都不缺。”
李照笑道：“可见还是我太宠你了。”
主仆二人笑闹了片刻，李照议政，卿云便安静地立在一侧，等东宫诸臣退下之后，李照人往后靠了靠，卿云便出去替李照要了茶来。
“杨新荣在丹州受了伤，未得及时医治，”李照神色微黯，“太医说恐怕难了。”
卿云轻声道：“杨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也不一定太医说得便准。”
李照端了茶碗抿了一口，心里总还是闷着，便将茶放下。
卿云道：“那殿下可要好好安慰小杨大人。”
李照从腹中缓缓吐出了口气，“杨新荣就他一个儿子。”
李照未说会如何对待杨沛风，只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卿云见李照心情不佳，便也只安静陪伴，李照默默坐了许久，忽然转脸，道：“下盘棋吧。”
卿云新同李照学了棋，还不大懂，李照教了他一通，他听得云里雾里，李照便说边下边教，这样才学得快。
这几日，李照得空便教卿云下棋。
说是教，卿云倒觉着自己成了傀儡似的，李照实则是自己同自己下，偏李照还兴致勃勃，觉着极有趣似的，时不时还要卿云“随便下”，“想下哪便下哪”，等卿云落子，李照便时笑时叹，频频摇头，卿云便假作恼了，有时悔棋，有时干脆手抹了棋盘，作出赌气模样，“不下了不下了，殿下欺负人。”
如此有来有回，李照也从中得趣，便也使他困在政务里疲乏的身心松泛不少，这种感觉只有卿云能带给他。
如今每日自晨起时，李照便能见到卿云身影。
在东宫，卿云几是时刻伴在李照身侧，李照也常放他休息，不令他日日都在眼前，怕卿云因此恃宠而骄，也怕自己太宠这小太监，过分纵情，终也不好。
李照有时也想他对卿云是否太过娇宠，可一看到卿云那天真笑靥便又觉着还是宠着吧，原是冷宫里的杂役太监，无父无母的孤儿，可怜见的，多疼一些是一些，横竖也就是个奴才。
所幸卿云也终于是越发懂事，知进退了，虽仍难免纯稚懵懂，到底还是那句话，一个奴才罢了，又不是东宫臣子，无需再多要求。
掖庭局内，低等杂役洒扫太监们低头忙碌干活，长龄远远地望见了人，便轻手轻脚地过去，正木着脸埋头擦地的人瞧见地上的鞋尖，一点点慢慢抬起脸，等看清了来人是谁后，脸上闪过一丝愤恨，随即又强压下去，堆出一张惶恐的笑脸，“长龄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借一步说话。”长龄温声道。
来喜神情迟疑，长龄道：“你放心，不会有人责怪你的。”
来喜深知长龄在东宫的地位，这一身绯色宦官服饰便是最好的明证，便放下手头的活计同长龄到了角落。
长龄顾盼四周，见没什么人，便从怀里掏出荷包来。
“这个，你拿着。”
来喜怔住，他定定地看着长龄，长龄直接拉起了他的手，将荷包放到他掌心，“自去疏通疏通，想法子换个好差事。”
来喜低头看向手里的荷包，那荷包里头沉甸甸的，他浑身一颤，抖着手打开，瞧见里头的金光猛地将荷包抓紧，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长龄。
“你与卿云那事，你有错处，卿云也有错处，卿云他挨了罚，那日你没瞧见，他昏死过去，险些伤了心肺，你因言获罪，实也罪不至此，如今事都过了，好好找个差事，万勿再与人起口舌之争，”长龄顿了顿，“也勿再为逞一时之气，替别人作嫁衣裳。”
来喜自被赶出东宫回到掖庭局便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从前在东宫膳房，活儿不重，既在膳房自然也能得好处，至少吃喝不愁，李照也常赏赐，成日里没事还能同膳房的其余太监们说说笑笑，逢年过节更是赏赐不断，他们做太监的，也能体体面面地回趟家。
自从回了掖庭局，因是东宫赶出来的，原也没什么根基，只能做最低等的杂役太监，处处受人冷眼，来喜心中早就悔了，悔不该嚼那两句舌头，也悔不该一时气性上头，听了安公公的，去太子面前闹那一出。
“长龄公公……”
来喜眼中落下泪来，“是我猪油蒙了心，瞎了狗眼！”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嘴巴，长龄忙伸手去拦，“别这样，都是在东宫一块儿当过差的，好了，从前的事莫要再提，寻个好差事，以后可要安分守己，别再犯错了。”
来喜哪有不应的，跪下要给长龄磕头，又被长龄搀住，长龄坚决不受。
“大家都在宫里当差，原就该互相帮衬，你若再这般，我便恼了。”
来喜忍了泪水，“长龄公公，您的大恩大德我铭记于心，等日后我有了出息，给您在庙里供一盏长明灯。”
长龄笑了笑，“等你有了出息再说吧。”
来喜千恩万谢地送了长龄出去，长龄一路返回东宫，方入屋内，见卿云正在练字，便上前先瞧了瞧，赞道：“写得好，如今真是比我好了。”
“这可真是胡说了，”卿云一面继续写一面道，“我要赶上你，可还有日子要练呢。”
长龄道：“这话说得太过谦虚便没意思了。”
卿云低低笑道：“好吧，我迟早越过你去，这话听着便舒坦了？”
“舒坦。”
长龄在卿云对面坐下，静静地瞧着卿云写完了一篇字，方才道：“事儿已经办完了。”
卿云抬起眼，手上拿起那页刚写完的字轻轻抖动。
长龄面上露出笑容，温声道：“他可乐坏了。”
卿云放下那篇字，“你没提我吧？”
长龄摇头，“没有，你说得对，若提了你，反叫他多心，便可惜他只谢了我，没谢你，不知道领受你的恩情，那些金锭子原也有你的一半。”
卿云轻轻点头，“金锭子又没写谁的名字，我也不要他谢，都是奴才，顺手帮一把，从此也算两清了。”
长龄道：“你有这样的心真是好。”
卿云淡淡一笑，“我看便是我不提，长龄你怕是也早存了那心思吧？”
长龄笑了笑，未曾否认。
“你呀，就是东宫太监们的活菩萨，菩萨跟谁计较呀，菩萨想着普度众生呢，”卿云笑盈盈道，“是也不是？”
长龄忙道：“快别胡说。”
卿云收敛笑颜，转瞬便又展开，“只盼着将来我若出了什么岔子，长龄你也记着如今日对来喜这般对我。”
长龄道：“又在胡说，哪会出什么岔子，我瞧太子是越来越离不开你才是。”
李照宠着卿云，长龄倒是不羡也不妒，一向都安之若素，待之平常，卿云如今也明白了，长龄有那般功绩，舍身救主的功劳，自然有恃无恐，不必如卿云这般时时悬心，处处去揣摩李照的心思，讨李照的喜欢。
二人正在用晚膳时，忽然有小太监来报，李照传卿云过去，卿云同长龄互相望了一眼，都颇觉有异，也不得耽误，赶忙洗手净面，收拾停当出去。
卿云问那小太监可是出了什么事，小太监已与卿云混熟了，素日里也没少收卿云的荷包，便压低了声音道：“这个我也不大清楚，方才申时便有侍卫急急来报，太子殿下便出去了，现下才刚回来，这不就传了卿云公公你去，”小太监眼珠子转了转，低声道，“怕是殿下心情不悦。”
“知道殿下去哪了吗？”
“这个奴才也不知道，殿下只带了侍卫。”
卿云心中斟酌一番，镇定地入了内殿，内殿和平素一般安静，因太子素来简朴，烛火也并不靡费，殿内光芒昏暗，卿云脚步轻轻擦过地面，转进内殿便望见靠在窗边榻上的李照。
李照连鞋也没脱，一只脚踩在榻上，侧对着窗，不知正在想什么。
卿云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前，也不出声，只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李照，待李照自己回过神来，转过脸，神色倒很平静，“你来了。”
“殿下，”卿云小心翼翼地观察李照的脸色，“用膳了吗？”
李照伸出手，卿云便将自己的手给了李照。
李照捏着卿云的手，淡淡道：“子平走了。”
卿云浑身一震，杨新荣死了！他顾不得自己对这事的看法，立即便开始思索揣摩李照的心情。
杨新荣去丹州，是去做死士的，据说他拼死从丹州运出来个犯人，便是李照在大理寺审了一夜的犯人，可到后来，竟只是贬官三级又被放回了丹州，杨新荣这是白做了无用功。
偏杨新荣在丹州又受了重伤，如今还死了，身为主子的李照会如何想？是觉着杨新荣无用，还是替杨新荣惋惜？
卿云没有完全的把握，只低声道：“殿下保重身子，切勿为杨大人过分哀痛。”
李照垂着脸久久不言，半晌之后，他才道：“我的字是子平教的。”
“幼时我换过好几位先生，父皇总不满意，又拨不出空来亲自教导，我便去请教了他，他写得一手好字，”李照冲卿云淡淡一笑，“这么说来，在习字一例上，杨大人算是你的师公。”
卿云也微微笑了笑，他这下已大抵摸清李照对这事的态度，面上便流露出几分哀色。
李照拉了人坐下，将卿云揽入怀中，让卿云靠在他肩上，不叫卿云望见他的神情。
“丹州之行，我本不欲子平前去，然他却说非他不可，你可知为何？”
“是杨大人觉着别人都不会尽心，自己去才安心吗？”
李照又轻轻笑了笑。
“他原知此行九死一生，除了为丹州百姓，一切只为了杨沛风罢了。”
卿云身子微颤，“杨大人想用自己的命换小杨大人的前程？”
李照手轻抚了下卿云的背脊，“你这么想，是低看了子平。”
“他是为了叫杨沛风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
李照声音平缓，却叫卿云听得心中震动不已。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李照低声道：“但愿杨沛风能懂他父亲的一番苦心。”
卿云心下揪紧，怦怦跳着，双手紧紧地抓着李照的衣服，眼已红了。
杨沛风这样的贱人，凭什么有那么疼他爱他的父亲？！
“孤打算将杨沛风逐出东宫。”
李照轻描淡写的一句令卿云不由猛地抬起脸，李照见他眼圈全红了，想他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听得人死便又要哭，手掌摸了摸他的脸，“送他去军营里历练历练，如何？”
卿云垂下眼，“殿下安排自然是好的。”
李照轻吁了口气，“你也要懂事争气，明白吗？”
卿云低低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卿云抬头道：“殿下，我也想历练历练，你有什么差事也交给我去办吧。”
李照听罢，却是笑了，捏了下卿云的鼻子，“你这性子，还是算了，出去惹了祸，还不是得主子我替你兜着。”
卿云心下一沉，仍不肯放弃，“长龄能做的，我也能做。”
李照笑得更无奈，随口道：“好吧，那你以后便跟着长龄学就是了。”
卿云见李照如此态度，便知他只是在敷衍哄他，长龄也是一个路子，凡无关痛痒的，自然应承，像是对他多疼爱似的，若动得真格，便是他如何求告撒娇，说尽好话，也不能成事。
他该明白的。
他早该明白了。
杨沛风有杨新荣豁出命来为他打算，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自己为自己打算。

第31章
李照未出席杨新荣的葬礼，杨新荣官位不高，也非帝师太傅，尽管二人曾有师生情谊，李照也十分看重杨新荣，可终究于礼不合，只能命仇修文代为吊唁。
殿内烟气袅袅，李照肃然坐着，面前案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卿云默默立在一旁，昨夜他后来也自个想了，杨新荣到底死得值不值？
仔细想来，当初他在宫外那念兹居见到杨新荣时，恰是齐王离京去丹州之日，也不知太子和杨新荣到底是如何商议的，兴许那时太子就猜到了齐王归京后的结果，已和杨新荣议定要派他再探丹州。
可惜皇帝最终还是听了齐王的，放了丹州那个官员，太子这一局是败了，从此来看，杨新荣便是白死了。
那么杨新荣以死明志唯一的作用便是将自己作为杨沛风的磨刀石。
卿云是太监，不会有儿女后代，故而也难以理解杨新荣的做法，若是杨沛风还是不成器，那他不就是白死了吗？便是杨沛风日后真的位极人臣，杨新荣埋在地底，难道还能共享荣光？
卿云不信鬼神，更不信什么阴曹地府、转世投胎之说，在他看来，人死不能复生，死便是死，为谁死都是个不值得。
李照将作成的悼赋烧了，之后便让卿云收拾了案上残余，自去处理政务。
到了午间，李照迟迟不传膳，卿云便上前劝他用膳，李照神色如常，已不见悲色，“无妨，再等等。”
卿云一怔，随即道：“殿下今日请了人？”
李照侧过脸对卿云微微一笑，“聪明。”
卿云也轻笑了笑，他想难道是杨沛风？可杨沛风正在操持丧仪，便是要回东宫，也得明日，那会是谁呢？
李照含笑望着卿云，“你心里想知道便问，何时变得这么畏首畏尾？”
卿云镇定笑道：“我知道殿下想说，我便偏不问。”
李照笑道：“好吧，那我便也偏不说。”
卿云道：“除非那人不来，否则殿下你也卖不了多久的关子。”
“不错，”李照搁笔向后仰了，“这般，你现在便回去，今日不许再到我身边，等明日再来伺候，如何？”
卿云佯装嗔怒，“那我便是赖着不走，殿下叫人进来抬我吧。”
卿云一面说一面抓了李照的椅子，一副耍赖模样，叫李照终于展开了真正的笑颜，“好吧，别闹了，叫别人看见了笑话。”
卿云这才放手，又道：“那人也太不懂事了，让太子殿下您饿着等。”
“好你个李维摩，原来在背后就是这么编排我的”
爽朗的声音伴着笑传来，卿云微微一怔，顺着声音望去，却见一面目陌生的锦衣青年正大步流星地从殿外走来，卿云未曾见过，只觉他相貌英气不凡，神情气质十分肆意，高抬着头入殿不说，竟然还敢直呼李照的小字。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在编排你了？”李照懒懒道，“东宫的人全都死绝了吗？怎么没人通报一声？”
那青年哈哈笑道：“莫怪你那些侍卫，他们拦不住我，我是翻墙进来的。”
李照道：“你胆儿不小，擅闯东宫可是死罪。”
“那就将我拖下去砍头吧，”那青年双手抱胸，目光移动到了卿云身上，微一挑眉，“李维摩，你身边何时来了这么个……”他嘴角笑容加深，又看向李照，“这是太监……还是宫女？”
卿云脸色立时涨红了，双眼直看向那人，藏在袖中的手也猛地蜷紧了。
“闭上你的狗嘴，”李照侧过脸道，“卿云，下去传膳。”
如今只要有第三人在场，卿云便循规蹈矩，从不在李照面前造次，听得吩咐，指尖掐入掌心，面色平静地一躬身，“是。”
“这嗓子，”那青年又笑道，“听着着实不似宫女啊。”
若不是李照在场，卿云真恨不能狠狠踩这人那双皂靴一脚，他低垂着脸隐忍不发，路过那人身边，却觉那人的视线随着他转了一圈，令他背上发毛，心中生厌。
“秦少英。”
李照声音微微低沉，卿云终于知道了此人的身份，原来是秦家人，怪不得如此嚣张跋扈。
“别那么小气嘛。”
待得卿云的身影出了殿，秦少英才收回视线，对李照笑道，“不过瞧那小太监生得可人，多看两眼也不成？”
李照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小奴才脾气大得很，方才若非我在，你可要挨骂了。”
秦少英噗嗤笑了，“你莫诳我，这是东宫，还会有这么没规矩的奴才？”
李照思及卿云平素种种，不禁轻摇了摇头，“莫说这些，快先坐下，江南水乡，风景可好？”
“好什么，”秦少英随便在椅上坐下，他坐也没个坐相，半倚着，手上甩着腰间的玉佩，“好山好水好无趣，还有那传闻中的江南八艳，我全叫来瞧了个遍，不是我说啊，”秦少英笑嘻嘻地看向李照，“还不如你刚才那个小太监来得标致呢。”
李照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淡淡道：“你若再口无遮拦，我便修书一封给秦将军，也宣传宣传你在江南一品八艳的事迹。”
“李维摩”
秦少英拉长了嗓子，“玩笑罢了，真是，那小奴才有那么金贵吗？”
李照放下茶碗，抬眼瞥他，“奴才便可由得你随便编排？”
秦少英摇头，叹气，“诶，无趣啊无趣，你和无量心两兄弟都是一般无趣。”
李照道：“你见过他了？”
秦少英随意道：“见过了，那日进宫面圣，恰巧在宫中碰见他了，可惜未曾见到淑妃，不知她是否红颜如旧啊。”
李照眉眼压下来，秦少英立即抬起手，“行了行了，我闭嘴。”
“宫中嫔妃也是你可随口谈论的，”李照沉声道，“你也到底太胡来。”
“说说罢了，我幼时也是蒙淑妃娘娘照顾的，我这可是一片孺慕之心啊。”
李照伸手指了下秦少英，“秦将军不在京，我看是没人管得住你了。”
秦少英哈哈一笑，“我的太子殿下，你这见人就想管的毛病何时能好？”
“屁话”
饶是修养绝佳的太子也忍不住被激得说了句粗话。
“殿下。”
恰巧外头卿云回来了，“午膳已经备好。”
李照冷冷地横了秦少英一眼，“开席吧。”
“是。”
卿云退下去命人开席。
秦少英笑着站起身，“东宫饭食也和东宫太子一般板正无趣，幸好还有个小奴才下酒。”
李照面上浮现警告之意，“你要惹恼了他，我可不救你。”
“不得了，难不成这小太监会咬人？”秦少英笑道。
李照淡淡道：“咬人？惹急了，又哭又闹，有你受的。”
秦少英更是乐不可支，“什么？又哭又闹？他莫不是真的是个小宫女吧？”
李照嘴角也微微弯了，“没见过会使性子的小太监？”
秦少英道：“这我还真没见过，长龄呢，你那二十四孝忠奴呢？”
李照道：“你也少编排长龄，什么二十四孝，你这张嘴迟早要惹出祸来才能改。”
“没法子，”秦少英双手抱胸耸了耸肩，“谁让我自小与皇子一同长大，皇帝宠，娘娘疼，我爹又是大将军，这惹出什么样的祸事，不都有人兜着？”
李照摇了摇头，起身道：“孺子不可教也。”
秦少英跟了上去，在后头道：“这就对了，太子殿下您就放过我，别想着再管教我了。”
“我不管教你，”李照道，“自有人管教你。”
“咱们不都说好了不带我爹的吗？”
“就这点出息。”
李照入了席，卿云立在李照身后侍宴，旁边还有几个小太监随侍。
秦少英在李照下首坐下，斜睨望向卿云，卿云便觉秦少英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打量了一遍还不够，慢悠悠地又开始重新打量，先是瞧他的头发，再是瞧他的脸，目光在他面上像刷子一样反复刷过。
“再看，小心你那双招子。”李照道。
秦少英收回视线，见李照神情平静，自有一番威慑，便坐正了，懒懒道：“是，殿下。”
“今日召你来，一是为你接风洗尘，庆祝你回到京城，你既入宫拜见了，父皇可给你安排了什么差事？”
“原是有的，只是我躲懒，还是逃了。”
“你啊，别的暂且不提，禁军你总是要去的。”
“诶，莫说殿下是皇上最疼爱的儿子呢，真被您给说着了，躲了那个，躲不得这个，皇上赏了我个中郎将的职位。”
李照笑了笑，“中郎将？”
秦少英道：“殿下，您这眼神似乎很瞧不上我？”
李照道：“你多心了，中郎将大人，孤敬你一杯。”
秦少英满脸无奈，终于是被李照将了一军，举杯与李照共饮后道：“没两天快活日子了，下月便要去禁军营报到了。”
“可惜啊，”李照慢悠悠道，“一代风流才子，终究是要操戈演武，可惜可惜。”
秦少英不由一面苦笑一面举起酒杯，“殿下，我错了，您就饶了我吧，别再挖苦我了。”
李照淡淡一笑，“你既求饶，我便罢了。”
“殿下仁德。”
秦少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盏，道：“殿下今日召我来，一为接风，二呢？”
李照示意卿云来替他斟酒，卿云便上前提起酒壶，酒水滴溜溜落入酒杯，便听李照道：“孤想将杨沛风送到军营之中历练。”
“军营？”秦少英道，“禁军营？这我可做不了主啊，我这中郎将还是皇上赏的，担个虚名玩玩罢了。”
卿云听他浑不在意中郎将这个职位，嘴角一抿，心中对这人不由生出几分艳羡妒意。
李照道：“他一介书生，去禁军营做什么？”
“明白了，”秦少英闻弦歌而知雅意，他脸上带着笑道，“可是要将他送去天马军？”
李照道：“子平先生去往丹州之前，我曾应他，若他身遭不测，我定不负他所托。”
秦少英静默片刻，道：“子平先生是个好官，也是个好人，折在丹州，可惜了。”
皇帝的布局非几日便能奏效的，李照也只能暂且压着不提，杨新荣没有白死，只他和皇帝心中知晓。
“这是他的遗愿，孤无论如何都要帮他达成，”李照道，“我不为杨沛风要一官半职，只要他在军营里头历练个两三年，褪去他身上那些世家子弟的习气便好。”
秦少英摸了腰间玉佩，爽朗一笑道：“没问题，我即刻便修书一封给我爹，让他多关照关照便是。”

第32章
杨沛风向太子辞行那日，太子屏退了众人，卿云也没留下，只见杨沛风从殿内出来时，苍白的面上双眼发红，眼皮也肿着，比入殿前更憔悴许多。
卿云心下冷冷一笑，心中五味杂陈，既为杨沛风此刻狼狈模样感到舒畅，又嫉恨他有那么些人为他打算，谋划前程。
两月后，太子收到信件，杨沛风已入天马军，太子读了杨沛风的信，轻轻地叹了口气，卿云正在侧侍奉，“殿下放心吧，小杨大人会明白殿下的苦心的。”
李照不置可否，将那信扔进了香炉。
“到底如何，也得看他自己的造化，孤只能帮他到这里了。”
卿云真想出言恳求，李照既肯帮杨沛风，那为何不肯帮他呢？他所求也不多，不过如长龄那般便好。
可惜，求也无用。
卿云如今已是想得极明白。
杨沛风能得李照的栽培，一是他的确是个有用之才，二是杨新荣豁出了自己的命托孤，李照怎能不照拂一二？
长龄也是同理，他豁出了自己的命去救李照，李照自然看重。
况且东宫琐事在长龄的料理下一贯从无纰漏，条理分明。
他为博得李照宠爱，在李照面前撒娇卖痴，无所不为，与长龄一贯的稳重自持实在天差地别，纵使他能做到不逊于长龄，如今长龄又无错处，李照何必放着长龄不用，要用他呢？
李照也没骗他，他是喜欢他，可他不会真的重用他。
便如李照所言，他与长龄在李照心里是不同的。
李照忽然道：“我瞧你近日都有些闷闷的，话也少了。”
卿云道：“哪是呢，只年岁渐长，也该学得稳重些。”
李照微微一笑，“是吗？”
卿云跟在李照身边多时，如今也终于能勉强分辨李照那张总挂着笑的面上心情如何，卿云笑道：“好嘛，殿下别点破我，让我再装上一会儿。”
李照莞尔，却也不说什么，只目光静静地打量了卿云一会儿。
卿云如今十四，快要十五了，比起才来东宫时，人眼见着是大了不少，平素里李照宠得很，山珍海味、鲍参翅肚，但凡卿云爱的，李照赏了不知多少，只卿云总不见胖，仍是一张素素的小脸，身量纤细，唯一比从前好的便是面色，白里透红，秀眉淡扫，琼鼻瑶唇，是有几分女相。东宫里太监众多，卿云生得最好，怪不得秦少英口无遮拦，赞他美貌。
李照心生爱怜，好比见到一块璞玉被细细雕琢之后散发出从前未有的光彩，只又觉得可惜，可惜他只是个太监。
李照这么想着，便伸出手，卿云心领神会地将手递过去，李照握了他的手道：“你从前不是说过，盼我多宠你，你也好慢些长大吗？你现倒说说看，孤够不够宠你？”
不够。
卿云极想这么回答。
不够，他不要李照只这般拉着他的手，满目怜爱，如同看东宫里一株讨他喜爱的花草，他要李照令他取代长龄，将东宫事务交予他。
可李照是不会给的，他便是提了，李照也只会一笑而过，当他要争长龄的宠，转而欣赏他那拈酸吃醋的有趣模样。
卿云垂下脸，柔顺轻浅地一笑，“殿下宠爱，卿云喜不自胜。”
秋风乍起，玉荷宫里草木开始枯败，卿云烦躁地抓了一把地上干草，那张素日里清丽纯稚的面上泛起冰冷的怒意。
莫非只有春日才有？
卿云忍住怒气慢慢起身，将手中的枯草掷地，狠狠碾了两脚，他胸膛微微起伏，与在李照面前爱娇可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那眼中射出的两道视线竟是十足的狠毒幽怨。
若说先前卿云来玉荷宫只为了办事，如今他几是有些上瘾了，因只有在这无人的冷宫，他才不必伪装，能现出一点真面目来。
他甚至开始怀念惠妃。
可恨他稍稍长大，惠妃便死了，否则他必定留着她的命，好好地也将她折磨虐待个几年才好。
卿云胸膛慢慢起伏着，他胸中总有那么口恶气未出，说到底还是李照的过错，若李照不出现，他杀了福海，出了这口气也便罢了。
可谁料李照从天而降，说是救了他，却也让他一直憋着那口气，那口气时不时便刺得他难受。
卿云垂下眼，望着地上黏稠破碎的枯草，小脸上无一丝柔软怜爱，仿佛透着那枯草正看着谁。
谁都好，能让他出了那口气便好。
出了玉荷宫，卿云熟门熟路地返回东宫，今日他休沐，而往往他休沐时，长龄也会安排自己休息，是，长龄能自己安排自己休息。
卿云怀抱着纸笔，低头轻轻冷笑，再抬眸时，面上已无一点怨色，笑容满面地进了屋，“长龄，今日外头天气真是不错，咱们寻个什么玩法玩一玩，如何？”
“玩什么？”
长龄果然在，卿云上前笑道：“你又在抄经，先皇后那供奉的经里有一半都是你写的吧？”
长龄淡淡一笑，“莫胡说。”
“抄经多没意思，”卿云放下纸笔，弯腰靠在桌上，单手撑了下巴，“不如咱们放风筝吧，今日秋高气爽，正合适。”
“不妥吧，”长龄虽从前提过这个，但那时只是见卿云心情低落，他凑趣哄的，“宫里头不能随便放风筝，便是太子答应，也不该的。”
长龄眼向上看看，卿云便明白了，“好吧，听你的。”
长龄松了口气，“你若觉着无聊，我陪你下盘棋消遣吧。”
为了陪太子下棋，卿云如今也常和长龄下棋，只不过长龄棋艺也不佳，李照听闻卿云找长龄练棋后笑了许久，说要好好指点卿云，至少不能下得比长龄差些。
卿云听了这话，不喜反恨。
长龄便是下得一手臭棋，太子也不以为意，不想他还须得好好钻研，去讨太子的欢心。
卿云笑道：“罢了，同你下棋，怕不是你消遣我。”
长龄听罢，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棋艺不精。”
“长龄，”卿云道，“你的棋，和你的字一样，都不是跟太子学的吧？”
卿云神色好奇，“宫中是不教这些的，你这都是入宫前学的，还是在宫中谁教的？”
长龄只轻笑了笑，又是低头抄经。
每常卿云提起他的过往，长龄便是这么一副躲避的模样，卿云仗着年幼和性情，无论是旁敲侧击，还是这般直接询问过不少回，长龄都不肯吐口，卿云也便只笑了笑。
“太子新赏了些葡萄，我洗一些，咱们两个吃吧。”
“我去洗。”
“快坐下，别动，这一页经还未抄完呢，抄经最是要诚心，不许动了。”
卿云笑着直起腰，背过身去端葡萄，脸上笑容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从来也不爱笑，只到了东宫才慢慢面上挂起了笑容。
葡萄是贡品，与京中葡萄滋味不同，太子得了一笼，想着卿云去年冬天馋那柑橘，便全赏了卿云。
卿云心里是挺喜欢，只又觉着不是那么喜欢，因他想要的并非这么几串葡萄罢了。
“好甜。”
长龄剥了吃了两个便停下了，“你吃吧，这太甜了，也只有你们这些小孩子才爱吃。”
“这也不腻啊，”卿云笑道，也不勉强，“好吧，我知道，好哥哥，你这是省给我吃呢。”
长龄也笑了笑，“我帮你剥吧。”
卿云笑道：“我怎么就那么金贵了，还要劳动你帮我剥葡萄。”
长龄只一面笑一面剥葡萄。
卿云虽那般说了，倒也没拦着长龄，只道：“我说长龄你也真是个实心眼，你有这殷勤应该向太子献哪，我这可没什么回报你的。”
长龄剥了葡萄放在碟里，淡笑着望向卿云，“要什么回报呢，你叫我一声哥哥，又比我小那么多，我照顾你也是应当应分的。”
卿云道：“你不是说太子不喜欢太监们之间哥哥弟弟的吗？”
长龄神色未变，他这人沉稳自持，像是无论何时都是那副温和模样，被卿云这般说了，也仍旧温声道：“你这性子还不是你要怎便怎？便是太子也拿你没办法。”
“我就不爱听这个，”卿云垂下眼，盯着长龄剥好的葡萄，淡笑道，“太子若真动了气，可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拿我呢。”
听了这般说辞，长龄剥葡萄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卿云，“没头没脑的，怎么说这些。”
卿云抬眼，望着长龄只是笑。
长龄眼轻眨了两下，又轻叹了口气，“我跟在太子身边十多年，从未见过太子如此宠爱哪个内侍，卿云，”长龄压低了声音，他双目沉沉，极为恳切，“你要知足。”
长龄每说一句，卿云心口就更紧一份，胸中那口气不上不下地梗着，卿云如今倒庆幸自己的嗓子坏了，可为他因气血翻涌所致的沙哑嗓音遮掩一二，他含笑道：“我明白的。”
长龄道：“你入东宫也快两年了，又时常伴着太子，太子的性情我想你也琢磨出了几分，只要你守规矩，不犯错，太子是不会不善待你的。”
长龄见卿云不语，便又道：“等过了几年，若太子不要你贴身伺候了，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便是。”
卿云微微一怔，片刻后，两面唇角扬起，是个高兴至极的笑，“那太好了！”
长龄也浅浅一笑，“你放心吧，你既身在东宫，以后便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卿云倏然站起身，长龄愣了一下后抬头，却见卿云眼圈红了，“手上黏腻腻的，我去净个手。”
卿云一路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口气憋在那儿，他必须得做点什么将那股气排出去，拉起一旁的水桶便砸到了井里。
“咚”的一声，幽深的井面溅出一朵水花，水花回落到井面，激起阵阵涟漪。
卿云魔怔般地盯着井面。
长龄什么都知道！
他知他日夜费尽心思讨好太子，也知他心里惧怕等过了几年，他不再灵秀可爱，太子会腻了他！
长龄已经替他想好了出路。
到那时，他便可以教他日常事务。
要太子先腻了他，他方才可以跟着长龄学些事做！
卿云对着井面无声地狂笑，笑得眼角溢出泪来。
好、好、好
也算是他们主仆二人给他的恩典了！
“怎么了？”
身后远远地传来温和中带着焦急的询问，“我在屋里头听到好大一声动静。”
“无事，”卿云双手撑在井沿，井面已逐渐恢复平静，那井面倒映出他了的脸，他静静地望着井面那个幽深漆黑的自己，“只是桶掉水里了。”

第33章
又是新年，李照惯例还是入宫，入宫前，李照特意分别叮嘱了卿云和长龄一番，也照例还是多多赏赐，与去年相比，足添了一倍，因为“卿云很乖”。
这是卿云在东宫过的第二个年，和第一年相比，除了年岁稍长，似无甚分别。
长龄早早地便开始张罗守岁酒。
“去年实在吃得随意，今年可要郑重其事些。”
“好啊，都听你的。”
两人来回跑了膳房好几次，布置了一大桌酒菜。
卿云笑道：“要我说，真是拿宫宴我也不换呢。”
长龄笑笑，难得没有否定卿云这僭越的话。
这一年对长龄而言却是与从前岁月大有不同，应当说自从太子安排卿云与他同住，他的日子便和从前不同了。
两人在小院里就着烛火推杯换盏，长龄酒量并不算好，一壶酒进肚便有些醺然，屋内炭盆烧得正热，只觉面上阵阵发热，便起身去榻边推开了窗，寒凉的夜风拂面，他不由出了神。
卿云比长龄喝得少些，故而也要清醒许多，他自倒了杯酒，道：“长龄。”
长龄似未听到，仍靠在窗边，冷风吹动他的鬓发，不知是不是卿云错了眼，他恍然间望见长龄面上似乎闪过一滴泪。
卿云放下杯盏，走到长龄身边，斜坐在榻上，长龄似仍未察觉，仍定定地望着外头，卿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瞧见一片快要倾泻而下的星空。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呢？玉荷宫破败不堪，年久失修，夜里便是想找个看不到星星的地方也难呢。
卿云自嘲一笑。
长龄这才似回过神来，二人四目相对，眼中竟都有几分悲戚。
“大好的日子，哭什么？”卿云道。
长龄笑了笑，“我哭了吗？我倒不知道，”他揉了揉眼，“大约是风吹的，吃了些酒，太热了。”
卿云背靠在墙上，他轻声道：“长龄，我与你同住也快两年了，怎么从未见你过生辰？”
宫里的太监们不比前朝，前朝权势大的太监过生辰时在宫中大办宴席，据说好些朝臣也得送礼，如若不然，便等着死吧。
到了今朝，太监们的好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便是那些有身份的大太监平素也不敢张扬，过生辰也不过是去御膳房自买些酒菜，回屋里自个庆祝庆祝。
像长龄这般在东宫已是权势最大的太监，至少也可如今夜这般张罗一桌，再说李照待宫人也并不严苛，对待长龄又一直宠幸有加，也不见李照赏长龄什么。
“生辰……”长龄也转身坐下，靠在窗另一边的墙上，低声道，“……有什么可过的呢。”
“你呢？”长龄转过脸，“你若不提，我倒还不好问，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卿云笑了笑，摇头，“我也不知道。”
长龄道：“许是你入宫太早了，太子命我去查过内侍省的记录，你原是永平五年入的宫，祖籍也是京城。”
卿云怔住，他从来不知也未去查过，这些对他而言都是过去的事了，无甚意义，他也并不在乎，重要的是眼前和将来。
“你还记得自己家在哪吗？”长龄温声道。
卿云低头一笑，“我连自己哪一年入宫都记不得，怎么还会记得自己的家在哪？既把我送入了宫，便是当我没我这个儿子了，你不是说了吗？东宫才是我们的家。”
长龄目光怜爱又温柔地注视着卿云，“是，东宫才是我们的家。”
侧面阵阵冷风吹来，卿云脸上的热意慢慢消了下去，“长龄，你喜欢这个家吗？”
长龄一怔，他望着卿云，只觉卿云面上神色淡淡的，他心里不自觉地便又想劝慰他，“喜不喜欢，咱们也只有这儿了。”
“我便知道长龄你会这么说，”卿云转过身，盘腿坐着面向长龄，“长龄，这两年来你一向照顾我，处处关照，时时提点，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长龄面上又泛起了红，“卿云……”
卿云摇头，“不必说那些见外话，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至于他的心意，他想长龄应当是不明白的。
长龄隔着窗向卿云伸出了手，卿云心中暗嘲主仆二人果然是一个路数，一面将手递给长龄，长龄的手比他的大，也比他的热。
“自太子将你托付给我，我心里便多了样心事，”长龄半醉半醒，“也是太子可怜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这倒怪了，东宫里这么多太监，你若真想要人陪伴，什么人寻不到呢？”卿云笑盈盈道。
长龄道：“便是我不想……也不敢。”
卿云心下一哂，“你怕太子不悦。”
长龄默然垂下了脸。
“你原也有难处。”
卿云轻声道：“你虽救了太子，却不博太子的宠爱，是怕自己太显眼了吗？”
长龄轻笑了笑，“哪能那么容易便博得太子的宠爱呢？”
卿云也笑了，“我知道你这话是哄我的。”
长龄抓了下卿云的手，“你能讨殿下的喜欢也是极不容易的，我知道你很花心思，也很难。”
卿云听了这话丝毫不觉着安慰熨帖，心中却是止不住地冷笑。
他前段时日就已彻底明白了长龄为何在他初入东宫时望他的种种眼神那样奇怪。
长龄是早觉着像他这般没学过规矩的太监入了东宫，还是在太子跟前伺候，少不得要经历许多磋磨。他冷眼瞧着他使尽浑身解数讨好太子，他自然可以如此。因他是长龄，东宫里在太子面前独一份的长龄。
“罢了，不提那些。”
“如今你我二人同住一处，你呢，掌东宫事务，我呢，得太子宠爱，你我二人同心协力，在东宫便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长龄听了卿云这话，未曾辩驳，只抓了下卿云的手。
寒风打窗，簌簌作响，卿云和长龄静坐了许久，直到两人身上都冷了才关上窗下了榻，回到桌上又倒了些热酒，互相碰杯饮了一盅。
“愿咱们年岁今朝长相伴。”
长龄含笑说了句祝酒词，卿云也浅笑回道：“岁岁年年，共欢同乐。”
新元八年的第一日便天降瑞雪，卿云身穿狐皮大氅，揣着手炉在雪地间慢行，一步步走到宫人们居住的下房。
“卿云小公公新年好。”
小太监们凑趣地上来道贺，卿云也不吝啬，凡说吉利话的，都赏一个小金锭子，如今他与两年前才来东宫时已是天差地别，原要收买人心也没什么难的，不过肯多花些钱就是了。
卿云如今在东宫衣食不缺，只出不得宫，本朝对太监管得极其严苛，不许太监及其亲眷钱财往来，更不许在外置办私产，除非外放出宫，脱了太监的身份。即便离宫，也需严厉审查，来路不明的财物带不出宫不说，一个不好，便要获罪。可若真能出得宫，总有法子能保住些钱财。
卿云如今也不去想那些，手头的钱暂时无用，况且若他将来能掌东宫事，还怕收不回如今散出去的财吗？
“安公公，过年好。”
卿云进屋后上前拱手，安庆春连忙还礼，“卿云小公公安好。”
安庆春命个小太监端来热茶，两人一面吃茶一面闲谈说笑，卿云走时恭恭敬敬地献上了个大荷包，安庆春连忙推辞，卿云自是百般好话说尽。
“您和我师父原是同辈，如今宫里头不兴这个，换了从前，咱们也是一家人，我入了东宫，多有得罪之处，幸得安公公您大人有大量能容得下我，否则便光靠太子宠爱，我又能有几时好？”
“我与长龄公公虽同住一屋，实则长龄公公对待众人也没什么不同，这您是知道的，说得好，这叫处事公正，说得透些，便是冷心冷情，我纵与他住得再久，便也就是那般了，日后还是要倚仗安公公您多多关照。”
“师父不在了，这个，您就权当我尽一份孝心吧……”
卿云一面说一面垂下脸，似是万分伤感。
安庆春这才终于收了那荷包，叹了口气道：“如今的宫里哪比得上从前，咱们做太监的，和家里头都是绝了的，照理说进了宫，大家便都是亲兄弟，可惜啊……瑞春是个实诚人，我与他相识一场，未料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王满春这个狗娘养的，咱们都是一块儿筛下来留在宫里的，他竟如此心狠手辣，你也算替你师父出了口恶气，他若泉下有知，定会十分欣慰的。”
卿云道：“我前段时日入宫，听闻王满春已回司苑局当差了。”
安庆春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他原是淑妃宫里出来的，本就是在淑妃宫里调养花草得了淑妃的宠爱，淑妃送他去了司苑局，一步步爬上去的，”安庆春手负在身后，面上平静无波，“淑妃娘娘是菩萨心肠，对待旧人总是好的。”
“是啊，在宫里头跟了个好主子，比什么都强。”
安庆春手指了下卿云，“这话你便说对了，咱们哪，跟着太子，迟早会有出头之日的。”
卿云出了下房，外头道上雪已扫净，他一步步向前走着，王满春在宫中的升迁消息他早已知晓，今日原是来试探安庆春的。
卿云一直在想，当初安庆春找他的麻烦，只为了对付长龄吗？
这两年来他冷眼瞧着长龄的为人处世，从来一点不得罪人，他与安庆春也可谓是各司其职，原是不相干的。
若非为了宫中夺权，那还有什么？
寒风一丝丝轻轻拂过，吹动了他脸颊边的狐狸毛，一下下地掻在他面上。
卿云仰头看了眼天。
春天又快来了。

第34章
天气回暖，宫人们也都换上了春装，去年冬日雪多，今岁春日雨水又多，宫中一片喜气洋洋，李照着意留心了丹州的近况，得知一切正有条不紊地推进，心下也放松了许多。
杨沛风到了天马军后曾来过一封书信，李照未回书信，杨沛风便心领神会，不再寄来书信。
又快到先皇后忌辰，李照提前一月便开始斋戒，太子斋戒，东宫上下自然也要随主而行。
饮食清淡，李照便多赏上下些新鲜瓜果，便是连最低等的太监每日也能分到一些，卿云屋里自然更多，他入宫时会带上两个，捎给内侍省的几个小太监打打牙祭，也打听下边角消息，待出了内侍省，他便轻车熟路地转去玉荷宫。
春日玉荷宫里杂草疯长，兼有一个“好处”，蛇虫鼠蚁全都跑了出来。
卿云从来不怕这些，他年幼时常被惠妃抢夺饭食，实在难捱时，也什么都吃过。
说来也奇怪，这宫里头人都没得吃，偏老鼠还挺肥硕。
卿云扔下点心，退至一旁，很快便有老鼠来食。
老鼠吃得很快，卿云盯着那老鼠吃完飞快地逃窜而去，心中又涌上淡淡失落，他不气馁，又取了块点心扔出去。
一眨眼的工夫，方才逃窜的老鼠又返回了，叼了点心就吃。
老鼠贪食，闻得熟悉甜香飞快咀嚼，长齿尖锐，嚓嚓响声伴着春风拂过乱草的轻柔之声，旁人听了或许会觉毛骨悚然，卿云在旁蹲着，却是两眼放光。那老鼠进食极快，三两下便将一整块点心进肚，拖着浑圆的肚皮立刻要逃，然而飞蹿出去几步后脚步便开始踉跄难行，猛然栽倒在地，小小的四肢都抽搐起来。
卿云直起身，慢慢一步步走过去，那老鼠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嘴里发出吱吱的惨叫声。
“惠妃娘娘。”
卿云低声唤道，眼中充满了异彩，手上隔着帕子轻轻拨弄了下那老鼠。卿云面上露出了笑意，那老鼠似察觉到什么，竟一跃而起，又奋力跑走了。
卿云亲眼看着它钻入墙上的洞穴，面上那淡淡的笑意一点点愈来愈深，他几是忍不住要狂笑。
好容易平复了心情，卿云转身出了玉荷宫，在外头把那入口堵死，转身快回了东宫。
又到春日，长龄少不得要外出去庄子上忙，卿云回时，长龄还未归，他独自在屋里思前想后，仔仔细细想了许多回。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长龄才回来了。
卿云听得脚步声便立即迎了上去，“长龄。”
长龄风尘仆仆，头上还冒着汗，见状笑道：“你在等我？”
“我今日进宫去取了些笔墨，想着你平素也用，便多取了些。”
“多谢。”
卿云笑道：“我知你一向是极公私分明的，不肯多占一分一毫，不会怪我多事吧？”
“怎么会，”长龄笑道，“太子既允了你，我便当也是沾沾光吧。”
长龄打了水净面洗尘，又去要了晚膳，两人在屋内用膳，卿云问长龄：“你还要在庄子上忙多久？”
“快了，便这两日就好，”长龄对卿云笑了笑，“你若觉着一人在院里无趣，何不找小山子他们玩耍？”
“他们见了我，便都恭恭敬敬的，甭管玩什么，都暗地里让着我，多没意思。”
长龄笑道：“好吧，那等我闲下来，我陪你玩。”
卿云道：“一言为定。”
用完了膳，卿云送了碗碟回去，膳房的小太监们见了他忙唤卿云公公，如今他们对卿云可比对长龄还要亲热许多，因卿云出手大方，最爱赏人。
小太监们自然有一套私底下的关系联络，卿云与他们闲谈一番后便回去了。
屋里点了灯，长龄按平日习惯正在抄经，卿云也净了手一块儿抄经，从前他曾误以为长龄这些经都是抄给先皇后，来向太子献殷勤的，后他也抄了些经想献给太子，这才得知太监手抄的经书是不能供到先皇后那的，长龄抄的这些经实则也是带出去到寺里，卿云便说也一般是做功德，也抄了许多，让长龄带去。
夜里静静的，唯有烛爆的细碎火星声，卿云扭了扭肩膀，长龄瞧见了，“累了吧？”
“肩上有些酸。”
“我帮你揉揉。”
长龄搁了笔起身，走到卿云身后，帮他揉按肩膀，“也抄了许多了，歇着吧，明日要到太子跟前伺候。”
卿云瞥过眼，“是啊，什么时候也得叫你替我一回，你许久没在太子跟前伺候了吧？”
“你没来之前，我也算常到太子跟前伺候，太子若有因政事不悦，那些小太监们便怕在太子面前出差错，还是我去吧，”长龄歪了下脸，看了卿云在烛火下的娇美侧脸，含笑道，“自你来了，我倒省下这一桩事。”
卿云佯装愠怒道：“好啊，如今只要太子有火，你们便全推我去就是了。”
长龄笑了笑，“太子宽仁，他又喜欢你，哪能真的对你动气呢？”
卿云还是不依，“太子既宽仁，为何别人不敢在太子跟前伺候？”
长龄面上笑容不知不觉间褪去不少，卿云瞧不见，他仍是重扬起了笑容，“他们不是不敢在太子跟前伺候，是不像你似的，能讨太子的欢心。”
卿云面上笑容也淡了许多，“总是我命苦。”
长龄听罢，轻轻打了下卿云的肩膀，“你呀，什么都好，便是时不时说这些灰心丧气的话，真是，你瞧瞧整个东宫还有哪个太监比你更得意？”
“你呀。”卿云轻快道。
长龄笑了，“我？我得意什么？”他手揉了揉卿云紧紧的后肩，“我这不是在伺候咱们卿云小公公吗？”
卿云也噗嗤笑了。
两人笑着又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洗漱安眠了。
“长龄。”
在将要睡去时，长龄忽听得卿云呼唤，他便轻轻应了一声。
“等过两日你忙完了，你也替我一回，让我歇歇。”
长龄半梦半醒地笑了笑，“好。”
卿云双眼澄明地在黑暗中盯着长龄的背影。
这宫里头，原不过就是东风压倒西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长龄是个好人。
可惜，谁叫他，挡了他的路。
先皇后忌辰过去，李照心生感慨，便对在旁伺候的卿云道：“孤那时便是在母后忌辰前救下的你。”
“是，”卿云道，“殿下救命之恩，我永记于心。”
李照道：“孤早已同你说了许多遍了，无须时时对孤歌功颂德，你的性子，我现在也明白了，便该如何就如何吧。”
卿云莞尔，“殿下既知我的性子，便该明白我方才是肺腑之言。”
李照微微笑了笑，“好吧。”
他神态静默，虽不至于哀伤，卿云却察觉到了李照平静面容下的心绪，轻声道：“先皇后是什么样的人？怪我无福，竟一直在玉荷宫里，未曾见过先皇后。”
李照淡淡一笑，“母后她内外兼修，德行出众。”
卿云道：“先皇后贤名，举宫皆知。”
李照道：“贤不贤名的，终也是去了。”
卿云面上一怔，这一怔未躲过李照的目光，李照朝他笑了笑，“怎么？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卿云只能轻轻勾了下唇角，“殿下这话，有些……有些……”
“不像我该说的话，是吗？”李照道。
卿云默默地看着李照，李照斜过脸，望向窗外，“母后走的那年，是永平六年，她积劳成疾、沉疴难愈，实在药石无医，拖了三天三夜，终究还是离我而去了。”
年幼失母，李照悲痛难当，伏在杨皇后的病榻上痛哭流涕，他彼时才刚十一，比他初见卿云时还小，因哀痛失仪、毁胔过礼，还被皇帝罚跪了半日，他是太子，是储君，岂能以一己之情损毁自身？
“罢了，”李照拉了卿云的手轻拍了两下，“珍惜眼前人吧。”他再抬头，面上那令卿云觉得异样的东西便消失了，“我瞧你是越长越大了，如今瞧着总算是有几分少年模样。”
卿云淡笑道：“太子嫌我了？”
李照道：“这话从何说起？”
卿云道：“我以为太子喜欢我娇小些。”
“胡话，你总要长大的，难不成我喜欢你娇小些，你便不长大了？”李照含笑道。
卿云低头浅笑。
“我是看重你的性子，又不是瞧你生得如何，”李照道，“孤在你心中便是如此浅薄之人？”
“是是是，是奴才浅薄。”
李照失笑，“下去歇着吧，我看我得找秦少英算这账去，是不是听了他胡言乱语，你这小脑袋瓜便又自己琢磨上了？”李照拉了卿云过去，摸了下他的头，“不许自个瞎琢磨，你只要乖乖的便好。”
卿云退了下去。
他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李照方才同他说话时的语气神情，和素日里李照待他的模样，全然仍是将他当作猫狗爱宠一般，除了讨太子的欢心，他便是什么都不要想最好。
李照说是喜他的性情，卿云倒也不是全然不信，只所谓性情，到底在不同的人身上便是有不同的效用，要不然惠妃怎么会年岁渐长后便失宠？她一直都是那般性子，少女时嚣张跋扈是娇憨可人，容颜老去之后便是面目可憎了。
卿云浑身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和暖的春风拂在面上，他正当少年，面上还有些许微褪去的绒毛，那些绒毛也全都随之轻轻战栗了。
“有一段时日未到太子跟前伺候了。”
长龄一面笑一面挂上银鱼袋，“可是一向都辛苦你了。”
卿云笑盈盈道：“哪的话，若论辛苦，长龄你宫里宫外地跑，那才叫辛苦。”
长龄知卿云一向羡慕他能出宫，他便也不多接话，只笑了笑。
殿门前太监侍卫林立，长龄先同安庆春打了声招呼，“安公公。”
“长龄公公。”
二人压低声音寒暄了两句。
长龄瞥了神态恭谨的安庆春一眼，忽然道：“安公公前几日去宫中办事了？”
安庆春面无异色道：“是，先皇后忌辰，宫中人手不够，我临时进了趟宫。”
长龄淡淡一笑，“这是沾福气的好事，怪不得我说那几日见到安公公，身上都好香。”
“是吗？”安庆春笑了笑，“咱们做太监的，身上有异味可不就讨主子嫌了嘛。”
长龄一番旁敲侧击，点到为止。
二人便都默默不言语，一旁的小太监们听了两人对话也都屏息凝神，连头也不敢抬。
这时，里头小太监开始叫人，众人鱼贯而入。
长龄和卿云一样，虽人到，却不必亲手伺候太子穿戴，只需听太子的吩咐即可。
李照闲问了几句庄子上的事，长龄都一一答了，待得李照穿戴整齐，长龄便吩咐传膳。
李照刚结束斋戒不久，早膳用得也简素。
外头小太监方才摆好早膳，便有人进来传话，“殿下，卿云求见。”
“哦？”
李照垂下衣袖，含笑对一旁的长龄道：“我便知道他耐不住。”
长龄也笑了笑。
李照对那小太监道：“传他进来吧。”
不多时，卿云便入了殿，他面上带着明媚笑容，李照一看到他，面上笑容也笑开了，“好啊，又来蹭孤的早膳了？”
“殿下英明。”
卿云欠身行礼，李照笑道：“来吧，跟长龄一块儿伺候。”
“是。”
卿云走到长龄身边，微微仰起下巴，李照见他这般模样，便知他又是想同长龄争风，心中觉着既可爱又有趣，便只作不知，坐下后还故意让长龄侍膳，命他盛粥。
长龄应了声是，盛粥之后，方放到桌上，卿云便道：“这粥瞧着好烫，殿下，我来帮您吹吹吧。”
李照忍笑道：“好啊。”
长龄面上虽未笑，眼中却也生出了几丝笑意。
卿云端起粥，众目睽睽之下，他轻吹了两下，一双黑白分明的善睐明眸忽地转向李照，“殿下，这粥好香，不如这碗赏我，我再给您盛一碗？”
李照含笑摇头，神色当真是无可奈何，却又有几分宠溺，对长龄道：“你瞧瞧，孤真是把他惯坏了。”
长龄也只轻轻笑了笑。
“罢了，赏你。”
卿云一听，立即便欢天喜地舀了一勺，以袖遮面，自先吃了一口，随后又马上道：“啊，殿下，我失礼了，忘了规矩……”
平素只有主仆二人用膳时，李照都是同卿云一块儿用的，当下也并不责怪卿云，含笑道：“偏你嘴馋，赶紧给孤也盛上一碗，孤还要上朝呢。”
卿云俯身过去盛粥，他手方握住粥杓，将粥杓伸入罐中，忽然浑身一颤，整个人向前猛地扑了出去，桌上饭食立时“哗啦啦”全被扫在了地上。
“卿云”
“卿云”
小太监们一阵惊呼，卿云随即脱力软倒坠地，长龄飞扑过去将人扶起，李照也立即上前察看，却见卿云花似的小脸煞白，唇边溢出一点白沫，已昏死过去，脸色立即变了。
“传太医！”李照将人从长龄怀里一把抱起，回头对着早已吓呆了的众人，面色铁青地大喝道，“都聋了吗？快传太医！”

第35章
“启禀太子殿下，此乃曳听之毒，俗名为甜舌藤，无色无味，初服甘甜，后入肺腑，毒性极强，所幸这位公公所服不多，不至于伤了性命，臣方才已用清逆丹将那公公腹中残余毒物都催吐出来，容臣再开几剂补气益身的药，多多调养便是。”
李照面色冰冷地听完，道：“有劳张大人了。”
“殿下言重了，微臣这就去开方，让人煎了给公公服用。”
御医退下，李照闪身入殿，长龄正坐在床头替卿云用帕子擦汗，他眼已红了个透，见李照进来，这才起身行礼，“殿下。”
李照上前，见卿云面色唇色俱是白惨惨的，双目紧闭，面上全是汗珠，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如何？”
“方才张太医用了两颗清逆丹，大吐了一回，似乎好些了。”
李照坐下，从长龄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卿云面上的汗，又问长龄：“人怎么不醒？”
长龄道：“张太医说他神魂未定，气力消耗，这是晕过去了。”
李照眉峰紧蹙，双唇紧抿，“你先下去吧，把一干人等都看住了，别叫宫里头乱起来。”
“是。”
长龄望了床上的卿云一眼，后退出殿。
李照擦了卿云面上的汗，又以手背贴了卿云的脸，卿云面上是烫的，李照收回手，殿内只他和卿云二人，目中心疼终于是不加掩饰地流露了出来，见卿云神情难受，便又攥住了他的手。
是谁竟胆敢在东宫下此毒手？！
李照神色阴鸷，攥着卿云的手不自觉地用劲，床上传来一声呻吟，李照立即俯身过去，“卿云？”
卿云悠悠睁开了眼，见到李照眼中尚未散去的焦急心疼，眼中立即盈满了泪，“殿下……”
卿云未醒时，李照恨不能他立刻就醒，卿云醒了，李照反倒柔声安慰：“好了，先别说话，张太医已经开药去了，别怕，没事，睡吧。”
卿云双目含泪摇头，“殿下，”他嗓子本就沙哑，方才吐了两回，更是声声难当，“是谁要害殿下……”
李照眉头紧锁，柔声哄道：“放心，孤会查出来的，你无须忧心，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明白吗？”
卿云仍是摇头，神色凄楚道：“膳房从来稳妥，殿下的膳食也都皆试过毒之后才能端上桌，怎会如此？”
宫里头膳房管理严苛，工序繁琐，且每一环都有专人记档管理，若是出了差池，谁也跑不了。
“你放心，”李照轻声道，“孤一定会将下毒之人揪出来，治他死罪。”
卿云手掌微颤，“试毒太监可安好？”
李照道：“并无异样。”
卿云眉峰轻蹙，眉间那颗红痣年岁渐长后愈发鲜明，他回握住李照的手，“殿下，莫不是那粥上桌之后有人动的手脚？”
早膳上桌之后，动过那粥的，除了卿云，便是长龄了。
李照紧蹙的眉头一瞬拧得更紧，他凝视着卿云，“你的意思是……”
卿云重重咳了两声，奋力抬起身弯腰似又想吐，李照不假思索地拿帕去接。
卿云吐了两口黄水在李照掌心，李照一手轻拍卿云的背，回头大声道：“叫张太医过来！”
太医重又返回看诊，李照退出了殿，一旁太监连忙端了水盆过来替李照净手。
李照手浸在温水之中，沉思了一会儿之后，面上神情逐渐淡了，问道：“长龄呢？”
“长龄公公正在永康殿押审一干人等。”
“让他过来。”
“是。”
李照擦了手，去正殿书房坐下，神色之中晦暗莫名。
长龄得召后前来拜见，行礼之后便听李照道：“那帮人如何说辞？”
长龄低头恭谨道：“膳房之人皆口称冤枉，奴才正在细细地察看记档，探查其中是否有疏漏之处。”
“若其中并无疏漏呢？”李照淡淡道。
长龄立即下跪道：“奴才无能，请殿下责罚。”
“你无能？”李照道，“这原不是你该管的事，怎能怪到你头上？”
“今日是奴才伺候，偏出了岔子，都是奴才的罪过，”长龄磕了个头，“请殿下降罪。”
李照俯视着下方长龄蜷成一团的恭敬身影，他低低道：“长龄，孤一直记得，那时你拼死护着孤，孤毫发无伤，你的腿却废了。”
长龄头低得愈下，“奴才保护主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一条腿能换殿下平安，实在算不得什么。”
李照摇头，“追杀我的不正也是奴才？”
长龄道：“他们不是殿下您的奴才，也是为了自个儿主子尽忠。”
“不错，各为其主罢了，故而从那日起，孤便在心中将你视为心腹，孤宁愿永不疑你。”
长龄抬起脸，双眼已红肿了，“殿下！”
“孤真的很失望。”
李照面容平静，双眼中却射出极冷的寒芒，“失望至极。”
殿内，卿云倚着软枕正在喝药，见李照入殿，忙挣扎着要起身行礼，李照上前扶住他，又从小太监手里接过药碗，挥手让那小太监下去。
“好些了吗？”李照温声道。
卿云轻轻点头，“好些了。”
李照一手拿着药碗，一手拿了羹匙，轻轻搅了两下，舀起一勺吹了吹递过去，“这药是补气血的，苦不苦？”
“不苦，”卿云一面说一面抿了那口药，“是甜的。”
李照道：“孤知道你一向怕苦，便让张太医多加了些红枣，”他放下羹匙，抬眼望向卿云，“孤方才审了长龄，他却不肯认。”
“审长龄？”
卿云假作诧异，“殿下为何审长龄？”
“你说得不错，膳房滴水不漏，根本就没有下手的机会，试膳的小太监，张太医也都一一把脉查探，全都无事，那便只有侍膳的才能动手脚了，”李照眉头微蹙，神色之中流露出隐痛，“除了长龄，不作他人想。”
卿云心头怦怦乱跳，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他用毒时极为小心谨慎，只不过在袖子上提前浸了毒汁，在粥里浅浅一泡，那硕鼠既都能活，那么他也能活，果然只不过是稍加腹痛，所伤不重，此时也只是假装虚弱。
“可是长龄公公他为何……”
卿云面露凄色，“殿下您着实待他不薄啊。”
李照道：“你与他常居一处，可觉察出什么异样来？”
“异样……”
卿云神色思索，“若说异样……去年有一日，我回到院中时，见长龄在屋里头揣了好几个金锭子，”他试探地望向李照，见李照神色审慎，便知李照还是信长龄，便缓缓道：“……似是进宫去了。”
李照道：“孤知道，他进宫去内侍省办事。”
卿云道：“他去做什么，我便不知道了。”
李照眉头又锁，“还有呢？”
“还有……”卿云低头状若苦思了片刻后，道，“我倒又想起一件事。”
“你说。”
“非是长龄，却是安公公。”
“安庆春？”
“是。”
“何事？”
“我听闻安公公……”卿云压低了声音，一眼一眼小心翼翼地望了李照好几眼，“……好似与王满春私交甚笃。”
“是吗？”
李照将手中的药碗搁在一旁，他盯着卿云如水的眼，那双眼当真是澄澈清明，如秋水似晨星，一个奴才，倒生得这样一双动人的明眸，叫人可怜心疼，不知不觉间也叫他越来越宠他。
“卿云，”李照凝视着卿云，缓缓柔声道，“你太令孤失望了。”
卿云急道：“殿下，这是何意？”
李照双眸一点点褪去了温度，他以卿云从未见过的冰冷神情淡淡道：“你当真以为孤是你一个奴才便可愚弄的？”
“殿下”
卿云面色骤变，忙狼狈下床跪地，磕头之后便抬头哭道：“奴才拙见，殿下若觉不对，那便是奴才说错就是了，如何说是奴才想愚弄殿下呢？”
他声音嘶哑，泪如雨下，端得是委屈至极。
“安庆春那些人也就罢了，你记恨于他们当年之事，孤只当是你心胸狭隘不明事理，长龄性情温厚，进退有节，处处照料你，让着你，孤素日里也宠着你，纵着你使那些小性子，”李照斜坐在床上，目光一点点从斜旁扫向卿云，叫卿云脸色也一点点白了，“你便是这般回报孤与长龄？”
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卿云未料李照竟会如此之快地识破他，他抬眼道：“冤枉啊殿下，奴才从未记恨安公公他们，更枉论长龄公公了，是殿下您询问”
卿云戛然而止。
李照冷冷地俯视着他，仿佛已将他从皮囊到肺腑全都看穿。
“接着说，”李照怒到了极点，反而冷静下来，甚至和颜悦色地俯下了身，他眼中满是冰冷的怒意，“孤倒要看看你还能如何狡辩？”
卿云也冷静了下来，他不是没想过李照会识破他，只是没料到李照不过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想明白了，无妨，因他的心思也原不止如此！
“殿下，”卿云语气微变，也缓和平静了下来，“奴才所言其实句句属实。”
“您仔细想想，安庆春他与王满春是前朝同期的太监，前朝太监称兄道弟，抱团盛行，我师父便是被他们排挤了才不得志，而那两人表面似无往来，实际必然有所牵扯，否则我方才入宫，安庆春为何故意害我？是殿下您饶了我，他怕了，才不敢再出手。他常居东宫，却对王满春在宫中升迁之事了如指掌，其中一定有鬼！他与王满春，一个效忠淑妃，一个效忠您，便是他俩兄弟首鼠两端，左右逢源，好互相留条后路罢了！”
卿云虽面上还残着泪，脸色也惨白着，然神情语气却也是李照从未见过的冷静，甚至于李照都开始怀疑，这还是那个他素日里宠着爱着，处事稀里糊涂的纯稚小少年么？
“长龄他给过来喜一笔钱，正是那笔钱助来喜去了司苑局，来喜本就与安庆春有所来往，他如今又在王满春手底下当差，东宫里又出了乱子，这不就是淑妃在暗中捣鬼吗殿下？！这几人勾连在一块儿，今日又下此毒手，便是要替淑妃谋夺殿下的性命，好让齐王取而代之！”
卿云多次出入宫中，在得知司苑局有空缺时才叫长龄去给来喜送钱，如此精心地将这些人给生生串了起来，造出了这么个局。
“殿下您也不必向皇上说明，越是掩饰含糊过去，越是能挑起皇上的疑心，所有的事自可让皇上自己去查，长龄送金是真，来喜去司苑局也是真，王满春与安庆春之间的关系，那是他们有口难辩的事，纵使他们不认，事情既已发生，桩桩件件又都是实情，即便这事不能定淑妃的罪，只要能在皇上心里留下这么个疑影，日后齐王再想越过您就难了！”
卿云胸膛剧烈起伏，声哑如泣血，“殿下，长龄一贯忠心，您便是告知他实情，他也一定愿意为了殿下您牺牲的，”他紧紧地盯着李照，眸似鬼魅，声调婉转，“舍一个长龄，便能成事，这岂非他的福分？”
李照静静地望着卿云，面上没有半点神情，眼中怒气倒是散了，似是正在认真思索卿云之言。
卿云见状，忙向前膝行了一步，双手抱住李照的膝盖，“我这都是为了殿下您谋划啊。”
李照望了过去，久久凝视了卿云如娇花般的容颜和满脸恳切的神情，他抬起手勾了卿云的下巴，卿云柔顺地仰头，双目含泪，满怀期望地望着李照。
“好，原是孤看错你了，小小内侍，竟有如此心胸，心计之深，东宫谋士尚不足矣。”李照温声道。
卿云心下一松，是了，他并非玩物，更与长龄不同，李照终于明白了，他眼中含泪带笑，方想谢恩，却见李照也对着他轻笑了笑，“来人，拖出去杖毙。”

第36章
外头太监早已提前等着听候传召，李照方一下令，立即入殿上前拖人。
事态陡然急转直下，卿云已是完全呆住了，待被拖到殿外绑在行刑凳上，一杖落下，他方才惨叫出声。
“殿下”
小太监们挥舞木杖，此起彼伏地砰砰打了下去。
“殿下饶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卿云无法分析，他应声惨叫，涕泪交下，三魂已丢了七魄，只能忙不住哀声求饶，“殿下，殿下饶命啊殿下……殿下……我犯了什么错殿下……”
嘶哑叫声传入殿内，长龄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殿下，求您饶了卿云吧，殿下，求您饶卿云一命，殿下……”
“你还要替他求情？”李照神色冰冷，“你方才在里头没听明白吗？他分明是要你们的命。”
长龄抬脸，额头上已渗出了血，面上也全是泪，外头卿云的惨叫声似渐弱了下去，他急急道：“殿下，卿云他还小，他自小长在玉荷宫里无人管教……”
“住口！”
李照大喝一声，长龄却是又用力嗑了个头，“殿下，卿云不受您的调教，是他的错，您若厌弃了他，将他赶出东宫便是，留他一条命吧，殿下，您一向仁厚，殿下！”
长龄见李照面色似毫无转圜，外头卿云的呼喊求饶又一声低过一声，方才他在殿里是看着卿云服药呕吐的，本就只剩半条命了，如何还能挨得住这顿打？！
“殿下，”长龄泪流满面道，“永平七年，奴才有幸陪伴殿下代殿下受过，奴才从未以此居功，今日只求您饶卿云一命，殿下，当日一共八个奴才，除了奴才，剩下的七个里头，其中有几个无辜的也送了命，殿下，您一直深以为憾，殿下……”长龄的嗓子也哑了，“您疼了卿云两年，就真的就忍心要他的命吗？！”
李照仍是不言不语，外头只听得砰砰下杖的声音，卿云的呼喊求饶声已不见了。
长龄心中猛颤，再无法就这么跪下去，猛然起身就要往殿外跑。
“站住！”
李照厉声道。
长龄脚步不停，两个太监早已心领神会地上前拦住了他。
“放开！”
长龄手掌掀开两人，两人却又缠抱上来，嘴里说着长龄公公，您就别掺和了。
“放开他。”
李照在他身后冷道：“长龄，你既不知好歹，若敢出殿，便视作同罪。”
长龄一把甩开了两人，奔出殿去，只见殿外卿云青衫染血，绑在行刑凳上，已一动不动了，行刑的太监却仍在挥杖，他大喝一声，扑上前抱住卿云，“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卿云……卿云……”
长龄流着泪靠在卿云耳边唤他，却听卿云气息微弱，竟还在说话，他将耳侧过去，便听到他气若游丝，语中却满是怨毒，“李照……你不得……好死……”他连忙捂住了卿云的嘴，泪珠点点落在卿云白如金纸的面上。
那两个行刑的太监手持着刑杖立在一旁不动，片刻之后，殿内走出来个太监，大声道：“殿下有令，长龄僭越抗命，卿云顽劣无状，即刻逐出东宫，罚往真华寺修行。”
长龄听罢，连忙谢恩，“奴才多谢殿下开恩。”立刻求助地看向行刑的两个太监，两个太监连忙上前解了卿云身上的绳索。
“帮帮忙。”长龄蹲着身恳切道。
两个太监点了点头，帮着把奄奄一息的卿云挪到长龄背上，长龄背起人，头也不回地往宫门跑去。
“李照……”
卿云昏昏沉沉，身上已痛得失去了知觉，只迷迷糊糊地哑声轻哼。
“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长龄一面落泪一面托着卿云一瘸一拐地快跑，他又听卿云呼喊。
“好疼……好疼……”
面上顿时泪如雨下，长龄哽咽道，“不怕，不怕，咱们走，咱们走……”
东宫殿内。
“走了吗？”
“已经出宫门了。”
李照缓缓吐出口气，人靠在椅上，那口气尚未收回来，便听太监急急进来回报：“殿下，皇上驾到。”
李照立即起身出殿迎驾，皇帝的銮驾已近在殿前。
“儿臣参见父皇。”
李照人未全拜下去，便被皇帝托了一把，皇帝神色如常，道：“朕听闻你身子不适，下了朝便立刻赶过来了，方才询问了太医，好似并非如此。”
李照临时未去上朝，只能命太监先行告假。
“是，宫里头出了点小乱子。”
“小乱子？”
皇帝回眸看了一眼血迹斑斑的刑凳，“既是小乱子，怎么还用上刑了？”
“实在是奴才太不服管教，犯了大错，”李照道，“儿臣已将人逐出东宫了。”
“逐出东宫了？”
皇帝面上笑意淡淡，“犯了错，便该依律惩处，即便你是太子，在宫中随意用刑，朕也不能视而不见。”
“是儿臣的过错。”
李照毫不迟疑地跪下，“请父皇责罚。”
皇帝环视四周，道：“怎么全跪着，都起来，”皇帝挥袖掠过李照的肩膀，“你也起来，进去说吧，今儿外头也怪热的。”
李照亲自端了茶奉上，皇帝接了却没喝，只拿在手上，道：“你那奴才犯了什么错，能惹得你如此大发雷霆？”
李照道：“奴才年幼顽劣，出言不逊，儿臣已惩戒过了。”
“嗯，”皇帝接了茶盖，轻抿了一口，“那个长龄，朕记得是个忠仆，你素日也宠幸他，怎么也赶出宫了？”
李照垂着脸道：“正是儿臣往日恩宠太过，才使得他恃宠而骄，言行无状。”
皇帝微一颔首，“你一向宽以待人，朕知道你不会随意责罚一个奴才，只不过在东宫动私刑，始终不好，奴才犯错，合该交给内侍省，好好查个清楚才是。”
李照深知皇帝已将东宫发生之事了然于胸，他已无法遮掩，而将卿云交给内侍省的下场只有一个，他撩袍跪下，“儿臣管教不当，是儿臣的过失，还请父皇责罚。”他只字不提两个奴才到底犯了什么错，背挺得笔直，只头微微垂着。
殿内静极了，宫人侍卫们皆屏息垂首，闭目塞耳，不敢有丝毫动静。
皇帝静静地盯着自己的太子看了片刻，放下茶碗。
桌面上轻轻“哒”的一声，李照仍然不动。
“你自己的奴才自然是你自己管教，管教得不好，也是你自己受着，”皇帝微微欠身，“朕罚你做什么？”
“多谢父皇体恤。”李照垂首道。
皇帝直起腰，环顾四周，东宫里闹了一早晨，如今正是一片狼藉。
“你宫里头伺候的人不多，”皇帝道，“朕再拨两个奴才给你使吧。”
“儿臣多谢父皇赏赐。”
皇帝又道：“你宫里头有些是老人了，也该换换。”
“是。”
“行了，”皇帝起身，拍了下李照的肩膀，“朕瞧你这儿也是够乱了，你自己收拾收拾吧。”
“儿臣遵旨。”
皇帝銮驾离开，很快便有太监上前通报：“殿下，皇上把安公公带走了。”
李照淡淡道：“父皇明见万里，能看得上他，是他的福气。”
那太监也不敢回话，今日东宫太监们可谓是变了天了，东宫最得宠信的三个太监一下全去了，也叫众人们悚然恐惧，愈加惶恐，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长龄背着卿云方出了宫，便有东宫侍卫接应，总算有了马车，他背着卿云上了马车，在里头搂着已完全昏死过去的卿云，不知该如何是好。
“侍卫大哥，劳烦您慢些，他身上经不起颠簸。”
那侍卫倒也没为难他们，赶着马车到了真华寺北门，长龄抱着卿云下了车，侍卫丢下一个粗布包袱。
“殿下说了，念在你当年救驾有功，也不忍你身无长物地便被赶出了宫，这里头的东西便算是全了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
“奴才多谢殿下，一定与卿云在寺中好好修行，日夜为殿下祈福。”
长龄斜挂了包袱，背上卿云一步步向着寺内走去，寺内也已提前一步接到了东宫的命令，准备好了寮房。
寮房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清爽，一张小桌，两张木板床靠在墙边，长龄连忙先把卿云放在床上，卿云已然彻底昏死过去，人事不知，长龄见状，眼中又溢出了泪，赶紧去解开包袱，果然在里头看到了伤药和丹丸，他认得那是玄天保命丸，立即掰开卿云紧闭的嘴，塞了一粒进去，随即便将卿云的衣物从后头扒开，方见到卿云身上的伤，又是止不住流了两滴泪，立即出去打了水，也来不及烧热，只能先用冷水清洗。
寺中井水更冰，长龄替卿云清洗伤口时，卿云便不住颤抖，长龄望过去，却见卿云长睫微颤，双目紧闭，显然是还未醒。
“忍一忍……忍一忍……”
长龄低声道，见卿云身上伤口洗出道道血渍，却是自己忍不住又哭了一场。待清洗完之后，长龄将卿云身上所有伤口都仔细地敷了药。
“千万别发热，”长龄坐在床侧，双目含泪地望着昏迷中的卿云，双手合十朝天道，“你们在上头保佑着，叫他千万别发热，留一个活的给我吧，这么些年，我也便就又得了这一个。”
待到午后，便有僧人过来，真华寺接到东宫旨意也是一头雾水，只说两个罪奴在寺中修行养身，静思己过，真华寺里本朝这还是头一遭，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其中一个还是绯衣大太监，于是便先收拾了间小屋，再派人来察看。
长龄上前应对了一番，又从包袱里找出了钱给那僧人，那僧人推辞不要，得知卿云重伤，便念了声佛号，让长龄等着，他们寺中亦有僧医。
“如此，便多谢师父了。”
长龄忙不迭地千恩万谢。
僧人离去，长龄返回屋内，却见卿云仍昏迷着，面上颜色几和嘴唇一样白，他长叹了口气，跪下摸了摸卿云的脸，卿云面上不特别热。
过了一会儿，僧医来了，先看了长龄的伤药，说既是宫里的药，自然最好，他这儿可以再开几帖内服的药，双管齐下，卿云便能好得更快些。
长龄又是一番感激，硬塞了些钱给僧医，“药钱总该收的。”那僧医便收下了，再晚间，便派了个小沙弥送了碗药来，长龄用小药匙一口一口硬喂了下去。
长龄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卿云，如此过了两日，第三日清晨时，卿云终于醒了，他醒时长龄正替他上药，卿云脸侧着，向着斜后望去，看见长龄面上满是心疼。
长龄先时未察觉卿云已醒，待要帮卿云盖被时，这才发觉卿云正静静地看着他，长龄先是一喜，面上喜意在卿云冷冷的目光下渐渐僵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卿云哑声道。
长龄垂下脸，先替他盖好了被子，这才轻声道：“太子殿下罚咱们在真华寺修行。”
卿云眼珠转动，有限地打量了下这间简陋的屋子，又是望向长龄，他模模糊糊地终于想起了什么，他记得他在挨杖打时，有人扑了上来，眼泪热热地落在他脸上。
“是你。”
卿云喃喃道，他眼中毫无谢意，甚至显得更冷了几分，他盯着长龄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是我救的你，”长龄道，“是太子赦免了你。”
“放屁！”
卿云冷冷道，长龄看到他眼中满是浓烈的恨意，连忙蹲下身道：“卿云，别这样，真华寺可是皇家寺院！”
卿云望见了长龄面上的焦急关切，心中恨意难平，也只先咬住了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傻的吗？我不信李照没同你说明白，”他止不住地冷笑，“他那么信你。”
长龄垂下脸。
卿云心中苦得发狂，也恨得发狂，他纵使使了计谋，也不过是自己服了毒，他没害李照，为何他要这般对他！
“早知如此，”卿云双手紧握，指甲嵌入掌心，压低了声音道，“就该真的毒死他。”
长龄捂住了他的嘴，眉头紧皱道：“卿云，算我求你，再别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了。”
“怕什么，”卿云冷冷地闷道，“这破屋子里头只有你我二人，难道这屋里头的蛇虫鼠蚁也听他太子的号令不成？”
“也罢，你是个蠢货，又蠢又贱的玩意，他不顾你救命之恩，连你也一同赶出来，你还当他是主子维护，我使计杀你，你竟还要救我，”卿云奋力抬手拿开了长龄的手，“别碰我。”
长龄默默地蹲在一旁，半晌，才轻声道：“你不是一直向我打听我家中情形吗？”
卿云趴在那毫无反应，他如今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便连疼也是麻木的。
“其实……”长龄颤声道，“……我还有个弟弟。”
卿云依旧是一动不动。
“你很像他。”
长龄道，他见卿云趴在那不动，便知他是心灰了，他缓声道：“一样的聪明伶俐，又骄纵任性，心气也高得很。”
卿云回转过脸，那双眼，往常对着长龄都是各种笑，如今却是黑漆漆冷冰冰，瞧着简直像是山上寺里跑出的不通人性的野物。
“你不喜欢我，说不定能喜欢他。”长龄温柔地笑道。
卿云慢慢张开唇，“你从何时发觉我不喜欢你？”
长龄无奈地笑了笑，“说来你又要生气，我一向心里是知道的。”
卿云果然变了脸色，“那你可真是贱到家了。”
长龄久久不言，半晌，低头又轻轻地笑了笑，抬眼道：“药应该放凉了，喝药吧。”

第37章
卿云直到第三日才能勉强下床，他下床时听得长龄又在旁唠叨。
“殿下未曾真想要你的性命，你瞧你的伤便知道了，那两个小太监原不是掌刑的，他们全都个子小小的，力气不大，打也只往不要紧的地方打，一定是殿下提前吩咐了，还给你留了那么些好药，那玄天保命丸……”
卿云奋力一脚踢了过去，长龄才终于闭了嘴，讷讷道：“小心扯了伤口。”
卿云不理他。
自他清醒之后，长龄便一个劲地在他耳边唠叨，说来说去便是让他千万别记恨太子。
卿云初时听着暴怒，渐渐，也木然了。
同长龄这么个奴颜婢膝的人，他没什么可说的。
即便长龄救了他，他也照样不感激。
他求他救他了吗？
他自己偏要犯贱，关他何事？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还教他论语呢，可笑。
钟磬之声远远传来，卿云拖着两条伤腿倚在门口，看天上飞鸟掠过。
长龄立在他身后，轻声道：“外头风大，大夫说你伤口还在恢复，不宜吹风。”
卿云自是不理。
长龄轻叹了口气。
自前日卿云醒来，除了那一番交谈，卿云便再不同他说话。
他伤成了那样，半夜渴了要喝水，也不向长龄索要，宁愿自己爬下床去倒水，长龄听到动静连忙下床。
“卿云！”
卿云不要他扶，打开他的手，长龄便双手死死地将人抱住。
“卿云，”长龄听着他的粗喘，心中满是凄楚，“你这是何苦呢。”
长龄以为卿云是心灰难过，不想活了，卿云只是不想领长龄的情罢了。
他救了他，他便要对他感恩戴德？他偏不。他偏要让他后悔。
长龄拿着僧衣过去披在卿云肩上，卿云轻一瞥眼，抬手便将僧衣拂下，长龄捡起拍了拍，重又替卿云披上，卿云再打，长龄又捡，如此反复不知多少回，卿云终于烦了，他披着僧衣拖着双腿向外走，双手拽了僧衣直扔到了井里，回头冷冷地看着长龄。
长龄扶着门框，定定地望着他。
长龄从来便知卿云不是什么软和的好性，此次被赶出东宫，更是令卿云的性情暴露无遗。他原是这般的忧愤、怨毒，旁人对他坏，他恨不得那人死，旁人对他好，他也不领情。
长龄笑了笑，道：“我弟弟的性子比起你，还是要好些。”
卿云脸色难看，左看右看，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扔过去，长龄敏捷地一闪，笑道：“力气倒是恢复了不少。”
卿云见他如此模样，心中更恼，一连捡了三四块石头扔他，长龄全躲了，倒是卿云不停地弯腰直腰，额头一阵眩晕，竟缓缓栽倒了下去，惊得长龄连忙来扶。
“没事吧？”长龄环抱着卿云，见他面色发白，唇上失色，心里便很后悔方才躲了，“我扶你进去歇着。”
卿云胸膛起伏地喘气，手垂着又荡到了地上，指尖没摸到石头，抓了把土，无力地往长龄面上扬了过去，长龄没躲，尘土溅到他眼里，眼睛立时便红了，他也不说话，也不笑，单只是看着卿云。卿云的眼睛也是红的。
“回屋吧。”长龄道。
一瞬便从东宫的锦衣玉食掉到了如今的境地。
卿云身上那身太监服已不能穿了，全沾了血，只能丢弃，他穿了寺里的僧衣，忽然发觉衣裳好粗，磨得他身上难受。
寺里的饭食也与东宫无法相比，不说难以下咽，便也是粗茶淡饭，吃不饱也饿不死罢了。
更不要说那简陋的寮房和从前东宫摆满宝物的院子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卿云趴在硌得他生疼的木板床上静静思量。
到底还是他太急了。
他原知道其中破绽不少，他想的是有破绽也不打紧，太子便是将这事随意糊弄过去，到底也会令皇帝心底留下个疑影，对太子百利而无一害。
他只是想让太子明白以他的心计才智只做个逗乐的小玩意是屈才了，他比之长龄，更适合辅佐太子。
为何太子会如此对他？
卿云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上头。
他心中恨意翻涌，恨不能杀了李照泄愤。
在东宫时，他总多番遮掩，心中有恨也只当不恨，如今出了宫，还遮个什么劲？！
长龄被屋外怪声吵醒，睁开眼便先找卿云，一转头却发现卿云人不见了，立即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便跑了出去。
屋外月光如银，深绿树冠散发着幽幽光芒，一人发狂般地踢打着那大树，口中发出“嗬嗬”使劲的声音，不是卿云是谁？
长龄扑上去便把人抱住，卿云扭闪着乱踢乱打。
长龄只死死地抱着他，卿云到底身子还孱弱，不多时便脱力了，无力地软靠在长龄怀里，脖间滴滴热泪落下，卿云回头，望见了眼中含泪的长龄。
“你弟弟……”
卿云的嗓子因嘶吼而变得沙哑至极，如同喉咙里含了一大把沙子，“……是死了吗？”
卿云眼中眸光闪动，迎上长龄的泪眼，竟微微弯了起来，“啊？说啊，你是不是死了弟弟，这才到处认……”
长龄松手把人扔在了地上。
卿云摔倒在地，身上伤口顿时裂开，他闷哼一声，随即却笑了起来，“哈哈哈，我真当你是活菩萨呢，原你也会恼啊！”
“我不仅会恼，还会动手，你身子还未恢复，这里也无人为你做主，我便是将你打一顿，你又有什么法子？哭闹咒骂？对着一棵树撒气？”
卿云伏趴着，双手一点点撑起身子回看长龄，长龄面上泪痕未干，神情说是生气，不若说是心疼。
“你打啊，”卿云仰着脸道，“你来打试试。”
他眼中光芒闪动，令长龄简直想到了恶鬼野兽一流。
便是落到如此境地，谁若是敢上去欺辱他，他也一定会从你身上咬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来。
长龄眼中默默流着泪，“从前我方来宫里时，同期共有八个太监，我们一块儿伺候太子，谁知其中竟混入了两个刺客，先前我说我在围场从虎口救下太子，那是骗你的，是太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奴才刺杀太子，是我护着太子，也废了我这条腿，可是……可是……”
长龄记得，那是永平七年，他方才十五，他生得比别的太监都高大强健些，太子一向将他当作护卫看待，又因他寡言持重，太子很是信任他。
那日，没有心情打猎的太子只带了几个素日贴身伺候的小太监在围场湖边闲逛。
哪知，异变突生。
两个小太监竟从胸口衣裳里掏出箭矢刺杀太子。
另两个小太监吓得只知道大叫，只长龄一人上前拼死搏斗，事后，太子身边八个贴身太监，除了长龄之外，一律被杖杀。
长龄双腿软倒在地跪下，“他们求我，他们让我去求情，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是刺客，我想去求情，可是我不敢……”长龄眼泪簌簌落在地上，“我不敢……”
他家中还有老母幼弟，他不能丢了东宫的差事。
此番立了大功，皇帝多加赏赐，长龄明白，若他求情，难保不会惹上嫌疑，当时宫中风声鹤唳，皇帝动了真怒，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何况不过是些太监，前朝本就是内宦之乱，皇帝自然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东宫的太监死得又何止那七个？！
他救不了，他一个都救不了。
年少入宫，他们全都是可怜人，互相在宫中鼓励取暖，做到奴才中拔尖的，才到了太子身边伺候。
谁能想到会是那般下场？！
长龄也不知该恨谁，是恨那两个行刺的太监，还是恨……不，他不能恨，若恨，便活不下去了。
“卿云，”长龄凄声道，“在宫中，咱们也都不过苟活罢了，你长居玉荷宫，总该明白，即便是苟活，也得活下去！”
他声声泣血，卿云定定地回望了他一会儿，慢慢垂下脸。
原来如此。
原来李照当年是被身边的贴身太监行刺，原来早已有了先例，怪不得他的计谋会失败。
事经贴身太监刺杀，李照宫里便不可能再会有钉子，安庆春是当时过了筛子的，要栽赃他，难如登天。
原来如此，是他疏忽了，他被长龄骗了。
若他一早知道当年事，定会想出更好更完善的法子。
卿云慢慢重又抬起脸，望着天上银月，他面上神色不停变幻，最后也只是痴痴地笑了笑。
眼泪从眼角滑过，卿云摇摇晃晃，踉跄着站起身，灰色僧衣罩在他单薄的身子上，显得空空荡荡。
“那些太监死了便是死了，我不是他们，你救了我，也不代表你救了他们，你救不了他们，也救不了我，你说得没错，是太子他不愿杀我罢了。”
卿云神色清冷地回眸望向跪在地上的长龄，“你休想通过我去补偿自己。”
长龄面上神情被冻住。
卿云慢慢走到长龄跟前。
长龄想他今年也是十五，和他当年一样。
卿云俯下身，望着长龄朦胧的泪眼，“要想当菩萨，就得替人受过，你如今的下场都是你自己选的，你自己不放过自己，便活该受着。”
僧衣擦过肩膀，长龄浑身几快脱力，两面肩膀都塌了下去，他怔怔地望着地面。
是他自己不放过自己吗？
这么多年来，他即便成了东宫位置最高的太监，他也从来不使唤那些小太监，凡事亲力亲为，还只当自己是个普通太监，仿佛如此，便能忘记他同伴身上流的那些血，忘记他如今的位置下头埋着的那些尸骨。
可他从未忘记，当他看到受了五杖，昏死过去的卿云时便知他从未忘记。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普通的小太监了，他是东宫地位最高的太监，穿绯衣挂银鱼袋，这一回，他总该能保住了吧？
长龄回头看向禅房。
寺中少烛火，里头是黑的。
兴许……卿云原便不需要他护着他。

第38章
山间昨夜微雨，今晨草木青翠，卿云背着竹篓步步上山，前方雾霭浓浓，手中竹杖轻打在石阶上，声声清脆。
到了菜园子，卿云放下竹篓，从背篓里找出小锄除草，菜园子不大，寺庙里的菜园子都由小沙弥们管理耕种，就只剩山上这块地，因往来麻烦，暂还未包给什么人。
前段日子，卿云便发觉长龄每日取回来的饭食变少了。
长龄自然是先紧着卿云吃，卿云也不同他客气，只管自己吃饱，等到伤好得能自如走动了，便起了个大早自去取用。
二人被罚来真华寺已一月有余，真华寺僧人先前不知该如何对待二人，后见东宫再无讯息，便也开始为难起来，寺中各项开支都有定量，不能白养着两人。
包袱里那些钱财，长龄先前给卿云买药和药罐等一应物品已花了一些，后干脆直接被僧人收走了，因是钱财外物，不利修行。
“敢问师父，如今我们在这儿修行，总要吃饭，你们有定量，我明白，那我们也总得想办法挣自己的口粮吧，难不成要我们饿死在这佛门重地？”
负责分饭的僧人便带着卿云去找了寺中一位师父，那师父便将这块地给了他们，地里种出来的菜可以同寺庙换衣换食，也可托寺庙拿去贩卖，所得钱财与庙中平分。
卿云如今伤才好，身子还虚弱，便只先开辟了这一小块，能供自己后头暂时吃用就好。
长龄的地隔着他两丈远，卿云不同他混种，之前长龄帮他浇了回水，他便将已种下的种子全铲了扔掉，长龄便再不帮他了。
如今二人还是同住在那间偏远寮房，却是再无言语，先前长龄还会不停唠叨，如今连长龄也无话了。
卿云不知长龄有没有后悔，他没工夫去关心长龄，他得先填饱肚子。
锄完了草，卿云累出了一身汗，坐在地间歇了许久，又去舀了山泉水喝了两口，泉水冰得他直打颤。
沉沉雾霭终于在日光照耀下散了许多，卿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着潺潺泉水流淌，心说至少比在玉荷宫时强。
他尽量不去想东宫的锦衣玉食，想也无用，也只是徒增痛苦。
如此一直劳作到午间，卿云就着泉水吃了个炊饼，又返回继续劳作，到了下午才下山回寮房。
长龄已端了晚膳回来，庙里的僧人晚上是不吃的，僧人过午不食，长龄也只要得两个馒头，一碗白水豆腐，这还是赊的，日后要还。
两人默默地分食了这些，卿云吃完便倒头就睡。
长龄将那两个碗洗净放好，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如今出了东宫，不在主子跟前伺候，再无需节食，却也没什么好东西能吃了，纵使将寺庙里提供的那些饭食吃得一点不剩，卿云也还是这么单薄小小的一个，眼瞧着甚至比刚入东宫时还要憔悴瘦弱。
长龄在黑暗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翌日，轮到长龄上山耕种，卿云不想与他一同上山，两人便都这么错开着你一日我一日轮流上山。
长龄上山时，卿云就在山下发呆，看着树发呆，看着鸟发呆，看着门前的地发呆。
他原是个多思的人，如今却是不敢想了，怕自己和惠妃一样，会发疯。
如此到了午间，卿云便去取用午膳，大和尚还是挺客气的，也不为难这两个犯了错的太监，给了两碗豆粥，一碟白菜。
卿云回到寮房，也吃得很香甜。
那般锦衣玉食的日子原来只要一个月便可忘得精光，才来时还觉难捱，如今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卿云想他是越来越像惠妃了。
卿云正吃着，忽听到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也不抬头理会，直到鼻尖嗅到一丝血腥味，这才抬起脸，却见长龄浑身湿淋淋，笑盈盈地向他走来，从身后的背篓里一掏，“瞧，我抓了条鱼！”
“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原不该杀生的，”长龄面露愧色，“不过咱们终究不是佛门中人，也不算破戒，正好那时给你煎药的药罐还在，咱们悄悄炖个鱼汤来喝吧！”
长龄知道卿云大概不会理他，也不多说，“我先去把鱼鳞刮了。”
幸好他们所居的寮房偏远，正落在半山腰，与真华寺各个殿宇相去甚远，平素也无人过来，长龄左挑右拣，也只能用锄刀来刮鱼鳞，他原不会这个，那鱼虽已死了，却是滑不丢手，他按了又跑，刮个鱼鳞倒比抓那条鱼还难。
“我记着我已说了，我不是你弟弟，更不是那些个短命鬼，你便是对我再好，也补偿不了他们。”
背后沙声响起，长龄手上动作一乱，“嘶”的一声，手指已被锄刀割破了。
“你不是一向很能干吗？连刮鱼鳞都不会？”
卿云在他背后冷嘲道。
长龄回过脸，这是这一个月以来卿云第一回 主动同他说话，他笑了笑，“你会吗？”
卿云默默上前，从长龄手中抽走了锄刀，他满脸认真，一手按住鱼，一手挥了锄刀，动作大开大合，看得长龄心惊胆战。
还好，只是鱼滑出了几丈远，没割到手。
长龄转头看看那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鱼，又看向卿云，卿云手上举着锄刀，脸上神情有些恼怒。
“别，”长龄忍笑道，“那鱼已死透了，你便是再瞪它，它也没法求饶了。”
卿云看向长龄，长龄忙敛了面上笑意。
卿云过去捡了鱼冲了两下，再用锄刀刮鱼鳞，可那鱼身上不知是什么东西，水也冲不干净，便是滑得抓不住，锄刀又钝，根本是拿这条死鱼毫无法子。
卿云提起那鱼尾，将那鱼胡乱冲了一遍，道：“药罐子呢？”
长龄去屋里捧了药罐子出来洗了，卿云把那死鱼直接扔了进去，“就这么炖。”
长龄小心翼翼道：“就这么炖？”
卿云恼了，“不若你再来试试？我看你有几根手指可以废？”
长龄瞥了一眼手指上的伤口，微微笑了笑，“这个不过皮外伤。”
卿云从长龄手里端走了药罐，生火去了。
鱼汤炖了足快一个多时辰，却不是东宫里从前的珍珠白玉汤，卿云揭开罐子，只见一条死鱼翻着白眼倒在浑浊的汤里。
“这……能喝吗？”长龄轻声道。
卿云冷冷道：“要喝你喝。”
长龄道：“肉总能吃吧。”
卿云默不作声，他来了这寺里一个多月，连肉星子都没见过，早馋这鱼馋得要命了。
将罐子里的浑汤倒了，长龄又将那鱼再洗了洗，实在是闻着有些腥，他余光瞧见卿云眼也不眨地盯着那鱼，心中已悄然笑了，又生出几分心疼来。
鱼凉了，两人剃了鱼肉来吃，这鱼全无佐料调味，但到底也是鲜鱼，腥是腥，却也不至于难以下咽，鱼肉也算紧实鲜美，肉味香得一个多月不见荤腥的卿云吃得太急，喉咙里一不留神卡了根鱼刺，长龄见他拼命咳嗽，忙去掰他的嘴，幸好鱼刺卡得不深，长龄给捏了出来，又拍卿云的背，“慢点吃。”
卿云弯腰吐了两口唾沫，喉咙里刺痛感稍减，忽然抬头看向长龄，他眼中泪花闪动，不知是咳的，还是恼的。
长龄拍着他背的手便慢慢顿住了。
“我不会谢你的，”卿云哑声道，“你怎么对我好，我也不会谢你的。”
长龄轻声道：“我又未说要你谢我。”
“你不过也是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是，你说得没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卿云推开长龄，坐直了又去吃那鱼。
“明日我上山，也会捉鱼回来的。”
“山上泉水太凉，你身子还未好全，切莫下水！”
长龄怕卿云犯倔，抬手握住卿云的手腕，“卿云，求你听我一回，便一回，好吗？”
卿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翌日上山，在山泉边打水时望着快速流淌的山泉，心说他到底是怎么从这山泉里抓着鱼的？
从昨日长龄浑身湿透的模样来看，说不准便是跳到水里去胡乱抓的。
山上雪化，春日泉水正是又急又凉，卿云心道他不是听长龄的，是只有傻子才会跳进这泉水里抓鱼，莫说他身子还虚弱，便是身子好，能经得起这一跳吗？
卿云想得没错，他下山回屋时便发觉桌上饭食未动，长龄躺在自己床上一动不动，待他走近一瞧，很好，口口声声让他当心身子的人自己病倒了。
卿云放下背篓，把桌上的饭食吃了个一干二净，往床上一躺，闭了眼便睡。
外头风声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屋里不远处长龄粗重的呼吸几要盖过外头的风声，卿云翻身而起，去床下拖了包袱出来，解开包袱，屋里头暗得很，也没蜡烛，他只能自己摸索，很快便找到了那个瓷瓶。
僧人们没把药一起搜走，这瓶玄天保命丸，长龄在他耳边说了无数次，说是极好的续命药，如今手头也没别的，便死马当活马医了。
卿云倒了药出来，才发觉只剩最后一粒了，手掌团了那药过去，黑暗中摸到长龄的脸，掰开他的嘴，便把那粒药塞了进去。他吃过那药，那药遇水即溶，自会在口中化开。
如此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长龄的呼吸声终于渐渐平稳了。
卿云爬回自己的床躺下，他不过是想睡个好觉罢了。
他不欠他，也不感激他，更不喜欢他。
卿云侧过身面对着墙，闭上眼，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玉荷宫，他记得年幼时，尺素姑姑曾也待他不错，可是后来……宫里头便是如此，人心隔肚皮，恶鬼也都是披着画皮的。什么好与不好，都是笑话罢了。
风声沙沙不断，卿云脑海中忽又冒出个念头。
可这儿……不已是宫外了吗？
双手紧紧地抓着，卿云将手垫在脸下，额头靠着墙，仿佛也便有了依靠一般。
翌日长龄醒来，午后的不适已一扫而空，他还以为是自己身子强健挺了过去，心中暗喜，便连忙收拾了器具要上山，方背上竹篓，外头卿云进了屋，也背上了竹篓。
长龄微微一怔，卿云已迈步出去，长龄连忙跟上，他不敢同卿云说话，怕惹恼了卿云，卿云又往回走了。
二人默默上山，长龄在后头望着卿云单薄瘦削的背影，心中又酸又苦又甜，当真是五味杂陈。
上了山，两人照例也还是无话，自去干活，一直到了正午，日头当空，卿云背上竹篓去泉边，长龄也跟了上去，在山泉边放下背篓，舀了口水喝，水方喝了两口，眼下便多出了一张麦饼。
长龄转脸。
卿云看也不看他，面色淡淡的，“要不要？不要扔了。”
长龄面上绽开笑容，“要。”

第39章
手指轻轻揪下顶上嫩梢，卿云先闻了闻那马苋，便是一股野草的味道，还有些酸酸的。
“你的长得比我好呢。”
长龄也正收菜，回眸对卿云道。
卿云不冷不热道：“怎么，我便不能有什么胜过你吗？”
长龄笑了笑，“其实你胜过我的地方何止千百呢？”
卿云不理他，将那株采下的马苋扔进背上的竹篓里。
两人采了半个时辰，各自收了一竹篓的菜，坐在山泉边歇息。
“这些也不知够不够还我们赊的那些饭食。”
长龄手捡了背篓里的马苋，“这能入药，应该还值些钱吧？”
卿云冷冷道：“谁知道呢，还不是那些大和尚们说了算。”
长龄道：“这里的僧人待我们不错的。”
卿云瞥向长龄，忽而一笑，柔声道：“都是你的好太子吩咐他们的，是不是？”
长龄面上神情僵住，卿云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长龄默然转了手里那株小小的马苋，轻声道：“太子殿下确实待我不薄。”
卿云哼了一声，“总算这回没把我也算进去了。”
长龄看向卿云，还是道：“待你更是厚爱。”
卿云眼立即瞪了过去。
“换了旁人，这回定是死罪了。”长龄柔声道。
卿云本已强逼自己不去想此事，长龄偏要再提，他便道：“我又没对他下毒，何来的死罪？不过想杀你们罢了，几个太监的命，你当真以为很值钱吗？”
长龄道：“你设计杀我们倒是其次，你意图陷害淑妃，挑起太子齐王之争，这便是死罪。”
卿云不服，“那淑妃让王满春来杀我，她不也该是死罪？！”
长龄无奈地深深看了卿云一眼，“你果然记恨淑妃。”
“怎么？不能吗？”卿云冷道，“只许她杀我，不许我恨她？”
长龄垂下脸，望着潺潺的泉水，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卿云，他是永平元年入的宫，新皇登基，将前朝内宦几乎杀了个干净，能活下来的全是身家清白干净，在宫里头没犯过一点错的，他受了那些老人的调教，早已将一些东西刻在了骨子里。
那些老人们告诉他，在宫里头生存，只一个字便是最要紧，只要把住了这个字，就能逢凶化吉，平安度日了。
那个字，便是个“忠”字。
“忠”于谁？自然是忠于主子。可是宫里头有许多主子，该忠于哪一个主子？不，宫里头只有一个主子。
当卿云以为长龄被他驳倒又无话可说时，长龄缓声道：“你恨淑妃，便想借皇上的手去害她，”泉水叮咚，声音悦耳，他低低道：“卿云，你这是犯了宫里最大的忌讳，你当真以为能瞒得过皇上？”
“太子殿下为何那么快地将你我赶出东宫？他便是知道再慢一步，兴许你我就真的活不成了。”
山间寂静无比，唯有鸟鸣泉水之声，波澜浮动的水面映照出两张在岸上浮沉的脸孔，卿云脸上的倔意终于慢慢褪去，面色微白，“是我思虑不周。”
长龄望着卿云在水中的面孔，无奈地一笑，他便是怎么都不觉着自个做错，只觉着自己还做得不够“好”罢了。
“要我说，你兴许也是冤枉淑妃了，王满春是从淑妃宫里出来的不假，可淑妃她犯不着为他出头，便是为了齐王，她也不会掺和的。”
“你的意思是王满春自个儿便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内侍省动起手来，事后他还能全身而退，后又复起司苑局，全靠他自己的本事？”
“你说杀你这事我摸不准，淑妃帮他复起却是极简单的道理，一是淑妃帮了王满春，才更证明她心中坦荡，二是宫中多少双眼睛瞧着，若是淑妃弃了王满春，以后宫里的奴才谁还服她？”
卿云静静思索片刻，他神情淡淡道：“原来你对宫中事务如此了解，倒真是我枉费心机了。”
长龄苦笑了一下，“我好歹比你年长许多，又早早入宫，怎会不懂？”
他转脸望向卿云冷然脸孔，“我知你对我有敌意，又一心向上爬，这在宫中原不是什么奇事，可你一向被困在玉荷宫，未曾经历过宫中争斗，自然将许多事未免想得简单了许多，不过我倒未料到，你出手竟如此决绝狠毒，若非事有前科，太子也并非醉心权术之人，或许真能成事。”
卿云脸上未见喜色，如果李照真是那样的性子，他认真思索片刻后道：“只恐成事之后，我也性命不保。”
长龄面露微诧之色，眉宇间全是欣赏，又是紧张，“卿云，你太有悟性了，若……”
……若他与他同期受那些大太监的调教，如今怕早已成了佞幸。
卿云一直不服长龄说太子仁厚，如今他终于想明白了，太子在丹州之事的态度，带他去齐王府，送杨沛风去天马军……凡此种种，皆因太子“仁厚”，他并不欲，或者说根本不屑与齐王淑妃权斗，这便是长龄说的仁厚。
卿云又想起当初李照夜里同他的一番交谈，他当时实还不能完全理会李照话中的意思，以为李照性情冷酷，又惺惺作态。实则李照何必在他这个奴才面前做样子呢？
李照便是那个意思，他看不上杨沛风满脑子氏族之争，也看不上齐王为和他争风在丹州之事上固执己见，自然更看不上他竟妄想以此毒计来诬陷打压齐王淑妃。
原来他真的错了。
他错在觉着自己太聪明了。
难怪李照会说，他以为他真的能愚弄他吗？
他连李照都骗不过，如何能骗过皇帝？
是他太想出人头地，太想取代长龄，太想……在宫中求一份真正的安稳。
钟声远远地从山下传来。
卿云浑身打了个激灵，提起一旁的背篓起身，“该下山了。”
二人下了山，去寻僧人平账，算了账后却是发觉他们二人花费一月种的这些还不够还他们赊的。
如今天气又渐渐热了起来，那僧人又给了他们些种子。
卿云问可还有别的挣钱法子，“我们会打络子，也都会写字。”
僧人道：“会写字？那倒可以抄些经，换些衣物用品，至于络子，寺里不需要。”
“寺里不需要，外头总有要的吧？都是宫里的花样，师父，不如这般，劳烦您替我们从外头买些棉线、麻线回来，我们编好了络子，您再受累替我们把那络子卖出去，到时扣了线钱，剩下的咱们照样一半供奉到寺里，如何？”
僧人思虑片刻后便同意了。
两人交了马苋，取了饭食，又领了经书和笔墨纸砚，那僧人不放心，当场叫两人写了字来看，见两人都字迹端正，便放下了心。
“房中少烛火，无论抄经还是打络子，需得白天来做，”长龄道，“不若咱们还是如从前一般，轮流上山，留在山下的那人便抄经打络子，如何？”
卿云点了点头，与长龄一番深谈之后，他心思平静了许多，罢了，栽得不冤。
如今既被逐出了宫，也留了条命，谁知日后没有机会翻身呢？
便是在这寺里一辈子，咒也能咒得李照淑妃他们早死。
马苋能一直生到夏日，翌日，长龄便上山开辟了新田播种，下山前想再抓条鱼给卿云补补身子，可惜天上忽然打起了雷，便只能急匆匆地赶下山，快到时，远远地却见一灰衣身影背着背篓正向他这儿走过来，背篓里竖着两把伞，伞柄还压了卿云一头，长龄定住脚步，很快，卿云便也瞧见他了。
两厢立定，隔了不远，卿云抬着一张白生生的脸，一双明眸清凌凌地又默默回转了过去。
长龄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他也不敢说话，跟着卿云走了两步，才轻声道：“原本想抓条鱼回来的，可惜打雷了。”
卿云目不斜视，“山上还有猴呢，怎么不给我抓只猴回来？”
长龄道：“抓猴？抓猴回来做什么？”
卿云轻轻地瞥他一眼，“做什么？做熟了吃啊。”
看着长龄陡然瞪大的眼睛，卿云嘴角轻扯了扯，“快走，这回淋湿得病，可没得药吃。”
正说着天上一道闪电劈过，轰隆雷声紧随而至，“哗啦啦”暴雨瞬时落下，长龄一惊，连忙抬手用袖子罩住卿云的头，“快跑！”
寮房就在眼前，两人在春雨中闷头狂跑，跑入屋内时累得喘了许久。
卿云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和雨水，方卸下背篓，不由忍不住笑了，“跑什么跑，这不是有伞吗？”
长龄也笑了，一面擦脸一面道：“一时忘了。”
“这回若病，死也与我无干系了。”卿云低头小声嘟囔道。
长龄道：“你说什么？”
卿云抬眼横了他一眼，“我说，我不想吃鱼！”
长龄思索片刻，“那等咱们换了钱，再让那些僧人给我们买些好吃的来。”
“你说得真有趣，他们难道还会给你买肉不成？这里是寺庙。”
“总会有法子的。”
“……”
几日后，卿云与长龄晨起去取饭食，领到的除了素日里那些斋饭外，竟还有些素点心，这可是两人入寺庙几个月以来从未见过的。
“今儿是什么日子？”卿云道，“这……可要怎么算？该怎么折？”
“这个啊，”分饭的僧人看了一眼道，“这个不用折，这是皇上为贺太子冠礼，特意恩赏全寺上下的。”
长龄方才已隐约猜着了，故而不问，他余光瞥向卿云，只见卿云面上神色淡淡，瞧不出什么喜怒来。
“多谢，”长龄忙道，“殿下冠礼，我与卿云遥贺。”
僧人双手合十向他们微弯了弯腰。
长龄扯了下卿云的衣袖，卿云却是纹丝不动。
“卿云。”
长龄死死地拉着卿云的袖子，他已和卿云说过了，这里是皇家寺庙，纵使他们被放逐此地，也不能言行散漫，万一传入宫中，那可当真是性命不保了……
卿云看着那僧人，面上陡然露出个甜笑来。
“我与长龄好歹也是东宫的人，既是太子冠礼，这恩惠我们理当多受些吧？”
卿云娇笑道：“太子宽仁，平素在东宫总是对奴才们多加赏赐，纵使咱们是罪奴，想必太子也不会小气的。”
二人最后一人多拿了一份素点心。
回去的路上，长龄目光复杂地不断看向卿云。
卿云一面走，一面捻起一个绿豆糕放入口中。
“倒还真是宫里的手艺。”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有股独特的淡淡薄荷香气。
“卿云……”长龄缓缓道，“你不恨太子了？”
“我恨他做什么，恨他是能换钱还是换粮？恨他，他也是东宫太子，行个冠礼惊动天下，你呢，你行过冠礼吗？”卿云转脸看向长龄。
长龄默默不言，他一个太监，怎么可能行冠礼？
卿云收回视线，“我当你有多忠心，心里到底也还是不平。”
长龄道：“我没有。”
“你一向对你的出身讳莫如深，我从前猜测你兴许本是侍卫伴读之流，可瞧你的字也不像。”
长龄笑了笑，“我哪有那个福分呢。”
“我家中曾也算是不错，只不过也只是大氏族下头的小支罢了，原算不得什么，否则……”长龄低头苦笑了一下，“……也不会送我到宫里了。”
卿云道：“你比我强些，我连自己本姓什么，家在哪都不知道。”
长龄听罢，眼中不由流露出心疼之意。
“不过，即便你比我出身好些也无用，如今也还是同我一般境地，”卿云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可见出身高低也决定不了什么。”
长龄笑了笑，“你说得对。”
卿云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那些点心，嘴里总算尝到了久违的甜味，肚子也饱了，他摸了摸肚子，道：“要是他日日都行冠礼便好了。”
长龄扑哧一笑。
卿云目光悠远地望着快到的寮房，心说倘若李照忽然重病或者暴毙，不知是否也有今日这般好事？那可真算得上是双喜临门了。
“你笑什么？”长龄见他笑得甜美，不由问道。
卿云道：“没什么，替太子加冠高兴呢。”

第40章
庙里的日子比卿云想象中要来得要好过许多，无非事事亲力亲为，自给自足罢了。
上山种田，下山抄经打络子，慢慢地也还上了寺里的欠款，还有剩余的，二人商量过后决定囤着，等到之后天气冷了，多换些棉衣棉被和炭火来过冬。
如今夏季天热，上一回山当真是又热又累，长龄觉着倒不如歇一个夏天，便每日抄抄经打打络子换的也勉强够他们使的了。
卿云不同意。
“这破屋子下了几场大雨便漏得什么似的，夏日多雨多风，这又是在半山腰上，万一山风吹垮了屋子呢？你可千万别以为他们会给咱们挪去什么好地方住。不趁着夏秋两季多挣些钱修缮，冬日里可有咱们苦头吃了。”
“我倒有个想法，”卿云道，“其实如今山上不比咱们这儿凉快吗？不若在山上找个能歇的地方，去山上避暑算了。”
长龄道：“山上何来这种地方？难不成咱们去找个山洞待着？”
“山洞怎么了？冬暖夏凉，我看没什么不好。”
“若有猛兽出没，又当如何？”
“猛兽？你我上山也多回了，除了猴子，可曾还见到什么野兽？”
长龄无可奈何，卿云道：“就这么定了，我去山上找地方，你若担心，到时你便自己留在这儿就是了。”
长龄道：“你明知道我不会放心你一个人住在山上的。”
卿云冷哼一声，“这我可不知道。”
长龄没辩驳，只轻轻笑了笑。
翌日，卿云便背着竹篓上山去了，里头除了他常带的锄刀外，还放了把剪刀，又带了一身衣裳。
酷暑难捱，屋里闷热难当，又不像在东宫时有冰可用，山上的泉水倒很清凉，卿云早想着在山泉水里洗一洗，玩上一回，只先前怕自己身子没恢复好，若染了病，可真不值了。
如今已过去了快半年，他现在也已确信自己没落下什么病根，到底还是年轻，什么都能挺过去。
也罢，他自小不便就是这个命吗？
山上树木郁郁葱葱，野生野长，遮天蔽日，卿云拄着竹杖行走其中，觉着又凉快又清新，实在好舒服。他仰头深吸了口气，面上隐隐露出了笑容。
浇完了水，卿云绕着开垦的田地附近走了一圈，山洞倒是真找到了两个，就是瞧着幽深深邃，他不敢进，在门口捡了两块石头扔了进去，石头骨碌碌在里头滚着停下，未招来什么野兽。
卿云标记了几个兴许收拾收拾能住的地方，便背起竹篓去往山泉那处。
才靠近那泉水处，一股凉意便迎面扑来，卿云心中顿生欢喜，脚步也快了起来。
泉水“哗哗”流淌的声音在卿云耳中宛如天籁，如今到了夏天，泉水平静了许多，在岸上都能瞧见水下游动的鱼。
如此清净，下水既可消暑清洁，又可抓鱼打牙祭，岂不美哉？
卿云三下五除二将带来的炊饼吃了，便解开了僧衣，又将内衫也褪下，赤条条地立在泉边一块晒得暖暖的石头上，先试探着往泉水里伸进了一只脚。
水很凉，卿云不由浑身轻颤了一下，面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抬起脚踢了下泉水，水花在日光中溅开，又回落到泉水中去。
卿云听了那清脆水声，不由玩心大起，踢了好几下水，这才一面笑一面跃入水中。
卿云屏着呼吸在水下缓缓游动，令那泉水将自己的一头乌发浸湿后哗啦一声从水中又钻出来。
泉水从面上簌簌滚落，卿云迎着日头照来的方向轻眯了眯眼。他忽然觉着很快活，快活得想大叫两声。可他从来没有因为快活而大叫过。他从来只因为愤恨、痛苦而歇斯底里地叫嚷。
如今他深陷窘境，过得只比在玉荷宫里好一些，为何他会快活得想要大叫？
卿云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他望着泉水当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觉着有些陌生。
他脸上挂着的是笑吗？
不是冷笑、讥笑，也不是为了讨人欢心故作天真的娇笑，便单单只是笑。
心中忽又生出一股悲意，卿云眼圈热了，一头扎入水中。
冰凉的泉水中，温热的泪珠四溢，卿云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他一会儿欢喜莫名，一会儿又悲悲戚戚？他该不会真的如惠妃般疯了吧？
卿云越想越怕，一气从泉水中冒了出来，向着岸边游去，摸索着半趴在那块水边的大石上，石头被晒得有些烫了，卿云轻轻喘着气，抬手抹了眼角的泪，然而不知为何，却是越抹越多，最后竟不能自已地趴在巨石上痛哭了起来。
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后，卿云只觉浑身轻松，仿佛将什么东西从体内给哭了出去，他转过身，扑了泉水洗脸，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将自己清洁一番。
许久没有这样痛快地沐浴洗涤，卿云在水里玩了许久，将换下来的衣裳铺在岸边巨石上，卿云从水中上来后干脆躺在上头慢慢晾干。
日光伴着清风拂到身上的感觉好极了，卿云觉着自己仿佛也成了天地间的一棵草，一块石头，一汪水，那感觉实在太舒服，卿云侧了个身，微眯着眼，只觉昏昏欲睡。
正在将睡非睡之时，卿云却觉林中好似有窥探的视线，猛地坐起身，拽了一旁的竹篓过来，手攥住了里头的锄刀，双眼警惕地盯着树林，只见林中绿叶簌簌作响，一只猕猴跑了出来，嘴里吱吱叫着，几下又跃回了林中。
卿云松了口气。
这山上猴子多得很，倒也不伤人，卿云放下了锄刀，又看了眼天色，瞧了瞧身上也干得差不多了，便擦净残余水珠，套上带上来的干净衣裳换好，下山去了。
“如何？”
长龄一见卿云回来便迎上前询问。
卿云道：“找到了几处山洞，只还没进去瞧过。”
长龄还是忧虑，“万一那些山洞有猛兽栖居呢？”
卿云道：“山上除了猴子，哪还有什么猛兽，若真有猛兽，真华寺的僧人不早遭了殃了？”
长龄说不过卿云，只能道：“山上还是太危险了。”
卿云懒得与他辩驳，自顾自地坐下吃饭。
长龄轻叹了口气，在卿云对面坐下，过了一会儿后道：“你既在山上找了几处，既如此，不若明日还是你上山再查探如何？”
卿云抬眼，长龄神色如常，卿云心中也还想再去山上玩，筷子拨了下碗里的萝卜，“好吧，那我就受累，明日还是我上山。”
长龄轻笑了笑，又肃了脸，“万要小心。”
“知道了，”卿云不耐烦道，“当我是傻子吗？”
长龄笑道：“哪敢呢。”
卿云冲他翻了个白眼，抱着碗背对着长龄吃饭。
长龄也不恼，挪了小桌到门口，借着一点仅剩的天光抄经去了，卿云余光瞥见，本不想说，忍了一会儿，还是道：“为多抄这么一点把眼睛弄坏了，我可不管你。”
长龄回头冲卿云笑了笑，“不妨事，还看得见。”
卿云扭回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人贱没药医，便不再管他。
翌日清晨，卿云醒来时发现屋子里只剩他一人，他心中一惊，连忙下床奔出屋去，却见长龄在外头抄经，他心下这才慢慢松了，悄无声息地返回屋内。
“我走了。”
“路上千万小心。”
卿云背着竹篓走出了两步又站定，“我今日再去瞧瞧，若是山上确实不好，那便不住山上了。”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今日还是和昨日一般炎热，卿云照例除草浇水，随后便去泉边吃饼，吃完了饼便迫不及待地下了水。
昨日还有难言心绪，今日便纯粹只是玩耍了。
泉水不深，卿云浮在水中屏息凝神，双手猛地朝水里一抓，眼看着一条慢悠悠游动的鱼居然一下飞快逃走了，他不由懊恼地骂了一声。这样玩一会儿水抓一会儿鱼，时间一下便过去了，卿云看了天色，连忙上岸擦拭换上僧衣，匆匆地往山下赶，免得迟了，长龄又唠叨个没完。
如此一连几日都是卿云上山，他倒也不提住在山上之事了，只每日只做半日的活，总在山上玩半日，也不是办法，口口声声说要多挣些，自己却成日在玩，如此下去，总觉着是在占长龄的便宜，又算他欠了他了。
卿云在泉水边放下背篓，下定决心，从明日起，他上山干完活便立即下山，卿云从背篓里掏饼时，忽然发觉里头还有个纸包，似乎还有些香气，便将那纸包先拿了出来打开。
纸包里头是一块不大的胰子，散发着淡淡香气。
卿云手捧着纸包，目光定定地瞧着。
那块胰子又小，颜色又不正，香味也淡，和从前在东宫里用的根本无法相比。
过了许久，卿云慢慢合上手掌，手掌包住了油纸，油纸又包住了那块胰子，他垂下脸，将下巴搁在自己膝上，眼泪珠子不知不觉地便落下了。
水声潺潺，蝉鸣阵阵，卿云默默了许久，擦去了泪，将那块胰子包好又放回了背篓。
长龄是待他好的。
因他内心深藏着愧疚，因他原就是好人，因他已随了他出来，再没回头路了，只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卿云坐在泉边，原本止住的眼泪不知何时又淌了满脸。
若是有一天，他变了，他不愿意再对他好了，或者他离了他去呢？他该如何自处？倒不如从一开始便不信他，也好过日后再伤心难过。可是，可是……
卿云在泉边怔怔地坐了许久，觉察到夕阳照脸时才回过神来，该下山了，他有些失魂落魄地起身，谁料坐了半日，腿竟坐麻了，脚下一滑，“嘭”的一声，直滑入了水中。
泉水没入口鼻，和平素在水中玩耍毫不相同的窒息慌乱感瞬间便淹没了卿云，卿云不住地摆手踢腿，试图上去，却是越急越是忙中出错，发麻的腿使不上劲，沉浮数次都无法上去，生死交错之际，卿云心中顿生无限悔恨，他当时若毒死了李照，今日倒也不冤了！可惜！可恨！
可李照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一股恨意充盈四肢，卿云手脚渐渐平静了下来，屏住呼吸，顺着水流慢慢移动四肢……
“哗啦”
一条手臂不知从何处从天而降地贯入水中，从胸前横捞过去，卿云整个人竟硬生生地被从水中提了出来，水珠从面上滚落，卿云从眩晕中回过神，猛地回扭，却见搂着他的人身着黑袍，嘴角带笑，再抬头去看，竟还是个他见过的人。
秦少英带着人稳稳落在岸上，望着怀中面色惨白的卿云，笑盈盈道：“今日等美人出浴等了许久都未等到，却是等到了英雄救美，倒也不错。”
“……是你。”卿云粗喘着气，哑声道。
秦少英微一皱眉，脸上还是笑着，摇头道：“这嗓子怎么还是这般难听？”
他话音刚落，胸上便被卿云用力推了一把，秦少英早有防备，顺势后退，双足上下轻点了两下水，直跃到了山泉另一边林中的树上悠然坐下，笑道：“果真是个恶毒的小太监，便是这么对待才救了你命的恩人？”
卿云脸色铁青，冷冷道：“那日在林中偷窥的人，是你。”
“非也非也，”秦少英抱胸道，“原是我先到的，我正在林间休息，忽然听得如同乌鸦嘶鸣般的笑声，奇怪到底是什么精怪在这山上，这才多看了几眼。”
秦少英的目光放肆又轻佻地从浑身湿透、纤毫毕露的卿云身上刮过，笑眯眯道：“虽不好听，倒是挺好看的。”

第41章
“下流”
卿云捡了块石头奋力扔了过去，却是连秦少英的衣角都没挨到。
秦少英一挑眉，“下流？何出此言啊，你一个小太监，有什么可让我下流的？”
卿云面上红白交加，一想到这几日自己在此间各种玩耍情态、袒露身体，便对秦少英恨得牙痒，他记得这人，第一回 见便出言调戏。
不想与此人过多纠缠，卿云提起竹篓便走。
“诶”
秦少英扬声道，“明日还来不来？你若不来，我便也不来了。”
卿云头也不回。
长龄见卿云浑身湿透地回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湿成这样？是落水了吗？”
卿云不想理他，都怪他，没事买什么胰子，害得他心思繁乱，又想到那个轻佻无礼的秦少英，心中更是愤恨，一言不发地脱了湿衣，擦干后换上干衣，扭头对长龄道：“你以后不要再做无谓多余的事，我说过，我是不会谢你的。”
“我并未要你谢我……”长龄缓声道。
卿云忽地上前推了长龄一把，长龄虽比他高大强健许多，但卿云来推，他便早卸了力，于是便后退了一大步。
卿云不依不饶，追着上来一路把人推到屋外。
“你是傻子？还是贱得没药医了？你做了好事不要旁人谢，也不要报答，你既这般情操高尚，你怎么不去学佛祖割肉饲鹰，你去山上被那些野猴子吃了算了！”
长龄怔怔地望着卿云，见卿云气得满面通红，便道：“猴子……不吃人吧？”
卿云拂袖转身回屋，长龄又跟了上去，“你是不是不喜欢那胰子？”
“是！”
卿云提起竹篓，从里头找出那油纸包，往地上一掷，“不喜欢！不要！”
长龄俯下身捡起了那油纸包，抬眼看向卿云，“我是想着你素日爱洁……”
“爱什么洁，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还是在东宫呢？这块胰子，你拿多少经换的？你给我送回去，换钱回来！”
“那些经都是我额外抄的……”
“屁话！什么叫你额外抄的！无论是抄的经，打的络子，还是山上的收成，咱们挣的一分一厘都需商量着来，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我不要这个！你去换钱来！”
“……”
长龄捏着那油纸包，半晌后，缓声道：“好，我明日便去换，你别动气了。”
卿云一屁股坐在木板床上，心中还是气，也不知自己到底气什么，一径扑到床上趴下，长龄立了片刻，拿了干的帕子过去替他擦拭头发。
一瞬，长龄有所恍惚，仿佛两人又回到了东宫卿云刚来的时候，他慢慢地帮卿云擦拭湿发，卿云也没挣扎动弹，等长龄擦得差不多了，卿云才忽然回转过身，双手抱住了长龄的腰，长龄顿时愣住了。
一时之间，两人都默不作声，长龄怕说什么，又惹恼了卿云，卿云却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做，想抱便抱了。
过了许久，长龄轻轻抚了下卿云的头发，“吃点东西吧。”
卿云吃完了晚膳，对长龄道：“你说得对，从明日起，我便不上山了，还是留在山下同你抄经打络子吧。”
长龄闻言，欢喜不已，“那自然好，等山上这一茬菜收了，就先歇一段时间。”
“你去管吧，”卿云道，“我累了，不想上山了。”
长龄应承了下来，翌日二人便交换了，卿云留在山下，长龄上山，长龄到底还是未将那胰子交上去，他想卿云只是一时羞恼，日后必然用得上，便悄悄先收了起来，只是屋子就那么大点儿，还是叫卿云发现了，卿云隔着纸包嗅了下那香气，心里涌上一股甜意，又把那胰子藏好。
卿云正抄着经，忽然桌上“咚”的一声落下一颗石子，他一惊，转脸望去，却没见着外头有人。
卿云放下笔，道：“谁？”
话音才落，又是“咚”的一声，一颗石子落在他脚边，卿云抿了下唇，跑了出去，果然见秦少英正坐在他们寮房外的树上，一手捧着一把石子，另一手捻了颗石子正要扔，见卿云出来了，便笑道：“未料你嘴里倒还有实话，今日真的不来了。”
过了一夜，再见秦少英，卿云心中那股愤恨之意削弱了不少，毕竟秦少英昨日的确帮了他，只此人轻佻可恶，实在讨厌，便冷冷道：“昨日多谢你救我，不过你便不出手，我也能自己上去，倒是你暗中偷窥不怀好意，就算是扯平了。”
秦少英笑道：“理全在你一个人嘴里了，怪不得李维摩救你一命，你也照样坑他呢，果真是蛇蝎心肠，翻脸无情。”
卿云听不得李照的名字，仰头道：“怎么？中郎将大人还想替太子殿下教训我？”
秦少英道：“你这小太监好大胆，竟敢这样对我说话，我若真如你所言，你以为你昨日还能活？”
“不错，你既救了我，自然是不想我死，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虽不想你死，可我若想教训你，也有的是手段和法子。”
卿云冷笑一声，“堂堂中郎将，辅国大将军的独子，费心教训一个小太监，大人，高抬我了吧？”
“是吗？”秦少英提起一条腿放在树枝上，懒懒道，“东宫里的事儿，别人或许云里雾里地不清楚，我却能猜出个七八分来呢。”
秦少英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到了卿云跟前，卿云吓了一跳，人却稳住了没动，秦少英双手负在身后，抿着唇，一双眼精光四射，“玉荷宫的草生得挺茂盛啊。”
卿云脸色骤变，秦少英含笑道：“若是皇上知道东宫之乱的前因后果，恐怕你这小太监性命不保。”
卿云屏住呼吸，他心中深知长龄替李照说的那些话中有些的确在理，若当时他和长龄跑得再慢一些，皇上来了，一定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话，那他就真的完了。
“怎么不说话了？”秦少英将视线落在卿云的嘴上，“方才不是还伶牙俐齿的吗？”
卿云死死地盯着秦少英，“你想做什么？李照已罚我来此修行，此事已了。”
秦少英道：“是吗？你若真觉着此事已了……”秦少英猛地攥住卿云的手腕提了起来，“怎么脉搏这么快啊？”
卿云抿住嘴，心中又恨又怕，面上神情却是柔顺了，“我与大人先前不过一面之缘，自认从未得罪过大人。”
秦少英微笑道：“下流？”
卿云忍下了气，“是我说错了，大人品行高洁，昨日出手相救，我心中感激不尽。”
秦少英点了点头，“你打算如何感激？”
卿云不懂为何秦少英忽然缠上他，想这两番接触中，秦少英都言语轻佻，多有调戏，难不成是看上他了？还是故意以此来逗他？昨日他分明说他一个小太监，他没法对他下流。
卿云心中冷哼一声，纵使你城府再深，难道还有东宫太子难应付？
“大人既知东宫发生了什么，也明白我为何被逐出东宫，又不辞辛苦地追来这寺中，想必是当初在东宫遥遥一见，便对我一见倾心了，”卿云莞尔一笑，“原来如此，大人不必羞涩，不妨直言，”卿云抬起另一只未被秦少英攥住的手，轻轻地搭在秦少英手背上，“不如咱们以天为幕，以地为席，我即刻以身相许，成就一番好事，如何？”
秦少英眼中眸光闪动，也抬起了另一只手，正压在卿云的手上，二人四手交握，秦少英含笑道：“前几日我见你赤身在泉边沐浴，当真是面如娇花，肤白如玉，山间竟有如此美景，令我春心大动，未料竟是郎有情……”秦少英顿住，盯着卿云的眼睛又是深深一笑，“奴有意，妙极妙极，你的提议甚好，咱们便今日在此将这桩好事做成了。”
卿云面不改色，只浅浅地对着秦少英微笑。
秦少英柔声道：“还等什么呢，快脱衣吧，免得你那同住人回来，扰了咱们的好事。”
卿云缓声道：“大人握住我的手，我怎么脱衣呢？”
“好难办啊，我既不想放开你的柔荑，又想看你脱衣，这该如何是好呢？罢了，不若便不要脱衣了，僧衣简便，不脱也能成事。”
“……”
卿云不信秦少英堂堂辅国将军的公子，什么美人没见过，真的能看上他一个小太监，只秦少英抓着他的手不放，他一时也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大人请吧。”
秦少英见他神色之中隐匿着不安，却又强装镇定，再想起他在东宫搅出的风雨，快要忍不住笑了，便愈发肃着脸屏住，一点点低头靠近，卿云见他要来真的，不知该怎么办，眼中不受控制地射出凶狠之色，秦少英的脸却是斜偏着到了他耳边，笑意盎然，“瞧你的眼神，仿佛要咬死我似的。”
卿云提脚便踢，但他哪是秦少英的对手，秦少英提膝轻轻一格，就把他挡了下去，手再一翻，直把卿云绕了个，手在身后全然被秦少英制住了。
“你胆子大得很，竟敢对淑妃齐王下手，”秦少英靠在卿云耳后道，“我倒真想知道你是从哪借的胆子？”
卿云觉察出秦少英似并不想真的告发他或是对他做什么，便终于镇定了下来，冷冷道：“他们不过也是人，也是一条命，需要借胆子才敢对付他们吗？”
秦少英低低地笑了笑，“说得不错。”他侧过脸打量卿云，比之初见，卿云又长开了些，那日秦少英本在林中练刀，被卿云的笑声吸引，上树一瞧，却见卿云赤条条地立在岸边，肌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通体如玉，偏生天残，又正当少年，竟有几分雌雄莫辨之美。
被放逐到寺中的罪奴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笑时天然肆意，哭时凄婉难言，最后竟侧身在岸上就那么安静睡去了，仿若他本就生于斯，令秦少英真疑他是林中精怪幻化而成。他头一回在暴雨中见他时，便有此猜测。
宫里头居然还能养出这么个性情天然的美人，就那么死了，实在可惜。
秦少英带着几分这样的念头，又带着几分探究之意和其余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心思，救出了落水的卿云。
“李维摩还是太心软了，”秦少英道，“你若犯在我手里，早死了不知多少回。”
卿云回头，一双清亮的眸子毫不退缩地望着秦少英，“你若想杀我，现在也可以。”
秦少英笑了笑，“你又未曾犯到我手里，我为何要杀你？不过一句下流，我还担得起，”他一面笑，一面放开卿云，退身时从怀里掏出个纸包过去，卿云不假思索地抬手便接了，却听秦少英笑道：“我在山上练刀，你若得空，便来找我玩吧。”
秦少英几个起落便翩然离去，卿云打开那油纸包，却见里头正躺着一把玉梳和几颗珍珠色的澡豆。

第42章
“秦少英？怎么忽然问起少将军来了？”长龄躺在床上疑惑道。
卿云道：“你不想说便不说就是。”
长龄轻轻笑了笑，便是这么个霸道性子，自己想知道的，旁人不说便生气，却也不许旁人问他。
“少将军是辅国将军秦大将军的独子。”长龄温声道。
“我知道，我是问此人性情如何，我在太子身边见过他一回，似乎是个纨绔子弟。”
长龄思索片刻后道：“秦大将军与当今皇上是结义兄弟，少将军幼时也是养在宫里的，同太子齐王一块儿长大，少将军的性情与太子齐王不同，是更豪放些，若说纨绔，少将军武艺高强，世所罕见，算不得纨绔。”
卿云回忆起秦少英轻轻松松便将他从水中救起，确实厉害，况且他不但知道他在东宫种种，竟还能知道毒药是从玉荷宫所得，绝非池中物。
卿云陡然想起他回玉荷宫时似曾察觉到什么，咬了咬牙，只恨自己不够警觉，实在没想到玉荷宫那个地方居然还会有第二个人前去。
他去玉荷宫是找毒药去的，秦少英呢？这人居然能在宫中自由行走？可他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为何不告发他，好似对他犯下的事颇为无谓的模样？
李照与秦少英的私交想必很好，否则也不会把杨沛风的事交给秦少英去办。
所以秦少英是太子一党，故而对他意图诬陷淑妃齐王的事，实际是支持的？
既已被逐出了东宫，这些事合该与他无关，他也不必去多费心思量，可难道就真的回不去了吗？
他是太监，长龄也是太监，尘世里本没有他们的位置，难道真要在这方外之地，一年又一年，熬成两个老太监？
可若想要回宫，又谈何容易……
原本稍稍安定下来的心又开始不安分地跃动，脸颊轻蹭了蹭自己的手掌，卿云闭上眼，将身子深深蜷紧。
翌日，仍是长龄上山，卿云留在山下抄经打络子，他搬了桌椅就在屋门口的位置抄经，这样有风吹来能凉快些，如此抄了几页后便有些心绪不宁，忍不住频频抬头望向寮房旁的大树。
秦少英在山上练刀，长龄会遇上他吗？
以长龄从前立下的功劳，说不准秦少英帮长龄说上几句好话，长龄还是能回东宫的，到时这里便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人了。
思及此，卿云心中便觉烦闷不已，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发抖，实在气闷得抄不下去，便先搁笔放到一处，又去枕头下面翻出昨日秦少英留下的玉梳和澡豆。
东宫里的日子锦衣玉食，玉梳这种玩意，李照赏了他不知几把，至于这名贵的澡豆，自然也是随他取用，这些原他都不稀罕的。
卿云手捧着那纸包，心中一阵阵地发紧，忽然有些恨秦少英，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如今的生活，为何他偏偏又要来搅乱他？
卿云一整日都心神不宁，对着那棵大树望了又望，可惜始终没人从那树上跳下来。
长龄回来时，卿云假作若无其事，长龄也并未察觉什么异样，卿云见长龄一如往常，便猜测他未曾在山上遇见秦少英。
“山上的活儿还要干多久？”卿云道。
长龄想了想，回道：“再干上个十来天，便也可歇了。”
卿云“嗯”了一声，长龄还是觉察到了异样，他以为卿云是想上山玩水，便道：“你若歇好了，咱们便交换吧。”
卿云心中几番迟疑，最终还是道：“也好。”
上山时，卿云一直在想，秦少英的态度能否代表李照的态度？倘若秦少英对他做下的事并无不可，是否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他还能回到东宫？
连月劳作，卿云那双在东宫好不容易养好的手又变得粗糙了，为了换一口饭吃，不得不冒着炎炎烈日除草、浇水、施肥……额头上汗水滴下，卿云喘了口气，胸膛起伏地望着面前的田地，若有的选，他还是想回东宫，哪怕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他也还是想回东宫，想要过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日子！
卿云在泉边等了许久，他有向着树林喊秦少英名字的冲动，只还是忍了，装作若无其事，不想叫秦少英发觉他心底的渴盼，一直等到该下山的时间到了，秦少英还是未曾现身。
下山时，卿云终于想明白了。
秦少英不愧是和李照一块儿长大的，都一样，不过是拿他闲逗闷子罢了！
长龄正在抄经，却听“咚”的一声，竹篓摔在他脚边，再见卿云满脸怒意，面色绯红额头上全是汗，便忙放下笔，起身道：“这是怎么了？”
卿云发怔地盯着地面，过了许久，才转脸对着长龄道：“宫里出来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长龄一脸莫名，宫里出来的人……是说他吗？
“看什么看，你也算。”卿云冷声道。
长龄不知该如何辩驳，也不敢辩驳，便道：“先吃饭吧。”
“不吃！”
卿云转身往床上一扑。
长龄见状，不由还是笑了，想他虽经历了那么多事，骨子里却还是留着一份少年心性，刚想上前哄几句，扑倒在床上的人便自己起来了，走到桌前，端起碗就吃。
长龄忍俊不禁，侧过身无声地轻轻笑了两下。
卿云知道他在笑，也不管他，反正天塌下来，饭他总是得吃的，这可是他辛苦劳作换来的，少吃一口都不行。
如此一直到山上事毕，秦少英都再未出现，卿云看穿了秦少英是在拿他取乐，也便将这人抛于九霄云外，旁的心思也暂且歇了，心绪倒是安宁了不少。
夏季白日长，两人可抄经的时间也多，抄的经自然也多起来，然而交经去换钱时，长龄却将自己抄的一部分经给了大和尚，说是照旧例供上，卿云见状，直接拉了长龄的袖子走了出去。
“你疯了？还要供？”卿云目光左右打量了四周没人，压低声音道，“你还当他是你主子？！”
长龄无奈道：“原也不是供给先皇后的，是……”长龄声原本就低，此时声音渐消，眼神也柔了，柔中带着些许悲戚，卿云便明白了。
“我知道咱们如今手头拮据，你放心，该抄的份我一定抄好，绝不占你的便宜。”长龄道。
卿云松了手，转脸看向别处，“你还有胆占我的便宜？快去。”
长龄面露微笑，连忙进去把多抄的几卷经书给了僧人。
待长龄出来后，卿云道：“这么些年，你一直在寺庙里面为他们供奉？”
长龄轻一颔首，“便如你所说，也不是为了他们，只是为了我自己罢了。”
“杀他们的又不是你，”卿云冷道，“你有什么可过不去的？”
长龄强笑了笑，不敢与卿云再说下去，“回去吧。”
二人正要回去，却见下方山下似有鼓钲之色传来，两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赤色黄龙旗在风中猎猎招展，连绵不绝地遮住了上山的道路，长龄连忙拽住卿云的手下跪，卿云猝不及防地被他拉着跪了下去，回过神来立即狠狠瞪了长龄一眼，甩开长龄的手便起身往山上跑去，长龄只得连忙去追。
“卿云卿云”
卿云跑出了好一段这才停下脚步，回身道：“你方才为什么拉着我下跪？！”
“那是太子仪仗……”
“我知道那是太子仪仗，他既把我们赶出了东宫，为何还要跪他？！”
长龄神情苦涩，他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便是出了东宫，他也还是主子，我也还是奴才。”
卿云恨不能给长龄一巴掌，他上前紧走几步，立到长龄面前，实在恨得牙痒，干脆抬手拧住了长龄的耳朵，长龄始料未及，满脸惊愕地看向卿云。
卿云拧着长龄的耳朵让他垂下脸，好听得更清楚些，“你给我牢牢记住了，他不给月例，不给赏赐，还打我们，赶我们走，他就不是咱们的主子！就算他还是我们的主子，你方才在那跪不跪的，他又瞧不见，你若真有当奴才的瘾，我给你当主子，你以后便跪我吧！每日晨起晚睡，三跪九叩，我辛苦些，全受着！”
长龄听着听着便笑了，他双眼含笑地看着卿云，“那你给我发月例吗？”
卿云冷笑一声，“像你这般奴性深重的奴才，还用得着发月例？我瞧你倒贴了钱当奴才也高兴呢。”
长龄面上满是笑容，卿云见状，方才那点气也渐渐消了，松了手，顺道揉了下长龄的耳朵，他可没用力。
二人返回了寮房用早膳。
因前段日子秦少英的出现又消失，卿云对李照今日的忽然出现毫不动心，难道还指望李照来接他回去吗？
长龄见卿云如寻常般吃喝，心下便放松了许多，他怕卿云因见李照又冲动起来，万一惹出什么祸事，这回他也不知能不能救。
后天山下便陆陆续续传来钟声、乐声，和僧人们念经的声音，卿云听得烦，道：“到底有完没完，他上寺里做什么？”
“兴许是祈福，”长龄道，“往年太子也常来寺中祈福。”
“哼，他是该祈福，背后不知多少人咒他呢。”
“卿云……”
“好了好了，这里又没旁人，说说也不行吗？我是行刺他了？还是用厌胜之术了？他有顺风耳千里眼，能瞧见听见我现在在说什么，干什么啊？”
长龄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是说不过卿云的，只能由着卿云一面抄经一面小声诅咒，谁知他在寺里诅咒了太子多少回呢。
“罢了罢了，吵死人了，不抄了，”卿云扔了笔，“我上山去洗洗。”
长龄不放心，“我陪你去？”
卿云背上竹篓，塞了干净衣物，“你留下来接着抄经吧，”他走到长龄身边，面对面弯腰凑近贴着长龄的脸道：“好多多为你的太子殿下祈福，免得他一不小心被我咒死！”
长龄只能无奈地一笑，因卿云说得多了，他听得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竟也渐渐不觉有什么，摇了摇头，专心抄经。
却说山下，李照祈福事毕，正在禅房中休息，房内秦少英身穿玄色官服，懒散地一推窗，“我说李维摩，你既到了真华寺，怎么不去瞧一瞧你那如花似玉的小奴才？”
“闭嘴。”李照闭着眼道。
秦少英道：“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他探出窗去朝山上望了几眼，“便是那小奴也就罢了，在你身边不过两年，能有多少情分，长龄可是伴了你十几年，还有救驾之功，多少把长龄带回去吧。”
李照睁开眼，冷冷地望向秦少英：“父皇便该继续将你关在营中才是。”
秦少英举起手，“我闭嘴。”他转过身，手指撇了下窗外垂下的树叶，小声道：“再关几天，该也咒我死了。”
李照道：“又在那说什么呢？”
秦少英道：“你到底让不让我闭嘴？”
李照实在懒得理他，胸膛缓缓起伏，闭眼调息片刻后，手撑了膝盖起身，“回东宫。”
“你回我不回啊，”秦少英道，“我又不住东宫，今儿这护卫的差事我就算完了，别去皇上那告我的状啊。”
李照瞥都懒得瞥秦少英一眼，“随你。”
“多谢多谢。”
秦少英直接从窗户跃了出去，李照回眸，见那窗户大开，秦少英的身影早已不见，轻轻摇了摇头，重又迈步，视线垂落地面，平静地出了禅房。
秦少英轻功卓绝，又在寺中跟随师父习武多年，对寺中各色小道烂熟于心，马不停蹄地先到了半山腰二人居住的寮房，停在树上，却见长龄一人正在抄经，便莞尔一笑，直上山去。
山泉声声，卿云方才痛快清洗了一通，披上僧衣，拿出秦少英送他的玉梳细致地梳理湿发，人是贱人，东西却是好的，不用白不用。
李照……
卿云再想到此人，除了无尽的愤恨之外，便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之意，他恨李照，却又不受控地想再回到李照的身边，回到东宫那锦衣玉食的好日子里去。
若能再回东宫，这一回他绝不再轻易犯错，必将细心谋划，牢牢地抓住那荣华富贵。
他认真想来，李照没有杀他，却是放任长龄带他入寺中躲避，若说李照全然厌弃了他，那便不会放个长龄出来带他离去，他还是喜欢他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从前他一直想着要取代长龄，可实际来看，其实做了长龄，也没什么了不得，不过也是奴才，当差的奴才和能取悦自己的奴才，在主子眼中真的有高下之分吗？
“咚”
一颗石子打断了卿云的思绪，他猛地回头，却见秦少英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濯发清冷泉，愁云不知去，好一幅夏日梳洗图，”秦少英笑道，“小美人，想我了吗？”
卿云手捋着头发，双眸轻眨，朱唇轻启，也笑着回道：“我想你爷个头。”

第43章
秦少英笑得卿云以为他发病了。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秦少英眼中仍满是笑意，“好吧，我本想说你竟如此大胆，敢骂辅国大将军，想了想，你连太子都敢算计，我爹实在是不够看啊。”
卿云既看穿了秦少英的意图，便不再患得患失，应对自如道：“大人身穿官服，今日是陪太子进香祈福吧？”
秦少英略微收敛了笑意，双手抱胸道：“想见太子？”
卿云不语。
秦少英慢慢走近，他先上下打量了卿云一番，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轻佻放肆，“你生得如此楚楚可怜，再掉上几滴眼泪哭诉一番，说不定李维摩便会回心转意，觉着你只是一时行差踏错，再将你带回东宫呢？”
“一时行差踏错？”卿云一面梳着自己的发尾一面道，“我一心为了太子殿下，不过用错了方法，心是好的，怎么能算错？”
秦少英又笑了，他双手叉腰，俯视着卿云道：“你这小美人一张嘴可真是能够颠倒黑白的，我也算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了，”秦少英蹲下身，看着卿云的眼睛道，“像你这么坏的小美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卿云冷冷一笑，“这话哄谁都行，却是哄不了我，宫里头坏的可多了去了。”
秦少英微微一笑，“比你坏的，没你美啊。”
卿云道：“中郎将大人阅美无数，何必一直消遣我这么一个小太监？”
秦少英挑了下眉，“谁说我阅美无数的？是不是李维摩栽赃我？你莫听他胡说，我可是清清白白好儿郎。”
卿云道：“江南八艳？”
秦少英道：“你居然敢偷听太子与我的谈话？”
卿云面色平静，自有一股傲气，那傲气使他那张少年面上几乎是生出一丝艳丽，“太子殿下便是议政，也从无需我回避。”
秦少英嘴角上挑，“他既如此宠你，为何今日不来见你呢？”
卿云手紧紧地捏着梳子，气息一时凝滞，秦少英莞尔，直起身道：“像你这般性子奇特的奴才，初赏总是有番乐趣的，可再新鲜有趣的玩意，一旦被抛诸脑后，也不过几日便忘了，”秦少英背着手走到卿云身后，“其实今日我在太子面前是提了你的，”卿云手不由用力攥了下梳子，叫秦少英看得一清二楚，他轻轻一笑道：“可惜，太子竟毫不理会，还要我闭嘴呢。”
卿云胸膛起伏，他慢慢平复着心绪，淡淡道：“太子从来温雅，不会轻易叫人闭嘴。”
秦少英手指挑起卿云的一缕头发，轻嗅了嗅，肯定道：“你用了我给你的澡豆。”
卿云回眸，“怎么？大人给我，不便是要我用的吗？”
“是要你用的，”秦少英再次俯下身，“可是我没瞧见你用。”
“一个太监的身子，有什么好瞧的。”
“正因没见过，才觉着特别有意思。”
卿云忍了又忍，终还是忍不了，森然道：“大人若是觉着有意思，便去净房割了，每日可自己瞧个够。”
秦少英听了这话仍是不动气，笑道：“可我瞧你，似未阉过？那地方小小的，真是可爱，如同诶，说话便说话，别动手啊，”秦少英抓住卿云扬起的手，笑得让卿云火冒三丈，“再者说，你打得着吗？”
“秦少英，”卿云冷道，“你堂堂辅国将军之子，中郎将大人，这么欺辱一个太监，有意思吗？”
“算不上欺辱吧，”秦少英垂下眼，目光在卿云腰下流连，“你不也骂得很难听吗？”
此人滑不留手，面皮又厚，且身份尊贵武艺高强，卿云一时找不出他的弱点，便只不说话，秦少英逗他，无非是觉着他的反应有趣，他便没反应就是了。
秦少英见卿云冷冷地扭过脸不理，可因生得娇美，便是冷面也动人，不由笑了，“说不过，便生气了？”
卿云抿唇不言，只看着水面。
秦少英放开了他的手，撩袍在卿云身边坐下，“想回东宫吗？”
卿云眼睫轻颤，仍是不说话，知道此人不怀好意，若让他抓住心事，恐怕又要被他戏耍。
“我劝你还是别想了，”秦少英道，“就在这山野间，自由自在地过日子，多好。”
卿云简直听不下去，这叫自由自在地过日子？成日里担心口粮，担心屋子漏水，担心冬日不知该怎么熬过去，每日疲于奔命地劳作，这叫自由自在地过日子？果真是大将军之子，说得都是屁话。
秦少英肩膀碰了下卿云，卿云没防备，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险些栽倒下去，还是秦少英眼疾手快，又展开手臂把人捞了回来，还笑：“你可真是个琉璃美人，一碰就碎。”
卿云横他一眼，推开了他的手臂。
秦少英笑了笑，“辛苦你陪我说了这么会儿话，你要什么，我明日给你带来。”
卿云终于转脸看向他。
秦少英挑眉，“我可不会白逗你玩，说吧，要什么，钱不行啊，你在寺里修行，手头忽然多一笔钱，小心惹祸，你可别以为寺里的僧人都是吃素的。”
卿云冷道：“你方才不还说，在这自由自在……”他将“自由自在”这四个字拉长了音，“好得很吗？”
秦少英笑道：“好吧，我说错了，哎，你这小太监当真伶牙俐齿，我是一句话也不能说错，一不小心便被你抓了把柄。”
要什么呢？钱不能要，卿云自然是想要好吃的好穿的，最好是要些冰来用，可若如此，便会让长龄发觉，卿云不想让长龄知道他与秦少英有所往来。
无论秦少英是闲来无事逗他取乐，还是背后有太子的意思，卿云都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回到东宫的机会。
仔细思索一番后，卿云道：“你给我带些彩缕和绒线吧。”
秦少英侧过脸打量卿云，淡淡一笑，“如你所愿。”他手指轻弹了下卿云的脸颊，卿云后退开脸闪避，秦少英直起身，“三日午后，在此相见。”
秦少英说完便飞身入林，他来去如风，叫卿云心中生出淡淡的羡慕，若他也如秦少英般出身高贵，武艺高强，便不会落入今日这般境地。
可人是选不了自己的出身的，若能选，不如他来当太子更好，卿云这般想着，自嘲一笑，起身背起竹篓下山去了。
秦少英没有食言，三日后果然带来了彩缕和绒线，卿云道了声谢，秦少英反倒笑了，“你这张嘴原来会正经道谢。”
卿云不理他，只看着那些丝线。
秦少英道：“这可都是李维摩喜欢的颜色。”
卿云瞥向他。
秦少英慢悠悠道：“我好几年没回京城，一回京，便见李维摩腰上居然多佩了个络子，还以为他身边多了个心灵手巧的宫女，”他笑着看向卿云，“没想到是你这么个小太监。”
卿云道：“中郎将大人似乎很希望我回到东宫？”
秦少英面带微笑，“李维摩那孤寡性子，我也是瞧他可怜，自你走后，我看他越发难以接近了。”
卿云道：“是吗？可大人您昨日不还说太子转眼就把我抛到脑后了吗？让我在这儿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吗？”
秦少英道：“我那么说，不过是想激将你一二，免得你失去斗志。”
卿云淡淡一笑，“那我可要多谢中郎将大人了。”
秦少英抬起手：“一日谢一回便够，我消受不起。”
“对了，这两日我便要去丹州一趟，你若有什么想要的，或……”秦少英微微一顿，“有什么想让我转交的，便再等两个月吧。”
卿云心中略微惊讶，“丹州？”
秦少英挑眉，“怎么，你也知道……哦，也对，你说过，李维摩连议政都不避着你。”
卿云道：“当年丹州之事，不是早已结束了吗？”
秦少英笑了笑，“看来李维摩也不是事事都说与你听。”
卿云眼眸轻动，一番思索后，便道：“太子殿下不是未说给我听，而是未透露给任何人，”他眼睛微微一亮，“皇上最终还是听了他的！”
秦少英略微收敛了笑容，道：“你倒没吹牛，看来真对政事略知一二。”
卿云看向秦少英，他先前一直揣测秦少英是太子一党，这下秦少英去丹州更是坐实了他的揣测，他于是便缓了语气，道：“杨大人折在了丹州，中郎将大人可要小心。”
秦少英见他架势俨然一个东宫谋臣，不由扬起嘴角，“这你放心，我可没那么容易就被人暗算。”
秦少英离开后，卿云不由坐在泉边又思索了许久。
原来当年丹州一事，表面是齐王占了上风，实际皇帝却是依了太子的意思，还是没放过丹州那些人。
秦少英身份特殊，武艺超群，又经常在外游历，前两年就不在京中，这样的人，便是忽然在京中消失一段时日，也不会引起谁的警觉。
这样看来，太子对齐王，齐王才是那个真正的输家，可叹齐王或许自己都还不知道吧。
卿云背上一阵阵发冷，他在这时才猛然意识到，权术之争并非他想得那样简单。
太子暴怒，是不是因他险些坏了他的事？
太子与齐王，这么些年来在表面都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似乎是齐王实事办得更多，太子只是担了个虚名罢了，可虚名也是名，便始终压制着齐王。
当年丹州之事，齐王表面大获全胜，实则皇帝却是倒向了太子，若是此时这节骨眼他再攀咬齐王淑妃，便显得多余了，也显得太子过分急切，一看便是有心要陷害齐王淑妃。
卿云越想越多，越想越觉着后怕，然而他脑海中又骤然冒出他与李照的一次夜谈。
李照让他不许记着那些。
那些到底是哪些？
李照在这件事上到底抱有何种心思？
李照驱逐他，是因为他的计策会坏了他的事，还只是因为他心里对他失望……
一阵山风吹过，掌中丝线轻轻飘动，卿云低头凝视了那些细线，手掌猛收，牢牢地将那些细线攥紧了。

第44章
日子又恢复了如流水般的平静，若不是秦少英留下的那几缕线，卿云每日偷偷地打上一些，他都快真要完全接受如今的日子了。
从春到夏，又从夏入秋，山上下了几场大雨，田全淹了，二人只能一切重来，其中多少艰难辛苦，无法一一细说。
每日劳作之后，卿云便净手躲在床上摸黑打络子，在秦少英所说的二月之期来到之前，他终于算是打好了一个络子，这是他打过最精美、最用心的络子。
之后卿云便每隔一日去山泉边等候秦少英，只可惜秦少英迟迟不来，卿云心想秦少英既已将丹州之事都告知于他，应当不会是戏耍他，估摸着是丹州又出了什么事，便耐心等待着，这一等，竟等到了立冬。
立冬当日，宫中设宴，寺中也有恩典，卿云和长龄得了些热食，在天气变冷之前，两人提前修缮了房屋，好歹是没有漏风的地方了，只还是冷，且未曾想到寺中僧人并不提供炭火兑换，因僧人在寺中都是苦修的，他们来此修行，自然也都一一比照僧人。
吃了热食之后，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身子又渐渐冷了下去，换到的棉被也不够厚，卿云蜷在床上一阵阵地发抖，只觉寒气便是从被子里冒出来的，紧紧裹住他的仿佛不是被子，而是一块冰。
“长龄。”
卿云哑声道：“你冷不冷？”
“还好，你冷吗？”
卿云不说话。
过了片刻后，卿云被上落下几件棉僧衣，“多盖几件衣裳，兴许好些。”长龄一面说，一面将卿云身上的被子压实了。
卿云从被子里伸出手，碰了下长龄的手，长龄触到卿云冷得像冰的手，立即反手抓住，心疼地搓了两下，“怎么那么冰。”
卿云默默不言，他的身子一向算不上强健，只是能熬罢了，长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再烧些水，给你灌个汤婆子吧。”
“别忙了，”卿云道，“有多少柴供你烧，还没到真正冷的时候。”
长龄的手比他暖，真的很暖，卿云手被他抓着，一时都舍不得放开，他在黑暗中看向立在他床边只着了单衣的长龄，迟疑了许久，终还是轻声道：“咱们一块儿睡吧。”
两张木板床并在了一处，被子互相开了个口子罩住，两人紧紧地挨着，人体的温暖让一直在发抖的卿云浑身打了个激灵，他不由抬手抱住了长龄，长龄也立时抱住了他。
卿云靠在长龄怀里，发抖的身子渐渐平静了下来，被子里终于不再只有寒意，而是渐渐也有了热度，舒服绵软的困意袭来，卿云闭上眼，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长龄早早先醒了，他睁开眼便见抱着他的手臂睡得正香甜的卿云，一张小脸睡得泛起了淡淡红晕，长龄心头便十分柔软，他心疼地轻抚了下卿云的头发，想起往日在东宫里的日子，卿云何曾睡得这般安心过？
他还是保住了一个的。
长龄轻轻搂住卿云，心中多少爱怜，一时难以言说，若说是为了补偿他多年心中愧疚，有，可若说单单只是为那个，便也不会这般全心全意。
卿云的坏，卿云的怨，卿云的恨……在长龄眼中，原都是好的。
因这些，都是他没有，也不敢有的。
长龄难得没有早起，一直陪着到卿云睁眼，卿云睁开眼，望见素白内衫，先是有些糊涂，再抬眼，瞧见长龄望着他的笑眼，想也不想地便用力一推，长龄在卿云面前一向不设防，便就这么被险些推下了床。
卿云推了人后，被子散开，一股寒意立即袭来，这才想起昨夜前因后果，又立即把狼狈的长龄给拽了回来。
冬日里温暖的被窝简直比什么都难得，卿云仍是靠在长龄身上，道：“冷得很，再躺会儿。”
长龄面上扬起微笑，“嗯”了一声。
卿云抱着长龄，不服气，“为何你比一般太监要健壮许多？”
长龄想了想，道：“兴许是天生的吧。”
卿云道：“你弟弟呢？到底还活着吗？”
长龄顿了片刻，道：“我不知道。”
卿云从他怀里抬起脸，目光怀疑地看向长龄，“你时常出宫，家中又在京城，怎会不知道？”
“我救驾有功，皇上恩赏了百两黄金，我将赏赐给了家中，我家人便搬离了京城。”
卿云听了眼睛都瞪大了，又见长龄面色平静，没有半分怨怼，便冷笑了一声，“还真是一家子怪人，偏得是那般没良心的才能养得出你这般爱犯贱的。”
长龄笑了笑，“他们搬走，一是我们本家原就不在京中，二是我那时得了天大的赏赐，心中十分惶恐，生怕登高跌重，害了家人，便求着他们离开了，当时皇上正疑心东宫内侍，我怎么敢让家人待在京中冒险？”
卿云听罢，道：“事情都过去这么些年了，你就没想过再联系他们？”
长龄道：“联系他们做什么呢，我们本家原也是书香门第，出了我这么个人，家中本就无光，如此断了干净才好，兴许他们还有别的出路。”
卿云又是冷笑一声，“我最讨厌的便是你这般自轻自贱的说辞，太监怎么了？前朝的太监可风光了，都能骑在皇帝头上。”
长龄无奈道：“你这说的全是大逆不道的话。”
“这里又没旁人，你总是恪守着那些规矩做什么，上回不是说了吗？你实在有奴才的瘾，就把我当主子吧，主子许你说，赦你无罪。”
长龄知晓自己说不过卿云，便只笑笑。
二人默默地在温暖的被窝里躺了一会儿，卿云缓缓道：“黄金百两，买断亲缘，也只有你这种人才做得出来。”
长龄道：“像我这么犯贱的人吗？”
卿云不语，脸往长龄脖子上靠了靠，“你知道便好。”
长龄笑了笑，手搂着卿云，他从不觉着自己犯贱，如今的日子，他也觉着很好，只苦了卿云，他垂下脸，见卿云仍是怕冷地蜷着，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磨磨蹭蹭地终于还是下了床，二人吃了些冷蒸饼，长龄便提了刀上山砍柴去了，他想多砍些柴火，自烧些炭，好熬过这个冬日。
卿云目送了他上山，回去先摸了枕头底下那个他费尽心思打好的络子，看了这络子许久，仍旧把它放回枕头底下，搓了搓手，摊开纸抄经，天实在冷，手都被冻僵了，只能抄两行停一停，再抄两行，如此刚抄了两张，桌上“咚”的一声，一颗小石子从天而降，卿云立即起身向屋外望去。
“秦少英”
尽管正是冬日，秦少英仍身穿轻便劲装，腰间佩刀，神采奕奕地含笑望着卿云。
卿云立在屋内，面色抑制不住地激动，“你回来了。”
“嗯，”秦少英大步流星地朝卿云走去，先又打量了卿云，“不错，倒是越长越标致了。”
卿云懒得理会他的言语调戏，“事情办完了吗？”
“办完了，”秦少英笑道，“我出马，还能办不成吗？”
卿云长出了一口气，“那太子是得了皇上褒奖了？”
秦少英不由失笑，“他都已是太子了，还要怎么褒奖？”
卿云面上激动之色稍褪，“太子殿下一定很高兴吧。”
秦少英不住地笑，神情戏谑道：“要不趁着他高兴，我给你美言两句，让他把你接回东宫？”
卿云知道秦少英对他有戏耍之意，只不愿意放过这难得的机会，当下也不言语，去到自己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他精心打的那个络子。
“秦大人。”
卿云将络子递上前。
秦少英眼瞥了，只见卿云那一双手冻得红红白白的，手上捧着那靛青络子，他倒觉着比起那络子，那双手更能动人心肠。
“让我转交给太子？”秦少英挑着眉笑道。
卿云道：“是给秦大人您的。”
秦少英面上神色一顿，目光这才正经打量了那络子，他与李照是一路的，从来腰间佩饰不多，寻常只佩刀和玉罢了。
“还望大人别嫌弃。”
秦少英视线慢慢从络子转移到卿云手上又再转到卿云面上，他一抬手，却是连卿云的手带着络子全攥住了。
秦少英不愧是习武之人，如此冬日，穿着单薄，手掌却像着火了似的发烫，烫得卿云手掌一颤，却未从秦少英掌心逃脱。
二人四目相对，秦少英发觉卿云的眼睛极有迷惑性，因他生了一双哀怨多情、纯稚动人的明眸，叫人误以为他是个水晶玲珑剔透的单纯性子，实则里头却暗藏丘壑艰险，一个不小心，可是要摔死在里头的。
秦少英手上微一用力，将人拉至近前，卿云些微踉跄，他闻到秦少英身上淡淡的香气，那香气和李照有几分相似，在这些主子的身上，都有着这般类似的香气，是长年累月用极名贵的熏香熏衣裳，久而久之，那香气便也自然留在了他们身上。
“你今年十五了吧？”
“是。”
“十五可就及笄了，”秦少英低头望着卿云的手，抬眼冲卿云淡笑道，“可以嫁人了。”
卿云淡淡道：“可惜我不是女子。”
秦少英道：“你若是女子，东宫兴许便要添位妃妾了。”
卿云虽伴在李照身边两年，与李照形影不离、亲密无间，李照待他也从不避嫌，但也的确未曾有过狎昵之举，他听得秦少英这般说，心中却是十分恶心，他也不辩驳，只道：“若如此，大人也不能像今日这般抓着我的手不放了。”
秦少英笑了笑，松开了手，从他掌中捞走了那络子，“你的手怎么那么冰，”他一面说一面又提了卿云的手，手指搭在卿云腕上，“你这是气血不足之症，想必在此处也没什么好药吃，”他放下卿云的手，扬了下手里的络子，“既拿了你的东西，明日我便带些补气益血的丹药来，别叫你在这山野间埋没了。”
从丹州回京，秦少英向宫中述职之后，便先来了真华寺，再去了东宫，他大步走进殿内，扬声道：“殿下，你的功臣回来了。”
李照正在殿内处理公务，听了秦少英的声音，先摇了摇头，这才抬眼。
秦少英手正挎在腰间刀上，李照目光一扫而过，便瞧见了秦少英腰上的靛蓝络子，秦少英从来不爱这些环佩叮当，偶尔佩一个，自然惹眼，秦少英顺着李照的视线也望了下去，淡笑道：“遇上个美人，非要示好，百般哀求我收下，我见他楚楚可怜，便戴上了。”
李照道：“你来做什么？”
秦少英道：“向殿下您报告丹州之事啊。”
“你不是已经入宫禀告过了，”李照继续低头披折，“没事便回你的将军府吧，别在我这儿晃来晃去的。”
秦少英手摸着那络子，轻轻一笑，“李维摩，我瞧你的性子是越来越孤高了，都说齐王冷傲，我怎么觉着，真正立于云端的人是你啊。”
李照头也不抬道：“滚。”
秦少英大笑：“好吧，微臣告退。”
出了东宫，寒风阵阵袭来，秦少英立在风中，眉头微蹙，手掌摩挲了下腰间的络子，眉头又略微舒展，回眸望向‘东宫’二字，勾唇一笑，转身离去。

第45章
殿内烛火昏暗，小太监们方才点了熏香，便听太子道：“今夜不必点香。”
小太监忙应下了，将香炉熄灭。
李照上了榻，拿起案上的一卷书，读了几页，目光便不自觉地转移到了案上那碟柑橘上。
昨日立冬夜宴，皇帝特意赏了他两筐柑橘，因记得前两年他很爱这个。
李照谢了恩，将两筐柑橘带了回来，既是特意赏给他的，就不能再赏人，为表对皇帝赏赐的感激，便将这些柑橘都分摆在了殿中。
“殿下，以后每年进贡的柑橘都赏我，好不好？”
一双笑眼在烛火中恍然闪现，却是眨眼之间又消失不见。
李照轻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如今他想到卿云，心情便难以言喻，如同心上扎了一根尖刺，一想，便觉着胸膛发紧，心尖疼痛。
原是个纯稚天然的小内侍，怎会变得那般恶毒，工于心计，随口便是为了争权夺利，牺牲几条人命？是他教错了他吗？他又何时是那般教他的？！
书卷垂于膝间，李照额头靠在手腕上，想到那日卿云跪在殿内，对他说出的种种言语，便感到荒谬，那日发生的事仿佛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怪梦。
如今梦醒了，东宫如旧，那么他自己呢？是否亦然？
那日他仓促间将卿云逐出东宫，已来不及和卿云逐一对质细说，只不假思索地先做了选择，保住卿云的命再说。
对自己这般抉择，李照事后也觉着不可思议。
那样心术不正，胆大包天的奴才，合该直接处死才是。
他为何在盛怒之下还要百般筹谋，留下他一条性命？甚至不惜舍了长龄这个曾救他性命的忠奴去护他？
李照盯着膝上的书卷，恍然间却仿佛又见卿云趴在他的膝头，一面剥柑橘一面同他言笑晏晏，闲话家常，他从来胆大，不仅不爱自称奴才，还什么都敢说，无论是朝政，还是李照日常的一食一饮，他总毫无顾忌，一派天然之色。
如今的东宫变得很寂静，比从前更寂静，这种寂静，李照原已惯了的。
他既入主东宫，做了太子，有些东西便该舍了，经过当年的刺杀之后，东宫更如铁桶一般，无论是人与事，皆滴水不漏。若非他那日一时兴起去了听凤池，便也不会有个卿云入东宫，也便不会有如今这夜下思忆。
放下书卷，李照下榻去了正殿书房，从书桌屉内找出个紫檀盒子，打开盒子，从里头拿出了个淡色络子于掌心轻轻摩挲。
两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卿云和长龄被他逐出东宫也快要一年，两年对一年，再过一年，再过一年……兴许他也便放下了。
他能放下吗？
李照叹了口气，将那络子轻轻放了回去，合上盒子。
络子送了出去，人却是不见了，除了留下一瓶丹药外，秦少英便不再来真华寺。
卿云心中不免失望，但他毕竟在寺里已熬了一年，终究不是当初那个处事急躁的他，故而还算镇定。
长龄既说李照每年都要来寺中祈福，他又何愁没有能再见到李照的机会呢？
当日被李照逐出东宫，他几乎是没有辩解的机会，他猜测李照之所以会那般，一是的确气急攻心，二则是没时间了。
这样一来也好，两厢中间留下了未解的结，兴许李照会因此一直念着他呢？
待到日子久了，当日的怒气便会渐渐衰退，等到李照想起了他的好，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他是不会就这么消沉下去的。
这是卿云和长龄一起过的第三个年。
既是过年，再怎么艰难，也得张罗庆祝一番。两人硬挤出了钱，买了些糖果子和素肉，长龄从山上打柴回来烧了些炭勉强能用，二人裹着被子烤火，依偎在一块儿吃糖果子。
卿云嘴里许久没尝到甜味，放在嘴里不断咂摸着不肯就那么轻易咽下去。
秦少英的丹药确实管用，他如今身子比先前好上了许多，烤着火，又靠着长龄，浑身懒洋洋的，竟觉着有几分安宁，这种安宁却是从前在东宫过年时没有过的。
那时他心中总藏着事，一心一意想要取代他如今靠着的这个人。
卿云道：“去年咱们一块儿过年的时候，你知道我那时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想怎么对付你。”
长龄笑了笑，“那便也算是想着我吧。”
“谁说不是呢，”卿云往长龄身上靠了靠，长龄身上还是比他暖和，“我想得头都痛了。”
长龄道：“可真是辛苦你了。”
卿云也笑了，“我想着你是立了大功的，兴许李照舍不得把你推出去。”
“说什么舍不舍得的，”长龄道，“殿下宅心仁厚，不会那般做的。”
“所以他不杀我，也是因为他宅心仁厚？”
长龄难得听卿云平静地说起此事，也不对李照喊打喊杀，便低头看向卿云，只见卿云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洁白如玉，神色平静时便显得楚楚动人，叫人怎能忍心怀疑揣测他是藏有什么恶毒心思。
“太子殿下其实是很孤独的，东宫那么大，又那么静，除了奴才，就是臣子，他身边没个真正贴心的人，唯有你肯冒着杀头的危险去亲近他，”长龄温柔地凝视着卿云，“他不杀你，才是真的舍不得。”
卿云仰头看着长龄，“你不会觉着意难平吗？立了那么大的功劳，却还是被一同逐出了东宫，他这是怕我一个人在宫外死了，只能托付给你，你看，我欺负你，他也欺负你。”
长龄勾起嘴角，“也是我自愿的，你明白了殿下的苦心，想开了就好。”
卿云靠在长龄肩上，“我没想开，他打我，我便恨他。”
长龄不语，只用力搂住了卿云。
这世上人的性子有千百种，卿云变成如今的模样，从前定受过许多苦楚，来了东宫之后，虽说日子比在玉荷宫时好过，却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长龄也很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早些同卿云交心，让卿云能安下心，便也不会铤而走险，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可谁知道呢？长龄总觉着他搂着的这个单薄小小的人儿总不会真的安分。
“倒是那时说的话还是成真了。”卿云缓声道。
长龄道：“什么？”
卿云道：“咱们又一块儿过年了。”
长龄不由失笑，那笑容也说不清是苦是甜，半晌，他轻声道：“是啊，又一块儿过年了。”
过完年，秦少英终于再度现身，腰上很给面子地挂了卿云打的那个络子，给卿云带了一堆点心吃食。
“你便这么背着长龄吃独食，枉费他拼了命地救你。”
秦少英盘腿坐在卿云身边剥松子。
卿云道：“秦大人若心疼，不如替长龄在太子面前说情，让太子把人接回东宫。”
“嗯，”秦少英沉吟道，“长龄一回东宫，便又会帮你说情，这样你们便可一块儿回东宫了？”
卿云淡淡道：“秦大人既这般认为，我也无可辩驳。”
秦少英道：“这便没劲了，你多少也还句嘴嘛。”
卿云看向秦少英，秦少英面露微笑，卿云道：“你是觉着消遣我很有趣是吗？”
秦少英笑而不语。
卿云道：“我便是青楼卖笑，你也得给钱吧？”卿云举起手中的巨胜奴，“就这个，就要我给你逗闷子？”
秦少英大笑出声，“这不好吗？又甜又脆，我猜你一定会喜欢，才特意给你带的。”
“小孩子爱吃的玩意。”
“你也不大啊，过了年也才十六，哦……”秦少英笑道，“你是把我当日的话听进去了，觉着自己大了，好嫁人了是吗？”
卿云咬了口巨胜奴，确实酥脆香甜，比过年时他和长龄买的不知好吃多少，想必是宫中的手艺，他懒懒道：“前朝内宦之乱祸国，当今圣上清君侧，剿灭贼人时，曾对内宦娶妻一事深恶痛绝，中郎将大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圣意？”
“好大一顶帽子，好恶毒的心肠，”秦少英笑道，“可惜你这话到不了皇上跟前。”
卿云神色平静道：“是啊，秦大人您是大将军独子，自小与皇子一同长在宫中，又受皇上疼爱，”卿云目光澄净如水，满是尊崇，里头却又透露出深深的讽刺，“要欺负我一个被逐出宫的小太监，自然易如反掌，我又有什么法子能反抗呢？”
秦少英笑道：“好好好，李维摩说的真是一点没错，我认错，我错了，我方才不该那般说话，请公公高抬贵口，饶我一命。”
卿云这才收回视线，他一口口咬着那巨胜奴，很快便吃了个精光，又朝秦少英摊手，秦少英笑了笑，把手里剥好的一把松子给了卿云。
“中郎将大人这是又闲下来了？”
卿云一颗颗捻着松子吃，秦少英道：“我本就是个大闲人。”
“大人自谦了，丹州之事怎会派个闲人去？”
秦少英似笑非笑地看了卿云，“便因我是闲人，才派我去的。”
卿云“哦”了一声，似不关心。
秦少英目光毫不掩饰兴味之色，“你怎么不问问为何？”
“我自己又不是没长脑子，也会想。”
秦少英哈哈大笑，笑完便道：“诶，反正你在这寺中也是无人看管，不如我带你离开这儿，跟我去外头四处游历一番，如何？”
卿云冷冷一笑，“不如何。”
秦少英道：“这又是为何？你放心，以我的身份，要你一个小太监不难，便是东窗事发，我也保你安然无恙。”
卿云吃完掌中最后一颗松子，拍了拍手起身，垂眸看向坐在木凳上的秦少英，眉眼艳中带冷，“因为你下流。”
秦少英笑得险些从凳上摔下，他咳了好几声，眼角泪花都咳出来了，回头看向去屋中倒水的卿云道：“我可真是冤枉，我除了看了你两眼，到底还做什么了？说句天地良心的话，你有的，难道我没有吗？”他见卿云倒了水过来，笑道：“只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卿云用力把手里的水泼了过去，秦少英早有防备，偏头躲了，笑眯眯道：“我便知道你要泼我。”
“大人不就正等着这一泼吗？”卿云也微微笑道，只恨自己舍不得炭火，碗里的不是沸水，否则溅也溅得他跳起来。
秦少英微一颔首，“不错，在我离京之前，作为同你闲谈的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秦少英笑容浅淡而笃定，“李维摩绝没有忘记你。”

第46章
整个春天，真华寺先后两次接待了皇家祈福，每一次，卿云都在山上看着山下，长龄陪在他身边，神色之中满是担忧。
卿云在期待李照来接他吗？他自认没有。
秦少英说李照没忘了他，他是信的，他那般出的东宫，就算李照想忘，一时恐怕也忘不了吧？他看到秦少英腰上挂的络子，也会想起他吧？
只是一年两年，日子久了，谁又会真记得谁呢？
他在李照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皇家仪仗便连退也退得浩浩荡荡，气势磅礴，鼓钲之声震得人心都跟着动荡不定。
“回去吧。”
长龄背起竹篓，时不时地望向卿云，见卿云面色平静，便也放下心来。
回到屋中，长龄蹲在地上收拾挑菜，卿云在一旁抄写经书。他近日极用功，如今白日时间渐渐长了，只要眼睛能勉强看得见，他便埋头抄经。
“其实算一算账，咱们去年还多了些钱呢，”长龄凑趣道，“你说该怎么安排？”
卿云一面抄经一面道：“就那几个子儿，还需要安排？”
长龄道：“那便存下来，总是一年积蓄多过一年的。”
这口气是要在这山里老死了？还一年多过一年，他要在这儿待几年？卿云听了心中烦躁，便不搭话。
长龄低头继续捡菜，挑下一些好的，留着自己做来吃。
卿云一过新年，便忽然窜了个子，原先不过到他的胸膛，如今隐隐往他的肩膀去追了，卿云一长个子便害疼，有时半夜疼醒，不住呻吟，长龄听到动静，连忙翻过身来替卿云揉腿。
这种时候，便是要多喝些骨头汤才好，可偏偏他们在这寺里，平素除了偶尔能得两条鱼打打牙祭外，真是半点荤腥都不见，哪来的骨头汤喝呢？
长龄万分心疼，只能抱着卿云，一面帮他揉，一面又哄他再睡，睡着了便不疼了。
除了腿疼，卿云的胃口也变大了，长龄尽力给卿云加餐，只是再怎么加，也就是麦饼白菜豆腐，吃进肚里，一会儿便饿。
卿云吃得比从前多，也依旧是单薄清瘦，穿着僧衣上山，雾霭浓厚时，瞧着似要化在雾中一般。
两个人只有两双手，便是起早贪黑不停劳作，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罢了。
“我去把这些菜交上去，”长龄道，“你抄的这些经要我帮你带过去吗？”
“不用。”
卿云埋头抄写，运笔极为专心。
去岁他方开始抄经时，因心中深恨李照，刻意改了字迹，朝着长龄的方向模仿，而现在他又改了回去，回忆着李照教他的字，一笔一画比从前在东宫写得还要认真。
不多时，长龄回来了，进门放下竹篓后便道：“换了个典座。”
长龄不会平白多话，卿云抬脸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
卿云干脆直接先放下笔，“有什么便说，瞒来瞒去的，是嫌咱们还不够累吗？”
长龄倒了杯水，脸上挂起淡淡笑容，“比从前多要了两成。”
“什么？！”卿云脸色骤变，“他要七三？！”
长龄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里是寺庙，还是强盗窝？他凭什么这么定！”
卿云起身道：“我找他说理去！”
长龄连忙上前拉住了卿云，“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也提了，我说从前都是五五的，我们待在寺里，毕竟是占了他们的地方，五五是应当的，这七三的道理我倒是不明白了。”
卿云道：“他怎么回的？”
那僧人听了长龄辩白，却是冷笑了一声，“你们是罪奴，到这儿是苦修赎罪来的，给你们三分已经是我佛慈悲了，再啰嗦，三分都没有！”
“我本也想再争辩一番，可瞧着旁边几个小沙弥都默默的，面色回避，像是对那僧人很畏惧似的，我想他不会平白无故成了新的典座，我们在寺里毕竟没什么根基，这是人家的地方，若是贸然与他起了冲突，我怕……”长龄顿了顿，他看着卿云，目露些许担忧之色，“……咱们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卿云手掌慢慢握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肉里。
长龄说得没错，这里毕竟是那群和尚的地盘，他与长龄来寺中已整整一年有余，他们与寺中僧人也不过就是换些钱粮，没什么交情，他们也没有闲钱余力去疏通关系，再和那些人去攀交情。
“罢了，”卿云咬着牙道，“虎落平阳被犬欺，总有他犯到咱们手里的时候。”
长龄握了卿云的手，轻轻揉着让他展开，“别急，那典座我瞧着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做事又极不耐烦，不像是能在这繁琐职位待久的模样，说不准过段时日便高升了。”
卿云知长龄是在安慰他，如今也别无他法，强龙都不压地头蛇，何况他和长龄算什么？两个犯了错的太监罢了，还不是任人搓圆捏扁。
“这几日便都我去吧，”长龄拉着卿云的手重又坐下，“你性子刚烈，我怕你耐不住，万一和他起什么龃龉，反倒害了自己。”
卿云近日忙着，也正不怎么想去，便满脸怒气地点了点头。
长龄一面替他揉手，一面道：“你呀，我还以为你如今已转了性，稳重了许多，怎么脾气一上来，还是那么急？”
卿云道：“在你跟前，我还要忍着吗？”
长龄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面上神情愈加温柔，“好好好，在我面前，你想发脾气，便痛痛快快地发吧。”
卿云瞟了长龄一眼，“我就知道你有当奴才的瘾。”
长龄也不恼，“消气了？”
“消什么气啊，”卿云气是消了大半，只还昂着脸道，“你把那两分要回来，我就消气。”
长龄道：“好，以后我再多做些，把那两分给挣回来。”
卿云抬手拧了下长龄的耳朵，“你做吧，做得累死你才好。”
长龄见他嘴角已有笑意，便也笑了，“放心，不会的。”
其实卿云心里明白，他和长龄入寺的时间越久，处境只会越差。两个连“主子”都不闻不问的罪奴，旁人凭什么善待你？
寺庙也从来不是什么避世之所，桃花源地，原和宫里本就是一样的，但凡有人的地方便有争斗倾轧，哪朝哪代，何时何地，从来都是如此。
如此之后便一直长龄去应付，二人在吃食穿衣上又是比从前差了一大截，卿云忍耐着，只管做好自己的事，终于是熬到了六月，炎天暑热之时。
一日清晨，卿云起了个大早，悄悄起身，没惊动长龄，自去了趟典座寮，小沙弥们正在洒扫，卿云上前打了声招呼，他嘴甜，不住恭维，与那小沙弥攀谈了几句，便将新来的典座慧恩的底细给摸清了。
这个慧恩年纪倒不算大，二十来岁，前几年来的寺里，师父是寺中的慈圆大师，性子也的确如长龄所说，暴烈易怒，不是个好相与的，在这典座寮里，如今便属他最大，独断专行，从不听旁人的意见，而他之所以能如此嚣张跋扈，全是仗着他的师父慈圆的缘故。慈圆大师在寺中地位超然，如今正在云游，更是没人能管得住他了。
卿云听罢，心说那不还是和宫里一样吗？都是靠着好主子才抖起来了。
这种人，拜高踩低，实难相与，身处低位，只能曲意逢迎虚与委蛇，最好是手头有钱财供奉，如此才可畅通无阻，可惜他们如今手头短缺，最缺的便是钱。
等了小半个时辰，典座寮的门才开了，卿云连忙捧着抄好的经进去，他赶着头一个来，便是要会会那个典座。
只见里头小沙弥匆匆往来，那个新来的典座坐在里头，身形庞大，僧衣领口竟是散开的，因天热，旁边竟还有两个小沙弥在殷勤打扇，自己也摇着个蒲扇正闭目养神，卿云远远瞧着，只觉荒唐，便是李照夏日里也从不叫宫人打扇，以显仁德，这典座在寺里竟公然当起主子来了。
卿云面色柔和地端着经书上前，旁边两个打扇的小沙弥见他上前，竟不敢叫那典座，卿云也只好静静地立在一旁等待，悄悄找到能蹭到风的地方，也凉快凉快。
再说那慧恩，如今天热，他原是懒怠出勤，只前日里师父写了信来，主持敲打了他两句，他今日便过来做做样子，打着哈欠也要起身过来，正似睡非睡之时，鼻尖忽嗅得一股淡淡幽香，非花非草，倒像是……美人香？
座上的人猛地睁开眼，令座下的卿云微一怔忪，却见那双半眯的眼在看到他时立即便睁圆了，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淫邪之色熟悉得叫卿云背上寒毛立即根根竖起，脑海中骤然冒出个多年前的名字——福海！
卿云面色毫无异样，欠身见了个礼，“慧恩大师。”
“哟，这……”
慧恩人已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目光不住在卿云身上逡巡，见他青丝如瀑，便知他并非寺中的小沙弥，立即便想到了寺里两个犯了错的东宫太监里剩下那个他没见过的，未料竟是个美人！
“是小公公吧？”慧恩含笑道。
“是，主子赐名卿云，主子寿诞将至，我如今在寺中修行赎罪，也没什么可孝敬的，”卿云双手向前，“这里是二十一卷经书，今日供奉，愿为殿下祈福。”
慧恩目光在卿云身上纠缠不放，看了半晌，这才使了眼色给两个小沙弥，两个小沙弥上前接了经书，慧恩瞟瞥了一眼，见上头字迹不俗，心下便慢慢有了计较。
如今太监不比前朝，会写字的已经了不得了，必是宫中有身份的太监才是。
慧恩也听说了，两个太监都是有品级的，只是被赶到寺里这一年，东宫一向都不闻不问，旁人摸不准，慧恩便试他一试，果然叫他试出来，那长龄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慧恩视线慢慢打量了卿云，从他的头发一点点移到他的眉眼，见他眉目秀丽婉约，俏鼻樱口，越看越觉着清丽标致，别说寺里的小沙弥，就是外头青楼相公馆里也难得见到这样高级的货色，视线最后落到两个小沙弥捧的这经书上，他转脸一笑，道：“公公有心了，我立即叫人供上。”
“多谢大师。”
卿云后退着慢慢退出寮内，那道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黏在他身上，卿云转过身，面色已一片冰寒。
这个人，比福海难缠。

第47章
“倒也奇怪，”长龄笑容满面地端着两个碗进来，声调上扬，“今日那典座竟没克扣，反还添了许多，还向我赔了罪，你说奇不奇？”
卿云正托着腮望着正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小虫，漫不经心道：“是吗？”
“真是奇怪。”
长龄将碗放下，“难不成是……”他欲言又止，看了卿云好几眼，卿云不用他说，便懒懒接道：“是你的好太子交代他关照咱们？”
长龄抿了下嘴，“快到太子寿诞了，兴许……太子也快消气了。”
卿云轻轻呼了口气，淡淡道：“谁知道呢。”
长龄垂了下脸，过了一会儿，道：“先吃饭吧。”
如此过了几日后，长龄便觉不对，那慧恩待他热情了不少，不似先前般眼也不抬，百般克扣，长龄实则也仔细观察过了，慧恩并非针对他与卿云，自他当了典座，寺内上下日子都不好过。
如今慧恩猛然这般殷勤，话里话外又处处打听，竟还问起卿云来了，长龄在东宫这么些年也不是白待的，他心生警惕，语焉不详地应付了几次后，询问其余的小沙弥，便知卿云有日曾来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与卿云两个罪奴，身无长物地来到寺中，能叫慧恩惦记的，还有什么？
长龄心下明白，回到屋内，面上只不显露，对卿云道：“去岁你说夏日天热，每日上山下山的不便，想到山上去住，我仔细思量了，山洞还是危险了些，其实在山上若是搭个小屋子，也不难，山上别的不多，树却是不缺的，我觉着应该能成，便这么定了，从今日起，我上山去给你建屋子。”
长龄兴冲冲的模样，卿云面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你会吗？”
“这个自然，”长龄笑道，“原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从前没来东宫时，在家中也是什么活儿都做，也跟过师父的，就是出师太慢，家里实在等不得了……”
长龄面上笑容渐渐淡了，卿云如今也从长龄的只言片语中已大概知晓了他的身世，见他如此，便扬起眉道：“你若造得不好，我可不饶你。”
长龄见他眼中神采明亮，又是心疼又是高兴，便点了点头，“你放心，必定又快又好。”
慧恩试探了几日后，见卿云一直不来，便有些心痒难耐，东宫那头也确实没什么消息，慧恩心中渐渐有数，趁一日天气算不得太热，便摇着扇子去半山腰偏僻处的寮房找人，手里还提了些新鲜果子。
到了地方，却见长龄一人正在屋前空地晒干菜，便笑道：“长龄公公好啊。”
“慧恩大师。”
长龄见了慧恩，便笑容满面地起身，“您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
慧恩笑道：“今儿天热，我得了些果子，想着你们在这里苦修也是难熬，便来探望探望，”他脸朝那屋子的方向探了探，屋子小，一眼望得到底，里头没人，他笑容可掬道：“卿云小公公呢？”
长龄笑了笑，并未回答，只道：“大师有心了，只可惜我这儿什么好东西都没有，没什么可回报大师的，无功不受禄，不敢领受。”
“诶，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必说这些，”慧恩面上仍是带笑，“卿云小公公呢？怎么不在？可是去哪玩耍了？”
“兴许是吧，”长龄笑道，“他年纪小，本就是个顽皮性子，从前在东宫里便是如此，太子殿下宠得不像样，故而要他来寺中磨磨性子，可他那性子，本是谁也管不住的，你别瞧我虽是六品宦官，我在东宫里也要让他三分呢。”
慧恩听了长龄这般说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也不傻，只似笑非笑地看了长龄，眼中光芒闪动，“卿云公公那般人才品貌，合该捧在手心才是。”
长龄笑笑不搭话。
慧恩倒也不急在一时，他将手中一袋果子递过去，“这些给二位消消暑，等哪日卿云公公有空了，我再来探望。”
长龄自是不要，慧恩放下便走，容不得长龄拒绝，长龄看着地上那一袋小果子，心中犹如刮过一阵疾风骤雨，竟是感到了心痛，心痛于卿云竟被这样的人觊觎，提着一袋小果子就敢来要人了！从前在东宫，什么好东西太子不赏？一袋果子？一袋果子！
长龄死死地盯着那袋果子，慢慢蹲下身，终还是将那袋果子提了起来，卿云已许久未吃到这样的鲜果子了。
傍晚时分，长龄上了山，找到了正在山泉边浣衣的卿云，将那一袋鲜果子给了卿云，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几个桃和一把枣子，还有两个甜瓜。
卿云接了过去，问道：“哪来的？”
长龄道：“换的。”
卿云从袋子里头掏出个桃子，浸在山泉水中清洗，淡淡道：“咱们如今手头紧缺，只能勉强吃饱饭，哪来的果子？”他洗完了，将桃子递给长龄，眼也看向了长龄，道：“慧恩给的吧？”
长龄怔住了。
卿云冷道：“你别忘了，我是怎么才来的东宫。”
长龄双手慢慢蜷紧了，“这是在寺里，想他也不敢胡来。”
“他是不敢胡来，”卿云晃了晃手里的桃子，“这不，先以利诱之。”
长龄面色难堪，“对不起。”他接了那桃子，早知就不该带上来刺卿云的心，卿云从来聪慧，他看得出，卿云会看不出吗？他声音艰涩道：“我想着你太久没吃鲜果子了……”
卿云又掏出个桃子去洗，打断道：“你先替我尝尝，我怕他下药。”他用力搓洗着桃子表面，回头又看向长龄，神色若无其事，“快吃啊，万一有什么好歹，你先受着。”
长龄在卿云的催促下咬了一口桃子。
卿云道：“如何？”
长龄低低道：“没什么味道。”
卿云手从水里提起，甩了甩那湿淋淋的桃子，桃子经过山泉水洗，表面有了些许凉意，卿云咬了一口，“嗯，是不甜，味道寡淡，比之贡品，实在差远了。”
长龄手里握着那寡淡无味的桃子，心里实在疼得厉害，手都抖了。
卿云几下将那桃子啃了个精光，随手把桃核往地上一丢，笑道：“你说来年此处会不会长出一棵桃树来？”
长龄低头不言，没应卿云这个玩笑。
卿云又洗了几个枣尝了尝，“枣甜，比桃子甜，”他肩膀碰了下长龄的肩膀，“下回他来，你便与他周旋，让他多给几个枣子，也不知道那甜瓜吃起来如何，瞧着倒不错。”
卿云正说着，却见长龄下巴上一滴两滴地水落下来，卿云视线上移，长龄面上已全是泪。
“哭什么，”卿云道，“难得有白送的鲜果子吃。”
长龄缓缓摇头，面上却是泪如雨下，卿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入了寺后，他除在此间大哭过一场，便再没掉过一滴泪。
眼泪原是留给会心疼它的人瞧的，他如今在这里，还有谁会心疼他？掉眼泪，也不过是叫人看笑话罢了。可长龄这般，他为何笑不出来，反眼也跟着热热的？
卿云抬起手，往长龄嘴里塞了颗甜枣，长龄嘴张着，只含着那枣，眼泪止不住地掉，卿云静静瞧了一会儿，忽地扑到长龄怀里，长龄没防备，险些向后栽倒，连忙稳住身形，狼狈地抬手搂住卿云。
“我献了经书上去，那经书一字一字，都是他教我的字迹，”卿云紧紧抓着长龄，“你说得对，太子仁厚，他看到了，会心软的，他会来接我们回去的。”
长龄想给他肯定的应答，一张嘴，嘴里的枣咕噜噜掉了下去，他哽咽着“嗯”了一声，卿云扭转过脸，将面颊贴在长龄胸膛上，低声道：“长龄，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害你……”
长龄一个劲地扭头，双手死死地搂着卿云，他呜呜咽咽地说不出整句，卿云却听懂了，他不怪他。
眼眶中滑过热泪，卿云缩在长龄怀里，他心知，便是在这里，也还是有人心疼他的。
“你便留在山上，一应吃喝用度，我每日都给你送来就是，想他老是找不着你，心思也便淡了。”
长龄花了三日，几乎是不吃不喝，起早贪黑地给卿云在山上造了间小木屋，木屋十分狭小，他实在能力有限，只能这般了。
“若是刮风下雨，我怕这屋子撑不住，你便提前下山，每夜看着点儿星云，若拿不定主意，便先下山找个地方躲着，”长龄轻抚了卿云的头发，“别急，咱们迟早能找到机会，到时我们一块儿去向太子求情，你也忍忍脾气，先回了东宫再说。”
“到时再说吧。”
卿云不想同长龄戳破，实则心中对能回到东宫已渐渐不是那般坚信。
他倚仗的不过是在东宫陪伴李照的那两年时光，李照在盛怒之下也未曾真的要他的命，以及秦少英的那句“没忘”。
他相信李照没忘，可没忘和要将他们接回东宫实则是南辕北辙的两回事。
李照来了真华寺三回，别说来看他们了，便是连问也没问过一句，否则，真华寺的人便不会这般待他们！
李照当时没杀他，兴许便是存了让他自生自灭的意思，毕竟是疼过一场的奴才，还顾着他那一点贤名呢。
等他被磋磨死了，再将长龄接回去，也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了。
卿云独自待在狭小的木屋子里，如困兽般低吼着，他双眼通红，双手死死地抓着木板床，眼中没有泪，只有无穷无尽的恨。
他好恨，他恨李照将他带回东宫，却始终如玩物般对他，他也恨长龄，恨他……恨他为什么到如今才肯同他交心……
想起长龄，原本无泪的眼竟又温热起来，卿云趴在床上，泪终究还是一滴滴落了下来。
真心真情，也要看是谁的，长龄的情谊，只能给他这么一间经不起任何风雨的小木屋。
卿云又想起秦少英，他倒不是后悔没有跟着秦少英走，只是嫉妒此人天生的好命，好命的人这般多，为什么偏偏他总是如此凄凉？他要求的本也不多，不说要当秦少英，便是当个长龄都满足了，可偏偏老天爷连这点都不愿意成全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现在，就连寺里的大和尚也要来欺辱他！难不成他要躲在山上这小屋子里一辈子？！永远不见人？！
眼中泪渐渐干了，卿云抬起脸，面上泪痕斑斑，眼中却是弥漫上一股强烈的杀意。
他早就……想杀“福海”了。

第48章
整个夏天，卿云都没怎么下过几次山，长龄同他说，慧恩待他们还是不错，仍旧是回到了五五分成，这是慧恩对卿云还未死心。
“先就这么在山上待着吧，等天儿冷了再做打算。”
长龄爬上木屋顶，替卿云扑了稻草，再继续打上一层板子，他如今活儿做得多了，手上全是茧子，也伤了好几回，不过也到底是熟能生巧，麻利多了。
卿云仰头道：“你小心些。”
“不妨事。”
长龄麻利地用藤蔓绑好了几根固定稻草的树枝，慢慢从屋顶上往下滑，卿云在下头盯着，长龄下来后，便上前替他擦汗。
“没事，”长龄自己也用袖子擦汗，“如今天凉了，不热。”
卿云道：“我在山上多做些活，你去换些趁手器具，咱们在山上将这木屋扩大一些，就好两个人住了。”
长龄道：“那样怕是不妥，若是咱们两个都不在寮房，怕他们抓了这个把柄拿我们。”
卿云道：“你先换了来便是。”
长龄应了声好，目光心疼地看着卿云，“我只不想你太劳累了。”
“劳累是应当的，”卿云冲长龄轻笑了笑，“原就不是来享福的。”
长龄无言，他留下尽量多的吃食，便下山去了，下山途中不断思索，这般留在寺里不是办法。
他们出来也快一年半了，他也无法确定太子是否已消气，可太子几回来寺，他们都不得接近，太子寿诞，卿云献礼，太子也并无回应。
当年刺杀一事发生后，皇帝震怒，不仅处死了许多宫人，也罚了太子，因太子不爱惜自身，竟和奴才打成一片，才招致祸患。
其实长龄是最知道的，那时先皇后方才仙逝一年，太子心中郁郁，身边又没个说话亲近的人，皇帝忙于朝政，兄长又非同胞所出，本就不算和睦，太傅严肃避嫌，太子只能同身边的奴才排遣心事，也只多说几句话罢了。
太子那次得了教训，东宫里的奴才也都得了教训，自那之后，便无人敢亲近太子。
偏偏叫太子又得了个落在玉荷宫里的卿云。
长龄也不知到底是孽是缘。
如今卿云又出了那样的乱子，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不易，要让太子回心转意，将人接回宫，不说太子的心意如何，便是皇帝能容忍太子将卿云再留在身边吗？
长龄越想越是满腹愁绪，一时想不出什么两全的法子，甚至想着，若是太子不闻不问，不如偷跑出去？
他可以不跑，只让卿云出去也好。
可若真让卿云逃出这寺，他留在这里，怎能安心？长龄自然知道卿云聪慧有心计，可他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少年，又单薄瘦弱，在外如何谋生？他身有缺陷，又生得那般品貌，怎能避免受人欺凌？
长龄起了念头，便留意打听太子何时再来寺中进香祈福，只是皇家行踪，岂是他轻易能打听到的？
倒是长龄这番行径落在慧恩眼中令慧恩心下有了计较。
东宫既将人逐出又不闻不问，管你从前是几品的宦官，如今便是寺里的两个罪奴，两个小太监虚张声势唬人罢了，慧恩心里省得，只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能缓缓弄上手，又何必搞得那么僵。
寺中清苦，本就是花骨朵般的人，能熬到几时？既然敬酒不吃，那便只有罚酒了。
慧恩干脆躲了，去别的寺挂单去了，临走之前对底下几个小沙弥吩咐了一通。
翌日，长龄来到典座寮，见慧恩不在，心中先是一喜，以为慧恩终于罢了手，或是调到别处去了，哪知那接替慧恩的小沙弥却是比慧恩更加严苛，长龄据理力争，那小沙弥却只是摇头，神色为难，“公公，您就别难为我们了，便只有这么多，再多，遭殃的就是我们了。”
长龄心中顿时明白了，慧恩这是软硬兼施，软的不行，便要来硬的了，不到手，誓不罢休。
长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在东宫多年，东宫的风气是极清正的，小太监们平素最多也就是拌拌嘴，从不曾有过这般狎昵猥琐之事。
那小沙弥见一向温厚雅正的人沉了脸竟也有几分威慑之色，比之暴戾蛮横的慧恩更让人说不出的提心。
“公公，”小沙弥劝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很快也便腻了。”
长龄面色微震，再见那小沙弥一脸无奈之色，便道：“难不成这事便没人管吗？”
小沙弥苦笑，“慈圆大师是寺中得道高僧，慈字辈仅剩的两位大师，他是慈圆大师最看重的慧字辈的弟子，实在是无人可管。”
真华寺里慈字辈的高僧除了慈圆，便是主持慈空了，只是主持年事已高，今年已极少现身，寺中弟子都难得见，更别说长龄这个被罚入寺内的罪奴了。
寺内求告无门，寺外，东宫并非远在天边，却也是长龄如今到不了的地方，上达天听，谈何容易？！
长龄心中凄怆，头一回，他心中竟对李照生出了几分怨意。
这怨说是突如其来，却是绵延不断，似早已偷嵌在他的骨头里，叫如今的事一挑，才晃晃悠悠地冒了出来，长龄不假思索地想将它灭了，那怨却仍是一点一点又涌上心头，任长龄怎么想按下去，都不肯停歇。
慧恩不在，长龄却仍不放心卿云下山，那些小沙弥虽说也是深受其害，但他们是寺里的人，绝不可能帮他们不去帮慧恩。
只要熬过这一阵，叫慧恩知道，什么手段都没用，兴许也就没事了。
克扣的事，卿云还是发觉了，尽管长龄已极力掩饰，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卿云见长龄瘦得那般快，心中便隐隐知道了。
那日，长龄放下口粮正要下山，卿云便在他身后冷冷道：“回来。”
长龄回身，“怎么了？”
卿云手点了碗，“吃了。”
长龄怔住，二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长龄沉默许久，轻声道：“我不用。”
卿云懒得和他多争辩，只道：“你若不吃，我立刻扔了。”
长龄眉头皱起，“卿云。”
“他既是冲着我来的，我一味这么躲着也没什么用。”
卿云人如今长高了不少，在这狭窄幽暗的小木屋里，显得单薄瘦削，却又俏生生的，正如陷于泥淖的明珠，任谁见了，不想将那珠子把玩一番呢？
“也算是条出路，”卿云淡淡道，“我们从此在寺里也就有依靠了。”
长龄脸色骤变，他因将能省的都省给了卿云，脸颊瘦得都凹陷下去，原本温柔端正的面容竟显得有几分冷厉，他上前一步，紧抓了卿云的肩膀，“卿云，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心里分明不是那么想的，又何苦……”他声音仍是温柔的，“我会想法子的，信我一回，好吗？”
卿云冷冷地瞧着长龄，“你怎知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长龄听了他的话，只觉心头针刺得难受，双眼紧盯着卿云，“为这种人送命，不值得。”
卿云身上轻轻一颤，长龄道：“卿云，还不到那一步，”他双手用力地按了下卿云的肩膀，“若真到那一步，我来。”
卿云身上绷着的力道慢慢泄了，他盯着长龄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长龄微微垂下脸，“你让我买的柴刀，你夜夜垫在枕下，”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卿云，我到底也不傻。”
“他是慈圆大师看重的弟子，主持是他的师伯，他若出事，寺里必不会善罢甘休，若真到了那一步，”长龄平静道，“我虚长你几岁，你总也叫过我几声哥哥，我来便是。”
卿云眸光微微闪动，“我当你要一辈子当菩萨呢。”
长龄缓声道：“我从来不是菩萨，只你这般唤过我。”
卿云反抓了长龄的胳膊，压低声道：“你我既心意合一，又何必非要舍了谁？”卿云面上毫不遮掩地流露出狠辣之色，“你说得没错，他若死了，寺里必定要查，可若咱们叫他死得不明不白呢？”
“山上常久无人，什么不能杀他？放一把火，或是将他推下悬崖，还有山泉，能置他于死地的法子何止动刀子这一种呢，”卿云神色热切，“咱们指望不上别人，只有靠自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卿云一双眼亮得出奇，“我便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长龄早已知卿云性情，那日卿云将那毒计缓缓道来，他事先由太子安排在后头听着，只觉浑身都颤了，如今亲眼见了卿云这般面目，更是身心都不由战栗，也不知为何，他心中并不反感，却是又怜又爱，甚至隐隐也感到了一种痛快，顺从道：“咱们需得从长计议，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卿云见长龄神色不似敷衍，连月来闷闷压着他头顶的阴云终于是散了，面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真心笑容，“好，让他也瞧瞧咱们的厉害。”
如此一番商议后，卿云便拉着长龄坐下，要他吃东西。
“你比我高大强健，若是真动起手来，那慧恩可不是我能应付的，所以你一口都不能少吃。”
卿云双手托着脸，要长龄把那个麦饼吃了。
长龄吃了，他一面吃一面道：“我再想想法子，若能转圜，岂不皆大欢喜？”
卿云微微笑了，“听你的。”
长龄从他的笑容中分辨不出他到底是真听还是假听，罢了，长龄心下无奈，知他也说服不了卿云什么，只轻轻地叹了声气。
长龄下了山，卿云才彻底变了脸。
方才说的那些话，有些卿云是真心的，有些卿云却只是哄长龄的。
莫说人犯了他，便是人不犯他，让他瞧了不顺眼，他也未必就两厢无事，更何况慧恩，他既已动了杀心，就没什么皆大欢喜之事，他总觉着是当初未曾亲手杀了福海，叫他心里憋了一股气，才令他幽愤至今。
得出了这口恶气，可如何出这口恶气，卿云还没想好，他从前谋划过几回，竟都以失败告终，这一回，他必得思虑万全。
卿云想了一夜，几乎没有合过眼，然而翌日，长龄却未上山，卿云深知长龄脾性，想山下一定是出了什么事，略一思索后，立即便背起竹篓下了山。
如今天气渐冷，寒风一阵紧过一阵，山风吹起僧衣，面上肌肤被吹得发紧，蜿蜒山路折弯下去，卿云脚步倏然停住。
“长龄——”

第49章
日复一日忍饥挨饿，长龄原本强健的身子早便不如往日，兼之几乎每日都要上山给卿云送上饭食，心里又一直担忧着，本就已是强弩之末，下山之后又担着要与卿云共害慧恩的心思，如此清晨醒来，便觉头晕目眩，身上无比沉重。
不行，卿云还在山上等他。
长龄强撑着，自先饮了一大壶冷水充饥，便走上了上山的路，哪知尚未走出几步，脚步却是越来越沉，眼中所见山路逐渐模糊摇晃，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再醒来时却觉似有人正在拉拽他。
长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一单薄背影正奋力将他往背上拉扯。
卿云……
长龄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手脚也软绵绵的不听使唤，眼皮不知不觉又重黏了回去，只觉自己的脸似贴到了一处温热肌肤，似是卿云的脖子，卿云在背他。
脖间骤然滑过一点温热水渍，卿云死咬着牙侧过脸，却见长龄面上烧得通红，眼角滴滴泪流，人却仍是昏迷不醒。
离寮房只不过十几步之遥，卿云背着长龄，只觉胸膛发紧，浑身打颤，每迈一步都无比艰难，好几回都险些栽倒在地，只凭着一口气强撑，一步一步将人背到了寮房前，却是再也支持不住，身子向前一扑，连带着背上的人一块倒在了屋前。
卿云回眸，长龄眼角泪已停，嘴上一片煞白，毫无血色，已是不知生死的模样了。
“长龄！”
卿云低吼一声，长龄却只是随着他的颤动歪了脸，全无反应。
卿云从长龄身下费力爬出，双手拖着人挣命似地终于将人拖到木板床上，他立即去找药，包袱打开，里头只剩下快见底的伤药。
卿云坐在地上，包袱也散在地上，他转头看向床上已昏过去的长龄，长龄生得高大，卿云时常羡慕，如今这副高大身躯痩得快只剩下骨架子了。
卿云慢慢转过脸，打量了这破旧的寮房，却见屋口有红芒闪烁，他起身过去，是一串嵌了玛瑙的络子，俯身将那串玛瑙络子拾起，他回头再看了一眼长龄，将那络子攥在掌心，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小沙弥久不见卿云，见他到来，倒也不诧异，这已算是能忍的了，轻念了声佛号。
“我要见慧恩。”卿云直接道。
小沙弥道：“公公稍候，慧恩大师正在宝元寺挂单修行，这便派人去传话。”
“让他立即来见我，”卿云手暗暗抓住袖中的玛瑙络子，“过了今日，可别怪我又改主意。”
小沙弥深知慧恩自见过卿云一回后便念念不忘，当下对卿云这无礼态度也不多话，点头算是应下。
卿云回转过身，片刻后，又转了回来，他对那小沙弥道：“我同住的公公病倒了，瞧着像是急病，你能不能叫僧医来先替他瞧一瞧？”
小沙弥双手合十，又念了声佛号，面带同情道：“公公还是等慧恩大师来了，同慧恩大师说吧。”
卿云面上淡淡一笑，“我明白了。”
长龄依旧昏迷着，卿云坐在他床边，用冷帕子敷在他面上，看着长龄干裂的嘴唇和瘦削的面颊，一颗心像被拧住了似的，里头挤出了毒汁，沁入了他的胸膛，叫他的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了起来。
便就这么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待他好，他也是看了久才看明白，也才敢信。
只他方才看清了他的心，两厢都商量好了一块儿除掉慧恩，老天爷便又看不惯了，要跳出来同他做对。
卿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双眼定定地望着长龄，他忽然痴痴地笑了笑，面上神情一点点冷了下来，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他才倏然回头。
这几个月，慧恩在京中各寺名为挂单修行，实则是装扮一番后便在京中四处眠花宿柳、走鸡斗狗，他回到宝元寺得知卿云那头松口后，险些大笑出声。
慧恩细问后才得知是长龄忽然得了急病，心下已有了计较，回到真华寺后故意磨蹭了许久，又一番交代准备，这才慢悠悠地上了山。
天边夕阳正浓，姹紫嫣红地打在卿云回过的面上，叫慧恩心下不由一跳，可真是个难得的美人。
京中娼妓小倌，慧恩不敢说全玩了个遍，也是十有八九了，要说绝色，这小太监倒也算不上，只他那清澈眉眼冷中带艳，那副断绝风情的模样偏偏叫人百爪挠心，心痒难耐。
譬如此刻，慧恩便见他神情冷冷的，那双眼眸却又似万般委屈、无可奈何，他不想委身于他，却不得不从命，恰似不愿低头的娇花被强硬攀折前的无力挣扎，只那一个眼神便叫慧恩身下发疼。
慧恩面上露出个和善笑容，“方清说你寻我？”
“长龄病了，”卿云坐在长龄床头，低侧着脸，“烦请大师让僧医来瞧一瞧。”
“哦，原来如此。”
慧恩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过来，他看也不看长龄，只盯着卿云的侧脸看，只觉他面白如象牙，俏鼻之下一张菱形小口，泛着淡淡的粉，心中越看越爱，低声道：“卿云公公怎么瞧着瘦了许多？”
卿云翻开掌心，露出那串嵌了玛瑙的络子，“大师，我与长龄来此修行，身无长物，只剩下这一件好东西，平素多得大师照顾，我们二人无以回报，只将这赠予大师吧。”
慧恩瞥了一眼，对那带了玛瑙珠子的络子并不怎么放在眼里，他可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倒是卿云那一双薄薄的手令他眼直了，他笑了笑，道：“这既是你们仅剩的好东西，便自己留着吧。”
“大师，”卿云抬起脸，他直直地看向慧恩，他望见慧恩眼底翻滚的欲望，轻咬贝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您高抬贵手。”
慧恩仍只是笑，双手负在身后，悠闲地打量了一下寮房，他倒不急，要美人，秦楼楚馆里拿了金锭子，什么美人要不着？他从不使强，便是喜欢一点一点，叫那些起初不情不愿拿乔的人改了主意，主动委身于他，那种滋味，他百尝不厌。尤其是这次的美人，竟能忍耐如此之久，怎能不叫他兴奋？
“行，卿云公公说得有理，”他满意地看着卿云眼中迸发出光彩，又不紧不慢道，“我这便回去为长龄公公诵经祈福。”
他说罢，甩袖欲走，方转过身，袖子便被抓住了，慧恩嘴角浮出冷笑，偏过脸一回头，却见卿云眼中已蓄了泪，这可不得了了，那眼本就动人，含泪之后水汪汪的一片，真是叫慧恩装也装不下去了，不由自主地便想抬手为卿云拭泪。卿云扭过脸，轻轻躲了，手上却是不放。
慧恩见状，笑道：“卿云公公，这是何意啊？”
卿云放开手，自用袖子拭了泪，随后便站起身，面对面立在慧恩身前，道：“敢问大师是想一夕欢愉，还是从此便两厢情好，再不辜负？”
慧恩听他将事挑明，心下一动，缓缓笑道：“公公的意思呢？”
卿云道：“我从未与人做过这事，你既非要我跟了你不可，我便不许你负心。”
“好！”慧恩道，“未料你年纪轻轻，倒也是个忠贞有情的人，”慧恩上前，欲拉卿云的手，卿云后退一步，又是躲了，慧恩也不恼，笑道：“只要你肯，我定不负你，日后我保你在寺中荣华富贵，日子不会比宫里差上多少！”
“先不谈别的，请大师派人来救治长龄。”卿云道。
慧恩深知这小美人是个性子拗的，哪能应下呢，淡笑道：“只要咱们做了夫妻，我便什么都应你。”
卿云道：“明白了，大师是怕我反悔。”
慧恩笑而不语。
卿云垂了下眼，再抬脸，面上已是下了决心的神色，“既如此，我也怕大师反悔，请大师列了字据，白纸黑字，也算是有个见证。”
慧恩道：“你要什么字据？”
“也不难，”卿云道，“只要大师写下愿与我情好之语，我便安心了。”
“纸笔都是现成的。”
卿云回身拿了平素他和长龄抄经用的纸笔搁在桌上，“大师请吧。”
慧恩面上似笑非笑地盯了卿云一会儿，上前提笔，方要写，便转头冲卿云笑了笑，“我若写了，你该不会后头拿着这儿去主持那告我一状吧？”
卿云也笑了笑，“大师在寺中的地位，卿云已见识过了，哪会以卵击石呢？”他眼波流转，面上冷傲，却又有几分娇意，“只是来日你若负我，我也必定要拿着它来个鱼死网破。”
慧恩听罢，心中再不生疑，只卿云说得也实在不错，便是日后卿云真要拿着这东西去寺中闹，他也不怕，只当是哄哄他了，便笑道：“你放心吧，我不是那无情之人，只要你跟了我，我定不负你。”
慧恩很快便提笔写下，随手将笔一扔，提起那纸吹了吹，对卿云笑盈盈道：“这也算咱们的婚书了？”
卿云不言，只望了一眼那纸上的大致内容，上头满是淫词浪语，可见慧恩有多嚣张，他踱步走到自己那张许久未睡的木板床前默默坐下，长龄就在他对面。
慧恩见他那姿态，早已心神荡漾，放了那纸便走了过去，他手要抬卿云的下巴，卿云却是又躲了，抬起脸，眼尾斜斜地看向慧恩，“我是太监，身体残缺，大师不会嫌吧？”
“我嫌什么，”慧恩笑容满面道，“你这样的美人，别说是缺了那物件，便是断手断脚，我也愿意一亲芳泽。”
“大师不嫌，我心里却是觉着别扭，烦请大师先背过身去，待我宽衣，遮掩一番后，再请大师回过身。”
慧恩笑道：“好，都依你。”
慧恩背转过身，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解衣声，心下怦怦跳着，吞了唾沫，“好了吗？”
“大师莫急……”
吱呀之声传入耳中，慧恩眼偷偷往身侧后头看了，却见卿云一双白皙的秀足踩在床上，僧衣下摆拂过泛着淡淡青黛颜色的脚背，他微一皱眉，“你没……”
“噗——”
柴刀横贯入脖，鲜血立即喷溅了卿云满头满脸，他立在床上，居高临下，平静地看着慧恩轰然倒地，镶在他脖子上的柴刀也跟着砸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血极快地便在慧恩的身下漫开。
原来杀人这么容易，卿云轻吐出了口气，脚踩下床，蹲下身探了慧恩的鼻息，嫌恶地看了慧恩一眼，死得那么痛快，倒是便宜他了，抄起桌上的那页纸藏在胸前，立即跑了出去。
“喂。”
正在院中洒扫的小沙弥回过脸，却见个浑身浴血的卿云，吓得立时扔了笤帚，尖叫起来。
“速去呈报大理寺和东宫，告诉他们，”卿云目光一一扫过见鬼一般的众人，轻抬了抬下巴，“东宫的罪奴杀人了。”

第50章
东宫罪奴杀人，杀的还是寺中的典座，小沙弥们全都慌了神，主持慈空正在坐关，他们立即先呈报了监寺，监寺得知慧恩被杀，也是大惊失色，又立即呈报了大理寺。
大理寺离得近，很快便来拿人，卿云正在屋内等着，大理寺来人时，他正在帮长龄用冷帕子擦脸，听得动静，回转过脸，望着外头的官差，平静道：“这是东宫六品宦官，他病得很重，需得大夫来医治，此事与他无关，你们要抓的人是我。”
消息传到东宫时，李照已用了晚膳，正在处理公务，小太监急急来报，“太子殿下，真华寺、真华寺……”
李照听得“真华寺”眉心便猛地一跳，再听那小太监支支吾吾，便肃声道：“有什么事就快说。”
“是、是两个罪奴……”小太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罪奴……罪奴杀了人……”
东宫里外掌灯，李照负手立于窗前，神色罕见的冰冷，不多时，率更令便前来呈报。
“回禀殿下，是太监卿云杀了真华寺的典座慧恩大师，证据确凿，人已被带去了大理寺，太监长龄得了急病，正在昏迷当中。”
李照猛地转过身，“急病？”
“是。”
“去派人把他接回东宫，立即让侍医诊治。”
“是。”
率更令躬身弯腰不动，“大理寺那边……”
李照面色在烛火中明暗分明，心头那根刺冒了出来，正狠狠地扎着他。杀人，好，很好，竟如此不知悔改，冥顽不灵。他也真是小看了他，不仅心思歹毒，下手也够狠辣。在佛寺修行两年，竟还变本加厉学会杀人了！好，很好！
“大理寺既已拿了人，”李照淡淡道，“就让他们秉公办理吧。”
“是。”
率更令得了指示后退下，他的前任杨沛风据说便是因太有自己的主意，叫太子赶出了东宫，故而他一向一板一眼，当下便立即分了两拨人，一拨去真华寺接人，另一拨则去回禀大理寺。
大理寺得了东宫的指示，立即便着手提审卿云。
卿云进了大理寺便被关在牢房中，大理寺的人没为难他，他知道，这是因他身份的缘故，等到大理寺来提审他，眼见狱卒态度骤变，他便知是大理寺得到了东宫的暗示。
李照，不保他。
“犯人卿云，你涉嫌杀害真华寺慧恩大师，你可认罪？”
卿云被绑在刑架上，他低头轻笑了笑，这一幕，何其熟悉。
真华寺是皇家寺庙，主持慈空是得道高僧，在本朝极受尊崇，如今真华寺出了如此大案，慈空大师被逼得出了关，已派人来多次询问，大理寺的人自然也不敢懈怠，既然东宫的意思已带到，他们便再无顾忌，快审了案子才好。
“长龄，回东宫了吗？”卿云哑声道。
“这事与你无关，你只需说你认不认罪。”
卿云垂着脸不作声。
那审问的官员颇有些不耐道：“寺中几位小沙弥皆指认你自己跑到典座寮的院中承认你杀了人，是也不是？”
卿云仍是没应，抬起脸，再问道：“长龄，回东宫了吗？”
官员给旁边的小吏使了个眼色，小吏立即上前泼了一桶冷水上去，冰凉的水泼到面上，卿云却想起了慧恩的血溅到他脸上的感觉，还是人的血热，他便又笑了笑。
“如今是在问你的罪，你也不必扯上东宫，只说人是不是你杀的便是。”
“我若认，”卿云轻喘了口气，“是要我偿命吗？”
“你如何杀的慧恩，又为何要杀慧恩？”
卿云抿唇不言。
那官员面上神情愈加不耐，“你既已犯下杀人大罪，杀的还是寺中得道僧人，已是错上加错，还不从实招来？！”
卿云怀里正揣着慧恩写下的那张纸，他若拿出来，可否为他翻案？说是慧恩逼奸，他无法，才挥刀霍霍？
没用的。
真华寺的高僧逼奸一个小太监，大理寺的人不会信的，纵使信了，他一个小太监对上真华寺这般皇家寺庙，大理寺的人说不准也会如当初的杨沛风一般，为将事情压下，什么做不出？
“我偏是不招，”卿云冲着面前横眉冷对的人笑了笑，“有本事，你就用刑。”
*
“如何？”
李照立在床边，见长龄面色惨白，且瘦得厉害，险些没认出来。
侍医诊断一番后便道：“公公身子虚弱，有气血两亏之症，兼之忧思过度郁结于心，邪风入体，风寒束表，所幸还未伤及肺腑，待臣开一剂疏散之药，或可救治。”
李照听罢，面色仍是极其凝重，“有劳田大人了。”
侍医下去开方煎药，李照目光瞥着长龄，面前却仿佛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片刻之后，外头侍卫求见，李照宣了进来，在一旁椅上坐下，问道：“查清楚了吗？”
“卑职已查清了，据寺中小沙弥所言，卿云小公公素日与慧恩大师便有龃龉，今日托了人去传话，说要见慧恩大师一面，慧恩大师便返回了寺中，上山去见面，之后卿云小公公下了山，便说自己杀人了。”
“素有龃龉？”李照道，“什么龃龉？他要杀人？”
侍卫道：“似是因对分利不满。”
“分利？”李照眉头紧锁。
“是，两位公公在寺中修行，一应用度需得自己劳作换取，慧恩大师是新任的典座，压了二人的分利。”
“荒唐，”李照道，“孤让他们在寺中静修，何时要他们劳作了？”
侍卫不敢应答。
李照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长龄，冷声道：“让田文忠进来。”
侍卫连忙出去唤人，侍医急匆匆上前，李照道：“有什么法子能让他立刻醒来？”
侍医一愣，太子问，他不敢不答，只好道：“玄天保命丸辅以人参水服用，或可唤他精神。”
“去取。”
侍医又是一怔，玄天保命丸极难制成，其中几味药材都是百年的珍品，东宫原本有两瓶，如今只剩了一瓶，是东宫用来保着危急关头才用的珍贵药物。
李照看出了侍医的迟疑，“别让孤说第二遍。”
侍医连忙下去，取了药丸来，煎了人参水给长龄灌了下去，那药果然是吊命的神药，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床上便传来了长龄幽幽的呻吟声。
“卿云……”
李照听他呼唤，心中又是重重一刺，挥袖让田文忠下去，沉声唤道：“长龄，是孤。”
长龄如在梦中，眼前全是迷雾，他在里头不停地跑着，他在找卿云，可是卿云始终在浓雾之中，让他怎么也找不着，这时猛然听到一声低沉的呼唤，他心神一震，再睁开眼，见到两年未见，比从前更成熟许多的太子，更是疑自己正在梦中。
“殿下！”
长龄挣扎着要滚下床行礼，李照挡住他，问道：“你别动，躺着便是，告诉孤，你们是不是在寺里受了苛待？”
长龄神智仍然昏沉，只以为自己太过忧心，梦中魂归东宫，根本分不清面前的李照是真人还是他梦中幻想出来的，便忍不住道：“殿下，您实在不该那么对卿云。”
李照面色凝重，眸光冷厉地看向长龄，长龄头一回直视了过去，双目含泪，“您不知道卿云在寺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每日辛苦劳作，才能勉强填饱肚子，一双手不知被磋磨成了什么模样……”
“那是他应当的，”李照冷冷地打断长龄，“他若不犯错，孤也不会将他逐出东宫，留他一条命，已是孤仁至义尽了。”
长龄听他竟如此绝情，不由心中大痛，泪流满面道：“殿下，纵使他犯了再大的错，他心里也还是一直惦记着您啊，您每回来寺中进香祈福，他都偷偷地在山上看着您，盼着您能原谅他，将他接回东宫，您的寿诞，他日夜不停地抄了那么些经书献上，一字一字都是殿下您教的，殿下，您的心为什么就偏对卿云这么狠……”
李照面上神情丝毫不动，心头的刺却是越扎越深，卿云抄了经给他？他怎不知？
“你说孤对他心狠，那他呢？”李照冷声道，“你知不知道，他竟提刀杀人？”
长龄面上如遭雷击。
“孤将他从玉荷宫里接出来，悉心教导，多加宠爱，他竟如此不受教，妄图祸乱宫闱，孤以为将他罚入佛寺修行，能让他那些恶劣心思受佛法感召好磨了去，他倒好，”李照胸膛起伏，“不过为了几分利，竟提刀杀人，这一回，孤绝不姑息，便让大理寺处置了，也省得我再为他日日悬心！”
大理寺内，十鞭下来，卿云只觉身上皮开肉绽，他原以为自己能忍的，眼中泪却是不受控制地滚滚落下，他只能强自咬住嘴唇，不发出哀鸣求饶，嘴唇被他咬破了，血珠溢出，黏稠如丝。
“藐视律法，挑衅上官，这十鞭子不过是小惩大诫，”那官员冷冷道，“你若再不招，可别怪我上大刑。”
喉中腥甜翻滚，卿云抬起脸，定定地看着那官员，那眼神令见惯了杀人要犯的官员都心中不由发毛。
“我十三岁那年曾在内侍省受刑，嗓子便是那时坏的，”卿云微勾了勾唇角，“那时对我动手的小太监，如今恐怕尸骨都烂透了，”卿云脸向前探了探，对着那官员道，“大人，你要小心哪。”
那官员受他连番挑衅，心中早已大怒，只顾忌他是东宫宫人，才不敢放手用大刑，如今见卿云竟敢如此要挟，他若再不动作，恐怕以后在大理寺就再无威信了，当下也冷笑了一声，“好利的一张嘴，来人，上拶刑！”
小吏将卿云从刑架上放下，卿云身不由己地滑落下去，立即又被人提起，两名小吏压住他的背跪下，另两名小吏抓起卿云的双手便往夹棍中塞去。
“这拶刑原是对女犯用的，你既是太监，倒也合适，”那官员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这夹棍硬，行刑——”
凄哑的惨叫声瞬间穿破了刑房，传到了外头，李照急急的脚步骤停，身旁的官员也跟着停下，忐忑地望向太子铁青的面色，“太子殿下……”
李照袖中的手抖了，声音一点点从喉咙里挤出来，“把人带出来。”
“是、是、是。”
牢房内，那官员正冷笑道：“我当你的嘴有多硬呢，竟敢如此狂妄。”他正再要上刑，外头忽传来一声大喝，“曹平！”
那官员听得有人直呼他名，立即起身回转过去，却见他的上峰带着人脸色极其难看地疾步进了牢房，“还不住手！”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的卿云，才看向了他，眼光极为恼怒，曹平心中已觉不妙，“大人……”
“把人带出去！”大理寺少卿厉声道。
“大人，犯人还未招供，卑职正在审……”
“审什么审！太子来了！”大理寺少卿压低声音，语气中全是恨铁不成钢，“有你这么审案子的吗？一点规矩都不讲，谁让你直接动刑的？！”
大理寺审案一向都是如此，怎么今日……曹平面色涨红，不由心下一紧，深知这是要坏事了，连忙吩咐道：“快，把人带出去。”
行刑的小吏连忙要拖人出去，大理寺少卿见了，简直头疼，“蠢货，把刑具卸了！”
小吏们又忙不迭地去卸夹棍，然而方才惨叫之人却是反过来手指死死地夹住了夹棍，卿云抬起脸，他面色惨白，脸上全是泪痕，唯有一张嘴由鲜血染红，“我不走，”他哑声道，“谁敢拖我，我就一头碰死在这儿……”
大理寺少卿眼都直了，“你、你——”他方想说‘反了你了’，思及方才太子在外头的态度，又不敢硬来，只道：“你——你等着——”转身之际，又一指曹平，“你也给我等着！”
曹平心下慌乱，想起方才卿云威胁之语，已神魂半出了窍，再回头看向卿云，只觉他白面红唇，眼珠漆黑幽静，活脱脱竟是个厉鬼。
“殿下，”大理寺少卿小心翼翼道，“犯人，犯人他、他不肯出刑房……”他偷觑了太子的脸色，硬着头皮道：“许是受了刑，不好挪动，微臣再想想……”却见太子已拂袖而起，直往狱中去了。
自生母死后，李照再未有过像今日这般，往前走一步，便脚底发颤的感觉，长龄的控诉仍如在耳畔。
“卿云他杀了慧恩？！”
“殿下，快去救卿云，他、他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呀……”
“那慧恩觊觎卿云，百般苛待要挟，卿云他无法，只能躲到山上，连夜里睡着都枕着刀……殿下，您明知卿云最怕什么，殿下，他是被逼的，求您去救救卿云——”
牢房内一片昏暗寂静，只有两侧微弱烛火，官员小吏们早已战战兢兢跪倒了一片，跪在正中摇摇晃晃，单薄如纸片的人一头青丝凌乱坠地，手上上着夹棍，原是以那刑具撑地，才能勉强跪着不倒。
杏色龙纹靴尖映入眼帘，卿云无声地笑了笑。
李照，还是来了。
这便说明，长龄得救了。
卿云吃力地抬起脸。
两年未见的主仆二人将对方的模样尽收眼底。
一个，如从前般清贵俊逸，一个，却是狼狈不堪，满脸血泪。
卿云回望过去，他既未笑，也未哭，只张口沙哑道：“殿下，许久未见，卿云，长大了。”
李照心中那根刺疯长而出，几是要将他浑身穿透，脑海中幕幕浮现，最后只落在一个小小的卿云将自己的脸贴在他手掌心，一双眼依恋地望着他，要他多宠他一些，他好慢些长大。
如今，他终于还是长大了。
李照单膝下去，张开双臂沉默地将人抱起，他垂下脸，与那双平静的眼对上，双臂向上托了托，额头轻轻碰了卿云的，低声道：“回东宫。”

第51章
东宫燃了彻夜烛火，李照放下卿云时，卿云抓住了他的衣袖，他的手指十指斑斑，青紫一片，却不肯放手，李照只能任由他抓着，让御医剪开衣物替他疗伤。
衣物剪开时，里头掉出一张染血破碎的纸和一串玛瑙络子，宫人们捡了，不敢乱动，托在手上给李照看，李照先看了那张纸，只看了两行便将那纸掷到了地上，又摸了那串玛瑙络子，神色晦暗莫名。
疗伤时，卿云咬牙忍耐，硬是不叫疼，李照看了他皱成一团的小脸，顾不得周围全是宫人御医，俯下身道：“疼就叫出来，别忍着。”
卿云死死地咬着牙，牙缝中渗出血丝也偏是不出声，李照知道他其实是在赌气，一面以手抚开卿云额头上汗湿的头发，一面低声哄道：“是我来晚了，卿云，别赌气。”
卿云却是充耳不闻，清洗伤口时疼得浑身抽搐，也硬是只在胸膛里哼哧喘息，李照见他那模样，多少记忆悉数涌上心头，见卿云的烈性非但没有被磨掉，甚至比两年前离开东宫时更强硬，李照轻叹了口气，无法，只有抱起卿云，让他靠在他怀里。
如此折腾了不知多久，卿云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御医战战兢兢道：“殿下，身上的鞭伤都处理好了，公公的手……”
李照垂下脸，卿云的手还抓着他的袖子，指节红肿泛紫，“我来吧。”
“卿云，”李照低声哄道，“放手，给你的手上药，好不好？”
卿云不说话，只默默地靠在李照怀里，也不松手。
“罢了，”李照对御医道，“还是你来，便就这么上药吧。”
“是……”
御医只能一点点涂了药，虽是极小心，因卿云一直发抖，手上的药也还是弄脏了太子的朝服。
“殿下恕罪……”
“无妨，你先下去吧，”李照看了卿云被汗浸湿的脸，“全都下去。”
宫人们悉数退下，殿门“吱呀”一声关上，李照单手抚了卿云的面，“怎么就这般倔？卿云，你恨孤了吗？不愿再跟孤说话了？”
卿云浑身一颤，终于将眼抬起，对上李照的目光，他眼中多少幽怨委屈全都被硬生生地压下，眸上浮现泪光，射出来的光芒仍是不甘倔强，可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放开李照的衣袖。
李照低声道：“长龄已告诉我了，你在寺里受了很多苦，我生辰时，你抄了经给我，不管你信不信，孤没有看到，我若看到……”
看到，又如何？
卿云眼中写满了控诉。
李照也无可辩驳，也许他会心软，可那点心软足以让他将人接回东宫吗？
卿云犯的不只是意图祸乱宫闱的死罪，更让李照对他极其失望，他无法接受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小太监竟如此恶毒狠辣，工于心计。
“长龄呢……”
卿云开口，缓缓道。
李照道：“你放心，已有侍医照料他了。”
卿云闭上眼，头向床内歪去，手也放开了李照的衣袖，他侧倒在床上，强撑着要起身下床，李照看出他的意图，重又将人抱回怀中，“好了，今夜就先不闹了，好好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他非要我委身于他，他才肯替长龄治病，”卿云缓缓道，“再来一千次，我也还是杀他一千次。”
“孤没有怪你，”李照抱着人，低声道，“这回不是你的错，孤明白，他该死，你不杀他，孤也要将他千刀万剐。”
卿云冷冷一笑，他仰躺在李照怀里，唇深深抿着，又渗出几丝血珠，“你胡说，分明是你让他们对我大刑逼供，你心里认定了我便是那般恶毒狠辣之人，死不足惜——”
卿云说到最后，终于嘶哑地大喊出声，他眼中满是愤恨痛楚，泪眼朦胧地望着李照，“我再狠毒，也从未对你有过二心！”
卿云奋力地推了李照一把，只他双手受了伤，这一下，全然没有推开李照，反是让他自己手颤得疼，李照忙挟住了他的双臂，他胸膛起伏，单手轻抚着卿云的背，卿云原是正在发颤，忽然抬手搂住了李照的脖子，扑到他怀里，眼泪顿时染湿了李照的脖颈。
“寺里好苦……他们都欺负我……全都欺负我……因我是主子不要的奴才了……他们就全都来欺负我……主子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
李照一手揽住卿云的腰，一手轻抚卿云的头发，两年来，他多少次恍惚间仿佛从走过的小太监身上瞧见了卿云的影子，可定睛一看，分明没一个像他，那个陪伴在他身边笑闹无忌的小卿云，已被他逐出东宫了，“我何时说过不要你？”
卿云单只是哭，李照脖间一会儿便湿了，卿云的眼泪仿佛都顺着肌肤沁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好了，别哭了，”李照低声道，“留着力气先养好伤。”
卿云一面哭一面摇头。
“哭也好，”李照轻抚了卿云的背，“把气都先撒出来也好。”
“我要去真华寺，”卿云哽咽道，“我不要待在这里，你喜欢，便说宠我疼我，你厌弃了，便转眼将我丢弃，让我任人践踏，我不要，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
李照听他还是满口孩子话，心中又是叹了口气，轻抚着卿云的长发，道：“又在胡说什么，我只是让你在寺中修行，从未说过不要你的话。”
“狡辩。”
“好好，是我狡辩。”
李照一承认，卿云立即怒目而视，两年的时光冲淡了许多，亦加深了许多，李照看着卿云眼中的愤怒一点点化为委屈，他终究还是心软了，“好了，现下养好你的伤最重要，待你养好了伤，孤再好好向你赔罪，如何？”
“怎么赔罪？”卿云昂着脸道，“你也要去寺中修行两年？”
“未尝不可。”
卿云转过身往床上倒了躺下，李照见状，轻叹了口气，过去坐下，手撑着床边探出脸，见卿云眼中仍在默默流泪，又叹了口气，“好吧，你既要争辩，你自己说，使那般毒计，你要孤如何处置，你才满意？”
提起往事，李照的语气又变得有些冷了，卿云心中却是再不紧张，两年在寺中的经历和他反复的琢磨已助他想清楚了许多事。
当年他在内侍省受伤，李照没有走进牢房，两年前，他被杖责后逐出东宫，李照仍是未曾走出殿内看他。
这一回，他要李照亲眼看着他所受的刑，也要趁着李照对他最心软之际，彻底拔除李照心里对他的那根刺，否则日后，李照对他的怜悯心思淡下去，旧日之错却永远横在那里，迟早会再发作。
危机便是转机，这是他唯一可翻身的机会！
卿云转过脸看向李照，他双眼分明，仍是李照记忆中的澄澈含情，“你待我，便如同待一条狗，一只猫！”
李照面上眼瞳微震。
“你高兴了，就拍拍我的头，夸我乖巧，赞我可人，你不高兴了，就让我待一边去，可你从来不会那么对长龄。”
“是，我是嫉妒他，你一向知道的，我就是嫉妒他！我嫉妒他能得到你的信任，能在东宫有恃无恐，我嫉妒他为何同我不一样！你说你喜欢我，可为何偏偏是我要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卿云一面说，一面眼中不断涌出泪，他今日哭得实在是太多了，泪流出来，像是混着血丝一般，“我只是想向你证明，我不只能讨你欢心，我也是个有用之人！我若狠毒，那也是被你逼的！”
李照本已预备了卿云会胡搅蛮缠，撒娇卖痴，未料卿云却是字字泣血，句句剖白，半点不留余地。
当年，卿云的心，他也未必便浑然不知，只不过一个奴才罢了，再喜欢，也还是奴才。他懒得去思索卿云真正想要什么，他给什么，卿云欢欢喜喜地接受主子的恩典就是了。
不单单是对卿云，身为储君，除了对皇帝，他对所有人都是这般，不只是因他可以这么做，而是他便是被教导着该这么做。揣摩心思，那是奴才该做的事，他是主子，只有别人费尽心思来揣摩他的心思，没有他顾忌别人的。
李照曾在心底深深地告诫自己，他不想全然成为那般残酷无情的人，一向也都宽以待人，可他到底是怎么对待卿云的呢？他赐他衣食，也赏他金银，可他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卿云想什么。
他将他视同玩物，他令他惶恐不安，是他逼得他走到了那一步。
心头阵阵发颤，李照想，是啊，他心里是喜欢卿云的，为何却会那般对他呢？
李照沉默良久，抬起手掌慢慢替卿云拭了面上的泪，他凝视了卿云的泪眼，一字一字道：“是我错了。”
卿云双眼定定地看着李照，他从李照眼中看到全然的郑重，心下狂笑，李照要的那个十全十美的奴才，他给不了，但李照若是要一个“真的人”陪伴身边……舍他其谁？！
两年了，他瞧李照在大理寺看他的眼神便知，两年来，李照的身边没有出现过任何可以替代他的人！
卿云已经全然想明白了，忠心如长龄，被舍出来保他，有用如杨新荣，该送死时，李照一样不会手软，杨沛风被送去军营历练又如何？练成了不就还是李照手里的一把刀吗？
东宫有用之人有千千万万，没了杨新荣，还有秦少英，没了秦少英，也还有别人，他要令李照明白，东宫内侍也有千千万，但没了他卿云，就再没第二个了！
宠爱从来不是毒药，宠爱是他向上爬的阶梯，他要爬的不只是东宫宦官的权力阶梯，更是李照心里那个无可取代的位置。
在哪里都是斗，与其仅仅只为了那一餐饭一张席在寺里头同人斗，还不如回到东宫，为全天下最大的权力富贵而斗！
从前是他的眼界太狭窄了，是惠妃的下场吓住了他，惠妃是输家，他不会是，他会赢，他要赢！
卿云如从前般将脸靠在李照的掌心，他轻闭了下眼，眼角逼出最后一点泪光，“我心中怨你，可在大理寺时，却仍盼着你来救我，”他睁开眼，仰望着李照，就像他是他唯一的指望和依靠，“殿下，日后你若再厌弃我，便不要再丢弃我，直将我杀了便是。”
李照见他眼中决绝含泪，一颗心终于是彻底软了下来，低头捧了卿云的脸，像他年幼时那般轻轻亲了下他的额头，他看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没有下回，再没有下回了。”
卿云含泪道：“我不信。”
李照叹了口气，他轻抚了抚卿云的头发，定定地看着卿云，“睡吧，放心，孤就在这儿陪你。”

第52章
卿云翌日便见到了长龄，长龄一见到他便先哭了，“怎么伤成这样，他们对你用刑了……大理寺怎能如此审案？！”
卿云淡淡道：“哭什么，他们既敢乱来，自有太子处置他们。”
长龄抹了泪，面上现出复杂的欢喜神色，“总算是又回到东宫了。”
卿云默默不言，他在李照偏殿养伤，李照昨日陪了他一夜，清晨才离开去上朝。
“这下好了，”长龄道，“太子既肯接你回来，必是原谅你从前的过失了。”
“我有什么过失？”卿云冷道，“我一心都是为了太子，若说害你，我这回也算救了你，再没欠你的了。”
长龄神色微怔，他觉着卿云忽然变了，变回了他们才入真华寺的样子，他不由看了一眼卿云的脖子，他模模糊糊地还记得卿云背着他，长龄强笑了笑，“是。”他目光看向其余几个在旁伺候的小太监，想卿云大约是在旁人面前不方便说话，便柔声道：“如今你回了东宫，便可安心了。”
“谁知道呢，哪日犯了什么错，便又被人一脚踢开了。”
长龄紧张地瞧了一眼四周垂手静立的太监，生怕卿云说这话，叫他们传给太子，又惹得太子不快，又怕越劝，卿云脾气上来，越是要说出些不能听的话，这里可不比真华寺寮房，只有他们二人。
“身上还疼吗？”长龄便避开那些，先关心了卿云的身子，“药喝了吗？”
“你先管好自个儿吧，”卿云道，“脸白成那样，侍医准你这般下床走动吗？”
长龄总算找到了一丝两人先前相处的味道，面上露出笑容，“我放心不下，先来瞧瞧你。”
“我很好，你快回去吧。”
长龄反复瞧了卿云好几眼，眼中全是担忧劝告，他虽未说，卿云却明白他想说什么，待长龄走后，卿云悄然在被中握紧了拳。
李照下了朝，原以为皇帝会因昨夜之事召见他，却未曾等来传召，他心下明了正如先前他插手内侍省一般，皇帝是打算晾他几天，过段时日，找到合适的时机再敲打他。
他也无谓这些，当初他不愿将卿云交给齐王，之后他又强保了卿云一命，再到昨夜，他将卿云从大理寺接回东宫，如何对卿云，他心中自有主张，若是连个想保的人都保不住，那他这太子也不必当了。
李照当下便回了东宫去探望卿云。
卿云还在睡，殿内的小太监将清晨长龄与卿云谈话一一呈报，李照听罢，只是淡淡一笑，问卿云药喝了没，吃没吃什么东西，胃口如何等等，小太监们也都一一答了。
待问了个明白，李照这才进了内殿，方靠近床榻，卿云便睁开了眼，李照微微一笑，“吵醒你了？”
卿云神色清明，平静道：“我原本觉便浅得很，从前在玉荷宫同个前朝疯妃关在一处，为防备着不在睡梦中被她发疯掐死，从不敢深睡，故而稍有动静，便会醒来。”
李照神色微怔，在卿云床边坐下，“我怎么从前未听你提过这事。”他想起先前数次卿云在他面前迷蒙苏醒的模样，不由深深地看向卿云。
卿云也不回避他探究的目光，淡淡道：“又不是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提它做什么，在主子跟前惹主子烦吗？”
“那怎么如今又提了呢？”
“殿下若是不想听，不用将我逐出东宫，只将我赶到下房便是。”
李照手指轻点了下卿云的鼻尖，“不把伤养好，哪也不许去。”
卿云仍是不依不饶，“等伤好了，又要把我丢到哪？”
李照无奈，边笑边轻摇了摇头，“真是怕了你了，再不丢了，再不敢了。”
“殿下不过哄我罢了，从前宠我时，我也是什么好话都听过的。”
“这是要我写字据了？”
李照话音方落，却见卿云面色骤变，知他是想起那张纸，心中便生出几分懊悔，道：“是我说错话了。”
卿云头低垂下去，李照轻叹了口气，拿了帕子替他擦了下脸，片刻后，道：“孤已派人去了真华寺，这回一定让他们好好查清楚，不放过任何一个欺负你的人。”
“罢了，寺里那些人也都是身不由己，我已为自己出气报仇，便足够了。”
李照心知这回卿云杀慧恩，除了反抗慧恩的恶行，也是因长龄急病的缘故，这般来看，卿云的心终究是好的。
是他将他带回东宫，亲自调教，卿云犯下的错里，原也有他的一份，明知卿云嫉妒长龄，他却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孩子心性，瞧个新鲜有趣，有时还故意逗上一逗。
说来也奇怪，这些事，李照从前从未想过有什么不妥，这一回接了卿云回来，却才猛然发觉当年他待他，原来并非他想得那般好。
“好好养伤，养好了，许你个差事。”李照坐到床前。
卿云看向李照，李照面上笑微微的，“也升你到六品，同长龄平起平坐，如何？”
卿云道：“我若说想压他一头呢？”
李照道：“那便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你若做得好，便是升你到从五品也无妨。”
卿云面上也微微笑了，蓦了，又皱起眉，“升我又如何，看不惯了，不还是一脚踢开。”
李照摇了摇头，也不知自己是被气笑了，还是着实无奈，“你倒说说，孤何时踢过你？叫你成日里把这一脚踢开挂在嘴边。”
“是啊，殿下没踢过，也不必亲自来踢，脏了您的靴子，您一声令下，不知多少人抢着来踢，一脚一脚，踢得可起劲了。”
李照知道卿云是在说当年他杖责他之事，也不好解释，他那时若不重罚他，恐怕他性命难保，只轻轻地又叹了口气，“先养好身子吧，旁的，日后再说。”
卿云也不一味同李照拌嘴，他静了片刻，道：“想吃柑橘。”
李照面上露出淡淡温柔神色，“有柑橘。”
李照亲手剥了个柑橘，一瓣一瓣喂给卿云吃，喂完了，又说了几句软话，嘱咐卿云好好养伤。
卿云不回嘴，也不应，只脸往被子里一藏，李照淡淡一笑，起身去正殿处理政务。
待到午间，率更令返回，这回时间充裕，终于调查了个一清二楚，将卿云和长龄两年来在真华寺的经历都大致呈报了一遍，也带回了据说是卿云呈献的经书，是被慧恩扣下了。
李照静静听着，面上神情始终无甚变化，听得率更令说自慧恩上任典座，二人分利锐减，卿云再不现身时，拿笔的手微颤了颤，待到率更令呈告完毕，淡淡道：“该怎么办你知道的，下去吧。”
率更令领命退下，李照神色如常地批完了公文，搁了笔，定定地在案前坐了许久，打开抽屉，翻出了那个紫檀木盒，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六个络子，他拿了那个玛瑙络子，那络子上沾了血，瞧着也有些年头了，却是一个毛刺都没有，一定是主人极其爱惜的缘故。
既在寺中如此艰苦，何不舍了它去？换些钱粮，日子也好过一些？
李照抚摸良久，将那络子放了回去，又看了带回来的经，卿云的字迹他当然识得，两年了，比在他身边时成熟圆融了许多，李照手一一摸过上头的字，偏性子还是那般倔。
夜里，李照又来看卿云，侍医正在替卿云换药，卿云躺着，一声不吭，小脸上全是汗，见李照进来，看了李照一眼，便将脸转到了里头。
李照撩袍在床边坐下，抓起卿云的手握住，卿云抽了两下，未抽出去，过了片刻，又反过来紧紧地抓住了李照的手。
上完药，小太监们要上前伺候卿云穿衣，李照从他们手里接了内衫展开，替卿云披上，卿云转过脸看向李照，一双眼幽幽盈盈，李照轻抬了下袖子，满殿的宫人便都轻轻退了出去。
李照道：“真华寺与大理寺一干违规人等，孤都已经派人去处置了。”
“那我呢？”卿云神色冷然，“我杀了人，又该如何处置？”
李照道：“卿云，你说这话，是在刺我的心。”
“是吗？原来我如今连说话也不讨殿下喜欢了。”
李照拢了拢他的外衫，卿云身上那鲜红的鞭痕同样也刺他的眼睛，“你分明知道，孤一直都喜欢你。”
“殿下喜欢我，所以要杖毙我？”卿云眼圈微红地盯着李照。
李照心下无奈，叹了口气，提起卿云的胳膊轻轻地穿过袖子，“你祸乱宫闱，那是死罪，我若不当下重罚你，你才是真的性命不保。”
卿云顺着他的力道将两只胳膊都穿过了袖子，他低声道：“杀人不也是死罪？”
“情有可原，便算不得罪过，”李照替他腰上系了，“先躺下吧。”
卿云不肯，仍是坐着，他看着李照，道：“纵容罪奴杀人，不怕污了太子你的贤名吗？”
“要那贤名做什么，”李照淡淡道，“此事不必再提。”
卿云低垂了下脸，乌黑的长发披散，落了满床，李照瞧着他，只觉他虽长大了，在他心里，也还是那个小小的，总是一脸委屈的小太监。
李照还记得卿云才来东宫时也是这般，性子犟得很，后来李照以为他是受了调教，变得懂事了，其实是对他这个主子心灰意冷，不敢再露真性情了。
李照轻轻叹了口气，他如今仔细想来，许是他罚跪卿云那日，卿云的心思便开始变了，从前李照只是懒得去思量，实则一想，卿云几回在他面前落泪痛哭，都只是被他轻轻揭过罢了。
“你不在的这两年，夜里都没个人陪孤说话。”李照轻声道。
卿云没有顺着台阶下，反而又将脸转向了床榻内侧。
李照抬手，将他的脸转了过来，卿云的确长大了，也长开了，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如旧，只眉目变得比从前更狭长些许，眉间的红痣也更深了，他离宫时隐约的少年模样如今已完全长成，李照心中反复斟酌，最终还是道：“孤是真的很想你。”
卿云眼睛一圈都嵌着红晕，鼻头也微微泛起了红，开口却还是冷冷的刺人，“想我如何费尽心思讨殿下的欢心，一言一句都在心中思量百遍，生怕说错了什么，便失了殿下你的喜欢，”未等李照解释，卿云便道：“你总要我懂事、听话、乖乖的，”卿云眼睛垂下，睫毛湿润润的连成一片，“却不知那样有多累人……”
李照抬手揽住了他，轻轻地让卿云靠在他的肩头，“我知道，是我错了，我不该那般待你。”
“为什么不来真华寺接我回去？”卿云低低地质问道。
李照再叹了口气，他不想骗卿云，也不想叫卿云知道，他曾想过就这么斩断这份主仆情谊，他原便不该这么宠他的，本想着卿云一世安分，他便给他一世宠爱又如何？不过一个奴才，他连个可心的奴才，难道都不能有吗？
可卿云实在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令他措手不及，而在那般紧急的情况下，他竟仍不假思索地留了他一条命，他在他心里，到底还真的只是个奴才吗？
他刻意避了两年，便是当一切从未发生，可却是越避开，心里越是忘不掉。
李照轻抚着卿云的背，“是我不好。”
卿云默默不言，他依靠着李照，有些东西从他年幼时便沁入他的肌骨，让他此刻，几乎是本能般地抬手搂住了李照的脖子，“殿下今夜还是陪着我，好不好？”
“好，”李照轻轻地搂着他，“我陪你。”

第53章
卿云在李照的偏殿足足休养了三十七天，除了料理公务，李照几乎一有空便来陪伴他。
如今李照对他的宠爱与两年前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从前都是卿云变着法哄着李照，现下却是调转了过来。
表面来看是这般没错，只卿云心中明白，无论是从前他在李照面前百般撒娇卖痴，还是如今李照对他的温柔小意，实则都是李照在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办罢了。
卿云伤好得差不多了，便自请离开偏殿，李照问他想不想要个独院，卿云迟疑片刻，道：“还是如从前那般吧。”
李照听罢，便道：“这两年，你也总算明白长龄待你是没有坏心的了，这便很好，”他担心卿云听了心里不舒服，便拉了卿云的手，道：“长龄有的，你也都会有的。”
卿云道：“我早已不嫉妒他了，”他目光沉静地仰头望着李照，他如今已长到越过李照的肩膀，可以一抬头就同李照平视了，“若无殿下首肯，他也无法从东宫出来陪伴我，我们二人之间，殿下还是更看重我。”
李照轻叹了口气，自卿云回东宫之后，他便常常叹气，“他是有救驾之功的，也是我对不住他。”
“卿云，在宫里头能遇上个真心待你好的人不容易，你要好好珍惜长龄，将他当作你的大哥哥，好好跟着他学，明白吗？”
李照一番话，里外亲疏尽显，尽管长龄有救驾之功，可李照便是更喜欢卿云，所以，什么功绩，什么有用，都是一样的。
卿云觉得自己实在太傻了，居然要经历这么多事才明白这个道理，也许也只有经历了这么些事，才能叫李照真正将他放在心上。
李照担心卿云身子弱，许了卿云在东宫乘轿行走，卿云让轿子在院外停下，小太监上前撩帘，卿云从轿子里俯身出来，他身着李照新赏的玄狐大氅，毛色漆黑发亮，穿在身上又轻便又暖和，手里拿着织锦团纹的手炉，仰头望向阔别了两年的小院。
东宫，他真的回来了。
卿云独自进了小院，院子里早已打扫干净，前几日，宫中下了一场雪，檐顶上滴滴答答地正在化雪水，已化得差不多了。
门被推开时，长龄正在抄经，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卿云休养的这段日子，长龄的病也还未好全，他披着衣裳，一面抄经一面轻轻咳嗽，听得开门的动静也没抬头，只道：“搁那儿吧。”他以为是小太监来送药。
屋中静静的，长龄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出异样，握笔的手悬停在半空，笔尖吸满了墨，轻轻坠下，“啪”的一声落在纸上，长龄猛地转过脸。
屋门大开，毡帘也落下了，只四周透出点光来，将那修长身影四周勾勒出了一点光晕。
长龄定定地看着卿云，看着面前这个披着玄狐大氅，唇红齿白，通身金贵的卿云，他眼中极快地蓄了泪，一滴滴从面上滑落。
“哭什么？”卿云道，“怎么我就那么晦气，你一见我就哭？”
除一开始长龄去偏殿看过卿云之后，长龄便再没去看过卿云，他不是不想去，而是怕过去说了什么，惹出了卿云的心事，卿云不管不顾地说出些什么无法挽回的话，就真的全完了，李照能原谅卿云一回，绝不会有第二回 。
长龄摇头，他搁了笔，擦了擦面上的泪，脸上露出了个笑，“不，我是欢喜。”他目光温柔怜爱地望向卿云，是了，这才是卿云该有的样子，受太子宠爱，被捧在掌心，纵然只是个太监，也从不自轻自贱，便是这般骄纵任性，才是长龄眼中的卿云。
卿云上前走了几步，瞥了一眼屋内的炭盆，又看向长龄，长龄养了这么些日子，面颊还是瘦，要想养回到从前的模样，想必还得费一番功夫。
“有件事，我想你需得知道，”卿云淡淡道，“那玛瑙络子叫太子捡走了，他以为是我在寺里打给他的。”
卿云话点到为止，长龄面色笑容微顿，随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说漏嘴的。”
卿云垂下眼。
他先前一直计划着想回到东宫，却始终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未料阴差阳错，等来了个那样的机会，终究还是遂了他的愿。
卿云放下手炉，又解了大氅，他仍旧穿七品青衫，这段时日内直局连夜赶出来的，里外料子都是所能用的最好的，卿云将手虚虚地放在炭盆上方，他道：“你别以为我是为了救你，才杀的慧恩。”
“那日你病倒昏迷，我在你床边立了许久，便知道我翻身的机会来了。”
“太子恼我，无非是觉着我不受教，性子过于狠毒，连你这样的好人都毫无顾忌地下手，故而我才想到以此来扭转太子对我的不满。”
“这下好了，我豁出命来救你，太子便再不会觉着我心性毒辣，只当我本性还是好的，”卿云将手心轻翻了过去，手背对着炭盆涌上来的热气，他不由深吸了口气，这种在冬日里也温暖如春的感觉，他终于又能体会了，“我说这些，只想同你说清楚一件事。”
卿云转过脸，目光直直地看向长龄，“在真华寺，我身边只有你，你身边也只有我，咱们也只能勉强互相依靠，如今已回到了宫里，那么，我同你便还是一样水火不容，我回东宫，便是要将东宫所有内侍都踩在脚下，包括你。”
长龄一直静静地听着，卿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令他想要落泪，不是为卿云轻飘飘地便将两人相依为命的两年抹去，而是又见到卿云这副模样，他低头咳了好几声后慢慢抬起脸，对卿云道：“我明白。”
卿云回转过身，打量了下这间久违的屋子，屋子里头又是焕然一新，想必李照已派人提前布置了。
卿云在床榻边坐下，伸手轻按了下松软的被子，这是鹅绒衾，里衬是紫貂皮，非得是宫里才有的名贵物件。
卿云轻轻地抚摸着，掌心的触感令他浑身战栗，他喜欢这种感觉，荣华富贵，他再也不要失去。
觉察到长龄望着他的视线，卿云回望过去，长龄仍定定地看着他，卿云方才说的绝情之语未令他产生丝毫恶感，见卿云看他，便笑了笑。
卿云扭转过脸，不去理会。
他方才可不是随口说的，既然回了宫，他便已做好了觉悟，那一点宫外的温情，于他而言，微不足道，只是徒增变数。
长龄仍旧静静地望着卿云的侧脸，卿云瞧着身上的伤似是好了，人也一点点正在恢复，像是一株名贵的花草在外经历了风霜雨雪后终于回到了适合它的温室，重新绽放出光彩，可兴许唯独他知道，他无论什么样子，都是好的，自然，回到他该在的位子，是最好的。
*
卿云回东宫不久，便得知了一桩事，原来他当年离开东宫之时，安庆春便也离开了东宫，是被调到宫里去了，只是没过多久，便在宫里出了意外，据说是被惊马给踩死了。
卿云听罢，心下不由一寒。
“那王满春呢？”
小山子很诧异，“卿云公公，您怎么知道王公公也出了事？”
王满春是在某天夜里坠井死的，被人发觉捞上来时，尸身都已经肿得两个人那么大。
卿云听罢，拨香炉的手顿住了，眼睛扫向小山子，小山子久不见他，只觉和两年前相比，卿云相貌变得成熟了些，大体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不知怎么，让人觉着他气质幽冷了许多，总之，小山子如今是不敢叫“卿云小公公”了，和众人一样，默契地将那个“小”字给去了。
当年的事，东宫里的人全都是稀里糊涂的，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只知那位被太子盛怒之下逐出宫的卿云公公又回来了，不仅回来了，如今已是东宫内丞，与长龄公公平起平坐。
卿云垂首静静地思索了片刻，对小山子道：“你先去忙吧。”
小山子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卿云轻轻地拨了拨香炉，看来他当年的计策并非全然无用，他当初揣测王满春与安庆春是至交好友，兄弟两人存了两头下注的心思的这件事，至少是真的令皇帝起了疑心的。
皇帝既起了疑心，两个太监罢了，哪会去分辨什么，杀了便是。
无论如何，他原是替自己报了仇了。
卿云在香炉边缘轻磕了下香拨，面上露出了淡淡笑容，他越笑越得意，周遭炭盆烧得又旺，衬得他面若桃花，颊似飞霞，不多时，便有人来通报，李照传他。
卿云乘了轿过去，进殿便见李照正抬眼冲着他笑。
“殿下。”
卿云上前，不冷不热地唤了一声。
李照现下已快要习惯卿云这副模样了，不似从前爱娇，他看着倒比从前还更舒服，向卿云招了招，示意他过去。
卿云便绕到案后，李照原本想让卿云坐下，待卿云站到他身边时，他才猛然意识到卿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轻轻松松便可以坐在他身前，由他搂在怀里说话的小太监了。
李照怔了片刻，命人移了个锦凳过来，让卿云坐在他身边。
“还记得杨新荣吗？”李照道。
“杨大人？自然记得，”卿云道，“怎么了？”
李照面上浮着微笑，那笑容，卿云凑近了才发觉还有些许苍凉之色，“杨新荣的苦心没有白费，丹州的那些人终于被悉数铲除干净了。”
卿云早先一步在秦少英那里得到了消息，故而丝毫不惊讶，然而面上还是假作了诧异，“原来皇上并未放过他们。”
李照淡淡一笑，“父皇深谋远虑，岂会受小人迷惑。”
卿云心道李照口中的小人到底是丹州那些贪官污吏，还是齐王？
以李照的心性，大约不会是后者的。
“当年丹州出了大案，杨新荣便约我在宫外见面，他本是闲职，却苦求我若再探丹州，一定要成全他。”
李照还是按照以前的习惯拉起了卿云的手，卿云的手终于是治好了，修长秀丽，让李照瞧着也不是那么刺心了，“我深知此行凶险，不想派他去，可心里却也知道，他便是最合适的人选，终于还是应了他。”
“事情都已过去这么久了，殿下你还是耿耿于怀。”卿云叹息道。
李照笑了笑，“孤是否太过妇人之仁？”他并不需要卿云回答，低垂了眼，面颊在烛光的照耀下阴影丛生，有些话，他也许久没人可说了，“也罢，人都去了，还想那些做什么呢。”
卿云道：“我倒觉着殿下这样很好。”
李照看向卿云，饶有兴致道：“为何？”
“正因殿下这般性情，我才活了下来，不是吗？”
卿云微微仰着脸，他面上神情却是又有几分李照从前熟悉的影子，几分依恋几分骄纵……几分清冷。
李照轻轻地叹了口气，抬手抚了下卿云的面颊，“从前的事，原都是我不好。”他又叹了两声，手掌贴在卿云的面上停住了。
李照垂下脸，神色柔和地看着卿云，卿云也正仰着脸望着他，那双眼睛明目含情，也是从前的模样，却和从前又有所不同，他真的长大了，全然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取而代之的也并非少年的青涩，因他实在经历太多，竟也已隐隐有几分历经世事的苍凉，他也不过才十六七，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李照有些恍惚，他定定地看着卿云的眼睛，不知多久，卿云已又垂下了脸，避开了李照的手，李照的手掌悬在空中，只看到卿云雪白的前额，上头绒毛一般的小碎发，原本静静的，忽然轻轻动了动，李照怔了片刻，才发觉原是他的气息拂动了那几缕碎发。

第54章
卿云起身，无声地撤出了殿。
李照未曾呵斥，也未曾叫住他。
卿云一气跑出殿内，这才用手背轻压在自己面上，他的面颊很烫，并非因为羞怯，而是紧张、愤怒、恶心等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块儿，叫他不由浑身发热，同他那日举刀杀福海的感受简直快要如出一辙。
卿云一路跑回小院，快到院门口时才放慢了脚步，慢慢停下。
自从离开玉荷宫起，福海要强他，秦少英调戏他，慧恩逼迫他……卿云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难道他真的逃不出那命，为何连李照方才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奇怪？
若说狎昵玩弄，倒也不尽然，李照从前也常摸他的脸，他也并不傻，李照那时只将他当作小猫小狗罢了，是了……是他要他别再这么看他。
卿云又摸了下脸，脸上仍发着烫，他立在院外许久，等面上恢复如初后这才进了院子。
卿云如今和长龄平起平坐，却不似长龄从前般办完事就回屋里，他不到夜深是不会回来的，但无论多晚，长龄都会等他。
果然，屋内留了烛火，长龄坐在床前正在发呆，手里不知拿着什么，卿云一进来便塞到了枕下，“回来啦。”
卿云浅浅“嗯”了一声，解开大氅，长龄道：“我去打水。”
“不必了，”卿云道，“会有人送热水来的。”
长龄静默了片刻，又道：“你饿了吗？我去给你弄些宵夜。”
“等我沐浴完，自会有人送来。”
长龄站在原地，迟疑良久，“那……我帮你擦洗？”
卿云终于看向了他，秀眉微挑，“你是真有当奴才的瘾吗？”
长龄微微一笑，“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外头小太监送来了热水，卿云打赏了两人，两人便欢喜地退了下去。
卿云一面解衣一面道：“我不是说过，回了东宫，咱们就还是和从前一样，桥归桥路归路，我迟早越过你去。”
长龄道：“我自然知道，你那般聪明，如今又解开了与太子的心结，太子只会比从前更宠爱你。”
卿云嘴角轻勾了勾，“兴许会比你想得更宠爱呢。”
长龄没领会到卿云话中的意思，只觉他虽是在笑，神色却是异样冰冷，长龄不由担心，“卿云，你没事吧？”
“都已回了东宫，还能有什么事。”
卿云进了浴桶，热水漫上胸口，他转过身，背对着长龄，“东宫新添了几个小太监，我瞧着好几个都挺灵秀可人的，年纪也小，你挑个喜欢的，平时也好过来陪你说说话，宫里虽说不好认兄弟，也就差个虚名罢了，实则也都是一样的。”
长龄在他身后静默不语，他明白卿云的意思是要同他划清界限。
也许，再过不久，卿云便会离开这个院子。
在真华寺里，卿云在他面前展露出本来面目时，长龄便知道他绝不会安于现状，哪怕回到东宫，也不会“改过自新”，他会一直向上爬，兴许会爬到即便他拼命仰起脸也看不到的地方。
一直到卿云沐浴出来，换上内衫，长龄都没再说话。
不多时，果然有人送来宵夜，都是卿云提前安排好的，倒也有长龄的一份。
长龄吃不下，拿了干帕子，过去默默地替卿云擦拭湿发，卿云手里羹匙缓缓地搅着那一碗粥，搅得那粥稠得不成样子了，丢了羹匙，“不想吃了，睡吧。”
*
小太监跪着替太子系好了玉佩，起身退到一旁。
李照视线轻轻扫过那一排太监，卿云立在首位，他如今是真的长大了，从前是太监当中个子最小的一个，现已算得上中等。
一早晨，卿云虽也一直在旁伺候，却未多说过一句话，也极少看李照。
李照擦了手，放下帕子便去上了朝，一旁的太监都紧张不已，不知为何总觉着今日殿内气氛不对，唯独卿云神色如常，命众人收拾了，便去左春坊处理事务。
李照下了朝，回到东宫殿内，不假思索地便想传卿云过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自卿云回到东宫后，主仆二人到底也不如从前了，李照许了卿云差事官职，卿云自然忙碌起来，不能时时在李照跟前伺候，李照也刻意避嫌，免得卿云又多心。
昨夜，丹州之弊尽除，然功臣杨新荣已逝，杨沛风远在军营，李照与东宫诸臣一向只论政事，到底也还是不亲近，他的一些心事唯有自己排遣。君主的心事若轻易向他人倾诉，便会成为可利用的，后患无穷。这便是君主为何必须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
李照从来都是这么做的，只在从前的某个晚上，叫一个名为卿云的小太监钻了进去，李照觉着，不过一个小奴才，又是他亲自救下来的，性子又那般纯稚天然，便是同他说一说也不打紧。
后来，这个小奴才反倒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他拔了两年，尚未拔除，还重又将人接回了身边。
该与不该，李照从不是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性子，既然把人接回来了，他便不会后悔。
殿内寂静得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宫内宫外那么多的宫人，和东宫的桌椅也没什么分别，李照看了案上公文，头一回，不知为何，竟有些看不进去，眼前又时时浮现出那双眼，从前的，现在的，昨夜的。
李照轻皱了眉，搁了笔，靠在椅上，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
转眼又快到冬至，李照入宫赴宴，思索之后，还是未曾带上卿云，离宫之前照例嘱咐一番，才想嘱咐卿云乖巧，对上卿云的眼睛，话又改成了，“东宫诸事就交予你和长龄。”
卿云垂首静立，“是。”
李照目光轻轻地从他身上掠过，卿云始终低垂着脸。
冬至，东宫上下宫人也都休息过节，卿云却未曾回与长龄的小院，而是留在左春坊里继续独自处理事务，东宫一些宫殿需要重新修葺，少不得上下配合。
“我就知道你还是会回东宫的。”
听得熟悉的声音，卿云循声转过脸，却见门外腰间挎着长刀，满面笑容、英气勃勃的青年，不是秦少英是谁？
“中郎将，”卿云放下笔，镇定自若地起身，“又见面了。”
秦少英未着朝服，虽是冬日，也还是一身极为轻便的戎装，环顾了四周，笑眯眯道：“内丞大人客气，这是高升了啊。”
“不敢，六品宦官罢了，”卿云手向内一伸，“大人请坐。”
秦少英抱胸走入堂内，一面打量了堂内的陈设，一面道：“你倒是风光了，气色瞧着也不错，曹平可真是被你害惨了，连贬三级，出了大理寺，滚到儋州去了。”
“中郎将这话，我却不服，”卿云道，“曹大人被贬是他未按大理寺章程办事，这原是他自己的过错，怎么是被我害惨了呢？”
秦少英笑了笑，“你少在这儿装傻，李维摩也真是，为了给你这么个小太监出气，把大理寺狠狠收拾了一顿，他倒不怕损了自己的声名？”
卿云道：“中郎将又说错了，须知打狗还得看主人，东宫便是一个奴才，也不是大理寺可以越权滥用刑罚的，太子也并非为了我出头，只不过是敲打逾矩之人罢了。”
“真是伶牙俐齿，”秦少英笑道，“看来以后东宫要有意思了。”
卿云有些看不懂秦少英，秦少英他到底是不是东宫的人？
卿云心下防备，面上却始终冷冷淡淡的，不叫秦少英察觉他的心绪。
秦少英上前拿起卿云桌上的公文翻了翻，又“啧”了一声，“李维摩把这事也交给你了，”他抬眼，饶有兴致地看向卿云，“看来当真是将当年之事翻了过去，对你宠爱更胜从前，果然不破不立。”
“多谢大人谬赞，”卿云道，“宫中冬至宴快要开席了，大人还是尽快入宫吧。”
“不去。”
秦少英往堂中下首椅子上一坐，“宫中夜宴就是受罪，三跪九叩的，不知磕多少个头，才能喝上一杯美酒，不如去御膳房偷上两壶，自喝个痛快。”
“好了，你也别端着了，不累吗？你在宫外什么样，我可是见过的，怎么，回了东宫便染上东宫这刻板气息了？一本正经的，忒没意思，”秦少英玩着腰间的络子，“别学长龄啊。”
卿云面色微变，秦少英没有错过卿云面上的神情变化，笑道：“东宫可有酒？”
卿云亲自去膳房要了些酒菜，回想在真华寺里与秦少英接触的点滴，无非就是赠了个络子给他，络子上又没写名字，谁知道是不是他编的，其余的，若说他的性子，如今李照也明白了个七八分，他在秦少英面前可没像在长龄面前一样对李照动辄诅咒，而是一片赤诚之心，绝无破绽。
“好酒好菜，还有美人相伴，不错不错。”
秦少英倒了杯酒，先放到旁边的座位前，再给自己也倒了杯酒。
卿云没有推辞，直接坐了下来，“中郎将这是从何处游历归来？”
秦少英喝了杯酒，懒洋洋道：“西北。”
“西北？”卿云道，“那有什么可玩的？”
“怎么没有？西北的烈酒可是一绝。”
卿云目光看向堂外，越过炭盆，便是红墙绿瓦，天已黑了，沉沉压下，在这宫里，四处情景都是差不多的，可只有在这宫里，才有他此刻身上的千金裘，桌上进贡的珍品佳肴，他不是秦少英，不可能来去自如，他是自己想回宫的。
秦少英喝了两口酒，目光斜斜地看向卿云，“果然是宫里养人，大半年没见，你回宫以后越来越美了。”
卿云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宫中的酒并不辛辣，柔和顺滑，回味甘香，他品了这酒，不知道西北的酒有多好，只这酒已是难得的佳酿，他抬脸看向秦少英，“我真的很美吗？”
堂内烛火幽暗，卿云面白如玉，浮着一层烛火的昏黄之色，长睫明眸，口唇鲜艳，秦少英说得轻佻，他的反问却是平平淡淡，扫过来的眼眸也是冷冷清清的。
“哄你的，”秦少英收回视线，“也不过清秀罢了。”
秦少英喝了两杯便离开了，他嘴上说不去赴宴，可终究还是要去拜见皇帝，卿云自斟自饮，将两壶酒全饮尽了，半醉着回到院内，长龄照例还是在等，见卿云面色红润，脚步虚浮，身上还一股酒气，连忙上前搀扶，“你喝酒了？”
卿云不答，长龄只好先搀了他在榻上躺下，卿云一躺下，便闭上了眼，似睡了过去，长龄面上露出些许笑容，上前帮卿云先脱了靴子，又去解他的大氅，他动作极轻，生怕吵醒了卿云，小心地压着狐毛，不叫它掻到卿云的面颊，他正要将大氅压下时，手腕却忽然被攥住了。
卿云已睁开了眼，他目光迷离，眼中水光潋滟，看向满面温柔关切的长龄，“我美吗？”
长龄闻言一怔，看了卿云面无表情的脸庞，掌心紧攥了大氅，“谁欺负你了？”
卿云定定地看了长龄，其实长龄的相貌也不差，宫里的宫人品貌都有严格标准，长龄相貌温润，若在宫外，想必也该是个俊书生。
为何偏偏只有他屡屡碰上这样的事？
是他的相貌太过阴柔的缘故？
还是他天生便是那个命？
卿云心中浮上憎意，猛地推开了长龄，他翻身朝内，低低道：“谁也欺负不了我。”

第55章
冬至宴归，李照将得的两筐柑橘都给了卿云屋里，屋中一片柑橘香气，卿云闻着却觉得腻味想吐。
卿云面上不露声色，将柑橘也一并分赏了如今几个在他手下得力的小太监，自然也不只光赏鲜果，金银赏赐还都是其次，他对手底下几个小太监的家世了如指掌。
这些人多是家中艰苦困难的，在宫中得的赏赐固然是好，只是宫规森严，要将这些赏赐带回家中也是需经层层关卡，若是家中有急事就难了。
如今卿云也有了可以同长龄一般偶尔去宫外庄子上的权力，既然能出得了宫，有些事便方便许多，谁家中有难处的，卿云只需几句话便可关照。
小太监们自然对卿云感恩戴德，这种感激与从前不同，他们如今看卿云的眼神是带着尊崇的，他们深知卿云在东宫里的分量，一个被太子厌弃又重新亲自接回宫的宦官，在如今太监地位极其低下的本朝简直不可想象。
众人都自动忽略了与卿云处境相似的长龄，因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太子到底更偏爱谁。
卿云享受着众人崇拜钦佩的目光，可转过身，瞧见屋内摆着的贡品柑橘，心下又是一阵反酸。
所幸李照待他，未曾像卿云想的那般，还是一贯如常，卿云那憎恶心思倒也渐渐淡了下去，也许是他想错了。
李照身边从来无姬妾陪侍，每日不过上朝下朝，处理公务，偶尔下棋读书以作消遣，日常生活可谓是寡淡至极。
也许便是因这寡淡，卿云才更显出了几分特别。
只是卿云如今一心扑在东宫事务之上，又兼之心里生了结子，在李照身边伺候的时候倒是越来越少了，李照也少召他。
快到过年，东宫上下照例开始封赏，李照对待宫人从不吝啬，今年卿云和长龄归来，他心里高兴，赏赐自然更丰厚。
卿云和长龄领赏谢恩，李照又当众另赏了笔墨纸砚给卿云，以示和从前不同。
“多谢殿下赏赐。”
“东宫的事务，你处理得很好。”
李照神态平和，卿云也柔声拜谢。
回到院中，卿云看了那一套笔墨纸砚，都是个顶个的好东西，李照这是真要栽培他了。
“高兴了？”
卿云看向面带微笑的长龄，终也还是轻轻地笑了笑，他这一笑，长龄欢喜极了，“总算又能过个好年了。”
卿云听罢，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去年过年时的情景，他低头沉思片刻，道：“去年也未尝不好。”
长龄一愣，面上笑容直达眼底，轻轻地“嗯”了一声。
*
东宫旧殿修葺之事一直到过年前都不能停，卿云对这事很上心，忙完了手头的事，时常亲自去监察。
寒风呼啸，卿云穿得极寻常，和其余太监一般无二，除了绯衣略微显眼些罢了，主事的是仍是少詹事严大人，卿云统领太监，从旁尽辅佐之责。
午间休息，卿云便到旧殿中的偏殿烤火取暖，他在外头，不好拿出那骄矜的款，否则便难以服众，一双手冻得有些泛红，手掌在炭盆上方游移取暖，因烤得舒服了，口中便发出轻轻的呼气声。
扑哧一声笑传来，卿云眼也不抬，道：“中郎将如此放肆地出入东宫，不怕惹祸吗？”
“你这是诬告啊，”秦少英探脸进来，“我每次可都是奉召入宫。”
“原来如此，”卿云淡淡道，“看来中郎将大人只是表面狂放，实则比我这太监还要守规矩。”
秦少英被他言语讥讽，却毫不在意，笑道：“你厉害，你胆子大，宫里哪都敢去，尤其是旧宫殿。”
当年之事虽说已经过去，但是在太子那过去，到底后来也还是死了两个人的，卿云当下便觉得忌讳，看向了秦少英，“中郎将既接了传召，便快去吧。”
“这么快就下逐客令，真是绝情，好歹我也帮过你不少。”
秦少英上前，将手也放在炭盆上，“你的手生得不错，十指纤纤，葱白如玉。”
卿云最近一心扑在修葺宫殿这事上，连李照那都少去了，更遑论敷衍秦少英了，干脆冷着脸避而不答。
秦少英见他小脸如冰似雪，低声道：“我还是觉着你哭起来的样子更好看。”
卿云猛地抬起眼，秦少英可不是他的主子，他眼中毫无顾忌地射出狠辣光芒，偏秦少英像是丝毫不怕，还冲他挑了挑眉。
卿云压下怒气，冷冷道：“中郎将不知道慧恩是怎么死的吗？”
秦少英道：“略有耳闻，”他目光从卿云的眉眼一路滑向他的肩膀，“瞧你身子单薄的，没想到力气还挺大，就是缺了些经验，你不会使巧劲，其实以你的力道，便是将他砍头也使得。”
卿云深知秦少英与慧恩不同，一则不是他可随意斩杀的人，二则秦少英眼中并无真正的狎昵之色，他只是在逗他玩罢了，便也冷静下来，不妨真学点什么，“还请大人指点。”
秦少英笑了笑，“指点你砍头啊？”
“不行吗？”
秦少英止不住笑，“我还是头一回见有美人想让我教他如何砍头的呢，”他又正了脸色，“教是可以，不过，你该怎么回报呢？”
卿云道：“大人想要什么回报？您金尊玉贵的，恐怕什么都不缺吧。”
秦少英干脆地拔了腰上的刀，“府中正缺一美人耳。”将刀柄朝着卿云的方向递了过去。
卿云见刀锋芒毕露，寒气逼人，一看便是杀人利器，不由心生喜爱，伸手去拿刀。
“小心，很重。”
卿云握住刀柄，秦少英未收手，卿云看了一眼秦少英，“中郎将多虑了，方才不还说我有力气吗？”
“那是两回事。”
秦少英说着稍稍松开手，卿云猝不及防，险些被那刀带着坠下去，秦少英早猜到会是如此，立即又重新握住抬起那横刀，“说了很重。”
这么重的刀，秦少英竟然就这么时时佩在身上，卿云看秦少英的目光不由更多了几分探究之色。
秦少英笑道：“你那眼神好像在说，看不出来这草包竟还有股蛮力。”
卿云抿了下唇，“中郎将在丹州之事上出力甚多，怎会是寻常人。”
“出的也是蛮力，”秦少英人转到了卿云身后，手仍把着刀，“你也是，光手掌心这么死死攥着有什么用，”秦少英单手帮卿云把着刀，另一手拍了下卿云的腰，“你这细腰，我看也着实够呛。”
卿云回身看向秦少英。
秦少英笑道：“别瞪师父啊。”
秦少英脚踢了踢卿云的靴子，“你下盘无力，腿上没劲，站立不稳，自然拿不住刀，将气沉下去，后腿蹬住地面，嗯，好些了，”秦少英的手又拍了拍卿云的腰，“吸住气，”手掌从卿云腰上移到肩膀，“沉肩，”秦少英双手握住卿云的手腕，“挥刀时，从你的腹间开始，以身带刀——”
卿云双手握住那把横刀，腰间随着秦少英握住他的力道猛地一扭，横刀擦过炭烧冒出的烟气，竟将那白色袅袅的烟气劈分开来，卿云面上的欣喜之意尚未完全浮现，在看到刀锋所指，站在殿外的李照时，骤然消失。
李照双手负在身后，一大群宫人侍卫皆俯首帖耳随侍在侧，他面上神色一如既往地看不出喜怒，也不知站在殿外看了有多久。
“殿下。”
卿云立即松开了手，从秦少英怀里落了下去跪下行礼。
秦少英五感极其灵敏，早就察觉到李照在殿外，接住了卿云手里的刀，不紧不慢地将刀插回腰间刀鞘，发出“锵”的一声嗡鸣，笑道：“我好大的面子，竟劳动殿下亲自来寻我。”
卿云低着头跪在地上，从胸口莫名地感到一种战栗，良久，也未曾等来李照的回应，却是肩膀被刀鞘轻碰了碰，卿云听秦少英道：“起来吧，他走了。”
一直到入夜，卿云心下都十分惶恐，他鲜少会产生这般情绪，尤其是在回东宫之后，他已经历了许多，甚至亲手杀过了人，世间能让他感到恐惧的事已不多了，然而今日他才意识到，杀人，和在宫中生存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一想到午间李照站在殿外看着他和秦少英的眼神，卿云心下便不自觉地开始发颤，他没有忘记，他在回到东宫之前领悟到的一件事，便是要成为李照身边最特殊的人，才能永保地位不倒。
这种特殊，便是得做别人所做不到的，无论是东宫的臣子，还是其他宫人，他们都不敢，也不能靠近李照，李照身为储君，背后那些幽暗的心绪，唯有他可承接，这才是他能够将来屹立不倒最重要的东西。
东宫里能做事的人有千千万万，宦官的职位也只是他权力的体现，然而那并非他权力的来源，他权力的来源，只有一个，那便是——李照。
倘若被李照厌弃，那么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亦会转瞬即逝。
卿云出神地想着，心思正在摇摆不定时，听得外头传唤，“云公公，殿下唤您过去。”
殿内烛火昏暗，李照正斜靠在榻上看书，卿云穿着李照前两日新赏他的白狐大氅，进殿时带进一身的寒气，那寒气在炭盆的温暖之下瞬间便化作水雾飘散，卿云上前，请安行礼，“殿下安好。”
李照一言不发，单只是坐在榻上看着卿云，卿云也只垂着脸默默不言。
“过来。”
卿云上前一步，又听李照道：“把大氅脱了。”
卿云停下脚步，依言抬手解开大氅，大氅一脱，他那修长苗条的身段便露了出来，绯衣鲜红。
卿云走到一旁挂了大氅，又重向李照走去，在李照榻前停下。
李照坐在榻上，眼一点点向上看了卿云，卿云的相貌和才来东宫时变化不大，还是那副模样，只是长开了许多，依旧面若好女，清丽动人。
主仆二人均是一言不发，卿云看着自己的靴尖，只觉李照的目光反复地在他面上逡巡。
“孤倒不知你何时与秦少英那般熟络了。”
李照语气平淡，听在卿云耳中却有如重锤。
“中郎将的性子，太子您是知道的，他不过是逗我玩罢了。”
“他的性子我知道，你的性子，我倒不知道了，为何不抬头看孤？”
卿云听罢，肩膀微颤，慢慢抬起了脸。
李照手上书卷低垂，屈着一条腿，眼神平静地看着卿云，“你怕孤。”
不过短短三个字，便让卿云摇摆了一下午的心如横刀收窍一般，“锵”的一声定了。
“是，”卿云平静道，“我怕。”
李照神色淡淡道：“为何？”
卿云道：“怕做佞幸。”
李照攥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他心中涌上一股难掩的恼意，那夜，他是有一瞬神思恍惚，只不过他回过神后，便克制住了。
卿云的回避他看在眼里，心中也未尝不恼，不是恼卿云的回避，而是恼卿云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你下去吧，”李照淡淡道，“以后不必在跟前伺候。”
卿云垂下脸，立在原地，片刻后转过身，李照随手扔下书卷，方要躺下，刚才转身的人又回转过来，李照瞥见他的衣角，眼也不抬道：“还有什么事吗？”
卿云双手垂在身前，“我若是女子，能得殿下青睐，我自然喜不自胜，可我只是个内侍，”卿云抬眼，明眸一点点看向李照，眼中隐隐含情，“殿下，敢问一句，日后若是腻了我，我还有命活吗？”
李照凝视着卿云，半晌，道：“谁说孤青睐你了？”
卿云抿了下嘴，两片菱形薄唇轻拧着，像是花枝将要拧出汁水。
李照看着他，心中久违地又叹了口气，从前宠着的小内侍，一晃两年，在大理寺再见时，才惊觉小内侍已然长大成人。
尤其是今日，他看着他在秦少英怀中露出笑颜时，心下竟极为震怒。
那分明是他的人。
李照伸出手，卿云迟疑片刻，将手放到了李照掌上，李照握住了，道：“孤从未想过让你做佞幸。”
卿云一言不发，李照也单只是握着他的手。
烛火摇曳，掌中柔滑细腻，李照心神微荡，从前他也不是没有这般握过卿云的手，那时他只当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罢了，可自从那夜在大理寺接回卿云，有些事便开始不一样了，如今，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对卿云到底是什么心思。
他只是觉着，卿云，好似真的长大了。

第56章
年节过后，李照回到东宫，小太监上来替他解了大氅，李照略微迟疑后，还是道：“卿云呢？”
卿云很快便来了，“殿下安好。”
李照“嗯”了一声，却不吩咐卿云做事，卿云心领神会地也只跟着李照，李照照例还是要处理政事，他才坐下，便又吩咐人去左春坊，将卿云案上的公文账本也都捧来，在自己的书桌旁命人摆了张小案。
主仆二人分坐着各自办公，李照另又叫了两个小太监进来一并伺候，卿云只是陪伴李照而已。
二人用膳时也是按照从前，屏退了其余人，李照甚至撤了小案，让卿云和他同桌而食。
“好了，回去歇着吧。”
李照换了寝衣就寝，他重重地握了下卿云的手，便让卿云退下。
卿云平静地退出内殿，面上神情一直到坐到轿子里才逐渐变得扭曲。
今日，李照的种种表现，可谓是发乎情止乎礼，他是在告诉卿云，纵使他对他起了那样的心思，也并未将他当作佞幸小宠，他对他是极尊重的。
好个仁义主子。
卿云在轿中连连冷笑。
年节李照不在东宫这几日，卿云也想明白了。
福祸相依，这世上从来没有一味享受，却不付出代价的好事，他既想做李照身边最特殊的人，便该知道或许会有这么一日。
没什么可矫情的。
卿云握着手炉，心中却是对秦少英隐隐生恨。
若不是那日他非要逗他，兴许李照那一时的心思过段日子也就淡了，堂堂太子要什么样的美人寻不到？
可倘若李照的心思真的淡了……卿云想起那夜李照说以后不用他到跟前伺候的模样，面上又是止不住地冷笑。
罢了，他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比起福海慧恩之流，太子已算得上是个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好买家了。
卿云神色平静地下了轿子，他先前从未想过走这一条路，只因他心窍未开，从来觉得这只是旁人想欺辱他的手段，如今他也明白了，这其中除了见色起意，受美色诱惑和折辱之外，实则，也还是有个情字的，非是宠爱，而是情谊。
李照并非无情之人，他是念旧情的，杨新荣那一点算不得什么师生情谊的情谊，都足以让李照顾念良久，甚至惠及杨沛风，他若能成事，将来会有多大的回报？
旁人的情谊，不值钱，太子的情谊，可是价值连城，在李照腻了他之前，他一定要从李照身上得到尽量多的。
“回来了。”
长龄笑着从院子里出来迎接，尽管先前卿云已有一番恩断义绝的说辞，然而长龄还是一如往昔。
卿云虽嘴上说得狠，也到底没有搬出这小院，二人实则还是和在真华寺里差不多的。
只是今日卿云面色格外冷淡，连看也不看长龄，进了屋，脱了大氅，便坐到自己那去了。
长龄也不恼，过去在卿云对面坐下，“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卿云低头不理，长龄面上柔柔的，单只是看着卿云笑，他如今看到卿云每日在东宫的风光模样，心里只有欢喜。
不多时，便有小太监过来，几个小太监手里抱着木头、软毡等等材料工具，进来先给两人行了个礼。
“这是要做什么？”长龄不解道，他看向卿云，猜测兴许是卿云吩咐他们来的。
卿云手捻着茶盖，道：“就挂在那中间。”
“是。”
小太监们手脚麻利，立刻就在屋子里忙了起来，长龄转着圈看他们忙活，很快便发觉，原来他们是要在两人面对面的床中间架个帘子。
长龄先是发了会怔，之后便坦然地笑了笑。
卿云不想搬出这个院子，又想同他“划清界限”，便弄出了这么个帘子来，长龄觉着好玩，其实在卿云心里还是同他要好的。
当下帘子挂好，长龄摸了摸，还夸了一句，“这个花色素雅，还是你会挑。”
卿云还在玩茶盖，“当”的一声，将茶盖落在茶碗上，卿云起身道：“哪比得上太子会挑呢。”
长龄道：“这是太子挑的？”
卿云不置可否，他手摸了下那深色帘子，人站到帘子后头，屋内烛火幽暗，卿云站在帘后，便成了个模糊的剪影，长龄立在帘后，定定地瞧着那剪影，他忽然想起那夜卿云问他，他美不美。
“两位公公，宵夜来了。”
长龄猛地转过脸，外头小太监提着食盒进来，卿云也从帘后走出。
卿云胃口不是很好，宵夜只要了一碗冰糖官燕，这官燕是岭南进贡来的极品，东宫里头也不算多，不过既是卿云要吃，自然什么都吃得。
卿云舀了一口，果然软糯细腻，爽口清淡，在真华寺里劳作到死都不可能吃上这一口。
“怎么不吃？”卿云瞥向长龄，“这官燕今儿可是我要了才有，算便宜你了。”
长龄回过神，连忙过去坐下，“多谢你想着我。”
“我以后可是要踩在你头上的，你也算是我手底下的人，”卿云懒洋洋道，“关照关照也是寻常事。”
长龄扑哧一声笑了，“好好好，”他在桌上拱了手，“多谢上峰赏赐。”
卿云脸上这才露出了淡淡的笑模样。
长龄收敛笑容，低头也舀了口官燕来喝，他对这些倒没什么喜不喜爱的，只觉着卿云似乎有些不高兴。
自回到东宫后，卿云可谓是顺风顺水，当年的事揭了过去不说，李照宠爱也更甚从前，许了他实权，卿云每日忙忙碌碌，长龄瞧他都挺还是挺高兴的，只是不知怎么，近日又不大安乐。
前几日年节，能回到东宫过年，长龄自然高兴，张罗了一大桌子菜，还有不少小太监来拜年，卿云面上也都笑着赏了，只是待众人散去后，却又冷下了一张脸。
长龄只当他是故意冲他发脾气，他习以为常，仍是欢欢喜喜地同他过年。
卿云菜吃得不多，酒却喝了不少，他的酒量比长龄好些，长龄喝了半醉时，他仍在面色平静地倒酒。
长龄迷迷糊糊地便劝他，“少喝些，仔细明日头疼。”
“我还怕什么头疼。”
卿云的声音沙沙的，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听着低沉了许多。
“这么好的酒，便是头疼，也值了。”
长龄伏趴着，轻轻笑了笑，“身子是自个的，再好的酒，喝了头疼，也是不值当的。”
长龄没听到卿云的回应，兴许是他醉死睡了过去，也兴许是卿云没回答。
夜里，帘子隔了床，长龄侧着身，对着卿云那头，小声道：“卿云，你睡着了吗？”
良久，长龄听到一句，“什么事？”
长龄斟酌用词，玩笑般道：“为上峰分忧是下属的职责所在，上峰若是有什么不快，可要及时让下属知晓啊。”
帘子对面静静的，长龄心中忐忑，正想再找补两句时，听到一声轻轻的“嗯”，心下顿时如大石坠地，面上也露出了笑颜。
*
东宫旧殿在春日里修葺完成，事情办得极妥当，东宫里原本从五品下的典内一职是空缺的，李照想给了卿云，不过需先将卿云的名字报了内侍省，再由内侍省呈报皇帝。
卿云一听这流程便说不要。
“官职只是虚名，”卿云对李照淡淡一笑，“殿下待我的心意是真便好。”
李照伸出手，卿云便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李照拉着他的手，其实和从前倒也没什么大的分别，只是心境上有所不同，他拉着卿云的手，心下很放松，“你一向心思重，我怕你多心。”话也说得明白，再不要卿云自个去领悟了。
卿云面上带着笑，很干脆地往李照怀中依偎过去，李照也自然地将他搂在怀中。
卿云坐在李照腿上，他到底不比年幼时娇小，从前觉着李照的怀抱很大，他在里头便如一片叶子落入汪洋，如今李照的怀抱依旧是那般大，他却从叶长成了花。
“经历了这么多，我也明白了，殿下是重情之人，哪怕日后厌弃了我，也会为我周全的。”
“怎么老说些灰心的话，我怎么便厌弃你了？不许提从前。”
“殿下好霸道，是心虚了吗？”
李照轻叹了口气，面上却是笑着的，他握着卿云的一只手轻轻揉捏，“好吧，是我心虚了，”眼又看向卿云，“既将你接回了身边，自然会好好待你，我如今也明白了你的性子和心意，你放心，以后再不会有从前那样的事了。”
卿云也笑了笑，将脸贴在李照的胸膛，李照的心跳很平稳，他便是对自己一手救回的小内侍动了心，也是四平八稳。
卿云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
长龄在真华寺时说同他说过，李照很像当今皇帝，无论相貌、性情，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永平七年，长龄因救主有功，在东宫受了皇帝召见，皇帝便也是这般，语气极为温和平静，对他这救主的内侍不吝赞美，甚至堪称和颜悦色，长龄当下感动不已，这是何等的明君才会对他这小小太监如此可亲。
然而眨眼之后，皇帝便下令当众杖杀其余七个太监，长龄跪在一旁，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杖打声，吓得几乎魂不附体，只能跪在地上不住颤抖，脑海中对皇帝的印象瞬间灰飞烟灭，不，他连想都不敢想了。
卿云听了，丝毫不觉得意外，当初李照在听凤池救他时，同样是耐心倾听，到后来他坏了东宫的规矩，李照也是一样毫不手软地当众惩罚。
君心似铁，伴君如伴虎。
李照搂着卿云歇了一会儿，便拍了拍卿云的腰，“好了，下去吧。”语气比从前温和了许多，不是那么随意，可卿云觉着，还不够。
既然已迈出了这一步，就该做到底。
卿云心里想得好好的，可临到头却是下不了决心，放开了李照后，乖乖地便退了下去。
还是恶心。
即便李照相貌清俊潇洒，仪态雍容华贵，是天底下难得的尊贵俊美男子，比福海慧恩之流不知好了千万倍，可卿云坐在李照腿上时，依旧克制不住自己背上起了许多鸡皮疙瘩，他必须分神压制住自己内心想逃的冲动，才能忍耐下去，不叫李照看出端倪。
万幸李照是个清心寡欲的人。
可……谁知道呢？
这般悬而不下，卿云倒恨不得李照能给他来个痛快，横竖就是一刀，恶心完了也就完了，好过像如今这般，腻歪来腻歪去，恶心个没完。

第57章
“嗖——”
一箭射出，正中靶沿。
秦少英后退几步，懒懒地拉弓搭箭，再一箭射出，不偏不倚地扎在第一箭的左侧，他便如此一面后退，一面不间断地拉弓射箭，将校场的靶子中央又描出了个圆形。
“好箭术。”
秦少英听得赞扬声，回眸见了来人，笑道：“你怎么有闲心跑来这儿？”
“手头无事，闲来逛逛。”
李崇亦是一身劲装打扮，从旁抽出一把弓，搭弓在秦少英后头射出一箭，百十步远，一箭便将那靶子的靶心射穿了。
秦少英拍手，“齐王殿下，百步穿杨啊。”
李崇拉了下弓，“许久不练，还是生疏了。”
秦少英笑道：“我真受不了你这性子，对自己总是太狠，别玩了，咱们去酒楼吃酒去，如何？”
李崇不言，却是举起弓，又对着那靶子射了一箭，这一箭，将他方才射出的那一箭也射了个对穿，箭羽四散，秦少英微笑道：“齐王殿下好大的火气。”
“是吗？”
李崇随手一掷，那弓便又落入了原处，李崇又抄起一把长刀。
“许久没试你的刀了，来试试。”
“不行，”秦少英忙不迭地拒绝，“我这刀轻易不出鞘，可不是拿来玩的。”
李崇将手里的刀丢了过去，秦少英抬手接住。
李崇道：“不用你的断月。”
秦少英笑道：“那好吧，先说好，我可不让着。”
李崇拔了另一把长刀，“谁要你让。”
秦少英自小与两位皇子一块儿长大，他与李照李崇关系都不错，俩兄弟的关系面上也不错，三人幼时常在一处玩耍，只是年岁渐长之后，秦少英经常在外游历，李崇分府出宫，自然关系也便淡了。
分开之前，秦少英记得李崇练武极为刻苦，今日一试，果然不俗，与他相比虽是差了一截，也算得上是顶尖高手，更何况李崇并不只单精一样，刀枪剑戟都十分拿得出手，秦少英与他过了几个回合，便退道：“齐王殿下武艺不输武将，真是厉害。”
李崇见他退却，便也收了刀，他打不过秦少英，出手之前就知道。
听了秦少英的夸赞，他面上也并无喜色。
李照的武艺极为一般，也就骑术和箭术算优，更遑论刀剑之术，李崇自信李照在他手下都过不了三个回合。
可武艺高强又有什么用？
文武双全又有什么用？
皇帝偏是看重李照，偏是要立他为太子。
“齐王殿下有心事？”秦少英将刀插回架上，李崇懒得，直接将刀插入了地面，他淡淡道：“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可以答，也可以不答。”
秦少英笑了笑，他已经知道李崇要问什么了，便道：“其实殿下你心中已有了答案，又何必问我呢。”
李崇沉默片刻，道：“我听闻你从西北带回了几坛烈酒？”
秦少英面上笑容加深，“便是瞒不过你，走，去我府上喝酒！”
侍卫牵了马来，二人齐头并进。
丹州之事，如今终于众人皆知。
秦少英并非领了东宫的指令，而是皇帝直接下令，他接令后便知丹州一事的前因后果，心中叹息了两声。
幼时，秦少英与两人一块儿玩耍时，还不大在意谁是太子谁是皇子这件事，等到他理解其中意义时，三人也已经生疏了，李崇与李照也变成了如今这般不咸不淡的模样。
今日李崇主动来寻，秦少英自然热情款待，命府中人摆下好酒好菜，两人酒过三巡，李崇道：“你这回要在京中待上多久？”
“不知道，”秦少英转着腰上的玉佩，无奈道：“得看皇上的意思。”
李崇道：“父皇是替秦将军拘着你，好让你别惹出什么乱子。”
秦少英笑道：“哪就那么容易惹出乱子来呢？”
李崇不言，只是喝酒。
秦少英见他这般，心下也是不由唏嘘。
皇帝待李崇实在是太狠了，全然将李崇瞒在鼓里，他去丹州杀人时，那人求饶时竟还口称自己已改过归顺齐王了，真是可悲可叹可笑。
此人固然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但是面前这位齐王殿下呢？是不是也输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秦少英是旁观者，他看得很清楚，皇帝从始至终都一直中意李照，从未给过李崇任何希望。
当年淑妃为了抢生长子，服了催产药，硬生生强催下了腹中的李崇，险些血崩而亡，然而长子之名对于李崇而言，却更像是一种讽刺。
哪怕费尽心机得了长子的名头又如何？皇帝登基不到一年，就封了李照做太子。
前年两位皇子及冠，皇帝赐了字，李照的表字是承光，李崇的表字是玉尘，其中意思分明到了残酷。
李照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丹州一事，更是狠狠抽了李崇的耳光，如今新派去丹州的，全是李照的人，李崇只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罢了。
身处其中的李崇兴许不明白皇帝为何如此偏心，秦少英倒是觉着这是显而易见的事，皇帝爱重先皇后杨氏，李崇错就错在没从杨氏的肚子里爬出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况且李照无论性情、相貌都与皇帝十分相像，父亲偏爱更像自己的儿子，这也是常事。
唯一遗憾的便是李崇的才干实也不差，然而李照的才干也极为出众，当了这么多年太子，没有行差踏错过一步，须知要当好太子也是极难的一件事，况且他的性子四平八稳，在太子之位上也毫不焦躁，皇帝多次夸奖，维摩有朕年少之风。
秦少英心如明镜，却也不劝李崇，只陪李崇不断饮酒，一直到了夜里，待李崇醉了，又亲自送李崇回齐王府，他倒不担心此事被李照知晓，李照会心中不快，李照有那个容人之量，他反倒觉着比起他同李崇饮酒谈事，上回他教那小奴才挥刀，更让李照不悦。
秦少英骑马回府，又想起了卿云。
这般毒辣貌美的小奴才，不知能在东宫搅出多大的乱子？
*
卿云打开灯罩，轻剪了下蜡烛，烛火猛地窜出了一截。
今日是他守夜，原本是怎么都轮不着他的，他如今也是内丞，再不可能做守夜这种事了，只是李照要求，卿云自然应下，近日李照政务繁忙，都没时间同卿云说话。
李照命人搬了张贵妃榻在他床前，一应布置好了，两人都着了寝衣，披散着头发说话，寝殿内烛火渐暗，卿云道：“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李照一条手臂垫在脸下，轻吁了口气，思量了半天，还是道：“今日在殿上，我瞧见齐王的神色不大好。”
卿云猜到了几分，“齐王是因丹州之事不快？”
“嗯。”
李照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他已经习惯是这副模样，想要真正喜怒形于色，反而难了，他上一回露出真怒，还是因为卿云闹出的乱子，而他的兄长李崇则不同，尽管李崇也会掩饰，只是他掩饰得还是不够好，李照有时候反倒有些羡慕李崇的无法掩饰。
“殿下心里也不高兴吗？”卿云如今对李照的了解更甚从前，几乎可以不用思考，便不假思索道。
李照看向卿云，“他毕竟是我的兄长。”
“幼时，我们感情也是极好的，父皇只有我们两个儿子，我与他只差了三日，自然自小什么都差不多，便连奶娘都是混用的。”
李照提起幼年温馨的往事，脸上也还是没有笑意，只是眼眸微暖，卿云觉着似乎他离开的两年，李照的性子变得比从前更……说冷酷，也不对，是更内敛了吗？卿云觉着也不恰当，他认真地听着，这种时刻便是他能获得宠爱与权力的时刻。
然而李照却是点到为止，单垂着脸，再不往下说了。
卿云想起自己曾经试图打压齐王淑妃，而李照竟还对齐王有兄弟之情，不由心下又是一寒，对主上的心意错判，便是下头的人最大的错处。
李照垂下脸，询问卿云：“你一点都不记得你幼时的事了吗？”
卿云一怔，也垂下了眼，摇头道：“不记得。”
李照看着他光洁如玉的额头，疑心他不是不记得，而是心里难过，不想提了。
“也罢，”李照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如今东宫便是你的家了。”
卿云不语。
李照见状，便道：“别伤心。”
卿云挑起眼，他生了一双杏眼，眼睛浑圆，眼尾却是尖尖的，幼时脸嫩，一双大眼便显得纯稚，如今长开了，眼尾弯翘，到底年少，故而纯稚仍在，又多添了几分媚意，那媚也是冷冷的，一分勾人里却又伴随着三分推拒。
李照看着他的眼，只觉他眼中似含情又似含怨，既可怜又可爱，什么时候对他动了心思呢？兴许便是一点点累积的，否则他怎么两年了，还时时看到那双眼在他面前浮现？始终忘不了？
卿云屏住了呼吸，他的手掌悄然握住，手指几乎是嵌入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以免得他做出不该做的事情来。
李照还是躺了回去。
卿云再怎么也仍是东宫的奴才，李照心里始终担了一份不自在，虽说以卿云的性子，不愿意便是不愿意，否则必然是要闹起来的，然而李照还是无法忽视二人之间身份的差距，总觉着是在欺负奴才。
卿云见李照分明有意，却又一言不发地躺了回去，整个人虽是一下松懈了力道，却又立即悬起心来。
这样不上不下的可不是什么好事，日久天长，李照若是又灭了这心思，日后见到他必然心中尴尬，要再想得到亲近宠爱，可就难了，说不准，会比现在更糟，不但讨不得好，甚至于还会前功尽弃。
以李照的性情，他内丞的职位应当还保得住。
可谁知道呢，倘若李照身边陡然出现个能讨他喜欢的，李照能让他压长龄一头，便也会容许旁人压他一头，到时他最好的下场便是和长龄这般，没了实权，最坏的……
他如今在东宫的地位，众人都有目共睹，若有人想越过他，必然得除掉他，宫中争宠从来都是这般，不进则退，便是你不和旁人斗，别人也未必肯放过你。
卿云手又悄然攥紧了。
他的贵妃榻只隔了李照的床一步之遥。
李照侧躺着，闭眼正要睡，忽觉耳边传来气息，他转过脸，却见卿云正跪在他的床上，披散着一头乌发，素白的小脸，一色白皙的脖颈蜿蜒而下藏入斜襟寝衣里，胸前那一小块肌肤亦是同色，他也并不言语，单只是那么幽幽地望着李照。
和前朝不同，本朝皇子没有教引宫女，因皇帝觉着可笑，说这事还要人教，朕的儿子没那么蠢。
的确是不需人教。
李照静静地回望过去，抬手先摸了卿云的脸，卿云的脸微微有些凉，肌肤柔滑细腻，掌心抚摸上去似被吸住一般，卿云一动不动，他正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失措。
李照柔声道：“孤不想以权势强压你，你若不愿，孤不逼你。”
卿云心中不住冷笑，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要说那般冠冕堂皇的话，他指尖抖得发麻，却还是抬起了手搭在李照的手腕上，李照的手腕又热又硬，卿云拉着他，他垂下眼，眸光如水地注视着李照的手，一点点引着那双手往自己敞开的衣襟贴了上去。

第58章
李照原没这个打算，他心里自然喜爱卿云，这种喜爱从前就有，只是随着分离再见和卿云的长大变化逐渐变了味道。他一贯做事果决，从不摇摆，也不知为何，唯独在卿云的事上竟总瞻前顾后。
掌心肌肤微凉，卿云身上还是痩，触感柔韧细滑，少年之感令李照有些恍惚。
卿云心里又怕又恶心，只是不得已而为之，低垂着脸，心口就在李照掌心下跳，他不说自己肯，也不说自己不肯，只手牢牢地抓着李照的手腕。
“这里头怎么跳得那么快？”李照淡笑道。
卿云面色一点点绯红了，在烛光下娇美又羞怯，李照手掌轻攥了攥，卿云立即抖了，单薄的身子像是没有支撑似的朝着李照倒了过去。
这并非作戏，而是卿云全然无法控制自己，他自己也不知道，原来他那儿一被碰，就觉着好痒，浑身都散了力道。
李照单手从背后扶住了他，听着卿云靠在他肩头的轻喘声，心下那股犹豫终于荡然无存，他不紧不慢地抓起那块肌肤，卿云在他怀中不住颤抖，一声一声地吸气，像是承受不住似的。
李照的气息似乎还很冷静，卿云也顾不得李照的反应，他咬住自己的下唇，忍着不叫出来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已做了这样的事，他不想让自己过分低贱，故而竭尽全力地忍耐。
掌心底下，那一颗小小的花苞般的，已硬成了一粒，李照忽地抽出手，卿云的寝衣随之落了半肩，他仍在喘息，脸已被李照捧了起来。
李照双眼定定地盯着他，卿云红唇微张，吐气如兰，李照低头便吻了下去。
唇舌纠缠的瞬间，卿云浑身猛颤，死死地握住了手，才没有将李照推开，不行——他还是不行，卿云想躲，李照却捧着他的脸不放，一个压身，便将卿云压倒在了床榻，卿云背砸入柔软的床铺，却是不假思索地抬起手揪住了自己的衣襟。
李照气息微乱地撑在卿云上头，卿云半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李照只当卿云是紧张羞怯，低头便又吻了上去。
卿云没有躲，他死死地闭着眼睛，任由李照放肆地吻他。
李照一面吻一面抓了他衣襟前的手，卿云仍是没有抵抗，就这般任由李照拉开了手，衣襟散落，李照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卿云的胸膛半面仍是雪白的，半面却被揉得泛起了粉，且不知是因卿云呼吸深重，还是别的缘故，微微挺起着。
李照的视线一点一点又回到卿云面上，卿云仍然紧闭着眼，睫毛颤动，嘴唇微微张着，一片湿润，是予取予求的模样。
李照蓦然想起从前卿云伴在他身边也是这么乖巧柔顺。
他是恨过他的，恨他将他视为猫狗一类的小宠，他想他能看着他，将他当作同他一样的……人。
“卿云，”李照俯身吻到卿云的耳侧肌肤，卿云浑身又是一颤，他听李照说，“孤喜欢你。”
卿云想，他应当回应，说，我也喜欢殿下，可他紧咬牙关，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嗓子里头又酸又疼，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要尖叫逃跑了。
李照浑然不觉，他只当卿云是处子的娇怯，细细地亲了他的脸，重又吻他，李照的舌头又热又软，带着淡淡好闻的香气，却令卿云几欲作呕，他很想大喊一声，给他个痛快吧，别再折磨他了，却只能无力地张着嘴承受。
李照大约是觉着他吻他能令他不那么紧张，将这湿吻延长到了卿云难以忍受的地步，卿云抬起双手轻轻推了下李照的胸膛，李照倒也没继续纠缠，很快地顺着卿云的力道撤了出来，卿云微偏着脸，面上鲜红一片，唇舌那块湿得不像样。
“夜里吃了什么，怎么那么甜？”
李照笑着说了句调情的荤话，卿云推在李照胸膛的手掌发颤，低垂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李照并未打算今夜就对卿云真做什么，只是卿云那般跪在他的床上，实在是柳下惠也难忍，他见卿云如此羞怯，便又亲了亲他的额头，“别怕，孤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卿云浑身一颤，这才转过脸看向李照，他的眼底已氤氲了泪，李照见了，又怜又爱，亲了下他的眼睛，“就这么怕吗？”
卿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子，“……不怕。”
李照轻笑了笑，“胡说。”
李照又亲了下卿云的额头，翻身倒下，手揽了卿云，“放心吧，我不是禽兽，你若未准备好前，我不会碰你。”
卿云心下冷笑，他这是该谢恩了。
李照说是不碰，只是温香软玉在怀，还是搂了卿云过来又亲了他好几回。
两人面对面抱着，卿云觉察到李照的反应，不由面色发白，万幸李照正高兴，没有察觉，亲了他几回后，闭着眼睛捏了下卿云的鼻子，“孤要睡了，明日还要早朝，不许再闹。”
“那我下去睡吧。”
李照笑了笑，他以为卿云是在故意撒娇拿乔，搂了卿云入怀，“说了不许再闹，好了，你也睡下吧。”
卿云睁着眼趴在李照胸前，李照的衣襟也散了，大片结实的胸膛赤着，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混合龙涎香的气味，卿云闻着这个味道，肚子里一阵翻腾，最终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下去。
这是他自己选的，是他自己要的，得到李照的欢心，本就比什么都重要，李照是稳如泰山的太子，只要能稳住李照，日后李照若是登基，以李照对他的情谊，他该能掌多大的权柄？
卿云在自我劝慰当中慢慢在李照的怀里冷静了下来。
他一夜未眠。
*
李照去上朝了，上朝前扫了一眼太监队伍里的卿云，卿云低垂着脸，李照淡淡一笑，只当他仍在害羞。
卿云坐了软轿回了院子，长龄照例是在等他，“你……”
卿云撩了帘子躲在了自己那边床上，他不敢摔打东西，怕传出动静被李照知晓，只死命地捶打床上的被子，听到长龄似要靠近的脚步声，他粗声粗气道：“别过来！”
长龄定住了脚步，手扶着帘子，“卿云，你怎么了？”
“没怎么，”卿云知道长龄还会追问，便恶声恶气地补了一句，“你少管我！”
长龄立在帘后，他听到闷闷的动静还有卿云的粗喘声，眉头微皱，“咱们不是说好了，你若有什么不顺意的事，便告诉我吗？”
告诉你？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当这里还是真华寺，成日里就为那点口粮算计？顶天的事就是饿肚子。
你敢跟我一块儿谋划着杀慧恩，你敢杀太子吗？！
卿云有满肚子的话要说，最终也还是一字字咽了回去，“昨夜陪太子说话，说得晚了，有些头疼，你别到处嚷嚷，让太子知道，又是一桩事。”
长龄连忙道：“你放心，”又道：“我叫人送些热水来，用热帕子烫一烫脸，也好受些。”
“嗯。”
长龄出去了，卿云趴在床上，单手死死地攥住衣襟。
他原先一直觉着这种事一咬牙一闭眼，只当自己是死的，便也就过去了，昨夜在李照的床上才发觉那远比他想象得要难得多。
李照的亲吻、李照的气息、李照的抚摸……每一样都令卿云难以忍受。
他恨李照，一直恨着李照，这种恨从未停止，哪怕李照说什么喜欢他，可他不喜欢，他偏是不喜欢！他喜欢的只是李照能给予他的权力，为了得到权力，他不得不忍耐，和李照周旋。
这是他已经选好的路，是他自己要走的路，他不该这样的，他应该去接受它。路就在脚下，已经迈了上去，开弓没有回头箭，就是再恶心，也得忍。
“热水来了。”
长龄站在帘外，不敢随意进去。
卿云淡淡地“嗯”了一声，长龄这才端着铜盆绕到帘后。
卿云斜斜地躺在床上，人靠着凌乱隆起的被，身上衣裳也皱成了一团，长龄将铜盆放在床边小案上，心疼道：“头疼得厉害么？”
长龄拧了热帕子敷在卿云额间，卿云紧闭着眼，轻抿着唇。
长龄见他唇上都咬破了，急得不知该怎么是好，低声哄道：“要不这般，我去悄悄问侍医要些治头疼的药，便说是我吹了风头疼，也不打紧的。”
听着长龄的温声细语，卿云心下原本已按捺下去的痛楚又涌了上来，他抬手将额上的热帕子拂了下去，睁开眼，冷冰冰地看着长龄，“滚。”
长龄定定地看着卿云。
“聋了吗？”卿云冷冷道，“我叫你滚。”
长龄人不动，目光几分犹疑，其中不变的始终是关切，他不说话，单只是静静地看着卿云。
“我不是说了吗？咱们之间早就谁也不欠谁了，你若真这么缺弟弟，满东宫的小太监随你挑，别在我这儿腻味。”
卿云说罢，便将脸压到枕上。
长龄原地坐了片刻，捡起那帕子，浸在铜盆里清洗，“我……我也不是你想的那般，你从前说得对，一人一事，我不可能因对你好，便消了那么愧……”
若说一开始对卿云好，是因移情，可后来，在真华寺中，二人相依为命，卿云的种种，长龄都瞧见了，他的怨他的恨他的好……
“你便当我就是有做奴才的瘾吧，”长龄拧了帕子，轻轻地按在卿云额头侧面，他言语带笑，“来伺候咱们卿云小主子来了。”
面颊贴在绸枕上，卿云眼圈不自觉地热了，他竭力忍耐，过了许久，才闷声道：“主子便是主子，为什么要加个小？”
“好好好，”长龄听他语中平静，笑道，“大主子，大主子，成了吧？”
卿云翻过身，躺到长龄腿上。
先前卿云长个子时腿疼，长龄便经常让他躺在他腿上，帮他揉腿。
长龄手隔着热帕子轻柔地替卿云按头，“还疼吗？疼得厉害还是叫侍医吧，便是太子知道了，也不会责怪你的。”
卿云脸枕在长龄大腿上，淡淡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当自己多得宠呢。”
长龄温柔一笑，“你是得宠啊，如今你在东宫里已越过了我，已是内宦中独一份的了，我看那日严大人同你说话时态度比从前对我还要审慎几分呢。”
卿云面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模样，“是吗？”
“自然，”长龄知道他爱听，不过也是事实罢了，便道，“你虽是宦官，可你是太子身边极亲近的人，便是东宫诸臣也得给你几分薄面，更何况太子亲自把你从大理寺接回，又惩戒了大理寺的人，现在东宫诸臣也都怕你呢。”
卿云嘴角微勾，“他们怕什么？太子也不是昏庸糊涂的人，难道我看谁不顺眼，太子就处置了谁？”
长龄笑道：“这可难说，太子手底下人才众多，可没谁是太子离不开的，但我瞧，如今太子可是离不开你呢。”
卿云知道长龄这话存了哄他的心思，他听了也还是舒服。
是啊，对李照而言，手底下的臣子算得了什么，嘴上好听，君臣之谊，该送死的时候，李照不会手软。
丹州一事，已让卿云再不敢轻视李照，也彻底认清了李照。
李照对杨新荣的情谊是真，送杨新荣去死也是真。
倘若杨新荣没有本事，他就是跪个三天三夜，李照也不会放杨新荣去丹州，到底还是杨新荣识相，知道这事自己便是最合适的人选，以死恳求，叫李照既办成了事，还保留了君臣情谊。
要是杨新荣不知好歹，李照也自然有手段逼得杨新荣不得不去丹州，只不过到时杨新荣一死，李照会不会栽培杨沛风就难说了，说不准杨沛风都得一块儿死。
所以啊，他也该识相些，李照既然对他动了心思，他便该主动送上，这般既保全了主子的颜面，又满足了主子的欲求，日后也才有那许多好处，何必逼得李照以威势强压，闹得两厢无脸，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今李照身边既无陪侍宫女，也无姬妾，且李照如今还有几分待人的情谊在，至少还念着杨新荣和齐王，他该趁这种时候，在李照心中争取到尽量多的分量，以换取他所想要的。
卿云极力地说服自己，可到了夜里，李照派人来传召，卿云握笔的手还是抖了。
长龄在卿云对面抄经，见卿云不动，忙催促道：“快去吧，剩下的我来抄。”
卿云搁了笔，小太监上前伺候他净手净面。
李照今日一整天都在宫中忙碌，他原不想召卿云的，只是回到东宫后，便一直想见卿云。
卿云离去的两年，他时常会产生这般念头，如今卿云回来了，他既想见，还忍着做什么？
李照从很小时便被当作储君教导，皇帝待他极为严苛，唯有在皇后身边，才有片刻喘息，待到皇后归天，李照便彻底再没了放松的时候，难得一次在围场放松，险些被刺杀，皇帝震怒，罚他在祖宗牌位前连跪了三日。
李照心中也极明白，要做储君，便是如此，这都是他应当承受的，故而他从来四平八稳，心绪难有波动，这种平稳令他仿佛已断情绝爱，当年先皇后死时，皇帝还教导他不可过分哀痛，等到杨新荣死的时候，他想哀伤，却也只是淡淡的。
唯独一个卿云，烈性又娇蛮，一生气就哭，高兴就笑，这原是极寻常的事，在宫里却是异类，还动不动就赌气，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掉脑袋的事情都做得理直气壮，还怪是他逼的，真是叫人又恨又爱又怜，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李照如今一想起卿云，嘴角便不由要翘，不是平常他习惯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淡笑，而是真心的微笑。
少年慕艾，却笑东风，可叹他竟如今才懂得。
“殿下。”
卿云入殿，李照抬首，卿云便见他嘴角要翘不翘，一双平素里总叫人看不透的凤眼竟亮得出奇，心中不由又涌上几分反胃恶心之意。
“过来。”
李照声气柔和，比平常声调略高，卿云不动声色地轻吸了口气过去，李照便拉了他的手，“今日如何？可有好好用饭？”
“殿下不在，我胃口都不好呢。”
李照笑道：“又胡说了。”
卿云陪李照说了会儿话，说着说着又坐到李照怀里去了，李照今夜比昨夜坦荡放开了许多，捏了卿云的下巴，在他唇上亲了亲，“有没有胡思乱想？”
卿云低声道：“想什么？”
“想着，孤只是逗你玩，今日又把你抛下了。”
“殿下不会的。”
卿云说话时，菱唇开合，贝齿红舌，真是好不可怜。
李照不禁低声道：“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卿云听懂了大概意思，用力抿了下唇，李照瞧他如斯爱娇，心中更是喜爱，便拦腰将人一把抱起，卿云手抖了抖，手臂仍是紧紧地勾住了李照的脖子，在李照怀中低垂着脸，看着下头一点点接近李照的床榻。

第59章
自回到东宫之后，长龄便不像从前那般对东宫事务上心，他和卿云在真华寺的这两年里，李照已派了个人顶替他的职务，待到二人归来，李照自然给他复职，又新添了卿云的职位，长龄便自觉地退下请辞，一是免得起纷争，二是他对东宫事务心思确实淡了。
卿云在李照偏殿养病的那段时日，长龄几乎昼夜思念卿云，他自然知道卿云在东宫会得到最好的照料，可他仍是止不住对卿云牵肠挂肚。
长龄深知自己兴许也是有些痴性，从前只管一心扑在东宫事务上，想着好好管理东宫，尽量庇护东宫宫人，如今他一颗心去却又全牵在了卿云身上，只要每日看到卿云高高兴兴地进出往来，他便觉得心满意足了。
然而春日以来，长龄总觉着卿云不大高兴。
每次卿云清晨回来时，总是脸色阴沉沉的，他在长龄面前不大掩饰，不是说头疼，便是说腿疼。
长龄向膳房要了骨头汤，也让侍医开了方子煎了药给卿云，卿云却全不喝，回到屋里便扑到自己床上，一躺就是半个时辰。
长龄心下着急，只能端着碗，隔着帘子一遍遍哄了卿云，卿云被他念得烦了，终于起身过去喝汤，药他是不喝的。
“拿走，我又没病。”
卿云喝了两口骨头汤便觉着腻歪反胃，今晨李照上朝前屏退了众人，又搂着他亲了他好几口，他到现在还犯恶心。
“不喝了，”卿云丢了羹匙，“你别总做这些没用的事，也别管我。”他扭了脸，似是对长龄的关心不胜其扰，长龄知他口是心非，便道：“如今天也越来越热了，你不是一直想放风筝吗？过两日，咱们去巡庄时，放一回风筝，如何？”
放风筝？卿云面上终于露出隐约向往，嘴上却还是道：“咱们去庄上是办事的，又不是去玩的。”
“办完事，玩一会儿也不打紧，太子不会怪罪的。”
卿云面色又稍稍沉了下去。
长龄心中实则也明白卿云总还怨恨着太子，卿云那性子哪是那么容易扭转的，如今他也不急，他知道卿云经历了这些事，总是有分寸的，便也不劝，只道：“就这么说定了，如何？”
卿云看向长龄，见长龄神色一派温柔喜悦，心里也勉强有了一丝喜意，也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才是，便默默地算是同意了。
没过几日，卿云便同李照说去巡庄之事，李照自然应承，且似乎是长龄在他面前提了两嘴，李照搂着卿云，单手握住卿云的两只手掌，特意道：“难得出宫一回，你就在庄子多待上半日，也好松泛松泛。”
“多谢殿下。”卿云低头道。
李照如今也不知怎的，卿云一颦一笑，一语一言，落在他眼中都格外惹人怜爱，令他忍不住便想摸一摸他的脸，将他搂在怀里亲上一亲。
但也仅仅只是如此了，李照看得出来，卿云对这事是有些怕的，每每躺到床上，便闭上眼，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了，叫李照心中更生爱怜，他哄他，叫他别怕，卿云却只是抿着唇不言，李照手指按了他的下唇，卿云便乖乖地吐口，露出里头的贝齿小舌。
李照并不急色，卿云虽每夜睡在他这儿，他也不过是同他简单温存一番罢了，他只是喜欢搂着卿云睡，他想了卿云两年，夜里睁开眼，时常便觉着卿云就睡在榻下，他一张口就能同他说话，如今卿云回来了，夜夜躺在他的怀里，甚好。
东宫车驾慢慢驶离，长龄坐在马车里，对卿云笑道：“咱们今天放风筝，明天钓鱼，如何？”
巡庄是件大事，往常长龄都要忙上好几天，有时还会夜宿在庄子里，自然，卿云是不行的，李照不会准他外宿。
卿云方坐上马车前，还在李照怀里，李照的气味似乎还残存在他的口中，李照是爱洁之人，口齿素来清净，然而卿云每每被他里外吻过，便觉万分恶心，回去之后都要漱三遍的口才能勉强压制。
他沉着脸，淡淡道：“先忙正事。”
长龄见他腰背纤细挺直，面容秀美沉静，眉间红痣若隐若现，虽还年少，却自有一股庄重清冷之感，便赞道：“你如今是越来越有东宫内侍之首的风范了。”
卿云闭目养神，“你也是越来越奴才相了。”
长龄笑了笑，不以为意。
二人离宫不久，李照便接到传召，皇帝召他去凤仪殿议事，李照不敢怠慢，即刻便入宫了，在宫门口却是遇见了李崇的车驾，李崇按照规矩下车行礼，李照道：“兄长免礼，可也是受父皇传召？”
李崇道：“是。”
李照也不多言，抬了下手，“兄长请。”
二人同入凤仪殿，却见皇帝穿着玄色常服，正斜靠在榻上，手上拿着长卷，似是在看画，二人便齐齐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皇帝眼也不抬道：“都用过午膳了吗？”
“多谢父皇关怀，已用过了。”
“嗯。”
皇帝似正在全心鉴赏画作，二人也不急躁，静静地立在一旁，片刻之后，皇帝道：“朕都看花眼了，还是你们自己过来瞧瞧。”
“是。”
兄弟俩上了前，皇帝将手中画作微微偏移，画上的美人相便露了出来，只见一宫装美人持扇立于花下，面上笑容端庄温柔，一旁小字手书：户部尚书阎力之女。
“如何？”皇帝道。
李照默默不言。
李崇道：“父皇这是何意？”
皇帝笑了笑，“这你还瞧不明白？”他随手放下画卷，案上也还有一堆。
“今日午膳，你母妃提起你已及冠，也该议亲了，也怪朕疏忽了，都来挑挑，都是名门闺秀当中资质不俗的，若喜欢，便选几个纳入府中。”
皇帝姿态闲适，微笑道：“你们意下如何？”
李照等了许久皇帝来兴师问罪，一直没等到，未曾想是同这事一齐发难了，李照心下明了，天底下便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皇宫，他自很小时便知他什么事也瞒不过他这位父皇，至于淑妃，也不过是做了皇帝发难的棋子罢了。
李崇率先道：“儿臣多谢父皇关怀，但凭父皇做主。”
皇帝看向李照，“太子，你的意思呢？”
李照平静道：“婚姻者，合二姓之好，上以祀宗庙，下以继后世，儿臣也但凭父皇做主。”
皇帝笑道：“朕是要替你们做主，也要看你们自己喜欢才是。”
李崇道：“娶妻娶贤，既都是名门淑女，品性上佳者即可。”
李照附和了一句。
皇帝颔首，“不错，只不过天下贤德女子千万，你们是朕仅有的两个孩子，朕自然希望你们日后夫妻琴瑟和鸣，挑个喜欢的也不为过。”
“多谢父皇体恤，”李崇道，“那么儿臣便实话实说了。”
皇帝略微坐起身，饶有兴致道：“你说。”
李崇道：“古人云：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儿臣如今尚还年少，心思不在这上头，不愿为小儿女之事多生牵绊。”
皇帝笑了笑，“这话说的，朕在你们这个年纪，可都已有了你们两个儿子了。”
“父皇是先成家后立业，为开创太平盛世，故而先安定后方，如今天下已定，四海升平，儿臣还是想先建功立业，再考虑婚姻之事。”
“嗯。”
皇帝颔首，再问李照：“你呢？”
“兄长所言甚是，”李照道，“儿臣想，父皇兴许是觉着儿臣与兄长年少无状，娶妻之后也能更稳重些，若是如此，成家倒也是一件好事。”
皇帝微一挑眉，对着李照点了下头，“你懂朕的心思便好。”
皇帝双手按在大腿上起身，“罢了，你们自己的事还是自己做主，免得日后怪朕多事，维摩留下，无量心，去看看淑妃吧。”
“是。”
李照留下，立在殿中神色平静，皇帝叫人进来将那些画卷都捧了下去，小太监又上了茶，皇帝拿起抿了一口，他抬眼看向李照，不赐座也不赐茶，淡淡道：“你将那小内侍又接回东宫了？”
李照便是等着这一问，闻言便躬身道：“是。”
“调教好了？”
“在佛寺内修身养性，如今已是庄敬恭顺。”
“哦？庄敬恭顺？”
皇帝语带笑意，“那怎么还会提刀杀人呢？”
李照知晓瞒不过，他也不打算瞒，便道：“杀人一案，实乃事出有因，恶僧在寺中横行多年，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本朝有律，若涉重罪，其捕者可格杀之。”
皇帝抿了茶，静静地听完了李照的辩解，淡淡道：“你倒肯帮那小内侍处处周全，多费口舌。”
李照背上一寒，索性抬起脸，直接道：“儿臣不过是陈述实情，还请父皇明鉴。”
皇帝盯了那张与他相似的脸，这个儿子，不仅长得与他相似，性子也与他相似，虽表面瞧着温和，实则内里刚强，不可夺志。
皇帝微微一笑，“罢了，朕说过，你自己的奴才，自己管好便是。”
“是，”李照躬身道，“儿臣心中有数，还请父皇放心。”
“朕对你从来没什么不放心的。”
皇帝抬了抬手，一旁内侍连忙捧上茶，“好了，坐下吧，咱们父子俩也说些体己话，你说心里话，方才那个户部尚书之女如何？”
李照坐下端起茶，坦荡地看向皇帝，“儿臣不敢妄议闺秀，若父皇真要替儿臣寻一门亲事，下旨便是，儿臣相信父皇的眼光。”
皇帝笑了笑，“好，那便给你娶个河东狮。”
李照也笑了，“多谢父皇为东宫添些热闹。”
父子二人其乐融融地又聊了许久，皇帝命人传了李崇过来，一块儿用了晚膳，才放了两人出宫。
“父皇缘何忽然提起婚事？”李崇道。
李照道：“咱们也该是成婚的年纪了，提一提，也是理所应当，”他向了李崇的方向一拱手，“多谢兄长关心。”
李崇看着李照上了马车。
午后李崇在蓬莱殿见了淑妃，他简直无话可说。
“你为何非要提起那事？”李崇淡淡道，“不过一个小内侍，你以为父皇当真容不下吗？何必非在父皇面前现眼。”
淑妃道：“那小内侍可不是寻常人，王满春缘何暴毙？李照竟敢把那样的内侍留在身边，他如此猖狂，我为何不能提？！”
李崇实在懒得同淑妃多说，他越说，只不过越激起淑妃的斗性，闭了闭眼，道：“母妃，你若是为了我好，我只求你，日后勿在父皇面前提起我与太子之事。”
车驾回到东宫，李照入殿，便召卿云，很快便有内侍回报，说卿云在庄子上，还未归。
李照心生躁意，又立即压了下去，挥手让那内侍下去。
皇帝的意思，李照心里很明白，要卿云，可以，只要卿云，不行。
李照原也还未想那么远，他方才尝到情爱滋味，正陶醉其中，便遭皇帝一顿敲打，他心中非但不认同，反倒还非要卿云不可了。
自小他便受到诸多规矩管教，他都认了，因他是太子储君——够了！若身为储君，连喜欢宠幸个什么人都不能做主，还当这储君做什么？！
李照独自坐在殿内，神色却是异常冷淡，同他平素清雅温厚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若能在镜中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便知他此刻面色神情简直同皇帝有时一模一样。
卿云午后在庄子上忙完，原是懒懒的，不想动，还是长龄硬拉着他去放了风筝，卿云一上手，便喜欢上了，起初还能面上装着不喜欢，到后头风筝挂树，他一下急了，叫长龄闷闷地笑了起来，被卿云瞪了一眼。
放了许久的风筝，之后又在庄子上用了晚膳，饮了庄子上的自酿，同宫中美酒自然难以相比，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二人上了回东宫的车驾，长龄笑说：“明日钓鱼，如何？”
这回卿云也不否了，他玩了一下午，夜里又吃了酒，身上发了汗，正热着，心里头也高兴，便道：“钓鱼没意思，坐在那儿傻等。”他今日瞧见几个少年在庄子后院玩耍，问了庄子上的人，说是步打球，似是有些意思，卿云也不提，想等明日见了，叫长龄来提。
车驾到了东宫，卿云还未下马车，便听外头有人道：“云公公，您可算回来了，太子等着您呢。”
卿云疾步入殿，便见李照身着白日的淡色常服，正侧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虽未睁眼，卿云便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威压，不由放慢了脚步，他人未走近，李照便睁开了眼，他睁眼的一瞬，卿云觉着熟悉，很快便想起，他见到李崇那一回，李崇也是这般眼神，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眼，李照很快眼中便流露出温柔之色，“回来了？”
卿云靠近，自觉地在榻上坐下，“在外头玩得久了一些，殿下恕罪。”
“是我叫你在庄子上多玩一会儿的，哪来的什么罪，”李照拉了卿云的手，见卿云掌心泛红，再细细打量，才发觉卿云鬓角里也都是汗，便笑道，“今日可玩得尽兴了，脸上都是汗。”
卿云笑了笑，道：“那我先去梳洗一番，再回来陪殿下说话。”
“不必。”
李照干脆道。
卿云心下已生出警惕之意，他不动声色地观察李照神色，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李照抓着卿云的手，一松一紧地揉捏，低着头，漫不经心道：“你说，孤娶个太子妃，如何？”他话音落下，便抬头看向卿云。
只见卿云面色如常，脸上浮起浅浅笑容，“那要恭喜殿下了。”
李照手紧了紧，也笑了，“你倒不闹？”
卿云淡淡道：“奴才不敢。”
李照定定地凝视着卿云，是啊，他只是个奴才，能如何呢？叫他大吵大闹要他不要纳太子妃吗？那他便是喜欢一个奴才，不想纳妃，又如何呢？
李照抬手抚了下卿云的鬓角，“孤同你玩笑的。”
卿云仍是带着清浅的微笑，“我知道。”
李照娶不娶太子妃的，干他屁事，他又不和太子妃争权。
李照叫了水沐浴，太监们倒入热水后退了出去，卿云留在里头伺候，一点点帮李照解了外衫，要替李照解内衫时，却被李照拿住了手。
卿云心下一抖，慢慢抬起脸，李照正目光定定地看着卿云，卿云心下发紧，从李照的眼神当中察觉出了什么，背上登时寒毛竖立。
看着那双怯含情的明眸，李照抬起手，将手放在了卿云斜襟的第一颗扣子上。

第60章
卿云白日在庄子上纵情玩耍，身上还残余了汗，此刻正一点点变得湿冷，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李照今晚心情似乎不同往常，抬手抓住李照解他衣襟扣子的手，低声道：“殿下，我身上脏。”
“无妨。”
李照没管卿云的手，卿云也只是抓着他的手掌罢了，并未使多少劲，他与李照同床多日，却都是留了寝衣的，李照最多也便是吻他的脖子和胸前那一小块肌肤。
绯色外衫落下，春日服装轻便，里头便只剩下了内衫，卿云回到东宫之后，一应吃用都是极好的，只人还是痩，素白内衫下，身如长柳，纤腰束素。
卿云仅剩的一丝指望在李照解他内衫的系带时终于破灭了，他只能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抖。
李照轻柔地拉开他的衣襟，眸光深沉而温柔地注视着卿云，“别怕。”
卿云能说什么？说他怕得要命，怕得想哭，怕得想逃？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咬下唇，任由李照将他的内衫一点一点掠过肩头，上好的绸缎滑落，少年青涩的身躯终于在李照的目光下暴露无遗。
暗黄的烛光下，卿云肤白胜雪，身上的伤早养好了，也未曾留下痕迹，身前那一片雪白中唯有两点小巧红梅作妆，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紧张，轻轻地颤抖着。
李照将卿云抱起，放进了浴桶，卿云还穿着亵裤，泡满了水立即贴到了身上，李照是体贴他，想他毕竟是个太监，下头虽是天阉，总也不体面，怕他露出来会更紧张，他自己倒是无所顾忌，干脆地将身上衣物除去。
卿云人半蹲在浴桶中，只露出了下巴，一手扶着浴桶边缘，低着头不敢看李照，他怕一看到李照的身体，便会忍不住流露出嫌恶之色。
李照一入浴桶，里头水声微哗，便有些水溢了出去。
浴桶足够大，能完全容纳两人，卿云整个人拘谨地缩在一侧，李照坐下，便如寻常般将人搂到怀里。
卿云顺着水流轻落入李照怀中，隔着水挡了一下，手掌压到李照结实的胸膛，心下惊悸，又忙不迭地收回手。
“确实是玩野了，头上全是汗。”
李照语意带笑，掬了一瓢水往卿云发上浇去，卿云闭了眼，微烫的水珠顺着他的面颊滑下，他透不过气，微张了下唇，还未喘过一口气，便被李照握住腰间两侧吻了上去。
水中不像外头，卿云在里头漂浮无所依，便是想躲也身不由己，李照的手从他腰上滑下，他嘤咛一声，不假思索地摇头。
李照只当是情趣罢了，单手按住卿云的后颈，一手在水下除了他湿透的亵裤。
卿云眼中瞬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了泪。
他是极害怕暴露自己那处的，幼时记忆深深地埋藏在脑海中，他极力地夹紧腿，然而李照今日似乎是铁了心，再不想当什么君子，顺着温热水流便抚摸了一下，抚摸之后，还低低笑了一声，边吻卿云的耳侧，边道：“羞什么？孤觉着很可爱。”
卿云趴在李照肩头，双手死死地攥住浴桶边缘，他不敢去抓李照，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要掐死李照的冲动。
“殿下，别玩了……”
卿云颤声道。
李照抚弄了两下，是真觉着没什么，袖珍玲珑，软绵绵的一小团，他一掌便能控住，实在是很可爱，他有心想帮卿云去了这桩心事，“不舒服吗？”
卿云咬着牙“嗯”了一声。
“怎么个不舒服？”
“……”
李照吻着他晶莹鲜红的耳垂，低低道：“卿云，别怕。”
卿云闭着眼，他无法从浴桶中逃走，只能死死地闭着眼睛，身下不过一团软肉，本不可能有什么感觉，只有被李照手指亵玩的鲜明感，羞辱又憎恶。
李照似是也觉着那地方没什么多把玩的意思，便放了手，轻抚了抚卿云的大腿根处，卿云身上一颤，双腿夹住了李照的大掌，李照轻笑一声，手推着卿云上浮，哗啦一声，卿云小半个身子冒了出来，李照低头一口咬下，卿云猝不及防，大叫了一声，想到殿外全是宫人，忙抬起攥住浴桶边缘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如此却是在水中没了依靠，双腿便松了。
李照一面在卿云清瘦的上身舔咬，一面在水下，指尖浅浅刺入。
卿云眼中不断落泪，他真的以为自己已做好了预备，已无谓献出什么了，不过一副臭皮囊，他多年前不便这么想了吗？然而事到临头，他又怕又恨，只想从这浴桶里逃出去，但是他不能……
因为，抱他的人是太子。
李照将人压下，卿云捂着嘴“唔”了一声，他碰到了……好恶心……怎会如此恶心……卿云只觉着夜里在庄子上吃的酒正在腹中翻腾。
身为内侍，卿云这辈子都不可能像李照这般，这令他心中恨意更深，尤其李照还就着水在他腹前浅蹭着，那力度和温度叫卿云无法欺骗自己只是水流拂过，他身上肌肤之外的部位似乎尤为敏感，小小的肚脐被蹭得不住收缩，他真的想吐了。
“难受吗？”
李照终于吃够了，抬起脸看向卿云，卿云脸仰着向上，双掌正死死地捂住嘴，脖颈修长美好，连到胸膛一片泛粉肌肤，犹如绽开的菡萏，这不胜娇美的模样令李照心中大动，水下亦是滑腻无比，十分的好，他慢慢刺着，柔声道：“难受便说。”
卿云想笑，他觉着此时的他与杨新荣是一样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还得假作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好、好、好，真是好一个天家太子。
眼角溢出热泪，卿云自捂着嘴，哑声道：“不难受。”
李照不忍他一直闷着，一手拉开卿云的手掌，又将他按下，卿云又是“唔”的一声，这一下，里头进了许多水，好难受。
李照吻住卿云的嘴，想以此安慰转移卿云的紧张，而卿云被上下夹击，已是快要崩溃，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只靠一点对权力的野心渴望强撑着。
一吻毕，李照忽得抽开了手，他立起身，卿云立即软倒下去，李照笑了笑，单手捞了他，另一手拽了一旁的寝衣，“哗啦”一声抱着卿云出了浴桶，卿云双手抱着李照的脖子，从发丝到肌肤都在滴滴坠着水珠，李照将寝衣盖在卿云身上，草草裹了，便直往榻上走。
卿云屏着呼吸，面上全是水，兴许还有他的泪，床榻越来越近，他好不容易前段时日说服自己，克服了对那床的恶心与恐惧，今日便要……他双手死死地互相抓着，临到床前还是忍不住勒了下李照的脖子。
李照垂下脸。
卿云面色绯红，双眼含水，一双大大的杏眼当中掩饰不住的紧张，然那轻挑起的眼尾却又无端给人一种媚视烟行之感，“殿下……”卿云抖哑着嗓子道，“……我害怕。”
李照定定地看着卿云，卿云在这种时候实在无法分辨李照的心绪，只觉自己身上的水珠一点点冷了，那股冷一直沁入他的胸膛，望着李照不辨情绪的眼，他喉咙哑得生疼，低声道：“请殿下怜惜。”
李照嘴角微勾，低头，额头碰了下他的额头，正如他从大理寺接他出来的那一夜，他还是道：“别怕。”
卿云被李照轻轻放在榻上，他不假思索地抬手拽住了身前的寝衣蔽体，那是李照的。
卿云想避开视线，不去看李照的身子，他一垂下眼，下巴就被抬了起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照提脚上榻，他控制不住地扭过脸不去看李照令他作呕恐惧的那处，干脆如平常般闭上了眼，他听到李照低低笑了一声，似是极为愉悦。
身上半湿的寝衣被撩开，卿云只有双手还放在胸口，也被李照拿开举起，按在了他的湿发上。
卿云闭着眼，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过去了便好，只当自己是死的便是，可当李照抚摸、屈起他的小腿时，他仍是忍不住颤抖了。
李照在看他，他身上全都被李照看见了。
这个念头折磨得卿云几乎想立刻跑下榻，可他也只是想而已……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不能前功尽弃。
李照在朦胧烛光中望向卿云，巴掌大的小脸，秀眉入鬓，眼睫颤抖，轻咬口唇，那面上神情啜然欲泣，瞧着实在好生可怜，令人忍不住对他心生怜爱，然心中又生出另一种欲望，叫人很想占有他，看他是否会不胜承恩，辗转哭泣。
李照按下心中的恶劣心思，卿云是初次，他不想将他吓坏了，本就在这事上胆小，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在床上倒是怯了，也真是可爱。
李照双手握住卿云膝下，轻轻打开，他柔声道，“若是疼，便告诉孤。”
卿云胸膛大颤了一下，他恨不得李照赶紧办事，别再这么折磨他，这悬而不决的痛苦简直快要将他折磨疯了。
李照扭脸，在他膝头轻吻，怜爱但坚决地欺身向前。
卿云双手猛地抓住了床幔，他几是立时便发出了啜泣声。
“怎么？很疼吗？”李照语气温柔，但卿云知道，他便是现在求饶说疼，李照也不会放过他的，只会心下不快。
卿云咬着唇，轻摇了摇头。
李照也知他是在忍疼，便先停了，过去轻舔了他的嘴吻他，卿云苦不堪言，只能闪躲道：“殿下，别停。”
他话音刚落，便又忍不住‘唔’了一声，他连闭眼都做不到了，睁大了眼，不敢想象下头是什么情景。
李照也难受着，尤其是方才卿云挑的那一句，令他额头不由自主地一跳。
“是你说的，”李照低声道，“孤可不停了。”
卿云面上露出苦笑，他垂眼看向李照，李照也披散着头发，面色微红，眼中光亮得可怕，卿云深深地记住了这张可憎的面孔，他轻点了点头，随即便立即又昂起了头，双手死死地抓住床幔，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沙哑的低叫声。
卿云瞪大眼睛望着顶上的深色床幔在他眼前晃着，黄花梨架子床极为结实，一点声都没有，却也叫殿内其他不堪入耳的声响变得极为鲜明，叫卿云全然不能自欺。
不过片刻，卿云便受不住了，他放了床幔，去抓李照的肩膀，哭叫道：“殿下……殿下……饶了我吧殿下……”
“乖，”李照情潮涌动，正在盛时，哪会罢手，他一面亲卿云一面哄道，“忍一忍。”
卿云不住摇头，这感觉太奇怪了，他像是被李照给劈成了两半，被撞得又疼又麻，他心里既害怕又难受，他想逃，荣华富贵也拦不住他，卿云推着李照试图翻身，李照哪能依他，双臂将人牢牢地捆在身下，卿云身子清瘦单薄，被李照罩了个密不透风，他张着嘴，哑声喘息，李照听他那声音别样勾人，又耐不住低头吻他。
卿云知道逃不了，只能竭力忍耐，然而更可怕的是他的肚脐忽然痒了起来，痒得他发狂，酸胀难言，还发起了烫，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忍不住要吐了，嘴躲开李照，手推在李照面上，双腿止不住地乱踢，呜咽道：“殿下……我……我难受……你放开我……我要下去！”
到了最后一声，卿云几乎是在厉声喊叫，然而李照却丝毫没听他的，仍是将他从头到脚紧紧束住，卿云毫无挣扎的余地，在李照的压制中猛然狂叫了一声。
他这一声凄厉地带了哭腔，包含着不胜恩露的痛苦，整个人都烧了般地浮现出一层绯红，他颤抖着哭叫不已，自己不知道为何，李照却是笑了，一面握住卿云的手举起按下，一面啄吻了他的耳朵，“这么舒服吗？放松些，孤还早呢……”
李照的声音在卿云耳边逐渐飘远。
舒服……这能叫舒服吗？卿云浑身仍是如同火烧般，像是有一团火被压在了肚脐下方，没有出路，只能在里头徒劳地打转，快要将他烧成灰烬，他分明难受得欲死，酸麻发抖，卿云身上发着细碎的颤，嘴微微张着，半闭的眼只瞧见李照精瘦的腰，和他自己翘起的脚，在李照的腰侧无力地垂着，一上一下，终于闭上眼，不知人事地昏了过去。

第61章
卿云在李照殿内休养了三日。
他翌日晨起便病了，面上烧得厉害，李照想叫侍医，被卿云死死拉住手腕摇头，“殿下，不要。”
李照知他是怕羞，便坐回榻上，柔声道：“怕什么？你是孤的人，没必要遮遮掩掩。”
卿云心中一片凄苦愤恨，却也只能道：“求殿下给我留一点脸面吧。”
李照道：“做孤的人，很没脸吗？”
卿云道：“殿下就当是我矫情吧。”
李照注视了卿云片刻，轻叹了口气，低头在卿云额上亲了一下，“好，依你。”
侍医虽没亲自来，李照也依旧叫侍医开了退热的方子，命他们煎了送来，亲手喂了卿云服下。
所幸卿云没受什么外伤，李照仔细瞧了，还夸他，真是无一处不可爱，卿云羞愤欲死，面上红晕翻滚，李照见他如此，便上前吻了他一气，叫卿云暗地里又是好一阵恶心。
如此在李照这里休养了三日，卿云退了热，便要回去，李照也不留他，知他在床上丢了脸，要冷静几日，自然也柔声安抚，说了许多好话，说卿云既喜欢那个庄子，便将那庄子给他了，闲来无事可多去庄子上玩玩。
卿云原蔫蔫的，又犯恶心，听了李照这话，低垂的眼也不由亮了一亮。
人便是如此，好了伤疤忘了疼，反正后头他晕了过去，已什么都不知道了，那庄子可是实打实的，就摆在那，良田大院，仆人成群。
“多谢殿下赏赐。”
“你别多心，”李照搂着卿云，他喜欢让卿云坐在他的怀里，“不是同你交换什么，是孤喜欢你，这是孤的心意。”
一夜便有一个每年源源不断供上千金的庄子奉上，怪不得那古文里说，春宵一刻值千金。
值了。
卿云坐在轿子里，不断地这般告慰自己。
轿子落下，卿云还未走出去，轿帘便被掀起，长龄满面焦急地立在外头。
东宫的宫人是一遍遍过了筛子留下的，当真是训练有素得可怕，卿云走出殿内时，他生怕旁人会用异样眼光瞧他，他不敢回想自己那夜在殿中发出的叫声，想必殿外的宫人侍卫除非是聋子，否则便应当全明白了。
然而殿外之人竟无一人瞧他，便是连眼皮子也不动一下，平素卿云进出，他们偶尔还会投来视线，今日却是全都俯首帖耳、噤若寒蝉。
卿云明白了，李照说得不错，他是太子的人，没必要遮掩，因为旁人根本不敢多看他一眼，多议论半个字。
“我都急死了。”
长龄跟在卿云身后，“怎么忽然病了呢？我也不敢去瞧，如今可好了？我瞧你面色还是白。”
那夜卿云被召去，翌日清晨仍然未归，长龄心下便有些慌张，生怕是他带着卿云在庄子上玩了一通，叫李照知晓，觉着卿云心野了，又叱责了卿云，万一卿云脾性上来，一发倔……长龄跑去承恩殿打听。
承恩殿的宫人们较两年前又换了一批，比从前那批宫人更口紧，好些都同长龄不熟悉，即便熟悉也是眼观鼻，鼻观心，无论长龄如何旁敲侧击，都不吐口。
倒是李照去上朝见到了殿外的长龄，见长龄满面焦急惶恐，心下便了然，告诉长龄，卿云病了，正在殿内休养。
长龄心下先是一松，后又悬紧，忙为卿云说了几句好话，李照听闻卿云在庄子上如何勤勉上心，面上便露出淡淡笑容，说了句，“知道了。”下了朝便将庄子给了卿云。
长龄应当什么都不知道，卿云低着头，心思瞬间转动，淡淡回道：“那日在庄子上多吃了两口酒，又流了许多汗，风一吹便病了。”
“身子怎么还是那般弱？不是太医都悉心调理好了吗？”长龄皱眉道。
卿云道：“只不过发了回热，有什么了不得的，你在山上时……”
卿云不说了，自入了屋内。
长龄轻叹了口气，见卿云身形仍是弱柳扶风，便道：“你早晚还是该多用些燕窝补品，如今太子宠你，又有什么吃不得呢？”
卿云顿住脚步，面色冰寒，他心中有万千的委屈愤恨，是，他便是庄子也要，旁人的畏惧也要，李照的那种宠幸他不要！他心底最真心的话便是如此！可是他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便连对着自己也只能将最后那些给咽下去。
卿云斜过脸，冷冷道：“说得好，以后我早晚喝一碗倒一碗，横竖也吃不垮这东宫。”
长龄觉察到卿云似是有些不同寻常，又猜不出到底所为何事，卿云的心思，他是明白的，卿云想要的便是在东宫之中无限高的地位，东宫宦官之首也不够，最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今李照对卿云多加恩宠，卿云应当是很顺心才是，可为何长龄总觉着卿云心中似有不平？
长龄迟疑片刻，上前斟酌道：“这几日你病了，我也没心思去庄子上，太子若没怪罪，咱们明日再去庄子上瞧一瞧？”
卿云目光猛地扫来，一字一字道：“别再同我提那庄子。”
卿云转身入帘，这一回他没有扑到床上，而是慢慢一点点坐了下去，为什么？为什么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仍满心悲凉，胸中愤懑？！
想到那夜在榻上受辱，卿云便浑身颤抖，他想将那事忘了，然而越是想忘，便越是难忘，那种事，他从前只在惠妃口中听过，他那时连连冷笑，不肯在惠妃面前露怯，如今自己亲历了，才知原比惠妃说得可怖百倍。
李照那么高，胸膛又那么宽，他压着他，他便如砧板上的鱼一般动弹不得，只能任他凌辱。
那夜李照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气息、触感……如同鬼魅一般纠缠着他，令他无法忘怀，一想起来便浑身颤抖。
卿云甚至觉着自己如今身上还残留着李照的味道，尽管他事后已洗涤过数次。
卿云想到自己在浴桶里拼命想将里头干涸的东西给弄出来，而不得不忍耻将自己的手指放进去……
长龄在帘外听到一声闷响，他上前一步，却不敢越过帘子，忧心忡忡道：“卿云，你到底怎么了？”
里头闷响不断，长龄隔着帘子瞧见地上落下的被子，不由抬手抓住了帘子，却仍是不敢揭开。
卿云发脾气的时候，不喜欢别人“看笑话”。
长龄默默立着，等到帘子后头停了动静，才低声唤了声卿云的名字，卿云没回应，长龄转了过去，便见卿云头上的幞头掉了，乌发凌乱，神色木然，床上已是一片狼藉，全扔在了地上。
长龄慢慢上前，过去先捡了幞头，拍了拍上头的灰放到一旁案上，又将地上被子枕头一一拾起，也堆在一旁。
“怎么了？”长龄将声气放得极轻，“有什么不顺心的，说与我听，便是实在过不去，又无处排遣，你便胡骂一顿，骂什么都没事，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若还是出不了那口气，你打我一顿也成，别这么自己闷着，”长龄说着说着眼睛便红了，“卿云，算我求你。”
卿云静静听着，他垂着脸，哑声道：“你怎么就那么贱。”
长龄道：“骂得好，再骂。”
卿云如何还能骂得出口。
长龄、长龄……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长龄……
卿云竭力忍住落泪的冲动，淡淡道：“也没什么，只是忽然心里发闷罢了，现下好多了。”
长龄仔细观察卿云面上神色，弯腰在卿云床前蹲下，“卿云，你若遇上了什么解不开的结，务必要告诉我，我便是帮不上你，给你出出气也是好的。”
卿云抿了下唇，转过脸看向长龄，二人四目相对，眼圈竟都是红的。
“好了，”卿云脸上露出个笑容，“都说了没什么，”他深吸了口气，“就是在宫里，有时候闷得慌，这几日又病了一场，也不知落下了多少事，心里有些烦。”
长龄也莞尔微笑，知他一向掐尖要强，便安慰道：“那不怕什么，你放心，东宫那些事务如今便是你说了算，旁人再想插手，也是不成的。”
卿云两面嘴角上翘，“倒是有些饿了。”
“我去膳房，给你要些吃的，你有什么想吃的？”
“清淡些便好。”
长龄忙不迭地出去了。
卿云独自坐在床上，面色一点点又冷了下来。
是啊，如今东宫有谁敢越过他插手那些事？
“云公公可在？”
卿云听得外头声音，立即起身整理服饰头发，戴上幞头，快速走出屋内，面上扬起浅浅笑容，“严大人怎么贵步移贱地，可是有要事？”卿云神色一紧，道：“难不成是旧殿修葺出了什么差池？”
“哪里哪里，”少詹事面带微笑，“云公公您多虑了，恰恰是您办事有功，殿下吩咐我将这庄子给您。”
少詹事带了一叠公文过来，卿云如今认字也算不少，大致看了明白，是庄子上的一应契书。
李照不是随口玩笑，是真的立即派了人过来办事，偌大一座庄子，连地带院还有地界上的仆人佃户全都成了卿云的。
整整一个锦盒的契书，卿云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李照轻飘飘的那句“给你”忽然变得如此明确有分量，卿云方才那悲怆的心思便渐渐有些淡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以李照的性子，如此给了，便不会收回。
卿云面上露出个要笑不笑的扭曲神情，手掌抚了那锦盒表面，上头的花纹华丽而冰冷。
长龄回来时，卿云已恢复如常，笑语晏晏地说“好香”，长龄见他缓过了那阵劲，心下便松快不少，当下便放下食盒，一一介绍，说着这些吃食有多么名贵难得，来逗卿云高兴，卿云果然脸上又笑了起来。
待到夜里，长龄替卿云换了一床新的寝被和枕头，铺陈妥当，二人梳洗一番便各自上床。
卿云躺在芬芳柔软的床上，却是睁着眼无法入眠，他一闭眼就仿佛还躺在承恩殿，仍在李照身下辗转，手紧紧地攥了身上的寝被，卿云抬手，摸了枕边的锦盒，轻轻呼了口气，本朝对待内侍严苛至极，能得到这么一个庄子，怕是哪怕内侍省的内宦都难成，是本朝从未有过的先例，这才刚刚开始呢……
“卿云。”
幽暗之中，卿云听得长龄呼唤，他侧过脸，隔了片刻，“嗯”了一声。
“回了东宫，你开心吗？”
“……”
卿云转过脸，望向漆黑的床顶，掌心下头便是被他抚了数遍的锦盒。
“自然。”

第62章
李照隔日下朝便召见了卿云。
“都下去吧。”
卿云一入殿，李照便收回了手，小太监连忙卷了湿帕子，一众太监垂手弯腰，背身退出殿内，卿云立在殿门口不动。
李照淡笑着看向卿云，也不催促，面上笑容与方才小太监们在时有些微妙异样，那种异样令卿云心下翻腾不已。
方才在来的路上，卿云在轿子里反复捏着手，想着前日严大人的恭谨模样，想着锦盒里的那些契书，这才能保持镇定，然而方才踏入殿内，那夜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李照身着朝服，衣冠楚楚，在卿云眼中却好似仍是那夜没穿衣裳的模样，令他不由撇开视线。
李照没叫卿云过来，而是自己迎上前，过去拉了卿云的手，柔声道：“还怕羞呢？”
李照初尝情爱滋味，正在兴头上，看卿云哪都极好，也替卿云想了，知他因自己身份缘故心中别扭，便拉着他的手，低声道：“仔细想来，孤从前便爱你的性子，总狠不下心真磨了去。”
卿云听了，抬起眼，语气平静道：“是吗？”
李照听他话中似有怨气，也不恼，反笑了笑，伸手捏了下卿云的鼻子，“好吧，孤一开始是想过要好好调教你，”他一面说一面拉着卿云往殿内走，“后来觉着还是留着那性子更好。”
卿云脸逐渐沉了下去，李照转过脸看他，他也仍是沉着一张小脸，李照拉着他在软榻上坐下，“怎么又气上了？”
卿云坐在榻上，也不瞧斜躺的李照，扭了脸，摆明了同他赌气，李照只淡笑看他，极耐心地等着。
李照目光静静地望着卿云，失而复得，越看越爱，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悔意，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为他更筹谋完全，害得这娇气人受了那么多的罪，李照轻声叹了口气，看向掌心里卿云薄薄的一只手。
“殿下言而无信。”卿云忽而冷冷道。
李照抬眼，笑道：“我如何又言而无信了？”
卿云道：“殿下不是说了要等我准备好吗？”卿云忍着恨，面上也还是流露出了几分哀怨，只他生得清纯楚楚，连哀怨也如爱娇，“殿下为何说话不算话？”
李照听他提起，脑海中便浮现出卿云那夜种种情态，便低低笑道：“那夜可是你叫我别停的。”
卿云面庞浮上绯色，咬了下唇，低下头，李照见他此番模样，心中很是喜爱，手上微一用力，卿云便栽倒在了他怀里。
李照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身上那股特有的香气叫卿云不由浑身发僵，李照觉察到了他的僵硬，搂着他轻轻抚摸他的背脊，低声道：“那夜不是很好吗？我瞧你也很舒服。”
卿云浑身一颤，他低着头，眼中射出愤恨光芒，李照只当他怕羞，亲了亲他的脸，哄道：“这没什么，孤喜欢你，你是孤中意的人，同孤亲近是极寻常的事，不必觉着有什么。”
卿云不言。
李照搂着他静静躺了一会儿，道：“我打算给你请个师父，如何？”
卿云这才抬起脸，“师父？”
李照笑了笑，“免得你总疑心我，请个师父，好好地教你识文断字，如何？”
卿云睁大了眼，“真的？”
李照含笑道：“君无戏言。”
卿云面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李照见状，捏了捏他的脸，“孤便知道你这是又多心了。”
卿云舔了舔嘴唇，追问道：“何时去请？”
李照低头亲了下他的嘴唇，“你既高兴，立即便请。”
卿云心中既紧张又兴奋，也顾不上恶心了，抓了太子的手，神色略显出几分忐忑，“会不会……太逾矩了？”
李照笑了一声，“你也怕会逾矩？”
卿云道：“我是怕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会不会觉着殿下你宠我太过？”
李照面上笑容依旧，捏了捏卿云的面颊，“你这小脑袋瓜心思还真是重，这些事无需你来操心，你只要记着孤喜欢你便是。”
太子的喜欢可还真是了不得。
司经局的校书郎即刻领命前来，李照命他从明日起带着卿云校堪典籍，太子下令，校书郎自然从命，且他在东宫多年，早受了太子的调教，不必主上将话言明，他亦能明白意思，当下便恭恭敬敬地应下。
李照让卿云给校书郎上了杯茶，校书郎接下，“多谢云公公。”
卿云心中高兴，面上扬起笑容，李照在案后见他笑颜如花，面上也露出了淡淡笑容。
得了好处，自然是要付出的。
到了夜里，李照沐浴时，小太监们抬进了两个浴桶，另一个放在偏殿，卿云心下有数，默默地去偏殿清洗沐浴，水是热的，他的身子却是一阵阵发寒，在温热的水中止不住地发抖。
事到临头，卿云才发觉他还是那么怕，甚至比那夜更怕，那些好处又全被他忘了，满脑子全是自己那夜被李照压着不能动弹的模样。
“云公公，您洗好了吗？”
外头小太监轻声提醒。
卿云猛地转过脸，盯着门外的影子，冷冷道：“快了。”
“是。”
小太监连忙退下。
卿云胸膛起伏，扭头看向一旁的寝衣，咬了咬牙，从浴桶中钻出。
寝殿内，李照手持书卷，正在看书，这是他的习惯，睡前总要看一会儿书，只不过今日书卷上的内容没怎么进他的眼罢了。
当了数年太子，常年都忙于政事，自先皇后死后，李照几乎再无私事，如今终于有了。
烛光之中，身着素白寝衣的卿云趿着莲花睡鞋缓缓走来，一头柔顺的乌发披散及臀，低垂着脸，将自己那张面容悄然隐藏。
书卷垂在膝头，李照静静地望着卿云一步步走到他榻前，李照目光上移，落到卿云鲜色红唇上，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的确美丽，李照却是最爱他的眼睛，不因那双眼睛生得动人，而是那双眼睛总是大胆地瞧着他，里头的东西很生动。
李照放下书卷，伸手拉了卿云坐到身旁，目光怜爱地看着他。
卿云默默不言，脑海中不停想着那个锦盒和对他恭恭敬敬的校书郎，这才能坐定。
等到李照手摸到他的衣襟时，他还是忍不住抬手握住了李照的手掌，仰起脸，满目可怜，“殿下，我……”他望向李照，李照生得清贵无双，然而在卿云眼中却是面无可憎，令他作呕，可是……拒绝的话到嘴边，仍是变成了，“……可否讨一杯酒喝？”
宫人端来水酒，李照知卿云怕羞，亲自去殿外拿了，自端进了寝殿。
“原是我想得不周全，欠了你许多。”
嵌珠玛瑙杯中滴入酒液，李照自拿了一杯，又递给了卿云一杯，他目光柔柔地注视着卿云，“从前，我待你不够好，日后，绝不再叫你伤心。”
卿云手捧了酒杯，根本无心听李照说什么，他举起酒杯便一饮而尽。
李照微怔了怔，笑道：“这是渴了，喝得这般急？”
卿云又自倒了一杯酒，一连喝了三杯才停下，转过脸对李照道：“从前，我亦有许多不懂事之处，先自罚三杯。”
李照淡笑道：“何时又转了性子？”
卿云抿了下唇，又去倒第四杯，“这一杯，谢殿下的庄子。”
“这一杯，谢殿下的栽培。”
卿云酒量还算中等，只是连喝数杯，又快又急，他又特意要了易醉的佳酿，面上已立时泛起了红晕，头也开始有些晕了，便又倒了第六杯，“这一杯……”卿云抬起眼，眼中波光盈盈，“……谢殿下宠幸。”
温酒入喉，卿云手已虚浮，将那嵌珠玛瑙杯“咚”的一声放在盘上，人也微微有些晃了。
李照已看出卿云是故意在灌醉自己，手握了自己那一杯酒，望着卿云绯红的脸笑，他心中隐隐有些怪异，然还未等他细想，卿云便往后一躺，栽倒在了床上。
李照放下酒杯，连忙俯身过去查看，却见卿云吐气如兰，口中尽是美酒香气，眼半开半闭，双颊如霞，嘴角微微勾着，一副迷离醉相，李照不由笑了，手指戳了戳卿云的面颊，卿云摇头闪躲，李照笑道：“这是醉了？”
卿云脸蹭了蹭被面，重重地呼出口气，李照哭笑不得，手掌撩了卿云的长发，目光顺着那发丝一点点掠过卿云身上的曲线，轻摇了摇头。
“卿云。”
李照低声唤了三遍，卿云终于鼻音浓浓地“嗯”了一声。
“怕跟孤同床？”李照柔声道。
卿云没有应答，只将脸往被中埋去，李照将被子拉开，又将他的脸转了过来，卿云却是又扭了过去，如此反复几次后，李照一面笑一面干脆将他抱在了怀里，让他头枕在他的臂弯。
“傻卿云，到底怕什么？”
李照目光爱怜地在卿云面上逡巡多时，卿云闭着眼，已是沉沉睡去，听他呼吸平稳，李照再轻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那杯酒饮了，又低头吻上卿云唇畔。
醉了的人唇舌都绵软无力，李照按照自己的心意尽情地吻了卿云一通，这才将人抱至床榻里头，轻轻放下，自己也并排躺下，将人搂在怀中，便也这么休息了。
等到李照呼吸平稳，他怀里“醉死”的卿云才睁开了眼，一双眼却是清明无比。
李照搂他的姿势和那夜压着他的姿势很像，两条手臂上下牢牢地搂着他的腰，他几乎是整个人嵌在了李照怀中。
李照的肌肤、气息、热意，像是一张网深深地笼罩着他。
卿云想拉开李照的手，却又怕惊醒了他，万一李照兴起……身后便是李照温热的身躯，那里虽未起兴，却依旧鲜明地紧紧贴着卿云，令卿云嫌恶不已，只能咬着牙慢慢往前挪了挪，好离它远一些。
今夜他靠“醉酒”逃过一回，可是之后呢？
若是日日找借口逃了，难保不会激怒李照，今夜李照已经有些生疑了……卿云紧闭了下眼，罢了，先逃过一夜是一夜吧。
卿云在李照怀中等着天明，就这么一夜未眠，他听得李照呼吸动静后，才急忙闭眼装睡。
温热的气息拂到面上，卿云忍耐着闪躲的冲动，只觉额头、眉心、脸颊一一被轻轻吻过，李照动作极轻地抽出了搂着他的手臂。
“还装睡？”
李照笑盈盈的声音传到耳畔，卿云正紧张着，不由浑身一颤，他猛地睁开眼，对上李照含笑的眼，心道糟了，被李照诈出来了！
“真是……”
李照将人搂到怀里，重重地亲了下卿云的嘴，“你自己同孤说过的话，全忘了？装睡的本事倒确实不错。”
卿云抿了下唇，见他心情似不错，便小声道：“不敢惊扰殿下。”
“你呀……”
李照双手搓了卿云的脸，额头碰了下卿云的额头，“就在这儿歇着吧，孤下朝回来再同你好好说。”
李照转身下床，卿云瞬间面色发白，原来……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第63章
一夜未眠，卿云已是疲累不堪，李照走后，他便倒了下去补眠，等会儿李照下了朝，还不定怎么折腾。
然而四周全是李照的气味，李照人虽离去，他的气息威压却仍残存在殿内，卿云侧脸闭眼，努力了许久仍还是无法入眠，干脆还是坐了起来。
靠在软枕上不知等了多久，卿云终于听到外头有了动静。
这个东宫一向都寂静得很，唯有它的主人能叫它热闹起来。
李照未换朝服，独自一人进了殿内，卿云转过脸平静地望了过去，李照面上带着笑，心情似还不错，自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李照的心情便一直这般愉悦，至少在卿云面前总是如此不加掩饰地高兴。
“怎么没歇着？”
李照上前，撩袍在床榻边坐下，卿云垂下脸，“殿下走了，我睡不着。”
“又胡说，”李照含笑道，“我看是我在你身边，你才睡不着吧。”
卿云心下一颤，不敢小觑李照，只低头躲避李照的目光。
李照近日在处理政务上越发得心应手，一是年岁渐长，他羽翼渐丰的缘故，二是卿云回到他的身边，他心情放松了许多，更兼要向皇帝表明，他宠爱卿云不会影响他当好太子。
只不过面前他榻上这个小人倒是比政事还要棘手，李照如今是怎么也罚不得了，莫说罚，便是说句重话都怕卿云又要委屈闹脾气，哄也不知该怎么哄才好，这束手束脚的感觉对于李照而言极其新鲜，倒很有趣。
李照心里大概知道卿云的心事，低声道：“你便老实说，到底是身子难受，还是心里难受？”
青天白日的，卿云听李照衣冠楚楚地便同他聊床上那点事，心中极为恶心反感，死抿着唇，连两道秀眉也蹙在了一起，面上也是红白交加。
李照见他此番情态，心生怜意，伸手拉了卿云的手，“先前不还很敢说吗？在这儿哭着喊着全是被我逼得的？”他含笑道：“难不成这事也是被我逼的？”
李照语气闲适，卿云心下却是立时警惕，低垂着脸，半嗔半怨，“就是被殿下逼的。”
李照闷闷地笑，向前凑近了些，头低低地靠着卿云，亲昵道：“你倒是说说，孤是怎么逼你的？”
卿云面色涨红，要在床上应付李照已让他恶心至极，还要同李照言语调情，实在叫他难以忍受。
李照见他抿着唇不说话，脖子都羞红了，便低头轻轻地亲了下他的额头，语气也认真了许多，“你同孤说实话，到底是孤弄疼你了，还是你心里头过不去？”
卿云心下明白，这两点他都不能应，若说弄疼了，便是要受调教了，若说心里头过不去，那便更罪无可赦，所以他只能道：“只是……还不习惯……”
李照却不肯轻易揭过，“哪里不习惯？”
哪里都不习惯！只要你一靠近，我便觉着恶心！你的气息、你的抚摸、你的亲吻、你的……一切都叫我恶心！
卿云在心中恶狠狠道，然而面上也只是不答。
李照见状，先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这个，习惯吗？”
卿云不答。
李照便又亲了亲他的鼻尖，“这个呢？”
卿云呼吸微沉，眼睫轻轻一颤，嘴便被吻住了，李照口中淡淡茶香，轻轻地含着他的唇舌，卿云闭着眼一动不动，舌头也是僵的，只随着李照怎么摆弄罢了。
李照撤了出去，笑着看向卿云紧闭双眼的脸，“看来是连这个也不惯了。”
卿云颤抖着睫毛半睁开眼，瞧见李照湿润的嘴唇便心生厌恶，低声承认了，“是有些不习惯。”
李照手指抹了下卿云沾了水色的菱唇，“到底是不习惯，还是不喜欢？”
卿云嘴唇被他压得微微陷了下去，抬眼看向李照，李照眼眸带笑，似无深意，但是卿云知道，倘若他说错一句话，便极有可能失去他刚得到的一切。
他没有回答李照的问题，而是脸向前，轻轻在李照唇上啄吻了一下。
李照面上的神情因他这蜻蜓点水的主动倏然失去了伪装，便就这么突然怔住了。
卿云已又坐了回去，将头埋得低低的，李照的目光正笼罩在他身上，那股强烈的无声的灼热烫得卿云直想逃下床。
李照只展臂搂了他在怀里，手臂力道极重，靠在他耳边道：“若勾得孤白日宣淫，可真是佞幸了。”
卿云身上微颤，低声道：“我不愿做佞幸。”
“我知道，”李照轻轻一笑，在卿云耳边也啄吻了一下，“今夜不许饮酒。”
卿云终于被放了回去。
昨夜未曾承恩，他身体上没有上回那么难受，可是心上却压得沉沉的，知道今天夜里是必定躲不过了，尤其是他离开时李照看他的眼神，恐怕今夜要比那夜还要难熬得多。
卿云面色发白，到了下轿子时，才勉力装出无事模样，长龄又是在院外等，卿云一下轿便瞧见了他。
长龄也正望着他，脸上一见他便先扬起了笑容，他那温柔笑容不知为何在卿云看来极为刺目，他看也不看地便扭头避开了长龄的视线。
长龄跟了上去，几步之后，他忽然道：“殿下如今怎么又喜欢叫你守夜了？”语气之中是纯然的疑问，不曾有试探的意思。
卿云脚步猛然顿住，他喉咙发紧，冷冷道：“这是殿下的恩宠，怎么，你嫉妒？”
长龄笑了笑，他自然是不嫉妒的，但为叫卿云高兴，便道：“是有些。”
卿云大步流星地提步向前，他走得飞快，将长龄远远地甩在了身后，长龄一面笑一面慢慢跟了上去。
“殿下叫你守夜，是为了同你说说话吧？”长龄微笑道，“我听闻殿下让你去同叫校书郎一块儿校堪典籍，这下你能懂得更多，便更能解殿下的心事，替殿下分忧了。”自然也能爬得越高。
东宫里头原就规矩严明，经历两年前的事之后，如今更是密不透风，能叫长龄“听闻”的消息，必然是李照首肯，允许众人知道的，李照是在通过这件事告诉卿云，这一回，他对他的宠爱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这个分量，足以让卿云冷静下来。
原来从前李照对他的恩宠根本算不得什么，李照真正宠人时，能给的远比从前他得到的多得可怕。
不过只差那么一睡，卿云坐在椅上，恍然一笑，笑自己从前实在是太傻了，什么太子，不也就是个凡夫俗子？若他从前便领悟了，早早献身，不知能少吃多少苦头。
长龄见卿云双眼定定地凝在空中，便道：“今日头还疼吗？”
卿云道：“不疼，”他转动下巴，看向长龄，轻轻地一笑，“明天该疼了。”
长龄总觉着卿云似有哪里不对，却又实在想不明白，照理说太子又给了恩典，卿云应当高兴才是，可卿云面上却始终只是冷冷的。
卿云，为什么不开心？
长龄仍是去打了热水回来，卿云依旧坐在那儿，他回来之后姿势便未曾变过，长龄拧了帕子，先拉起他的手替他擦了手，再又换了帕子，替卿云擦了擦脸。
“我瞧你眼下青黑，昨夜没好睡吧，睡一会儿吧，”长龄柔声劝道，“我在这儿守着你。”
卿云目光一点一点地看向长龄，良久，他垂下眼，一言不发地起了身，转过身入了帘后，长龄在帘外坐着，低声道：“安心睡吧，太子若有通传，我再叫你。”
卿云没有回应。
晚膳时分，太子果然派人来传，长龄忙隔着帘叫卿云，卿云很快便从帘后出来，他衣裳头发都一丝不苟，显然是未眠。
长龄目光担忧地目送着卿云上了轿子，在宫中乘软轿行走，也是太子给卿云独一份的恩典。
卿云想要的便是太子的宠爱，和随那宠爱而来的权力，如今，事情正朝卿云想要的方向发展，他为何还是总显得不快？
卿云晚膳用得很少，他一没胃口，二怕等会儿真会在床上吐出来。
李照见状，道：“你从来吃得香甜，怎么今日吃得这样少？”
卿云回道：“昨夜醉酒，今日一直吃不下。”
李照柔声道：“叫侍医瞧了吗？”
卿云摇头，“没什么大碍，我自己心里知道。”
李照无奈：“你又不是大夫。”仍是传了侍医前来。
卿云身上没什么大的毛病，侍医也把不出什么，也只说了几句脾胃不调、注意饮食之类的话，李照便吩咐下去，让膳房按照侍医的方子每日做些养脾胃的药膳给卿云。
待到侍医下去之后，李照才拉了卿云的手，二人俱都默默的，卿云是等着那一遭，李照心里想的却是会不会是在真华寺的那段日子里忍饥挨饿才伤了脾胃，又不好开口将自己的猜测说明，毕竟当时是他刻意不闻不问的，一想到这事，李照心中有愧，便没了心情，洗漱之后便搂了卿云径直合衣睡下。
卿云原正等着，但听李照只一句“睡吧”，便搂着他合了眼，他心下一松，整个人也都软了下来，只躺在李照身边一会儿，心里却又紧张起来。
白天，他离去时，李照还兴致勃勃的，怎么到了夜里反而没了兴趣？
难不成……惠妃从前说过，她才承恩时也是极得宠的，可皇帝很快便厌倦了她，因为人便是如此，只有得不到才心心念念，一旦得到，再好的也没那么好了。
卿云心下猛然大跳。
李照会这么快便厌倦他吗？
他不敢肯定。
从前李照待他也算宠爱，眨眼之间，不还是把他扔到了真华寺不闻不问？如今他虽说令李照对他动了情，可君主的情谊从来是既尊贵又冰冷的，因他们拥有得实在太多了。
卿云两眼定定地看着面前泛着绸缎光泽的床幔，李照就在他身后轻搂着他。
卿云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想在玉荷宫和真华寺里的艰苦日子，一瞬，他想到了长龄，只不过很快便掠了过去，还有他数次落入险境，险些丧命的情景。
没有宠爱，没有权力，活在这世上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卿云重重地咬了下唇，身子轻轻向后贴了贴。
李照的身躯在春日里温暖得有些发烫。
卿云背对着李照，一只手悄然往后伸，他摸到李照结实的腹上，心下一横，刚要往下，手便被扣住了。
“昨日还怕，怎么今夜又这般大胆？”
李照含笑的声音吹拂在耳畔，卿云手指插入李照指间，拉着李照的手伸入寝衣之内。
李照一动不动，由着卿云将他的手放在身前，他仍是不动，片刻之后，他听得卿云轻呼了两口气，比李照小得多的手便盖在了李照手上，引着李照轻轻揉捏了一下。
卿云身上本就敏感，如今又已通人事，虽是自己故意这般，仍忍不住身上颤着发痒，又往后缩，全嵌入了李照怀里。
李照再不忍耐，翻身过去便吻住卿云，卿云“唔”地一声，立即抽开了手，向上抓住床幔，他闭起眼，只当受刑。
李照吻了他片刻，睁开眼见卿云那般模样，不由心中好笑，他那夜已明了卿云的身子是极好的，只是他自己害怕，又懵懂罢了，当下便决心要让卿云好好舒服舒服。
身前湿润而过，卿云猛地睁开眼，李照正埋在他身前，卿云用力摇头，“殿下，别——”
李照却是充耳不闻，卿云哭叫了一声，身子蹦了两下便要逃，被李照掬了腰按回来。
“今夜可是你自己主动招惹孤的，”李照轻啄了下卿云的面颊，笑道，“明日可别又说是我逼的。”
他一面说，一面低头亲吻而下，在卿云肚脐处停留，重重地亲了一下，卿云立即挺起上身，浑身颤抖，不管不顾地踢打起来，只他浑身发软，踢在李照身上也不过挠痒痒一般的力道。
李照一面制住他，一面手掌按压了他的肚脐揉捏，低声道：“卿云，别怕，你这儿，是很舒服的。”
卿云哭着摇头，他不要，他不要那种舒服，他好难受，李照按得他好酸。
等到卿云喉咙里又发出那夜狂叫般的低吼后，李照这才放开他，只见卿云长发凌乱，全身都浮了层粉，玉腿横呈，面上全是热泪，整个人还在轻轻打着颤，李照低头爱怜地在他面上吻了一下，“卿云，记住，这便叫舒服。”
卿云神思涣散，只觉李照似是托起了他，将他拉近到了他身前，在他耳边又低低道：“这，是更舒服的。”

第64章
这一觉，卿云睡得极沉，睁开眼发觉自己还躺在李照床上时，他还以为天还没亮，眨了眨眼，才发觉周遭分明烛火已熄，天光大亮。
卿云怔怔地躺了许久，才提起胳膊撑起身，寝被从身上滑落，他立时闷哼了一声，抬起手臂挡在身前，又是隔了许久，他才放下手臂，低头朝那处看去，只见那处仍红肿着，比他素日里大了一圈。
卿云面色发白，昨夜种种场景叠加在脑海中，立即便提步下榻，身上果然也还是粘腻不堪。
卿云抖着手穿好衣裳，整理了头发，冷着脸叫了热水。
小太监们自然是不敢多看一眼，尽管殿内全是情事过后的味道，众人也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卿云待众人退下后，这才重新又解开衣裳，下水沐浴清洗。
其实东宫这些寝殿伺候的宫人侍卫们心里一定和明镜似的，可卿云却仍免不了一番自欺欺人，他总还觉着屈辱。
昨夜他仍是晕了过去，迷迷糊糊地听到李照笑着说他“不中用”。
热水拂过身体，卿云身上竟又是一阵酥麻，昨夜他在李照床上简直快去了半条命，小腹那处仍是酸酸涨涨，水波撞击之下，卿云强忍着才没有呻吟出声，他想清洗里头，却没有勇气再去触碰那处，只用湿帕子草草擦拭了一番。
他想离开这儿，越快越好。
卿云在轿子里头坐不住，半倚着轿壁，面颊又发起了烧，他不知是否又发了热，也不想叫侍医，只想趁着李照还未下朝，赶快回到自己屋子里。
轿子悄无声息地停下，外头小太监没听到卿云吩咐不敢动。
卿云仍斜靠着，手臂搭在腹前，总觉着里头有东西，酸胀得难受，他轻吸了口气，身上又是一阵酥麻，扶着轿壁轻咳了一声，外头小太监这才心领神会地撩起了帘子，长龄的身影立即映入了卿云的眼帘。
“卿云。”
长龄又在等他了，长龄总是在等他。
卿云面无表情地扶着轿壁慢慢下了轿子，长龄早等了他许久，见他弯腰出轿，行动迟缓，连忙上前搀扶，他一搀到卿云的胳膊，卿云便打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卿云的声音哑得出奇，长龄怔了一瞬，手停在半空，他看向抬轿子的小太监们，小太监全都是泥塑木雕一般，抬了轿子便走。
长龄跟着卿云进了院子，卿云走得很慢，因他里头实在难受，大腿根处也是酸麻不已，每走一步，都像是从脚心颤到了腿根。
长龄双手松松地围在卿云四周，生怕卿云摔倒，“这是怎么了？”长龄小心翼翼道。
卿云终于迈步进了屋子，屋子里头淡淡的果香、花香和墨香……还有他和长龄的味道。
卿云移到床边倒下，长龄隔着帘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长龄才听卿云道：“打些热水来。”
“又头疼了？”长龄紧张道，“请侍医瞧瞧吧，切莫讳疾忌医，小病拖延成了大病，可就不好了。”
“不是头疼。”
卿云的声音冷静而沙哑，“你去打热水来便是。”
“好。”
长龄连忙出去打了一铜盆热水。
“热水打来了。”
“你进来。”
长龄端着热水绕到帘后，卿云躺在榻上，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般，脚都流到了榻下。
长龄把热水帕子搁在案上，俯身道：“到底怎么了？”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卿云泛红的脸，“这是发热了吗？”手在卿云额头碰了碰，“是有些热，要不，我还是叫侍医来瞧瞧吧。”
卿云摇头。
“不必。”
他睁着眼看向床顶，好名贵的缎子，即便窗户被遮着不透光，也依旧流光溢彩。
“帮我把衣裳脱了。”
长龄不作他想，立即说了声“好”，便连忙替卿云解扣。
卿云始终平静地躺着，长龄的动作很急，可卿云却是心如止水，因知道，这是长龄，不是李照。
长龄将他的外衫拉开，又去解他的内衫，他想着卿云让他打热水是想他来替他擦身，从前卿云才来东宫时，长龄不是没干过这个。
内衫系带解开，素色绸缎便如流水一般散开，长龄眼瞳猛然收缩，他定定地看着卿云露出来的胸膛痕迹，立即又看向卿云的脸。
卿云面无表情地望着床顶，淡淡道：“愣着做什么，全脱了。”
长龄一动不动，如遭雷击地看着卿云。
“我里头难受得很，实在没力气了，你帮我洗吧，”卿云侧过脸，有些讥诮地看向长龄，“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干这个，你喜欢当奴才嘛。”
长龄定定地看着卿云，他似乎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似乎已全然明白。
“快点，”卿云催促道，“也不知道干在里头还弄不弄得出来。”
长龄忽觉一股大力抽走了他身体里全部的力气，他膝盖一软，便就这么瘫坐在了卿云床前，“卿云……”他失魂落魄地看着卿云，他的嘴想说话，想说，是谁欺负了你？这里是东宫啊，咱们都回到东宫了，还有谁敢欺负你？！还有谁敢……还有……谁……
“不许哭。”
卿云冷冷道，“我讨厌你哭。”
长龄面上温润的五官全拧成了一团，他张着嘴，却没有话，没有话，却又像是说了千言万语。
“真没用，”卿云慢慢地自己爬起身，“脱个衣裳都不会。”
他一面说，一面自己脱了内衫，又毫不避忌地脱了亵裤，手臂撑着向后坐了坐，对着长龄支起两条腿。
“我不想碰那儿，你帮我弄出来，”卿云低垂着脸，“你要是不肯，就去叫小山子来帮忙。”
长龄视线流转，他只看了一眼，便将脸转了过去，抓起卿云脱下的衣裳，双手颤抖地盖了上去，他哑声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太子喜欢我，这是太子的恩宠，”卿云淡淡道，“独一份的恩典，你想要，还没有呢。”
长龄手不断抖着，他眼圈通红，却未曾落泪，只颤声道：“是他逼你。”
“他没有逼我，也无需逼我。”
卿云悠远地望着床上的莲花刺绣图案，“他是太子，只要他想，谁都是自愿的。”
杨新荣是，长龄是，自然他也是。
长龄闭上眼，他眼中无泪，只涩得生疼，心中却是波涛汹涌，如坠汪洋，卿云回到东宫之后的种种不悦怪异之处悉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
“你若不肯，同太子说便是，太子……不会勉强你的。”长龄吸着气，勉力哑声道。
“我肯啊，”卿云淡淡道，“主子疼我，这不都是我的福气吗？”
长龄浑身一颤，如同被鞭子猛抽了一记。
卿云心中明白他如今的处境同长龄毫无干系，他的幽怨痛苦全非长龄造成，可他已经受够了长龄那不解其意的关心，受够了长龄高兴地夸赞他有多得太子的宠爱，也受够了再在长龄面前掩饰……他知道长龄会难过的，兴许会比他自己还难受，这般，他便高兴了！
“你到底肯不肯帮忙？”
卿云漫不经心道：“等会儿太子下了朝再召我，我便就这样脏污地去伺候他，要是惹了太子不悦，收回校堪典籍之事，该如何是好？”
长龄现下已全然明白，严大人的恭谨、李照的栽培、卿云在宫中的宠爱……竟付出了如此代价！
为什么？！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对卿云？！
“算了，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卿云见长龄这副无声痛苦、如丧考妣的模样，连日郁郁的心情总算缓了许多，自拿了帕子浸在水中，轻拧了一把，低头掀开长龄给他披的外衫，他盯着下头，手里攥着湿帕子却仍是犹犹豫豫，不敢下手。
他对那承恩雨露的地方带着一种诡异的厌恶和恐惧，他一看到那，便想起李照……里头，还有李照的东西。
腹间的酸胀感又一次袭来，卿云小腹一软，被上雪白莲花一片卷曲的花瓣上竟多了颗露珠，很快便将那浸湿了一片，卿云面色微白，咬住牙，正要将帕子往下头塞时，手上的帕子却是被人夺走了。
卿云抬脸看向长龄，长龄低着头，坐在他脚边。
卿云瞧着他那沉静的侧脸，抬起腿，将一只脚搁在了长龄的肩膀。
长龄手指裹了帕子，小心翼翼地将湿帕子送了进去，他的动作已轻到不能再轻，缓到不能再缓，然而卿云还是止不住地低吟出声。
“很疼吗？”长龄哑声道。
“不疼，”卿云道，“只是难受。”
长龄闭了闭眼，他轻声道：“我去向太子求情。”
卿云嗤笑一声，“你疯了吗？”
“我去求他放了你。”
卿云又是一声冷笑，“放了我？然后呢？我失宠，你也失宠，咱们一块儿再去山上种地，住破屋子，被别人欺负，你病得快死了，也没人理我们！！！”
卿云越说越激动，声调也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低吼出声。
“啪嗒——”
一滴热泪坠在卿云的小腿上，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眼泪，顺着他的小腿一直淌向他的腿根。
卿云向后靠着，胸膛微微起伏。
“别傻了，”他平静道，“东宫有东宫的规矩，既然回来了，我便认了。”
长龄摇头，“不，不是这样的，卿云，你不高兴，卿云……”
“我高兴啊，”卿云打断道，“太子把那个庄子给我了，契书就在这儿，以后他便是赶我们出东宫，我们也算有个营生了。”
长龄仍是不住摇头，他含着泪望向卿云，“卿云，我不要你这般受罪，你心中分明不愿，我看到你这般，比我自己死了还难受，我宁愿在真华寺里病死了，也不愿看到你如今这般！”
卿云低低地嘶吼了一声，放下腿，膝行过去，抬手便重重地扇了长龄一耳光。
“我不准你说死！”卿云恶狠狠道，“你救了我一回，我可是救了你两回！你的命是我的，由不得你说死不死！”
长龄脸歪在一侧，忽然抬手猛地抱住了卿云，卿云浑身一颤，却是没有推开他，长龄的怀抱和李照不同，尽管他抱得也是那么紧，可他不叫他恶心害怕，反让他也想依偎到他怀里。
“不许再说这种话了……我很好，”卿云平静道，“我只是需要你帮我，我……”卿云顿了顿，终于说了句心里最深的真话，“除了你，我不想叫别人来碰我。”

第65章
长龄用了三张帕子才替卿云清理完全。
卿云一开始还能装作淡然，到后头便又哭又抖，叫长龄疼得心都要碎了。
“真的没法子了吗？”
长龄也掉了不少泪，二人都是眼睛红红的，“太子，他不是无道之人，兴许我同他阐明事理，他便不会再……”长龄顿了顿，道：“……为难你了。”
卿云穿了干净内衫半坐在床上，身上仍是残余着难受，腹间也仍是酸麻，他手横在腹前，淡淡道：“阐明事理？如何阐明？说我这么区区一个内侍，受太子青眼，还不知好歹？你在宫中也这么多年了，你觉着这话是能说的吗？”
长龄无言，他的记忆里太子起初是那个失去母亲的小少年，后来是被父帝严苛管束的储君，再后来，太子在他心里便只和面前的卿云相关了。
太子救了卿云，太子罚跪卿云，太子宠爱卿云，太子杖责卿云，太子接回卿云，太子……欺负卿云。
长龄垂下脸，卿云说得没错，他真是无用，在宫外，他护不住他，让他吃不饱穿不暖，回到宫内，他更是毫无用处，从前他还能照拂卿云一二，可如今面对的是太子，他与太子云泥之别，如何抵挡？
“罢了，本不该跟你提的。”
卿云心中也隐隐有些后悔同长龄挑明了这事，可他实在心里堵得慌，只有在长龄面前才能言说一二，要不然他真的快要憋死了，与其自己心里独自憋得难受，不如拖人下水，让别人也跟着一块儿难受，他便是这么坏。
卿云躺下，翻身背对了长龄。
长龄望着他清瘦的背脊，心中满是凄苦，太子他是一国储君，要什么样的美人寻不得？为什么偏偏是卿云……长龄握紧双拳，他双眼发涩发疼，却是连泪都流不出来了。
*
翌日，卿云便去了司经局，从前他学写字时，都不敢去司经局索要笔墨纸砚，实在是本朝太监的地位太低，如今有了太子首肯，校书郎待卿云便十分耐心有礼。
卿云每日有两个时辰去司经局跟着校书郎校堪典籍，校书郎从旁悉心指导，卿云果然受益不少，他与校书郎一番交谈，才知他竟是永平十二年的榜眼，卿云直说大人厉害，校书郎却说东宫之内卧虎藏龙，他根本算不得什么。卿云又打听了那位少詹事严大人的出身背景，果然也是出身大族，曾高中状元。
偏你是状元还是榜眼，还不得乖乖地送上契书，教他古籍？
卿云心中郁气终于稍稍减弱，面上对待校书郎亦是十分谦逊有礼。
李照一连七日都未曾召见卿云，卿云沉住了气，一心跟着校书郎学习，倒是长龄，成日里送他出院，又日日盼着等他归来，像蜜蜂围着花似的转，见李照一直不召卿云，才略微放松了许多。
清晨天才亮不久，长龄便端了燕窝放好，如今天热了，卿云怕热喜食冰饮，长龄又担心他一大早吃了冰的闹肚子，便退而求其次，以井水镇得略有一丝丝凉意便取出，待卿云洗漱完后正可食用。
卿云吃这燕窝都已经吃腻了，偏长龄觉着他该多补身子，早晚坚持着让他吃。
“好了吧，”卿云吃完放下小碗，“每日跟喝药似的。”
膳房还要一日三餐地送药膳，那个卿云更腻烦，一想到是李照的吩咐，便恶心得吃不下，但既是太子特意吩咐的，又不能真的原样退回去，倒也没地方倒，只能让长龄去吃。
长龄皱着眉，端了药膳还是哄卿云多少吃一两口，毕竟身子是自己的。
卿云不肯，长龄舀了一勺吹凉，“一口，就一口？”
“你得了吧你，一口吃了还有一口，我瞧你也是个老实人，怎么也耍起心眼来了？”
卿云横眉，长龄却是笑了，他顶喜欢看卿云这个模样，几分骄纵几分任性，还有几分或许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爱娇。
长龄端着碗哄着吃了几口，卿云再不肯吃，长龄见好就收，替他吃了剩下的。
卿云正要起身去左春坊，外头小太监便作揖行礼地到了门口，“云公公，长龄公公安好。”
卿云面上神情微顿，他自然认得，那是承恩殿的太监。
长龄也站起了身。
“云公公，”小太监恭恭敬敬道，“太子传您过去。”
长龄猛地看向卿云，卿云神色如常，“知道了。”他抄起旁边小案上的幞头戴好，便向着外头走去，长龄伸手，他想拉卿云，却只碰到了卿云的衣袖，卿云头也不回地朝着那小太监过去，小太监侧身恭敬地跟上。
长龄立在原地，一直到二人身影全然离开视线，他忽得浑身像是被抽了骨头，颓然地落回原位。
今日旬假，不必上朝，李照用了早膳，在殿内穿着去岁夏日所制的旧夏衣，正靠在软榻上漫看书卷，书卷自然是看不进的，他不过是在装模作样，以免显得自己过分急切。
“殿下，云公公到了。”
外头通传声传来，李照抬起眼，将手中书卷从面前移开一角，却见卿云身着轻薄的夏日服饰款款走来，绯衣雪肤，明眸剔透。
“殿下安好。”
卿云在榻前不近不远处行了个礼。
李照目光在他面上逡巡，见他神色安然，心中有些欣慰，又有几分失落。
他深知卿云性子别扭，那日他下朝回来，没见着人，得知卿云简单梳洗后就跑了回去，便知卿云定是又觉着丢了人，要闹脾气了，干脆便让卿云自己冷静几日，也是让自己也冷静几日，免得过分沉溺情爱，自然也担心卿云会因此又生出别的别扭，故而人未召，赏赐却是不停，叫他知道，他心里还是想着他的。
今日一召，见卿云一脸安之若素，似未多有纠结，李照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别扭。
“来了。”
卿云抬起眼，见李照神色平静，又是那副不辨喜怒的模样，他心中哂笑，这是又想敲打他了。
“殿下传召，不敢不来。”卿云淡淡道。
李照手腕垂下，手中的书卷也跟着垂了下来，他道：“如此说来，你是不想来了？”
卿云不答。
李照笑了笑，“你现下是真恃宠而骄了？”
这七日，李照虽未召见，却是隔三岔五地赏这赏那，如今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已又入不了卿云的眼了，摆在那好看罢了。
况且李照那夜在他身上的模样也全然不像是得到了就腻了，卿云才不紧张，说恃宠而骄，倒也不假。
既正得宠，此时不拿乔，难道还等失宠了才闹脾气？
李照斜靠在榻上静等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书卷，自走到卿云面前，垂脸道：“怎么不说话？”
卿云撇过脸。
李照见他撒娇发脾气，心中那几分不悦早已烟消云散，抿着唇忍笑，“都过去好几日了，还不高兴呢？”
卿云仍是不理。
李照抬手拉住了他垂在身前的手，“好了，怎么那么大的气性，早晚都要习惯的，你便是想太多。”
卿云瞪了过去，那一眼瞪得李照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照一面笑一面拉着卿云在榻上坐下，他撩了卿云的长发，低声道：“这几日校堪典籍，可觉着无聊？”
“不无聊，”卿云道，“王大人很尽心。”
“嗯，元良学识佳，性子也是东宫当中数一数二好的，”李照含笑道，“你的性子，我必得给你挑个性子好又稳重的，否则……”
卿云瞥眼，微微扬起下巴，“否则什么？”
李照笑道：“你说呢？”
卿云冷道：“殿下的意思是我性子恶劣，不受教了？”
李照道：“这可是你自个说的。”
卿云站起身，行了个礼，“我不受教，殿下换个人来教吧。”他径直转身，却是被李照一把扣住了手腕，整个人翩跹地落入李照怀里，李照单手搂着他，手指细细地拨开他散开的头发，目光柔柔地注视着他，“我偏就喜欢你这么个不受教的。”
卿云心下腻味，垂下眼，抿唇不答。
李照如今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瞧卿云哪都好，因心中的喜欢来得太快太猛，叫他忍不住自己动手掐了一把，这七日，卿云冷没冷静他不知道，他心里却是一直都在想着卿云，从卿云刚来东宫到被他逐出东宫……
李照将卿云的脸轻轻压下自己胸膛，“这几日，有没有想过孤？”
“没有。”
李照笑了笑，胸膛起伏，“好吧，”他低头看向卿云的额头，“可是孤很想你。”
卿云面上一点点红了起来，他想他，他能怎么想他，不就是想着怎么在床上折腾他吗？
李照垂首在卿云额头上亲了一下，叹息般道：“很想很想。”
卿云听得背上寒毛一根根竖起，想今夜恐怕真的要难了。
李照倒不至于真的头脑发昏到白日宣淫的地步，不过也是腻歪个没完，处理完了公务，便兴致勃勃地非要像从前一般搂着卿云写字。
卿云如今已长成了少年模样，与李照同坐一椅，腰间被李照一条手臂拦了，二人可谓是挤得严丝合缝，李照时不时地在他颈边轻嗅，“你身上总是有股特别的香气。”
卿云躲也无法躲，受不了被这般没完没了地狎昵，干脆扔了笔，转身吻上李照。
李照全无防备，嘴唇微微张着，被卿云这么一亲，浑身轻震，立即搂了卿云的腰回吻过去。
卿云仰着脸，只当是赴死，快些办完事快些回去，毕竟是在白天，李照说不定不会怎么折腾得太过分。
李照忍了七日，正是最难忍之时，难得卿云今日竟肯主动献吻，叫他怎能不激动？
只是白日宣淫这四个字一落入脑海，那些他从幼时便学的规矩便如符咒一般紧紧困住了他，李照两指捏了卿云的脸拉开，眼眸深沉，呼吸粗重地看着卿云。
卿云神色平和，只眼中含水，红唇湿润。
李照深吸了口气，低头在卿云颈下冷静了片刻，抬脸道：“好了，不闹了。”
卿云淡淡道：“殿下不想吗？”
“想。”
“……”
李照看着卿云明显紧张了一瞬的小脸，低低地笑了笑，“等夜里，你不逃就好。”
如此，卿云便如快要上刑的犯人一般，一点点难熬地等着夜晚到来。
终于到了传晚膳的时候，李照与卿云同桌用膳，见卿云一脸蔫蔫的，心下愈发觉着好笑。
如今卿云也不掩饰对这事的逃避，反正李照也知道，只当是情趣罢了，他又何必那么累，装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干脆就沉着脸。
“药膳，用着还好吗？”李照含笑道，“若有不喜欢的，便吩咐膳房，叫他们再换花样。”
“药罢了，没什么喜不喜欢的，不必换了。”
“嗯？这话可又是赌气了，都是为了你调理身子，自然以你的喜好为重。”
两人正在闲话时，外头小太监忽然回报，“启禀太子，长龄公公求见。”
卿云搅动碗中汤羹的羹匙忽然顿住了。
“长龄？”李照道，“快让他进来。”
长龄性子一向稳重，他既然在他用膳时来请求觐见，想必是出了什么急事。
“奴才参见殿下。”
李照抬了下手，“起来吧。”
长龄抬起眼，他望见坐在李照身旁的卿云，目光顿了顿。
因是长龄，故而李照也未曾让卿云站到一旁去遮掩主仆二人同食这事，李照道：“何事求见？”
卿云没有抬头看长龄，他虽低着头，侧脸却绷得紧紧的。
“回禀殿下，”长龄嗓子发紧，“奴才在屋子里寻个要紧的物件，怎么也寻不着，想请卿云回屋帮忙寻找。”
卿云猛地抬起脸看向长龄。
长龄低着头，身子微微佝偻，他总是这般，明明生得高大，却显得温和唯诺。
“什么要紧物件？”李照道，他看向卿云，卿云察觉到李照的视线，硬生生地又将自己的目光从长龄身上移开，垂眼又看向自己碗里的羹汤，乳白羹汤里隐隐有烛光闪烁，卿云淡淡道：“不管什么要紧物件，总不是我拿的，要我回去找什么，让两个小太监一块儿帮忙找便是了。”
李照笑了笑，对长龄温和道：“卿云说得有理，既是要紧物件，孤让几个小太监陪你一块儿回去找。”
长龄立在原地不动，却也不应，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缩。
卿云“当啷”一声放下羹匙，“殿下，我吃饱了，先去寝殿设榻。”
“去吧。”
卿云起身，从长龄身边擦过。
李照看向长龄，“是什么要紧物件？若是寻不得，孤再赐你便是。”
长龄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垂首强忍涩意，“多谢殿下。”
李照入寝殿时，卿云已自除了外衫幞头，只身着素白内衫坐在窗边，李照上前，手握了满把的青丝，淡淡道：“今日可真是奇了，是什么要紧物件，叫长龄竟也坐不住，非要你回去帮他寻。”
“什么要紧物件，”卿云冷冷道，“不过是殿下的宠爱罢了。”
李照淡淡一笑，“怎么说？”
“他见我常日陪伴殿下左右，心中嫉妒，想把我叫回去，好同他一样，做个摆设。”
“胡说，长龄不是那样的性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殿下怎么就那么信他？好，横竖我都是胡说，殿下就别再问我了。”
卿云满口都是对长龄的冷言冷语，李照听了，只是一笑置之，伸出双臂直将榻上的人抱起。
卿云抬手勾住了李照的脖子。
“今夜，还逃不逃了？”李照含笑道。
卿云低垂着脸，“殿下若是使坏，我还是要逃。”
李照不住地笑，低头用额头蹭了下卿云的额头，“你呀，那怎么能叫使坏？那是孤喜欢你。”
卿云垂着眼睫，面前却是浮现出长龄在殿内微偻的模样，眼中热得发疼，他闭上眼往李照的胸膛里藏了过去，李照胸膛起伏，闷闷地笑，抱着人朝殿内走去。

第66章
卿云下了轿子，抬眼看向一如寻常在院中等候的长龄，长龄神色凝重，显然是在众人面前忍耐。
卿云面色平静，昨夜李照还算克制，要了他一回便罢了手，只后又搂着他温存许久，说了些他喜欢他和一些劝慰的话，他无法装睡，只能勉强应对。
二人默默地进了屋子，长龄立在卿云身后，满目心疼哀怜，很快，他便垂下眼不敢再看。
卿云慢慢转过身，他看着长龄低垂的脸，淡淡道：“你昨夜是疯了吗？”
长龄垂首不言。
卿云见他不开口，抬手便推了长龄一下，长龄也还是如从前一般，他一推便毫无抵抗地后退。
“你想做什么？”
卿云又推了一下，这一下比方才那一下更重，推得长龄几乎踉跄倒地。
“如若我不阻拦，你是不是便要说些将你我二人都置于死地的话了？！”
卿云压着声，咬着牙道：“你若想寻死，便自去找个井跳下去一了百了，做什么非要连累我！”
长龄低着头，心中凄苦难言，昨夜他多想跪下向李照陈情，求他放了卿云，可是他不能，他若那么做，他自己的命不打紧，那么做便是害了卿云，可是卿云又分明不愿，叫他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到那番境地？！
长龄慢慢躬起身，蹲了下去。
“我辛辛苦苦才回到东宫，得到这么些东西，倘若因你毁了我一片苦心经营，害我从高处跌下——我杀了你——”
卿云抬手奋力拍打长龄，长龄不还手，只低头默默忍着，待卿云打够了，粗喘着停下，这才慢慢抬起脸，他面上早已淌满泪水，却见卿云竟已也不知不觉泪淌了满脸。
“是我错了。”
长龄连忙站起身，慌忙道歉，“卿云，你别哭，我、我只是……”
卿云扭过脸，他疾步走到长龄榻前，手往长龄枕下一伸，便掏出了个纸包，往地上一掷。
“这个原是我不要的，谁准你又将它又捡回来！”
回到东宫之后，李照派人去将两人遗留在寺中的物件全都带了回来。
其中便有这么一块油纸包的民间最廉价的香胰子。
长龄将它留下了。
是，这原便是卿云不要的。
可长龄却舍不得扔。
那段在真华寺的日子好苦，长龄也再不想回到那段日子里去，他再不想见卿云穿着粗布僧衣，吃着粗茶淡饭，睡着木板床铺，成日里为五斗米算计筹谋。
然而，他一想到那段日子，心里除了苦，却还有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那股甜意让他舍不得就这么扔掉那块香胰子，只自己藏着，闲来无事便拿出来瞧瞧，回味着那时二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卿云，卿云，卿云……
长龄看着盯上的油纸包，缓缓蹲下身将它捡起捧在掌心，泪一点点落在地上，他觉着自己便如同这块卿云不要的香胰子，真是无用。
卿云立在长龄榻前，他面上泪已干，身子却还在不停地发颤。
这么个当奴才有瘾的人，竟敢当着太子的面要他回去，昨夜若非他及时开口打断，他还会说出做出些什么来……是真的不要命了吗？
卿云抬起手，一手抓住胸前衣裳，他猛地回转过身，看着半蹲蜷缩的高大身躯，冷声道：“过来。”
长龄慢慢站起身，他还是舍不得扔那块香胰子，手里攥着一步步走了过去，人却是又被推了一下，踉跄地坐在了榻上。
“卿云，对不住，”长龄涩声道，“昨夜是我错了，我请你万万信我，我绝不会害你，我只是、只是不忍你那般受罪，我……”
长龄猛地睁大了眼，他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漆黑眼瞳，里头流光溢彩，亮得人心下一突，不敢逼视，他眼睫打颤下垂，却只见卿云雪白挺直的鼻梁，他、他、他……
卿云很快便挪开脸，站直了。
长龄呆呆地看着卿云的侧脸，手里还攥着那块香胰子，方才发生的事如同梦一般，是他发梦了吧？卿云……卿云怎么会亲他呢？！
卿云撇过眼，撇到长龄一脸发傻的神情，淡淡道：“太子总说我的嘴甜，甜不甜？”
长龄仍是神魂出窍，双眼盯着卿云雪白的侧脸，全然失语。
“快去打水，”卿云咬了下嘴唇，“晚了我就打你。”
长龄打了热水回来，卿云已除了亵裤，扭着脸望着床侧里头。
长龄心中又是一疼，他极小心地帮着卿云清理干净，将帕子放回盆中，却听卿云道：“喂。”
长龄抬起脸，他的目光仍是那般又爱又怜，只是似又多了一份游移的羞赧。
卿云道：“过来亲我。”
长龄手僵硬地拿着帕子，他垂下眼睫，眼睛慌乱得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卿云淡淡道：“你不愿意？”
长龄低垂着脸，良久，才缓缓地从喉咙里逼出一句，“是我不配。”
卿云冷笑一声，“你既这般说，那么太子应当是很配了，你又何苦昨夜跑承恩殿去做那出戏！”
长龄涨红了脸，半晌才低声道：“你若不愿，便是太子也不该勉强你。”
“说得好，”卿云冷冷道，“我若愿意，便是太监，我也乐意。”
长龄方才那慌乱的心思已慢慢沉了下去，他低声道：“卿云，别为了出气，就作践自个。”
卿云抄起手边的软枕便砸了过去，“我凭什么要作践自己，你当都像你似的，我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作践自己！”
长龄没躲，头上被软枕砸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卿云，卿云满面骄纵，正是他最爱看的模样。
“那……为何……”
卿云道：“叫你过来便过来，不乐意就滚。”
长龄手里拿着湿帕，神色游移，卿云见状，直接躺了下去，拉起被子便将自己从头到脚罩住了。
片刻之后，长龄便放了帕子，挪坐过去，俯身小心翼翼道：“卿云？”
卿云只是不理。
长龄心下五味杂陈，又苦又酸又麻又……甜。
卿云方才说他不是为了作践自己，那……长龄心头猛颤，他不敢往下想，他是个最没用的人，什么都给不了卿云，长龄目光隐痛地看向埋在被子里的人，他这般没用的人，怎么敢？怎么配？！
“罢了。”
被子下头传来卿云闷闷的声音。
“不过逗你玩玩，你别当真了。”
长龄面露苦笑，在心中道：卿云，你何尝是会用这个来逗人玩的呢？
他心下猛然一震。
是啊，卿云原最怕的就是这桩事，怎会拿这个来轻易玩笑？
一颗心像是落入了滚烫的熔岩当中，长龄眼中不能自已地溢出热泪，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
卿云躲在被中，他心里不恨长龄，因知道无论如何，长龄都是待他好，将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长龄他只是怕，只是不敢。
罢了，他真的不该让长龄知道，更不该放任自己，不，只怪长龄，昨夜非要闯殿，让他瞧见他这么个人，为了他竟敢从太子手底下抢人，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卿云笑了笑，眼又热了。
被子上头忽然传来极轻的动静，卿云面颊旁边的薄被被轻轻按了按。
卿云屏住呼吸，他隔着夏日隐隐透光的薄被，瞧见一个人面颊的剪影。
长龄隔着被子，亲了亲他的脸。
“我的原名，叫苏顺和。”
卿云轻眨了下眼，将被子拉到下巴以下，露出了脸，果见长龄正探着脸看他。
“苏顺和？”卿云轻声道。
“嗯。”
长龄缓缓笑了笑，“南原苏氏。”
卿云低垂下眼，“告诉我这个做什么，”他又抬起眼，“你想回去？”
长龄摇头，“自打进了宫，我就没想过再回去，”他深深地看着卿云，眼中情愫倾泻而出，“你来了，我就更离不得了。”
卿云想，他到底喜不喜欢长龄呢？他只知道，长龄无论摸他哪里，他都不讨厌，跟长龄睡在一个屋子里，他便能睡得更好些，方才亲了长龄，他也不觉着恶心，反而心里柔柔的，一些让他憋得发闷的东西也随之消失了。
那么长龄呢？他喜欢他吗？
卿云看着长龄的眼睛，他觉着他若问，那便是发傻了。
这么个人，该有多喜欢，才会做出那么多傻事。
“我不记得我本来的名字了，”卿云固执道，“还是长龄好听，我就爱这么叫。”
长龄原也不是为了叫卿云改口，他只是想告诉卿云，他是谁，他原本是苏顺和，到了宫里，主子赐名长龄，他就是长龄，如今，卿云说他是谁，他便是谁。
长龄道：“你叫什么，我都应。”
卿云双手抓着被子，冷道：“那我叫你亲我，你怎么不应？”
长龄面色顿时红了，他不假思索地垂下眼，正瞧见卿云抿着的菱唇，他从来不敢想的，哪怕是方才替卿云清理身子，他也毫无杂念，只是痛楚心疼。
卿云见他目光闪躲，别说脸了，就是耳朵脖子根都全红透了，他心里陡然轻松高兴起来。
“过来。”卿云道。
长龄低着头，红着脸，迟疑了一会儿，还是依言慢慢垂下脸靠近了，他轻之又轻地在卿云眉心烙下一个吻，便马上又抽回了脸。
卿云看着他的脸，微微笑了，“我叫你过来，又没叫你亲我。”
长龄面色立即慌乱起来，“我、我……”他磕磕绊绊地“我”了半天，卿云瞧他都快喘不上来气了，不由扑哧笑了一声，他一笑，长龄那口气便终于呼了出来，目光温柔而又无奈地看向卿云。
四目相对，眼中都是笑意。
长龄恍惚地想，自回宫以来，他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卿云这么笑。
这般来说，他还是有点用处的吧？至少能让卿云这么笑一笑。
卿云看长龄的脸色，便知他又在心疼他，他喜欢长龄心疼他，却也不喜欢长龄总是心疼他。
“过来，”卿云说了第三回 ，“我要亲你。”
长龄俯下身，脖子便被卿云抬起的手勾住，卿云侧着脸，微微抬头，香唇轻启，主动地亲了上去，他舔了舔长龄的唇缝，长龄便张开了唇，二人唇舌相触，卿云身上一颤，原来，亲一个人也不是那么恶心的事。
卿云闭上眼，将心神悉数投入在与长龄的这个吻当中，长龄很笨，舌头僵着，卿云也不大会，往常李照亲他，他便只当自己死了便是，卿云将李照赶出脑海，青涩地动着舌头，引了长龄与他纠缠，直亲到唇舌发麻，满口湿润，这才撤出去，鼻尖顶着长龄的鼻尖，道：“我好不好？”
长龄面色通红，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以后每天都亲我，如何？”
“……嗯。
“以后不许再发傻，便当是一个讨厌的差事罢了，”卿云心下竟平复了许多，“我给他身子，他给我荣华富贵和官职，就这么简单。”
长龄仍是紧皱眉头，满目疼爱地看着卿云，“可是……你不高兴。”
“你每天亲亲我，说不准我能高兴些。”
“……”
“这个世上，谁又能事事顺心呢，哪有那么多好事，哪怕是太子，也有不得力掣肘之处，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卿云这话，既是说给长龄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想开些，便好了。”
长龄心中仍是痛惜，可卿云从来不说软话都说了这么些，他怎能还让卿云难受，便点了点头，“我明白。”
卿云手仍搂着长龄的脖子，他轻呼了口气，道：“你上来陪我睡会儿吧，躺在他身边，我都合不上眼。”
长龄心中又是一痛，卿云瞪了他一眼，“我同你说这些，是想抒发抒发，心里能舒坦些，你再给我摆出这副样子来，叫我更心烦，你看我饶不饶你。”
长龄只能勉强一笑，“好，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就对我说。”
“那还不快上来。”
长龄褪了外衫上榻，卿云又指挥他，像那年在山上冬日里那般搂着他，长龄依言照办，卿云靠在长龄身上，长龄身上也是香的，淡淡胰子的香气，和里里外外给他张罗鲜果的果香、成日里抄经的墨香，卿云在他怀里蹭了蹭，闭上眼，终于是放心地睡了过去。

第67章
李照近日心情很好，在处理政事上游刃有余，同卿云之间也日益默契，卿云终于是不像先前那么怕羞，只一定要李照答应，他想回屋去歇息，李照知他若常留宿，恐旁人侧目，虽然他觉着卿云这是多此一举，也还是应下了。
卿云浑身如在滚水中过了一遍一般，身上没有一处不发烫不发麻的，他双眼半开，失神地望着床顶。
李照仍压着他，不过片刻，他便又不住地扬起头来，不由自主地晃动了那一头如瀑青丝。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卿云又小死了一场，李照这才罢了，只也还不足，而是欺身向前去吻卿云。
卿云摇头，“不要了殿下……”
李照不由分说地吻住他的嘴，卿云躲不开，也不能躲，只能无力地张嘴承受，李照侧过脸，亲了下他的小腿，含笑道：“你呀，每回除了不要和慢些，还有什么别的可说？”
卿云累极了。
每回和李照同床，他都像是死了一回，实在太难捱了，从躺到李照床上的那一刻起，于他来说，每一刻都是煎熬，亲吻搂抱尚还能忍，等到那一桩正事，他便骗不了自己，他对这事既害怕又厌恶，虽反复劝诫自己，事到临头，仍是每每想逃。
卿云坐在床尾穿衣，将自己一头乌发从内衫中拎出，李照瞧他手指发抖，人像是吹一口气便要倒，不觉皱眉，“今夜便留在这儿吧。”
卿云一言不发地系扣，下榻穿靴。
李照道：“你如今真是一点都不把我当主子了。”
卿云一面穿靴一面道：“殿下若还想让我做奴才，我便做，我今夜留下，明夜留下，我每夜都留下便是！”
李照见他恼了，挪了过去，替卿云挽发，“孤不留你。”又轻抚他的背，他心里实也舍不得卿云，又怕卿云真的倔脾气上来，再同他闹上一场，他可吃不消。
卿云下了榻，脚是软的，头也不回地直往外走，上了轿子后便催，“快些。”
抬轿的太监们自然加快手脚，等轿子落地，卿云下了轿子，见到外头等的长龄，心下便是一松。
卿云躺到床上，放心地闭上眼，长龄会帮他清洁干净的。
二人虽有一番交谈，将此间事已说得清楚明白，然而长龄仍是心疼，卿云本就单薄，原也才十七八的少年，每回身上都弄得鲜红一片。
长龄不禁道：“是不是该拿药敷敷。”
卿云轻喘了两声，“敷什么药，也没破。”
“我瞧着红得厉害。”
卿云心生躁意，“你别管！”
长龄垂下眼，眼眶又是红了。
卿云咬了食指，眼睛也红了。
同李照上床的次数越多，他便越是受不了，有时还未到床上，光只瞧见那床榻，他腹间便一酸，心里已经怯了。
兴许太监的身子便是如此，本就已斩断了这一项人间欢愉，偏被龙子强逼，只能随风逐雨，不得解脱。
长龄放了帕子，帮卿云盖上薄被，“好了，你歇着吧，我在这儿守着。”他说罢，俯身轻轻在卿云额头上吻了一下。
这是卿云一定要的，他不喜欢长龄为他清洗了便走，他要长龄亲他一下，好像这般就能自欺欺人，先前在床上搂着他翻云覆雨的，不是李照，是长龄，这样，他的心里似乎也好受一些。
卿云闭上眼，他想睡，却又无法入睡。
即便离了李照的床榻，李照给他留下的“余威”似乎还在烧着他，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尤其今夜，他强行离去，身子还未从里头恢复过来，往常李照还会缠着他温存一番，卿云虽心中反感，但总能疏散一通，也就过去了。
长龄见他睫毛不住打颤，面上绯红鲜艳，唇上简直像要滴血一般，心中疼得要命，疑心是否李照给他用了药，心中又是重重地一拧，起身去外头拿了扇子进来，替卿云打扇，想令他好受一些，哪知卿云如今是一点风都经不起，那点微风袭来，他身上便酥软得难受。
“别扇了。”卿云头埋在软枕里，闷声道。
长龄连忙停下，“怎么了？头疼？”
卿云强笑了笑，“你是不是傻了，我从来也不头疼。”
长龄默默无言。
卿云侧躺了一会儿，实在难受得熬不住了，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长龄吓了一跳，忙道：“怎么了？要什么？你说。”
卿云一言不发，解了寝衣系带，他望了长龄，眼中含水，却是既痛苦又明亮，“我难受，你亲亲我。”
长龄手足无措，只迟疑了片刻，便坐下，靠前吻住了卿云。
卿云唇舌也都是烫的，又软又湿，整个人都缠了上来，他心中厌恶李照，身体却没法从李照的影响中逃脱，也因这般更恨李照。
“抱着我……”卿云轻喘着气，含着长龄的唇，眼睫下垂，有些埋怨又有几分撒娇道，“怎么什么都要我说。”
长龄面色羞红，抬手轻轻搂住了卿云，卿云坐在他身上，贴着他轻轻蹭着，他在李照床上只一味想着忍，想着熬，心里存了对抗的心思，那些李照点的火被他强行压住了，此刻非得泄出来不可，然而他却连发泄的渠道都没有，他的身子便是这般无奈，本不该做这事的。
卿云眼中落下了愤恨的泪。
长龄见了，心疼地用手指抹去，“别哭，卿云，别哭。”他一哭，他的心就疼得受不了。
卿云摇头，他挺了挺身，“你亲我这儿，用力一些。”
长龄害怕，他不是怕碰了不该碰的人，而是怕，“太子他对你用药了？”
卿云再摇头，“没有，”他面对长龄，面上几分忍辱几分啜泣，“我便是难受，你帮帮我。”
长龄心下明了，心中更是难受，不敢去想卿云这样的身子在李照床上会遭多大的罪。
嘴唇颤抖地吻上，卿云立即低低地哭叫了一声，他嗓子沙哑，叫起来让人听了心酸，尤其长龄这种知道内里的，他心下难受，便低声安慰，“没事，没事，很快便好。”
卿云抓了他的头发，直将他的脸往自己身上按，长龄面上有些凉，贴得他很舒服。
过了一会儿，卿云往后退了，两肘向后撑着，露出小腹，“这里，亲，亲得重一些，慢一些，”他面色微微发红，“你要是肯，就也舔一舔，记着别留下什么印子。”
长龄一一照办，卿云让他重他便重，卿云让他轻他便轻，卿云两手死死地按着长龄的肩膀，难耐地扭动着，那股火还在打转，他最恨的能让他哭叫出来的那股酸麻却迟迟不来。
卿云想狂叫，想大骂，然而都不能，这毕竟是在东宫，只抿着唇，又恨又难受地爬起来吻上长龄，长龄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只知卿云很难受，一时情急，想到方才帮卿云清理时的种种情状，心下终于有几分想明白了。
长龄双手轻轻地搂住卿云将他放下，卿云手揪着衣襟，含泪看着长龄。
长龄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没事的，很快便舒服了。”
“唔——”
卿云猛地抓住了探下脸的长龄的头发，“不要——”
“没事的，”长龄轻轻吻着，那上头又粉又烫，“别怕，发散出来便好。”
卿云死死地咬住唇，双腿本能地夹住了长龄的脖子。
这是长龄……长龄是不会伤害他的……
“对，放松些……”
长龄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卿云双腿慢慢放开了。
这下感觉终于对了。
卿云一面悲哀地想着，一面恨李照入骨。
长龄年幼便受了阉割，在此事上从来什么都不懂，他只想让卿云舒服，使劲了浑身解数，听得卿云哀叫一声，莲花浸透，长龄也终于长出了口气。
重又替卿云擦洗了一遍，长龄又帮卿云将床上的寝被也全换了一通，卿云隔着帘子躺在长龄床上，待长龄撩了帘子出来，说“好了”，卿云道：“今夜，咱们一块儿睡吧。”
两人依偎在一处，床前冰鉴清凉，卿云趴在长龄肩头，低声道：“你方才什么感觉？”
长龄两手叠在腹前，同样低声回道：“心疼你。”
卿云道：“不要说这些话，我不想听，我是问你……”
长龄明白卿云在问什么，他的下头是空的、冷的，七情六欲，早在很久以前便被斩断了一半，之后连另一半也斩断了，是后来卿云出现了，才一点点又还给了他。
长龄道：“我……”他面上浮现出淡淡苦涩的笑意，“我是个太监，我不是个男人，你知道的。”
卿云没受过阉割，他不知道被阉的太监和他这种有什么区别，听了长龄这般说，他道：“我倒也不如也去受一次阉算了。”兴许也就不会有任何感觉了。
“不行，”长龄的语气陡然紧张起来，“那可是要送命的！”
“我只说说罢了，我也怕疼呢。”
卿云抬手搂住长龄，长龄迟疑了片刻，也抬手搂住了卿云，侧过身看向卿云，“那你呢？方才……还好吗？”
卿云在长龄身前仰起脸，一字一字道：“你比李照好。”
长龄浑身一颤，“我、我……”他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着他那些空的、冷的，这一刻已叫卿云填满了。
卿云亲了亲他的嘴唇，“太监又怎么了？不是男人又怎么了？我也是太监，”卿云声调坚决，“至少，咱们总还是个人吧？”
长龄看着卿云的眼睛，那双眼睛真的很美，那里头有整个皇宫最珍贵的宝物也比不上的东西，他怨李照这般对卿云，却也能明白李照为何陷了进去，这样的卿云，谁能不爱？
长龄心下像是涌出了火，也像是有水满溢着在里头晃，日月星辰皆在怀，唯有相思赋予，他头一回，颤着嗓子，不自禁道：“卿云，我能亲你吗？”
卿云面上立时红了，他也是头一回，不是因羞愤，也不是因怨恨脸红，他抿了下唇，低声道：“若是你，不必问。”
长龄俯身轻轻在卿云唇上亲了一下，那一下，两人都颤了。
长龄定定地看着卿云的眼睛，“卿云，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我自然知道，”卿云抬手轻摸了下长龄的下巴，“是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长龄面上露出了个笑容，眼中轻含着泪，两人互相紧紧抱住了。
“我如今年少，尚有姿色，趁着他还爱我颜色，我便努力向上爬，等到日后我年岁渐长，他也纳了妃妾，自然渐渐便淡了，想他也会念着那一份情谊，你又有救驾之功，咱们二人便也可在宫中屹立不倒了，等熬到他登基，权势自然唾手可得。”
卿云的一番话娓娓道来，长龄听了，却仍是两个字，心疼，若只他一人，他可什么都不要，哪怕一无所有地离宫，他也甘愿，可卿云不行，卿云他该以荣华富贵来滋养才是，以卿云的品貌，若是落在宫外，恐怕更不知要遭受多少劫难。
说来说去，还是怪他无用。
长龄轻轻地“嗯”了一声。
卿云知道他没听进去，脸蹭了蹭他的胸膛，“反正你别胡思乱想，凡事听我的就对了。”
长龄笑了笑，“好，我一向都听你的。”
卿云很满意，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
是啊，李照总不会没完没了地缠着他的，总有色衰而爱驰的那一日，从前卿云还会紧张，如今卿云倒觉着，真到了那一日，他也从李照身上得到了足够多的，就那么清清静静地在这个小院子里过日子，也未尝不好。

第68章
翌日，卿云晨起，便将二人隔床的帘子给拉到了尽头，长龄有些紧张，“太子设的，能除去吗？”
“放心，这不是太子设的。”
原是他自己设下的，那时他已下定决心要走那条路，逼着自己与长龄划清界限，兴许那时他心里便明白了，若是任由那般发展下去，二人迟早会走到如今这一步，罢了，走到这一步便这一步，他不怕。
“况且他那般目中无人的傲慢性子，绝想不到咱们——”
卿云顿了顿，面颊飞上淡淡绯色，仍还是将话说完，“好上了。”
长龄脸色也红了。
卿云看着他的面色，便扑了上去，长龄展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又扭头谨慎地看了一眼窗户。
“你说说你，”卿云歪着脸，脸上带着笑，“这么高的个子，总佝偻着，像什么样。”
长龄脸上微笑着，他是奴才，自然不可昂首挺胸，可他知道卿云不爱听，便只道：“好，我日后多挺直些。”
“这才像话。”
卿云抬手，以手指描了长龄的眉目，“我觉着你比李照长得好看多了。”
长龄无奈，太子相貌出众，是世所罕见的英俊男子，岂是他能比的，可卿云这般毫无道理的偏爱还是令他心中又酸又甜。
他心里有他，他这样的人，竟也能让他心里有他。
长龄双手搂着卿云的腰，眼中光芒闪烁不定，卿云瞧了出来他是想亲他了，便故意不动，看长龄到底敢不敢，有没有把他昨夜的话听进去，果然，等了片刻后，长龄便小心翼翼地俯身下来，在他眉心亲了一下，卿云往后一缩，长龄面色便立即紧张起来。
“痒。”卿云含笑道。
长龄这才也笑了。
外头隐隐传来动静，卿云立时放开了搂着长龄的手，长龄也收回了手。
小太监送燕窝来了。
“这个我都腻了，你也吃。”
卿云舀了一勺到长龄嘴边，长龄迟疑片刻，张口吃了，脸又是红透了。
“这可不行，”卿云嗔道，“不许红脸，你这般不等于昭告天下咱们之间是怎么回事？”
长龄一听，面色真的白了。
卿云见状，道：“逗你的，”他神色微微肃了，“只要咱们小心行事，不会露馅的。”
长龄神色一点点肃了，轻轻颔首。
若是让太子知晓自己心爱的内侍竟与从前信任的贴身太监有了私情……长龄不敢想下去，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对卿云郑重道：“你放心，我绝不害你。”
“我知道。”
卿云心中有些后悔方才说那话，明知道长龄实则是个最忠厚本分的，可这么个人也敢为了他鼓起勇气去面对太子，这件事叫卿云想起来便心里甜滋滋的，甚至在入承恩殿时，被李照察觉了异样。
“嗯？气消了？”李照含笑道。
卿云心中一紧，晨起才告诫了长龄，怎么自己就出了岔子？
“本便没什么气。”卿云淡淡道。
李照笑而不语，片刻后，道：“进去换衣裳。”
卿云怔了怔，随即还是听了李照的吩咐，里头小太监托盘里捧着衣裳，卿云凑近一看，发觉竟是民间服饰。
“从前说过带你出去玩。”
卿云回过身。
李照负手站在他身后，淡笑道：“衣裳倒是做了，不过那些你也全都穿不了了，这是新的，自己挑一套喜欢的吧。”
卿云未曾像李照想的那般兴奋高兴，却是神色并无多少喜意，“殿下又要外出办事？”
李照道：“这回只是带你出去玩耍。”
卿云道：“不敢劳烦殿下。”
李照眉峰微挑，“你不想步打球吗？”
卿云心下又是一紧。
李照笑道：“换上吧，今日带你在外头痛痛快快地玩个够。”
李照是特意挑了这日，不算太热，京郊庄子上荷花已谢，划船采莲，正可消暑。
马车里，李照手展开扇子把玩，问卿云：“还记得这把扇子吗？”
卿云道：“记得。”
李照笑了笑，“过来，给你扇风。”
马车里也放置了冰块，李照轻轻扇着风，清凉的风幽幽传来，卿云心中却是觉得格外腻烦，他原以为在长龄这里得到了纾解，那么在面对李照时也能稍好些，未料却是愈加厌烦。
李照见卿云神色淡淡的，心里也是轻叹了口气，想上回他带卿云出来，还是见杨新荣。
马车停在庄子门口，两人下了马车，李照玩笑道：“如今这可是你的庄子了，今日你是主，我才是客，你可要好好招待一番啊。”
卿云道：“既我是主，郎君是客，那我便闭门谢客，郎君请回吧。”
李照笑了笑，捏了下卿云的脸，“这时候倒又话多了。”
卿云脸色微变，李照摇了摇头，负手在身后，转着扇子入了庄子，心下道还真叫皇帝给说着了，他这是接了头河东狮回宫，动不动便扬眉瞪眼，李照嘴角微勾，回头道：“庄子的主人，请。”
上一回来这庄子还是春天，现下都快入秋了。
卿云迈入庄子，庄子里头的人应当是提前接到了消息，悉数在门后恭恭敬敬地迎接见礼。
“拜见郎君。”
“拜见主子。”
数百人的声响震得卿云耳廓微麻，李照肩膀轻碰了碰他，“主子，都等你免礼呢。”
卿云心下猛跳，上回来庄子上巡庄，庄子管事的上前迎接也算恭谨客气，可哪有今日这般阵仗？他们叫他什么？主子？
卿云如坠梦中，锦盒里的契书终于成了面前令他极为震颤的现实，他张了张口，哑声道：“免礼。”
“谢主子恩典。”
众人起身，又一气向两面散开，庄子的管事上前，俯首帖耳，“郎君，主子，船已备好。”
“嗯，”李照看向卿云，“去划船？”
卿云望着两面垂首静立等着吩咐的人，忽而看向李照，“我不想划船。”
李照莞尔，“听主子的。”
卿云面上终于露出了丝丝笑意，他环视四周，一时也想不出要做什么，若问他心里的头一个念头，那便是让长龄过来，他们什么也不做，只二人在庄子的最高处坐着，看着这个已属于他们的庄子。
“还是划船吧。”
卿云改了口，他懒得多费心思。
船早已备妥，卿云没见过，只觉那船小小的，极为精致，船上已有船夫待命，二人上了船，里头也是别有洞天，已摆了酒菜，还有一张软榻，卿云见状，心中冷笑，说什么带他出来玩，还不是要折腾他。
船夫摇船，小船向着莲叶深处驶去，荷池里莲叶连绵，清风徐来，阵阵芳香沁鼻，卿云手扶着船篷，向外望去，只觉这小船成了这碧翠天地间极小的而一个，而他则是其中更小的那一个，船至中心，船夫放下船桨，一叶小舟游来，船夫上了小舟，又荡开离去。
卿云回首看向李照，李照神色安然闲适，正在饮酒，见卿云望过来，便笑了笑，道：“如何？”
“殿下今日真的无事？”卿云道。
李照道：“今日陪你玩便是我的事。”
卿云低垂下脸。
李照道：“往日在宫里，我总瞧你担着一份心事，”李照抿了口酒，“实则这心事也是你多虑了，佞不佞幸，原不在于你，而在于我，你实在不必多心，我希望你快快乐乐便好。”
卿云眼睫也低垂了下去，“殿下自信绝不乱情。”
李照听罢，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别扭性子，总要曲解我的意思。”
卿云不理，只又看向外头，外头的景色很美，只可惜在他身边的人不是长龄，是李照，罢了，以后也总有机会的。
“绿荷深处摇舟去，一缕清风逐水来，”李照道，“你要不要也去划一划船玩上一玩？”
卿云漫不经心道：“殿下不怕我把船弄翻了？”
李照笑道：“你试试。”
卿云抿了下唇，起身走到船尾，李照也放下酒杯跟了出来。
“殿下会水吗？”卿云挑衅般地回头道。
李照手负在身后，淡笑道：“不会。”
卿云不知李照是不是在同他玩笑，万一真把李照给弄水里去了，他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照催促道：“划啊。”
卿云正犹豫着，被他这么一催，一股气上来，真拿起了船桨，他再看向李照，李照仍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还冲他挑了下眉峰示意，卿云手便用力摇了下去，那船真晃荡了一下，他心中一紧，跟着船晃了晃，连忙把住船桨站稳。
李照不住闷笑，“嗯，不错，划得极好。”
卿云充耳不闻，只一心控制着那船桨，他上下调整了力道，不知动了哪儿，只觉水波轻浮，船向前动了动，卿云双眼微怔，竟生出几分欣喜，现下这船桨把在他手中，便是他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想划去哪就去哪。
小船慢悠悠地在荷池里荡开前行，卿云望着外头景色，鼻尖吸着沁满荷香的清气，暂且将李照抛诸脑后，享受这难得一刻纯然的放松，这种放松便是连长龄也不能给的，只他一人，醉在这天地清风之中。
船桨不知碰到水下什么阻碍，轻轻“咚”的一声，船也跟着晃动了两下，卿云连忙扶住船桨，只是忙中出错，越是用力，船便摇得越厉害，卿云不禁喊道：“殿下！”
李照倒很镇定，“嗯？”
卿云恼怒道：“船要翻了！”
李照笑道：“翻不了。”
他话音刚落，卿云便觉水下四面八方传来了力道竟硬生生稳住了船，他再定睛一瞧，荷叶浮动之下，竟似有人影，在水中极快地浮游离去，卿云顺着那些影子望过去，这才发觉离他们大约二十来丈的距离停着绿蓬小舟，与荷叶一色，只是他先前没发觉罢了，光是他瞧的这个方向，便至少有十来艘。
一股寒意从胸膛窜出，卿云手微微抖了，低垂下脸，他原以为只有他与李照二人，可这怎么可能呢，堂堂太子便是在外头游玩，也会有无数双暗地里的眼睛盯着他们，他方才自以为的放松，其实也是假的罢了，那船根本不是受他控制，只要李照一个眼神，便会有无数藏在暗处的人控住这船。
卿云放下船桨，入了船内，李照也跟着弯腰入船，“怎么了？又不高兴了？”
桌上酒菜有些也被打翻了，卿云看了一眼，李照便道：“无妨，再要便是。”
卿云心里堵得慌，直在软榻上坐下，李照也跟随过去，拿扇子轻戳了戳卿云的肩膀，饶有兴致道：“方才还玩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又不高兴了？”
卿云抿了下唇，他深知在李照跟前，“不装”便是最好的伪装，便趁了自己的心意，冷冷道：“说是出来玩，还不是一堆侍卫跟着，在水上都逃不脱，有什么意思，装模作样，还不如回宫里。”
李照听了，果然没有生气，反而搂住了卿云，轻抚他的肩侧，“跟着我出来，是委屈你了。”
“是啊，殿下还是回去吧，放我一个人在这儿，说不定还能好好玩。”卿云淡淡道。
李照捏了捏他的鼻子，“胡话，放你一个人在这儿，方才船翻了，你当如何？”
卿云道：“我会水。”
李照笑了，“哦，我听明白了，你是嫌我不会水拖累你了。”
卿云不言。
李照止不住地笑，“诓你的，我会水。”
卿云抬眼，怒目而视。
李照见他生起气来，一双眼简直会发亮似的，实在生动得出奇，便忍不住亲了亲他的眼睛，“卿云，你是我的人，要陪在我的身边，有些事便是不得不忍的，有得必有失，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想你也明白，”李照温柔地看着卿云，“有些事，你便不在意，实也没什么，你太在意，反累得是自己。”
“譬如方才，你本划船划得高兴，便因为见了那两个人，便不高兴了，实则你便当没那些人，仍旧自个乐自个的，不也什么事都没有吗？”
李照这一番话，卿云倒入了耳，沉下脸认真思索。
“再譬如……”
李照手指轻抚了卿云垂下的乌发，淡笑道：“长龄知道了，便是知道了，你心里又有何过不去呢？”

第69章
卿云整个人如坠冰窖，一瞬，他忘了掩饰，也忘了做戏，全都忘了，只能庆幸自己是低着头的，李照看不见他的脸。
船蓬内静静的，唯有小船被水波撞击发出的轻轻水声。
李照手指缠着卿云的发丝，“长龄是个忠厚老实的性子，你那些担忧都是多余的。”
卿云缓缓调整着呼吸，他的心悬到了最高处，字斟句酌道：“长龄……是个重规矩的人。”
“你又有什么不合规矩之处呢？”李照道，“这便是我说的多心，在东宫，我就是规矩。”
卿云轻声道：“是。”
他的嗓子微微发颤，李照抽回手指，缠绕在他指尖的乌发便坠了下去。
“这回带你出来，便是想好好开解你一番，”李照拉了卿云的手放在掌心，“我喜欢你，你是我的人，无论谁也无法对你侧目，你根本不必担那份心思。”
卿云身上发抖，忽而抬脸，眼眸中竟带上了几分挑衅，“那皇上呢？”
他未料李照竟依旧神色如常，“我既应了呈你的名字到内侍省，自然也不怕父皇知道，你想我带你去拜见父皇吗？”
卿云节节败退，只能狼狈地又垂下脸。
李照叹了口气，将人搂入怀中，似叹息又似宠溺，“偏你心思重。”
卿云缓声道：“皇上厌恶内侍。”
李照道：“谁说的？”
卿云道：“前朝内宦祸乱，故而皇上一向不喜，不是吗？”
李照淡淡一笑，“你多心了。”
卿云抓着李照的衣襟，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便想明白了。
厌恶还是喜欢，这都是耗心思的。
皇帝才懒得耗费那些心思。
便如亲自受皇帝教导出来的李照一般，一个没有喜好的君上……卿云只觉身上阵阵寒意袭来，他忽然很庆幸，庆幸李照此时是太子，至少还会悼念杨新荣，还会说他对不住长龄，会顾念齐王，会……说‘他喜欢他’。
卿云猛地抱住了李照。
李照“嗯？”了一声，轻抚卿云的背脊，“罢了，看来我是真不会开解人，怎么越开解，你心思倒越发重了。”
卿云摇头，“殿下，你抱抱我。”
李照鲜少听卿云主动说这样的话，一面笑，一面捞起卿云，让他整个人都坐到了他怀里由他抱着。
李照看向怀中人，卿云眼中流露出几分惶恐，李照心下微软，“你是我心爱的人，什么都不该怕。”
“有多心爱？”
卿云睁着大眼，平素无事便已三分情，如今真流露出渴求来，当真是情潮汹涌，如浪逼来。
李照低下头，将额头贴在卿云额上，呼气缠绕在卿云唇畔，“那要看你了。”
卿云心下又是猛地一揪，他和李照离得如此之近，近到他可以完全看清李照的眼睛，那双凤眼里传递出深沉的威压，李照是明白他心里有不甘愿之处的，可李照不希望这种不甘愿持续得太久，他要卿云自己早些“想开”，早些和他一起享受这段情爱。
卿云扭过脸，直接避开了李照，他抿着唇道：“那我不要了。”
李照唇角微勾，“什么？”
“我不要殿下的宠爱了，”卿云冷冷道，“殿下今日就将我扔在庄子上独自回宫便是，殿下您金口玉言，想必也不至于收回自己的赏赐吧。”
李照看着卿云素白绷紧的侧脸，不由失笑，“有了庄子就想着跑了，我倒是给你找了个娘家。”
卿云咬了下唇，再扭回脸看向李照，“殿下又想逼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讨好你了？”
李照无奈：“我何时又有那样的意思了？”
卿云道：“若没有那样的心思，就不要说那样的话，”卿云声调渐高，“什么叫看我？我听不懂，请殿下明示。”
“我只是希望你别总是困在里头，”李照轻叹了口气，“你若是女子，我自可纳你为太子妃，你心里也便不会有那些心事，”他扶着卿云坐好，同卿云面对面道：“我也不瞒你，我虽贵为太子，身边却从未有过别人，你是我心里头独一份的。”
卿云见李照神色平淡，言语中倒有几分真意，心下狂喜的同时，不知怎么，又生出了几分别扭。
李照道：“身为太子，我的确有身不由己之处，只在喜欢你这件事上，我不想叫你我当中任何一人有半分不自在，卿云，我希望你陪在我身边，只有欢愉，没有为难。”
卿云听罢，心中不由无力哂笑。
李照觉着他有心思，是顾忌自己的内侍身份，实则他的心思若真说出来，恐怕李照会暴怒得将他处死。
卿云垂下脸，低声道：“多谢殿下。”
李照道：“饿不饿？”
卿云轻摇了摇头。
李照笑了笑，“我看你也没心思划船了，先躺下歇一会儿，这里阴凉舒适，阵阵荷香，正可小憩片刻。”
李照抱了卿云在软榻上躺下。
卿云面色冷然，心里已不是十分的怕了，横竖反正是要一睡，睡便睡吧。
李照搂着卿云，轻轻抚摸卿云的发丝，“睡吧。”
卿云抬头看李照，李照的下巴就在他眼前，他不碰他？
是了，否则便是白日宣淫了，卿云放下心，脸靠在李照胸前，忽然道：“在殿下身边，我总睡不着。”
李照胸膛起伏，是在笑，“我知道，”他捏了捏卿云的脸，“只这一遭我不能惯着你，你总要习惯的。”
“忘了吧，”李照声音和缓，“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我的身份，闭上眼，什么都不必想，别浪费了这闲散时光。”
和风煦煦，荷叶送香，小船在水中轻轻摇晃，卿云闭着眼，他原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在不知不觉当中竟真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只见李照正含笑看他，手里还轻轻给他摇着扇子。
卿云低下头。
李照道：“头一回见你睡得这么香。”
卿云仍是不说话。
李照一面扇风，一面慢悠悠道：“哦，不，还有一回，你昏了过去……”
卿云抬起脸，怒目而视。
李照轻笑：“又生气了，”他捏了下卿云的鼻子，“你我之间的关系，平素说说这些，又有什么呢？民间夫妻夜里头灯一关，再怎么正经的人也是一样的，七情六欲，人伦之事，这都是天经地义的。”
卿云冷刺了一句，“我是太监。”
李照抚了下卿云的脸，柔声道：“这又是你的另一桩心事了，我若有法将你完全，我也不劝你，可你心里也明白，此事无法改变，既然如此，何不接受？一味自苦，困住的只是你自己。”
“你总怕那一桩事……”
李照低头，轻吻了吻卿云的嘴唇，“不妨将心中顾忌抛开，好好享受便是。”
总算是露出真面目来了，卿云心下连连冷笑，说来说去便是要他在床上好好伺候他，做梦。
船夫乘着小舟过来上了船，将船向岸上摇，李照采了两捧莲子，上岸交予下人去做莲子羹，二人用了午膳后，李照便叫那些步打球的少年来陪卿云玩耍。
因是李照的安排，卿云心下反感，便不想玩，但又怕他不玩，李照万一真要白日宣淫，该如何应付？勉强打起精神过去玩了，玩着玩着他便认了真，不肯服输，与那些少年打了五六局，终于赢了一局，这才高兴地举起了球杖。
“打得好。”
李照一直在旁看着卿云玩耍，见状便轻拍了下手，卿云面上笑容微淡，又转了过去背对着李照。
李照也不恼，手指撑了脸瞧，淡笑道：“屁股撅太高，劲使得过大，小心球飞出去。”
卿云回头，双眼瞪圆。
李照拿扇挡脸，不住地笑。
回宫的马车上，卿云拿帕子擦着脸上和颈子上的汗，李照道：“这下玩尽兴了？”
卿云不答，只默默地折起帕子。
李照道：“找个机会带你学骑马，学会了，可以打马球，比今日这个更有趣。”
卿云这才看向李照。
李照见他神色审慎中又有一份无法掩饰的期待，心下又怜又爱，也不管他出了许多汗，将人搂入怀中。
“卿云，我知道你心里总还想着从前的事。”
卿云身上微颤。
“罢了，你总慢慢会明白我对你的心。”
卿云低垂着脸，今日李照带他出来，反反复复不过是想告诉他，他是真心喜欢他的，仿佛只要他真心喜欢了他，他便再没有心结了，何其可笑。
什么是真心？长龄才是真心，李照的那点真心同长龄相比，算得了什么？
只恨长龄身份低微……卿云心下一阵软又一阵硬，李照的真心，他不喜欢，可是他也想要，即便只有一点点，那一点点的真心足可以让他获得他想要的一切，至于长龄的真心……卿云垂下眼，他也想要，他便是这么贪心，既想要荣华富贵，也想要真心怜爱，他凭什么不能都要呢？
回到宫中，沐浴完全，卿云又一次躺在了李照床上，白日那一番经历，的确令他平静了许多。
李照穿着寝衣在他身旁坐下，他看着卿云平静的面容，指尖从卿云的额头一路滑到衣襟。
衣衫褪去，卿云闭上了眼。
“睁开眼。”
卿云仍旧死死地闭着眼。
李照轻轻叹息了一声，他终究还是舍不得逼他太过。
白日卿云心力和精力都大耗了一通，今日在床上便格外吃力，偏李照似兴致极高，迟迟不肯放手，卿云实在难忍，指甲嵌入李照背上，用力抓出了几道血痕，李照竟还笑了，“这便对了，别忍着。”
李照深知他的别扭性子只有迷糊了才能真正放开，干脆一鼓作气，卿云果然忍不住，嘶哑地大叫了一声，他已神魂出窍，双手死死地抓着李照的背，浑然不知自己已不知不觉当中抬起双腿，迎合着李照。
李照低头捏了他的脸颊，吻住他的唇舌，又缓声道：“卿云，睁开眼，睁开眼看一看。”
卿云脑海中残存意识，轻轻摇头，仍不肯睁眼，只睫毛上全沾了泪珠，沉重地打颤，李照笑了笑，舔去他睫上的泪。
“卿云……”
李照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在他耳畔、在他面上、在他颈上……他的声音之中饱含着浓浓的欲念，卿云使劲地摇头，那种可怕的感觉又要来了，太厉害了，比长龄弄得他还要厉害，不、不要——
卿云整个身子挣命似的向上跳去，却被李照又捞住了后腰，干脆坐了起来，李照托着他，卿云一头如瀑青丝无力地上下乱晃，他哭叫的声音沙哑又凄艳，激得李照也起了几分狂兴，将卿云单薄的身子险些揉碎在他怀中。
粗喘之气回荡耳畔，卿云全然软倒在了李照身上，嘴唇微微开合，李照缓下心跳，侧耳道：“你说什么？”
卿云没有答应，李照也没有听到，他方才轻轻喊的那一声——“长龄”。

第70章
转眼之间，又是一年新春，皇帝加开恩科，选擢人才，特命兵部侍郎兼任主考官。
贡院不远处的官舍内单独开辟了个院子，侍卫一层一层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秦少英身穿官服，抱着手站在院前等待，不多时，两驾马车徐徐而来。
“两位殿下，可真是叫下官好等。”
李照与李崇一前一后从马车上下来，二人各自带了几个贴身内侍，卿云与长龄分立李照左右。
李照负手道：“辛苦秦大人。”
秦少英龇牙，“下官牙酸。”
李照看也不看他，掠过他身边，淡淡道：“牙酸就闭嘴。”
秦少英一面笑一面目光在卿云身上绕了一圈，卿云低眉顺眼，瞧着十分安分。
李崇紧随李照身后，抬手遮了下秦少英的脸，秦少英笑着后仰躲了。
院内早已提前布置妥当，三人来到内堂坐下，李照上首，李崇与秦少英分坐两侧，宫人们鱼贯而入，一一奉茶。
“皇上今年加开恩科，不知要出什么刁钻试题。”秦少英道。
李照端了茶抿了一口放下，“既是让你们兵部主考，自然是挑选用兵的人才。”
秦少英笑道：“用兵的人才哪能通过科举挑选，恐怕选出来的也只是纸上谈兵之辈。”
李照道：“说得不错，你现下便入宫进言。”
秦少英笑着看向对面的李崇，“齐王殿下，您也不帮微臣说说话。”
李崇手端着茶，正一点点品着茶香，闻言也只淡淡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本王不做池鱼。”
“听你们说话我真累得慌，”秦少英调整了坐姿，抬了抬下巴，“咱们都放松些，成吗？”
李照道：“我当你还能忍多久。”
秦少英笑了笑，“今日可有的熬呢，难得咱们三个聚在一块儿，科举是小事，一块儿聊聊天才是正经事。”
“你听听，”李照看向李崇，“听他说的什么话，科举是小事？”
李崇这才也放下茶碗，“他是父皇直任命的兵部司郎中，于他而言，科举确是小事。”
李照点头，“嗯，明白了，”他手指了秦少英，“赶明儿撤了你的官，让你成个白身，你便知道科举是不是小事了。”
秦少英笑道：“那我也不考，在家等着承袭爵位呗。”
李崇道：“二弟，你这下可听明白了吗？他是连秦将军的爵位也不想要了。”
李照淡淡一笑，“我听明白他是想秦将军军棍伺候了。”
三人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几番闲谈之后也都各自收了架子，不远处贡院锣声传来，是已开考了，三人转移到了院中，几名内侍则入后堂室内歇息，等候传召。
长龄今日出来，神色便一直怔怔的，卿云知他出身书香门第，是触及到了心事，便安慰道：“总也算来了一场。”
长龄笑了笑，对卿云道：“我并非自伤，只是想到我弟弟。”
卿云道：“莫非你弟弟今日也来科考？”
长龄道：“算算年纪，是该差不多了，也不知他如今是否争气，我离家时他也才四岁。”
“你还记得你弟弟的名字吗？”卿云道，“等会儿求太子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长龄苦笑：“只有小名，罢了，不去想他。”
卿云“嗯”了一声，他也不愿长龄多想那个弟弟，长龄只要有他在身边便足够了。
二人在屋子里相对坐着，因是在外头，屋子里虽只有他们二人，也仍是不敢多有逾矩，便连话也是滴水不漏，只闲谈些东宫琐事，宫里头又进了一批新的宫人，卿云这两日正在安排他们的去处。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小太监传话用膳。
卿云和长龄今日是贴身侍奉李照，自然前去伺候。
院中三人全都挽了袖子，手上都拿着弓，院中果树下面落了许多插了箭羽的果子，卿云他们过去时，秦少英正在搭弓，箭矢飞出，将树上一颗极小的果子一箭射到了墙上。
李崇叫了声好，秦少英回眸，“太子殿下？”
李照干脆道：“我认输。”
秦少英大笑，“殿下这就认输了？”
李照闲适道：“我一开始便认输了。”
秦少英摇头，“哎呀，赢了太子，看来我这爵位该保住了。”
李照笑道：“你再赢了齐王再说。”
李照说罢，将弓递给一旁的侍卫，他回眸看到了卿云，对卿云浅浅一笑，卿云低垂下脸，秦少英也跟着回眸，见李照与卿云二人之间的互动，嘴角微一扬起，转向李崇，“齐王，如何？认输否？”
“认输，”李崇也将弓递给侍卫，“谁能赢得过你这第一神箭手。”
秦少英见状，也放下弓，“罢了，今日看来我是赢到底，也不谦虚了，请两位入内用膳吧。”
三人转向花厅，同桌入席，今日李照与李崇并非监考恩科，只是皇帝说让他们出来玩一玩，两人也都明白皇帝的意思，今日是恩科的最后一日，他们就在这儿等考生们的试卷。
卿云随侍在侧给李照布菜，秦少英坐在李照右侧，目光看向卿云，又长大了，比上回他在东宫见到时出落得更美了，冷艳清丽，瞧着真是成人了。
李照轻轻放下筷子，手向前指了一指，“你出去。”
卿云布菜的动作顿住，立时看向李照，什么意思？李照让他出去？
“去，把外头墙上的箭拔下来，”李照对秦少英道，“别弄坏了人家的官舍。”
秦少英笑道：“殿下，正用膳呢。”
李照偏过脸看向他，淡淡道：“原来你也知道正在用膳？”
秦少英了然一笑，拱手挑眉道：“微臣这便去。”
李崇余光扫了一眼卿云。
果然是他。
当初淑妃说东宫里闹出来乱子的小太监，李崇便猜是卿云。
李照面上虽没什么，然而对那小太监的维护之意显而易见，李崇不禁又多看了卿云一眼，相貌是好，只不过相貌好又算得了什么呢，倘若李照想要，世间什么美人不都唾手可得？
李崇觉着李照对这小太监也不过是一时贪好颜色，图个新鲜罢了，更兼是在冲他与淑妃示威，这么个小太监，他李照想保就保，想带在身边便带在身边，任由淑妃如何告状，皇帝依然放任，然而王满春却是死得不明不白。
李崇抬手默默饮了杯酒。
秦少英归来，果然规矩了许多，再不朝卿云那多看一眼。
内侍们端来一道新鲜汤羹，卿云抬手去接，他久不做这种事，未料那汤烫得很，他一捧上，手立即晃了，滚烫的汤羹便洒了出来。
“小心——”
长龄两手立即从卿云手里将汤羹端走，厅内众人也都看了过来，卿云指尖滚红，他连忙后撤半步，低头道：“太子恕罪。”
“不碍事，”李照眉头微皱，“手怎么样？”
卿云摇头，“无事。”
秦少英看向卿云，目光轻轻打量了，余光扫过，道：“里头有随行的侍医，公公还是进去处理一番，这烫伤都是起先没什么，后头起了泡可就麻烦了。”
“听秦大人的，”李照道，“下去吧。”
“多谢殿下。”
卿云立即退了出去，李照对长龄道：“把这汤羹也撤下去。”
“是。”长龄小心地捧着汤羹交给一旁的小太监。
午膳的这一小小插曲很快便过去了，三人用完膳在外头院中闲谈，片刻后，李照提议午休，三人便又散了。
李照回到院内，屏退众人，让卿云摊开手给他看。
“侍医已处理过，上过药了。”卿云道。
李照眉头微蹙，“膳房那帮人是怎么做事的，非得把人烫死。”
卿云淡淡一笑，“这又不是在宫里，总有疏漏的，况且也是我不好，一时不察。”
李照轻叹了口气，“叫你待在宫里，你又不肯，非要跟来。”
卿云道：“我也不过是想长长见识，瞧瞧他们的文章罢了。”
李照摇头，在卿云掌心轻吹了吹，抬脸道：“疼不疼？”
卿云道：“不疼。”
李照又是叹了口气，“你就在这儿歇着，若是有好的文章，我再传你。”
卿云道：“不，我就要跟着。”
李照听他撒娇，面上神情终于一松，笑道：“偏你不听话。”
因在外头，李照再怎么心疼，也不好多做什么，让卿云在小榻上也歇下，一时院内院外都寂静了。
“长龄。”
长龄猛地回头。
秦少英正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长龄连忙低声行礼，“秦大人。”
“太子歇下了？”秦少英也压低了声音。
“是。”
“怎么你们全都出来了，谁在里面伺候呢？”
“是……卿云。”
“我就知道。”
秦少英过去，肩膀碰了下长龄，“诶，怎么回事？不过相貌标致一些，怎么将你都越过去了？”
长龄平缓道：“太子的心意，岂是我一个小小奴才能揣测的。”
秦少英笑道：“上回我去宫里，不过教了那个小太监一点招式，李照脸黑的，对我爱答不理，我瞧他是被这小太监给迷住了。”
长龄立即紧张起来，连忙回道：“太子英明神武，岂会对一个内侍……想必是秦大人你误会了。”
“哦？”秦少英目光下落，看向长龄鲜红的手指，“你手上也被烫了，不去找侍医料理？”
长龄连忙将手指收进衣袖，“奴才皮糙肉厚，这一点烫算不得什么。”
“也是，你可不像那个小太监那般细皮嫩肉。”
秦少英拍了下长龄的肩膀，“好了，你继续当差，我去歇下了。”
午后，试卷传来，三人在厅内同阅，秦少英横挑鼻子竖挑眼，就没有一个看得惯的，李照未说看中了哪些，李崇也是一样，都在心里罢了。
秦少英负责护卫试卷，李照与李崇各自返回。
回到宫中，李照便命宫中御医拿了好药给卿云，卿云在屋里上完了药，又给长龄。
长龄说他真的没事，不必用这些好药。
“我说用便用。”
卿云不管，长龄便坐下上药，院外秦少英同他的那一番对话交谈一直在他脑海里晃，他想同卿云说，却又觉着不妥。
“发什么愣呢，”卿云道，“你若不行，还是叫个小太监来给你上药吧。”
“无事，我自己便行。”
长龄小心翼翼地处理了，他听卿云说今日在那些考生当中发觉几个文采观点出众的，他已暗暗记下他们的名字，只待以后有机会便去拉拢一番。
卿云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却见长龄神思不属，心下以为长龄虽说不自伤，实则也还是难过，便凑上去亲了下他的脸，长龄果然回神。
卿云撒娇道：“手上好疼，咱们一块儿来做些可以将那疼忘掉的快活事吧。”
长龄脸顿时红了。
卿云笑着吻了上去，两人手上都是药，也不好触碰，只四片唇亲在一处，卿云如今早已非当初的青涩，他熟练地挑动着长龄的唇，催着长龄上了榻，春装轻薄，两人也不脱衣，便这般贴在一块儿互相蹭着。
如今在长龄面前，卿云是极放得开了，长龄是太监，他也是太监，两人互相怎么都行，谁也不会嫌弃谁，谁也不会笑话谁。
卿云蹭着蹭着，便低吟了两声，起身靠在榻上，支起了腿，长龄俯身下去，给了卿云一段极乐。
一时事毕，两人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卿云扑哧笑了一声，“这药还是白上了，全蹭到衣服上了。”
长龄低头看了一眼，也笑了笑，“我再帮你上药。”
“哪那么娇气，”卿云靠在长龄大腿上，“其实那些书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们寒窗苦读，费尽心思，不也就是想到皇家跟前吗？他们想见太子一面还见不着呢，不一定就比咱们强到哪去。”
长龄知他是在宽慰他，也是在宽慰自己，便轻轻“嗯”了一声，同时看向卿云，今日卿云受伤，太子也是极紧张的，他从前一直觉着太子是在欺负卿云，可如今一日日看下来，太子似乎是真的喜欢卿云。
长龄也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说酸，他觉着自己实在不配酸，虽然卿云说他处处都好，但他岂能同太子相比？
罢了，他也不去想那些事，他只需尽自己所能，让卿云开心一些是一些。
长龄垂首看向靠在他腹间已闭上眼睡过去的卿云，抬起手爱怜地抚摸了他的鬓发，对自己手上的伤痛却是浑然不觉。

第71章
孔思玄、程谦抑、齐清和……卿云一一写下几个名字，距离放榜还有段时日，到时便看他猜得对不对，也测一测他到底有没有识人之能。
将这张纸收好了，卿云又着手安排那些小太监们的去处。
这一批小太监也都是资质不错的，卿云全都见了，其中有两个相貌清秀的，卿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人拨到别殿去了。
卿云受李照宠爱也有大半年，卿云本以为李照对他的心思会渐渐淡下去，未曾想却是丝毫未减，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这样固然是好，只不过……罢了，卿云不想大白天地去想那些。
卿云咬了下笔头，如今李照对他的宠爱极为稳固，一如他在东宫中的地位，既如此，他是否可以更进一步？
卿云想得出神，却不知殿外拐角处也有人也正看他看得出神。
去岁，秦少英在东宫旧殿里见了卿云那一回，那一回，李照事后虽未说什么，秦少英却鲜少再有出入东宫的机会。
再见这小太监，便是那日恩科，不仅面目更长开了些，气质也与往日不同，更成熟，也更冷了，他身上的冷便是艳，越冷越艳，越艳越冷，然无论他面貌气质如何变幻，他身上总有一股特别的味道，宫里不该有的味道。
便如此刻，玉笔搭红唇，明眸微微出神，分明是一张冷艳绝尘的面孔，却说不清是哪一分神态哪一个眼神显得那般纯稚天然。
秦少英勾唇一笑，从拐角处现身，他的身影甫一出现，卿云便坐直了，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将笔轻轻搁下，防备着起身行礼，“秦大人。”
秦少英迈入殿内，道：“云公公还是老习惯，喜欢这么一个人待着。”
卿云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只道：“大人是为恩科之事来晋见太子？”
秦少英撩袍坐下，卿云道：“我去为大人通传一声。”
上一回这贱人教他挥刀，没多久，他便落入了李照的怀抱，卿云如今还能心平气和地同秦少英说话，只不过是在心里早已经想好了等李照继位后他怎么收拾秦少英。
秦少英饶有兴致道：“这么怕与我独处？”
“秦大人都不怕，我怕什么？”卿云淡淡道。
秦少英微微一笑，“你在李维摩身边久了，倒真有了几分李维摩待人接物的架势。”
卿云听了这话，心下立即恼了，他面上忍耐，只道：“秦大人特意造访，到底所为何事？”
“别急嘛，”秦少英手指点了下身旁的座位，“过来说。”
卿云警惕地站在案后，“不必，我耳朵不聋。”
秦少英笑了笑，“你还是怕，”他眼中光芒闪动，“上回我走之后，李维摩把你怎么样了？”
卿云心下又是一刺，再懒得同他周旋，“秦大人不说，那我便告辞了，东宫规矩森严，方才秦大人所说的话，字字句句，卿云都不会向太子隐瞒，请大人好自为之。”
说罢，卿云便转身向殿外走去，方才走到殿门口，脚步将要跨出时。
“是吗？”
秦少英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东宫既然规矩严明，那怎么会有内侍相亲这般丑事呢？”
卿云脚步倏然停住，他这一停，立即回过神，便知自己已败了大半，强压心中慌乱，眼中射出狠辣光芒，他没有回头，而是平静中带着警告道：“大人慎言，这里可是东宫，无凭无据的，说这种话，可是在打太子的脸。”
“打太子脸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卿云不是没想过他和长龄之间的事会暴露。
只是一来东宫规矩森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二来他与长龄本来便同居一处，李照的性子，不会将视线真正投向奴仆，更何况长龄是李照心中绝无二心的忠仆，他与长龄也一向极为小心……凡此种种，才叫卿云放任自己留下了那一片小小的欢愉。
那日指尖烫伤，长龄的反应的确有些过了，可长龄一向与他亲厚，他们又是生死之交，李照是知道的，况且当日李照注意力全在他身上，根本没有注意长龄，卿云也就渐渐放下心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向他发难的竟然会是秦少英！秦少英怎会留意他与长龄！
“秦大人……”
“我劝你别做无谓挣扎，”秦少英直接打断了卿云，“去岁我在此处与你饮酒，提起长龄，便见你神色有异，我当时倒还未曾多想。”
“你掩饰得是不错，可惜长龄是个老实人，你能挺住，长龄可难瞒，那日你手烫伤，他那心疼的眼神可不一般，你在屋里头伺候李照，我看他的神情都替他可怜，若是将你二人单独分开来审，我想要审出什么或许很难，但若将你与他在一块儿审。”
秦少英端起案上的茶，慢悠悠道：“只需对你稍加刑罚，长龄必招。”
卿云仍未回头，只淡淡一笑：“秦大人无凭无据，信口雌黄，栽赃东宫，便想提审内宦，”卿云微微偏过脸，眼尾冷厉，“你算什么东西，也配？”
秦少英抿了口茶，莞尔道：“我不配，那么，太子呢？”
殿门高大巍峨，卿云穿着春装的身影立在殿门后，纤细修长，单薄羸弱，像是快被那殿门的影子给吞噬。
卿云垂着脸，便见地上拉长的影子步步逼近。
“你说得没错，我是无凭无据，也对，你们两个内侍，我能抓出什么凭据？”
卿云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紧了，指甲死死地嵌入掌心。
“不过你也是设计过李维摩的人，应当也该明白，在这宫里，真凭实据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秦少英负手立在卿云身后，他看着卿云微微垂下的脖颈正一点点泛红，将声音压得更低，“只需一点疑心，便会叫人……”他话音顿住，靠近了卿云的耳侧，才一字字道：“万—劫—不—复——”
卿云眼睫上挑，一点点看向秦少英。
秦少英面上神色还是一如既往，轻佻中隐隐带着些许逗弄，卿云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盯着他不放？！
“你想怎么样？”
卿云知道，这话一出，他便已败了大半，可他无法，秦少英说得没错，以秦少英的身份和与李照之间的关系，便是秦少英在李照面前提上一句，恐怕长龄就只有死了。但是秦少英没有去找李照，而是来找了他，这说明事情尚且还有转机，他还没有败。
秦少英道：“把殿门关上。”
卿云瞳孔微缩，呼吸微微重了。
“不关也可以，”秦少英道，“我是无谓，只怕嚷嚷起来，若是叫旁人听到个一句半句，”秦少英俯身靠得愈近，“云公公可承受得了后果？”
卿云回转过脸，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手关上了面前沉重的殿门，他猛然转过脸，双眼怒火澎湃地盯着秦少英，秦少英原是打算关了殿门便同他说正事，只卿云怒颜似火，将面上的冷也全烧成了艳，眼中无尽嫌恶愤怒，是揣测他……这辈子还没人这样看过他，一时心中竟起了几分促狭心思。
“这么看着我，”秦少英脸几与卿云快贴上，“不怕我把持不住吗？”
卿云冷冷道：“我是太子的人，你敢？”
秦少英笑了笑，气息喷洒在卿云面上，“长龄都敢，我为什么不敢？”
卿云面上立时绷紧了，他摸不清秦少英到底意欲何为，先前秦少英也曾多番调戏，可卿云只当他是故作浪荡，从未想过秦少英真有此意。
仔细想来，他那时在真华寺，秦少英似乎就是在不停地撺掇他回东宫，等他真的回到东宫后，李照明明都对他的心思淡了，偏那日秦少英过来逗弄，惹得李照当夜发作。
秦少英……卿云神色若有所思，他所图的绝不是他，而是——东宫。
卿云慢慢冷静下来，“秦大人，有话便直说吧，我以为秦大人并非喜欢拐弯抹角之人。”
秦少英见他极快地又恢复了冷静，眼中不禁流露出赞叹之意，“你很机敏。”
“不及秦大人，”卿云冷笑道，“目光总在内侍身上打转。”
秦少英直起身，“内侍又如何？内侍才是离君上最近的人，除了内侍，有有谁能日日夜夜伴在君上身边？身份的低贱，并不代表地位也一定低贱。更何况……”秦少英目光在卿云面上逡巡，“李照喜欢你。”
卿云同秦少英面对面，“所以，秦大人就想用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要挟我，为你探测君心，以图东宫？”
卿云大致已猜出了秦少英的意图，淡笑一声，眼波流转，“秦大人说得不错，在宫里，只要疑心就可以害死人，”卿云双眸如水地看向秦少英，“秦大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中欺凌内侍，纵使没有证据，你前科累累，倘若我在太子面前哭诉一番……”
卿云一面说一面逼近秦少英，嘴角两面轻勾，声音却是极冷的，“若长龄要死，你，也得死。”
秦少英盯着卿云那双发亮的眼睛，其中毒辣意味昭然若揭，他原本是没这个意思的，他只是想提醒他，他没有他想象当中掩饰得那么好，尤其是他选错了对象，长龄会把他害死，只那眼睛实在如一把小锥子般狠狠刺入了他的心，够毒辣，也够美。
“你说得有道理，既如此，”秦少英抬手按住卿云的后颈，轻佻闲适的双眸仍是一副浪荡模样，其中却是隐隐透露出锐利光芒，“我是不是该坐实了这罪责才不算亏？”
秦少英的手掌很热，简直像是铁铸的，卿云动弹不得，只用力拧了秀眉，“你若在我后颈留下印记，是真的不想……”
……“活”字未说出口，嘴唇已被猛地堵住，卿云眼眸大睁，一时间完全怔住了，他没料到秦少英竟真的敢——
二人都睁着眼，眼中彼此散发出的光芒都毫无旖旎之色，然而四片唇确是紧紧地贴在了一处。
卿云回过神，抬起双手奋力一推，秦少英后退了两步，微昂着脸含笑看向卿云。
卿云拿袖子用力抹了两下嘴唇，嫌恶道：“贱人。”
秦少英笑了，挑了下眉：“毒妇。”
卿云面色怒红。
秦少英笑道：“我今日是好心来提醒你的，你可别狗咬吕洞宾。”
卿云冷冷道：“到底谁是狗？”
秦少英已又恢复了闲散神色，“我可没咬你，”他抱着双臂走到卿云侧身，侧过脸沉声道，“跟长龄断了，如果，你还想他活命的话。”
卿云眼尾挑了过去，冷冷地怒视着秦少英。
秦少英却是冲他轻佻地一笑，“再这么看我，我可又亲你了。”
卿云抿住唇，后退了半步。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好意，”秦少英缓了语气，推开殿门，“别那么戒备，我们该是朋友。”

第72章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点灯，整个承恩殿便亮了起来，点亮宫殿的宫人们又悄无声息地退到暗处，卿云入殿，李照立即放柔了神色，道：“新入宫的内侍，都安排好了？”
这些小事李照原是不会过问的，只因是卿云安排，故而才多问几句。
“是，都安排好了。”
卿云上前，将李照案上的公文理了理，轻看向李照，“殿下要亲自过目吗？这回来了几个相貌不错的。”
李照淡淡一笑，“这种话，若非你说，便是僭越该杀了。”
“我是真心的，”卿云轻飘飘道，又将一旁的茶放在李照案上，“怕殿下您腻味。”
李照撑着脸，含笑看着他，“是怕我腻味，还是你自己想躲懒？”
卿云道：“殿下英明。”
李照将笔搁下，一把将人拉入怀中，不由分说便吻了下去。
卿云原以为李照是个表面温和内里冷酷的性子，待人虽尚留情分，但也仅仅只是那么一点情分罢了。
杨沛风这个人就像不存在一般，卿云再没从李照这里得到过任何消息。
他对李照从未有过任何半分真心的期望。
在卿云的设想中，李照逐渐对他腻味，他便心领神会地退下，凭着那一点情分，再加上他的才干，李照不会亏待他的，他始终是内侍，也不会如杨新荣般真去经历什么生死大事，荣华富贵便是他的掌中之物。
然而，这大半年来，李照却丝毫没有对他热情渐淡的迹象，相反，李照召他的次数越来越多，让他陪在他身边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卿云。”
卿云轻喘着，仰脸看向李照，李照望着他的眼神十分温柔，卿云心下回避，眼睛便也垂了下来。
“等到恩科放榜，孤打算呈报内侍省，令你做东宫典内，也叫你登科及第，如何？”
卿云猛然抬头，李照见他神色之中流露出真切的讶然，心中实在觉得可爱，便又低头亲了下他的眼睛，含笑道：“高兴了？”
跟在李照身边这大半年，除了床上那事令卿云厌恶外，李照教了他许多，卿云也从旁观察看出了许多事，李照的太子之位比他想象得还要稳固，正如李照所言，宠爱一两个内侍算得了什么，只有无能的储君才会因为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私事被皇帝厌弃。
这大半年来，东宫无论是宫人还是臣子，都一应如常，仿佛卿云的遮掩都像是笑话一般，只卿云仍然固执，假作无事。
秦少英的名字便在这时突然地进入了卿云的脑海。
那人绝非好色之徒，若要贪颜色，外头什么美人没有？
便如东宫诸人一般，秦少英看中的是李照在他身上花的功夫和心思，秦少英的所图，绝对不小！卿云心下忽然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兴奋，他颤抖着仰脸轻碰了碰李照的嘴唇，算是答复。
李照知他一向羞怯，甚少主动，便也心中欢喜，低头又吻了过去。
如今卿云早已不复当日青涩，只李照吻他，他不愿回应罢了，仍只是软着舌，任李照施为。
两人很快便到了床上，卿云抱着李照的脖子，他微仰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长颈，李照吻到侧后，他心中一紧，双臂用力地勒了下李照。
一时事毕，李照便抱了卿云去后头浴池沐浴。
原李照是不用这浴池的，李照同卿云在一块儿久了，也总算知道原来事后还需清洁那处，他还奇怪，叫水之后，为何卿云躲在殿内迟迟不出来，偏卿云面皮又薄，李照哄了许久，才令他肯在清醒时将自己交给李照打理，他身子又敏感，浴桶施展不开，李照便开了这浴池。
李照现下若召卿云，夜里极少放卿云回去，卿云也渐渐习惯，能在李照身边睡上一会儿，甚至在浴池里便有些昏昏欲睡，实则是李照命人在浴池里加了安神静心的药材，卿云不知道罢了。
“哗啦”一声，李照抱着迷蒙的卿云上榻，长帕裹住玉人，卿云闭着眼，呼吸已渐渐缓了，湿发正由汤婆子隔被烘着，这么刁钻的法子，也只有他想得出来。
李照披了寝衣，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卿云，手指轻轻描摹卿云的侧脸。
方才卿云说来了几个清秀内侍时，李照心中既好气又好笑，他难道觉着他是只要漂亮秀丽的小太监便喜欢吗？
瞧着机灵，也还是糊涂。
李照唇角微勾，眼神由温柔一点点变得深沉，但是卿云，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地对孤敞开心扉？
*
软轿停下，卿云下轿，长龄正神色温柔地立在院门口等着他。
“都已经说了没事，”卿云进屋后便抚了长龄的眉头，“总这么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长龄双手轻轻地包住卿云的手。
“若当真那么心疼，便多亲亲我就是。”
长龄勉强笑了笑，“先歇下吧。”
如今卿云在李照床上也不是全然无法入睡，只他未曾告诉长龄，想长龄多心疼他一些。
卿云躺在床上，长龄正搂着他，长龄的怀抱和李照的怀抱截然不同，他从来不会像李照那般随心所欲地将他抱得很紧，他总是松松地环着他，让他知道他伴在他身边就好。
长龄……他要长龄，李照喜欢他就要他，他喜欢长龄，他凭什么不能要？！
卿云仰头，长龄正目光柔柔地看着他，“怎么了？”眼中流露出担忧，“睡不着？”
卿云摇头，“就想多看看你。”
长龄神色微怔。
他如今陪伴卿云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不是他不想，而是卿云时常被李照召唤，先前夜里还回屋，后来便又不回了，年节后李照回东宫，长龄一连三日都未曾见到卿云。
长龄低头轻轻亲了下卿云的眉心。
卿云嘴角微翘，投入长龄的怀抱，“长龄，你抱紧些，好不好？”
长龄收紧双臂，只是还是没有李照那般自我又霸道。
卿云嗅着长龄身上的味道，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秦少英……
他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为了避免长龄担忧，卿云并未将与秦少英那番谈话告诉长龄，告诉他也只是徒增烦恼，只告诫长龄，日后在外头，务必要更加小心避嫌。
长龄听了这话，果然紧张，“是不是……”他立即想到了秦少英，“有谁察觉了？”
“察觉什么？察觉你我二人情谊深厚？这东宫上下谁不知道咱们是一块儿在外头共患难两年的情谊，”卿云淡笑道，“只是随口那么一说罢了，多留心些总是好的。”
长龄谨慎地点了点头，他神色之中依旧难掩忧虑，卿云心下一叹，早知如此，那话他都不说了，便干脆往长龄怀里一钻，“别多想了，快亲亲我。”
长龄搂着他，温雅的脸垂下，轻轻亲了下卿云的嘴唇。
长龄每回亲他时，都是那般小心翼翼，也从来不会像李照那般，缠得他那么紧，像是要把他给吃了，便是连张口伸舌都要卿云先张了口才敢。
卿云有时喜欢他待他这般珍重，有时又恼他过分温厚。
无论是喜还是恼，长龄都是他的长龄，他要这个长龄，哪怕秦少英利用长龄来威胁他，他也还是要长龄。
秦少英无非是想算计李照，从李照身上得到些什么，这不就是他正在做的事吗？他们也不过殊途同归罢了，没什么好怕的。
卿云翻身趴在长龄身上，昨夜他同李照翻云覆雨，几乎是耗尽了精神，然而不知怎么，他身上忽然又热了起来。
卿云捧着长龄的脸用力吻了下去，长龄抬手虚虚地抱着他，片刻之后，卿云便将嘴唇转移到了长龄的肩膀，一点点吻向他的手指，将他的手指全吻得湿润后，双眼含水地看向长龄。
长龄能明显感觉到卿云这大半年来的变化，从生涩排斥索取安慰到如今的主动，这些变化，并不因他，而是……由旁人造成的。
有时夜里独自一人守在这小屋里时，长龄会不受控地想卿云正在承恩殿里和李照做什么。
自然，他一无资格二无本事，他只是心疼卿云，可那心疼中渐渐却也生出不甘来。
倘若他是男人，哪怕只是个最普通的贩夫走卒——不，普通的贩夫走卒根本不配也不可能接近卿云。
除非是王孙贵胄，否则，他连见卿云一面都见不到。
他是东宫金屋私藏的娇人，他若不是这样残缺，也没有和他在一起的机会。
原是无解的两难，只叫长龄肝肠寸断，他甚至有时在深夜真的开始怀念起真华寺的日子了，那时只有他与卿云两人，卿云满心满眼只有他，每夜都只和他在一起。
他到底也不是真菩萨，也有贪嗔痴，爱憎欲。
卿云一面吻着长龄一面如水蛇般扭动着。
在长龄面前，他是不必装模作样的，他咬了一缕黑发，他诚实地指挥着长龄，叫长龄用力，让长龄再深些。
见卿云眉眼发红，嘴间濡湿，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紧紧皱在一起，长龄心中便涌上深深的无力和痛楚，唯有这种时候，他最恨自己不是男人。
卿云长长地出了口气，还在长龄身上乱拱，他啄吻了长龄的侧颈，低低道：“还是你最好。”
长龄轻轻苦笑，他什么都不好。
“他要命我做典内了，”卿云稍稍冷静下来，同长龄分享了这好消息，“从五品的内宦，东宫里头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长龄听罢，真心地笑了笑，“真厉害。”
卿云面上笑容微浅。
“这还不算到头呢，这回恩科我已相中了几个人才，等我查清了他们的家世背景，找准那些个出身寒门的，若有出宫的机会，好好拉拢一番，日后他们入朝为官，不怕拿捏不住他们。”
长龄听了，略微紧张道：“卿云，你……要小心。”
“我明白，”卿云靠在长龄肩上，眼神微微闪烁，“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翌日，卿云便去巡庄，巡到自己的庄子，他屏退众人，正独立院中，脚边便落下了一颗果子，卿云看也不看，只淡淡道：“秦大人还真是喜欢做梁上君子。”
秦少英抛着手里的果子，笑道：“什么梁上君子，分明是树上泼皮。”
卿云转过脸，他便知道秦少英今日会现身。
秦少英从树下轻轻跃下，落在卿云面前，道：“这庄子里高手不少，李照还真是宠你。”
卿云道：“今日你我二人既在宫外相见，不妨开诚布公，秦少英，你要什么，便直说吧。”
“爽快，”秦少英拍了拍手，负手微微弯腰，看向卿云，“我要你留在李照身边，成为李照身边最亲近的人，你现在已在做这件事了，并且做得很好，你最大的问题便是这般急着给自己找乐子，我最后说一次，同长龄断了，对长龄，对你都是好事。”
卿云轻眯着眼看向秦少英，他忽然扭了下脸，轻轻一笑，又回过脸看向秦少英，“秦少英，你真以为你这便算拿住我了吗？长龄算什么？你说得没错，我不过是给自己找个乐子，你应该没忘几年前我是怎么将他推出去送死的吧？”
“我也不怕你在李照面前说什么，我只一概不认，李照会杀长龄，但他绝不会杀我，几年前的事不就证明了吗？李照他舍得罚我，却绝舍不得杀我。”
卿云语气陡然一沉，“但只要我还有口气在，就不会放过陷害我的人。”
“你希望我帮你，应当是你拿出诚意来，秦少英，当年你还知道拿玉梳来换，如今怎么如此吝啬了，哦，忘了告诉你，那玉梳我一直留着……”
卿云一面说一面绕到秦少英身后，如昨日秦少英般轻轻在他侧后拍了拍，“玉梳瞧着很漂亮，也很名贵，要寻出处，应当不难吧？”
秦少英回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卿云的手腕，他眼中满是兴味，“从我第一回 见你，我便知你绝不是个安分的人，李维摩真是瞎了眼，误将祸害当成宝贝，我听闻他要升你做东宫典内，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什么风言风语，他舍不得杀你，”秦少英垂下脸，气息拂在卿云面上，“那……皇上呢？”
卿云抿唇眼眸直射向秦少英。
秦少英面上神情又吊儿郎当起来，冲着卿云挑了挑眉。
卿云迅速地抬起手，被秦少英又握住。
“太慢了，”秦少英笑道，“以你的身手，再练上五十年，也未必能碰到我的衣角。”
卿云充耳不闻，提膝又被秦少英抬腿按下，无论他怎么踢打过去，始终如秦少英所说，连秦少英的衣角都挨不着，反自己累得气喘吁吁，秦少英却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好了，别闹了，”秦少英笑道，“你这脾气到底怎么长的？凡事一定要占上风？”
他猛地松了手，卿云正要踢他，猝不及防地失了平衡向前倒去，秦少英没躲，手展开向外，用胸膛接了卿云。
卿云抬手便是一掌，秦少英反应极快地扭了下脸，唯有指尖从他的下巴刮过。
“果然是蛇蝎心肠，”秦少英歪着脸笑道，“分明是救你，还要挨你的打。”
卿云也不从秦少英身上起来，反就这么趴着，他忽而冲秦少英轻笑了笑，手指又返回来，秦少英昂了昂头，避开了卿云的指尖。
卿云的指尖便这么顿在卿少英下巴下头，他低低道：“秦少英，你非要我同长龄断了，那我若想找乐子，该找谁呢？”眼睫轻轻上翘，漆黑的眼珠里头闪着几分讥诮，“你吗？”

第73章
恩科放榜，卿云特意要来了名单，他看中的那几人当中竟无一人入选，他顿时大失所望，难道他的眼光就那么差？又不由生出几分灰心，将那张字条撕了个粉碎。
这事不知怎么叫李照知道了，卿云入殿后，他对着卿云笑了许久，卿云一言不发，最后直接跑出了殿，李照还在殿内笑，对其他宫人道：“快，去跟着他，别叫他将自己气出个什么好歹来。”
宫人们将卿云劝了回来，李照道：“依我看，是元良的过失，他是文臣，教你的也都是些古文典籍，不怪你看走了眼。”
卿云沉着脸，问李照：“那殿下呢？你看中了谁？”
李照含笑道：“一个也没有。”
卿云无言。
李照见他如此郁闷，便摸了摸他的头发，“看中了，看中了个小状元呢，马上便要登科及第了。”
卿云顶讨厌李照这样哄他，好似他真的很宠他一般，叫他心中别扭。
“好了好了，不过一次走眼，等下回，说不定就看准了呢。”
李照拍了拍卿云的手，“用膳吧，瞧你气鼓鼓的，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赌气不吃饭？”
卿云哪能真的不吃饭，不过也就是发发脾气，仍是沉着脸端起了碗，李照忍俊不禁，这都快成东宫内侍之首了，平素做事也算沉稳，气性一上来，还是老样子。
“再过几日，便是母后忌辰，到时你陪我一块儿进宫吧。”李照柔声道。
卿云的名字已经呈报了内侍省，东宫典内不是个小职位，需有皇帝敕令，李照已将他这个人摆在了那个位置，昭告天下，这便是东宫他最宠爱看重的内侍。
卿云自然十分激动，以他的年龄资历，能这么快地走到这个位置，更多的还是倚仗了李照的宠爱，说来似乎并不光彩，但自古以来，王侯将相，又有几个手段是所谓“光彩”的？
史书里抛妻弃子者，弑父杀兄者，屠城坑杀者，比比皆是，那些人为了争权夺利，早将所谓仁义道德都给舍弃了，他也不过是依靠着自己自身有的那些东西，奋力向上攀爬，又算得了什么不光彩？叫他说，他觉得自己光彩得不得了，说不准以后也会在史书中留下一笔呢。
“多谢殿下，”卿云道，“我也一直很仰慕先皇后的风采，说起来，若非先皇后，我也遇不到殿下。”
李照淡淡一笑，“此事之上，我与你心意相通。”
卿云如今听惯了李照时不时说些腻歪的话，也就当一阵风吹过，只要不做那事，他尚还能忍。
李照近日已开始斋戒，夜里便不留卿云了，卿云这下才是真在心中谢了先皇后。
软轿靠近小院，卿云心中便开始左右摇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秦少英同李照说了什么，还是李照自己想的，李照提及要将修缮好的旧殿赐给他居住，卿云以逾越为由推拒，李照却说无妨。
要和长龄分开吗？
卿云心中一紧。
他不肯，他不想，他不愿。
那日他那般压着秦少英说了那番话，心里却是极其反感，他讨厌李照，更讨厌秦少英，李照至少还给了他该给的，秦少英算什么东西，特意来敲打他一番，是想用长龄来要挟他日后为他做事？
鱼死网破这种蠢事，卿云不会做，想必秦少英也不会做。
只是抛开秦少英这个人不谈，秦少英的话也确实是对卿云算是做了个警醒，他最近日子的确是过得太顺了些，倘若被李照知晓……卿云身上不由自主地发了下颤。
卿云下了软轿，院门口没有长龄的身影，他不许长龄在这儿等他，怕不经意的神情会露出破绽。
如今长龄也彻底不管东宫事务了，他每日便是围着卿云转，卿云对此倒是很满意，只不过这么下去，长龄露馅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卿云一步步走入小院，屋子里的门也关着，长龄十分谨慎，只要卿云不回来，如无必要，他不会离开这间屋子。
他这般，是不是困住了长龄？
卿云立在院中，片刻之后，他猛然发觉自己竟真的朝秦少英所说的方向去想，立时皱了眉。
推开门，长龄果然正在等他，他如今唯一还做的事便是替那些死去的太监们抄经，见卿云进来，才放下了笔，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回来了。”
卿云扑了过去，长龄手足无措，立即抬手搂住了卿云，紧张道：“怎么了？”
“没怎么，”卿云道，“只是想抱抱你。”
长龄轻轻松了口气，自从那日秦少英同他说那些话后，他便一直悬着一颗心，他怕秦少英出入禁宫，在皇帝面前若是提起卿云，说些不该说的话，恐怕卿云会有危险。
卿云抱着长龄，心中便唯有不舍。
权势尊荣自然是好，只是他也不希望长龄离开他，既然太子能全都要，为何他不能？
秦少英不敢提的，他想利用他在太子身边做事，那他便不会真的揭穿他，说不准还要反过来替他遮掩。
瞧着那么嚣张浪荡的人，他昨日说完那话，还不是一言不发就跑了？
卿云抬起脸，看向长龄，面上微微笑了，“抄经抄得累不累，手酸不酸？”
“不累，”长龄迟疑了一下，道，“你呢，当差……累不累？”
“不累，先皇后忌辰快到了，他在斋戒。”
“……”
长龄默默不言，卿云也不说话了。
他们二人之间横着一个李照，便是谁也无法当他不存在，到底是盼李照一直宠爱，还是盼着李照尽早撒手，卿云心中说不清，长龄心下也说不清。
卿云道：“我想吃些糖果子，这几日斋戒吃素，嘴里总是淡。”
长龄连忙道：“我立刻去取。”
卿云独自留在屋内，将这屋子里外都瞧了一遍，处处都是他与长龄共居的影子，心中不由又是一痛，不，他不想同长龄分开。
这么多年，长龄就得了一个他，他也便就得了一个长龄，凭什么就这么分开？！
卿云手掌紧握成拳，他心中明白秦少英说得是对的，可便是狠不下那个心。
屋外软帘后，长龄提着一碟点心，他透过缝隙看着卿云满面不甘，眼中光芒毕露，心下又是轻轻一颤。
虽然卿云嘴上总说等什么时候李照腻了云云，但长龄瞧得出来，卿云心里还是想着要牢牢抓住李照的宠爱。
典内之位在一般内侍来看，已是遥不可及连梦中都不敢想的位置，卿云却是志在必得，他永远不会满足，也永远不会停下。
这间屋子也永远不会是卿云的归处，他只是短暂地停留、休息、贪恋这里罢了，卿云想要去的地方，是更高的位置，到时候那个位置里还会有他吗？
“糖果子来了。”
长龄先出声，再掀帘，果见卿云面上只剩下笑容。
“怎么去了那么久，”卿云嗔怪道，“想饿死我。”
“在膳房里多挑了几种你素日爱吃的。”
长龄放下食盒，一碟碟糖果子拿出来，屋子里立即飘满了甜香的气味，卿云眼眯了眯，他爱闻这个味道，将方才那些纷乱心思全抛诸脑后，卿云捡了自己最爱吃的一碟，拿了一个，又将碟子朝长龄那送了送，“你也吃。”
长龄微微笑着也拿起了糖果子，他见卿云吃得香甜高兴，心里也渐渐不那么沉了。
便只是卿云歇歇脚能喘口气的所在又如何呢？不已然很好了？
“快吃啊，”卿云催促道，“这个做得好，甜不甜？”
长龄便也咬了一口，随后轻点了下头，“甜。”
卿云见状，凑上前去亲了下长龄，笑眯眯道：“哪个更甜？”
长龄脸慢慢红了，只定定地看着卿云，面上羞涩地笑，卿云放了糖果子，便又往他怀里扑了过去。
卿云最终还是没同长龄说新殿那事，等他升了典内再做打算，也不能叫长龄一直那么闲着，东宫里头识文断字的内侍不多，他若是将他安排到内坊局，一来二人白日也有了在一块儿的机会，二来也叫长龄有事可做，他也希望长龄心思能振奋些。
没过几日，先皇后忌辰便到了，卿云回东宫以后还是头一回入宫，先前他犯下的事，叫他有些害怕入宫，如今时间久了，一向风平浪静，卿云心中也放下了七八分，更何况有李照带着他。
“不必担忧。”
李照拉了卿云的手，神色温柔，他的温柔和长龄的温柔也是不一样的，他即便露出这般柔和神情，那股天潢贵胄的威压也会令人也不由自主地将心沉下去。
卿云淡淡一笑，“陪在殿下身边，我没什么可担忧的。”
李照也笑了，“这便对了。”
卿云跟随李照出殿，却见秦少英腰间挎刀正候在殿外，身后是大批禁卫。
“殿下安好。”
秦少英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今日由他来负责引导护卫东宫仪仗。
卿云低着头，不朝秦少英那多看一眼。
上一回入宫，还是那一年冬至，卿云那时的品级尚不能乘车，这回入宫李照安排了车辆跟随，紧随东宫仪仗。
卿云坐在车里，难免仍是心生紧张之感。
五品典内，这是多少内宦可望而不可即的位置？秦少英也不过是正四品下，他差他只有那么一点点。
卿云紧紧地握着双手，今年春日暖得早，如今天气也有些热了起来，掌心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卿云很想推开窗户透透气，可规矩束着，他不敢。
今年是小祭，没有那么多繁琐规程，东宫车驾停在凤仪殿外，卿云连忙下车，跟随在李照身侧。
凤仪殿内静静的，卿云低着头，不敢多看，只紧紧地跟着李照，李照入殿后很快便停下，撩袍下跪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一大片人齐齐跪下，卿云也在人群中跪了下去。
“免礼。”
这是卿云第二回 “见”皇帝，头一回冬至，李照的席位虽就在皇帝下首，也隔了很远，兼之卿云头回进宫，心思全在怎么不出错上，不敢也没那个心思留意皇帝。
这一回入宫，李照将定下他的典内之职，由皇帝敕令，再兼之先前发生的事，卿云听到皇帝的声音不由心下一紧，皇帝的声音听着和李照有几分相似，只是更低沉，也更平缓，那种平缓反让人不由更加紧张。
“谢父皇。”
李照起身，皇帝负手而立，正看着殿内先皇后的画像，“一起来祭拜你母后吧。”
“是。”
众内侍分散而立，卿云立在左侧，低着头，瞧见前头内侍步履轻盈地靠近颜色相近却又分明不同的两件盘龙袍。
酒洒祭台，焚香祝祷，殿内殿外一片肃穆，礼毕后，卿云听皇帝道：“入殿吧，”又说了一句，“阿含，你也进来。”
“是。”
是秦少英的声音。
卿云心下又是一紧。
宫人侍卫们系数在外等候，不知过了多久，里头传出一声——“圣驾回銮”，于是众人再次齐齐下跪。
卿云伏跪在地上，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很快便又听到李照的声音，“回东宫。”心下立即一松，嘴角也不由翘了，这是成了！连忙抿唇起身跟上。
坐在回东宫的马车上，卿云这才全然放松下来，整个人没骨头一般靠在车壁，面上若有若无地浮出了笑容。
回到东宫，李照与秦少英同用午膳，特意不要卿云随侍，派人转告卿云，让他直接回小院歇息。
“殿下说，晚上再为您庆贺。”
传话太监极为谄媚道。
卿云面上不显，内心已是狂喜，赏了个荷包给那小太监，也不要传轿子了，脚下生风地往小院走，一路无论是侍卫还是宫人，皆恭敬地回避行礼，对于这位年纪轻轻便问鼎东宫内侍高位的宦官，谁都要避其锋芒。
卿云面上一直绷着，等进了院子脸上才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憋着嗓子没喊出来，一口气撞开了门口的软帘，哑声粗气道：“长龄——”
屋内却是静悄悄的，卿云预想中的长龄站在软帘后等着他回来，他扑到长龄怀里，笑着告诉他，他已是东宫典内的场景却未曾发生。
卿云面上笑容微顿，眉峰轻蹙，一转脸，蓦然看到空了一块的桌子，桌上原本一向都是一大摊子，平素长龄抄经的地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第74章
长龄不在屋子里。
卿云翻了屋子，长龄平素生活简朴，也没什么特别的物件，不过也就几件衣服，瞧不出什么痕迹，卿云翻了他枕头底下，那块香胰子却是不见了，卿云脑海中顿时重重响了一记，转身却踢到了个铜盆，铜盆里全是纸灰，卿云眼神一凝，心下又是大颤，立即奔出了院子，召了小太监过来，“长龄呢？”
小太监素日在附近值守，今日也是轮到他当班，便道：“奴才没瞧见长龄公公。”
“没瞧见？”卿云重复着他的话，他眼神已经压了下来，小太监有些恐慌，便道：“奴才未见长龄公公从院子里出来过。”
长龄还在院子里？
卿云猛地转过身，走出两步后又返回，“今日有没有谁来过这个院子？”
昨夜李照斋戒，也还是留了他宿在殿内，没碰他，只是同他说说话罢了，今日晨起，卿云也一直没机会回来，心里也全记挂着入宫的事，他上一回见到长龄，还是昨夜被李照召去，他皱着眉对长龄说烦，长龄搂着他，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当时卿云满脑子都是明日入宫的事，一时也想不起长龄有什么异样。
小太监也似乎从卿云的神情察觉到了什么，连忙摇头：“奴才方才换班过来，未曾见有人来过。”
卿云一头扎进了院子里，院子里头仍然是静悄悄的，他想喊长龄，却又不敢，怕喊出来，会叫人察觉出什么。
屋子不大，卿云绕了一圈，将每个柜子，甚至床底都瞧了，没有，长龄不在，兴许是更早的时候出了院子，可为何长龄平素抄经书的那些东西和那块香胰子全都不见了？连抄好的经书也全烧了？
卿云再次走出院子，唤了小太监来，压低声音道：“去叫小山子过来。”
小山子立即来了。
卿云直接道：“长龄不知去哪了，你去找一找，记着，别大张旗鼓的，惊动了殿下。”
小山子领命而去。
卿云回到屋子里，屋里头已被他翻得极为凌乱，卿云坐在椅上，怔怔地望着长龄的床榻，一时之间他脑海中竟一片空白，这几日他与长龄相处的点滴进入，他未曾察觉有任何不同寻常之处。
长龄……长龄……他这是去哪了？
“云、云公公——”
小山子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卿云立即起身。
“今日清晨，长龄公公呈文詹事府，说是要离宫，严大人没有批，长龄公公就先回来了。”
“……”
卿云定定地盯着小山子，小山子垂着脸，虽瞧不见卿云的神情，却也觉着屋内正弥漫着一股令他大气都不敢出的气息。
长龄……要离宫？
卿云脑中嗡嗡作响。
长龄为何忽然要离宫？
前几日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今晨突然……卿云脑海中猛然飘过一个身影——秦少英？！
卿云立即坐立不安起来。
不对，就算是长龄要离宫，也得有个章程，也不是说离宫就能离宫的，最终要呈报太子，太子允准才行，长龄早晨才呈文，怎么可能那么快人就不见了？！
卿云竭力稳住心神，镇定道：“你去将附近几个轮换值守的太监都叫来，我要亲自问他们。”
晨起不过轮换了两批太监，卿云很快便将事情理清。
今晨卯时，长龄出了院子，辰时东宫仪仗离去，长龄这才也回到院中，之后便再也没人见到过长龄，期间他们也未曾发觉有谁进了院子。太监侍从轮换也的确有空档的时间，主要是他们这小院子并非有人专职看守，只是附近的小太监偶尔看一眼罢了。
按照众人的说辞，无论是谁，在长龄呈文回院后就再没见过长龄。
难不成，长龄真的还在这院子里？
卿云额头震震地疼，道：“你们去将这个院子里里外外搜一遍，给我把他找出来！”
众人连忙退出屋内去找，只这院子也并不大，亦无可藏人之处，几个小太监在院子里很快便绕了一圈。
屋内，卿云心思纷乱无比，脑海中不断地闪过种种念头，今日秦少英来了东宫，以他的武艺，要悄无声息地瞒过那些人入院子，也不算难事。
他不肯答应放手，秦少英便去要挟长龄吗？
以长龄的性子，恐怕秦少英一开口，便会惶恐地应承离宫了，所以才一大早便递上呈文，要速速离宫？可是，就算离宫，也不会这么快……他怎么会都不同他说一声……
外头忽然传来了小太监们尖利的惨叫声，卿云浑身一颤，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他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像是被黏在了椅子上。
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屋内，一进屋便狼狈地跪下，抬眼看向位子上面无表情，素着一张脸的卿云，抖着嗓子道：“长、长龄公公找、找着了……”
卿云睁着漆黑的眼，缓声道：“在哪？”
“在、在、在……”小太监吓得话都说不完全，垂首避开了卿云的目光，才颤声道：“在井里……”
其余小太监也都吓得跪了一院子。
长龄，在井里。
长龄，在井里？
长龄，怎么会在井里……
卿云坐在原位，仍是一动不动，良久，他才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屋子，径直走向院子里那个小小的水井，他走得很快，也很坚决，水井旁跪着两个小太监，见他靠近，忙膝行上前，“云公公，您就别看了，小心吓着您。”
卿云绕过两人，一气走到井前。
春日井水深深，幽暗无比，一团乌发卷着绯衣正静静地浮在水上，看上去很宁静，也很安详。
卿云定定地望着井中漂浮的影子，胸前忽得涌上一股痛意，面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过去，两个小太监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的腿，“云公公——”
卿云手颤抖着扶住井沿，两个小太监大惊失色地要将他往回拖，却见扶着井沿的人上身忽得猛颤，竟喷出了一大口血，鲜血溅在井壁，缓缓渗下，吐血的人却是身上一软，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
“殿下勿忧心，云公公这是急火攻心，气逆血溢之症，臣已开了几计清火凉血的药，服用之后，很快便会醒的，之后再悉心调养便是。”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李照面色冰寒，看着榻上面上血色全无的卿云，回眸冷道：“到底怎么回事？！”
太监侍卫们里里外外跪了数十人，秦少英瞥了一眼榻上的人，劝道：“殿下万勿动气，事情还未查清楚，他们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里是东宫，怎会有内宦落井之事发生？！”李照难得动怒，厉声喝道，“立刻去查！”
秦少英双手抱在胸前，面上神色坦然，心下却是不由微突。
李照撩袍在榻前坐下，方才他与秦少英正在用膳，外头小太监来报，说卿云院子里长龄落井死了，卿云被吓得吐了血，李照原是四平八稳的性子，听罢也是摔了杯子，立即起身过来探望，井里的人捞出来一看，发觉死得竟真是长龄，更是震怒。
卿云躺在榻上，面唇毫无颜色，已是全然昏死过去。
自将人从大理寺接回，李照便一向将人捧在手心，从未叫卿云受过一点伤，便是不想再见卿云受伤躺在榻上的模样，如今见了此番情景，兼之回忆当年，怎能不叫他心痛难忍？
李照拿了热帕子轻轻擦着卿云面上的汗，神色中难以掩饰担忧之色。
秦少英拱手道：“殿下，东宫既然有事，那么微臣就先告退了。”
“你先别走，”李照道，“留下来，也替孤审审案子。”
李照神色冷然，秦少英心下便明白李照已怀疑上他，便不动声色道：“是。”
外头小太监端了煎好的药来，李照立即接了过来，舀起一勺后吹凉，喂了卿云服下。
李照极为耐心地吹凉一勺喂一勺，满屋的太监侍卫们也都不敢看上一眼，秦少英在一旁看得却是有些心惊，他知道李照喜欢卿云，若非如此，李照当年就不会手下留情，更不会将人从大理寺接回多加恩宠，只没想到李照对卿云宠爱到了这个地步。
一碗药喂完，李照抬手，宫人连忙送上帕子，李照替卿云擦了嘴角的药渍，轻轻叹了口气，他倒不觉着卿云是被吓晕的，这小人胆子大得很，亲手杀人都敢，怎会被死尸吓着，只因死的是长龄罢了。
李照一向知道卿云同长龄要好，当年他便是将卿云交给长龄照顾，一直照顾至今，二人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只宫里头不兴这个，实际说来，两人的关系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
卿云面冷心热，不是真正无情之人，这是伤了心了，李照也不管秦少英在侧，便握住了卿云的手。
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外头少詹事进来，呈上了长龄的离宫请求，李照放开卿云的手接过来瞧了，上头大致写着一些有负恩情，恳请离宫回乡之类的话，李照觉着奇怪，“长龄一向同家里头断了的，怎会忽然想要回乡？”
少詹事道：“这个，微臣也不知，微臣也问了，只长龄公公生性审慎，未曾多言，臣也说了，他最好是向太子您陈情，长龄公公便先回去了，不过，长龄公公离去时……”少詹事话语微顿后，道：“微臣见长龄公公神色恍惚，面上似有灰心之状。”
“灰心之状？”
李照回头，卿云手后肘慢慢撑起身，死死地盯着少詹事，“你是说，他自己寻死？”
“卿云。”
李照上前扶住他。
卿云看也不看李照，只继续盯着少詹事，“他同你说什么了？他说他要离宫？还是想死？是他亲口对你说的？你凭什么这么说？啊？！”
少詹事看向李照，李照眉头深皱，对卿云道：“卿云，冷静些，不能这般同严大人说话。”
卿云转头看向李照，漆黑眼瞳中像是正燃起了一点火，那火焰几乎快要把李照烫着，叫他的心也跟着痛颤了。
卿云胸膛剧烈起伏着，李照见他有昏厥之兆，连忙搂住他，替他拍背顺气，同时柔声劝道：“别着急，孤会查明真相的，孤知道你伤心，”他握了卿云的手，“好了，先闭上眼，静静心。”
静心？这个时候，他还要他静心？
井里的那一幕陡然又浮现在卿云面前，卿云浑身打了个哆嗦，他抬起脸，一点点看向了侧面的秦少英。
自卿云醒来后，秦少英便没看过他一眼。
是他吗？是他逼死了长龄……
李照正抚着卿云的背，怀里的人忽然爆发出极大的力量，猛地推开了他，赤着脚从榻上跳了下去，直扑向秦少英，秦少英没躲，“锵”的一声，横刀出窍。
“卿云！”
卿云举刀便砍，秦少英躲了，一刀砍在宫灯上，宫灯碎裂的声音吓坏了殿内众人，李照厉声道：“拦住他！”
众人连忙一拥而上，卿云已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地朝着秦少英的方向砍去，他手里的断月是当世难得的神兵，削铁如泥，挥动时寒芒毕露，众人一时竟无法近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卿云不断地朝秦少英挥刀逼近。
“闪开！”
李照厉喝一声，径直上前，卿云竟不管不顾，眼见李照抬手要去抓刀，秦少英这才出手，他轻一抬手，赤手捏住刀刃，刀割破了他的掌心，他眸光沉沉地看向卿云。
卿云眼中赤红一片，泪水连连，眸中充满着杀意和恨意。
李照趁机将人抱起，哪知卿云却像是疯了一般挣扎，抓了李照的手便深深地咬了下去。
“殿下——”
殿内顿时此起彼伏地惊呼。
李照置之不理将人硬是抱回榻上，刚把人放下，卿云松了口便要跑下榻，被李照抓了回来死死地抱住。
“够了，卿云，”李照压住人，脸靠着卿云，低声道，“冷静些，别胡来。”
卿云被死死地压着，还在不断挣扎，眼眸透过李照抱他的缝隙，赤红一片地盯着正在擦拭收刀的秦少英。
“是你杀了长龄……”
“我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卿云眼泪滔滔而下，不断喃喃道。
李照眉头深皱，干脆抬手在他后颈轻敲了一下，卿云立即又晕了过去，身上也终于软了。
屋内一片狼藉，宫人们瑟瑟发抖，李照胸膛起伏，“去叫田文忠过来。”
宫人们拉起了帘子，李照伸着手，侍医小心翼翼地处理他手上的伤口，李照垂着脸，淡淡道：“说吧。”
秦少英很干脆地承认道：“殿下明鉴，我早晨是来这儿同长龄说了两句话，但也只是玩笑罢了。”
“你何时同长龄那般熟了？”
“我原是想来逗逗云公公，谁承想他不在，便同长龄胡说了两句。”
“你说了什么？”
“只不过是同他玩笑，说怎么叫旁人越过去了，想也不至于叫他气极投井。”
李照眼眸看向秦少英，他神色冷冷道：“父皇允你在宫中带刀行走，他一向将你当作自己的第三个儿子那般疼爱，故而孤对你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在东宫自由行走，因孤知道你也是有分寸之人，秦少英，你听好了，这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下次……”
李照没有说“再有下次”的下场是什么，秦少英跪下，道：“殿下明鉴，此事与微臣无关，微臣日后也必定恪守本分。”
李照抬了下手，示意秦少英起身，他眉头深皱，现下也不明白长龄怎么会落入井中，若说自尽，也该有个理由，以长龄的心胸没那么容易寻死，若说被人暗害，谁敢在东宫下手……李照的脸慢慢沉了下去。
“殿下。”
外头又有宫人来回报。
“议事的时辰到了。”
李照扫了一眼满屋的狼藉，又看了一眼秦少英，最后看向自己的手，田文忠已处理完，包扎妥当，垂下袖子道：“孤这就来。”吩咐宫人守好卿云，只能先行离去。
秦少英默默地跟上，余光扫了一眼帘子遮挡的方向。
两个时辰议事结束后，李照又召了率更令前来询问，率更令查了一下午，也有几个时间上可疑的宫人，那段时间无人证明他们的去向，但这些人同长龄都素日无甚仇怨。
李照听得头疼，手撑了额头，又碰到了受伤的虎口，眉头拧得更深，道：“知道了，先把那些人全放了。”
率更令下去之后，李照这才传了轿辇去小院探望卿云，他今日一刻也不曾歇过，正是浑身疲惫，方才轿辇上下来，却见院门口跪了一地的宫人，为首的宫人膝行上前，头磕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启禀殿下，您前脚去议事，后脚宫里头便来了人，将云公公带走了。”

第75章
李照得知宫里的人带走了卿云，面色骤变，立即递牌请求进宫。
皇帝倒是很快召见了他。
李照二话不说，入殿便先跪下，“儿臣管教不严，还请父皇责罚。”
宫人们端来了茶，皇帝斜坐在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太子，淡笑道：“你过来。”
李照立即起身上前。
“手。”
李照垂着手，并未听从，他手上的伤是卿云咬的，皇帝一定已经知晓，这是死罪，他不抬手，是向皇帝表态。
皇帝见状，笑了笑。
“朕一向对你很放心，”皇帝道，“你宠爱个把内侍，朕是不是容你了？朕说过，只要你能管教好，你现在倒是说说，你管教好了吗？”
今日东宫闹出事，卿云发狂举刀，李照便心中隐隐觉着要坏，只他没料皇帝出手竟然那么快，上回卿云不过是献计，顶多牵连几个内侍，这回卿云发狂砍伤了秦少英，又咬了他的手，皇帝如此迅速，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将人带走，这是动了真火了。
“儿臣知错，”李照抬起脸，皇帝面色如常，李照道，“事出突然，大悲大痛之下，有些失常之举，也是情有可原，他素来安分，也从未犯过什么大错。”
“这个小奴才，是你从玉荷宫里带出去的，由你一手调教，他……”皇帝顿了顿，“年幼时，不服你的管教，被你赶出了东宫，”皇帝人向后靠了，嘴角微勾，“在寺里头修行后，庄敬恭顺，又杀了人，”皇帝含笑看向李照，“嗯，如今大悲大痛，在东宫乱砍，还咬伤了你，维摩，”皇帝面上笑意盎然，“从未犯过什么大错？”
李照不怕皇帝叱责，最怕的便是皇帝这般笑着同他说话，他心下一横，跪下祈求道：“当年儿臣是因母后忌辰，不忍宫中多无辜冤魂，这才救下了他，今日也是母后忌辰，请父皇开恩。”额头碰于地面，李照低声道：“儿臣从未行差踏错，也从未求过父皇什么，只求父皇留他一命，奴才犯下过失，也都是儿臣管教不当的过错。”
皇帝面上依旧笑着，他挥了挥手，“去你母后殿里，跪上一个时辰。”
李照心下一松，叩首道：“是，儿臣这便去。”
“这个小奴才，朕留下了，”皇帝道，“什么时候朕调教好了，再还给你。”
李照心下发紧，他抬眸还想再说，然而看到皇帝的眼神后，他便立即明白，若他再求情，卿云便只有速死了。
“儿臣多谢父皇。”
李照只能忍耐着退了下去，明白至少是先保住了卿云的一条命，只能从长计议，找个机会再将卿云接回东宫。
皇帝摇了摇头，片刻之后，里头内侍悄然走出，“皇上，人醒了。”
卿云睁开眼，起初还以为自己是在承恩殿，他起身便想找李照，他要找李照，找李照查清长龄到底是怎么死的，长龄已死，秦少英再想污蔑要挟他也没用了，他要秦少英死！然而，一坐起身望出去，卿云这才发觉宫殿的陈设与承恩殿截然不同。
一旁内侍适时上前，“公公，你醒了。”
卿云满心的愤怒悲痛瞬间被惊疑给压住了，他张口道：“你是谁？这是哪？”
“这儿是万春殿。”
万春殿？这是宫里？卿云心中顿时生出一些细碎的恐慌，“我怎么会在宫里？”
那内侍却是不答，只道：“公公请喝药。”
一旁另一个内侍端了药碗上前，卿云面上泪痕未干，面对此情此景，一时先压住了悲意，“是太子让我入宫的吗？”
那内侍就像聋了一般充耳不闻，只手举着药碗。
卿云心中充满着疑虑和恐慌，他盯着那个药碗，忽得一抬手，那药碗立即被打翻了，端药的人“哎呦”一声后退了两步，卿云却是冷笑，“我当你是哑巴呢。”
其中明显气质是殿内内侍之首，也便是头一个跟卿云说话的内侍上前道：“公公，这可是太医开的好药，您打翻，可真是浪费了。”
“好药？”卿云冷笑一声，掀开被子，脚方才踩在地上便又是眼前一黑，卿云自扶着床柱，“太子呢？我要见太子！”
李照是他的保命符，卿云虽还搞不清自己为何会在宫里，却已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这种对于危险的恐惧暂且压过了失去长龄的悲痛，他想回东宫，他要回东宫，长龄……长龄他也在东宫！他要去找长龄，他要去找长龄——
“公公，您就别折腾了，还是回床上躺着吧。”
两内侍上前搀扶，却是被卿云推开了，他才经历吐血晕厥，人正虚浮，推开了人，自己却也摔倒在了地上，两内侍又是一阵惊呼，连忙招呼他人，“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
四面八方传来了手，卿云头一阵阵地发晕，不假思索地踢打，不让他们碰到他。
“这是在闹什么？”
皇帝的声音传来，手忙脚乱的内侍们连忙四散开下跪行礼，殿内一时全是“奴才参见皇上”的震声，震得卿云眼前又是阵阵发黑，他半趴在地上，单手揪着衣襟，明黄色的龙袍映入眼帘，卿云身上顿时软了，他低着头，轻轻地喘着粗气。
“人还病着，就这么能折腾，怪不得能砍得阿含都没处躲。”
皇帝的声音和缓，卿云却是丝毫不敢放松，一瞬他的心神即全部集中在了此时此地此刻。
是皇帝将他带入宫的……是了，除了皇帝，还有谁能从东宫太子手里带走东宫的内宦？
皇帝，皇帝为什么要把他带来？阿含？是因为他挥刀砍了秦少英？是秦少英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
卿云额头疼得发紧，又不得不集中精神应付，他伏着只是不动。
“怎么不说话？”皇帝道，“抬起头来。”
卿云伏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却是不敢抬头，他不知该以何种面目面对皇帝，他也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处置他，刚才那碗药，会是毒药吗？
他不想死，到了这种时刻，卿云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最强烈的欲求，他不想死，哪怕是长龄已离他而去，哪怕他悲痛万分，但他还是想活着，想要继续活下去！
“你方才，在找太子。”
皇帝道，“找太子，做什么呢？”
卿云的耳畔，皇帝的声音语调都很温和，他陡然想起了长龄，在真华寺的那段日子里，长龄同他说皇帝是如何一面和颜悦色地褒奖了他，一面当着他的面杖毙了那么多内侍，长龄还同他说太子很像皇帝，脾性、相貌都像。
长龄……长龄……他的长龄……没了……
不，长龄没了，他不能死，他要活着，活着给长龄报仇！
皇帝等了半天，还是没等到回应，却只等来了几声压抑的啜泣声。
皇帝看向身旁内侍，内侍们都垂着脸，个个都极安分，面对这内侍不理皇帝的奇景，也都没有丝毫反应。
皇帝沉吟片刻，屈尊俯下身，抬手掐住人的下巴一抬，一双浸透在泪中的明眸便撞入了他的眼帘。
皇帝没料卿云竟敢就这么直视他，便也仔细打量了一遍他的面容，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审视他儿子心爱的内侍，一张小脸煞白，眼角一滴一滴地渗出泪来，神情凄婉哀绝，楚楚可怜，光论相貌，已是难得的清丽可人，面上神态，更是动人情肠。
皇帝盯了他眉峰的那一点红痣。
卿云隔着眼泪，模糊地仿佛又看到了李照，再一看，又有几分像李崇，李照从来说他最舍不得他哭，他一哭，他哭起来最是可怜，任谁也舍不得。
皇帝道：“朕说话，你没听见？还是你伤了嗓子，说不出话来？”
连说的话都很像李照。
皇帝见他不住落泪，话没问出半句，自己的手上反倒坠满了泪，转向身旁内侍道：“他哭了多久？”
内侍小心回道：“是皇上您来了，他才哭的。”
“那是朕弄哭的了？”
内侍慌忙下跪，“奴才不敢。”
皇帝转向另一面，“方才闹什么呢？”
另一内侍也慌忙跪下，“他非要下床，奴才们只是想扶他上床。”
皇帝微一颔首，重又看向卿云，卿云面上几是淌满了泪，真真是哭成了个泪人模样。
皇帝松开手，那张浸透了泪的脸便立即无力地垂了下去。
皇帝甩了下手，一旁的内侍连忙送上帕子，皇帝起身，一面擦手一面道：“把他扶回床上。”
内侍们连忙又一拥而上，这回卿云没有反抗，任由这些内侍将他扶上床，皇帝扫了一眼地上打碎的药碗，道：“再去煎药来。”
卿云躺在床上，心中仍旧涌上一股股强烈的惴惴不安之感，他知道皇帝将他从东宫带出来，必定是对他不满，若要赐死，不必煎药，毒酒即可，卿云一颗心紧紧地揪着。
片刻之后，地上内侍又跪了一地，皇帝离开了。
卿云不知道皇帝到底会怎么处置他，他揪住身前的被子，脑海中又想起了长龄，心下便又是一阵绞痛，随即涌上来的便是强烈的恨意。
是秦少英，一定是他！
今日他来了东宫，一定是他同长龄说了什么！
否则他挥刀砍他时，他为何心虚地连连后退？是他逼死了长龄！
秦少英！秦少英——
眼泪从眼角滑落，长龄，他的长龄，唯一真心待他好的长龄……卿云双眼赤红，将脸藏在被中，隐藏起无穷的恨意，他要杀了秦少英，他一定要杀了秦少英！
*
卿云在万春殿的偏殿待了三日，之后皇帝便未曾来过，待到太医说他已恢复完全后，便有个内侍捧来低等的青色内侍服给他，要他换上。
这几日，卿云已逐渐平静下来，对自己的处境也总算弄明白了，那日骤失长龄，他心神震荡，一时在东宫发了狂，之后便进了宫，无论是皇帝的眼线发觉的此事，还是秦少英向皇帝告了状，卿云悉数算在秦少英头上。
在他心里，秦少英已经是个死人了。
只要他活着，他必杀之！
低等的青色内衫上身，卿云面无表情地跟着前头内侍前行，不知不觉当中便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宫殿前。
两仪殿。
内侍领着他入殿，慢慢转到了偏殿耳房，门推开，大白天的，里头竟显得有几分幽暗。
耳房中已有了人，那人身着绯色内侍服饰，坐在正中间，两边分立了五个低等的绿衣内侍。
中间绯衣内侍见卿云进来，便吊着嗓道：“跪下。”
卿云定定地看着那人，面白无须，大约五六十来岁的年纪，脸上皮肉有些松了，说不清是慈祥还是阴鸷。
“看来还真是个不懂规矩的，来，教教他。”
那内侍话音才落，卿云身后门便被关上，两个绿衣内侍上前，一人一脚踢在了卿云膝后，直将卿云踢得扑倒在地，卿云方才要抬脸，两个绿衣内侍便一左一右上来，一手嵌住他的胳膊，另一手按在他颈后不让他抬头，两条大腿则死死地压着卿云的小腿。
“这便是咱家教你的第一个规矩，见了主子就要下跪，礼不可不敬，眼不可直视。”
卿云垂着脸，后颈被压得生疼，几要喘不上来气，他淡淡道：“公公要教规矩，开口便是，何必使强。”
那内侍吊着嗓子，幽幽一句，“打。”
话音才落，卿云小腿肚上便被抽了两下，他闷哼一声，火辣辣的疼痛立即从小腿处传来。
“在宫里头，主子说话，哪有你多嘴的份，”那内侍冷笑道，“主子不问，便不许多嘴。”
卿云心下一片暴怒的憎恶，立即明白了，这是皇帝派来“调教”他的人，他心中连连冷笑，一股郁气直冲胸口，又忽然想起刚到东宫的日子，那时一向都是长龄照顾他……卿云眼圈发热，双眼赤红地盯着地面，他哑声回道：“是。”

第76章
卿云受了足足两个月的调教，这两个月里，他单独睡在一间简陋的下房，晨起便去学各种规矩，教他规矩的“师父”是吴公公，据说是宫里头最会调教人的大太监。
卿云头一日便明了自身处境，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后悔，只想到长龄，心便很痛，他觉着哪怕重来一回，他应当也还是会忍不住挥刀去砍秦少英，只可惜，他武力低微，不能当场砍死他，替长龄报仇罢了。
事已至此，卿云也只能接受现实，东宫的从五品典内之位已和长龄一同离他远去，他心中只恨毒了秦少英，这种恨让他在悲痛之余保持了冷静。
吴公公不是长龄，宫里也不是东宫，长龄……也不在了。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从云端落入谷底，若再只一味自苦，那他也真是白活了一场。
卿云很“受教”，因为吴公公不是善茬，也不管他从前是不是太子心爱的内侍，稍有差池，吴公公便会罚他，除了第一日的小竹鞭打腿，宫里头惩罚不听话的奴才，又不见血不伤身的手段实在太多了。
卿云不想挨罚，他表现得极好，好到吴公公到了后头对他竟然和蔼可亲了起来。
身为宫里头的老油条，吴公公意识到这小内侍虽是皇帝从东宫要来，明摆着的东宫弃子，但其心性之坚忍，头脑之聪慧，绝非常人，他的眼光一向毒辣，不会走眼。
第二个月时，吴公公便不像是“调教”，反而是在传授了，平素也慈爱可亲了起来，每回还给卿云带些点心吃食，让他带回去吃，也叫卿云的日子好过了些。
那些点心，卿云都留着，夜里回到下房，便将那点心摆在屋子里的西北角，推开小窗，望着外头的月亮和星星发怔。
时至今日，卿云仍觉着那天就像是一场梦，不，整个他在东宫的这几年都像是一场梦，兴许那真的便是一场梦，他从来就没去过东宫，也便没遇到过长龄……
卿云伏下脸，将脸藏在胳膊里，眼泪不知不觉地溢出。
长龄，为什么偏偏是长龄……
秦少英。
泪眼之中射出浓烈恨意，卿云事后越想越觉肯定是秦少英逼死了长龄。
他不肯罢手，秦少英便去要挟长龄，长龄便立即呈书要离开东宫，兴许是后来觉着呈书离去难免会受太子盘问，而他的性子最禁不住的便是盘问，若是露了什么行迹，说不定两个人都得死。
卿云哭了一场，也不敢哭得太过分，李照从前说的也都是真的，宫里头太监是不准哭的，若是叫主子瞧出端倪，惹主子不快，是要挨重罚的。
卿云心中涌上恨意。
他原已经逐渐开始不那么恨了，便是李照，他既给了他尊荣官位，他心中的恨意便也渐渐被冲淡了许多，最重要的是，他有了长龄，有了长龄，他便不那么恨了。
可如今，长龄没了……
他好恨，他恨秦少英，也恨李照，是他们，是他们一起逼死了长龄！
卿云低声咆哮，双拳用力地砸向榻上的寝被，直到精疲力尽，这才沉沉睡去。
翌日，又是早早晨起，卿云用帕子沾了冷水敷眼，好叫人看不出他昨夜又哭了一场。
今日来带他的却不是平素那个小太监，而是又换了个人，卿云认得，那日在万春殿醒来，为首的便是这个内侍，他心下一紧，是皇帝要召见他了吗？
“公公安好，”那内侍倒仍很客气，脸上也带着笑，“咱家乃是两仪殿的总管太监，丁开泰，唤我一声丁公公便好。”
“丁公公安好，”卿云行了一礼，“那日得罪了，还请公公见谅。”
丁开泰笑了笑，“哪的话，”他直掠过了那日的事，道：“从今儿起，你便在两仪殿当差，跟咱家一样，以后可都是御前的人了，”丁开泰从眼角打量了卿云，笑道：“吴公公可是对你赞不绝口，你可千万别让他老人家失了口碑。”
卿云道：“不敢。”
丁开泰再次打量卿云，他也不是头一回见这小太监了，太子跟前的大红人，这个年纪，从五品的典内啊，太子敢给，他也真敢要。
若说特殊之处，便是生得美了些，宫中规矩森严，尤其他们这些大太监，平素谨言慎行，是不敢说嚼那些乱舌根的，只不过人人心里都有杆秤。
丁开泰原以为皇帝定要处死这小太监了，未料却只叫人调教，也不过是教些宫中太监们人人都知道的规矩，现下又要命他御前伺候。
丁开泰是想不明白，也不敢想皇帝的用意，他是前朝留下来的，这位和先帝可不一样，喜怒难测，猜对猜错都不好，但凡你想去猜，那便已经离死不远了。
面前这么个小太监，神色淡淡，眼眸低垂，怎么看怎么都不是个安分的人，丁开泰觉着，这样的人，对上御前那位主，恐怕活不了多久。
皇帝没有立即处死，兴许是看在太子的面上，皇帝爱重太子，也不想父子之间闹出什么龃龉来。
若这小太监在御前犯错，找个由头赐死，亦或是不用赐死，在宫里，要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丧命，实在太容易了。
丁开泰想到什么，心下微寒，全然刨除自己对卿云的看法，只待卿云便像其余初到御前伺候的小太监一般交代一番。
“你以后便是两仪殿的随侍太监，你的位置便在那儿。”
丁开泰领着卿云入殿，天才刚亮不久，整个宫殿也像是才从沉睡中醒来，里头小太监们忙忙碌碌，各司其职，卿云的位置是皇帝案前右侧下二。
“随侍太监的差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顶要紧的便是两件事，”丁开泰伸出手指，“一是守规矩，二是机灵。”
卿云静静听着，心里却是又想到了长龄，他才去东宫时，长龄也是这般教导他，同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一想到长龄，卿云心中便隐隐作痛，恨意藏在痛下，他必须将它先隐藏好。
虽已在东宫伺候多年，卿云却几乎从未做过这所谓的随侍太监，从前他在李照身边，李照除了一开始让他从旁听命伺候，之后便几乎一直由着他，平素里也不要他讲什么规矩，而今耳朵里面全是规矩。
卿云心下大致明了，他在东宫挥刀砍人，触怒了皇帝，皇帝这是代李照管教他来了，也并不挣扎，只想保全性命，尽快应付过去，李照应当还会将他接回东宫吧？卿云心下隐隐存了期望，他不知道这期望该不该有，但那期望的确生了出来。
他想回东宫，他想为长龄报仇。
卿云立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长久没有这般静立，他低垂着脸，心中绵绵不绝，仍是只有恨。
“皇上驾到——”
外头一声高唱，卿云依着规矩和众人一块下跪，便是这跪礼，他也许久没行了。
待皇帝入殿后，众人才默默地又起了身。
皇帝方才下朝回来，案上已堆满了折子，皇帝简单梳洗，换了常服便来到案后，他坐下，瞥了一眼手右侧。
今年天气热得早，殿内小太监们都已换上了轻便的夏装，皇帝目光从右二的卿云身上扫过，忽道：“你，过来。”
卿云低垂着脸，早已察觉了皇帝的目光，心下一紧，迈着碎步到了皇帝跟前。
两个月来，卿云除了学规矩，其他一概不知，吴公公也一概不说，皇帝也再未传来旨意或是召见他。
“抬起头来。”
卿云手指蜷了蜷，轻抬起了下巴，按照规矩，抬脸不抬眼，主子让你抬起头，是让主子瞧你，不是你瞧主子，吴公公教他的。
“嗯。”
皇帝的语气听不出是不是对卿云现下的表现满意了，卿云呼吸缓缓，任由皇帝的目光在他面上游移。
皇帝道：“你叫卿云，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卿云一怔，这问题，不正是李照也曾问过的吗？
卿云审慎道：“回皇上的话，是教养奴才的尺素姑姑取的。”
“知道什么意思吗？”
卿云又是一怔，他立即回道：“是祥云之意。”
“你上前来。”
卿云呼吸微滞，殿内静悄悄的，那几十个宫人就像是不存在一般，他暗自咬了咬牙，又向前迈了两步，距离皇帝的龙椅只有半步之遥，手掌握拳，按照规矩跪了下去。
“抬头。”
素白的小脸再次抬起，眼睫垂着，将那一双眼睛都遮住了，皇帝抬起手，手指点了他眉心的红痣，道：“这个，疼不疼？”
卿云心下莫名，只道：“不疼。”
皇帝道：“知道朕为什么让你进宫吗？”
卿云道：“奴才犯了错，来进宫学规矩。”
皇帝收回手，“你倒是说说，你犯了什么错？”
卿云心下又是一紧，他轻抿了下唇，“奴才不懂规矩，不受教。”
皇帝淡淡一笑，“朕瞧你这不是挺受教吗？好了，起来吧。”
卿云这才依言起身，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背上已渗出了一层汗，皇帝没有吩咐，他便默默地退回了原位。
不管是皇帝，还是内廷，都隐隐让卿云感觉和东宫很像。
但也只是像罢了，可这不是东宫，皇帝也不是李照。
方才皇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毫无温度。
哪怕当初卿云才入东宫，李照也都是温和的，那次他犯错，李照罚跪，至少李照也是显出了怒意的，可是皇帝却令他感觉……感觉寒冷，这种寒冷比听长龄转述，还要更切骨。
卿云立在自己的位子上，不敢动，也不敢乱看。
皇帝在批折子，旁边两个近手的是侍茶太监，负责留心皇帝案上的茶，至少还能走动，其余太监则真是泥塑木雕了，在殿里和一根柱子也没什么多大分别，就这么一直站着，等着皇帝的吩咐。
卿云定定地看着地面，他想了许多，想得最多的自然还是长龄，但他不敢多想，怕御前失仪，那也是死罪。
吴公公教他的两个月，说得最多的便是“死罪”。
御前失仪，死罪，擅离职守，死罪，冲撞圣驾，死罪，乱议妄言，死罪……
一条条死罪令卿云觉着皇帝不杀他，是在等着他自己犯错，再赐死。
“启禀皇上，太子殿下、齐王殿下、少将军求见。”
卿云猛地瞪大了眼。
“宣。”
寂静的殿内终于迎来了动静，卿云指尖颤抖，他极力克制，却是忍不住心神动摇。
“儿臣参见父皇。”
“微臣参见皇上。”
“免礼。”
“这次恩科，有几个不错的，朕让你们各自去考察了几位，觉着如何？”
三人一一应答。
李照全程都未朝卿云那多瞧一眼，尽管他知道卿云就在那儿。
自卿云被带到宫中之后，李照多次派人打探消息，他也知晓皇帝会知道他在打探消息，他便是要让皇帝知道，他还在关心卿云，知道卿云只是在学规矩后，便安心了不少。
今日一入殿，李照便瞧见了卿云，穿着低等的太监服饰，随侍在侧，垂着脸，瞧着瘦了不少，李照心中一阵心疼，却是生生又移开了目光，今日是来议政的，他不该多看卿云。
如何将卿云要回，李照揣摩了皇帝的心思，明白是东宫出了乱子叫皇帝不喜，只能处处愈加谨慎，等到哪处政事上有了功绩，寻个由头再将卿云要回。
“嗯，行，朕都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皇帝毫不拖泥带水，问完话就让人下去，三人也只好退下，行至殿外，李崇忽道：“今日殿内，父皇右手侧的那个小太监，瞧着似乎有几分面熟。”
李照心中一刺，并未开口。
倒是秦少英道：“齐王殿下忘了，那原是太子身边的内侍。”
李崇看向李照，只见李照面无表情，看也不看秦少英。
三人在宫门口分道扬镳，秦少英留在原地，东宫仪仗远去，李崇负手立于他侧，道：“我怎么觉着你们之间似是有什么事？”
秦少英道：“太子殿下这是记恨我了。”
李崇转过脸，“为何？”
“齐王殿下就别装傻了，”秦少英道，“那日东宫闹出的乱子，满宫里还有谁不知道？”
李崇看向东宫仪仗远去的方向，“知道，也只能装不知道，”他再转脸看向秦少英，“到底出了什么事？父皇怎会忽然将那小内侍带入宫中？你说太子记恨你，这事与你有关？”
秦少英神色微淡，看向李崇，笑了笑，“喝酒去？”
殿内，三人离去，皇帝随手将批好的折子扔在案上，他人向后靠了靠，旁边的小太监立即上前奉上新茶，皇帝接了茶，抿了一口后又放回到那小太监手上，余光看向右侧，卿云站得很规矩，低垂着脸，和其余太监没什么不同，他淡淡一笑，道：“传膳吧。”

第77章
在宫里头当差的日子，没有想象当中的难熬，没几日，卿云便适应了。
他住得还是那间单独的下房，除此之外，和其余的低等小太监无甚分别。
每日也不过便是当差，和小太监们一块儿用膳，御前的这几个太监皆都性情谨慎，甚少多话，对待卿云也是平平常常，原来东宫膳房那些低等的小太监们还会闲话拌嘴，这里的太监连这都省了。
皇帝似乎也只当他是寻常内侍，平素也少叫他伺候，他那个位次原本就伺候得少，不过一回，端了水盆，让其余太监拧帕子，还有一回，皇帝用膳，吃了道菜不错，随手赏了几个近前的宫人，他也正在其中。
皇帝也并不难伺候，和李照一般，每日不过是忙于政事，批折子、议政，闲暇也是读书下棋，偶尔也调琴弄弦，宫人们也只各司其职，做得好，皇帝便赏赐，做得不好……御前没有做得不好的。
当值一个月，便轮到休沐，同期休沐的小太监们难得在用膳时多说了两句话，原是有个小太监妹妹快要出嫁了，他想趁着明日休沐乞请出宫。
御前规矩森严，然而皇帝待内侍并不苛刻，若是家中有婚丧嫁娶等重大事宜，内侍宫人皆可按照规矩章程请准出宫，只是一年内不得超过两回。
卿云心下微动，从旁听了那两太监的讨论，便有了计较。
“出宫探亲？”丁开泰道，“你在宫中记录中是个孤儿，哪来的亲？”
卿云道：“我是想探望自小教养我的尺素姑姑。”
尺素离宫后，也曾捎信回宫，将自己在宫外居所告知了瑞春，瑞春也同样转告了卿云，告诉卿云，若有一天他被放出宫，如无出路，便去找尺素过活。
卿云心中一直恨着尺素，又怎会想去寻她？
只那日皇帝问起他的名字，卿云觉着有几分奇怪，他的名字难道有什么特别之处？
自己的身世一直都糊里糊涂的，卿云先前是不想知道，现在是不得不知道，这次出宫，一来他想出宫找尺素问个清楚，二来，他也想出宫……祭拜长龄。
丁开泰眼前一亮，“你是尺素教养长大的？”
卿云微怔，忙回道：“是。”
“你怎么不早说呢？”丁开泰抚了下掌，那张平素瞧不出什么神色的脸上露出了个笑容，“难得你是个有孝心的，去吧，见到尺素，便说小丁子一直念着她的好。”
丁开泰批了卿云的假请，还命人收拾了个包袱出来。
“这里头是些绸缎，放心，都是主子赏的，有名目的，你只管带出去给她，”丁开泰叹了口气，“也不知她如今可好。”
卿云未曾想还会有这桩事，忙道：“丁公公认得尺素姑姑？”
丁开泰微笑道：“我入宫时，她已是大宫女了，初分在宜嫔宫里，受她照拂不少，”他轻叹了口气，“也亏得她，我才保住性命，能继续留在这宫中。”
丁开泰神色之中流露出隐隐的向往，想当年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初初入宫，战战兢兢，生怕犯错，越是怕，越是容易犯错，那时宫里风气，小太监犯错，大太监是能把人活活打死的，幸得尺素从旁斡旋，说了好些好话，这才叫他免于丧命。
后来，前朝覆灭，丁开泰因是低等太监，从未参与过内宦之乱，反而因祸得福，留了下来，一直到永平七年，丁开泰已熬到了御前，当时皇帝因太子遇刺一事震怒，杀了一大批宫人，之后便又大赦，要放一批宫人，丁开泰瞧见报上来筛选的名单里有尺素的，连忙托人帮她勾了，放了她出宫。
这一事，也叫丁开泰心中一直记着，在这宫里，虽是艰难险阻，人心难测，但只心存善念，总会有所回报。
丁开泰目光柔柔地看向卿云，“你是有福之人，去吧，也替我去看看她。”
卿云背着包袱出了宫，当迈出宫门的那一刻，他有些不敢置信。
就这样……出来了？
先前，在东宫时，卿云也不是没出过宫，只是身边总还跟着一群人，要么便是跟着李照，自然也是前呼后拥，如今只他一人便就这么出了宫……卿云有些茫然地看着宫门口的街景，他每次都是坐着马车出宫，这是他头一回，用自己的双脚，这般迈出了宫。
卿云背着包袱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待走到瞧不见宫门后，他忽然跑了起来，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在那幽深的巷道中一直狂奔到了拐角尽处，这才力竭地伏趴在墙上。
一缕日光打在拐角处，已是盛夏，烫得卿云头颈发疼，卿云手臂贴在那墙上，也是被烫得有些刺痛，泪水竟不知不觉淌了满脸。
长龄、长龄、长龄……
卿云无声地呼唤着，他的心疼得发紧，人慢慢顺着墙滑落下去。
直到此刻，那压抑了数月的痛苦和哀伤才一气爆发出来，卿云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了一场，他的哭声沙哑粗粝，如同某种动物的哀鸣。
卿云没有立即去找尺素，而是先去了专葬宫人的宫人坟。
长龄家人已悉数离京，无亲故认领尸首，大抵是埋在了此处，长龄是救过驾的，兴许会有墓碑。
卿云立在宫人坟前，只觉面前一片荒芜，满是坟包，墓碑也不少，他没有时间一个个去找到长龄的墓，便在宫人坟前，将他抄的经书一气烧了，他现下在宫里头除了当差便是抄经，每抄一字便心痛无比，长龄素日模样总浮现在他眼前，二人相爱的时光却是那么短暂。
“长龄，”卿云哑声道，“我一定会替你报仇，替咱们报仇。”
卿云眼中又滴滴落下泪来，泪入火中，烟消云散。
卿云背了包袱离去，按照记忆中瑞春所说的地址找寻，不多时便在京郊附近找到了一处小院，卿云在心中仔细核对了，抬手轻敲了敲院门，大约敲了两三遍后，他听得里头女人声音回应。
“来了，是谁呀？”
门内女人问道，却并不开门。
卿云低沉道：“我，卿云。”
片刻之后，院门便开了。
尺素的脸映入视线时，卿云这才发觉有些事，他其实从未忘记。
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尺素的相貌和他记忆中相比，自然年长了不少，她如今已是近五十的老妇人，眼角眉梢全是皱纹，面庞沉静，隐隐能看出年轻时也是个相貌清秀的女子。
“卿云？”
尺素面上神情极其惊讶，她看着卿云，似在辨认，这是否是她记忆中她教养过的那个小内侍。
“怎么，你很诧异我还活着是吗？”卿云冷冷道。
他一开口，尺素便知，是他，那种语气，那种眼神，仿佛恨着这个世上所有的人与事，他竟一点都没变。
尺素神色淡然，后退了半步，道：“进来说话吧。”
卿云入内，这是个独院，院中一棵巨大的槐树，槐树下藤椅石桌，桌上竹筐里铺着的似乎是些草药，藤椅旁的小案上搁着打开的剪子，尺素过去收起剪子，将竹筐挪进屋，又端了茶出来，道：“坐下喝茶。”
卿云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何能那般若无其事，他看着站定在石桌前的尺素，忽然莞尔一笑，“瑞春死了。”
尺素平静道：“我知道。”
卿云指尖蜷起，他懒得再同她废话，上前两步，在尺素面前站定，道：“我今日来找你，只为了一件事，我的父母是谁？是他们给我取的名字，对吗？我到底是从哪来的？！”
尺素神色依旧淡然，“你想知道这些做什么？”
“做什么？”卿云手指了自己胸口，“我难道连知道自己父母是谁都没资格？！”
“不是有没有资格，是你知道这个又有何意义？你的父母都已死了，你是个孤儿，”尺素看向卿云，“你既能出宫，应当是没听瑞春的话，出了玉荷宫了，我问你，你如今在宫里的日子可好过？”
卿云冷笑，“好过，好过得很！”
他解了肩上包袱扔下，“这是丁开泰给你的，我如今跟他一般在御前伺候，风光得很！”
“既这么风光，怎么眼肿成那般？”
“……”
尺素轻叹了口气，她郑重道：“你如今应当明白，为何我与瑞春要将你关在玉荷宫里，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只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卿云只定定地看着尺素。
尺素叹了口气后又坐下，倒了一杯清茶，道：“你既来寻我，那便很好，在御前当差，怕是更不容易，我是帮过丁开泰，不过那也是从前的事了，你切莫挟恩以待，平素只当没这事，还能留些情分，关键时刻，他兴许还会拉你一把，再熬上个几年，等熬到大赦或是年限到了，你有那个福气，我也有那个福气的话，你便出宫还是到这儿，我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帛，够你我二人养老了。”
尺素起身将手上茶递过去，却被卿云抬手狠狠打翻。
“你少在这儿假扮好人，”卿云目眦欲裂，死死地盯着尺素，“你当真以为我将幼时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是啊，幼童哪会记得什么呢，除非是切肤之痛，否则哪会记得……”
卿云眼中布满血丝，渗出点点泪光，“我告诉你，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是怎么对我的！”
幼时记忆已然模糊，最深刻的便只有……一向对他虽说不冷不热，也还勉强算是疼爱的尺素姑姑，那日忽然将他抱起，便毫不留情地下了手。
“是你，是你把我变成了太监——我恨你——我一直恨你——”
卿云抬手，将石桌上茶壶瞬时扫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在宫中受尽那疯妇的欺凌，还有你——”
卿云双手死死地握成拳，“你知不知道，那个疯妇对你有样学样，没事便掐捏折磨我，你一走了之，又怎知我在宫里每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我简直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尺素扭过脸，冷厉道，“也总比死强！”
“若非我在你幼年时对你那般，你便要受一次阉割，你可知，那才是极刑？！一个不小心才会真的送命！”
卿云笑了，他眼中含泪带笑道：“你终于承认了，是你……”他抬起手猛地抓住尺素的肩膀，双眼赤红地盯着尺素，“是你把我拐进宫的，是不是？！怎么会有你这么狠毒的人！”
“你是谁，你到底和我、和我的父母有何冤仇，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卿云嘶吼着，尺素却是不答，她略有些疲惫道：“我对你，已是仁至义尽。”
“好、好、好——”
卿云连说了三声好，他颓然地放下手，一面后退一面道：“你今日不说，我来日总能查出真相，到时，我必杀你。”
尺素猛地看向卿云，只见卿云白面红唇，眼中血红，乌发略有些凌乱地黏在面上，当真是犹如恶鬼转世。
尺素深深地吸了口气，“无论你怎么想，总之，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都是为了我好……”
卿云喃喃道，他一面点头，眼中一面落下泪，“好，你们都是好人，”他一点点抬起脸看向尺素，“那便只我不是人好了！”
“你等着，”卿云冷冷道，“我会叫你去跟瑞春惠妃团聚的。”
说罢，卿云猛地转身离去，尺素身上强撑的力气也全都散了，慢慢扶着石桌坐下，看着卿云离去的背影，怔怔不语。
卿云狂奔出院，步履踉跄地扶着墙走到巷尾无人处才慢慢蹲下。
方才那一番剧烈的指控，几是耗尽了他的力气。
那时候他才多大？四岁？五岁？他还什么都不明白，不明白一向温和的尺素姑姑为什么才给他带了平素吃不着的吃食，便对他那处下了死手捏转，任他如何哭求踢打，都无济于事，一直持续了七日，她才罢手。
就从那时起，他成了所谓的……“天阉”。
卿云将脸藏在胳膊里不断地哭着，他好恨，他恨尺素，恨瑞春，恨惠妃，恨李照，恨秦少英……除了长龄，他恨这个世上的所有人！然而长龄已经不在了……
卿云哭得不能自已，他从来不知原来他竟有那么多眼泪。
一阵目眩之后，卿云慢慢回过神，该差不多要回宫了，卿云扶起墙一点点站起身，然而他人还未站稳，后颈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卿云眼前一黑，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第78章
好疼。
卿云苏醒后先感觉到了疼，好疼，尤其是后颈和手脚腕处，他费力地睁开眼，便发觉自己正坐在地上，手脚竟被死死地绑在身后一根柱上。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唱响，卿云定睛一看，面前竟是个白眉白须的老和尚，他身旁站着两个高大魁梧的青年和尚，三人皆手持佛珠，神色肃穆。
卿云再仔细一瞧，发觉这里居然是……居然是他和长龄曾在真华寺居住的那间寮房！
卿云背上陡然一寒，他看向那个老和尚，心中有了几分揣测，“你是……慈圆？”
“阿弥陀佛，惭愧，老衲正是慈圆。”
慈圆生得面目柔和，因年事已高，眉眼旁叠了重重皱纹，瞧着慈眉善目，“施主来寺中两年，老衲一直不得见，未曾想初见竟是在此。”
卿云目光戒备地看着慈圆，“大师为何掳我来此？可知我如今是在御前伺候？强掳内侍，可是死罪！”
慈圆手掌盘着佛珠，轻轻地叹了口气，“老衲一大把年纪，也没几年可活了，死罪便死罪吧。”
慈圆说完，便给左右两个武僧使了眼色，三人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念念有词，卿云仔细听了，他们是在念往生经。
卿云心下顿时愈加紧揪成一团，他低头看向地面，发觉他所处的地方周遭比一旁颜色要更深些，再看位置，正是当初慧恩的死地。
事情都已经过去快两年了，要往生也早往生了，他们现在念往生经，看来是提前给他超度，想整死他了？
卿云冷冷一笑，“秃驴，你这是帮自己的徒弟报仇来了？”
慈圆充耳不闻，只继续念着往生经。
“枉你还是什么得道高僧，我呸——”
“纵容恶徒在此凌辱他人，竟还有脸来替他报仇，”卿云哈哈大笑，眼中射出毒辣光芒，“真可惜了杀他杀得那么干脆，早知如此，我便该先将他药晕了，再一点点从他的脸开始将他剥皮、挑筋、抽骨……”
“住口！”
一旁青壮武僧忍不了，暴喝道，“你这贱人，再敢口出恶言，我割了你的舌头！”
他的气质同慧恩有几分相似，也是满脸横肉，一股凶暴之气，卿云仔细打量了他，忽然发觉，两人不止气质相似，相貌似乎也有几分相似，再看另一个僧人，眉目之间竟也有几分慧恩的影子。
难不成，这三人是……兄弟？
卿云的目光猛然投向中间的慈圆。
慈圆太老了，老到已经叫人看不出他的本来面目。
卿云心中涌出一个猜想，蓦然笑了，神色了然讥讽地一笑，“我说他好好一个和尚，怎么像条发情的狗一般，见了人就要拱，原来是肖似其父，好一个得道高僧，我看这真华寺根本就是个淫窟！”
“你——”
那僧人抬手要打，被慈圆喝住，“空宁。”
空宁回头，神色扭曲，“师父！”
“随他去，”慈圆道，“口出恶言，拔舌地狱在下头等着他。”
卿云听罢，又是大笑，“那糟了，你儿子在畜生道，还是碰不着我！”
空宁听他点破，更是暴怒，另一旁的空远也坐不住了，起身对慈圆道：“师父，这贱人不值得您为他超度，咱们出去，点了火便是。”
原来是想烧死他……卿云背上阵阵寒意发颤，对于死亡的恐惧后知后觉地爬上背脊，他不想死，他还不能死，他还没有替长龄报仇……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卿云冷道：“我是御前的人，不止皇上，还有太子，我若死在这儿，太子必定知晓是你们所为，你们以为自己还能活命？”
慈圆念了声佛号后起身，他从两个儿子中间走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卿云。
慧恩是他的小儿子，老来得子，他异常宠爱，是惯得有些过了，只不过慧恩也只是好色罢了，从未做过其他逞凶的恶事，他没料慧恩会死在这一遭上。
慈圆面上神情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和吴公公不同，底色并非慈祥，而是阴鸷，“正因你是太子宠宦，才无人替慧恩偿命，只能由老衲亲自出手，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总算让老衲等到了机会，你且安心，老衲在寺中还有些根基，无须担忧老衲的安危。”
慈圆垂下手转身，卿云连忙道：“等等——”
慈圆停下脚步。
卿云强自镇定，缓声道：“大师，不如咱们做笔交易，如何？”
“真华寺是本朝皇家第一大寺，每年不知要承办多少皇家祈福之事，其中多少利益您应该最知晓，如今您与主持之位只差一步之遥，我愿助之，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慈圆背对着卿云不动，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分别看向老父。
卿云见事有转机，便再轻声诱道：“不争气的儿子，没了便没了，您不还有两个吗？如若不然，您老当益壮，还可以再有的，若是登得高位，何愁会没有更多子孙后代？我发誓，我一定替您保守秘密，再者说您年事已高，也得为另两位大师打算啊，未来我也会助另两位大师继承您的衣钵，继任真华寺主持，如何？”
空宁与空远神色闪烁不定地看着二人中间的慈圆，却听他又唱了声佛号，转过脸面对卿云，卿云面上露出淡淡微笑，神色之中竟还有几分谄媚。
“阿弥陀佛，施主是阉人，自是不明白，便是最不争气的儿子，那也是父母的心头之爱，岂是利可换之？”
慈圆道：“空宁、空远，为你们的小弟，报仇吧。”
两人面上顿时振奋，大喊了一声好，再回头看向神情僵在面上的卿云，不由得意狞笑，“还想离间我们父子之情，果然是宫里头的阉人，最是奸猾狠毒！师父，咱们走！”
三人坚决地退出了寮房，不过片刻，卿云便听到了外头堆积木柴的动静。
“死秃驴、贱人、杂种——”
卿云顿时变脸，大声咒骂了起来。
“你们敢杀我，李照不会放过你们！”
卿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嚎叫声，随后便是一连串的恶毒咒骂，直喊得喉咙快要滴血，外头也无人回应。
木柴燃烧的哔啵声响起，卿云已然失声，也已耗尽了力气，周遭便热了起来，卿云背上已汗湿了，额发也全都湿湿地贴在面上。
看来，他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卿云闭上眼，无力地笑了笑。
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曾经和长龄共度过两年时光的地方，是否，也算是他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幸运？
“卿云，我又抓着鱼了，你瞧，还挺大个呢！”
“今年咱们剩了两吊钱，这两吊钱放在你这儿，由你来安排。”
“很冷吗？没事，你把脚放在我腿上，很快便热了，还冷不冷？”
长龄紧紧地抱着他，卿云也紧紧地靠在他怀里。
不冷了。
好暖啊。
眼泪从眼角轻轻溢出，卿云头微微向旁歪去。
“嘭——”
破窗之声传来时，卿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束缚他的绳索被人利落地一刀割开，有人将他抱起，他也仍以为是梦，往那坚实的胸膛轻轻靠了过去，他低喃道：“长龄……”
*
额头传来清凉之感，卿云猛地睁开眼睛，望见屋顶后，立即坐起身，然而他身上一点力道都没有，起身后又往回栽了，身子一歪，就要从榻上滚下去。
“小心。”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传来，卿云没有摔下去，脸庞碰到人的胸膛，他抬手便死死地抱住了来人，猛地抬头，“长龄”二字已在喉中，却见到了一张他怎么都没想到的脸。
“没事吧？”李崇低声道。
卿云惊诧无比，“齐王……”怎么会是齐王？！
“你受了伤，还吸了些烟雾，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
李崇轻轻地将人扶回榻上。
卿云仍是满面震惊不解地看着李崇，“是你救了我？”
李崇微一颔首，下巴示意卿云：“先喝药，宫禁的时辰快到了，你不想因为没有及时回宫被杖责吧？”
卿云回过神，他先摸了摸脖子，随后马上端起药，一口气喝了下去，喉间疼痛立即得到了缓解。
“齐王殿下……”卿云仍旧茫然，“怎么会是您……”
李崇听他改口，便知他已清醒了几分，道：“说来话长，我上山进香，恰巧遇上了，不必多说，侧门后有马车，会送你到宫门附近，赶紧回宫吧。”
卿云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立即下榻穿靴，伸手时才发觉自己手腕上也上了药，他再次看向李崇，李崇相貌与李照有三分相似，只更冷峻，可卿云却瞧着他比李照柔和。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今日之事，你最好是当没发生过，”李崇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崇眼神清明，显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卿云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今日之事本便无人会为他做主，他去告诉谁呢？李照吗？他连私下见李照一面都难。慈圆说得没错，以他在真华寺的根基，不是等闲能动的。
“我明白。”
“那就快去吧。”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卿云起身行了个礼，“若有机会，必定相报。”
李崇挥了下手，后头便出来个仆人领了卿云出去，卿云跟着那仆人走出去才发觉这原是一间药铺子，看那仆人对李崇俯首帖耳，这儿应当是李崇的产业。
铺子侧门果然已备好了马车，卿云连忙上了马车，又回头对那仆人道：“替我多谢齐王殿下救命之恩，卿云没齿难忘。”
那仆人恭敬地一点头，“公公客气了。”
果然是齐王的人，连他的身份都知道。
卿云放下车帘，马车立即狂奔起来。
仆人回到堂内，“启禀殿下，人已离去，托奴才转告，对殿下您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李崇道：“知道了，下去吧。”
待到仆从退下，李崇在无人的内堂，似是自言自语般道：“下来吧。”
房梁隐秘处落下个身影，正是秦少英。
“为何不让他知道，是你救了他？”李崇转过脸道，“这人情非要我替你受？”
秦少英抱着刀，道：“他对我误会颇深，我若出面，他反倒多心，罢了，就当是我欠他的。”
李崇道：“你欠他什么了？”
秦少英对他笑了笑，“东宫典内之位，算不算欠了个大的？”
李崇摇头，“你既欠了他，便更该让他知道，你已还了。”
秦少英又是一笑，“我乐意欠着他，今日多谢殿下帮忙，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了。”
李崇道：“好走不送。”
待秦少英离去，屋内真的只剩下李崇一人时，李崇低头瞥了一眼腰侧被卿云抓出的褶皱，出了片刻的神后，手指在那处轻弹了弹。

第79章
马车赶在宫禁之前将卿云送到，卿云回到宫中下房，踏入下房的那一刻，终于支撑不住地腿软在地。
这一回，他真的差一点就没命了。
卿云伏趴在地上，胸膛发紧，已完全没了力气，就这么直接躺在了地上。
今日生死之境，更令卿云明白他是有多么的不想死。
他看到了“长龄”，心里却是既高兴又痛楚，还有浓烈的不甘，他一点也不想死，哪怕日子再难捱，再痛苦，他也不想死，不单单是想活下去为长龄报仇，他就是不想死……
李崇救了他，怎么会是李崇呢？凑巧？真的有那么巧吗？而且他与李崇素来毫无交情，他为什么会出手救他呢？
卿云满心疑问，可宫里的生活由不得他多想，他必须立即梳洗休息，明日是他当差，若出了岔子，他不知皇帝会不会找个由头杀了他。
勉强提着一口气，将自己梳洗干净后，卿云连倒水的力气都没了，直倒在了床上。
翌日，丁开泰见到卿云，登时吓了一跳，“你的眼睛怎么了？”
卿云昨日遭遇了那些事，眼泪都要流干了，晨起虽用冷帕子敷了眼，眼却仍红着。
丁开泰见状，直接叫了另一个小太监顶替他，“你今日还是歇着吧，去找个医士瞧一瞧，别是什么病。”
“多谢公公。”
卿云还是听了尺素的话，未曾在丁开泰面前提及尺素如何，他并非不想利用此事，而是心里明白，尺素说得是对的，便先回了下房，摘下幞头，躺倒在硬板床上，心里仍想着昨日发生的事。
哪知方才躺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有人急急敲门。
卿云连忙起身过去开门。
来的是个平素一起当差的小太监，急道：“你快去殿里，皇上找你呢。”
“什么？”
卿云转身去拿幞头戴上，跟着那小太监匆匆赶往两仪殿。
那小太监道：“今晨皇上来了，便说——”
“嗯？”
眼神看了看顶替卿云位子的小太监。
丁开泰连忙出来解释，说卿云似是不好，便换了个人。
皇帝说，丁开泰，你如今倒是学会自作主张了？
丁开泰吓得魂不附体，立即派人来叫卿云过去。
卿云听罢，心下也是拧紧了。
两人在靠近两仪殿时放慢了脚步，调整了气息，这才入殿。
“奴才参见皇上。”
两人入殿行礼，顶上皇帝没有回应，带卿云入殿的小太监从侧面退下，卿云连忙上前站到已空出来的位子上。
皇帝批完了手里的一本折子，道：“过来。”
他虽未曾指名道姓，卿云却知是在叫他，立即碎步到了皇帝跟前半步的距离。
皇帝人向后微微仰了仰，卿云如今已大致知道皇帝某些动作的意思，便只能先跪了下来。
“丁开泰说你不好，哪里不好？”
“奴才……奴才眼睛有些痒。”
“眼睛？”
皇帝道：“朕瞧瞧。”
卿云抬起脸，还是按照规矩，低垂着眼，长睫毛遮住了眼，皇帝伸出手，扣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小脸拉近了瞧，“这样朕能看得清吗？睁开眼。”
卿云心下发颤，他明白，他面前的不是宠爱他的李照，而是皇帝，且是极有可能对他藏有深深杀意的皇帝，他心下一横，终还是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卿云以为自己看见了李照，不，第二眼便完全能区分开了，和李照相比，皇帝更成熟、更深沉，也更……可怕。
皇帝瞧着居然很年轻，相貌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李照和李崇从他面上各取了一些特征，皇帝本人则是剑眉凤眼，高鼻薄唇，说不出是温和还是冷峻，卿云心下不停发颤，却是不敢移开眼睛。
皇帝也在细细打量，上回卿云一直在哭，泪水涟涟，将这双眼都遮了个透，今日倒是看清了，眼珠漆黑，瞳心一点芒，生了一股天然的幽怨哀绝之气，瞧着竟还很天真，眼瞳四周染红了一圈。
“这眼怎么红成这般？”
皇帝语气缓缓，听不出喜怒。
卿云只得回道：“昨日出宫，外头风沙大，迷了眼睛。”
皇帝放开手，卿云便垂下了脸。
“既不是什么大事，怎能逃职？”
“是奴才恳求丁公公，奴才有罪，请皇上责罚。”
卿云一力扛下了这事，皇帝也未多说什么，“去，当好自己的差事。”
卿云起身退下，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待到夜里，丁开泰特意来见了卿云，“今日我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险些害了你我，幸亏你一力承担，真是多谢你了。”
丁开泰说着便要作揖，卿云连忙搀住他，“丁公公哪的话，别折煞我了。”
丁开泰叹了口气，“在御前当差便是这般，皇上一句话，我心下都在颤哪，罢了，今日之事，我记得你的恩情。”
卿云又推了几句，丁开泰给他留了下滴眼的好药，让他用，卿云又是一番道谢，这才送走了丁开泰。
卿云独自坐在榻上，心中只一片苦意，昨日险些送命，今日回宫又是战战兢兢，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在东宫的日子，想长龄，甚至是想李照……
至少在李照身边，他已越来越如鱼得水，哪像今日，那双与李照相似的凤眸压下，卿云几乎感觉要喘不上来气，九五之尊，至高权威，这个天底下权力最大的男人，哪怕没有表现出丝毫情绪，便足以让人难以呼吸。
每当这种时刻，卿云便很想长龄，唯有在长龄身边，他才能够全然地放松。
卿云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他可以想长龄，但不能只想着长龄，昨日那险些送命的险境，他不能再经历了，不会次次都那么好运，会有人来搭救他的，他必须想法子强大起来，保护好自己。
*
只是本朝宫中当差，要跃升实则是极难的。
皇帝没什么特殊的喜好，不管是对人还是事，所有的内侍光是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不出错便已耗尽了心力，在内廷之中，大部分人也仅仅只求一个不犯错，然后便是熬资历。
这种日子几乎一眼便看得到头，稍有野心的都会被逼疯，不过，也不打紧，因为兴许在被逼疯之前，已先因为犯错而丢了命。
卿云之后也“见”过李照几回。
李照生辰那日，皇帝设宴，卿云就在一旁，他没有侍膳，立在远处，他不知道李照有没有同皇帝说让他回东宫，他只知李照离开的时候，没有带上他。
即便是太子，也无法从皇帝手底下强行要回自己的内侍。
卿云心中生出了几分灰意，皇帝不肯放他回东宫，还是要等熬到李照登基？且不说皇帝瞧着正值壮年，便是皇帝几年内暴毙，到时李照还会记得他这个人吗？
难道他余生都要像这般，行尸走肉一般在宫中当差，就像尺素说的那样，运气好，熬到大赦熬到老，带着一点辛苦攒下的钱帛，找个京郊的宅子养老？
一想到那样的日子，卿云便浑身发抖，强心将那几丝灰心之意赶走。
他还没替长龄报仇，秦少英还好好地活着呢。
“都快些，别磨蹭。”
卿云匆匆前行，终于赶到了队伍中。
今日皇帝要出宫，得知皇帝要去的地方，卿云心下一惊，随即便又释然，太子生辰前后，皇帝去真华寺祈福是常例，他是跟着皇帝去的，就算借慈圆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他下手。
卿云跟随圣驾又来到了半月前他险些丧命的地方，自然这一回不会上到半山腰那个荒凉之地，皇帝祈福完毕之后，便在寺中正殿后禅房下榻，卿云随侍一旁。
不多时，寺中主持慈空便来拜见皇帝。
“阿弥陀佛，贫僧慈空拜见皇上。”
“大师请起。”
卿云在旁听着皇帝和慈空讨论佛法，心神已不知不觉地飘远，什么佛法，狗屁，藏污纳垢，猪狗不如。
慈空忽然轻叹了口气，“可叹天不假年，师弟比贫僧还要小上几岁，却突然圆寂，两位爱徒伤心过度，也跟着圆寂了。”
卿云猛地瞪大了眼。
“早登极乐，”皇帝淡淡道，“也算是修行透彻了。”
之后两人说什么，卿云便再也听不进去。
慈圆死了？！他的两个儿子也死了？！
怎么可能……难道是李崇……不、不可能，李崇那日已表明了态度，他是希望息事宁人的……以慈圆在寺中的地位，若是突然暴毙，难恐惹出什么是非来……
慈空退了出去。
皇帝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方才慈空献上的佛珠，忽道：“都下去吧。”
宫人们立即悄无声息地移动，皇帝手绕着佛珠，虚虚一指，“你留下。”
被指到的卿云浑身僵硬，只能停在原地。
“过来。”
卿云在原地吸了口气，这才慢慢走到榻前。
皇帝手指捻着佛珠，淡淡道：“可有什么想跟朕说的？”
卿云膝下一软，直接跪在了榻前，“皇上明鉴……”
“朕明鉴什么了？”
卿云低头，双手伏在地上，心下百转，皇帝知道了！皇帝一定知道那天发生什么了！立即定下心思，轻声道：“皇上明鉴，那日，奴才不是被风沙迷了眼，而是……而是遭恶僧绑架……幸得齐王搭救。”
皇帝在上头轻轻笑了一声，“你这小奴才也真是命不该绝，天生的好命。”
卿云心中只觉无比讽刺，天生的好命？做太监的好命吗？
“全赖皇上福泽庇佑。”卿云哑着嗓子道。
皇帝道：“行了，起来吧。”
卿云微松了口气，缓缓起身。
皇帝道：“朕只知你是维摩宫里的人，又是怎么认识的齐王？”
卿云道：“奴才和齐王并不相熟，只从前跟随太子见过几回，那日齐王进香，凑巧遇上便救下了奴才。”
“嗯，”皇帝道，“无量心心善，爱护奴才，和太子的性情是一路的。”
卿云默默不言，他心下狂跳，那日发生之事皇帝怎么会知晓？慈圆等人又怎么会死？是皇帝下令处死的？为何？！
“你觉着，太子和齐王，谁更好？”
皇帝平缓地一问，卿云只觉通体冰寒，忙道：“奴才不敢置喙主子。”
“是吗？你从前在东宫不是什么都敢说吗？”
卿云背上顿时冷汗直流，他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他不敢去想皇帝到底对他在东宫的所作所为了解多少，又会不会因此想要杀他……可是这几日不都好好的当差吗……他以为已经无事了……
“怎么不说话？”
皇帝见卿云低垂着脸，单薄的身子都快拢成一团，又道：“凑近些。”
卿云不动，皇帝便下了榻，直扣起卿云的下巴抬起脸，卿云眼中果然弥漫起了一片水雾。
“泪光盈盈，楚楚可怜，”皇帝道，“怪不得维摩和无量心都舍不得你受罪。”
卿云听罢，只觉头顶悬着的刀已快要落下，眼中泪水滴下，一滴滴溅在了皇帝手上。
皇帝笑了笑，道：“你便只会这一招来哄维摩？”
卿云眼睛不由睁大。
皇帝松了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又扔了过去，卿云不假思索地接住。
“把眼泪擦干净，不然别人以为朕怎么苛待奴才了。”
卿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连忙擦了眼睛。
皇帝道：“过来。”
卿云只能再次向前，手里攥着帕子，低垂着脸。
“你是御前的人，任谁都敢动你，朕的威严何在？”
皇帝话一出，卿云的心落了大半，他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皇帝也正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之中依旧是不辨喜怒，原来是皇帝出的手？！卿云心下生出几分茫然。
“奴才……多谢皇上。”
“光用嘴谢？”
“……”
皇帝见卿云一脸茫然，道：“上榻来，给朕捏捏腿。”
卿云褪了鞋上榻，皇帝支着一条腿，另伸着一条腿让卿云帮他揉捏。
“你在御前伺候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做事利索，人也机灵，”皇帝道，“只要安分守己，朕不会亏待你。”
“……是。”
卿云轻轻捏着皇帝的小腿，心中难言此刻感受，一面觉着松了口气，至少保住了命，一面又觉着无望，安分守己地熬日子，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更何况，这样下去，何时能帮长龄报仇，杀秦少英？
若长龄也是御前的人，秦少英逼死了长龄，是不是秦少英也得死？
以秦少英的身份，应当没那么容易。
卿云手捏着皇帝的腿慢慢向上，他歇歇地瞥过去，只见皇帝已闭上了眼，半靠在软榻上，他那闲适的姿态也令卿云想到了李照。
一个大胆到连卿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的念头便在这时出现在了卿云的脑海，他连忙低下头，看着面前明黄色的龙袍，心下仍然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罢了。”
卿云的手忽被拂开，皇帝看向他，“你这是给朕挠痒呢？捏得朕浑身难受。”
卿云红了脸，他脸红并非因为羞怯，而是心里冒出的那个可怕念头正烧着他的心。
皇帝瞥了一眼他绯红的面颊，道：“你也下去吧。”
卿云退出禅房，关上门，外头“咚——”的一声传来悠扬钟声，他斜斜地看向山上，他曾与长龄共居，他第一回 杀人，他险些丧命的地方。
钟声余音绕耳，卿云轻垂下脸，面上绯红逐渐褪去，眼中一片冰寒，心也逐渐如那钟声一般沉到了底。

第80章
在东宫时，卿云从来没有真正着力讨好过李照。
一开始，李照便挺宠他的，罚了他一回后，卿云揣摩了李照的心思，明白李照不过是想要一个有时能不把他当成太子那样疏远的贴心人，他在东宫几乎是顺风顺水，后来虽然出了那件大事，被赶出了东宫两年，回宫之后李照就再也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也几乎不需要他刻意讨好，唯一勉强的事便是和李照同床。
那么，如果要讨好皇帝，该怎么做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起先，卿云的确吓了一跳，可后来他便逐渐觉得坦然，他为什么要得到李照的青睐？因为李照是太子，他能让他在东宫呼风唤雨。那么，为什么他不能去讨好皇帝呢？
诚然，皇帝要比李照可怕得多，但同时，他和李照相比，也拥有更大的权力。
慈圆等人，皇帝想杀就杀了，哪来李崇说的什么顾忌？
卿云感觉到一种危险又强烈的诱惑。
如果成为皇帝最宠爱的内侍？他能得到什么？
卿云心下存了这个念头，每到他当值，他便开始不动声色地留心皇帝的日常习惯和偏好。
皇帝也是人，是人便会有喜怒哀乐，只是皇帝的喜怒哀乐不会轻易显露，否则便会被有心人利用，而卿云，恰恰是那个有心人。
来到皇帝身边后，卿云才发觉皇帝说是很疼爱太子，可李照来的几回，父子二人说话听着也很和缓，可总给人感觉有种异常的生疏，就好像互相在打哑谜似的，旁人听得很累，偏两人却习以为常。
自然，对待齐王，对待……秦少英，对待任何人，皇帝都是差不多的。
甚至最受宠爱的淑妃有时来觐见，皇帝对她的态度也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宠爱的影子，更别提宫中其余妃嫔，皇帝妃嫔不多，也不热衷后宫，卿云来到御前伺候了三个多月，竟然没见过皇帝召幸妃嫔，其余宫人也都神色如常，不以为奇。
已是丑时，皇帝仍在伏案批折子，这个习惯也和李照很像，李照也经常这般忙到深夜，卿云也是陪着，李照看他困了，就让他先去睡，卿云不肯，他讨厌睡到一半被李照折腾醒。
皇帝身边却没个人陪着，满殿的奴才，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皇帝批折子的动静，一切都和东宫太像了。
皇帝余光瞥来，侍奉茶水的太监便端茶过去，皇帝饮了浓茶，又忙了快半个时辰，这才就寝，殿内宫人也才能退下歇息，等到了卯时，皇帝就又要晨起上朝了。
卿云心中暗暗惊讶，皇帝竟如此精力充沛，这么看来，他是指望不上这几年李照有登基的可能了。
那日皇帝说让他安分伺候，话语中分明存了不让他回东宫的意思，卿云心中阵阵揪紧，指甲嵌入掌心。
又是深夜，皇帝依然在批折子，他累了，头向后微微一仰，茶水便很快到了案上，皇帝余光一瞥，瞥到一双寻常内侍不该有的白皙的手，这手他倒是认得，那日禅房里在他腿上乱捏一气。
皇帝瞥过去，卿云已又站到了原位。
今夜，他求了丁开泰，丁开泰听了以后，脸全皱在了一起，卿云干脆要给他跪下，丁开泰连忙去搀扶。
“丁公公，就这一回。”
卿云恳求道，“若皇上生气，我自赴死，绝不连累公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丁开泰只能长叹一声，最后劝道：“皇上虽说是天威难测，然是个明君，只要你安分守己，纵使不能大富大贵，未来也可安享晚年。”
这话，卿云已经听够了，他睁着一双熠熠生辉的明眸，对丁开泰道：“丁公公，你便成全我吧。”
皇帝端起茶，才嗅到气味，便觉不对，难得地打开茶盖，往里头瞟了一眼，便转过脸看向内侍一列，“你，过来。”
卿云自知又是叫他，便平静上前。
皇帝道：“这不是朕惯用的茶。”
“回皇上，这是莲子心茶，医书古籍有载，莲子心清心去热，静心除烦，奴才在里头加了些许蜂蜜去除苦味，既可解暑，也能安眠。”
卿云缓缓说完，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他听到皇帝将茶盖落下的轻轻脆声。
“丁开泰呢？”
一旁内侍尚未回话，卿云便先跪下，抬头道：“皇上要罚，就罚奴才一个人吧。”
皇帝双手搁在椅旁，瞥向卿云，见卿云正大胆地看着他，嘴角不由轻轻一勾，“你既知道朕会罚你，还敢做？”
卿云静默片刻，道：“皇上为奴才出了口恶气，奴才也想为皇上做些什么，若做得不好，不合皇上的心意，挨罚也是应当的。”
皇帝道：“你倒很会狡辩。”
卿云背上已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但始终不肯就这么放弃，“奴才是真心，皇上每日批折子到深夜，勤政爱民，又体恤奴才，奴才……奴才感念皇上恩德。”
皇帝抬手，示意卿云起身。
卿云站起身，心下却仍不敢放松。
皇帝调整了下姿势，侧坐着面对卿云，“你便是这么哄得太子对你百般宠爱？”
卿云早猜到皇帝有此一问，便道：“奴才在太子身边伺候，亦是真心体贴，不是哄太子。”
皇帝笑了笑，“你对太子真心，对朕也真心，但凡当了你的主子，便有一颗真心等着，是么？”
卿云依旧对皇帝的目光不闪不避，“当奴才的，不就是这般吗？宫里头多少前朝宫人，在前朝当差的时候也未尝不尽心，如今对皇上您也都是忠心耿耿呢。”
皇帝凝视了卿云片刻，随后扬声道：“丁开泰呢？”
卿云心下一沉，知道这次不能再求，只能先跪了下去。
皇帝是新君，前朝如何，卿云没有亲眼见过，只听说先帝被内宦所挟，极为昏庸，皇帝揭竿而起，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号，也便是说先帝是没错的，错的是那些内宦。
先帝禅位给了皇帝，皇帝也尊了先帝为顺帝，但天下人人都明白，便是皇帝臣夺君位罢了，皇帝宵衣旰食，一心扑在政事上，心中多少应该也担了一份“名不正言不顺”的负累。
丁开泰来了，和卿云一样，也是进来就跪，口称惶恐，求皇上恕罪。
“你说说你，还有那个吴千重，就教出来这么个奴才给朕？”
皇帝道，“溜须拍马，阿谀奉承。”
皇帝每说一字，卿云心下便更沉一分，他今日尝试了，无论失败与否，至少也是尝试了，心下倒生出了几分久违的平静，要杀要剐随便吧，以皇帝平素对待内侍，顶多也便是杖责，他也不是没挨过。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都是奴才的过错。”
丁开泰还在下头叩头求饶，皇帝瞥向卿云，道：“你怎么不求情？”
皇帝一出声，丁开泰便立即闭了嘴。
卿云平静道：“奴才今日想做的便是这件事，错了也认罚，只求皇上罚我一人。”
皇帝道：“抬起头来。”
卿云慢慢抬起脸。
皇帝看进他的眼，未从卿云眼中找到分毫惧怕，他竟真这般无畏。
皇帝盯着卿云又看了片刻，忽地转过脸，拿起桌上的莲子心茶轻抿了一口，立即便皱起了眉，“嗯，还是苦。”
卿云略微紧张，“苦吗？”
“你自己尝。”
皇帝将手中茶碗向前一送，卿云迟疑片刻，拿在手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抬头道：“不苦啊。”
皇帝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卿云第一次见皇帝真正在笑，眼尾微弯，终于令人感觉不是那么可怕，皇帝道：“朕觉着苦，罚你喝完，”又抬了下手，“下去吧。”
下头丁开泰浑身一松，立即叩头退下，生怕退得慢了，事有变数。
卿云手里捧着那碗茶，不知该不该喝。
“给朕弄一杯不苦的来。”皇帝头也不抬道。
卿云捧着手里的茶，面上也露出了丝丝笑意，“是，奴才这便去。”
皇帝就寝，卿云退下，外头丁开泰正在等他，“哎哟，我的小祖宗，你知不知道我方才命都被你吓没了半条！你只说想奉茶，怎么还有这一出？！”
“便是不想连累公公才不提的。”卿云道。
丁开泰摇头，脸上神色审慎地看向卿云，“你真是……”他叹了口气，“太大胆了……”
卿云心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当他一辈子木头奴才，安安分分地熬到死，他不如立时去死，说不准还能在奈何桥追上长龄。
丁开泰又叹了两声，他看向卿云，神色复杂道：“从明日起，你不必再站在那伺候了，皇上说了，你以后便是御前的贴身太监。”
卿云面色神色不动，指尖却是微微一颤，“多谢丁公公提点。”
丁开泰摇头，“恐怕日后是你提点我才是。”
卿云回到下房，他静静地坐在屋子里，这屋子和当初在真华寺那间寮房相比也没好上多少，只不过是一张床，一套桌椅，卿云求来了纸笔，每日抄几页经书，整个屋子和这皇宫一般，死气沉沉。
卿云摸了摸手边的经书，今日只是个开始，既然开始了，他便不会再停，他想要的，他所想报复的，都必须实现，否则，他绝不停止。
翌日，丁开泰便亲自送来了新的服饰，仍是不禁感叹，“我在这宫里历经两朝，也没见过像你这般……”
从那样高的高处跌落，又这么快复起的内侍。
丁开泰未尽之言，卿云听明白了，他冲丁开泰淡淡一笑，丁开泰帮了他，他不会忘记他的，尽管他仍然深恨尺素，罢了，以后看在丁开泰的面子上，他可以给尺素一个痛快。
升任皇帝贴身内侍后，周遭的一切都很快发生了变化，那种变化既微小又深刻，丁开泰的态度便是个例子。
随侍皇帝后，卿云跟在皇帝身边的时间变得更长，皇帝的日常起居也同李照极为相似，卿云心下便愈加肯定，皇帝便是未来成熟后的李照，他是幸运的，他已经得到过李照的欢心，自然可以依葫芦画瓢，会更艰难，但若得到了，收益也会更大。
太子和皇帝，看似只有一步之遥，事实却是，卿云成为皇帝的随侍太监后，反而再也没见过李照。
每次李照若来，皇帝便直接让他下去。
卿云心下明白，这是皇帝在警告他，别想着再回到东宫。
“云公公。”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皇上让您回去近前伺候。”
卿云垂下眼，嘴角冷冷一勾，“知道了。”

第81章
是夜，皇帝正在批折，侍笔太监适时地上前添水续磨，殿中悄无声息，皇帝却忽然搁笔，侍笔太监心下一颤，手里的墨锭停了一瞬，手上动作顿时乱了，立即颤抖着跪下，还未告罪，便听皇帝道：“你在瞧什么？”
殿内众人皆俯首帖耳，状似不在听，但却人人都知道皇帝正在同谁说话。
只听那在太监中极为特别的沙哑之声字字清晰道：“在瞧如何磨墨。”
卿云实话实说，他余光观察许久，发觉在这内廷，便是磨墨也是一门学问，什么时候添水，磨墨时的姿态，该用多大力道都有讲究，他正在暗自学习。
皇帝笑了，道：“你过来。”
卿云从容上前，侍笔太监连忙退下，心下一松，明白这是逃过一劫了。
皇帝道：“你会磨墨？”
卿云道：“在东宫时学过，只不大通。”
李照极少让他做那些琐事，他总忧心他还担着“奴才”的心事，一般也不使唤他，只在床上爱折腾。
皇帝淡淡道：“维摩很宠你。”
卿云垂首，“殿下仁厚。”
皇帝手在桌上点了点，“你试试。”
卿云看向皇帝，他如今胆子比先前又大了不少，李照喜欢他胆子大，他想，或许皇帝也是一样的，已敢直视皇帝。
皇帝果然不曾动怒，“来。”
卿云上前，试着拿起方才侍笔太监丢下的墨锭，他久未磨墨，自然小心谨慎，三指轻轻地捏着墨锭，微一用力，砚台中的水轻轻荡了起来，卿云心下绷紧，全神贯注，心思全在手腕上。
皇帝向后斜靠。
案前落地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小内侍身量纤纤，乌发浓密，即便紧束了，也是蓬松的一团，侧脸洁白如玉，睫毛低垂，神色认真，红唇轻抿，一手撩起袖子，一手扶着墨锭，手腕一圈一圈地慢慢滑着，砚台中逐渐出墨，清水变得粘稠，由淡至深，终滴水成墨。
卿云停了手，瞥眼看向皇帝。
皇帝垂下脸，看了一眼砚台里的墨，道：“磨得不错。”
“多谢皇上。”
卿云放下墨锭，皇帝直起身，笔尖蘸取浓墨，将手里的这道折子草拟完毕，便随手一扔，“丁开泰。”
皇帝已有大半年未进后宫，这夜难得翻了次牌子，召的是宁嫔，翻牌子时，卿云看了一眼，皇帝的妃子一共也才五个。
皇帝的许多习惯都和李照很像，譬如少用浴池，叫了水，也只令几个贴身的小太监擦洗，卿云候在外头，不多时，皇帝便穿着寝衣坐到了榻上。
卿云是随侍太监，立在床榻不远处，宁嫔早已等候在殿外，这时入殿行礼，卿云不禁又用余光悄悄打量，发觉宁嫔若看相貌，也算是个美人，只是瞧着年纪似乎也不小了，应当是从前的老人，看来皇帝同李照一样，还是有几分念旧情的。
“你又在瞧什么？”
冷不丁的，耳边响起声音，卿云立即扭头，皇帝穿着明黄寝衣，正坐在榻前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书，而是在看他。
奇怪的是，每次皇帝说“你——”，殿内之人几乎都知道，皇帝是在同卿云说话，自卿云成为皇帝的贴身太监后，皇帝的话都变得比之前多了，自然都是和卿云说的。
卿云连忙转身面向皇帝，“奴才……奴才什么都没看。”
“过来。”
卿云移步近前。
“你方才分明是在偷看朕的妃子，怎说什么都没看？”
卿云立即先跪下了，也不敢否认，“奴才只是好奇。”
皇帝笑了笑，“好奇？”
卿云垂首不言。
外头大太监道：“皇上，宁嫔娘娘梳洗好了。”
皇帝眼瞥着卿云，卿云只跪着。
“让她回去。”
外头太监怔了一瞬，回道：“是。”
“你们都退下。”
这里的“你们”偏又不含卿云了，卿云也只能跪在榻下不动，皇帝是看出什么来了吗？他不知道，实则是他自己的心思也正在摇摆。
自然，那也是个法子，李照已然证明，那不仅是个法子，还是个行得通的好法子，只他实在厌恶那事……可若不走这条路，他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能尽快获得皇帝的宠爱？
卿云正神思不属，下巴却被猛地抬了起来，叫他只能同皇帝面对面。
快要就寝了，皇帝头发披散着，比寻常束发显得更年轻，也更可亲了几分，而不是那么难以接近。
烛火摇曳之下，他同李照的相似之处和不同之处也越来越清晰，他不是李照，他是皇帝，是李照的父亲，他看着正值壮年，模样与李照和李崇都有几分相似，美与丑在此刻的卿云眼中没有任何区别，他要的是权力，能够实现他所有心愿的权力，至于权力的来源如何，他不在乎。
“你好奇什么？”
皇帝神色寻常。
然而卿云却从那双和李照相似，但比李照给人的压迫要强得多的眼睛中觉察到了危险，他不由在他的眼下战栗，是进是退，生死之间，一念之差。
皇帝道：“方才好奇磨墨，想给朕磨墨，现下又好奇朕的妃子……”
心跳霎时几要停止，卿云定定地看着皇帝的眼眸，他已在皇帝身边贴身伺候了一段时日，皇帝虽让人害怕，却也算是个好伺候的主子，除了一开始命人教他规矩，便再无其他动作，他甚至觉着，若他肯安分，说不准真能如他们所说的熬到老，熬到死，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可，便这样，他能甘心吗？他会甘心吗？！
他便这般不明不白地失去长龄，便这般在宫里头苦熬一辈子？！
皇帝没接着说下去，只是神色淡淡地看着卿云。
“奴才……”卿云暗中狠咬了牙，他抬起长睫，一字一字道，“仰慕天颜。”
皇帝没有任何反应，他只仍静静地看着卿云，卿云的相貌自然是好，否则也不可能迷住他儿子，只光论相貌，皇帝也不是没见过比卿云更美的，先帝好颜色，他杀入皇宫时，四下逃窜的妃嫔哪个不是绝色？
皇帝起先只是淡笑，到后来笑得越来越开，最后竟是放声大笑。
殿内外回荡着皇帝的笑声，外头宫人侍卫皆都悚然，他们从来没有听过皇帝这样的笑声。
“朕真没想到……”
皇帝一面笑一面摇头，叹息般道：“你竟胆大到了这种地步。”
“来人——”
卿云心下一凉，这一幕简直令他想到了当初李照下令杖毙他的那一刻，但皇帝可不会像李照一样留他一命，他不假思索地抬手死死抓住皇帝的大腿，“皇上——”
外头宫人侍卫已涌了进来。
皇帝看向跪在地上单手抓着他大腿的人，一双大眼睛里头满是惶恐，惶恐中又含着哀怨、不甘、恳求……这小内侍生了这么一双凄婉绝艳的好眼，真真是千娇百媚妖眼戏之，凡人难斩。
皇帝看着卿云，却是没下令命人将他拖出去，只道：“去取朕的扇子来。”
宫人侍卫们立即又退了出去，保管殿内扇子的宫人又迅速取来皇帝平常惯用的一把乌木折扇。
“下去。”
宫人连忙退了出去。
卿云不明所以，他心下一半松一半紧，只见皇帝抓起他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手，一只手抓着卿云的手，一手拿起折扇，“啪——”的一声，重重打了下去，卿云吃疼地“唔”了一声，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好疼。
皇帝毫不留情地打了卿云掌心五下，乌木坚实如铁，卿云掌心立即鲜红透亮地肿了起来，他吃不住疼，眼泪不自觉地便掉了下来，只没再出声叫疼。
皇帝打完，看着簌簌掉泪的卿云，道：“维摩真是把你给宠坏了。”
卿云奋力吸住了眼泪，依旧不肯改口，嘴硬地哑道：“奴才，这是真心。”
皇帝抬起手，卿云以为他还要再打，便不由先皱起了小脸，哪知皇帝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乌木扇落在他受伤的掌心，皇帝也放开了他的手，卿云摇晃着稳住手里的扇子，抬眼，却见皇帝正神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赏你了，下去吧。”
卿云肿着手，带着那把乌木扇回了下房，一路，外头无论是宫人还是侍卫，皆不敢侧目，卿云走在回下房的路上，竟有几分从前在东宫的感觉。
乌木扇搁在桌上，即便屋中烛火幽暗，依旧散发着醇厚光泽。
卿云掌心红肿，痛得他浑身发颤。
当年他在大理寺受刑，拶刑都受过，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若能获得皇帝宠爱，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在所不惜，今日皇帝看他的眼神，至少也有三分。
卿云握住掌心，眼中光芒四溅。
如今在下房，卿云虽地位有所提升，却也仍要事事亲力亲为，他强忍着掌心疼痛，打水清洁自身，在御前当差，这是每日必须做的事，否则让皇帝闻到汗味或是异味，便不用再在御前当差了。
手掌捞了湿帕，卿云强忍痛楚，擦拭身躯，眼中不知不觉却是又落下了泪。
他又想长龄了。
*
翌日晨起，卿云面色如常，丁开泰亲自来他房前等他，“卿云……”
卿云见他欲言又止，便道：“丁公公有何吩咐？”
丁开泰神色复杂，昨夜甘露殿发生之事，他夜里便听说了，宫里头规矩森严，在场的宫人们也都是在外头听动静，他只含糊听众人说皇帝笑了，宫人们都说从来没听过皇帝那样笑。
今晨，贴身伺候皇帝的总管太监特意来同丁开泰打了声招呼，皇帝昨晚临睡前交代了件事。
“你手上可是受了伤？”丁开泰道。
卿云昨夜手掌肿痛，用冷帕子敷了，勉强睡了过去，今晨醒来也仍肿着，还是疼。
卿云将手往袖子里藏了藏，“不碍事。”
丁开泰看着卿云，半晌，他道：“按照御前的规矩，带伤是不好近身伺候的。”
卿云心下一紧，打蛇随棍上，他这几日不能不在御前，于是恳求道：“丁公公，我只是伤了手，那一点点伤，不碍事的。”
丁开泰心道果然，轻轻叹了口气，脑海中反复思量后，很快便咬了咬牙，道：“实际今日甘露殿的林公公也特意交代了，”他再看向卿云，眼神中竟有几分忧虑，“皇上特意交代，若是你近日还想贴身伺候，便不必管那些规矩。”
卿云神色一怔，丁开泰抬起手，捏了下卿云的肩膀，“卿云，”丁开泰神色凝重，“你今日也可不去的。”
卿云迎上丁开泰的视线，心中竟升腾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多谢丁公公。”
卿云微一拱手，他知道丁开泰是好意，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皇帝也同样知道。
是啊，他便是要邀宠媚上又如何？他曾是他儿子最心爱的内侍，他必定知道李照是如何宠幸他的，如今他来到他的身边，难道他对他的审视就真的没有半分旖旎吗？
昨夜磨墨时，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可真叫他觉着熟悉啊，熟悉得他想笑，太子，还是皇帝，说来说去，不就是男人吗？
比他想象得可要简单多了，卿云心下厌恶，冷冷哂笑。
皇帝下朝回殿，见卿云随侍在侧，淡淡一笑，换了常服出来，撩袍在龙椅上坐下，便道：“昨日墨磨得不错，过来替朕研墨。”
卿云猛地看向皇帝。
皇帝瞥向他，似笑非笑，“怎么？又不会了？”
卿云藏在袖中受伤的右手轻蜷了蜷，他抿了下唇，在皇帝的凝视中上前，右手拿起墨锭，掌心伤处被坚硬的墨锭一抵，立即泛起了痛意。
卿云咬了咬牙，神色平静地开始添水磨墨。
墨锭在砚台中转动的声音极轻，“沙沙”作响，不多时，墨锭底下便渗出了红，与逐渐研出的墨和水融为一体，磨成的墨竟比往常还要黑上几分，透着隐隐的红。
掌心已血肉模糊，刺痛变成了钝痛，卿云死死地抿着唇，他也不想哭，可他原便不吃疼，泪几是无法自控地从眼中滑落，他手掌颤抖，只面上仍是不露分毫退缩，仍旧一下下转着那墨锭。
“好了。”
皇帝话音传来，墨锭停住，鲜红血丝顺着墨锭缓缓渗下。
卿云低垂着脸，泪停在颊上，手仍握着那墨锭，玉人一般立在那儿，只是不动。
殿中一片寂静，唯有卿云轻轻吸气忍泪之声。
皇帝移开眼，淡淡道：“传太医。”

第82章
“你说什么？”
李照眉头深锁，面前侍从跪在地上，谨慎道：“沈太医说是伤了手，不过皮肉伤，并不严重。”
李照扔了笔，心下焦躁，皮肉伤？自从将人接回东宫，李照一向是将人捧在手心疼爱，别说皮肉伤了，便是擦破一点皮都不曾有。
“怎又会受伤？”李照道。
侍从道：“这个，沈太医没说。”
李照心中烦躁愈甚。
卿云被带进宫后，李照尝试旁敲侧击索了两回，都被皇帝挡了回去，以李照对皇帝的了解，便知还不是时候，只能暂且忍下。
前段时日，卿云出宫，李照收到消息便立即派人去护，他怕皇帝会在宫外对卿云下手，他自然也想亲自去，可他不能。
他若亲身前往，卿云必死无疑。
东宫侍卫后来回报，他们果然撞上了皇帝派去的人。
“云公公被那真华寺的和尚掳走，那和尚在屋子外头点了火，想烧死云公公，我们原早想出手救的，只皇上身边那几个禁卫以势压人，不许卑职出手。”
李照面无表情地听着，眼中却是厉芒闪烁，显然是怒意已积攒到了极点。
“后头火起，卑职谨记殿下吩咐要护住云公公性命，便冒死违抗。”
东宫侍卫和内宫禁卫大打出手，东宫侍卫一心只想脱身救人，内宫禁卫便只下缠斗的功夫，两面正是难分难解之时，秦少英出手了。
两边都不知道秦少英竟也从旁在侧。
“想必是中郎将眼看情势危急，不得不出手了。”
李照这才再一次召了秦少英入宫。
秦少英自然也还是那套说辞。
“那日我与长龄玩笑了几句，原非我本意，倒害他跳了井，两人虽是内侍，素日也有兄弟情谊，也算是我对不住他，出手相救也是应当的。”
李照眉头深皱，“是你回去杀了那几个人？”
东宫侍卫回报后，李照震怒，让他们立即去杀了慈圆三人，无妨做得干不干净，只要这些人速死便是。
东宫侍卫即刻返回真华寺，然而和秦少英一样。
“我赶回去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死了，做得干净利落，真气震碎心脉，内廷高手的手法。”
李照眉头轻皱，秦少英抱着刀，道：“殿下，你若为他好，我劝你以后只当没这个人便是。”
李照没有理会秦少英，只淡淡道：“长龄的事，以后不要再提。”
秦少英抬手，明白了李照的意思是揭过此事。
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背对着李照，回过脸道：“殿下，皇上阻止东宫侍卫施救，却又杀了那三人，您可明白皇上的意思？”
李照额头隐隐作痛。
秦少英又道：“这回来东宫，宫里头换了好些面孔，险些叫我迷了路。”
东宫里有皇帝的人，而且还不少，李照从前一向知道，也无意清理，他是太子，理当接受皇帝的监管。
“怕迷路，就别乱跑。”
李照淡淡道：“老老实实地待在你的将军府便没事了。”
秦少英勾唇一笑，拱手离去。
违抗皇帝的旨意，东宫的几个侍从自然也受了责罚，便是秦少英，那日出手也被皇帝关在禁军营半月。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卿云现在是宫里头的奴才，无论是生是死，是赏是罚，都由皇帝一人说了算，旁人若想插手，轻则如秦少英，重则如那三个恶僧。
可……若真要叫他就此放手……
李照眼前幕幕闪过，卿云十三岁就到了他身边，中间离了他两年，令他日思夜想，那时他还只将卿云当个特殊的内侍看待，后来二人情分早比往日更加不同，叫他如何能放手？
侍卫传话回来，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卿云在尺素屋中愤恨大喊之语也一一转达，李照听了，心中更是心痛无比，怪不得卿云如此自伤，竟还有从前那般隐情……
如今，卿云在宫里头又不明不白地受了伤。
李照背靠在椅上，他一向性子沉稳，此刻却是感到了难言的焦躁，这是他第一次产生彻底失控之感，从前他一向觉着这个太子他当得游刃有余，这倒也是真的，可只当好这个太子，却还不够……
这般念头在李照脑海中甫一闪现，立即被他压制下去。
“让沈太医用玉肌散，”李照沉声道，“那个药的药性柔和，他吃得住些。”
“回殿下，沈太医说已经用了，用的都是太医院里头最好的药。”
李照抬起脸。
侍从仍跪在地上。
沉默片刻后，李照挥了下手，道：“你先下去吧。”
*
“云公公，这手，这几日可是不能再伤了，也万勿碰水。”
沈太医小心地替卿云敷药缠纱，一旁的小太监也道：“云公公，您若有什么不方便的，便吩咐我一声就是。”
卿云点头，道：“多谢沈太医，也多谢小禄子。”
太医离去，小禄子麻利地替卿云倒了茶，“云公公，您喝茶。”
卿云道：“多谢，放着吧，我不渴，你自去歇着吧。”
“不成不成，丁公公特意吩咐，我今儿什么都不用干，就是云公公您的腿，您的手，您要什么，便说一声，我‘嗖’地一下我就给您拿来了。”
小禄子面相可爱讨喜，圆脸小眼，笑起来一眯一条缝，说话也会凑趣，很显然是来给卿云逗闷子的。
卿云却是无心同他闲谈，掌心的痛已缓解了许多，那药他很熟悉，先前从大理寺回东宫，李照便让太医院给他用了这药，药是极其名贵的好药，内侍根本用不了。
皇帝赐了他乌木扇，又赐了他好药，如今又让丁开泰派了个小太监来伺候他。
卿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不知不觉，他进宫几个月，从春到夏，如今，天都要凉了。
秦少英，到底什么时候死？
夜里，卿云才用完膳，小禄子打了热水进来，外头便有太监通传，“云公公，皇上让您过去。”
卿云心下一紧，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屋中浴桶，这么多天，他还是第一次可以用浴桶热水，平素也便是自己打水擦洗一遍罢了。
卿云稳住心神，立即赶到了皇帝寝殿。
皇帝已换了寝衣，正靠坐榻上看书，头发披散着，遮住了部分面容，每当此时，卿云便会有些恍惚，觉着正在看书的是李照，若是李照的话，此时该放下书卷，笑盈盈地拉了他的手过去，接下来便该做那事了，卿云浑身一颤，上前道：“参见皇上。”
“嗯。”
皇帝道：“手怎么样了？”
卿云道：“沈太医料理得极好。”
“还疼吗？”
“……不疼了。”
“朕瞧瞧。”
皇帝视线从手中书卷移开，看向卿云，卿云便举起右手，素白的小手束着轻纱，倒是显得肌肤晶莹，比那素纱还要白净。
皇帝打量了卿云低垂的脸，这还是个才长大的少年，额头还生着细碎绒毛。
“你真的那么想得到朕的宠爱？”
卿云猛地抬起脸。
皇帝目光神情都是冷淡的，只一旁宫灯昏黄，令他竟也显出几分错觉般的柔和。
卿云心下狂跳，低头道：“奴才……”事到临头，他心下又生出了一丝摇摆，他颤声道：“皇上英明神武，奴才感念皇上恩德……”
他话还没说完，头上便被书轻轻敲了一下。
卿云抬头。
皇帝正看着他，嘴角带笑，他笑起来便和李照不大像了，李照气质温润，皇帝却无论如何都显不出那般柔和，便是笑着，也令人悬着心。
“不许信口胡说。”皇帝道。
卿云垂下脸，轻抿住唇。
“好了，你下去吧，没养好伤前不必伺候，”皇帝放下书，又道，“也不许闹着来伺候。”
卿云低声应了句“是”，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皇帝的语气并不严肃，甚至还显得有几分随意。
卿云退了下去，回到下房，小禄子连忙出来迎接，“云公公，您回来了，水已经备好了，我伺候您脱衣裳。”
“不必。”
卿云抬手挡了一下，“我自己来。”
“没事，我今日就是来伺候您的！”
小禄子手飞快地便要解卿云衣襟的扣子，被卿云抬手挡了。
“我说不用。”
“……”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幽深无比，叫小禄子不禁一颤，手不自觉地便放了下去，“那您小心，我出去守着，若是凉了，您说一声，我再给您添热水来。”
“多谢。”
如今卿云手头没有赏人的小荷包，只能暂时先嘴上道谢。
身体没入热水，久违的舒适之感令卿云不由深深地呼了口气，受伤的手搁在浴桶旁，在宫里头，内宦便是要一桶热水都是不容易的，是啊，宫里头的内宦便是进了内侍省，又能有多少好东西可以享受，多少好日子可以过？
卿云轻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时，那一丝丝的摇摆都已彻底消失，荡然无存。
若说从前，他没经历过那些，兴许还会矫情一段时日，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多矫情的？
若能得到皇帝的宠爱，无论何种手段，他都在所不惜。
房内添了烛火，映在卿云面上宛若白璧生辉，卿云垂脸，看着水中自己的面庞，他抬起湿淋淋的左手，从自己面上的红痣抚起，指尖掠过眉毛，再是面颊……一张能讨李照喜欢的脸和性子，皇帝……会喜欢吗？
*
五日后，卿云掌心的伤差不多好全了，便同丁公公说了想回去伺候，这回丁开泰连劝都不劝了，言语当中只有恭敬。
皇帝晨起，卿云悄无声息地立在一旁，皇帝已瞧见了他，张开手臂，宫人小心翼翼地披上龙袍，皇帝道：“过来。”
如今，皇帝不必说“你”，满殿的人也都知道皇帝是在叫谁了。
卿云缓步上前，皇帝懒懒道：“手。”
卿云便抬起右手，皇帝打量一眼，道：“还没好全？”
卿云抬眼道：“已不疼了。”
“不疼是不疼了，”皇帝垂下手，直接拿起了卿云的手看，“朕瞧着像是要留疤，沈逸春是怎么做事的。”
卿云忙道：“祛疤的药，沈太医给了，奴才每日都敷，只是见效还没那么快。”
“嗯。”
皇帝放开了手，冲卿云淡淡一笑，语带促狭，“朕的妃子身上可是不能留疤痕的。”
卿云面色立即红了，人也微微发起了抖，他压住羞恼愤恨之色，只垂下了脸，不接皇帝的话。
“还会磨墨吗？”皇帝道。
卿云低声道：“会。”
皇帝道：“今日可别再毁了朕的墨了。”
卿云低头，抿唇不语。
上朝归来，皇帝在偏殿换常服，卿云手还未“好全”，故而只是站在一旁。
皇帝忽然道：“会骑马吗？”
卿云一怔，突然想起李照曾说过要教他学骑马，可是后头……卿云心中一痛，低声道：“不会。”
“无妨，”皇帝换好常服，走到卿云面前，“朕到时命人在围场教你。”
卿云抬起脸，“围场？”
皇帝笑了笑，“今岁秋狝，也带上你，如何？”
卿云眼中惊疑不定，一时忘情，竟脱口反问道：“真的？”
皇帝倒也没因他竟敢反问而生气，弯腰抬手点了下卿云的鼻尖，卿云不由向后一缩。
“君无戏言，”皇帝直起腰回身道，“丁开泰。”
“奴才在。”
“让尚衣局的人过来，给他做几套骑装，颜色鲜亮些的。”
皇帝说完，便走出了殿内去批折子，徒留惊愕到下巴都快掉下来的丁开泰看着卿云发愣。

第83章
卿云抬起手，尚衣局的主衣屏息凝神地替他量体裁衣。
尚衣局的人接到旨意时也是吓了一大跳。
尚衣局从来只负责给皇帝制衣，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更叫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是给个内侍制衣，尚衣局的人来了之后反复问丁开泰，这……这真是皇上下的令？
丁开泰也是无言，半晌，道：“您是觉着我胆敢假传圣旨？”
尚衣局的人忙道：“不敢不敢，只……从没这规矩啊。”
宫中各项最讲究的历来便是规矩二字，衣食住行皆有定例，什么品级该用什么东西，要是出了错，那便是僭越，僭越那可是死罪啊。
丁开泰道：“皇上的吩咐，还讲什么规矩？”
除皇帝以外，唯一最安之若素的莫过于卿云自己了，这一遭，他已在东宫经历过，那时内直局的人也是这般表面淡然，神色之中压不住的惊疑审视，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小小内侍竟能劳动他们来制衣，这可不是前朝啊？——不，便是前朝也没这样的事。
没过几日，尚衣局的人便赶制出了几套精美的骑装，按照皇帝的吩咐，选了鲜亮的颜色，一套火红的，一套宝石蓝的，还有一套雪青色的，衣襟袖口都刺了宝相花纹，华丽精美。
中间制衣时，卿云已穿过几回，等到成衣之后再上身，卿云揽镜自照，也觉着有几分稀奇，这还是他头一回穿骑装。
尚衣局的人全都赞不绝口，卿云人虽算不得多高挑，体态却十分匀称合度，穿着骑装，更显得楚腰纤纤，四肢修长。
“云公公，衣裳还合身吧？”
卿云看着镜中的自己，果然人靠衣装，平素穿着内侍服侍，再怎么也是内侍模样，如今穿着这华丽骑装，活脱脱便是一个贵族少年。
卿云心下一些从未死去的东西正在蓬勃跳动。
他真的单单只是为了长龄之死要向秦少英复仇吗？
卿云看着银白宝石铜镜中映出的自己的脸，他心下一突，回转过身，对小心翼翼的主衣微微笑了笑，道：“很合身。”
距离上一回皇帝秋狝已过去了十多年，皇帝初登基时，时常秋猎，永平十年后便再没有了，此次重又秋狝，宫中上下，朝廷内外都忙碌起来，如此一月之后，秋高气爽之日，皇帝带领万人之数前往围场。
卿云作为随行太监，坐在离皇帝御辇最近的侍从车中，他独自一人，却也不敢随意推窗观看，只在驿站休息时有机会下马车，也只是匆匆进入驿站，不能多从旁乱看一眼，太子仪仗紧跟在后，卿云也不去多想，倒是秦少英，一直骑着马，紧随御辇。
卿云下马车时，目不斜视，只当没这个人，秦少英也未曾投来视线。
如此一连三日，御驾才抵达围场，卿云等随行太监立即下了马车，行宫之中自然也早已有内侍收拾停当，卿云等人不过再检查其中可有纰漏罢了。
等到皇帝驾临，行宫里头已收拾得同宫中一般。
皇帝居于主殿，太子居于左侧不远处的碧成殿，齐王居于右侧的合欢殿，按照规矩，二人前来向皇帝行礼问安。
“都歇着吧，”皇帝道，“一路上也辛苦了。”
是夜，皇帝就寝之前，又召了卿云。
“明日，朕派人教你骑马。”皇帝道。
卿云垂首道：“多谢皇上。”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卿云下去，卿云便一步步退了出去，他低垂的眼余光轻瞥，皇帝靠在榻上，戴着皮质手套，正在引逗一只海东青，那海东青通体雪白，斑纹点点，强健机敏，牢牢地抓着皇帝的手，似注意到了卿云偷窥的余光，猛地扭过头，淡褐色的眼睛如同盯住猎物一般盯了卿云，卿云浑身一颤，立即垂下了脸。
*
翌日，秋狝正式开始，皇帝亲自祭天，王公大臣依次跪拜，卿云被留在猎场附近的营帐内，只远远听着鼓乐之声。
小太监们帮着卿云穿好骑装，等候皇帝的指令。
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卿云倒是很平静，皇帝随口一说命人教他骑马，忘了也是寻常，抑或者皇帝故意晾着他，也未可知。
营帐外忽然传来马蹄震动之声，卿云面色微变，转脸看向营帐出入口。
马蹄声越来越近，重重叠叠，踏地之声如在耳畔轰鸣，如此大的阵仗，应当只有皇帝了。
卿云原正坐着，连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不远处，果然有大批马队正朝这儿过来，前头层层禁卫围绕，头顶一声尖锐呼啸，卿云抬头，昨夜那只海东青展开翅膀，向着马队俯冲而去，马队向四面散开，海东青扇着翅膀急停在一人肩膀之上。
皇帝在营帐前勒马停下，他身穿玄色骑装，骑着一匹通体金色的汗血宝马，肩膀处皮革斜束，海东青稳稳地停在上头，正在啄弄羽毛。
卿云连忙垂首行礼，“奴才参见皇上。”
“嗯。”
皇帝方才开猎返回，直接道：“齐峰。”
“臣在。”
队伍中一人立即拍马出列。
皇帝马鞭一指卿云，“教他骑马。”
卿云猛地抬起脸。
那名为齐峰的侍卫方脸阔面，双目有神，身材健硕，一看便是个练家子，在马上对着皇帝恭敬拱手道：“臣遵旨。”
皇帝微微俯下身，对下面的卿云道：“好好学。”
卿云忙道：“多谢皇上，奴才一定用心学习。”
皇帝笑了笑，又对齐峰道：“去朕那，给他挑一匹性情温顺稳重的母马。”
“是！”
皇帝交代完，便轻一勒缰，汗血宝马听话地调转马头，肩上的海东青也跟着转动，只褐色的眼睛仍在盯着卿云。
“走。”
皇帝拍马离去，上百禁卫也立即包围跟上，只留下了那个叫齐峰的。
齐峰下了马，卿云连忙行礼，“齐大人，有劳了。”
齐峰拱手道：“公公客气了，请随我去挑马吧。”
围场里头专门豢养着马匹，齐峰带了卿云来到专属于皇帝的马厩，里头有无数好马正在休憩，见有人来便立即兴奋地踏蹄。
“这几匹，都是性情稳重的，以你的身量，我想，挑一匹小一些的……”
齐峰拉住一匹马的辔头，“这匹，如何？”
卿云仔细打量了，只见那马褐中带红，毛发柔滑发亮，体型粗壮结实，鼻尖一团白色，性情也果然如齐峰所说的很稳重，辔头被人随意拉在手上，双眼之中全是温顺柔和的光芒，正静静地看着卿云。
“齐大人挑的自然是好。”
卿云心里也挺喜欢这马，这马的眼睛令他想起了长龄。
“那便就是她了。”
齐峰从一旁侍马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连忙出来牵马，遂又告知卿云，这马平素一向都是好脾气的，便是打雷也不怕，名字也温柔，名为“烟霞”。
“烟霞？”
卿云抬手，试探着想摸摸那马，那马似看出了他的意图，低头将脸往卿云手上凑，卿云轻摸了下她的侧脸，心中愈加喜爱，“很衬她。”
齐峰带着卿云到林子前的一处空地教他骑马。
齐峰自己便是马术高手，卿云虽从未骑过马，在齐峰的教导下倒也很快便上了手，不过小半个时辰，陪侍的宫人便放了手，卿云自骑在马上，手里拉着缰绳，双腿夹着马腹，慢慢地绕着圈，身子还是有些僵硬，可骑马的感觉实在很新鲜有趣，他面上也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
天边一道晚霞落下，卿云侧着脸，眼眸含笑地看着那马，口中轻轻地念念有词，“好马儿，乖马儿……”
“公公，”齐峰道，“该到林子里走一走了。”
卿云看向齐峰，“进林子？”
齐峰道：“是啊，公公，您已经会骑马了，明日皇上狩猎，您是要跟着的，这么慢悠悠地转可不成。”
卿云道：“皇上让我跟着陪猎？”
齐峰莞尔，“如若不然，皇上为何要命我教您骑马呢？”
卿云眉头轻皱，心下不由觉着为难，他方才刚能骑马就这么慢慢地走，如何能跟着皇帝打猎，可这显然是皇帝给他的考验，难道他要不战而退？
只片刻之后，卿云便勒住了马，对齐峰道：“还请大人多多指点。”
齐峰微微一笑，“放心，骑马原不难，在林子里骑也是一样的。”说罢，便上了他自己的马，勒着马让卿云跟他一起进林子。
林子里头不像外面空旷，天也渐渐暗了，整片翠绿的林子染上一层暗红，卿云小心翼翼地指挥着烟霞，所幸烟霞是匹好马，像是知道卿云还不善骑术一般，行动幅度很小，前面齐峰也骑得很慢，这叫卿云渐渐也不是那么紧张了。
“皇上这儿的马都是受了调教的，这些马都有自己的本事，便是什么都不懂的人，骑上这马，也能跑上一段，你便放松些，由着它去跑，让它带着你便是。”
“是。”
前面齐峰的马轻轻松松越过树枝，卿云心下仍是不由紧张，然而正如齐峰所言，根本无须他多控制，烟霞自己便随着前头的马也自如地越过了树枝，只是颠簸了一下，让卿云吓了一跳，不由攥紧了缰绳，缰绳被忽然拽住，烟霞也好性地依旧不紧不慢，卿云面上不由再次露出笑容，弯腰轻抚了抚烟霞的侧脸，烟霞也像是极通人性般耳朵蹭过卿云的掌心。
卿云心下终于渐渐放松，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马蹄声，他一直喜欢这样的地方，仿佛天地间唯有他一人……等等，他一人？
卿云猛地回眸，环顾四周。
齐峰呢？！他人什么时候不见了？！好像只刚刚越障，一眨眼，齐峰人就不见了！
一股寒意猛然窜入心头，卿云紧抓着马缰，勒了烟霞停下，大声道：“齐大人？”
林子里头回荡着他的声音，如此紧张、又如此惶恐，卿云忽然觉着很冷，四周全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树，林子的出口在哪？他要回去！
卿云立即调转马缰，吃力地将烟霞转过去，正在辨认方向时，异变陡生——
“嗖——”
利箭射于马前，一向性情稳重的马儿也不禁嘶鸣了一声后退，马上的卿云不由跟着颠簸，他只能紧紧地抓着马缰，尚未等他有任何反应，数枚冷箭连发，擦过一人一马，烟霞长长地嘶鸣一声，终于受惊狂奔！
“烟霞！！！”
卿云紧抓着马缰在狂奔的马上摇晃，四周林叶不断打脸，身后竟还有“嗖嗖”冷箭追魂索命，激得马狂性大发，险些要将身上的人甩出去。
卿云歪着身子大叫了一声，伏趴下去，紧紧地抱住马脖子，死亡的恐惧如利箭般射穿了他，他禁不住放声大哭，大喊着求烟霞停下。
绝望嘶哑的哭声在林间回荡，而就在林外不远处的山坡上——
皇帝正神色淡淡地持望筒瞧着抱住奔马哭嚎的红衣少年，他放下望筒，将手中的望筒递给身边的人。
“你若此刻上前施救，日后，他必定对你心悦诚服，死心塌地。”
李照面无表情地抬手接了望筒，他掌心已渗出了汗，强自镇定地也举起望筒。
藏匿在林子里的禁卫们正连放冷箭，将那马赶着不断绕圈。
卿云便被困在了那圈中。
火红的身影因马儿惊恐的疾奔成了一片缥缈的云。
他在发抖、震颤。
李照的心也正在颤抖，他慢慢放下望筒，淡淡道：“儿臣受教了，是儿臣不会调教奴才。”
皇帝道：“朕只教你这一回，你若想要豢养玩物，就该拿出手段来，好好调教，咬了自己的手便实在太糊涂了。”
李照神色不变，道：“是，儿臣知错了。”
皇帝微一抬手，身后侍卫向前，李照余光已瞧见了侍卫们的手都已搭在了弓上，仿佛皇帝一声令下，便会齐发利箭，将林子里那个绝望哀鸣的小小内侍万箭穿心。
单手死死地抓住马缰，李照面颊肌肉微微颤抖。
皇帝淡淡道：“要不要过去，把那小奴才带回东宫？”
李照脑海中回想起真华寺一事。
他的人，想救卿云，可是皇帝的人也在，他的人便没有资格出手，若是出手，卿云……就会死。
这才是皇帝对他“无能御下”真正的警告与惩罚。
李照轻侧过脸，不再看那林子，低声道：“儿臣无能，还请父皇继续帮忙调教。”
皇帝微一颔首，“你求朕，朕总是答应的。”
李照心下一阵麻木，竟有些想要冷笑。
皇帝说罢，抬起胳膊，肩上的海东青便顺势落到了小臂，皇帝轻抖小臂，海东青呼啸着俯冲入林。
一声尖锐、清亮的叫声袭来，林中冷箭立即停止。
受惊的马在海东青的指引下竟也渐渐平静下来，慢慢停下了狂奔。
马上的人则早已精疲力竭，只死死地抱住马，眼泪滴滴渗入鬃毛之中。
烟霞有了指引，很快便跑出了林子，天已近乎全黑，出林的马在海东青的引导下驮着马背上的人，终于乖乖地停在了它真正的主人面前。

第84章
卿云已然力竭。
当第一道冷箭射来时，他心下还不明所以，只是恐慌，到之后冷箭犹如天罗地网一般袭来，卿云心下便明白了。
这是皇家围场，谁敢在此明目张胆地放箭？
唯有皇帝，也只有皇帝。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渗入马儿的鬃毛之中，他双手仍旧死死地抱着马脖子，不是他不想放开，是他已然浑身脱力，丝毫无法动弹。
海东青完成了职责，回到皇帝肩上，闲适地用尖喙梳理羽毛。
褐红色马背上的红衣内侍哭得浑身颤抖、满面赤红，营帐四周几百禁卫皆俯首帖耳，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听。
皇帝没理会卿云，径自下了马，入了营帐，营帐中早已有宫人预备好热水，为皇帝梳洗更衣。
换上轻便舒适的常服之后，皇帝这才负手走出营帐。
外头已经升起篝火，卿云还伏在马上，整个人就像是薄薄的一页红笺。
“下来。”
皇帝的声音传来，卿云却是不动，一是他气力尚未恢复，二是他心中一股积压已久的暴烈之意正不断上涌。
李照，因喜爱他，便软硬兼施，逼着他上了他的榻，秦少英，因想要他成为他在东宫的一枚棋子，便百般要挟，逼得长龄跳井而死……
皇帝呢？皇帝又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要这般对他？！
他从未对不起这些人，为何这些人偏偏都要来玩弄、践踏他？！
难道就因他们是“主子”，就因他们生来便高高在上……而他只是个无父无母，什么都没有的孤儿……
他已什么都没有了，他连长龄都没有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为什么还要拿他的恐惧来取乐？
他好恨，他真的好恨……
眼中泪水不受控制地不断溢出，卿云死死地抱着烟霞，便像是抱着他最后能依赖的活物，尽管他心中明白，他已无依靠了，他从来都无依靠，同长龄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原就是他人生的一场幻梦，在玉荷宫的无数个夜晚里，他就早已明白，他一直都是这天地间孤零零的一个人……
“你若再不下来，朕只好砍了这马的腿，让你下来了。”
卿云浑身一颤，他抱着的烟霞还一无所知，温顺地低垂着脸，浑然不知她的主人已下达了如此冷酷的通牒。
缠着马缰的手指慢慢放开，卿云想起身，但还是没有力气，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
皇帝始终静静地看着卿云，看着他一点点艰难地在马背移动，最后无力支撑，从马上滑落，伏趴摔在地上，满头乌发早在逃命中散乱，如瀑般披散蜿蜒。
卿云趴在地上，明黄色的靴子就在他眼前。
这下，他已全都明白了。
皇帝从始至终都在看他的笑话，笑他的野心，笑的妄念，笑他的自不量力。
这一身华丽的骑装和那把乌木扇一样，都是对他的惩罚，皇帝要他明白，它们那么名贵，带给他的却只会是痛苦。
卿云垂下眼，眼泪伴着恨意渗出。
他好恨，他恨李照，恨秦少英，恨皇帝，恨尺素，更恨生下他却不管他的爹娘！他好恨，他真的好恨——
“怎么？软骨头了？赖在地上不起来了？”
皇帝声音淡淡，带着令人浑身战栗的温和。
卿云身上又是一颤，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指，指节早已因在恐惧中死死勒着缰绳弄得一片血红，关节处也渗出了血丝。
手指慢慢地，一点点地动了，卿云强撑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无穷无尽的恨意，手掌撑地，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嘶哑声，他站了起来，面对面地看着眼前的皇帝，一双眼瞳中的光芒比四周的篝火更甚，他便这么头一回，那样直勾勾，毫无顾忌地看着皇帝。
皇帝盯着卿云，素净的面容，凌乱的乌发，还有那双血红含泪的眼。
四周虽有几百人之众，然只有他们二人四目相对。
“奴才，”卿云缓声道，“多谢皇上今日恩典。”
一字一句从沙哑的喉咙里硬挤出来。
皇帝神色不变，淡淡一笑，“学个骑马，弄得那么脏，去梳洗干净再来见朕。”
皇帝说罢，转身入了营帐，里头很快便有宫人出来，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搀扶卿云，“云公公……”
卿云再不逞强，也无力逞强，浑身卸力地软下去，搀扶他的宫人此起彼伏的“小心”，几人合力终于是把人搀住，扶到旁边的营帐去了。
卿云任由宫人们将他脱光，此刻，再一次死里逃生的他已对这些看淡了，方才几百人看着他受辱，这又算什么呢？
宫人们按照皇帝的吩咐，将卿云清洁一遍，又替他擦干头发，端来一碗凝神的汤药服侍卿云喝下。
卿云这才终于渐渐缓了过来。
“云公公，皇上召您过去。”
营帐内，皇帝穿着石青色寝衣，正捻了一块生肉喂那海东青，那海东青却不领情，它只吃活物，皇帝淡淡一笑，也不恼，放下生肉后道：“朕真是宠坏你了，饿上你几日，看你还挑不挑。”
“奴才参见皇上。”卿云面无表情地垂脸行礼。
“来了。”
皇帝伸手，身旁宫人立即递上了帕子，皇帝一面擦手一面道：“近前来。”
卿云慢慢走到榻前。
“把衣裳脱了。”
卿云猛地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正低头擦手，仿佛刚才那道旨意不是从他的口中说出。
一旁宫人已经悉数深深地低下了头，从此刻起，他们便是聋子、瞎子、哑巴。
卿云不动。
皇帝将擦完手的帕子随手扔给宫人，抬首道：“怎么不脱？”
卿云面上一点点红了，皇帝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和李照很像，可他是更残酷、更无情、更可恨的李照，至少李照还会稍作粉饰，假装他是自愿，还要提前告诉他，他是因为喜欢他才那么做的，皇帝却是赤裸裸的，是啊，他是皇帝，他有何在他面前虚伪的必要？他便是在逼他，便是毫无缘由，又如何？
卿云几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泛泪，他有时也恨自己为何那般容易落泪，平白叫别人看轻了他，他只能尽量神色平静，将手放在腰带上，若无其事地解了腰带，华丽的宝石蓝骑装外衣褪下，里头便是莲花绣纹的内衫。
正当卿云要去解内衫系带时，皇帝道：“你们都退下。”
宫人们如蒙大赦，立即低着头鱼贯而出。
卿云垂下眼，余光看到宫人们放下了营帐的围帘。
皇帝往榻上后仰了，手上拿起一把床边的匕首，卿云心下一紧，却见皇帝随手掷出，匕首擦入一旁的鸟架，海东青嘶鸣一声，也逃窜着撞开了围帘，飞了出去。
单手撑回脸，皇帝道：“继续。”
卿云心下不觉害羞或是紧张，因他明白，皇帝根本对他无意，不过是在羞辱他罢了，他索性也便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有什么呢？他方才不已被那些宫人都看光了？
内衫落下，卿云站在衣裳堆里，营帐内没有燃篝火，有些冷，他胸膛微微起伏着。
皇帝静静地，从上到下将人扫视了一遍。
从他那张清丽的脸庞，再到修长白皙的脖颈，秀美玲珑的肩膀，盈盈一握的腰肢，还有……
皇帝的视线上移，转到卿云面上，卿云不看他，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说是和其他宫人一般泥塑木雕的模样，倒也不是，瞧着更像是赌气。
皇帝道：“可惜了，身上撞出了这么些淤青伤痕，也真是白璧微瑕了。”
卿云听他语气，心中既耻辱又愤恨，然而面上依旧不显什么，“奴才会养好伤的。”
皇帝笑了，道：“怎么？你还想伺候朕？”
卿云轻咬了下唇，他双眼直直地看着皇帝，只一个字，“想。”
说着想伺候人的话，眼神却给人一种恶狠狠的感觉，像是马上要扑上来，从人身上生生咬下一块肉。
皇帝道：“过来。”
卿云身上一颤，他慢慢从衣裳中走出，走到皇帝近前，皇帝拍了下身边，卿云忍耻坐下，皇帝却是抬起手一把直将他拉到了怀里。
皇帝的怀抱很温暖，让卿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颤，他不由看向皇帝，皇帝正垂着眼看他，抬起手，指尖在他身前轻轻刮了一下，卿云轻轻“唔”了一声，皇帝抬眼一看，卿云从脸到脖颈都红透了。
“伺候过太子吗？”皇帝淡淡道。
卿云面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他没回话，只深深地垂着脸，便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皇帝却不放过他，抬手捏住他的下巴，硬生生地抬起他的脸，“怎么不回答朕？”
卿云眼中蓄泪，是在忍辱，“皇上何必明知故问？”
皇帝笑了笑，“朕是真不知道，”他神色闲适道，“朕从来懒得管儿子的私事，”眼神落在卿云唇上，他轻一用力，卿云便张开了下唇，“你的意思，是伺候过了。”
卿云知道不能不答，只能忍耐地应了声，“是。”
皇帝将他的脸更拉近了些，二人面孔几是近在咫尺。
“你甘愿吗？”皇帝道。
卿云瞳孔微缩。
皇帝脸上又是微微一笑，“看来维摩是没有收服你了。”
皇帝的另一只手正在他的背上游移，皇帝的掌心也是温暖的，似在虎口处生了些茧，磨过肌肤时，令卿云觉着像是在被某种野兽爱抚。
卿云想到了李照，也想到了长龄，他身上轻轻发着颤，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皇帝凝视着卿云的侧脸，睫毛低垂，他在思索，他竟还敢揣测他的心思。
皇帝拇指轻按了下那柔软饱满的下唇，卿云一怔，立即抬眸看向皇帝，皇帝的眼深邃莫名，他不知该做出何等应对，才是对的，或者说，皇帝能让他对吗？
他的野心，他的妄念，皇帝根本一清二楚，只看他愿不愿意成全罢了。
然而他凭什么成全他呢？
卿云不知道，他只垂着眼，皇帝的拇指在他的下唇游移，轻轻地一点一点压着他，卿云心下揪紧，他其实根本没有退路，也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去走，皇帝肯不肯成全是皇帝的事，他能做的，才是他的事。
在那拇指再一次掠过唇峰时，卿云伸出舌尖，轻轻在上头舔了舔。
指尖倏然顿住。
卿云抬眸，一双圆润的杏眼一点点望向皇帝，他眼中的愤怒、不甘、怨恨都被压了下去，它们在下面，上头漂浮着一层诱惑和湿润的媚意，上下结合在一块儿，才是双夺人心魄的眼眸。
皇帝淡淡一笑，“你怎么像惊雷似的？”
卿云道：“惊雷是谁？”
皇帝没答，收回了手，道：“穿上衣服下去吧。”
卿云目光仍看着皇帝，皇帝却已不再看他，像是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拿起一张弓把玩。
卿云只能下去，将内外衣衫穿好，“奴才告退。”
待他转身时，却又听皇帝懒洋洋地叫住了他。
“把伤养好，不许留疤。”

第85章
卿云走出了营帐，外头的宫人这才重新进入，他们谁也没多看他一眼，就像在东宫时那般，其实大家心里都和明镜似的，只是装作不知。
兴许在他们看来，他一定是愚蠢至极了，丁开泰明明已经明示暗示过他多回，也阻止过他，要得到皇帝的宠爱，没他想象得容易，搞不好就会送命，他却固执己见，不肯罢手。
卿云向前走着，一路也没人拦他，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围场的湖边，湖边无人，秋日的湖水在皎洁月光下波光粼粼，落叶飘散在湖面，四周篝火燃烧，显得静谧而美好。
卿云独自站在湖边，却只觉得一种沉重而又无边无际的凄凉正压着他。
卿云无心再去思量任何事，两行清泪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从他眼中滑落。
“我想你应当不是会寻死的人。”
背后传来人声，卿云猛地转头。
是李崇。
李崇身穿月白常服，身边没有侍从宫人，只一个人负手立在他身后。
“齐王殿下……”
卿云连忙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下脸，向李崇行了一礼。
李崇默默上前，递出了自己的帕子。
卿云没有接。
李崇道：“擦擦吧。”
李崇见卿云仍低着头，便道：“上回不已领过我的情了，何妨再领第二回 ？”
卿云抬起脸。
李崇的面容和皇帝仅有三分相似，他继承了皇帝的鼻梁和下巴，显得冷峻而高不可攀，可此刻的李崇在卿云面前却让卿云感觉有几分温柔。
卿云接了帕子，“多谢王爷。”
李崇向前走了一步，让卿云在他背后拭泪，“发生什么事了，哭成这样？”
卿云擦干净面上的眼泪，低声道：“王爷难道不知道吗？”
李崇道：“我只知今日围场林子里，有人抱着马冲出来。”
卿云也向前走了一步，面前湖水盈盈，他淡淡道：“那便就是这事了，”他无力地一笑，“出了个大丑，给大家逗个乐也好。”
李崇双手负在身后，半晌，他轻声道：“本王不觉得丑。”
卿云猛地看向李崇。
李崇神色淡淡，他是皇子，是王爷，和李照还有皇帝一样，大部分时候也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可卿云却从李崇此刻的面容看出了一丝丝的同情。
“要讨父皇的欢心，”李崇看着湖面，面无表情道，“很难。”
卿云浑身一颤，他蓦然想起了丹州之事。
当年，丹州之事，李崇鞍前马后，那般出力，却也是被皇帝蒙在鼓里，从满心欢喜到跌入谷底，当年的李崇何尝不是今日的他呢？
卿云看着李崇的侧脸，尽管二人身份云泥之别，卿云心下却觉着至少李崇是能明了他此刻心情的。
二人都静静地没说话，只一同沐浴着月光。
“原是出来走走散散心，”李崇缓了口气，神色又恢复如常，看向卿云，“倒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你，如今在宫里，可还好？”
卿云苦笑了一下，“好不好的，便是如此了。”
李崇道：“你不像是会说这般灰心话的人。”
卿云再次看向李崇，兴许是因为李崇救过他，也兴许是因为李崇和他“同病相怜”，不知怎么，卿云对李崇丝毫没有对太子皇帝那种身份上的距离，他看李崇时，也并不觉得自己大胆，仿佛他这般看李崇，是很寻常的事。
卿云道：“王爷为何会这么说？”
李崇道：“我想一个小小年纪能登顶高位又跌入谷底，却还未放弃的人，是不会轻易认命的。”
卿云心中微震，他没料到第一个同他说这样的话的人会是李崇。
卿云不禁反问道：“那殿下你呢，你认命了吗？”
李崇似没料到卿云会这般反问，他神色微怔，却未回应，只转头重又看向湖面。
风从旁的林子中穿来，将两人的衣袂轻轻吹起，李崇转过身，道：“君心难测，你好自为之吧。”
他说罢，便迈开步伐，却听他身后的卿云缓缓回道。
“不成功，便成仁。”
李崇脚步停下。
“我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卿云转过身，他看着李崇挺直的背，轻声道：“夜深露重，王爷保重。”
卿云从李崇身边擦肩而过，那点凄凉的心思不知不觉间已烟消云散。
尊贵如王爷，亲近如父子，李崇都难以讨得皇帝的欢心，他这点受挫，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皇帝没杀他，皇帝还对他有兴趣，无论是哪种兴趣，他就还有机会。
卿云深深地握住了手掌。
回到营帐中，宫人不必卿云开口，便又送来了热水和吃食，有一道说是皇帝今天猎到的熊掌。
卿云看了就反胃，也不客气，直接让宫人拿走，宫人神色为难，便只端在一侧。
吃了些东西，又重新梳洗干净后，卿云穿着寝衣躺倒在床。
皇帝待他，是特别的。
因他是李照心爱的内侍。
而李照，是他最心爱的儿子。
卿云阵阵冷笑，他很怀疑皇帝对李照的父子之情有多深，他看重李照，无非是因这太子是他一手调教，最合他的心意。
卿云慢慢蜷紧身体。
皇帝的确很难讨好，但一旦合了皇帝的意，便能获得皇帝近乎冷酷的偏爱。
无论李崇有多么努力，李照的太子之位便是稳如泰山。
卿云轻轻呼着气，李照真的和皇帝很像，他们都是心性极其坚定之人，一旦认定，便再不改变，根本不会在意旁人。
当年东宫诸臣都反对李照再探丹州，李照偏是一意孤行，他不肯放过丹州那帮人，这种固执便是皇帝教给李照的吧？皇帝发觉李照坚持派杨新荣重去丹州，心中一定很满意。
倘若，他也能像李照那般获得皇帝的偏爱，恐怕便是秦少英也难以招架他的复仇。
卿云手掌一点点揪住身前衣襟。
今夜皇帝抚摸他的时候，他怕极了，也恨极了，可是……以皇帝的性子，如若他不想碰，是不会碰的。
他是皇帝，自然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折辱他，何必亲自动手？
身前的衣襟已被揪得一团凌乱，卿云深深地将脸埋下。
他绝不认命。
*
翌日，卿云神色如常，前去伺候皇帝，只是同其他内侍一般恪守本分，连头也不抬一下，没他的事，便立即回营帐休息，一刻也不在皇帝面前多待。
后头几日，轮不着他，他干脆躲到马厩那儿。
那日，烟霞驮着他也受了极大的惊吓，也不愧是匹好马，那般漫天箭雨之下，再害怕也终究是没将他甩下马。
卿云拿了松子糖喂她，烟霞舌头一气卷了，吃得很香甜，卿云面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抬手摸了下烟霞的脸，“你啊，被我挑中，算是倒了霉了……”
“公公此言差矣，”饲养马的宫人连忙道，“烟霞驮了您跑那一趟，皇上前几日吩咐，说要带她回御林苑去呢。”
卿云看向那宫人，“在御林苑，会比在这儿好吗？”
宫人道：“那是自然！”
卿云看向烟霞，那双温柔的眼睛正无怨无悔地看着他，仿佛无论旁人怎么对待，是好是坏，她都是那般恬淡从容。
卿云垂下脸，将脸贴在烟霞面上，对那宫人道：“能将她牵出来吗？我想再骑骑她。”
按规矩来说，这里的马全是皇帝的，除非皇帝允准，没有人能将他们牵出来，所以待在围场的马平素便都像是被困住了，除了日常必需的训练，这些马便长年累月地在这里等待着皇帝的驾临，这便是君王，无论是人，还是畜生，都逃不过他的掌控。
宫人道：“可以，齐大人交代过，烟霞已经是您的了，您等着，我马上将她牵出来。”
卿云心下一震，皇帝把这匹马给他了？
乌木扇、贡药、骑装、御马……卿云心下冷笑，还真是扇个巴掌再给甜枣啊。
卿云骑着烟霞来到那日那片林子附近，他如今一看到那林子便浑身颤抖，他不知道那日林中到底有多少弓箭手埋伏，只觉箭矢如雨，逼得他无处可逃。
烟霞似乎也还记得，不听卿云的命令，自己便先退了两步，发出不安的“咴咴”声，卿云连忙俯下身，从随身的小袋子里抓了一把松子糖给烟霞。
“别怕，”卿云柔声道，“今日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了。”
在卿云的耐心安抚之下，烟霞终于小心地抬起了马蹄，慢慢步入林中。
这片林子，原非狩猎所用，极为安静，卿云强忍着心下颤意催动烟霞前行，每向前一步，他都觉着仿佛下一刻身后便会有冷箭袭来，不禁又勒住了马，烟霞也像是感应到了他此刻的心绪，有些不安地左顾右盼起来。
卿云俯身抱住烟霞的脖子，烟霞十分温顺，轻轻嘶鸣了一声，又像是在安慰卿云。
“是啊，那日那般凶险，你不也带着我跑了出去吗？”
卿云眼角渗出一丝热意，“好马儿，你现在是我的了，我活着，也会护你活着。”
卿云慢慢坐直了身，再次抖动缰绳，烟霞也不愧是皇家豢养的好马，简直便像是能与骑着她的人心意相通，卿云不再惧怕后，她也便闲适自然起来。
卿云不拘束着她，由着她在林子里走走停停，停下嚼嚼叶子，卿云道：“你别乱吃啊，小心吃坏肚子。”他轻轻抚摸着烟霞的额头，心中竟感觉到久违的宁静，干脆下了马，让烟霞更轻松些。
草丛里传来簌簌声响时，卿云仍是不由紧张了起来，勒住烟霞的辔头立刻往一棵树后躲去。
只见一条通体雪白，身形纤长的细犬从草丛中蹿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只鲜血淋漓插着箭的大雁，耳朵机敏地半竖着，盯着一人一马。
卿云见只是条猎犬便松了口气，又摸了下烟霞，道：“没事，别怕。”
一声口哨传来，卿云循声望去，却见皇帝骑着那匹金光熠熠的汗血宝马正在不远的丛林掩映处，除肩上的海东青外，身边侍从也不知道隐没在哪处，正神色淡淡地看着他这边。
细犬见到主人，立即兴奋地向着主人狂奔过去。
卿云拉着烟霞闪躲，低着头，只当没看见，离得那么远，也没行礼的必要。
细犬跳着炫耀叼到的猎物，皇帝却懒得理它，让侍从去拿下了那只大雁，勒着马缰转头，对蹦来蹦去的猎犬道：“跟上，惊雷。”
卿云猛地抬头，皇帝已骑着马走远了。
手紧紧地攥着辔头，便连烟霞这般好性的也忍不住嘶鸣一声，甩了下头，卿云手被甩开，重又抓住辔头，稳住烟霞的头，贴着马恨声道：“乱叫什么，老畜生。”

第86章
一月后，秋狝结束，班师回朝。
卿云正立在宫人队伍中，丁开泰却忽然过来，道：“哎哟小祖宗，你怎么在这儿，今儿可是轮到你伺候皇上。”
“我？”
卿云道：“我不是在这儿伺候着吗？”
丁开泰道：“谁说是在这儿了，上御辇去。”
卿云不动，“这不合规矩吧？内侍可是不能上御辇的。”
丁开泰脸都皱了，“小祖宗，你就当行行好，别跟丁公公赌气，丁公公可从来没亏待过你啊。”
卿云转了下脸，默默地抬起腿。
御辇前，禁卫林立，为首护卫的便是秦少英，他离御辇最近，在这次秋狝跟随的武将中，他最得皇帝宠爱。
当丁开泰带着卿云近前时，秦少英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卿云身上掠过。
御辇很高，一旁侍卫布置了脚踏，弯腰抬手，让卿云扶着他登了上去，卿云全程余光都没扫一下秦少英。
皇帝正斜靠在御辇内看书，卿云上辇时，他连脸都没偏一下，卿云轻抿了下唇，没有行礼，只端坐在一侧。
皇帝也没唤他，只专心地看着书。
前头传来鼓乐之声，御辇开始行进，皇帝翻了一页书，才淡淡道：“朕以为你气性大得很，不肯回宫了呢。”
卿云身上一颤，低垂着脸道：“一个奴才，能有什么气性。”
皇帝抬起眼，见卿云素白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神色间恍然还是那夜赌气的模样。
这几日也一直都是这般，但凡到了他跟前，就绷着张小脸，要么便低头垂眼，瞧着竟还有几分孩子气。
若单说年纪，确实还是个孩子，但若论他的经历，只将他当作孩子，那可真是瞎了眼了。
皇帝放下书卷，道：“过来。”
卿云迟疑片刻，起身过去，坐到皇帝身边。
皇帝抬起手，便以虎口圈住卿云的下巴令他抬头。
卿云早有预料，故而从容不迫地看向皇帝。
也不知为何，经历了树林子里那一遭后，卿云对皇帝的惧怕反而减弱了许多。
皇帝其实根本就是不想杀他的吧？否则，何必用那法子来折腾他？要杀他，一箭就够，何必漫天箭雨？换言之，他在皇帝心里值得那般漫天箭雨的对待。
皇帝淡淡道：“这几日怎么不来朕跟前伺候？”
卿云同样淡淡地回道：“皇上不也没召奴才到跟前吗？”
皇帝虎口微微用力，卿云立即轻哼了一声。
皇帝道：“好好回话。”
卿云忍着下巴处被薄茧摩挲的疼，抿着唇，眼尾上挑地看向皇帝，眼中竟带了几分挑衅，“奴才是在欲擒故纵呢。”
皇帝见他眼眸中又射出那夜的光芒，手掌微微松了力道，盯着卿云的眼睛笑了笑，“躲在营帐里那么几日，就想出这么个笨法子来？”
卿云冷道：“奴才蠢笨，还请皇上指点。”
皇帝又是一笑，慢条斯理道：“你是说让朕教你怎么勾引朕？”
卿云毫不退缩地回道：“皇上肯教吗？”
皇帝目光在卿云面上流连，松了手，重又拿起一旁书卷，“下去。”
卿云心里翻了个白眼，大骂了几句老畜生，忿忿地扭转过身，便听身后皇帝道：“再在心里骂朕，朕可要打了。”
卿云身影顿住，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这般岂不是坐实了正在心里骂皇帝？
皇帝目光从手中书卷移开，见卿云背对着他，身形纤巧，腰肢拧了一半，停在那儿，说不出是滑稽还是可人。
皇帝抬起手，书卷轻轻打在卿云后腰，卿云一个激灵坐下，猛地扭头看向皇帝。
皇帝已又低头看书，“这一招也不成。”
卿云脸贴在窗侧，只不看皇帝，心中又气又恨又恼，暗自握紧了拳头。
皇帝余光瞥见卿云通红的耳朵，垂下眼淡淡一笑。
*
回到宫中，卿云方才下御辇，就被皇帝挥了挥袖子，“下去吧。”
卿云用力咬了下牙，也是想回去了，他满肚子的气，正要回屋发泄，转开脚步没走多远，便被丁开泰叫住。
“小祖宗，诶，我的小祖宗——”
卿云回头，见丁开泰抱着拂尘急急跑来，便先行了礼，“丁公公，可别这样叫我了。”
丁开泰满脸堆笑，“怎么不能呢？你如今就是我的小祖宗了，好了，跟着我走吧。”
卿云不解其意，“去哪？”他看向甘露殿方向，“皇上说让我下去。”难道是又想出了什么法子来折腾他？
丁开泰微微笑道：“你跟我来便是了。”
卿云压下心思，只能跟着丁开泰走，心下一直警惕着，直到丁开泰带着他入了甘露殿，在偏殿后的一处里院前停下。
卿云心有所感，看向丁开泰。
丁开泰笑道：“请吧，小祖宗。”
院子里头几棵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庭院中间一汪小池，池中漂浮着几朵半开半合的水莲花，小池接了一处依傍着树的假山，假山上藤蔓青绿缠绕，一直缠到院中红柱之上，颇有几分闲逸之美。
“皇上人还没回宫，便先嘱咐了宫里的人，将这地方收拾出来……”
丁开泰一面说一面推开了屋内。
屋内也是一应宫廷样式，莫说里头的家具，便是桌上新摆的文房四宝，就不是一般货色，远远的，就能瞧出那砚台的光泽，卿云先前抄了一半的经书也好好地搁在桌上。
卿云转在屋子中间，抬头，视线转了一圈，雕梁画壁，一应摆设，高床软枕，整间屋子都华丽得不该是内侍居所。
“好了，你便在这儿歇着吧，”丁开泰笑道，“有什么缺的，回头说一声，我再给你置办来。”
卿云一言不发，片刻之后，才道：“多谢丁公公，可惜我实在身无长物，没什么能谢您的。”
丁开泰脸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又是说胡话了，我是办差，要你谢什么呢。”
卿云心下明了，是皇帝给了赏赐了。
丁开泰走了，卿云缓缓走到桌边，抚了抚桌面，这是紫檀木，异域来的贡品，只有宫里头，或者皇帝赏赐才可使用。
卿云看向那文房四宝，凑近了才发觉那方砚台很眼熟，他拿起一看，果然是那日他用过的，大概是皇帝派人收拾后，又送了过去。
卿云心头揪紧。
比起李照，皇帝调教人的手段要可怕得多。
这个地方看似华丽，可又隐藏着危险和疼痛，便如他想得到的皇帝的宠爱一般，皇帝是在告诉他，那宠爱里头也必定包含着会让他受伤的东西，他还敢不敢要？
卿云抓着那个砚台，眼神定定地凝在上头，忽然一抬手，将那砚台用尽全力掼在地上，那名贵的砚台顿时发出破碎的声音，在这屋中四分五裂。
卿云微微喘着粗气，出了院子，招来了个小太监，那小太监大概也已是提前受到了吩咐，乖乖地跑了过来。
“你去告诉丁公公，就说屋里那个砚台被我不小心打碎了，我要个新的砚台。”
小太监领命而去，卿云返回屋内，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小太监又跑了回来，果然捧着一方新砚台，小太监弯腰低头，将托盘往前一送。
“云公公，皇上说了，您要是再那么粗手笨脚，就别怪他打您的手。”
卿云抿了下唇，把那方砚台接了，那砚台比他方才摔碎得瞧着色泽更醇厚奇特，花纹也罕见。
小太监抱着托盘立刻溜走了。
卿云手摸了那砚台，触感细腻，简直如同人的肌肤一般，他捏着那砚台，颇想再摔一回，但估摸着皇帝既然已经派人传话警告，再摔就是公然打皇帝的脸了，他现在还没到那个份上。
抬眼看向院中，卿云神色渐渐冷了下去。
总有一天，他会连这方砚台也摔了。
*
皇帝下朝，换了常服出来，卿云适时地上前奉茶，皇帝道：“宣他们进来。”
奉召的几人鱼贯而入，卿云低垂着眼，听到众人行礼声中有李照的声音，手上动作也丝毫不乱。
西北边境又有异动，皇帝召了几人议事，议事时，皇帝鲜少发言，都是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说，这习惯也和李照一样，他们从不暴露自己真正的心思，直到最后才做出决策。
李照进来时已经发现了卿云。
自上回在山上目睹卿云被围箭追击后，李照已断了一切探听卿云消息的途径。
这是他自那回后第二次见到卿云，这一回，他真的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分给卿云半点心思，全部身心都专注在政事之上。
卿云在下头听着众人你来我往，恍然间仿佛又回到了东宫李照议政的时候，皇帝也果然和李照一样，听完了众人的意见后未曾有任何表态，便让众人下去了。
待众人退出殿后，殿内原正静悄悄的，却忽听“啪——”的一声，卿云肩膀一弹，地面一道折子便摔落在了他脚边。
宫人们都低垂着脸，恨不能把脸塞进脖子里。
皇帝鲜少发怒，一般只会因政事动怒，幸好皇帝动怒后也极少迁怒宫人，每当这时，宫人们全都噤若寒蝉，只等挨过这一阵。
今日，却又不同了。
卿云俯身捡起了折子，他掠过一眼，竟还是个熟人，是曹平。
卿云叠了折子，送回御案，皇帝的目光立即扫了过来。
整个殿内弥漫着一股令人无法呼吸的紧张，卿云却是满脸从容地又过去将冷了的茶撤下，又去捧了杯新茶出来搁在案上。
皇帝目光始终凝在卿云身上，待卿云要抽回手时，抬手一把攥住了卿云的手腕，卿云抬眸望去，皇帝眼眸深邃，与卿云对视片刻后，缓声道：“不是你卖弄聪明的时候。”他话说完，便猛地松开了手，卿云站立不稳，人向后踉跄退了半步，皇帝冷冷地收回了视线。
卿云立在一旁，殿内气氛愈加凝滞，皇帝道：“去传太子齐王到伏波亭。”
传话太监立即退出殿内，皇帝也起了身，宫人们跪了一地，卿云立在原处，看着皇帝拂袖而去的背影，心下阵阵战栗，许久才缓过了那口气，这还是皇帝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皇帝也是人，也会有烦心的事，也不能将一切都完全地掌控在手里，方才那些个冷言冷语，非但没有吓到卿云，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斗志。
卿云看着殿门，神色安然地将刚倒好的那杯茶拿下去倒了。
再说另一头，皇帝去了伏波亭，同两个儿子又仔细商议了一番政事，他的这两个儿子都很出色，自然说出来的话也不像那几个蠢材让他听得心烦，其实皇帝在路上已渐渐有了决断，如今只不过是想看看两个儿子在这事上的判断如何。
皇帝心下渐渐恢复到了全然的平静，“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陪朕用膳。”
宫人们又急忙布置，在伏波亭上设宴，父子三人用了晚膳后，皇帝乘御辇返回，离去之前特意又召了李照。
“维摩，”皇帝捏了捏李照的肩膀，道，“儋州的事，你做得很好，曹平你也用得很好。”
李照垂首道：“儿臣还需历练。”
皇帝乘辇离去，李照望着御辇，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只觉得他的心好似比从前更冷，也更坚硬了许多。
皇帝回到甘露殿，一眼扫过去，没看见卿云，便道：“人呢？”
一旁宫人立即回道：“回皇上，云公公回去了。”
皇帝道：“谁让他回去的？”
宫人不敢应答，皇帝道：“把他叫来。”
卿云正在屋内梳头，外头宫人急急来召，他也还是不紧不慢地束好了头发，戴上幞头才跟着宫人过去。
皇帝正在寝殿靠窗的软榻上半闭着眼休息，听得脚步声后，这才抬起脸，见卿云神色如常，便道：“过来。”
卿云移步上前，在榻前停下。
皇帝打量了他的面容，见他神色说是赌气也不似赌气，说是平静也不似平静，就只是脸色淡淡的，瞧着还有几分熟悉，过了一会儿，皇帝看明白了，哦，这是在学他呢。
皇帝面上露出微淡的笑容，一句话便让卿云变了脸。
“身上的伤，养好了吗？”

第87章
卿云神色一怔，他从皇帝带着几分促狭的眼神中感觉到了戏弄，面色立即红了，语气却是很平静，“养好了。”
皇帝道：“朕瞧瞧。”
卿云看着皇帝，他心中说不出来的感受，自然也有愤恨受辱之感，却又不全然是，因他最终的目的还是得到皇帝的宠爱。
明知皇帝也许又只是一番捉弄，可他却不得不迎难而上，原本要得到这世间至高权力的宠爱，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卿云极力说服自己，然而当他真去解衣时，手指还是禁不住颤抖了。
皇帝又摆出了那副极为闲适的姿态，仿佛逗弄卿云是他今夜忙完政事，茶余饭后的消遣。
再一次在皇帝面前暴露身体，卿云依旧无法坦然，他站在皇帝面前，只觉身上一点点慢慢泛起了红。
皇帝道：“过来。”
卿云移步上前，这一回，不必皇帝说，卿云便坐在了榻上，皇帝抬起手，摘了他的幞头，弄散了他的头发。
乌发披散，仿若一匹漆黑乌亮的绸缎，重又包裹住了这具洁白的身躯。
皇帝撑着手，静静地欣赏着面前的小内侍。
若论胆气，这已算得上是皇帝见过的人当中名列前茅的了，只不过，他那些锐利的、愤恨的、横冲直撞的……一旦剥去衣饰便减损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自控的羞怯、恐惧、厌憎……
这么个人，虽在他面前干脆利落地将自己脱得赤条条，令自己暴露在旁人眼中，然而他的内里却是层层包裹，任谁也难卸下，哪怕是九五之尊，也不能奈何。
皇帝抬起手，他轻轻抚摸了下卿云的乌发，卿云垂下脸，他似是想避开皇帝的抚摸，也似仅仅只是羞怯。
“不是你一直吵着闹着要伺候朕吗？”皇帝挑起一缕头发，“怎么又怕了？”
卿云抿着唇，“奴才不是怕，是冷。”
“哦？”皇帝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卿云披散的乌发，“那是想朕抱着你了？”
卿云抬眸看向皇帝，皇帝神色依旧如常，仿佛卿云赤裸的身躯在他眼中没有丝毫的吸引力，卿云只是在自取其辱罢了。
卿云扭开眼眸，方才起身去拿衣裳，人却被皇帝向后一扯，直倒进了皇帝的臂弯。
“朕说让你走了吗？”
卿云仰看着皇帝，只低垂下眼。
皇帝也垂下了眼，视线从他面上一路向下，忽然轻一勾唇，“朕还从来没宠幸过……内侍呢。”
卿云立即夹住双腿，双手向下挡住了。
皇帝淡淡道，“你这倒不是寻常阉割。”
卿云依旧咬唇不言。
皇帝抬起脸，却见卿云低垂着眼睫，巴掌小脸上神色紧张，不知是冷还是怕，鼻尖微红地发着颤，贝齿也紧紧地咬着唇。
他瞧着不像是装的，而是真的在害怕。
皇帝也知道，他是真的害怕，任谁幼时经历了那般事情，总会留下些许影子的。
兴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副害怕承恩雨露的模样尤其的楚楚可怜，兼之他平素时常流露出那愤恨不服输的坚忍之色，此时面对可能即将发生的情事的这种恐惧便更值得把玩、品味。
如此害怕，却还是不肯罢手。
皇帝心下轻轻一笑，他忽地起身，没有任何预兆地便直接将人一把抱起。
卿云果然吓了一跳，抬手用力抓住了皇帝的龙袍。
龙袍的触感冰冷而华丽，卿云定定地看着皇帝，他的眼中摇摆之意强烈，皇帝毫不怀疑，他此刻内心真正的念头是想从他怀里逃走。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僵硬地在他的怀抱里。
皇帝抱着他大步接近龙床，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越来越僵硬，甚至那漂亮的发丝都在随着主人的呼吸颤抖。
他要被吓坏了。
躺到龙床之上，卿云先是睁大眼睛，最后又不由自主地死死闭上了眼，他能感觉到皇帝的手从他的面颊滑过，指尖微微有些硬，一路从他的下巴滑到喉结处，他的喉结很小，这又是内侍的特征之一。
皇帝指尖挑动着他小小的喉结，让卿云不得不快速呼吸躲避，皇帝微微笑了笑。
“身上倒真是养好了。”
卿云不语，只睫毛微微打颤。
皇帝道：“睁开眼。”
卿云听着这熟悉的话语，身子不禁轻轻一颤。
如果是李照，他不会睁眼，因为他心下明白，李照对他是有几分真心喜爱的，可是皇帝，他不知道。
卿云慢慢睁开了眼，皇帝正斜坐在榻上看着他，见他眼中已浮了一层泪光，淡淡道：“你不是一直想得到朕的宠幸吗？哭什么？”
卿云不言。
皇帝淡淡道：“你在太子榻上也是这般哭哭啼啼？”
卿云面上一点点涨红了脸，仍是咬唇不言。
皇帝道：“朕知道维摩的性子，他是真心喜爱你的。”
皇帝语气平静，目光同样也很平静地看着卿云，“想回东宫吗？”
卿云身上猛地一颤，皇帝的手指还搭在他的喉上，神色淡淡的，他却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危险，他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了，他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卿云缓声道：“奴才，已经是皇上的人了。”
皇帝神色不变，只停在卿云喉结的手指慢慢又移回了卿云面上，在他脸颊上来回摩挲了两下，便将手指落在了卿云唇上。
“舔。”
卿云身上又是剧烈地一颤。
他是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只李照在床上也从来没什么花样，李照总担着卿云的心事，怕卿云觉着他将他当成奴才，在床上也都是偏向于“正经”的。
然而，皇帝显然没有这个顾虑。
他自然知道卿云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现在只看卿云肯不肯承担代价了。
卿云没有反应，皇帝便也耐心地等着，他知道卿云会屈服的，因他那些不安分的野心和妄念，因他有他最想要的东西。
这个小内侍看上去似乎有颗永不屈服的心，然而只要你肯交换，他便会乖乖地褪去自己的衣裳，赤裸地躺在你的榻上，满目含泪地看着你，好像是你勉强了他，实则……却是他自己主动争取的。
卿云垂下眼，他喉咙发干，呼吸发颤，颤抖着张开唇，轻舔了下皇帝的指尖，便又立即屈辱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到皇帝召唤猎犬时的模样，他心下猛烈地摇晃，长龄漂浮在井里的尸身、秦少英抬手挡刀时的神情、李照的面容、林间狂奔时濒死的恐惧、那间华丽的屋子……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碰撞，他浑身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皇帝看着卿云闭着眼，眉峰紧蹙，眉间红痣如血，他只是舔了他一下，便痛苦成了这般。
皇帝心下猛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欲望，手掌扣住卿云的下巴，低头便用力吻了上去。
卿云浑身大颤，竟没控制住地抬手用力挥了过去，皇帝头也不抬地便抓住了他的手，一手将卿云的两条手臂都困住了按在顶上，肆意地在他唇舌间辗转。
皇帝的吻比李照更霸道，他吻得很深，几乎让卿云喘不上来气，无论卿云怎么闪躲，皇帝都不让他逃开，直到卿云放弃挣扎。
等卿云安静下来后，皇帝才放开了困住他的手，双手向下抓了卿云的手按到自己的腰带上，他用力啄吻了下卿云，将卿云吻得发颤后，盯着卿云含泪的眼，低声道：“替朕宽衣。”
卿云手指颤抖，皇帝伏趴在他上方，只静静地看着他。
到了这种时候，才要逃，那可真是既逃不掉，也实在够蠢了。
卿云神色恍惚，发抖的手指落在皇帝的玉带上，那玉触手生温，卿云想起了李照，也想起了长龄。
他的嘴，他的身子，李照碰过，长龄碰过，皇帝也碰过……至少，在他的身子上，长龄和皇帝、太子是平等的，不，长龄，更胜过皇帝和太子！
卿云挪开手指，忽地抬手搂住了皇帝的脖子，脸向上抬起，闭着眼吻上了皇帝的嘴唇，他张开唇，舌尖热情地舔舐着。
皇帝见他忽然情动，心下微动，却是掐了卿云的下巴移开，卿云双眼含水，胸膛起伏地望着皇帝。
皇帝淡淡道：“你把朕当成谁了？”
卿云气息微喘，丝毫不慌张，“皇上觉着呢？”
皇帝手指挪到卿云嘴边，微一用力，手指嵌入唇缝，卿云低下头，再无羞怯顾忌，含着他的手指来回舔舐。
皇帝却是猛地将他翻了个身，自行扯了玉带。
卿云背嵌入皇帝的怀中，不由发了下抖。
龙袍被随手扔在地上，皇帝单手勾住卿云的腰让他半趴起身。
白皙单薄的背脊轻轻发抖，乌发一直散落到臀尖，皇帝轻轻滑动，他每滑动一下，卿云便跟着轻颤一下，身上也逐渐泛起了红，口中发出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的低吟声。
“夹紧。”
他的腿……
环在腰间的胳膊如同铁铸一般，让卿云无法闪躲，动弹不得，只能被困在皇帝怀中。
皇帝握了他的脖子，将他的脸向后扭了，低头再一次用力地吻了他。
卿云所有的呻吟便被堵在了喉咙里。
皇帝似觉着这般不够，便又抓了卿云的手，卿云像被烫到般甩开手，又被皇帝强行拉了回来。
“那日你在朕案前磨墨，”皇帝嘴唇从他面上掠过，“朕便想这么做了。”
卿云高昂起脸，掌心被迫地跟着上下滑动，眼角不知不觉便渗出了泪珠。
皇帝“啧”了一声，这还没动真格的，就哭成这样，要是真要了他，不得哭成泪人？
“维摩没让你这么干过吗？”
皇帝的声音在卿云耳边犹如恶鬼，和他平素相比，带着浓浓的玩弄之意，有意刺激卿云，“他的性子总是爱重奴才，想必是很疼你的。”
卿云果然摇头挣扎起来，皇帝笑了笑，再次将卿云翻了个身，两人面对面，卿云面上的神情便在皇帝眼中一览无余。
他紧闭着眼，面上满是泪痕，明明早已在他儿子床榻上身经百战了，却还摆出一副“贞洁烈女”的姿态，好像他的一举一动都让他快要崩溃，然而这一切又是他百般求来的。
因他是皇帝，比他的儿子更具权势，这个小内侍便毫不迟疑地改换门庭了。
皇帝轻轻一笑，抬起卿云的双腿，便又压了上去。
终于事毕，卿云浑身已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皇帝捞起卿云的后颈在他面上又用力亲了一下，他直视着卿云恍惚的眼睛，低声道：“这是最后一次，下一回，朕不会再放过你。”

第88章
卿云睁开眼的时候，皇帝已经上朝去了。
他浑身清爽干净，身下龙床亦是柔软而温暖，散发着淡淡龙涎香的味道。
卿云蜷了蜷身子，他后臀很疼，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腹间手腕也有些疼，大概是昨天皇帝在床上捏的。
卿云一动不动地躺着，过了许久，才坐起身，他才坐起，便有宫人弯腰低头地上前，“云公公，要更衣吗？”
卿云让宫人帮着他梳洗了一通，总也不是头一回了，现下他已无所谓了，梳洗束发之后，便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皇帝寝殿，一直回到院中屋内，他拿了桌上的两卷经书，抱着经书躺到了榻上，深深地闭上了眼。
昨夜，是卿云全然没有预想到的。
他的所有经历便只有李照和长龄，长龄自不必说了，他总什么都听他的，只要他高兴就好，李照……卿云轻轻笑了笑，原来，李照待他已算不错的了。
眼中渗出清泪，卿云抱紧了那两卷经书，就好像抱住了长龄一般。
他本不该哭的，他早已决心踏上这条路，不惜一切代价，为什么还会哭呢？
皇帝说，他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卿云越蜷越紧，死死地攥着那两卷经书，他翻了个身，双手打开平展着，胸膛缓缓起伏，昨夜皇帝那般对他，的确令他产生了强烈的退缩之意。
皇帝摆明了将他当作玩物，连李照那点温情脉脉的矫饰都没有，他真的能得到足以撼动秦少英的宠爱吗？他又付得起得到皇帝宠爱的代价吗？
卿云定定地看着房顶。
兴许，到最后，他真的会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
卿云歇了两日才回到御前当差，皇帝没有多问一句，卿云也未曾表现出异样，便是满殿的宫人也如寻常般，所有人都只当无事发生。
卿云规规矩矩地奉茶、研墨，替皇帝整理折子。
皇帝也待他和平常内侍一般，仿佛那日的事情真的未曾发生。
西北战事再起，天气彻底转冷之前，皇帝下令，命辅国大将军秦恕涛与中郎将秦少英父子同往西北迎战。
皇帝特意单独召了秦少英，语气很温和，“阿含，朕一向很看重你，你也到了该真正上战场历练的时候了，不要让你父亲和朕失望，明白吗？”
秦少英跪下谢恩，“臣领命，定不负父亲和皇上的期望。”
皇帝对秦少英和颜悦色，又留他用了膳，用膳期间，皇帝同秦少英说说笑笑，秦少英是皇帝除了两个儿子之外最宠幸的小辈臣子，此次出征，皇帝将他当年用过的定光剑都赐给了秦少英。
“待你凯旋，朕便封你为将军。”
皇帝拍了下秦少英的肩膀，含笑道。
秦少英举起酒杯，笑道：“阿含等着皇上的册封。”
卿云在不远处听着二人交谈，心下更是一片苍凉。
比起秦少英，他算得了什么？秦恕涛是本朝数一数二的辅国大将军，他区区一个内侍，想要除掉他的独子，无异于天方夜谭。
即便真的得到皇帝的宠爱又如何？
众多妃嫔中，淑妃是公认的最受宠爱的妃子，但是皇帝对淑妃也一向也都淡淡的，卿云来到皇帝身边后，只见过淑妃两次，还是淑妃主动求见，皇帝也从来没有因淑妃的缘故对齐王高看一眼。
或许尺素是对的，他一个内侍，能够一辈子平平安安，尽量多敛些财，有个机会出宫便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若是那般，长龄便就那么白白地死了……
卿云心下又是一痛，笔尖浓墨流出，弄脏了他正在抄写的经书，卿云揪起那一页，随手扔到了炭盆里。
如今，皇帝待他倒也不错，一应物品还是按照先前那般供应，冬日里屋子里炭火充足，很暖和。
皇帝待他还真是“仁至义尽”。
卿云勾唇一笑，心下却是冰冷的。
卿云捧着抄好的经书托丁开泰派人带出去，在宫人坟那儿烧掉。
“你也真是有心了。”
丁开泰也知道东宫里死了个宦官，和卿云是很要好的，他看向卿云，语重心长道：“卿云，在这宫里，真情最难得，你心里有情，胜过万千。”
卿云笑了笑，“丁公公您也是一样的。”
丁开泰面上竟还有些羞赧，他又道：“旁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只管当差便是，一年一年，日子也就那么过去了，不也挺好的吗？”
卿云点头，“我明白。”
卿云出了下房，只没走几步，便远远瞧见了轿辇，忙侧身回避，未料那轿辇竟是在宫道中停了下来，轿中人撩开帘子，冲他淡淡一笑。
卿云睁大眼睛。
是齐王。
李崇下了轿辇，二人转到廊檐下避风处。
卿云不知李崇为何会下轿同他说话，只李崇对他有过救命之恩，先前在围场湖边也算是开导过他，便跟了过来。
李崇道：“最近少见你在父皇身边伺候。”
卿云低垂着脸，道：“奴才也是按照轮值当差。”
“上回不就随便称呼了吗？”李崇道，“便随意些吧，不用王爷奴才的，你说着累，我听着也累。”
卿云看向李崇，李崇神色寻常，他面上那一点冷峻来自皇帝，叫卿云看了便想扭头。
李崇见状，微微一笑：“我方才远远瞧着你一个人在宫道上走着。”
浅鹅黄的身影，虽是穿着冬装，却也显得很单薄，低着头，乌发素面，不知怎么，瞧着让人觉得郁郁的。
“似是有心事的模样，”李崇道，“怎么了？在御前伺候不顺心？”
卿云道：“王爷关心这个做什么？”
李崇面上仍笑着，自然，他笑起来倒是没有皇帝那么可怕可恶，还是有几分温柔，“你不想说便罢了，我没有要逼迫你说的意思。”
卿云听了，心下又是一阵不爽快，转头看向宫中城墙风景，淡淡道：“是啊，你们这些天潢贵胄原不需要逼人做什么，底下的人自然就眼巴巴地按照你们的意思做了。”
李崇听了，淡淡一笑，“听着倒像是在生父皇的气。”
卿云猛地看向李崇。
李崇神色之中倒不曾有什么异样，大约是没有想到皇帝会和太子曾经心爱的内侍有什么关系，只当卿云仅仅只是想向上爬讨好皇帝罢了，“在父皇手底下当差不比曾经在太子那儿，你心里有怨气也是自然的。”
卿云听了这话，心里总算舒畅了些，不是因李崇的安慰，而是李崇的语气态度并不居高临下，便像那夜在围场湖边一般，仿佛二人都是一样的。
李崇道：“你想不想听听我的进言？”
这话一说，卿云就忍不住笑了，“您是王爷，我只是个奴才，您有什么吩咐便说好了，什么进言……”他扭头，又是轻轻笑了笑。
李崇见他笑了，神色便也又柔和了几分，“父皇是极难讨好的，你与其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讨好父皇，便只管当好自己本分的差事，将其余的心思花在自己身上为好。”
卿云道：“花在自己身上？”
他眼睛微微睁圆，仿佛不知道心思还可以花在自己身上。
李崇耐心道：“你平素有没有什么喜欢做的事？”
卿云认真想了想，倒好似真的没有。
打络子，那是为了讨李照的欢心，换一口吃的，抄经，是为了祭奠长龄，在宫里头，他更多的时候便是看着院子里的风景，时不时有飞鸟掠过，他便看那鸟飞进飞出。
卿云摇头。
李崇道：“那便找件喜欢的事做吧。”
卿云迟疑片刻，“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想了想，又说，“我喜欢放风筝，宫里头不让随意放风筝。”
李崇不由莞尔，“这个不行，你想一想，琴棋书画，你喜欢哪样呢？”
卿云又想了想，琴，不行，他住在甘露殿，不可能发出丝竹管乐之声，那也是死罪，棋，一想到棋，便想到李照，书也是一样，他如今写字抬笔就是李照教他的字迹，改也改不过来了。
至于……画……
卿云道：“我不会画画。”
李崇道：“只是闲暇无事打发时间，随意涂鸦几笔，没什么会不会的。”
卿云垂头思索，李崇又道：“若是不喜欢，便弃了也不打紧，宫中日长，总得找些事打发时间的。”
卿云余光看向李崇，见李崇神色之中又流露出那夜湖边淡淡的落寞之色，兴许他是在说淑妃？
因李崇的缘故，如今卿云对淑妃恶感也不那么强烈了，当初淑妃想杀他，也不过是针对太子，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好了，我不能停留太久，我得出宫了，”李崇道，“下回碰上再说吧。”
卿云道：“王爷慢走。”
李崇转身走了两步后又停下，他淡淡道：“其实我有些羡慕你。”
卿云一怔，羡慕他什么？
李崇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般回应道：“至少你还敢生父皇的气。”
卿云又是一怔，他目送着李崇离去。
说来也真是奇怪，当年他第一次见李崇，还是李照带他去齐王府赔罪，当时李照要将他给李崇，他吓得要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没想到李崇是这样的性子。
早知如此，当时便入了齐王府……兴许，长龄也不会死。
卿云低垂下脸，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李崇的性子是难得的柔和，竟给他几分长龄的感觉……方才李崇也又是在开解他吧？
因那次湖边的对话，大约李崇和他一样都意识到，他们是“同病相怜”的。
卿云心下涌起淡淡的感激之意，同时那些死灰一般的心思中竟又隐隐冒出新的火苗，李崇的处境跟他是有相似之处的，假如他能够联合李崇……
卿云猛地摇了摇头，那种念头，现在的他，不该有，即便有，也该先深深地藏在心里。
回去之后，卿云便拜托丁公公给他领一些绘画物品，丁公公还挺高兴，“好啊，画画好啊。”很快便让小太监将一应物件都送了过来。
卿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画画，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拿起画笔，却不知道该画什么。
长龄的脸渐渐浮现在眼前。
卿云深吸了口气，搁了笔，心下阵阵传来隐痛，他画不了。
*
如此，很快便又到了过年的时候，李照按照往年惯例入宫。
皇家父子，再亲近，也还是套着一层一层的规矩，今年李照更添了一桩心事，这回入宫，李照仍然是没见到卿云，连卿云的影子都没看到。
分明前段时间议政时，皇帝已把卿云放出来了。
李照不能开口问，也不能自去寻找，他只能装聋作哑，便如秦少英所说，就当没那个人。
夜里就寝时，李照独自躺在床上，外头许多宫人待命，李照神色平静地闭上了眼。
一直到年节结束，李照都未曾见到卿云一面，卿云亦没有想办法去见李照，他躲在那个小院子里，他不想见李照，见了李照又如何？
若说从前卿云心中还存了几分指望，也许李照有一天能将他要回东宫，如今伴在皇帝这一年的时光，那点指望早已被消磨殆尽。
皇帝不想放的人，别说一个李照，就是十个李照，又有什么法子？
卿云心下连连冷笑，在画纸上画了个大王八。
大王八旁边再画了个小王八。
卿云在那两个王八身上分别都画了个大叉，满意地笑了笑。

第89章
年后，李崇入宫，终于有一回又碰上了卿云。
“这个给你。”
“是什么？”
“打开看看。”
卿云从李崇手里接过盒子打开，里头竟是一卷画册，卿云抬眼看向李崇，眼眸中略有几分惊喜。
李崇含笑道：“一直揣在身上，总算遇上了，你如今还画画吗？这个可供你临摹。”
卿云也笑了笑，“画的。”
李崇道：“不知可否有机缘欣赏画作？”
卿云想到他画的各种王八，脸上讪讪的，“我画得不好。”
李崇道：“无妨，只是游戏罢了。”
卿云轻一点头，“多谢王爷，我会好好临摹的。”
李崇又是一笑，“我又不是你的师父，你随意便好，我得入宫去拜见父皇，迟了可不成。”
“王爷快去吧。”
卿云目送着李崇的轿辇离去，又低头看向怀里的盒子，这画册他还没展开看，无论名贵与否，都是李崇的一片心意。
卿云怀抱着那画册回到屋内，展开一看，里头是些简单的物品绘画，画纸也很新，看样子是专程命画师画的。
卿云心下微暖，取出了画纸画笔，认认真真临摹起了上头的一个瓷瓶，临摹完便赶紧撕了。
画得还不如王八。
得了这本画册之后，卿云平素若不当差，有空闲时便在屋里临摹，没人教他，他全无技法，便是按照自己的心思随便乱画，过了一段时间，倒也算画得有模有样了。
卿云便不满足于临摹，想画些别的，也不画王八了。
假山上攀爬的藤蔓原来是紫藤花，天气一暖，便含了花苞，散发着幽淡的香味，卿云便搬了椅子在外头画那花，一画便是几个时辰，心思也果然平静了许多。
*
案前折子堆积如山，皇帝人向后一靠，热茶便送了上来，皇帝端起茶，鼻尖却嗅到一缕极浅的香气，余光不动声色地后瞥。
皇帝转过脸，抿了口热茶，茶香味便冲淡了那一缕幽香。
是夜，宫人们退散出了寝殿，皇帝道：“齐峰。”
外头禁卫立即入内。
皇帝没问，齐峰便单膝下跪道：“回皇上的话，今日没画王八，只画了紫藤。”
皇帝靠在榻上，手上翻着书，“想个法子，让那些紫藤枯了。”
齐峰抬脸，方才看到皇帝的下巴，便又垂下了脸，“是。”
没过几日，轮到休息，卿云搬了椅子出去画花，却发觉已经半开的紫藤花不知什么时候卷曲泛黑，瞧着是像要死了，他立即去找丁开泰求援。
丁开泰过去瞧了，“该不是害了什么虫吧？”
“那怎么办？”卿云急道，“能让人来瞧瞧吗？”
丁开泰道：“行，我试试，叫人来帮你瞧瞧。”
好好的花儿，怎么就枯了呢？
卿云心中郁闷，好不容易压住的那股气便又上来了，捡了几块石头便狠狠地往池子里砸。
丁开泰找来司苑局的人帮忙瞧了，司苑局的人说是烧了根，救不活了。
卿云连日来都画这紫藤，已是对这小小植物有了感情，听罢眼圈就红了，道了谢送走两人，回屋就扑到了床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连画个画都不顺心？！
卿云恨得牙痒，爬起身便连画了十个大王八，画得咬牙切齿，还不解气，画完便在地上踩烂，一直弄到精疲力尽才又躺回床上。
翌日，卿云还是不当值，自拿了攒下的钱便去了趟司苑局。
“紫藤倒是有……”
“我不要多好的，只要有根系便好。”
卿云百般说好话，终于从司苑局换得一株不大好的紫藤，便一气自己搬回小院，将那株救不活的紫藤拔了，自己动手将那株紫藤重移进去。
“云公公移了株新的，方才种下，”齐峰小心翼翼道，“可要除了？”
“让他先留几天。”
齐峰垂下脸，“是。”
他退出殿内，心下实在不明所以，若说当初在林中驯马，他还能大致明白皇帝的意思，是在敲打太子，如今皇帝命他日夜监视，做的这些事，他是真的不明白了。
若说皇帝想要折磨人，这么点手段，实在太轻了，只不过是将那小内侍气得跳脚罢了。
头一回，齐峰回禀说那小内侍在屋里头画了一叠大王八时，他没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只听见皇帝轻轻笑了一声。
“拿两张回来，给朕瞧瞧。”
齐峰一连偷了两个月的王八。
皇帝边看边摇头，“真是毫无长进。”翌日便召了齐王入宫。
小内侍果然不画王八了，改成了临摹画册，临摹了一个多月，便兴致勃勃地开始画院中景色，齐峰弄枯了紫藤，这才又画回了王八。
齐峰好不容易挑得一张没被踩烂的大王八回来。
太脏了，皇帝没碰，只让齐峰拿在手里，鉴赏片刻后，摇了摇头，“怎么还是没长进？”
齐峰心说这画王八还能长进到哪去？每回小内侍画王八的时候都咬牙切齿，大笔一挥，全无章法，唰唰几笔就是个王八，再加个叉，随后便往地上一掷，又不是精雕细琢的。
经过几日不眠不休的精心料理，卿云恨不得睡在那株紫藤花边上，终于是看着新的紫藤逐渐开始开花了，卿云长出了口气，靠在椅子上欢喜地仰望了那株紫藤，不知不觉间便靠在假山上睡着了。
院门被轻轻推开半扇，玄色身影立在门外，静静地看着靠在假山上睡的人。
今日不当值，天儿又暖和，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只穿了一身素白的内袍，头发也没挽，披散落了满山的乌发，风吹过，紫藤花瓣片片飘落，白皙清丽的面上睡颜竟还很宁静。
那日在他的床上也是，昏睡过去后，睡得极为恬淡安然，任他怎么摆弄清洁，也依旧睡得很沉。
睡着的时候，便更显出了年幼，令他恍然间有种欺负孩子的感觉。
经历了这么多，竟仍保有那一点稚气，皇帝也不明白，他自小受磋磨长大，入了东宫，也是几经浮沉，生死边缘都经历过几回了，分明已无数次灰心丧气，便就算恢复过来了，也该“长长记性”，怎么时不时地还是那么天然，仿佛再在宫里待上多久，受多少磋磨，他也仍然是他。
齐峰低垂着脸，陪皇帝看了足有小半个时辰，还是里头的人打了个喷嚏，像是要醒了，皇帝才转过了身，齐峰也连忙关上院门。
“那株紫藤，给他留着吧。”皇帝道。
齐峰回了声“是”，依旧是一头雾水，皇上是看上了这个小内侍？既难得看上了，召寝便是，这到底是在搞哪一出呢？
没过几日，西北边境便传来了捷报，秦恕涛和秦少英大获全胜，捷报传来的时候，卿云就在皇帝身后，听了也只暗暗垂下眼。
伴随着捷报而来的，却是还有个消息，秦恕涛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所幸及时得到了医治，保住了命，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已经快到京城了。
皇帝听罢，眉头深深皱起，拂了下袖子，示意报信的人下去。
卿云听了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秦恕涛和秦少英便如同杨家父子一般。
秦恕涛若伤重至死，秦少英就要掌权柄了，皇帝很显然是将秦少英当作秦恕涛的接班人来培养。
卿云心下烦闷，眼看秦少英与他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他能有什么法子？
莫说本朝了，便是前朝，那些内宦最终不还是被皇帝斩杀？
卿云低垂着脸。
按照皇帝的性子，他对于秦少英的看重应当是真的，可那看重当中又有几分所谓真的“情谊”？也不过是将秦家父子当作自己手里的刀罢了？倘若刀割了手……
卿云悄然抬眼看向皇帝的背。
至少，也该替长龄报仇吧。
否则，他不是白爱了他一场？
正在卿云琢磨时，皇帝却猛然回过脸，卿云立即收回视线，重又低垂下脸。
皇帝却未曾收回视线，仍旧在卿云身上逡巡。
若是换了前几个月，卿云便会立即出列，同他说话了，如今却是规规矩矩的。
皇帝整个人转了过来，就这么看着身后的人。
“过来。”
卿云许久没听皇帝这般召唤，看来今日秦恕涛受了重伤这件事还是触动了皇帝的心肠，他低着头没动。
“朕叫你过来。”
卿云仍是没动。
一旁的宫人们都深深地埋着脸，已开始瑟瑟发抖。
“都下去。”
皇帝话音刚落，卿云抬脚便走，前头宫人都已慌了，禁不住回了下头，卿云却是若无其事地跟在宫人队伍里。
皇帝看着人在队伍里面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出殿。
这次和欲擒故纵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实打实地便是躲着他，躲了也快好几个月了。
这算是放弃了？
在围场林子里受了那么大的罪都没放弃，回宫，只不过是到他榻上躺了一回，便吓得缩了回去？
“齐峰。”
卿云回到院内，他心下有几分畅快，皇帝和李照一样，便是都那般虚伪，凡事都要逼人“心甘情愿”。
自然，他们大可以将已给他的收回去，让他落入惨境，可那般不就承认，他们先前便是一直都在逼他吗？
无欲则刚。
卿云忽然有些明白尺素话里的意思和从前长龄为什么那般“奴性”，只要什么都不要，兴许才能在宫里头平安地度过一生。
那么他，是真的放弃不想要了吗？
卿云坐在紫藤花树下。
身后花藤轻轻吹拂过他的头发。
他从来都睡得很浅，除非累到极点，或者是被下了药。
否则，若是有人盯着他，他是绝不可能真的睡着的。
“云公公。”
对于从天而降的齐峰，卿云干脆利落地给了个白眼，便往屋子里头走去，“嘭——”的一声将门关上。
齐峰很尴尬，他当时自然知道林子里头会发生什么，他以为这小内侍必死无疑，没想到他会活着回到宫里。
齐峰只能上前，在门外道：“麻烦您出来一下。”
“什么事？”卿云在里头闷声道。
齐峰道：“您还记得烟霞吗？”
门立即被打开了。
卿云跟着齐峰向宫门处走去，“不是说她在御林苑里一向很好吗？”
齐峰道：“御林苑的人是很尽心的。”
卿云道：“尽心她怎么还会生病？”
齐峰只是不答，引着卿云走过宫道拐角，卿云向前一看，倏然停住了脚步。
前头大批侍卫正在马下等候，独皇帝身穿劲装，正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马上，他身旁便是体型小了一圈的烟霞，烟霞看到卿云便兴奋起来，皇帝放了缰绳，烟霞便欢快地跑向卿云，卿云连忙抬手抓住了马缰，回头看向皇帝。
皇帝道：“上马。”

第90章
卿云手握着马缰，却没上马，抬眸道：“皇上不是说过，那是最后一回了吗？”
皇帝抓着马缰，懒懒道：“那是你的，不是朕的。”
卿云脸上就差写“不要脸”三个字了。
皇帝却是淡淡一笑，“上马，别耽误朕的事。”
卿云攥了下缰绳，道：“奴才这身衣服不方便骑马。”
“齐峰，”皇帝道，“带他去换衣裳。”
“是。”
齐峰这才抬手引着卿云往旁边小屋走去，屋中早已备好了骑装，和皇帝一样，是一套玄色骑装。
卿云换上骑装出去，便觉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刮了一遍。
卿云上了马，驱策着马到皇帝身边，道：“这是要出宫吗？”
皇帝道：“明知故问。”
卿云忍住白眼，脸扭到一侧，皇帝见状，仍只一笑，他调转马缰，侍从们这才也一跃上马。
“齐峰，”皇帝懒懒道，“照顾好他，别让他从马上摔下来。”
卿云瞪向皇帝的背影，皇帝似是浑然不觉，卿云又狠狠瞪向身侧的齐峰，齐峰抬脸也假装看不见。
主仆俩都是贱人，老畜生，老王八。
卿云在心里大骂了八百遍，他相信皇帝也一定“听到”了，他不是一向什么都知道吗？
出了宫，一行人直奔城门而去，前头侍卫开道，抵达城门口时，城门口早已提前清场，马队畅通无阻地出了城门，看到京外景色，卿云心下不由一颤，上回虽跟着秋猎队伍出了京城，然而他一路都在马车里，根本就没机会往外瞧。
春风拂面，马蹄声声，路旁杨柳依依，倒还真有几分春日出游之感。
烟霞虽体型小些，跑起来却耐力十足，看样子的确被御林苑的人照料得很好，紧紧地跟随着皇帝的那匹黑马，丝毫不落下风。
众人一路不停地赶到京城外的驿站，驿站门口也早就跪了一大片，山呼万岁，卿云跟着勒马停下。
皇帝道：“都起来吧。”干脆地下了马，侍从连忙上前牵马。
齐峰也下了马，拉了烟霞的辔头，对卿云道：“云公公，下马吧。”
卿云瞥眼看向齐峰，“软骨头，下不来了。”
齐峰：“……”
走在前头的皇帝头也不回道：“抱他下来。”
齐峰看向卿云，他自然是不敢伸手的，卿云也不肯给他抱，涨红了脸踩着马镫下了马，把马缰往齐峰脸上甩，齐峰敏捷地一闪，马缰险险地从他下颌划过。
皇帝入了驿站，卿云一路被侍卫包围着跟随进了院子里的主屋。
外头已然近黑，皇帝这是要在外头过夜？
皇帝斜靠在软榻上，侍从们出了屋子，轻轻带上门，卿云垂着脸站在桌前。
皇帝淡淡道：“如今连给朕倒茶的眼色都没了吗？”
卿云默默不言，倒了杯茶送到了榻边，皇帝接了，他又撤回桌边。
皇帝抿了口热茶，将茶放在一侧小案上，单撑着脸看卿云，小半年了，卿云的模样也还是没大变，隔几日也都能见着，只不过这么仔细一瞧，还是有些变化的，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变得更沉静了些。
“皇上，晚膳备好了。”
外头侍从声音传来，皇帝“嗯”了一声。
很快，便有侍从鱼贯而入，将晚膳摆好。
虽是在宫外头一切从简，桌上也还是摆满了酒菜，卿云没动一根手指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皇帝起身过去坐下，瞥了卿云一眼，他不说布菜，卿云也当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手指点了点桌面，道：“坐下。”
卿云这才看向皇帝。
皇帝神色如常，卿云收回视线，毫无顾忌地坐在了离皇帝最远处，自顾自地捧起了碗筷。
皇帝淡淡道：“朕看你是真想挨罚了。”
卿云抬头，“皇上要奴才干什么，请皇上明示。”
皇帝道：“要不要朕下道旨让你来布菜？”
卿云端着碗不情不愿地坐到皇帝身边，看了满桌子的菜，挑了一大勺醋芹放在皇帝碟上，“皇上请用膳。”
“朕说要这个了吗？”
“奴才愚笨，不懂看眼色，还是让齐大人进来伺候吧。”
皇帝自拿起筷子捡了一道鱼脍，“齐峰也不过是按照朕的意思做事，你又何必给他脸色看。”
卿云看向皇帝，他忍了又忍，还是觉得不忍比较好，于是狠狠瞪了过去。
皇帝看也不看他，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像是很喜欢这酒的味道，轻挑了挑眉，“瞪朕，小心眼珠子。”
卿云死死地抓着筷子，皇帝又道：“也不许摔摔打打。”
卿云生生扭过脸，用勺子连舀了五勺鱼脍，全堆在自己碗里，皇帝筷子停在那，扭头看了卿云一眼，淡淡道：“小心鱼刺。”
卿云道：“皇上放心，奴才皮糙肉厚，经得起折腾，一点鱼刺不怕什么。”
“是吗？”皇帝再次瞥向卿云，神色中略带笑意，“朕怎么记得不是那么回事啊。”
卿云听出他在说床上的事，便红了脸低头，置之不理。
皇帝晚膳用得不多，也许是宫外的饭菜不合胃口，早早地便放了筷，只端起那酒慢慢地抿。
卿云只管自己吃，驿站的饭菜确实不如宫里头，可皇帝吃不下，他偏要吃，直吃得快撑了，才放下筷子。
皇帝唤了声“齐峰”，很快齐峰便带着人进来收拾干净，只留下了皇帝正在喝的酒。
待众人退下后，皇帝道：“朕听闻你近日书画怡情，养花弄草，日子过得如同名士啊？”
卿云木着脸道：“奴才不过闲来消遣，不敢以名士做比。”
皇帝点头，“朕的贴身内侍有那么多空闲，看来朕是个好主子了。”
卿云不由看向皇帝。
皇帝抿了口酒，“酒量如何？”
外头侍卫又上了壶酒，拿来了酒杯，卿云抿了口酒，这酒的味道也无甚特别，比宫里的佳酿还是差上一截。
“知道朕要去哪吗？”
卿云又抿了口酒，道：“接秦大将军。”
皇帝颔首，“还是聪慧的。”
卿云真想把酒杯里的酒泼在皇帝脸上。
皇帝瞥眼道：“朕觉着，你好似越来越不怕朕了？”
“为何要怕皇上？”卿云反问道，“皇上，不是好主子吗？”语气中颇带了些讥讽。
皇帝微微一笑，拿着酒杯转回了榻上，对卿云道：“过来。”
卿云看了他的神色，提着酒壶和杯子跟上。
“元峰是朕当年一块儿起兵时仅剩的结义兄弟了。”皇帝转着酒杯道。
卿云心下冷冷一笑，因为其他的都被你在登基后一一除掉了，哪怕是先皇后的亲哥哥，也都没能幸免。
皇帝道：“元峰的性子最为刚直暴烈，年少时便好打抱不平，当年起事也是他最先响应，同朕在郊外的园子里商定事宜。”
原来皇帝和秦恕涛的情谊如此深厚，怪不得听到秦恕涛重伤，皇帝会心绪波动，做出出宫相迎之举。
这么说来，他倒要谢谢秦恕涛了，让他蛰伏这么久，终于找到了机会。
当年，他能走入李照的心，便是因为丹州之事，李照需要送杨新荣去死，他虽是太子，但最终也还是人，长了心，终究不能视年少师生恩情为无物，在那种时刻，他需要一个人去接受、倾听他作为太子的无奈。
长龄说得对，太子是很孤独的，那种孤独与凡人的孤独不同，那种孤独是高处不胜寒，那么，站在权力最顶端的皇帝，他的心中是否也有一样的寒冷？
兴许连皇帝自己都不知道，那种可怕的孤独正在侵蚀着他，令他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和年少举旗，意气风发，同结义兄弟们共打天下的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
不知为何，卿云在此刻能如此清晰地看到皇帝内心那一丝丝阴霾的泄露。
兴许是他自小便被困在玉荷宫，早已成为了这个世上最防备最孤独的人，也兴许……是今夜的皇帝想让他看见。
卿云默默地给自己倒了酒，又将皇帝的酒杯也满上，他道：“后来呢？”
皇帝道：“后来便是起兵……”皇帝顿了顿，看向卿云，人向后挪了挪，“过来坐下。”
卿云放了酒壶，只坐在了皇帝脚边的榻沿。
皇帝持着酒杯看着卿云低垂的侧脸，眉峰处一点红痣。
“恨朕吗？”皇帝淡淡道。
卿云抿了下唇，他抬起手，抿了半杯酒，唇上水色渐溢，短短一字，声哑语颤，“恨。”
皇帝笑了笑，不以为意，“恨朕的人，又何止你一个呢。”
卿云看向皇帝，“那皇上就不能别让人记恨吗？”
皇帝道：“恨又如何？朕是皇帝，除了你，朕倒还未听过第二个人在朕面前敢说恨朕。”
卿云道：“所以皇上明知那些人恨你，也不肯多加恩典，让人少恨一些？”
皇帝又是淡淡一笑，“他们恨也好，怕也罢，于朕，都是一样的。”
卿云道：“皇上觉着秦大将军恨你吗？”
皇帝挑了下眉，“好问题。”
卿云道：“皇上不敢回答？还是不敢想？”
皇帝嘴角笑容愈深，“朕也要问问你，当日在那林子里吓得魂不附体，隔了几日，便又能策马入林，为何从朕的床上跑了之后，隔了几月也不敢再躺上去？”
卿云面色涨红，粗声粗气道：“是不想！”
皇帝“哦”了一声，“原来如此，”皇帝搁了酒杯，单手撑着脸道，“那是为何呢？”
卿云目光冷冷地瞥向皇帝，“皇上是觉着全天下的人都想躺到那张龙床上去吗？”
皇帝摇头，“全天下的人都躺到朕的龙床上，那听着也太瘆人了些，不过朕记得，你是想的。”
卿云面上红晕入霞，依旧冷冷道：“现在不想了。”
皇帝道：“为何？”
卿云手也放了酒杯，指尖抓了榻，“皇上若要玩物，哪里寻不得，何必苦苦追问。”
皇帝淡笑道：“原来还是怕了。”
卿云猛地看向皇帝，皇帝神情闲适地看着他，叫卿云很想扑上去打他。
“你若想打朕，”皇帝屈起一条腿，“便只有在朕的床上，才有那般机会了。”
听了这般调戏话语，卿云不怒反笑，微微抬起下巴，“皇上现在是在勾引我吗？”
皇帝也不恼，淡笑道：“看来朕的勾引本事也不怎么到家，一下便叫你看出来了。”
卿云直接站起了身，只还未走出几步，便从背后被皇帝追上抱起，卿云在仓皇中只能抬手抓住了皇帝的衣襟。
皇帝低垂着眼正看着他。
“做朕的人，”皇帝道，“朕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卿云手抓着皇帝的衣襟，心下扑通扑通乱跳，他想，他的脸一定红得很厉害，他自己都能觉察到面上的热意，烫得他眼睛都泛了红。
皇帝是在引诱他。
在连番的反复无常、打压、赏赐、冷落、若无其事后……皇帝终于在今夜直接摊了牌。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易，皇帝拥有这世上的一切可以同他交换，而卿云能下注的只有自己。
皇帝也正静静凝视着卿云，他看到他面上的挣扎，他在估量，估量值不值得把自己交出去，在面对全天下权势最大的人，他还在迟疑，这更表明，他有多么珍惜自己，和某些藏匿在他身体里的东西。
如此卑贱的身份，如此折磨的经历，他仍是这般珍爱自身，令皇帝更想要得到他，也不得不将诱惑加码来撬动他的心意。
皇帝低垂下脸，凤眼直看向卿云的杏眼，低声道：“比太子能给的，要多得多。”
卿云眼瞳震颤不已，片刻后，抓着皇帝衣襟的手终于是渐渐松了。
皇帝微一勾唇，抱着人向里屋走去。

第91章
手落在温润泛着乳色的玉带之上，卿云轻轻解了玉带上的带扣，他抬眸看向皇帝，皇帝正静静地盯着他，那眼神令卿云又想到了猎场上的那只海东青，他低头，微微一颤。
其实皇帝也一直都在盯着他吧？
也是和卿云一般，在根据他的表现来衡量到底要付出多大的筹码。
若是寻常玩物，金银珠宝便可，若非寻常玩物，便多花些心思反复调教，若是反复调教也无法，该如何呢？
皇帝选择在宫外，在这个心绪波动的夜晚，向他发出邀约，他是将他当成了什么呢？
将手中玉带放到一侧，卿云抬起手，手指触到皇帝前襟的系带又是一颤。
在这种时刻，他竟还在迟疑。
皇帝抬起手，轻搂上那纤细柔软的腰肢。
卿云仰头，皇帝看着那双美丽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惶恐，有迟疑，有期待，也有害怕……他不信他，他深知帝王的反复无常和冷酷无情，他在他手里已经遭受了一遭。
便连这种不信，皇帝也都许久未见了。
正如他自己所说，这世上有无数人恨他，无数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他们在他面前都装出一副俯首帖耳的模样，就连他的亲儿子，对他也何尝没有埋怨？只装作没有罢了。
皇帝低下头，轻吻了吻卿云的眼，卿云闭上眼，头扭在了一侧。
到了这种时候，还将不情愿写在脸上的人，皇帝淡淡一笑，这一次却是不再说什么给机会的话了，而是抬手自去解了系带。
卿云放了手后退，垂着眼，看着皇帝一点点在他面前袒露身躯。
上一回，皇帝在他面前只除了外袍。
倒是他每次都被脱得赤条条。
皇帝的身体和李照便完全不像了，年少的征战在皇帝身上留下了许多疤痕印记，多年帝王养尊处优的生涯也丝毫没有减弱这具身躯所带的戾气，双腿移动之间，肌肉线条鲜明深刻，卿云不禁又后退了两步。
皇帝自然不会再给他逃走的机会，抬手便又将人捞入怀中。
卿云定定地看着皇帝的眼睛，脱口却是：“皇上怎么不将身上疤痕除了？”
皇帝没想到他会说这般话，道：“陈年旧伤，药石难医，委屈你了。”
卿云扭开了脸。
皇帝在床上比李照要不正经得多，这他上回便知道了，兴许是李照作为太子，自小所受的束缚要比从前世家子弟出身的皇帝要更多，也兴许皇帝毕竟是起兵打下的江山，骨子里便藏匿着一股戾气，只不过隐在了矜贵的帝王皮下。
不似卿云磨蹭，皇帝抬手，很快便将卿云的衣物全都除去，也解了他的发，他喜欢那一头乌发披散下来的模样。
皇帝目光细细地凝视着卿云的面容，从他的脸一直看向下头，将卿云全身都看了个遍，而他的目光游移到哪处，卿云哪一处便不自觉地泛红发抖。
上一回皇帝便发现了，这个小内侍的身子很敏感，也不知道在他儿子榻上是怎么熬的。
皇帝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卿云的面颊，他的面颊既柔软又光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弹性，微微有些发烫，他很紧张，还如处子一般那么紧张，不，处子羞怯是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而他恰恰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清二楚，这才如此紧张害怕。
皇帝手掌下移，轻轻在绸缎一般的身上掠过，卿云不住颤抖，他又想逃了，与是谁无关，除了长龄，他在这事上便是想逃。
皇帝自然也看出来了，他毫不迟疑地直接吻上卿云的嘴唇，不给卿云一点反应的时间，便抬手将卿云的身子与自己的紧紧贴在一处，让卿云明白，今夜他是必定在劫难逃了。
乌发在身后摇摆，卿云仍是不断闪躲，皇帝的大掌毫无顾忌地在他身上游移，所到之处，卿云不断发抖。
皇帝已经全然兴起，两人贴得紧紧的，那夜在龙床上的记忆立即回笼，卿云害怕被那样亵玩，口中不由发出“唔唔”声，皇帝却是一点也不打算放过他，唇舌入侵得越深，叫卿云只能大张着口，唇角面颊很快便濡湿一片。
皇帝一面深吻着，一面将卿云搂到榻上，抬手便将床帷系带拉了，床帷外烛火鲜明，帐内却是昏昏暗暗，皇帝含着卿云的唇一刻不分，他知道这小内侍是禁不住的，便是故意这般。
双手揉着卿云身前，卿云果然吃不住地身上大颤了一下，他想叫，一张嘴，却只是让皇帝趁机吻得更深，只觉得皇帝快要将他的舌头都吃进肚子里去。
皇帝长久不进后宫，卿云一直以为皇帝是清心寡欲之人，自然上次在龙床上已领教过一回，他也知道并非如此，但也没有今日这般，像是要将压抑已久的情欲在今夜悉数喷薄在卿云身上。
卿云怕了，他一直都怕这事，能不能逃，他都怕，他扭动着脸，乌发随之乱晃，却怎么都躲不开皇帝。
皇帝的手刺激得他身上又酥又痒，他果然还是忍不住眼中逼出了泪，鼻腔里都是微颤的哭音。
皇帝听他哭了，终于舍得移开唇，向下细细啄吻了卿云尖尖的下巴，又含住他小小的喉结逗弄，卿云被皇帝吻得失神无力，微张着嘴，轻轻喘息。
皇帝轻吻着卿云的喉结，卿云不自觉地摇了下头，终于是彻底哭了出来。
皇帝面上微微带着笑，欣赏着卿云此刻神态。
卿云今日骑了许久的马，已是疲惫至极，又被皇帝如此亲吻，早已无力招架。
皇帝视线一点点向上扫了，只见卿云浑身绯色，双手向上空抓着，不知该放在哪，双眼迷离，乌发披散，面颊上泪光点点。
他在床上的风情和在床下截然不同，便是这种不同，才更叫人欲罢不能。
皇帝不着急一口将人吞入腹中，而是反复地欣赏了多遍，待卿云稍稍回过神来时，才微微一笑，浅浅在入口徘徊逗弄，卿云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他极力地想要向后闪躲，皇帝却是步步紧逼，他便是正在欣赏他此刻想逃又逃不掉的模样。
头顶碰在了软枕上，卿云已退无可退，皇帝欺身向前，道：“要么，今晚朕再放你一回？”
卿云咬着湿润下唇，愤愤地看向皇帝。
皇帝面上带着笑，在卿云耳边小声提议。
卿云看着皇帝脸上的笑，他怀疑皇帝是在诓他，却还是忍不住道：“真的？”
皇帝道：“君无戏言。”
卿云视线低垂下去，只看了一眼，便立即扭过了脸，修长的脖颈绷直。
他一向最恨这个，因自己没有，因自己本该也是这般健全的，却被硬生生扼了可能。
皇帝玩味地看着卿云面上不甘的神色，他轻吻着卿云的侧脸，“怎么，不愿意？”
卿云死死地咬着牙齿，他眼中带了泪，最终还是忍耻道：“我不会。”
皇帝闷闷地笑了笑，伸手下去，带着卿云的手，教他该如何取悦男人。
卿云始终扭着脸不看，只当自己握着的只是墨锭，皇帝的气息喷洒在他耳畔，他又吻他了，这次终于吻得温情脉脉，不再像先前那般，要将他吞进肚子里一样，卿云心里始终想着手上，便软了舌，与皇帝微微交缠。
正当他放松心思时，皇帝却忽然撩开了他的手，双掌扣住卿云的腰，毫不迟疑。
卿云的哀鸣被皇帝堵在嘴里，皇帝再次现出真面目，舌尖不断入侵，搅得卿云喘不上来气。
一时之间，卿云神魂出窍，不过几下，便哀鸣转调，不住呻吟。
只见他泪洒面颊，乌发狂乱，涎溢红唇，已是全然受不住的模样。
皇帝见状，扣住他腰的手掌向下，用力捏住了，更是激起卿云的哭叫之声。
他很敏感，比他自己想象得要更敏感，更适合在男人身下辗转。
上一回，皇帝在床上就看出来了。
卿云想要捂住嘴，他该忍耐的，他知道外头几百禁卫都在附近护卫皇帝的安全，便如那日他从林中抱着马出来，现下一定所有人都在外头听着。
这个念头烧得卿云浑身更烫，皇帝见他身上绯色还能更盛，心下不由啧啧称奇。
在床下，他是个烈到敢骂皇帝是畜生的性子，在床上，他却是无法自持，哪怕他心中并不甘愿。
皇帝抬起卿云的脖子，便重重吻了上去，卿云只能将手撑在身后勉力支撑，皇帝吻了他还不够，按着他的脖子让他向下看，看着他是如何侵犯他的，卿云用力摇头，泪水飞溅，皇帝却是一把将他按在了他结实滚烫的胸膛上。
卿云听着皇帝剧烈的心跳，心下终于不是那么紧绷，至少，此刻皇帝也是一般难以自持的。
好不容易等皇帝下了身，卿云软倒下去，皇帝却是又将他侧捞入怀。
“不要……”
卿云终于忍不住哀求。
皇帝笑了笑，在他耳尖轻吻了一下，“这可由不得你。”
卿云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哼鸣，久未做这事的身子不像他想象得那般排斥，反而有些食髓知味般的兴奋，卿云心下一片愤恨，他恨李照，是李照把他变成了这样，又留不住他，将他最终还是逼到了他父皇的榻上……
“在想什么？”
皇帝发觉了卿云的走神，双臂穿过卿云腋下轻轻揉捏，唇畔在卿云耳边游移，“想维摩？”
卿云浑身绷紧，他忍不住再次哭了起来。
侍奉父子这一事实，让卿云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羞耻，他原从不当李照是自己的谁，可禁不住皇帝再三挑衅，更令卿云想起那个夹在中间，连名字都没有的长龄，而那，才是他真正的爱人。
皇帝看着他默默垂泪，淡笑道：“我以为，你对维摩是没有感情的。”
卿云也不辩解，只将脸藏在软枕上。
皇帝也不在意，现下他已经成了他的人，无论过去他是谁的，以后他就是他的了，手掌上移扣住了卿云的脖子，又低头吻了下去。
一时事毕，皇帝便撩开床幔，“齐峰。”
躲在床中的卿云又是一颤，这被认识的人得知的感觉分外羞耻。
不多时，便有侍从抬来了浴桶和热水。
等人都下去后，皇帝便抱着卿云在内间梳洗，外头侍卫轻手轻脚，是在更换床上的东西。
卿云坐在浴桶里，皇帝单手圈抱着他，不紧不慢地帮他清洁身体。
卿云哑声道：“皇上在来之前便想好怎么对我了，是吗？”否则，不会准备得那么充分。
皇帝在他身后笑了笑，又捏住了他的后颈，让他回转过脸看着他。
“错，”皇帝盯着卿云的眼道，“那夜你跌落马下，抬头看朕时，朕便已经想好了。”

第92章
翌日清晨，皇帝下床自行穿衣停当，回身对还在床上蒙在被子里的人道：“怎么，打算赖在这儿不起了？”
卿云人躲在被子里，闷声道：“起来也骑不了马。”
皇帝淡淡一笑，“用不着你骑马。”
卿云拉下被子，露出水润泛红的眼。
外头便传来了齐峰的声音，“皇上，马车已经备好了，大军正在十里开外。”
“嗯，朕知道了。”
皇帝上前，隔着被子轻拍了下卿云的屁股，卿云立即裹紧了被子往里躲了一圈，和李照相比，皇帝简直就是禽兽，说他是老畜生都是高抬了他，卿云眼中现出羞愤之色，皇帝道：“要朕伺候你穿衣？”
卿云咬着下唇，“你出去。”
皇帝笑了笑，负手在身后，道：“你才刚上了朕的榻，便开始拿乔了？”
卿云不接他的话，只道：“你出不出去？”
皇帝闲适道：“不出去。”
卿云冷笑：“好啊，那就让秦恕涛来这儿吧，看看他的好皇帝出来迎他，还要……还要……”
卿云脸色涨红了，皇帝微微俯身，“还要什么？”
卿云脸钻进了被子。
老王八，老畜生，老淫贼。
皇帝道：“再不起，朕可掀被子了，到时候出了丑，你可别怪朕。”
卿云愤然起身，一起身便是腰酸背疼，拿起一旁干净衣物，又是眉头紧蹙，老畜生连他的衣服都提前准备了两身，这虽便是他想要的结果，然面对这现实时，他也仍不由心生怨愤，他便是厌恶这事。
皇帝见他小脸绷得死紧，嘴也用力抿着，眼睛、鼻子、小嘴都红红的，想他昨夜在床帏之间不胜承恩的风情忍耐，还是不禁心生怜意，便坐下展开内衫替他披上，“朕已提前备好了马车，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皇上算无遗策，我能有什么不高兴的。”卿云绷着脸道。
皇帝一面帮他穿衣，一面道：“朕倒也并非你想得那般算无遗策，朕本来想着昨夜该要你一回便够了——”
卿云甩了手过去，被皇帝从容捏住塞进衣袖，皇帝对卿云微微一笑，“朕说的在床上有机会打朕，是朕在床上的时候。”
卿云面色绯红，“无赖。”
皇帝道：“不是老畜生么？”
卿云脸色微变，皇帝却只笑了笑，“好了，剩下的自己穿，若再让朕动手，朕说不准又忍不住要动手脱了。”
皇帝说完，便起身出去了，到底还是留了卿云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穿衣打理。
卿云一面对镜束发，一面看着自己红若桃花的双颊，不知自己昨夜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罢了，哪有什么对错呢，从头到尾，他其实也没什么太大选择的余地，他能选的只是在什么时候献身给皇帝。
昨夜皇帝那般，应当是喜欢他的吧……
皇帝说，那日在他跌落下马时就对他起了那样的心思，卿云微微发怔，皇帝立即便又亲了他的眼睛。
卿云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昨夜算是个开始，他又到底能走多远？
*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进，卿云靠在软垫上，看了闭目养神的皇帝一眼，撩开车帘向外看去。
外头景色实也没什么可看的，不过田地而已，只是春日来临，一片葱绿，总是美的。
卿云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想去外头？”皇帝道。
卿云道：“只是瞧瞧。”
皇帝睁开眼看向卿云，他面上的绯色终于渐渐降了下去，只白皙的面上隐隐泛红，昨夜他在他的床榻之间受尽恩宠，掉了不知多少眼泪，这原也是他想要的，他亲口说过要他的宠爱，可真得到了，却又淡淡的，仿佛不愿承受，那神情又似乎开始向往自由了。
皇帝道：“维摩给了你庄子，朕便给你不税良田，如何？”
卿云回转过脸，视线立即从窗外转到了皇帝脸上，他毫不掩饰眼中亮色，问道：“多少？”
外头齐峰又听到了皇帝的那种笑声。
齐峰勒着马缰，心想皇帝大概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内侍了，他跟在皇帝身边也将近十年了，还从未听过皇帝对谁如此这般大笑。
“你要多少？”皇帝把人搂在怀里，“百亩，千亩？”
卿云不客气道：“那自然是多多益善了。”
皇帝道：“哦？那是想要朕的江山了？”
卿云心下一紧，抬眸看向皇帝，却见皇帝神色似笑非笑，不辨喜怒，他抬手抓了皇帝拦着他腰的胳膊甩开，屁股向后挪到离皇帝最远处，对皇帝道：“我不喜欢这般说话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什么，就要被拉出去砍头似的，皇上若要打哑谜，便去找你那些臣子，随便叫个人进来就是……”
卿云说着，直接推开了马车门，大喊道：“齐峰——”
齐峰人就在最近处等待召唤，听得卿云呼唤，立即策马过来，见马车门开了半扇，卿云探出脸，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小心翼翼道：“云公公，皇上有何吩咐？”
卿云道：“去把我的烟霞牵来，我下车骑马，皇上让你进去陪他说话。”
齐峰：“……”
齐峰不知该怎么回话，里头便传来了皇帝的声音，“你如今胆子大到敢假传圣旨了？”
卿云冷哼，“我都图谋江山了，假传圣旨又算得了什么？”
齐峰意识到这话不是他该听的，立即垂下脸调转马头就跑。
卿云心下呸了一声，孬种，那日在林子里不是耍他耍得很高兴吗？
后头腰带被拽了回去，皇帝关上前头车门，将人锁在自己大腿上，“朕瞧你是蹬鼻子上脸，越来越不像样了，是觉着朕喜欢你，便可以容你胡来？”
“不过说两句话，叫什么胡来呢，”卿云神色冷然道，“从前太子可从不计较这些事。”
皇帝道：“可惜朕不是太子，”他凑近了，鼻尖抵在卿云鼻尖上，“再闹，朕就在这里脱光你的衣服。”
卿云脸上又泛起了红，是气的，皇帝比李照可不要脸太多了。
皇帝微微一笑，“君无戏言，你可以试试。”
卿云又是冷笑了一声，“君无戏言？昨夜好似并非如此？”
皇帝道：“上了床便不一样了。”
卿云听了，又是一声冷哼，“皇上的意思是，在床上怎么胡闹都行，下了床便要规规矩矩的。”
皇帝笑了笑，鼻尖摩挲了下卿云的鼻子，“真是有悟性。”
卿云扭转过脸，心下说气也并不算多气，本来便是刚才开始，哪有那么快一蹴而就的呢？
皇帝见他神色黯淡下去，便道：“你从前在东宫时，很不守规矩？”
卿云低着头道：“皇上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皇帝道：“怎么总把朕想成那样，朕也不过是关心自己的儿子罢了，至于你同他私下里，屏退众人之后，说什么做什么，朕也不可能一五一十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也不值当知道那么多琐事。”
卿云坐在他的大腿上，觉着皇帝的大腿坐起来比李照要更硬一些，不舒服，他一面往外挪一面道：“皇上既这么关心太子，为什么不将我还给太子呢？”
卿云方才要挪坐到软垫上便又被皇帝捞回了怀中，这一回皇帝抱得他更紧，卿云的手挡在胸前，不禁嘤咛一声，他胸前还很难受。
“这话便又错了，”皇帝怀抱着人，俯视道，“你原是从宫里头出去的，本就是朕的人，是朕将你要回来罢了，怎么叫还给太子呢？”
卿云简直无话可说，大约这才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然全天下的人也都该是他的。
“你自己不也说过，你已是朕的人了吗？”
皇帝抬手勾起卿云的下巴，看着那张如雨后芙蓉般的脸，偏配了一双不甘心的眼，“朕说了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你大可不必这么试探朕。”
卿云冷冷一笑，“到底是我试探皇上，还是皇上你在试探我？”
“你一直你啊我啊的，不就是在试探朕的底线？”
卿云垂了下脸，又抬头，“皇上也不问问我到底要什么？”
皇帝淡淡道：“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所有人向朕讨的也不过都是这些。”
卿云没来得及接话，外头齐峰便接近了，大军就在前方。
皇帝下了马车，让卿云待在马车里，他要亲自策马去迎接秦恕涛。
马车停在不远处，卿云坐在马车里看到了君臣策马相迎的一幕，秦恕涛身穿铠甲，见到皇帝策马而来，立即从马上跳下，磕头下跪，皇帝勒了马，和紧随而来的秦少英一起扶起了秦恕涛。
秦恕涛身形魁梧，穿着铠甲更显得英武不凡，说是重伤，可卿云瞧他面色如常，神采奕奕，哪有半分重伤的模样？他身旁的秦少英亦然，父子两个并不特别相像，秦少英在战场上历练了一通，瞧着黑了一些，也更精瘦了，面颊显得很锐利，然还是世家公子的气质，秦恕涛则显得粗犷威武，武将气质十足。
卿云正瞧着，一道厉芒袭来，四目相对，卿云丝毫不闪不避，秦少英的视线在他面上短暂停留。
君臣二人说了一番话，皇帝便成了军队的主人，带着军队一齐往京城去了，齐峰则按照皇帝的吩咐亲自驾驶马车，让卿云所乘的马车悄悄并入行军。
卿云坐在马车里，此刻，他与秦少英的距离不过几匹马。
秦少英是从战场上归来，而他，是从皇帝的榻上下来。
兴许从前他还会想不开，为此自苦，可在李照身边，他早就看透了君上的残酷无情。
无论是替他征战沙场的，还是在他床榻边辗转承欢的，都不过是君主的“奴才”罢了。
而皇帝显然比太子要更残酷，因为太子，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帝更高贵更重视一些的“奴才”罢了。
所谓血缘，李崇可以证明，毫无意义。
所谓功绩，那些同皇帝一起打了天下如今已命丧黄泉的功臣可以证明，有时还会反倒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卿云靠在马车内，古籍之中多少妖妃乱国，他无意为那些事分辨是非，他只知倘若能得到君主的心，便有左右国政的可能。
皇帝看上去不像是那般昏君，可幸运的是，他的对手是秦少英。
这次大胜归来，兴许，秦少英比他还要更如履薄冰，说不定，只需他轻轻踩上一脚……
卿云在马车里轻轻地笑了笑，眼波流动，里头凶光妩媚，他要他死。

第93章
大军大获全胜，班师回朝，皇帝自然龙颜大悦，他体贴地表示在郊外便算已经觐见过了，让秦氏父子直接回将军府休息，又派了宫里头的御医给秦恕涛看伤，极尽恩宠。
卿云陪着皇帝回到宫中，皇帝依然兴致不减，连带封赏了宫人，自然答应卿云的也不会食言。
当初李照给他的庄子，同庄子另接的四周一大片良田皇帝都赐给了他，专门派了人去打理。
“维摩还是真心疼爱你的，”皇帝斜靠在榻上道，“那庄子打理得不错，他是为你的终身打算。”
卿云神色平静道：“他再怎么疼我也是无济于事，如今，连见我一面都难了。”
皇帝道：“你想见他？”
卿云看向皇帝，“皇上让我见吗？”
皇帝微微一笑，“朕没那么小气。”
卿云心下微紧，李照能给他的，皇帝也能给他，他只需一心讨好皇帝便足够了，若是皇帝真的心血来潮，将他也赏给李照，哪怕只是一夜……卿云想到那个画面，脸色便难看了起来。
皇帝侧着脸，静静地欣赏着卿云的脸色。
卿云总有种错觉，他总以为自己将情绪掩饰得很好，可实际他却生了一双顾盼生辉的多情眼，哪怕他再想掩饰，却总还是有蛛丝马迹泄露，也兴许是他在他面前已少作矫饰，因他心里也明白，他们之间的交换当中不止包括他的身体。
方才还骄纵无比，对着哪怕王公大臣都梦寐以求的赏赐也不屑一顾，现下他便又紧张起来，他心里很害怕，害怕皇帝真的冷血到会让他共侍父子……
皇帝略微凑近了过去，“朕明日召维摩入宫，让你们见上一面，如何？”
卿云猛地扭过脸，眼中射出愤恨光芒，单薄的胸膛起伏着，皇帝余光一直留意他的手，看他什么时候会暴起伤人，却不料卿云竟起身扭头便走。
宫人们全在寝殿外头，皇帝也没叫人拦，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齐峰就来了。
“皇上，云公公收拾了东西，吵着闹着要回东宫去，丁公公正拦着呢。”
皇帝低头浅笑，道：“折腾丁开泰做什么，去同他说，朕再赏他一座庄子。”
“是。”
齐峰过去时，丁开泰双手拦在院门，正“小祖宗”“卿云”“小爷”地乱叫，卿云背着包袱，沉着脸，只说：“我今日便是爬也要爬回东宫去，他不允准，便打死我也就罢了！”
丁开泰听到脚步声，一回头见到齐峰，立刻道：“齐大人，你快劝劝哪！”
齐峰不敢像丁开泰那般靠得那么近，只躬身拱手道：“云公公，皇上让您消消气，他再赏您一座庄子。”
“我呸——”
卿云道：“他赏我庄子有什么用，我是能吃还是能用，横竖什么派人替我打理，我怎么连一个子都没见着？！”
卿云解开包袱，拿了包袱里的东西去砸齐峰，齐峰手忙脚乱地接了一堆笔墨纸砚，忙闪身又跑回了正殿。
皇帝听了，道：“哦，原来是要现钱。”
齐峰叫来两个侍卫，抬了一箱金粿子过去，闹腾得厉害的人总算是安静下来了，朝着齐峰手一摊，“还我。”
齐峰把揣在怀里的砚台纸笔又一一交给丁开泰。
夜里皇帝召见了卿云，二人宽衣就寝，卿云才披散了头发坐在床边，忽道：“皇上明日什么时候让我见太子？”
皇帝靠在内侧，撑着脸道：“朕只不过同你玩笑两句，你难道看不出来？”
卿云冷冷一笑，“我一向蠢笨，皇上又是金口玉言，我明天还非要见太子不成，”他扭头，微微俯了身看向皇帝，“我要同太子说说，他的好父皇昨夜在床上是怎么折腾他最心爱的内侍的……”
皇帝一把便将人扯在了身下，乌发如绸般扇在他的侧脸，卿云微昂着脸，略带挑衅地看着皇帝。
皇帝道：“朕以为你昨夜在朕的床上已怕了。”
卿云面上又泛起了红，他便是这般，再怎么嘴硬，面上的红晕、眼中的泪到底也还是会出卖他。
“有什么好怕的，”卿云低低道，“不过就是男人，我又不是没经历过。”
皇帝淡淡一笑，“维摩的性子朕知道，他一向都稳重惯了，又爱护奴才，想必在床上也不会太过。”
卿云后知后觉，方才只顾挑衅，如今见皇帝这副模样，才惊觉他是在跟皇帝谈论，他儿子和他在床上的事……而他此刻又在皇帝的床上……
皇帝见卿云面色越来越红，眼中水色愈浓，便知他在想什么。
分明在这事上又羞又怯，却偏要拿来嘴硬。
皇帝慢条斯理地解了卿云腰侧的系带，“你是什么时候上的维摩的榻？”
卿云扭头看向床内，抿唇不言。
皇帝伏起身，打量着卿云面上神色，道：“嗯，朕想起来了，有一日朕让维摩选太子妃……”
卿云目光猛地直射向皇帝。
皇帝冲他淡淡一笑，“朕的错，那时你才十六，还是十七？”
老畜生！
卿云红了眼，还是没忍住抬手便打，皇帝抬手抓住他的腕子，低头便在卿云脖颈深吸了口气，鼻梁在卿云脖颈游移，“早知今日，朕当初就该直接将你要来，也免得你在旧主新主之间左右为难……”
卿云承受不住他这般言语戏弄，抬脚踢打，可他哪是皇帝的对手，三两下，皇帝将他几乎全身都制住了，压在他身上，俯视道：“现下便先演练一遍，同朕说说，朕昨夜是怎么在床上折腾你的？”
卿云终于无法忍受，大叫了一声便抬头咬了过去，皇帝被他咬在嘴上，“嘶”了一声，立即空出手捏住了卿云的面颊，逼着他松开了嘴。
嘴角一股腥甜味道，皇帝舔了舔，这小内侍还真将他的嘴咬破了，皇帝道：“损伤龙体可是死罪。”
卿云嘴角染血，丝毫不惧道：“不是皇上你说的吗？我只有在床上才有机会打你。”
“你这是打吗？分明是咬，”皇帝抬手抹了下嘴角的血，“便是惊雷，也没咬过朕。”
“呸——”
卿云用力啐了一口，“再说我是狗，我咬死你——”
卿云抬手扑了上去，皇帝怕他摔出去，单手揽住，一口便又被卿云咬到肩上，皇帝立即捏了他的后颈移开，神色中居然带着几分愉悦，眼中光芒闪烁，比在床下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君主看着要生动了几分，“朕今夜原本想让你歇歇，未料你竟如此精力旺盛……”
皇帝一面说一面将卿云翻了过去。
昨夜皇帝已对卿云的身躯了如指掌，身为内宦，却天生媚骨，真不知老天爷是善待还是捉弄他。
皇帝毫无顾忌地便占有了这个小内侍，他已是他的人了。
果然，卿云很快便不再挣扎反抗，只一声声地哭吟，他的嗓子很特别，平素便哑着，像是叫得多了，在床上，更是听着声声情动。
皇帝不自觉地俯身在那光洁如雪的背印上一个个吻，卿云分明已像是要到了极限，却因这吻又不住地扭动颤抖，哭叫不已。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很难受，难受到不得不摆臀迎上，他根本不懂，或者说是他自己不想懂，只能自欺欺人说他不喜欢。
皇帝的手臂穿过胸前，将他牢牢地束住，他整个人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下，一直到他快要晕厥过去，仍旧无法摆脱。
皇帝下了身，微微后退，欣赏着单薄的内侍瘫倒在床上，浑身绯红湿透动弹不得的模样。
嘴那么硬，在床上却是没什么骨气。
卿云脸埋在乌发中，身上还在抖，无意识地落着泪，只觉湿透的睫毛被轻刮了刮，他睁开眼，皇帝的面孔就在眼前，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片刻之后，卿云便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
皇帝带他进了殿后的浴池，恍惚之间，令他觉着抱着他的其实真是李照。
“殿下……”
皇帝垂下脸，看着靠在自己臂弯里半晕的小内侍，抬手捏住了他的鼻子，小内侍果然很快便喘不上气地摇头，他放开手指，低声道：“再叫错，朕可要打了。”
然而小内侍已然昏睡过去，皇帝摇了摇头，又见他眉目楚楚，闭着眼的模样仿若他一生都未曾受过任何苦楚，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皇帝心中已知他是如何在宫中艰难长大，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异样，低头便又亲了亲卿云眉峰那颗红痣。
*
卿云醒时，皇帝又是已去上朝，他坐起，宫人们便上前服侍，卿云如今也已经不管了，便由着宫人替他穿衣束发。
宫人恭敬道：“皇上说，让您用了早膳，待在这儿休息。”
卿云道：“为什么？”
宫人道：“这……奴才也不知道。”
卿云垂了下脸，对那宫人道：“我也是奴才，不必对我自称奴才。”
宫人忙道：“奴才不敢，云公公您切莫多虑。”
卿云见他如此战战兢兢，便也不为难他，“你下去吧。”自用了早膳后，也不想待在里间，在外头软榻上躺着歇，心中生出了几分悔意，昨天不该和皇帝在床上犟那些话的，只他已无法伪装，因想要获得皇帝更多的宠爱，他在皇帝面前，便必须“真”到底。
卿云靠在榻上补眠，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宫人唤他，他睁开眼，宫人便道：“皇上让您去两仪殿当差。”
卿云道：“一定要去吗？”
他的反问险些没让宫人跪下，那宫人脸上就差哭出来了，“云公公，您别为难奴才……”
“我不是为难你，我只是问问。”
接连两日在皇帝榻上承恩，卿云身子吃不住，累得很，不知皇帝是不是又要在两仪殿搞什么花样，卿云想起被他砸碎的砚台。
外头备了软轿，卿云乘轿很快便到了两仪殿，皇帝上朝还没回来，卿云进去，丁开泰先迎了上来。
“来了，用过早膳了吧？”
卿云点头。
丁开泰引着他到殿后小厅，“你呢，先在这儿坐着，皇上马上便到。”
卿云不知道皇帝又要搞哪一出，想起昨夜，身上又是一阵酥麻，心里已先怕了，只强自镇定撑着。
不知过了多久，丁开泰入内，“皇上要回来了，你快起来。”
卿云不明所以地起身，丁开泰示意他同他一块儿站到后头。
片刻之后，前头传话太监便扯着嗓子喊道：“皇上驾到——”
卿云和丁开泰在里头垂首静立，他倒要看看皇帝要做什么。
“这次阿含从战场上回来，可是立了功，比你们强了。”
皇帝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是儿臣无能。”
“朕可不是那个意思。”
宫人掀起珠帘，三人进入内厅，皇帝道：“都坐下，陪朕说说话，维摩，”皇帝随手一指，指了卿云身前的位子，“你坐那儿。”

第94章
卿云立在李照身后，低着头，双眼看着靴尖。
他自然从未将李照当成过自己的什么人，在东宫陪伴李照也不过是当成一桩差事罢了。
如今，他也不过是换了份差事。
然而当李照真的坐下之后，卿云心下还是不禁重颤了一下，他想看皇帝，却又不敢，生怕叫谁发现了什么端倪。
皇帝道：“你们说说，该如何封赏秦氏父子？”
李崇道：“想必父皇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朕的打算归朕的打算，你们心里也该有成算。”
皇帝人向后一仰，丁开泰胳膊碰了下卿云，立即上前添茶，卿云迟疑片刻，上前给李照添茶。
李照看也不看身边给他添茶的人，他是太子，原就该这么对奴才，淡淡道：“以秦少英的功绩，也该封个将军了。”
三人讨论着如何给秦氏父子封赏，卿云心下一开始的紧张便逐渐转向了冰冷的愤怒。
秦氏父子节节高升，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杀秦少英？
卿云现下对昨夜发生之事已经毫不后悔，甚至觉着还不够，他难道是在享福吗？他是为了向上爬，多难的差事都该认真做才是。
卿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丁开泰碰他，令他去添茶都浑然未觉，还是皇帝轻咳了一声，眼神扫来，卿云才如梦初醒，连忙替李照添茶，然而却是忙中出错，不小心将茶水洒了出来。
茶水是烫的，电光火石之间，李照不假思索地抓了卿云的手，替他挡了那一下，便立即又松了手。
四目相对，卿云眼中惊愕，李照却是眸色沉沉，毫无波动。
卿云心下慌乱，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理，便低声道：“殿下恕罪。”
“无妨。”
李照用帕子擦了手。
皇帝捏着杯子正看向二人方向。
李照目不斜视，卿云也向后退了下去。
皇帝淡淡道：“笨手笨脚的，下去吧。”
“是。”
卿云立即退了出去，他怕再留下，他便会忍不住漏出破绽了。
虽然他昨夜在挑衅皇帝时，说要告诉太子如何如何，可他心里却不想李照真的知晓此事。
先侍奉了儿子，再侍奉老子，这种事，便是无论说给谁听，都是极其骇人听闻的，万一父子二人起了什么冲突，皇帝一狠心舍了他，那便完了。
卿云手背摸了下脸，他的脸上很烫，一气退到内殿，宫人侍从们也不敢拦他。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后，皇帝入殿，见卿云趴在榻上，便上前道：“昨日不是你自己吵着要见太子吗？”
卿云猛地抬起脸，眼圈已经红了。
皇帝见他双目中满是羞愤之色，淡淡道：“朕说过，你想要的，朕都会满足你。”
卿云眼中更红，抿着唇只不说话。
皇帝本只想逗逗这小内侍，也顺便给他立立规矩，未料卿云反应竟如此之大。
这小内侍到他身边没多久便不安分，百般出挑讨好，哪有半分对东宫的眷恋之情？分明便是攀龙附凤，爱慕权势。
他引诱了他，自然他也成全了他，他却一副被他强迫的受辱模样，又是为何？
皇帝道：“你现下摆出这副脸色是给谁看呢？”
卿云听皇帝语气微冷，也不由冷笑，眼中溢出点点水光，“自然是谁能看着便是给谁看。”
皇帝淡淡一笑，“哦，你的意思是还想叫维摩来瞧瞧了？”
卿云眼睛更红，转过脸，不看皇帝，一滴泪从眼角渗出，用手腕抹去了，“我知道你心里只将我当作玩物罢了，只要给够赏赐，便可以随意处置，反正你也得到过了，既然如此，为何不将我送回东宫呢？”
皇帝俯视了他，道：“朕心里想什么，岂是你说了算的？”
卿云背上一颤，将脸埋在双臂之间，肩膀一耸一耸，是在哭了。
皇帝早便知道他眼泪多，头一回见这张脸，不便是满眼泪水？
殿内回荡着卿云沙哑的哽咽声，皇帝负手听了片刻，撩袍坐下，“朕不知道你在那儿哭什么，昨夜，朕已说了是玩笑话，你还非要不依不饶，难道是朕听错了？”
卿云从手臂里抬起脸，果然眼睛里都是泪了，“你能玩笑，我便也不能玩笑两句了吗？！”
皇帝见他竟认真计较起来，不由也笑了，“原来你是在同朕开玩笑啊？”
卿云愤愤地又趴了回去。
皇帝见他单薄的一个身子，床上哭，床下也哭，身体里到底有多少水可流？想想自己堂堂九五之尊，何必同个内侍斤斤计较地拌嘴，便拍了拍他的背，“好了，朕也不过是让你奉茶罢了。”
“朕原以为上回秋狝之后，维摩便彻底断了对你的心思，”皇帝语气转淡，“看今日，他心里倒还是有你的。”
卿云身上又是一颤。
今日李照替他挡茶时忽地让他想起那年恩科，在官舍时，他的手被汤羹烫伤那一回。
便是在那一回，他和长龄的秘密叫秦少英给察觉了。
他方才那些紧张里除了害怕叫李照知道共侍父子的羞耻，大约还有对当年事的遗憾……可惜长龄不是李照，李照便是让皇帝察觉余情未了，皇帝也不会对自己的太子如何，也不值当如何，他如今在皇帝心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知晓危机已过，卿云略微平静下来，脸埋在胳膊里粗声粗气道：“想让太子打消那些心思还不简单？皇上只需告诉太子，我对他无半分情意，从前不过是因权势富贵才不得不对他虚与委蛇。”
皇帝手来回在卿云背上抚着，半晌，低下头在卿云耳边道：“你当朕的儿子，真有那么蠢？”
卿云一下抬起了脸，撞进了皇帝那双与李照极其相似的丹凤眼中。
皇帝看着他的眼睛，忽而一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好了，闹一会儿便也够了，你担忧的事，不会发生。”
卿云冷道：“皇上怎知我担忧什么？”
皇帝道：“你不过是怕朕将你赐给维摩，却又不清不楚，叫你在我父子二人之间辗转不停……”皇帝说着说着便将手放在了卿云喉结处，“朕不是先帝，没有昏聩到那种地步。”
皇帝将话说清，卿云心下一松的同时又有了新的思量，他尚且因先后侍奉过父子感到羞耻，皇帝却是安之若素，不以为意，甚至故意真的将他放在太子跟前，一点也不顾忌假如李照知道后会如何。
皇帝的心真是又冷又硬，他对李照尚且如此，对秦氏父子又能有多少真情？
至少有一点，秦少英说的是对的。
内侍才是离君上最近的人。
无论是儿子、臣子、哪怕妃嫔……皇帝都不可能真正亲近地对待他们。
儿子正在长成，臣子具备势力，妃子会带来外戚……然而宠爱卿云，皇帝能招致的祸患便极其有限了。
前朝内宦乱到了那个地步，先皇也仍好好地当着他的皇帝，他一招手，那些看似权势滔天的内侍仍会谄媚地上来奉承相迎，因他们是内宦，终其一生都必须依附在皇权之上，他们永恒地绑在一处，共生也同灭。
也许，正是因为卿云特殊的身份，才叫皇帝“可以”宠爱他。
卿云想明白了这些事，他也不知是他自己，还是皇帝更为可悲。
“又在想什么？”皇帝手指抚摸着卿云的喉结，“在打朕的主意？”
卿云不理解皇帝的亵玩，淡淡道：“是啊，想着怎么从皇上你这儿得到更多的富贵权势。”
皇帝笑了笑，“你倒很直接啊。”
卿云冷笑一声，“不是皇上你自己说的吗？旁人想从你身上得到的无非便是那些，我又何必虚伪，皇上你不也早将我看得一清二楚吗？”他眼尾微红地扫向皇帝，“我若不贪慕虚荣，你若不权掌天下，我怎会委身于你？”
卿云说得赤裸，皇上也不恼，只淡淡道：“错了，因是你若不楚楚动人，朕又怎会看上去你？”
卿云抹了把眼泪坐起身，微微昂头，“便只因这个吗？”
皇帝手指落在空中，抬手便又捏了捏他的脸，“自然还因你是朕儿子心爱的内侍，朕便是有那般癖好……”见卿云面色涨红，一副要冲上来咬人的模样，便松开手向后退了，“别胡思乱想了，朕没有那样的癖好，老实歇着吧。”
皇帝负手向前，走到殿门口时才侧了下脸，道：“以后不许再提东宫。”
卿云靠在榻上神色微怔，皇帝已走了出去。
*
卿云回了小院，躺在床上休憩，今日同皇帝的一言一语进入他的脑海，父子三人商议如何赏赐秦氏父子的场景也在他面前挥之不去。
卿云陪在皇帝身边好歹也一年了，明白皇帝只会在一些重要事上找两个儿子商议，自然不会真的因为要逗一逗他，才大费周章地将李照找来。
皇帝对于秦氏父子真正的态度到底如何？
前朝之时，皇帝便是世家之中最强的一脉，联合了几家起兵，李秦杨陈，四大世家如今除了秦氏还勉力支撑着，杨陈两个大世家早就倒下了。
之所以说秦氏只是勉力支撑，便是秦氏只有秦恕涛这一支还手掌大权屹立不倒，秦恕涛也只有秦少英这个独子，世家延绵需要源源不断的年轻子弟，否则，支撑的人倒下去，世家便成了一盘散沙。
譬如杨氏，便只剩下如今都已隐没的杨沛风，陈氏更是无人了，朝廷官员当中出身陈氏的少得可怜，秦氏也不过两个武将，只这两个武将都锋芒极盛，故而秦家现下瞧着还有几分能看，倘若秦恕涛战死沙场，秦少英又撑不起来，秦家要倒也是转眼之间。
皇帝是真的无情，当初陪着他打天下的世家，在他登基后的几年中便被他逐渐剪除羽翼，削弱势力，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怪不得他在东宫时，李照会说，用人时姓氏不重要，重要的是看才干。
对于皇帝而言，早已将当初共打天下的情谊抛得一干二净，如今还用你，只是因你还有用罢了。
卿云翻了个身，可他又觉着并非如此。
李照嘴上说不帮扶杨氏，可还是无法真的对杨沛风视而不见，赶尽杀绝，皇帝对于凯旋的秦恕涛，也是真的高兴感怀。
君王无情，只是他们必须无情罢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卿云正翻来覆去地想着，忽然听到似有人在敲院门，便起身下了床。
“谁啊？”
若是齐峰，早就在外面叫唤了。
卿云过去开门，没料却是个意外的熟人。
几年不见，二人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但互相也都还认得出来。
“张公公说这是孝敬您的，上回那株紫藤不好，这株是名种，派奴才来替公公您移上。”
卿云神色恍惚，他恍然间仿佛回到了东宫，回到了长龄还在的时候，那时，他一心想着要取代长龄，故而设计了叫长龄去送钱，当时唯有司苑局有好缺，好将那些人全串起来。
一别经年，局中人悉数丧命，只剩下……面前的来喜。

第95章
“这些残花啊，您要是有空，或者您没空，也可以叫奴才一声，奴才来帮您修剪，留着残花，其余的便难生长了……”
来喜麻利地先替卿云料理那株旧紫藤，将残花剪去，又添了新肥，这才动手移那株正盛放的大紫藤。
原本只被遮了些许的假山，这下便真是花叶满山了。
卿云一直没开口，只在一旁看着来喜。
快七年了。
原来，他从玉荷宫里走出，已过去了那么多年的时光？
想起从前为了赌一口气，为了两个馒头，便同人大打出手，卿云只觉恍然如梦。
不知怎么，他心中对来喜一点记恨也没有了，看到来喜，只有对时光易逝难寻回的惆怅，兼之对长龄的思念。
来喜知不知道长龄已经没了？应当是知道的吧，东宫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也入了宫，大约满宫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好了，云公公您瞧瞧，还有什么地方要改的？”
卿云瞥了一眼那铺满紫藤的假山，淡淡道：“何必如此生疏呢，你我本是同僚。”
来喜低着头，身上微颤，过了片刻，才缓声道：“张公公正因奴才从前也是东宫的，这才派了奴才过来……”
卿云笑了笑，“他不知道你是因我才被逐出东宫的吗？”
来喜身上又是一颤，“奴才的事，哪有人真放在心上，费心思去查呢。”
卿云道：“罢了，你在这儿等着。”
卿云入了院子，从那一箱金粿子里捡了一把出来。
“拿着。”
来喜猛地抬脸，神色慌乱，“这、这……”
“拿着吧。”
卿云不知道来喜是否明白自己当初天降的那笔横财实则是他在算计长龄，只无论如何，他是长龄救下的人，当时他计谋败露，恨得发狂，只未曾想到后来会同长龄有那一段情，也未曾想到，那一段情……会那么短。
来喜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奴才多谢云公公开恩赏赐！”
卿云如今虽只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但宫中早已传开，上回尚衣局的人亲自为卿云制装，真是惊倒了一大片人，卿云现下便是皇帝面前一等一的红人，谁都不敢得罪，就是内侍省的内侍监提到卿云，也得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云公公”。
皇帝身边的太监嘴严实得便同钉上似的，再加上皇帝从来在后宫之事上寡淡，又未曾宠幸过内侍，故而众人都不知内情，只当卿云是在皇帝面前当差尤其得脸的内侍罢了，兴许也有皇上偏爱东宫的缘故。
卿云也不再多说，只弯腰拿起来喜的手，将那把金粿子塞了过去。
来喜接了金粿子，满面喜色，起身靠近时却是口唇微动，卿云眼眸一闪，来喜向后退了，道：“多谢云公公赏赐，来日若院中花草需要打理，便派人来知会奴才一声便是。”
来喜带着工具退了出去。
卿云神色如常地看了一会儿满山的紫藤便缓缓移步回屋中去了，待关上屋门后，才脸色骤变。
卿云毫不怀疑院子里有人正监视着他，这是他向皇帝献出自己的一部分，君王想要掌控他的全部，无论他给不给。
那句林子里的“老畜生”便是最好的证明，皇帝一直都派人盯着他。
刚才来喜那句近似耳语般的“勿言秦家事”简直让卿云浑身一激灵，他强自保持了镇定，才没有露馅。
卿云坐在椅上，思考来喜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又是谁让他传给他的。
不过片刻，卿云便想明白了。
是李照！来喜是李照的人！
几年前他设下毒计，王满春和安庆春都不明惨死，那显然是皇帝的手笔，不……卿云现在想来，也许并非皇帝，淑妃也是有可能的。
他那计策虽然粗糙，可安庆春和王满春之间隐秘的往来应当是真的。
瑞春说过，前朝太监多结义兄弟，那时太监们可和现在不同，入了宫的哪个不是踌躇满志，想干一番大事业？皇帝昏庸，便招来这些无数浅薄的拥趸，想依附在衰败的皇权上吸食腐肉。
当时太监们结义兄弟，可都是动真格的，谁要是背叛了兄弟，不仅会遭到被背叛者的报复，也会被其他太监所看不起，在宫里头只能落个无助惨死的下场。
都是没根的人，越是断子绝孙，便越是在意这所谓的兄弟之情，太监之间互相关照维护的忠义。
春字辈的太监，瑞春没有结义兄弟，他和尺素要好，剩下两个春字辈的太监暗地交好是极有可能的事。
卿云的猜测八成是对的。
王朝覆灭，内宦被大片屠杀，小太监们人心惶惶，只求新皇留下一命。
两个春字辈的太监逃过一劫后便互相约定，绝不暴露二人之间的情义，之后便一人投靠淑妃，一人前往东宫。
瑞春为什么会被诬陷杖杀？真的仅仅是因为他不肯配合夹带？还是他发现了另外两个春字辈太监的秘密？
卿云现在在皇帝身边已经一年了，他不敢说对皇帝有多了解，但他知道皇帝其实根本不会在意内侍之间这点事。
正如太子所说，皇帝并不厌恶内侍，说不定他还要感谢那些作乱的内侍呢，没有他们，他哪来那么光明正大的旗帜去清君侧，来满足他称霸天下的野心？
在宫里头，除了皇帝，能对这两个春字辈太监下手的还能有谁？
是淑妃。
淑妃能当初因太子开口救他便想派人杀他，自然也能因两个春字辈的太监惹出是非，而杀了那两个太监。
卿云背后一麻，整个人力道瞬时卸了大半。
来喜没死，是因太子暗中保他，还是淑妃觉着杀得太过，会惹皇帝生气疑心……
卿云不得而知，但很显然，来喜就是李照的人。
上午，皇帝和李照李崇谈论政事时，他那时心神一瞬的恍惚，李照看似没有在意，其实心里已明白了。
他知道他想做什么，卿云嘴角轻轻抽动，李照劝他不要。
他在宫中如何，想必李照应该也知道不少，皇帝说那次秋猎之后，以为李照对他淡了心思，言下之意，不正是李照对秋猎发生的事一清二楚吗？说不定他在林中仓皇逃命时，李照就在不远处看着呢。
卿云一面摇头，一面自顾自地轻笑了笑，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
原来如此。
皇帝那时逼迫他至此，是做给李照看的。
李照是个合格的储君，想必一定充分领会了皇帝的意思，不敢也不会再对他多加关注了。
否则，来喜既是李照的人，他早该在他数次去司苑局时便与他接触，怎会等到今日才来？
李照深知他心中恨着秦少英，那日他在东宫如何追着秦少英砍杀，李照都看在眼里，他对他的性情也了解不少，知道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秦少英，他在宫中一步步向上爬，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向秦少英复仇。
他知道他为何恨秦少英吗？秦少英会如何解释？卿云不知道，他只知是李照猜到了他正在动心思，这才冒险让来喜传话，让他不要在皇帝面前搬弄秦氏父子的是非，恐招来祸患。
李照啊李照……
卿云轻轻地笑着，眼中不断渗出泪滴，你只知你父皇宠爱我，恐怕你心中还会误以为你父皇是通过我来敲打你，赐这院子也是因你之故，将我豢养一段时日后还会将我还给你，却不知我早已在前夜便上了你父皇的榻，你又何苦还来为我筹谋打算……真是多此一举……
卿云原一向都恨着李照的，恨他在东宫那般对他，恨他将他逼上了他的榻，更恨他保不住长龄，为长龄报仇……他如今也恨李照，恨他没有本事将他接回东宫，偏还要来藕断丝连……他是想告诉他，他还想着他，还念着他吗？
卿云抬手，面无表情地用掌心将面上泪水拭干。
与他而言，如今最重要的便只有一件事。
攀附龙恩，以泄私愤。
*
卿云端着茶进入两仪殿，宫人们如今看到卿云，都是不假思索地低头回避，只差磕头行礼了。
皇帝宠爱内侍，听上去简直骇人听闻。
因皇帝一向对内侍都是淡淡的，内侍省里有品级的内宦也都不敢说宠爱，只是各司其职罢了，也都是老老实实、战战兢兢地当差，哪像卿云，捧了盏茶，也不通报，就那么直直地闯了进来。
皇帝正在批折子，卿云将茶奉上，皇帝余光瞥过去，见他眼睛一圈还残余了艳红颜色，便淡淡道：“朕不是让你歇着吗？”
“皇上这么快便嫌我碍眼了？”
皇帝扫了一眼殿中宫人，道：“都下去。”
宫人们立即鱼贯而出，看来以后这位云公公入殿，他们就全该回避了。
皇帝搁了朱笔，向后靠了靠，“你这是特意来扰朕的？就因为朕同你开了个玩笑，便不让朕批折子了？”
卿云垂着手仍站在后头，“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呢。”
皇帝道：“过来。”
卿云立在原地，迟疑片刻后慢慢走了过去，皇帝一伸手，直接将人抱在了怀里，卿云自己都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向皇帝。
皇帝神色平常，道：“龙椅舒服吗？”
卿云面色微红，“没坐着龙椅，坐在龙腿上呢。”
皇帝笑了笑，“那龙腿如何？”
“不如何……”卿云垂下脸，“很硬，不舒服。”
皇帝一面笑一面揉了卿云的耳朵，“你这到底都哪学来的妖妃做派，头一回，朕便不同你计较了，下回朕处理政事时，你再来扰朕，看朕怎么罚你。”
卿云瞥了一眼皇帝展开的折子，是下头拟好的圣旨，大致内容是封赏秦氏父子，赐爵位，封将军，要皇帝朱批御改。
皇帝注意到了卿云的眼神，道：“看得懂吗？”
卿云道：“在东宫也学了识文断字的。”
皇帝道：“不错。”
“皇上要给秦大将军封地，赐爵位，还要封小将军……”
卿云道：“果真是极尽宠爱，怪不得朝野内外都说秦大将军是皇上最倚仗的重臣，想必日后秦小将军必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功绩一定远胜——”
后头的话被掐住，下巴被虎口捏住猛地转了过去，卿云直对上了皇帝的眼睛，皇帝的眼睛在透过窗户的日光照耀下竟隐隐泛着琥珀色，令人捉摸不透，“你仗着朕对你有几分宠爱，就起了这搬弄是非，挑拨君臣的心思？秦家父子何时得罪过你？”
皇帝淡淡一笑，“卿云。”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直接叫他的名字，皇帝提起朱笔，冰冷的笔尖在卿云眉峰轻轻一点，卿云浑身一颤，皇帝却是移开了笔。
手上微微用力，卿云被迫完全抬起了脸，只觉脖间传来一阵凉意。
皇帝用朱笔滑过了他的脖颈。
“你想要什么，可以向朕献媚讨好，索取乞求，但朕不喜欢你这般玩弄心思。”
卿云头仰着，只看到宫殿华丽的穹顶映在他的眼中，身上轻轻颤抖着。
脖间冰凉湿滑，皇帝放开手，手掌用力地在他脖间一拧，卿云“唔”了一声垂下脸，不假思索地抬起双手抓住自己的脖子，心中涌上一阵战栗。
只见皇帝已放下朱笔，拿着帕子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掌心方才从卿云脖间拧出的朱笔痕迹，淡淡道：“没有下次。”
卿云看了皇帝的侧脸，慢慢垂下脸，平复了心情，懒懒回道：“是。”

第96章
一连三日，皇帝都未召见卿云，卿云安之若素，他说了那样的话，皇帝若还毫无反应，那才说明皇帝真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皇帝正是因为听进去了，才觉得不快。
果然，到了第四日，皇帝夜里便召了卿云。
卿云也没拿乔，神色如常地过去，沐浴梳洗后穿着寝衣，直接往龙床上一躺。
皇帝还拿着卷书半靠在里头，见状扭头看向卿云。
卿云睁着眼，双手交叠地放在腹前，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
皇帝道：“嗯？”
卿云眼珠转动，却不说话。
皇帝拿手中书卷轻拍了下他的脸，“说话。”
卿云淡淡道：“皇上要宠幸就快些宠幸吧。”
皇帝道：“怎么，你还有要事处理？”
卿云冷笑一声，“不敢，要封赏是图谋江山，说两句话便是离间君臣，我还说什么做什么，只躺着让皇上宠幸完了便是。”
皇帝微微一笑，“你是觉着朕消了气，便可以颠倒黑白了？”
卿云又是一声冷笑，“好啊，罪名又多了一条，”他一面说一面坐起身，下榻趿了祥云睡鞋，“我只有一颗脑袋，担不起那么多罪名，我走了，你找别人伺候吧。”
卿云起身便走，皇帝在他后头懒懒道：“走去哪儿？又要回东宫了？”
卿云回头，一头乌发跟着甩过，“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准我再提东宫，为何你还要再提？！”
皇帝手压着书卷轻轻一笑，“朕不是州官，是皇帝。”
卿云抬起脚，脱了脚上的睡鞋便砸了过去。
皇帝一闪，睡鞋落在床上，皇帝脸上终于真正笑了起来，“朕从前倒真没发觉，你竟有这么大的气性。”
皇帝一面说一面放下书卷，三两步过去，便将单只脚踩在鞋面上的卿云给抱了起来，“这摔摔打打的毛病到底是从哪来的？”
卿云手搂着皇帝脖子，轻描淡写道：“从皇上你不让提的那个地方来的。”
皇帝胸膛起伏，是在笑，“朕看你是真想造反。”
卿云挑衅地看过去，“龙体都咬伤过了，也算造反了。”
皇帝道：“还说呢，等闲人倒是不敢看朕的脸，偏秦家那小子促狭，问朕到底是哪位爱妃如此野蛮，将朕的嘴都咬破了。”
卿云心下一紧，淡淡道：“皇上你是怎么回的？”
皇帝淡笑道：“朕能怎么说？朕只能说是惊雷咬的。”
卿云抬手要打，皇帝早有防备，他一抬手，便吻了上去，叫卿云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卿云手掌抓住他的肩膀，微微仰头，竟是主动迎合了皇帝的这个吻，舌尖轻轻舔过皇帝唇上已经愈合的伤口。
皇帝忽的睁开眼，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片刻之后，卿云放在皇帝肩上的手掌缓缓移动，一直摸到皇帝的脖子、下颚、面颊，他双手抚着皇帝的脸，仰头一下一下地啄吻着皇帝的嘴唇，一双杏眼水波横流地看着皇帝。
皇帝毫不迟疑地转身将人扔到了床上。
乌发如绸缎般洒向明黄色的龙床，卿云撑起双臂，微微后退，皇帝上床抬手便拉了床幔，他总是这般，和卿云同床时，便喜欢将卿云困在这小小幽暗的世界里。
卿云抬起手，双眼看着皇帝，手指拉开系带，素色寝衣微微散开，纤白手掌伸入寝衣之下，一点一点将寝衣撩下肩膀。
皇帝眼眸深深地看着卿云。
他便是卖弄风情，也做得那般青涩，像是初尝情事的少年不得其意的模仿。
卿云心下正通通乱跳，这是他第一回 勾引皇帝，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吃这一套，见皇帝只冷淡地瞧着他，同那日在两仪殿内瞧的神情似无甚区别，心下一横，便将手掌又放到了父子俩都极爱把玩之处。
他自己轻轻一碰，便忍不住“唔”了一声，身上也抖了一下，肩下寝衣也随之下滑，漏出他如玉般的小臂。
卿云忍着耻意，照着平素他们爱抚的模样，轻轻揉捏着，唇畔微张，呵气如兰，在不知不觉当中甚至已轻轻岔开了腿。
皇帝一动不动地盯着，像是想看看他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卿云心下知道皇帝在看，身上禁不住绷紧了，眼里也不自觉地渗出水光。
胸膛连带着腰间微微上下起伏，他眼眸半开半闭，眉峰红痣暗藏，似由那一点起染红了他的脸色。
皇帝终于动了，半跪着过去，单手扼住卿云的后颈，张口便同卿云唇舌交缠，卿云鼻间微哼，将放在自己身上的手移到了皇帝肩头，纤细单薄的手伸入皇帝后颈寝衣之内，指尖慢慢地在皇帝后颈画着圈。
皇帝也不着急，尽情地吻着卿云，直到两人之间口舌濡湿之后，这才低头去吻。
卿云抱住皇帝的脖子，抬起双腿夹住皇帝的腰轻轻蹭着。
皇帝笑了笑，重重吮了一口，在卿云骤然尖锐的哼鸣声中抬脸道：“今日是怎么了，先前不还怕得跟什么一样吗？”
卿云抱着皇帝的脖子，已是满脸春意，“皇上，这几日，有没有想我？”
皇帝盯着他含水般的眼，道：“没有。”
卿云轻笑了笑，他人微微往下滑，浅浅坐到了皇帝怀中，又立即抬腰起身。
如此反复两次后，皇帝便抓了他的腰猛地向自己贴了过去。
卿云惊叫一声，身上的寝衣片刻之间便被扯了扔到床外，一瞬之后，明黄衣物也被扔了出去。
床幔之内惊叫连连，很快便又化为爱欲之声。
卿云被皇帝持着腰重重顶着，先前的主动勾引早已烟消云散，双腿挂在皇帝臂弯，双手抱着皇帝脖子，一头乌发半湿地在他纤细弯曲的薄背后颤动，他歪着脸不断与皇帝口舌相戏，面上不知是汗是泪地淌了满脸。
待得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卿云已然精疲力竭，歪靠在皇帝肩膀，脸颊贴着皇帝汗湿的胸膛，连喘了几声后，面颊便又被皇帝抬起，皇帝手掌把着他的下巴，嘴唇在他面颊上游移，从下唇吻到额头，带着人又倒了下去。
如此到了半夜，皇帝才叫用浴池。
皇帝赤着身将同样赤身的卿云从床上抱起，娇小的一个，能完全落在他的臂弯里，侧着脸呼吸浅浅，已是又昏睡过去了。
皇帝抱着人入了浴池，一面按照先前一般清洗，一面又将人挪到怀里，捏了两颊，叫他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又同他戏吻。
卿云皱眉哼了两声，不乐意，皇帝笑了笑，将拇指嵌入卿云唇角，卿云轻轻舔了舔，似觉不对，便又用力咬了下去，幸好皇帝撤得快，否则牙关落下，他恐怕又要见血。
“真是属狗的么？”
皇帝掌心掬起一瓢热水泼在卿云面上，卿云躲了躲，嘟囔了两声，皇帝垂头听了，便听到一声极轻的“老畜生”，他勾唇一笑，捏了卿云的鼻子，逼着他张开嘴，乱吻一气。
“对朕又打又骂的，”皇帝道，“朕是给自己接了头河东狮回宫吗？”
卿云闭着眼只管昏睡。
皇帝轻摇了摇头，等他抱着换上干净寝衣的卿云出来时，床上已经收拾干净，皇帝抱着卿云坐下，一旁四五宫人持着熏暖的干帕子替两人擦拭湿发。
片刻之后，皇帝忽然向着其中一个宫人抬了手，宫人被吓了一跳，慌忙跪下，皇帝道：“给朕。”
宫人一头雾水，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手中帕子递上。
皇帝抬手擦了卿云鬓边湿发，只擦了两下，卿云便吃不住力道，脸往皇帝臂弯里一扭，不给擦了。
宫人余光瞧见，想笑又不敢笑，皇帝也只好将帕子交还过去。
宫人忍笑接过，上前轻柔地擦了两下，卿云便慢慢又回转过脸，皇帝淡淡一笑，捏了下卿云的脸，“比朕的儿子幼时还要娇气。”
宫人们听皇帝如此做比，都低着头假装自己耳聋。
皇帝自己倒不以为意，等头发干了，便屏退宫人，搂着卿云睡了。
*
没过几日，皇帝便定好了封赏，将秦氏父子宣召入宫。
“若插嘴，朕可罚你。”
皇帝提前警告卿云。
卿云道：“皇上赐死吧。”
皇帝摇头，“你便只有上了床才嘴软。”
卿云面色一下便红了，见他又羞又气，皇帝道：“不准扑上来咬朕，旁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卿云扭脸道：“那我走便是。”
皇帝偏还不让卿云走，上回卿云在他这儿给秦家父子上眼药，皇帝警告了他，这一回，宣召秦家父子入宫，就是看看到底卿云还有没有分寸，懂不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是恃宠而骄到了想干涉朝政，皇帝绝不手软。
卿云心下也明白，只是故意在皇帝面前撒娇，反正皇帝爱看，他也撒了气。
等到秦氏父子真正奉召入殿时，卿云便乖乖地立在皇帝身后，低垂着脸，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
皇帝先前迎接二人时已说了好一番欣慰称赞之语，这回正式将二人召入殿内赐座，话说得便没有那么亲切，卿云听着都是些君君臣臣的话，心下更加确信皇帝对秦氏父子虽有情谊，但那情谊也就只是那般了。
“说来阿含年纪也不小了，”皇帝话锋一转，语气也温和起来，“元峰，可有中意的人选，朕可以给阿含赐婚，如此封将娶妻，人生两大乐事，双喜临门，如何？”
秦恕涛今日穿了朝服，他身形魁梧，体格健壮，阔面方脸，大笑道：“臣多谢皇上美意，皇上也知道，臣就这一个儿子，虽不成器，却也是臣心之所爱，平日里惯坏了，他自小又在宫里头深受皇上您的宠爱，在家里头更是骄纵，臣也问过他多回了，他偏是说还不想成亲，臣也无法勉强，臣斗胆请皇上为阿含挑选一位名门闺秀赐婚，也好了了臣的一桩心事。”
“哦？”皇帝在龙椅上向着秦少英的方向微微欠身，含笑道，“原来阿含你在家中如此任性？嗯，看来朕是要替元峰帮你找个好妻子，来管管你了。”
秦少英坐在椅上微微一笑，道：“皇上偏心。”
对面的秦恕涛连忙道：“大胆，你胡说什么呢！”
皇帝抬了下手，仍是淡笑着：“无妨，阿含，你说朕偏心，为何？”
秦少英笑盈盈道：“太子和齐王与臣同岁，皇上心中关怀，为两位殿下千挑万选，到现在还没定下，怎么到了臣这儿，就随口赐婚了呢？臣可不依。”
“若皇上非要赏赐……”
秦少英一面露齿笑着一面状似随意地抬起手道：“臣瞧那小内侍相貌不错，不如便将他赐给臣吧！”
殿内一时寂静。
被指到的卿云几是一下便抬起了头，却见秦少英笑容肆意，眼中光芒四射，卿云面上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掌也不由猛地蜷了起来，双眼直直地与秦少英对视。
秦恕涛立即站起身来，“放肆！在御前岂容你如此撒野！”
秦少英却是仍抬着手，笑盈盈道：“皇上，您就说赏不赏。”
皇帝微微一笑，仍是那副叫人不辨喜怒的模样，“小子轻狂，”抬手便将手边封赏秦氏父子的旨意扔了过去，秦少英举着的手接住，便听皇帝含笑道：“滚出去。”

第97章
“皇上，”丁开泰小心翼翼道，“秦大将军在外头追着秦小将军打呢。”
“哦？”
皇帝翻了折子，笑道：“怎么了？”
秦少英接了旨意，笑着谢恩，没事人一样地出殿，秦恕涛也只能跪下谢恩告罪出殿。
才出两仪殿，秦恕涛便一脚踹了上去。
“皇上御前内侍，也是你能随口讨要的！如此轻狂放肆，我看你真是被宠坏了！”
秦恕涛一面说一面连踹带打，他和秦少英都是皇帝特许在宫中带刀行走，踢了几下，便拔刀以刀背当军棍，狠狠追着儿子的背打。
秦少英抬手抵挡，手臂被重击打得发麻，仍是不以为意道：“一个奴才罢了，皇上才没那么小气。”
秦恕涛勃然大怒，“那也是皇上的奴才，你个逆子——”
一顿暴打，将两边宫人都吓得缩背躲藏，丁开泰连忙来报。
“他伤还没好全，何必为了孩子动气，”皇帝道，“齐峰。”
外头齐峰领命，带了人过去，这才将父子两个拉扯开来。
齐峰笑道：“大将军消消气，小将军只是玩笑罢了。”
秦少英躲在齐峰身后，笑道：“我就说，皇上知道我只是玩笑罢了。”
“你个小畜生——”
秦恕涛抬刀还要打，忙被人拉扯住。
齐峰则想到卿云一口一个“老畜生”的喊皇帝，眼皮微跳，转头对秦少英笑道：“小将军，您也少说两句，还是先出宫回府吧。”
齐峰带着侍卫送了秦氏父子上了马车，秦恕涛还在唉声叹气，“家门不幸，叫齐大人见笑了。”
齐峰淡淡一笑，“怎会，小将军头一回上战场便屡建奇功，光耀门楣，大将军切勿多虑，皇上宠爱小将军，知道小将军便是这般爱说爱笑的性子。”
秦恕涛上了车，马车出宫门，秦恕涛这才冷道：“你今日在殿上是疯了吗？一个奴才罢了？你以为你便不是皇上的奴才？！”
“奴才要奴才，怕什么，”秦少英转着腰上的络子，“我若不放肆些，说不定皇上会更看不顺眼。”
秦恕涛深知这儿子只是表面狂放，实则心细如发，心下也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只面上仍肃着脸，“在皇上面前，你还是收敛些为好，我听说那内侍很得皇上的宠，你便要假作腔调，也该挑个不起眼的。”
秦少英道：“我堂堂少将军，要个普通内侍，岂不跌了身份？便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我才特意讨的。”
秦恕涛无言摇头，又再轻叹了口气。
“倒是您老人家，追着我打成那样，伤没事吧？”秦少英神色微微正经。
秦恕涛摆手，“不碍事。”
秦少英道：“皇上可是因内宦之乱举兵的，怎会多宠爱一个内侍？我觉着还是您多虑了。”
秦恕涛双手扶着膝盖，神色也已恢复了平静，“皇上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秦少英笑了笑，“知道了，皇上不也没生气嘛。”
秦恕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秦少英道：“皇上心胸宽广，才不会因这些小事生气。”他转头撩开车帘，看向车外街道风景，神色却渐渐冷了下来。
*
皇帝有没有因那事生气，便连卿云都没有把握。
那日秦氏父子出殿后，皇帝继续如常处理政事，让卿云陪用了午膳后，便去殿内小憩，也让卿云陪同，同卿云闲谈般道：“你跟秦家那小子是旧识？”
卿云不知皇帝到底手眼通天到何种地步，总该不会他当时被罚入真华寺时就开始盯着他吧？
“算不得旧识，中郎将……少将军从前出入东宫时，见过几回。”
皇帝搂着卿云道：“只是见过，为何那时要追着他砍呢？”
卿云心下一紧，说出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万遍的说辞，“那时教导陪伴我多时的公公死了，我心下难过，一时迷心发狂，只看到他腰间有刀，且平素……”
卿云抬头看向皇帝，“我若说了，算不算挑拨，皇上该罚了吧？”
皇帝垂下脸，神色平和，“你说便是。”
卿云便侧了下身，趴在皇帝肩头，“少将军的性子您也知道，便是那般轻狂，见了我便常言语调笑，将军威势，我自然只能受着，便是太子也奈何不得，我心中素有怨气，便一下全发了出来。”
皇帝手掌轻抚卿云肩头，“他早对你有意，怪不得会出手。”
卿云以为皇帝说的是秦少英今日出手索要，便抬起双臂放在皇帝肩上，“皇上，方才你有没有想过真的将我赐给少将军？”
皇帝垂下眼睫，嘴角微微一勾，“便是维摩朕也舍不得给，给他做什么？”
卿云用力推了皇帝一下，皇帝笑了笑，重将人搂回怀里，“阿含性情跳脱，心眼不坏，你向他挥刀，他也并不记恨，为何你还要言语之中对他们父子多番针对陷害？”
皇帝的手臂就那么温暖而有力地搂着他，语气也很柔和，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禁不住心下一寒。
“我哪有……”卿云手在皇帝肩上摩挲，“不过随口两句，皇上就当真了，我知道少将军人不坏，我那不全都是夸他的话嘛。”
皇帝道：“哦，原来你都是真心夸他，那朕方才应当成全你们，将你给他便是。”
卿云抬手，捏成拳头轻轻打了皇帝肩膀一下，“不要。”
“嗯？”皇帝手掌不紧不慢地抚着他的长发，“不是说他好吗？”
“是好啊，少年将军，年少有为……”
卿云抬起脸，将下巴搁在皇帝胸膛上，杏眼中微微荡起笑意，皇帝面上也带着淡淡笑意，对卿云故意用秦少英的年纪说事丝毫不以为意，他是皇帝，为个宠宦，跟个毛头小子比谁年轻，也真是太可笑了。
“可惜啊，”卿云抬起手，指尖摩挲着皇帝的下巴，“他没有滔天权势，”凑上前在那下巴上轻轻一吻，“供我撒野。”
皇帝面上笑容不变，看着卿云趴在他胸前的脸，忽地抬扣住他的下巴，将他拎到身前用力吻了下去。
皇帝没有什么不能白日宣淫的禁忌，宫人们也全都自觉地早已退得远远的。
二人衣衫半褪，只在软榻上便做成了这桩事。
因是白天，皇帝还穿着龙袍，卿云也穿着青色内侍服饰，皇帝在榻上宠爱内侍这般荒唐的事便连前朝都不曾有，未曾想会发生在清除内宦之乱的新君之上。
天已转热，不多时，卿云便大汗淋漓，身上衣物都湿了。
他仰躺在榻上，任由皇帝对他尽情宠幸，心里对这桩事已褪去了诸多恐惧，这不过是桩差事，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帝，都是一样的。
只不过，皇帝能给得更多罢了。
齐峰回报，说秦少英被打得满身是伤，卿云险些笑出来，从前他在东宫，秦少英想调戏便调戏，想威胁便威胁，如今他在皇帝身后，秦少英不过一句玩笑，他父亲便吓得当众惩戒，便是打给皇帝看的。
如若皇帝真的不在意，真的不想秦少英挨那顿打，早便可以派齐峰出去了。
秦恕涛心里应当也很明白吧，狡兔死，走狗烹，他们秦家根本便是岌岌可危，哪怕一个皇帝宠爱的内侍也得罪不起，万一在什么关键时刻被推上一把，他们秦家就算完了。
狐假虎威又如何？狐媚惑主又如何？哪怕礼崩乐坏，朝政败亡，他都不在乎。
他只要自己开心。
皇帝能满足他，他便也满足皇帝。
事情便是这么简单。
眼角渗出泪来，被皇帝用力吻去，“怎么这么爱哭？”
卿云眼红红，低喘道：“还不是皇上弄的。”
皇帝手掌捏了他的脸，“朕瞧你如今在床上倒比先前放得开了。”
卿云淡淡一笑，神色冷冷的，面上却是红晕满颊，眼饧骨软，张口缓缓道：“……还不也是皇上弄的。”
皇帝自认并非放纵之人，从来对床笫之事并不热情，有了两个儿子后更是再懒进后宅，他的心思原是在打天下上，打得天下后便一心扑在朝政之上，忙着收服各路军队，剪除世家势力，时不时地还要抽空教导两个儿子，实在是分身乏术，也没那方面的心思。
他两个儿子其实也都随了他，长成后对这些事也都淡淡的。
得知太子宠爱内侍，皇帝还觉着诧异，太子同他性情更相似，他总以为李照会和他一般，等到需得娶妻生子时才会去考虑那桩事，居然会宠幸一个内侍。
宠幸一个绝不可能诞下子嗣的内侍，那便是真的心中喜爱了。
他的儿子怎会喜欢……一个内侍？
皇帝手掌捏着卿云的脸，将他拉近，低头轻吻了下卿云的嘴唇，随即便狠狠咬了上去。
卿云“唔——”的一声，嘴唇刺痛，渗出的血珠立即被皇帝舔去，卿云气恼道：“皇上也是狗吗？！”
皇帝笑道：“也？”
卿云面色俏红，抬头也咬了上去，皇帝由着他也咬破了自己的嘴，二人唇间丝丝甜腥，皇帝用力按了卿云一记，这才终于是下了卿云的身。
*
过了几日，仍是在两仪殿，皇帝拟了旨，拟好后还叫卿云来看。
卿云过去。
皇帝道：“如何？”
卿云道：“皇上宠爱两位将军，多加封赏，自然是好。”
又是一道赏赐秦氏父子的旨意，卿云心下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只能劝慰自己，皇帝兴许是在捧杀秦家父子。
当年皇帝收服其余世家势力时，什么手段没用过？真真是叫听的人都胆寒。
如今只剩下秦家，皇帝没道理便这么放过，可是，秦家这两个武将着实出色，屡建奇功，秦恕涛也实在够老实安分，其余人的下场令他不得不这么做，年少时性烈如火的人怎会想到有一日活成最隐忍谦卑的模样？
据说那日回到将军府，秦恕涛还罚秦少英跪了一天的祠堂，又奏请上表替秦少英请罪。
皇帝自然是说那算不得什么罪过，命人传话，让秦恕涛宽心，还又赐了许多好药给秦家父子，当真是君臣友爱。
今日，皇帝又下旨再赏赐，卿云不能骗自己，皇帝暂时对秦家俩父子还是极为信任，他离扳倒他们实在还差得太远太远。
将军府位于京城最繁华的区域，皇帝御赐，紧邻宫城，以示恩宠，府中已提前收到了圣旨降临的消息，秦恕涛带着秦少英在府门前身穿朝服，恭敬等候。
远远的，深色马车从宫城方向缓缓驶来，两面内侍跟随，四周禁卫环绕，一声扯着嗓子的“圣旨到——”传到门前，父子俩立即齐齐下跪。
一阵细碎动静后，便见内侍皂靴立于父子二人眼下。
“辅国大将军秦恕涛，少将军秦少英，跪听圣旨。”
当那宣旨内侍一开口，秦少英便猛地抬起了脸，却见那日被他随意索要的内侍手持圣旨，雪肤红唇，神色淡淡，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地的父子俩，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第98章
卿云在香案前慢条斯理地念着圣旨，将秦家父子跪领旨意的时间拉长到了极限。
秦少英只起初抬头看了一眼，之后便垂下了脸，眸光暗敛。
皇帝居然派齐峰护卫他传旨。
“两位将军，接旨吧。”
“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卿云一面笑，一面将圣旨向下递去，秦恕涛双手抬起，恭敬接过，二人这才起身。
“云公公，”秦恕涛含笑道，“到偏厅坐坐，喝些茶水吧。”
身侧传来秦少英的视线，卿云淡笑道：“宫中还有事，便不坐了。”
秦恕涛哪能便让卿云就这么离开，立刻便将早已准备好的锦盒奉上，卿云推了两下，便收下了。
卿云坐回马车，面上止不住地笑，眼中光芒闪烁，全是畅快的恶意。
皇帝道：“你也觉着好，”将圣旨往卿云的方向一推，“那便你去宣旨吧。”
“我？”
卿云微微睁大了眼睛。
皇帝笑了笑，“你是朕的贴身太监，去替朕宣旨，有何不可？”
卿云拿着那装满金银珠宝的锦盒不住摩挲把玩，在轿子里笑得前仰后合。
无论皇帝是不是故意借他的手来敲打秦氏父子，方才看着秦少英不得不朝着他磕头下跪的模样，他便心头阵阵爽快。
尤其是他手持圣旨入内，秦少英只能膝行跟随着他到宣旨的香案前。
哈哈哈——
这便是皇权吗？！
卿云笑得泪都快溢出来，可笑他先前还不断暗地里自苦自伤，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还有什么好过不去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卿云面上笑容渐渐淡下去，轻吸了口气，神色悠远地看着轿帘。
一切都是值得的。
回到宫内，卿云入殿，殿内宫人便自觉退下。
皇帝正在处理政事，卿云上前将锦盒放在皇帝案头。
皇帝瞥了一眼，“嗯？”
“秦大将军给的，分皇上一半，谢皇上给的好差事。”
皇帝笑了，看向卿云。
卿云小脸绷着，嗯，又在学他了。
皇帝也不说什么，将那锦盒打开，里头锦缎上头躺着一对玛瑙酒杯，两个金制香囊，还有几个宝石戒指，一座玉雕佛像，其中间隙还洒满了金粿子和珍珠，堪称是珠光宝气。
“不错，”皇帝笔帽磕了下那锦盒，“朕要那个香囊。”
见皇帝对秦恕涛的出手阔绰毫无反应，卿云直接啪的一声用力合上了那锦盒，将那锦盒抽回抱在了怀里。
皇帝微微侧过身，淡笑着看向卿云，“怎么，不是你自己说要给朕的，又舍不得了？”
卿云憋住了，依旧神色淡淡，“皇上忙吧，我告退了。”
皇帝道：“你专程跑来，就为了扰朕这一下？朕是真该打你了。”
卿云抱着锦盒，板着脸，也不回嘴，只俏生生地立在那儿，皇帝猜他是又要赌气了，便懒得理会，提笔接着批折子，方才写完一个字，脸上便被轻轻碰了一下，皇帝扭头，卿云抱着锦盒已经跑了，横竖殿里殿外也没人敢拦他。
人跑了，面颊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却仿佛还留着，怪不得旁人要说“香吻”二字，皇帝抬手，大拇指揩了下脸颊，摇头轻笑了笑。
卿云跑到殿外，喊道：“齐峰——”
齐峰一脸苦笑地上前，他人就在卿云跟前，偏卿云还故意扯着嗓子粗声粗气地叫他。
“云公公，有何吩咐？”
卿云打开盒子，从里头拿出那个金制镂雕香囊，“这个给你，当是你陪我宣旨的谢礼。”
齐峰受宠若惊，没想到卿云还会给他好脸色看，这位主可是对皇帝一言不合就又蹦又跳的，连忙伸手道：“多谢云公公。”
卿云含笑道：“你要戴在身上啊。”
齐峰见他笑得极为可爱，心下便觉不妙，面上只道：“一定一定。”
卿云道：“现在就戴。”
齐峰：“……”
这香囊还是空的呢。
齐峰只能挂在腰间，卿云抱着锦盒跑了，齐峰便立即解下香囊，让宫人呈了上去。
皇帝拿了托盘上的香囊，道：“他还挺仁义，早知如此，朕该问他要那座玉佛的。”
齐峰憋住了没笑。
自从这小内侍到了皇帝身边，皇帝给他的感觉竟不像从前那般寒冷，让人在他身边便不自觉地噤若寒蝉，齐峰不知这到底是好是坏，当他产生这个念头时，不由心下一颤，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敢思虑皇帝是好是坏？
齐峰深深地低了头。
“罢了，”皇帝让宫人将那香囊收好，道，“朕再赏你些别的吧。”
齐峰连忙磕头谢恩。
皇帝一面朱批一面道：“今日他们神色如何？”
说起正事，齐峰立即便又恢复了一贯在皇帝跟前的谨慎，“秦大将军十分恭谨，少将军面上有几分惊讶，宣旨时抬头看了云公公一眼，宣完旨后，仍一直盯着云公公。”
“可有不服？”
“那倒没有，只是很诧异。”
皇帝颔首，“行了，你下去吧。”
*
东宫。
宫人恭敬道：“太子殿下，少将军求见。”
“他来做什么。”
“少将军说有极为重要的事想同殿下商议。”
李照搁了笔。
案前香炉之中袅袅升烟，李照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沉吟片刻后，道：“让他进来。”
秦少英穿着朝服进来，李照目光扫过，淡淡道：“何事？”
秦少英道：“如今殿下对我到底还是不如从前亲近了。”
“到底有何事？”李照端坐案后，他面上神色还是温和的，只这种温和同秦少英上一次回京时所见的温和已天差地别判若两人，像是刀锋淬火后，表面还是那般颜色，锋芒却已能伤人了。
秦少英自顾自地撩袍坐下。
一旁宫人极有眼色地奉上茶。
秦少英道：“劳烦殿下屏退左右，明里暗里的，都屏退了。”
李照人微微向后靠，“少将军，这是要说什么？”
秦少英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睛扫向李照，“殿下，今日皇上又赏赐了，您猜猜，宣旨太监是谁？”
秦少英说话时，神色肃然，眼中光芒定定的。
李照沉默了片刻，轻一抬手，殿内外，宫人侍卫暗卫便全都撤了。
“说吧，”李照道，“你想说什么？”
秦少英放下茶碗，“殿下，您对自己曾经最宠爱的内侍如今在皇上面前如此春风得意，有何感想？”
李照神色分毫不动，“父皇自然有父皇的考量。”
秦少英大笑了一声，“看样子太子认为皇上是爱屋及乌了。”
李照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少英垂下脸，“有一日我入宫时便见皇上嘴角受了伤……”秦少英手指慢慢摩挲着腰上络子，“宫中嫔妃都是皇上刚登基时纳的老人，都是极端庄贤良的，倒不知……”秦少英目光如钢刀般一点点又刮回李照面上，“是哪一位性情大胆的佳人，竟敢咬破皇上的嘴？”
秦少英虽未曾指名道姓，但也已几乎是将“卿云”的名字砸在了李照面前。
然而李照神色却还是未曾有丝毫变化，他淡淡道：“父皇后宫之事，岂是你我能置喙的。”
“好啊，好一个温厚谦卑的太子，我真是佩服，”秦少英一面笑，一面道，“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该担那心思，你太子如此有容人雅量，既能忍得了父子聚麀，想必再忍个把内侍应当也不是难事！”
李照眼眸微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少英冷笑一声，“殿下当真还要骗自己吗？”
“当年我不过是因发现了他与长龄的私情，不瞒殿下，那小内侍在真华寺时，我原便见过几回了，他生得的确貌美，我也动了几分心思，不忍见他内侍相亲毁了自己的前程，便提点了他几次，哪知他却非是不肯。”
秦少英盯着李照道：“对那长龄，当真是情深义重。”
“为了保他在宫中长久，那日我才劝长龄离宫，谁承想长龄心性如此不坚，因怕暴露情事，竟投井自尽，殿下，你来为我评评理，我这算不算冤？”
卿云离开他已经整整一年有余。
这一年的时间，对李照而言，极其难熬。
起初，他抱有幻想，还觉着能将卿云要回。
林间卿云被万箭索命，李照便知，这人回与不回，不是他说了算了。
之后李照便不再刻意打探卿云在宫中消息，他独自坐在寝殿中，有些他曾经忽略，有些他现在也想忽略的东西便慢慢浮出了水面。
卿云的性子，皇帝的性子。
一个，是他真心喜爱的内侍，一个，是他敬爱仰望的父皇。
李照对他们两人都实在太了解了。
皇帝从来不是做一件事便只有一个目的的人。
他不把卿云还给他，又大费周章地搞了那一出，除了为了警示敲打他，再有还能为了谁？自然是箭雨中的那人。
他在宫中也并非全无势力眼线，当他知晓，宫中甘露殿偏殿后院忽然开启，他便心中猛跳。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李照心下最隐秘的角落一直明白，卿云跟着他，是不甘愿的。
他借了权势逼迫他，却假装是卿云自己愿意的，觉着日久天长，他便一直宠着他，总有一日，卿云会愿意真心陪伴在他身边，却忘了，这世上还有比他权势更盛的人。
“长龄……”
李照缓缓道，心中一直隐隐有着揣测，只是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一个内侍夺走了他堂堂太子的心之所爱，也不敢相信自己其实一直被蒙在鼓里，卿云，你当真对我连半分情谊都没有……
秦少英道：“没错，便是长龄。”
“殿下心中不也有疑虑吗？他那日那般发狂，恨不能将我杀了，可也毫不留情地便咬伤了殿下。”
李照轻闭了下眼。
“殿下仁厚，可以容他，只怕以皇上的性子，他若敢在宫中做出丑事来，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李照慢慢睁开眼，开口，声音竟还很平缓，“你特来提醒孤，到底是怕他在宫中做出丑事，叫父皇杀了，还是怕他越来越得宠，向你报死仇？”
秦少英又是一笑，“殿下，您该不会认为，您不是他报复的对象吧？”
李照淡淡道：“这便无须你替孤操心了。”
秦少英倏然起身，拱手道：“殿下，我佩服，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咱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太子，好，那您便看着自己曾经宠爱的内侍如何一步步攀附龙恩，宠冠后宫的吧！”
秦少英拱手拂袖离去。
殿内外仍是一片空荡，宫人侍从们尚未得到吩咐返回，忽然，殿内“嘭——”的一声巨响，众人悚然，又不敢进入，只能在外战战兢兢地候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一声沉沉的“进来”，宫人侍从和诸多暗卫才悄无声息地进入殿内收拾残局。
李照面无表情地坐在案后，宫人们忙碌地收拾着案前被他扫下的物件。
面前明明有那么多人，这座宫殿却依然安静得可怕。
仿佛永远都只会有他一个人。

第99章
那次宣旨，还是叫卿云高兴了好一段时日，在宫里走动都脚底生风，蹦蹦跳跳的。
“最近见你，心情似是好了不少。”
再在宫道遇见李崇，已是快近秋日。
“王爷安好啊。”
卿云笑着行礼，李崇从轿子里下来，两人转到廊檐下，李崇道：“最近还画画吗？”
卿云道：“画得少了些。”
李崇道：“是不喜欢了，还是有别的事可消遣了？”
“都有吧。”
自从想明白王满春和安庆春极有可能是死于淑妃之手，卿云对李崇心下也不由生出了几分防备，脸上笑着，心里却是不知不觉隔阂了许多。
也不知李崇是否察觉，同他说了两句闲话，便告辞离去。
卿云看着李崇轿子远离，心说他们原本便不是一路人，只不过是两个失意的人说过几句话罢了，根本算不得是朋友。
先前卿云的确产生过联合李崇的念头。
李崇是失意之人，若他能助李崇夺得太子之位，进而登基，兴许他便不会只是区区内宦。
可随着待在皇帝的身边越久，他看得越多，心下便越明白。
什么从龙之功，难道是当年起兵时，杨氏出的力还不够多吗？杨氏下场如何？
能牢牢抓住皇帝，一步步往皇帝内心深处那最幽暗的地方走去，在适当的时机推上一把，助皇帝下决心将秦家势力铲除，于他而言，便也是成了。
无论如何，身为内宦，不得不依附帝王，区别只是哪一个帝王罢了。
他现下已经在皇帝身边待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也已经有了成效，何必改换门庭，从头再来呢？
卿云神色平静，转脸向甘露殿走去。
秋天时，紫藤花败了，来喜送来了别的花替代，将卿云院子里的花草都重新收拾了一遍。
“云公公，您瞧瞧，如何？”
来喜擦了擦汗，笑着道。
卿云扫了一遍院子，见花木错落有致，的确是极为用心，便道：“你本事不错。”
来喜低了下头，“当初长龄公公给了我一些钱，我使了钱去到司苑局，想着感念长龄公公的善心，再不生事了，定要好好学些真本事，好出人头地，也算是给长龄公公长脸。”
卿云手抚了下新移的雪白花朵，低声道：“若长龄知道你现下如何，一定很高兴。”
来喜神色微黯，“可惜了长龄公公那么好的人，竟会失足落井。”
是了，失足落井，便是长龄最后的死因。
不是被逼自尽，也不是被人所害。
宫里头最多的便是这样的意外，尤其是内宦宫人们，死得不明不白，便叫意外。
卿云照例还是拿了些金粿子出来给来喜，来喜推了两下还是收了，对卿云笑了笑，道：“这钱我拿着去给长龄公公点长明灯！”
卿云心下阵阵绞痛。
像来喜这般不相干的宫人，倒可以肆无忌惮地去纪念、祭奠长龄，而他却不敢，生怕露出端倪，便会万劫不复。
也好，来喜去点的长明灯，也算是有他的一份吧。
尽管心中想着掩饰，午后过去伺候笔墨时，卿云还是显出了几分心不在焉，皇帝是何等敏锐之人，一下便察觉了。
“在朕身边，还不专心伺候，心思都飞到哪去了？”皇帝淡淡道。
卿云本在磨墨，干脆停了，他心里想着长龄，今日尤其的不想敷衍皇帝，便只默默地垂着脸，他知晓皇帝正派人一直监视着他，有时也懒得装样子。
皇帝道：“下去。”
卿云搁了墨锭默默地进了内殿，他要了纸笔，自在内殿里头写字抄经，天近黄昏，便有宫人入殿，“云公公，该用膳了。”
卿云自顾自地写字，“不吃。”
宫人为难道：“皇上召您呢。”
“不去。”
“云公公……”
“他要迁怒你，他就不是明君。”
宫人吓得不敢说话，心说丁公公去哪了，这事该丁公公来啊！
无法，宫人只好出去回话，心里虽怕得很，但总觉着皇上不会真生气。
“随他去，”皇帝淡淡道，“他想吃，自然也饿不死。”
待到就寝时，皇帝道：“他人呢？觉也不睡了？”
宫人连忙吞吞吐吐地回道：“云公公……他……他去御林苑了……”
御林苑中奇珍异兽众多，卿云却是直奔马场，也不要宫人陪伴。
天正黑，烟霞也睡了，只卿云一来，她便似有所感般睁开了眼，轻轻叫了一声。
卿云抬手摸了下她的鼻子，周围马厩全是皇帝常用的御马，比烟霞都要高大一圈，卿云喂了些吃的给她，将她牵了出来。
月明星稀，四周林间清风浮动，卿云骑在马上，也不指挥她，只让她自己慢慢行走，微风拂面，很是爽快，正是不冷不热最好的天气。
马场空旷，便是有人监视，至少也得躲入附近林中，卿云心下放松了许久，过了片刻，便松了缰绳，趴在烟霞脖子上。
烟霞轻轻嘶鸣一声，大概是想起了他上回趴在她脖上求生的记忆。
“别怕，你如今已在宫中，过着锦衣玉食，旁人伺候的日子，再没人能欺负你了……”
卿云轻轻抚摸着烟霞的鬃毛，烟霞极通人性，停下脚步，扭过脸，让卿云看到她的眼睛，也可以更舒服地抚摸她。
“乖马儿，怎么那么好？”
卿云低头轻轻亲了下烟霞的眼睛，烟霞又低低嘶鸣了一声。
卿云心中涌上一阵淡淡悲意。
其实，他同长龄本便不可能有好的结局吧？
他割舍不去荣华富贵，偏偏这又是长龄给不了的。
若他想和长龄在一起，便只能让长龄躲在永远见不到光的地方，倘若叫人发觉，那二人便都只有死了。
除非他肯放弃所拥有的一切，和长龄再去过苦日子。
他能吗？
卿云心下深深迷茫，在若真能除掉秦少英，之后呢？他想，他应当还是会继续留在皇帝身边，享受依附在全天下最大权力男人身上的快感。
他口口声声都说是为长龄报仇才拼了命去博得皇帝宠爱，荣华富贵只是顺带手，可他扪心自问，真的是那样吗？
他到底是更爱长龄还是更爱荣华权势？
倘若为长龄复仇，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以掩饰自己骨子里消磨不去的野望，那么长龄不是太可悲了吗？为了他这样一个人，就那般送了命……他甚至不如来喜，至少来喜是为了长龄奋发振作，而他能为长龄做的，却只是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卿云眼中渗出湿意，他从来都觉着自己配得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现下却觉着自己其实配不上长龄对他那般情深义重……
重重的马蹄声打破了卿云的思绪，卿云在马背上坐起身，转过脸。
通体漆黑的马挟着只穿淡色常服的皇帝而来。
“吁——”
皇帝勒马停下，神色淡淡，“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伤春悲秋来了？”
卿云扭脸，连忙用手抹去面上湿意。
“做什么又哭哭啼啼的，”皇帝道，“朕如今连一句半句都说不得你了，又是闹绝食又是不睡觉。”
卿云扭着脸只不看皇帝，“皇上别管我就是。”
皇帝“啧”了一声，“你是朕的人，让朕别管你？看来朕是真要给你立规矩了。”
卿云双手勒缰，调转马头便跑，皇帝微夹马腹，胯下战马立即随主人的心意狂奔过去，直接截在了烟霞身前，烟霞嘶鸣一声，马蹄抵在地面急停，激起一阵尘土飞扬，卿云连忙抬起袖子遮挡，却还是不免咳嗽了两声。
“自作自受。”
皇帝的声音传来，卿云放下袖子，狠狠瞪了过去，皇帝却是神色如常，甚至懒懒道：“再跑啊。”
卿云一甩缰绳，跳下了马背。
皇帝摇头，也下了马，拍了拍马腹，示意它带着烟霞停在原地。
皇帝三两步便追上了人，一手抓了卿云的胳膊回转过身，卿云哭得略有些红的眼便在星月之下撞入他的眼帘，一双杏眼哀怨凄婉，似有无限愁肠。
“朕到底又怎么给你委屈受了？”皇帝声音放低，“大半夜的，跑马场来撒气。”
卿云低下头，他不喜欢皇帝这么哄他，从前李照也这么哄他，他也不喜欢，好像他们对他真的很宠爱似的，他不喜欢……
皇帝见他如此，便道：“真是头倔驴。”
卿云猛地抬起脸，皇帝淡淡一笑，“怎么？说错你了？”
卿云要抽出胳膊，皇帝怎能让他如愿，一手牢牢地抓着他的胳膊，一手放在嘴边吹了声哨，黑马立即奔了过来，皇帝也不理卿云怎么别扭挣扎，直接将人双腰扣住，一把抱上了马，卿云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皇帝也上了马，双手一拉缰绳，便将人困在了自己怀中。
“摇光。”
马一听主人的命令便再次狂奔起来，卿云不由抓住了马鬃毛，又急道：“我的烟霞！”
“放心吧，”皇帝道，“她知道回去。”
卿云回头一看，烟霞果然追了上来。
卿云又气又急，“你放我回去！”
皇帝道：“朕是在带你回去。”
卿云一向知道皇帝耍起无赖来便没人说得过了，谁叫他是皇帝呢，干脆便不说了，只抓着摇光的鬃毛，皇帝单手持缰，空了只手拉了卿云的手向后去抓他的腰带，“摇光可是朕最心爱的马，别把他抓疼了。”
卿云用力扯了下皇帝的腰带，皇帝笑了笑，“嗯，再用力，把朕扯下马，朕倒要看看你今夜能闹成什么样。”
卿云听皇帝这般无所谓的语气，便不想再同皇帝拌嘴。
御林苑的宫人早便在等候，见皇帝带着内侍同乘而返，纷纷低垂下脸，皇帝跳下马，也懒得同卿云多废话，直接又把人从马上抱下来，抱下之后也不放手，免得这小内侍又到处跑，方才在马场无人也便罢了，在这儿，让他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追着这小内侍跑，像什么样子。
卿云也懒得挣扎，他也不想在众人面前拉拉扯扯。
皇帝抱着人向御林苑外走去，“说吧，今夜为何又闹这一出？”
卿云垂着脸，闷闷道：“皇上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皇帝嗤笑一声，“朕只知道你是头倔驴。”
卿云方要抬手，皇帝便提前道：“齐峰可也在啊。”
正在暗处护卫的齐峰：“……”
卿云还是放下了手，将手搁在皇帝肩上，“那皇上让齐峰抱我好了。”
皇帝笑了笑，“你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
齐峰：“……”
借他两个，他也还是不敢。
皇帝的人，他别说抱，手指头都不敢碰一下。
卿云冷笑一声，“我瞧他那时教我骑马，胆子挺大的呢。”
“嗯，”皇帝道，“教你骑马是一回事，抱你便是另一回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卿云素净的小脸，道：“毕竟抱一头扭来扭去的倔驴，还是需要几分勇气的。”
卿云抬手便打了皇帝后背一下。
皇帝摇头，“朕看你早晚是要弑君的。”
卿云垂下脸，“弑了君，谁给我荣华富贵？”
皇帝抱着人进了甘露殿，道：“那自然是新君了。”
卿云抬脸，“皇上就这么肯定，新君也会宠爱我？”
皇帝道：“朕都抵挡不住，旁人便不用想了。”
卿云面上终于若有若无地浮现出了笑意，皇帝将人放在榻上，又吩咐宫人，传了膳食。
“没有下回，”皇帝负手站在卿云面前，“若再有这般，半夜乱跑之举，朕可要重重罚你。”
卿云先是低垂着脸，随后便忽然扑哧笑了一声。
皇帝道：“笑什么？”
卿云只低着头笑，皇帝抬手圈住了他的下巴抬起，见那眼笑起来同方才愁肠满结的模样简直截然不同，语气便柔和了些，“嗯？”
卿云抿唇笑道：“我怎么老是听到皇上你说没有下回和重重罚我？”
皇帝挑了下眉，神色安然道：“所以你才如此胆大，不把朕的话放在心上了？”
卿云道：“哪有呢，皇上不让我提东宫，我便没提了。”
皇帝手在卿云下巴上摩挲了两下，“嘴上不提，心里呢？”
卿云心下一紧，皇帝已收回了手，回身对宫人道：“伺候他用完膳，督着他进来睡觉。”
待卿云更衣梳洗爬上龙床时，皇帝已经睡了，卿云躺下，心说既不做那事，还要他陪他睡什么呢？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便爬起身撩开床幔想下床，人方跪坐起来，腰上便被一条手臂勾了回去。
皇帝闭着眼抬手，一手搂着人，一手直接捂了卿云的嘴，“不许多嘴，睡觉，耽误了朕明天上朝，朕可真要……”皇帝笑了笑，低头在卿云面上亲了一下，“重重罚你。”

第100章
转眼之间，冬至将临。
今年是大年，冬至祭祀早早地便开始准备，皇帝也预备在那日更改年号，群臣提前上表尊号，折子雪片一般堆在案头。
永平是本朝刚建立时的年号，意思自然是安抚百姓，后来又改成了新元，含义便是新朝建立，自上而下焕然一新，这次再改年号，正是朝局稳定之后，皇帝预备大刀阔斧地再推新政了。
皇帝愿意让诸臣领会意思时，自然诸臣便会将皇帝的意思领会得极为清晰，纷纷在折子上表明忠心。
皇帝看一眼也便掠过了，这种明面上好听的话看看也就罢了，等真到推行新政时，才是见真章的时候，皇帝并不担忧，反而跃跃欲试，他正值壮年，正全力将这个王朝按照自己的心意一点点打磨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样。
“天子昭明，神皇永昌……昭昌？”卿云摇头，“这也太谄媚了吧。”
皇帝合上折子，抬眸，“朕是让你在这儿伺候笔墨，不是让你对别人的折子指手画脚。”
卿云不以为然，“皇上心里不也这么想吗？”
皇帝道：“哦，你现下倒很会揣测朕的心思了？”
卿云点头。
皇帝笑了笑，“下去。”
卿云不动，脸朝皇帝左手边下一道折子看，“那是颜大人的折子？颜大人一贯清正，又饱读诗书，是桃李满天下的老臣，想的年号肯定比昭昌好，皇上快打开瞧瞧。”
皇帝扭脸，拿起左手边的折子，直接扔给了卿云，卿云也不怕，打开就看，“革，去故也，鼎，取新也……皇天嘉之，祚以天下……鼎祚？”卿云拿着折子看向皇帝，“皇上，这个好。”
“这个好？”皇帝挑眉道。
卿云道：“寓意也好，听着也好，我觉着挺好。”
“行，”皇帝手指点了点他手上的折子，“那就这个了。”
卿云微微一笑，并不受宠若惊，“皇上早就选定了这个吧？一早便单独抽出搁在手边。”
皇帝道：“看来在朕的身边，察言观色的本事确是长了不少。”
卿云道：“不如此，如何在皇上身边屹立不倒呢？”
皇帝又笑了笑，“你在朕的身边才多久，敢妄言屹立不倒？”
卿云现下已经将和皇帝说话相处的度拿捏得极好，放下手里的折子，无所谓道：“皇上若厌弃了，我便立即去别处，不会碍皇上的眼的。”
皇帝手搁在龙椅上，淡笑道：“别处？”
卿云后退了半步，行了个礼，莞尔一笑，“我去御林苑，皇上自个忙吧。”他说罢便蹦蹦跳跳地向殿外跑。
皇帝目光随着他的背影，只见殿外日光在那小内侍肩头跃动，眨眼之间，小小的内侍便一气从打开的巍峨朱门里溜了出去。
皇帝看着朱门重又关上，道：“齐峰，去，看着他点。”
齐峰如今恨不得成了那小内侍的贴身护卫，他心下倒并不觉得有什么，他是皇帝一手培养起来的亲信，自然是为皇帝办事，皇帝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更何况这小内侍如今深受皇帝喜爱，皇帝将这小内侍交给他来护卫，正说明皇帝对他的信任。
卿云在马场上骑着烟霞撒欢。
齐峰在边缘处，一旁几个宫人，一个抱着卿云的大氅，一个捧着卿云的手炉，还有预备好的茶和点心，此情此景，不禁令齐峰想起这内侍才入内宫不久，皇帝命他随行监视，以敲打太子为先，必要时，让那小内侍送命也无妨。
现下若是再有这般情形，皇帝还会如此下令吗？
齐峰看着骑马骑得发丝飞舞、笑声张扬的小内侍，心下不由微紧，凡事过犹不及，皇帝现下如此宠爱，他心中怎么反倒隐隐觉着不祥呢？
卿云骑马出了一身的汗，下了马，宫人便连忙将大氅披上，免得他进风着凉。
“齐峰，你可有什么事？”
齐峰心说我的事就是看着你，拱手道：“云公公有事请吩咐。”
卿云道：“你教我两招吧。”
齐峰道：“什么？”
卿云道：“什么什么，就是教我两招武功招式啊。”
齐峰“啊？”了一声，心下立即踌躇了，心说该不会学会了用来打皇上吧？
“你教不教？”卿云微微抬了下巴。
齐峰苦笑：“云公公，这学武是极为艰苦之事，您身娇体贵，何必呢？”
卿云道：“你以为在皇上身边当差便容易吗？少废话，你不教，我去找皇上下旨！”
齐峰觉着卿云还真干得出来这事，忙道：“公公想学什么？”
“学能一击毙命的。”
“……”
卿云身量纤细，从皮到骨，都是一副绵软无力的样子，齐峰心想学会了也打不疼，便教了卿云一招锁魂绞，让另一个侍卫陪同演练，手臂绕颈，腰腹瞬转，力道足够的话，被锁之人会立即折颈而死，自然，力道不够的话，便只是挠痒痒了。
没人陪卿云演练，宫人们都不敢，不管是太监还是宫女，谁都不敢随便碰卿云，卿云也不为难他们，抱着烟霞的脖子使劲，烟霞倒很乖，低着头站在原地不动。
齐峰心下觉着好笑，低头抿唇不断忍笑，只是笑着笑着便又收敛了笑意。
在皇帝身边当差，齐峰做得大多都是极为残酷之事，其实，别说皇帝了，他也许久没有现下如此轻松了。
卿云在马场玩了一天，夜里还是回了甘露殿，不然皇帝又要亲自来把他抓回去。
殿内炭盆温暖如春，皇帝已换了寝衣半躺在床上看书，听得脚步声便淡淡道：“朕听齐峰说，你今日在学如何弑君啊。”
卿云停下脚步，瞪了过去，“齐峰真这么说？！”
皇上抬眸，“他倒没这么说，朕听着像。”
卿云三两步过去，被皇帝拿书挡了，“去，沐浴干净再来朕这儿撒野。”
外头宫人也连忙进来，围着卿云劝他去梳洗，卿云被人包围着出不去，便隔着个宫人道；“等我沐浴完，皇上等着！”
宫人们扭头忍笑。
皇帝道：“嗯，朕等着。”
卿云沐浴完，果然一气冲上了床，皇帝早有防备，微一侧身，卿云滚进了床，一抬手便从皇帝背后欺身过去，胳膊便横在了皇帝颈前，皇帝丝毫不慌乱，“不错，招式还是对的。”
卿云冷冷一笑，“皇上不怕？”
皇帝道：“怕什么？”
他手掌向后，拍了下卿云的屁股，“朕在战场上厮杀的时候，你还未出生呢。”
卿云呸了一声，咬了下皇帝的耳朵，清清楚楚道：“老—畜—生——”
皇帝勾唇一笑，手掌不知怎么用力，竟直接将卿云翻过来，一下便将卿云压在了身下，目光细细地描摹卿云的面容，在他身边也快两年了，赶得上他被从大理寺接回东宫的时日了。
卿云的面容比才入内宫时更长开了些，有一丝丝从少年向青年发展的迹象，只他生了那双眼眸，便无论如何，也抹不去那里头的亮色天然，便是长得更大，甚至到了他这般年纪，兴许也还是如此，明眸善睐，胆大包天。
皇帝低头轻吻了上去，卿云一怔，忽然扭了下脸，躲开了皇帝的吻，皇帝也并不如往日那般掐了他的下巴回来，而只将吻细密地落在他的面颊、颈上……
卿云抬起手，抵在皇帝脖颈上，他扭动着想要逃开，自然皇帝是不可能放他走的，他会将他吞噬，从里到外，全部，这是他交换皇帝的宠爱和权力，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卿云仰着面，神色迷离，双臂紧抱着皇帝的臂膀，他陪了皇帝多久？从春末到冬初，他几乎夜夜都这般宠幸他……那日皇帝在床上同他调笑，说倘若他是女子，恐怕宫里头要添新丁了，卿云生气了，冷冷回道，是啊，那太子齐王要有弟弟妹妹了，皇帝也沉了脸，将他抓到身下，狠狠教训了一顿。
卿云脸轻靠在皇帝面上，皇帝察觉了，便愈深地将他揉入自己怀中。
宠爱一个内侍，无需有任何顾忌。
更何况他从来不是沉溺私情之人……皇帝轻吻了下已昏睡过去的人眉间一下，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了卿云的发丝，便也渐渐睡了过去。
*
冬至当日，合宫大半宫人都要随行，卿云想起上回冬至宴，他还是跟在李照身边的小内侍，不由心下一怔。
皇帝晨起便让人拿来绯色宦官服饰，卿云很诧异，到皇帝身边后他倒没有索要官职，只因官职大小，不过皇帝一句话罢了，只要皇帝喜欢，便连齐峰这四品见了也只能低头，内侍省紫衣宦官见了他恨不得磕头。
卿云心下是已看透了，故而不在乎，宫中绯色服饰的宦官都在内侍省，他若换上绯衣，说不定就得从皇帝身边离开了。
“皇上这是何意？”卿云道。
皇帝正由宫人服侍穿着祭天礼服，颇为随意道：“这个颜色，你穿着好看。”
卿云无言。
宫人们服侍卿云换好衣裳，重又穿回绯衣，真叫卿云产生了恍如隔世之感，不过，也才两年的时光。
今岁是大祭，皇帝需前往太庙，百官随行，皇子和皇子生母都要一同前往，内侍们在此次大祭时也有机会近前，同享福泽，不过卿云心中不怎么在意罢了，他不信这些。
抵达太庙之后，卿云便和诸多内侍一般进入殿内，主持大事的还是内侍监。
“云公公。”
紫衣内侍恭恭敬敬地向绯衣内侍行礼的场面，其余内侍都不敢多看。
“李公公。”
卿云也客气地回了礼。
“今儿大家都有福气，参与这大祭，到时便劳烦云公公端玉帛给皇上，这可是顶有福分的事。”
卿云自然又推辞了几句，两人你来我往一阵后卿云便有些腻味，他如今在皇帝面前有时都懒怠敷衍，更何况对那内侍监做这些表面功夫，实则每人该干什么，也都是早定好的，便淡淡一笑地应下了。
等到时辰到了，众人便各司其职，内侍们纷纷出殿，卿云按照自己的职责，便带着几个太监前去呈献玉帛。
随行太监们皆都俯首帖耳，然而到了拐角处却突然有人迎头撞上。
“哎哟，你不要命啦！”前头被撞的太监尖声道。
撞上他们的小太监手捧了一盆红梅，连忙磕头告罪。
“公公恕罪，公公恕罪，前头一盆红梅不知是谁不当心，上头竟留了半截枯枝，所以奴才急着去换……”
卿云定睛一看，撞他们的竟是来喜。
“那还不赶紧去！”
“是、是……”
来喜擦过卿云身侧，却是手用力碰了卿云，卿云手指瞬间勾了纸条，同时不动声色地看向那几个随行太监，骤然发觉这一条长道上竟只有他们几个人，前后都空空荡荡的。
随行太监们堆了笑脸，“云公公，咱们快走吧，耽误了时辰可不好。”
这种大祭场合，齐峰是在皇帝身边的，每个人都规规矩矩，稍有差池，便是死罪，在这般大祭的场合，从未有过任何人出过任何岔子，任谁也不敢在这般场合弄出乱子来。
卿云瞥了一眼其中一人手里的金盘，弯下身捂住了肚子，“不行，我腹痛，你们等等我，或者先去吧，别耽误了献玉帛。”
卿云一面说一面后退，忽然转身跑了起来，后面内侍立即大声道：“快追，别让他跑了！”
卿云一面狂奔一面掏出来喜给的字条，上面写了几个字，大约是情况紧急，写得极为潦草。
“正德殿，速。”
卿云再抬头一看，前头拐弯便是正德殿！他一气向前冲了，看到正德殿的殿门便猛冲了进去。
殿门“嘭——”地被撞开，卿云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向前冲去，却是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他方才抬头要看，却听后头又是一阵响动，猛然回头，殿门外那几人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了一块儿，正手忙脚乱地似在上锁。
卿云一惊，推开身前的人就要过去，却是又被拽回了胳膊，他回身再次撞在那人的胸膛上，仰头看向那人。
“殿下——”
李照一手抓着卿云的胳膊，双眼静静地凝视着卿云的面容。
他看着……已又长大了不少。

第101章
“王爷在看什么？”
秦少英抱着刀缓缓走近。
李崇负手立于殿内窗前，缓缓说道：“梅花换好了。”
秦少英垂下眼帘，果见楼下内侍正在更换一盆红梅，那内侍丝毫不起眼，躬身弯腰换了梅花便走。
秦少英笑了笑。
“他必然会上当，”秦少英道，“那日，我瞧他的面色便知道，他忘不了那小内侍，我再将长龄之事告知，故意激怒他，好让他生出心结。”
李崇道：“我以为你对那小内侍也是有心的。”
“有心又如何？无心又如何？”秦少英语气漠然，眼中暗光内敛，“他若有机会，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们父子二人置之死地，那么，我自然也是一样。”
自那日卿云在将军府上宣旨，秦少英心下便明白，卿云这是同他结了死仇了。
长龄之死，秦少英心下也很遗憾，那原非他的本意。
秦家是伴着皇帝一路征战，和其余陈杨两大世家一起打的天下，秦少英幼时常在宫中，自然帝后都很疼爱他，只是年岁渐长，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独独他一个外臣之子，被养在宫中。
当今圣上当真是冷酷至极，连幼童都能作为要挟。
眼见父亲浴血征战，却仍成日里战战兢兢，生怕会步陈杨两家的后尘，秦少英也不得不替他们秦家打算。
李照是皇帝选定的继承人，他也自然多在东宫下功夫，并非别的，他只希望李照不要像皇帝一般冷血冷情。
秦少英幼时生活在宫中，见惯了皇帝神色温和地同他说话，到后来才看清了那温和背后隐藏的危险和冷酷。
皇帝剪除杨氏时手段之狠辣果决，根本不顾半点夫妻情分，杨皇后病榻前哭求皇帝放国舅一马，皇帝是怎么做的？吩咐御医用最好的药，然后转头便杀了杨国舅，令朝野皆知，皇帝对于铲除世家势力有多么坚决。
只是李照，实在太像皇帝了，温厚端方的行事之下那种骨子里的冷血残酷根本就和皇帝如出一辙。
是卿云令秦少英看到了希望。
兴许，卿云会成为李照的软肋。
秦少英静静地看着下面的红梅，他万没想到卿云会到了皇帝身边，竟还很得皇帝的宠爱。
他早已恨毒了他，他那性子，他们之间必然是不死不休了。
他虽不信皇帝会因卿云的几句枕头风便对他们秦家如何，但是日久天长，他们秦家也是烈火烹油之势，不知何时便会被谗毙。
他是有一丝丝地喜欢卿云，喜欢他的样貌，更喜欢他的性情，正是因为他喜欢，这才更看得明白，这样的人对宫中的主子有多大的吸引力。
他不能拿秦家去赌。
“这一场，也算是阳谋了，”秦少英淡淡道，“等会儿齐王您派人引皇帝过去，淑妃再派人叫来宗室，皇帝是宠爱太子，可在诸多宗室面前，太子和御前内侍私相授受，恐怕皇帝再宠爱，也圆不过去。”
秦少英这条毒计乃是和李崇共同商议而成。
他们一致认为倘若仅仅只是太子和卿云私相授受，叫皇帝发觉，皇帝也不会对太子如何，顶多杀了卿云，只当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一定得在极为重要特殊的场合，成为连皇帝都无法掩盖的丑闻，皇帝才必须将两人一并舍去！
淑妃已做好了生死一线的准备，事后……不，不需要事后，或许皇帝当场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他别无选择，那么多宗室亲眼见证，皇帝如何遮丑？太子在大祭公然失德，皇帝想保也保不住！
更何况，看到自己的儿子和心爱的内侍死灰复燃，秦少英不觉得皇帝会真的无动于衷。
那日他讨要卿云便是为了试探皇帝，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帝是动了气的，这说明皇帝对卿云也算有几分喜爱。
此计若成，伤的是太子和皇帝，死的是卿云，至于他秦少英，动手的是淑妃齐王，与他何干？
自然，日后他若扶持齐王上位，也会索取他该索取的所有好处。
边境三州州牧，必须全都换成他们秦家的人，这样，他们便再不会被粮草所困，秦家的军队才能真正还给他们秦家！
正德殿内，卿云已感到了浓浓的杀机逼近，他看着李照的眼，胸膛微微起伏，“是殿下您让来喜递字条与我，约我在此见面？”
“不。”
李照道：“我只是在这里等候祭祀所需的物品。”
卿云面色大变，立时便要甩开李照的手去开门，哪知李照却是掌如铁铸，卿云丝毫挣扎不开。
“你同长龄……”
卿云猛地抬头看向李照。
李照眸色深沉，“……是在真华寺有的私情？”
卿云脑海中嗡鸣一声，他几是傻在了原地，直直地看着李照，李照感觉到他握着的手臂一瞬僵硬后软了下去，便知秦少英说的是真的，他猜的也是真的。
“我事后想想，你为了长龄之死，竟吐血昏厥，便已是越情了，”李照垂下眼眸，“是我糊涂了，却没想到你会同内侍有私情。”
卿云身上发抖，是秦少英告诉李照的吗？！为了对付他，便将这事泄露给了李照！
卿云生生移开视线，看着地面，道：“我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内侍相亲是死罪。
他如今更是皇帝的人，这桩旧事若让皇帝知晓，他恐怕也会万劫不复。
心下揪痛无比，卿云却仍是睁大眼睛，狠了心，否认道：“是谁在污蔑我和长龄……”
李照另一手猛地捏住卿云的下巴，下巴被抬起时，卿云恍惚间都以为面前的是皇帝，是皇帝在拷问他，同另一个内侍之间的情事……
李照平静道：“你敢做，却不敢认吗？”
卿云死死地咬住牙，口中已隐隐有了血味，他深吸了口气，道：“殿下，我该去送玉帛了。”
他撇过脸就要走，却听李照语气沉沉道：“你不认同长龄之事，那么，同父皇呢？”
卿云后背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长龄为你送了命，你却不肯认和他的情分，内侍相亲是死罪，你怕了。”
“那，父皇呢？他是天子，能保着你，你可不必怕了，这样说来，长龄可真算是白死了。”
卿云一下回过了脸，眼中已赤红一片，死死地盯着李照。
李照，他怎敢这般往他的心上扎！
“殿下是我的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在此盘问我？”卿云眼中泪滴滴渗出，“死罪？什么是死罪？死罪便是殿下你看中了我，我若不知好歹，那才是死罪！死罪便是……”
卿云眼中不断落泪，一时间，他忘了，什么都忘了，也什么都不怕了，他的心那么恨，那么苦，他已经假装不是那么痛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在他的心上剜一刀！
“死罪便是两个相爱的人永远不可能活着在一起！”
卿云低吼道，“是你们，是你们逼得他们不能在一起！是你！李照！我恨你！我一直恨你！是你逼我的！”
卿云用没被李照攥住的手疯狂拍打，“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和秦少英一起逼死了他！”
李照随着他的力道节节后退，一直退到墙上，这才抬手将卿云的手抓住，凝神看向卿云，见卿云满面是泪，眼中全是痛苦，他心中竟生出有几分奇异之感。
卿云并非是无心无情之人，他的心和他的情谊，原便是这个宫里头难得最真的，只是没有给他罢了。
李照看着卿云面上的泪，哑声道：“所以你才投入父皇的怀抱，想借他的手来向我们报仇？”
卿云扭了下脸，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滑落，他再次看向李照，眼中除了痛苦，还有满目的凄色，“李照，你是他的儿子，你最了解他，你告诉我，我连你都拒绝不了，又如何拒绝得了他？”
“是我投入他的怀抱？还是他将我掳走？”
“你告诉我，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素白面上泪水涟涟，便是哭成了这样，他也仍是美，一张小脸楚楚可怜，却又饱含无尽的愤恨哀怨，比他平素的模样更惹人怜爱。
“你们父子俩都一样，逼着我上了你们的榻，还要口口声声说是我投怀送抱，我告诉你们——”
卿云轻轻顿住，随后看向李照，坚决地，一字一字道：“我、爱、长、龄。”
李照眼瞳猛地一缩。
卿云却是已豁出去了，“我爱长龄，他是内侍，我也爱他，我只爱他，只有他抱我、亲我的时候，我才是心甘情愿的，你们在我心里，根本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李照定定地凝视着发狂的卿云，他说不清他内心此时到底是什么感觉，卿云此刻诉说着他有多爱另一个人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兴许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让他心中生出了强烈妒恨的同时，却又生出了另一股浓烈的欲念。
他多么希望，这般狂烈不顾一切的爱意，是卿云倾注在他身上的……
李照放开手，随即便一手按住卿云的后颈，一手揽住卿云的腰，狠狠吻了下去。
卿云立即便挣扎起来，他用力推着李照的胸膛，李照却是死死地按住他的后颈，逼着他张唇承受，这样霸道又侵略的吻几是瞬间唤起了卿云在皇帝床上的记忆，不知不觉间身子竟软了下去，心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甚至抬手抱住李照回应了起来。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殿外远处有人跑来，卿云如梦初醒，立即推开了李照，“糟了，”他似是已恢复了冷静，紧皱眉头地看向李照，“有人来了！”又想起外头上锁的门，急道：“快走，有人要害我们！”
“我知道。”
李照不以为意，低头又在卿云唇上亲啄了一下，冷静道：“秦少英伙同李崇设计想让父皇和宗室来捉你我二人，好叫我从太子之位跌落，也害了你的性命。”
卿云浑身猛颤，外头脚步越来越近，他的头脑几是一片空白，抓了李照的袖子发抖，李照道：“无事。”
果然，很快，脚步声便渐行渐远，卿云身上一松，猛地看向李照。
“我早知他们设下的这圈套，首尾两端的人永远不可能改变，来喜是我的人，”李照道，“也是李崇的人。”
卿云再次瞪大了眼睛，那那张字条岂不是——
李照见他那眼珠在泪水浇灌后显得尤其剔透，便情不自禁低头又亲了他一下，柔声道：“放心，我不过是将计就计，现下他们应当去抓淑妃和秦少英私下会面了。”
卿云又是浑身一颤，“殿下，你……”
李照一向高傲，从不弄权，便是识破了阴谋，也不会这般反过来对付别人的。
“是，我从来不屑用这种计谋，”李照看着卿云的眼睛，“为了正大光明地被设计见你一面……也只能出此下策。”
卿云心中大起大落，一时茫然，面庞满是泪痕地便这样怔怔地看向李照。
李照手臂微一用力，低头再次吻上卿云，这一回，卿云没有反抗，李照的嘴唇很柔软，湿润地贴在他的唇畔，他是他第一个男人，他的一切都是从他开始……他对他，又真的从始至终便只有纯然的恨意吗？
卿云心下迷茫，他方才还大哭大喊地说他只爱长龄，现下却又在李照怀里温顺地承受着李照的吻，甚至再次慢慢回应了起来。
两人脖颈交缠，便这般在祭祀用的殿内毫无顾忌地抱在一处。
外头远远地传来嘈杂之声，大约是秦少英和淑妃被自己的毒计所陷了。
在这般危乱时刻，卿云却是什么都顾不上，李照在吻他的脖子，他仰着脸，丝毫没有推开他的意思，反而拱起了肩膀，好让李照能向更深处吻去。
卿云脑子里头乱极了，他爱长龄，长龄也爱他，可是李照今日的反应让他明了……李照也是爱他的……他逼着他承认他爱长龄，涉险见他，正是因为他也爱他，即便他们已分开了两年，即便他已成了他父皇的人，即便他已知道他对他一直是虚情假意，他对他的心意也仍然不变……
卿云抱着李照的脖子，他低声道：“殿下，我离开你的两年，你身边……”
李照吻了下他的肩膀，抬脸，深深地凝视了卿云，“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卿云不在身边的日子，反而让李照看得更清楚，他对卿云的心意绝非简单的情窦初开，快两年了，他依然心中始终只有卿云，每日夜里睡在安静的寝殿，仿佛处处都是卿云的气味，张口便能得到卿云的回应……
卿云浑身一颤，双眼迷蒙地看向李照。
李照双臂搂着人，低声道：“你不知你在林子里被箭追着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疼，那是我第二回 ……”李照压低了声音，将最后的话语独自咽回。
卿云心下无力，“原来你当时真的在。”
“父皇为了敲打我，也为了驯服你，”李照看向卿云，“卿云，告诉我，你被驯服了吗？”
卿云浑身又是一颤，他也同样看向李照，李照眼眸深邃，他也是丹凤眼，可他的眼瞳比皇帝的颜色更深。
卿云惨然一笑，他微微仰脸，道：“殿下，我爱长龄，但我更爱权势，谁有权势，我便跟谁，我便是这样的人，当年你在听凤池遇见我被人欺辱，也并非为师父报仇，我恨他，我巴不得他死，其实你不来，我也早已藏好了刀，预备取而代之，在宫中奋力攀爬，获取荣华。”
“所以，并非你教坏了我，”卿云抬起手，手指在李照唇上抹过，“是我天生便是那般。”
李照抓住他的手，他早已知晓他过去有多苦，又怎会因他这般说便心生厌弃？卿云越是如此，他便越是心疼，恨自己为何没早一些走入卿云的心，兴许那些事便都不会发生。
他捡到了他，却没有好好对他，将他丢了两回……
看着李照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卿云心想，从前长龄在时，有长龄的爱，他可以狠狠地去踩李照所谓的“真心”，可如今长龄不在了，在这宫里，李照的这一点“真心”也变得珍稀起来，可那终究还是他不需要的。
“殿下，我恨你，我依然恨你，”卿云从李照掌心抽出手，冷然道，“忘了我，以后也不必再见。”
外头几乎是适时地传来了齐峰的声音。
“云公公，殿下，皇上让臣来接你们出去。”

第102章
卿云坐了马车提前回宫，翌日，他才得知，那日祭祀，淑妃和秦少英也未被真的抓住，皇帝和宗室们进殿时，只看到了瘫软在地的淑妃，压根连秦少英的影子都没有。
卿云猜测，大约是秦少英发觉事情不对，便跑了，也或许是秦少英早便留有后手打算。
祭祀最终还是无波无澜地完成了，皇帝若无其事，只是在祭祀当日回宫时，将太子和齐王全都留在了太庙，让他们继续在里头祈福三日，在祖宗牌位面前好好跪一跪。
这些事卿云都是听丁公公说的。
皇帝让齐峰把他带走之后，就没再召他，他这几日都没出小院，丁公公来送膳食时，会同他说些外头发生的事。
卿云不知道这是不是皇帝的授意。
此事本是秦少英和李崇设计……想到李崇，卿云便禁不住地冷笑，他原以为他真的和那父子俩不一样，也真是他糊涂了，一个宫里头养出来的种子，能好到哪去？！
他与李照，算是被陷害的，李照不过反制罢了。
卿云唯一担心的是他与李照说的那些话，是否会被齐峰听去，皇帝又会在意吗？
内侍相亲是死罪，可长龄已死，也都是从前的事情了，皇帝真的有必要杀他吗？
皇帝心里应当也明白，他是为了什么才跟着他的，大家本也互相心知肚明，难道还有什么真情吗？
这事他并无多大过错，根本就是被无辜卷入，皇帝顶多像之前一般，冷落他几天罢了。
果然，又过了三日，皇帝就召他去了两仪殿。
卿云仍是穿着绯色宦官服饰前去伺候，他神色如常，端着茶入殿，殿内照例宫人们都已退下，皇帝却不在正殿，卿云端着茶在内殿找到了正侧靠在软榻上的皇帝，卿云见皇帝姿态闲适，过去将茶放在一旁案上。
“来了。”
皇帝语气也如常，拍了拍身边，卿云坐下，余光看向皇帝，皇帝神色淡淡道：“两个小畜生，在太庙里胡来。”
“皇上生气了？”卿云道，“皇上事前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皇帝手压在侧额，“朕也不是事事都关心，否则朕每日都不用忙了，不过在宫里头互相放些眼线，朕实在懒得管他们，如今到底是大了，一个两个都没有幼时听话，心全野了，朕倒也想看看他们到底能搞出什么乱子来。”
这意思是……皇帝大概知道这件事了，但却没有阻止。
皇帝伸出手，卿云把手递过去，皇帝捏着他的手道：“你觉着太子和齐王谁更好？”皇帝抬眸，把人拉到怀里，点了下鼻尖，“这回可不许再敷衍朕了。”
卿云笑了笑，躺在皇帝臂弯道：“哪是敷衍呢，我一个奴才，如何评价两位皇子？”
“旁人都觉着朕偏爱太子，实则朕心里对这两个儿子都喜欢。”
卿云静静地听着，心说，他都不喜欢。
李照……可恨。
李崇……可恨！可恶！可杀！
“他们二人性情大抵相似，只有些许不同，也算是各有所长。”
皇帝一根根把玩着卿云的手指，“知道朕为何立维摩为太子吗？”
卿云道：“因为太子是先皇后所出？”
皇帝摇头，“你猜猜，维摩和无量心，谁的字写得更好？”
卿云想了想，“是齐王吧？”
皇帝笑了，“为何？”
卿云道：“我瞎猜的。”
“那你觉着朕的字如何？”
卿云不说话，皇帝晃了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含笑道：“怎么，经了事，便不敢说话了？”
“皇上的字……”卿云仰头道，“尚可？”
皇帝笑了笑，“不错，也算给朕面子了。”
卿云也笑了笑，继续听皇帝对这两个儿子的看法。
“维摩和无量心幼时习字时，朕当时正在起事，实在没有空闲教导，二人便各自拜了师傅学习。”
“无量心比维摩学得刻苦，夜以继日，几乎不停歇，后头学武也是一样，他一心想越过维摩。”
“维摩便不同，他明白练字习武，这些都不是他将来安生立命的本事，大差不差即可，经天纬地之能，岂是拘泥于几个字，一点拳脚上的？他明白自己的精力应该放在哪，也从来不会在意那一点点得失。”
卿云听罢，心下仍是不由轻颤，尽管他心中对李崇也已恨上了，但还是不禁道：“既然皇上看得这么明白，为何不提点齐王？”
皇帝的回答极为冷酷，“朕提点他做什么？不是靠自己悟出来的，便说明他没那个才能。他的本事做个臣子也够了。”
“便是二人大了之后，也是一样，维摩的心胸实在远非无量心可及，故而朕想着，日后若是维摩登基，以他的心胸自然能够点化无量心，他们兄弟二人其利断金，江山百年可望。”
原来如此，皇帝心中早就安排好了，怪不得李照能稳坐太子之位。
“朕没想到的是……”
皇帝一手把玩着卿云的手，一手轻抚卿云的头发，漫不经心道：“太子为了你，竟会自贬身份，和无量心真斗起来了。”
卿云原本放松了身子靠在皇帝怀里，随着皇帝的话，身子便不由开始一点点发僵，待皇帝将那话说完，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在殿中漫开。
卿云几乎一动不动，他动不了，皇帝的怀抱陡然变得冰冷，让他几乎僵直了。
殿内一片死寂。
往日二人也时常如此，屏退宫人，耳鬓厮磨，言语无忌。
可那终究只是卿云在皇帝允许之内，二人心中彼此都很清楚，那些在卧榻中的缱绻不代表什么，皇帝可以给他宠爱，可以赐他金银，升他官职，甚至让他翻阅奏折，但绝不会纵容他踩到他的底线，他影响了他的继承人，这，不行。
卿云一点点抬起脸。
皇帝正静静地俯视着他，他面上没有半点表情，就只是，那样纯粹地，看着他。
那眼神叫人觉得寒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扼住卿云的咽喉，让他呼吸不畅。
卿云从来都知道皇帝的心底最深处极为冷酷，对待自己的儿子尚且如此，他又算得了什么？
卿云眼中渐渐浮起水色，皇帝的神情依旧无动于衷，前段时日，他还搂着他翻云覆雨，宠着他连弑君的话都敢随便说，今日，他便要杀他了……尽管他其实什么都没做。
便如那日在林中万箭齐发，他始终还是为了用他来磨炼他的继承人。
如今，李照这个继承人没按照他的预想，出了岔子，该死的反倒是他了。
好、好、好，实在好极了。
泪水滑过面孔，卿云心下逐渐冷硬，恐惧到了极点反而不怕了，他看着皇帝的脸，忽而破涕为笑，道：“你要杀我？”
皇帝神色不变，依旧那般静静地看着卿云。
卿云也依然躺在他的怀里，在皇帝那冰冷的注视下，面色却是逐渐变得狰狞扭曲起来。
“我犯了什么错，你要杀我？”
卿云低吼道。
“李旻——”
“你生的两个好儿子！一个，逼着我上他的榻，一个，表面同我交好，暗地里置我于死地！你呢？你就是两个小畜生的爹，老畜生！最无情的便是你！我恨你！李旻，你要杀我，我先杀了你——”
卿云最后几是咆哮出声，抬手便不管不顾地掐了上去，自然皇帝一手便制住了他，将他剪了双手反身按下。
皇帝仍旧一言不发，卿云自知今日恐怕在劫难逃，干脆破口大骂道：“李旻，你不是人！你刻薄寡恩，杀尽同侪，你等着，你会有报应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卿云双手被按在背上，整个人都被死死压住，面颊贴在榻上，眼中泪水横溢，一股强烈的无助席卷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命会是这样！
李照，李崇，李旻，还有秦少英！这些出身高贵的人分明已有了一切，为什么非是不放过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那般对我……便因我出身卑微……”卿云惨笑了一声，哭道：“可恨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到底是谁……”
“你是前朝宫人同内侍所生。”
皇帝语调平静道。
卿云的哭嚎声猛地停住，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惊愕地看向皇帝。
皇帝膝盖压着他，弯腰过去，手指点了卿云眉峰的红痣，“这一点红痣，便是朕当年的刀尖留下的。”
“那日，朕破城入殿，正遇上你生母生产……”
宫里到处是逃窜哀鸣的宫人，年轻的李旻提着刀杀入宫殿，却意外撞见竟有宫人正在角落生产。
他是来清君侧的，可不是谋反，宫人生产，理当相助，而一旁的宫人却磕头说这孩子并非皇室血脉，而是内侍强占，暗结珠胎，留下的孽种。
李旻看向那正在生产的宫人，那宫人痛苦万分，已是濒死之境，兴许是已糊涂到分不清人了，见他低头，便颤颤巍巍道：“皇上……求您饶奴婢的孩子一命……”
另一旁的宫人一面磕头一面流着泪说出了宫中的惊天秘密——先帝，根本没有生育的能力。
那宫人正在磕头求饶，生产的妇人却已咽了气，腹中孩子方才出了双脚，正一动一动地蹬腿，似正在奋力挣扎着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李旻也不知是那宫人迷迷糊糊的一句“皇上”，还是当时的他心中尚存恻隐，提刀便是干脆利落地一下。
随着宫人们的尖叫和喷薄而出的鲜血，宫里头降生了一个，原不该降生的孩子。
“教养你的姑姑，应当便是当年说出先帝秘密的那个宫人，朕记得她，她为你取名卿云，”皇帝目光从卿云面上缓缓滑过，“听过卿云歌吗？”
卿云脸侧贴在榻上，眼中泪已是全然不自主地流下。
原来，这便是他的身世。
哈哈哈……前朝内侍强占宫人生下的孽种……哈哈……太可笑了……简直太可笑了……怪不得尺素会守口如瓶……这种身世，告诉他，也只能让他更绝望……他生在这宫里，却并非皇室，除了内侍根本无路可走……他的命原从生下时便早已注定……
卿云眼中泪已模糊了视线，心下一片灰败，他忽然已提不起力气去恨了，皇帝真是好狠，在他临死前还要让他知道他的出身原来如此不堪……
“这个名字也算是救过你一命，”皇帝道，“否则，当年你在东宫使计，朕就该杀了你。”
卿云耳根一颤，他自在东宫学习古籍，当时教他的校书郎便教过他，这乃是一首上古歌谣，是舜帝禅位大禹时所唱的歌，原来如此，尺素为他取名卿云是这个意思！
卿云眼中泪水溢出，胸口涌上一股热浪，不，他不甘心，他不想死！
“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迁于贤圣，莫不咸听……”
粗哑的歌声断断续续地在空旷的殿中响起，恰如当年婴儿蹬腿那艰难的求生。
皇帝看向卿云轻轻张着的嘴。
卿云回转过脸，泪眼朦胧地也看向了皇帝，他无限哀婉道：“皇上，我的命是您给的，别将它收回，好吗？”
卿云才入东宫，除了宫中记载外，皇帝还将他的隐匿身世也查了个一清二楚，只觉世事奇妙，当年他随手救下的小婴儿竟还活着。
更妙的是，他竟长成，来到了他的身边，成了他榻上的人。
若他当年刀尖再稍稍进一寸，这个人便不存在了，而偏偏他使的力恰到好处，只在他面上留下一颗鲜艳欲滴、勾魂夺魄的红痣。
皇帝对卿云一直有一种纵容，他是他成为帝王前最后的一点善心。
“方才还李旻李旻的喊，怎么现在又称皇上了？”
皇帝的语气虽未有变化，但卿云却听出了转机，立即奋力摇头，含泪道：“是我错了。”
“说什么？朕刻薄寡恩，杀尽同侪？朕不得好死？你做鬼也不放过朕？恨朕对你无情，嗯？”
皇帝一面说一面脸朝着卿云压近，“幸亏朕有先见之明，提前将人清了个干净，否则，你这些话叫旁人听见，朕不杀你，日后便没半点威信了。”
卿云不知自己是否已逃过一劫，只一个劲地继续哭，软了声调，委屈道：“我又没做错什么，你凭什么杀我……”
“朕说杀你了吗？”皇帝道，“朕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倒先急了。”
皇帝放开手，坐起身，“朕多少年都没听过有人叫朕的名字了，”他单手撑了脸，似是觉着有些好笑，“李旻？我恨你？”
卿云身上发麻，即便皇帝放开了他，依然瘫倒在榻上，默默流泪，今日生死之间，又乍知身世，他实在是浑身无力，便像是被人强行抽出魂魄打了一顿一般。
皇帝看着无声落泪的人，过去又将人扶在怀中，哪知一到他怀里，卿云便忽然又有了力气，奋力挣扎起来，皇帝只能将人牢牢抱住，“好了，朕又没说要杀你。”
卿云只一味哭着，他实在太气苦，从那日被李照逼迫陈情，到今日又被皇帝逼了一通，怎么父子俩都一个样！他恨恨地捶打皇帝，“你杀我了吧！我不活了！”
皇帝只抱着他的腰，“知道朕不会杀你，便又开始撒野了。”
卿云立即用力推了皇帝，红肿的眼看向皇帝，“你承认了，你方才就是想杀我！”
皇帝懒得解释他只是吓唬试探他，只道：“别哭了，嗓子都哑了。”
卿云大叫了一声，皇帝向后闪了闪，眉头微皱，“你生得清丽，嗓子倒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那是谁害的？！”卿云嘶吼道，“是你的妃子派人险些把我勒死！”
卿云越想越恨，“我到底欠你们什么了，你们一家子全都欺负我——”
他现下似是真的确定皇帝不会杀他了，反而专心发泄起来，哭得越来越伤心，也不打皇帝了，只一味地拿手盖在面上。
皇帝许久没瞧见他哭成这样，同那回在林子里头哭还不一样。
这一回，更委屈，更伤心，因他心里其实已是有些信了他的宠爱……他当真了，他明知道他与他是各取所需，他竟还是有几分当真了，口口声声说自己贪慕虚荣只恋权势，内里却仍是个傻的，痴的。
这几日，他也想了许多，是否他也因他而变了……皇帝抬手将人用力按入自己怀中，手掌在他头发上抚了两下，“好了，是李旻错了。”
卿云在他怀中猛然一颤，抬头看向皇帝，皇帝却将他的脸按下去，不让他看他，摸了腰上玉佩塞到他手里，“拿着这个，下回当免死金牌用。”
卿云听罢，立即将玉佩砸在榻上，“还有下回？！”
皇帝道：“你真这么难哄，朕看还是杀了算了。”
卿云立即用额头撞他的下巴，“你杀啊，你杀啊，你亲手杀，既然我是你接生的，你也亲手杀了便是！”
“什么朕接生的，越说越不像话了，”皇帝干脆把人抱了起来，“看来朕不堵你的嘴，你是要闹个没完了。”
卿云快气疯了，他都这样了，皇帝竟要跟他同床，他非是不依，皇帝说的没错，知道皇帝不会杀他后，他那气性便上来了，皇帝自然也不会惯着他，一把将人扔到床上，上去便压住了他的手。
“朕还没问你呢……”
皇帝盯着卿云泪痕残湿的面孔。
“那日你跟维摩在殿里做了什么？怎么齐峰说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你们衣衫不整，神色有异？”

第103章
卿云正在生气，哪管皇帝说这些那些的，兼之又恨李照自私，既知计策为何不直接化解了去，正要说赌气的话……但转念一想，若李照无声化解，不将计就计反将一军，恐怕秦少英李崇日后再度发难，更难对付。
李照也应该是有把握，知道皇帝不会因此事对他下手，才选择那么做的。
说不定皇帝嘴上说李照竟对李崇出手，其实心里很高兴李照还是有手腕能反制李崇的。
只要不死，卿云的头脑便灵活了起来，不像先前被皇帝逼得发狂，他竟抽空还想了想，他如今倒把李照往好人的方向去想了，那可不成。
皇帝见卿云低垂着眼一下便恢复了冷静，淡淡道：“想好怎么编了吗？”
卿云抬眼看向皇帝，“皇上不如去问太子。”
“问他，他自然是护着你。”
“……”
皇帝盯着卿云的眼，见卿云眼神闪烁，原心里并不在意，只不过是想换个话题，免得他闹个没完没了，反倒因卿云此时的闪躲生出了几分异样，他道：“快说，朕可没那么多耐心。”
卿云胸口一紧，若换了从前，他必定将事情全推到太子身上去，可太子在殿内那一番剖白，和他得知他与长龄私情的态度……太子并未瞧不起他们那段内侍之情。
卿云看得出，太子心中羡慕嫉妒，唯独没有轻视，也不觉着可笑，甚至还将他与长龄的私情同他与皇帝的情事相比较。
只这一点，便暗暗合了卿云的心。
比起他如今和皇帝的关系，太子更在意他和长龄，更希望他能取代的人是长龄，而不是皇帝。
“横竖我本就是从东宫出来的，”卿云小声道，“皇上一早便知道，何必计较那些呢。”
“你哪里是东宫出来的，不是朕接生的吗？”
提起身世，卿云气又上来了，开始扭动挣扎，皇帝也不管，低头便吻。
卿云自是不肯，只他的反抗总抵不过皇帝，不知不觉间二人便又缠抱在了一处。
身上的衣饰被剥去，卿云赤条条的，双手上下挡着自身，躺在床上看着皇帝自行脱衣。
皇帝身上的陈年旧伤全是当初征战沙场时留下的，卿云怔怔地盯着他肩下的一道疤痕，陡然间想到年轻时的皇帝便是这么带着一身伤，将他从他生母的腹中这般赤条条地剖出，一切是否在那时便冥冥之中早已有了注定？
皇帝欺身而上，见卿云神色迷离，不知他在想什么，上去先咬了一口他的嘴唇，卿云“嘶”的一声，神色却越发迷离，他问他：“我真的是前朝内侍和宫人所生吗？”
“嗯，”皇帝听他原是在想这个，便道，“朕过两日放你出宫一趟，你自去问问你那姑姑便知道了，原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事，只对先帝不好。”
卿云神色迷茫，他今日陡然知道了自己的来处，却陷入了更深的泥淖，原来他的出身竟是那么可悲，怪不得尺素说她已仁至义尽，惠妃、瑞春……他心中尚有许多未解的谜团……
“嗯……”
卿云轻哼一声，双手抱住在他身前游移的皇帝。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怎么了，便和那日在殿中与李照一般，才大骂愤恨了一通，却又和人纠缠在了一处……兴许是他在这宫里头待久了，心中太渴望一些“真”了，哪怕是那一点点的“真”都令他甘之如饴。
卿云张开嘴，同皇帝唇舌相戏，二人同床的日子实在太多，多到卿云已习惯了皇帝的一切，皇帝一碰他，他的身子便已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那么皇帝呢？皇帝是否也早已习惯了他的一切……也在渴望那一点点“真”……
卿云在皇帝身下轻哼着，一头乌发随着他的晃动左右摇摆，他双手勾着皇帝的脖子，正在快时，皇帝深埋下来，靠在他耳边，低声道：“叫朕的名字。”
卿云浑身一紧，险些就这么去了，他抿唇摇头，偏是不肯，皇帝便开始逗弄他，他太了解他的身子，几下便折磨得卿云哭叫了出来，“李旻，我杀了你！”
皇帝双手攥着卿云的脚踝，俯身深吻了过去，卿云一面哭一面抖着抽搐。
每回皇帝下身时，卿云都要哭着这般在原地抖上好一会儿，仿佛已不知自己是谁，今日，卿云嘴里还在胡乱叫着，“李旻……”
皇帝俯下身，轻轻吻了他的小腹。
手掌滑过那生来便注定残缺的部位，皇帝抬眼看去，卿云仍在失神颤抖，眉峰红痣红得快要滴血，他欺身上前，捏了卿云的脸吻他的嘴，卿云终于稍稍缓了过来，但仍是沙哑道：“李旻……”
皇帝垂眼，看向这个从他帝王霸业开始时诞生下的小内侍。
“不要杀我，”小内侍眼中含泪，有恨有怨有哀求，“永远不要杀我。”
皇帝心中忽然涌上一点怜爱，他要什么呢？不过要活着，要荣华富贵，这些他都能给他，为何不成全他？既然给不了他真情，至少也该给他想要的，他能给的。
“李旻不杀你。”
皇帝摸了摸小内侍的脸，小内侍面上顿时一松，他能感觉到他身体内好像卸下了什么重大的担子一般，而与此同时，皇帝竟也有相似之感，好像一瞬之间，他又回到了年轻那时，他还不是帝王，身边的人也对他也都还不那么恐惧，他仍然，只是李旻。
皇帝一抬手，便将卿云抱在了怀里，心中回想着卿云的声声哭诉，也诧异于自己竟丝毫不生气，甚至还生出了更多的怜爱之意。
“父皇，此次一切皆为我所做，无论是兄长、淑妃，还是卿云的过错，我都愿一力承担，您既从我手里要走了卿云，就请您善待他。他自小便过得凄苦，从未有人待他好过，在东宫也是受尽苦楚，这些您都是知道的……”
“他最想要的也不过是有人能真心疼爱他，能叫他不受人欺凌，过上好日子。”
“父皇，您若不愿给他那般日子，就将他还给我，您心下自己也明白，并非是我叫您失望透顶，您才真的不愿意将他还给我，只因您心中也喜爱了他，您是皇帝，我是臣子，您知道我无法违抗，这才强行霸占。”
“我不怪您对我无情，因我是太子，这是我该承受的，天家父子本不是寻常人家，我不奢求父子亲情，可卿云他不一样，他和宫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卿云他承受不了您无情的对待。”
皇帝做梦都没想到他的儿子竟会对他有这样一番剖白，更叫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真的心中生出了几分触动，都忘了要盘问李照其他事。
之后皇帝也暗自思索了几日，其实他心中明白，太子对卿云的偏爱有些也来源于对他的恨，他恨他无情，尤其恨他当年在先皇后逝世后重罚了他。
太子又哪里知道，先皇后一再教他仁厚，是指望着他日后掌权，能对世家宽仁，杨氏才有机会死灰复燃。
从三世家用姻亲绑定在一起的那一刻，他们的婚姻便不是婚姻，而只是同盟，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丈夫，也没有妻子，自然也就没有儿子。
有的只有利益刮分，翻脸无情，恩断义绝。
他若不除世家，来日被赶下皇位的便是他。
他也并非生来无情，只是他不得不无情，他必须连“无情”这两个字都忘却，不去思索他所做下的决策是杀害曾经的结义兄弟，将同盟赶尽杀绝。
皇帝抚摸着昏睡中的小内侍，倘若小内侍在二十年前出现在他身边，兴许都活不过一个月，那时的他不会容忍这种动摇他心绪的人存在。
可如今，他身边的人七零八落，死的死，伤的伤，这原是他亲手造成的，便是唯一剩下的秦氏父子，他如此多加眷顾，他们也仍是战战兢兢，叫秦家那小子都坐立不安，竟掺和进了他两个儿子的争斗。
皇帝召了宫人侍卫回来，对齐峰道：“朕，真的很无情吗？”
齐峰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他刚才是不是听错了？这是皇帝说的话，还是他产生了幻觉？
皇帝也没指望他回话，这宫里，不，全天下除了里头睡着的那个，还有谁会同他一句句那般顶？便是他的儿子也许久都未曾和他说过那般真心的话了。
皇帝道：“朕方才诈了他一下，说你告了他的状，你自己心里想好，等他醒了该怎么回。”
齐峰立即紧张起来，整张脸都皱了，瞧着是个铁打的汉子，竟有几分惧怕，“皇上，臣告了什么状了，您得说一声，也好让臣能圆个谎啊。”
皇帝道：“你若知道，便得死了。”
齐峰：“……”
这还用问他，他无不无情吗？
皇帝见齐峰愁眉苦脸，便道：“朕怎么觉着比起朕，你更怕他啊？”
齐峰神色忍耐，动了动嘴，没说话。
皇帝踢了踢他的靴子，“回话。”
齐峰嘴唇慢慢动了，“其实微臣觉着皇上您也挺怕他的。”
齐峰说完就后悔了，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深深地低着头。
皇帝负手在身后，过了半晌，道：“你说得没错，朕确实挺怕他的，不是哭就是闹，要么便是摔摔打打，方才打了朕几下，朕耳后都被他指甲挠破了。”
齐峰听罢，这才卸了身上力道，笑道：“皇上要传太医吗？”
“传什么传，朕在战场上什么伤没受过，”皇帝道，“你也别笑了，过两日护送他出宫。”
齐峰立刻垮了张脸。
皇帝道：“不许在朕面前装相，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喜欢在他身边当差。”
齐峰立即磕磕绊绊地解释，“皇上，您可千万别误会，臣、臣绝没那个意思……”
皇帝见齐峰面色涨红，话都不会说了，这才道：“朕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齐峰松了口气。
皇帝把玩着手上扳指，道：“齐王如何？”
“齐王一直待在府中。”
“那小子呢？”
“少将军若无其事，正在城中四处闲逛。”
皇帝笑了笑，“臭小子，叫他进宫，朕要狠狠打他一顿。”
*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秦少英单膝跪地，垂头行礼。
“起来吧，”皇帝道，“朕瞧你可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秦少英起身，笑道：“这不有皇上您撑腰嘛。”
“朕给你撑腰，是让你替朕办事，可不是叫你有自己的小心思。”
秦少英垂下脸，双膝跪地，“阿含知道，此事必定瞒不过皇上您。”
“齐王蠢蠢欲动，臣不过是推了一把，让齐王和淑妃都能看得更清楚些，只有太子亲自出手，他们才会心服，明白那些妄念到底有多可笑，以后自然也就安分了。”
秦少英抬头微笑道：“皇上不也是这般心思，相信太子一定能解决好此事，这才视而不见，顺水推舟吗？”
皇帝抚摸着扳指，含笑道：“阿含，你幼时便同维摩、无量心一起在朕膝下，朕可是也拿你当皇子一般教养的，朕想的是，你心里头会不会存了这样的心思？”
“倘若无量心得手，你自然得利，倘若维摩反击，你亦有说辞，这般两头不落，难道是朕教你的？”
秦少英仍是微笑道：“是皇上教臣凡事都得留一手嘛。”
皇帝点头，光是这件事他并未真正动怒，正如秦少英所说，他知道，也闭着眼当不知道，以他对两个儿子的了解，差不多也猜到了事情的走向，只没想到后头他儿子和卿云分别会有那么一番诉说，倒叫他心里有几分乱了。
“阿含，朕教你的可不是留一手，而是走一步看三步，”皇帝招手，秦少英膝行过去，皇帝手掌按在秦少英肩上，“你参与此事，不过是想试探朕，那朕便答应你，无论维摩，还是无量心继位……”皇帝微微探出脸，在秦少英的耳边道：“边境三州，朕都给你。”
秦少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皇帝目光温和地看着他，“阿含，幼时照拂你，只因你是元峰之子，而元峰是朕最好的兄弟。”
“陈杨之乱，朕不想重演，朕也相信不会重演，阿含，你就是朕心中的第三个儿子，”皇帝用力捏了下秦少英的肩膀，“这次的事便罢了。”
秦少英立即垂头，“臣多谢皇上开恩。”
“嗯。”
皇帝放开手，道：“自去领三十军棍。”
“是。”
“不问问朕为什么？”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是为臣好。”
皇帝起身，手指在他脑门上敲了敲，“打你军棍，是罚你口无遮拦，敢索要朕的人，再有下回，朕打你一百。”
“是，臣明白了。”
秦少英站起身，一路面上神色都极为复杂，似震惊又似动容，一直到上了车驾，这才立即恢复如常，同他进宫时的神情相比，毫无变化，只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皇帝的教导，他可从来没忘。

第104章
“云公公，请。”
侍卫搬了脚凳，卿云踩了一阶，瞥眼看向旁边的齐峰，齐峰手挎着刀，对卿云微笑。
卿云道：“香囊呢？”
齐峰脸上笑容僵住。
卿云上了马车，其实心里对齐峰并不生气，甚至连从前的那几分气也烟消云散，他同他一样，不过是受皇帝摆布，何必同他计较。
这一次冬至，可真叫他伤筋动骨，几乎是又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熬过去之后，卿云才真正有心思去思考整件事里头的前因后果和各自得失。
秦少英和李崇的计谋并未得逞，李照的反制也并未真正伤到谁，淑妃只是失仪，被禁足罢了。
皇帝心中早便有数，却纵容了此事发生，皇帝得到了淑妃的恐惧，李崇的自请闭门谢罪，顺手也敲打了太子和秦少英，哦，还逼得他在他面前又暴露得更彻底了一些。
卿云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老畜生不愧是老畜生，全都算计好了。
但是皇帝难道自己就没被算计吗？
卿云事后回想，李照除了想见他一面之外，难道就不想让皇帝看见他这个儿子被他折磨得有多痛苦，好叫皇帝放松对他的控制和警惕？
李崇和秦少英真的便指望靠这一击扳倒太子，难道就没有别的后手？
卿云也不愿将宫中的人与事想得那么复杂，但正如李照所言，皇帝做事从来不是只有一个目的，那受皇帝教导的李照、李崇、秦少英三人，又能好到哪去？
卿云心思繁杂，对这里头的勾心斗角却感到厌恶透顶。
如果人拥有了权势，便成日都要沉浸在算计与被算计当中，那还有什么劲呢？
马车行至院前，卿云下了马车，立在院门前抬头看，快要过年了，这里也还是冷冷清清的。
卿云忽然道：“那时你也在吧。”
齐峰一怔，并未回话。
“今日，我要同尺素姑姑说话，你们谁都不要听，”卿云缓声道，“他那边，我会去交代，你们若不听从，就别怪我日后寻机报复。”
齐峰立即拱手，“云公公哪的话，您尽管去，皇上也吩咐了，让您同教养姑姑好好说话，也宽宽心。”
卿云揣着手炉，扭转过脸，也懒得同齐峰再多说，上前轻扣了扣门。
片刻之后，尺素打开了院门，见卿云华服加身，身后香车宝马，侍从林立，眼神一怔，却见卿云微微弯腰行礼，“姑姑，卿云来给您拜年了。”
屋内没有炭火，卿云让侍卫端了马车上的小炭盆进来，又派人去采买一应物品。
两杯热茶在桌上升起袅袅白烟，尺素隔着距离神色复杂地看着卿云。
一别两年，卿云的相貌长开了许多，已有了几分青年模样，青年的他比起少年模样，更成熟，也更美丽，最重要的是他的气质更为沉静，这一份沉静，甚至有了上位者的气度，叫尺素恍惚间以为是从前在宫里头伺候时，见到的王孙贵族。
“姑姑，上回见面，我便说过，待我查得身世真相，我必杀你。”
卿云淡淡道，他轻一抬眸，尺素仍是那般安之若素的模样。
“如今，我已知道了。”
尺素身上一颤，看着卿云的神情竟有几分痛苦，她那痛苦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卿云。
“当年知晓此事的人，在永平七年时，几乎都撤出了宫，”尺素目光下移，看向卿云身上的白狐大氅，“你已获得了皇帝的宠爱，是皇帝告诉你的？”
卿云心下一震，尺素果然聪慧，她到底是什么人物？
卿云坐了片刻，站起身，从座位走到尺素面前，他深深地看着尺素，忽然跪了下去，尺素身上又是一颤，眼瞳微震。
“姑姑，”卿云道，“求您让我做个明白人。”
尺素深深地吸了口气，她转过脸，掌心按住眼瞳，抹去将要渗出的湿意，她原本打算将这秘密一直带到地底去，这个孩子，是她亲手养大的，藏在冷宫，没有奶水，一口口嚼烂了给他，她心下道，活与不活，全看你自己的造化，活下去，也未必是好事……
尺素放下掌心，再转过脸时，眼已红了，她看着满脸渴求的卿云缓声道：“你的生母，名叫玲珑，是七窍玲珑的玲珑，她、我，还有瑞春，我们三人是同乡。”
卿云身上一软，人已半坐在了狐裘大氅上。
听皇帝说和听尺素说，全然是不一样的感觉，皇帝始终是皇帝，他们和他，才是真正的事中人。
“我同玲珑并非同期，我比你娘虚长几岁，原也是在不同的宫里当差，直到我们都被调到了惠妃宫里头，那时惠妃正得宠……”
三人在惠妃宫里相遇，彼此性情不同，尺素沉稳聪慧，瑞春内敛腼腆，玲珑活泼跳脱，三个性情截然不同的人却都是难得的投缘，在这宫里头遇见，很快便成为了至交好友。
惠妃得宠的时间很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转瞬失宠，宫里头的宫人日子便也难过了起来。
尺素不是没想过另寻出路，只是，她一个人可以，瑞春和玲珑呢？这两人，一个老实，一个糊涂，她没那个本事把两人全都带上，还不如在惠妃宫里头，就那么清清静静地熬日子算了。
只有件事，打破了他们清苦，但还算平静的日子。
玲珑，有身孕了。
当玲珑哭着告知尺素时，尺素吓了一跳，“皇上宠幸你了？！”她立即道，“皇上知道吗？”她心下慌乱，却又不得不冷静下来，“这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玲珑，别怕，我来帮你！”
玲珑哭着摇头，“不，这不是龙种……”
尺素如遭雷击。
前朝内宦作乱，当时宫里头已经乱起来了，内侍们纷纷将自己的亲眷给塞进宫，这些亲眷当中便有阉割时使了钱，阉割得不干净或者说故意留茬的。
玲珑是被人欺负了。
“你的生父是谁，你娘始终不肯说，我想她是怕我去报复，她知道，我一定会去报复的。”
尺素平静道，“不过也无妨，皇上破城时，将所有不干净的内侍全杀了个干净，那作孽的人应当也在其中了。”
卿云瘫坐在地，眼中落下眼泪，“所以，你恨我……”
“是，”尺素毫不迟疑道，“我恨你！”
卿云眼中簌簌落泪。
怪不得，怪不得尺素对他时好时坏，瑞春对他也一向只是保命，他们心里头恨他，恨他是个孽种……
“倘若不是你，玲珑和我，甚至瑞春，我们是有机会出那宫的——”
玲珑显怀之后叫惠妃给发觉了，惠妃恨得要杀玲珑，尺素便跪地求饶，谎称玲珑这是怀了龙种，惠妃到时可以挟子复宠。
惠妃却是给了尺素一耳光，“放屁！皇上根本不可能有孩子！”
尺素懵在当场，惠妃最终还是没杀玲珑，宫里头已经没几个人了，惠妃失宠之后，也只剩下几个人对她不离不弃，主仆之间竟是也生出了几分情谊。
尺素原本想劝玲珑拿掉这个孩子，玲珑性子一向摇摆，尺素药都拿来了，玲珑迟疑多日，竟舍不得了。
“姐姐，他是条命啊……姐姐，我求求你，如今宫里头乱得很，我将他生下之后，便送到寺里头去，也好叫他赎去一身的罪孽……姐姐，你就当我糊涂吧……”
尺素恨不能端了药往玲珑嘴里头灌，但看着她泪眼婆娑，又怎么忍心？
一直到皇帝破殿，产子、母亡。
“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将你送出宫？”尺素摇头，“恐怕我若有此举，皇帝便会疑心你是前朝血脉，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了。”
“将你留下……”
尺素看向泪流满面的卿云，“便是今日了。”
“所以皇上说的都是真的，是他一刀将我剖出？”
尺素仍还记得年轻的帝王一刀剖腹，将那浴血的孩子单手抱出，又递给了她。
尺素抱着孩子用力擦拭面孔，却发现那孩子眉峰处一点血迹不停地渗出，原是皇帝的刀割破了，她抬眼看向皇帝，皇帝的眼神告诉她，这个孩子若真是内侍之子，便可以活，只不过，要在宫里头活。
她和他都没有别的选择。
她恨他，却又不恨他。
玲珑死了，他是玲珑拼死都想生下的孩子……稚子何辜？
只终究也不能真心爱他，使了钱替他在宫里头上了名目，永平七年，皇帝大赦，她离开了皇宫，也离开了他，瑞春是内侍，也是孤儿，他不想出宫，也出不了宫，宫外头没有他的位子。
“你放心，我会尽量护他性命，娘娘……虽是越来越疯，总也还记着他是玲珑的孩子，不会真的对他下死手。”
尺素平静地望着关闭的宫门，“他若有福分，能在这宫里头活下去，是他自己的本事，他若无福，那也是他自己的命。”
“你若恨我，也是应当，若想杀我，我也无怨，横竖活着也便是这般……”
尺素摸了茶杯，天很冷，茶水已经凉了，她喝了口冷茶，心中无比平静。
卿云坐在地上，眼中不自主地流着眼泪。
这般过了不知多久，炭盆里的炭都渐渐烧不动，屋子里也渐渐变冷时，卿云才终于再度开口。
“你说的不对，活着，永远比死了强。”
卿云仰头看向尺素，他双眼通红，面上却是写满了倔强。
“你还坐在这儿，便是最好的明证！”
尺素端茶的手一抖，她看向卿云，卿云高高地仰着头，他身上的华服玉簪，此刻都比不上他眼中射出的光芒，“便是出身再低贱，再卑微，我也要活！我不仅要活，我还要活得好，活着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尺素定定地看着卿云，卿云却又忽然垂下眼，“死了怎会比活着好？我问你，倘若玲珑瑞春都能活着，你难道会不高兴，不欣喜吗？”
尺素浑身再是一震，她听着卿云的话，那颗古井无波的心多年来竟头一次产生了剧烈震颤。
是啊，她多么希望，他们三人都还活着，哪怕还是在惠妃宫里头，过着最清苦的日子……手中茶杯因颤抖溢出凉了的茶，尺素垂下脸，眼中也终于滴滴落下泪来。
卿云不知道齐峰在不在，他听不听他的话，他始终是皇帝的人，也不知道长龄的事，皇帝知道多少，兴许是知道了，但根本不在乎，他压低了声音道：“我曾爱过一个同我一样的内侍……”
尺素猛地看向卿云，她心下震惊，震惊于母子二人的命运竟吊诡地出现了重合，她原以为卿云要做出怎样的剖白，却只听他垂着脸，淡淡道。
“后来，他死了。”
短短五个字，却是不知说尽了多少苦楚。
尺素心下猛颤，却是想到了玲珑死时，她那心中痛楚的绝望。
是啊，活着，只要活着，她多么希望她还活着……
“我希望他活着，”卿云抬脸看向尺素，“姑姑，活着比什么都强。”
尺素泪流满面。
不是母子的二人在屋内相对垂泪许久，到最后，竟都有浑身轻松，卸下大石之感。
“你生在宫中，身不由己，天命如此，”尺素温声道，“我相信你也明白，也一定能活好。”
卿云轻轻点头。
尺素下了椅子搀扶他起身，“你看，你如今活得多好，皇上很宠幸你吧，你们之间本便是有缘法的，你要好好珍惜这份宠爱。”
卿云心下冷冷一笑，这不是他珍不珍惜，而是他算不算计得到，皇帝愿不愿意给。
“姑姑，从今日起，我不恨您。”
卿云抓了尺素的手，尺素身上一颤，眼中不由再度泛泪，卿云松了手，“保重，我还会再来看您的。”
侍从们将里外缺的东西都补上，卿云留了钱给尺素，尺素自然推辞，卿云却径直离去。
回到马车之上，卿云坐在里头，问道：“你听了吗？”
齐峰在外头回道：“没有，”他怕卿云不信，补了一句，“皇上吩咐过的，让我们别听。”
卿云在里头冷笑一声，“哦，是打算自个盘问我是吧？”
齐峰在外头静了一瞬，不由道：“其实皇上已经很宠爱您了。”
“滚！”
齐峰闭嘴了。
夜里，皇帝果然问他，“如何，朕有没有骗你？”
卿云靠在床边，背对着皇帝。
“还闹脾气呢？”皇帝道，“差不多也就罢了，再闹，惹得朕厌弃了你，你又有什么好处？”
卿云背上一颤，他仍是没回头。
皇帝耐心耗尽，伸手过去掰他，双手刚握住他的肩膀，卿云便回转过脸，“李旻，你是不是喜欢我？”
皇帝手掌顿住，目光也顿在卿云面上。
卿云满脸悍不畏死。
皇帝道：“大半夜的，胡说什么。”
卿云道：“你就说是不是，堂堂九五之尊，不敢回答吗？”
皇帝目光在他面上缓缓游移，“你是想逼朕把你送出宫去？”
“你这么说，那便是喜欢了，”卿云仍是满脸镇定，“我今日同你说些真心话，你想不想听？”
皇帝笑了笑，“可真是奇了，这几日，接二连三地都有人要同朕说真心话。”
“他们全都是掺了假的，只我是真的。”
皇帝再次笑了，语调软了下来，道：“哦？你倒是说给朕听听。”
“你的儿子，你的妃子，还有你的臣子，这些人斗来斗去，我都不管，也不想掺和，我就想在你手底下耀武扬威，你不要再吓我，也不要把我也再算计进去了……我不喜欢……”
卿云双手轻轻捋着自己的头发，“真的不喜欢……”
皇帝看向他素净绷紧的侧脸，忽地将他搂入怀中倒下，二人面对面看着，兴许是卿云说的这些话听着实在太“真”了，叫皇帝也不由心头起了几分念，他绝不该说这话的，可他一张口，却还是说了，“你只问朕喜不喜欢你，那你呢？你又喜不喜欢朕？”
卿云看着皇帝，他微微凑近了些，二人呼吸之间近在咫尺。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我自己，我怕被人辜负，别人喜欢我，我才喜欢他，那日在殿中，太子说他有心里有多么喜欢我……尽管我知道，其实也不过那般，他再喜欢，也不会从你手里再硬生生地将我抢回去，可是……我的心还是跳得好快……”
卿云轻啄了啄皇帝的嘴唇，抬脸，媚眼含情，“李旻，我只能喜欢你，所以，你来喜欢我吧，你喜欢我，我才喜欢你。”
卿云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帝王的唇缝，就好像是要用他的柔情撬开帝王坚硬的心。
他分明对他也没多少真情，却说得好似他已辜负了他千百次。
皇帝低垂眼帘，今日卿云去见了自小养大的姑姑，想必是将自己的身世已了解得一清二楚，他知晓自己的出身那般卑贱，却仍觉得自己的真情也该能交换帝王的真情，在他心中，只要是人的情谊，便都一般重。
在宫里头，能有这般念头的人本已少得可怜，更何况，他小小年纪还经历了这么多事，却仍然保持着本心，不由叫人心中为他叹了一声，既佩服，也怜爱。
皇帝张开唇，抬手扶住他的后颈，与他短暂唇舌交缠后，眼眸沉沉道：“不是恨朕吗？”
“恨的是李旻，”卿云眼波含水，气息氤氲在皇帝唇边，“恨李旻……还不够喜欢我。”

第105章
床幔低垂，床内二人早已将衣物悉数除去，紧紧地缠在一处。
黑发乱颤，声声动情。
卿云时不时抬头与皇帝唇舌交换。
龙床之内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欲。
人真的能将自己的身体和感情全然分开吗？
夜夜睡在一处，耳鬓厮磨，真的能做到对这人毫无半点情谊吗？
卿云，做不到。
他爱长龄，爱长龄对他毫无保留地付出，他爱权势，又怎能不对赐予他权势的父子没有半分移情？
李照那太子身份拘束下的真心，皇帝这顾忌着帝王无情的宠爱……这些都撩动了他的心。
卿云在灭顶般的痛苦中终于承认，他满身欲望，除了权势，其他也全都想要。
他要皇帝宠爱，要皇帝赐权，要李照对他念念不忘，要长龄在奈何桥上等他……他是天生的孽种，禁宫不该有的存在。
“李旻……”
卿云轻轻叫着皇帝。
皇帝今夜也格外意动，卿云每叫他一次名字，他便禁不住低头吻他，在他身上，他是皇帝，也是李旻，他向他索要只有帝王才能给的权势，也向他索要那个已然“死去”的李旻才能给的真情。
他还有那些东西可给他吗？皇帝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他不想同他分开。
二人几乎纠缠到了天明，若说抵死缠绵，大约也便是这样了。
皇帝侧躺着，正面抱了卿云，卿云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嘴唇轻轻摩挲，吐出的气都是烫的，皇帝又何尝不是，轻一低头，二人唇舌贴在一处，竟还有未尽的情欲。
一直到皇帝不得不去上朝，两人这才分开。
皇帝下了床，只撩了床幔的一角，低头在卿云面上亲了亲，道：“等着朕回来。”
卿云半睁开眼，“嗯”了一声，皇帝离去，放下床幔，帐中人这才慢慢舒了口气，他定定地看着床顶，不多时，便在仍旧弥漫着情欲气息的床内慢慢蜷缩。
其实，他早料到了，要从帝王那颗坚硬的心中撬取足够完成他心愿和野望的部分，他自己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从身到心，都是。
皇帝是人，他也是人，假意换不来真心，他只能也献出自己。
卿云将手贴在胸口，他唯一庆幸的是他已见过什么是最好最满的真心，不会为那一点点，便真的将自己交出去。
*
年节到了，卿云同皇帝提议，“皇上仁厚，不如放一批年限差不多的，想出宫的宫人，让他们就拿了抚恤出宫，回家过年去吧。”
皇帝看向卿云，其实卿云甚少主动向他索要什么，除了一些他平常要用的，他喜欢的，还有金银珠宝……这些在皇帝眼中都不算什么的东西，卿云几乎没对他提过什么超出界限以外的要求。
这是第二回 。
上一回，还是在床上，要他喜欢他。
“你现下性子倒又转了，”皇帝捏了捏卿云的脸，“通达了不少，朕准了，这事便交给你办。”
卿云笑起来，搂了皇帝的脖子，亲了下皇帝的脸，“李旻最好了。”
皇帝如今都快习惯，只有二人时，卿云那满口的“李旻”“李旻”，二十几年了，他都快忘了自己的本名，倒是被卿云生生又给叫熟了。
皇帝道：“现下又好了？前几日不还……”
卿云直接堵住了皇帝的嘴，一吻毕，面如桃花地看着皇帝道：“从前的事，不许再提了。”
皇帝忍不住笑了，“朕还没说什么，你倒敢对朕说这样的话？”
卿云也笑了笑，“我去办事了，等差不多两个时辰再回来。”
皇帝道：“你去几个时辰不必告诉朕。”
卿云道：“怕皇上想我嘛。”
皇帝摇头，“快走吧，朕每日被你缠得都办不了事，”说着，便拉开卿云环着他脖子的手，“齐峰——”
齐峰在外头远远听到皇帝呼唤，立即入殿，只才入殿，便见那小内侍站在龙椅旁，手搂着皇帝的脖子不肯放，在皇帝脸上狠亲了一口，这才笑着下了台阶，齐峰赶紧低头，当什么都没看见。
卿云出了殿，由齐峰陪伴去内侍省，他手持御令，内侍省的人悉数听候差遣，听闻皇帝要放人出宫，内侍省众皆惊诧，立即磕头谢恩。
消息传到各处，那些想出宫只年限还差两三年的听说这回也有机会出宫，都纷纷去呈请，一时之间内侍省热闹非凡，倒还真有几分过年的味道。
内侍省的人现下也都终于明白，这个绯衣内侍，他能办到的，并不拘泥于他身上这身绯衣，那点品级，他所能做的事来自他背后那一抹至尊无上的明黄，众人毫无半分嫉妒之心，因这内侍已完全超出了他们内侍的界限。
卿云在内侍省忙了两个时辰，便按照约定时间返回，回去的路上，坐在软轿里还问齐峰，“齐峰，你说他想我了吗？”
齐峰：“……”他开始怀念那些帮皇帝杀人的纯粹日子了。
皇帝想没想卿云，齐峰不知道，反正天都黑了，皇帝还没传膳，等那小内侍从轿子里出来，往皇帝身上扑，皇帝侧身一躲，才叫传膳。
卿云如今和皇帝同桌而食，二人便如那日在驿馆一般，一面用膳一面闲谈。
“明日，维摩和无量心都要进宫，”皇帝道，“不许闹出什么乱子。”
卿云听了这话便不爽快，“啪”的一下便拍了筷子，“这话皇上你应该同他们说吧，叫他们别来闹乱子才是！”
“朕自然也会教导他们。”
卿云瞪皇帝，皇帝道：“瞪朕做什么？瞪朕能瞪饱？”
卿云重新拿起筷子，皇帝夹什么他抢什么，皇帝笑了，“你过了年也二十，还是二十一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羞不羞？”
“皇上把自己亲手接生的孩子按在床上，”卿云探过脸，“羞不羞？”
皇帝道：“不是从前的事，都不说了吗？”
卿云道：“那是你不许说，不是我。”
皇帝笑了笑，“没想到你不仅气性大，还很记仇啊。”
卿云道：“没错，我就是这般小心眼，谁得罪了我，我绝不放过！”
皇帝摇头，“器量狭小，难成大事。”
“嗯嗯嗯，大事呢，全你们李家人去干，我不做大事，”卿云昂头，“我呢，就要做仗势欺人的小人。”
皇帝抬手轻捏了下卿云的脸，“那怎么今日小人却想到要去做好事了？”
卿云面上神色微黯，道：“你那日真的没让齐峰偷听？”
皇帝夹了一筷子慢慢吃着，“当你是谁呢，朕还要事事关心？”
卿云没顶嘴，道：“那日从尺素姑姑那里听得有关他们几个宫人的事，宫人之苦，能与谁说？我既当了佞幸，也算是替自己人想想吧。”
皇帝道：“佞幸？”
卿云道：“我说了这么多，皇上就听到了这个？”
“你是佞幸，朕成什么了？”皇帝道，“以后不许胡说。”
卿云也夹了一筷子，低头道：“这话太子也说过，他说佞不佞幸的，不在我，在他。”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这话像是维摩说的。”
“明日，太子来了，我要回避吗？”卿云道。
皇帝道：“你想回避吗？”
卿云道：“不想。”
皇帝瞥向他。
卿云道：“为什么要回避？我便这么见不得人吗？再说太子已经知道了，我是你的人。”
皇帝道：“你便一点也不觉着别扭吗？”
卿云冷笑，“皇上都不别扭，我别扭什么？”
皇帝道：“先前朕瞧你不是这般，朕只不过让你给维摩倒茶，你便又哭又闹，不依不饶的，怎么？在大殿里见了一面，放不下了？”
“错，”卿云毫不迟疑地说是皇帝错了，他理直气壮道，“恰恰是因为放下了。”
皇帝略一思索，颔首道：“有几分道理。”
卿云凑脸过去，“那我明日还要回避吗？”
皇帝道：“回避。”
卿云眼睛一瞪，脸便被皇帝捏住了，皇帝在他嘴上轻轻亲了一下，“听话。”
“我可以不见，那万一太子跑来见我呢？”过了一会儿，卿云又问道。
皇帝道：“他有本事去见你，朕也不拦他。”
卿云道：“这可是皇上你说的。”
皇帝放下筷子，“你是真想朕放你回东宫呢？还是故意试探撩拨朕？”
“都行啊，”卿云也放了筷子，双手托着脸，眨着眼看皇帝，“反正呢，留在皇上身边，皇上宠我，回东宫呢，太子宠我，我呢，两个都喜欢，”他冲着皇帝笑得眉眼弯弯，“皇上，我不嫌您老。”
皇帝不吃了，抱起人便往殿内去，宫人们立即全都退了出去。
将人摁在床上狠狠收拾了一顿后，皇帝搂着人在浴池中清洗，卿云还在犟嘴，皇帝捂了他的嘴，便又再收拾了一顿，直到卿云求饶，皇帝也没罢手，彻底将人一鼓作气收拾老实了，这才抱着人回去休息。
皇帝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终于是不会被这挑剔的小内侍精确地从宫人的手法里头认出来哪个是他，往旁边躲了。
宫人们一气帮着擦干了头发，皇帝忽然道：“你们，都还有多久出宫？”
宫人们纷纷跪下，忙各自陈情。
在这里伺候的都是些既伶俐又年轻的，是最得脸的一群，家中也正要靠他们在宫里头做事贴补，他们出宫都还早。
皇帝“嗯”了一声，“都下去吧。”
翌日，卿云晨起，宫人来伺候时，面上全是笑，卿云问：“都在笑什么？”他疑心自己，手指摸了摸脸，“我怎么了吗？”
宫人笑道：“皇上今年高兴，年节赏了咱们半年月例。”
卿云瞪大眼，“他那么大方？”
这话和语气，宫人可不敢接，只笑微微道：“云公公，早膳都备好了，就等着您用了，那玉露团您昨天用得好，膳房里的人今天又做了几个别的馅，您尝尝去。”
宫人们伺候卿云本就极为尽心，这可是皇帝宠爱的人，更不用说自从卿云来了，皇帝的变化有多大，宫人们平素都有能够喘气之感，今年年节，皇帝摆明了是因为眷顾卿云才多加赏赐，众人怎能不高兴。
卿云看着一张张笑脸，心中仍是有些别扭，坐下之后，捡了个玉露团吃，玉露团里头蜂蜜裹着杏仁，又香又甜，卿云吃着吃着，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抬头对宫人道：“今天这个馅比昨天的更好吃。”
宫人笑道：“有云公公您这句话，膳房的人可就又有赏了。”
卿云低头吃着。
除了钩心斗角、残酷算计之外，权力，自然也是能带来好处的，不是吗？

第106章
两辆车驾几乎同时抵达殿外，下车的兄弟二人遥遥相望，彼此都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二人入殿，拜见了皇帝，皇帝也一如既往，说了些勉励的话，“无量心，去看看淑妃吧。”
李崇垂首道：“儿臣多谢父皇。”
便就这么退了下去。
年年都是如此，他入宫，说不了几句，皇帝便打发他去蓬莱殿，留下李照。
被留下的李照直接道：“卿云呢？”
皇帝道：“你入宫是来干什么的？”
李照道：“祖宗规矩，以尽孝道。”
皇帝微微往后靠了靠，“朕还以为你全忘得一干二净了。”
李照轻叹了口气，“父皇何必揶揄，您心里分明知道，儿臣并非因私废公之人，便容儿臣见一面，儿臣也放心了，”他看向皇帝，“还是，父皇舍不得？”
皇帝淡淡一笑，对儿子那点的伎俩了若指掌，“是，朕舍不得，你忘了这个人吧。”
李照也是淡淡一笑，“儿臣忘不了。”
皇帝觉得腻味，便道：“你也下去吧，去凤仪殿歇着。”
李照倒没坚持，起身道：“是，儿臣遵旨。”
皇帝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中意的这个儿子在他面前变得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他心下从容了许多，是卿云同他说了什么，还是因为卿云的存在，令他意识到他这个父亲说到底其实也还是个凡人？
皇帝没召卿云过来，午间又召回了两个儿子一同用膳，年节的时候，照理说是可以休憩的，不过皇帝要处理的事实在太多，改了年号，自然要弄出些新气象来。
父子三人又讨论了一番政事，这才各自散开。
皇帝揉了下额头，宫人送茶上来，皇帝捻了茶盖，朝里头瞥了一眼，没喝。
宫人有些紧张，卿云不在这里，皇帝又变回了原先那个皇帝，哪怕温和静默，也叫人喘不上来气，幸好皇帝什么也没说，只是没喝那茶。
*
宫中夜宴，热闹非凡，卿云在院子里头都听到了动静，似是在舞狮，卿云倒也不想去，宫里头设宴，无论多热闹好看的节目，内侍都不可能盯着瞧，得低头垂首，时刻关注主子，便是欣赏百戏的王公大臣们也都不可能全心享受，全都悬着一颗不能出错的心，即便卿云不在乎，大大方方地看，见了满宫廷的假人，他也腻得慌。
卿云自要了些酒菜，又要了些栗子花生红枣糖饼等烤着吃。
屋里头炭盆太热，卿云开了门，搬了躺椅，就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方向，看着院中景色，一口热酒，一口酒菜，再剥两颗烤了炸开的甜栗子扔嘴里。
卿云酒量中等，一壶酒下去，已有了几分醉意，举起酒杯对着天上的繁星遥遥一敬，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想，他大约一辈子也忘不了长龄。
他在他心中永远是最好的。
因为如此，便仿佛，当年的他也是最好的。
卿云轻吸了口气，时光荏苒，他对长龄的思念已没有刚失去他时如此强烈，甚至比起思念长龄，对秦少英的恨都要更浓烈三分。
人的心，便只有那么大，哪站得下那么多爱恨情仇？总有要让路的。
长龄……你后悔吗？遇上你，是我的幸事，遇上我，却是你的不幸……若有来生，还是见面不识吧。
卿云眼眶微热，再拿了第二壶酒饮下。
寒风轻轻拂过，垫在身下的狐裘皮毛柔软地擦过面颊，这狐裘是卿云自己在库房里头挑的，这些东西皇帝从来随便他挑，都谈不上什么赏不赏的，缺了便要就是，今年冬天那么冷，卿云却热得只着了单衣在这儿吹风。
这种日子，和在山上冻得瑟瑟发抖必须两个人抱在一块儿的日子相比，卿云卑劣地想要全都要。
前几日下了场雪，院中新插的红梅藏在雪中，煞是好看，来喜也没了，卷入皇子之争中，能活命的有几个？
卿云举起酒杯，贴在唇畔，又是一饮而尽。
旁人死不死的，他也不是那么在乎，只要自己活着，有好日子过就好了。
“吱呀——”
院门被推开，来人披着玄色大氅，星光满天之下，卿云神色迷离，一时没分辨出来人到底是谁，直到那人带着寒气靠近，卿云才发觉，是李照。
他是在做梦吗？可是他为什么会梦见李照来看他？他恨李照的。
卿云定定地看着解开大氅的人。
“你喝醉了吗？”
卿云摇头。
“殿下，你怎么来了？”
“我找了个借口从席上出来，父皇瞧见了，我估摸着也留不了多久……”
李照俯下身，手掌摸了下卿云的脸，“脸怎么那么烫？”
卿云竟很平静，他觉着这实在有些像梦，便回道：“炭火太旺，还喝了酒。”
李照难得见他这么老实的样子，心下怜爱更甚，手掌在他面上反复摩挲，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
“我来这儿，是为了带给你一样东西。”
卿云手掌里头被塞了什么，他有些迷茫地举起，在看到那串玛瑙络子时猛地瞪大了眼睛，酒几乎醒了一半，他扭头看向李照。
李照神色温和，他从来都是如此君子端方的模样，从前卿云只觉得他虚伪恶心，现下却有些动摇起来。
李照什么都没说，卿云也什么都没说，只眼中微微含泪。
二人便这么静静对视了片刻，李照才在他耳边轻声道：“便说是我的。”
卿云身上一颤，立即明白了李照的意思。
若皇帝问起，便说这络子是李照的。
卿云眼神游移，他看着李照，他心里有些慌，李照一定是知道了，想明白了这在寺里头被珍藏的络子实则是他给长龄的。
李照明白了之后，来把他还给他。
他明白他对长龄的心。
卿云垂下眼，用力眨动了几下眼睫，他不要哭，他要忍着，可眼下却仍是一片湿意，片刻之后，他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脸便被捧了起来，李照低头轻轻亲了下他的眼睛，卿云闭上了眼睛，也颤颤巍巍地张开了唇。
他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从前长龄在他身边的时候，对李照的亲近，他百般厌恶愤恨，如今长龄走了……他手里攥着长龄唯一留下的遗物，怎么又同李照纠缠在一起了呢？
卿云让开了一点位置，让李照也坐到躺椅上。
那次在殿内未尽的情潮翻涌回复，卿云抱着李照，只当是在梦里，他仍在东宫，是李照一手让他通了人事。
李照的手紧紧地环着卿云的腰，仿佛这般便能将自己迫切的思念传递给卿云。
“在宫里头，还好吗？”
李照轻轻吻着卿云的唇畔，卿云原本想说好的，却是含着李照的唇道：“好不好的，便那样了。”
李照听罢，心中微揪，“他对你不好？”
“什么算好，”卿云手搭在李照后颈，“什么又算不好？你呢，你一向觉着你对我很好，可我觉得，不好……”
“是我不好……”
李照额头抵着卿云的额头，“一切都是我的错。”
卿云是没有选择的，他只是个小小的内侍，那些伤害他的决定都是他这个太子做的，他们二人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他的错，李照从来明白，做君主就该承担起所有的责任，可是，在卿云这里，他做错得实在太多太多……是午夜梦回，都能察觉原来他那时，觉着自己做对了的，同样，也是错了。
卿云听着李照说这些，心下说完全没有触动是假的，他颤声道：“错了便是错了，我恨你，永远恨你。”
李照听罢，心下又是一颤，他是在卿云离开他之后才明白他到底有多喜欢卿云。
从前，他已喜欢上了他，只是那时他还不明白，只下意识地便用太子的手段去收服，去要一个人，用权势压迫，用利益交换……那是看上一个人，不是喜欢一个人。
待卿云离开后，待他确定了卿云同长龄的私情后，他才明白，他到底错在哪。
二人便这么静静地抱在一处，身旁炭盆噼啪，卿云手里拿着他给长龄的络子，恍惚间分不清抱着他的人到底是李照还是长龄。
“咳咳——”
院外响起咳声，李照抬眼，卿云在一瞬便觉李照脸上的神情和周遭的气势又变回了那个稳如泰山的储君。
“殿下，该回席了。”
外头是齐峰的声音。
李照看向卿云，卿云也只是看着他，李照俯身下去，卿云竟也没违抗，二人吻在一处，外头齐峰又用力咳了好几声，这才分开。
李照最后摸了下卿云的脑袋，便坚决地起身离开了，推开院门，齐峰神色肃然，“殿下，擅闯甘露殿，皇上会罚您的。”
李照淡淡道：“他若不将他关在这儿，我用得着闯殿吗？”
齐峰道：“那是皇上的人，皇上希望他在哪儿，他便在哪儿。”
李照明白齐峰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便也不多争辩，只漠然道：“他若这么想，便大错特错了，他是他自己的。”
李照说罢便走，齐峰只能关门跟上，心说这父子俩也真是的，呃……罢了，他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做老子的抢了做儿子的，儿子不肯放手，老子也不肯还，两厢便僵在了那处。
不过李照那句“他是他自己的”倒叫齐峰心中一动。
宫宴结束，齐峰将李照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达给皇帝，皇帝笑了笑，“他是在教朕吗？”
齐峰后背的皮都紧了。
皇帝回到寝殿，寝殿里自然是安安静静，宫人们伺候梳洗完毕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皇帝按照平常的习惯拿了卷书看，只往床上一靠，竟自然地往里头一靠，将龙床留出了一大半。
卿云入睡难，睡相也不好，点了静心的香后，便睡得四仰八叉，总是踢到皇帝，皇帝要么抱着他睡，要么睡在里头，懒得管他怎么在床上打转。
皇帝静静地看着身侧空了的位置，很多年了，他都是一个人睡，从不觉着有什么。
李照走后，卿云一气又喝了许多酒，喝醉了躺到床上，将那串玛瑙络子放到了枕头下面，便沉沉睡去。
哪知睡着睡着，便觉身上痒痒的，好像有谁正在舔他，是了，烟霞有时候便会舔他的，不过她只喜欢舔他的手……后来除了痒之外便感觉不对了，阵阵熟悉的发胀酸麻之感袭来……偏他又喝醉了，明知有人正在他身上，却又醒不过来……
他心里想到了长龄，可是，长龄是不可能的，那么……是李照吗？他又偷偷溜回来了？
睡梦中的人眉峰蹙在一块儿，那张素净面容上还残留着醉酒的红晕，嘴唇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残酒，还是谁偷香窃玉时留下的痕迹。
皇帝见他一直挺着上身，像是喘不上来气似的，便还是将他的衣物全都除去了，他本来是想看一看就走，却见他那副醉得骨头都软了的模样，一时没忍住便上了身。
他是在做梦吗？梦里面，在他身上的人又是谁？
皇帝平素便在床上很少留余地，今夜卿云又醉死了过去，自然是尽情地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将卿云弄得颠来倒去，在梦中都不住轻哼。
“他是他自己的。”
皇帝俯视着浑身通红，身上全是他痕迹的人，卷了一旁的被子将人抱起，道：“叫人进来收拾。”
翌日，卿云头疼地在人怀中醒来时，还以为自己仍在龙床，再看一眼，发觉在自己屋子里时，猛地抬头，皇帝已醒了，正撑着脸看他，手上拿着昨夜他放在枕头底下的玛瑙络子。
“还我——”
卿云扑上去，却是腰一软，又落在了皇帝怀里。
皇帝手避开了，道：“这是昨天夜里，维摩给你的？”
卿云抬头，神色克制，“你还不还！”
皇帝道：“朕若不还，你待如何？”
卿云听皇帝语气似是有些沉了，便翻了个身背对皇帝。
“不要脸，趁人之危，抢人东西，不要脸，真不要脸……”
皇帝听着卿云在那不停地骂，笑了笑，手伸过去，将那串络子套在了卿云手上。
“行，那朕就还你，你便戴着它，若是中途摘下，朕便将它扔了。”
中途……什么中途……
卿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皇帝拉到了身下。
卿云浑身一紧，抬手便用力打皇帝的背，“李旻，你疯了！你……你要我戴着这个……”卿云狠狠地瞪向皇帝，面色涨红，“他可是你儿子！我若是女子，你自己想想，你正在做什么！”
“女子又如何？”皇帝同他面贴面，“你便是太子妃，朕看上了，他也无法。”
卿云冷笑一声，“你终于承认了，你就是看上我了，才把我从他手里抢走。”
“那倒还真不是。”
卿云用力推他，“不行，”脸垂在下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不行……”他又抬起脸，目露哀求之色，“只有这个不行，别的，我都依你……”
皇帝原只是逗逗他罢了，只是见卿云似真的着急起来，心下那股异样反而愈加深了，齐峰转告的那句，‘他是他自己的’，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心下异样更甚，皇帝放开了人，淡淡道：“罢了，朕也没那么非你不可。”说罢，便抽身下了床。
外头侍卫去传了宫人来伺候，皇帝余光一瞥，却见卿云对他方才那句话似丝毫不在意，只一个劲地用自己的手擦着那络子上的玛瑙，好像嫌他方才碰脏了似的。

第107章
年节过后，宫里头又来了一批新人，卿云走在宫道，不断有人向他行礼，他看着那一张张新鲜的面孔，心想这宫里头来来去去，总要有人的，放了一批，便再来一批。
皇帝最近又不召他了，不召便不召，他还懒得理呢。
自经历了几次起落后，卿云如今一点儿都不慌，皇帝人是不召他，可是苦了齐峰了，这么冷的天，还老躲在他院子外头瞧他在做什么。
他做什么？画他个老王八！爱看便拿去看个够！
卿云今日休沐出宫，又去见了尺素。
尺素那个院子太小，卿云说倘若他之后出宫，两个人养老不够，又在京中置办了套大宅，请了几个仆人，让尺素住在里头，提前帮他“守着”。
尺素极为惊诧，“内侍不是不得在京中置办房产吗？”
“他们不行，我可以。”
卿云道：“我还有百亩不税良田和两个大庄子呢。”
饶是尺素这经历两朝的宫人都惊得不可思议，“你要小心哪，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她以为那都是卿云捞偏门敛的财。
“掉不了，”卿云淡淡道，“脑袋牢得很，有人守着呢，说不杀我，想掉都掉不了。”
正在暗处护卫的齐峰心说是啊，您是掉不了脑袋，他耳朵快冻掉了，也不知道又是在搞哪一出，怎么才刚过了年节，这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不仅齐峰，皇帝身边的宫人也是愁眉苦脸，若说卿云没来过也便罢了，大家一向都惯了，就这么当着差也没事，只卿云来了之后，也说不出是哪些变化，但就是众人都觉着不一样了，在皇帝身边当差没那么怕了。
但是这种感觉，只有卿云在时才有，就如同殿内的炭盆一般，随着卿云离去的时间越长，殿内的气氛便越令人觉着寒冷。
说到底也只是恢复从前当差的感觉，只是由奢入俭难啊。
宫人们都不觉着卿云是失宠了，反而觉着是卿云在同皇帝闹别扭，毕竟皇帝没有收回卿云在宫里自由行走的权力，若卿云想，端一壶茶来便是。
偏卿云沉得住气，皇帝不召，他就是不去，宁愿在院子里头画王八抄经，侍花弄草。
年节过后，春风送暖，天气终于渐渐热了起来，但殿内的气氛却还是如从前般冷冰冰。
齐峰还算镇定，天气暖和了，他监视人也舒适了许多。
这不算什么，最长的时候，他偷了两个月的王八，这才哪到哪，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多月，还有的熬呢。
“今年天气不错，朕瞧维摩和无量心一直都淡淡的，不妨带他们出去走一走，也让他们一块儿散散心。”
皇帝说完，周遭一片寂静。
皇帝微皱了下眉，“聋了吗？朕在跟你说话。”
方才呈报完要下去的齐峰：“……皇上是在跟臣说吗？”
皇帝道：“蠢材。”
齐峰：“……”好多年没听到皇帝这么教训他了。
齐峰连忙回道：“皇上圣明。”
他说完便垂下脸，过了一会儿，察觉皇帝仍在看他，便小心翼翼地抬头，“皇上，还有何吩咐？”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齐峰下去，他以前怎么没发觉齐峰的话那么少？
皇帝视线环顾四周，宫人们皆垂首静立，一个个都很老实规矩，皇帝搁了笔，人往后微靠了靠，将手里的折子随手丢在案上。
*
“云公公。”
齐峰站在院门口，卿云一出来，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卿云神色冷淡，“何事？”
齐峰抬手，“您看这个天气，如何？”
卿云跟着抬眼，“不错。”
齐峰道：“很适合出去游玩一番吧？”
卿云道：“你想出宫玩啊？成，我去同丁公公说一声，我出宫，你便也可出宫了，等着啊。”
齐峰连忙拦住他，硬着头皮道：“这么好的天气，我觉着很适合出去打猎……”
卿云神色不变，忽然莞尔一笑，“那就去啊。”
齐峰很惊喜，他以为卿云记着那回秋猎的事会跳脚生气，都已经做好了挨两下的准备，见卿云答应，立即道：“那我去禀告皇上。”
“禀告皇上？”卿云道，“为何要禀告皇上？你出去打猎还要禀告皇上？哦，那你去禀告吧，我去忙了，宫里头一堆事，内侍省的公公们都等着我帮忙呢。”
齐峰一个头两个大，苦着脸道：“云公公……”
卿云直接绕开他，齐峰只能上前再拦，卿云直接抬脸凑上去，齐峰吓得连连后退。
“他想让我陪他去春猎，要么他自己亲自来说，要么就下旨，你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齐峰无奈铩羽而归，回到殿内，皇帝正在伏案批折子，齐峰一进来，他便道：“嗯？”
齐峰真希望自己是个聋子，而他如今便在装聋作哑，“云公公去内侍省忙了。”
皇帝抬眸。
齐峰盯着皇帝的视线，吞了下唾沫，“云公公说，您要是想让他陪您一块儿春猎，要么您自己去说，要么就下旨。”
他说完，立刻垂下脸，这话也只有卿云敢说，他连转述都胆战心惊的。
过了片刻，齐峰听上头的皇帝道：“他以为，朕真的就非他不可吗？”
齐峰心说：就这段时日来看，的确。
皇帝每天都冷着张脸，别说召妃子了，除了处理政事，便是连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人都没有，齐峰瞧着都觉着有些……可怜？
“不必理他。”皇帝冷冷道。
齐峰心说：您不理他，他也不理您啊。
皇帝又道：“谁让你去问的？”
齐峰抬脸看向皇帝，看到皇帝的下巴还是默默低下了头，他没卿云那个胆量。
“滚出去。”
齐峰滚了。
反正他如今的差事就是盯着小院里的那位小祖宗，他跟丁公公一块儿叫，觉着丁公公实在太有先见之明了，这真是位祖宗，就是可惜这回春猎他去不了了，八成是要留在皇宫里看着那位。
齐峰无奈地跑到内侍省，内侍省的人对他也已是见怪不怪，如今好了，有个卿云，他们内侍省什么差事办不到的，但凡求助卿云，能将事情说明，卿云也觉得有理的，卿云便帮他们调停，简直快成了内侍省离不开的人物，自然齐峰也是被使唤个不停。
“齐峰，去一趟掖庭局——”
齐峰：“……”哎，多少也比在皇帝身边受皇帝的威压要强些。
如此，整个宫里头也很快便知道了皇帝要春猎的消息，合宫上下都在准备这事，卿云反而不出门，不插手了，一味只在自己的小院里，一副很自得其乐的模样，齐峰甚至怀疑，如果皇帝以后永远不召卿云，卿云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齐峰趴在院墙上，看着卿云在花树下画画，难得还画得挺认真，他眼力极强，立即就辨认出来了，呵，好一只精雕细琢的大王八！
卿云画画也画了算有一段时日了，齐峰难得见他认真画王八，这纹路，这脚，这尾巴，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夜已深，皇帝独自躺在龙床之上，惯例还是看书，有没有卿云，他的日子也便是那般，近日处理了几桩事都不错，等到春猎时，再找个机会给那两个让他头疼的儿子说和一番，他心里便算是又完成一件事了。
皇帝手掌轻轻抚着身侧软枕，好似正在轻抚谁的肌肤，抚摸的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
罢了，两个儿子之间互相斗气，他尚且看不惯，又何必同个小内侍拌嘴？小内侍同他赌气，他便宽容些也就罢了。
皇帝想了想，坐起身，道：“齐峰——”
齐峰立即出现，“臣在。”
皇帝道：“笔墨。”
“是。”
齐峰见皇帝坐在床上，屈着一条腿，正在那写着旨意，不由抿嘴笑了，皇帝抬眼，齐峰仍笑着，皇帝眯了眯眼，淡淡道：“你如今跟着他，倒学得胆大了。”
齐峰直接笑得露出了牙，从怀里掏出张叠好的纸，“云公公说，若是皇上您真的肯下旨请他，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皇帝神色如常，甚至还冷道：“你倒真成了他的人了。”
齐峰心下微紧，仍是笑着递了过去，“皇上，您先看看。”
皇帝抽出纸，面色仍极为冷淡，将那纸展开，只见那纸上画着一只惟妙惟肖的大王八，旁边写了一行字——“我也要去！”
什么是春风化雨，齐峰算是见识到了，皇帝还是那副无谓的神色，只齐峰一下便觉着轻松了，皇帝将那纸往手边一放，又将自己方才写好那满口官话的旨意给了齐峰，道：“这个不要，再拿张纸来。”
齐峰翻墙入院，脚踩到地上，和院子里正在逗池子里金鱼的卿云面对面打了个照面，齐峰脸上笑容一僵，糟了，翻习惯了，应当敲门的。
卿云倒是没生气，反正大家互相都知道，又何必假装不知道呢，他淡淡道：“何事？”
齐峰连忙将怀中纸拿出，卿云接过打开一看，只见上头画了一朵飘浮的祥云，下头刚劲有力的一行字——准奏，回来睡觉。
卿云扑哧笑了，他笑起来眼波流转，齐峰都不敢瞧，便也只跟着笑，卿云托着脸回转看向他，“他这算是圣旨呢，还是什么？又没有玉玺盖印，应当不算圣旨吧？”
齐峰笑道：“这便是加盖了玉玺，云公公您不想听，不也照样抗旨吗？”
卿云笑道：“你知道就好，告诉他，春猎，我去，别的，我不理，他把我当成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既然把我从他儿子手里抢了过去，就该好好待我，我又不是没人要，非巴着他不放吗？别以为他是皇帝就了不起，太子也差不到哪去，差的那点本事用年轻补了，我也认！”
卿云说完便抓着那纸回屋去了。
齐峰无奈，心说看来还是得到了猎场才能和好，只不过当年的事，恐怕卿云心里一直还没揭过去，谁知道到了猎场又要闹出什么乱子，他只能转身，这一回他知道走了院门，一打开院门，齐峰便被吓了一跳，连忙行礼，“皇上。”
皇帝穿着常服，不知道在外头站了多久，又将卿云的话听到了几句，齐峰倒是见怪不怪，只两人生疏起来似乎便是因为太子，齐峰忙忐忑地先捡好的说，“云公公说，他去春猎。”
皇帝没理他，径直进了院子，又大步流星地往屋子那走去，推开了屋子的门。
卿云正坐在床上，只穿了素色寝衣，披散着一头乌发，扭头看向皇帝，皇帝也不多话，将人抱起就走。
“李旻——”
卿云急了，在皇帝怀里扭身踢腿地挣扎起来。
皇帝道：“朕就知道齐峰没那本事把你叫回来。”
皇帝干脆把人直接扛在了肩上，制住他的腿，免得他一直乱动，卿云果然只剩下了手，拿拳头打皇帝的背，“我的鞋！”
“朕赔你一百双。”
“呸——我有多少只脚，要你一百双鞋……”
卿云语气带笑，皇帝也笑了，“朕便是赐你一百双，你也不知道穿着来找朕。”
卿云腿挣了一下，皇帝手向下放了放，干脆托了臂膀，让卿云改坐在他怀里，他一面走，宫人们一面往外撤，卿云搂着他的脖子，道：“你冲我发脾气，还让我来哄你，你怎么当皇帝的？”
皇帝笑了，“你如今还要教朕怎么当皇帝了？”
卿云坐在皇帝怀里玩自己的发梢，“古籍上从来只有皇帝哄妃子的，没见过妃子哄皇帝的。”
皇帝抱着卿云进了寝殿，鼻尖在卿云面上摩挲了一下，“你已自封为朕的妃子了？”
卿云昂头道：“我若说自封为皇后，皇上是不是又要给我脸色瞧了？”
皇帝嘴角微勾，“朕可不敢。”
殿里头人全都撤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两个，只是百十来个宫人都哪有如今躺在他床上的这一个来得生动？
皇帝搂了卿云，轻轻地舒了口气，又缓缓道：“你说自封为皇后，你倒不想想维摩？”
卿云道：“我真不知你是在乎还是不在乎，想提还是不想提，”他抬手摸了皇帝的嘴唇，轻轻盖上去，“无论如何，我如今是你的人，不就够了吗？还是……”卿云仰起脸，皇帝也垂下了脸，“你心里真的在意了？”
皇帝没有回答，只拿开了卿云的手，低头深深地吻了上去，卿云柔顺的乌发散了他满条手臂，他轻轻地抚摸着卿云的头发，道：“以后赌气归赌气，觉还是要回来睡的，明白了吗？”
卿云抓了头发便抽他的脸，“说来说去，就是想同我睡觉，呸，老王八——”
皇帝笑了笑，“你的画技也是有长进了。”
卿云道：“难得讨好皇上一次嘛。”
“原来这算是讨好朕？”皇帝挑眉道。
卿云道：“那是自然，”手抓着头发又拿发梢在皇帝脸上挠痒痒，“不许丢，要是丢了，我可不饶你。”
“嗯，朕好怕啊。”
“……李旻！”
两人抱在一处，又久违地做成了那桩事，小别胜新婚般的好一阵耳鬓厮磨，最后才又一起睡下了，皇帝搂着人，手掌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卿云光滑细腻的肩头，这才终于感觉对了，这段时日说是他在冷落卿云，他却觉着难熬的分明是他自己……罢了，皇帝低头又亲了亲卿云的额头，闭上了眼。

第108章
御辇之上，皇帝坐在里头，手里拿了卷书，道：“躺着便躺着，腿为何要翘到窗户上？”
卿云不以为意，“这样舒服。”
皇帝道：“四仰八叉，成何体统。”
卿云道：“又没旁人瞧见！”
皇帝拿书遮了下他的嘴，“小点声。”
卿云瞪眼，皇帝瞪了回去，卿云扑哧笑了，皇帝这才拿开书卷。
卿云方才上御辇时便瞧见秦少英骑着马近旁护卫，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他现下的位置正是卿云抬脚的窗边，卿云脚后跟抵着窗户轻晃。
皇帝摇头，他如今是真管不住他了。
秦少英五感何其敏锐，尽管御辇外头什么也看不见，他也知道正在窗户边上一晃一晃的是什么。
真是嚣张啊。
秦少英微微一笑，策马跟随，不多时，便听里头道：“皇上渴了。”
外头内侍层层传递，最后由近身侍卫轻敲御辇，将东西再递给御辇内如今圣眷浓厚的内侍。
秦少英一手抓着马缰，一手举着托盘，等了许久，窗户才打开一半，里头伸出一双纤白如玉的小手，将托盘接了进去。
皇帝道：“你如今假传圣旨，假传得很熟练啊。”
卿云自倒了茶喝，笑嘻嘻道：“皇上别生气，给皇上也倒一杯。”
“朕不喝，”皇帝瞥了一眼御辇下头堆了一地的托盘，“朕倒要看你这一下午要折腾几回。”
卿云转着茶杯笑，“说不定少将军乐在其中呢。”
皇帝又瞥了一眼卿云，手里的书卷垂下，道：“过来。”
卿云没同他对着干，过去依偎在他身边。
“阿含的心思很深，”皇帝抚摸了卿云的头发，“你不要总盯着他。”
卿云听皇帝这般说，心下又是一阵果然，“少将军瞧着行事莽撞，心思很深吗？”
皇帝道：“比你的深。”
卿云抬手就轻拍了下皇帝的肩膀。
皇帝笑了笑，“要多深沉的心思做什么，”皇帝低头亲了亲卿云的额头，他望着卿云的眼睛，“朕就喜欢你这般，心思简单的。”
卿云在他的眼神中心下一颤，他反问道：“皇上知道我什么心思？”他抬手搂住皇帝的脖子，“哪有主子去揣摩奴才心思的？岂不自降身份？”
皇帝道：“你的心思无需揣摩，”他抬手捏了下卿云的脸，“全写在脸上了。”
卿云摇了下皇帝的肩膀，“不理你了。”手一推就要走，皇帝一把将人拉回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手掌在他小腹按了按，卿云立即呻吟了一声，一手捂住嘴，一手按住皇帝的手，“皇上——”他面露羞愤之色，压低声音道，“这可是在御辇！”
皇帝揉着他的小腹，道：“你也知道是在御辇？朕看你的肚子都滚了，还喝得下吗？”
卿云面色潮红，“快到驿馆了。”
皇帝道：“嗯，快到了。”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队伍停下，众人休整，卿云从御辇上下来，旁边宫人小心地搀扶着，秦少英余光扫过，只见他面若桃花眼若水，腰肢柔软，下御辇这几步走得简直如同妖精。
妖精一下午折腾了他十八次，要这要那，皇帝一句话也不管。
秦少英下马，和众侍卫一起进入驿站内，皇帝已经带着自己的内侍进了内院，秦少英远远护卫，瞥了一眼驿馆的结构，主院和两面次院接连在一块儿，李照和李崇就在皇帝的左右隔壁。
青天白日的，皇帝就叫了两次热水，秦少英在院外护卫，嘴角微微勾着。
好厉害的妖精。
如此行进几日后，队伍终于抵达，卿云下了御辇，望着面前与秋季猎场全然不同的翠绿风景，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一回，卿云全程都跟在皇帝的身边，跟着皇帝入了内殿，那只海东青一见到皇帝就高兴地拍翅膀，褐黄色的眼珠似乎还认识卿云，不停地打量着卿云。
“它记得你。”
皇帝抬手，海东青便跳上了他的胳膊，皇帝将手移到卿云面前，“要摸摸它吗？”
卿云看到这猛禽，心下已经厌恶了三分，又想到当初发生的事，更是反感，便神色冷淡道：“它会咬我吗？”
“有朕在，它不敢。”
“那我也不想碰它。”
海东青似乎是听出了卿云语气中的嫌弃，不满地拍了下翅膀。
卿云恶声恶气道：“你还不服气？信不信我把你烤了！”
皇帝将海东青挪回架子上，“你可别胡来，这般品相的海东青，朕也只得了这一个。”
卿云听罢，冷笑一声，“原来我在皇上心里还不如一只鸟啊。”
皇帝回眸，“同一只鸟还要争风吃醋？出息。”
“呸——”卿云跺脚，“谁吃它的醋了，李旻，你少往自己面上贴金！”
皇帝笑了笑，“不是吃它的醋，那便是生朕的气了？”
当年的事，二人都心知肚明，也再未重提，不过也仅仅只是皇帝在他们头一回同床时提过一句，他便是在那时真正看上了卿云。
卿云撇过脸。
皇帝摘了手上护具，过去将他搂在怀里，“不生气了。”
卿云道：“我不生气，生气有什么用，反正自从到了你们父子身边，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都是我倒霉，偏落到你们父子手里。”
皇帝手掌轻轻摩挲着卿云的后背。
卿云在东宫的事，皇帝也大抵知晓，年纪轻轻，才十五，便想出了那般毒计，令皇帝听闻时不由一笑，比起被触怒，他更觉着好笑。
难不成那便是天生做佞幸的料？
到后头真正见着了，才发觉那些事与这个人联合在一起是那般矛盾，你瞧着他，只觉他是天底下最可怜纯稚的人，哪会做出连环计、杀人这些事呢？
再之后，皇帝终于看得更清晰了，他便是一个可怜又纯稚的小内侍，他要的，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只以他的出身，他竟孜孜不倦地渴求追寻着，一次一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却仍不敢放弃，让人忍不住想要成全。
二人静静地在殿内这般待着，直到外头有人通报，太子和齐王前来觐见，皇帝低头看向卿云，“在殿内待着，不许胡闹。”
卿云道：“皇上放心吧，我便是有心烤了那破鸟，它不是还会飞吗？”
皇帝笑了笑，捏了下他的脸，“朕看你也是能上天的。”
两人又调笑了几句，皇帝亲了亲卿云的侧脸，这才出去了。
卿云留在殿内，眼睛盯着那只海东青，海东青原本正在梳理翅膀，察觉到卿云的视线后抬起了头。
一人一鸟对视片刻后，海东青察觉到面前的人似乎不好惹，拍拍翅膀跑了。
殿外，皇帝按照惯例接受两个儿子的跪拜，“都起来吧。”
“原是出来闲玩，便不必讲那么多规矩了，”皇帝道，“朕记得你们幼时最爱的便是出来打猎。”
李照和李崇分坐对面，二人相互对视一眼。
儿时那些种种欢乐记忆早已在他们脑海中面目模糊，此时皇帝提起，他们也只能纷纷应和。
皇帝何尝不知兄弟二人是在敷衍，只不过敷衍便敷衍吧，能做好表面功夫即可，皇家实在谈不上什么父子兄弟之情。
皇帝同两个儿子说了好一会儿话，只越说心中越觉着腻味，抬手便让他们下去了，宫人们适时地送上帕子，皇帝擦了擦手，道：“他呢？”
宫人连忙回道：“云公公在后院呢。”
皇帝转到后院，在回廊处停下。
卿云正举着一根柳枝逗弄海东青，平素里连切好的肉看都不看一眼的海东青，却被卿云手里一根小小的柳枝逗得上下翻飞。
卿云正在笑，他的笑声粗哑狂放，毫不顾忌，四周宫人也都嘴角含笑地瞧着这猛禽被逼得在院子里到处躲的模样。
海东青瞧见主人来了，便嘶鸣一声俯冲过去，皇帝没戴护具，抬手拂袖挡住，“去——”又将它赶了回去，海东青正好被卿云一柳条打在肩上，便冲上檐顶，不肯下来了。
卿云手上捏着柳枝叉腰，笑得前仰后合，“臭鸟，看你还神气。”
他正得意着，腰肢却被人揽了过去，皇帝压下来时，卿云都未曾反应过来，面上还在笑。
皇帝的手按着他的后颈，卿云手指紧紧地捏着柳枝，半闭着眼，在皇帝不算深，但极重的吻中微微仰起了脸。
四片唇分开时，目光交错而过，卿云瞧见皇帝那淡琥珀色的眼，颜色似也变深了。
卿云低下头闪开，面上浮现红晕，“这是在外头呢。”
宫人们早在皇帝向着卿云走过去时，便默契地退了出去，唯有海东青站在檐上，上下动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它的主人将人从背后揽入怀中。
“明日，朕带你去打猎，如何？”皇帝道。
卿云身上一颤，“不要。”
皇帝道：“别怕。”
卿云手放在皇帝环着他腰的胳膊上，淡淡道：“我不怕，我只是不想去。”
那年秋猎的事，说得小，便是皇帝在捉弄他，说得大，那是一次死亡威胁，他亲手下令，让他在林子里被万箭追袭，绝望哭嚎。
他不原谅他，即便他是皇帝，即便他现在就在他的怀里，他也不原谅，他便是这般烈性又傲气，任谁也无法折断。
皇帝自然是会哄人的，不过是给他想要的，只是金银财宝，甚至内宦之权，皇帝已经给到了顶，再给，就该给别的了。
这一点，二人也都心知肚明。
皇帝若不愿给，卿云便就这么伴在他身边，只不提别的，假作相安无事也就罢了，便如方才同他儿子一般，表面和谐，内里仍是隔了一层，不，比同他儿子还是要稍好些，至少他在他跟前，还是敢说敢闹的。
若他愿意给……皇帝垂下眼，目光从卿云白皙的额头看向他低垂的眼，小巧的鼻子和轻抿的红唇。
皇帝明白，他一直在诱惑他，诱惑他将他死去的某些东西掏出来给他，到时，他会献上比现在更美好的自己，那种诱惑比江山更甚，因他已经拥有了江山，却还未真正拥有他。
皇帝道：“朕明日教你射箭。”
卿云抬头，皇帝在他的眼眸中此刻是颠倒的。
皇帝道：“朕亲自教你。”
卿云抿了下唇，低头道：“皇上不怕我学会了，朝您射箭？”
皇帝笑了笑，“你若能射中朕，朕便将朕的那张轩辕弓给你。”
“呸，”卿云道，“那张轩辕弓恨不得比我还高，你给我，我有什么用，我才不稀罕。”
皇帝捏了捏他的脸，“那张轩辕弓，阿含向朕讨了好几回，朕都没舍得给。”
卿云扭过脸，眼睛亮了，“真的？”
皇帝道：“你就那么在意阿含？”
卿云道：“若讨厌便是在意的话，那我确实很在意少将军，在意死了。”
卿云丝毫不掩饰那双杏眼中的恶意，皇帝本想说出秦少英在寺庙中救了卿云之事，想了想，还是不提的好，搂了卿云往殿内走，“明日学射箭，学会了，朕让阿含亲自捧着轩辕弓送到你手上。”

第109章
便是不提，卿云也想学射箭，若是再碰上上一回秋猎时发生的事，他不要那般只是四处逃窜，坐以待毙，他要还击，哪怕杀一个垫背也好。
翌日，皇帝出去开猎结束之后，便早早返回，卿云已经在玩自己那张小弓了，齐峰不敢上手，只言语指点，卿云有些不得其法，便骂齐峰不会教，齐峰苦笑，马蹄声传来之时，齐峰立即大大松了口气，“皇上回来了！”
卿云也听到了动静，他懒得回头瞧，还在摆弄那张弓，那弓原是皇帝从宫里头带出来的，便是想好了要教卿云射箭。
这一回春猎，皇帝不仅是想让兄弟二人之间修复关系，也存了同卿云和好的意思。
那张小弓完全按照卿云的身量和力道特制，便连箭矢都比平常箭矢要轻、更精致一些，箭羽雪白，在日光下简直能发光似的。
皇帝骑着马停下，侍卫们立即散开。
皇帝下了马过去，齐峰连同周围侍卫悉数单膝行礼，唯独卿云假装不知道皇帝已经返回，还在背对着皇帝拉弓。
“你这拉弓的姿势全是错的。”
皇帝一面说一面抬起手，从卿云背后将手放到卿云手上后，又“嗯？”了一声，手指间互相摩擦，将自己手上的扳指褪下，戴到了卿云手上，“手腕别朝外翻。”
卿云随着皇帝的手势动了动手腕，“这样吗？”
皇帝的气息拂在他耳边，轻轻笑了笑，“真是聪慧。”
卿云斜斜地瞪他一眼，老不正经。
围场中，李照和李崇正在一处打猎，皇帝摆明了是来给他们说和，身边不知道多少明的暗的在盯着，他们也只能并肩而骑。
“父皇开完猎后就回去了。”李崇道。
李照单手握着缰，懒懒地骑着，他对打猎没太大的兴趣，这个猎场，带给他的那些美好记忆早在幼时便已经死了，之后卿云一事，却是又激起了他心底某些深藏的东西。
李照先前很会做表面功夫，这一回难得没回李崇的话，或许李崇不相信，其实李照心里对李崇始终保有那么一点兄弟之情，他对这位兄长怀着一种淡淡的同情，自然，这种同情亦是居高临下的，故而对李崇多番忍让。
只是李崇这次的手段实在太下作，莫说卿云是他心爱的人，便是不相干的内侍，李照也不喜，他幼时身边死过一大批内侍，那时的他实在还太弱小，明知其中有许多人是无辜的，却无可奈何。
如今他已长成了一些，则更无法容忍身边发生这样的事。
他们两人之间无论怎么斗都无事，牵扯到无辜之人，这令李照感到厌烦。
李崇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再开口，两人便这么默默地骑着马，不多时，身后马蹄声追来。
“两位殿下猎到了什么？”
听得秦少英爽朗的笑声，李照毫无反应，李崇则低了下头。
秦少英讨了个没趣，却丝毫不减兴致，“怎么都闷闷的不说话，不是出来玩吗？全都板着一张脸算怎么回事？”
李照偏过脸看向秦少英，秦少英神色当中没有半点心虚，仿佛先前刺激算计李照的人压根不是他。
“看来父皇那三十军棍真是没打疼你。”李照淡淡道。
秦少英笑了笑，“太子殿下知道皇上为什么打臣的军棍吗？”
李照道：“孤不需要知道，只要你自己心里知道便好。”
秦少英嘴角微勾，和两人并排共骑，侍卫们都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打扰三人。
“我自然是知道的，”秦少英道，“那日我口无遮拦，向皇上索要了不该索要的人，皇上便给了我些教训，其实殿下应当也感同身受吧。”
李照并不知道那件事，只秦少英这么一说，他便立即前后联想出了事情的全貌，单手勒了下马缰，马便停了下来，秦少英也适时地停下了马，一旁的李崇似乎也大致听明白了，跟着停下。
李照看向秦少英，秦少英觉着李照的眼神和皇帝已经有了七分相似，和皇帝不同的是，皇帝会将所有的戾气和威压都藏匿在温和之下，而李照毕竟还年轻，他再怎么四平八稳，身上还是有青年人的锐意。
“秦少英，”李照道，“父皇会容忍你，是因为在他眼里，你不过就是个孩子。”
秦少英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殿下与我同龄，是不会容我了？”
李照道：“不，孤也会容你。”
因为，在他眼里，秦少英也不过就是个奴才罢了。
秦少英从李照的神色当中读出了言下之意，他便说李照和皇帝是极像的，同样的残酷高傲，这种仿若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令他们一切的无情都变得顺理成章，秦少英余光看到一旁的李崇。
李崇也是个聪明人，从两人的机锋当中应当也听明白了，可是他能怎么办呢？自小便已被决定了放在什么位子上，既撼动不了霸道残忍的父亲，也无法越过高傲冷漠的兄弟，只能这般像个局外人一样这么静静地听着。
秦少英抓着马缰拱手，“多谢太子殿下。”
李照重新催动马，他看向李崇，道：“兄长，淑妃娘娘留在宫里，不若咱们去猎几只狐狸，给她做两条围脖？”
李崇一怔，片刻之后便明白了李照的意思，点了点头，“好。”
兄弟二人策马狂奔，侍卫们也纷纷策马跟上，两人将秦少英甩开，李照骑在马上，呼啸的风将他的袖子振得脆响。
“大哥——”
李照突然喊道。
李崇扭头。
李照也扭过脸看向李崇，“只你我才是真正的兄弟，旁的，都是外人。”
李崇神色又是一怔，他生生从李照面孔拔除视线，带着青草香气的风拂过他的面颊，片刻之后，他大声回了声，“好——”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李照笑道：“把他甩开，让他追不上咱们。”
李崇也笑了，“他的马不如咱们的，追不上的。”
两人这才开始正式搭弓打猎，不多时便猎到了几只狐狸和鹿，于是便又慢骑着欣赏这春日里万物复苏的美景。
正在说说笑笑时，围护他们的侍卫不知接到了什么指示，竟慢慢缩小了圈子，李照这次带在身边的都是根系极为干净的贴身侍卫，便招手叫来一人，问他们这是何意。
那侍卫连忙回道：“前头皇上正在打猎，不让咱们靠近。”
李照便不说话了。
李崇道：“既然父皇在，为何不让我们靠近？难道是在围猎什么猛兽？那岂不更需咱们相助？”
那侍卫道：“臣也不知道，只那边传了话，需要回避。”
李崇看向李照，李照神色冷淡，李崇便代他说：“行了，你下去吧。”
侍卫骑着马远远地跑开，李崇道：“反正话也说开了，我便直说了，那小内侍是不是跟父皇……”
李照捏着缰绳，一言不发。
李崇轻吸了口气，喃喃道：“我先前只以为他同你……怪不得秦少英那么有把握……”
李照淡淡道：“兄长是想说，你先前不知道？”
李崇神色中现出淡淡苍凉之意，“不重要了。”
李照也轻吐出了口气，“身在帝王家，有帝王家的无奈，父皇要做什么，我们又如何能置喙？”
李崇不言，过了许久才也吐出口气，道：“我一直以为父皇是真心疼爱你的。”
李照催动马，垂着脸道：“真心疼爱又如何。”
真心疼爱也不会把江山拱手给他，自然，真心疼爱也不会将自己已看上的人再还给他。
李照看得很明白，皇帝的疼爱，也只有那般，说到底，皇帝自然事事以自己为先，他是皇帝，他有这个权力。
“你有没有想过去寻一些美人进献，好将人换出来？”李崇提议道。
李照道：“没那么简单。”
李崇沉思了一会儿，道：“父皇他也不是沉迷美色之人。”
李照道：“正因父皇不是沉迷美色之人，这才更难。”
李崇神色微怔，“你的意思是难道父皇还……”对个小内侍动了真情不成？
李照摇头，“我不敢说，只是哪怕没有，至少父皇现在还是很宠他。”
只要皇帝宠爱卿云一日，李照便不可能将卿云要回，罢了，他只庆幸，卿云对他也并不倾心，即便他费尽心思能够要回卿云，在他身边的卿云也不一定会比在皇帝身边更快乐。
至少，皇帝还能打秦少英三十军棍。
正在沉思之际，方才跑开的侍卫又骑着马急急地跑了回来，“不好了殿下，皇上那儿惊马了！”
*
在皇帝的贴身教导下，卿云很快便学会了射箭，只要皇帝把着，几乎是每射一箭，便正中靶心。
“不错，”皇帝道，“赶得上朕年轻时候了。”
卿云瞥向皇帝，“皇上承认自己老了？”
皇帝拍了拍他的腰，“你的嘴何时在床上也能这般硬便好了。”
卿云脸又红了，挣扎了一下，道：“你放开，我自个来。”
皇帝放开手，卿云便试了一下，结果方才还正中靶心的箭连箭靶都没挨着，他不服气，又连射了三箭，仍是一箭都没挨着，便停下，愤愤地对皇帝道：“都是皇上你这个扳指太大了，滑来滑去的，害我瞄不准。”
卿云摘了扳指扔给皇帝，皇帝接了，摇头道：“你还真是责人而不责己啊，你手上不戴扳指，小心手指受伤。”
卿云不理他，自又拉了两箭，果然又是脱靶，手指也“啊”的一声划破了，手里的弓脱手，手指上瞬间冒出了血珠。
皇帝上前，抓住他流血的手指，语气微微肃了，“拿自己的身子赌气，朕看你是真的该罚了。”
卿云本垂着脸，瞬间便抬起了脸，眼圈红红的，“我受了伤，皇上不心疼安慰也就罢了，还要罚我，我走了，我要回宫去！”
皇帝听罢，不由笑了，“哦？现下终于知道受了委屈该回宫了？”
皇帝拉了卿云到一侧，叫人拿来了药粉，亲手替他敷上，“是朕不好，朕只惦记着给你做一张你拉得动弓，忘了再给你预备几个扳指，你的手指太细了。”
皇帝抓着卿云的手，见那一双小手红红的，受了伤更是可怜，心下不由却想起了当年，他看向卿云，“那日你在朕殿里磨墨，磨破掌心时，是何感受？”
卿云垂着脸道：“能有何感受？便是疼、怨、恨……”
“既如此，又何必非要坚持？”
卿云抬眸，眼睛忽闪忽闪的，“皇上想听我说好话了？”
皇帝笑道：“你有好话对朕说？”
卿云面颊飞了下红，“皇上不就是想听，我当日如此坚持，便是为了打动皇上，获得皇上的宠爱吗？也没什么不可说的，皇上不也一向知道吗？”
皇帝捏着卿云的手微微低头，额头碰了下卿云，含笑道：“是吗？朕不知道啊。”
“呸——”
二人又说笑了一会儿，因卿云手受伤了，皇帝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护具，便先罢了这射箭之事，趁势要带卿云去打猎。
“放心，”皇帝拉着卿云的手，神色柔和道，“这一回，朕绝不叫你难过。”
卿云在原地静默了许久，皇帝耐心地等着，卿云抬眸道：“不要烟霞。”
“为何？”
“她留在这儿更好。”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知他心中仍有心结，便道：“依你。”
皇帝本想派人再牵马来，只担心卿云骑不惯，卿云毕竟马术不精，想了想，将自己的汗血宝马给了卿云。
那马极为高大，卿云上马时还要皇帝抱着上去，皇帝道：“要朕同你共乘一骑吗？”
卿云道：“不要，那么多人看着呢。”
皇帝淡淡一笑，“你总多心。”
卿云不理他。
二人便在众多护卫的包围下去了猎场。
卿云手受了伤，马术又不精，皇帝便迁就着他，慢慢地骑着，侍卫们将四周猎物往皇帝那赶，皇帝心思也不在打猎上，只随便射两箭罢了。
倒是卿云起初在高大的马上还骑得很慢，后头熟了，便催动马缰，让那马跑起来，那马原是皇帝的爱马，皇帝骑着他时一向都跑得又快又猛，早受够了卿云那慢慢吞吞的骑法，只是碍于皇帝在身边，皇帝一直在用手势和口哨暗暗控制它罢了。
卿云一拍马，那马跑起来，立即撒开四蹄，瞬间拉开了几个身位。
皇帝见他高兴，便容他跑了一段，见卿云离得实在太远，才要吹哨召唤海东青控住那马，前头那马却忽然直立起来，险些将马上的人甩下，随后便发了疯一般向着侍卫包围之处冲了过去！
“卿云——”
皇帝脸色大变，立即拍马追去，同时大喝道：“拦住它——别伤了人——”
侍卫们也纷纷拍马区追，那马原是马场当中最厉害的，一冲过去，其余马都吓得纷纷闪躲，侍卫们控都控不住，一时之间，那通体金色的汗血宝马驮着人在猎场狂奔，竟是谁都近不了身。
眼见那马不知要跑到哪去，谁都追不上，马背上的人哭声都碎在了风里，随时都会从马上摔下，以那马发狂的奔跑，必定折颈而亡，皇帝想也不想地抬手抽出腰间匕首，在自己所骑的马上斜斜扎了一刀，那马吃疼，立即也嘶鸣一声，发狂飞奔起来！
“父皇惊马了？！”
李照和李崇互相对视一眼，立即带上侍卫朝着方才回避的方向策马狂奔。
只见围拢的侍卫们如河流分岔开在草原上散开，李照远远地已看到了抱着金色宝马摇摇欲坠的红衣身影，立即也面色大变，拍马过去，“卿云！”
一旁的李崇脸色也变了，“父皇！”
玄色身影已无限接近了金色马匹，那黑马挨了两下，流血吃疼，精疲力竭，几乎是已快到极限，皇帝心中明白，再不迟疑，放了缰绳，在狂奔的马上搭弓射箭。
“嗖——”
利箭射中金马，金马嘶鸣一声，前蹄折倒，将马背上的人甩了出去，皇帝在射中的一瞬便扔了弓箭，错身而过时，从疾驰的黑马身上跳下，将被甩下的人接入怀中倒在地上连滚了数下，侍卫们惊得纷纷策马围上，跳下马过去查看。
“皇上！”
皇帝却是没理会跪了那一大片的侍从，只低头看向怀里已晕厥过去的人，“卿云？卿云！”
李照和李崇也已勒急停，两人都被面前的一幕惊得忘了下马。
不只是为了皇帝坠马，而是为皇帝此刻抱着怀中人的神情。
那般暴怒的焦急……他们从未在自己父亲的面上见过。

第110章
“皇上，云公公只是惊吓过度，受惊晕厥，待臣开两副安神静心的药即可。”
皇帝“嗯”了一声，侍医跪在地上，低着头在帮皇帝处理脚上的伤。
皇帝将人接住摔下，卿云没事，他自己却是崴了脚，肿得紫红，侍医大气不敢出地上药，外头侍卫也跪了一大片。
那匹金马被带了回来，皇帝情急之下，将那马一击射杀，专门负责养马的侍从正在察验那马为何会突然发狂。
帐内篝火燃烧，外头齐峰道：“皇上，太子和齐王求见。”
“让他们回去吧，朕没事。”
“是。”
齐峰后退，回身对两人道：“两位殿下也听见了，皇上他没事。”
李崇看向李照。
李照道：“卿云呢？”
齐峰道：“殿下放心，云公公也没事。”
李照神色凝重，为今日卿云摔下马那惊险的一幕，为皇帝舍身不顾一切救下卿云的举动，更为那匹发狂的马……
李崇道：“既然父皇不想咱们探视，便先回去吧。”
李照道：“听兄长的。”
二人退出皇帝帷帐界域，李照立即去了马厩，想询问那御马的情形，却是被侍从们挡了。
秦少英道：“殿下，我劝您最好还是不要掺和进来，皇上的马受惊发狂，您如此关心，对您可没什么好处。”
李照瞥向秦少英，“父皇受伤，我自然关心，有何不妥？让开。”
秦少英笑了笑，“殿下，微臣身负皇命，恕难从命。”
李照见状，心下便有了几分计较，眼前闪现今日皇帝飞身去救卿云的模样，便沉下心，他看向秦少英，如今他已明白那日卿云为何向秦少英挥刀。
以卿云的性子，不将秦少英击杀，是不会罢休的。
李照心下阵阵踌躇，最后只留下一句，“阿含，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秦少英微笑：“多谢殿下关心，殿下放心。”
李照只得离去，他在自己的帐中，同时也派人时时留意皇帝那边的情形。
皇帝帐内篝火噼啪燃烧，烧得都有些热了，皇帝伤了脚，便只披了件长袍，赤着脚坐在榻沿，榻上的卿云仍在昏睡。
方才御医已将药用麦管喂了进去，又让卿云含了一颗清心丸，说是很快便会醒。
果然，在皇帝的注视当中，卿云悠悠睁开了眼。
长袍披发的皇帝映入眼帘，卿云浑身一颤，眼睛已先红了，“皇上……”
皇帝听到他柔声哀切的呼唤，却是没什么反应，只手上转着那枚今日卿云丢回给他的扳指，淡淡道：“醒了，身上可有哪处疼痛不适？”
卿云道：“哪都疼，腿疼、腰疼、肩膀也疼……”
皇帝道：“你那般死死地抱着马，怎能不疼？”
皇帝语气轻描淡写，卿云心下明白，语气也变淡了，“疼也没什么，横竖没摔死。”
他记得今日皇帝将他救下，余光瞥到皇帝的赤足，见皇帝脚踝被纱包着，也看得出肿得厉害，便咬了下唇。
帐内重又陷入寂静，过了片刻，皇帝才淡淡道：“可有什么想说的？”
卿云觉着这话很熟悉，好像那回他被三个恶僧掳走，后来皇帝也这般问他，每次皇帝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便是其实他已什么都知道了。
卿云侧了下身，微微蜷缩，语气疲倦而平静：“皇上既然已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还要多此一问呢？”
皇帝转动着手上的扳指，道：“朕还想听听你怎么说。”
卿云不言，皇帝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小脸，忽地俯身抬手捏住他的面颊，眉峰紧蹙，面上难得神色外露，“你知不知道，今日朕若不出手，你便会折颈而死？”
卿云微微仰着脸看向皇帝，眼神极为平静，“可皇上不是出手了吗？”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的脸，手掌甩开他的下巴，声音冰寒道：“朕把你宠坏了。”
卿云人滚入榻内，过了片刻，后肘撑着慢慢坐起身看向皇帝，眼神中充满挑衅，“是，我就是故意的！是我用棘黄引得你心爱的马发狂，令自己落入险境来逼你！”
事后，皇帝将昏迷的卿云带回时，他便想明白了，他的马绝不会无缘无故发狂，除非是有人刻意为之。
那匹马，他骑时还好好的，给了卿云便发了狂，中间无任何人经手，皇帝若还不明白，那这皇帝他也不必当了！
皇帝冷冷地瞧着卿云，“你便这么有把握，朕会被你逼得出手？倘若朕就是不出手呢？”
一股无形的威压在帐内弥漫，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令人无法喘息，便是卿云也感觉到了浓浓的杀意，他顶着快要窒息之感直视了皇帝投来的目光，轻轻地说了三个字，“那便死。”
皇帝瞳孔微缩。
“你不救我，那我便死，”卿云眼睛和鼻尖都是红通通的，神色瞧着竟是恶狠狠的，“我早已想好了，得不到，我宁愿死！”
皇帝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在皇帝看来，那些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他宠着他，他在他面前欢笑无忌，便也够了，可维持下去了，他原以为卿云也是这般想的，逢场作戏罢了，没想到卿云是——“得不到，我宁愿死！”
他沙哑的声音并不大，同他平素大吵大闹时相比，甚至是极轻的，只是那语气中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之意，在皇帝耳边更胜惊雷。
他给了他荣华富贵，给了他内宦权势，他却依然不屑于顾，得不到他的真情，他宁愿死。
皇帝静静地看着卿云，卿云也同样静静地看着他。
今日那般紧急的情况下，皇帝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上，便不假思索地拔刀刺马，只为了追上他……这一切，都极为惊险，连卿云自己都没有把握，可要得到帝王的爱，不就是那般凶险吗？
若是撒撒娇，陪他多睡几觉，便唾手可得的，那还有何珍贵可言？
便是越难得到，才越有争取的价值。
倘若只做玩物，他又何必非皇帝不可？！
皇帝冷道：“你是在报复朕当年的事？”
卿云双手撑在身后，仰头轻轻地笑了笑，身后长发随着他的轻笑晃动，他微微偏着脸，眼睫垂下，只眼眸中透出一丝光亮，“皇上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敢承认吗？”
“你是喜欢我的，只是你自己不敢承认，”卿云脸一点点向皇帝挪动，“李旻，”他的脸靠在他面前，气息同他若有似无地交缠，吐出的话却是带着淡淡的轻蔑，“你爱上我了。”
皇帝猛地抬手，手掌立即掐住了卿云的喉咙，卿云微微仰脸，他没有挣扎，只是垂着眼看着神色漠然的皇帝，哑声道：“你杀了我，也是爱我……”
皇帝手掌一点点收紧，他每收紧一寸，卿云的呼吸就难过一分，两道秀眉在他面上轻轻颤着，他不求饶，也不哭，嘴角甚至隐隐带有一丝笑意，随着呼吸越来越困难，他不由自主地便张开了嘴，舌尖在他唇间颤抖。
只要再多收紧一分，他就会永远地消失在这世间，这个由他一刀带来这个世界的小内侍，也由他一手结果。
一瞬间，皇帝脑海中掠过许多画面。
他曾经求他，让他承诺永远不杀他，他说过李旻不杀你，此刻动手的，却不是李旻，而只是皇帝，而他，也像是早已看穿了他的谎言一般，未提及当初的承诺，连求饶也无，双手垂在下方颤抖，只有脖子在他的手中高高昂着，犹如献祭般的姿态。
“咳咳——”
卿云趴在榻上大声咳嗽着，脖间火辣辣地刺痛，头发有几缕都已落到了榻下，蜿蜒颤抖。
卿云缓过了那一阵，慢慢抬起脸，皇帝仍在看着他，那眼神简直是带了几分厌恶，他不是在厌恶他，而是在厌恶那个下不了手的自己。
难道那些早已死去的，真的能够复苏？复苏之后呢？会给他，给这个王朝带去多大的麻烦？
卿云捂着脖子却是慢慢又爬起了身，他爬到了皇帝身上，皇帝一动不动，任由他坐在他怀里。
他方才差点杀了他，他还敢依偎在他怀中。
卿云抬起脸，轻轻一吻皇帝的喉结，他喉间疼痛，却是伸出舌尖，顺着皇帝的脖颈慢慢上下舔吻着，他搂着他的脖子，双膝跪在他大腿上，捧着皇帝的脸轻轻亲了一下，又错开，那双方才因窒息而通红的眼，正含水地凝视着皇帝。
“都往后退。”
外头齐峰招手，众人立即后退，扩大了包围圈，背身对着帷帐。
帷帐内，卿云已剥去了两人的衣物，双臂紧紧地搂着皇帝的脖子，同皇帝唇舌交缠，他们口唇之间一片湿润，分明已做过无数次这事，皇帝却觉着没有一次比这次更紧密。
便只是这般抱在一处亲吻，二人的喘息声便大得比任何一次同床还要更厉害，皇帝迫切地揉弄着他，丝毫不顾忌腿上的伤，几乎是要将卿云揉入他的身体。
卿云一把便将皇帝推在了榻上，他跨坐上去，双手按在皇帝肩上，俯身下去吻他，皇帝搂着他的腰肢不断上下抚摸，卿云也迎着他的抚摸，一点点如蛇般趴下身贴在皇帝身上，皇帝喘着粗气，刚要翻身将他压住，却被卿云一条纤细的手臂给挡住，媚眼如丝，哑声道：“让我来。”
卿云低头看向皇帝受伤的脚踝，蹭了蹭皇帝的腿，抬眼看向皇帝，“你今日为我受了伤，我便原谅你一点点。”
他一面说，一面向下慢慢坐下，卿云鲜少这般主动，他心里头一直也还是对这事有隐秘的抗拒，此刻，他的神色似痛苦又似爽快，皇帝微微坐起身，搂住了人，卿云低低地泣了一声，“李旻……”
皇帝侧头含吻着他的耳尖，手指掠过方才他扼住的脖子，纤细又滚烫，泛着嫣红，他舍不得，他竟真的舍不得。
卿云哭了一声。
皇帝抬手搂住了人，卿云仰头，皇帝便立即垂首吻住了他。
篝火噼啪燃烧，却也遮不住二人的爱欲之声。
交缠伏动的身影映在帷帐之上，帝王正在毫无顾忌地宠爱他今日不顾自身救下的小内侍。
“那边侍卫实在敏锐，臣便回来了。”
李照淡淡道：“孤知道了，你下去吧，不必再去探消息。”
“是。”
侍从下去，李照手里握着酒杯，父皇正在宠幸卿云……他仰头抿了口酒，今日他几乎是很快就察觉到是卿云自己下的手，他以身犯险，便是为了逼皇帝正视他对他的情愫，早已远远超出了对一个娈宠的喜爱，卿云还是和从前一般决绝。
他能看得明白，皇帝自然也能看得明白。
看明白了，却依旧选择沦陷……
李照又饮了杯酒。
仅此一次，恐怕以后秦少英和李崇再想算计他，也不敢从卿云那下手了。
他知道卿云在想什么，他想借皇帝的手向秦少英复仇。
可卿云有没有想过，复仇之后呢？他如今这般，恐怕一生也无法摆脱皇帝……
李照心中既心疼又苦闷。
当他在他身边时，他不知道他实则是在爱着他，而当他离开时，他才发觉他对他真正的心意，可却似乎永远也无法再拥有他。
难道这便是对他的惩罚？
帷帐内，两人赤条条地抱在一处，只盖着一条柔软的玄狐皮，皇帝手指指尖滑过卿云的喉咙，“疼吗？”
“疼，”卿云仰头，眼波流转，竟带着笑意，“但是值得。”
皇帝心中说不出的复杂，为了荣华权势，不惜献出一切的人，世上比比皆是，豁出命只为了求一丝真情……
皇帝双手上下紧紧地搂着卿云，低头在他面上亲了一下，“不许再有下回了，你不知，今日朕见你在马上……”
皇帝声音戛然而止。
卿云手指也摸了皇帝的喉结，追问道：“皇上好心疼，是吗？”
皇帝垂下眼，他低声道：“所以你其实还是在报复朕，报复朕当年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林中被追杀，也要让朕尝一尝心痛的滋味？”
“胡说，”卿云手指上下摩挲，“皇上又没被人在林子里手无寸铁地追杀。”
皇帝抓了卿云的手，亲了下他的指尖，“朕在战场上不是未曾经历过那般险境。”可也终不及今日那般肝胆欲裂。
什么是情？皇帝心中竟也感到了一丝迷惘，一个小小的内侍，竟能带给他比权掌天下更大的快乐，也能带给他比战场厮杀更深的恐惧，难道这便是情，是爱？
皇帝低头看向卿云，卿云也正看着他，那眼睛仍是历尽世事的剔透，皇帝道：“你赢了，高兴吗？”
卿云心说，这才刚刚开始呢，哪能算得上赢？他要的是他的全部！
卿云依偎在皇帝怀里，脸在他胸膛上蹭了蹭，轻轻道：“我不要赢，我要李旻。”

第111章
皇帝脚受了伤，自然是无法再出去打猎，他也无心打猎，睁眼闭眼都搂着卿云，同他呶呶私语，一时竟觉着很新奇。
起初对“爱这小内侍”极为排斥的皇帝很快便自圆了，爱便爱吧，他堂堂九五之尊，即便爱一个小内侍又何妨？
既然爱了这小内侍，又何必再迟疑纠结，伤春悲秋，只管好好享受情爱滋味便是。
皇帝从来也不是拘泥之人，故而很快便放开了，双眼时不时用同先前截然不同的目光望着卿云，那双冷漠的淡琥珀色眼里竟也能流露出几分柔情。
卿云原本对春猎便毫无兴趣，只是借这个机会彻底撬开皇帝的心罢了，如今皇帝受伤待在帷帐之中，他自然乐得陪伴，二人时不时便耳鬓厮磨一番，当真是情浓缱绻。
等到返回之时，皇帝的脚伤也好了大半，算是能自如行走了。
卿云在御辇内也不像来时那么不停捣乱，只靠在皇帝怀中同皇帝小声细语，皇帝从前只知他性烈如火，却未曾见过他如此柔情似水的一面，心下更爱，简直如毛头小子情窦初开一般，不知该拿怀里的人怎么是好。
秦少英听着御辇内时不时传出轻轻的笑声，便知御马之事已是又做了卿云的登天梯了。
卿云下御辇时连余光都不看秦少英，他面上带着笑，眉眼含情，任谁见了，都会觉着他正沉溺情爱之中。
皇帝回了宫，便干脆让卿云住到甘露殿寝殿当中。
宫人们去收拾物件，只没找到那串玛瑙络子，皇帝知道了，神色如常，也未曾去盘问卿云，只当没这事。
卿云也像是忘了皇帝为何开始冷落他，夜里梳洗之后，披散着乌发便爬上床，先亲了亲皇帝的脸，再冲皇帝笑了笑，他那张脸，不笑时便显得清冷楚楚，笑起来却又格外明艳，皇帝将他搂在怀里，细细地啄吻他的面颊。
“朕真不知该给你什么，”皇帝怀抱着卿云，低声道，“你要什么？”
卿云笑道：“要李旻呀。”
皇帝也笑了，“李旻正抱着你呢。”
若是换了从前的皇帝，恐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这般如稚童般的言语去讨一个小内侍的欢心，并且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卿云将自己的双腿放在皇帝腿上，半坐在皇帝怀里，轻声道：“皇上，我觉着自己好似在做梦一般。”
皇帝心下一动，看向他那素净面容，手掌撩了下他的头发，轻叹了口气，“朕何尝不是呢。”
卿云抬脸，二人四目相对，皇帝便吻了上来，卿云顺着皇帝的力道倒下，二人互相宽衣解带，成就好事。
皇帝如今越来越享受同卿云的床笫之欢，更喜欢同卿云欢好之后，搂着赤条条的卿云说话，他喜欢卿云这般无遮无掩，只披散着一头乌发，躺在他的胸膛，同他说些私密爱语。
皇帝的心情便如同天气一般影响着所有人，最先受到影响的自然是宫人，殿内又如春风回暖一般，总算是能喘口气了，皇帝如今同卿云说什么、做什么，都懒得避着人了，总要习惯的。
其次，便是朝堂之上的臣子们。
皇帝正在推行新政，大刀阔斧地改革六部，六部众人自然是只能承受，皇帝的手段他们早见识过了，说严苛残酷那倒也不至于，只是天威难测，实在是叫人不得不战战兢兢。
只不过春猎回来之后，皇帝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瞧着似同平素差不多，然而有时一声“嗯？”之后接着的不是让人喘不过来气的威压，而是一声淡淡的“罢了”。
春猎时，皇帝受了伤，这事满朝皆知，至于皇帝怎么受的伤，当时在场侍卫皆都讳莫如深，皇帝舍身救小内侍这事，若是传出去，他们就得死了，皇帝也给了丰厚的赏赐，侍从们也都闭口不言。
故而朝野上下也都是一头雾水，只觉皇帝心情不错，自然也是好事。
“工部缺个侍郎，”皇帝放松地坐在龙椅上，“你们说说看，有无合适的人选？”
下面官员依次发言，太子和齐王同皇帝一般，只是听着。
“颜归璞，”皇帝端茶抿了一口，“你说的那个伍阳华，本事如何？”
“启禀皇上，伍大人在都察院时颇有贤名，处事公正，前年出巡地方时，办了两个贪腐大案，实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皇帝放了茶，道：“朕听闻你有个学生也不错。”
颜归璞恭敬道：“老臣不知是哪位劣徒有幸得了皇上您的青眼。”
“嗯，你学生太多了，不关注也是常事。”
皇帝也没提，便屏退了官员，这才问两个儿子的意见，“你们觉得谁合适？”
李崇看向李照，李照道：“只是听他们一面之词，儿臣实难决断。”
皇帝大拇指摸了手上扳指，又看向李崇，李崇眼神迟疑，在皇帝目光的催促下，还是道：“父皇方才提到颜大人的学生，莫非父皇心中已有人选？”
皇帝颔首，“颜归璞那个学生不错，是……新州的按察使？朕记得，叫什么朕忘了，去岁在崇州兴修水利，颇有建树，朕记得那一片闹灾时，唯独崇州的堤坝最牢固，叫百姓免受了水灾侵害。”
李照道：“父皇既有属意人选，不妨将人调来京师便是。”
皇帝道：“朕是有这个念头，只颜归璞是他的老师，却提也不提，你们说会不会是这学生才干实际并不出众？”
李崇回道：“颜大人一向高洁清正，应当是为了避嫌，不愿行结党之事。”
李照也附和了一句，“颜大人性情如此。”
皇帝淡淡一笑，“举贤不避亲，颜归璞也太谨慎了。”
“你们去好好查一查他那个学生，到底才干如何。”
待到两人退下，方才在内殿的卿云这才出来，他过去便靠在皇帝身上，皇帝笑了笑，让开了一些，好让卿云坐下。
卿云坐龙椅坐得毫不心虚，“这么多人，皇上挑得过来吗？”
皇帝道：“朕已经选中了。”
卿云猜道：“颜大人那位学生？”
皇帝搂了他，“聪明。”
卿云眼波流转，皇帝一瞧便知他又有心思了，道：“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我在想，颜大人会不会是故意的？”卿云从皇帝桌上众多折子里找出颜归璞的折子，“你瞧，他推荐这人极为中庸，让人挑不出错，也瞧不出好来，自然皇上是不会看中的，不过这样一来，他的学生不就显得出挑了吗？”
皇帝抚摸着他的肩膀，道：“你是说颜归璞心中也想推荐他的学生，但又怕朕会疑心他想结党？便故意推荐个不如他学生的，好让朕既能启用的学生，自己也撇得干净？”
“颜大人是觉着皇上您是明君，无需他推荐，皇上您也不会走眼。”
皇帝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卿云的肩膀，实则皇帝心中也是这般想的，只是颜归璞是难得的两朝元老，前朝先帝昏庸，颜归璞多次死谏，当年也是难得的直臣，只是如今……
皇帝将卿云手中的折子扔到案上，道：“他也是老了。”
卿云扑哧笑了一声，皇帝看向他，“笑什么？”卿云笑而不语，皇帝低头，用额头抵了下卿云的额头，“嗯？是不是想揶揄朕也老了？”
“皇上不老啊，”卿云拿了手指描摹皇帝的眉眼，“皇上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哪里老了？”
皇帝眸中笑容加深，搂着人亲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他的腰，“自去玩吧，朕还要忙呢。”
卿云摇头，“我想陪着你。”
皇帝笑了笑，“你在朕身边，朕总要分心。”
“那是皇上的事，我不管，”卿云屁股挤了下皇帝，“快，让我瞧瞧折子，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何马屁要拍，我也学学。”
皇帝摇头，“你呀。”
到底还是纵了卿云，卿云也不扰他，只是撑着脸看，时不时地也起身替皇帝磨墨，红袖添香自然是好，只皇帝怕他担着那桩事，不叫他碰，另唤了宫人来磨墨，正是春困之时，卿云便不知不觉竟趴在御案上睡着了。
皇帝察觉，不由好笑，想将人抱进殿内去睡，又知他一向入睡艰难，难得白日闲睡，便不去动他，轻拿轻放地翻着折子，眉头时不时皱起，只瞥一眼卿云那宁静的睡颜，心思便又静了不少。
从前，皇帝只视情爱是洪水猛兽，真正身处其中时，便实在不明白自己先前那些念头到底是从哪来的？
外头宫人忽然呈报，“皇上——”
皇帝立即“嘘”了一声，起身从龙椅上下来，示意宫人到殿外去说。
“皇上，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看了一眼黄昏的晚霞，道：“你让他去仁德殿等着。”
仁德殿内，李照早已在等，见皇帝进来，便立即起身行礼。
皇帝手扶了一把，“如何，查清楚了？”
李照道：“是，父皇看中的那位新州按察使确有才干，且为人刚正不阿、精干强悍，正适合工部侍郎一职。”
皇帝坐下，“嗯”了一声，道：“方才有人说，颜归璞是故意为之，你的意思呢？”
李照道：“儿臣认为颜大人爱惜忠君之名胜于忠君之心。”
皇帝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希望他那个学生不要令朕失望。”
“喝茶。”皇帝道。
李照端了茶，轻抿了一口，父子二人之间一时沉默。
皇帝撇了撇茶盖，“好了，你下去吧。”
李照道：“方才这些话，非儿臣一人所想，而是兄长也有此意，只是令儿臣一并转达罢了。”
皇帝面上神色轻松了一些，“哦？这很好，看来朕带你们去春猎是去对了。”
李照瞥了一眼皇帝的脚踝，“父皇的伤，好了吗？”
提起此事，皇帝便向后仰了仰，简短道：“无碍。”
李照低垂着脸，缓声道：“儿子一直记着年幼时父皇极其疼爱儿臣，无论儿臣要什么，父皇都尽量满足儿臣。”
听了这话，皇帝神色依旧不变，“你是朕最心爱的儿子，朕自然疼你，你如今年纪也的确不小了，朕瞧着也该纳太子妃了。”
李照明白再说下去便已无意义，便起身道：“儿臣尚无娶妻之念，也到了该用晚膳的时辰了，便不扰父皇用膳了。”
“嗯，”皇帝也不追着提，“你也回东宫用膳吧。”
皇帝不留李照，只拿了李照推荐的折子回了两仪殿。
殿内尚未点烛，大约是宫人们揣摩着皇帝的意思，不打扰龙椅上的人酣睡，皇帝轻手轻脚地过去，抬手正要抱人，龙椅上的人却是陡然睁开眼，笑着往皇帝扑了过去，皇帝将人抱起捞了个满怀，“朕吵醒你了？”
“早便醒了，懒得动罢了。”
卿云坐在皇帝怀里，见皇帝手里还拿着折子，便抽了出来，“这是什么？”
皇帝道：“太子呈表，推荐颜归璞那个学生。”
卿云道：“皇上应下了？”
“既是人才，为何不应？”
“那颜大人的迂回之策也算是得逞了。”
皇帝笑了笑，“不错，你有什么想要的也可效仿之。”
“我有什么想要的，自然直接开口，难道皇上还不应吗？”
卿云一面笑一面打开那折子，上头果然是太子的字迹，殿内昏暗，卿云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个新州按察使的名字——苏兰贞。

第112章
没过几日，颜归璞便上表告老还乡，皇帝应下了，批折时卿云就在身边，皇帝神色寻常，对惊惶告老的老臣没有半分不舍安慰，每当这时，卿云就会明白，皇帝一直都还是那个残酷冷漠的皇帝。
“在想什么？”皇帝瞥向身边的人。
卿云单手托着脸，“想皇上的新政实行起来阻力重重，原来皇上你也不是万能的。”
皇帝笑了笑，“那是自然，朕……只是人间君主，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事是朕无法控制的，四季变幻，风霜雨雪，生老病死，这些都不在朕的掌控当中。”
卿云神色若有所思，“所以李旻其实也是很辛苦的，对不对？”
皇帝看着卿云的眼睛，搁了朱笔，手指轻轻扶着卿云的下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皇帝没有说，他的儿子对他恋恋不舍，这也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真正对这小内侍动心之后，皇帝对自己的儿子也开始产生了愧疚之心。
先前皇帝并不理解李照为什么非这个内侍不可，如今他也落入了相同的境地，自然对李照也感同身受，只他是皇帝，他想要的人，就没有给别人的道理，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生儿子，哪怕人原便是他从他儿子手里抢来的。
卿云常日在两仪殿陪伴，他不着急，他必须缓慢的，将帝王的戒心降到最低，再配上那一点真情，才有机会真正插手朝政。
在皇帝的身边越久，卿云就越明白，皇帝对秦氏的圣眷有多浓。
这种圣眷极为复杂。
一是当年情，二是帝王心。
秦恕涛和皇帝有共打天下的情谊，正如皇帝所说，当年一起打天下的，只剩下一个秦恕涛，皇帝若是真的赶尽杀绝，那便在史书上真要留下一笔了。
但凡剩一个秦氏，皇帝都有理由，陈杨二氏是作乱，意图谋反，秦氏不便是好好的吗？那自然陈杨覆灭是他们的错，并非皇帝刻薄寡恩。
再有便是秦恕涛也实在谨慎，挑不出一点错处，秦少英虽行事狂放不羁，可上回他掺和进皇子之争的结果是什么？只不过皇帝的一顿敲打，再加一个秦氏梦寐以求的承诺。
不管这个承诺日后兑现与否，只要许诺，便是安抚。
皇帝是看中秦少英的才能的，否则当年丹州之事就不会秘派秦少英前往。
对于自己的江山，皇帝着眼的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秦少英是他留给李照的一把刀，皇帝绝不会轻易就对秦氏下手。
哪怕皇帝对他动了真情，可他依旧是皇帝，要让他变成昏君，卿云没那个自信，他必须想办法介入朝政，以阳谋来除掉秦少英。
而且要快。
最多三五年。
否则，卿云怕这秦少英在这三五年内便掌了实权，皇帝一旦给了实权，就是真的将秦少英当作秦恕涛的接班人来培养了，按照皇帝的性子，卿云便难动了。
而卿云更怕的是……他沉溺于皇帝的宠爱中，在权势、荣华中渐渐忘了恨……那样，他便真的是辜负了这世上唯一最爱他的人……长龄……他不愿忘记长龄……
乖顺地趴在皇帝肩头，卿云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他要杀秦少英，一定要杀！
*
新的夏装上身，卿云对着铜镜揽照，镜中从旁走入皇帝披着寝衣的身影，皇帝面上带着笑，“都要睡了，还穿着它呢？”
“好看吗？”卿云道。
皇帝道：“好看。”
紫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浮上一层淡淡光芒，皇帝抬手将他从背后抱住，二人面容在镜中头颈交缠。
今日皇帝下令，御赐卿云紫衣大袍，这已是本朝宦官的顶峰，除了内侍监之外，再无其他内宦可匹敌。
尽管皇帝先前已给了卿云远超内侍监的权力，服饰品级不过只是外化的装饰罢了，可皇帝实在喜爱卿云，又不知还能给卿云什么，便一气将这品级给了卿云，也算是引卿云一乐。
“紫色也很衬你。”
皇帝低头顺着卿云的脖颈吻下，卿云抬手向后抱住了他的脖子。
皇帝便这么一点点将自己亲赐的紫袍从他心爱的内侍身上剥去，银白的镜子泛着幽幽的烛火之光，照出两具交缠在一起的身影。
“卿云……”
皇帝如今已开始习惯在床上叫他的名字，“睁开眼……”
卿云半闭着眼，他站不住，几乎是软骨头一般全靠皇帝撑着，睫毛上不知是泪是汗，湿湿浓浓地沾了大片，皇帝手掌按在他的腹前，仍在哄他，“睁开眼瞧一瞧你有多美……”
卿云用力摇头，长发擦过皇帝的胸膛，皇帝慢条斯理，他现在已对卿云的身子了若指掌，甚至比卿云自己还要了解。
在皇帝那慢得令人发疯的料理之下，卿云喉间不禁发出了哭声。
皇帝低头吻他下巴和那枚小小的喉结，“乖，就看一眼，只看一眼……”
卿云抿着唇仍是摇头闭眼，他转过脸，将自己的面颊藏在皇帝的胸膛，皇帝轻笑了笑，看向那幽光闪闪的镜子。
镜中，纤细雪白的内侍无力地靠在一具带着陈年旧伤的结实身躯上，他虽已是青年之姿，却瞧着仍然是那般孱弱。
“真的很美……”皇帝低头轻轻吻过他的侧脸，“卿云，别怕……”
皇帝的手一点点上移，从他的身前掠过，抚上他的脸，卿云已有些昏沉，面颊轻轻在皇帝的掌中蹭着，他还是不愿看，不愿亲眼看到自己被男人宠爱的模样。
真是倔。
皇帝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终于还是结束了这缓慢的折磨。
卿云立即大声哀鸣起来。
他站不住，皇帝一手拦住了他的腰。
卿云果然浑身颤抖，挣命似地向前踉跄了两下，像是要逃开皇帝，却又紧紧地不放。
“不行……皇上……李旻……快放开我——”
卿云哭叫着要逃，皇帝明白他的身子，自然不放，便听卿云大叫一声。
皇帝笑了笑，看着地上水渍，丝毫不嫌道：“幸好朕有先见之明，否则便又要尿床了。”
卿云还在余韵之中，皇帝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到回过神时，便气得要打皇帝，皇帝将人搂着，又将人再度拉入怀中。
自从二人春猎回来之后，皇帝对卿云越发着迷，有一回实在狠了，卿云在床上没忍住，弄脏了床铺，卿云哭得昏天暗地，要死要活，皇帝极为无奈，哄了半天也哄不好，带着人洗了干净，自去捧着亲了一下，“朕又不嫌，哭什么呢？”
卿云却是哭得更厉害了，大骂皇帝是在亵玩他，两只脚在床上乱踢，皇帝无法，抓了他的脚举起，欺身过去，道：“你若觉着朕那是亵玩，那便来亵玩回去便是。”
卿云才不肯，他看都讨厌看那处，尖叫一声，翻身过去，再不理皇帝了。
皇帝伏低做小，哄了好几日才终于把人哄开心了，只不过有一便有二，之后在床上，皇帝也更过分了，说辞简直同李照如出一辙，殿门关上，谁知他们在里头如何呢？只要自己高兴便成了。只卿云还是别扭，总不肯承认自己在床上其实也是舒服的。
翌日晨起，卿云便趴在皇帝背上不住捶打，皇帝已惯了，一面蹬了靴子，一面道：“嗯，力道很适宜。”
卿云扑上去咬了皇帝的耳朵，皇帝“嘶”了一声，也仍由着他，卿云咬破了，便不咬了，将皇帝耳上血珠舔去，从背后抱住皇帝的脖子，道：“上完朝快回来，我一定要同你好好算算昨夜的账！”
皇帝笑了笑，抬手干脆一把将人背起，“朕如今是拿你一点法子都没有了，你对朕是想骂就骂，想打就打，便是真的民间夫妻，做妻子的，也不该那么野蛮吧？”
卿云面色红红地搂着皇帝的脖子，“不乐意便把我休了。”
“朕不敢。”
皇帝拍了拍他的屁股，“好了，下来吧，朕要叫宫人进来了，朕是无所谓，只怕你面皮薄，到时候又怪到朕头上。”
卿云从皇帝背上滑下，侧身躺下，“才不是我面皮薄，是你太不要脸了。”
皇帝也不辩解，“好，是朕不要脸。”这才召了宫人入内。
二人收拾停当，便一同用早膳，如今宫人们也都见怪不怪，安之若素了，皇帝时不时地还要喂卿云两口，卿云嫌他烦，拿了不知什么点心就往皇帝嘴里塞，皇帝被呛到咳嗽，宫人们吓得连忙上前倒水伺候。
“真娇气。”卿云不屑道。
宫人们忍着笑，服侍皇帝喝了热茶，皇帝摇头，“你们倒是也说说他。”
宫人低头抿着唇笑，对如今皇帝这般已是极为适应。
“他们全都是向着我的，”卿云笑着对周围宫人道，“是吧，哥哥姐姐们？”
宫人们虽不敢回，却也止不住地笑。
皇帝摸了下他的头发，“你叫他们哥哥姐姐？朕怎么没听你这么叫过朕呢？”
卿云满不在乎道：“皇上您的年纪都可以当我爹爹了。”
皇帝捏了下他的后颈，又看了一眼四周宫人，宫人们自觉垂脸，皇帝凑到卿云耳边低声道：“今晚便就这么叫朕。”
没等卿云反应过来，皇帝便起身离去，走着走着便听到身后一声怪叫，皇帝头一闪，素菜包子便险险地从他耳边擦过。
等回了两仪殿，皇帝果然又是被卿云好一顿连打带骂，骂他老王八老畜生老淫贼下流不要脸……
皇帝早已习惯了，搂着卿云的腰道：“朕要处理政务了，这些话，你留着夜里再骂。”
卿云抬手捏了皇帝的脸，皇帝微微一怔，也还是容了，卿云笑眯眯地捏着皇帝的脸上下动了动，“皇上，您夜里有空便涂些珍珠粉什么的吧，也保养保养，我瞧着怎么见老了呢。”
皇帝抓了他的手放下，正要说话，外头宫人道：“皇上，新州巡察使苏兰贞觐见。”
皇帝立即正了神色，给了卿云一个眼神，卿云便心领神会地站了起来，退到一侧，皇帝手掸了下衣领，这才道：“宣。”
朱色宫门被宫人慢慢推开，身穿仙鹤绯衣官服的人立在外头天光之下，躬身撩袍行礼，“新州巡察使苏兰贞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近前来。”
卿云定定地瞧着那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的身影，眼瞳不自觉地发直，从发麻的指尖开始一点点颤抖，直到他整个人都不住打颤，腿软地站都站不住，他忽地向后踉跄退了半步，猛地低下头，避开了皇帝投来的余光。

第113章
皇帝略略问了几句，便让苏兰贞下去了。
待殿门重新关闭，皇帝才看向身后的卿云，卿云神色不好，皇帝道：“怎么了？”
“腹痛，”卿云缓缓抬起脸，眼中含水，啜然欲泣，“都怪你……”
皇帝伸了手过去，将人拉至龙椅上哄了几句，卿云靠在皇帝怀中，抬手轻打皇帝的肩膀，似嗔似怨，“非把我弄死才甘心呢。”
皇帝低沉地笑了笑，胸膛起伏，将这娇气的小内侍整个抱在怀中，“朕哪里舍得？”
卿云手搭在腹上，抬首撒娇：“真的很难受。”
皇帝见状，手盖住他的手帮他轻轻揉着，“要不要朕宣太医来瞧瞧？别面皮薄。”
卿云摇头，“罢了，一向都是如此，只皇上昨夜也实在太坏了些……”
皇帝又笑了笑，低头在他面上轻轻亲了一下，“好，是朕的错，朕以后不那般了，嗯？”
“呸，”卿云面色绯红道，“男人的话，床上床下都不能信。”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卿云便要去内殿躺下歇着，皇帝放了手，召来宫人，命他们好好照顾卿云，若卿云实在难受，便再来禀他。
卿云被宫人们簇拥着进了内殿，往软榻上倒了下去，背对着外头，面朝里头，一手仍压在腹上，心下的震惊这才慢慢涌了回来。
那个苏兰贞——同长龄生得好像！
卿云身子慢慢蜷缩，心下震惊慌乱，方才应付皇帝时的从容烟消云散，耳边嗡嗡作响，眼也疼得发干，若非四周那么多宫人，他必定是要忍不住大哭一场了。
苏兰贞，是长龄的弟弟吗？
卿云手揪住衣领，他几乎快要喘不上来气。
这已是他在皇帝身边的第三年，三年了，他从被皇帝带入宫，从新开始学规矩，到一点点引起皇帝的兴趣，获得皇帝的宠爱，夜夜躺在皇帝身下，满脑子都是如何让皇帝为他倾心……他还有多大的工夫去想长龄？
卿云睁大眼睛，努力不让泪水从眼中溢出。
他一直以为他快要忘了同长龄相爱的时光，那次与太子在殿内相聚，他大声说着他爱长龄之语，除了说给太子听外，何尝又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呢？
他爱长龄，他没有忘记过长龄，他要为长龄报仇！
他一遍遍地提醒自己，生怕自己忘了，辜负了此生唯一最好的情爱……
荣获权势实在太好了，好到他必须这般大声呼喊，才能继续坚定那颗复仇的心。
可今日，当卿云看到身穿官服的苏兰贞时，他浑身如同被鞭子狠狠抽了一记！
长龄，那是他的长龄！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卿云几乎险些栽倒在地。
想到昨夜与皇帝的缠绵，他心下竟生出万分慌乱愧疚，哪怕从前他游走于太子和长龄之间，都未曾有过那般歉疚。
因长龄实在太好了，长龄从不怪罪，长龄从不生气，长龄只是心疼他……而他也理直气壮地说他全是被太子逼的……好从长龄那里换得更多的怜爱，长龄一直是信的，信他只是受太子胁迫，信他心中最想要的仍仅仅只是同他在一起。
那么如今呢？
皇帝在一开始便给过他机会，只要他甘愿做一个寻常内侍，他便可以不走上那条路，是他自己不甘心，他对自己说，他这是为了长龄报仇……可他心中最底处真的仅仅只是想为长龄报仇？还是他便是渴望着要得到荣华富贵，滔天权势……
这个问题的答案，卿云早在午夜梦回时便已给出了，他便是那样的人，他硬了心肠，对那已不在身边的爱人说，我要荣华权势，也为你报仇，也算我对得起你爱我一场。
可当他看到苏兰贞时，所有的粉饰、借口、逃避……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不敢多看一眼，生怕那真是他回魂的爱人来戳破他那卑劣又幽暗的心思！
长龄，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我身边？是不是已瞧见了我如何在皇帝身下夜夜承欢……你回来了，你回来寻我，你回来告诉我，你真是错看了我，后悔爱我那一场！
明知苏兰贞绝不可能是回魂的长龄，卿云仍然不住颤抖，他轻咬着唇，不敢太用力，怕皇帝会察觉出什么端倪。
方才他勉强用床上情事混了过去，也不知皇帝是否起疑心？
若苏兰贞真是长龄的弟弟，皇帝要查出来自然易如反掌，便是皇帝真的知道了，到时他也可解释。
那都是从前的事了，他只是咋见故人之姿，心中惊惶恐惧，皇帝一向以为他只与李照有染……卿云抿了下唇，胸膛里的一颗心仍是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午膳时，皇帝道：“朕瞧你面色还是不好，不若还是让太医来瞧一瞧。”
卿云摇头，“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无碍，”又冲皇帝笑了笑，“皇上别担心。”
皇帝伸手抚了下卿云的头发，“你身子不适，朕怎能不担心？”
卿云给皇帝夹了一筷，“皇上用膳吧，别为了我连累自己的身子，还有那么多事等着皇上做决断呢。”
夜里，皇帝同卿云同浴，手掌轻抚着卿云腹上，“还疼吗？”
卿云原本该说不疼，一番缠绵打消皇帝的疑虑才是，只是今日苏兰贞的身影常在他面前出现，他根本没那方面的心思，若是强打精神同皇帝欢好，恐怕更叫皇帝疑心，干脆落实了身体不适，兴许反而皇帝不会起疑。
“有一些，”卿云双手盖在皇帝手上，“总觉着里头……还在动……”
他声音轻轻的，分明同皇帝已同床过无数次，早和皇帝无所不为了，却总是那般自自然然地羞怯，半点矫饰做作也无，皇帝低低笑了笑，轻亲了下他的侧脸，“该不会真是有了？”
卿云抬手，朝皇帝面上泼了下水，皇帝轻屏呼吸，笑声在浴池回荡。
既然卿云身子不适，皇帝自然也不会强来，他今日暗地里召了太医，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便直接问太医，同床之后，小腹作痛，何解？
太医是皇帝最贴身最信任的，带着去春猎的那一位，皇帝在帷帐中日日如何搂着内侍敷药，他可是全看在眼里的，当下便也大大方方地回了皇帝，男子承受本不是阴阳之道，合该多多保养才是。
皇帝从浴池上去，卿云等着皇帝来抱，皇帝却不动手，只擦身之后披了寝衣，反而倒了些东西下来，卿云瞧都是些草药之类，便看向皇帝。
皇帝道：“对你身子有好处。”
卿云抿了下唇，草药芬芳，并不难闻，同热水混在一处，弥漫着淡淡的香气，皇帝便在上头陪着卿云泡了小半个时辰，这才伸手接卿云上去。
等到同床之时，皇帝便搂着卿云道：“你年纪尚轻，身子又和一般内宦不同，应当好好保重，朕不该由着自己的性子对你，你若有不适，以后便直说就是，”皇帝看着卿云湿漉漉的眼睛，“朕喜爱你，不是只喜爱你的身子。”
卿云身上一颤，他将脸埋入皇帝的怀抱，双手也环住了皇帝，“我知道。”
皇帝手掌轻抚着卿云的背脊，“睡吧。”
皇帝的手掌很热，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背，仿佛他不只是他宠幸的内侍，更是他心爱的小儿子……卿云想到晨起皇帝说的那般话，又想到自己自小孤苦无依，从未感受过父母之爱，心中不由五味杂陈，脑海中又浮现出长龄的模样，转瞬之间，长龄却又穿上了内宦不可能穿的官服，便连李照的影子都在他脑海内徘徊……
卿云闭上了眼，用力往皇帝的怀里钻了钻，皇帝笑了笑，更紧地搂住了他。
“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过洪塘，问郎长，问郎短，问郎此去何处返……”
皇帝声音低沉，轻轻地念着哄孩子的童谣，卿云眼下微湿，心中狠狠揪了一把，这都是他算计来的，他应得的，不是皇帝好，是他好。
一连几日，皇帝和卿云只同榻而眠，待得卿云自己说好了，才再度同床。
皇帝十分小心，卿云心下别扭，激将了皇帝几回，皇帝却不上当，好好地同卿云同床了一回，将卿云整个搂在怀里，他总喜欢这般，将卿云从头到脚都控在自己怀中，“自己的身子要紧，别使性子，”皇帝捏了捏卿云的脸，眼眸深邃，“朕最不喜欢你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卿云明白皇帝心思有多敏锐，便搂住皇帝的脖子不说话。
皇帝这么些年同世家生死搏斗，哪能看不明白人的心思呢，卿云想要他真心爱他，他真愿意给了，卿云反倒别扭起来，这么个小家伙，心肠真难说到底是软是硬。
皇帝并不着急，他是皇帝，只要他不肯放手，卿云常日陪伴着他，总有两心全然相通的一日，不过细水长流慢慢来罢了。
卿云费了那么大的心思得到他的真情，他也为他去花些心思又何妨？
卿云自然也察觉到了皇帝的用心，这本是他百般争取算计来的，那日皇帝正在处理政事，卿云就坐在他身边，瞧他神色始终肃着，便拉了皇帝的手，趴过去道：“皇上，六部的事真有那么棘手吗？”
皇帝心思正在政事上，却也还是分出一点心来安抚他，“不是什么大事。”
卿云点了点他手里的那道折子，“这个吏部侍郎满口抱怨，分明不服皇上新政。”
皇帝笑了笑，“你如今倒真是很会看折子了。”语气当中并无不满，反倒有几分欣慰夸赞。
“皇上，”卿云抬起脸，满脸兴奋，“我能不能去六部瞧瞧？”
皇帝转过脸，卿云杏眼剔透，眼中全是兴味，“带上齐峰，谁若是不听话，就让齐峰出手好好教训一顿！”
皇帝又笑了，伸手捏了卿云的鼻子，“你当齐峰是什么？当朕是什么？流氓地痞？真是瞎胡闹。”
“我就是想去瞧瞧嘛，内侍省那些事忒无聊了，成日里不过是些宫中吃穿用度的事拉扯来拉扯去，皇上，让我去嘛，去瞧一瞧，说不定我能帮上你的忙呢？”
前朝内宦乱政，皇帝以清君侧之名起兵，自然深深明白，让内宦插手朝政会引起多大的混乱，只皇帝身在其位更明白，内宦不过是皇帝的影子罢了，前朝哪怕是再有权势的内宦，只要皇帝愿意，依然可以随时收回权柄。
六部改革并不如皇帝想象得那般顺利，甚至比打下江山还要更艰难，即便他是皇帝，他的旨意下达，经过层层传递之后，那效用也会大打折扣，这才是改革阻力的来源，他不可能控制每个人都按照他的心意来办事，他必须用尽手段去操控、摆布，让那些人不自觉地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
皇帝想了想，捏了下卿云的手，他深深地凝视着卿云，卿云毫不避讳地回望过去，他早就向皇帝坦白过，他全都要，要荣华富贵，要权势滔天，要他的真心真情……他便是这么贪心，哪怕少给一点，他都不依不饶，自然，皇帝也可以不给，可以将人舍弃，可……
“好吧，”皇帝含笑道，“你带着朕的旨意，替朕告诉吏部侍郎，朕到底是什么意思。”
卿云直接扑入皇帝怀里，他紧紧地抱着皇帝，缓声道：“李旻，我方才真怕你有所疑虑，你若动摇或者不肯，那我先前便算是又被你骗了，那样的话……我会伤心死的。”
皇帝心下一软，搂着人面对面坐到他身上，“朕知道，你从前不是自比皇后吗？你既有做贤后的心，朕不成全？”
卿云身上一颤，脸慢慢向后退了，与皇帝四目相对，见皇帝眼中柔情似水，不由轻轻张开了唇，皇帝自然张开唇，二人唇舌紧紧地贴在一处，水润软滑，丝丝缕缕都仿佛吻到了心里去。
皇帝分明已经起兴，却还是只抚了抚卿云的发丝，“去玩吧，只不许玩得太晚。”
卿云轻轻点头，眼中脉脉含情。
皇帝笑了笑，将人放下，写就旨意给了卿云，道：“齐峰——”
*
总算又要办正经差事，齐峰换了身官服，还有些不习惯。
卿云坐在软轿里，心中亦极为忐忑。
六部诸部皆在一处，他……会不会遇上苏兰贞？
卿云主动说要带上齐峰，自然是向皇帝表明，他愿意在他的监管之下行事，反正他愿不愿意，齐峰都一定会跟的。
齐峰这个人，瞧着是挺人畜无害的，在他身边好似很怕他一般，但卿云永远不会忘记当初齐峰是怎么若无其事将他骗入林中受难的。
倘若遇上苏兰贞，卿云双手抓得紧紧的，嘴唇也用力抿了，他一定要小心，苏兰贞是苏兰贞，他不是长龄，他顶多只是长龄的弟弟，说不定连长龄的弟弟都不是，即便是，他一向也都讨厌长龄那个弟弟。
软轿停在吏部门前，齐峰这从二品的禁卫随侍轿旁开道，所到之处，众人皆自觉回避，不知软轿里的到底是何等人物，竟能让二品禁卫随侍。
卿云坐在轿内，没有直接下轿子，问齐峰：“怎么里头似有吵闹之声？”
“请云公公稍候，容我进去瞧瞧。”
卿云在轿子里等了片刻，齐峰回来弯腰禀告，“是工部的人不服新上任的苏侍郎，闹着要罢官。”

第114章
“那个苏兰贞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区区六品按察使，竟如此飞扬跋扈，工部可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他若想故意找茬，那咱们就全不干了！”
“皇上下旨考核，下官自然遵从，无奈小人得志，竟以权谋私，排除异己，下官不服！”
“下官年事已高，实在比不得苏侍郎青年才俊精力旺盛，弄出那些多些花样来，下官请辞！”
“……”
一声沙哑的轻笑传来，正吵着闹着要罢官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循声回头望去。
只见吏部门口带刀侍卫两侧一字排开，其中属一赭衣金甲的二品禁卫尤为惹眼，而他身边护卫的竟是名紫袍内宦。
那内宦瞧着年纪轻轻，不过弱冠之年，身量纤细，肤白胜雪，眉目冷然，眉峰一颗红痣鲜艳夺目，神色之间极为淡漠，眼睫半垂着，似没将任何人放在眼中。
“齐峰。”
他的声音和方才那笑声一般，喑哑难当，仿若一阵呜咽箫声，“这儿是吏部吗？我怎么瞧着像是市集。”
齐峰也是轻轻一笑，“各位大人实在太忘乎所以，忘了这里是六部，也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众人面色立时难看起来，只碍于齐峰这一身金色甲胄无法发作——只有皇帝身边最亲信的禁卫才能作如此打扮。
吏部官员也正焦头烂额，即便是真要罢官，也闹不到他们这儿来，他们是故意要将人一起拖下水，好联合对抗，正不知该如何处理，眼见内宦带着禁卫，摆明了是皇帝的人，立即从人群中走出上前行礼。
“敢问公公是……”
卿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淡道：“哪一位是翁陶翁大人？”
其中一人走出，道：“我便是。”
卿云抬手，齐峰顺势便将袖中圣旨奉上。
众人一见圣旨，立即纷纷下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久闻翁郎之才远胜管鲍，故委以重任，望卿建功，然卿之陈词，言事事艰难，恐负圣恩，朕心恤之，特赐翁郎稻谷一斛，望君多加餐饭，勉力自省，钦此。”
卿云念完，一旁侍卫端出一斛未磨的谷子，翁陶面色通红，膝行着过去接了那斛稻谷，颤声道：“臣多谢皇上赏赐。”
在场官员全都听懂了皇帝在骂翁陶吃干饭，都憋着要笑不笑，工部官员们幸灾乐祸，一时都忘了自己是来罢官的。
翁陶自然也听懂了，心中羞愤懊恼，几欲撞墙，偏头顶内侍还淡淡道：“翁大人，这可是皇上赏赐，今夜可要多用些。”
其余官员们都抿着嘴忍笑，翁陶颜面尽失，心中后悔为何要上那抱怨折子，只能忍声道：“臣遵旨。”
卿云回过身，官员们这才纷纷起身。
到了外头，齐峰也才笑，“方才那翁大人的脸色真是好精彩，我恐他今夜怕是吃不下饭了。”
“吃不下也得吃，”卿云斜飞了一眼，“他难道还敢抗旨不成？”
齐峰挎着刀笑，心说这全天下敢抗旨的，除了您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卿云道：“难得出来玩玩，陪我在六部到处逛逛吧。”
齐峰今日就是来干这个差事的，他倒没有质疑皇帝竟肯让卿云来六部这般决定，皇帝和卿云之间的关系，齐峰自认了解得非常透彻。
那日在猎场，卿云惊马时，齐峰也在侧，虽然他平素经常伴在卿云身侧，但他的职责仍然是护卫皇帝，当皇帝拔刀惊马时，齐峰吓出了一声冷汗，他竟一时也没有像皇帝那般的勇气，也去拔刀惊马护卫皇帝。
所以，如今皇帝纵容卿云做什么，齐峰也都不奇怪了。
卿云慢慢走着，脚步不知不觉，或者说，根本便是有意走到了工部外堂，他看了一眼工部堂匾，对齐峰道：“工部那些人罢官，不打紧吗？”
齐峰道：“他们尚未真的上呈奏表到皇上跟前，应当不打紧。”
卿云道：“他们今日已到吏部去闹了，吏部的人头疼，自然会代他们上表，这群人自己不敢真的上表，却联合起来闹事，这还算得上是朝廷栋梁吗？”
齐峰笑了笑，“皇上要推新政，总要遇到些风雨的，云公公别太忧心，皇上什么阵仗没经历过，这还不算什么呢。”
卿云心下自然不是为了皇帝担心，而是……卿云抿了抿唇，他立在工部外堂门口，心中不断地涌出想要踏入工部的念头，却又不断地压住。
那个人，不是长龄，他只是和长龄相貌有几分相似罢了。
只是，那几分相似已经令卿云心驰动摇，他同尺素说的都是真心话，他多么希望还能见到活着的长龄，哪怕只是假的……
卿云心中盼着，若是苏兰贞能恰巧出来办事便好了，可在原地等了片刻，也还是没等到，只好先行离去，待得太久，恐怕齐峰回去一说，皇帝那般敏锐，前后一联想，必定会明白他对苏兰贞有所异常。
卿云狠下心离去，又慢慢踱步往来时的方向走。
“这不是云公公吗？”
卿云猛地扭头，却见一人从兵部笑盈盈地走出，正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秦少英！
秦少英身穿兵部侍郎的官服，向齐峰也打了个招呼，“齐峰，你如今可真是轻松了，成日就只干这陪人玩耍的活计。”
齐峰笑着回道：“不比少将军事忙。”
卿云冷冷地看着秦少英，亦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反感，“少将军很悠闲，这是要回府上歇息了？”
“非也，”秦少英抱着双臂道，“我听说工部新来了个年轻侍郎，把工部的人折腾得叫苦不迭，那帮人闹着要请辞罢官，我是专程出来看热闹的。”
卿云指甲嵌入掌心，因秦少英逼死了长龄，还要看疑似是长龄弟弟苏兰贞的笑话，心下便大为忧愤，只神色语气依旧十分冷淡，“秦大人既有这闲工夫出来看热闹，那自然兵部的改制推进得十分顺利了。”
秦少英莞尔，“这些事自有尚书大人操劳，我不过是是挂个虚职吃粮饷罢了。”
将尸位素餐这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卿云也再未见过第二个人了。
皇帝说秦少英的心思很深，卿云自然也不敢小觑，他先前想着秦少英平素如此放荡不羁，多半是为了降低皇帝对秦家的戒心，可分明皇帝对俩父子的心思了如指掌，秦少英心下也一定明白，在皇帝面前伪装自身，是另一种愚蠢。
这便是秦少英的本性，或者说秦少英已将他变成了他本性的一部分，既然无论是肆意妄为，还是谨小慎微，对于皇帝而言都是一样的，何不选择前者？
这种念头，旁人或许想不明白，千方百计得到皇帝宠爱的卿云却是最清楚不过。
齐峰知道这两人不对付，一直暗中提放着秦少英，光论武艺，他差秦少英一截，秦少英又是惯会胡来的，万一他出手伤到碰到了卿云，他可难办了。
幸好卿云也无意多做纠缠，转身欲走，他身后秦少英竟忽然懒洋洋开口道：“紫色也很衬你。”
卿云猛地回头，齐峰也跟着回头，他神色惊愕，简直不敢相信秦少英居然还敢调戏卿云……这算调戏吗？
“齐峰，”卿云冷冷道，“掌他的嘴。”
齐峰又是一怔，他看了卿云雪白冰冷的侧脸，睫毛都在气得发颤，便心下一紧，拱手道：“是。”
齐峰毫不迟疑地上前，秦少英虽身穿官服，腰上也佩了惯用的那把断月，见齐峰气势汹汹地近前，微微一笑，也不拔刀，抬手便挡住了齐峰，二人立即缠斗在一处。
齐峰的刀法不如秦少英，拳脚功夫却是不相上下，二人缠斗拆了足有数百招，齐峰终于抓到机会，拳头险险地擦过秦少英的脸颊，秦少英颧骨上立即挂了青紫之色。
“齐峰，回来。”
卿云忙唤，他不想齐峰真的把秦少英打伤，到时候难以收场。
齐峰也心下明了，给卿云，也是给皇帝挣回了面子，这才退下返回卿云身边。
“好样的啊，齐峰，我当你在皇上身边这么久，拳脚功夫总生疏了，没想到还是那么厉害。”
秦少英毫不在意地用手指揩了下颧骨伤口，笑道：“下次再切磋啊。”
齐峰道：“少将军还是慎言吧。”
秦少英仍然是笑，眼睛看向卿云，“不过三十军棍，便是日日都挨，我也受得住。”
齐峰无话可说，余光也只瞥向卿云，卿云却是忽然粲然一笑，“少将军就只那么点出息？”他话也不说完全，一双杏眼，水波流转，眼尾轻轻扫过秦少英受伤的面颊，极其轻蔑地冷哼了一声，“齐峰，回宫吧，皇上还等着我用晚膳呢。”
齐峰应了声“是”，实则头皮发麻，心说这可真是俩祖宗。
回到宫中，齐峰自然将宫外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回报皇帝，皇帝听完后，先道：“工部在闹罢官？苏兰贞作何反应？”
齐峰回道：“臣一直护卫云公公，没有见到苏侍郎。”
皇帝手指摸了扳指，道：“你下去吧。”
齐峰一怔，便连忙下去。
夜里，卿云坐在榻沿背对着皇帝捋着自己的乌发，皇帝静静地看着卿云的背影，只觉他身姿纤细曼妙，长发全都捋在了身前，便显得那素白寝衣包裹下的腰肢盈盈一握。
腰上横伸出一条手臂，卿云微微一颤，倒没推拒，只自顾自地只管捋自己的长发，皇帝的手拉了系带，钻进了寝衣。
“今日到外头玩了一趟，感觉如何？”
卿云笑了笑，感受着皇帝在他身上又热又痒的抚摸，低声道：“不错，比在宫里头待着好玩。”
“哦？是嫌陪着朕无聊了？”
“我可没那么说……”
皇帝将寝衣从卿云的肩膀轻轻剥下，低头吻上他的肩，“你同秦家那小子到底有何渊源？”
“什么渊源……”卿云歪着脸，轻闭着眼，任由皇帝的唇在他脖间游走到他的锁骨之上，“……不过也都是些孽缘罢了。”
皇帝捏了卿云的下巴转向自己，他看着卿云几欲流出水泽的眼，似笑非笑道：“孽缘？”
“我若说了，皇上又疑心我挑拨是非。”
皇帝微微一笑，“你从前不是太子的人吗？他怎敢？”
卿云也笑了笑，“我如今是皇上的人，少将军不照样开口索要？”
“那你呢？”
皇帝靠近了，嘴唇若有似无地在卿云面上留下痕迹，“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卿云嘴角翘了，也将嘴唇凑上前与皇帝不停嬉戏，眼睫下斜，带着淡淡睥睨轻蔑之色，“我瞧不上他。”
卿云双手贴上皇帝的面颊，“我的男人，得是这世上权势最大，也最疼爱我的男人，”他轻轻地亲在皇帝眉心，“李旻，他们谁也比不上你。”
皇帝再不留手，将二人的衣物除尽，同卿云尽情云雨。
卿云心无旁骛，努力地将自己脑海中的面孔清楚干净，他仰躺着，四肢缠抱在皇帝身上，半眯着眼看向空中，恍惚间，却又是掠过了长龄的脸，他身子一紧，皇帝轻笑了一声。
卿云用力摇头，想将那张脸驱赶出脑海，他越是这般，那张脸便越发清晰，那张脸越清晰，他身子便越动情，逼得他一口咬在皇帝肩头，这才避免喊出那个会要了他命的名字……
皇帝下了身，见卿云神色迷离，眼神中竟有一股凄艳哀婉之意，便俯身过去同他亲吻，片刻之后便又欺身而上。
皇帝一直顾忌着卿云的身子，许久没有这般尽兴，卿云亦是许久没有这般在床上欲生欲死，事毕，二人仍抱在一处缠绵，皇帝轻咬了下卿云的耳朵，在卿云半梦半醒之间，道：“朕不喜欢你对秦家那小子说的那句话。”
卿云心下一震，睁开眼，却见皇帝正静静地凝视着他，他笑了笑，抬手摸了下皇帝汗湿的脸，“那有什么呢，他即便再垂涎，我也只是你的人，我不过是讽刺他罢了。”
皇帝抓了他的手轻咬了下，“你不肯照镜，便不知自己有多诱人，”皇帝吻着他的手，瞥向卿云，“卿云，朕不喜欢你引诱他人。”
卿云定定地看着皇帝的眼睛，这才明白皇帝竟然真的吃醋了，他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头一个念头竟是他能否利用皇帝的醋意杀掉秦少英？可转念却又觉着刺痛，因皇帝此刻的神情是如此认真……
“知道了，”卿云神情乖顺，“以后只勾引李旻。”
“李旻也不需要勾引，”皇帝将人搂得紧一些，“李旻只希望你快快乐乐地陪在身边。”
卿云顺势将脸贴在皇帝胸膛，“那我明日还能出去玩吗？”
他语气小心，又带着细微的期盼，“我今日帮你敲打了翁陶，他是不是告罪了？”
皇帝轻笑了笑，“是啊，真厉害。”
皇帝手掌轻抚着卿云滑腻的背脊，“朕已经想好了，这段时日，便许你行走六部，如何？”
卿云猛地抬起脸，皇上正微笑地看着他，他心下便立即明白，这不仅仅是皇帝对他的宠爱，更是皇帝自身出于推行新政的考量。
有时候内宦便是这么个作用，他们是皇帝的影子，是皇帝的化身，是皇帝笼罩在六部之上的一片云彩，皇帝从来对内宦的存在没有“喜恶”，必要的时候自然可以启用内宦，更何况这个内宦还是他心爱的。
既可以借助内宦推行新政，又可以哄自己心爱的内宦高兴，如此一举两得，极其符合皇帝一贯的行事作风。
卿云抬手搂住皇帝的脖子，嘴角带笑，眼中光芒闪烁，字字吐出，“皇上放心，我定不会叫您失望。”

第115章
皇帝特许，行走六部，翌日这消息便传遍朝野，朝臣们自然是想反对，可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反对。
卿云只有品级，而无正职，这个“行走六部”更是见仁见智了，皇帝颁了一道众朝臣们根本无从攻讦的旨意，朝臣们便也只能暗暗心中叫苦，不知这能够行走六部的内侍会如何压制他们。
卿云得了这旨意，高兴得很，晨起还未下床，便抱着皇帝，在皇帝面上乱亲一气，“李旻真好，李旻太好了，好喜欢李旻……”
皇帝搂着他也不住地笑，“可不许在外头玩野了。”
“嗯！”卿云坐在皇帝身上，含笑道，“回来用晚膳，我都记着呢。”
皇帝拍了拍他的腰，“注意分寸。”
卿云脸靠向皇帝的肩膀，“皇上放心。”
用早膳时，卿云又对皇帝道：“我不要齐峰跟着了。”
皇帝道：“为何？”
“齐峰是二品禁卫，我带着他，仗势欺人似的，况且这般也太招摇了，难以深入六部，真正寻得弊端，”卿云伸手，将自己的手放在皇帝手背，杏眼圆润剔透，“皇上若肯信我，我也想瞧瞧自己的本事到底如何。”
皇帝听他这般说，便也点了点头。
“好，”皇帝含笑道，“那便你自己去，放手去试，”见卿云笑得眉眼弯弯，便捏了捏他的脸，“若是受了委屈，回来告诉朕。”
“我才不受委屈呢，”卿云道，“皇上就等着褒奖我吧！”
皇帝上朝时，卿云也乘了软轿先行前往六部，上轿前，皇帝特意叫了卿云入御辇，给卿云腰上佩了个玉佩。
卿云撩起一看，正是那日他同皇帝吵嘴时，皇帝给他，又被他摔在榻上那个，那玉佩通体莹白，并非常见的龙纹样式，而是飞鸟衔草，瞧着倒也是栩栩如生，颇有灵性。
“戴着它，”皇帝道，“旁人便不敢欺负你了。”
卿云摸了下那玉佩，在皇帝面上亲了一下，“谢谢李旻。”
皇帝攥了下卿云的手，“去吧。”
软轿行至六部，大部官员正在上朝，六部里头很清静，卿云随身带了四个青衣内侍，下轿便被挡住了。
“云公公，”六部值守官员恭恭敬敬道，“您是皇上特许行走六部的，另外四位公公可也有皇上特许？”
卿云淡笑道：“大人的意思是不让他们进，只我一人能进了？”
值守官员滴水不漏道：“六部规矩一向如此，除皇上特许或奉召入内，否则，内侍是不能进的。”
卿云心中大怒，已后悔没带上齐峰，否则定要叫齐峰狠狠掌这人的嘴，然而这大怒也不过一瞬，他心中亦明白便是真的带上齐峰，让齐峰到处殴打六部官员，不消一日，皇帝就会让他回宫了。
皇帝的真心能给他进入六部的机会，而他必须依靠自己的本事在六部做出成绩来，才能真正拿稳这差事。
“六部的规矩，我自然遵守。”
卿云回身，用随身的小金锭子赏了那几个内侍，“去附近吃酒去吧。”
内侍们自然谢恩不尽，那值守官员低垂着脸，对包括卿云在内的几名内侍都始终不看一眼。
这是卿云头一回独自踏入六部大门，里头极为静谧，正是盛夏，不知哪处蝉鸣声声，卿云心下也跟着那蝉鸣乱跳起来，他迟疑着往左右两面各瞧了瞧，脚步立在原地许久，仍是慢慢地往右边挪去。
一步两步三步……
卿云向前走着，他心下噗通噗通不停地跳着，日头渐渐上来，面颊也发了烫，每走一步，他心下便忍不住一颤，前方有什么？他不敢想。
“唔——”
手掌捂上来时，卿云全然没反应过来，腰间横出的手臂将他一把揽到了两道墙壁夹处，卿云抬手去抓捂嘴的手，整个人却是被人又翻了过来，卿云毫不迟疑地甩手过去，两只手瞬间便被人制住。
秦少英眼中带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一人独闯六部？齐峰怎么没跟着你，这么快便又失宠了吗？”
卿云被他一手捂住了大半张脸，只眼睛扑闪扑闪的射出愤恨之色。
秦少英道：“兵部今日是我值守，你叫也没用。”
他一面说，一面放开了手，卿云却是既没叫，也没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笑，他冷时更显得艳，便那么挑着眼看向秦少英。
从前他在东宫，他敢强吻他，如今，他是皇上身边的人，他还敢吗？
秦少英从他眼中读出了那般挑衅意味，也只轻轻一笑，目光从他长成的面上慢慢朝下，落在他腰间玉佩时猛然凝住了。
他放开了制着卿云的手，卿云手落下，瞧了一眼，还好，不红，秦少英不敢真的用力。
卿云也不逃，便在这逼仄的地方垂下眼，秦少英还在盯着他腰上的玉佩。
“怎么？”卿云手指撩起那块玉佩，“少将军认识这块玉佩？”
秦少英看向卿云，神色严肃，“皇上连这个给你了。”
这是皇帝的玉佩，自然名贵，可卿云瞧秦少英的面色，似乎还不止如此，便笑了笑，道：“怎么？很诧异吗？只要我想，皇上什么都愿意给我。”
秦少英唇角微勾，对上卿云视线，“包括我的命？”
卿云垂下眼，再抬眼，神色已然变得严肃，“秦少英，不若我们讲和吧？”
秦少英神色微怔，却听卿云道：“如今你也瞧见了，我紫袍加身，行走六部，皇上宠爱，你呢，得封将军，兵部侍郎，咱们都如此舒心畅意，圣眷浓厚，何必互相针对，闹个两败俱伤呢？”
秦少英嘴角仍勾着，“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有趣，从前我提议合作，你百般不愿，昨日夸你一句，便让齐峰来掌我的嘴，现下又同我说讲和？好啊，我倒是乐意讲和，不如这般……”
秦少英向前逼近，此处本就狭窄，卿云略一后退，背便碰到了墙上，他微微仰头看向面前高大的武将。
“我脸上的伤很疼，你帮我吹吹，咱们就讲和。”
秦少英一面说一面冲卿云偏了偏脸，卿云本是抱着卧薪尝胆的心思，假作同秦少英说和，再伺机而动，可他一瞧见秦少英眼底闪动的笑意，便知秦少英已将他的心思看穿，便再无顾忌，抬手便扇，指尖扇到秦少英面颊边缘时才被秦少英制住。
秦少英颧骨上的青紫色便重了些，卿云自己都没想到真能扇到秦少英，愕然地瞪了眼，秦少英盯着他的眼，淡笑道：“昨日你若自己上前来掌我的嘴，说不定还比齐峰来得更快得手。”
“秦少英——”
卿云压低了声音，也不敢真的引来旁人，万一传到皇帝耳中，秦少英固然会受罚，他行走六部的权力说不定也会被收回，他恶狠狠道：“你放开我！”
秦少英却是偏了偏脸，眼朝着卿云纤细的脖颈里瞧，方才卿云挥动手时，衣襟乱了，里头绯色痕迹清晰地暴露在了秦少英眼中，那痕迹瞧着很新鲜，有深有浅，有些还覆盖重叠了，可见昨夜疼爱他的人是有多喜爱他。
卿云察觉到秦少英的视线，立即抬手按住衣襟，“你若再多看一眼，小心你的眼珠子。”
秦少英瞥向卿云面容，“你媚上的本事的确非同一般，没想到连皇上也栽了，但是你没想到的是，皇上为你动了心，他的心肠变软了，自然也不会只对你一个人软，”秦少英面上笑容深深，“你越是得宠，皇上便也越能想起我们秦家的好来，多多眷顾我们秦家，云公公，你枉为他人做嫁衣了。”
卿云瞪大了眼睛，他定定地看着秦少英，几乎瞬间快要被秦少英这番话给击碎，他眼珠震颤，眼中氤氲出水色，神色既愤恨又哀怨，忽地挣开了秦少英的手，“啪”的一声竟打在秦少英面上。
秦少英脸动也没动，卿云心中激动，只想先逃开，不叫秦少英再窥探心绪，哪知他方才转身，腰却又被秦少英揽了回去。
“你便非要同我不死不休吗？”
秦少英一手抓住那纤腰，将人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我没有逼长龄……”
卿云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抬手不管不顾地要去打，秦少英抓了他的手，“你冷静些……”
卿云抬脚踢过去，被秦少英大腿压住，二人正在纠缠之际，外头远远地竟传来了脚步声，卿云立即看向秦少英，焦急道：“你快放开我！”
“不放，”秦少英道，“不过三十军棍，便是更多，我也受得起。”
卿云不敢用力挣扎，生怕留下痕迹，他抬起脸，凑近了秦少英，“好啊，你既这么有胆，敢不敢便在这里要了我？”
秦少英眼眸微眯，“你真以为我不敢？”
“皇上是喜欢你，可他绝不会为了你动我们秦家，那是尸山血海里挣出来的战功，你真以为能靠你魅惑主上便相抵？”
“说得好，”卿云笑了，他笑得极为娇媚，“既然如此，少将军还等什么？”
他的面颊凑得离秦少英极近，近到二人呼吸交缠，卿云微微启唇，他轻声道：“你是第一个把我看光的男人……”他轻轻转动面颊，仿若要吻上他一般，“其实你早就有机会了，”两片如花般的嘴唇上下动着，“当年在寺里，你若再狠一狠心，将我直接掳走，那我早便是你的人了……”
卿云抬眸，眼瞳与一言不发的秦少英对上，“秦少英，其实你三番五次地接连挑衅，根本便不是为了羞辱我，而是真的也对我有意，是不是？”
“当年，你在东宫曾吻过我的……”
卿云轻轻吐了口气，唇间香气如兰似麝，秦少英手掌微松，卿云趁机抽出手要跑，秦少英却是反应极快，一把又将人拉住，竟真的俯身要吻他。
外头脚步声已接近了，卿云这一身紫袍根本无从遮掩内宦身份，干脆一手挡住秦少英的唇，扭头狠狠地扫视过去，试图以权压人。
那路过的人正立在几根翠竹之前，绯色仙鹤官服，面如冠玉，长身玉立，神色淡漠地向正在窄巷中纠缠的二人投来视线。
卿云手掌顿时猛颤了一下。
是苏兰贞！
那一日离得很远，他在阶下，卿云恍惚间以为是长龄在世，这一日，离得近了，才发觉他同长龄面容也不过四五分相似，周遭气势更同长龄的温润端厚简直判若两人。
他看着极冷极傲，如同冰雪雕成一般，目光从姿态亲密的二人身上一掠而过，恍若未见，负手离去。

第116章
秦少英看着苏兰贞离去的身影，道：“他长得倒是同长龄有几分相似。”
话音刚落，面上便又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又脆又响，秦少英笑了，扭脸看向卿云，“这是恼羞成怒了？”
卿云冷冷道：“你不配叫他的名字。”
秦少英定定地凝视了卿云的脸，“你对长龄倒还真是情深义重。”
卿云再抬手，秦少英便抓了他的手，“打了几个了，差不多也够了，要是同僚问起来，叫我如何交代？你若还想打，明日请早吧，不过我劝你一句，别去招惹那个苏兰贞，哦，我的劝你一向是不听的……”秦少英勾了勾唇，微微靠近，一字字道：“那便祝你早日得逞。”
秦少英终于离去，卿云身上已是一背脊的汗，他靠在墙上，回忆起方才苏兰贞看他和秦少英的眼神，虽只是一瞬，却叫卿云心下不断发颤。
长龄……也会这般看如今的他吗？
看到他同害死他的人虚与委蛇……不，他不要长龄误会他！
卿云猛地跨出一步，脚步却又颓然停下。
那不是长龄，那是苏兰贞。
指尖嵌入掌心，方才苏兰贞看他和秦少英的眼神完全是漠然的，倘若是长龄的话，定会不顾一切拼了命地上前救他。
卿云心下微冷，敛了神色，仍是按照计划先去了工部。
皇帝只赐权，未定职，自然能免于朝臣攻讦，但卿云便要自己想办法插手六部事宜。
如今最适合的，自然是各官员请辞的工部。
大部官员上朝未归，工部里头冷冷清清的，值守官员倒是起身不咸不淡地冲卿云行了个礼，卿云环顾四周，也不知苏兰贞的位子在哪，他心下又是一颤，虽然心里已然想明白了，却仍然忍不住想要关注苏兰贞。
“苏侍郎的位子在哪？”卿云直接问那值守官员。
那官员虽也是神色冷淡，但还是带着卿云去了内厅。
屋门关着，那官员道：“苏侍郎出去了，公公便在这儿等吧。”
说罢，那官员便也离开了，仿佛同卿云多说一句话都不乐意似的。
前朝内宦乱政，新朝官员大多不喜宦官，卿云来时便做好了准备。
屋门紧闭，外头太阳很大，卿云稍立了一会儿，便觉面颊发烫，红唇微抿，便伸手用力推开了门。
门一推开，里头阵阵凉意便飘散出来，卿云望进去便立即呆住了，里头乱得简直不可思议，公文一叠叠桌上都已放不下了，地上也全都是，卿云甚至都没落脚之处，他小心翼翼地找了空档踩进屋内。
实在太多公文，卿云脸转个身都要小心，生怕碰倒了。
从前长龄是最喜收拾，最爱整洁的，怎么……这个苏兰贞气质若冰雪般高洁，自己的办公场所竟这么一团乱……
卿云提起紫袍，一点点慢慢靠近里头办公的桌子。
“你在做什么？”
卿云猛地回头，一转身，不知是胳膊还是袍子碰倒了哪，身边公文竟哗啦啦接连倒了一地，卿云看着逆光中的苏兰贞，嘴唇动了动，苏兰贞的面容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这样……便更像长龄了。
苏兰贞扫了一眼狼藉的地面，道：“谁让你进来的？”
卿云听他语气淡漠，不由心中发梗，“你不知道我的身份？”
苏兰贞进了屋，俯身拾起公文，轻拍了拍上头的灰，竟是不搭理卿云了。
卿云道：“苏兰贞，我在问你话。”
苏兰贞抬眸，他同长龄最像的便是高挺的鼻梁和五官轮廓，那双眼睛却是截然不同，长龄的眼睛永远是温柔的，甚至有些逆来顺受，仿佛无论你对他做了什么，他都会包容，而苏兰贞的眼睛便同他的人一般，冷冷的，那种冷是沁到人心里，仿佛自己被他看透了的冷。
苏兰贞直起身，他身形高挑，这也同长龄很像，他的影子随着他的起身拉长覆盖了卿云，“无论你是谁，瞧见门关着，便应当明白是不希望有人进的意思。”
卿云绷着脸道：“你又没上锁。”
苏兰贞道：“我下次会记着。”
卿云手掌微微蜷缩，他明知道面前的人不是长龄，可见苏兰贞对他如此冷漠，他心中却仍忍不住心生委屈，他强压下心头委屈，沉声道：“工部诸位罢官，苏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苏兰贞抱起地上的公文堆到一边，一面向着卿云这边走一面收拾，脚边公文被捡起，卿云这才能活动开来，苏兰贞将一大叠公文放在自己桌上，看向卿云，淡淡道：“是皇上派公公来查问此事？”
那张与他记忆中几分相似的脸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卿云不由微微屏住呼吸，他抬起眼，“便是我自己想问的，如何？苏大人便不说了吗？”
苏兰贞目光从他面上一扫而过，居然真的不说了。
卿云气得发抖，他怎么能这么对他！强压下气，抿着唇道：“苏大人不说便不说，横竖我只是个内宦，你们谁都能瞧不起，也谁都能欺负。”
苏兰贞余光瞥过，只觉那内侍虽身着紫袍，品级比他还要高，却是满脸凄婉委屈，仿佛有说不尽的苦楚，又仿佛那口中欺负他的人便是他。
苏兰贞眼睫微垂，再抬起时，声音清清楚楚道：“所以，方才公公是在被欺负？”
卿云猛地抬脸，他面上神色简直如同被欺负的孩子找到了大人，那般迫切地想要寻求安慰。
苏兰贞没有安慰他，只扔下一句。
“你是三品。”
卿云愣在原地，扭头看向转到位子后坐下的苏兰贞，“苏兰贞，你这话什么意思？！”
“工部罢官之事我已有对策，公公请回吧。”
苏兰贞低头只管处理公务。
卿云未曾想苏兰贞竟是这般脾性，他心中又愤怒又失望，竟生出了几分恨意。
凭什么？凭什么长龄死了，他还好好地活着，平步青云，直上九霄？！他又凭什么瞧不起他！
卿云上前，双手猛地按在苏兰贞桌面，沉声道：“苏大人，谢谢你的提醒，我是三品，你是从四品，可是苏大人，从见面起，你就未曾给我行过礼啊。”
苏兰贞抬眸，对上卿云的眼睛，方才还哀婉楚楚的眼眸已然就变了，变得凶神恶煞紧迫逼人。
苏兰贞放下公文，推了椅子，躬身弯腰行礼，“下官苏兰贞拜见公公。”行完礼，便拉回椅子坐下，继续办公。
卿云万没想到苏兰贞竟还是个滚刀肉，便咬牙道：“我命你将如何处理工部罢官之事，一五一十地向我陈情！”
“抱歉，下官还未想好。”
“你方才不是还说已有对策？！”
苏兰贞抬眸，神色冷淡，“方才有，现下又没了。”
卿云：“……”
便是秦少英都未曾在言语上将卿云气得如此七窍生烟，甚至都忘了种种凄楚心情，只觉着怪不得工部那些人会吵着闹着要罢官！
卿云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对策，胸膛起伏了两下，走到侧面椅前，将椅子上的公文全都一气扫在了地上，便那么坐在椅上，冷笑一声，道：“那我便坐在这儿看看苏大人能想出什么应对的法子吧。”
“公公请自便。”
苏兰贞看也不看卿云又新造成的狼藉，只埋头继续处理公务。
卿云赌气坐了片刻，因屋内实在安静，只有苏兰贞翻阅公文和书写之声，便不由再次看向了苏兰贞。
苏兰贞低着头，只露出额头、鼻梁，便和长龄很像了……卿云看着看着便出了神，被他那般痴痴瞧着，便是木头也该有反应了，苏兰贞抬起眼，对上卿云迷离眼神，眉头微皱，“公公要一直这般看着下官想法子？”
他的声音和长龄也不像，因长龄受了阉割，难免显得阴柔，苏兰贞却声如金石，如风撞竹。
所以他一开口，卿云便宛若从梦中醒来，微微抬了下巴，神色也变了，“怎么？苏大人害羞，不让看哪？”
苏兰贞淡淡道：“是不如秦大人豪放。”
卿云大怒，想也不想地抄起手边公文便掷了过去。
公文“啪”的一声撞在苏兰贞额头，虽是卿云自己扔的，但卿云自己也是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你没事吧？！”
他声音焦急关切，没有半点作伪，苏兰贞抬手摸了下额头，又抬眸看向卿云，卿云心中微微发虚，眼神却是丝毫不让，只苏兰贞目光平平，似对卿云方才出格之举无半点动气。
苏兰贞拿起卿云方才扔来的公文，打开瞧了，做了批注，放到一边，对卿云仍是不理会。
卿云慢慢坐下，心说这苏兰贞到底是什么人物，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卿云便觉着这是个同长龄全然不一样的狠角色。
“你……”卿云手按着椅子扶手，咬了下唇，道，“是不是出身南原苏氏？”
苏兰贞仍是低着头处理公文，工部官员闹罢官，他如今一个人恨不得当十个人用，淡淡道：“我若不答，公公是不是又要朝我丢掷东西？”
卿云道：“是你方才说话太过分了，什么叫不如秦大人豪放？是他欺负我，你为什么不信呢？！他是辅国大将军的独子，兵部侍郎，我能如何？！”
苏兰贞一口气做完批注，抬起脸，仍是那句，“你是三品。”
卿云气急，“你——”他方要继续骂苏兰贞，却见苏兰贞那双冰雪眸子定定地瞧着他，似有深意，便暂时先压下了火气，“苏大人，这是何意？”
苏兰贞平静道：“我朝律例，不敬上官者，轻则罚俸，重则杖打，秦大人出身名门，又是武将，这两项奈何不了他，但其中还有一条处罚，示众陈情，公公不妨一试。”
卿云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让他写陈情，然后张贴在六部？”
苏兰贞道：“他若不愿写，那便是罪加一等，按照我朝律例，便可升为牢狱之灾。”
卿云面上不由露出了笑容，“苏兰贞，你有两下子啊。”
“公公过奖，”苏兰贞道，“下官并非出身南原苏氏，下官的本家乃是隆平苏氏，公公是否认错人了？”
卿云万没想到苏兰贞竟如此敏锐，他心下一紧，苏兰贞不是长龄的弟弟？！那他为何同长龄这般相似？！他不敢追问，怕苏兰贞察觉什么，便道：“我不过是想同你套个近乎，”得知苏兰贞兴许并非长龄的弟弟，卿云心下反而轻松了许多，他软了语气，“苏大人，你到底有没有想出法子，来解决罢官一事？”
苏兰贞道：“我若说有，公公是不是便不盯着我瞧了？”
卿云面色微红，“你只说有没有。”
苏兰贞道：“那便是有。”
卿云抿了下唇，“你倒说说看。”
苏兰贞道：“隔墙有耳，恕不便说。”
卿云觉着有几分道理，又看了一眼苏兰贞的额头，他抬手在自己额上比了比，“你那个……疼不疼？”
“疼。”
“……”
苏兰贞见卿云满面愧红，便低头道：“公公是上官，不必紧张，我想参，也参不了的。”

第117章
出了工部，卿云又去其他几部也都转了转，朝臣们上朝归来，各部也都热闹起来，只是卿云所到之处，却只收获了一片冷漠。
朝臣们原都鄙薄内宦，再加上卿云摆明了是皇上来督推新政的，自然不会给卿云好脸色看。
先前在内侍省，卿云都是被众人捧着的，因内侍省里全都是同他一般的内侍，他又是皇帝最心爱的内侍，大家自然以他为尊。
如今在六部，各位朝臣虽明面上对卿云尚算客气，但阳奉阴违、装聋作哑、顾左右而言他……这些本事让卿云不到短短半日便全都体会了一遍。
卿云只待了半日便回了宫。
入两仪殿时，皇帝正在净手，预备用午膳，见卿云沉着脸进来，挑了挑眉，道：“回来了。”
卿云也不行礼参见，自顾自地坐下，发觉桌上竟也有他的一份餐具，便扭头看向皇帝。
皇帝神态自若，过来坐在他身边，道：“既回来了，便净手用膳吧。”
卿云目光幽幽地看着皇帝，“皇上，你还是让齐峰跟了？”
“朕可没有，”皇帝道，“君无戏言，你既让朕别派人跟着你，朕自然成全。”
卿云抿了下唇，更为幽怨，“那皇上是算准了我挨不到半日便会回来了？”
皇帝见他这般，不由笑了笑，“万事开头难，先用膳吧。”
“吃不下！”卿云气呼呼道，“气饱了！”
“你那些臣子都是些什么人哪，你便挑了这么些人来替你办事？全都是笑面虎！面上冲着我笑嘻嘻的，公公长公公短，我要看什么，不是正在誊录，便是被借走了，不便查阅，我问什么，便只有满嘴官腔，一句实在话都没有，皇上，我是你的人，他们这么欺负我，这像话吗？！”
一旁宫人早在皇帝示意下端来了水盆和帕子，放在卿云身侧，卿云虽生气，但也还是伸了手，一面净手一面抱怨道。
皇帝道：“他们不止欺负你，有时候也会欺负朕哪。”
卿云瞪眼睛，“反了他们了，还敢欺负皇上，通通拉出去砍头算了！”
皇帝笑道：“朕倒是同意，只那些头全都砍光了，谁来帮朕做事呢？”
其实道理，卿云心下也明白，只是同皇帝抱怨几句罢了，宫人替他擦干了手，他闷闷道：“我现在可算明白皇上说的，许多事都不在你的掌控之中是什么意思了。”
皇帝抬手拍了下他的背，“别气了，你若觉着不好玩，回宫便是，内侍省那儿，你不是如鱼得水吗？”
“不，”卿云端起碗筷，“他们越是如此，我越不能轻易放弃。”
皇帝微笑着看着卿云绷得紧紧的侧脸，“好吧，朕便知道以你的性子，不会就这么罢手。”
卿云听皇帝的语气越听越不高兴，好像算准了他做不出什么成绩，只是哄哄他罢了，板着脸，不理他了。
苏兰贞便不一样……他今日教他对付秦少英的法子，卿云后去查阅律例，果然可行。
秦少英一向自诩厚脸皮，他倒要看看他让秦少英陈情示众、张贴六部时，他会是什么反应？若他不肯，那便是违抗律例，要进大理寺的，真的进了大理寺，别人不敢对他如何，卿云可是敢的，他才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先上了刑，打得他哭爹喊娘再说！
卿云想到那般情景，面上不由笑了。
皇帝余光瞥见，道：“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卿云收敛笑意，“没什么，只是想到日后我在六部如鱼得水的模样，提前替皇上高兴呢。”
皇帝笑了笑，“朕可等着那一日了。”
卿云夜里翻来覆去的，满脑子全是六部的事，皇帝把人搂到怀中，“睡吧，别那么费心思，不值当的。”
“怎么不值当呢，”卿云靠在皇帝怀中，“皇上交给我的事，我自然要好好办。”
皇帝笑了笑，“你若如此操心，朕还不如收回算了。”
卿云立即抓了皇帝的衣襟，“不许收回！”
“好、好、好，”皇帝抓了卿云的手，“不收回，只你再不睡，明日如何有精力办事？听话，快睡吧。”
皇帝轻拍着卿云的背，哄孩子一般终于将人哄睡了。
翌日，卿云精神抖擞，同皇帝一块儿起了个大早，皇帝去上朝，他便去六部，他今日已想好了，先整治秦少英，也算是给自己在六部立个威。
今日卿云连随行的内侍都没带，只马车出行，方才在宫道上行进不久，赶车的侍从便忽然停了下来，卿云在马车中轻轻摇晃一下，扶住车壁，警惕道：“怎么了？”
“前头东宫仪仗，按例回避。”侍从回道。
卿云便不说话了。
卿云听着抬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下不由微揪，他想起长龄时，也总会想起李照。
“落轿——”
随着宫人的一声清唱，卿云抬起了脸，片刻之后，车帘果然被掀开了。
李照身穿朝服，神色温和，卿云见了他，便垂下脸闪避了眼神。
“你去六部？”李照入了马车坐下，犹如闲谈般自然道。
卿云低着头道：“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李照道：“我昨日便知父皇特许你行走六部，原昨日就想来见你，碍于你昨日乘的软轿，不大方便说话，便先按住了。”
“殿下要说什么？”
“你见到苏兰贞了吗？”
卿云猛地抬起脸，李照面色如常，道：“我也是见到苏兰贞后才发觉，他竟同长龄生得有几分相似，不过你放心，父皇虽也来过东宫几回，却从不留意宫人，即便是长龄曾救主，他的相貌，父皇也不会留心的。”
这话的确令卿云安心不少，卿云又想起苏兰贞正是李照推荐，他紧了紧手掌，语气微冷，“殿下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李照苦笑，“卿云，你将我想成什么人了？”
卿云心下明白李照纵使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对，可他的确是个磊落光明的人，这一点，在太子身上其实尤为难得，跟在皇帝身边越久，卿云便越明白为何李照的太子之位如此稳固。
“无论他同谁相似，我只管做我自己的事情，”卿云平静道，“太子殿下无需忧心。”
“除了这个，我实则是担心你卷入朝政……”李照顿了顿，他如今已明白了卿云的性子，来硬的只会适得其反，要想劝，只能软和了劝，“卿云，陷入其中，便会身不由己，即便是父皇也救不了你。”
卿云猛地扭头瞥向李照，“太子殿下便是不信我能在六部做好了？！”
李照眼眸深邃地望着卿云，“不，我只怕你做得太好，无论你相信与否，我从未想过送杨新荣去死，我亦派了无数人去护卫，只……卿云，你如今应当也明白，这世上谁也不能事事万全。”
卿云身上一颤，他从李照眼中看出了担忧，那种担忧暗含欣赏，他相信他能做好，只是担心他卷入其中，陷得太深，反受其害，到最后无法抽身，落得杨新荣那般下场。
是啊，便是皇帝，也有施展不开之时，朝政便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跳入，便极有可能万劫不复。
所以皇帝一只手正牢牢地抓着卿云，不令他彻底陷落，如今，李照伸出了另一只手，父子俩合力要将他拉上去。
卿云忽然觉着，今日李照拦他的马车是不是也在皇帝预料之中？其实皇帝也不想让他掺和六部的事吧？他只是不愿拒绝他，所以是想让李照来当那个坏人？
卿云心中顿时恶念丛生。
自从春猎回来之后，皇帝对他越来越好，这原是他算计来的，可皇帝越是超出界限的对他好，他便越是不自在，如今终于叫他捉住皇帝的“把柄”了。
卿云忽然抬眼看向李照，他道：“殿下得知我与长龄的私情后，竟半点不生气吗？我同长龄，可是什么都做了。”
李照神色一怔，未料卿云会忽然提起此事，自然，他怎会不怒，自己心爱的人背着他同另一个人有私情，即便那人是内侍……只因长龄已死，李照难道还要同死人计较？
若要李照对卿云发怒，他心下竟也做不到，因明白倘若他当年待卿云好些，卿云便不会被赶出东宫，和长龄双双去了真华寺，才令二人有了私情，他要恨，要怨，也只能怨自己，怨他当了那么多年太子，却还不懂要怎么好好喜欢一个人。
李照对这二人的私情一向从未细想，卿云乍然提起，他几乎是有些愕然。
卿云却像是忽然找到了新的报复法子一般，神色幽幽地看着李照，“殿下不觉着奇怪吗？之前每回你弄在里头，是谁帮我清洁的？”
李照定定地看着卿云，卿云却是一点点朝着李照靠了过去，“是长龄……他会用手、用嘴……他不像殿下你，只管自己爽快，他心里只有我，只要我高兴，他怎么讨好我都愿意，我也喜欢他，哪怕只是他的手，都让我好舒服……”
卿云的面孔近在咫尺，李照却依旧无甚反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卿云，你还是一点儿都没变，”他抬眸看向卿云，“无论是以身犯险，博得宠爱，还是迁怒移情，作为报复，都一点儿没变。”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并不真的那般倾心长龄，只是你不甘心做我的人，便要另寻人来报复，正如你对父皇不满，便想利用我来报复父皇？”
李照这一番话，令卿云瞳孔猛缩，他不许，他不许李照这般污蔑他对长龄的感情！
卿云猛地将唇贴在李照唇上，他早已非三年前那个在床上青涩抗拒的人，甫一碰上李照的唇，便迫不及待地舔开了李照唇缝，整个人也顺势坐到了李照身上，他勾着李照的脖子，在李照唇上辗转，不过几下之后，李照便反客为主，抬手握住了卿云的腰，俯身用力吻着他。
唇舌交缠之际，卿云还要刺激他，“他既算到你会来劝我，恐怕也算到了你我如今之情状，”卿云讽刺地一笑，“可真是同你一般大度。”
李照嘴唇轻轻地压着卿云的面，他真想他，想得快要发疯，“不，卿云，”双掌死死地扣着卿云的腰肢，他低声道，“那是因父皇他真的喜欢上你了。”
因心中喜爱，明知儿子会去劝，明知儿子会趁机对自己心爱的内侍做些什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卿云肯收手回头。
卿云身上一颤，竟更感到烦躁，干脆拉了李照的手伸入他的内袍，在这堂堂宫道之上，竟要与太子媾和。
李照自然不会糊涂到这种地步，他明白卿云只是一时气苦，便抽出手，双手捧了卿云的脸，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我今日劝你，也只劝劝罢了，你想做的事，一向谁都拦不住，”李照看向卿云眼眸，“只盼我和父皇能护得住你，若有艰难之处，别瞒着我们。”
卿云面色一点点红了，他忽然抬手打了李照肩膀一记，眉眼中说不出是娇嗔还是怨恨，“你们还真是上阵父子兵，一家子全都不要脸。”
李照从未见过卿云这般模样，心神微荡，想卿云在父皇面前是否便是如此？比在他身边时还要生动许多，怪不得父皇怎么也不肯放手……
李照情不自禁地又吻了上去，卿云心下正是混乱之际，他同李照其实是一样的，李照失去了他，才明白他对卿云是真心喜爱，卿云离开了李照，才发觉李照对他的真情……可他已经有了皇帝的真心……
罢了，无论是李照，还是李旻，他们对他的真心都包裹在层层权欲之下，他们绝不会像长龄那般全心全意，满眼只有他一个，既如此，那他又何必有愧？
卿云张口回应，二人唇舌相贴，卿云坐在李照身上，察觉李照变化，面色便愈加鲜红，便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他对这父子俩、对长龄到底是何等情愫？
“要上朝了……”
卿云眼中含水地看着李照，恍然间几乎快要分不清他到底是正坐在谁的身上。
“殿下去上朝吧，我也要去六部了，”卿云心下竟有几分恋恋不舍，兴许李照说的有些是对的，他不愿只长久地同一人在一块儿，他怕自己会真的陷进去，便需要从旁有人时时牵扯住他，现如今能牵扯住皇帝又不被皇帝所杀的，李照便是最好的人选，卿云手掌抚过李照胸膛，低低道，“若有机会，便来寻我……我等着你。”

第118章
卿云抵达六部，只迟疑了一瞬便向兵部走去，今日非秦少英值守，他去上朝了。
“待他回来，转告他，”卿云对值守官员道，“我会来此处见他。”
离开兵部，卿云便直往工部走去，他的计划仍是不变，工部如今混乱，又上任了新的侍郎，自然便是最好的切口。
到了苏兰贞那间屋前，卿云险些没气个栽倒。
苏兰贞竟真在门上挂了道锁！
卿云用力拽了下那锁，那锁叮当乱响，气得他眼都红了。
苏兰贞！
可恶！
他昨日还以为那人只是性子略微有些古怪，实则同长龄一般，骨子里仍是个好人，至少他肯指点他如何对付秦少英。
没想到苏兰贞竟如此对他！
也对，他同长龄并非出身本家，只是恰巧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便更不可能同长龄品行一致了！
卿云抬脚踹了几下门，那门却是纹丝不动，反倒他自己踹得脚疼。
想到皇帝太子连番变着法劝他罢手，卿云心下更是苦闷，难道他便真的如他们所预料般在六部做不出成绩来，合该乖乖回宫去……
秦少英说的那番话也时时浮现在卿云耳畔，是啊，秦家是从尸山血海里挣出的战功，皇帝便是再爱他，也不可能为了他乱杀功臣。
可是他不甘心，不甘心便如此按照他们的摆布活着！
卿云低低地嘶吼了一声，抓着锁又用力踹了两脚门。
“公公踹够了吗？”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卿云立即回头。
苏兰贞身穿官服，正负手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对一道上锁的门发狂。
卿云恨声道：“是你挂的锁？！”
“是。”
“谁让你挂的！”
“你。”
“……”
苏兰贞上前，从袖中抖出一把钥匙，平淡道：“公公昨日的建议，下官觉着不错，这里头全是公文，倘若被有心之人翻检，后果不堪设想，”他一面说，一面看向卿云，示意卿云把手从锁上挪开，“所以，下官挂了锁。”
卿云甩开手，愤愤道：“你难道不是故意？明知我今日还会来，便故意将我挡在门外！”
钥匙插入锁芯，“咔嚓”一声，锁便开了，苏兰贞推开门，余光瞥了一眼卿云，“下官并不知公公今日还会再来。”
今日屋里头已比昨日好些，一些批阅好的公文已送了出去，总算是能下脚了。
卿云跟着苏兰贞走入，屋里头隔绝了外头的酷暑之意，一阵清凉之感袭来，“你不必狡辩，以你的城府会不知我今日还会再来？”
苏兰贞收好钥匙，在位后坐下，便抄起公文打开，“公公心怀六部，自然今日还会再来，只不过下官不明白，为何还要来工部？工部如今只是个空壳罢了。”
“正因如此，我才要来，”卿云近前，瞥了一眼苏兰贞的额头，发觉苏兰贞额上竟青了一块，看样子是他昨日砸的，语气便软和了些，“苏兰贞，你我合作，如何？”
苏兰贞没应。
卿云手握成拳，敲了敲他的桌子。
苏兰贞瞥向那素白握紧的手，抬眸道：“公公是上官，有事吩咐便是，谈不上合作。”
“你少同我来这套，”卿云冷声道，“我昨日已看够了你们这些当官的嘴脸，你只说愿不愿意。”
“不愿意。”
“……”
卿云手抄起一旁公文，对上苏兰贞冷淡的视线，终于还是没下手，他胸膛起伏，道：“为何？”
苏兰贞道：“下官习惯独来独往。”
卿云冷笑一声，“不可能，在官场之上，如何独行？”
苏兰贞道：“下官是在官场吗？下官不知。”
卿云在他那双雪眸中渐渐冷静下来，苏兰贞见他恢复了面色，便垂下脸继续办公。
卿云环顾四周，搬了张椅子，就坐到苏兰贞身边，看他如何办公。
皇帝批折子，每次都很简略，多是画圈打叉，少有批注解释。
苏兰贞却不同，一张公文，从头到尾，他要做数个批注，不仅对问题如何解决写得清清楚楚，甚至对那些官员的格式错误也一一纠正，卿云瞧他那般性子，做起事来竟一丝不苟，心下暗暗称奇。
卿云陪在皇帝身边批折也习惯了，不知不觉间便抬手撑起侧脸，目光在苏兰贞面上游移。
他怎会生得同长龄有几分相似呢？世间竟有这样的奇事。
五官轮廓是真的极像，侧面线条活脱脱就是长龄，天庭饱满，鼻梁高挺，还有两片色泽温柔的唇……
苏兰贞侧过脸，对上卿云那似醉非醉的目光，“公公，你一定要这么一直看着下官吗？”
“对，”卿云心说苏兰贞是滚刀肉，那他便也一样对付他，“我就是要看着你，除非你告诉我，你打算如何解决工部罢官之事，再同我合作。”
苏兰贞垂下脸，意思很明显，那你看吧。
脾性真是半分都不像，卿云心下暗暗腹诽。
倘若是长龄，他这般望着他，他早便害羞地低垂了脸，那他便会扑入他的怀中，轻吻他的双唇，长龄便是同他亲吻时也是那般温顺，张着嘴任他施为，卿云身上阵阵发热，李照说他兴许并不那般爱长龄，可他一想到长龄，便骨软筋酥，怎么不是爱他呢？
“公公。”苏兰贞口唇微张。
卿云撑着脸，嗓子微哑，看着他轻动的唇，“嗯？”
“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苏兰贞合上公文，又拿起新的，“您若非要离得这么近，可否少些熏香？”
卿云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衣袖，他的衣物都由宫人打理，熏香都用得同皇帝是一样的，皇帝不喜浓香，宫人们专调得极清淡的香气，不凑近闻都闻不到。
“很浓吗？”卿云看向苏兰贞，苏兰贞身上的确没什么气味，香气臭气皆无，这一点，也恍若冰雪，“苏大人，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苏大人你也讲究些个人清洁吧，别总弄得一团乱，便也不会对旁人身上的熏香反应如此之大了。”
苏兰贞不语。
卿云硬生生盯了苏兰贞一上午，还好，苏兰贞不开口时，侧脸真的同长龄很像，卿云也不无聊，偶尔也开口问苏兰贞，他如此批阅公文是何解，苏兰贞倒不像其余六部之人那般敷衍搪塞，而是开口，言简意赅地解释。
卿云大约能明白此人这般性子为何也能平步青云，他的确颇有才干。
“颜大人告老还乡了，苏大人知道吗？”卿云故意刺他。
苏兰贞道：“哪一位颜大人？”
卿云险些被噎住，“自然是你的老师，颜归璞颜大人了！”
“哦，”苏兰贞道，“老师年事已高，急流勇退，下官敬佩。”
“哼，他是因为你才告老的。”
苏兰贞道：“那下官便更不能辜负老师所望了。”
苏兰贞将一叠公文整理收拾好抱在怀中起身，卿云立即跟上，“你去哪？”
“呈递公文。”
卿云跟着他去，接公文的官员品级比苏兰贞还低，却是一脸冷漠之色，看也不看苏兰贞一眼，卿云见状，道：“喂，你是谁？”
那官员抬眼，“下官乃是兵部主事左奇志。”
卿云冷冷一笑，“原来你是兵部主事，我瞧你的架子，还以为你是尚书呢。”
那官员面皮微紧，将又一堆公文往前一推，“侍郎大人，请吧。”
苏兰贞一言不发，抱起就走。
卿云瞪了那官员一眼，又跟上苏兰贞，“你这人真奇怪，对自己属下的为难一声不吭，对我倒是多番顶撞，你这算什么？欺软怕硬？”
“下官从未顶撞过公公，”苏兰贞道，“公公又为何自认是软？”
卿云握了下拳，“因为我是内宦，原不该来六部。”
“原来公公知道。”
“你——”
卿云忍下气来，跟在苏兰贞身后道：“他们全都闹着罢官，你一人便是顶十人用，又能撑几日？不若还是同我合作吧，既然都在官场上混，他们多少有些下作见不得人的事，我让齐峰去查，抓了他们的把柄，叫他们乖乖回来替你办事，如何？”
苏兰贞没应，抱着公文进了屋内放下，扭头看向卿云，他比卿云高快大半个头，如此便俯视了卿云，“公公的这些手段在宫内或许有用，在六部，没用。”
卿云面色微凝，握紧拳头，“为何？”
苏兰贞道：“卑鄙手段也只能收服卑鄙之人。”
卿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这个苏兰贞好生气人！
“下官要用午膳了，”苏兰贞拱手，“公公请自便。”
“我也要在这儿用。”
苏兰贞道：“公公不回宫中用膳？”
“不回，六部设有公厨吧，皇上既准我行走六部，我为何不能在此用膳？”
苏兰贞道：“那么公公请在此稍候。”
卿云道：“你去哪？”
苏兰贞道：“去公厨取膳，我得罪了工部诸人，如今在六部不受待见，没人给我送膳，需我亲自去取用。”
卿云扑哧笑了，“你也知道你很能得罪人？”
苏兰贞面色平平，“皇上新政，利国利民，得罪便得罪吧，公公可有忌口？”
卿云心下微暖，摇头，“其实我素来都是不挑的……”
从前在真华寺山上，一个麦饼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卿云神色中不由流露出温柔之色，苏兰贞转过脸，避开了。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苏兰贞还未曾归来，卿云心下一紧，苏兰贞该不会是耍他吧？让他傻等在这儿饿肚子？！
卿云抿唇起身，正要出去找人，放走出房门，便见苏兰贞提着个食盒过来，卿云嗔怪道：“怎么去那么久！”
苏兰贞看了他一眼，垂眸道：“公厨有些忙。”
六部的公厨自然比不得宫里，无论是菜式还是口味，都平平无奇，卿云许久未吃过这样的饭菜了，实则口舌早便被御膳养刁，他以为自己能吃得很香，却是有些食不下咽，只略吃了几筷子，便停了。
苏兰贞与他隔桌而食，卿云瞧他也不过两道菜式，一素一荤，比他吃得还要差许多，不由道：“六部的伙食一向这般差吗？”
苏兰贞瞥了一眼卿云桌上三道只表面略动了动的菜，道：“很差吗？下官觉着还好。”
卿云心说这什么破嘴，成日里吃这般难吃的菜，怪不得说话也那般不中听。
“我明日从宫里给你带些吃食，好不好？”卿云人微微朝苏兰贞那儿倾了倾。
苏兰贞道：“多谢公公美意，只若非皇上赏赐，便是僭越了，下官受不起。”
还不领情！
卿云手推了下他身前那道香干子腊肉，“那你便吃这个吧！”
苏兰贞真夹了一筷子，大口吃了。
卿云心下微动，又将自己吃过的往前推了推，“你再吃这个。”
苏兰贞抬眸，对上卿云兴味盎然的眼，淡淡道：“下官不是公公的玩物。”
卿云忍不住又笑了，“怎么，你嫌我吃过了？”
苏兰贞垂眸，用帕子擦了嘴，“公公若无事，便回宫去吧。”
卿云见状，心里又不爽快，“我偏不回，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法子对付工部那些人——啊，差点忘了，我还得去找秦少英的麻烦，你想的法子不错，若是法子没用，我可回来找你！”
卿云起身便走，苏兰贞看着他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轻摇了摇头。

第119章
和冷清的工部相比，兵部热闹了许多，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兵部诸人正在位子上用食说笑，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全没那般规矩。
只卿云的身影一出现，兵部诸人便静了一瞬，齐齐看向了卿云，叫那么多人视线扫过，卿云神色如常，负手淡淡道：“秦少英呢？让他出来，我要见他。”
诸位官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有人起身，“公公稍候。”
卿云环顾四周，就立在众人的目光之下等待，不过片刻之后，秦少英便现身了，他今日未穿官服，只是一身玄色便装，金冠束发，一长条的马尾垂在身后，大庭广众之下，含笑看向卿云，“云公公，可叫我好等。”
“秦大人，”卿云道，“昨日你我相见，你既未行礼，又出言不逊，实属不敬上官，按律当陈情示众，你可有异议？”
秦少英笑容不变，“什么？”
“律例第三百一十二条，秦大人不信的话，可以去翻翻，对了，你若不服，那便是罪加一等，”卿云莞尔道，“大理寺离这不远，秦大人想进去试试大理寺的刑具吗？”
秦少英盯着卿云的眼睛，兵部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云公公嘴一张，上下嘴皮一碰，一个不敬上官的帽子就扣到我头上，没这个道理吧？”
“秦大人确定，只有我上下嘴皮一碰吗？”
卿云神色冷中带笑，“可有人亲眼瞧见了呢。”
秦少英面上笑容终于淡了，“谁瞧见了，你让他过来，当着我的面说。”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兵部诸人一开始还津津有味地看热闹，之后两人之间硝烟弥漫，众人便都不敢瞧了，一个紫衣内宦，一个少将军，俩都不是好惹的。
“我若将人叫来，”卿云缓声道，“那秦大人方才此举可又是第二次不敬上官了，屡教不改，按律应当重罚。”
卿云眼中满是笃定的光芒，秦少英看了片刻，便又笑了，抬手行礼，懒懒道：“是下官的错，下官这便陈情。”
见一向嚣张跋扈的秦少英竟不必皇帝出手杖责便败下阵来，卿云面上不由露出欢喜之色，眼睛一瞬发亮，秦少英恍惚间仿若看见了当初在山野间嬉戏无忌的小少年。
这么多年，世事浮沉，他竟仍然没变。
秦少英直起身道：“云公公还有何要事？”
“没了，”卿云依旧保持着冷淡的面色，“三日之内，请秦大人将陈情书呈上。”
秦少英道：“公公放心，下官必定如期呈上，”视线在卿云面上扫了一圈，“不会再不敬上官的。”
卿云赢了这一回，见好就收，立即退出兵部，心下仍是很高兴，苏兰贞果然有两下子，这的确是个人才，跟在皇帝身边，固然能学到东西，可皇帝的帝王心术，不在那个位子上根本无用，还是跟着苏兰贞多看多学，更有益处。
卿云兴冲冲地返回，却见苏兰贞那间屋子门上又已上锁，气得他一脚便踹了上去，一气跑到工部值守官员那里，“苏兰贞呢？！”
值守官员头也不抬道：“走了。”
“他走了？！他凭什么走？！他为什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他去哪了？”
卿云怒吼发问，值守官员被他吼懵了，只能捡了他仅知的一个问题回答，“他去漕渠了。”
京中有水道，今夏多雨水，漕渠需得疏浚维护，如今工部无人，苏兰贞除了批阅公文，还要亲自到现场察看。
卿云未得允准，出不了六部，回到宫中便求皇帝允他在京中自如行走。
“只困在六部之中，有许多事都不便。”
卿云晃着皇帝的手臂，“李旻，你既答应了让我放手去做，何必还要束手束脚？”
皇帝道：“先是要出宫行走六部，如今又想在京中行走，”他眼眸温和地看向卿云，“朕瞧你性子是越来越野了。”
卿云心下一紧，娇笑着趴入皇帝怀中，“哪是野呢，不还是在帮皇上做事？”
皇帝手掌轻抚卿云的背，“朕从来不缺做事的人，你若为此过于操劳，朕也舍不得。”
卿云心下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的活动范围便只有六部，再多却是不能的了，他得到了皇帝真心的爱护，自然也有管束。
“我知道了。”卿云轻声道。
皇帝道：“朕听说你今日在兵部好好收拾了一顿阿含，”皇帝捏了捏他的脸，“倒是有些手段。”
卿云诉说的兴致已减了大半。
“今日午膳用得不好，”卿云靠在皇帝膝头，“我饿了。”
宫中膳食抚慰了卿云，皇帝原对这些都不怎么在意，因卿云喜欢，还特意去民间搜罗了几个好厨子，以满足卿云的口腹之欲。
这便是皇帝的宠爱，有好有坏，有舍有得，卿云极力说服自己，心下却依然涌上阵阵不爽快，甚至萌生出了“若是李照，恐不会管他管得那般严”的念头。
“皇上怎么不问问我今日遇上了谁？”
皇帝正靠在里头看书，淡淡道：“嗯？”
卿云双手撑在龙床之上，膝行过去，“今日太子拦了我的车驾。”
“朕知道。”
“皇上不介怀？”
“介怀什么？”皇帝翻了页书，目光瞥向卿云，“朕知道你有分寸。”
卿云轻抿了下唇，是啊，皇帝心下明白，卿云如此费劲心思地得到了他的宠爱，而他是皇帝，拥有了他的爱，太子又算得了什么？便是让太子上了他的车又如何？莫说卿云同李照的情分也就那般，哪怕卿云真的对李照念念不忘，他难道就敢吗？就不怕一朝获得的爱顷刻之间覆灭？
满朝臣子甚至皇子都要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侍奉这位君主，他这般，已算极好了……皇帝对他已是真爱到了心上。
皇帝放下书，将卿云搂到身边，“朕知道维摩心里一直还有你，”皇帝手掌在卿云肩头摩挲，“卿云，你呢，你心中又是如何想的？”
卿云缓声道：“我是皇上的人。”
“朕是问你的心。”
卿云未曾作答，他将皇帝的手放到自己心口，抬眼看向皇帝，“皇上自己摸一摸，不就知道了？”
躺在皇帝身下，卿云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了早晨同李照在车上的纠缠，他神色不禁迷乱，他为何是这样的人？得到了便不觉着珍贵，或者说想要更多。
皇帝对他真心，他还觉得不够，想要一点点将皇帝全部掏空。
便是他最爱的长龄，他从前也是那般自私，明知长龄留在他身边会有危险，他却仍是不肯罢手，他要他们全部的爱，爱到丧失一切，他最爱长龄的瞬间竟是看到长龄尸身的那一刻，那一刻他终于确信这个人一生的爱与命都只属于他——
卿云双手从两侧抓着软枕，狂乱地大叫，眼中泪水飞溅，皇帝已有段时日未曾见卿云如此有感觉。
卿云的身子自然是好的，好到他自己心中抗拒，却仍能叫人在他身上获得极乐，只他一旦动情，那便更要人命了。
他今日这般动情，是因为晨起同他儿子在车驾上见了一面？
侍从们不敢多看、多听，都远远地面向宫道回避，那辆小小的马车里，他的儿子和他心爱的内侍在里头待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众人一概不知。
今日上朝时，他那一丝不苟的太子腰上服饰却是皱了，皇帝瞥了一眼，便将那褶皱记在了心里。
皇帝原以为自己不会有任何杂念，他料到了太子会去卿云车上，只他没料到二人会单独相处那般久……
卿云。
皇帝看向卿云迷离的眼，微张的唇，他面上神情似痛苦似爽快，已全然沉溺其中。
告诉朕，你的心里是不是只有朕一个？
你要朕拿出真心来交换，那你呢？你的心在哪？
卿云大叫一声，脖子上一痛，皇帝居然咬他，他的牙齿咬破了他的肌肤，丝丝缕缕的痛意传来……
“李旻！”
卿云叫着，身上却是更爽快，让他禁不住飘飘欲仙，甚至更快地迎合了上去，好舒服……舒服得他都没法骗自己他一向厌恶这事……
“皇上太可恶了！”
事毕，卿云举着宝石铜镜照着，气得险些将手里的镜子摔了，他指了侧脖伤痕印记，“这样还叫我明日怎么出去见人？！”
皇帝已经挨了他好几下，躲在龙床内侧，轻撑着脸含笑道：“你就说是被宫中御犬咬了便是。”
卿云抿了嘴唇，扔了镜子，扑上去便也报复似的在皇帝脖颈处咬了个伤口，皇帝丝毫没有挣扎，卿云咬出了血，抬头，皇帝才笑道：“你这般咬在一模一样的地方，这下别人想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也难了。”
卿云怔住，大叫一声，双手捂住了脸。
脖上缠了素纱，卿云仍是坚持要去六部。
皇帝连素纱都懒得缠，只让御医用了药，擦了擦手，道：“朕今日让人给你送午膳，免得你在宫外吃不惯。”
“多谢皇上。”卿云闷闷道。
皇帝笑了笑，“还生气呢？朕也是一时没忍住……”
卿云抬手便捂住了他的嘴，面红耳赤道：“青天白日的，不许说这些。”
皇帝拉下他的手轻轻一吻，“好吧，那便夜里回来再说。”
卿云来到车前，才发现赶车的竟是齐峰，他神色微变，“怎么是你？皇上又让你跟着我了？”
“哪能呢，皇上金口玉言，岂会反悔，”齐峰笑道，“只是帮您赶车罢了，送云公公您到了六部，我便回宫了。”
卿云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指尖再次嵌入掌心，脖子上那刺痛感仍鲜明地提醒着他，皇帝的爱从来都没变，一直都是既诱惑无比，又伴随着疼痛，只是先前那疼痛比诱惑更多，如今只要他“乖乖”的，那些疼痛便可以不复存在。
卿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从前磨墨造成的伤口已经半点疤痕都没留下，他的伤疤好了，但没忘了疼。
马车行至六部，齐峰果然便离去了，离去之前，对卿云道：“云公公放心，午间我会来送午膳，到时您有什么吩咐，也可尽管提。”
卿云淡淡道：“你也放心，我自己应付得来。”
卿云迈入六部，心下竟有几分沉重，那沉重说不出是从哪来的，如今他几乎可以说是拥有了一切，也正走在他预想中的路上，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底总有一丝不快……而这种不快在瞧见那上了锁的门时达到了顶峰，他后悔让齐峰就这么走了，应当让齐峰进来把这锁砸了——
苏兰贞同他素昧相识，二人之间认识也才几天，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可苏兰贞的拒绝却让卿云心底的那抹不快变得如斯强烈而焦躁。
卿云双手拽着那锁，指甲用力地抠着，甚至指尖渗出血丝来都浑然不觉，一股郁气直冲胸膛，他默不作声地使劲，眼下不知不觉溢出泪水，为什么，为什么，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之处，竟如此委屈暴怒——
晃动的锁和染血的指尖被一只手同时定住，卿云恶狠狠地抬起脸，却撞进了一双同长龄截然不同的眼睛，可他偏偏又有着和长龄如此相似的面容……
卿云垂下脸，泪水从他面上滑落，片刻之后，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递到了眼下，卿云扭过脸，抽出了手，他不要，他不要苏兰贞的同情，用袖子自擦了泪，那方帕子便收了回去。
开锁的声音传来，苏兰贞推开了门，回头看了一眼拭泪的卿云，道：“公公，这应当不算下官欺负你吧？”

第120章
卿云没有理会苏兰贞的问题，进门之后便若无其事道：“你昨日下午去勘察漕渠了？”
“是。”
“为何不同我说一声？”
苏兰贞反问道：“下官为何要向公公交代去向？”
卿云不知该如何作答，因为他的相貌肖似长龄，所以令他对他有了妄念？不能接受他对他这般冷淡？
这话卿云说不出口，只狼狈地垂下脸，“那日苏大人指点我如何应付秦大人，我以为苏大人心中实则是愿意同我合作的。”
苏兰贞道：“不过举手之劳，公公不必挂心。”
卿云看着苏兰贞，“工部罢官已六日，苏大人打算独自苦撑到何时？”
苏兰贞绕到桌后，从抽屉里找出个白瓷瓶，“这是金疮药，公公请自便。”
卿云微微昂着脸，“我的手没法自便。”将渗出血丝的手指往苏兰贞眼皮子底下一送。
苏兰贞视线从那葱白如玉却沾了血丝的手移到卿云面上，在卿云脖间的素纱略作停顿，他道：“这伤似乎不是下官造成的？”
卿云道：“谁叫你挂了锁？”
如此强词夺理的话，苏兰贞坐下，没有应答。
卿云未料他竟如此无情，心中更生出了几分灰意，是啊，他不是长龄，又怎会心疼他？
卿云坐在昨日坐的位子上，手指虽疼，可也疼不过心里，他定定地望着地面，一时竟不知自己如此坚持到底为了什么，只要他愿意乖乖地待在宫里，讨皇帝的欢心，皇帝会宠他一世，给他一生荣华，他又何苦同自己过不去呢？他到底要什么？
余光瞥见绯色官袍，却是从他面前掠过，径直出了屋子。
苏兰贞又走了，这一回，卿云连问都不想问了。
苏兰贞未必讨厌他，至少已强过六部许多人，但也是真的待他如陌生人般，他们本便是陌生人。
身侧案上放下铜盆时，卿云怔了片刻，这才慢慢抬起脸。
苏兰贞站在他身前，神色淡漠，道：“请公公净手。”
卿云面上那股委屈又漫了上来，“净手做什么？”
“上药。”
“你不是不管我吗？”
苏兰贞眼眸看向他，“公公这般带着伤走出工部，恐怕下官说不清。”
“你放心，”卿云撇过脸不去看他，“我不会叫任何人因此事为难你。”
苏兰贞转过身，去案上拿了金疮药，放在铜盆边。
手被捉住时，卿云身上一颤，但却未动，两只受伤的手便这么乖乖地被人放到温水之中，卿云“嘶”了一声。
“忍着点，”苏兰贞道，“不清洗干净，恐铜锈伤身。”
手才入水时有些疼，温水浸泡之后，那疼痛便变得丝丝缕缕，不再那么难受，卿云抬脸看向苏兰贞，说话时语气已又软了，“苏大人懂医术？”
“略通。”
“我瞧过你的履历，你是举子出身便做了地方官员，为何没有更进一步？是落榜了，还是未曾继续参加会试？”
苏兰贞手掌掬了水，替卿云清洗，淡淡道：“家中贫寒，父母老迈，无法远赴京城参与会试。”
卿云心说那同长龄弟弟便更不像了，长龄弟弟和母亲是携带百金离开京城，再怎么也不会缺钱考试。
他目光打量了苏兰贞，只觉他气质高华，实在不像是穷苦出身，便问道：“隆平苏氏，也算是大族了，出了你这么一个举子，族中却无人支持？”
苏兰贞收回手，又拿了自己的帕子，托起卿云的手替他擦拭水渍，“下官出身小支，家族中人才辈出，下官也并不算出众。”
这同长龄却又像了。
卿云不自禁道：“胡说！分明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你如今官至工部侍郎，我看你们那些瞎眼的族人怄也该怄死了。”
苏兰贞抬眸看向卿云，见卿云眼珠晶亮有神，一瞬之间便从方才的灰败委屈又恢复过来，竟是一副为他出了口恶气的模样，分明二人也才相识不久，无甚交情，“下官不是为了同谁怄气才做官的。”
卿云被他一梗，忍不住道：“我是向着你说话，你就不能附和两句吗？”
“公公说得对，”苏兰贞道，“别动。”
药粉敷在指尖还是有些疼的，卿云“嘶”了几声，手指不停地往后缩，苏兰贞只能抓住他的手，敷好一只，再另一只，最后用自己的帕子替卿云缠了一下。
卿云看着自己手指被缠住，扑哧一笑，“这般好像在上拶刑。”
苏兰贞闻言，又看了卿云一眼，见他笑颜如花，将酷刑当作笑谈，心下摇头，起身倒了水，回来便重新开始办公。
卿云经过这一通，气也消了大半，他看得出来苏兰贞实则是嘴硬心软，表面对他不假辞色，然他只要多加纠缠，恐怕苏兰贞也招架不住，不是有句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吗？
卿云心下打定主意，便凑过去，“苏大人，我知你胸中有韬略，上回是我错了，我太卑鄙了，请苏大人赐教，如何用光明磊落的法子来解决这次工部罢官之事呢？”
苏兰贞道：“下官没有光明磊落的法子。”
卿云顿时又大怒，“那你上回还鄙薄我卑鄙？！”
苏兰贞看了卿云一眼，似乎很不理解为何卿云年纪轻轻，身居三品，照理说应当城府深沉，喜怒哀乐却是如此变幻外露。
“卑鄙和磊落之间，总有折中的，”苏兰贞还是松了口，“再等三日吧。”
“为何还要等三日？”
苏兰贞拿笔杆在唇上点了点，示意卿云不便在工部透底，卿云心下又是一阵失望，他出不了六部。
“咱们换个地方说，”卿云拿手掌滚了滚苏兰贞的胳膊，“不在工部说，去其他各部，如何？”
苏兰贞再次瞥眼看卿云，“去兵部吗？”
卿云一下推了苏兰贞的胳膊，苏兰贞眼疾手快，提前抬起了笔，否则他手底下的公文便完了。
“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那个我讨厌的人和地方，”卿云看了他同长龄相似的侧脸，小声道，“尤其是你。”
苏兰贞道：“公公讨厌秦……那个人吗？”
卿云埋怨地瞪他一眼，“你真看不出来？”
苏兰贞道：“看不出来。”
卿云气得想打他，“难不成你以为我同他真是在、在……”
苏兰贞如冰雪般的眸子扫来，双眼干净得映出卿云恼羞成怒的脸。
卿云道：“总之，那日是你误会了，我再说一次，是他欺负我，我昨日也按照你教的法子欺负回去了。”
苏兰贞道：“那不是欺负。”见卿云瞪眼，便补充道，“下官是说下官那法子。”
“嗯，”卿云点头，心下满意，“你处理公务吧，我看着学学。”
苏兰贞轻吸了口气，心中再次摇头。
工部事务无比繁杂，苏兰贞也才刚上任不久，竟能处理得有条有理，丝毫不乱，卿云心下不由觉着佩服，想到方才苏兰贞仔细耐心地为他处理伤口，双眼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手的模样，心中竟生出几分甜意。
因苏兰贞身世同长龄弟弟不同，卿云心下早放了许多负担，且苏兰贞又什么都不知晓，他更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对长龄的思念寄托在他身上。
“公公，”苏兰贞笔帽搭在侧面鼻梁，眼瞥过来，“熏香，真的很浓。”
卿云心下的旖旎心思被苏兰贞平淡中似带着嫌弃的话戳碎，他面色镇定，淡淡道：“忍着。”
苏兰贞垂下脸，看样子是忍着了。
不知不觉间，时辰已近中午，苏兰贞要去公厨取膳了，卿云也去六部门口，果然齐峰已在等了，手中提着两个大食盒。
卿云手上有伤，不敢叫齐峰瞧见，提前将那帕子拆了，索性不过是血丝渗出，包了一上午也好得差不多了，他提了食盒便进。
卿云提着食盒返回，却见苏兰贞也提着食盒回来了，他瞥了一眼卿云手上的大食盒，未发一言。
卿云将宫廷菜式摆了一桌。
“苏大人，你我二人在此，又无旁人，你便用些也无妨。”卿云睁着大眼睛道。
苏兰贞道：“君子慎独。”
卿云“呸”了一声，“那你便吃你那些难吃的菜好了。”
卿云见他桌上摆了五个碟子，很显然其中三碟放在一侧的是给他的，不由还是道：“我同你换，如何？”
“不必。”
“……”
“不领情便算了！”
卿云夹起一小块蟹粉狮子头，放入口中，“嗯，好鲜美，好香啊，入口即化，真是好吃极了，舌头都快鲜掉了，诶，有些人啊，便是生性别扭，天生没有口福……”
苏兰贞不为所动，他人生得高洁，好似不食人间烟火，饭量却不小，将自己的两碟小菜连同一大碗饭很快便吃了个精光。
那三碟菜，卿云没碰，苏兰贞自己也没碰，重又装回食盒，卿云叫住他，“你要把那些菜给倒了吗？”
苏兰贞道：“不。”
卿云道：“那你提着去哪？”
“放入后院井水桶里存着，夜间再用。”
“何必如此？难道六部夜间公厨便不开了？我记着可是供应宵夜的。”
苏兰贞没说什么，仍是提着食盒走了。
卿云心下不解，那一大盒子御膳他也没吃完，想了想如今酷暑，放着也是坏了，便还是去公厨后头倒了，却在公厨后头瞧见一个木板子，写了几个人名，上头竟还有苏兰贞的名字，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苏兰贞记六十文。
卿云心下一震，立即叫住了公厨出来倒剩菜的人，问他：“这是何解？公厨难道还要收账？”
那人瞧了一眼木板，便道：“公公误会了，公厨自是朝廷供应，平素三餐夜宵一应都是公家的，这记的是各位大人在部内另点了酒菜或是宴请的，有些大人手头一时不宽裕，便先欠着。”
苏兰贞回来时，却见那紫袍内宦坐在位上，眼睛红红的，一双杏眼满是哀怨楚楚地望着他，他避了下视线，将中午抽空出去配得的钥匙放在卿云身边的小案上，便默默回到案后。
卿云心中正是五味杂陈，再见那小钥匙，眼圈更是一红，他忍耐道：“我今夜留在此处用晚膳，苏大人意下如何？”
苏兰贞翻开公文，“这恐怕要问宫里。”
卿云道：“不，我就要吃你们这儿的公厨，三个菜不够，我要五个，不，八个！”
苏兰贞抬眼，神色平静地扫了一眼卿云，“公公的身形要吃八个菜？”
卿云忍住笑意，“我不管，我就要吃八个菜，若没有八个菜，我就把你这间屋子给砸了。”
苏兰贞轻轻吐了口气，低头道：“好吧。”
卿云说不清心下是何感受，既想哭又想笑，“苏兰贞，你原来是个呆子！”
*
时候差不多，卿云要走了，他站在苏兰贞面前，语气柔和道：“你在公厨欠的那些账我已平了，不许说不必，那本便是我吃的，以后我若在公厨要用膳，也都只记我自己账上。”
苏兰贞给他泼了两盆冷水，“公公不必将那六十文平了，今日那三道菜未动，原该算是我的，公公的名字在公厨也记不上账，我原是想记公公名字的。”
卿云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是笑，“三日之后，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解决眼前这桩大事，苏兰贞，你可是我看好的人，千万别叫我失望。”
苏兰贞没有反驳他解不解决此事，卿云都实在谈不上对他失不失望，二人也并非同盟，只道：“公公慢走，手上的伤还是叫御医瞧瞧为好，下官在地方做官时，曾遇上被锁划伤几日后暴病而亡的例子。”
卿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呸，你这乌鸦嘴，我若出了什么事，做鬼也不放过你！”
出了工部，卿云手掌托着那方兰花帕子包着的钥匙，心中一阵酸甜，他是将对长龄的思念之情转移到了苏兰贞身上吧……他分明知道这般是不对的，可他却无法管住自己的心，在看到与长龄肖似的苏兰贞对他展露哪怕一点点善意，那颗心忍不住重重地跳着，便好似又回到了情窦初开之时……
卿云收好东西，心下却又不禁发愁，钥匙还说得过去，这帕子该藏在哪呢？要么，同那玛瑙络子藏在一处？可他现下却是没有机会去藏，如今他只要一入宫，便是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又住在甘露殿。
倒不如便大大方方的，只当是他自己的？
不，也不成。
卿云的吃穿用度，全是宫里的，他无法解释这方简单的帕子，环顾四周之后，卿云干脆将帕子包着钥匙藏在了竹林之后隐蔽处，这才出了六部。
上了马车，卿云心下仍沉浸在那久违的纯然的甜蜜之中，待到入了甘露殿，他也仍是心情愉悦，只甫一入殿，便有数十人迎了上来。
“云公公，快入内，让臣等瞧瞧您身上何处受了伤……”
卿云被几个御医簇拥入殿，那手上一点点伤痕很快便被发觉，御医们如临大敌，分明伤已好了，仍是好一通清洗料理，卿云被他们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宫人们压着他的手在药盆里，温声软语地劝他别动弹。
卿云心中却无半分今日苏兰贞这般对待他的隐秘喜悦，只神色淡淡，将火气全压住罢了。
折腾了许久，众人终于放了他，皇帝也回来了。
“好端端的，怎么手上受了伤？”皇帝坐下，便温和道。
卿云抿唇不答。
皇帝抬手搂住他的肩膀，“怎么了？生气了？”
卿云终于扭脸，“皇上明知故问！”他分明是故意这么炮制他的！皇帝怎么知道他受伤？要么是齐峰，要么便是六部里还是有人盯着他……卿云气苦，“皇上为什么总要派人盯着我！”
“你生气，是觉着朕管着你了，那朕呢？”皇帝目光一寸寸移到卿云面上，“朕说过，最不喜你不爱惜身子，你听进去了吗？”

第121章
卿云冷笑一声，“皇上不许我自己磕碰伤了身子，”他手猛地摘下脖上素纱，“那皇上你呢？！”
皇帝道：“那不一样。”
卿云眼圈泛红，“所以还是老样子是吗？在床上随便怎么胡来，下了床，便处处都是规矩，这规矩只我一人遵守是吗？李旻，这公平吗？！”
卿云一开口，宫人们便自觉退出了内殿，将宫殿留给皇帝和内侍二人。
皇帝静静地看着卿云，就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眼眸深邃，“你想给朕立什么规矩？自你到了朕的身边，朕可再未召过后宫妃嫔。”
“你去召啊——”
卿云腾得一下起身，他手指都被泡得发软发红了，直指了皇帝的面门，“你立即去召，今晚便召！”
“就去召那个三番两次想害死我的淑妃——”
卿云抄起手边瓷瓶便往地上砸。
瓷瓶“嘭——”的一声四分五裂，巨响将殿外宫人都吓了一大跳。
卿云喘着粗气看着皇帝，皇帝神色不变，仍是那副神情看着他，叫卿云心中暴涨的怒火也慢慢冷却了。
他不是没同皇帝吵过、闹过，可每一次那番做派，都不过是为了继续打破皇帝的心防，他从未真正因自己而同皇帝吵过。
便是头一回大喊李旻，也是在濒死之下求生的本能叫他知道，那般喊叫对那时的皇帝兴许是有用的。
“怎么不继续砸了？”皇帝淡淡道，“将心里的火气发出去也好，冷静下来，才能明白朕对你的用心到底如何。”
卿云心下油然生出一股无力，他缓声道：“皇上待我，用心总是好的。”
皇帝道：“站着别动。”起身过去，将立在碎瓷片中的人打横抱起。
卿云靠在皇帝身上，便听皇帝道：“你要什么，朕都依你了，不过只是要你爱惜己身，朕何错之有？”
“皇上没错……”卿云有气无力道。
皇帝将人抱至一旁软榻，卿云坐下，低垂着脸。
皇帝拉了卿云的手，“嫌朕管着你了？”
卿云垂首不言。
“好，那朕以后便不管你，你想去哪便去哪，想怎么野便怎么野……渐渐的，朕的心思也全不在你身上了，你便高兴了？”
卿云身上一颤，抬眼，眼中满是哀婉之色，“皇上，你这是在要挟我。”
“朕不是在要挟你，朕只是在提醒你，卿云，”皇帝深深地看着他，“你的心思最应该放在何处，你明白吗？”
“朕可以容你行走六部，可自你担了那份差事后，朕总觉着你的心思便不在朕身上了……”
皇帝目光在卿云面上游移，卿云身上竟不由自主地发冷。
他分明已得到皇帝的真心，为何还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是了，被皇帝真心爱上比逢场作戏得到的更多，自然也更可怕……
卿云强作镇定，云淡风轻道：“不过开头新鲜几日罢了，皇上又何必损了我的兴致，”他面容一板，“我不过才去了几日，什么都没干，只不过给自己出了口气，皇上就百般看不顺眼，好！”
卿云往榻上一趴，背对着皇帝，“从明日起，我便不去了！我哪也不去！我就黏在皇上身边，皇上上朝我也跟着上朝，我就坐皇上腿上，让那些在六部对我不假辞色的官员全都跪下给我磕头！”
皇帝见他耍赖，抬手拍了下他的屁股，“越说越不像话了。”
“我不过就是想有些事做……”卿云不理他，手放在脸下，闷声道，“你要我成日围着你打转，那你呢？你不也是成日里忙于政事……”
“朕除了政事以外，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给了你了。”
皇帝双手在卿云背上抚着，“说什么让朕召淑妃，这般诛心之话，是想刺朕的心？”
卿云抬脸，面色因压在下头变得红扑扑的，“李旻，你少倒打一耙！本来便是你先提的！”
“朕实在不知还有什么需要你立规矩之处，便只点了这个出来，卿云，”皇帝语气闲适，“在这一点上，你兴许还不如朕。”
卿云身上又是一颤，却是昂着头，理直气壮道：“你既放他来劝我，便该知有那一遭！”
皇帝俯身扣了卿云的下巴，“朕没你想得那么宽容，只是放心维摩罢了，你糊涂，他不会糊涂的。”
卿云冷笑一声，“原来如此，皇上是对自己的孝顺儿子放心。”
“维摩是我一手带大，”皇帝眼光在卿云面上游移，“比你受调教的时日要多，自然也更懂事。”
卿云心下一片苍凉，皇帝即便对他动了真情，也不会放弃调教摆布他，他纵容他的只是他想纵容的部分，因为那些部分也是皇帝喜欢的，但倘若卿云身上出现叫皇帝不满的，皇帝自然也会想方设法去修剪那些旁逸斜出的枝桠。
卿云不由扑哧笑了，他笑得真心，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李旻，你说的不错，太子的确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
当年，太子也是这般待他的。
皇帝听出了卿云口中的讽刺意味，倏然想起他那儿子从前让齐峰转告的那句“他是他自己的”，他心下又何尝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他是皇帝，倾心于一人，又怎可能真的放那人肆意生长？
皇帝手掌轻抚卿云的面颊，“今日之事，朕不想再有第二回 ，你若再轻易损毁自身，别怪朕。”
别怪朕什么？皇帝没有说，正是因为皇帝没有说，其中无尽遐想才更令人恐惧。
卿云早便做好了准备，要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九五之尊的爱，可他真的得到了，又是否能够承受？
是夜。
卿云背对着皇帝，心中明白，今日闹这一场，他应当先低头讨好皇帝，不该再使性子，可心下却又不停动摇，不知怎么偏今日不肯低头。
兴许是因为白日苏兰贞对他那些默默无言的照顾令他再次想起了长龄，是啊，若是陪在他身边的是长龄，长龄绝不会对他有任何要求，也绝不会要他去主动讨好，更不会想要调教改变他，他在他眼里原处处都是好的……
卿云眼中溢出两行清泪，抬手，用手掌抹了，转过身，朝皇帝怀里拱去，他一有动作，皇帝便抬手把人搂在了怀里，皇帝亦未眠。
情爱之事原本便是酸甜苦辣，个中滋味皆有，可天子只想要甜，那剩下的自然全都由旁人承受。
卿云趴在皇帝怀里，满脑子想的却全是长龄。
“明日在宫里歇着吧，”皇帝道，“将手养一养。”
“嗯。”卿云软声道。
皇帝手掌上下抚着卿云的背，道：“便是皇后，心思也该在后宫里。”
“知道了，皇上别教训我了，”卿云拍了下皇帝的胸膛，“烦死了。”
皇帝闷闷地笑，“好吧，朕不说了。”
皇帝手臂紧了紧，卿云便趴在皇帝的胸前，听着皇帝胸膛平稳的心跳声，他闭着眼睛，却是睡不着。
一连两日，卿云都未曾去六部，他假作不想，只在宫里如往常般陪伴皇帝，只是出了笼的鸟儿哪有那么容易便收回心呢？
皇帝其实心下也明白，他的心中亦很矛盾，自然希望卿云时时伴在他身侧，只要他处理政事累了，便能回头看到卿云的笑靥，同他耳鬓厮磨一番，好消解一身的疲劳，自然，若一味如此，贪心的小内侍便会觉着不满足而变得暴躁易怒。
于是第三日，皇帝终于放了卿云出宫。
第三日，便是秦少英陈情之日，更是苏兰贞说好的，要解决工部之事之日，卿云得到皇帝允准，心早便飞出去了，只面上还是对皇帝恋恋不舍，在皇帝面上亲了好几下，这才离去。
坐上马车，卿云的心情便好了起来，马车一到六部，卿云便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脚还未曾迈开步子，却听身后齐峰道：“云公公可要记着皇上的吩咐。”
卿云猛地停下脚步，原地立了片刻后才慢慢回转过身，笑靥如花，“知道了，让皇上放心吧。”
才入六部，卿云便迫不及待地去找被他藏起来的帕子和钥匙，结果却是一无所获，他在竹林里费劲地穿行，弄得紫袍都皱了，头发也被竹叶打乱了，仍是没有找着。
卿云心中气苦，对着竹林又是好一顿踢打。
“损坏部内公产，不知是什么罪名啊？”
秦少英揶揄的声音传来，卿云脸慢慢从竹叶中探出，目光冷冷地看向秦少英。
秦少英今日仍是身着便服，高高地束着马尾，双手抱在胸前，“我当公公不来了，”他抬手拍了下胸前，“陈情书早便写好了，只等公公来瞧呢。”
卿云从竹林中走出，他看也不多看秦少英一眼便往工部方向去走。
“又去找苏兰贞？”
卿云脚步停下，回头，对秦少英道：“怎么？你嫉妒？”
秦少英笑了笑，“是啊，我嫉妒。”
秦少英上前，站在卿云对面，字字清晰道：“我再同你说最后一遍，我没有对长龄说过分的话，更没有逼他去死，那并非我的本意。”
卿云手指微颤，淡淡道：“你觉得，如今说这些，还有意义吗？”他抬眼，“那么那次在太庙，想置我于死地，也并非你的本意了？”
秦少英莞尔，“那倒不是，我想的是，你若活下，必是李照所救，李照对你情根深种，对储君可不是什么好事，自然新君仁厚，我亦乐见其成，你若死了……”秦少英那双常笑的眼眸光闪动，“那也是死得其所，李照用太子之位陪你了。”
卿云也笑了笑，“好，秦少英，你我从此也不必装了，我与你不死不休。”
秦少英道：“我奉陪到底。”
他说罢，又拍了拍胸口，“你想要的就在这儿，我等着你来取。”
秦少英转身离去，夏日阳光在他发尾跳动，卿云心中恨意熊熊，他恨过李照，恨过皇帝，甚至恨过长龄，但秦少英……一定是他最恨的那个！
卿云一步步走向工部，若说先前还有丝丝迷茫，对秦少英的杀意已压倒了一切，不光是为长龄，更是为他自己！
卿云毫不意外地又吃了闭门羹，看着上锁的屋子，卿云无力地笑了笑。
罢了，苏兰贞根本不是长龄，他不应再在幻象中沉溺，也是他自己弄丢了钥匙，低着头将要转身之际，却见门缝里似乎有半张探出来的字条。
卿云连忙俯下身抽出，打开一看，果然是苏兰贞的字迹，上头只写了一行字——“今夜酉时天香楼。”

第122章
混蛋！
卿云直接将那字条撕了。
他难道不知道他根本出不了六部？！就只留下这几个字……这是留给他的吗？
卿云说不出是气还是恼，站在原地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帝方才敲打了他，若他今日还敢跑出六部，搞不好皇帝真的会收回他行走六部之权。
卿云按下心思，他看着四周风景，心下又涌出几分迷茫，他该去哪呢？
卿云先去了吏部，他想吏部因工部罢官之事难免焦头烂额，兴许他能插上手，吏部官员那日被他威风扫过，当时他手持圣旨，众人自然俯首帖耳，今日他现身，众人自然也都恭敬，但却不停地打太极，反正就是不让卿云插手任何事务。
其他几部情形也都差不多，兵部卿云没去，他嫌恶心。
如此一直到了午间，齐峰来送膳，卿云却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提着食盒来到工部随便找了个没人的位子坐下，卿云没胃口，他忽然更理解了一层，皇帝许他行走六部，是叫他看清楚，权力只有在会使用它的人手中才能发挥效用，而他空有三品，不过是个挥不动神兵的稚童罢了。
唯有在宫里，在内宦当中，他才能算个人物。
卿云轻轻一笑，觉着皇帝的手段还是要比李照高明许多的，兴许在他请求去六部颁旨时，皇帝便看出了他的野心，想用这种法子叫他认清现实。
要退吗？只要放下对秦少英的仇恨，放下一些其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怨与欲，往后退一步，便是人间仙境，再无烦恼了。
卿云静静地不知坐了多久，眼看天色都已西沉，他忽然站起身，毫不迟疑地向外走去。
六部门后值守的侍卫向他行了一礼，卿云瞥眼看向等待自己的马车，招手让那侍卫赶车过来。
“我要去最近的成衣铺子。”
那侍卫立即面色大变，“公公，这……卑职只负责送您回宫，旁的地方，是不能去的。”
“好，那我便自己叫马车，但你记住，倘若我在谁的马车上失踪了，你想想自己的脑袋还能不能保住。”
那侍卫脸色又变，简直是瞬间变得惨白。
“我向你保证，你今日做我的车夫，听我的使唤，我便保住你的命，也许你一份荣华富贵，”卿云站在台阶之上，冷冷道，“我若做不到，便短折而死。”
侍卫听他竟发那般毒誓，不由单膝下跪，“卑职不敢，公公请上车。”
卿云扶着扶手上了马车，钻入马车之前，他淡淡道：“若是叫我发觉你偷偷将车赶回宫道，我便从车上窗户里跳下去。”
那侍卫心中原正摇摆，听罢再不敢弄鬼，连忙道：“公公，我立即带您去成衣铺子。”
卿云到了成衣铺子，买了一套民间服饰，他原身量纤瘦，一身素白衣裳，便如弱冠公子一般，卿云又道：“去天香楼。”
“啊？”
侍卫脸又白了，“公公……”卿云目光扫来，他连忙改口，“郎君，去天香楼做什么？”
“这是你该问的吗？”
侍卫神色说不出的纠结，最后在横竖已经抗旨了的情形下咬牙驱车前往。
等到了天香楼门口，卿云才知为何方才侍卫的脸色那般精彩。
天香楼是青楼，五层楼，每一层都有香粉花瓣洒下，卿云立在下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太监逛青楼，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卿云压下心中反感怒火，心想苏兰贞看上去不是那般卑劣之人，他既约他来此，一定是有非来这儿不可的理由，就是不知苏兰贞到底在哪？这人也不说清楚。
卿云抬眸，冷冷地看向天香楼的招牌，对侍卫道：“你留在外头。”
“郎君……”
侍卫脸上简直已经不能看了，他只能相信卿云做出的承诺，以及祈祷卿云来天香楼是有正事，说到底，卿云是内侍，也不能做什么……能吗？
卿云一入天香楼，便觉香气扑浓郁扑鼻，接连打了两个喷嚏，鸨母眼睛毒得很，一见卿云的面容打扮便猜他是哪家贵公子，雏儿来找乐子来了，便迎上前百般好语，卿云却是冷道：“苏兰贞在哪？”
“官人找兰儿？有！”鸨母热情道，“咱们这儿各种兰都有，只要官人你想要——”
卿云冷冷地横过去，鸨母不由人站直了。
卿云也废话，从荷包里拿出个金锭子，鸨母眼睛立即亮了，卿云却是反手收回，“你现在仔细听我说的话，这个金锭子就是你的。”
“是是是，官人您说。”
“我找一个，他身长八尺有余，是个白面书生，相貌英俊，气质不像是会来你们这儿逛的人，没有找姑娘，顶多置办一桌最便宜的酒席。”
鸨母听着他描述，一拍掌，“官人，您真神了，您怎知我楼中正有这样一个人！”
卿云随着鸨母上楼，越往上走，鸨母说话声音便越小，“官人，您和那位是朋友吧？咱们这儿开门做生意，也不好不保护客人的。”
“你放心，”卿云单手提着白袍上楼，“便是他约我的。”
鸨母余光见他神色虽冷冷淡淡的，却是色如春花，眼角眉梢自有一股风流气韵，心下疑虑，心说两人怎么不去香公馆快活呢，跑他们这儿来吃席啊？
天香楼不愧是整个京城最大的销金窟，越往上，那股甜腻的香气便越淡，取而代之的竟是几分书墨香气，五楼装饰得极为压制，可谓是九曲十八弯，分明有许多雅间，却是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鸨母引着卿云在一处转角停下，“官人，您稍候，容我派人先去通报一声。”
卿云立在原地静静等着，期间有人经过，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被卿云一个冷冷的眼神扫得险些栽倒。
在六部里再吃不开，他也是堂堂三品内宦，敢对着皇帝打骂的人，岂是这些凡夫俗子能承受威压的？
不多时，鸨母便回来了，引着他又不知怎么拐到一个暗门前，鸨母轻轻一推，卿云便瞧见了在里头……批公文的苏兰贞？
苏兰贞只做一身靛蓝布衣打扮，叫了桌席面，几乎没动，榻上放着个打开的包袱，里头全是公文，苏兰贞盘腿坐在榻上还在奋笔疾书。
鸨母关上门，卿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苏——”
苏兰贞笔管碰了下嘴唇，卿云便将话咽了回去，他走到榻边，却见苏兰贞拿了张纸写下四个字：隔墙有耳。
卿云轻轻在榻前坐下，伸手。
苏兰贞将笔给他。
卿云写：何意？
苏兰贞回：稍候。
卿云心下既已迈出那一步，便连宫禁也不在乎了。
苏兰贞既说稍候，那他便稍候吧。
果然，差不多一盏茶后，不知从哪个方向竟传来笑语之声，听着竟十分清晰，如在耳畔。
“张大人好啊……”
“诶，陈兄，在这儿，什么张大人，叫我张大官人。”
“哈哈哈——”
“……”
一群人开始寒暄招呼，听着似有十几人之多。
卿云对苏兰贞挤眼睛。
苏兰贞在纸上快写道：工部。
卿云豁然开朗，他们听到的是工部那些罢官的官员。
卿云略一思索，写道：本朝律例，官员不得狎妓，你打算抓他们现行？
他心说这不还是卑鄙的手段吗？
苏兰贞正在批公文，抽空回了卿云两个字——非也。
卿云心说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只能静静地听着，也不知那些人到底在哪一间，怎会声音如此清晰？
众人欢声笑语，酒过三巡之后，很快便转入正题——辱骂苏兰贞。
骂得非常不文雅，不是想给苏兰贞当后爹，就是想给苏兰贞未来的儿子当亲爹。
“他娘的，这小子还真沉得住气，足足十天了，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卿云心说他可比你们想得更沉得住气，听着这么多人辱骂，还能神色如常地批公文呢。
只这一句话，那对话便转了向，开始怀疑苏兰贞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卿云心说他也是。
“我听说这小子在暗暗呈请，想要借调。”
“什么？！借调！他从哪借调！”
“说是少府监和地方上，别忘了，他可是颜归璞的学生，总有些同门能使使劲的。”
“不会吧，那小子的孤寡脾性……”
那头一时安静下来，谁也不敢肯定。
卿云抢了苏兰贞的笔，苏兰贞抬起脸，卿云唰唰几笔：真的吗？
苏兰贞又从卿云手里将笔拿回，继续批改公文。
“若真叫这小子借调到了人……”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忽得有人猛拍了下桌子，拍桌之声惊得卿云整个人一颤，苏兰贞瞟了他一眼。
“他娘的，要我说，咱们不能就这么把工部让给他苏兰贞，他不是想斗吗？”
“咱们便回去同他斗，他推他的新政，咱们正好阻碍，阳奉阴违不就行了吗？到时新政推不下去，他不还得灰溜溜地滚回新州去！”
“对啊……还是张大人您想得深远！”
“没错，不能叫他借调他人挤了咱们，回去同他斗！”
众人又是一阵推杯换盏，密谋如何针对苏兰贞，约摸半个时辰后，那边似乎叫散了，又在推辞谁请客之类的。
待到嘈杂之声远去，一切恢复了安静，卿云试探道：“苏大人？”
苏兰贞道：“嗯。”
卿云轻轻吐出了口气，“这便是你的法子，驱虎吞狼？”他也不知道这话说得对不对，“便是放出消息，要借调人来工部，逼得他们回来？可这般，你之后不又要受罪了吗？不对——”卿云猛然一想，“你怎知他们今日——”
“咚咚——”
“苏大人。”
苏兰贞过去开了门，来人正是工部主事张平远，也是方才在雅间放出消息和煽风点火要对付苏兰贞之人，卿云躲在后头，听苏兰贞与张平远交谈，原来这苏兰贞来工部之后便首先收服了张平远。
这十日罢官，实则是他在趁着众人不在工部，一一摸清众人底细，今日又令张平远来此，设计将众人逼回工部，什么借调，根本便是子虚乌有的事。
二人友好寒暄几句后，张平远离去，苏兰贞这才对里头的卿云道：“出来吧。”
卿云慢慢从帐后走出，“你是怎么收服张平远的？”
苏兰贞放下笔，撩袍吃菜，道：“无需收服，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卿云无言，过去坐下，“你既早有对策，为何拖到今日？”
“我是举子出身，又是地方调来，他们本便不服，我心中知晓，故意苛刻对待，逼得他们罢官请辞。”
卿云心下一震，原来这些人闹罢官竟是苏兰贞故意逼的！
“这般他们闹了十天，见我岿然不动，锐气必减，心中必会生出疑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日张平远再一激，他们心中早便惶惶，正可借坡下驴。”
“既不是我请回来，而是他们自愿回到工部，之后我哪怕再推新政强压施为，他们也没脸再闹。”
苏兰贞娓娓道来，将各种心思一一平静说明，卿云心下不由受教。
原来如此，根本不是这些官员在闹罢官，而是苏兰贞从一开始便想好了要如何在工部站稳脚跟，这般那些人自闹一通，又灰溜溜地回来，日后谁再放肆，苏兰贞一句“那大人请辞吧”，那些人不就屁都不放出来了？
那些人自以为是他们在要挟苏兰贞，实则全是被苏兰贞玩弄于鼓掌之间罢了……这果然是个狠角色。
卿云心下一凛，再次同自己说，他不是长龄，连像也不像，倘若长龄有此心性城府，怎会投井？
苏兰贞像是饿了，端着碗大口吃着，卿云看苏兰贞的眼神更清明了几分，他端了茶抿了一口，“这个计策似乎并不需要来这儿？你信不过张平远？这屋子很特殊，能听到那个房间的谈话声。”
“嗯，也很贵，花了我大半积蓄，我不是信不过张平远，”苏兰贞吃了一大口，嚼完后淡淡道，“张平远若无法激他们回工部，我便叫几个妓子上来，诬陷他们狎妓，抓他们的把柄，逼他们回工部。”
卿云“噗——”了一声将嘴里的茶喷了出来，咳嗽了两声后，他不由道：“苏兰贞，你不是说不用卑鄙的法子吗？！”
“我没说过。”
“我只说卑鄙之法收服卑鄙之人，他们若心中连那点官场血性都没有，只一心想着私人恩怨，同人作对，那便只能用卑鄙之法了。”
卿云原以为苏兰贞人如其名，便是个刚正不阿、一板一眼的迂腐清官，没想到他鬼主意花花肠子那么多……卿云不由莞尔。
“公公不赶宫禁？”苏兰贞道。
卿云听罢，神色略微一黯，语气也沉了，“不赶，我倒要看看，我夜宿在外头又如何。”
“笞二十，杖责八十。”
卿云看向苏兰贞。
苏兰贞道：“律例上是这般写的，犯夜违禁，笞二十，杖八十。”
苏兰贞吃饱了，在卿云喷火般的视线中从袖子里掏出一道折子，“不过公公此次犯禁是情有可原，公务在身，按律不处。”
卿云一怔，他伸出手，试着接过折子，打开一看，竟是苏兰贞向皇帝陈情，请求卿云协助的折子。
“先斩后奏，凭公公你这三品官服，应当不打紧。”
苏兰贞过去收拾了包袱，又提了食盒，将剩菜装入，问卿云：“公公用过晚膳了吗？”
卿云摇头，手里捧着这道折子，呐呐道：“没有。”
“这儿饭菜味道还不错，就是花了我不少钱帛。”
卿云又笑了笑，从荷包里拿出个金锭，“先前在工部算是你请我的，这回算是我请你的。”
“不了，这是私收贿赂，”苏兰贞道，“走吧，再晚便要宵禁了。”
“走……”卿云不由手按在胸口，“去哪？”
“我租住的宅院。”
卿云低垂下脸，他想他一定是脸红了……他在苏兰贞面前忽喜忽悲，忽嗔忽怨，不知苏兰贞会怎么看他，他一定觉着这内宦很奇怪……怎会对才认识几日的人这般亲近……
二人走出厢房，卿云轻声道：“苏大人，你为何要帮我？”
“帮你什么？”
“折子。”
“这不过是实情，你若非看了我留的字条，也不会来。”
卿云心中五味杂陈，在他觉着苏兰贞并非长龄时，苏兰贞又总冷不丁地让他又想起长龄。
无论他做什么，他都愿意为他万全。
苏兰贞大抵是没那意思，他只是够君子罢了。
卿云抱着那道折子，心里却依旧很暖。
二人往下走着，谁也没说话，走着走着，卿云却觉着不对，楼下似乎有些……太安静了？那些原本嘈杂的调笑声招呼声全都烟消云散。
卿云猛地停住脚步，抬手拦住身侧的苏兰贞，苏兰贞也察觉了不对，偏过脸看他，却见卿云素白的脸微微绷紧，眼中射出利芒，像是要同谁去搏命。
“这个，给你，我不需要这个，”卿云将那折子放在苏兰贞胸前松手，“你先站在这儿，”他看向苏兰贞，望进那双他并不钟爱的眼睛，“不要下来，记住了吗？”他怕苏兰贞不听他的，软了语气，“听我的。”
苏兰贞没动，他看着卿云一点点从二楼下去，下到肃静得不寻常的一楼，他眉头轻皱，想下楼，可想到卿云那哀求的眼神，便觉兴许他下楼，事情会变得更糟，便沉住气只待在原地。
“云公公。”
楼下果然是齐峰，已经全部清场干净，被侍卫重重包围。
卿云冷冷道：“不过抓我一个人，用得着派那么多人吗？我又不会飞天遁地。”
齐峰笑道：“云公公哪的话，怎么是抓您呢，是接您回宫呢。”
侍卫们散开，让出一条道，卿云走在前头，到了街上，才发现整条街都没人了，怪不得方才那么安静。
一辆玄色马车停在天香楼门口，赶车的侍卫，卿云一眼便认出，是皇帝身边的侍卫，他指尖发颤，已做好了不破不立的准备，上了马车拉开帘子，眼中利芒闪烁，对上车内人的眼睛，却是瞬间又熄了火。
马车里的……是李崇。

第123章
马车缓缓前行，卿云坐在离李崇最远之处，看也不看李崇一眼。
若说对秦少英是恨，对李崇那便是怨恨了。
他与他曾有过夜下相谈的情谊，他回宫之后，他对他又有过一番开导，还赠他画册，有段时日，卿云真的以为二人算得上是知己。
结果这知己倒好，竟毫不犹豫地送他去死。
“父皇生气了。”
卿云手抓着马车上的软垫，依旧不理李崇。
“他原本是想亲自来的，我正在当场，便领了这差事，以期为你们说和一二。”
卿云冷冷一笑，“齐王殿下也是个孝子，”他终于扭过脸看向李崇，微微仰着脸，“你难道不知道我同你父皇的关系？”
李崇哪怕是坐在马车里，依旧是一副端正模样，哪像李照那父子俩，只要不是上朝，回到殿内便软骨头一般四处斜靠。
“我知道，”李崇道，“上一回春猎时，便知道了。”
“胡说！”卿云道，“你和秦少英分明便知我是皇上的人，这才那般设计，齐王，不是我说，你们那般设计未免也太可笑了，我便是皇上的人又如何，你以为皇上真的会在意我同太子再有首尾？齐王殿下，你低估了你那好父皇的肚量了！”
卿云这话不仅是说给李崇，也是说给外头齐峰听的。
皇帝既不要脸，那便撕破脸皮，让宫里的人都知道知道！
李崇听罢，目光微微从卿云面上移开，似对这般父子聚麀之事不能直视，他低声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卿云本就最近憋了一肚子火，对皇帝他还要讲究策略，对李崇，他还有什么顾忌？
“你少在此处假扮清纯，你是个什么样卑鄙的人，我早已看清了，李崇，我瞧不起你。”
李崇神色未变，只看着车壁，道：“假如你是我，有那般机会，你会错过吗？”
卿云声气忽被噎住，他自然不会错过，还会比他们做得更绝更好！
车厢内一时静默，李崇这才慢慢将目光转回卿云面上，“我总觉着，你是能明白我的。”
卿云身上一震，却又听李崇道：“我只是，不甘心罢了。”
马车轻轻摇晃着，两个不甘心的人在这小小的车厢里相遇，却只能互相厮杀谴责。
这一切，又到底该怪谁呢？
卿云很快便冷了脸色，“齐王这话便是大错特错，我是永远不能明白你的，因为你是齐王，”卿云视线一点点对上李崇，李崇如今给他的感觉仍是冷峻下潜藏着一点温柔，只是那温柔实在太深了，深到想要触碰，便极有可能溺死其中，“而我，只是个奴才。”
“只要你肯安分，你仍有一辈子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和滔天权势，你分明知道李照是能容下你的，齐王方才说，假如我是你，”卿云笑了笑，“我假如不了，我从未拥有过齐王你拥有的，又如何假作是你？”
“齐王，你救过我，也害过我，我们便算是两清，以后只盼我们没有再对上的机会，否则……即便我卑微如蝼蚁，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命，全力一击！”
李崇深深地看着卿云，也静静地听着卿云说完了那番话。
待卿云说完后，他道：“我们相见的次数不多，可似乎每一回都在交心。”
卿云面色微紧，“我是在交心，齐王你恐怕未必。”
李崇淡淡一笑，“是吗？”
卿云扭过脸，不再看他。
“险些忘了，”李崇语气稍稍轻松，“你今日不归，又跑来……父皇很生气，你可有解释之语？”
“我用得着同他解释吗？他若不高兴，杀了我便是！”
“别说这般赌气的话……父皇，他也只是关心你。”
李崇语气柔和中带着一丝怅然，“我从未见过父皇这般在意一个人。”
卿云讽刺，“齐王殿下羡慕了？”
“谈不上羡慕，只是……”
李崇缓缓道：“从前我一向认为父皇的性子便是那般，冷心冷情，既然如此，他做什么，我们做儿子的，也都只有承受。”
“那日在围场，我想，二弟也是极震惊的，我们都以为父皇是个永远不会动心的人，无论是对儿子，还是对他人。”
“你令父皇动了心，”李崇看着卿云素净倔强的侧脸，“在其位则谋其事，卿云，你到底在抗拒什么？你是怕自己也会对父皇动心？”
卿云猛地回头看向李崇，李崇神色淡然，那双眼睛却又是与那父子二人截然不同，卿云抿了唇，只这一瞬，他什么都没想，只张口道：“你胡说！”
李崇笑了笑，“是否胡说，你心中明白，其实对父皇动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且他正值壮年，相貌英俊，文韬武略无一不通，又那般待你，你不对他动心，那才奇怪。”
“你不要再说了……”卿云用力抿住唇，“他只是想管着我，困着我，他从前三番五次那般对我，害我受了那么些罪，我永远——”
卿云戛然而止，不知是怕叫齐峰听见，还是他真的做不到。
李崇微笑着看着卿云，“那么二弟也永远不会叫你动心了？”
卿云闷闷地不说话，他后知后觉，觉着同李崇聊他和他父亲、兄弟之间的情愫也实在太奇怪了。
马车内壁镶嵌了明珠，那幽幽的光芒映照着卿云如玉般的面容，他的神态之中充满了痛苦、忧愁、纠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内宦，怎会有如此多的情肠？让人禁不住想要钻到他的心里去看一看……
马车进了宫门，李崇缓声道：“父皇在甘露殿等你，”他又笑了笑，“你是头一个让他在寝殿中等着的人，这么看来，仿佛父皇才是那个等待你临幸的人。”
外头适时地传来一声咳嗽，大约是齐峰让李崇注意言辞，别说得太过火。
卿云低垂着脸，被李崇这句话微妙地取悦，只面上不显，“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同人不过多说两句话，他都要不高兴。”
李崇笑了笑，他的笑声很轻，听着让人说不出的舒服，好似一阵微风，“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莫说父皇是皇帝，他便是贩夫走卒，也是会吃味的。”
卿云终于又看向齐王，他那气因这一路谈话隐隐减了几分，那双含情眼在李崇眼中甚至有几分娇嗔，“齐王殿下很高兴看到你父皇吃味啊。”
李崇笑容加深，“是啊，看到父皇吃味时的那张脸，令我觉着我对父皇不是那么敬畏了，原来父皇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也会为情爱之事所困。”
“咳咳咳——”
外头齐峰越咳越大声，卿云不理，反而道：“他真的爱我吗？我看他还是更爱自己，为了自己痛快，便想一直拘着我。”
卿云说完，忽然愣住。
皇帝待他，不就如同他待长龄吗？！
他爱长龄，想享受长龄对他的爱，便也将长龄困在那小小的院子里，还想着给长龄找个合适的小差事，既能叫长龄不那么郁郁，还能让他时时见到长龄……
卿云面色微白，他竟在这时才猛然察觉他曾经竟同皇帝做了一样的事！卿云心下立时慌乱，便好像是头一回照镜子的稚童发觉自己的模样竟同自己想象当中不一样那般慌乱。
李崇见卿云神色有异，便劝慰道：“父皇他终究是皇帝，你不能对他过分苛刻。”
卿云垂首不言，他被自己忽然露出来的真面目吓到了。
马车停了。
李崇最后道：“你便哄哄父皇吧，他心里还是很爱你的，方才听到消息，说你未归，父皇脸色都变了，知你去了天香楼，父皇竟未生气，而是先松了口气，之后才想起来动怒。”
卿云心下正乱成一团，也不同李崇再多说，径自下了马车，甘露殿就在眼前，卿云却是踌躇起来，他不是害怕皇帝，而是害怕自己。
“云公公？”齐峰小心翼翼道。
卿云原地蹲坐了下去，双手抱住膝盖，将脸贴在膝上。
齐峰给一旁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连忙入殿回禀，片刻之后又出了殿，却是对齐峰隐晦地摇了摇头。
齐峰心下叹气，知道这两位主是又在互相斗气了。
他是个粗人，实在不明白二人为何一阵好得蜜里调油，一阵互不理睬，一阵又剑拔弩张……更叫他不明白的是堂堂皇帝居然同个小内侍也赌起气来了。
正值盛夏，卿云坐在外头，阵阵夜风吹过，今夜到底是谁乱了他的心？
卿云不肯回去哄皇帝，为何不是皇帝来哄他呢？这念头一出，卿云便又是浑身一震，因为皇帝心思同他一样，都盼着爱自己的人能来哄自己。
明白自己竟同皇帝是一样的人，卿云心中竟涌上阵阵悲意，因他心中万分明白他渴望的到底是如何的爱，是像长龄那般献出一切甚至包括性命的爱意，那么自然皇帝对他的要求也是一样了。
卿云将自己抱得愈紧，他是永远不会那般爱一个人的，他从来只有自己，献出去，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周遭一片安静，静得仿若连蝉鸣都不见，宫中今夏是少蝉鸣，因卿云难眠，皇帝命人将宫中蝉都捕了个干净。
肩头落下衣衫时，卿云恍惚未察，因那衣物轻柔，如同夜风吹拂而过，带来阵阵龙涎香和檀香混合之味，卿云慢慢抬起脸，却见皇帝正负手看着他，卿云转了下脸，肩头正是皇帝明黄的外袍，上头五爪金龙正冲他张牙舞爪，面容却是憨态可掬的。
卿云又抬眼看向皇帝，皇帝也正看着他，宫人侍卫早已不知不觉中散去，二人静静地对视良久，皇帝俯下身，将人打横抱起，卿云乖顺地坐在皇帝怀中，搂着皇帝的脖子，依靠在他的胸膛上。
皇帝一路将他抱回殿内，在软榻坐下，也未曾将他放开，仍令他坐在他怀里。
“闹够了？”皇帝道。
卿云手臂微紧，抬眼看向皇帝的淡色眸子，“不够。”
皇帝道：“还想怎么闹？”
卿云道：“闹到皇上愿意为我妥协。”
皇帝道：“若朕不肯呢？”
卿云幽幽地看着皇帝，“那我就去死。”
“从前只是哭闹，如今终于要上吊了？”
“便是上吊，也是皇上逼的。”
卿云说着这话，脸却是又贴到皇帝脖颈处蹭了蹭，“李旻，你更爱我一些好不好？我不要还像从前那般时时去琢磨你的心思，”他手指在皇帝龙袍上的龙纹描摹，“从前我可以忍，可以压下自己的心绪去迎合讨好你，可如今……我做不到了……”卿云抬脸，轻轻在皇帝脖子上的伤痕亲了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李旻。”
皇帝低垂下眼，卿云的一双眼简直柔情似水，他不肯一句话落到实处，却要皇帝为他再作让步。
皇帝抓住了卿云的手，卿云正渴望地看着他，其实皇帝何尝内心不同样有着这般渴望，可他是皇帝，注定无法如卿云这般毫无顾忌，哪怕拼上性命也要将自己的喜怒哀乐昭告天下。
皇帝久久地凝视着卿云，那股冰冷的怒意早在卿云剔透的眼中慢慢融化，他道：“卿云，朕愿意为你再退一步，你只需答应朕一件事。”
卿云看到希望，立即道：“皇上你说！”
“除了朕，”皇帝紧紧地攥了卿云的手，“朕不许你再对任何人花心思，你应当也明白朕的意思。”
卿云心下猛跳，脑海中瞬间闪过的竟是苏兰贞的脸。
“好，”卿云几乎没有迟疑便将这张脸舍弃了，他盯着皇帝的眼睛，张口，缓缓道，“我答应你。”

第124章
这回，卿云足在宫里留了三个月，他没有出宫，这便是他“自愿”的，他已分辨不出到底是皇帝手段高明，还是他自己真的心甘情愿交换。
“无量心说，你怕自己对朕动心……”
皇帝伏在他身上，卿云面容潮湿，神色迷离。
“你对朕，动心了吗？”
皇帝的话语就在耳边，卿云浑身泛红，却是抿唇摇头，含水的眼看向皇帝，“李旻，你到底什么毛病，一定要在床上提起你儿子吗？”
皇帝低低一笑，他俯身靠向卿云耳畔，“因为朕发觉，每当朕提起朕的儿子，你总是格外动情……你在朕身下幻想过朕是别人吗？”
隐秘心思被戳破，卿云情难自已，几近狂乱。
“维摩对你情根深种，我瞧无量心也快被你蛊惑了……”
皇帝一面用力，一面手掌按抚卿云鼓起的身前，“那日他来请辞出京，见我骤然发怒，竟想也不想地立即为你求情，你倒是说说看，先前他还毫无顾忌地对你下死手，怎么突然又对你有了恻隐之心，你什么时候又勾引的他？”
卿云已经不行了，他大张着口，唇角鲜艳湿润地溢出水渍，皇帝的这些话实在太过分了，过分到那些想象几乎不受控制地钻入了他的脑海。
“还有秦家那小子，你去六部，见了他几回？”
卿云摇头，眼中泪水溢出，浑身如同在水中飘摇的浮萍，唯有皇帝死死地抓住他。
皇帝将他逼到绝处，深深俯下，咬着卿云的耳朵道：“还有那个……苏兰贞——”
卿云狂叫一声，身子奋力向上拱起，全身颤抖，几欲化作水流下皇帝的龙床……
事后，皇帝倒也没盘问他同苏兰贞之间的事，卿云心下明白，即便没有齐峰，皇帝总有眼线能知晓他在做什么。
之所以没多问，是因为他“有分寸”，同苏兰贞也的确是清白的罢了，他缠着苏兰贞，是为了能够打入工部，皇帝对朝政之事了若指掌，自然明白卿云在做什么。
至于秦少英……卿云无力地想，他若真要背着皇帝偷人，看来也只有找秦少英这般功夫绝顶，能够排除一切眼线的人才行了，想想也真是可笑。
那他为何不能只一心一意待皇帝呢？
卿云扪心自问，最后也只给出了三个字的答案——不甘心。
皇帝拥有得太多，倘若他真的一心一意对待皇帝，说不准三五年，皇帝就会对他厌倦丢弃了，皇帝永远无法将全部给他，他自然也是一样。
罢了，这下他同皇帝终于算是彼此交托了底线。
皇帝的底线是他只能有皇帝一个人，从身到心都是，他可以不将自己的一颗心全交给皇帝，但也不能在里头再装进任何人。
卿云的底线是除那之外，皇帝再不可对他有任何约束。
两厢算是彼此达成了和解，皇帝将已辞官归隐的颜归璞召回宫中，隐瞒了卿云的身份，让他只做贵公子打扮，由颜归璞亲自教授为官之道。
其实颜归璞第一眼便认出卿云是皇帝身边那个紫袍大宦，只假作不知罢了。
他先前上表告老，原以为皇帝会挽留，未料皇帝毫不迟疑，立即准奏，经营半生，自以为在朝中颇有根基，哪知却也不过如此。
颜归璞心下长叹一声，臣子永远是斗不过君主的，能斗过的，那都是些无能君主。
卿云觉着这一切都好似从来没变，皇帝果然是李照的翻版，自然能跟随颜归璞这样的两朝元老学习，那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事，卿云也学得极为认真。
为官之道，实则无非便是“为人之道”，同这世上任何技艺一般，也是讲求天分心性的。
颜归璞捋着雪白的胡须道：“小郎君心性过于浓烈，在官场上恐是走不远的。”
卿云听罢，方要发怒，便被颜归璞面上的神情给浇灭了，他若真发怒，岂非被颜归璞说中了？
卿云按下怒意，冷静道：“请颜大人指点。”
颜归璞却是叹了声气，“世间人各有所长，小郎君你的心性实则是有些人求也求不来的，何必强改？”
这话却又是瞬间安抚到了卿云，叫卿云不由暗暗佩服，这死老头子还真有两下子，一下便能说到他的心坎里去。
难道这便是颜归璞所说的，为官也要看天分？
“天分不足，勤学补拙，颜大人，我不求纵横官场，只求能做出些许成绩，不浪费人生光阴。”
颜归璞颔首，“这倒不难，”他微笑着看向卿云，眼中神采奕奕，“不是老臣自夸，老臣的学生在官场上即便不能纵横捭阖，也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谁也无法真正打倒。”
譬如他，皇帝准他辞官，却又命他进宫传授，他教的学生永远会给自己留下一线生机！
三月时间，卿云废寝忘食地同颜归璞学习为官之道，有时他上课时皇帝还坐在后面听，待颜归璞走后，皇帝出来说：“这老狐狸，话都是说给朕听的。”
卿云拿书打他的小腿，“不许说我的老师。”
皇帝淡淡一笑，“朕倒是有些后悔了，将他召入宫中，叫你们师徒沆瀣一气，联合起来算计朕。”
卿云道：“这话我便不爱听，皇上英明睿智，谁能算计得到？可叹颜大人在官场五十几年，都算计不过皇上你呢。”
皇帝抬手去抚摸卿云的头发，低头亲了下他额头，“朕不也被你算计到了？”
卿云头依靠过去，“是我被皇上算计了才是。”
他一直想问皇帝，皇帝说那次秋猎才对他真正动情，想将他纳入帐中，那么先前呢，他头一次见他，是他此生最痛苦的时候，他看到他那番模样，难道便没有心动？之后种种，难道不是他们二人在互相算计？
兴许旁人想明白了，会觉着甜蜜，卿云心中却只觉得寒冷，因他明白，真心真情从来都不是算计来的，能算计来的，都不叫真心。
终于盛夏已过，天气转凉时，卿云再度出宫，这一回出宫，送他的还是那个侍卫，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区区一个侍卫，他还是能保得住的，至于旁人，那可就不一定了。
卿云心下凛然，神色亦是一片冰冷之色，他这一回带了六个青衣内侍。
门口值守自然仍是阻拦，和上一回的说辞一致。
卿云却是淡淡道：“大人不知皇上一直在推行新政？”
值守道：“这个下官自然知道，可新政是新政，新政之中并未言明内侍可不奉召入六部。”
卿云道：“敢问大人内侍非奉召不得入六部是哪一条规矩？”
值守倒也的确有律可循，“第四十七条律例当中写明‘内宦非奉召不得入六部’。”
“很好，那今日我也未奉召，你是不是也不让我进？”
那官员一愣，“这……公公是皇上特许。”
卿云嘴角轻弯，“那这几人是我的随侍，便是我特许。”
那官员一时又愣住了，“公公特许？这……下官没听过……”
“皇上特许我行走六部，我行走六部时便是要人伺候，这些人都是随侍伺候的，又有哪一条律例规定，内宦特许入六部后不得内侍随行伺候？若今日是皇上亲临，他身边伺候的内宦你也要一一阻拦，让皇上逐一下诏特许不成？真是笑话！”
那官员本想辩驳，竟一时想不出辩驳之语，他心下明白卿云是强词夺理，可他又找不出合适的反驳之语。
卿云的“特许”到底“特许”到哪一层？皇上没有明令，他们自然也无从查纠。
先前卿云根本不懂官场之事，只那值守官员说有条例便乖乖遵从，经过三月的潜心学习，正如颜归璞所说，他即便不能纵横官场，也不是一般人能拦得住的了！
卿云余光冷冷地扫向那呆怔的官员，轻哼一声，“走。”
六名他特意挑选出来的身形高大魁梧内侍便立即拥着他，上前齐齐发力，沉重的门铰发出轰鸣之声，被六人一气推开！
卿云带着六名内侍闯入六部，径直便往户部走去。
六名内侍进入户部，户部众人同门口值守官员一般极为惊愕，似不明白今日怎么会有这么多内侍闯入六部，消失已久的卿云又怎会再度现身六部？
其中一名内侍二话不说，便搬了张椅子让卿云坐下，他们随行提了食盒，便有人打开食盒，替卿云倒茶，卿云端着热茶抿了一口，道：“都愣着做什么，查你们户部的账来了。”
户部各位官员面面相觑，他们眼见卿云来者不善，便不纠结这么多内侍是为何，有人上前应付道：“公公想查什么账，查哪一年的账？”
“你是谁？”卿云眼皮微抬，没真正把人放进眼里。
“下官乃是户部郎中徐咏德。”
“好，徐大人，我今日便查你的账，你是管各项税赋收益之案的吧？将你所管辖的所有账案全都拿来。”
“公公，真对不住，”徐咏德温声道，“这几日封账，账案全封存在库里了，按规矩，是不能取出来的。”
卿云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他轻轻一声放下茶盖，嫣然一笑，“好，很好，”随即面色骤变，“怀静，怀安，去，查他的座，他座上若是有一本账案那便是私扣账案！”
“是——”
被点到姓名的两个内侍立即前去，徐咏德措手不及，怔神之后马上便去阻拦，“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怎么能随便翻本官的书案！”
“徐大人此言差矣，他们不是随便翻，”卿云一面笑一面看向惊慌失措的徐咏德，“他们是奉了我的命，我呢，是奉皇上的命。”
“徐咏德，你现在有两个罪名可以认，一是信口雌黄藐视上官，二是封账之前私扣账账，徐大人，你私扣账案，是想做什么？”
徐咏德看着似笑非笑的卿云，浑身简直如同被冰雪冻住，余光再看四周，同僚竟纷纷回避目光，他膝盖一软，涨红了脸，拱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是下官记错了，账案并未封存……”
“啪——”
卿云将茶掼在地上，四周官员被吓了一跳，齐齐看向被四个内侍包围的紫袍大宦。
“徐咏德，”卿云盯着徐咏德的眼睛，缓缓道，“你可想好了再说，记错了？”
“公公，找着了——”
后头两个内侍已搜出账案。
被盯着的人见大势已去，私扣账案可是死罪，他只能上前，咬牙颓然下跪，“卑职信口雌黄藐视上官，不恭不敬，还请公公恕罪！”
卿云人微微往后靠了，目光一点点从在场官员面上滑过，“我呢，受皇上调教，一向也同皇上学了宽仁之道，徐大人，我便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要是不要？”
徐咏德还能说什么，他只能说：“多谢公公宽厚。”
“好，那今日便由你，在这儿……”
卿云指尖轻轻点了两下他身边的小案，“把户部的账都给我查明白了。”
“若是出了什么纰漏，”卿云抬手，便又有热茶送上，他轻轻吹了吹热气，语带双关，“我便新账旧账……”抬眼看向眼中溢出恐惧的徐咏德，“……一块算！”

第125章
户部被封了三天三夜，别说人了，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一应膳食皆由公厨供应，公厨来送膳，卿云淡淡道：“都记在我的账上。”
公厨之人再不敢说什么公公非六部之人无账可记的话了，只呐呐地点了点头。
哪知卿云方才吃一口，便“呸”地一声吐了出来，“什么东西，这是给人吃的吗？哦，我知道了，”卿云眼扫向拨算盘已拨得手指红肿的徐咏德，含笑道，“你们户部谁贪了？就叫六部的人都吃这些泔水！”
“皇上恩德，特赐公厨，你们倒好，中饱私囊，哼，怪不得一个两个都对皇上的新政诸多不满，阳奉阴违，原来是怕日后不好贪了是吗？！”
户部官员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本就全都是书生罢了，都已精疲力竭，此时更是连话都不知道回了，况且这话还真无法回。
能在六部公厨负责采买帮厨的大多的确是同六部官员有些关系的人……根本经不起细查。
那公厨送膳的亦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该如何回话。
卿云从荷包里掏出金锭子在案上搁下。
“怀静，去，到外头酒楼置办几桌酒席来，好好犒劳犒劳诸位大人，我请客。”
“是，奴才遵命！”
这三日，卿云也未迈出户部半步，他本便是少睡之人，实在精神疲倦，便裹了大氅眯一会儿，几个内侍也都轮番休息。
户部那些人就没那么便宜了，几个内侍嗓门又大又尖，谁敢合眼就上去一顿阴阳怪气，三日下来，几乎人人都脱了一层皮。
自然，那几个品级高，在后头内堂的，卿云都没管，只也不许他们离开。
杀鸡儆猴，猴怎么能走？
待到第四日，内侍们推开户部大门，户部众人恨不得立即爬出去。
“大人们辛苦了，瞧瞧你们这些账，错漏百出，所以皇上才要推行新政，你们凡事都记一笔，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你说是不是，徐大人？”
徐咏德是被杀的那群鸡当中最惨的一个，他拨了三天的算盘，脸色惨白，手指已经抖得不能自控了，此时对卿云已再无半点不服之心，只垂首颤巍巍道：“公公说的是。”盼着卿云快点儿走。
“下个月，”卿云站起身，环顾一群瘟鸡般的官员，“我希望下个月能瞧见户部作出表率，叫我，也叫皇上能看看新政的成果，各位大人，任重道远，望君珍重。”
卿云含笑转身，六个内侍齐齐跟上。
户外部头一堆官员正在探头探脑地察看，见门打开，里头那雪肤花貌的内宦走出，又纷纷闪开躲避，唯独一人抱着手臂在外头瞧着。
卿云走到秦少英身侧，停下脚步，转头对秦少英笑了笑，柔声道：“下一个，便是你们兵部。”
再无二话，翩然离去。
秦少英看着他披着大氅的身影，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嘴角轻勾。
这毒妖精，怎么越来越漂亮了？
回到宫中，卿云先行沐浴，宫人们都一个劲地心疼他，卿云拿起浴池边上的桂花酒抿了一口，“你们就别这般了，都是我的好哥哥好姐姐，何苦帮他做戏？”
宫人低低笑道：“皇上是真心疼您，三天呢，皇上每天晚上夜里都睡不着。”
“说这话，你们谁瞧见了？”
宫人们自然不敢作答。
卿云受了颜归璞的教导，将周围的一切也都看得更清晰，也自然更加应对自如。
颜归璞有些话实在是令他受益匪浅，他这般性子浓烈之人更应该适当收敛心绪，也算是一种保养，免得早死，颜归璞那死老头子都年逾七十了，瞧着还精神矍铄，也是头老王八。
沐浴完毕，卿云穿着寝衣，大白天就跑龙床上补眠去了。
皇帝回来时，卿云还在酣睡，皇帝撩起床幔看了一会儿。
这似乎是春猎之后二人分开时间最长的一次，先前皇帝说卿云若是不将心思放在他身上，兴许二人之间便淡了，然而卿云不在他身边的这三日，他却一直对他牵肠挂肚，心中暗暗生悔，是否不该放他出宫？
“皇上听说了吗？”卿云坐在床上，盘腿同皇帝说话，他轻捋着头发含笑对皇帝道，“户部的人可被我整惨了。”
“朕听说了。”
皇帝撩起卿云的发尾，不知怎么，他觉着卿云短短几个月便给他一种“长大了”的感觉，先前卿云身上那般鲜明的纯粹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眉间那颗越发鲜红的红痣所带来的妖异清冷之感，只细一看又似乎还是从前那般。
“的确厉害，”皇帝道，“颜归璞的学生当中，你算是有悟性的。”
卿云低头淡淡一笑，“那日我问老师，他的学生当中他觉着最厉害的是谁。”
“他怎么说？以他的性子，不会拍马，应当实话实说，是苏兰贞么？”
卿云听皇帝提起苏兰贞，没有半分异样，道：“他说是他自己。”
皇帝笑了，“还真是他的脾性，自视甚高。”
卿云道：“皇上说的那个苏兰贞根本不是他的学生，只是颜大人在隆平讲学时，他听过颜大人几次课罢了，皇上你实在是冤枉颜大人了，是那苏兰贞故意到处打着颜大人的旗号狐假虎威，欺负颜大人不好解释。”
皇帝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个苏兰贞确实有两下子，就连朕也被他骗了，想起来先想到的都不是他是谁，而是他是颜归璞的学生。”
卿云笑道：“是啊，此人奸猾无比，正是在官场上混迹的一把好手。”
“你如今满口官场，朕听着倒不习惯了。”皇帝将话扯回，卿云却是从容不怕，“习不习惯由不得你！”一面说一面将皇帝推倒在床，手指轻轻点在皇帝唇上，“宫人们都说你想我想得夜不能寐，我来瞧瞧，是也不是……”
卿云面上带着笑容，另一只纤白小手如扭动的蛇般顺着皇帝的胸膛向下。
他从来不肯多看多碰，只颜归璞说得没错，越是恐惧的便越是要跨过去，否则一生受困，如何解脱？
卿云一手指尖在皇帝唇上摩挲，趴在皇帝身上，上身微微扬着，身后乌发披散，遮住了二人重叠之处。
皇帝瞧不见他的手，却能感觉到他的手，那只小手微微带着凉意，柔若无骨，带着几分青涩的亵玩之意，卿云伸出舌尖，轻轻在皇帝身前肌肉上舔了一下，哑声道：“皇上，原来你同太子真的处处都生得很像呢……”
卿云没机会再说下去，皇帝一把便翻身将他压住。
在床上，卿云总是怕的，要到最昏昏沉沉时才能显出几分真性情来，如今，卿云不仅不怕，甚至还想反过来在床上驯服皇帝，只是到底受困于这恼人的身子，开始还妖精似的，没几下便故态复萌，又是哭又是叫的。
皇帝抚了他在此事中既娇媚又脆弱的面孔，“哪里学的狐媚手段？”
卿云还不服，一面低吟一面道：“反正不是同你学的……”
皇帝知道卿云近来十分安分，也不介意他在床上胡言乱语，只低头堵住他的嘴。
皇帝心中思念终于在床上被卿云消弭得干干净净，翌日，卿云便又跑去六部，他没有食言，立即去了兵部。
卿云已想好了要如何对付秦少英，哪知兵部上下却是恭敬乖觉，自先乖乖开始推进新政了，倒是让卿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看向一旁似笑非笑的秦少英，面上也始终保持着淡笑。
好，不过是挫其锐气，避其锋芒，这点伎俩他看得明白。
秦少英见他如此沉得住气，柔声道：“什么时候轮到工部？”
卿云道：“秦大人想管工部的事了？看来是有宰相之志？不错不错，秦大将军已是我朝第一武官，秦大人又心系宰相之职，父子两个一文一武，以后朝政之事就全靠你们了。”
秦少英听他这般说辞，微微一笑：“从哪学的满口官腔，真是难听至极，好好的人全被这些东西给污糟了。”
“秦大人不喜官腔，看来是志向高洁，想当隐士了，请辞的呈表写了吗？我替你带给皇上。”
“从前只是伶牙俐齿，如今却是胡言乱语了，我便是请辞了这兵部差事，也是少将军，真对不住，这官场我恐怕是无法远离了，只不知公公又能待到几时？”
兵部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针锋相对，不由心下引以为奇，因秦侍郎一贯寡言少语，加之他身份高贵，在兵部少和同僚来往，他们从来没见过秦侍郎这副模样。
卿云不知不觉同秦少英竟打起了嘴仗，他反应过来后便硬生生截断话头，拂袖便走，秦少英看着他拂袖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看热闹的同僚，道：“好看吗？”
同僚们立即纷纷低头。
六部之中，这一次，卿云最后才去的工部。
他听闻工部罢官的官员回来之后，又闹了好几场，都被苏兰贞一一化解，苏兰贞是从地方官员做起，摸爬滚打上来的，比起那些一开始便是京官的许多官员要有手段的多。
卿云神色冷然地进了工部，发觉工部井井有条，气象焕然一新。
三个月的时间，他在不断学习，苏兰贞也在不断改革工部，两边也算是都颇有成效，可他们彼此却是那日在天香楼一见后再未见过。
卿云心下微刺。
经过天香楼一事，卿云自然明白苏兰贞同长龄的性情截然不同，那几分相貌的相似又如何？于他而言，同“睹物思人”没什么分别，他既能狠心将玛瑙络子埋藏好，怎的不能狠心只当没苏兰贞这个人？！
卿云照例问了几个人，又察看了他们的新制考勤，发现并无错漏之处，他看到了张平远，张平远那日没在天香楼瞧见他，自然是对面不识。
“工部做得不错，”卿云道，“既如此，我便先走了。”
“公公慢走。”
卿云起身，他在原地停留了不过片刻，便转过身，大氅划出弧度，内侍们围住跟上。
卿云走着走着，又到了六部那片竹林，他现在都不知道那方帕子和里头裹着的钥匙到底去哪了，他怀疑过秦少英，只若是秦少英捡到的话，必定要拿那些东西来在他面前胡来了。
卿云对那几个内侍道：“你们去外头等我。”
“是。”
那几个内侍对他言听计从，是他特意选出来调教的，在他们心里，他的话比皇帝还重要。
卿云靠近竹林，秋日的竹林颜色变得更深了，由青翠转向墨绿，卿云迈入其中，没有再一味往林子里钻，只在那小道上轻轻漫步，他停在那日藏东西之处附近，视线轻望过去。
原地立了片刻，卿云回转过身，目光却立即顿住了。
苏兰贞正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卿云不假思索地低垂眼眸，再抬眼时，神色已完全如常，“苏大人。”
“云公公，”苏兰贞道，“那次回宫之后，可还好？”
“无碍，有皇上宠爱，犯夜不算什么，苏大人不必担忧，工部我去过了，新政推得极好，我会向皇上呈禀，为苏大人你记一功的。”
苏兰贞觉着奇怪，三月时间，说短的确不短，怎么面前的紫衣大宦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对他如此生疏，那双眼睛简直就像是不认识他似的，照理说，这应当是他们才见面时该有的情形，为何他们却是前后颠倒？
“苏大人，告辞了。”
卿云微一颔首，未朝苏兰贞那儿走，而是转身继续向前，从另一条道上移开。
“苏大人，要小心哪。”
一声带笑的声唤醒了苏兰贞，苏兰贞负手回身，身后却是秦少英。
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苏兰贞很快便消除了这个念头，他并非知晓卿云在此，才来这竹林，而秦少英显然是有意前来。
苏兰贞淡淡道：“秦大人，这是何意？”
秦少英微微一笑，“天子宠宦，苏大人多一眼都不该看。”
苏兰贞听了这话，神色却是毫无波动，“不该看，倒是可以动手动脚？”
秦少英笑了一声，“苏大人，你很有趣啊。”
苏兰贞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平淡模样，“秦大人，你很危险。”
“哦？此话何解？”
苏兰贞道：“无解。”
林间一时寂静，秦少英微微眯了眯眼睛，苏兰贞却是若无其事地拱了下手，“秦大人保重。”

第126章
之后有几日，卿云也同苏兰贞碰过面，不过公事公办，苏兰贞也仿若无事，他们本便无事，只是才相识时，卿云对着苏兰贞撒娇卖痴了几日，如今也只是恢复如常罢了。
只在苏兰贞不注意时，卿云还是忍不住看他，这是半个活的长龄，他不过看两眼，应当也不打紧吧？
“云公公？你说搅得咱们六部天翻地覆的那个云公公？”
张平远笑道，“道真兄，你如今才想起来打听他，是不是有些晚了？”
苏兰贞抬起酒杯，“易安兄的意思是，对这云公公的事打听得很清楚了？”
“本也不难打听，他原是东宫的内侍，之后不知怎么到了宫里，之后便一路平步青云，成了如今这般。”
酒肆上方青旗摇曳，苏兰贞端着酒杯正在侧耳静听，道：“没了？”
“没了啊，”张平远道，“还有什么？宫里头的事岂是随便就能打听到的，知道他受宠，不好得罪，不就行了吗？你也别想着送礼，昨日来工部，你瞧见了吗？他穿的那身大氅，哼哼，你我一辈子的俸禄都别想。”
苏兰贞看向张平远，张平远同他一般为官都是为挣个清明官场，二人自然也都是两袖清风，连出来喝酒也只能在这路边酒肆。
天子宠宦。
苏兰贞抬起酒杯喝了口酒。
单论相貌，那位云公公的确算得上是清丽绝伦，一颦一笑，宜喜宜嗔，再看性子……苏兰贞琢磨不透，说不出来卿云到底什么性子，忽热忽冷的。
“嗯——”
张平远放下酒杯，咽下嘴里的酒，忽然想起什么来，“有个人，他说不定知道点事，不过你打听这个云公公做什么？想同他套近乎？我听说他刚来六部的时候，不是挺黏着你吗？”
“黏着我？”苏兰贞反问道。
张平远再反问：“难道不是吗？”
“那是因为当时工部一团乱，他初入六部，无从下手，想从我这儿插手工部罢了。”
“你这不看得挺清楚嘛，如今你在工部也顺手起来，不必再借助外力。”
苏兰贞是个谨慎到以策万全的人，他从一开始便看出……不，卿云傻乎乎地直接说出了他的意图，在官场上怎么能随便将自己心中真实所想告诉他人？无论那个人是你的敌人还是朋友，那都是不可取的。
可是卿云偏偏就那么说了，这么个人在宫里到底是怎么混到三品的？
自然，苏兰贞任由他……“黏着他”，也是以防万一工部那些人还不老实，有卿云这个三品大宦在，兴许能帮得上忙，卿云自己不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品级在六部做事，苏兰贞可是个中好手。
只是后来，他没让卿云帮上忙，甚至卿云连人都不见了。
“来了来了！”
苏兰贞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张平远拉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过来，道：“这位是大理寺的问事陈志安，这位是咱们工部侍郎苏兰贞。”
张平远引荐之后，苏兰贞同陈志安互相寒暄了几句，张平远便道：“他知道那位云公公的事，是吧，我从前听你提过一嘴。”
张平远给陈志安倒了杯酒，陈志安先喝了一口，道：“知道，我办过他的案子，见过一回，啧啧，见一次，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真华寺你们知道吧？之前有个淫僧，在寺里头欺辱了许多小和尚，被那位给砍了头了，那柴刀就插在脖子里头，可瘆人了，当时那位才十五六吧？别瞧他身量小小的，下手真是又重又狠，太吓人了！”
“要说在大理寺头，什么穷凶极恶的犯人我没见过，我就怵那位，你杀人被抓了，你不管是不是有缘由，你是不是得怕啊，诶，那位他一点也不怕，就在那等着咱们去抓，那身上……穿得还是僧衣呢，溅了一身的血，跟没事人一样。”
“到了大理寺，嘴那叫一个硬，主动挑衅咱们上官，就是曹大人……”
张平远点头，他做京官多年，各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有相熟的官员，“曹平的事，我听说过，对，我想起来了，就是为了太子内侍杀人之事，原来就是他，我一时忘了。”
“嘿，你只是听过，你能忘，我可忘不了。”
陈志安绘声绘色地描绘记忆中的画面，“他那个脸，白得像鬼，眼珠子黑漆漆的，就盯着曹大人，‘我就不招，有种你就用刑啊——’”陈志安学着那个语调，“你说都到了大理寺了，你叫用刑，那谁还不用啊？”
“曹大人当场就给上了鞭刑，几鞭子抽下来，你看他那个小身板，愣是一声都不叫，抽完了，就那么阴气森森地朝曹大人说，你等着，上个给我上刑的坟头草都青了，差不多就这意思。”
“曹大人一怒之下，直接就给他上了拶刑……”
“咚——”
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张平远正聚精会神地听呢，陈志安也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两人看向苏兰贞。
苏兰贞神色如同戴了面具般毫无波动，抬手只再倒了杯酒。
张平远正听得津津有味，忙催道：“你接着说。”
“哦，就是说那个拶刑，十指连心哪，哪怕再硬的骨头也没几个能顶得住这拶刑的，当场那小太监……不，那位就惨叫起来了，那声音特别特别瘆人，那位那个嗓子跟一般内侍不一样，跟乌鸦叫似的。”
张平远平常听过几回卿云说话，是沙沙哑哑的，点头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太子来了啊，”陈志安喝了口酒，“太子亲自从牢房里，亲手……”陈志安做了个打横抱的手势，“……把人接走的。”
“曹大人就是因为这事，被连贬三级！”
陈志安又做了个三的手势，神色之中啧啧称奇，“当时那位可倔了，咱们大理寺少卿亲自来牢房带人，他不肯走，说谁敢碰他，就一头撞死！太子没法子，只好亲自进牢房接了，你说，厉不厉害？”
陈志安对着张平远挑眉，张平远有点糊涂，“照这么说，太子很宠爱他了？”
“废话，”陈志安觉得张平远说话很可笑似的，“曹大人用刑是用得急了些，这原不算什么过错的，连贬三级啊，十年都白干了，就为了这十道鞭刑，一道拶刑，仕途都毁了！”
“哦哦。”张平远若有所思地点头。
“案情不明，擅自用刑，连贬三级是应当的。”
两人再次齐齐看向苏兰贞，苏兰贞面如冰雪，看向陈志安，“曹平被贬得不冤枉。”
陈志安道：“……曹大人对我们一向都挺好的。”
苏兰贞道：“那也不是他滥用刑罚的理由。”
陈志安看向张平远，用眼神表达你这兄弟有点不上道啊。
张平远倒是很习惯，因为苏兰贞就是这么个为官清正的人，他也最敬佩欣赏苏兰贞一点。
陈志安倒也没多反驳，喝了口酒，道：“所以那位后来进宫平步青云，我一点都不奇怪，最近你们六部被折腾够呛吧？我劝你们忍着吧，就那一次，我便看得出来，那位就不是一般人。”
“说得像是什么佞幸一般，那位……”张平远不知不觉跟着陈志安叫了，他光明正大道，“云公公不过在六部督行新政，没有什么不佳的品行，还顺便帮咱们六部整顿了公厨，改善了伙食，”张平远胳膊碰了下苏兰贞，“你说是吧，道真兄？”
苏兰贞手握着酒杯，看着杯中之水，眼前却浮现出那双看似完美无瑕的手泡在水中的模样，他笑着同他说，那般很像拶刑。
苏兰贞一言不发，起身结了账，对二人拱了下手，算是告辞。
回到近郊租住的小院，苏兰贞从书案抽屉里拿出那块帕子，帕子里抱着钥匙，他那日寻常在竹林散步时捡到的。
说不清是被人藏在那，还是随手丢弃的。
他看他的眼神总是很奇怪，迷离、沉醉、痴痴地看着他……
他先前以为他是认错人了，可后来又好像不是。
重新回到六部，他好像变了个人，可他有时候却还会……偷看他。
将手里的帕子放回去，苏兰贞轻轻地呼出口气，他们原本便不相熟的。
卿云发觉苏兰贞好像在偷看他。
先前他到工部时，苏兰贞都躲在他那个屋子里，卿云很偶尔才见到他，不知怎么，近几日，他每回来工部查问，苏兰贞都在外堂，虽未站在近前，也隔着许多人，但卿云对旁人视线异常敏感，他可以确定，苏兰贞就是在偷看他。
是觉着三个月前他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对他态度大变，他觉着奇怪是吗？
卿云冷着脸喝茶，如今越来越冷，白狐毛轻轻刮在他面上，他低垂下眼，假作不知。
只他自己不好再去偷看苏兰贞，怕被苏兰贞视线撞个正着。
然而一个半活的长龄就在不远处晃来晃去，他怎能忍得住不看？只能在交错时偷偷看一眼罢了。
如此便又到了年节，今年李崇都不在，他上次进宫请求外放出京，皇帝答应了。
这回年节，卿云真是连李照的面都没见着了，上回他说让李照有机会来寻他，纯粹便是胡说的，如今皇帝摆明了不让他同李照相见，倒让他生出了几分恶念。
他故意气皇帝，在床上乱叫李照的名字。
他不是不许他对旁人花心思吗？那他便在他床上喊他的儿子！
事毕，皇帝抽身而下，淡笑道：“从前提起维摩，你便着恼，如今倒全换了。”
“这不是为皇上助助兴吗？”卿云不在意道。
皇帝深深地看着卿云的脸，他忽然上前托起他的后脖，“卿云，你到底在别扭什么？便不能像先前那般好好的吗？”
卿云放松地靠在他的手掌上，“好，我要见太子。”
皇帝不说话了。
卿云也只笑着不说话了。
“换一个条件。”皇帝淡淡道。
卿云道：“好，你把淑妃杀了。”
皇帝放开了他的脖颈，下榻吩咐准备浴池。
卿云哼了一声。
皇帝给他添堵，他也要给皇帝添堵。
若问为何，实则也不过是他只有这个法子罢了，皇帝若有什么看不惯他的，自然有千百种法子来叫他不舒服，而他只有这个法子。
兴许又被李照说中了，他那日便是想通过李照报复皇帝。
可恨李照，堂堂太子，年节不是都在宫里吗？他翻个墙不就进来了？丝毫不管外头还有齐峰看着，便是谁也没法闯殿。
卿云方才在床上一直故意乱喊，倒还真的回忆起了从前同李照在床上的时候，李照在床上也是很正经的，他其实还是怕他不那么喜欢，卿云也确实不喜欢，所以事后都会找长龄寻求安慰……
罢了。
卿云闭了下眼，将这些杂念赶出脑海。
年节过后，卿云回到六部，却是意外得到了个消息——秦恕涛旧伤复发，性命垂危。

第127章
御医用词谨慎，然而哪怕是在旁的卿云都听出来了，秦恕涛命不久矣，马上就要死了！
卿云强压下心头兴奋之意，看向神色凝重的皇帝。
皇帝派了三位御医去替秦恕涛诊治，御医们都是同样的措辞，束手无策。
先前秦恕涛在战场上实则便是受了重伤，伤及了肺腑，只是当时勉强算是表面治好了，如今冬日一冷，旧伤复发，恐怕是药石难医了。
“皇上，”卿云将手放在皇帝胳膊上，“别太难过了。”
皇帝抬起手，手掌放在卿云的手背上按了按。
皇帝亲临秦府探望，卿云跟随左右。
秦府内虽未听哭声，却也是一片愁云惨雾，棺材停在堂中，用来冲一冲，皇帝上前抚摸了那棺材，心中竟回忆起当年他们兄弟几人结义的情形，同生共死的誓言尤在耳畔，如今却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皇帝入了内室，秦少英跪地行礼，皇帝扶了人起来，卿云瞥见秦少英面色苍白，眼下青黑，眼中全是红的，心中不由冷笑，你也有今日。
“元峰，朕来看你了。”
皇帝坐在病榻旁，秦恕涛面色蜡黄，目光僵直，已是将死之召。
卿云同秦少英是生死仇人，和秦恕涛说到底也还是不相干的人，见他此番情状，竟生出一丝兔死狐悲之感。
这人一生征战沙场，为皇帝出生入死，从未行差踏错过半步，年仅四十八岁，便已重伤难治，油尽灯枯，荣华富贵滔天权势是否给他这一生带来过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摩诃……”
秦恕涛吃力地呼唤了他们当年称兄道弟时，喊过的皇帝小名，一只垂在床侧的手不停颤抖，似是想要抬起，却无力再举。
皇帝伸出手，握住秦恕涛的手。
秦恕涛面上露出安心之色，这才缓声道：“你来了……”
“你如今……贵为皇帝……肯到府上看、看我最后一眼……不、不枉我们兄、兄弟一场……”
“莫说这般丧气话，怎么便是最后一眼了？朕不过是来探病，御医会治好你的伤。”
皇帝紧紧握着秦恕涛的手，这是一只和他共打天下、伤痕累累的手，那只手大如蒲扇，曾经极为有力，能空手捏碎巨石，如今却是颤抖得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秦恕涛扯了扯嘴角，他似是想笑，只是那张脸上再也无法露出笑容，他低声道：“阿含……”
“父亲。”
秦少英立即上前在秦恕涛的床头跪下，他双目赤红，眼中满是泪水，充满了悔恨和懊恼，是他没能在战场上保护好他！
“你……出去……”
秦恕涛眼珠只僵硬地看着床顶，他连动一动眼珠的力气都没了，他要将所有的力气都留在同皇帝说话上。
“摩诃……我、我想单独、单独……”
皇帝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道：“都下去。”
屋内仆人御医纷纷下去，卿云也跟着后退出屋子，秦少英跪在原地似不想离开，皇帝道：“阿含，听你父亲的话。”
秦少英弯下腰，眼中泪水落地，这才猛地起身走出屋子。
众人在屋外等待，卿云余光见秦少英立在一旁，虽面无表情，眼中却不断落泪，同他平日放肆狂傲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卿云以为自己看到秦少英这般会很爽快，可不知怎么，心下却也是沉重不已，同他初闻秦恕涛病重之时的兴奋心情截然不同，兴许是他真正瞧见了秦恕涛行将就木的模样，这个王朝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在临死前，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卿云不知道秦恕涛单独和皇帝说什么，他猜大约和杨新荣一样，应当是说些托孤之语，他心下又不禁一阵烦躁。
这般不知站了多久，秦少英忽然转身推开门，“父亲——”
卿云随着秦少英的大吼回头，却见秦恕涛躺在榻上，已然面色发青闭上了眼睛。
“父亲——”
秦少英泪如雨下，膝行到秦恕涛榻前，趴在榻上放声大哭。
皇帝坐在榻沿，神色之中亦有几分悲戚，他抬手按住秦少英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起身对卿云道：“走吧。”
回宫的轿辇上，卿云情不自禁地问皇帝：“皇上，秦大将军最后同您说了什么？”
皇帝神色淡淡，道：“元峰糊涂了。”
卿云听皇帝语气便知不是什么好话，上前拉住皇帝的胳膊，“皇上别伤心了。”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朕不伤心。”
卿云抬首看向皇帝的眼睛，尽管皇帝如今对他敞开了心扉，可那也仅仅只是一条缝，对于皇帝来说，打开这条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除了二人私密情爱之外，还有许多许多幽暗的部分仍被他牢牢地锁着。
卿云脸靠向皇帝肩膀，皇帝抬手搂住了他。
夜里，皇帝还是同卿云说起了当年之事。
“你佩在腰上那飞鸟衔草的玉佩正是当年结拜之时朕戴的那个。”
卿云心说原来这么晦气，早知道他便不戴了。
“物是人非，”皇帝心中有千言万语，但也不知到底该从何说起，他看向卿云，“卿云，你会觉着朕很虚伪吗？明明自己亲手杀了那些兄弟，却还要唏嘘当年。”
卿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心中深恨秦少英害我，可今日我瞧见他因父亲之死伤心欲绝，却也生不出幸灾乐祸的心思来。”
“皇上当年要杀自己的兄弟时的心狠是真的，如今的唏嘘也是真的，这不是虚伪，这便是……”卿云深深地看向皇帝，“……人。”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忽地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卿云，你不知朕有多庆幸你来到朕的身边，朕这半生从未有过交托信任之人，一直都活在阴谋算计背叛倾轧之中……”皇帝手掌轻轻在卿云肩头摩挲，“只有你，会让朕有片刻的松快。”
卿云抬手搂住皇帝的腰，他忽然道：“李旻，如果你不是皇帝就好了。”
皇帝笑了笑，“朕若不是皇帝，只是个贩夫走卒，恐怕你连多看朕一眼都不会。”
“胡说……”
他爱他的权势，只因他的人实在不可爱罢了，偶尔闪现的可爱之处也会迅速淹没在权势的阴影里头，这是个无解的死结，他心中知道，或许皇帝都还不知道呢……也许，皇帝知道，也只是假装不知道。
辅国大将军病逝，皇帝哀痛，辍朝一日，翌日朝会，亦说了许多怀念大将军之语，一时朝野上下都争相哀悼。
至于秦少英，皇帝命他夺情，不必解官去职，留职素服理政。
秦恕涛头七之后，秦少英便到了兵部报道，据说还是皇帝派人去押着他去兵部的。
“你说什么？”卿云道，“他在兵部白日酗酒？”
内侍道：“是啊，兵部的人都怕秦大人呢，谁都不敢劝，这不，才想到公公您了。”
卿云板着脸道：“荒唐，谁许他如此轻狂，你们去把他叫出来，我要杖责。”
小内侍却是犹豫了，小声道：“其实兵部各位大人也不是不想劝，只是秦大人武艺高强，他们实在害怕……”
卿云冷笑一声，“反了他了，他难道还敢在兵部动手不成。”
卿云站起身，“谁都不敢去，我倒偏要去看看他那丧家之犬的模样！”
兵部的人早在堂内等着，如今卿云可和初入六部时不一样了，他如今在六部也算是一号人物，因他没有定职，反而灵活，无论哪部若有难题，他都可以短暂插手。
“云公公，”兵部的人跟着秦少英叫，“这秦侍郎他……”
“他喝醉了吗？”
“这个，下官不知。”
“你们全都是饭桶吗？他要喝，就多给他！醉死了拖出来打一顿，他不就老实了吗？”
兵部官员只是叹气摇头，“秦老将军骤然离世，咱们也能明白秦侍郎心中苦闷，不忍苛责。”
“屁话！”卿云冷冷地扫了那官员一眼，“因私废公，他有多大的脸面？皇上难道不心痛？不照样上朝？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最好掂量掂量。”
兵部那官员顿时头皮一紧，额头冷汗淋漓，连忙垂首，“卑职说错话了，请公公恕罪！”
“同你说那些废话，带路——”
“是！”
那官员立即带到到后院里屋，还好秦少英倒是没上锁，官员上前拉开门，“秦……”
“啪——”
一个酒壶掷出，瞬间在二人中间摔得粉碎。
那官员无奈地看向卿云。
卿云环顾了他身后几个内侍，道：“你们都下去。”
众人领命退下，卿云双手微微提起大氅跨入秦少英这间办公的屋子。
屋子里头和苏兰贞那儿截然相反，空空荡荡，别说公文了，笔墨纸砚都找不全，只有满满的酒气。
看来秦少英还真不是胡吹的，他在兵部当真是尸位素餐。
卿云抬起袖子在鼻前扇了扇，很快便发现了在里头软榻上的秦少英。
尽管被押来了兵部履职，秦少英仍是一身素服，长发随便一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饮酒，四周全是酒瓶。
“谁让你进来的？滚——”
酒瓶砸在脚边，卿云神色自如，反而更靠近了两步，欣赏着此刻秦少英的惨状。
秦恕涛惨死时，卿云多少还有些唏嘘，如今秦恕涛头七都过了，他自然可以专心地痛打落水狗。
秦少英躺在那儿，谈不上什么神情，只目光游离地看着上头，卿云想，他或许一生都在追随仰望自己的父亲，可他父亲的结局却并不好。
“看到我痛失至亲，你很高兴，是不是？”
秦少英的声音竟也哑了。
“高兴？”卿云俯下身，他怕隔墙有耳，只低低道，“是啊，你也终于尝到了这种滋味。”
话音刚落，卿云便被秦少英一抬手猛地拽了过去压在身下。
秦少英面上胡子冒了青茬，眼睛通红，虽穿着一身雪白的素服，却令人觉着此刻的他既颓废又狼狈，只可惜那并非他造成的。
卿云丝毫不慌，“你再用点力，把我的手腕捏红，我立刻回宫给皇上瞧瞧，秦少英……”卿云眼中射出恶意光芒，嘴角扬起，“……你最大的靠山已经死了，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秦少英定定地看着卿云，哑声道：“那你呢？”
秦少英慢慢俯下脸，“你既然已有了这世上最大的靠山，想必心情一定很愉悦？我怎么瞧你还总是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
“他能有多爱你？”
酒气喷洒在脸上，卿云不自禁地扭了下脸，幞头早已摔在了一侧，露出他蓬蓬的乌发。
“我若真在这儿要了你，他会为了你，杀了我吗？”
秦少英低低地笑，他侧过脸同卿云对视，“其实你也知道，他那么无情，再喜欢，也不过如此。”
他一面说，一面在卿云怒火高涨的眼中放开手，颓然倒在了卿云身侧。
“你知道，我父亲临死前在同他说什么吗？”
卿云没有起身，他淡淡道：“什么？”
“我父亲求他，无论我犯了什么错，都留下我一条命。”
卿云冷笑一声，“怪不得你胆子大到敢在兵部白日酗酒，原来是已有了免死金牌了。”
“他没答应。”
卿云微微一怔，侧过脸看向秦少英。
秦少英定定地望着屋顶，“我父亲这一生从未做过任何一件让他不满意的事，包括帮着他一起除掉了两个结义兄弟，他到死，只要一个承诺，他不给，他连骗骗快要死的人，都不愿意，我真不知他那般谨小慎微地活了一辈子，又有何意义？”
卿云一动不动，在这一瞬，他竟忘记了对秦少英的仇恨，却仿佛看到了他自己，听到了他自己……
泪水从秦少英眼中无声滑落，此刻，他再无任何伪装，只是纯粹地痛苦和哀伤。
卿云看着他流下的眼泪，缓缓道：“你既这么灰心，不如去死吧。”
秦少英慢慢转过脸。
卿云神色认真，“我听你所说似乎活着也没意思，你去死，你死了，这世上不一定有人真心伤心，但一定有人真心高兴，”卿云抬手放在胸前，微笑道，“那个人便是我。”
秦少英视线在他面上和手上游移片刻，哑声道：“你是不是真想逼我在这儿干你。”
卿云道：“放你爹的屁！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有多想你死……唔——”
被秦少英堵住嘴的瞬间，卿云立即扇了一巴掌过去，秦少英却是丝毫不管他如何奋力捶打他，只双手紧紧地抱住卿云的腰，带着清冽酒气的舌尖用蛮力撬开了卿云的唇，硬生生地勾住卿云的舌尖，无论卿云怎么推拒，他便是不松口，搅得卿云天翻地覆，二人唇舌之间濡湿一片。
卿云一向恨他入骨，恨不能将他杀了给长龄陪葬，然而不知是秦少英口中残留的酒液令他也醉了，还是秦少英同他相似的处境，亦或者他早便想要这么做了……无论是浓烈的爱与浓烈的恨，对他都有着致命般的吸引……
秦少英手掌来解他的腰带时，他竟丝毫没有反抗，甚至见秦少英动作太粗鲁，怕他扯坏了他的腰带，垂下手来帮了秦少英一把。
秦少英抬眼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同样燃烧着强烈的欲望。
他对他痴迷狂热已久，想干他，和想杀他，这两个念头早已无限交织在了一块儿。
绸缎亵裤滑落，秦少英抬起他的双足，俯首看去，只见其中一片鲜红，竟已是动了情，晶亮水泽似在诱人深入。
“你不是在太子皇帝榻上都好几年了吗？”秦少英低哑道，“怎么还是粉若处子？”
“你少在那儿放屁……要干就干……”卿云抿唇道，“我今日是可怜你死了爹……”他飞眼看向秦少英，“还是你没胆？”
秦少英笑了笑，他笑时气息拂在卿云腿上，竟引起他一阵战栗。
“不是我没胆，是我怕你死。”
卿云心下微紧，“你少装模作样，你不也早想弄死我吗？”
“我想弄死你的方式可能同你想得不一样。”
秦少英说着便垂下脸用力一吮，卿云霎时尖叫一声。
“小点声……”
秦少英舌尖轻舔，“他们就在五丈外，你若叫得太大声，死了可别怪我。”
“那你放开我，我走……”
“是我抓着你不让你走吗？”
秦少英一面说一面深深浅浅地吮吻，卿云只能抬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的叫声传得太远。
秦少英唇舌有力，自长龄死后，卿云便再无这般感受，但他无法将秦少英想象成长龄，因为秦少英哪怕只用唇舌都如此霸道狂放，同长龄的温柔听话全然不同。
“手……”
卿云捂着嘴，颤抖道，“用手……”
“知道，”秦少英口舌间一片湿意，“急什么。”他虽这般说着，却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下去。
卿云不自禁地抓住秦少英的头发，内宦丝绸布料在秦少英头顶剧烈摩擦，卿云快不行了，他一只手死死地揪住少英的头发，另一只手随手抓了不知什么咬住。
同害死长龄的人纠缠这件事一进入卿云的脑海，便叫他心中又羞又愧却又情难自已……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这般！
股间微微发烫，是秦少英！
他竟真的如此胆大！卿云心下不由一阵酥麻……他已经无心去想他为何如此渴望……只大胆地轻轻向下迎合了一下。
秦少英抬脸，他看到一张他从很久以前便见过的脸，这张脸从初见时便泪水涟涟，到了如今历经生死浮沉，也一如初见……他便是精怪吧，否则怎么会引得周围的人都为他发狂？
秦少英强忍冲动，上前一气拿开卿云咬着的小枕，吻了卿云，卿云竟未反抗，反而张大了嘴，同秦少英热切交缠。
“今日不行。”
秦少英一面压着他一面重重掠过，“皇帝会起疑，”他看向卿云潮湿的脸，“他恐怕一天也离不了你的身？”
卿云随着他起伏，这样也别有一番舒服，他颤声道：“你个孬种。”
“我是不是孬种，你总有一日会知道。”
秦少英俯身再吻，拉下卿云的手陪他共舞，卿云一面与他唇舌交缠，一面相互以手抚慰，到了后头，秦少英将他微微上推，“弄脏了我的素服不打紧，弄脏了你的官服，你可就完了。”
卿云这才想起秦少英还穿着素服，心中又是一重刺激激荡，在秦少英那修长厚茧的指间张口大叫一声——叫声被秦少英堵住了。
二人互相重重喘着，卿云回过神来便立即推开秦少英，坐起身便在他面上狠狠甩了两个耳刮子。
秦少英也不理会，只仍半露着身体，扭头，面上一点红印，双眼赤红地盯着卿云，“下回什么时候？”

第128章
卿云整理衣物花费了好一番功夫，还倒了些酒在身上以作遮掩，过去又想在秦少英面上抽两个巴掌，被秦少英抬手挡住，“要打，来床上打。”
卿云抬脚踹到他腹上。
“去你棺材里打吧！”
“原来你已经想和我同生共死了？”
“你做梦。”
“那你想和谁一起死？皇帝？李维摩？还是……”秦少英盯着卿云的眼睛，“苏兰贞？”
“我谁都不想，”卿云抽出手，恶狠狠道，“你们全死光了我也要好好活着！”
秦少英不由笑了，他心中郁气几乎减了大半，这真是个妖精，抱一抱，就像缓过了一口气，目光上下在卿云那苗条身段上流连，“我最喜欢的便是你的狠毒。”
卿云披上大氅，冷笑一声，“我再狠毒，也比不上你们这些人狠毒。”
秦少英半裸着屈起腿，“那你喜不喜欢我们这些人的狠毒？”
卿云瞥眼过去，“我还是会想法子杀你。”
“彼此彼此。”
卿云扭头便走，他出了房门，又将房门关上，怕半裸的秦少英被人瞧见。
回到宫里，皇帝还是知道了卿云去找秦少英这事，不过他似乎并未起疑，只道：“阿含骤然丧父，你就别去惹他了。”
卿云心说皇帝连秦恕涛死前最后那一点心愿都不肯敷衍，还说这话？
之后卿云又一想，兴许皇帝还是有所触动的，否则他完全可以骗一骗秦恕涛就应了他，只是在秦恕涛临死之前，皇帝不想再骗他最后的兄弟了。
这么一想，皇帝还真是可悲，分明对秦恕涛有兄弟之情，却又让他含恨而死。
卿云只假作不知二人死前对话，撑着脸道：“他丧父又不是我丧父，我管他呢，他在六部行为不端，我就是要罚他，不然，皇上你收回我行走六部之权好了。”
皇帝捏了下他的鼻子，“朕若真的收回，你是不是又吵着闹着要见维摩了？”
卿云笑道：“皇上知道便好。”
“朕只拿你没办法，”皇帝将人搂入怀中，“你就是朕的小魔星。”
秦少英的那句“下回什么时候”留在了卿云心里，让他有几分神思不属，他到最后也想不明白那日为何会和秦少英滚作一团，只杀他的心仍然并未动摇，但若秦少英再拉他上榻……
卿云胸前竟一阵翻滚的热意，他狼狈地在马车里扭了下脸。
今日巡察六部，卿云仍是最后一个到兵部。
秦少英就在堂内，仍穿着一身素服，白玉冠束发，面颊胡子刮净了，面容瞧着比昨日要精神了许多，一双灼热的眼掠过卿云身上，有如实质，那目光好像已透过卿云所披的大氅，看到了他里头修长苗头的身材，甚至看到了更里面……
卿云原想避开秦少英的视线，可身边那么多人，他若心虚避开，岂不又叫人看出端倪？
“秦大人今日总算振作起来了，不枉皇上对你一番良苦用心。”
“是啊，”秦少英盯着他，淡淡道，“皇上圣心，我岂可辜负，自然是要顶礼膜拜了。”
卿云听他话中有话，想起昨日秦少英跪在他身前的模样，脸颊不自觉地绯红，幸好他满眼怒意，身后内侍只当他是又被秦侍郎给气着了。
卿云拂袖而去。
秦少英目光跟随着他的背影，一直到卿云彻底走出他的视线。
一连几日，风平浪静。
秦少英似乎渐渐恢复了过来，是因为那日向他吐露了心事吧？对于秦少英而言，打击最大的除了父亲的死之外，更觉着秦恕涛死得实在太不值得了，在这一点上，卿云倒能理解他。
公厨来送午膳，食盒打开，卿云一眼便瞧见了里头放着的两三片竹叶，缀在边上，仿若装饰，他心下却是微微一动。
用完膳后，让几个内侍别跟，如今春日降临，竹林正绿，他要去那里走一走。
内侍们先前就见过他逛竹林，本也从来都听从卿云命令，便乖乖地留在值室休息。
卿云步入竹林，林间小道狭窄，仅可一人通行，两边都是密密的竹子，春日里竹叶繁盛，掩映着几块巨石，卿云在其中一块石前停下，当日，他便是将苏兰贞的帕子和钥匙都放在了这块石头后。
苏兰贞……他像是长龄还魂的一个梦，只是那个梦，在天香楼便醒了。
身后手臂袭来时卿云仍在发怔，当他反应过来，侧耳已被人舔了，他抬手想打，却又被秦少英捉住，“不行，不能打，今日打了，会叫人起疑。”
秦少英一把将怀中人转了过来，看着卿云素净紧绷的小脸，和他那双无情恰似有情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看到我留的记号便来了，此时又何必装模作样？”
秦少英说着一手扶起卿云的后颈便吻了上去。
卿云心下愤恨，却又无从辩驳，只狠狠地去咬秦少英的舌头，秦少英的舌尖被他咬破，只短暂退缩了一次，便异常凶猛地激烈吻他，激烈到了卿云都不自觉发出了低吟声。
秦少英搂着他将他推到石后，竹叶簌簌作响，石后早被秦少英清了个干净，秦少英解了自己的大氅放在地面，将人推坐下去。
“跟着你的人不敢进这无遮无掩的林子，我是从别处过来的，他们不知道，”秦少英一面说一面迅速解了卿云的腰带，捧了卿云的脸用力亲了一口，“他看你看得那么紧，到底是为了保护你，还是怕你这妖精会背着他偷人？”
卿云胸前一紧，他如今到底成什么了，不是魔星就是妖精？
“你少说屁话，我不爱听！”
“不爱听？”
腰带一解，系带拉开，卿云身上的内宦服饰便如流水一般散开，秦少英扒了他的衣服，双眼在他胸前流连。
日光穿过竹叶在那白玉一般的身子上打下星星点点暗影，和他身上昨夜留下的痕迹交叠在一处。
秦少英低头毫不迟疑，“我怎么觉着你挺爱听呢？”
卿云抬手捂住嘴，闷哼了一声，道：“秦少英，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吗？我再过分也没有他过分吧？”秦少英舌尖卷起，“都玩肿了。”
卿云放下手抓住秦少英的发冠，“你闭嘴！”
“闭不了……”秦少英在他身上不住啄吻，他大约是怕留下痕迹，力道很轻，只这蜻蜓点水般的力道叫人更难耐，“我一见你，这嘴便管不住了。”
他说罢，便埋头下去。
卿云想了好几日的刺激终于再度降临，他双腿死死地夹着秦少英的脑袋，只看到他那玉冠在轻轻晃动。
林子里没人吧？秦少英一定排除了所有隐患才敢进来……那么他，叫出声也没事吧？
卿云心中天人交战，终于还是慢慢哼出声来，那沙哑的嗓音别有一番婉转缠绵。
“想要吗？”
秦少英轻蹭着，低低道。
“滚——”
卿云低吼道。
秦少英轻笑一声，低头看去，春日的日光将那处照得极为鲜明，鲜艳欲滴仿若透明，每当秦少英掠过时，便似活了一般轻轻翕动，秦少英俯身道：“你动情的时候，身上好香……”
一股没有出路的火在小腹打转，卿云受不了，他抬手掐住秦少英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你到底干不干？”
秦少英道：“不行，今日只不过是给你解解馋，时间太短了……”秦少英安抚似地亲了下卿云的眼睛，“我在找机会，到时我便……”他盯着卿云含水的眼，一字字道，“干得你下不了床。”
卿云浑身一颤，秦少英便压了下来。
虽未入巷，皮肉相贴也是格外的一种爽快，更因心中明知无法交合，那燥意便化为更深的热，二人关系偏又是如此恶劣，这般同自己想杀和想杀自己的人抱在一处幕天席地……卿云觉着自己一定是疯了……
双手缠抱住秦少英结实的背脊，卿云转动着脸与他尽情缠吻，口舌之间水泽淋漓，喉间不住轻吟。
竹林影子轻轻摇晃。
“下去——”
卿云急切地抚着秦少英的头发，将他的发冠都弄歪了，“快点！”
“怎么还是那么急……”秦少英慢慢朝下吻，“那老东西是真把你弄坏了。”
卿云听了这番话，眼中刺激得被逼出泪水，“我杀了你……”
秦少英轻轻笑了笑，舌尖掠过，忽然眼中滑过一丝笑意，“有人来了。”
卿云眼睛立即瞪大，想要起身，腰上却是全然无力，只急得眼中不断渗泪，压低声音道：“若让人发觉，你去杀！”
“我倒是愿意杀，”秦少英猛地将人抱起，连同他的大氅全嵌入他的怀里，他面对面盯着卿云，下头手却不停，他脸贴了上去，卿云恨他这张脸，便扭了过去，秦少英跟了过去，眼中笑意闪烁，似有所指，“但是你确定……你舍得吗？”
卿云脑海中一瞬空白，随后便真的听到了似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苏兰贞！嘴被用力堵住，这才压住了那一声狂叫，卿云浑身痉挛般地在秦少英怀里颤抖，秦少英吻毕，在他耳边低低笑道：“水真多，把我大氅都浸湿了。”
卿云仍在发颤，他脑中阵阵白光，在害怕被暴露的极度恐惧和极度的爽快中神魂出窍。
“苏大人……”
秦少英扬声道。
脚步停住了，卿云趴在秦少英肩头，咬着他的衣裳，仍在喘息。
“留步。”
秦少英语带笑意，“我正在此处小解，实在太过不雅，烦请退回。”
又过片刻，脚步声再度响起，渐渐远离了二人藏身的巨石方向。
苏兰贞走了……卿云浑身泄力，双眼死死地盯着秦少英，待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后，毫不迟疑地在秦少英下巴处打了一巴掌。
秦少英抓了他的手往自己腹间，“朝这儿打，我练的是俗家弟子功夫，铜皮铁骨，你随便打也打不疼，正好可以满足你这小妖精的恶毒性子。”
卿云手一把将人推开，冷冷道：“贱人，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秦少英懒懒地手肘靠后，“故意引你来此处？因我知道苏兰贞最喜午后来此散步？”秦少英点头，“没错，我便是故意的。”
卿云一脚踹了上去，秦少英果然没什么反应，仍是嘴角弯翘，“怎么了？我瞧你不是挺爽快吗？一听到他的脚步声，便激动得很，咬得我手指都快断了……”
卿云扑上去噼啪乱打，秦少英也不还手，待卿云打够了，这才抓了卿云的手，将他扭到身前，他看向卿云的眼睛，“你如此放不下长龄之死，到底是恨我，还是恨你自己？”
卿云身上一震，尚未等他作答，秦少英便又将他按入怀中狠狠亲了他一回，“还是恨我吧，”秦少英嘴唇贴在他嘴唇上，气息震动着传了过来，“别恨自己了。”

第129章
竹林一事，卿云想苏兰贞应当是没发觉什么，他只是一介书生，没有秦少英那畜生一般灵敏的五感。
只是苏兰贞原有午后在林中散步的习惯吗？怪不得那日他会同他碰到，那会不会他藏的东西就是被苏兰贞发现捡走了？
本便是他的东西，又回到了他手中，倒也是好事。
卿云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苏兰贞。
苏兰贞神色沉静，他安静时真的同长龄很像。
当卿云收回视线后，苏兰贞的视线便如影随形而来。
卿云知道他在看他，他甚至怀疑苏兰贞也知道他在偷看他。
今岁酷暑，不仅各地干旱，京城也是酷热难当，宫里头冰都快要不够用，皇帝决定去避暑山庄，带上了一批官员，以处理京城和各地干旱，卿云也自然随行。
皇帝忙得焦头烂额，卿云跟在皇帝身边几年，皇帝一向都忙于政事，但他还是头一回见皇帝如此焦躁。
祈福事宜也正在安排，皇帝要徒步上山祈福。
卿云从皇帝沉郁的面色之中终于猜出了几分皇帝的心思。
像他们这般人从来不信什么鬼神阴司报应，祈福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天下人看，只是卿云从皇帝的郑重其事中发觉皇帝还是有几分被触动了。
大约是今岁各地酷暑干旱着实罕见，大约是皇帝的心变软了，大约是当年的人终于一个个全都离他远去，独留在人间的只剩下一个皇帝。
卿云又觉着其实那些人当中最先死的便是李旻，从登上皇位的那一刻，李旻便已死了，留下的只是历代帝王阴魂寄居的一具空壳。
卿云说不出对皇帝到底是什么感觉。
若说同情，他一个内侍，同情皇帝，岂不可笑？
若说毫无感觉，卿云又的确觉着皇帝可悲。
先前皇帝相貌一直显得很年轻，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充满了进取开拓的野心，不知哪一个瞬间，兴许便是秦恕涛死亡那时，卿云忽然觉着皇帝开始变老了，那种苍老并非容貌的变化，而是一个人的心，步入了更加荒芜的地方。
可卿云又想，若是上天也给他一个交换的机会，令他用他的全部来交换帝王权柄，他想他也无法拒绝那样的诱惑，哪怕从此众叛亲离，哪怕再不是“人”……
然而，那般付出一切的机会也都是抢破了头和众人厮杀才能得到的呢。
卿云心下苦笑，他连自己的事都想不过来，何苦还要替皇帝去想。
只他心中虽这般想着，见皇帝难得现出疲态，便还是坐起身，微微上移了一些，将皇帝的脸抱入怀中，手指轻轻在他面上拂过，“别胡想了，李旻，你没错，”他话音微顿，竟说出了那日秦少英对他说的话，“别恨自己。”
话一出口，他竟如释重负，而他怀中的皇帝竟也轻轻舒了口气，双手抱住他的腰，“傻云儿，朕怎么会恨自己？”
卿云知他只是嘴硬，便也不同他犟嘴，低头将面颊轻轻贴在他的头发上。
翌日，皇帝徒步祈福祭祖，他自然舍不得让卿云跟着受罪，便让卿云留在行宫，同时也警告他：“维摩我带走了，你最好歇了心思。”
“知道了，”卿云不耐道，“快走快走，我一个人乐得清净！”
这也是卿云觉着皇帝开始老了的另一个表现，皇帝将他管束得如此之严，不让他和李照有任何见面的机会，是不想看见一个更年轻更强健的自己出现在他面前。
更要命的是他这个儿子比他宽厚，比他大度，也比他得人心，而这正是皇帝最心病之处。
其实卿云觉着皇帝不必有如此念头，因为李照同他不一样，是因为李照并非打江山之人，若李照是那个开国皇帝，大约也会是皇帝如今这般。
卿云趴在行宫浴池里，心下竟有几分怅然。
水泼到后背时，卿云都未反应过来，他猛地回头，却见秦少英身穿便服，正在池边看他。
“大白天的，在浴池玩耍，”秦少英蹲下身，手撩了下水，“你倒挺有闲心。”
“你怎会来此？”卿云在浴池中向后退了半步，水波荡漾着轻轻打在他身上，一头落在池中的乌发也跟着飘移，“你没跟着去护卫祈福？”
“他今日上山祈福一半为旱灾，一半为了自己不知到底还有没有的良心，又怎会愿意看见我？”
卿云视线不由在浴池入口游移。
“放心，他们离得很远，他现在连宫人接近你都不乐意了？”
“胡说，”卿云不知为何竟为皇帝辩解了一句，“是我自己让他们别跟着我的。”
“哦？”
秦少英提起浸在水中的手轻弹了弹，眼神晦暗莫名地看着卿云微微湿润，白里透红的脸，“那是你故意等着我了。”
卿云抿了下唇，近日皇帝的低沉竟有几丝也影响到了他，秦少英有句话说得对，皇帝是他最大的靠山，他依附于皇帝而存在，皇帝的喜怒哀乐不可能对他毫无影响。
“你滚吧，”卿云冷冷道，“我没心情。”
秦少英直起身，他负手在后，看着卿云道：“你没心情，那我便更有心情了。”
“你——”
秦少英一面说一面解了腰带，“那时在山上，你便是这般赤身裸体，在溪间嬉戏，若不是早在东宫见过，我还真当你是精怪化身，直接掳走算了。”
“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毫无顾忌，知道吗？宫里的人都是不会哭，也不会笑的。”
卿云向后退着，目光避开了秦少英的结实裸体，他身上线条鲜明硬朗，散发着浓浓的武将气息，让人不由胆战心惊。
水流“哗啦”一声，秦少英竟真的敢就这般下水了。
卿云看向他露出水面的胸膛，抿唇道：“那又如何？我偏要哭，也偏要笑。”
浴池很大，然而卿云也已是退无可退，后背已抵到了玉石池壁，秦少英也已逼近，浴池里的水是山间温泉引来，汩汩地冒着热气，秦少英张开手臂，将人圈在自己与浴池壁之间。
“不错，”秦少英目光在卿云低垂的面上游移，“你不管哭起来，还是笑起来，都像是故意勾人的妖精。”
卿云想也不想抬手便打了秦少英一下，秦少英手臂坚硬，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浴池回荡，反而把卿云自己吓了一跳。
“你出去，”卿云抬眸，对上秦少英那双眼睛，身子却不由先战栗了，“你果真不怕死？”
“怕啊，”秦少英脸颊微微靠近，双眼一直盯着卿云的眼，“我若要死，一定拖着你一块儿死。”
胸口那股奇怪的热意又涌了上来，卿云同样死死地盯着秦少英，一字字道：“你一休一想——”
他们这算是什么呢？从第一面起应当便算是孽缘，他言语调戏，他心中愤恨，他害死了他的爱人，他恨他入骨。
卿云被秦少英搂入怀中激烈地吻着，浴池之中实在太空旷了，便是一点点声音都被放大回入耳中。
秦少英嘴唇在卿云颈上游移，“他后日才回，倒很放心你一人在行宫。”
“他把太子带走了……”
一开始说着拒绝话的卿云已抬手保住了秦少英的脖子，任由他越亲越重，低头也不自禁地在秦少英耳朵上轻咬着，“他以为只有太子真的敢……”
秦少英听了这话，几乎是要忍不住直上这妖精的身，他怀中抱着的这个赤裸精怪是皇帝心头最爱，这个念头一进入脑海，便让他愈加难以把持。
“嗯……”
卿云轻轻哼了一声，秦少英的手正在他身前拨动，和皇帝截然不同的手法和力道让他越发明白自己到底正在做什么。
李旻……我恨你……我像恨李照一般同样恨着你……
卿云低下头，找到秦少英的嘴唇，四片唇一碰到便立即打开交缠在了一处。
秦少英早已忍耐多时，难道就只有这几个月吗？难道不是他在溪水间嬉戏时，他便有了这般冲动，却仍想着太子在那般情形下还留了他一条命，此人日后必定大有用处。
他被困住了，他被如何让父亲活着，如何让秦家不倒给困住了，连自己的心也都一并舍去。
他分明最恨皇家无情，却逼着自己也变成那般。
这么多年，他到底都在做什么？
温热的池水中，四肢交缠，秦少英手掌掠过卿云的大腿，猛地将他拉起，盘在自己腰上。
卿云的记忆仿佛回到东宫，他记得他第一次同李照同床，也是先在水中……那时他才十六七，未经人事，怕得要命，也慌得要命……而如今他早已经身百战，他已有过父子两个男人，现在，要有第三个了吗？那么长龄呢，长龄算什么……
一想到长龄，卿云身上绷得更紧，同秦少英不断交换的唇舌也贴得愈加紧密。
这个人，害死了他心爱的长龄，也让长龄永远属于了他……
水中波纹荡漾，秦少英浅浅试探，卿云也随着水波轻轻起伏，他脑海中一片混乱，生命中出现过的几个人，和身体的记忆交错在一块儿，正当他有些出神时……
“唔——”
卿云猛地皱起了眉，一口咬在秦少英的肩膀上，“秦少英，你是畜生吗——”
卿云低吼道。
“是啊，”秦少英声音也哑了，低沉得不像他平素吊儿郎当的模样，“你才知道我是畜生？”
“放松，我知道你这小妖精吃得住……”
秦少英在水中托抱着人，双手用力揉着，“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妖精，还怕这个？我可没忘，那次秋猎，青天白日的，就要了两次水！”
他话音刚落，水波便激烈地晃动起来。
卿云丝毫没有准备的时间，便一下哀声叫了起来。
他越是叫，秦少英便越是狠。
“叫得真好听，”秦少英舔吻着他身前，“继续叫，叫得再大声些，让他们都知道皇帝心爱的内侍在浴池里头正在同人做什么！”
卿云死死地抱着秦少英的肩膀，一头湿发在水面快速浮动，他已无法再对秦少英放狠话，张口除了哀鸣，便是口涎渗溢。
秦少英察觉到了，俯身激烈地吻他，他要他的命，他一向都是这么说的，如今也是这么做的。
在水中始终飘动施展不开不够尽兴，再加上温泉太热，秦少英见怀中娇人已通体泛出淡淡的粉色，一副快要在热浪中晕厥过去不胜承受的模样，便哗啦一声先将人推了上去。
卿云浑身高热，躺在玉石砌成的微凉地面不由一阵舒爽地轻蹭了蹭。
秦少英见他情状如此妖媚动情，眼眸半开半闭，婉娈可人，立即也双手撑着池边上去，俯身便拉了他的脚踝拖近，重又上了他的身。
身下微凉的石面很快便也热了起来，卿云哀哀地叫着，秦少英却是大开大合，浴池内回荡着二人交欢时的脆响，叫卿云不由面红耳热，骨酥体软。
秦少英靠在他耳边，粗喘道：“你若是女子那便好了，咱们可以一块儿混滑龙种，以图江山。”
卿云不住摇头，“别说了……你闭嘴……”
分明他正迎合着他，神色之间却仍是痛苦羞愤，仿佛他有多恨他似的，不，他是恨他的，若给他机会，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弄死。
秦少英一阵发狠，卿云叫声已渐低了，他实在叫不动了，只双手垂在头顶，手指无意识地一曲一直。
随着几记清脆爽快的响声，秦少英伏在了卿云身上，将他张开口中的舌尖重重一卷。
二人几是同时一阵抽搐战栗，在身体的余韵影响下，紧紧地缠抱在了一起。
秦少英仍还恋恋不舍般地含着他的舌尖，“不够……”他手指轻轻拨动，卿云在他掌心一抖一抖，“今夜将那些宫人赶出寝殿，别将窗户关死。”
“滚……”卿云哑声道，“我不会给你留窗户的。”
“不留我就撞门。”
秦少英用力抱住他，“乖，他后天便要回行宫了，我们至多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你可以杀我，用你这儿……”
卿云软哼了一声，仍是咬牙道：“你滚，在你死之前，我不想再看见你……”
“完事便不认账？”秦少英轻轻在卿云耳边亲了一下，“给我留窗，我答应你，有朝一日……”秦少英重重地压了下他的小腹，又引起了卿云的一声尖叫，耳畔吹拂过热气，“……一定死在你手上。”

第130章
行宫的寝殿很大，亦很空旷，那些名贵摆件都华丽而冰冷，分明是酷暑盛夏，整个宫殿却还是给人鬼气森森之感。
卿云坐在镜前梳理自己的长发，银色镜面照出他的面容，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有几分眉眼含春的意思，他的面容有变化了吗？会泄露不该泄露的秘密吗？
卿云梳头的动作渐慢，一手抚上自己的脸，他觉着皇帝开始老了，而他也和刚开始入东宫时变了许多。
这张脸，这般神情，在镜子里头猛一看，他几乎是感到了陌生，真叫他回忆从前，从前的记忆也仿佛都是模糊的。
卿云放下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尾。
他原就寝时便习惯屏退宫人，实则，他最喜欢一个人睡，那样令他觉着最舒服。
卿云并未给秦少英留窗，他同秦少英到底算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权就当只是孽缘吧。
卿云起身上榻，放下床幔，他如今有些习惯也被皇帝影响了，想到皇帝，卿云心上却又是一阵不自在。
侧躺着望向榻内，他抬手轻摸了下皇帝常躺之处。
兴许也还是有的吧，所谓动心，哪怕只是一点点，一个瞬间……可那又有何用？
卿云收回手指，抓住自己寝衣的衣襟。
“原来你对他，也不是全无感情？”
卿云猛地坐起身，长发随之披散而下。
床幔被手臂掀开了一角，秦少英身着劲装，竟就立在外头，卿云也不多意外，他虽未给他留窗，但此人一贯神出鬼没，若真想来，总找得到法子。
殿内烛火已熄，只留了几盏，昏暗烛光之下，秦少英道：“我一向以为你是冷心冷情，长龄不过是个意外，原来你竟真是个多情人么？”
秦少英语气竟多了几分柔和。
卿云冷冷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们，满脑子都是阴谋算计，自以为高贵，实则无比下作。”
秦少英双手抱在身前靠在床边，“你这话说出来不亏心吗？我可是亲眼瞧见你在玉荷宫中如何收集试验毒药的。”
“那是被你们这些人给逼的，”卿云淡淡道，“如今想想，确实没那个必要，便是真的为主子豁出命来又如何？主子想舍，便也舍了。”
秦少英沉默了许久，低声道：“你既想得如此透彻，为何还要对他动情？”
“我为何不能动情？”
在秦少英这个生死仇人面前，卿云忽然少了许多负担，连日来困扰他之事竟如流水一般瓦解，他垂着眼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受过很多伤，最终也都恢复了。
“我想动情便动情，管他是谁，自然，我想收回便也收回，我上一刻爱他，下一刻便又恨他，那又如何？”
“我不像你们，前怕狼后怕虎，我谁都敢恨，也谁都敢爱，爱谁都不后悔，恨谁也恨到底……”
卿云的话淹没在秦少英忽然俯身下来的吻中，秦少英手掌便是像掬着一汪水，他轻柔地吻着卿云，就像是吻了人间最奇异的一个精怪。
二人四目相对，秦少英低声道：“我从很久以前便开始喜欢你。”
卿云浑身一震，眼睫震颤着垂下，“我知道。”
浪荡狂放之人的真心难道便不是真心吗？卿云知道，他对他轻佻，他救他出水，他问他要不要跟他四处游历……他早便喜欢了他的，只是秦少英没那么喜欢，他也没那么相信。
是长龄第一个叫他体会到人间是有真情的，是尺素令他解开了身世的心结，原不是他的错，他们那般待他，是因他的出身，而并非因他天生倒霉，注定来承受这世上所有的苦痛。
他并不好，却也并不坏，他只是人世间飘浮在天空中普普通通的一片云。
那片云也想要阳光，想要雨露，想要清风……哪怕经历诸多电闪雷鸣、狂风暴雨，他仍旧期盼着这人间的美好会降临到他身上，他相信会的，他值得这一切。
秦少英手背轻轻掠过卿云的面颊，他到底是聪明还是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真的叫他的心变得很乱很乱……
秦少英双手猛地捧起卿云的脸，近乎痴迷地吻他，卿云张开唇，毫不避讳地接受了他的吻。
生死仇人又如何？身份不许又如何？他想要便要！
劲装落地，秦少英放下床幔，双手利落地扯了内衫系带，他胸膛上还残留着白日里卿云抓伤留下的痕迹。
将内衫铺在卿云身下，秦少英跪坐在卿云两侧，俯身轻柔地吻上卿云。
卿云双手垂在身侧，如同青涩处子般一动不动，任由秦少英在他面上落下雨点般的吻。
直到秦少英越吻越下，他才抬手抚上秦少英的头发，四周全是龙涎香混合檀香的味道，李旻现在正在带着李照在祭天祈福，而他却在和他共寝的床上同他的仇人交欢。
卿云慢慢提起膝盖，秦少英舔得他很舒服，他的唇舌很有力，几乎可以让他忘记一切，只享受此刻。
等到正经入巷后，秦少英也不似白日那般粗鲁，而是款款慢行，极尽温柔，二人之间甚至可以算是温情脉脉，他们原是那般互相仇视，眨眼之间却如同这世上最亲密的爱人一般。
秦少英的汗滴落在卿云锁骨，他吻着他的嘴角，低低道：“你若现在杀我，我也甘心了。”
卿云朦胧地睁眼，看向秦少英的面庞，“照这般说来，我是不是早早便该诱你上床？”
秦少英手掌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嘴唇在他那下巴柔滑的肌肤上蹭着，“你不必诱我，我一见你，便想上你的榻了……”
秦少英动静很小，大约是外头侍卫离得并没有那么远，幸好这大床结实得很，无论二人如何在上头翻云覆雨，也不出一点动静，唯有清脆的碰撞之色。
“说真的，”秦少英俯身慢慢贴近，卿云闷哼一声，“谁弄得你最爽？”
没等卿云回答，秦少英便先道：“你这人感情用事的很，先排除长龄，他、李维摩、我……应当没有别人了吧？苏兰贞没那个胆上你的身。”
卿云一面慢慢迎着他，一面哑声道：“反正不是你。”
秦少英低低笑了笑，自从父亲死后，他已经很久没笑了，心里的苦漫过了一切，只有在卿云面前，他才能这般笑一笑。
“那看来，我是要努力，多多操练了……”
卿云面色潮红，秦少英在床上的习惯和李旻截然不同，便是说的荤话也是，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也都露骨，只秦少英更荤素不忌。
“你里头水这么多，到底是天生的，还是被他调教出来的？”
卿云在他肩上用力咬了一口，秦少英铜皮铁骨，丝毫不在意，鼻尖在卿云深深嗅了一下，“身上也是，越来越香，真要人命。”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下一回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秦少英看着卿云的侧脸，“他把你看得很紧，他也知道自己老了，很快便满足不了你了。”
卿云伸手狠狠在他手臂拧了一把，秦少英却只是笑，“怎么，还不乐意听？这么维护他？你什么时候也心疼心疼你四相公？别成天只想着杀我？”
卿云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双眼通红，“什么四相公，你去死吧你——”
他话音刚落，秦少英便结束了那磨人的慢，如白日那般又快又狠了起来，卿云手很快便抬不动，只能无力地落下，秦少英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如人偶般托起贴近。
“我说错了吗？”
“长龄算是你的大相公，怎么样，我可是顾虑到了你的心意，若真要算，李维摩才是你的大相公，不过我做大做小都无所谓，反正留在最后的才是最好的。”
卿云不明白为什么秦少英在做这种事的时候还能说这么多话，气息也只是微微凌乱而已，全身都硬邦邦的，这人真是个畜生！
秦少英将那濡湿的内衫披上身时，卿云默默移开了眼。
“你不好叫水，在这儿等着，我用湿帕子替你擦洗一下，免得你明日梳洗时露馅。”
秦少英俯身过来，撩起卿云的长发亲了下他的面颊。
卿云无甚反应，只道：“没有下回了。”
“有没有下回，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卿云瞥眼，“你真不怕我告诉他？”
“你告诉他，他也不会要我的命，你也不过是更心寒一些，又何必呢？”
秦少英一面穿靴一面冷道：“他还指望靠我替他驻守边境，只这一点，我就死不了，”他回头看向卿云，“你等等吧，我早晚有一天也会在战场上身受重伤，到时我一定拼了命赶回京城，让你捅最后一刀。”
他说罢，又俯身在卿云嘴角亲了一口，“当然，若你是光着身子骑在我身上捅，我定会含笑九泉的。”
卿云道：“滚！”
秦少英没有食言，带了热帕子进来帮卿云净身。
“这帕子，还有我身上的内衫，”秦少英道，“我以后要垫在棺材里。”
卿云脸一阵红一阵白，“你现在就去死，我送你一身寝衣裹你的尸。”
“送寝衣是个好点子，你如今跟着他，也学了一身富贵做派，寝衣恐怕有上千件，你哪日将穿过的旧寝衣送我一身，我夜里也好安枕。”
卿云懒得同他再多话，只催促道：“快走，等会儿天亮了，我看你如何收场。”
“好吧，”秦少英目光从卿云身上掠过，最后停在他面上，“你那些内侍倒是靠得住，只是暗处的钉子很烦，等我找机会拔了他们，我们便在六部见面。”
“拔了他们？”卿云道，“什么意思？”
拔了那几个钉子又如何？皇帝还会派新的人监视他，而且那些都是禁卫中的高手，能杀他们的也没几个，秦少英若是除掉他们，几乎等同于暴露自己的身份？
秦少英微微一笑，抬手过去摸了下卿云的头发，“这些腌臜事，你就别操心了，好好保重自己，我等着你来取我性命。”
秦少英人不知从哪又出了殿，他来无影去无踪，还说他是精怪，这才是精怪吧？
卿云将寝衣穿上系好，检查了一下床上，痕迹倒是没什么，便是味道很浓，只能拉开床幔，让那味道散了出去。
独自静躺在榻上，卿云竟感到了久违的轻松，好似又卸下了什么担子，罢了，先不去想了。
后日，皇帝祈福回来，神色当中难掩疲倦，卿云见了便吩咐人去端一早便熬好的补气养神的汤药来。
皇帝摆手，“不必。”
“什么不必，”卿云从宫人手里接过，“不喝我就上吊，”亲自舀了一勺喂到皇帝嘴边，皇帝余光瞥向他，“喝嘛。”卿云撒娇道。
皇帝抬手搂住人，在他额上亲了一下，“与其喝这些汤汤水水，还不如让朕多抱抱你。”
“皇上可以抱着我喝的。”
卿云锲而不舍地将羹匙推过去，皇帝还是喝了。
“这才乖。”
卿云一面说一面舀了第二勺，“全都喝完，陪你睡觉。”
皇帝抿了，瞥眼看向卿云，手掌在卿云背上摩挲，“怎么忽然对朕这么好？是不是……”皇帝眼光定在卿云面上，“做什么对不起朕的事了？”
“只有皇上对不起我的，哪有我对不起皇上的，”卿云充耳不闻，板着脸又舀第三勺，“皇上别想靠胡说八道逃了这汤药，快乖乖喝完，一国之君，喝药还要人哄着，成何体统？”
皇帝笑了，拿了碗一气喝完，随即便将人横抱起身，“喝完了，陪朕睡觉去！”
这汤药是静心养神，安眠助睡的，皇帝躺在床上，卿云坐在一旁手指轻轻帮他按着额头，皇帝闭着眼，神色很松快，他忽然道：“你若真想见维摩，朕便放你们见一面。”
“那是故意气皇上的，什么叫你放我们见一面，皇上当自己是棒打鸳鸯的王娘娘？”
皇帝若有似无地笑了笑，“朕不是吗？”
“你呀，是强抢民男的恶霸！不许说话了，快睡……”
卿云俯下身，在皇帝唇上亲了一下，“眼下都青了。”
皇帝嘴角始终带着笑意，药性上来，便慢慢睡去，卿云下了榻穿好衣裳，去外头殿里整理各部还有朝臣们送来的折子。
整理完了折子，卿云觉着奇怪，将那些折子又上下翻了一遍，工部的折子，怎么不是苏兰贞呈上来的？
这个张平远不是比苏兰贞品级低，没资格呈折子的吗？皇帝在避暑山庄，只收五品以上官员的折子。
卿云打开张平远的折子一看，脸色立即大变——京中漕渠塌陷，苏兰贞下落不明！

第131章
卿云脑中一时嗡鸣。
张平远在折子上写得并不详细，能得到的信息也就只有昨日暴雨，漕渠塌陷，苏兰贞正巧在漕渠，如今下落不明，说是正在派人在搜寻。
搜寻？卿云盯着这两个字一气合上了折子，前后踱了两圈步之后深深吸了口气。
皇帝还在休息，卿云走出殿内，齐峰就在外头。
“太子呢？”卿云道。
齐峰一怔，道：“太子自然在明正殿。”
卿云抬脚便走，齐峰连忙拦住，“云公公，”他面上带着恳求之色，“您别为难微臣啊。”
“你放心，皇上睡前应了我，让我见太子一面，我也只是同太子说两句话罢了，”卿云盯着齐峰的眼睛，“齐峰，你信我，我不会胡说的。”
齐峰仍是挡在前头，“云公公，既然皇上应了，那不如等皇上醒了，您再见太子也是一样的。”
卿云心说他等不了了！
苏兰贞……他虽在心中早已将此人舍弃，可他毕竟也是半个长龄啊！让他眼睁睁地再看着半个长龄出事……他做不到！
“我现在就要去，”卿云沉声道，“齐峰，你一定要拦我吗？”
平常每次护卫时，都对他言听计从，甚至表现得有些怕他的侍卫恭敬道：“云公公，皇上既然放您见太子，您就耐心等着吧。”
卿云心下既怒且恨，心中又有一种“果然如此”之感。
说到底李旻是皇帝，李旻再爱他，他的人也都是以李旻为先，就连他自己也是李旻的人，也要受李旻管束，听李旻的话。
卿云看着毫无可能让步的齐峰，他若强冲，皇帝必生疑，之后事情便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胸膛涌起一股气，卿云恨不能回去将寝殿里的皇帝扇醒。
方才对皇帝产生的那一点情愫瞬间烟消云散，不是为苏兰贞，是为他自己，为他自己不能随心所欲！
卿云握紧拳头猛转过身，人未入殿，却听外头一声清唱，“太子觐见——”
卿云立即回过身，却见太子仪仗由远及近，李照指挥了轿辇停下，他远远地便已瞧见了卿云，大半年未见，卿云面目有少许变化，只那双眼睛还是没变，见他下轿辇，眼中便露出哀怨楚楚之色。
“殿下。”
齐峰一时没想到太子会主动前来，皇帝倒是没明确说不让太子随意过来，只是太子大约自己心中避嫌，皇帝不召，便不会过来。
李照略一颔首，目光越过齐峰，看向卿云，“可否拜见父皇？”
“皇上服了安神的药，正在歇息。”
“父皇祈福有德，昨日京中突降甘霖，孤是想来告诉父皇这个好消息，既然父皇正在休息，那孤便先不打扰了，请父皇安心。”
李照的眼神温柔有力，便就那么看着卿云，简直一下看到了卿云心里去。
他知道了！李照知道苏兰贞在漕渠失踪了！他是特意来让他安心的！
卿云轻一点头，“多谢太子殿下。”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回对李照这般全心全意地感谢。
李照又看向齐峰，“齐峰，好好护卫父皇，孤先去京城查看降雨情形。”
齐峰连忙拱手，“是。”
卿云望着李照离去的身影，紧紧揪着的心忽上忽下，终于还是落到了胸膛里。
李照在处事之上是真正的君子，他既那般说了，一定会尽力施救。
卿云背身垂脸，不叫齐峰看见他眸中水色。
李照既去了，卿云便只能在殿内等着，他心中静不下来，便取了纸笔抄经。
安神香在旁袅袅升起，卿云斜着腿坐在榻上，满脑子都是长龄和苏兰贞的模样交错。
苏兰贞到底什么身份，卿云也未曾细查，实在他若一动，皇帝必然知晓，若再牵扯出前尘往事，又该如何自圆其说？
除了怕内侍相亲会招来罪名，卿云实则也不想将同长龄的情事与皇帝分享，长龄是他的，越少人知道越好。
皇帝醒了，卿云立即进去告状。
“方才齐峰拦着我，不让我去见太子！你答应了让我见一面的！”
皇帝抬手，宫人低着头将外衫袖子穿过，皇帝道：“怎么又想见了，方才不是说只是气气朕吗？”
“见一面又何妨，”卿云过去帮他系带，抬起眼，“皇上才没那么小气。”
皇帝见他眼珠剔透忽闪，心下又爱又沉，只面上仍是不显，“所以方才都是在哄朕的？”
“我愿意哄皇上，皇上便偷着乐吧，我可从来没哄过太子，不信你问太子。”
皇帝穿好衣物，将他搂入怀中，“那为何忽然想见维摩了？”
“你能不能别管？”卿云将手搭在皇帝肩上，“我保证不做让你不高兴的事。”
皇帝深深地看着卿云的眼睛，卿云始终迎着他的目光，他眼中满是乞求，便是石人也该心软了，皇帝伸手捋了捋他的头发，“你见他，便已让朕不高兴了。”
卿云手臂慢慢泄了力，失望地从皇帝颈上滑落，却又被皇帝拉了回去，皇帝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好吧，就依你。”
卿云面上瞬间又露出了笑颜，只不过一瞬又板了脸，“逗我有趣吗？”
皇帝笑了笑，“你怎知方才朕是在故意逗你？”
卿云神色一怔，避开了皇帝的目光，他不想同皇帝打机锋，敷衍道：“皇上太坏了。”
皇帝却是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卿云微微吃了一惊，“皇上不是刚更衣吗？”
“更衣是为了带你去别处。”
皇帝一直将人抱到了浴池，卿云看一眼浴池水面便立即扭过了脸，心下砰砰乱跳，他是相信秦少英的武功的，秦少英也实在不是蠢人，昨天白日里他一直叫宫人近身伺候，秦少英便未曾现身，浴池之事，卿云相信并未泄露。
“怎么面上发红？”皇帝垂着脸笑道，“怕羞了？”
卿云搂着皇帝的脖子，将脸往他的肩后藏，“皇上青天白日的，这是要做什么？”
“明知故问。”
皇帝将人放下，卿云两手仍环在他的脖子上，脸贴在他的胸膛，似正在羞怯，“皇上，别闹了，这儿太热了。”
皇帝只是笑，胸膛震动，激得卿云也跟着震颤，他心里还记挂着苏兰贞失踪之事，又兼担了同秦少英一事，心中正是五味杂陈，哪有心思做那事。
只皇帝既然抱了他来，他若推辞，倒又要叫皇帝生出不知多少疑心，不让他再去见李照了，兴许便是因皇帝同意了让他见李照，才有的这一出。
腰带被解，卿云身上又是一颤，他愈加紧张地抱紧了皇帝，皇帝许久未见他如此羞怯抗拒，只当是卿云在想李照的缘故。
越是如此，皇帝越不肯放过他。
将卿云衣物除尽后，双手在他背后轻抚着，低声道：“替朕宽衣。”
卿云身上一颤，知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只能抬手也去解皇上的腰带。
二人衣物相对落地，皇帝毫不迟疑地低头吻去，卿云心中紧张，连舌头都僵了，手也不知该往哪放，只拘谨地抵在身前。
“皇上……”卿云扭转过脸，皇帝的手已在揉捏他的双臂，他低低道，“还是算了吧，到夜里再……”
“你今夜不是要同维摩相见吗？”皇帝淡淡道。
卿云浑身紧绷，“我说了，我不会做让皇上你不高兴的事的……”
“是吗？”
皇帝舀起一瓢水从卿云背后浇下，热水滚滚，卿云轻轻打了个激灵，很快，身上便被打了个全湿，卿云面目湿润地看向皇帝，皇帝眼中已满是欲望。
入水，卿云双手抓着浴池壁，背对着皇帝半浮着，皇帝原便爱他，几日不见，更是想他想的发紧，双手用力扣着他的腰。
卿云闭着眼，死死地咬着唇，水波不断撞到他腹上，如同万千羽毛轻挠，卿云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张口贝齿，哀声鸣叫。
“这便对了，忍着做什么？”皇帝轻咬他的耳朵，“朕爱听。”
太过相似的话语，太过相似的场景，卿云猛烈摇头，湿发不堪承重地飘落水中。
“不行……皇上……李旻……”卿云一面哭一面道，“我要上去，我、我不行了！”
皇帝对他了如指掌，当下便不放他，只更厉害，“不打紧，就在这儿，朕又不嫌你。”
数十下后，卿云大哭一声，浑身都快掉下去，被皇帝拉入怀中，手臂横贯在卿云单薄微烫的胸前，以免他脱力掉入水中。
此番一直折腾到黄昏，卿云险些死过去，皇帝才抱他上去，又命人换了水重新擦洗，卿云已是人事不知，他许久没被皇帝那般折腾，回过神便在皇帝身上打了好几下。
“李旻，你想弄死我啊！”
皇帝抓住他绵软无力的手，笑道：“这不活得好好的吗？哪就弄死了？”
卿云气得面红耳赤，他自然知道皇帝为何这般，只实在李照是为别人担了虚名了，他抽回了手，翻身躺下，“反正我是你的，你想怎样就怎样，我有什么法子。”
皇帝俯下身，轻轻撩开他的头发，“你是朕的？这话朕爱听，再多说几遍。”
卿云直接捂住了耳朵。
皇帝笑了笑，他在捂住耳朵的手背上亲了一下，“朕去理政，你歇着吧，明日再放你出去。”
翌日晨起，卿云便板着脸要去明正殿。
“维摩尚在京中未归，”皇帝搅着一碗燕窝莲子，“你急着去明正殿做什么？”
“你别管，你既应了我，金口玉言，不许反悔。”
“朕只应你见一面，可没应你在他身边待上多久。”
卿云放了手中羹匙，气恼道：“我都肿得不能碰了，你还担心什么！”
皇帝扫了一眼四周宫人，宫人们皆深深地低着头，皇帝道：“嚷什么，叫别人听了笑话。”
“皇上做的不怕人笑话，我还怕人笑话吗？实话告诉你，我便是要躲着你，疯子——”
卿云起身便走，他走路时姿势明显慢了许多，皇帝见状，给了前头要拦的齐峰使了个眼色，还是让卿云去了。
卿云坐了软轿去了明正殿，李照果然未归，宫人上了茶，对卿云道：“殿下走之前说，您若来了，便到里头榻上歇歇，放心歇。”
卿云看向宫人，宫人躬身行礼，便自觉退了出去，卿云依言进了内殿，内殿的布置让他恍若回到了东宫，卿云躺上软榻，手靠在软枕上，心中思绪万千。
如此，等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外头脚步声，卿云连忙下榻，却见李照从外头走入。
“放心，”二人方一照面，李照便道，“人已经找着了。”
卿云浑身一软，跌坐在榻。

第132章
“人陷落在下头，幸亏他福大命大，上头一根木梁替他挡了上头的泥沙，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李照重倒了茶给卿云，“只是……”他顿了顿，看向卿云，“伤了腿。”
卿云浑身一颤，猛然也看向李照，心中隐痛立时发作。
李照神色也是说不出的复杂。
“他长得同长龄有几分相似，你查过他的身世吗？”李照温和道。
卿云垂下眼，手指在茶杯上轻划，“我同他又不相干，查那些做什么。”
“他是长龄的弟弟。”
卿云神色微震，“可他不是出身隆平苏氏吗？！”
“说来话长，当年我身边的内侍许多都被处死，有些便连家人也无法幸免，长龄虽留了下来，他心中惧怕，生怕日后犯错连累家人，便将赏赐得的百金给了老母幼弟，让他们回南原投靠本家。”
李照抿了口茶，眉间轻皱，“没落世家，百金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孤儿寡母挟百金回到那本家之中，简直如同羊入虎口，加之苏母本便体弱多病，娘两个回到本家，不到半年就钱财尽失，母丧子孤，苏母在临死前，将幼子托付给了隆平苏氏，丈夫的旧友照料，便撒手人寰了。
“那时苏兰贞年纪尚幼，他的养父母本也是无子嗣的，自然将他当作亲生儿子一般，从未同苏兰贞提过他的身世，他那养父母也是苦命，他才中举子不久，便也因病去世了。”
卿云心下阵阵惶惶，苏兰贞的经历竟同他有几分相似。
“只是造化弄人，他竟又回到了京城。”
李照道：“他也是个可怜人。”
卿云静默不语，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苏兰贞真的是长龄的亲弟弟，原来这么多年，他过得也并不好，原来长龄以为远离皇城便能保住自己的家人，全都是空想罢了，这世上本处处都是倾轧算计，哪逃得了呢。
“我在想，你与其那般躲躲藏藏，不若便坦荡地干脆告诉父皇，你是因长龄之故才想多多照顾苏兰贞。”
卿云身上一颤，“殿下，莫不是我听错了吧？你……”卿云不禁握住茶杯，“即便长龄死了，我想他也是不能忍的，他如今是越来越不能忍了。”
李照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你入东宫后一直便是长龄照顾你，后来……在寺里头亦然，你同他便如亲兄弟一般，只是宫中避讳，之前才多番遮掩，便这般说辞也够了。”
“其实有时候父皇未必真的那么想追根究底，”李照手掌握着茶杯，“尤其是对真心喜欢的人。”
手掌贴在茶杯沿，卿云低着头，看着杯中茶水，忽然问了个问题，“殿下为何不寻机来找我？”
李照垂着眼，低低道：“父皇的性子，你我相见，最终受罪的还是你，倒不如，相见不如不见了。”
“况且……”李照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也并未在等我。”
卿云抬起眼看向李照，李照的面容也成熟了许多，甚至可以让卿云窥见年轻时的李旻是何模样。
不，父子两个不一样，李旻年轻时必定锋芒毕露杀气外溢，李照却是温润如玉，胸有邱壑，将一切的锋芒都收敛其内。
“那殿下呢？”卿云情不自禁地追问道，“殿下在等我吗？”
李照垂着脸，唇角微微一勾，似平淡又似苦涩，“是吧。”
他没有将话说得过分深情笃定，反叫卿云心中微荡，同李照这一番交谈，令他心下竟平静了许多，真是奇了，为何从前他在东宫时，会觉得李照面目可憎，对他多番怨恨，反而离开之后，二人每次见面都能让他心绪平复不少。
卿云甚至生出……
“倘若我当年向你坦白我同长龄……”
“别去想，”李照截断了他的话，“未发生的事，便别去想了。”
卿云心中又是一揪，他双手捧着茶杯，良久才又抿了一口。
“你若放心，我便替你关照一二，你若想亲自去看看他，便那般对父皇说吧，如此一来，上回你犯夜之事也能解释，如今东宫全是我的人，父皇要查验也是无从查证的，更何况父皇应当比那时的我还要无法相信一个内侍竟会得到你的青睐。”
李照自嘲一笑，“罢了，也都是造化弄人。”
卿云低声道：“你为何现在才对我这般好呢？”
若李照从刚开始捡到他，便对他这般好……
“是啊，”李照也只轻叹一声，“我为何现在才明白该怎么对你呢。”
卿云心说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他注定要被绑在皇帝身边一生，一直到皇帝死去。
卿云不禁打了个寒颤，起身道：“殿下的建议我会考虑的，我还是回正殿去吧，免得他又多心。”
“去吧，当心些。”
卿云移步走到殿门口，脚步慢慢停住，在殿门口处立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
卿云最终还是斟酌着，按照李照的法子，将同长龄、苏兰贞之间的渊源“和盘托出”，告诉了皇帝。
皇帝果然未曾动怒，“原来如此。”
卿云瞧他神色，觉着皇帝根本便是早已知道苏兰贞便是长龄的弟弟。
“皇上也是知道的，当年我险些被杖毙，奄奄一息地被驱逐出了东宫，便是长龄公公救了我一条命，说句僭越的话，也是真心话，李旻，长龄在我心里，不比秦大将军在你心里的位置低，你如何看待秦少英，我便如何看待苏兰贞，他也算是长龄那一家留下的唯一血脉……”
卿云一番话入情入理，皇帝听罢，道：“其实你早告诉朕，朕也能体谅的。”
卿云心下冷笑，心说装模作样，他分明早已知晓。
“所以你前日非吵着要见维摩，也是担心那个苏兰贞了？”皇帝道。
卿云颔首，直视了皇帝的眼睛，“是。”
他除刚入六部时同苏兰贞亲近些，之后几乎都未再同苏兰贞说过话，他身边的暗桩一定早就呈报给皇帝了，总不能因为他看一眼苏兰贞便定他的罪吧？
皇帝伸手，卿云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便被皇帝轻轻握住了。
“也是可怜你有这心，却不敢同朕提，”皇帝道，“你从前想要什么，一向都直说，怎么这回踌躇迂回，偏是忍着不说呢？”
卿云如今已经习惯皇帝越来越严重的多疑，便靠入他怀中，道：“到底是从前在东宫里的事，怕皇上听了，终究心中不悦，昨日我见了太子，也是太子劝我，太子是孝子，也知道皇上你不会计较这事，实则是希望我同你说开了，我们彼此都能高兴些。”
皇帝手掌在他背上摩挲，“维摩的性子难得。”
卿云道：“齐王和太子的性子都是极好的。”
皇帝笑了笑，“嗯？真的？朕以为你经了先前的事后便厌了无量心。”
“齐王那般设计，我自然讨厌，不过也是一码归一码，齐王殿下当时也不过是同我立场不同，他素日里待人也是极好的。”
“看来上回无量心接你回来，是说了让你高兴的话了。”
卿云笑了笑，手掌环住皇帝的腰，“我高兴，那也都是皇上待我好，我才高兴呢。”
为了叫李照不在皇帝心里留下太多疙瘩，过分显眼，卿云故意言语当中带上了齐王，也说了齐王不少好话。
皇帝允准了他去探望苏兰贞，只避暑山庄离京城还有段距离，一来一回光路上至少也要一天一夜，卿云也是说尽好话，不知做了多少保证才得以回京，能有个三五日的时间。
卿云不要齐峰跟随，“我不喜欢他了，现在一见他就烦。”
皇帝笑，“原来你从前还挺喜欢他的？”
卿云冷哼了一声，讽刺道：“是啊，我便是最喜欢欺负过我的人了，欺负得我越厉害，我越喜欢，越放不下。”
皇帝拍了下他的手，“别胡说，那朕便换个人来护卫你。”
马车来接时，卿云面上神情险些出现波澜。
“云公公，”秦少英勾唇道，“又见面了。”
卿云冷着脸，对身边的内侍道：“去回禀皇上，我不要他来护送。”
内侍连忙道：“是。”
秦少英懒洋洋道：“云公公，你也省省力气吧，这行宫里头的闲人如今唯我一个，要找旁人也难，我受些委屈，你也受些委屈，便就这么凑合吧。”
卿云想皇帝大概是觉着他对秦少英厌恶至极，秦少英又没那个胆只是嘴上喜欢胡言，再加上父亲已故，自然更加谨慎，故而才这般安排。
内侍返回，果然皇帝说，不想要秦少英，那便只有齐峰了。
皇帝也实在坏得可恶，他若选回齐峰，那就是趁了皇帝的意，若忍了秦少英，也还是接受了皇帝的安排。
卿云心下轻叹，哪怕是对自己唯一付出真心的人也要这般算计，皇帝真的不累吗？
卿云一言不发，冷着脸便上了马车。
秦少英坐在车前，背往后一靠，懒懒道：“走吧，护送云公公回京了。”
夜里在驿站停歇休息，驿站饭食不佳，卿云草草吃了一些便梳洗休息了，将伺候的内侍都屏退了，叫几个侍卫就在屋外头护卫。
卿云独自躺在床上，又是一阵心乱如麻，想到李照同他说的那番话和李照面上的神情，心下便一阵奇异的激荡。
其实李照不是没本事来见他吧？李照只是不想叫他为难受罪。
卿云待在皇帝身边久了，不同李照在一处，反而能将李照看得更清楚，他是个完美的储君，对君父敬爱，对兄长包容，胸怀天下，宽厚仁德，在他的位子上，他已尽力做到最好。
恐怕，卿云是他人生坦途秩序中唯一的意外，他如此守序，隐忍退让，不出手，但心下仍保留了那一点点妄念。
他能看透兄长，看透卿云，看透皇帝，甚至看透自己，他得不到他，又忘不了他，甘愿在那魔障中清醒沉沦。
维摩……人间的佛，卿云侧躺着，抬手揪住衣襟。
“这又是在想谁？想得满脸春色？”
卿云说震惊也不震惊，他头也懒得抬，“反正不是想你。”
秦少英低低一笑，他俯身道：“李维摩终于又把你给感动了？你忘了他当初险些将你杖毙？”
“忘与不忘，那都是我的事，怎么，你很怕我忘了对他的仇怨，原谅了他，爱了他，却永远只恨你，对你没有半点情谊吗？”
卿云话音刚落，脸便被箍着抬起，一张冰冷的芙蓉面直视着秦少英，秦少英神色也是冷的，他在卿云面前已再懒得伪装，那是伪装吗？装得太久，秦少英自己都不记得了。
“你那么容易被感动，是不是我对你好，你也会动心？”秦少英淡淡道。
卿云道：“你对我好？”他轻笑一声，“那便只有一个法子，就是……”他脸微微抬起凑近，唇启舌动，一字一字道：“你去死。”
外头侍卫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了，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卿云在榻上与秦少英纠缠，他也不管，每一声都叫出来，秦少英双手扶着他的腰上上下下，阵阵猛顶，清脆响声夹杂着二人喘息之声叫人几欲狂乱。
卿云眉头紧皱，双手垂在身侧抓着自己后弯的脚踝借力，他闭着眼，想象在自己身体内的是李照……心中忽然一阵激荡，抬手抚住秦少英的脖子用力吻他。
“殿下……”
卿云低低地唤着。
秦少英冷笑一声，“还真是水性杨花，在我床上还想着别的男人。”
说罢，便将卿云转了过去，令他跪趴在床上，单手箍起他的腰拱起，秦少英几乎是半站着入了进去。
这一下又深又狠，卿云哀鸣一声，手掌抓住自己散落在床的头发，一面喘息一面道:“这是我的床，不是你的床……”
“真是一张厉害的好嘴。”
秦少英抬手在那波浪般涌动的小臀上“啪”的打了一掌，卿云又是一声哀鸣，里头却是咬得更紧，秦少英舒爽得恨不能死在他身上。
卿云亦是爽快异常，腰肢不由自主地随着秦少英扭动，他的身子已经彻底变了，被这个皇宫改变了，被人间的爱欲与怨恨填满。
二人在床上翻云覆雨数回，直到天光微凉，秦少英这才最后一次抽身而下，卿云前几日才被皇帝弄得死了一场，今日再死一场，已是酥软到了骨头里，身子大敞着人事不知的模样。
秦少英披了内衫直接打开屋内，对一个侍卫道：“去打水来。”
“是。”
那侍卫竟也是秦少英的人，卿云半眯着眼，心下微紧，先前秦少英说拔钉子，这么快便成功了，原来不是拔钉子，是换钉子，皇帝的侍卫当中竟有秦少英的人！
秦少英回身看向卿云，“怎么，还想要吗？”
卿云扭头，哑声道：“去死。”
秦少英过去，在他面上亲了一下，“死了，昨儿晚上你杀了好些秦家子弟，真是厉害。”
卿云抓起枕头便往他脸上砸。
秦少英是无所谓卿云打他的，本便恨他恨得要死，不打他难道还要亲他吗？
卿云打完，秦少英便箍着他的脸又亲了下去。
到出驿站，换马车，秦少英便毫无顾忌，径直也入车内，同卿云共坐马车，卿云心下生出几分惊疑，他一向以为皇帝对四周把控得极为严密，到底何时被钻了空子？
“想什么呢？”
秦少英靠在马车车壁上，懒懒道：“为了同你偷情，我可是费了大劲了，你在我面前就不能不想别的男人？”
“笑话，”卿云道，“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在我这儿，便是半个死人。”
秦少英嗤笑一声，“嗯，哪哪都死了，就那是活的，能把你干得欲死。”
卿云面色微红，随即也冷笑一声，“那也不是你的本事，便是太监也能让我欲死。”
秦少英拱了下手，示意认输，手里刀把推了下窗户，“马上便要见到太监的弟弟了，不知他是否也有这个福气？”

第133章
马车停在京郊小院，卿云推开车窗，又是一重震惊，苏兰贞竟就住在先前尺素的那间院子里！
“要不要我陪你进去？”秦少英抱着刀，靠在车壁上，“万一你这小妖精突然发骚，他腿都断了，满足不了你，把他这破屋子给水淹了，该如何是好？”
卿云冷冷道：“你放心，他的腿断了，我的腿还没断，我若真要他，有的是法子。”
秦少英勾唇一笑，“去吧，我替你们把风。”
卿云推开车门下车，未叫任何人跟随，轻叩了叩门，很快便有人来开门，却也是个熟人，正是张平远。
“云公公！”
张平远极为诧异，想不通为何这位大宦会忽然现身，卿云身穿常服，不过寻常打扮，倒像是个访友的世家公子，他忽然福至心灵，“您是来看道真的吗？”
卿云淡淡道：“你折子上写他在漕渠受了伤，我替皇上来瞧瞧他伤势如何。”
张平远立即侧身让他进内，“微臣代道真多谢皇上体恤关怀，幸得皇上恩德庇佑，道真只左腿伤得重些，不过大夫说应当是能恢复好的。”
卿云径直向着主屋走去，张平远见他如此熟门熟路，心说难道云公公来过道真这儿？
因卿云走得太快，张平远没跟上，都未来得及说一声，卿云便直接推开了门。
门内一股浓郁的药味，小案上药炉滚滚，烟气袅袅，苏兰贞只着内衫素衣正侧坐在榻上，手中还拿着一卷公文，见卿云这般闯入，神色之中也未见惊异，只目光轻轻向卿云投去。
卿云见他面色苍白，神色憔悴，同平日那冰雪模样不同，倒显得气势弱了几分，心中更是想起长龄，眼不自觉便红了。
苏兰贞神色一怔，却见卿云几步走到他跟前，先瞥了一眼他受伤定骨的左腿，目光才又慢慢移向他的脸，眼中竟是啜然欲泣。
苏兰贞脸微微一偏，对后头的张平远道：“麻烦张兄先出去一下，替我把门带上。”
张平远立即退了出去关上门。
“你是堂堂工部侍郎，工部的人如今也收归你管，”卿云开口，嗓音沙哑低沉，“为何还要亲自去漕渠勘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苏兰贞已久未曾同卿云这般说话，他定了定心，公事公办道：“京中暴雨，漕渠那情况到底是好是坏，旁人去瞧，下官放不下心。”
“漕渠是好是坏又如何！难道还比得上你的命！”
卿云看向他的伤腿，长龄伤得也是这条腿……这世间为何会有这般巧的事？
卿云抬手在他伤腿上方虚虚掠过，又回头看向苏兰贞，眼中满是担忧水色，“大夫如何说？真能治得好吗？你别骗我。”
苏兰贞手攥了下手中公文，仍是平缓道：“能的。”
卿云低垂下脸，眼中竟簌簌落泪，这一瞬，他忽然理解了为何长龄当初会对他那般好……他也只有这一个了，只活这一个，别再叫他出事了。
泪水打在伤腿素纱上，溅出朵朵水花，苏兰贞一言不发，单只看着卿云对着他那条伤腿垂面落泪，泪水太多了，从他素白面颊上滴滴滑落，坠在他尖尖的下巴上，他瞧着实在不像个城府深沉的内宦，而只是个伤心的人。
他为何会为他伤心呢？
苏兰贞手向后撑了撑，从枕下拿了帕子递过去，卿云心中生气，气他不爱惜自己，扭头不理。
过了片刻，卿云听得一声轻叹，下巴泪珠便被轻柔拭去，他这才扭过脸看向苏兰贞，苏兰贞神色如常，因腿脚受伤，不便挪动，帮卿云拭泪都拭得很吃力。
卿云心下万千思绪涌动，看着苏兰贞此刻苍白病弱，同长龄气质更有几分相似的侧脸，忽地抬手搂住了他的腰，一下扑入他的怀中。
苏兰贞身体微僵，手里捏着那沾了泪的帕子定在半空。
卿云不管，他早已想通，只管任性到底，当下要如何便如何，将脸靠在苏兰贞胸膛前尽情抒发自己对长龄的思念，“我原不想再见你了，偏你要受伤……”伤得还是同长龄一模一样的腿，“你知不知道，我听闻你下落不明，我的心慌得都快从里头跳出来……你怎么那么狠心……”
卿云一面说一面眼中滴滴渗泪，“你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便是炸了那漕渠，也缓不了我的伤心，”卿云忽然又放开他，抬起脸看向苏兰贞，苏兰贞睫毛低垂，也不知是被卿云的反复无常给搞糊涂了，还是被他这番话给吓着了，卿云却是不管，只道：“我不许你再出事，你若再不爱惜自己，我宁愿找个地方将你锁起来藏一辈子。”
卿云说着，手掌抬起，手背轻轻滑过苏兰贞失血的面庞，他在看长龄，看死去的长龄，看活着的长龄留在人间的一缕魂，他才不管苏兰贞是不是长龄的弟弟，他便是这般人，只能先顾自己，再顾旁人。
手掌被倏然握住，苏兰贞轻轻拿开了卿云的手，抬眸看向卿云，神色清明，“云公公，我们好似并不相熟。”
“那又如何？”卿云微微抬了抬下巴，他眼中还水盈盈的，“我是三品，你能奈我何？”
苏兰贞自然有千百种应对的法子，可他看着卿云那双眼睛，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又垂下眼睫，似乎是叹气了，也似乎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卿云才不管他，“快坐好，若这腿废了，我杀了你。”
苏兰贞抬眸看了一眼卿云，神色中颇有几分无奈，他是从地方最低等的官吏做起，在地方上不知斗倒了多少同僚，他的手段说出来，恐怕都会吓面前这个大宦一跳，只面对这任性得还带了几分稚气的大宦，却不知到底该如何应对。
卿云起身看了一眼药炉子，手方要去伸，便听苏兰贞道：“别碰。”
卿云扭头瞪他，苏兰贞对这眼神竟极为熟悉，只缓声道：“烫。”
“我有那么傻吗？”卿云拿起一旁的帕子，掀开这药炉，“这是什么？你要喝吗？”
“热膏药。”
卿云瞥了一眼苏兰贞的伤腿，“城里能有什么好大夫，我叫御医来替你重新瞧一瞧，”他眼先瞪了，“你敢说僭越，我立即赏你两耳光！”
苏兰贞轻吸了口气，“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以后不许在我面前自称下官，下官下官的，听着生疏，我不爱听，”卿云看着苏兰贞的脸，“你兴许想不通，也不必想通，总之你这条伤腿归我了，若是治不好……”
“……便杀了我？”苏兰贞接道。
卿云道：“对！若是治不好，我杀了你！”
苏兰贞心说他只听过对大夫发狠的，对他这病人发狠的，还真是头一遭。
“还有——”
卿云上前夺了他手里的公文，“你现下最要紧的便是养病，还看什么公文，工部的事你便交给外头那个傻大个去做便是，没了你，工部也垮不了！我可警告你，再让我瞧见你带病理政，我就罢了你的官！”
这般如同佞幸般的嚣张之语竟未让苏兰贞生起半分恶感，自从他父母死后，他便投身官场，在官场中几经浮沉，自认不说通达万全，也早已认清世事，什么人也都见过了，只他真的从未见过卿云这样的人。
“云公公……”
“也不许叫我云公公，”卿云打断了他，“我的名字叫卿云，你叫我的名字便是。”
苏兰贞嘴张了张，继续道：“为何如此关心我？”
“谁关心你了，”卿云道，“我是……代皇上来探望，你少多嘴，只管教好你的病就是，你这儿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我会留两个人在此照料监视，你若胡来，小心你的命！”
苏兰贞闭上了嘴，看着卿云从将他手里的帕子抽了出去，将自己脸擦干净了，又丢回他榻上，卿云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打开门，外头倒是没人，一直打开院门，在发觉张平远人在院外，正在同秦少英说话。
“张大人。”
卿云出了院子，又恢复了冷淡之色。
张平远连忙回身行礼，“云公公。”
“你也辛苦了，回去吧，这儿我会派人照料，这几日工部的事，你要多担待。”
“云公公客气了，这都是下官分内的事。”
“怀静、怀安，你们留在这儿照顾苏大人的一应起居，别叫他再操劳了。”
“是。”
两位内侍二话不说便入了院子。
卿云上了马车，对车外的秦少英道：“去张太医府上。”
苏兰贞原本正独自养病，不到半个时辰，内侍进来伺候了，太医也来了，重看了他的伤，将他熬的药全倒了，换上了宫里的药。
苏兰贞眉头微皱，他不明白卿云到底是什么意思，听他语气似乎原是想见他的，只为了别的事却又不见他了，因他受了伤才又来见他……他真的把他搞糊涂了……
“苏大人，可还安好？”
带着调笑意味的声音打断了苏兰贞的思绪，苏兰贞侧过脸，秦少英腰间挎刀就那么大咧咧地站在他屋内，屋子狭小，他一站，便仿佛挡住了整个屋子的光。
“怀安，”秦少英道，“你先出去。”
“是。”
大宦的内侍同样也很听这嚣张的少将军的话，本正在煎药，便停了下来，出了屋子。
秦少英略略向前走了两步，打量了他的腿，“张太医说你运气不错，要是再多埋上半个时辰，这条腿便废了。”
苏兰贞道：“是。”
他对不相熟的人一贯少言，因说得越多，便越容易暴露。
譬如面前这位秦大人，口中似乎就带着一点酸味。
苏兰贞不禁回想起有一日他在竹林散步偶遇秦少英，秦少英说他正在巨石后小解，他鼻尖却分明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可惜啊，福祸相依，你这条腿……”
秦少英提起佩刀落在苏兰贞的伤腿上，直视了苏兰贞那双清冷的眼睛，“若是真废了，才是你的福气。”
屋内药炉滚沸，二人一站一躺，四目相对，一股难言的紧绷气息正在屋中弥漫。
“秦少英——”
一声低哑的厉喝打破了这种紧张，秦少英刀直接被推走，卿云挡在苏兰贞榻前，恶狠狠道：“你做什么？！”
“这么紧张，”秦少英懒懒地将佩刀重新佩在腰间，“瞧你那样，像只护犊子的母鸡。”
“滚！”
“行，我滚，我滚去旁边厢房，今夜是就在这儿歇息吧？”
秦少英目光环视，“不过这屋子，墙壁似乎挺薄的？”说完，便看向卿云，眼中光芒闪动，似有所指。
卿云身上发紧，只道：“快滚！”
秦少英抱着刀出去了，卿云回头看向苏兰贞，“苏兰贞，你是哑巴啊你？你素日里不是挺能气人的吗？方才一句话都不说！”
苏兰贞仍是不语，沉默片刻后才道：“云……也是这般用三品官职压住了秦大人吗？”
卿云面色微红，他便是管不住自己这张脸，“这不是你该问的，”卿云很快便将脸转了过去，大喊道：“怀安，谁叫你听他的话了，进来煎药，再有下回，小心你的狗头！”
小内侍连忙踮着脚进来。
苏兰贞看着卿云从侧脸一直红到脖子，默不作声，将脸轻轻垂了下去。

第134章
苏兰贞被勒令不许翻看公文，只能躺在床上，卿云命人买来些京中时兴的话本子给他解闷，苏兰贞翻了一页便放在了手边不看，之后实在无聊又拿起来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穷书生配高门贵女的故事看得他直摇头。
内侍们搬着软榻进来，苏兰贞还未反应过来，等他们搬了冰鉴，又开始铺被子时，他才道：“这是在做什么？”
不仅是他，正在院子里头晒太阳的秦少英也拦了人询问。
“是云公公吩咐的。”
内侍们才被卿云教训过，不敢多言。
秦少英转身走向院中树下正在喝茶的卿云，“他们这是做什么？”
“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卿云冷冷道。
秦少英手压在石桌上，弯腰垂脸看向卿云，“你该不会今夜真的要睡在他屋里？”
“哦，原来你长眼睛了。”
秦少英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带着我的人护卫你，然后你睡在他屋子里？”
“你可以不护卫，”卿云头也不抬道，“滚回你的将军府。”
秦少英手掌慢慢握成拳，他低声道：“你信不信，你睡在他屋子里，我照样干你？”
卿云抬手便将茶泼在了他脸上，双眼冰冷地看向秦少英，秦少英却是纹丝不动，“正好他腿断了，我就在他病榻旁干你，他若想救你，也只能爬下床来救了，他长得又像长龄，到时岂不更刺激？”
“秦少英，”卿云冷道，“你死了爹以后，脑子里那些阴谋算计就全被精虫给吃了吗？”
“说得不错，我觉着这般很好，专注在一件事上，也少了许多烦恼，我每天睁开眼不必再想那么些事，只需想你便好。”
秦少英脸凑近，“谁叫你那日非来招我？”
卿云冷笑，“你少倒打一耙，我现下要你滚回府，你又不肯。”
秦少英道：“这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卿云干脆不理，又倒了杯茶。
“今夜同我睡。”
秦少英一手撑在石桌上，一手环着卿云的腰，鼻间气息若有似无地在卿云面上游移，“就睡在他隔壁的厢房，我想在那儿干你……”
卿云身上微微泛起热意，他和秦少英同床之后才发觉二人在床上竟是异常合拍，秦少英那不顾一切的狂烈很对卿云如今身子的胃口，况且卿云也实在没别的选择。
李照是君子，他不愿为一时的欢愉叫卿云受罪，卿云也不愿再轻佻地去坑害李照。
旁人，无论是谁，只要上了他的榻，恐怕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厌恶皇帝对他那不公平的管束和日渐多疑的性子，他喜欢同秦少英在床上最简单也最极致的欢愉。
秦少英像个畜生，他也好不到哪去。
他们二人只能算是媾合，只不过权且忘记那些他们无法面对也无法解决的难题。
卿云手端着茶，杯沿顿在唇边，他神色若有所思，甚至有几分忧郁。
秦少英想若是没上过这妖精身的人，恐怕怎么也想不到生了这一张清泠楚楚面孔的人在床上有多要人命。
秦少英忽地抬手扣住卿云的下巴，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别装模作样了，他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你花那么多心思，连个赝品都算不上，便是长龄复生，你难道会舍得抛下你如今有的一切，同长龄私奔吗？”
“以长龄的本事，要还敢偷上你的榻，便只有死，你们俩根本注定就不能在一起，何必老是想着他，你气恼，也不过是气恼你的东西被人毁了，若是你自己毁去，你便无谓了，想想若是长龄真的还在，对你该是个多大的隐患，我恐怕你会亲手除了他……”
卿云甩了下脸，躲开了秦少英的手指，胸膛微微起伏，“说得不错，你父亲只要在世一日，皇上便永远猜忌你们秦家，看来你父亲死了，对你们秦家也是好事，”卿云眼中闪烁着微妙的笑意，“还有你也是，你继续废物下去，皇上会厌弃你，你若振作，便是步你父亲的后尘。”
“秦少英，我的长龄死了，再不会受苦了，你呢？”
卿云抬起手，也捏了秦少英的下巴，低哑道：“你还活着待在炼狱里呢。”手指一甩，起身便走。
步入那充满了药香的屋内，卿云径直走向软榻躺倒下去。
卿云胸膛前后起伏，方才秦少英那番诛心之语的确让他心头大乱，他脑海中却是浮现了李照同说他的话——别去想，未发生的事，就别去想了。
苏兰贞看着趴在软榻上单薄如叶片般颤抖的人，放下手中书卷，迟疑片刻，道：“你没事吧？”
卿云充耳不闻，只满面赤红地平复气息，然他本便是暴烈性子，心中郁气上来，一时怎能消解，心中又痛又闷，想要大哭一场，心中却另有一股气撑着不愿哭。
苏兰贞瞥了一眼床边手杖，抬手过去，拄了杖拖着断腿下了榻，他虽是书生，到底也常在河堤漕渠这些地方奔波，并非全然文弱，勉力撑着走了两步，方才要靠近，门便被推开，秦少英沉着脸进来，二话不说便将榻上的人打横抱了起来。
“放开我——”
卿云想也不想便甩了秦少英一巴掌，秦少英头都没偏一下，“不是把我挤兑得都没话说了？怎么自个还气成这样？”
秦少英一面说一面抱着人往外走，卿云不愿意，在他怀里挣扎起来，秦少英自是不管。
“秦大人，请你放开他。”
秦少英原是看也没看苏兰贞一眼，听了苏兰贞的话，双手仍旧紧紧地抱着卿云，头微微一偏，躲过卿云拍打的手，回头对苏兰贞微笑，“我不放，你又能怎样？”
他说罢，故意将人在怀里颠了颠。
卿云也不挣扎了，不想看苏兰贞再被秦少英欺负。
“我是不能怎么样，”苏兰贞拄着拐，淡淡道，“我只知吏部里有个申屠牙，不知秦大人认不认识。”
秦少英双眼微眯，他盯着苏兰贞这张和长龄有几分相似，细看却又完全不同的脸，缓声道：“苏大人耳聪目明，人在工部，连吏部的人都相熟啊？”
“相熟倒也谈不上，”苏兰贞语气还是如常平缓，“只略见过几回，对他有些印象。”
“秦大人，我一心只想做好工部的事，修好漕渠，造好战舰，希望你别逼我。”
秦少英对上苏兰贞平静无波的眼睛，蓦了，轻轻一笑，“苏兰贞，你够胆。”
“放下他吧，”苏兰贞拄着双拐道，“君子不该强人所难。”
秦少英笑道：“原来我在苏大人眼里是君子？”
苏兰贞道：“不，所以请秦大人君子些，将人放下。”
秦少英看向怀中面色显然是被气红的卿云，淡笑道：“你挑男人的眼光不错，比之前那个强。”
“秦少英！”
秦少英将人放回榻上，双手举起，对苏兰贞道：“行，那你来哄。”说罢，便退出了屋子，从背后将屋门重重甩上。
卿云衣裳微微有些凌乱，他顾不得整理，连忙起身去扶苏兰贞，“谁让你下榻的！快回去！”
苏兰贞道：“我自己可以。”他一面说一面移动了手杖，卿云仍是搀着他，到了床边，拿开了手杖，扶着苏兰贞坐下，自己也坐在了榻沿，“申屠牙是谁？为什么他一听这话，便不再发疯？”
“申屠牙是吏部先前的侍郎，只后来调出京城了，因工部的人罢官闹到吏部，我也去吏部打了不少招呼，所以常往吏部，我习惯多多留心，便发觉了这个人的调令有些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只是一种直觉，”苏兰贞挪了挪，将压在身下的话本子拿了出来，“申屠牙是平调出京，以他的家世背景和为官生平，这不该。”
“此人和秦少英有关系？”
“我也只是猜测，申屠牙的调令原是压在后头的，是有人打了招呼才挪到了前头，那个打招呼的人是谁吏部的人没有透露，只是有一回我见秦大人来了，似是随手翻了下那些调令，调笑几句后便又离开了。”
苏兰贞在底层官场混迹过，对周围一点异常，哪怕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也会留心一二，自然就记在了心里。
若秦少英今日不这般对卿云，他也不会将此事说出，原可以留待来日，兴许会有效用，只见卿云那般被欺负，便不由自主地将这事说了出来，秦少英的反应倒是更坐实了申屠牙调令的奇怪之处。
卿云定定地看着苏兰贞若有所思的脸，“喂，”他小声道，“你方才为何出头？你腿都断着呢，真不怕他打你？”
“殴打朝廷命官可是重罪，”苏兰贞道，“秦大人没那么鲁莽。”
“他鲁莽起来根本不是人，下回不许这般强出头了，你的腿若因此落下什么病根……”
卿云心下想起长龄的瘸腿，不由伸手在素纱上头轻轻摸了一下。
苏兰贞腿动不了，只道：“可否别摸？有些痒。”
卿云抬眼，方才苏兰贞拄着拐却不肯退让的模样，他在秦少英臂弯里瞧了个一清二楚，他有长龄的表，里却同长龄不一样，不，也还是有相同之处的，他也会为他出头。
卿云道：“你还未说，方才为何替我出头？”
苏兰贞垂了下眼，道：“我听你不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原来你真是个好人。”
卿云温柔地注视着苏兰贞，长龄也是个好人，是他所知道的最好的人。
苏兰贞抬眼看向卿云，卿云的眼神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仿若含了一汪春水，忧愁中带着柔情。
苏兰贞不是个傻子，相反，他极其敏锐，对人与人之间那些细微的异常变化有着超乎常人的观察力，他便是颜归璞所说的那种天生适合混迹官场之人。
卿云和秦少英之间怪异的气氛，还有卿云看他的眼神……苏兰贞手指微微一蜷，却是刺啦一声。
卿云探险，“嗯？你将那话本子的书衣扯坏了。”
“抱歉。”
苏兰贞将手挪开，把那话本子塞到榻里头。
“抱歉什么，本便是拿来给你解闷的，你看也好，撕也好，只要你高兴。”
苏兰贞不说话了。
卿云心下平复，过了一会儿，便叫内侍进来伺候用膳。
苏兰贞婉拒了内侍的伺候，他是腿断了，不是手断了，至于用完膳沐浴擦洗，他更是推拒，“我自己可以，多谢。”
卿云坐在一旁榻上，道：“你们都别动他，去打水来便是。”
内侍们退了出去，苏兰贞低着头，道：“我真的可以，……也出去吧。”
卿云察觉到了，“苏兰贞，你不肯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我的名字便那么难以启齿？”
“我只是觉着不敬。”
内侍们打了热水进来放在榻前小案上。
卿云道：“都下去。”
内侍们纷纷退出，卿云起身从榻上下来，走到低着头的苏兰贞面前，也垂下了脸，“你现在自己擦洗给我瞧瞧。”

第135章
苏兰贞自是不动，前几日他的确也是自己擦洗的，自然张平远也搭了把手，二人本是好友，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苏兰贞低着头，卿云衣裳上的莲花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洗啊，”卿云道，“怎么不洗？”
苏兰贞只是不言，卿云瞧他这锯嘴葫芦的模样，心下却是更觉着熟悉，毕竟是兄弟俩，哪怕自幼分离，也都是一棵树上结的果子，滋味总有相同之处。
卿云抬手，将手放在苏兰贞腰间系带上，苏兰贞也抬了手，一下便攥住了卿云的手腕，他的力气比卿云想得竟还要大些。
卿云也不恼，低声道：“要么你自己脱，要么我帮你脱，要么我叫外头人来帮你脱，你自己选吧。”
苏兰贞抓着卿云的手沉默良久，对付秦少英，他都有法子，卿云这般把柄就露在外头的便更不用说了，只他一开口，恐怕他便又要掉眼泪了。
只是掉眼泪又如何呢？他从前在地方可没少见过眼泪。
苏兰贞手里攥着细腻如玉的腕子，他的腕子又薄又细，薄瓷瓶一般，怕是轻轻一捏便要碎了。
“我自己来吧。”
苏兰贞放开了手，卿云便也放开了，他瞧着苏兰贞利落地解了内衫系带，兴许是这些天一直在漕渠的缘故，苏兰贞面上有些晒黑了，身上却仍是白皙，肌肉匀称，虽比不得秦少英那般武将，瞧着也不是文弱书生的模样，这便同长龄也不像了，长龄是太监，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像普通男人那般结实。
卿云心下又浮现出酸楚，他先前一直也替长龄恨他那亲母幼弟，如今得知他们离京后过得也不比长龄好多少，心下却更替长龄难过。
苏兰贞解开外衫，他原腿上受了伤，便只穿了长衫，长衫脱下堆在腰上，卿云拧了帕子递给他。
苏兰贞自去擦身，在他擦后背时，卿云道：“我来。”他也不管苏兰贞肯不肯，自抢了他手里的帕子，探过身替他擦背，苏兰贞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觉卿云在他面前晃动的腰肢纤细，身上也很香。
卿云替他擦完了背，又过去重拧帕子，苏兰贞见他那双素白玉手在水中搅拧，心下不由大颤了一下，“我自己来。”手伸入水中，却又不敢去抓卿云的手，卿云不理他，自拧好了帕子，在他心里他不是在伺候苏兰贞，而是在伺候长龄。
从前他们在一起时，一向都是长龄伺候他……
卿云心下又是一阵酸楚，他知道苏兰贞不是长龄，他忽然想起从前他对长龄说的一番话，他说长龄休想从他身上去补偿自己，如今竟是在他自己身上也一语成谶。
他终于理解了长龄，却是在他已逝之时，才发觉当时自己的那些劝说有多么不近人情。
卿云嘴角扬起一丝苦笑，“你别动，”他抬眼，眸中果然又是潋滟含光，“我不许你动。”
苏兰贞定定地看着卿云，他生得很美，只是红颜枯骨，美貌不过眨眼间便逝于人世，可他眼中那般万千愁绪柔情，若是瞧进了心里，便一生一世都不会褪色。
他又哭了。
苏兰贞都不知自己到底是哪里惹他哭了。
卿云也察觉到泪珠从眼下渗出，便低头眨了下眼，让那泪落下。
泪水“啪”的一声打在苏兰贞大腿上，热热的，渗入夏日薄薄的内衫，一直沁到了他的肌肤。
苏兰贞手边没有干净帕子，便抬起手，用手指替卿云揩了揩眼角的泪痕，“为何总在我面前落泪？”
苏兰贞直接问了，脸微微向下，想瞧见卿云此时面上神情。
卿云却只是摇头，“谁叫你不保重自己，害人担心。”
“我们相识也不过短短几日，何苦担心？”
“亏你还是个读书人，难道不知……”卿云心下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他是在同长龄说，还是在同苏兰贞说，他只喃喃念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苏兰贞替他拭泪的手微微一颤，卿云这话实则已是差不多将话都挑明了。
苏兰贞一向心思敏捷，当下却说了一句说出口便觉着不该说的话，“那秦大人呢？”
“别提他，”卿云口气一下冷了，“他怎么配同你相提并论。”
苏兰贞望着卿云的侧脸，他心下又是不解，他看得出卿云说的是真心话，可既然如此，为何二人……难道是他误会？可即便竹林之事是他错想了，下午秦少英同卿云的那般情形，他若看不明白，他便是傻子了。
“是他强迫你？”苏兰贞语气微沉。
卿云不想谈这个，他垂下脸拿了帕子去撩苏兰贞的内衫下摆，却又被苏兰贞抓住了腕子，“他欺负你？”苏兰贞眼直直地看向卿云，“是吗？”
卿云心下一阵缭乱，他自然可以说是，反正骗骗苏兰贞便是，可是他偏在苏兰贞面前说不出那样的话。
当初同太子在一块儿，卿云便叫长龄觉着他如何受尽委屈，心不甘情不愿，只字不提实则他那向上攀爬的野心也做了附庸。
如今苏兰贞这般问他，卿云真觉着恍惚，苏兰贞真的只是长龄的弟弟，不是长龄派来拷问他的吗？
卿云轻吸了口气，他猛地抬起脸，同苏兰贞那双冰雪眸子对上，幸好，他的眼睛不像，否则，叫他怎说得出口。
“不是。”
卿云胸膛微微起伏，“我是自愿的。”
苏兰贞定定地看着他，仍未放手，“那你为何方才要同我说那番话？”
“那是我心里的话。”
苏兰贞微微眯了眼，“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这世上难道不是有太多事身不由己吗？”
苏兰贞思索片刻，“我还是不明白，你既是自愿，又为何说是身不由己？”
“这话真是糊涂，这世上有许多的自愿便都是身不由己。”
卿云无法向苏兰贞解释他的处境，只道：“你只需知道，他在我心里，什么也不是，你在我心里，却是珍宝。”
苏兰贞一怔，道：“为何？”
“呆子，这还有什么为何，我说你是珍宝你便是珍宝，这便是我的道理。”
卿云道：“先放开我的手，我替你擦洗干净好早些休息。”
苏兰贞仍是有几分迷思，手上力道却是松了，卿云撩开他的内衫下摆，一眼瞧见，面色便一下红了。
苏兰贞那儿长得……更不似书生，长龄没有的地方，倘若长龄有，也会是这样吗？
苏兰贞察觉到卿云面颊绯红，立即收拢衣摆，“我自己来。”
卿云默默地将帕子递给他，背过了身。
苏兰贞看着他的背影，心下也是五味杂陈，草草擦洗了，便系上内衫，“好了。”
卿云回转过身，见他重新穿好了内衫，便又笑了笑，“说你是呆子，你还真是呆子，衣裳也得换哪。”
卿云走到衣柜前打开，取了干净内衫出来，“快脱了。”
苏兰贞这回没再多忸怩，便将内衫脱了，卿云过去替他将袖子套上，又俯身替他系腰带，苏兰贞看他弯腰躬身，动作细致，却不像是内侍伺候人，面上那虔诚的神情简直像是个新婚的小妻子在侍奉夫君。
苏兰贞情不自禁地第三次抓住了卿云的手，卿云抬眸。
苏兰贞道：“我知你一开始接近我是想插手工部，如今你在六部如鱼得水，根本不必再对我另眼相看。”
卿云道：“你既知我已用不上你，还说这话做什么。”
苏兰贞难得显出一些困惑之色，“你让我……有些糊涂了。”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糊涂便糊涂吧。”
卿云拉开了他的手，“睡吧，我就在这里陪你，你要什么，想做什么，便叫我。”
苏兰贞此刻心下混乱，难以理清思绪，如何能睡得着，他一则不明白卿云，二则也不明白自己，卿云说得含糊，他更是糊涂。
卿云不由分说按着苏兰贞躺下，他坐在苏兰贞榻前，柔声道：“你不必去想，也不要去想，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事，”帐内昏暗，卿云情不自禁地抬手轻抚苏兰贞面上轮廓，“我只要你好好的。”
苏兰贞见他神色迷离，满目哀愁柔婉，心下便更乱了。
传闻中，这位破格进入六部的内宦深得皇帝宠幸，他原先是东宫内侍，同样也曾深得太子的宠爱，他同君主少将军这些人的关系到底如何？
苏兰贞不懂，也不明白，卿云却已起了身，用力合紧了床幔，再看到那张脸，他怕他便要把持不住了。
卿云躺在软榻上，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他的胸膛却是热的，他多么想趴在他的怀里，哪怕只感受片刻相似的温暖，可他知道他不能那么做，那么做，便是又害了个人了。
长龄已死，他不能再出事了。
看过念过也便罢了。
卿云转过身，背对着那床榻。
苏兰贞一夜都未曾叫他，卿云也难得不需要昏过去，便在有他人的屋子里睡了一夜。
小院里，内侍已泡好了茶，卿云抿了一口，面前很快便多了个人，秦少英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原以为你昨夜会爬他的床，”秦少英抿了口茶，道，“未曾想如此风平浪静。”
卿云明白以秦少英的耳力一定什么都听到了，他淡淡道：“他跟你不同，你若暴露了，可以去死，他不能。”
秦少英端着茶，道：“你这般说，就不怕我去杀了他？”
“你去杀吧，”卿云平静道，“你若杀他，我便跟你同归于尽。”
秦少英定定地看着卿云的脸，“值得吗？他甚至不知道长龄是谁。”
“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好好地活着就够了。”
卿云轻轻抿着茶，“以他的资质，将来会成为一代名臣。”
秦少英勾唇一笑，“你竟这么看得上他。”
“你倒是看不上，怎么昨日灰溜溜地便跑了？”卿云冷冷道。
秦少英道：“你在那又哭又闹的，我不跑，还等着哄你？”
卿云听他顾左右而言他，心下更确定几分，那个申屠牙一定有问题。
而且是有大问题，否则秦少英不会一下便这么避讳。
秦少英目光环顾了院子，“这宅院倒是挺小的，如何，要不要给你那小名臣换套大宅子？”
“这无需你操心。”
卿云淡笑道：“你还是操心操心秦家该怎么支撑下去吧，我听闻秦大将军走后，皇上有意提拔柴大将军啊？可惜，真是可惜，”卿云又抿了口茶，“眼见它起高楼，眼见它楼塌了，秦氏快要到头了，”卿云目光直视了秦少英，“少将军，你又还有多少日子可以活啊？”
“还有多少日子可活我不知道，”秦少英笑着也挑了下眉，“还有多少日子快活我倒知道。”
他说完，便弯腰过去一把将卿云扛在了肩头。
“秦少英——”
卿云猝不及防，手里的茶杯都掉了，连忙用力打了下秦少英的背。
“别成日苦着张脸，”秦少英道，“相公带你出去玩玩。”

第136章
秦少英早已备好了一身女装，将卿云扛到厢房，让他换上。
“成日在这里瞧一个活死人，有什么好瞧的，难得能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出去逛逛？放心，有我在，保你身边没有钉子，有钉子也没事，只要稍作装扮，便能混过去。”
卿云看了一眼案上的衣服，扭头就往外走，又被秦少英手臂一展，横腰拦住。
“做什么？”秦少英偏过脸，微笑道，“不想出去玩，成，那咱们就在这儿快活，我更高兴。”
卿云抬手，想打秦少英，又想到此人实在铜皮铁骨，打他就跟挠痒痒似的，反而自己受疼受累，便放下了手，手肘抵了下秦少英的胳膊，沉声道：“滚开。”
秦少英眼睛朝上瞧了瞧，“哦，我明白了，你不想同我出去玩，就只想泪眼婆娑地同那白面书生在屋里头说那些肉麻话，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听得我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秦少英重又看向卿云涨红的脸，眼中戏谑之意浓浓，“你说，他若是知道，你这话其实是说给一个死人听的，他会作何感想？”
卿云冷道：“秦少英，你要挟我？”
“这算要挟吗？”秦少英面庞凑近，气息喷洒在卿云面上，“真正的要挟是，你现在同我出去玩，否则，我就过去将他的左腿彻底打断，叫他永远变成个瘸子，不更合你的意？”
卿云死死地盯着秦少英，此人也真是一点都没变，永远只会这一套，如今秦恕涛已死，更是越来越疯，他有心想再从申屠牙身上做文章，但回过神来已想明白，这是个引子，倒不如先假装过去，后头再抓。
卿云放下手肘，回过身，也不在秦少英面前矫情，自去解了腰带，利索地将自己身上衣物除去。
秦少英欣赏着他如玉般的身躯上重叠着两个男人爱过他的证明，上前搂了他光裸的腰，将人揉入怀中用力吻了上去。
卿云双手推拒，只推拒的力量也并不大，怕闹出动静，叫隔壁的苏兰贞听见。
“我反悔了……”秦少英嘴唇在他面上蜻蜓点水、若有似无地游移，“别出去了，咱们还是留在这儿快活吧。”
卿云由着他那般亲他的脸，却是冷冷一笑，“你敢吗？后日便要回去，若叫他发觉，他兴许不会杀你，可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秦少英低低一笑，在他唇上用力啄了一下，“聪明。”
他放开手，后退半步，笑盈盈地看着卿云，“为了咱们日后做一对长久的野鸳鸯，暂且还是忍忍。”
长久的野鸳鸯？真是痴人说梦。
卿云懒得看他，他还是头一回穿女子装束，心下倒无多少不适，原本他也不算个男人，这装扮也的确好骗过眼线。
秦少英预备的是一套齐胸襦裙，上襦鹅黄下襦碧，轻纱薄裙，卿云身量纤细，肌肤白皙，胭脂色的翻蝶披帛挂在臂间，穿上之后真如单薄少女一般，只这少女面容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再瞧他面上眉峰那一点红痣，隐隐却是有着妖异之气。
秦少英上前替他束发，发丝落入掌心，微微有些凉，他忽然道：“我送你的玉梳，你真的还留着？”
卿云扯了下烦人的披帛，冷道：“那是诓你的，早便扔了。”
秦少英微微一笑，为他盘发，只梳了个最简单的双垂髻，“我就知道。”
秦少英打开脂粉盒子，也只略略替他描了描眉，涂上口脂，再贴上梅花云母花钿，这般有了妆容，旁人一打眼瞧过去便会认为他是个女子了。
“你若是女子，”秦少英手托了卿云的下巴，淡笑道，“恐怕全天下的男子倒要为你打破头了。”
卿云撇开下巴，他冷道：“自己想打便打，别怪到我头上来。”
秦少英笑了笑，为他戴上轻纱兜帽，忽地一把打横将他抱起，“带娘子出去玩咯。”
二人换了装束，秦少英没有带他走正门，而是将他抱在怀里，直接越过后院，轻盈地落在偏僻的小巷之中。
卿云坐在秦少英怀里，卿云落地时不由瞪大了眼睛，秦少英见他那般模样，笑道：“好玩吗？”
卿云早便知秦少英轻功卓绝，只自己没体会过，方才他在秦少英怀里竟像只鸟一般飞过了院子，那感觉真是奇妙。
“不好玩。”
卿云说着，放开环在秦少英脖子上的手臂，“放我下去。”
“那完了，”秦少英笑眯眯道，“你还要‘不好玩’好一阵了，抓紧——”
秦少英提气跃起，卿云吓了一跳，赶紧双手重新抱紧秦少英的脖子。
“京中有许多暗桩，也不是专程为了盯你，毕竟天子脚下，他又那般多疑，为保万无一失，所以咱们得避开那些暗桩，到了闹市便没人会注意你了。”
秦少英一面说一面快速起落，卿云在他怀中真如翻飞起落的燕子一般，衣袂与披帛齐飞，秦少英抱着他施展轻功，依旧语气轻松，卿云紧紧地搂着他，不自禁道：“我们要去哪？”
“去哪都行，”秦少英的声音随着风传入卿云耳中，“只要你想。”
卿云在秦少英怀里头一次完整地看到了京城，那是极为不一样的京城，京城时不时地便在他脚下，下头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却没人发觉上面还有一个他。
一股奇异的香味传入鼻腔，秦少英抱着卿云在小巷中落下，改成拉着卿云的手，卿云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被握得更紧，“别乱动，你若走丢了，我可不管。”
秦少英拉着卿云走入闹市之中，热闹的气息一下便扑面而来，卿云几乎从未在这般人挤人的地方走过，不由心下觉着几分新鲜又几分害怕，他自小长在宫里，到了东宫之后也一贯少与人往来，哪怕是到了六部，接触的也都是各部官员，哪曾真的走入过人间呢？
“这里头有一家胡麻饼，味道极好，便是宫里头也吃不着，方出炉的时候，整条街便全是它的香气。”
卿云手被秦少英紧紧地拉着，人也贴在秦少英身侧，目光透过兜帽悄悄观察着往来人群，发现倒也没什么人盯着他瞧，心下便放松了不少。
“我才不信还有什么是宫里头吃不着的，宫里头的胡麻饼我早吃腻了。”卿云冷哼道。
秦少英笑道：“等会儿你别嘴硬便是。”
“要两个胡麻饼——”
胡麻饼很烫，卿云拿在手上，都不知该如何下口，秦少英已自顾自地站在街边咬了一口，“嗯，不错，还是那个味道。”
“吃吧，就得吃这一口烫的，冷了便不是那个味道了，宫里头便是规矩多，生怕烫到贵人，你永远吃不上这一口最热乎的。”
卿云想了想，试探地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和芝麻的香味同时在口中爆开，是好烫，可是……也很香。
“如何？和宫里头的味道不一样吧？”
卿云不说话，只默默咀嚼。
秦少英嘴角含笑，望着他躲在兜帽里头一口口地嚼那胡饼。
待卿云吃完，秦少英便递了帕子过去给他擦手净口，“这只是开开胃，走，带你到前头喝一碗竹沥饮子漱漱口。”
秦少英拉起卿云的手，这一回卿云没挣，这四周繁华热闹的气息和他身上的这身装束，还有方才头一回尝到的味道，令卿云想要忘记，想要短暂地忘记那个宫里带给他的一切爱恨仇怨，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嗯……”卿云皱眉，险些把喝进去的饮子给吐出去，“这怎么是苦的？”
秦少英笑道：“你再多喝两口，回味是甘甜的。”
卿云半信半疑，“你先喝。”
“我喝便我喝。”
秦少英一口气喝了一节，给卿云看清楚他已喝完，卿云这才捧着竹罐又抿了几口，舌尖咂摸味道，好似确实有些甜味。
“尝出味道来了吧？”秦少英道。
卿云不理，只又抿了一大口，让那引子在舌尖多留了一会儿，苦味确实慢慢淡下去，留下的是清新甘甜的味道，令人越喝越想喝，他慢慢将自己那罐喝完，把空了的竹罐递给秦少英，秦少英却是拉了他的手，躲入一旁小巷，二话不说，便撩开他的兜帽深深吻了下去。
外头来来往往全是人，卿云心下紧张，赶忙攥住秦少英的衣襟向外推，秦少英是个疯的，全然不管，只用力地勾着他的舌头，将他吻得快要背过气去。
秦少英躲在他的兜帽里，见他杏腮桃脸，眼波含情，唇上口脂都被抹乱了，真像是同情郎出来幽会的少女，双手搂了他的腰，低声道：“放心，我不会叫任何人瞧见你的。”说罢，便低下头再次吻了上去。
卿云仰着脸，同他在小巷中细细亲吻，他闭着眼睛，并未将秦少英当作任何人，甚至是秦少英自己，他只是在享受片刻不属于他的欢愉。
“好了，”秦少英将他唇上凌乱的口脂抹干净，只那唇已被他亲得色泽鲜艳，不点而朱，“带你去看百戏。”
宫中诸多宴会，登场的歌舞百工都是本朝最厉害的，可卿云却从未有过能欣赏他们表演的时候，集市中帐篷里头，几个伶人在斑斓的地毯上快速旋转，如彩云般逐一飘过，引起阵阵喝彩和众人抛掷钱币。
卿云在兜帽缝隙里看着他们满面笑容，心下也不知是喜是悲，他拍了下秦少英的胳膊，道：“你快打赏。”他这回出来，换了装束却忘了带上那个装金锭的荷包，如今正是身无分文。
秦少英偏过脸，道：“他们都是外邦人，在外邦苦得没法过日子，才跑京城来讨生活，不必同情，只看个乐便好，若是旁人也同情你这本朝第一大宦，你心下如何？”
卿云拧了下他的胳膊，“那么多废话，我只叫你打赏。”
秦少英笑了笑，对着那不断旋转的伶人道：“我娘子叫我打赏！接着！”说罢，便摘了腰上一荷包的钱币扔了过去，钱币顿时撒满地毯，众伶人们纷纷停下惊呼感谢。
卿云不想那么多人投来目光，赶紧扯着秦少英的马尾出了帐篷。
这附近全是各种戏法表演，秦少英带卿云看了个遍，有些卿云看了害怕，譬如那个走索，一个人在绳子上跳来跳去，卿云看一眼便拉着秦少英赶紧走，有些卿云倒很喜欢，有个人会隔空取物，卿云实在惊奇，撩开兜帽，露出两只眼睛，看得目不转睛。
“那是障眼法，”秦少英道，“我也会，回去演给你瞧。”
“我不要看你的，”卿云盯着那伶人的手，“我就爱看他的。”
秦少英只是笑。
天色暗下来，秦少英便带他去京中最高的酒楼，点了炙全羊，俯瞰京中点灯的情形，便像是说好的那般，一盏灯起，烛火满城，卿云趴在栏杆上，望着下头灯火如龙的街市，不由心醉神迷。
“别光看了，来，自己割肉。”
卿云不理，只一味看着，秦少英割了块肉过去，见他神色迷离，便软了语气，“想什么呢？”
卿云定定地望着人群，从前，他只觉着宫里头荣华富贵的日子最快活，离了宫，无权无势，便会落到在真华寺那般受人欺凌的境地，他好似从未想过还有另一种日子，手头有些小钱，能每日在集市里头逛一逛，玩一玩，饿了便去酒楼叫上一桌酒席，那样的日子，好像……也很快活，若是自己再能做些小买卖，有进有出，那便更好了。
“我想……开一间酒楼。”
卿云低声道，“一间只属于我的大酒楼。”
不是别人赐给他的，便是他自己的，一砖一瓦从一开始便是他的。
秦少英道：“内宦不可从商，再说你也不缺钱花。”
卿云不理他，转头自己割羊肉，店里有自酿的米酒，卿云没喝过，觉着酒味清淡，入口甘甜醇厚，里头还加了蜂蜜桂花，一时不察，便喝得多了些，等他反应过来，头都已经晕了。
“秦少英……”
卿云扶着额头半趴在桌上，低低道：“我头疼……”
“谁叫你喝那么多，我越劝，你越不听。”
“你这贱人……嘴里没一句好话……”
秦少英见他醉得嘟嘟囔囔，便过去一把将人抱起，“我看再待下去，你要发酒疯了。”
“抱紧了，掉下去我可不管。”
秦少英一面说一面抱着他从酒楼侧后一跃而下。
卿云双手不假思索地抓住了他的衣襟，迷迷糊糊中，不知道为何，觉着这怀抱好熟悉……
夜风拂面，兜帽轻纱扑在脸上，卿云觉着不舒服，抬手甩了兜帽，素纱兜帽飘飘然挂在树梢，又不知成了哪个过路少年郎的一场春梦。
秦少英低头，见他那张少女般的面容沉静地靠在他怀中，胸膛竟止不住地微微发紧，一瞬有冲动将他拐走，同他夜奔离开这皇城。
将熟睡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秦少英解了卿云的发髻，将那一头乌发散开，好叫他睡得舒服些，他坐在榻前定定地凝视了一会儿他的面容，俯身过去，在他眉心轻轻亲了一下。

第137章
卿云要走了，临走前留下两个内侍照顾苏兰贞，他坐在苏兰贞榻前，低声道：“以后万要保重，千万别再伤着自己了，知道吗？”
苏兰贞心道他的意思是否是他日后若没再伤着自己，他便会如先前一般，同他假作不识一，又对他开始疏远冷淡起来？
“我会保重自身的。”苏兰贞道。
卿云神色微松，目光在苏兰贞面上流连，想趁着能这般光明正大地看他时再多看两眼。
只当是一场梦罢了，不，连梦都算不得，至少在梦里他可以随心所欲，而不是这般只能这样看着他。
卿云受不了了，仍是忍不住扑入了他的怀里，苏兰贞手垂在身侧，迟疑了片刻，抬起手轻轻地搭在卿云肩头，卿云死死地抱住他的腰，嗅着他身上的药香，他记得他才入东宫时，身受重伤，便是长龄每日端了药来照顾他。
“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受伤，也别再让我担心，”卿云喃喃道，“我知道，其实我们不相识才是最好的，我不在你身边，你或许才能平安喜乐一生，待别人我都能无所顾忌，唯独对你，我不能自私。”
卿云说罢，不等苏兰贞有何反应，便放开了手，干脆利落地扭头离开。
秦少英抱着刀歪着脑袋在门口等，见卿云低着头出来，便道：“哟，咱们话本子里头的小姐来了。”
卿云头也不抬地给了他一巴掌，秦少英还是照例连脸都没歪一下，“小姐的手好滑啊——”拉长了嗓子恶心卿云，顺带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榻上的苏兰贞，“回见，穷书生。”
返回避暑山庄，卿云自然又是被皇帝好一番明里暗里地旁敲侧击，卿云疲于应付，干脆拖了皇帝上床，总算是堵住了皇帝的嘴。
各地灾情不断，皇帝整个夏天都政务繁忙，一直到入秋回到皇宫之后依旧不停歇，经常丑时仍在理政，到了寅时又要去上朝。
卿云对皇帝心下再有怨言，也见不得他如此折腾自己，到了子时便软磨硬泡让皇帝去休息。
“皇上，你若是身子出了什么问题，叫我怎么是好？”
卿云双手使劲扯着皇帝的袖子，“睡觉去。”
皇帝被他扯得龙袍都要被撕烂了，无奈地笑道：“你自去睡便是，朕不累。”
“不要，”卿云见扯不动他，干脆爬上龙椅直接解他的龙袍，“再不睡，可别怪我。”
皇帝微微笑着，看着卿云将他龙袍的布扣解了，拉开他的衣襟，将他衣裳扯得极为凌乱。
卿云捧着皇帝的脸，亲了下他的嘴唇，“皇上，歇着吧，瞧你眼下都黑了，”卿云手指描摹了他的眼睛，“眼睛也都是红的，”神色之中满脸心疼，“李旻……摩诃……陪我去睡吧。”
皇帝将人搂在怀里，他对卿云是越来越爱，先前若说只是情爱，如今已更多了几分伴侣之爱，这世上还有几个人能像卿云那般真正担心他的身子？
“好。”
皇帝搁了朱笔，将人一把抱起，“回去陪朕的云儿睡觉。”
二人沐浴熟悉过后，上榻就寝，皇帝搂了卿云，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卿云的背脊，政务繁忙，皇帝如今和卿云同床也变少了，有时也是实在没那心情，各地旱灾尚未解决，到处都缺钱缺粮，好似一瞬间所有的麻烦都齐齐涌来，叫这么些年来一直得心应手的皇帝感到了力不从心。
比起发泄，皇帝更喜欢就这般静静地搂着卿云，这令他的心思能稍稍平静几分，只卿云今日如此爱娇，让他难免起了几分兴致，抚摸卿云的手不知不觉便朝寝衣里伸了过去。
卿云身上一颤，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
“皇上，你今日太累了……”卿云小声道。
“是啊，朕累了，”皇帝慵懒道，“你自己来吧。”
卿云知道皇帝性子越来越固执，也不同他多辩，便在被中自行除去亵裤，他对此事如今是毫无异样之感了，便如同吃饭喝水一般，这兴许还要多亏了秦少英那畜生。
如今，卿云一到六部，秦少英便找机会同他亲热，自然也不敢留下痕迹，谁知道皇帝会不会忽然要和他同床？
卿云想起白日秦少英在他那屋子里如何舔他，心下便是一阵阵潮热，将皇帝的亵裤除去，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皇帝身上，抬头略有些懒洋洋地含着皇帝的嘴唇同皇帝亲吻，两手在被中，一手料理自己，一手料理皇帝，等得差不多了，便慢慢入巷。
卿云将被子拉高，好将自己整个挡住，皇帝却是笑，笑他都多少年了，还是保留了那一份羞怯，双手在卿云绸缎一般的肌肤上揉来揉去。
二人正是得趣之时，外头却忽然传来了内侍焦急之声。
“皇上，八百里军情急报——”
卿云连忙停下，从被中探出绯红的脸看向皇帝，皇帝脸色极其难看，“知道了。”
卿云从皇帝身上撤下，帮皇帝一块儿穿好寝衣，抚了抚皇帝胸前，“皇上，别太着急了。”
皇帝握了下他的手，“你睡吧。”
之后，皇帝便一夜未归，卿云一直等到天亮，宫人来禀，说皇帝去上朝了，他这才轻轻叹了口气，重又趴下。
今岁夏日大旱，只京城下了几场暴雨，算是勉强缓解，其余各地灾情四起，不止皇帝焦头烂额，边境那些外邦见此情形，也不由蠢蠢欲动，今岁他们也一样遭了旱灾，自然比往年更加凶悍。
如今方才入秋，边境几个小城便爆发了几次外邦抢劫，从十几人到百人到最近的一回有将近千人，边境实在兜不住了，这才加急传信回京。
皇帝震怒，立即怒斥柴善尸位素餐，人在边境却跟个废物一样，连这种小股势力的骚动都镇压不了。
柴善也是有苦说不出，他原是秦恕涛的副将，从来是秦恕涛指哪打哪，秦恕涛一死，他便失了主心骨，他本便是个性情当中有些一根筋的人，秦恕涛是看中他的悍不畏死，一旦得到指令便贯彻到底，这才将他一路提拔到身边。
秦恕涛是帅才，不仅自己勇猛刚强身先士卒，更有识人之能，明白将什么人放在什么位置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如今秦恕涛已死，边境军队不止柴善，其余大小将领多多少少都有缺陷。
也不知是秦恕涛故意留了一手，未曾将自己的指挥才能传授给他人，还是不管文官武官，都是要讲一个天赋的。
唯一能够继承秦恕涛那身黄金甲的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个人。
接到战报的翌日，皇帝便召了秦少英。
对自己的兄弟，皇帝实在太了解了，秦恕涛除了用多年的兄弟情谊求他之外，还给自己的儿子留下一枚绝顶的保命符，那便是用兵之道。
秦少英真正上战场只有过一回，在那场战役当中，他大放异彩，和他的父亲一样，不仅自己勇猛无匹，更兼具指挥的才能，众多老将无不惊叹。
那次之后，皇帝便再没有派秦少英去过战场，他要留着他，在最适当的时候重新启用。
卿云正在六部厢房榻上翻开户部今岁收上来的账。
这回的旱灾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各地收上来的钱粮都少了许多，卿云托着腮思索，忽然门被大力推开，他都不用抬头便知是谁。
果然，很快便被人按倒在榻上，秦少英二话不说便吻了上来，卿云懒得反抗，由着他吻了一气，秦少英喘着粗气道：“皇帝命我出征。”
卿云早猜到了，边境军队如今群龙无首，势必要有个人去填秦恕涛的空缺，而这个人，除了秦少英，不作他想。
卿云已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你知道，他是怎么对我说的吗？”
秦少英双手扣在卿云指节之间，他面上的神情微微带着笑意，眼中却是泛着危险的色彩，“他说，阿含，元峰死前替你求了个恩典，朕没应，因为朕相信你能自己挣到这个恩典。”
卿云看着秦少英的眼睛，心下一紧。
秦少英面上笑容阴鸷，“他便是为了等这一日来收服我替他卖命，而叫我父亲饮恨而终，真是好厉害，好算计。”
卿云心下亦是感到一种无奈的苍凉。
这的确是皇帝会做的事，为了这个王朝百年的未来和稳固。
皇帝早想好了将来要用秦少英，明知那日秦少英就在外头听着，硬是不应，让秦少英伤心绝望，再到今日，告诉秦少英，他对他抱有多大的期望，若是寻常人，恐怕早就感动得痛哭流涕，请死战了。
皇帝算计来算计去，唯独没算计到人心从来是最难算计的。
“他是皇帝，”卿云低低道，“这世上便没有他不算计的人，便是连他自己，他也算计进去了。”
这样的日子，到底有什么意思？卿云不禁想说。
秦少英没那个心思去想皇帝算不算计自己，他只神色阴沉道：“你对他还有感情？他将你当狗一样看着，你不知道你身边有多少钉子，拔了一个还有一个。”
“他如今也只有我一个贴心人了。”卿云平静道。
秦少英冷笑道：“是吗？你既那么贴心，为何还要背着他和我同床？”
“因为他是皇帝，他是皇帝，所以他给不了我全部，他不是皇帝，我也不会要他，我们之间亦是无解的死局。”
“那你不是更应该盼着他早死？若是李维摩登基，你岂不称心如意了？”
“李照……”
卿云神色若有所思，甚至带了几分愁绪，“我不知道他成为皇帝之后，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人。”
他无法想象君子端方的李照变成如今皇帝的那个样子。
卿云不由浑身打了个冷颤，他看向秦少英，“他近日不会有心情了，你要不要，不要就放开。”
秦少英愤愤地盯着卿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真是笑话，你不是一向清楚吗？难不成我们是两情相悦才这儿媾合？”
卿云目光清冷地看着压着他的秦少英，“你要我，也不过是因我是他心爱的人，你恨他，你觉着这般能羞辱他。”
秦少英望着卿云的面容，“你便是这么想我的？”
“不然呢？你想说什么？”
卿云抬起手，指尖在秦少英面上划过，“你想说，你是因为爱上我了，才对我欲罢不能？”卿云嘲讽地一笑，“可别恶心我了。”
秦少英低头，俯身堵上了这张利嘴，他们还是不适合说话，他们最适合的便是这般，在这无人之处偷欢，忘记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他们之间的仇怨，只享受最原始最极致的愉悦。
地上很快便堆了一地的衣裳，卿云背坐在秦少英身上，双臂向后搂着秦少英的脖子，这般由着秦少英在他身上发泄欲望，他同样也在秦少英身上发泄着昨夜未尽的余韵。
他喜欢秦少英的身体，喜欢秦少英每次都狂烈得如同最后一次般对他。
悬在空中的脚趾深深蜷曲，卿云喉间压抑着响动，全身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修长的腿阵阵紧绷，秦少英痴迷地吻上他的颈子，他无法在这具身体的外面留下任何痕迹，这令秦少英更加焦躁，恨不能将自己完全嵌入这具身体。
“真想咬死你……”秦少英喃喃道，“荡妇！”
卿云低笑一声，粗喘道：“疯狗。”
秦少英又将他推到榻上，令他趴到窗前，“这儿可是各部都会来休息的地方，你说，你那个苏兰贞会不会路过？”
卿云双手死死地抓着窗沿，被秦少英所说的情形刺激得腹间快要炸开，他重重地抿着唇，不敢咬下去，怕留下什么痕迹，只不停地迎着秦少英，嘴中嗯嗯作响。
“若是叫苏兰贞瞧见你这荡妇样，他还会对你那般怜惜吗？他恐怕会后悔没在第一次见就干了你！”
卿云已经不行了，他双手捂住嘴，尽力不让哭叫声传出去。
秦少英说得每一句话都刺激到他内心最深处，如果长龄见了他在太子榻上的模样，还会相信他说的什么恶心被迫吗？恐怕会被他在别的男人身下放荡的模样吓坏……
卿云用力地摇着头。
不、不要——
二人同时紧抱在了一处，浑身大汗淋漓，秦少英仍在不住地吻他能吻到的所有地方，卿云则是气喘着放开了手，他面上早已被自己的口涎弄得湿润一片，连捂住嘴的手掌都湿了。
“我走了，你会找谁？”
秦少英紧紧地搂着赤裸的人，没等卿云回他，便道，“暂且忍忍吧，别人可没我的本事，若是被发觉了，你就这么死了，我会很遗憾的。”
卿云面颊靠在他胳膊上，轻摇了摇头，眼睛微微出着神，“你最好也别死在战场上，要死也得留一口气，让我捅最后一刀，也不枉我们媾合一场了。”
“成日里媾合媾合的，多难听，”秦少英似乎是被他这句话取悦了，在他面上重重亲了一下，“我可是你无媒无聘的四相公，相公马上要出征了，快叫声相公来听听。”
卿云直接一巴掌打碎了他的妄想，“滚——

第138章
定下了主将，剩下的那些事也足够皇帝烦的，粮草军需自不必提，还有，皇帝并不放心秦少英就这么出征。
“阿含心思重，”皇帝眉头紧皱，他这些时日一贯都皱着眉，“恐怕他心里还是怨恨朕未曾答应元峰离世前最后的请求。”
卿云心说皇帝既然知道，那为何当初不答应呢？
皇帝看出了卿云面上的疑问，捏了捏他的脸，“他都快死了，朕何苦骗他。”
卿云趴在皇帝肩头，“所以皇上对少将军……不，现在是大将军了，也并非完全信任。”
皇帝道：“这世上没有朕完全信任的人。”
卿云抬头，剔透的大眼睛看向皇帝，他没说什么，只垂了下眼睫，“皇上也是没法子。”
皇帝微微笑了笑，搂了卿云，道：“你已算是朕很信任的人了。”
如果不是秦少英将他身边的钉子一一告知，卿云兴许真的要信了。
皇帝不仅派人盯着他，还时不时地会换人，不让同一批人长久地盯他。
卿云想他防的大概不是秦少英，而是李照。
“好了，你先下去吧。”
卿云会意退下，皇帝如今依旧是避讳让他见李照，他没有退得太远，只是在后头屏风之内。
“太子觐见——”
卿云拨香炉的手微微一顿。
自上回苏兰贞受伤一事之后，卿云又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到李照了，算算日子，也得四个多月了，如今他也不知对李照是什么感觉，若说恨，好似也没那么恨了，若说别的，不可能的事，不如不想，李照和苏兰贞一样，都是他不该碰的。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皇帝同李照说话的语气，卿云觉着没有从前那般亲切温和了。
皇帝的心思，卿云明白，在皇帝正值壮年，一切都牢牢把控在手中时，对待自己的儿子，也如对待这世上任何的人与事一般，只管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雕琢，而李照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按照皇帝预想的那般成了完美的太子。
只是随着太子的长成，皇帝便愈加能够从他身上窥见自己的年华已逝，尽管皇帝一向觉着自己正值壮年，但看到青年之姿的太子，也不免心中生出微妙的妒意，更何况太子还和他如此相似。
如果正值二十来岁的那个人是他，该有多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儿子变得有些失去控制了？
似乎是有一年皇后忌辰快到之际，这个儿子大费周章地救了个小内侍，那之后，便三番五次地顶撞他，到如今，将东宫里他的人全部排除在外。
皇帝人微微往后靠了，俯视着他这长成的儿子，“边境出了些小乱子，朕打算让阿含那小子去历练历练。”
“阿含有才，必定不会叫父皇您失望。”
“阿含有才，那你呢？”
卿云静静听着，不由将脸偏了偏，他从皇帝微淡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
“父皇的意思是……”
李照似也察觉到了。
“朕欲命你监军，”皇帝声音威严，“你意下如何？”
空旷的殿内回荡着皇帝的询问，李照立在殿下，需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父亲，他离得足够远，所以看不清皇帝的面容，宫廷之中便是如此，亲父子有时也离得很远很远。
“儿臣领命。”李照颔首低头，拱起双手。
李照心下明白皇帝对秦少英并不全然信任放心，所以要派出他这个儿子，同时也因边境三城的郡守都是他的人，只有他去，才能全力支持秦少英。
皇帝同样也不信任他这个亲儿子，他让他去监军，是不得已的，是让他和秦少英能够互相制约。
李照已将这个父亲看得很清楚，越清楚便越觉得可悲。
先皇后在世时，时时教他仁厚，可皇帝却觉着先皇后之所以这般教导他，是盼着他将来掌权后会对世家宽仁，扶持杨家，为打消皇帝的猜忌，他对杨家，乃至有着几分师徒之情的杨新荣都不大亲近。
如今，李照已都想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去想是受谁的影响，也不必去想非要令谁满意，他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令他想明白的却是个小内侍，他宁死也不愿活成皇帝这般。
李照道：“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手搭在扶手上，淡淡道：“若是不情之请，便不要提了。”
“父皇，儿臣离京，心中放不下的除了您，便是卿云。”
卿云猛地扭头。
香炉中香片被他一个用力拨翻，烟气袅袅，香气大盛。
殿内一时寂静。
皇帝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已许久未曾提起此事，此时骤然发难，皇帝却未曾像先前那般用赐婚搪塞，因他这个儿子羽翼已丰，原是他一手栽培的继承人，终究也会走到那一步的。
皇帝心中亦是反复纠结，若派太子去，太子监军，自然会在军队中扩大影响力，可若不派太子，其余人皇帝都不放心，那些人也没本事制约秦少英。
两难境地，皇帝只能忍痛选择前者。
他一手培养的儿子，旁的不提，品行一向出众，事母至孝，对他这个父亲自然也一向恭顺，且的确是发自内心，并未敷衍，只是再恭顺的儿子也有锋芒。
皇帝道：“你想说什么？”
“儿臣想说，在儿臣离京这段时日，无论卿云犯了什么错，都还请父皇多多包容。”
皇帝笑了笑，“朕还不够包容他吗？都已许他行走六部了，还要如何？”
李照也笑了笑，“父皇是很疼爱卿云，儿臣是希望父皇能再给他多些包容，他的性子总是像个孩子一般，天性还是野的，爱自由，讨厌规矩管束。”
卿云望着屏风，屏风后是皇帝巨大的龙椅，他被完全藏在阴影之后，李照不知道他在这里，他心下微微发颤，忽然很想从屏风后走出去看一眼李照。
“朕知道了，”皇帝道：“你下去吧。”
“儿臣多谢父皇。”
李照退出殿内，皇帝在原地坐了许久，才道：“出来吧。”
卿云立即从殿后出来，他神色审慎，移步到皇帝身前，皇帝目光打量了他，道：“你这不是挺守规矩的嘛，太子多虑了。”
卿云莞尔浅笑，“我从前在东宫时确实顽劣，太子觉着我不懂事也是应当的。”
“他不是觉着你不懂事，”皇帝拉了卿云的手，“他是偏就喜欢你这不懂事。”
卿云道：“皇上不喜欢吗？”
“朕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
皇帝抚着卿云的手，“你最近一向懂事，朕有时候也在想，你太懂事，是不是在朕面前拘束了的缘故。”
卿云心说他从前那些“不懂事”也是为了对皇帝的胃口罢了，只是如今皇帝疲于政事，性情越发内敛深沉，他若再“不懂事”，可要惹人生厌了。
卿云靠向皇帝，坐到他怀里，皇帝也搂住了他，卿云轻声道：“不是拘束，是心疼摩诃。”
皇帝抓了卿云放在他胸膛的手，卿云这话无疑是令他觉着窝心，可同时也令皇帝觉着他如今是否真的对朝政的把控大不如前，便连卿云都来心疼他了？
半月之后，大军出征，太子监军，皇帝亲自在城头相送，卿云跟随着站在皇帝身后，秋日阳光很盛，秦少英身披金甲，带着千军万马跪谢皇帝恩德，起身时，卿云分明瞧见他抬头看了上面一眼，是在看他吗？还有李照，李照一直在看他。
卿云目送着大军离去，心中五味杂陈，既对秦少英即将建功立业感到无奈，也对秦少英的处境有着兔死狐悲般的预见，还有李照……此次若是胜仗归来，李照势力更强，说不定真的会把他接回东宫……会吗？如果当真如此，他自己呢，他愿意吗？
卿云心下一片乱麻，竟是想不出一个答案来。
“舍不得维摩？”
御辇内，皇帝冷不丁发问。
卿云一怔，随即道：“自然不是，只是略有几分感慨罢了。”
皇帝没再追问。
其实皇帝心下也有几分混乱，如今他对朝政掌控得不是那么牢固了，一方面自然有他栽培太子，为太子铺路，为国家长治久安考虑做出的牺牲，另一方面自然是李照自己也在奋力争取。
皇帝心下承认当初他从东宫带走卿云，而不是直接将人杀了，的确是存了几分磨炼太子的意思，只未曾想后来事情会发展成那般。
如今太子已露出了想要回卿云的意思，他又该如何抉择？
作为皇帝，作为父亲，于情于理，他都该把人还给太子，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可作为李旻，作为男人，让他将心爱的人交给别人，叫他如何舍得？
御辇在殿外停下，卿云随着皇帝下了御辇，皇帝向前迈步，忽然道：“你还是搬回小院去住吧。”
卿云脚步倏然停住，他看着皇帝的背影，心头猛震，一时都未曾反应过来，身后内侍绕过他跟随，卿云定定地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他这是……失宠了吗？心下涌上一阵恐慌，竟还有几分久违的轻松。
卿云没去追着皇帝问，径直便往小院去了。
小院多日不住，哪怕是皇宫里的地界，也的确是荒废了不少，几名宫人收拾打扫了小半个时辰便也焕然一新了。
卿云进入院子，往那紫藤花旁的椅子一坐，只觉恍如隔世。
皇帝是在考虑他的去留吧？
卿云神色平静，他从未觉着皇帝会爱他一生一世，越是接近皇帝，他越是明白皇帝的这副躯壳里剩下的爱少得可怜，哪怕全掏出来给了他，也比不上长龄的一点点。
这是无法的，因他是皇帝，自然注定如此。
卿云心中比他先前预想得还要镇定，他甚至开始思考，如何在皇帝摇摆的这段时间里得到更多。
秦少英出征，既是对他的打击，同时也给他留出了富裕的时间。
皇帝对秦恕涛或许还会有些愧疚之心，对秦少英可便难说了，能用那般手段对待秦少英，说到底，什么疼过的孩子，都是骗人的，一旦有人能够取代秦少英，秦少英便什么都不是了。
卿云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点着，起身出了院子，到了殿内要了茶入了内殿。
皇帝似也心情不佳，难得正半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卿云端着茶过去，轻轻放在案上，皇帝抬眼，见卿云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忽地伸手将他拉入怀中，皇帝嘴唇压下来时，卿云早已有了预备，毫不迟疑地便迎了上去，二人一番热切亲吻，在这般情形下竟是起了兴。
皇帝还记得，他曾在这张软榻上也是青天白日地便要了他。
卿云半褪衣衫，将自己完全打开，迎着皇帝猛烈的撞击，抬手捧着皇帝的脸不住亲吻。
“卿云……”
皇帝低低叫他的名字，卿云也舔着他的舌尖回应道：“摩诃……”
云雨过后，二人仍是衣衫不整地抱在一处，皇帝竟还有几分苦笑之意，“朕怎么觉着如今朕变成了那个被棒打的鸳鸯？”
卿云扑哧笑了，他在皇帝怀里钻了钻，柔声道：“我便是回了东宫，皇上想见我，只管召我，我便又回来了。”
听卿云将那窗户纸捅破，皇帝不由低头，眼中带着笑意，“从前你可最恨朕这般说。”
“时移世易，”卿云亲了下皇帝的嘴，“只要摩诃想，卿云永远是摩诃的人。”
皇帝双手将他更紧地搂住，“朕以为你会更希望回到东宫。”
“一夜夫妻百日恩，”卿云道，“我从来不是无情之人，皇上是知道的。”
皇帝微微一笑，心下竟又平复了几分，他搂着卿云道：“只是委屈你了。”
“我又算什么呢，还不是你们父子俩怎么安排我，我便怎么做。”
卿云手指玩着皇帝散开的腰带，“即便我无法那般陪伴皇上，总也可以为皇上做些其他的事的。”
“其他的事？”
“皇上讨厌的，或者不方便做的，我都可以做。”
卿云仰头，眼睛晶亮，“我愿意为你分担的。”
皇帝看了下他剔透兴奋的眼睛，只是淡淡一笑，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拍了下他的肩膀，“先歇着吧。”

第139章
秦少英留下来的探子告诉卿云，他身边的暗桩锐减了一大半，若是周国行事方便，他会来告诉卿云，那探子忽然现身，态度恭敬，说了那通话，卿云瞥了那人，也没给好脸色，“滚。”
那探子倒也算老实，回了声“是”，立即便退了出去。
卿云面前一大堆档案，是各部六品及以下的人员，还有个特别的申屠牙。
申屠牙外放到雍州去了，任的是司户参军事，的确奇怪，以申屠牙的出身，外放至少也该是五品以上，这个官职唯一可说的便是负责雍州财政了，只雍州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地，卿云心下有些糊涂，最好是能请教颜归璞，只可惜请教了颜归璞便等同于告诉了皇帝。
身边的探子还是秦少英的人，卿云干脆便先将此人搁置不管，只专心去找寻六部之中有无可用人才栽培。
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卿云怔了一瞬，将那人的档案拿起。
程谦抑。
卿云记得此人，当年皇帝特开恩科，为了招揽用兵的人才，程谦抑便是其中一位举子，他当时看了他的文章，便觉得此人应当能高中，只后来他竟落了榜，将卿云气得将当时写下名字的纸条都给撕碎了。
他不是落榜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六部？
卿云连忙翻开他的档案细细查看，原来此人落榜之后，去了兖州为刺史幕僚，之后便由兖州刺史推荐进入吏部，成了吏部的考功主事，说不定那会卿云去吏部时，程谦抑就在其中。
卿云叫来内侍，“你去，叫吏部的程谦抑过来，我要见他。”
不多时，内侍领来了个容长脸淡胡须小眼睛的男子。
“下官程谦抑拜见公公。”
卿云打量了他。
现下官场中其中有一项便是品貌，品貌不佳者，即便有才，也难以晋升，程谦抑的相貌便属于在吏部能做主事已经算不错的了。
“程谦抑，我看过你当年科举的文章，”卿云道，“你的文章当中对用兵之道颇有见解，怎会落榜？”
程谦抑仍是那副极为恭谨的模样，“下官不知。”
卿云笑了，“你倒不先谦虚两句？似是对不起你这大名啊？”
程谦抑道：“公公既夸了下官的文章，下官便不假作谦逊了。”
有意思。此人面上恭敬，内里倒还是个傲气十足的人。
卿云喜欢有傲气的人，卿云下榻，绕着程谦抑走了一圈，“你武艺如何？”
“下官乃是一介书生。”
“既是书生，何谈用兵？”
“孔明亦是书生。”
卿云大笑了一声，“好胆，你竟敢自比孔明，很好，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真才实学。”
“此次边境之战，想必你已有所耳闻，以你的本事，可否预测多久能结束？”
“至少半年以上。”
“半年以上？！”卿云大为吃惊，“为何？”
“今岁大旱，边境外邦一向以草场为生，旱灾来袭，必定损失惨重，且影响深远，至少要到明年才能缓和，先前他们不成气候，是因几个部落之间无法联合，时常互有倾轧，如今共遭劫难，反而能促使他们团结一致，这回能集结近千人便可见一斑。”
“我朝虽也受灾，但朝廷储备完全，尚能应付，那些外邦却是储备稀少，这般下去，只能等着饿死，既然不打不抢也是死，奋力一搏尚能有一线生机，于他们，此战关乎存亡，绝无退路，只有死战。”
“秦将军首次挂帅，自然想锐意出击，速战速决，否则拖到天气冷了，更对我军不利，而对方最不惧的便是速打，只要留下残余势力，必定集结再度攻打，局势便会缠绵拖沓，让我军无法轻易抽身。”
“拖到冬日之后，我军适应不了那严寒气候，便只能先行休养生息，被动防守，恐怕要一直等到来年夏日，秦将军若能抓住机会，大胜压制，兴许能结束战争，否则便难以收场了，毕竟我朝粮草供给也有限，各地今岁旱灾，明年会需要更多赈灾的粮食。”
卿云听罢，不由阵阵心惊，“那按你的意思，这仗根本不该打了？”
“非也，只不过该以防守为主，那些人的目的不过是抢粮抢钱，只要咱们坚守阵地，做好防御，高筑城墙，令他们次次无功而返，他们自然消耗不起，便退去了。”
卿云道：“如此一来，只守不攻，我朝威严何在？”
程谦抑拱手道：“臣失言，还请公公恕罪。”
卿云再次打量程谦抑，有才的人，难得，有才还不自傲的人，更难得，有才不自傲甚至能屈能伸的人，那简直了不得。
“程谦抑，”卿云当机立断道，“我保举你去兵部，你意下如何？”
程谦抑猛地抬起脸，小眼中迸发出不可置信的激动之色。
卿云看着他微笑，“我是宦官，你可会嫌弃？”
程谦抑二话不说，立即撩袍单膝下跪，拱手道：“公公知遇之恩，下官没齿难忘，英雄不问出处，也请公公万勿自轻！”
“好，很好，”卿云心下亦激动，他当年果然就没有看走眼！“你等着我的好消息。”
卿云找到了程谦抑，便如从一堆鱼眼珠当中发现了明珠一般，更令他高兴的是这颗明珠是他当年便发现的，可见他的眼光比当年的主考还要厉害呢！
卿云立即派人将程谦抑的家世背景查了个清清楚楚，大族小支出身，也算清正，家中还有个妹妹，正是出嫁的年龄，只苦于家中并不算富裕，出不起贵重资妆，难以觅得佳婿，她亦不肯下嫁，耽误了许多年，成了个老姑娘。
卿云心说这简直是老天爷为他量身定做的人才，只可惜他是宦官，没有下属可以去配程谦抑的妹妹，只能在六部之中多多留心。
程谦抑得知此事，特来感谢卿云。
“公公，下官自知相貌丑陋，从来饱受冷眼，原以为能高中扬眉吐气，未曾想却是名落孙山，”程谦抑面上难掩落寞之色，“下官一度消沉，觉着自己从前自视甚高，实则也是无才无德之人罢了，是小妹勉励下官不要放弃……”
程谦抑说着，绿豆大的眼睛里落出了两滴泪，“我此生一愿为国效力，二便是想为小妹寻得如意郎君，对了，公公您放心，我小妹相貌不似我，生得不差，她性子也好，极是明理，公公若要做媒，下官斗胆需得让小妹相看，她喜欢才是。”
卿云见他如此爱护妹妹，兄妹两个又互相扶持，哪还有不应的。
“你放心，我一定找一个让你妹妹满意的郎君。”
程谦抑再次激动下跪，“若能了下官此愿，下官愿肝脑涂地，以报公公恩德！”
收服程谦抑不难，难得是如何在皇帝面前保举程谦抑。
卿云想过是否迂回一些，让颜归璞去，可他又不想颜归璞掺和此事，以这老狐狸的识人之能，恐怕三言两语便会发现程谦抑是难得的璞玉，以那老狐狸的手段，必定会将程谦抑揽入门下。
卿云反复思索，这个人情必须得他亲自给。
皇帝让卿云搬回小院后，实则卿云倒是觉着轻松了许多，至少有了自己单独休息的时间，平常皇帝处理朝政，卿云也还是陪伴在侧，只是夜里有时皇帝忙得太晚，便叫卿云回去休息，卿云拗不过他，便自去回了小院，躺在床上倒也觉着挺舒畅，只想起皇帝从前说无论如何也要回来睡的话，觉着好笑罢了。
情爱这种东西，终究和这世上许多事物一般，都是易逝的。
长龄死了，所以长龄对他的爱永远留下了。
他在李照还爱他的时候离开了他，所以李照仍然对他念念不忘。
卿云自嘲一笑。
正因如此，他才更该在此刻向皇帝提出要求才是。
皇帝如今也还爱他，只是正在摇摆之中，将他还给李照，无疑能够缓和同李照的关系，是选择做皇帝，还是选择做自己，卿云心道，这大约不必去想。
茶水轻轻搁在案头，皇帝抬眸，淡笑道：“不是叫你先回去睡了吗？”
“皇上还在操劳，我怎放心得下。”
卿云瞥了一眼桌子折子，“太子他们还有多久抵达前线？”
“一两个月吧。”
卿云伸手捏了下皇帝的肩膀，“皇上，我便直说了，近日我在吏部发现个难得的人才。”
“哦？”皇帝抬眸，面色兴味。
“此人名为程谦抑，他极通兵法，只是相貌丑陋，一向耽误了。”
卿云将程谦抑对战事的一番预测娓娓道来，“皇上以为如何？”
皇帝微微向后靠了，微一颔首，“此人的确有几分见解，”皇帝看向卿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含笑道：“你是如何发现他的？”
“说来话长……”
卿云笑着在皇帝腿上坐下，“当年皇上加开恩科，我便相中了他，可惜他后来落榜了，我便也将此人抛诸脑后，这几日我一心想着为皇上分忧，难不成除了秦少英，就找不出一个懂兵法会打仗的了？便发现了此人，召来一问，果然有几分才华。”
皇帝单手搂着卿云，若有所思道：“当年我开恩科时，你还在东宫，那时你便看中了他……”皇帝微笑着看向卿云，“原来，你那时小小年纪便心怀大志。”
卿云看着皇帝嘴角噙着的笑，心中却是从容不迫，他知道要经这一遭的，尤其是在皇帝越来越多疑的情形下，卿云淡淡道：“无论是在皇上还是太子身边，我都只想为你们分忧，你若信便信，你若不信，杀我便是。”
皇帝沉默良久，卿云用这一招“上吊”来逼他喝药休息，他觉着很好很窝心，如今用这一招来逼他纵着他培养自己的势力，他心下却感觉到阵阵异样。
坐在皇位之上的人吸引来的永远也是围着皇位转的人，他原是知道卿云也是冲着他的权力来的，可他要了他的真心，他却一点也不肯给吗？
从前恩爱种种在此刻的皇帝心中似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步步为营至今，难道便是为了今日？
皇帝到底没有发作，只淡淡道：“行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卿云未再坚持，行了一礼后便退了下去。
皇帝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或者说比他预料得还要好些，他以为皇帝会严肃警告他几句。
程谦抑是个实打实的人才，他推荐这么一个人，哪怕皇帝起初会觉着他手伸得太长，到最后也还是会承认这确实是个人才的，只要将程谦抑培养一番，那制衡秦少英的人选不就出来了吗？这般，同李照之间皇帝也会更有余地。
他的推荐完全有利于皇帝，卿云相信皇帝会想明白的。
回到院中，卿云进了屋子，洗漱之后，半躺在软榻上细细思索了一遍，万分确信，他是正确的，不冒险永远走不出那一步。
轻轻地呼出口气，卿云转到床上躺下，才要入睡，便似听得外头有什么奇怪的动静，连忙睁开眼，起身吹亮了一旁灯烛，回头一瞧，只见烛光照映之下，小屋外头密密麻麻立了许多人，见屋内灯亮了，动作便更大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卿云很快便看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封他的门窗。

第140章
门窗被封的当夜，卿云倒头便睡。
封吧，爱怎么封便怎么封，老王八多疑成什么样了，他便是要针对秦少英，便是有自己的私心又如何？！
也好，他还乐得清静，封了最好，谁都不会跑来害他！
卿云一觉睡到天亮，便有宫人轻推了窗户，很快递了两个托盘进来，是一应梳洗物品和早膳，随后便又放下了窗户在外头锁上。
卿云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躺在榻上看也不看一眼，等躺得饿了再起身梳洗用膳。
外头宫人一日三次地递东西，每次都快送快走，只同卿云说了一次话，让他将马子放在窗边，自有人会来取走。
日出日落，卿云这般过了五日后才开始有些焦躁。
宫人来送东西，卿云扑上窗前，伸手想去拽那宫人，只那宫人训练有素，动作实在是干脆利落，一点机会都不给卿云。
“他要将我关到什么时候？”卿云低吼道。
外头宫人没回答，只默默地便离开了。
卿云趴在窗上，心下冷笑，好，有种他便关他一生一世！看谁先低头！
中午宫人再来时，卿云便吼道：“拿走，我不吃！他不放我，我干脆饿死！”
宫人依旧没应答，卿云忍着一直不吃，到了傍晚，宫人便将那托盘收走了，翌日卿云仍是闹着要绝食，宫人们也只是按时按点地送东西，浑然不管卿云到底吃是不吃。
如此到了翌日傍晚，卿云便挨不住了，他原从小就最恨挨饿，又锦衣玉食地过了这么些年，怎能挨得住饿，托盘放在窗后，饭食香气袭来，肠子里咕咕作响，卿云还是不争气地过去吃了。
到了第八日，卿云便开始求饶了。
“姐姐，你替我向皇上求求情，说我知道错了，先放我出来好不好？”
“我很想皇上……皇上不喜欢我了吗？我是他的云儿啊！你让他放我出来！”
卿云求着求着便忍不住了，“李旻！你个老王八！我自到你身边哪里对不起你！你凭什么关我！”
外头宫人怕听这个，转身就跑。
卿云暴怒地将屋子里的许多物件砸了个粉碎，又拿了椅子砸门砸窗，窗户倒是被他砸开了个小口子，只很快便有人来加固。
“啊——”
卿云狂叫一声，上前撞门，外头加固得极牢，根本撞不动。
“李旻……”
卿云哭了。
这是他被关禁闭以来头一回掉眼泪，他靠在门上哀声哭了许久，直到加固的人离去，他才收敛哭声。
卿云坐在地上，将自己抱紧。
皇帝是想重新掌控他，这段关系开始带给皇帝负面的，他不想要的东西了，他便想拿回主动权，是啊，他在朝政上力不从心，难道连自己的人也管不住吗？
卿云一面分析一面安慰自己，熬过去，只要熬过去便好了。
他哪一次得到皇帝的让步，不都是那般生死冒险？
那回他在疾驰的奔马上尚且都能保持镇定，只不过被关上几天，有吃有喝，什么都不愁，这又算什么？只当休息一段时日罢了。
卿云起身躺回榻上，他翻了个身，描摹了被子上的莲花纹饰。
如此又过了三日，卿云再次哀求。
“要关便关，放我出了这屋子，只关在院子里头不成吗？我哪也不会去啊。”
自然宫人们是不会理会的。
十多天了，没有人同他说一句话，卿云能听到的便只有自己的声音，他忽然觉着这间屋子便如玉荷宫一般，可玉荷宫里至少还有个疯妃能同他说说话，这里却只有他一个……疯妃……皇帝是要把他逼疯吗？
卿云痴痴地一笑，胸膛缓缓起伏，扑到桌上，捧起经书抱在怀里，不，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长龄……
长龄、长龄……
卿云猛地开始撕扯那经书。
都怪长龄！若不是他心里担了他的死，要为他报仇，他安分过他荣华富贵的日子不什么事都没有吗？！
卿云用力撕扯着经书，他一面哭一面吼，吼到最后嗓子疼得难受，抓着经书碎片倒在榻上，不知是睡还是昏过去了。
到了后头，卿云便有些糊涂了，算不清到底是十五日还是十六日，拿了碎瓷片在墙上做了记号，手握着那锋利的瓷片，心下大颤，魔怔地盯着那瓷片，过了许久，才如梦魇醒来一般大叫一声，将那碎瓷片扔得远远的，跑到床上钻进被子里。
不要，他不要发疯。
卿云死死地咬住唇，想一想长龄，想一想尺素，想一想李照，想一想苏兰贞，哪怕想一想秦少英……
秦少英，秦少英那日带他出去玩，原来京城里头那么好玩，那么有趣，有许多他没吃过的吃食，没见过的戏法，原来宫外头真正的世界是这般的。
眼泪不知不觉从眼眶里滑落，卿云坐在榻上，用被子将自己裹成小小一团，他的喉咙沙哑疼痛，嘴唇粘连在一块儿，那个陌生的字眼从他唇间逸出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娘……”
卿云怔住了，泪珠子挂在面颊上，随即更加强烈的声音从他嗓子里不受控地迸出来，那已叫人听不清具体的含义，只是被抛弃在人间的小兽发出的求救哀鸣。
谁来救救他……
谁来救救他！
卿云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滚磕头，额头隔着被子一下下砸下去，很快便砸得他头脑眩晕发红，他倒了下去，依旧躲在被子里，嘴唇颤抖，一声声，还是在叫娘。
不知又过了几日，卿云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他不再求救，不再咒骂，也不再嚎叫，只成日里躺在榻上，能不动便不动，脑海里几乎什么都没想。
那日秋高气爽，外头拆东西的声音传来时，卿云依旧躺在榻上未动。
等到门被打开，有人的脚步声传来时，卿云仍是一动不动。
丁开泰满眼心疼地看着躺在榻上的人。
床榻早已被糟蹋得凌乱无比，被关了一个月禁闭之人肌肤白得如同透明一般，面上神情不知是麻木还是平静，原就是巴掌大的小脸，一瘦，让人见了简直心惊。
“卿云，”丁开泰柔声道，“皇上放你出去了。”
卿云依旧是没有反应，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屋顶，屋顶上不知何时爬进了只蜘蛛，那蜘蛛勤快得很，日夜不停地结网，那网越结越大，大得已将它自己都困住了。
丁开泰见他这般，忙后退半步，让跟随过来的御医替卿云诊脉，卿云仍是一动不动，任由御医拉了他的手搭脉。
御医看向丁开泰，轻轻点了点头，丁开泰心下安心不少，忙柔声安慰道：“小祖宗，别赌气了，皇上还是喜欢你的，这不那么快便放你出来了？听丁公公的，别想不开，赶紧起来梳洗去拜见皇上，皇上也想你了。”
卿云仍是不动，只定定地看着那蜘蛛坐在自己结的网上。
丁开泰无法，便挥了挥手，几个宫人鱼贯而入，将卿云轻轻从榻上抬了下来，卿云软骨头一般，抬他的几个宫人也暗暗心惊，觉着卿云比先前瘦了许多。
关禁闭原是宫里头对宫里头犯了错的妃嫔或是奴才用的手段。
一般奴才都是关在又小又黑的暗房里头，吃喝也都是些残羹冷炙，卿云被关在这华丽的屋子里头，一应吃喝不缺，已算是不错的了。
只宫人们一向知道他有多受皇帝宠爱，骤然受罚，心中打击一定比身上更大。
几人抬着他入了浴池梳洗，怕他滑下浴池，只能下水扶着人，待替他穿好衣裳，戴好幞头时，卿云终于反应过来，他像是从大醉中忽然醒来，按着宫人搀扶他的手，低声道：“放开我。”
他的嗓子比先前更哑了几分，宫人们迟疑犹豫，卿云已自推开了他们，只宫人们一撒手，卿云便倒了下去，吓得宫人们连忙跪地去搀扶。
“别碰我。”
卿云趴在地上一字字道，宫人们为难道：“云公公，皇上还在等您呢，您就别生气了，这一个月，皇上也不好过，每日都要询问您的近况。”
卿云面无表情，他是想笑的，只是笑不出来，脸上僵了一般，做不出表情，他道：“我知道皇上疼我，只我如今这副模样，羞见天颜，你们将我抬回去吧，过几日我再来拜见皇上。”
“去将我的话转达给皇上，”卿云眼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砖石，“说我愿做李夫人。”
宫人们跪在地上还在迟疑，卿云道：“去吧，皇上，会答应的。”
有平素里胆子稍大些的宫人去回了皇帝，皇帝果然同意了，于是众人又将卿云抬起，卿云摇头，“我下来，你们搀着我。”
在宫人的搀扶下，卿云一步步又走回了那院子，多日不下地的脚也终于慢慢恢复了些力气。
屋子已被重新收拾过了，里头的物件几乎是一应全换了新的，卿云让人搀扶他躺到榻上，他抬眼一瞧，顶上的蜘蛛没了。
*
清茶落在案头，皇帝瞥眼过去。
卿云低眉顺眼，双手垂在身前，面庞白得恍若透明，更显出那一点红痣的鲜艳夺目，原本便清冷的神情如今更是冷到了骨子里，仿若看一眼便会被那冷意刺伤。
皇帝不说话，只拿了一本折子扔在案边。
“程谦抑的调令，朕令他填上阿含的兵部侍郎之位，这下高兴了？”
卿云面孔低垂，仍是不言不语，皇帝轻叹了口气，拉了卿云的手，卿云倒也没反抗，皇帝拉着他在龙椅上坐下，二人这般静坐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
“你令朕想起梓潼。”
“从前，年少夫妻，也曾有过相敬如宾的时候，可等到朕登基之后，一切便开始慢慢变了，”皇帝握着卿云的手，低声道，“朕知道会变的，只是当朕真的看到那些变化时，仍是不由心惊，这也是朕不希望你掺和到朝政的初衷，朕希望你不要变。”
卿云很平静，不知怎么，他如今在皇帝面前，心下竟再难起任何波澜，对于皇帝说的，他甚至不感到愤怒，而是平静道：“那么皇上呢？在先皇后眼中，何尝又不是自己的夫君变了？”
皇帝没有反驳，他低低道：“或许是朕错了，人人都会变，这是没法子的事。”
“是啊，我也变了，从前太子要宠幸我，我心中千般委屈万般不愿，后来我却心甘情愿躺到了皇上榻上，皇上，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你说，你会给我想要的一切，比太子给得更多。”
卿云今日面上头一次露出了神情，那是个有些讽刺的笑容。
“我怎么觉着却是皇上一直在从我身上拿走你想要的一切呢？”
皇帝抬眸看向卿云，卿云的眼睛剔透地反射出他自己，一个贪婪、多疑、索求无度的君王。
皇帝垂下脸，看着卿云在他掌心里的手。
一个月的时间，卿云被关了一个月，皇帝也将自己的心门紧闭了一个月。
到底是去还是留？
“今日云公公一直在屋子里喊娘……”
皇帝手持着朱笔，心下竟像是被什么绞紧了一般。
他想起当年，他亲手将他从已然死去的亲娘腹中抱起，那么小小的一个小人儿，他当时都未曾想过他能活下去，活得那般拼尽全力，有声有色。
他要他的真心，要分他的权力……当年对自己的结发妻子苦苦哀求，都能狠下心来，毫不迟疑地杀掉结义兄弟的皇帝却在明知卿云想要什么时，心下产生了动摇，甚至最终偏向了……罢了，还是给他吧。
皇帝搂了卿云，他搂得很紧，“留在朕身边，这一生一世都留在朕身边。”
卿云没回答，过了半晌，才低声应答。
“若皇上有那个本事的话。”

第141章
卿云亲手将调令交给了程谦抑。
程谦抑得到卿云许诺后，等了两个月也没动静，后头那一个月卿云更是干脆便消失了，已对此事不报念想。
再见到卿云，程谦抑见他神色之中和那时相比深沉内敛了不少，再见他容貌也似有异，面孔实在雪白得惊人，不禁道：“公公这调令得来不易吧。”
将他这一个小小的吏部主事居然能直接升到兵部侍郎，如此跳级跃迁，程谦抑自己都惊呆了，他以为顶多只是调到兵部，更适合他施展才华的地方罢了。
卿云道：“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你只需做好这个兵部侍郎，别让我失望便是。”
如此有担当的上峰，程谦抑还有什么话可说，手持调令双膝跪地，“卑职绝不让公公失望。”
此次调令在六部中亦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内宦行走六部尚且可以说是皇帝想要他督促新政，监察百官，如今竟有程谦抑这般借着宦官之手平步青云，岂非要重演前朝祸患？
六部中人纷纷上表参奏，被皇帝一力镇压。
一些人也起了心思，立即开始对卿云奉承拍马，卿云在厢房休息，不知多少人在外头排着队要见他，带了无数厚礼。
卿云一一接待，把礼全收了，又将这些人的名字记下，礼自己留着，名字悉数呈给了皇帝。
“没想到朕的六部里头还有这么多曲意逢迎的小人。”
皇帝将卿云的折子掷在案上。
“水至清则无鱼，”卿云没骨头一般斜靠在一旁软榻上，“程谦抑连跳三级，他们不眼红便怪了，讨好一个内宦胜过在六部苦熬十数年，换了皇上，皇上怎么选？”
皇帝微笑着看他，“只他们不知程谦抑是因他的才干才得到的破格提拔。”
卿云懒懒道：“他们可个个都以为自己有才得很呢。”
自卿云再回到身边，皇帝觉着卿云是又有些变了，变得比从前更冷，说话总是带刺，也不爱撒娇，连他的名字也不叫了。
“皇上忙吧，”卿云起身道，“我困了，回去歇歇。”
皇帝道：“不陪着朕吗？”
“陪着皇上，皇上容易分心，再者说已经被弹劾成那般了，再担个祸水的罪名，我可不必活了。”
如今卿云不愿再陪皇上过夜，哪怕是同床了，他也要走，不管皇帝如何命令，提步下床便走。
“皇上习惯拉着床幔睡，我睡不了，我要敞着门睡。”
卿云冷冷道，穿了寝衣，也不在皇帝这边梳洗，先出了寝殿再说。
皇帝明白他心中尚有怨气，也便随他去。
六部的人弹劾的被皇帝训斥，逢迎的也被皇帝训斥，卿云迈入六部大门，值守官员微微低着头，对这炙手可热的内宦畏惧中带着反感，不敢直视。
卿云神色如常，只当不知，权力会带来恐惧，也会令人不可逼视，对那些人的模样，卿云很享受，如今不需他再耍什么手段，对谁放什么狠话，程谦抑这个人便是他的活招牌。
程谦抑此人，卿云很是放在心上，他妹妹的婚事，卿云自然也一应负责到底，看来看去，也在六部找到几个资质不俗的，只如今这几个不俗的，都铆着劲要跟他斗呢。
身边探子来报，六部一些人正集结成倒宦队伍，要对卿云再行攻讦之事。
探子是秦少英的人，那探子明明白白地说了，“将军离京之前便吩咐过，他走了，我们便是您的人。”
卿云当下心里也并无太大波动，不觉得感动感激，而是首先想到他们终究也还是秦少英的人，罢了，既然能用，便趁手先用一用。
探子交上来的聚会名单，卿云打眼一瞧，倒还真是六部里头几个清高有才干的，其余人估摸着他们还瞧不上呢。
其中一个名字叫卿云定定地看了许久。
苏兰贞。
卿云心下也说不清是痛还是不痛，那暗无天日的一个月，他如今都想不起来后头是怎么熬过去的，心火都快熬干了，全靠一股拼死活下去的狠劲强撑。
如今真熬过去了，卿云总觉着心头仿佛罩了一层薄纱，对什么都雾蒙蒙的，对皇帝和秦少英也不是那么恨，对长龄仿佛也不是那么爱了，他忽然理解了为何皇帝和太子等人一向都淡淡的，实则是有心无力。
皇帝在登上皇位的那一刻便死了，李照恐怕是在皇帝下手屠杀他身边内侍时便也一只脚踏进了棺材，他呢，被皇帝强行在棺材里锁了一个月，不知还能不能活过来？
到底要不要恢复？如今这般，难道不是更好？心绪平静，也更像他们皇家人。
“他们今日在哪聚会？”
“城西的一间茶肆，那茶肆的主人是兵部主事汪成文的好友。”
“什么时辰？”
“酉时。”
“那茶肆的主人什么来头？”
“没什么了不得的，张氏分支的子弟，家中早便败落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茶肆早早挂了打烊的旗，连门都关了，也不点烛，厨房后头的偏门，侍从恭敬地守着，每隔一会儿便打开那小门，“大人安好，快里面请。”
此次聚会的人不多，也就十三个人，由汪成文一手操办，联络的都是汪成文觉着在各部真正做实事，为官清正的人才。
苏兰贞和张平远都在其中，张平远接到汪成文暗示后迟疑犹豫了许久，便去问了苏兰贞，得知他也接到邀请后同意便不由觉着诧异。
“你那腿伤，那位可是出了不少力。”
“私归私，公归公。”
苏兰贞面若冰雪，平静道。
张平远点头，也能理解。
内宦荐官，着实是有些骇人听闻了。
十几人在茶室内坐下，汪成文站在厅内，向众人拱手示意，“今日承蒙各位看得起我汪某人，汪某以茶代酒，敬谢各位高洁之志。”
汪成文先饮了茶，其余人也都纷纷举杯应和。
“前朝内宦祸乱，众人皆知。今又有大宦作乱，竟行僭越之事，咱们必定要在他未成气候时一鼓作气，将人打倒！否则之后他看中谁，便提拔谁，谁还会勤勉做事？诸位未见六部风气已乱，恐怕祸患就在眼前了！”
“汪兄说得不错！”
有人起身道：“我听闻那大宦竟在京中有几百亩不税良田，他对朝廷有何贡献，何以担当此等殊荣？！”
“内宦献媚，实在可恶，”另一人响应道，“不将此人参倒，朝廷风气何正！”
“……”
一墙之隔，卿云立在画后，静静地听着，那挂画挡着的那一小面墙，早让卿云提前凿空了，那些人说的话便无比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一旁茶肆主人被探子按着跪在地上，五花大绑，口中塞着一团抹布，正瑟瑟发抖，满脸恳求之色地看着卿云。
卿云上午来时便同他说了。
“你好好招待他们，若是不能做到若无其事，小心你全家的脑袋。”
说这话时，卿云正在品他们这儿的茶，眼连看也没看他，语气也是如常，之后便以一般平淡的语气道：“嗯，你这儿的茶倒是不错，走之前我得称上几两，带回去也叫皇上品鉴品鉴。”
外头群情激愤，纷纷控诉，无非是说他插手官员任命，敛财无数，自有良田豪宅，浑不似个内宦该有的本分。
“他们这些阉人，上辱其先，中伤自体，下绝其后，是天底下最卑鄙的小人，一旦叫他们掌了权柄，前朝之祸也近在眼前了！可恨各地干旱，边境战事，他一个什么用也没有的阉人却成日里招摇过市，僭越无比，真、真是……”
卿云听那人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来，抬手抿了口茶，神色中流露出几分笑意，他一直在等，等那个人说话，他又会怎么说他呢？
“严大人。”
那如冰雪般的声音一出，卿云杯子便顿在了唇边。
“若我没记错的话，户部乱账便是在你口中那个百无一用的阉人手上查明的吧？”
张平远正在喝茶看戏，听身旁苏兰贞冷不丁一句，险些没把嘴里的茶给喷出去，连忙扭头看向苏兰贞。
“苏兰贞！”有人早看不惯了，起身道，“你别以为咱们都不知道那阉人私底下探望过你，我是看在你的确是个为官清正之人的份上才叫得你，你若不认同，大可不必前来！”
“我只不认同严大人那句毫无用处，怎么？是我说错了？”苏兰贞淡淡道，“原来此处是一言堂，那苏某失敬了，”苏兰贞起身拱手，看向脸色难看的众人，“诸位言语当中对那位大人诸多不满，说来说去，不过因他是内宦，倘若程大人是由恩师推荐，各位是否便要夸恩师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了？”
“这如何能够混为一谈？”立即再有人起身道，“阉人便是伺候皇上的，只需做好宫中事即可，官员任命原不是他们该插手的！这便是僭越！”
“皇上允准大人行走六部时，你为何不提那是僭越？”
“行走六部，那是皇上特许的，也是为推行新政，非常时期行非常事罢了！”
“如今程大人的升迁不也是皇上特许？洪大人，你多番攻讦，实际想攻讦的是皇上吧？你想说皇上偏信内宦，糊涂了，是吗？”
“你——苏兰贞！你休得血口喷人！你别得了阉人的好处，就忘了自己读书人的身份！那阉人也不过是为拉拢你这出身低的，好插手内部罢了！”
张平远眼见对面都捋上袖子了，赶紧起身站在苏兰贞面前打圆场，“都是同僚，闲来无事谈天说地罢了，何必那么认真呢？”
苏兰贞抬手推了他的肩膀让他移开。
“程谦抑是否有才还尚无定论，除了保举程谦抑外，他可曾在六部做过一件错事？行差踏错过一步？你一口一个阉人，难道阉人便不是人？宫中内侍多是穷苦百姓出身，亏得你还自诩父母官，如此心胸狭隘，迂腐不堪，简直不配为官。”
苏兰贞步步逼近，他身形高大，字字如刀，简直是迫得人节节败退。
汪成文也看出来了，今日苏兰贞便是来砸场子的，便主动上前迎战，“苏大人如此慷慨激昂，是因受了他的好处了，不错，他有财有权，不似我们两袖清风，苏大人倒不如也说说看，那些良田豪宅又该作何解释？”
“那是皇上赏赐，你们若有不满，不如在朝会时死谏明志，一头撞死在金銮殿，才真叫慷慨。”
“你——”
汪成文险些被气得栽倒。
“怎么，汪大人不敢，”苏兰贞神色睥睨，“是怕自己前脚一头撞死，后脚皇上便找了人来顶你兵部主事的位子？汪大人，你在这个位子上也待了三年了，三年都没有半点挪动，我劝你还是别去嫉妒旁人，先想想自己到底为何迟迟不得升迁，是不是心胸太过狭隘的缘故？”
“我、我何时嫉妒！”
汪成文气得人摇摇欲坠，一群人连忙来搀扶。
苏兰贞扫视了围成一团的人，“诸位大人连苏某也辩不过，就别妄想什么倒宦了，简直贻笑大方，张大人，我们走——”
张平远忍了许久的笑，他是知道内情的，苏兰贞面上是个雪人，那张嘴可是能把工部那帮老油条说得都恨不上吊，连忙道：“诶，走走走。”
苏兰贞拂袖而去，张平远走在他后头，不忘拱手道：“汪大人别往心里去，道真不是背后告状之人，这儿茶不错，多谢款待。”
“你——你们——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
汪成文气得直打哆嗦，众人不断安慰。
汪成文刚缓过一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墙上那幅夜宴图忽然动了，一只堪称惨白的手撩开图画，素白的脸从画后显出，简直如同画中妖幻化成一般，汪成文瞠目结舌，终于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众官员见卿云从画中走出，也是吓得魂不附体，纷纷倒地，惊恐万状地看着仿若凭空出现的卿云。
“诸位大人真是有闲心，看来是六部的事务还不够繁忙，”卿云瞥了众人，原是有话说的，只不过方才已有人把他们驳得话都说不出来，他便无话了，眼角眉梢都是寡淡之色，“看在他的面子上，这次就放过你们，再有下回……”
卿云未将话说全，便径直离去，探子们将五花大绑的茶肆主人也扔了过去，一行人也离开了茶肆。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卿云脑海中时时回荡着苏兰贞方才说的那些话，马车轻轻摇晃，他面上神色毫无变化。
马车停在宫门内，换了软轿，卿云上轿前，问身边内侍，“茶叶呢？”
内侍神色一变，后头事情发展成那般，他早忘了那事，自然也以为卿云只是随口一说，便连忙告罪：“公公恕罪，奴、奴才忘了。”
他屏息凝神，却听身侧大宦只轻轻笑了一声，内侍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已许久没听这位大宦笑了，带着微淡笑意的声音传入耳中，才叫他确信那大宦的确是笑了。
“忘了便忘了吧。”

第142章
茶肆一事，卿云未曾发作，只让他们自己悬心，不是都自视清高吗？想也不会怕的。
卿云眼瞥过去，那日参与聚会的人便低头回避，是不敢看他了。
卿云心下连鄙夷也无，只觉看不上。
若说真君子，他们实在差得太远。
真正的君子绝不会因一人的出身、身份便对那人定论好坏，他会懂得体谅他人的难处，也记得旁人待他的好，替人辩解出头……
卿云脚下踌躇，仍是踏入了工部，他方才一抬头，便见苏兰贞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卿云却是一瞬便避开了目光，苏兰贞微微一怔。
卿云正同工部另一位侍郎说话，却觉侧面似有人走来，余光已瞧见那双皂靴，便毫不迟疑地截断话头，转身便走。
他今日便不该进工部的，前几日便一直如此。
都怪苏兰贞，那一番话搅得他的心又乱了起来，那层被薄纱挡住的心竟又不知死活地重新迸发出热意，他从来都是那样的人，好像永远学不乖。
卿云踏出工部大门，心下才轻轻舒了口气，他怔怔地想着方才苏兰贞望见他的神情，眼眸深邃，分明似是有话要同他说。
他想同他说什么？他什么都不该说。
即便他身边已是安全的，他也什么都不该同他说。
他早已不是他自己的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卿云尚未反应，待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卿云侧过脸，只斜斜地看到一个影子，便立即绷紧脸色离去。
身后脚步顿住，过了片刻，却又再次跟了上来。
卿云快，他便也快，卿云慢，他便也慢，始终没有真的追上来，只是一味跟着卿云。
卿云心下顿生出一股躁意，面上也微微泛起了红色，疾走了几步，却在下一个拐角处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胸膛，被他撞得人没事，他自己倒是疼得闷哼一声。
“没事吧？”
卿云抬头，看到面色比先前晒黑了许多的李崇不由微微瞪大了眼睛，李崇也听到了后头的脚步声。
“有人在追你？”
卿云尚未反应过来，胳膊便被扯了过去，李崇将他直接甩到了身后，如今天气冷了，李崇身披大氅，便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苏兰贞便和李崇打了个照面，他脚步顿住，瞥了一眼躲在亲王身后的紫色衣角，拱手道：“下官工部侍郎苏兰贞，参见齐王。”
“工部侍郎……”李崇淡淡道，“本王听说过，你是颜归璞的得意门生。”
“回王爷，那是误传……”
苏兰贞看着那衣角全然缩到亲王大氅之内，心下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下官方才莽撞了，王爷若无吩咐，下官便告辞了。”
李崇颔首示意，苏兰贞后退而去，待得他走远了，李崇才回转过脸，“他为何追你？”
卿云脸色已恢复了白净，面上红晕消失不见，只瞥了一眼李崇的脸，李崇晒黑了许多，甚至显得有几分粗糙，他这般形象便和那俩父子瞧着更不一样了，这也是方才他睁大眼睛的原因。
卿云没回答李崇的问题，反而直抒胸臆道：“齐王殿下，你晒得好黑。”
李崇神色一怔，随即便笑了笑，抬手摸了下脸，“是吗？”
二人转身，并肩在回廊行走。
“殿下离京也一年多了。”
“嗯，”李崇道，“这次是父皇召我回京。”
“皇上政务繁忙，太子又在外监军，需要齐王殿下你回来帮忙。”
“是啊，我方才入宫觐见了父皇，说来也奇怪，也不过一两年的时间，我觉着父皇面上疲态倒重了许多。”
“齐王殿下何不直说你觉着皇上老了便是。”
说起皇帝，卿云的神色语气更冷了。
宫中秘辛，苏兰贞不知，李崇却是知道的，毕竟他母妃还在后宫，而后宫本便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
“父皇……”李崇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道，“你还真是超出我预料的胆大。”
“不过向皇上推荐个把人才，怎么便胆大了？”卿云冷冷道。
李崇笑了笑：“便是我向父皇推荐人才也得反复斟酌，小心谨慎，你胆子未免也真的太大了，”李崇瞥了一眼卿云的侧脸，“比起此事带给我的震惊，我倒觉着你还安然无恙更叫我惊讶。”
二人在水榭停下，卿云立在栏前，颇为讽刺道：“安然无恙？”
李崇立在他身侧，负手看着凿出的小池水流轻轻流过，“比起你得到的，算是吧，如今在朝野上下，我恐怕你的影响力快超越我了。”
卿云道：“齐王殿下这便是哄我了，你可以明着招募幕僚，培养自己的官员，我呢？别说皇上会不会再多心，一气之下将我处死，便是招来的也都是些闻风而动，蝇营狗苟之辈，谈何影响？程谦抑只是个意外，再无第二个了，否则皇上也不会放我出来。”
李崇听罢，道：“我未料你竟如此通透。”
“在宫中也生存了多年，平日里也总陪着皇上处理政务，我若再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那我还真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上回我替你与父皇说和，你们二人似乎还好，这回因这事，是真离了心了？”
“这话齐王最好去问你的好父皇，不必在我这儿旁敲侧击。”
李崇微微一笑，“我发觉你对我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
卿云冷冷一瞥，“这事是怪我吗？”
李崇颔首，“怪我。”
同皇帝的那些事，卿云实在是无人可说，先前还有个勉强算是“同病相怜”的秦少英可以倾诉一二，如今秦少英离去，他是真的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全憋在心里，憋着憋着他也快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了，什么喜怒不形于色，分明便是个活死人！
“啊——”
卿云忽然大叫了一声。
李崇显然是被吓了一跳，挑眉看向卿云。
卿云胸膛起伏，苍白的面上浮现出了红晕，双眼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忽然捡起地上的石子往池子里狠狠掷去。
“你们李家没一个好东西！”
低吼着骂完的人胸膛起伏，像是张牙舞爪暴怒的小兽，李崇嘴角弯翘，又强行压了下去，看向波纹阵阵荡起的小池，道：“你说这话，我的确无法反驳辩驳，非要论的话，其实二弟还可以。”
卿云也快被气笑了，“齐王殿下，你是有什么毛病吗？不是替你父皇说和，就是替你二弟自夸，你是媒婆转世啊？”
李崇没说话，卿云翻了个白眼，心下那层薄纱终于随着方才的发泄只余下极淡的一丝阴影。
皇帝想逼疯他，皇帝想让他陪他一块儿去死？做梦！他偏不如他的意！
卿云捡起地上石子，又狠狠扔了数颗，每扔一颗便在心中骂一句老王八。
李崇一直在边上瞧着，还是忍不住道：“打水漂不是这么打的。”
卿云正在发泄，闻言微微气喘着停了下来，看向李崇，“什么？”
李崇脚底揩了揩地面，踢掉了脚下的几颗石子，都不满意，透过围栏捡了快薄些的石片，直起身向前一扔，卿云看着那石片像是活了一般在池面连跳了五六下，不由睁大了眼睛。
“多年不玩，还是有些生疏了。”
李崇拍了拍手，垂下袖子，负手站立，仍是那个稳重自持的齐王。
卿云扔了块石头。
“咚——”一沉到底。
卿云看向李崇，李崇偏了下脸，“挑一块薄的石片，不要石子。”
卿云捡了一块，李崇瞥了一眼，“可以。”
“扔的时候，人向后斜一些，手腕带上劲。”
卿云忽然想起秦少英当初教他怎么挥刀的事，石头扔出去，在水面竟真蹦了一下。
李崇点头，赞许道：“孺子可教，若是再多加练习，很快便会成为打水漂的高手了。”
卿云不理他，又捡了几块薄石片扔了三回，最后也就蹦那么一下，卿云有些泄气，便不扔了，捡了块最大的石头，双手扔出去，“咚”的一声，溅出了个大水花，李崇反应很快地向后退了退，胸口还是溅上了水。
“齐王殿下今天为何到六部来？”卿云扭头道。
李崇手指掸了掸身上的水珠，“父皇让我管一管户部的事。”
卿云心下明白，皇帝的意思是，缺钱，让李崇想想法子。
“齐王殿下倒是指哪打哪，这一年在外头奔波赈灾，没停过吧？”
“身为皇子，这是我职责所在。”
二人双双沉默了片刻，卿云转身欲走，却又被李崇叫住，“要不要来户部帮忙？”
卿云回转过身，神色已又换成了那副冰冷之色，“齐王殿下又有什么诡计来算计我一个小小的奴才了？”
李崇道：“我只是佩服你。”
卿云冷笑，“多谢，不必，再说，齐王殿下难道不怕你接近我，皇上会对你起疑心吗？”
李崇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卿云会那般说，卿云见他哑口，便讥诮地一笑。
李崇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初，他道：“太子都不怕，我怕什么？”
卿云抿了下唇，转过身便走了。
回到宫里，卿云便指挥宫人，将屋里头的东西一应全扔了，他要自己去库房重新挑，在库房里搜罗了一堆自己喜欢的物件，又将屋子重新装饰了一遍。
皇帝在两仪殿听内侍禀报，面上倒是也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笑容，“让他去折腾，他要什么便给他。”
当夜皇帝召他，卿云不去，不仅不去，还将门窗全都反锁了，他新让宫里头的侍卫加固的。
自己亲手关上门窗时，卿云手都在抖，有好几回怕得撤了回去，又想将门窗打开来睡。
不要，他偏不要趁皇帝的意！
用力关上门窗，反锁之后，卿云便躺回榻上，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死死地攥着被子，熬过去便好了，同那时一般，只要熬过去，便是什么都没发生。
“云公公自锁了门，说是已睡了。”
皇帝靠在榻上，手拿了卷书，神色却是没有被拒绝的恼怒，而是若有所思。
内侍静静地等着皇帝的命令，皇帝挥了下手，“便由他去吧。”
卿云这一夜没怎么真的睡着，翌日晨起竟在行进的马车里头打起了瞌睡，一直到六部门口，马车停下，他还在里头点着头熟睡，外头内侍不敢打扰。
不多时，后头也有马车驶来，内侍有些紧张，他们挡在了六部门前，正在迟疑要不要将卿云唤醒时，后头马车上的人下来了。
看到下来的是谁，内侍立即要行礼，被来人抬了下手，示意他们别动。
李崇走到马车前，用眼神询问那内侍，内侍只能压低了声音道：“云公公睡着了。”
李崇没问卿云为什么在马车上睡，只道：“后头还有许多人等着。”
“是……”
内侍神色紧张，显然是有些怕叫醒卿云，李崇了然，干脆自己上去撩开车帘。
已是初冬，轿子里头堆了几个手炉，都是织金彩蝶套子的鲜艳颜色，卿云靠在里头，闭着眼睛歪着脸正在打瞌睡，一张白得过分的素净面孔上，黑睫红唇便也显得浓墨重彩起来，四周都氤氲着香气与热气。
李崇手撩着车帘，顿了顿，方要开口呼唤，却见那漆黑的睫毛轻轻抖了抖，打开的瞬间，似还半梦半醒，他看到了外头有的人，迷迷糊糊道：“殿下……”
李崇知道，他不是在叫他。
“是我，”李崇道，“你的马车停在这儿，后头的马车过不来了。”
卿云听到李崇的声音后便很快清醒，立即坐正了，眉头微微一皱，“已经到了？怎么没人叫我？”
“他们大约是不敢。”
卿云冷笑一声，“我有那么难伺候吗？”他一面说一面弯腰钻出马车，抬手发觉横在他身侧的是李崇的胳膊时已晚了，手掌早已提前搭了上去，李崇倒也是神色如常，搀了他下马车。
卿云站稳，放开手，果然瞧见后头马车全停着在等，他没多和李崇说话，径自进了六部大门。
几个随行的内侍倒是有几分紧张，不住地瞥眼看李崇，幸好齐王一向性子也柔和，未说什么，跟在内宦后头也进入了六部。

第143章
大军已抵达边境，正如程谦抑所料，大军稍作休整后，便发起了猛攻，三战三胜，捷报频传。
“看来秦将军是打算在寒冬之前速战速决。”程谦抑看了战报后道。
卿云道：“你觉得他能成功吗？”
程谦抑摇头，“难。”
卿云对程谦抑的能力已无质疑，他便道：“所以至少会拖到明年？”
程谦抑道：“兴许，我和秦将军无甚私交，对军队状况也不了解，实在难以下定论。”
卿云点头，“你如今在兵部如何？有没有人为难你？”
“大人放心。”
卿云淡淡一笑，“我知道凭你的本事，旁人也不是那么好欺负你的，只你毕竟是我保举的人，若是有谁不长眼，给你脸色看，那也是不能的，他们既将我当作佞幸，我也该上点佞幸的手段才是。”
程谦抑听罢，没有顺着他的话说，反道：“大人您既无私心恶意，何必管那些人的闲言碎语，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卑职不会给大人丢脸，日后一定会向众人证明大人您的眼光没错，也为大人您正名。”
卿云听罢，心下稍暖，面上也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先不谈这些，你妹子的婚事，我现下有个好人选，是都察院的，相貌英俊端正，人也稳妥，年龄稍大了些，正是而立，不过你妹子年纪也不小了，相差个两三岁我觉得正匹配，只不知你妹子喜不喜欢，我寻个机会让你妹子相看相看，如何？”
“卑职多谢大人，”程谦抑喜笑颜开，一双绿豆眼笑得都快瞧不见了，“我妹子就喜欢俊的！”
卿云也笑了，“你放心，这个她若不满意，我再给她挑别的好的，你是我的人，她便也是我妹子，满京城的才俊随她挑。”
程谦抑先是谢恩，后又止不住笑，“大人，我妹子比您大呢，哪能也是您妹子呢。”
卿云怔了一瞬，随即也笑了起来，“是吗？那我便叫姐姐吧，对了，有个自小照看我的姑姑也在京中，到时正好也叫上她，她们女儿家之间好说话些。”
午憩时间过去，程谦抑高高兴兴回兵部去了，卿云同他说了那么些话，心情也不错，在厢房里拨弄香片。
战报一封封来，只能证明程谦抑到底有多么神机妙算。
秦少英无论是战败还是战胜，只要回朝，便是他走下坡路的开始。
一个没有家世背景，料事如神，被埋没多年的程谦抑，能让秦少英此人迅速在皇帝眼中失去价值。
是用对主上感恩戴德的程谦抑，还是用也许心存怨恨的秦少英，皇帝根本不需要取舍。
卿云嘴角泛起控制不住的笑意，他从来没有放弃要杀掉秦少英。
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可卿云却不知怎么，竟感到了阵阵空虚。
报完仇之后，他该做什么？
不，是他能做什么？
在很久之前，卿云就想过，要得到皇帝的爱，兴许他会付出比他想象得还要惨痛许多的代价。
等到真的要付出那个代价时，卿云却又不肯了。
他不愿将自己年轻的生命，自己一生的喜怒哀乐，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那个阴森森皇宫里的主人。
可他却又想不出能够解脱的法子……他作茧自缚是被困住了……
卿云陡然暴怒地扫了桌上的香炉。
“啪——”
青瓷香炉砸在地上被摔得粉碎，正溅在推开门人的衣摆上。
卿云喘着粗气，双眼狠狠地扫了过去。
李崇双手推着门，神色有几分意外，“我以为你走了。”
此处是六部四品以上官员休憩的厢房，只卿云到了六部之后，其余官员便很少用这厢房，午间宁愿在各部休息，一向是没旁人来的。
李崇扫了一眼地上的瓷片，抬脚用靴子轻撇了撇，屋子里香气弄得他鼻尖发痒，“谁惹你生气了？”
“滚——”
李崇抬眼，卿云面上毫无顾忌之色，仍旧那般微仰着脸看李崇。
李崇看了眼身后，身后无人，除了他和卿云的人，其他人都对这间厢房敬谢不敏，那这个“滚”应当指的就是他了。
李崇进了厢房，关上了门，上前在卿云对面坐下，打开茶壶盖子，瞧了一眼里面的茶水，倒了一杯往卿云方向送了送，“父皇又怎么惹你了？”
“我叫你滚，”卿云冷冷地看向李崇，“你没听见吗？”
李崇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上回我便想说，我们父子三人的确各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只我对不住你的地方和他们总不一样，如此迁怒于我……”李崇抿了口茶，看向卿云，“是否有些不公？”
“不公？”卿云向后靠了，一只脚抬起踩在榻上，胸膛微微起伏地看着李崇，“李崇，你在同我谈不公？”
“你们生下来便是王孙贵胄，我呢？！我生下来便注定要当太监！你同我谈不公？！”
卿云双眼目眦欲裂，“你—也—配！”
李崇没说话，只过了许久，才缓缓道：“对不起。”
“我不需要尊贵的齐王这一句廉价的道歉，你我生来不同，且道不同，更不相为谋，没必要在此惺惺作态，我直白地说，我厌恶你！你在我眼中不过就是个小人！和你那母妃一样，恶毒虚伪做作！”
倘若要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皇帝，那他还有什么可怕的，他唯一的主子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君主，其余无论是谁，他想骂就骂，想打就打，能奈他何！
李崇定定地看着卿云，卿云发怒时，从脸到脖子全是赤色，眼睛亮得出奇，便如同一堆沙子里头忽然冒出金子一般闪光刺眼，叫人目眩得简直无法逼视。
“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般难听的话。”李崇淡淡道。
卿云毫不收敛，“那只能说明你做人太失败了，没人敢同你说实话。”
李崇笑了笑，被这内侍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甚至是有几分真心的笑，笑过之后，他便神色平静地轻轻叹了口气。
“永平七年，太子遇刺，后来也还是个悬案，宫内一直有传言说是我母妃所为，是为了让我登上太子之位。”
卿云冷笑，“以淑妃的性子，做出这事也不意外！”
“不是她做的。”
李崇道：“当时陈氏势力已然衰败，她没有那个本事去做那件事，太子遇刺的消息传来时，母妃正在宫中。”
“我不知在我们从猎场返回内廷的那几日，她在想什么。”
“我想她一定非常惶恐……”李崇垂下眼，看着杯中茶水，“她没做过，但知道她的嫌疑最大，生怕父皇疑心是她下的手，为没做过的事竟惶恐到了那个地步。”
“父皇回宫后翌日驾临蓬莱殿，他一进去，便见我母妃上了吊。”
卿云冷厌的眉眼一怔。
“你大约没见过我母妃，”李崇抬手点了下自己的脖子，“她颈上常年戴着珍珠链子，便是为了遮挡旧日伤痕。”
“她以死明志，险些真的丧命。”
“父皇从未真正爱过母妃，我觉着他大约也未曾对先皇后有多少真情，母妃对父皇总是怀着深深的恐惧，连带着我在父皇面前也战战兢兢，生怕出错，我的确做梦都想成为太子，那般或许母妃便不会再终日生活在恐惧之中。”
李崇轻轻吐出了口气，“我同你说这些，是希望你别太灰心丧气，其实我和母妃与你也没什么不同，在父皇面前，所有人都是奴才，父皇待人也从来都是那般，他已算是很喜欢你了。”
卿云没受到安慰，却仍是满脸愤怒郁色，“那又如何，我不稀罕！”
“不管他是皇帝，还是贩夫走卒，喜欢便是喜欢，喜欢便该对我好！他是皇帝，所以便可以折磨人，可以反复无常，可以出尔反尔？！”
卿云说着说着眼中便落下泪来，他不想的，可他在这上头从来无法自控，“我不服！我不要他的喜欢了！我不要他了！”
卿云竟就这般喊出了真心话，他也不后悔，只恨恨地盯着李崇，“你说得没错，你和淑妃在他眼里还不一定有我重要，你最好掂量掂量，要是敢在他面前胡乱说话，我若有个闪失，也必定拉你们母子陪葬！”
李崇见他哭得满面泪痕，神情又凶又蛮横，说的也都是要置他们母子于死地的话，可便是生不起气来，甚至还生出了一个奇异的念头——怪不得他父皇和二弟都会对这小内侍如此迷恋。
李崇从袖子里头拿了帕子递过去，卿云揪了帕子就往地上扔，扔了不算，还下榻用力碾了两脚，踩完便挑衅似的看向李崇。
李崇瞥向卿云，竟从他身上还瞧出了几分纯稚之气。
上回打水漂时便是，分明经历了那些事，还有心思学打水漂，打得不好，还要生气。
李崇道：“我不会乱说话的。”
卿云道：“你以后也别找我说话，我看见你们姓李的就恶心！”
李崇道：“那么二弟呢？”
卿云吼道：“都一样！全都给我滚！”
李崇颔首，心说这倒也算是公平了。
卿云恨恨地盯着李崇日渐白皙，和皇帝有三分相似的侧脸，真的很想上去打几下，既然皇帝他打不了……
李崇注意到了卿云的眼神，道：“你的眼神仿佛是想……”
卿云已经抬手打了下去，李崇不假思索地也抬起手，一把便抓住了卿云的手腕，卿云惊愕，没想到李崇的身手那么好。
李崇道：“一事一论，今日惹你生气的似乎并不是我。”
“齐王至孝，代父受过又如何？”
卿云边说便踢了李崇一脚，李崇早已察觉到他的动作，只是没动罢了，衣袍下摆多了个鞋印，他微一挑眉，卿云便用力抽手腕，“放手，再不放我同他说你非礼我！”
李崇放了手，卿云趁机又给了他一脚，一面后退一面道：“你以后别再同我说话，否则我见你一回打你一回——”
卿云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李崇看了一眼地面的狼藉和自己衣摆上的两个鞋印，不由轻摇了摇头。
外头侍卫这才进来，“王爷……”
“无碍。”
李崇手掸了掸衣裳下摆，“将这里收拾收拾，换个青铜香炉来，要重的，越重越好，人推不倒也举不起的。”
“是！”
李崇原想坐下休息，只厢房内实在香得人难受，还是起身出去了，想了想，又召来侍卫，“里头多备些清心降火的茶，再多放几个软枕。”
侍卫有些糊涂，不过还是应声答是。
李崇走出两步，又停下，“宫里头是不是进贡柑橘了？”
“是，皇上前两日才赏了两筐。”
“放里头搁着，记住，不许用瓷盘，那屋里头所有瓷的，易碎的全都撤了。”
“……是。”
李崇颔首，方想掏帕子擦一擦发痒的鼻子，才想起自己的帕子被卿云给扔了，又摇了摇头，心说以后身上还得多带两条帕子。

第144章
翌日，卿云进厢房时发觉里头焕然一新，唤人来问，得知是李崇的人换的，便叫人将所有东西全扔出去。
内侍们立即动手，别的都还好，便是那个落地的青铜香炉，几人合力都没搬动。
“他有什么毛病，这么间屋子摆个那么大的香炉！”
卿云恨恨道：“算了，不管那香炉，其余都换新的。”
“是。”
厢房的动静，李崇自然也知晓了，他人在户部，忙得不可开交，闻言笑了笑，“那些物件都是耐摔的，捡回来，别浪费了。”
此事自然也传到了六部，众人闲暇之余也不禁私下多有议论，这大宦竟已嚣张到不将王爷放在眼里，到底是有多受皇帝宠幸？
要说众人对卿云最深刻的印象，除了他的身份，自然便是他的相貌。
卿云初初来到六部时，众人未曾将他放在眼里，明里暗里也偷窥了不知多少回，只觉他肌肤白皙，相貌清丽，眼角眉梢看人时冷艳非常，因要求告做事，不时又流露出楚楚可怜的哀求之态，加之身量纤弱，远远望去便似伶人变宠之流。
众部官员虽嘴上不提，心中暗暗怀疑卿云是凭美色邀宠媚上，只皇帝英明，这种揣测说出来等同于妄议君主，故而谁也不敢明说。
之后卿云回来上了手段，众人被整治得叫苦连天，也无暇顾及他美不美貌了，见了他便只想远远躲开。
如今见卿云对齐王如此不恭不敬，当年那些揣测又不由浮上心头，只仍旧不敢议论，也只眉眼间传递神色。
此事自然也叫皇帝知晓，皇帝未曾同卿云说，如今他一开口，三句不到，卿云便要发怒，摔碗摔碟的也不知几时才能好。
“朕听说你同卿云在六部闹起来了？”
皇帝召了李崇问这事，他语气轻松，带着笑意，显然不是真将那当一回事，只闲聊消遣罢了。
李崇也笑了，“上回儿臣去接他回宫时，便在车上挨了他好一顿说，如今脾气越来越大了，说是见儿臣一回便要打儿臣一回。”
皇帝笑了笑，“他便是这脾性，如今对朕也时常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李崇道：“他如此骄纵，父皇何不弃了，再挑个温顺可人的呢？”
皇帝抿了口茶，“温顺可人的宫里头遍地都是，一个个都是纸扎的人，有何意趣？”
“父皇既便爱他这个性子，何不多迁就些，”李崇微笑道，“程大人的确是个有才的，如今在兵部可是无人不服，可见他有识人之能。”
皇帝放下茶碗，神色之中显出几分缥缈，“朕倒宁愿他没有。”
李崇时常伴在淑妃身边，对皇帝在此事的了解自然很深，故而只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难得休沐出来吃酒，你面上就不能露个笑模样吗？”
张平远拍了下苏兰贞的肩膀，苏兰贞负手在后，神色一如既往的冷然。
张平远知道他为何如此，便道：“何必为他担忧，他如今在六部，便是连齐王都要退让三分，管那些小人说什么呢。”
苏兰贞道：“小人何所惧。”
张平远道：“既如此，你为何还总愁眉苦脸？”
虽说这好友一贯是冰雪神色，然张平远到底和他相熟，能从这好友看似毫无变化的面上瞧出端倪。
苏兰贞不言。
张平远带着苏兰贞入了酒楼，二人进了三楼包厢，张平远道：“你今日倒舍得本钱，请我在如此华奢的地方吃酒，该不会是又要抓谁的把柄？”
苏兰贞抬眼，张平远心下一声哀嚎，压低声音道：“咱们今日休沐，你还要出来办公，道真兄啊道真兄，我从前认为自己已是六部之中难得清正勤勉之人，遇上你，我实在自叹不如。”
苏兰贞手指之间微微摩挲，道：“工部有人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你可察觉？”
说起正事，张平远神色也认真起来，“这是常有的事，道真兄，我知你眼里揉不得沙子，只这一事我劝你不要过分较真，细究起来没有好处，反倒误事。”
“我知道，”苏兰贞道，“若是一般的吃拿卡要，分润回扣，只要能将事情办好，我自然也睁只眼闭只眼，只有人做得也实在太过了，你忘了我那条腿是怎么断的了吗？”
张平远眼神一凛，“漕渠？”
苏兰贞颔首，“我隐忍不发，便是在等他们松懈。”
张平远吸了口气，“道真兄，你可真是太沉得住气了，我只愿此生永不与你为敌。”
苏兰贞道：“我闲来无事，非要与人作对？”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张平远道，“那今日酒还有没有的喝？”
“有。”
苏兰贞淡淡道：“等抓了他的现行，让他付账。”
张平远差点没笑出声来，道真兄可真是既清正又阴险，既廉洁又不羁啊。
二人包厢的位置靠窗，窗户只推开了条缝隙，以供二人向下观察。
马车一辆辆驶来，下车的人当中也有几张熟脸。
这酒楼原本便有许多六部官员在此相约吃酒，那人也是浑水摸鱼，干脆以此来作掩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反不容易引人注意。
“到底是谁啊？”张平远压低声音道。
苏兰贞道：“人来了便知道了。”
张平远道：“对我还卖关子，真是。”
“嘘，”苏兰贞道，“少说废话，免得分心。”
张平远闭口不言，一个劲地盯着下头，一辆熟悉的华贵马车由远及近驶来，张平远一眼就认出了马车的主人，连忙瞥眼看向苏兰贞，却见苏兰贞那张冰雪似的脸上果然现出了异样痕迹。
从马车上下来的正是在六部引起众议的大宦，今日他是微服出行，只打扮得也十分高调，一身火红的狐裘大氅，大氅毛色鲜艳发亮，一下车便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他走得很快，身边侍从替他挡住周围人窥探的视线，几步便进了酒楼。
张平远看了苏兰贞好几眼，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那位大人也来了，咱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苏兰贞道：“此行是为公。”
张平远心说原来这位大宦在你心中乃是私事？
张平远到底也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了，先前还有些云山雾罩，上回苏兰贞一人舌战群臣，那模样，张平远也是头一回见。
若说为正官场风气，苏兰贞和那位大宦离得也实在太远，且苏兰贞一向不是好大喜功之人，人既在工部，自然脚踏实地，先将工部的事办好要紧，这些事，以苏兰贞的性子原本根本不会掺和。
既不是为公，那便是为私交了。
先前苏兰贞断腿，那位大宦亲自来探望，恐怕不只是因皇帝的授意，而是二人亦有私交之故。
张平远也是个办实事的人，对于家世门第出身这些也从来不在乎，否则他也不会折服于苏兰贞的能力，对这位举子出身的侍郎多加支持了，故而对苏兰贞和卿云有私交毫无异议，甚至也跃跃欲试，想同卿云交个朋友。
毕竟能慧眼识珠，挖掘出程谦抑这么一颗蒙尘明珠，张平远便觉着卿云的确厉害。
酒楼有贵客到，自然动静也大些，张平远竖着耳朵，听着动静，道：“好似在楼上。”
苏兰贞没理会他。
张平远自讨了个没趣，继续盯着楼下瞧，片刻之后，他便又“咦”了一声，“那不是都察院的俏郎君吗？”
被称为俏郎君的男子骑马而来，在酒楼门前勒马，干脆利落地下了马，他是只身前来，将马缰甩给身旁小二后，便急匆匆地进了酒楼。
“来了，”苏兰贞打断了张平远的闲话，道，“还真是他。”
二人盯着楼下下马车的工部司郎中，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怪不得那时他带头同你做对，”张平远道，“恐怕是早闻你的名声，便想除掉你了。”
“那日我在漕渠勘察，有个小吏一路带我行走，大风大雨，我心中记挂着漕渠，也未曾在意，如今想来，兴许也是他的人。”
张平远倒吸一口凉气，“他想害死你！”
苏兰贞神色如常，“官场之上，本便是你死我活。”
张平远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苏兰贞活了下来，那便轮到那人死了。
楼上包厢内，卿云同尺素，还有程谦抑的妹妹程问筠在屏风之后观察。
“如何？”尺素含笑低声道。
程问筠道：“相貌是不错，只不知是否有才有德？”
卿云与两位女眷分坐一侧，手里转着茶碗，道：“这个姐姐可放心。”
程问筠面色微红，她是个大方女子，又道：“也不知性子同我合不合。”
“今日只是相看，你若看得中，之后便约出去玩上几回，便知性子合不合了，”尺素道，“这是最紧要的，若你们两厢相处不来，便是再好的人也无用。”
程问筠道：“姐姐这话真是合了我的心了。”
三人在里头听着，程谦抑与曾良酬在外头谈天说地，只觉曾良酬言语中极为稳重，卿云是觉着不错，他同程问筠今日才接触，程问筠胆子大得很，竟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卿云不动声色，笑了笑，“姐姐这是在瞧什么？”
程问筠道：“哥哥常说恩公如何清正如何持重，我便一向以为大人是个老头子了，未料瞧着比我还小上几岁呢。”
卿云不由失笑，“他在你面前唤我恩公？”
程问筠点头，“知遇之恩，没齿难忘，我代哥哥也谢大人了，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还请大人笑纳。”
程问筠给了卿云一堆零零碎碎的物件，全是女儿家在闺阁里打补攒钱做的小东西，卿云提了其中一个络子出来，略有几分失神，便道：“姐姐一个女儿家，这般送人络子，不怕被人说么？”
“旁人我自不会送，可是大人您——”
程问筠脸红了，自知失言，低头不敢说话。
卿云转了络子，不由低低一笑，“无妨。”
程问筠这性子是该配个稳重的。
看得差不多了，两位女眷便从包厢后头的偏门先走，卿云留下，他想再试一试曾良酬，程谦抑是他的人，倘若曾良酬是个迂腐之辈，对宦官有所偏见，那他也是断断不会将人配给程家的。
卿云从屏风后走出，曾良酬与程谦抑已酒过三巡，正聊得投机，却见屋子里头忽然走出第三个人，一时不由怔住，他没见过卿云，只觉他相貌清艳，通身的尊贵气派，气质极为不凡，便道：“阁下是……”
程谦抑连忙起身，他方才要说，卿云便道：“程大人，你也先走吧，我留下，同曾大人说几句话。”
程谦抑无有不从，便拱手退下，曾良酬见他对卿云如此恭敬，再加上卿云的面貌特征，还有什么不明白？
“阁下，是宫里的人？”曾良酬隐晦道。
卿云道：“不错，有眼力。”
曾良酬不知卿云现身为何，其实他也不知程谦抑为何约他，只同程谦抑聊得还算投机，便一直待了下去。
“曾大人应当知道程大人便是由我保举，为何今日还愿相见？”卿云道。
曾良酬更是糊涂，心说难道是这大宦想拉拢他，他平淡道：“曾某交友从不看出身，也不看官位，程大人热情邀约，我没有理由拒绝。”
“这么说来，日后程大人再约你，你还是会赴约了？”
曾良酬神色端正，道：“我同程大人聊得投机，自然还约会见，只这与官场上的事无关。”
卿云见他不卑不亢，心中也算满意，他也不打算利用程谦抑妹妹的婚事来拉拢谁，只不想给自己身边的人找个仇人罢了。
“曾大人尚未娶妻，是吗？”卿云道。
曾良酬未料卿云忽然问起这个，绷着的脸色立时有些尴尬起来，“这好似与阁下无关吧。”
卿云笑了笑，“有关无关难道还是你说了算？”
外头忽然有嘈杂之声，似是有人在跑，卿云眉头微皱，余光冷冷地瞥过去，“谁在外头吵闹？”
侍卫们连忙回禀：“大人请安心，是楼下正在追人。”
“追人？”卿云起身，这酒楼六部之人常来，他便道，“是六部的人吗？”
侍卫探身辨认，“是，好像是工部的人……”
张平远和苏兰贞一前一后追着堵人，被抓了现行的人一个劲地跑，张平远体力不支，已然跑不动了，撑着膝盖在原地大喘粗气，“你、你跑也没用……”
苏兰贞还未放弃，抬手一抓，在台阶处扑了个空，眼看那人从二楼快要下到一楼，忽地上头有人竟从天而降，一把便将那人按在了台阶上。
那人厉声喝道：“别动！惊扰大人用膳，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苏兰贞不假思索地抬头一看，便见卿云正在四楼神色淡漠地瞧着他们，身旁正是那个张平远口中都察院的俏郎君。
“大人，”曾良酬立在卿云身侧，道，“这般无令拘捕朝廷命官，恐怕不妥吧？”
卿云淡淡道：“要什么令，我便是令，曾大人，回见。”卿云微一颔首，见侍卫已将人交给了苏兰贞，便也下了楼，从后门离开了酒楼。
张平远也瞧见了楼上的人，他奋力挥手，道：“曾大人，快来搭把手！”
有都察院的曾良酬帮忙，工部司郎中很快便制住，也绝望了，曾良酬听了事情原委，便先将人五花大绑，捆在了屋里，唤了人去都察院叫人持令来抓人。
张平远同曾良酬私交不错，便道：“你今日怎会来此？我方才瞧见你是同……在一块儿？”
曾良酬面色微红，“是，我来时并不知想见我的人是他。”
“这也无妨，”张平远看向一旁正在整理衣裳的苏兰贞道，“我们同他也算有些私交的，尤其是咱们苏侍郎。”
曾良酬打量了一眼苏兰贞，他供职都察院，自然对各部官员情形了如指掌，只他是个清正之人，又见他相貌清雅温润，不禁道：“那位也约见过苏大人？”
苏兰贞抬眼，瞥了曾良酬的面孔，只觉他五官端正，眉目之间一股正气，正轻皱着眉。
张平远听出了古怪，便道：“怎么了？他约见你所为何事？”
曾良酬眉头更紧，显然是难以启齿，在张平远的再三催促下，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问我有无婚配。”
张平远“噗——”的一声把嘴里的酒给喷了出去，张平远惊呆了，忙追问道：“那你是怎么回的？”
曾良酬既尴尬又无奈，“我说与他无关。”
张平远不禁道：“然后呢？！”
曾良酬抿嘴不言，被张平远直接晃了胳膊，“曾兄，话说一半，你是要我死啊！”
曾良酬也只好继续道：“他说，无关有关不是我说了算的，”他眉头轻皱，道：“他是不是想给我做媒？”
张平远看向苏兰贞，觉着这事好笑有趣，便笑道：“苏侍郎，他问过你婚配之事，给你做媒了吗？”
苏兰贞低垂着眼，整理了袖子上的褶皱，对曾良酬微一拱手，“此人便交给都察院了，苏某告辞。”

第145章
天气渐冷之后，战场局势果真如程谦抑所料开始变得焦灼起来，边境那些人简直有越打越多的态势，最新传来的战报军队已开始以防守为主。
“你保举的那个程谦抑倒是的确很有远见。”
卿云与皇帝同桌而食，坐在皇帝对面，原本规矩如此，只是他从前不管那些，一向都贴着皇帝坐。
“我也算难得一回没看走眼了，也不知吃了多少亏，上了多少当，被骗了多少回，才碰上这么一个争气的。”
卿云接了宫人递来的帕子，眉目清冷地看向皇帝，“今年年节我想在宫外的宅子里过。”
皇帝看向卿云，“不行。”
如今不仅卿云懒得敷衍，皇帝也是一样。
卿云胸膛起伏，二话不说便将桌上的碗碟砸了个干净，宫人们早便退得远远的，等卿云砸完了，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淡淡道：“年节你得陪朕，你若想松快几日，冬至可以准你夜宿。”
卿云得到自己想要的，转身便走，一刻也不愿多待。
这么个成日给自己甩脸色的人，皇帝却是仍不舍放手，甚至比从前更爱。
从前卿云只知他的一面，如今，他的另一面也叫卿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二人相处，纵使卿云嘴里全是难听的话，也是皇帝难得可以真正放松的时候。
对皇帝的抗拒只能持续到黑夜降临之前，卿云逃不开那四方的昏暗天地，他同皇帝的关系已然恶劣至极，二人谁都不曾想要粉饰太平，连在床上卿云也时常发狂。
“别碰我——”
卿云使劲推拒，皇帝却容不得他的拒绝，抓着他的双手制住他。
“我讨厌你！你滚——”
卿云一面哭叫一面踢打，只恨自己生了那般不争气的身子，终于还是软了身子败下阵来，几回之后便晕了过去。
只他不能醒，若是醒了，也不管什么时辰，爬下床便走。
皇帝也拦过，只卿云如今才不管他什么上不上朝，需不需要休息，皇帝拦他，他便打，谁也别睡了！
卿云恨透了他，出了寝殿便又一通狠砸。
甘露殿的宫人们也不由战战兢兢，从前两人好时，宫人们也都好过些，如今两人闹成这般，也算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也不知二人还有没有和好如初的时候。
旁人不知道，卿云自己却是知晓的，他永远不可能再对皇帝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唯一剩下的便只有厌倦和恨意，他低估了皇帝，也高估了自己，若要他再像从前那般曲意逢迎，他做不到！
厢房之中，青铜香炉袅袅升烟，卿云一手扶额，闭目养神，面色自那回被关禁闭之后便一直没怎么恢复，比寻常人要更白上三分。
年关将近，六部里头事多也不多，一群紧绷着忙完便等年节，卿云也只是在这儿躲清闲罢了。
“大人，”外头侍卫忽然道，“都察院曾大人求见。”
卿云睁开眼，“让他进来。”
曾良酬提着礼盒，颇有些不好意思。
上月酒楼之后，程谦抑再约曾良酬，曾良酬应约之后，程谦抑才说出实情，曾良酬心中早有几分揣测，便说他久未娶妻是他性子古怪，不看家世也不爱美貌，只要个能同他回到家后有话可说的女子。
程谦抑将自己当初如何消沉，妹子又如何勉励他的事说与曾良酬听了，曾良酬一听便已深感佩服，当下便请求相见。
这一见可了不得了，二人似是有夙世因缘一般，一见如故，在集市上逛了一圈，曾良酬送程问筠回府，竟有些依依不舍，已盼着下一回相见了。
如此短短一月，二人便已定情，只等年后开春的好日子结亲。
曾良酬得此佳偶，他也不是不知好歹之辈，除了感谢上苍，敬谢程谦抑外，自然也要谢一谢卿云，毕竟程谦抑说，是卿云相中的他。
“大人，”曾良酬进门，跟着卿云的侍卫称呼，“明开来多谢大人恩典。”
卿云已从程谦抑口中得知喜讯，见曾良酬一副喜事将近的模样，心下便也有几分高兴，“你坐。”
曾良酬坐下，大方道：“大人常居宫中，明开实也找不到机会感谢，快要冬至了，今日特携礼来谢。”
卿云瞥了一眼那礼盒，淡笑道：“你有心了。”
曾良酬道：“还要多谢大人为我与问筠牵线搭桥。”
卿云道：“你们是月老牵着的缘分，这么多年，她一直等着你，你也一直等着她，这都是你们命里定好的。”
曾良酬面色微红，垂下脸轻轻笑了，他一贯也是个面容整肃的人，也是而立之年了，此时面上竟露出情窦初开般的腼腆笑颜。
卿云看着他此番模样，心中竟是泛出了几分微微的酸苦之意。
“你日后必定要好好待好，”卿云缓声道，“我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待她不好，不止是程谦抑要找你的麻烦，我也不会放过你。”
“大人请放心，”曾良酬丝毫不恼，笑道，“若真有那日，我第一个不放过自己。”
卿云看着曾良酬满脸幸福笃定的模样，却没来由地仍是想到人心易变等种种灰心之语，当下神色也倦了，也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便起身道：“走吧，我送你。”
曾良酬既来六部拜见，就不怕人瞧，他行得正坐得直，便是同内宦如常交往又如何，当下谦辞几句后，便大大方方地同卿云一块儿出了厢房。
“大人面色似乎不大好，”曾良酬道，“我有几个温补的家传古方，可供大人一用。”
“哦？”卿云好奇道，“你祖上是行医的？”
曾良酬笑道：“正是，我曾祖父是御医，只是后来家中勒令不许行医，便断了。”
卿云道：“为何？”
曾良酬道：“宫中倾轧斗争，实在太难。”
卿云颔首，表示理解。
卿云忽然脚步停住，曾良酬也跟着停下，问道：“怎么了大人？”
卿云脸微微向右侧偏了偏，淡淡道：“无事。”
送走了曾良酬，卿云叫来了他身边的暗桩探子，探子刀柄上刻的是梅花。
卿云身边轮换的探子当中至少有一半是秦少英的人，他们同卿云约定，倘若身边全是秦少英的探子，没有皇帝的暗桩，那便佩梅花刀，卿云自可随意施为，只不太过，他们都可有法子应对。
卿云立在六部门口，望着六部尚未关闭的大门，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终仍是转过身上了马车。
终于盼来了冬至，卿云起了大早收拾，连早膳都没用便出了宫，他早和尺素提过，尺素也很早便在宅中等他。
卿云下了马车，一敲门，尺素便亲自来开了门。
从前的事，卿云也并非忘却，只他身边唯有尺素能勉强算是亲人，再找不出第二个，也只能这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少当年尺素也算是保住了他的一条命。
二人如今的关系不能说是多么亲密，也能说上几句同旁人无法说的真心话。
只同皇帝之间的事，卿云仍是难以启齿，尺素在宫中多年，实则早便看出了端倪，只也不戳穿罢了。
“你如今在宫中可还好？”
尺素倒了热茶。
卿云没喝那茶，他神色略微有些恹恹的，因冬至要外宿，皇帝心下不满，昨夜折腾了一宿，皇帝知道他每常昏过去便不省人事了，故而昨夜故意每每在他要昏过去时又将他弄醒，卿云恨得要命，在皇帝身上留下了无数抓痕，还扇了皇帝两个耳光，两人在寝殿里实打实地闹了一整夜。
卿云团着大氅，微闭着眼半躺在榻上，懒懒道：“好不好的，便是那般了。”
尺素道：“近日瞧你似又有些灰心丧气了。”
卿云不肯承认，“我如今该得到的也都得到了，正如你所言，熬一熬，以后出了宫，清清静静地养老便是。”
他才不信皇帝会真的要他一生一世陪着他，等他年老色衰，皇帝早晚会看上去比他更年轻貌美的。
“那是我那时说的气话，”尺素温婉一笑，“还是你点醒了我，怎么如今糊涂得倒成了你了？”
“糊涂有时也是好事。”
“只你不是那样的人，你骗不了自己。”
“别说得好似你很了解我一般！”
卿云反感道：“我是来这儿休息的，不是听你唠叨的！”
尺素道：“你在哪不能歇呢？你来这儿，不便是为了听我唠叨？”
卿云盯着尺素宁静的面孔，胸膛微微起伏，忽地掉了滴眼泪，声气也弱了，“姑姑，我讨厌宫里……”
尺素抬手，将这个自小她喂大的孩子搂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宫里头的苦，我知道，你生在宫里，也是苦了你了。”
卿云靠在尺素怀里，幼时的事他已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只尺素身上的味道还是隐隐令他想起幼时他也曾依靠在这个怀抱里，那时他觉着这个怀抱便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讨厌他……”
卿云喃喃道，“他有再大的权力，我也不爱他。”
尺素道：“我在宫里头伺候过三个娘娘，便没一个真心喜欢先皇的，真龙天子，他一句话，一口气，对凡人便是电闪雷鸣，倾盆暴雨，又有谁会爱上一个随时能给你降下灭顶之灾的人呢？”
卿云轻眯着眼睛，“是啊，他不高兴，便可以想怎么对我便怎么对我，我却不能对他如何。”
“你若将那当作差事，心中也便不会太苦，你若产生过真心的期待……”
尺素手掌轻轻抚摸着卿云柔软的面颊，“卿云，那也不是你的错，是他不好，是他辜负了你。”
卿云摇头，眼中泪珠洒出，“我从未对他有过期待，我只以为他再薄情，总也拿我当个人，是我错了，他连自己都不当作人看，又怎会将我当作人？”
尺素心下难受，卿云年岁也不小了，又是生在宫里头的，照理说也该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可总说些纯稚言语，叫人听了更为他心疼。
“心里难过便哭吧，”尺素轻声道，“在姑姑跟前，不用顾忌。”
原是出来过节的，也难得能逃脱那宫里头一日，卿云本只想高高兴兴的，听了尺素这话，却是再也忍不住，抱着尺素便大哭了起来。
尺素听他哭起来还像个孩子一般，亦是心痛难忍，她何尝不希望当年将他送出宫，做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
尺素心下难过，亦是不住落泪。
这般哭了一场后，卿云也好多了，脱了大氅，脸上红扑扑的，一面用帕子擦脸吹鼻涕，一面笑，“屋子里头好热，哭得我头都晕了。”
尺素也忍不住笑了，“我去拿些冰饮给你。”
卿云点了点头，“我想吃冰柿。”
“有，”尺素笑道，“化好了，就等着你吃呢。”
卿云盘腿坐在榻上等着，便听仆人在外头远远道：“大人，有人来拜访。”
卿云神色立即变得冷淡，声气低沉，“谁？”
“是一位名叫苏兰贞的苏大人。”
卿云瞳孔微缩，尺素也回来了，“是苏大人？”她忙对卿云道：“苏大人租了我从前那个院子，他也在六部当差，兴许你也认得。”
“他为什么租你的房子？”卿云扭头看向尺素，方才还像个孩子般哭泣的人如今神色一敛，气势便不同寻常。
尺素解释道：“我将宅子托给了房牙，是房牙帮我租出去的，苏大人为人不错，价钱出得也合理，我便应了，也不知他今日来此所为何事，我出去瞧瞧。”
卿云入了内屋歇息，要了冷帕子敷眼睛，又叫来暗探，暗探持的仍是梅花刀，“今儿大人您难得出宫松泛，咱们自然尽力让大人舒心。”
“说得好，那你们也滚出这院子。”
暗探二话不说，便应了声是。
卿云也不知人到底走没走干净，只心中繁乱无比，苏兰贞来这儿做什么？他到底是来找尺素，还是来找他的？
苏兰贞见到尺素，倒也不震惊，他已提前打探清楚，知晓尺素便是看顾这屋子的姑姑，先同尺素打了招呼，便开门见山道：“我来拜访……大人。”
尺素很惊讶，想着卿云既在六部，总有官员来往，便拉开院门让人进来了。
苏兰贞早听闻卿云在京中有一豪宅大院，入内果然处处奢华典雅，院中装饰极美，厅内随处可见名贵物件，尺素派仆人去通禀卿云。
仆人连忙进了内院。
“大人，那位苏大人想拜访您。”
卿云正在内屋软榻上，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沉默片刻后，沙哑道：“打发他走。”
“是。”
仆人出去便说卿云不见客，本朝第一大宦，不想见便是不见，不必编什么借口。
尺素正在同苏兰贞闲谈，听罢，微微一怔，心想大约是卿云顾忌自己方才哭过，如今脸色不大好看的缘故，便道：“大人，既是不巧，还请先回。”
苏兰贞沉默片刻，便拿了盒子放下，道：“那我先告辞了，这是小小心意，不成敬礼。”
尺素推辞，苏兰贞却说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仍是放下离去。
尺素便端了那盒子进了内屋，“那苏大人好客气，还带了礼，怎么，你与他素日在六部相熟？”
卿云冷冷道：“不熟，他的东西我也不要，你扔了吧。”
尺素微微一怔，她未说什么，只拿着那盒子退了出去。
卿云独自在内屋待着，一直等尺素喊他出来吃午膳，用了午膳后，卿云面上露出了些笑模样，他不想上街逛，因怕遇到京中眼线，便宁愿在院子里头和仆人们投壶玩双陆。
等到用了晚膳，卿云便不住打瞌睡，尺素便催他去睡，卿云不肯，独自在院子里头看积雪，他盯着逐渐被黑夜染上颜色的雪，心下那股焦躁之意终是按捺不住，召了仆人来问。
“今日除秽物了吗？”
“已都除净了。”
“都扔了？”
“是，已被街道司的人收走了。”
卿云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冷冷道：“下去吧。”
如此又过了片刻，便有仆人悄悄过来，手里捧了个盒子，“尺素姑姑说，让奴才把这个给您。”
卿云定定地看着刻着兰花的锦盒，他也不知就这般看了多久，等他反应过来，那盒子已经到了他手里，仆人也退了下去。
卿云手掌颤抖，又不知过了多久，这才一咬牙将那盒子打开。
盒子里头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一方帕子，一把钥匙，一张薄笺。
手指轻轻挑出那张薄笺，卿云将那薄笺打开，只见上头写着一行诗：愿遣清风随我意，唯盼君身岁相宜。
卿云抓了那薄笺，将那锦盒抱在怀里，忽然往院门跑去，门口仆见状连忙打开了门。
外头寒风扑面，卿云原是头脸红热，在寒风中疾走了几步后，面色热意减退，人也逐渐清醒了过来。
他在做什么？卿云口中呼出白白的热气，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想做什么？！
卿云死死地攥着怀里的东西，不能了，他已不能了，他早已不能了！
一滴泪从眼角滑过，卿云猛地扭过身，身上的大氅跟着他跌跌撞撞转身，他低着头向前走了两步，忽觉不对，猛地抬起脸，却见那灯火阑珊之下，一高大身影提着灯正从他宅院的另一个方向走来，远远的，似乎见到了他的身影，便也猛然顿住。
四目相对，泪水模糊了卿云的视线，那是谁？是他的长龄，还是谁？不，不重要了，是谁，都应当是他的。
苏兰贞向着卿云走了过去，他停在卿云面前，先看到他面上的泪，再看到他怀里抱着的锦盒，喉间轻滚，抬手抹了下卿云面上的泪，他见他几回，好像他总在哭。
微凉的手指滑过面颊，卿云猛地扑入他的怀中，苏兰贞手一颤，提着的灯落在地上，他几是毫不迟疑地抬起了手，便将扑入他怀中的人紧紧抱住。

第146章
仆人奉了茶，便都退了出去。
卿云去屋里头又梳洗了一番，心中清明不少，那一番激动便减了许多。
苏兰贞坐得端正，目光却是不停地去看卿云。
方才在外头，卿云忽然扑入他怀中，苏兰贞当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便不假思索地也将人抱住，只将卿云抱住的那一瞬间，他那种种心思便都奇异归位。
原来如此。
苏兰贞心下大定，他本不是个左右摇摆的人，故而即便卿云又似清醒过来一般推开了他，他亦锲而不舍地跟着进了院子，卿云没令人赶他走，他便一直跟到了内屋。
外头寒风呼啸，屋内茶香清幽，卿云深吸了两口气，只字不提方才他扑上去抱苏兰贞的事，反而冷着脸道：“苏大人今日多番拜访，所为何事？”
苏兰贞看着他在烛光下雪白的侧脸，泛红的眼睛，沉默片刻后，道：“大人近日面色似不大好，我心中一直挂念，只是没找到机会问候大人。”
“我很好，苏大人不必挂心。”
卿云又变了。
苏兰贞已习惯他的忽冷忽热，只如此之快的变化还是叫他有些始料未及。
就在一盏茶都不到的功夫里，方才那个泪眼婆娑，抱着他送的锦盒往他怀中扑的卿云便消失不见了。
卿云此时面上写满了冷淡、拒绝，若不是苏兰贞衣服上还残留着被他抓出的褶皱，他真要以为方才在外头抱他的卿云是他的幻想了。
屋内陷入了沉默，卿云虽摆出了送客的态度，却没有真的出言赶苏兰贞走。
苏兰贞在他心中算什么呢？
如果说从前是因他有几分像长龄，令他对他有短暂的移情，之后苏兰贞出事，卿云知他身世，移情更是深了一分，一直到那日茶肆，他在暗中听他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维护他，叫卿云原本因被关禁闭而封住的心有了一丝松动……
他该是他的，他便该是他的！
卿云心中有个声音锲而不舍地叫喊着，却又有另一个声音正在死死地压着他，他若要他，必定会害死他。
“那日在酒楼……”终于还是苏兰贞先开了口，“我见你同曾大人在一起。”
卿云面无表情道：“我同谁在一起，与苏大人何干？”他眼望着被关上的门，冷淡道：“曾大人是个青年才俊，我很喜欢他。”
苏兰贞看着卿云，他没有接卿云的话，而是自顾自道：“我当下心中竟有几分不舒服，如同堵着一般。”
卿云攥着椅子扶手的手微微用了些力道。
“那时我也不知为何会有那般心思，”苏兰贞缓缓道，“后来得知曾大人正和程大人的妹妹相看，我便明白了，那日你其实的确是在给曾大人做媒，我心下那股郁气才散了。”
卿云静静地听着，他想他该阻止他了，他该叫他闭嘴，让他滚出去了，可他喉咙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还想催苏兰贞继续说下去。
“你我相识也不算短了，只相处不多，见面亦是不言，你多次躲我，我也无法。”
苏兰贞看着卿云，卿云却是始终没有看他。
苏兰贞道：“你问我今日来此所为何事，我为的便是同你好好说一说话。”
卿云久久不言，半晌，才道：“说完了吗？”他低垂下眼睫，手指因用力而泛红，“说完了，你便可以……”
卿云的嗓子像被一团棉花哽住，却是怎么都说不出让苏兰贞走的话。
“我未说完，却想听你也说一说，”苏兰贞道，“为何对我忽冷忽热？为何对我说了那些话，又不理我？为何方才在外头那般紧紧地抱着我，眨眼之间却又变了？”
在官场上，苏兰贞一向善于蛰伏忍耐，出其不意再痛击对手，譬如他对那个工部司郎中一般，他分明早便怀疑他了，却一直隐忍不发，步步为营，将人玩弄于股掌，最后才将人抓了个先行。
可对于卿云，苏兰贞却连半点手段也使不出来，像个愣头青般直言追问。
卿云仍旧强忍着，冷道：“苏大人也不是头一日认识我了，我便是这样善变的人。”
苏兰贞定定地看着他，“不，你不是。”
卿云觉着自己快受不了了，他已尽力不去看苏兰贞，不去看那张和长龄相似的面庞，不去想苏兰贞待他的心意。
“你……走吧，”卿云用尽最后一点气力，一口气道，“以后也别再来找我。”
他神色之中毫无变化，从头至尾都是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仿佛从前他对他的那些温言软语都不存在。
苏兰贞搁在膝上的双手微蜷，“若我，不答应呢？”
卿云心下一颤，方才那已是他想说的最后一句话，听了苏兰贞这话，却又忍不住道：“你凭什么不答应？”声音却也已有些发颤了。
“我想见自己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行？”
苏兰贞双眼始终不放松地盯着卿云，“若你真的厌我，对我没有半点情谊，那我便应你。”
卿云手指因大力已逐渐泛白，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直冲心头，他忽然什么也不想顾，再不想粉饰了，什么该与不该，他不管了！他什么都不管了！
卿云倏然起身，他仍是未看苏兰贞，手指哆嗦着伸向自己的腰带，解开了腰带上玉扣。
苏兰贞原正看着他，见状便立即垂下眼回避了眼神。
不过片刻，苏兰贞垂下的视线中便见上衫落在卿云的臂弯里，卿云已移步到了他面前，身上那股特殊的香气直直地沁入苏兰贞的鼻腔，苏兰贞低着头，热意从脖颈一直攀升到他的面颊。
“为何不敢看我？”
卿云声音淡淡，“苏兰贞，我要你抬起头来看我。”
苏兰贞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他已红到了耳朵，一张冰雪般的脸简直快要融化。
下巴被抬起时，苏兰贞忘了反抗，泛红的面色却在看到卿云赤裸上身的一瞬间便褪去了颜色。
一只手拉开了一层层名贵的布料，露出里头白皙单薄的身躯，原本雪白的肌肤上被不知多少爱欲痕迹沾染，那些痕迹或深或浅，重重叠叠，身前两点更是红肿不堪，正在轻轻发着颤。
“六部的传言，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卿云手指勾着苏兰贞的下巴，身子微微凑近，好让他能够看得更清楚，“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他们说得都没错，我便是以色侍君，才得以行走六部，保举官员。”
卿云看着苏兰贞的脸，那张脸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长龄。
“我十七便跟了太子，之后又入了宫，没多久就上了皇上的榻，他们父子俩享用我一个，”卿云面上笑容若有似无，他俯下身，侧脸靠近苏兰贞耳畔，“我再告诉你一个杀头的秘密，”卿云转过脸，气息吐在苏兰贞面上，苏兰贞一动不动，“秦少英便是我的奸夫。”
卿云静静地看着苏兰贞似被冻住的脸，他缓声道：“你可千万别以为我是有什么苦衷，我便是攀附权贵，为了争权夺利，我可以献出我的一切，我这样的人，苏大人你还要喜欢吗？”
屋内寂静极了，只有炭盆之中噼啪响动和二人的呼吸声。
卿云心中竟一片平静，他终于说出来了，以后再也不必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假装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女”，他是个正人君子，总以为他也是好人。
他不是的，他便是为了荣华富贵可以出卖自己，为了一时欢愉放纵可以同自己的仇人上床，他来自认不算坏，但也绝算不上好，至少，同他相比，他实在是太坏了。
从此以后，他再不会偷偷看他，也再不会主动向他走来，更不会送他信物，向他剖白心事。
今日，总算是断了个干净。
卿云收回挑起苏兰贞下巴的手指，他心下也并不失望，哪怕是长龄在世，若他一开始便将话挑明，告诉他，他永远不可能同他在一起，他便是贪恋太子能带给他的荣华权力，也同时想要他待他那全心全意的好，想必长龄也会离他而去。
“你走吧，”卿云直起身，冷着脸道，“从此以后，见面不识便好。”
过了不知多久，苏兰贞也站起了身，他看向卿云，卿云正看着门，神色说不出是冷漠还是倔强。
这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时而娇弱哀求地哭泣，时而冷漠倔强地放出种种狠话，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苏兰贞抬起手，双手将卿云的衣襟拉拢了，他低声道：“为何要说那么多违心的话呢？只为了赶我走吗？”
卿云浑身又是一颤，他猛地扭过脸，对上苏兰贞的双眼，他恶狠狠道：“我没有一句是违心的，我说的都是事实，我身上的痕迹你难道没瞧见吗？我昨夜便是睡在龙床上同他翻云覆雨，我已陪他睡了不知多少年了！”
卿云再次扯开自己的衣裳，“还是你要看下头？哈哈，那可更精彩了！”他一面说一面要去扯自己的亵裤，苏兰贞上前将他一把抱住，他的双臂力气很大，叫卿云挣脱不开，他沉声唤道：“卿云——”
卿云猛然僵住。
这是苏兰贞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别这样……”苏兰贞的气息在他耳畔，那么温暖，又那么温柔，“别这样……”
卿云被他死死地抱着，眼中忽然泛起热意，他忽地抬起脸，苏兰贞垂下眼眸，卿云眼中含泪，他看到苏兰贞的眼睛，那双同长龄完全不一样的眼睛，却泛着疼惜、怜爱、心疼的目光……
卿云再也无法自控，他挣出双手，猛地拉了苏兰贞的脖子，张口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苏兰贞身上略有些僵硬，他的嘴唇也是，在官场上百般手段都使得出来的人在卿云面前却总是手足无措，任由卿云撬开他的唇，吻上他的舌尖，二人唇舌相触的一瞬，几是都发了抖，苏兰贞抱着卿云的手臂微微松了力道，他的气力转移到了他的唇舌之中，很快便反客为主，手掌移到卿云颈后，贪婪地撷取卿云口中的湿意。
卿云吻过苏兰贞又似先前一般，陡然醒转地要将人推开，苏兰贞却是紧抱着他，再次吻了上去。
嗅着他身上温暖的味道，卿云几是毫无抵抗之力，在苏兰贞的怀里软成了一团春水，双手勾着苏兰贞的脖子，他再也不推开他了，而是柔顺地靠着他，乖巧地张开嘴，他又变回了那个同苏兰贞撒娇的卿云，苏兰贞紧紧地抱着他，生怕他下一瞬又会变成另一个人。
四目相对，苏兰贞眼中满是情谊，卿云微微含了下唇，唇珠鲜红欲滴，苏兰贞情不自禁，低头再次轻柔吻上，卿云早已提前打开了唇，舌尖颤巍巍地迎接了他。
二人在屋内纵情亲吻，直亲得口舌发麻也不停歇，仿若要将先前本该有的给补回来。
苏兰贞单手拢了卿云的衣裳，一手搂着他的腰，低声道：“有什么委屈，不要再哭了，便同我说就是，你一哭，我的心就乱了。”
卿云听了这话，却是眼中又含了泪，“我便是要你心乱。”
他一面说一面倚靠在苏兰贞怀里，苏兰贞搂着他，嗅着他颈间香气，心疼地瞧见他后颈领子里竟也是重重叠叠的痕迹。
卿云说他是自愿的，即便自愿，那人那般对他，又如何是真的爱惜呢？
苏兰贞心中微疼，抚了抚卿云的长发，“好了，你现下再好好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他微微放开怀抱，看向卿云泛着绯色的苍白面颊，一直看见了他含泪的眼里，“你想摆脱这事，是吗？”

第147章
苏兰贞果然不愧是天生该在官场上混的，实在敏锐到卿云都轻松了起来，他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涩声道：“如何能摆脱？也不过是我自作孽罢了。”
“别这般说自己。”
苏兰贞扶了卿云到榻前坐下，他背过了身，“你先整理好衣裳，咱们再说话吧。”
卿云看着他的背，心下不由泛起一股久违的甜意，他一面整理衣裳，一面道：“你为何不生气？”
“生气？”苏兰贞道，“我是生气，不过应当不是你想的那种生气。”
“入了官场之后，什么人事我都见过，”苏兰贞道，“方才乍闻之下，是有几分震惊，不过再一想，你只是小小内侍，面对天潢贵胄，又如何能自己做选择？”
肩头多了重量，苏兰贞撇过脸，却是卿云靠在了他的肩头。
“你别回头，”卿云轻声道，“别看我，也别出声，就让我这般先靠一会儿。”
苏兰贞果然便不再说话。
卿云眼中止不住地滴滴渗出热泪。
这到底是老天爷还是长龄派来的人，为何字字句句都能说到他的心里去？他的那些难处苦楚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同他相识才多久，也不过说过几回话，竟能看得清清楚楚。
卿云抬手从背后搂住苏兰贞的腰。
他原以为他的心再也不会为谁感到激荡，他再也不会跨出那一步，可他还是那般做了，简直不知死活。
卿云陡然恐慌起来，他转到苏兰贞身前，眼神害怕中带着哀婉之意，“我们不能在一起，兰贞，你明白吗？若你要同我在一起，你随时会人头落地的。”
苏兰贞见他面上又沾了泪痕，便拿了帕子替他擦脸，神色自若道：“别怕，我没那么容易死。”
卿云摇头，秀眉深蹙，“我身边总有探子跟着，今日身边的探子都是秦少英的人，还能瞒过去，若是被他的探子发觉，你必死无疑。”
苏兰贞低低道：“这便是你委身秦少英的缘由。”
不、不是的……
方才还不顾一切将自己所有剖白的卿云这时忽然又怯了，他轻一点头，未曾否认。
苏兰贞拉了卿云的手，在他掌心滑动。
卿云仔细辨认了，苏兰贞写的是一个字——“反”。
卿云心下一震，猛地看向苏兰贞，苏兰贞神色如常。
“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小心的，”苏兰贞握着卿云的手，在他手掌上反复摩挲，以令他定心，他那冰雪似的面容化开之后，便是无尽的温柔，“所以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对吗？”
卿云面色微红，心说方才苏兰贞还一本正经地在他手上写字，提醒他秦少英有反意，怎么忽然又说这个了，甚至比提起秦少英有反意这事还要认真，搞得他心下也羞怯起来。
卿云垂下脸，抿唇不言。
苏兰贞追问道：“是不是？”
卿云抬手轻打了下他的手背，“说你是呆子，你还真是呆子。”
苏兰贞微微一笑，他轻声道：“只我不知哪一点叫你看上了。”
卿云心下一紧，反问道：“那我呢？你看上我哪了？”
那双剔透的大眼睛从来都是甩不脱般蒙着一层哀怨之色，叫人不禁想要抹去那层忧虑，而此刻却全然只有兴奋、愉悦……
苏兰贞手掌不自觉地摸了他的面颊，“便是这一点。”
他希望这双眼睛如此刻般只有喜悦之色，若那喜悦是因他而生，他的心便会感到成千上万倍的喜悦。
卿云还不明白，苏兰贞却是闭了眼睛压了下来，卿云心下微动，便也闭了眼抬眸迎上。
这吻，好轻柔，好舒服，简直想让人就这般一直吻下去。
卿云浑身骨头都酥了，他搂着苏兰贞的脖子，手掌不住地摩挲他的面颊。
真好，他有长龄的几分容貌，又有他喜爱的性情，老天爷还是待他好的，折磨了他这么久，总算是赐了个苏兰贞给他。
卿云略带几分痴迷地用手指描摹苏兰贞面上轮廓，“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苏兰贞见他痴痴的模样，心下像被藤蔓缠住了一般，不由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你这般看我，我怎会不知。”
卿云心下又是一颤，他收回了手，声色终于冷静了几分，“你如今正沉浸其中，我也亦然，只怕我们死路也近在眼前了。”
苏兰贞道：“别那么想，他……”他看向卿云单薄的肩膀，神色中有几分冷然，“一向这般对你吗？”
卿云摇头，“我们之间也是一步步走到今日的，说来话长，有些事我也实难说与你听，”他苦笑了一下，道，“不瞒你说，自从我伴在他身边后，他身边便再无他人了，他不会轻易放手的。”
苏兰贞道：“可你是已受不了，是吗？”
卿云迟疑再三，轻点了点头，他神色幽怨，“我讨厌宫里，我讨厌他，我不想再受他的摆布，可是兰贞，我已陷得太深，无法抽身了……”卿云转头看向苏兰贞，“你是我的一个梦，你若真心待我好，便让我有时能做上一场美梦也就罢了，我不愿冒险……对不起，我便是这样的人，我喜欢你，可若要我冒着砍头的危险同你在一起……”卿云摇头，“我做不到。”
苏兰贞抬手抚了下卿云的乌发，“你珍惜自己的命，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又何必同我说对不起？”
卿云听罢，望着苏兰贞的眼神更多了几分爱意，“兰贞，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这便算对你好了吗？”苏兰贞望着卿云的脸，“我什么都没为你做，怎能算对你好？”
卿云摇头，“你活着，什么都不做，便算是对我好了。”
卿云重又扑到苏兰贞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抱着苏兰贞的腰，“哪怕你明日清醒，只当今夜说的都是胡话，我有今夜，也心满意足了。”
苏兰贞听他将自己说得那般低微，心下涌上如潮水般的怜爱，他搂着卿云的肩膀，低声道：“我此生从未对人动情，你是第一个，我绝不会轻易忘情，其实我心下也很乱，同你说的的确都是胡话，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卿云抬脸，他轻轻亲了下苏兰贞的嘴唇，“兰贞，你要我，好不好？”
“我不知这一生同你还能有几夜几面的机会，”卿云眼中泛出水色，“我想要你一回，总也不悔了。”
苏兰贞低低道：“你这般模样，叫我如何忍心？”他抬手抚了卿云的面孔，“相信我，我们会有未来的。”
卿云不明白他的那些自信是从哪来的，未来？多远？那时他们还相爱吗？可他看着苏兰贞笃定的眼睛，不由心下还是软了。
卿云点了点头，“那你抱着我，上回去你那儿，我就好想你抱着我睡。”
“真的吗？”苏兰贞道，“上回你来，我心里既高兴又糊涂，见你和秦少英举止亲密，心里又说不出的酸。”
卿云低低一笑，看着苏兰贞的眼睛，微笑道：“我那时同你说的话还是没变，无论我和谁同床，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苏兰贞心下五味杂陈，心里揣着一个人，却又要将自己的身体献给别的男人，心中该是多大的痛苦？
苏兰贞从未想过情爱之事，他实在见得太多，杀妻杀夫、偷情通奸……那些所谓恩爱夫妻到了最后，又有几个善终？他从未想过，他对一个人动了心，会是这般复杂的局面，如此情形，他的脑海中却未出现过一丝一毫的放弃之意。
他想要卿云，不是要了他这个人，是要他真正面上展露笑颜。
二人合衣抱着在软榻躺下，呶呶细语。
“你头一回见我，是不是觉着我很无礼？随便进了你的屋子。”
“不，我那时只是警惕，我初到工部，虽表面若无其事，心中还是很紧张的，为了试探你，便故意那般说。”
卿云扑哧一声笑了，“我瞧你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没想到你心中竟是如此想的。”
“那是自然，我从地方调入京城，又无家世根基，起初自然是慌的，只是不能叫旁人看出来罢了。”
“你的家世……你家中无人了，是吗？”
“我父母在我考上举子后不久便相继病逝了。”
“你……”卿云手指拨弄着苏兰贞的衣襟，“你就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是独子，你呢？你可有兄弟姐妹？”
“我也没有……”
苏兰贞握了他的手，道：“那日你砸伤了手，指尖全是血丝，我替你包扎了，你却还笑着说像移刑，我心下觉着你天真幼稚，后来才知……”
苏兰贞目光中流露出怜惜之色，兴许便是那时他对他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情愫，自然他也亲眼见过不少真正动刑的场面，却没有一个如卿云这般让他心下大动，兴许不是刑罚，而是卿云那时面上露出的笑容令他久久无法忘怀。
“我幼时曾生过一场大病，”苏兰贞道，“险些便没了命，我父母散尽家财救下了我的一条命，我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好好孝顺他们，可后来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一直深以为痛，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一日，官做得越大，这种痛便越深。”
当他想起卿云那般笑容，不由心下猛地一抽。
“所以见到你如此洒脱，从不困囿于往日伤痛，我心中是很佩服你的。”
这话，卿云听李崇也说过，他当下嗤之以鼻，可苏兰贞说来却是叫他心头熨帖喜欢，他从来都很矛盾，一时觉着自己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一时又觉着自己不配那些真情真爱，却又要故意说些话骗得人更爱他怜他。
苏兰贞说佩服他，卿云心里觉着好高兴，比苏兰贞说喜欢他还要高兴。
“你既如此顽强，也该相信，一年两年三年……未来我总能想出法子，还你自由。”
苏兰贞搂着卿云的肩膀，低语道：“我这个人很擅长等待机会。”
卿云被他这么一说，心下也生出了几分希冀，苏兰贞有名臣之才，他又可里应外合，说不定真有一日能找到机会脱身呢？
“好，我信你，”卿云脸在苏兰贞颈下蹭了蹭，眼前仿佛已看到了他离宫后的日子，“到时我便开一间大酒楼……”
苏兰贞笑了笑，道：“在京中吗？”
“你是势必要留任京中的，自然是要在京中了。”
“那你想开一间多大的酒楼？”
“便如我们上次去的那个酒楼便不错，五层吧，五层大酒楼。”
“五层？听着很气派。”
“光气派可不够，大师傅一定要请有本事的……”
“……”
卿云说着说着，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嘴角微微弯翘，似已在梦中品尝到大师傅的手艺，那大师傅的菜做得极好，不知道甩宫里的御厨几条街……
正当卿云吃得开心时，四周便从天而降几个侍卫，那些侍卫个个神色冰冷，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云公公，该回宫了。”
卿云猛地睁开眼睛，只觉身边是空的，摸上去也是凉的，他一下坐起身，探子单膝跪地，“苏大人我们已经打发走了，您该回宫了，晚了可要出事。”
卿云脸沉了下去，冷冷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他手撑着坐起身，摸到了一旁的锦盒，心下又温暖了几分。
那不会只是一场梦的，卿云抓着锦盒放在胸前，神色坚决，绝对不会只是梦的。

第148章
回到宫里，皇帝正在用早膳，让卿云坐下一块儿用膳。
卿云神色自若地坐下。
皇帝含笑道：“在宫外头过夜，高兴了？”
“皇上不必总问我高不高兴，皇上真的在乎我高不高兴吗？”
“朕若不在乎，怎会许你外宿？”
卿云捏了羹匙，人微微向后仰了仰，看向皇帝，“这么一大清早，我不想同皇上争执，皇上还是用膳吧。”
皇帝笑了笑，“果然心情好了许多，看来朕要多放你外宿才是。”
昨日苏兰贞来府里拜见一事，探子们如实呈禀了，只篡改了苏兰贞离府的时间。
卿云心中有数，当下也并不慌张，没事人一样道：“君无戏言，那我以后便多多外宿了。”
皇帝笑道：“朕可不准。”
从前，卿云也经常同皇帝打这些言语机锋，他时时警惕，小心谨慎地找出皇帝言语中的陷阱，猜测皇帝话后的深意，从而给出最能让皇帝满意的答案。
如今，卿云已不想令皇帝满意或是高兴了，尤其是在昨夜，他同苏兰贞说话时，根本无需字斟句酌，也不必去想是否言有深意，那般情真意切的一番交谈之后，对于和皇帝周旋一事，卿云更加厌烦腻味。
卿云放下羹匙便要走，却听皇帝道：“维摩写信来了。”
一旁宫人适时地呈上了信笺。
“这封是给你的。”
皇帝看向卿云，“他在战场上还想着你呢。”
卿云瞥了一眼那信笺，心下又想起了昨日苏兰贞给他的薄笺，怎会这般凑巧？怎么忽然都要给他书信？
卿云抬手接了。
昨日苏兰贞给他的那些信物他都放在了宅子里，让尺素替他保管，尺素什么都未问，只说让他放心。
卿云便也什么都没说。
回到小院，卿云取了李照的信来看，也不知皇帝有没有提前看过，他觉着皇帝是不可能不看的。
李照的信很长，先大致说了两句边境的战况，还有他在边境的一些所见所闻，身为皇太子，他虽幼时也生活在动荡之中，毕竟记忆也早已模糊，之后便一向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烟火，此番来到战场，才更深地体会到了世情。
李照的信和他的字一般，并未有什么出众的文采，只是随口闲谈一般，叫卿云仿佛看见了李照便站在他的对面，同他说些他在战场上的感受，人间疾苦生离死别。
给卿云的话也并不多，只说让他保重自身，切莫心下积郁，等来年天气暖和，打了胜仗，他们班师回朝之后，他有许多话想对卿云慢慢说，也想听卿云同他说一说他心里的话。
卿云将这封信看了两遍，看第一遍时几乎是面无表情，看第二遍时不知怎么，眼眶却是微微湿了。
他这是怎么了？卿云抬手抹去面上湿意，他望着冬日略有些灰暗的天空，过了片刻之后，便将那封长信烧了。
今年年节，宫里头比往年更热闹，越是战事停滞缠绵，宫里头宴会的排场便越隆重，卿云也到场了，他本不想去，皇帝不许。
皇帝下首仍是空了个座出来，是给李照的，之后才是李崇。
李崇在户部也是焦头烂额，今日宫宴用度，户部自然也避免不了一番支出用度。
从前皇帝对这些管得很紧，去年那场大旱如同一颗火星子般点燃了各地，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整个户部像快要炸开，各地求救的折子堆满了皇帝的案头，那是皇帝头一回感到无能为力。
召回李崇之后，皇帝对户部的管辖便不是那么紧，兴许看不见，便也仍旧当天下太平。
今日宫宴便是证明，国家财政还是能支撑下去的，否则不会办得这般奢华。
皇帝带着淡淡笑容向百官致辞举杯，下头山呼万岁，他心中却是仍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夜宴结束，皇帝上了御辇，这才露出倦怠的神情，甚至唤了他一向并不怎么私下多交谈的大儿子入了殿。
“无量心，”皇帝道，“这次宫宴也是辛苦你了。”
“能为父皇分忧，儿臣不觉辛苦。”
皇帝摇了摇头，“难为你了，你的艰难，朕心中明白。”
李崇微微垂下脸，他极少同这父皇这般单独说话，从小他便明白，比起自己，父皇更看重二弟。
若单单只为二人出身不同，他也无话可说。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长大，也将许多事情看得更明白了。
无论是他母妃还是皇后，在父皇眼里也都是一样的，从谁的肚子里出来根本不重要，父皇便是觉着李照比他更好。
哪怕他文韬武略样样强过李照，父皇也仍是觉着李照更适合太子之位。
李照若有错处，他便悉心教导，为他铺路；他若有错处，他便视而不见，只等他摔了跟头，再告诉他，这便是你不如维摩之处。
父子俩虽是独处一室，却依然是静静的，说了那几句话，居然便无话可说了，皇帝张口便要说那句——“去看看淑妃吧。”却又说不出口。
李崇轻吸了口气，道：“儿臣去探望母妃吧，父皇早些歇息。”
皇帝心下也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道：“去吧。”
李崇起身告退，临走之前又被皇帝叫住。
“明儿一早来这儿陪朕用早膳。”
“是，儿臣多谢父皇。”
皇帝进了寝殿，床幔早已放下，卿云不等他，已上床睡了，皇帝梳洗之后上榻，便见他背对着他睡在里头。
皇帝躺下，心下忽觉几分苍凉，他好似什么都有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他侧过身，对着卿云的背脊道：“别装睡了，陪朕说说话。”
卿云不理，皇帝道：“陪朕好好说说话，朕放你两天假，许你外宿。”
“说什么？”
皇帝低低地笑了，“小东西，你如今这般市侩了？不见兔子不撒鹰，连同朕说两句话也要好处了。”
“我一直都是这般，难道当初皇上不也是做了多番许诺，我才愿意委身的吗？”
“是这般不假，”皇帝凝视着卿云素衣下撑起的蝴蝶骨，低声道，“可朕觉着也不单单如此。”
卿云眼盯着昏暗的床幔，“不然呢？皇上难不成觉着自己魅力无边，人人都要为你倾倒？皇上自己不是说过吗？你若只是个凡夫俗子，我连多看你一眼都不会。”
肩上传来热气，腰上也被搂住，卿云有些不适地在皇帝怀中软挣了一下。
“卿云，”皇帝道，“朕想听你叫朕的名字。”
卿云冷淡道：“那太僭越了，我不配。”
“朕想听。”
“……”
不知僵持了多久，卿云仍是不言。
皇帝道：“你要什么？朕可以同你交换。”
卿云冷笑了一声，“那你封我做九千岁好了。”
前朝内宦作乱，朝政崩坏，竟让个内宦沾沾自喜地做了个所谓九千岁。
皇帝沉默良久，道：“你分明知道朕不可能答应。”
“那么我也一样，”卿云冷冷道，“那也是不可能的。”
皇帝感到一种疲惫，这种疲惫和朝政给他带来的疲惫一般，这世上有太多的人与事他无法掌控。
“你非要朕逼你是吗？”
皇帝语气淡淡，卿云却像是猛地被点燃了一般，他一下转过身，双眼冒火地直视着皇帝。
皇帝如今却是宁愿看他这般，也不愿看到他死气沉沉的模样。
卿云胸膛起伏，看着皇帝深不可测的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李—旻——”
“你满意了吗？高兴了吗！”
卿云抄起自己的软枕便打了过去，皇帝由着他打了两下，便压了上去。
卿云不肯，他想到苏兰贞，甚至没来由地竟想到了李照的那封信。
二人在床上几乎是大打出手，卿云自然不是皇帝的对手，只他从前还总有顾忌，今夜不管不顾，咬了皇帝的脸，皇帝“嘶”了一声，脸上已见了血，他抬手抹了下脸，看着身下头发散乱，形容近似癫狂的卿云，淡笑了一声，“你是小疯狗吗？”
“你才是疯狗！你这是逼奸！”
卿云恶狠狠道。
皇帝笑道：“朕今夜便是要逼奸你，你待如何？”
卿云发狂了，“李旻，我操你祖宗，你个贱人，老王八，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卿云越是咒骂，皇帝便越是起兴，同卿云又是折腾了一夜。
翌日晨起，皇帝脸上脖上身上全都挂了彩，简直像是被个小野兽撕咬了一夜，卿云也好不到哪去，身上没一块能看的好肉，本肤色便白，猛一眼瞧着便有些触目惊心，格外的可怜也格外的诱人。
皇帝起身，又坐在床边从头到尾凝视了一遍卿云，这是他的人，要他再将他给谁？不可能。
卿云之后才醒，他浑身酸软，简直如同散了架一般，皇帝昨夜缠了他一夜，一刻也没让他歇。
卿云手脚并用地下了榻，披了件薄衫，便觉腿上湿漉漉地蜿蜒而下，心下一阵狂烈的暴怒，左瞧右瞧，抄起个细长瓷瓶便往外走，每走一步，腿上湿意便越往下流，卿云心下那股暴怒的劲儿便越浓。
宫人们本是想拦的，见卿云神色不对，竟都吓得僵住了，由着卿云一路走到了内殿。
内殿之中，皇帝正在同李崇一块儿用早膳，李崇进来便瞧见了他面上伤痕，只假作不见。
卿云走入内殿时，李崇正对着内殿那小门，衣衫不整的卿云便撞入了他的视线。
卿云只穿着件薄衫，连系带都未曾好好系上，行动之间全然不管自己哪儿露了出来，他自然也瞧见了李崇，只是不在乎，他如今难道还要脸吗？
“李旻——”
卿云厉声暴喝，“我杀了你！”
宫人们已赶紧上去拦了，卿云不管不顾，将手里的花瓶砸了出去，皇帝从容不迫，倒是李崇因这碎在身边的花瓶眨了下眼睛。
“滚开——我要杀了他——疯狗——贱种——”
李崇余光瞥了皇帝，皇帝被如此咒骂，却是眉峰都不动一下，李崇余光又瞥了卿云，卿云被那群宫人拦着，不住地踢打挣扎，身上薄衫都要挂不住了，一双精雕细琢般的玉腿朝着二人方向踹着，李崇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皇帝放了筷子，过去从宫人中间将人一把扛了起来，一头乌发便如瀑般垂下，两条手臂不停地拍打着皇帝，“你放我下来，你个畜生，我杀了你！”
咒骂声逐渐远去，李崇留在原位，接了宫人递来的帕子擦了下手，道：“他们一向如此？”
宫人不敢说话，眼神隐晦地表达肯定的意思。
李崇微一颔首，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皇帝终于回来了，衣襟头冠明显变得凌乱，面颊上也添了几道新伤痕，宫人连忙上前替皇帝整理。
皇帝对李崇道：“瞧见了吧？便是这般放肆。”
李崇轻扯嘴角，“可父皇就是喜欢，不是吗？”
皇帝摇了摇头，“朕不敢不喜欢，若是不喜欢，他非杀了朕不可。”
李崇听皇帝语气中颇有几分宠爱纵容的心思，心下想起淑妃成日里面对皇帝战战兢兢的模样，将脸垂了下去。

第149章
卿云同皇帝大闹了一场，又得以在外头住过两日，只护卫的探子当中一直不干净，他也只能在院子里同尺素说两句话，仍是要留心留意，别说漏了什么，于他而言，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只总比在宫里时不时地面对皇帝要强。
年节过后，卿云回到六部，心情又是久违的雀跃，他下了马车，却只能慢慢走近，假作若无其事，他自然想立即转到工部，可心下明白不能，于是心中愈加渴望。
匆匆看过其余几部，卿云压抑着心下激动，迈入了工部大门，只才进去，便见苏兰贞已站在角落，冰雪般的面上似是毫无异样，可他的眼睛分明像是有一团火似的正望着他。
那日，苏兰贞是被暗探提醒得走了，否则街上人一多，他这一趟便瞒不住了，必须趁着天黑赶紧离开。
卿云还在睡，他趴在他怀里，睡得那么熟，那么安心，苏兰贞那颗从来都冷静自持的心竟生出了万般不舍。
他也一直盼着能再见到卿云，可心下也明白，他若再贸然拜访，势必会给卿云带去麻烦。
于是两人便都只有这么忍着。
忍到了今日，见了面，却仍只有忍。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什么也不能做，多看一眼都有可能暴露。
卿云心下砰砰乱跳，他见到了苏兰贞，却比未见时更想他了，这种思念叫他只能硬生生垂下脸，只强撑着同工部其余人说了几句话便匆匆退了出去，心头那股燃烧的热意几是叫他站立不住。
身边还有皇帝的暗桩，他什么也不能做，连神色都不能露出半分异常，然而心里终究还是有一点甜的，因为有了盼头和指望。
卿云回到厢房，一面翻看公文一面拨弄着香片，嘴角浮现着浅浅笑容，只这笑回到宫中便得收敛起来。
如此三日之后，终于等到一日身边暗桩干净，卿云入了六部，也仍是按照寻常般若无其事地巡视，等巡视到工部，苏兰贞投来视线时，卿云没有回避，反而对他轻弯了下唇角。
旁人都不敢直视卿云，这隐秘的笑容，他是笑给苏兰贞一个人看的。
苏兰贞眼睛也立即亮了起来。
卿云手里揣着手炉，退了出去，回头还看了苏兰贞一眼，他不知道苏兰贞能不能看明白，除了暗桩外，六部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便是不敢瞧卿云，总也敢瞧苏兰贞的。
卿云移步到了竹林，对身边人道：“都不必跟着我，我想一个人走走。”身边人应了声“是”后退下。
卿云慢慢走着，他入了竹林，静静地等着，背对着入口，不敢以正面去相对，怕万一碰上旁人，他面上神情会泄露秘密。
身后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时，卿云一颗心都已提到了胸口，直到那双手从背后拥来，他才敢转过身也抱上去。
苏兰贞紧紧地抱着他，“我还在疑心你是不是那个意思，思来想去，唯有此处可见上一面。”
卿云双手搂着苏兰贞的腰，脸颊靠在他的胸膛上，已欢喜得声音都颤了，“我就知道你明白我的心。”
卿云一抬脸，二人四目相对，方才在工部收敛暗藏的情意一下全都迸发出来，四片唇像是提前商量好的一般撞在一处。
四周寒风微拂，竹叶沙沙作响，卿云张开唇，尽情与苏兰贞拥吻，他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愉悦之感，甚至比在床上的那种感觉要愈加强烈，如同热浪一般让他整个人都禁不住想要呼喊、大叫。
二人都像是渴极了一般将对方当作唯一的水源拼命地互相吮吸，卿云心中半点再无所求，只想同苏兰贞这么一直抱下去、亲下去……天地都在他头顶旋转，他仿佛在飞。
“我真想你……”
苏兰贞也是情窦初开，他头一回恋上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份、经历却又是那么特殊，叫他无法如常般倾泻自己的情感，成日里也只能压着，自然越是压着，爆发起来便越是强烈，他粗喘着气，捧着卿云的脸道。
卿云扑在苏兰贞怀里，将脸尽量地往他脖颈上贴，“我又何尝不是呢……我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你，好不容易在工部里见着你，却不能多看一眼，你不知道我的心被折磨得有多苦……”
苏兰贞低头在卿云发间吻了一下，“我知道，我知道。”
二人一面说一面又忍不住互相亲吻起来，卿云摸着苏兰贞的脸颊，微微踮着脚，有些迷乱地亲他的脸、鼻子、嘴唇……他真想将他一口吞进肚子里，从此以后，便再不悬心，他便永远是他的了……
“不成，”卿云双手乱抚着苏兰贞的后颈，“兰贞，你该走了，万一有人路过……”
苏兰贞也同样意乱情迷地吻着他的面颊，他没应声，只是舍不得。
老天让他们相遇、相知、相爱，却又不让他们长久地在一块儿，只能这般偷偷摸摸地见上一面，分明是真心相爱的两人却像是在偷情一般。
卿云也舍不得，他恨不能这一日都和苏兰贞在一块儿缠绵，却也只能用力推开他。
“不行……不行……”
“万一有人瞧见了你的动向，你出来太久了……”
卿云摇头，抓着自己的衣襟，对苏兰贞狠心道：“你快走，快走！”
苏兰贞也明白他出来太久了，深深地看了卿云一眼，整了下衣裳，便回身向外走了，卿云却是情不自禁地跟着他迈了一步。
他痴痴地望着苏兰贞的身影，一直到再也瞧不见。
何谓“相见不如不见”，卿云如今才真正懂得。
这比从前同长龄在一起更折磨，因那时的他还不懂情爱滋味，长龄又是内宦，二人自然有大把的时间私下里混在一处，他身边也没那么些暗桩，在长龄面前他什么都能说。
和苏兰贞，简直便像是饮鸩止渴。
见了面，自然欢喜，可那不舍更强烈，他真想就这么随着苏兰贞而去，不要报仇，也不要宫里头那些荣华富贵，就这么同他私奔到海角天涯。
自然，卿云也只是想想。
若真那般，别说荣华富贵，便是他们两个的命都难保。
苏兰贞是做传世名臣的命，他还是长龄的弟弟，他怎么能送他去死？
卿云神色一点点阴郁下来，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又整理了衣裳，这才慢慢走了出去。
厢房内，卿云脱了大氅，半靠在软榻上休息，这个时候，苏兰贞也一定在自己的那间屋子里午休，他们无论是谁，只要到对方房里，门一关，自又可以抱成一团了，可是他们谁都无法这般做。
卿云有些受不了，他一向除了权势荣华之外，同样也需要有人爱他，只要是真心爱他，哪怕是秦少英那样的生死仇人，都会点燃他内心的火焰，更何况如今他面对的是苏兰贞，这叫他怎能抵挡？
卿云横躺下去，整个人在温暖的厢房里蜷成一团，他想苏兰贞，想让苏兰贞来抱抱他。
卿云摘了幞头，面颊在榻上轻轻地蹭着，幻想苏兰贞正抱着他，或许，那并不是苏兰贞，是长龄，无论是谁，只要真心对他，他的怀抱便是他想要的。
“咚咚——”
厢房竟有人敲门，卿云皱了眉，沉声道：“谁？”
“我。”
卿云认出那是李崇的声音，道：“齐王有何事？”
“是户部之事。”
卿云坐起身，他想整理下衣着，又想起那日他在殿内发疯，李崇早瞧过了，便不想再理，“进来。”
李崇推开厢房门。
卿云坐在榻上，侧对着门口，屈着一条腿，搭了一只手在上头，他未戴幞头，发髻有些乱了，乌发披散，面上轮廓和神色都有几分冷冷的，同那日他在甘露殿内发狂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听闻户部从前的账是你派人理顺了，”李崇未靠得太近，只远远道，“事自然一以贯之，去岁的账，我想也由你主持查验为好。”
卿云早已非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官场糊涂人，闻言转过脸看向李崇，“齐王，你怕不是在同我开玩笑吧？”
“去岁户部的账烂成了什么样，恐怕你比我清楚，让我查验？”卿云冷笑，盯着李崇的脸，“你是不是又欠打了？嗯？”
李崇莞尔，他本不想笑的，只卿云那蛮横得如孩子般的语气让他禁不住发笑，“不，我没有挨打的瘾，我只是来同你商量，齐心协力将户部的账做得漂亮些。”
卿云想也不想地便拒绝了，“笑话，如今户部是你管着，我为何要帮你？！”
李崇沉吟片刻，道：“我若为你求得十日自由，你可愿协作？”
卿云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心下有一丝恼怒，这父子俩，什么玩意，一个将他关在宫里陪他睡觉，一个说什么为他求得十日自由，便要骗他帮忙，横竖他们都不吃亏是吧？！可另一方面，他对这十日自由又有几分动心，若有十日自由，他兴许便能找到机会同苏兰贞好好相处一番了。
李崇见他神色变幻，时而狠戾时而思索，面上倒是不藏事，便淡淡一笑，“你可以考虑考虑。”
卿云低垂下眼，忽然神色和语气都软了下来，“齐王殿下，过来坐。”
他手伸了对面的位子，李崇怔了怔，便提步上前在他对面坐下，“其实我心下是极有诚意的，不税良田我没那个本事给，我在京中倒有几间铺子，你若喜欢，可以挑两个。”
卿云拿起茶碗，抿了一口，似在思索，他放下茶碗的瞬间便不讲道理地泼了过去，饶是李崇反应算快地后退了，也仍然是被溅了不少水。
李崇看向卿云，卿云却是在笑，笑得很得意畅快，“看到你就讨厌，你还真敢坐，这回泼的是水，下回泼的便是刀子了。”
李崇抬手掸了下胸前水渍，嘴角微勾，“不是花瓶吗？”
卿云听出他是在说那日之事，冷笑道：“你若想要，花瓶刀子毒药，样样都有！”
李崇只是笑，“这些我没有，我只有药材铺子。”
“你别翻旧账，你救我那一回，同后来抵了！”卿云不甘示弱道。
李崇反问道：“既已抵了，为何还要这般对我不客气？”
卿云依旧毫不心虚，“那自然是因为讨厌你了！”
“是讨厌我，还是因我是父皇的儿子？”
“都是，讨厌你这个人，也讨厌你的身份。”
卿云高昂着头，“你滚吧，你说的事我会考虑，只我要先看到你的本事，那十日自由你先兑现了，你们李家的人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就会骗人！”
“好，”李崇爽快道，“你今日便不必回宫。”
这下，卿云面色终于有所松动，“真的？”
李崇微笑颔首。
卿云盯着李崇微笑的脸，缓缓道：“我若是被他捉回去，便说是你勾引我外宿。”
李崇神色一怔，随即颇有几分哭笑不得道：“你放心，我既应了你，绝不会出尔反尔。”
卿云半信半疑，李崇见状，道：“要么等会儿我送你回府？”
卿云道：“不要，讨厌你，不想与你同行。”
李崇面上露出无奈之色，“我心下已知晓你讨厌我了，能不能别一直说呢？”
“怕你忘了，”卿云目光上下打量了李崇的面孔，“你们父子几个都是一般毛病，谁给你们脸色看，你们便着迷得很，我警告你，别迷上我，莫以为我没瞧见那天你在殿内色迷迷瞧着我的神情……”
李崇的神色大约是那冤案里已被判了刑的犯人一般，他嘴动了动，似是想要辩解，却是无力，再无二话，拱手默默告退。
卿云见他吃瘪离去，这才扑哧笑出了声，心情也好了不少，在榻上一滚，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偷偷和苏兰贞私会了。

第150章
也不知李崇怎么同皇帝说的，卿云入夜后待在宅子里，确是没人来寻他，正好今日带出来的全是秦少英的人，他便兴致勃勃地叫来了探子。
“你能不能将苏兰贞偷到这儿来？”
卿云想，秦少英那时都能将他偷出院子带到京中，让他们也去偷个苏兰贞出来，应当不难吧？
探子为难道：“若要我们去传话，不难，可若要将人偷偷带进来，恐怕……京中眼线众多，一不留神便会出大事的。”
卿云面上那点兴奋之意慢慢消退，“滚。”
卿云趴在床上将那锦盒和锦盒里的物件细细把玩，这钥匙和帕子原是被苏兰贞捡去的，他的心意，终究还是回到了他手中。
“卿云。”
外头尺素呼唤，卿云头也不抬地回道：“什么事？”
“有人来拜访你。”
卿云猛地睁大眼睛，难道是苏兰贞来了？！
卿云心下既兴奋又紧张，还有几分埋怨，心说苏兰贞怎么那么不要命，却仍是急匆匆地穿了靴子跑了出来。
内堂，仆人正在上茶，来访者对那仆人微一颔首，却并未去碰那茶水，抬眸见卿云跑出来，面色红扑扑的，只在看到他的一瞬便冷了下去。
“怎么是你？”
李崇神色自若，“你以为是谁？”
卿云冷着脸对一旁仆人道：“将那茶水撤了，高贵的齐王殿下怎看得上我这儿的茶。”
那仆人不知李崇的身份竟如此尊贵，吓了一跳，连忙按照卿云的吩咐将茶水撤下了。
李崇道：“我并未说不喝。”
卿云冷哼一声，“想喝也不给。”
卿云在主位坐下，道：“齐王有事便说吧。”
“我今日算是信守承诺了，可否算是订金？明日你到户部来一趟，如何？”
李崇特意赶来同卿云敲定做账之事，卿云沉吟片刻，谈及正事，他的神色便冷静成熟了几分，“我倒是可以应你，只这事一旦有什么不对，我可不管。”
“你放心，”李崇明白卿云的顾虑，“当初我们设下陷阱，是因你同二弟的关系，如今二弟正在边境，你又只是父皇的人，我害你做什么呢？”
李崇人微微向后靠了，这个姿势和皇帝很像，“你若好好的，父皇和二弟心里总有一个过不去的结子，对我而言，岂非更好？”
这个理由说服了卿云。
如今卿云也是什么都不怕了，便是李照回来，他真的同李照有什么，皇帝又能如何？无非便是那些手段。
卿云问：“你那铺子值钱吗？”
李崇微微一笑，“你可以也查一查铺子的账。”
卿云心下忽然冒出个念头，很快又被他压下去，“药铺我是一定要的。”
“可以。”
卿云见他如此大方，便道：“齐王殿下很富有啊。”
李崇微笑，“陈氏覆灭之后，原先的那些产业都收归朝廷了，我只是帮父皇打理罢了。”
卿云道：“那你能决定将那些铺子给谁？”
“有些能，有些不能，”李崇道，“给你的，自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卿云道：“其实我不明白，朝中比我有才也更适合做这事的人不是没有，为何齐王你偏偏要找上我？”
“你说话总是很直接，”李崇道，“这是我选择同你协作的一个原因，另外……”李崇手摸了下旁边的小案，他的动作明显是想喝茶，只是手边是空的，便又虚虚地掠回了膝盖，卿云见状，不由笑了。
李崇对那笑容假作不见，“你很得父皇的宠爱，若是出了什么纰漏，父皇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太过苛责。”
卿云面上笑容微淡，心下倒不觉着奇怪，只替李崇感到微妙的可悲，他一个皇子，却要他这内官来保举。
“行，我应下了。”
卿云道：“那铺子我明天便要。”
李崇也很爽快道：“没问题，明日午休或是下午，你何时有空我带你过去便是。”
李崇谈完事便走，卿云让仆人送客，得了铺子和几日的自由，心底到底还是有几分舒畅。
尺素从后头出来，道：“那是齐王？”
“嗯，”卿云回头，“姑姑见过？”
尺素摇头，向着卿云走了过去，不无担心道：“你同他很熟么？”
卿云转着手里的茶碗道：“不算熟，他曾救过我，也曾害过我，如今同在六部当差，便是如此了。”
尺素隔着卿云坐下，也不绕弯子，道：“你的身份和皇子接近不是好事。”
尺素的话，卿云倒还算听得进，他只道：“接不接近实也由不得我。”
尺素听罢，叹了口气，“从前在宫里，淑妃娘娘为人倒是不错的，不少奴才都受过她的恩惠。”
卿云无言，也不多反驳，在王满春那儿，淑妃可不就是恩人吗？
好人还是坏人，说到底也不过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翌日，卿云到了六部，便也信守承诺，先去了户部，户部的人见了他便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都夹着尾巴不敢往他那儿瞧。
李崇同他并肩走着，嘴角不住地扬起笑容，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你狠狠收拾过他们一回？
卿云目不斜视，“我不信齐王殿下你难道没那个本事？”
李崇倒也是直言不讳，“我与你身份不同，有些手段你使得，我使不得。”
卿云也明白，要不然有些皇帝会倚重宦官呢，那些阴损的手段偏得配上他这阴险的人才行。
卿云板着脸同李崇进了户部内室，一群户部官员跟随着。
二人在户部忙了一整天，卿云无暇去想别的事，一天倒也很快过去了。
“走吧，带你去看铺子。”
李崇心情似乎也不错，卿云同他共事一日，终于是没那么讨厌他了，李崇做事实则也很利落强干，只他对官员们有些话不好明说，这时卿云出头，李崇便好做事了。
卿云马车跟随李崇到了药铺，正是他先前被李崇所救待过的那个，药铺极大，前后宅子院落仓库一应俱全，卿云仔细看了一圈，连账本都不必看了，心下很是喜欢。
“这个我要了，”卿云跃跃欲试道，“还有吗？”
“还有两个绸缎庄。”
李崇说得轻描淡写，卿云倒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也像这个药铺那么大吗？”
“比这个更大。”
卿云脸红了，也不知为何，皇帝赏他许多金银珠宝，他倒也都还好，只对这铺子，说不出的喜欢。
李崇道：“这些掌柜伙计也都是用老的了，对铺子里的生意最是熟络，你若要再培新人，让他们带了是最好的，若是后头不用他们了，也同我知会一声，他们都是老人了，我得为他们负责到底。”
卿云无意更换这些人，便像李照给他的那个庄子，他也懒得去换人，不去争那个闲面子，人家既经营得好好的，何苦折腾。
李崇听罢，道：“倒是我狭隘了。”
“齐王殿下知道便好。”
卿云庄子到手，对李崇又没好脸色了，李崇也不恼，同卿云在药铺门口分道扬镳。
卿云坐在马车上摇晃着，心中又想起了苏兰贞，他这一日都在户部，连苏兰贞一面也没见着，见着了又如何？便如牛郎织女一般，终究是隔着天堑。卿云心下几分淡淡的忧伤，心头又冷了几分。
回到宅院内，卿云将新到手的庄子契书翻了一遍，同他先前得的放在一处，未来倘若他真的离了宫，这些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卿云神色缥缈，心中竟真的开始想离宫之事。
那回苏兰贞提醒他秦少英有反意，卿云想到秦少英先前种种情状，认为苏兰贞的推测应当有几分道理。
秦少英终于受不了皇帝对他们父子的残酷无情，想要造反……那么这次皇帝派他去边境岂不是将最趁手的刀还给了主人？——不，皇帝正是怕如此，才派了太子李照监军。
秦恕涛生前可从未流露出反叛的意思，他带领的军队自然也是忠君之师，哪怕秦少英是秦恕涛的儿子，要掌控那支军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且有储君李照的存在，皇帝对李照的本事十分自信，是相信李照能够控制住秦少英和军队。
卿云心下倒也不是特别担心，根据他身边暗卫的情况，秦少英也只不过在暗卫队伍里插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自己人。
李照想必也非常明白皇帝此举是在他和秦少英“两害”相权之间做出了抉择，他的任务便是牢牢抓住军队的控制权。
倘若李照承受住了这个考验，回京的李照便再也不是从前的李照了……
到时，若李照要将他接回东宫，他又该怎么办？
卿云先前问过李照，假如那时他将与长龄的私情同李照和盘托出，李照会作何反应？李照没有正面回答。
卿云觉着李照或许不会杀长龄，但他今生今世恐怕也再难见到长龄了。
不杀长龄，一是长龄毕竟曾经救主，同李照也算是有情分，最重要的是长龄是内侍……
一个太子，即便对内侍有醋意，那种醋意都不会过分鲜明，可苏兰贞不一样……回到李照身边，他便必定要舍弃苏兰贞……
卿云心下剧烈摇摆，为何他总是要落入这种两难的境地？
“经过昨日，今日事情便好办多了。”
李崇引着卿云却是去了休憩的厢房，“今日有些账要同其余几部合一合，也请你多多辛苦调停。”
卿云冷哼一声，“横竖我便是你们父子趁手的工具罢了。”
李崇并不辩解，拱手退出，免得卿云说些更难听的话。
其余几部去年都各有支出，如今要平账，自然两边都要对好。
别的部都还好说，支出最多的便是兵部和工部。
程谦抑是自己人，卿云说什么，他便照办，屋内只有两人，程谦抑便压低了声音，道：“齐王这是想自己填窟窿？”
“管他呢，”卿云讽刺道，“这齐王是个大孝子，又是个大富翁，愿意自己贴补孝敬父亲，那可是皇上的福气。”
程谦抑道：“战场如此拖延，恐要入夏才有动静。”
卿云皱眉，“这么久？”
程谦抑道：“秦将军到底还是年轻，用兵激进了些，适得其反，如今骑虎难下，只有硬着头皮打下去了。”
“日后若是你上了战场，你可有信心运筹帷幄？”卿云瞥向他。
程谦抑脸都涨红了，“若大人不弃，卑职必定竭尽全力！”
卿云淡淡一笑，“好了，公事谈完，也说说私事，你妹子的婚期定好了吗？”
“定了，”程谦抑面上洋溢出喜悦之色，“下月初六，顶好的日子，大人可一定要赏光。”
“我这个做媒人的，自然要到场，你下去吧……”卿云顿了顿，“叫工部的人过来。”
程谦抑出去了，卿云等在厢房里头，他心下既有期待又有紧张，他事先未曾同苏兰贞说，也不知苏兰贞明不明白……
“大人。”
卿云心下一揪，他沉默了片刻，稳住嗓子，“进。”
苏兰贞推门进入，二人四目相对，视线便都顿住了。
昨日那种种思量取舍，此刻烟消云散，在苏兰贞关上门的一瞬，卿云已下榻几步扑了上去。
外头还有人，他们不能太过分，卿云用自己最轻最轻的声音道：“我想死你了……”
苏兰贞又何尝不是，“昨日未曾见到你，我心乱如麻。”
“这样不成，”卿云抬脸，“我们必须得想个法子见面。”
苏兰贞道：“我也正在想法子，再等等。”
卿云转瞬之间心下忽然有了计较，对啊，他先前怎么没想到！他抓起苏兰贞的手，兴奋道：“今夜你在后院留门，我亥时来见你。”
“你来见我？”苏兰贞眉头紧皱，“这太危险了！”
卿云抬手捂住苏兰贞的嘴，双眼满是喜悦柔情，“听我的，你只乖乖等我便是，好了，先说正事……”
卿云拉着苏兰贞的手坐下榻，他倚在苏兰贞的怀里听苏兰贞说完了工部之事。
“你快回去吧，免得叫人怀疑，记住，今晚亥时。”
卿云面上说不出的兴奋笃定，苏兰贞也只能亲了下卿云的脸，率先离去。
等到傍晚，回到家中，苏兰贞便一直坐立难安，在后院门口伫立良久，等到亥时便迫不及待地拉开了院门，此处乃是京郊，本便偏僻，后院更是杂巷，又已过了宵禁，哪还有人？
不来也好，苏兰贞垂下脸，方想转身，却听得外头似有喘气脚步之声，连忙探身出去，他手中提着灯，可借光一窥，只见远处一纤细缥缈的人影正向着他这儿跑来。
苏兰贞也不管了，放下灯便也跑了过去，只是近了才发现是女子，可已来不及了，那女子直往他怀里扑了过来，苏兰贞面色大变，立即后撤想要脱身，“姑娘，请庄重些！”
“呆子，是我！”
那“女子”一开口却是熟悉的沙哑嗓音，苏兰贞低头定睛一看，朦胧月色下，梳着少女发髻红唇花钿的不是卿云是谁？！

第151章
“我真傻，实则我的身形打扮成女子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我便假扮成家中女仆出来，只要尽量躲过京中那些眼线便是，便是偶然被瞥见，也不会有人太在意。”
二人匆匆进了院子，将院门关上，便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卿云止不住地高兴，他终于出来了，也终于见到了苏兰贞！
苏兰贞见他如此冒险，心下愧疚难当，“应当是我想法子才是，我已在找合适的酒楼茶肆，你我分别过去，在那里相见更安全，也更好脱身。”
“无妨，我今日出来也是一路叫人留心的，外头好冷……咱们回屋里说。”
苏兰贞捧了卿云的手呵了口气，搂着他进了里屋，他生活一向清贫，只卿云要来，便提前在屋里头生好了炭盆，卿云进屋便觉着暖融融的，身子心里都是，他二话不说便吻了上去。
二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相思之情浓得快要化不开，抱在一处不知亲吻了多久，卿云浑身都热了，面上都已出了汗，他低低笑道：“你这屋子真热。”
“这间屋子小，一个炭盆便热了。”
“嗯……”
二人乍见之下，实则头脑都有几分昏沉，只沉浸在同心上人见面的愉悦中，四目相对，却只傻傻地笑，时不时地轻啄嘴唇嬉戏，好似这是天底下最好玩的游戏。
卿云瞥到屋中软榻，不由笑道：“你还留着它。”
苏兰贞道：“你留下的东西，我一件也没丢。”
卿云心下很暖，拉着苏兰贞的手过去坐在榻上，他含情脉脉地看着苏兰贞，一时之间脑海中什么事也没有了，只有面前这个他心爱的男人。
他从前也爱长龄，只那时的他还太幼稚，不真正明白何为情爱滋味，如今过尽千帆，他心下才终于有了几分体会，他抬手抚摸着苏兰贞的脸，神色之中满是痴迷，不知不觉间四片唇便又黏在了一处，他们好似怎么也亲不够。
二人面孔忽近忽远，唇舌之间交缠又放开，又再度缠绕，小小的房间之内这般互相亲吻的啧啧响声大得快盖过他们的心跳。
这已是卿云出来的第三日，他身上痕迹大约也消退得差不多了……卿云心下微热，苏兰贞手掌扶着他的后颈，低声道：“你身上好香……”
“是吗？”
卿云面色绯红，“我只涂了一点口脂，”他看着苏兰贞红艳的嘴唇，又不禁噗嗤笑了，“全被你吃了。”
苏兰贞拉起他的手，在他手腕上轻轻吻了一下，神色万分怜惜珍爱，叫卿云更是不由自主地发了下颤。
“兰贞，这一回我能在外头待上十日，今日是第三日……”
卿云双眼含水般望着苏兰贞，“你今日便是对我做什么，也不会叫人察觉端倪的……”
苏兰贞心下猛跳，面色也红了，心中却是涌上一股心疼之意，他实在是舍不得对卿云做那般的事。
卿云望见他眼中神色，心下还有什么不明白，一面在心中骂他呆子，一面又好喜欢他那呆性，长龄也是，不敢碰他，生怕他心里不舒服。
卿云抬起手摸上苏兰贞的腰带，默默地解了那上头的环扣，苏兰贞穿得并不多，卿云扒开了他的外衫，又轻轻扯开他的内衫，低头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他颈下肌肤，抬眼，媚眼如丝地看向苏兰贞。
苏兰贞面色通红，便连眼睛也红了几分，只定定地看着卿云。
卿云垂下眼，双手将苏兰贞的衣物扯得更开，舌尖在他身上慢慢游走，苏兰贞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卿云却是不理，只在他胸膛上留下一个吻，再又抬头，眼中三分委屈，“兰贞，你不想要我？”
苏兰贞胸膛起伏，他不是全然文弱的读书人，身上很结实，攥着卿云的手力道自然也很大，“不，”苏兰贞缓缓道，“我只是不想……不想……”
卿云笑了笑，眼睛微微眯着，“我知道，你是个迂腐的，觉着这事是折辱我了，对吗？”
苏兰贞面色红着，却是默默不言。
“可是兰贞，”卿云跨坐在苏兰贞腿上，他认真地看着苏兰贞的眼睛，“我不觉着折辱，我喜欢你，我想要你。”
苏兰贞定定地看着卿云，卿云作了女子打扮，面孔却是少年的面孔，发髻有些乱了，口脂被吃得只剩些许残余，唯有一双眼睛，比日月星辰更亮，叫人恨不能醉死在里头。
“兰贞，”卿云双手勾了苏兰贞的脖子，呵气如兰，“抱我到床上去。”
苏兰贞原是个极有主见成算的人，今日不知怎么，却好似受卿云摆布的傀儡一般，便就这般乖乖地托抱着卿云到了他那张床上。
苏兰贞这床并不多名贵，二人一上床，便发出了“吱呀”一声响动，苏兰贞面色立即更红。
卿云的脸也红了，他痴痴地看着苏兰贞的脸，抬手将人慢慢地推了下去，他伏趴在他身上，像是夜袭书生的艳鬼一般将苏兰贞的外衫彻底扯开，手掌伸入内衫间隙，他摸到苏兰贞结实的胸膛，低低地笑了，“苏郎，你的心跳得好快。”
一声“苏郎”叫苏兰贞的心跳得更快了，卿云抿唇浅笑，很喜欢苏兰贞这般反应。
他再次细细地打量苏兰贞的面孔，这张脸，几分长龄，几分他自己，在他身下的是他们兄弟俩人。
卿云低垂下眼，盯着苏兰贞那同长龄最不像之处，那里头已鼓起了一大包，他笑了笑，隔着亵裤便将手罩了上去。
卿云伏过去，低头含住苏兰贞的唇，一面轻轻抚着，一面舔苏兰贞的舌头，苏兰贞也有些按捺不住，他虽什么都不懂，却也依凭了本能去抚卿云的背脊。
“苏郎……”卿云眼中滴水一般望着苏兰贞，“我真的……好喜欢你……”
他一面说着一面低头，望着那已探出来的狰狞，他从来厌恶的，除非是被人逼的，否则便不肯看，更不肯碰，可是苏兰贞的，他却看了心里好欢喜。
倘若长龄未被阉割，应当也是如此吧？那残缺的、冰冷的……如今却回到了他手中，便如长龄也回到了他身边一般。
卿云口舌之间生出一片津液，忽然脸垂下去，轻轻亲了一下。
“卿云——”
苏兰贞喉间发紧，几是立即起身阻止。
卿云却不管，抬手便推了下他的胸膛让他躺下，神色痴痴地看着苏兰贞，“我喜欢你，你身上我便全都喜欢，我从未这般对谁做过，苏郎，你是第一个。”
卿云说完，便低头再次轻舔了一下。
苏兰贞闷哼一声，卿云一手抓着他，一手按着他的胸膛，根本不让他起来，也或许是他自己也无力起来，心爱的人说着那般爱语，又在为他做这样的事，有几个男人能有力气拒绝？
卿云颇为吃力地张开口，他虽不会，却似无师自通一般，收了牙齿，舌尖绕着打转，听着苏兰贞因他的动作而发出声声低吟，心下好生欢喜，自己的身子也越来越热……
“你喜欢吗？”卿云含糊道，“苏郎，我好喜欢……”
苏兰贞却是连话也说不出来，今夜实在消魂刺激得超出了他的想象，不多时，他便身子紧绷，忙道：“卿云，快吐出来——”
卿云却是充耳不闻。
这是长龄，也是苏兰贞，他要他，他要将他吃进他的肚子里。
卿云脸色发皱，却是不肯松口，一直到最后才抬起脸，他面上红红白白，叫苏兰贞看了既羞愧又心疼，卿云却是满脸欣悦之色，手指轻拨了下唇边，还对苏兰贞笑了笑，“好多呀……”
苏兰贞再也按捺不住，将人拉入怀中，深吻下去，卿云抬起手搂着他的肩膀，苏兰贞手忙脚乱地解了他的襦裙。
洁白如玉的身躯暴露在苏兰贞面前，上头还残留着浅浅的痕迹，令他不禁停了手。
“别去管它，”卿云抬手亲了下苏兰贞的嘴角，“那些都从未进过我的心里。”
苏兰贞目光一点点移到卿云面上，卿云眼中满是柔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或是不情愿，他正强烈地渴求着他，从很早以前便开始……
苏兰贞极为温柔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卿云好喜欢这种温柔，让他沉醉不已。
他双手自撩开襦裙，拉着苏兰贞的手慢慢向下，苏兰贞指尖轻碰，便猛地颤了一下，他脸上早已红得不能再红，抬眸看了一眼发髻散落，神色迷离的卿云，便钻入了那襦裙之中。
卿云是头一回为人那般，他也是头一回为人那般，他们两个今夜便是一对新人。
苏兰贞方才舔了一下，卿云便有些受不住，他一想到那人是苏兰贞，便激动得难以自持，仿若回到了东宫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控制着不喊出长龄的名字。
“苏郎……”
是苏兰贞，还是苏顺和，不管了，卿云哭叫道：“要我，求你，快要我——”
苏兰贞心下一片混乱，他没料今夜会变成这般，在如雾般浓稠的香气中他跪坐起身，试探着触碰，卿云却像是急不可耐一般，自己便向着撞了上去。
卿云长吟一声，他沉浸在一种极其玄妙的幻想中，到底是死而复生的长龄，还是从天而降的苏兰贞？他已然分不清了，双手伸了过去，苏兰贞便顺势抓住他的手，二人都急切地想要结合，发烫的两处，你进我咬，卿云借着苏兰贞手的力道一寸寸吞了进去。
二人同时发出一声喟叹。
“真好……”卿云泪眼朦胧，痴痴地望着苏兰贞，“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苏兰贞心中那藤蔓将他死死缠住了，卿云面上那痴狂般的情态实叫他神魂颠倒，仿若魂魄都已被他吸去。
“苏郎……”卿云缠绵温柔地唤他，“你动一动，动一动好不好？”
苏兰贞俯下身吻住他的嘴唇，他心下矛盾极了，对心上人的怜爱与情欲交织在了一起……
木床发出轻微的嘎吱响声，苏兰贞动得很慢，每一次进出都在卿云体内带出强烈的火花。
卿云觉着自己好似正在饮酒，甜甜的桂花米酒，不醉人，倒是好舒服。
他忍耐着，同苏兰贞唇舌交缠，他的苏郎，他的珍宝，他男人……
可是卿云很快便感觉到了不足，苏兰贞太宝贝他，太怜惜他了，那动作慢得磨人，力道也不过是隔靴搔痒。
卿云心想他变了，他还是变了，那些人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想起秦少英，他在苏兰贞的床上竟想起了秦少英，秦少英说他是“荡妇”……
卿云眉头紧皱，他听到苏兰贞的低喘，不行，他受不了了！
卿云双臂缠住苏兰贞的脖颈，竟猛地一下推倒了苏兰贞，上下位子转换，二人同时发出了一声长叹。
“苏郎……”
卿云双手按着苏兰贞腹间结实的肌肉，身子越来越热，自顾自地上下起伏起来，皮肉拍打的啪啪响声混合着陡然变快的“嘎吱”声叫苏兰贞险些脸红得快要炸开。
“卿云……”
苏兰贞唤他的名字，几分压抑几分忍耐。
卿云眯着眼看着他笑了笑，身上襦裙缠得好烦，他干脆将襦裙从身上剥下，抛到床下。
他赤条条地坐在苏兰贞身上，身子如同一条银蛇，泛着浮粉的光，面容之中满是情欲之色，嘴角微微勾翘着，神情仿佛醉了一般。
苏兰贞胸膛里的藤蔓破出，成了他身上的人，他完全将他缠住了，他时而低头吻他，时而上下起伏，时而前后移动，那万种情态风情绝艳，苏兰贞忍不住坐直起身，挺腰相随。
卿云爽利无比，体内的人是苏兰贞，是长龄的弟弟这一念头叫他全身绷紧，沉浸在无比强烈的快乐之中。
卿云伏靠在苏兰贞的肩上，声声“苏郎”，苏兰贞被他所激，沉声唤他“云儿”……
卿云猛烈摇头，过往经历几乎全在此刻集合，他脚趾不胜云雨地猛地一抓，整个人便酥软了下去。
苏兰贞抱着化成一滩水，柔若无骨的娇人简直不知该怎么爱他是好。
二人在床上厮混到了后半夜，实在是无法再留，卿云最后吃了苏兰贞一回，将他吃得干干净净，无限婉娈地趴在他的身上，依依不舍，“苏郎，有这一夜，我死而无憾了。”
“胡话，”苏兰贞扶着他的脸，轻轻吻他，“乖，我正排查京中探子，等搞清楚了他们的排布变化，要相见也不难了，到时你只管去，我避开便是。”
“真的？”卿云抓着苏兰贞的手，欣喜不已，“苏郎，你真厉害。”
苏兰贞微微笑着望向卿云，他面色之中仍是有些红，万般爱怜地看着卿云，这算是他们的新婚夜，他的爱妻。
苏兰贞紧紧地将他抱了，“放心，我必会想法子救你出宫。”
卿云听他这般说，心下又是熨帖又是害怕，他猛地抬起脸，双眼痴痴地看向苏兰贞，“不，我不要你救，你不要替我想法子，连那念头都不许有，我只要你保重自己，你活着，我才有指望。”
苏兰贞道：“你放心，我自然亦会保重自身。”
卿云点头，“不许为我冒险，也不许为我……总之，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也不活了！”
卿云有许多话实则也不过当下说说，他无论说人好还是说人坏，都爱将那话说到底。
只苏兰贞这么一个在官场颇有城府之人，却是卿云说什么信什么，听卿云这般说，神色便也凝重起来，他心下明白躺在他床上的是天子爱宦，他正在做多冒险的事，当下便伸手揩了下卿云的脸，郑重道：“为了你，我也一定不会叫自己陷入险境。”
卿云靠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心中诸多不舍，最终也还是起身离去了。

第152章
十日眨眼过去，卿云这十日过得舒心畅意极了。
除在六部操心户部之事外，他一有时间便乔装打扮，和苏兰贞偷偷会面，或是酒楼茶肆，或是苏兰贞那小宅。
二人正是情热之时，见面言语不到几句便忍不住亲热起来。
卿云在苏兰贞面前也不装什么纯情处子，他羞怯，苏兰贞便怜爱，他放浪，苏兰贞更是怜爱，他活脱脱便是他的长龄，无论他是好是坏，他都觉着他好，都心疼他。
只后几日，卿云便不能再让苏兰贞碰自己，怕叫皇帝发现端倪。
“你不许动，”卿云娇笑着让苏兰贞坐好，“只许我碰你，不许你碰我。”
他喜欢上了这个新游戏，这令他感觉他得到的是个完整的长龄，一切都太像老天爷特意为他圆的梦。
卿云躺在苏兰贞腿上，脸颊轻轻摩挲着，“苏郎，我真想将你变成个小人，揣在胸口带入宫去，等到无人时，再将你掏出来看一看，亲一亲。”
苏兰贞听他如此爱他，心下早已软成了一片，轻轻抚着卿云的面颊，他原想在工部侍郎这个位子勤勤恳恳待上一段时日，工部陈年积了许多旧工事，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足之处。
只是他等不得了，卿云在等他。
要从皇帝手中抢人，他必须更快地展露锋芒，爬上高位。
卿云回了宫，皇帝难得连问都没问他一句，他原以为皇帝会盘问不休，哪知皇帝只说他在宫外住了几日，气色好了一些。
皇帝既心平气和，卿云也平和了些，“宫外头清净，自然养人。”
皇帝颔首道：“你说得朕也心动了，不若朕也去宫外头住两天？”
卿云绷着脸，“皇上爱住哪住哪，只别去我的宅院捣乱便是。”
皇帝笑道：“小气。”
卿云觉着奇怪，皇帝为何忽然态度大变，李崇到底同他说了什么？还是皇帝其实已然察觉了什么端倪，故意如此？卿云心下紧张，在六部堵了李崇，示意他去林中说话。
“你到底同他说了什么？”卿云压下心中不安，只追问李崇。
李崇道：“没什么。”
卿云想打他。
李崇瞟见卿云的眼神，便无奈一笑，“我只是劝了父皇几句。”
“你劝他？”卿云狐疑地盯着李崇，“你怎么劝他的？”
“有些事旁观者清，你和父皇身在其中，彼此都拧着一股劲，谁都不愿稍稍松手，自然两厢之间便剑拔弩张，以父皇的身份，也没旁人敢劝，二弟若劝，父皇更恼，只有我能劝上几句，父皇其实也便只是差个台阶罢了，他想对你低头的，只没那个机会。”
卿云听罢，神色复杂，“你为何总愿意帮我与他说和呢？”
李崇笑了笑，“难道非要看你同父皇将整个宫里头都砸干净了才好？”
卿云心说李崇才不是那个心思，他是觉着只要他和皇帝关系稳固一天，皇帝和李照心里就永远有疙瘩。
李照一旦回京，必定会向皇帝索要卿云，皇帝若同卿云闹得太僵，或许也会厌烦这段关系，干脆将卿云还给李照算了，但若皇帝同卿云关系稳固，父子两个说不定便会闹起来。
卿云将李崇想得很阴险，但到底是有了这十日的自由和皇帝之间关系的缓和，对李崇也算是有了几分好脸色，他再想了想，双眼探究中带着几分认真的意味看向李崇。
“齐王，你是不是真将我当成小娘子了？反正有些东西你母妃是注定得不到了，便希望我能得到？”
卿云说着这么出格的话，神色和眼神却都很清澈，是真心实意地反问。
至于被他提出问题的人是怎么想的便难说了。
卿云看着总是令他觉着憋着坏的人面色一点点红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李崇缓缓吐出了口气，淡淡道：“我当你是弟媳。”
这下轮到卿云脸红了，他是气的，提步便踹了李崇一脚，李崇倒也没躲。
“你们李家全都是怪人，老子抢儿子的，儿子替老子说和，你说什么？当我是弟媳？李崇，你在故意羞辱我？！”
卿云低吼着，又一连踢了李崇好几脚，李崇始终静静地站在那，以卿云的力道，这几下不过是在挠痒，反倒是卿云披着大氅，这么踢了几下便有些累得气喘了。
李崇看着喘着粗气的卿云，道：“你这般口无遮拦，到底是在二弟那养成的，还是在宫里头才变的？”
卿云“呸”了一声，“我生下来便是如此，口无遮拦也比口蜜腹剑的人强！”
“口蜜腹剑……”
李崇垂脸沉思片刻，他忽地转过脸看向卿云，那眼神竟令卿云陡然一僵。
“我头一回见你是在那年冬至，你在太子仪仗旁剥柑橘，那时我想原来太子便是因你在宫里闹出了事。”
“之后太子带你来齐王府，要将你送给我。”
李崇一面说一面朝着卿云走了过去，卿云见他神色漠然，不知怎么，竟生出了几分惧意，只强撑着也冷着脸不动，一直到李崇站到他面前，微微弯腰，将脸凑近俯视着他，一字字道：“你吓得都哭出来了。”
从前的事，卿云都快忘了，那似乎已经是七八年前了，李崇重提旧事，他身子一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时他的确无比惶恐，生怕落到李崇手里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时，我可没瞧出你有多大的胆子。”
卿云抿着唇，他对上李崇的眼睛，陡然发觉李崇冷淡时的眼神其实和皇帝很像，比李照更像，令他想起那日他从马上摔下，皇帝便是用这种眼神在看着他。
卿云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李崇这是终于不再伪装了吗？可他又觉察不出他和方才到底有什么区别，只他忽然便不敢真的去踢李崇了，哪怕是如今的皇帝，也未曾给过他这般感受。
“你在我眼中只不过是个玩意，无论是在东宫，还是在宫里，你蹦跶得多欢多高，也就是个玩意，只他们愿意纵着你罢了，你难道不知你的脖子有多细？”
李崇的手掌是热的，他抚上卿云的脖子时，卿云却觉着浑身一凉，他看着李崇的眼睛，李崇也同样看着他的眼睛，缓声道：“只需轻轻一掐，便会人头落地？”
卿云瞳孔微缩，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着李崇真的会收紧手掌，轻易便要了他的命。
然而李崇没有，他放开手，负手站直，神色闲适，“这般便不算口蜜腹剑了？”
卿云憋着的那股气呼出来才察觉自己方才竟是在憋气，他胸膛微微起伏，盯着李崇的脸，无法分辨他方才到底是在故意吓他，还是在说真心话。
李崇瞥眼过来，见卿云神色紧张，道：“只不过玩笑几句罢了，你不会真被吓着了吧？”
卿云才不愿承认自己方才真的被吓着了，只冷冷道：“齐王这般恐吓，是觉着很有趣吗？”
李崇道：“我只是在满足你对我的臆断。”
卿云抿了下唇，“谁知你是不是真的那么想？”
李崇浅浅一笑，他再次弯下腰，卿云也不由再次屏住了呼吸。
“我真心的想法便是……”李崇目光在卿云面上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到他那双眼睛，语气平淡道，“你身上很白。”
李崇直起身，未等卿云有什么反应便转过了身，卿云待他走远了，面色才一点点涨红了，一脚便踢上了旁边的竹子，将竹叶踢得簌簌作响。
二月初六，程谦抑嫁妹，皇帝早便知了，许卿云在外头夜宿。
如今卿云同皇帝的关系的确是缓和了不少，只要皇帝肯让着些，卿云也懒得费心力同他大吵大闹。
程谦抑朋友不算多，从前他是身份不显，又相貌不佳，鲜少有人来结交，后他升任兵部侍郎，眼看要平步青云，来巴结的也多了起来，程谦抑对那些趋炎附势之辈自然是瞧不上的，故而这回宴请的宾客也不算多。
曾良酬倒是个广交朋友的人，请了许多京官，婚宴办得极为热闹风光。
卿云虽是大媒，然他身份特殊，所以只作寻常打扮，隐没在宾客之中，自然六部官员是知晓他的身份的，只在这种场合下，也不敢多向他投来视线，唯一在混乱中频频望向卿云的便只有苏兰贞了。
今日是两个新人的场合，众人的注意力全在新婚夫妻身上，卿云和苏兰贞分站两侧，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他们见面的机会还是不多，或者说，不够多。
每回见面，说不上几句话便匆匆忙忙地亲热，卿云太想他了，苏兰贞自然也是，除了那般小心翼翼不留下痕迹的亲热，这种彼此间的注视、还有日常交谈、一同出游……这些都是他们想要而不可得的。
“一拜天地——”
里头已经在拜堂了，卿云仍痴痴地看着人群中苏兰贞，此刻所有人面上神色都相差无几，为这一对相爱的夫妇祝福，卿云听着里头笑闹之声，忽地垂下脸，眼中竟微微有些湿意。
喜宴过后，卿云乔装打扮，去苏兰贞院中赴会。
苏兰贞在院子后头等着，一见到卿云便紧紧将他抱住了。
二人转移到了屋内，手忙脚乱地便在床上做成了好事，木床嘎吱乱响，卿云今夜眼泪格外地多，事毕之后他缩在苏兰贞怀里，低声道：“我瞧见你的折子了，你要转去刑部。”
“是，”苏兰贞道，“我所做出的成绩应当足够了。”
“我知道……你很拼命……”
卿云将脸在苏兰贞胸前轻轻蹭着，那一股无望的伤怀在他心中萦绕。
苏兰贞真傻，他还想着在朝堂上做出成绩，奋力攀爬来争取同他的未来，只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能争得过现在的皇帝，难道还能争得过未来的皇帝？
卿云明白，他同苏兰贞实际也不过是露水情缘罢了，同他和长龄那段没什么不同，只这一回他不会再犯傻，硬困着人不放，害人害己。
“苏郎，”卿云靠在他怀里，低声道，“今日他们成亲，你心中作何感想？”
苏兰贞早在喜宴上便瞧见卿云低头垂泪，心中哪还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以苏兰贞的经历、年纪，能坐上如今的官位，并且马上要转到刑部，可谓是青年才俊，万中无一，他想要什么样的人都唾手可得，可他偏偏遇上了卿云，几乎是这世上最难拥有的人。
苏兰贞一路从地方官吏走到今时今日，从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自然更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心爱的人。
苏兰贞的气息轻柔地喷洒在卿云面上，笃定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所有的姻缘注定美满的，便都会美满。”
卿云抬起脸，眼中带笑，“嗯，我也相信。”
他无意再在苏兰贞面前说什么灰心丧气的话，本便是一场短姻缘，何不多留下些好时光？
正当二人耳鬓厮磨时，外头却忽然有人急匆匆地来报：“大人，皇上出宫了！”

第153章
卿云手忙脚乱地穿衣，一面穿衣一面交代苏兰贞，“你不必管，只当什么都未发生，这便是对我最大的保护！”
他盯着苏兰贞的眼睛，眼神极为锐利道：“兰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兰贞从未见过他如此面目，心下一凛，同时也颔首道：“我明白。”
苏兰贞不是长龄，他没有长龄那么糊涂的，卿云出去上了探子停在巷尾的马车，心中极其慌乱。
皇帝出宫了……
卿云吞了下唾沫，问赶车的探子，“皇上是朝我那儿去的吗？”
“是。”
探子干脆利落的回答让卿云心下一片冰凉——皇帝赏赐他的宅子离宫城很近。
皇帝出行自然不会像他们一般狂奔，可即便等他赶回了宅子，他身上的那些痕迹怎么办？
卿云同苏兰贞自然是极小心的，可他实在来不及清理，更来不及检查自身是否有异样。
若皇帝比他先到，那更是天崩地裂。
卿云手紧紧地抓着胸前的襦裙系带，他瞧不见自己的脸色，但他想那一定极其苍白，他只觉着自己手脚冰凉，他先前竟全然未曾真正意识到若被皇帝发觉他同苏兰贞的事，会是怎样的下场。
他太糊涂了！他怎么能这么糊涂，为了一时的欢愉痛快，他又要害死一个人吗？！
卿云眼中簌簌落泪，几是六神无主。
他需要有人帮他，可如今恰恰没人能够帮他！
马车疾驰之下，卿云忽然起了个大胆的念头，那念头一入他的脑海，便令他狠狠颤抖了一下，他双眼发直，只觉着这个念头实在极其冒险，可为了万无一失地保住苏兰贞……
卿云当机立断，对赶马车的人道：“去齐王府！”
到了齐王府的角门，卿云便问探子，有没有本事将他送入齐王府。
这点本事，探子自然是有，立即带着卿云落在齐王府的院中。
卿云只多年前来过一回齐王府，那时他跟在李照身后，也没怎么熟悉地形，好在王孙贵胄府邸都是差不多的，卿云便指挥那探子带着他躲过王府巡逻，直奔内院而去，到了内院便不成了，巡逻的府兵实在太多。
卿云让探子离开，自己主动现身，府兵们见王府里忽然多了个不同打扮的侍女，都吓了一跳，齐齐拔刀。
“去告诉齐王，他弟媳来了。”
李崇正在更衣，预备就寝，听闻属下来报，他挑眉“嗯？”了一声，抬手让替他更衣的下人下去，“弟媳？”
“是，那女子不知从何处从天而降，满口的胡言乱语。”
李崇道：“把人带来。”
卿云进入李崇寝室，同李崇在烛火下打了照面，李崇当即便愣住了。
李崇：“你……”
“是我，”卿云心一横，“你先让他们都下去。”
李崇看着卿云这一身襦裙打扮，挥了挥手，让众人下去了。
“你府里都是你的人吗？”卿云开门见山道。
李崇道：“自然。”
卿云长出了口气，他在路上便猜测李崇比李照更避讳皇帝的监视，上前几步，对闲适地坐在椅上的李崇道：“齐王，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李崇瞥了一眼他胸前露出的锁骨和一大片莹润肌肤，收回视线，“什么交易？”
“我送你一个我的把柄，”卿云定定地看着李崇的眼睛，“你百般同我接触示好，不便不是想要这个吗？！我可以做你的人，替你探听皇帝的心意，为你做你想做的事，如何？”
李崇神色思索，道：“你要送我什么把柄？”
“便是这个——”
卿云弯腰将自己的嘴唇印在李崇唇上，以李崇的反应他应当是能躲开的，只不知是心下实在太过震惊，还是别的缘由，他竟一动不动，任由卿云得了逞。
二人四目相对，眼神都极为冷静。
卿云直起腰，道：“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大的把柄吗？让他们备水。”
李崇仍旧是那副平静模样，仿佛刚才卿云什么都没对他做，他只淡淡道：“这到底是你的把柄，还是我的把柄？”
“咱们互有把柄，岂不更好？”
李崇摇头，“我没兴趣。”
他站起身要走，卿云急了，直接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
李崇回过脸，眉头轻皱，“我记着先前你还一向说很讨厌我。”
“讨厌你，也不代表便不能同心协作，”卿云道，“你不服李照，我……亦不想被他们父子争来夺去，齐王，你从未放弃过太子之位吧？有我的助力，一定事半功倍。”
李崇定定地看了卿云的脸，外头却忽然传出了动静，卿云浑身一颤，更加紧紧地抱住李崇。
李崇没理会他，只扬声道：“怎么了？”
“王爷，”外头侍从道，“皇上车驾正从东面过来。”
李崇低头看向死抱着他不撒手的卿云，对那侍从道：“知道了。”
卿云几是已经腿软了，李崇是他唯一想到能抗住皇帝的挡箭牌，怎么办……
“啊——”
被李崇一把扛起时，卿云猝不及防叫出了声，随即便扭头看向李崇，却只看到李崇披散的头发。
李崇直接将人扛进了里屋，将人摔在床上，便道：“脱。”
卿云全然呆住了，李崇却是利落地解了衣裳，他本便要就寝，寝衣系带一解，便露出了从外头全然看不出来的结实身躯。
“还愣着做什么？”李崇斜睨过来，“真要我帮你脱吗？”
卿云颤抖着解了襦裙系带。
他真开始解衣时，李崇却又不看他了，只坐在床边道：“我才叫过水，又叫水，会惹人怀疑。”
李崇一面说一面轻拉了床边响铃，叫来了贴身的侍卫嘱咐了一番，是将卿云今夜如何出现在他府中的事篡改了一遍，改成卿云从角门被人放进来，这般一通吩咐。
侍卫退下，卿云已脱了衣裳，拉了薄被蔽体，“齐王，你……”
李崇低垂了眼，道：“是谁？”
卿云神色微僵。
“是那个在六部追你的人？”李崇淡淡道，“苏兰贞？”
卿云浑身大颤了一下，他在来时便想得很清楚，要么冒着风险让皇帝盘问，扛过自然无事，但凡泄露一点，便是万劫不复，为今之计只有再将一人拖下水。
卿云没想能瞒过李崇，便咬牙道：“是。”
李崇这才瞥向他，见卿云乌发散乱，一张小脸轻咬着唇楚楚可怜，道：“你好大的胆子。”
“齐王殿下不是说我胆小吗？”
在这种时候，卿云仍不忘顶嘴，因他明白李崇的所作所为是愿意被拖下水的意思。
李崇还要再说什么，神色微变，忽地扯开薄被压了上来。
卿云心下紧张，也大概猜到李崇为何如此，便不管不顾地缠抱上去，他心下恐惧，身子几乎是凉的，李崇的身子却很热，二人身子相触，李崇便觉他肤如绸缎，那双修长纤细的腿缠在他腰上，似还有些湿意。
床幔被掀开时，二人便是一副被捉奸在床的模样。
卿云虽心中早有准备，看到皇帝的脸，仍是吓得脸色一下惨白，紧紧地抱住了李崇。
李崇倒是神色自若，“父皇。”
皇帝一手抓着床幔，一手负在身后，目光静静地看着卿云，卿云竟有股瞬间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皇帝先看了卿云，这才看向自己的长子，李崇面上毫无愧色，甚至是有些理所当然，皇帝淡淡道：“滚下来。”
“是。”
李崇放开卿云，从薄被中抽身而出，他赤身裸体，微微翘着，皇帝再看了一眼卿云，卿云已经整个躲在了被子里。
李崇披上寝衣下榻，皇帝放下了床幔，卿云躲在床上瑟瑟发抖。
片刻之后，他便听到一记巨大的响声。
卿云身上又是一抖。
“朕的好儿子。”
他听到皇帝冰冷的声音。
李崇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抬眸看向他盛怒中的父亲，冷静道：“不过一个内侍罢了，父皇何必如此动怒。”
皇帝抬手便又抽了一耳光。
李崇连挨了两下，神色依旧平常，“维摩可以，我便不行？”
皇帝冷冷道：“你便是为了争这口气，才惦记上了朕的人？”
李崇不置可否。
皇帝懒得同儿子争论，“滚。”
李崇出了自己的寝室，剩下的便只能看卿云自己了。
皇帝心下暴怒非常，其实他早便察觉卿云有异，只不过一直隐忍不发，卿云身边的暗桩也一向没察觉什么，皇帝心想难道自己已经糊涂到开始疑神疑鬼了？
在皇帝这里原本是没有“怀疑”二字的，叫他“怀疑”便是有罪，便该处死，那么，“怀疑”自然也便没了，只这个人是卿云……
皇帝静静地立在床前，他今日出宫便觉该来了，果然是叫他抓了个现行。
这是第几回？二人又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块儿的？怪不得无量心会百般替卿云说好，好，很好。
屋内一片死寂。
卿云平素也常同皇帝吵嘴打闹，只这一回他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明白那些不过是二人之间的事，哪怕牵扯到了李照，那也是从前的事，今夜的意义完全不同，他是皇帝，皇帝如何能够忍受自己的人背叛？
皇帝单手抓在床幔上，手背上青筋暴起，良久，才冷冷道：“多久了？”
卿云躲在被子里，头脸都已经出了一层密密的汗，他现下明白了，他实在太低估了皇帝，哪怕他先前掩饰得再好，可皇帝的眼睛如此毒辣，即便有探子帮他遮掩，难道皇帝自己不会看，不会感受？
从前他与秦少英，那是他心中全未动情，发泄罢了，如今他同苏兰贞，那是动了真情，既动了情，又怎能全然隐瞒？
卿云缓声道：“年节前后。”
皇帝心下早已大致有数，听了之后，心仍是像被刀子划了个口子一般滴血。
“为何？”
卿云听皇帝语气稳得可怕，心下竟也定了下来，他低声道：“恨你。”
屋内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终于是掀开了床幔。
卿云躲在他长子的床上，将自己裹成一团藏在被子里。
到了这个时候，他竟还是有几分可爱可怜的孩子气。
皇帝心下怒到极点，反而不怒了，他道：“恨朕关你？”
“不止。”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皇帝道：“出来。”
卿云不动。
皇帝上前，三两下将被子扯开，卿云只能用两条手臂遮掩自己的身子。
皇帝见他身上一片雪色，微微泛着肌肤的光泽，也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亲眼所见到底比想象中更刺心百倍千倍，皇帝猛地抬手扣住卿云的后颈将他拉至身前，一字字道：“朕真该杀了你。”
卿云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其中的杀意有如实质，他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倘若皇帝今天抓到的是他和苏兰贞，那么苏兰贞必死无疑，皇帝甚至不会犹豫一下，便会叫人将苏兰贞处死。
“你杀我吧，”卿云眼中渗泪，“让我给李旻陪葬。”
“闭嘴。”
皇帝冷冷道：“收起你这副在朕面前卖弄可怜的模样，你心里还有李旻吗？朕先前便有所怀疑，只想你到底也是个聪明人，哪怕心里没了朕，总不至于犯下那般不要命的蠢事……”
皇帝的手掌越来越用力，尽管只是后颈，也叫卿云有些喘不上来气，卿云吃力地仰头，痛苦地张开嘴，却不肯求饶喊痛。
“让那逆子滚进来。”
皇帝冷冷道。
外头李崇重新进入寝殿，见皇帝抓着卿云的后颈，便跪下道：“父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请您饶恕他吧，他也不过是心中苦闷罢了。”
“心中苦闷？他已是朕的人，还有何苦闷？还有什么不满足？”
皇帝猛然松手，几是将卿云摔到了床下，卿云人一半落在床下，乌发散落在地，他轻轻咳嗽着，便听皇帝道：“你既这么喜欢朕的儿子，朕便成全你。”
卿云手撑了下地面，仰头看向皇帝，皇帝眼中冷意闪烁，“去，好好伺候朕的儿子，让朕瞧瞧你是怎么在朕的儿子身下狐媚的。”
“父皇——”
“你闭嘴，”皇帝冷冷道，“你若再多说一个字，朕便削去你的王位，将你逐出京城。”
李崇明白皇帝如今是在盛怒之下，盛怒之下的皇帝什么都做得出来，便只能垂下脸闭口不言。
卿云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皇帝冰冷的脸色，过了片刻，他缓缓道：“你要我……在你面前……伺候他？”
“怎么？不乐意？”皇帝那般毫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你要报复朕？朕便亲眼看着。”
卿云眼中盈出水色，他胸膛缓缓起伏，片刻之后便下了床，他的脚就踩在李崇跪在地上的前面，他本便生得很白，那双常年不见天日的双脚更是白得恍若晶莹，根根脚趾如玉雕般可爱小巧，此时正随着他的主人轻轻发抖。
卿云看着皇帝，眼中簌簌落泪，此刻，他的眼泪是真的，皇帝如他所料般不会杀他，可也超出他预料的绝情，他以为他会打他，或者再关他的禁闭，哪怕再狠一些，将他赏赐他的一切夺走，以后只能待在他身边做个小内侍，却没料到皇帝会下这样的令，要这般折辱打碎了他。
卿云默默淌了满脸的泪，他静静地看了皇帝一会儿，扭头看向李崇，李崇也正看着他，在用眼神示意他别这么做。
是啊，他应该哀求，抱着皇帝的脚百般哭泣陈情，他是因为生皇帝的气，一气之下才做了错事，他心里仍然是只有皇帝一个。
卿云抬起手掌，抹了下脸上的泪，便就这么在李崇面前跪下，去扯李崇穿好的寝衣，李崇抬手抓住他的手，卿云却是充耳不闻，一个劲地用力扯着，一面扯一面朝李崇身上坐去，另一手便要去掏李崇。
皇帝看着他摆弄腰肢，身后乌发也随之晃动，那原是他最爱的模样。
李崇抓了卿云的手阻止，卿云却像是失了魂一般，垂首下去竟是要舔，皇帝瞳孔微缩，大喝一声道：“够了！”
卿云充耳不闻，还是李崇将他掀开，抽了床上的薄被将人捆住。
“父皇，”李崇环着在薄被中失神落泪的人，“放了他吧。”
皇帝看向卿云面如死灰的脸孔，心下也不知是何感受，只没有半点痛快，甚至比方才将二人捉在床时更心痛难忍，卿云神色木木地看着房顶，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皇帝上前将人打横抱起，抬眼看向长子，淡漠道：“再有下回，朕废了你。”

第154章
回到宫中，卿云几乎是浑身瘫软，宫人伺候他梳洗之后，便将他送回了小院，这回皇帝没有关他，翌日也未曾传召，便像是已忘了他这个人一般。
卿云缓了五日，缓过来了。
那时他是真的绝望，若皇帝不阻止，他真会做下去。
什么脸面，什么自尊，什么做人，他通通不要了。
皇帝要的便是这个，他给他便是，何苦一直强求？他这般什么都不肯舍弃，活得岂非太累了？
卿云靠在躺椅上，人蜷成一团。
他忽然想起从前皇帝同他传书信的时光，竟有些恍惚，那时的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那时的皇帝又是怎么想的呢？他们到底算不算曾有过好时光？又是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哦，是他索取，皇帝不肯给，皇帝索取，他也不肯给。
皇帝不肯给，自然便可以不给。
他不肯给，皇帝也自然有法子让他给。
他到底还在挣扎什么？面对全天下最有权力的男人，他在违抗什么？他又算得了什么？真是糊涂又可笑。
卿云疑心皇帝是不想要他了，也对，为个内侍，闹得自己成日不得安宁，不如还给太子罢了。
卿云发觉他心中对自己回到太子身边这一事也不大排斥了，至少李照会比皇帝好些吧，李照等了他那么多年，待他总还算是真心，至于未来如何，这不是他能想的。
苏兰贞，他等不得，也要不了。
梦，早该醒了。
卿云心思懒怠，皇帝没有关他，他却连六部都不想去了，在里头殚精竭虑地做什么呢，做出所谓的成绩来又如何？好像只是一瞬间，卿云便将所谓的钱权荣华都看透了一般，不稀罕也不在意了。
春日来得猝不及防，边境战事又动，内宦送来书信。
李照又给他写了信。
卿云没料皇帝还愿意将李照的信给他，他搁在一旁先是不想看，过了片刻，还是打开了。
李照在信里还是老样子，闲话家常一般，只说了件特殊的事，便是他在草原上看到了母羊生产，那一瞬间，李照想要结束战争，自然，他是储君，很快便将这一点软弱给掐了下去，但并未完全丢弃，而是将它保存下来，千里迢迢寄给了卿云。
卿云看着李照在信上平实的字，他忽然眼中止不住地流下眼泪。
李照……这世上他最恨的便是李照……他分明有一颗心的，却那般掩藏起来不愿给他瞧……他将他带到身边，却又一次次地将他弄丢……都怪他……
卿云泪流不止，上回也是，看了李照的信，大哭了一场，便好了许多。
缓过神来，卿云便想起再过几日便是长龄忌日。
从前他是不敢祭奠的，怕露出端倪，如今却不怎么在乎了，皇帝难道还能将个死人刨出来不成？
卿云收拾齐整去拜见了皇帝。
皇帝在正殿见了他，神色之中都堪称毫无异样，冷淡平和的模样，像卿云刚来宫时一般，低着头正在批折子。
“奴才参见皇上。”
卿云规规矩矩地叩拜行礼。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
“明日是奴才初入东宫时照拂奴才的公公忌日，奴才想出宫去祭拜，恳请皇上恩准。”
皇帝头也不抬道：“准了。”
卿云恭敬退下，回到小院收拾了明日出宫要用的物品，心下竟无比平静，他学过一句话，无欲则刚，原来便是这般感受。
翌日，卿云便按照规矩出宫，没有软轿，没有随行的内侍侍卫，他和宫中千百普通内侍一般在宫门口接受盘查，随后出宫。
卿云甚至想，他身边大约连探子都没有了，若他在宫外惨遭不测，皇帝估计会松一口气，他自己还是舍不得杀，毕竟恩爱了这么几年，若卿云出了意外，自然最好。
卿云这般想着，背着包袱去买了些祭祀用品，这才前往宫人坟地。
春日草长莺飞，宫人坟四周全是杂草，卿云早有先见之明，带了物件来收拾，他始终没找到长龄的墓，便将这一片都当成是他的墓，能照料多少便照料多少。
卿云将抄好的经书一点点送入火堆。
长龄，你是被我害了，若我能早些如今日般想得通透，说不定今日你还好好活着，还能同弟弟相认。
卿云将经书都烧了个干净，起身方才要走，便见有人提着个篮子过来，二人一打照面，卿云不认识对方，却也认出那是个内侍，内侍总是好认的，面白无须，皮肤细腻，神态之中一股闪避的模样，那便是内侍了。
只卿云不认识他，他倒像是认识卿云，见到卿云便吓了一跳般闪到一旁。
卿云想他这张脸在内侍当中倒还剩些威慑。
卿云没理会，便就这么过去了。
那内侍一直屏息凝神地站在一侧，卿云路过他身边之时，猛然想起什么，停顿道：“你是东宫的？”
那内侍又是吓了一跳，连忙回道：“不，我不是东宫的。”
卿云打量了他的脸，越看便越觉着眼熟，“你不是东宫的？你是哪一宫的，叫什么？”
那内侍被他这么一逼问，神色居然慌张起来，拔腿就跑，卿云见状，自然拔足追去，只他近年来养尊处优，哪能比得上这内侍的体力，只追了一段路，那内侍便跑了个没影。
*
“丁公公。”
卿云进了下房，丁开泰原正擦手，立马迎上前，“哟，我的小祖宗！怎么跑这儿来了，真是，有什么吩咐你知会我一声不就得了。”
卿云道：“丁公公快别折煞我了，都是一般奴才，说这些话。”
丁开泰微微笑了，他将卿云当成自己的小辈，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你就不是奴才的命，别总赌气，你放心，皇上心里有你。”
卿云如今对皇帝心里有没有他已经不在意了，他只道：“承蒙丁公公瞧得起，我想托丁公公您办件事，不知成不成？”
“你说便是。”
卿云道：“我想要今日上午宫人出宫的记档。”
卿云要的东西归内侍省管，丁开泰原是要不着的，只既是卿云想要，丁开泰自然去想法子，实也不是那么难，自从卿云来宫里，丁开泰作为头一个对他好的，不知得了多少好处。
到了晚间，卿云便拿到了记档。
记档上名字不算多，三十六个，宫人要出趟宫不容易，这三十六个名字对卿云来说都是陌生的，而这三十六个宫人来自各宫，却是没一个是东宫的。
这便奇了。
卿云心上蒙上一层阴霾，今日那宫人眼熟，却又不是那么眼熟，卿云自进宫后，除了皇帝身边的宫人，同其他内侍极少接触，能让他产生那种感觉的只能是当年东宫的人了。
当年东宫的人为什么见到他会如此惊慌？怎么偏那么巧又是长龄的忌日……
卿云躺在摇椅里，脑海中阵阵浮现出当年长龄的死状。
长龄的死，他一向觉着是秦少英逼死的，秦少英自己也认，那日他的确同长龄说了让他离宫的话。
长龄是个痴性的，离宫，他能去哪？他没有家，天地之间，一个阉人，算什么？去外头该怎么活？
这些，秦少英都没考虑过半分，他要的只是卿云，卿云在太子身边有用，至于长龄，他不在乎他离宫之后是死是活。
长龄是自己跳了井……卿云一直都是这般想的，或许他并非不曾发现其中兴许还有别的可能性，只本能地信了这个，可以确切地去恨一个秦少英，给自己迫不及待地找了个活下去攀附权贵的借口。
长龄。
他拿他已做了一回借口，难道还要拿他做第二回 借口？
夜里，皇帝正要休息，听宫人说卿云来了，面色沉沉的不动，宫人也战战兢兢的，这俩主子斗起气来，谁都不敢惹。
宫人等了不知多久，估摸着皇帝的意思大概是不见，便悄悄往后退，只才退到殿门口，便听皇帝道：“让他进来。”
卿云进了内殿，皇帝坐在床前，也未拿书卷，低着头在转自己手上的扳指。
卿云进来便先在皇帝面前跪下。
“是我错了。”
皇帝听他自称，便先冷笑了一声，“哦？”
卿云心下毫无波澜，垂着脸道：“我同齐王不过是露水情缘，算不得什么的。”
皇帝又是冷笑，“这便算是认错了？”
“皇上是国君，国君便大度些吧，别同个奴才计较了。”
皇帝真的是被气笑了，自己的长子，他给了两巴掌，这个小东西，他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回宫之后既不认错也不求和，每日在自己的院子里摆出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来，是觉着他犯下如此大错，还要他去哄他是吗？！
皇帝站起身，过去掐着卿云的脖子让他抬头，卿云抬起脸，眼中一无泪水二无悔意，便就那般双眼剔透地看着皇帝。
什么认错，他压根便不觉得自己做错！
皇帝眼前阵阵发黑，他是真想掐死他，然而那只手却是怎么都使不上力，好似有股无形的力量正在阻止他下手。
若他死了，他便会是这世上真正的孤家寡人。
“你关我那次禁闭，我没了半条命，我还你一次，算是扯平了。”
皇帝不知怎么，竟还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你果然是为了那次便恨上朕了。”
“没错，”卿云平静道，“你明知我恨秦少英，我给你送上程谦抑是什么意思，你却不肯成全，那好，我便同齐王勾搭，他和秦少英一样，都害过我，你不肯对他们下手，那便用我自己的方式。”
皇帝又笑了，“你倒是好成算，那般害无量心，他自己知道吗？”
“不过媾合罢了，哪需要知道得那么清楚呢？他又不是你，难道还需我费心思一步步算计？你也没在他面前遮掩过，我既然能陪你睡，陪太子睡，凭什么不能陪他齐王睡？”
皇帝道：“那日你怎么又不肯了呢？”
卿云眼睛仍是清凌凌的，“谁说我不肯哪，我肯哪，是你不肯。”
他微微仰着头，眼中这时才流露出一点倔意，这一点点倔很忙便漫开成了水雾，他便是这样的性子，要么便死犟到底，但凡有一点委屈，他自己便先受不了了。
卿云躲开了皇帝掐他脖子的手，半坐在地上垂泪。
他还有脸哭？
皇帝神色冷漠，听他哭得伤心，回想起那日卿云面上神色，心下竟也一抽抽地疼。
说到底，卿云实则也没什么本事，一哭二闹三上吊，就这么点手段，实在是拙劣得很，他当初到底是怎么看上他的？仿佛便是那一双泪眼，那么好的一双眼，怎会藏那么多的哀与愁？叫人忍不住探究，也忍不住想为他抹平那些愁绪。
皇帝终究还是俯身将人抱了起来。
“卿云，这是最后一次。”
皇帝的话听着很温柔，也很寒冷，卿云背脊发抖，他明白皇帝的意思。
再有下次，无论是什么错，他就得死。
他靠在皇帝怀里，轻轻点头，“再不敢了。”
翌日，天下太平，甘露殿的宫人们久违地迎来了平静，皇帝没那么大火气了，卿云也没那么大脾气了，二人相安无事地用了早膳。
皇帝临上朝前道：“这几日你不去六部，只在宫里，朕觉着倒还不错。”
“是，”卿云乖顺道，“今儿也不去六部。”
皇帝“嗯”了一声，大约算是勉强揭过的意思。
等皇帝走了，卿云立即叫来了宫人，神色沉沉，眸光暗敛，“去，替我叫几个宫人过来。”

第155章
三十六个宫人在小院里挤得满满当当，卿云一张张脸瞧过去，没一张是昨日他去祭祀长龄看到的脸，倒也真是奇了，那内侍年纪轻轻，难不成已经出宫？
卿云让他们各自回宫，久违地叫来了他讨厌的齐峰。
“齐峰，你也别在我面前装样子，我知道那些人都归你管，”卿云道，“你只给我一句实话，昨日我出宫时，身边有没有人跟？”
齐峰沉默片刻，回道：“有。”
卿云听了齐峰回应，心下一冷又是一凛，他说不出什么感受，想哭又想笑。
“那日我撞见的那个小太监，是谁？”
齐峰恭敬回道：“您身边的暗桩只负责护卫您的安全。”
如今，齐峰在卿云面前也笑不出来了，皇帝的宠爱固然会带来温柔宠爱，自然也伴随着阴冷与残酷，只是从前皇帝只是同卿云二人纠缠打闹，如今却是殃及池鱼。
齐王府的事，皇帝大发雷霆，几个探子的眼睛都是摆设？换个女子装束便认不得人了？到底是怎么当的差？那些也都是齐峰栽培出来的人，如何处置？齐峰战战兢兢地双膝跪地，恳求饶恕，皇帝只说了一个字——“杀。”
齐峰心下甚至有几分怨卿云，卿云犯了再大的错，皇帝顶多便是关禁闭，别人可就没那么好的命了。
卿云道：“我若要追查那个小太监的身份呢？”
齐峰道：“您若昨日唤人出来尚有可能，或者您可以画出他的画像来，我们再循着画像找。”
卿云不假思索道：“你讽刺我呢。”
他自己说完倒不觉有什么，反是齐峰心下一叹，这个祸水一般的内宦经历了那样杀头的大事，在这院子里成日活死人一般像是永远沉寂下去了，一转眼，一句话，一个眼神仍然是泄露了他骨子里的本性，叫人没法真的怨他。
齐峰觉着这不是纯粹，而是一种更深的兽性，生老病死、爱憎别离，这些在凡人眼中天大的事，对于面前的人来说不过一阵拂过的风，风吹过，他该是谁还是谁。
兴许皇帝也认清了，终于放弃了去控制他，他给他最后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再有波澜，改不了磨不灭，便只能杀了。
*
那小太监在卿云心中留下了个疑影，卿云有心想查，匆匆一面，却不知从何查起，齐峰的态度，卿云察觉到了，他试着召来探子，探子也并不现身。
卿云想，那些人不是得了命令再不许轻易现身，便是被皇帝杀了。
卿云心下明白，皇帝同他如今便如一同裹着一张薄纱一般，谁若稍有动作，薄纱捅破，便是最终。
而他们二人之间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那便是卿云死。
“成日待在宫里，朕瞧你也闷闷的，还是回六部当差吧。”
二人“和好”后一月后的一日，皇帝平淡道，他平淡得叫卿云不知那是不是皇帝的又一次试探。
卿云很快便觉着不是，因皇帝已经懒得再同他耍那些花腔。
心思已然用尽，剩下的便只有那么一点往日情分，卿云若是再不给他做脸，那么便连那点情分也保不住了。
卿云回到六部，六部之人已习惯这位大宦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六部运转一切如常，同卿云在时无甚分别，新政已推，他在六部不过是个皇帝的影子。
卿云按例巡视六部，他在刑部见到了苏兰贞，苏兰贞瘦了，面颊微微凹陷，他一瘦便显得凌厉，同长龄的气质便大不相同。
卿云眼神掠过苏兰贞，没有给他任何暗示。
那日卿云匆忙离开，苏兰贞有心想要帮他，思虑过后却悲哀地发觉卿云说得是对的，他什么都不做，对卿云才是最好的保护。
于是苏兰贞什么都没做，如常地转到了刑部，在刑部勤勤恳恳地做事，他说他擅长等待机会，没想到他如今能做的便只有等。
等了将近两个月，天气都已转暖，春末夏初，终于才等来了冬日里忽然消失的心上人。
卿云对苏兰贞视而不见，苏兰贞丝毫不觉着受伤难过，反而极为高兴，面上不能显露半分，只也假作冷淡，想找机会再同卿云相见。
巡视到了户部，卿云却没瞧见李崇，他也不避讳，随手召了户部官员来问，那官员说齐王病了，正在府中休养。
“休养多久了？”卿云道。
“就这几日，”官员道，“说是染了风寒。”
卿云不知道李崇是不是提前得了消息，故意避开他。
这一回，他可欠了李崇一个天大的人情。
事后回想，他当时是实在慌乱不知所措，只能出此下策，其实李崇实则也是冒了大险了，他这般替他圆了过去，倘若皇帝暴怒之下将他杀了，或者彻底不要他了，对李崇他便是颗废棋。
这事对李崇来说实在是风险远超收益，卿云想不明白，到底李崇为何会帮他？
回了宫，皇帝半句没问，卿云也没提。
李崇是真染了风寒，在府中休养了五日，回到户部，便见卿云正在户部就那么大咧咧地等他，李崇神色如常，“回来了。”
反是卿云吓了一跳，“王爷你……”
李崇镇定自若，鼻音浓重，“伤寒。”
李崇在户部自有一个可以自管自控的空间，卿云猜得不错，他比李照更早地将自己身边的人清理了个干净，别说是皇帝，淑妃的人也一样留不下。
二人在内屋坐下。
李崇道：“人我挡在外头了，想说什么都可说，只你同我单独相处这件事，他们仍是会禀告。”
“无妨，”卿云道，“他知道我们再不敢了。”
李崇用帕子抚了下鼻子，“再？”
卿云看向李崇，他对李崇终于是生出了一丝歉意，“齐王，多谢。”
李崇摇头，“不必道谢，我是别有用心。”
卿云面色微微发红，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此事对你的好处实则微乎其微，不是吗？我如今在他身边是什么角色，想必你更清楚，我帮不了你太多。”
李崇垂着脸，沉默片刻后，他竟然笑了笑，他看向卿云，道：“这是我第二回 见他如此暴怒，上一回，是你在围场惊马。”
卿云怔了怔，李崇道：“瞧见他那般暴怒又无可奈何，我心里倒是挺痛快的。”
卿云完全没料到李崇竟会这般说。
“无论我如何做好，他心中也始终偏向维摩，既然做好做坏都一样，我也想试一试，做坏是什么后果。”
李崇面上带着笑意，同平素那冷淡疏离的笑不同，他是真的畅快，“自小为了讨好他，我不敢做错一件事，生怕令他不满，”李崇放下帕子，抿了口热茶，“那夜见他气得逆血倒流，老实说，我忍得很艰难才没笑出来。”
卿云听罢，竟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热茶入喉，李崇鼻子也通畅了不少，他笑着看向卿云，“我真怀疑你有朝一日会将他气死。”
卿云抿着唇，笑容微淡地摇头，“恐怕在那之前，他已先下手杀我了。”
李崇也垂下了眼，笑容逐渐从嘴角消失，他知道卿云说得是真的，“听我一句劝，若想他活命，便当没他那个人。”
卿云知道李崇口中的“他”是谁，他轻吸了口气，“我明白，先前……是我糊涂了。”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李崇垂下脸又是笑了，“糊涂和清醒，又怎能分得那么清呢？我倒觉着，那夜是我此生最清醒的时候。”
卿云心想李崇心中应当也是寒心的吧，皇帝在盛怒之下几是一点面子都没给李崇留，他要他在他面前同李崇交合，固然是在羞辱他，可对李崇何尝不也是一种羞辱？
卿云道：“你从前也说过，在他心里，全天下的人都是奴才，即便是太子，也是一样的，否则，他早便将我还给太子了。”
李崇抬脸，“我可否理解为你这话是在安慰我？”
“齐王殿下帮了我这么大的一个忙，”卿云看向李崇，眼神中再无半分敌意，他便是如此，厌恶一个人时，浑身是刺，要对一个人好时，也能好到让人觉着他满眼都是自己，“我便是安慰两句也是应当的，更何况我只是说了实话。”
李崇颔首，片刻后道：“多谢。”
卿云看了一眼透光的窗户，低声道：“齐王之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李崇道，“没什么打算，先养好病吧，多年未得伤寒了，你呢？有什么打算？”
卿云迟疑了许久，仍是未说，他也一样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李崇起身，道：“那便先走吧。”
皇帝果然对这事没过问，应当说，他如今极少过问卿云的事了，他的话少了，卿云的话也少了，甘露殿总显得极为安静，宫人们摸不清这到底是算和好了，还是怎么回事。
这种似柔和又似紧绷之感，哪怕是夜寝时也一样，皇帝不碰他，也不让他回小院睡，同床异梦，这四字简直如同为他们特意造的。
皇帝也想，何必呢，一开始要他，不过是为自己找个乐子，他拥有天下，却没见过这么不服管教的小玩意，他用权力来调教他，无用，他骗他，说用真心可换，将他已死的东西复活了，可他换到的是什么？
他嫌他给得不够多，给得不够干净，恨不能让他把江山给他，怎么会有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
皇帝脑海中浮现卿云赤身裸体同他长子抱在一起的模样，他心下那股怒意翻腾而上，他真想将躺在他身侧的人活活掐死！
卿云听到皇帝粗重的呼吸，他侧着脸，心下几乎是谁都没想，唯一想的兴许便是自己，他到底是清醒还是糊涂？
片刻之后，卿云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了皇帝。
皇帝身上一僵，并未理会。
卿云将脸靠在他背上，过了不知多久，皇帝拉开了他的两条手臂，卿云也未挣扎，默默地便将手臂收了回去，只他方才垂下两条手臂，皇帝便转过身，正面将他搂在了怀里。
“睡吧。”皇帝道。
卿云轻轻“嗯”了一声。
翌日，一切如常，仿若只要卿云愿意，他的日子便可以这般平静下去，一直到死。
躲在六部厢房里头，卿云原正在放空，那日对长龄之死起的疑虑在他脑海里打转，他可以去查的，没有探子，他还有自己的内侍，还有程谦抑，甚至李崇……只要他想，哪怕通过皇帝去查也不打紧。
可是，卿云忽然开始迟疑了，若查下去……会是什么结果？他有些害怕，他恨了秦少英这么多年，难不成一直都恨错了人？那他到底又在做什么？长龄……长龄从来都只是借口吧……他是不是根本没爱过长龄……
“大人！”
外头忽然有人急急来报，卿云心中猛地浮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坐起身，道：“何事！”
京郊宅院，命案。

第156章
马车疾驰至京郊小院，院子已被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团团围住。
马车停下，卿云几是立即跳下马车，一群人见他的装束，连忙匆匆行礼，卿云却是视若无睹，一气冲入院内。
院子里头也是无数人，卿云身边的内侍包围着他，得以让卿云以最快的步伐穿过人群，接近那棵巨大的槐树。
有人抬手挡住了他，“大人，别看。”
卿云嘴轻动了动，“滚。”
苏兰贞手微微颤了一下，他不知卿云有没有认出他的声音，卿云那双黑漆漆的眼直勾勾地往前看着，眼里根本没有任何人。
卿云身边的内侍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哪怕是刑部侍郎，他们也照样不客气，抬手便去推搡苏兰贞。
大庭广众之下，苏兰贞不可能对卿云有任何逾越之举，卿云便在四个内侍的推搡中，终于穿越了最后一道屏障，看到了槐树下的情景。
地上的血已黑成了一片，因死的人特殊，谁都不敢擅动，尸身便也就一直这么静静地躺在那儿。
众人都不敢去看卿云的脸色，据说死的这妇人是这位大宦的管家姑姑，二人感情极好。
卿云定定地看着树下的情景，他脑海中一片嗡鸣的空白，忽然身上一软，瘫坐在地。
苏兰贞不假思索地想去搀扶，幸而有内侍正拦着他，这才没露出端倪。
内侍们一拥而下地去搀扶卿云，卿云却是浑身脱力神魂出窍，谁来扶他，他都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尺素的尸身，那张他曾深深依赖又曾深深厌恶的脸惨白失色。
他这么个心胸的人，好不容易才原谅了她，实则自个心里也早就认定，旁的人来来去去到底如何他是说不准的，只至少一个尺素，是说得准的，这个天地间唯一勉强可算得上他的亲人的人，她说过，以后二人是要一块养老的……
“大人，您别这样，大人……”
内侍们试图将卿云搀起，只卿云身上一点力道都没有，刚被搀起，人又反复落下，苏兰贞双手蜷紧，他看着卿云失魂的模样，心中绞痛与克制重叠，双腿如同灌铅一般，想伸手却深知自己的身份，是绝不能伸这手的，除非他想害死两人。
院门口传来动静，苏兰贞沉着脸望去，刑部和大理寺众人也都循声望去，见到来者都不由纷纷行礼。
“参见齐王。”
李崇径直走向几个内侍都扶不住的人，从内侍手中打横将人抱起，环顾了下周围的人，冷道：“都不知道该怎么当差了？”
众人连忙齐齐告罪。
“王爷恕罪。”
李崇瞥向苏兰贞，“你是新任刑部侍郎，这里合该你来调度。”
苏兰贞看向李崇怀里不知是否晕过去的人，咬牙拱手道：“下官明白。”
李崇抱着人回身，走出了两步才听怀里的人颤声道：“姑姑，我冷……”他低头瞥了一眼，卿云完全已经糊涂了，是在呓语胡话。
李崇直接抱着人上了马车，“回宫。”
马车才到宫门口，皇帝的御辇已经来了，李崇停车行礼，皇帝也不理会，从马车上将浑身瘫软的人抱下车，进入自己的御辇。
卿云已经全然糊涂了，被皇帝放在榻上，仍旧睁着眼不断呓语，兼之手脚抽搐，御医来诊，说是“心脾两虚，神失所养”，皇帝懒得听，让御医立即滚去开方子。
一碗安神的药下去，卿云便昏睡了过去。
只过了片刻，卿云忽然又醒了，他一醒，便弯腰探出身，吐了一大摊。
宫人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整个一天，卿云不是昏睡便是呕吐，灌进去的药一大半都吐了出来，几个御医在甘露殿里围着他团团转，一直到半夜，卿云才算悠悠醒转，醒来仍是喊：“姑姑……”不过只喊了一声，他看到熟悉的明黄床顶便闭了嘴。
宫人们听到了那一声呼唤，立即禀告皇帝，皇帝随即起身，却又坐下，“让太医好生照料。”
“是。”
太医早围了上去替卿云诊脉，卿云眼却是直直地盯着床顶，倏然起身，掀开被子下榻，道：“我要去刑部。”
“云公公，可使不得呀。”
宫人们连忙挡住他，不让他下榻，卿云却是已彻底回过神来，尺素死了！他的尺素姑姑死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已了无亲眷，无依无靠，她是他的人！是谁……是谁杀了她！
卿云心中久违地涌起一股悲戚的暴怒，宫人们见他脸色，便知不好，有伶俐的已经赶忙去禀告皇帝。
“随他闹，”皇帝淡淡道，“只不许他伤了自己，更不许他出寝殿。”
宫人们得了命令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去，卿云方才清醒，哪有多少力气砸东西，只狂吼着要去刑部，宫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按回床上，如此不知闹了多久，卿云精疲力尽，再闹不动了，太医们安神的药已熬好，忙趁此时将汤药灌了进去。
皇帝将人困在寝殿里一日一夜，再去见人时，卿云已经冷静下来了。
“皇上，”卿云规规矩矩道，“我想去刑部。”
“去可以，朕不许你捣乱，在刑部里大吵大闹，有失体统。”
“是。”
皇帝瞥了卿云坐在床上单薄瘦弱的身影，抬手还是搂了一下，“朕知道你伤心难过，只伤心过了也便罢了，伤身便不好了。”
卿云靠在皇帝肩上，忽然想到了李照当年同他说他因先皇后去世过分哀痛被皇帝教训的事。
“是，”卿云缓声道，他现在对皇帝一句嘴都不顶，“皇上说得是。”
膳房做了滋补的药膳，宫人们像盯着吃药一样盯着卿云吃了半碗，太医来诊脉，确认卿云的身子可以去到刑部，同时叮嘱卿云切莫动气，卿云一一应下。
*
命案发生在刑部侍郎的宅院，自然归刑部管辖。
苏兰贞万万没想到他会同卿云在这般情形下再见面。
“前几日下了几场雨，屋子里有些漏了，我便托人请了那位姑姑来瞧……”
苏兰贞缓声道：“我进屋内倒茶出来，姑姑便已倒在那儿了。”
尺素是被人一刀抹脖，连求救叫声都未发出，便已毙命。
卿云没说话，他面色冷淡，令苏兰贞想到李崇一贯的模样。
旁人或许会觉着不对，若是屋子出了问题，自然有房牙来帮忙修缮，苏兰贞这般直接寻房主上门，似乎有些奇怪，但卿云知道为什么，他同苏兰贞说过，尺素是知道他们之间的事的。
每回卿云乔装出行，都是尺素帮的忙，尺素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帮卿云梳好发髻，告诉卿云，要当心。
那日皇帝出宫来寻，尺素是如何应付的，卿云不知道，她只知道尺素绝对没有出卖他，否则皇帝一定会直奔苏兰贞那儿。
卿云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他想过他一时偷欢放纵，可能会害死苏兰贞，甚至害死自己，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害死尺素……
“下手的人，应当是个高手。”卿云淡淡道。
苏兰贞道：“是。”
卿云嘴唇像被黏住。
尺素，一个外放的宫人，有什么必要惊动这样一位一刀封喉的高手？还偏偏是在她去和苏兰贞见面时？
卿云想到自己身边消失的那些探子，从齐峰对他态度的转变，他可以看得出来，那些犯了错的探子是什么下场。
卿云转头干呕了一声。
苏兰贞紧握手掌，低声道：“大人，没事吧？”
卿云摇头，“无碍。”
“大人……”
卿云抬起手，他慢慢站起身，“这个案子便交给刑部了。”
苏兰贞很想同卿云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即便是在刑部，仍有无数双明里暗里的眼睛盯着他们，他们根本便是置身于天罗地网之中。
卿云不看他一眼，他亦不能多看他一眼。
一步步走出刑部，卿云身后跟着四位内侍，外头天儿很好，卿云心下却似被寸寸冻住，他不能再有任何动作了，他稍有动作，兴许下一个死的便是苏兰贞。
他连想都不敢想了。
回到宫内，皇帝正在看战报，天气暖和，军队再次发动攻击，终于是要有结束战争的迹象，皇帝神色却并不露出喜意。
战争的结束，意味着他在战场上经历过磨炼的好太子要回来了。
皇帝抬眸看向走入殿内的卿云，卿云上前行礼，皇帝“嗯”了一声，将战报随手搁到一旁。
卿云什么也没说，皇帝便也什么都没问。
战报的情形，卿云是翌日在兵部听程谦抑汇报的，程谦抑喜上眉梢，极为高兴，“照这样下去，顶多一两个月，军队便要得胜回朝了。”
这和程谦抑当初所预测的相差无几，程谦抑自然不由得。
卿云听罢，心下也不知是什么感觉，李照回来，能改变什么吗？
他劝告自己，不要再对任何人有所期待，李照也只不过是未长成的李旻，可他想到李照给他写的信，写他怜悯一只母羊……卿云心中便无法自控地涌出一个小小的的声音——不，李照是不一样的！
“大人，今日可真是个大喜日子，上回小妹婚宴，人员众多，也未曾好好招待你，”程谦抑道，“不如咱们中午去酒楼小酌一番？”程谦抑语调稍柔，“也当是散散心了。”
酒楼热闹非凡，正是六部诸人常来的酒楼，程谦抑早早定好了一间，带着卿云进了厢房。
“姑姑的事，我已知晓了，”程谦抑给卿云倒茶，“大人节哀。”
卿云没接话，他的心仿若掉入一片漆黑的浓雾之中，不断地下沉，只他还是应了程谦抑的约，不甘心就这么沉下去。
哪怕他身边重要的人通通死光了，他也仍挣着一口气还想往上浮，等缓过了那一阵，他还是那个不知死活、贪婪无度的卿云。
程谦抑从未见过卿云这般模样，哪怕上回拿调令给他，他瞧得出卿云是元气大伤了，却也没像这回一般，仿若整个人失了魂一般。
程谦抑是卿云的自己人，自然知道尺素对卿云来说非同小可，卿云素来是个比他还要孤寡之人，尺素便相当于是卿云的义母了。
“官人，上菜咯——”
外头一声清唱，侍者上菜，卿云原正出神地坐着，膝盖却被轻轻碰了一下。
卿云扭头，便见身侧侍者垂着脸，从袖中塞了张字条给他，卿云一怔，那侍者便已出去了。
侍者的动作近乎光明正大，卿云看向程谦抑，程谦抑神情中却也有几分暗示。
卿云心下一凛，他竟有几分怕，怕一打开这字条便会万劫不复。
但他仍然打开了。
上头竟是苏兰贞的字迹！
尺素之死有蹊跷。
只有七个字，下头却是配上了一幅画。
那不知是否出自苏兰贞的手笔，瞧着像是什么金饰，是尖喙含珠的残缺样式。
卿云猛地看向程谦抑。
程谦抑神色肃然，手指蘸酒，在桌上写了几个字——随我走。
“这天气真不错，”程谦抑道，“大人，可愿用完膳后泛舟游玩一番？”

第157章
卿云一口也吃不下，倒是程谦抑每个菜都吃了点，他办事，自然滴水不漏，二人既相约吃酒，桌上就该剩残羹冷炙。
二人用完膳，程谦抑骑马，卿云坐马车。
一路上，程谦抑都在一旁宽慰卿云节哀，出来走走散散心游湖也是好事，为这次春日泛舟做足了铺垫。
京郊湖上，已有零星小舟，程谦抑租了艘船，请了卿云上船，随后他亲自来划。
随着小舟离岸上越来越远，程谦抑钻入船中，船篷挡住了二人的身影，若是岸上的人便只能隐隐约约瞧见船内有两个人罢了，他神色肃然道：“大人，此处再不会有人盯着您了，”程谦抑略有些讽刺地一笑，“便是要跟，也得划船来了。”
湖上空旷，他们四周无船，卿云却想到了那时陪李照泛舟，水下潜伏着人的情形，他涩声道：“未必。”
程谦抑一愣，卿云却已到了船尾移动船桨，湖面没有任何遮挡，没有荷叶，无处躲藏，木浆下头也只有水流，卿云忽觉身体里有什么也同那水一起流了出去，他放下船桨，回到舟内，程谦抑顿觉他眼中已有了神采，仿佛焕然一新。
“有什么话快说，”卿云快速道，“若我们在此停留太久，也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程谦抑道：“我其实是受苏大人所托，大人稍等。”
说话之间，一艘小舟由远及近慢悠悠地驶来，卿云斜斜地望过去，船篷挡住了他的视线，就在两艘船交错之际，船上的两人极快地做了交换。
船身轻轻地摇晃，就像是水流引起的波动。
“我只有很短的时间。”苏兰贞脸色紧绷。
程谦抑躲在那船上绕一圈后会马上将两人换回。
“你疯了……”卿云眼中发红，“假使你身边有探子……”
苏兰贞直接打断了卿云的话，“这个，你瞧瞧是不是宫里的东西。”
苏兰贞将随身携带的金饰拿出递给卿云，便是苏兰贞画的那金饰，亲眼所见后便更清晰，瞧着像是凤凰衔珠上凤凰尖喙连着珠子被生生掰下，而那颗珠子肉眼所见，才知它多么莹润有光非同凡响，怪不得苏兰贞一见便觉着是宫里的东西。
“那几日接连下雨，屋子里头的确淹了，我在修缮房屋时，地下便露出了这个。”
苏兰贞心下五味杂陈，也是愧疚难言，他约见尺素，心中最想的自然还是打探卿云的消息，在房主屋子里发现财物，不找牙房，直接约房主前来合情合理，苏兰贞觉着哪怕查问他也是不怕的。
只他才约了尺素过来，去屋中倒茶取这金饰的工夫，尺素便死在了外头，一刀毙命，他在屋里一点动静都未曾听见。
“我觉着这事有蹊跷，”苏兰贞沉着脸，“你在宫中万勿心中有数。”
卿云盯着那颗珍珠，双眼直勾勾的，道：“你同尺素是如何说的？”
“我只让人传信说是房屋需得修缮，见面之后，我同她说起金饰一事，她让我拿出来瞧瞧，之后便……”
时间不多了，苏兰贞余光已瞧见乔装过后的张平远摇着船过来，只能对卿云道：“卿云，你在宫中好生保重，姑姑之事，我会继续……”
“不许再查了！”
卿云厉声打断，他猛地看向苏兰贞，夺过苏兰贞手中那金饰便直接扔进了湖里，盯着苏兰贞的眼道：“你听着，你原出身南原苏氏，你有个哥哥叫苏顺和，他是我的情人，已被我害死，我要你，不过是消遣玩弄，聊作安慰，只因你同你哥哥生得有几分相似罢了，滚，立刻滚，从今以后都别出现在我面前！”
小舟已近，苏兰贞仍怔怔地看着卿云，直到张平远喊他，程谦抑和张平远合力拉了他，才险险完成了交换。
程谦抑方坐上船，便听卿云道：“程谦抑，你是我的人，谁准你向着别人，帮他们捣鬼？！”
程谦抑愣住了，“大人，我……”
“闭嘴！”
卿云道双眼冷厉地盯着程谦抑的眼睛，“上岸，还有忘了今日之事，从此以后也再不要和苏兰贞有任何来往，明白了吗？”
程谦抑见卿云如此严厉，立即道：“明白了。”过了片刻，还是解释道：“因苏大人说尺素姑姑之死有必须提醒大人的地方……”
“好了，”卿云再次打断，“这事不要再提了。”
小舟上岸，程谦抑先上，去搀扶卿云时，卿云晃了晃，险些栽入湖中。
“大人小心！”
程谦抑搀住卿云的手，只觉他的手不仅冰凉，还出了许多汗。
回宫路上，卿云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面色介于冰冷和暴烈之间，脑海中一片混乱。
苏兰贞不是因房屋修缮而寻找尺素，他是发现了这瞧着似宫中金饰的物件才找到了尺素，或许苏兰贞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只觉这是个能光明正大让尺素前来的缘由，自然也可询问尺素有关卿云的近况。
尽管自从那日后，卿云就再未回过自己的府邸。
皇帝是个有疑心的，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卿云不再回府邸，便是怕皇帝从他人身上发泄怒气。
倘若尺素的死……并非因他那日私会齐王……
莹润光彩的珍珠在卿云脑海中时时闪现，皇帝的库房，卿云进去过无数次，他喜欢金银珠宝，对里头的宝贝如数家珍，却从未见过那金饰上头那般光泽色彩的珍珠，要说宫里头都没有的珍珠，那便只有——东珠，因宫里头所有的东珠在当年先皇后死时已悉数陪葬。
那么尺素藏在小院的东珠金饰是哪来的……
屋里头藏了这么个东西，她为何还敢把宅子给租出去？是为了掩人耳目，以表她心中无鬼？心中无鬼？她心中能有什么鬼？
卿云头痛得快要裂开。
太医急急忙忙地来诊断，又连忙开了药让他服下。
皇帝回到寝殿，见卿云瘫卧在床，上前道：“在湖上吹风吹得舒服么？”
卿云一动不动，只缓声道：“程谦抑料事如神，决胜千里，是难得的用兵之才。”
皇帝却是冷笑了一声，“恃才傲物之人，朕不喜欢。”
卿云抬起脸，“皇上，您还未老到昏庸吧？”
皇帝静静地俯视着卿云，“朕都已经老糊涂了，怎么不昏庸？”
卿云垂下眼，一副无力辩解的模样，“他不过带我散散心，我一手提拔他，他也是知恩图报的，他那模样，也亏得读了那么多书，否则，我多看一眼都要他倒贴我钱帛才不亏。”
卿云故意将话往歪了说，皇帝果然笑了，“胡说八道。”
“我头疼，”卿云语气中带了点娇意，“尺素姑姑没了，以后没人疼我了……”
他已许久未对皇帝这般撒娇，皇帝自然也知道他是故意做作，可他们如今也只剩这些假太平了，卿云肯先服软，也便够了。
“你就是该的，好好待在宫里，不便什么事都没了？”
皇帝坐下，一面说，一面手还是轻轻按了卿云的额头，卿云闭着眼睛，脑海中那颗东珠飘荡着，一直在他的头上跳。
卿云将尺素的尸首从刑部要了回来，好好安葬了，埋在京郊的一块风水宝地，对他重要的人当中终于也算有一个有自己的墓。
丁开泰跟着卿云出来，在尺素墓前大哭。
“姑姑，小丁子无福再见您一面，是小丁子无福啊……”
卿云倒没哭，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尺素的墓，这是个聪慧、坚忍、必要时又有几分冷酷的女人，她抚养他，她阉割他，她抛弃他，她收留他……她曾对他诉说宫中往事，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卿云抬手，雪白的纸钱纷纷扬扬落下，他仰头，只觉面上一片冰凉。
“丁公公，多同我说说尺素姑姑的事吧。”卿云缓声道。
丁开泰一面抹泪一面道：“你尺素姑姑是宫里头顶好的大宫女……”
回宫的路上，卿云听了一路丁开泰所知的尺素的往事，她如何在前朝那般波谲云诡的宫廷中生存下来，又还能照拂其余宫人，帮一些宫人掩饰错误，瞒天过海，以躲避主子的责罚，才能从前朝一直留到今朝，顺利出宫。
卿云一言不发地听着，面上始终没有半分神情，等车到宫中，下车时才露出麻木哀戚之色，他站在宫道，向西北回望，那是玉荷宫的方向。
尺素之死，实在诡谲，刑部无法定论，成了一桩悬案，历朝历代，这种悬案都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半月过后，卿云便如没事人一般如常在六部行走。
刑部呈案的并非苏兰贞，苏兰贞回乡探亲去了，卿云也未曾在刑部瞧见苏兰贞，他心下对苏兰贞的死活并不大关心，他如今对许多人与事都并不大关心，那是他刻意为之，他必须如此，才能克制己身。
“你的脸色不大好。”
李崇见他，神色微敛道。
卿云道：“是吗？”
二人正在户部说话，周围也都是户部官员，自然说话更要小心。
李崇道：“节哀。”
卿云黑漆漆的眼睛瞧了李崇，道：“不哀。”
李崇欲言又止，最后仍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卿云这般光景，表面瞧着没什么，实则内里已是在熬寿了，他自己还浑然未觉，倒是丁开泰这宫里的老人瞧出了端倪，从前宫里头许多嫔妃便是如此，表面瞧着不过是伤怀感慨，没几日便病的病，疯的疯，死的死了。
丁开泰到底记得尺素的恩情，没事便寻卿云说说话，叫他看开些，人死不能复生，尺素千辛万苦地教养他，绝不是为了看他这般作践自己的。
“我从前从未听说尺素在玉荷宫里头教养过一个内侍，想她是知你的品貌性情，若早早从里头出来，怕是在宫里头没个好活，这才如此精心瞒着，连我也从来不知，怪不得她在宫里头日子过得那般清苦，我想接济她些，奈何她是个自尊自傲，不肯受人恩惠的……”
卿云缓声道：“丁公公，她出宫时，是你送的吗？”
丁开泰道：“是啊，”他神色悲伤怀恋，“我同瑞春送她出的宫。”
那便是了。
丁开泰当时已在宫里内侍当中出头，瑞春又是内仆局的，有这两人帮忙，尺素要夹带出宫也不是毫无可能。
卿云方起念头，又深深压下。
不要想，不该想，不能想！
小院因发生了命案，按照条例收归了回去，尺素早写了遗令，她若死了，她的房屋、财物全都归卿云所有，卿云告了一日的假，去收产，皇帝很大度，允他在外宿一夜。
尽管卿云已经富有大宅良田，尺素仍将自己那点薄资留给了卿云。
兴许尺素同他想得一样，那些所谓的赏赐，主上可以赐，自然也可以收回，唯有她给他的，是确信的。
卿云坐在槐树下，石桌上空无一物，他想起他头一回来这儿，尺素坐在这儿晒草药，这些草药都是她上京郊山上采回来的，草药晒成了，可以去药材铺子换些钱币，这么多年，她便是这般一个钱币一个钱币攒着两人的养老钱。
卿云手掌发颤，一直在院中坐到深夜，夜深露重，他慢慢起身，走近屋子，却忽然没勇气开门。
倘若他当初不对苏兰贞有非分之想，是不是尺素便不会死？倘若他那时便安安分分地跟着太子，是不是长龄也不会死？
倘若……
外头细碎的动静声音传来时，卿云几是立即回过了神，他立即循声而去，却见后院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推门的人同卿云一打照面，竟是双双怔住了。
是苏兰贞！
二人自那次湖上一别便再未曾见过，苏兰贞回乡探亲去了，卿云明白他是去查自己的身世了，怎他又会来这儿？
苏兰贞眼中神色莫名，卿云亦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他身边还有暗探，只能硬生生撇过眼，垂下脸冷淡道：“苏大人是忘了这里已非你租住的宅院，竟敢私闯他院？快走吧，否则我要报官了。”
“下官见院中未曾点灯，以为无人在内，下官离开时有些东西遗漏，故而来取，我知大人心胸，请大人谅解。”
卿云听苏兰贞语气沉沉，其中竟无半分恼怒怨恨，言语中似还在暗示他是明白他的！他这么个聪明人，怎么会同他哥哥一般傻！
蠢材，呆子！
卿云正要出言赶他离去，却觉外头忽然亮了起来，前院门“嘭——”的一声，卿云猛地回头，侍卫们持着火把鱼贯而入，瞬间便将这京郊小院挤了个水泄不通。
身穿便服的皇帝慢慢踱步走了进来，卿云脑海中几是一片空白，苏兰贞也是怔住了，二人完全是巧遇，全然未料皇帝竟会忽然现身！
“皇上……”
卿云喃喃道，他很快反应过来，神色冷静道：“何故如此兴师动众？”
皇帝静静地看着两人，两人相隔至少半臂，言行举止当中并无半分错漏，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令卿云浑身血液几都冻住，他柔声道：“你真当朕老糊涂了？”

第158章
皇帝坐在石桌前，侍卫已押了二人双双在石桌前跪下。
皇帝笑微微地看着卿云，他自进院，便未曾多看苏兰贞一眼。
“有什么想说的？”
这般熟悉的问话叫卿云心下猛地一颤，他垂着脸，仍是从嗓子里挤出话来，“我不知皇上为何今夜忽然如此，我好好地出来收产，苏大人偷偷回来取遗留的物件，我正要报官……”卿云仰头，双眼望向皇帝，“皇上若不信，自可传人来问！”
皇帝面面上始终带着笑容，甚至是饶有兴致的，“好，朕信你，苏侍郎，你来说说，夜闯宅院，是什么罪？”
苏兰贞俯着身，他不是不想起身，而是侍卫双手死死按着他的脖颈，不让他抬头起身。
“皇上，下官不知大人在院，夜闯私宅，是臣之过错，应鞭笞四十。”
“嗯，”皇帝颔首，“苏侍郎对律法还是通的，来人，掌刑。”
卿云定定地看着皇帝，皇帝面上的神情很闲适，全然不似那回在齐王府的暴怒，怒气在那时已用尽了，剩下的便只有残忍和捉弄。
侍卫得到命令，立即走到苏兰贞身后，鞭梢划破院中宁静，卿云听着“呼呼”作响的风声和苏兰贞的闷哼声，他将自己的那颗心藏在冰窖中，假作没有任何感觉。
苏兰贞算什么，他便是死在这儿，只要他咬死不认，熬过去，摇身一变，仍是宫中那个大宦，可享这世上不知多少人做梦都没法享受的荣华富贵。
四十鞭比卿云想象得要快，仿若眨眼间便结束了，苏兰贞一声都没喊，卿云亦是，他始终那般平静地望着皇帝。
皇帝似是对卿云的表现很满意，面上笑道：“心不心疼？”
卿云的脸像是被冻住了，他的喉咙里发出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似是他在说话，又似不是，他平静道：“我同他无甚私交，姑姑死在这儿，他亦有嫌疑，皇上不打，我也要找机会收拾他的。”
皇帝颔首，“说得有理，苏侍郎，你可有辩解？”
苏兰贞久久未答，卿云不敢转头看，却已闻到刺鼻的血腥味，宫中侍卫掌刑，那都是有门道的，可以打一百板子都只是皮肉伤，也可以几鞭子便抽得人没命。
“朕问话，也敢不答？”皇帝宠溺地看着卿云，“这可是朕的云儿才有的特权。”
一声闷哼传入耳中，似是干呕，也似是吐血，卿云仍是没有转头看，便听苏兰贞哑声道：“下官……手无缚鸡之力……亦同姑姑……无甚恩怨……”
皇帝微笑道：“无甚恩怨？朕看倒不见得，或许你有什么秘密把柄叫她知晓，只有灭了她的口才能安心呢。”
够了。
刺激的血腥味涌入鼻内。
卿云胸口滞痛。
真的够了！
“你杀了他吧，”卿云忽然开口，他神色木然，“你是天子，何必如此玩弄一个臣子？要杀便杀吧。”
皇帝仍是笑着，“这话朕倒不明白了，他不过夜闯私宅，朕为何要杀他？”
卿云垂了下脸，他心下一片空茫，好痛，真的好痛，已经痛到他无法再欺骗自己，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如若这般活下去，他同死人又有什么分别？
卿云双眼干得发疼，他一向是多泪的，只这时忽然却哭不出来了。
“我早该想到的，”卿云喃喃道，“你便是这个性子，要教训人，也要等那人放松一段时候，才秋后算账，这是你惯用的手段了。”
皇帝听他对他这般“了解”，心中怒意更甚，只面上笑容也愈浓，“不愧是朕的枕边知心人，对朕的心思倒是了如指掌。”
卿云笑了笑，他猛然抬头，“你先杀了他，再杀了我吧，你先杀他，可以叫我心痛心碎，再杀我，我便算是彻底死在你手中了……哈哈哈哈……皇上，我都帮你算计好了！”
卿云的笑声在院内回荡，侍卫们都屏息凝神，连听都不敢听，苏兰贞却是出言道：“皇上，您有所误会，我今日来此并非……”
“苏郎，你不必再辩。”
卿云打断了苏兰贞，他死死地盯着皇帝，“我们的好皇上怎会受个奴才愚弄摆布？任你再聪明机敏，他是君，你是臣，他早便心有定论了，没错，他才是我的情人，”卿云面上带着笑，那笑容妩媚动人，在火光中明艳如斯，“齐王只是个幌子，你不便想听这个吗？好，我告诉你，他爱我，我也爱他！”
卿云抿唇巧笑，“这下你满意了吗？”
皇帝起身，他走到卿云面前，单手扣住卿云的下巴，猛地将人提起，侍卫们连忙后退，二人面废近在咫尺，皇帝凝视着卿云的眼睛，淡淡道：“你真以为你在朕心里有多大的分量？”
“杀了我吧，”卿云轻轻张唇，“我已经……受够了……”
皇帝手掌收缩，这不是他第一次想要掐死他，只是先前，他都失败了。
“卿云！”
猛挣的苏兰贞被侍卫死死压在地上连话也无法说，苏兰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卿云那原便苍白失色的面孔在皇帝的掌心一点点流失生命……不……
“父皇，手下留情！”
守院侍卫被人撞开，李崇冲入院内，手中举着一卷明黄圣旨，“父皇，求您开恩放了他！这是您当年赐给儿臣的免死圣旨，我恳求您，以此旨意，放了卿云！”
皇帝扭过脸，眼神冰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崇跪下举起圣旨，道：“当年母后受冤，以死明志，您怜悯母后爱子之心，赐下圣旨，只为日后儿臣犯错时可保一命，二弟临走时也曾求过父皇，无论他犯下什么过错，都留他一命，父皇，我们兄弟二人难道还不足以保下他一条命吗？！”
皇帝回转过脸，看着已面色涨红，闭目快要晕厥的卿云。
“你们都被他迷糊涂了？”皇帝冷笑道，“无量心，朕一向以为你冷心冷情，没料你会为这奴才欺君罔上，还拿了你母后用命换来的圣旨救他，你们这般，朕更要杀他了！”
皇帝手愈紧一分，李崇见卿云已进的气少，出的气多，便大声道：“父皇，儿臣非是为他，而是为了咱们的父子情分！父皇，维摩的性子何等执拗，求您暂且饶他，我保证让他消失在京城！何苦脏了您的手！”
卿云耳边嗡嗡作响，几已听不清李崇在说什么了，脑海中回荡起的却是尺素抱着他在冷宫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她嘴里唱着歌，幼时的他没听懂，现在他才知晓原来那便是卿云歌……
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舜禅位于禹，群臣作歌，共贺新帝登基，先帝呢？先帝不久便在行宫病逝了，他一生无子嗣，亦有传言他不能人道。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掐着他脖子的那双手，也是滴在将他从母亲腹中剖开的那双手上。
那会是他此生最后一滴泪吗？
皇帝放开手，奄奄一息的人落在地上，溅起尘土。
苏兰贞眼中泪水弥漫，他原以为他所有的泪都在父母离世时落尽，却未曾想，父母不是他的父母，他亦不是他，他曾有兄长，兄长赠百金，母丧子离魂，他聪明一世，原来是糊涂一世……
“三日，”皇帝看向李崇，胸膛微微起伏，“朕给你三日时间。”
李崇叩首，“儿臣多谢父皇。”
皇帝手指了下李崇，“你的账，朕日后再同你算。”
李崇俯首，“儿臣有罪。”
皇帝走了，侍卫们押着苏兰贞一同离去，眨眼之间，院子里便只剩下李崇和躺在地上的卿云，李崇这才上前将人抱起，卿云已昏厥过去，不知生死。
李崇回身对自己的侍卫厉声道：“叫叶回春！”
齐王府内彻夜点灯，叶回春带着几位得意弟子守在个人事不知的小内侍床前全力施救。
李崇道：“如何？”
叶回春道：“王爷放心，以草民之力，必能保下他的性命。”
如此一夜施救，卿云终于在翌日午间醒转，他一睁开眼，屋内仆人便立即去禀告了李崇，李崇也极快地过去了。
叶回春正在替卿云把脉，卿云靠在软枕之上，脖间紫红刺目，喉咙几乎被生生掐断，他说不出话来，见到李崇，他便虚弱地抬起手，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李崇在床榻前坐下，对卿云道：“你先休养，待你身子稍好些，我便立即送你出京。”
卿云用眼神问他：为何？
为何要多番救他？昨夜那般情形，他已注定毫无用处，为何？
李崇轻叹了口气，“不瞒你说，维摩在离京前曾特意来求过我，他信不过父皇，求我多多留心你。”
卿云眼睛慢慢睁大。
“他从未求过我什么，”李崇对卿云微微笑了笑，“我当他一生都会那般高傲，目下无尘，原来也会求人。”
“好了，你且安下心来，维摩已得胜班师回朝，等他回京，我自将你交还于他，他如何金屋藏娇，我可管不了，也再不管了。”
叶回春对李崇道：“王爷，郎君已无大碍，只伤了咽喉，恐不能发声，待草民去为他开几服药。”
李崇道：“他的身子可否长途颠簸？”
叶回春道：“若王爷着急送郎君出京，草民调理一两日后，可随护出京。”
李崇颔首，“那便再好不过。”
叶回春退下，卿云吃力地拉了李崇的袖子，李崇回眸看向卿云，卿云嘴唇干涩地动了动，他发不出声，发出声也不过“嗯嗯”作响，喉咙里涌出阵阵血腥，只能将口型做大。
李崇看出来了，他在问——苏兰贞。
李崇垂了下脸，上前替他掖了掖被子，俯身温声道：“别再想那些事了，好好歇着便是。”
昨夜之事，于卿云好似一场预演许久的噩梦，他到现在也不知噩梦到底醒未醒，他死死地抓了李崇的袖子不肯放手，双眼中溢出泪水，轻轻摇着头哀求，哀求李崇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李崇却是坚决地拉开了他的手，双眼望进卿云的泪眼，“你现在该想的是维摩，旁人，你只当没那个人便是。”
卿云定定地看着李崇，半晌，他躺下去，合了眼。
在叶回春的悉心照料下，卿云第二日便终于开了嗓子，他说的第一句，便是：“我要，见，张平远。”
张平远见到病榻上的卿云，几是无话可说。
卿云张口，缓声道：“兰贞，死了？”
张平远同苏兰贞是君子之交，对苏兰贞从来样样推崇，他对苏兰贞的私事知之不多，却也知除他之外，苏兰贞最看重的便是这位大宦。
真是奇怪，去了一趟这大宦的旧院，人便死了，死在刑部大牢，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没有名目。
张平远静静地看着卿云，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我，对不住，他。”
卿云每说几个字便要停顿一下，以压制喉中翻滚的血意。
张平远却是平静道：“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如今，道真也算得道了。”
“他，昨夜，为何，你，知晓？”
张平远听懂了，他看了一眼外头，却又觉着顾忌与不顾忌，生死不便那般，便直言道：“据我所知，他正在探查身世与兄长之死，他一直在遍访出宫的宫人，好像还有几个前朝的宫人。”
卿云闭了闭眼。
“你，忘，走。”
张平远起身，拱手道：“保重。”
张平远走后，卿云躺在榻上，久久发怔，他想到那个在长龄墓前看到的小太监，想到李照的遇刺，那也是一桩悬案，宫里头的悬案真多，太子遇刺是悬案，长龄之死是悬案，尺素被杀也是悬案。
李照遇刺后，皇帝大肆清洗了一片宫人，无人敢置喙，因储君遇刺，皇帝怎么雷霆震怒都是理所应当，淑妃都吓得以命证清白。
卿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嘴角忽然扬起笑容，真傻，宫里头从来哪有什么悬案呢。
夜深了，卿云摇铃唤来李崇。
“我想，写信。”
李崇道：“你想留书给维摩？”
卿云摇头，“皇上。”
李崇一怔，“你想写信给父皇？”
卿云掀开被子，身躯滑落下榻，跪在地上，给李崇磕了个头，抬眸，双眼晶润剔透，“长别离，难断情，求齐王，成全。”
李崇神色晦暗莫名，“我好不容易才将你从父皇手中救下，你若再见父皇，因此丧命，让我如何同维摩交代。”
卿云定定地仰头望着李崇。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
张平远说得这句话实在太好了。
“虽死，”卿云嘴角莞尔，那是他在李崇面前最真心的一次笑容，“无悔。”

第159章
“李旻亲启：伴君多年，日日夜夜，战战兢兢，情肠万千，苦愁良多，恨夜长，恨日短，恨不似从前相伴好，唯愿见君，求诉衷肠，死而无憾。”
信的背面也渗出了墨，手掌翻过，却是一个大王八背上驮着一朵祥云，边缘似被水浸湿，略有些模糊了。
皇帝将信笺放在一侧，看向跪在下头的李崇，淡淡道：“朕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李崇低头道：“儿臣有罪，这便立即送他出京。”
“送他出京？”皇帝淡淡道，“朕记着你说的是让他在京中消失。”
“儿臣明白。”
皇帝绷着脸道：“下去吧。”
李崇退出殿内，回到齐王府，对上卿云希冀的眼神，轻轻摇头，卿云眼中光亮一点点熄灭。
李崇在床尾坐下，道：“我真的已不明白了，你心中究竟有谁？”
卿云淡淡一笑，不言不语。
“王爷，”外头侍卫禀告，“曾良酬来了。”
李崇对卿云道：“你同他告别吧，东西已都收拾好了。”
李崇在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仆人便回禀，可以离京了。
卿云上了马车，叶回春的医术很厉害，不过休养了两日，他的身子便好多了，可以行动自如，他坐上马车不久，李崇便也进了马车，卿云看向李崇，李崇道：“我亲自护送你出京。”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李崇时不时看向卿云，卿云面白如玉，神色之中一片安宁，低垂着脸，仿若世上最乖巧可怜的人。
李崇道：“我会派人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卿云只垂着脸不说话，乌发团在晶莹小巧的耳后，李崇手指动了动，有一个瞬间，他想抚一下他的头发。
马车很快便出了京城，只才驶到郊外，身后却似有快马追来，卿云听到马蹄声，低垂的眼猛地睁开，李崇却是一把将他搂在了怀里，卿云抬头看向李崇，李崇低声道：“别乱动。”
“王爷——留步——”
李崇对前头赶车的侍卫道：“别听他的，快走！”
卿云靠在李崇怀里，却是一下推开了李崇，打开马车的窗户，探出了身，“齐峰！”
皇帝还是派人追来了。
卿云下了马车，李崇神色复杂地看着卿云，卿云却只是轻轻一欠身，向李崇行了一礼，便跟着齐峰坐上了马车。
“大人，得罪了。”
上了马车后，齐峰便毫不迟疑地仔仔细细搜了卿云全身，确认他身无利器后便带着卿云回了宫。
入殿，殿内宫人还是按照旧习，一一退出，将殿门关上，只将内殿留给君奴二人。
皇帝负手立于殿内，他背对着殿门，卿云上前几步，在他身后跪下。
“多谢，皇上，肯再见，最后，一面。”
皇帝淡淡道：“无量心说你有话对朕说，便说吧。”
殿内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和杀气，卿云明白自己这是自投罗网，可齐王难道便真的保得住他安然无恙？他亲自护送又如何？撑到太子回来又如何？
这个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他要一个人死，那个人总是会死的。
“皇上，不问我，为何，同苏兰贞，有私？”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眼角斜睨，“朕何必关心你一个奴才所思所想？你未免真的太瞧得起自己了。”
若真不关心，又何必在他死前还要将他召回？还是不甘心的吧？这么多年，恩爱争吵，皇帝也费了无数心力，他大约此生都未曾在一人身上花费那么多心思。
“我，从未，爱过他。”
卿云平静道。
“此生最爱，唯有，李旻。”
皇帝依旧一动不动，他已不会再因卿云这种话有丝毫波动。
“我自来，宫中，千方百计，讨好你，吸引你的注意，起初，确是为了荣华，可后来，我便渐渐，不能自拔……”
“我对你，动过情愫，你对我，时好时坏，叫我，忽上忽下，令我心中，只有你，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只我自小，活得艰难，不肯轻易，交托心意，我怕，若交托出去，你便不会，再高看我，我便如，这宫中，妃嫔一般，沦落平凡，你也再不爱我。”
“我做梦，都想，得到你，全心全意的爱，可我，也知，我此生都，得不到，我心中，好恨……”
“那句话，是真的，因恨你，才寻他人，没有你，他什么都，不是。”
“我不恨你，杀任何人，我只恨你，不能全心爱我。”
皇帝面无表情，卿云却是自顾自地已站起身。
“我明白，我已没有活路，齐王，太子，我都不要，我已有过李旻，”卿云喉间渗血，却是越说越流利，“我来，是为赴死。”
“李旻曾承诺，此生不杀我，我不想叫李旻承诺落空，便自赴死吧。”
卿云解了发髻，乌发飘落，他知道，皇帝最爱他这一头乌发缠身的模样，他轻轻地解开腰带，身上平民服饰坠落，堆于脚踝之下，他赤身裸体地站在皇帝身后。
“只求，最后一夕欢愉。”
“李旻，”卿云眼中渗出清泪，“回头看看我，看看你的云儿，这是此生最后了，过了今日，你心中再无烦忧，我亦魂归宫中，我生在这里，便也该死在这里。”
卿云上前，赤条条的手臂环住冷漠的皇帝，“李旻，最后爱我一次，”他柔软的面颊在皇帝龙袍上轻蹭，“我会如你所愿，死得不叫你为难。”
皇帝余光瞥向环在他腰上的手臂，这双手从幼小得仿若一捏便碎时，他便曾见过，只未料会同他多年恩爱，又恩情负尽。
他真的想杀了他，想亲手杀了他。
皇帝猛地将人打横抱起，卿云躺在他怀里，神色眼眸都透露着全然的柔顺，在临死之前，他终于满眼都是他，他也终于，眼中只余情与恨。
李旻，短暂地在这具躯壳里复活了。
他想杀了他，因他真心爱上了他，却又无法真心爱他。
卿云面上笑了笑，他靠在皇帝怀里，脸颊轻蹭，“我记得，你从奔马上不要命地救我，你是皇帝啊……李旻，”他仰头，笑得很甜美，很认命，“那时，你忘了自己是皇帝了，是不是？”
皇帝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这个注定要死的小内侍。
床幔落下，卿云跪在床上，亲手替皇帝脱衣，皇帝从未见过他如此温顺，又如此快乐的模样，竟是在他们关系走到尽头，在他临死之际，他一直想剥开他那些不知从哪来的伪装与保护，瞧一瞧里头最真实的他。
如今，他瞧见了，原来那些防御背后裹着的是这般纯然柔软的一个人。
可他快要死了，他绝不容许自己再放过他，他在他心中已经死了，正如他也早在他心里死了一般。
卿云仰头看着皇帝，皇帝也正静静地看着他，这令他们都想起他们第一次的事情，皇帝特意带他出宫，其实不止卿云不喜欢，皇帝也不喜欢那过于冰冷残酷的宫廷，他去接自己年少时的结义兄弟，带上了头一回令自己心动的人。
卿云张开唇，眼角泪水滑过，他吻上皇帝，那柔软美好的触感一如往昔。
皇帝的心是冷的，硬的，往日的回忆已冻结在他的胸膛，他不允许自己回想，卿云却是锲而不舍地舔吻着他的唇缝，李旻，他听他在唤他，求求你。
皇帝抬手搂了过去。
唇舌交换之间，他尝到血的味道，也尝到泪的味道。
卿云真是来赴死的。
这般念头在皇帝脑海中闪过，他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兴奋，最后一次，从此以后，他便永远属于了他。
皇帝翻身压下，却是被卿云重又推倒。
“不，”卿云眼中泪水满溢，满是幸福，“最后一次，是我要你，是卿云要李旻。”
他一手向后，一手遮住皇帝的眼睛，皇帝听到他细碎动情的呻吟声。
皇帝忽然意识到，这个由他亲手带来世界的内侍心中燃烧的是同他一般的火焰，唯有死亡这一刻能够永恒。
红唇再度覆上，同时卿云也吞入了他，皇帝抬起手，将双手放在那条细长的脖颈上，他该成全他的，便就这般让他死在他身上，才是二人之间最好的结局。
唇舌缠绕，意乱情迷，死生最后，口中异样之感传来的瞬间，皇帝猛地睁开眼，卿云的舌头已快速从皇帝口中退了出去，他对上皇帝的眼睛，眼中漫出笑意，嘴角渗出血迹，“舒服吗？这可是从前宫里头的好药……”
他骗曾良酬，是他自尽所用，曾良酬是个实心眼，听他坦言自己犯下大罪，会牵连程家兄妹，只求速死，便真的带来了家中秘传毒药，服用后便会浑身无力，犹如在睡梦中般死去。
以蜜蜡封存，藏于羊肠之中，最好夹带。
好痛……
一股灼痛传入胸口，卿云已分不清他吐出的血是喉间伤口还是毒发所致，他方才咬破蜜蜡时，口中也沾上了毒药，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皇帝面上，皇帝的瞳孔已开始发散，他仍有意识，双眼还在看着卿云，只掐在卿云颈间的手已无力地垂落。
卿云一面笑一面道：“这还是我头一回夹带……”他说得无比顺畅，快速道：“方才，有些话我没有骗你，”卿云抬起手，将皇帝面上二人的血一一抹开，描摹着这陌生又熟悉的轮廓，笑道：“我真的对你动过一丝丝真情，可是你也真的……该死！”
卿云也已中毒，双手本已无力，却在此时爆发出了无穷的力量，抬起手便死死地扼住了皇帝的脖子。
他掐了他那么多回，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去死吧。
皇帝，去死吧！
你早该死了！你死了，就是爱我的那个李旻了！
皇帝原本扼在卿云喉间的手微微发颤，他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不断涌出，只能那般定定地望着此生唯一令他心动的人。
卿云双瞳死死地盯着皇帝慢慢涣散、扩大的眼瞳和他七窍流血的面颊，他心中好畅快，他忍不住大笑出声，床幔内弥漫着爱欲和鲜血的浓烈味道，让他兴奋得快要发狂。
终于，皇帝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再无光彩，最后一眼，映出的是卿云溅上血珠的眼睛，那双眼睛，纯然欢喜，没有半分哀愁。
卿云俯身看着已然死去的皇帝，胸膛起伏逐渐归于平静，他也要没力气了，手掌从皇帝的脖颈向上慢慢抚摸到皇帝的眼睛，他轻柔地合上了那双眼睛，低头轻轻亲了一下皇帝的眉心，不恨了，他再不恨他了。
死了便好了，死了便再不会伤害他了，死了他便不用再去想长龄尺素是否死于他手，尺素偷藏的那颗东珠意味着什么，他到底是否前朝血脉，这个人是否毁了他的一切……
卿云瘫软下去趴在皇帝身上，皇帝还同他紧紧交缠在一起。
卿云沉沉地闭上了眼。
他也终于……自由了。

第160章
殿内烟气袅袅，宫人们安静地往来穿梭，榻前，一宫人跪地，拧了帕子，轻轻地擦拭着榻上沉睡之人的手臂，她动作极轻，生怕破坏了这臂上无瑕的肌肤，另两位宫人小心翼翼地伏跪在榻上，一个擦拭脚踝，一个轻拭他的乌发。
待得清洁完成之后，另一个宫人便端上了汤药麦管，一点点给昏睡之人小心喂食，喂食之后按照御医吩咐，轻轻帮他按摩腹部，以免积食。
待得夜里，两位宫人一头一尾地守着，隔一个时辰便察看那人的情形，另一宫人则对着冰鉴轻轻扇风，让沉睡之人在炎炎夏日也能安眠。
如此精心的照料已持续了十三日，使得这苍白病弱的人得以在昏睡中也能维系下去。
昨日御医来瞧，已下了定论，说要么这两日便醒，要么便永远醒不来了。
“医道之术，终在于人，只看他自己还留不留恋人世吧。”
于是，这几日宫人们便格外留心，夏夜困倦，扇风的宫人一晃眼，忽然“呀”了一声，两名瞌睡宫人连忙看她，“不要命了，做什么一惊一乍的。”
摇扇的宫人拿着扇子指了榻上的人，“我方才……好像瞧见他睫毛动了！”
另两宫人连忙上前察看，却见沉睡之人面庞如旧，依旧如画一般宁静秀美，便狐疑道：“你看错了吧……”
二人话音刚落，便见榻上之人竟一下睁开了眼。
“啊——”
耳边一阵尖叫，卿云睁开眼，只觉脑海中一片混沌，他死了吗？他试着张嘴，喉咙却不怎么痛了，他想扭头看一看，却没力气，只瞧见顶上双蝶飞花的绣样。
宫人们将软枕堆叠，扶了人靠上，卿云怔怔地望着面前忙碌的宫人，只觉面前的宫人都好陌生，宫人……她们是宫人打扮……他还在宫里……
“叶太医来了！”
围着卿云的宫人纷纷散开，卿云总算看到了一张熟脸，他吃力道：“叶大夫……”
“诶，”叶回春还是那张温和慈祥的脸，“别着急说话，省省力气，你昏迷多日，正是神魂无力，别怕，有我在，你的命算是又保住了。”
他的命，保住了……
卿云脑海中掠过染血的床幔，他心中涌起一股水淹般的恐惧，难道、难道他……卿云抖着嘴唇道：“皇、皇上……”
“皇上正忙着呢，”叶回春道，“你醒得正是时候，过两日便是皇上的登基大典了。”
卿云糊涂了，彻底糊涂了，宫人适时地端来参汤喂了他两勺，喉间温暖的汤药进去，卿云喘着气道：“太子……回朝了……”
叶回春淡笑着看向卿云，让宫人将他平躺，便取针为卿云稳住心神，又立即开方，命人煎药。
一剂汤药下去，卿云精神好了一些，宫人坐在榻前喂他喝粥，“大人慢些。”
卿云这几日一直都靠名贵的汤药续命，宫人也只喂得进薄米汤，半碗白粥下去，卿云已喝不进了，但也终于不似手脚都感觉不到，也有了几分说话的力气，便问宫人，“我昏迷了多久？”
“今日是第十四天了。”
宫人细心地替卿云擦了嘴角，“您若再不醒，叶大人说可能永远也醒不来了呢，幸好您福大命大，还是醒了。”
十四天。
卿云看着床顶，他没死，新皇登基，那么……李旻是死了的。
卿云不知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他扯了扯嘴角，只觉一股倦意袭来，粥里加了宁神的药，他便不自觉地又睡了过去。
如此两日过后，卿云身心终于恢复了许多，叶太医给他诊脉，说他运气好，能碰上他这么个神医，也幸亏是中毒不深，否则，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
其实卿云仍然是很糊涂，他那日拼着不要命去毒杀皇帝，是没想过活着出宫的，如今，他竟好端端地仍在宫中，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难道说，他是在做梦？他实则已然死了，魂魄正在阴曹地府里游荡，却不甘心，于是还在做梦？鬼魂也会做梦吗？
卿云靠在床上，看着自己白得恍若透明的手臂。
“皇上驾到——”
卿云猛地向外一探，只他自己觉着用了极大的力气，却只是挪动了一点点，只勉强瞧见明黄的龙袍正在向他这儿走来，身旁的宫女已全都跪了下去。
卿云忽然有些心慌，他垂下脸，不敢抬头，怕看到李旻的脸，怕自己还在噩梦当中。
明黄龙袍在他床榻旁坐下，一抬手，接了宫人递来的帕子，轻轻替卿云擦了下额头，“很热吗？怎么流了那么多汗？”
听得声音，卿云浑身一颤，慢慢抬起脸。
李崇正温柔地注视着他。
卿云嘴唇微抖，“齐王……”
满殿的宫人都吓坏了，未料卿云竟张口便是忌讳，都深深地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却听新君柔声道：“是我。”
卿云眼中写满了迷惑，李崇？怎么会是李崇呢？李崇是新君？李照呢？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儿呢？他……
“都下去吧。”
殿内宫人立即依次退出。
李崇微笑着看卿云，“这几日登基大典，我实在太忙了，抽不出时间来看你。”
卿云目光从李崇脸上扫过，看向他胸前的金龙，又再看向李崇的脸。
“我知你心中有诸多疑问，且养好身子再说，等你养好了身子，我再派人送你出宫，你自可去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
卿云斜靠在软枕上，因这几日病症，他脸色苍白，巴掌大的小脸陷于乌发中，神色迷茫可怜，谁能想到便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能弑了君呢？
卿云沉默了片刻，他问李崇，“李照呢？”
李崇看着卿云的眼睛，那双眼睛昏迷多日后睁开，仿佛水洗了一般，真是干净极了，也是，大难不死，但也算是死了一回了，怎能不更通透？
“你现在就要知晓？也罢，那我便告诉你，”李崇手里捻着帕子，“维摩他死了。”
卿云瞳孔猛地收缩。
李崇面上仍是带着淡淡笑意，“回朝时，路遇山洪，滚入黄河之中，尸骨无存。”
卿云定定地看着李崇的脸，过了许久，他都没明白李崇的意思，“李照……死了？”
李崇道：“节哀。”
李崇的脸完全没有节哀的意思，他始终都那么淡笑着，仿佛很欣赏卿云似的看着他。
一股微妙而奇异的寒冷慢慢爬上卿云心头。
“我累了……”
卿云垂下脸，“我要睡了……”
“好。”
李崇伸手，扶起软绵绵的人，让他暂靠在他的臂膀上，抽了软枕，慢慢扶着卿云躺下去。
“养好身子，”李崇俯身望着卿云，“过去的事便不要想了。”
卿云是真的累了，又累又糊涂，他闭上眼，脑海中一片混乱，不，他不要混乱，卿云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如此，又过了七日，卿云已能下榻行动，宫人们见他能自己走了，都高兴得纷纷夸赞，这令卿云想起甘露殿的那些宫人，他打量四周，认不出这是哪个宫殿，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阴曹地府，可他日渐恢复，沐浴阳光，微风拂面，也有新鲜蝉鸣，便知自己尚在人间。
这几日，卿云从宫人口中大概得知他昏迷时发生了什么。
先是先皇“急病暴毙”，翌日，太子崩逝的噩耗便从前方传来，国不可一日无君，于是，齐王自然便成了国君的不二之选，朝中微弱的反对之声也被更多拥立新君的人驳倒，齐王李崇便就这么顺利登基了。
卿云立在窗前，望着外头新君登基所挂的吉祥匾，久久出神。
“你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卿云猛地回头。
李崇身穿常服，他的模样和先皇三分相似，故而不会叫卿云错认惊慌，只他看到李崇这张说不出是冷峻还是温柔的脸，心下却止不住地冒出奇异的寒意。
他不能再叫他齐王了，可他也不想叫他皇上。
“……是你救了我？”卿云选择直接道。
殿内宫人倒还是同甘露殿时很像，国君一入殿，他们便纷纷退下。
“是啊，”李崇道，“幸好我在宫中也算有自己的势力，否则，再晚一步，你便要被齐峰砍死了。”
卿云身上微抖，“你为何要救我？”他睁着大眼睛看李崇，“我杀了皇帝。”
李崇却是淡淡一笑，“所以呢？”
卿云微微张开嘴，“弑君是死罪。”
李崇笑了笑，“朕赦你无罪。”
这是李崇第一次在卿云面前自称“朕”。
卿云背上仿若有千万蚂蚁在攀爬，他垂下脸，艰涩道：“你赦我无罪……”
“朕不但赦你无罪，还许你自由，如何？”
卿云再次抬头看向李崇，他忽然觉得李崇的脸看起来很陌生，陌生到他有些怀疑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李崇了，卿云神色游移，他颤声道：“为什么？”
“你自醒来后，好像一直在问朕问题，”李崇转过脸，瞥了一眼宫中摆设，在软榻上坐下，冲卿云招了招手，“你身子刚恢复，还是坐下说。”
他的态度极为平常，好似从前二人几次谈话一般，李崇说，他们谈话不多，却是次次都在交心。
卿云迟疑片刻后，过去在离李崇最远的地方坐下，李崇笑了笑。
“你心中有诸多疑问，你兴许在想，怎么那么巧，父皇死了，维摩便也死了，”李崇向后靠在榻上，看向卿云，“那自然是阿含出手的了。”
卿云猛地看向李崇。
“都是为了你争风吃醋，”李崇淡笑道，“瞧你魅力多大。”
那双眼睛写满了惊愕与不可置信，眼珠子都仿佛要掉出来了。
李崇温声道：“逗你的，只不过是为了争权夺位。”
“你……”
卿云喉咙发涩，他说不出话来。
李崇面上笑容浅淡，“很奇怪吗？是觉着朕同阿含那般拙劣的计谋暴露后，早便拆伙？”李崇摇头，“朕从不摇摆，阿含亦是。”
李崇目光在卿云那张脸上逡巡，他缓声道：“其实你也算不得绝色，只不过父皇喜欢，那便够了，当时在猎场上，你耍那花样，真是吓了朕一大跳，若父皇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的计划可就全乱了。”
“原本，朕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去除掉他，你知道的，他很多疑，哪怕是为他诞下子嗣的女人，在他眼里，也什么都不是。”
李崇慢慢俯身过去，因他想更清楚地看到卿云面上神情的变化。
“没想到，他会栽在你这么一个小玩意手上，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李崇抬手勾起卿云的下巴，眼神戏谑，“自己是前朝皇室吧？”
卿云的眼一点点睁大，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李崇，是梦吗？是梦吧，是他还没有醒吧，这个梦怎么会那么可怕……
“你很美吗？也不过如此，”李崇目光平静地从他面上一点点掠过，“很聪明吗？朕觉着也只是有些小聪明罢了，唯一最厉害的，便是够胆量，”李崇看向卿云那双眼睛，“谢谢你，替朕除掉了父皇。”
李崇欣赏着那双大眼睛，那双眼睛总是顾盼生辉，或喜悦或忧愁或愤怒或激动……他的父亲都很为之着迷，如今，这双大眼睛，干干地看着他，里头空洞得好像什么都没有了，是被他掏空了吗？真的已经空了吗？
李崇决定再加把火。
“苏兰贞，是朕派人杀的，父皇只是将他扔在刑部大牢反省罢了，为了个玩物杀臣子，有违他的一贯作风，所以朕帮了他一把。”
那双原已空洞的眼中竟出现了更强烈的震颤，李崇仿佛看到一缕幽魂正在那双眼被他死死抓住，无声哀嚎。
李崇抬手抚了下卿云的脸，被他的手触碰到的人却忽然大叫了一声，他声音粗哑凄厉，但凡听过的人都会过耳不忘。
“啊——”
卿云跳下软榻想逃，却被李崇手臂强硬捞回。
李崇捏着他的脸，欣赏这张迷惑了他父亲的面孔露出前所未有的绝望痛苦神情，他心下感到一种冰冷的愉悦，这种货色，能迷惑得了他父亲，在他这里，却不过是被玩弄于股掌，这个皇位由他来坐，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泪水将那张素白的脸浸透，那双大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流泪，李崇却还不放过他，他靠在他耳边道：“可怜你的尺素姑姑，原本是可以颐养天年的，可惜，碰上了你这灾星，也只能死了……”
嘶吼的哭声响彻殿内，李崇一只手便制住了人，另一只手始终死死地捏着卿云的脸，无论卿云怎么挣扎，都被他牢牢地困在掌中。
他早说了，他在他心里不过是个玩意，那是他对他说过的为数不多的真话。
“要朕放了你吗？”李崇低语道，“朕可以放了你，送你出宫，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朕保证不会杀你，因你实在不值得，蝼蚁罢了，朕可以放你偷生。”
“不要……”卿云已挣扎不动了，虚弱地在李崇掌下，面色白得仿佛快要化开，“不要……”
不要什么，他没有说，已然昏死过去，口中溢出鲜血，顺着李崇的手温热流下。
李崇松了手，将昏迷的人打横抱起，回身朝殿外喝道：“叫叶回春来！”
叶回春前来诊断，不免为难道：“皇上，您到底是要他活还是要他死，他余毒未清，这般心神大震之下，是会要命的，好不容易才救活的人，这般又不知多久才能醒了。”
“朕不过逗逗他，”李崇负手，神色淡然，“他气性太大，不磨不行。”
叶回春是李崇的心腹，自然知晓这齐王的性子有多可怖，便默默地施针开方，再次日夜守在这小内侍的榻前施救。
五日后，小内侍终于睁开了眼，睁开眼的小内侍面庞虚弱，神色茫然，叶回春就守在榻前，忙上前为他诊治施针，“大人，静心，千万莫要激动。”
小内侍躺在榻上，眼睛直勾勾的，过了半晌，才扭头看向叶回春，张口，语气迷惑而又天真，“你是谁呀？”

第161章
“他原本便余毒未清，又急火攻心，血行失常，毒入清窍，便神明失养，神志不清了，民间也常有这般例子，譬如伤寒高热过度，便会如此。”
李崇搁了朱笔，淡淡道：“会不会是装的？”
叶回春倒也没把话说死，“这也难说。”
李崇笑了笑，“他倒是很有趣，一个人能抵一个戏班子的花样，你继续帮他调养，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叶回春回去便新开了调养的方子，宫人们端了药过去，卿云却是不喝。
昨夜端药过来，喝了一口，卿云便喷了出去，大叫：“苦的！我不喝！”
宫人被喷了满脸药汁，简直哭笑不得，几人团团围住，又不能强喂，只能哄，哄他不苦，卿云倒是信，只喝一口还是苦的，立即便又喷了出去，且顽童报复一般，谁喂的，就往谁脸上喷。
宫人们只能打商量，说喝完了苦药，就吃糖果子。
没用，卿云只想吃糖果子，苦的坚决不喝，便是叶回春来了，也不管用，卿云一看到他，蹦得更厉害。
“你、你最坏！你拿针扎我！”
卿云躲在被子里，任谁拉他都不出来，别说喝药了，人脸都瞧不见，谁要是硬来，他便张口咬人，他人虽虚弱，牙齿可还是尖利的。
李崇听闻，笑道：“他演得很卖力啊。”
叶回春狼狈不堪，因他最坏，卿云醒了便拿针扎他，被卿云躲在被子里撞了好几下，他也是一把老骨头了，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叶回春苦笑道：“微臣恐他不是装的。”
“不是装的？”李崇翻了折子，垂下脸道，“那是真疯了？”
“这……也不算是疯，只是一时迷了心智，毒清了之后，便可恢复了。”
“多久可清？”
“短则数月，轻则一两年吧。”
“哦？那朕可得抓紧时间去看戏了。”
李崇上了轿辇，卿云被他安排在凝和殿，便在他所居的千秋殿旁，方才入殿，便听殿内卿云在嚎。
“我不喝药！我要吃东西！”
“您先喝了药才能吃东西……”
“我不管，我不喝药，我要吃东西！我就要吃东西！”
“您就喝一口吧，喝一口……”
“我不喝，啊！啊！啊！”
“……”
殿里头一团乱，宫人们端着药在下头，卿云披着薄毯站在榻上，气喘吁吁，谁凑过来，他便扇被子过去，他原便虚弱，自己闹得脸上全是汗，也宁死不肯喝药。
宫人们回头时发现了入殿的李崇站在不远处不知已看了多久，连忙吓得纷纷跪下，“奴才参见皇上。”
李崇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却见卿云披着薄毯，神色警惕地望着他。
“闹什么呢？”李崇微笑道。
卿云见他神色温柔，似能讲理，便小声道：“我饿了，想吃东西。”
李崇看向宫人，“饿了为什么不给他吃食？”
宫人连忙回道：“叶大人说这药需得空腹服用。”
“不空腹会如何？”
“药性便发挥不完全，且、且大人不肯喝药，奴才们便想同大人商量……”
李崇淡淡道：“不肯喝药，便没饭吃，你们这不是商量，这是威胁。”
宫人吓得大惊失色，“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扑哧——”
榻上站着的卿云笑了。
李崇抬眼，温和道：“你笑什么？”
卿云看了李崇，神色还有几分不好意思，他问李崇：“你认识我吗？”
李崇淡笑道：“认识。”
“哦，”卿云道，“怪不得你帮我说话。”
李崇饶有兴致道：“你怎么知道朕是在帮你说话？”
卿云道：“我听得见呀，他们都认错了，那你肯定是在帮我说话了。”
李崇微微笑道：“你错了，朕只是在指出他们的错漏之处，去，将他的手脚按住，给他把药灌进去。”
卿云瞪大了眼，没想到看似很讲理的人居然是最不讲理的，大叫一声便伏趴下去，把头脸全躲在被子里，“我不喝，我不喝，我就不喝！”
宫人们得了命令，只能放了药去抓人，卿云只记着一个趴字诀，人像壁虎一般死死地趴在榻上，在榻上不停地打转，硬是不让人抓着他。
李崇见状，轻轻一笑，上前隔着被子一把抓住了卿云的后颈便将人提了起来。
“啊——”
卿云慌忙痛叫，“好痛好痛，好汉饶命，我错啦！你轻点！”
“你倒是能屈能伸啊，”李崇将人揪到身侧，“喝不喝药？”
卿云眼泪汪汪，“喝。”
宫人连忙端了药上前，李崇道：“你是要自己喝，还是要朕掐着你的脖子灌？”
卿云老老实实道：“我自己喝，不用朕掐脖子灌。”
宫人们吓得纷纷跪地。
李崇倒是笑了，“装得还挺像。”
只李崇刚一放手，卿云便嗖地一下蹿下了榻，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拔起腿便往乱冲。
李崇懒懒道：“拦住他。”
卿云不知哪里冒出来几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脸，一下便将他围住了，那些人个个比他高大，满脸冰冷，没一个像好人，卿云吓坏了，想也不想地往回跑，却见李崇正神色冷淡地负手过来，顿时蔫了，蹲在地上，抬头谄媚道：“好想喝药啊。”
李崇板着的脸嘴角轻轻一勾，“还跑吗？”
卿云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跑了，”只不过他摇了两下，便脸色发白，手扶着额头，往下倒，嘴唇颤抖道，“头、头好疼……”
“自作孽。”
李崇冷声道：“扶他喝药。”
“是。”
宫人连忙上前扶了卿云坐到榻上喝药，只卿云还是怕苦，宫人从一侧唇角喂，他从另一侧唇角还是原封不动地吐出来，搞得宫人都快哭了。
李崇见状，上前捏住卿云的嘴，将他的嘴捏成个壶嘴状，对宫人道：“灌。”
卿云吃疼，“啊啊”地叫，宫人也只能按照皇帝的吩咐，倒药下去，结果卿云一下便喷咳了出来，幸好李崇闪得快，药只喷在了他的龙袍上。
宫人们都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倒是卿云哭了，他哭得很委屈，很大声，嘴又被李崇捏着，还在不断吐残余的药汁，嘴里叽里咕噜的，李崇放开手，便听卿云哭道：“我不要喝药，我要吃东西，我要回家……”
“你有家吗？”李崇道。
卿云却是不管不顾，只一个劲地闹着不喝药，吃东西，李崇听了头疼，道：“端东西来给他吃。”
宫人早备好了燕窝粥，连忙端来。
卿云看又是汤汤水水，马上便起了疑心，“这是药！”
“不是不是，是燕窝粥，里头放了冰糖，是甜的。”宫人哄道。
卿云倒还是很容易信人，宫人说了，便试了一口，试完，委屈道：“有点苦。”
宫人道：“不会啊，是甜的，你再尝尝。”
卿云又吃了一口，“还是有一点点苦。”
宫人糊涂了，一旁的李崇却是笑了，“他口中残余了药汁，怎能不苦？”
宫人恍然大悟，忙端了茶给卿云漱口，未料卿云喝进去便喷了一地，“这个也苦！”
一晚上光吃一碗粥，便折腾了不知多久，李崇在一旁看戏似的看完，出来召了叶回春，“能否叫他的药别那么苦？”
“这……良药苦口利于病啊，若是为了适口，药性可要大大减弱。”
“无妨，”李崇淡然道，“朕看他演猴戏演得那么起劲，你便慢慢治吧。”
有了李崇的吩咐，翌日，卿云的药便不是那么苦了，其实他也不苛刻，只要不苦得他想吐，给他什么，他便吃什么，宫人们不由庆幸。
沐浴的时候，卿云也很乖，宫人们让他抬手便抬手，让他站着便站着，只他身子虚，洗了一会儿便说头晕，想睡觉，也不管人在浴桶里，便自顾自地往下沉，吓得宫人连忙扶住他。
卿云困了就睡，也不管是在水里还是在哪，反正有宫人照顾他，他像是很灵敏，一醒便知这些人是要围着自己转的，所以很放心地将自己交给宫人，除了吃喝拉撒睡，卿云什么都不做，没事便躺在床上，数自己的手指玩，十根手指数完了，便数脚趾，中间数错了一次，“咦”了一声，大喊：“我少了根脚趾！”
宫人听罢，忍俊不禁，“大人，您再数数，数慢些。”
卿云又数了一遍，这回对了，不放心，又数了一遍，还是对的，便放心了，原来脚趾没少。
手指脚趾都数清楚了没意思，卿云便开始数自己的头发，这可不得了，他数了一把，数得头晕眼花也没数清楚，躺在床上叫头疼，宫人连忙给他喂安神的药，卿云推了药碗，哼哼唧唧地说不要，“要一个糖果子就好了。”
殿内宫人忍不住又扑哧笑了，李崇进来时便听得这笑声。
卿云得了一个糖果子，躺在榻上吃，他吃得很细致，沿着糖果子的花纹从外向里吃，分毫不差，吃得忘乎所以，全然未曾注意榻前多了个人，宫人也都不笑了。
“好吃吗？”
卿云听得问话，这才抬头，见是李崇，脸色立即变了。
他记得这个人，这个人比叶太医还要坏！
李崇见卿云满脸写着警惕和厌恶，不由微微一笑，“又讨厌上朕了？”
卿云还记得他有许多不像好人的帮手，便谨慎道：“还可以。”
李崇笑了，他笑出了声，非常爽快地笑，他听到自己的笑声，自己都觉得诧异。
真不知这人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李崇在榻前坐下，卿云捏着没吃完的糖果子往里头躲了躲，仍是小心翼翼地盯着李崇，好像生怕他会抢他的糖果子。
“朕问你，好吃吗？”李崇道。
卿云想了想，道：“不好吃。”
李崇道：“不好吃便扔了吧。”
卿云忙道：“也还可以。”低头便又咬了一点点糖果子，他不想破坏方才咬出的纹路。
李崇道：“哦，这个糖果子是还可以，朕也是还可以，那朕在你心里便是这个糖果子了？”
卿云心说放屁才不是，他面上犹犹豫豫的，还是道：“糖果子好一点。”
李崇抿着唇笑，“你吃吧，朕不抢你的。”
卿云瞥了一眼李崇，眼中有怀疑，但不多，他如今很容易翻脸，也很容易信人，李崇说不抢，他便又专心地将剩下的糖果子按照自己喜欢的吃法吃了个干净。
李崇掏了帕子给他，“擦擦手。”
卿云瞥了一眼李崇，又瞥了一眼李崇，手飞快地从他手里抽走了帕子，擦完手，又飞快地扔回给李崇。
看来上次李崇抓着他灌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自他睁开眼，无论叶太医还是宫人，全都拿他没法子，都顺着他，只有面前这人出手教训过他，卿云心里有些恨他，若他有本事，一定也抓着这人灌苦药，只他不知为何，心下好像很明白自己拿这人也没法子。
李崇单手撑着脸，饶有兴致道：“你怕朕？”
卿云余光瞥他，又往外瞥，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怎么了？”李崇语气竟还很耐心。
卿云道：“那些人，在不在？”
李崇想了想，听明白了，“嗯，不在。”
卿云立即挺起胸膛，“我才不怕你。”
李崇微笑，“他们虽不在，朕一只手却也能拎起你的脖子，将你的脖子扭断。”
卿云想起来了，那日李崇的确是一只手便拎起了他的脖子，气势马上便又弱了下去，他缩回榻上，小声抗议，“我都喝药了呀。”
李崇莞尔，“你喝不喝药，朕都可以捏你的脖子。”
卿云瞪大眼，仿佛头一回听到这么不讲理的事，他不理解，便盯着李崇的眼睛，低头含糊嘟囔了一句。
李崇没听清，“你说什么？”
卿云就是为了不让他听清才说得那么含糊的，他骂他是贱人。
卿云不理会李崇了，抓了一把头发开始数头发。
李崇从他手里把快数完的那把头发抢走，卿云抬眼看向李崇，满眼的不可置信，同他昏迷前绝望的眼神也差不多了，眼睛里很快便氤氲了眼泪，他看向宫人求救，“朕欺负我。”
宫人们早吓得垂首不言了，哪敢回话。
见没人帮他，卿云又气又伤心，扑簌簌地掉了两滴眼泪，也认命了，抓了另一把头发来数。
李崇又抢走了。
卿云一面哭一面抓了另一把头发，如此几回，头发快被李崇全抓在手心里了，卿云忍不住了，满眼是泪地看着李崇，“你这是干嘛呀……”
李崇挑眉：“欺负你啊。”
卿云不理解，“为什么？”
李崇淡笑道：“因为朕可以。”
卿云确认了，朕是最不讲道理的，他不数头发了，倒下睡觉，任由一把乌发攥在别人掌中，小声地抠着被子，“这么讨厌，糖果子比你好千百万倍。”
“朕听见了。”
卿云心说，哼，就是说给你听的。
“从今日起，不许给他吃糖果子。”
卿云一下坐起了身，他几是直接扑到了李崇身上，双手抓了李崇的肩膀，哀求撒娇道：“不要不要，我错了，是你比糖果子好千百万倍，求求你了……”
李崇含笑道：“既然朕比糖果子好千百万倍，你以后便吃朕好了。”
卿云瞪眼，“你又不甜。”
“你没吃过，怎么知道朕不甜？”李崇淡笑着望向卿云。
卿云瞥了李崇，小声道：“闻着就不甜。”
李崇道：“那朕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卿云想了想，道：“像甘露羹。”
李崇素来不留心这些，便看向宫人，宫人连忙解释道：“甘露羹是大人昨日用的一道补膳，里头加了鹿血、何首乌、鹿筋，叶太医说是补气益血的。”
宫人没说卿云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还说下回再给他上甘露羹，他就砍死这道甘露羹。
“皇上，军报。”
外头传来侍卫呼唤，李崇看向卿云，“朕要走了，你可以放手了。”
卿云抱着李崇不肯撒手，小脸皱了起来，知道这里他最大，黏黏糊糊道：“糖果子……”
“吃什么糖果子，吃甘露羹。”
卿云脸马上垮了下来，一脸如丧考妣。
李崇一试便试出了“甘露羹”在他心里是个什么，微微一笑，扯了卿云的手起身，走到殿门口，才再叮嘱宫人，“以后不许给他吃糖果子。”如愿以偿地从身后听到一声巨大的哀嚎。

第162章
先皇一死，太子便也传来死讯，李崇快速登基，事情太过蹊跷，自然反对的声音也是不小，尽管他早便在各地干旱中收服了不少地方官员，朝中仍是有许多太子旧系不服，秦少英回京路上的贺表算是暂且帮着李崇压制住了反对的声音，但要真正掌控这个帝国，对李崇来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打算什么时候将那祸害除了？”
已成为太后的女子道：“本宫听闻他还在宫中，好似还疯了？”
“没疯，”李崇淡淡道，“只是中毒。”
太后捏了手掌，“本宫自然知道他是中毒，皇上，你……”
李崇抬眼，太后面在自己亲生儿子的眼神中居然心下轻轻颤抖了一下。
李崇微笑，“母后放心，儿臣有分寸。”
放下羹匙，李崇起身道：“母后慢用。”
太后从来对这儿子的性情只了解一半，因李崇根本不想让她了解，李崇对她说得最多的，便是让她别做多余的事，果然，这个儿子自己心有成算，而且成算深沉得她这当母亲的都胆寒。
回到千秋殿，李崇仍是继续处理政事，新皇登基，要处理的旧事新事多得难以想象，太子旧部根系千丝万缕，他得一一挑拣，还不能伤筋动骨。
如此忙到深夜，宫人送来了夜宵，是一道补膳，太后的心意，李崇心中腻味，忽然想起卿云，瞥了一眼那食盒，道：“带上。”
卿云正在熟睡，他如今最喜欢睡觉，一日能睡一大半的时间，冰鉴摆着，宫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扇，他睡得手脚大展，只肚子上盖着薄毯，香得只差打呼噜了。
李崇看向宫人，“他一向睡得这么香吗？”
宫人小心地点头，“大人睡觉很沉。”
李崇道：“叫醒他。”
宫人连忙上前摇了几下，卿云悠悠醒转，没睁眼，只“嗯？”了一声，吧唧了两下嘴，“要用早膳啦？”
“你如今倒很舒服啊。”
李崇声音一出，卿云唰的一下睁开了眼，看到站在榻前的李崇便吓得大叫了一声，这一下似是真把他吓着了，脸都白了，唇上也瞬间失色，口中发出吃痛的呻吟声。
宫人见状便知他不是装的，忙端了药过来，等立到榻前，才意识到皇帝还在，应该等皇帝命令，便小心翼翼地站着不敢动了。
李崇看着抱着头喊疼的卿云，道：“他经常如此？”
“有时候，”宫人道，“近几日已少了许多了。”
“疼……疼……”
卿云疼得直哭，嘴里还在叫，“糖果子……要糖果子……”
李崇负手静静看着，“最近还给他糖果子吗？”
“皇上吩咐后便再没有了。”
“嗯，喂他喝药吧。”
一碗药下去，宫人又小心帮卿云按头，卿云便渐渐缓了过来，只声气还是蔫蔫的，“你来干嘛？”语气已是有些不高兴了。
李崇道：“这是朕的宫殿，难道朕不能来吗？”
卿云理直气壮：“那我要回自己的宫殿。”
李崇笑了笑，“你没有宫殿。”
卿云脸色微变，怀疑地看向李崇，“你骗我。”
“朕说的是真的，不信你问他们。”
卿云脸色便渐渐白了，“那我呢？”他神色疑惑，“我的家在哪？”
李崇道：“你没有家。”
卿云更疑惑了，“我为什么没有家？”
李崇懒懒道：“因为你只是宫人和内侍所生的孽种。”
这话对于卿云来说似乎有些难以理解，他睁大眼睛看了李崇好一会儿，最后垂下眼，有些伤心，又只能接受，“好吧。”
原来他是住在人家的宫殿里，怪不得要受这人欺负呢。
李崇见他蔫不拉几的，也没什么精神了，便道：“将那补膳呈上来。”
宫人从食盒中取出补膳，卿云闻到味道眉头便皱了起来，“像甘露羹。”
李崇微笑，“没错，喝了吧。”
卿云不想喝，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李崇上前捏住他的鼻子，卿云没几下便睁大眼睛，张嘴喘气，“这又不是药，为什么要喝？”
“朕让你喝，你便得喝。”
卿云还在坚持同李崇讲道理，“你这般太霸道了。”
“朕便是如此霸道，起来喝。”
卿云张嘴呼吸觉着也还行，便闭上眼睛，张着嘴装睡。
李崇见他如此耍赖，不由笑了，“喝完，给你糖果子。”
卿云一骨碌坐起来，把手伸了过去，鼻子还捏在李崇手里，“你不要放掉鼻子，这个喝起来还可以，就是有点难闻。”
李崇听了，便放开了手，卿云瞥他一眼，眼神显然是在控诉，从宫人手里接过补膳，自己捏了鼻子喝了一口，便道：“咦，这个比甘露羹好喝。”
太后给皇帝预备的补膳自然不像给卿云的那般大补，只是略放了几味草药而已，味道依旧鲜美，卿云拿了羹匙，一勺勺慢慢喝。
李崇见他喝得香甜，便道：“真有那么好喝吗？”
卿云本来想说不好喝，怕说不好喝李崇又不让他喝了，想了想，还是道：“好喝。”
“给朕也喝一口。”
卿云倒也不为难，反正本来便是李崇带来的，他舀了一勺，往李崇嘴边送，又想起来什么，便又倒了回去，“你喝一口，那算不算我喝完的，给不给我糖果子？”
李崇勾唇一笑，“朕若不给，你能如何？”
卿云今日便不像那日那般暴躁，叹了口气，极为认真地看李崇，“你为什么这么不讲理？”
“这世上原便不是讲理的，”李崇道，“而是谁的拳头更大，谁便有理。”
卿云握了下拳头，他的手又薄又小，捏成拳头自然也是小小的一个，看了一眼李崇的大手，轻叹了口气。
李崇淡笑道：“还喝不喝了？”
卿云用行动回答，又吸溜溜地喝了一口。
“你喝完，朕也不一定给你糖果子。”李崇道。
卿云还是喝，不给，他也是赚到了这一碗。
一碗汤见底，卿云喝得都饱了，他身子正在慢慢恢复，平素其实胃口小得很，他捧着略微鼓起的肚皮躺下，嘟囔道：“揉一揉。”
宫人小心翼翼地看向李崇。
大约是他昏迷时宫人经常给他揉腹消食，他如今醒来，吃饱了便总要宫人帮他揉肚子。
李崇自然也看明白了，问宫人道：“他每日都是如此？你们倒也伺候得精心啊。”
宫人连忙跪下，也不知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皇帝下令让他们好好照顾卿云的，只皇帝每回来，却也都要逗弄卿云一番，若说多过分，倒也不是，只像是耍着卿云好玩。
卿云不理解宫人为什么忽然下跪，又催了一句，“快给我揉揉。”
李崇瞥了一眼卿云那副等着人伺候的主子模样，手掌按了过去，一下便按得卿云吐了出来。
大半夜的，叶回春入殿，简直无奈，卿云被李崇按吐了，这一吐不要紧，竟还昏了过去，高热不退。
叶回春就差给皇帝磕头了，这人到底是救还是不救，养还是不养，给个痛快话不成吗？
“朕不过逗逗他。”
李崇仍旧闲适道。
叶回春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施救，幸而这次卿云只是伤了脾胃，调养了几日便好了。
后头一听皇上驾到，卿云便急得找地方躲。
殿内很大，柜子也多，卿云打开衣柜便往里钻，嘴里还在念，“朕来了朕来了……”
宫人们也不敢去扯，只围着衣柜劝他。
李崇进殿，见宫人站在衣柜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过去道：“出来。”
卿云假装自己不在衣柜里。
“再不出来，朕便叫人将这衣柜抬出去烧了。”
卿云默默地推开衣柜，人缩蹲在一叠薄被上，满脸恳求地看向李崇，“朕，你能不能别欺负我了？”
李崇俯下身，捏住了卿云的脸，卿云如今成日躲在殿里，皮肤雪白细嫩，也真快回到婴孩模样了，“你除了被朕欺负，还有什么活下去的价值？”
卿云愣住了，他好像全然没有思考过这些，只是每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要朕不来，他便可开心度日，虽然没有糖果子，也还过得去。
他不懂何为活着的价值，只是便这般活着。
卿云怔怔地看着李崇，神色之中几分茫然，还有几分忧郁，倒让李崇想起他之前的模样，李崇如今对卿云这般“疯样”已信了有两三分，见状便拧了下卿云的脸，卿云立马吃疼地大叫了一声，推开了李崇的手，自己用手揉脸，气恼道：“那你呢？！你成日欺负我，就是你活着的价值吗？！”
“当然不是，”李崇直起身，俯视着躲在衣柜中的卿云，“你只是供朕消遣的一个小玩意。”
卿云隐隐约约听懂了，“那你还有别的小玩意吗？你去欺负他们好不好？”
李崇笑了笑，“那朕杀了你吧。”
卿云脸色马上白了，“不要吧……你、你不理我就好了……”
李崇道：“你的打算便是赖在朕宫里，吃朕的用朕的，还不让朕欺负？你不是最爱讲道理？你倒说说看，这是什么道理？”
卿云被李崇说懵了，他觉得李崇似乎说得很有道理，他蹲坐在软被里，想想自己每日都那么多人伺候，吃也吃得好，睡也睡得好，这又是人家的宫殿，他又没有家……奇怪，卿云好像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自己没有家这事，他抓了一把长发在自己身前捋着，认真思索了片刻，抬眼看向李崇，“那你轻点欺负行不行？不要那么用力按我的肚子。”
李崇见他竟这么快便妥协了，不由好笑，“你的性子不是一向很倔吗？怎么这么快便服软了？”
“我很倔吗？”卿云觉得李崇莫名其妙，“我明明很乖啊。”
宫人们都夸他越来越乖了，吃饭乖，喝药乖，沐浴乖，睡觉也乖，简直是哪哪都乖啊。
李崇道：“是啊，比从前确实乖多了，还是朕调教得好。”
卿云心说明明是他自己乖，他每次来都只是欺负他。
“不是很乖吗？还不出来？”
“哦。”
卿云从被上下来，他方才躲在里头蹲久了，脚上麻了，一崴脚便扑上了前，撞到了李崇胸前，哎哟了一声。
李崇单手搂住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揉鼻子，“还会投怀送抱啊，你便是这般勾引父弟的？”
这句话对卿云来说又有些难理解了，他仰头，因鼻子痛，又眼泪汪汪的，“什么？”
李崇看着他朦胧的泪眼，道：“没什么。”
“想不想出去玩？”李崇道。
卿云摇头，“不想。”
李崇“嗯？”了一声，“看来你是想一辈子待在这儿了？”
卿云用力点头，因想起这是李崇的宫殿，便加了句，“谢谢。”
李崇抬手，卿云缩了下脑袋，不过几回，他便知道这个朕又坏又不好惹，李崇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微笑道：“你只要乖乖的，朕便会留着你。”
卿云心说那简单，他一向乖乖的，由着李崇摸了两下头发，得寸进尺道：“那我乖乖的，能不能吃糖果子？”
李崇微微一笑，“不能。”
这回卿云没有大叫，只失望地“哦”了一声，倒也算平静。
无论他是真的还是装的，这人的心性倒是恢复得很快，李崇忽然扣了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还记得苏兰贞吗？”
“苏兰贞……”卿云重复了一遍，神色有几分迷离，“好像哪里听过……”
李崇来了兴趣，“李照呢？”
卿云点头，“好像也听过。”
李崇眯了下眼，“贾成业呢？”这是他新提拔的刑部侍郎。
卿云还是点头，满脸严肃：“听过的。”
李崇道：“哦？听过，那是谁？”
卿云道：“好像是我的朋友。”
李崇有那么多帮手，卿云虚张声势，假装自己也认识很多人，所以不管李崇说谁，他都嗯嗯嗯，听过的，有点印象，应当是朋友。
李崇看出来了，放开他的下巴，道：“胡说八道，你今日没晚膳了。”
卿云本还在嗯嗯啊啊的装模作样，闻言顿时崩溃，赶紧一把抱住李崇，“不要不要，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认识，那些人我都不认识……”卿云可怜巴巴地抬头，望着李崇，只好轻轻地说了句实话，“我只认识朕。”

第163章
卿云恢复得很快，渐渐的，身体便不再虚弱，只仍要喝叶回春的药，说是清除余毒，卿云心说哪有毒，他好得很，便开始耍赖不肯喝，宫人道：“你不喝，不怕皇上不给你用膳了？”
卿云嗤之以鼻，“皇上还能比朕大？朕都说不会不给我饭吃了。”
宫人不敢说那个字，故而无法解释，既不能解释清晰，卿云便丝毫不怕，宫人又不可能为这小事去禀皇帝，那药便有一回没一回地喝。
起初卿云不愿离开殿内，是他身子虚弱，心中不知怎么总觉着害怕，不敢出去，如今身子恢复了，心里那股莫名的恐惧似乎也在消减，他跃跃欲试，有些想去殿外瞧瞧。
自然也只是跃跃欲试，不敢真的出去，他跪趴在殿内窗前的软榻上，移开窗挡，推开窗户，从下头露出的缝隙悄悄看外头。
凝和殿外种了许多桂花，虽是盛夏，桂花未开，也自有一股清幽之气，卿云用力吸，脸上绽开笑容，“嗯，好香啊。”
冷不丁的，他瞧见有仪仗正由远及近，连忙放下窗，回头向宫人告状，“不好了，朕来了！”
宫人没法接话，因皇帝也没纠正过卿云，只好道：“大人快出来行礼吧。”
卿云从来都没给李崇行过礼，他不喜欢跪来跪去，他先前身子虚，一站一坐行动之间都要头晕，更不用说行跪礼了。
卿云假装不知道李崇要来，还是趴在窗前。
“太后驾到——”
卿云听到这四个字，咦了一声，心说怎么变成太后了，一回头见内侍宫人们簇拥个相貌华贵的妇人，这下终于看明白了，这不是朕。
卿云好奇地盯着太后看时，太后也在盯着卿云。
卿云常居殿内，人又变成了那般，自然毫不讲规矩，夏日炎炎，只着了身素色长袍，一头长发没有束冠，便就这么披散在肩头，他靠在窗户边，外头日光照得他眉目如画，恍若羽化。
太后一直知道先帝近乎疯狂地迷恋着一个内侍，她从未见过，也从未主动去找过，因明白皇帝有多无情，她若找他的麻烦，只是自寻死路，而一个内侍，再得宠也不会威胁她的地位。
只亲眼看到便是这么个人居然能叫先帝动心，甚至叫先帝死在他手上，太后看他的眼神也不禁多了几分忌惮和恐惧，这是妖物，只有妖物才能做到。
“见了本宫，为何不行礼？”太后淡淡道。
卿云道：“我不想行礼，我膝盖疼。”
太后笑了笑：“原来你不想做什么便可以不做，先帝真是把你宠坏了。”
卿云有些迷惑，先帝又是谁？听着和皇帝像是亲戚。
太后早知他身中剧毒，人已糊涂，见他这副懵懂模样，却更觉着可怕，他毒杀了天子，竟还如稚童一般无知快活地活着，她不知李崇在想什么，难道也被这妖物给蛊惑了？
太后无论做什么，总是会被自己的儿子训斥，她深知今日自己恐怕也要遭到训斥了，但她不在乎。
“去，给他灌进去。”
身边宫人手上已提了食盒，闻言立即上前。
卿云一脸了然，“又要灌药啊，我不喝！”他提前站了起来，预备逃跑。
然而无需他逃跑，一群人不知道从哪从天而降，直接挡住了那些宫人，卿云却是被这些人吓了一跳，他原正站在窗边，窗挡又被移开了，一不留神竟从窗户里直接摔了出去。
“咚——”的一声，卿云摔在外头，头着地，哭声顿时响彻凝和殿。
卿云躺在榻上，后背堆了四五个软枕，眼睛哭肿了，鼻子也哭红了，头上缠着素纱，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可怜相。
李崇进来就笑，“朕听闻你今日又出乖露丑了？”
卿云蔫蔫道：“她是谁啊？也是你的小玩意吗？”
李崇上去捏了他的脸，“她是太后，是朕的母后。”
卿云“哦”了一声，其实还是不太明白，反正听李崇的语气，应该不是受李崇欺负的小玩意，心下又是一阵怅然，又想到太后穿得那般华贵，日子应当过得不错，便很羡慕，诶，皇帝皇上朕太后，哪个都比他过得强，真是可恶。
李崇抬手碰了下素纱，卿云立即躲开了，埋怨道：“疼。”
“怪谁？”李崇含笑道，“不是你自己摔出去的吗？怎么，心野了，已经想去外头看看了。”
卿云摇头，摔的这一跤让他心灰意冷，暂时打消了出去的念头。
李崇对卿云的病也信了五分，见他如今这般性情，也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留着他，不过是李照下落不明，他还有几分用处罢了。
自然，闲暇之余逗弄逗弄，亦是别有一番乐趣，李崇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这么个小玩意到底是怎么将他的父弟二人都迷得神魂颠倒？这人真的对李照有那么重要？
卿云撇了嘴，沉默了好一会儿，对李崇道：“我想吃糖果子。”
李崇道：“不行。”
卿云指了自己受伤的头，“我都摔跤了。”
李崇道：“是朕推的吗？”
卿云瞪大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竟想通了一般，噘着嘴道：“就算是你推的，你也不一定给我糖果子吃。”
李崇笑了笑，“你很会揣摩人的心思。”
“这还用揣摩吗？”卿云道，“你的拳头比我大，你就可以不讲道理啊，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卿云嘴噘得很高，“我没有不乖，你也不给我糖果子吃。”随后，他又道：“先帝是谁？太后说他很宠我，我找他去要糖果子。”
李崇唇角上扬，“先帝啊，先帝死了。”
卿云脸色一白，他现在很奇怪，对一些话能懂，对一些话却模模糊糊的，一知半解，别的都还好，听到死还是很害怕。
“哦，”卿云小声道，“那算了。”
李崇单手撑脸，“他还活着的时候是很宠你。”
卿云道：“比你宠我吗？”
李崇道：“我宠你吗？”
卿云想了想，还是用了个折中的词，“还可以。”
李崇不由笑了，若说卿云真是装的，那他必须承认，他装得很好，也很有趣。
卿云试探地看李崇，他眼睛大，这么上下翻飞地看人，试探得很明显，李崇给了他个台阶，“嗯？”
卿云听他接话便松了口气，“朕，你想不想宠我啊？”
李崇：“嗯？”
卿云循循善诱，“其实宠我很简单的。”
李崇：“嗯。”
卿云把话挑明，“你每天给我五个糖果子，你就算很宠我了。”
李崇笑了，“朕为何要宠你？”
卿云也只是试探试探，悻悻道：“不宠便算了。”
李崇见他如此“随遇而安”，不由又起了逗弄的心思，“那你要朕宠你，你该付出什么呢？”
这个卿云早想好了，他大方道：“我以后每天多喝一碗药。”
李崇又笑了，他缓声道：“你若一直这么有趣，朕倒可以考虑宠宠你。”
卿云眼睛瞬间发亮，感觉头上撞出来的包都不疼了，坐起身道：“真的吗？”
“看你表现吧，”李崇道，“朕想带你出去走走，你愿不愿意？”
卿云有点害怕，他瞥了一眼殿外，今日摔出窗户后，宫人很快便将他抬进了殿内，他只顾着疼，也没看殿外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卿云犹豫道，“不出去，我也很有趣的。”
李崇道：“你哪里有趣？”
卿云道：“不知道。”
李崇失笑，“你都不知自己哪里有趣，便敢大言不惭说自己有趣？”
卿云倒是看得很明白，“我不有趣，你也不会一直欺负我呀。”
李崇定定地看着他，卿云那双眼睛仍是纯净如水，叶回春说他如今的所思所想全然是混乱的，不能将他当作常人来看，便是个痴儿，怎么李崇觉着他还是有些小聪明呢。
“程谦抑，你还记得吗？”李崇道。
卿云这回不敢撒谎了，“不记得。”
“他是你的旧部。”
卿云没听懂。
“他是认识你的人，你的朋友。”
卿云眼睛又亮了，亮得很惊人，“他在哪？”
李崇微微眯眼，“你想见他？”
卿云点头。
“见了他，想做什么？”
卿云看了李崇，他实则是能够察言观色的，只是察言观色之后，脑子糊涂，不能清醒地应对，譬如，他感觉到李崇似乎有些不高兴了，但是不明白李崇为什么不高兴，而又记着先前胡说八道没饭吃，便老老实实道：“我想问问他想不想要一个有趣的小玩意。”
“哦？是嫌朕不宠你，想换个更宠你的？”李崇笑眯眯道。
卿云笑而不语，笑得很含蓄，但意思在里头了：是的。
李崇逗他，“程谦抑相貌丑陋。”
卿云不假思索，“你也不好看啊。”
李崇抿唇笑道：“哦？朕在你心里也很丑？”
卿云原住他的吃他的，是该奉承一下他，心里到底也懂些基本的道理，但是李崇又不喜欢他胡说八道，警告过胡说八道就不给他饭吃，如今两个道理打架了，卿云觉着吃饭更重要，便轻轻点头，“你丑得我头疼。”
李崇大笑，笑声在别的宫人耳中只觉毛骨悚然，卿云却是还好，还跟着也笑了两声，好奇道：“程谦抑真的很丑吗？比你还丑？”
李崇没回答他，只笑眯眯道：“我带你去见个好看的人，如何？”
卿云根本不想出去，奈何他的意见对朕来说就是个屁，宫人们上来替他更衣，他才耍耍赖，朕就在边上盯着他，“是想让朕替你更衣了？”
卿云抖了抖，老实了。
李崇含笑指了替他更衣的宫人，“他长得好不好看？”
卿云瞥了一眼，“还可以。”
李崇明白了，‘还可以’便是卿云这儿用来敷衍人的。
李崇道：“那你自己呢？好不好看？”
卿云自醒来后便未曾照过镜子，他瞧见发光的东西也害怕，远远地看到镜子就大叫，似很不愿意见到自己的模样，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常自信，“好看。”
李崇忍俊不禁，“其实你的相貌也不过尔尔。”
卿云心说那也比你好看，他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比李崇长得更丑的。
等更衣要出殿门时，卿云脚步就动不了了，他也不是耍赖，是真的腿软，人蹲了下去，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了。
宫人们上前搀扶，卿云又滴溜溜滑下去，李崇懒得看他做作，打横将他抱了起来，卿云实在害怕，便将脸转过去，眼睛紧紧地闭着，贴在李崇的胸膛上。
外头阳光打在身上，他也害怕，浑身发抖，他便像是初生的婴儿一般，对殿外的世界充满了恐惧。
李崇将他抱入车内，卿云双手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放手。
李崇道：“朕又不丑了？”
卿云小声道：“我闭着眼睛呢。”
李崇笑了笑，“原来你每回见朕，都是在忍啊。”
卿云道：“是啊，所以你别欺负我了，你站在我面前就已经是在欺负我了。”
李崇此生听过最多难听的话就是从这张嘴里，也不知这张嘴到底是怎么讨好他的父弟的，李崇垂首看了一眼还紧紧闭着眼睛的卿云，抬手掐住他的两颊，卿云张开嘴，嘟嘟囔囔：“你又欺负我。”
“朕一没打你，二没骂你，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也算欺负，看来朕还是该将你扔进大牢里。”
卿云猛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永远是一汪水，从前是万般情愁，如今却是干干净净，眼中只有害怕，“不要大牢……”
李崇逗他，“你知道什么是大牢吗？”
“不知道，”卿云手掌撒开了李崇的衣服，手盖在自己心口，“这里有点疼。”
马车停在角门，卿云还是闭着眼睛，死死地抱住李崇，脸拼命往李崇胸膛里藏，恨不能钻进李崇的衣服里。
李崇抱着他进了一间房，房内极为安静，大街上嘈杂的声音消失了，卿云便试探着睁开了眼。
李崇将人放下，却是捏着他的后颈直接将他提到了屋子里一块折镜前，卿云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大叫了一声便要遮脸，被李崇控住了手，生生拉开了眼皮，“不好看？”
卿云盯着镜子里的脸，心口疼，头也疼，眼泪已经忍不住掉了下来，李崇侧过脸，看他的神情，神色中竟然只有害怕。
镜中的苏兰贞浑然不知自己正被窥视，叶回春替他诊治完毕，道：“大人放心，那位如今在宫中也正好好养着。”
苏兰贞眉间紧皱，叶回春道：“大人如今的身子，再过几日，便可去户部当差了。”
苏兰贞看向叶回春，“我可否进宫见他一面？”
叶回春道：“还是得看皇上的意思。”
苏兰贞垂首沉默。
另一间拐了不知多少弯的厢房里，卿云已然浑身瘫软，泪流满面，李崇扶着他，靠在他耳边道：“这么好用的人才，父皇舍不得杀，朕自然也舍不得杀，先前不过逗逗你罢了，未料你竟那么不禁逗。”
卿云没有反应，只是哭，李崇也不知他是真的还是装的，只这般未免无趣，便转了他的脸在自己眼前，“说话。”
卿云看不到镜子了，心绪便慢慢收拢，好了许多，他抽抽噎噎道：“我怎么长得也那般丑，比你还丑……”
李崇一怔，卿云却是伤心欲绝，往李崇怀里靠，“咱们回去吧，我饿了。”镜子里的他实在太丑了，丑得他连肠子都疼了，转着筋地疼，和饿狠了的感觉很像。

第164章
回宫途中，卿云便病倒了，叶回春才替苏兰贞诊治完，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宫替卿云诊治。
“皇上，大人如今的情形不好轻易受刺激。”叶回春委婉道。
李崇不以为意，“他不是糊涂了吗？还受刺激？”
叶回春道：“大人是神魂不定，并非纯然的痴傻，自然还是会受刺激的。”
李崇便是故意让卿云瞧一瞧苏兰贞的，他始终怀疑卿云是装的，哪怕今日卿云病倒了，高烧呓语，他仍未全然信他。
“朕知道了，”李崇懒懒道，“别让他死了就成。”
出这一趟宫，卿云休养了五日，喝了许多苦药，身子稍好些，就对宫人表决心，再也不要出宫了。
这事自然不由宫人做主，宫人们也只能哄哄他。
卿云还又添了一桩心病，问宫人：“我真的那么丑吗？”
他看一眼都吃不下饭，回想起来，还觉着心口肠子哪哪都疼。
最要紧的是。
“我比朕还丑啊。”
卿云无限伤感，觉着自己以后没脸说朕丑了。
宫人们连忙安慰道：“大人不丑，大人生得很美。”
卿云摇头，对宫人们的话也不相信，蔫蔫地躺在榻上，他对自己的美丑很在意，心底里自然而然产生的念头，仿佛自己不美了，便失去了极重要的东西。
卿云对这桩心病在意到了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负责照顾他的宫人急得团团转，成日里夸他美，卿云也只是忧郁地摇头。
李崇进殿时，便见卿云靠在窗边长吁短叹，便道：“他做什么呢？”
宫人将卿云的这桩心病呈禀了李崇，李崇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宫人们下去，走到窗前，便告诉了卿云一个真相，“那日镜中之人，并非是你，而是苏兰贞。”
卿云懵懵懂懂，他不知那是一面专用来窥探监视其他屋子的折镜，稀里糊涂道：“那不是我？”
李崇颔首，“你的苏兰贞还活着，朕还以为你能高兴高兴。”
卿云重复，“我的苏兰贞？”
“是啊，”李崇微笑道，“他是你的情人。”
“情人……”
卿云更糊涂了，只先抓着最要紧的问题，“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我没那么丑？！”
卿云对苏兰贞的反应不在李崇的预料之中，李崇俯身道：“你觉着苏兰贞很丑么？”
卿云点头。
李崇饶有兴致道：“为何？”
卿云想了想，道：“看了不舒服，不想看。”
“原来如此，”李崇道，“看来你是真的想抛却前尘往事了。”
卿云又听不大明白了，抬手摸了自己的脸，他摸到自己面颊的轮廓，想起宫人们说的话，便好奇地问李崇，“他们都说我美，我到底是美是丑？”
李崇命人抬了全身镜来，卿云瞧见宫人抬镜子进来，心里还是怕，往李崇身后躲，双手扒在李崇肩上，头藏在下头，小声道：“我不想看了。”
他不看还可以自欺欺人，万一看了，发觉自己真的很丑，那该如何是好？
“你的胆子一向很大，如今连瞧瞧自己长什么模样，都不敢了吗？”
卿云不受激将，不敢便是不敢，额头靠在李崇肩膀后头晃来晃去地玩手指。
李崇如今除了处理政事，便就这一桩消遣，卿云实在是很有乐子，可以叫他生出耐心来逗弄。
“你若肯照镜，朕就准你每日一个糖果子，如何？”
卿云额头不晃了。
糖果子的诱惑非常之大，并且他已停了许久的糖果子，早已想得魂牵梦萦，只是照下镜子罢了，万一他真的很丑，但也有糖果子吃，那岂非也很好？
只是朕总是欺负他，卿云小声道：“你不要骗我。”
“君无戏言。”
卿云听明白了，他也未曾多纠结，猛地一下便抬起了脸，眼睛越过李崇肩头，从镜子里一打眼见那么大个李崇，又打了个哆嗦连忙低下了头。
李崇自然也在镜中瞧见了，那双大眼睛忽闪一下便沉了下去，满是惊慌，他微微一笑，“这可不算。”
“我知道，”卿云躲在他身后，“我慢慢来嘛。”
第一眼先叫卿云确信了那的确是面镜子，镜子里的李崇和镜子外的李崇一模一样。
那镜子里的自己应当也便是他自己真正的模样了。
卿云又犹豫了许久，这才缓缓地探出眼睛。
镜中有两个人，一脸淡漠的李崇，肩膀处一双眼睛眨巴眨巴，正慢慢往上升，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嘴唇、下巴……
卿云踮着脚把下巴搁在李崇肩膀上，他仔仔细细地辨认了，竟然说不出自己到底是美还是丑，只觉着，嗯，终于对了，这才是他。
镜子里忠实地反映出他困惑又安然的神情，李崇盯着镜子里的脸，“觉着自己美吗？”
不出所料地得到了三个字的回答。
“还可以。”
卿云是实话实说，至少他看到自己不觉得难过，甚至还有几分欢喜，这欢喜源自哪，他自己都不知道，镜子里的脸竟笑了笑，他转脸看向李崇，喜气洋洋，“我觉着还可以。”
李崇也转过了脸，卿云病了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见他笑。
自然，李崇从前也是见过卿云笑的，他对他笑时，笑中总是带着刺。
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倒是对他笑靥如花起来。
“你不是讨厌朕吗？离朕那么近做什么？”李崇淡淡道。
卿云察觉出他语气不善，便慢慢收敛了笑容，向后退了一点点，他习惯性地抓了自己的一缕头发，“也还可以吧，没有那么讨厌，”他想起什么，连忙追问，“糖果子……”眼神和语气中都充满了期盼的哀求。
李崇道：“是不是朕给你糖果子，你便不讨厌朕了？”
卿云快速点头，“不讨厌了！再也不讨厌了！”
李崇莞尔，“可朕就是要让你讨厌。”
卿云能屈能伸，“我可以的，你给我糖果子，我也可以继续讨厌你的。”
李崇逗弄够了，还是叫宫人给他上了一碟糖果子。
卿云许久没吃糖果子，馋得很，拿到一个便喜不自胜，满眼爱惜，看样子，他如今在这世上最喜欢的便是这糖果子了。
李崇撑着脸，看着和他同坐榻上的卿云吃完了一个糖果子，懒懒道：“现在还讨厌朕吗？”
卿云舔了下指尖，低头认真思索，才要开口，便被李崇打断，“不许说还可以。”
卿云“哦”了一声，继续思索。
自他醒来以后，头脑之中便一片空白，因身子弱，还常头疼，脑子也不大动，觉着很累，所以最喜欢睡觉。
讨厌于他而言，也是累的。
李崇虽常欺负他，可今日已给了他糖果子了，卿云没法将前前后后的事放在一块儿多想，只暂且随心道：“不讨厌了。”
李崇微微一笑，“就因为朕给了你糖果子？”
卿云老老实实地点头。
“原来你这么好哄，”李崇淡笑道，“也不知我那父弟怎么便收服不了你。”
每当李崇说卿云听不懂的话时，卿云便不接话，他在犹豫要不要吃第二个糖果子，他怕李崇后面又不给他了。
“过来。”
卿云看向李崇，他迟疑了一下，商量道：“能不过来吗？”
李崇笑了笑，“不过来，朕便带你去见苏兰贞。”
卿云脸白了，先放好了糖果子，再挪到李崇近前。
李崇目光在他面上游移，他始终觉着卿云的相貌算不得什么绝色佳人，一双眼睛确实很特别，在宫里头，没有这么一双大胆的眼睛，还有便是肌肤白皙细腻，别的也便没什么了。
李崇打量的目光令卿云有几分紧张，他又有点讨厌李崇了。
李崇抬起手，拉了他素衫的系带，衣裳两面滑落，露出一片莹润肌肤，他瘦了，胸膛单薄，轻轻起伏着。
卿云自醒来后一向被宫人擦洗照料，对袒露身体毫无羞耻心，李崇此举也并未让他有分毫不适，只提醒道：“夜里才沐浴呢。”
李崇道：“还记得秦少英吗？他快到京了。”
卿云自然是不记得。
“为了叫你对宫中生活多生怨恨，他也算为你花了不少心思。”
李崇抬眸看向卿云，“你说你这是不是人尽可夫？”
卿云听不懂，自顾自地玩衣裳垂下的系带。
李崇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靠近，“今夜侍寝，如何？”
卿云自然还是听不懂，他问道：“什么？”眼中一片剔透，若说是装的，未免也装得实在太好了。
李崇道：“不明白？”
卿云点头，李崇的话，他大部分都不太明白。
自然，他不明白，李崇有的是法子让他明白。
宫人们面色羞红，卿云愁眉苦脸，案上摊着长长的一幅春宫图，卿云手指点了其中一个倒吊的姿势，声音颤抖：“这便是侍寝吗？”
宫人红着脸轻轻颔首。
卿云大叫：“我不要！”
宫人们眼神乱飞，面面相觑，也不知该怎么哄怎么劝了。
卿云急得团团转，这春宫图瞧着实在太吓人了，每一张里头都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或趴或跪，或站或仰，瞧着身子都快拧成麻花了，似在挨揍，以李崇成日里的行径来看，他绝对是那个挨揍的。
卿云来回在宫里头踱步，想又想不出什么法子，将桌上吃剩的糖果子往宫人怀里一塞，“你，你帮我还给他，我不吃了。”
宫人无奈道：“大人，您就……皇上宠幸，是喜事啊。”
“什么？还有皇上？！”
卿云崩溃了，“那他们两个人便行了呀，别叫上我了，我要睡觉去了，再会！”
宫人终于鼓起勇气解释道：“那便是皇上，是同一个人。”
卿云脑子硬动了两下，明白了，也天塌了，皇上厉害，朕也厉害，朕居然就是皇上！那朕岂不是厉害得不得了！
卿云蹲下身，原地思索，极为委屈，“我以后好好吃药还不成吗？”
宫人道：“大人，您别想得太可怕，这个、这个不疼的。”
卿云才不信，他想了又想，道：“太后那么享福，他为什么不让太后侍寝？”
宫人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
卿云委屈死了，觉着自己每日都乖乖的，李崇还要欺负他，这宫里是真没法待了。
不管卿云怎么不肯，夜里宫人还是替他好好沐浴了一番，让他在榻上等皇帝过来，卿云唉声叹气，等到李崇来时，卿云已经差不多认命了，开始讨价还价，“我觉着这个里面有些姿势挺没意思的，一点都不有趣。”
李崇仍穿着常服，他忙到了深夜，难得卿云也吓得还没睡。
李崇在榻边坐下，饶有兴致道：“你喜欢哪个姿势？”
卿云心说他一个都不喜欢，从床榻里拿出那卷足有几尺长的春宫图，从里头精挑细选了一个。
李崇只是随口吩咐，这图他看也没看一眼，卿云送到他眼皮子底下，他这才第一次看，“这个，这个还可以。”
图里头，两名男子交叠躺在一处，卿云觉着这个姿势他兴许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原来你喜欢这个姿势，”李崇抬眸道，“宫人教你该怎么服侍了吗？”
卿云愁眉苦脸，“教了的。”
李崇道：“那你来服侍朕吧。”
卿云犹犹豫豫，被李崇看穿，“你不想服侍朕？”
卿云噘嘴。
李崇道：“那你想服侍谁？”
“不能不服侍吗？”卿云哀求，“你不要太欺负我了，太欺负我了，我也会受不了的。”
李崇只是逗弄试探罢了，见他对这事如此排斥，不由淡笑道：“这便算是欺负你，那你从前在宫里侍奉父皇是怎么熬的？”他怕卿云不明白，解释道：“便是先帝，他宠你，便是因为你侍奉他。”
卿云瞪大眼睛，“什么？我给先帝侍寝？！”
“是啊，你在他床上侍寝多年，”李崇想他大约永生都难忘那个场景，抬手按住卿云的后颈，将人拉近，眼中眸光内敛，一字字对着满面惊恐的卿云道，“一直到他死。”

第165章
夏日炎炎，烈日当空，大军还朝，新帝携百官于京郊亲自迎接。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崇扶了秦少英起身，“这是故意寒碜朕呢？”
秦少英笑着起身，“哪的话。”
君臣二人谈笑风生，秦少英这次回京，带回来的都是从前秦恕涛的精锐嫡系，秦恕涛死后，群龙无首的军队终于找到了他们的新王，极为有序地在京郊开始驻扎。
李崇特许秦少英骑马入宫，秦少英便就这般铠甲战马地入了皇宫。
待到千秋殿内，秦少英才一面卸甲一面轻松道：“真是热死我了。”
李崇淡笑道：“早备好了水酒了。”
秦少英人虽在前线，京中眼线却是不少，他接近京城之前，眼线已提前将京中局势悉数传报。
此次上战场，秦少英的终极目标便是除掉李照。
除掉李照是很不容易的，李照为人谨慎，同时也极为防备秦少英，若非那场大雨，山洪暴发之下，李照身为太子，竟亲自出来指挥对下游几个村庄施救，秦少英也找不到机会下手。
自然，秦少英明白自己的手段是多么的卑鄙无耻，只不过，成王败寇，由不得他心软。
李崇也不负他所望，除掉了李旻那个老东西。
酒中碎了冰屑，秦少英心下一片冷硬，他没能亲手杀掉李旻，是他的遗憾，自然倘若真的起兵造反，他至少还得再花上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才能杀死那个冷漠多疑的先帝。
二人合力完成了弑君杀太子的阴谋，坐在一块儿却是有些无话可说。
秦少英已在战场上祭奠过他的父亲秦恕涛，并且向他的在天之灵发誓，绝不步他的后尘。
杯中酒，秦少英没喝，而是洒在了地上。
李崇淡淡一笑，他对李旻没有秦少英对秦恕涛的那种感情，对李旻的祭奠也不过是循例罢了，但他能理解秦少英的举动，若非秦恕涛惨死，秦少英也下不了那个决心。
倘若秦少英选择李照，以李照的仁厚性子，绝不会狠心下来弑父，所以秦少英别无选择。
李崇道：“节哀，朕会追封大将军。”
“不必，”秦少英再无需伪装出活泼爽朗的模样，“人死了，那些都不过是虚名罢了。”
李崇道：“你看得开便好，日后边境三州如何处置，全由你看着办。”
秦少英道：“李维摩留下的几个可都是硬茬，有的折腾了。”
而且李照只是跌入黄河，秦少英当下也想立即派人去寻，只是山洪严重，下去便是跟着死，事后也未找到李照的尸骨，他心里始终存了个疑影。
李崇也是一般，“篡位”这事做来简单，也不简单，只篡位之后该做的事更多更难。
秦少英喝了杯酒，放下杯子，终于还是道：“咱们的大功臣呢？”
*
卿云并不知自己是两位阴谋家口中的大功臣，那日李崇说让他侍寝，最后也没对他做什么，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扔回了床上，似乎还很嫌弃他。
卿云倒很开心，他不想侍寝。
倒是让他找到了新的事情消遣，他忽然发觉自己好似会画画，向宫人要了纸笔，没事便临摹那几尺长的春宫图。
秦少英入殿，便见宫人们规规矩矩地立着，宫内一片宁静，窗户开了条缝隙，卿云喜欢外头树的清香，榻前摆着两台冰鉴，外头的风拂过，凉丝丝的，很舒服。
卿云趴在榻上，翘着腿画画，一旁宫人神思倦怠，正垂着头偷偷地在打瞌睡，卿云浑然不觉，也未曾察觉殿中多了一人，只专心画画。
“李崇说你疯了。”
卿云扭头，乍然瞧见殿里头多了个陌生人，他吓了一大跳，又觉秦少英身上好似透露出一股逼人的煞气，连忙坐起身，滚到软榻边缘，“你、你是谁……”
秦少英看着卿云满面懵懂，双眼之中全是陌生的害怕，心下一凛，上前便掐住了他的下巴，脸上带着轻佻的笑，“你不认识我了？我可是你的奸夫啊。”
卿云被他捏得下巴有点疼，他一点不吃疼，眼睛里马上蓄了泪，他听不明白秦少英的意思，只觉着这也是个不好惹的人，便赶忙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先放手，你捏得我好疼……”
秦少英松了手，卿云连忙把自己的下巴藏了起来，手抽了他正在画的春宫图挡住自己的下巴。
秦少英瞥了一眼，淡淡道：“你如今成什么了？他的禁脔？”
卿云对秦少英印象非常不好，因为此人不仅动手动脚，弄疼了他，而且尽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这里是朕的宫殿，”卿云总算想起来个勉强算得上是靠山的人，“你、你不能欺负我……只有朕能欺负我……”
一声轻笑传来，秦少英回头，李崇负手走来，道：“朕早同你说了，他如今神志不清，见了人便害怕，你非是不信。”
“朕！”
卿云见到李崇，眼睛亮了，李崇虽然老欺负他，至少也算个熟人，赶紧丢了身上的春宫图，一个箭步躲到李崇身后，双手捏着李崇的肩膀，小声告状，“奸夫欺负我。”
李崇挑眉，“奸夫？”
“嗯嗯，”卿云向李崇透露秦少英的身份，“他说他是我的奸夫。”
秦少英见他像是很依赖李崇，又见脚下春宫图，只是面上平静，心头之火早已熊熊，他微笑道：“把他给我。”
李崇笑了笑，“好啊，你等会儿离宫的时候将他带上便是，只别让他死了，万一维摩还活着，他可大有用处。”
秦少英微一拱手：“多谢皇上，臣这便离宫。”他一面说一面过来攥住了卿云的腕子，卿云吓坏了，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李崇的袖子，竟是大声惨叫了起来。
“不要——”
前几日才出宫一趟，卿云见到了苏兰贞，回宫便病倒了，难受得几天都吃不下东西，他实在怕了宫外，更对满身煞气的秦少英没有半点好感，相比之下，至少朕平素里总是笑眯眯的，这几日也天天有糖果子，总算是没骗他了。
“我不认识你！我不要跟你走！”
卿云猛地抽出了腕子，双手都紧紧地抱住了李崇的脖子，“不要，不要！”他仰头，恳求李崇，“朕，你不是说我乖乖的就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吗？这个就不要要我了，好不好？”
他实在怕极了，脸拼命地往李崇身上贴，“我、我已经很乖了，我、我愿意侍寝！”
秦少英目光一点点望向李崇，李崇却只是无奈地笑，“朕若说没碰过他，你信吗？”
“不要……”
卿云却不管两人怎么交涉，他原是赤着脚的，脚踩在了李崇靴面上，全然是和李崇贴在了一起，大有谁都别想将他撕下来的架势。
殿内一片寂静，秦少英胸膛起伏，他盯着整个人都贴在李崇身上的卿云，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沉默片刻之后，他上前强行扯开了卿云搭在李崇身上的手腕，卿云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即惨叫出声。
李崇却是始终负手不动，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秦少英将扑腾的人直接扛在了肩上，转头便走。
卿云本就心神恐慌，又加上头朝下，他大叫了一声，竟是哇哇开始呕吐，秦少英立即停下，将人放下一瞧，却见卿云面如金纸，口中呕吐不止，手掌抓着胸口，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掉，竟像是要死过去一般。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将昏过去的卿云抬到榻上，叶回春进来便立即施针，同时再一次告知：“皇上，大人实在受不得刺激，您就别逗他了。”
“今儿可不是朕，”李崇单手撑着脸，看向立在榻前的秦少英，“朕早提醒过大将军，他如今神志不清，见了生人会发疯的。”
秦少英胸膛微微起伏，看向叶回春：“他的病，多久能治好？”
叶回春道：“若一直有人刺激他，恐怕在微臣调理好之前，大人的身子便吃不住了。”
秦少英抿了下唇，从榻前走到椅前，对李崇道：“趁他昏迷，臣想接他回府。”
“万万使不得……”
李崇没应，叶回春已经先急急地阻止了，“大人方才适应这儿，若是一睁眼，又是陌生天地，恐怕会出大事。”
秦少英回眸道：“你的意思是他只能一直待在这儿？”
叶回春道：“在大人病情稳定，养好身子之前，最好是万勿挪动。”
秦少英轻吸了口气，李崇道：“你若放心不下，便日日来看他也无妨。”
秦少英缓缓道：“还是算了，他见了我，恐又要发狂。”
李崇道：“他如今神志昏沉，却也好哄，你给他多带两个糖果子，他很快便会觉着你是好人，什么都应你了。”
秦少英面皮慢慢绷紧，对李崇拱了下手，“多谢皇上照料，微臣先告退了。”
秦少英走后，李崇难得关心了下卿云的情形，问叶回春：“真的很严重么？”
叶回春道：“没那么严重，只微臣若不说得要紧些，恐大将军不肯罢手。”
李崇淡笑道：“你倒很机灵。”
卿云的情形确实不严重，到了傍晚便悠悠醒转，见自己仍在宫中，便先松了一大口气。
“醒了？”
卿云扭头，看到是李崇，神色也很平静，张口便是：“我饿了。”
李崇笑了笑，命宫人传膳，预备的都是卿云喜欢吃的，宫人一口口喂了，卿云心里慢慢就放松了，靠在软枕上嬉皮笑脸，“想喝冰饮。”
宫人忙端了冰镇的蔗饮，卿云自己捧着吸溜吸溜，李崇见他眨眼之间便忘了白天的事，冷不丁道：“送你去你奸夫那，好不好？”
卿云正喝得高兴，一下听到李崇说那么可怕的事，一口饮子呛进了鼻子里，又是咳了个死去活来。
宫人忙拿走饮子替他顺气擦泪，卿云眼泪汪汪地看向李崇，“不要……”
李崇记得卿云发病之前，也是这般苦楚地望着天，说着“不要”。
他也是在宫里头的，自然知晓宫里头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哪有说“不要”便“不要”的，说了也没用，那一声呼唤是他彻底绝望，不知在向世间何处苦寻救赎。
而如今，李崇便可以成为他的救赎。
一个小小的内侍，竟能牵动那么多人的心，李崇伸出手，卿云不明所以，李崇便抓了他的手，“朕不送你走，你便留在这儿，如何？”
卿云忙不迭地点头，“好。”
“朕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卿云神色半信半疑。
李崇道：“去给他端一碗葡萄酪饮。”
卿云没喝过这个，喝了两口，马上就信了，同李崇开始提要求，“那以后别人欺负我，你要保护我哦。”
“可以，”李崇淡笑道，“朕护着你。”
卿云又喝了一口酸甜可口的酪饮，心里美滋滋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了两下李崇，对李崇道：“你过来，我讲个悄悄话给你听。”
李崇神色平静，见他满眼‘快来快来有惊喜’的模样，便欠身靠了过去。
一阵带着葡萄味道的香气扑向他的侧脸，伴着一句轻声耳语，“我现在觉着你没那么丑了。”

第166章
过了几天，卿云再一次见到了秦少英，这一回李崇提前同他说了，让他不必害怕。
“他不会欺负我吗？”卿云忧心忡忡地拉着李崇的手。
李崇捏着他薄如叶片的手，漫不经心道：“放心，他疼你都来不及。”
卿云道：“为何？”
李崇道：“因为他是你的奸夫。”
卿云心说原来奸夫是会疼他的。
有李崇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卿云见到秦少英果然冷静，还像模像样地先打了招呼，“大将军。”
秦少英定定地看着他，也不知是因为人糊涂了，还是病了之后便一直在宫里头娇养着，从前只偶尔露出的纯粹神色如今铺满了脸，竟真叫人觉着他恍若天人，不该是这世上，尤其是这宫里的人。
“你坐。”秦少英平静道。
卿云在软榻上坐下，小心翼翼地防备着秦少英。
秦少英想起先前他那种种放肆骄横之举，心下竟阵阵揪痛，只面上仍若无其事，“你如今在宫里可好？”
“挺好的。”
卿云实话实说，现下朕也对他好了，不对，是无量心，那日朕告诉他，他的名字是无量心，他可以这般叫他。
自奸夫来过之后，无量心就再未欺负过他，对他几乎有求必应，卿云日子过得如同神仙一般，乐得忘乎所以，若是今日奸夫不来，便更好了。
秦少英有许多话想对卿云说，但不是如今这个人事不知，稍加刺激便会发狂的卿云，他看着卿云，沉声道：“你若醒了，必定恨我。”
卿云道：“我醒着啊。”
秦少英笑了笑，“不，你没醒。”
卿云懒得同他争辩，觉着无聊，便低头看手指，他小拇指上长了根逆刺，冒出个小尖尖，他手痒痒，便拨弄着去拔。
秦少英瞧见了，道：“别乱动，拔伤了会疼的。”
卿云抬眼，因秦少英语气温柔，同他那一身的煞气不同，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同秦少英说话，只是无量心说大将军很喜欢他，他应该陪他说说话，他便留下了，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秦少英道：“我用刀帮你剃掉那根逆刺，你别害怕。”
卿云没说话。
秦少英拔了腰间的小刀，卿云也静静的，任由秦少英将他的手拿了过去，果然，秦少英手起刀落，一下便将那逆刺给剃干净了，一点都不疼。
卿云看着自己光洁的小手指，抬眼对秦少英笑了一下，“谢谢奸夫。”
秦少英也笑了，“叫声相公来听听。”
卿云没有丝毫为难道：“相公。”
只这分明是秦少英让他叫的，秦少英面上却露出了叫卿云有些看不懂，但觉着不是什么太好的神情。
秦少英定定地看着他，声音略微有些发颤，“我抱抱你，好不好？”
卿云不想给他抱，只看他一脸要哭出来的模样，勉为其难地便点了点头。
秦少英抱得很温柔，没有卿云想象中那么可怕，自醒来之后，卿云经常被人抱来抱去，他早便习以为常了，只是秦少英身上煞气太重，上回他又要强行带他走，他有点怕他而已。
如今见秦少英似乎并不可怕，卿云便乖乖地靠在他怀里，还有心思玩他官服上的刺绣了。
额头轻轻一下，卿云抬头，秦少英正神色柔和地看着他，他没打招呼就亲了下他的额头，但是不疼也不痒，卿云也没觉着有什么，反正只要不欺负他，他也懒得发脾气，他发脾气，有时候会头疼。
秦少英静静地搂着他，过了一会儿，道：“你成日待在宫里头闷不闷，我带你出去逛逛，如何？”
卿云立即从秦少英怀里滑了出去，站到离秦少英几丈远的地方，警惕道：“我不出去！”生怕秦少英要强行掳走他。
上回相见，秦少英是过分激动了，激动到失去了理智，如今冷静下来，自然知晓该如何对待现在这个神志不清的卿云，他柔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我只是在同你商量。”
卿云果然神色便没那么紧张了，秦少英笑道：“过来说话，我还抱着你，好不好？”秦少英指了身上的虎纹刺绣，“你喜欢这个，过来玩。”
卿云没有受到虎纹刺绣的诱惑，而是秦少英说话时的声气和眼神让他觉着还挺喜欢，便一步步又走了过去，老老实实地重新靠在了秦少英怀里。
秦少英搂着他，低声道：“我从前带你去京中玩过的，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卿云摇头，“不记得了，”他指了下自己的脑袋，“叶太医说，锁起来了。”
弑君这样的事，的确会令人大受刺激，秦少英道：“那你想不想重新想起来？”
卿云有些犹豫，“无量心说我最好是别想起来，否则我会再发疯的。”
秦少英听罢，手臂微紧，力道卿云能接受，不是很疼，便没出声。
秦少英道：“其实你是替我报了仇了。”
“报仇？”卿云道，“什么仇？”
“杀父之仇。”
卿云听了，心下不知怎么竟浮出一丝寒意，他在秦少英怀里抖了一下，秦少英立即垂下脸，见他抿着唇，眉头微蹙，便道：“怎么了？吓着你了？”
“……有一点。”
卿云语气不好了，听着像是很害怕，秦少英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摩挲，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我不好，从前的事不提了，别怕，都过去了。”
在秦少英的安抚之下，卿云渐渐平静下来，他仰头看向秦少英，无量心没有骗他，笃定道：“你喜欢我。”
秦少英笑了笑，他看着卿云这张毫无忧愁的脸，低低道：“从前你总是怀疑，如今倒是信了。”
卿云一直听他说从前，便好奇道：“从前，从前……那从前我喜欢你吗？”
秦少英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后，道：“不喜欢。”
“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卿云觉着奇怪，虽然上一回秦少英确实给他的印象不佳，但是这一回，他同秦少英说这一会儿话的工夫，还挺喜欢他的呢。
秦少英道：“也是我不好。”
卿云“哦”了一声，想了想，学着秦少英道：“从前的事不提了，别怕，都过去了。”
秦少英手指描摹了卿云面上轮廓，他陡然发觉卿云“疯了”之后，剥去了那些痛苦，既不恶毒也不记仇，居然就这般轻轻松松地原谅了他，他原是如此柔软，只这柔软比锋利更割他的心。
“你若醒了，绝不会说这样的话。”秦少英颤声道。
他的气息离卿云实在太近了，卿云有点受不了，慢慢抬起手，把手挡在两人中间，隔着指头缝道：“我觉着差不多了，你可以走了。”
秦少英如他所言，没有勉强他，放开了手，从怀里掏了许多小玩意给卿云，“这些，给你拿着玩。”
卿云眼花缭乱，眼睛都瞪大了，拿了其中一个老虎泥塑，“这个给我？”
“喜欢吗？”秦少英含笑道。
卿云喜欢，他没见过，看一眼便喜欢上了，连带着对秦少英也越来越喜欢了，他嘴角克制地咧了一下，又咧了一下，抬眸道：“你叫什么？”
秦少英笑道：“你可以叫我阿含。”
“阿含……”
卿云笑得很灿烂，“谢谢阿含！”
秦少英展开手臂，“再抱一下？”
“好！”
卿云很大方地过去抱了下秦少英，很快便撒了手，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堆新鲜的小玩意上，秦少英见他满脸高兴，无忧无虑，心下竟觉着他便这样下去也好，何必想起那些事来，徒增烦恼？
卿云得了秦少英给他带的这些小玩意，爱得不知怎么才好，吃饭睡觉都要带着，连沐浴都得带几个泥人攥在手里玩。
“老虎，小狗，小马……”
卿云捏着那匹泥塑的小马，神色陡然之间却生出了几分恍惚，他心下一哽，喃喃道：“小马……”
卿云又添了样心病，他觉着他应当有一匹小马，耳朵小小的，眼睛大大的，那匹小马同他特别要好。
“宫里头有马吗？”卿云问宫人。
宫人道：“御林苑有许多御马呢。”
卿云道：“御林苑在哪？”
宫人告诉了他大概的位置，卿云一听那么远，马上便蔫了，他如今稍好一些，只是能出内殿门罢了，要离开凝和殿，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困难。
卿云靠在凝和殿殿门口，外头宫道上侍卫林立，每个在卿云眼里都不像是好人，宫人紧张地站在卿云身后，生怕他一个不留神跑出去闯祸。
宫道之中偶尔也有人经过，每个人都俯首帖耳，低垂着脸，跟他怀里的泥人都差不多。
卿云有些恍惚，怀里的泥人他还挺喜欢，路过的人他看了却觉着不舒服。
“你们能不能去御林苑牵一匹马过来，那马小小的，眼睛大大的。”
卿云坐在殿门口的台阶上，同宫人们打商量。
宫人们一向也都尽量满足他的要求，那是皇帝的吩咐，只这便有点超出他们所能做的了。
被委婉拒绝后，卿云失望地看向宫道，却见宫道中有马车驶来，他一下便站起了身，眼巴巴地看着那马车。
那马车由远及近，竟慢慢在凝和殿前停了下来，卿云神色疑惑，身后的宫人却是如临大敌，不知来者何人。
马车窗户推开，老者面孔露出，笑道：“小徒儿，你怎在此？”
卿云瞪大眼睛，他惊讶地看着那人，回头对宫人道：“你们瞧见了吗？他的眉毛是白的！”
颜归璞微微一笑，“小徒儿，你不认识师父了？”
卿云听他仿佛认识他，便回过脸，仔细辨认了颜归璞的脸，“你认识我？”
“你是老朽此生所收的最后一位徒弟，”颜归璞微笑道，“无妨，不记得便不记得了，无思亦无忧，老朽要去拜见皇上了，你莫要乱跑。”
卿云心说这个老头怎么和宫人说一样的话，他到底哪里乱跑了？
马车驶去，卿云回头问宫人：“你们认识他吗？”
宫人道：“那是中书令，颜归璞颜大人。”
卿云道：“是大官吗？”
宫人道：“很大的官。”
卿云吞了下唾沫，有点激动，“他说我是他徒弟，那、那我……”对啊，卿云猛然想起，宫人们一直都叫他大人大人，他摸着自己的胸膛，真诚又期盼地问道：“我是大官吗？”
得知自己是整个内廷内侍当中最大的官之后，卿云腰杆直了，胸也挺了，人也膨胀了，“我的官，和无量心比呢？”
卿云声音很大也很自信，宫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个胆子大的宫人小心翼翼道：“皇上是最大的官。”
卿云蔫了。
说来也奇怪，尽管李崇如今对他不错，也没再欺负他，卿云却始终对李崇相信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总觉着李崇随时可能会翻脸。
这种感觉挥之不去，便和心底里那股时不时涌现的寒冷交织在一块儿。
卿云掌心搓了下胳膊，靠在殿门口，半晌，回头对宫人道：“我想吃热面条。”

第167章
卿云千辛万苦，终于完成了侍寝大作，将所有的春宫图都临摹了一遍，虽然临摹得不是那么好，但卿云还是挺满意的。
秦少英来探望他时，他便折了几张送给他，当作是还礼。
秦少英接了，抬眸看他，他对李崇很了解，李崇一向对父弟嗤之以鼻，他们越喜欢的，他便越厌恶，对卿云，李崇从来都只有利用。
“这个，你知道是什么吗？”秦少英还是问道。
卿云道：“知道，这个是侍寝。”
“你侍寝了吗？”
“从前侍寝，现在不侍寝。”
卿云如今说话习惯诚实，他也喜欢说真话，觉着这样很痛快。
“无量心说我给先帝侍寝，所以先帝很宠我。”
秦少英收起那几张画，看着卿云剔透的眼睛，还是没忍心说什么，总觉着像是亵渎。
“我要去丹州一趟，你还记得丹州吗？”
丹州……卿云摇头，“不记得，”他忍不住道，“你很希望我记得吗？”好像每次见他，都要同他说起从前。
秦少英希望他记得，又希望他不记得，他神色复杂，抬手摸了下卿云的脸，卿云在等他给好玩的，就没躲。
秦少英原想在宫里留几个人护着卿云，然而以李崇的性子，无论留多少人，都是个死，与虎谋皮，他从一开始便明了。
如今卿云还是安全的，只要李照的尸骨一日未曾找到，只要他心里还牵挂着卿云，卿云便有活下去的价值。
他真想带他走，但他如今的状况，若生生带他离开，那便是要了他的命。
毒药是李崇安排的，秦少英甚至怀疑卿云如今这般神志不清的模样便是李崇一早算计好的。
无法，只能暂且如此。
秦少英将带的小玩意一股脑全拿了出来堆在软榻上，想了又想，还是哄他，“亲一下？”
卿云对亲不排斥，不疼不痒，而且秦少英亲他额头的时候，卿云不知为何，心会轻轻颤一下，可能是因为感觉到秦少英是真的喜欢他，他喜欢别人喜欢他，于是卿云点了点头。
叫卿云没想到的是，秦少英亲的是他的嘴。
和亲在额头感觉有点像，又有点不一样，卿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秦少英笑微微道：“什么感觉？”
卿云道：“软。”
秦少英道：“还有呢？”
卿云低下头，脸慢慢红了。
秦少英定定地看着卿云，在这个心思纯净又极容易原谅人的卿云面前，如何表明自己的心迹都是可以的，不必担心有朝一日二人会互相沦落算计。
“我喜欢你，再亲一下，好不好？”
卿云没回答，低着头，脸上红晕一直飞到两颊。
秦少英双手捧了他的脸，小心翼翼地又亲了他一下，卿云闭了眼睛，觉着身子有些轻飘飘的，他睁开眼，神色困惑地问了秦少英一个问题，“我从前真的不喜欢你吗？”
秦少英浑身一震，若非卿云身子有碍，他真想直接将他带走，无论将来功过成败，他都带着他。
“你乖乖的，”秦少英轻抚了下卿云的头发，“等我回来再给你带好玩的，你身子好些，便带你出去走走，外头没你想得那么可怕。”
卿云对秦少英有几分好感，这些好感来自秦少英带来的新鲜玩意，和秦少英看他的眼神。
自从他醒来之后，秦少英是唯一一个用那般眼神看他的人。
只他虽然高兴，却并不满足，总觉得在期待另一双眼睛，至于是哪一双眼睛，他也不知道。
朝中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清洗，各部官员，千丝万缕，风声鹤唳。
归来的中书令休息了这段时日，早便按捺不住，心甘情愿做了新君手中弄权的一把利刃，在各部掀起腥风血雨。
“苏侍郎。”
在接见户部官员之后，颜归璞特意单独留下了苏兰贞，含笑道：“朝中上下常有传言你是我的学生。”
苏兰贞道：“学生久仰老师风采，今日便求请拜入老师门下。”
颜归璞大笑，对苏兰贞从前的借势而为和如今的顺势而下都极为满意，他的眼光一向毒辣，从未错过，“可惜啊，我此生已决意再不收徒了，”颜归璞轻抚胡须，“你是皇上看重的人，哪怕不是我的学生，也照样前程似锦。”
“学生惭愧，”苏兰贞垂首道，“愿为百姓谋福祉，为国尽忠。”
苏兰贞退出屋内，神色之间却是难掩愁绪。
张平远人虽和他不同部了，关系却一如既往地好，上前道：“如何？中书令大人可有斥责？”
苏兰贞摇头。
张平远见状，如何能不明白他为何发愁，“我也不知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刑部大牢传来死讯时，我真以为你死了，早知我便不那般说了。”
苏兰贞眉头深皱，他那时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那四十鞭几乎已经要了他半条命，牢中有人喂药时，他毫无反抗之力，以为必是投毒，未料醒来却是变了天地。
如今的皇帝，当时的齐王用假死药瞒天过海救了他一命。
宫中发生了什么，苏兰贞也不知，但他有股强烈的感觉，先皇暴毙和卿云脱不了干系。
那段时日，得了那东珠金饰后，苏兰贞便一直在调查卿云身世和他兄长之死，那日他去那院子本非巧合，而是有人刻意引诱，是先皇派人所为？苏兰贞隐隐觉着有不对的地方，却无法将那些猜测浮出水面。
卿云的身世，苏兰贞已不能再查下去，新帝登基四月，朝中便迎来清洗，如此作风的新帝，卿云最好身世无异，也只能身世无异。
苏兰贞心中是有所怀疑的，那东珠金饰出现的时机与后头发生的事联结起来，便有些怪异了。
从前，他一直在地方与富绅豪商斗，与贪官污吏斗，自认已对世情了解了七八分，然而……臣子，在君王面前，实在太不堪一击了。
双手藏于袖中，苏兰贞神色如冰雪，对张平远道：“与你无关。”
颜归璞在朝中所为，自然也迎来了剧烈的反弹，雪片般参他的折子和支持他的折子全都送到了御案上，李崇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颜归璞会赢，因他是受他支持的，自然，等完成了清洗之后，颜归璞也会死，这一点，君臣二人皆心知肚明，只颜归璞实在受不了大权在握的诱惑，也心中始终留存一点侥幸，觉着自己最后能够如从前那般逃出生天。
在弄权一道上，颜归璞纵横官场数十载也比不得新帝，非是心计不能及，而是他所有的，本便是皇帝赋予，再聪明的蚍蜉如何能够撼树？
在夺得皇位之前，李崇每日担着心事，总是少眠，然而夺得皇位之后，他依旧是少眠，甚至比从前睡得更少，那些安神的药或者香，他从来不用，那般无知无觉地陷入沉睡，对李崇而言，比少眠更令他难以接受。
又是深夜，李崇随手将申屠牙的密信扔在香炉之中，靠在龙椅上望着寂静而幽深的宫殿，他是如此清醒，没有半分睡意。
卿云被半夜叫醒，也不生气，只在榻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眯着眼睛道：“无量心，你又来啦……”
“你倒还是睡得那么香，秦少英走了，你便没有半点不舍？”李崇道，“你们不是互诉衷肠，缠缠绵绵，相公都叫了吗？”
卿云虽已习惯李崇常半夜过来把他叫醒同他说话，但困仍旧是困，况且李崇总是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他便随便“嗯嗯啊啊”的敷衍了几声，实则还是想睡。
李崇见状，捏了捏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将卿云捏醒，又不至于让他疼得闹脾气，见卿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李崇才道：“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会敷衍朕了？”
“我……”卿云也不辩解，“我困啊，”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睫毛下都渗出了困倦的眼泪珠子，“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觉？”
“朕睡不着。”
李崇如今已能确信，卿云的确是因中毒失了神智，一个人能装成什么样，他心中最清楚，故而在卿云这痴儿面前，他也没什么顾忌，反倒可以实话实说。
卿云听罢，觉着不可思议，“为什么？你不困吗？”
李崇笑了笑，“朕不困。”
“哦……”卿云心说你不困，你别睡，我困，你让我睡啊，但也知晓李崇不讲道理，便又打了个哈欠，双手摸了下肚皮，随遇而安道：“那咱们吃宵夜吧！”
御膳房里送来了几道宵夜点心，卿云吃起东西来便精神了，还是不放弃同李崇讲道理，一面大嚼点心，一面对李崇道：“你要是不困，便去找你的妃子玩吧。”
李崇失笑，余光瞥了一眼宫人，“你们谁教他的？”
宫人们连忙告罪，称他们谁也没教。
“朕没有妃子，”李崇微笑道，“也不需要妃子。”
卿云“咦”了一声，眉头轻皱，“可我怎么记着，你是有妃子的……”他脑袋有点疼，脑袋一疼，他便不愿去想了，便摇了摇头，“好吧，”又给李崇提建议，“你还是要两个妃子吧，你成日夜里来找我说话，我好困。”
李崇如今待他也算是有求必应，可未见他有半分感恩之心，对待秦少英倒还满口喜欢关心，对他，不过说两句都不耐烦。
“就这么不待见朕？”李崇含笑道，“只喜欢秦少英？”
卿云吃了点心，嘴里渴，便朝那一碗果子露下手，喝了两口，对李崇道：“没有啊。”他觉着他已经对李崇很好了，李崇夜里吵醒他，他还是认认真真地陪他说话，他方喝了玫瑰果子露，嘴唇上晶亮鲜润，一开一合地说道，“你不喜欢我，我也没法喜欢你的。”
李崇饶有兴致道：“你怎知朕不喜欢你？朕对你还不够好吗？”
卿云想了想，除了李崇夜里来找他说话之外，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是他又没法说违心的话，于是反问李崇，“那你喜欢我吗？”
李崇自然也可随口敷衍他，只卿云满脸探究，眼里映出他的模样，仿佛他若骗他，他一定瞧得出来。
卿云见李崇哑口无言，心下得意，将果子露一气喝完，吃饱喝足便躺了下去，语重心长道：“你不欺负我，我便不讨厌你，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咱们便这样相安无事，挺好的。”
“这么说来，朕养着你，倒是一点用处也没了？”李崇道。
卿云又糊涂了，从前李崇说他养着他是为了欺负他，可如今李崇已经不欺负他了……然而卿云又不想李崇欺负他，他心下实则便是想要吃白食，倒没觉着吃白食有何不妥，只很敏锐地觉着李崇不是个任由他人吃白食的主。
面对无法回答的问题，卿云的答案是装睡，他毫不迟疑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只他装着装着，很快便真的又睡着了。
李崇见他一沾枕头闭眼就睡，心道难不成人痴傻了，便会如此？他这般，也不知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清醒的痛苦和糊涂的幸福，若叫人选，这世上的人又会如何选？
李崇正思索着，却见榻上的卿云忽然抽搐了一下，眉头轻皱，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额头也渗出了汗，李崇凝视着他，知道他是在做噩梦，问宫人：“他经常如此吗？”
宫人也很吃惊，忙回道：“大人一向睡得沉，这还是头一回呢。”
李崇俯身探去，却见卿云猛地睁开眼睛，屋内烛火昏暗，他盯着床顶，眼中无知无觉地竟渗出两滴泪，这般睁着大眼睛出了会神，这才扭头看向李崇。
李崇正静静地看着他，卿云对李崇这张脸一向有股莫名的恐惧，只方才在噩梦之中，他仿佛看到一张比李崇还可怕千万倍的脸，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大，他从来没见过那般大的眼睛，没有白的，全是黑的。
卿云害怕了，心里慌得空空的，不假思索地抬手便扑到李崇身上，“我、我好怕……他、他看着我……眼睛好大好大……”
他说得语无伦次，身上凉浸浸地发抖，怕得实在太厉害了，抱着李崇的脖子，竟还喊起了娘，嘴里依旧是胡话，一会儿救救我，他来追我了，一会儿又是他来关我了，颠三倒四都是要娘来救救他。
“娘……”李崇低垂下眼，淡淡道，“你哪来的娘？你一生下来，便没有娘了。”
卿云没听见，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害怕，又不知该如何缓解那害怕，便自顾自地只管把自己的恐惧说出来。
李崇却是捂住了他的嘴，卿云瞪大眼睛看着李崇，李崇道：“越是怕，越是要藏在心里头，说出来，叫人知晓了，便会利用你的弱点来对付你。”
卿云听不懂，他的眼神告诉李崇，他不明白，也不接受，他就要说，又叽里咕噜闷在李崇手心里说了一串。
李崇掌心被他的气息喷得痒痒的，“傻子。”
卿云说完了，心里也不怕了，他看着李崇的眼睛，却是慢慢松开了环着李崇脖子的手，他松手了，人倒也没掉下去，李崇正搂着他的背，他用手指轻轻从李崇的眼皮上掠过，笃定道：“无量心，你不开心。”

第168章
“你说什么？”
太后手掌微抖，将茶碗放下，眼眸轻轻地扫向宫人，“皇上昨夜真的在凝和殿过夜了？”
宫人战兢道：“是。”
皇帝今晨是在凝和殿更的衣，自然凝和殿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宫人们打听不出来，也不敢打听，除非他们想掉脑袋。
太后手掌慢慢握紧，上回去凝和殿的那一趟，皇帝得知后，和颜悦色地问她：“母后，你是不是想父皇了？”
将太后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个儿子，太后教养到十岁，便再也管不住了，如今皇帝登基，太后上回是拼着被皇帝训斥，才端着毒药去了凝和殿，然而皇帝的反应已超出了太后的预想。
看着那双眼睛，太后猛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她的儿子，而是皇帝了。
太后不敢再去凝和殿，却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步先皇后尘，命人送了些闺秀画像到皇帝宫里。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呈上，皇帝扫了一眼，便笑了，“朕今日去凝和殿用膳，将这些画像都带上。”
卿云正在等着用午膳，午膳没等到，先等来了李崇，他神色之中难免显出几分惊奇之色，因为现在还没到半夜，李崇就来了。
不过昨夜李崇就睡在了这儿，也是从前没有的事，故而卿云很是淡然，开口先打招呼，“无量心！”声音沙哑，声调却很干脆。
“嗯，”李崇道，“朕今儿在你这儿用膳。”
卿云“啊？”了一声，神色为难地瞥了李崇好几眼，李崇看他的脸色便知他想什么，“放心，朕不抢你的，还给你再添上几道菜，如何？”
卿云腼腆含蓄地笑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顿了顿，又道，“添哪几道菜呀？”
卿云这儿原本伙食便不错，只李崇一来，自然不同，看着桌上五六十道菜，卿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丝滑地沿着椅子挪到李崇身边，抓住李崇的袖子，“无量心，你以后每日都来这儿用膳，好不好？”
“朕很忙。”
“忙也可以来这儿用膳啊。”
李崇捏了下他的脸，“别得寸进尺。”
卿云撇了下嘴，又丝滑地挪到李崇对面，抱起碗就吃，他是嘴馋肚小，吃一会儿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吃一会儿，一顿饭吃得劳心劳力，头上汗都叫宫人帮忙擦了好几回。
李崇光看他用膳了，他还没见过吃个饭都吃得像演戏法的。
卿云自苏醒后头一回吃那么大一桌饭，吃完眼冒金星，扶着肚子就往软榻上走，一头栽倒下去便要睡个午觉。
李崇过去，捏了他的脸颊。
“嗯？”卿云迷迷糊糊道。
李崇道：“先别睡，今日太后送来几幅画像，你替朕瞧瞧。”
李崇说着的时候是笑着说的，可卿云却觉着他有些不怀好意，脖子往后缩了缩，“不会又是春宫图吧，你又不要我侍寝，我不看了。”
李崇莞尔，“不是。”
于是，卿云坐起身，半眯着眼开始欣赏美人图，李崇问他喜欢哪个，卿云说他哪个都喜欢。
“好看。”
李崇觉着很诧异，因卿云总是说人丑，顶多也便是还可以。
李崇瞥眼看向卿云，卿云上回说让太后给李崇侍寝，把宫人们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对卿云暗地里解释了一通。
卿云懂了太后和李崇的关系，他看着美人图，道：“是不是太后给你找的妃子？”
李崇笑了，“这些事上你倒不犯傻。”
卿云哼了一声，他觉着自己非但不傻，还很聪明，其实他根本分辨不出那些闺秀的美丑，只是李崇不纳妃子，常常半夜跑来找他说话，吵他睡觉，令他不胜其烦。
昨儿夜里李崇睡在这里，那倒也无妨，李崇睡在外头靠窗的软榻上，也不影响卿云什么，只早上李崇起得太早了，皇帝晨起上朝，那动静，是头猪都被吵醒了，今晨卿云拉长着脸躺在榻上，忍了又忍，才没冲不远处穿戴朝服的李崇翻白眼。
所以卿云觉着太后这个举措非常正确，他很支持，对所有画像上的女子都夸赞美美美，好好好，全都纳入后宫做妃子，别来烦他了。
李崇素来是玩弄心计的高手，卿云自认为的那点小心思，自然被李崇看得一清二楚，他淡笑道：“嫌弃朕？”
卿云望天，“没有啊。”
李崇收起画像，递给一旁的宫人，“可是朕一个都不喜欢，你说该怎么办呢？”
卿云已然被他扰得困意全无，盘腿坐好，明白今日若不给李崇解决这个麻烦，李崇是不会放他好好休息的。
“那你自己挑两个喜欢的？”
“朕都不喜欢。”
卿云听罢，看着李崇笑了笑，是有几分偷着乐的笑。
李崇淡淡道：“你笑什么呢？”
卿云抿着唇，睫毛上下翻飞，全是在忍笑，他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后，又继续忍笑，如此笑了两三回后，他声音带着笑道：“原来你不只是不喜欢我，你谁都不喜欢。”
那便同他无关了，不是他的问题，是李崇自个有问题。
李崇见卿云乐成那般，又捏了捏他的脸，“想法子。”
李崇自然有法子应付，不，他根本不必应付，他早非年少，不必听那所谓母妃的教训和约束，只是明白太后为何有此举动，“解铃还须系铃人”，便让惹麻烦的来解决吧。
卿云想了半天，还真叫他想出了个法子，如此一番对李崇说完，李崇本是神色冷淡，待卿云说完后，却是放声大笑。
卿云见他大笑，自己也嘿嘿笑了笑。
李崇笑着，又捏了捏卿云的脸，“小疯子。”
卿云经常被他捏脸，都已习以为常了，只是李崇捏他脸时，面上的笑容和神情让他觉着有些别扭，还有些令他害怕，他什么都写在脸上，李崇便也看出来了。
原本殿内还挺松快的气息慢慢变凝滞了，失智后的卿云言行如同痴儿，心思却很敏锐，气氛凝滞之后，他便低下了头。
李崇起身离去，卿云这才抬头看他的背影，等他走了，才问宫人，“无量心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宫人自然没一个敢回答的。
傍晚，太后便收到了一堆青年才俊的画像，李崇让她随便挑。
“免得母后你闲来无事，过分操心，”李崇含笑道，“朕知道这么多年陪在父皇身边，也是苦了您了，您放心，您如今贵为太后，朕不会委屈您的。”
太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手中攥着的佛珠几被扯烂，她按捺不住，道：“皇上昨夜留宿凝和殿，不怕……不怕……”
李崇淡笑道：“朕怕什么？”
太后面色铁青道：“他毕竟曾是先帝的人。”
“那又如何？”李崇微笑道，“您也一样，看开些吧，趁还年轻，及时行乐。”
李崇站起身，视线斜斜地看向气得快要晕过去的太后，将话挑明了，“母后，我给你尊荣，是让你给自己找乐子的，我劝你不要自寻烦恼。”
不管太后如何恼怒，李崇夜里仍是宿在了凝和殿。
宫人服侍李崇脱衣，卿云站在一旁愁眉苦脸，他比太后还发愁，很想将李崇赶走。
李崇道：“你很不希望朕宿在这儿吗？”
卿云点头。
李崇道：“为何？”
卿云道：“早上太吵了。”
李崇道：“忍着。”
卿云无话可说，只能噘着个嘴，他见李崇赤身裸体，不由盯着他瞧，李崇道：“瞧什么？”
“你同我……长得不一样。”
卿云画了许久的春宫图，心下一直觉着奇怪，为何他跟那些人长得不一样，李崇倒是同画上的人挺像的，不知怎么，卿云甚至觉着李崇的裸体有几分眼熟。
“过来。”
卿云不过去，不仅不过去，还直接退出了内殿，他一气跑到外头软榻上躺下，心下怦怦的，脑子里很乱，乱什么，不知道，只是觉着乱。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卿云听到身后李崇道：“想什么呢？”
卿云一激灵，竟是不敢回头，怕回头看到的是李崇的裸体。
李崇探身过去，见卿云脸上红红白白的，便道：“你怎么了？又病了？”
卿云扭扭捏捏地小声道：“没有。”
“没有？”
李崇手掌放在卿云额头，卿云又是一激灵，赶忙甩开了李崇的手，跳下软榻便跑。
宫人已抬来了新的水，卿云便拿着几个泥人下水沐浴，只在浴桶中怔怔的，脑海中仿佛掠过什么画面，抓不住，那种奇异的心慌感又爬上了心头，脸上止不住地发热，连泥人都不玩了。
等卿云穿着寝衣沐浴出来，叶回春人已经在外头等了。
卿云如今越来越明事理，倒也不讨厌叶回春了，知道叶回春是来给他瞧病的，“叶太医，你怎么来了？”
“是朕让他来的。”
卿云回头，却见穿着寝衣的李崇立在他身后，他连忙垂下了脸。
李崇道：“替他诊治。”
卿云躺在榻上，伸着手让叶回春诊治，叶回春诊脉后，道：“大人最近身子调养得不错，”还夸了卿云一句，“如今倒也不逃药喝了，真乖。”
卿云笑了笑，他一直听秦少英说从前，对所谓“从前”也起了几分好奇的心思，便开始认真喝药了。
叶回春退下，李崇站在榻前俯视着卿云微红的脸，头一回怀疑起了叶回春的医术，抬手又抚了下卿云的额头，卿云没躲过，李崇的手又大又热，还散发着淡淡好闻的香气，他心下怦怦跳得厉害，李崇见他面色越来越红，不由轻眯了眯眼，“去叫张阳平来。”
张阳平是太医院的院判，叶回春之前，他是国手。
卿云自清醒以来，一向都是由叶回春照料，见到陌生的张阳平，便有些害怕，抱着李崇的胳膊不放，脸色便也白了下去。
张阳平小心谨慎地出手诊治，他的医术逊于叶回春，对卿云所中之毒也不了解，倒是很懂如何做一个太医，诊断不出什么，便说了些不疼不痒的话，开了些无功无过安神补气的药。
卿云莫名其妙大半夜喝药，气得想骂人，只李崇盯着他，他怕李崇会收拾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喝下有点酸但还好不是太苦的药。
李崇见他怨气冲天的，不知怎么，心情倒还不错，背在身后的手变戏法一般在卿云面前一晃。
“糖果子！”
卿云赶紧抢过来，一口啃了下去。
李崇道：“今儿你的法子可把太后气坏了。”
“啊？”卿云很诧异，“她为什么会气坏了？”
李崇笑了笑，“是啊，朕也不知道。”
卿云道：“我以为她会高兴呢。”
“你这是以己度人，”李崇道，“要不要朕将那些画像给你也挑一挑？”
李崇以为卿云会吓得大喊大叫地跳起来，他一提到侍寝便怕得团团转，未料今夜卿云不仅没被吓着，却是低着头，脸又红了起来。
李崇盯着他的侧脸，略一回想，这才明白卿云今日为何脸红耳热。
卿云将糖果子吃完了，手冲着李崇一伸，是要帕子擦手。
李崇拿了帕子，但没给他，而是自己帮他擦起了手上残留的糖渍，他一面替卿云擦手，一面余光看向卿云，果然见卿云面色越来越红。
李崇擦手的动作顿住，视线投向卿云，卿云一点点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回身躺回榻上，一侧身，背对了李崇。

第169章
卿云正在恢复当中。
那恢复是方方面面的，捉摸不定的，心智、记忆、脾性……他原先所有的东西哪一样先恢复都是极有可能的，便是叶回春这般难得的神医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李崇回想起卿云昨夜脸红的模样，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卿云自己还不明白，翌日醒来，心慌气短的感觉一消失，便还同没事人一般，吃了早膳补眠，再一觉醒来，宫人便说让他出去，皇上预备了惊喜给他。
卿云一听便紧张起来，生怕李崇又反复无常欺负他，勉勉强强地被宫人簇拥到了殿外，瞧见殿外树下的马时，他便怔住了。
褐红色的马缰绳未系，温顺地立在桂花树下，一双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卿云，尽管她不能言语，卿云却仿佛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无限的喜悦和温柔。
卿云像做梦一般慢慢上前，他定定地看着那匹同样宛若梦中才会出现的小马，他痴痴地看着，心里喜欢又酸楚，想抬手碰，却又不敢，怕碰一碰，这小马便不见了。
烟霞久未见主，她是一向有灵性的，见卿云只定定地看着她，便自己将脸垂了，示意卿云来摸。
卿云扑哧笑了一声，这一笑，脸上便热了，才知自己不知何时竟又落了两滴泪，他自己说道：“我怎么最近老是掉眼泪。”这才小心翼翼地摸了下烟霞，这一摸，心里头更喜欢，干脆一气抱住了烟霞。
“好马儿……我的好马儿……”卿云脸靠在烟霞温暖柔软的面颊上，心里爱得不知如何是好，竟一气喊出了她的名字，“烟霞！你是烟霞！”
卿云乐得快要疯了。
虽然李崇成日里说他是傻子，疯子，可卿云从来不这么觉着，他今日才是真要发疯了。
他如今身子养得不错，因懒怠走动，却是手脚没多少力气，在宫人的搀扶下勉强上了马，也是出了一身的汗，如今快要入秋了，早夜凉，太阳一出来还是热，桂花也已打苞，香气宜人舒适，卿云坐在香喷喷的小马上，不想下来了。
烟霞的性子本便极为柔和，卿云坐着不动，她便也不动，卿云累了，弯腰趴下，烟霞便转过脸，轻轻地蹭着他。
卿云太喜欢这匹马了，当即决定，“今天我要同小马睡在一块儿！”
宫人们哭笑不得，因知他心智不全，只当他是胡说罢了，只午膳时他也不肯下马，要人端来给他，宫人们这才慌乱起来。
卿云的性子，宫人们也算是摸清了，说乖也乖，说倔起来那可真是倔得无法无天，他心里头并不真正怕谁，对李崇也不过是怕他断了他的吃用，心底里真正是不怕的。
宫人们围着马赶紧劝卿云先下来用膳，什么好话都说尽了，卿云却是不听，只管抱着马，烟霞也是镇定，被一群人围着七嘴八舌，也丝毫不起兴，倒是卿云听烦了，不知怎么用力拍了下烟霞的脖子。
烟霞原正懒懒地歇着，忽然得了主人的命令，便毫不迟疑地仰头嘶鸣了一声，宫人们被她一个响鼻喷走散开，烟霞拔足便跑。
卿云不假思索地抓住缰绳，“啊——”了一声，那一声惊慌中带着兴奋，烟霞扭头便往殿门外跑去。
卿云自上次被李崇强行带出凝和殿，之后便吓得再未出过殿，他双手紧紧地拉着缰绳，见烟霞直往殿门外冲去，喉间发涩，眼中也热热的，他虽忘却了前尘往事，自醒来后亦是头一回骑马，心下却知晓他只用力一拉马缰，烟霞便会停下的。
他没有拉马缰，烟霞带着他一气冲出了殿门，马蹄重重地踏在砖石上，卿云浑身随之一震，扭头看向幽深的宫道，烟霞已带着他在宫道上狂奔起来。
两面侍卫宫人被这场景都惊呆了，因各有差事，竟都只站着原地不动，呆呆地看着卿云在宫道上纵马。
卿云双手抓着马缰，身子随着奔马起伏，蓝天白云，红墙绿瓦，带着香气的风吹拂了他的头发，素色衣袂在风中蜿蜒，他望着前头仿若重叠的一重又一重宫门，胸膛里一颗心跟着亦是一震又一震。
这一刻，卿云忘记了害怕，忘记了这是宫里，甚至忘记了自己，不，他原便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前的事全都忘了，如今的事也全都忘了，唯有拂面而来的清风，让风带他走吧，走去哪儿？他不知道。卿云双手渐渐放开了缰绳。
身后从天而降一人时，卿云尚未反应过来，落下的缰绳便被一双手抓住了，那双手使了巧劲一勒，狂奔的烟霞便立即吃疼地嘶鸣了一声急停下来。
卿云吓了一跳，人险些都要摔出去，幸好持缰的人双臂合拢将他困住了，这才令免于摔落下马，卿云这才发觉自己竟然骑着马跑出了凝和殿，赶紧回身抱住了人，他瞧见那抹明黄颜色便知是谁。
“无量心！”
李崇面色沉沉地控住马，“你找死？”
“我、我不知道……”
卿云后知后觉感到了害怕，将脸贴在李崇的胸膛上，一只眼偷偷地看着李崇手臂外的世界。
宫中大部分的场景都是差不多的，故而卿云眨巴了眼睛，觉着好似也没什么可怕。
李崇是被卿云如今那痴儿的行径给迷惑了，也真如叶回春所说，以为如今的卿云“很乖”，未料他记忆全无，也敢上马就跑，若是方才他迟一步，卿云便会摔断脖子。
卿云察觉到李崇生气了，但因李崇动不动便生气，他生气便生气，横竖也不影响他什么，便当无事，对李崇道：“无量心，我腿疼。”
方才策马狂奔时，卿云毫无知觉，如今停下才觉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
李崇垂下眼，见卿云睁着大眼睛，一脸若无其事，抬手便掐住了他的脸颊。
卿云“唔——”了一声，便听李崇道：“看来朕真得给你点教训了。”
李崇下马，将卿云从马上抱下，便召来侍卫，“将这马宰了。”
卿云原还无所谓，一听这话，面色立即白了，“不要！”他扑上去想抱住马，李崇早有防备，提前单手勒住了卿云的腰，卿云眼睁睁地看着侍卫提刀过去，竟不知哪里爆发来的力量，回身一口便咬在李崇脖子上，他咬得又急又狠，几是一下便见了血，含含糊糊道：“你杀她，我就咬死你！”
“皇上——”
侍卫见李崇受伤，立即拔刀，李崇却是给了侍卫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停手。
“那不过是畜生，”李崇道，“为个畜生，你若咬死了朕，你也要死。”
李崇知卿云一向是最怕“死”这个字的，每回提到，都怕得要命，这一回，卿云没怕，他咬得更深更狠，腥甜的血滚入咽喉，那味道似又令他想起了什么，他心下涌上一股奇异的痛快，咬着李崇的脖子，坚决道：“一块儿死！”
李崇盯着卿云的眼，发觉他竟是认真的，自然卿云又不是老虎，不可能咬断他的脖子，两面僵持片刻，李崇却是抬了抬手，“放了那马。”
侍卫们收刀退下，卿云还是不松口，“你若出尔反尔，你、你、你便是乌龟王八蛋！”
李崇道：“这么多人瞧着，朕不会出尔反尔。”
卿云想想有道理，便松了口，呸了两声，将嘴里的血沫吐掉一些，这才扑上去抱住烟霞。
“好马儿，别害怕……不是你的错……”
卿云小声安慰烟霞。
“那是谁的错？”
李崇接了宫人递来的帕子盖住脖子上的伤口。
卿云回头见李崇那般，又想了想方才李崇的威胁，心里还是有气，“自然是你的错啊，你不能因为你是皇上，便觉着自己了不起，欺负人不算，还要欺负一匹马。”
李崇吩咐宫人将那马牵走，卿云不肯，抱着马脖子不放，李崇道：“朕说了留着她便留着她，你若再不依不饶地耍赖，朕连人带马一块儿杀。”
卿云方才敢咬李崇，说要和李崇同归于尽，都是凭了一时之气，如今见李崇心绪似乎平和下来，自己便也冷静了，讪讪地将手放下。
宫人牵了马离开，卿云凑到李崇边上，一点没有将人咬得鲜血淋漓的愧疚，“我喜欢她，我想一直同她玩，你不要伤害她。”
李崇回身入殿，卿云已跑了出来，觉着外头没什么可怕，便也自自然然地跟随李崇，见李崇不理他，眼睛便瞥向李崇的脖子，他方才自己咬下去时什么都没想，只一股气上来便不管不顾，如今见李崇脖子上的血将帕子都浸透了，这才啧啧称奇，心说自己竟那么厉害。
叶回春马不停蹄地赶到承庆殿，替李崇处理脖子上的伤口。
卿云漱了口，在旁看着，李崇脖子上的伤还真是非同小可，简直血肉模糊，卿云不由摸了下自己的牙齿，问李崇：“无量心，你疼不疼？”
李崇淡淡瞥他，“你说呢？”
“我看伤口觉着很疼，只瞧你的脸色，似乎不疼。”
李崇懒得同他一个疯子多话，只静静地后躺着。
叶回春处理完了伤口，很想进言，但知以皇帝的性子，从来独断专行，根本听不进旁人的进言，便宁愿同“疯子”说话，拉了卿云下去问他，“为何要咬皇上呢？”
卿云很有理，“他要杀我的马。”
叶回春道：“皇上何故如此？”
卿云仔细想了想，道：“他说要教训我。”
叶回春继续循循善诱，“皇上为何要教训你？”
卿云哼了一声，“因为他脾气古怪。”
叶回春来时已将事情弄得清楚明白，便道：“皇上是担心你啊，你想想，若非皇上及时出手，你从马上摔下来，你怕不怕？”
卿云倒没想到这个，他眨了下眼睛，仍是不认同，“他担心我为什么要教训我？”
叶回春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原是民间游医，李崇少时在民间办事，曾落入险境，差点丧命，便是叶回春救了他一命。
只李崇醒来后却对叶回春百般防备警惕，他一直怀疑叶回春“是谁派来的”，对叶回春不知设下多少陷阱考验，叶回春觉着惊奇，不过十来岁的小少年，竟如此多疑多思，心机深沉，后得知他乃是大皇子，这才略微明白了些。
叶回春无妻无子，一生只为探究这世上最疑难之症，他后头跟在李崇身边，只觉人心似海，药石无医。
“皇上的脾气……”叶回春实难说出什么不怪的评价，以李崇的性子，弑父杀母都不在话下，他叹了口气，“莫再咬皇上了，若他一气之下杀了你，你可悔也来不及了。”
叶回春也会极为扼腕，少了卿云这么个罕见的病人。
卿云不知怎么，心下觉着李崇虽然有时可怕，但却不会真的杀他，他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却不同叶回春说，只是暗暗藏在心里。
回到殿内，卿云见李崇半靠在软榻上，身边一堆折子密信，脸色说不上好不好看，瞥了一眼他脖子上的素纱，仍是爬上了软榻，跪坐在李崇身后，小声道：“无量心，对不起。”
李崇回眸。
卿云坦然道，“我不该咬你，”“对不起。”
他方才说完，又急急地批判李崇，“可你也不该说要杀我的马，你要教训我，你便教训我好了，不要拿别的东西出气。”
李崇抬起手中的折子敲了下卿云的头，因为不痛，卿云没动。
“朕先前不是教过你了，自己怕什么，不能叫别人知晓，同样，你若真那么在意那匹马，便不能叫别人知晓你的在意，否则便会反受其害，”李崇笑了笑，眼中闪烁着戏谑之色，“先帝便是个极好的例子，他喜欢你，又太自负，自以为暴露这份喜欢也无碍。”
卿云认真想了想，道：“所以是我害了先帝吗？”
李崇笑道：“你如今想事情倒是比从前快了。”
卿云低头沉思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抬首道：“所以无量心你不是真的不喜欢身边所有的人，只是不愿叫人抓了把柄暴露自身。”
“错了，”李崇依旧含笑道，“朕是真的不喜欢。”
卿云“哦”了一声，“方才叶太医说你担心我，我还以为你有一点喜欢我呢。”
李崇顿了顿，道：“叶太医老糊涂了，你也是个疯子，两个糊涂人倒是能糊涂到一块儿去。”
卿云对李崇这般讽刺言语未觉任何不悦，他还担心李崇喜欢他呢，旁人若是喜欢他，他便很难讨厌那人了，而如今他对李崇还有诸多不满，暂时还是有些讨厌的，尤其今日李崇威胁要杀烟霞，他还没打算那么快便不讨厌李崇了。
既然李崇还是不喜欢他，卿云便放心了，大大方方地叉开腿，指了指自己的大腿，提醒李崇，“我腿疼。”

第170章
李崇原正在殿内处理政事，外头侍卫来报这才出去，见卿云策马狂奔，李崇便不假思索地出手了，他未曾多想自己为何出手，分明只一个眼神，便会有侍卫上前救援。
冷静下来之后，李崇觉着是因卿云实在太重要，既能牵制住秦少英，也对尚未寻到尸骨的李照极为重要，他总是未雨绸缪，旁人一步算三步已算不错，他走一步要算十步。
当年丹州之事，李崇何尝没有想到皇帝深意，他只是……想再给皇帝一个机会，也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皇帝没有变，那么，他的心意也便不曾改变。
方才卿云咬着他的脖子威胁他时，倒是令李崇又想起了尘封已久的一桩往事。
那是先皇登基后的第二年，那时李照已被封为太子，李崇还只是皇子，李照得了一条进贡的拂林犬，淑妃得知后，便千方百计给李崇也弄来了一条名贵的拂林犬。
起初，李崇并不喜欢那条狗，他习文练武，刻苦异常，根本没有闲工夫还养一条狗，与其说李崇不喜欢那条狗，不如说他没那个资格喜欢。
只太子有的，淑妃也一定要李崇也有。
渐渐地，李崇真的喜欢上了那条狗，宫中日子枯燥乏味，淑妃又一贯严苛，李崇性子原便冷淡，在宫里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一条小狗，既不会害他，也不会背叛他，满心满眼都是他，李崇毕竟也还只是个孩子，怎么能不喜欢？
可是过了几个月后，淑妃便要他将那狗杀了。
因太子将自己的爱犬送走了。
“太子既能做到不玩物丧志，无量心，你难道不能？！”
淑妃语气严厉，要李崇做得比太子更好，太子将那狗送到了御林苑，他便要比太子做得更绝。
李崇神思恍惚，当年的他拿了刀，有一瞬想捅淑妃，或是捅自己。
只他最终还是选择亲手杀了那条狗。
淑妃很满意，他自己似乎也很满意。
“无量心，你叫叶太医回来吧，”卿云手掌隔着裤子摸了下大腿内侧，“我腿好疼啊。”
李崇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活该。”
卿云已习惯了李崇时不时的冷言冷语，便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脱下亵裤，果然见大腿内侧一片鲜红，他原只觉着有些疼，瞧见红成了那般，便觉着那疼痛似乎更厉害了，竟一颗一颗地开始掉眼泪。
李崇批着折子，听卿云在那抽抽噎噎，头也不抬道：“回凝和殿去哭。”
卿云手背抹了眼泪，“真的很疼！”抬眸，泪眼蒙眬地看向李崇，“你自己不怕疼，就也不许别人怕疼？无量心，你太霸道了！”
卿云语气完全是在教训人，不过不知为何，李崇心下却并未觉着有何异样，大约因卿云如今只是个痴儿，他同个痴儿计较什么呢？
李崇瞥眼过去，卿云一向只穿轻薄的素衫，亵裤褪到膝盖，因他是支着腿的，李崇也瞧不见他大腿情形到底如何。
“过来。”
昨夜李崇这般说的时候，卿云跑了，今日卿云倒是乖乖地将手撑在身后挪了过来，他终日躲在殿中，身上肌肤养得雪白细腻，大腿处尤其白嫩，那点摩擦过后的鲜红便也愈加惹眼，瞧着的确很疼。
卿云自己拿手摸了摸，又烫又疼还有点痒，“叫叶太医回来吧，”卿云知晓这事只有李崇说了算，同那些宫人说是没用的，于是对李崇又强调了一遍，“好疼。”
李崇瞥了一眼他的腿，抬眸看向卿云神色楚楚的脸，“你这是在勾引朕？”
卿云没听懂，他现下只觉得疼，便李崇说什么是什么的点头，“嗯嗯，我在勾引你。”
李崇知道他是在胡说，笑了笑，“这种时候倒又会装傻了。”
这点小伤根本用不着叫叶回春，李崇命人拿了药来，让卿云自己抹。
卿云打开药瓶，嗅到那柔和的香气，神色便又是一阵恍惚。
药的确是举世罕见的好药，一抹上去，卿云便不疼了，还觉着清清凉凉的很舒服，腿上不疼，他便又想起，“我饿了。”他还没用午膳呢。
李崇今日不知为何，是出奇的有耐心，允许卿云留在殿内用膳。
卿云又享受了一次和李崇同食满桌看不到头的快乐，对李崇那一点讨厌便也逐渐消减了下去。他如今便是如此，心绪来得快，去得快，眨眼间便会改变。
卿云用了膳，便随便找内殿找了软榻躺下午休，浑然不管旁的。
李崇在外殿议事，卿云嫌吵，让宫人将内殿的门关上，这些宫人并非凝和殿伺候卿云的宫人，也拿不准卿云到底什么身份，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听他的。
卿云见众人都一副没听到他说话的模样，自己大腿上了药，又不愿动，便铆足了劲大喊了一声。
“无量心——”
粗吼的声音传出，殿外议事之声一时死寂，苏兰贞猛地抬起脸。
李崇单手扶着额头，神色冷淡，余光瞥过，却见苏兰贞已若无其事地垂下脸。
殿内，宫人们早已吓得一拥而上，想捂卿云的嘴又不敢，卿云最不喜欢别人来捂他的嘴，越是不让他说话，他越要说。
“无量心、无量心、无量心！！！！”
一声高似一声的吼声让殿外诸臣都不自觉地垂下了脸，殿上皇帝扔下手里的折子，悄无声息地起身，将数十位臣子扔在了殿外。
“都围着他做什么？”
皇帝的声音一出现，殿内宫人纷纷下跪，卿云瞧见李崇那张不冷不热的脸可是半点不怕，他吼得嗓子疼，还咳嗽了一声，控诉道：“你们在外头说话好吵，我睡不着。”
李崇瞥向卿云，卿云满脸理直气壮，丝毫没有打扰他议事的惭愧。
“你早上上朝吵了我一回，中午再吵我睡觉，我觉着你这样不好。”
李崇轻轻一笑，上前虎口掐住他的脸颊，“你说什么？”
卿云从李崇的笑容和语气当中觉察到了危险，便往后缩了缩，“我只是叫他们关殿门，他们不听我的。”
李崇瞥向宫人，宫人们自然连连告罪。
李崇最后警告卿云，“再折腾，今晚侍寝。”
之前李崇许诺过不会断他的吃用和糖果子，这诺言一直都遵守着，故而卿云最近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如今听李崇这般说，才稍稍知道怕了，忙不迭地点头，“关殿门，我睡觉。”
“管住他，”李崇吩咐宫人，“他若再闹起来，小心你们的脑袋。”
“哎呀，”卿云听了又不答应了，“我若再闹起来，你收拾我便行了，做什么欺负他们呢，无量心，你这习惯真的不好。”
李崇瞥了他一眼，“闭嘴，睡觉。”
卿云被他那双冒着寒气的眼睛一瞧，便乖乖地躺了下去，闭眼睛。
皇帝出了内殿，宫人们立即关上殿门，殿门一关，卿云觉着安静了，便很快睡着了。
殿外诸臣议事结束，出了殿门，谁也不敢议论方才发生的事，唯独苏兰贞心下大震。
卿云如今的情形，苏兰贞几是一概不知，他一步步从举子做到京官，原出身便比别人低，在京中又无根基，还要打着颜归璞学生的身份才好行事，他这般爬到如今的位置，已是难如登天，只这登天于他而言，远远不够，连自己心爱的人到底是何状况，也不能得知。
今日骤然听闻卿云的声音，苏兰贞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只后头卿云一声叠着一声地大喊“无量心”——那是新帝的小字，所有人都得避讳。
苏兰贞心下五味杂陈，他方才极想留下求见卿云，可他见自己的心上人，竟要通过恳求皇帝允准，这本身便是个莫大的笑话。
他一直在怀疑李崇。
这种怀疑是按在水面之下的，因一旦浮出水面，苏兰贞便知自己离死不远了。
倘若从前苏兰贞还有逞勇之时，经历了先帝那一遭，苏兰贞便彻底明白，在皇帝面前，逞一时之勇是莫大的愚蠢。
臣子，在皇帝面前，实在是太不堪一击了，朝中权臣如颜归璞，又算得了什么？
苏兰贞心下涌上巨大的迷茫，这迷茫，曾也在卿云心中涤荡，只如今卿云心中已无那些烦忧，他唯一烦忧的便是大腿上的伤何时才好，以及他如何回凝和殿，后头这个问题，李崇替他解决了。
李崇回千秋殿时捎上了卿云，卿云坐了他的御辇，因亵裤麻烦，他便干脆脱了，在御辇里晾着涂了药的腿，还抽空关心了下李崇，“无量心，你脖子上的伤还可以吗？”
李崇斜斜地瞥了他一眼，“不可以。”
卿云道：“这个药挺好的，我给你也涂一点。”
“不必，”李崇瞥了一眼卿云叉开的大腿，淡淡道，“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卿云“哦”了一声，他是看李崇事后改正的态度还不错，才稍稍关心下他，不领情便算了。
御辇直停在了凝和殿，李崇也不等卿云耍赖发痴，干脆地便将卿云抱下了御辇，卿云也安之若素，指挥李崇直接将他放在饭桌后面，免得他再多走那两步。
李崇道：“朕今夜便留下来伺候你，如何？”
卿云一听他的语气便讪笑了一下，“不用不用，你忙你忙。”
卿云受那么一点伤便叫苦连天，翌日连床也不想起了，但是想看马，他怕李崇说话不算话，直到宫人牵了马来给他远远地在殿内瞧了一眼才放心。
卿云只着单袍，敞着腿在床上晾自己的两条腿，他定定地看着床顶，心下想到昨日骑马，脑海中又是一阵奇异的混乱，他想不出什么具体的画面，只单是觉着害怕。
侧了下身，卿云又闷哼了一声，大腿内侧那块肉昨日比今日更烫，他想叫叶回春来瞧一瞧，李崇不准。
卿云手掌摩挲着大腿，不知怎么，竟感觉身子一阵阵发热。
那夜奇异的感觉重又涌来，卿云心下又是涌上一点害怕，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殿内政事堆积如山，李崇却有几分兴趣缺缺，千方百计使尽手段得到了皇位，在李崇心中最激起波澜的瞬间，竟是那日他掐着卿云的后颈，卿云在他怀里绝望哀嚎，那双人人称道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彩，随后在他面前……一瞬熄灭。
“皇上驾到——”
卿云听见了清唱声，便连忙将手从大腿里拿出来，他虽什么都不懂，却觉着这事最好不要叫李崇知晓。
“还躺着？”
李崇声音从背后响起，他的声音同卿云一样，很特别，很好认，低沉的，带着一种随意的威严。
卿云背对着李崇，不理他，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来了，心下怦怦乱跳，到底为何？他是不是真的病了？想起那日喝了那有些酸的药便没事了，卿云连忙回过身，“无量心，我好像病了……”他自己无知无觉，却不知他此刻双眼含水，颊若桃花，腰身软塌，满面含春，简直让人一瞧便知他为何这般。
李崇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是病了，你是发春了。”
“发春？”卿云不解道，“那是什么？”
李崇懒得同他解释，“等秦少英回来你便知道了。”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头没脑，卿云却好似隐隐约约明白了李崇的意思，他猛然想到秦少英临走前同他亲嘴，心下果然又是一热……卿云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想亲嘴了！真奇怪，竟还有这种事！
卿云余光悄悄瞥向李崇。
李崇的嘴瞧着比秦少英的薄，也不像秦少英似的常常弯翘着在笑，一直都是这般平静，总叫人觉着他是在生气，那股气，也是冷冰冰的。
两片薄唇动起来时，便更令人觉着薄情冷性。
这个人的嘴，亲起来到底会是冷的，还是同秦少英一般，又热又软？
“你做什么？”
等带着淡淡香气的气息拂到脸上，卿云才意识到自己竟在床上站了起来，两条胳膊都搭在了李崇肩上，嘴巴噘到离李崇的嘴只有一点点时，他大叫了一声，赶紧将李崇推开，往床上一钻。
李崇看着他将头藏在软枕下头，全然不顾自己的腰肢屁股全冲着他那。
看来这疯子便是傻了，勾引人的本事也是浑然天成。
李崇单膝压上床榻，靠过去，隔着软枕低语道：“要不要，朕帮你把苏兰贞找来？”
李崇轻轻一撇脸，躲过了卿云扔过来的软枕和卿云的一声大叫。
卿云面色通红，几分气愤几分害怕地瞪着李崇。
李崇瞧见他这般模样，便忍不住笑了，卿云看他笑得那般轻蔑，心头无名火起，一下便扑了上去。
李崇没躲，任由卿云抓了他的衣襟，仍是那般讥笑地看着卿云，“苏兰贞可是你的情人，你便是为了他才落到今日这步田地，想必，他伺候得你很食髓知……”
唇上柔软的一下，李崇话音戛然而止，冷淡的眼眸同卿云不甘示弱的眼睛对上。
卿云亲了他一下，脸又连忙向后缩，对着李崇还是微微扬了下脸，“你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亲起来同秦少英差不多。”
也是一样软软弹弹的，他还以为有多冷多硬呢。
卿云的那点气势在李崇的眼神中慢慢弱下去，李崇的眼神好可怕……像是要打他。
卿云悄悄松开了李崇的衣襟，小声道：“别生气嘛，只是亲一下，又不疼，也不痒……”他一面说一面用手背贴了自己的脸，“嗯，好像真的没那么热了。”
卿云往床上一缩，抓了薄毯裹住自己，“谢谢，你可以走了。”
脖子被捏住的瞬间，卿云便好汉不吃眼前亏地求饶了，“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李崇将人拽了出来，“你胆子很大。”
他语气越平静，卿云便越害怕，眼泪汪汪地看着李崇，“错啦，真的知道错啦。”
李崇目光在卿云面上游移一圈，将他的脸捏到近前，“再有下回，秦少英都保不住你。”
卿云见他似乎真的生气了，吓得眼泪都不敢掉了，只定定地看着李崇，慢慢点了点头，李崇松了手，直接将他扔回了床上，转身拂袖出殿，上了御辇，才用拇指揩了下自己的嘴唇，神色中一股冰冷的怒意，这疯子，一大早躺在床上不知吃了什么甜腻腻的东西，全沾在了他嘴上。

第171章
大腿的伤过了三日终于好了，卿云一好，便惦记着要去骑马，只宫人们再不敢把马给他牵来，万一他再在宫道上狂奔乱跑，摔伤摔死，凝和宫所有的宫人全都得陪葬，这是皇帝的原话。
卿云上回骑着烟霞出了凝和殿，心下对外头的世界便不那么害怕了，他干脆提出新要求，“我去御林苑看看烟霞吧！”
这事得皇帝批准，李崇自然不准，他让卿云老老实实待在凝和殿里，哪也不许去。
先前卿云是不想出去，如今，卿云却是出不去了。
卿云很气愤，他那天就是亲了他一下啊！又没打他又没骂他，但也无计可施，实在无聊，只能又趴在榻上画画，他自觉画技进步，便拿了张纸开始画李崇。
“眼睛……凶凶的，嗯，鼻子，不重要，”卿云摇头，“嘴巴……嘴巴最坏！”
画完，卿云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都惊呆了，他画的这是人吗？
卿云摇摇头，将画纸揉成一团，从打开的窗户缝隙里丢了出去，拿了一张新的画纸重新画，一连画了五六张都不满意，决定直接在画上改造一下李崇，给李崇脸上画了猪鼻子，狗耳朵，扑哧扑哧笑个不停，举着那幅画在榻上滚了两下，眼睛余光冷不丁地往外一瞥，立即吓得大叫了一声。
“啊——”
立在窗外的李崇手里捏着六七个纸团走进了殿内。
卿云连忙将自己画的那张藏到屁股底下。
怎么李崇忽然来了，也没人通报啊！卿云心慌得不敢动。
李崇在他榻前立定，将掌中一个纸团展开，看完扔在榻上，将那几个纸团全看完后，伸手，“拿来。”
卿云双手拿着屁股下面的那张画纸，也不挣扎，屁股一抬，便将画纸递给了李崇。
李崇扫了一眼，抬眸道：“这是谁？”
卿云连忙，“阿含！”
李崇淡淡道：“朕再给你次机会，说实话朕便放你去御林苑。”
卿云连忙，“无量心！”
李崇瞥了画上的猪鼻子，卿云连忙解释：“这个鼻孔大一点，呼的气多，”自己提前解释了狗耳朵，“这个……这个好看……”好吧，他没法解释。
卿云小心翼翼地看向李崇。
李崇神色还是一贯那般冷冷淡淡的，瞧不出什么心绪，这令卿云总觉着有几分熟悉，可又不是那么熟悉，因他总觉着李崇大部分时候都在生气，只是在克制着那股气罢了。
不过，李崇今日好像并未生气。
三日不见，卿云见李崇脖子上的伤口已然结痂，不由起了几分好奇心，“这个，会留疤吗？”
“不会，”李崇道，“若是留疤，叶回春便可死了。”
卿云还是不喜欢听那个字，反驳道：“哪有那么容易死呢。”
李崇将画纸扔了下去，“你想去御林苑？”
卿云忙不迭地点头。
“那走吧。”
卿云没想到李崇会突然出现答应他的请求，一下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扑上去抱了下李崇，“太好啦！”
卿云如今已不怕出去了，换上衣裳束好发，便高高兴兴地上了御辇。
御林苑中豢养着许多奇珍异兽，卿云下了御辇，便见湖中有毛色雪白的水鸟和彩色的鸳鸯在湖中闲适游弋。
卿云不由看得怔住了，他如今正是孩子心性，瞧见这种活物，哪有不喜欢的。
李崇也不催他，由着他慢慢一路看够了，这才命人牵出烟霞，卿云一瞧见烟霞，心下便喜欢得紧，上去抱住烟霞好一顿蹭。
“真那么喜欢这马？”李崇坐在后头，懒懒道。
卿云回头，咧嘴用力点头，“嗯！”
李崇道：“玩吧。”
卿云在宫人的搀扶下上了马，今日有宫人专门替他牵缰绳，免得他乱跑失蹄。
李崇静静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宫人来报：“皇上，苏大人来了。”
李崇微微一笑，“让他过来。”
苏兰贞接到召令，心下也生出几分忐忑，得知皇帝要在御林苑接见他，更是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前头宫人带领，苏兰贞尚未见到皇帝，便已听到了熟悉的笑声。
“快一点，快一点。”
卿云催那牵马的宫人。
宫人却是笑着回道：“皇上吩咐了，不能快，您小心别又伤了腿。”
卿云听了觉着有道理，便道：“那还是慢慢的吧。”他抚摸了下烟霞的脸，好像知道这般是委屈了烟霞，正在安慰她。
“微臣拜见皇上。”
“起来吧。”
李崇单手撑着脸，道：“朕知你心中挂念他，特意叫你来瞧瞧。”
苏兰贞听罢，浑身一震，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皇帝还是齐王的时候，救了他与卿云，尽管苏兰贞心下有强烈的怀疑，可那一声声毫无顾忌的“无量心”不是假的，他不怀疑卿云心里有他，尽管卿云对他说了那般绝情的话，他怕的是，先帝已逝，父爱子继。
该如何表现，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和自己心爱的人？
苏兰贞心下感到阵阵疲倦的愤怒，这世上，并非两个人相爱便可以在一起，他终于明白卿云那时所说的话。
“微臣心中的确担心大人的安危，”苏兰贞缓声道，“也感念皇上搭救。”
苏兰贞每说一个字便感到钝刀割肉般的疼痛。
“嗯。”
李崇惜字如金，连看也未多看苏兰贞一眼，他在看卿云，看卿云什么时候能发觉苏兰贞。
宫人牵着卿云的马慢慢绕到了正面，卿云心思本来全在马上，便听李崇喊了一声，“卿云。”
卿云这才投了视线过去，这一看不要紧，一下便瞧见了立在一旁的苏兰贞。
苏兰贞没有抬头，他站也是如臣子那般站，即便身姿挺拔，肩膀仍是微微下沉。
卿云原正坐在马上，瞧见苏兰贞的身影后，身上便不由自主地软了，整个人竟一下伏倒在烟霞身上瑟瑟发抖，虽不像几月前见到苏兰贞时那般发狂激动，却仍是反应极大，牵马的宫人立即停了下来，“大人？”
苏兰贞听到宫人焦急的询问，真的很想抬头看一眼，但却不能，这种不能叫他心下燃起熊熊的火焰，而这火焰竟也是不能外露的。
卿云急喘着，心下太难受，难受到在马上已经待不住了，只能无力地，呻吟般地求救，“无量心……”
他声音中带了几分哭腔，苏兰贞浑身一震，面颊之下肌肉发紧，他强迫自己回想小院的那一夜，那一夜他是有多么的无能为力，倘若没有齐王，他与卿云必定双双殒命，当他没有资格去争时，他若争，便是害人害己。
李崇稳稳地坐着，淡淡道：“做什么？”
卿云快哭出来了，“抱我下来……”
李崇道：“自己下来。”
卿云手脚无力，根本便下不来，他心下终于明白了，李崇今日就是特意来罚他的，连忙求饶认错，“我错了，无量心，我那日不该亲你，我真的错了……”
苏兰贞一言不发，几乎是连呼吸都停了。
李崇终于站起身，过去到马身边接下手脚发软浑身无力的卿云，卿云一落入他怀里，便忽然有了力气一般，将脸使劲地往他胸膛上贴，他不想看见苏兰贞。
“他病了，”李崇竟还对苏兰贞解释了一下，“如今神志不清，不认人了。”
苏兰贞听罢，猛地看了过去，却见卿云如藤蔓般缠着李崇，眼中不由露出几分隐忍之色，“皇上……”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定定地看着卿云。
李崇道：“并非朕要拆散你们，”李崇瞥了一眼身上的卿云，“那是苏兰贞，你从前很喜欢他，今日便同他回去，如何？”
“不要——”
卿云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惨叫。
“让他走！”
“我不喜欢！”卿云双手死死地勒住李崇的脖子，“快让他走！求求你了！让他走！我不想看见他！”
苏兰贞望着卿云，几近心碎。
李崇余光瞥了他面上神情，那股愉悦从胸膛升起，“罢了，苏侍郎，你下去吧。”
苏兰贞已忘了心下成算，只怔怔地望着卿云，几乎也是失了魂了。
侍卫们上前，将苏兰贞“请”了下去。
李崇双手抱着卿云，这才垂眸轻声道：“好了，你的情郎走了。”
卿云仍是害怕，躲在李崇怀里不敢动。
“真的走了。”
李崇的气息落入缝隙，卿云这才一点点抬起脸来，李崇也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一张哭花的脸，睫毛打湿了一片，眼睛、鼻子全都红了。
“他、他真的走了？”
卿云来不及同李崇计较为何今日苏兰贞回来，先急着确认。
李崇没回答，抱着他转了个方向，吓得卿云又重新缩回他怀里，“不要不要，我不要见到他！”
李崇淡淡一笑，“你从前那般喜欢他，为了他可以同父皇叫板，怎么如今避如蛇蝎？”
卿云不听，只摇头。
“好了，”李崇道，“没骗你，真的走了。”
卿云实在怕了李崇了，又过了许久，这才小心翼翼地试探地朝外望去，没有发觉苏兰贞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他一松气，浑身力气更软，几乎是整个瘫在李崇的怀里。
李崇抱着他，让他在椅上坐下，居高临下道：“下回再使性子，朕可不会再轻易揭过。”
卿云有气无力地点头，“知道了。”看来是真得到了教训，学乖了。
李崇双手撑下去，一左一右地撑住椅子，欣赏着卿云面上沉郁的神情，“若朕现在要杀那匹马呢？”
卿云抬起眼，他方才被忽然出现的苏兰贞吓去了小半个魂，此时神色便有几分怯弱恍惚，“你杀吧。”
李崇神色淡淡，心下也不知是失望还是释然，也不过如此。
“你杀了她，我也去陪她，”卿云眼中一滴滴地掉眼泪，“我不想活了……”他忽然大声对李崇吼道，“我不想活了！”
他一面说，一面起身拿头去撞李崇的胸膛，“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条命！我死了算了！”
卿云从李崇胳膊底下钻出去，竟是要去拔一旁侍卫腰间的刀，李崇反应极快，单手便横着捞住卿云的腰，哪知卿云是真的动了火气了，抬手便噼里啪啦地打李崇，李崇身上硬得很，反倒是打疼了他自己，既然李崇不怕打——
卿云回身抱起李崇的肩膀，一口就亲在李崇脸颊上，亲了一口不算，连续“啵啵啵”地亲了李崇不知多少下。
“我亲死你！”
李崇捏着后颈将人拉开，卿云仍愤愤地盯着他，他才不服软！他要报复！
“你再欺负我，我就亲你！”
卿云瞪着眼睛，气势汹汹道。
李崇眯了眯眼，“你不怕朕将苏兰贞找来？”
“啊——”
卿云一声大叫，先转移了李崇的注意力，这才捧了李崇的脸，一个猛子便亲了李崇的嘴，不仅亲了，还伸出舌头舔了两下。
“你叫，你叫他，我便亲你！”
卿云气红了眼，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果然见李崇神色难看，哼，谁怕谁，他也有法子对付他！
李崇捏了卿云的后颈，淡笑道：“原来是想侍寝了。”
“对！”卿云今日已被气到了顶，什么都豁出去了，“侍寝便侍寝！侍寝我也不怕！”
“好，很好。”
李崇捏了卿云的后颈，转头对跪了一地的宫人冷冷道：“备水。”

第172章
御林苑中自然亦有宫殿，卿云才不怕，他今日便是争一口气，李崇说什么，他都敢应，否则，以后不要被李崇给欺负死了？
宫人们抬了浴桶进来往里头倒热水，卿云叉着腰，大声道：“为什么要沐浴！”
李崇在一旁软榻上躺着，懒懒道：“你先前不是说宫人教你了吗？”
卿云理直气壮地回道：“教了，没听！”
李崇摸了下耳朵，“能不能省省你那破锣嗓子？”
卿云用最大声吼道：“不能！”
李崇笑了笑，“朕看你能横到何时。”
宫人们放了水，便上前要替卿云脱衣，卿云有点慌，但也没慌得太过，不想叫李崇看出来。
侍寝，不便是脱光了挨打吗？
卿云英勇就义地脱了衣裳。
宫人们扶着他入了浴桶，卿云心说真讲究，挨打还要洗干净。
几个宫人围着卿云伺候，卿云这倒习惯了，只气性这种东西，往往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衰减。
卿云泡在香喷喷的热水里，那点气性好似也化在了水中，他眼角余光瞥向李崇，摸不清李崇到底生没生气，上回他亲了他一下，李崇便气成了那般，今日他亲了他那么多下，李崇一定气坏了，这才抬出了侍寝这个杀手锏。
不行，他不能露怯，卿云神色自若，宫人扶了他从浴桶里出来，替他擦净，又帮他披上素色纱衣。
卿云还没穿过这么透的衣裳，不由有些害羞，这一害羞，气性又衰减了三分。
卿云窘迫地趿着鸳鸯睡鞋立在原地，双手捏在身前，方才那股狂劲已经荡然无存。
“你若现在过来认个错，朕可以考虑揭过此事。”
卿云气又上来了，大踏步地走到榻前，先质疑，“你为什么不沐浴？”
李崇淡淡道：“你真想朕沐浴？”
卿云气势又弱了下去。
春宫图上画的，侍寝时两个男人都是光溜溜的，他如今和光溜溜也差不多了，若是李崇也沐浴完披了这纱衣，那可不就真完了吗？
奇怪，卿云其实对于挨打也并不觉得有多么恐惧，可对于光着身子挨打，侍寝这事却有一种异样的心慌。
他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此刻，李崇的目光从他的面颊一路扫向他的胸前，卿云不知为何，却是退了半步，旋即又听到李崇一声嗤笑，似在嘲讽，便又红着脸往前进了一大步，进了一大步还不算，干脆直接上了榻，双手撑在李崇身子两侧，大眼睛坚决地看着李崇。
李崇瞧他那模样，便知他根本还是懵懵懂懂。
卿云奇怪，李崇心下也奇怪，他为何要乐此不疲地同一个傻子较劲？可他的确也没什么其他的乐子可找。
朝政于他而言，不过是公务，权力，权力在到手的那一瞬便对他失去了意义，登上皇位的那一刻，李崇并未有得偿所愿的痛快之感，反而是一种强烈的虚无抓住了他，皇位，也不过如此。
卿云见李崇正在走神，也翻身躺到了一侧，“算啦，我不怕侍寝，你也不想我侍寝，咱们以后不用这个争了。”
李崇早知卿云有种野兽般的灵敏，倒也不奇怪他能看穿他的心思。
卿云躺了一会儿，侧过身同李崇打商量，“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以后别欺负我了，我以后也乖乖听话，好不好？”
李崇道：“你？乖乖听话？”
“我已经很乖了，是你一直在故意逗我，”卿云仍是没放弃同李崇讲道理，“我既住在你的宫殿，你若要逗我，自然可适当地逗一逗，只不要太过分了，有几件事是不成的。”
卿云认真地掰手指，“烟霞是我的马，你不要伤害她，你伤害她，我也不活了。”
“苏兰贞……我不想见他。”
“你可以不给我糖果子吃，我只要能吃得饱就行。”
“嗯，还有便是你少发些脾气，”卿云抬眼看向李崇，觉着李崇的神色似乎又有些不好了，仍坚持说道，“发脾气，你自己也不高兴……”他神色中带了几分迷惑，都说皇帝已是全天下最大的官了，“无量心，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李崇眼眸垂下，看向卿云，他从来日夜算计人心，却未算到过，这世上第一个关心他开不开心的人会是面前这个疯了傻了的卿云。
他是被他逼疯的，反来问他为什么不开心，若等到他清醒之后，回忆起今日，说不定又会气得发疯。
卿云仰头看着李崇，觉着李崇的眼睛不是那么黑，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像他常吃的糖果子上裹的那层蜜糖。
卿云抬起手，手指尚未碰到李崇的眼睛，便被李崇给攥住了手腕。
“做什么？”李崇淡淡道。
卿云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睛好看，看上去是甜的，和糖……”
卿云瞪大眼睛，第一反应是，咦，原来李崇不怕亲啊？他眨着眼睛，怔怔地看着李崇近在咫尺的脸。
“闭上眼睛。”李崇贴着他的唇道。
卿云莫名其妙乖乖地便闭上了眼睛。
嘴唇上传来轻柔的触感，卿云不假思索地张开唇，舌尖相触的一瞬，卿云浑身一颤，不由将眼睛闭得更紧。
这是卿云醒来之后头一次与人亲吻，也是李崇此生第一次吻一个人，他想他是昏了头，也许是因为卿云实在话太多，太吵了……
不知不觉间，卿云双手已搂住李崇的脖子，探着脸热切地同李崇亲吻，浑身暖洋洋，酥麻麻的。
素纱轻薄无比，只需手轻轻一抚便滑落在侧，李崇的手掌贴上卿云腰间的一瞬，卿云鼻间便轻哼了一声，他那沙哑的哼声中显然是动了情，李崇微微错开抬起了脸，却见卿云双眼迷蒙含水地望着他，湿润的双唇微微开着，似还在祈求他的垂怜。
李崇猛地坐起身。
卿云薄衫凌乱地堆在身下，薄薄的胸膛下，一颗心怦怦直跳，神色迷茫地看着顶上的壁画，仿佛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崇移开视线，片刻后便下了榻，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殿门。
卿云糊里糊涂地躺在榻上，过了半晌，抬手摸了摸自己湿润发烫的嘴唇。
回到宫内，一连多日无事，殿外桂花已开，卿云趴在软榻上嗅着窗外桂花那浓烈的香气，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画，脑海中一闪而过，觉着自己似乎是有本画册的。
卿云眼探向窗外。
李崇今日还是没有来。
卿云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大人，该用膳了。”
卿云懒洋洋地回了一声，过去吃饭，他胃口不是特别好，筷子挑了两粒米，想了想，问身旁宫人，“无量心为什么不来看我？”
宫人小声哄他，“皇上正忙着呢。”
“哦……”
卿云觉着不是的，李崇便是故意不来看他。
那日回宫路上，他便觉着李崇的脸色异常难看，他小声辩解了一句，说是他先亲他的，被李崇一个眼神扫来，连忙将脸贴在御辇壁上不说话了。
“下去。”
到了千秋殿，就把他赶了下去，让他自己走回凝和殿。
卿云心说这人的脾气真的是很古怪，卿云舔了舔嘴唇，但是嘴巴还挺好亲的。
深夜，千秋殿内烛火高燃，桌上堆积如山的折子李崇批了一半，与人斗的乐趣实在是越来越少，因太多人都太不堪一击，他甚至有些后悔让秦少英除掉李照。
李崇瞥向殿下宫灯中的烛火，烛火轻轻摇曳，他盯了不知多久，搁了笔，悄无声息地起身。
皇帝的銮驾安静地停下，他抬了抬手，示意噤声，独自迈入了殿内，宫人们的行礼也都被他一一制止。
李崇行至榻前，便见卿云正在熟睡之中，他才醒时总是睡得四仰八叉，如今倒是睡得越来越乖巧，侧着身，单手垫在身下，低垂着脸，睫毛纤长浓密地盖在面颊上。
殿外窗户前的软榻上散落了一榻的画纸，李崇拿起其中一张，卿云显然是胡乱涂鸦，应当是连他自己都不知自己在画什么。
李崇拂开那些画纸坐下，叫来宫人询问。
宫人一一作答。
“大人今日一直念叨什么画册，还有便是念叨皇上您怎么不来瞧他。”
李崇望着窗外在夜风中轻轻飘落的桂花，如此凝视片刻后，道：“不要叫他知道朕来过。”
“是。”
翌日晨起，卿云醒来伸了个懒腰，便“咦”了一声，扭头看向宫人，“无量心来啦？”
宫人吓了一跳，连忙按照皇帝的吩咐说没有。
“那我怎么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
卿云用完早膳，照例去窗前画画，“嗯？这里也有无量心的味道。”
宫人头上冷汗淋漓，未料卿云竟如此敏锐，实在是龙涎香的味道太特别了，她只能假作不知。
卿云画了几笔，更觉着没意思，撑着脸想想，李崇不来找他，他可以自己去找李崇啊！
“我要去看无量心。”
卿云这般说道，趿着鞋便往外走，宫人们连忙拦住他，“大人，您不能随意出殿的。”
“我不是随意出殿，我是找无量心。”
宫人们知晓辩是辩不过卿云的，只能尽力拦着，卿云倒也没有强冲，他只是觉着奇怪，他先前一直以为是他亲了李崇，李崇生气了，这才将他关在殿里不让他出去，可是李崇其实根本不怕亲，那他为何要生气？
李崇总是生气，李崇似乎厌恶这世上所有人，李崇当了皇帝也不开心。
不知怎么，卿云竟从李崇身上感觉到了几分熟悉。
外头桂花随风飘落，卿云舍不得，便叫人铺了毯子去接，他坐在台阶上撑着脸看花，定定地不知看了多久，嘴里忽然冒出三个字，“玉荷宫。”
话音才落，他身上便大颤了一下。
卿云猛然感到了恐慌，他忽然站起身，浑身颤抖逃也似的往殿内跑去，入了殿，没走几步便呻吟着倒在了地上。
李崇面色冷冷地坐在榻前，叶回春正在卿云额头施针，片刻之后取了针，叶回春回身道：“大人身体里的余毒正在慢慢排出，今日昏倒乃是余毒清理的症状，皇上万勿忧心，待臣开几剂清毒的方子便好。”
李崇淡淡道：“朕没有忧心。”
叶回春笑了笑，卿云晕倒，皇帝比他来得还快，他方才入殿时，便见皇帝坐在榻前，脸色无比难看。
“那他醒来……”李崇抬眸看向叶回春，“便会恢复神志了吗？”
叶回春道：“这微臣也无法十拿九稳。”
李崇垂下眼，道：“你下去开方吧。”
过了大约两个时辰，榻上的卿云悠悠醒转，他怔怔地睁着大眼睛，仿佛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只觉着又害怕又难过，因这竟生出了几分恨，这种恨阴冷而又幽深，令他甚至感觉到了恐惧。
卿云躺在榻上，胸膛咳嗽一般轻鼓了一下，他毫无预兆地开始落泪。
李崇将像是哭得要喘不过来气的人从后背捞起，卿云浑身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李崇单手用力地抚按他的胸膛，让他能顺过这口气，卿云也慢慢缓了过来，赶忙往李崇怀里躲。
“无量心……我、我好害怕……”
卿云语无伦次道，“好黑好冷好饿……”
殿内方才入秋，是绝不冷的，烛火通明，自然也不黑，卿云晕过去之前才用了晚膳，照理也不会饿到哭泣。
李崇听了宫人所言，知他兴许是想起了玉荷宫的事，这个小内侍自小生长在玉荷宫，受了无数苦楚，这个，李崇也是知晓的，他想，他的父弟知晓后一定对这小内侍生出了无限的同情可怜。
这么个可怜人，生在宫里，却又被迫卷入宫廷斗争，于他而言，不管成败，都是一场注定的悲剧。
李崇轻轻抚了下卿云的面颊，卿云面颊滚烫湿润，感受到了李崇的抚摸，还轻轻蹭了蹭。
李崇心下那股剧烈的排斥升起，他的手慢慢移到卿云颈上，卿云仍然无知无觉，万般依赖地靠在他怀里。
一瞬，李崇想到了那条年少时被他杀死的拂林犬，那条狗在死前也是那般乖乖地趴在他的身前，他们同吃同住多月，即便小主人举着刀立在他面前，仍是一点没有逃跑的意思。
太可怜了，也太傻了……
在李崇怀里，卿云渐渐平复了呼吸，他抬眸，对上李崇的视线，面上泪痕未干，执拗地问：“无量心，你昨天夜里来看我了是不是？他们都说没有，我觉着他们是骗我的，我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李崇笑了笑，“你是狗吗？”
“你才是狗，”卿云一点不客气道，在李崇的龙袍上胡乱蹭了下脸上的眼泪，“我哭得都有点饿了，咱们吃宵夜吧。”
李崇顿了顿，手掌向外拂了拂，示意宫人去传宵夜。
卿云靠在李崇怀里，觉着很安全也很舒服，手指抠了两下李崇龙袍上的龙眼珠，还在问：“无量心，你昨夜到底来没来，你来了，是不是？不对，你今夜怎么来了？哦，好像是我晕倒了，你今日好像挺开心的，我晕倒了你便那么开心吗？无量心，你这般是不对……”
卿云瞪了眼睛，他看着用嘴将他的话堵住的人，李崇也睁开了眼睛，语气难得的在卿云耳中听起来还有些温柔的意思，“不是叫你闭眼睛了吗？”
卿云连忙闭上眼睛。
他听到李崇轻轻笑了笑，分辨不出李崇是在冷笑还是讥笑，耳朵微微有些发热，想自己又被李崇逗了，刚想睁开眼，嘴就又被李崇亲了。
宫人们立在外头，不敢进去，只能低着头垂首静立。
烛火映照之下，依偎在床边的身影竟有几分缠绵的意思。
卿云晕乎乎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又搭在了李崇的脖子上，他呆呆地看着李崇，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无量心，你不怕亲啊？”
李崇瞥着他水润剔透的眼睛，道：“做了皇帝还怕，不如不做。”
卿云没明白，心说做皇帝和亲有什么关系，嘴上便又被李崇亲了一下，人也被李崇抱了起来，“吃宵夜。”

第173章
卿云吃饱喝足，眼泪一抹，又当什么事都没了。
宫人端了叶回春新开的药进来，卿云还是忍不住垮了脸。
“不想喝便别喝。”
卿云抬眸看向对面正在擦手的李崇，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真的？”
李崇没理会，起身让宫人收拾外头的软榻。
卿云瞥了一眼宫人，“那便不喝了吧？”
皇帝都发话了，宫人也自然由着他，便端了药下去。
卿云起身，趿着鞋跟在李崇身后。
李崇停下脚步，回头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卿云仰头，他脸上止不住地笑，“无量心，你今夜对我好好哦。”
李崇淡淡道：“不让你喝药，便是对你好了？”
卿云摇头，“不是喝药。”他脸有些红红地看向李崇，面上几分羞涩，还有几分期盼。
李崇撇开眼，“梳洗就寝。”
卿云拉了他的袖子，李崇回眸，卿云嘴已经噘起来了，“亲一下再睡。”
李崇捏住了他的两颊，微一用力，卿云的嘴便鼓起来了，“找别人去亲。”
卿云含糊道：“阿含不在。”
李崇笑了笑，笑得卿云有些发抖，他好像越来越能分辨清楚李崇那些看似没什么区别的神情背后到底是高兴还是不满。
李崇手掌向下，改为捏住他的下巴，“你该不会以为秦少英对你是真心的吧？”
“真心……”卿云琢磨了下这个词，最后肯定道，“阿含对我是真心的，”他点了点头，似是确认，又似是强调，“我知道。”
“傻子。”李崇低低道。
卿云不满道：“你不要老说我是傻子、疯子，我又没说你不好。”
无论李崇告诉卿云多少次，李崇是皇帝，他可以对这世上任何人施加任何控制与刑罚，卿云仍是一遍遍同李崇“讲道理”，要公平，我没欺负你，你便也不能欺负我。
李崇低头亲了下卿云，“行了吗？”
卿云眨了下眼睛，微微张唇，示意，不要只亲嘴唇。
李崇如了他的愿，一手捏着他的下巴，拇指轻轻向下扣，卿云也非常习惯地双手搂住李崇的脖子，张开唇便迎了上去。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别人喜欢他的感觉，耳鬓厮磨之间，竟真有相爱的错觉。
卿云面上露出浅浅的笑容，额头抵着李崇的额头，嘴里呼出清甜的香气，他夜里吃了一道甜点心，“无量心……”他连声音似乎都带了几分甜意，“再亲一下……”
李崇想他勾引人的本事兴许便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神志不清，也懂得如何勾引男人，真是厉害。
卿云腰微微向后弯着，李崇吻得他好深，他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却不觉着难受，反而想要索取更多。
李崇手掌捏住他的后颈，见他满面春色，嘴唇开合之间，热气湿润，简直像是服了媚药一般。
皇帝抱着人入殿，宫人们纷纷闪避退出，轻轻带上殿门。
卿云人倒在床上，神色还是有几乎糊涂，李崇扯了他腰上的系带，因李崇神色过于冷峻，卿云清醒了几分，疑心李崇要打他，连忙双手抓住自己散开的衣襟，大声道：“不侍寝！”
李崇盯着卿云的眼睛，“你这是故意折腾人？”
“什么？”卿云神色警惕，“今天是你同意亲的，不可以因此发脾气。”
李崇懒得同他废话，低头便亲，他算是发觉了，同这傻子不用讲道理，亲一下最能老实。
果然，卿云慢慢便松开了手，又改为去搂李崇的脖子。
他喜欢李崇亲他，这种喜欢从唇舌之间传递到李崇这儿来，李崇方才那升起的带着破坏欲的炽火竟因此而平复了几分。
“只喜欢亲？”李崇手掌抚着卿云绯色的面颊，卿云慢慢点头，仰头又亲了下李崇的嘴唇，头支着非要往李崇肩膀上靠，“也喜欢抱。”
李崇留在了凝和殿，卿云倒也不排斥，他面对面抱着李崇，靠在李崇怀里，小声道：“你明日晨起，声音轻一点，不要吵醒我哦。”
李崇的回应是捏了他的脸亲了下去，卿云果然闭嘴，脸在李崇胸膛上蹭了一下，这更让李崇觉着卿云像是什么小兽一般，他什么都不懂，只是循着本能，觉着这般同人在一块儿取暖，会觉着更舒适些，不是身子上的冷暖，而是心上的孤独。
只他不知，他如今依依不舍抱着的人，正是令他陷入惨境的罪魁祸首。
李崇忽然很想看卿云清醒时的模样，说不定会比那时更绝望。
李崇轻轻抚摸着卿云熟睡的脸，卿云在睡梦中似感觉到了他的轻抚，又在他胸前蹭了一下。
李崇盯着卿云的脸，心思忽明忽暗，最终竟也睡着了。
卿云怨气冲天地盘腿坐在榻上，嘴里嘟嘟囔囔地一直在骂李崇。
今日李崇非但没有按照他的叮嘱小声一点，反而动静闹得特别大。
宫人进来提醒皇帝该起了，那声气自然不小，更何况这回李崇睡在卿云这儿，并非外头的软榻，卿云想不被吵醒都难。
李崇还没醒，卿云倒被叫醒，气得他一脚将李崇踢醒。
宫人更衣完毕，李崇回转过身，捏了卿云的下巴亲了一口，这回卿云没那么好哄了，扭头拉上毯子就躺下，不耐烦道：“快走快走。”
卿云脑海里不能同时存两件事，他现下最要紧的便是睡觉，所以亲也不让亲了，睡觉最大。
李崇上朝回来，卿云正在用早膳，看到他还是有几分高兴，“无量心！”早上发的脾气又全忘了，扑上来要亲李崇，李崇应当拉开他，按照卿云的“公平”，也给卿云甩脸子，只李崇并未这么做，任由卿云结结实实地将嘴里的甜味传给了他。
从前卿云未在他身边时，李崇一直在想，以他的相貌何以能让他的父弟欲罢不能，天下美人不计其数，以他们的身份，无需开口，只要他们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寻不得，要不到？偏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个好吃。”
卿云夹了一块点心放在李崇盘上，“我吃它的时候，一直想着你。”
“想着朕？”
“嗯，昨天夜里也吃了这个，”卿云迷迷糊糊地笑了笑，“很甜。”
李崇屏退了宫人，将卿云抱在身上，捏着他的脸颊，亲得他口中湿润溢出。
“你方才所说的话，便叫作勾引，明白了吗？”
李崇捏着卿云通红的脸淡淡道。
卿云慢慢点头，小声道：“明白了。”
李崇道：“明白什么了？”
卿云道：“说甜是勾引。”
李崇淡漠道：“傻子。”
卿云不喜欢听他说他是傻子，便噘起了嘴，又被李崇亲了，“噘嘴也是勾引。”
卿云惊诧，“啊？”
然后又被李崇亲了，“张嘴也是。”
卿云心里挣扎了一番，双手搂住李崇的脖子，认真地反问：“勾引是不好的吗？”
李崇嘴角微微扯了扯，卿云都不知那算不算是一个笑容，李崇俯身便又吻了他，卿云迷迷糊糊地又懂了，原来勾引便是叫人亲他，那他觉着也不算坏事。
李崇走时，留下了一本画册。
卿云打开一看，觉着有些诧异，因这画册瞧着很眼熟。
李崇见到那本画册时亦很诧异。
卿云将它收在小院的柜子里，他原以为他利用他后，卿云会将它烧了或是扔了，未曾想卿云却是仍将它好好地收在柜子里头。
卿云趴在窗边榻上临摹这画册，越是临摹，越觉着熟悉，熟悉到他感到了些许恐慌，将那画册扔在一侧，不敢画了。
心下阵阵奇异的慌乱，卿云不自禁地走出了殿内，外头朱红殿门关着，他定定地望着那殿门，嘴里不自觉地冒出了三个字，“甘露殿。”
这回他没有惊慌大叫，也没有晕倒，只是站在原地，神色之中隐隐有几分缥缈，他问一旁宫人，“宫里有甘露殿吗？”
宫人实话道：“有，那是先帝的寝殿。”
卿云浑身一颤，忽然想起先前李崇说他给先帝侍寝，先帝宠幸他的事，他双手抱住自己，慢慢蹲下，那股阴冷幽怨之气竟从身体里逐渐涌出，他张嘴，又是一声呓语，“摩诃。”
卿云吞了下唾沫，他扭头看向宫人，神色之中竟流露出了几分无助，“无量心呢？我想见无量心……”
李崇深夜才来，卿云竟还没睡，一见李崇便扑了上去。
“无量心……我、我害怕……”
李崇早已知晓他今日在殿内情状，叶回春新开的药，卿云虽未喝，只身体里的毒药总会随着日久天长排遣出去，卿云迟早还是会想起来的，如今，他便正在想起的路上，此时的他比才醒时更加惶恐不安，因知道宫里头李崇最大，便不自觉地想要向李崇求救。
“怕什么？”李崇道，“他已经死了。”你亲手杀的，这句李崇咽在了喉咙里。
卿云摇头，他怕那个字，只双手死死地抱住李崇。
夜里倒还好，只李崇要上朝时，卿云便急了，手掌抱着李崇的腰，誓要跟着李崇，“我害怕……”卿云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李崇，“求求你了……我真的害怕……”
李崇在前头上朝，卿云躲在后头内殿打着瞌睡用早膳，好一会儿都没听见李崇的声音，不由问宫人：“无量心是不是自己走了？”
“没有，皇上在上朝呢。”
“那他怎么不说话？”
“下头大臣在说话，皇上在听呢。”
卿云心下紧张，眼前仿佛忽然溅上了一滴血，他浑身感到一股从喉咙里冒出来的凉意，扭头一转，竟是将早上吃的早膳全吐了出去。
李崇下朝转入内殿，便见卿云躺在榻上，低低呻吟，是难受极了的光景，见到李崇，竟还伸了手，“无量心……”颤颤巍巍地叫他，眼里已经哭了。
李崇过去，卿云便软绵绵地投入他怀里。
“你上朝怎么不说话，”卿云带着哭腔道，“我以为你丢下我走了呢。”
李崇单手抚着卿云的背，卿云哭得肝肠寸断，只为没听到他的声音。
对李崇的依赖突如其来，伴随着那些可怖的零碎片段，半梦半醒是最难熬的状态，叶回春来诊断，告诉李崇，卿云若不服药，如今这情形，兴许还要挣扎许久，卿云若服药，长痛不如短痛，一月，给他一月的时间，他便能还一个清醒的卿云给李崇。
叶回春诊断时，卿云是醒着的，他拉着李崇的手不肯放，静静听着，原来秦少英说得是真的，他真的是没醒。
李崇瞥向床上面色苍白，眼尾通红的人，他今日缠了他整整一天，同李崇不能隔开超过几步，否则便焦躁难言，说是害怕，说李崇答应保护他了。
“你想喝药吗？”李崇问卿云。
卿云脑子糊涂，哪能分辨得清，叶回春欲言又止，便听卿云道：“我不想喝药，无量心你陪着我就好了，我会乖乖的。”
李崇拉了拉被子，盖到他腋下，对叶回春道：“你下去吧。”
叶回春挣扎道：“便是不服药，大人也会渐渐苏醒的。”
“叶回春，”李崇淡淡道，“你老糊涂了。”
叶回春再不多言，垂下脸，心下轻叹了口气，心说犯糊涂的可不是他啊。

第174章
卿云成日成夜地缠着李崇，李崇在身边，他倒也便不是那么害怕了，因为无量心很厉害，便是有谁想要伤害欺负他，还有无量心在呢。
只有时半夜噩梦醒来，卿云便会发狂，最厉害的一次，李崇睁开眼，便见卿云正骑在他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李崇翻身将人压下，卿云眼珠怔怔的，却像是失了魂，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叶回春说得没错，这个人快醒了。
卿云打着哈欠歪着头靠在椅子上，李崇在处理政务，他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下头陪李崇。
坐着坐着，他身上又是阵阵凉意，毫无预兆的，他走到李崇身边，竟抄起李崇御案上的砚台便狠狠砸了下去。
砚台摔得四分五裂，卿云痴痴一笑，笑中带着几分幽怨的冷意，抬眸看向不动声色的李崇，神色却又迷惘起来，依旧是软绵绵的语气，“无量心……”
他走过去，扑倒在李崇怀里，醒来时又是若无其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吵着要吃桂花糕。
宫人们旁观，都觉着卿云折腾得厉害，被折腾的李崇却是安之若素，几乎是时时都带着卿云。
“皇上，老臣多谢皇上提拔幼子，今特意携子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子二人齐齐叩头，李崇漫不经心道：“起来吧，赐座。”
内殿的卿云原正在睡觉，醒了之后便叫宫人打开殿门，听得外头有人说话的声音，眼睛便亮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内殿，宫人们也不敢阻拦，卿云靠在殿门口，歪着脸向殿内瞧，果然瞧见了白胡子白眉毛的颜归璞。
卿云也不知怎么，对这张脸初次见便觉着很亲切很喜欢，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颜归璞也瞧见了他，对着他也是大大方方地一笑。
李崇回头，瞧见鬼鬼祟祟的卿云，“闹什么呢？”
卿云笑了笑，“他是我师父！”
李崇自然知晓，“下去。”
卿云把挪出来的脚挪回去，整个人都往后藏，只露出个脑袋，还冲颜归璞摆手。
李崇亲自从位子上下来，卿云连忙背过身，整个人靠在殿门后，不敢露出来了。
“朕不是跟你说了，朕就在外头，你一不许乱跑，二不许出怪声？”
“我没有啊，我只是听到师父的声音，出来瞧瞧嘛……”
颜归璞捋了捋胡须，对身边的颜怀瑾道：“那是三品大宦，我最后一个小徒弟。”
颜怀瑾微一颔首，自然而然地看了过去。
李崇立在门口，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挺喜欢那个师父的，”卿云拉着李崇的袖子，“你就让我同他说说话嘛。”
李崇道：“也是他给你的师父，你倒不怕了？”
卿云没听明白，见李崇面色淡淡，干脆抬起了手。
皇帝的脖子被一双手勾弯了过去，颜氏父子便不约而同地垂下了脸，片刻之后，皇帝出来了，那个传言中的三品大宦也跟着出来了。
“师父！”
卿云高高兴兴地同颜归璞打了招呼，随后好奇地看向他身旁的人。
颜归璞笑道：“好徒儿，这是犬子颜怀瑾。”
颜怀瑾神色平淡地对卿云微一颔首，仿佛方才压根没有看见他是如何同皇帝拉拉扯扯的。
“坐下，”李崇道，“不许说话。”
卿云连忙“哦”了一声，捂着嘴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只双眼仍是不住地冲颜归璞笑，颜归璞生得慈祥可亲，他一见便喜欢，也跟着打量了下颜归璞的儿子，只觉他生得同颜归璞不大像，气质也沉闷，不像颜归璞总是满脸笑容。
等颜氏父子走后，李崇对卿云道：“你一直盯着他儿子做什么？不怕生人了？”
卿云道：“他长得有些眼熟。”
“眼熟？”李崇明白了，颜怀瑾的气质有些像苏兰贞。
李崇道：“你想见苏兰贞了？”
卿云立刻跳起来，“不要不要！”
他仍旧是很怕苏兰贞，别说看到苏兰贞了，想到苏兰贞便觉着难受不舒服，仿佛二人此生永不相见才是最好的。
颜家父子上了马车，颜归璞闭着眼睛，在摇晃的马车中微笑道：“不愧是我颜归璞的徒弟，能接连博得两位帝王的宠幸。”
颜怀瑾道：“我瞧那人模样似乎有异。”
颜归璞道：“无思无忧，何其有幸，不像你我，身在其中，不可解脱啊。”
颜怀瑾道：“幻梦一场，不过虚妄，倘若梦醒，又该如何承受？”
颜归璞淡淡一笑，“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是福是祸，也都是看个人的造化。”
卿云今日还好，没怎么闹腾，梳洗之后便乖乖上了床，李崇如今已经习惯和卿云同寝，卿云也习惯了，李崇一躺下便往他怀里钻，找了个舒服的位子便睡。
李崇睡梦原是极浅的，只同卿云一块儿睡后，不知怎么改善了些，半夜正是熟睡时，他忽觉有异，睁开眼，卿云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似无异常，然而一双手却是正在摸他。
李崇猛地垂下脸，卿云闭着眼，脸颊在他胸膛轻蹭，已是蹭开了李崇的衣襟，吐气如兰地轻轻在他胸前亲了一下，一双手堪称是在亵玩。
李崇知他又是梦魇了，只不知今夜又是落入了同谁的记忆之中，卿云头一回梦魇时，李崇叫醒了他，卿云失魂一般怔了三个时辰，水米不进，叶回春都束手无策。
之后，李崇便不叫醒他了，卿云发一段梦魇便会自己又睡过去，只当不知道便是。
卿云的确正在发梦，梦里头他不知是躺在谁的身上，仿佛对那人喜爱不尽一般，亲着舔着，那是他的，是属于他的。
卿云慢慢向下游移。
李崇从未同人有过任何亲密之举，说来可笑，先前同他最亲密的也是卿云，他为了逃避他父皇的追责，从天而降地跑到他府上，搂着他不放，要他担那奸夫的罪名，急急地将自己脱光了，蛇一般缠上了他，惊惶失措，带着冷艳绝望的媚态。
李崇静静地看着卿云脸一点点往下垂去，却是头靠在他腹间肌肉上，一歪脸又蜷缩着睡了过去，手掌还松松地环着。
李崇将人又抱了回来，摆弄了躺好，低头看了一眼，下榻出殿。
翌日晨起，卿云浑然不知夜里发生了什么，自然李崇也懒怠说，说了卿云也不懂。
二人正在用早膳时，外头宫人忽然来禀。
“皇上，秦大将军请求觐见。”
卿云嘴里正在嚼，闻言立即激动地站了起来，“是阿含回来了吗？！”
李崇瞥了他一眼，卿云兀自高兴，“快让他过来！”
“他是请求觐见朕，同你有什么关系？”李崇不冷不热道。
卿云却像是很了解秦少英心思似的，咧嘴笑道：“才不是，阿含是来看我的！他一定给我带了许多好玩意！”
秦少英的确是来看卿云的，在李崇那里只不过略略敷衍几句，将满脸急躁的思念全都写在了脸上。
李崇手掌摩挲着一块玉佩，闲闲的几句话将秦少英又给硬留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再也留不住了。
秦少英起身告退，直白道：“我去瞧瞧他。”
李崇神色如常，秦少英心思也不在李崇身上，他一向觉着李崇已冷心冷情到了弑父杀母的地步，根本便不会同这世上任何人有任何亲密的关系。
“小云——”
坐在窗前的卿云被秦少英一下抱起，几乎是被半举在空中，随后又落入了秦少英的怀抱，秦少英在他面上亲了一下，笑容满面道：“可想死你相公我了。”
卿云看到秦少英回来也很高兴，他惦记了一早上了，“阿含！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吗？”
“带了，一大箱呢。”
秦少英命人将箱子抬进来，箱子打开，里头各种好玩意，吃的玩的应有尽有，卿云乐坏了，看着那一大堆东西，扑了上去抱了下箱子，又起身去抱了秦少英，“阿含，你真好！”
秦少英屏退了宫人，抱着卿云在里头说话。
“在宫里头有没有受欺负？”
“没有。”
秦少英握了他的手，丹州一行，比他想象得还要更艰难，越是艰难，他便越是想念卿云。
二人话没说几句，秦少英便在卿云额头上亲了一下，卿云笑了笑，对秦少英亲他是一点也不排斥，非但不排斥，还主动亲了下秦少英，他亲在秦少英嘴上，秦少英身上一震，便立即吻住了他。
卿云同李崇平素也是时常亲吻惯了的，只秦少英的吻仍叫他大吃一惊，秦少英的唇舌极为有力，仿佛要将他吞进肚子里，这种力道让卿云想要沉下去，又觉着自己轻飘飘的要飞起来。
“好云儿……”秦少英粗喘着抱他，“可想死我了。”
他的气息喷洒在卿云面上，令卿云尤其的颤抖，卿云脑海中一掠而过，又是抓不住的东西，但感觉留下了，他抬起手搂住秦少英的脖子，二人很快便滚在了一处。
秦少英想他想得发狂。
先帝已死，他心中最惦念的除了秦家的军队，便是卿云，尤其是卿云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更叫他牵肠挂肚不尽。
不知怎么，秦少英来扯他的腰带时，卿云竟没反抗，喉间甚至还轻轻呻吟了一声，秦少英笑了，柔声道：“好宝贝，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想我了？”
卿云被他一通蜜语甜言哄得早已面红耳热，觉着也没什么好不承认的，便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这下秦少英是真要发狂了，抬手便打横抱起衣衫不整的卿云，卿云惊呼了一声，却也只是笑。
秦少英将人扔到殿内床上，便立即脱靴上榻，二人从前也是情人媾合的关系，一见面说不到几句话便要滚上榻，这记忆未曾回到卿云的脑海，但卿云一见秦少英看他时那火热有力的眼神，身上便先热了。
这是不是侍寝？卿云稀里糊涂的，只他心下并不讨厌，便不愿去想那么多，秦少英见他神色迷蒙，面颊绯红，心说这应当也不算强来，脱了他的衣衫，低声哄他，“别怕，我轻轻的。”
卿云没怕，虽然二人都除净了衣物抱在一块儿，但他确实是不怕，反而将双腿自觉地盘了上去，秦少英激动得近乎难以自持，抬手要拉床幔时却被卿云阻止。
“不要！”卿云语气可怜巴巴地，“我害怕……”
秦少英抓着床幔的手臂便垂了下去，万分爱怜地捧了卿云的脸，轻轻在他眉心亲了一下，“好宝贝，不怕。”
卿云久旷多日，紧得秦少英几是破不开身，卿云吃疼，忍不住要哭，秦少英千哄万哄，退出来舔得他几乎整个人都化了，这才重又欺身而上。
卿云瞪大了眼睛，两条手臂搂着秦少英结实的臂膀，直觉秦少英像是捅到了他心里去，又酸又酥又麻……他情不自禁地低吟了一声，鼻腔里黏黏糊糊的，手臂一紧，抬头便同俯身下来的秦少英亲上了。
秦少英亦是想念多日，顾着卿云如今的身子和神志，起初还温柔得很，只卿云全然不懂什么矜持羞耻，低低地在秦少英耳边催他，“阿含，快一点，要快一点……”
秦少英觉着死在他身上也值了。
二人一阵颠鸾倒凤，蜜里调油，简直都舍不得分开了。
秦少英未料卿云会如此恋着他，捧着卿云的脸亲了又亲，卿云只一直傻笑，秦少英便也忍不住笑了，自父亲去世以后，这是他最轻松的一个笑。
“你如今不是那么怕了，对吗？”秦少英柔声道。
卿云“嗯”了一声，“我在你身边也不害怕。”
秦少英没品出那个“也”的意思，心下激动，语气克制地谨慎道：“那你同我回将军府，如何？”
“他是怎么回的？”
李崇听到这儿，打断了探子的话，淡淡地问了一句。
探子明白李崇的意思是让他原样学舌转达，便也不含糊道：“大人回‘不行’。”
“无量心会不开心的。”

第175章
秦少英火冒三丈。
他人还同卿云抱在一起，卿云又一脸坦然纯真，他压制住了火气，和颜悦色道：“你如今同他倒是要好了？”
卿云想了想，回道：“是挺好的。”
今日若非秦少英来，他是一定要跟着李崇的，只惦记着秦少英那些好东西，而且不知怎么觉着秦少英也挺厉害，这才安安心心地在殿内等着。
秦少英心下火烧火燎，仍是温声道：“你若不同我走，我也会不开心，那该如何是好？”
卿云却是下了定论，“你不会。”
秦少英怔住，“为何？”
卿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就是肯定，“无量心比你更不开心。”
秦少英一口气哽在胸口，险些呕出血来，他知道他一去几月，是对不起卿云，可是、可是……只他万万没想到李崇那么个阴冷奸险的人会这般得卿云的心。不，李崇是有那个本事的，但他为何要对卿云下那些功夫？
秦少英还不肯放弃。
“你若同我回将军府，到时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只要你想，全都给你，你做什么，我也不约束你，一定比你在宫里过得开心顺意。”
卿云再又认真想了想，“我在宫里过得也还行，无量心最近脾气变好了，你就别再惹他生气了。”
秦少英眉峰紧蹙，定定地看着卿云，“小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他了？”
卿云一点不为难道：“是啊。”
“无量心对我挺好的，”卿云认真道，“我说的他都做到了。”
若非才从卿云身上下来，深知卿云这身子这段时日绝没被人碰过，秦少英真要怀疑二人已有首尾，他咬着牙道：“你将他当成好人，是吗？但他……”
秦少英说不下去了，因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卿云倒没觉着李崇是不是好人，他不在乎，他只是本能地判断，他跟秦少英走，李崇会非常非常不高兴，他若留在宫里，秦少英会不高兴，便也就只是不高兴罢了，秦少英还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卿云自己都未曾发觉他已将李崇内心的空虚看破，只对秦少英道：“阿含，你可以随时来看我，我也喜欢你。”
秦少英的怒火上头瞬间被泼上了一小捧水，不至于熄灭，但也的确摇晃了起来，他不动声色道：“你也喜欢我，同喜欢……一样吗？”
卿云听懂了，老老实实道：“不一样。”
秦少英道：“哪不一样？”
卿云没说话，他在秦少英怀里光着身子羞涩地低下头，全身都绯红绯红的，秦少英心里的火几是熄了一大半，搂着卿云在他额上用力亲了一下，“罢了，乖宝贝，你想待在宫里便待在宫里吧，只记着，今日我同你做的事，不许同别人做。”
卿云“哦”了一声，道：“我也没想同别人做呀。”
听了这话，秦少英真想把心掏给他，哪怕卿云拿去踢着玩都成！
因卿云最后的那一点话，秦少英走时，怒气全无，仔仔细细地替卿云穿戴好了，在榻前单膝跪地，拉着卿云的手道：“这回我能在京中待上个大约三五日，你想不想出宫玩一玩？”
卿云神色略微犹豫，“我有点害怕。”
“好，”秦少英半点不勉强他，“害怕那便不去，我明日再进宫来瞧你，给你带些好玩的，好不好？”
卿云用力点头，“好！”
秦少英笑了，“再亲一下？”
卿云凑上去亲了下秦少英的嘴，秦少英搂了他转了两圈，紧紧地抱着他，“乖宝贝，你若一生如此，也是幸事。”
卿云听了他那语气，便没说叶回春说他快要醒了，其实他也不知什么是醒，是想起从前的事吗？他倒现在还未曾想起来啊，只是有时感到特别的心慌害怕罢了，若那便是醒，卿云也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醒。
有了秦少英给他带来的那么多小玩意，卿云也不惦记着找李崇了，他如今还是一样，同一时间只能想一件事，心思一旦被转移，便不会再一味地害怕慌张，这一点，李崇应当也能看得明白，只他却纵容了卿云没日没夜地缠着他。
李崇入殿时，卿云正在玩秦少英带回来的一个用木头做的机关鸟，那鸟拨动两下木片，可以飞上一小段，落地，卿云便捡起来，再飞，落地再捡，卿云乐此不疲，玩得面上出汗，晚膳都懒怠用了。
木片小鸟落在李崇跟前，卿云一仰头，更开心了，“无量心！”
他今日是尤其的高兴，秦少英回来了，给他带了那么些好玩意，同秦少英在床上厮混了一场，也很舒服，玩这个木片鸟，也很好玩，故而卿云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喜悦，脸上笑容自然也是从未有过的灿烂。
李崇靴尖踢了踢那木片鸟，淡淡道：“见到他便那么高兴。”
卿云知道他脾气古怪，生怕他踩坏那鸟，连忙将鸟先捡起来，“你干嘛又生气，我又没同阿含走。”
卿云如此敏锐，且敏锐到了无遮无掩的地步，便有些刺心了。
李崇俯身抓了他的胳膊让他站起身，他盯着卿云的眼道：“你凭什么觉着你同他走，朕会不开心？”
卿云心说他都没答应，李崇就拉个臭脸，一副要吃人的模样，还问他凭什么那么觉着。
“那你开心吗？”卿云反问道，“若我同阿含走了，你开心吗？”
李崇没回答，只攥着卿云胳膊的手越来越用力，卿云止不住“啊”了一声，“疼！”
李崇松了手，卿云不满地搓了下被他抓疼的胳膊，手里还攥着那只木片鸟。
手臂又被扯过去时，卿云毫无防备，嘴便被李崇亲了，亲便亲吧，他横竖也是被亲习惯了，只李崇今日也不知怎么了，舌头从他的舌尖一直快碾到喉咙口，卿云嘴都合不拢了，手上一松，小木鸟便落在了地上。
卿云额头被李崇抵着，李崇的气息热热地喷洒在他面上，“你到底是糊涂还是精明，秦少英不过是哄着你罢了。”
卿云被李崇抵着额头慢慢往后退，他亦轻轻吐气，“阿含没哄我……”
“都被哄着脱了衣裳，还没哄你？”李崇抬手按住卿云的后腰，“怎么偏防着朕？”
卿云脸红了，他也不知为何同秦少英滚在一处，他丝毫不觉得异样，只李崇若要脱他的衣裳，他便浑身都不自在，也不是怕，就是不自在。
“我、我……”
卿云没说下去，李崇俯身吻住了他，卿云透不过气，头脸发热，他身上残留着白日秦少英留下的火种，不，不行，他依旧本能般地抬手推拒了李崇的胸膛。
李崇真的向后退了，他盯着卿云的眼睛，道：“为了不让我不开心，你愿意留在这宫里，是吗？”
先前秦少英问时，卿云的确是这么想的，只李崇这般问，他却不敢回了，他低头道：“也不是……宫里头也挺好的……啊——”
卿云被李崇横抱起来时是真的心慌了，他揪着李崇的衣襟，哑声道：“别呀……”
李崇抱着他往窗边软榻上走，过去放下窗挡，双手压着卿云的手，神色似仍还很平静，“我不知放过了你多少回，今日这都是你自找的。”
李崇的胳膊也是硬邦邦的，他一扯卿云的衣裳，卿云实则是毫无办法，身上秦少英留下的痕迹极为刺目。
李崇同他睡了那么多天，无论卿云夜里如何发梦，他都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他不屑欺负一个傻子。
只这傻子，同人甜甜蜜蜜地上了榻，竟还说什么，不想让他不开心，所以不愿意同人走？
到衣裳真被扒开，卿云反而没那么害怕了，因他已知晓那事……并非是躺着挨揍，其实也挺舒服的……
卿云紧紧地闭上了眼，任由李崇将他的身躯自上而下暴露无遗。
“你不是才应了他，不同别人做这事吗？”
卿云听了，立即睁开眼睛，瞥了一眼神色冷淡衣冠楚楚的李崇，侧身一裹衣服，头脸已经红透了，颤颤巍巍道：“那不做了……”
他听到李崇笑了一声，脸红得更厉害了，深深地朝下埋了。
片刻之后，他听到金玉之声，是李崇解了腰带。
卿云心下越来越慌，一下坐起身，却见李崇已赤了肌理分明的上身，“啊——”了一声便捂住了脸。
李崇慢条斯理地解了自己的衣裳，上前径自扯开了卿云蔽体的衣物，又拉开了他的手，见他双眸紧闭，睫毛不住颤抖，便沉声道：“睁眼。”
“你、你不是老叫我闭眼吗……”
李崇懒得同他多话，捏了他的面颊便吻了上去，卿云那颤抖的身子在那深切的吻中慢慢便软了，双手放在身前，不知所措地压在榻上。
秋夜之中，卿云的肌肤带着温暖的热意，如绸缎一般吸附着李崇的手掌，所到之处，便听卿云闭着眼发出阵阵呓语般的轻哼。
“无量心……”
卿云不自觉地低低喊他。
身上热度压上来时，卿云有一瞬的清醒，他双手推了下，推到了结实坚硬的胸膛，嘴唇被叼住，他含糊道：“不行……”
“为何不行？”
李崇的声音还是那般低沉，只刮在卿云耳中似比平时多了几分浓厚的意味。
卿云摇头，他躲不开李崇，李崇一手抚上他的腿，卿云不住轻颤，觉着李崇的手又烫又热，他要哭了。
“你从前这般勾引过我，”李崇的嘴唇落在他耳边，卿云扭头，轻眯着眼，呼吸沉沉，“也是如此，从另一个男人的榻上下来，便这么不知死活地还敢爬我的床。”
“我、我没有……”
卿云欲哭无泪，分明是李崇推了他上榻。
李崇咬了他的耳垂，卿云尖叫一声，却是抬手勾住了李崇的脖子。
好陌生，这个男人不该这般抱着他的，不，卿云心下一片混乱，一时想推开李崇，一时又想紧紧地缠上李崇。
李崇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双手利落地穿过的膝下，大掌攥住那块滑腻柔软的肌肤，轻轻揉了两下，便做了那夜他便想做的事！
“疼……”卿云细碎呻吟，不住摇头，“慢一点、慢一点……”
李崇盯着他面上蹙起的秀眉，眉峰那颗红痣浮了出来，清丽的面容皱成了一团，他极为抗拒，又无可奈何，面上现出被欺负的可怜模样。
他是在欺负他，从他们第一次见，他便怕他怕得直掉眼泪。
卿云眼中溢出一点泪水，终于是彻底睁开了眼，他看到李崇，李崇的眼睛里那抹琥珀色鲜艳发亮，他身体深处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酥痒。
李崇神色冷厉，动作力道都像是在发狂。
卿云迷迷糊糊的，被他撞得又疼又酸，一面哭一面又止不住呻吟，舒服的感觉从小腹涌起，他大叫一声，双腿死死地缠上李崇的腰。
外头桂花香气顺着窗缝袭来，卿云一声叠着一声，叫得毫无顾忌，李崇俯身堵上了他的嘴，胸膛里头烫得快要烧起来。
“我不行了……”
卿云白日才同秦少英翻云覆雨，如何能承受得住李崇这般猛烈攻击，直哭个不停，身子又软得没法反抗，空旷的殿内全是清脆回声，更听得他面赤耳热，不住摇头。
“怎么便不行了？”李崇靠在他耳边，沉声道，“拿出点真本事来，你可是能在床上杀人的。”
卿云狂叫一声，脚踝贴在李崇背上，随着李崇的冲撞上下摇晃，头发垂在地上，发尖一下一下地滑过地面，整张脸被泪汗津液全弄湿了，红红白白的一片，李崇捏了他的面颊，叼了他的舌头狠狠吮吸。
卿云仿若掉入了个光怪陆离的幻梦之中，浑身都烧成了水，化成了烟，升到半空，却又被李崇一把狠狠抓住，揉碎了碾平了……
再醒来时，卿云只觉自己是真的神魂出窍，浑身都不是自己的了，连手指头也抬不起来，不禁要哭，心说无量心这和揍了他一顿有何分别？再定睛一瞧，这仿佛不是凝和殿，不由心慌起来，“无量心……”
“大人，”宫人听得呼唤，立即进来，“您醒了？皇上上朝去了，您别慌，等皇上上完朝便回来看你。”
宫人倒是眼熟的，卿云迷糊道：“这是哪？”
宫人道：“这儿是皇上的寝殿，千秋殿。”
卿云糊里糊涂的，“我为何在这儿？”
宫人笑了笑，“您以后都在这儿了。”

第176章
卿云稀里糊涂地搬了家，倒也没觉着有什么，因他反正都是住在李崇的宫殿里，哪个都一样，身边伺候的宫人又都是熟悉的，故而十分镇定，李崇回来前，他还在千秋殿里逛了逛。
千秋殿比凝和殿要大上足足一倍，卿云逛到一半便偃旗息鼓，他腿疼，哪哪都疼。
卿云躺在榻上咬手指，想着昨日发生之事，脑海中却是久违的一片空茫，他这面一片宁静祥和，秦少英却是要杀人了。
秦少英在凝和殿扑了个空，又返回了承庆殿，李崇正在处理政事，面对秦少英的质询，他淡淡道：“你昨日对他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他垂下脸道，“发病了，不能见人。”
秦少英冷笑一声，“昨日我走时他分明还好好的。”
“是么？”
“朕听闻你在丹州损兵折将，”李崇搁了朱笔，人微微向后靠了，看向秦少英，“还是在将军府多休养两日，莫要操心别的事了。”
秦少英抬眸看向李崇，忽而大笑了一声，神情颇为讽刺道：“无量心，你该不会是也迷上他了吧？”
李崇淡淡一笑，“别以己度人。”
秦少英面上笑容深深，“想想也是，皇上您多英明神武，总不会步先帝太子的后尘，叫个小内侍迷得神魂颠倒，一家三父子折在同一人身上，也太荒谬了。”
李崇颔首，“说得不错，为免这事，朕该杀了他才是。”
秦少英道：“李照的尸首尚未寻得。”
“朕总不能为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一直养着他，”李崇看向秦少英，“朕知道你喜欢他，尸首总会留给你的。”
李崇神色之中堪称滴水不漏，连秦少英也难以看穿他真实的心意到底如何，只能先拱手退出殿内，等到边境三州到手，他倒要看看李崇还能不能摆出这副不阴不阳的面孔。
等人离开之后，李崇才将手中的折子摔在了御案上。
李崇入殿，卿云同他打了个照面，便“啊！”了一声，遮着脸往殿内跑，往榻上一扑，便拿薄被罩住了头。
李崇站在他身后，道：“说你是傻子你还总不服气，往床上跑？”
卿云“唔”了一声，心说对哦，他怎么往床上跑，连忙从被子里头钻出来，他脸红了，双眼羞涩含蓄，只眼瞳一点亮光明媚，李崇俯身，手掌掐住卿云的脸颊，“都身经百战的人了，还羞什么？”
卿云也不知道自己羞什么，躲开了李崇的手还是往床上扑，滚烫的脸颊贴着床，闷声道：“你别逗我了。”
李崇嘴角轻扯，视线从卿云身后的乌发望去，一直到他起伏的身体曲线，手掌摸了上去，卿云一个翻身，打掉了李崇的手。
“疼不疼？”李崇道。
卿云面色涨红，“当然疼啊……”他眼中嗔怪，半是埋怨半是撒娇，“昨天夜里便说疼了……你也不理我……”
卿云说着说着还有几分委屈，仰头道：“你昨天为什么同我做那种事？”
李崇慢悠悠道：“哪种事？”
卿云脸涨得通红，“你又欺负我。”
“有吗？”
卿云不理他了，起身要从李崇身边走过，却被李崇横了手臂拦住，重挡回床上，“方才你的阿含来了。”
“阿含来了！”卿云两眼放光，“他人呢？”
“朕赶走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李崇盯着卿云的眼，一字字道，“以后再也没有阿含了。”
卿云愣住了，不太明白李崇的意思。
李崇重又再说一遍：“你以后再也见不到阿含了。”
卿云又想问为什么，只觉着李崇不会回答，便没问，只怔怔地看着李崇。
李崇道：“伤心吗？”
卿云静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李崇抬手掐住他的脸颊，“伤心也来不及了。”
卿云觉着李崇又生气了，但他心下也没心思顾及李崇的生气，秦少英喜欢他，还总给带好玩的东西，虽然两人自他醒来以后也未曾见过几次，可每回秦少英用力地将他抱起，他便能感觉到秦少英心里有多喜欢他，他不想失去喜欢他的人。
卿云低着头，整个人都蔫了，李崇放开手，淡淡道：“你若是现在后悔，朕可以放你出宫，你去将军府陪着他，以后便不用入宫了。”
卿云垂头丧气地作答，“还是算了吧。”
“怎生又算了？不是舍不得吗？”
“舍不得是舍不得……”
卿云往榻上一倒，一头乌发也随之散落，“你要生气的，”卿云摸了下床上的刺绣，“你只有我了。”
李崇定定地看着他，“朕是天子，富有四海，怎么便只有你了呢？”
“可是你只找我说话啊，”卿云是认真想的，“你每次都半夜来找我说话，没别人陪你了。”
李崇嘴角轻扯了扯，“这么说来，你是在可怜朕了？”
卿云摇头，他侧躺着沉思，那张无忧无虑的纯真面孔上竟显出一种淡淡的忧郁，神色之中还有几分痴痴的意思，“也没人陪我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李崇坐下，抬手将人搂着，让他躺在他的大腿上，手指一点点地捋着他的头发，声音低沉，只说给卿云一人听见，“你总觉着我是伪君子，岂不知我心里头同你许多都是一样的。”
一个生在冷宫，是内侍和宫人生下的孽种，一个生在天家，是皇帝和妃子诞下的皇子，听着似乎天差地别，毫无相似之处，可李崇却觉着他从生下来便也同卿云一般是被抛弃了的。
“伪君子……”卿云梦呓一般，却是冷冷一笑，“谁觉着你是伪君子，恐怕是瞎了眼了，你分明便是真小人。”
李崇猛地垂眸，却见卿云神色痴怔，指尖顿在他面上，他竟一时没有出声，不知卿云是在梦魇，还是忽然醒了。
片刻之后，卿云抬眼，眼中一片困倦，“无量心，我好困啊，昨儿夜里都没怎么睡，以后不能再这么欺负我了。”他一面说一面已昏睡了过去。
叶回春来了，替卿云一番诊断，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告诉李崇，卿云的身子要注意保养，还有便是余毒正在慢慢清除，昏睡、梦魇、呓语都是会有的。
李崇神色冷然，他心下一阵松一阵紧，最终还是只挥了挥手，让叶回春下去。
醒便醒，睡有睡的好，醒也有醒的好，他难道还怕不成吗？
秦少英为了控制边境三州奔波不停，李崇也不会任由他如此，二人的结盟早在李崇登基的那一瞬便已破灭，后头只不过也只是蒙着一层薄纱罢了，如今这层薄纱也被捅破，自然是刀光剑影腥风血雨。
朝政处在动荡之中，朝廷中各位官员自然也是如同身处漩涡，风雨飘摇。
颜归璞身处其中，却是不胜欢喜，他最喜欢的便是这种乱局，乱世之中，稳坐钓鱼台，这才是名臣之风。
“道真，心怀济世是好事，只不过你若在官场上站不稳，有什么样的志向都不过是空想罢了。”
颜归璞立在六部水榭，迎着一日凉过一日的秋风，缓声道，“你心中必须要有取舍，要名要利还是要旁的，你只能择其一，心有旁骛便会失去一切。”
苏兰贞站在颜归璞身后侧，这位三朝元老虽未将他收入门下，待他却很亲近，言语之中颇有将他视为继任的意思。
“下官多谢大人提点。”苏兰贞拱手道。
颜归璞微微一笑，“再过几年，恐怕便是你提点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了。”
苏兰贞垂首道：“不敢，颜侍郎亦是年少有为。”
颜归璞道：“他不过生在颜家罢了，算什么年少有为，糊涂得很。”
苏兰贞没有接这话，这话不该他接，颜归璞可以批评自己的儿子，苏兰贞却是不能的，自然他也不想附和地说些好话，为官一道，他正在迷茫。
“儋州正在水深火热之中，”颜归璞道，“你觉着谁会赢？”
苏兰贞心下一紧，“下官不敢下定论。”
颜归璞道：“你够谨慎，只不过咱们二人闲谈罢了，怕什么呢？”
苏兰贞沉吟片刻，道：“下官认为，谁也赢不了。”
颜归璞笑了笑，“何以见得？”
“田平当年受贬出京，心中惊惶，到了地方之后既得重用，必定培养根植自己的势力，以免重蹈覆辙，天高皇帝远，无论哪一方想要短时间内啃下儋州这块骨头，都太难，秦将军失之急躁，皇上……受制于京。”
京中官员尚在清洗之中，皇帝将手骤然伸到儋州，显然是力有不逮，颜归璞大笑了一声，“道真啊，倘若当年你在座下听课时敢上前拜见，你早已是我的学生了。”
苏兰贞心下苦涩，“是啊，下官错过了。”
儋州的局势便如二人所预想的一般陷入了僵局。
田平当年被连贬三级出京，心头一直压着股气，旁人不知为何都以为他是先太子党，实则他谁的党派也不是，他一向刚愎自用，性情暴烈，早已将儋州视为私产，将儋州上下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若是要供应粮草，他自乖乖顺从，要将儋州从他手里夺走？除非他田平在儋州多年培育的根系全部死绝！
小小一块儋州成了皇帝同大将军较劲的风暴中心，田平野只能一力硬抗。
李崇人在宫中，比秦少英还是游刃有余许多，秦少英输不起，他有秦氏那么大一个包袱要背，李崇则无谓多了，昏君明君，他无所谓。
“呔——”
卿云一脚踢上李崇的后腰，“请去上朝！”
李崇回眸，卿云眨巴了眼睛。
李崇道：“昨夜省力气了是吗？”
卿云脸慢慢红了，嘴刚噘起来，赶紧又放了下去，怕李崇又来亲他。
卿云跪坐起身，过去在李崇后腰捶了两下，像个妖妃似的，软绵绵道：“皇上，快去上朝吧。”
李崇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谁教你的？”
“昨天看的戏里演的。”
李崇捏了下卿云的脸，“以后你点什么戏，得朕先过目。”
卿云噘嘴，果然被李崇捞过去亲了一口。
待李崇走后，卿云重又躺下，他已过了非要缠着李崇不放的那一段，只偶尔会晕过去，醒来便不知发生了什么，脑海里阵阵发蒙，似醒非醒。
卿云双手叠在身前，望着帐顶发呆，忽地抬起手，五指轻轻分开又并拢，他忽地坐起身，下榻穿鞋，宫人们跟着他出了殿。
因卿云如今梦魇的情形越来越严重，李崇便派人时时跟着他，只保护他的安全，不叫人将他忽然叫醒，伤了他的身。
卿云一路梦游般地向前走，几乎是毫无错漏地走入了甘露殿，宫人们也只能跟随。
卿云没有进殿，却是径直走向了偏殿后的小院。
李崇来时，卿云便正在小院里绕来绕去，宫人们都静静地跟着他，卿云在已枯萎的花藤前立定，李崇不远不近地站着，便见卿云蹲下，十指开始在那花藤之下使劲地刨。
宫人们都不敢动，李崇负手站着，也是不动。
不多时，卿云十指便都挖得漆黑，他定定地望着那逐渐幽深的土洞，头顶阴影投下，他依旧浑然不觉，只双眼直勾勾地不停地挖。
李崇面色沉沉，不能出言叫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养得如水葱一般的指尖渗出血丝。
不知过了多久，卿云终于刨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从里头用力一拽，渗血的手上紧紧抓着一个沾了土的小盒，他迫不及待地将盒子打开，手指颤抖着将里头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串鲜红的玛瑙络子。
卿云嘴角咧开，痴痴地一笑，“我的，这是我的……”卿云一口气上来，人便软倒了下去，李崇抬手接住了人，瞥眼看向他手指绕着的那串络子。

第177章
“我这是怎么了？”
卿云摊着手，十指都缠上了素纱，手上倒不怎么疼，指尖清清凉凉的，他若有所思，扭头问宫人，“我又发病了是吗？”
宫人神色隐忍，也不好回答。
卿云其实隐隐知道自己会发病，每日里有些时间像是被偷走了一般，晕过去再醒来，中间便不记得了。
大部分时候，他醒来时，无量心都陪在他身边，无量心的神色也都很不好看。
卿云便也觉着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又发病啦？我闯祸了吗？”
他一开口，无量心的脸色便更难看了。
这回，无量心倒不在他身边，卿云举着手，也不问宫人他到底做了什么，反正宫人们也不会回答。
卿云心下竟觉着很平静。
梦与醒，说来是两极，可又真的有什么不同？
他是看得开的，醒便醒，无所谓，只无量心似乎为此很是不悦。
卿云手伤了，不好用膳，宫人便一口口喂他，饭吃到一半，李崇回来了。
“无量心！”
卿云开心地叫他。
李崇一言不发地在他身边坐下，低头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卿云的手纤长单薄，白皙如玉，只这样美的手却叫指间素纱给破坏了，叫人不由觉着可惜。
李崇托着他的手掌，淡淡道：“前尘往事，真的有那么要紧？”
卿云如今不发病时，头脑也越来越清晰了，他声调干脆道：“要不要紧，该醒也还是会醒的。”
他这般说话，便叫李崇情不自禁地看了过去。
卿云垂着脸，侧脸如画，眉目楚楚，叫人都分辨不清他是不是正在“发病”。
不，他不是在发病，他是在慢慢恢复。
李崇道：“接着用膳吧。”
卿云便也乖乖张口，宫人继续喂食。
卿云手受了伤，也不能画画消遣，李崇叫了伶人来表演戏法给他瞧。
伶人们卖力表演，却见原正笑着看他们演戏法的人面色忽然沉了下去，冷冷一字，“滚。”
伶人们如同被冻住一般不知所措。
“都聋了吗？滚！”
原本坐在软榻上，笑得甚至有些傻气的人沉下脸，一下便叫人吓得喘不上来气。
伶人们连忙退下，宫人们亦是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片刻，卿云却仿佛没事人一样清醒过来，奇怪道：“咦，怎么人都不见了？”更叫宫人们担忧的是，又过了一会儿，卿云问道：“我方才是不是骂他们了？”仿佛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宫人不敢回应，卿云单手搁在膝盖上，道：“原是我犯病，他们也怪可怜的，必是被我吓着了，多给些赏钱，让他们出宫吧。”
“是。”
李崇清晰地见证着卿云言语之间越来越有条理，那些天真纯稚逐渐在他身上消失，他仿佛在看着原本幼小的卿云正一日日长大。
一个被压制已久的魂魄正在这具身体内慢慢复活。
夜里，已在他怀中沉睡过去的人忽然醒来，他听到一声清清楚楚的“殿下……”随后便是有些哀求似的，“饶了我吧……”
李崇心中一紧，却知这时是不能出声的，否则若是一不小心将梦魇中的人吵醒，发病的人极有可能逆血而亡。
“李照！”
卿云的语气又转向凶狠哀怨，“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李崇听他说了大约数十声恨，便低垂下脸，说不出是昏睡还是晕了过去。
翌日，卿云醒来也还是没事人一般，只神色中又是多了几分成熟，手上的伤痕便不是什么大事，叶回春给他拆了素纱，卿云盯着自己的手，道：“我是不是挖出了什么东西？”
无论是叶回春还是宫人横竖都是不会应答的，卿云心下明白他们都是李崇的人，还是得找李崇才管用。
卿云径自去找李崇，手朝李崇一摊，便是两个字，“还我。”
“什么？”李崇正在察看密信，将手中信盖在御案上，转头看向卿云。
卿云神色平常，只声调带着一点蛮横，“我的东西，还我。”
李崇越来越无法分辨卿云是否在发病，他淡淡道：“你的什么东西？”
卿云的神色却又显出了几分困惑，他只隐约记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且不知怎么觉着便是李崇拿的，实则自己的确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他一向是很讲道理的，可今日内心竟隐隐有个念头，谁同你讲道理，你拿了我的便是拿了我的！
“别同我装傻，”卿云拧了眉毛，“你若不还……”
他面上也显出了一点凶狠，看着像是要咬人了。
李崇站起身，抬手便掐住了卿云的脸，“朕若不还，你待如何？”
卿云神色逐渐又显出了几分迷茫，“为什么不还我？”一双大眼睛迷离又彷徨，带着几分撒娇的委屈，人朝李崇怀里一撞，叠声地喊他。
“无量心无量心无量心……还我嘛……我知道你待我最好了……无量心无量心无量心……”
卿云双手搂着李崇的腰晃来晃去地撒娇耍赖，李崇捏他脸的手早已放开，卿云抬头便亲了下他的嘴，噘着嘴道：“你不还我，我会不开心的，我都不让你不开心，你舍得让我不开心吗？”
李崇垂下脸，淡淡道：“朕瞧你手段是越来越多了。”
“无量心……”卿云仰头，嘴唇一下下地点在李崇唇上，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容，“我乖乖的，你也乖一点，好不好？”
“啊——”
卿云被一把抱起时，也只笑了两声，他双手环着李崇的脖子，轻轻亲他的鬓角，“无量心，我最喜欢你了。”
卿云如今也不怕那事了，他在恢复，正如李崇先前所说，早便身经百战了，难道还怕羞吗？
卿云半趴着，李崇顶喜欢这个姿势摆弄他，光洁如玉的背脊深深弯下，乌发勾勒出惊人的弧度，他简直像是天生该躺在男人身底下。
卿云到了极限，会哭，会叫，会咬人，脸贴在李崇肩上，一口一口地咬李崇的锁骨，咬一口舔一下，轻轻地冲李崇的喉结哈气，天生的妖精。
“殿下……”
脖颈被手扼住上扬，耳边低沉的声音，“再乱叫，你今日便不用下床了。”
卿云痴痴地笑，半眯着眼，面上汗水太多了，睫毛潮湿地打在脸上，他睁不开眼，在欲望的漩涡中打转，身上的人是谁，分不清，只有强烈的快感抓住了他的魂魄，他张开唇，舌尖轻轻晃着，勾引人来吻他。
卿云舒服了一场，身心酥软，李崇抱了他去浴池，卿云人是半昏的，挂在李崇身上，随李崇怎么摆布，也不吵着闹着要什么东西了。
只白日里睡了一场，半夜，卿云便醒了，还是记得李崇拿了自己的东西，摇醒了李崇，眼珠子黑漆漆直勾勾地问他要东西。
李崇淡淡的两个字，“烧了。”
卿云定定地看着李崇。
李崇眼中略带讽刺地看他，似要看他能如何闹腾。
卿云没闹，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叶回春半夜跑来，替卿云诊脉施针，他的医术是高明，只也不是华佗再世，若卿云服毒深重，他反而好治，如今这么不干不净的一点余毒，叶回春的意思是，下一剂猛药，好了也便好了，好过这般零零碎碎的折腾。
李崇坐在一旁椅上，单手撑着额头，望着面色略微有些苍白的卿云。
“若不治，”李崇放下手，“他还有多久恢复？”
叶回春谨慎地下了判断，“年底吧。”
那也有段日子熬了。
李崇的心思素来便有几分摇摆，他总想给人机会，他给过先帝机会，给过淑妃机会……可惜，他们都未曾意识到自己是在给他们机会。
卿云呢？糊涂成了这般，怕是更不知道了。
李崇手里把玩着那串玛瑙络子，他也不是手眼通天，万事知晓，只卿云既将这玛瑙络子深埋地底，可见对它的重视。
先前从柜子里发觉自己给他画的画册，卿云还好好留着，李崇心下不可避免地一动，时过境迁，他已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何要赠卿云那画册，大概心里头对这人其实还是着了眼的。
围场月下湖边，他独自站着，一身华服，面上却是说不出的凄婉不甘，他远远地瞧着，便见他面上无声无息地落下两行清泪。
当年李照给，他便该要。
李崇转着手里的玛瑙络子，心中却又是一声嗤笑，当年他要了的，不过还是李照不肯给罢了，李照不肯给，他也无计可施，他是太子，他只是王爷。
卿云醒了，醒了之后呻吟一声，还是先喊：“无量心……”抬眼便瞧见了一旁守着他的李崇。
“我头疼……”
卿云轻声撒娇。
李崇起身，在他榻前坐下，大掌轻轻按在卿云的额头上，他的手掌又热又有力道，卿云头疼时便喜欢李崇这般罩着他，他闭了闭眼睛，睁开眼，又是满脸的无辜，“我是不是又发病了？”
他见李崇面色沉沉，略有些着急道：“我没欺负你吧？”
有一回卿云半夜发病，发狂似的去打李崇，简直是要和李崇同归于尽的架势，李崇制住了人，便听他低低地嘶吼，“我杀了你——”
李崇也难以分辨他到底是要杀了谁，只不过他若醒来，恐怕对他也是一样的。
李崇笑了笑，语气柔和道：“没有。”
卿云松了口气，他向床榻内缩了缩，“你上来抱抱我。”
李崇合衣上榻，将人搂在了怀里。
如今天气冷了，殿内生起了炭盆，卿云身上还总是凉凉的，他身子绵软修长，又这般微微凉地钻在人怀里，真像是一条冬眠的蛇。
李崇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卿云的后颈。
若是将这条毒蛇给捂醒了，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李崇想到了那一幕，他怀里的人满身是血地同他父皇纠缠在一起。
这可是个能杀人的。
李崇嘴角笑容若有似无，心思又是一阵摇摆，卿云柔软的面颊在他颈上蹭了蹭，“无量心，你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出去玩？”
“嗯……”卿云手指追着李崇的喉结玩，“阿含说他忙完了带我出去玩，可他一直在忙，你带我出去玩吧，”他怕李崇不答应，加了句话，“你比阿含好。”
他如今真是越来越清醒了，李崇心说自己先前的确是冤枉了他，勾引操控男人的本事，他病的时候恐怕还没用出十分之一的手段呢。
卿云手指圈着李崇的喉结，唬道：“不答应，就把你给吃了！”
卿云趴在车窗边，推个缝隙向外看，眼中满是好奇和期盼，从出了宫门，眼珠子就黏在车窗缝隙没停过，起初还只是寻常，外头渐渐地热闹起来，他终于放下窗户，爬到李崇身边，抓起李崇的胳膊，“咱们什么时候下马车？”
“急什么，”李崇道，“才出来，便想出去撒欢了？”
卿云发出爽快的傻笑声。
李崇见他笑得这般无知无觉，全无前几日在宫里折腾发疯的模样，心下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掬了人过来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卿云是不怕亲的，不，他如今什么都不怕，搂着李崇的脖子，便道：“无量心，我今日好开心！”
李崇道：“顺着你，惯着你，便开心了？”
卿云用力点头，干脆利落的一声，“对！”

第178章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闹市，卿云便在按捺不住，他要下车，李崇自然也陪他下车。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卿云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心里惦记着，想要去——“大酒楼！”
京城之中酒楼众多，然而卿云却是拉着李崇的手，无误地找着了秦少英当初带他出去玩的那间酒楼。
二人才在酒楼五楼的包房坐下，酒楼里头便开始悄无声息地变化。
乔装的侍卫们进入酒楼，掏了怀中银牌赶人离去，不过一会儿工夫，整栋酒楼除了卿云和李崇之外，便只剩下了乔装打扮的侍卫。
卿云浑然不觉，靠在酒楼栏杆上看着下头人来人往，“无量心，你快来看，那儿有人在喷火！”
李崇对所谓的民间景色是毫无兴趣，他对世上大部分事都是这般，只卿云兴致勃勃地非要他也过来，便也凑了过去，余光却是瞥了卿云。
今日卿云作民间打扮，难得束发，便愈加清晰地显出了他面庞的线条，他在宫里总是散着一头乌发，眼见着还像个少年一般，如今玉冠高束，他神色又静静的，这才叫人瞧出他已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俊秀中带着一丝女相，便是这女相泄露了他的身份。
二十几年的时光，一直便长在宫里，从一个主子身边辗转到另一个主子身边，秦少英说得没错，天家三父子，便是说出去，恐也荒唐得人不敢信。
李崇忽然将他拉至身前，卿云正出神呢，便被他亲住，因是在外头，他又靠在围栏处，下面的人一仰头便能瞧见，他躲了一下，没躲过去。
卿云脸被李崇亲得红了，“无量心，你太霸道了……”
李崇捏着他的脸颊，却是不言语，如今卿云落在他手里了，已是他的人，他自然想如何对他便如何对他。
卿云却是不依他，抓了他的手拿开，怕他又作怪，将他的手臂放在围栏上，他自己下巴垫在李崇的手臂上，不让他乱跑。
李崇笑了笑，倒是由了他去，过去单手揽了卿云的腰，卿云觉着他这动作也是不妥，只也管不住李崇，便随他去了。
在宫里头闹着要出宫，真出了宫，不知为何，卿云心下竟也觉着无趣起来，坐在心心念念的大酒楼里，他却又想离开，怔怔地望着下头人头攒动的街市，脸色也慢慢黯淡下去。
“怎么了？”李崇不动声色道。
卿云垂下脸，声气略有些微弱，“没意思。”
李崇淡淡道：“不是你自己吵着闹着非要出来玩，怎么又没意思了？”
卿云静默片刻，道：“楼里头怎么那么安静？”
外头人群熙攘，自然是极热闹的，叫卖声喝彩声人碰人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像一团雾在下头飘着，只他身处的这么大一间酒楼却是安静得出奇。
卿云记着他才进来时酒楼里头也是很热闹的，跑堂的传话的，一声高过一声，欢快地喊着两位客官里面请——
可如今楼里头却是半点动静也无，同宫里头好像。
李崇道：“难得出宫一趟，点菜吧。”
卿云心下生疑，还哪有心思点菜，起身便往包房外走，被李崇拽住了一条胳膊，卿云一回身，便恶狠狠道：“放开我！”
李崇见他眼中一点亮光好似火苗一般，轻眯了眯眼，“要发疯了吗？”
一股幽冷之气直窜胸膛，卿云身上颤抖，“你放不放？”
李崇见他面色有异，不知他是不是在发病，只能暂且放手，他一放手，卿云便一脚踹开了包房的门，三两步过去又踹开了隔壁包房的门。
包房里头侍卫们手搁在刀上，都在警戒，见卿云踹门对上视线，一时不知该如何行动，只抓着刀，神色僵硬地看他。
卿云咬了牙，回身一间间踹开包房门，在酒楼里头绕了一圈，见全是那些他厌恶的冷脸，便像个困兽般原地大吼了一声。
一道视线笼罩在身上，卿云扭头，便见李崇神色如常地负手站在对面，正静静地看着他发狂，那神色极为冷淡，他的喜怒哀乐于他而言都是可品的一场戏。
霎时间，胸膛里那团冷焰游过全身，卿云双手抱住自己，他嘴唇轻动了动，李崇没有看清他说什么，卿云下一个动作，让他神色骤变。
卿云双手按了酒楼内侧的栏杆，直直地便跳了下去。
李崇几是不假思索地也跟着跳了下去。
一时之间，酒楼内的侍卫几乎全涌了上去，人群包围之下，李崇接住了人，他面色铁青，喉咙干涩，几是发不出声。
如羽毛般落在他怀里的人却是冲着他轻蔑又讽刺地一笑。
“李崇，”卿云缓声道，“你真恶心。”
叶回春连同五个御医团团围在殿内。
卿云没有大闹，也没有发狂，只是静静地半躺在榻上，任由叶回春替他诊脉。
叶回春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大人觉着如何？胸口可有滞痛？”
卿云不理他，只神色淡漠地望着床幔。
叶回春道：“大人，微臣要施针替您排淤，会有些许疼痛。”
卿云似偶人一般，无论叶回春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理不睬，胸前忽地涌上一股痛意，卿云探身，呕出了一摊血，血中带黑，他神气衰弱地往后一仰，却是闭上眼又晕了过去。
叶回春除针开方，出去对李崇道：“只需再悉心调养上一个多月，大人的身子便能恢复如初。”
李崇淡淡道：“他醒了，是吗？”
叶回春心下长叹一声，“余毒从心窍已转下，大人身子可能会有些不适，头脑应当是会渐渐清楚了。”
李崇道：“渐渐？”
叶回春道：“是。”
李崇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叶回春的意思他已听明白了，便是叶回春这般神医也难说卿云这个“渐渐”当中，一个月的工夫，什么时候是“好”，什么时候是“坏”。
李崇面上毫无表情，他原便生得冷峻，沉下脸更是面若冰霜。
酒楼里，卿云不管不顾地往下跳，是存了死志，还是在戏弄他？
他知晓酒楼里头天罗地网全是侍卫，他亦知晓他有那个本事接住他。
他跳了下去，他也真的不假思索地去接。
接住了，对上的却是一双怨毒的眼睛，他不叫他“无量心”，他叫他“李崇”。
李崇进入内殿，卿云正在沉睡，面色是有几分病态的白，衬得眉峰那点红痣愈发鲜红。
宫人们低眉顺眼地守在一侧，被李崇抬了抬手，赶了下去。
如此这般静静地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卿云睁开了眼睛，李崇在那纤长的睫毛打开的一瞬，竟屏了下呼吸。
卿云慢慢地转过脸，他的眼瞳一直都是出奇地黑，颜色极为纯净，故而纯真时更纯真，怨毒时自然也更怨毒。
“无量心……”
他虚弱地出声，李崇悄无声息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头疼。”
李崇抬手过去，大掌轻轻按住卿云的额头，卿云照例还是要抱，李崇便上榻抱他。
“我们怎么回来了……”
看样子，卿云是将在外头发生的事又忘得一干二净了。
“外头冷，”李崇低头亲了下卿云的眉峰，“宫里暖和，你怕冷，便回来了。”
卿云“哦”了一声，过了片刻，道：“我发病了吗？”
“没有，”李崇低下头凝视了卿云的眼瞳，“你没病。”
这回闹了一场，卿云倒平静了两日，吐了那口淤血出来，人脸色也瞧着松快起来，只又闹了个新花样，他想去六部逛逛，对李崇百般地撒泼打滚折腾，他如今便是如此，想要什么非得到手不成，否则便是花样百出。
李崇道：“六部里头有苏兰贞。”
卿云面色马上白了，张口便道：“不要他在六部！”
李崇看了他的脸色，面上浮现个若有若无的笑，“那朕便罢了他的官？”
卿云毫不迟疑地点头，“好！”
李崇放了卿云去六部，自然也派了无数人明里暗里地跟着卿云，卿云进了六部，竟是一阵轻车熟路，他满面春风，像是稚童来玩耍。
六部里头的气象却是和从前大有不同之处，气氛紧绷压抑，颇有些山雨欲来的架势，这风雨其实在六部已刮了很久。
先帝在时，六部诸臣在先帝要推新政时，还有余地阳奉阴违，同那新政拉拉扯扯，新帝却不同，他手握大权，却对这权柄似毫不在意，谁若违抗，便是个死，新帝不在乎什么朝政安宁、明君颂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已背了弑父杀弟的嫌疑，还在乎那些？
故而卿云游玩一般在六部闲逛，竟是没有激起半点怨言侧目，暴君的宠宦比之皇帝的爪牙更可怖。
卿云到处逛了一圈，问了跟随的内侍，“师父是不是也在这儿？”
颜归璞正在水榭烹茶，身侧左右是各部几位官员，听得有人通报说宫里头那位来了，他也丝毫不避讳自己竟给宦官当过师父，捋着白须，笑盈盈地座下众人道：“那是我的小徒儿。”
“师父！”
卿云披着大氅高高兴兴地奔向前，颜归璞起身，众官员自然也跟着起身，颜归璞伸出手还托了一把，“乖徒儿，气色不错。”
卿云笑颜如花，“师父，你胖了！”
颜归璞哈哈一笑，“心宽体胖，心宽体胖。”
卿云扫了一眼站在两侧的六部官员，抓了颜归璞的胳膊，“师父，我饿了，咱们一块儿用膳吧。”
颜归璞带着卿云去了自己在六部独享的厢房，小厨房送来了菜，外头内侍正在察验试毒，颜归璞颇为调侃道：“皇上很看重你啊。”
卿云在玩自己的手指，他漫不经心道：“无量心喜欢我。”
颜归璞笑了笑，“能叫人喜欢也是本事。”
卿云头也不抬道：“那是自然。”
外头传来动静，颜归璞起身出去，亲自开了门，对拦人的侍卫道：“那是犬子，每日都要与我同膳的，怀瑾，进来吧。”
颜怀瑾外出刚回，并不知颜归璞在待客，便拱手道：“既不方便，我便先退下吧。”
“不必，也是你认得的。”
颜归璞回身让开，卿云便同颜怀瑾打了个照面，只一眼，颜怀瑾便垂下了脸，好似对他很避讳似的。
“快进来，”卿云抓了下大氅，“开着门有风，好冷。”
颜氏父子二人进来，卿云仍在好奇地打量颜怀瑾，问颜归璞，“师父，他多大啊？”
颜归璞笑道：“他人在这儿，你何不亲自问？”
卿云瞥了一眼颜怀瑾，见他神色回避，便兴趣缺缺地转了脸，对颜归璞道：“师父，你当大官了，恭喜你啊，我该给你一千金！”
颜归璞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对上卿云那纯稚笑容，心下不由一凛。
“今日，老夫便该同你告别了，你是老夫此生所收的最后一个徒弟，老夫只有一句真言劝诫，你不适合在宦海浮沉，若有出路，不如归去。”
颜归璞老谋深算了一辈子，临行前对卿云倒是说了句真话，因他此生还从未见过处在权力漩涡竟还能守住本心的人。
“多谢颜大人，”紫袍大宦神色平静道，“良言值千金，卿云记在心上了。”
颜归璞淡淡一笑，放下茶碗，对卿云缓声道：“良言值千金，你这一句恭喜，便值了。”
卿云也只笑了笑，笑得没心没肺，眉眼弯弯。

第179章
什么是梦？什么是醒？
卿云躺在榻上，想起了庄周梦蝶的故事，如今，他到底是庄周，还是浮游天地间被困住的那一只小小的蝴蝶？
他想起来了，他已然全都想起来了。
过去，现在，却没有将来。
卿云蜷了个身侧对着床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幔。
边境三州，秦少英拿下了丹州，如今正在儋州同李崇较劲。
结局如何，卿云已看得明白。
李崇是个疯子，他根本不在乎什么长远局势，秦少英放不下秦氏的军队，就已先输了李崇三成。
李崇受困于京中形势，也没法将秦少英一气按死，两人只能是个僵局。
大约是余毒未清，卿云头脑还不是完全清晰，稍一认真思索，便还是会头疼，于是他便不去想那些，只专注于想自己的事。
那时，他抱着同归于尽的死志毒杀李旻，实在是被逼到了绝路。
他不杀李旻，李旻便要杀他。
什么太子齐王，只要皇帝在，谁也保不住他。
他是一条命，皇帝也是一条命，一命换一命，他认了。
如今死里逃生，卿云却是一阵阵的冷颤。
什么一命换一命，谁的命都没他自己重要，他怎么那么傻，为了杀李旻，便赔上自己的命？实在是不值得！
一场死去活来，卿云觉着自己好似是重活了一场，也兴许还是余毒未清，前尘往事在他脑海里变得模糊起来，连同那些爱恨情仇都一样。
他不爱了，也不恨了，如今便只想一件事——他想逃。
身后脚步声传来，卿云知道，是李崇回来了。
真恶心。
卿云低垂下脸，心下仍是难忍恶念。
“怎么没睡？”李崇在床沿坐下，伸手便轻抚了下卿云的面颊，卿云面颊有些热。
“睡不着。”
原先睡得极沉的人，随着渐渐苏醒后，睡眠便少了。
李崇道：“朕陪你睡。”
卿云不动，心下又是一阵恶心。
李崇梳洗过后，带着淡淡清洁过后的香气便上床将卿云搂住了。
卿云觉着李崇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明知自己正在苏醒，还敢夜夜抱着他睡，难道不怕步他父皇的后尘？
哦，不对，李崇心下早已有了防备，是知晓他敢弑君的，不像李旻，他垂泪哭诉，他便真以为他爱他至深，死前还要求他宠幸。
李崇听到怀里的卿云笑了一声，他垂下脸，道：“怎么了？有什么喜事？”
卿云小声道：“宫人说明日早膳吃玉露团。”
李崇听了这般孩子气的话便微微一笑，“那么爱吃那玉露团？朕给你传宵夜？”
卿云不想同他说话，假装低头沉睡。
颜归璞是个绝顶的聪明人，卿云三番两次，言语机锋当中提醒他，他已想起前尘往事，卿云相信颜归璞也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剩下的便是如何通过暗语求助颜归璞，让他助他脱身。
卿云深知颜归璞的本事，这老狐狸无论何时都会给自己留上一条后路，他相信颜归璞大约有那个本事帮他，只不知他肯不肯。
“好徒儿，你如今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
颜归璞含笑道，“还是宫里头好啊。”
卿云心下一片冷硬，面上仍笑着，“师父，那你来宫里头陪我吧。”
卿云眼中眸光闪动，颜归璞已品出了卿云的言外之意。
如今这位皇帝可不比先帝，若说先帝对卿云还有诸多约束忌惮，不肯分权，现在位子上的那位可难说。
若颜归璞不肯出手，卿云没什么别的本事，只叫李崇让他滚蛋的本事还是有的，到时他也只能乖乖地入宫，做他的玩伴。
颜归璞倒了茶，含笑道：“师父有空便会来陪你的。”
若有机会，他便帮他。
卿云得了回应，也未在六部多逗留，免得惹人疑心。
回了宫，卿云便在殿内待着，他如今恢复了记忆，要他再作出那种种天真之态，他心下便不由一阵恶寒，只幸好他本便是渐好，不必忸怩作态，只当是在恢复便好。
卿云半躺在软榻上，脑海中竟是一片空茫的白，偶尔也会想起些人与事，只能想的全是已死的，尺素、瑞春、惠妃、长龄、李旻、李照……
死了的人最安全，卿云面上飘飘忽忽的，生死轮回走一遭，他心里头好像是比从前更亮堂，也更寡淡空白了，搞不清楚自己从前怎会有那般深刻的爱恨。
都不重要了，他如今只想逃得远远的，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他已经死过一回，孟婆汤都喝过了，他有那个资格。
宫人们伺候了卿云梳洗，卿云头脑几乎还是放空的，只到了榻上后他便醒了，李崇正在榻上等他。
“你想颜归璞进宫来陪你？”
李崇一抬手便先将人搂在了怀里。
卿云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便是和旁人不同。
“没有，”卿云低低道，“我同师父胡说的。”
李崇的鼻尖在他面上游移，似只是在嗅他的味道，也似是在酝酿要将他吞进肚子里。
卿云心下万般恶心，想躲，又怕让李崇发觉他已恢复。
倘若李崇知晓他已恢复，不管李崇会如何对他，至少是一定会愈加警惕，便更难逃了。
卿云心中抗拒，想到自己先前也是“时醒时不醒”的，便假作发病，由着自己的性子狠狠推开了李崇。
“别碰我！”
卿云回身下榻，腰间却是横拦了一条手臂，被李崇又给按回了床上。
叶回春说得很清楚，那口最要命的淤血卿云已经吐了出来，再没逆血而亡的危险。
李崇对上了卿云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厌恶，他是恨毒了他了，李崇双手按住卿云的手，嘴角微微一勾，“又发病了？”
卿云一脚踢了上去，李崇一条小腿便压住了他。
卿云狂叫一声，他有满肚子的污言秽语想要辱骂李崇，可真到了喉咙里，却觉着那些话都没有李崇这个人脏，到了最本心的地步，他只有两个字。
“恶心。”
卿云扭头，躲过李崇的视线，“你让我恶心。”
他一面说，一面真的干呕了一声，细长的脖颈像是受不了一般往床下探，雪白的颈子上一根根黛色青筋浮现，他受不了李崇的亲近，满脸都是痛苦地拒绝。
“别碰我……”
卿云气若游丝道，“求求你，别碰我……”
李崇定定地看着他，原来是他想错了，他不是恨毒了他，他对他连怨恨都没有，只有厌弃，或许也是有的，只厌恶到了一定的地步，甚至都压过了恨意。
李崇单手捏了卿云的脸颊，强逼他转过脸同他对视。
卿云一看到他，便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到他，连多看他一眼都觉着难以忍耐。
“不想朕碰你？想谁碰你？秦少英，还是苏兰贞？”李崇缓声道。
平素听得苏兰贞三字便激动的人却是颤声道：“随便。”
脸颊被两指掐得更疼痛，卿云被迫睁开了眼，睫毛下漏出一点微光，他胸膛微微起伏，一字字道：“随便是谁，哪怕是同猪狗，也胜过同你。”
李崇定定地看了卿云片刻，却是笑了一声，“好，很好，可惜，你的床上只有我，也只能有我。”
话音刚落，他便一把扯开了卿云的寝衣。
“你放开我——”
卿云挣扎扭动，却阻拦不了衣物被撕扯着扔下，脚踝被抓住，李崇压上来的瞬间，卿云却是尖叫着喊了一声，“无量心！”
李崇动作一顿，却见卿云已是泪流满面，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朦朦胧胧，“无量心……你干嘛欺负我呀……”
卿云哭得抽抽噎噎的，李崇放下了他的脚，将人搂到怀里，“没欺负你。”他胸膛仍在剧烈起伏，身上肌肤发烫，语气却是温柔的。
卿云强忍恶意，抬手搂住了他，控诉道：“你抓得我脚好疼。”
李崇垂下眼，见卿云雪色脚踝上一道鲜明红痕，便抬起手抚了抚，“好了，不疼了。”
“我困了，别欺负我了，”卿云浑身缩成一团，躲着李崇，“我想睡觉。”
逃过了一夜，还有下一夜，他该怎么办？卿云焦躁地恨不能扯自己的头发，李崇去上朝了，卿云下榻便由着自己的性子将内殿砸了一通。
“我头疼……”
卿云砸完，又假装若无其事，扶着额头去软榻躺下。
李崇对他大砸宫殿的行径丝毫不以为意，只在意他发了这一通脾气，身子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叫叶回春来替卿云诊脉。
卿云生怕叶回春会说他已好全了，心下紧张不已，幸好叶回春只说无大碍，未提及其他。
卿云悄然松了口气，却是猝不及防地被李崇又捞到了怀里，李崇面对面地将他抱到榻上，让他坐在他身上。
额头被李崇抵着，卿云双手按在他胳膊上。
李崇道：“过两日便是冬至了。”
卿云“嗯”了一声，他才发了疯，现下应该缓一缓。
他不知道李崇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只静静地忍受着李崇的气息。
李崇却只是抱着他，在卿云出神时，亲了下他的鼻尖，卿云轻轻一颤，李崇低头便又亲了下他的嘴。
这已是卿云的极限了，若李崇再要吻他，他只能“发病”了。
“冬至，按例要祭祀，”李崇淡淡道，“你想不想去？”
卿云险些脱口，只还是忍住了，低声道：“好玩吗？”
李崇笑了笑，“好玩哪，你不想同先帝说说话吗？”他抬手抚了卿云的后颈，卿云扭了下脸，“不要，我累了。”他将脸放在李崇下巴上，“无量心，我想去看小马。”
卿云在御林苑躲了一天，只到了夜里还是得回宫。
幸好他回宫时，李崇仍在忙，冬至祭祀是件大事，有的李崇忙了，卿云连忙躲上榻睡觉，他睡了，李崇便不会扰他，前头他都是这么躲的。
他无心去想李崇这般对他到底什么心思，没意义，他也不在乎，他只想远远地逃开。
如此终于熬到了冬至，李崇晨起早早地便动身离去，他一走，卿云便醒了，心下仍是一片空茫，他如今想得也还是极少，原本是极多思的，如今一想便头疼，便不想了，只想逃。
“大人，药浴已经备好了。”
卿云跟随宫人进了浴池，宫人伺候他脱了外衫后便立即退了出去，卿云不想下去，便只在一旁坐着，横竖也没人敢看他。
外头忽然传来动静，打断了卿云的思绪。
“叶太医，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不规矩，事关大人的性命，若是大人有个三长两短，你我谁都担待不起，赶紧让开！”
“您进可以，其他人便……”
“他是我的药童，没他便做不成这事，你懂什么，还是个孩子呢，赶紧让开，迟了，你我都要没命！”
片刻之后，叶回春怒气冲冲地进来，身边还带着个身量不高的药童，卿云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却听叶回春道：“大人，快上来，今日少配了一味药！”
药童极为机灵地蹲下身在水中弄出些许动静来。
卿云略有些怔怔的，却见那药童已然开始脱衣，叶回春口中还道：“劳烦大人稍等，我这便将药加进去。”
叶回春上前在卿云面前打开药箱，卿云定睛一瞧，里头薄如蝉翼，很像人的肌肤，再看那小童已然脱光将衣服送来。
卿云再没有半分迟疑，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穿上了那药童的衣裳，叶回春也是动作极快地将药箱里的人皮面具往卿云面上贴。
叶回春提着药箱，瞥了一眼身边的“药童”，沉声道：“走！”
侍卫们着急赶两人走，只匆匆瞥了一眼，便隔着殿门道：“大人，没事吧？”
卿云跟在叶回春身后，浑身一紧，便听殿内那药童竟发出了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无碍。”
上了叶回春的马车后，卿云近乎浑身虚脱。
“为何？”他轻声道。
难道叶回春是颜归璞的人？卿云没有轻易将颜归璞的名字说出。
叶回春道：“今日皇上忙于祭祀抽不开身，你唯有这一次机会，人皮面具难制，他没有，装不了多久，顶多也只能拖上两个时辰。”
外头真正的药童已扬鞭赶车，里头留下的是个口技高超的伶人，叶回春救了他母亲的命，他甘愿为叶回春卖命。
卿云听叶回春的口气似乎与颜归璞无关，他再次低声道：“你为何帮我？”
“你已然苏醒，却仍蛰伏在皇上身边，”叶回春反问道，“你又为何？”
卿云心下一紧，叶回春却道：“你助皇上夺位，本该是功臣，只……还是都忘了吧，离开这儿，再也别回京城。”
无所谓了，卿云在摇晃的马车中抬手揪住衣襟，无所谓什么缘由，只要能离开便好。
马车顺利地驶出了皇宫，叶回春没想什么后手，也想不出来，只一心把人送出去最紧要，他手里有皇帝御赐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京城。
“算算时间，还有至少一个时辰，”叶回春道，“我不能送你太远，前头便换马车，不管你去哪，只再也不要回京城。”
卿云听他似乎将他当成妖孽祸水一般，火急火燎地要将他从李崇身边赶走，怕他蛰伏在李崇身边要害他，便轻轻笑了笑，心下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他不在乎了，他什么都不在乎了，比起报复，他更想离去，他语气轻而坚决道：“你放心，我便是死也不会回京。”
赶车的药童“吁”了一声，“师父，到了！”
卿云急急地下了马车，便见一辆马车在前头树下等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一面推开马车门一面对车夫道：“快走！”
叶回春坐在马车里，望着卿云钻上马车，心头也是一阵唏嘘，他这辈子造的孽不多，卿云是其中之一。
走吧，再也不要回来了，便让这孽缘断在今日。
叶回春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看着忽然觉着不对劲，那马车怎么不动？叶回春连忙要下马车，却见方才钻进马车的卿云以一种极为僵硬的姿态向后退着，他一面退，马车里也一面走出来个人，朝着卿云步步紧逼。
叶回春失声喊道：“皇上？！”

第180章
马车门推开的一瞬，卿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要不然，他怎么会在马车里看到李崇？
李崇单手托着脸，泛着淡琥珀色的眼睛沉静地盯着卿云。
卿云浑身僵硬，他定定地看着李崇，李崇眼中全是他。
卿云几是神魂出窍，身体不自觉地慢慢向后退，他退出马车，李崇便也下了马车，李崇穿着月白便服，神情甚至还有几分闲适，仿佛是出来郊游。
卿云下了马车，转身便跑，只才跑出几步，从天而降几个人便已将他团团围住，他一回身，却见叶回春的马车也已被围住。
围住他的侍卫们散开一个口子，李崇不紧不慢地向着卿云走来，卿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便被李崇按住了后颈，将他的脸逼到了他面前。
“想跑去哪儿？”
带着龙涎香的温热气息喷洒在卿云面上，卿云不由屏住了呼吸，他的心跳得快从胸膛里蹦出来，喉咙又干又涩，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崇抬手撕了他面上的人皮面具掷在地上，卿云仿佛是真的被活剥了一层皮，浑身一颤。
“我以为你还能装多久，”李崇单手紧紧地抓着卿云的后颈，鼻尖抵着卿云的，“这么快便沉不住气了？”
卿云近乎虚脱般地呼了口气，“放我走……”
“放你走？”李崇笑了笑，“朕还没玩够，怎么放你走？”
卿云也笑了笑，“你还要怎么玩？”他抿了下唇，气息缓慢，“我不过是被你利用彻底的一枚棋子，你早将我玩弄股掌了，还有什么可玩的？”
“是吗？”李崇道，“朕瞧你每日演戏，也挺有趣。”
卿云心下冰凉，他实在是糊涂了，以李崇这般玩弄心计到了如此地步的人，怎会看不穿他何时是真心话，何时又是伪装？
李崇见卿云神色之中一片心灰意冷，竟不打算辩解，心下便泛起阵阵怒意，他已许久未曾感受到这般暴怒的心绪，还得多亏了他面前的人，这样的人，叫他怎么能放走？
“怎么不接着装了？”
李崇手掌用力，“喊啊，哭啊，拿出你那点敷衍男人的手段来，无量心，不是叫得很顺口吗？”
卿云明白他这几日所做的伪装也全叫他看破，他心下也实在疲倦，这么挣命似的活了二十几年，他到底得到了什么？早知如此，又何必那么累？
卿云一言不发，随便李崇怎么处置了，最多也便是个死，何苦求饶。
“好，现下还学会装死了。”
李崇按着卿云的后颈，几乎是将人拖到了马车上。
马车门“嘭——”的一声关上，卿云腰带被拉扯开时还没什么反应，等李崇将他的衣襟也拉开时，他也只握拳忍耐，他要他，那他便当一具死尸，让他奸尸去好了，只要等李崇玩腻了……
卿云拳头慢慢握紧，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喊，起身奋力反抗。
凭什么！凭什么他便要躺着任人玩！
卿云发了疯似的乱踢乱打，他抓到李崇的手便深深咬了下去，直咬得深可见骨，李崇一手按住他的后颈让他松手，便将他的脸按在了车壁上。
卿云听到身后解玉带之声，大吼道：“别碰我！你别碰我！”
身上被破开的瞬间，卿云尖叫了一声，眼中泪水喷涌而出，李崇一手控住他的腰，一手按住他的后颈，“你可以试试再叫一声无量心，看朕会不会心软放过你。”
马车剧烈摇晃，卿云不住摇头，“不要……”
他那一声哀婉痛苦的呼唤几是让李崇瞬间便起了更强烈的兴致，李崇扭了他的脸，果然看到一张可怜到了极点的脸庞，面上泪水一滴滴地落下，这些眼泪全是因他而流。
李崇低头用力吻了下他的眼睛，一面动作一面道：“朕早说过，你痴了傻了，朕玩你，你醒了，朕照样玩你，不错，也算是给朕换换新花样了。”
卿云已经无力呼救，声气都被暴怒之下的李崇弄得微弱，他用力摇头，却是无济于事。
待李崇事毕，卿云浑身衣裳都已被扯得破破烂烂，身上亦是绯红湿润，一片狼藉，李崇却是只解了腰带，仍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
“放了我……”
卿云仍在低声呢喃。
李崇提了他人起来，在他耳边清清楚楚地也回了他三个字，“你做梦。”
李崇自登基以后，在朝中作风强硬，对宫人倒一向还好，这回卿云跑了出去，虽一切都在李崇的掌控之中，他依旧是大发雷霆，他发怒的方式很简单，一干人等，除了叶回春，一律处死。
太后听闻此事，不由咬牙切齿，手中珠串扯断，“祸水！祸水！”
冬至祭祀，历年来皇帝从未缺席，今年皇帝却是让中书令来代行此事，对外说辞是皇帝病了，然而真正到底为何，太后焉能不知？
如今朝中上下，谁还能牵制住皇帝？向皇帝进言？太后鼓起勇气，这是她自皇帝登基以后第三次劝皇帝，却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皇上，就当是母后求您，”太后情真意切，姿态极低，“你若喜欢，自可以寻千个百个入宫，那个，便放了吧。”
李崇坐在御座上，淡淡道：“今日之事，你也有份？”
皇帝的语气如此冷漠，太后眼睛不由微微睁大，她嘴唇颤抖，轻声唤了皇帝的小名，“无量心……”
李崇看着这个自诩是他母后的女人，打断道：“滚回你的蓬莱殿。”
那般冰冷的眼神，太后多年前曾见过一回，那时是在先皇眼中。
太后慢慢站起身，宫人扶着她出了殿，她望着天边越来越沉的晚霞，为何她终于得偿所愿，却仍没有一丝安乐？
打发走了太后，李崇在原地又冷静了许久，这才召来了叶回春。
叶回春跪在地上，面色惨白，他做这事是冒了杀头的风险，他心中极为明白，如今便等着皇帝问罪了，至于他的那些为皇帝着想，叶回春知道皇帝是不会听的。
李崇手上拿着一块盘龙玉佩慢慢抚摸，“朕不杀你。”
叶回春浑身一颤，“微臣多谢皇上。”
李崇道：“没有下次。”
叶回春抬头，他看向李崇，眼中流露出恳求之意，“皇上……”
“下去。”
李崇直接打断了叶回春，他知道叶回春要说什么，他不想听。
等到天色全然黑了，李崇才起身进入内殿。
殿内炭盆燃得如同春日，柑橘的香气也随之飘散浓郁，李崇一步步走到榻前，榻上的人不着寸缕，听得动静慢慢回眸，一双漆黑的眼赤红一片，回望过来，眼中满是憎恶。
“喜欢吗？”李崇道，“朕预备了很久，朕也希望你用不上，可惜，你还是用上了。”
卿云低头看了一眼困住他左手和左脚的金环，哑声道：“你早看出来了。”
李崇道：“错了，”他俯身过去拽了下连着卿云手的金环，锁链叮当清脆，他道，“原在你昏迷前便打好了，朕说过，本想将你扔进大牢。”
卿云轻轻地呼出口气，望着前头的床幔，“你现在依然可以将我关进大牢。”
话音才落，后颈便被按住扭了过来，李崇逼他看他，“朕不会将你关进大牢，你是朕的人，这里便是你的大牢。”
卿云定定地看着李崇，他忽而一笑，“李崇，你真的很可怜。”
“你父皇看不上你，母妃将你当作争权夺利的工具，你生在皇家，贵为皇子，却从来没人真正关心过你。”
“但是你知道你最可怜的是什么吗？”卿云微微仰头，嘴唇靠在他唇下，低低道，“你最可怜的是你真的比不上李照。”
卿云脸向后退了一点，媚眼笑弯，红唇慢启，“无论是做皇子，还是做男人，你都比不上他。”
李崇淡笑道：“是啊，李照这么好，他人在哪呢？”手掌用力地拂过卿云的红唇，他语带戏谑，“你在朕的身下哭求时，他怎么不来救你？”
卿云胸膛起伏，缓声道：“若非你使了卑鄙的手段，如今在皇位上的便该是李照。”
“朕承认朕使了手段，”李崇大拇指揩过卿云的侧脸，一点点描摹他的轮廓，“不过你才是朕登基最大的功臣。”
卿云眸光闪动，猛地扭头，牙齿落空，李崇已将手挪开了。
“滚——”
卿云大吼道：“畜生！滚！”
他挣扎起来，身上金链响动，却是无论如何也挣不脱，李崇站在榻边，看他徒劳挣扎，眼中泪水滴滴落在榻上，心下那股暴怒非但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他真想杀了他。
背在身后的手指一根根弯曲伸直，李崇居高临下地看着乌发披散满身的人，上去便将人按倒在床。
“别碰我——”
卿云大叫，便如同方才的挣扎一般，纵使徒劳，他也依旧大喊着抗拒。
“李崇，我操你娘！你去死吧你这死贱种！”
“李照！李照！李照！”
卿云大喊着李照的名字，脸很快便被手掌捂住，一面摇头一面发出“唔唔”之声。
“闭嘴，”李崇死死地扣住人，“李照已经死了，这世上再也没人能救你，你也不必指望秦少英。”
李崇猛地将人翻过身，卿云尖叫一声，便听李崇道：“你放心，他也快死了。”
卿云不住摇头，金链叮当作响，他像是被活活钉死在了床上。
“哦，你还有个指望，”李崇一面狠狠动作，一面道，“还有个苏兰贞，朕明日便让他进宫来陪你，如何？”
卿云受不了，声音闷在喉咙里，他浑身一颤，便死了过去。
李崇却不放过他，将瘫软的人扶起坐下，卿云身上只略微抖了抖，便带着金链无力地倒在李崇身上。
“你的弱点太多了，所以你注定一败涂地。”
卿云轻轻喘着，眼睫挂着泪珠，连摇头的力气也没了。
李崇扭头狠狠吻住了已半晕过去的人，这个时候倒总算乖了。
“你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乖乖地待在朕身边，”李崇手托了卿云的后颈，咬住他脖子上小巧的喉结，“你要的不过是富贵权位，谁给的，不都一样？”
卿云喉咙里溢出一两声呻吟，也充满了拒绝的味道，他含含糊糊地还在说。
“不要……我……不要……”
他厌恶李崇，已厌恶到了连最想要的富贵权位也不肯要了。
待李崇抽身而下时，卿云人已全然晕了过去，如同一具失去知觉的艳尸般落在床榻之上。
李崇定定地看着昏迷过去的人，明白他只要一醒来，便又会惹得他暴怒。
金链锁得住他的手脚，锁不住他的嘴，更锁不住他的心。
“叶回春，朕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叶回春跪在下首，他心下发颤，却听皇帝道：“朕先前让你配的药，你配好了吗？”
“皇上！”
叶回春抬头，他便是为此才决定冒险送卿云离开，“这太伤阴鸷了！杀人不过头点地……”
“你只需告诉朕，”李崇打断了他，定定地看着叶回春，“这个药，你配，还是不配。”
“你若不肯，朕也并非只有你一个御医可用。”
叶回春浑身一颤，良久，深深垂下了脸，“微臣……遵旨。”

第181章
卿云醒了，身上不知何时被清理干净，榻上也都焕然一新，他依旧是没有衣物蔽体，只有一席朱红的薄毯遮盖。
“水……”
宫人连忙端了水来喂卿云。
“大人，用些膳食吧。”
宫人战战兢兢地跪下，手里举着托盘，生怕卿云拒绝后他们会挨罚。
卿云哑声道：“喂我。”
他已经死过一回，再不想死了。
勉强吃下半碗燕窝粥，卿云便吃不动了，他对宫人道：“能不能帮我找两件衣裳？”
宫人面露不忍，“大人，这个奴才做不了主。”
卿云也没抱太大的希望，讽刺道：“也是苦了你们了，本该是有位英明君主的。”
宫人们吓得不敢说话，卿云却是滔滔不绝，说了一上午李照有多么宽厚仁德，博学多才，李崇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还是先皇有远见啊，一早便看出太子有帝王之才，而有些人披上龙袍也还是不像皇帝……渴了！”
宫人抖着手给卿云喂水，好让卿云润了嗓子，可以继续骂新帝德不配位，弑父杀弟，猪狗不如。
卿云躺床上骂了一整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骂李崇，他自小是在冷宫长大的，惠妃嘴里的污言秽语学了个十成十，骂起来花样都不带重的。
李崇最避讳的无非便是他不如李照，爹不疼娘不爱，来位不正，哪戳心窝子，卿云便朝哪骂。他知道骂李崇，李崇也不会从皇位上跌下来，但他总得做点什么吧？哪怕伤不到李崇，他自己纾解心情，痛快一下嘴也好。
没人救得了他，他也不会让李崇那么称心如意！想让他曲意逢迎？休想！便是将苏兰贞的人头扔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他不服，他便是不服，锁他一辈子，他也不服！
如此三日，卿云竟都未曾见到李崇，他心下不敢放松，不知李崇会耍什么招数对付他。
能如何？他便只有一副臭皮囊，一颗心，横竖折腾来折腾去，便是如此了。
卿云无力地嗤笑一声，活了二十几年，最大的本事竟还是熬日子，那又如何？熬日子也不是谁都能熬的！这种日子，换个人，怕是早熬不下去了！
既然知晓自己逃不脱，卿云反而想开了，没有希望便没有痛苦，若注定要同李崇纠缠一生，那他也要好好过！
卿云在床上赤红了眼，自拿手抹了下眼角渗出的泪。
见到叶回春时，卿云心绪还是生出了几分波动，“叶太医！”
无论叶回春是出于什么缘由想将他送出京城，他都算是冒着生命危险帮了他。
“你没事吧？叶太医。”
卿云打量叶回春，只觉他面色奇差无比。
叶回春一言不发，只伸手替卿云把脉。
卿云盯着叶回春，叶回春收回手后，仍旧是沉默地退下。
卿云心下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很快便又放松下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再痛苦，也不能改变什么，那他便尽力不痛。
卿云冷笑一声，他倒要看看李崇还能想出什么新鲜的招式折磨他。
如此又过了两日，李崇终于现身了，叶回春也跟随其后，李崇坐在离榻前不远的椅子上，道：“开始吧。”
卿云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开口，只将目光投向朝他逼近的宫人，宫人们爬上榻，按住卿云的四肢。
卿云笑了笑，“就对付我一个，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宫人们深深垂下脸，叶回春打开药箱，上前施针，卿云看到闪着寒芒的银针不由还是闭上了眼。
银针刺穴，只微微刺痛过后，便没了感觉。
卿云不懂，实则叶回春是封了他的各处大穴，以免毒入肺腑，出了什么岔子，他已够作孽的了，助李崇弑父尚且可以说是成王败寇，为了登临大位，不得已而为之，况且这父皇对李崇一向有多恶劣，叶回春是知晓的。
只卿云实在太无辜，如此伤害作践一个无辜之人，叶回春心下难忍，他明白这么做，实则李崇也是病入膏肓，心魔作祟，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没能成功送走卿云。
被封住大穴后，卿云便不能再动弹，宫人们依旧按照吩咐死死地压住卿云，叶回春拿出一粒他精心调制的药丸，他瞥了一眼药丸，又瞥了一眼卿云，心下长叹一声。
“等等。”
叶回春立即停了动作，惊喜地回头看向李崇，却见李崇站起身，走到榻前。
卿云已不能说话，也不能动，见到李崇过来，他想闭眼睛，却连眼皮都动不了，只能那般看着李崇，双眼之中仍然不改厌恶愤恨。
“知道叶回春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叶回春低垂着脸，指间颤抖。
卿云眼珠移动，他想那应当不会是毒药，要杀他，不用费那么大阵仗。
“那颗药，是朕命他精心调配的。”
叶回春将头更深地低了下去。
“只要服下，从此以后，你便会变成真正的傻子。”
卿云瞳孔猛地一缩。
李崇俯下身，凑近观察卿云的神情，尽管他此刻已是不能做出任何表情了，只有那一双大眼睛散发着意味难明的光芒。
“如何？”李崇语调温和，“朕再给你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是彻底变成无知无觉的傻子，还是乖乖地陪在朕身边？”
卿云定定地看着李崇，他忽然笑了，他的嘴角虽牵扯不动，可李崇便是觉着卿云在笑，那双眼睛闪着动人的光。
倘若卿云能开口，他会对他说：他哪个都不选。
这不叫选择，一切都只是李崇一厢情愿的逼迫。
哪怕他真的成了一个无知无觉的傻子，那也仍旧不是他的选择，他真敢给他选择，他知道的，他会逃开他，哪怕去世上任何一个角落过最清苦的日子，也强过待在他这个疯子身边，可是他不敢，他不敢叫他选。
卿云用眼神对李崇道：你真可怜。
李崇静静地凝视着卿云的眼眸，说来也真是可笑，他竟看得懂卿云眼瞳中的字字句句。
他在骂他，骂他是个懦夫。
我永远变成了傻子，你也永远得不到我。
卿云笑着，真正陷入囹圄的人不是他，而是面前这个自以为尊贵无匹的皇帝。
他不害怕，他什么都不怕！
倘若能够发声，卿云定会大笑，李崇，你怕我！你输给我了！
李崇微微颔首，“叶回春。”
叶回春浑身一震，颤颤巍巍地抬头，他看向李崇，声调之中仍在做出最后的挽回，“皇上……”
李崇盯着卿云的笑眼，负在身后的手掌慢慢收紧，“喂。”
李崇坐在椅子上等着。
他这一生，几乎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等待，等他那位好父皇的注意力从太子身上转移，等他的母妃什么时候能够将她对太子之位的关心落到他身上，等秦氏同他父皇产生嫌隙，等他那位父皇露出致命的破绽……
等他登上皇位。
一直以来，李崇都用登位这一个目标来安慰、麻痹自己接受他所承受的所有痛苦。
只要登上皇位，他所有的痛苦便会迎刃而解，此生再无需等待，这世上的一切都将唾手可得。
如今他已登上皇位，却仍在这里等一个人醒来。
叶回春的药，会给他带回来怎样的一个人，叶回春说他没有把握，皇帝实在太强求。
“皇上，大人先前的失智并非全然是药物之故，”叶回春恳求道，“这只是偶然之症，你若要臣配下夺去心智之药，极有可能真的会得到一个无知无觉的痴儿，皇上，您要三思啊！”
无知无觉的痴儿不好吗？
李崇觉着很好，便如他幼时养的那条拂林犬一般，不需要多思多想，只需要满眼都是他，看着他便好。
卿云沉睡的时间比李崇想象得要长，李崇命叶回春又察看了几回，叶回春都只是满脸无奈，“皇上，微臣早说过，这药物作用如何，谁也不敢保证，同一种药物在不同的人身上也会呈现不同的效用，微臣只能保证大人性命无虞。”
“他若有事……”
李崇话音顿住，叶回春瞥见他的脸色，心下又是一阵大叹。
在对待卿云之事上，叶回春的态度大抵与太后相同，皇帝既已登位，喜欢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在后宫纳上千百个，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皇帝高兴。
唯独这一个，是万万不能的。
从皇帝利用卿云登上皇位这一刻起，便注定皇帝这辈子都不能得到此人。
哪怕他是君王，皇帝的权力能不能让昏迷的人低头，如今的李崇，利用卿云杀死先帝的李崇心下应当是最明白的啊！
缘木求鱼，不过如此。
叶回春旁观者清，却是劝不了身处其中的李崇，李崇的性子决计不会听进旁人的劝告，他最厌恶的事情之一便是受人摆布，所以他不择手段地登临皇位，便是为了自己不受摆布，反去摆布他人。
屋内香炉之中青烟袅袅，李崇在这儿守了卿云三个时辰，这一回，他要卿云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
床上昏睡的人在傍晚终于第一次颤动了睫毛。
李崇身子微微前倾，双目死死地盯着床上的人。
为免出现意外，卿云手脚金环未除，他无遮无掩，盖着朱红薄毯，肌肤雪白细腻，真像个初生的婴儿一般。
他醒了，睫毛慢慢打开，昏睡了如此之久，他眼中充满着浓浓的困倦，身子按照习惯想伸个长长的懒腰，伸到一半，发现自己的左手被个金环束住了，便停下，转头看向那束缚自己的金环。
卿云正看着那金环，额头便被轻轻抚了一下，卿云顺着那力道扭转过眼，李崇对上了一双纯净剔透的眼睛，那双眼睛略有几分定定的，像是不认识李崇，里头再没有憎恶厌弃，单只是直直地看着李崇。
李崇低声道：“还认识我吗？”
卿云仍只是那般定定地看着李崇。
李崇手掌从他的额头抚摸到他的脸颊，睡得久了，卿云面上微热泛红。
对于李崇的抚摸，卿云也是毫无反应。
李崇没多在意，捏了卿云的脸，亲了下他的嘴唇，卿云也依旧是没什么反应，眼睛如流水一般流过李崇的脸，又转向束着他的金环，比起李崇，他似乎对这金环更感兴趣。
李崇笑了笑，“好玩吗？解开来给你玩，好不好？”
卿云充耳不闻，手指轻轻地拨弄金环，金环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崇同卿云说了好一会儿话，卿云一直没什么反应，这才宣叶回春进来，命叶回春察看卿云的情况。
叶回春察看时，卿云亦是随人摆布，既不动弹也不说话。
“大人无碍，”叶回春低声道，“尽可长命百岁。”
李崇撑着脸道：“他为何一直不说话？”
叶回春道：“大人的喉舌未受损伤。”
那便是不想说话了？
李崇俯身上前，捏了捏卿云的脸，“傻子，说话。”
卿云没有像先前未醒时那般听到“傻子”便噘嘴不高兴，嘴里叽里咕噜地要无量心别欺负他，而只是定定地看着手上的金环。
李崇忽然感到一种异样，他盯着卿云无瑕的侧脸，忽然道：“他是不是听不懂朕在说什么？”
身后没有回应。
李崇猛地扭头，却见叶回春神色悲悯地望着他，在李崇目光的逼迫下，叶回春颤声道：“皇上，您要的是痴儿，痴儿便是如此。”

第182章
卿云醒来后的一个月，仍是一字不发。
他的喉舌没有任何问题，李崇用力捏了他的脸，疼了，他也会“啊”一声，只那“啊”的声调也是无波澜的。
卿云长久地发呆，盯着一样寻常物件能一盯便是一下午，他不哭不闹不吵，该吃便吃该睡便睡。
无论李崇同他说什么，对他做什么，他都是那副神思空洞的模样。
叶回春用高明的医术精准地杀死了卿云的神志，没有伤到他的肉身一分一毫，给李崇留下了个完美的空壳。
“也好，”李崇手指掠过卿云的鼻梁，“朕再从头教起便是，这般最好。”
李崇自以为卿云的神志如同流水一般流出了这具壳子，他再灌新的便是，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教出一个令他满意的新的卿云。然而无论他如何同卿云说话摆弄，卿云这副躯壳却像是被钻了个洞一般，灌进去多少，仍是自动流了出去。
这一个月来，除了上朝，李崇几乎是将卿云拴在了身边，然而卿云对待他的态度和刚醒时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憎恶愤恨，也没有陌生恐惧，他的眼睛掠过他，便像掠过一株花，一根草，掠过这满宫的桌椅器具一般，他的眼里再不进任何人与物。
“你以为朕这便会放弃吗？”
李崇捏着卿云的胳膊，“你休想。”
卿云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他的指甲长长了。
卿云其实不是听不见李崇的声音，他听见了，只是记不住，脑海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不断地抹去痕迹，他上一刻勉强记住了李崇的模样，下一刻便又忘了。
这种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的遗忘便是那个破了的洞，令卿云看上去好似对外界诸事全然没有反应一般。
卿云有反应，只是下一刻便忘了自己本想作出的反应。
他的魂魄如同站在一条永不停歇地河流当中，河流一刻不停地冲刷着他的魂魄，使他的魂魄也永远如初生般纯净。
宫里头的每一样物件对卿云而言都好像是第一次见，故而他随便盯了什么物件都能专注地瞧一下午。
李崇捏着他的脸让他看着他。
卿云看着李崇，神色之中仍是一片空洞，他同李崇枯坐了一下午，他没有感到厌倦，李崇却在他那般留不下任何东西的神色中背脊发凉。
“叶回春，”李崇召来人，声色俱厉，“你知道朕要的不是这样的人。”
叶回春跪在地上苦笑，“皇上，微臣早已数次进言大人先前之症只是偶得，并非用药之故，您要臣将大人变成痴儿，臣也只能做到这般。”
叶回春明白皇帝有多固执多疑，便磕头道：“皇上若要降罪，便赐死微臣吧。”
榻上的卿云听着两人的对话，几乎是听一个字忘一个字，这般，他能有什么反应？
“倘若朕要你……”
李崇倏然沉默。
是他亲自下令将卿云变成了这样，若要叶回春再治好他，岂非承认自己先前错得彻底？
叶回春也明白皇帝的心思，跪地道：“臣用药之前已多次提醒皇上此药无解，您若想让臣再叫他恢复原样，臣……也是做不到了。”
李崇沉默良久。
“滚！”
叶回春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了李崇和卿云，李崇转过脸，却见卿云怔怔地盯着床幔上的福字刺绣发呆，面上无悲无喜，是真的只剩下了一副躯壳。
李崇抬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提起，卿云亦是没有什么反应，只随着李崇手掌收紧，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声，他的双眼始终空洞无物，哪怕死亡正在逼近，也依旧平静无波。
李崇放开手，卿云人如纸片般又坠了下去。
卿云眼中映出一个脸色难看，呼吸急促的李崇，倘若他还有神志，必定会大笑着嘲讽他，可他只是将目光挪向先前那个福字刺绣，继续那般盯着瞧。
“皇上，苏大人到了。”
李崇坐在榻前，淡淡道：“让他进来。”
“微臣参见皇上。”
“起来吧，”李崇靠向倚靠在软枕上的卿云，低声道，“苏兰贞来了。”
突然奉召入宫，苏兰贞便猜测兴许是与卿云有关，进殿之后亦是强忍着低头，听李崇似在同卿云说话，而卿云却又迟迟不回应，苏兰贞不禁抬起了脸。
靠在软枕上的人的确是卿云，他披散着一头乌发，面庞洁白，秀眉乌眼，口唇鲜红，神色之中别样的平静，叫人觉着他异常的清净美好，仿佛是一尊玉雕的观音像，玉色泛着柔和而幽冷的光，可又不知怎么，让人心中发寒。
李崇捏了卿云的脸转向苏兰贞，苏兰贞已然呆住了。
卿云眉眼低垂，他不看他。
“过来，”李崇道，“让他看看你。”
苏兰贞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自己正身处皇宫，他一步步走向卿云。
“卿云……”
李崇拧了卿云的脸，让他抬起脸，强迫他同苏兰贞对视。
那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的眼睛撞入苏兰贞的眼眸，苏兰贞几是立即手脚颤抖，他忘了李崇还在身侧，竟是一把抓住了卿云的肩膀，“卿云？你怎么了卿云？！”
卿云看着苏兰贞，这又是一张陌生的脸，他看一眼便立即忘了，再看一眼，仍是陌生，苏兰贞所说的话也是一般，从他的脑海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掠过，却是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和意思，单只是这般定定地看着苏兰贞。
“云儿……”
苏兰贞眼中流下热泪，他猛地看向李崇，“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苏大人——”
苏兰贞发狂暴起的瞬间便已被侍卫制住按倒。
什么韬光养晦，什么官场生存，什么蛰伏隐忍，忘了，全忘了。
“畜生！”苏兰贞咆哮道，“李崇，你这个畜生！你怎么能这般对他！你怎么能——”
李崇看向靠回软枕的卿云，他是那么的随遇而安，哪怕座下正有人为他发狂，他也依旧那般低垂眼眸，恍若未闻。
“你若再不开口，朕便杀了他，好不好？”
李崇温和地对卿云道。
“卿云……”
苏兰贞见卿云这般仿若失了魂，人事不知的模样，心若刀绞，泪如雨下。
他在官场上浮沉多年，一直诚心向前，想着凭一己之力，哪怕不能挣个清明世间，他当县令，便保一方县中百姓安居乐业，他当工部侍郎，便保漕渠战舰坚固，这般才不辜负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父母养育教导之恩情……
可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他算什么，连自己心爱的人多看一眼都不得，他被害成这般，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苏兰贞垂下脸，竟是不忍见卿云那般神情，他宁愿自己已死在刑部大牢。
李崇盯着卿云无波的脸，“断他一根手指。”
侍卫立即奉令，将苏兰贞的手掌压在地上，手起刀落，便断了苏兰贞的小指。
苏兰贞如同砧板上的鱼般因这剧痛猛跳了一下，却是咬着牙一声未出，只身上不受控地抽搐着，殿内瞬间便充斥了血腥气。
“拿来，给他瞧瞧。”
侍卫连忙用帕子裹起苏兰贞那根断指，双手托着呈到卿云面前。
“凑近些，”李崇盯着卿云面上神情，不肯错过一丝一毫，“他如今懒得很呢。”
侍卫依言将血淋淋的断指一直放到卿云眼皮子底下。
卿云盯着强行放到他眼前的新物件，血气扑鼻，他如今五感也变得钝了，或者说他有些分辨不清到底什么是好与坏，每次给他吃什么，他便吃什么，也没什么喜恶偏好，人对他而言便只是人，味道也是。
面对忽然摆到眼前的物件，卿云没有过多迟疑，抬手拿起那根断指便往嘴里送。
李崇抓住了他的手，将那根断指从他口中抠出掷地，他看着嘴角沾了血迹依旧仿若不知发生什么事的人，忽地抬手掐住了卿云的脖子，他真想掐死他，看着这张始终没什么反应的脸，却下不了手。
“别伤害他……”
地上苏兰贞呻吟道，“你杀我，你杀我！别再伤害他了……”
李崇胸膛起伏，慢慢松开了手。
卿云始终那般平静无波，只余光瞥向地上苏兰贞的那根断指，大约是味道很特别，故而吸引了些许他的注意力。
李崇随着他的视线向下，又捡起那根断指，果见卿云目光跟随，“你喜欢这个？”
卿云只定定地看着那根断指，他神色中似有波动，只那波动实在太微小，微小到李崇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把他带上来。”
侍卫连忙压着满头冷汗的苏兰贞上前，李崇捏着苏兰贞鲜血淋漓的手晃到卿云面前，卿云果然抬手，手指轻摸了下苏兰贞的伤口，痛得苏兰贞浑身颤抖，闷哼了一声，卿云将沾血的手指放进口唇中舔了舔，神色依旧是一片平静宁和。
李崇没有迟疑，抓了侍卫的手划了一刀，卿云对侍卫流血的手却是没什么反应。
李崇手掌微动，又压住刀锋割破自己的手，将手掌凑到卿云唇边，卿云却是依旧空洞洞地看着他，李崇掌心的血落下，滴到了他的下巴上，温热的血液顺着卿云的下巴蜿蜒而下，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一擦，面上露出些许困倦的神情，他闭上眼睛，是要睡了。
*
苏兰贞被带了下去，叶回春替他处理伤口时，不断叹气，口中轻声念着“作孽”。
苏兰贞知他是御医，便强忍疼痛，颤声道：“你们到底将他怎么了……”
叶回春自是不会对苏兰贞解释，只是摇头。
苏兰贞心下剧痛难忍，比断指之痛更是痛上数倍，“为何，你们为何要这般折磨他一个无辜之人！”他忽地甩开手，竟是起身要回去找卿云，全然不顾手上伤口如何。
叶回春连忙让人拦住他，“苏大人，莫冲动，皇上已说了，待您处理好伤势后，便由您去照顾那位大人，苏大人，想一想那位大人，您也应当保重自身啊！”
苏兰贞人挣扎的动作停住，他看向叶回春，“他让我去照顾卿云？”
叶回春颔首：“是啊，所以苏大人您快好好坐下，让我替您处理伤口。”
“这药本是来自边地，边地有巫医训练傀儡便是用此药夺人神志，会使人无知无觉悍不畏死，如此便可为主人骁勇卖命。”
叶回春叹息道：“老夫已尽力而为，只能做到不伤他的身子。”
“不伤身……”苏兰贞眼有余泪，“你们这般，叫作不伤他的身子？”
叶回春无言以对，他在医道一术上走得一直都是正道，那种邪药，他从来嗤之以鼻，未曾想有一日会被李崇逼到这般地步，也令他不禁怀疑自身，他无儿无女，当年救下多思多疑的李崇后，竟觉着这孩子很可怜，小小年纪那般防备，不自觉地便生出了几分“父子”之情。
“他还有恢复的可能吗？”苏兰贞缓声道。
叶回春摇头，也不说是不可能，还是他也不知道，他不想给李崇希望，免得李崇再对卿云做什么。
苏兰贞心下一片冰冷的痛楚，他已经失去所有至亲，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所谓的清明理想亦摇摇欲坠，唯一牵挂的便只有卿云了。
手上包好之后，苏兰贞便立即返回了千秋殿，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卿云仍是以苏兰贞离开时的姿势躺着。
“卿云……”
苏兰贞颤声呼唤，卿云却是闭着眼，苏兰贞俯身过去，听他呼吸缓缓，应当是在沉睡。
苏兰贞垂下脸，眼中泪水不自觉地落下，抬眸，神色之中却是流露出几分坚决的意思，抬起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轻轻摸了摸他无知无觉的心上人，“别怕，别怕，苏郎来陪你了。”

第183章
“我来。”
苏兰贞抬手去接宫人手里的玉碗，他手上断指处还缠着素纱，宫人低声道：“大人，还是奴才来吧。”
苏兰贞却是置之不理，断指的手掌托着碗，看了一眼碗中乳色香羹，问宫人：“这是什么？”
“这是凤凰胎，大人从前最爱吃了。”
苏兰贞舀了一勺，轻吹了吹，原样对卿云道：“卿云，这是你从前最爱吃的菜，名为凤凰胎，来吃一口。”
每一道菜苏兰贞都仔细地同卿云说了一遍，卿云却是始终没显出什么喜恶，送到嘴边便吃，神色也不因吃了哪道从前喜爱的菜有任何波动。
苏兰贞细细地替卿云擦了擦口唇，“好吃吗？”
卿云垂着眼，没有回应。
苏兰贞定定地望着卿云，眼中溢出湿热，又被他强压下去，自己也草草地吃了些东西，便扶卿云躺下。
“睡吧，吃饱了歇一会儿，你从前也爱午休的，”苏兰贞坐在卿云榻边，低低道，“你在六部有个单独的厢房，用了午膳便在那歇息。”
卿云像是听不见苏兰贞在说什么，慢慢闭上眼睛。
苏兰贞痴痴地看着卿云的睡颜，想起二人之间种种往事，不禁心下阵阵淋漓痛楚，他恨先帝，恨李崇，更恨自己。
卿云是被尿憋醒的，他睁开眼便起身下榻，苏兰贞跟随他走，道：“卿云，你要做什么？”
卿云走到后头马子前，等候的宫人便上前替他脱了亵裤，扶着他方便，苏兰贞见状，面色又是一阵痛楚，他拉了卿云的手向下，耐心道：“卿云，自己来，乖，试一试。”
宫人忙道：“大人放心，这原是奴才的本分。”
“他不需要，”苏兰贞冷冷道，“你们这般，要将他变成废人了。”
卿云尿完了，原是该宫人替他擦拭，苏兰贞搂着他，低声哄道：“卿云，自己擦，好不好？你行的。”
卿云却是靠在他身上，又是昏昏欲睡了。
苏兰贞接了帕子，仍坚持握着卿云的手让他“自己”擦拭干净。
“好了，真厉害，”苏兰贞扶着他柔声道，“下回可要真的自己来了。”
等到午后卿云醒了，苏兰贞便又一句句地同他说话，心里揣测着大约卿云对他受伤的手感兴趣，便将手送到他面前。
“受伤了，”苏兰贞道，“没事，别难过。”
卿云没难过，只是定定地看着苏兰贞被素纱包住的伤口，那里少了一截，渗出一点暗红的血丝。
他不知这般看了多久，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
苏兰贞微微瑟缩，道：“疼，卿云，疼你明白吗？不能摸，摸了会疼。”
卿云却是继续慢慢描着素纱渗出的血丝。
“真的很疼，”苏兰贞额头冒汗，依旧坚持着让卿云抚摸，“这是血，渗血了便是受伤了，你碰它，我便会疼。”
如此反复强调了五六回，也不知卿云是听懂了还是对苏兰贞的伤玩腻味了，竟真的放下了手。
苏兰贞欣喜不已，试探着将受伤的部位放到卿云手指边上，“摸不摸？”
卿云没反应，苏兰贞心下一阵酸楚，“我知道，你听明白了是吗？你舍不得我疼，所以不摸了。”
到了夜里，李崇过来了，卿云刚沐浴完躺在榻上，他又盯那福字，苏兰贞在同他讲这福字如何读写，夸他从前字写得很好。
李崇一摆手，侍卫便压着苏兰贞退到了一旁，苏兰贞陪了卿云一日，将卿云当作水晶玻璃人一样对待，此时便不敢也不肯发出响动，惊吓了卿云，尽管卿云看上去是对外界的事物毫无波动。
李崇在床沿边坐下，也跟着卿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福字，他垂下脸道：“今日他陪着你，你开心吗？”
卿云自是不会回应。
李崇道：“我再剁他一根手指，如何？”
苏兰贞低吼道：“你别再吓他，要杀要剐，出去便是！”
李崇看着卿云无波的侧脸，今日苏兰贞同卿云的一举一动他都在暗中观察，苏兰贞满腔爱意地向卿云倾倒，卿云却像是个破了洞的罐子一般，始终毫无反应，除了对苏兰贞的伤口略有兴趣。
“朕也受伤了。”
李崇将被刀割破的掌心放到卿云面前，“摸不摸？”
卿云的眼被遮住，眼前只有李崇的手掌和他掌心鲜红的伤痕。
卿云手指拨了拨李崇掌心的伤痕。
李崇身上一颤，他将手掌放下一点，看向卿云，卿云眼神仍是没什么别的意味，手指还在抠李崇手上的伤。
“疼。”李崇道。
卿云手指继续抠着，将那已经愈合的伤口，用指尖一点点认真地刮开。
李崇微微一笑，又命人将苏兰贞拖上来，侍卫将苏兰贞手上的伤口抵到卿云面前，卿云怔怔地瞧着，抬起手，也去戳苏兰贞断指的伤，苏兰贞垂下脸，额头立即渗出了冷汗。
“告诉他，你疼了，让他住手。”
苏兰贞不语。
李崇道：“你若不说，朕自然有法子让你开口，是伤你，还是伤他，你自己想吧。”
苏兰贞只能颤声开口，“卿云，别摸了，疼。”
卿云手指仍旧是戳着苏兰贞的伤口，李崇面色冷峻而讥讽地一笑，正要让侍卫把人带下去，卿云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不仅停了，还将手指放了下去。
苏兰贞定定地看着卿云平静无波的脸，想笑，又想哭。
李崇将受伤的手掌抵到卿云面前，卿云瞧见自己抠了一半的伤口，便慢慢抬起手接着去抠。
“告诉他，”李崇盯着卿云，“让他停下。”
苏兰贞咽下胸膛翻滚的郁气，低声道：“卿云，别抠了，那是血，是伤口，你这般，别人会疼的。”
大约过了几息，卿云竟真放下了手指。
血顺着掌心伤口慢慢渗下，李崇笑了笑，他回眸看向苏兰贞，苏兰贞觉着他面上虽然面无表情，瞧着却很狰狞。
“不愧是你兄长的弟弟，也是天生伺候人的奴才命，他便交予你照顾，若他能恢复，朕饶你一命，若他恢复不了，你便死吧。”
苏兰贞根本不在乎李崇说什么，只看着卿云，“你这般待他，不是正道。”
李崇淡淡一笑，无需他的眼神，侍卫便膝盖用力按着苏兰贞跪了下去。
“朕留你一命，是因为他，不是叫你对朕指手画脚的。”
苏兰贞已懒得再同李崇争辩，他现下心中已完全肯定，一切都是李崇的阴谋，他利用了他们，利用了他们的喜怒哀乐，来达到自己争权夺利的目的，只那阴谋再卑劣幽暗，他对卿云的心是真的。
李崇派人将苏兰贞带了下去，梳洗之后，上榻搂了卿云，低声道：“只听他的话，不听我的话，好，朕迟早还是要杀了他。”
卿云低垂着眼，李崇将方才重新包扎好的手掌放在卿云面前，卿云似乎是对红色反应稍强烈些，手指便又去摸。
李崇也同苏兰贞一般告诉他，这是伤口，摸了会疼，他的话却是进不了卿云的头脑，卿云对一样事物的兴趣可以持续许久，一直到按得李崇伤口又重新渗出血迹，这才腻味地放下手，闭上眼睡了过去。
*
苏兰贞在偏殿一夜未眠，天亮后不久，便又被带去梳洗看望卿云，见卿云似乎毫发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卿云……”
苏兰贞抬手抚了下卿云额边的头发，卿云的脸庞柔软温热，叫苏兰贞心下又是一痛，往日情爱心滴仿若过眼烟云，这世上原来真有这么多的不得已。
“不束发是自在，不过束发干净清爽些，还是束了发再下榻用膳，别成日里躺在那，好不好？”
尽管卿云根本不会回答苏兰贞的问题，苏兰贞要对他做什么，也都一一先行询问。
苏兰贞拉着卿云的手，一点点向下，卿云被他拉着，脚便也落在了寝鞋上，苏兰贞蹲下替他穿了鞋，又拉着他慢慢走到镜前坐下。
卿云定定地看着镜中人，似是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
苏兰贞在他身后替他慢慢束发，想起那时卿云乔装来与他幽会，恍若隔世。
“卿云，自己拿着勺子。”
苏兰贞将勺子放进卿云手上，卿云没反应，他便手把手，宁可拿着他的手喂他，也不愿再叫宫人完全将卿云当作废人一般照料。
用了膳，苏兰贞便搀了卿云在殿内慢慢行走，卿云是能走的，只是他如今没有走的意思，他的躯壳是空的，除了最基本的吃喝拉撒，什么都没了。
苏兰贞扶着他走，他便也就那般跟着走，苏兰贞扶着他走到窗边，用窗挡抵住窗户，外头带着寒意的微风拂来，卿云竟朝苏兰贞的怀里缩了缩，苏兰贞面上绽出笑容，“这是风，外头真冷，是不是？”
苏兰贞不敢叫卿云多吹风，片刻之后便放下了窗挡。
外头天光正亮，窗户也显得亮堂堂的，照在卿云面上，令他的眼中仿佛也有了几分神采。
苏兰贞看着他的侧脸，心中不知多少怜惜痛楚。
“年少时的事我也都忘了，”苏兰贞低声道，“被爹娘收养后，我生了一场大病，幼时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你告诉我，我原来是南原苏氏，我才知自己的身世，才知自己原来还有个在宫中的兄长。”
“我仍是不记得那些往事，只我心里知道，这世上原曾还有两个对我牵肠挂肚之人，心下便欢喜大过了悲意，我也会一生一世念着他们。”
苏兰贞握了卿云的手，卿云的手又薄又软，好似一捏便会碎，他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忍心伤害这么一个人。
“你心里也一直记挂着我的兄长，是不是？你说你是因我与他有几分相似才聊作消遣，你对他能念念不忘，又怎会对我无情？你说那番话，不过是想叫我远离宫廷之争……”
这些话在苏兰贞心里藏了很久，他以为他是有机会同卿云说的，却未料到是在这般情形下。
“卿云，”苏兰贞低头看了卿云的手，眼中又忍不住渗出热意，“我从未有一刻不牵挂你。”
苏兰贞抬眼，却是望见了个正看着窗户发呆的卿云，他的一番剖白也如流水一般在卿云这里落了空，苏兰贞却只是浅浅一笑，“你是不是想再看看风？”
苏兰贞移开窗挡，风中缝隙中飘入，卿云果然又轻轻往后缩了缩，苏兰贞抬手替他挡了大部分的风，只让那一点点微风进入。
“好玩吗？”苏兰贞垂首微笑道。
卿云第一次说出字音是在苏兰贞照顾了他半个月后，苏兰贞从他微乎其微的反应中发觉了他喜欢吹一点点风，便经常带他去窗边吹风，还要小心地免得他受凉。
卿云没事，苏兰贞因断指受伤，又事事亲力亲为地照顾卿云，反而身子弱了，吹多了风，那日便打了个喷嚏。
一个小小的喷嚏竟将卿云吓到了似的，卿云本在看发亮的窗户，这时便因苏兰贞的喷嚏转过了脸，他看向苏兰贞，苏兰贞笑了笑，却见卿云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风。”

第184章
卿云这一个“风”字令苏兰贞欣喜若狂。
“对，是风！卿云，再说一次，这是风！”
卿云却是缩了缩脸，闭上了嘴。
苏兰贞怕是自己太过激动吓到了他，便缓声道：“卿云，别怕，你说得很好，你记住了对吗？这便是风。”
苏兰贞抬起袖子，袖子被微风吹得轻轻摆动，冬日洁净冰冷的气息涌入，扑在卿云面上，冲淡了满殿的暖香，卿云神色仍是怔怔的，嘴唇却是又动了动，“风。”
没过多久，李崇便来了。
卿云看完了风，正在“写字”，自然是苏兰贞把着他的手教他写，今日一鼓作气，要叫他彻底记住“风”这个字。
李崇上前便将苏兰贞怀里的人扯了起来。
卿云手里的笔落了下去，苏兰贞面色紧绷，知道自己无法，只能看着卿云，怕卿云被李崇吓到。
“你说话了，”李崇道，“说话。”
苏兰贞隐忍道：“他只是偶然说了一个字，不是时时会说。”
李崇瞥眼过去，“闭嘴。”
“你会说风了是吗？”李崇攥着卿云的胳膊，卿云低垂着脸，还是那副老样子，李崇逼问道，“你不是会说了吗？为何在朕面前又装作哑巴？”
苏兰贞看不下去了，起身将方才写的字放到卿云眼皮子底下，“卿云，风，窗户里透进来的风，凉凉的，冻着你了，你向后躲，那便是风，也是你方才写的字，你写得真好，还记得吗？风……”
李崇盯着卿云，没有阻止苏兰贞。
果然，在苏兰贞不厌其烦、循循善诱之下，卿云终于开了口，一声极其微弱的“风”吹入了两人耳畔，还附赠了一声单调的“啊——”
李崇抓疼了他的胳膊。
苏兰贞面上方才露出笑容，卿云便被李崇打横抱起转身便走，苏兰贞急急地想要跟上，却是被侍卫拦住。
李崇要对卿云做什么？！苏兰贞死死地咬着牙，心中深恨李崇，恨不能手刃，只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崇抱着卿云离开视线。
卿云人倒在榻上，因周围的环境快速改变，神情产生了一瞬的波动，很快便又成了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再说一次。”
李崇脸靠得他极近，温热的气息喷洒过来，卿云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你方才说的，风，”李崇语气柔和，“吹到脸上，凉凉的，风。”
李崇已经放下身段，学着苏兰贞的模样去哄卿云说话，可无论他怎么百般诱导，卿云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双手抓了卿云的手臂，卿云终于又“啊”了一声，他才张口，嘴便被李崇堵住了，李崇也只吻了他片刻。
卿云的呆滞僵硬是全方位的，他的唇舌也都是无意识的，李崇只是在吻一具美丽的空壳。
“这便是你的报复，是吗？”
李崇盯着卿云的眼睛，明知卿云什么也听不进，却固执地要给卿云扣一个报复的罪名，仿佛这般，卿云便还是对他有反应的，至少是恨着他的。
“把人带来。”
苏兰贞过去，便见李崇在榻上压着卿云，眼睛顿时红了，“畜生！他都已经这般了！别碰他！”
李崇余光瞥过，侍卫便狠狠给了苏兰贞后腿一下，苏兰贞闷哼一声跪地，抬头，语气隐忍，“别那般对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李崇手指描摹了卿云的眉眼，“朕的耐心不多。”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卿云还是苏兰贞听的，苏兰贞露出受辱的神色，卿云毫无反应，两个人的耻辱全由苏兰贞一人吞了下去。
前后的对比太过刺心，李崇走了，李崇一走，苏兰贞便连忙上前察看，见卿云嘴唇鲜红湿润，心下便又是一阵绞痛，他爱上了一个他不该爱的人，故而才要承受千般万般的痛苦。
他可以去爱旁人，这般便不会再有痛楚，可他若移情别恋，卿云该怎么办呢？这世上还有谁来真心爱护他？
苏兰贞拿了帕子，一点点将卿云唇上擦拭干净。
“没事，不怕，”苏兰贞轻轻摸了卿云的脸，“我带你回去写字，好不好？今日只记住一个风便好。”
苏兰贞扶了卿云起来，卿云半靠在他身上，气息缓缓，嘴里又飘出一个字，“风。”
苏兰贞发觉卿云的脑海里是能留下东西的，只是很难，需要他既想感受，又愿意记住。
殿内每日炭火烧得热烘烘的，一点凉风便让卿云很舒服，他喜欢了那风，便费劲记住了，然只记住了这一个字。
苏兰贞同他说上三五句话，他便会回一次，也只说“风”。
苏兰贞从他那单调的“风”字当中甚至分辨出了意思。
有时“风”的意思是累了不想走了，有时“风”的意思是鞋子掉了，有时“风”的意思是他会用勺子自己吃了……
卿云像个初生的婴儿用啼哭来表达自己的一切意思一般，他学会了“风”，便用“风”来表达。
只除了苏兰贞之外，旁人，包括李崇，想要在他这儿得到一个“风”字都是不可能的，除非苏兰贞在场，否则，卿云便仍旧是那副空洞模样。
没过几日，宫中开始下雪，卿云便学会了第二个字，“雪”。
“雪”比“风”好，卿云嘴里若是冒出个“雪”字，苏兰贞便知道他是有些开心了。
“写得真好，”苏兰贞半搂着他，手掌虚虚地扶着，免得卿云中途将笔扔下，待卿云写完了，苏兰贞便笑道，“咱们出去看看雪，好不好？”
“雪……”
“回得越来越快了，卿云真好。”
苏兰贞笑着让宫人拿来了大氅，仔细地替卿云穿戴好，也不忘教他，“这是大氅，穿了暖和，出去便不会害病，像我一般前几日不停地打喷嚏。”
卿云脸被雪白的狐狸毛给包住了，嘴里又吐出个“雪”字，苏兰贞知晓他是觉着前几日他说两句话便打喷嚏的模样有趣。
前两日，卿云也打了个喷嚏，苏兰贞以为他冻着了，心下急得很，后来才发觉其实卿云是在学他，又让他高兴了许久。
“瞧，这个雪人还在呢。”
苏兰贞拉着卿云的手，他的断指伤口已经拆纱结疤，只藏在袖子里，不叫卿云瞧见，怕他害怕。
雪人是苏兰贞陪卿云堆的，很小的一个，也不过卿云小腿那么高，大部分都是卿云堆的，苏兰贞只是帮他，卿云手掌养得白嫩，哪怕是戴了手衣，苏兰贞也不敢让他多碰冰雪，每日堆一点，花了好几日才堆起来小小一个。
苏兰贞陪着卿云蹲下身看那个雪人。
卿云看着看着，嘴里又蹦出个字，“雪。”
苏兰贞微笑道：“是，是雪人。”
尽管卿云嘴里如今只会两个字，苏兰贞也已很高兴了，他始终相信卿云慢慢还是会恢复的，只他心中又不可避免地蒙上一层阴影，不知卿云恢复后会怎样面对如今的处境，李崇又会如何对他。
翌日，天刚亮，苏兰贞毫无预兆地便被侍卫们送出了宫，无论苏兰贞如何反抗都是徒劳。
卿云醒来，没有见到苏兰贞，却是宫人服侍他起身，按照平素苏兰贞所做，帮着卿云穿衣，让卿云自己多动手，卿云虽没有了苏兰贞，在宫人的辅助下，亦也没有丢掉新学的本事，用膳时也自己用勺子吃了。
李崇下了朝进来，卿云正在吃一碗酿酥酪，他动作迟钝，吃一口便走神了，还等许久才吃第二口，神情也是呆滞的。
李崇坐在他身边，等他吃了半碗，卿云坐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怔，摸索着又从身上找帕子，擦了擦嘴。
这一切都是苏兰贞一点点教会他的。
苏兰贞的确教得很好，只越是如此，李崇便越容不得他。
“今日给你找了个新师父，”李崇抬手拿了卿云的手在掌中把玩，“让他来教你读书写字，如何？”
苏兰贞不在，卿云的魂魄便像是散的，他做不出回应，唯一会的两个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崇将手指一根根插入卿云指间的缝隙，“你若这般一直只认他一个，那他也是要死的，你心下难道不明白？”
卿云任由他玩弄自己的手指，除非李崇玩得过分，让他疼了，否则他便是毫无反应。
李崇也试着如苏兰贞般耐心地同卿云说话，一字字掰开揉碎，他从前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去敷衍人，如今不过重新捡起，去敷衍一个无知无觉的小内侍罢了，只卿云面对他，始终如偶人一般。
卿云的新师父来时，卿云正坐在窗边，苏兰贞还在时，经常带着他在窗边吹风看雪，苏兰贞今日不在，宫人们也带着他坐到了窗前。
身后脚步声响起，卿云依旧只看着那明亮的窗户，来人一直立到他身前，陪着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窗户，才垂脸道：“你在看外头的光？”
卿云没反应。
“能扶他到外头吗？”
“能是能……大人如今是很乖的。”
来人替卿云披上大氅，迟疑片刻后，抬起手，让卿云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出去瞧吧。”
卿云被人搀着手又慢慢走了出去。
搀着他的人动作很小心，合着他的步伐，一直慢慢走到殿外，雪停了，还没化，二人走到那尚在的雪人前。
“这个雪人是你堆的？很漂亮。”
同卿云说话之人，语气温和持重，既像是风也像是雪，卿云定定地看着那个雪人，过了半晌，他低低道：“人。”
颜怀瑾一怔，手掌在寒风中微微弯曲，“是，是人，雪人。”
原本，李崇打算让颜归璞进宫陪伴卿云，只颜归璞实在抽不开身，便推荐了他的小儿子，吏部侍郎颜怀瑾。
“我儿温厚，在家中教导幼子亦是耐心，”颜归璞笑眯眯道，“皇上尽可放心。”
颜怀瑾前年成家，家中已有幼子，素来行事也温和低调，从前颜归璞下野时，一直在家中深居，新帝登基，颜归璞卷土重来，这才推荐了自己的小儿子做官。
李崇对谁来领这差事无甚所谓，只要能取代苏兰贞便好。
颜怀瑾此人，李崇见过几回，印象却不深，少言寡语，这次召见宫来，亦是处处谨慎。
“你若教不会，便回吏部，”李崇沉沉道，“朕也不会为难你。”
“微臣必当全力以赴。”
颜怀瑾陪卿云在外面看了会雪人便搀扶着卿云回去，他先前已得了吩咐，便带着卿云坐好，教他写字。
卿云不会自己握笔，颜怀瑾拿了笔放入他手中，再握住他的手。
“今日，便教你……写这个‘人’字。”
颜怀瑾的气息同苏兰贞不一样，温暖中带着一股淡淡宜人的香气，那股香气松松地环绕着他，卿云跟着缓缓道：“……人。”
颜怀瑾手上一顿，余光克制地瞥了一眼卿云的侧脸，“是，是个‘人’字。”
颜怀瑾头一次教授便教会了卿云一个字，李崇满意之余，又是升起一股更深的躁意，苏兰贞可以，颜怀瑾也可以，卿云偏偏便是……不认他，旁人教会了，在他面前也还是那个模样，李崇嘴角笑容若有似无，“你下去吧。”
马车在宫外等待，一路驶回颜府，颜怀瑾推开书房门，颜归璞笑道：“回来了，快进来将门关上，外头冷。”
颜怀瑾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回身将书房门关上，再回过脸时，颜归璞已站起身，神色恭谨慎重地站到一侧。
“得送他出宫，”颜怀瑾道，“他不能再在宫里待下去了。”
颜归璞低声道：“殿下三思，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恐打草惊蛇。”
死里逃生，借了颜怀瑾身份的李照冷声道：“孤不是在同你商量。”
颜归璞垂首：“是老臣无能。”
李照万没想到叶回春会横插一脚，打乱了他全部的计划，方才离去时，他察觉李崇已对卿云起了杀心，对于这位兄长，李照再了解不过，哪怕再喜欢，他自己得不到，宁愿毁了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去，”李照道，“传密信给申屠牙，告诉他，时机已到，即刻动手。”

第185章
宫殿内，烛火高燃，一片寂静，李崇坐在御座上，面前折子堆积如山，处理完了，还有无数折子在等着他。
“皇上，雍州密信。”
“呈上来。”
李崇打开密信，信上内容刀光剑影，他面上神色却是很平静。
秦少英败了，意料之中，李崇意外的是他竟然没死。
秦氏内族和申屠牙同时背叛，秦少英居然还能够全须全尾地退出来，还真是小看了他。
李崇略微起了些兴致，只那点兴致也不过仅仅只是杯水车薪，他觉着他兴许也是得了同卿云一样的病，多少东西灌进去，都只是空空地落下。
“皇上，”密探低声道，“是否要在他回京途中安排截杀。”
“不必。”
李崇目光悠远，“让他回京。”
京郊官道，秦少英坐在马车之中，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冰凉。
申屠牙从雍州突袭，秦少英未觉意外，当初拉拢申屠牙，让他去雍州这离边境三州拱月之地的小州落定时，他同李崇都出了力，而李崇同他的结盟本便脆弱得如同一张纸，李崇是皇帝，申屠牙在二人之间最终选择李崇，秦少英心下也不奇怪，叫他心寒的……是秦氏宗族的背叛。
“阿含，别有怨气。”
同族兄弟刀剑相向，竟还有脸叫他别有怨气。
“风水轮流转，你们这一支在秦氏也未免得意太久了！”
秦恕涛虽是跟着先帝开国的大将军，实则在秦家这兴旺的一支当中本也算不得最鼎盛的，只秦恕涛一飞冲天，他自然而然也便成了秦氏的领头羊，此消彼长，原本强盛的几支便也渐渐衰败下去。
且秦恕涛为了保住自身，一向对同族都是多加约束，不许他们出头冒尖，秦氏族人在秦恕涛手里并未获得多少好处，反而心中藏了不知多少怨言，只碍于秦恕涛大将军的身份，只能隐忍不发。
如今秦恕涛已死，新帝登基，既给了许诺扶持他们，他们为何不听？
倘若他们不抓住这次机会，一旦秦少英得势，他们依旧是只能跟在秦少英后头拾人牙慧，吃人馊饭。
秦少英以为自己是在为氏族而战，然而氏族中人原来早便想要他们父子死了，他父亲辛苦一生，为了保住秦氏一族做出的种种努力牺牲，在那些被保护的人眼中却只是自私自利。
秦少英在马车中冷笑连连，他一向知李崇性子阴毒，未料他竟不知何时已将他们秦氏内部挑拨得分崩离析，然若非那些人心中本便存了异心，任李崇怎么挑拨也都是无用的，病在己身，怨不得旁人。
可叹、可笑、可悲……
外头风雪已停，好似都快过年了，秦少英损兵折将、满身风霜地回京，却不知自己到底还在坚持什么。
回到府上，秦少英先去给父母上了炷香，他跪在地上仰望着父母二人的牌位，心下一片空茫。
秦少英忽然觉着很累，自小在宫中长大，他早早地便看透了皇帝的冷酷无情，告诉自己绝不步他父亲的后尘，可如今来看，他似乎只有这一条路走，只要他提步，他走上得便只有他父亲的老路。
边境军队的副将从前多受秦恕涛管束教导，譬如柴善等人，从来满脑子的忠君，对他心下实则也有不满，因李照死得蹊跷，李崇得位不正。
氏族、军队，从前秦恕涛最在意的两样东西，如今，却都在奋力要从他的手上挣脱。
兴许万事万物便是如此，越是想要紧抓在手上的便越是抓不住，秦恕涛费尽心思抓了一辈子，结果又如何？
秦少英在秦恕涛的牌位前跪了整整一上午，心下仍是空空荡荡。
李崇接到秦少英的入宫奏疏便是微微一笑。
秦少英还敢进宫，因他手中还有筹码，儋州的失利对秦少英是一重打击，只还不够。
李崇宣了人入殿，两位昔日的盟友见面，气氛却是剑拔弩张。
“皇上气色不错。”秦少英笑道。
李崇也笑了笑，“有阿含你这般猛将坐镇，朕怎么能不舒心畅意？罢了，你也别留在这儿闲话了，朕知道，你进宫不是为了看朕的，他在千秋殿，你去吧。”
秦少英觉着奇怪，每回他入宫要见卿云，李崇不都是推三阻四，拖延良久？怎么今日竟主动让他快去见卿云？
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秦少英一言不发，连告退的话都没说，出了大殿便直往千秋殿而去。
一路自是畅通无阻，秦少英几乎是飞奔进了千秋殿，这一趟儋州之行，让他的心里头有些东西像是被倏然击碎了，可有些还在，其中便有卿云，他对卿云的心不纯粹，他自己认，可还是有心。
“卿云——”
秦少英进殿喊出声，才发觉自己原来真的那么想卿云，想得一颗心都要飞出来了。
奇怪的是殿内一片安静，卿云没有像上回那般大喊着“阿含”出来迎接，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地问他有没有给他带什么好玩意。
这次从儋州回来，秦少英狼狈不堪，但给卿云一早便买好的那些小玩意他还是没忘了带上。
秦少英眉头轻拧，直觉事情不对，三两步跨入殿内，却见卿云轻衣薄衫地坐在榻上，低着头看样子像是在打瞌睡一般，秦少英松了口气，他放轻了手脚慢慢上前，凑近了低头一看，却发觉卿云分明睁着眼睛。
“卿云……我回来了……”
秦少英不自觉地便将声气放得又低又温柔。
卿云却是没反应。
秦少英心下一沉，再次低声唤道：“卿云？小云？好宝贝儿？”
卿云始终低垂着脸，既不动，也不出声。
颜怀瑾来过之后，李崇又换了几人进宫来教导卿云，那些人对这差事也应付不来，除了苏兰贞和颜怀瑾，谁都没再教进卿云第四个字。
李崇不再让人进宫，他自己也耐着性子教了，他知道苏兰贞是怎么照顾卿云的，也是全然比照着去做，只卿云便是无论他如何温柔小意都是毫无反应。
李崇终于明白了，哪怕卿云能恢复，回来的那个也不会再叫他无量心。
“卿云……”
秦少英开始紧张起来，他抓了卿云的手臂，动作很轻地晃了晃，“卿云，你怎么了？别吓相公。”
卿云身子随着秦少英的动作轻轻摇晃，秦少英心下慌乱如野草般疯长，他忽然抬手捏住了卿云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
四目相对的一瞬，秦少英脑海中爆发出剧烈轰鸣。
卿云的眼睛，是秦少英在这世上见过的最美最特别的眼睛，那双眼睛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散发着永不屈服的光芒，时而纯粹时而怨恨，时而快乐时而悲伤，那里头仿佛永恒不变燃烧的野心令秦少英一眼看过，此生难忘。
可如今，这双眼睛里的火竟熄灭了。
里头幽深漆黑，仿佛一个被凿空的洞，是谁？是谁将这双眼睛变成了这般模样？！
秦少英手掌颤抖，他看着那双眼睛，竟感觉到了他父亲死亡那日一般的疼痛与恐惧。
“卿云……”
秦少英喉咙连同手掌一齐颤抖了，他那万般惊恐痛苦的神情落在卿云那毫无波澜的眼中依旧是个无知无觉。
秦少英放开了人，转身便出了千秋殿，直奔前头正殿。
李崇在正殿等候已久，见秦少英一头撞进殿内，那面上的神情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更可玩味，不由想要扯一扯嘴角，只可惜他的嘴角似僵住了一般牵扯不动。
“李崇……”
秦少英缓声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朕对他做了什么，”李崇淡淡道，“你不应当最清楚了吗？”
“怎么，先前他那般忘却前尘往事，如稚童般可爱可怜的模样，朕瞧你不也挺享受？”
李崇人微微往后靠了，“如今这般，你便受不了了？阿含，不觉着自己虚伪太过？”
秦少英看着座上的李崇，仿佛看到了比先帝更冷酷无情的邪魔。
“朕觉着他这般很好，木偶一般，”李崇低头看向自己手掌下的玉印，“可以任人摆布。”
“你疯了……”
秦少英死死地盯着李崇，“他算什么？能影响到你的皇位还是大业？他不过是个小小内侍！你为何不肯放过他！”
李崇冷冷道：“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他既是朕的，朕便可以随意处置。”
秦少英心下翻涌，他早知他们的阴谋当中，卿云是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他当初同李崇说得很清楚，卿云，不重要，事成之后便放了他，他已经在宫里受了太多的磋磨，给他一笔足够的钱帛，让他离开京城，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城，开一间他想要的大酒楼。
等秦少英回来时，卿云已变成了那般，那般模样的卿云已无法独自生活了，秦少英也只当李崇留着卿云，说是因李照尸骨未曾寻得，实则是想牵制他罢了，那便先这般吧，等他将边境三城收入麾下，便是卿云一生浑噩，他守着他便是。
“我明白了。”
秦少英慢慢颔首，他看着御座之上的皇帝，忽然大笑了一声，笑得极为爽朗轻快，笑声回荡在大殿，他终于看透了，无论是谁，只要坐上那个位子，他便已不再是人！
“把他给我，”秦少英缓声道，“我便交出兵符和秦家流传下来的十六卷兵书。”
李崇坐在御座上，静静地审视着秦少英，秦少英面色冷然决绝，短短这一夕之间，竟已下定了决心。
怎么人人都那么蠢？一个已经无知无觉的空壳也值得秦少英用他仅剩的筹码来交换？
李崇难得地，贴心地提醒秦少英，“他这般模样已再无法恢复，一生一世都会如此，兴许对旁人还会有反应，对你我二人是恨在最心底，不会有任何反应，不信你可以试试，”李崇缓缓道：“这般你还要？”
秦少英仰头又是一声大笑，他的笑声从未有如此干脆纯粹的时候，“是啊，我要，”秦少英仰头看着御座之上的李崇，“从前我向先皇也索要过，先皇没舍得给，”秦少英嘴角笑容加深，“皇上，你舍不舍得？”
“喜欢。”
秦少英嘴角带着笑，“皇上是不会明白的。”
李崇嘴角也终于微微翘了翘，眸光沉沉，“你既这么喜欢，朕便成全你。”
内殿。
卿云仍是坐在窗边，自苏兰贞颜怀瑾不来之后，他学会的那些东西有的也又遗忘了，不，不能说是遗忘，而是他需要人时时地在他身边，去照顾他，陪伴他，来带着他去做那些事，而一日精心的照顾也只能换来他一点点微小的回应，不是谁都能忍受这种流水逝去之感。
“苏兰贞喜欢你，为了你断指赴死也无畏，”李崇拉着卿云手，淡淡道，“秦少英喜欢你，为了你心甘情愿地跳进我为他设的陷阱中，父皇也喜欢你，他为你送了命……”
李崇目光一点点扫向卿云的面庞，这张脸生得干净美好，如今丧失了神志，眉间那点红痣也不显得妖异，反显出一股超凡脱俗的洁净，为这张脸，为这个人，他们甘愿付出那么些代价。
真是……蠢哪。
“朕，也喜欢你，”李崇低低道，“便放了你，如何？”
卿云自是没有任何回应，李崇笑了笑，他心中落定之后，那些摇摆便随之停止，一具空壳，不过……一具空壳，他早已死了，幸好，他也还算是死在他的手里。
李崇放开了卿云的手，他回头，眼眸暗敛，“送他出宫。”

第186章
秦少英就在殿外，侍卫扶着人出来，他立刻便将人抱了过去，即便是披着大氅，卿云在他怀里依旧是很轻的一个。
秦少英将人抱入马车，在幽暗的马车中拨开卿云面上的狐狸毛，他同卿云对视，望进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潭，那里头映出的只有可笑的他自己。
马车驶到秦府，秦少英抱着人下了马车，立即召来亲卫，他要即刻带卿云离京。
李崇是什么样的人，秦少英这个曾经的盟友心中最明白，他把卿云给了他，却也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而恰恰是想一箭双雕，将他们二人都一齐除掉。
从结盟的那一刻起，二人的盟约便注定分崩离析，反目成仇。
秦少英本无所谓，他只要李旻死，别的他都不在乎，他对秦氏、对军队的心思原便不如秦恕涛，只不过是为了继承父亲的遗志，如今想想，那些东西绑了秦恕涛一辈子，如今还要来绑他吗？
只他未曾想到会有卿云这个变数。
他对他有心，心却不纯粹，这世上能有几人有纯粹的心思？牵绊太多，想要得也太多，秦少英一直都这般说服自己，将对他的心意搁置一旁。
如今，秦少英终于明白了，说空茫也空茫，说轻松倒却也轻松。
原来那些东西，本便全都不是他想要的。
不要了，也不求了，大彻大悟，得道不过一瞬间。
秦少英低头看向躺在榻上的人，他从前便想过要带他私奔，他落入如今这般境地，他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带你走，好不好？”
兵符和兵书，秦少英都已藏好，他同李崇约定，只要他带着卿云出了京城，到了安全的地方，便将这两样东西的位置传书回京。
自然，除了这两样，秦少英早早便写下了数封亲笔信，有朝一日，若李崇真逼得他到绝境，那么李崇弑父杀弟的行径也会传遍天下，天下皆可伐之，到时李氏王朝的覆灭也便近在眼前。
只秦少英这次再见李崇，又见卿云如此情状，心下对李崇的认识又更深了一层。
这个疯子或许根本连江山都不在乎，全都只是他的玩物罢了，什么江山社稷，也只不过是供他随心所欲把玩的物件，玩坏了，丢了便是。
兵符和兵书，包括秦少英揭露他罪行的亲笔信，对李崇而言，都没有任何约束力。
李崇便是故意放秦少英带卿云离去，今日召秦少英入宫，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陷阱就摆在眼前，只看秦少英肯不肯跳。
秦少英心下也十分明了，这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围猎，他满足李崇对他和卿云最后的一点猎杀欲望，也得到一个能逃出生天的机会，这是李崇惯用的法子，给人一个遥不可及的希望，然后亲手将它扼杀。
这种阴谋诡计，叫秦少英感到无比的厌倦。
“将军……”
秦少英抬了下手，“别那么叫我。”
“是，郎君，车马已备，何时出发？”
秦少英抬眸看向西沉的日落，今日日落颜色格外绚烂，深红带紫，天象有异，“今夜子时。”
午夜时分，秦府诸门，数辆马车接二连三地从各个门出来，出了京城后便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
殿内烛火通明，李崇把玩着手上那个玛瑙络子，嘴角若有似无地笑。
“不过区区障眼法，”李崇缓声道，“一个不留。”
“是！”
京郊侍卫们护送着马车狂奔，尽力躲避着后头黑压压铺天盖地袭来的围追堵截，天空中轰隆作响，冬雷震震，眼见要有一场暴雨下来了。
秦少英不在任何一辆马车中。
秦恕涛一生谨小慎微，生怕有朝一日会如其他两个兄弟一般死在先皇手中，早在府中留了几条暗道出入，这个秘密从来只有秦少英这个独子才知晓。
秘道之中一片漆黑，唯靠背上的人脖子上挂的夜明珠提供一点光亮，秦少英背着卿云疾行，他如今一个人也不信，也不想再多花心思去分辨谁是真是假，他已厌倦了，早便厌倦了。
密道出口正在京郊一个小院当中，秦少英放下卿云，取下他脖子上的夜明珠，卿云头耷拉着，夜深了，他很困，故而一直在睡，他的睡颜瞧着也仿佛与从前不同，太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秦少英只匆匆看了一眼，便用兜帽遮住他的脸，将人背好，悄无声息地从小院当中跃出，落下的瞬间，他想到那一夜，卿云抱着他的脖子，那一声带着欢喜的惊呼。
倘若时光倒转，他已知将来会发生什么，那一夜，他会不会带他走？
不，他不会的。
他仍然会选择利用他去杀李旻，这便是他最卑劣也最对不起他的地方。
他曾说，假使长龄复活，卿云为了荣华富贵，也会舍弃长龄，他那不是在说卿云，而是在说自己。
喜欢，爱，又如何？有些东西，比那更重要。
他一向这么觉着。
头顶雷声滚滚，秦少英数个起跃，已带着卿云离开了京城这座巨大的将所有人都困住的牢笼。
又一辆马车门被踢开，里头却是空无一人。
天上雨点骤然落下，暗卫们交换眼神，面上现出懊恼之色。
没有，每一辆马车里都没有他们想找的人。
冰冷的雨水落下，众人只能返回复命。
只他们一离去，躲在暗处的人便带着人上了被丢弃的马车。
“驾——”
铺天盖地的冬雨洒下，打在身上如同万千暗器，秦少英一抖缰绳，战场上训练出来的好马嘶鸣着在雨中狂奔。
如此不知疾行了多久，一支箭矢忽然从身后破空而来，划破了漆黑的雨夜，赶车之人头也不抬，扬手袖中抖出一柄短刃便劈断了箭矢。
缰绳落下，四匹吃疼的马不由拔足狂奔，身后冷箭如影随形，秦少英放开缰绳，跳上狂奔的马车，拔出腰间的断月，阻断射来的漫天箭雨，刀光之下，箭矢竟破不开那道屏障。
后头骑马紧追不舍之人大吼道：“那辆马车里头嵌了精钢，那些马拖不了多久！给我追！”
“我当是谁。”
秦少英手上持刀抵挡着雨中射来的箭矢，狂笑道：“原来是我的继任！程谦抑，你忘了谁是你的恩公了！”
“以臣之见，将军绝不会混在马车当中出行，臣猜测，秦府之中必定藏有密道。”
李崇托着脸微微一笑，“不愧是程卿，真是神机妙算，那你说该如何截杀二人？”
程谦抑低着头道：“若是只有将军一人，恐怕出动千骑也难杀，但他带着一人，无论如何，还是需要马车的，必定会等咱们的人离去后，择其一而用，臣听闻已过世的秦将军曾打造过一辆车厢全由精钢制成的马车，兴许便藏在其中，那些马车每一辆都是四马所拉，便是最好的证明。”
李崇眼中眸光暗敛，“程谦抑，你倒不避讳当年他举荐之恩。”
“恩公？”程谦抑大笑地回道，“赏识我的乃是先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谁是我的主子，我心中自然明白，怕是将军你糊涂了！”
秦少英后退跳回马车前，猛地拉住狂奔的马，滚入马车之中。
急停的马车猛烈摇晃，车中人睁开眼，他半眯着眼，看上去是在睡梦中刚刚醒来，神色懵懂地看着忽然闯进来的秦少英。
秦少英浑身都是雨水，滴滴答答地流在车内，脸上倒还带着笑，他手上太冰，便没碰卿云，只冲他爽朗地一笑，“好娘子，今夜便看你相公我怎么带你杀出去。”
程谦抑说得没错，这些马拉不动这辆马车多久，只要他们紧追不舍，他们迟早都会停下的。
马队在程谦抑的指挥中停下。
“莫再靠近。”
程谦抑缓声道，“恐他车上还藏了武器。”
侍卫们皆屏息以待。
冬日暴雨如注，众人都已被全然淋湿，衣物沉重地贴在身上，众人围着马车，竟是眼皮都不敢眨动，四周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将他们绑住了，令他们无法移动分毫。
率先感觉到杀气的是他们胯下的马，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太迟了。
车门撞开的瞬间，轩辕弓五箭齐发，五人瞬间便被射下马，程谦抑大喝道：“退！”
一击即中，秦少英扔了弓，拔刀斩向围着程谦抑的暗卫们，一刀便斩断了数人的兵器，雪色刀光闪过，秦少英当初教卿云的砍杀技，瞬间斩了数人。
程谦抑牵着马后退至林间，咬牙道：“杀！他不敢离马车太远，他只有一个人，车轮战他顶不住太久！”
精钢制的马车之中，卿云半靠在车壁，他觉着有些冷了，手掌微微蜷缩，外头的声音隔了一层，暴雨中叮叮当当的响动便显得不是那么激烈，他闻到了血的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车门打开的动静瞬间惊到了秦少英的耳朵，他一个回身跳上马车，将车门猛地关住。
箭矢穿入后肩，秦少英动作稍顿，一刀砍下箭身回射过去，放箭之人咽喉被贯穿，无声倒地。
“别出来！”
背抵住马车门，秦少英抬手斩杀了两名意欲冲上来的暗卫，身后卿云终于没再推门。
地面已然尸横遍野，程谦抑双手抓着马缰，神情惊骇地望着死守住马车的人，颤声道：“都撑住，他撑不了太久了！”
暗卫们伤亡惨重，已经倒下数十人，冰冷的冬雨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他们都是训练出来的死士，此时看向马车上的人，竟是僵在原地不动，不由从心底生出了几分寒意。
撑不住？这哪像撑不住的模样？
秦少英的确快撑不住了，他肩上中了一箭，方才数人一拥而上，刀尖划伤了他的左臂，一直贯到他的侧腰。
然而，越是强弩之末，越是不能叫人察觉。
秦少英依旧像是没事人一般持刀站在马车前，身后卿云终于老实了，他的气息似乎就在门后，秦少英能感觉到，冰冷的雨水落下，遇上杀人杀得浑身发热的秦少英，竟激起了阵阵白色的烟雾，更令众人感到胆寒。
程谦抑喉舌僵硬，竟是发不出下一道冲锋的命令。
正是僵局之时，黑夜的林中不知从哪跃出数十个劲装打扮的蓑衣刀客，这些人二话不说，拔刀便砍向程谦抑带来的暗卫。
一道暗器“咚——”的一声射在马车车厢上，秦少英瞥了一眼，神色一怔，再不迟疑，抬手拽住马缰用力一甩！
“驾——”
四匹战马对遍地的尸体和冲天的血腥味毫不在意，立即便又拔足狂奔起来。
雨渐渐停了，战马一直狂奔了一个多时辰后，终于渐渐力有不逮，降下速度，发出吃力的喘声，秦少英当机立断弃了马车，将车内的人抱出来，运气冲入茫茫的林间。
卿云靠在秦少英怀中，低着头，瞥眼瞧见秦少英腰间晃动的络子，他神色怔怔，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串玛瑙络子，和秦少英身上的这串被血染红的颜色很像，瞬间便后，又是另一个画面，他也是这般靠在一个人的怀中。
原来……是他。
卿云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视线上移，抬手碰了下秦少英肩头露出箭矢的伤口，低声道：“疼。”

第187章
溪水潺潺而下，妇人们抱着衣物在唯一还未结冰的山溪下捶洗，正在说说笑笑之时，忽有一妇人轻推了身边妇人，几个妇人之间交换了眼神，便窃窃地嬉笑了两声。
“柳家大兄，这么早又出来洗衣裳了？”
被称为柳家大兄的男人将木盆放下，对着众人笑了笑，“婶子们也早。”
妇人们你推我搡地笑。
大约一个月前，镇上忽然多出一对柳氏兄弟，大哥高大俊朗，小弟清丽秀美，一对兄弟生得真是光彩照人，只可惜弟弟是个傻的，只一个大哥成日里进进出出，挑水砍柴、洗衣做饭，勤快得很，每日晨起便来洗衣，妇人们便也不由同他调笑几句。
将二人的衣物洗净，秦少英抱着盆回到小院，院子离溪边很近，几步路的事，以他的耳力能一边洗衣一边留心卿云这儿的动静，若是有什么异常，他便可立即返回。
放下木盆，秦少英先进了屋，果见卿云还在睡，屋子里头炭火烧得极暖和舒适，卿云只着了寝衣，睡得四仰八叉。
秦少英微微一笑，上前替他将被子盖好。
晾完衣裳，秦少英去灶房，拿了小刀将买回来的鲜鱼刺挑了干净，切碎了煮鲜鱼粥，粥才煮好，便听得屋内动静，连忙先进屋。
“醒啦？”秦少英笑道。
屋内躺在床上的人仍在缓慢地眨眼睛，直到带着一身食物香气的秦少英靠近，这才慢慢也露出了个缥缈的笑容，“鱼。”
“对，今儿吃鱼，”秦少英笑着，手掌穿过卿云腋下让他坐起，“开不开心？”
卿云面色红润，睫毛有些耷拉着，头微微向下垂着，像是还瞌睡，嘴里吐出两个字，“开心。”
“开心就好，真棒，我的好宝贝儿！”
秦少英用力在卿云额头亲了一下，卿云当下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过了片刻后才抬起脸，对秦少英眨了下眼睛，“饿。”
“饿了就吃，相公去打水，先梳洗。”
秦少英一面放开手一面道：“自己坐稳了，小心别摔着。”
他刚放开手，没了支撑的卿云便向后倒了下去。
幸好床上被子厚实，倒下去也没事。
刚来到这儿时，秦少英什么都不懂，逃亡路上没那么多讲究，保命要紧，等真定下来了，他才发觉卿云如今简直就是个小娃娃。
李崇说他无知无觉，是个空壳，纯属放屁。
卿云有知觉，只是反应很慢，有时候反应太慢了，他想做出反应自己便又忘了，便显得他似乎一直都在发呆似的，所以行走起卧这些简单的事，卿云做起来也有些费劲，走了两步便忘了在走，没人搀着便要摔跤。
逃亡路上秦少英恨不得把他拴在身上，全然没有察觉，在这落脚之后，秦少英让卿云坐下歇着，他出去察看四周，前脚刚跨出门，后脚便听屋里头“咚——”的一声。
卿云从长条木凳上摔了下去，后脑勺肿了个大包，把秦少英懊恼地抓起他的手打自己，卿云手软软的，说了声，“疼。”
也不知是说自己头上摔得包疼，还是秦少英铜皮铁骨，卿云手打在他身上，卿云自己比秦少英还疼。
“吃鱼粥，”秦少英将矮桌放到榻上，盘腿上榻，“多吃鱼，你就越来越聪明了。”
卿云低头看了一眼雪白的鱼粥，拿起勺子，吹了三下，吃了一口，秦少英在对面瞧着，脸上止不住地笑，“对，就这么吃，行了，咱们算是学会了，学会了就成，不用你这么费劲。”
跟隔壁三婶溺爱已经五岁的儿子似的，秦少英上去拿了碗勺，还是喂卿云。
“好不好吃？”
卿云嘴里咂摸了两下味道。
“不好吃。”
秦少英‘啧’了一声，脸上带着笑，“好啊，现下还学会挑食了，早上不吃鱼，中午晚上也得吃，吃鱼粥最方便，乖啊。”
卿云越来越“不乖”了。
两人刚在此停留时，卿云还是任人摆布，给什么吃什么，该方便就自己出去方便，该睡便睡，只有一日秦少英喂了他一口野参汤，卿云当下没什么反应，秦少英刚想喂第二勺，便见卿云嘴角无声无息地溢出了才喂进去的那口野参汤。
秦少英哭笑不得，“好宝贝，你这是做什么？这野山参可是你相公从狗熊手底下抢回来的，大补啊。”
卿云不爱喝，嘴里吐出一个字，“苦。”
秦少英熬完这大补汤，虽自己还受着伤，也是一口没舍得喝，听卿云竟主动说苦，心说这野山参也太灵了，一口就见效，便自己也抿了一口，苦得他立即起身去找冷水漱口。
远离皇城，在这乡野之间，卿云无需人教，便开始极为缓慢地一点点恢复。
中午秦少英便炖了卿云爱吃的野山鸡。
柳家大兄是打猎的好手，一个人上山，连熊都打死过一头，野兔野鸡这些全然不在话下。
秦少英将鸡腿上的肉剃干净放到卿云碗里，“吃。”
这个卿云喜欢吃，吃起来动作也比早上利索，秦少英便让他自己吃。
“今儿天不错，等会儿带你出去逛逛。”
卿云细嚼慢咽他喜欢的鸡肉，过了一会儿，才露出了笑容。
他的反应迟钝，可遇到高兴的事还是会有反应，在宫里头，他总是木着脸，其实还是因为没遇上高兴的事。
卿云喜欢在外头逛，此地山清水秀，虽是冬日，山上仍是满布绿树，秦少英买的这小院子就在山脚溪边，前后左右四通八达，有镇子，也有田地。
秦少英牵了卿云的手在溪边看对面山上的树和激起白浪的溪水。
“还记得吗？当年在真华寺山上，你便很喜欢在溪水里玩耍。”
秦少英正是对这山溪一见钟情，这才选择在此地暂且停留。
“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五六吧，长得是真好看，在水里头像是仙女下凡，”秦少英扭头看向卿云，卿云面色平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不知是因为面前的风景秀美，还是因为秦少英夸他好看，“你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吗？”
卿云望着前头树上一只跳来跳去的鸟，过了许久，道：“知道。”
秦少英大笑一声，将卿云搂在怀里，“我就知道，你这小妖精便是仗着自己长得美，才胆子那么大，性子又那么野。”
卿云靠在秦少英肩头，这个人的肩膀既宽阔又结实，虽然流了很多血，却始终让他稳稳地靠着，他靠在他身上觉着很安心很愉快，面上便又露出了笑容，“美。”
“是啊，美……”
秦少英轻声道，眼中竟是微微一热，他早便觉着他美，却是自欺欺人，一直不肯承认。
“哥。”
秦少英回过神，“嗯？”
为了掩人耳目，秦少英费了好一番功夫教卿云叫他哥，对外，他是柳英，卿云是柳云，二人是一对从儋州逃难来的兄弟。
卿云道：“嘘嘘。”
秦少英笑了，“好，回去嘘嘘！”
秦少英把卿云当作玻璃人，如今天冷，便不让他出去方便，横竖他来倒便是。
“嗯，不错，嘘得好，值得相公交亲一下！”
秦少英亲了下卿云的脸，卿云模模糊糊地笑了笑，他同先前一样，秦少英亲他，他不嫌也不生气，心里知道这个人如今待他好。
秦少英每回看他笑，心里头都是酸甜苦一阵来回，“好宝贝，你怎么那般好，还愿意对我笑？”
卿云只是微微笑着。
下午，秦少英在榻上陪卿云玩叶子戏，这个也对脑子好，镇上据说有个失智的老头便是玩这个给又玩明白了。
卿云还在辨认的阶段。
“这个，是什么？”
秦少英拿起一张叶子牌。
卿云仔细辨认了许久，秦少英也极有耐心地等了许久，卿云还是认不出来，摇了摇头。
“输了，”秦少英放下那张牌，“输了该做什么？”
卿云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慢慢爬到秦少英身边，凑过去亲了亲秦少英的脸，秦少英咧嘴一笑，“诶，没事，认不出也没什么，相公还疼你啊！”
秦少英新同隔壁学会了打年糕，午后便蒸了年糕，让卿云蘸着红糖慢慢吃，秦少英打年糕时卖了大力气，这年糕黏得卿云吃一口，头得向后仰出三里地，秦少英在一旁笑个不停，卿云听他笑，便也笑了，“甜。”
“就爱吃甜的。”
秦少英捏了捏卿云的鼻尖，靠在榻上，单手撑着脑袋，斜斜地看卿云费劲但是又很喜欢地吃年糕。
“你一向都爱吃甜的，”秦少英笑微微道，“每回一吃甜便两眼放光。”
卿云嘴里嚼着那口年糕，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脸上忽然显出痛苦的神色，秦少英一跃而起，连忙掰开卿云的嘴，去抠他的嗓子眼，卿云摇头挣扎，二人一阵兵荒马乱，这才抠出了那块黏在喉咙口的年糕。
“都怪我……”
秦少英心疼又懊恼地给卿云擦嘴，“忘了你现下反应慢，吃不了这黏黏糊糊的东西。”
卿云方才被抠了嗓子，呕了两下，幸好如今身子还算强健，没真大吐一场，脸还是红润好看的，卿云靠在秦少英怀里，缓过了那一阵，便抬起手又要把剩下的年糕往嘴里塞。
“祖宗！”秦少英连忙将他手里的年糕抢了扔了，“你可饶了我吧！”
吃得好好的，手里的东西就被扔了，卿云目瞪口呆，又有些不可置信，因为秦少英待他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头一回扔他的东西，还是他喜欢想吃的东西。
如今卿云头脑迟钝，尚不能将前后两件事联系起来想，无法理解秦少英扔年糕是怕他噎着。
秦少英到了晚上才发觉卿云在同他赌气，该泡脚的时候，卿云不肯把脚往水里伸，脚尖点在水面便是不下去，秦少英还以为是水太烫，手摸了一下，正好啊。
“怎么了？不肯泡？嫌药味难闻？你又不爱喝药，泡一下，忍一忍，嗯？”
卿云脚尖悬在水面，轻轻踢出了点水花。
秦少英察言观色，发现他似乎是有些不高兴了。
“哪不高兴啊？”秦少英手放在卿云膝盖上，含笑道，“说，我哪里做错了，你得说出来我才知道，你说出来我就改，你不说那只能接着不高兴了。”
卿云低着头，秦少英知道他理解意思慢，说话也慢，便等着，抽空还挠了挠卿云的脚心，卿云怕痒，缩了一下，对秦少英露出个既甜美又有些恼的笑容，“甜，你扔。”
秦少英头一回听他说算是能表达意思的完整的话，虽然字少，但意思是很明白了，秦少英一下高兴坏了，捧着卿云的脸就亲了两下，“乖宝贝儿，知道你爱吃甜的，可那甜的吃了会噎着你，别恼，还有糖人呢，糖人喜不喜欢？”
秦少英托人从镇上带了个糖人，天气冷，他放在外头，正好冻着，原打算明日拿来哄卿云的，赶紧从外头拿进来给了卿云。
“这个，也是甜的。”
卿云一见那糖人便忘了下午生的气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少英把糖人交到他手里，趁机把他的脚按进了药水中。
卿云有了糖人，其他的便先不管了。
秦少英坐在小板凳上，抬头看着卿云有滋有味地舔糖人，忽然觉着，自己若是能这么过一辈子，也很好。

第188章
也是巧，没过几日，便要过年了。
秦少英放心不下卿云，更不可能带着卿云去镇上人多眼杂之地，便托了邻居们给带些过年用的物品吃食。
柳家大兄为人大方，常给各处送野味，邻里关系相处得不错，都体谅他有个傻弟弟，没有不应承帮忙的。
于是这几日，秦少英每日晨起后不久都能收得一大堆东西，“来，瞧瞧，都是你的！”
卿云看着满地的新鲜玩意，两只眼睛都不够看了，迟钝的头脑也转不动了，巨大的幸福冲击之下，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哇——”
秦少英忙里忙外地预备过年，一个人能将所有事情都张罗得妥妥帖帖，他虽是世家出身，自小在宫里长大，却是对宫中规矩束缚厌极，故而离宫之后常出外游历，自然做这些事都不在话下。
他风风火火，搞得卿云也忙忙碌碌。
一阵风似的，秦少英便进了屋，手里拿了拇指盖大小炸好的糖糕塞到卿云嘴边，“脆不脆？”
卿云手里正在琢磨手里的对联，停下动作便吃了进去，“脆。”
“甜不甜？”
“甜。”
秦少英放心地出去继续炸糖糕，过了一会儿又一阵风地进来，这次是炸鱼，卿云的回应是酥、香、好吃。
秦少英就这么灶房里屋来回跑，卿云午膳还没吃，已经被喂了个半饱，品鉴了一上午秦少英的手艺，他都有些累了。
卿云慢慢躺下，屋子里的房梁映在他眼中，他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几个一闪而过的画面。
那是一间比此处还要简陋许多的小屋，寒风之中，二人紧紧相依，竟也有几分温暖。
卿云既不惊慌，也不奇怪，这般情景已发生了多次，只他未曾同秦少英说过罢了，一则他如今心里有时候明白，说话却还是很难成句，二则他觉着那是自己的事，不必同秦少英说。
卿云心下正进行着思索，虽不能将那些碎片的画面联结成片，亦是心底里有了一番思量，只面上瞧着是在怔怔地发呆罢了。
“来，尝尝今日这汤，我方才试了，可不比……”秦少英话音顿住，将汤羹放下，“快别赖在榻上，起来用膳了。”
卿云慢悠悠地坐起。
秦少英见他神色之中别有一番悠闲自在，不由低声道：“其实这样的日子也很好，是不是？”
卿云拿了羹匙，照例还是吹三下，他抿了一口，汤里头是野鸡熊掌还有些山上的野菌子，果然是鲜美无比，不知怎么，卿云在脑海里竟接上了秦少英方才说的话。
不比……宫里的差。
秦少英浑然不觉，笑道：“好喝吧？”
卿云过了片刻，轻轻颔首，“好喝。”
秦少英笑容露齿，“以你相公我的手艺，日后你若开大酒楼，这大师傅的位子可是舍我其谁了。”
卿云脑海中又是闪过几个片段，秦少英自以为卿云如今糊涂听不明白，一些憋在心里的话便都慢慢说了出来。
“从前，我一直不知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希望父亲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可却无能为力，我心中厌恶那些阴谋争斗，却不得不去花心思斗，也只能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有时我真的很羡慕你，也很佩服你……”
秦少英目光柔柔地看向卿云，“你真的很好，宫里头所有人加起来都没你一根手指头好。”
卿云抿了几口汤，那汤太鲜美，他喝得也腻，便放下了羹匙，嘴上无法说清，心中却是做出了回应：不，宫里头还有许多很好很好的人，只是你从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还以为今年又得一个人过年呢，”秦少英笑道，“未料咱们俩还能在一块儿过年。”
自小到大，秦少英常常一个人过年，秦恕涛常驻边境，家中宗族亲戚虽多，只先帝打压之下，互相避讳，尤其是秦恕涛更是约束得紧，他宁愿秦少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府中过年。
秦少英心下也明白父亲的苦心，总是提前写信，寄些东西过去，告诉他父亲他这儿一切都好。
如此父子分离、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到最后，依然是没个好结局。
秦少英面上笑容微微淡了，他看着卿云，道：“我喜欢你。”
卿云低垂着脸，过了一会儿，嘴里吐出两个字，“谢谢。”
秦少英哭笑不得，“谢什么谢，你就算说不出我也喜欢你这般话，至少也莫说谢谢，实在太煞风景了，”他抬手揉了下卿云的脑袋，“好了，灶房里还一堆事忙呢，这汤不爱喝了就搁着，等着吃别的，有你爱吃的。”
秦少英一人张罗了一大桌菜，将卿云喜欢的全都堆在他面前，“今儿过年，我便不能再惯着你了，想吃什么自己夹，乖啊。”
卿云捡起筷子，认认真真地自己夹菜，秦少英余光留意着，嘴角带笑，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不过是镇上普通的黄酒，秦少英喝了一口，却是大赞道：“好酒！”
卿云嘴里慢慢嚼着，脸上也露出了笑，“好吃。”
秦少英哈哈一笑，“好吃多吃。”
卿云听着秦少英的笑声，心下却觉着秦少英并不如他笑得那般开心。
秦少英自斟自饮，满桌的菜几是一筷未动，卿云吃得不多，一会儿便也放下了筷子。
外头噼里啪啦的，是邻居正在烧竹子，那个小孩正是顽劣的时候，成日上蹿下跳地乱跑。
秦少英瞥向静静坐着的卿云，微笑道：“小云，你要不要也出去玩一玩？”
卿云慢慢摇头，他神色宁静，简直叫人分辨不出他是尚在混沌还是早已清醒。
秦少英神色怔怔的，卿云点了下自己的碗，“喝。”
秦少英垂下眼，见状便笑了笑，“你也想喝酒？”
卿云点头。
想喝便喝！秦少英出去，在灶房将酒热了回来给拿筷子蘸了一点温酒，先给卿云尝了尝。
卿云咂了下筷头，眉峰便轻轻蹙了起来，秦少英笑道：“怎么样？还是别喝了吧。”
卿云品了品口中醇厚的酒味，再次点了点头，“喝。”
秦少英给卿云倒了碗底浅浅一点酒，卿云眉头又皱，显然是不满意，秦少英给他倒了半碗，他才松开眉头。
“你少喝点，”秦少英看着他，又道，“罢了，不记事了，酒量应当还在，想喝便喝吧，醉了也无妨，有相公照顾你呢。”
卿云捧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秦少英盯着他的脸，见他一脸淡然神色如常，神思又有几分恍惚，然而片刻之后，卿云终于皱起了脸，“辣。”
秦少英笑得拍桌子，“叫你别喝，你非不听，犟脾气，快放下吧，喝甜果酿，那个你喜欢。”
卿云缓过那一阵后，却是低头又喝了一口酒。
“还喝啊？”秦少英笑道，“好吧，喝吧喝吧，可别半夜尿床。”
卿云嘴角微微翘着，只是一口一口慢慢喝着酒，五脏六腑因这黄酒暖了起来，他定定地看着摇曳的烛光，脑海中又是几个成片的画面闪过。
屋外孩童喧嚣热闹，屋内却是安静地对饮。
两坛酒，秦少英喝了一大半，卿云也喝了不少，醉意涌上心头，秦少英起身道：“我去给你打水泡脚。”
卿云手里端着酒仍在轻抿，他醉了吗？好似醉了，又好似没有，他静静地喝着酒，生锈一般的头脑却是隐隐在撞开封锁的门。
叶回春还是留了一手的。
卿云突兀地想到，心下一怔，不知自己如何会冒出那个念头，他甚至想不起来叶回春是谁，但却又无比坦然。
手里的酒喝完，秦少英却还未归来。
卿云神色迟疑，秦少英说过，若他不在，他便哪都不许去。
灶房内，堆积的柴火下藏着一把举世无双的快刀，它藏在这里已经快要两个月了。
秦少英将断月取出，推开院门。
月光下，一人身披银色灰狐大氅，正静静地立在院外。
“你果然没死。”
“我若死了，你如今还有命活？”
“那日是你帮我们出逃？”
“你心下既已明白，又何必明知故问？”
秦少英沉下脸，低声道：“到溪边去谈。”
溪水潺潺流动，寒风拂面，二人分立左右，中间隔着距离。
“其实你当日也早有防备，是吗？”秦少英淡淡道。
李照望着溪水中倒映出的星光弦月，缓声道：“我以为你心中再恨，总不至于在那时对我下手。”
秦少英勾了勾唇角，“看来我的卑鄙还是让太子殿下大吃一惊。”
“倒未曾吃惊，”李照道，“不过是没了半条命。”
秦少英道：“你命大。”
李照道：“你留手了。”
秦少英不言。
李照落水时，他有袖中箭，只需射出那一箭，李照必死无疑，只他不知为何，却按下了袖中箭。
“如今有何打算？”李照负手道。
秦少英道：“打算？殿下既助我逃出京城，便应当知道我的打算。”
李照望向对面漆黑的密林，“你甘心吗？”
秦少英咧嘴一笑，“大仇得报，我有何不甘？”
李照轻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神色之中那一点波动便消逝了，“你一身的本领，便埋没在此？”
“本领？我有什么本领……”
秦少英也望向对面的树林，里头至少有上百高手。
“算计来算计去，还是算计不过你们这些皇室中人，”秦少英低垂脸，“先帝最高明，将我父亲耍得团团转，教出来一堆满脑子忠于你们李氏王朝的副将，便是造反都没个机会。”
李照缓声道：“秦大将军这也是为了保住你。”
秦少英淡淡一笑，“不重要了，我知道你找我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不会再为你们李家任何一个人卖命，你够胆一个人来找我谈，我敬你是个君子，你既不逼我，我也投桃报李，兵符和兵书仍在我这儿，你拿去吧，以后只当没有我……和他。”
李照低垂下脸，落入黄河，他伤重几乎没命，幸而有杨沛风不离不弃，暗中带着他的亲卫日夜搜寻，这才在下游泥潭里发觉了他的踪迹，自然，秦少英也未曾全力去找，他心下还是留手了。
“阿含，”李照低声道，“你护不住他。”
秦少英神色一凛，“你不肯放手？”
李照却是神色平静，“不是我肯不肯放手，是他肯不肯就此随着你过粗茶淡饭的日子，是你能不能守住这样的日子一生一世。”
秦少英手掌紧紧握着刀柄，“你……”他话音掐住，猛地转头。
不远处，卿云推了院门出来，人就站在那儿，他没有披大氅外衣，和秦少英一般单薄地就这么出来了。
“小云！”
秦少英忙飞身过去，搂住了他，“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屋里别乱跑吗？”
卿云没回应，却只是定定地望着溪边的李照。
李照未着颜怀瑾的人皮面具，他也回眸看到了卿云，上前走近，解了大氅，抬手披在卿云身上，大氅还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和温度，卿云抬头看向李照，一道疤痕从他侧额的太阳穴经过眼角一直划到颧骨，伤口再进哪怕半分，他的眼睛便要瞎了。
卿云抬起手，秦少英神色一怔，却见他手指点上李照眼角的疤痕，低声道：“维摩，受伤了。”

第189章
秦少英扶着卿云先回了屋内,李照也跟着一同进了屋。
卿云眼睛一直盯着李照,好似对李照很感兴趣,秦少英心中发酸,"小云,你认识他?"
"嗯。"
秦少英看向李照,李照也一直看着卿云,算起来,他们这般毫无挂碍地对视,上一回,好像还是在许久之前。
李照道:"你知道我是维摩。"
卿云轻轻点头。
屋内炭火噼啪燃烧,三人一时都未曾说话,却是别样的静谧。
秦少英面色沉沉,李照能寻到此处,他不意外,那日暗器上的暗纹他认出来了,那是齐峰的暗纹!
以齐峰对先皇的忠心,能让齐峰卖命的,除了李照,再无他人。
既然齐峰还活着,并且见到了李照,那么先皇的死,想必李照已然一清二楚。
先皇的确是冷酷无情,只对这太子还算不错,至少比起李崇,李照的确是受到了诸多偏爱,秦少英很好奇,面对两个杀父仇人,李照现下到底是何心情?面上瞧着倒是很平静。
李照瞥了一眼桌面,道:"你让他喝酒了?"
秦少英转过脸,强调:"是他自己想喝的。"
李照颔首,看向卿云,"醉了吗?"
卿云面色微微有些泛红,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脸颊也烫了,他看向秦少英,秦少英脸色不是很好看。
卿云道:"走。"
秦少英眉峰猛蹙,"你叫我出去?你想同他单独待着?"
卿云补了个字,"都。"
秦少英糊涂了,"你叫我们都出去,为何?"
卿云瞥了一眼秦少英,又瞥了一眼李照,脸上红晕更甚,起身抬手向外赶了赶。
秦少英见他神色,猛然明白了,面上想笑,却又知不是笑的时候,忙回头对李照道:"先出去吧。"
二人出了屋子,寒风吹拂在脸上,秦少英还是忍不住笑了笑,李照侧过脸,秦少英忍着笑道:"酒喝多了,他想撒尿了。"
只先前卿云可是很无所谓的,在屋子里找了马子便撒,今日倒是知道怕羞了,秦少英面上笑容微淡。
"好了。"
里头传来卿云的声音,秦少英便自然地进了屋去料理。
李照负手站在外头,秦少英拿着马子从屋里头出来,李照面庞转向屋内,却见卿云仍在看他。
秦少英回来,正好,将马子往里一搁,对李照道:"今日暂且先到这儿,我该说的都已说了,该听的也都听了,请回吧。"说着便要将屋门关上。
李照没有出言阻止,只隔着秦少英的身影看着卿云,直到秦少英将门合上。
秦少英回转过身,却见卿云仍旧盯着门,秦少英心下又酸又苦,道:"你看什么呢?舍不得他?"
卿云摸了下身上的大氅,"冷。"
关上的门再度打开,李照回眸,大氅被扔了出来,李照抬手接住,门又"嘭"的一声被关上。
手里捏着大氅,李照垂眸,抬手轻轻抚了一下。
片刻之后,门又打开,秦少英面色难看至极,"你走不走?"
李照隔着他瞧见躲在后头的身影,"我的时间不多,你的时间也不多。"
秦少英暗吸了口气,仍是打开了门。
"你不走,他老惦记你在外面冷,"秦少英自嘲地一笑,他照顾了卿云快两个月,没见卿云担心过他出去冷不冷,"还是进来吧。"
李照进了屋,秦少英出去打热水。
卿云坐在榻上,仍是盯着李照,他心下知道他的名字,亦对李照生出了几分奇异的心思,仿佛等了他很久,他终于来了。
"身上还好吗?"李照缓缓道。
"好。"
卿云抬手指了指李照的额头,李照道:"已经好了。"
"疼。"
"不疼。"
秦少英打水回来,却见李照弯腰站在榻前,卿云手正在摸李照的脸。
"真的不疼。"
李照神色安然,卿云点了点头,手还在李照脸上摸,像是要找一找还有没有别的伤疤。
"泡脚了,"秦少英生硬道,"让开。"
李照让到一侧,卿云也放下了手。
秦少英替卿云脱了鞋袜,将他的脚往药水里按。
李照负手瞧着,道:"我身边有位不错的大夫。"
"哦?"秦少英掬了水泼在卿云小腿上,"怎么不带过来?"
李照道:"他腿脚不便。"
秦少英笑了,"医者不自医?"
李照道:"是啊,医者不自医。"
秦少英能感觉到经历大劫之后,李照比从前更从容有余,这令他心下不由更焦躁几分。
"你想我跟你去,才给他治病?"秦少英冷硬道,"殿下,你打错算盘了,他如今也在慢慢恢复,便是不恢复,我照顾他便是,"秦少英低头替卿云按脚,"反正我也已经习惯了。"
"此事不是由你说了算的,便是你不肯,我也要带他走。"
秦少英猛地站起,"你凭什么带他走?!"
"凭你留不住他。"
"……"
因卿云在侧,秦少英克制着没有发怒,怕吓到卿云,"这般争来夺去的,有意思吗?"
李照道:"所以你要为了一己私欲,让他就如此浑噩下去?你是怕他醒了,便再也不会需要你的照顾?反恨你入骨?"
秦少英手指微微蜷缩,李照却是视若不见,直看向卿云,"带你去看大夫,你愿不愿意?"
秦少英回头。
卿云低头看了一眼泡在药水里的双脚,药水发红,他的脚也泡红了,他不爱喝药,秦少英便也由着他,只给他药浴,镇上也都是些乡野游医,哪能真的治好卿云,卿云一点点恢复,同这些药实则是没关系的。
"愿意。"
秦少英手指慢慢放开了。
李照道:"你切莫以为我是在拿他要挟你,自然,你可以此为台阶,我也恭候你下来,只你糊涂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想清楚,你能逃一时,难道还能逃一世?"
李照手指了卿云,"他便是糊涂了,也比你明白。"
李照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秦少英却像是被他的话狠抽了一鞭子,他在屋内几是站不住了,回身便推开门冲了出去。
李照手放下,望着晃悠悠洞开的门,片刻之后过去关上。
屋内炭火渐熄,李照过去添了新炭,轻轻拨弄,炭盆又燃起新焰,屋内便又暖和起来。
卿云双脚还泡在药水里,李照过去,拿了搭在木盆上的帕子,抓了卿云的小腿提起,自自然然地便替他擦起了脚。
卿云定定地看着李照,总觉着这些事不像是这个人会做的。
他是太子。
卿云脑海中又突兀地浮现了一句。
"在这儿,不大好沐浴吧,"李照道,"是就这般睡了,还是打水擦洗一番?"
"睡。"
平素里,卿云是要擦洗再睡的,只他不想叫李照给他擦洗,所以便想睡了。
李照倒了水回来,卿云已然钻进了被子,一直将被子盖到了头顶。
他在被子里单薄的一团,令李照恍惚间觉着他还是十三岁刚来东宫的时候,那时他守夜,便是这般团着被子睡在下头,也不过也就是那么小小的一团。
李照在一旁椅子坐下,垂着脸,心中思绪万千。
十年了。
他与他,十年了。
这十年发生了太多事,若叫他回首,他绝想不到随手救下的一个小太监会掀起这么多的波澜。
李照看向榻上的被子团,低声道:"将脸露出来,别闷坏了。"
被子团抖了抖,过了片刻,慢慢地游出半张脸,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脸颊上,李照俯身过去,以指为梳,轻轻替他将面颊上的头发顺到后头。
卿云脸憋得有些红,他忽然道:"殿下。"
李照手指在他乌发间顿住,时光恍若凝结在此时,兴许下一刻,被中的人便会钻出,还是那张稚嫩的脸孔,将脸放在他掌心,笑着让他多宠他一些,他好慢些长大。
然而,卿云唤了那一声后,却是闭上了眼睛,他的侧脸是已长成的青年模样。
李照收回手,坐在榻边静静地守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秦少英披着满身银白的霜露回来了。
"我跟你走,带他去看大夫。"
马车进入雍州,秦少英在车内回过了神,"申屠牙是你的人?"
李照道:"他只是比较识时务。"
秦少英怔了一瞬,更无话可说了。
申屠牙亲自出来迎接车马,见到秦少英亦是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背叛的心虚,窃夺皇位的逆贼,人人得而诛之,他不过是奉了正统储君之命,有何惭愧之处?
秦少英手握着刀柄,冷声道:"所以,是殿下让申屠牙在儋州临阵倒戈?为了逼我同李崇反目?"
李照负手在后,"难道只准你们耍心计手段?"侧过脸对卿云道:"小心台阶。"
卿云披着大氅,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一直到屋内摘下兜帽,杨沛风才察觉他的身份。
"殿下——"
杨沛风一见卿云,不由咬牙切齿,这是弑君之人,他怎能不激动?!
李照道:"叫成先生出来。"
杨沛风敛了怒容瞥了卿云一眼,拱手退下。
秦少英手扶着刀,"看来殿下没有同你的属下通气,你要带谁回来。"
仆侍上前放了茶,李照端茶抿了一口,"你既知他是我的属下,便该知道主子做事,不必事事知会下属。"
秦少英冷冷一笑,"殿下还真是不改本色。"仍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储君。
"既是本色,如何能改?又为何要改?"李照看向卿云,"尝尝,这个茶你从前喜欢的,回甘很轻柔,"他又转向秦少英,"你呢?你改了吗?"
秦少英神色又是一沉。
杨沛风早知太子会将秦少英寻回,他虽心中深恨秦少英背叛,险些害死太子,然太子既如此做,便是要用秦少英,太子不以一己得失为虑,而是以天下大局为重,他心服口服,至于卿云,杨沛风从前便不喜,如今再见,仍是后悔,当初没用重刑将卿云打死也便没后来那些事了。
成鹊生坐在轮椅上前来,替卿云诊了下脉,便笑了笑,"果然是我那好师弟的手笔。"
秦少英抱着的双臂松了松,"叶回春是你的师弟?"
成鹊生颔首,"师弟性子软和,极少下死手。"
李照道:"成先生的意思是能治?"
成鹊生道:"三日之内,配出解药。"
叶回春当时配的药是为卿云量身定制,成鹊生自然也要如此,一一对应才是。
李照这儿满是仆从,便让人扶卿云先去厢房梳洗休息,秦少英要跟随,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齐峰给挡住。
"他自然有人伺候,"李照道,"你也不必再用他来当借口。"
秦少英看向李照,李照正低头抿茶,神色是秦少英从前最看不惯的雍容自持,侧额的伤疤丝毫没有削减他通身的气派风度,反而令他更多了几分沉淀,秦少英虽深恨先帝,也不得不还是承认先帝的眼光没错。
卿云由仆从带到了厢房内梳洗沐浴,秦少英照顾得再周到仔细,哪有成群的仆人服侍得好呢?
卿云梳洗之后,仆人们围着他,让他躺下,他们来替他擦洗湿发,卿云脑海中便又闪过几个画面。
宫人成群,锦衣华服,他亦是这般由人伺候,封锁的心门一点点松动,李照推门入内,卿云躺在榻上,乌发在身后披散了满榻,仆人们跪在榻上替他擦拭,他目光轻轻扫向李照,那视线冷淡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媚态,李照手掌顿住,倏然想起齐峰跪在他面前,惨声道:"……先皇是死于内侍之手。"

第190章
屋内仆人手脚不停,李照上前,在不远处榻上坐下。
卿云目光追随,只觉李照神色之中似有几分难言之态,心下竟也有几分清楚明白。
二人具都默默的,一个清醒,一个糊涂,却都有物是人非之感。
"还记得苏兰贞么?"李照开口道。
卿云目光望过来,李照道:"他无事。"
卿云心说他知道。
但凡离了他,自然便无事,只到了他跟前,才遭了不知多少难。
"你心里也有几分明白,是吗?"
李照看着卿云,总觉着他不是那么糊涂,他教他写字时,便有几分察觉,速逼了秦少英反叛,将人硬从宫里头抢出来。
卿云神色定定的,是啊,他心里头有些明白,只是不说罢了,太多的人与事,又如何想得透彻,说得明白?
仆人们替卿云擦干了头发,便逐一退下。
李照静坐片刻后,道:"饿了吗?"
"不饿。"
一时无话,李照垂首拨弄大拇指上的扳指,卿云也只静静地望着窗上的雕花纹样,案上香炉烟气袅袅。
"殿下,京中来信。"
"呈上来。"
侍卫推门进入,呈上密信,李照打开速览,随即便放到一旁沉思。
卿云视线从窗户慢慢转移到李照面上,他忽然觉着这一切都很熟悉,很久以前,他也是这般在他身边。
三日后,成鹊生果然配出了解药,带着三四药童,下针用药。
秦少英抱着手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他自然希望卿云能够醒来,却不知卿云醒来后又会如何。
将最后一根银针拔出,成鹊生擦了下额头上的汗,"好了,待他睡上两个时辰,大约便能醒了。"
秦少英不禁问道:"他醒了,会将所有的事都记起吗?"
成鹊生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那是自然。"
秦少英不说话了,扭头看了下周围,"你们的主子呢?"
瞭望台上,李照正望向边境方向,秦少英少来时,身边暗卫通报,李照未作反应。
秦少英抱着手臂站在李照身边,道:"他快醒了。"
李照道:"成先生医术高明,是信得过的人。"
秦少英道:"他既医术那般高明,为何会废了一双腿,难道是天生的?"
李照道:"是他师弟下的毒。"
秦少英惊愕,"叶回春?!"
李照道:"何必如此惊讶,他们不过是师兄弟,亲兄弟不也有反目成仇之时?"
秦少英顿了顿,道:"他一直深恨你。"
李照笑了笑,"他也配。"
秦少英扭转过脸,李照神色如常,似仍是那般平静端和的模样,只口中吐出的那三个字实在叫秦少英极为惊讶,这不是从前的李照能说出来的话。
寒风拂面,李照道:"这几日,你应当已想好了。"
秦少英攥了下手中的刀,沉默不言。
"你若不愿出手,我自也别有人选,只秦大将军辛苦一世,你是他的独子,若就此埋没,我也对不住他。"
秦少英抿唇道:"何必将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说来说去,不还是要骗得我们父子为你李氏卖命?"
"你自负心计,难道就看不到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余人?天下之大,你眼中就只有氏族之争?你是只有坐到皇位御座之上,眼中才能看得到天下百姓?"李照冷冷道,"这世上最承秦恕涛恩情的不是我李氏,是边境千千万万受他庇佑的百姓,他是在为江山百姓,为你这独子卖命,你呢?你觉着那是枷锁?那是你父亲背了一生的责任!"
"名利权位,谁不想要?"李照目光看向呈星状远处模糊的边境三州,"你若有本事,皇位你自可来坐,你坐得住吗?"
秦少英胸膛起伏,他目光冷厉地看向李照,"你又有何本事?就凭你生在皇家?"
"不错,"李照余光平静地拂过秦少英的面庞,"我生来便受父母恩惠教导,父皇对我抱有极大的期望,你又何尝不是?若非出身王公贵族,你又如何能受名师教导,习得一身武艺兵法?你我都没有资格去谈什么出身高低,若是你下位之人也这般问你,你又该如何应答?"
"我不妨再告诉你,程谦抑并非在替李崇卖命,他不过是蛰伏隐忍,以待后效,非是不全力追杀,不能获得李崇的信任罢了,也只有他去指挥追击,作那一场戏,你们才能有一线生机,不谈出身,你又凭什么年少便是大将军,他却要在宦海中挣扎浮沉?"
秦少英双瞳猛地收缩。
"别以为自己有多么奇货可居,"李照道,"若非你是秦恕涛的儿子,我不会管你,什么快意江湖,山野游历,这些都不过是你不得志时的自我放逐,你已年近而立,为你遮风挡雨的父亲已死,还有多少日子可供你挥霍?"
李照转过身,见秦少英低着头怔怔地不动,便从他身边走过,留他自己在瞭望台,看一看他父亲拼死守护了一生的边境之地。
好像是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长梦初醒,人会有些恍惚,仿若还在梦中。
卿云睁开眼,望见淡色的床幔,目光滞了片刻,随即便意识到屋内还有他人,视线慢慢移动,便见透着日光的窗前立着一白色身影。
卿云闭上眼,恍然间往事如昨,时光如流水,再睁开眼,神色之间便已是清醒之色。
窗边的李照似有所感,他回过脸,瞥见了睁开眼的卿云。
二人面上神色都是出奇的平静,仿佛早有预感,会有今日一见。
得知李照死讯的那一日,卿云被李崇逼得失了神志,故而李照的死讯在卿云心中一直都如浮萍一般,只是那般淡淡地掠过,尚未激起多少波澜,便又沉了下去。
李照失去了卿云太久,未曾想,山重水复,却也不是柳暗花明。
卿云想要坐起身,只是他的神志恢复了,却好似同身子并不协调似的,动作仍是有些迟缓,李照放开手过去搀扶了他坐起。
"殿下。"
仍是那两个字,卿云这回却是说得干脆,不像那夜梦游一般。
李照坐了下来,面对卿云,"醒了?"
卿云道:"醒了。"
李照道:"可还有不适之处?"
卿云抬起手,手指伸缩,还是有些迟钝,"尚可。"
二人之间竟一时又是无话,实则是有的,只开口,恐怕便是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了。
卿云打量了李照的侧脸,冷静道:"殿下受伤了。"
李照瞥眼,"一点小伤。"
"殿下死里逃生,是要夺回皇位了。"
"不错。"
"新君得位不正,殿下自然一呼百应,成事之时,指日可待。"
李照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不想同卿云谈这些事,他想谈的是别的,只方才他对秦少英可以无话不说,在卿云面前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你好好养病,"李照起身道,"我叫成先生再来瞧瞧你。"
卿云盯着李照的身影,看着他身影移动,心下却是一阵阵地想笑。
李照怕了。
他知他杀了他的父亲,即便是在旁人的算计之下,他亦是杀了他的父亲,他是他的杀父仇人!
卿云这回醒来,算是彻底醒了,比在李崇身边醒的那一回还要更清醒,十年的时光扑扇着过来,他心里头涌上一股狠劲,往事如潮,当年要捅福海的那股狠劲伴着倏然恢复的记忆进入了他的胸膛。
"李旻,是我亲手杀的。"
卿云怀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毒心思,两回啊,他算是死了两回了,他不想再同任何人虚与委蛇,"殿下,你应当知道了吧?"
李照脚步停住,他背对着卿云,道:"我知道,是他们利用了你。"
"不——"
卿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双目幽深地盯着李照的背影,他才醒时还觉着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喉咙发声也不痛快,只这一字后,忽然浑身都通畅了。
"便是他们不算计,我也早想杀他了!"
卿云捏着手掌,仿若排山倒海般的恨意涌来。
"他该死,他早该死了!"
"我在他身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为了从他手中得到那么一点宠爱权力,我费尽心思地讨他的欢心,受尽折磨痛苦,不知何时便会坠入深渊,哈哈——"
卿云笑了一声,面上流露出狰狞之色,"我恨他,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你们都该死!"
卿云说着,低垂下脸,泪水不自觉地从眼中涌出,胸口似哽了块石头,抬手按住胸前,几是喘不上来气,气息奄奄地将要倒下去,便被回身而来的李照给扶住了。
李照抬手罩住他的口鼻,让他只在他掌中慢慢吸气,卿云起初还在挣扎,几息之后才终于恢复了气息。
李照挪开手,看向卿云的泪眼。
"你为什么还活着……"
卿云低声道,"我恨你,这个世上我最恨的人便是你……你最该死……"
李照静静地看着卿云,他的眼中亦染上了一层暗红。
"我被卷入黄河之中,额头撞在了石上,整个人在滔天巨浪之中浮沉……"
幼时,父亲征战,李照虽也跟着辗转过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只他身边到底还是无数人照顾着,细算来,实则是一日辛苦日子都未曾有过的。
此次监军,身为太子,李照也见了不少民情世事,他心下生出几分柔软,也添了几分冷硬坚决,他自以为自己对卿云有了几分了解体谅。
只未曾有那一刻,在一波又一波打来的窒息巨浪中,那种生死不由自主的绝望比滔天的巨浪更令人窒息。
泥水漫入口鼻,他在生死边缘奋力挣扎,早亡的母后、冷情的父亲、不能称为师父的师父……这些人在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
最深刻的却是卿云的面容,他伴在他身边的日子。
他仰头问他,他被人欺辱,他有什么错,他端了茶,惹他腻烦,他漫不经心地让他下去,他瞪大眼,惶恐又不知所措,却又只能强装镇定,他说喜欢他,他神色之中流露出慌张之色,片刻之后又垂下了脸……
往事点点滴滴。
原来如此。
李照在他人生最无助之时,才方知卿云从来为何如此满腔愤恨,因卿云便是一直如他此刻一般在滔天巨浪中浮沉,任何一朵浪花打来,都随时可能令他丧命。
无论是他,还是父皇,他们之于卿云,便是这要命的巨浪。
他恨他们,恨他们掌握着他的生死,随时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李照浑身的骨头几乎断了一半,他趴在泥潭之上,口鼻中尽是泥水,水流轻轻地冲刷着他,终于不像大雨滂沱时那般疯狂,似如轻柔的抚摸,他是否该感谢它的仁慈?不,他不会的,他只会恨那双将他推入巨浪的手。
李照于生死之间低低一笑,口中溢出混着泥沙的血肉。
卿云,是我错了,从一开始……便错了。
"我心下发誓,若我能活命,"李照抬手轻轻抚了卿云哭红的面庞,"绝不再叫你置身巨浪之中。"
卿云定定地望着李照的眼睛,他猛地推开他,摇头道:"不,我不信,你们都是一样的,一时海誓山盟,一时又翻脸不认,我不信,也不要,我再也不要你们谁宠爱我,你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根本没受那么重的伤!"
卿云忽然扑上前,一把扯开李照的衣裳,里头疤痕一角映入眼帘,卿云抬眼,李照只看着他,卿云低头用力扯开,却见李照胸膛上纵横着淡粉疤痕,他摇头,又看向李照。
"胸前断了几根肋骨,成大夫妙手开胸接骨,如今也早已全都无事了。"
卿云手慢慢垂下,眼中又是簌簌落泪,他摇头,"你受的伤是你自己受的,你要回去夺位,也是为你自己夺的,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李照抬手去抹他面颊上的泪,"既无关,哭什么?"
卿云哽咽道:"我是为我自个哭的。"
李照垂下手,轻捏了捏他的手,"好,哭吧,哭完了,谁欠你的,再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第191章
成鹊生得意地一捋须，“师弟的毒，我还是有法解的，待我再开几副调养方子，保管小友你神清气爽，比从前更好。”
卿云靠在榻上，醒来才知他是叶回春的师兄，他对叶回春也不怎么恨，叶回春不过是替人办事罢了，终究还是留了他一缕神志。
“叶大夫留手了，是吗？”卿云道。
成鹊生点头，“倘若你遇不上我，过上个一年半载，也能渐渐清醒。”
卿云低垂下眼，叶回春待李崇一腔爱护，李崇那般狠毒心思，弑父杀弟，对生母也毫无感情，却难道没发觉身边有人是真心待他吗？真是可怜可笑可悲。
李照有事要处理，已先行离去。
卿云不禁向成鹊生打听，“殿下当时真的伤得很重吗？”
“是啊，就只剩了一口气，”成鹊生道，“若非老夫，他必死无疑。”
卿云却是冷哼了一声，“那也还是没死。”
成鹊生惊讶，“小友很希望殿下死吗？”
“对，”卿云毫不避讳道，“我希望他们李家的人通通死光。”
成鹊生赶紧命药童推了轮椅出去开方。
卿云躺下，翻了个身，面朝里头。
方才哭那一场，他胸前才醒时一股气泄了出去，舒服了不少，感觉浑身都轻快了许多。
李照大难不死，李崇便要完了。
卿云想起李崇，只觉着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可笑之人，又想到苏兰贞的那根断指，心下不由一凛。
如今他头脑清明，不仅想起了前尘往事，也将那段时日的事情也一并想起。
苏兰贞的手指被李崇斩断了，他心中有悲伤，但更多的还是恨意，苏兰贞是他的人，李崇算计他，伤害他，还伤了他的人……
卿云咬紧牙关，李照说得没错，他要百倍千倍地从李崇身上讨回来。
秦少英听闻卿云醒了，不仅醒了，还哭了一场，将李照骂了出去。
平心而论，秦少英自认同李照相比，在卿云面前，他还要更坏一些，卿云对李照尚且如此，对他又当如何？
同李照的那一番谈话，秦少英心下虽算不得大彻大悟，但也的确正视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懦弱与逃避。
罢了，做了事，也该认。
秦少英过去敲门，却是吃了个闭门羹，里头仆人出来，说卿云今日谁也不想再见了。
秦少英手垂下，心头又泛起一阵苦味，他连来认错挨骂的份儿都没有。
对于秦少英，卿云的心情亦是复杂，他已想起来了，原来当初他被那俩恶僧绑去，实则是秦少英救了他，他却错以为是李崇。
再加上这回，秦少英也算是拼死救他出宫，卿云心下对秦少英便生出了几分淡漠的心思。
他同秦少英算起来也是一笔烂账，两人在一块儿全然是偷情媾合，不过两个失意痛苦的人互相排遣发泄罢了。
在小镇上隐居的这不到两个月，秦少英静心照料，其中也不是虚情假意。
卿云暂时还不想见他，他谁都不想见，他只想随心所欲地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卿云在屋子里歇了两日，第三日出了门，一出来便见齐峰站在门口，实则齐峰这几日都在这儿守候，只是卿云在屋里头不知道罢了。
“大人。”齐峰垂首道。
卿云神色微怔，他目光在齐峰身上绕了一圈，“你为何在此？”
齐峰道：“殿下派我保护大人。”
卿云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感受，那日他毒杀皇帝之后，自己也失去了意识，是李崇说再晚一步，齐峰便要将他砍死了，到底后头发生了什么事，卿云根本不知道。
卿云有话便说，“那日，李崇说你要砍死我，可有此事？”
齐峰也是怔了怔，随即苦笑了一声。
那日发生之事，齐峰恐怕此生难忘。
皇帝要见心爱的内侍最后一面，照例屏退了众人，小内侍手无缚鸡之力，皇帝一只手便能掐死他，齐峰带着暗卫在殿外等候，只后来李崇忽来拜见，齐峰拦住了。
“皇上吩咐，今日谁都不见。”
李崇道：“事关太子，实在紧急！”
齐峰心下一番斟酌，最终还是领了李崇过去，方才靠近，他便发觉不好，有血腥味……难道是皇帝杀了内侍？！
齐峰伴在皇帝身边多年，明白皇帝哪怕是要这内侍的命，恐怕也不会大动干戈，通报两声后，里头寂静无应答，齐峰心下便觉不妙，一脚便踹开了殿门，疾行至内殿。
内殿床幔低垂，鲜血顺着床幔滴滴坠落，齐峰脑海中嗡鸣一声，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李崇所带的侍卫便出手了。
因太过震惊，齐峰被他们一击偷袭得手，他几是想也没想，立即出逃，别说砍卿云了，便是连还击李崇的人他都没有，多年暗卫的本能告诉他，他只有那么一线生机逃出生天，倘若恋战，必死无疑。
齐峰垂下脸笑了笑，“我原以为我对先皇忠心不二，能豁出一切，未曾想第一反应还是逃命。”
卿云听罢，却也是笑了笑，“是啊，谁的命能有自己的重要呢。”
齐峰静默不言，对于卿云弑君，齐峰心下深感震撼，那种震撼实在超越了一切，他此生做梦也没想到先皇会是这样的死法，死在一个被逐出宫无权无势的小小内侍手中。
“你心里头曾经很恨我吧，”卿云冷淡道，“觉着我害死了你那么多弟兄。”
齐峰浑身一震，垂首道：“下令处死他们的是先皇。”
卿云倒诧异了，他瞥了齐峰一眼，又瞥了一眼，“你如今是要效忠太子了吗？”
齐峰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乃是李氏家仆，此生只效忠李氏之人，承蒙太子不弃，还愿收留。”
过惯了暗卫的日子，齐峰千辛万苦逃出京后竟是一阵茫然，他也试着如秦少英一般隐姓埋名地停下过日子，可发觉自己还是受不了，他做不了所谓的普通人。
“一块儿走走吧。”卿云道。
齐峰垂首，“是。”
雍州府邸不大，花园也不精致，毕竟是靠近边境之地，什么都有限。
卿云忽然开口道：“齐峰，我不后悔。”
齐峰浑身一震，他沉默半晌，还是道：“先皇是真心爱您的。”
卿云嘴角轻勾，“那么他的爱，也不过如此。”
这一点，齐峰倒未曾否认，他作为陪在先皇身边的家仆，看着先帝如何一步步成为薄情寡恩的帝王，他最爱的始终还是权力。
齐峰忍不住问道：“那么大人您呢？您对先帝……”
“没有，”卿云望着堆砌得略有几分粗粝的假山，“从来没有。”
齐峰低头，悄然吐出口气，心下五味杂陈。
“无论如何，我是弑君之人，”卿云轻轻道，“太子若要讨逆，恐怕第一个就该拿我祭旗。”
齐峰道：“不会的，太子不会那么做的。”
卿云攥住掌心，“他难道要留我不成？”
齐峰又是苦笑了一声，“大人何必多番试探，明知故问，殿下舍不得的，殿下……和先皇不同。”
卿云浑身一震，神色之中流露出几分迷茫，他心中自然也知道李照和李旻是不同的，他记得他给他写的信，只是……卿云心下阵阵翻涌，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那时的他还抱有一份虚妄的幻想，如今的他已彻底明白了，那个御座是会吃人的。
除了向李崇复仇，他已不想再同李家人扯上任何关系。
如今的李照，来年会不会又变成李旻？他不想再活在那种惶惶不可终日当中，无论李照对他是何等心思，他们已是过去，再没将来了！
倘若李照非不肯放手，卿云眼中划过一丝冷意，他也不介意再杀一个皇帝！
便让他们李家的人通通都死在他手里好了！
卿云思及此，面上竟还流露出了几分笑意。
齐峰余光瞥见，心下又是一声长叹，这位大人真是一点都未变。
秦少英没想到卿云和齐峰会在花园里看假山，他是察觉到两个人的气息了，只没想到是他们，再想退也不能了，卿云已经回头看见了他。
秦少英只是路过，他打算去答应李照秘密潜行回到边境，联络军队，起兵。
秦少英在这般情况下猝不及防地见到了苏醒的卿云，那眼神轻飘飘扫过来时，他竟僵直着不能动。
卿云见到秦少英，心下也是极复杂，他和李崇一起算计了他，也救过他，那些事都沉了下去，脑海中不知怎么，想到的却是他半夜迷迷糊糊地要方便，秦少英扶他坐在马子上，打着哈欠陪着他的情景。
“齐峰，”卿云道，“你先下去吧。”
齐峰道：“是。”
齐峰走了，秦少英仍留在原地。
卿云见他神色之中一股强撑的冷静，又想起他从前那副不是调戏便是发狠的模样，心下忍不住也是轻叹了一声。
“我也算是你的恩人了，你拿什么报答我？”
卿云一开口，便让秦少英愣住了，“什么？”
“我替你杀了你最想杀的人，不是吗？”
秦少英未料卿云张口便是最要紧的事，神色之中便显露出了几分狼狈之色，“对不起。”
卿云觉着没什么对不起的，他能理解秦少英，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能替他杀了李旻，他会毫不犹豫地利用那人，当然，他会记得事后除掉那个人。
“不必说对不起，”卿云神色木然，令秦少英回想起他病时，“你只要记着，我替你做了你此生最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你永生永世都欠我，便可以了。”
“去做你要做的事吧，”卿云像是料到秦少英要做什么，回过身再次望向那假山，“儿女情长的事，来日再说。”
秦少英听他语气中似乎还留有余地，心下便生出了几分欢喜，上前走了两步，颇想喊一声娘子，卿云制止了他，“快去。”
秦少英赶忙往内院走了。
方才回避的齐峰现身，他望着卿云素白的侧脸，只觉十分熟悉，当初他也是这般对皇帝使尽百般手段，最后要了皇帝的命。
卿云神色冷然，他的冷中带着一股残忍的妩媚，说出来的话却是温和的，“你别用那么害怕的眼神瞧着我，我如今没那些心思，况且他也不值得我花那些心思。”
齐峰连忙垂下脸。
“不值得……”卿云轻轻吐出一句，“谁都不配。”
*
年节过后，天气稍稍转暖，边境传来的消息和一则讨逆檄文震慑了全朝。
“什么？太子没死？！”
太后在蓬莱殿险些发疯，她想冲去千秋殿找皇帝，却又害怕皇帝，冬至之后，皇帝的性子便越来越阴晴不定。
年节，多好的日子，皇帝却在祭祀先皇时忽然一言不发地拂袖离去，叫文武百官都呆在了原地，先前冬至，皇帝便已显出了对祭祀的不重视。
此举本便受人诟病，未死的先太子那一出谴责皇帝弑父篡位的檄文一出，满朝文武敢说不敢说的，心下竟都生出了“果然如此”的念头。
先皇壮年暴毙，太子便骤然卷入黄河之中身亡，这其中本便令人浮想联翩，只朝臣们也无可奈何罢了。
如今，先太子未死的消息一出，原本动荡的朝廷如同被一颗火星点燃一般沸腾起来！先太子竟还活着！
讨逆的檄文搁在案头，李崇却是把玩着手中的玛瑙络子，面上带着淡淡的笑，眼中射出兴味的光芒，很好，好极了。

第192章
李照亲自带领亲卫随着秦少英一块儿去了边境,秦少英在边境那帮军官那里实在是欠了一份信誉,都不是蠢人,李照那日滚落黄河之事太蹊跷,及至李照全须全尾地现身,柴善等人这才拜服。
李照未曾张扬秦少英对他下手一事,所有知情者也都奉了他的命令守口如瓶。
秦少英心下明知他是在邀买人心,也不得不服,毕竟能忍下背后杀人的也实在非常人。
人心这东西玄之又玄,从前太子比齐王便更是得人心,实在是没法子的事,柴善那帮又愣又硬的老兵油子见了李照跟见了亲爹一样老泪纵横,对秦少英也再不怀疑,因他寻回了太子,个个拜服不已。
李照入了帐篷,帐下数位幕僚围着,秦少英带着众将士坐在一侧。
丹州被秦少英强占了,儋州曹平一见到讨贼檄文,立刻就传信来雍州表明了效忠的意思,兖州更不必提,本便是李照的地盘,粮草、兵、讨逆的名头,如今一应俱全,没有失败的理由。
李照神色却并未显出高兴或兴奋的意思,平静的面容下反而是一股淡淡的疲倦,权力的阴影已经漫到了他的脚踝,它找到了他,要令他成为它新的主人,代价则是战争,牺牲无数人的性命。
众人商议之后,便依次退出。
秦少英瞥了一眼始终坐在角落的卿云,李照不放心将卿云放在雍州府,如今他浑身上下最大的软肋便是卿云,必须将他时时带在身侧。
“很无趣吗?”李照走到角落,在卿云对面坐下。
“嗯。”
卿云低着头,在玩一个小小的沙盘,对李照夺位的事他兴致缺缺,他们自家人打自家人,同他有何关系,他只等着痛打落水狗。
李崇不是李照的对手,他得位不正,行事残酷失了臣心,卿云漠然地想,这回终于也该轮到李崇死一死了。
李照道:“我倒有个有趣的想法。”
卿云抬起脸,也不知是不是失去过神智的缘由,他的眼睛如今显得尤为清澈剔透,像是琉璃珠子,“嗯?”
李照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听得卿云眼珠瞪大,“你疯了?!”
那日之后,李照便见卿云一直蔫蔫的,今日总算有点大的反应了。
李照笑了笑,“怎么就疯了呢?你不觉着这个想法很好吗?”
卿云乍一听是觉着李照疯了,再一想,心下却又有几分明白,“你是不想大动干戈,以致生灵涂炭。”
“是,”李照道,“你觉着如何?”
卿云拿木棍拨了下沙盘,嘴角有几分忍俊不禁的意思,他道:“若是叫你那些谋士听了,他们会真的发疯的。”
李照道:“理会他们做什么。”
卿云不由莞尔,“殿下还是一贯那么独断专行。”
李照道:“这不是独断专行,这是胸有成算。”
“胸有成算……”
卿云不由低头扑哧了一声,“能想到自己进入皇城劝说兄长退位,胸有成算?殿下,你当夺位是过家家呢?”
李照道:“原本便是两兄弟之争,缘何不是过家家呢?何必要拉那么些人一块儿陪葬。”
卿云小拇指点在唇角,李照心里一直都是有百姓的,当年丹州之患,他便是如此,这么多年,也依旧还是没变。
卿云看向李照,他低声道:“你冒这般大险,倘若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他坐不住皇位,自然会有其他人取而代之,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李照神色悠远,“宗室之中,亦并非全无人才,到时最坏不过也是起兵罢了。”
“殿下早便有此打算?”
李照颔首,“自然,我亦不是冒险,而是有必胜的把握。”
分别了这几年,卿云觉着李照身上也还是有些变化,他不知为何,很想对李照说些难听的话,嘴皮一动,说也便说了,“殿下心中难道没有对自己的兄长生出几分感激之情吗?”
卿云手指捏着木棍在沙盘上随意地划来划去,长睫慢慢挑起,“若非他出手,你不知还要等多少年才能登上皇位。”
李照静静地看着卿云,在卿云带着戏谑的眼神中道:“想看我失态?”
卿云道:“不过实话罢了,以殿下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弑父的。”
李照道:“不可能弑父,也是有可能逼他退位的。”
卿云心下一怔,看李照的眼神不禁有几分闪动,“真的吗?”
李照道:“真的。”
卿云猛地垂下脸,心说,那也不是为了我!不是!
初初从齐峰口中得知父皇死于卿云之手,李照犹如五雷轰顶,他呆怔了许久,却又觉着,是了,除了卿云,再没旁人了,再没旁人能生出那般的勇气和恨意。
李照原地流了许久的泪,他不知是为父亲,为自己,还是为卿云所流。
情孽难偿,爱恨难消。
李照俯首看着被卿云拨弄得一团乱的沙盘,“一块儿进京?”
“你去送死,我才不去,”卿云嘟囔道,“我要留在这儿,等着你或是他的死讯。”
“去吧,”李照道,“我知道你想去的。”
卿云用力抿了下唇,是的,他想去,听到李照那般念头,他心中几是一下狂跳起来,立即在心中叫了声好。
李崇是窃位,用了卑鄙的手段登上皇位,他根本不值,也不配人大张旗鼓地讨伐他,卿云手指顿在原地许久,一下抬脸,“什么时候出发?”
“你疯了吗?!”秦少英的反应果然在卿云的预料之中,“就这般返回皇城?!”
李照神色自若,“有何不可?”
秦少英道:“我一直以为你们兄弟二人中间只有一个疯子。”
“是吗?”李照道,“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秦少英无言以对。
“你既来寻我,意思便是要我一同返京了?”
“自然,”李照抬手喝茶,“叫他看着自己犯下大孽的盟友改邪归正,也算是给他做个榜样。”
秦少英被气笑了,拱手道:“好,我服,我奉陪,只你我二人进京……他怎么办?”
“跟着。”
秦少英又是一重震惊,“你要带着他玩命?”
“不会出事的。”
李照放下茶杯起身,“他干了你们都不敢干的事,你还要小瞧他吗?”
李照的幕僚倒是比秦少英更镇定,太子的作风,他们跟了他这么多年了,焉能不明白?也相信太子所做下的决断,立即便着手安排进京事宜。
秦少英觉着不可思议,但又不得不佩服李照御下的本事,这么多年,他父亲能管住那么多副将,他却从心底里排斥这些事,从未在这上头花过心思,兴许……都是他错了。
队伍很快集结,也不过百余人,组成两个外邦商队一同出行。
讨逆檄文才发,如今民间朝中正是物议沸腾之时,李崇应当还在思索应对之策,集结愿意支持他的军队,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李照竟胆大到敢直接潜回京城。
一行人昼夜疾行赶路,卿云在李照队伍中随行,也丝毫不觉着疲累,在七日后已赶到了京郊,众人停下开始乔装。
卿云看着李照戴上人皮面具,化作颜怀瑾,心下又想起那日贴在他面上的那张面具和面具被摘下时他惊惶失措的心情。
李崇……卿云想到这个人,便不由背脊发凉,心中生出一股黏腻的厌恶之感。
“我先入城,你们等我的讯号。”
卿云坐在马车里,看着李照下车,心下不知是何感受,他回来了,他居然还是回来了。
是啊,有些账也必定得算清楚了才行!
李照提前已知会了颜家人,颜怀瑾出京与他交换了身份,李照入了颜府,颜归璞立即着手派人调换京城防卫,让两支商队趁机分批混入京内。
外邦商队都固定住在京中西市的几个酒楼之中,此地鱼龙混杂,正好掩藏身份,卿云因相貌特殊,扮成了舞姬,淡紫色的面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额头华丽的珠宝能够快速地夺人眼球,只要他低垂着眼,旁人只会注意到他素白的肌肤和璀璨的宝石。
商队提前包下了整层三楼,这个高度哪怕发生意外也能迅速逃跑,不过李照说,没有意外。
卿云进了房间,便揭开了面纱,重新踏入京城的地界,他心下怦怦直跳,竟有几分难言的激动。
“好玩吗?”
卿云回头,却见戴着颜怀瑾面具的李照正靠在门口。
“不好玩,”卿云板起脸,“在陪太子您玩命呢。”
李照笑了笑,他哪怕是戴着面具,那笑容还是很李照,沉稳之中带着似乎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只他看卿云的眼中弥漫着宠溺和温柔,令他瞧着不是那么可恶。
卿云心下冷硬,他才不稀罕这种转瞬即逝的宠爱,移开了视线。
二人这么门里门外静立片刻后,李照道:“我先回颜府了。”
卿云动也不动,“殿下好走。”
“今日很好看。”
卿云猛地回头,只见得李照白色的衣袂离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舞衣,说不上是气还是羞,脸一点点涨红了。
卿云这间屋子推开窗便是西市最热闹之处,下头正在表演顶缸,无数喝彩叫声,卿云将脸趴在臂上,想起那日,他也是这般乔装出来,在京师玩了这一遭。
身侧似隐隐有视线投来,卿云转过脸,却见卸了乔装的秦少英正在一旁窗口瞧他。
四目相对,片刻之后,卿云低垂下脸,秦少英神色一怔,眉头微拧。
外头灯火已亮,或红或黄的火光照在卿云平静的面上,他看着那些热闹的场景,心头却再未起像那日那般的波澜,因知那颗自由的火苗原也是别有用心,在这庞大的权力漩涡中,他曾以为自己能逆流而上,抓住机会,也做一回主子,事到如今,他才知,实则他不过是一粒小小的尘埃,一直都只是随波逐流罢了。
秦少英从那扇窗户直接跃了进来,卿云被吓了一跳,不过面上也假装无事,仍旧是那般淡漠地望着下面。
秦少英心下不知有多少话想对卿云说,只在卿云面前始终矮了一头,看到卿云冷淡的面孔,便百爪挠心地难受。
“下去玩玩?”秦少英道。
卿云嘴里吐出一个字,“不。”
秦少英也趴在了窗边,望了窗外情景,百般踌躇犹豫,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卿云余光偷偷瞥他,见他那副拉不出屎还硬要占坑的模样不由好笑,“做什么?想赖在我这屋子里不走了?今夜睡在这儿?”
秦少英不假思索道:“也不是没一块儿睡过。”
秦少英说的不是从前先帝还在时二人数次媾合,而是卿云糊涂时,他带他隐居的那两个月,卿云软骨头,睡觉都会不小心摔下去,秦少英同他一块儿睡,睡在外头挡着,一晚上不知要被卿云踢多少回,他身板硬,卿云踢到他,自己还迷迷糊糊地喊疼,秦少英眯着眼睛给他揉脚。
秦少英面色涨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卿云倒无所谓,慢悠悠道:“我知道。”
从前二人带着无数仇怨一般的情事皆因他们心中都深恨同一个人罢了,如今那人已死,恨便也随着去了。
恨没了,自然情便也没了。
卿云面上流露出的意思叫秦少英看明白了,他心下不由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他挨在卿云边上,一低头便亲了下卿云的脸,这一下亲得又结实又大声,卿云甚至觉着比楼下叫好声更强烈。
卿云猛地转过脸。
秦少英脸绷着,“我喜欢你,和恨那个老东西没什么关系。”
因从前的事,卿云糊涂时,秦少英可以随便说多少心里的话,卿云醒了,秦少英反而不敢说了,这一番好不容易才冒出来的剖白,回应则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滚!”

第193章
秦少英铜皮铁骨,皮糙肉厚,卿云这一个耳光对他来说根本不疼不痒,他还是将卿云当成糊涂的时候,道:“小心些,仔细手疼。”
卿云心下也被他说着想起糊涂时候的事,那时他仿若回到幼时,变成了个小娃娃,秦少英也真将他当个水晶玻璃做的幼儿一般捧在手心,他便真是个小娃娃时,也未曾受过那般精心的照料。
“滚。”
卿云第二声滚便短了气势,秦少英听出来了,看着卿云微红的侧脸,他心里头满是那两个月的日子,“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不敢说全是真心,也总是有的……”
秦少英气息温热迫近,卿云轻一抬脸,额头宝石叮当,眼中直视道:“那日你带我出来,是什么心思?是想逼得我更怨更恨,叫我同他快快反目,是也不是?”
秦少英见他目光含水,万般幽怨,一颗心像是在冬日里泡了水又被拧干,“你怎会这般想?我那日只不过是想叫你开心罢了!”
卿云心下微震,李崇曾骗他说齐峰想砍死他,那别的呢?别的是不是也有骗他的?
卿云又转过脸,望向窗外,红唇轻吐,“不重要了……”双臂却是忽然被攥住,他转回过脸,却见秦少英定定地看他,“你心里头既介怀那夜,所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是不是?”
卿云却是冷冷一笑,“我心里头若有你,那我可真是贱到家了,你同李崇那般算计我,根本便是要我的命,即便没那事,你从前……”
卿云垂了下脸,语气又淡了下去,“罢了,说这些做什么呢,还有什么意思。”
“你始终还是惦记长龄。”
卿云却是摇头,“不,我不惦记他,我若真心想着他,便该随他而去,你的真心,我的真心,都不过只那么一点点……”
这般看来,他同秦少英,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都是一般的,爱也不完全,恨也不完全,稀里糊涂的,总是一笔烂账。
秦少英却道:“人心又不是账本,哪能算得那么清楚,有一点,是一点,也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不知不觉间,秦少英已靠得他越来越近,卿云后背抵了窗户,秦少英额头离他的额头近在咫尺,卿云扭转过脸,秦少英也跟着轻侧过脸,他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卿云周边。
往事掺杂入心,那具过去曾带给他人强大欢愉的身躯笼罩着他,卿云心下阵阵纷乱,他算得清楚吗?他真的能将人心一分一厘地算清楚吗?旁人的,他自己的,他算得清楚什么?又为何真的要算得那么清楚?
秦少英嘴唇压上来时,卿云是闪躲的,秦少英追了上来,锲而不舍地,一次一次,柔软的触碰,卿云紧抿的唇始终像是关闭的门。
裸露在外的腰肢被带着热意的大掌抚上,卿云身上一颤,立时摇头,他一面摇头,一面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了唇呼气。
唇舌交缠的瞬间,二人的躯体也瞬时如藤蔓般缠在了一处。
卿云双手抚上秦少英的后颈,神色之中几分迷离彷徨,自苏醒之后,他心中一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迷茫,李照要夺位,秦少英要重掌军队,他呢?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累了,也倦了,暂不去想了,一晌贪欢,权且排遣。
卿云抬起脸,任由秦少英顺着他的脖颈吻上他裸露在外的肌肤,舞衣轻薄,秦少英隔着淡紫色的纱绸含住了他身前一点,卿云闷哼一声,无需多加忧思的情欲瞬时涌上心间,手掌在秦少英的头发上胡乱抚着,他喜欢他单束发的利落模样。
秦少英抬眸望向卿云,见他眉目中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愁,心下又怜又爱,便又吻了上去,一面吻一面拉开他腰间的舞裙系带。
纱绸落下,秦少英将人一把抱起,卿云乖顺地搂着他的脖子,他知道他要对他做什么,他也正在等待着。
秦少英轻轻地将人放在榻上,目光望向卿云,他真的很美,生气的、伤心的、愤怒的、开心的……这般仰望着他,眼中乱绪万千的模样,都很美。
两具躯体交缠的瞬间,他们仿若又回到了从前,身份、地位、算计……全都没了,剩下的便只有最纯粹的吸引和欢愉。
卿云双手抱住秦少英的肩膀,头微微向后仰着,眉峰深蹙,面上红痣摇摇欲坠一般,仿佛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可他喉间发出的低吟、紧紧缠在秦少英腰上的腿却并非如此。
很舒服,太舒服了,舒服到什么多余的事都不必去想……
卿云轻推了下秦少英,双眼湿润地看向他,他们的身体实在太熟悉了,卿云一个眼神,秦少英便放慢了速度,他双眼如钩一般定定地盯着卿云,卿云面庞绯红,红唇微张,脸向后仰着,纤细的脖颈上一颗喉结随着那缓慢的撞击也一点点上下滚动着。
秦少英俯身含住他的喉结,不断舔吻,卿云喉间发出一声类似哭腔般的呻吟,秦少英抬起他的一条腿,便猛烈撞击了起来,将卿云喉间的呻吟撞得支离破碎。
强烈到了极点的快感令卿云不禁大叫起来,秦少英亦是激动无比,他是他这世上唯一存放欲望之处,俯身吻住卿云张开的唇,卿云也用力回吻着,想以此缓解过于强烈要将他淹没的快感。
窗户还开着,外头此起彼伏热闹的叫好声传入屋内,栈中床榻并不稳当,不断地发出嘎吱响声,卿云猛然想起李照留下了齐峰在隔壁保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他胸前翻涌,他死死地咬住秦少英的肩膀,整个人如同濒死般狂叫了一声。
久违的情事让二人都气息凌乱,事毕后,视线交缠,竟都有几分愁绪,因他们心下明白,这一次,也不过仍是一次媾合罢了,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人与事,此生都不会成为一对真正的佳偶。
若他当初不顾忌家事,将卿云从山上带走……可是,没有如果,错过便是错过了,他一生一世都只能是他的过客。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秦少英用力吻了下卿云的唇,他粗喘的气息在卿云耳后游移,片刻之后二人便又缠抱在了一处。
卿云小腿压上榻上,双手按住秦少英的手,倚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随心所欲地取悦自己。
秦少英的身体同他无比契合,契合到了彼此都有些怅然,为何这般契合的两具躯体里含着的两颗心却永远都隔着距离?
卿云额头抵在秦少英的下巴上,秦少英气息喷洒在他的额间不断啄吻,卿云眼中流下热泪,他想要爱,想要一个人永不改变地爱他,也想爱一个人,不顾一切地去爱他,可是,为什么就那么难?
真的就要不到吗?便只能拥有片刻肉体的欢愉?
卿云抬手,指尖轻轻划过秦少英的咽喉,有一瞬,他希望秦少英就这般死去。
二人反反复复这般几是闹了一整夜,及至天明,卿云仍趴在秦少英身上,秦少英身上肌肉很硬,可也很安全,他的胳膊紧紧地搂着他,他躺在他怀中,柔软又单薄,卿云面颊在他胸膛游移,倏然,低头亲了下他,低声道:“我最喜欢你……的身体。”
秦少英神色却并不似卿云那般放松,一夜狂欢,只更让他看清楚二人的结局,他回道:“我没有最喜欢,我只有你一个。”
卿云低声道:“我也没有很多个,你们都不属于我。”
他抬起脸,汗湿的乌发落在秦少英的身上,神情中流露出几分迷恋,手指掠过秦少英坚毅的唇,“你知道吗?我真的也很想杀了你。”
秦少英眼瞳微颤,竟感到一股比昨夜更强烈的快感,他攥住卿云的手,“我答应过你,我的命是你的,你要,便拿走吧。”
卿云看着秦少英的眼睛,他毫不怀疑此刻秦少英的真心,哪怕他真的举起刀剑向他刺去,他也会笑着让他用力,人总有许多瞬间,会忘了所谓对自己最重要的事,只凭借着一颗本心,只这个瞬间过去,那颗本心强烈跳动的感觉又会被渐渐淡忘。
“你最好能够永远记住,”卿云如蛇一般轻轻游上,嘴唇轻碰了下秦少英的,“你的命是我的。”
“我会记住,”秦少英单手抚着卿云的脸,他心下最明白卿云最担忧的是什么,他望着卿云的眼睛,以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效忠于你。”
卿云却只是随意地一笑,抬手拍了下秦少英的脸,“滚。”
秦少英是从正门走的,也没必要装,以齐峰的耳力,必定什么都知道了。
卿云不是李照的,他愿意同谁过夜便同谁过夜,别说李照还不是皇帝,李照就是皇帝,他也不是没偷过皇帝的人。
齐峰若无其事,他到底是经历得多了,太子实则是将他给了卿云,不只是保护卿云,卿云也是他的主子,主子办事,他一个侍卫,没资格置喙。
卿云梳洗干净,换了寻常衣裳,仆人来打扫床铺,卿云和齐峰一同在齐峰那间房里用早膳,卿云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忽然道:“其实我跟他,在先皇还在的时候便有了。”
“噗——”
齐峰一口粥喷了出去,被卿云嫌弃地斜睨了一眼,还好是在齐峰房里。
齐峰咳嗽着拿帕子擦嘴,神色极为震惊地看向卿云,似在辨认卿云说的是不是真话,可看样子,卿云的确没有胡说,也没有胡说的必要。
“也谈不上什么喜欢,”卿云舀了燕窝粥,他早膳还是吃这个最干净舒服,“聊作消遣罢了。”
齐峰一口气不上不下,最后慢慢吐出来,道:“太子较先皇仁厚,但……”
“但什么?”
卿云瞥向齐峰,他看似是说给齐峰听的,实际是说给李照听的,“他算什么?要当我的主子?我不如弄死自己,给他留具尸首,他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
齐峰也算是见证了卿云怎么同先帝一步步闹到最后的,如今看来卿云似乎是无法再相信同即将成为皇帝的太子之间能有多少平静日子可过,干脆跳到了最后一步,直接先撕破脸。
先皇迷恋卿云时,齐峰心下无数次叹气,太子……齐峰觉着太子有时候比先皇还要更难以捉摸。
事情,李照自然还是知道了,知道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正忙于逼宫之事,李崇已将宫中禁卫全换成了自己的人,只他犯了一个极致命的错误,便是禁卫的指挥权。
“微臣参见太子。”
程谦抑极为激动,他先前只是同颜归璞联络,未曾亲眼见过活着的太子。
李照抬手扶了一下让他起来,“程卿,你辛苦了。”
程谦抑垂首,眼中含泪,“为报大恩,不苦。”
当年程谦抑参与恩科,落榜之后经人介绍之后去了兖州当幕僚,实则便是李照的手笔,他当年便相中了程谦抑,只是觉着程谦抑恃才傲物,心性不沉,这才多番运作中间磨炼了程谦抑几年,再将他调回京城。
只没想他一早看中的人才却被卿云给挖了出来,冥冥之中,难道真有天意?
程谦抑是何等聪明人,他在兖州得到重用便隐隐怀疑背后是否有太子的授意,他来到京中,耐心等待着兴许有一日太子会起用他,他也未料他苦苦等待的储君未曾降临,却是一个内宦拼尽全力将他托举高位。
“殿下,大人安好否?”程谦抑眼中热泪盈眶,“自那夜后,微臣心中一直记挂,不知大人是否受伤?”
做戏一定要做得比真的更真,程谦抑那一夜几乎不是在做戏,他便是全力以赴认真地在追杀卿云,他强逼自己忘记马车中的人是他的恩公,只当箭矢射向马车时,饶知那是精钢所制的车厢,仍是不由心下一颤。
李照静静凝视着程谦抑,在程谦抑心里,他这个储君的分量恐怕还没有卿云的重,他心下却是微微一笑,卿云总是很惶恐,他希望程谦抑会令他觉着更安全,至于秦少英……
“他很好,”李照道,“过几日,你便能亲自拜见他。”
深宫之内,夜色沉沉,御案上的折子出奇地少,自讨逆檄文传遍天下之后,经历过大清洗的朝廷之中便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寂静。
唯一堆叠在手边的便是各地州府的回信,当初李崇花了大功夫在民间各地赈灾游说,收服的这些州府纷纷响应,预备参战,只是前头受了灾,缺粮缺饷,还望皇帝垂怜。
李崇手掌压着这些回信,面色说不出是喜是怒,边境探子回报,军队正在集结。
殿中烛火摇曳,不知过了多久,有宫人战战兢兢地来提醒,“皇上,夜深了,太后请您回千秋殿休息。”
李崇目光扫过,那宫人吓得立即跪地。
自冬至之后,李崇便休息得极少了,哪怕是休息,也是在大殿龙椅上眯一会儿。
烛光映照之下,御座和御座上的人合二为一,仿佛某种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他双眼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他唯有眼睛与他死去的父亲最像。
深夜,宫门打开,载着过段时日祭祀先皇要用的物品的马车伴着夜色缓缓驶来,禁卫军抬手示意马车停下,例行检查。

第194章
赶车的侍卫跳下马车,打开其中一个木桶,禁卫上前察看,里头放着明黄色绸缎,因是祭祀物品,自是庄重,等闲是不能动的,便又放下了木桶。
后头木桶中也都是祭祀用品,赶车的宫人也都是熟脸,禁卫摆了下手,示意马车进入。
卿云躲在那辆塞了绸缎的马车中,胸膛里一颗心怦怦乱跳,李照真是疯子!贵为太子,江山唾手可得,竟这般玩命!他也是疯子,竟也毫不迟疑地应下了,还帮了李照的忙。
马车行驶至内侍省院内,宫人们围了上来将木桶一个个抬进屋内,等到所有的木桶挨个放好,宫人们四下检查了一遍之后,这才轻轻敲了下木桶。
卿云从绸缎里钻出来,同内侍省的宫人打了个照面,宫人立即克制地惊喜道:“大人,真的是您!”
卿云眼眶微微一热,他刺杀李旻之后,一直被李崇困住,身边服侍的宫人也都是李崇的人,只李崇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将宫中那么多太监全换成新的,内侍省里头办事的还都是老人,他们全都认他这张脸。
“大人,快出来——”
卿云抬手,两名相熟的宫人便扶了他出来。
当年先皇还在的时候,卿云常往内侍省跑,替他们不知解决了多少问题麻烦,之后卿云行走六部,来内侍省的时间变少了,但只要内侍省有麻烦,调节不开的,只要求到丁开泰,丁开泰再在卿云面前提一提,卿云没有不应的。
新皇登基之后,原来甘露殿的宫人几乎全被遣散,自然也包括丁开泰,宫人们出了宫,手里有钱的便在京中定居下来,他们家中无人的,只能留在京城,京郊那块地方,许多年龄到了的宫人都住在那一片,也算是互相有个依靠养老。
卿云在丁开泰面前现身时,丁开泰老泪纵横,做了个从未对卿云做过的动作,竟是一把将他抱住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受罪了,受罪了……”
卿云原是来办事的,心下本是极为平静,不知怎么,在丁开泰那熟悉的味道中竟潸然泪下。
“不哭不哭……”
丁开泰到底也是在宫里经历过两朝的老人,有些事他不必知道得那么清楚,大概也能猜出一二。
“丁……”卿云原想叫一声丁公公的,临了,还是改了,“丁叔,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丁开泰出了宫,人脉却还在,他从前在宫里头也是与人为善,常帮人的,立即便替卿云传信,联系了内侍省的人。
数十个木桶里陆续钻出百余人。
虽然讨逆檄文已经天下皆知,内侍们瞧见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的太子李照也还是不禁有几分活见鬼的惊悚,吓得连行礼都忘了。
李照神色自若,仿佛就是寻常回宫,而不是计划要去逼宫。
他们只有百来人,哪怕宫中禁卫全由程谦抑调配,宫里头还有许多暗卫,这些暗卫都是李崇培养的死士,上回程谦抑带了不少死士来追杀卿云和秦少英,被齐峰他们解决了大半,也大概摸清了这些暗卫的本事。
深夜的宫殿,一片宁静,这种宁静是暗的、死的、僵的……卿云站在内侍省里,身边不知多少内侍紧张地等待着,叫卿云也觉着宫里头的气息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宫人没得到皇帝的回应,只能退下返回蓬莱殿回禀,太后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佛龛,她双手戴着佛珠磕头祈祷,她的儿子好不容易才登临皇位,千万、千万要让他继续赢下去。
一声细碎的声响传入耳中,太后猛地抬头,却见香炉中燃了一半的烟折断了,她心下一突,立即脸色大变,“青慈!”
一旁贴身宫女见状早已跪下了,“太后息怒……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碰了这香炉,沾了晦气。”
太后尚未出言叱责,便听殿外似隐隐有响声传来,那股不祥的预感立即淹没了她,她跌跌撞撞地起身,咬唇失色道:“外头怎么了?!”
箭矢擦了火油,程谦抑是个军师一般的人物,从来手无缚鸡之力,今夜却是勉力拉开了强弓,一箭射出,火光顿时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李照望着那如同荧惑星一般闪烁而过的箭矢,心下也是重重一沉,曾几何时,他有过幻想,兄友弟恭、携手共进,在皇家,奢求那么一点真情,真的便那么可笑吗?
宫门口的乱子迅速地传到了各宫,宫人冲进大殿,跪下便道:“皇上,不好了,兵、兵部尚书连同京、京兆尹带了人在撞宫门了——”
禁卫们发觉下头发起进攻的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全都愣住了,程谦抑身后火把成群,大声喝道:“逆贼窃国,吾今奉正统储君之命讨逆,尔等还不速速归降!”
禁卫们受程谦抑训练多日,程谦抑是何等的用兵将才,对于俘获人心实在是轻而易举,禁卫们不敢开门,却也只是拿着刀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迎战。
程谦抑的背叛让李崇只轻轻笑了一声,“朕就知道……”
那日程谦抑卖力追杀,最后却也还是放走了卿云,若论玩阴谋,李崇本便是个中高手,他心下未必不生疑虑,只是当时的他心里头忽然觉着很空,空到懒得去思考,程谦抑是力有不逮也好,是故意放走人也罢……
李崇必须忽略,忽略掉他听闻追杀失败时那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屈关。”
暗卫落下,李崇道:“带人去宫门口,”他的眼中布满血丝,低低道,“凡逆贼,格杀勿论。”
“是。”
屈关毫不迟疑地带上死士前去宫门处。
蓬莱殿内,太后也瞧见了那带着火光的箭矢,听闻兵部尚书和京兆尹竟带府兵撞宫门,头顶顿时一阵晕眩,宫人连忙搀扶,太后六神无主道:“快,快扶我去大殿……”
内侍省中,众人静静听着外头越来越大的动静,不多时,齐峰落下,“殿下,大殿暗卫撤了一半。”
“够了。”
李照低声道。
齐峰道:“为保殿下安全,还请殿下在此等候。”
李照笑了笑,“孤今日既然来了,还怕什么?走——”
内侍省宫人们纷纷上前去推开宫门,外头值守的宫人侍卫们瞧见先太子竟若无其事地带着人从内侍省走出,仿若他从未离开过这个皇宫,一时竟全都目瞪口呆,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参、参见太子殿下……”
宫道两侧宫人侍卫们不由纷纷下跪,这些侍卫中自然也有李崇的人,只所谓的忠心如何能盖得过跟着窃国之君的惶恐?随波逐流、保命要紧的永远是大多数。
秦少英与齐峰一左一右将冲上来的侍从毫不留情地砍杀,血溅宫道,却是寂然无声,和宫外冲天的火光相比,这宫里好似永远那般宁静,很快,便不再有人敢冲上来,而是闪躲般回避着这些人。
卿云走在李照身后,他余光瞥向李照的侧脸,李照面上神色没有半分志得意满,眉宇间甚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他想,他不是多念着李崇,他是为今夜他即将失去最后一点人伦亲情而哀悼。
暗卫连同侍卫围住大殿,众人见到仿若从天而降的李照也都惊呆了。
“若肯退下,”李照道,“孤饶你们不死。”
他神色温和,语气也叫人如沐春风,众人望向他,却不禁生出了几分胆寒。
众人拿着武器,对着被重重包围的李照,一时无一人敢先动。
李照扬声道:“兄长,何苦让这些无辜人为你卖命?何不让我入殿,咱们兄弟俩面对面好好谈一谈?”
李崇在知晓程谦抑带人撞宫门时便知今夜恐怕也在,只他以为他在宫外运筹帷幄,未料他竟如此有胆,也还是如此虚伪地惺惺作态,假仁假义。
李崇在大殿内笑了一声,“我的好二弟,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我也不想回来……”李照道,“可惜,不得不回。”
“让他进来!”
李崇大喝一声,围殿的暗卫侍卫们便持着刀慢慢闪开,李照提步向前,齐峰和秦少英不由在前头挡了一下,“殿下!”
李照瞥眼,“让开。”
秦少英咬牙,疯子,俩兄弟都是疯子!他扭头让开,齐峰也只能无奈退让,眼看李照要一人入殿,他身后的卿云却是紧随其后。
李照脚步微顿,回眸看向卿云,却见卿云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惧意,他微微一笑,未曾阻拦,秦少英和齐峰见状也立即上前跟随。
四人缓缓入殿,李崇高坐皇位,见李照竟真敢就这般入殿,不由又是笑了笑,“二弟,你还是那般自负。”
“大哥,”李照微微仰望了李崇,“你也是别来无恙。”
李崇目光一点点移向李照身边的人,卿云的神色同李照一般,神情中几分淡然,又几分漠然。
他醒了,这一次他真的彻底醒了。
“大哥,退位吧,”李照道,“你知道的,这个位子,你坐不住。”
李崇微微仰了下头,他垂下眼眸,缓声道:“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几年,从前,是说我坐不上,我坐上了,却又说我坐不住,维摩,你到底哪里比我强?文韬武略,你都输给我,心计谋略,你更是不如,”李崇微微向前靠,他微一抬手,殿内鬼魅般落下无数暗卫,“你当真以为我有那么信程谦抑吗?”
身侧唯有三人,面对着如此多的暗卫,李照却仿若带着千军万马,“大哥,你没有哪里不如我,你只是不适合坐这个位子。”
“够了——”
李崇拍案道:“杀了他!”
齐峰和秦少英不假思索地挡在了李照身前拔刀,正当两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外头竟似传来了呼喊之声。
“皇上——”
外头侍卫狼狈冲入,跪地道:“……百官正往大殿而来!”
呼喊声越来越近,众人终于都听清了。
“请皇上退位让贤,还政正统——”
宫门被撞开的瞬间,京兆尹让开,露出队伍中身着朝服的百官,颜归璞为首,持笏而行,一步步走入宫内,来砍杀“逆贼”的暗卫们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官却只能节节后退。
“请皇上退位让贤,还政正统——”
苍老而坚决的声音带领着百官回荡在宫殿上空,逐渐朝着大殿逼近,暗卫们互相交换眼神,一时谁也不敢动手。
李照平静地看着御座上面色疲惫而苍白的李崇,“大哥,退位吧,我会尊你为王,让你做一辈子的富贵王爷。”
李崇目光定定地望着下头,外头声音越来越近,李照已经死了,他死了,还是那么得人心。
卿云看向李崇,他在起事之前也不知李照全部的计划。
百官逼退,兵不血刃,太羞辱了,实在太羞辱了,以阴谋得到的皇位,却是被阳谋击溃,李照不需要做什么,他只要出现在京城,出现在宫中,李崇便已兵败如山倒。
正如这么多年一般,无论李崇做出多少努力,他都永远不是皇帝中意的储君人选。
“请皇上退位让贤,还政正统——”
声音庄重地靠近,殿外,百官已跪了一地,众人未挟兵器,只一声高过一声,那些呼喊的声音,每一声都犹如重锤压向李崇。
李崇目光一点点又移到卿云身上,卿云神色之中竟带上了几分怜悯。
真可怜。
他仿若又听到他说。
李崇,你真的很可怜。
李崇轻闭了闭眼睛,他说他可怜时,他心下除了暴怒,竟还有一丝淡淡的欣慰,是啊,他这么可怜,却没有人真正怜惜过他。
“你。”
李崇抬起手,卿云一眼便瞧见了他手上捏着的玛瑙络子。
“过来。”
秦少英和齐峰不约而同地看向卿云,卿云略一迟疑,便步步上前。
李照始终神色自若,只负在身后的手掌慢慢蜷紧。
这个御座,对于卿云而言实在没什么了不起,他也坐过、躺过,在旁侍奉过,他站在御座旁,伸手:“还给我。”
李崇余光看他,“你低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卿云俯身,李崇贴在他耳畔,低低道:“不只你的尺素姑姑,你的长龄也是我派人杀的。”
卿云瞳孔微缩,李崇出手如电,已掐住了他的脖子,李崇垂首望向座下脸色骤变的几人,笑道:“我带个人陪葬,如何?”
“大哥,”李照手掌负在身后握紧,目光悄悄地移向离李崇最近的暗卫,他给出了眼神,没办法,留不住了,这最后一点血脉亲情,“你一生都如此,到底有何意义?”
李崇笑了笑,“我倒觉着今夜很愉快。”
玛瑙贴在脖颈,卿云仰头,窒息的感觉传来,他心下却不觉着多么痛苦。
真好,他要谢谢他,让他知道他的长龄,原来他真的不是自己想离开他……
眼角滑过一滴泪,卿云吃力地垂下脸,看向李崇的侧脸,他低低道:“无量心。”
李崇猛地扭过脸。
卿云看着他琥珀色仿若染血般的眼睛,目光柔软,“你总是不开心。”
李崇怔怔地看着他。
袖中匕首滑出,卿云毫不迟疑,一刀便插向李崇的喉咙。
“噗嗤——”
锋刃插入血肉的声音,动听得卿云只觉浑身松快。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大殿,太后甩开宫人的手跌跌撞撞地向着御座跑去,“不、不要——”
终于不是他在凄惨地哀嚎了,热血喷在面上,卿云低头看向李崇,李崇仍旧只是那般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睛真的很像先帝,卿云微笑地看着他,眼中光芒亮得惊人,手中刀柄转着劲更入一分,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滴滴落下,“你以后,不会再不开心了。”
太后的哭声冲破宫殿,她摔倒在御座之下,竟是无力攀爬起身,大声哭嚎道:“李照!你从冷宫里接出个祸害,弑父杀兄,李照,你不得好死!”说罢,竟是一头撞向殿柱。
卿云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李崇的眼睛,李崇也始终定定地看着他,那眼中仿佛还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好像他是真的很开心,直到那双眼睛彻底失去神采,卿云才抖着手放开刀柄,李崇的脸和手便一齐垂了下去。
沾了血的玛瑙络子滚落在地,卿云俯身捡起,手指慢慢揩净了上面的血迹,将它紧紧地按在了心口,他总算,有脸去见长龄了。

第195章
一夜兵荒马乱，宫中死伤不算多，李崇一死，一切便都结束了，李照明君之姿，李崇的人也不再垂死挣扎，徒增伤亡，毕竟命是自己的。
李照走到卿云身后，卿云却是摸着那串络子，只定定地望着空中一点，他半张脸和脖上全是血，李照俯下身，抬手将染血的人抱起，李崇的血便也沾在了他的身上。
殿内一时寂静，李照抱着人下去，却是将人交给了齐峰，“带他下去。”
齐峰明白李照的意思，“是。”
弑父的罪名是李崇的，杀兄的罪名是李照的。
一切都与卿云无关。
李照今夜来，便是为了逼死李崇，他太了解这个兄长了，如此羞辱，他承受不住的，只有一死。
卿云袖中藏刀，他亦知晓，他知他要复仇，他却未曾阻止。
李崇的命，是该他背。
齐峰悄然从后殿带走卿云，宫中乱作一团，卿云这副模样，谁都不能见，他不假思索地便将人带回了甘露殿的小院。
小院还是一如往昔，这里作为先帝的旧殿，处处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齐峰将人放在院中摇椅上，低声尝试唤醒他，“大人？大人？”
卿云神思恍惚，面色僵硬地慢慢回过脸。
齐峰道：“大人，没事吧？”
卿云又回转过脸，看向手中的玛瑙络子，他缓缓摇头，“我没事。”
齐峰轻舒了口气，“大人放心，事已了结，您可安心了。”
卿云没作答，他回头看见紫藤花爬满了假山，不由心下一颤，“我不要待在这里。”
“大人想去哪？如今宫中正乱，出宫恐怕也不成，宫门都戒严了。”
“我……”
卿云怔了一瞬，他垂下脸，低声道：“去玉荷宫。”
玉荷宫中杂草丛生，齐峰带着卿云翻了进去，见宫殿如此荒芜破败，不由道：“大人，不如咱们去内侍省？”
“不必。”
玉荷宫的建筑散发着腐朽而衰败的味道，里头生长的野草却带着一股自自然然的芬芳，冲淡了卿云身上的血腥味。
齐峰道：“大人，您在此稍候，我去打水。”
卿云不怎么在乎身上的味道，他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便轻轻点了点头。
玉荷宫实则也是座精美的宫殿，从前这里也曾住过宠妃，只是被厌弃后封锁在了此处，这儿一点一点便成了埋葬各宫失宠宫人的地方。
卿云一步步走入殿内，在他曾经睡过的角落坐下，他神色平静地看着手中的玛瑙络子，往事历历在目，他终于可以完全地面对从前。
长龄，对不起。
对不起，我从未像你爱过我一般爱过你。
若我愿意早些放手，你如今仍会好好活着，说不准也已同弟弟相认，在宫外过着宁静安乐的日子。
尺素，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若这世上没有我，你兴许已在宫变后和自己的朋友高高兴兴地出宫，一块儿过日子，也不会再度卷入宫廷之争而丧命。
苏兰贞，对不起。
若我不是那么自私，将你当成长龄的影子非去招惹，你便不会承受那么多痛苦，好好地往你的名臣之路去走。
卿云抚摸着手上的那串络子，这么想想，他对不起的人其实也不多。
面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卿云想，他最对不起的人应该还是他自己，他从来没有停下来问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过怎样的日子，便一直被这座皇城推着向前走，他不敢停下，他怕停下，便会一脚踏空万劫不复。
卿云嘴角微扬，他攥着络子，环顾四周，他想找个地方，将这络子连同往事，永远埋藏在此处。
“吱吱吱——”
兴许是身上的血腥味吸引来了几只老鼠，卿云回头，望见几只不知从哪跑出来的胆大老鼠，也不知老鼠能不能活得够十年，其中会不会有那只曾被他喂过毒草的老鼠？
*
齐峰打水回来，卿云还坐在殿中。
“大人，擦擦吧。”
卿云接了帕子擦拭面上手上的血迹，道：“太子……不，皇上正在忙着处理宫中事务吧？”
“是，”齐峰道，“大人勿忧心，皇上都提前预备好了。”
卿云面无表情道：“他的确是天生的君主。”
做官要天赋，做皇帝何尝不要天赋？颜归璞说，做官便是做人，那么做皇帝也是一样的，李照这个人便适合当皇帝，李旻的眼光很毒辣。
如今想起李旻，卿云心下是真的极为平静了，人死如灯灭，过去的事便都过去了，他再源源不断地纠结愤恨，岂非太看得起那些人，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齐峰明白卿云的顾虑，低声道：“皇上一直都想着您。”
卿云无动于衷，他擦净了面上手上的血迹，抬眸看向齐峰，“他那么想着我，打算怎么安排我呢？”
齐峰立即回道：“凤仪殿那已经收拾好了，大人要现在过去吗？”
卿云沉默片刻，“去吧。”
凤仪殿中，宫人林立，外头仍是一片混乱，这里头倒是清静，宫人们已备好了新衣，热水也都好了，伺候了卿云沐浴更衣，便引着卿云去寝殿休息。
“齐峰。”
卿云喊了一声，齐峰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卿云坐在榻上，道：“你都不睡觉吗？我何时唤你，你都能跑出来？”
齐峰道：“暗卫便是如此，我非是不睡，只是睡得极浅，大人唤我，我便醒了。”
卿云点了点头，他抠了下床上的花纹，又道：“李照把你给我了是吗？”
齐峰心说您可终于看出来了，当下便单膝跪地，“是，皇上的意思是您才是我最大的主子。”
卿云笑了笑，神色之中也未曾流露出几分欢喜之色，窗外隐隐有火光掠过，宫里头这一夜估计是有得忙了。
“那你下去吧，我不喜欢睡觉的时候一直有人在殿内盯着。”
“是。”
卿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整个宫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这便是李照为他准备的地方了。
凤仪殿，历代皇后的寝殿，也是李照生母先皇后的寝殿，卿云抚摸着身上轻软的衾被。
李照早便安排好了一切，他胸有成竹，从他死里逃生，睁开眼的那一刻，兴许便想好了之后所有的事。
如何联络朝臣，如何调兵遣将，如何启用旧部，如何安排宫中……他甚至贴心地将一些事交给了卿云来做，好让他觉着他在他的夺位中亦是很重要的一环，他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包括卿云自身。
卿云心下却仍旧是一片冷硬。
李照待他的好，是一个太子，一个储君，一个即将登临皇位的皇帝的好，同他才入东宫时一样，他那时也以为李照是真的待他好，直到他开始“不守规矩”。
卿云微微笑了笑，到了今时今日，他发觉他好似是真的也不恨李照了。
李照是太子，他注定便会是那般模样，现在是皇帝，未来会是什么模样，卿云也大概已经瞧见了。
卿云翻了个身，淡色的床幔映入眼帘，卿云大睁着眼睛，就这般躺到了天明。
“皇上驾到——”
殿外清唱声响起时，卿云浑身都战栗了一下，心下竟不由自主地怦怦跳了起来。
李照负手入内殿，见卿云单薄小小的一个，侧躺在榻上，心下不由五味杂陈，“一夜没睡吧。”
卿云回转过脸，李照望进他通红的眼便知自己并未猜错，上前在榻边坐下，俯首低声道：“已经没事了。”
卿云双手后撑地坐起身，落下满床青丝，垂首低声道：“恭喜皇上。”
“恭喜？”李照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以为全天下最不会对我说恭喜的人便是你。”
卿云却也是笑了笑，“失去再多，终究也是得偿所愿，”他望向李照，圆润的大眼睛闪动着些许俏皮的意味，“皇上若真这般不愿，现在禅位还来得及。”
李照见卿云竟有心思同他玩笑，沉重的心情不由缓解了几分，微笑道：“待日后若能培养出能接替皇位之人，禅位有何不可？”
“皇上如今说这般话，是还未曾真正登临皇位，等你在那个位子上坐上五年、十年……”卿云声音低低，“你便同先皇一般，连死都想死在那个位子上了。”
提起李崇，李照的心情便又沉了下去，他仅此一个的同胞兄长却注定你死我活地残杀，在围场上二人一同策马的时光好似从未发生，或者更久之前，他们的父皇还不是皇帝，父子三人一同拉弓射箭，玩耍逗趣的画面也已在李照的心中变得模糊。
没有了，李照心道，这些都已经没有了。
他不会再有分毫的怀恋，身为君主，那是他必须舍弃的东西。
李照道：“卿云，我想握你的手。”
卿云侧脸唇角微勾，“皇上想握谁的手，又何必问呢。”
“只你的手，我一定得问。”
卿云无声地扭过脸。
李照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卿云经历了太多事，他又何尝不是呢？从他离开他的身边，他每一日都在煎熬中度过，孝道、君权、爱情……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快将他给折磨疯了，可他却不能显露分毫，只能将一切都深深地埋在心里。
“你先歇着吧，”李照不想逼他，“这里的宫人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做什么，便随意使唤。”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朝政动荡，一切从简，两日后我便要登基，等我忙完了登基之事，咱们再好好聊一聊，好吗？”
卿云仍是垂首不言。
李照坐在原地，叹了两声，起身先行离去，当他决定坐上那个位子之后，便扛起了江山社稷之责，他已不是全然自主，再不能随心所欲，不……从他当上太子之后，他便未曾再真正随心所欲过，唯一出格的便是那日强行插手内侍省之事，带走了个奄奄一息的小太监。
*
整个朝廷上下全都在为新皇登基之事忙碌，秦少英自也不例外，李照单独找他，开口便道：“镇守边境，朕永不负秦。”
同样的话，从李照嘴里说出来同从李旻嘴里，却给秦少英截然不同的感觉，令人真的想去相信。
“还有，忘了他吧，”李照神色淡漠，“从今以后，他不是你可肖想的了。”
秦少英侧脸紧绷，他真想大声辩驳，可心下却知卿云对他并无多少情意，他根本毫无立场同李照一争，但他仍然冷声道：“若他受到任何伤害，我不会坐视不理。”
李照道：“你想多了。”
秦少英见他这般云淡风轻，心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他心中未必有你。”
“这也不必你去想。”
秦少英手掌死死地攥着刀柄。
“阿含，”李照语气平缓，“做本朝的大将军吧，为百姓，为朝廷，为国家，而不是为了完成你父亲的遗志，或是为了证明你父亲做错了，”李照眼眸温和但又威严地看向秦少英，“你已错过半生，不能再错了。”
秦少英无言以对，他心中排斥着，却又不得不承认，李照是他愿意效忠的君主，未来他们会不会又成为第二对反目的君臣，他亦不知晓……
杨沛风入殿，见秦少英在一旁默默地，神色之中却又有几分审慎，便知皇帝已在收服这桀骜大将的路上，心下不由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这便是他追随的君主，真正的君王。
“皇上，大典已齐备，您可换上帝服了。”
李照瞥向一旁沉默的秦少英，道：“登基大典，朕希望你立在武将之首的位子上。”
秦少英缓缓抬起脸，李照神色平和，那是一种自信，他的自信令他可以交托信任，秦少英垂首，“臣这便去更衣。”
此次登基，李照一切从简，换了帝服后，他瞥了一眼杨沛风，那是他培养的，未来可取代颜归璞位子的心腹文臣，只如今还是有些毛病，他淡淡道：“朕听闻昨夜你去了凤仪殿。”
杨沛风一怔，面上神色微敛，“是齐大人传臣过去的。”
“嗯，”李照道，“你懂得先去拜见请安，朕很欣慰。”
杨沛风面色涨红，他哪是去拜见请安的，只皇帝扑面而来的威势让自觉受辱的杨沛风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下也愈加坚定不移，为了皇帝，他做得便是对的。
鼓乐声声，传遍宫中，宫人们放出飞鸟，那些鸟扑扇着飞向天空。
卿云回望了传来乐声的大殿，他看了身边的齐峰，道：“多谢。”
齐峰低头垂下脸，双手慢慢蜷紧，不知该如何说，只单膝跪地，垂首，行了一礼。
大殿之中，李照接受了百官朝拜，心下却是一片寂然平静，他坐在皇位之上，巨大的御座投下的阴影笼罩了他，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山呼万岁的声音掠过他的脑海，剩下的却只是一句。
“维摩，受伤了。”
颜归璞上前宣读登基诏书，经历三位皇帝，他亦算是朝中第一人了，只他面上也未显得色，而是分外谦卑恭谨。
百官再次行礼，李照起身，一步步走向殿外皇帝的仪仗，今日天气极好，虽是仓促登基，也是一年当中万中无一的好日子，这更说明新君天命所归。
殿外阳光落在面庞之上，李照轻眯了眯眼，却见宫中西北角隐隐有白烟正在升腾。
百官正在后宫跪拜恭迎新君上辇，却听忽然骚乱惊呼，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却见新君解了御辇的御马，上马便狂奔离去。
“皇上——”
侍卫们连忙追随过去，大殿上的朝臣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颜归璞率先起身，朝臣们也纷纷起身，众人走到殿外才发觉宫中西北角烟气冲天，瞧着竟像是走水了！不由议论纷纷，秦少英在人群当中望见那位子，脑海中轰然一声，甩下手中玉笏便狂奔出殿，众臣见状，也赶紧纷纷跟随。
奔马在宫道中疾驰，带着热意的风鼓起了李照龙袍的袖子，他越靠近，便看得越清晰。
熊熊燃烧的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滚滚热浪扑面而来，胯下的马嘶鸣一声停了下来，不肯再进，李照跳下马。
玉荷宫已烧成了一片火海，李照心下狂跳，不，不会的，不会的——
此地一向是废弃之所，附近连灭火的水龙都没有，追随前来的侍卫们连忙急匆匆地大喊水车前来救火，秦少英也已赶到，他立即想要入内，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齐峰挡住，“将军，不行，大人不希望有人再打扰他。”
秦少英暴喝道：“他在里面？！齐峰，你疯了吗？！”
“齐峰……”
李照抖着嗓子，他看向同秦少英僵持的齐峰，齐峰低声道：“大人说，他厌倦了待在宫中，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李照猛地扭过脸。
齐峰低垂着脸，整个人身上似笼罩着一股无形的悲伤。
整个宫殿仿若定格在那一瞬间，一切声音、画面都消失了。
李照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转过脸，火舌已舔上了玉荷宫的匾额，李照面色陡变，提步竟是要火海中走去，齐峰连忙起身拦在李照面前，“皇上，节哀……”
李照目光落在齐峰面上，齐峰不由浑身颤抖。
“皇上，若要降罪，齐峰甘愿……”
齐峰话音僵住，因皇帝的脸色实在可怕到了极点，让他无法再说出半个字。
朝臣们赶到着火的宫殿时，正见他们的新君弯腰俯身，竟生生地喷出了口血。
“滚……”李照胸口起伏，嘴角溢出血迹，齐峰在他骇人的视线下不由闪开了半步，李照向前一步，火苗已快要舔上他的身躯，侍卫朝臣们已纷纷冲了上去，“皇上——”
龙袍被不知多少双手扯住，李照膝下一软，便向后倒了下去。
“皇上！”
头顶，白色的烟雾如同一朵升腾的云，缓缓在李照面前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卿云，你好狠的心，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将我一个人丢在这座皇城……
撑起皇帝的齐峰惊愕地看着刚过而立之年的皇帝闭上了双眼，两鬓竟是一瞬染上了雪色。

第196章
齐王作乱，谋逆登位，先太子还朝，挟百官逼宫，齐王伏诛，太子登基，还于正统，改国号为元卿，大赦天下，减免赋税，百姓也终得休养生息，如此到了元卿二年，经历过政变的王朝终于慢慢复兴。
在官道匆匆赶路的小吏热得汗流浃背，不停地抬手抹汗，拨弄了下腰间空空的水壶，心中又焦又躁，却见前头林子里头飘着一个“茶”字，立即眼前一亮，赶忙驱马过去。
“来壶茶——”
小吏下马便大喊道。
“来咯！”
茶摊中的小二连忙上前，二话不说先奉了杯清饮过去，小吏接了清饮一饮而尽，“痛快！”
小二忙笑道：“这是小店的竹饮，大人若喝着不错，便也上一壶？”
“就这个吧，”小吏道，“不要茶了，可有吃食？”
“有，都有，您瞧，都在上头写着呢，看您要什么！”
小吏在茶摊内坐下，正是夏初，茶摊里头到处都是青竹拼接而成，倒叫人觉着分外凉爽舒适，前头几个竹篾上写着店中茶饮用食，那上头的字清俊飘逸，不禁叫那小吏多看了几眼。
小吏吃饱喝足，甩下两个铜板便要走，小二笑眯眯道：“大人，这不够啊。”
小吏瞥了一眼，也是笑眯眯的，“给你就受着，少废话！”神色中凶相毕露。
他们这茶摊开在这个位子，过路的客人多是一些赶路的行商或是小吏，商人倒还好，只小吏难缠，赊账无赖的不少。
小二知拦不住人，便嘟嘟囔囔地回了茶摊，抱怨道：“你吃白食那也少吃些呀，跟头猪似的嘴拱个不停。”
茶摊大柜下头传出沙哑的低低笑声，“我瞧你也是猪头，便是吃白食才越吃越香呢。”
小二也才是个十二三的小孩，气鼓鼓地走了过去，“掌柜的，他才给了两个铜板！”
下头在躺椅上翘着腿的人手里头拿着本书挡住了脸，书上头写着“玉楼艳史”四个大字，他看得津津有味，到底那几个大字是没白学。
小二一屁股坐下，他生得胖，一气便两颊鼓得圆圆的，卿云余光瞥了，觉着他生气的模样颇为可爱，他当初招人时，一眼相中了这胖小子，便是因他生得喜气。
“别生气了，不过一顿饭，”卿云懒洋洋道，“就当是祭死人了。”
小二原本正气，闻言不由扑哧一声笑了，“祭死人哪用得着那么些好饭好菜呢，”他看了一眼卿云手里的书，“掌柜的，你读了那么多书，到底什么时候去参加科举啊？”
卿云敷衍道：“快了，快了。”
小二大字不识，对着“玉楼艳史”四个字产生无限向往，探头探脑，“掌柜的，你若考上了，这茶摊怎么办？”
卿云翻了一页，正翻到那栩栩如生的插图，忙将书盖到胸口，露出一张清冷雪白的面孔，“烧了。”
小二忙道：“别啊，留给我呗。”
他将着急和渴望，连带着那一点赤裸裸的小贪婪全写在了脸上，叫卿云不由大笑了两声，笑完之后，他板起脸道：“别想美事，滚去干活。”
小二垂头丧气地过去收拾方才那小吏留下的残羹冷炙。
卿云眯着眼，笑着看他过活，这胖小子是个实心眼，家里穷得裤衩都找不出一条，也不知怎么长得那么胖，到了他这茶摊干活以后便死心塌地，似是打定主意要在这儿干上一生一世，比卿云对这茶摊还上心。
卿云举起手，仔仔细细地看完了那一页三人行的精妙插图，又回看了两遍此页描述的情节，这才心满意足地翻到下一页。
从宫中逃出已经整整一年。
那日他在玉荷宫发现那些老鼠，说来也怪，玉荷宫里的老鼠为何那么肥？卿云一直没想明白，跟着那些老鼠一路追随过去，竟发现玉荷宫废弃家具后头一块极不起眼的砖石边缘翘了起来。
卿云抬起砖石，下头竟是一个大洞。
那洞口不大，瞧着不过勉强能容纳一人，非得是他这般身材单薄的，这个洞挖得也并不怎么齐整，卿云神思微动，这里头关过不少被厌弃的妃子，难道……
无论如何，没人帮忙是不行的，卿云便选中了两人，一个齐峰，一个……杨沛风。
“杨大人，又见面了。”
杨沛风眸中强压的不喜并未叫卿云错过。
“杨大人一直很后悔当年没打死我吧？”
杨沛风神色微怔，抿唇不言。
“如此，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卿云又翻过一页，齐峰武功好，关键时刻自己逃命就是了，杨沛风……嗯，李照是明君，想必不会拿他怎么样的，便是拿他怎么样，也与他无关。
这一年里，卿云远离京城，他出宫的时候不客气地卷走了齐峰一笔私房钱，来到这小镇郊外，开了这一家茶摊。
卿云原是想开间大酒楼的，只开间大酒楼比他想象得还要麻烦，他懒得费事，做做小生意也不错。
过路小吏虽然讨厌，总体也还算过得去，每个月都有结余，挣的钱蛮可以去附近镇上挥霍一通。
卿云如今没啥大志，有点小钱有点小闲，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我到后头去睡一觉，你好生招呼，若碰上硬茬，便随他去。”
卿云打了个哈欠起身，小二在外头嘟囔道：“又睡又睡，也不怕我卷钱跑了。”
“卷吧，那里头有几个铜板啊。”
卿云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小二都快气哭了，钱这么少，还不是因为这掌柜的每次都是“随他去吧”“当给死人”“他省那钱买棺材呢”给糊弄过去了。
卿云浑不在意，过了黄昏便降下旗子收摊。
小二也回家休息去了，这儿住得下小二，只卿云不让，这是他的地盘，凭什么给旁人睡。
茶摊二楼延伸出一个小小的平台，凉风习习，卿云摇着扇子乘凉，白日里睡得多了，晚上便不怎么困，林子顶上星河如带，卿云瞧着瞧着便不由笑了。
在宫外这一年，卿云常常笑，也不知为何，没事便想笑，傻笑着望着漫天星斗，他决定明日去镇上再挥霍掉几个铜板。
翌日，小二刚来，卿云便道：“这儿托付给你了，我去镇上赶集。”
小二无奈道：“掌柜的，你又去！”
“又不是不给你带好东西，”卿云摸了摸小二的圆脑袋，“放心，我不会吃独食的。”
拿上一串铜板，戴上兜帽，骑上拴在后头的小毛驴，卿云慢悠悠地往镇上去。
小镇在两个驿站中间，算不上顶热闹，卿云牵着小毛驴买了一堆吃的，将小布袋挂在毛驴上，他一面吃一面往回走，等到了茶摊附近，便听见里头咿咿呀呀的哭声。
卿云面色微变，下了毛驴往里走，却见小二跌坐在地，正在茶摊里哭天抹泪，旁边竹子做成的小竹凳也翻了。
“怎么回事？”卿云摘了兜帽，神色肃然道。
小二见他回来，便起身委屈地告状，原是昨日那占了便宜的小吏今日又来了，不仅来了，还带上了几个同僚，小二一见他们便不高兴，知晓今日又要被占便宜了，结果那小吏比上回还过分，让小二给他们每人灌一壶饮子，连吃带拿就给两个铜板，小二实在不服，那小吏飞扬跋扈惯了，一脚便将他踢倒在地，他们前脚走，卿云后脚便回来了。
“我叫你不要同他们起冲突，你为何不听？”
小二生气道：“哪能任由他们欺负啊，今日带五个，明日还不得带十个？再过几日，他们整个衙门都该来吃白食了！”
卿云却是笑了笑，“整个衙门来好啊，正好一锅端全毒死得了。”
小二听他笑，更气了，“你就会在这儿胡说，咱们都快被欺负死了，还一锅端呢。”
“不过吃两顿白食，就算被欺负死了？”
卿云走出茶摊，去毛驴身上取下包袱，将其中一串糖葫芦递给小二，小二气归气，吃还是得吃的。
卿云拿了另一串糖葫芦啃，“你也别太生气，他今日既与你起了冲突，气焰自愈加嚣张，明日想必要来再试试他的威风。”
小二愁道：“那该如何是好？”
“让他耍威风。”
小二都快气死了。
卿云吃完糖葫芦，拍了拍手起身，“你今日受伤了，便关了这个摊子，好好回去歇着吧。”
小二只能无奈离去，等翌日再来开摊时，又不见卿云，心下真是郁闷，碰上了个不靠谱的掌柜。
刚送走了一堆商人，小二正美滋滋地数钱呢，那小吏便又来了，果然如卿云所说，气焰更盛，拿了个食盒要小二来装，看样子是打算一毛不拔了。
小二心中又气又苦，又怕他伤人，只能愁眉苦脸地给那小吏装食，那小吏才装完食盒，方要出去，却见对面有人走来，他面色陡变。
小二莫名其妙地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夹枪带棍，对面那人似乎也是个小吏，要抓着那小吏的手带他去见什么大人，那小吏便立即慌乱起来，二人争吵之中，小吏忽地解了钱袋，往桌上一扔，“我哪收受贿赂了，你别含血喷人！喂——”
正在看戏的小二忽被点名，连忙从竹椅后钻出，却听那小吏粗声粗气道：“结账！”
小二忙上前一口气将那小吏赊欠的账款全说了出来，对面那小吏面色得意得快要上天了。
待二人走后许久，卿云才骑着小毛驴回来，小二高兴坏了，拿着钱袋上前，“钱！”
卿云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脸，懒懒道：“钱算什么，他被人拿了把柄，以后有的折腾了，我想他定会后悔来欺负这个小茶摊的。”
小二拿到钱就高兴，“掌柜的，你真有办法！”
“这不是什么高明法子，”卿云走入茶摊，给自己倒了杯饮子，“不过驱虎吞狼之计，若不是为了你这心气高的小胖子，我真懒得出手，费那么多事，闲的。”
小二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只仔仔细细地数铜板。
卿云心下叹了口气，怕这一遭才是真惹上了麻烦。
没过几日，一日微雨，摊中客人稀少，卿云和小二正在里头玩叶子戏，便听马蹄声声，人似还不少。
“敢问掌柜可在？”
卿云在里头听得声音，便放下东西从容不迫地走了出去，却见外头一未着蓑衣，也像是官身打扮的男人骑在马上。
“我便是掌柜，”卿云道，“何事？”
那人怔了怔，连忙跳下马，拱手道：“我乃明水县捕头杨绍钧，约束手下不力，特来赔罪。”
卿云这一手挑拨离间，的确是引起了两人相争，这两个小吏素有仇怨，他没想到的是这俩小吏闹得太过，竟引来了他们顶头上司捕头的注意，那捕头两面细细一问，卿云这人便浮出了水面。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捕头倒还算是个清明的，不仅专程带着两个小吏来赔礼道歉，还大大照顾了下他们茶摊的生意。
小二高兴坏了，忙前忙后，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卿云这个做掌柜的自然也要帮忙。
原以为这事便过去了，未曾想之后杨绍钧和手下小吏便常来光顾茶摊，倒是叫其余路过的小吏也再不敢胡乱欠账。
小二高兴之余觉着奇怪，“那捕头来得好勤啊，昨日还买了那么些糕点……”小二探身过去，“掌柜的，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卿云坐在柜后翻着新买的一本艳情小说，不咸不淡道：“什么意思，看上我了呗。”
小二傻乎乎道：“看上你？看上你去给他当捕快啊？你那么瘦。”
卿云目光从书后的长睫毛射出，“说你是猪都抬举你了。”
“云老板——”
杨绍钧提着一篮粽子还有雄黄酒还有些驱蛇虫鼠蚁的草药便来了，“快到端午了，这些你这儿兴许用得上。”
柜后慢悠悠地伸出根手指点了点，一声沙哑的“多谢杨捕头”，虽是脸都没露，却叫杨绍钧心下颤动不已。
那日，他本是来赔罪，却未料这竹子搭成的竹楼茶摊里，竟走出个……走出个……杨绍钧将东西放在卿云点过的桌上，轻声道：“云老板，太客气了，原是我御下不严，对不住你。”
小二趴在一旁，心说这杨捕头可真够意思，一件事赔了不知多少礼了，还有，今儿天有这么热吗，这杨捕头脸怎么红成那样？

第197章
杨绍钧此人乃是明水县远近驰名的未婚良婿，无论是人品相貌都是没得说的，说媒的人不知来了多少，杨绍钧却都拒绝了，那日茶摊一见，这才明白自己为何谁说媒都瞧不上，他……他原来是喜欢那样的！
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一张人的脸却叫人想到花瓣在流水上飘动，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扫过来，杨绍钧下马的脚都差点没软了一半。
“云老板……”
杨绍钧也算是身长八尺的堂堂儿郎，在这云老板面前却是头都不敢怎么抬，“端午，镇上赛舟，很热闹的，你去吗？”
卿云躲在柜台后头，漫不经心道：“我不会赛舟。”
“不，不是你去赛舟，我、我会赛舟，我是说你、你去看吗？”
“哦，原来是杨捕头你要赛舟。”
杨绍钧搞不明白自己这张嘴，平素在外头利索得很，怎么到了这茶摊就不成了呢？他方才结巴什么？！杨绍钧深吸一口气，“云老板，你去瞧吗？赛舟赢了是有彩头的，若我能夺得彩头，我、我……”
操！
杨绍钧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多谢杨捕头提醒，我若有空，会带上阿禾一块儿去瞧的。”
阿禾已经激动了，“我想去！掌柜的，我想去！”
杨绍钧看向阿禾，真想抱起这小胖墩亲上一口。
“有你什么事？干你的活去，去，把杨捕头送来的这些雄黄酒在角落里洒一洒。”
“哦……”
阿禾蔫蔫地拿起雄黄酒。
杨绍钧人靠在柜子上，茶楼里一股竹子的清香，真叫人心旷神怡，不想离开。
“那我先走了。”
“杨捕头慢走。”
卿云躲在柜台下头，一直没露脸，等杨绍钧走了，这才探出脸，他那日见到杨绍钧那神色便猜他对他有意，之后杨绍钧频频示好，卿云颇有些哭笑不得。
男人……卿云看向手中书页，心平气和，认真地开始盘算。
他的第一个男人是李照，往事不堪回首，他那时年纪小，对那事又害怕，时过境迁，只记得李照把他弄得很难受，真是个贱人。
后来是长龄，他同长龄，更多的是嬉戏玩闹，长龄全听他的。
再然后便是李旻，老王八蛋花样繁多，最喜欢把人弄晕，也是个贱人。
秦少英无疑是最契合的，兴许是同他在床上什么都不必多想，没有别的心思，享受也便更纯粹，不过人贱也是真的。
苏兰贞，他将他当成长龄来看。
李崇，贱人。
算来算去，他有过的几个男人，竟没几个不是贱人的，卿云心中不禁唏嘘长叹，他出来都一年了，是不是也该给自己找找乐子？至少得找个不是那么贱的男人？
平心而论，杨绍钧也算得上的仪表堂堂，高大威武了，算是不错。
对于人的美丑，卿云心下实则不大能分辨，他觉着都大差不差，看久了，他连程谦抑都觉着不大丑，大部分人在他眼中都是差不多的。
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卿云其实自己也不大知道。
*
端午当日，卿云还是带着阿禾上了镇，阿禾在前头牵着小毛驴，卿云坐在毛驴上，时不时地从旁边口袋里掏一口吃的。
阿禾道：“掌柜的，咱们今日要去看赛舟吗？”
卿云道：“你想看吗？”
阿禾道：“自然！”
“那就去呗。”
二人进了镇上，卿云将驴子托付给客栈照顾，给了两个铜板，要求同马一样的待遇。
阿禾心说掌柜的虽然心大，但还是挺护短的，对自己的驴子都那么好，嗯，自然对他也挺不错。
卿云在街边买了两包糖果子，同阿禾一人一包，二人拿着糖果子边走边吃。
端午的小镇满是草药和雄黄酒的味道，街边到处都挂着彩带和五毒香包，卿云也不吝啬，给自己和阿禾一人买了一个挂上。
阿禾高兴得眼都眯起来了，他虽然总说掌柜的这不好那不好，心里可是喜欢死掌柜的了！
二人走走停停，吃吃逛逛，不多时便见到了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的河边。
“哇，这么多人……”阿禾撇嘴，“这怎么看哪。”
卿云道：“看不成便算了。”
阿禾有点难过，他还是第一次出来看赛舟呢。
“云老板——”
正当两人纠结之时，身后传来呼唤，原是杨绍钧手底下的小吏，正等着他们呢。
“云老板您怎么在这儿呢，杨捕头吩咐早给你们留好了位子了，不必在这儿挤着。”
卿云同阿禾一块儿跟着那小吏上了一间酒楼二楼的包厢，窗户打开，便能看到赛舟的那条河。
杨绍钧打着赤膊站在舟头，一直朝着酒楼二楼包厢那仰望，当他瞧见卿云的身影时，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涂了油彩的身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阿禾道：“哇，杨捕头看着好厉害啊。”
卿云道：“是吗？哪厉害？”
阿禾也说不出来，“我觉着杨捕头会赢！”阿禾扭头看向卿云，“掌柜的，你觉着呢？”
卿云边嗑瓜子边道：“嗯嗯嗯，会赢的，会赢的。”
“听说赛舟是有彩头的，是什么彩头啊？”阿禾道。
卿云道：“不知道。”
阿禾觉着卿云似有些兴趣缺缺，他低声道：“掌柜的，你是不是不想来看赛舟啊？”
卿云也谈不上什么想不想，只是出来凑个热闹，他如今颇有些随心而为的意思，没想那么多，闲着也是闲着，随便出来逛逛，不代表他对杨绍钧就有什么意思。
卿云目光在杨绍钧那身腱子肉上扫了扫，瞧着是不错，昨夜看的艳情小说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卿云舔了舔上颚，对阿禾道：“倒杯水。”
一阵敲锣打鼓后，赛舟会开始了，杨绍钧的那艘小舟一马当先，下头此起彼伏的呼声，连阿禾都疯了，“杨捕头冲啊！杨捕头快划！”
阿禾喊得声嘶力竭，身边却只有嗑瓜子的声音，一直到杨绍钧拿下赛舟会的第一，阿禾都没听卿云喊上一声，“掌柜的，你怎么那么淡定，你一点都不激动吗？这么大的场面。”
“这场面很大吗？”卿云在兜帽里挑了挑眉。
阿禾猛猛点头，“是啊，恨不得全县的人都来了呢！”
卿云点头，“你掌柜的我嗓子不好，喊不了那么大声。”
阿禾心说鬼扯，在楼下大喊大叫让他送吃的上去的时候，粗声粗气跟老虎似的。
下头赢了彩头——五福衫的杨绍钧却没如往年一般直接将那五福衫套上，而是小心翼翼地收好了，自己穿戴整齐后连忙上了酒楼的包厢。
“云老板，”杨绍钧今日总算不结巴了，“这个，送给你。”
阿禾瞪大眼睛，看着杨绍钧手里捧着的木盘，心说杨捕头也太够意思了，就为了给他们赔罪，送多少东西了，连赛舟会的彩头都送啊，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多谢。”
卿云看向阿禾，“阿禾，收着。”
“哦哦。”
阿禾连忙伸手去接，五福衫流光溢彩，闻起来还香香的，阿禾凑着闻了好几下。
杨绍钧神色有些不知所措，尽管卿云还戴着兜帽，那双看一眼都令他腿软的大眼睛藏在轻纱之后，他仍是不知该从何开口，“云老板，你……要不要一块儿出去走走？”
卿云瞥了一眼杨绍钧涨红的俊脸，对阿禾道：“阿禾，你留在这儿玩，我同杨捕头出去逛逛。”
“啊？”阿禾不明白他们两个逛，为何要丢下他，不过他一向老实听话，便应了下来。
杨绍钧微笑道：“阿禾，你就待在这儿吧，我给你叫了桌菜，你慢慢吃。”
阿禾欢呼一声，再不作他想了。
卿云同杨绍钧出了酒楼，杨绍钧心下一阵激动，方才在划船时只要一想着卿云正在看，他浑身便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方才……”杨绍钧深吸口气，鼓足勇气道，“你在看吗？”
“嗯。”
“我……”
卿云咔嚓咔嚓咬下一口脆糕。
“那个五福衫……你喜欢吗？”
“还成。”
反正阿禾瞧着挺喜欢。
杨绍钧对卿云有些冷淡的态度稍感挫败，不过也觉着没什么，他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哪能一下便叫人看上他呢。
“云老板，”杨绍钧稍稍捡起自己平素的捕头风范，“先前我手底下的人在你那茶摊仗势欺人，都是我管教不严，我心下十分惭愧，日后若再有人在你的茶摊捣乱，你只管知会一声便是，我杨绍钧义不容辞！”
听着杨绍钧充满情谊的热情话语，卿云心下竟也生出了几分暖意。
“多谢。”
这一声谢，杨绍钧听出了几分软和的意思，不由又结巴了起来，“不、不谢！”
杨绍钧陪卿云在街市上逛了逛，给卿云买了些吃的玩的，卿云照单全收，没有半分愧疚，杨绍钧要讨好他，给他使钱买东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天色渐暗，卿云要回去了，杨绍钧要送他，被他拒绝了。
“杨捕头，多谢你今日邀请，改日来茶摊喝茶吧。”
杨绍钧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那个……云、云老板，我，我能就叫你云、云轻吗？”
卿云微微一笑，“可以，”他想了想，也改了个称呼，“杨大哥。”
杨绍钧转身回去的时候脚都是打飘的。
阿禾觉着奇怪，“掌柜的，杨捕头为什么送你这么珍贵的五福衫啊。”
卿云坐在毛驴上朝下瞥了一眼，道：“你喜欢这五福衫？”
阿禾道：“喜欢啊，谁不喜欢，这东西这么好看。”
“那给你了。”
“啊？！”
阿禾震惊过后，二话不说连忙把五福衫揣上，“掌柜的，你不要反悔哦。”
“放心，”卿云懒懒道，“我不反悔。”
过了片刻，阿禾又道：“这样不好吧，杨捕头是送给你的，万一被他知道你又将它转送给我，要是杨捕头不高兴，该如何是好？”
“被他知道便知道了，他既送给我，难道还管我怎么处置？”
卿云语气稍冷，“他若不高兴，自可以以后别来。”
阿禾吐了吐舌头，觉着掌柜的有时候也真挺坏的。
“好了，自个回去，小心被狼叼走。”
二人在一条岔路口分道扬镳。
阿禾得了一堆吃食和五福衫，今儿美得不行，用力点头，“掌柜的好走，明儿见！”
“嗯，明儿见。”
小毛驴慢悠悠地走着，卿云坐在上头摇晃。
杨绍钧……有点意思，罢了，先慢慢相处再说。
晚霞如火，河流静静流淌着，卿云原正漫看风景，却见水流冲刷之下，有一灰衣身影正躺在河滩上。
驴似主人形，淡定地继续往前走，一蹄子跨过河滩上的人，走出了几步，卿云才忽然拍了下驴脖子，示意它停下。
从驴身上下来，卿云一步步走过去。
河水舔着那灰色身影的双腿，卿云俯身下去，侧过身察看，那人昏迷着，额头上正在渗血，他抬头看了眼驴，又看了看河水的方向，再看了看河滩上的人。
卿云蹲在地上思索半晌，抬手给了昏过去的人一耳光。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他掌心也有些麻了。
哦，看来不是做梦。
卿云吹了声口哨，将他的小驴子唤了回来，他指了指河滩上，那个长得同当今天子一模一样，疑似当今天子的昏迷人士，道：“大壮，去，踩死他。”

第198章
卿云假死，齐峰和杨沛风都帮了大忙，只不过齐峰知道他是假死，杨沛风是真以为他自焚了，他原本也想瞒着齐峰，只一来时间仓促手头没有钱帛，二来缺一具尸首。
当日李照逼宫，已尽量避免伤亡，仍还是有宫人死在了宫变当中，齐峰找来一具同卿云身量相似的尸首来冒充。
那么大的火，尸首烧得面目全非，说不定只剩一把骨头，还能认得出个什么鬼来？
饶是如此，卿云也觉着李照最终还是会发现他是假死的，他们姓李的最擅长搞阴谋诡计，这点伎俩李照一时想不明白，等缓过了劲便能想明白了。
反正能在外头混一日是一日，再说了，李照一登基，做了皇帝，说不定便觉着他这么一个假死出宫的小内侍很不识抬举，便随他去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非君不可呢？更何况，他是皇帝，天下环肥燕瘦，不都供他选择？何必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驴子颇通人性，蹄子一抬便要踩，眼看驴蹄冲着脸去了，卿云拍了下驴脖子，驴子吃疼地后退了一步。
“本便生得丑，你踩他的脸，那还能瞧吗？”
驴子叫了一声。
“说你两句，你还来劲了。”
卿云好一顿揉搓驴耳朵，余光瞥向河滩上的人，觉着不可思议，四周全然没有侍卫或是随从的踪迹，难不成这不是李照，只是同李照生得相似的人？
卿云低头凑近了细细打量，李照额上有疤痕，这人面上没有，而且这人瞧着比李照面颊要瘦削许多，卿云手指在他鼻子下头探了探，还有气。
卿云再次扭头张望，除了一人一驴，河水夕阳，再无他物，卿云低头再看了一眼昏迷中人，三两步骑上驴子，赶紧溜了。
管他是谁，反正同他无关，死去吧还是。
卿云骑着小驴子便回了茶摊，拴好驴子入内，自给自足，烧水预备梳洗。
灶内烧着火，外头天渐渐越来越黑，卿云手托着脸，余光向外瞥，此地偏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故而卿云才将茶摊开在此，赚路过客商的钱，昏迷的人若是躺在那儿一夜……
卿云拿火钳子捅了捅灶炉，死了便是命，怪谁？
一觉睡到天亮，卿云睁开眼，喊：“阿禾——”
阿禾勤快，总是来得很早，每回卿云醒来时，阿禾都已将茶摊上上下下清扫了一遍，还做好了早膳，等着卿云一块儿用，卿云一喊，便抱着热水上去让卿云梳洗了。
然而今日下头不知怎么却是没有回应，一片空空荡荡的寂静。
卿云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只去外头露台上看了看，天已亮了，林中微风徐徐，卿云深吸了口气，只觉神清气爽好舒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盘腿坐在露台上发呆，脑海中忽地闪现出昨日河滩那人昏迷的画面。
卿云用力甩了下头，无关，同他无关。
“掌柜的——”
楼下传来阿禾的呼喊声，卿云回过神，粗声回吼道：“喊什么？！”
卿云踩了木屐下楼，却见阿禾死狗一般躺在地上喘，身旁还躺了个湿淋淋的水鬼。
“掌、掌柜的，我、我快累死了，快帮、帮帮我……”
卿云定定地盯着额头上血迹干涸的人，缓缓转头对阿禾道：“你拖回来的？”
阿禾点头，他缓过来一口气，又摇头，“我半拖半背，这人在河滩上，我看他还有气，我就将他背回来了。”
“你从哪拖回来的扔哪去。”
阿禾目瞪口呆，“啊？”
“啊你爷个头啊，谁叫你随便在路上乱捡人的？万一他是什么歹人呢？”
“不会吧，”阿禾愣愣地看向仍在晕厥中的男人，“我瞧他长得那么俊，不像是坏人啊。”
卿云摆了摆手，坚决的两个字，“拖走。”
阿禾实在是拖不动了，将这男人从附近河滩背到茶摊，已经是耗尽了他的气力，他还没用早膳呢，“那等我歇会儿的。”
卿云见他满头大汗，知道他是个心地良善的实心眼，见了人，没多想便将人救了回来，他蹲下身，将男人的脸转过来想再仔细打量一番，手才碰上男人的面颊便顿住了，这人脸烧得烫手。
卿云瞥向阿禾，阿禾脸也红通通的，他是累坏了，估计身上也热得很，压根没察觉这人烧得死去活来。
该不会真的是又被人追杀……卿云眉头微皱，如今朝中谁还有那么大的胆子谋害皇帝？难道是宗室的那帮人？！
卿云起身，去柜后拿了常备下的退热丸剂，捏开男人的嘴便扔了进去，又踢了下地上的阿禾，“你在这儿守着，我去镇上请大夫。”
“啊？”阿禾抬脸，“那我还将人扔回河滩吗？”
卿云一面上楼一面粗吼道：“猪脑子，自个想！”
在这远离京师的小镇，卿云对京中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那人真是李照吗？他面颊上没有疤痕，卿云骑着毛驴心下懊悔，应当扒了他的衣服，瞧瞧他身上有无疤痕。
两头小毛驴回了茶摊，幸好阿禾还有些脑子，没将人真背回河滩，而是将人拉进了里头躺下。
镇上大夫也不是什么神医，诊脉之后，拿了几包随身带的药，让卿云给他服用，醒不醒看造化，卿云觉着他诊脉都是假的，反正随便给两包药便是。
卿云未料这人伤得竟这般重，也不管那么多，先将药交给阿禾，让他去煎药。
大夫和阿禾都走了，卿云盯着男人的脸，心下不由迷惑，这到底是不是李照？相貌是极像的，只……李照为何会重伤出现在河滩呢？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卿云抬手，将手掌搁在那人的衣襟上，抿了下唇，正想扯开那衣裳察看他胸前是否有那些疤痕，手腕便被抬起的手“啪”的一声攥住了。
卿云回转过脸，烧得面色通红的男人正半开着眼定定看着他，“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卿云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心下落定，冷笑一声，“我倒要问问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齐峰呢？你的那些暗卫呢？都滚出来——”卿云仰头对着竹楼喊，竹楼里回应他的只有后头的阿禾，“在煎了在煎了！”
卿云看向李照，却见李照神色平静，当皇帝的人了，自然比从前更喜怒不形于色，卿云看了就生气，压低声音道：“既然醒了就快滚。”
李照攥着他的手，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四周快速浏览了一遍，卿云从他面上那细微的神色察觉到了不妙。
“我……”
“你别说话——”
卿云抽了下手，没抽开，恶声恶气道：“还不放手？”
李照把手松开了。
卿云起身，踢了下李照，“醒了就快走。”
李照眼虽睁开了，只显然还没什么力气，他低声道：“多谢阁下搭救，只我实在无力离开，可否让我多躺一会儿。”
“你休要在这儿装相……”卿云俯身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力扯开李照的衣襟，里头露出来光洁的肌肤让卿云一怔，他抬眼再对上李照的眼眸，李照仍旧是那副太子端庄的派头，只神色中还有两分……羞赧？
卿云嘴张了张，同李照对视片刻后，他低头，一不做二不休，把李照衣裳全扯开了。
胸前肌肤干干净净，没有疤痕。
卿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抬头又看向李照，李照神色平静安然，卿云盯着他的眼睛，摸了一把。
光滑、结实、有点烫。
“掌柜的，药煎好了！”
阿禾端着药下来，见卿云趴在人身上摸胸，不由目瞪口呆，“掌柜的，你做什么呢？！”
怎么一个两个都问他做什么，卿云“啪”的一声在那胸上拍了一记，“验货，称斤算两，拿去卖肉！”
阿禾道：“啊？”
“啊什么啊，给他把药灌进去，然后从哪来的把他拖哪去。”
卿云起身便走，阿禾是个听话的，不必操心。
卿云一口气跑回了楼上，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下万分怀疑。
李照胸口的疤痕好了？对，他有成鹊生在，什么疤痕治不了？所以额头上的疤痕也治好了？
只卿云还是觉着奇怪，若能治好，李照早该治了，天子重仪容，卿云记着李照登基前夜来看他，额头上疤痕还是清晰地留着。
难道那人不是李照？方才李照的神色言语当中，尽管他极力地保持了镇定，但卿云还是发觉了蛛丝马迹，李照似乎……不认得他？对他呼喊暗卫的那些话亦是没什么反应。
若他面露困惑之色，卿云会觉着他在做戏，但李照却是不动声色，在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作为一个落难的君主，依旧不假思索地选择了伪装，不叫旁人看出来他的真实情形。
卿云心乱如麻，去了露台吼道：“阿禾！”
阿禾回了一声，“诶——”
“人拖走了吗？！”
“还没！掌柜的，能不能用大壮把他驮走，我背不动啦！”
“我呸，大壮是我的驴，除了我，谁也不能骑！”
“那我吃一口再拖吧，我快饿死了，没力气了！”
“行——”
卿云粗声粗气地回道：“我也吃！”
阿禾做了些简单的早膳，照例还是端上去先给卿云。
卿云沉着脸道：“那药他喝了吗？”
阿禾道：“喝了。”
卿云道：“他如何？愿意走吗？”
阿禾道：“啊？我不知道啊。”
卿云恼怒道：“你是猪啊！你问他滚不滚。”
阿禾“哦”了一声，嘴里叼着素包子嚼，“那我问问。”
阿禾愣头愣脑地下去，湿淋淋的男人拉着旁边的椅子正在慢慢坐起，他连忙上前搀扶了一把。
“多谢小兄弟。”
男人语气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可又有股说不出的威严，阿禾在他面前不自觉就老实了，他嘴动了动，道：“我们掌柜的问你什么时候走？”
男人笑了笑，“对不住占了贵宝地，实在是我没力气走，小兄弟，是你将我拖到这儿的吗？”
阿禾点头，“对啊。”
“你是从何处将我拖到这儿的？我只孤身一人吗？”
“从那边河滩上……”
卿云在上头露台听着男人一句句地套话，阿禾一句句地答，还屁颠屁颠地给男人也端了碗粥喝，恐怕二人再聊一会儿，阿禾得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掏干净了。
卿云噌噌噌下楼，阿禾还在同男人商量，等他吃饱了就自己走，省得他费劲拖，男人温和地答好。
好？好个屁！
卿云下去，见两人坐在地上吃早膳，双手叉腰，对着神情镇定自若的男人皱眉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撞坏了头，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阿禾嘴立即圆张了起来，好奇地看向方才同他对答如流的男人。
男人竟没正面回答卿云，只微笑道：“多谢掌柜的和这位小兄弟搭救之恩，我如今尚在高热之中，确实还有几分糊涂。”
卿云一听他那装模作样的语气，再看他面上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管此人是不是李照，他看样子是真不知自己为何沦落在此，正在尽力同他们周旋。
卿云心下觉着荒谬可笑，风水轮流转，居然还会转成这般？
“好，你既不肯说，我也不逼问，”卿云长眉一挑，“粥喝完了吧？算送你的，不必付钱了，快滚。”
对卿云那般蛮横态度，男人也未见多少愠色，反放下粥碗，拱了拱手道：“多谢掌柜的和小兄弟搭救之恩，来日必定结草衔环，以报今日施药施粥的恩义。”
疑似李照的男人说罢，便扶着一旁椅子慢慢起身，卿云始终盯着他，还是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装的。
不管是不是……卿云让开身，示意男人走。
男人扶着椅子一点点向外挪动，只没挪了两步，便面色大变，扶着椅子，弯腰下去，竟呕出了一口混着药汁的血。
“啊！”
阿禾吓得大叫一声，卿云也呆住了。
男人按着肚子一点点蹲下去，抓住阿禾的手臂，语气沉沉，“你给我喂了什么药……”
阿禾吓坏了，连忙抬头看向卿云。
卿云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咚的一声倒地晕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对着一旁还被死死攥着手臂，已然吓傻的阿禾笑了一声，“恭喜你把他药死了，干得好，赶紧去后头挖个坑把他埋了。”

第199章
“你这是讹诈。”
大夫吹胡子瞪眼，“我那药，从来没治死过人！”
卿云手指了躺竹榻上昏迷的人，“你自己瞧瞧，这难道还不是要死的光景？”
大夫不肯承认与他有关，诊脉也诊不出个所以然，二人拉扯一番，大夫退了药钱，又随便送了两包药给卿云，说是“担保吃不死”。
大夫走后，阿禾也开始有些忧心了，“掌柜的，怎么办？要不咱们报官吧。”
卿云道：“报官把你抓了？”
阿禾道：“那不能吧，药是我煎的，可不是我开的啊。”
卿云心下一阵烦躁纠结。
为免出现任何意外，卿云一向是不同官府接触的，故而每次有小吏往来，卿云都躲在柜台下面，也不许阿禾同任何官吏起冲突。
同杨绍钧来往，卿云已然很是勉强，若真要报官，引来了什么人可便难说了。
若这人不是李照，他去报官，惹出是非，泄露行踪，那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若这人就是李照，他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这儿，该不会是李照已得知了他的行踪，出来寻他，却又半路被人暗算……
卿云心烦意乱，瞥向榻上的李照，抬手要再给他一耳光，手指碰到李照滚烫的面颊时却又顿住了。
那大夫开的药，卿云也不敢再给他乱吃，只能叫阿禾去拧了凉毛巾来照顾他。
“这人是你拖回来的，便该你负责，”卿云道，“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不帮你处理。”
阿禾苦着脸，虽面有懊恼，但仍老老实实地开始照顾这人，救人是应当应分的事，他那小脑瓜想不了那么多。
“掌柜的，那茶摊……”
“今天不支摊了。”
卿云扫向那人，将他腰间的玉佩拿下，白璧无瑕，散发着温润内敛的光芒，梅花纹样，卿云没见过李照戴过这块玉佩，但这玉佩显然也极其名贵。
这人即便不是李照，也必定非富即贵，难道是李家宗室中的谁？
“云轻……”
听得外头呼唤声，卿云连忙收起玉佩。
杨绍钧又是提了一篮东西来，“不是什么贵重的，就是些鸡蛋鸭蛋，都是自己家的，你太瘦了，多吃些，补补身子。”
“多谢杨大哥。”
卿云这儿不方便养活物，他也懒得收拾折腾，这些东西平素都是赶集花钱买，他伸手想接过篮子，杨绍钧却不让，这篮子可重呢，那小细胳膊怎么提得动，“阿禾呢？让阿禾来拿吧，或者……”杨绍钧脸微微有些红，结巴的毛病他尽量克服了，还是控制不了的在卿云面前脸红心跳，“我帮你拿进去。”
卿云不想暴露那人的行踪，便微笑道：“那臭小子我叫他办事去了，杨大哥，你先放这儿吧。”
杨绍钧瞥了一眼茶摊未升的旗，“我帮你升旗吧。”
“不必了，”卿云道，“今日我想休息。”
杨绍钧有些慌乱，“是昨日出来太累了吗？”
卿云生得白净纤瘦，一眼望过去，便叫人觉着弱柳扶风，身子不大强健的模样。
卿云笑了笑，“是吧。”
杨绍钧察觉出了卿云逐客的意思，便也不多留，放下篮子，又说了几句让卿云多当心身子的话，便恋恋不舍地离去了。
卿云垂下眼看了被花布罩着的篮子，心下也不知是何滋味。
杨绍钧是真心实意的，他的心意便是这一筐沉沉的鸡蛋，虽不多么名贵，却是实实在在。
卿云转身入内，阿禾还在照顾昏迷中的人。
不管他到底是不是李照，是真的还是装的，卿云已然想好了，等他稍作恢复，就将人赶走，也算仁至义尽。
到了下午，那人总算醒了，阿禾见他睁眼，长舒了口气，赶紧按照卿云的吩咐上去叫他。
“掌柜的，人醒了！”
卿云怕人一醒，阿禾又被忽悠进去套话，所以嘱咐阿禾，只要人醒便立即叫他下去应付。
醒来后的男人面庞虚弱，神色倒还是一如既往的雍容温和。
“你是谁？”卿云上前，单刀直入道，“为何会流落河滩？”
男人见卿云眼眸锐利，看样子是瞒不过去了，便叹了一声道：“实不相瞒，我如今脑海中糊涂得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卿云冷笑一声，他猜到了。
“好，我姑且信你，你是阿禾从河滩上一步步背回来的，他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吐血也不代表便是他给你喂的药所致，你别怪错好人。”
“对不住，我先前不是那个意思，我明白，阿禾小兄弟和掌柜的你都是良善之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别，你不必算上我，我要说的便是这个，我才是这儿的老板，阿禾不过是跑堂打杂的，他做不了主，你若退了热能离开，便请你马上走。”
“阿禾小兄弟将我从河滩带到这儿，我自然心中感激不尽，可掌柜的你愿收留我在此稍作休养，亦是我的恩人。”
男人顿了顿，神色颇有几分清明，“敢问掌柜的，是不是认识我？”
卿云一口回绝道：“不认识。”
“你躺下歇着吧，”卿云道，“药我是不敢给你吃了，只看你自己的造化。”转身上楼又让阿禾来照顾他。
如此到了傍晚，阿禾跑了上来，“掌柜的，我要回家啦，那个人怎么办哪？”
卿云趴在露台上，头也不回道：“你拖回家去。”
“啊？”阿禾嗫嚅道，“我拖不动。”
“你把人拖回茶摊的那股劲呢？”
“我是怕他死了……”
“哦，现在瞧着人活了，便安心地扔我这儿了？”卿云也懒得同个孩子多计较，挥了下手，“你走吧，他死不死的也同你没关系，都是他的命，快回去，等天黑了，不定碰上什么事。”
阿禾“哦”了一声，“吃食在灶台，我都备好了，掌柜的你自己热热再吃。”
“知道了。”
卿云在露台上又吹了会儿夜风，这才趿着木屐下去。
茶楼内竹铃随着清风的摇晃发出清脆响声，卿云在最后几级台阶处停下，脸藏在楼梯后向外看，男人靠在后头的竹榻上，正在闭目养神。
他那眉目五官分明便是李照，只是比卿云记忆中的李照瘦削了些，兴许是在病中，还显得有几分憔悴。
卿云不是没想过李照发现他“自焚”时会是什么反应，应当同他的父兄一般，极为愤怒吧？他竟以这样的方式逃离他的掌控，哪怕是九五之尊，也留不住一个以死亡作为了结的人，在那一个瞬间，他是自由的，他再也无法用或硬或软的方式来控制他。
什么凤仪殿，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温言软语，这些转瞬即逝的东西，不过是哄骗拴住他的手段，等他真的信了，等待他的便是步步收紧，他是皇帝，是不会容忍一个人按照他自己想要的方式，而不是皇帝希望的方式活着。
卿云手掌微蜷，倘若那就是李照，李照这般出现在他身边，到底是想做什么？
卿云自去灶台热了饭菜，吃完便上楼。
有手有脚的大男人，饿了总该知道自己找食，他又不是没给他剩。
躺在二楼，卿云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手掌一不小心摸到枕头下的艳情小说，心下烦躁，直接扔了出去。
翌日，卿云被一阵食物香气唤醒，他不假思索地以为是阿禾，便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吼了一声，“打水上来——”
片刻之后，有脚步声上来，却同阿禾那轻快着急的感觉不同，卿云猛地坐起身，便见男人手里端着他平素惯用的铜盆。
“水来了，温的。”
卿云完全呆住了，回过神来，便道：“谁让你上来的？！”
“我听你叫打水上来。”
“我是叫阿禾——”
卿云神色中颇有几分恼怒，“阿禾呢？他死哪去了？！”
“他还未来。”
卿云回头看了一眼外头露台，这才发现天没有大亮。
男人放了水盆下去。
卿云回转过脸，忽然意识到什么，也不梳洗了，连木屐也来不及穿，赤着脚便匆匆追了下去。
“喂——”
下台阶的男人回头，他睁开眼，同李照更像，卿云心想，不会的，他不会错认李照的眼睛，可他又不是那么确定，因那双眼睛仿佛同他初相识一般，叫卿云辨认不出这其中到底有无隐藏那十年时光。
“你好了，”卿云道，“可以走了吗？”
“我正想走，只临行前想稍作回报。”
卿云瞥了一眼右侧灶台方向，白色烟气缓缓飘来，原来是他在做早膳。
李照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做饭了，卿云怀疑他连烧火都不会。
卿云一言不发地下楼，去了灶台掀开木盖，里头蒸了馒头和鸡蛋。
“我瞧见外头有新鲜的鸡蛋。”
卿云放下木盖，回头看向人，心头带着深深的疑虑，“这是你做的？”
“是，”男人道，“唐突了，我身无长物，实在暂无以为报，只能借花献佛。”
卿云不知该说什么，见男人转身，忽道：“等等——”
将昨日摘下的梅花玉佩还给他，卿云道：“我没想偷藏，只是摘下来瞧瞧，看是否有与你身份有关的印记。”
男人从容接过，“多谢掌柜的帮忙保管。”
卿云目送着才恢复了气力，面庞依旧显得虚弱的男人一步步走出了茶摊。
等到阿禾来茶摊，听闻那人已经走了，不由震惊不已，“他瞧着伤得挺重的，就那么走了？”
“不重啊，都有力气做饭了，”卿云手指剥了鸡蛋壳，咬了一口，“嗯，杨大哥送来的鸡蛋不错。”
阿禾还是不安，“他会不会在外头出什么事啊？”
卿云抬眼，“他是你谁啊，你这么关心他的死活？”
阿禾挠了挠头，“也不是……”
卿云将盛着馒头的碗往桌上一砸，“吃你的饭！”
卿云原以为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未料过了两日，杨绍钧来茶摊时，结结巴巴地向他解释说自己这两日太忙了走不开，这才没来，上头命他们抓一个江洋大盗，他特意来提醒卿云小心，他这儿地处偏僻，万一碰上了人，可就完了。
卿云听着杨绍钧对那人的衣着面貌描述，越听越像李照，他余光瞥向不远处的阿禾，阿禾已经吓得脸都白了，这小子藏不住事，卿云赶紧打发杨绍钧离去，“多谢杨大哥提醒，你放心吧，既是江洋大盗，我这儿也没什么值钱珍贵的物件，想他也不会来。”
“怎的没有？！”
杨绍钧一下激动起来，他看着卿云的脸，一时又结巴起来，“还、还是有、有的……”
卿云见状微微一笑，“好，我会当心的。”
等送走了杨绍钧，卿云回身便去揪阿禾的耳朵，“听见了吧？以后还敢随便捡人吗？”
阿禾不由道：“我是真瞧不出来啊，”他不相信，“那人会是江洋大盗吗？我瞧他像县令呢。”
卿云放下手，“以后不许随便救人，记住了吗？”
阿禾揉了揉耳朵，小声“哦”了一声。
卿云转身上楼，眉头却不由轻皱，那人不管是不是李照，也绝不可能是什么江洋大盗，能出动官府搜捕，他的身份不论，追杀他的恐怕是朝廷中人，卿云浑身那股慵懒的气质一凛，他曾同齐峰约定，如若遇到实在无法解决的问题，便用特殊的方式联系齐峰。
卿云转入楼内，正想去找齐峰留给他的信物，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立即先从抽屉下方取出刀刃，循着血腥味走到露台，他几是惊呆了。
“李照？！”
男人半靠在露台上，手臂又受了伤，一手压着渗出鲜血的伤口，面色比先前更难看，对卿云吃力地笑了笑，“李照，是我吗？你认识我，是吗？”
卿云未料他会去而复返，还添了新伤，难道是真在被人追杀？！
卿云放下刀，看着面前身份不知到底是谁的人，定了定神，道：“没错，我的确认识你，不过你方才听错了，”卿云扬了扬下巴，“你不是李照，而是李壮。”

第200章
“你原是京城人士，在京中衙门当差，我们也算是见过几回。”
卿云扔了伤药和素纱给他，“不过交情也不算太深，你别想赖我多久。”
“多谢。”
李照，不，李壮抬手接了，他手指缝里还全是血，卿云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实在看不过去，“我叫阿禾打水上来，他是个实心眼，你不许同他多说。”
李壮道：“好。”
阿禾端着水上来，发现传闻中的江洋大盗又回来了，不由惊呼了一声。
李壮道：“真对不住，小兄弟，实在是没地方去，外头风声鹤唳，我本事又稀松平常，只能借贵宝地权且躲避。”
阿禾心下还是觉着他不像坏人，既然掌柜的都同意暂时收留他了，应当是有隐情吧？
“没事，”阿禾好奇道，“你认识我们掌柜的啊？”
“我如今脑子糊涂，暂时想不起来了，不过应当是的。”
卿云躲在后头听着两人谈话，听不出什么大的破绽，回身下了楼。
茶摊地处偏僻，又有杨绍钧平素关照，正所谓灯下黑，倒真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卿云在楼下托着腮，他心中始终觉着那便是李照，尽管他有诸多伪装，当初李照披了颜怀瑾的人皮面具，他都认得出他，只不过少了几道疤痕，人瘦了些，眼神有些许不同，他焉能认不出呢？只不知李照到底是真受了伤神志糊涂，还是在装糊涂。
若是真受了伤，他是不是该联系齐峰，赶紧将人接回皇城？
若是装糊涂……
“你如今无处躲藏，想要在这儿待上一段时日，我这般说，没错吧？”卿云盘着手道。
“是，”李壮神色中流露出几分恳求之意，“还请掌柜的收留。”
“可以，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店中做事的二壮，躲在后头干活便是，只要你不自己作死，没人会查到这儿，若是你暴露了行踪，我可不会保你。”
“多谢。”
卿云回身，便将人交给了阿禾，让阿禾带着他下去。
阿禾脚步轻快，对李壮一番吩咐，又不由羡慕道：“掌柜的都不让我睡在茶楼里。”
李壮一怔，“为何？”
阿禾道：“掌柜的说这是他的地盘，不许我睡。”
“没错——”
卿云脸从露台探出，对下头的两人粗吼道：“这是我的地盘，你俩不许背后叽叽喳喳的，尤其是你，李二壮——”
李壮仰头回道：“知道了。”
卿云脸缩了回去。
阿禾目瞪口呆，“你叫二壮啊，那看来你同这儿是真有缘分，掌柜的可宝贝大壮了。”
“大壮是？”
阿禾指了外头，“喏，那就是大壮，掌柜的可宝贝了，除了他自己，别人都不让骑。”
李壮转过脸，和外头嚼干草的驴对视了一眼，一人一驴双方神色是不相上下地淡然，倒真有几分相似。
翌日，天亮不久，卿云便牵上心爱的大壮，嘱咐讨嫌的二壮，“自己当心，我去去便回。”
“云老板这是要去哪？”
李壮已从阿禾口中得知他的姓名，他休息了一夜，面色稍好，手臂伤口的血也止住了，跟着卿云走出了半步，被卿云阻止。
“你是老板，我是老板，我去哪还得知会你？”卿云上了驴子，居高临下地俯视道，“要么老实待着，要么滚蛋。”
李壮后退了半步。
卿云骑了驴子上镇，果然瞧见了张贴的告示，衣着打扮倒是同他发现李照时很像，面容五官却是大相径庭，是怕叫人发觉他们在通缉的实则是当今皇帝吗？
事情处处透露着诡异，卿云不再多想，去成衣店买了两套李照能穿的衣裳，幸好现在是夏天，夏衣不贵，不然他非得剥李照一层皮不给。
将新衣裳丢给李照，卿云道：“自己换上，收拾干净，以后洗衣服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阿禾欢呼了一声。
“好，”李壮态度柔和温顺，“还有什么别的让我干吗？”
“多着呢。”
卿云目光扫过李照，“只不知你会做什么？”
李壮道：“只要掌柜的你吩咐，我都会做。”
阿禾同卿云在外间一起嗑瓜子。
“掌柜的，他瞧着不像是会做饭的。”
“哪不会啊，那日你吃的馒头便是他蒸的。”
李壮在灶台前熟练地加水、和面、揉面……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阿禾张大嘴，“掌柜的，他是厨子吧？”
卿云呸地一声吐了瓜子壳，懒懒道：“你看人的眼光真准。”
两人一面监工一面等着受伤的人做早饭，李壮煮鸡蛋时，卿云喊了，“炒着吃，会炒吗？”
李壮看向两个好手好脚坐等吃饭的人，微微一笑，“应当会。”
亲眼看见面前的人做饭，卿云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阿禾过去端了馒头和炒鸡蛋，深吸了口气，“嗯，好香啊！”
卿云盯着李壮，灶台炎热，李壮面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仍无损他那仿若与生俱来的气度，卿云心说这该不会真的是个同李照长得很像的厨子吧？
用了早膳，阿禾带着李壮一同预备出摊。
两人一人守着一大锅热水煮茶。
卿云靠在一旁，不嗑瓜子，改啃桃子，“喂，你那手臂上的伤怎么来的？”
“在河滩附近遇上了伏击，受了点小伤。”
“几个人伏击你？”
“一个。”
“那人呢？”
李壮回了他一个温和的笑。
卿云啃了口桃子，背转过身，慢悠悠地飘走了。
通缉令上的人同李照的相貌两模两样，但李壮毕竟身份不明，卿云便让他在后台忙活，只叫阿禾在前头跑堂，他已吩咐过阿禾，脏活累活全交给李壮干。
阿禾道：“不好吧，他还病着呢。”
“你管那么多呢，”卿云道，“他不干你干？”
阿禾心说那还是二壮干吧。
卿云靠在一旁看李壮刷锅洗碗，他眼睛轻眯着，冷不丁地问道：“好玩吗？”
“什么？”李壮回转过脸。
卿云道：“没事，您继续。”
走出后厨，卿云心下疑虑丛生，在柜台后头摇椅上躺下，召来阿禾，对阿禾道：“这人同我从前有过节，你使劲欺负他，知道吗？”
阿禾“啊？”了一声，“那咱们把他赶走不就得了。”
卿云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谁叫你这猪头把他拖回了这儿，罢了，便是你不将人拖回来，迟早也会被赖上的。”他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傍晚收旗，阿禾乐颠颠地拿胡萝卜逗大壮，因为所有的活全让二壮给干了。
卿云在旁连吃带喝，只当戏看。
“擦干净点，别觉着自己手受伤了便偷懒，我收留你可是冒着极大风险的……那个桌子抬起来，将桌角下头也擦干净了……”
阿禾回头看向卿云，心说掌柜的从来没这般苛刻地对他，看来二人之间是真有过节，可惜二壮不知道，趁着卿云上楼，他连忙提醒了二壮，“你不记得了是吗？你从前同掌柜的有过节，掌柜的肯收留你不容易，你可要老实点哦。”
二壮老实地点头，“多谢阿禾提醒。”
阿禾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掌柜的人是不错的，一定是你从前做错了什么。”
“言之有理。”
“你俩又凑在一起做什么？”卿云叉着腰下来，道，“是不是一块儿想谋夺我的私产呢个死孩子，死——”死男人在卿云嘴里绕了三圈还是咽了下去。
“赶紧分开！”卿云对阿禾道，“你没事便回去吧，别赖在这儿。”
阿禾“哦”了一声，低头小声嘟囔，“同人有过节就留人在这儿住，同我都没过节，也不让我在这儿住……”
干完了活，卿云又让李壮烧水，才不管他手上受了伤，让他给他一桶一桶地送洗澡水到二楼。
“我让你留在这儿是担了风险的，”卿云缓声道，“你多做些也是应当应分的。”
“云老板说得是。”
卿云见他如此逆来顺受，又再次心生怀疑，他不怀疑面前之人是李照，但很怀疑李照是不是真的撞坏了脑子。
李照的作风，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从来都是目中无人，独断专行，温和宽仁不过只是表象罢了。
这些事换作秦少英来做，卿云还信些，因他便是那般没皮没脸。
卿云见他手臂伤口渗出血迹，道：“药在楼下，你自己处理伤口。”
“好，”李壮道，“多谢云老板，我如今浑噩糊涂，你能收留我，我心下感激不尽。”
卿云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脸，“嗯”了一声。
夜风习习地吹拂着，卿云按照习惯从枕头底下想要拿书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前几日一气之下，把那本新得的洗花录给扔了出去，不由气得快要仰倒，那本他才刚看到那小倌初入欢场，正经的他还没看着呢。
楼下竹榻，一只手就着月光慢慢翻着，目光掠过一张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的插图，眉宇不动，神色如常，轻轻摇了摇头。
翌日，卿云醒来，才想叫水，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喊，“咚咚”的脚步下楼，却见正在擦拭桌子的男人回头，“起来了？水已烧好了。”
卿云没理他。
等李壮打了水来，卿云才开始挑三拣四，一会儿水热一会儿水冷，反正折腾便是，这人倒是任劳任怨，倒水添水，未曾有半句怨言。
卿云好不容易满意了，洗手擦脸，淡淡道：“想吃烙饼。”
李壮道：“好。”
连烙饼都会……卿云心说他平素难道下了朝便去御膳房学？学这些做什么？心下一阵烦乱，瞥眼正见茶楼后头，竹竿制成的衣架上渐渐衣服晾晒在上头，卿云一眼便瞧见了自己的小衣。
“那……那是你洗的？”
卿云手指过去。
李壮在锅中放了些油，油刺啦一声，他道：“是，云老板你昨夜换下的衣物，我都已洗好晒好了，寄人篱下，我懂事理的。”
卿云面色微红，“谁让你碰我小衣的！”
李壮瞥向他，目光深深地沉默了片刻，未曾辩解是卿云说让他洗衣服的，开口道：“抱歉，我下回注意。”
卿云扭头便走。
阿禾来了，一声欢呼，“烙饼！”
卿云道：“喊什么，没吃过烙饼啊，”他扭头看向李壮，“你少吃点，不事生产，有多少钱帛供你吃啊。”
李壮放下才咬了一口的烙饼。
卿云又骂：“你都咬过了你不吃干净，你什么人哪你，懂不懂规矩啊！”
李壮重又夹起烙饼，阿禾张大嘴，心说掌柜的怎么忽然变得那么可怕。
茶摊上旗，卿云躺在摇椅上，心里盘算着今日午后去镇上再买两本书回来看看，正想着呢，便听外头马蹄声声。
“云轻——”
杨绍钧带着小吏们又来茶摊光顾了。
经过先前端午，杨绍钧自觉卿云对他的态度稍软了一些，在卿云面前便也稍稍大方了一些，语气颇有些含情脉脉，“今日又要辛苦你了。”
卿云微笑道：“我不辛苦，我躺着收钱便是，辛苦的另有其人。”
杨绍钧笑了两声，“那辛苦阿禾了！”
阿禾在后厨，等着李壮炒菜，外头欢声笑语，杨绍钧带来的人全在恭维卿云。
“这个杨捕头人真好，”阿禾道，“他属下就赊了三回账，他都来照顾我们不知多少生意了。”
李壮盛了菜出来，道：“是吗？”
阿禾“嗯”了一声后点头，“我们掌柜的说，杨捕头是看上他了。”
杨绍钧酒足饭饱，照例又给卿云额外留下了点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就是一些布……我瞧你……”杨绍钧低头，脸红，“瞧你……穿这个颜色好看。”
阿禾在后头扒拉着偷看两人说话，肩膀撞了下身边的人，“瞧见了吧，杨捕头可殷勤了，就想招我们掌柜的去当捕快，你说掌柜的那么瘦，杨捕头到底看上他哪了？”
李壮盘着手臂靠在墙上，淡淡道：“不知道。”
阿禾道：“嗯，我也不知道！”
“阿禾——”
被点到名的阿禾连忙跑出去，“掌柜的。”
“你在这儿看茶摊，我要去趟镇里，”卿云意有所指地看向阿禾，“好好看摊，不许出乱子。”
阿禾用力点头，卿云对杨绍钧笑了笑，“杨大哥，那就一块儿走吧。”
杨绍钧高兴得已经话都不会说了，“好、好、一块儿走！”
二人有说有笑地出了茶摊，阿禾噘了下嘴，回头入内，“掌柜的带大壮出去玩了，二壮，咱们收拾吧。”
然而在掌柜的面前表现得极为老实的二壮却是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面上神色未变，只叫阿禾不知怎的，咽下了催促的话语。

第201章
下午茶摊生意一般,阿禾同李壮在后头闲坐吹风,一直到夕阳西下,外头才传来一声粗声粗气的"阿禾——"
阿禾哧溜一声便跑了出去,李壮在原地坐了片刻后跟上。
"掌柜的!"
阿禾最喜欢卿云去镇上,因卿云回来时必定会给他带回一些好吃的,果不其然,这回卿云给他带了一包栗子糕。
"都收拾好了吗?"卿云漫不经心道。
阿禾捧着香喷喷的糕点深吸了口气,"好了!"
二壮后头还是卖力干活了,所以阿禾没告状,要不然他一告状,掌柜的本来就同二壮有过节,这不一告一个准?万一掌柜的一气之下将二壮赶走了,那以后那些脏活累活不又得让他干了?
心地善良的阿禾跑一边去吃栗子糕了。
卿云余光瞥向李壮,"今日没偷懒吧?"
李壮道:"可以问问阿禾小兄弟。"
阿禾听见了,回道:"掌柜的,他挺勤快!"
"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卿云将大壮牵到一旁拴好,看了一眼李照,"你给它洗洗,它今日跑得累了,出了许多汗。"
卿云挎了小包袱上楼,将新买的话本放在枕头底下,人跑露台朝下看,李壮打了水出来,正站在驴子旁边,虽未有什么异样,然卿云却觉着他似有几分无从下手的意思,不由憋住了笑。
过了半晌,李壮终于拧了帕子试图往驴身上靠,同他洗菜做饭时的动作一般从容不迫。
那驴也不跟自己兄弟客气,一蹄子便踹了上去,水盆打翻,洒了李壮满身。
卿云捂着嘴笑得发抖,慢慢从露台上缩了回去。
驴脾气驴脾气,驴的脾气可都怪得很,阿禾以为是他小气,不愿将驴给他骑着玩,实则是这驴只认他,旁人若想近身乱来,这驴可不惯着。
卿云笑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又扒着露台朝下看。
夕阳余晖一片鲜红,照在下头脱了上衣赤着上身的人身上,将他背上线条映得分外清晰,卿云未料会瞧见这样一幅画面,忙将脸缩了回去。
下头水声哗哗,卿云手按在胸口,心说他又不是没看过,心虚紧张什么?
卿云重又探出脸,不知李壮用了什么法子,还真制服了那倔驴,正在弯腰替那倔驴擦洗下腹,卿云盯着他起伏的背脊,已然不记得印象中李照的裸体到底长什么样了。
记忆实在太久远,回忆不起具体的画面,只有当时还懵懂青涩,在李照床上不停哭泣的自己。
想起来便火冒三丈。
然而除了恼火之外,卿云心下也仍是不由生出了几分异样。
无论当时的他心中有多么不情不愿,李照……始终都是他的第一个男人,是他令他真正通了人事。
卿云抬手抓住衣襟,背过身靠在露台上,低头看向自己斜斜并拢的双腿。
"洗好了。"
卿云听到楼下李壮的声音,他的声音也同李照相差无几,只比李照稍沙哑一些。
"洗好了就烧水,"卿云回道,"我也该梳洗了。"
"不用晚膳吗?"
"在外头吃过了。"
楼下静默下去,卿云将下巴搁在膝上。
今日杨绍钧和往常一般十分殷勤,鞍前马后,临了仍是不忘一句,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他。
在这明水县,杨绍钧的这句话可谓掷地有声,光看他身后跟着的那群兄弟便知这话有多管用。
若他真打算在此地待上一生一世,兴许杨绍钧是个不错的选择。
卿云正出神地想着,便听到楼梯上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浴桶里头热水已经放好,卿云见李壮站着还不下去,便起身过去,一直走到李壮面前,他头发还是湿的,想必方才给那倔驴洗澡受了不小的罪,只身上衣服倒是换了。
"倒完了水,还站在这儿不走,"卿云冷淡道,"什么意思?"
李壮低垂着脸,"怕云老板您觉着水温不合适。"
卿云回身,指尖在水面轻轻掠过,"不错,很合适,你可以下去了。"
脚步慢慢离去,卿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回转过身,看向浴桶水面中映照出的自己,神色之中竟是有几分难言的迷茫。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禾总算见识到他那掌柜的脾气到底有多可怕了,对待二壮那简直就不像是对人哪,干活也便罢了,动辄便不讲道理地打骂。
"没瞧见我方才瞥了茶杯,不懂续水?我留你何用?你比阿禾那人头猪脑还没用!"
阿禾同情地看了一眼提水去续茶的二壮,等他回来后,便道:"看来你从前和掌柜的过节真的很深。"
被劈头盖脸一顿辱骂的二壮神色平静,"是啊。"
阿禾如今可是闲了,他一口咬了山楂糖,含糊道:"可他毕竟还是收留了你,你便忍忍吧。"
二壮笑了笑,"我并非在忍。"
阿禾瞪大眼睛,"你干嘛?你还想还手啊?我可告诉你,杨捕头罩着我们掌柜的呢。"
二壮面上笑容微淡,"是吗?"
卿云对李壮横挑鼻子竖挑眼,人在眼前就骂他个高挡光真烦人,人不在眼前又吼人死哪去了成日躲懒爱干不干滚。
不过幸好卿云也不是成日如此,只要杨绍钧来了,他便火气全消,温声软语地同人在柜台连说带笑。
杨绍钧那结巴的毛病终于算是好了大半,能在卿云面前自如说话了,只还是不敢直视卿云的眼睛,卿云那双眼睛轻轻扫过来,杨绍钧的嗓门就低下去成了蚊子叫。
明水县的小吏们算是都知道他们的顶头上司爱慕这茶水摊的掌柜的了。
此地民风开放,家中聘男妻的也有,只大多也都是些实在娶不起老婆的,一般有些身价的也都是纳男妾,如杨绍钧这般被媒人踏破门槛,一门心思想娶个男妻回家的也实属少见。
正因如此,小吏们才更对这茶摊掌柜的恭维不已,一口一个云老板,都瞎甜得很,就差起哄叫嫂子了,杨绍钧知他这些小吏大多出身不高也未曾读过什么书,只会逞凶斗狠,同街边的地皮流氓只差一身官服的皮,便早早约束,不许他们胡说,可还是挡不住几个嘴欠的。
"云老板,你这儿的茶水味道可有些不一般哪,里头是不是掺了酒哪?要不然咱们捕头怎么回回都红着脸走?"
众人哄笑,被杨绍钧红着脸制止,卿云在柜台后也轻轻笑着,他同杨绍钧的事没有八成,也有三四成,有几分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意思,杨绍钧做事雷厉风行,在这事上却是裹足不前,身边的人瞧着着急,难免要推上一把。
杨绍钧同卿云单独在外头说话,那些小吏都已先行离去。
"云轻……"
杨绍钧面红耳赤,说话虽不磕巴,却还是有几分吞吞吐吐,"我……我……"杨绍钧"我"了半天,还是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卿云一直耐心地等着,见状微微一笑,"杨大哥有什么事只管说便是了。"
阿禾在后头小声地对身边的人道:"掌柜的怎么对杨捕头说话那么温柔,他是不是真不想管这茶摊,想跟着杨捕头当捕快去了?"
身边人一言不发,阿禾习惯了他的寡言,自顾自道:"若是掌柜的跟着杨捕头去当捕快,这茶楼他还要吗?会不会真的烧了啊?"
身边人气息骤然不稳,阿禾扭头,见他神色之中竟是说不出的难看,便连声安慰道:"别担心,掌柜的心善,说不定还会让你在这儿多躲几日的。"
外头两人喁喁私语,说话声越来越低,阿禾已然听不清了,只隐隐听到卿云和杨绍钧的笑声,二人似乎聊得很愉快。
"那……我先走了,"杨绍钧手上牵着马,双眼都不敢去看卿云,"到时,你若来玩,我、我在镇上赛舟会那座桥上……等你……"
卿云道:"我知道了,天色不早,杨大哥你快回去吧。"
杨绍钧真不想走,如果卿云愿意,哪怕让他在这儿待一夜望着他都行,只杨绍钧虽在卿云面前害羞不已,到底是一县的捕头,心思还是细的,他看得出、感觉得到卿云对他还没到那份上。
"那我先走了,"杨绍钧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等你。"
卿云返回屋内,拍了一下阿禾偷窥露出来的脑袋,"看什么看,不回家了?"
阿禾抱住自己的小脑瓜,"回啊。"眼睛滴溜一转,赶紧跑了出去,去追杨绍钧。
卿云瞥了一眼靠在一侧的男人,"还有你,赶紧去收拾,成天看戏呢是在?"
李壮上前收拾那群捕快留下的残羹冷炙,换成卿云靠在里头看戏。
卿云从心底里认定这就是李照,也不相信李照真的忘了自己的身份,什么流落浅滩,什么江洋大盗,都是李照耍的花样罢了,他不戳破,李照也当作不知,就这般维持着这镜花水月一般的现状。
卿云看着李照在楼外忙碌的身影心下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九五之尊,跑这儿陪他演戏干粗活,到底图什么?
"收拾好了。"
李壮回身,神色还是那般坦然平静。
卿云只露出半张脸,道:"你在此地躲了快两个月了,我瞧你身子也休养得差不多了,何时离去?"
"我如今脑子糊涂,也无去处,还望掌柜的能多收留几日。"
"好啊,我倒是肯收留,只不知你能留多久了。"
"只要掌柜肯收留,我便感激不尽了。"
卿云手按了下墙壁,几步便上了楼。
长夜漫漫,天也越来越热,卿云躺在竹榻上,多留几日,能留几日?
兴许李照不会像他父兄那般强行将他掳走,可又到此为止了,他是一国之君,这般待在这偏僻小城,给他当杂工,一月两月……难道还能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吗?他若愿意在这儿任劳任怨地待上十年,他倒可以考虑对他刮目相看。
也罢,说不定过两日便走了。
"明日不出摊。"
卿云一声落下,正在翻桌椅的阿禾"啊?"了一声,一旁的李壮也顺势看了过去。
阿禾道:"为什么?"
卿云一面上楼梯一面吼道:"你管那么多呢,我说不出摊便不出摊。"
阿禾"哦"了一声,看向李壮,"明日为啥不出摊?难道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阿禾脑子里转了一圈,"今天是七月初六……明日是……啊!明日是七夕啊!"阿禾更不理解,"七夕那生意肯定好,掌柜的为什么不出摊?"
李壮沉默地抹桌子,阿禾翻着翻着桌椅,忽然想到了什么,"啊,我知道了!上回端午杨捕头请掌柜的去镇上玩,掌柜的便没出摊,这回七夕,怪不得那日杨捕头支支吾吾地不说——"
阿禾觉着自己太聪明了,"一定又是杨捕头请掌柜的去镇上玩,"他乐得一蹦三尺高,"我也要去!"
阿禾一气跑到二楼,片刻之后便被卿云吼了下来,他垂头丧气地下楼,李壮看向他,阿禾小声道:"掌柜的说让我滚,他不带我。"
李壮收了抹布,神色沉静地入内,在里头竹榻上坐下,楼上楼下一时一片寂静。
翌日一直到了傍晚,卿云才慵懒下楼,他往日衣着都极为随意,今日却是穿了一身淡青色的新衫,头发也好好地梳理了一番,其实他打不打扮都是一般美貌,红颜易逝,他的美不在骨不在皮,而在他那双眼睛里头透出的光彩。
李壮目送着卿云骑着驴子走了,他一句话也没对他说,在此地,他是主子,他才是奴才,主子做什么,没那个同奴才知会的必要。

第202章
七夕到来,镇上同端午时节一般热闹,这个民风淳朴的小镇对待过节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
卿云拴好驴子,一回身便望进了个灯火世界,远离京师的小镇似连星星都更多一些,天上银河,地下灯火,仿若连接在了一处。
小镇民风开放,街上男女老少熙熙攘攘,男女结伴同行的不少,脸上都是毫不掩饰的甜蜜。
街上有卖巧果,卿云随手买了一袋,拿在手里慢慢吃着,兜帽那一层薄薄的轻纱遮住了他的视线,令他同这充满了欢声笑语的世界仿若也隔了一层。
杨绍钧前两日邀他七夕来看灯会,从他面上的神情和语气,卿云心想他大约是要在今日表明心意了。
卿云一口口吃着香甜酥脆的巧果,心想自己到时要不要答应杨绍钧呢。
以杨绍钧的性子,哪怕他点头应承,杨绍钧也不会做什么的,他看他一眼都脸红,把他当成天上的人一般仰望地捧着。
他心中最想要的不便是如此吗?
有人能将他奉若神明,绝不让他有丝毫的担忧恐惧,他能全然掌握、操控二人之间的关系,无论开始与结束,全都由他说了算。
梦寐以求的东西,在享受自由的时刻降落到他面前,为何他的心绪却未曾掀起半分波澜?
走在这些满脸幸福甜蜜的人群当中,他为何始终觉着自己格格不入,没有半分想要融入他们的冲动?
远远地,卿云已瞧见明水镇的那条"三明河",河边已有许多人在放灯,桥上也已挤满了人。
七夕鹊桥放灯是明水镇上有情人必做的事,杨绍钧说他会在桥上等他。
人实在太多,卿云分辨不出杨绍钧是否也在其中。
是否过去,卿云心下仍是摇摆。
杨绍钧没有什么不好,人生得高大俊朗,待他也真心实意,卿云相信,若他愿意接受他,兴许在不久的将来,杨绍钧便会请媒人上门。
在明水镇,以杨绍钧的相貌人品愿意那般郑重小心地追求他,卿云觉着自己也没什么好担忧怀疑的。
哪怕日后人心易变,他顶多也不过是重回孑然一身,还有个小茶摊,一个实心眼的阿禾在等着他,日子也还是能过下去的。
卿云遥遥望着长桥,夜风吹拂了他的面纱,青色衣袂轻轻翻飞,他始终站在一处街边巷口不动。
他没瞧见杨绍钧,杨绍钧却是瞧见了他,身旁小吏一个劲地伸脖子,"大哥,那是云老板吧?他怎么不过来?"
杨绍钧远远地望着如织人群当中那个纤细单薄的身影,定定道:"给他一点时间。"
小吏替他着急,"大哥,你干脆去接一下云老板算了,云老板面皮薄,你主动些便是了。"
杨绍钧被身边小吏推了推,他心下也生出了几分勇气,是啊,二人之间总有一个人要更主动些,他既发出了邀请,卿云也已在桥下,为何不再主动些?!
杨绍钧方才转身想下桥,却听身边小吏叫了一声,"快去啊,他要走了——"
杨绍钧脚步顿住,却见青衣身影忽地转身没入小巷,他整个人都似被冻住一般,身边小吏摇晃着催他赶紧去追,他却像是失了魂般只知望着卿云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小吏扼腕地拍了下手,他们这大哥什么都好,偏是在这事上不开窍,好不容易开了窍,却是一点不会。
两个小吏交换了下眼神,大哥不行,那只能他们多出出力了!
卿云步入小巷,背靠在墙壁上,微微仰头看向天边璀璨的星子,他望着那座挤满了人的桥,不知为何便是提不动脚,他只要一想到走上桥,或许他这一生便要安定下来,陪着他的人会是杨绍钧,心下便不自主地慌乱。
不,那不是他想要的,可是……他为什么不想要呢?杨绍钧没有哪里不好啊……富贵权势,他早已看透了,人间最好是真心,他只要这般过平凡的日子便好……
"哟,哪来的小美人啊……"
思绪被打断,卿云猛地回头,不知何时,有几人也钻入了这小巷中,神情都有些地痞流氓的意思,正在朝着他这围过来。
"小美人,七夕佳节,怎生一人在此?没人陪你?"
外头人声鼎沸,压根无人注意此地情景。
卿云心下觉着好笑,语气微冷道:"怎么?你们谁想陪我了?"
"哟,还是个上道的,便让哥几个来陪陪你吧。"
几人发出猥琐笑声,卿云在兜帽里头都快翻白眼了,心说这主意应当不是杨绍钧想出来的。
"你们是受了谁的指使?"卿云淡淡道,"李大勇还是陈金火?他们两个鬼主意最多。"
几人互相交换了眼神,神色中也有几分探究,"你认识李大勇、陈金火?"
卿云原以为这几人是杨绍钧手下派来演戏的,只看他们表现似乎不是,他心下也不由微紧,手掌向后,悄悄摸上腰间贴身藏好的刀刃,"不止呢,还认识杨绍钧。"
几人听了杨绍钧的名字,不由再次交换眼神,他们早听闻杨绍钧似乎正在追求一个茶摊的男老板,未料事竟如此凑巧。
"好啊,原来是死杨头的姘头……"
"我说那几个狗腿子鬼鬼祟祟地在这儿干嘛,死杨头想英雄救美了?"
众人一阵怪笑,"咱们帮帮他!"
卿云明白事非他所想,连忙要拔出腰间刀刃,却听"啪——"的一声,落在最后的人头上挨了一下,哼都没哼出声便倒了下去,卿云定定地望着巷头阴影中砸下石头的人。
"我操,你他娘谁啊你,找死呢!"
几个地痞流氓反应过来,回过身便一拥而上。
卿云还愣在原地,转瞬之间,几人便同偷袭之人打了起来。
那人拳脚功夫似乎极为稀疏平常,正面以一敌多,不过几下便被人打倒在地。
卿云完全呆住了,他不假思索地想仰头找人,暗卫呢?!他们金尊玉贵的主子被几个地痞流氓按在地上打?他们还不出手?!疯了吗?!
"滚开——"
卿云拔了刀过去,一刀割掉了一人的耳朵,那人惨叫一声,其余几人也回过了神,卿云不管不顾,挥刀划砍,他虽手无缚鸡之力,手上拿着的这把刀却是当世罕见的神兵利器,几下便划伤了数人,俯身抓起倒地的人便大喝道:"快跑!"
卿云拉着人跑出小巷,与几个又是流氓打扮的人擦肩而过,那些人似是认出他来了,手指了上来,卿云以为是那些人的帮手,抓着李照飞快地往人群中挤。
"去桥上……"身边人粗喘着气道。
对,杨绍钧他们人在桥上!
卿云眼前一亮,立即拉着人往桥上跑。
两人狂奔上桥,挤入了人群便也安全了。
卿云这才转过脸去察看李照,却见李照面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溢出了血丝,心下大怒,恨不能也再给他一下,他咬牙切齿道:"你疯了!"
面上火辣辣地疼,他挨了不知多少拳脚,嘴里满是血腥味道,低声道:"我原以为他们是被叫来做戏的……"所以他一开始只藏在暗处不动,见势不对才上前,"云老板你好歹也是我的恩人,总不能坐视不理。"
四周人群将二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卿云手掌还攥着他的手,他想放手,手指松开,手掌却仍是贴在一起。
卿云仰头看着李照,他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李照,面上被打得鼻青脸肿,便好像……好像他只是个普通人……而非掉一根头发都会使得人战战兢兢的九五之尊。
他不相信李照真的忘了自己是谁,也不相信李照身边无人保护。
李照到底下了什么命令?是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便不许出手?
他以为这般他便会感动吗?
这都是他自找的!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原是众人开始放天灯,下头也传来喊声,卿云定睛一瞧,是杨绍钧他们的人赶了过去,发现了巷中情景,正在大喊着追人。
"快走,"卿云道,"再不走,你这江洋大盗该被抓了。"
他一面说一面重又拉起李照的手,带着人奋力挤出了人群,二人一气跑出了小镇,到了外头路上,卿云便立即甩开了李照的手。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卿云回身粗吼道:"你若是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对得起……对得起那些赏金!"他双手推了下李照胸口,"我好歹也收留了你两个月,你若要找死,知会我一声,我拿你人头换赏金也算两清——"
卿云提步便跑,一眼都不想多看那个陌生的李照。
身后脚步默默跟随,卿云早跑不动了,脚步渐慢,轻喘了两口气,抬手抚了下胸口,眼睛有些热。
倘若李照抬手招来暗卫,他不会如此,可李照却仿若世上一个普通的男子那般赤手空拳地冲出来保护他……
可他不是啊,他不是啊!
他终究还是九五之尊,哪怕演得再像,再投入,他也不是!
卿云停了下来,扭头看向河滩中闪动的粼粼波光,兜帽早在两人逃命时不知落在了何处,夜风直接吹了他的脸,他躲着风,让眼角慢慢降温。
"走不动了吗?"
侧面蹲下身影,"我背你,"见卿云不动,便低声道,"也算是干了大壮的活。"
卿云抿了下唇,忍了一下,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都怪你,我都忘了大壮了。"
李照抬起手,抓了人的胳膊,便将人半强迫地拉上了肩膀背起,"没事,明日让阿禾去牵。"
"它除了我,谁的话也不听,"卿云趴在李照肩上,他发觉李照身上的味道都变了,那股龙涎香混着檀香的味道已被竹子的清香取代,混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明日我自己去牵。"
"那几人似是杨绍钧的对头,"李照道,"你要当心些。"
卿云没嘴硬,只"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道:"你还背得动吗……"
"背得动,"李照心下也颇有几分无奈,"我只是拳脚不精。"
卿云看着他青紫的颧骨,不由道:"那你怎么当的江洋大盗?"
李照笑了笑,"应当是被诬陷的吧。"
方才激动时,卿云险些便说破了,要同李照对峙,可最终他还是咽了回去,假装背着他的人仍然是那个流落在此的李壮。
其实,他便是李壮吧?若是那个前呼后拥的李照是不会满身是伤地甘当坐骑,背他回竹楼的。
二人一路无话,等到了茶楼,李照将人放下,卿云就着月光再次仔细打量了下他的面容,颧骨、面颊、嘴角都受了伤,青青紫紫的。
"活该,"卿云低声道,"我有刀,能护着自己的。"
李照道:"是啊,好在云老板你有刀,实则是你救了我。"
卿云抿了下唇,转身入内,"烧水!"
卿云梳洗完毕,李照上来收拾,最后一桶水提下去,却又被卿云叫住。
露台上凉风习习,卿云让李照对着镜子自己涂药。
"身上呢,"卿云道,"脱了我瞧瞧。"
等衣服一脱,卿云才发觉李照身上也受了不少伤,那些人围着他落下拳脚,他们可才不管也不知自己打的人竟是天子,都是下了狠手的,李照身上青紫斑痕,卿云见了又是生气大怒,他气得在露台上握着拳头来回走,他真想杀了他们!他都没这般打过李照!
"都是些皮外伤,"李照道,"实则没什么。"
卿云粗吼道:"你闭嘴!"卿云抬手想打,手掌落到李照背上,却是下不了手,手指轻抚了抚他背上伤痕,手下身躯微微颤抖,方才涂药的时候他都没颤一下。
卿云心说何必将戏做得那么真,他迟早都是要走的,他也不愿同他回去,自焚假死只有一回,他若非要困着他,第二回 便是真的了。
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他是皇帝,他不要皇帝……他不要!
这儿不过是镜花水月,面前的人,比梦还虚假,只要他们二人谁轻轻一戳,那假象便会碎裂一地。
卿云收回手指,起身冷淡道:"赶紧上药吧,上完药便下楼去。"

第203章
“真的对不住。”
杨绍钧在卿云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昨夜七夕发生的事叫他都没脸再见卿云了。
“我没想到他们会出那样的馊主意,更没想到还招来了那么些人……幸而你无事,否则我……”
杨绍钧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卿云连忙伸手去拦,“杨大哥,别这样,我知道那绝非你的意思。”
杨绍钧听罢,心中生出几分激动,抬眼看向卿云,“真的吗?你真的相信我?”
“为何不信?”卿云温柔一笑,“杨大哥你的人品,我一向都是信得过的。”
杨绍钧的心在他温柔的笑中又涌出几分失落。
昨夜待他发现小巷里的几人身上挂了彩,其中一人还被一刀割掉了耳朵,他们口中那个出手狠辣的卿云同他所认识的温柔慵懒的掌柜仿佛判若两人。
杨绍钧并不糊涂,相反,他既是做捕快的,常同人斗智斗勇的,自然心思极为敏锐,他总觉着卿云在他面前保留了许多,他只让他看他愿意展露的一面,剩下的全都被他藏了起来。
“幸好你有自保的能力,”杨绍钧试着表达自己的心意,“我觉着你做得很好,那些人,我一定秉公处理,你不必烦心。”
卿云笑了笑,“我知道杨大哥你会处理好的。”
卿云同杨绍钧结伴返回镇上去牵回自己的驴。
二人并肩走着,卿云戴着兜帽遮阳,杨绍钧数次想开口询问,昨日那些人口中的“野男人”是谁,可又不敢开口。
到底是谁呢?那个他们口中冲上来保护卿云,又激得卿云不顾一切地拿刀逼退他们,被卿云带走的男人是谁?
杨绍钧余光落在那素纱上,心下涌上阵阵酸意。
卿云牵了驴后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去找了家药铺,买了些跌打损伤的药。
“哇,二壮你怎么了?是被大壮踢的吗?”
卿云拴好驴,吼道:“胡扯什么!”
围着李壮上蹿下跳的阿禾跑了出来,对卿云告状,“二壮挨揍了!”
卿云取下驴身上挂的包袱,冷冷道:“我知道。”
他进了竹楼,将包袱扔给屋内的人,“拿去用。”
李壮抬手接了,听得里头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手掌不由一紧,“多谢。”
卿云不理会,几步便上楼去了。
楼下阿禾大呼小叫地要帮“二壮”上药,卿云趴在露台上听着阿禾对“二壮”的伤势发出心疼的询问,问他怎么受得伤,问他疼不疼,“二壮”却没多少声音。
李壮对阿禾一向都很温和,只他仍是很少同阿禾说话,不像杨绍钧,来时给他带礼物,还不忘也收买阿禾,经常和阿禾说笑。
阿禾也说李壮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大多数时候,他只对卿云的字字句句有回应,他做的这出戏实在漏洞百出,只卿云对那些破绽都视而不见罢了。
两日后,李壮面上的伤总算褪去了大半,幸好药铺里那些跌打损伤的药还有几分作用。
天太热了,卿云打算在竹楼前打一口井,这样便能冰镇饮子和瓜果,他让阿禾去镇上请人来打井,结果来的却是杨绍钧,他带了十几二十个兄弟。
“我的错,早该想到你这儿缺口水井,放心,这些兄弟都是镇上打井最熟练的,担保十天就给你打出一口好井来!”
杨绍钧拍着胸脯道。
卿云笑道:“那可又要辛苦杨大哥了。”
杨绍钧目光柔柔地看向卿云,“为你做事,不辛苦。”
卿云没接这话,只道:“这几日,各位兄弟的饭菜,我一定认真预备。”
杨绍钧笑了笑,“你这儿的饭菜就是最好的。”
阿禾蹦蹦跳跳入了楼内,找到后厨刷锅的李壮,“杨捕头来给咱们打井了,等有了井,便再也不用去河边挑水啦。”
“不错。”
阿禾围着李壮绕了一圈,忽然神神秘秘道:“知道杨捕头为什么亲自来给咱们打井吗?”
阿禾见李壮不说话,便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他到底还是孩子心性,两个月的相处,已不知不觉将李壮当作能说话的自己人了,尽管李壮寡言无趣,阿禾还是压低了声音,道:“你是不是以为杨捕头要把咱们掌柜的给骗去当捕快?”阿禾摇了摇手指,哼了一声,有些知道了大人的事的得意,“其实是杨捕头喜欢咱们掌柜的!”
若非这次去镇上请人打井,阿禾还不知道呢,原来杨捕头是对他们掌柜有那个意思呀,他见李壮仍是无动于衷,以为李壮和他一般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便也学着他遇到的小吏告诉他的一般,解释道:“是我爹对我娘那种喜欢,杨捕头要娶掌柜的做男妻呢,快要请媒人上门了!”
李壮刷锅的手动作一顿。
阿禾见李壮终于有反应了,顿时觉着很开心,这事果然很令人震惊,不是他没见过世面。
外头热火朝天地干了一上午,等到午间便在茶摊里头休息用膳,杨绍钧的那份是卿云亲自端过去的,杨绍钧受宠若惊,连忙伸手去接,“哪能劳动你啊。”
“杨大哥的心意我明白。”
杨绍钧立即看向卿云,卿云神色柔和,杨绍钧便慢慢垂下了脸,面上微红。
二人之间似弥漫着一股彼此心知肚明的暧昧气氛,叫其余来打井的人都窃窃偷笑,阿禾也忍不住笑了,他觉着杨绍钧挺好的,回到后厨却见李壮正坐在后头,大拇指揩着空空如也的食指,神色若有所思。
“怎么了?”阿禾上前道,“今日做饭太累啦?”
灶台这儿环境逼仄炎热,李壮浑身都是汗,面上尚未完全褪去的伤痕在汗水的浸透下显得颜色又深了,阿禾觉着李壮这番模样瞧着有几分可怜,道:“你在这儿干得也挺辛苦的,不如让掌柜的给你开工钱吧!”
李壮照例还是一言不发,阿禾悻悻地走了出去。
茶摊这几日打井,都下旗收摊了,到了傍晚,杨绍钧他们便要离去。
“明日我就不能来了,”杨绍钧道,“衙门中也有许多事忙,不过你放心,我不来,这儿的事也都有人管。”
卿云道:“多谢杨大哥帮忙,这些弟兄们的工钱我一个铜板都不会少的。”
杨绍钧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会少给的。”
杨绍钧低了下头,他真想问,可又问不出口,余光偷偷地瞥了卿云一眼,“那我走了。”
“去吧。”
杨绍钧走出茶摊,没几步便去而复返,从后头林子绕了过去,躲在林子里察看。
只见阿禾带着一些吃食走了出来,应当是回家去了。
杨绍钧知道自己此时的行径是有几分小人的,可他无法按捺住心中疑虑,且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那个“野男人”便是被卿云藏在了竹楼里。
杨绍钧胸口发闷,浑身绷得紧紧的,竹楼里头没什么动静,他心下又不禁生出几分退缩,说到底,他同卿云也没什么确定的关系,不该在此窥视。
正当杨绍钧想要离去时,他听得卿云在楼上一声粗吼。
“烧水——”
卿云嗓子低哑,杨绍钧还从未听过他那般喊话,那般毫无顾虑的蛮横,又似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烧水?卿云是在喊人烧水?杨绍钧手扶着树干,心说难道那男人是卿云请回来的帮工,如此又过了不知多久,夜色微茫之下,竹楼中走出了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虽然离得有段距离,杨绍钧仍是将那人瞧得一清二楚。
男人穿着粗布麻衣,行动之间却是有股说不出的雍容气度,绝不像是帮工伙夫一流,杨绍钧身为明水县的捕头,同富商乡绅常有来往,也随着县令见过巡抚,而黑暗中这男人给他的感觉却是要胜过那些人千百倍。
“热死了——”
杨绍钧抬头,却见卿云脸探出了露台,一头乌发洒下,对那气质高华清贵的男人吼道:“没法睡,上来给我打扇!”
“好。”
卿云脸缩了回去,男人也快步入了竹楼。
天气炎热,卿云躺在竹席上,露台窗户大开,也还是热得没法睡,才洗完,身上便又冒出了汗。
李壮上去,卿云手便指了指榻上的扇子,李壮拿起扇子,坐到床沿,手臂轻轻摇动,微风拂面,总算没那么闷了。
卿云双手叠在腹前,瞥了一眼他面上伤口的颜色,“那药酒到底有没有用?若是没用,我可要拿去退钱。”
“有用的,”李壮温和道,“已经好多了。”
卿云“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李壮。
身后微风不断,身上冒出的汗这才慢慢消去,卿云没说话,身后的人便也一直没停。
“好了。”
卿云道:“你下去吧。”
风却没停,“等你睡着了,我再下去,天儿太热了,你在这儿睡不好。”
卿云险些脱口,那在哪睡能睡好?
他忍住了,道:“你手不酸,你就扇一晚上好了。”
身后笑声低低,“酸也可以扇一晚上的。”
卿云闭了嘴,不同他说了,免得越说越奇怪。
杨绍钧站在林子里,以他的眼力,能瞧见露台上坐着一人,手臂慢慢摇动,他在林子里站了许久,直到天才微亮这才离去。
卿云翌日晨起时,身边已没了李壮的身影,只扇子放在榻旁的小案上,卿云拿起扇子,竹制的扇子柄竟还是热的,就好像握着的人才放下不久。
卿云将扇子放在胸前轻轻转动,如果……如果他真的只是李壮……
卿云扔了扇子,不可能的事,何必去想?
脚步声传来的瞬间,卿云想也没想地连忙躺下装睡。
脚步停在身后,卿云仿佛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那气息俯身过来,越来越近,卿云不由屏住呼吸,片刻之后,那气息却是又远离了,卿云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身后又有微风拂来,他脑海中立即嗡了一声,扇子——
卿云睁开眼,一气坐起来,扭头看向似有两分诧异的男人,劈手从他手中夺了竹扇,朝他胸口一砸,面色微红,“装什么?!”
李壮笑着接了扇子,“你醒了,我方才下去烧水了,估摸着你也该醒了,要用水。”
卿云呸了一声,“大热天的,用什么热水!”跳下床便跑。
身后,李壮转了下手里的扇子,嘴角扬起若有似无的笑,轻摇了摇头。
今日又是打井,等到傍晚,卿云送走了打井的人,叫阿禾装上些吃食回去,正想回身入竹楼,却听外头又有脚步声,他回身,望见杨绍钧,不由先温柔一笑,“杨大哥,不是说今日不来了吗?”
杨绍钧也笑了笑,“忙完了,便过来瞧瞧,看看他们有没有偷懒。”
“没有的事,都很卖力。”
杨绍钧瞥了一眼屋口开始打的井,卿云见他神色有异,便道:“杨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同我说?”
杨绍钧又看了一眼竹楼,对卿云道:“现在日头没那么毒了,咱们去河边走走,如何?”
卿云看出杨绍钧似乎有事想说,便点头同意,二人一路慢慢走到河边,杨绍钧手握着刀把,站定后便单刀直入,“云轻,你知不知你收留的是个逃犯?”
卿云面色微变,他未料杨绍钧要同他聊的竟是这个,杨绍钧见他面色中流露出惊疑之色,手掌用力攥了下刀柄,涩声道:“明水县极少有外人……”
杨绍钧发现了那人的存在后便立即想到先前他觉着卿云茶摊饭菜的口味忽然变了,阿禾也变得比从前悠闲,而那变化的时间恰巧是通缉大盗的时间,那人虽与画像上不同,但……他承认他有几分出于嫉妒,但更多的是为了卿云的安全考虑。
“他极有可能是在逃的要犯,”杨绍钧道,“你收留他,实在太危险了。”
卿云无从解释,只能道:“他不是逃犯。”多余的,他不想说,也不能说。
杨绍钧眉峰微蹙,“云轻,你是不是、是不是……”
杨绍钧没敢问下去,卿云神色更冷,转身道:“这事你不必管,我要回去了。”
“等等——”
杨绍钧不假思索地抬手抓住卿云的胳膊。
卿云回眸,却见杨绍钧面上流露出一丝慌乱之色。
“你等一会儿再回去吧……”
卿云眼眸猛地瞪大,“杨绍钧,你该不会……”
杨绍钧神色显出几分狼狈,“若他不是大盗,我们自然也会查清,还他清白的。”
“你们……”卿云一下甩开了杨绍钧的手,毫不迟疑地朝着竹楼奔去。
“云轻——”
杨绍钧一下到卿云面前拦住他,“你别过去了,他们只是抓他回去问话……”
“滚!”
卿云抬手便是一巴掌,将杨绍钧都打懵了,他趁机绕过人,赶紧往竹楼方向跑。
明水县的这些捕快们前身大多也不是什么好人,又都是杨绍钧的人,知道杨绍钧对他的心意,到他竹楼抓个男人,会有什么好?!万一那疯子硬是挺着要作戏……
卿云狂奔到竹楼前,正见一人抬脚踹向被五花大绑着走出竹楼的人,他暴喝一声,道:“谁敢动他——”
李壮猛地抬脸,却见卿云正满脸怒气地走来,抬脚的人讪讪道:“云老板。”
卿云一把抓住李壮的胳膊将人甩到身后,“你们这是做什么?无缘无故抓我这儿的帮工?算什么名目?!”
李壮定定地看着卿云因愤怒而染上红晕的侧脸。
“云轻!”
杨绍钧也已追来,面对众多投来目光的兄弟们,攥着刀把上前,走到卿云面前,神色认真道:“你认识他吗?可以为他的来路担保?还是……你觉着他是好人,不愿相信我?”
“老大——”
一旁捕头适时地拿出他们搜到的衣裳,“这衣裳分明和通缉令上的一模一样!”
杨绍钧拿起衣裳,心下更是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云轻,这衣裳是他的吗?”
卿云抿了下唇,只能无奈道:“杨大哥,你相信我吗?你若信我,便走吧,他绝不是你们通缉的江洋大盗。”
杨绍钧见他这般维护这个男人,再看那人竟就站在卿云后面低垂着脸一言不发,心头那股妒火熊熊燃烧,大拇指推出刀把,他上前逼近一步,卿云护着人后退一步,杨绍钧眼中更是失望,院中那口打了一半的井还在那。
杨绍钧隔着卿云质问那人:“你到底是何身份?为何会同那大盗穿着一样的衣裳?你若是个男人,便别躲在云轻后头!”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抓卿云的胳膊,想将卿云扯到身边。
原本逆来顺受的男人终于有了反应,抬手便挡住了杨绍钧的胳膊,手臂横在卿云身前,他看向杨绍钧,目光深深,“我并非逃犯,阁下误会了。”
“误会?”杨绍钧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心下更激起了几分斗性,干脆抓了他的手臂,“是不是误会,回衙门再说!”
“不行!”
卿云抓了杨绍钧的衣袖,这种小县的衙门,进去不管好坏,便是一顿好打,方才他们便推推搡搡的,他余光瞥向李壮,却见他神色依旧不变,是打算硬挺到底吗?!他到底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卿云胸膛起伏,眼看杨绍钧抽出了自己的袖子,单手拧了李照的胳膊向后,要将人就这般带走了。
他忽地咬牙喊道:“李照!”
被缚住的人若有所感,竟忘了做戏,随着那声呼唤回了头,却见卿云拔了腰上的刀,杨绍钧也回了头,见卿云拔刀,连忙慌乱道:“云轻,你这是做什么?!”
卿云却只是看着李照,终究是梦,只能是梦!
“我数到三,你若再装,”卿云拿着刀靠近了脸,“我就划了。”
那双既陌生又熟悉的眼瞳猛缩了一下。
“一!”
“齐峰!”
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几乎是同时喊了出来,一瞬之间,竹楼的林子里忽然从天而降至少百人,将杨绍钧和他带来的几个捕快团团围住,众人望着突然冒出来的侍卫几乎是全都呆住了。
齐峰是直接落在了卿云面前,挺直了背,左手按膝单膝跪下,“齐峰参见大人。”
杨绍钧怔怔地看着卿云,他仿佛真的不认识面前的人了。
“杨大哥,放开他吧,”卿云低声道,“你抓着的,是当今圣上。”
杨绍钧简直如遭雷击,他一瞬头脑几乎是空白的,几息之后,这才将脸一点点地转向被他制住的男人,男人却是只望着卿云,神色之中是难言的复杂,那其中多少情愫,浓得叫人想象不到这便是皇帝,而更像是一个世间苦苦求爱的普通男子。

第204章
“我本名卿云，原是宫中内宦，因一些事才出了宫……”
卿云在竹楼内对失魂落魄的杨绍钧道，“杨大哥，我并非故意隐瞒，实在是此事无法言明。”
杨绍钧已经神魂出窍，今日发生的事实在太超出他的想象，他是被卿云拉进楼内的，垂首静立良久，面庞慢慢僵硬地向外转去，外头那些人，包括卿云说的皇帝已然全都不见了，只有他那几个兄弟诚惶诚恐地站在外头，满脸惊惧。
杨绍钧重又看向卿云，卿云神色镇定自若，这般离奇的事从他口中说出却又那么令人信服。
他是宫里的人？他是宫里的人……杨绍钧定定地看着卿云的面庞，是了，他应当是宫里的人。
杨绍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巨大的冲击令他全然失声，他真的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整个人都是僵的，被人拉扯开时，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对不起，杨大哥，我方才阻止你，是怕你们伤了龙体，全都会送命，”卿云轻声道，“幸好尚未铸成大错，还有转圜的余地。”
杨绍钧说不出话来。
卿云见状，也只能唤来外头的人，那些人虽也吓破了胆，全都战战兢兢的模样，也比杨绍钧这直接抓了皇帝的人要好上许多。
“麻烦你们送杨大哥回去，让他安神静心，莫太激动。”
卿云嘱咐道。
杨绍钧是个好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稀里糊涂地喜欢了一个人，他是无辜的。
众人忙不迭地点头，看也不敢多看卿云一眼。
竹楼内外都恢复了寂静，拉杨绍钧进屋时，卿云便对李照轻轻地说了一句，“请你离开。”
李照目光随着卿云，看着他将杨绍钧拉入屋内。
齐峰也只能起身，转向李照，“皇上。”
李照定定地望着进入竹楼的身影，他垂了下眼，对齐峰道：“走。”
于是，整个竹楼里便只剩下了卿云，安安静静，他的地盘，只他一人。
卿云心里一点都不怪杨绍钧，杨绍钧只不过是为他的安全着想，再加上那么一点醋意罢了，即便他今日不闹这一出，李照应当也待不了多久了。
一国之君，能离开京师多久？两个月恐怕已接近极限了。
卿云唯一庆幸的是他没从李照身上觉察到要强行带走他的霸道，既然他愿意在这儿演戏，说明他还是给了他选择的自由，否则在他发现他行踪时，便会将他带回宫了。
卿云在门前台阶上坐下，仰头看向渐渐升起的弦月。
倘若李照不是李照，他真的只是李壮，他若在这儿陪上他十年八年，说不定他真会动心，但那是不可能的。
李照就是李照，他是太子，是皇帝，从未真正跌落过云端，哪怕被人打得遍体鳞伤，也不过是他自己不想还手罢了，只要他想，他可以要任何人的命。
他不要李照，卿云仰着脸，神色平静，更不要皇帝。
翌日，来茶摊的阿禾懵了，他前前后后都没找着二壮，也没瞧见来挖井的人，不由在楼下喊，“掌柜的，你醒了吗？”
楼上传来卿云一声粗吼，“醒了，快烧水！”
“掌柜的，二壮呢？”
“关你屁事！赶紧烧水！”
阿禾烧了水，端了铜盆上去，他两个月没干这活了，还有些不习惯，上楼后赶忙问道：“掌柜的，二壮去哪了？”
卿云冷着脸道：“死了。”
“啊？！”
卿云知他实心眼，手拉了毛巾，还是道：“走了。”
阿禾又“啊？”了一声，“为什么？！”
阿禾急了，自从二壮来了，他几乎便不怎么干活了，这二壮走了，他不就完了？！
“什么为什么，”卿云冷声道，“他又不是你，是我雇的，便是你，不想干了也可以走，他为何不能走？”
阿禾挑不出他这话里的理，但仍然很失落，虽然二壮不怎么理会他，但二壮在，他的活儿大部分交给他干了，平素还能有个听他说话的人。
阿禾不甘心，“他真的走了吗？还会回来吗？”
“不会。”
卿云昨日虽未放什么狠话，但他相信李照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若他强来，他顶多便是死。
也不知为何，卿云心中总觉着李照是不会的，他同李旻、李崇还是不一样的……
卿云拧了毛巾擦脸，只不知李照演了这么一出戏，被戳破之后，会真的就这般离开吗？
阿禾垂头丧气端着水盆下楼，方才要出去泼水，便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二壮，你回来了！”
阿禾方要迈步，又觉着不对，面前的人看脸仍是二壮，只衣着一变之后，好似也变了个人般，原便不搭理人，如今瞧着更不好接近了，他看着都心里发颤，倒是没同他搭话的寡言模样仍旧没变。
“阿禾。”
身后传来呼唤，阿禾回转过身，却见卿云下了楼来，神色严肃道：“你进去。”
阿禾这迟钝性子也终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要往回走，想起来手里还有水盆，还是朝旁边泼完了水才溜了进去。
二人分立竹楼内外，卿云看着李照换回白色便服，玉冠束发的模样，心下觉着熟悉的同时，又愈紧了三分。
“你何时知我在此处？”卿云道。
李照道：“三月前。”
“何以寻得我的踪迹？”
“知你诈死后，便一直在寻。”
卿云低垂了下脸，复又抬脸，神色冷静，“你又是何时知我是诈死？”
“登基七日后。”
“比我想得要慢些。”
李照不言。
卿云手轻攥了一下，他望入李照的眼眸，“你既知我是诈死，便不该再出来寻了，诈死已是最下策，除非……”卿云顿了顿，“你真的想逼死我。”
李照负在身后，藏在袖中的双手慢慢握紧，“我只是想见一见你。”
“你见到了，”卿云未同他算为何伪装的账，“我如今过得很好，你可以走了。”
李照低垂了下眼，抬眸道：“真的不愿同我回京吗？”
卿云毫不迟疑道：“不愿。”
李照轻吸了口气，他忽而迈开了脚步，卿云心上又是一紧，但却站在原地未动，眼睁睁地看着李照走到他跟前。
“卿云，”这是他诈死之后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李照望进他的眼睛，“为何不愿同我回京？”
卿云不由冷笑，“这还有缘由吗？”
“总有缘由的，”李照道，“恨我？”
卿云扭头不看他，“原是恨的，死过几回后，便不恨了。”
李照看着他，他日日夜夜想着的人，三月前发觉他的踪迹时，他恨不能立即飞到他的身边，可是他不能，他是皇帝，他无法真正随心所欲，这世上所有人都是如此，李照又立即提醒自己。
“除了恨呢，什么都没有了吗？卿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哪怕是一丝丝怨，怨我当初没好好待你，将你弄丢了，怨我没及时回来救你，没有吗？一丝丝都没有吗？”
“怨又如何，不怨又如何，”卿云神色漠然，将视线又转回到李照面上，他面上的疤痕已经不见了，“我倒觉着我本不该怨你，我是好是坏，与你何干呢？你是谁？你同我有什么干系？我们不过恰好在听凤池相遇罢了，你原也不必对我好，我也本不该对你有任何期望。”
二人面对面，离得太近了，气息彼此交缠在一起，说的却都是绝情的话。
“殿下。”
卿云仍是这般叫他，李照神色一震，却听卿云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何苦这般抓着我不放呢？难道不是因为你还没腻味时便已失去了我，后又失去了太久，成了你心中执念吗？你不甘心我被你父兄来回争夺，如今你终于赢了，自然要将我收入囊中。”
李照定定地看着卿云，语气中带了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颤抖，“你真的这般想我？”
“不然呢？”卿云眼中泛红，“你已是皇帝了，这世上所有人对你而言都唾手可得，我越是不肯，你越是想要。”
李照缓缓点头，“卿云，你是在逼我放手。”
“随你怎么说，我不跟你走，便是不跟你走！”
李照盯着卿云的眼睛，他当初便是因这双眼睛才救下卿云，自他身边宫人被清洗屠杀过后，他只觉着他的心一日比一日冷硬，只面上还维持着假象罢了，他不断告诫自己要宽以待人，仁厚示下，然而需要自己反复提醒的仁厚，是真的仁厚吗？深陷宫廷之中，他只有不断地沉沦，偏他还是醒着的。
直到这双眼睛闯入他的世界，他照亮了他的虚伪，也给了他寻找新可能的希望。
一个人拥有了世上至高的权力，一支朱笔，一笔下去，极有可能便是无数人命，他如何能不视人命为草芥？他又如何能仍将自己当作是人？他还要一日复一日地坚持下去，告诉自己，要当一个明君，哪怕代价是压抑自己，也不能有丝毫的任性，否则便是天下大乱。
在那个冰冷的御座上，游荡着他父兄的幽魂，高处不胜寒，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便如同行走在阴暗狂暴的逆流之中，没有阳光，没有微风，有的只是同内心底最黑暗处无穷无尽的搏斗，一旦滑入深渊，便会有无数人为此陪葬送命。
他的心底，唯一剩下的，仍还柔软的，还会令他落泪，令他痛苦，令他伤心，令他牵肠挂肚，令他日夜辗转难眠深深思念的，唯有眼前的人。
没有他，他便不再是李照，而只是那御座寻到的另一具傀儡。
这些话，这些心事，也都被他一齐深深埋藏在心中，他从太年幼时便学会了缄默地隐藏真正的心事。
“没有你在我身边，”李照看着卿云的眼睛，缓声一字字道，“我生不如死。”
这是他第一次剖心之语，卿云听罢却是笑了笑，“在你身边，我才会生不如死，殿下，你若真的对我有一丝情意，便放手吧。”
李照喉头又紧又涩，“那你呢？我只要你一句实话，对我，真的一点点感情，哪怕是同情，都没有吗？”
“同情？”卿云低声道，“我何德何能去同情一个皇帝？”
李照深深地望着他，“既然如此，为何这两月要假装不知，为何昨日要逼我承认，他们抓了我去，又如何呢？你既对我一点都不在意。”
“我点破你的身份，不是在意你，”卿云喉间轻滚，“是在意杨绍钧和他的兄弟，我怕他们会出事。”
李照笑了笑，他的笑容似还很从容，他不信卿云真的会看上一个乡野村夫，只卿云从来不会因一个人的身份便高看或者看低了谁，“卿云，你在撒谎。”
“殿下，别太自信了。”
卿云直视了李照的眼睛，“我对你没有半分情意，请殿下莫再纠缠。”
李照是来挽回他的，可倘若卿云真的对他没有半分情意，这样的挽回，又有何意义呢？若是强求，他和他的父兄对待他，又有何不同？
他是爱他的，心中有千万的爱想诉说，可他唯一想让他做的，便是放手。
一股浓烈的幽暗袭上心头，李照看着卿云，只觉胸口钝痛，仿若又要呕出血来，他深深地看着卿云，抬起手，却只摸了摸卿云的头发，他的衣袖拂过卿云的发丝，他必须快走，否则便说不出口了，回身的瞬间，终于还是轻轻落下一句。
“如你所愿。”

第205章
“咚咚——”
院门被敲了几遍，杨绍钧这才起身过去开门，当打开门发现敲门的人是卿云时，他好不容易聚起的魂魄又都散了。
卿云见他神思恍惚，便道：“杨大哥，还好吗？”
杨绍钧回过神，他还是先闪开了身，“先进来吧。”
杨绍钧是独居，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二人在屋内坐定，卿云道：“杨大哥，你没事吧？”
杨绍钧缓缓点头，对卿云略微苦笑了一下，“那位齐大人……”
卿云眉头微皱，“他为难你了？”
杨绍钧摇头，“只是叫我们保守秘密。”
卿云道：“那便好。”
杨绍钧从前数次想请卿云到他家中坐坐，只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静默了许久后，杨绍钧忽然道：“都忘了给你倒茶了，我去倒茶！”
卿云能明显察觉到杨绍钧的拘谨和不自在，和先前在他面前的那股不自在又不一样了，不过无所谓，卿云心下并未起任何波澜，无论杨绍钧待他如何，他对杨绍钧的感觉始终是那般平淡，便如这里的日子一般。
杨绍钧端来了清茶，“没有你们茶摊的茶好。”
“都是一样的寻常茶罢了。”
杨绍钧心下又是一哽，是啊，他是从宫里出来的人，什么好茶没喝过呢，那日皇帝看卿云的眼神……都是男人，杨绍钧自然明白，卿云恐怕不是普通内侍。
茶搁在案上，却是谁也没动。
杨绍钧是不知该说什么，卿云却是正在酝酿如何开口。
“你……”杨绍钧语中带了些许苦涩之意，“要回宫了吗？”
他既主动开口，卿云反而松了口气，“若我说，我不想回宫呢？”
杨绍钧猛地看向卿云。
卿云面色平静，杨绍钧不禁道：“为什么？”
卿云笑了笑，“怎么都要问我为什么，我既从宫里出来，不想回宫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可、可是……”
杨绍钧嘴笨，他想说那可是皇宫啊，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
卿云明白杨绍钧想说什么，作为帝王，拥有权力的同时，也要承受巨大的压力，至少那还是一体两面，而作为帝王的附庸，得到的权力更少，承受的压力却更大，他不是不爱权势富贵，是爱不起，他再没有第二条命可以折腾了。
卿云来之前，已召出齐峰，同他说过，若有人胆敢跟着他，便是对他挑衅，他不会放过他们，齐峰恭谨地回答，只要卿云不想，绝对不会有任何人跟着他。
“杨大哥，”卿云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
卿云看向杨绍钧，“你能不能娶我？”
夜幕沉沉，河上停船，李照盘腿坐着，齐峰在一旁道：“大人午后去杨绍钧家了，他们不敢靠得太近，不知大人同杨绍钧说了什么。”
“是不敢靠得太近，”李照倒了一杯酒，“还是你心里终究听他的话，当他是半个主子，不让他们跟得太紧。”
齐峰跪下道：“皇上将我给了大人，微臣自然听命。”
李照抿了杯中酒液，“是啊，听了他的命令，助他诈死离宫。”
齐峰无言。
“我没有怪你，”李照又倒了杯酒，“你做得对。”
齐峰头低得更甚，片刻之后，道：“几位大人的密信在此，皇上，您该回京了，已经拖了太久了。”
李照淡淡道：“若我说不想回京呢。”
齐峰哑然垂头，跟在皇帝身边一年多，同先帝相比，皇帝的作风的确大有不同，哪里不同，他也不好说，只有些话有些事，是先帝不可能说也不可能做的。
“他说对我没有半分情意，连同情……都没有……”
李照转了手中酒杯，眉宇间隐隐流露出几分疯狂的平静，“我不相信。”
齐峰垂首道：“大人其实很心软的，只是……经历得太多，大人是怕重蹈覆辙。”
李照道：“你说，他真的视我如陌路吗？”
“皇上心中知道不是这般，”齐峰道，“若真如此，大人便不会留下您了，还陪您……演了那么久的戏。”
李照低低一笑，笑容中充满了自嘲，到底只是戏，还是有一瞬，他也希望自己真的就是李壮，哪怕就那般陪在他身边？他留了最后一张牌，可若是给出那个，卿云也不肯跟他回去，他又该如何是好？
李照心下竟涌起巨大的恐惧，他既怕就这般永远失去卿云，更怕自己扛不过那种失去卿云的痛苦，最终仍是会走上他父兄的老路，他真的能就此放手吗？
他是皇帝，他有权力要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陪在他的身边。
可倘若真的那样做，便是真正永远失去他了……
李照手掌猛地用力，掌中酒杯碎裂。
齐峰不敢抬头。
那个皇位像是写满了诅咒一般，一旦登临，所有人似乎都会渐渐变成一个模样，先皇是，齐王是，如今的皇帝……也会吗？
齐峰竟感到一股深深的悲哀，替皇帝，更替卿云。
皇帝如果真的不想放手，这世上有谁能抵抗？
有了父兄和卿云假死的前车之鉴，卿云恐怕想活着逃离皇帝掌心都难。
对于皇帝而言，一个活生生的人，和猫儿狗儿又有何区别？主人可以容忍自己喜爱的宠物胡乱撒欢，可若是宠物非不肯待在主人身边，等待他的恐怕只有锁链了。
李照忽然站起身，他对齐峰道：“我要再去挽回他，”他在卿云面前总是说得很少，在齐峰这个见证了父子三人轮流坐上皇位的人倒是说得很多，“给出我所有仅剩的……”
齐峰屏住呼吸，不敢回话，因皇帝这话实在太吓人。
“靠岸。”
卿云回到竹楼，发觉李照坐在台阶前时，心下一紧，他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便离开。
卿云一言不发地将驴拴好，只当没看见台阶上的人，提步就要入内，衣裳下摆却被坐在台阶上的人抓住了。
卿云停下低头，李照也仰起了头。
“殿下，”卿云冷道，“我记着你上午便说如我所愿，不再纠缠了。”
“我反悔了。”
“……”
卿云道：“或许殿下听过四个字叫君无戏言？”
李照道：“那些话都是李照说的，不是皇帝说的。”
卿云抿了下唇，“你们李家人就会这套。”
他抬手去扯自己的衣裳下摆，李照却是抓得死紧，卿云瞪了过去，却见李照眼中映月，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松手，”卿云道，“你若再不松手，我只管把衣服脱下送你便是。”
李照轻眨了下眼睛，他再抬眼，道：“真的对李照没感情吗？”
“没有！”
“回答得这么快，听着不像真话。”
卿云快被气笑了，“我记着殿下一向风度从容的，怎么还耍起无赖来了？”
李照又沉默下去，卿云干脆解衣，却听李照道：“李照留不住，那么皇帝呢？皇帝能留住你吗？”
卿云解衣的动作一滞，目光一点点移向李照的面孔，看着李照深邃的眼眸，他心下微微发寒，一股幽幽的冷意爬上他的后背，他尽量冷静，假作若无其事，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朕给你，”李照定定地看着卿云，“一个太子。”
卿云愣住，他没明白李照话里的意思。
“宗室之中，随你挑选，你挑中谁，朕便立谁为太子，你可以一手教导、培育他，你是他的帝师，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母亲，你有那个本事，让他只听你的话……”
李照蛊惑般道：“一个太子，一个可以有取代朕资格的太子，你可以围绕太子组成你自己的势力，联合秦少英还有苏兰贞，朕可以让他回来做官，命他来做吏部尚书，这般，你便能够同朕抗衡，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卿云听着听着便懵了，他瞪着大眼睛看着李照，不假思索道：“殿下，你喝醉了？！”
“喝了，”李照承认，“但朕没醉。”
这是他最后的武器，也是最后能挽回卿云的东西，原本，倘若卿云说对他还有哪怕一丝丝情意，他便会欣喜若狂地奉献上他的计划，他要告诉他，他给卿云预备了能将他拴住的缰绳，从此以后他便不会再有任何恐惧。
然而，卿云说，他对他连半分情意都没有。
好，那便不谈情意，只谈权力，能不能再诱惑他一次呢？他是富有四海的皇帝，拥有的看似很多，可倘若这些都不是卿云想要的，他同一无所有的凡夫俗子又有何区别？
“这才是真正的君无戏言。”
李照从怀中拿出明黄的密令，“立太子的诏书，只要你点头同朕回宫，名字，由你亲手来写。”
卿云定定地望着那密令，他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照要给他立储的权力？他疯了吗？！从宗室中挑选……他自己不打算要孩子了？！
“如何？”李照道，“朕给出的条件，能让你心动吗？”
卿云视线又一点点回到李照面上，李照面色镇定自若，眼睛却已是红了，这是他仅剩的，身为李照，他对他的心意，卿云弃之若敝履，那么，身为皇帝呢？他得到了这个皇位，能不能用这个皇位，只任性这一次，留住他此生仅爱？
卿云心下乱得快要炸开，视线在李照和那道密令上来回游移，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心跳因李照的提议正在不断加速。
这世上，能有人对这条件不动心的吗？！
他从来不是真的厌倦了所谓荣华富贵，而是恨这荣华富贵随时会被人收走罢了。
倘若，他真的有废立储君之权，培养一个听命于他的储君，再培植属于他自己的势力……历朝历代，能够登上权力顶峰的内宦走的便是这条路……若是挑选幼子培养，那便更妙了，诚如李照所言，他可以成为他的父亲，他的母亲，将他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卿云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一条新的路，他幻想了无数次想要走上的路。
李照看出了卿云的迟疑，心下微松的同时，又不禁泛上阵阵苦意，罢了，至少，他还有他想要的东西。
“云老板——”
一声喜气洋洋的呼唤打破了二人的对峙，李照神色一敛，将密令收回袖中，他视线扫过去，捏帕扭腰的女人浑身一僵，连忙站住了，卿云上前一步挡住李照，道：“你是？”
“诶呀，我是周媒婆呀！杨捕头说了，成婚这事，哪怕再匆忙，不该省的便一样都不能省！三媒六聘都是得齐全的，这不，我来送杨捕头的庚帖来了，云老板您呢，您的庚帖备好了吗？”
卿云接了庚帖，道：“实在匆忙，没预备，我的……后头再补吧。”
媒婆也没料这茶摊夜里还有人，黑咕隆咚的，方才一眼扫过来，吓得她腿软，便说了几句恭喜的吉祥话，连忙去找送她来的小吏走了。
“你这么快，便要同他成婚？”
卿云捏着庚帖转身，李照目光黑沉，“是为了叫我死心吗？”
卿云心下便是这个打算，只嘴上却道：“是殿下让我更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罢了。”
李照面上神色骤变，那种变化也是极其微小的，似是慌乱又似是无助，只猛一看更像是无措的木然，“你不愿接受我的提议？”
卿云深深地攥紧了手里的庚帖，他想赌一把，赌最后一把，目光深深地钉进李照的眼睛，“是，我不接受。”
卿云看着李照眼中的月亮落入了黑沉的世界，这是头一回，他的权力，在活生生的卿云面前，也同样失去了效用。

第206章
这大约是明水县最匆忙的一次成婚，前一日才说成婚，翌日便要办喜事。
阿禾目瞪口呆地望着一箱箱放在竹楼院前的聘礼，他才知道杨捕头想娶自家掌柜，怎么这么快，两人就要成亲了？
喜娘已入了竹楼，阿禾稀里糊涂地也进了竹楼，到了灶台，发觉灶是冷的，这才想起二壮已经走了，他在灶台后坐下，心说那自己今日到底还要不要烧水做饭？
楼上卿云都是等闲不让人上的，除非他叫，阿禾都不敢擅自上去，阿禾看喜娘上去了，便也跟着上去。
竹楼里也贴了喜字，喜娘们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成婚要注意些什么，一旁托盘上放着火红的嫁衣，卿云穿着素色内衫，披散了一头长发，静静地坐在镜前听喜娘的嘱咐。
阿禾不敢上前，他扶着楼梯，一直到几个喜娘说得口干舌燥，卿云轻轻地说了一声，“我知道了，劳烦各位，若无事，便下楼先歇着吧。”
喜娘们下了楼，阿禾这才探出脸，轻声道：“掌柜的？”
卿云回眸，见是阿禾，神色一软，招手道：“过来。”
阿禾连忙过去，他好奇地盯着卿云，觉着卿云同平日没什么不同，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掌柜的，你真的要成亲啦？”
“是啊，”卿云道，“你不是一直很想要这茶摊，等我成亲了，就给你，如何？”
阿禾慌了，他方才还有些觉着像是做梦一般，卿云这样说了，他才猛然觉察出卿云是真要成亲了！
“掌柜的，你不要这茶摊了吗？”阿禾不解，“你成了亲，还是可以接着开茶摊哪。”
“这茶摊我也开腻了，”卿云目光打量着一脸惶恐的阿禾，这小胖子成日里一副做梦都想当茶摊老板的模样，真要给他了，脸上却不见喜色，“就送给你了。”
阿禾不假思索地摇头，“我太小了，我不会。”
卿云笑了笑，“胡说，这茶摊里里外外不一直都是你在忙吗？”
阿禾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心下非但不高兴，反而涌出了一股酸意，眼中滚落泪珠，他抬手一面抹泪一面道：“掌柜的，你别走，我舍不得你，阿禾舍不得你……”
卿云眼中也泛起了热意，抬手便将阿禾搂在了怀里，这个可爱又老实的小胖子，带给了他多少陪伴与欢乐，“聚散终有时，没什么舍不舍得的，你乖一些，好好经营这茶摊，放心，不会有人敢欺负你，小小年纪就当了茶摊老板，该高兴的，你可比我十三岁时争气多了。”
阿禾难得听卿云这般柔声细语的说话，心下那股恐慌更深刻，卿云是真的要走了，也顾不上别的，一味只在卿云怀里哇哇大哭。
“好了，没什么好哭的，大喜的日子，不许再哭了，去，给我烧水做饭，别想偷懒。”
被一把推开，阿禾渐渐停住了哭声，终于找到平素的感觉，呐呐地“哦”了一声。
阿禾下去烧个水的工夫又想明白了，先跑去那几个喜娘那打听，“今日何时成婚啊？”
喜娘见他生得讨喜可人，不由笑道：“你是不是想跟着你家掌柜的？也好，正缺个喜童呢，今日酉时上花轿，到时你便跟着走，好不好？”
阿禾点头，然后又问喜娘，“掌柜的成亲了，以后就住在杨捕头家里了吗？”
喜娘们一阵哄笑，“是啊，便如你爹娘一般，要住在一块儿啦。”
阿禾放心了，他认识杨捕头家，掌柜的不回来，他也还是可以去找他玩的嘛，于是欢欢喜喜地端了热水上楼让卿云梳洗。
“掌柜的，这是你的嫁衣吧？”
阿禾心情好了，好奇心又起来了，不住地盯着托盘上的喜服瞧。
“是啊。”
卿云双手浸在水盆里，目光斜斜地看向那身火红嫁衣，“时间匆忙，幸好杨大哥有法子弄来。”
阿禾递了帕子过去，认真地想了想，“杨捕头挺好的，对你好，又什么都能干，对了，咱们院子里的那口井还挖吗？”
卿云低头擦手，“你放心，一定会给你挖好。”
阿禾现下才稍稍生出一些真正高兴的意思来，“掌柜的，你真要将这茶摊送给我啊？”
“嗯。”
阿禾笑得咧开了嘴，“掌柜的，我一定好好干，挣了钱给你分红！”
卿云也笑了，“都是你的了，还要给我分红？”
阿禾用力点头，“那当然啦！你还是掌柜的啊！”
卿云一贯是个自私的人，属于他的东西，他一分一厘都不愿给别人，除非是有利益交换，或者收买他人。
这是他头一回不求回报地将自己的东西给旁人，滋味竟没有他想象的难受，反而心中涌出了一股淡淡的暖流。
其实，对他人好，为他人付出，也没那么难，是不是？只要付出的对象是个值得的人，也还是会有好结果的。
卿云摸了下阿禾的耳朵，“好了，你将早膳端上来，咱们一块儿吃。”
阿禾欢呼一声，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允许在楼上吃饭。
二人好好地用了早膳，卿云叫阿禾陪他在露台坐坐，他们谈天说地，说这一年当中发生的许多事，阿禾很开心，“掌柜的，如果不是遇上你，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
“我在你这个年纪，也遇上过一个人。”
卿云趴在露台上，任清风拂过脸，吹起他的发丝。
若当时遇上的不是李照，他的日子又会过成什么样？是早早地死在宫中洪流，还是逆流而上，成为宫中内侍当中出色的一个？不会有那么多爱恨情仇，汲汲营营便度过了那一生。
阿禾正等着听呢，见卿云久久不言，便问道：“掌柜的，你遇上了什么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卿云笑了笑，他看向阿禾，“很多时候，人不能单纯地以好坏来分，且人都是会变的，兴许一开始很好，后来又不好了。”
阿禾道：“哦，可我觉着掌柜的你挺好的，杨大哥也挺好的，你们在一块儿一定能好好过日子。”
卿云目光转向树林，“兴许吧。”
此地婚嫁习俗是要黄昏上花轿，卿云早早地便装扮上了，这次成婚一切从简，他也不喜打扮，穿上嫁衣后，喜娘们只略帮他描眉画唇，便不住地夸他美，夸杨绍钧有福气，自然卿云也有福气，杨绍钧在镇上可是不知多少人挤破头想嫁的。
卿云神色始终淡然，阿禾在一旁嚼着糖果子，心说他怎么觉着掌柜的要成亲了，却不怎么开心呢？
鸳鸯盖头落在头上，卿云面前一片模糊的红，他紧紧地攥住双手，手指骨节颤抖凸出，喜娘上前搀扶着他下竹楼。
卿云低头从盖头下面看着脚下的路，走到花轿前，他听杨绍钧道：“小心。”
卿云经过他身侧，低低道：“多谢。”他一步一步，一直走到上花轿，靠在花轿里，身上几乎快要虚脱。
杨绍钧请了不少兄弟，八抬大轿，吹吹打打地便带着花轿往镇上去了。
河水潺潺，李照立在船头，望着夕阳下慢慢移动的鲜红队伍。
齐峰立在一旁，他心下紧紧地悬着，那种感觉实在太恐怖，他不知道卿云怎么有勇气用这样的方式彻底同皇帝划清界限。
可……这真的有用吗？被皇帝看上的人，哪怕真的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对于皇帝而言，有区别吗？
作为见证先皇掠夺儿子内侍的人，齐峰从不觉着在皇帝眼中有什么真正的伦理纲常，唯我独尊才是皇帝的本色。
果然，当那鲜红的队伍消失在视线中后，皇帝便吩咐道：“下船。”
齐峰单手紧紧地攥着刀把，跟随皇帝下船，皇帝并未带多少人，只是轻骑简行，也足够了，以他们这些暗卫的身手，哪怕只有几人，也尽可从这镇上带走任何人了。
“咦……”
阿禾发现了异常，他靠在花轿旁，“掌柜的，好像有马蹄声。”
卿云也听到了，马蹄声越来越近，不多，顶多五六匹，也足够了，那些都是绝顶高手，四五人也足够了。
卿云双手绞在一块儿，他赌这最后一次，也只赌这一次。
很快，抬轿送亲的人也发觉了异常，不由纷纷回头。
男人骑在马上，那马器宇轩昂，和骑着他的主人一般，一看便同这小镇格格不入，而他身后跟着几匹马，马上的人个个神色恭谨中带着睥睨的冰冷，恭谨是给他们的主人的，而那份冰冷则昭示了他们随时可以变成杀人的利器。
这几人就在他们送亲的队伍后面，紧紧地跟着他们。
轿夫们互相交换了眼神，都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杨绍钧死死地抓着马缰，他没有回头，来接亲的小吏狠一狠心，扭头大声道：“走快些，别误了吉时！”声音中无法克制的颤抖。
轿夫们在他们的催促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抬着轿子赶紧往镇里走。
李照骑着马始终如影随形地跟在送亲队伍后面，等轿子进了镇上，转向杨绍钧的院子方向时，他甚至驱策了马直接靠到了轿子旁。
阿禾吓了一跳，他望见李照，惊喜地想喊二壮，却不知为何不敢喊出口。
卿云哪怕是坐在轿子里，也能感觉到李照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这顶花轿，只要李照一声令下，他是逃不了的，就像多年前，只要李照一个眼神，不情愿，也是情愿，他在他面前，从未真正有过选择的权力，没有选择，何谈别的？
这绝对是轿夫、喜娘们接过的最诡异的婚事，围着花轿的几人实在太可怕，仿佛随时都会撕碎这顶小小的花轿，一股浓郁的阴影笼罩着送亲的队伍，令人背上发寒，吹鼓手已经渐渐停了喜乐。
队伍终于到了院前，杨绍钧身上出了一身的汗，喜服已然全都湿透了，他在这镇上一向最讲兄弟义气，只要兄弟开口，需要帮忙，他便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不过没有一回的忙，让他这样感觉自己真正在生死边缘游走。
杨绍钧勉强从马上下来，不敢看围着花轿的几匹马，头皮发麻地上前，他抬手敲了下轿门。
轿子很快便打开了，罩着红盖头的人从轿中走出，杨绍钧抬手去搀扶卿云时，只觉自己握着卿云的手像是已然失去了知觉。
卿云的手上也有汗，这让杨绍钧好受了一些。
一对沉默的新人各自牵着绣球的一头迈入寂静的院子，因婚事仓促，来的宾客也不多，宾客们原是要起哄的，见了外头诡异的情形，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静默。
李照跳下马，身后侍从也跟着下马，齐峰手掌已经按在刀柄上，只要皇帝一声令下，这场婚事便完了，卿云是他半个主子，正因如此，他才要保全卿云的性命，违抗皇帝的下场，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承受得住。
李照静静地望着穿着喜服离他越来越远的人。
一瞬，十年的时光在他脑海中流转，叫他最难以忘怀的，最终也只有两个画面。
一是初见时，他下令杖责，小内侍却胆大包天地仰头直视了他，质问他这太子凭什么处罚他。
一是一年前，他望着如同此刻情景般冲天的红焰。
他真的已经难以承受，难以承受……失去他的那种锥心之痛。
“皇上——”
齐峰见李照身子摇摆，立即要上前搀扶，却被李照抬手阻止，李照定定地望着进到喜堂的两人。
傧相在诡异的寂静中抖着嗓子喊出一声。
“一拜天地——”
胸口涌上难以抑制的痛苦，他从十三岁到了他身边，在他身边不知笑过多少回，又不知哭过多少回。
后来，他离开了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不知又笑了多少回，哭了多少回。
他心下好疼，发誓有一日，要将他带回他的身边，再也不叫他伤心难过，掉一滴眼泪。
“二拜高堂——”
他已经是皇帝了，是皇帝，便该有权力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可是……可是……他是个人哪……是他最心爱的人……
“夫妻对拜——”
纤细的火红身影慢慢转过身，同人面对面，然而他却没有拜下去，而是将脸转向了院外。
卿云双手死死地攥着绣球长带，忽地抬手掀开了鸳鸯盖头，望向院外的李照。
李照脸色映在烛火中，寂静的惨白，他静静地看着卿云，遥遥相望，他始终没有开口下令，而只是就那般看着他。
卿云重又看向对面的杨绍钧。
随着他视线的变幻，李照低垂了下眼睫，浑身像被冻住，齐峰瞧见他面上划过水色，心下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只掌心渗出了汗，单手死死地攥着刀把。
“多谢你，杨大哥，”卿云对杨绍钧笑了笑，“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今日之恩。”
杨绍钧如释重负地也笑了笑，“说什么报答，都是朋友。”
卿云最后深深地看了杨绍钧一眼，他并非心中多么留恋杨绍钧，而是珍惜这一份冒死帮助的情意。
现在，他决定赌最后一次。
放开手中的绣球，卿云再次回眸看向院外的人。
李照仍然怔怔地看着他，一直到卿云步步又走回到他的面前，他的眼睛始终僵直一般望着卿云。
“李照，”卿云仰着头看他，眼珠不断颤动，语气尽量镇定，“恭喜你，通过了我的考验，我决定考虑你的提议。”
李照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般，只定定地看着卿云，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痛太过，已出现了幻觉。
当那火红身影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时，李照几是本能地抬手将人搂住，就好像他的怀抱里已等了他太久太久。
“我给你一次机会……仅此一次……”
李照垂下脸，眼中渗出两行热泪落入卿云脖颈，那颗坠入寒渊的心终于又一点点又恢复了热度，浑身的血液在此时才又恢复了流动，他低头死死地将人抱住，感受着失而复得的温暖，他已不知自己是痛苦太过，还是欣喜太过，他只知自己像是要疯了。
卿云心下狂跳，他心里也不知自己做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双手死死地抓着李照的后背，他颤声道：“维摩，带我回去。”

第207章
卿云没料李照竟是真的失声了。
当年流落黄河,李照实则还是落下了病根,登基时,卿云诈死,他当下无法分辨,催动了旧伤,齐峰解释说皇帝如今太过激动,胸口便会麻痹疼痛,连同喉咙也失声,上一次皇帝这般,还是得到了卿云的行踪。
如此一来,卿云倒不好分辨李照到底是真的在那一瞬克服了皇帝所带来的掌控欲,决心尊重他给他选择的机会,还是因伤心太过,失声无法下令。
卿云坐在李照身前,心说这大约便是天意吧。
李照双手拉着马缰环着身前的人,心下真是说不出的高兴与甜蜜,虽然卿云的意思只是愿意回宫,接受他那个"立太子"的提议,可李照觉着卿云心里还是有他的。
"杨大哥是好人,阿禾也不容易,"卿云已开始提要求,"你留几个侍卫善后,该给他们的,不要短了他们。"
李照手臂紧了紧,示意答应。
卿云做出了决定,心下也松快了许多,好似压在他心头多年的大石终于被移开。
李照的那个提议的确让他极为心动,不只是为权力,他在皇帝身边待过,当初先皇给他一点点权力,都叫他死去活来,他明白对于皇帝而言,共享权力是多么艰难的决定。
李照为了挽回他,连这般密令都愿写下,可见在李照心里,的确对他是真心的。
这份真心的重量至少要比前两任皇帝重上许多。
他喜欢别人真心对他,喜欢别人将自己的所有掏出来爱他,若这个人是皇帝的话,那便更好了。
故而卿云决定给李照,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今夜李照的表现让他很满意,也让他愿意相信李照是真心想给他真正想要的。
卿云决定奖励一下李照,他忽地抬脸,亲了下李照的侧脸,李照猛地垂下脸,见卿云眼中同昨夜判若两人的柔和,心下阵阵激动,他正想回亲过去,卿云却是又垂下了脸。
"我既答应同你回宫,便希望日后我们二人能坦诚相待,我如今对你,也只不过是迈出了第一步,"卿云抓着马鞍,语气认真,"你不要再逼我。"
不会,我不会再逼你。
李照心下说,手掌轻轻拍了下卿云的手背。
卿云可怜他气得失声,便也先不说了。
卿云由李照搀扶着上了船,上船之后,李照一刻都没耽误,立刻眼神示意开船,卿云见状,心说这人要真是想用皇帝的强权逼迫他,也不必出声,眼神便可。
李照面上满是笑容,卿云见惯了他淡然的模样,如今见他笑得那般高兴,还有些不习惯。
李照看着卿云乌发红痣,心下既欢喜又酸麻,方才见卿云同人拜堂,他真是仿若又经历了一回火烧玉荷宫,胸口实在疼得难受,结果卿云竟又回心转意!
一瞬犹如在生死之间徘徊,李照目光柔情万千地望着卿云,他得皇位时都未曾有今日千万分之一的欢欣。
李照抬起手,示意还想抱抱卿云,卿云本想拒绝,可见李照脸色还白着,同死过去一次一般,还是心软靠了过去。
李照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想卿云心下实则应当也是有几分害怕紧张的,好不容易逃出了皇城,经历了对他父兄的失望,还愿意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卿云的坚强、勇敢,让他心下既喜爱又钦佩感动,他对他的喜爱从来不仅仅只是皮相,他真的非常珍惜这个人。
所有的情愫都化作月下船头一个紧紧的拥抱。
齐峰也是长松了口气,幸好卿云最终还是回心转意了,否则他真不知今日该如何收场。
随侍的宫人都是卿云相熟的,卿云见到他们,心情也好了许多,宫人们围着他替他更衣,船上带了冰鉴,厢房里头清凉舒爽,卿云不由叹息般松了口气,这才是他更习惯的日子。
宫人拿着那身嫁衣出去,齐峰神色示意,他们赶忙拿去烧了。
成鹊生不方便跟随,船上太医给皇帝诊脉,皇帝倒是很不以为然,如今卿云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只觉百病全消,再无痛无灾了。
"皇上要保重龙体。"
御医的话,皇帝显然只当耳旁风,面色带着若有似无的笑,齐峰看他快耍乐疯了,于是提醒道:"皇上,您是该保重龙体了,大人比您小好几岁呢。"
皇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同卿云都是经历过生死大劫的人,是该都保重身体,他眉头微皱,心底里盘算着回京以后一定要让成鹊生好好调理二人的身子。
皇帝给了齐峰一个眼神,齐峰立即心领神会,回道:"已经拿去烧了,大人也歇下了。"
皇帝神色稍缓,只面上还是难掩兴奋。
齐峰从前跟在先帝身边,也算是看着如今的皇帝长大,皇帝为太子时,便已稳重自持,面上鲜少出现波动,十来岁便显得老成端正,登基之后,又受伤白发,更是沧桑了几分,只今日却显出少年一般的神态。
李照坐不住,起身走出自己的这间厢房,轻手轻脚地走到卿云所睡的厢房门口。
门口宫人要行礼,被皇帝笑着抬手阻止,隔着一道门,皇帝抬手轻碰了碰,心下又忽然涌起一阵恐慌,这是不是又是一场梦?其实他根本没有找回卿云,卿云留在了明水县,他没有同他回宫。
皇帝迟疑良久,还是未曾推门,负手转身,却是一步三回头,目光恋恋不舍中带着怀疑惊惧,齐峰看了都觉着不忍心。
"大人好好地就在船上,"齐峰低声道,"皇上便安心吧。"
皇帝垂下眼笑了笑,他失去了他那么多次,怎么能安心呢。
卿云翌日晨起,才要叫人烧水,坐起身便已有宫人端着水进来伺候,时隔一年,卿云竟毫无障碍,非常自然地便回到了宫人环绕的状态。
卿云没有特意同阿禾道别,他不喜欢同人说再见,也不知该怎么说,李照既应了他,从此之后,阿禾的命运便也会就此改变,全家都再不必为衣食发愁了。这便是天下至高的权力,它轻轻掠过,既能造成无可估量的伤亡,也能带去超乎寻常的美好,实在是太诱人了。
"大人,"外头宫人恭敬通报道,"皇上说想同您一起用早膳,若您同意,他便过来。"
卿云手摸了下身下绸缎,道:"他也不必那么小心,一块儿用个早膳罢了。"
很快,李照和早膳便一块儿来了,他瞧着神采奕奕,半点也没一夜未眠的疲态,只眼睛还是有些红。
"昨夜睡得好吗?"
李照嗓子沙哑,卿云听了,不由皱眉道:"你还是少说话吧,听着太难受了,"他说完,自己笑了笑,"该不会你听我说话,也是这般感受吧?"
李照心下五味杂陈,当初卿云伤了嗓子,他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可惜了卿云的那把好嗓子,他嗓子才哑,卿云便体谅他难受,可见他从前待他,的确是不好。
李照心情低落,自然也没什么胃口,倒是卿云吃得很满意,问李照:"你那些手艺都是同谁学的?"
"御膳房。"
卿云想到他在御膳房学做膳食的模样便觉着好笑,心下又有几分欣慰,至少李照知道他的行踪后,是绞尽脑汁先想着怎么接近他,而不是直接将他掳回宫,同他的父兄相比,实在像人多了。
卿云心下叹了口气,又看向李照,"怎么不用?"
李照是直接便叹了口气,"想我从前对你实在不好。"
"知道便好,"卿云喝了口燕窝粥,还是这个味道入口顺滑,假作漫不经心道,"那道密令呢?"
李照莞尔,"在你枕头底下。"
卿云喝粥的动作顿住,目光转向李照。
李照面上笑容深深,卿云脸上忽然有些发烫,"你是不是先前在竹楼偷翻我枕头下面了?"要不然怎么想到提前将密令放在他枕头下面。
李照抬手指了下喉咙,示意自己痛得说不出话了。
卿云抬手便打了他的胳膊,"我呸——"
李照笑着看卿云跑回了内室,卿云果然在枕头底下找到了明黄色密令,打开一看,上头已写好了立储诏书,连玉玺盖印都盖好了,只空着名字,那日卿云没来得及看,今日看到心下又更舒畅几分。
"喜欢吗?"
卿云回眸,李照负手站在他身后,他低头道:"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等着你亲手写下。"
卿云双手攥着这密令,重又仰头看向李照,"真的是我选谁,便是谁吗?"
李照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下柔软,他缓声道:"密令都已在你手中了,你说呢?"
卿云道:"那我回去便马上挑选,迟了,我怕夜长梦多,"他攥了下密令,语气陡然转冷,"我若立了,你之后又废了,该如何说?"
"废立太子哪有那般儿戏,你且看我不便知道了?"李照耐心道,"再说不是还有秦少英吗?比起我,他更向着你,你支持的太子,怎会轻易被废?"
卿云心说也是,他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要攥紧权力本便要付出努力,那过程自然也有其乐趣,卿云心下燃起熊熊斗志。
"回去之后,我要继续行走六部。"
"我封你为亚王。"
卿云看着李照呆住了,"亚、亚王?"
李照颔首。
"亚王……是什么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
卿云嘴唇颤抖,他心说李照怎么不早说!在他那折腾两个月,还不如早些把这密令拿出来,将封王的承诺告诉他呢!
不,也不是……若没有那两个月,卿云恐怕不会信,因这两个承诺都实在太疯狂了,李照是用那两个月来证明,他为他,愿脱去权力的外衫,在他面前只做李照,他愿意付出的要比卿云想象得多。
突如其来的惊喜将卿云砸得有些晕,他不由颤声道:"朝臣不会反对吗?"
李照淡淡道:"理他们做什么。"
卿云抿唇看向李照,这是他此生头一回对李照这冷淡傲慢的态度生出了一丝好感……他眼中笑意难藏,李照心下却是欢喜中带着几分苦涩,要留住他,还是皇帝更好用。
卿云捧着那密令爱不释手,又再确认,"回去就封王?"他歪着脸,语气和神情都有股说不出的纯粹,好似要的不是封王的承诺,而是一件心爱的玩具,这么多年,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李照柔声笃定道:"回宫便立即封王。"
卿云再也忍不住了,抬手便扑入李照怀里,李照双手搂了人。
"殿下……"
卿云语气不由软化,"你若反悔,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李照笑了笑,"这个我相信。"
其实封王,李照觉着实在没什么,他从前便说过,若卿云是女子,他大可娶他为太子妃,卿云便再无顾虑了,那时他便是认真的,如今他封他为亚王,也不过是无法封后的替代,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李照手掌轻轻摩挲着卿云的背脊,心中柔情万千,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终有一日,他会让卿云放下所有芥蒂,到时他们再重新相识,只是李照和卿云,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殿下,你说实话,到底有没有翻我的枕头?"
"……我只是无意中瞧见。"
卿云仰头,李照神色坦然,卿云面颊微红,用手中密令扇了下李照的脸,李照微微闭眼,脸上带着笑,"也没什么,不过人之常情……"
"你滚……谁同你人之常情,"卿云推开人,脸上涨红,"别做梦我会和你同床,我讨厌你!"

第208章
走了几日水路,便又更换了车马,离京师越近,卿云心下便越紧张。
李照自然也看出来了,"别怕,我已提前密信回宫,回宫不日便可封王。"
卿云心下还是觉着不安,"你真不怕朝臣反对吗?"
李照反问:"他们为何要反对?"
卿云却是冷笑,"杨沛风第一个不答应。"
李照也笑了笑,"不会的,他定第一个赞成。"
卿云生出了几分好奇,"他帮我假死,你后来是怎么处置他的?"
"我没处置他,"李照转了手中的扇子,"他做得对,我处置他做什么?"
卿云不信,又推开车窗问齐峰,"你同杨沛风没受罚吗?"
齐峰在马上低头回道:"皇上没骗您,我同杨大人未受责罚。"
只是杨沛风所有的折子都石沉大海,杨沛风在大殿外跪也跪了,求也求了,上书了不知多少请罪的折子,皇帝便是晾着他,只当朝中没这个人,恐怕杨沛风是整个朝廷上下最希望皇帝将卿云寻回来的人了。
杨沛风低估了卿云在皇帝心里的位置,更高估了自己的本事,是,皇帝是明君,他也是名臣,是他带着人将皇帝从泥潭中救回,可对于皇帝而言,杨沛风此举便是越界了。
皇帝只对他说了一句话,"那是朕的家事。"
杨沛风心沉了下去,知晓自己这下真是犯了大错了。
齐峰也便罢了,他只是帮卿云诈死,皇帝可以爱屋及乌地容忍他,杨沛风可是浑然不知,他是真想卿云死,自然在皇帝心里,杨沛风和齐峰犯下的错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这些事,卿云不知道,只当李照实在是人间佛,哪怕当了皇帝,也还是宅心仁厚,他觉着这样也很好,浑然不知杨沛风都快被逼疯了。
马车悄然入京,卿云听着外头热闹的动静,心下又是一紧,李照见状,抬手便按住了他的手,卿云没抗拒。
这种时候,李照掌心的温暖对卿云来说是一种安慰,他既然选择了相信李照,便不能再假装自己真的对李照全然无动于衷,他顺着自己的心意,歪倒过去,李照抬手便搂住了他,他再坚强,再勇敢,心下也终究还是会怕的,他在那个宫里实在受了太多的苦,太多的罪。
李照搂着他,双手轻轻地在他背后抚摸,"没事的,别怕,封王的旨意我也都提前备好了,就在大殿里头,你进去便能瞧见。"
卿云趴在李照怀里,他愿意回宫,最根本的还是愿意相信李照这个人。
去相信一个人,原本便是这世上最难的事,更难的是那个人是皇帝。
沉重的宫门打开,卿云靠在李照怀中的身躯又是一颤,一瞬,他想要逃,卿云仰头看向李照,他眼中的彷徨惊疑让李照的心揪成了一团,他低头轻轻吻了下他的眉心,拉着他的手摸向他面上去掉遮挡的疤痕,此时此刻,他只是李照,同他心爱的人,携手进入这个全天下最华丽尊贵的牢笼。
卿云手指轻抚李照面上疤痕,神色在李照的注视下渐渐平复,既是自己下定决心选择,便不必再怕。
宫门关闭的声音传入耳中,卿云还是不禁又抓了下李照身侧的衣物,李照安抚地轻拍了拍他的肩,"你还想住凤仪殿吗?"
卿云道:"我能自己挑吗?"
李照道:"那是自然,宫里头,你想住哪儿便住哪儿,"李照手掌抚着他的肩膀,"这皇宫以后便也是你的家了。"
卿云手臂抱住李照的腰,李照瘦了。
马车停在立政殿外,李照拉着卿云的手下了马车,再见宫中情形,卿云又不禁神色微怔,宫里头还是和从前一般,红墙绿瓦,四四方方的天,不同的只是身边的人。
卿云看向李照,李照神色温柔,眼中满是情意,这个人,这一次,会不一样吗?
卿云同李照入殿,李照拉着他走到御案前,让他自己亲手从匣中拿出封王的诏书,卿云手指轻轻掠过上头的字,回身靠在李照胸前,李照双手搂住他。
殿内一时寂静无言,却是涌动着别样的温馨,在这深宫里,能双手搂住一个失而复得的卿云,李照到这时才真正品出权位的好。
"殿下……"
卿云还是习惯这般称呼李照,"我心里……"
他想说他心里高兴,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怕那高兴一说出口,瞬间便要走上下坡路,他这一生总是那般,才得到又失去。
实则李照也是悬着一颗心,生怕卿云回过神来,又觉着不值,仍想逃离他的身边,他又该如何是好?
二人心下彼此都有些惴惴的,外头宫人来报:"皇上,中书令颜归璞求见。"
卿云抬脸,李照微笑低头,"你师父来了。"
卿云心下又是一阵慌乱,既是近乡情怯,又担心颜归璞会对他的归来有所反对,毕竟他历经三皇,一般的大臣大概都会像杨沛风一般,巴不得将他从皇帝身边驱逐,但若颜归璞也如他们一般,他心里还是会伤心的。
李照手掌轻轻摩挲了卿云的侧腰,"不想见便先到后头去,过几日你想见了,再召他也无妨。"
卿云还没准备好面对颜归璞,便听李照的,先转到了后头。
颜归璞提前得了皇帝的密信,故而早早前来拜见。
"臣颜归璞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卿云在后头听着,觉着颜归璞的声音还是如从前般,虽苍老却有力,李照声调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冷淡。
皇帝离京两月,对朝政却仍是了如指掌,君臣对话,颜归璞不敢怠慢,将朝政汇报后,最后道:"皇上,臣年事已高,恳请告老还乡。"
"你想好了?"
"是,"颜归璞这一次是真心的,他磕头叩首道,"臣告老之前,想再上最后一道折子。"
颜归璞抬手,皇帝眼神示意,一旁宫人便下去拿了折子呈上,皇帝打开看了一眼,嘴角便露出了笑容,语气也变得柔和,"朕如你所愿。"
颜归璞退下,李照拿了他的折子转到后头,坐在榻上的卿云也望了过来,李照嘴角噙笑,递了折子过去,"看看。"
"什么?"
卿云心下几分忐忑,几分好奇,见李照笑容轻松,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期盼好事的心情,打开折子浏览过后,视线全然被黏在了上头移不开了。
"颜归璞不愧是历经几朝的老狐狸,"李照微笑道,"他上的这道折子,可以保他颜家再富贵荣华上三十载了。"
卿云捏着折子,抬头道:"你告诉老师我回来了?"
李照摇头,"他猜的。"
李照在卿云身边坐下,"如何,这下该放心一些了?以颜归璞在朝中名望,他告老前想做的最后一件事,不会做不成的。"
卿云双手捧着折子,他自然明白,以颜归璞的心性远见,上这道胡乱吹捧,说什么卿云当年在宫变中辅佐立下奇功,又在生死关头救驾,替卿云请封异姓王的折子,是颜归璞看出了皇帝想做什么,用自己的急流勇退为氏族铺下最后一步台阶,是为了投皇帝所好,可卿云心中仍是不免阵阵温暖,老师从未站在他的对面。
李照见卿云眼中泛泪,满面欣喜,趁热打铁道:"你不敢信我,总该相信颜归璞那毒辣眼光,连他都看得出来,我心里待你有多重。"
卿云低下头,颜归璞是揣摩圣意的高手不假,但倘若李照没给他足够的暗示,颜归璞也不会冒着杀头的危险请封异姓王。
双手怀抱里手里的折子,卿云心下却又转向冷静,如今李照待他正热络,自然要星星不给月亮,人心易变,他得趁着李照爱他正浓情时,将该攥到手的全都攥到手,这般哪怕以后旧爱不在,他亦能屹立不倒。
卿云看向李照,见李照眼中满是情意,心头不禁又是微微一动,这一瞬,他有些嫉妒李照,因李照可以毫无顾忌地倾洒爱意而不怕被辜负。
李照见卿云神色有异,不由心下又一紧,不知自己哪里说错、做错,分明方才气氛还好。
殿内一时又寂静下来,还是卿云先道:"我今夜睡哪?"
李照道:"看你想睡哪,命宫人立即去打扫便是。"
卿云手里拢着折子,低头抿唇,既同李照回宫,那便是要在宫里头过日子了,回京途中,一路上卿云没让李照多碰他一根手指头,李照深知卿云的心病,卿云若不主动,他是不会伸手的。
卿云心下阵阵风雨摇摆,他的心里实在是乱,因不知到底该将李照当作什么。
若说只为权位委身,倒和从前在东宫一般,两眼一闭也就罢了,可他心里又不单单只有这个,李照肯如此待他,他也不能再否定李照对他的真心,李照既拿出了真心,他便也不能全然当作冰冷的交换。
李照见卿云低头不言,便低声道:"卿云,你放心,我绝不逼你,我知你一向怕那事,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像从前在东宫时,每日陪我说说话,我心下便满足了。"
"从前我也是多有顺着你的,"卿云道,"我若放开性子,说话可不好听。"
只要他肯开口,李照心下便略松了,他含笑道:"你尽管放开性子,我爱听。"
卿云心下却又想他才不愿在他面前轻易放开性子。
二人分开了那么久,彼此又经历了许多事,自然不可能一眨眼便恢复如初,再说,他们要的也不是如初。
一切都是新的,卿云忽然意识到,面前的人虽是旧人,他与他想要的却不从前,既是新的,自然会让人惶恐不安,因不确信新的到底是好是坏。
卿云放了折子,手掌按在榻上,轻声道:"殿下,你害怕吗?"
李照一怔,随即转过脸看向卿云的侧脸,他真的长大了,全然是青年之姿,神态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股平静从容,他心下微动,同样轻声回道:"怕。"
卿云转过脸,看向李照的眼睛,李照神色柔和,双眼望着他,其中同样亦有对未来不确定的紧张,哪怕他是九五之尊,也不能自信地说,面前这个人未来一定会为他倾倒,再也不离开他。
卿云抬手倚靠在李照怀中,李照搂住他,两颗心在胸膛上跳动着,他们之间或许还隔着许多,但至少,愿意彼此靠近。
"皇上,"外头宫人小心翼翼道,"工部尚书杨沛风求见。"
"朕没空见他。"
"是。"
宫人退下,卿云眼睛随着宫人走,李照垂首,"怎么,你想见他?"
卿云抬眸,"我能见他吗?"
"自然,"李照道,"你想见谁,只管宣便是。"
杨沛风跪在殿外,满心凄苦,颜归璞暗示他,若想挽回圣心,只有今日,他相信颜老不会害他。
烈日当头,跪了不过小半时辰,杨沛风额头便渗出了汗水,听得殿门打开的声音,他不由惊喜地膝行半步,"皇上,微臣知错了,微臣真的知错了。"
"杨大人何错之有?"
听得熟悉的沙哑之声,杨沛风猛地抬头,果然见到了卿云,心下五味杂陈,想到去岁,也终于反应过来,卿云找他"帮忙",便是故意坑他一把,也无法可说,谁叫他自己糊涂呢。
颜归璞语重心长地同他说了,只当是皇帝立个民女为后,这有什么呢,翻翻史书里头,皇帝宠爱男子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要朝廷安定,国家兴盛,他便犟什么呢,退一步说。
"皇上,是你我这般臣子能左右的吗?"颜归璞捋了下胡须,对面色惨白的杨沛风道,"杨大人,你要庆幸,那位还活着。"
杨沛风垂首,对卿云行礼,"大人。"也只能这般认了。
"杨大人客气了,这一声大人叫得倒是有几分心甘情愿的意思,不错,我听了还算舒坦。"
杨沛风心中苦笑,在心中反复对自己道,只当他是皇后。
"来人,"卿云盯着跪在地上的身影,微笑道,"将他拖下去,重责五杖。"

第209章
“大人,五杖打完了。”
卿云懒得看行刑的场面,在殿里看向李照,“皇上心疼吗?”
这还是卿云头一回叫自己皇帝,李照道:“胡话,我心疼他做什么。”
卿云出了殿,命侍卫们扶了杨沛风过来,“杨大人,可知这五杖缘何而来?”
杨沛风挨第一杖的时候还没想明白,只先前受了教训,不敢反抗,也不敢叫疼,等到后头,他才渐渐回过了神,仰头看向卿云,神色痛楚中带着几分隐忍,他真是想不到,当年一念之差,竟会酿成大错,这一年的冷遇也让杨沛风彻底想明白了,若他当年真的为了息事宁人,杖毙了卿云,恐怕一生都只能浑噩,皇帝不会重用一个糊涂人,当年的事,的确是他错了。
“杨大人,当年你身为东宫率更令,只想将事情草草揭过,不分青红皂白,便打了我五杖,如今,我还你五杖,你可服气?”
杨沛风苦笑,带着满头挨杖后流出的冷汗,“服气。”
卿云挑眉,“好,从此以后,咱们便算两清了。”
卿云说罢,转身入殿,杨沛风人彻底滑了下去,两个侍卫连忙将人搀住,扶了杨沛风出殿,方出殿门,就有宫人出来送药。
“杨大人,皇上赐药。”
杨沛风拱手谢恩,身上痛得站不住,心里却是松了口气,颜老还当真是神机妙算,又不禁苦笑摇头,他堂堂三品大员,挨了一顿打,还得谢谢人家,罢了,也是他自作孽。
卿云回到殿内,便见李照神色当中流露出几分不安,卿云上前,淡然道:“皇上放心,我总不会也叫人杖毙你的。”
李照面上的笑和杨沛风一般苦涩无奈,“是我错了。”
“皇上也算是挨过一顿拳脚了,”卿云道,“可惜当时我太急了,实则应该让皇上再多挨几下。”
李照听卿云说自己当时太急了,心下微微一动,又不敢太动,怕卿云火气又上来了。
其实卿云心情还不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亦是,杨沛风当年那五杖他有机会报,对李照当年的仇,焉知没有机会报?
一回宫便报了当年之仇,卿云心情不错,“皇上还是直说吧,准备了哪个宫殿让我居住?”也没必要事事都同人犟,李照既准备得这么周到,他何不享受一番呢?
李照为卿云预备的是紫宸殿,他没有自信能将卿云带回宫内,不过依旧布置得极为华美,他对卿云的喜好极为了解,毕竟卿云十三岁时便到了他身边,那时卿云还年少,不怎么懂得掩饰自己对奢华享受的喜爱,总是眼睛亮晶晶地偷瞄他殿里那些宝物。
紫宸殿的奢华果然深得卿云的欢心,他忍不住在里头转了一圈,随手拂过一个莲花灯,他嗅到里头淡淡的香气,回头对李照露出了个笑容,并不吝啬表达自己的喜欢。
“我喜欢!”
李照面上也露出了笑容,“喜欢便好。”
卿云一路从正殿进入内殿再到寝殿,移步之间,处处都令他看得顺心满意,李照跟随在他身后,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在得知卿云的行踪之后,李照便开始布置这里,想象着卿云看到此处的模样,心下也会稍稍平静一些。
卿云一下坐到窗边的软榻上躺下,软榻柔软光滑的触感让他长出一口气,旁边两台冰鉴散发着幽幽的凉意,才入宫时的忐忑不安几乎已经消除了大半。
他喜欢这些,他打心底里喜欢这些,他无法欺骗自己,什么闲云野鹤、粗茶淡饭,他便是爱这荣华富贵、花团锦簇,只要一想到将来他能够手握大权,操纵朝政,哪怕过程再艰辛,他都兴致盎然。
这个皇宫,这个天下才是他最想要、最梦寐以求的大酒楼!
卿云嘴角含笑望向李照,李照正负手站在一侧,满面宠爱地望着他,卿云抬起手,冲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挥手召来皇帝的感觉极好,卿云见李照坐在榻尾,不由嘴角笑容加深,“坐过来些,怕什么,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李照忍着笑,慢慢挪到卿云近前,卿云抬手勾住李照的下巴,他语气微微有些低沉,“当年殿下,你便是这般叫我召到近前,”他目光一点点在李照面上打量,长睫抬起,眼珠中闪动着好奇,“殿下是何时对我动了心思?”
“你那时还小,”李照道,“我只将你当作不懂事的孩子罢了。”
“那是何时?”
“你不知道吗?”
李照眼中浮现出回忆之色,“那时,你不都吓跑了吗?”
往事历历在目,卿云也不禁觉着好笑,“那时我才多大,什么都不懂,也不过是一知半解,自然怕得很。”
李照语气也不由软了下来,带了几分悔恨,“是我逼你。”
卿云收回手,提起往事,他心中又是五味杂陈,那时的青涩记忆在他脑海中复现,他还记得,他头一次破身,便是在李照的寝殿,那时李照也青涩得很,什么都不懂,也不知该为他清洁,害得他醒来便满身黏腻,对李照恨得牙痒。
卿云眼眸自下而上地看向李照,李照比年轻时要瘦了,面颊紧绷,他脸上那股仿若面具一般的温和便显得更冷淡了些,只他面上神色和眼神又显出在卿云面前独有的柔情,他是个克制内敛的人,唯独在卿云面前会露出这般模样。
心下那股纷乱的感觉再次袭来,卿云手掌不自觉地放在了胸口衣襟。
“晚膳,想用什么?”李照道。
卿云低低道:“随意用些吧,宫里头的师傅,我都习惯的。”
李照道:“宫里头也换了几位师傅了,正好叫你尝一尝新手艺。”
卿云低低地“嗯”了一声。
李照目光在卿云面上流连,在他的记忆中,卿云是很怕那事的,不过,那时卿云同他父皇闹别扭,他上了他的马车,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李照见他低垂着脸,只露出光洁额头,再想到他枕头底下藏的那些话本子,处理朝政一向干脆利落的他,心中竟也生出几分踌躇。
“我离宫两月,也积了不少事,便先回立政殿去处理,你好好歇息,过两日,封王大典,也有的累了。”
“嗯。”
李照起身离去,卿云这才抬眼看向李照的背影,待李照的身影全然消失在视线中后,卿云回转过身,一下趴在了榻上,胸口涌动出一股奇异的热流,卿云抓了个软枕,在榻上打了两个滚。
“在船上不还很有骨气地说不愿和他同床吗?!”
卿云举着软枕,对那软枕自言自语,“如今又想什么呢!”
“他根本不解风情,又将你弄得很难受,你全忘了吗?!”
卿云抱住软枕,微烫的脸轻轻靠在上头,声气又转柔了,“其实也没那么差……只当时我自己太怕,太厌恶那事罢了……”
卿云倏然又想起那年祭祀,他在大殿同李照私会,二人干柴烈火,险些便在大殿成就好事。
卿云抱着软枕翻了个身,面上越来越烫,他也好久没同人……
隐居的这一年,卿云闲着无聊,时常看些艳情话本,心下实则也空荡得很,倒真未曾起什么心思,那种事,一个人想,不过是更寂寞空虚罢了。
如今,他同李照回了宫,迟早二人也是要同床共枕的。
齐峰说,他走得这一年,李照在宫里头连宫女都未曾多看过一眼,这一点,卿云倒是信的,因李照从前在东宫便是如此,他眼里从来没别人。
卿云低头将下巴搁在软枕上,李照是很喜欢他的吧,哪怕他是太子,如今是皇帝,去宠幸别人这件事也从未在李照脑海中出现过,故而他才会想出让他去挑选宗室子弟为太子。
李照是他的。
从李照情窦初开,到同他分离多年,再到重新相聚,李照一直都是属于他的。
卿云心下又生出几分喜意,他对属于他的,总是会多一份偏爱。
蓦地,卿云又想到了苏兰贞,苏兰贞……原也是他的,只他要不起他,他如今一想到苏兰贞,便想起那根断指,心下便是一沉。
卿云摇头,他不要他,这是真心的。
他是很公平的,李照全心全意对他,那么从今以后,他的生命中也只会有一个男人,倘若李照负他……
卿云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虚虚地像是攥住了什么东西。
他也有法子,让他永远属于他。
李照尚且不知在卿云的心中,自己已经是卿云的人了,并且是永远属于了卿云,他处理了一些堆积的政事,便叫了尚衣局的人来,询问他们礼服制得如何,他要亲自过目。
异姓封王,不是小事,朝中自然会有反对之声,颜归璞够识时务,会去解决,宗室那头,李照已明示了要选人做太子,都巴巴地抢破头等着,自然不会有人这时跳出来反对异姓封王,断绝了自己做太子的希望。
李照在昏迷之后醒来,想明白卿云只是诈死之后,便开始精心布局,如此才得以顺利推行。
昏君吗?他不觉着。
卿云很好,从未滥杀无辜,从未弄权祸乱朝政,他肯学习,能识人,在内侍省和六部都能干得风生水起,不过是受出身所限,若他非内侍,自然也会有很好的前途。
李照觉着他不过是给他能给的,给卿云应得的,他相信卿云,相信他所爱之人日后会青史留名。
“不错,”李照看了礼服,含笑道,“明日拿到紫宸殿,让他试一试,再行修改。”
尚衣局的人应声退下。
李照手掌摸着腰间玉佩,虽带回了卿云,心下却仍是忐忑,迟疑许久,才叫宫人摆驾紫宸殿。
“皇上。”
卿云懒得行礼,只招呼了一声。
李照笑道:“听你这般叫,还真不习惯。”
“总要习惯的,”卿云倒很坦然,“皇上一块儿用膳吧。”
御膳房的师父提前得了嘱咐,使出了十八般武艺,卿云久未用御膳,心说民间的食物偶然一吃的确新鲜有趣,可到底还是宫中御厨手艺超群,一盅汤炖得鲜美得惊人,尝到嘴里,他面上便不由带出了笑。
李照眼神示意,叫人去御膳房赏赐。
卿云这一顿吃得极为舒坦,宫人们递上清茶漱口,又递上水盆替他净手,卿云被他们伺候得也很舒坦。
“一路舟车劳顿,你也累了,”李照柔声道,“早些歇息吧。”
卿云指尖由帕子轻轻擦净,低声道:“皇上也是。”
李照微笑起身,方提步要走,却又被卿云叫住,“皇上这是去哪?”
李照脚步顿住,回眸看向人。
卿云低垂着脸,纤纤十指从素色帕中抽回,低声道:“不是说了,一块儿早些歇息吗?”

第210章
内殿浴池,卿云单脚没入水中,他已好久没有用过浴池,原本浴池便是这么大的吗?
此刻,李照正在外头偏殿沐浴。
卿云说让他留下,李照竟然……竟然脸红了。
想起李照脸红的模样,卿云面上也不禁发烧,抬手遮住脸,便往浴池里沉了下去。
从水中跃出,水珠滑过面颊,卿云轻轻呼出一口气,周遭白色烟雾扑来,卿云胸膛内亦有热意翻滚。
宫人们上前替他擦净身上水渍,披上素白双鱼戏珠花纹的寝衣,快速地帮他擦干湿发。
卿云心下不知为何极为紧张,照理说,过了这么多年,他对这事早已适应,再没有当初的害怕了,不过男人而已,他经历得还少吗?
卿云披散着一头半干的头发,坐在波光粼粼的浴池边,心头却是忽上忽下,一时想要反悔,反正李照也不会勉强他,一时又觉着为何要反悔,他自己分明也想的,本也是迟早的事,何必矫情。
卿云心下拿定主意,趿了同寝衣一色花纹的寝鞋,慢慢向浴池外走去,走到浴池殿门口,又停下深吸了口气,面上不自觉地却是又发起了烫,在门口又停顿许久,这才推开门。
浴池门推开便是寝殿,却见一素袍身影正负手站着,同样披散了一头半湿的头发,李照已在寝殿等了许久,心下反反复复,也不知多少心思飞过,听得身后殿门动静,李照手掌微攥,慢慢回过身。
卿云微红着脸望着他,身后浴池殿内热气扑来,白色烟雾甫一入清凉的殿内便化开,李照喉结微滚,手掌在身后抓紧又散开,如此反复,才得以平复心情。
卿云见李照神色平静,心下竟更生出了几分紧张,悄悄吸了口气,也只能故作镇定,移步上前,在李照面前站定,他身上的香气丝丝缕缕扑面而来,李照手掌僵在身后,便听卿云道:“皇上,就寝吧。”
李照登基之后,已经听“皇上”这称呼听到了麻木,他心中始终对这称呼带了一份沉重,踩着他父兄的尸骨登位,他对皇帝的称呼甚至有几分厌倦,然而卿云这一声低哑的“皇上”,却叫他心头涌上一股热意。
李照低低地“嗯”了一声,迟疑片刻,向着卿云伸出了手,卿云同样有片刻迟疑,仍是抬起了手,将自己的手放入李照掌心。
两手交握,俱都一震。
李照的手又大又热,还渗出了汗,卿云不由余光瞥向李照,李照神色却是瞧不出什么异样,那厢,李照也讶于卿云的手竟渗出了汗,卿云一向手凉的。
二人这般交握着手慢慢走向寝殿大床。
这张床亦是李照为卿云精心定制,床上雕着各色祥瑞吉兽,明黄色的床幔,这是天子才能用的颜色,却被李照安排在了这儿。
两人拉着手在床上并排坐下,李照目光看向卿云,只见他低垂着脸,面颊上绯红浅浅,浓密睫毛遮住了他那双杏眼,神色宁静中带着一股逆来顺受的味道,令他想起从前东宫事,那时卿云也是那般,因他权势逼迫,不得不从。
李照心下微紧,低声道:“睡吧。”
卿云轻眨了下眼睛,尚未回应,李照便已放开了他的手,上床躺下,卿云脸跟着他转动,人已怔住,却见李照脖颈已躺在了内侧软枕上,面上神色平静,卿云心说他都已经准备好了,李照是死人哪?!
卿云抿了下唇,忍耐着白眼,在外侧躺下,侧身背对着李照,眉头轻拧,李照是什么德性,他可没忘。
从前在东宫,李照平素里也总是好似君子端方,逼他上床的时候可没见他手软,那时二人初尝情事,李照有时处理政务到了半夜,回到寝殿,见卿云熟睡也会忍不住将人弄醒。
在这事上,李照可从来不是君子,花样倒是不多,可也每每都要弄上半夜,也是他当时青涩,本便不胜雨露,在李照床上,卿云十次有九次都是晕过去的。
这么个人,他今日都主动暗示了,李照竟毫无反应?
卿云心下一颤,心说该不会跌落黄河的时候伤到哪了吧?
余光向后瞥了瞥,卿云悄然咬了下大拇指,越想越觉着有道理,怪不得李照那么斩钉截铁地说要从宗室里寻宗室子弟来当太子,原是他出了问题,自然也只有一个选择,偏还说得自己如同情圣一般。
哦,原来他让李照留下,李照脸红是那个意思啊!
卿云心下涌起一股火,和在浴池里的不同,这一回是怒火。
他自己身子也不好,倒是可以接受李照身子出问题,只李照不该装模作样地瞒着他!
卿云猛地转过身,却见李照不知何时也已背对了他,心头火愈加炽烈,胸膛缓缓起伏,卿云凝视了李照的背脊,李照虽不善武艺,然身形亦是高大结实,同卿云记忆里的一般,肩膀宽阔,微微起伏的背脊在寝衣下撑出紧实的轮廓。
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卿云越想越气,气得早没了羞涩,有什么可羞涩的?他身边这还是个男人吗?!
若果真如此,他可要收回先前心中所想,食色性也,他不可能为个废物守贞,哪怕他是皇帝。
卿云眉头紧锁,思绪越来越离奇,想自己真要红杏出墙,也得有了根基才行,李照是个玩弄权术的高手,他若想获得同他分庭抗礼的资格,至少也要花上个十年八年,那岂不是他未来十年八年都要当和尚?!
李照假寐闭着眼,听到了身后卿云不断翻身的动静,想他终究还是不习惯,还不愿意和他同床共枕。
傻卿云,我心中待你如妻子,何必勉强自己顺从,李照心下轻叹了口气,心道,罢了,还是他走。
李照起身坐起,卿云冒火似的目光追随而去,却见李照低垂着脸,轻声道:“我去睡偏殿。”
卿云也立即坐起,“你睡偏殿?你,你——”
卿云气得不知该如何说,抓了李照身上的薄毯便扔下了床,“滚!”
李照看向卿云通红的脸,心下也不由五味杂陈,他不想叫二人之间再生嫌隙,便低声解释道:“如今我们不比从前……”
卿云心下冷笑,是啊,不比从前了!
“我迎你回宫,许你种种……”
想到封王诏书和立太子的密令,卿云心下终于平静了些。
“非是要同你交换,”李照温声软语,不急不躁,“我说了不逼你,你也不必逼自己,哪怕你一生不愿,我亦不勉强。”
卿云听罢,却是发出了冷笑声,“殿下说这话,未免太虚伪做作。”分明是自己受了伤不行,说得好似多爱他。
李照苦笑,“我同你分别的那些年,不也一直都是那般过嘛。”除了对卿云之外,他对任何人都未曾生出过那般心思,也非是坚持什么,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他心中只有卿云。
卿云这才将脸慢慢转向李照,这一看不要紧,他这才发觉李照鬓边似乎有些雪色,他看得不太真切,便起身凑了过去仔细瞧,果然,李照乌发间冒出了极为浅显,但细看还是能察觉的白,卿云看向李照,声音不由微颤,“殿下,你……”
他才而立之年,怎么连头发都白了?
卿云清楚地记得,哪怕是先皇,死的时候,也没有白头。
如此早生华发,可不是什么好征兆,难不成李照如今身子的状况,真的不好?
李照无意解释,免得说起从前,便道:“只是太累了。”
卿云低垂下脸,心说李照果然不复从前,心下生出些许同情之意,他不由苦笑,那日李照还问他对他有没有同情之意,如今他是真的有了。
卿云抬手轻抚他的鬓发,心说罢了,也都是自己选的,这兴许便是他的命,如此也好,李照有了可被他拿捏一生的把柄,卿云心下放松不少,低头反倒亲了下李照额头,李照抬眸,眼瞳中涌动着光芒。
卿云也不多言,只垂眸又轻吻了下李照高挺的鼻梁,真可怜,生得这么一张举世无双的俊脸,却同他一般,也成了个废人,卿云手掌轻抚李照面颊,忽然对李照便没了顾忌,低头便吻上李照的唇,感觉到李照浑身一僵,卿云心中又说了声可怜。
李照对上卿云幽黑的眼珠,竟从卿云的眼中看到了几分怜爱,那怜爱如此真切,叫李照浑身都绷紧了。
卿云轻轻亲了下他的嘴唇,道:“别去偏殿睡了,我、我知道你……”卿云拉了李照的手,人向后挪了挪,“来吧。”还是躺下睡吧,反正也什么别的戏了。
李照见卿云双手拉着他,神色之中无限柔婉,望着他的眼中眸光闪动,压抑已久的某根弦倏然断裂,他忽地抬手按住卿云的后颈,目光一点点移到卿云面上,喉结深深滚动,“卿云,”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叫卿云心下一动,又无可奈何,“你真的是那个意思吗?”
卿云拉李照的手微微用力,以行动表明,他暂时还是能接受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照胸膛发紧,到了这份上,他若再君子,便真的不是人了,手掌按住卿云的后颈将人猛地搂到身前,低头便深吻了下去,他已等了太久太久,也渴望了他太久太久。
如狂风骤雨般的吻席卷了卿云,叫卿云顿时浑身都软了下去,他不由死死地抓着李照的手,鼻腔发出难受的低吟,他喘不上来气了,挣扎了两下,却始终都不离开李照。
眨眼之间,天旋地转,卿云被按在了榻上,李照雨点般的吻落在他的两颊,卿云不由两腿并拢,轻轻扭动。
“殿下……”
李照听着他的呼唤,抬手便握住卿云的细腰,低头吻上,他知道卿云最受不住这个,果然听到了卿云一声哀鸣,李照吻得好重,让卿云不由自主地想要翻滚。
“殿下、殿下、殿下……”
卿云已在李照狂热的吻中失了魂,身子不自觉地扭动,仿若不知该如何是好,因知今夜注定无可排遣,那焦躁热意便更为浓烈。
待李照覆上来时,卿云一下又回过了神,他勉力睁开眼,却是大吃一惊。
卿云瞪大眼睛,喉间顿时涌出一股干渴,嘴里不自觉地泛上了津津的唾沫,偏李照神色似还很平静地看向他。
“要不要?”
他一面说,一面轻吻了他一下。
卿云低吟一声,心头顿时如百爪挠心。
李照俯身过去,用力吮吸了下他的舌尖,还要“君子”地不停问他,“卿云,你要不要我……”
卿云眼中渗出泪水,方才那些荒诞念头早被抛之脑后,手指插入李照的发间,带着哭腔道:“要……殿下,我要……”
李照几是被他激得要发狂了,胸口涌上钝痛,再无任何顾忌。
卿云叫了一声,甩了下长发,久旷的身子尝到味道,几是忍不住扭起了腰。
李照赤红了眼,同卿云稍作拉扯。
“殿下……”卿云黏腻地唤他,向着他伸出手掌,神色中无限柔媚,眼神中全是邀请。
从前对这事怕得哭逃的人,多年之后竟转了性子,李照心下五味杂陈,俯身压过去,轻轻吻了下卿云眉峰的红痣。
卿云头脸发热糊涂,他低低地哭,环抱着李照的肩膀,恍惚间恍若回到了过去,张口,不由自主道:“殿下,饶了我吧……”沙哑的哭腔,哀婉的媚意。
李照直将他快揉碎在自己的怀里。
失而复得,多年期盼终于成真,李照面上甚至现出了一股凶狠之色,俯身堵住了卿云的嘴,让卿云的叫声传入他的喉间,又被他吞下。
卿云咿咿呀呀叫了半夜,终于还是没忍住晕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人已在浴池,李照正帮他清洗,一瞬又让他恍惚以为回到了东宫,他不由闷哼一声,人趴在李照肩上,浑身骨头都软了。
“没事吧?”李照又恢复了温和语气,满面柔情,好似今夜将卿云数回弄晕过去的人不是他。
卿云抬手便轻打了他的脖子,半嗔半怨,“横竖没将我弄死便是没事。”
李照低低地笑了笑,轻亲了亲他的侧脸,“我原没想那么做,谁叫你自己不停撩拨。”他以为卿云是不想,未料卿云是很想。
卿云心说那是他以为他、他不行了,他不过可怜安慰他一番,没想到后来不行的还是他自己……卿云转过脸,将滚烫的面颊贴上李照的锁骨。
罢了,还是别让李照知晓那是个误会好了。

第211章
浴池热气弥漫,不知不觉间,卿云又搂上了李照的脖颈,同他唇舌交缠。
李照双手搂着卿云的腰,嘴唇轻啄他的唇畔,“又想要了?”
卿云啐了一声,“不要,”唇舌却是未同李照分离,“只是想亲热亲热。”
李照这死人,上了床便只知闷头猛干,头发都白了,还能接连不停,卿云手掌抚了他的鬓边,靠在李照身上,引着李照同他耳鬓厮磨地温存。
李照其实并非不懂,他也是男人,这些东西本也无需人教,只他心里一直当卿云还是从前在东宫时的那个青涩少年,每次醒来便跑,一刻都不肯同他多待,是最怕他事后温存的,如今见他柔顺地靠在他身上,他心中既喜欢又……
罢了。
李照轻轻吻了下卿云的眼睛,见他舒服地靠在他怀里,心下仍是柔情涌动。
有了肌肤之亲,到底还是不同,二人之间少了几分拘谨。
宫人们已收拾好了床铺,换了新的寝具,二人躺在床上,也不知是谁先主动,反正是抱在了一处睡。
卿云靠在李照的胸膛上,也觉着很适应,心头还泛起了一点笑意,因他先前竟误会李照……他扑哧笑了出来,气息痒痒地喷在李照胸上,李照也笑了,垂首道:“笑什么?”
卿云才不告诉他,揪了自己的一缕头发在李照胸膛上游移,“殿下像疯狗一样。”
李照此生还未得到过这般比喻评价,语带笑意,“什么?”
卿云脑袋在他臂膀上蹭了蹭,“殿下自己心里清楚。”
李照低低地笑了笑,双手搂了卿云的腰肢,在他柔软的额头又亲了一下,“我喜欢你唤我殿下。”
卿云嘴唇微抿,想起当年,他才入东宫时,心中实则亦是很眷恋依赖李照的,因李照是第一个无所图待他好的人,只后来,他叫他失望了。
“殿下,”卿云低声道,“你可知我恨你良多?”
李照面上笑容微淡,低声道:“我知道。”
卿云将脸靠在他的颈处轻轻摩挲,眼中微微泛出热意,李照察觉到那湿意,眼也不由湿润,他双手紧紧地抱着卿云,低头不住吻他的头发,“我知道,我都知道……”
卿云抬手也向后抱住了李照的后背。
翌日晨起,卿云睁开眼,却发觉床上只剩他一人,而他不知不觉睡到了内侧,抬臂才要起身,身上便是一软,面上也泛起了红意。
昨夜说是小别胜新婚都不足形容,实在太激烈了,卿云已许久未和人同床,不由又倒了下去,捞起薄毯罩住脸,偏薄毯上又全是李照身上的气息,卿云扔了薄毯扭过脸,心下仍是砰砰直跳。
和记忆当中的不同,李照没弄疼他,反而、反而……卿云手轻轻向下摸了摸,还好,只是有些红肿发烫,也没受伤。
卿云侧过身,昨夜记忆回笼,卿云夹住双腿,腹间酸软,身上竟又热了起来。
看来还是不能久旷,这果真是人之常情,饿极了也还是不行的,以后还是得好好安排才是。
软轿停在宫门侧面,卿云撩开轿帘,瞧见了身着绯色官服的苏兰贞,见他官居三品,便知李照所言非虚,果已重新启用了他。
那串玛瑙络子被他埋在了玉荷宫,连他的过去烧成灰烬,过去的那段情,自然也一同去了。
卿云放下轿帘,心下轻叹了口气,以后少不得也还是要同苏兰贞联络,苏兰贞是天生做官的材料,未来必定能够接替颜归璞,他知他一心要争出个清明官场,他自然也会帮他,不是因旧情,而是目标一致,才能结为更稳固的盟友。
“回去吧。”卿云道。
软轿回到紫宸殿,卿云下轿后便有宫人上前回禀,皇帝方才来过,见他不在,又回立政殿了。
“我知道了。”
卿云心下还是有几分不习惯,方想派人去叫成鹊生来,却见成鹊生已在殿中等待。
“大人,”成鹊生拱手笑道,“终于又见面了,快来叫我把个脉,瞧瞧我将那好师弟下的毒解没解干净。”
卿云笑着坐下,让成鹊生把脉,“我一向觉着身子还好。”
成鹊生边把脉边点头,“不错,只是稍稍阳虚了些。”
卿云面色微红,在大夫面前仍是保持了镇定,随口问了一句,“叶大夫呢?”
“师弟出去云游了,”成鹊生道,“大人放心,皇上并未为难师弟。”
卿云微笑,“皇上仁厚。”
成鹊生颔首,作为皇帝,李照的确够得上一句仁厚。
卿云想找成鹊生,便是想问问李照的身体情形,如今他才回宫,尚未站稳脚跟,一切都还要依靠李照,倘若李照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对他可是极为不利,宗室的那群人会瞬间变脸,扑上来将他撕碎。
“皇上身子应当一向是由成太医你照料,”卿云语气稍淡,“可我瞧皇上身子不大好。”
成鹊生捋了下胡须,“老臣明白了。”
卿云道:“大人明白便好,皇上的身子比什么都要紧。”
成鹊生道:“大人放心,我等会儿去请平安脉时,便同皇上说说这事。”
立政殿。
成鹊生还没把脉,就已让药童送上了一盒药。
皇帝目光从折子上移过去,眼神询问。
“皇上,大人身子一切都好,这是大人吩咐让老臣给您开的药。”
皇帝目光转柔,语气带着几分笑,几分好奇,“他吩咐的?”手掌过去打开盒子,只见几粒药丸躺在赤色绸缎上,“是什么药?”
“壮阳药。”
成鹊生极为自豪,“皇上放心,绝不伤身。”
皇帝手掌微顿,面上笑容不变,“哦?是吗?”
成鹊生颔首,“大人很关心皇上您的身子,怕皇上您吃不消,大人同皇上您体质不同,正所谓一精十血,大人的气都留在了身子里,反而不损耗什么,要补也容易,皇上您可不同了,多加保养是必要的。”
皇帝盖上盒子,“他关心我的身子?”
成鹊生笑道:“是啊,大人要老臣好好给皇上您调理。”
“朕知道了,”皇帝道,“你来把平安脉吧。”
成鹊生上前把脉,觉着皇帝的肾倒还好,只是胸腹旧伤倒真需要调理,便开了几服药,又替皇帝施了回针。
待成鹊生下去之后,皇帝拿着那盒子不由微笑,他知一定是成鹊生误会了,但卿云对他的关心依旧让他心头温暖。
皇帝思前想后,便命宫人收拾了一叠折子,还是去了紫宸殿。
外头宫人通报皇帝来时,卿云倒也不诧异,他正在瞧那些宗室子弟的奏表,先大概心中有个数,他没理,宫人便也站在外头不动,卿云等了一会儿,也未曾等到皇帝进来,便扭头道:“不是皇帝来了吗?怎么不进来?”
宫人笑道:“皇上等着您点头呢。”
卿云面色微红,“你叫他少装模作样,还不快进来。”
李照进殿,见卿云斜斜地躺在软榻上,榻上散落了奏表,便命宫人将折子放在一旁小案上,卿云道:“这是什么?”
李照道:“折子,一块儿看。”
既然知道了如何讨面前人的欢心,李照自然知道该怎么做,递上朱笔,“你试试?圈叉即可,他们也瞧不出来的。”
卿云手握了玉制的朱笔,那朱笔触手生温,细细长长的一根,便是天底下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征,他还记得,这根朱笔曾冰凉地滑过他的脖子,如今却握在了他的掌心,卿云攥着笔,心下不知是何感受,有些闷有些苦,自然,亦有酸软之处。
卿云将朱笔随手放在一侧,抬手招了招,示意李照坐下,李照也坐下之后,卿云便往他身上一趴。
身侧窗户日光钻透,一旁香炉伴着冰鉴,烟气袅袅,天子搂着自己心爱的人,折子奏表散落在旁,朱笔无人拿。
卿云靠在李照胸前,低低道:“殿下,你要保重身子,知道吗?”
“知道,”李照搂了卿云的肩膀,以与他私语之声道,“我身子好得很,至少还能再陪上你二三十年。”
二三十年,说来听着好长,也不过是他们已经历岁月再翻个一番,十年眨眼过,二三十年不也很快便过去?
卿云忽然感到一种恐慌,李照越肯让步,越表现出爱他,他便越是恐慌。
卿云将李照抓得很紧,他最好不要变心,也不要随便就死,否则,还不如……卿云心中生出一股蛮横,抬眸看向李照,眼珠又黑又大,看人的时候便极为专注,声气极认真,“李照,我想打你。”
李照挑了下眉,耐心道:“为何?”
卿云抬手便打了下他的脸,嘴角轻抿,“就想打。”说罢,却是仰头轻轻又亲了下李照的嘴唇,李照失笑,“是要每日都打几下,这么一点点还回来?”他拉着卿云的手又拍了下自己的脸,“打吧,打脸得轻些,我明日还得上朝。”
卿云翻身整个人坐在李照身上,双手勾着李照的脖子,趴在李照胸前,又软声道:“那不打了。”
李照同卿云分开时,卿云还是个倔强狠绝的性子,从未对他如此撒过娇,李照只觉自己胸口又疼了,实在是卿云这新面目太过刺激,二三十年还是不够,他得陪他一生才是。
二人半躺在榻上将折子看完了,卿云批了折子,觉着也不难,甚至有几分有趣,自然他也很慎重,可不是真冲着奸佞去的,他希望江山稳固,这样,他这个权宦才有长久的好日子过,不会如前朝内宦,随着皇室覆灭轰然倒塌。
“这些人,我瞧着都不错,只不过,他们诞下幼子,却被我夺走……”卿云神色中显出一点怅惘的悲悯,“会不会太过分了?”
李照道:“有几个生身父母不在的,可挑一挑。”
卿云轻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从前李照问他,他若娶个太子妃回来如何,卿云余光瞥了李照,李照敏锐地觉着卿云的目光似有些冷了下来。
“皇上。”
听他这般称呼,李照不由后背一紧,面上若无其事,“嗯?”
“你方才而立,实则还是年富力强,”卿云垂下眼睫,漫不经心道,“若现在充实后宫,也还来得及生下一儿半女的。”
李照听罢,不由有些无奈,又有几分恼意,这是把他当什么了,“我若要孩子,除非……”
卿云正听着,李照却不说了,卿云便抬头看他,见李照似笑非笑的,心头火起,抬手便拍了下李照的手臂,“除非什么?”
李照摇头。
卿云哪能依他,上去便掐他的胳膊,掐了数下后被李照一把抱住压下,凑在他耳边,热气氤氲,“除非……你能生。”
最后三个字入耳,卿云大叫了一声,抬手便捂住了李照的嘴把人向外推,李照一面笑一面道:“是你非要问的……”他抓了卿云的手亲了一下,回身躺下又将人搂入怀中。
“父子亲情,我早已看透,身在皇家,还不如不要,”李照拉了卿云的手,“且都当了皇帝,难道还不能只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吗?”
卿云听他说心爱的人,心里还是很高兴,他就喜欢听这些,靠在李照肩上,同李照手指十指相扣,卿云摇动手指,李照手指便也跟着他动,卿云觉着,若他们能一直这般过下去,兴许,不到十年,他便也会对李照生出几分爱意来了。

第212章
李氏原便是大族,宗室子弟众多,其中父母已亡故或者年事已高的孩子,倒也不算少。
卿云在真开始挑选时却犯了难,孩子太大的,他怕养不熟,孩子太小的,他不知未来到底能不能成为治国之才。
卿云有心想征询李照的建议,偏李照避嫌得很,一副坚决不肯插手的模样,卿云看了来气,打了他两下,李照笑过,还是不插手。
“殿下不怕我择出个昏君来?”卿云挑眼道。
李照道:“你既能挑出程谦抑,我相信你的眼光。”
卿云头疼地往后倒在榻上。
李照抿唇微笑,见他如此犯难,便道:“先不想了,过几日便是封王大典,先操心这事吧。”
“那事我也不操心,”卿云呈大字形躺着,“反正殿下都安排好了,我只管跟着走便是。”
李照嘴角噙笑,“这么信我?”
卿云瞥眼,目光不善,暗含警告。
“不过玩笑一句,”李照俯身,在他眉心亲了亲,“王爷莫动怒。”
卿云“哇”了一声,觉着又被李照戏弄了,推了人便跳下了榻,李照留在原地,榻上还残留着卿云身上的香气,他嘴角不住地上扬,活了三十年,时至今日,才终于算是过上了真正的舒心日子。
“李照——”
李照回过身,面上笑容依旧。
卿云人趴在殿门外,探出半张脸,想想还是通知了下他,“我出宫去找苏兰贞!”
李照笑容不变,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好,但还是得带上人。”
卿云倒也不排斥,他如今可金贵着呢,不日便要封王,少一根头发丝,他自己都不舍得,“齐峰跟着我,再带上八百十个暗卫!”
李照笑:“八百十个?少了些吧。”
卿云啐了一口,出去便喊齐峰,齐峰从殿外入内,卿云让他备车马。
李照移步窗后,看着主仆二人说话,心下说毫不介怀那是假的,他只能相信在卿云心中,区区一个苏兰贞,怎比得上共享江山来得快活?
卿云坐在马车里,问马车外的齐峰,“我走后,道真如何?”
齐峰道:“苏大人一直在家中深居简出。”
卿云又道:“我回来后,道真如何?”
齐峰道:“大人既在宫中,又即将封王,苏大人冰雪聪明,焉能不明白事理?”
卿云望着马车门,心下轻叹了口气,终究是他对不起苏兰贞,这一项,他是逃不了的。
和秦少英不同,苏兰贞对他毫无利用之心,也从未想过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若非他撩拨,苏兰贞不会经历那些。
偏偏苏兰贞还不恨他,卿云记得,他才傻时,苏兰贞那般贴身照料,无微不至,可是终究还是敌不过李崇的一句话。
李照是仁君不假,只再仁慈的君主亦是君主。
况且卿云心中已断了对苏兰贞的情愫,又何必再多留恋?
马车停在宅院前,卿云撩开车帘,竟仍是从前尺素的住处。
卿云神思恍惚,当年他便是在此处同苏兰贞私会,也是在此处同他开始断情。
从先皇鞭打苏兰贞时,卿云便已后悔了,之后误以为苏兰贞已死,更是对这段情悔恨不已,之后苏兰贞虽未死,却又因他而断指,再想起苏兰贞,卿云不敢也不能有情了,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惭愧。
齐峰当年是见证了先帝抓人的,他一贯也善于揣摩主上的心思,见卿云的神情,便知皇帝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今日六部休沐,卿云派齐峰先去叫门。
齐峰敲了院门,不多时便有仆人来开门,见院外香车宝马,还有气宇轩昂的侍从随行,便先怔住了。
“苏大人在吗?”齐峰温和道。
那仆人连忙回道:“在,请问……”他看向那辆华丽的马车,“是哪位大人来拜访?”
齐峰道:“你只管通报,便说是云大人。”
仆人关上院门进去通报。
卿云在马车中静静等着,片刻之后,便听院门被猛地拉开。
“苏大人。”齐峰拱手行礼,苏兰贞却是充耳不闻,只定定地望着马车。
卿云诈死之事,苏兰贞亦是事后才想明白的。
卿云在宫中如何受苦,苏兰贞心中最知晓,他诈死出宫,苏兰贞只觉再好不过,他未料卿云竟真的还会回京。
应当说,从皇帝离京开始,苏兰贞便隐隐有了预感。
直到颜归璞召他入府,同他说:“道真,你的机遇来了。”
卿云推开马车门,在随行宫人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他一直低着头,直到站定,才慢慢抬起脸,四目相对,卿云手掌轻蜷。
苏兰贞也瘦了,眉眼愈发冷傲锋利,那双最不似长龄的眼睛,正神色极为复杂地看着他,他要落泪了,卿云心说,苏郎,别哭。
“道真,”卿云开口,语气柔和,他从前从未这般唤他,哪怕二人最浓情时,他一直唤他兰贞,或是苏郎,如今挥剑斩断情丝,反而亲近了,“我回来了。”
院内槐树仍是如从前般郁郁葱葱,树下石凳石桌未曾有丝毫改变。
“院子里能不动的,我都未动,”苏兰贞抬手倒茶,“屋里头重新修缮了一番。”他顿了顿,不知该不该说,他将小院掘地三尺,再未发现任何所谓的前朝物件。
卿云道:“你将此处买下了?”
苏兰贞颔首,因屋主“去世”……这里便成了无主之地,他若不买下,便要充公被推了。
卿云抬起手,手掌轻轻摩挲茶杯,“你如今官居三品,朝廷应当给你安排府邸了。”
“有,”苏兰贞道,“只是我自己更想住在这儿。”
卿云心说何必呢,这地方对苏兰贞而言,恐怕是痛苦大于甜蜜的,那些过往在他们二人被设计捉到时时,都已化作了利箭插向他,而最可悲的是他已抛弃了那些过往。
“道真……”卿云低垂着脸,他不敢看苏兰贞的眼睛,“是我对不住你。”
“不是。”
苏兰贞斩钉截铁地反驳。
“你有何处对不起我?”苏兰贞手掌攥着茶杯,目光笼在卿云身上,卿云今日容光焕发,身上穿戴也可见如今过得极好,“你我当时也不过都是局中人,何谈谁对不起谁?”
卿云摇头,“不,是我对不住你,”他仍是抬起了脸,红唇轻抿,望向苏兰贞冰雪似的眼眸,“是我因一己私欲招惹了你,”他神色中流露出几分哀伤,“无论是长龄,还是你,我原都不该招惹,是我太自私了,”卿云用眼神阻止了想要再开口的苏兰贞,“道真,算我求你,便认下是我欠你,好吗?”
苏兰贞抿住唇,心下揪紧,仍是道:“我喜欢你时,便已知你是天子的人,一切都是我合该承受的。”
卿云摇头,轻轻地呼了口气,再次垂下脸,“罢了,你是天底下最难得的君子,是我负了你,你的情意,我无以回报,只盼能在朝政上助你一二。”
苏兰贞瞥向自己左手断指,他低低道:“你如今在宫中……快活吗?”
卿云身上一颤,喝了口茶,将茶杯放下,才笃定道:“快活。”
“道真,我这不是哄你,是真的快活,我原便是爱慕富贵权势之人,哪怕是咱们最好的时候,我都从未想过与你抛下一切,离开京城,去和你一起去过粗茶淡饭的日子,我受不了,我根本从未真正爱过你……”
“爱,什么是爱?爱又能抵什么?我的爱,真正要托付的只有这世上能给我最多权势,最大快乐的人。”
“道真,你的本事可经天纬地,成一代名臣,你该像老师一般,将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如何做一个好官上,”卿云直视了苏兰贞,他心下从未动摇,“从今以后,你在我这儿,便永远只是苏大人。”
苏兰贞心下一片寂静,从卿云屡次在他身边被皇帝夺走,他便明白,他与他之间,从来都是不可能的,他们之间能有的,只有偷偷摸摸的月下相会,如今卿云的天亮了,便再不需在黑暗中寻找他的怀抱。
“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想过情爱之事,你离开之后,我亦不会再想此事,”苏兰贞定定地看着卿云,“无论你心下如何去想我们的曾经,那也是我的唯一,我们的唯一。”
兄弟俩还真是像……卿云苦笑,眼角有泪,他轻轻摇头,“不值得。”
苏兰贞道:“值得。”
卿云仍是不住摇头,眼中滴滴渗泪,他分明在心中已断了同他的情分,可心下为何仍旧如此揪疼?
一方帕子映入眼眸,卿云抬眸,苏兰贞已站到了他身侧,“擦擦吧。”
卿云垂眸看向他手中绣着兰花的帕子,他再摇了摇头,自拿了袖中暗龙纹的帕子擦了擦眼角。
苏兰贞托着帕子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从今往后,你在朝中,我便是你身后的支柱,”卿云起身,再抬脸,眸中已无泪水,而只是一片澄净,“苏大人,你可愿同我携手,共创一个你心中的清明官场?”
苏兰贞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拱手,卿云的眸光落在他那截断指上,心下又是一痛,便听苏兰贞道:“微臣愿同大人携手并进。”
回宫路上,卿云坐在马车里,竟是忍不住又哭了一场,一直断断续续地哭着回到宫里,“李照在哪?”
卿云方进立政殿,李照已出来迎了,抬手便抱住了个呜咽着扑来的卿云。
宫人们在齐峰的示意下退出殿内,齐峰轻轻将殿门带上。
李照怀抱着卿云,手掌轻轻拍他的背,“怎么了?怎么哭成这般?不是去见苏兰贞么?”
卿云趴在李照怀里,哭得满面是泪,“是我对不起他。”
李照听罢,道:“我会替你补偿他的。”
卿云摇头,“你封他做官,那是他自己本事好,应得的,算不得什么补偿。”
李照道:“有道理,”他垂下脸,看向卿云湿润嫣红的面颊,手掌在他肩上慢慢摩挲,“不如这样,我替他找个好妻子,好好照顾他,如何?”
卿云眸光向上挑,带着些许嗔怨,“你去找,只要他肯要,我也巴不得呢。”
李照见他神思不再一味悲伤,便搂着他慢慢往内殿走,对苏兰贞所受的罪,李照心下没有太大的感觉,只卿云既如此伤心,他也少不得多安慰几句,“人各有命,那都是苏兰贞命中注定的,便遇不上你,也总会有别的事,谁的日子从来一帆风顺,你,还是我?”
“他断指,也并非是你的过错,谁遇上我那个兄长不遭罪呢?”李照手掌轻抚着卿云的肩膀,扶着他在内殿榻上坐下,让他靠在他怀里,“你当时自身难保,怎能怪你?”
卿云知晓李照是在安慰他,虽还是觉着对不起苏兰贞,但有人安慰,心里总还是好受些的,他抬脸看向李照,“李照,你以后别那么对他,好吗?”
李照笑了笑,抓了他的手轻轻揉搓,“倘若他遇上的是我,便不会断指。”
卿云轻轻颔首,这一点他倒是信的,他“成亲”现场,李照都忍下来了,但他还是明确道:“我同他都已是过去的事了,从今往后,便只是寻常。”
“我知道,”李照胸口悄然吐出一口气,“我信你。”
二人静静待了一会儿,卿云深吸了口气,“饿了。”
“饿了?想吃什么?吩咐御膳房去做。”
“不知道想吃什么……”
“那……莲叶羹如何?”
“嗯,让御膳房多放点莲子和蜂蜜,莲子炖得烂一些。”
“好,莲子炖得烂一些……”
殿内说话声渐低,只有微风笼在二人之间,萦萦绕绕,私语绵绵。

第213章
本朝第一位异姓王的册封典礼极为隆重，礼部准备了月余，才勉强让皇帝满意。
卿云在镜前试穿礼服，玄色上衣肩绣日月，胸前龙纹腾跃，腰间束玉带，纁裳下摆藻率低垂，贵不可言，宫人小心翼翼地献上九旒冕，玉珠垂于眉心，红痣白玉交相辉映，卿云手指抬起其中一条珠链，嘴角微翘，眼中一点光芒闪动，不住好奇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很合适。”
李照侧着身道。
卿云穿了这隆重的礼服都不敢动了，一动便佩环叮当，再加上那祥云鞋又比一般鞋重，他更不知该如何迈步了。
李照见他如束手束脚地僵立在那，觉着他这模样实在可爱，便轻轻笑了两声，被卿云斜睨着瞪了过去，卿云无法转头。
“怕什么，”李照道，“走两步瞧瞧。”
卿云不理他，只一味地对着镜子左右来回地照，只照不到背后，因他还是不敢动，怕一动，便将身上的礼服扯皱了。
“你若现在不动，那日大典，你如何前往太庙？”
“别催嘛，”卿云拧了秀眉，“殿下真烦人，再多嘴便出去。”
李照抿唇微笑。
卿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只觉自己这身礼服华贵非常，一时竟让他又生出了几分迷惘，兜兜转转走了这么多年，竟还是在李照身边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真是天意弄人。
十年了，他变了多少？
卿云抬手轻抚上脸，镜中人也跟着做出相应的动作，他的面容自然是比十年前要成熟了许多，只他的神态、眼神，历尽千帆，竟和从前并未有太大的区别，在这宫中沉浮十载，他仍是他。
李照也正看着卿云，他心中同样思绪万千，当年在听凤池边，卿云抬头质问的模样似还历历在目。
那一双在宫里头从未见过的眼睛，让李照救下了他，后来，他一直想调教他，起初想磨他的性子，后又想要他这个人，他威逼利诱，使尽手段，却还是未曾得到他想得到的。时至今日，他终于愿意在他的身边，他用权力为诱饵留下了他，留住了这一双不变的眼睛。只有在那双眼睛里，李照方能窥见自己，而不是笼罩在御座之下的那个幽魂。
卿云终于还是迈开了脚步，他轻轻一动，头上珠帘便跟着晃动，极为悦耳，卿云不再顾忌，深吸了口气，便迈步在殿中轻移，走了几步便放开了。
“甚好，”李照目光随着他的步伐移动，“走得很稳当。”
“本便不难。”
卿云一面走一面展开手臂，心情也从方才的怅惘中走了出来，他面上扬起微笑，回头看向李照，隔着珠帘，李照神色柔和，正用一种无比欣赏的眼光看着他。
卿云停了下来，他忽然想知道李照到底为何十年都对他念念不忘，愿意付出比他父兄更多的来留住他，若论美貌，这世上总会有比他更美的人，若论执念当年，李照的心性也并非如此。
“殿下……”
卿云唤了一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李照回道：“嗯？”
卿云低垂下眼，想当年李照将他带回东宫，便是对他好，他罚他，也并非不喜欢他，只因他是太子罢了，在李照心里，哪怕长龄这个救了他性命的内侍，也从来及不上他。
这人世间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他便是李照命中的克星又如何？
“过来。”
卿云轻轻抿着唇，眼中荡漾着含笑光彩，李照胸膛仿若被充盈，移步上前，到了卿云面前。
“殿下弯腰。”
李照依言照做，卿云在他眉心轻轻亲了一下，珠帘打在李照面上，李照身心都似被抓住，他抬手便将人一把搂入怀中。
卿云靠着他，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轻闭上眼。
李照心下涌出一股酸意，他唯有抱着卿云的时候才最满足，只有在卿云的身边，他才能感觉自己仍是李照。
李照手掌用力，下一刻便被卿云推开。
“殿下手劲太大，”卿云埋怨道，“都将这礼服弄皱了。”
李照笑了笑，“放心，尚衣局的人会让它恢复如初的。”
“殿下的礼服是什么样的？”卿云好奇道，“是否比这更华丽许多？”
李照面上笑容淡了，简短道：“差不多。”
他心下很想捏一下这没心肝的面颊，他的礼服？他此生都不想再看到那套登基礼服了。
卿云也是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心里只对自己的事最在意，对旁人的事，哪怕死去活来，心里掠过便也掠过了，反还继续追问，“殿下，那日玉荷宫着火，你是什么反应？”
李照胸口发闷，垂着脸看向满面兴致勃勃的卿云。
“你说呢？”
“我如何知道，”卿云笑道，“齐峰不肯说。”
李照摇头，脸向后仰了，“我也不肯说。”
他越是如此，卿云越是好奇，双手拉了李照的脖子，“殿下，说嘛，你哭了没？嗯？”
“没有。”
李照被他这儿戏一般的语气也弄得嘴角微微扬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没哭？真的吗？”卿云不信，眼珠转动，声音渐弱，“我自焚时，虽知是假的，倒也难过地哭了一场呢，殿下便真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李照被迫想起当日，胸口旧疾又隐隐作痛，“哭了，”李照拍了下卿云的屁股，卿云果然放手蹦开，这才让李照稍稍缓过了一口劲，“嚎啕大哭，如何？满意了吗？”
卿云白了他一眼，“问问罢了，殿下恼什么。”
“我恼了吗？”李照挑了下眉。
卿云手掌理了下身上礼服的褶皱，“看来在殿下心里，我也不过如此。”
李照但笑不语。
一直到了夜里，二人要就寝时，卿云才发觉李照是真的恼了。
卿云沐浴完，手掌捋着头发在榻边坐下，发觉李照已侧身躺下，他盘腿上床，探脸过去，李照闭了眼，已睡了。
卿云眨了下眼睛，视线狐疑地在李照面上逡巡，哪有这么快便入睡的？
卿云拿起自己的一缕头发去挠李照的鼻子，李照的鼻梁生得高挺，侧看如山峰，卿云便捏着那一缕长发，从山顶一直滑到山脚，又从山脚一点点爬向山顶。如此来回玩了几回，李照都岿然不动。
明日便是封王大典，卿云心下兴奋，难以入眠，原还想同李照说说话的。
卿云躺下，手指穿过头发，满脑子都是明日封王大典的事，自己可千万不能出错，要不然可真是丢大人了。
心中越想越紧张，卿云转过身，先用手轻推了下李照的背，李照没反应，卿云觉着奇怪，半坐起身，人趴在李照侧臂上，再摇了摇，小声道：“殿下？”李照依旧没反应。
卿云心下一紧，心说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连忙伸手过去探李照的鼻息，李照便是在卿云这个动作时，气息乱了。
温热的气息缭乱地拂过指尖，卿云心下终于明白，用力推了下李照，“好啊你，分明未睡，为何装睡？”
李照睁开眼，回眸道：“何事？”
卿云见他一脸平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打了下他的脖颈，“李照！你讨不讨厌！”
李照不语，抬手捂了下胸口，轻咳了一声，“不是不理你，是胸口旧疾难忍，早些睡过去，便也不疼了。”
卿云心下微紧，仍是怀疑道：“真的吗？”
“嗯。”
卿云眉头轻蹙，“还是让成鹊生来瞧瞧吧，我上回问他，他不是说已在帮你调理，比从前要好些了，怎么他是在哄我吗？”
卿云双手放在李照肩上，探脸过去察看，李照侧身躺着，身上寝衣微开，卿云扯开瞧了一眼，胸膛光滑结实，他手掌摸了上去，也只是肌肤的热意，他看向李照，“很疼吗？”
李照望进他担忧的眼，早将白日的那点气抛到九霄云外，柔声道：“不疼。”
卿云将下巴靠在李照肩上，轻轻帮他揉着胸膛，“殿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可得提前告知，我好给自个安排后路。”
掌心胸膛一紧，卿云翻身便压在李照身上，双手直掐了李照的脖子，“好啊你，李照，我便知道你在装相，耍我好玩吗？嗯？！”
李照一面笑一面抱了他的腰，“如何是耍你呢，我是真的心痛想早睡，”李照望向俯视过来的卿云，笑容浅淡，“以后莫提登基时的事了，好吗？”
卿云手掌虚虚地掐着李照的脖子，掌心慢慢向上，却是捧住了李照的脸，“那殿下告诉我，你那天到底伤不伤心，难不难过？”
李照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柔和如水，他拉了卿云的手，放到自己的鬓角。
卿云微怔，李照两鬓前段时日已重新染黑，当时卿云还在旁边瞧，偷笑着说李照老得比他快。
指尖拂过黑发，卿云目光移向李照，李照眸色深深，他一言未发，卿云定定地看着他。
人有时便是需要一点外物替他来做抉择，若非卿云诈死，李照自己都不知，原他已再无法承受卿云离他而去，独留他孤坐皇位，满目悲凉，他真的生不如死。
卿云垂下脸，将额头贴在李照额上，李照抬手搂住他的肩膀。
“明日封王大典，早些歇息吧。”
“嗯……”
卿云抬眸看向李照，在他唇上轻轻一吻，“以后不提了。”
李照眼眸微热，将人从身上托抱入怀，手掌轻抚他的背脊，“睡吧。”
鼓乐之声传遍皇宫，吉日天气极好，天空湛蓝，一丝云都没有，只地下一片祥云，在乐声中一步步迈入太庙。
望着上头李氏的祖宗牌位，卿云心下战栗，两位亲手被他了结的皇帝就在上头看着他，卿云仰头，嘴唇用力抿着，他心中再无对那二人的一丝惧怕。
颜归璞手持诏书宣读，那诏书上的字字句句入耳，卿云胸膛中一点点仿若有气息涌入。
“……赐亚王金册、王印。”
颜归璞合上诏书，和颜悦色地看向卿云，一旁礼官呈上金盘，卿云跪下接旨，“臣，叩谢皇上隆恩。”
卿云托着金盘起身，低头看向盘中金册王印，那上头是他的封地，和他以后下令的王印。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今以后，他便是本朝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异姓王。
带着这些，回到太极殿，两侧文武百官已等候多时，齐齐下跪行贺礼。
御座之上，皇帝端坐，却在人入殿时，自先起了身，一步步走下御座，单手托了卿云的手掌，在卿云要行礼之前，便先道：“免礼。”
卿云定定地看着皇帝，身穿龙袍的皇帝眼中却仍然只是对他微笑，卿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便也看到了皇帝。
李照，卿云心下道，李照，这是他的李照。
“朕今封亚王，心中甚慰，百官贺宴，”李照转脸看向殿外齐跪的百官，掷地有声，“大赦天下。”
群臣俯身恭贺，震声入耳。
卿云面上不由露出了笑容，他嘴角微颤，真想不管身上的礼服便扑到李照的怀里。
“报——”
一宫人举令前来，跪地道：“启禀皇上，大将军贺礼——”
卿云神色微怔，却见李照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呈上来。”
通体雪白的海东青在笼中安稳地抓着金枝，这是一只年幼的海东青，眼中散发着自信机敏的光芒。
卿云定定地望着那只海东青，心下说不出的颤抖。
“它是你的了，”身旁李照低声提醒，“要不要？”
卿云回眸，唇角轻抿，眼中光芒闪烁，“要！”

第214章 【正文完结】
殿内烛火高燃，明黄帐内红浪翻滚。
“殿下……”
卿云双手十指扣在李照指间，俯身含上李照的唇，他亲他，舔他，咬他，他是他的，他要将他吞入腹中。
李照仰头望向卿云，卿云面颊绯红，长发凌乱地散在后头，发梢在他清瘦雪白的背脊起伏跃动，他似是嫌头发太长烦了，便松开了李照的手，抬手将头发胡乱盘了一下，眼瞳始终望着李照，面上带着缥缈的笑，红唇微张，贝齿之中溢出一声两声沙哑动听的低吟。
李照面上也不由带上了几丝笑意，手掌抚过卿云的腰，卿云怕痒，又放手去抓李照的手，举起放到唇边轻咬了一口，被李照笑着翻身压下。
卿云双手勾在李照颈上，才盘好的乌发又散落了，他面上神情是不加掩饰的迷醉，轻咬着唇，是全然沉浸其中享受的模样，李照从前未曾见过，如今见了，方知到底有多美，死在他床上，是最不无辜的。
李照猛然俯身，卿云面孔也随之皱起，湿润的红唇似要滴血，他咬着牙轻声哼着，挺起的胸膛也随之一起一伏，手掌不自觉地在李照身上乱抚。
“亲我……”
他急促地催道，“殿下，亲我……”
李照低头吻下，唇舌交缠之间，欲未缓解，却更浓郁。
卿云又笑了，他一面笑一面将手掌移到李照颈上，按住他的喉结，感受着同他胸膛一般的急促起伏。
津液顺着二人唇角渗下，卿云含吻了两下李照的下唇，便低头轻舔了他的下巴，面庞向下，一直咬上李照的喉结，李照的喉结比他的要大上许多，他将那枚喉结包入口中，舌尖追着那滚动的喉结舔着。
李照双臂猛地箍住卿云的肩膀，将卿云死死地固定，卿云逃不开，也没想逃，他大敞着迎接李照，齿尖啃噬李照的喉结，在上头留下一个个湿润的齿印，以满足自己想将这人吃入腹中的渴望。
“要爱我……”
卿云双手抚着李照汗湿的脸，在喘动中向李照索求，“要永远爱我……”
他如泣如诉的模样叫李照俯下身又吻住了他，他拉着卿云的手按到他的胸口，胸膛里怦怦跳动，快得惊人，用这心跳告诉他答案。
卿云手指蜷缩，像是要将李照的心从里头挖出来。
李照回身吻向他身前，卿云手掌揪住李照的头发，濒死般狂乱地颤抖，从头皮到胸膛都快要炸开，世间极乐，不过如此。
卿云抱着李照，缓缓平复气息，过了片刻，手掌抚了李照侧脸，仰头同他一下下嘴唇轻啄，情潮复涌，再度成就好事。
如此又是闹了大半夜，卿云浑身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快化开，侧躺在李照怀中，手掌拂过李照侧鬓，轻啄他的鼻梁，“殿下，留着那白发，”他目光柔婉，“我喜欢。”
李照抓了他的手咬，卿云痒得直笑，往李照怀里钻。
“真的，”卿云轻喘了口气，亲了下李照的面颊，手指从李照的眉心一点点滑到鼻尖，“我想看殿下你带着那些白发……”他唇角上扬，似咬似亲地在李照下唇含了一下，“……与我同床。”
卿云一面笑一面躲开了李照抓来的手，嬉笑之间被李照一把抱起。
“明日不早朝了。”李照赤脚抱着人下榻。
卿云落在李照怀里，笑道：“这下好了，真成佞幸了。”
李照朝着浴池走，双臂颠了下怀里的人，卿云笑着又仰头去吻，他今日尤其亢奋，分明已经浑身酥软，却还要撩拨，李照勉强抱着他入浴池，便再也按捺不住，双手托了他，水花四溅，交颈缠绵。
封王大典之后，皇帝大赦天下，辍朝三日，等到了第四日，皇帝才复朝，在龙椅左侧又添了张王椅，自此，亚王临朝。
卿云头一次上朝，听着下头臣子上奏，心下涌上一股强烈的舒坦，不过下朝之后便立即蔫了。
起得太早，他身上又太累，上朝之前，匆匆忙忙只喝了一碗燕窝粥，一下朝，卿云穿着朝服，没走几步便往榻上倒，他摇头，“腰疼。”
“那椅子不舒服？”李照道。
卿云继续摇头，“椅子再舒服有何用，不还是得挺直腰板坐着，也不能躺着上朝啊。”
李照笑了笑，“你可以试试，反正他们也都低着头，不敢朝上头瞧的。”
卿云啐了一声，趴在榻上道：“看来做皇帝也不容易。”
李照过去坐下，双手按在他后腰，“同获得的那些相比，那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卿云心说那倒是，但还是腰疼。
这不好，卿云警觉，他怎么越来越娇气，越来越懒怠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卿云从榻上爬起身干正事，“我去看孩子。”
宗室子弟里，卿云千挑万选，选出了四个孩子，他没法一下子便挑中哪个来当太子，便决定将这四个孩子全都先养在宫中。
李照当然是毫无意见，只怕卿云会管教不过来。
“无妨，”卿云道，“先养两年，不行的，便送出宫去。”
李照道：“倘若都不错呢？”
卿云瞥他，冷笑一声，“那便让他们兄弟相残，剩一个便是。”
李照无奈道：“总要未雨绸缪的，以你的本事，教出四个厉害的孩子，也实属平常。”
“那便看缘分了，即便能力都不错，人终究是不同的，只看同谁更有缘吧。”
总之，卿云是不会重蹈覆辙的，挑中了谁便留下，其余的，他会毫不留情地送走，不让他们有任何可以染指皇位的机会，只有被他选中的，才有资格问鼎御座。
四个孩子都在三四岁左右，还都无需上课，不过学些礼仪，由侍读教来认字罢了，平素也多玩耍，也能瞧得出性情和身子是否康健。
卿云入皇子院时，四个孩子正在用早膳，见卿云入内，便纷纷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行礼。
“儿臣拜见亚父。”
卿云还有几分不习惯，拿着架势，淡淡道：“起来吧。”
“是。”
四个孩子起身，一张张神态不一的小脸映入卿云眼中，卿云手指暗暗蜷紧，他挑的孩子在面貌姿容上首先便要看得过去，故而四个孩子都生得各有千秋，玉雪可爱，李氏族人大多高眉深目，这几个孩子也是一般，年纪虽小，却隐隐已瞧得出将来美男子的轮廓。
卿云心中满意，很想上前捏捏他们的脸，只脸还端着，“用膳吧，别拘束。”
“多谢亚父。”
四个孩子又重新坐下，各自继续用膳，卿云视线一一从他们面上划过，见他们俱都庄重端正，手掌小小的，捏着筷子夹了小菜细嚼慢咽，卿云极为艰难地克制住将他们四个一个个按在怀里揉的冲动。
用完了膳，卿云一一询问几人礼仪，也关怀了他们在宫中所居可有缺漏，四个孩子被告知是入宫陪伴亚父，他们年纪还小，卿云也不许任何人在他们面前胡说，只生在皇家宗室，怎会全然无知？自然俱都全力讨好。
卿云让侍读陪着几个孩子散步识字，他从旁观察，只觉每个都是好的，真要被那讨厌的李照给说中了！
李照正在看折子，听卿云入殿的脚步声便觉着卿云似不高兴，一抬眼，果真见卿云板着脸。
“怎么了？”李照放下朱笔，“孩子们惹你生气了？”
卿云在李照面前站定，“要是我真挑不出来，该如何是好？”他语带质问，仿若这是李照的错。
李照道：“那便不挑。”
卿云横眉倒竖，李照莞尔道：“便是不挑又如何呢？叫他们四个都费尽心思地去讨好你一个，这般也能叫他们彼此平衡上进，不更好？”
卿云听李照说罢，抬手便打了他的下巴，“不好，我才不要。”
李照抓了他的手，微一用力，便将他拽入怀中，往后退了一些，让卿云坐在他腿上。
“卿云，”李照难得语气肃然，“我们并非寻常夫妻，他们也并非寻常孩子，生在李氏，能有登临皇位的机会，那便是他们最大的福气，至于旁的，要看他们自己有没有本事去攥在手里，你不必对他们抱有可怜同情。”
卿云认真听着，一面点头一面心说李照到底是李旻的种，做起“父亲”来，也一般傲慢，可他也无法反驳，是啊，那是太子，是皇位，哪容得下那些柔软的东西，他们三父子，登上皇位，哪一个不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好吧，你说得有几分道理，”卿云倒也没硬犟嘴，只抬手又打了下李照的下巴，斜睨道，“谁同你是夫妻？”
李照笑了笑，“我只是打个比方。”
卿云嘴角也翘了，懒得同李照打这嘴仗，如今他们二人，同吃同睡，一块儿上朝，下了朝，李照批折，卿云先去看孩子，还真是同民间夫妻无甚分别，只李照说得那些话，也在卿云心中敲了警钟，到底也不是真的民间夫妻，若真稀里糊涂地放任自己沉溺，说不定哪一日他便会万劫不复。
卿云随手翻了折子，曹平这厮，倒转得快，贺表姗姗来迟，也终于还是上了。
“秦少英敲打他了？”卿云回眸看向李照，李照颔首，“当年阿含在儋州吃了亏，自然是要找回来的。”
“殿下便坐山观虎斗吗？”
“山高皇帝远，我又何必费那心思，阿含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信他。”
能信任一个当年险些将自己弄死的人，卿云不得不佩服李照，反正他如今对李照仍是怀有一分警惕。
“儋州也该换个人管了，”卿云平静道，“曹平未免也太自以为是。”
李照道：“此人心性甚独，若治乱城，最合适不过，如今儋州已平，他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李照语气温和，用词又软，功成身退？卿云嘴角微翘，从其中感受到了轻飘飘的杀意，那杀意令他战栗，带着一点兴奋，他回身又靠在李照胸膛上，低低道：“殿下早便算计好了，有朝一日，要他送命是吗？”
李照揽着他的腰，微笑道：“他若能改性子，自然有出路。”
只是曹平仍旧是当年那个滥用刑罚的曹平，得志便猖狂，这种人，能用一时，用不了一世，也到了他该死的时候了。
李照早在大理寺第一眼看到曹平时，便已定了他的生死。
在李照手中，唯一性子始终未变，却叫他未曾一眼看透命运的，只有一人。
卿云手掌一点点爬上李照的后颈，他记得当年李照张口便也是如此，轻飘飘的便是三十杖。
先帝看中这个太子继承大统，绝不仅仅只是因他宽厚端方的性子，他天性中那对权力自如的运用和残忍的傲慢，才是最像君主之处。
可当年，那三十杖，最终还是未曾落到他身上，他将他带到了身边。
伴君如伴虎，多么危险，又多么诱人，足以叫人一生搏命冒险。
卿云仰头看向李照，“殿下，多谢你当年在听凤池救我一命。”
李照神色逐渐转向温柔，也是在这时，李照才忽然想起，当年的小内侍，在他面前，既未自称奴才，也并未谢恩。
额头轻碰，气息交缠。
“是我该谢你。”
御座之上，相对身影恍若当年，似变，又不曾变。
李照拉起卿云的手贴在自己鬓边，“没染了，好看吗？”
卿云瞥向那一缕雪色，嘴角微微翘起，“好看。”
“你若白发，一定比我更好看。”
卿云望进李照的眼睛，那双温柔、高傲又残酷的眼睛里此刻只映出他一人的面庞，卿云扬唇灿烂一笑，“那是自然！”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