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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之寡妇养娃
作者：泷芽
内容简介
 一觉醒来，张抗抗穿越了。 她看过无数本穿越文，可没见过一穿越就要临盆的。 此刻她大着肚子躺在产房里，医生在一边喊：看见头了，看见头了。 张抗抗： 不生了行不行，不穿越了行不行？！ 张抗抗疼的晕了一波又一波，孩子瓜瓜（呱呱）落地，病房里呼啦啦跑进好几个人。 张抗抗撑着半口气找男人， 可看了一圈，似乎都不是 倒是床头站了四个娃，一个个抬着脸叫她妈。 出院后，张抗抗给小奶娃取名字，才想起来问这四个娃都叫啥。 大娃:我叫大福。 二丫:我叫二福。 三娃:我叫三福。 四娃:我叫四福。 张抗抗:等等，所以这个小的，要叫五福? 妈呀，上辈子就集五福，这到了七十年代，怎么突然就集齐了呢？ 连忙问一句:大名呢，大名叫啥？ 四个娃都摇头，没大名。 张抗抗怎么着上辈子也是个知识女性，连忙说:不行不行，怎么能没大名啊，什么大福二福啊，改！ 大福:那改成啥？ 张抗抗想了想:听着啊，从今天起，你们的大名就叫，爱国，和谐，敬业，富强。 然后看一眼抱在怀里的五福，你，就友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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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赤日炎炎的六月底，眼看着马上就要进七月头了，大太阳白花花的挂在天上，晒得人毫无精神，只想赶紧舀一瓢刚压上来的凉水，满满的灌上一通才好。
就在这让人烦躁的盛夏里，蒋春梅从外面回来后，找个荫凉处坐着剥蒜。宝根和宝华上学之前一再要求，中午放学回来要喝凉面条，蒋春梅端着一个盆子先剥蒜，准备拍个黄瓜就着面条吃就拉倒了。可隔壁的那小寡妇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蒋春梅听的脑袋瓜子疼，不由的皱起了眉。她手里的蒜头也不准备剥了，十根手指尖上都是泛黄的泥土迹，也懒得洗，十分不耐烦的往院墙那边看去。
“看什么呢，饭做好了吗？”张铁牛从外面扛着一个铁锨回来，身上晒的通红，有几处都晒掉皮了，他也不在乎，把铁锨往大门后头一立，一双眼睛瞪着他的女人蒋春梅道。
蒋春梅见男人回来了，连忙指指隔壁道：“哎，你听，那边又叫起来了。”
张铁牛立刻站住了，竖起耳朵听起来。
蒋春梅本没什么，可见她家男人这么上心，还真的杵在大太阳下开始听，立刻撇起了嘴，手上的蒜头往盆子里一摔，道：“嗐，还真听起来了，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疼啊，就没见过像她这样叫了整整一天一夜的！你还听，还听！怎么，叫的好听吗？”
张铁牛一直专心的听隔壁的动静，听到蒋春梅的话，就骂起来：“你个臭婆娘，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蒋春梅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指着张铁牛道：“嘿，你别不要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你惦记隔壁那个不要脸的浪蹄子，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吧，你说！”
张铁牛刚从地里回来，热的满身满脸的汗，本就心情不好，听见蒋春梅骂他，立刻不干了，脚一抬，就把那装蒜头的小盆踢翻了，白嫩的蒜瓣咕噜噜滚出来，撒了一地。
蒋春梅见状，立刻扑过去，扯着张铁牛的背心打起来，一边捶他，一边叫：“要死人了，你个不要脸的惦记人家小寡妇，你不要脸啊！不要脸！”
张铁牛气不打一处来，脸憋的通红，使劲的挣扎着，想挣脱蒋春梅抓着他的手，一边掰一边骂：“臭婆娘，你给我撒开，撒开！”
“我就不！”蒋春梅一想起这大半年来她受的这些气，眼看着她家男人不管自己家里的事，上赶着给隔壁那小寡妇挑水劈柴的，她就想生吞活剥了手里这个男人啊。
一想到这里，蒋春梅的手劲更大了。蒋春梅平日里地里家里都是一把好手，力气大的不得了，个子也比张铁牛高了大半头，这手一用劲，就听见嘶啦一声，张铁牛身上的背心给撕破了。
张铁牛急的眼睛都要冒火，叫起来，“你还不给我撒开！”
“我不！”蒋春梅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啥，你是想去帮忙去！人家寡妇生孩子关你什么事，你天天往人家家里钻，你要不要脸？”
蒋春梅一边说一边打，打的张铁牛这一会儿倒是落了下风。他看这婆娘是疯了，拔腿就想跑，可腰间被蒋春梅两只又粗又黑的胳膊紧紧的抱着。蒋春梅见男人想跑，干脆紧紧抱住了他往下坠，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张铁牛像拖死狗一样往前拖着走，可无奈蒋春梅实在太壮实了，他走不动啊。
就在这时，隔壁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声音像撕裂一般，惨叫过后，瞬时就安静了。
张铁牛也不拖了，立刻转头看向蒋春梅，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道：“宝根娘，坏了，是不是出事了？”
蒋春梅也怕啊，虽然她恨隔壁小寡妇，恨她长的那么好看，恨她长的那么好看还成了寡妇，可那肚子里毕竟还有一条命呢。
蒋春梅用力揽着她男人的手慢慢松开了，她坐在地上仰着头问：“咋突然没声了呢？”
张铁牛立刻叫起来：“你还不去看看！”
蒋春梅坐在地上，用手撑着地就要起来，这刚站起来，就觉得眼前一片黑，她晃晃悠悠的站起来，用力摇了摇头。
张铁牛以为这婆娘又在作妖，转身就踢了她一脚。
蒋春梅屁股上挨了一脚，眼前也不黑了，她立刻竖起眉毛骂：“娘的，你踢我干啥！”
张铁牛推她一把，“我的祖宗啊，你赶紧去看看吧，搞不好就一尸两命啊。”
蒋春梅立刻就往外跑，这一跑出去，就正好和宝根撞了个满怀，宝根被他娘撞的两眼冒金星，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好几步，被他弟弟宝华在后面扶了一下，才算站稳了。
“娘，你干啥。撞死我了！”宝根叫起来。
宝华扶着他哥，也叫起来，“娘，凉面条做好了吗？”
蒋春梅懒得理他们，直隔壁跑，一边跑一边喊：“大福二福他们放学了吗？”
宝根立刻跟了过去，“后面呢。娘，你干啥去啊。”
蒋春梅跑的急，这会儿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她心里急啊，那小寡妇不会就真的没了吧。
蒋春梅跑的急，脚上的鞋也跑掉了，宝根就在后面跟着捡。
蒋春梅一进隔壁家门，就看见两个孩子，并排坐在门口的门槛上一动不动。
蒋春梅叫起来：“三福，你娘呢？”
三福指指里屋，没说话。
蒋春梅扒拉一下两个孩子，道：“起开，叫我看看去。”
这一进里屋，蒋春梅就看见张抗抗躺在床上，好似已经晕死过去，一张脸煞白，没有半点血色。
蒋春梅不敢动了，站在门口吓的腿都软了，咬着牙往前挪了几步，就看见张抗抗的头发都湿透了，一根根的贴在脸上额头上脖子上，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白的让人害怕，就像村里传的女鬼那种白，吓都要吓死了。
外面两个孩子见有大人来了，也跟了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
蒋春梅本想跑回家算了，可一转头，见两个孩子堵在门口呢，她也不能跑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这一走不打紧，就看见张抗抗那肚子啊，大大的挺着，一动也不动，就这么看过去，好像连呼吸都没了。
阿弥陀佛。
怎么就死了呢？
阿弥陀佛。
蒋春梅念了一声，壮着胆子往前挪一步，只见床上年轻的女人胸口突然往上一挺，用力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色顿时渗出一丝丝的红晕。
蒋春梅被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着醒转过来的张抗抗，尖叫起来：“哎呀，我的个娘啊！”

第2章
张抗抗被蒋春梅这么一声喊，立刻醒透了。
她一双大眼睛睁开，就瞥见坐在地上的蒋春梅。
要说不认识那女人便是谎话，可张抗抗知道，不是她自己认识她，而是这幅身体的主人认识她。
张抗抗迅速扫了一遍这漏风又漏阳光的屋子，张张嘴对着蒋春梅道：“大姐，大姐。”
张抗抗的声音很小，但似乎有一种让人不能拒绝的力量，硬拽着蒋春梅从地上爬起来。
蒋春梅颤巍巍的往床边爬，抬头看见张抗抗是真的醒了，连连念了好多遍阿弥陀佛，这才敢扒着床沿站起来。
这一看不打紧，张抗抗那张脸正好就在自己面前。
张抗抗本是幼儿园老师，带孩子过马路时，一辆大货车朝她们冲了过来，张抗抗本能的推开最后一个学生，却被车撞飞了。
再醒来，她就躺在这张床上，地下坐着的是她的邻居，蒋春梅。
张抗抗无暇顾及其他，她知道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先把这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张抗抗也不知道原主疼了多久了，只能感受到肚子里的孩子在挣扎，用她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
张抗抗手指垂下来，想去碰蒋春梅的手，可手刚放下去，就看见原本扒着床沿的蒋春梅立刻把手收回了，像是看一个怪物一般看着张抗抗，拒绝和她接触。
“你，你，你活过来了？”蒋春梅喃喃道。
“大姐，带我去医院，去医院。”张抗抗只觉得全身软的像一汪水般，半点力气竟都没有，拼尽全力才说出几个字。她的嘴唇干涸，白白的没有什么血色，说完后立刻又喘起来。
蒋春梅眼看着张抗抗脸色缓和了许多，也就不再怕了，听见她说要去医院，不由得皱起眉头，道：“去医院？谁家生孩子去医院啊，都是家里生。”
蒋春梅说完，眼睛看向门口站着的孩子，三福和四福两个人就站在门边，也不敢进来。四福睁大了眼睛往床上看，身子是想往前冲，可却被他姐紧紧的箍着，不让他进去。
蒋春梅瞥一眼孩子们，缓缓道：“没有去医院生的，你还当你是什么三小姐啊，你看看你这房子，你有钱去医院吗？再说了，生孩子就没有不疼的，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啊，就没见像你这样叫的。”
蒋春梅说着，手一摆，对着站在门口的三福道：“三福，给你娘倒杯水去。”
三福站在门口，听见蒋春梅叫她，一动也不动。
蒋春梅气的咬咬牙，指一下三福道：“懒死你吧，她要是死了，你们连后妈都没了。还不去倒？”
三福被蒋春梅这么一骂，气哼哼的一甩头，拉着四福就往院子里走。
躺在床上的张抗抗伸出手想去拉蒋春梅，她实在是太疼了。张抗抗觉得那份疼她还可以忍的住，可肚里的孩子是不能再拖了，那孩子在她的身体里，一开始还在动，挣扎一样的动着，可现在却越来越安静了，好像随时都要离开这幅身体一般。
张抗抗用力伸出手，叫道：“大姐，我求求你，送我去医院吧，好吗？大姐。”
蒋春梅本不想理她，可听见张抗抗一口一个大姐，叫的她心里发毛，便转过身看向张抗抗，问：“你叫我啥？”
张抗抗道：“大姐。”
蒋春梅疑惑的偏偏头，看向张抗抗，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人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大姐，我要去医院，我要保住这个孩子。”张抗抗说着话，垂下眸子，眼角一行清泪流下。
张抗抗伸出手去摸那大大的肚子，不管怎样，这是一条生命，她拼死也要护着这孩子，要把她平平安安的生下来。
蒋春梅顺着张抗抗的手看去，看见她一边流泪一边抚着自己的肚子，心里也软了一下，毕竟是当娘的，自己也生养过孩子，心里不落忍，便叹口气道：“你就说吧，咱们这里离医院是不太远，可你这身子，压根就站不起来，你想去也去不了啊。”
“车。”张抗抗见蒋春梅的态度开始缓和了，便道：“大姐，车，有车吗？”
“上哪里给你弄车去，咱队里就一辆拖拉机，那也不是随便就能开的。”蒋春梅说。
“大姐，救救这个孩子吧。”张抗抗一把拉住蒋春梅说，“麻烦你去借一下拖拉机，行不行？”
蒋春梅看看张抗抗，又不想管她的事，便敷衍道：“那你等着，我让宝根爹去问问。”
蒋春梅说完扭头就往外走，三福挡着了她的路，侧身让开时被手里的四福钻了空子，一下子从她手里挣脱了，就往里屋跑。
四福一口气跑到张抗抗床边，他个子小小的，穿了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大背心，下面光着屁股，连短裤都没有穿，只是被那背心盖着身子，像穿了一条小姑娘的裙子一般。
四福站在床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张抗抗，张了张嘴想喊娘，可又怕张抗抗骂他，就一脸焦急的看着，一动也不敢动。
张抗抗这一会儿疼的没之前那么厉害了，她伸出手朝四福勾了勾，看着眼前的小娃儿，和她新带的那一班的孩子差不多大，便说：“来，过来。”
四福还没见他娘这么对他笑过，看见张抗抗的笑容后，心里高兴的不得了，可又怕张抗抗翻脸就要骂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一双眼睛犹豫的看着他娘，脚下往前挪着步子，半步半步的挪。
张抗抗又挤出一个笑容，朝四福微微点头，道：“好孩子，过来。”
四福这才敢往前走了，他快走几步，一下子就扒在张抗抗床边，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起来，道：“娘，你还疼吗？”
被一个三岁多的奶娃娃这么叫，张抗抗心底一软，她微笑着抚摸了一下四福的脑袋，轻声道：“不疼了，好孩子，别怕。”
“娘，你要去医院吗？”四福第一次被他娘这么摸脑袋，觉得浑身上下都暖融融的，便又鼓起勇气往前凑一下。
张抗抗自穿来后第一次觉得好笑，小奶娃说话奶声奶气的，这时一张小脸都要凑到她脸上了，焦急的看着她，眼睛一眨一眨的。
“嗯，去医院。”张抗抗点点头。
“我听见啦！”四福见张抗抗笑了，他也笑了起来，继续说：“娘说，拖拉机，拖拉机。”
“对，拖拉机。”张抗抗刚说完，肚子突然又开始剧烈疼了起来，她一个没忍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四福却像条件反射一般，看到那皱着的眉头，立刻举起双手护着脑袋往后退了几步。
张抗抗在疼痛中看到了四福的反应，那是一种防御性的应激反应，像是要躲开什么一般。
张抗抗疼的咬住下唇，正要说什么，就看见一直站在门口看的那个小姑娘跳了进来，一下子就跳到四福跟前，用手紧紧护住她弟弟，冲张抗抗叫起来：“你干什么？”
张抗抗摇摇头，一阵剧痛又传了过来，她两只手紧紧抓着床单，却不忘对着四福微笑，道：“四福，我只是想握住你的手。四福不怕。”
四福这才把小脑袋伸出来，看着他姐说：“姐姐，娘刚刚对我笑了，她对我笑了。”
三福立刻骂他：“你闭嘴！”
四福撇撇嘴，一双眼睛里都是泪，他抬头看看他娘，又看看他姐，道：“姐姐，娘真的笑了，真的。”
三福只想把她弟弟的嘴给堵上，不让他再讲话了。她斜着眼睛看向床上躺着的张抗抗，硬是用力拽着四福把他往外拖。
张抗抗这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嘴里闷哼一声，引得四福被他姐拖着，还连连往床上看。
这刚被拖到院子里，四福转身就往外跑。
三福在院子里叫：“你干啥去！”
四福什么都不记得了，嘴里只念叨着他刚刚听见的那三个字，拖拉机拖拉机。
这一跑出门没多远，四福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四福从怀里拎了出来。
周励皱着眉看向四福，道：“跑这么快干什么，也不看路！”
四福这一下被撞傻了，他呆呆的看着周励，嘴里还一直小声念叨着：“拖拉机拖拉机。”
周励穿一件军绿色背心，晒成了古铜色的皮肤露在外面，胳膊健壮有力，汗水还不停的顺着他短短的发茬往下滴。他嫌热的抹了一把汗水，没听清小家伙在说什么，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四福被周励这么一叫终于回过了神，这才看清了对面站着的人。他立刻小脸一紧，吓坏了。
四福可知道他，这人最坏最坏了！

第3章
今儿个周励一觉睡到上午头，好不容易从床上爬起来，到院子里一看，知青点的其他知青都上工去了，只有他一个人睡到太阳晒屁股，足足给热醒了才爬起来。
起来后，周励随便塞嘴里一个窝头，慢悠悠走出门，继续昨天没做完的工作。
他可算得了一个闲差。打渔张这个地方一到夏天就雨水盛，头几天那雨下的啊，跟天要漏了一般，足足下了七八天才露晴。好家伙，这一下，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知青点，一下子就塌了，再也不能住人了。
大队书记张来福站在门口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看了许久，转手往翘起的鞋底子上梆梆梆磕几下烟袋锅，出了一会儿神，就转头对周励说：“你这几天不要上工了，满地方溜达溜达吧，看看谁家能住人，你们搬过去先凑合着。”
周励得了这个闲差自然是高兴，这又没人管，还能算工分，多好啊。所以能拖就拖，能走多慢就走多慢，昨儿一天就走出了几百米，今天他准备继续这么干。
顺手薅路边一根野草，周励拿嘴叼着就往前走，走了没几步，被一个小娃娃一头撞进怀里。
周励皱着眉，汗流满面的把小娃娃从怀里拎出来，那小孩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什么。
周励没听清他说什么，就问：“你说什么？”
小孩好像被吓到一般，那小脸紧巴巴的，紧张的要死，看着周励也不念叨了，却也不敢动。
周励侧头吐掉嘴里的野草，往后退了一步，看看那院子，知道那孩子是从那里跑出来的，就问：“问你呢，你咋不说话啊。”
四福眼神闪躲着，他听哥哥们说过这个人，刚来没多久的知识分子，却又最不像知识分子的那个，四福听他哥说了，这人最坏了。
周励见这小娃娃跟傻了一般的看着他，也不想多管闲事，故意瞪他一眼，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人抬腿没走几步，就看见从院子里有飞奔出来一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穿的很是干净，急匆匆的冲那个小娃娃喊：“四福，你去哪儿啊？”
四福站住了，看着他姐道：“拖拉机，拖拉机，娘说要拖拉机。”
三福一通跑下来，步子比四福的大，三两步就追上了，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三福的背心道：“你管她干啥！再说了，就算你找来拖拉机有什么用，你会开吗？”
四福听见他姐这么说，希望一下子就破灭了一般，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嚎啕大哭起来。
“行了，别哭了。宝根他娘都说了，人都是家里生娃的，没有去医院的。”三福拽着她弟弟就往家里走。
四福不肯回家啊，干脆往地上一坐，谁知道刚坐下就嗷了起来。
站在一边的周励要笑死了，这小娃儿没穿裤子，光着屁股就往地上坐，那大太阳把地烤的火热火热的，他就那么坐地上，能不嗷吗？
周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又正好走到这里，干脆就不走了，留下了看热闹。
他这一笑不打紧，立刻就吃了一个大白眼，只见那小女孩拿眼斜着他，一边拽起她弟弟一边冲周励道：“笑什么笑！”
周励不笑了，脸色也正经起来，探着头往院子里看了看，然后清清嗓子问三福：“这是你家吗？”
三福没好气说：“是！”
“你爸呢？”周励问。
小姑娘脸色瞬间就不好了，一双眼睛里好像有眼泪在打滚，强忍着没有流下来。
周励也愣了一下，就听见后面有人说：“她爹没了。”
张铁牛听了蒋春梅的话去找大队书记借拖拉机，书记说可以借，就是会开拖拉机的人不在，得去找。
张铁牛就往知青点赶，正好路过听见周励问三福话。
周励原本不正经的表情一下子就变的严肃了，听到说小姑娘的爸爸没了，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周励抱歉的对两个孩子笑了笑，转身就要走。
张铁牛觉得这人眼熟，就问：“你是才来的知青？”
周励脚下一顿，道：“是。”
“你们知青点有个姓周的……”
张抗抗躺在床上等着。
原主的记忆她已经完全接受了，张抗抗知道此时的自己不但是个孕妇，还是个小寡妇。
而且她不但是个小寡妇，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扫把星。
原主张抗抗出生在一个地主家庭，家里有地有钱有名望。爷爷张鹤轩是打渔张有名的大地主，家产丰厚，那是祖上留下的。到了他这一辈，张鹤轩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就把自己的独子张立人给送出了国。张立人学成归来，带回一个老婆，说是混血的，还是满洲八旗的后人，叫赵曼冬。
夫妻两人和美又恩爱，生下三个孩子，却都是女儿。
这张立人就不满意了。
张家大小姐是个宝，取名张萍萍。
再生一个，还是女儿，张立人取名张领娣。
天不遂人愿，弟弟没领来，第三个还是个女儿。
这女儿一出生就送走了她妈赵曼冬，没多久，张立人也去世了。
张家的三小姐，从此得了一个克父克母扫把星的名号。爷爷张鹤轩心里不忍，给她取名张抗抗，有抗击命运之意。
然后就到了混乱的这几年。
张鹤轩作为一名老地主，第一个被打倒了。
一时间，赫赫有名的张家彻底散了。张抗抗为自保，嫁给了成分最好的、最穷的、跑了老婆又带着四个孩子的张正平。
然而，就在张抗抗嫁过来的不到两年的时间，根正苗红的张正平也一命呜呼了。
于是，原主张抗抗坐实了扫把星的名头。
此刻，张抗抗躺在床上，摩挲着那个大肚子，她知道，不管以前的张抗抗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个孩子是无辜的，她既然来了，就要保住这孩子的一条命。
张抗抗缓足了精神，用手撑着床，摇摇晃晃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因为连续疼了两天，又粒米未进，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可就算如此，张抗抗依然咬着牙坐了起来。她知道原主和隔壁蒋春梅的关系，知道指望她送自己去医院是不可能了，不如自己爬出去找人，能碰到一个人送她去医院，也是肚里这个孩子的福分。
张抗抗从床上下来，勉强走了几步，走到墙边就用手扶着墙，一点点的往外挪。
她吃力的走到堂屋，见桌子上有半杯水，立刻先端起来喝了，然后继续往外走。
这从堂屋走到院子里，本来就几步远的路，张抗抗挪了许久。
她捧着大大的肚子往外挪，每走一步都像有东西在下面拽她，拽的她肚子疼的要命。
就在她拼命往外挪的时候，张抗抗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我知道那个姓周的，你找他干什么？”
张铁牛知道自己问对人了，立刻道：“那太好了，这家女人要生了，得送医院，我去找生产队借了拖拉机，可那边人说只有那个姓周的知青会开。”
周励点点头骄傲道：“那倒是。”
“那咱快去找他？生孩子的事耽误不得。”张铁牛连忙说。
周励还没说话，就听见院子里传出一声扑通的声音。
声音很响，好像是有人摔在了地上。
四福耳朵最尖，听见声音后立刻叫了声：“娘！”
周励眼看着两个孩子跑进家，张铁牛也赶紧跑了过去。
张抗抗从堂屋里走出来，好几天不见太阳，这一出来，就被太阳晒得晕乎乎的。她借着那半杯水的劲勉强走到门口，身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开门了，这一拉门，整个人重心没稳住，倒在了门边上。
四福一下子趴到张抗抗身上，娘、娘的叫着。
张铁牛想伸手去扶张抗抗，可又想着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句话，手伸了出来，又硬生生撤了回去，对着自家院子就喊：“宝根娘，你别吃了，快来扶一下。”
蒋春梅回家让自己男人去问拖拉机的事，便在家里做起了午饭，此刻，她正和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哧溜溜的吃凉面条，听到张铁牛喊她，气不打一出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就骂起来：“吃个饭都不能让人好好吃！”
蒋春梅从自家院子里走出来，正要去扶张抗抗，就感觉到身边多出一个强壮有力的胳膊。
那人一下子就把张抗抗抱了起来，他这么一抱，双臂的青筋跳起，张抗抗那小寡妇，就那么顺顺当当的进了男人的怀里。
蒋春梅站在旁边一动也不动，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捂着嘴，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张铁牛在后面跟着叫：“那谁，我去找姓周的知青，你先送她去队里吧。”
周励紧紧抱着张抗抗，头也不回道：“别找了，我就是。”
张铁牛没听清，转头问一声他女人：“他说啥？”
蒋春梅依然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被周励抱走的张抗抗，看了许久后突然一拍大腿叫起来：“我的娘呀，他俩什么时候搅和到一块了！不行，我得跟着去，我得跟着去！”

第4章
蒋春梅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拦住她男人道：“你回家看着孩子们去，对了，把三福四福也弄咱家去，还有大福二福，一会儿回来，都去咱家吃饭。”
张铁牛点点头问：“那你呢？”
蒋春梅往前一指：“我得跟着去啊，他一个大小伙子，跟着一个寡妇去生孩子，算什么事儿啊。”
蒋春梅说着就追过去，一边追一边还念着自己那没吃完的凉面条，后悔自己干啥没早点吃，剩了大半碗呢。
周励在前面走着，他怀里抱着大肚子的张抗抗，就觉得奇怪。
这人马上就要生了，这么大的肚子，抱在手里却没几斤几两肉。
张抗抗晕死过去，这又开始疼一波，硬生生给疼醒了，就觉得天旋地转的，不停的颠簸。
模糊中，一种特殊的味道直往张抗抗鼻子里钻，她说不好是什么味道，好像是一种香皂味，清新的，干净的，就连气味里都泛着白色的泡泡。
随即，张抗抗又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好像抵住了什么，坚实有力又异常温暖，还有耳边的咚咚声，有规律的跳动着，让她心下平静了好多。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哎，我说，你是周励，对吧。”
是蒋春梅的声音。
周励抱着张抗抗继续走自己的，听到后面有人小跑着追上来，眉毛挑了挑，道：“是。”
“那啥，要不我去找个车子，你把她放下吧，咱推着她去。”蒋春梅在一旁劝说。
周励没说话，只是掀掀眼皮，继续往前走。
那蒋春梅就急躁了，苦口婆心的在一边劝：“你看，她是个寡妇，你一个大小伙子，你抱着她，总是不妥的。你忘了前段时间传的那些话了？还嫌没闹够啊。”
周励脚步一顿，又紧了紧双臂，开口问：“什么话？”
“就是你，你和她啊。”蒋春梅赶紧指一下周励怀里的人儿。
张抗抗彻底清醒了。
她脑海里迅速搜集了一遍原主的回忆，可原主记忆里并没有叫周励的，而且张抗抗很清楚蒋春梅刚才说的就是她和这个叫周励的。
张抗抗勉强睁开眼睛，一抬眼，就看见男人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好像是刚刚刮过了，男人的下巴还泛着青，下巴靠左边的位置有一点胡茬残留，没有刮干净，中间有一条浅浅的痕，带着新鲜的颜色，一看就是刮胡子的时候给弄伤了，所以才残留了周围的那些没刮干净。
张抗抗这才明白，那直往她鼻子里钻的好闻的泡泡味，应该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张抗抗睁开了眼睛，抱着她的周励没有发现，连带着身边一直碎碎念的蒋春梅也没有发现。
只听见周励问：“又传我什么了？”
“你也知道是又传你什么了啊，还不是你前段时间打这小寡妇门前过的时候，唱的小曲吗。”蒋春梅想想就捂着嘴笑起来。
周励皱着眉，“我唱什么了？”
“你说呢。”蒋春梅拿手戳一下周励的胳膊。
周励眉头皱的更深了，他一向爱哼小曲，走哪儿哼哪儿，他怎么记得什么时候哼了什么小曲，又正好路过这小寡妇的家。
周励想到怀里的人，这才低头看一眼。
蒋春梅也跟着瞅过来，一瞅不打紧，连连道：“哎呀，你醒了！”
张抗抗脸忽的就红了，这原主是结过婚还生了娃的，可她不是啊，她连恋爱都没谈过，被这么一个臂膀有力的男人抱着，怎么可能不脸红呢。
这一脸红，那脸上总算有了血色，能看了。
周励低头扫一眼张抗抗，手臂动了动，把张抗抗往上一托，继续走自己的，什么也没说。
“我下来自己走吧。”张抗抗对周励道。
周励低眉看她一眼，一副你以为我愿意抱你啊的表情，疑惑道：“你自己能走？”
张抗抗在周励怀里点点头，“能。”
蒋春梅立刻见缝插针：“能，肯定能，我扶着就行。这眼看着就到了，那么多的人，还抱着，又要传闲话了。”
周励面无表情的把张抗抗放下，蒋春梅赶紧过来扶一把，张抗抗浑身无力，站着双腿都在打颤。等张抗抗站稳了，他才看清这女人的模样。
张抗抗不像是打渔张的女人。
怎么说呢，她不像是普通的劳动人民，皮肤白不说，一张脸长的极为秀气，虽然大着肚子，可手脚都是细拧拧的，压根没长什么肉，和身边的蒋春梅一比，简直能装下三个她。
而且她的眉间有粒小痣，很小很小，恰好长在双眉正中间，像是淡粉色的印记一般，更称的她皮肤白细了。
张抗抗被蒋春梅扶着，头也不太能抬起来，只觉得肚子痛的好像马上就要生了，只能喃喃道：“谢谢。”
周励摆摆手，道：“没事，谁叫咱们有缘呢。”
蒋春梅听了，连忙过来打哈哈，“有什么缘，有什么缘，都是那些婆娘吃饱了撑得胡说的，好不容易消停了，你还这么说？”
蒋春梅出口阻止是有自己的用意的，她也和其他女人一样，对这个小伙子发自内心的喜欢，不说别的，就他往那里一站，就让人心情愉悦。看看那胳膊，看看那个头，最好看的还是那张脸，棱角分明，又长的邪乎的很。
蒋春梅没什么文化，可张抗抗可以总结成一个字，那就是痞。
眼前的这个男人头发丝里都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指尖上都泛着爱谁谁的态度，眼睛里流动出的神采，都是那种微微一瞥，好似注意到你了，又好似没瞧见……
周励看着站的歪歪斜斜的张抗抗，道：“你这样，别说走了，就连站着都是问题。这样吧，我把拖拉机开过来，你们在这里等着，这样总行了吧。”
“那行。”蒋春梅笑嘻嘻的看着周励，“还是你们城里来的脑子好使。”
周励深邃的眼睛扫过去，也不再说什么，径直往革委会的大院走去。
蒋春梅见周励走了，还扭着头看呢，都走远了，她也收不回目光，称赞道：“真好。”
张抗抗心里惦记着家里的两个娃，便问：“大姐，我家里的孩子……”
“来的时候和宝根爹说了，让你家孩子去我家吃饭。”蒋春梅胡乱敷衍过去，眼睛依然看着周励道：“我就说你们没啥吧，她们还瞎传。看今天周励这态度，人家压根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他，是不是？”
张抗抗晕晕地，勉强道：“是不认识。”
“我就说嘛，他一个知青，怎么能看上小寡妇。”蒋春梅可不管张抗抗在不在身边，一口一个小寡妇叫着，又打起了周励的主意。
她娘家的亲侄女还待嫁闺中呢，这么好的青年，不正好配？
蒋春梅正盘算着，那边周励已经把拖拉机开来了，上面还坐着大队书记张来福。
张来福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对张抗抗说：“走，我和你们一起去，有个照应。”
说完话，三个人一同招呼着把张抗抗扶到拖拉机上，张抗抗这才踏实下来。
她总算可以去医院了，这个小生命也能保住了。
蒋春梅坐在张抗抗身边，又偷偷扯一下张来福的衣角，小声道：“我可没带钱啊。”
张来福看一眼张抗抗，道：“我带着了，就是不知道够不够。”
一行人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完就往产房里推。
蒋春梅看一眼身边的两个男人，道：“那咱等着吧。”
三个人谁也不能走，就坐在走廊里等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小护士出来喊一声，“张抗抗家属在吗？”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蒋春梅便说：“我们都不是她的家属，她是寡妇，我们是一个生产队里的。”
小护士心忙手忙的，哪里听的进话，便说：“不管你们是谁，这孩子马上就出来了，你们没带小被子什么的？孩子出来得穿个小衣裳吧。还得裹一下。”
蒋春梅一拍大腿，“哎呀，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小护士又说：“赶紧去拿。”
说完，又匆忙回了产房。
张来福急道：“这么远的路，咋去拿啊。”
周励看看其他两个人，见都慌张的没了主意，便站起身，对蒋春梅说：“大嫂，医院里肯定有人备着，你去买一个算了。”
蒋春梅很为难，“我没带钱啊。”
蒋春梅说完看向张来福，张来福连忙摇头，“我带的钱刚刚都交给医院了。”
话音还没落，就见周励从兜里掏出钱来。
这钱一掏就是一大把。
蒋春梅还没见过这么放钱的呢。
谁家钱不是一张张捋整齐了叠好放着，当宝贝一样供着啊。
可这人吧，随便从口袋里一掏，那就是一大把。
怎么说一大把呢，各种钱都被团成了纸蛋蛋，那一掏出来，岂不就是一大把？
周励摊着手放在蒋春梅面前道：“我这儿有。”
蒋春梅的眼睛都直了，乖乖啊，出手这么大方的？她见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蒋春梅赶紧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团子，仔仔细细给弄平整了，对周励道：“一块钱足够了。”
周励哦了一声，随手把剩下的钱蛋蛋又丢进裤子口袋里。
张来福眼睛也看直了，故作镇定的轻咳了一声，心道这还真的是视金钱如粪土啊。
有钱就是好办事，不一会儿，蒋春梅就拿着两个小被子和两身小娃娃穿的衣服回来了。
那小护士又探出头叫道：“生了，闺女，5斤8两。”

第5章
张抗抗疼的晕了一波又一波，一个人躺在产房里，就听见旁边的医生和护士坐在那里闲聊。
张抗抗只是稍稍瞥一眼，就看见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小护士，在问一些医生专业的问题。好像是新来的，对什么都很好奇，也好学，各种问题问了一个遍，好在那女医生也是个爱教人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个产房里躺了三个产妇，都是疼的一直叫，她们都习惯了，就像听不见一样。
“这个幸亏送到医院了，听说疼了好久了，你看看她的状态，这种在家里生绝对有危险。”医生指着张抗抗对小护士说。
圆脸圆眼睛的小护士连忙点头，一个劲问：“是吗是吗？”
医生说着，瞥一眼张抗抗，继续道：“她那么瘦，体力早就耗尽了，能生下来都是好事，再生不下来就得剖出来。”
小护士就问了：“她家人愿意吗？”
医生呶呶嘴道：“是个寡妇。”
“那还好。”小护士觉得这时候是个寡妇倒是挺好的，到医院来生孩子的，大多都是在家里生不了了才来的，可就算来了医院，你一说要剖腹产，把肚子割开，那婆家第一个不愿意。
不但婆家不同意，娘家也一样不同意，这倒好，是个寡妇，没人能拦着了。
张抗抗躺在床上，听着医生和小护士在那里讲话，勉强睁睁眼，对医生道：“医生，我想尽量自己生。”
医生听见了，朝她走过来，问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自己生，真的不行了，再剖。”张抗抗道。
张抗抗一个时代新女性，她不在乎剖腹产和顺产这件事，更不在乎肚子上有个口子影响美观这种事，她在乎的是这两个生产方式哪一个能让她尽快恢复。
张抗抗见过以前同事生孩子，也听幼儿园的家长没事闲聊的时候说过，剖腹产是快，也不怎么疼，打上麻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可后期恢复慢，伤口要一点点长，还要打针输液消炎。顺产产前疼，但生完几乎就没事了，后期恢复快。
张抗抗心里惦记着家里的孩子们，那些孩子虽不是她生的，可毕竟跟着她，叫她一声娘，她如果在医院里拖个十天半个月，那孩子可怎么办。她是个幼儿园老师，当初选择这个职业也是因为她喜欢孩子，深深的爱着这些孩子，所以心里惦记着家里那几个没妈没爸的孩子。
张抗抗看一眼站在她面前的医生，又补充一句：“医生，我家里还有四个孩子呢，我想快点回家。所以，我想自己生下来。”
医生恍然大悟，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深觉不易，便说：“行，你先自己生，我尽力帮你。”
小护士也在后面伸出脑袋，朝张抗抗笑一笑。
再后面张抗抗就不知道自己疼了多少次了，大热天里她汗水淋漓，意识接近模糊，可耳边响着医生和护士的声音，让她再用点力用点力，一直到她听见哇的一声，那一声清脆的声音穿过她的耳膜，紧接着就是小护士抱着孩子对她说：“快，看看吧，是个女儿，5斤8两。”
医生也一头的汗，可看见张抗抗坚持着顺产了一个女儿，也不由得感动了，走到张抗抗跟前道：“你很坚强，恭喜你。”
张抗抗躺在床上看一眼护士抱着的女婴，她还没看清孩子长什么样子，就觉得视线模糊了。
张抗抗此刻只想对这副身体的主人说一声，我生下了这个孩子。
张抗抗心里清楚，原主肯定是因为体力不支，在疼痛中没了命，也就在那一瞬间，她被货车撞飞后，穿到了这副身体里。张抗抗想的很清楚，老天既然要给她第二次生命，她就要好好珍惜。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一九七零年六月二十九日，凌晨一点钟，小姑娘出生了。
护士在外面叫一声，三个等待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听到是个女儿，蒋春梅就在一边道：“是个女儿好，是个女儿好。”
张来福问一句：“是个女儿咋好了？”
“你看吧，男人没了，她生个女儿可以再嫁。生个男孩，带着一个小子，谁会愿意娶她？”蒋春梅念叨着。
张来福没言语，叹了口气，半天才道：“那正平留下的那四个娃呢？”
蒋春梅哼一声：“要是你，你养不？她本来就出身不好，自己的日子都过的稀巴烂，她还会养那四个孩子？做梦吧。”
张来福愁容满面，“那孩子多可怜，最小的才三岁不是？”
“只能送他们亲妈那里，或者送他们姑姑家了。”蒋春梅说。
“你知道他们亲妈在哪儿？”张来福眼睛一亮。
“我咋会知道，当初何艳丽就是嫌张正平家穷的揭不开锅了，还一窝一窝的生，实在过不下去了，才跑的。你以为她跑之前会给我说她要跑哪儿去？”蒋春梅眼睛瞅着张来福，故作神秘道：“不过，书记，我听我娘家人说，有人在集上见过她，还抱着一个孩子，好像是又嫁人了。”
“作孽啊作孽。”张来福气不打一处来，嚷道：“扔下自己四个孩子不管，她走的时候，四福还不满一岁，就那么狠心扔下孩子就跑了。真的作孽。”
“哼。”蒋春梅倒不以为意，冷淡道：“不跑咋办，那时张正平家穷成那副鬼样子，一个大男人带着老婆孩子天天在家里喝凉水充饥，连个正经屋子都没有，她不跑？她不跑就得活活饿死。”
张来福被蒋春梅的话噎住了，不好再往下接了，就说：“你去看看张抗抗和那孩子吧，我们两个大老爷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蒋春梅闻言站起来，对张来福说：“书记，那我这几天的工分咋算啊。”
张来福没好气的看着蒋春梅：“你放心吧，都给你记着，都记上了！”
蒋春梅笑嘻嘻的，“那就行。”
说完，蒋春梅便往病房走。
张来福见蒋春梅走了，转头看一眼周励，发现人已经睡着了。
张来福看看墙上的挂钟，差五分不到凌晨两点钟，这个时候是困的撑不住了。
他也学周励的样子，往下坐了坐，头靠在墙上，也闭上了眼睛。
周励感觉什么没了声音，这才睁开眼睛，看见旁边的张来福已经睡着了，便坐直了身体，心里反复想着刚刚两人的对话。
对于这个张抗抗，周励是没有任何印象的，他似乎没有见过她。平日里，周励和知青们走的近一些，然后接触最多的就是大队书记张来福，打渔张其他人他还真的不认识几个，虽然他早就成了打渔张这个地方的头号人物。
说到头号人物，周励自打到了打渔张后，就被传了很多版本。
他们这一批来的人不多，和他一起来的有三个人，除了他，还有一男一女，男的叫冯坤，女的叫赵永红。他们刚一到打渔张，打渔张的村民就沸腾了，大家都说，这一批来了三个人上人，女的漂亮男的好看。
其中最好看的就属周励了。
周励对自己这张脸有着绝对的自信，他打小听来的话里都是夸他这张脸的，常年累月的被夸，也就么得了感觉，所以当他和冯坤还有赵永红一起出现在打渔张时，对那些待嫁闺中的少女投来的目光，倒是一个也没接住。
所以，几个月过去后，关于他的流言就甚嚣尘上了。
有人说他是有对象的，有人说他在北京的时候就伤了多少女孩子的心，还有人说他和赵永红就是一对儿……反正单是传到自己耳朵里的话就多到数不清，渐渐的，周励就不再理会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了。
所以，周励实在想不起，他和这张抗抗之间还有什么纠缠。
周励坐直了身子，使劲伸了个懒腰，看看身边已经呼噜声响起的张来福，他也赶紧闭上眼睛，准备眯上那么一会儿。
刚闭上眼，周励就想起了那撞到他怀里的孩子，看着他的眼神，倔强又紧张。像极了他小时候的样子。
一个没爹的孩子，还跟着后娘，啧，也是没治了。
周励叹口气，往下缩了缩身子，终于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刚亮，张来福就被医院里的护士叫醒了，那小护士一脸严肃道：“同志，天亮了，醒醒，这不是你睡觉的地方。”
张来福连忙站了起来，道：“是是。”
再一转头，周励不见了。
张来福正要往病房走，就看见周励回来了。
“你干什么去了？”张来福问。
“没事干转了转。”周励道，“去吃早饭吧。”
张来福不好意思说他的钱全用光了，咬咬后槽牙道：“我不饿。”
周励笑一下，“书记，我粮票用不完，我爷爷那边就得暴躁，你受累，帮我用一点？”
张来福惊的眼皮跳了几下，清清嗓子，又指一下周励说：“你这混小子！”
周励立刻说：“走吧，一会儿再给那个嫂子带点回来，我来时见医院食堂开饭了。”
“成，那就去。”
两人吃早饭时，周励自己一个人喝了一碗白米粥，又来一碗胡辣汤，吃了三个肉包子外加两个鸡蛋才结束战斗。惊的和他一起吃饭的张来福眼皮直跳，心想这么个吃饭粮票还用不完？吃罢早饭，周励给蒋春梅带了碗小米粥，两个肉包子。不知道张抗抗能吃啥，问一问打饭的人，人家问有没有排气，周励和张来福你看我我看你的，不明白排气是什么意思。打饭的人就说要喝小米粥，就也打了小米粥。
两人站在病房外面谁也不肯进去，这里面都是产妇和孩子，他们不好意思进，就在外面站着叫蒋春梅。
蒋春梅躺在旁边没人睡的床上瘫了一夜，早起才被护士叫醒，这听见有人叫她，赶紧摆摆手让他们进来。
张来福面有难色，说什么也不肯进，倒是周励，端着两碗小米粥就大摇大摆的进去了。
蒋春梅白了张来福一眼，赶紧从周励手里接过小米粥道：“好了，你一个没结婚的大小伙子在产房算咋回事，快出去吧。”
周励没说话，瞥一眼刚出生的小娃娃，看她睡的香甜，心里一阵儿暖。
蒋春梅推着周励让他赶紧出去，那边张抗抗就说话了，她身子虚弱，声音也不大，但是语气十分坚定道：“大姐，我要出院。”

第6章
“出院？”蒋春梅右手端着一碗小米粥，呼噜噜喝着，左手拿着肉包子，听着张抗抗说要出院，瞬时愣了一下，想着她一出院，自己就要顶着大太阳去地里薅草了，那是一万个不乐意啊，连连阻止道：“出什么院啊，医生不是说了，得住个两三天再走。”
张抗抗嘴唇泛着白，勉强撑住身子道：“没事，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回家也是一样养着。还是回家吧。”
蒋春梅瞅一眼站在外面的张来福，“你说呢，书记。”
张来福也为难，他的钱都交完了，再住下去，这钱也没有啊。
张来福站在门口，看一眼张抗抗说：“走也行。咱们那儿女人不都是在家生嘛，这孩子也生下来了，她要是想回就回吧。”
张抗抗点点头道：“我想回。”
蒋春梅不甘心啊，他们都想回，但她不想回，就问周励，“你说呢。”
周励看张抗抗一眼，“我管不着。”
说完，他就走出了病房，又留一句：“反正今天的钱都交了，下午再回去吧。”
蒋春梅连忙接着话说：“就是就是，下午回，下午回。”
医生知道张抗抗执意要走，挂了两瓶点滴，到了下午四点多，才开始办出院手续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张抗抗由蒋春梅扶着，张来福手里掂一堆的东西，抱孩子的活就交给了周励。
周励没抱过孩子，蒋春梅递给他的时候他压根不敢接，胳膊这边摆那边摆的，架势撑的十足十，好不容易找了一个信心十足的姿势，才让蒋春梅给她抱上来。
这一放上来，周励那用力撑着的架势，立刻就软了。
小娃娃软绵绵的，又轻又小，就那么一放，周励觉得自己的胳膊都软了。
他低头看一眼小姑娘，胳膊死命撑着，保持着一个架势，就差托着她走了。
张抗抗转头看一眼周励，感激道：“真的麻烦你了。”
周励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姑娘，又紧张的看着路，不敢抬头看和她说话的张抗抗，紧张道：“别和我说话，我紧张。”
蒋春梅见周励一脑门子汗，笑的捂着嘴，“要不让老书记抱着吧。”
张来福连连摆手：“我家闺女我都没抱过，这么多年不抱孩子了，我可不敢。”
周励只能直着脊梁，硬是挨了过去。
上了拖拉机，周励连忙把孩子交还给了张抗抗，然后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直直松口气。
张抗抗虽然之前是幼儿园老师，对孩子一点都不陌生，可也是第一次抱这种刚出生的娃，从周励手里接过来时，脊背也挺直了。
蒋春梅在一旁看着就笑：“你看你紧张的，这孩子是你生的，你紧张个啥。”
张抗抗苍白的脸色有了一丝丝红晕，她看一眼怀里的小娃娃，笑了。
周励放下孩子后，只觉得浑身轻松，开起拖拉机来也跟飞了一般，刹不住车。
他身子一轻，又哼起了小曲。
周励小时候跟着爷爷住过一段时间，他爷爷最喜欢听小曲，一大早起来就带着周励去听，茶馆里一坐就是一天，听的都是北京时调小曲，他最喜欢听赵先生的，打小就跟着唱，这一会儿身上一松快又哼了起来。
张抗抗坐在后面，手里抱着孩子，紧张的不得了，就怕抱的紧了拘着孩子，抱的松了，一个闪失给摔了。正紧张着，那小曲从前面飘过来，伴着下午头开始上来的一点点凉意，直直掠过耳边，不由得放松了不少。
蒋春梅也听见了，便问：“周励，你唱的什么？”
周励喊一声：“放风筝。”
说完，他又唱了起来。
“二姐儿诶放的是一只小蜈蚣儿，蜈蚣儿的小爪儿腾了空，一节儿一节儿数不清，哎嗨哎嗨哟，转眼就入了云层……”
周励在前面哼着小曲，后面的张来福对张抗抗说：“说到二姐，你回去后得去告诉你二姐一声，你这都生了，你二姐估计还不知道呢。”
张抗抗抬起头，听到说她二姐，便点点头，应下来：“知道了。”
“那肯定得说，要不谁照顾她月子啊。”蒋春梅悠悠道，“家里还有四个孩子呢，再加上这个小的，可有的忙。”
这说着话，特意看张来福一眼，道：“就她二姐来帮忙照顾，我看也忙不过来。”
张来福看看烟袋里面，烟丝没有了，心里有点烦躁不安，便说：“忙不过来你就多帮着点，邻居住着，还不得能帮就帮？”
蒋春梅撇一撇嘴，“帮呗。”
张抗抗连忙感激的对蒋春梅说一句：“谢谢你了，大姐。”
蒋春梅一直觉得不对劲，也没来得及问，这一会儿寻着了机会，对张抗抗道：“你咋叫我大姐啊？”
张抗抗疑惑的抬起头，“那该叫啥？”
蒋春梅歪歪脑袋，心想你以前都叫大嫂的。可心下一想，这男人都没了，可不是不能再从男人那里叫了，叫大姐也没错。就说：“行，就叫大姐。”
张抗抗点点头，“是，大姐。”
张抗抗何尝不知道之前的原主都是叫蒋春梅嫂子的。可她一看蒋春梅对她的态度，还有之前蒋春梅说的话，就知道蒋春梅一直防着她呢，生怕自己家男人和她有什么瓜葛，所以故意改叫蒋春梅大姐，要以自己为主，而不是再依存以前的男人叫。
而且这么一叫，就拉近了她和蒋春梅的距离，邻居住着，张抗抗知道，以后可能还要麻烦她很多。
张抗抗自穿来后就感觉到了别人对她的排挤，加上她不祥的名号，张抗抗认为她能拉一个亲近的就应该多拉一个，一个寡妇想站住脚，就要先从身边的女人开始。
蒋春梅被张抗抗一声大姐喊的心里热乎乎的，感觉自己和小寡妇之间莫名亲近了一些，便对着张抗抗怀里的小娃儿笑一笑道：“这姑娘长的好看，像你，皮肤白，不像张正平。”
蒋春梅说完，又道：“你看你家那四个娃，一个顶一个的黑。”
张抗抗笑一笑，她只见过三福和四福，大福二福还没见过呢，那三福和四福倒是真的不白，尤其是四福，张抗抗还记得他连裤子都没穿，回到家第一件事就得给他穿上条裤子。
张来福不愿意听女人在那里说话，就往前坐一坐，坐在周励后面问：“你找到地方了吗？”
周励听老书记问他，立刻说：“还在找。”
“先临时住着，等知青点翻盖好了再搬。反正就你们三个，还不好找？”
“我们三个还是想在一起，不想分开。”周励说，“哪里正好有能收留我们三个的地方？所以不太好找。”
张来福听了，手里的烟杆子转一转，便看到了张抗抗。
说到大院子，除了张抗抗家，打渔张还真的再也找不到第二处。
这张抗抗现在住的地方就是以前老地主家，院子大，房间多，光当时佣人住的屋子就好几间。张抗抗的爷爷张鹤轩被批斗的时候，给发配到了邻村的牛棚，这出宅子一空下来，本来没屋子住的人都挤了进来，墙也给扒了，好几家都给占了去。
最后留下一出院子，因为张抗抗嫁给了穷的叮当响的张正平，这才留给了她。
就算是这样，张抗抗也不敢住那好屋子，张正平死了之后，她就带着五个娃搬了出来，在院子里角落里搭一间茅屋，随便住下了。
所以，空出的屋子不正好给知青住？
张来福眼睛转一转，看张抗抗一眼，又把这个主意给压了下去。
他可不敢提这个事儿，万一他闺女知道是他提出让周励他们去小寡妇家暂住的，就他家那闺女张晓，痴慕了周励一年多，第一个就得和他闹翻天。
四个人外加一小娃娃赶在太阳下山前到了打渔张。周励开着拖拉机一直开到了张抗抗家门前，这看热闹的人都出来了，都知道张抗抗去医院生孩子去了，想看看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张抗抗从拖拉机上下来时，蒋春梅先把孩子抱了下来，她一个人从上面下来，没人扶。周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也没伸手。就坐在那里神情淡然的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周励就觉得这女人的眼神和她的柔弱外表并不相配，别说让她一个刚出院的病人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就是让她跳天上去，她估计也能。
张抗抗扒着拖拉机想往下跳，就看到一只手朝她伸了过来，“妹子，你可回来了。”
张抗抗抬头看见一个女人，那女人和她模样有一点点像，张抗抗立刻叫一声：“二姐。”
张领娣点点头，扶着张抗抗下了拖拉机，道：“你生孩子我都不知道。我这个做姐姐的，哎！”
张抗抗忙说：“是我没来的及通知你。”
张领娣扶着张抗抗，对她笑一笑，“生了个女儿，女儿好。”
张抗抗也点点头，“是。”
这张领娣扶着张抗抗往家里走，蒋春梅抱着孩子已经进了院子。
张家门口站了一溜排的孩子。
从高到矮，并列排着。
张抗抗走到门口，四个孩子都抬着脸看她。
只有四福和她最亲，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抱着张抗抗的大腿道：“娘。”
其他三个孩子都紧紧盯着张抗抗，目光既恐慌又不安。
三福见四福抱着张抗抗的大腿，气的不得了，探过身就去拽他：“你回来！”
张抗抗看门前这四个娃的脸色，他们一个个看到张抗抗都如临大敌一般，张抗抗就知道，自己这场仗，难打。
张抗抗转头看一眼大福和二福，两个孩子一个7岁一个6岁，小拳头攥的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正瞪着她。
四个孩子堵着门，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好像让张抗抗进来后，张抗抗反手就会把他们赶出门外一般。四个人拉着手，围成了一堵墙，目光决绝。
张领娣凑在她妹耳边道：“我来时就这样，也不让我进，这么多人看着呢，可咋办？”
人聚的越来越多，大家都想看热闹，笑嘻嘻围了上去。
只听得人群中一声响，拖拉机哄哄哄的启动了，周励坐在拖拉机上叫一声：“还不都散了，拖拉机可不长眼啊，撞着了别找我。”

第7章
周励发动好拖拉机，佯装要走，拖拉机把手转一转，嚷着要转弯。
已经聚过来的人看到拖拉机动了，一个个都跳起脚来，往后撤，一边撤一边扭头瞪周励，嫌他早不开晚不开偏偏这时候开。
周励往左边转一下，拖拉机就往左调头，左边的人呼啦啦一顿撤。周励手滑，又往右转一下，右边的人哗啦啦骂一顿，往后退着嘴里也不闲着。周励最不怕人骂他，他自认为自己听不见的，全都原地反弹了，乐呵呵地捣鼓着他的拖拉机，这边转转那边转转的，瞬时赶走了刚刚围上了的人。
下面拖拉机哄哄哄的响，张抗抗转头一看，围上前看热闹的人退回去了，她立刻看向四福道：“四福，来，拉着娘的手。”
四福听到叫他，立刻就笑了，仰着小脸撒开他姐三福的手，就跨出门槛，把手伸出来。
四福亲娘何艳丽走的时候，四福还不满一岁，他的记忆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娘，那就是后面嫁来的张抗抗。不管上面的哥哥姐姐怎么和他讲，他就是不明白，哥哥姐姐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娘。对于四福来说，他没有后娘亲娘的概念，他的记忆里，只有张抗抗这一个娘。
听到张抗抗叫他，四福高兴死了，他最喜欢他娘了，他所有的小伙伴的娘都没他娘好看，他娘又白又高，眉间还有一点红，她娘会说很多话，会说很多他听也听不懂的话，他娘可厉害了。
四福伸出手，一下子就拉住了张抗抗的手，甜甜叫一声：“娘。”
张抗抗笑着把四福牵过来，拍拍他的小脑袋：“跟娘回家好不好？”
四福立刻道：“娘，你去哪里了，哥哥说你不要我们了，是吗？”
四福声音一落，张抗抗就抬头看一眼站在门槛里面的三个孩子。
三福她见过，大福和二福还是第一次见。
大福已经八岁半了，小平头，穿了件灰蓝色背心和深色短裤，下面踩着一双布鞋，布鞋也没有穿上，而是用脚踩着。大福的皮肤黑，打渔张的夏天本来就热，几个孩子天天在外面晒着，个个都晒成了小黑蛋蛋。
张抗抗扫一眼大福，又看向二福。
二福刚刚六岁多点，不到七岁，上小学一年级，是班里最小的。因为家里没人带他，所以入学早。二福身上是一件发黄的背心，下面一条长裤，裤子很长，耷拉到了脚背，露出一点已经露出脚趾的布鞋头。
张抗抗心里叹一口气，先不说这三个男孩，就连三福一个女孩子，也穿的破破烂烂，头发没有梳，长长的散着，乱七八糟的搭在肩头。虽是如此，可依旧掩盖不了三福身上的那种凌厉，那种骨子里透着的劲儿。
张抗抗认识了自己的孩子，冲身边的四福道：“娘不会不要你，娘去医院了，生了一个小妹妹给你，你要不要进去看看她。”
张抗抗说着，往里指一下被蒋春梅抱着的小女婴。
四福捣蒜一般点头：“我要看。”
四福说着就拽着张抗抗的手往里进，本来四个孩子堵门，这少了一个，宽大的大门就留出了道缝隙，四福拉着张抗抗要往里走，自己踏进门槛，却发现张抗抗没跟着进来。
四福转头看向张抗抗，问：“娘，你怎么不进来？”
张抗抗笑一笑，然后问大福：“大福，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你们妹妹吗？”
大福闻言，身子一颤。
他早就在堵门前就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一大早他就和二福两个人蹲在门前商量着如果张抗抗回来，他们就把门堵上，不让她进。
二福拧着一张小脸道：“这本来就是她家，怎么能不让她进？”
大福坚决道：“就是不让她进。她进了家后把我们赶走怎么办？”
二福想一想，“那她会打我们的。”
“没事。”大福眼睛转一圈，继续说：“她总不能一次抓着我们两个人打，她打一个的时候，剩下的那个就去咬她。”
二福最怕疼了，皱皱眉小声嘀咕：“你跑的快，她追不上你，肯定又是我挨打。”
二福刚说完，头上就挨了一巴掌。
二福吃痛的叫起来，一抬头便看见了他妹妹三福正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打我干什么？”二福叫起来。
“挨打就挨打，能怎么样？我和大哥帮你打她！”三福说。
大福瞪一眼二福，“你看，你还不如一个女孩！”
二福撇撇嘴，又看向三福，“我给你说，你以后不能再打我头了。”
三福哼一声，她最看不惯她二哥的怂样，平时在家也是，就是一根墙头草，只要那个后妈一瞪眼，他就笑嘻嘻的去叫娘。
“那咱把大门从里面锁上。”二福想了想说，“把门锁上，她敲咱也不开，这样她不就进不来了吗？”
大福思索一下，立刻说：“不行。”
“为啥？”二福问。
“不让她进门，会被别人说的。这里毕竟是她的家。咱们把门打开，就在门口堵着，也不说不让她进，但也不让她进来。她一急，就会打咱们，打了咱们，咱就有理了，就说后娘是坏人，打我们，我们再把门一锁，就没人说我们不对了。”
大福把前面后面想了明白，就等着被激怒的张抗抗和往常一样伸出手一顿揍。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张抗抗别说打他了，竟然还好声好气的问他要不要和她一起去看妹妹！
大福一下子就懵了。
完了，咋就没按以前的套路走嘞？
大福连忙转头看一眼二福，二福也傻眼了，大巴掌没落在屁股上，还真的不习惯。然后赶紧转头看三福。
三福虽小，但主意最多，此刻脑子也不好使了，三个人原本拉在一起的手，突然就没了力气，好像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一下子就分开了。
张抗抗见状，笑吟吟的看向兄妹四个，道：“那咱进去吧，去看看你们妹妹。”
张抗抗说着，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家门，然后拉一把她二姐，“二姐，快进来。”
蒋春梅抱着孩子不肯进屋，这么大热的天，她豁出去被晒的再黑一点也要看热闹，可晒了这么好一会儿，什么热闹都没看成，四个孩子完败！
蒋春梅失望的啧了几声，这才抱着小奶娃进了屋。
张领娣着急看孩子，也赶紧跟了过去。张抗抗想起门没关，脚步顿一下，折回去，准备关门。
她走到大门口，眼看着那些看热闹的人失望地互相摆摆手准备回家了，然后就看见停在正中间空地上的拖拉机。
周励发动好了拖拉机，一直左拐右拐的，把一众人都给赶的远远的，一直等张抗抗顺利进了家，也就不再拐了，干脆停了下来。
他热了一头汗，顺手掀起身上的军绿色背心往脸上一罩，擦一把脸上的汗。
把衣服放下来时，周励就看到张抗抗两手扶着门，正在看他。
周励抬眼，看见站在夕阳下的张抗抗。
她皮肤很白，脸色虽然还不太好，但比昨天见她的时候好多了，脸颊也有了一些红晕。乌黑的头发侧梳着，编了一个粗大的三股麻花辫，辫子松散的搭在胸前，竟然有一股欲说还休的味道。
周励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这大太阳晒的脱了水，喉咙干的狠，他用力咽一下口水，连忙别过目光。
张抗抗见周励低下了头，无声地道一声谢谢，就把大门关上了。
周励听到关门的声音后，这才重新抬起头。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莫名有些烦躁，拖拉机还哄哄哄的响，搅的他更躁了。
左手一用力，拖拉机就转了一个头，周励开着拖拉机往回走。
把拖拉机送回革委会时，革委会门口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冯坤，一个正是赵永红。
见周励回来了，冯坤一下子跳起来，迎过去就问：“你怎么才回来？”
周励把拖拉机停好了，道：“送人去了趟医院。”
冯坤便问：“晚饭吃了吗？”
“没呢。”周励从拖拉机上下来，经过赵永红身边时问一句：“你俩吃完了？”
“怎么会？等着你呢。”赵永红笑着说，“冯坤说，你今天晚上一定会回来，晚饭也得等一等你。”
“等我干啥，你俩先吃呗。”周励说着，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先洗一下，一身汗。”
赵永红连忙别过脸去，道：“那你洗吧，我去厨房看看饭。”
赵永红一走，冯坤和周励进了屋，从屋里拿出一个花底儿瓷盆，就到院子里的大水缸里去舀水，这一整天，水都晒的发烫，用来洗澡最好。
知青点塌了之后，周励和冯坤还有赵永红便住到了革委会。革委会有个放杂物的仓库，周励和冯坤就凑合着在仓库里睡。赵永红则是在办公室里凑合，三个椅子一并就能睡，第二天再把椅子归位。
至于厨房，倒是现成的，三个人可以临时做饭用。
赵永红知道周励要洗澡，便躲进了厨房。可周励洗澡是洗澡，就算赵永红躲到厨房去，他也不准备脱了衣服好好洗。他把上面背心一脱，直接扔盆子里，然后用带水的背心擦一把上身就拉倒了。
擦完了汗，那背心也算水里捞一遍，四舍五入就等于洗过了，顺手往绳上一搭，等着明天干了继续穿。
冯坤看着周励一系列的动作，又快又麻利，咧着嘴一直笑。
“对了，听说你是送那个小寡妇去了？”
周励没吱声，从冯坤身边经过，到仓库拿一件洗的发黄的白背心往身上一套，回来后看冯坤一眼道：“人家有名字。”
“嗨，你也知道人有名字啊，那在人家门口唱小寡妇的不就是你嘛。”冯坤气不打一处来，怎么着，你能唱我就不能叫了？
周励愣一下，看着冯坤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8章
周励听了冯坤的话，顿时就想起来蒋春梅说的话，他始终没记起自己到底怎么着了，如果他没记错，昨天是第一次见到张抗抗，两个素未谋面的人，怎么就传起了闲言碎语。
周励的眸子深了许多，干脆直接蹲在冯坤面前，问：“你再说一遍。”
“我说，怎么你能唱得，我却说不得了。”冯坤也蹲在地上，好笑的看着周励。
“我到底唱什么了？”周励纳闷。
这时赵永红从厨房端出盆来，一个大盆里盛着满满的疙瘩汤，上面撒了些细碎的葱花，鲜嫩的挂在面汤上。
赵永红把疙瘩汤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摆，道：“今晚喝疙瘩汤。”
冯坤立刻站起来，看一眼锅里，问：“放香油了没？”
“马上放。”赵永红笑着往厨房走。
冯坤也跟过去，帮忙往外端东西。
周励蹲在那里，见冯坤也走了，立刻道：“哎，你还没说呢，怎么就走了？”
赵永红递给冯坤一个馍筐，里面放几个大包子，冯坤看见大包子，高兴坏了，说：“今天有包子吃？”
赵永红点点头。
“肉的？”冯坤也不嫌烫，抓起一个包子就开始啃。
“嗯，还是上次周励去县里买来的肉，我不是炸了油吗，剩下的肉渣，都包成包子了。”赵永红看着冯坤，又笑着剥起了蒜。
冯坤见赵永红在剥蒜，便知道是给周励剥的，立刻说：“那我先端出去？”
“好。”赵永红点点头。
说到这肉包子，赵永红知道，如果没有周励，他和冯坤别说吃肉包子了，估计都要吃西北风去。
赵永红和冯坤靠的是每天做工挣来的工分，她还好，饭量小一点，勉勉强强够吃，虽然吃不好，倒也不会饿肚子。可冯坤就不一样了，他每个月发到手里的粮食，够他半个月吃的都是好事，剩下的全靠周励家里寄来的粮票。
他们三个人原先是不认识的，后来在打渔张结识了，因为都是知青，还住在一起，就慢慢熟络了起来。冯坤是三个人中最大的，然后是周励，赵永红最小，可那两个人不会做饭，这活儿赵永红就主动全包了，力气活就都归了周励和冯坤。
原来的知青点因为那场雨彻底塌了，大队书记张来福本是让他们分开借住在别人家的，可周励没同意，他也没说原因，只说他们三个一起来的，就要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顾。
其实赵永红明白，周励是怕冯坤饿肚子，也怕赵永红一个女孩子受欺负。
赵永红叹一口气，一边剥着蒜头一边往外看，外面周励和冯坤一人拿一个包子，蹲在地上就吃了起来。
赵永红前儿在县里的知青大会上遇见一个老乡，老乡的朋友正好知道周励，说周励在北京的时候就是个二混子，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没少干了坏事，还打过老师，一说起周励，那人又是叹气又是羡慕的。
赵永红想到这里，转头看一眼周励，怎么都觉得周励不像是会干坏事的人。
“赵永红同志，你那蒜还没剥好？”冯坤在外面喊一声。
赵永红连忙站起来往外走：“好了好了。”
她走到周励和冯坤身边，手一伸，蒜瓣整整齐齐的码在手心，“谁要？”
冯坤连连嫌弃的摇头，周励一把手都拿了过来。
“谢谢。”
赵永红笑一笑，拿起一个包子，坐在小马扎上问：“你们不能去搬个凳子再吃？”
“那么麻烦，还不如蹲着呢。”冯坤道，“是不是，周励？”
周励已经吃完了四个包子，抬头看一眼馍筐，见里面还有好几个呢，这就不客气了，抬手又拿一个。
“你那肚子是无底洞吧。”冯坤惊叹道，“周励，你说实话，你如果敞开了吃，能吃几个包子？”
周励瞥一眼冯坤，“先说正事。”
“什么正事？”冯坤把前头的事儿给忘了。
周励一把把冯坤的包子抢过来，看着他：“你就说你还吃不吃吧。”
冯坤愣一下，立刻道：“吃吃。”
“什么事啊？”赵永红笑着往前凑了凑。
“就是他和那小寡妇的事。”冯坤说完，立刻又觉得不对，马上改口道：“不是，就是他和那那谁的事。”
冯坤又连忙问一句：“她叫什么来着？”
周励低着头，清清嗓子，“张抗抗。”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哦。这个啊。”赵永红也笑了。
“你也知道？”周励不敢置信的看向赵永红。
赵永红一撇嘴，笑了，“整个打渔张估计也就你不知道了。”
周励包子也不吃了，一双眼睛看向赵永红，“你说说。”
“别说了，还是我给你唱一遍吧。”冯坤突然来了兴致，比划着，“就你吧，跑到人家小寡妇~不，张抗抗同志家门口，唱起了小曲，我给你学一遍啊。”
冯坤说着，站了起来，清清嗓子唱起来。
“二月里龙抬头，小寡妇在房中一阵阵好发愁，谁给我买官粉，谁给我打头油，年轻轻的小寡妇脂粉没擦够，天儿哎哟嗯哎哟。”
周励不敢相信的看向赵永红，只见赵永红朝他点点头。
冯坤唱完一节，道：“你一直唱到十三月，听着啊。”
“十三月一年多，小寡妇改嫁上了车，我唱的是实话诶，不信您琢磨，年轻轻的小寡妇守住的不太多，天儿哎哟嗯哎哟。”
张领娣抱着刚出生的小娃娃，笑着问张抗抗：“哎，你还别说，这闺女长的像你。”
张抗抗正躺在床上，她一回来就被她姐给按在床上了，说刚生了孩子，不能下床，得过满一个月再说。
张抗抗只能先躺在床上，听了张领娣的话，她扯着嘴角笑一笑，问：“像我吗？才生下来，还没长出模样呢。”
“不不，起码和你一样白。是咱家的孩子。”张领娣道。
张领娣无意识的一句话，引得在堂屋坐着的那四个孩子一个个脸都黑了，他们心里明白，自己爹走了，跟着后妈过，怎么过？
他们不是她生的，和她没有半点关系，说不好哪天就把他们都赶出去了。
大福转头看一眼四福，道：“四福，你看你困的，快去睡吧。”
四福都快睡着了，可见哥哥姐姐不去睡，他也跟着熬。
张正平去世后，原主张抗抗怕被骂地主家的小姐，带着四个孩子去院子里的小配房住了，那房子年久失修，在以前，是连自己家的佣人都不住的。她带着四个孩子住那间屋，一直不敢回大屋住，生怕再惹来一身麻烦。
这孩子出生了，换了芯儿的张抗抗一回来就住进了大屋。
四个娃儿瞪着眼看她躺在大屋的床上，不敢相信他们后娘怎么生完孩子就长胆子了。
张领娣也跟着劝她，“抗抗，你都住了那么久了，还是回小屋住吧，别人再说闲话。”
张抗抗看着她姐，笑了笑：“没事，姐，就住大屋吧。那小屋实在太小，前儿又下了雨，我去看了，里面又湿又潮的，大人还能讲究，可孩子不行。再说，我们这么多人，挤那一张床，也挤不下了。”
张领娣有点怕，可确实那个小屋也住不开，只能点头说：“也是。”
“姐，你把孩子给我，快回家吧。”张抗抗伸手要接孩子。
张领娣有点为难，说实话，她妹妹刚生了孩子，还没出月子，按理她是要留下照顾月子的，而且家里还有这四个娃儿呢。
可她家也不好过，家里有婆婆和小姑子，还有两个娃儿，明儿一早她是要起来做早饭的，如果不回去，她男人明天就得找来闹。
张领娣很难做，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犹豫着心里难受。
“姐，你回去吧，我自己没事。”张抗抗说。
“那，那你别碰凉水，啥也不能干，等明天我把早饭做好了，就过来帮你。”张领娣嘱咐道。
“没事，姐，有那四个孩子呢。大福都那么大了，都能帮忙。你快回去吧。”
“那行吧。”张领娣叹口气，又说：“家里啥也没有，你等我明天来的时候给你卧两个鸡蛋来，我家还有点红糖，也给你拿来。”
张抗抗笑一笑，知道这都是她姐的好意，也没推辞，便说：“行。”
张领娣匆忙出去，一走到堂屋，就看见四个孩子还坐在堂屋呢，便对大福说：“大福，你最大了，照顾着你娘点，她刚生了你们妹妹，可不能下床干活。听见没有？”
大福没说话，一双眼睛只是看着张领娣。
张领娣见这些孩子都不吭声，长长叹一口气，赶紧走了。
大福见张领娣走了，立刻看向弟弟妹妹们小声说：“没事了，咱去睡觉吧。暂时不会赶咱们走。”
二福看着他哥问：“你咋知道？”
“你傻啊，没听见她姐刚刚说让我们照顾她吗？她现在需要我们帮忙，怎么会赶咱们走？”大福道。
“也是。”二福困的不行了，知道自己暂时不会被赶出家门了，总算安心了。
四个孩子便往卧室走去，卧室一张大床，四个人横着正好睡。
四福躺在床上，眼睛闭啊闭的，实在撑不住了，可依然不肯睡着，便对大福说：“大哥，我想和娘睡。”
“咱娘跑了。”大福道。
“不是，我是说这个娘。”四福喃喃道。
“呸。她是什么娘。”三福在一旁啐一口。
四福听她姐这么说，不高兴了，小嘴一撇，委屈的哭了起来。
“她咋不是娘啊，她就是我娘。”
四福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张抗抗在里面卧室听到哭声，立刻喊一句：“四福，怎么了？”
四福从床上跳下来，往张抗抗那屋跑。
二福扯一扯大福：“完了，会不会挨打？”

第9章
四福往张抗抗屋里跑过去，大福和二福都吓惨了，生怕张抗抗给他一大嘴巴。
三福反应最快，跟在四福后面跳下床，一口气跑到张抗抗卧室的房门，正要进去，却听见里面人在说话。
三福停下了脚步，站在卧室门口，招呼着后面的两个哥哥跟在她后面。
四福跑进卧室里，就站在床边不敢再往前了。
他一双眼睛看着张抗抗，以前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他最爱他娘了，可也最怕他这个娘。
以往他闹着和他娘睡，他爹张正平就会打他一巴掌，都是往屁股上狠狠的揍。
虽然他娘张抗抗没说过什么，但总是连看都不看他，只管侧着身子睡自己的，面朝墙壁，听着张正平打他，也不会回头看一眼。
可就算这样，四福每隔几天都要闹一场，哪怕挨他爸一顿打，他也要闹着找她娘睡。要不然就是硬熬到他娘和他爹都睡了，他就偷偷爬上床，不为别的，哪怕在他娘身边最小的地方一躺，他也乐意。
四福一个冲动就跑了过来，这一跑过来，又记起以前那屁股蛋上火辣辣的疼，他就犹豫着不敢再往前了。
张抗抗躺在床上，脸色还没缓过来，但已经好了许多，看见四福来了，朝四福摆摆手道：“四福，过来啊。”
四福见他娘是真的在叫她，紧张的小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笑嘻嘻的跑了过去，抬着下巴看张抗抗。
“你怎么还不睡觉，不困吗？”张抗抗问。
四福摇摇头，“我困。”
“那怎么不睡？”张抗抗问。
就着堂屋里微弱的灯光，张抗抗看懂了四福那渴望的眼神，虽然他没说出口，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困的不成了还硬撑着不睡，那就是一个原因，想找妈妈。
张抗抗心下一软，问：“你是不是想和娘睡？”
四福眼睛里都含满了泪，他知道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他娘一直都不喜欢和他睡，每次他半夜偷偷爬上来后，都会被他爹撵出去，他娘就半眯着眼睛当没看见。
张抗抗立刻伸出手，道：“那还不上来？”
四福惊一下，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不敢相信的问：“真的？”
张抗抗笑了，点点头说：“来，娘抱你上来。”
四福一只手扒着床沿，一条腿已经攀了上去，一边费力的往上爬，一边说：“娘，我自己上。二姨说了，不让你用力气。”
四福人小腿短，这床又异常的高，他废了好大的劲往上爬，就感觉到自己身子一轻，张抗抗伸出手抱住他的腰往上一提，他借着力就上去了。
四福爬到床上，一抬头，张抗抗就看见他那满眼的泪。
张抗抗伸出手，把四福的眼泪擦了，说：“晚上睡前不要哭，哭了会做噩梦的。”
四福连忙点头，“我不哭，娘。”
张抗抗看一眼床，然后把小女婴抱到外面，她躺在中间，然后指一指靠着墙的那一面对四福说：“咱们横着睡吧，你去睡里面。”
四福很听话，立刻就往里爬。
四福爬到里面，看一眼最外面的小妹妹道：“娘，妹妹会不会掉下去？”
张抗抗说：“她还不会翻身，所以暂时不会。娘睡在你们中间，我怕你睡觉不老实，再压到了她。”
四福这下明白了，不管怎么睡，他都高兴，只要能和他娘一起睡，他就高兴。
四福乖乖的躺好了，一双眼睛看着睡在他身边的张抗抗，开心的笑了。
四福刚躺下，一秒钟就睡着了。张抗抗看一眼已经熟睡的四福，又看眼他的手脚，这孩子的手都是乌漆嘛黑的，脚丫子也是，睡前根本就么洗。
张抗抗顺手拿一个手巾，仔仔细细的给他擦干净了，心想这那几个孩子肯定也没洗。又想到刚回来的时候，见二福的裤子那么长，都盖着脚背，这么热的天还穿一条长裤，而且一看就不合身的长裤。下面的布鞋也露了脚趾，心里就一阵发酸。
张抗抗想着就坐了起来，看一眼身边的小奶娃和四福，两个娃娃都睡着了，她才放心。
从床上下来，张抗抗就往外走。
一直在外面偷看的其他三个娃，听见了动静，立刻踮着脚尖赶紧往自己卧室跑，呼啦啦爬上床，躺在床上连忙闭上眼睛。
张抗抗口渴的厉害，起来找水喝。
堂屋里有一个大铁壶，壶里是下午张领娣给烧好的开水，张抗抗摸一下壶皮，因为天热，这水还是温的，张抗抗就转着圈在屋里找杯子。
这屋子张正平还活着的时候他们是一直住的，所以家具用品倒是一应俱全，往前说，那就是张抗抗自小用到大的，她爷爷张鹤轩被打倒后，这出宅子被好几家没房的人分了去，连带着屋里的东西都被抢完了，只有这一出屋子，没怎么被抢，多多少少都还留着。
张抗抗记得这堂屋应该有茶具的，可她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别说茶具了，连个杯子也没有。
张抗抗找了一会儿，只看到桌子上倒是有个碗，她实在渴的不行，就拿起碗，倒了满满一碗水给喝了。
喝完水，张抗抗又倒了一大碗，端着水往大福他们卧室走。
这两间卧房，一间堂屋，只有这堂屋里扯了一根线，上面挂一个发黑的灯泡，其他两间卧室全靠这一盏灯照明。
张抗抗就着微弱的灯光走进卧室，她害怕看不清东西，碰着了什么，再吵醒孩子们，于是走的很慢。
微弱的光线中，张抗抗走到床前，把那碗水放在床头的那张小桌上，怕孩子不小心碰到了碗，她又往里推了推。
张抗抗看一眼床上的三个孩子，没看出来他们在装睡，以为是真的睡着了，便顺手拿起床边的小被子，一个个给搭上了点肚子。
张抗抗给三个娃儿盖好了小被子，又去把开着的窗户关上一扇，这才往自己屋里走。
张抗抗一走，三个孩子立刻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的，都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二福小声问一句：“哥，这是咋得了？”
大福摇摇头，“我怎么知道？”
“她也没打四福，还让四福跟着她睡。”二福又说。
三福立刻在旁边嘲讽道：“你也想去？”
二福一下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三福，不想理她，只和他大哥说话。
“先睡吧，我倒觉得她是故意的，让人看看她对咱们多好，然后再找理由把咱们撵出去。”大福想了想说。
三福没作声。
只有二福觉得不对劲，便说：“那现在也没人看啊。”
大福被二福一句话说的没想法了，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不耐烦道：“你忘了她以前怎么对咱们了？行了，睡吧，明天再说。”
大福说完，三个孩子不一会儿都睡着了。
张抗抗因为刚刚生产完，身子虚的厉害，晚上小娃娃又哭了几次，直到天亮她才沉沉睡去，这再睁开眼睛，已经是中午了。
周励昨儿一夜没睡，翻来覆去的回忆那天的事儿，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直到冯坤告诉他实情，让他不要想了，周励才知道，那天他喝醉了，彻底断了片，在张抗抗家门口唱小寡妇也完全是巧了，就正好倒在哪里，又正好唱了小寡妇。
周励越想越觉得对不住张抗抗，自己犯浑就算了，还拉上一个可怜的女人，心里不是个滋味，于是翻来覆去的一夜未眠，总觉得他得去找张抗抗说声抱歉。
一大早周励就起来了，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冯坤还在睡。周励把门给关上了，就准备压水。
革委会院子里有个压水井，周励每天都用这个锻炼身体。
他去拿两个大水桶，放在水龙头下面就开始压，不一会儿，压满了两桶水，周励一手拎一桶，都倒进了大水缸里，来来回回好几趟，大水缸也打满了。
最后一桶水倒进去的时候，赵永红起来了。
她推开门就看见周励光着膀子在那里压水，周励听见门响，回头看一眼赵永红，道：“醒了？”
赵永红点点头，“冯坤还没起？”
“没。”
周励没想到赵永红能起这么早，这天才刚亮，平时她也是起不这么早的。
周励把水桶放下，就往前走，走到晾衣绳处，伸手往下一拉，那个军绿色的背心就被他扯了下来，然后套在了身上。
周励想着一压水就会一身汗，这天还早，就没穿背心，没想到赵永红倒是也起了，见赵永红起来了，就背对着她把背心给套上了。
赵永红看着周励，就想笑。
打渔张是个穷地方，大家没有那么多布票买布，有也是留着，过年买了布给孩子做新衣服，或者给要出嫁的闺女做衣服，自己都不舍得穿。这到了夏天，就是最省布料的时候，男人大多都是光着膀子的。
可周励不会，就算是个背心，他也是要套上的。
周励把背心套好了，对赵永红说：“差不多就把冯坤喊起来，别人都来上工了，他还没起呢。”
赵永红点点头：“我知道。”
周励说完抬腿就要走。
赵永红连忙问：“你不吃早饭了？”
周励摇摇头，“不吃了。”
“书记来了问你的时候，我说你去哪了？”赵永红道。
周励看了看不远处那家最高的大宅子，眸色深了许多，道：“你就说我去看住的地方了。”

第10章
张抗抗醒来时已经到了中午头，她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她二姐张领娣坐在床边。
张抗抗这边一动，张领娣就觉察到了，她连忙抬起头看向张抗抗，笑着问：“醒了？”
张抗抗嗯一声，转头看一眼还在睡觉的小娃娃，就说：“你什么时候来的啊二姐，怎么不叫我。”
张领娣正拿着一块布比划来比划去的，看一眼张抗抗就说：“喊你干啥，本来就要多睡一会儿。你饿了吧，我早晨给你做的红糖鸡蛋还放着呢，我去给你热一下。”
张领娣说完就往厨房走。
这一出门，就看见大门外闪过一个人影，她也没留意，赶紧去厨房热了红糖水鸡蛋给张抗抗吃。
水滚了就是热好了，张领娣拿一个大海碗装着，里面卧了两个鸡蛋，然后是满满一碗红糖水。
张领娣从厨房端出去，不经意回头看一眼，那人还在外面站着。
张领娣疑惑的皱皱眉，先把鸡蛋送过去再说。
张抗抗看见她姐进来了，立刻下床要去端碗，张领娣连连摇头，阻止道：“你别下床啊，别下床。”
张抗抗只能又把腿放上去，张领娣再三嘱咐她：“我和你说的话你得记着，你知不知道，月子里的病一旦落下了，就再也治不好了。除非再生了孩子坐月子的时候治。这就是月子病月子治。”
张抗抗笑着点点头，她对坐月子没啥经验，只知道在她生活的年代，虽然有人对坐月子提出质疑，说外国人都不坐月子的。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还是规矩，哪怕是多少年后也不曾改变，而且张抗抗自己也认为，这坐月子，其实是给了孕妇一个彻底休息的好机会，也不失是一种幸福。
当然，这种幸福是建立在有人伺候月子的基础上的，否则，还不是样样要亲自来？
张抗抗接过大海碗，被满满一碗红糖水吓一跳，看着她姐问：“这么多？”
“你多吃多下奶啊。”张领娣说，“就两个鸡蛋还多？如果是咱们小时候的家境，那不知道多少汤汤水水的伺候着呢。”
张领娣见没有外人，才敢小声念叨一句，自己说完了又觉得说错了话，脸上一阵红，羞愧道：“你看我都说了啥！”
张抗抗捧着碗，看向她姐道：“姐，没事，就咱们两个。没关系的。”
张领娣眼神呆滞的看向窗外，长长叹一口气，又看张抗抗一眼，咬咬下唇，嘴里的话还是没说出来，只是苦笑一下，道：“快吃吧，别吃凉了。”
张抗抗点点头，先喝几口红糖水，低头一看，碗底还沉着一些杂质，拿勺子搅一下，杂质也跟着滚了起来，像极了她此时的心事，繁杂辗转。
张领娣看着张抗抗，她思索一下才说：“我托人给爷爷捎信了，他如果知道你生了孩子，肯定很高兴。”
张抗抗点点头，“嗯。”
“还有咱大姐，我也托人捎信了。就是，她估计是来不了。”
大姐张萍萍比张领娣大五岁，比张抗抗大七岁，今年已经二十七了，嫁到了外地，常年不回打渔张。
“没事。”张抗抗对她二姐说，“二姐，我知道你家里也都是事儿，你也不用来照顾我，我自己可以的。”
张领娣摇摇头，“你是家里最小的，我怎么能不管你呢。”
然后说：“快吃吧，别凉了。”
张抗抗拿勺子舀出一个鸡蛋，吃了几口，想到自己的家世，说到底她并不是最小的，家里还有一个过继来的弟弟，张光耀。
提到张光耀，张抗抗知道，那才是一个大麻烦。
张抗抗正想问她二姐张光耀的事儿，就看见四福跑了进来。
四福和三福去外面玩，一直到中午了，才回家。
两个人跑回家时，远远的就看见大门口有人站着，等走近了，发现正是昨天送张抗抗去医院的周励。
四福停下脚步，看向周励。
周励也看着他。
四福以前是怕周励的，他可听他大哥说过周励的很多坏话。因为周励刚到打渔张的时候，书记让他去学校代过课，正好是大福那个班。大福回来总是给他们说，那个周老师最坏最坏了。
四福歪着脑袋看周励，经过了昨天的事情，他对周励有了一点点好感。就等着他对自己说些什么，可等了一会儿，周励一个字也没说，四福摇摇脑袋就跑了。
三福先进了家，转头一看自己弟弟没跟上，就出去找，一出去，就和四福撞在了一起。
四福揉揉脑门，也不管他姐，就往卧室跑。
四福一跑进卧室，正好看见张抗抗在吃鸡蛋，他立刻停住脚步，一双眼睛看直了。
张抗抗见四福回来了，手里的勺子放下，对四福说：“你们去哪儿玩了？”
四福来不及回话，先吞一口口水。
张抗抗看见四福吞口水，就知道他想吃鸡蛋。
张抗抗招招手，“来，四福。”
四福自打进了卧室，那眼睛就再也没离开过鸡蛋，听见他娘叫他，眼睛依旧盯着鸡蛋，然后朝张抗抗走过去。
张抗抗把鸡蛋盛出来，对四福说：“给，你吃吧。”
四福瞪大了眼睛，看着张抗抗，不敢相信道：“真的？”
张抗抗点点头：“真的。”
四福恨不得马上伸过脖子咬一口，就听见身边张招娣叫道：“不行。”
四福被张招娣的一句喝止吓坏了，立刻缩了回去。
张招娣气的不得了，说：“妹子，不是我说你，你还没下奶，这鸡蛋很难弄，我一共就拿来五个，你给他吃一个，你吃什么？”
张抗抗知道她姐是为她好，便说：“二姐，我吃过一个了，够了。”
“怎么够？”张领娣黑着一张脸道：“你快吃了。”
张抗抗看四福一眼，见四福都要馋哭了，可听见说他娘必须要吃鸡蛋才可以，就连忙说：“娘，我不吃，我不吃。”
张领娣这下脸色才缓和了一些，对四福说：“你如果饿了，我去给你们做饭，你等着啊，不能再抢你娘的鸡蛋了。”
四福连忙点头。
张领娣说完就去厨房做午饭，这一出去，正好看见大福和二福也放学了。
看到这俩孩子，张领娣那叫一个愁啊。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家里却啥也没有。她还好，终究是要回自己家的，可她小妹这边，以后该咋过啊。
张抗抗听她姐的话，佯装要吃，见张领娣出去了，立刻小声对四福说：“四福，快过来。”
四福看着他娘，使劲摇摇头。
张抗抗只能说明白：“来，这个鸡蛋给你吃。”
四福脚动了动，刚挪了两步就又停下了。
他紧紧捂住嘴巴，看着张抗抗又使劲儿摇头。
他记得二姨的话，鸡蛋要给娘吃，才能喂妹妹奶。
大福和二福一进屋就看见家里的老三又在扒门栏偷听，也凑了过去跟着听起来。
张抗抗见四福不肯过来，就装作咬了一小口鸡蛋，然后对四福说：“你看，娘吃了，该你了。”
四福见张抗抗吃了，压根没注意张抗抗吃了多少，就高兴的凑了过去。
他伸手要捏鸡蛋，张抗抗对他摇摇头说：“没有洗手，不能用手拿，娘喂你吧。”
四福笑嘻嘻的凑过去，像张抗抗一样，咬了一小口。
就算那一小口，四福也觉得喷喷香。
四福咬完了，就推着张抗抗的手，往张抗抗嘴边推，“娘，该你了。”
张抗抗眼眶立刻红了。
“四福，你多久没吃过鸡蛋了？”
“不记得了。”
闻言，张抗抗只觉得鼻头发酸、喉咙发酸、眼睛也酸，笑着看向四福说：“娘刚刚吃过好几个鸡蛋了，实在吃不下了。可如果不吃吧，你二姨来了就该骂娘了，你替娘吃了，行不行？”
四福想着怎么也不能让他娘挨骂，立刻点头，“行！”
张抗抗把鸡蛋放到他嘴边，四福咽了一下口水，又咬了一点点，然后问张抗抗：“娘，拿走？”
张抗抗看着他，疑惑道：“你不吃了？”
“给大哥，给二哥，还有姐姐。”四福小脸仰着，掰着手指头算。
张抗抗欣慰的点点头，只想把这个小团子揉到怀里好好抱一抱，说：“行。”
四福高兴的要跳起来了，就听到张抗抗对他说：“你先去把手洗干净，娘就让你拿鸡蛋。”
张领娣在厨房做饭，看见从屋里呜啦啦跑出一群孩子，她连忙出来朝已经跑出大门的孩子喊：“该吃饭了，还跑！”
四福拿着鸡蛋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三福还有大福和二福。
周励在张抗抗家门口转一会，见没人出来，他也不好进去，正要走，就看到四个孩子跑了出来。
最前面的四福举着一个东西，四个孩子跑出大门，就停了下来。
四个人围成一个圈，蹲在地上。
周励好奇，就往旁边凑了凑。
“大哥，给你。”四福拿着白嫩的鸡蛋递给大福。
大福咽了几口口水，说：“你先吃。”
四福也咽口水：“我吃过了。”
“那你吃。”大福对三福道。
三福一转头，看向远方，撅着嘴说：“我最不喜欢吃鸡蛋。”
可话说完，她又偷偷的把头转了过来，眼睛盯着鸡蛋，根本无法移开。
大福见劝不动他们，便接过鸡蛋说：“行吧，那我先吃了啊。”
其他弟弟妹妹都点着头看向他。
大福嘴巴张的大大的，朝鸡蛋咬去，可下嘴后，就咬掉一点点。
“好了，该你了。”大福把鸡蛋递给二福。
二福觉得自己快馋晕过去了，鸡蛋到了自己手里，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可看看弟弟妹妹还有他大哥警告的眼神，也咬了一小口。
鸡蛋传到了三福手里，又传到了四福手里，然后又给了大福。
就这样，四个孩子围成一个圈圈，轮流吃鸡蛋，你一口，我一口。
周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四个拿一个鸡蛋传来传去。
看了好一会儿，周励一转头，大步流星地往革委会走去。

第11章
赵永红见周励要走，连忙加紧了脚步，小跑过去。
“周励。”
周励听见有人叫她，回过头就看见赵永红背着一个筐子朝他跑来。
“下工了？”周励问。
“嗯。”赵永红点点头，道，“你刚刚干什么呢？”
“没什么。”周励说，“回去吧。”
“回去。”赵永红笑了笑，在想中午做什么饭好，转头想问一下周励的意见，却见他神情严肃，一双剑眉紧紧皱着。
“怎么了？”赵永红试探着问一句。
周励看一眼赵永红，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却是欲言又止。
赵永红看着他，刚刚从张抗抗家路过时，她顺便瞥一眼那四个孩子，又见周励大步流星的走了，就猜出了个大概。
赵永红实话实说：“我觉得你不该插手。”
周励愣一下，“什么？”
赵永红说，“一大早我就见你来了，是不是想找人家道歉呢？最后又看到四个孩子分一个鸡蛋吃，心里又不落忍了，想去找老书记说帮她的忙？”
周励叹口气，“他们过的实在是难。”
“难道有人过的不难吗？”赵永红反问道。
面对赵永红的质疑，周励心里明镜一般。是啊，难道有人过的不难吗？
赵永红一个女孩家家的，独自一个人来了打渔张，她自己分下的粮食都不够吃，还总是想着省下来一点换成粮票给家里寄去。冯坤也是，虽然没怎么说过家里的事，可周励看的出来，他也很窘迫，否则也不会经常饿肚子。周励和打渔张的人没什么多少来往，只是看条件最好的大队书记张来福家，也能知道，都不好过。
赵永红语重心长道：“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去帮她，都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赵永红继续道：“我比你了解她。我来了打渔张后，听的最多的，就是她的传闻了。”
周励听了，稍稍侧了侧头。
赵永红知道，周励是想听，而且很想听。
赵永红便说：“你可别忘了，每天上工，我都是和打渔张的女人们一起，所以听到的关于张抗抗的故事很多。”
“她生下来克死了自己的妈妈，她爸爸不久后也去世了。她家本是打渔张，甚至是这十里八乡名望最盛的一家，好像祖上有在朝为官的，往下传了几辈，倒是一直没有衰落。直到建国后家里的地差不多都被分了，然后前几年，她爷爷又被打倒了。这些事都发生在她出生后，所以整个打渔张的人都在背后叫她扫把星。”
赵永红的话还没说完，周励就不想听了。
他躁了一脑门的汗，连连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爸妈死了，她爷爷被打倒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还没说完呢。”赵永红继续说，“她爸爸出过国，妈妈是混血儿，听说还是个满洲格格呢。所以，张抗抗生下来就是整个打渔张的焦点，她遗传了她妈妈全部的美貌。”
赵永红说着一摊手，“你也看见了，个子高，皮肤白，大长腿。我听那些嫂子们说，她这个人特别讲究，因为以前没怎么出过家门，和她们很少讲话，但每次见她，就算家里破落了，还总保持着以前的那股子劲儿，就算穿一件最普通的蓝色棉布大褂子，她也能穿出和别人不一样的感觉来。”
赵永红说着啧了两声，摇头道：“所以大家才那么不喜欢她吧。”
“就因为她和别人不同？”周励厉声问。
赵永红顿一下脚步，“不同就已经是大过了。在这个时代，不同就是大罪。”
赵永红说完看向周励，挑一下眉说：“你不也是吗？”
周励指指自己，“我？我和别人哪里不一样了？”
赵永红反问：“那为什么没人传冯坤的闲话，到处都在讲你？”
周励想了想，无言以对。
“所以，你别想着直接帮她。就算要帮，寻到机会找个其他途径才好。再说了，我看啊，人家根本就用不着你。”
周励看赵永红一眼：“怎么说？”
“我虽然没见过她，可你看她，一个女人，和我一般大，带着五个孩子过活。我们一起干活的大婶还说呢，就她过的那么惨，把那四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给他们妈妈送去，或者是给他们亲姑姑送去，在打渔张最多也是在一阵风，大家碎几句嘴就过去了。可人家呢，照样领着五个孩子过。我觉得啊，她不是一般人，不信咱走着瞧。”
周励第一次听赵永红这么夸人，眼角眉梢都挂着笑，说：“嗨，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夸人。”
“该夸还是得夸啊。”赵永红说。
“我怎么觉得你对张抗抗是惺惺相惜呢？”周励笑着说。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革委会。
周励走着，只觉得身边的赵永红脚步一顿，就停下了。
他转头问：“怎么了？”
看到的却是赵永红为难的神色。
周励抬头一看，就在正前方，革委会的大门口，张来福的儿子张店又来了。
一九七零年七月十四日。
张抗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日子竟过的这么快，仔细算一算，孩子已经出生大半个月了。
张抗抗知道她二姐过的很不容易，家里的婆婆是打渔张有名的母夜叉，不但把自己男人治的跟个熊包子一样，儿子被养的更熊，但只是在外面怂，把所有的气都忍回家，回到家就找张领娣的茬。
张抗抗在床上躺了三天后，自觉自己身子恢复的不错了，便偷偷的下床走一走，她二姐依旧是每天早上来，上午做好午饭走，下午再来，做好晚饭后回家。
两个家来回跑着，张抗抗也于心不忍。张抗抗和张领娣说了很多次她自己绝对可以，可张领娣死活不同意不照顾她。直到大福二福放了暑假，家里算有人了，张抗抗又一再表示自己真的真的没问题，张领娣才答应不天天过来了。
这天一早，张抗抗起了床，这是她独自面对四个孩子的第一天，要做的事有很多很多。
张抗抗先去烧一壶开水，然后在厨房里翻了一遍有什么吃的。橱柜里有张领娣昨天走之前蒸的一大锅窝窝头，米缸里有一点米，旁边的小盆子里还有一些小米，张抗抗就决定早晨煮点米粥喝。
菜嘛，有几把小青菜，还有一块老豆腐，张抗抗决定留着中午吃。早晨就凑合着吃点咸菜好了。
张抗抗翻完了，把大米小米洗干净了，下了锅。这才朝大福他们卧室走去。
张抗抗走到卧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张抗抗站在门口也没往里走，听了一会儿，听到里面的孩子都醒了，在咕叽咕叽的说话，就问：“我能进去吗？”
二福和三福正在讨论张抗抗的二姐走了之后，张抗抗这个后妈会不会原形毕露，会怎么对付他们。正说的带劲儿，没想到张抗抗突然开了腔，吓的两个人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二福连忙对三福说：“快，问你呢。”
三福摇摇头不肯搭腔，然后两个人都看向大福。
大福皱着眉，“她怎么来了？”
“就是啊，她什么时候来过咱们屋啊。”二福也小声地碎碎念，然后转向大福：“怎么办”
“先让她进来再说。”大福说着坐直了身子。
“进，进来吧。”二福舌头快打结了。
张抗抗听到叫她进来，便推开卧室的门。
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卧室了，可在三个孩子的众目睽睽下，还是第一次。
张抗抗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坐着的三个孩子，刚想说话，就听到有人跑了进来。
四福一边跑一边喊：“娘，妹妹拉臭臭了。”
四福一边跑一边拿手扇鼻子，笑着说，“娘，臭死了臭死了。”
张抗抗笑着赶紧往自己卧室走，再回来，怀里又多了一个。
这时四个孩子排排站，都抬脸看着张抗抗。
张抗抗瞧着他们，问一句：“对了，我要给你们妹妹取名字，你们把大名都报给我，我听听。”
张抗抗本来想顺着前面四个孩子的名字起，可想了许久实在想不起这四个孩子的名字，只能来问他们。
大福等四人愣一下，都你看我，我看你的。
最后还是大福先起了个头。
“我叫大福。”
“我叫二福。”
“三福。”
“娘，我是四福。”
张抗抗愣一下，“这个我知道，我是问你们的名字，大名，就是张什么什么。懂吗？”
大福摇摇头，说：“没有大名，我们在学校就叫大福，二福。”
张抗抗怀里抱一个，看着四个孩子，仔仔细细的想一想。
大福，二福，三福，四福。
然后看一下怀里的这个，岂不是要叫五福？
她上辈子一直集五福却总集不齐，怎么到了这七十年代，就突然集齐了呢？
张抗抗摇摇头，“不行，这算什么名字啊，大福二福的，在家里叫还可以，出了门，尤其是上了学再这么叫，就不好了，怎么着也得有个名字吧。我想想啊，得给你们每人起一个名字。”
张抗抗说完，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看向大福道：“你，从今天开始就叫爱国。张爱国。”
“你呢，二福，大名叫张和谐，对，和谐。”
“三福就叫敬业。张敬业。”
“四福你是富强。”
“至于这个最小的吧，就叫友善吧。”
张抗抗一口气说完，得意的看着这五个孩子。
“当然了，你们在家一样可以照旧，就是五福。不过对外说的时候，就要报大名了，听懂了吗？”
张抗抗看看五个孩子，除了最小的这个肯定没听懂，剩下那四个都明白了。
这时二福抽了抽鼻子，突然叫起来，喊道：“什么味？你们闻到了吗？！”

第12章
蒋春梅半月前，从医院回来后的第二天就接到她娘家捎来的信儿，说她爹摔了一跤，把腿摔坏了，让她赶紧去伺候。
其实在打渔张，只靠姓氏就能很简单的区分哪些人是外来户，那些人是打渔张本地的。
因为打渔张本地人只有两大姓，一个就是本地最大姓，张姓，人数最多。还有就是一个朱姓。
传闻打渔张原是一块荒地，一个姓张的渔夫带着一家老小逃难而来，路过打渔张后就不想再走了，便住了下来。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也为了时刻提醒自己的老祖宗本是打鱼出身，就以打渔张命了名。
至于姓朱的，有说这打渔张的老婆姓朱，后来她娘家人也跟了过来，所以这打渔张里除了姓张的，就剩下了姓朱的。自此也就定下了，朱张两家不能结亲的规矩。所以，在这打渔张你问吧，但凡是外姓的，绝大多数都是女人，都是外面嫁进来的。
蒋春梅就是外面嫁进来的。
她撸一把袖子，在院子里的盆子里洗了一把手，就气冲冲的往屋里跑。
一跑进去，蒋春梅对着里屋还在睡觉的宝根和宝华每人屁股上啪啪两下。
蒋春梅打的用力，手掌都泛起了红。宝根和宝华还在睡觉，被他们娘生生打醒，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两人都捂着屁股看着蒋春梅喊：“你打我干啥！”
“我打你干啥，打你干啥！我都喊了多少遍了，让你们起来起来，你们就是不听，还睡是不是，是不是？”
蒋春梅说着又要打，宝根宝华灵活的狠，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就往外跑，宝根一边跑一边叫：“你除了打我们就是打，还没大福他们后娘好呢！”
“小猴崽子你说什么，看我不打死你！”蒋春梅从屋里跑出来，再想追那两个孩子的时候，人早没影了。
张铁牛坐在院子里哧溜溜喝着粥，见两个孩子被打跑了，赶紧站起来就要走。他知道，这个时候再在家里坐着，蒋春梅抓不住孩子，转头就得找他的茬。
张铁牛这一走，蒋春梅就喊：“你不等着我一起走？”
张铁牛装作没听见，脚步倒是加快了不少。
蒋春梅这个气啊，奶奶的，孩子拿我和那小寡妇比，说我没她好呢，我呸！
蒋春梅念叨着，把做好的饭往柜里一放，就出来锁门，一边锁门一边骂：“小猴崽子，跑出去就别想回家。”
她把大门一锁，转头就闻到了一股子糊味。
蒋春梅皱着眉头，顺着味道就往张抗抗家走，这走到厨房往里一看，张抗抗抱着五福，后面站着四个孩子，都在瞅那一锅粥。
蒋春梅扒拉一下孩子，挤了进去，一看那锅里的粥，都黑了。
“这是糊了啊！”蒋春梅在张抗抗身后叫道。
张抗抗没想到蒋春梅会来，听到她的声音还吓了一跳，回头就看到了蒋春梅那张脸，说了一声：“大姐，你回来了。”
蒋春梅伸出手拿勺子舀一舀锅里的粥，都要熬干了，下面的米都糊了，翻上来之后都是黑一块白一块的，蒋春梅可惜道：“都糟蹋了，这可咋办？”
张抗抗说：“我把五福放床上去，重新煮。”
张抗抗说完就抱着五福往屋里去，再回来，就看见蒋春梅已经往锅里倒了水，死命拿着那勺子试图把糊到锅底的米都给揭下来。
张抗抗连忙说：“大姐，我自己来吧。”
蒋春梅把勺子还给张抗抗，不满意的看她一眼，说：“你还真的是啥都不会啊。”
张抗抗当然不会，她从没用过这地锅，就算是把柴火点着，她都是现和她二姐学的，更没有做过饭，就想着和上辈子一样，多少水多少米放呗，却忽视了地锅火大的问题，水放的太少了。
张抗抗笑一笑，道：“没事的，大姐，我慢慢学。”
蒋春梅眼看着张抗抗把锅给刮干净里，立刻就把里面的米汤舀出来。
“你干啥？”蒋春梅连忙抓住张抗抗手里的勺子。
“倒了，重新煮。”张抗抗说。
“什么？倒了？”蒋春梅瞪大了眼睛，指着锅里说：“就这一点糊你就给倒了？”
张抗抗点点头：“大姐，吃这糊了的东西对身体不好。”
“那也不能倒啊。”蒋春梅一把抢过那勺子，继续说：“你家能有多少米够你霍霍啊，你现在又不能上工，挣不得工分，这些米吃完了，还有？”
张抗抗被蒋春梅一问，便没接话。
蒋春梅转头看一眼身后看热闹的孩子，继续说：“你这月子里，是不能吃糊的，不过可以给他们吃啊，他们小孩子怕什么，让他们吃了得了。”
蒋春梅说完就要盛到碗里。
张抗抗伸手一抓，“大姐，这个真的不能吃。你看这水都成黑的了，不行，不能吃。”
张抗抗知道这个年代物资匮乏，把这一锅米粥倒了吧，真的是可惜，可她也知道这个绝对不能再吃，就说：“要不，大姐，我不再煮了，早晨喝点水就好，这些也不浪费，都盛出来，喂猪吧。”
蒋春梅觉得这张抗抗生完孩子后大概是傻了吧，她家哪里有猪啊？之前张正平还活着的时候，蒋春梅就劝过张正平去买个小猪崽子回来养，养个两年卖给国家，可以买布买盐啥的，然后再喂几只母鸡，养大了能生蛋，生了蛋去换盐，多好啊。张正平听了，高高兴兴的回家和张抗抗商量，可立刻被张抗抗撅了回来。养猪养鸡养鸭鹅绝对不可以！因为张抗抗嫌臭！
张抗抗笑着对蒋春梅说：“我家没有，大姐你家有啊，你拿回去喂猪吧。”
蒋春梅听了，眼睛都直了，不敢相信的看着张抗抗说：“真的给我？”
张抗抗已经把糊掉的米粥都盛了出来，盛进一个木桶里，满满一木桶，说：“不给你给谁啊，我还指望着以后麻烦大姐呢。”
蒋春梅这下不再劝张抗抗让那几个孩子把这粥喝了，既然说了给她，她还劝干啥，立刻拎起木桶说，“那我可真的拿走了。”
张抗抗点点头。
蒋春梅这一高兴，提着木桶就往外走，抬眼看见那站成一排的娃娃们，就说：“你娘说给我了啊。”
这刚走出厨房，蒋春梅忽地又想起什么，转头看那四个孩子一眼，又看向张抗抗，小声道：“你来。”
张抗抗见叫她，立刻走了过去，“怎么了大姐。”
本来蒋春梅是不想说的，可拿人一桶米粥，她觉得嘴短了些，低头小声对张抗抗说：“我前儿不是回娘家吗，见何艳丽了。”
张抗抗愣一下，脑海里搜索着那何艳丽到底是谁。
蒋春梅见她发呆，立刻说：“啧，何艳丽你都忘了？张正平他那个跑掉的老婆。”
“哦！”张抗抗这才想起来。
“我还以为她得跑了多远呢，我这回娘家，就在我娘家隔壁村见到她了。听说嫁人了，又生了一个。”
蒋春梅压根就没想着把这事儿告诉张抗抗，她恨不得看着这小寡妇过的水深火热呢，一个人带五个孩子，还没有男人，有她过的！
想是这么想的，可毕竟拿人一桶米汤，这情啊，得还。
张抗抗听了，点点头说：“大姐，我知道了，谢谢你。”
蒋春梅看着张抗抗那无动于衷的脸，就觉得这人是真的傻，实在看不过去，便提点一下：“你不想着把这些孩子给她送去啊？以前是不知道她在哪儿，现在知道了，你不送？”
张抗抗看一眼那四个孩子，他们妈妈把他们扔下就跑了，那就是不要他们了，这又有了家庭生了孩子，怎么可能把他们接走？不过孩子跟着自己亲妈还是最好的，谁不想跟着亲妈，而是跟着后妈啊。张抗抗觉得还是有必要和这几个孩子说一下。
张抗抗想一想，道：“再说吧。我得空问问他们自己的想法。”
蒋春梅听了张抗抗的话，觉得自己跟大白天见了鬼一样，这人真是奇怪，还要听听孩子的想法，他们的想法有啥好听的，不赶紧把这些孩子给他们亲妈送去！
蒋春梅见自己和张抗抗简直是没法沟通，便提起大木桶说：“那我可和你说过了啊，我先走了，你自己想吧。”
蒋春梅提着木桶就往外走。
张抗抗转头去厨房，四个孩子排排站，经过大福身边时，大福肚子突然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张抗抗看大福一眼，笑着说：“你们饿了？”
只有四福回了话：“娘，我饿。”
“那咱吃饭。”张抗抗走到地锅前，窝头倒是都热好了，粥没得喝了，赶紧先把咸菜给切了。
张抗抗切一小盘咸菜丝，和那窝头一起摆在桌上。
四个孩子就想冲过去吃。
张抗抗连忙说：“停下！”
四个孩子立刻刹住了车，看向张抗抗。
“先去洗手洗脸漱口。”张抗抗嘱咐道。
四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的，洗手洗脸漱口？以前也没这个规矩啊。
“不洗不能吃饭。”张抗抗见四个娃都不动，干脆下了通牒。
四福第一个跑出去洗，二福也很快，最后大福和三福也跑出去了。
四个人围着盆子洗手手，二福抬头问他哥：“大哥，洗手洗脸我会，漱口是啥？”
三福白一眼二福：“就是她每天做的。喝一口水，咕噜咕噜。”
“哦！”二福明白了。
张抗抗已经端出一碗水来，放在外面的石桌上，说：“一会儿你们用这碗水漱口。”
二福第一个跑过去漱口，端起碗就是一口，这一口下去，喷泉一般喷了出来。

第13章
二福嘴里的漱口水像喷泉一样，哗啦一下子全都吐了出来。
这一吐，正好吐到大福脚上，大福嫌恶的跳起来，喊道：“你干啥！”
二福苦着一张脸，眉头紧皱，“这是什么！”
“什么呀？”四福小脑袋凑过来看。
张抗抗要笑喷了，看着二福说：“怎么了？咸了？”
二福的一张小脸拧成了麻花，这何止是咸了，绝对是太咸了，太太太咸了！
而且那水还温温的，这么大热的天，又温又咸，口感特别差。
四个孩子抬着头看向张抗抗，张抗抗便笑了，“我尝尝啊，我还没漱口，就没有尝。我尝一下，嘿，你们别急啊别急。”
张抗抗看着四个人那红红的小脸，一个个都以为她在水里放了什么东西的表情，诚惶诚恐的。
看着张抗抗喝了一小口，四个孩子都放心了。
她自己都喝了，肯定没问题。
张抗抗端着碗，喝了一口，也迅速吐了出来。
“我的妈呀，放太多了。”
张抗抗好看的脸皱成一团，孩子们第一次见她这样做鬼脸，都捂着嘴笑了起来。
张抗抗解释道：“我说给你们弄点温盐水漱口，可是盐放多了。没事，我去加点水。”
张抗抗跑屋里去加水，加完了又自己尝一下，确定咸度正好了，才给那四个孩子。
张抗抗拿着碗，见四个孩子都不接，就说：“那我先漱，你们看着，行不行？”
张抗抗说完，自己先喝一小口，然后咕噜噜漱口。
三福得意的看一眼二福，小声道：“我说了吧，就是这个咕噜咕噜。”
张抗抗漱好了，把水吐出来，特意提醒道：“这个水绝对不能喝，一定要吐出来。”
说完，张抗抗便把碗递给了大福。
大福犹豫地接了过去，喝一口，学着张抗抗的样子漱起来。
然后二福、三福也有样学样。
到了四福，他人小，掌握不了量，喝了满满一大口，嘴巴都要撑爆了，更别说在里面咕噜咕噜了。
四福睁大了眼睛，朝张抗抗指指自己的嘴巴。
张抗抗笑的肚子疼，说：“你吐出来一点，吐出来一点就可以咕噜咕噜了。”
张抗抗声音刚落，四福眼睛突然就瞪直了。
只听得咕咚一声，四福把水咽了进去。
他一双小眼瞪的大大地，像是害怕什么，咽下去之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张抗抗连忙问：“怎么了，怎么哭了。”
四福一边抽泣一边道：“娘说不能喝，我给喝了。我是不是要死了，和我爸一样。”
张抗抗蹲下去，看着四福嚎啕大哭。
一个还不到四岁的孩子，经历了亲生母亲的抛弃，父亲的离世，这么小的年纪已经懂得了死亡的意义。
张抗抗于心不忍，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其他三个孩子，不敢想象四个孩子都经历了什么，长长舒一口气，双手握住四福的手道：“四福，你听娘说，这里的水是娘冷好的凉开水，可以喝的那种。里面呢，放的是盐，就是我们做饭用的盐，所以绝对不会死，而且还对身体有好处呢。”
四福听了，泪水没止住，倒是不像之前那么哭了，抽泣问道：“那你说不绝对不能喝下去。”
“我是说咕噜咕噜后不能再喝了，你还没咕噜咕噜呢，所以没关系。”张抗抗说完，又补充一句：“当然了，咕噜咕噜后如果不小心喝了也是没问题的，只要你自己不觉得不好。”
张抗抗说完，做了个受不了的鬼脸。
四个孩子瞬间被逗笑了。
张抗抗见四个人都笑了，也就站了起来说：“我刚才去看了一眼橱柜里，里面还有几个鸡蛋。我决定早晨加个汤，鸡蛋汤怎么样？”
二福听到鸡蛋两个字，口水就自动开始分泌，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啊，才刚吃过鸡蛋没多久，又可以吃鸡蛋了？
四个孩子看着张抗抗，都不敢说不可以，也不敢说可以，可张抗抗看的出来，他们的眼睛都快喷出火了，比这夏天的太阳还盛。
“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张抗抗一拍手，“不过，在我做好鸡蛋汤之前，我对你们有些要求。大福你最大，你去把你们卧室收拾一下，昨天放屋里的尿壶是不是还没有倒？二福，你跟着你大哥干，给他帮忙。”
张抗抗说完，看向三福，道：“三福，你是女孩子，娘最相信你，所以把照顾妹妹的活派给你，在娘做饭的时候，你帮娘在屋里看着妹妹。什么也不用干，只要她哭了，你就叫娘，好不好？”
三福一双眼睛转一下，微微点点头。
“那我呢，娘，我干啥？”四福迫不及待的等着张抗抗给他分配任务。
张抗抗想一想，“照顾你妹妹的活给了三福，可她们都是女孩子，娘希望你能在一旁保护你姐姐和妹妹，像个男子汉那样。”
四福小拳握的紧紧的，“好的，娘！”
四个孩子各领了任务就往屋里跑，张抗抗去烧她的鸡蛋汤。
家里没有西红柿，没办法做鸡蛋汤，可有块老豆腐。张抗抗拿出来老豆腐，切下一小块，又切成细碎的豆腐丁。
张抗抗把鸡蛋打散了，鸡蛋少的可怜，数了数，只剩五个了，张抗抗知道得省着点吃，就拿出一个。
好在鸡蛋汤里不需要放很多鸡蛋，一个鸡蛋打散在锅里，都飞成了鸡蛋花，看起来也是挺多的。
张抗抗锅里放一点点油，葱花炝一下锅，然后又倒进去开水，水再煮沸后，撒进鸡蛋，然后是豆腐丁。
张抗抗怕孩子们稀汤寡水的吃不饱，尤其是大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去面缸里盛出一点白面，拿水搅成了面疙瘩，也一齐煮了进去。
不一会儿，疙瘩鸡蛋汤就煮好了，用盐调一下味，张抗抗盛出来一点尝尝味道，她满意的点点头，还不错。
张抗抗把饭盛好了，叫四个人来吃饭。
四个孩子跑到院子里一看，竟然每人一大碗疙瘩汤，汤面上漂着油花，葱花，还有鸡蛋花。
四个人都想流口水啊流口水。
他们都不记不得上次吃热乎饭的时候是哪天了。
四个孩子以前都是对付，没人给他们热饭，都是吃冷的。夏天吃冷的，冬天也吃冷的。
四个人看着那桌上的碗啊，一动也不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犹豫着不肯坐下。
张抗抗看着他们，疑惑道：“你们怎么不吃啊？”
二福最先说话，小心翼翼道：“那怎么就四个碗？谁不能吃？”
张抗抗连忙说：“没有谁不能吃，是我不想吃，太热了，我也不饿。你们四个先吃，我去看你们妹妹，等你们吃完了，你们看妹妹，我再吃，好不好？”
张抗抗话音刚落，四个孩子瞬间坐好了。
每人捧一个大碗，手里拿着窝头就狼吞虎咽起来。
他们都知道，吃了这一顿，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了，所以，这顿一定要吃撑。
张抗抗去看一眼五福，见五福睡着了，便放心出来，一出来，就看见四个孩子死命往嘴里塞。
“你们慢点吃。”张抗抗连忙劝着。
四福抽个空看向他娘问：“娘，吃完这顿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了？”
“怎么会？中午咱们炒青菜豆腐，娘保证，做的特别香。”
四个早就做好了被撑死的准备，听到张抗抗的话，手里的筷子停下了。
一直没说话的三福忍不住问一句：“中午还有得吃？”
“那当然。而且不但中午有的吃，晚上也有得吃，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有得吃。反正，只有有我在，你们就不会饿肚子。”张抗抗信誓旦旦道。
四个孩子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趁着这个机会，想让孩子们安心，便说：“从今天起，你们要好好学习，快快乐乐的长大，我呢，就专心照顾你们，我们一起成长，一起生活，好不好？”
四个孩子都看向她。
张抗抗脸突然一红，想起何艳丽的事，知道这些孩子都念着自己的妈，便说：“当然，你们如果想找自己的亲娘，或者想怎么样，都可以和我说。我只能说，只要你们想留在这里，我们五个就好好的过。如果你们想走，我就带你们去找妈妈，好不好？”
张抗抗说的很坚决，又情真意切，大福最大，能看的出来，她不是在说谎话。
可他之前还撺掇着弟弟妹妹把张抗抗赶走。
大福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他自小跑了亲娘，爹也死了，小时候就没有一个家。一直到他爹张正平又娶了这张抗抗，他们四人才算有了一个房子住，一个晚上可以睡觉的地方。他怕啊，怕被张抗抗赶走了，怕他们四个人被赶走后再也没有家了。
以前的张抗抗对他们四人更多的表现是冷漠。因为不喜欢张正平，也更不喜欢他们。张抗抗和张正平的结合，完全是各取所需。张抗抗对这四个孩子，从没正眼瞧过，更别说给他们做过一次饭了。
可现在，之前给鸡蛋吃，现在又给做饭，还说要带着他们好好过。大福也有点懵圈。
正懵着，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正平家的在吗？”

第14章
张抗抗正看着孩子们吃饭，还没等到四个福娃的回答，就听到大门外有人问：“正平家的在吗？”
张抗抗听到声音，略略皱了皱眉，没回答。
外面的人见没人回应，依旧喊一声：“正平家的在不在？”
四福看着她娘，说：“娘，叫你呢。”
张抗抗拉四福一把，教他说：“你去看看是谁，把门打开后就说，张抗抗在。”
四福愣一下，不懂他娘是什么意思。可他娘吩咐的就要照做，他可是他娘最乖的宝宝。
四福点点头，把筷子一放，就往外跑。
打开大门，四福看着外面站着的几个人。
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张来福走在最前面，他往里看一眼，问四福：“你娘在不在？”
四福板板正正的站好，就按他娘教的说：“我娘说了，张抗抗在。”
张来福滞一下，歪歪头，没明白啥意思，就说：“在就行，就是找你娘。”
说着他一挥手，对后面站着的人道：“提进来吧。”
三个人一进来，张抗抗也站了起来，看到是张来福，心里感激他送她去医院的事，忙对他笑一笑。
“是书记啊，快进来。”张抗抗说。
说话工夫，又进来两个人，一个穿一件军绿色衬衣，黑色裤子，梳两条麻花辫，手里拎了一篮东西，正看着张抗抗笑。
还有一个，不是别人，正是周励。
张抗抗怎么能不认识他，看见周励来了，想着自己还没正式道过谢，连忙说：“还没来得及谢你，多谢你上次送我去医院。还有张书记。真的麻烦你们了。”
周励把东西放下，抬头看一眼张抗抗，勾勾唇角，当是接受了。
张来福便介绍道：“周励你认识了，这个是赵永红，也是知青。现在在咱们革委会住，前一段下雨，知青点不是塌了么……”
张抗抗连忙看向赵永红，谁知道赵永红也在看她，两个年龄差不多的人都对对方产生了好奇和好感。
“你好。”张抗抗先向赵永红打招呼。
赵永红明显吃了一惊，又笑了，回道：“你好。”
赵永红说完连忙看周励一眼，使个眼色，意思是，你看吧，我说这个女人不一般。
周励知道，这打渔张的人熟人之间见面就会问吃了没，第一次见陌生人的时候，一般都很局促，都是知青们先说你好，打渔张的人才会讲一句好好好。
而首先对他们落落大方说你好的，张抗抗还是第一个。
看见赵永红给他使眼色，周励立刻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张来福继续道：“前儿咱们队里开会，说的就是你们家的事。”
“正平吧，走了。你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还有一个刚生下来的，家里一个亲人都没有，我们就特意开会研讨了你们家的事。后来我们让周励同志给写了一个报告，报告打上去，这已经批下来了，你们家的口粮暂时由咱们大队出。不过你也知道咱队里的情况，口粮不多，你们家人多，得省着吃。”
张来福说完，张抗抗便道：“谢谢书记照顾我们家。等我出了月子，我觉得我可以找点可以在家做的工，能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挣工分。”
张来福听了，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他本想着这上头是批下来了，可口粮要一直在队里出，恐怕生产队里的人不同意啊。一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那人人都该有怨言了。所以听见张抗抗说出了月子就要去做工，心里一阵轻松。
张来福转头看见围在桌前吃饭的四个娃儿，道：“不着急啊，等等再说吧。”
张来福说着往桌前一凑，见四个娃儿每人一大碗鸡蛋汤，心想我的娘啊，大早晨就吃这么硬的，比我的伙食还好呢。
张来福对周励和赵永红说：“那咱们走吧，既然来了，就到处转转，仓库里马上就要进东西，你们也不能一直在仓库住。”
张来福说着，朝周励看一眼。
周励嗯了一声，佯装要走，却转头看一眼赵永红。
赵永红就当没看见，谁叫刚刚我给你使眼色你不理了，这一会儿我也装没看见！
三个人一齐走，赵永红走在最后面，眼看着周励急的脖颈后面都出汗了，赵永红就想笑啊，就在跨出大门那一瞬间，她突然道：“咦，这里怎么还有两间屋？”
赵永红说着，停下脚步，故意往那茅屋处看。
张抗抗忙说：“这里没人住，有点漏雨。”
赵永红便叫张来福：“张书记，你来看看吧。”
张来福干啥叫赵永红和周励跟着来？一是帮他拿东西，第二就是带他们到这院子里看看，说到打渔张最大的院子，能容下他们三个知青一起住的院子，除了这张抗抗家，还真的找不到第二家了。
张来福不好直接提，毕竟这里住着一个年轻的小寡妇，而且碍着他闺女张晓，他也不敢直接提。
特特意把赵永红给带来了，就指望着赵永红能提一句呢。
所以，赵永红这一喊，张来福彻底松一口气，他背对着赵永红和张抗抗，笑了。
可张来福不知道，走在他前面的那位，早就笑成了二傻子，如果张来福再仔细一点，肯定能看到，周励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怎么了？”张来福清清嗓子，转身看向赵永红。
赵永红就说：“书记，这家院子大啊，你来看，正好还有两间房，张抗抗同志说这里没人住。”
张来福装模作样的又折回去，还不忘叫周励一句：“周励，来，你也来看看。”
周励转过身，波澜不惊地哦了一声。
两人又重新回到张抗抗家，见张抗抗好奇，张来福就说：“是这样的，我们一直在找临时知青点，这找了好久了，都找不到比较合适的地方。”
说着，他又看向赵永红，问：“你是说这里？”
赵永红道：“那得先问问张抗抗同志愿不愿意让我们住在这里，毕竟这是她家。不过我们都转了那么久了，我看还是这个最合适。”
赵永红说完，故意转头看向周励问：“你说呢，周励？”

第15章
周励听赵永红在问他，没说什么，就朝那几个在吃饭的孩子身边凑一凑。
周励一凑过去，大福立刻警惕的看向他。
周励被大福瞪一眼，觉得莫名其妙，也回瞪大福一眼，直到瞪的大福低下头，这才算扯平了。
赵永红走到周励身边，恨得牙痒痒，一双眼睛瞅着周励，心想我都按你说的做了，你看你还装啥装，还不赶紧的放个话出来？
周励清清嗓子，又瞄一眼那两间屋，不冷不淡道：“我觉得吧，也行。”
张来福巴不得周励这一声，立刻问张抗抗：“正平家的，你觉得呢？他们三个知青按规定是要住在一起的，可那知青点塌了，重建需要时间，我们这些天一直在找地方，这赵同志一说吧，我也觉得了，你这里好，院子大，而且正好有两间屋能住人。”
张抗抗心里明白，这不单单是她家地方大，而且人员关系也简单，就她自己带五个娃，虽然孩子多了点，可打渔张哪家哪户不是孩子一堆堆？并且都是和老人一起住的，有的还是四世同堂呢。
张抗抗好好寻思一番，看看周励，又看看赵永红。
他们来她家住对她来说倒是没有一点坏处。
人多了万一有个事儿，能帮忙带带孩子，能搭把手。而且每天就她一个成年人守着这么大一个院子，一到了晚上，张抗抗还真的有点怕，这院墙都矮啊，是个人就能翻进来。
张来福见张抗抗犹豫，立刻又补一句：“正平家的，你放心，他们自己有口粮，不会吃你家的。”
张抗抗看一眼张来福，心里有些不满，她不想套着张正平的名头过活。女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就像她，张抗抗，名字又好听又好记，可这书记却总是叫她正平家的。像她自己没有名字似的。
张抗抗略略皱皱眉，正组织词汇怎么纠正张来福的叫法，就听到赵永红走到张来福身边小声说：“书记，这家男人没了好久了，还是直接叫张抗抗同志吧，孩子听了也难受。”
张来福愣一下，又看一眼张抗抗，才回过神来，刚刚四福开门时说的那句话。
张抗抗在。
一定是他娘教他这么说的。
张来福心想着这女人就是和别人不一样，怪不得整个打渔张的女人都不喜欢她。
张抗抗隐约听到赵永红的话，眼睛看向赵永红时，感激的对她笑了笑。然后便开口了：“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可以住。”
张抗抗说完，指一下已经把鸡蛋疙瘩汤喝个底朝天的孩子们，说：“不过我还得问问他们的意见。三福四福还小，书记你容我给他们讲一讲，再告诉你结果。”
张来福彻底惊呆了，觉得自己的人生观都被颠覆了，你说你一个大人做不了主？还要问这几个小毛头的意见？
张来福心里只道是张抗抗故意敷衍他，不好明面上拒绝，拿孩子出来做挡箭牌。便直直叹口气，失望道：“那行，你和他们商量吧。”
张来福一甩胳膊就往外走，赵永红对张抗抗抱歉的笑一笑，也跟了出去。
“书记，等等我。”
张来福略略放慢脚步，等赵永红跟上来，就说：“那咱们再继续转吧。”
赵永红道：“不转了，回去吧。”
张来福顿一下，“得继续找啊，这家最后肯定不同意，不能指望。”
赵永红倒是持相反意见，“我倒觉得会同意。”
周励见人都走了，自己也要走，却被人拉住了胳膊。
低头一看，正是四福。
四福抬着脸问他：“你要来我们家住吗？”
周励“噗”的一声笑了，手指点一下四福的额头，说：“嗨，你还真的听懂了？”
四福点点头，“你要来住，我同意。”
大福听了四福的话，急急跳起来：“我不同意！”
周励眼睛看向大福，眉梢轻挑，眼角也跟着挑起了一些弧度，无赖地无以复加：“你说了算吗？”
大福立刻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笑着说：“一会儿我们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每个人都可以投自己的那一票。”
周励听了张抗抗的话，感觉呼吸停顿了几秒。他挠心挠肺的想知道张抗抗这种教育方式是从哪里学来的，而且看她的样子，绝对不是在骗这些孩子，周励相信，他前脚走，他们后脚就会召开家庭会议。与会人员：一个后妈和四个奶娃。
周励看着张抗抗，觉得面前的这个女人有点不可思议。就在这时，张抗抗也回过头，看向周励，两人目光相接。
周励第一次见这么坦荡的眼神，看着他，微微地笑。
这时周励才发现，原来张抗抗的瞳孔不是黑色的，而是那种深褐色，那种随时随地会吸走人魂魄的颜色。
周励连忙眨一下眼睛，别过脸去，匆忙说：“那我也走了。”
“好，我送你。”张抗抗坚持要送周励出门。
周励一口气走到革委会，赵永红和冯坤正站在门口等他。
冯坤见周励来了，朝他挥手，手里还拿着一张纸。
“周励，你的电报。”
周励走近了，接过来一看，发报人是周长海。
他看都没看电报内容，夹着电报角的实指和中指一蜷，那张电报就进了周励的掌心里。
周励黑着一张脸，对冯坤挤出一句：“谢了。”
说话间，那电报就在他掌心里转了个圈，周励大拇指一用力，电报纸破了，又揉成了团，继而随手扔进垃圾堆里。
冯坤眼睛睁的大大地，不可思议道：“你都不看看。”
周励已经走进了仓库，没回话。
冯坤转头看一眼赵永红，小声说：“那是他爸发的电报吧。”
赵永红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
“肯定是了，我都看见了，最后落款是爸。”冯坤说。
赵永红看向紧闭的仓库门，叹了口气，“我只知道咱们来的时候不是填家庭成员嘛，周励只写了他妈妈的名字。他爸爸那一栏是空着的。”
“是了，我也看见了。咱们不是一起填的吗当时，我还在想，他是不是没有爸爸啊，或者他爸死了？”
“死了也会填，在后面注明就可以了。”赵永红摇摇头说：“算了，他家里的事从来没说过，咱们也不好问。我去做饭了啊，中午想吃什么？”
冯坤想着自己的口粮早就吃完了，也不好意思提要求，就说：“有什么吃什么吧，我也不挑。对了，周励的粮票用完了吗？如果用完了，咱们后面几天可得要喝凉水了。”
赵永红看冯坤一眼，“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有周励呢，用不着喝凉水。”
此刻，张抗抗家，喝完水的四个孩子排排坐好，因为张抗抗说要开家庭会议了。

第16章
四个孩子排排坐，张抗抗也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他们对面。
四对一。
张抗抗感觉这么坐着别扭，想了想，这个坐法不对啊，不能这么坐。于是对四个孩子说：“咱们坐成一个圆形好不好？”
四个人按年龄大小排序坐的，为首的是大福，小尾巴是四福。四福听他娘说完，不太懂什么意思，但还是站了起来。
张抗抗笑着把四福的小板凳给搬到自己身边，然后拍一拍说：“四福，来，坐吧。”
四福都动了，大福也觉得没有必要因为这事挨一顿揍，干脆也挪了挪凳子。
这一调整，五个人围成了一个圆。
张抗抗点点头，这才有家庭会议的氛围嘛。
张抗抗刚想给孩子们解释周励他们搬过来住的事儿，就看见二福先举起了手。
张抗抗看向二福示意他可以说。
“我想知道，你早晨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张抗抗想不起来。
“就是你说中午也有饭吃，明天也有，后天也有。”二福比划着，两只胳膊拉的很长，“就是一直有。”
张抗抗点点头，“我相信我能让你们吃上饭，也努力让你们吃的好，穿的好。”
“穿的好就算了。”大福在一旁小声说。
“不行，穿的好也很重要。”二福第一个反对剥夺他爱臭美的权利。
“好。不过我觉得这个家想要变好，只靠我自己可能会很难，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张抗抗看着四个孩子说。
四个福娃听了张抗抗的话，彼此看对方一眼，然后都抬起头看向张抗抗。
就连最不爱说话的三福的也抬起了头。
她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需要我们？”三福看着张抗抗问。
“对。我需要你们。比如，你们放假的时候，我做饭的时候可能需要你们帮忙看一下妹妹；我洗好衣服，可能需要你们帮着晾晒；吃过饭后，可能需要你们洗碗；在学校上课的话，需要你们好好学习，回到家，也需要你们认真完成作业。”
大福看着张抗抗，立刻插了一句：“可是我们学校不上课，也不学习。”
张抗抗一下子就愣住了，她使劲回忆着自己薄弱的历史知识，一九七零年，好像，好像就是不上课的。可张抗抗没想到，不但初中高中不上课，就连小学生也不上课了，便问二福：“你们一年级也不上课吗？”
二福摇摇头：“不上。”
张抗抗犹豫了一下，道：“那这个事你们容我好好想想，以后咱们再说。对了，现在说的就是让不让知青来咱家住的事，我希望你们也做一下表态。”
“娘，什么是表态？”四福一副我不知道，快告诉我啊娘的表情。
“嗯，就是说一下你想不想让他们来住。”张抗抗解释道。
四福第一个举手：“我愿意！”
张抗抗笑着摸一下四福的脑袋，“先别急，我先说一下他们来住的好处。”
“第一，咱们家院墙矮，我带着你们四个大的，还有一个小的，不太安全。万一有人要翻墙，咱们家一个男人也没有。第二，再过几天我也要去上工，这样才能挣工分，咱们才能有饭吃，对不对。那就需要有人能搭把手照顾孩子，可是我们现在家里没有这个能搭把手的人。另外，”
张抗抗说着犹豫了一下，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她没有说出来，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就道：“差不多就是这些原因了。当然，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能帮一下，也是应该的。所以，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尤其是大福的。”
大福压根就没想到张抗抗会直接点他的名，一双手在膝盖处摩擦来摩擦去的，想说不同意，又怕张抗抗一下子就翻脸，不但挨一顿揍，中午饭也没了。
“我同意。”二福见大福不动，立刻站起来表态。
“我也同意。”四福笑着说，“是他送娘去医院的，所以我同意。”
张抗抗笑着顺手摸一把四福的脑袋，然后道：“我也同意。”
张抗抗看向大福和三福，两个人都不说话。
“那我们五个人，三个人同意，就是多数同意了。那我就告诉书记让他们来住了，好不好？”
“好。”二福说完就要往外走。
张抗抗看着他喊：“你干什么去？”
二福咽一下口水，不好意思指指厨房：“我看还剩一大碗疙瘩汤没人喝，我、我……”
张抗抗笑着摆摆手，“去吧，不过别吃撑了。还有，吃完了把碗洗了。”
二福才不怕洗碗呢，只要有东西吃，洗碗算什么！他立刻敬了一个礼，道：“保证完成任务。”
张抗抗笑着看二福跑去厨房。
这些孩子跟着她过了大半个月，不像刚见面时那么针锋相对了，偶尔还会和她皮一下。就连以前一句话也不肯和她说的三福，这几天也肯说一两句了。
张抗抗长长舒一口气，心里一直压着的大石头总算挪开了一寸。
她上辈子是老师，可那也只是职业。真正养孩子，尤其是这样复杂的家庭环境，她以前根本想不都不敢想，就算是现在，每天的早晨，张抗抗都觉得自己是硬着头皮往前冲，可是她知道，只要她肯用心，她一定能带好这五个孩子，也不枉自己借原主的身体再重活一场。
张抗抗如释重负舒一口气，转头就看见四福又光着屁股，就知道自己的前路远、任务重啊。
“四福，你怎么又没穿裤子，娘不是给你改了一件短裤吗？”张抗抗决定要先从四福总爱光屁股这方面着手。
四福低头看一眼，才知道自己没穿短裤，不好意思的对着张抗抗说：“娘，我又给忘了。”
张抗抗哭笑不得，“你以后起床第一件事就要先穿裤子，知道了吗？”
四福立刻往卧室跑，一边跑一边喊：“娘，我这就去穿。”
三福此刻站了起来，问张抗抗：“没事了吧，我要出去玩了。”
张抗抗一摆手：“玩去吧。”
可又总觉得三福说话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了。
三福走到大门口，突然就停下脚步，用力把大门一关，就往堂屋里跑，呼哧呼哧跑进来，对着张抗抗说：“坏了，她来了。”
张抗抗刚抱起来五福，看向三福问：“谁来了啊？”
三福还没来得及说话，院子里就响起尖锐的骂声。
“我说你个小丫头片子，看见我连声姑都不叫，还把大门给关上了，这是谁教你的？你爹活着的时候不是这么教的吧，你给我出来！”

第17章
张正花早就听说她那个命硬的弟媳妇生了，找人到处打听，一直听说革委会开会研究了张抗抗的情况，上面批下来说口粮由队里先解决，张正花才松了口气。
张正花连续好几天下了工就在革委会门口蹲着，一直等到昨儿个傍晚张来福和赵永红两人从仓库里往外拿东西，张正花就琢磨着，这是要来给张抗抗家送口粮了。
张正花一大早就到了张抗抗家，远远的坐在石头上守了一会儿，就见张来福带着两个人来了。又等他们走了一会儿后，张正花才从大石头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又整了整衣裳，就往张抗抗家走。
谁知道三福正好从家里出来，一条腿已经跨出了大门，看见张正花来了，跨出门的脚当即收了回去，又“咣当”一声把大门给关上了。
张正花给气的啊，嘴里少不得骂几句张抗抗，孩子这个德行，见了亲姑姑连句话都没有，还立刻关了大门，肯定都是她这个后娘教的。
张正花心里有气，手上一用力，就把大门给推开了。
张抗抗听着外面的叫喊声，抱着五福就走了出来，站在堂屋里往外看，就见张正花立着眉毛竖着眼睛的，穿一件土蓝色长袖衬衣，衬衣应该是刚洗过的，洗完后没抻平，拧的皱巴巴的晒干了，边角还都翘着，卷起了边儿。
张抗抗知道原主和张正花的关系不怎么样，当初张正平和张抗抗结婚时，张正花就坚决阻挠，到处说张抗抗配不上她那么根正苗红的弟弟，那地主家的三小姐是什么出身啊，把她家都拉下水了。
张抗抗抱着五福，眼睛看向她这个大姑姐。
张正平死了，张抗抗又没有公婆，就这大姑姐一个最近的家人，可人家在她生完孩子十几天了，才肯来踩门边子了。
张抗抗往上抱一抱孩子，冷眼看着张正花。
张正花嘴里骂骂咧咧的，一直喊三福，让她出去。三福早就跑到自己房间，把门一关，从里面插上插销锁。
张正花喊了几嗓子没喊出来三福，就对张抗抗道：“你看你怎么回事啊，把孩子教成这样？”
张抗抗微微笑一下，说：“这么大热天，你怎么来了？”
张正花见张抗抗不接她的茬，气冲冲往堂屋走，进去之后就往凳子上一坐，黑裤子也掀了起来，一直卷到膝盖，顺手抹一下汗，就说：“水呢，渴死我了。”
张抗抗用下巴点一下张正花身后的桌子，意思是，想喝自己倒，就在你后面呢。
张正花转头看一眼身后，正想发作，又看到张抗抗手里的孩子，勉强忍了下去，也不倒水，心里一万个不满意，这大姑姐来了，连个水都不给倒，还让我自己倒给自己喝不成？
二福在厨房里哧溜溜的喝着剩下的疙瘩汤，听到他姑来了，想出来看热闹，端着碗就走了出来。
他悄悄往堂屋一探头，正好就被张正花发现了。
张正花见二福端着碗，立刻摆摆手问：“你还没吃饭？”
二福愣一下，往后退一步，“吃了。”
“吃了还端着碗？”张正花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可没看见，就问：“吃完了还吃？姑姑还没吃饭呢，一大早就来了，你给姑姑端一碗去。”
二福撇撇嘴：“没有了。”
张正花咽一下口水，总不能抢孩子的吧，叹口气就看向张抗抗说：“你看你做个饭也不多做点，早晨多做点，这天气热能剩到中午，中午就不用开火了，吃凉的就成。省柴火啊。”
张正花说着用手捋一下她齐耳的头发，又偷偷咽一下口水，心里一直琢磨，那碗里到底是啥，怎么这么大老远就闻见香味了。又十分后悔没把她儿子大壮给带来，她是不能抢二福的，可大壮能啊。
张正花眼睛紧紧瞅着二福，两条腿伸直了，对站在门口的大福说：“大福，给姑姑倒杯水，姑姑这膝盖啊，起不来。”
大福听到叫他，先看一眼张抗抗，就径直走过去，倒了一杯水就要走。
张正花连连啧几声，说：“你看你，给我端过来啊，怎么这么没眼力价。”
张正花刺儿挑完了，就抱怨道：“这些孩子啊，一个个都养成啥了，一点也不懂事。”
说着就拿眼斜张抗抗。
张抗抗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张正花是什么意思，抱着五福在屋里走着，问：“大姐，你今儿来有事吗？”
没有事赶紧的走吧还是！
“我能有啥事。”张正花端着杯子，杯子里的凉开水一饮而尽，喝完了才说：“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娘俩。”
“嗯。”张抗抗在屋里悠闲的踱着步，一边走一边说：“那大姐来的挺早的。”
张正花听了，转转眼睛琢磨了一下张抗抗的话，觉得有点刺耳，就问：“你说啥？”
“我说大姐你来的挺早。”张抗抗不走了，站在张正花跟前，一本正经的说。
张正花想发急可又寻不着由头，张抗抗说的这话是两个意思啊，她不能直接发飙啊，万一传出去，她脸上也挂不住。
张正花脸色顿时变的臭臭的，盯了张抗抗一眼，从她表情上也看不出来什么。张正花便站了起来，掀一下眼皮从五福背后滑过就算是看一眼孩子了，道：“是个女孩吧。”
张抗抗点点头，“是。”
张正花又不满意了，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抱怨道：“哎，我家正平什么命啊，本来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死了呢。我可怜的弟弟啊。”
张正花故意抽抽鼻子，装作抹一把泪，然后问：“这个小的没事吧。”
张抗抗不解：“什么事？”
“我是说她没什么病啊什么的吧，胳膊腿儿的都齐整？”
张抗抗还没听完，心里恨得就想一脚把这张正花给踹出去。
她冷着一双眼，看向张正花说：“我家五福好着呢，不劳你操心。”
张正花嘴一撇，小声嘀咕道：“你命那么硬，我不得多想一点？”
张正花话里话外的意思很简单，张抗抗命里带煞，克死了亲妈，又克死了亲爸，出生后没多久，她亲爷爷也被打倒了，好不容易嫁了人，又克死了男人。那这孩子还能好？
张抗抗听见张正花在那里嘀咕，立刻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张正花没想到一直逆来顺受的张抗抗竟然这么质问她，以前她说了无数次她命硬的事儿，张抗抗都没敢回过嘴，这次竟然瞪着眼问她说什么，让她再说一遍！
张正花有点不知所措，毕竟第一次被这个弟媳妇怼，她不太习惯。
“我，我就顺嘴一说。”张正花怂一秒，立刻就想打自己的嘴，自己这么根正苗红，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地主家的三小姐面前犯怂了？
想到两人出身的不同，张正花突然硬气起来了，挺挺胸道：“我就说你一句，咋得了，还不让说了？”
张抗抗冷笑一下，“不让说。而且以后也不让说。”
四福一直和大福站在卧室门口偷听，听到她姑要爆发，立刻从卧室里跳出来，叫道：“不准你欺负我娘！”
张正花愣一下，伸手就要打。
可那手一伸，却被张抗抗一把扣住了。
张正花一下子就嗷了起来，我的亲娘啊，这人什么力气啊！地主家的小姐怎么这么有劲儿啊，哎呀，我的胳膊要断啦！

第18章
张抗抗右手抱着五福，左手轻轻一扣，就搭在了张正花肘部。
张正花本想顺手给四福一巴掌，却没想到自己手臂一麻，瞬间没了一点力气，整个手臂虚脱了一般，当即瘫了下去。
张正花嗷的一声叫起来，不敢相信的看向张抗抗，问：“你干啥了，我，我的胳膊！”
张抗抗手一松，本来捏着张正花的手松开，张正花立刻失去了平衡，一下坐在了地上。
四福见他姑打不着他了，立刻跑进卧室里，大福也跟着跑了进去。
张正花缓了一会儿，一直以为自己的胳膊废了，一开始处在震惊中，还没想起来哭。这一会儿缓过劲儿来，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一边哭，一边拿那只好胳膊拍地，喊道：“我的娘啊，我的胳膊啊。”
张抗抗瞥她一眼，怕张正花的哭声吓着怀里的五福，便抱着五福进了卧室，又嘱咐大福一声：“看着点妹妹。”
大福这次破天荒地没有和张抗抗唱反调，点点头同意了。
张抗抗从卧室出来，把门关上，走到桌前倒一杯水，悠悠闲闲的喝完，想着她这身工夫还没真白学，小时候她爸逼着她学防身术的时候她还不乐意，现在却派上用场了。
张抗抗又倒满一杯水，对张正花说：“没事了已经，别哭了。”
张正花这才试着抬一下胳膊，她紧紧皱着眉头，生怕张抗抗是骗她的，可还是要试着抬啊，这一抬发现，嗯，好了。
张正花也顾不上哭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双眼睛恨恨的看向张抗抗，牙齿死死的咬着下唇。
张抗抗抬眼看向张正花，往前推一下刚刚大福给她倒的水，说：“还喝不喝了？”
张正花紧紧地攥着拳头，想骂张抗抗，可话到嘴边又想到自己那胳膊，就不敢开口了。
她眼睛里往外喷火，嗓子眼里往外喷火，就差把自己烧起来了。
“好好，你行，你行。”张正花嘴里嘟囔着，就往后退。
走到堂屋门口，张正花转身就要走，路过厨房时，看见二福站在门口，伸着脑袋看她的笑话。
张正花瞪二福一眼，匆匆离开了。
张抗抗坐在凳子上，一边喝水一边笑着看张正花落荒而逃，心里美滋滋的。
里面藏着的孩子见他们姑姑走了，都打开门跑了出来。
大福先去敲三福的门，“三福，你出来吧，咱姑走了。”
只听得卧室里面“咔嚓”一声，插销锁被打开了，三福从里面出啦，板着一张脸对大福说：“她才不是我姑，我没有姑姑。”
二福也跟着凑热闹：“就是，我也没有！她总和我抢吃的。每次来都要拿走好多东西。”
张抗抗听出了眉目，问大福一句：“你姑姑以前来，每次都拿咱家的东西吗？”
大福点点头，“她都是顺手就拿，有的时候拿盐，有时候拿鸡蛋，有时候拿走茶杯碗啊什么的。”
“她还拿走过你的衣服！”二福在后面补充道。
“是吗？”张抗抗笑着，“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都是背着你拿的呗，我爹都知道，可他啥也不说。我姑姑来了就说，我们住这么好的院子，就是有钱，然后就趁你不在的时候，顺走家里的东西。”
张抗抗点点头，想想张正花的表现，确定她能做的出来。
张抗抗抬头看一眼孩子们说：“行了，她都走了，最近肯定也不敢来了。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大福你带二福去看会儿书。”
大福愣一下，“看啥书？”
“你们学校发的课本啊什么的。”张抗抗说。
大福有点为难，“我们学校今年没发课本。我上一年级的时候发过一次，爹说反正也不学，就给一页页撕了，卷烟抽了。”
张抗抗听的头大，觉得把书撕了卷烟抽这件事简直是不可思议，气的脑袋疼，便摆摆手道：“那就算了，等我以后想点法子，你们得学习，知道吗？”
大福觉得无所谓，“大家都不学，我们学什么。”
张抗抗摇摇头，“不要管别人，任何知识学到了都是你们自己的。别人学不学的我管不着，可你们四个，不，你们五个，都是要好好学习的。”
大福和二福彼此看对方一眼，偷偷撇一下嘴。
那书有什么好看的，到处疯跑着玩才自在呢。
张抗抗看见他们在撇嘴，便说：“你们不想学习吗？”
大福和二福都很诚实，用力摇着头，“不想学。”
二福说完，立刻又问：“不过刚刚你是怎么做的，那手放在我姑姑胳膊上，我姑姑一下子就坐地上了，这招太厉害了，你教教我呗。”
大福也跟着说：“我也想学。”
张抗抗突然计从心来，笑道：“这个吧，要学很多东西才行，要从最基础的学，想学这个，就要懂人体穴位。你要学穴位吧，就要认识字，想识字，就得学习。”
“那我也学。”二福是真心想学，他因为瘦小，总是被隔壁的宝华欺负。宝华吃的又壮又胖，和他妈一个体型，虽然和二福一般大，但比二福要高出大半头了，每次看见二福，轻轻一撅屁股，就能把瘦弱的二福给撅的远远的。
二福就想了，我要是也学会了，分分钟制服那死宝华！
张抗抗想了想，对大福、二福说：“以前人拜师都是要行礼的，你们如果真的想学，那也可以，我愿意教你们。不过，你们是不是要先拜个师，斟个茶？”
大福挠挠脑袋，“怎么斟？”
张抗抗便说：“我记得咱家应该有套茶具，怎么找不到了，既然要斟茶，得用茶具啊。”
大福立刻说：“我知道在哪里！”
话音刚落，大福和二福呼啦啦往他们卧室跑。
跑到卧室，大福对二福说：“你钻。”
二福皱着眉，咬咬牙道：“我钻就我钻。”
他钻进了床底，再爬出来，吭哧哧推出一个小箱子。
两人跟个宝贝一样双手捧了出去。
张抗抗看见他们，问：“你们藏起来的？”
大福和二福都没作声。
其实大福是怕张抗抗把他们赶走，张抗抗生孩子去了，他们就在家里寻摸最值钱的东西，最后看到这套茶具，是张抗抗的心头爱，每天她什么都也不做，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来擦一遍，再看一会儿。
大福和二福就把这茶具装好了藏在床底下，想着万一被赶走，他们就拿这茶具换窝头去，能撑一天是一天。
张抗抗见两人都默不作声，心里明镜一样，也不多问了，就说：“快打开吧，来，斟茶，拜师！”
二福便说：“你，那你坐好呗。”
张抗抗突然觉得脑袋疼，她终于明白到底哪里不对了。加上之前的三福，还有大福，这不对啊这。
张抗抗看向二福：“你叫我啥？”

第19章
打几天前张抗抗听着孩子们和她说话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毕竟自己还没进入母亲这个神圣的角色，更没有进入后娘这个角色，所以也没怎么听出来。之前听三福叫她，再加上四福的对比，张抗抗的心就一直挂着，吊着打转转，总觉得不太对。
这下她终于豁然开朗，原来除了四福，剩下那三个大的，就没有一个叫她娘的。
张抗抗看着低头摆弄那套茶具的大福和二福，两个人头顶着头，窃窃私语，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大福低头摸那套茶具，问二福：“她刚说啥，让我们自己拿？”
二福小声回：“是。”
两人都觉得奇怪，这套茶具是张抗抗最最宝贝的东西，她从不让这几个孩子碰，谁碰一下，张抗抗肯定赏他们几个大白眼，然后撺掇着张正平揍他们一顿。
其实不仅是这套茶具，以前张抗抗所有的东西都不许孩子们碰，她的衣服，她的那一堆的书，还有那些书啊笔啊各种纸张啊，四个孩子去碰一下，就得挨骂。
“是让咱们自己拿出来，倒茶？”大福怎么都不相信。
二福也觉得自己听茬了，抬头又看张抗抗一眼。
张抗抗坐在小凳子上，挺直了脊背，既然要做师傅，那就得起范儿。张抗抗轻咳几声，挑一下眉，问：“怎么不倒啊。”
大福和二福这下算是确定了，连忙拿起一个小茶碗，倒了满满一杯凉白开，伸手要递给张抗抗。
“且慢。”张抗抗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看向两个孩子问：“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叫我什么？”
大福和二福看彼此一眼，都不说话。
“我知道，叫娘！”在后面看热闹的四福喊起来。
站在他身边的三福立刻拿手捂住了四福的嘴，指缝里露出的都是四福小胖脸上的肉肉。
张抗抗看向大福又看向二福，然后抬抬下巴看后面的三福，发现三个人都没有喊她娘的意思。
张抗抗哼一声，心想：小崽子们，就跟我多想当你们娘一样，等着吧，有你们抱着我大腿喊的时候。
当下，张抗抗也不想勉强孩子，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以前的时候，原主对这四个孩子也是不好，平时冷漠，偶尔打骂，也怪不得四个孩子不肯叫她娘。
张抗抗便直接道：“可以了，拜师吧。”
然后她看向后面坐着的三福，问一句：“三福，你不想学吗？”
三福想也没想到张抗抗会叫她，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张抗抗只能又问一遍。
“我不学。”三福好不容易开口。
“那好吧，就你们两个吧，斟茶前我可要和你们说清楚，你们既然拜了师傅，就要听我的话，我让你们学习什么，你们就得学习什么，可能做到吗？”
“能！”
“能！”
大福、二福异口同声。
二福眼疾手快，说完就把茶碗捧了起来，送到张抗抗面前。
张抗抗一饮而尽，放下茶碗后，笑着看向两个人：“行了，今天的第一项内容，你们两个去屋里拿出纸笔，去学写下你们的名字。”
大福挠挠头，“我不会写。”
“拿纸笔，师傅教你们。”张抗抗豪爽的一摆手。
大福冲进他们卧室，从自己那打着补丁的小书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小本子，还有一只铅笔头。
再跑回来递给张抗抗。
张抗抗接过来那纸笔，鼻头突然一酸。
大福拿来的本子，里面画满了不知名的画，还写着弯弯曲曲的1234，一页纸上正面反面，中间角落就没有一个没写东西的地方。
还有那只铅笔，就剩三、四厘米长了，下面的铅笔芯露出一点点，像没有一样，铅笔也黑黢黢的。
张抗抗接过来在本子上写一下，铅笔芯太短太粗，几乎写不出来字了。
张抗抗就问大福：“铅笔怎么不削一下，太短了。”
大福却摇摇头，“不能削，削长了容易断。”
张抗抗叹一口气，眼眶略红了。
大福小心翼翼地看张抗抗一眼，道：“咱们练字能不能不用本子和笔？”
“那用什么？”张抗抗问。
大福指一下外面，笑着说：“在地上就行，那个小树枝。这样就不用浪费纸了。”
张抗抗没有说话，暗自平复一下心情，抬眼看见两个孩子习以为常的表情，便点点头，“行，就按你们说的来。”
张抗抗带着两个人去了院子里，找一块荫凉下，拿小树枝写上了大福的名字，张爱国。又挪一下位置，写上张和谐。
大福认识张这个字，他见过他爸爸的名字，也见过张抗抗以前写自己的名字，而且村头那里的大石头上也写着打渔张这三个字，他就知道，这个出现率最高的，肯定就是张。
大福指着张爱国这三个字，开始念：“张、大、福。”
张抗抗：？
二福也有样学样，跟着他哥学，指着自己的名字读：“张、二、。福。”
张抗抗：……
“不是，你们看啊，你们在外面介绍自己的时候，就要说大名了，张爱国，这个是张和谐。明白了吗？”
两个孩子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冲张抗抗点点头，一人捡一个小树枝，蹲在地上比着张抗抗写好的字，学了起来。
张抗抗看看天色，一大上午忙乎乎的，也不早了，差不多该做午饭了。
中午张抗抗想着把那把小青菜给炒了，然后放上豆腐，炖上一锅。
张抗抗走到厨房，翻腾了一下柜子，在最下面翻到一小包粉条，心下大喜，这青菜豆腐炖粉条可不要太好吃，好了，中午可有的吃了。
张抗抗把青菜给切好了，豆腐放锅里加点盐煮一滚，捞出来控水。
得了空闲，张抗抗从厨房探出头看一眼孩子，大福和二福都一头的汗，可两个人却极其认真，一笔一划的学着写自己的名字，四福就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在两个哥哥之间转悠。
没看到三福，张抗抗往堂屋里找。
堂屋里没有，张抗抗去他们卧室看一眼，三福不在。张抗抗刚想问外面写名字的孩子们，就看到自己卧室里坐着一个小姑娘。
三福背对着卧室门，趴在桌上不知道在写什么，张抗抗往里看一眼，就见三福坐在那里，不时的还抬头看一眼躺在床上的五福。
张抗抗突然心生安慰，她刚才并没有要求三福去帮她照看五福，可三福却自动去了。
想一想，这才是个五岁半的孩子，张抗抗心里又一阵发酸。
她悄悄的从卧室退出来，走到厨房里，心想这顿饭一点要烧的香一点，这些孩子，虽然还和她不亲近，不肯叫她一声娘，但是他们实在是太可爱了。
张抗抗心里暖，油就放的多了些，把豆腐放进去，煎了起来。
香味立刻传了出来，四福立刻往厨房跑。
二福也停下写字，咽一口口水，小声问他身边的大福：“你说她做了啥，怎么这么香？”
“写你的字吧。”大福转头瞪二福一眼。
二福撇嘴没吭声，见大福又转回头继续写，他便悄悄站起来，猫着身子钻进了厨房。
赵永红和周励回到革委会，一直到傍晚下工，别人都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冯坤还没有个影儿。
赵永红站在革委会门口往外瞅，转头对坐在院子里啃黄面窝头的周励说：“平日里这个时候冯坤早回来了，今天怎么回事啊？”
周励倒没觉得有什么，眼睛看着窝头就在想这窝头怎么就这么香呢。
“我的眼皮一直跳，总觉得不太好。”赵永红皱着眉说。
“没事，肯定是被哪家的小姑娘给堵路上了。”周励笑道。
赵永红哼一声，就见相熟的两个大姐从门口经过，赵永红立刻喊一声：“大姐，你们见冯坤了吗，他怎么还没回来？”
两个大姐你看我我看你的，脸上尽是为难的神色。
周励在院子里看着，见这俩人脸色不好，欲言又止的，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周励窝头一扔，立刻站起来，走到门口就问：“是不是出事了？”
其中一个大姐见周励出来了，看见他那张脸啊，简直没办法让人拒绝，干脆一口气讲了实话：“快去看看吧，西头地里，打起来了。”
另一个赶紧拉说话的大姐一把，小心翼翼道：“快走吧，别说了。”
赵永红急的眼睛都红了，看着周励急道：“你看吧，我就说。”
她着急的功夫，周励已经走到院子里，顺手抄起一个一米多长的粗大木棒，拿在手里掂了掂，大步冲了出去。

第20章
赵永红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看见周励冲了出去，自己也跟着冲出去。
可她低眼看见那大木棒子，就想起来去开知青大会的时候，从旁人那里听来的，说周励在帝都的时候就是个二混子，打架是家常便饭……赵永红看着那大木棒，就有点怕了。
她赶紧小跑进步追上周励，“你拿这干啥？”
周励一双眼睛目视前方，面无表情道：“打架。”
赵永红更怕了，就怕周励手里没有个轻重，再捅出篓子，连忙劝道：“那个，那个还是别用的好。别闹出大事。”
周励脚步又加快了，甩下一句，我先走了，一溜烟就跑远了。
周励赶到西头地里的时候，张店正和冯坤两个人扭打在地上。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几个和张店好的都在摩拳擦掌想一起上。
周励把大木棒子往肩上一抗，喊一声：“干什么呢！”
看热闹的人呼啦啦转过头来，看见帮忙的来了，几个人上前堵住了周励的路。
周励双眉立着，抬眼看那几个人，哑声道：“让开。”
几个人看着周励那胳膊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就有点怵，他们的虚胖的小胳膊在旁边一支，简直不能比啊。
冯坤和张店正打着，知道周励来了，便喊起来：“周励，不用你管，我俩说了，是男人就单挑！”
周励从几个人中间缝隙往里看去，冯坤此刻正骑在张店身上，倒是占了上风。
周励见状，耸耸肩，指着那些堵路的人说：“听见了吧，单挑。你们谁想偷着上去，先问问我这大棒子同不同意。”
那几个原本跃跃欲试的人见周励来了，手里还拿着和他胳膊一样粗的大木棒，也就不想再凑热闹了。
赵永红此时从后面追了上来，男人们都不拦她，见她来了，还给让了个路。
赵永红赶紧去拉，一把抓住冯坤就往外拽。
趴在底下的张店一脸的土，只觉得有人来拉，却不知道是谁，就骂了起来：“去你娘的，你谁啊你，我们打架你拉什么？”
赵永红被张店骂的脸通红，实在气不过，顺脚给他一下，张店立刻怒了。
他喊了一声从地上坐起，把坐在他身上的冯坤也给掀了起来，张店一站起来，就骂：“说好了单挑，谁他娘的找了帮手？想死是不是。”
张店骂着，拿手一抹脸上的土和泥，正要发作，却看清了面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赵永红。
张店紧握的拳头立刻软了下来，急急扯一下嘴角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一个大男人都结巴了，“赵、赵同志。”
赵永红瞥张店一眼，立刻去拉冯坤，冯坤被拉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气呼呼的瞪着张店。
周励也连忙走了过来，站在冯坤身边问：“怎么回事？”
冯坤吐出一口泥水，看赵永红一眼，想说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张店经常打架，这对他来说都是寻常事，也就不像冯坤那样激动，此刻两人已经分开，他也平静了许多，拍拍身上的土，招呼一下身边的兄弟们就要走。
张晓不知道哪里得了消息，也跟着跑过来。正好看到人都散了，和她哥走了的照面，气呼呼的一句话都没说，就往周励这边跑。
张店要气死了，心想这是自己亲妹子吗？
张晓跑到周励身边，急切地打量一遍周励，问：“你没事吧。”
周励看向张晓，知道这是张书记家的宝贝闺女，回一句：“没事。”
张晓一双眼睛不肯离开周励，说：“真的对不起，肯定是我哥又找事了。”
冯坤拿手指指自己，想说被她哥打的是他冯坤，不是周励。手指在胸口前停了一停，叹口气，还是算了。
周励礼貌性的对张晓笑了笑，架起冯坤问：“怎么样，能不能走？”
冯坤本是一脸的土，这一会儿用赵永红的手帕擦了擦，倒是干净点了，能看出脸上青一块淤一块的。
“能走，没事。”冯坤被周励架着，一行人往回走。
张晓在后面跟着，跟了几步就说要先走了，撒开腿就跑。
她呼哧哧跑回家，回到家见她娘张阿大在院子里坐着择菜，便问：“娘，张店回来了吗？”
张阿大道：“没回来呢。”
可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免不了说她闺女一句：“那是你亲哥，比你大八岁了，怎么着也不能直接叫名字啊，不懂事。”
“我咋不懂事了，不懂事的是你儿子！”张晓叫道。
张晓一叫，她妈就不敢说话了，怕她。
张晓是张来福和王阿大的老来女，两个人生了儿子张店后，一直想要个女儿，可王阿大一直怀不上，也不知道费了多少劲儿，又吃了多少药，这肚子才起来。
肚子一起来，还没足月，孩子就早产了。
张晓早出来一个多月，都说活不了的。
可谁知道，张晓就这么长大了，还越长越好看。那时候打渔张的人见了张晓，都要称赞一声，这张来福家的闺女是真的好看。
就有人不同意了，反问一句，有那三小姐好看吗？
这一发问，对方便沉默了。
比不上的。
不过也算打渔张第二漂亮的女娃娃了。
张抗抗因为家世加外貌，在十里八乡都很有名气，几乎就没有不知道她的大名的，所以，打渔张的人背地里开始叫这个第二漂亮的张晓为小抗抗。
张晓在家里就是个小辣椒，张来福怕她，王阿大怕她，就连比她大了八岁的哥哥张店也怕她。
张店不一会儿也回来了，一边走一边拍身上的土，看见门口堵着的张晓，眼睛一斜，错开她就要往家走。
张晓侧身一堵，道：“不准你进家。”
张店头大，本来就烦，打完一架肝火最盛，说话时免不了声音高八度，“你起开。”
“我不！”张晓说，“你知道我喜欢周励，你还找他打架？你算什么哥哥！我给你说，张店，以后不准你欺负周励。”
“滚开！”
两个人正吵着，张来福手里拿着旱烟杆往家里走，远远的就听见他闺女周励长周励短的，气的就想拿旱烟锅敲她几下。
张来福走进家门，就当没看到这两人在吵，走到院子里对他老婆张阿大喊一声：“做好饭了没有，一会儿吃完，晚上还要去开会。”
张阿大连忙说：“择完菜扔锅里就行了。晚上吃面条。”
张来福对吃什么不计较，他一心扑在工作上，此刻要不是这两孩子在这里闹，他本来心情挺好的，那边张抗抗托人给了信儿，说可以让知青去住。张来福一下子就解了燃眉之急，高兴死了。
张晓和张店吵了一会儿嘴，气的要死，见她爹在院子里坐着凉快，就走到张来福身边，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张来福不用抬头看，也知道他这个闺女又在憋什么坏主意了。
果不其然，张晓本来还好好的，站在张来福面前后，酝酿不到一秒钟，那眼泪就装满了。
还没说话就先带哭腔，一张嘴就是老一样：“爹，你管不管张店。”
张来福纠正道：“你哥。”
张晓撅着嘴，不满意道：“他和知青打起来了，爹，你不管管他？”
张来福把旱烟往张晓手里一递，一抬头看见他闺女正强忍着眼泪不流出来，只待他抬头看时，一秒钟不差的就都顺着脸颊滚了出来。
张来福心里念一声阿弥陀佛，这闺女也是神了。
“给爹把烟丝装满去。”张来福叹一口气道。
张晓接过旱烟，转头就要走，走之前看一眼站的远远的张店，朝他一挑眉，意思是你可等着咱爹收拾你吧。
张来福见张晓进了屋，看向张店，见张店低着脑袋，想了想便问：“因为啥打架？”
张店没说话。
张晓在里屋偷听，见张店不说话，便喊一声：“因为赵永红！”
张来福叹口气，说：“我和你说了，你今年二十五了，到年龄了，你爹我这个年龄，你都会打酱油了。我和你说过多少次，赵永红不行，你啊赶紧给我断了这个念想。”
张店不服气，道：“为什么赵永红不行，都是知青，你就喜欢周励，赵永红怎么就不行了？”
张来福有他自己的打算，他之前的拜把兄弟现在在县里宣传上刚升了副职，他闺女正好到嫁人的年龄了，张来福就想着让张店娶了那女孩，这才是强强联合，以后张店说不好也能去县里工作。
至于周励，张来福喜欢啊，看他那家里隔三差五的不是寄钱就是寄粮票的，还有他们刚分了来的时候，上面明明白白的打了招呼，特意提了周励的名字。
张来福觉悟最高，不点都透，更不用说再被这么一点了。他心里透亮，就指着自己家闺女能和周励好上了，以后也跟着去帝都呢。
张来福老谋深算，心里的老算盘拨的噼里啪啦的响。
他不准备再理自己这个傻儿子，对着厨房问：“好了吗，不就吃个面条吗，怎么这么慢？”
张阿大已经在盛碗了，说：“好了，盛着碗呢。”
“给我端出来一碗先，我吃完还要去开会。”
张来福说完，张晓已经把烟袋装满了，走出来顺口问一句她爹：“开什么会啊？”
“研究一下知青去张抗抗家暂住的问题。”张来福伸手要接旱烟。
可只听得“啪嗒”一声，旱烟掉在了地上。
张晓站在那里尖叫起来：“我不同意！”

第21章
张阿大正端着碗出来，听到她闺女一声尖叫差点没把碗给砸了，把碗往方凳上一搁，放在张来福跟前，又把筷子递到张来福手里，顺手把掉在地上的旱烟捡起来，往身上蹭一蹭，才说：“你招呼着点，你爹就这一个宝贝了。”
张晓气哼哼地瞪着张来福，见张来福也不气也不恼的，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张晓蹲下身子就去抓她爹的筷子，这么一抓，张来福是吃不了了。
“我说了我不同意，你听见没有啊。”张晓一只手握着那双筷子，又往她爹耳边凑一凑，对张来福大声叫起来。
张来福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被喊聋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一急，转头对着张晓倒吸一口气，唇间发出一声不满意的嘶嘶声。
张阿大见她男人这是生气了，这是他惯常生气时的表现，立刻拉她闺女一把，说：“行了，你还不撒手，你爹吃完饭还有正事呢。”
“什么事也没我的重要。”张晓叫道，她妈怕她爹，她可不怕，她谁也不怕。
张来福看着他闺女那张脸，已经提起的气就像那充满气的气球一般，在看见张晓的脸后，一下子就被针扎了个眼，气嗖嗖嗖的放了出来，瘪了。
张来福叹口气，实在也是拿这个闺女没一点办法。
“那你说咋办？”张来福问张晓，“现在是没有地方住，知青点翻盖需要时间，更需要钱！咱们大队哪里有那么多闲钱啊。”
张来福说完，张晓便道：“让他们来咱家住。”
“得了吧啊。”张来福说：“就你在家里耀武扬威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都成习惯了，你让周励到咱家来住，别说住久了，就一天，人家就再也没有喜欢上你的可能。”
张来福不让周励他们来家里住，其实除了这个原因之外，更怕赵永红一来，和张店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的出了什么事，可就完了。
张晓还算有自知之明，想想她爹说的话，也觉得怕。她在外面还可以装一装，在家里可是一分钟也装不下去的。周励如果知道她这个性格……她也怕啊。
“那，那也不能让他们去那小寡妇家住啊。”张晓特别忌讳周励和那小寡妇见面，她可听过他们之间的事儿。
“你可放心吧，那正平家的生孩子那会儿，我就在跟前，他们俩啊，以前压根就没见过对方。再说了，咱们打渔张哪家哪户没有待嫁的闺女，把他们三个派到哪儿去都不如放在这一家。”
张晓眼睛转一转：“他们真的不认识？”
“我还骗我亲闺女？”张来福说，“这周励从帝都来的，你觉得他家会接受一个寡妇，还是带着五个孩子的寡妇进门？这别说是在城里，就在咱乡下，也没这个理。所以说，你可放心吧。”
张晓这才松口气，很明显，被张来福说动了。
说到张来福的这俩孩子，张晓最像她爹，一股子的精明，会打小算盘，眼睛转一转就一堆的点子出来。
张来福瞅他闺女一眼，问：“行了吧，能让爹吃饭了吗？”
张晓立刻松开握着筷子的手，满脸堆着笑，脸都要凑到爹碗前了，问：“爹，你看香油够不，我再给你加点香油？”
冯坤被周励和赵永红架着回到仓库，冯坤坐着换衣服，一脱背心，疼的嗷嗷叫。
周励坐在门口看着冯坤疼的龇牙咧嘴的，问道：“你们咋就打起来了？”
“还不是因为他们在那里嘀咕着说赵永红，说她……”冯坤脸一红，手摆一下道，“算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话。我在一旁听着，越听越生气，就过去给他一拳。”
周励听着，给冯坤竖起一个大拇指，笑着冲他点头。
“你还笑呢，疼死我了。”冯坤不满道。
“那你赖谁，我看你骑人身上打的时候没觉得疼啊。”周励笑道，“不过，你这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挺能打呢。”
冯坤被夸了，咧嘴笑一下，说：“还不是天天被你拽着跑步跑出来的，还跟着你打球也打了大半年了吧，当时我看那小子的脑袋，怎么看都像个球。我就想了，就像平时那样拍，你教我的，啪啪啪。”
冯坤说着抬起胳膊一比划，立刻疼的又咧起了嘴。
赵永红端着一盆水走到门口，放在地上对周励说：“我烧了一锅水，你端给冯坤吧，这是开水放凉的，可以擦擦伤口。一会儿我再去给他弄点药去。”
周励看那水盆里的水，笑着一摆手：“洗洗就成了，哪里还用的着药啊。”
转头问冯坤：“是不是，冯坤？”
冯坤本想让周励去给他找点什么药酒抹一抹呢，谁知道周励这么一说，他倒不好意思让他去要了，想着赵永红在外面呢，立刻说：“就是，这一点伤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的。”
周励笑着看向赵永红，赵永红叹口气，说一句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冯坤立刻问道：“她说啥？”
周励正色道：“说你男子汉，大豆腐。”
然后又竖起大拇指道：“真的。”
赵永红回到厨房后，把之前做好的野菜粥热一热，然后端着送到仓库门口，递给周励就说：“给，吃吧。”
周励抬抬头，说：“你给冯坤送进去吧。”
赵永红立刻把碗往门口地上一摆，道：“爱吃不吃。”
说完扭头就走了。
周励转头看向冯坤，冯坤正拿手指着周励说：“你呀。”
周励把碗端到冯坤跟前说：“刚刚还紧张的不行呢，怎么这会子倒生起气来了。”
冯坤端着碗喝一口野菜粥：“你懂什么，她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周励不解。
冯坤耸耸肩，“我也不知道。算了，吃吧。一会儿不是还要开会？”
两个人吃完饭也没见赵永红回来，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打渔张的人越来越多，都是革委会的成员，管事儿的。最后张来福也来了，来的时候双手背在后面，看到冯坤后，冲他说一句：“你们啊，这么大人了还打架，也不怕人笑话。”
说完手伸到前面，手里是一小瓶药酒，递给周励说：“你给他擦一擦，要不然明天不知道要肿成什么样呢。”
周励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人到齐了，张来福就说起了三个人去张抗抗家暂住的事。
这会开的时候，原本在屋子里，可大家都嫌闷热，然后就出来到院子里说。
周励和冯坤也在院子里乘凉，正好听一耳朵。
来开会的大多都是男人，而且都是年长的，听到张来福说让三个知青去张抗抗家暂住时，一个个都皱起了眉头，觉得不靠谱啊这，毕竟两个人大男人，去一个寡妇家住。
大家都纷纷摇起头来，也有比较激动的人，听到这个提议，脖子都气红了。
张来福见大家都反对，便说：“如果大家都不同意，那就修知青点吧。明天就开始修，得买砖什么的，朱会计，你算一算大概需要多少钱，给队里报一下，这钱得队里出，队里不够的话，再匀到各家吧。”
张来福说完，深深抽一口旱烟，吐出一口烟雾，眼睛隐藏在烟雾后面，偷偷瞅了一遍其他人的表情。
本来大家还都义愤填膺的说不行，坚决不行，可听到要队里出钱，不够的话还得平摊，这下大家都不说话了。
张来福停了一分钟，见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便说：“大家怎么想？可以说说嘛。”
张来福说完，就有人表态了，“其实住在张抗抗家也可以，这不是还有一个女同志嘛，再说她一个寡妇，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也不太好。还不如就让他们三个去住呢，大家怎么看？”
有人说出来，其他人就有台阶下了，纷纷点起头，道：“是这个理，反正还有个女同志呢不是。”
“就是就是，她一个人养活那么多的孩子，口粮都是问题，他们知青觉悟高，怎么也不能看着孩子挨饿是不是，省出来几口就够孩子们的了。我这一寻思，口粮问题也解决了，不用队里发愁了不是？”
其中一个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议论起来。
赵永红就在这个档口经过，听到两人说话的声音，走到周励身边，对周励说：“诶，你的目的被人发现了。”
周励挑挑眉，“什么？”
“你不就是怕那几个孩子挨饿才要去人家家住的吗？”赵永红看着周励，歪了歪头，说：“我实在搞不清楚你是什么人了，周励。有时候觉得吧，你挺狠的，就像今天你拿棍子往那里冲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可把我吓死了。有时候吧，有觉得，你这人挺有爱心的。对了，你是不是喜欢孩子啊？”
赵永红说着话，就看见人家周励压根就没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革委会门口站着四个孩子，正是张抗抗家的四个娃。
赵永红看见那四个孩子，免不了又叹一口气，说：“这四个孩子也是可怜，没爹没娘的，跟着后娘过日子。”
赵永红说着，就听见周励在一旁低声道：“你说，真的有好心眼的后娘吗？”

第22章
赵永红听了周励的话，直到晚上她也一直在琢磨那句话，说那句话时，周励正看着那四个孩子，那眼神莫名有些忧伤。赵永红形容不出来，可她又觉得她当时没回答是对的，因为那句话，赵永红觉得，周励好像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自己。
三个人收拾自己的行李时，张抗抗那边也得了消息，张来福和革委会几个人特意来和她说了，已经决定了，就让知青暂住在张抗抗家，屋子有漏的地方明天就会来修补，修补好了，就住进来了。
张抗抗待张来福等人走了之后，去小配房里转了一圈，看看需要修补的地方，见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便回了自己屋里。
闲着无聊，她翻起大福的那个小本子。
张抗抗看到中间有两页画的都是小动物，那些小动物画的十分夸张，却各具特色，让张抗抗眼前一亮。她上辈子见过那些天天去学画画的孩子都没这画的好，张抗抗惊讶的不得了，连忙喊一声正在练习写名字的大福，“大福，你来，这是你画的？”
大福摇摇头，指一下三福：“是三福画的。”
大福说完，立刻又说：“你别骂三福，我和她说，让她以后不要瞎画了，浪费本子。”
“不不。”张抗抗连忙说，然后招一下手，对三福道：“三福，你来一下。”
三福正在和四福蹲在地上玩泥巴，听到张抗抗叫她，先看她大哥一眼，见大福冲她点下头，才犹豫的走向张抗抗。
张抗抗指着本子问三福：“这是你画的？”
三福一双眼睛低着，稍稍抬一下，看一眼张抗抗，立刻移开了目光，道：“是。”
张抗抗随手指一下，问：“这是什么？”
“牛。”三福说。
三福画里，那只牛眼睛又大又亮，占了脸的一半，眼睛里似乎有一点点水光，下面嘴巴画的也很有特点，好像在撇着。
张抗抗就问了：“你这牛是在伤心吗？”
三福没想到张抗抗能看的出来她画的牛很伤心，惊讶的抬着头，说：“是。你怎么知道？”
“我觉得它，好像在哭。是吗？”张抗抗问。
三福立刻点起头，说：“这是花花。它要被卖了，要拖出去杀了，所以它很难过，很伤心。”
张抗抗简直不能想象，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的小姑娘，竟然对感情如此敏感，而且还能把自己看到的，画成一幅画。
张抗抗笑着看向三福说：“三福，你画的特别好，真的，特别好。”
三福讶异道：“真的吗？”
张抗抗点头：“真的。”
“那，那我以后能不能还用哥哥的本子画画？”三福试探的问一句。
“当然了。不过不是用你哥哥的本子画，我再去给你弄个专门的本子画画。好不好？”
三福那张脸立刻有了笑意，那是张抗抗自来到这里，第一次看到的灿烂。
三福差点就叫了起来，可她心里依然怕张抗抗，所以还没喊，就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张抗抗看看那个已经快写完的小本子，还有那唯一一只小铅笔头，再看一眼蹲在院子里地上练习写字的大福二福，便想着要先给他们买本子和笔才行。
“你要画画，大福和二福也要写字，我得先去给你们买本子。”张抗抗想着，站起来就去柜子里，她记得家里还有几个钱就在柜子里压着。
大福和二福听张抗抗说完，立刻跑了进来。
二福在后面小声道：“家，家里就有纸和笔。”
张抗抗正翻着柜子，想找一下原主藏起来的钱，这还没翻到，就听见二福的话。
张抗抗连忙转头问：“有纸笔？在哪里了？”
大福立刻说：“以前你藏起来了，说怕人给搜走了。在柜子下面，挖了个洞，里面都是你的书，还有纸笔。”
“还有你的衣服！”二福也扒着门槛补充一句。
张抗抗听见，立刻说：“咱们现在就扒出来。”
大福力气最大，站在柜子旁边要帮忙，张抗抗怕砸住他，让他带着弟弟妹妹站远一点。
张抗抗把柜子推开了，地上却是平的。
大福指着地说：“就是这里，我去拿东西挖开。”
大福和二福一人拿一个小木板，就挖起来。
张抗抗看着他们使劲儿的挖，想去帮忙，但想到他们自己挖出来的东西才会珍惜，就让他们俩个挖去了。
两个人挖了一会儿，把上面那层土挖开了，就露出一个雨布。
张抗抗走过去，看到那个覆盖在最上面的雨布，把上面的土扒拉干净，一掀开，就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张抗抗被呛地咳了好几声，拿手扇一扇鼻前的味道，伸手把里面的东西都抱了出来。
张抗抗这才发现，最上面是几件衣服，原主把衣服放在了上面，下面是用雨布包着的书，再下面是笔和纸张。
看起来原主很爱惜这些东西，所以一层层包的很好，除了最上面的那些衣服有点发霉了，下面的书和纸笔保存的倒是特别好。
张抗抗把东西拿出来，大福给三福使个眼色，三福立刻跑了出去。
张抗抗随后就听见大门关闭的声音，然后三福又跑了回来。
张抗抗感激的看向几个孩子，然后把衣服放在一边，把书拿出来。
那些书都是原主喜欢看的，还有一些外文书，是原主母亲留下来的，原主都保存的特别好。
还有一包则是纸笔，各种毛笔大的小的，还有墨汁和纸张。
张抗抗把纸拿出来，这些纸裁成小的，够孩子们用一段时间的，可是铅笔还是要买。
张抗抗便说：“我去把纸给你们裁好，每人发一个小本子。”
四福立刻问：“娘，我也想要。”
“三福也三岁多了，当然也有。你还不需要学习写字，不过可以让你姐教你画画。”张抗抗说完，看着三福问：“行吗，三福。”
三福点点头，“行。”
张抗抗把那些书包好了又重新放了进去，她现在没什么功夫看书，而且这些书，放在家里，也是一种危险。
张抗抗又把衣服拿出来，里面有几件旗袍和几件布拉吉。
说道这布拉吉，也是原主母亲赵曼冬留下的，她原本就是东北人，和俄罗斯交界，和张抗抗的父亲张立人结婚后，带来了很多当时流行的布拉吉，一种小圆领，泡泡袖，典型的俄罗斯风格的连衣裙。
张抗抗看着这些裙子，心里一个想法很大胆，便问：“三福，你把大门关上了吗？”
“关上了。”三福说。
“好。”张抗抗拿着衣服出来，走到院子里，“如果有人敲门，也先别开，我把衣服洗一下。”
张抗抗把衣服洗干净，立刻晒上，想着要在明天他们来修补房子之前，都晒干了。
一直到了晚上，一家人吃完晚饭，张抗抗把衣服收起来。
她特意闻了闻味道，那股子霉味还真的没了，张抗抗又仔细检查起来有没有霉点子。
张抗抗在灯下翻来覆去的检查着，四福搬一个小板凳坐在张抗抗身边。坐了一会儿，便往张抗抗身边挪一下凳子。再坐几分钟，再挪一下，一直挪到张抗抗身边。
他抬头看着张抗抗，笑着说：“娘，你可真好看。”
张抗抗笑道：“是吗？”
“是。”四福小奶音道：“谁家的娘都没你好看。娘，妹妹就像你，又白眼睛又大。”
张抗抗笑着点一下四福的额头，“你也好看。”
四福笑着往张抗抗膝盖上一趴，头枕在张抗抗膝盖上，终于心满意足了。
张抗抗拿手擦掉四福脑门上的汗，继续看她的衣服。
一抬头，不经意间看见三福正往她手里看。
张抗抗低头看一下手里那件棉布裙子，极其鲜艳的颜色，粉红的小格子。
张抗抗知道三福那眼神代表着什么，一个快六岁的女孩子，已经开始爱美了。
“三福，来。”张抗抗朝三福招一下手。
三福磨磨蹭蹭走过来，却不肯靠近，问：“怎么了？”
“你喜欢哪件？”张抗抗指指手边一堆衣服。
三福愣一下，想了想，就指向张抗抗手里正拿着的那个粉红格子群，道：“这个。”
张抗抗便说：“行，那我给你用着件改件衣服。”
张抗抗隔空比一比道：“差不多能改一个裙子，两个短袖。”
“给我？”三福不敢相信。
张抗抗又说：“我看柜子里还有几件不穿的衣服，我准备都给你们改了。大福二福都需要衣服，还有四福。二福的裤子是穿的大福的吧，那么长，也不合身。”
三福觉得张抗抗生完孩子简直变了一个人，以前她的东西，他们连碰也不能碰的，现在竟然要给她改裙子。
三福虽然年纪小，可特别敏感一个女孩子，对张抗抗的变化体会的最深，也最有感触。
她听了张抗抗的话，也没再说什么，而是转头走进了张抗抗的卧室，去替张抗抗看躺在床上的妹妹一眼。
张抗抗对外面玩的大福喊一声：“大福，带你弟弟洗洗澡吧。”
大福应一声，“行。”
张抗抗就听见外面一阵水声，两个人这是在外面玩起水来了。
张抗抗低头问四福：“四福，你也要去洗啊。”
四福点点头，“我一会儿和姐姐洗。”
张抗抗手里停一下，想到三福，是到了要分开的时候了。..

第23章
张抗抗看着四个孩子洗完澡，三福最后一个去洗，洗的时候还不忘叫上四福，说要给他洗一洗。
张抗抗拉一下四福说：“四福，你是大孩子了，以后和哥哥一起洗澡，让大福二福帮你，好不好？”
四福不明白的看向他娘，虽然不懂为什么，以前他也让哥哥们给洗过，可洗澡是不可能的，玩水是真的，每次洗到最后，他身上依然都是泥。他娘就拉着他让他爹看，换来的就是他爹每人赏一巴掌。
再后来，三福怕他再挨打，就主动要求给四福洗澡，已经洗了好久了，都是他姐帮忙洗。
可这次他娘提了要求，四福虽然不懂为什么，还是同意了。
“那今天就让娘帮你洗，明天开始，你和哥哥一起洗。”张抗抗说完，就喊一声：“大福，明天开始，你给弟弟洗澡好不好？”
大福和二福洗完澡趁身上凉快，已经躺在床上，听到张抗抗喊他就哦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张抗抗又加一句：“你俩谁给四福洗的干净，到时候我多教他一招。”
黑暗里，大福和二福眼睛都亮了起来，不服输的看彼此一眼。
张抗抗端一盆水给四福洗澡，三福自己一个人在最黑的角落里洗，都洗干净了，四福擦干身子就往张抗抗卧室跑。
三福也洗好了，又穿上一套短袖短裤，头发还没干。
“四福，你回来。”张抗抗喊一声四福。
四福已经要爬上床了，小短腿蹬啊蹬的，听到他娘叫他，又跳了下来，跑到门口问：“怎么了娘。”
张抗抗走近了，蹲下对四福说：“四福，你现在是大孩子了，是男孩子。以后和哥哥们睡怎么样？”
四福想一想，自己已经三岁半了，是个大孩子了，可就算他是个大孩子，他还是想和娘睡。
四福撇撇嘴，不乐意。
张抗抗看他快哭了，想着怎么样也才三岁多，心下一软，便说：“这样吧，你先和娘睡，等你四岁的时候，就要去和哥哥们睡，好不好？”
四福点点头，小手指伸出去，挂住张抗抗的手：“好，娘，拉钩。”
张抗抗笑着和他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三福在后面站着，看着张抗抗和四福拉钩，拿毛巾又擦一下头发，就看见张抗抗对三福说：“好孩子，去睡吧。往里睡一点啊，一会儿姐姐也和我们一起睡。”
三福擦头发的手突然停顿一下，一双眼睛看向张抗抗，“什么？”
张抗抗依然保持着半蹲的状态，和三福的视线相平，道：“三福，你长大了，小时候可以和哥哥一个床上睡，以后就不行了。从今天开始，你去我屋里睡，好不好？”
三福站在门外面，堂屋豆子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晕染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画面。
三福以为张抗抗说错了，又问一遍：“我去你屋？”
张抗抗点点头，伸手去拉三福，“是，等四福再大一点，让他去和哥哥睡，以后你，我还有五福，我们三个睡一个房间。”
张抗抗说到以后，又记起蒋春梅和她说过，关于他们亲妈何艳丽的事儿，自己这几天忙坏了，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这四个孩子，像不像去找自己亲妈。
如果几个孩子要去何艳丽那里，这个家瞬间就少了四个孩子。张抗抗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三福手里还拿着一块毛巾，毛巾是张抗抗前几天特意给她用的，因为张抗抗看她着实爱干净，哥哥们用过的毛巾她自己要洗好几次才肯用。张抗抗便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压箱底的毛巾给三福独自用。
毛巾是粉色和白色相间的，中间是一个凤凰图案。
三福拿到毛巾后，爱惜的不得了，平时连手都不舍得擦，只是洗完澡后擦擦头发。
张抗抗拉一下三福，接过她的毛巾道：“我给你擦擦，后面还湿着呢。”
张抗抗让三福站在她前面，蹲着给三福擦擦后面的头发，这边擦着，里面四福喊一声，“娘，妹妹醒了。”
张抗抗接一句：“没事，让她玩一会，我给你姐姐擦擦头发。”
张抗抗擦几下，里面四福又喊起来：“娘，妹妹拉粑粑了，好臭好臭。”
三福听了，转过身看向张抗抗，“我自己擦。”
张抗抗点点头，回卧室处理五福的臭粑粑去了。
三福自己擦擦头发，坐在堂屋门口，盛夏的夜里，终于有了凉意，三福抬头往天上看一眼，铺满了星星。
如果有一支笔，多好啊。
三福想着，她想画星星，现在就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抗抗把五福收拾干净了，走出卧室一看，三福倚着门已经睡着了。
张抗抗看着这个倔强的小姑娘，她肯定早就困了，想去张抗抗屋里睡，却又不好意思，坐在外面，竟然睡着了。
张抗抗蹲下来，抱起三福，瘦小的身子进入张抗抗怀里时，呓语了一声。
“娘。”
张抗抗猛地停了一下，她的心好像被人用力揪了一下一样，疼的厉害。
她才五岁啊。
张抗抗听过一句话，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说的就是三福这样既敏感又倔强的孩子吧。
张抗抗知道三福那声娘不是在叫自己，也或者不是在叫何艳丽，她是在叫她心里的那个娘，她希望的那个娘。
张抗抗抱着三福，抱到自己卧室里，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床上的三个孩子都睡着了。
张抗抗又下了床，把堂屋门关好，又在里面上了锁，转身朝大福他们卧室走去，大福和二福也已经睡着了。
张抗抗给他们盖上小被子，这才轻轻退出来。
拉下堂屋里的灯绳，房间立刻变的一片黑暗。
七十年代的晚上是黑色的。
和她曾经生活的年代不同，她的那个年代，就算是凌晨，也是灯火通明的。
可这里不一样，天色暗了，外面就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光亮。
除了头顶那弯月，还有铺天盖地的星星。
张抗抗站在卧室的窗边，抬头看向外面天空的星星。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大脑一片空白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前儿问过蒋春梅，她去医院的钱是谁垫的。
蒋春梅回答的很老实，是周励。
张抗抗想到这里，立刻去翻柜子，那里还有一些压箱底的钱，应该是原主的私房钱。
她要去数一数，够不够还周励的。
数完钱，张抗抗突然哑然了，她还没有问欠周励多少钱。
明儿个修补房子，周励会不会来？如果他能来，张抗抗决定先问一问他，然后把钱还给他。

第24章
第二天早起，修补房子的没来，倒是等来了隔壁的蒋春梅。
蒋春梅是来寻她两个儿子的。
宝根宝华破天荒地起一个大早，两人起来后神神秘秘嘀咕一番就偷偷溜出家门，蒋春梅刚把堂屋收拾干净，出来看见两个孩子跑出去，立刻喊一声：“干什么去啊一大早。”
宝根和宝华都没回应，蒋春梅正想追出去，就听见隔壁家里的门倒是打开了，紧接着就是张抗抗的声音：“找大福吗，在屋里呢。”
宝根宝华应一声就去找大福，蒋春梅知道去了隔壁家也不管了，扎进厨房去做早饭。
厨房里看一圈，也没什么可吃的，家里有昨晚剩下的面汤，蒋春梅准备热一热，每人啃个菜窝窝就拉倒了。
蒋春梅把面汤热好，盛出来冷着，摸一摸菜窝窝，不凉，也就不打算热了，省柴火。
她出门想叫孩子回来吃饭，一出厨房门就看见她男人在离张张抗抗家最近的角落站着，伸长了脖子往隔壁凑，一动也不动。
蒋春梅以为张铁牛在听墙角，正要骂他，想一想还是过去给他一巴掌的好，可走到张铁牛身边时，也站住不动了。
蒋春梅用力吸吸鼻子，问身边的张铁牛，“这是什么味，这么香？”
张铁牛压根就感觉到蒋春梅走过来，听到她的声音，蓦然吓一跳，习惯性的往旁边一躲，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蒋春梅又吸吸鼻子，“这是什么味？”
张铁牛使劲咽一下口水，问：“咱啥时候吃饭？”
“现在吃。”蒋春梅说。
张铁牛便道：“那俩小子是不是跑人家家去了，我喊他们回来吃饭。”
蒋春梅立刻拉一把张铁牛，“别。”
蒋春梅和张铁牛不知道隔壁家吃了什么，可宝根和宝华都知道。
宝根昨天晚上就听大福说张抗抗要给他们做鸡蛋饼吃，宝根和宝华虽然都不知道那鸡蛋饼是个什么味道，可只是听着都觉得馋人，所以两人起个大早，明面上是去找大福玩，其实是想去凑点鸡蛋饼吃。
两个人和大福在屋里说着话，心早就飘到了厨房门口，扒拉着房门往里瞧。
直到听见咔嚓一声，卧室里的四个男孩都警觉的看向厨房，二福立刻问：“是打鸡蛋的声音？”
二福说完，就看见大福和宝根宝华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他也忙不迭的跟过去。
四个人在厨房门口往里看，就看见张抗抗拿一个大盆搅着什么，看见孩子们都围了过来，便说：“宝根宝华在这里吃早饭吧。”
两人巴不得这一声，立刻点头，“行。”
四福从四人之间钻到厨房去，站在锅前看着，问一句：“娘，这就是鸡蛋饼？”
张抗抗点点头，“是。”
张抗抗说完，往锅里放一点点油，然后拿大勺子舀一大勺面糊倒进锅里，四福连忙往锅里看，就看见锅里还有一些红色的和绿色的东西。
四福最不喜欢的就是青菜，所有绿色的东西他都不喜欢吃。就算是挨饿，四福也不喜欢，他看见那绿色的像草一样的东西就皱着眉，拿手一指，道：“我不喜欢吃这个。”
张抗抗见面糊已经凝固了，拿铲子一翻，说：“等煎好了你尝尝再说吃不吃。”
四福想了想，决定一会儿把绿色的都撕下来，给他姐吃。
反正以前也是，他不喜欢的菜，她姐都偷偷的帮他吃了。
怕挨骂。
饼煎的差不多了，香气早就溢了出来，加上四福，厨房里围着的五个孩子没有一个不咽口水的。
张抗抗看着这些小馋猫，说：“你们啊，都洗漱了没有？没洗漱的话，不能吃饭。”
大福二福听了立刻往外跑，就听到张抗抗又加了一句：“别往了咕噜咕噜。”
四福人小腿儿短，跑在最后面，先应一声：“知道了娘，咕噜咕噜。”
宝根宝华见人都跑出来，他们也跟着跑出来，走到盆子前，也跟着一起把手伸进去，又问一句身边的大福：“什么是咕噜咕噜？”
“漱口。”大福说。
宝根宝华也没漱过口，别说漱口了，他们连手都不怎么洗，因为蒋春梅说压水很累，让他们少用点水才是正经。
“漱口是什么？”宝华问。
“就是喝一口水，咕噜咕噜，然后吐出来。”四福够不着盆子，在最后面站着，干着急。
“这么麻烦？”宝根抱怨道，“我们在家连手都不用洗，我娘说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宝根刚说完，就听见身后有声音响起，“你不洗就别吃。你多吃一块，我们就少吃一块。”
宝根转头看向三福，见三福正盯着他，他立刻不敢说话了，宝根最怕三福了。
宝根吐吐舌头，没敢接话，不过还是跟着大福二福有样学样，又是洗脸洗手又是漱口的。
等这群孩子都洗漱完毕了，张抗抗那边的饼也煎的差不多了。
她把饼端出来，外加每人大半碗小米粥，还有一碟咸菜丝。
宝根和宝华第一次在大福家吃饭，看见那碟咸菜丝，小声对大福说：“哎，你娘怎么连咸菜都切的这么好看啊，你看，那么细，还切的那么好，都差不多。我娘就不切，都是让我们直接啃的。一口咬下去咸死了。”
三福站在宝根身边，听他说完话，便道：“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
张抗抗拿来一把筷子，递给大福说：“给，你来分筷子。”
大福连忙让他们都先坐下，然后开始分起来筷子。
每人一双筷子，一张饼，大半碗粥。
张抗抗自己吃着，对孩子们说：“面粉不多，我搀了点杂粮面，也放了胡萝卜丝和青菜丝，每人只能分一张饼，你们不够吃的，多喝点米粥哈。”
“够吃够吃。”孩子话都来不及说，低头就暴风吃进肚子里。
张抗抗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吃着，自己也对自己说声恭喜，这算满月了，月子做足了，以后可以自由行动了。
只是这奶水很少，五福现在吃的少，以后可怎么办？
蒋春梅和张铁牛在院子里咽着菜窝窝，听着隔壁孩子们一个劲的好吃，两人连忙咬一口窝窝，好像自己也同样吃到了一样。
“说不让你叫宝根宝华吧，怎么样，叫回来还咋吃？”蒋春梅吃了个差不多了，想着孩子也已经吃了，就想去看看。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张抗抗家，见孩子们都还吃着，连忙说一句：“你们这孩子，我说一大早跑哪里去了，怎么跑人家吃饭啊。”
张抗抗站起来，对蒋春梅说：“大姐，我还说去找你呢。”
蒋春梅瞥一眼那鸡蛋饼，馋的咽一口口水。
张抗抗带着蒋春梅进了厨房，把锅里留着的两张饼盛出来，给蒋春梅道：“大姐，这是给你和大哥的。”
蒋春梅愣一下，立刻笑了，“还有我的？”
张抗抗便说：“是。大姐你尝尝我的手艺。”
蒋春梅看着那饼就说瞎话：“你大哥上工去了，要不，他的我也吃了吧。”
张抗抗笑着点点头，见蒋春梅一口吞下了一张饼，道：“大姐，我还有事要求你帮忙。”..

第25章
蒋春梅一张饼已经吃到嘴里了，又不好吐出来，看着手里还有一张剩下的鸡蛋饼，蒋春梅发愁啊，帮什么忙呢这是，饼都吃了，也不能吐出来。
蒋春梅赶紧把剩下的那张鸡蛋饼塞嘴里，一张嘴撑的大大的，问：“你有什么事，说吧，看看我能帮上不能？”
张抗抗看着蒋春梅一脸严肃，手放在她的手上，轻轻搭一下，然后把盘子拿过来，说：“大姐，其实也没什么，我想麻烦问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卖奶山羊的。”
蒋春梅听了，立刻说：“咋不知道啊，我娘家就有奶山羊，好几只呢。”
“真的吗，大姐，那太好了。”张抗抗连忙说，“就是，能不能卖给我一只？”
蒋春梅愣一下，“可以应该可以，不过我得回娘家问一句，而且你也知道，这得偷偷的卖。”
张抗抗连忙说：“我懂我懂。”
“不过你要奶山羊干什么？”蒋春梅问。
张抗抗指指里屋说：“我奶水不够，孩子今天都满月了，孩子越来越大，吃的越来越多，可是我奶好像越来越回去了。”
“所以你想买奶山羊？给孩子喝奶？”蒋春梅还没见过这档子事，连连说：“这样也行？”
“牛奶最好，可是奶牛太贵了，我只能想到奶山羊了。”张抗抗说。
“那行，我得空给你回我娘家问。”蒋春梅上次回家，她娘还说家里养的鸡啊羊啊的太多了，喂不过来，想着看看给人家养呢。可没人愿意接手，这每家每户养多少鸡啊鸭啊的都是有数的，就她家，孩子们都分出去住了，也可以养这些东西，可他们都不养，蒋春梅她娘就自己养起来，有人来数的时候，她再往自己孩子家赶。
这正好张抗抗要养，还是要出钱买的，蒋春梅便想好了，这回可不用送人了，直接卖了多好。
蒋春梅高兴死了，巴不得现在就赶紧回娘家一趟，回去给她娘说去。
“对了，除了奶山羊，你还养点别的不？”蒋春梅特意问一句。
张抗抗说：“有鸡最好。我听说鸡苗春天最好了，可到春天还有大半年要挨，我想养点现在就能生蛋的鸡，家里这么多的孩子。”
“没事，包在我身上。”蒋春梅一拍胸脯，“我都能给你弄来，咱们队里要去每家只能养五只鸡，你也要养五只？”
“行。”张抗抗说，可一想到钱，又有点为难，说：“就是我不知道钱够不够。”
“这钱以后再说，我先帮你问着。”蒋春梅说完，走到院子里，看见孩子们都吃完饭了，大福正带着二福收拾碗筷。
蒋春梅还没走，外面就来人了。
首先进来的就是张来福，张来福在门口喊一嗓子，“正平家的在吗？”
四福立刻应一声：“张抗抗在。”
跟着张来福一起来的人，都哈哈哈笑了。张来福被四福这个小孩子纠正了两次了，这次就记住了，走进院子里，轻咳几声，又问一遍：“你们娘在不在家？”
四福连忙说：“在。”
张抗抗听到有人叫她，早就从厨房出来，迎过去，就看见几个人跟在张来福后面，除了之前来过的周励和赵永红，还有一个看起来像知青的人。
张来福指指冯坤道：“你们还没见过面，他也是知青，叫冯坤。”
张抗抗对冯坤微笑一下：“你好。”
冯坤愣一秒，立刻道：“你好。”
张来福指指那两间配房说：“你们上去看看吧，哪里需要修补的，赶紧补起来，看看今天能完工不能？”
“行，张书记你就放心吧。”冯坤说。
张来福点点头，想着自己在这里也没什么，就要走，走之前拉一下周励，“你跟我来。”
周励跟着张来福出去，张来福见四下没人，对周励说：“昨天我去了趟县里，上面说你爷爷把电话都打到县里了，问你怎么不给家里写一封信，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励扯扯嘴角，敷衍道：“就写，就写。”
“你得写啊，家里的父母老人都惦记你，我记得之前你爸还给你发过电报不是？也没见你回。这次你爷爷就打来电话了。可不能总让老人惦记着啊。”
周励又笑一笑，“我知道了，书记。”
其实张来福有意无意的问周励，其实是想探探话，看看周励家人到底是干什么的，能劳动上面的领导亲自问他。可张来福又不好明着问，只能旁敲侧击。可不管怎么着，这人就是滴水不露，从他嘴里问不出半点东西来。
“对了，还有给你捎来的东西，都在我那里呢，等会儿回去想着去拿。”张来福又嘱咐一句。
周励点点头，“行，书记，你回去吧，等我回去了拿。”
周励眼看着张来福走了，这才回到张抗抗家。
院子里赵永红和张抗抗说着话，蒋春梅也不走了，坐在院子里凑热闹，冯坤早就爬上了屋顶，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的。
见周励来了，冯坤便对着周励喊一声：“周励，这儿，还有这儿，都漏了。”
“那就补，弄点泥和草糊一下。”周励说，“就怕这夏天雨水多，一下大了，漏的更多了。”
冯坤就在上面说：“那就得天天祈祷老天爷别下雨了。”
“没事。”周励想一想，说：“咱们之前住的知青点那瓦片不是还有齐整的吗，一会儿我去挑挑，捡好的搭在上面，还漏个啥雨。”
冯坤坐在房顶上一拍脑袋：“是啊，我咋就没想到。”
周励在下面就笑：“谁像你那猪脑袋。”
周励说着，转头看一眼笑的不行的孩子们，孩子们都哈哈哈的指着冯坤叫猪脑袋猪脑袋。
再往旁边一斜，就看到了张抗抗。
张抗抗比之前脸色好了很多，一头乌黑的长发只扎了一个马尾垂在脑后，穿一件白色衬衣，下面是条黑色裤子。裤中缝压的直直的，白袜白底黑布鞋，只是那件衬衣，好像和她身边的赵永红一比，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周励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隐约觉得，张抗抗的衬衣好像更合身一点，腰线掐的窄窄的，细细的。
周励从张抗抗身上别过目光，再看向那几个孩子。
大福带着二福在洗碗，三福抬头看着坐在房顶上的冯坤，四福抱着他娘的大腿不肯撒手。
宝根宝华还在一边和蒋春梅讨价还价，说什么让她回家也做鸡蛋饼。
赵永红这时走了过来，在周励身边停下道：“走吧，咱们去挑瓦片去。”
然后又问周励一句：“我记得你那里有剃头推子，对不对？”
周励愣一下：“有是有，你要干啥。”
赵永红朝张抗抗那里第一个眼色，对周励说：“她用。”

第26章
周励被推子的事吓一跳，下意识的看向张抗抗那一头黑发，自己都觉得不敢相信，连忙问一句赵永红：“她要把头发推了？”
赵永红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瞧着周励，无奈摇摇头说：“谁说她要推啊，她是想给孩子们推一下。去外面推一次要五分钱呢。”
赵永红继续说：“刚刚说起的时候，我就说你有个推子，张抗抗想找你借一下。”
周励感觉自己被惊飞的魂又回来了，抚抚自己受惊的小心脏，庆幸道：“那就好，那就好。”
“好什么？”赵永红笑着问周励。
周励瞥她一眼，道：“行了啊，走，跟我捡瓦片去。”
说完，他一招手，叫大福：“你，走，跟我一起去。”
大福还在洗碗，看到周励朝他招手，一转身子背对着周励，就当没看见。
周励：……
一直抱着张抗抗大腿的四福倒是松开了手，跑到周励面前，抬眼看着周励说：“我去。”
周励低头看看小四福，问：“你先说你叫什么名字。”
“四……”四福突然想起他娘说的话，他娘说了，以后他们报名字，要报大名，于是挺挺胸，说：“我娘给我起名字了，我有名字，我大名叫张富强。”
周励笑道：“那你还有小名？”
“我小名就是四福。”四福小娃娃说。
周励低头看着他，一把把四福抱了起来，说：“那行，你跟着我走吧。”
四福连忙和他娘挥手，“娘，我去捡瓦片。”
张抗抗笑道：“去吧，注意安全。”
周励看张抗抗一眼，也笑一笑，转头就出了门。
路上，四福走在周励身边，周励看他小短腿走的慢，故意放慢了脚步等着他。
赵永红说要回去找找推头发的推子，先走了。
周励步子迈的很慢，四福小可爱才勉强跟的上。
周励看他两条小短腿前前后后的来回倒腾，就说：“要不我抱你吧。”
四福摇摇头，“我娘说了，我是男子汉了，不用人抱。”
“好吧，那你就自己走吧。”周励说。
两个人走在路上，大太阳晒的人都化了，正好路过队里的供销社，周励在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他指一下门口摆着的白箱子，问四福：“你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四福点点头：“知道，是冰棍。”
周励一挑眉，看着四福问：“你喜欢不喜欢吃？”
四福摇摇头，又舔一下嘴唇，一双眼睛看向那白箱子，道：“我，我没吃过。”
周励惊讶道：“你没吃过冰棍？”
“没有。”四福说，“不过我见别人吃过。”
周励点点头，“行，你这么听话，还来帮我捡瓦片，我给你买个冰棍怎么样？”
“真的？”四福拍起手，一溜烟跑了过去。
周励出手很大方，买了四根，给四福两根，自己吃两根。
两个人也不走了，就坐在供销社门口的凳子上吃了起来。
四福学着周励的样子，左手一根右手一根，舔一口，冰冰凉。
周励嘴巴大，一根冰棍两口没了，两根冰棍用了三口半，吃的太快了，冰的他脑袋疼。
四福见周励吃完了，捂着脑袋嘶嘶的到吸着气，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还以为周励想继续吃，就感激把自己的冰棍往嘴边放。
周励抬眼看见四福护着冰棍就想笑，说：“你别吃那么快，头疼。”
四福见周励看家他护着冰棍了，想想还是周励买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右手往前一伸，对周励说：“给你吃。”
周励摆摆手：“我不吃了，真的头疼。”
四福听见周励说不吃了，立刻把冰棍收了回去。周励看着四福，怎么看怎么可爱，摸摸他的头，就站了起来。
喊售货员买奶糖，周励抓了一大把奶糖。
回头就把装糖装进自己口袋里，想着回去分给孩子们吃。
周励把糖都装满了，坐在门口等着四福吃完那两根冰棍，四福吃的还没化的快，冰棍融化后滴滴答答的往下流。
四福看着冰棍都化了，拼命的快点往嘴里塞，一口气吃完了，才回过神来。
他一双眼睛看着坐在一旁的手里，懊恼道：“怎么办，我忘了给哥哥姐姐留点了。”
周励笑着看他：“没法留，还没拿到家呢，就化了。”
四福听懂了，点点头说：“那我们去捡瓦片吧。”
吃过周励的冰棍后，四福十分认真的捡瓦片，他每一个瓦片都翻过来看看，把那些完整的、能用的都捡了出来。
赵永红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捡了大半天了。她走近后就看见两人并排蹲着捡瓦片，一个小小的，一个大大的，赵永红看那两个背影就觉得好笑。
赵永红走到周励身边，笑着对周励说：“诶，别说，我在远处看着，你们两个蹲在那里捡瓦片，就跟爸爸带着儿子一样。”
周励看一眼四福，笑道：“白捡这么大一个儿子，那挺好啊。”
赵永红啐一口：“看把你给美的吧。”
三个人捡了一会儿瓦片，周励去借一个推车，把瓦片装上车，又把四福抱上去，推着他往家里走。
回到家，冯坤早就用草和泥糊好了缺口处，此刻坐在荫凉里，等着周励他们回来。
周励见冯坤在那里坐着抠脚，站在门口就喊：“你这边完了，不知道去我们那里帮忙捡一下瓦片？”
冯坤委屈啊，“我也是刚歇一会，要不然你问张抗抗同志。”
张抗抗从厨房探出头，笑道：“这个我可以证明。”
四福也已经从推车上跳下来，对着张抗抗说：“娘，我回来了。”
张抗抗连忙道：“好。四福，记得先洗手啊。”
四福就说：“用咕噜咕噜不用？”
张抗抗在里面喊一句：“不用了。”
四福把手洗干净，跑屋里和哥哥们玩去了。
赵永红到厨房给张抗抗送推子，对张抗抗说：“推子我找到了。”
张抗抗看见推子，笑道：“谢谢你。”
“不用客气。”赵永红说，“我们该谢谢你才是，愿意让我们住进来。”
张抗抗指指锅里：“晚上一起吃。”
赵永红本来想说不用了，可一看到锅里的红烧肉，立刻改了主意。
她也馋啊，想吃肉。
张抗抗解释道：“这是前儿你和书记送来的肉，我做成了红烧肉，晚上我们一起吃。”
赵永红咽一下口水，又想到人家家有那么多孩子呢，他们三个大人怎么好意思吃人家寡妇的饭。
正寻思怎么推脱，就看见周励走了进来，伸头看一眼锅里，道：“好啊，就在这儿吃了。”

第27章
张抗抗和赵永红听见了，都回头看，没错，就是饭量超级大的周励。
周励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胃有多大，见两个人都在看他，又加一句：“我饭量可很大啊，我先说好。”
张抗抗说：“没事，不够吃明天再做。”
周励像在自己家一样，走到碗柜里翻了翻，见前几天他们拿来的那一块猪肉，这一顿就吃了一大半，张抗抗竟然还特别真诚的对周励说，不够吃明天再做。
周励就觉得，这女人，嗯，不太回过日子。或者说，没什么坏心眼，自己吃，也不怕外人来吃。
这个年代，食物可是最金贵的啊。
周励舔舔嘴唇，又翻了翻家里的屯粮，大半缸子大米，小缸的白面，还有几个鸡蛋和一些蔬菜。
周励看着那些粮食，知道如果她们这个吃法，这么多孩子，肯定撑不到月底。
周励转头看向赵永红说：“以后咱们住在这里，不得也要做饭？咱们再起一个厨房？”
赵永红有点为难，心想这事儿你不能和我说，得和张抗抗商量啊，在人家院子里起厨房，不得问人家？
张抗抗知道周励实则是在问她的意思，连忙说：“你们反正是暂时住，哪怕长久的住着，也不用再起厨房了。如果吃不惯我做的饭，分开做就成。”
冯坤早就闻到了香味，顺着味道走到厨房里，立刻说：“分开做这么麻烦，还得等，还废柴火，我觉得一起做就成。”
周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觉得也是。”
张抗抗笑着把红烧肉盛出来，说：“那就说好了，咱们一起吃。”
周励就开腔了，“我们三个的口粮，一般来说也够我们三个吃的，我觉得既然在一起做了，口粮就不要分你的我的了，咱们都放一起得了，要不然怪麻烦的。”
赵永红瞥周励一眼，心想瞅你那点心眼，所有的话就是在这儿等着了吧。
张抗抗想一想道：“就是我们可能还会沾你们的光。”
“都是一个院子住着，分不这么清楚。”冯坤说着眼瞅向那盘肉，急急催促道：“啥时候开饭？”
那边几个孩子也闻到香味，一个个站在门口往里看，听见说要一起吃饭，大福第一个不同意，他一下子跳进屋里，“这是我们的肉，不给他们吃。”
二福也跟着跑了进来，气势汹汹的站在大福身边，摆足了架势来助威。
张抗抗犹豫的看一下孩子们，见几个孩子都馋成了什么样子，正为难，就听见周励说：“这样吧，这么多的肉，你们也吃不完，真的吃完了，你们得肚子疼一晚上。我兜里有糖，一块糖换你们一块肉行不行？”
周励说着从兜里拿出糖来。
孩子们少吃肉，但还偶尔还有的吃，那糖是真的没吃过，尤其还是奶糖！
二福第一个咽口水，伸手扯一下他哥：“哥，我想吃糖。我听宝华说，那糖可甜了。”
大福白他一眼，义正言辞道：“你听他胡说八道，他妈能给他买奶糖？”
周励已经把糖掏了出来，指指盘子里的肉对大福说：“你不同意换，不代表别人不同意换。这盘子里的肉是大家的，可能有人愿意给我换呢。”
周励说着，眼睛看向四福，心想下午还在一起捡瓦片，又请他吃了冰棍，怎么着，这孩子也得有点义气吧。
可义气比不上血缘，大福见周励看四福，立刻瞪一眼四福。
四福不敢说话，头低了下去。
谁知道周励在看四福的那一瞬间，身后出现了叛敌者，二福上前一步，从周励手里迅速拿了两块糖，说：“我愿意换。”
四福见他二哥都换了，他没理由不换，也说：“那我也愿意。”
周励又看向三福，只见三福板着脸，一副不关自己事的表情，转头就进了堂屋。
周励走到四福跟前，把手一摊，对四福说：“给，糖都给你，给哥哥姐姐分去吧。”
四福小手抓不完，干脆把身上的背心扯开，用背心兜着，眼看着周励把糖都放他背心里，高兴的就要跑。
周励又说：“诶，等等。”
四福停下脚步，扭头看周励。
只见周励在那些糖里拿出四颗，想了想，又放进去两颗，然后对四福说：“去吧。”
四福高兴的笑着，和二福两人跑去了堂屋。
大福见只有自己孤军奋战了，而且那饭也是张抗抗做的，他再有一万个不愿意，也没有用。气呼呼哼了一声，也走了。
周励手里拿着糖，走到赵永红身边，“给。”
赵永红笑着说：“还有我的？”
周励把一颗糖给了赵永红，手心里还有一颗。
他拿起剩下那颗糖，感觉自己手心里都是汗，周励攥了攥拳，顺手把剩下那颗糖递给了张抗抗。
他略略掀一下眼皮，也没说什么，只是递到了张抗抗眼前。
张抗抗知道是给她的，大方的接下了。
冯坤在一旁抱怨道：“嘿，你不吃也给我留一块啊。”
周励看向冯坤：“男子汉大豆腐吃什么甜的。”
说完，周励就把装满肉的盘子端了起来。
周励把盘子端到外面的院子里，又折回来拿一个碗。
从盘子里往外拨，这时四个孩子把糖都分完了，大福死活不要，可三福还是坚持要分给大福，然后放在了他枕头底下。
四个孩子分完了糖，二福迫不及待的吃了一颗，其他孩子等着吃肉，都没舍得吃。
他们眼看着周励拨肉，刚刚对糖的那股劲一下子又没了，看着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要被拨走了，心里那个疼啊，不舍得。
周励笑着看向四个孩子，指指盘子说：“我拨了啊。”
他眼睛盯着大福，又转向二福三福还有四福，手里筷子一动，就拨出一块肉来。
肉从盘子掉进碗里，站在远处看的孩子们，条件反射般的咽一下口水。
周励又去拨，第二块肉掉进去，孩子们已经急了一脑门的汗。
直到第三块肉落下，孩子们心想，没事，还有那么多肉呢。
他们都想闭眼不敢再看时，却听到盘子应声落下的声音。
咔嚓一声，瓷盘底部碰上了石桌。
几个孩子都愣住了。
二福最先说话，“不、不拨了？”
周励反问：“你想让我再拨？”
二福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
周励呵呵笑着，筷子放嘴里，尝一下味道，那脸色突然就变了，原本还在逗孩子们小，下一秒就严肃无比了。
这个味道简直太熟悉了，可又有那么一点点不同，周励小时候吃过这个味道，他很熟悉，很想念。
这是他妈妈华若的味道。
其实多年后的周励，大张旗鼓的把张抗抗和华若叫到一起，两人比拼做红烧肉时，他再尝一下，竟不觉得那么像了。
可就在此刻，许是许久没有吃过这种味道了，周励只觉得像，而且像极了。
张抗抗和赵永红端着碗走了出来，周励正拿着筷子对着那一盘子红烧肉发呆。
冯坤拿一个窝头坐在周励身边，问：“怎么样，好吃吗？”
他伸手就要去夹盘子里的肉，却被回过神来的周励拿筷子挡了一下。
冯坤瞪着周励，“干嘛？”
周励把盘子往孩子和女人那边推一推，指指碗里的三块肉说：“这是咱俩的。”
冯坤直想哭。
可他懂周励的意思，孩子在长身体，女人嘛，也应该多吃点。
冯坤看着周励，两人一人夹一块肉，狼吞虎咽吃完后，都虎视眈眈的看着碗里最后一块。
冯坤就说了：“周励，你说你吧，好歹也夹四块啊，三块你怎么分？”
周励笑道：“冯坤同志，发扬你团结有爱、以人为先、自我牺牲的革命精神的伟大时刻到了！”
周励说着，筷子已经插在了那块肉上。
冯坤一脸无奈，他下手太晚了，原本想着像以往一样，等周励说开始后，两人再抢，可今天周励压根就没说开始。
冯坤不服：“你怎么不喊开始？”
周励得意的咬着肉：“我就没想和你抢。”
张抗抗立刻推一下盘子说：“还有呢，吃吧。这么多呢。”
冯坤气哼哼，可再气，他也知道，是个男人，就得像周励那样的，只能从男人嘴里抢吃的，怎么能抢妇女儿童的呢？
冯坤想着，忙用窝头蘸一下碗底剩下的酱汁，乖乖，有这一口，也能活下去了。
几个孩子都看迷了，看两个大人叮叮当当的抢东西吃，也是好笑，而且家里好久没这么多人吃饭了，第一次感觉这么热闹又新奇。
只有二福低着头不停的往嘴里扒拉肉，张抗抗早就发现他一直在吃，默默的给他数着。
在二福一口气吃完五块肉的时候，张抗抗在一旁说：“二福，你不能再吃了。”
二福手里的窝头一点都没下，光在那里吞肉了，听到张抗抗叫他，筷子一停，一直含在嘴里没舍得嚼的肉一下子滑了进去。
二福只觉得噎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噎的直跳。
张抗抗看见二福噎的上蹿下跳的，却一点都下不去，也吐不出来，连忙站了起来，问：“二福，你是不是噎住了？”
二福指指喉咙，此刻已经卡的脸都通红了。
周励正好坐在二福对面，连忙站起来，“我抱他去医院。”
周励还没走到二福身边，就看见张抗抗已经绕到二福的身后，两条手臂环住二福的腰部，一只手握紧了拳头，另一只手紧紧的握住那拳头。
冯坤在一旁看着，也不知道张抗抗要干啥，眼看着二福已经憋的脸通红了，就喊起来：“你干啥呢，还不让周励送他去医院。”
周励目光深沉，拿手一抬，意思是让冯坤不要说话。
只见张抗抗一用力，二福猛的吐出一个东西来。

第28章
二福一口肉吐出来，这下知道害怕了，一双眼睛看着那块肉，脸色发白，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张抗抗拉一下二福，轻声对他说：“二福，嘴巴里一定一定不要一直含着东西。像刚才那样，如果一个不注意，就会卡到嗓子里。今天是幸亏你吐出来了，你不知道，有多少小孩子，就因为一粒花生米，一颗小葡萄，被卡到不能呼吸，然后救不回来的。”
张抗抗蹲在二福面前，两只手分别拉着二福的手，这么热的夏天，二福此刻的双手竟然冰凉。而且张抗抗能明显感觉到二福是真的吓倒了，此刻整个人抖的跟个筛子一般。张抗抗紧紧握着二福的手，双手大拇指不停的摩挲着他的手背，想让他平静下来。
二福眼睛都失焦了，整个人处在慌张的状态中，也不哭，就那么直着眼睛，目光都凝滞了。
张抗抗又拿手去抚摸他的后背，上上下下安抚了好几遍，二福僵硬的身体这才慢慢松软下来，这一放松，他转头看向院子里的人，眼睛在急切的寻找什么，最后把目光停在大福身上。
看见大福后，二福才终于忍受不了了，冲大福跑过去，跑到大福身边，立刻哭了起来。
大福也还是个孩子，只有八岁，可就在这一刻，二福冲到他身边哭的时候，他的目光坚定，像个大人一般。
大福拍拍二福的肩膀，看着他哭了一阵才说：“别哭了，不是没事了吗。不过以后得记着，可不能一直在嘴里含着东西了。”
二福立刻点头：“我知道了，哥，我记住了。”
张抗抗低头看一眼她自己的手，二福在缓过神来后，从她手里挣脱出来，此刻张抗抗的手无力的垂着，依然蹲在那里。
太阳刚刚下山，西边的天际染着浓重的橘红色，好像是对阳光最后的留恋。那橘色的光芒折在张抗抗脸上，透着一丝失落和无奈。
周励站在不远处看着张抗抗，眸色又深了许多。
仅是那一瞬间的不安，张抗抗脸上立刻又挂上了笑意。
她站起身来，转头对那些孩子们说：“看到二福今天卡住的事儿了吧，你们说危险不危险吧。以后谁也不要在嘴里含着东西，尤其是三福和四福，你们更小，更容易出事。如果大人不在身边，或者急救做的不到位，会出大事的。”
张抗抗重新坐下后，也喊二福坐下。
几个人又回到自己的位置，赵永红就坐在张抗抗身边，佩服道：“你刚刚那一手可真是救命啊，太厉害了。”
张抗抗笑着，“我也是以前从书上看的。”
“是吗？”赵永红想了想，继续说：“如果孩子发生了这种事，是不是根本来不及去医院？”
张抗抗点点头，“如果离的远，是真的来不及。所以，像这样的急救知识，每家每户都应该学一些。关键时刻，可以救命的。”
张抗抗说话的时候，桌上所有人都在看她，哪怕是有致命吸引力的红烧肉，也抵不过张抗抗此刻说的话。
众人的目光都被张抗抗吸引了过去，周励当然也不例外。
他专心的听着张抗抗解释刚刚急救法的手法和实施步骤，一边听着，手里一边动着，比划着练一下。周励被张抗抗不急不缓又清晰的说明吸引着，他的目光竟然无法从张抗抗的身上移开，此刻的她，身披盛夏的霞光，讲着他从来没听过的知识，可周励却觉得，不管是那天边的五彩晚霞，还是这夏日里的盈盈凉意，都抵不过张抗抗此时此刻的眸光。
周励只觉得手臂一凉，他匆忙收回目光，转头朝冯坤看去。
冯坤手里端着碗，用碗底碰一下周励的手臂，见他回过头来，便往周励耳边凑去，小声问：“怎么了，看迷了？”
周励低声骂一句：“滚蛋。”
冯坤继续道：“你别心虚啊，我叫你几声了，你都听不见。还说不是看迷了。”
冯坤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脚背被谁踩了一下，疼的他呲牙咧嘴的倒吸好几口气。
冯坤想回踩过去，可人家周励早就把脚伸的远远的了。
冯坤只能低下头，继续说：“你还别说，她讲的还真的挺有道理，没想到啊，这穷乡僻壤里，怎么还有这样的奇女子？”
周励听了冯坤的话，扯嘴笑一下，道：“你这还算一句人话。”
“哎，你说，我又不是夸你，看把你给乐的。”冯坤说着话，拿手去戳周励的嘴角。
周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不自在的说道：“你脚又痒了是不是？”
张抗抗给赵永红介绍完急救法，回头就看见四个孩子谁也不吃饭，都竖着耳朵听呢。
张抗抗就笑了，道：“你们怎么不吃饭？”
四福小可爱嘴嘴甜：“娘，你讲的真好。”
他说完，又对他身边的三福说：“我就说嘛，娘最厉害了，是不是？”
三福见四福问她，没说话，夹一根咸菜丝放在四福碗里，“快吃饭吧。”
四福看见他姐给他夹咸菜，立刻不高兴了，撅着嘴说：“姐，我想吃肉。”
张抗抗接道：“四福，你太小了，晚上不能吃这么多的肉，吃多了不消化，晚上会难受的。”
张抗抗指一下四福的碗继续说：“你看吧，这粥，喝上半碗一碗的，一会儿就能消化，可是肉就不一样了，晚上吃多了容易积食。”
四福好像听懂了，但其实压根没听懂，他只知道，他娘可厉害了，说什么都对，他娘说吃多了不好，那就是不好。
四福立刻说：“那娘我不吃肉了，我喝粥。”
大福和二福在一旁听了，也纷纷夹起了咸菜丝。
三福本就不爱吃肉，低着头正呲溜溜的喝粥。
张抗抗见几个孩子虽然没有回话，但都听进去了，肉也不吃了，她心里舒坦了很多。
赵永红又憋不住了，忍不住问道：“还有这个说法啊。不过想想也是，大人如果晚上吃多了的话还不舒服呢，更别说孩子了。”
“是的。”张抗抗道：“小孩子的脾胃更弱，很多东西都不好消化，晚上最好不吃油腻的，如果要吃，也要提前吃，吃完多活动一下。晚饭就不要吃太饱，一点点，不饿就可以了。这就叫‘要想小儿安，三分饥与寒’”
张抗抗说完，赵永红立刻转头去看周励和冯坤，俩人也都听愣了，冯坤干脆朝张抗抗竖起一个大拇指。
赵永红突然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和张抗抗接触，和冯坤对张抗抗的想法一样，一个打渔张的女人，竟然能懂这么多。
赵永红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我真的没想到，张抗抗同志你太厉害了。”
张抗抗难得和同龄人相处，难免说的多了些，心里也是高兴，有了可以说话的对象，便笑着说：“我都是书上看来的，就会这一点，今天全说出来了。”
赵永红摇摇头，肯定道：“不，张抗抗同志，你绝对不是一般人。”
几个人说说笑笑吃完了饭，就是那盘肉还剩不少，张抗抗让周励和冯坤都吃了，可周励说自己吃饱了，说什么也不肯吃。冯坤倒是想吃，可在四个孩子灼灼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放弃了。
张抗抗也知道孩子们没吃够，便对他们说：“这肉吧，我给你们放柜子里，明天中午加上土豆粉条炖，中午不像晚上，可以多吃两块，行不行？”
二福已经吃的打饱嗝了，可是一听到土豆粉条炖肉，又使劲咽了几下口水，第一个说：“行行。”
张抗抗笑着看向几个孩子：“那我有一个要求，今天晚上你们洗碗。这样，明天中午不但给你们炖肉吃，早晨也给你们做好吃的早餐。”
“做什么，娘？”四福问一句。
“秘密。”张抗抗笑道。
“好好，我洗。”二福道。
“我也洗。”四福也说。
张抗抗看向大福和三福，两人虽然没有说话，但都默默的收拾起了碗筷。
赵永红看着几个孩子，觉得不太好意思，已经动手收拾筷子去了，道：“还是我来洗吧。”
张抗抗一把抓住赵永红的手，对着她摇摇头。
赵永红只得把筷子放下了。
四个大人搬着马扎往旁边挪一挪，立刻那张桌子，就看见四个孩子有条不紊的忙着自己力所能及的。
四福最小，他只负责把筷子收一下，筷子头和头放一起，尾和尾对一块儿。三福则是把碗都摞一块，还有盘子。
剩下的就是大福和二福的。
大福最大，已经拿来一个小瓷盆，里面接了好了水。
他把水端过来，二福就和他一起洗。
三福和四福虽然把自己的活儿干完了，可谁也不走，就站在那里看两个哥哥洗碗，四个孩子一边劳动，一边说说笑笑的，不时还撇对方一手的水。
张抗抗看着他们，喃喃道：“这些事，等他们长大了，都会是美好的回忆。”
赵永红离张抗抗最近，听到张抗抗的话，赞成的点点头。
四个孩子洗完了碗，四福依然是传话筒，对着张抗抗说：“娘，我们洗完了。”
“行，那去玩吧。”张抗抗道。
四个人立刻窜出门去。
张抗抗忙喊一声：“看好三福和四福。”
张抗抗这一声喊出去，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她站起来，走到石桌前，看一眼已经“洗”好的盘子和碗，又去拿那个洗碗的瓷盆。
周励眼看着张抗抗去接了水回来，重新把碗放了进去。
张抗抗一边洗一边说：“你们没事也出去转转吧，不用管我。”

第29章
张抗抗一边重洗那些碗筷，一边对那三个一直看着她的人说，“你们出去转吧，不用管我，我屋里还有个小的呢，这一会儿肯定烦了，一会得把她抱出来。”
说到屋里小的那个，赵永红就有话要说，“五福大名叫什么来着？”
张抗抗抿嘴一笑：“友善。”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赵永红说，“这名字起的好，小姑娘看着也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怎么就那么白啊。”
赵永红说完，眼睛看向张抗抗说：“像你。”
张抗抗的母亲赵曼冬有一半的俄罗斯血统，到了她这里，也算有四分之一的血统，张抗抗和两个姐姐都遗传母亲的肤色，到了五福这里，皮肤还是白的。
周励听到赵永红说张抗抗白，目光停在了她的脸颊上，天色渐暗，虽看不太清，但周励记得，张抗抗皮肤很白。其实，对于周励来说，除了皮肤白之外，张抗抗的眼睛才是她整个人的灵魂所在。
张抗抗的眸子是深褐色的，像晶莹的褐色琥珀一样，深邃又悠远。
周励的目光在张抗抗脸上停留一下变匆匆移开，他看着身边的冯坤问：“今天能住人吗？”
冯坤想了想：“明天能住。”
“那咱就走吧，回革委会再凑合一天，明天再过来继续干活。”周励说。
“那也行。”赵永红对张抗抗点点头道：“那我们就走了。”
“好。”
三个人离开张抗抗家，出门就看见张家四个孩子在门口玩，四个孩子都没跑远，离家里很近，张抗抗喊上一声他们都能听见。除了他们还有其他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一群人围成一个圆蹲在那里，也看不清在玩什么。
赵永红看一眼那几个孩子，对周励道：“放心吧，都是打渔张的孩子，玩惯了的，不会出事。”
周励不明所以的瞥向赵永红：“这话为什么对我说？”
他越想越不对劲，就又问：“为什么让我放心。”
“好好。我收回刚刚说的话，好不好？”赵永红求饶，“你不担心，是我担心。”
周励哼一声，转头继续往前走。
冯坤步子慢，故意等着赵永红，两人并肩走，问一句：“你说，她怎么又自己洗起来碗了？”
赵永红想了想，“我看她仔细看了一遍碗筷，估计是孩子没洗干净。”
“那让他们回来重洗啊。”冯坤不解，“或者一开始就不让他们洗。我看她直接就去看碗筷，以前应该也是她再重洗一遍。既然知道他们洗不干净，干什么还让他们洗？”
赵永红想一想，表示想不通。
“你说呢，周励？”冯坤在后面喊一嗓子，没听见周励回话，便道：“我知道你听见了。”
周励继续往前走，没打算再理他们。
四个孩子在外面疯玩了一会儿，衣服都湿透了才回家，宝根宝华先进的家，一进家就挨一顿骂，蒋春梅抓着他们又是揍又是骂的，嫌他们把衣服都弄脏了。
大福和二福连忙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衣服，果然，也都是泥。
他们几个玩游戏，玩着玩着就闹了起来，在地上滚着又打又踢的，衣服上能没泥土吗。这又出了那么多的汗，都黏一起去了，好家伙，一片片的粘在衣服上。
二福撇着嘴小声道：“完了，肯定得挨骂。”
见大福没说话，二福又说：“你听听，宝根宝华都挨打了，那可是亲娘。咱们，哎，怎么办。”
二福说着话，就看见张抗抗抱着五福走了出来，手里拿个大蒲扇给五福扇一下，用很小的力气，主要是轰走那些蚊虫。
张抗抗见四个人在院子里站一排，谁也不回家，正要问什么，就听见隔壁宝根和宝华的哭声，还有蒋春梅的叫骂声。
张抗抗再看一眼他们四个的衣服，就差不多明白了。
张抗抗拿一把大蒲扇，坐在马扎上，轻轻摇着，眼睛看向那四个孩子道：“怎么不动啊，还不去端水洗一洗，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
四个孩子听了张抗抗的话，都冲进了卧室。
大福二福和四福先出来的，三个人一起洗，张抗抗招呼着让大福和二福帮四福也洗一下。
三个人洗完后跑屋里凉快去了，三福再去洗。
四个泥娃娃都洗干净了，张抗抗抬眼看扔在地上的四套衣服，上面都是泥片片。
张抗抗抱着五福进了屋，看一眼在打闹的四个人说：“你们的衣服，明天早晨起来自己洗。”
张抗抗又说：“四福太小，他的衣服我来洗。三福你能洗自己的衣服吗？”
三福眼睛低着，听见张抗抗问她，半天才挤出一个字：“能。”
“那明天我洗三福的衣服时，和你一起洗。”张抗抗说。
然后张抗抗又嘱咐完孩子们喝完水，看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就打发孩子去睡了。
几个孩子去睡觉的时候，除了四福会和张抗抗说一声娘我去睡了，其他孩子没有一个吭声的，都是默默的爬上床。
而今天二福反了常态，临睡前问张抗抗一句：“明天早晨到底给我们做什么好吃的？”
张抗抗哼一声，还是那一句：“秘密。”
早晨张抗抗起来做早饭的时候，顺道叫醒了大福和二福，大福和二福眼睛眯着，看向张抗抗，问她叫他们干啥，张抗抗叉着腰看向他们，“洗衣服啊。”
大福和二福直想哭，以前他们自己的衣服也是自己洗，可没人管没人逼啊，以前的张抗抗才不管他们洗不洗，或者放几天再穿了，反正有了味道后，张正平会每人赏他们一巴掌。可这一大早的就把人拽起来洗衣服，还是破天荒地第一次。
两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站在床边的张抗抗，谁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张抗抗一转身：“我先说好，你们衣服洗不好，是没有早饭吃的。什么时候洗完，我什么时候做饭。”
二福差点就哭了，他可是盼了一夜，就等着这顿秘密早餐了。
还有中午的土豆粉条炖红烧肉，二福昨晚做梦都差点把他哥的胳膊当红烧肉给咬喽。
二福“嗖”一下坐起来，然后从床上跳下来，“我去洗。”
大福见二福起来了，也连忙跳下床，去洗昨天的泥片片衣服。
张抗抗看着两个人一人端一盆水，放在地上，拿起衣服就要泡水里。
张抗抗便在一边说：“我建议你们把上面的泥片片先搓掉，毕竟都干了，能揭掉的就揭掉，然后搓一搓，再洗。”
大福二福依言把泥都搓一搓，搓的差不多了，才放盆子里洗。
这一洗，两个人撅着屁股就洗了大半天，那些泥土点子有的都进了布丝里，很难清洗干净，两个人搓了很久，都搓不太干净，这就急了一头的汗。
蒋春梅早晨出来转悠，经过张抗抗家时，见大门敞着，就往里看一眼，见大福二福撅着屁股在那里洗衣服呢，捂着嘴笑了起来，又觉得自己家那两个小子太幸福了，他们昨儿个混了一身，回来也就挨顿揍，至少没让他们洗衣服。这亲娘和后娘就是不一样啊。
“这是干什么呢？”蒋春梅走到门口，看着大福二福故意问一句。
她在门口站着问一句，就是为了让周遭邻居听一嘴，这后娘又让孩子洗衣服啦。
大福二福听见有人说话，纷纷转头，一看是宝根他娘，也不回答，继续转回来搓自己的衣服。
张抗抗听见声音从厨房出来，看到蒋春梅立刻说：“大姐，我让他们洗衣服呢。”
蒋春梅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又说：“你看你家这孩子多好，我们家那俩还在家里睡呢，别说洗衣服了，衣服扔院子里就不管了。”
蒋春梅话里有话，张抗抗岂会听不见，她道：“大姐，得让他们自己洗一次，否则，每次都打一顿，也不会知道自己娘洗这种衣服有多累多难。自己洗过一次，下次就知道要爱惜衣服了。”
张抗抗故意把那个打一顿咬的重了一点，蒋春梅听了脸红一下，问：“打还是要打的。弄那么脏，怎么可能不打。”
四福睡梦中憋醒了，晃晃悠悠的往院子里走，站在边边上尿一泡，听到蒋春梅说打人的事，揉揉眼睛道：“我娘就不打我们。”
蒋春梅愣一下，看着还迷糊的四福，脸上讪讪的一笑，转头就走了。
张抗抗看向四福，四福就穿一个小背心，刚刚尿完，还揉着眼睛，张抗抗就笑了，说：“张富强，你怎么又没穿裤子？”
四福低头看自己一眼，又抬起头，还迷糊着呢：“娘，我还睡。”
张抗抗笑死了，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走，娘把你抱上床，你去睡吧。”
四福糊里糊涂的点点头，就被张抗抗抱了起来。
大福见张抗抗进屋了，对二福说：“原来让咱们洗衣服是这个原因。”
二福不明白：“什么原因？”
大福瞪他弟一眼，“你傻啊你。”
两个人洗半天，这衣服是洗好了，本来夏天的衣服就好洗，两个人都是一个背心一个短裤，没什么布料，所以张抗抗才放心让两人洗的。
张抗抗见衣服都晒起来了，问两人：“三福四福都还没起，你们要不要先吃？”
二福立刻道：“要！”
“行，那你们先洗漱，马上就能吃。”张抗抗说。
二福和大福两人连忙去洗漱，一洗完，二福就冲到了厨房。
张抗抗已经盛好了两碗小米粥，放在桌上给他们冷着。
锅里热着馒头，是雪白喧乎的白面馒头。
光是看到这白面馒头，二福就已经咽口水了。
他们有多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每天都是窝头，就喝个面条也是杂粮的。
这纯白面的馒头，好久好久不吃了。
二福立刻舔一下嘴唇，连带着身边的大福也咽了一下口水。
张抗抗拿出两个大馒头来，问：“一人一个能吃完不？”
大福很犹豫，问道：“能吃一个？”
张抗抗看向他：“能吃多少吃多少。”
又看一眼锅里道：“只要是给三福和四福留下他们的就成。”
二福听了，连忙说：“能吃，能吃，我能吃一个。”
大福也跟着道：“我也能。”
“行，那一人一个。”张抗抗拿着馒头递给他们，“拿着。”
两人刚想往嘴里塞，张抗抗立刻喝止道：“等一下再吃。”
张抗抗说完，转头舀一点油撒锅里，油热了，她拿一颗鸡蛋，敲开了，鸡蛋就溜进了锅里。
瞬间一股香气冲了出来。
孩子们又咽口水了。
张抗抗煎好一面，又翻一下煎另一面，煎好了，撒一点盐，一个煎蛋出锅了。
再煎一个，也出锅了。
张抗抗拿着筷子，对两人说：“把你们馒头从中间掰开，别掰下来啊。”
两人依言把馒头掰开了。
热腾腾喧乎的大白馒头掰开后，张抗抗给馒头里塞一个煎蛋，正好塞进去，然后又给塞另一个。
塞好了，对两个孩子说：“夹着鸡蛋吃吧。”
大福和二福只是看着，雪白的大馒头里面夹着黄澄澄油亮亮的煎蛋，他们什么时候吃过这个啊，早就要把舌头吞肚子里了。
两人听见张抗抗说好了，一人拿起一个馒头夹鸡蛋。
可他们都不下嘴啊，一双眼睛都只是盯着那鸡蛋和馒头。
张抗抗看着两人：“怎么不吃啊？”
“真的每人一个？”大福还是不敢相信。
张抗抗点头，“每人一个。吃完拉倒。”
张抗抗话还没说完，二福已经咬了一大口，一口咬下去，二福觉得自己快哭了。
他突然抬头看张抗抗：“我能出去吃吗？”
张抗抗说：“能。”
二福嗖的一下跑了出去，大福也立刻跟着跑了出去。
张抗抗在院子里洗洗手，想去看看其他孩子醒了没，然后就听见隔壁宝根宝华又哭了起来，还有蒋春梅打骂声。
张抗抗一边洗手一边想笑，这下可知道那两个孩子跑哪里吃去了。
三福和四福这一觉睡的够久的，周励他们来的时候，这两人还没醒。
五福小家伙倒是醒了，醒了吃了点奶，满足的手舞足蹈的。
张抗抗抱着五福出来，这夏天也就早晨这一会儿凉快一点，把她抱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张抗抗抱着五福坐在院子里，寻思着上哪里可以把她的那些衣服给卖了去，就算不卖，能换点东西也是好的，怕的就是那样的裙子压根没人敢买，否则原主也不会都藏到洞里。还有周励在医院垫的钱，昨天他去捡瓦片，回来张抗抗也没来得及问，今天一定要记着问了。
张抗抗只觉得自己脑子里都是事儿，一件压一件的，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都是一些琐碎的，又占时间的，却一件都不能少的。
张抗抗正坐在那里出神，周励和冯坤他们就来了。
两人来的时候还搬一张小床，那两间屋有一张床，又搬来一个以前的床，给赵永红睡。
两人冯坤在前面，周励在后面，抬着那张床就进来了。
张抗抗正在愣神，见两人来了，立刻抱着五福站了起来。
赵永红最后走进来，一进来就过去抱抱五福。
张抗抗见她是真的喜欢孩子，就把五福给赵永红抱着。
“你们吃饭了吗？我做好了。”张抗抗说。
“吃过了。”赵永红道，“我们吃完来的。”
周励和冯坤把床放在院子里，两人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屋顶，继续干活。
外面一有动静，屋里的两个孩子也睡醒了。张抗抗凑着有人帮她抱孩子，赶紧去把鸡蛋给煎好了，一样一人一个，大馒头夹着。
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啃白面馒头夹鸡蛋，坐在屋顶上的冯坤往下看一眼，道：“天呐，你们早晨吃这个？一人一个煎蛋？哇哦！”
张抗抗笑道：“这些孩子都太瘦小了，长期营养不足，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吧，先吃了再说。”
周励坐在屋顶上往下看一眼，然后踢一脚冯坤：“你喊什么啊，跟没吃过一样。”
“你吃过？”冯坤反问，“你来了打渔张后吃过白面馒头？我咋不知道？”
周励哼一声：“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冯坤知道以周励的个性，肯定不会吃独食，他冯坤没吃过，周励肯定也没吃过。
看着下面，又咽一下口水，转头小声对周励道：“这地主家的小姐就是不一样啊。出手就是大方，不是亲生的还能给吃白面馒头，还有煎鸡蛋！对了，她刚刚不是问我们吃没吃饭？我真后悔早晨吃饭了！”
“得了吧啊你，还不干活。”周励忙着手里的活。
一直到了中午，两间小屋算是全补救完工了。周励和冯坤两人招呼着把床给搬了进去，他和冯坤两人住外间的大屋，赵永红一个人住里间小一点的。
中午吃饭前，三人又跑一趟革委会，说是要把放在那里的东西都拿回来，被褥什么的也要铺上。
三个人再回来，手里大包小包的掂的满满的，大福和二福站在门口看他们进来，大福见到周励，立刻哼一声转过头去。
周励笑一下，摆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滴的表情给大福，拎一堆东西进了屋。
再出来，他手里依然有一大袋子东西，一个麻袋装的满满的，周励直接拎到了厨房。
张抗抗在厨房做饭，看见周励进来了，立刻站了起来。
周励把大麻袋往墙边一立，指一下说：“这里面都是吃的，你一会儿看看哪些孩子能吃，都给他们了。剩下的就放厨房吧，咱们的口粮。”
张抗抗嗯了一声，想着凑这个机会正好问一句，斟酌一下用词道：“周励同志，我叫你周同志对吧。”
周励嗯一声，“行，叫什么都行。”
张抗抗便问：“我听说我去医院是你给垫的钱，我想问问你垫了多少，我把钱还给你。”
周励想一想，有点为难，“这个我还真的不知道。”
张抗抗愣一下，“怎么不知道？”
周励双手插进口袋里，再出来，手心里依然是一个个的钱蛋蛋。
周励把手往张抗抗面前一摊：“你看吧，我也不知道当时拿出来多少钱，没数。”
张抗抗扶额，她见过视金钱如粪土的，还真没见过这么粪土的。
她看着那手心里团成蛋蛋的钱就想笑，好不容易忍住了，便说：“那我抽空去趟医院问吧。”
周励点点头，满不在乎道：“行。”
他转头要出门，又想到什么，回头看张抗抗一眼：“我不急。”
张抗抗心想，你不急我急。这年头欠钱倒是急着还钱，被欠的竟然会说自己不急。
周励大长腿已经跨出了厨房，一边走一边吹起了口哨。
四福吃过周励买的冰棍，就愿意跟着周励，听见周励在吹口哨，连忙问一句：“你吹的什么？”
周励低头看向四福，“小寡……”
后面的话还没说就硬生生咽了回去，周励后悔的直想抽自己的嘴啊，怎么无意间又吹起这个了，以后打死也不能吹了。
他站好了，看着四福正色道：“我吹的是‘红星照我去战斗’”
四福抬着一张小脸表示不知道。
周励蹲下来看着他说：“你去给叔叔搬个马扎，我教你唱怎么样。”
四福连忙去搬：“好。”
*
周长海下了班，回到家还没上楼，就被他老婆蔡恨竹给叫住了。
蔡恨竹正坐在餐厅喝汤，她特地嘱咐厨房熬一点滋润的汤，厨房晚上端来一碗冰糖雪梨银耳汤，炖的很是粘稠通透，蔡恨竹拿着一白色骨瓷勺，盛了一小勺，还没喝，就看见周长海猫着腰进了门。
蔡恨竹见到周长海就一个气，汤也不喝了，勺子往碗里一扔，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周长海能没听见吗，可听见了也得当没听见，继续猫着腰往楼上走。
“你站住。”蔡恨竹叫道。
周长海这才停下脚步，往回看一眼，笑道：“你在啊，我以为你休息了呢。”
蔡恨竹想想白天发生的事儿就气的牙痒痒，往椅背上一靠，说：“你知道我今天见着谁了，在你家。”
周长海装作不知道，摇摇头：“你去我家了？”
“是啊，不是你说的，你爸最近肝火旺盛，总是发脾气，让我买点东西去看看嘛，我就去了呗。”
蔡恨竹说着，站了起来，一双细小的眼睛盯着周长海道：“你猜我见谁了？”
周长海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问：“老爷子怎么样啊？”
蔡恨竹冷笑一声，“你别给我转移话题，你爸好着呢，我去的时候，人家正有说有笑呢，一点也不生气。”
“那就行呗。”周长海说。
周长海说完就转头要走，一边解扣子一边问：“孩子们都回来了吗？”
蔡恨竹要气死了，跟在周长海后面叫：“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就走？”
周长海一边上楼一边把身上的制服脱了，“你说呗，我听着呢。”
蔡恨竹站在楼梯下面，白玉一般的手搭在扶梯把手上，道：“我看见华若了！”
周长海心想，看见就看见呗，管我什么事。可他嘴上不敢说，就敷衍道：“哦。”
“哦？”蔡恨竹对周长海的反应很不满意，一个哦字代表什么？代表他心里还有她，还想着她？
蔡恨竹噔噔噔就上了楼，追上周长海就问：“你哦什么啊，哦是什么意思？”
周长海上了一天的班，临下班之前他爸周怀玉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周励的事，最后提了一嘴，华若下午来了，你老婆也来了。
周长海脑袋就大啊，这可咋办啊，怎么就这么巧让两人见面了呢。
周长海一下班就夹着尾巴上楼，没想到还是让蔡恨竹给挑明了。
周长海叹口气：“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这么一说。你见她就见了呗，又不是我让你见的。”
蔡恨竹就在后面跟着道：“你爸怎么还是那么喜欢她啊，都分开那么多年了，怎么还让她进你家门？”
周长海就说：“可能是因为周励吧，我爸才叫她去的。”
蔡恨竹听见周励更急了，“那小子又怎么了？”
周长海对蔡恨竹这个叫法很不满意，抱怨一句：“他怎么着也是我周长海的长子，你整天那小子那小子的，让周蔡和周星听见了，又得学你。”
蔡恨竹叫道：“我就叫了，怎么了？”
周长海一摆手：“你叫吧，爱叫什么叫什么，没完了。”
蔡恨竹见周长海恼了，知道已经到他的底线了，不能再逼他了，就恨恨的咬一下嘴唇，踩着方跟皮鞋“噔噔噔”下了楼。
一下楼，蔡恨竹就看见她小女儿周星正在喝她的汤，儿子周蔡也回来了，坐在一边和周星说话。
“他又怎么了？”周蔡见他妈下来了，连忙问一句。
“他他他，你也不叫个大哥。”周星抱怨道。
周蔡瞪他妹一眼，“有你什么事。”
周星喝一口汤说：“要不是大哥，下乡的就是你。可你连大哥都不肯叫。”
蔡恨竹不满意的瞥一眼她闺女，“什么大哥，他是你哪门子大哥？”
周星哼一声，汤也不喝了，背上书包就往楼上去。
周蔡见他妹也走了，忙问蔡恨竹：“到底怎么了？”
蔡恨竹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紧紧闭上眼睛，叹口气道：“我这命啊。”
*
周励一行三人收拾了一整天，又把东西搬进去打扫干净就已经到了傍晚了。张抗抗准备晚饭，想着大家累了一天晚上肯定想快点吃完，然后去休息，晚上她就拿玉米面和绿豆面外加一点点白面，搀在一起，和成面团，擀出了杂面条来。
面条从滚开的水里过一遭，立刻盛出来放到凉水里浸着，这样的面条才能筋道有有嚼劲。张抗抗拿四根大黄瓜，削好了切成丝，又剥一头蒜砸成蒜泥，再加香醋、老抽、盐一拌，最后都淋到黄瓜丝上，这凉面条的浇头就做好了。
张抗抗把浸在凉水里的面条端到外面桌子上，屋里早就翘首以待的孩子们就跑了出来，一个个伸着头往里看，看看晚上吃什么。
这一看是面条，大福的最爱。
大福最喜欢吃面条，什么面条他都喜欢，汤面干面凉面炝锅面，只要是面条，一天吃三顿他都愿意。
二福朝大福呶呶嘴，“是你喜欢吃的。”
“就跟你不爱吃一样。”大福说。
“我还是最喜欢吃肉。”二福摇头道。
四福扒着桌沿往里看，在一旁说：“姐姐也喜欢吃面条。”
三福对他笑一笑，没说话。
张抗抗喊一声让他们帮忙拿碗筷，大福第一个冲了进去，摆碗筷就摆碗筷，反正是为了他自己，赶紧摆好了赶紧吃。
大福把碗筷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周励他们也一齐出来了。
周励和冯坤把桌子前面的凳子挪一下，坐下就想盛面条开吃，这碗还没拿到手里，就看见孩子们都在瞪着他俩。
周励看一眼冯坤：“怎么了这是？”
冯坤：“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赵永红去打一盆水，把手洗干净了，对周励说：“你们洗手了吗？”
周励看看自己的手心，又看看手背，嗯，是该洗，脏着呢。
冯坤也是，被孩子们看的不好意思了，笑嘻嘻道：“太累了，太饿了，竟然忘了洗手了。”
赵永红轻轻哼一声：“你哪是忘了洗啊，你是经常不洗。”
四个孩子见两个不懂事的大人都去洗手了，这才放心。
赵永红进屋帮张抗抗端菜，张抗抗说，“晚上拌了一盆黄瓜，吃凉面条。”
赵永红笑道：“麻烦你了，从明天开始我也一起做饭。”
张抗抗也不推辞：“行，咱一起。”
几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大福吃的最香，呼噜噜的往里吸，不一会儿就干掉了一碗面条，然后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抬头看看其他人，别人还都在吃，只有他自己吃完了，他就坐着看别人吃，也不动地方。
张抗抗看着大福，问：“你吃完了？”
大福点点头，“嗯。”
张抗抗说：“还吃不吃？”
大福想说吃，可见大家都没吃完，尤其自己的弟弟妹妹还在吃，便摇头道：“不吃了。”
“好吧。”
大家继续吃饭，每个人都吃完一碗了，四福和三福一碗都没吃完，剩下了一点。
大福看着弟弟妹妹碗里挂着的几缕面条，问：“这剩下的我能吃吗？”
张抗抗看着大福：“你是不是没吃饱。”
大福没说话。
张抗抗拿起他的碗，从盆子里又盛出大半碗面条，递给他：“快吃吧。”
大福抬眼看向张抗抗，也没说话，拨了一筷子拌黄瓜就把第二碗凉面条给吃了。
周励和冯坤坐在大福对面，笑着说：“没想到他这么小还很能吃。”
周励看一眼盘子里还有一碗的量，就问大福：“你还吃不吃了？”
大福埋头吃面不理他。
周励只能又问其他人，所有人都摇头说吃饱了后，周励才把里面的面条全都盛到了自己的碗里。
剩下的拌黄瓜汤也都倒在自己碗里，周励拌了几下，立刻吃了起来。
冯坤在一旁竖起大拇指：“周励，就你这饭量，这是冒尖的第三碗了吧。”
周励一边吃着一边说：“我就爱吃这口。”
周励说完，大福抬头看一眼坐在他对面的周励，别人都吃完了，就剩他们两个面对面对着吃面条了。
张抗抗趁这一会儿人多，走到厨房里，把周励的那个推子拿出来，问周励：“你吃过饭能不能教教我怎么用这个？”
周励吃着面条看过去，含糊道：“行。”
说话的工夫，大福也吃完了，放下碗筷就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整张桌子就剩周励了，他依然不紧不慢的吃着，保持自己的节奏。
四个孩子吃完，都不动，像之前那么坐着，张抗抗朝他们一摆手：“你们去玩吧。”
二福愣一下，问道：“今天不用洗碗？”
张抗抗肯定道：“今天吃的是面条，所以不用洗。”
孩子们都不懂什么意思，外面已经有小伙伴喊大福的名字了。
大福听到叫他，立刻就往外跑，二福他们也跟了出去。
张抗抗起来收拾碗筷，赵永红也在一旁帮忙，实在纳闷就问一句：“为啥吃面条就不用洗？”
张抗抗笑了，解释说：“昨天他们吃的是肉，而且都吃了很多，比较不好消化，我怕他们刚吃完就去外面疯跑，容易难受。就让他们在家里把碗筷洗了，洗碗的工夫，差不多就消化一些了。”
张抗抗说完又加一句：“不过不管吃什么，每周我都会让他们洗个两次，他们兄妹四个一起劳动，一起配合，才能懂得合作的可贵。”
赵永红听了表示赞同，“是了。”
周励的面条已经吃完了，把碗递给身边的冯坤，说：“你们别忙了，冯坤说了，今晚他洗碗。”
冯坤正坐着歇脚，听到周励把他推出来，诧异的看过去，问：“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心里说的。”周励站了起来，看向冯坤，“不是吗？”
冯坤气死了，心想你哪里听见我心里说什么了，刚要反驳，就见周励拿起那个推子，对张抗抗说：“来，我教你。”
赵永红见状，连忙撤了手，道：“给，洗吧。”
冯坤见人学理发的学理发，撂挑子的撂挑子，就剩他了，只能站起来叹口气道：“好，我洗。”
周励教张抗抗怎么用推子，张抗抗没用过，周励又不好手把手教，说了两遍，觉得张抗抗应该不好操作，便说：“等明天我给他们推，你在一旁看着就成。”
张抗抗道：“那谢谢你了，我学一下，以后我自己给他们推。”
周励说：“其实这天这么热，不如都剃成小光头得了，又好洗，又干净。”
张抗抗想想四个孩子，三福是个女娃，是肯定不会剃光头的，那几个男孩子也难说愿意剃，张抗抗便说：“等他们回来后问问再说吧，我怕他们不愿意剃。”
周励手里拿着推子，道：“还用问，直接剃了拉倒。”
张抗抗笑道：“你小时候就是直接给剃光头啊，也不管你愿不愿意？”
周励愣一下，回想到过去，只要是和他妈住在一起，别说剃光头，就天天剃光头他也愿意。又想起他那时刚到他爷爷家，他爷爷嫌他头发太长，没个男子汉的样子，抓住他就要给剃光喽，周励又躲又跑的。
周励回想到儿时的自己，嘴角不经意扯出一丝微笑，缓过神来时见张抗抗正看着他，便随便说一句：“那可不呗。”

第30章
张抗抗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周励笑，她也想笑。
他好像有种感染力一样，总是会让人跟着他的情绪走。他皱眉的时候，你也会感觉不太痛快；他会心一笑的时候，同行的人也会感觉天空突然放晴；他这么若有似无的回答一句时，听的人又会抓心挠肺的想知道他究竟是说真的还是顺嘴胡诌。
张抗抗抬眼看着周励，只觉得这人身上有别人没有的气质，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同时把孤独和温暖揉合在一起，充斥在同一个人的身上，让所有人都想和他亲近，却又好像永远都走不到他身边那样。张抗抗觉得周励就像夏日的烈酒，让人近而退却；又像寒冬最干净的树枝，孤独又寂寞的生长着，却成为那一片雪白中最坚实的厚重。
和他接触不多，可周励这样一个棱角分明的人，却留给张抗抗很深的印象。
他手里还拿着推子，手指动了动，推子上面的齿儿就左右移动。周励低头看着那推子，又笑道：“我小时候，我爷爷抓住我就给我剃光喽。”
“是吗？”张抗抗笑道：“不过我还得问一下孩子们的想法。”
“行。”周励说。
周励说完顺手把推子往石桌上一放，“我先回去躺一会儿，等他们来了叫我，我给他们剃。”
周励站起身，往自己卧室走去。
本来两间屋，里屋给了赵永红住，他和冯坤住外间，可躺在床上想了想还是不方便，毕竟还是要走同一个门，他们还好，可赵永红是女孩子。
周励从床上起来，冯坤正好洗好了碗，他站在门口问张抗抗：“这屋子我能再开个门吗？”
张抗抗愣一下，明白了周励的意思，说：“可以。”
周励走到墙边，比划了一下，对冯坤说：“明儿咱俩在这里开个门。”
“为啥还要开门啊，那么麻烦？”冯坤不想干。
“你就说你干不干吧。”周励盯着冯坤。
“干，怎么不干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冯坤接一句：“明天就开。”
“行。”周励点点头，若有所思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一圈，这才回了屋。
赵永红感激的看向周励，一转头，就接上了张抗抗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虽没有说什么，却好像心灵相通一般。
等孩子们都回来了，张抗抗叫他们一声，四个孩子排排坐，等着听张抗抗训话。
张抗抗抱着五福，五福才刚满月就睡颠倒了，白天睡大觉，一到傍晚就醒，这时候是她精神最好的时候，尤其是看见哥哥姐姐都回来了，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提溜圆。
张抗抗看一圈这四个孩子，发现这次出去玩，每个人身上再也没有泥片子泥点子了，心下欣慰。
“我叫你们是想问你们件事，这天热，我们你们也不爱洗头发，尤其是四福，每次一洗头发就嗷嗷叫，怎么样，要不咱们给头发剃了？”
二福最在意自己的头发了，听了张抗抗的话赶紧摸一下自己的头：“剃成啥？”
张抗抗笑着说：“光头。”
二福头摇起来，“不不不，不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护起自己的头发，“我不剃。”
四福见他二哥这个样子，也摸摸自己的头发，想了想问：“娘，我剃了之后是不是不用洗头发了？”
张抗抗笑：“都没头发了还洗什么，用毛巾一抹，干净了。”
四福想一想，那岂不是不会往眼睛里流肥皂水了？只要不流肥皂水辣眼睛，让他剃他就剃。
四福第一个举手同意：“娘，我剃。”
“好。四福第一个。”张抗抗拍一拍怀里的五福，继续问：“大福呢？”
大福想也不用想，他早就烦这头发了，天热总是出汗，一出汗头发就湿，晚上睡觉时头发也湿，湿完了再晒干，两三次就能闻到一股味儿。
大福便说：“我也剃。”
“那行，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大福四福剃光头，二福不剃。”
张抗抗说完，抱着五福要站起来，就听到三福在一旁说：“我也想剪短。”
张抗抗吃了一惊，三福的头发已经是那种齐耳短发了，还要剪？
“你想再短一点？”张抗抗问。
“嗯，”三福拿手比划了一下，“到这里吧，露出耳朵。”
张抗抗想一想，“也行。后面就给你推一点，凉快。行不行？”
三福和大福对穿什么用什么从来没什么想法，不像二福。点点头就同意了。
张抗抗站起来就要去找周励，请他先给示范一下。
冯坤正在院子里坐着凉快，张抗抗请他叫一下周励。
冯坤摇摇头说：“今天别剃了，明天吧，那家伙已经跟猪一样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周励和冯坤就开始动工给赵永红的房间开个门，这样她就不需要从周励他们屋穿过去了。大夏天的，进进出出太不方便。
赵永红没什么事做，就在院子里帮帮小忙，大队里知道他们要修补房子，这几天都不用去上工，一样给记工分。
张抗抗和赵永红把早饭做好，隔壁的蒋春梅就来了，看一眼在院子里干活的周励就眯着眼笑，心想着是该回一趟娘家了。
“大姐，你来了？”张抗抗见蒋春梅来了，立刻问。
蒋春梅又看一眼周励，才回神对张抗抗小声说：“嗯，我来和你说一声，我娘家那边来信儿了，说今天可以去看羊。”
“行啊。”张抗抗道：“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吃完饭就去吧，天热，趁凉快咱赶紧去赶紧回。”
“那行。”张抗抗说。
“行，那你先忙，一会儿我来叫你。咱俩赶紧去。”
蒋春梅走后，张抗抗就去找赵永红。
“赵永红同志，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赵永红正在烧火，抬起头对张抗抗说：“咱俩好像是一般大，你叫我永红就行。”
张抗抗笑道：“行，那永红，我上午要出去一趟，你能帮我照顾一下孩子吗？”
赵永红说：“行啊，可以。就是你要去多久，我怕五福饿，其他孩子饿了我能做饭，五福太小了。”
“我知道。”张抗抗说，“我抱着她去。你帮我照看一下那四个大的就成。”
赵永红点点头：“包在我身上了。”
张抗抗吃过早饭就匆匆和蒋春梅走了，蒋春梅见张抗抗怀里还抱一个，有点火，就说：“你怎么把她抱出来了？”
张抗抗忙道：“大姐，我奶水不足，孩子吃不饱，总是饿，五福一饿就哭，哭起来还不会停，除非再吃上奶才行。”
“没看出来，还是个小倔妮。”蒋春梅皱着眉说，“脾气千万别像三福，说真的，你家三福那个样子，以后哪家也不敢娶她当媳妇。一个小姑娘家，脾气硬的跟石头一样，我家宝根看见她就怵。”
张抗抗要笑死了，便说：“我觉得这才好呢，女孩子就应该有自己的性格。我倒觉得三福不吭不哈的性格，以后肯定能成大事。”
此刻蒋春梅的眉毛鼻子眼睛都要挤到一起去了，可见她对张抗抗这一番言论有多么的不理解，也不搭话了，气的直摇头。
蒋春梅气的鼻子里都冒气，要不是因为娘家的羊和鸡养不下去了，她才不管这小寡妇的事儿呢，她原本就是告三福的状呢，谁知道这人竟然不接，还说三福好。
哪里好了？一个五岁多的孩子，竟那么老成，一双眼睛看你的时候，就让人觉得大夏天里也出一身的冷汗。
蒋春梅不能想，一想到三福看她的眼神，就浑身冷，又觉得原来不只是自己儿子怕她，乖乖，原来她也怵。
“那，那你等着吧，我去革委会借自行车，你还抱着个孩子，我说咱俩走着去呢，这下得借车了。”蒋春梅说。
“那麻烦你了，大姐。”
蒋春梅摆摆手，赶紧往革委会跑，再回来就骑着自行车来的。
她对张抗抗招呼道：“上来吧，我带你。”
这整个打渔张就这一辆自行车，还是平时书记他们骑着往县里开会用的。
张抗抗看到那辆自行车就觉得莫名熟悉，她低头在后车座上找一找，终于找到车架子上滑过的一个痕迹。
蒋春梅见张抗抗没上来，便问：“你干啥呢？”
“没事。”张抗抗的手滑过那个痕迹，原主留给她的记忆瞬间滑过。
蒋春梅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张抗抗恍然大悟道：“哦，对了，这个自行车还是你家充公的是不是？”
张抗抗笑了笑：“应该是。”
张抗抗和蒋春梅走了之后，四福第一个起来的，他揉着眼睛站在堂屋门口往院子里看了许久，也没找到张抗抗的影子。
他突然回到自己卧室，往床上看一眼，见只有他三姐了，嗷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赵永红在帮忙干活，听到四福哭了，连忙往屋里跑。
“怎么了四福，你哭什么？”赵永红拉一下四福，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四福光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小短腿蹬着，死活不起来。
三福和大福他们也被他闹醒了，都跑过来看四福。
四福见他大哥来了，这才肯说话：“大哥，娘走了。”
大福刚睡醒，听到说张抗抗走了，还没反应过来。
四福又继续道：“都是你们，不叫娘，娘生气了，就走了。”
赵永红在一旁苦笑不得，把四福从地上拉起来说：“谁说你娘走了？”
“她把妹妹都抱走了。”四福指一下床，“五福不在。”
三福坐在床上，一动也没动的看向大福。
大福作为他们的大哥，说实话，如果按着以前，张抗抗走了，他是高兴的，起码留给了他们兄妹四个一个安身立命的窝。可事到如今，听到说张抗抗走了，大福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张抗抗也走了，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四福嗷嗷的哭，剩下三个大的都手足无措的看着彼此。
赵永红就想捂住四福的嘴，让他先别哭了，“你别哭了四福，你娘没走，她跟着隔壁宝根娘出去办事了。”
“那，那带走五福干啥？”三福突然问。
赵永红看向三福说：“那是五福总是饿，你娘怕她饿着，就要带在身边喂奶。这大热的天，要不是没办法，怎么会带五福去呢。”
四福不哭了，抽泣道：“真的？”
赵永红笑着看着四个孩子，心想这后娘当的可以啊，能让这孩子哭成这样，也算是成功。
“真的，要不你去问问周励叔叔去。”
四福抹一下泪，飞快的往周励那里跑。
周励正拿着尺子量，看见四福跑过来，后面还跟着三个大的，就问：“怎么了这是，大早晨哭什么？”
赵永红也走了出来，正经对周励说：“四福以为他娘不要他了，我和他说他娘去办事了，他不信，来找你求证。”
赵永红一口气说完，看着周励警告道：“你别和他胡咧咧啊。”
赵永红怕周励故意逗孩子哭，特特意嘱咐一句。
可她不知道，她竟然会看到下面那一幕。
周励听完了赵永红的话，表情无比严肃，或者说，这是赵永红认识周励这么久的时间，第一次见他这么严肃。
周励把手里的家伙事全都放在了地上，原本弯着腰看着四福，这一会儿也顺势蹲了下去。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四福，双手放在四福的肩头，轻轻的按着，好像是生出了无限的力气。
周励镇定地盯着四福，一字一句道：“四福，你听我说，你娘不会不要你。虽然我和你娘不熟，但这些天我看在眼里，除了你们不要她，她绝对不会不要你的，永远不会，知道了吗？”
四福肩头一股股的热浪传来，来自周励的手心。他看向周励的眼睛，周励的眼眶竟然有一点点泛红，尤其当他说完那句永远不会时，四福觉得他的眼睛上好像蒙上了一层东西。
四福虽然人小，可一个人不管再小，只要他能听得懂话，能看得见对方，他就能明白周励说这句话的重量，像是一种信念一样，直接传到四福的心里。
四福听的愣愣地，又突然点起头，对周励说：“我知道了。”
周励原本严肃的脸，终于染上了笑容，一时间又变的和以前一样，让人琢磨不透的微笑。
周励笑着对四福说：“那先去穿裤子。你怎么又光着出来了？穿好裤子，去吃早饭，你娘把早饭做好才走的。”
四福尖叫一声好，转头就去卧室穿裤子。
大福二福还有三福倒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都看着周励，尤其是大福，仿佛要从周励身上看走点什么。
周励笑着说：“你们不饿？”
大福见周励和他说话，刚刚的震撼瞬间丢脑后了，哼一声就跑了。
孩子们一溜烟跑掉后，冯坤在一旁才敢说话，“妈呀，周励同志，刚刚你说的太动情了，我他么的都进入角色了，还以为我妈要把我扔了呢。”
周励转头继续干活，对于冯坤的话未置可否，可之后的时间，冯坤每每转头看周励，想和他搭个话，都被他沉着的一张脸给吓回去了。
*
蒋春梅的娘家离打渔张很近，平时她自己去，大多都是走着去，找个搭伴的，说说笑笑就到了，这骑着自行车去，就更快了。
蒋春梅带着张抗抗到了她娘家，她娘上工去了，家里就几个孩子在家里玩。
蒋春梅带张抗抗去后院看奶山羊和母鸡，张抗抗也不懂，就听蒋春梅和她夸他娘养的这些养的多用心，多好。
张抗抗就说了，“行，大姐。”
“那就行，到时候别说我坑你，都是邻居住着，你说是不？”蒋春梅说完。
“那大姐，这羊和鸡得多少钱，我怕家里的钱不够。”
蒋春梅想了想，道：“这母鸡你也要吗？”
张抗抗连忙说：“要，要两只。”
“那这鸡两块钱一只。这羊吧，你别看个头不大，但产奶多，你不就是为了这山羊奶吗，我娘给我说了，十五块钱，你看行不？”蒋春梅歪着头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仔细想着那柜子里藏着的钱，够不够买这些东西的，还要还周励不是？
张抗抗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要先以孩子为主，这五福整天饿的哭，她的奶越来越少了，孩子总要吃奶的。张抗抗一咬牙，想说行，就要了，然后想着回去再和周励说，欠他的钱可能要过一段时间还了。
张抗抗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公社里的大喇叭就开始喊了：“收鸡了啊收鸡了，三毛一斤，晚了不收，再说一遍，三毛一斤，晚了不收！”
张抗抗听完，再看向蒋春梅，只见蒋春梅脸都红了。
蒋春梅就想骂啊，这是什么命儿啊，早不喊晚不喊的，偏偏这一会儿喊收鸡。
张抗抗知道，那些母鸡，最重的也就三斤多，剩下那几个小点多，2斤左右，按着供销社大喇叭喊的，三毛一斤，大的那个也就一块钱，可蒋春梅刚刚要多少？两块！你说她那脸能不红吗？这可不是秒打脸，啪啪啪？
蒋春梅尴尬死了，可脸上还是要装一装的，便说：“咦，这前些日子还说一块一斤呢，怎么又三毛了？”
张抗抗不想戳穿她，她急需这些母鸡和奶山羊，便说：“大姐，这样吧，你也知道我家困难，我也不和你讲价了，那一只奶山羊就十五，您再送我两只母鸡怎么样？”
蒋春梅呆呆地看着张抗抗，看了一会儿后使劲咽一口水：“行，十五就十五。”
“那就成。”张抗抗很高兴，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五福说：“小友善，以后你就不怕饿了，有奶吃了。”
蒋春梅便说：“那咱走吧，我娘在地头干活呢，我和她说一声去，晚上让我哥给你送家去。”
“行。”张抗抗道，“那咱就回吧。”
*
周励和冯坤手里快，活很快就干完了，周励洗干净了手坐在院子里歇着，拿一个大瓷缸子放了点茶叶，然后去烧开水。
这一进屋，就看见自己拿来的大麻袋还没解开呢，心想里面他爷爷不知道放了多少吃的呢，再不解开，都得坏在里面，这天这么热。等张抗抗回来，他得提醒她一下。
周励把水烧上出来，大福和二福他们也从外面回来了。
几个人又热成了小火球，头发一绺绺的湿着。
周励就想起来昨天晚上还说给他们剃头呢，自己倒是睡过去了。
“来来来，我给你们剃头。”周励想着干脆现在没事直接剃了拉倒。
他说着就顺手一拉，正好拉的是二福。
二福听到要剃光头，吓得赶紧捂着头喊：“我不剃，我和她说了，我不剃。”
周励把推子放下，问：“你和谁说了？”
“她！”二福喊。
周励没说话，看一眼二福，手撒开，又问一遍：“那有人要剃吗？”
四福最乖了，“我。”
“行，那你来，我给你剃喽。”
四福立刻点点头，走到周励身边。
“你要给四福剃光头？那得找个东西接着点头发，都弄衣服上了。”赵永红要去找个报纸破布什么的。
周励直接把四福的背心给脱了，说：“小男孩哪里有那么麻烦，衣服一脱，一会儿洗一下得了。”
赵永红手也停了，讪讪道：“也是。”
周励让四福坐下，他也搬一个小板凳，坐在四福后面开始给他推。
四福小可爱的头发一缕缕的掉了下来，不一会，就成了四福小和尚。
四福剃的光光的，一开始还不适应，好奇的拿手指去摸头发。
这一摸，四福咯咯笑了起来。
“笑啥呢？”周励低头看他。
四福一边笑一边摸着头皮道：“扎手。”
四福被赵永红拉去洗头发茬，赵永红见厨房正好烧开了水，兑点凉的弄了一大盆，四福见了，赶紧跳进去玩水去了。
周励晃一晃推子，问：“还有要推的吗？”
大福见是周励给剃光头，瞬间就不说话了。
二福赶紧在后面推一把大福：“还有一个！”
大福直直的站着，身体硬邦邦的，也不肯往前走。
周励看着大福，道：“你剃不剃？不剃我就收摊了啊。”
大福不吭声。
周励又说：“我先和你说，在外面剃个头发要五分钱的，这一次你不剃，以后来找我我也不给你剃了。”
大福犹豫了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声音道：“咋不剃？剃！给我儿子也剃喽，这里外里能省一毛。”
周励就觉得这声音怎么就这么刺耳啊，说话的语调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那三福就说：“是我姑，快关门！”
她一边喊一边往大门处跑，可还没跑到，就看见她姑张正花带着大壮来了。
大壮比大福大三岁，又高又壮的，一走进来就瞪了三福一眼。
张正花在大壮后面跟着，看见三福往外跑就指着骂：“你个丫头片子，想干啥？又想关门？”
三福后退几步，一猫腰就溜到了周励身后。
周励转头看一眼三福，心想，好孩子，是个机灵鬼，知道这院子里谁最厉害。
赵永红在前面，见来了人，立刻问一句：“你找谁？”
“我是这家人，我谁也不找。”张正花走到院子里，拉一个马扎一坐，继续道：“你们就是那三个知青？”
赵永红说：“是。”
张正花把腿摊直喽，那一块小毛巾使劲擦擦汗，然后喊大壮：“来，娘给你擦擦。”
大壮走到张正花身边，任由张正花给他擦汗，擦完了就说：“娘，我饿。”
“去，去厨房看看有啥吃的，饿了就吃呗。”张正花笑看向赵永红道：“你说是不，小孩子饿了就去吃，作什么假啊。”
赵永红尴尬的笑一笑，然后一双眼睛直给周励使眼色。
周励低低头，躲开赵永红的目光，心想，别看我，让我上去和男人干仗行，对付这些女人，那是一点招也没有。
张正花拿着手帕当扇子扇，又喊一声：“大壮，有啥就吃啥，想吃哪个拿哪个，这是你舅家，就是咱自己家哈。”
大壮在厨房已经塞了一嘴，听见她妈说话，好不容易咽了一大半，腾出空来道：“娘，有白面馒头！”
张正花听了有白面馒头，立刻站了起来，又看到院子里那么多人看着她呢，只得讪讪坐下，道：“我就说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家已经那么风光，她爷爷又最疼她，结婚的时候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给她呢？看吧，这都吃上白面馒头了。”
张正花嘴巴一动就胡咧咧，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管说的对还是不对，反正先说出来再做判断。
这说完了，就后悔了，想打自己的嘴，连连道：“你看我都说了什么啊，我瞎说啊瞎说。她家能有啥啊，都被人翻过多少遍了不知道，连个蚂蚁都没给他们留下。”
张正花说完，见没人理她，只能冲厨房喊一声：“大壮，吃完了吗，吃完了先出来，让你这个叔叔，对，叔叔，给你剃一下头。”
四福泡在水盆里不肯出来，玩的欢快，张正花就指着四福对周励说：“给我们也剃个光头。”
大壮满嘴的大馒头出来，听见他妈说要剃大光头，自然不愿意，他都十一、二了，正是敏感的年龄，给他剃光头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本来大壮就胖，还黑，又黑又胖，再剃个光头，他可不愿意。
大壮立刻说：“娘，我不剃光头。”
“你说不剃就不剃啊。”张正花骂道，“老实给我坐那里，剃了！”
大壮最怕他娘，见他娘指着凳子叫，他又不想剃，那泪珠就哗哗的往下掉。
张正花气死了，骂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爱哭的崽子。”
大壮委屈的抹抹眼泪，心里一阵后悔，不是说好了来他舅家吃好吃的嘛，怎么就剃上光头了，早知道剃光头，再好吃的东西他也不来啊。
周励看着大壮一步步的往他那里挪，就想到张抗抗的那句话，是得先问问孩子的想法。
周励心里不忍，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对外人的目光十分敏感的时候，他便拉一下凳子说：“你先等一会儿吧，下个该大福了。”
大壮闻言，立刻把身边的大福拉过来，使劲往凳子上一按，说：“那你先剃。”
大福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按到凳子上了，干脆心一横，剃吧，只要凉快方便，管是谁剃的呢。
周励拿好推子就给大福推，没一会儿，又一个小和尚出来了。
张正花看看日头，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先问一句：“张抗抗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赵永红摇摇头：“没有。”
张正花想了想，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对大壮说：“那啥，大壮，赶紧去拿一个馒头，咱们该回去了。”
大壮吃多了，说：“娘，我吃不下了。”
张正花瞪他一眼：“你那么能吃，一点馒头怎么够，路上再饿了怎么办？”
大壮又被骂一句，只能进厨房拿馒头去了。
两人匆匆走了。
周励让大福去把头发茬洗一洗，大福没说话，直接去洗了。
周励见张正花走远了，就问：“她来不是找张抗抗同志的？”
赵永红说：“她问我张抗抗什么时候回来，我听着她是知道她出去了。”
张正花自然是知道张抗抗不在家，她早晨在路上遇见去借车的蒋春梅，蒋春梅告诉张正花她们要去趟她娘家。张正花知道张抗抗不在，这才敢来，否则她决计是不敢过来找吃的，除非自己胳膊不想要了。
张抗抗坐在蒋春梅车子后座上，听蒋春梅说早晨遇见张正花的事儿，连忙问蒋春梅有没有说她要买奶山羊和鸡的事。
“说了。我想着她是你大姑姐，和她说也没事，你钱不够的话她可能还会借你呢不是。”
张抗抗只觉得头皮发麻，对蒋春梅道：“大姐，麻烦再骑快一点，我不在家，怕她去我家里闹。”
蒋春梅特别看不上张正花，她俩一直不对付，就连张正花的头发丝儿她看着都不顺眼。
听到张抗抗这么说，赶紧蹬起来自行车。
张抗抗回到家，抱着五福推开门，想看张正花又来搞什么幺蛾子，这一推门哪里有张正花的影子，只是院子里多出两个小和尚。

第31章
张抗抗推门看见那两个“小和尚”在盆子里玩水，赶紧回屋把已经睡着的五福放到床上，出去便问：“已经推光了？”
赵永红说：“可不是嘛，周励非要给他们推喽，两个人就让推了。”
张抗抗看着四福和大福，笑道：“这一推，哈哈哈，还挺好看。尤其是大福，他的头型长的好看，还挺适合推个小光头的。”
张抗抗的话却引来到了四福的不满，四福抬着头使劲往张抗抗面前凑，张抗抗就笑了，自然知道四福是什么意思，便说：“四福更可爱！”
四福立刻咧着嘴笑了，手里捧一捧水，哗的一下往大福身上泼去。
大福立刻也泼向四福，两人一场混战，倒是连累了站在一边的张抗抗，把张抗抗的裤管和鞋子都打湿了。
大福立刻吓的不敢动了。
张抗抗看着他们，故意沉下了脸。
四福立刻说：“娘，娘，我不是故意的。”
张抗抗已经弯下了腰，趁两人不注意，手伸到盆里，捞出水就往两人身上泼，一边泼一边笑了起来。
四福见他娘是装生气呢，也开始朝张抗抗泼起来。
张抗抗两只手，一只往四福那边撩水花，一只往大福那边撩水花，四福和张抗抗互相泼水，只有大福还一动不动。
他看看四福，又看看张抗抗，见两人都玩疯了，手在水盆里动了动，想抬起来，又沉了下去。
赵永红在一旁看着，连忙跑过去，抓住大福的手就开始撩水花，泼向张抗抗。
张抗抗大叫：“好啊，你们三个欺负我一个，二福三福快来帮我。”
二福早就跃跃欲试了，听见张抗抗大喊，立刻飞跑了过去。
他才不帮任何人，他谁都要泼一泼才好。
周励坐在后面看着一直笑，然后看一眼身边的三福问：“你怎么不去？”
三福摇摇头，半天才说一句：“幼稚。”
周励愣一下，哭笑不得，这话从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可那些孩子们和张抗抗闹着，三福虽然没有去参加，却站在周励身边，一双眼睛瞧着他们，不肯离去。
几个人把盆子里的水全泼出去完了，才肯罢手，张抗抗和赵永红彼此看对方一眼，都笑了起来。
赵永红翘着嘴角道：“真的好久没有这么舒坦了。”
张抗抗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双眼睛弯着，“是啊。”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带着心事的微笑，却又都觉得很放松，从来没有过的放松。
赵永红觉得自己心里还有一些感情没有抒发，可是要怎么抒发出来，她却不知道。
直到张抗抗向她伸出双臂，赵永红那一瞬间，眼眶就热了。
是啊，一个简单又温暖的拥抱，一个破除隔阂给人慰藉最好的方式。
张抗抗伸展双臂，眼睛看向赵永红，赵永红微笑着向她点点头，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四福见状，也学着张抗抗的样子伸开双手去抱大福，大福被四福紧紧的箍住了，二福也来凑热闹，可这次箍住的却是大福的脖子，他紧紧的搂住大福的脖子，大福喊叫起来：“别，我要憋死了！”
一个院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孩子们从盆里出来，就看见三福拿凉快毛巾，一块递给二福，说：“你的头发全湿了。”
二福接过来一阵擦，看一眼大福和四福两个小光头，压根不用擦头发，心里生出一丝羡慕，可立刻又被压了回去。
张抗抗见三福手里还有一块毛巾，知道是给她拿的，却不好意思直接给她，便主动接了过来，看着三福说：“谢谢你。”
三福没说话，脸一红，扭头就走了。
周励看着三福也不回话就离开了，可张抗抗脸上并没有任何不快，倒是开开心心的拿着毛巾擦头发上的水珠。
她每擦一下，那头发上的水珠就会少一些，周励坐在荫凉里，看着站在阳光下的张抗抗，头发上的水珠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好看的不得了，周励就想喊她别擦了。
可周励知道，他不能喊，除非他疯了。
周励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问：“中午吃什么啊？”
赵永红笑着说：“你看，这一玩起来忘了做饭的事儿了，你们想吃什么？”
周励便说：“随便。”
张抗抗顺口道：“就这个随便最难做。”
周励也笑了，问：“家里还剩什么啊，我看这些天咱们这个吃法，岂不是很快就要弹尽粮绝？”
张抗抗道：“不会，我买了两只鸡，晚上就给送过来。每天下了蛋，够孩子们吃的。”
周励愣一下，问：“既然要养，怎么不多养点？”
张抗抗没好意思说钱不够，便说：“我想着过了冬去买鸡苗，然后再多养一点。”
周励想了想，“两只母鸡不够，你别管了，我去给你多整几只来。”
张抗抗立刻说：“可是咱们这里一家只让养五只，最多。”
周励挑挑眉：“什么叫一家？”
张抗抗想一想道：“就我和几个孩子，一家。”
“是啊，我自己一家，冯坤一家，赵永红一家，这么个算法，咱们这个院子就能养二十只鸡。”
张抗抗看一眼赵永红，便问：“还能这么算？”
赵永红噗嗤一声笑了，“周励说能，他应该就有能的办法。你甭管了，让他去想办法吧。”
张抗抗道：“那行。既然养了，养的越多越好，鸡蛋咱留着自己吃，还能出去换点盐什么的。”
周励指了指那厨房的大麻袋说：“估计不需要换盐了。”
张抗抗知道这个时候糖啊盐啊很是珍贵，要用钱买，农民哪有什么钱啊，就拿家里的鸡蛋去换盐回来。
听到周励这么说，她赶紧的走到厨房，打开那个大麻袋。
赵永红也跟了过来，表情和张抗抗一样，嘴巴张的大大地，不可思议的看着大麻袋里的东西。
周励不用看也差不多能知道里面是什么，一定就是他爷爷弄给他的，里面除了吃的肯定就是吃的。
张抗抗和赵永红看着麻袋发呆，就听见周励喊一声，“孩子们，快出来，分好吃的了。”
在屋里换好衣服的孩子们听到喊声，一个个跑了出来。
他们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就见张抗抗一件一件的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她每掏出一样东西，孩子们都会发出一阵惊呼。
“这是什么，点心吧。”张抗抗掏出一包牛皮纸包的东西。
因为天热，牛皮纸已经渗出了很多油，张抗抗一拿出来就闻到一股扑鼻的甜香味。
大福见了，立刻喊一声：“等一下，等一下再掏。”
张抗抗手一抖，连忙停下手，问，“怎么了？”
只见那大福咚咚咚跑出去，一会儿又跑了回来，一脸严肃道：“先把大门插上。”
张抗抗和赵永红都笑了。
赵永红见大福去插门，便说：“对了，刚刚大福姑姑来了。”
张抗抗低头挑一下眉，道：“嗯。”
“你知道？”赵永红问。
“我想着她就得来。”张抗抗看一眼赵永红，郑重道：“正好我一会儿想和你说点事。”
说完，张抗抗又从里面掏东西，一小包的盐。
张抗抗笑道：“真是神了，周励，还真的有盐。”
周励坐在凳子上，也不去看，双腿往另一个凳子上一放，自在死了。
四福看着张抗抗又拿出一包东西，包的特别严实，也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便伸手在旁边露出的一点蘸了一下，放嘴里一舔，立刻叫起来：“娘，是白糖！”
二福在一边使劲拉四福一把，道：“你小点声，小心宝根宝华翻墙过来给咱吃喽。”
“哦哦哦。”四福赶紧闭上嘴。
张抗抗继续往下翻，感觉自己像是哆啦A梦在翻口袋一样，每翻出一样东西，都是目前最迫切需要的。
她拿出一个瓶子，里面装着浓稠的液体，黄褐色的，瓶子上什么也没写，包装的人怕漏，在盖子上又放一层薄塑料，才拧上的。
张抗抗拿着玻璃瓶问周励，“这是什么啊。”
周励回头看一眼，“芝麻酱。”
张抗抗连忙哦了一声，“怪不得闻着这么香。”
周励突然就要流口水了，连忙说：“咱中午就吃馒头蘸芝麻酱吧，窝头也行。”
赵永红说：“行啊，这简单。”
“那我想蘸白糖，行吗？”二福偷偷问一句。
周励那边听着，便笑了，“行，想蘸啥蘸啥，蘸盐也行。”
张抗抗看那大麻袋下面还就是一大包米，面啊这些，旁边下还有一个大布包。
张抗抗把大布包拿出来，看那大布包和其他的都不同，想着应该是周励家人给他精心准备的，也就没打开，站起来，把包送到周励面前。
“还有一个这个。”张抗抗说。
周励正坐在凳子上，上身倚在墙上，舒服的闭上了眼睛，听到张抗抗的声音，这才睁开眼睛。
阳光炽烈，周励只觉得眼前一亮，像被强光刺了一下一样，又赶快眯了起来。
等他看清那个包时，周励立刻坐了起来，从张抗抗手里接过来。
是特意准备的。是华若给他捎来的。
周励接过来，低头道了个谢，就去解那包上的绳子。
周励打开后，往里看一眼，最先闯进视线里的就是那几包果子面包。
那是周励最喜欢吃的。
他笑着拿出来，面包已经压的瘪瘪的了。周励随即撕开一个包装袋，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松软的面包中间夹着核桃仁、葡萄仁和苹果果脯，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甜。
周励一边吃，一边往里翻，里面还有两双鞋子，和几件衣服。
周励把手放进衣服中间，从里面找出一个信封，周励咬着面包打开信封，里面是全国粮票，还有些钱，周励没有管那些东西，继续翻一下，就看见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纸张。
周励拿出来，上面写着几个字。
周励，好好生活。
署名就是华若。
周励笑着，心道，这华若女士，就不肯多写几个字吗。
周励一边笑一边啃面包，翻完了东西，这一抬头，不知道面前什么时候站了一圈的孩子。
四个孩子站在他面前，紧紧的盯着他。
就连平时话最少的三福，也在看她。
周励愣一下，忽然就想起来自己嘴里的面包，不用说，这些孩子是被他的面包吸引过来的。
周励赶紧从布袋里把面包都拿出来，数了数一共十个面包，自己吃了一个，还剩九个。
周励便每人发了两个，又留下一个给自己。
“给，吃去吧。”周励道。
孩子们分到了面包，都拿着，可不知道是什么，也不敢拆外面的袋子，就是觉得他们分到的，和周励现在吃的，不一样。
周励耐心给他们解释：“这是果子面包，你们看我吃的这个，就是面包，面包在里面，你们撕开袋子，面包就出来了。”
几个孩子恍然大悟，拿起面包袋子就撕了起来。
孩子们第一次吃果子面包，都是手里拿一个，拼命的用牙去撕另一个，看到面包从袋子里露出来，四个人彼此看一眼后，赶紧去咬一口。
二福觉得他想哭。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周励看着他们吃，赶紧说：“你们慢点吃，尤其是四福，里面有果仁，一定要嚼碎了再咽。”
孩子们谁也顾不得和他说话，大太阳下，晒的汗水哗哗哗往下流，也顾不得擦，只想把头埋到面包里。
张抗抗这时走了过来，朝周励扔一个东西，只见那东西飞了过来，周励下意识的一接，到手了。
周励看着篮球惊讶道：“还真的给我弄来了。”
他连忙站起来，拍几下篮球，就朝屋里喊：“冯坤，别睡了，快起来，打篮球去。”
冯坤从床上爬起来，就看见院子里的周励在拍着篮球，摇摇头道：“这么热的天，大中午头的打篮球，你疯了吧。”
“你去不去？”周励问。
冯坤又回去一头扎床上，“我不去。”
“我去我去。”四福第一个举手。
“行，你把剩下的那个面包放屋里去，我带你去打篮球。”周励说。
二福也叫：“我也去。”
说着他就去拉大福，大福是不喜欢周励，可又让人推了光头，还吃了人家的面包，这时候再抵抗，也不太好了，便也没反对。
三个孩子拿着还没吃完的面包，跟着周励就出去打篮球了。
张抗抗把东西收好，对赵永红说：“看起来中午饭就咱们三个吃了。”
赵永红也笑道：“谁说不是呢。”
一直到下午五点钟，张抗抗带着五福早都午睡醒了，周励带着三个孩子还没回来。
张抗抗想着晚上会来送羊和鸡，便去柜子里拿了钱，敲开了蒋春梅家的门。
蒋春梅打开门，见是张抗抗，便问：“怎么了？”
“大姐，我来给你送钱。”张抗抗说。
蒋春梅滞一下，然后笑起来，说：“行，那给我吧，等晚上我哥就给你送来了。”
张抗抗点点头，把钱给了蒋春梅，“大姐，你数数，看对不对。”
蒋春梅数一遍，脸上笑开了花，道：“对，正好十五。”
张抗抗就要回去了，说：“大姐，那我在家等你吧。还有就是，我没养过羊和鸡，到时候不懂的，我肯定要来问你。”
蒋春梅看着那十五块钱，高兴死了，她娘和她说了，卖十一就行，万一人家讲价，就降到十块，好家伙，她卖了十五，这样她给她娘十一，自己还能剩个四块钱呢。
蒋春梅越想越痛快，便说：“你放心来找我，我肯定把你教的好好的。”
张抗抗也笑道：“那就先谢谢你了，大姐。”
张抗抗回到家，见赵永红在院子里坐着看书，便走过去对赵永红说：“我和你说件事。”
赵永红抬起头，看着张抗抗，“嗯。”
张抗抗把之前张正花来家里的事简单的和赵永红说了一遍，然后又提到今天张正花来家里真正的用意，“所以，她来肯定就是来看羊和鸡的，我怕她给我把羊给顺走了，我如果不在家的时候，麻烦你一定帮我看好了。那羊奶是我家五福的口粮。”
赵永红点点头道：“你放心吧。”
一直到了傍晚，周励才带着三个孩子回来，三个孩子就像洗了澡一般，从上到下全都湿透了。
他们一回来，纷纷瘫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周励那边还拿着篮球拍啊拍的对三个孩子说：“还来不来啊，干什么呢，才多大一会儿就累成这样了？”
冯坤蹲在门口看热闹，笑的哈哈地说：“我就说了吧千万不能去，和周励打球，那是要命啊。”
三个孩子都累瘫了，又累又渴的，四福就闭着眼睛叫起来：“娘，娘，我渴。”
张抗抗早就端来了水，一人一杯凉开水，一共四杯，有周励的。
周励笑着说声谢谢，一饮而尽。
张抗抗不管他，倒是看着那几个孩子说：“你们慢点喝，别着急。”
三个孩子也咕噜噜喝完，又瘫了。
周励还在拍球，一边拍一边问赵永红：“晚上吃什么？”
赵永红说：“煮了绿豆汤。”
“嘿，绿豆汤好。”周励说，“放点白糖哈。”
张抗抗从厨房出来，道：“有窝头，也有馒头，晚上再炒两个蔬菜，简单吃点，明天咱包饺子。”
听到饺子，孩子们都睁开了眼睛。
张抗抗解释道：“之前书记送来的猪肉，天热我怕坏，咱吃了一次红烧肉，剩下的都让我炼了油，明天咱们就用猪油渣包点饺子，天热，也不能一直放着。”
“哇，吃饺子喽！”四福喊了起来。
二福赶紧捂住四福的嘴，“你小点声，宝根宝华该听见了。”
晚上吃过饭，天色完全黑下来后，蒋春梅带着她哥来送羊和鸡了，蒋春梅的哥哥特特地还说了，这只羊刚生产过，知道是要羊奶，特意给送了一个产奶最多的来。
两人送完后就匆匆走了，张抗抗看着在院子里的羊和鸡，突然感觉无从下手。
她哪里养过羊还有鸡啊。
周励见送羊来的人走了，便站在门口看，他抱着双臂看着站在那里发呆的张抗抗。
张抗抗手足无措的站在一只羊和两只鸡跟前，那鸡乱跑，跑一下，她就惊一下，那鸡扑棱扑棱翅膀，就把她吓的往后退一步。那羊抬抬蹄子，能把她吓的倒退三步。
周励就想笑啊。
这革命精神是有，这奋发向上的劲儿是足，可是真正实践又是另一回事。
一看，这就是从来没碰过这些的。
张抗抗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原主没这个技能，她活了两辈子，也是第一次要喂奶山羊和鸡，见那两只母鸡只扑腾，张抗抗就怂了。
周励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看着，就感觉肩膀被点一下，冯坤在一旁问：“你看什么呢，笑成狗了都。”
周励嘴角耷下来，“你才狗。”
冯坤凑着脑袋往外看，见张抗抗面对三只动物不知道该干什么，就说：“搭羊圈了吗？”
张抗抗听见声音，抬头看过去，慌张摇头：“没有。”
“鸡窝嘞？”
“没有。”
“羊吃的草嘞？”
“没有。”
冯坤就笑了，“这不是要啥啥没有？”
张抗抗不太好意思了，小声说一句：“我也不知道要弄这些。”
“行了，有功夫在这里犯贫，羊圈也搭好了。”周励转头瞪冯坤一眼。
冯坤哼一声，推着周励出来，说：“只会说我，走啊，搭羊圈去。”
周励便说：“院子后头我看过了，那里可以，后面一大块空地，角落那里就成，那边也没什么人去，都是杂草，够这三个吃的。”
张抗抗自打来了这里，就没敢去过后面，那边草很多，黑乎乎的，她从来没敢去过。听周励这么说，倒是很赞成，还真是个好地方。
周励又说，“这天黑了，先简单弄一下得了，等明天我画个图，咱们好好把后院整出来，不是还想多喂点鸡吗，那鸡窝就得搭起来。”
“你还会画图？”冯坤惊讶道：“可以啊，没有你不会的了，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周励说。
“那赶鸡赶羊的活也交给你这个能干的了。”冯坤连忙说。
四个孩子在外面玩一阵子正好回家，赵永红带着他们在外面玩，进来后也看见这只羊和两只鸡。
孩子们一进院子吓一跳，还以为走错门了。
四个人都知道，因为张抗抗坚决反对养东西，张正平没少和她吵了架，谁知道这会子怎么又弄来这些鸡和羊呢。
二福看见羊和鸡就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呼扇着两只胳膊，嘴里还念着：“去去去去。”
周励转头看冯坤，“看见了吧，你不会我不会，有会的。”
张抗抗在一旁笑，“二福这是跟谁学的。”
张抗抗这么一问，大福和三福都不动了，两个孩子脸色异常难看。
最后三福抬起脸看向张抗抗，道：“跟我娘。”
“那个，不错这鸡哈，对了，周励，你不是说要再去弄几只鸡吗，那赶紧的啊，这两天生一个蛋，这两只鸡，咋够吃啊。”赵永红见气氛突然尴尬，连忙说。
周励便说了：“明天等我找书记去，你放心吧，肯定能给你弄来就对了。”
二福撵着鸡满地的跑，四福也有样学样，跟着二福跑，大福则跑去摸一摸那奶山羊。
张抗抗看看三福，又想起来三福说要剪头发，便说：“三福，我给你剪头发吧，你不是说想剪头发吗？”
三福一双眼睛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已经做好了被拒的准备。
没想到三福却点点头，道：“剪。”
张抗抗拿来剪子，三福坐直了身子等她剪头发。张抗抗上辈子经常自己给自己剪，跟着那些美妆博主学着，剪个刘海什么的，可给别人剪还是第一次。
她的手有点抖。
周励和冯坤已经去后面量地去了，几个孩子赶着羊和鸡也跟了过去，院子里只剩了张抗抗和三福。
张抗抗拿着剪刀，看着三福的头发，说：“我开始剪了。”
“嗯。”三福小声回一句。
张抗抗想一想要给三福剪个什么发型才好看，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樱桃小丸子的发型。
张抗抗咬咬牙，一剪子下去了。
等周励他们回来，一个个看着三福，都惊呆了。
“这是，这是你剪的？”赵永红惊讶道。
张抗抗没想到自己能剪的这么好，满意道：“是我剪的，怎么样？”
“明天你也给我剪一个呗。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呢。”赵永红前前后后的打量着三福。
“行啊，只要你信的过我。”张抗抗想一想，也是，自己上辈子虽不是什么时尚达人，可经常看这些，耳濡目染，自然比这七十年代的人要懂一些。
“你知道咱们这里剪个头发得多少钱不？”赵永红说。
“多少钱？”
“县里一毛一次！”赵永红吐吐舌头，“你说贵不贵？”
“那咱们打渔张呢？”张抗抗问。
“那不知道，反正我没钱，我就没剪过，一直留着呗。”
“咱们这里五分。”周励说，“一毛钱可以剪三个人。”
张抗抗想一想，这女人可以不剪头发，男的可是要剪啊，也怪不得周励这么清楚。
“你有推子你还去找人剪头发？”张抗抗问周励。
“我自己不会给自己推。”周励实话实说。
张抗抗突然想到什么，就问：“那孩子剪头发呢？”
“五分。一分不少。”
“为什么？”张抗抗问。
“孩子乱动啊，不好剪，剪一个孩子的，剪两个大人的了。还有就是小孩子，越小越不好剪，剪头发人多的话，人家根本就不理你。”周励说。
“哦哦。”张抗抗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她突然有了个可以赚钱的法子，可她没有直接说，得先自己盘算盘算才行。
张抗抗这么一顿，周励却看出来了。
他对张抗抗说：“如果你需要，推子可以借给你。”
张抗抗闻言猛地一抬头：“真的？”

第32章
晚上，所有人都入睡之后，张抗抗久久没有睡去。
黑暗中，她一直看着天花板，思绪杂乱，早就飞到了晚上二福赶鸡的那一刻。
张抗抗原是觉着好玩，一个小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撵着鸡满院子跑，所以顺嘴问了一句，二福是跟谁学的。
张抗抗记得三福的话，“跟我娘。”
张抗抗此时此刻才明白了孩子们始终不肯叫她娘的原因，在他们心里，何艳丽是他们的娘，张抗抗绝对不是。
换位思考一下，张抗抗觉得可以理解。
一个孩子，从生下来的那一刻，无条件的爱着自己的母亲。
不管何艳丽曾经做了什么，有没有抛弃四个孩子一走了之，对于这些孩子来说，都只是过去。而她始终是他们的亲娘，这是任何人都更改不了的。
张抗抗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们想去找何艳丽吗？
如果知道何艳丽在哪儿，他们是不是立刻就会去找她？
如果原主还在世，她会怎么做，会继续带着着四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过日子吗，尤其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
张抗抗想一想，答案是否定的。
但凡原主流露出一次她愿意继续带这四个孩子过日子的想法，这四个孩子也不会怕被她撵走而胆战心惊到如此地步。原主应该是大着肚子又找不到何艳丽在哪里所以才暂时任这四个孩子留在家里的，一旦她顺利生下孩子，张抗抗认为原主肯定会把四个孩子送走。
那她自己呢？
张抗抗越想越乱，其实对于她来说，不管是前面四个孩子，还是五福，都是一样的。都是她来到这个年代后，留在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如果没有他们，没有彼此的怨怼和依靠，张抗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坚持活过一天。
想到这里，张抗抗突然释然了。
她翻了个身，正好面对着三福，而三福在她转身后，也立刻翻了过去，背对着张抗抗。
张抗抗看的出来，三福还没睡着。
她是不想和她面对面，才立刻转过身去的。
张抗抗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她看着三福瘦小的身子蜷缩在了一起，晚上的那句话还萦绕在张抗抗耳边，张抗抗张了张嘴，犹豫着终于说了出来。
“三福，你是不是还没睡着？”
三福没有说话。
可张抗抗看到她的身体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
张抗抗手伸过去，轻轻抚摸着三福的头发，那头发刚刚洗过，散着清新的肥皂味道。
张抗抗抚摸着三福的发丝，继续问：“三福，你想你亲娘吗？”
张抗抗依然没有得到回应，她继续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找到你们亲娘在哪里，可是她现在已经又嫁人了，还有了孩子，那么你想去找她，然后她一起生活吗？”
张抗抗话音刚落，就看见三福的肩膀剧烈抖动了几下，随之又恢复了平静。
张抗抗知道三福是听到了，却没有给她任何回答。
张抗抗轻叹一口气，继续说：“如果你想找你亲娘，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她。不过，如果你不想去，我会把你们养大。虽然我不是你们的亲娘，但我想我能照顾好你们，我们可以这么相依为命的过下去。”
张抗抗一口气说完，黑暗里的三福始终没有回话。
夜，真的太长了，长到人在这无尽的夜里磋磨掉了所有的忧伤，最终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张抗抗醒来时，三福已经不在身边了。
张抗抗从床上爬起来，到处去找三福，都没有找到她。
直到赵永红从厨房出来喊张抗抗一声，告诉她周励和三福在后院呢。
张抗抗连忙跑去后院，周励拿着纸笔，正在那里画着什么。
三福则站在周励身边，拿手指着空地问：“是这里吗？”
张抗抗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故作轻松的走到周励身边，低头看一眼图纸问：“这是画什么呢？”
周励听见问他，抬起头见是张抗抗，便笑道：“随便画一下。”
张抗抗也笑了，一双眼睛去看三福，三福表情如常，一副淡淡的样子，只是低着头看周励画的鸡窝。
周励指指角落道：“我看这里就成，这鸡窝啊得找个安静的地方，要不然她们生不下蛋，而且我们还不能建太小，还得多弄几只鸡养。”
张抗抗同意，“行，就按你说的办。”
“成。”周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又说：“我和冯坤去弄点稻草什么的，咱今天就把鸡窝和羊圈都搭好了。”
周励说完，把笔收起来，往上衣口袋里一别，问三福道：“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吗？”
三福立刻跟上周励：“我去。”
张抗抗看三福一眼，见三福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想着或许自己是看错了，三福可能压根就没听见，睡熟了。
周励去叫冯坤，三个人出去找稻草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孩子们都起床了。
周励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了很多树枝，碎砖头还有一些瓦片，冯坤用小推车推来了大半车，三福坐在推车上，怀里抱着金黄色的干稻草。
赵永红见人都回来了，便喊：“先吃饭吧，吃完饭再干。”
周励他们先去洗了手，每人拿一个窝头，吃着就往后院走。
大福二福也不闲着，知道有活干，一个个都很积极。
张抗抗把五福抱出来，赵永红没事就坐在院子里逗五福玩，上午头的时候，张来福就来了。
张来福琢磨着这房子也该修补好了，想着周励他们今天怎么着也要来上工了，可左等右等的也没看见人影，组织完打渔张的人上工后，张来福就来视察工作了。
他从地里往张抗抗家走，那张晓就看见张来福两只手背在身后，悠悠闲闲的往村里走，赶紧追了上去，问：“爹，你干啥去？”
张来福本在琢磨事情，想着要派给张抗抗什么差事好，总不能一直让她吃队里的粮食，正琢磨着，耳边一个响声，吓他一跳。
张来福脚步一停，转头看是自己亲闺女，便说：“你吓死你爹了。”
张晓笑着问：“爹，你是不是去找周励？”
张来福愣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呗。”张晓说着，见她爹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立刻解释说：“我听见上工前你问宝根他爹的话了，问知不知道那房子修补好了没什么的，我就猜着你会去。”
张来福提一下手里的大旱烟，笑道：“你啊，是真的机灵，你哥有你一半，我也就不用操他的心了不是。”
张晓就说：“我是你闺女，我干好了你也能跟着享福。”
“切，你一个女娃娃家要咋干好？你工分一整天才8分，你哥哥都10分。”
“我嫁的好就算干的好。你说是不是啊爹。”张晓一双眼睛笑咪咪的看向张来福。
张来福立刻板上了脸：“这话可不能在外面说啊。”
“我知道。”张晓说，“那我能跟你去不？”
张来福就笑了，“走吧。”
两人这一前一后的到了张抗抗家，张来福见门敞着，就喊了一嗓子后直接进去了。
赵永红连忙站起来，看到是张来福来了，便说：“书记，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这房子修补的怎么样了。”张来福眼睛扫一圈院子，只看见张抗抗抱着五福，便问：“周励他们呢？”
“后面院子里呢。”赵永红说。
“在后面干啥了，我去看看。”张来福说着就往后面走。
张抗抗就看见张来福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十七八岁的好年纪，水灵灵的，一双眼睛生的很媚，可从一进门就一直盯着张抗抗看，看的张抗抗心里有点毛。
张晓跟着张来福往后院走，赵永红就说：“她怎么也来了？”
“谁？”张抗抗对张晓没什么记忆。
“张晓啊，张书记的闺女。”赵永红接着说：“经常跟着她爸去革委会玩，张书记也是，走哪带哪儿。”
张抗抗笑了笑，“咱们也去看看吧。”
“行。”
张来福见周励和一群孩子蹲在后院看什么，冯坤第一个发现张来福来了，连忙叫一声：“书记。”
张来福摆摆手：“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周励也没站起来，依旧蹲在那里拿手比划着，说：“书记，你来的正好，我正说有事要找你呢。”
张来福微微一滞，“啥事？”
周励抬头便是笑，对着张来福说：“书记，你看吧，我们这些人，能养几只鸡？”
张来福算了算，“五只。”
周励简直不敢相信，又问一遍：“书记，你坑我呢，怎么可能五只？”
张来福就说了：“打渔张每家每户最多只能养五只，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可说的就是每家每户，我们这是暂住，和张抗抗同志可不是一家，你说是不是？”
张晓在一旁听了，立刻娇嗔道：“爹，你看你说的什么话，他们怎么能是一家啊。”
张来福看一眼她闺女，便说：“是，是这个理，那就张抗抗可以养五只，你们可以养五只，这样总对了吧。”
周励摇摇头，“书记，也不对。”
“又不对？”张来福觉得今天自己是来错了，肯定是来错了。
“你看啊，我和冯坤是一家吗？和赵永红是一家吗？”
“也不是。”张晓还没等张来福说话，立刻在一旁说。
“是啊，这样，我们就是四家，是可以喂二十只鸡的。”周励蹲在那里和张来福掰扯。
张来福就懵了，心想谁家不想多养啊，可有规定啊，不能多养！
张来福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周励，是这样的，我们吧，把进一个大门的，统一作为一家来算。你们暂住在这里，那就可以算两家，能养十只，多了，就不行了，那是违反规定的。”
周励想一想，十只鸡，每天五个鸡下蛋，也有五个鸡蛋了，算一算，还可以，就说：“也行，那就十只吧。”
周励说完，笑着站了起来，手里一划拉，说：“书记，我们准备再这里搭个鸡窝，我没搭过，要不您给指挥着点？”
张来福立刻道：“不了，我队里还有事，今天就是路过，看看你们房子的事。”
“哦。”周励不等张来福开口，先堵了他的话，道：“书记，我们这鸡窝羊圈的搭起来，得一整天，明天我们就去上工。”
张来福心想，好小子，我不说你都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把我的话都说完了，无奈的摆摆手道：“行，搭你的吧。”
张来福转身要走，看见自己闺女还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直瞅周励，用力咳嗽了一下，拉一把张晓，让她赶紧跟自己走。
两人一回头就看到张抗抗抱着五福站在那里，正笑着看向张来福，一副我也有话要说的表情。
张来福觉得自己今天真心来错地方了，果不其然，快走到张抗抗身边时，张抗抗便开口了，“书记，我也有事要和你反映。”
张来福停下脚步，“行，你说吧。”
他转头看一眼一起停下了的张晓，皱皱眉说：“你回去吧，不是还有事？”
张晓不高兴，嘴巴一撅，直接走了。
张抗抗抱着五福，对张来福说：“书记，我这不是出月子了吗，想去上工，要不然这些孩子没法养啊。”
张来福点点头，“这个的确是。”
“书记，我想了想，想请你给我派一个能带着孩子干的活。”
张来福有点为难，“咱们队委会里现在是满员，每个岗位都已经有人了，你现在这个情况吧，下地也不太可能，这个……”
张来福犹豫道：“要不这样，你容我想一想，然后我们开会研究一下你的情况再说。”
张抗抗立刻道：“行，书记，那我等着。”
张来福正想走，就感觉身边飞过去一个人影，他抬头看一眼道：“是二福吧，跑这么快干啥。”
二福在周励身边站着呢，听见张来福叫他，便说：“不是我。”
张来福指着刚刚那孩子跑远的身影问：“那不是二福吗？”
赵永红笑着说：“书记，是三福。”
“三福？”张来福道：“我咋记得她头发没这么短啊，我看后面就是小子啊。”
“昨天我给她剪了。”张抗抗说，“她嫌热，我就给她剪了。”
张来福点点头，“那行，你们忙吧，我得去地里看看。”
张来福这走出去，就见三福又回来了，正好走个照面。
张来福看三福一眼，就笑了，说：“张抗抗同志，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啊，这头发剪的真好。”
张来福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转头看着张抗抗：“对了，你能不能给人理发啊？”
张抗抗心里念了一万个阿弥陀佛，老天爷可怜她，事事给她安排好了，怎么就这么巧，能让张来福注意到三福的头发了呢。
张抗抗抱着五福，“可以啊书记，不过我只能给孩子和女人理。”
张来福本来就头疼呢，之前的剃头匠是个男的，十天半月不来一回，这挨着的几个生产队都是他剃，要等就算了，等就等吧，可那人手脚不干净，队里好几个女同志找张来福反映过好多次了，说那人总是趁剪头发的时候，总是装作不经意便对女同志动手动脚的，甚至在前些天，东边的生产队里直接打起来了，那家的男人把剃头匠的头都打流血了。
这几个生产队的女人以后还有敢让那理发匠剪头发的？
可理发匠却偏偏没有女人。
张来福立刻说：“这样，你等我消息，我们研究一下，再给你说。”
张抗抗抱着五福的手紧了紧，看着张来福离开的背影，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五福，娘以后有工分可以拿了。”
她笑着转头看向三福，还有给周励帮忙的三个男孩，心里就想了，没准，他们才是她的福娃呢。
四福正好转头看他娘，见她娘正笑盈盈的看着他们，立刻跑到张抗抗身边，一下子抱住了张抗抗的大腿。
张抗抗低头摸了一把四福的脑袋，问：“怎么了四福？”
“娘，我们今天还吃饺子吗？”四福抬着脸问。
张抗抗拿手点一下四福的鼻尖，道：“吃！”
张抗抗把睡着的五福放在床上，和赵永红一起去包饺子。
赵永红早就把面和好了，白面里搀了玉米面和地瓜粉，和成了杂粮面团，然后问张抗抗要包什么馅儿的，张抗抗就说：“青菜粉条猪油渣。”
赵永红听了就想流口水。
两人把一大筐的青菜洗干净，切碎了把水挤出来后，都傻眼了。
张抗抗看着那一小团的青菜，惊讶道：“怎么挤出来就剩这一点了？”
赵永红也苦笑不得，“是啊，怎么就这么一点啊。”
张抗抗想了想，“没事，能包多少包多少吧。”
两人把泡好的粉条切碎，加上那些青菜和猪油渣，调好了味，统共就一小碗。
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一会儿就包好了。
张抗抗数一数饺子，一共四十二个。
这下两人傻眼了，四十二个饺子，这四个孩子都不够。周励和冯坤还等着吃饺子呢。
“怎么办？”赵永红看着还剩下一大半的面团问。
张抗抗站着看了一会儿，弯腰拿出来两根葱。
她把葱切碎了，放在碗里，那盐拌一拌，抓一把花椒，干锅里翻炒一下，盛出来，用擀面杖都擀碎了，倒进葱末里。
“你准备做什么？”赵永红问。
“贴饼子！”
张抗抗说着，又放小半碗玉米面，和之前的面团和在一起，然后把面团擀成了一个又大又圆的面饼，调好味的葱末倒在饼上，涂抹均匀，这才把饼卷了起来，再切成一个个的小剂子。
赵永红在一边看着，大呼神奇。
张抗抗把小剂子一个个的擀圆，然后对赵永红说，“咱贴吧。”
饼子转圈贴在滚着水的大锅边上，不一会儿，饼子变的黄澄澄的，熟了。
这一熟，香味就飘了出来。
又麻又香的。
赵永红咽一下口水，对张抗抗说：“这味道太香了。”
张抗抗把饺子往锅里一放，朝外面喊一声：“孩子们，吃饭了。”
张抗抗喊完，第一个跑来的孩子，却是周励。
他一进厨房便喊：“是不是吃饺子，我快饿死了，眼前都是星星。”
张抗抗看锅里那四十二个饺子，听到周励问是不是吃饺子，含糊的回答一句：“是吧。”
周励眼前没有小星星了，看着张抗抗那么不确定的目光，反问道：“是吧？”
周励说着，往前探一下头，“这不是饺子吗？”
张抗抗和赵永红彼此看着对方，犹豫道：“是饺子。”
“那是不够？”周励明白了，就锅里这些饺子啊。
张抗抗抱歉道：“我把馅弄好了，才知道菜太少了，那么一大盆青菜，谁知道切碎了就那么一点点，在拧干水，就几乎没剩什么了。”
周励听张抗抗说着话，就走到地锅边，见锅子上贴满了玉米饼，指一下问：“那这个能吃吗？”
张抗抗忙点点头，“可以可以。”
周励顺手用锅铲铲下来一个，烫的倒吸着气还是咬了一口，一口下去，眼睛都瞪圆了，看着张抗抗问：“这是什么这么好吃？”

第33章
张抗抗见周励吃的那么香，就笑了，说：“这就是贴饼子。”
张抗抗没有说，上辈子她家附近一夜之间开了好几个这种大铁锅炖鸡店，锅里炖上鸡，放许多粉条或者粉皮，再放土豆菜椒等等，一大锅咕嘟嘟炖起来，锅边上贴一圈玉米饼。只不过那时候张抗抗吃的玉米饼是没有调味的，毕竟有那么一大锅菜，玉米饼肯定是原味的，那时候的人在钢筋水泥里住的太久了，事事追求一个纯天然，吃农村散养的走地鸡，买土鸡蛋等等，这玉米饼窝窝头，也成了很多人趋之若鹜的养生食品，价格呢，还很贵。当然那大锅里什么都能炖，不仅仅是鸡，炖鱼也可以，炖排骨也可以，炖大骨也可以，反正你想吃的，都可以点来炖。
可这里没有这一大锅的菜，分下来的白面不够，大家都是那粗粮顶，一个月里大半个月都是吃粗粮，这玉米面吃的最多。所以张抗抗临时做的个改动，给这些饼子加了点调味，谁知道，却正好合了周励的胃口。
周励被烫的发着嘶嘶嘶的声音，可还是顾不上，两口一个玉米饼下了肚，伸手又拿一个。
冯坤也饿了，中午他和周励每人啃了一个窝头，急急忙忙投入到搭鸡窝建羊圈的工作中，心里惦记着就是晚上这盘饺子，干活也才有了力气。
兴冲冲跑厨房里一看，见周励已经吃上了，却不是饺子。
冯坤有点失望，一双眼睛期盼着期盼着就没了精神，语调都带着空腔，委屈问一句：“不是吃饺子吗？”
张抗抗已经把饺子盛了出来，盛了两盘子，对冯坤说：“有，只是不多。没人少吃一点就行。”
冯坤咽一下口水，心想，怎么着也得尝一个。
周励已经不管了，抱着那一筐子贴好的饼子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往下吞。
张抗抗把那两盘子饺子也端出来，一人盛一碗饺子汤，喊几个孩子出来吃饭。
几个孩子跑出来看见饺子就大叫起来，可谁也没在桌前过多停留，而是跑去洗手。
手洗干净了，四个孩子才围坐在桌前。
张抗抗看着他们四个，每人发一双筷子，让他们吃饭。
张抗抗让赵永红和冯坤也吃饺子，赵永红象征性的吃了一个就放下了筷子，和张抗抗一起吃玉米饼。冯坤第一个饺子是吞下去的，没尝出味道，不好意思的对孩子们说能不能再吃一个，没尝出味道刚才。
三福坐的离冯坤最近，听见冯坤的话，就把自己面前的盘子往冯坤面前推一推。
冯坤啊，就想哭，哪里来的小天使啊这是。
他夹一个饺子，心想着这是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了，慢慢吃吧，最好还是拿牙切，要精确到一口下去一毫米的宽度才好。
周励吃完了第三个玉米饼，呼啦啦喝半碗饺子汤，突然想起了还有芝麻酱，立刻站起来就往厨房走。
再出来，他手里多一个小碗，往桌上一放，对张抗抗他们说：“用饼子蘸这个，我觉得肯定更好吃。”
张抗抗和赵永红也纷纷效仿周励，果然，玉米的香味和芝麻酱的香气缠绕，一口进去差点没把舌头吞下去。
冯坤吃完最后一点饺子，伸手去够玉米饼，看看周励吃的那么香，觉得不可思议，也跟着蘸一下，放嘴里一咬，眼睛也瞪圆了。
这没吃上饺子的遗憾就被好吃的玉米饼给填补了，可张抗抗还是觉得内疚，人家慌慌张张的给搭鸡窝，一干就是一整天，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就等着这顿饺子了，可最好却没吃上。
张抗抗抱歉的看着他们说：“下次我一定再包一次饺子。”
周励已经吃饱了，往背后墙上一靠，说：“这个比饺子还好吃，下次还做这个。”
张抗抗听了，看一眼周励，她不知道周励是真的在说这个玉米饼比饺子好吃，还是在安慰她，不过不管为了什么，张抗抗很感激他。自她来了打渔张，在无形中帮助她最多的，其实就是周励了。
几个孩子还在拼命的吃饺子，四个人没有一个抬头的，恨不得一个个把头埋在盘子里。
赵永红在一边看着他们吃，就怕他们吃太快再噎着了，就说：“你们慢点吃，没人抢你们的。慢点吃。”
大福第一个抬起头，他坐下后就开始吃饺子，头都没抬过，更没注意别人在吃什么，等他吃了个半饱了，一抬头，才发现那两盘饺子就在他们兄妹四个人面前，他和二福吃一盘，三福和四福吃一盘。剩下的四个大人，都在啃玉米饼。
大福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咽一下口水，悄悄把筷子放下了。
二福还在飞速往嘴里扒拉，看见大福把筷子放下来，不可思议的抬起头看大福问：“你吃饱了？”
没听到大福回话，二福又埋头苦吃，这吃了一口，就觉得脚背疼一下，二福连忙叫：“你踩我干什么？”
大福见二福的头从盘子里抬起来了，连忙趁机把饺子往中间推一下，说：“我们吃饱了。”
二福想说我没，我没吃饱，可说不出来啊，他哥不踩他脚背了，正拿手掐他的腰。
二福想哭。
三福见状，也把筷子放下了，可她没有往前推，因为四福还在吃。这里数四福最小，上次吃饺子，那是过年的时候了，而且一人就分了三个饺子，四福没吃够，一直哭，大福还省下一个饺子给了四福。
这次足够吃，三福想让她弟弟吃个饱。
周励看着咽口水的二福，把那盘子又往前推一下，说：“你看，我们吃的玉米饼，可好吃了，谁还吃饺子，你们吃吧。”
二福心想玉米饼有什么好吃的，还是饺子好吃，一双眼睛看向大福，意思是问大福他能不能吃饺子还。
大福从筐子里拿出一个玉米饼，掰开两半，一半给了二福，说：“你也尝尝。”
二福无奈，咬一大口玉米饼。
三福干脆就吃饱了，但也没走，就坐在那里看着四福吃。
大福不说话，二福不敢再去够饺子，发狠一半啃玉米饼，又喝了一碗饺子汤，这下想吃饺子也没肚子可吃了。
晚上张抗抗收拾的时候，两盘饺子剩下了大半盘没有吃，张抗抗把饺子一个个捡出来，放在筐子里，等着明天再给他们吃。
晚上吃完饭是最清闲的时候，张抗抗照例把五福抱出来和大家玩，想让五福多玩一会儿，晚点再睡，要不然又要睁着一夜的眼玩闹，一个屋里的谁也别想睡。
四个孩子吃过饭就跑了出去，赵永红逗了一会儿五福，周励和冯坤去后院看鸡窝去了，张抗抗听赵永红说以前上学时候的趣事，听着听着就见有人来了。
张抗抗听见脚步声立刻喊一句是谁，那人立刻说：“是我，小妹。”
张领娣走近院子，看见张抗抗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一起说话，便笑着问：“这就是城里来的知青吧。”
赵永红也没有见过赵领娣，可见赵领娣那一瞬间，就知道这肯定就是张抗抗的姐姐，两人长的有点像。
赵永红连忙站起来说：“是我，我叫赵永红。”
张领娣笑一笑，说：“这些天我家里有点事，我听说你们住进来了，一直没抽出时间来看看，你们能住进来实在太好了。”
赵永红立刻说：“是我们打扰了张抗抗同志，大姐，你快坐吧。”
张抗抗就笑着问：“二姐，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张领娣还没说话先叹了口气，赵永红听出来了她们姐俩有话说，随便找个理由就出去了。
张领娣看着赵永红的背影道：“妹子，我听说你要让他们住进来的时候，还死活不相信。按你的个性，肯定是不喜欢别人住自己家里的，你从下就烦人多，家里以前谁的脚步声大一点，你都烦的要骂人，我真的没想到。”
张领娣说完，把五福从张抗抗怀里抱过来，说：“来让我看看五福长大了没有，五福满月我都没能过来，我真是，哎……”
张抗抗连忙道：“姐，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你别怪自己，我挺好的，真的。”
张领娣就说了，“你能让他们来住，我很高兴，也就放心了。你一个人带五个孩子，日子不能过的。身边一个大人都没有，都是些不懂事的孩子，那是要把你逼死，现在好了，你这院子里人多了，我也能稍稍放下心。”
张抗抗拍拍她二姐的手背，“二姐，你放心吧，我没事。”
张抗抗看着张领娣继续问：“你刚刚说你有事，是你家婆婆又搞什么幺蛾子了吗？”
张领娣摇摇头，一双眼睛看向张抗抗道：“哎，我不知道要不要和你说，和你说了，你肯定心里难受，不和你说吧，那是咱大姐，以后你如果知道了，会怪我瞒着你的。”
张抗抗立刻说：“大姐怎么了，你快和我说吧。”
张萍萍是张抗抗的大姐，今年已经二十七岁，早些年就嫁到了城里，是父亲张立人还在世的时候给她定下的娃娃亲，对方是张立人好友侯华辉的大儿子，叫侯普。张立人离世前特意又见了侯华辉一面，无非是求他别嫌弃自己的女儿，求他一定要促成两家孩子的成婚，这样也就能保证张萍萍有个好的归宿。
侯华辉没有食言，但也不想让张萍萍和自己这个地主家庭有着过多的联系，早早的就迎了张萍萍这个儿媳进门。
张萍萍自嫁给了侯普，在工厂做工人，生活不会太难，勉勉强强是她们姊妹三个中过的最好的。
张领娣和张抗抗自然都是这么想的，她们姊妹三个在打渔张过的没有任何尊严，自己大姐还好，总算是离开了打渔张，嫁到了城里。
张萍萍自打结婚后，和张领娣还有张抗抗就联系的很少，她男人一直看着她，还有她婆婆公公，生怕自己家里的这个女人偷偷接济两个妹妹，防她跟防贼一般。这张萍萍一开始还很庆幸自己从打渔张逃了出来，等真正的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压根不是那回事。
她在这个家里过的并不愉快。
每天张萍萍的生活都像是板子上刻好的，几点几分该做什么，几时几刻该吃饭睡觉，这都是有规定的，她出去上班，厂子里一打下班铃就必须第一个往家赶，因为她婆婆会坐在大门口看着，只要有和她一个厂子里的人先从她家门口过去，她婆婆就会暴跳如雷，破口大骂。
骂她的那些话很简单，说张萍萍没良心，他们侯家一家救了她，她整天的心往外长，不要脸之类的。
张萍萍一开始还会把这件事告诉侯普，请他和他娘范娥说一下，谁知道侯普听的烦了，就抬脚一下子踹在了张萍萍的肚子上。
张萍萍永远都忘不了那一脚，和侯普当时看她的眼神。
张萍萍无法形容那种眼神，是怨恨，是厌恶，甚至是恶心。
从那天开始，张萍萍就陷入了梦魇中。
那是一个白天比夜晚更恐怖的梦，她每天唯一的开心的事情就是去工厂，她走之前不敢去看她婆婆那张脸，更不愿意去看侯普那张脸，匆匆离开后，她又怕时间过的太快，到了傍晚下班，她又要第一个冲出工厂，第一个赶回家，再去面对她婆婆那张脸。
后来的范娥收敛了一些，毕竟张萍萍年龄大点了，她不能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了，然而她却来了一个更绝的，不再说话。
张萍萍在这样的冷暴力的家庭中，一生活就是将近十年。
张抗抗生了孩子后，张领娣个监狱里的爷爷张鹤轩捎了消息，顺路又去给她大姐说一下。
张领娣就站在张萍萍家门口，出来是范娥。
张领娣之前见过范娥，看到范娥后十分亲切的叫了声大娘。
范娥没回声，只是站在大门口拿眼瞟张领娣，告诉张领娣张萍萍还没下班。
张领娣不知道那时候张萍萍就坐在屋里哭，范娥看见是张领娣来了，把张萍萍反锁到了屋里。
张领娣请范娥告诉张萍萍，小妹生了。
范娥说声知道了，就把门给关上了。
张领娣吃一个闭门羹，回到家后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直到前几日有人告诉她，在城里医院见到她姐了，呆呆的。
张领娣便立刻动身去了张萍萍家，这次她终于见到好多年没有见过面的大姐。
张抗抗听着张领娣的话，气的手都在抖。
张领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和张抗抗说她见到张萍萍时，张萍萍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话都不会说了。
张抗抗惊道：“什么叫话都不会说了？”
张领娣便说：“大姐看见我那一瞬间，竟认不出我来。”
张领娣的眼睛里都是眼泪，“她认不出我来，也不和我说话，我叫她姐，她就像听不见一样，呆呆的，傻傻的坐着，一动也不动。”
张领娣继续说：“直到我坐了好久，和她说了很多我们小时候的事，她才看了我一眼。”
张领娣看着张抗抗，道：“我不知道大姐竟然过成了这样，我不知道，我以为她一直过的很好，很好。”
张抗抗立刻说：“那我去看看大姐。”
张领娣摇摇头：“她现在不在，前儿我回来的时候，侯普说要带她去省城看病。等她回来了再去吧，咱们一起。”
张抗抗也叹口气，原主对于大姐张萍萍的回忆，瞬时完全展现在眼前。
张萍萍可以说是在父母的爱护下长大的，张家三个女儿，最受张鹤轩喜欢的就是张萍萍，说到张萍萍，那是他的掌上明珠。张萍萍也因为备受父母的喜爱，从小便得了比别人多的爱，人自信又开朗。
张抗抗记得那个大姐，嘴角总是带着笑，不管见到谁，都十分有礼貌，典型的大户人家的大小姐。
可如今却到了这幅地步。
张领娣抱着五福，看向张抗抗道：“五福不太胖，是不是你奶水不够？”
张抗抗点点头，“不瞒你说，大姐，我的奶水真的越来越少了，每次五福都不够吃，饿的哭。”
张领娣叹口气，“那咋办？要不这样，在附近找找，看谁家的孩子快不吃奶了，当娘的还有奶呢，让五福去吃，总不能饿着孩子啊。”
张抗抗何尝没有想过，便说：“姐，哪里有人会有多余的奶，这年头大家都吃不饱吃不好，奶水都不够，我听隔壁大姐还说过，好多孩子在家里饿的叫，只能喝点面汤和米油对付。”
“那怎么办，要不让五福也喝？”张领娣说。
“五福太小了，怎么着也得半岁后再说。”张抗抗说着站了起来，对张领娣道：“二姐，你来，我带你去看看。”
张领娣愣一下，只能跟着张抗抗走。
这一去，就看见两个人男人在后院蹲着，也不知道在干啥。
张抗抗见张领娣停下脚步，便说：“这就是另外两个知青，叫周励和冯坤。”
周励和冯坤听见有人来了，立刻站起来，周励见过张领娣，便对张领娣笑一笑。
张领娣自然也认识这个小伙子，那天送她妹去医院的，便说：“原来是你啊。”
张领娣走近了看到羊和鸡，愣半天不敢相信是张抗抗家养的，说：“这是你养的？”
张抗抗点头，“怎么样二姐？”
张领娣还是不相信，“以前就为了不养鸡什么的，没少吵了架，怎么又想养了？”
张抗抗指着那奶山羊说：“明天五福就不用挨饿了。”
“吃羊奶？”张领娣滞一下，然后笑道：“可以啊，妹子，这是个好法子。”
四个人正说着话，就听到有人跑了进来，四福一边跑一边喊：“娘，娘。”
张抗抗听到叫她，就往外看，见四福跑过来，喊道：“娘，打架了。”
张抗抗一滞，“谁打架了？”
“大哥二哥，还有姐姐。”四福说着就往外跑。
张抗抗立刻追了出去，周励和冯坤也赶紧跟出去。
三个人一出大门，就看见外面路上，几个孩子扭打在一起，张抗抗大喊一声：“你们干啥呢！”

第34章
张抗抗跑出去的时候，大福和几个孩子正扭打在一起，二福被压在下面，大福正在和最大的那两个孩子纠缠，三福在一旁拉坐在二福身上的那几个孩子，一边拉一边拿手使劲掐他们。
张抗抗喊一嗓子，赶紧跑过去，伸手把那几个孩子拉起来，先把二福拉起来再说。
二福满头满脸的土，被张抗抗拉起来时，还不忘抬起脚去踢那些孩子。
那几个孩子见张抗抗来了，也都纷纷松了手，可并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瞪着大福他们。
张抗抗把三个孩子护在身边，看着大福问：“怎么了这是，怎么就打起来了。”
大福抬着下巴看着对面站着的那几个孩子，倔强的一句话也不说。
张抗抗就问三福：“你说吧。”
和大福打架的孩子一个个都趾高气昂的，见大福家里人来了，也不怕，挺着腰站着，不停的做些挑衅的表情。
他们不是没和大福打过架，以前每次打完架，他们娘就会带着他们去找张抗抗去，还告诉他们，没事，反正他们娘是后娘，打坏了她也不管，根本没人管。
这些孩子就仗着父母的这些话，没事就来戳大福，大福又是个不受气的，就经常和这些人打架，可打完了，这些孩子回家再告状，他们父母拉着他们来找张抗抗和张正平，张正平在的时候就狠狠揍他们一顿，张正平没了之后，张抗抗就关着房门，门都不出，就在屋里躺着对外面冷淡说一句：“那不是我亲生的，我打不得也骂不得，要打要骂都随你们，只要别来烦我就是。”
大福永远都忘不了，他站在院子里，听到张抗抗在屋里说这些话时，和他打架的那些孩子依偎在自己娘身边，得意的表情。
所以那些孩子看见人家大人来了，也不走，还十分挑衅的看着大福，都是有原因的。
他们不怕啊，反正没人给大福他们撑腰。
三福听张抗抗问她，立刻道：“我们玩的好好的，他们就来找茬，说这一块是他们占了，不让我们在这里玩。大福拉着我们往旁边躲一躲，他们就又过来，说这一块也是他们的，让我们滚开。大福不走，他们就打大福。”
张抗抗听了，气的皱着眉问大福：“真的？”
二福抹一把脸上的土，“真的！他们尽欺负我们，我们去哪儿他们都说是他们占的地方，不准我们玩。他们没事干就来堵我们，最后逼的大福和他们打架。”
张抗抗问三福：“多久了？”
三福说：“好多年了。”
“那怎么不告诉我？”张抗抗脱口而出，可话说出来，再看到那三个孩子的眼神，张抗抗就知道，不是他们没有说，是原主从来没管过。
张抗抗叹口气，转眼看那几个孩子，问：“你们说这路是你们的地方？”
为首最大的那个叫大奎，听见张抗抗问他，便梗着脖子说：“是，我们先占了。”
“不是，是我们先来的，我们玩了好久了，他们才来。”三福叫道，“而且我们让给他们了，他们还跟着我们，我们在哪里玩，他们就说是他们占了的。”
三福说完，指着大奎说：“他们只要见到我们就这样，成天的找茬。”
张抗抗越听越气，低头问大福：“大福，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三福还小，我需要听你一句话。”
大福还气呼呼的，转头看张抗抗，“什么？”
“三福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一直这样欺负你们？”
“是。”大福恨恨道。
张抗抗点一下头，“行，那我知道了。”
张抗抗看一眼那最大的孩子，问：“你叫什么？”
“大奎，怎么了？”大奎看着张抗抗问。
“我看你比大福还高半头，剩下的也都比二福大，你们追着比你们小的孩子打，你们不觉得羞愧吗？”张抗抗问。
大奎哼一声，小声道：“后娘也管这么多？”
张抗抗愣一下，问：“你说什么？”
大奎见张抗抗急了，给身边的小伙伴使个眼色，几个人立刻溜了。
大福见那几个孩子都跑了，转身就要往家走。
张抗抗一把拉住大福，“干嘛去？”
大福愣一下，“回家。”
“回什么家。走，跟我找他们去。”张抗抗对大福说。
二福一脸一头的土，好像见了鬼一般的看着张抗抗问：“真的？”
“那还有假？他们经常欺负你们那怎么行，走，找他们去。”张抗抗拉着大福就往前走。
“可是我不知道他们跑哪里去了。”大福说。
“没事，去他们家。”张抗抗问：“你知道他们家在哪里吗？”
几个人浩浩荡荡冲到大奎家，冯坤和周励在后面跟着，冯坤一边走一边笑着对周励说：“没想到这张抗抗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竟还有这气势。”
周励抿嘴一笑，道：“走，跟着去。”
张抗抗由大福带路，不一会儿就到了大奎家。
大奎他们几个跑了之后，想着这件事就完了，在自家门口又玩了起来，压根没想到张抗抗会找到家里来，见人来了，赶紧往家里跑。
大奎回到家就和他娘一通说，他娘听了，护着大奎说：“没事，她来就来，有娘呢。那小寡妇还敢来咱家？我一屁股就能坐死她。”
一屁股就能被坐死的张抗抗站在门口，好巧不巧的就听到了这句话，原本还说想和这大奎的家长好好谈谈呢，现在看来，不用谈，这种就属于熊父母教育出来的熊孩子。
张抗抗这么想着，清清嗓子，推门就喊：“大奎娘在吗？”
大奎娘心想，在，就等你了，咋地吧。
张抗抗带着四个孩子进了大奎家，看着大奎娘说：“你就是大奎他娘吧，刚才大奎在我家门口打了大福和二福，还有我家三姑娘，我问了一句，大福告诉我，你家大奎没事就盯着我家这四个孩子欺负，我想来问问，到底为什么？”
大奎站在他娘前面，听见张抗抗这么问，立刻看他娘一眼。
大奎娘哼一声，“小孩子打架不是常有的事，也值得来问？”
张抗抗也笑一下，道：“大奎娘，我觉得你这话不对，这孩子打架是打架，偶尔一次，那是有原因的。可你们是没事找事，就捡着我们家孩子欺负，刚才你家大奎说了，外面那路都是他的，我们家孩子不许在外面玩，这也不值当来找你说？”
大奎娘就觉得这人怎么就变了，以前她都是不管的，这次却找来了，可大奎娘不怕啊，她想着她根正苗红，身体倍胖，这一个瘦小的张抗抗在她眼里跟个蚂蚁一样，还敢找来，也是上天给了无穷勇气！
“那你说怎么办吧。”大奎娘没好气，一副我家孩子就是故意找你家的茬了怎么样吧的表情。
张抗抗便说：“既然是故意找茬，那就让大奎给大福道歉，给我们家四个孩子道歉。”
大奎听到这么说，又看一眼家里墙头上趴满了自己小伙伴的脑袋，让他道歉，他不要面子了？立刻说：“我不！”
大奎娘赶紧拉着大奎往身后一撇，说：“道什么歉啊，你怎么不说我家孩子为啥不欺负别人，就欺负大福他们啊。还不是因为他们有人生没人养……”
大奎娘说了一半，就看见张抗抗往前几步，直接走到她面前，一双眼睛狠狠盯着她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大奎娘被突然冲到眼前的张抗抗吓一跳，本能的往后一退，然后站住了，挺挺胸脯，“我说他们有人生没人养，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
张抗抗见和这人压根没法沟通，便说：“你这是做家长的说的话吗，你儿子这样，也是，像你，上梁不正下梁歪。”
张抗抗转头要走，跟这种人压根没法沟通，那就不要再说下去的好。
大奎娘彻底被张抗抗激怒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骂一顿，见张抗抗要走，瞬时拿手抓住了张抗抗的辫子，用力往下一拽，问：“你说我什么不正什么歪？”
张抗抗本不想和这种泼妇纠缠，没想到那人却在后面一把抓住了她的辫子，张抗抗条件反射一般，抬起双手抓住大奎娘扯她辫子的手，同时后撤右脚，身子迅速往右一转，大奎娘的胳膊整个就被往后拧成了麻花。
大奎娘一声惨叫。
张抗抗抓着大奎娘的手，看着她问：“你想干什么？”
大奎娘的胳膊被拧着，另一只手伸过来使劲拍着她的肩膀，叫道：“松开松开，快松开！”
张抗抗压根就没用劲，自己知道轻重，却故意说：“没事，我给你拧断了，我还能给你接上。”
大奎娘一动也不敢动，她立刻去拉大奎：“大奎，去，给大福道歉。”
大奎愣一下，“我不！”
“你个熊孩子，你想看你娘的胳膊断啊，还不快去！”大奎娘哎呦哎呦的叫起来。
大奎红着一张脸，一动也不动。
张抗抗回头看一眼四个孩子，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以后就没有人再敢欺负自己的这四个娃了，就说：“道不道歉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把话先放这儿，以后谁要是再敢欺负我家这四个孩子，断了手脚，我自己给你们接。”
张抗抗说完，手一松，大奎娘瞬时就倒在了地上。
张抗抗看到大奎家墙头爬满了人，知道以后别说不欺负大福了，更不会有人再敢抓她的小辫子了。
张抗抗走到四个孩子身边，四福第一个抱住她的大腿，高兴的抬着脸叫：“娘，你真厉害。”
张抗抗笑着摸一下四福的脑袋说：“娘要告诉你们，不管是谁，也不能随便去找别人的茬，但是，咱也不能被欺负，谁如果敢欺负我们，我们就揍他，行不行？”
“行！”四个孩子异口同声道。
“那咱们回家。”张抗抗拉着四福道。
四个孩子跟在张抗抗身后，一个个抬着下巴。
张抗抗拉着四福的手，剩下三个大的，跟在后面，彼此看对方一眼，都笑了，还都带着泪光。
队伍的小尾巴石油周励和冯坤组成的，冯坤不停的在赞叹刚刚张抗抗的身手，一边偷偷的模仿，一边问周励，“你看见没，看见没，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死也想象不到张抗抗竟然有这一手。我的妈呀，太牛逼了，就这么一抓，一转，哎呦呦，周励，你慢点慢点，我的胳膊！”
周励看着张抗抗的背影，还有那四个孩子无比骄傲挺直的脊梁，时间又像是回到了他小时候，和别人打完了架，被他妈华若拽着回家的时光。
几个人回到家，张抗抗让他们去洗一洗澡，孩子们都洗干净了，一个个站在张抗抗身边，都不肯去睡。
张抗抗见这四个孩子都在她身边打转，似乎有话要说，可又都不开口，就问：“你们怎么了，有什么话要说？”
大福看二福一眼，二福只能开口问：“你，你什么时候开始教我们功夫？”
“功夫？”张抗抗啼笑皆非，她哪里会什么功夫，最多也是会些防身术而已。
“是，就是你刚刚那招。”大福也开口道。
张抗抗想一想，便说：“等你们什么时候开口叫我娘的时候吧。”
四福马上跳起来：“娘！”
大福和二福彼此看对方一眼，问：“我们能不能先叫你师傅？”
张抗抗本来就是和他们开玩笑，才说让他们叫娘，听见大福的话里已经有了和缓，问能不能先叫师傅，便笑了：“行！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大福问。
张抗抗想一想，道：“第一，以后我说话，你们必须听。如果我说错了，你们可以纠正，但是，你们不能不回话。弟子规有句‘父母呼，应勿缓’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四个孩子摇摇头。
“就是说，爹娘叫你们，你们要立刻答应。”张抗抗解释说，“虽然你们不叫我娘，但就算叫我个师傅，我叫你们的时候，你们也应该立刻应一声，这是对人最起码的礼貌。”
大福看向二福，两个人都默默点点头。
“第二个条件，我希望不只是大福二福学，三福更要学。”张抗抗看着三福说，“女孩子更要学会保护自己的方法，不管什么时候，你永远也不能保证，在你有危险的时候，大福和二福会在你身边，我会在你身边，但你永远在自己身边。你懂我的意思吗？”
三福抬头看着张抗抗，想起张抗抗那时一手制住她姑，这又制住了大奎的娘，三福便说：“我学。”
张抗抗立刻说：“那好，从明天开始，得空我就教你们几招，剩下的时间，我希望你们自己也要多锻炼身体，大福二福还好，经常出去玩，身体素质不错，三福就不太行了，经常在家里坐着，门都不出，以后也要多出去走走。”
三福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行，都去睡吧。记住师傅的话，教你们几招，不是让你们去去打架的，是用来防身的，是用来保护自己的。知道了吗？”
“知道了，师傅！”四福叫道。
张抗抗被逗笑了，拿手点一下四福，“还不快去睡。”
几个孩子跑去睡觉，张抗抗转头看见院子里三个人都跟看稀有动物一样看着她。
张抗抗有点不好意思了，道：“我就是和他们说着玩，说着玩。”
“怎么能说着玩呢，我觉得你说的十分好，特别好。”赵永红说，“怎么样，我也想拜个师，也教我几招呗。”
“行啊。”张抗抗一挑眉，“我先说好啊，大福他们拜师是斟过茶的。”
冯坤连忙站起来，跑厨房拿一个碗，倒了一碗的凉开水递给张抗抗，叫一声：“师傅！”
第二天早晨起来，张二福第一个从床上跳下来，他鞋子都顾不上提，趿拉着就往外面冲，跑到后院，往鸡窝里一模，手心热乎乎。
张二福疯一般的叫起来：“鸡蛋，鸡蛋！”
张抗抗连忙跑出来，早起她去挤养奶，挤了一身的汗，终于学会了，这一会儿正在锅里煮，想着煮沸了杀菌消毒。没留意鸡有没有下蛋，听到二福叫，也跟着跑过来看。
只见二福手里拿着蛋，对张抗抗喊：“下蛋了，下蛋了。”
张抗抗过去摸一下，那颗蛋还热乎乎，便笑了，“还真的是。”
然后又对二福道：“你把蛋再放回去。”
二福愣一下，“为什么？”
“让大福他们也摸一摸啊。”张抗抗说，“体验一下摸到鸡蛋的幸福。”
“对。”二福说着就把鸡蛋小心翼翼的放了进去，去叫大福。
几个孩子就这么轮流摸了一遍，直到四福最后去摸，他的胳膊短，在鸡窝里转了好几下才摸着。
四福拿出来一个鸡蛋，睁着眼睛对大福说：“还有一个。”
大福惊讶的看着二福：“还有？”
“没呀，就一个啊。”二福说。
四福摇摇头，“有，我摸到了。”
四福手在里面转一转，再拿出来，又是一颗鸡蛋。
“哈，那岂不是有两颗蛋可以吃了？”二福拍手道。
三福听了，抬头看着她哥，“二福，能不能不吃？”
二福低头看蹲在鸡窝胖的三福问：“为啥？”
“我，我想留着换本子。”三福说。
二福犹豫一下，“那留一个你换本子，咱们吃一个？”
“可是，我还想换支笔。”三福小声道。
“你又不上学，换什么笔和本子？”二福不高兴，他想吃鸡蛋想了好久了。
“我想画画。”三福说。
张抗抗站的远远地，听着四个孩子在那边讲话，也没过去。
周励早就听到几个孩子叫着说有鸡蛋了，特意起来看看，就见张抗抗站在那里听，也不过去看。
周励走到张抗抗身边，问：“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张抗抗听到有人说话，立刻转头，没想到迎面就是周励那张脸。
周励本来想顺着张抗抗的视线看她在看什么呢，离张抗抗近了些，却没想到张抗抗会突然这么回头。
张抗抗转过头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因为距离如此之近，都惊呆了。
周励看着张抗抗那双眼睛就在自己眼前，还有她皙白的皮肤和娇艳的红唇，周励只觉得嗓子处干的厉害，忍不住咽一下口水，立刻往后撤了一步。
张抗抗的脸也唰的一下红了，继而就听见周励清清嗓子，继续问她：“你站这里看什么呢？”
张抗抗双颊还在烧着，又觉得心脏在狂跳，不自在道：“他们在商量鸡蛋的用途，我想听听。”
周励也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大福做了决定，这次的先换本子和笔，下车有了鸡蛋，再吃。
二福虽然不高兴，可三福很少会提什么要求，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自己想拿鸡蛋换本子，二福也不好说不，便说：“那行吧，不过下次下了蛋，一定得吃。”
四个孩子打好了商量，四福又把两个鸡蛋轻轻放在鸡窝，等着吃过早饭和她姐一起去换本子。
张抗抗回头对周励无声的说一句走吧，悄悄的往厨房去。
等四个孩子回来，张抗抗也把羊奶热好了，这次挤的奶不少，五福自己喝不完，张抗抗匀出一小碗来，给四个孩子喝。
张抗抗端着热腾腾的羊奶出来，放在外面冷着，四福往碗里看一眼问：“娘，这是什么？”
张抗抗道：“是羊奶，一会儿你们四个喝。”
二福捏着鼻子摇头：“我不喝，这是什么味！”
张抗抗看着他，问：“那放点白糖你喝不喝？”
二福立刻说：“喝！”
张抗抗看一眼四个孩子，想看看他们会不会给自己讲实话，便问：“刚刚二福喊有鸡蛋了，是不是？”
四个孩子立刻你看我我看你的，最后还是大福站了出来，和张抗抗商量道：“是有鸡蛋了，可是，我们，我们想问你能不能不吃？”
张抗抗便问：“然后呢？”
“三福想拿鸡蛋换铅笔和本子。”大福说。
大福说话的时候，三福和二福很紧张，他们听宝根宝华说过，他们娘看鸡蛋看的很重，谁也不让碰，那鸡蛋别说吃了，他们压根就见不着，他们娘都一个个收好了，换盐换油什么的，压根不会让他们摸。
大福想着张抗抗也肯定是这样，她肯定也要用这鸡蛋换东西，这鸡是她买来的，如果她要拿鸡蛋，他们这些孩子肯定没办法。
刚刚他们在后院还在说这件事，他们是商量好了，可以让三福换铅笔本子，可张抗抗如果不同意，他们就没法换。
本来他们还想瞒着，可最后商量了一会儿，觉得还是要实话实说。因为二福说张抗抗知道有一个鸡蛋，但不知道还有另一个鸡蛋。
四个人就想着去碰碰运气，把鸡下了两个蛋的事也告诉了张抗抗。
张抗抗想了想，便说：“可以。只要你们四个商量好了，换什么都行。”
“真的？”三福叫了起来。
“真的。”张抗抗说，“先吃饭吧，把奶喝了，吃完饭你们就去供销社换吧。”
四个孩子吃的很快，虽然二福想把鸡蛋吃了，可他也愿意跟着去换东西，拿鸡蛋去换东西，他还一次也没有去过，慢慢地就把没吃上鸡蛋这件事给忘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去换东西。
四个孩子吃完饭，大福小心翼翼的拿好鸡蛋带着弟弟妹妹就要去，张抗抗嘱咐他们看好四福，大福忙不迭应一声，就走了。
张抗抗看着四个孩子，一个想法油然而生，可是也要等鸡再多一点才行。
周励他们吃罢早饭也去上工了，中午大家不回来，这时候最忙了，中午队里管一顿饭。
张抗抗自己在家，第一次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下她自己。
五福睡着后，张抗抗坐在院子里，想着自己要做的事。
最重要的五福的口粮是解决了，有了这奶山羊，不管怎么样，五福也能吃饱了，剩下的奶，其他孩子也能喝一些。然后就是挣工分的问题，张抗抗在等张来福的消息。她除了要挣工分，还要多赚钱，张抗抗知道，这一年到头，其实只靠挣工分，基本上落不下什么钱。而且女同志的工分比男同志要少，还有很多人一年干下来一算工分还欠队里的，张抗抗觉得，就算她每天能拿十分，就按她家这么多孩子，过年一清算，她肯定是要欠钱的那一份。还有，五福马上也要上小学，这孩子们的学费每学期一元，眼看着这暑假就要过去，开学就要缴学费，大福和二福加在一起，两元钱。
这两元钱张抗抗一直留着，自她从衣柜翻出来原主压在箱子底下的这些钱的时候，就先拿出来两元钱放着，就等着开学的时候缴费，什么都可以动，这两元钱是不能动的。
张抗抗正坐在院子里出神，张来福就来了，跟着张来福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女人，张抗抗认识她，是打渔张的妇女主任，叫朱青的。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妇女主任，朱青，你认识吧。”张来福对张抗抗说。
张抗抗点点头，“我认识。”
朱青也笑了，“这抗抗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不认识，是不是抗抗？”
张抗抗笑一下，没再回话。
张抗抗怎么会不认识她，朱青算是她的一个大姐，连五服都没出，因为张鹤轩只有张立人这一个独子，所以和其他亲戚走的也算很近。朱青家就是头一份。
可张鹤轩被分了土地后，因为在打渔张名望很高，且老爷子是个救贫救困的主儿，不像其他那些恶霸地主一般，所以当时斗.地主的时候，被村里的人护着，说了很多好话，也就只分了他的地和房子，就算了。可后来，一九六六年的时候，从上而下钻进了一个运动中，朱青是当时最积极的份子，她第一个站起来和张鹤轩家划清界限，并各种举报张鹤轩，张鹤轩很快就被打倒了。
朱青在这份运动中得了个头功，后来又当上了妇女主任，也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朱青看着张抗抗就说：“书记和我说了你的情况，也是巧了，我们就说找一个会理头发的妇女呢，没想到，你还会这一手。”
张抗抗轻扯一下嘴角，“我也是闲时自己瞎琢磨的。”
张来福便说：“行，那剃头匠多久不来一次，来一次收钱就要收五分，如果你会剃，那就最好不过了，咱们村里的人，你给剃一个头，就给记八分工分，这是我们开会研究过的。你看行不行？”
张抗抗忙说：“可以，谢谢书记。”
朱青那双细小的眼睛瞥一眼张抗抗，便说：“那你就好好干，争取不给组织拖后腿，不要白吃饭，以前的小姐派头也要收起来，要弯下身子踏实干活，不要想一些有的没的，你要知道，这八分已经不少了，一个男的，整劳力一天才十二分。还有，你一个女人家的，带着五个孩子，就更要安分一些，规矩一些，知道了吧。”
张抗抗本想说自己早就没有什么小姐派头了，又想问一句她什么时候不安分不规矩了？可想一想还是忍了，对朱青这样的人，现在逞口舌之快，对她没有什么好处，就让朱青再蹦跶几下，马上就秋后了。
“我知道这是组织对我的照顾，我一定好好干。”张抗抗说。
张来福对张抗抗的态度很满意，便说：“那这样，晚上我就在喇叭上喊一下，通知大家一声，妇女儿童以后可以来你这里理发，对了，你的小本子找出来，每来一个人理发，你就让他们签个名，记分员会来核算，给你记工分。”
“好的，谢谢书记。”张抗抗忙说。
张来福把事情说完了，就要走了，朱青连忙跟出去，走之前还转头看了张抗抗一眼，那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张抗抗懒得去想朱青那眼神里的意味，只是高兴，自己可以挣工分了。
到了傍晚，张来福果然说到做到，在大喇叭里喊了好几遍，说打渔张开设了一个理发点，就在张抗抗家，想去理发的，可以去找张抗抗同志。张来福还在后面特意重复了好几遍，只限小孩和妇女。
那些本来蠢蠢欲动的男人听了，纷纷摇着头叹气，大失所望啊。
张抗抗看时间不早了，便去做晚饭，昨天剩的饺子，她拿出来煎了一下，煎的油香黄亮的。又煮了一锅野菜粥，热了一些窝头。
饭做好了，张抗抗想着等吃过饭就找周励借推子，她的大剪子也得拿出来磨一磨，然后再找人练练手，长头发就找赵永红吧，本来赵永红就说了，想让张抗抗帮着她也剪一下。短头发只能找周励或者冯坤了，再让周励指点着点。
张抗抗计划好了，就专门等着三个人下工。
四个孩子坐在桌前也不吃，都在等周励他们下工回来。
等了一会儿，赵永红和冯坤回来了，赵永红一进门就说：“我听见大喇叭喊了，以后你就可以理发赚工分了，是不是？”
张抗抗兴奋的点点头，“对。不过永红，我得麻烦你件事。”
“找我练手？是不是？”
张抗抗笑着：“对了。”
“那咋不行啊，我就想着让你也给我剪一个劳动头呢，就跟三福的一样。”
张抗抗就问了：“这叫劳动头？”
“你不知道？”赵永红一边洗手一边说，“这个头型很流行了，咱吃完饭就剪呗。”
“行，饭都做好了，你们洗洗手，咱吃饭。”
张抗抗说完，去锅里把窝头捡出来，赵永红和冯坤都洗完了，赵永红叮嘱冯坤，一会儿吃过饭让冯坤洗碗。
冯坤坐在石桌前，拿起窝头说：“洗碗绝对没问题，可这人吧，命怎么就这么不一样？”
“怎么了？”赵永红看他一眼。
冯坤委屈道：“你看吧，需要洗碗了，周励又不在，正好躲过去了。”
张抗抗便插嘴问：“周励去哪了？”
“还能去哪儿，被他老丈人给拉走了呗。”冯坤道。
张抗抗正喝了一口野菜粥，听见冯坤这么说，差点一口粥喷出来。

第35章
周励下了工，和冯坤一起往家里走，这活多的干不完，大家都蹲在地头锄草，一干就是一整天。队里的社员干，知青肯定也要干，周励蹲在地里蹲了整整一天，起来时，腿都抽筋了。
天已经黑了，那边哨子一吹，就是可以下工了，周励和冯坤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书记张来福蹲在路边抽旱烟，一口接一口的，啪嗒嗒的抽着。
周励从张来福身边经过，叫了声书记，张来福抬眼看向周励，弓着身子站了起来，说：“周励，我找你有点事。”
周励停下脚步，冯坤也跟着停了下来，就见张来福朝冯坤摆一下手说：“你先回吧。”
冯坤点头赶紧走了，还不时的回头对着周励挤眉弄眼的。
周励看一眼老书记就问：“书记，怎么了？”
“我有事问你，走，跟我家里说。”张来福手里捏着旱烟杆，大步一跨，就要走。
周励连忙追了过去。
一路上张来福也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的抽着烟，两人走到张来福家，王阿大听到他男人回来了，先是从厨房走出来，一双手在围裙上抹一把，说：“周励来了。”
周励立刻叫了声大娘。
“行，你们有事你们聊，我做好饭，晚上在这里吃饭啊。”王阿大说一声，然后笑着又钻进了厨房。
周励本想说不用了，可话到嘴边，就听见张来福说：“晚上留下吃饭，咱爷俩喝一杯。”
周励点头，“行。”
张来福顺手搬一个小板凳，又递给周励一把，两人坐下后，张来福也没着急说什么，转手把烟锅往地上磕几下，看看烟袋里的烟丝都没了，就把旱烟顺手往旁边桌上一搁。
“书记，是不是有什么事？”周励不知道张来福找他来做什么，先问一句。
张来福看周励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转头往厨房喊一声：“做好了吗？”
王阿大立刻回：“马上。”
“有什么先端什么，我闻到花生米的味儿了，是不是做好了？”张来福问。
王阿大听了，立刻端起盘子，盘子里是小半盘的花生米，用油煎的喷香，上面撒着盐粒子。
王阿大端着盘子出来，把花生米放桌上，说：“这个好了，还有个拍黄瓜。”
“行，也端出来，我俩先吃着。”张来福说。
周励立刻站起身，“大娘，我去端。”
张来福见周励站了起来，立刻说：“你坐，你坐。”
周励笑一笑，“书记，我马上就过来。”
周励往厨房走几步，王阿大已经端着一碗拍黄瓜出来了，周励忙接过去，“大娘，我来端。”
王阿大笑一笑把盘子递给周励，又转身回了厨房。
张来福就对周励说，“走，咱俩坐桌前去。”
张来福把他的板凳和周励的板凳一起搬过去，放下板凳，张来福就说：“我去拿酒。”
张来福回一趟屋里，再出来，手里拿一个瓶子，瓶子里是大半瓶白酒，里面泡着一些东西，张来福拿着酒过来，就对周励说：“看看，这是我自己泡的，里面有颗老参呢。”
周励看过去，那瓶子里是有个小拇指粗细的东西，里面还有红枣和枸杞，也不知道泡了多久了，颜色都变了。
张来福手里拿着瓶子，左手还有两只酒盅，给周励一个，自己留一个，对周励说，“来，喝点。”
周励忙接过酒瓶，“书记，我来倒。”
张来福手一挡，就给周励挡开了，给自己倒一杯，又给周励倒一杯。
张来福抿嘴就着酒盅先砸一口，一小口进去，立马觉得嗓子里一股热流滑入，直接滚下了肚，然后就是火烧火燎的热，从下面往上冲的那种。
周励见张来福已经喝了，自己也忙端起酒盅喝一口，一口下去，周励双眉紧蹙，拇指和食指捏着酒盅口，晃了晃说：“书记，这是什么酒啊。”
张来福笑道，“我去县里的时候，打的散酒，怎么样？”
周励觉得自己嗓子都在往外喷火，张着嘴使劲往里吸气，又对张来对福说：“辣啊。”
张来福哈哈哈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很能喝呢。”
周励摇头道：“就是酒量不好，除了这个我还真的没啥缺点。”
张来福愣一下，见周励正笑呢，也忍不住了，拿手指指周励，道：“你呀你呀。”
张来福又喝一口酒，拿起筷子夹一个花生米，这时他才真正的去看一眼那盘子，便对厨房喊：“就这一点啊？”
王阿大连忙探出头问：“什么？”
“我说，这花生米就这一点？”张来福拿筷子不满的敲着盘子。
王阿大脸上讪讪的，道：“家里就只有这些花生了。”
张来福叹口气，没再说什么，指着盘子对周励说：“吃吧。”
周励嗯了一声，夹一粒花生米，在嘴里咯嘣一咬，满足道：“真香。”
张来福好笑的看着周励说：“你在帝都什么好吃的没吃过啊，这到了打渔张，一个花生米也是香的了。”
周励笑了笑，说：“不，还是我大娘炸的好。”
这边说着，张来福又喊一声，“还有菜吗？”
周励忙说：“这两个足够了。”
王阿大便道：“今天母鸡下了三个蛋，要不给你们炒了？”
张来福便说：“拿那个最辣的辣椒，多放点，炒的辣辣的。”
王阿大立刻说：“行。”
没一会儿，周励就闻到了一股呛鼻子的辣味，然后就是鸡蛋香味。
菜还没端出来，张晓就回家了，她好像知道周励要来一般，身上衣服干净整洁，也不像以往那样，一进门就喊她娘，倒是安安静静的走了进来。
看见周励和她爹在院子里喝酒，赵晓走到跟前，叫了声：“爹。”
张来福抬头看张晓一眼，“你周大哥来了，也不叫一声。”
张晓脸通红，低着头瞄一眼周励，清脆的叫了声周大哥。
周励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去，端菜去。”张来福给张晓使一个眼色。
张晓会意，立刻去端。
从王阿大手里接过那盘尖椒炒鸡蛋时，王阿大也不忘笑她闺女一下，小声说：“平时也没见你过来端个碗。”
张晓咧着嘴笑一笑，端着菜就走了出去。
张来福指着那盘菜对周励说：“吃吧，这辣椒炒鸡蛋，就着这酒，两重辣，吃了，舒坦。”
周励夹一筷子，放嘴里，辣的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张晓走到厨房门口，找个地方坐着，偷偷听那边两人说话。
张来福终于进了正题，问周励：“周励啊，你们来打渔张多久了，快两年了吧。”
周励算一算，可不是，正好两年。他来时是夏天，这又到了夏天了。
“两年了，书记。”周励说。
张来福想了想，把筷子放下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回哪儿？”周励愣一下。
“回城啊。”张来福有点急，周励这一回答，他就知道，周励压根就没想过回去的事。
张来福又说：“和你们一批来的，在第三公社的那几个，可已经走了三个人了啊。”
张来福说着看周励一眼，只见周励哦了一声，低着头吃着拍黄瓜没说什么。
张来福语重心长道：“这农村是好，锻炼人，可你毕竟是个知识份子，说实话，帝都多好啊，至少不会连个花生米也要一年吃一次吧。周励，我是看着你就喜欢，觉得你真的是个好青年，我才说的，这回城啊，不好回，要赶好时机，但是，你家里如果有关系，那就不一样了，得抓紧，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你说是不是？”
周励知道张来福这趟来找他干什么了，原来是劝他赶紧回城，周励便说：“那我等等吧，有招工的，征兵的，我就走。”
“啧。”张来福叹口气，看向周励，解释道：“你看，我说的话，你还是没听明白，那招工的，征兵的，都是有数的，你要知道，从上面派下来名额，还没到咱打渔张，那就已经被抢完了。你懂我什么意思吗？”
周励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懂，便说：“嗯，书记，我懂。”
张来福这下高兴了，“行，懂就行，懂就好。上次我去县里开会，县领导还特地问起了你，好像是你爷爷托人问的。”
周励说：“是。”
“既然这么有面子，周励，你要抓紧，这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好的。”
周励知道张来福说这些话是为他好，面子也不能拂了，便说：“我知道了，书记。”
张来福这下可高兴了，又说：“那你可别往了我对你的好，说实话，周励，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你看你们来了打渔张，上工的时候我照顾你们，学开拖拉机的时候，我也想着第一个让你去，这知青点塌了立刻让你们住在革委会，你说你们三个要一起住，我也不反对，是吧，周励，真的事事都依着你了。”
周励点点头，“是，书记。”
张来福越说越高兴，大手一摆，“叫什么书记，一叫就显远了，没外人的时候，你就叫我叔，是吧。”
张来福说完，转头看一眼厨房，知道他闺女肯定在厨房坐着偷听呢，便说：“张晓，你还不过来吃饭，来吧。”
张晓听见她爸叫她，立刻应一声，搬着板凳就过去了，在周励身边一放，她要紧紧挨着她的周大哥坐！
冯坤一句话说完，张抗抗差点吃呛了，她噎了一眼的泪，抬头看向冯坤。
张抗抗还没来得及问话，冯坤头上就挨了一巴掌，赵永红就坐在冯坤身边，顺手给他一巴掌，道：“你好好说话。”
冯坤那个急啊，他才是他们三个中最大的，虽然他和赵永红同岁，但比赵永红足足大了十个月，却自觉成了三个人中最小的。
冯坤扭着头看赵永红：“我咋没好好说话了？”
“你说的什么老丈人？”赵永红瞪冯坤，“别瞎说。”
冯坤道：“那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可能是。”
“简直是胡说八道。”赵永红说着，看向张抗抗道：“你别理他，他满嘴跑火车，周励是被张书记叫走了，看着是有什么事。”
张抗抗哦了一声。
冯坤就在那里说了，“张晓不就是看上周励了吗，咱打渔张应该没有人不知道吧，那书记对咱们这么照顾，你还看不出来是为什么？”
赵永红没话反驳，冯坤说的都是事实，便说：“那周励也没说喜欢张晓啊。”
“张晓那么漂亮他不喜欢？”冯坤想了想，道：“这打渔张，除了张抗抗，就是张晓了吧，她可是小抗抗啊。周励就算现在不喜欢，以后也说不好。就看那张晓没事就往他那边凑的劲，再加上书记在一旁点点火，周励还不得烧起来？”
“去！”赵永红瞪冯坤一眼，“简直是胡说八道。”
冯坤不乐意了，在一旁说：“如果是我，我就同意，多好啊，能有书记照顾着，只不过没那个命，人张晓不喜欢我。”
赵永红听了，筷子放下问：“那你喜欢她？”
冯坤看着赵永红的眼睛，还真的认真的思考了一秒，然后说：“好像不。”
赵永红白了冯坤一眼，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四个孩子吃的快，吃完了就往后院跑。下午的时候，张大福带着他们去割草，回来时，每人背了一篮子，张大福回来对张抗抗说这草叶子宽，水分足，羊吃了下奶好。
张抗抗还惊讶大福什么都懂，大福就说在外面随便抓一个人都知道。
四个孩子慌张去喂羊和鸡，自从他们四个那两个鸡蛋去换了笔和本子，喂羊和鸡的劲头就更大了。
张抗抗等冯坤他们吃完饭，和赵永红一起收拾好厨房，收拾的时候赵永红有意无意的说了些周励的事，大致的意思就是张晓一直都喜欢周励，可周励并不喜欢她。
收拾好东西，张抗抗准备给赵永红剪头发。
张抗抗看着赵永红那一头长发，有点可惜的说：“真的要剪吗？”
“剪。”赵永红说，“这么长我都要烦死了，每天洗都是问题，洗完又不好干，我头发多，太厚了，外面干着，里面又汗湿了，就没有干的时候。”
“行，那咱就剪。”
张抗抗说完把剪子拿出来，还有周励的推子，外加一大块棉布做成的围布。
张抗抗指一下高高的椅子对赵永红说：“来吧。”
张抗抗第一次给人剪这么长的头发，手还有点抖，可在赵永红的鼓励下，她终于下了第一剪子。
那剪子剪下去，张抗抗就不再紧张了，紧张也没有啊，剪呗。
张抗抗这次剪发，不像给三福剪的时候那么快了，足足剪了一个小时才停手，放下剪刀的那一刻，张抗抗的心还在扑通通乱跳。
张抗抗把镜子递给赵永红，“你看看。”
赵永红拿起镜子，站起身往灯下凑了凑，一照镜子，差点叫起来。
“这是我吗？我真的没想到，还很好看！”赵永红笑道。
“没想到？”张抗抗捂着嘴笑，看见剪出来竟这么好看，她也没想到会这样，总算松了口气，就对赵永红说：“这么说，你刚刚也是抱着舍身取义的决心才让我剪的？”
赵永红笑了，“不瞒你说，还真的是。我本来就想了，剪不好也没事，反正长一两个月又长了。可我没想到啊，还真的很好看。”
冯坤听了，连忙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过去，就看见赵永红站在门口，就着里面的灯光在照镜子。
冯坤正好看到她的小脸，赵永红笑，他也跟着笑，笑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傻笑。
冯坤赶紧拍拍自己的脸，正要进去，就听见张抗抗喊他：“冯坤，你看永红的头发好不好看？”
冯坤只能再转过身来，看向赵永红，清清嗓子说：“还行吧。”
赵永红把镜子一放，皱着眉说：“你懂不懂审美？还行吧，在你眼里，也就只有那小抗抗最好看了，是不是？”
冯坤低着头，小声念一句：“我什么时候说在我心里小抗抗最好看了。我只是说她好看，而且她就是好看啊。”
可冯坤不敢大声说，低着头就钻进了屋。
赵永红气的瞪着冯坤的背影，张抗抗在旁边笑：“你们俩真好好。”
赵永红埋怨道：“哪里好玩啊，你不知道他那个人，该说实话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什么都说。”
张抗抗听赵永红埋怨冯坤，就笑着看赵永红，看她在灯光下拿着镜子照来照去，微微一笑，就露出嘴角两颗小虎牙，很是可爱。
张抗抗没由来特别羡慕她。
赵永红注意到了张抗抗的目光，把镜子放下问：“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张抗抗笑着说：“我很羡慕你。”
赵永红听了，镜子往桌上一放，走到张抗抗身边，“为什么？”
张抗抗拉一个马扎一坐，然后拉着赵永红也坐下了，“你有大好的前程，有未来。”
赵永红失笑了，她低着头，低了许久，在抬起来，一双眼睛看着张抗抗说：“你是这么想的吗？有前程，有未来？”
张抗抗点点头：“是的。”
赵永红叹口气，说：“可是，我却看不到我的未来在哪里。”
赵永红说着，站了起来，道：“和我一起来的同学，她分到了别的地方，过年的时候给我写信，她已经回城了。”
赵永红喃喃道：“她家里有背景，下乡不到一年，她就告诉我，她家里在给她找关系，她就能脱离这个贫穷的地方了。”
赵永红说着，看向张抗抗：“后来，又有几个同学也回去了，招工也好，去上大学也好，总之，都走了。现在只剩我自己在这里。”
张抗抗便说：“你以后也会有机会回去的。”
赵永红苦笑道：“是吗？什么机会，什么时候？其实，现在就算让我回去，我也不敢。我家里兄弟姐妹多，家里只有我爸爸自己工作，我妈妈常年卧床。抗抗，我就算有机会回去，我也不能回去，回去了，就多一张嘴吃饭。”
赵永红看着灯下的张抗抗：“你还羡慕我吗？其实，我反倒是很羡慕你，也佩服你。不管怎么样，你有一个家，有一个能为之奋斗的地方，有一个永远都可以回去的地方，可我没有。”
张抗抗陷入了沉思，是啊，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如此，看着别人总是在笑，所以很羡慕，却不知道，那笑容的背后也满含泪水。
“永红，你会回去的，相信我，你们都能回去。”张抗抗说，“而且我们的国家，以后会变的很好，不会再有吃不饱饿肚子的情况，那时候，我们，我们也可以烫头发，可以穿花裙子，穿高跟鞋，看着电影，吃所有我们想吃的东西，再走遍大江南北，去看一看那大好河山。”
赵永红动容的看着张抗抗，不相信道：“会吗？”
张抗抗用力的点点头：“会的，一定会。”
两人在灯下谈了许久，从天南海北谈到明天吃什么，最后两人都累了，赵永红打着哈欠去睡觉。
张抗抗去屋里看一边孩子们，孩子一个个都睡着了，可她却睡不着，于是关了灯，走到院子里。
夏夜，天空铺满了星星。
张抗抗披一件外衣，走到院子里，天空像黑色绒布一样，那些星星就像缀满的宝石一般熠熠生辉。张抗抗抬头看着满天繁星，想到她和赵永红的谈话，两人最后的话题终结在不管未来如何，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才是真。
张抗抗依着门，这是她来到这里，第二次心无旁骛的去看这些星星。
那些星星在眨眼睛，一闪一闪的。又像是在和她说话，虽然张抗抗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张抗抗总觉得她好像听懂了一般。
因为那些星星离她竟然那么近。
张抗抗就那么看着，直到大门吱的一声响了。
张抗抗立刻问一句：“是谁？”
周励扶着墙走进来，醉醺醺的，还不忘把门给关上，听到有人问，便说：“是我，周励。”
张抗抗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你黑夜中，周励一摇一摆的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快进去吧。”张抗抗说。
周励嗯了一声，他声音很小，又低沉，好像是从嗓子里挤出一般，带着含糊不明的感觉，一步一摇的往里走。
再走下一步，周励身子一晃，差点摔了过去。
张抗抗离他很近，见周励步伐不稳，立刻走过去，伸手扶了他一把。
张抗抗的手抓到周励的胳膊上，一股温热从掌心传出，顺着周励的手臂，往上直接传到发际，往下染到指尖，周励只觉得手臂一麻。
周励眼睛抬一下，就看见张抗抗正扶着他。
黑暗中，两人目光相接，张抗抗迅速松开了手。
“你，你慢点。”张抗抗小声说。
那只手松开的一瞬间，周励只觉得心里一空，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周励轻轻点头，双眉紧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张抗抗说：“有水吗？”
“有。”张抗抗走到厨房，倒了一碗凉白开，端出来的时候，周励已经在小石桌前坐下了。
张抗抗把水放在周励面前，对他说：“喝吧，不热。”
周励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起来。
他一饮而尽。
把碗放下，周励低着头说一句：“还能再喝一碗吗？”
张抗抗噗嗤一声笑了，这算什么问题，当然能了。
张抗抗刚站起来，就被周励一把抓住。
张抗抗惊讶的看向周励，只见周励抬着头，拿手比了一个数字1，放在嘴边问张抗抗：“能放一点白糖吗，一点点就可以。”
张抗抗笑道：“能。”
周励这才把手松开，张抗抗又去倒一碗水，加了一勺白糖，拿筷子搅了搅，送到周励面前。
周励枕着一只胳膊趴在石桌上犯晕，听见水来了，连忙坐好了，端起水，又是一饮而尽。
好像喝过白糖水后，周励暂时清醒了些，挺直了一下腰问：“你怎么没睡？”
“我睡不着。”张抗抗说。
“哦。”周励笑了笑，又指一下天空，喃喃道：“星星很好看。”
张抗抗说：“是啊，很好看。”
周励又开始醉了，短暂的清醒已经结束，他一双好看的眼睛像是被天上那星星旁边的薄云掩盖了一般，半是朦胧，半为清澈。
那双眼睛就那么看向张抗抗，看了许久，他才喃喃道：“我们一起看星星吧。”

第36章
周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样回到床上睡的，只知道大清早醒来后头疼欲裂。周励摁着太阳穴，缓缓睁开眼睛，外面孩子们的吵闹声吵醒了他，叫的最响的就是二福，因为他又在鸡窝里摸到了一个鸡蛋。
周励看看对面床上，没有人，冯坤好像已经起床了，周励也坐了起来，还是头疼，记不清昨晚发生了什么，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就往外走。
冯坤和孩子们一起从后院走出来，抬头见周励正倚在门框上毫无精神，就笑着问：“你醒了？”
周励点点头，嗓子哑的厉害，“我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冯坤道：“很晚了，我也没看几点。张抗抗叫我的时候，我一出去就看见你趴在那石桌上睡着了。我把你死拖活拖的才弄床上，周励，你够重的啊，看起来那么瘦，没什么肉，可怎么就那么沉？”
“老子骨头沉。”周励挑挑眉，“都是骨气！”
“屁！”冯坤笑道，“屁个骨气！就趴在那里，我拽你的时候，你还胡喊什么看星星，你那还叫骨气？”
“看什么星星？”周励眼睛一亮，小声问已经走过来的冯坤，说：“我不会又干什么傻事了吧。”
冯坤知道他在说张抗抗，便说：“放心吧，人家压根就不理你，谁会和一个醉鬼看星星啊。想的挺美的整天。”
冯坤说完就往房间走，却听见赵永红叫他：“你怎么还往里扎，吃饭了。”
冯坤应一声知道了，一侧身就进了房间。
周励眼睛半眯着，还没醒过来，听见赵永红的声音，就说：“我不吃了。”
赵永红看着周励，“为什么不吃饭，吃过饭还得上工呢，不吃饭哪里有力气。”
“那就给我盛碗汤吧，我渴。”周励有气无力道。
四福噔噔噔跑到周励面前，抬起头问：“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周励睁开眼睛，眨一下说：“我头疼。”
周励刚说完，就听见身后的冯坤走了出来，转头看一眼周励道：“活该。谁叫你有酒不叫我。”
说话间，张抗抗和赵永红已经往外面石桌上端碗筷，张抗抗从厨房出来，抬眼往周励这边看过来。
周励就站在正对面，也看向正前方，两人目光相接，周励突然想起昨晚的一些事情，尤其是那句，我们一起看星星吧。
周励的脸唰一下红了，激烈的对抗着那些记忆碎片，不会的，不是，肯定不是！
张抗抗看到周励，见周励也在看她，眼睛连忙望向了别处。
周励心里凉，就知道，完了，那句看星星不是梦，是真的说过。
“吃饭吧。”赵永红喊他们吃饭。
四个孩子早就洗漱干净，也咕噜咕噜了，老老实实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着人都落座了之后，开始吃饭。
冯坤看一眼周励：“愣什么呢，吃饭了。”
周励哦了一声，跟着冯坤的步子，也走到小桌边。
几个人吃着饭，张抗抗对周励说：“那个，今天开始我就要给人理发了，肯定要用推子……”
张抗抗还没说完，周励立刻道：“你用就成。”
张抗抗手里的筷子动了一下，她盯着那双筷子头，盯了一会儿，便点点头，“谢谢。”
周励觉得嗓子干，举起碗就喝一大口汤。
早起张抗抗想着周励昨晚喝醉了，起来肯定没胃口，这天依然燥热，干脆就煮了一大锅绿豆汤，爽口又好喝。
四福喝一大口绿豆汤，眼睛睁的大大地，笑着问张抗抗：“娘，放糖了吗？”
“嗯。”张抗抗说，“放了一点点。”
“真好喝。”四福舔舔嘴巴，“我能喝两碗。”
二福立刻接着说：“我也是！”
“行行，还有很多呢，我煮的多，放凉了也好喝，白天你们渴的话，就去盛一碗喝，解渴也消暑。”张抗抗说。
“太好了。”二福说，“那我能一整天都喝绿豆汤吗？”
张抗抗笑道：“只要你能喝下。不过早晨吃过饭，该你们洗碗了，记得吗？”
“记得记得。”四福说。
“洗过碗后，大福和二福跟娘出去一趟，三福带着弟弟在家可以不可以？”张抗抗问三福。
三福记得张抗抗说过的话“父母呼，应勿缓”，立刻道：“可以。”
张抗抗没想到三福能这么快就答应了，笑着看了她一眼。
三福对上张抗抗的目光，见张抗抗在看着她笑，立刻低下头继续吃饭。
周励又喝了几口汤，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像灌了铅一样重，便把凳子往后拉了拉，倚着墙坐下了。
赵永红看周励一副要死了的样子，免不了问一句：“你喝了多少啊到底？”
周励还没说话，冯坤就笑了，一边吃一边笑，“他是半杯倒，喝的再少也是这个样子。”
赵永红也跟着笑了，说：“那倒是。周励这个酒量，就算大福二福，估计也能喝得过他。”
周励不服气，“谁说的，我可能喝了，我昨天喝了很多才醉的。”
周励说完，冯坤立刻往周励身边拉一下凳子，便问：“怎么样？昨天书记和你捅破窗户纸了吗？”
周励愣一下，眼睛立刻看一眼张抗抗，见人在那里吃饭呢，便问冯坤：“你是不是胡说什么了？”
冯坤道：“没有啊，我胡说什么了？张晓喜欢你，谁不知道啊？”
周励有点急，看向冯坤，“可能就有人不知道呢！”
冯坤不知道周励什么意思，便说：“你说的什么啊，我问你捅破了没？”
周励清咳一声，道：“什么捅不捅，破不破的，大家都是打渔张的社员嘛。你以后那个嘴老实点，别没有的也到处说。”
冯坤有点委屈，心想这又不是我说的，打渔张谁不知道张晓喜欢你啊，连带着张书记给你派的活都是轻的，记的工分也是最多的。
冯坤想到这里，恨他妈怎么没给他生一张周励那样的脸，便小声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周励不爱听，晃悠悠站起来，“我吃完了，上工去了。”
“嗨，等等我啊。”冯坤赶紧喝完剩下的粥。
他们走后，张抗抗和几个孩子收拾好，就带着大福和二福一起去了供销社。
这一趟张抗抗是来买盆子和毛巾的，既然要给人理发，张抗抗想了半夜，最后决定要从服务入手。
她听赵永红和冯坤说过，那以前来打渔张的理发匠，十天半个月来一次，态度特别不好，你给他说推短一点什么的，他压根就不管你，人家吃的是手艺饭，包的是连着四五个生产队的头，人家才不管你这那的，有要求也不许提，有问题就憋住别说，赶紧理完拉倒。
张抗抗就想了，她要做着第三产业，服务业，就得做好，服务业嘛，服务第一。
张抗抗打算好了，就列了个单子，要两个盆，一个女人用，一个孩子用，再买两块毛巾，就要白的，越白越好！
张抗抗和大福二福进了供销社，那售货员看见有人踩门边子了，嗑着瓜子不带停的，转转头，脸朝后扭了过去，故意不看来人。
张抗抗站在屋里，看了一圈，便说：“同志，我要买盆子，两个盆子，两块毛巾。”
那人卡卡卡的嗑着瓜子，听了张抗抗的话，不慌不忙的嗑完手心里的那一小撮瓜子，才拿两块毛巾往柜台上一扔，然后站起身去后面拿盆子。
东西放好后，那人就问：“票呢？”
张抗抗说，“我只有一个盆子的票，剩下的我付钱。”
售货员眼皮都不抬：“盆子要啥样的，结婚吗？”
张抗抗吓一跳，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那人便从下面拿出两个盆子，递给张抗抗。
张抗抗这才发现，那盘子有红双喜的，有龙凤呈图案的，售货员都给扣下了，递给她一个东方红的，还有一个风景画的。
张抗抗赶紧把盆子接过来，说：“同志我还要两块白毛巾。”
那售货员终于舍得抬抬眼了，看一眼张抗抗说：“要啥？”
“白毛巾。”
“没有。”
售货员的脸拉的可长了，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不满意的看着张抗抗，说：“谁买白毛巾啊。没有。”
张抗抗只能从那几口毛巾里选了两天素净点的颜色，然后转头对两个孩子说：“你们买本子和笔吧。”
张抗抗一直在挑盆子和毛巾，压根就没注意两个孩子，这一转头才发现，二福正扒着那个打酱油的台子，偷偷的舔着。
张抗抗一回头，就看见二福在舔什么，一边舔一边咽口水，张抗抗便喊一声：“你俩快过来。”
大福听见说要买本子和笔，拉着二福走了过去，一人买一个小本子和铅笔，又买了一块橡皮，说是伙着用一个就成。
张抗抗付了钱，大福和二福拿着本子兴冲冲往家走，他们一边走，一边笑嘻嘻的翻着本子。
张抗抗拿着盆子，对走在前面的两人说：“你俩马上就要开学了，到了学校也好好学习，知道了吗？”
“知道了。”大福说。
二福则想着，回去把这本子和笔给三福画画算了，反正他也用不着。
二福在前面走着，大太阳晒的他直流汗，一流汗就往背心上滴，二福就一直拿手擦，滴一下他就擦一下，气的直往天上看那白花花的大太阳。
走了不多会，已经一头汗了，大福把背心提上去，拿背心擦一把头上的汗，二福就在一旁问：“哥，我能擦一下不能。”
大福气的瞪他，“你自己没穿啊？”
二福怎么没穿，他穿了，可他不舍得，他才不会用自己的衣服擦汗呢，脸上如果有一点点土，蹭的衣服上就都黑乎乎的。
二福没说话，见他哥不让他擦，也不敢说什么。
大福看二福已经汗如雨下，无奈道：“擦吧擦吧。叫你剃光你不干，擦个汗也不舍得……”
大福还没说完，二福已经抄起大福的衣角使劲抹了一把，擦干净后笑嘻嘻的看着大福。
张抗抗在后面看着他们就想笑，这二福太讲究了，张抗抗晚上去给他俩盖被子时，大福的衣服脱了随便一扔，二福都是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一边，一点都不乱。
到了家，张抗抗赶紧去把水烧上，就坐在院子里抱着五福玩，等着人来剃头。
张抗抗想着这马上就要开学了，新学期，家长肯定要来给孩子理一次发吧，那理发匠又十天半个月没来了，听说又被打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小男孩得剃头吧。
张抗抗信心满怀的等着，不管怎么样，今天肯定能有人来。
可是这一坐，坐到了大中午，也没有一个人进来她这理发店。
张抗抗有点失望，买盆子回来时的劲一下子就没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傍晚，张抗抗看着时间快下工了，她把晚饭都做好了，还没有一个人来过。
张抗抗很失望，坐在院子里一边看着大福和二福练习写字，一边发呆。
张抗抗理发店开业第一天，看起来是一个顾客都没有了。
张抗抗叹口气，让大福和二福把本子收了，准备吃饭了。
她准备去盛碗，这刚走进厨房，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四福跑进厨房，指着外面说：“娘，有人来了。”
张抗抗连忙走出去，就看见赵永红回来了。
不但是她自己回来了，身后还带来了两个女孩。
女孩年龄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张抗抗不太认识。
赵永红和她们说着话就进了院子，一进院子就说：“你们先坐，我和她说，你看，有啥不好意思的，直接说就成。”
赵永红说着就走向张抗抗，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张抗抗立刻回道：“可以啊，怎么不可以，现在就能剪。”
那两个女孩听了，立刻站了起来，问：“能和永红姐的一样吗？”
张抗抗立刻说：“能，我保证一模一样。”
张抗抗说完，就喊赵永红帮忙给孩子们盛饭，她去舀水给她们洗头发。
那两个女孩连忙说：“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洗就可以。”
张抗抗把水端了出来，肥皂准备好，就说：“没事，后面你们看不见，我给你们帮着忙。”
两个女孩子本还推说不用，后来觉得反正都是女同志，帮忙就帮忙吧，也就不再推了。
洗完一个之后，正要剪的时候，周励和冯坤也回来了。
两个人没想到在院子里能看到其他女孩，还以为走错地方了。
赵永红连忙招呼他们一声，说吃饭吧先。
张抗抗给一个剪完头发，同行的另一个人说好看，也要剪一样的。
张抗抗看着她的头发说：“你的脸型不太适合这个头发，这个头发这里太短，这样吧，只要你相信我，我看着给你剪，行不行？”
那女孩有点犹豫，可又看看赵永红的头发，还有她小姐妹刚刚剪过的，便说：“那行。”
张抗抗帮着把头发洗干净，又给她围上围布，心里想了一会儿，勇敢的下了剪子。
这剪完后，两个人都特别满意，走之前张抗抗喊她俩签个名。
赵永红笑着对张抗抗说：“可以啊，今天这一会儿就赚了十六个工分了，比我两天赚的都多。”
张抗抗道：“要不是你给带来，我哪里能赚工分啊。”
“还不是你剪的好，早晨我去上工，还没集合就被她们给围起来了，你看吧，整个打渔张都是扎一个麻花辫，就我一个运动头，谁看不见？看见了就都围过来了，你放心吧，还有好多想来剪呢，这两个来了，明天一上工，肯定引得更多人来。”
张抗抗笑着说：“那就太好了，真的感谢你，永红。”
赵永红招招手，“先吃饭，就剩你了。”
周励也吃完了，听了赵永红的话才发现她剪头发了，指指赵永红说：“你剪头发了？”
赵永红白他一眼，“我昨天晚上就剪了，今天早晨我们一桌吃饭，一起上工，你都没看见我剪头发了？还是从那么长，剪到这么短？”
赵永红拿手比划一下，看着周励问。
周励不经意道：“我没注意。”
赵永红白他一眼，哼了一声转头不再看他。
冯坤趁着没事问一句：“你怎么回事啊，以前你的活最轻松啊，今天是怎么了，最重的活都派给你了。”
周励拿手摸一摸肩膀，使劲揉了两把，不在意的回了一句：“谁说不是呢。”
张抗抗吃这饭，抬头问一句：“什么活啊。”
赵永红皱皱眉：“挑粪。”
张抗抗看周励一眼，周励倒是无所谓的样子，两条大长腿伸直了，往后一靠说：“是不是得打个躺椅什么的，总想躺一下。”
“你看你，岔开话题。”冯坤瞥周励一眼，“昨天不是还好好的请你去喝酒，怎么才一个晚上，你就从打渔张的亲儿子变成小可怜了？”
冯坤说完，立刻又问：“是不是你昨天得罪张书记了？”
周励眼睛阖起来，睫毛长的像两排小扇子，搭了下来，眼睛一闭，也不说话了。
*
张晓回到家，气冲冲的把门推开，看见她爹张来福在装烟丝，就走了过去。
“爹！”张晓大声喊道。
张来福略略抬抬头，依旧装着烟丝，“喊啥喊，你爹不聋。”
张晓要气炸了，双手叉着腰，对张来福叫：“你说你派给他什么活不好，干啥让他去挑粪？”
张来福慢悠悠装着烟丝，头也不抬说：“怎么了，挑粪怎么了，再说了，我派谁去挑粪了，那么多的人。”
赵晓圆眼怒睁：“你说是谁，当然是周励了，他活干的好好的，你干啥让他去挑粪？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他那肩膀都快肿了。”
张来福才不管这些，就说：“你一个女孩子一天天周励周励的，你知不知羞？我一个书记想派他什么活就派他什么活，就是因为以前没派他做过重活，所以才让他去的。”
张晓不管这些，就拉着她爹的手闹：“爹，你就算为了我，爹，我求求你，别给他派那么累的活了，行不行？”
张来福手一挥，打掉了张晓的手：“我就是为了你才这样呢，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啊。”
张晓脸通红，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张来福。
张来福叹口气，“你想想，昨天他是什么个态度，我本想着我和他捅破这张纸，他就得懂是什么意思，没想到，你看你搬着凳子去坐，人家直接拉着自己的凳子挪远了，什么意思你不懂？”
“他，他可能是害羞啊。”张晓找理由说。
“害羞？我就没见过他害羞的时候，你和他说话，他连看都不看你，不是低着头吃菜就是看我，反正我是没见他看你一眼。孩子，你想想，昨天都醉成那样了，我让他去屋里躺一躺，你一扶他，他立刻躲开了，你可以装作没看见，可你爹和你娘都看见了啊，闺女。”
“我也看见了。”张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后面加一句，“你要送他，他都不让送，你可说吧。他是真的对你没意思啊，妹子。”
张晓气的转头骂一句：“滚开，用你说？”
“你，你……”张店指着张晓骂，“狗咬吕洞宾。”
王阿大也从厨房出来，看着张晓说：“闺女啊，你别和你爹闹了，你爹有他自己的打算，你爹肯定事事为你好，为你想。”
张晓听了，看着张来福说：“那爹，你明天别让他挑粪了，太累了，又臭又脏的。”
张来福把烟袋装满了，食指伸进去使劲压了压，说：“你别管了，我会处理的。”

第37章
张晓再不同意，再想和她爹闹，也于事无补， 第二天上工后，周励依然被分到了挑粪的那一组。
一直到了第四天，周励感觉他们要把打渔张的粪都挑完了时，傍晚下工回家的路上，又看见了张来福。
这次的张来福并没有蹲在地上抽着烟等他，周励快走到张来福身边时，张来福本垂在身边的两条胳膊，突然间背了过去，两手交叠搭负在身后，一副典型的打渔张当家做主之人的形象。
周励看见张来福，和冯坤一起，像往常一样打了招呼，继续往前走。
张来福就开腔了，道：“那个，周励啊，你等一下。”
周励听到叫他，瞬间停下了脚步，就看见张来福向他招了招手。
意思很明白，让他过去一下。
“我跟你去。”冯坤小声在周励身边说。
周励摇摇头，“没事，你先回吧。”
冯坤看着周励转头往张来福那边走，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几个大石头旁，往上面一坐，也不走了。
周励走过去，见到张来福，便说：“书记，你有事吩咐？”
张来福依然把手背在身后，一双眼睛看着周励，又看了看他一直挑粪的肩膀，便说：“这几天干的怎么样？”
“挺好的，书记。”周励道。
张来福怎么样也没想到周励会说挺好的，他不可思议的看向周励，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那副跟吃了屎一样的表情，和面前的坦荡的周励倒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来福的手臂不自觉放了下来，他盯着周励又看了一会，手指伸出来，隔着空气点了几下，好像恨不得戳到周励胸口去一样，最后气的咬牙道：“好啊，周励，行，你行。”
周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尽量不让自己因张来福的失态笑出声了，一本正经道：“书记，这粪我看也挑的差不多了，明天还有啥脏的累的，都派给我吧，我都能干。”
张来福的那张脸被气成了猪肝色，他实在不想再看到眼前这个人了，胳膊一甩，转头离开了。
周励看着张来福离开，继续往家走，走了没几步，就看见冯坤站起来，朝他这边走。
“你怎么没回去？”周励问道。
“我怕你出什么事。”冯坤看着张来福气哼哼的走了，便问：“没事吧。”
“我能出什么事，没事的，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周励说。
冯坤瞥一眼周励，正经道：“那你就错了，我留下不是怕书记把你怎么样，我是怕你把他怎么样！我怕你挑了四天的粪，被熏晕了，再给他一拳。”
周励眼睛斜过去，笑着说：“滚。”
两个人回到家，张抗抗那边已经把饭做好了，晚上做的炝锅面条。
白天的时候，家里那两只母鸡十分争气的各下一只蛋。二福和四福一大早就听到母鸡一直咕咕咕地直叫唤，一边叫一边在鸡窝旁边扑棱翅膀，这里瞅瞅那里看看的，好像在观察什么，一直叫到它们都安心了，才慢慢悠悠的往鸡窝里走。二福和四福这些日子整天在观察它们，一看这俩鸡的状态就知道，它们要生蛋了。
两个人悄悄走过去，在鸡窝不远处蹲着，谁也不说一句话，跟个木头人一般，两双眼睛一直往里瞅着，不一会儿就看见那两只母鸡从鸡窝里出来，在鸡窝外面转一圈，又钻了进去，又不知过了多久，它们彻底走了出来，去吃食了。
二福和四福悄悄走到鸡窝前，两个人把手伸进去，摸一摸，从那干草里把热乎乎的鸡蛋拿了出来，一人拿一个，捧着鸡蛋就去找张抗抗。
张抗抗刚喂完羊奶给五福喝，五福喝着喝着就睡着了，还剩小半碗没有喝完，这四福跑过来，看见还有小半碗的奶，赶紧捏起来鼻子。
张抗抗笑着看四福，“四福，你喝不喝？”
四福拼命摇头，“我不喝。”
然后他把手一举：“娘，你看，下蛋了。”
二福也举起双手，“还有一个。”
张抗抗便说：“放厨房吧。”
两个人小心翼翼的把鸡蛋放进筐子里，仔仔细细数一下，筐子里已经攒了六个鸡蛋了。
张抗抗端着那碗羊奶，想倒掉又实在可惜，她干脆放了点白糖，又看向四福问：“你真的不喝？”
四福依然捏着鼻子，“娘，你让二哥喝吧。”
二福听他弟弟绝对不喝，便伸手去端，说：“我喝一口你喝一口。”
四福想了想，最后妥协道：“那你喝一大口，我喝一小口。”
张抗抗笑着看他俩在那里喝奶，二福大口灌，四福小口吸，轮了两次，剩下的奶就喝完了。
张抗抗便说：“这才是好孩子，四福，你要多喝奶，才能快点长高长大。”
四福想了想，“那我多吃饭可以吗？”
“当然。”张抗抗说。
“晚上咱吃什么？”二福突然问。
张抗抗看着案板上放着那两个西红柿，还有鸡蛋，便说，“杂粮面条吧。行不行。”
二福立刻朝屋里喊一声：“哥，晚上是你最喜欢的面条。”
大福在里面哦了一声，继续低下头看三福画画。
三福低着头在本子上画画，大福指一下纸上三福画的拿四个孩子，便说：“这是咱们四个？”
三福点点头，那铅笔头指一下，“这是你，这是我，这是二福和四福。”
“那这个呢？”大福指一下四个孩子旁边那一堆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
三福说：“五福。”
她见大福不懂，便解释道：“这是她刚来那天包着的小被子。所以没有身子和脸，都在里面呢。”
“哦。”大福指一下小被子旁边那双大大圆圆的眼睛，猜到：“这是她的眼睛？”
两人对话中没有称呼，没说是谁，可他们早就习惯性的把张抗抗叫做她，三福自然知道大福说的就是张抗抗，便道：“是。”
大福点点头，“那你继续画。”
三福拿着铅笔，眼睛看向外面的院子，看了一会儿，立刻低下了头，拿着铅笔在角落画了一个女人的脸。
说她是个女人，完全是因为三福画了长长的头发，可脸上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眼睛鼻子嘴巴都没有。
大福皱着眉看三福：“你画完了？”
三福点点头，“画完了。”
“那这是谁？”大福指着那个没有五官的女人问。
三福眼睛看着那张脸，过了一会儿才说：“是何艳丽。”
大福手哆嗦了一下，生气道：“你画她干什么？”
三福抬起眼睛看向大福，“我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了，大哥，你还记得吗？”

第38章
张大福想说他记得，他是这几个孩子中和何艳丽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他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的娘？
可如果让大福描述一下何艳丽的长相，大福的记忆也已经模糊了，他只能大概记得何艳丽的轮廓，具体的五官，在大福的记忆里，已经成了一片朦胧。
张大福低头看着三福画的那副画，低声说：“我也不记得。”
三福抬起眼睛看他，大福从三福的眼神里看出了很多感情，他把脸别过去，说：“快吃饭了，咱出去吧。”
大福要走，三福就拉住了他，问：“大哥，如果我们能知道咱娘在哪里，你要不要去找她？”
大福被拉住的胳膊一颤，他急忙转回头问：“你知道她在哪里？”
五福摇摇头，“不知道。”
她看着大福，“如果知道呢？”
大福想也没想：“不找。她走了两年多，如果她想我们，至少会来看一次，可她一次也没有来过。三福，你不要再想她了。”
三福摇摇头，又咬了一下嘴唇，“大哥，我不想。”
大福点点头，又看了三福一眼，叹了口气，对三福说：“那咱去吃饭吧。”
三福从凳子上下来，跟着大福走，还没走出堂屋门，大福就听见三福小声说：“大哥，我觉得她挺好的。”
大福知道三福说的是谁，说话这工夫，张抗抗正往外面端碗，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两个大碗，好像是碗底太烫了，张抗抗把碗急匆匆往石桌上一摆，被烫的小跳了一下，双手赶紧去摸耳垂。
一系列动作结束后，张抗抗一回头，就看见大福和三福站在堂屋里，正往外看。
两个人见张抗抗被烫一下，那个囧囧的样子，都不自觉的笑了其阿里。
张抗抗第一次见到两人都对她笑，也跟着笑了，解释道：“烫的我差点就把碗给扔了。”
大福听了张抗抗的话，什么也没说，跑厨房去，拿一个毛巾叠一下，把要端的碗围了起来，然后双手捧着就往外走。
张抗抗看着他，就说：“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我端我端。”冯坤正好进门，看见大福端碗，也赶紧去端。
他压根没注意，手指一碰到碗边，被烫一下，赶紧缩了回来，倒吸着气说：“烫死我了，烫死我了。”
在旁边看着的四个孩子都笑了起来。
赵永红把剩下的碗盛好，转头瞥一下冯坤道：“你还没大福懂的多，人家那么小都知道拿东西垫着。”
冯坤站在那里，气哼哼道：“我傻，我傻行不行？”
周励从后面过来，顺手给冯坤后脑勺一个脑瓜崩，道：“你就是不聪明。”
周励说着，一手端一个碗，走了出去。
冯坤很郁闷的看着周励，问：“你怎么那么抗烫啊，还一手一个？”
赵永红气的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冯坤，又摇摇头，叹口气才出去。
冯坤好郁闷，拿指尖又碰一下碗边，啊，烫死了。
他拿一块毛巾垫一下，才敢把碗捧出去。
晚饭吃的是西红柿鸡蛋炝锅面条，四个大人外加四个孩子，只放了两个鸡蛋，但是张抗抗又往里放了很多青菜，又撒了一把之前炸的猪油渣，一人一碗，颜色上黄白鲜亮，红绿映衬，还有香喷喷的猪油渣，让人不多吃一碗都不行。
张抗抗知道周励和大福都喜欢吃，便说：“锅里还有很多，你们吃完还有。”
她说完看一眼周励，周励就差把头埋碗里了。
张抗抗去厨房端咸菜丝，顺手拿一颗蒜头出来。
她知道周励喜欢吃蒜，不但吃饺子吃包子要就蒜，吃面条也喜欢，就把蒜头往桌上一放，说：“蒜来了。”
周励见了，右手往嘴里扒拉着面条，左手已经伸了出去，去拿蒜。
张抗抗就看见他，把那头蒜拿走了，一只手胡乱扒一下外皮，蒜瓣上的皮都没有剥就放在嘴里嗑了。
张抗抗就觉得这人是真的糙啊，一看见面条，连蒜皮都直接吞。实在看不下周励啃蒜皮了，张抗抗顺手把剩下的蒜拿过来，一个个剥干净了，放在了小碟里。
周励眼睛都没抬，顺手就拿走了一瓣蒜，嘴里含糊的说了一句什么，就连他身边的冯坤都没听清。
冯坤以为周励在和他说话，便问：“你说什么？”
周励继续吃面，表示好话不说第二便。
可张抗抗听见了，虽然她坐的远，但她总觉得她是听见了的，而且很清晰的声音。
周励说谢谢。
张抗抗掩不住嘴边的笑，拿着筷子低下了头，搅一下碗里的面条，不知道为什么，就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砰直跳。
赵永红一边吃饭，一边默默观察着张抗抗和周励两个人，总觉得他们之间好像发生了什么微妙的变化。
的确，在那晚周励喝醉之后，要求张抗抗和他一起看星星的时候，两人之间就发生了一点点的变化。
那种变化累死化学作用，只是微小的改变，却无形中影响着两个人的生活。
四个孩子吃饭，大福照例吃了两碗才放下碗。二福自己吃了一小碗，三福和四福两个人吃了一碗，四个孩子吃完饭，张抗抗说不用他们洗碗，让他们出去玩。
四个孩子就在那里商量，今天要不要吃一块奶糖。
上次周励给的糖还有，他们每次馋的不行了，才会拿出来一颗，只咬一点点，然后再用糖纸包起来，这么个吃法，吃了大半个月了，才吃完了一颗。
四个孩子就坐在那里说着什么，最后四个人商量好，这次吃糖，不再咬一点点了，这次每人都吃一半，吃个痛快。
大福吃着饭也想了许多，想趁着这个时候和弟弟妹妹好好聊一聊，便喊他们每人拿好糖，就跑了出去。
赵永红看着四个孩子跑出去玩了，对张抗抗说：“多好啊，孩子们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
张抗抗只是笑了笑，没有回话。
怎么会是无忧无虑呢，对于其他孩子来说，可能是。但对于她家这四个孩子，他们或许就没有过过无忧无虑的一天吧。
周励在吃完第三碗面条后，才把碗放了下来。一放下来，这一顿饭的工夫，才说了他的第一句话：“撑死我了！”
冯坤只吃了一碗面条就饱了，他就一直在一旁看着周励吃饭，一边看一边摇头，不解道：“你说你吃的东西都跑哪里去了，这要是家里条件差一点，也养不起你吧。”
周励笑道，“吃的饭都用来挑粪了。”
赵永红第一个起了反应，皱着眉头叫：“周励，刚吃完饭，你恶不恶心？”
周励勾着嘴角，笑啊笑的，最后笑到不行了，说：“不行，我吃太多了，要出去转转。”
周励说完就拉一下板凳，站起来要走。
走之前，他还象征性的问一句：“要不要我洗碗呢？”
张抗抗忙说：“不用，就这几个碗，我来洗就成。”
周励便点点头，迈着大长腿走了出去。
冯坤在那里哼一声，道：“你们不会真的以为他要洗碗吧。”
张抗抗把碗筷收起来说：“他要洗也不能让他洗，他这几天穿的都是长袖，背心也不穿了。”
赵永红不太明白，看一眼张抗抗说：“什么意思？”
张抗抗解释道：“估计是肩膀肿了吧。”
赵永红嗯了一声，和张抗抗一起去洗碗。
这边还没洗，五福在屋里哭了起来，赵永红知道张抗抗一人在家带五福，肯定累了，立刻说：“我去看她。”
赵永红把五福抱了出来，一边逗五福，一边对张抗抗说：“睡醒了，这孩子真是，专门来折腾你的吧，白天睡觉，这傍晚了，她又醒了。”
张抗抗笑着说：“谁说不是呢？”
冯坤在一旁看着，也站了起来，走到赵永红身边，顺手把五福接了过去，说：“你歇着吧，我抱。”
冯坤没管赵永红诧异的表情，抱着五福就出了门。
周励在大门口转圈圈，见冯坤抱着五福出来了，便凑过去看了一眼。
谁知道他这么一看，发现五福变样了。
周励惊奇道：“这孩子，刚生出来的时候那么丑，怎么变样了？”
冯坤想了想道：“你这么说还真的是，五福出生的时候你不是在身边吗？”
“是啊，出院的时候，还是我抱出来的呢。”周励很骄傲的看一眼五福说：“听见了吧，你是我抱出来的。”
冯坤见状，立刻把五福往周励怀里一放，说：“那你继续抱着吧。”
冯坤把五福放进周励怀里就跑回了家，周励抱着小肉球，就看见五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看着他。
五福看着周励，周励也把眼睛睁大了去看她，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周励就败下阵来。
五福的眼睛又大又圆，黑眼球像小孩子玩的玻璃弹珠一样，又大又黑，稍稍一转，骨碌骨碌的，甚是好看。
好像是因为不熟悉，五福看了周励许久，周励都被她看的发毛了，那双眼睛依然盯着周励。
可能是看一会儿后觉得自己认识抱着自己的这个人，五福就把目光移开了，手脚却不老实起来，两只脚使劲的蹬了一下。
周励莫名被踹了一下，还以为自己抱的太用力，赶紧支一下手臂，给五福足够的空间。
五福这么一踹，得到的空间变大了，这才把小胳膊伸出来，抖啊抖的往上伸。
周励好奇的看着她往上伸胳膊，小胖手伸到下巴旁就开始晃，左戳一下，右戳一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周励不解地看着五福，不明白啊，这孩子是找什么呢？
五福的大拇指在自己下巴脸颊上戳来出去，最后戳的自己都烦了，又使劲蹬了一下腿。
周励就又被踹了。
他焦急的看着五福，急了一脑门汗说：“你说你要干什么，我才能帮你不是？”
五福表示目前还不会说话，依然举着大拇指乱晃。
最后晃来晃去，终于找到了地方。
周励只看见五福的大拇指顺利找到了自己的嘴巴，手指放进嘴巴的那一瞬间，小脸也不红了，也不急躁了，嘴角还带上了浅浅的笑意。
五福开心的吧嗒吧嗒的□□着自己的大拇指，一阵儿满足。
周励啧一声，说：“你早说啊，早说我就帮你把手塞嘴里了。”
他低头看着五福，又觉得好笑，自己跟着她急了一头的汗，便伸手给五福擦一把汗，自己也擦了一把，然后笑着问怀里的五福：“怎么样，好吃吗？”
五福跟听懂了一眼，愉快的□□大拇指的时候，还腾出眼睛瞅一眼周励。
周励被五福逗笑了，抱着她一阵爽朗大笑，笑完后又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我肩膀疼的厉害，怎么一抱你，就不疼了呢？”
周励难得好心情，又开始哼起了小曲，一边哼一边转悠，就看见家里那四个福娃蹲在不远处围成了一个圈，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大福表情比较凝重，他听了三福的话，焦急的问一句：“那当时你说什么？”
三福摇摇头，“我什么也没说，装睡了。”
大福便说：“怎么现在才和我说？”
“我忘了。”三福诚实道，“我也是刚刚你说起这件事，才想起来的。”
大福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这么说，她知道何艳丽在哪里了？所以才问你要不要去找亲娘？”
三福点点头：“应该是。”
二福手里拿着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颗糖，他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想着什么时候他哥才能说完，然后他就可以把糖塞嘴里了。
四福则对这种秘密谈话很没有兴趣，他不懂他大哥为什么一直说何艳丽，按他们告诉他的，何艳丽是他的亲娘，但是大福他们却不肯说她是娘，而是直接说她的名字。
四福不想听这些，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娘只有张抗抗一个，虽然以前张抗抗不管他，但那时候四福也觉得他娘最好。现在的张抗抗每天带着他玩，给他做好吃的，各种各样的好吃的，晚上还让他和她睡一个床，四福更觉得他娘最好了。至于谁是何艳丽，何艳丽又是谁，四福没概念。
大福却是最心事重重的那个，他和何艳丽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最长，也是被何艳丽头都不回的撒手离开伤害最深的一个。此刻的大福眉头皱的更深了，手里那颗奶糖被他攥的都要融化了，融化的糖汁从糖纸里流出来，弄的大福手心里黏糊糊的，搞得他心里更烦乱了。
大福想了许久，终于做了决定，便对着弟弟妹妹说：“好吧，那我问你们，如果知道何艳丽在哪里，你们是想去找她，还是要在这个家待着？”
大福说完，眼睛看着围在一起的弟弟妹妹。
四福第一个表态：“我要和娘在一起。”
三福皱着眉看他：“你说清楚，哪个娘？”
四福撅着嘴说：“我就一个娘。”
“行了，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你可以吃糖了。”大福说完看向二福，“你呢？”
二福拿着糖，看一眼他哥，“我和谁住都行。”
大福说：“不行，必须做选择。”
二福低着脑袋，“选什么，我觉得不是我们想跟谁，而是谁要我们吧。”
大福被二福一句话说愣了，他一直认为二福是三个弟弟妹妹中最不懂事的一个，他只喜欢吃，喜欢穿，其他的事一概不管，可却说出这样的话，大福十分震惊。
“如果可以选呢？”大福问。
二福就说：“我选和你们在一起。”
二福正经说完，突然又挂上了笑脸，拿着糖挥一挥说：“可以吃糖了吧。”
大福无奈的一挥手，“吃吧。”
最后他把目光放在三福身上，对大福来说，三福虽然小，却像一个支柱一般支撑他们四个，可能她是个女孩子，大福就把她看成了何艳丽的缩小版，不知不觉都会依靠她。而三福，也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她不爱说话，总是悄悄的坐在一旁听别人说，听的越多，懂的越多，判断的就越多。她心思比较细腻，很多大福压根想不到的东西，都是靠她在一旁提点着。其实四个孩子，如果大福是这个队伍的标杆，是领头人的话，那么三福就是四个人的精神核心，是每个人都想依靠的。
三福知道大福在看她，犹豫了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看看身边正在认真吃糖的四福，郑重地对大福说：“我想留下。”
大福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其实最怕的就是这些弟弟妹妹要找何艳丽。
因为他不想，他死也不想。
大福想过无数次，如果张抗抗不要他们了，他要带着弟弟妹妹去哪里，他想了一百条以后要走的路，也没有想过去找何艳丽。
他对何艳丽的感情，不仅仅是怨。
大福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对何艳丽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记得那天何艳丽偷偷走的时候，他去拉她，被何艳丽死命掰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来的疼痛。
那种疼，大福觉得会长在他心上，一辈子也忘不了的那种。
所以当三福说要留下时，大福终于觉得可以喘口气了。
于是他看着对面的弟弟妹妹道：“以前咱们没说过这些事，因为她对我们不好，时时刻刻都想赶我们走，可是，她现在对我们很好我觉得，既然我们可以留下，她也让我们留下，我想我们以后是不是也要对她好一点？至少，听话一点。”
大福一双眼睛停在二福身上，二福只是在吃糖，看见大福在看他，便说：“不听话的是你和三福吧，我和四福一直很听话。四福一直都叫她娘呢。”
大福觉得自己脸突然疼一下，跟被人隔空打一下一样，瞪了一下二福便说：“那咱们就决定了，在这里跟着她好好过。行不行？”
二福立刻反问：“跟着谁？”
大福脸一红，“张抗抗。”
三福突然就笑了，说：“你还是叫师傅吧。”
周励抱着五福在一边看了许久，也不知道那四个孩子在说什么，直到见他们一个个把糖塞嘴里了，才走过去，就问：“叫什么师傅？”
刚说完话的三福吓一跳，转头看是周励，便说：“没什么。”
小姑娘站起来，一低头就从周励身边跑开了。
大福和二福也跟着站了起来，四福起来的最慢，看见周励抱着五福，便说：“怎么是你抱着她？”
周励弯□□子，想让四福看一眼五福在吃手，便对四福说：“你要不要看看她？”
四福看都不看五福一眼，“我不看！”
说完就跑去找他哥哥姐姐去了。
周励在后面傻站了一会儿，也跟了回去。
刚进门，周励就看见张抗抗已经迎了出来，她走到周励面前，不好意思道：“抱歉，还麻烦你给抱着五福。”
说着，张抗抗就把五福接了过去。
周励顺手把五福递过去，两人相接那一瞬间，周励突然觉得怪怪的。
一家一户大门前，男人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女人，这个动作，怎么就那么暧昧呢？
虽然不是自己的孩子，可架不住那是自己看着出生的啊。
有感情！
周励只能这么想，他把手缩回了，就看见张抗抗低头瞅着五福惊讶道：“她开始吃手了？”
周励不明白的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抬头看见周励那疑问的目光，便解释道：“这是五福第一次吃手。”
周励歪一下脑袋，表示第一次吃手也需要这么惊讶？
张抗抗耐心继续说：“这小孩子生下来后有各种动作可以说明他们在长大的过程中更进了一步，比如趴在床上可以自己抬起来头，比如会笑了，更比如现在的吃手。”
赵永红也听到了，走过来听一耳朵，问：“吃个手也这么有讲究？”
张抗抗说：“当然了，你看她把手指举起来就是一个进步，然后顺利找到自己的嘴巴在哪里，再把手放进嘴巴里，这都是需要手眼嘴的配合。”
赵永红和周励彼此看一眼，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周励想着张抗抗的话，就憋不住笑了。
张抗抗看着周励问：“怎么了？”
周励摆一下手，努力克制一下后，还是忍不住，咧着嘴笑啊笑的，然后在张抗抗疑惑的目光下，笑道：“没事没事。”
周励就想到刚刚五福拿手戳自己的脸，戳来戳去急的小脸都红了，还拿脚踹周励。周励这才明白，原来是急的，是第一次吃手，找不到自己嘴巴在哪里啊。

第39章
周励越想越觉得好笑，便顺口问一句张抗抗，一般的孩子都是多大开始吃手。
张抗抗想了想后告诉周励，一般的要半岁也就是六个月后，或者至少三个月，像五福这样，一个月多一点就已经开始吃手的，不多。周励更高兴了，心想这小姑娘不亏是他看着出生的，就是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周励是高兴了，可有人不高兴。周蔡就和他妈蔡恨竹吵了一架。
周蔡高中毕业，他实在不想再读书，却对当兵很有想法，一个劲的想去参军。
可参军他还不够年龄，征兵办下了通知，要十八岁以上，周蔡刚十七， 第一个年龄就不达标，不能去。
周蔡就发愁了，他想去当兵啊，不想去上什么班。
周蔡就和他妈打商量，那个什么工作我能不能不去啊，我想去当兵。
蔡恨竹听了，就要骂人，气的指着周蔡的鼻子喊：“你知道你这个单位多难进不知道？你知道我找了多少关系多少人才拿到推荐信吗？你给我说你不想读？”
周蔡在屋里坐着嘀咕，“我就是不想读，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想去当兵，不想工作，你就是不同意，非逼着我去。早知道还不如初中毕业就下乡去了呢。”
周星在一旁坐着，听了之后白了周蔡一眼：“那你怎么不早说？当初哭着闹着死也不下乡的不是你吗？”
周蔡瞪一眼周星，“你闭嘴，有你什么事？”
周星“啪”的一声把手里的书合上了，对着周蔡道：“那你别让我听见！”
周蔡拿手指了指周星，无心和她恋战，转而又看向蔡恨竹道：“妈，你能不能去找找我爷爷，他往部队塞个人那不是一句话的事？要不，你找我姥爷，让我姥爷给说一下，通融通融，不就差一岁吗？”
蔡恨竹哼一声：“你别说了啊，先不说你的年龄不够，就是够，我也不让你去当什么兵。你以为当兵好玩呢，这工作都给你找好了，正式工，你还有啥不满意的，多少人都打破了头想往里去都进不去，你知不知道？”
周蔡往沙发上一坐，“我不管，我不上班，我就要当兵。”
蔡恨竹一摆手：“你给我闭嘴！”
“让谁闭嘴呢这是？”周怀玉的声音从外面院子里响起。
周蔡听见了，立刻站起来，兴奋的对蔡恨竹说：“我爷爷来了。”
蔡恨竹连忙站起来往外迎，就看见周怀玉走在前面，后面还跟着周长海，连忙问一句：“爸，你怎么来了？”
周怀玉看一眼蔡恨竹，眼睛眯一下，停下了脚步，问：“怎么？我不能来？”
蔡恨竹连忙笑道：“爸，你看你说的，我的意思是我都没准备，你要提前告诉我，我不是可以准备点你喜欢的菜？”
周怀玉没回话，只是看了眼蔡恨竹就往屋里走。
蔡恨竹连忙看向周长海，使劲儿翻一个白眼，嫌周长海没有提前和她说。
周长海拉着蔡恨竹小声道：“我也提前不清楚。这是听人说咱爸住的那里这几天了一直停水停电，我就下了班回去看一眼，结果才知道，停了两天了都，我才把他接过来。”
蔡恨竹没说什么，用力甩开周长海拉着她的手，立刻跟了过去。
周怀玉一进屋就一左一右被两个孩子挽住了胳膊。虽然周怀玉不喜欢蔡恨竹，可这孙子孙女他喜欢，再怎么着也是他周家的子嗣。尤其是周星，这可是周怀玉的大宝贝孙女，又听话又懂事，做事大气眼界开阔，以至于周怀玉经常会怀疑，这周星是不是周长海和蔡恨竹的亲闺女，完全改了门风。
周怀玉笑呵呵的被两个孩子包围着，转头就问了周星几句学业上的事。
周蔡在一旁专等着他爷爷问他了，可左等右等，老爷子只和周星说话，压根都不看他，周蔡就不耐烦了。
他往后坐一坐，使劲的给周星使眼色，意思是让她赶紧闭嘴，他有话要说，可周星就当没看见，不理他。
周蔡气呼呼的站了起来，就看见他妈蔡恨竹给周怀玉泡了一杯茶，正端过来，周蔡立刻接过去，放在周怀玉面前，说声：“爷爷，喝茶。”
周怀玉这才抬眼睛看周蔡一眼，然后轻轻点一下头，算是应了。
周蔡见他爷爷又要转头和周星说话，就立刻说：“爷爷，我想当兵。”
周怀玉听见了，转头看一下周蔡，又看一眼在一旁死命拉着周蔡的蔡恨竹，知道这小子说的话肯定他妈第一个反对，便摆一下手：“你的事和你妈说去。”
周蔡不高兴了，道：“我就不是你的孙子了？我的事不能和你说？”
周长海换了衣服，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周星放暑假前刚发的奖状和周蔡的毕业证，想给周怀玉看呢，听到周蔡对着周怀玉叫，气的差点就想把他的毕业证撇他脸上。
周长海立刻从楼上下来，对着周蔡道：“你怎么和你爷爷说话呢？”
周蔡气性大，不服气道：“就是，爷爷就只喜欢周星，孙子也是喜欢另一个。”
周蔡决口不提周励的名字，这话一出，让周怀玉恼了。
周怀玉本和周星说着话，听见周蔡这么说，便往后坐了坐，后背靠在沙发背脊上，眼睛看向周蔡，说：“什么另一个孙子？他是你大哥，你这没礼貌的样子是谁教出来的？”
周怀玉说完，目光移到周长海身上，最后落在蔡恨竹那边。
蔡恨竹立刻佯装打周蔡一下，道：“你好好说话，别惹你爷爷生气。”
周蔡更不服气了，“我就是想当兵。为啥爷爷能帮着周励办，就不能帮我办？我知道前几天你们一直说的事，就嫌周励不回信了，你们想让他去参军，让他先在打渔张报上名，可他就是不给你们回信。他不回信就是不想去呗，我想去啊，我去不就行了？”
周蔡一口气说完，看向家里所有人。
周怀玉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给这个孙子上一课了。于是指一下周蔡，说：“你，站那儿去。”
周蔡愣住了，看着周怀玉指的地方，那是沙发正前面的空地，也是正对着周怀玉的地方，这种场景周蔡见过，只是没尝试过，那时候还是在周怀玉自己家，周励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周怀玉就让他去前面站着。
周蔡小心脏有点儿颤，偷偷摸摸看一眼他妈，在蔡恨竹不停的给他使眼色后，终于挪了过去。
周怀玉看一眼周长海，又看一眼蔡恨竹，见两个人都站着，周怀玉也不说让他们坐，就板着一张脸看向周蔡。
蔡恨竹知道这老爷子的意思，他的意思很简单，意思就是，你们不会教育，我帮你们教育，你们都站在这里板正儿的给我看着。
可是三个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周怀玉依旧一句话都没说。
周长海和蔡恨竹还好，至少两人还能动一下，可周蔡不敢动啊，他爷爷紧紧盯着他，他是一动也不敢动的。
周蔡恨死自己了，干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他爷爷来的时候说，应该先过他妈那一关，真不行去求他姥爷，至于他爷爷，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们这一家，怎么会帮他呢？
周蔡这想着，身子轻轻一歪。
周怀玉正喝着茶，面前的周蔡歪一下，他立刻就发现了，这才清了清嗓子说：“就你这样的毅力，还想去当兵？你统共站了几分钟就不行了？”
周蔡咬咬牙没敢说话。
周怀玉继续说，“军人的第一要务就是服从命令，你呢，你对长辈不尊敬，自己的哥哥也不叫，总是那个人那个人的，你有一点纪律性吗？”
周怀玉摇摇头，继续道：“你这样子，部队不会收你。反正我第一个就把你刷下去，再说你年龄不是还不够吗？”
周蔡瞄他妈一眼，见蔡恨竹给他使眼色让他继续听下去，立刻又收回了目光。
周怀玉不想多说，就对着周长海道：“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两个儿子，怎么就差的这么多？养不教父之过啊。”
周长海立刻低下了头，只听得周怀玉叹口气继续说，“那时候周励才多大啊，我让他跟我在我家住，他不愿意，非要去找他妈，我就让他在我面前站着，那小子站了多久你知道吗？”
周长海想到周励后免不了嘴角带上了笑意，说：“站到我都睡醒一觉了，他还站着呢，最后我没办法了，让他去找华若时，他的膝盖已经不会弯了。”
周怀玉越说越兴奋，“那才是我周怀玉的孙子，带种！”
周蔡听着，眉头皱的更深了。
只看见他爷爷站了起来，走到自己面前，拿手指了一下自己说：“你啊，别说站一夜，你就是能站个一小时，我也亲自送你去部队！”
周怀玉说完，喊一声周星，“大孙女，走，扶爷爷上楼。在这里看着就生气。”
周怀玉说完，周星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赶紧去扶她爷爷。
剩下的人等周怀玉上楼后，才彻底放松了下来。周长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边揉着小腿一边说：“我的妈，我都要抽筋了。”
蔡恨竹气的两只眼睛都要冒火了，瞪着周长海问：“你爸那话是什么意思，他怎么这样啊，总拿周励和我儿子比，那周励有什么好的，一天天混不吝的，到处惹事，还打过老师，我就真不知道他哪里好了！还说什么养不教，父之过。他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蔡恨竹不如华若会教孩子？”
周长海就想去捂住蔡恨竹的嘴，连连道：“我的姑奶奶，你别喊了，让我爸听见了，这个家就不要过了。”
蔡恨竹再生气，听了周长海的话也不敢大声嚷嚷了，转头瞪向周蔡，恨铁不成钢啊，气死了要。
周蔡不敢说要去当兵的事了，可他更不想去上班，他还年轻，他不想就这么一辈子坐在那个办公室里过下去，哪怕让他去下乡呢。
周蔡便小声说一句：“要不，我下乡吧。”
蔡恨竹就差抽周蔡一巴掌了，此刻她的脑袋都要被气炸了，当初如果不是为了不让周蔡下乡当知青，她怎么可能接受周励，让周励进了自己家的户口呢！
蔡恨竹气不打一出来，指着周蔡道：“你给我滚上去，别让我看见你，快滚！”
周蔡见他妈都恼了，只能抱头鼠窜，快点逃了。
周星把她爷爷扶了上去，又问了点周励的近况，周怀玉多多少少的和她说了一些，就让周星下楼把水给他端上来。
周星从楼上下来，见她爸妈都坐在沙发上生气呢谁也不理谁，赶紧把周怀玉的杯子拿起来，又倒满了水，这才偷偷上了楼。
上去给周怀玉倒了水，周星走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想了许久，便翻出纸笔，写了一封信。
等周励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是大福和二福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
大福依然是顶着光头去的学校，因为都是打渔张的孩子，这一个暑假，他的小伙伴早就知道他推了光头，所以进到校园的时候也就没那么新奇，至少没有人好奇的去摸一下。
二福也是，二福照例穿的整整齐齐的，新学期新气象嘛，二福向来在形象上，不输给任何人。
他今天要穿的衣服早在前两天都准备好了，其实也没什么要准备的，他能穿出来的也就那么两身衣服，二福就捡一个比较新一点的，早早的洗干净，晒干，又压在枕头下，压的平平的，一连压了好几天，今天才穿上了。
可和以往不一样的是，这次他们开学，张抗抗竟然来送他们了。
这一个举动，不但大福二福都不习惯，就连学校的老师和孩子们也都跑出来看，确认一下是不是大福二福的那个后娘。
直到大家亲眼确认是张抗抗后，又见她抱着一个小的，身边还带着四福和三福，一家全出动来送大福二福来了，就连大福的老师也都出来看了。
大福的老师是个胖胖的妇女，姓乔，单看这个姓就能知道，不是打渔张的人。
乔老师一个人带两个班，正好跨两个年级教大福和二福，她这教了两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张抗抗。
乔老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张抗抗朝她这边看过来，忙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带着孩子回了教室。
张抗抗见人都进教室了，便带着三福和四福回家，一行人回到家，张抗抗把五福放到卧室，让三福帮忙看着，就去了后院。
她一早起来做饭，又去送大福和二福，还没来得及喂羊和鸡，这把五福放下就往后院去。
张抗抗一到后院就傻眼了，院子角落里放着两个大竹筐，里面放着刚割的草，都是那种宽大叶子、水分多的。
不用问，是大福和二福割的。
这时四福跑过来，紧紧抱住张抗抗的大腿，抬着脸对她娘说：“娘，鸡和羊都喂过了。”
“你们什么时候喂的啊。”张抗抗笑着问四福。
四福想了想，说：“你做饭的时候。”
张抗抗摸一把四福的小脑袋，心下满满的欣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四个孩子突然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些天起，大福和二福就把割草喂羊喂鸡的活全给包了，每天张抗抗还没起来，两个人就从床上爬起来去割草了。张抗抗做好早饭时，两个人回来，一人背一个筐子，筐子里是足够羊和鸡吃的草。
然后两人顺手再把鸡和羊都给喂了。
张抗抗就觉得这些孩子好像是一夜之间都长大了一般。
原本张抗抗想着，他们去上学了，肯定不会再割草喂羊和鸡了，所以送完他们那两个，张抗抗就赶紧往家赶，这羊和鸡虽然不大，但却是这个家最重要的口粮来源。
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把草都割回来了，还喂完了！
张抗抗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就一直在想，这几个娃崽子们，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张抗抗和四福一起回到屋里，看着三福在堂屋坐着画画，又教给三福怎么画，五福白天依然在睡觉，张抗抗偷闲把以前的衣服又拿了出来，想着既然没有人要，那不如自己改一下，都给孩子们改成小衣服拉倒了。
张抗抗正拿剪子比划着，就听到大门口有人叫，“这里是张抗抗家吗？”
张抗抗连忙应一声，“是。”
张抗抗还没走到门口，已经有三个女人推门进来了。
张抗抗看着面生，就问一句：“你们是？”
打前面站着的一个中年妇女立刻说：“我们是听说你这里可以剪运动头，特意来的。”
张抗抗连忙哦了一声，说：“那快坐吧。”
张抗抗说着，打量一下来的这三个人，发现她们虽然穿的朴素，但衣服特别干净，又没有补丁，而且都很新，张抗抗就知道，肯定不是一般的家庭。
打头的那个中年妇女招呼后面跟着的一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和张抗抗差不多同龄的女人说：“先坐吧。”
张抗抗便问了：“你们谁剪啊。”
那胖胖的中年女人立刻说：“我侄女剪。”
她说着，顺手拉一□□边的年轻女人，道：“就是她。”
那女人年龄不大，嘴边带着点笑，看到张抗抗在看她，也看向张抗抗，说：“嗯，是我要剪。”
张抗抗点点头，说：“可以，你的脸型很好看，剪什么发型都好看。”
那女人立刻就笑了，转头看一眼她身边的女人。
她身边的那个中年女人自来了就没有说一句话，张抗抗看着她们的模样、身型也一点都不同，想着估计不是这女人的家人，也就没多问。
张抗抗去烧水，让她们略歇着点脚，水不一会儿就烧好了。
张抗抗倒好了水，帮那女人洗头发，那女人并不像其他人那么忸怩，倒是大大方方的接受了张抗抗的帮助。
洗完了头发，张抗抗就准备给她剪头发，顺便问了一句，她是怎么知道这里剪发的。
那女人倒是很爽快，见张抗抗问她，便说：“我是找了好多地方都找不到剪的好的，前几天在县里路上见了两个小姑娘，抓住她们一问，她们说是在她们大队剪的。我问了地方，就找来了。”
张抗抗见她这么坦诚，便说：“那就是有缘了。”
女人点点头道：“是的，你不知道我找了多久了，在县里我找到一家，都说剪的好，然后我就让我姑去试一试，可你看吧，把我姑那么长的头发剪了，还剪成了这个样子。”
那被叫姑姑的中年女人倒是不觉得可惜，连连说：“幸亏我去试了试，要是你直接去剪了，那可不耽误了大事。”
年轻女人围着围布，连连说：“是的是的。”
张抗抗笑了笑，说：“要不要这次也试一试？”
那女人干脆道：“我都见那两个女同志的发型了，所以不用试，直接剪就成。不过，一会儿你帮忙看看我姑那头发能不能修一下吧。”
张抗抗转头看一眼身边的中年女人，说：“能修。”
“那就行。”年轻女人一摊手，对着和她一起来的两个女人说：“你们看吧，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女人突然问张抗抗：“我听说你这里剪头发是记工分的，可你给你们队外面的人剪，咋记工分啊？”
张抗抗还没想过这事，这破天荒地第一次有外面的人来找她剪头发，张抗抗也没考虑过，便说：“那个我还真没有想过，那就不记了，没事。你们大老远跑来找我，就是相信我。记不记工分没关系。”
张抗抗说完，就听那年轻女人说：“给钱不就行了。就按县里的标准给，一毛一次。”
旁边那胖女人也说：“是了，就是这个理。”
张抗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四福跑了出来，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个东西，花花绿绿的，甚是好看。
“娘，娘。”
四福一边跑一边喊，“娘，你看我把你的衣服围在身上了，好看不好看？”
张抗抗看见四福把她以前的衣服拿出来了，赶紧放下剪刀，就推着四福往堂屋走。
再回来，就看见那三个女人的脸色都变了。

第40章
四福身上围着一件布拉吉就跑了出来，裙子很大，四福人小，裙子在身上转了好几圈，他笑嘻嘻的跑出来，站在院子里就问张抗抗：“娘，我好看吗？”
三福一直在画画，压根就没看见她弟弟把裙子围在身上，听到声音往外看时，才发现四福闯祸了，吓的要死，就赶紧的往外跑。
张抗抗放下剪子，把四福推到三福跟前，说：“去，带你弟弟屋里玩。”
张抗抗说着，给三福使一个眼色，三福立刻把四福带了进去，又把那裙子收下来，藏好。
张抗抗再回到院子里，看见三个女人都在看她，一个个面带诧异，便立刻笑道：“家里孩子贪玩，我们现在开始剪吧。”
年轻女人围着围布，头发刚刚洗过，还湿着，全都拢到了耳后，那尖下巴就比刚刚明显多了。张抗抗这才发现，这女人的眼睛像汪水一般，时时刻刻动着情一样，再加上这副模样，张抗抗说不上来，只觉得她和张抗抗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
年轻女人见张抗抗来给她剪头发，丝毫不敢提那裙子的事，就拿眼睛瞅一眼她姑，她姑立刻明白了，看向张抗抗问：“同志，刚刚那是你的孩子？”
张抗抗便说：“是的。”
“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的孩子了？”胖胖的中年女人说完，又往屋里看一眼。
张抗抗知道她话中有话，便说：“嗯。”
“妮娜，你看，人家和你差不多吧，孩子都这么大了。”女人对年轻女人说。
张抗抗这才知道，年轻女人叫妮娜，便对着她笑了笑，想着这名字和她是真的配。
妮娜听了她姑姑的话，倒是好好打量一遍张抗抗，也说：“你这身材保持的也好。”
张抗抗没有说那两个大的都不是她亲生的，她觉得和外人说不着，也就笑了笑，算是回应了。
张抗抗拿着剪子，看着妮娜那两股粗黑的辫子，有点下不了手。
那头发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头发茬都修剪的整整齐齐，头发又黑又亮的，张抗抗有点不忍心，一手拿着辫子，一手拿着剪子，又问一遍：“真的要剪？”
“剪。”妮娜笑着说。
同行话不多的另一个女人听了张抗抗的话，也忍不住了，问一句：“还是别剪了吧。”
妮娜根本不看她，继续对张抗抗说：“剪。”
那女人便低声嘟囔一句：“好不容易考上了，说剪就剪，到时候人都是大辫子，就你一个短头发，我看你怎么上台。”
妮娜终于恼了，对着胖女人说：“姑，你把我妈拉出去，我实在不想听她一直嘟囔了。”
胖女人立刻拽一把妮娜的妈妈，说：“嫂子，你跟我出去转转吧。”
胖女人说完就把妮娜妈拉了出去，张抗抗这才清楚了两人的关系。
妮娜一双灵气十足的眼睛翻一翻，对张抗抗说：“别听她的，剪吧。”
其实张抗抗也觉得可惜，这么好的头发就要剪了，她也不忍心，再加上听刚刚妮娜的妈说过的那些话，张抗抗便试探问一句：“你上什么台？”
“哦。”妮娜好像一直在等着张抗抗问她一般，张抗抗话音刚落，她就说了：“我考上文工团了。”
张抗抗忽地就想起了上辈子她看过的一部电影，讲的就是文工团女兵的事儿，张抗抗惊讶道：“是吗，那恭喜你。”
妮娜抿着嘴笑一下，“你不知道我都考了三次了。我爸说了，如果我这次再考不上，就不让我考了。谁知道，这次竟然考上了！”
妮娜笑着说：“就是考文工团，我姑姑很支持，我妈就一点也不支持。整天拖我后腿。”
妮娜说完，便对张抗抗眨了眨眼睛，“你剪吧。”
张抗抗有点犹豫，她看的电影，那里面的文艺兵可都是大辫子，这要是剪个运动头，好像还真的不好上台打扮。
妮娜看出来了，便说：“我那天去考试，全都是长头发黑辫子，我哦不想让人看不起我这乡下来的，我就想和她们不一样，没事，剪吧，我只想做最与众不同的那个。”
张抗抗忍不住竖起一个大拇指，这才是朝气蓬勃的青年嘛。便说：“那行，那我就剪了。”
妮娜很爱聊天，她看着张抗抗和别人不一样，好像骨子里和她有相似之处，除了已经结婚生孩子这件事，妮娜觉得如果她们生活在一起的话，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妮娜对张抗抗一见如故，说的就多了些，念念叨叨的把自己考文工团的事都和张抗抗说了一遍，又说了说她家里人如何反对等等，妮娜最后的态度就是，我自己的人生我要自己选择，天皇老子都管不着。
张抗抗一边给她剪头发，一边暗自佩服，可想一想，她肯定是吃喝不愁，所以才能这么无忧无虑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然后看她穿的衣服，干净整洁，一个补丁也没有，一看就是家境优越的那种。
头发很快就剪好了，张抗抗拿着镜子让妮娜看看效果，妮娜举着镜子看了半天，一边欣赏自己那张漂亮的脸蛋，一边拿着镜子，在院子里转着跳起了舞来。
等妮娜发现张抗抗在看着她，堂屋里也多出两个小脑袋也在偷偷看她的时候，这才停了下来，笑着对张抗抗说：“不好意思，我一高兴就爱转圈圈，习惯了。”
张抗抗笑着说：“不，你跳的很好看。”
妮娜挑一下眉，显然对张抗抗的这句回答很满意，她从小生活在县里，见到的人和认识的人，肯定比打渔张这个小地方的人高一个层次，可像这么直白的夸奖她的，张抗抗还是第一个。
妮娜更觉得喜欢死这个女人了，简直和她对脾气，她很少这么喜欢一个陌生人，妮娜觉得她们肯定能做好朋友。
妮娜笑着把镜子送回到张抗抗手里，“谢谢你，我很满意。”
张抗抗也说：“这个发型很适合你。”
妮娜就笑了，“是吧，我就说，这么剪短了，更显的我这里修长了，对不对？”
妮娜说着伸手滑过她的脖颈。
她轻轻一划，动作显眼又夸张，倒是引得扒在门口看的三福和四福一阵笑。
妮娜抬着的手放了下来，看见小孩子了才又想起刚刚裙子的事，便偷偷拉一下张抗抗问：“你那裙子？”
张抗抗脸一下就白了，她原以为她们就当没看见了，本还忐忑，后来发现妮娜不是一般的个性，心里还略略放宽了一点，谁知道她又提及，张抗抗可知道，这裙子被归到了修正，原主因为这个受了不少的苦。张抗抗穿来后好日子才刚开始，她可不想趟浑水。
张抗抗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准备给孩子改一点衣服，那是捡来的捡来的。”
妮娜笑着看张抗抗一眼，小声道：“哪里捡的，给我说，我也去捡。”
妮娜又说：“那么新，洗的又干净，又平整，你还捡来的？说谎话也不会说。”
张抗抗脸都红了。
妮娜便小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我看那裙子在你这里也是烫手，要不这样，你卖给我吧。”
张抗抗愣住了，“你要？”
妮娜便说：“不瞒你说，我自己也有好几件呢，我想着走的时候，偷偷带着，谁知道到了文工团能不能穿啊，是不是，要不然改成短裙短袖的也行。本来我还想去买点布，做几件呢，可找不到花布，压根就没有卖的。要不然你的卖给我，不管你是捡的还是哪里来的，我只能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而且我本来也有这样的裙子，多两件也没什么。”
张抗抗看着妮娜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卖给她。
那裙子她时候一直想找买主，可这个时候，谁敢买这种裙子穿？旗袍、布拉吉那都是“封/资/修”的物件，没人敢买，张抗抗也不敢拿出来说她有。
可面对这么一个陌生人，张抗抗又有点怕，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信任她。可看着妮娜的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张抗抗却答了“行。”
妮娜高兴坏了，拉着张抗抗就说：“走，进屋看看。”
到了屋里，张抗抗让三福把刚刚的裙子拿出来，三福拿出来那两条布拉吉，妮娜看看颜色和花型说特别喜欢，又问张抗抗还有没有。
张抗抗又从柜子里拿出两条旗袍，妮娜都比了一下，说她都要了。
张抗抗忙找了一块破布来，把四件衣服都叠好，用布给包好了。
妮娜便问张抗抗多少钱。
张抗抗没卖过衣服，不知道要收多少钱，而且这还都是旧衣服，便说：“你看着给吧，我也不知道要收多少。”
妮娜连忙翻了翻口袋，从兜里掏出钱来，数了数，差两毛不到十块，便问张抗抗这些行不行。
张抗抗想着自己买一个羊十五块，这四件破衣服能卖十块已经很多了，便说多了吧。
妮娜一把手把那些钱塞给了张抗抗，“我下次回来，还来找你剪头发，而且你这个朋友，我也交定了。”
说完，她就拿着衣服走了出去。
妮娜刚出去，她姑姑带着她妈转完回来了，妮娜不由分说拉着两人就走。
她姑姑就喊：“我还没剪呢，我得修一修。”
妮娜死命拉着她姑就往外走：“别修了，下次再来修，你多带点人来找她剪，我现在着急回去。”
张抗抗眼看着妮娜拉着她妈和她姑就走了，后面三福和四福连忙跑出去看，回来后四福对着张抗抗掰手指，掰了掰最后确定好数字，对张抗抗比着说：“娘，三个！”
张抗抗问：“三个什么？”
四福想了想，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便看向三福。
三福皱皱眉，提醒道：“洋车子。”
张抗抗正在洗围布和毛巾，听了三福的话立刻就笑了，问她：“你说什么？”
三福一张小脸很严肃：“洋车子。不对吗？”
张抗抗也很严肃，“对！”
张抗抗把东西都收拾完，就赶紧去做饭，中午大福二福放学是要回家吃饭的，吃过饭下午还要上课。
张抗抗看看篮子里的鸡蛋，想着还孩子们肯定都饿了，就准备给他们炒个鸡蛋吃。
张抗抗拿出三个鸡蛋在碗里打散了，去后院自留地里薅一把小葱，这小葱还是周励他们种上的，又种了点蔬菜，没想到长的还挺好。
张抗抗把小葱洗干净了，切成小段。
再把窝头给热上，张抗抗再准备炒一把小青菜，中午这顿饭就算齐了。
等大福和二福放了学，两个人一到家就往厨房扎，二福跑在最前面，看见灶台上摆着的鸡蛋便问：“中午炒鸡蛋吗？”
张抗抗说：“是，你们去洗个手，我马上炒。”
三福和四福见他们哥哥放学了，都围了过去，听大福给他们讲讲学校的事。
大福带着他们去洗手，洗完了又去厨房拿筷子和碗，这时候已经不用张抗抗再喊了，几个孩子到吃饭的点儿就会自觉出来帮忙。
张抗抗锅里放一点油，葱段扔锅里爆香，然后把鸡蛋液倒进去，翻炒几下，大葱炒鸡蛋就做好了。
盛出来凑着那锅里剩下的油花翻一下青菜，青菜好熟，撒点盐也出锅了。
张抗抗把两盘菜盛好了端出去，几个四个孩子拿着窝头正等着呢。
窝头中间有个凹陷的洞，正好放菜，每人夹一筷子鸡蛋和一筷子青菜塞窝头里，然后把筷子放下，就开始啃。
张抗抗吃着饭，看大福和二福一眼，问他们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二福回的最快，先说了，“挺好的。”
张抗抗看一眼大福，大福没回话，但却点点头，算是依着二福的话回了。
张抗抗看大福的脸色不是太好，心事重重的样子，想问问他怎么回事，见大福不愿意搭话，就没有问，想着吃过饭再单独问他。
吃完饭，大福说要洗碗，张抗抗告诉他们现在上学了，不让他们洗碗了，尤其是中午，吃过饭就去休息一会儿，下午还要上学。
大福脸上都带着心事，一个□□岁的孩子还不会掩饰自己，听了张抗抗的话，低着头回了屋。
四个孩子都在大福他们卧室里玩，躺在一张床上聊天。
二福就戳一下大福说：“你什么时候说？”
大福看他一眼问：“你怎么不说？”
二福摇摇头：“我不敢。”
大福说：“我也是。我怕她骂一顿，或者不给。”
二福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他哥就说：“那就不要了，等老师没办法了，回来找她要的。”
大福觉得也是，干脆还是和以前一样，拖着吧，等实在拖不下了，老师会来家里找张抗抗要学费的。
大福做好了决定，看着二福说：“不知道老师又要说什么。”
二福到觉得无所谓：“说去呗，又不是只有咱们拖着不交，那么多人呢，没事。”
可大福知道，他们乔老师说话一向不太好听，每次因为学费的事，乔老师都要把大福叫过去说好多次，二福倒是不怕，老师觉得大福大一些，只找大福，压根不去找二福。所以，大福就满满的压力，二福倒是觉得没啥。
等下午上学前，张抗抗把两人叫起来，一人递一杯水，让他们喝了去上学。
张抗抗看着大福那脸色还是很不好，就问大福：“大福，是不是学校有什么事？”
大福愣一下，看都不看张抗抗，一边喝水一边摇头，“没有。”
“哦。”张抗抗说，“那就去上课吧。”
两个人要走，张抗抗又喊他们一声，手里拿半根黄瓜，掰开了一人一半，让他们路上吃。
两个人都接了过来，大福咬了一小口就要给四福和三福吃，张抗抗说还有，那一半是他的。
大福这才拿着那一小截黄瓜上学去了。
大福这走了，张抗抗在门口看着，就觉得这孩子背上有千斤重一般，走着路也不直直身子。
一直过了两三天，大福的身子都没有直起来过，一直软趴趴的，没什么力气。
周励早晨起一个大早，起来就拿着他的宝贝篮球在院子外面拍，拍了一身的汗就看见大福和二福一人背一个筐子去割草。
周励喊他们一声，问要不要他一起去。
大福没回话，二福倒是说了一句想去就去呗。
周励连忙跟过去，一边走一边运着球，他拍了一阵子，把球抱在怀里，然后拍一下大福的后背说：“走路直起腰，怎么一大早起来就无精打采的。”
周励做好了大福给他几个白眼的准备，可人家大福连头都没有抬，依然低着头往前走。
三个人割的很快，不一会儿就割了两大筐，回到家又喂完了羊和鸡，才开始吃早饭。
两个人上学走了之后，周励才问张抗抗：“大福怎么了，还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张抗抗也发愁，“我也不知道，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从上学第一天回来就这样了。也不说话。”
周励停了一下，问张抗抗：“要不要我去学校看一看？”
张抗抗摇摇头，“不用了，谢谢你，白天我没事去一趟吧。”
周励想想也是，自己去学校问算是怎么回事，什么身份？这不是胡闹吗？
张抗抗说要去学校呢，上午家里来了两个理发的，收拾完后大福也放学了，去学校的事只能往后拖一拖了。
吃过饭，大福和二福去床上躺着玩，隔壁蒋春梅带着宝根宝华来了。
蒋春梅推门进来时，张抗抗正在洗碗，见蒋春梅来了，腾出手问是不是有事。
蒋春梅便说：“你给他俩也剃成光头吧，老是出汗，烦死了。”
张抗抗看一眼宝根和宝华，便说：“行啊，大福都剃了。我洗一下手，给他们剃，不耽误下午上学。”
蒋春梅就说：“行，给他俩都剃光了。”
宝根摸摸自己的脑袋，心想自己也要变光头了。
张抗抗先给宝根剃，蒋春梅拉一个凳子坐着歇脚，一边歇着一边说：“你说这学费也不能少一点，一人一块钱，这两孩子就是两块，我这一年能赚多少啊，光学费就缴这么多，真不想让他们上了。”
张抗抗拿着推子正给宝根推下面的头发，听蒋春梅这么一说，突然心里大呼，对了，学费！
大福和二福的学费，两块钱，她早就准备好了的，两人去上学，她竟然全忘了！
张抗抗又想起大福这两天的表现，这才对上号来。找到原因了。
张抗抗在心里骂自己几遍，怎么就把交学费的事给忘了呢。
宝根坐在那里，听他妈这么说，立刻叫起来：“我要上学。”
蒋春梅立刻瞪他一眼：“上学上学，钱呢？钱从哪里出？”
宝根不说话，一张脸憋的通红，道：“我不管，我就要上。”
宝华坐在那里等着给他剃，也站起来对着蒋春梅喊：“我也要上！”
“行行，你们都上，都上，可把你们能耐坏了，我就想问问你们上学都学啥了？会写自己名字不会？”
宝根愣一下说：“大福二福会。”
蒋春梅奇怪了，便说：“老师只教大福二福写字？”
宝根摇摇头：“不是，是他们后娘教的。”
宝根说完连忙闭上嘴，平时后娘后娘的说习惯了，这张嘴就是后娘，可这后娘正给自己剃头呢！
宝根怕啊，怕这后娘心一狠，在他头上豁个口子出来。
张抗抗听了笑一笑，倒是说一句：“是，就是我这个后娘教的。”
蒋春梅便在一旁说：“对了，你是识字的。哎，他们上学，学校也搞什么运动，什么也不学，整天弄些没用的。这都上了两年多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和他爹都是睁眼瞎，也教不了他们。”
蒋春梅说完，最后又转到学费上，继续道：“就这，还教一块钱的学费呢！”
张抗抗给宝根剃完又给宝华剃，剃完了，张抗抗让蒋春梅在本子上签个名，蒋春梅为难的狠，表示自己不会写字。
然后就说：“还是得上学啊，要不然，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张抗抗拿起笔替蒋春梅签了名说：“就是了，孩子们是一定要上学的。”
宝根宝华剃光了就去找大福他们玩，玩了一会就该上学了。
张抗抗在他们走之前叫两人一声，大福二福跟着张抗抗进了屋。
张抗抗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从里面拿出来两块钱，说：“你们的学费我早就准备好了，事情太多我给忘了。今天你们到了学校就给交上吧，别让老师一直催了。”
张抗抗说着，把钱递给大福和二福。
二福先把钱接了，立刻放进书包里，跑出去和宝华玩了。
大福收好钱，转身时，张抗抗见他眼眶都红了。

第41章
张大福拿到钱后情绪上一直就很低落，他手里捏着那一块钱，捏了许久才把钱放到书包里。
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张抗抗看见他的眼眶都红了。
张抗抗心里一阵唏嘘。
这四个孩子，大福是最大的。虽然他平时没有怎么说过，可张抗抗能看的出来，他心事比较重，什么事都爱存在心里，再加上是底下那些孩子的大哥，张大福时时刻刻都表现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也做好了可以随时保护弟弟妹妹的准备。张抗抗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知道这个孩子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张抗抗就在想，如果是她呢，如果是她处在这么一个环境，亲娘跑了，亲爹死了，一个哥哥带三个弟弟妹妹在毫无血缘关系的后娘身边长大。会开口问后娘要学费吗？
张抗抗想了许久，如果她在大福这个年龄，她或许也是不去要的。
如果后娘主动给了钱，接过时又是什么感受呢？
张抗抗不忍心在想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张抗抗心底突然涌出一个词，那个词就叫做施舍。
张抗抗站在大福的立场上思考了一下，只觉得那种对孩子幼小心灵的冲击，是无法估算的。
张抗抗记得以前看过一句话，是奥地利精神病学家阿德勒的：“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张抗抗不想让这四个孩子用自己的一生去治愈童年受过的伤，以前的伤痕已经存在，张抗抗能做的，只能是让以后的他们，童年时光再也没有伤害。
张抗抗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是该和大福谈一谈了。
中午大福二福要和宝根宝华一起去上学，张抗抗嘱咐三福看着点五福和四福，她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三福带着四福趴在床上一边看着五福，一边画画。
张抗抗走到大福身边，对大福说：“我们一起走。”
大福愣了一下，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低头也看大福一眼，笑道：“我也出来透透气，整天在家里呆着，有点憋的慌。”
大福不自觉放慢了脚步，二福转头看一眼后面，感觉张抗抗是要和他大哥说什么，便没有靠近，和宝根宝华一溜烟跑远了。
张抗抗和大福并肩走着，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只是捡着荫凉地儿走。
虽是进了九月，可这中午头还是热。两个人走了一小会儿，都出汗了。
张抗抗擦一下汗，顺手把手里的手帕递给大福。
大福正犹豫着接不接，就见张抗抗把手帕展开了，拍在大福的脸上。
大福的脸被手帕蒙住，立刻就不能走了，他看不见前面的路了，连连停下脚步，把手帕扯下来，看着张抗抗。
张抗抗笑着说：“用完把手帕放书包吧。”
大福点点头，擦好了汗，把手帕放进书包里。
张抗抗和大福并肩走着，低头看一眼大福小小却十分坚定的小身板，道：“大福，我有话和你说。”
大福点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张抗抗一边走一边说：“大福，你知道我吧。”
“嗯？”大福不懂张抗抗说什么。
张抗抗继续说：“我是地主家的，成分不好。我爸爸妈妈都没了，一个爷爷现在也在监狱。我想去看看他都不可能。”
“还有两个姐姐。我二姐你见过，大姐在县里。”
“虽然有两个姐姐，但她们都已经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张抗抗抬头看一眼宽大树叶中晃眼的大太阳，拿手遮一下，继续说：“你可能不太明白，一个成年人，结婚后有了自己的家是什么意思。那意味着这个世界上和她最亲最近的，就是自己家的家人。最重要的也是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男人。”
张抗抗说：“你长大了大概就懂了。我想说的是，对于我来说，我的姐姐，她们有自己的家人要照顾，有自己的家人需要她去奋斗。而我，有的就是你们。”
“大福，我说这些话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你们四个虽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你们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们，我们是互相依靠着才能过下去的。其实，这也是我努力活下去的理由，有时候我就想，如果你们四个都不在，我带着五福，该怎么生活下去。你们小的时候，我带着你们长大，等你们长大了，我干不动了，你们也不会不管我的。是不是，大福？”
大福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张抗抗，只见张抗抗笑着看着他，“有没有血缘有什么重要的？我们在一个屋檐下吃饭，一个房间里睡觉，时间长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没有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我们是要互相靠在一起，才能活下去的，互相依偎，互相帮助，互相依靠。就像我给你们做饭，你们每天早晨都去割草喂羊一样，这个家是我们六个人的，是不是，大福？”
张抗抗看大福时，只见大福眼睛里闪亮亮的。
她笑着把手放在大福头上，小光头已经长出了新的发茬，张抗抗手放上去就感觉到了，看着大福道：“你头发长出来了，等晚上我给你剃一下，好不好？”
大福听懂了张抗抗的意思，他点点头，说：“好。”
“好，那就去上学吧。到了学校把钱交给老师。然后提醒二福也交上。放了学就赶紧回家，吃完饭再出去玩。”
大福说了声好的，就看见张抗抗朝他挥挥手转身往回走了。
大福站在原地，看着张抗抗的背影，他努力了很久，终于把手举了起来，朝张抗抗的背影，挥了挥。
张大福再往学校的路上，脚步异常轻松。
等他到了班里，乔老师下午上完课后，张大福突然站了起来喊一声，“乔老师。”
乔老师停了下来，看着张大福问：“怎么了？”
张大福从书包里拿出那一块钱，那钱早就被他理的平平整整的，一点点的压平了，又在手心里攥了好久，钱湿了又干了，又湿了，又干了。
张大福双手拿着那红色的一元面钞，递给乔老师，高声道：“老师，我交学费。”
乔老师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张大福竟然主动交了学费，而且还不是全班最后一个，看一眼那一块钱问：“你的？”
张大福郑重的点点头，“是，老师，这是我的学费。”
乔老师不可思议的摇摇头，道：“我还以为你会拖到过年还不交呢。这次怎么交的这么快！行行，好，老师收下了。”
此刻班里所有的孩子都看向张大福和乔老师，原本闹哄哄的班级，都安静了下来，这是大家第一次见张大福在班里交学费，以前他的学费都是老师每天都班里点名批评还没有交，然后一拖就要拖到过年呢。
当所有的同学把目光都放在张大福身上时，张大福觉得自己终于直起了腰，他看着乔老师继续说：“乔老师，我弟弟也要交。”
乔老师也笑了，道：“行啊，下节课我去他班上，会提醒他交上的。”
张大福点点头，转头回自己座位，一转身，就看见全体同学的眼神。
张大福上学两年，第一次在班里把腰挺直了。
他很高兴。
今天是他最最高兴的一天。
*
张晓从革委会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一蹦一跳的走。
大家中午都蹲在地头吃饭，找个荫凉处一坐或者一躺，休息一会儿继续上工。
赵晓才不在地头吃，她嫌风大，吹过来的尘土都把饭弄脏了，便跑到革委会跟着她爹在办公室里吃，吃完了还能坐在那里歇歇脚，反正没人管她，也没有人敢管她。
张晓吃过饭，端着她爹张来福的搪瓷杯喝着浓茶。
喝了几口，就看见人从县里来了，还捎了一些东西，其中就有信件。
张晓端着杯子就往外走，见那人哗啦啦一下都放在了桌子上，说：“这还有些文件，谁的谁自己来找吧。”
张晓喝着水翻一翻，就看见一个信封上写着周励的名字，字体很娟秀，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字。
张晓连忙把信拿了起来，着急忙慌的把杯子送到屋里，就往地头上跑。
张晓拿着信，在地头转一圈，知道人多的地方肯定没有周励，他指定又找个没人的地儿凉快去了。
找了一会儿，张晓终于找到了在树荫下躺着的周励。
他脸上盖一个草帽，遮住了他的脸。可张晓依然一眼就能认得出是周励，便往周励身边走过去，小声叫：“周大哥。”
周励睡着了，睡的死沉死沉的。
张来福不让他挑粪了，可分给他一个掰玉米的活，周励他们小队负责一大片，几个人又被临时抽调走了，剩下了三个人掰玉米，除了周励，还有两个妇女。周励干的就要多了。掰了几天的玉米，掰的手腕子都是酸的。
张晓走到周励身边，喊了两声没喊醒周励，就蹲了下来。
张晓这一靠着周励蹲下，周励好像梦里觉察到什么一样，立刻一个激灵，忽地坐了起来。
张晓被他猛的起身吓一跳，惊呼：“你醒了？”
周励这才看清是张晓，便道：“哦。”
张晓笑着说：“我喊了你几声，你一直睡，喊不醒。”
周励连忙站起来，走远了两步，才问张晓：“你有什么事？”
张晓见周励看见她就跟什么似的躲的远远的，气的脸都红了，一双眼睛看着周励，好像要哭出来一般，可酝酿了一会儿情绪，觉得可能是这大太阳太毒了，把她的眼泪都给蒸干了，气呼呼的把信往前一递：“你的信，我给拿来了。”
“哦。”周励接过去，低头看一眼信封，然后说：“谢谢。”
张晓自觉没趣，站起来拍拍身上，说：“那我回去了。”
周励看都没看她，一手拆着信，低头说：“好。”
周励把信打开，抬头就是大哥好，周励便知道是周星写来的。
他往下看了看，署名的确是周星，又把信给合上，重新放到信封里。
放好后，周励一抬头吓一跳，张晓竟然还没走。
他原以为她已经走了，没想到还在那里站着呢。
周励吓一跳，问：“你没走啊。”
张晓没回答，却问一句：“信是谁写来的啊？你怎么不看了？”
周励把信放上衣口袋里，说：“回去看。”
张晓咬咬下唇，皱着眉说：“是个女孩子写的？”
周励看她一眼，眸子深了许多，道：“是。”
张晓熟悉那种眼神，那是周励爆发前最后的警告。
就像那天，她一直拉着凳子靠着他坐时，周励看她就是这种眼神。
张晓不敢再问了，心里又特别想知道是谁寄来的信，可看到周励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张晓只能退一步，咬着牙说：“好吧。”
张晓见没办法在聊下去了，深深看一眼周励，转头就要走。
她走了没多远，停下脚步往回看，就看见周励又躺下了，脸上依然遮了一个大草帽。
张晓就那么看着周励，看着他那两条大长腿伸的直直的，坚实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张晓就觉得自己好像就坐在他身边一样，随着他的呼吸，自己也在呼吸的，同步同频率。
周励的呼吸声好像就在自己耳边响起一般，张晓痴痴的看着他，直到周励轻轻翻一□□，张晓才缓过神来，吓了一跳，连忙转头往回跑。
周励傍晚下了工，回到家就躺下了。
赵永红感觉不太对，就问冯坤：“周励怎么了，第一次见他回来就躺下。”
冯坤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进去看看。”
冯坤进了屋，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对赵永红说：“好像是发烧了。”
张抗抗端着碗正往外走，听到说周励发烧了，停了一下，把碗放在桌上，看着冯坤问：“这么热的天，一直干活，是不是脱水了？”
冯坤便说：“你不知道，之前是让他挑粪，挑了几天的粪，周励肩膀都是血印子。他只是没说过，晚上睡觉的时候，衣服都脱不下来。”
赵永红在一旁站着，听的眼圈里闪着泪，说：“他们欺人太甚了。去挑粪的，至少两天就换一拨人，就周励，一次也没换过，一连挑了好几天。”
冯坤叹口气，“谁说不是呢。”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又看不见，你和他一个屋里住着，怎么不帮他上上药什么的？”赵永红看向冯坤问。
冯坤也委屈，说：“你得让我能摸的着才能给他上药啊。他说吗，他连我也不说。他每天都要熄了灯之后才脱衣服，每次脱的时候我都看不见，黑灯瞎火的，有时偶尔听到他嘴里发出嘶的一声，我问他怎么了，他就说碰到了。我也是后来在他床上看到他的衣服才知道。”
冯坤指一下肩膀那里说：“就衣服这里，都是血印子。我才知道，他受伤了。”
赵永红的眼泪啪嗒嗒就流了下来，气狠狠的说：“这人怎么就这么倔啊。”
冯坤说：“谁说不是呢，就这早起还出来拍球呢。我压根就没想着有这么严重。这几天又让他去掰玉米，我看他们小组里的壮劳力都给抽走了，就他带着两个女人在那里掰玉米，那么一大片，手都掰肿了。旧伤没好，新伤又上了，能不发烧吗？”
“那那……”赵永红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要埋怨冯坤什么了，自己心里知道这怨不得冯坤，可又没有个地方抒发情绪，气的直流泪。
他们三个一起来的，经历过那么多的事，就像一家人一样，赵永红心疼。
她抬起头问冯坤：“现在怎么办啊？”
冯坤说：“我刚把他叫起来喝了一大杯的水，他就睡过去了。一会儿我去找赤脚医生那里看有没有退烧药，再要点什么药来给他肩膀上的伤消消毒。”
赵永红无奈：“也只能这样了。”
张抗抗招呼着孩子们吃饭，听两个人说着话，抬眼看向周励屋里。
她突然站起身，走到屋里，烧起了水。
冯坤胡乱吃了几口，就匆忙去找医生了。
张抗抗见水开了，拿起一个盆子，舀了些热水，又打了点凉水，摸了摸是温的，温度正好，便对赵永红说：“拿毛巾给他搭一下额头吧。”
赵永红不知道怎么弄，便问：“怎么弄。”
张抗抗顾不了那么多了，说：“我来吧。”
她端着水进了屋，屋里周励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张抗抗走到周励身边，就觉得热气从他身上不停的往外蒸腾。
张抗抗对身边的赵永红说，“这烧的很不低，不能这么个烧法。”
张抗抗说完，拿起泡在水里的毛巾，拧了个半干，又叠好，叠成额头差不多宽的毛巾条，然后搭在周励额头上。
张抗抗给周励搭毛巾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周励的额头，她的指尖猛的一热，张抗抗触电一般的急急把手指蜷了起来。
她紧张的看一眼周励，还好，他好像没什么感觉，依然闭着眼睛。
四个孩子知道周励生病了，也不吃饭了，一个个站在门口往里看。
张抗抗看一眼孩子们，便说：“你们快去吃饭。一会儿还要你们帮忙呢。”
四个孩子很听话，又跑去吃饭。
张抗抗见冯坤没回来，她和赵永红谁也不方便给周励擦一□□子，便喊大福。
大福听见张抗抗叫他，连忙跑了过来。
张抗抗看着大福说：“我想让你帮个忙。”
大福点点头，“好。”
张抗抗便说：“你看这里有个毛巾，你给你周励叔叔擦一□□子，我告诉你擦哪里，腋下脖子手心脚心这些地方都要着重擦一擦。记住，毛巾要带点水，不要拧的太干。好吗？”
大福点点头，“我听懂了。”
“那行，我在外面站着，你不会的，再问我。”
张抗抗说完，和赵永红往外走。
二福已经吃完了饭，也跑了过来，看着张抗抗说：“我也能帮忙。”
“行，你也进去吧。”
二福得了张抗抗的同意，也进了屋，帮着大福给周励掀背心。
大福在盆子里洗一下毛巾，然后给周励擦身子。
二福就在一旁小声说：“你不是最不喜欢他了？”
大福看二福一眼，突然想起张抗抗和他说的那句话。
大福原封不动的学给二福：“我们在一个屋檐下吃饭，一个家里睡觉，我们就是一家人。要互相帮助。”
二福瞪着眼睛跟看鬼一样的看着大福。
大福才不管二福的目光，低着头给周励擦身子。
不一会儿大福就给周励擦好了，端着盆子走了出来，对张抗抗说：“擦完了。”
张抗抗把盆子端出来，又换一盆水，给大福：“你就在屋里待着吧，直到你冯坤叔叔回来。没事就给他擦一擦。水凉了，就出来换一盆水，好不好？”
张大福点点头，“好。”
二福跟着他哥后面，也去帮忙了。
三福见大人们都很忙，吃过饭后很自觉的拉着四福去看五福去了。
冯坤这一趟可跑远了，去了赤脚医生家，人不在，背着药箱去给邻村的人看病去了。冯坤就在他家里等，等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那人才回来。
冯坤一把拉着医生就往家里跑。
医生到的时候，周励还在昏睡，就连大福二福一直给他擦身子，他都没有感觉。
医生给周励上了药，又留下点药，说先把药吃了，过一夜看看怎么样吧。
冯坤来了之后，就自觉接过去给周励擦身子的工作，张抗抗看时间不早了，让大福和二福洗洗先睡了。
夜深时，孩子们都睡着了。
张抗抗又起了火，烧了一锅的水。
她把开水盛到一个大碗里，凉着，怕周励突然要喝水，水太热喝不下。
又把水盛到盆子里，在外面叫了一声冯坤，告诉他水送来了。
冯坤从屋里出来接水，张抗抗便问他一句周励怎么样了。
冯坤说：“刚刚出了一身的汗，这一会儿摸着好像是退烧了。”
张抗抗说：“那就好。”
然后又把冷好的水端过来都给了冯坤，这才去睡觉。
等到第二天早晨张抗抗起来时，从屋里一出来，就看到周励在外面院子的椅子上坐着呢。
张抗抗没想到他竟然起来了，就问：“怎么起来了，好了一些没？”
周励抬起眼睛看张抗抗，嘴角扯了扯，“好了。”
“那就好。”张抗抗说。
她转身进了厨房，倒了一大碗水，端给周励，“你先喝点水，发烧最怕烧脱水了。”
张抗抗端着碗站在周励面前，周励伸手去接，指尖触到碗底时，张抗抗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就那么突然碰到了张抗抗的指尖。
两人的指尖在温热的碗底相撞，张抗抗连忙缩回了手。
那一下，又让她想起昨晚碰到周励额头的时候。
“我，我去做饭。”张抗抗没敢抬眼看周励。
周励嗯了一声，看着张抗抗落荒而逃。
昨晚那一会儿，他是有感觉的。
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他听到张抗抗和赵永红的声音，只是想睁一下眼睛，可怎么也睁不开。
直到他听见旁边有水声，知道是张抗抗在拧毛巾。
随着周励的额头一下清凉，好像顿时卸去了压在头上的千斤重一般，轻松很多。
然后周励就感觉额头一点温热滑过，好像有蚂蚁咬他一样，□□从额头直接传到了心脏。
那温热倏然消失，随即周励就听到耳畔如雷般的心跳声。
紧接着就是张抗抗的声音，她虽然在努力掩饰自己的慌张，可闭着眼睛的周励，此刻对声音异常敏感，他能听得出张抗抗惊慌的语调，还有自己胸膛里□□。
然后大福二福就进了屋里，周励用力睁了一下眼，模糊中，他看见张抗抗离开房间的背影。
就像此刻的背影一样，周励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
他说不清，也不想说清。
周励往后坐了坐，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端着张抗抗送来的水，好像她手指的温度还在碗上一样，手指触达的地方，就是她的温度和痕迹。
周励不知不觉就着碗边就把一碗水给喝了，这时，张抗抗从厨房出来，探头看一眼周励，没想到周励正端着碗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张抗抗本想偷偷看一眼周励喝没喝完，要不要再给他加一点，没想到周励和她心有灵犀一般，那一瞬间却朝她这边看过来，张抗抗一个猝不及防，赶紧缩回头去，却没注意到门槛，直接“咚”地一下撞了上去。
张抗抗吃痛的张大了嘴巴，倒吸一口气，疼死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心里一阵忐忑，不就是加个水吗，直接问不就好了，干嘛这么偷偷摸摸的，还白白撞一下头。
张抗抗气自己太没出息了！
她一只手摸着撞疼了的地方，也不问周励要不要添水了，老实待在厨房里吧还是。
那声清晰的撞击声，周励可是听的清清楚楚的。
声音传过来时，周励下意识的皱起了眉，眼睛突然闭了一下，好像是自己碰到了头一般，那种疼就在自己身上一样。
周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等他发现时，他正揉着自己的额头，好像自己真的撞到了一样。
周励恍惚中，把手放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刚刚按压额头的手指，心下一惊，心里骂自己一句傻子。
可是那疼却是真的疼。只是那种疼不像是疼在身上，而是心尖尖上突然被人揪一下一般，心疼。
心疼的周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是不是昨儿个发烧烧傻了，还是怎么样。他只知道，自己很热，非常热！
大福和二福这时候从屋里走出来，两人都看见周励在外面坐着，大福只是看了周励一眼，转身就去后院拿筐子去了。
二福喊一声：“哥，把我的筐子一起拿来吧。”
然后走到周励面前，问：“你还烧不烧了？”
周励笑着摇头：“不烧了。”
二福说：“那就好。”
这是大福从后面过来，背着一个筐子，手里还提一个，走到二福身边说：“走吧。”
二福连忙把筐子背起来，对周励说：“我们去割草了。”
周励点点头：“注意安全。”
他抬眼看向大福，又说：“谢谢你，还有二福。”
二福摇摇头，“我就光给你掀着衣服了，别的什么也没干。”
大福倒是没说什么，拉着二福就要走。
二福显然有重要的事还没问，一脸可惜的被拉走了，想着吃饭的时候再问吧。
张抗抗知道周励刚好一点，早起煮了一大锅的米粥，大米放的少一点，都是汤。
张抗抗记得以前学到的，米汤是人体最好的补液。发烧和拉肚子导致的脱水，喝米汤是最好的了。
张抗抗这就煮好了米汤，又切了一小盘咸菜丝，热了点窝头，早起的饭很清淡。
赵永红和冯坤也起来了，问了问周励怎么样了，便帮着张抗抗端碗什么的。
快吃饭时，大福和二福也回来了，三福他们还在睡觉，三个小孩昨晚睡的晚，到了吃饭的时间也没醒。
张抗抗叫大福和二福先吃，不用管弟弟妹妹，等他们醒了，在给他们做。
几个人围着小桌吃饭，吃着吃着，二福突然发问了。
他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终于忍不住了，就问周励：“周励叔叔。”
周励正在喝汤，听到叫他，把碗放下问：“怎么了？”
“我想问你件事。”二福说。
“问呗。”
“男人长大了都有那个吗？”二福说。
周励差点一口汤噎死自己，他知道二福昨天帮着大福掀他背心了，不知道这孩子要问什么，只怕问到什么不该问的，这桌上还坐着两个女人呢。
尤其坐着张抗抗。
当周励不停的使眼色让二福闭嘴的时候，二福显然没有接收到周励给他的信息，继续问：“就是你这里一条条的，那是什么？”
二福指着自己的肚子问。
周励松了口气，心想吓死我了你个小兔崽子。
冯坤坐在周励身边，听二福这么一问，便说，“一条条的？什么啊，我怎么不知道。”
冯坤说着，趁周励不注意，手指一夹，便掀了一下周励的背心。
周励对面坐着的正好是张抗抗。
张抗抗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眼睛不受管制的朝周励那边瞥了一眼，就那一眼，周励的腹肌全被她看见了。
张抗抗手抖了一下。
周励眼看着张抗抗猛的低下头，立刻甩开冯坤的手，盖住了自己的腹肌。
冯坤在一旁无所谓的替周励回答了二福的问题：“不是所有的男人长大了都有，那是慢慢练出来的，不信，你看我就没有。”
二福便说：“怎么练的，我看着特别结实，我也想练。”
周励轻咳几声，“这种男人的话题，等私下咱们再谈。”
二福点点头，反正就觉得好看，自己也想有。
周励早晨没吃窝头，灌了三大碗的米汤，冯坤要去上工时，他也要去，冯坤劝他不要去了，休息一天吧，反正他也不怕没工分。周励非要去，说自己闲不下来，一会儿不动，就浑身疼。
几个人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都走了之后，张抗抗把家里收拾好了，三个孩子还在没睡醒呢。
张抗抗往屋里看一眼，三个孩子睡的香着呢，四福依然是喜欢趴着睡，三福则是爱出汗，天气已经凉了很多，可一睡觉就是一脑门子的汗。
张抗抗给三福擦了擦汗，见三个人睡的香，就悄悄走出了卧室。
在院子里坐着，张抗抗把孩子们的衣服洗一洗，刚晾上，就有人来了。
张抗抗听着叫门声连忙去开门，门口站着好几个女青年。
几个女青年围在张抗抗家门口，看见张抗抗出来，其中一个就说：“肯定是这里了。”
张抗抗试探着问一句：“你们是来剪头发的？”
那个刚刚说话的女青年就说：“是。我们是听妮娜说的。就一起来了。她说剪头发的女人特别漂亮，看到你，应该就是了。”
张抗抗笑了，连忙说：“那快进来吧。”
几个女孩牵着手就走进院子，打量了一下这院子，就和张抗抗说起了自己的要求。
张抗抗一边听着，一边思考。来人都是因为妮娜的头发实在剪的太好看了，也要剪一样的。
张抗抗认真给了每个人意见，她们脸型不一样，发质不一样，有适合剪刘海儿的，有不适合剪的，有长头发好看的，也有短头发更适合的。
张抗抗说完了自己的意见，那几个女青年都拍手说好，让张抗抗直接给她们剪。
价格还是和妮娜那次的一样，一毛一次。
几个女孩都互相认识，说起话来就比较随便，她们这里看看那里转转，都对张抗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其中一个人就问了：“听说你这么年轻就有好几个孩子了？”
“你从哪里学的剪头发啊？”
“你这毛巾怎么洗的啊，怎么这么干净？”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和张抗抗聊天，一点也不怕生。
张抗抗一一回答了她们，闲聊的时候才知道她们曾经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现在都工作了，今天是一起来的。
已经剪完头发的女青年十分满意自己的发型，还说要带朋友再来。
也有说回到家就把姐姐妹妹都带来剪的，张抗抗连连说好。
这一上午一直在忙，大福他们放学时，张抗抗还有两个人没剪完。
那几个女青年都很好说话，说让张抗抗先去做饭，她们不着急，别饿着孩子。
张抗抗给大福他们煮了面条，又好吃又好做。
煮好了面条，大福主动去帮忙盛碗端碗，带着弟弟妹妹吃饭，吃完饭又和二福一起把碗筷洗干净了，然后带着他们去玩，压根不用张抗抗管。
张抗抗腾出手给剩下的两个人剪完头发，几个人都说好看，满意的付了钱，张抗抗剪了五个人的头发，收到五毛钱。
张抗抗只觉得自己手腕酸，喊大福帮忙从屋里把那个记账的小本本拿出来。
大福见过好几次张抗抗在那个小本本上写东西，听到张抗抗叫他，连忙找出来，给张抗抗送去。
张抗抗揉着自己的手腕，对大福说：“你帮我写行不行？我手腕酸。”
大福无奈的看一眼张抗抗，可张抗抗压根没注意到大福无奈的表情，低着头揉她的手腕，说：“你就记上今天的时间，9月23日，5毛，就可以了。”
张抗抗余光看见大福迟迟没动，便抬起头看着大福问：“怎么了大福，写完了？”
大福很为难。
他不好意思的低着头，不说话。
张抗抗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只见张大福手里拿着铅笔，本子也翻开了，却不肯下笔。
张抗抗突然想起大福以前的那个小本子，她记得上面大福歪歪扭扭写着的几个数字，1234。
就这四个。
张抗抗突然就明白了，不敢相信的问大福：“你是不是不会写？”
大福看向张抗抗，点点头说：“我只会写到4。”
是的，张抗抗让他写的第一个数字9，就把他难住了。
张抗抗没想到大福已经八岁多了，马上就要九岁了，数字才会写到4，往后别说写了，数估计都数不顺。
张抗抗知道这不是大福的错，是这个时代的错，是大人没有教，是老师没有教。
张抗抗看着大福那涨红的脸说：“没事，大福，不会写，我们慢慢学。”
她看着大福问：“那你会数数吗？从一到一百。”
大福道：“这个我会。只是不会写。”
张抗抗点点头，又问：“那二福呢。”
二福听到问他，便喊一声：“123……10，我能数到10。”
张抗抗就问他：“那你会写吗？”
二福在屋里喊：“不会！”
张抗抗看着大福，心想，孩子们的功课，看起来要提上日程了。
张抗抗便拉过来本子，在上面写了一个9。
“大福，来，这就是9。你现在大了，学写的话肯定很快，你试试。”
大福点点头，转身就去找小树枝。
张抗抗连忙拉他一把，“大福，在本子上写，给你笔。以后咱不在地上写了，写不清楚，容易写错，我也看不出来。以后我们都在本子上写。”
大福低头道：“那太浪费了。”
张抗抗笑着晃一晃手里的五毛钱：“不浪费，学习没有浪费的，你看，今天我就赚了五毛钱，够你们买本子和笔了，而且咱们也攒了很多鸡蛋，也可以换笔和本子，从今天起，你们要用多少本子就买多少，不过，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好好学习。”
大福用力点点头，对张抗抗说：“我知道了。”
三福突然从屋里探出一个小脑袋问：“那我也可以买吗？我想画画。”

第42章
张抗抗听见三福问他，便说：“怎么不可以？”
张抗抗手里还拿着那五毛钱，仔细想了想，便把孩子们都叫过来，说：“来，你们站好。”
张抗抗想了想她之前去供销社看的物价，五分钱可以买五颗水果糖，两颗奶糖，一张大饼，也可以买两支铅笔，或者是一本作业本，夏天的话还能卖一支冰棍。张抗抗就知道，这一毛钱的话对于孩子们来说用处可大了。
四个孩子站在张抗抗面前，老老实实的抬着小脸看张抗抗。便听见张抗抗说：“这样吧，从今天开始，我每个月给你们一次零花钱，一人一毛，你们自己想怎么花怎么花，想买糖的买糖吃，想买本子和笔的就买本子和笔。但是我有一个要求，已经上学的大福和二福，我会去检查你们的本子，如果我发现你们好久不在本子上写字，或者本子用完了，你们不去买，拿着钱买了别的。那么我就不再发给你们零花钱了。”
张抗抗看着四个人说：“懂了吗？”
二福第一个不相信，眼珠子都要瞪着瞪出来了，立刻问：“每个月都给一毛？真的？”
张抗抗点头：“真的。当然，你们可以全部花掉，也可以攒起来，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们突然需要一大笔钱呢。反正就是支配全凭你们。好好不好？”
四个孩子猛点头，“好好。”
张抗抗拿着手里的五毛钱，每人发了一毛。最后剩下一张说：“这一毛是五福的。既然我们要发，那五福也要发，她的钱我给她攒着。”
四个孩子每人拿着一毛钱，脸上都带着笑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又的确是真的，至少这一毛钱是拿到手了。
张抗抗转念又怕自己别突然不赚钱了，那每个月都发零花钱这一说法下个月可能就要打自己的脸，她虽然有信心带着孩子过好日子，但这个时代毕竟不是她说了算，有太多的禁锢在里面。可张抗抗话都已经说出来了，自己打肿脸充的胖子，想再瘦回去，那也得等肿自己消了。张抗抗实在不想看到孩子们失望，想着不管怎么样也要逼一逼自己，就想上辈子，她决定贷款买房子之前，她就怕那么多的房款自己还不了，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久，直到有一天她下决心逼自己一把，才狠心买了一个小户型。可后来她发现，如果不还房款她每个月也是月光，还了房款，虽然月光，但她至少有了自己的家。
张抗抗想到这里，就暗自给自己打气，不就是四毛钱吗，她如果连四毛钱都赚不来，以后怎么养这些孩子？她决定拿着四毛钱当成自己的房贷，逼也要逼自己一把。
然后张抗抗又意识到，她少算了一毛，还有一个五福呢，四毛变成了五毛。
几个孩子已经在那里开始打算要怎么花这一毛钱了。
三福最简单，周励上次给她的糖她还有呢，她的一毛钱她准备去买一个本子，两支铅笔。
四福脑子里想了很多，他最想要的是供销社里的那张大饼。
二福和四福不谋而和，他也想尝尝那大饼的滋味。
大福想了许久，想着要把一毛钱攒起来，就像张抗抗说的那样，万一有什么事需要用钱呢。就算他没有，他的弟弟妹妹需要的话，他作为大哥，也要未雨绸缪。
大福想好了，就跑到卧室里，把他的一毛钱塞进了他的枕头套里。
大福使劲拍一拍自己的枕头，高兴死了。
看看时间，他和二福也要去上学了。
张抗抗在外面叫他们一声，说让大福帮个忙。
大福连忙跑过去，就看见二福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
“这是什么？”大福问。
二福回答：“是药。”
张抗抗从屋里走出来，对大福说：“你们上学的路上顺路给你们周励叔叔把药带着吧，他早起走的时候没拿药，万一再烧起来就坏了。”
张大福记得张抗抗之前说的那句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就是一家人的话，他也不推了，点点头说声好，就和二福走了。
周励中午照例躺在地上休息，只不过这次不是他自己，赵永红和冯坤都来了，两个人怕他不舒服，下了工就来找他，又不让他动，去给他打来饭，三个人坐在一起吃。
冯坤吃着饭，把手往周励额头一搭，试试体温道：“感觉还是有一点热啊。”
周励摇一下头：“不热了，好了。”
赵永红看他穿着的军绿色的背心，右边肩膀上还是青紫一块块的，上面的血痕还很明显，就问：“药是不是没带？”
周励扒拉一口饭，搪塞一句：“用不着。”
赵永红就想在他后脑勺给他一巴掌，可赵永红不太敢，她敢随时给冯坤一巴掌，可不敢这么对周励。周励这个人，赵永红总是有那么一点怵。
周励只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他看着那碗里的大锅菜觉得实在没什么滋味，是的，他是有那么一点点馋，可是这菜也太没有滋味了。说是炖的大锅菜，用什么炖的就不知道了，周励觉得大队为了省钱，肯定一点油也没舍得放，就拿白水煮了煮菜，最后撒上一把盐拉倒了。
而且这才炖的吧，都烂了，一筷子夹起来，菜叶子立刻滑了下去。
周励拿着筷子划拉几下，就不想吃了，心里想的都是张抗抗做的那些饭的滋味。
赵永红看出来周励胃口不好，便说：“随便吃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晚上回去再做你想吃的。”
周励想了想只能这样了，只能又咬一口窝头。
三个人吃完饭正休息着，就看见大福和二福找来了。
二福跑的快，跑到周励跟前时，周励还愣了一下问：“你怎么来了？”
二福指指后面的大福说：“我大哥也来了。”
周励看一眼大福，见大福远远的停下了脚步，就站在那里看，于是问二福：“你来干什么呢？”
“哦，对了，我师傅说让把药给你拿来。”二福道。
周励把药接过来，这才想起来张抗抗让他们叫她师傅的事，笑着说：“谢谢你了。”
二福眼睛看一下周励的小腹道：“不用谢，你教给我怎么练那条条肉就行了。”
周励摸一下二福的头笑道：“行，等你长大了，我就教你。”
二福眼睛转的很快，想了想便说：“你骗人。”
周励道：“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二福便说：“我听人说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呢，还说我长大了再教我，那时候你们早就离开打渔张了。”
二福一句话，把三个人都说的愣住了。
周励叹口气，道：“那你放心，我走之前也会把这个都教给你再走的。”
二福便伸出手，“那拉钩。”
周励只能把自己的小手指挂在二福的手指上，“好，拉钩。”
然后拍一下二福说：“快走吧，别迟到了。”
二福听了，离开跑去找他哥了。
二福走了，三个人眼睛都看向远方，心思也沉了下去。
是啊，他们一起来的知青，已经有不少通过各种关系回城了，他们至今没有任何机会回去。
尤其是赵永红，她家里的条件根本让她无法选择，不要说回去了机会了，就算有机会回去，她都想多在这里呆一段时间，至少给家里省了口粮不是。
赵永红看看冯坤，又看向周励，无奈的问一句：“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周励目视前方，他的目光沉重，显然一副不会回答的表情。冯坤则是啧了一声，忽地站了起来，眼神一暗，然后又转向赵永红问：“回去能怎么样，不回去又能怎么样？”
赵永红说：“每个人都想回城的吧。谁愿意在这里待一辈子？”
赵永红说着话，就看向冯坤的眼睛看向了她身后，赵永红顺着冯坤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张店向这边走来。
冯坤有点不太高兴，盯着张店说：“或者有人就想让你留下，一辈子待在打渔张呢。”
张店在地头人休息的地方已经转了一大圈了，最后再找到这里来，就看见他们三个又聚在了一起。
张店手里拿一个西红柿，洗的干干净净的。
他朝赵永红走了过来，毫不在意冯坤和周励看他，就把西红柿递给赵永红说：“给。”
赵永红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接，张店便弯一下腰把西红柿放在了赵永红的碗里，然后又看了冯坤一眼，才转身离开。
张店每天下了工几乎都会给赵永红送点什么东西，有时是一杯浓茶，有时是一两块糖，有时是一杯凉凉的白糖水，有时就是各种洗干净的果子，各种不同的果子。
张店每次找到赵永红时，也从不多说什么，给赵永红她不接的话，就直接放在她身边，转头就走。
赵永红也和他谈了多少次，可张店就一副要不要是你的事，送不送是我自己的事的态度，坚持了很久。
一开始赵永红还不习惯，觉得这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可时间长了，不要说她，就是赵永红身边的人都已经习惯张店的存在，有一天稍稍来的晚了，大家还都会惦记着，今天张店怎么还没来。
这种习惯其实是很可怕的东西。
时间长了，连赵永红都怕了。
她自己明白自己的处境。她虽是城里来的，可在那个大城市，几乎没有她可以站的住脚的可能。她自小就守着常年患病的父亲，一家人全靠母亲一个人在工厂做工。
赵永红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她是亲眼看着她妈的背是怎么一点一点弯下去就再也挺不直的。
她极度渴望着回城，又害怕回城。
赵永红收到她妹妹写来的信，在她下乡后，她弟弟顺利去了她妈的工厂上班，妹妹还闲在家。
赵永红妹妹年龄比她弟弟大，若按年龄顺序，去工作的也应该是她妹妹，可在预料之内，她弟弟拿下了去工厂工作的唯一名额。
赵永红的妹妹为此还写了信给赵永红，说她也想下乡了，她只有这条路可走。
赵永红知道，即使她回了城，工作的事情也是过眼云烟，她家没人没钱，就这一个名额也是争取了多久，厂子看她家可怜才给的。
赵永红有时就想，那样的家，她其实不回去，也是挺好的。
所以，在她慢慢习惯张店对她好的那一刻，她就走进了一个自我挣扎的怪圈。
她不甘心这辈子就待在打渔张了，又对自己回去后的日子更加恐惧。
赵永红低头看一眼那碗里的西红柿，只觉得红彤彤的诱人。张店好像是怕她嫌不干净，又刚刚洗过了，上面还带着点水珠。赵永红把手伸过去，拿手指轻轻一点，那水珠就变成了一个长长的小水条，顺着那光滑的果皮滑了下来。
赵永红看着那流下来后就剩下一道痕迹的水渍，被风一吹，很快就不见了。
赵永红呆呆地看着那消失的水珠，心里一阵感慨。
这大概就是人生吧。
起初完满，然后被生活蹉跎的变了形状，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赵永红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丧了，她在这个地方被磋磨的没有了一点点精神，甚至还会偶尔冒出就这么过一辈子其实也挺好的想法。
赵永红恍然抬起头，那一瞬间，就看见了冯坤。
冯坤正在看她，看着她发呆，看着她伸手把水珠弄没了，看着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就算赵永红没有说，冯坤似乎也能懂她在想什么一样。
希望是什么，是你能看得到太阳的那一刻起，能看得到火苗的那一刻起，腾腾燃烧起来的。
而在打渔张的日子，时间就像看不见一样，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昨天的事，被这种机械式的重复磋磨着，早就不想再抬头去看那天上的太阳了。
赵永红抬头看着冯坤，冯坤也在看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赵永红突然苦笑了一下，看着冯坤说：“我觉得，我应该快些回家。”
周励转头看她，“回去干什么？”
赵永红喃喃道：“我想去见张抗抗。我要见她，我要再和她谈谈。”
张抗抗想着周励昨天还在发烧，晚上实在不能再随便吃了。她等中午孩子们去上学的上学，睡觉的睡觉，盛了小半盆的白面，发好了面团，蒸了一小锅的花卷。
花卷里面抹了一层用油、盐、葱花、花椒粉混合成的调料，蒸出来又软又香。
张抗抗又从后院薅了一大把菠菜，洗的干干净净后，切碎了，外加打散的两个鸡蛋倒进锅里，煮了一大锅的菠菜蛋汤。
等周励他们回来后，就闻到了蛋汤的味道。
周励洗着手，用力吸了下鼻子，对身边的冯坤说：“我闻到了香油味，晚上好像是咸汤。”
冯坤也闻到了，说：“是一股咸香的味道。”
张抗抗和赵永红已经把碗都端了出来，每人一碗菠菜蛋汤，中间放的是一小筐的花卷。
孩子们看见都要馋的流口水了，好久不吃纯白面的馒头了，这次蒸的又是花卷，便一人拿一个就开始啃。
二福吃的最香，他一口要下去，就看见花卷里面露出大大咸香的葱花，便叫道：“这个太好吃了。”
“我也喜欢吃。”四福也说，“娘，真的好吃，又香又有味道，不用吃咸菜了。”
张抗抗看着他们吃那么香，欣慰道：“好吃就多吃点，你们好好吃饭，才能长大。”
二福就在一旁说：“娘，我们老师说我胖了。还有宝华，以前他比我高好多，现在我快赶上他了。”
张抗抗笑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们好好吃饭，就能长点肉还能长高。”
张抗抗说着，就对四福说：“尤其是四福，你现在要多喝奶，每天挤出来的奶，你和三福能喝点就喝点，知道了吗？”
四福一听到羊奶就皱眉头，他实在不喜欢那个味道，不过，放点白糖的话，他勉强可以喝下去。
可四福最听他娘的话了，他的哥哥姐姐都不太听话，他如果再不听，他娘就得难过了吧。
四福想到这里连忙说：“娘，我饭也好好吃，奶也好好喝。”
张抗抗笑道：“那就行。”
张抗抗刚说完话，就听到屋里五福突然哭了起来，她立刻站起来就往屋里跑。
冯坤看着张抗抗连饭都不能好好吃，就说：“哎，肯定是五福醒了。”
周励看着张抗抗慌忙往屋里跑，眼睛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张抗抗的背影消失在堂屋，他才又咬了一下花卷。
这一口花卷又软又香的。周励知道，这是张抗抗特意为生病的他做的。
周励咬完了花卷，看一眼坐在一边的赵永红，赵永红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游离，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现在也是，手里捏着一个花卷，却不往嘴里送，一双眼睛都直了，一直盯着面前的那碗汤。
不一会儿，张抗抗就把五福抱了出来，她抱着五福先去了厨房，再出来手里端了一个小碗，里面是热好的羊奶。
张抗抗抱着五福坐下，笑着说：“这孩子，一到饭点就醒，也是聪明死了，知道我们都吃饭呢，她也要起来吃饭。”
张抗抗笑着逗五福：“是不是啊，小友善？”
赵永红干净把汤喝了，然后对张抗抗说：“来，把五福给我吧，我抱着她。”
张抗抗看赵永红就吃了那么一点，便说：“你就吃这一点？”
赵永红摇摇头，勉强撑起精神，笑着对张抗抗说：“我不饿。”
说着，赵永红就把小友善给抱走了，张抗抗连忙看向周励和冯坤。
周励低着头喝汤，张抗抗看不出他的表情。
倒是冯坤，他是个喜怒都写在脸上的人。此刻他扭着头看赵永红逗五福，愁容密布。
张抗抗不知道他们都在发愁什么，只是能略略猜一下，于是等孩子们都吃完了饭，张抗抗让他们都出去玩去了。
周励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要洗碗，冯坤想着他肩膀还在发炎，昨晚烧的那么高，就去搭把手。两人也是特意留下空间给张抗抗和赵永红。
赵永红心不在焉的看着怀里的五福，心思早就飞走了。张抗抗知道她肯定有什么事情，便把五福接了过来，问：“永红，你是不是有心事？”
赵永红眼睛看着地面，看着看着话还没说，就先流了泪。
张抗抗看着赵永红的眼泪啪嗒嗒的往下掉，就问：“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
赵永红摇摇头，低声说：“没有。”
“那是怎么了？”
赵永红缓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就是不知道自己以后的路要往哪儿走，感觉陷入黑夜里一样。看不见未来。”
张抗抗这才恍然。
她上辈子听家里长辈说过他们的一些经历，的确，这个时候，知青们都是迷茫的。他们带着所有的希望下了乡，意气风发的到了这个广阔天地，却残酷的发现这里并没有他们可以有所作为的条件。
他们每日睁开眼忙的就是各种农活，为了糊口，手脚都被厚实的泥巴缠住了，他们伸不开腿，也张不开手臂，在黄土地上一日一日的熬着，看不见前路，也看不到去处。
张抗抗大概能猜出赵永红的想法，也知道她的困惑和无助，想了想，突然想到妮娜的事，便打算和赵永红说一说。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妮娜吗？”张抗抗说。
“记得。这个名字很特别，就是那个考上文工团的，对不对？”赵永红记得这个名字。
“是。她的朋友不是来找我剪头发了吗，然后她们剪头发的时候一直在谈论妮娜的事。”
赵永红看向张抗抗，勉强笑了一下说：“那她肯定是很受欢迎了。能考上文工团，肯定特别漂亮。”
张抗抗点点头，“对，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她很漂亮，穿的也好，看起来家庭条件应该很不错。”
“不过，那天我听她的几个朋友一直和我讲她的故事，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受欢迎了。”
张抗抗说着，低头看一眼五福，五福正晃着大拇指要往嘴里塞。
张抗抗连忙拿毛巾把她的手指擦一擦，五福被张抗抗这么一擦，有点急，小腿立刻蹬了起来。
周励已经洗好了碗，走到张抗抗身边，看着五福到处踢，便笑了，对张抗抗说：“给我吧，让我抱着她转转，肯定是呆烦了。”
张抗抗想着周励肩膀上的伤，立刻说：“不用了。”
周励已经把五福从张抗抗怀里抱了过去，眼睛看着五福时，嘴角不自觉又翘起了，他回眸看一眼张抗抗，说了声我没事了。
张抗抗只能点头说好。
周励和冯坤一起带着五福出门找大福他们玩去了。
张抗抗再回头看赵永红时，赵永红正抬着眼睛，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张抗抗看着赵永红说：“我和她只见过一面，第一眼看上去，她就属于那种天生会发光的女孩。那天她来的时候告诉我，她考了三年才考上。她说的云淡风轻的，我当时还以为她家里应该都很支持她。没想到后来我听她的朋友说，她也是被她妈妈逼着去相亲无数次的人，用妮娜自己的的话来说，她相亲时见过条件很好很好的人，她随时都可以放弃自己的梦想，走进一个她要奋斗多少年，也不可能有的家庭。可她没有，她整整考了三年，而第一年考完，她就受伤了，腰伤腿伤各种伤。她的朋友说，当她第二年坚持继续考的时候，她爸爸就一气之下把她赶出了家门，她就在姑姑家住着。然后她又一次落考了。当她所有的朋友，都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又一次报考了。就这样，她咬着牙坚持了三年，在各种伤病的困扰下，最后，她成功了。”
“她的朋友说这些事的时候，好像在说一个传奇，在她们眼里，她根本不需要受这些苦的。而且整整三年里，她从来没有对人抱怨过什么，她身边报考的朋友一个个放弃时，只有她总是面带微笑，每天刻苦训练。有人故意挖苦她问她，爸爸妈妈让她回家了没有。她就说，还没呢，他们指不定多想我呢。”
张抗抗看着赵永红的眼睛，说：“后来我才知道，她的条件那么好还那么努力，这才是她受欢迎的原因，也是她成功的原因。”
“我们也可以的。”张抗抗眼睛闪亮亮的，“我们永远也不知道好运哪一天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可在那一天来临时，我们要做好十足的准备，只有那样，运气才不会白白溜走。”
张抗抗继续说：“要保持奔跑的状态，才不会被落下。永红，我们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出路，你会有，我也会有，只要我们相信，努力去找，就会有的。”
赵永红只觉得自己突然充满了力量，那些茫然突然就消失殆尽了。她看着张抗抗激动道：“我就说，我就说要找你谈。要不然，我可能真的就脑袋一热，随便找个人嫁了。”
张抗抗笑道：“就是这样。我们每个人都有想不通的时候，这时候，就需要朋友在身边了。对了，你知道吗，妮娜还托她那些朋友给我留了地址，要我写信给她，她说觉得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赵永红立刻问：“真的吗？你什么时候写？我也加入好不好？”
“当然可以，我给她写信的时候就把你介绍给她，要不然，我们一起写信吧。好不好？”
周励抱着五福去找大福他们，刚出门就看见宝根手里提着一只鸡往外走。周励连忙喊他们一声，问他们这是去哪里呢。
宝根指一下后面对周励说：“你问我娘吧，我娘说让我们跟着她走，她马上就出来了。”
周励就看见蒋春梅也出来了，手里也提一只，看见周励也顾不上打招呼，就对宝根说：“还不快点。”
周励连忙问：“大姐，你们干什么去啊。”
蒋春梅见是周励，便小声道：“隔壁大队正收鸡呢，我把这两只卖了去，老了，不咋下蛋了，卖了喂能下蛋的。”
“哪里有收的啊大姐。”周励连忙问。
“出了村子隔壁那个就是，我不和你说了啊，晚了人就不收了。”蒋春梅说着就喊宝根赶紧跟着她走。
周励听了，想一想，连忙把五福给了冯坤，“你把五福送回去吧，我有点事。”
冯坤就问了：“你有什么事啊。”
周励没回答，喊一嗓子大福，摆摆手让他赶紧过来。
大福一跑过来，其他三个孩子也来了。
周励就对大福说了：“还想多养鸡不？”
大福巴不得呢，家里就两只母鸡，产的蛋都不够吃的，当然想多养了。周励就说：“那走吧，咱买鸡去。”
大福愣一下，问周励：“去哪里买？”
周励说：“跟我走吧。不，看见宝根了没，你们追他去。”
周励和大福他们也不知道去了多久，再回来，手里多了八只母鸡。
大人小孩子手里都提着鸡回来，兴高采烈的站在张抗抗面前。
张抗抗看着这么多鸡，都傻了，问大福：“这是从哪里弄来的鸡啊。”
张大福说：“买来的。”
张抗抗就不明白了，“从哪里买的，一下子能买来八只？”
大福看周励一眼，说：“还是你说吧。”
说完，他就带着弟弟妹妹把鸡带后院去了。
周励洗了一遍手，觉得还是有味道，又洗了一遍，这才给张抗抗解释。
“我听蒋大姐说有收鸡的，我就想，既然有收鸡的，就能去买。我就在那里等着，等着他们收完了，准备拉着鸡走了，我就问他们去了，说想买，让那负责人偷偷卖我几只。”
张抗抗便说：“他能卖给你？”
“这不是都拿来了吗。”周励说，“本来他是不卖的，可知道我不是那大队里的人，又听我说愿意每斤多出五分钱，他就偷偷卖给了我八只。别说，那人还挺好的，帮忙找了点最能下蛋的鸡。一会儿你去看看。”
张抗抗从心里服气周励，人买个鸡那么困难，他出一趟，买来了八只。
张抗抗就说：“多少钱，我把钱还你。”
周励笑道：“你的意思是，这鸡下了蛋，不让我吃？”
张抗抗立刻摇头，“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不就完了。我买的鸡，你还要给我钱，那不就是不让我吃鸡蛋的意思？”周励看着张抗抗说：“你别算的那么清了，好不好，就医院的钱，你攒了一点立刻还给我了。这鸡也要给我钱，是不是想让我也交个房租什么的？”
张抗抗被周励说的也笑了，知道他也是好意，便说：“好好，我不给钱了，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周励擦干净了手，对张抗抗说：“我去后院看看去。”
周励到了后院，就看见大福他们正围着鸡转圈圈。
周励看着几个孩子围着鸡高兴的不得了，二福就一直在说这么多的鸡，一天得下多少蛋啊，那岂不是每个人都能吃一个鸡蛋。
三福就说了：“可美的你吧，哪里能天天吃鸡蛋啊。”
张抗抗也走到后院想看看这些鸡，就见十只鸡都被大福他们撵进了鸡窝，一下子多了这么些，还挺派气。
张二福见张抗抗来了，立刻对张抗抗说：“师傅，你看这些鸡，周励叔叔说是奖励给我们的。说我给他掀背心了，谢谢我。”
张抗抗看向周励，问：“是吗？”
周励笑道：“就是奖励他们的。大福给我擦身子，三福四福也很关心我，还有，二福和大福还去给我送药，我很高兴。就想啊，这么高兴给孩子们买什么啊，想来想去，二福最喜欢吃鸡蛋了，那就买□□。”
周励说笑着，话音还没落，就被二福纠正道：“叔叔，那药是我师傅让给你送的。”
二福说完，张抗抗立刻就愣住了。
她压根没想到二福会突然这么说。
周励就站在她身边，后院没有灯，黑乎乎的，张抗抗看不清周励的表情，她也不敢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张抗抗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要怎么往下说了，就想三十六计走为上吧。
这还没走，就听见黑暗中周励低沉着声音道：“我知道。”
张抗抗的心像被那声音猛烈撞.击了一般，感觉自己突然无所遁形，好像连自己都没觉察的心事却被人先发现了似的，惊慌失措又惴惴不安。
她不敢去看周励，也不敢再去听他的声音，只觉得那些孩子们高兴的叫声、笑声突然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她心脏狂跳的声音。
张抗抗一惊，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说完全不知道也是不可能的。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成年人，能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吗？
可张抗抗再有种，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
一个小寡妇。一个生下遗腹子的小寡妇。一个生下遗腹子又带着四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艰难生活的小寡妇。
张抗抗不能再继续往下想。
她是一个新女性，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新女性是没错，可她有自我认知，就因为她有那些知识，她才有那些自我认知。
她来到这里，就想着怎么带着这几个孩子过好生活。
至于男人，她想也不敢想。
更何况是周励呢。
张抗抗立刻全盘否定了自己的心事。她认真的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个不字，然后匆匆站了起来，想快点逃开才好。
周励眼看着张抗抗站在那里呆滞了好久，又看着她再次落荒而逃，周励皱起了眉。
他的那句“我知道”不是脱口而出，他是有意的，或者是故意要说给她听的。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励只觉得当时他的心在做主导，那一瞬间，他什么也不想管了，大脑一片空白，就说了出来。
周励看着张抗抗离去的背影，狠狠拧了自己一把。
他突然恨自己太草率了。
这样的随口而出，和外面那些男人对她的态度又有什么不同？
他说出的话，她能接受吗？
他是用真心在说，可张抗抗能用真心去听吗？或者说，她敢吗？
周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混蛋，眼前是张抗抗刚刚离开时倔强又孤单的背影，那背影好像定格在自己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这样的一个女人。
不卑不亢，从容有度。
又那么漂亮、可爱。
周励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也忘不了张抗抗了。
周励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直到赵永红走过来，问他怎么站在这里发呆时，周励才缓过神来。
周励看一眼赵永红，即使不看她，他也能听的出赵永红的语调，是开心的，是放松的，是充满希望的。
和下午的时候相比，完全是两个人。
周励好奇道：“你好了？”
赵永红抿嘴笑道：“说的我跟病过一场似的。”
“你那样比生病还严重好不好。”周励也放心了，可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便问：“张抗抗是不是有什么魔力，你那么久的心结，压抑了那么长时间的想法，怎么和她谈了一会儿，就完全没了。她这么神吗？”
赵永红点点头：“她大概真的是有魔力吧。我觉得。”
周励也不知道张抗抗是不是有什么魔力，能把赵永红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又能把他轻易的拽了下去。
然而这个夜，就在四福的一声尖叫中彻底结束了。
刚刚买来的母鸡，突然下了一个鸡蛋。
四福从鸡窝里掏出那颗蛋，高兴的在院子里飞跑了起来。
二福和大福在后面跟着四福疯跑，二福就在想，这颗蛋到底要怎么吃了才好。
一九七零年十一月八日。
张抗抗的理发店又迎来了新的生命。
继妮娜和她的朋友纷纷而至后，打渔张附近公社的妇女儿童来的越来越多了。
这其中年轻的姑娘最多，她们大多刚刚工作，有的开始谈起了对象，就算在这样的年代，女人的爱美之心，也不会被淹没。
慕名而来的年轻女子越来越多，张抗抗的理发店一时之间竟忙不过来。整个村里的人都知道，张抗抗这个小寡妇，赚钱了。
更有好事的，闲着皮疼就来张抗抗家门口坐着，为了数一数今天又来了几个外地人剪头发。
他们知道，张抗抗剪一次头发一毛钱。
好事的人，在地上画起了竖线，来一个人，就是一毛钱。一天结束后，他们再数一数，今天张抗抗又赚了多少钱。
外面的传言越来越多，这个女人，果然，克死父母克死男人之后，她开始发达了。

第43章
当传言尘嚣甚上时，张抗抗也多少听到了一些。尤其是她偶尔从家里出来，门口总有几个妇人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她家的门。
张抗抗特意去看过，那些人坐着的地方，地上画了很多很多的横和竖，张抗抗也注意到她们，年轻一些的妇人每天都要去上工，真正在这里盯着她的人不多，通常她们就是来看一眼，然后就换成了自己干不了农活的老人或者小孩。
因为大多不识字，所以他们都是在地上画线线，来一个人画一个，画完了统一再数。
张抗抗对这些人闲着没事的这一行动视而不见，她选择性的不去管这些。张抗抗认为，她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其他人的看法她绝对不需要去理。
孩子们去上学后，张抗抗带着三福四福在院子里玩，三福趴在小石桌上不知道在写什么，整个人都要趴到本子上去了，写的极其认真。
三福每写完一个就看一眼她弟弟四福，问四福：“学会了吗？”
四福表示没有呢，太难了。
三福就又写一遍，然后问四福，“这次会了吗？”
四福摇摇小光头，四福小和尚表示依然不会。
三福教了几遍就不想教了，她皱着眉看四福，“你用心记了吗？”
四福立刻撅着嘴委屈说：“我用心记了，只是我记不住。”
三福想了想二福就是这个样子，和四福一模一样，怎么记也记不住，何况二福都那么大了，四福还是个小和尚呢。
三福就不打算再继续为难四福了，说：“那你自己随便画吧，别学了。”
四福很生气，他姐实在是太没耐心了，昨天晚上他娘教大福和二福时，二福怎么也学不会，他娘都没急，三福才教了她几遍就烦了。他又不是不想学，他是学不会！
四福把本子一推，生气道：“那我还不学了呢！”
张抗抗看着两个人在那里拌嘴，就直想笑。
三福本是好意，想好好教一下四福，可四福接受度没那么高，几遍下来，三福就不想教了。她有自己的事想去做，不想再在三福这里浪费时间了。
这一来二去，两个人可不是就吵起来了。
张抗抗赶紧把手里的那两块毛巾洗干净，晒上，又把两个盆子刷一遍，倒扣起来，然后走到石桌前问四福：“怎么了这是，生什么气了？”
四福见张抗抗来了，转头抱住张抗抗的大腿，一张小脸在张抗抗腿上磨啊磨的说，“娘，我想学数字，我姐姐不教我了，她说我没用心学，可是我用心学了。”
四福很委屈。
张抗抗摸一把四福的小光头，说：“那让娘看看你们学什么呢，好不好？”
四福立刻拉过来本子，对张抗抗说：“娘，你看。”
张抗抗就看见三福面前的那个小本子被拉了出来，上面规规整整的写着1到9。
张抗抗愣了一下，看着三福问：“这是谁写的？”
三福瞅一眼张抗抗，诚实道：“我。”
张抗抗诧异的看向三福：“你什么时候学的？昨天晚上我才教到大福9怎么写，二福才学到5。我昨天教他们的时候，你没有跟着学啊。”
三福实话实说：“你教大福二福的时候，我在一旁看了几眼。”
张抗抗惊奇道：“就看了几眼，就学会了？”
三福点点头，“看一眼就能会了。”
张抗抗简直要疯了，这三福不但会画画，没想到脑袋这么好使。张抗抗连续教大福和二福好几天了，就教这九个数字，大福毕竟大了，接受能力强很多，很快就学会了，然后就练习写。二福呢，心不在焉的，你教他1，他在想着鸡窝里的鸡明天能下几个蛋。你教他2，他又在开小差，想着那些蛋应该怎么吃。反正和大福一起教的，大福早就学会了，他还在数字5上晃荡呢。
张抗抗看着本子上规整又清秀的字体，三福写的有力又干净，一排排的排好队，就连两个数字之间的间距好像都是拿尺子量过的一样，规规整整的，像印上去似的。
张抗抗便问三福：“我也没见你练习写啊，怎么写的这么好？”
三福想都没想便说：“我练了。”
“在哪儿练的？”
三福道：“我在心里练的。你教大福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想一下要怎么写，然后在心里多练两遍，再拿手指在身上画几下，就可以了。”
三福的回答是张抗抗始料未及的。
一个从来没有受过教育的孩子，还不到六岁，就已经知道学习这些东西需要从心里也就是脑子里好好走一遍了。
二福是那种学习不过脑子的。
而三福却恰恰相反。
她完全懂得学习的方法，而且这些方法不是别人教的，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张抗抗再一次为三福折服，这个孩子如果教育好了，未来不可限量。
“好好，三福，你做的特别好。”张抗抗欣慰的看着她说。
三福张了张嘴，想趁这个时候问张抗抗一句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进去。
三福把手伸进自己口袋里，细小的手指摸到口袋里的那两张之比，三福轻轻抚摸过去，刚刚的不安瞬间消失了，三福嘴角挂上了笑，她已经攒了两毛钱了。
离一块钱不远了。
张抗抗被四福抱着闹，没有注意到三福表情的变化，只听得四福一遍遍的说：“娘，我也想学，娘，我真的想学。”
四福看着张抗抗一遍遍的说，“娘，你也教教我吧。我学会了，就可以帮娘记账了。”
张抗抗看着四福那张小脸，原来这孩子想学数字也是为了她啊。张抗抗瞬间心里一软，对着四福说：“好，娘教你。”
张抗抗想了想，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忙起来了，四福毕竟太小，接受度没那么高，便说：“这样吧，四福，你去屋里给娘把娘的本子拿出来。”
四福听了，立刻跑进了卧室。再出来，四福手里多了一大叠的纸张。
张抗抗随便拿一张纸，比量了一下，心里有个谱，便把一张纸裁成了十等份。
每一份的纸片都像扑克牌那么大，张抗抗拿手比一下，感觉大小正好。
张抗抗拿起笔，在第一张纸片上画了一个小苹果。
然后在纸片的最上方，写了一个数字1。
张抗抗指着数字1问四福，“这是几？”
四福不用想，他认识这个，就说：“是1。”
“对了。四福认识1了。”张抗抗笑着又拿起剩下的纸。
张抗抗在上面各自写了数字，一直写到0，想继续在上面画东西时，突然想到了三福，便然后把纸片递给三福说：“三福，娘需要你帮个忙。”
三福早就跃跃欲试了，立刻说：“好。”
“你看啊，我刚刚在这上面写了一个1，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苹果。那我张纸上写了2，中间要画几个东西呢？”
三福想了想，说：“两个。”
“对了。那这张呢？”张抗抗拿出来一个5。
“那就是五个。”
三福回答的特别快。
“很对。”张抗抗说，“我现在请你帮忙，在这些纸片上画上相应数目的东西。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但是要求每张纸上都画同样的东西。比如两个桃子，比如六个西红柿。”
三福表示她明白张抗抗的意思，就说：“我懂了。”
张抗抗把纸片一推，对三福说：“那开始画吧。”
三福立刻拿起笔就开始画，四福也不敢和她姐姐闹，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三福画画。
张抗抗很高兴，把热好的羊奶端出来，然后去屋里看看五福醒了没有。
五福一个小娃娃，现在也已经快四个月了，刚满月那阵，小姑娘奶水不够吃，瘦瘦的，这喝了三个月的羊奶，饭量是越来越大，吃的也越来越多，没一会儿就哭饿，饿了就吃，吃完睁着一双眼睛玩一会儿就要睡，整日的吃吃睡睡，长的就很胖了，个子也长了不少。被张抗抗养的是白白胖胖的。很是可爱。
张抗抗去卧室看的时候就看见五福整个人趴在床上，胖胖的身子压着自己的手臂，手臂拽不出来，就使劲的踢腿，在床上动来动去。
张抗抗看见这个状况吓都要吓死了，她幸亏早进来一会儿，要不然照着五福这个折腾法，早晚把自己折腾到床边，然后从床上掉下去。
张抗抗要被吓死了。
她赶紧跑过去，一把把五福抱了起来。
五福被抱起来，手臂不再被自己压着了，舒服了，就对着张抗抗咯咯咯的笑。
张抗抗的心扑通通跳着，看着怀里的五福却在看着她笑，也无奈的笑着问：“五福，你什么时候学会翻身的啊。”
以前五福还不会翻身，你把她放在哪里她就在哪里躺着，烦了的话就会用哭提醒张抗抗她躺烦了，要抱抱。可她不会翻身，自己动不了，只会踢踢腿什么的。
没想到今天的五福突然会翻身了，虽然自己翻过去了，就再也翻不回来了，可是这是她人生道路上的第一次大动作，张抗抗笑着对五福说：“五福，恭喜你哦，你会翻身了。”
张抗抗把五福抱起来，可又在给自己上一个警钟，五福越来越大了，不能再把她自己放卧室了。这床这么高，万一掉下来，摔着脑袋那可不是玩的。
张抗抗回头又看一眼那床，心里一阵后怕。
喂完五福吃奶，张抗抗抱着五福去院子里看时，三福已经把小纸片全画完了。
张抗抗便拉一个板凳坐下，四福说：“这个就是你们的学习卡片了。”
三福和四福都不懂，转头看着张抗抗，示意她继续说。
张抗抗随便拿出一个纸片，对两个人说：“你们看啊，用你们的小手指，点一点这纸片上的画，每一个花生，就是一个数，你们不认识数字没关系，可以自己数一数。看着我怎么数啊。1、2、3……”
张抗抗手指一个花生，读一个数字，然后对他们说：“这就叫点数，点一下，数一下。”
张抗抗说完，随手抽出一张纸片，纸片上是6，画的是六个人。
张抗抗仔细看了一眼，这六个人中间那个很明显是个大人，周围五个是小孩。
五个孩子，两个长头发的女孩，三个男孩。
中间的大人，画着一对耀眼的双眼皮。双眼皮又阔又长，很夸张。
张抗抗有点触动，又不好厚着脸皮问三福这中间的双眼皮女人是不是自己，万一三福说是她亲娘何艳丽，张抗抗的脸就得红一阵。
张抗抗还没说话，就听见四福指着那人说：“娘，姐姐说这是画的你。”
四福说着，往自己眼睛上一比，两个手指离的远远的，放在眼皮上，说：“就这样，双眼皮。就是你。”
张抗抗这才松一口气，又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激动，随手指一下最小的那个小女孩问：“那这是谁啊？”
“五福。”四福立刻说，“小友善！”
张抗抗长长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三福虽然不怎么说话，很内敛的一个女孩子。
可她的感情，她用她最习惯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她画了一家六口。
张抗抗和五个孩子。
五个孩子把双眼皮的张抗抗围在了一起。
张抗抗拿起那张纸片，就看见纸上的六个人，都是笑着的。
他们很幸福。六个人都是超幸福的。
不知不觉，张抗抗眼睛里含满了泪水。
她立刻把那小纸片举了举，试图盖住自己的眼睛，不让三福和四福看到。
张抗抗轻轻转一下头，眼泪立刻流了出来。
她把泪痕抹掉，这才把纸片放在桌子上，对三福说：“你画的特别特别好。”
然后又问四福，“你认识这是几吗？”
四福摇头：“不认识。”
“那数数有几个人。就是几了。”
四福立刻拿手指去点着数数，张抗抗和三福在一旁监督他数对了没有。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一晃几天后，四福拿着那些数字纸片都学会了9个数字，张抗抗决定继续教他们两位数的数字时，张抗抗理发店的生意，也是越来越好了。
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每天踩进张抗抗家门槛的不再只有打渔张的妇女儿童，更多的则是其他生产队的。
外面的人来的时间都不固定，大多都是结伴而来，要不就不来，一来肯定是三个人以上的结伴同行。这样一来二去的，结伴来的人多时，就会和打渔张的社员起冲突。打渔张的人就不太高兴了，说张抗抗吃的是打渔张的工分，过年分的也是打渔张的钱，她们去理发，就要等很久，一堆堆的都是外面公社里的人。
大家的抱怨一多，革委会的人就不能不管了。
最先出来的就是妇女主任，朱青。
傍晚刚下工不久，张抗抗剪完最后一个人的头发，把毛巾和盆子都洗刷干净后，朱青就来了。
本来张来福也是说要跟着来的，可他想着来了之后要面对周励，想了想还是算了。就把这件事交给了朱青处理，朱青拍着胸脯和张来福表示，她肯定能处理好。
朱青走进张抗抗家的院子时，就看见张抗抗正在往绳子上搭毛巾，朱青进来后先是喊了一声，有人在吗。
张抗抗回头就看见朱青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就觉得这人真的是，既然已经进来了，为什么不直接叫她一声，而是问有人在吗。
张抗抗立刻就从这句话里嗅到了一丝危险。
张抗抗笑着迎了上去，问朱青：“朱主任，是不是要剪头发？”
朱青听到张抗抗叫她主任，顿时就心花怒放。心想这张家三小姐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以前见她的时候不是不理她，就是鼻孔冲着她，这突然喊她个主任，朱青觉得自己有点点飘。
朱青脸色缓和了不少，不过架势还是在的，双手背在后面，学着书记张来福平时做惯了的样子，负手踱步。
“我不是来剪发的。”朱青慢悠悠说，“我来和你说一件事，是群众反映到革委会了，然后书记让我来一趟和你说说。”
张抗抗给刚放学的大福使个眼色，大福立刻搬一个小凳子过来，放在朱青跟前。
朱青满意的看着大福说：“放学了？是叫大福对吧。”
朱青刚说完，周励他们也下工回来了，看见朱青在，都纷纷打了招呼。
朱青见人一多，原本还想坐下的，这一下也不坐了，继续说：“大家都反应，你这里剪头发的人太多了，都是外面公社来的。他们每次来都要等很长时间。张抗抗同志啊，不是我说你，你要注意影响，你的情况特殊，革委会是看在你家困难的情况下，才同意你在家里一边给社员服务，一边赚工分的。讲实话，你的这活轻松多了，不用下地干活，不晒不冷的，多好啊。你要记住这是组织对你的照顾。你呢，就要把这份组织上的关心，转到全心全意为社员服务上来。当然，别的公社人来找你剪头发，我们也拦不住，可是你得有个数，哪边重哪边轻，你自己得掂量好。”
朱青继续说：“你以前那些坏毛病要统统丢掉，不要搞那些封/资/修的东西，要记住，你现在是农民，你不在是地主家的三小姐了，要踏实本分，要勤勤恳恳……”
朱青越说越激动，话匣子一打开就有点收不回去了。
冯坤和赵永红自进来后就站在墙边听着朱青训话，也不敢进屋，就在那里杵着听着。
周励可不管，像往常一样，拿起盆子，往地上咣当一放，然后从水缸里舀满一勺水，哗啦一下子倒进盆子里。
周励把朱青当成空气一般，从朱青身边经过，然后把盆子往石桌前一放，就哗啦啦撩着水洗手。
朱青就站在他旁边对着张抗抗训话，被周励这么一撩，水花四溅，朱青怕都溅到她衣服上了，连忙往旁边躲。
朱青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一双小眼睛瞪着周励，可瞪也白瞪，周励在洗漱，水蒙了眼睛，看不见！
一个院子静静的，孩子们都大气也不敢喘，所有人都听朱青一个人在那里训话，只有周励撩着水花，哗哗哗，很快活。
周励洗了好久才洗干净，洗完后，手掂一下盆子边，就那么站在那里原地一甩，哗的一声，一盆水甩了一地。
周励这才结束洗白白，盆子里的水倒完了，转头看到满院子的人都在看他时，还故作惊讶，然后对着朱青说：“朱主任，我是不是打扰你说话了，哎呀，你看我，真没什么眼色。这样，我洗完了，保证不出声了，您继续说。”
朱青忍着一肚子的火，气都要被周励气死了，哪里还记得要说什么。便摆摆手道，“我说完了，那个，张抗抗同志，你自己想想吧。”
张抗抗实在是憋着笑呢，赶紧正色道：“朱主任，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回复。”
“那行，那不枉组织对你照顾了。”朱青最后斜一眼周励，气死了要，转头就走了。
朱青刚出去，二福就跟着跑到门口，他亲眼看着朱青走远了，立刻把门关上，然后跑进院子里，对所有人说了一声：“走了。”
院子里立刻发出一阵爆笑。
冯坤笑的捂着肚子，一边笑一便喊：“我不行了，憋死我了要，哎呀，我的肚子。”
冯坤笑的最疯，其他四个孩子也笑的不行了，只有张抗抗笑完之后回过神来，说：“她虽然挺颐指气使，但也算给我指出了这个问题，我是该想一想要怎么做了。”
赵永红便说：“那也是，不过她不能那么说话，有话就说话，有问题就解决，说着说着就把你什么小姐也说出来的，有的没的的，翻着以前的旧账就不撒手了。”
“这就是不允许人进步，不向前看的典型写照。”周励说。
张抗抗点点头，一双眼睛看向周励，由衷说了声谢谢。
周励却说，“谢谢就算了，弄点实际的吧。”
张抗抗愣一下，“要什么实际的？”
周励眼看着张抗抗双颊突然红了，自己想了一下自己刚刚的话，突然也觉得有点暧昧不明的意思在里面。
周励有点窘迫，又有点好笑，心想张抗抗同志原来是这种同志啊。
可又只能正色道：“晚上是不是还没做饭呢，吃面条吧，我想吃面条了。”
张抗抗在周励的眼睛里早看出了他的惊诧，又听到他说的实际是想吃一碗面条，张抗抗就低着头顺便找个什么洞，钻进去一了百了。
赵永红见面对面站着的那两个人有点什么不知名的小气氛在中间流动，连忙走过去拉住张抗抗道：“不就是一碗面条嘛，我们现在就去做。”
周励扯着嘴角，又添一句：“要炝锅面，别忘撒一把猪油渣。”
赵永红呲周励一句：“怪会吃呢还。”
两个人进了厨房，赵永红和面，张抗抗起火烧水，然后准备材料。
赵永红问一句张抗抗：“你想怎么办？”
张抗抗就说：“这是个问题。我前几天也发现了。外面人来的话，大多都是结伴的，之前有一天最多的，是一个厂子里的女工，一下子来了十个。我从早上剪到傍晚，你们下工了我还没剪完呢。”
赵永红记得那天，连连说：“是了，我记得。那天下工后就有人来剪头发，等了好久最后没剪就走了。”
“嗯。”张抗抗一边择菜一边想，想来想去，最后才想到一个法子，就对赵永红说：“要不然我把时间分开好了。一周有两天专门给外面的人剪头发，其他时间不剪。这样应该可以了。”
赵永红表示可以，一周五天剪打渔张社员的，两天剪外面的，这个时间分配，革委会应该没意见了。
张抗抗说：“那就得麻烦你明天上工的时候给大家说一下了，尤其是年轻的小姑娘，让大家都互相传一传消息，最好能传到外面人那里。”
赵永红就说了：“这个包在我身上，后天是知青大会，我要去县里，到了之后给她们说一下，各公社里都有知青去，消息就带过去了。”
“那太好了。”张抗抗说，“谢谢你了永红。”
“跟我还这么客气。不过你是不是要固定一下时间？要不怎么给别人说。”
张抗抗早就想好了，“就定每周的周六和周日吧。周日大家休息，远处的也可以来一天。”
“也是。那我就这么给大家说一下。”
两个人说着话不耽误做饭，不一会儿面条就擀出来了，煮面条就是水滚一滚的事，滚开三下，面条就熟了，张抗抗顺手撒了一把猪油渣，然后开始盛碗叫吃饭了。
周励和冯坤听到叫吃饭，就条件反射一般去端碗，四个孩子坐在那里早就翘首以待了。尤其是大福，身为一个面条狂人，刚刚被周励逗的脸通红，周励见张抗抗去做饭了，拉一个凳子坐在大福身边，一个劲儿的问大福当初不同意他住进来是不是挺后悔的，否则就没有人替他要面条吃了。
大福觉得周励特别幼稚，一个二十岁的成年人了，一直往他身边拉那个小板凳，想让他承认错误，想让他说喜欢周励来这里住。
大福看着周励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得意的样子，就想伸手掐一把他的脸，问问他到底是二十了还是十二了。
大福手在痒痒，可想到周励那小腹上的条子肉，还是不敢真的伸手掐他。
大福觉得就算他们四个人都上，也不是周励的对手。
况且那三个人现在越来越喜欢周励了好像，如果真的打起来，他们三个还真的不一定会帮自己。
大福越想越远，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见周励已经端着碗开始吃了。
面条就放在眼前，大福拿起筷子也立刻吃了起来。
别人都是一碗面条慢慢吃。
只有周励和大福，是一碗面条拼命塞。
两个人像比赛一样，几乎同时吃了个底朝天。
大福自己端着碗去盛了半碗，周励见大福回来了，就拿脚踢踢大福的凳子，让他帮自己也盛一碗。
大福埋头苦吃，表示听不见。
张抗抗就坐在厨房门口，见状便笑着去接碗说：“我去吧。”
周励摇摇头，站了起来，笑道：“我自己来。”
再出来，周励端着碗往大福面前一放，让大福看一眼自己的碗。
大福抬头一看，面条汤上飘了很多的猪油渣。
大福看一眼周励，皱眉道：“你又偷放了？”
周励一挑眉，立刻把碗拿走了，赶紧先吃一口，“谁让你不给我盛，我自己盛的话，肯定要多放一点。”
大福气结，心想真是幼稚。
等大福第二碗都吃完了，周励也吃完了，他自言自语道：“锅里好像还有一点，要是没人吃就浪费了。”
说着，周励就站了起来。
大福就想啊，那猪油渣没剩多少了。
大福立刻站起来，接过周励的碗说：“我去给你盛。”
大福拿过碗立刻往厨房去。
等他再端着碗回来时，看见周励一脸要笑不笑的死样子，就知道，这次他是上当了。
鉴于来剪头发的人越来越多，张抗抗又经历了一次五福翻身差点掉下床的事，某天早晨起来，张抗抗见周励在院子里玩篮球，就上前问他能不能给找一点木板什么的。
周励想了想，他在革委会的仓库里见过，都是废料，没什么用，去找张来福说说的话，应该能给，便说：“可以。”
周励把篮球抱在怀里，问张抗抗：“你要木板做什么？”
张抗抗就说，“没什么，我有用。”
周励没有再多问，晚上回来的时候倒是真的弄来一些木板。
张抗抗看见那些木板后拿着一根绳子就比来比去，比划完了，找到最合适的两块拿着就往屋里走。
不一会儿，里屋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冯坤他们都坐在院子里休息，听到响声就问周励：“她做什么呢？”
周励摇头，表示不知道。
赵永红说去看看，进去了，也没再出来。
两个大男人不好去人家卧室里看，就拉住跑来跑去捡木料的大福问，里面干什么呢。
大福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张抗抗往床上钉东西呢。
周励皱了皱眉，心想这是往床上钉木板啊，那么重的木板，她们两个女人怎么钉，这是完全无视了他和冯坤啊，这家里没男人了？
周励越想越气，觉得自己一身的力气用不上劲，站起来就气呼呼的回了自己房间。
冯坤赶紧跟过去问他：“你不去帮忙？”
周励正翘着脚躺在床上，架着二郎腿，一只脚动啊动的，带着气道：“人家用不着咱。”
“嘿，你生的哪门子气啊。”冯坤表示不理解周励这脾气怎么说上来就上来。
正想说什么，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尖叫，一声女人的尖叫。
周励立刻从床上跳下来，黑着一张脸就往屋里冲。
冯坤也着急忙慌的跟上去，一边跑一边说：“这是砸手了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励的脸就更黑了。
两个人冲进屋里的时候，就看见赵永红站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指着地面，大福二福蹲在地上找着什么。
冯坤窜的快，看着赵永红问：“怎么了，是不是砸手了。”
赵永红站在椅子上，话都说不清楚了，“有、有虫子，虫子！”
张抗抗正用力抱着木板，看样子原本是她和赵永红一起抬木板的，赵永红被虫子吓的跳上椅子，木板就给扔了，现在就剩下张抗抗一个人死死抱着另一头。
周励顺顺气，走到张抗抗身边，看着她说：“你就不能先放下？傻抱着它干什么？”
张抗抗想了想，也是，为什么要一直抱着这傻木板呢。
张抗抗不好意思了，笑了笑，这才把木板放在地上。
周励看一眼地上扔的一堆的东西，就问：“你这是准备做什么？”
张抗抗本不想麻烦周励和冯坤，想着自己孩子的事，还是自己做吧，他们上了一天的工，也够累了。
可人家都问了，也不能不说，就实话实说了：“五福现在会翻身了，我早起要做饭什么的，我怕一眼看不见，她从床上翻下去了。就想着给她做个护栏，把这两块木板给钉在床上，给她围起来，就不会掉下去了。”
周励想了想，便说：“知道了，你们出去吧。”
张抗抗知道自己不好再推辞了，就说：“要不我留下帮你们吧，递个钉子什么的。”
周励抬眼看一下张抗抗，咬了下后槽牙，没说话。
张抗抗懂这个眼神和表情，连忙说：“好好，我带孩子们出去。”
张抗抗和赵永红带着孩子们出去，周励却把大福叫住了，让他留下帮忙。
大福很愿意留下来，家里的女人和孩子都出去了，屋里留下的都是铁铮铮的汉子，他也是其中之一。
可铁铮铮的汉子冯坤表示自己没干过这些，不会弄啊。
周励蹲在那里，也不动手，拿着木板比来比去，然后又量了量尺寸，过了一会儿就开始安排了。
也不知道做了多久，张抗抗和赵永红给孩子们一个个洗完了澡，又看着他们玩了一会儿张抗抗做的数字卡片，张抗抗给卡片加了其他的内容，又做了加号和减号，张大福已经可以熟练做出两位数的加减法了。
二福三福他们拿数字卡片做游戏，因为带着四福玩，玩不了大的，只能玩比大小。就是每人抽一张卡片，比谁的数字大，最大的那个人可以刮最小的那个人的鼻子，至于刮几下，就要看数字相差多少。
三个孩子玩的入了迷，直到周励叫他们进去看看时，才知道周励已经做好了。
张抗抗和赵永红等人进了卧室，张抗抗一看到那护栏就说：“是这样的，我就是要这样的。”
周励拍拍手上的土，倒是挺镇定的，说：“那就行。”
他收拾好碎屑什么的，就要回去。
张抗抗连忙对着他这冯坤说谢谢。
冯坤很老实，“其实大多都是周励做的，我就是帮个手。”
周励不推脱，一副就是我做的，我自豪我骄傲的表情。
周励指一下那木板，对张抗抗说：“我打磨了一下，可还是不平整，虽然没有毛刺了，可这灯光弱，我怕小的木刺看不清，你晚上睡的时候先拿东西搭一下，然后明天再检查一遍吧。”
张抗抗连忙说：“行，我一会儿拿毯子盖上。”
周励点点头，叫一声冯坤，两个人就出去了。
早起张抗抗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拿不用的毯子干脆缝了上去，这样把木板一包，也不怕撞到孩子们了。
五福被框在床上睡觉，张抗抗再也不怕她从床上翻下来了。
周六的下午，张抗抗剪完最后两个姐妹的头发，想着这个时间应该没人来了，便把毛巾好好洗了洗。
可毛巾还没洗完，就有一个小姑娘上门了。
小姑娘怯生生的，一头乌黑的长发，推开门先问一句：“这里是理发的地方吗？”
张抗抗立刻说：“是的。”
小姑娘走到院子里，看见张抗抗后就说：“我是来剪头发的。”
张抗抗见她的头发乌黑发亮，就问：“是不是修一下就可以？”
那小姑娘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说：“不是，我想剪短。”
“想剪到哪里？”张抗抗问。
小姑娘指一下耳朵上方，“这里。”
她突然又改了口，指指耳垂，对张抗抗说：“见到这里吧。”
张抗抗看她一眼，便问：“你自己来的？”
小姑娘点点头，“是。”
张抗抗看这天色，已经不早了，这么小一个小姑娘自己过来，应该就是附近公社的，就问一句：“你是不是附近的？”
小姑娘没回话，含含糊糊的不知道说了什么，就问张抗抗：“什么时候剪啊。”
张抗抗说，“你先洗吧，洗完就剪。”
小姑娘把头发洗干净了，坐在椅子上，张抗抗给她围围布，围布一围，小姑娘就后悔了，指着脖子道：“我不想剪那么短了，就剪到脖子这里吧。”
张抗抗点头：“行。”
小姑娘有点想哭的意思，又说：“那能不能只修一下，剪个发梢就行？”
张抗抗疑惑的看那小姑娘一眼。

第44章
张抗抗不明白这个小姑娘的心思，一开始来就说要剪到耳朵以上的那种超短发，然后又改成耳朵下面，现在可好，问能不能只稍稍修一下发梢。
“当然可以。”张抗抗干脆把剪子放下，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她一个人这个时候来剪头发已经很奇怪了，也不是打渔张本地人，一个外地人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个女孩子自己来？张抗抗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她看着小姑娘，也不剪了，手指撩起来，看一眼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黑，保养的也好，发梢也应该是常修的。
“其实你的发梢不剪也罢。”张抗抗说，“我看着没什么，可以不修的。”
那女孩听张抗抗这么一说，立刻就急了，道：“我剪我必须剪！”
张抗抗就问她：“那你想剪到哪里？”
女孩一双眼睛似乎要流出泪一般，她咬咬牙，闭着眼睛在头发上随便一指，“这里。”
张抗抗看着她，疑惑的问：“真的？”
“真的。”
看着女孩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张抗抗总觉得她不是真心想来剪头发的，便说：“那我剪了之后，你可不要后悔。”
女孩闭着眼睛就猛点头，“我不后悔。我、我就是来剪头发的。”
张抗抗拿起剪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可人家来剪头发，总不能说不给人剪，想了想，便说：“那行，说话工夫你的头发又干了，还得再洗一边，要不然剪不出效果。”
女孩看着张抗抗去解她的围布，埋怨道：“干一点怎么就剪不了了？这么麻烦还要洗。”
张抗抗抱歉的看着她笑一笑，“还是洗一下吧。”
张抗抗给女孩放满了水，然后悄悄走进屋里，对大福说：“大福，你们去门口看着点，见有人下工回来，就拉咱家来。”
大福不知道张抗抗什么意思，但他看着张抗抗神色凝重，就知道这事一定很重要，便说：“好的。”
大福一个人跑了出去，张抗抗就一直往门口看，想着能不能在剪之前等来大福拉人进来。
女孩又洗了一遍头发，张抗抗以她头发太长不好洗为借口，让女孩多冲了一遍，实在拖不下去了，才慢悠悠的给女孩系围布。
女孩看着张抗抗慢腾腾的，就说：“你这么慢，一天能剪几个啊。”
张抗抗笑道：“慢工出细活不是？”
“那你也太慢了。我以前……”女孩想说什么，立刻闭了嘴，脸一红，转了个话头继续说：“算了，你快点剪吧，不早了。”
张抗抗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剪子，就听到门碰的一声响了，大福拉着隔壁的蒋春梅往院子里跑。
蒋春梅急的不得了，被大福死死的拽着，骂道：“这孩子，你说我下了工还没回家呢，你拉我来你家干啥，你这孩子，还不松开。”
大福不说话，就死死的拽着蒋春梅。
张抗抗心下松一口气，立刻说：“大姐，快来，是我找你有事。”
蒋春梅看一眼张抗抗正在给人剪头发，这院子里有旁人，她也就不喊了，拉好了衣服问张抗抗：“有啥事啊？”
张抗抗便说：“你上次不是说让我给宝根宝华也做一副的纸牌吗，我做好了，就在堂屋呢，想着给你呢。”
蒋春梅听见了，便说：“那行，你给我拿吧，拿了我得回家做饭去。”
张抗抗便说：“大姐，要不你等一小会，她比较急，我剪完给你拿，再给你说一下怎么用。”
蒋春梅还没说话，就看见大福从屋里端出一个搪瓷杯，放在蒋春梅面前。
蒋春梅往里一看，一大杯茶。
蒋春梅高兴坏了，正渴呢，干脆在这里歇歇脚吧。
张抗抗感激的看一眼大幅，心想大福怎么就这么会看眼色呢。
蒋春梅又拉一个小凳子，把脚放上去歇着，说：“那行，我等等吧，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
张抗抗点点头，然后看着那女孩说：“你这么好的头发，还是别剪了，怪可惜的。”
女孩早就不耐烦了，道：“剪剪剪。”
“真的剪？要不就修一下，行不？”张抗抗反复说。
“你怎么这么磨叽啊，我都说了剪！”
“那你说剪到哪里吧。”张抗抗又问一遍，然后无奈的看一眼蒋春梅。
蒋春梅喝着茶，正抬着头看那女孩的头发呢，见张抗抗看她后，便站起来，走到女孩身边，看了看她的头发说：“就是怪可惜的。”
那女孩不理蒋春梅，拿手往耳朵上一指，“剪到这里吧。”
蒋春梅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问：“剪这么多？这么好的辫子，不可惜了？”
女孩瞪一眼蒋春梅，然后对张抗抗催促道：“快点剪吧，再不剪太阳就下山了。”
张抗抗这次确定了，说：“那好，剪。”
张抗抗说完，也不再看那个女孩了，一剪子下去，只听得咔嚓一声，一股长发应声掉了下来。
张抗抗这一剪子下去，女孩头发不多，就少了一大半。
女孩低头看一眼那头发，使劲闭上了眼，不敢再看了。
张抗抗原还一直在观察她，现在也不管她了，手起剪子落，第二剪刀下去，只听得头发丝在剪子中发出嘶嘶嘶摩擦声，一把长发又剪掉了。
女孩始终不敢抬眼了，也不知道剪了多久，就听见张抗抗说：“行了，你看看，满意吗？”
女孩接过张抗抗的镜子，她眼睛紧紧闭着，这一会儿才眯起了一条缝，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张抗抗那毛巾把自己身上的头发茬拍掉了，然后问女孩：“怎么样，行吗？”
女孩一直闭着眼睛好像在酝酿什么，等她鼓起勇气把眼睛睁开一半的时候，张抗抗觉得她都没看清自己什么样子呢，就突然嗷嗷叫了起来。
张抗抗拿着毛巾拍身上的发茬，正拍着，就听见那小姑娘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那尖叫声好像要刺破大气层冲入云霄了，紧接着，又开始暴风哭泣。
一直在喝茶的蒋春梅被她突如其来的嚎叫声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一杯子水倒在了身上。
蒋春梅立刻站了起来，指着小姑娘问张抗抗：“这，这是咋的了？”
张抗抗手里停也没停，依然仔仔细细的检查自己衣服上有没有没弄干净的头发，一边找，一边气定神闲的说：“不知道诶。”
蒋春梅立刻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然后去看那嚎啕大哭的小姑娘，看了好几眼才说：“好看啊，挺好看啊剪的，哭什么呢这是？”
张抗抗抬眼看看那女孩，也没说话，倒是冷笑了一声。
屋里的孩子都跑了出来，一个个瞪着眼睛看那女孩哭。
这女孩哭的声音又大，持续的时间也长，最后嗓子都要哭哑了，不管蒋春梅怎么劝，她一直在哪里嚎。嚎的过路人都一个个挤进了张抗抗家，看热闹来了。
蒋春梅见人越来越多，就有点着急，想去捂那小丫头的嘴啊，急的不得了，“你说你哭啥啊，你睁开眼睛先看看，好看着呢。”
谁知道蒋春梅越这么说，那小姑娘就越是哭，哭的蒋春梅都招架不住了，就连忙去看张抗抗，谁知道往张抗抗那里一看，人倒是不急不躁的，反而拉了一个小凳子，往那里一坐，专心找身上沾着的头发去了。
蒋春梅一向就是个急性子，去拉张抗抗道：“你怎么不去劝劝啊，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张抗抗笑着对蒋春梅说：“大姐，你坐下吧，等她哭完，她自然就有话说了。”
张抗抗说完，就看见人群里挤过来了三个人，正是赵永红和周励他们下工回来了。
赵永红走到张抗抗身边问：“这是怎么了，老远就听见哭了，这都挤满人了。”
张抗抗笑一下拍拍赵永红的手背道：“没事，等等吧。”
“等谁？”赵永红问。
她声音刚落，等着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人群里突然爆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女的拼命的往院子里挤，一边挤一边叫：“我的娘啊，这是剪成什么样了，你不知道你快要结婚啊，你剪这么短，还嫁不嫁人了？我不活了啊。”
女人一边喊一边往院子里挤，从人群里挤出来的那一瞬间，声音变成了哭腔，叫的又长又难听。
张抗抗看一眼赵永红，“来了。”
赵永红不明白，顺着张抗抗的目光看去，就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冲了进来。
那女人冲进来，看都不看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小姑娘，倒是劈头就往张抗抗这里冲，冲过来就抓住张抗抗使劲的摇，一边摇一边骂：“你换还我闺女的头发，你给她剪这么短，你让她怎么嫁人啊。人家男方不要她了，可怎么办啊。你给我接上去，你给接上去。”
那女人使劲的摇着张抗抗，张抗抗冷眼看她，心想这货要是在现代，非的拿个小金人不行，还有那小姑娘，也是强有力的竞争者。
张抗抗瘦弱的小身板被那女人摇的跟要散架了一般，周励在一旁看着，心突然像被揪了一下，手攥成了拳头，捏的哒哒只响。
他看着张抗抗被那女人使劲的摇，自己刚想往前走，就看见四福他们一下子冲了过去。
四福紧紧拽着那女人，喊：“你别碰我娘！”
那女人一看是个孩子，手一挥，就把四福给甩了一边去。
张抗抗本不想和她纠缠，见四福被她推了一下，张抗抗反手捏住那女人的手腕，看着她说：“你想撒泼也得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那女人没想到张抗抗会反击，她瞬时一愣，然后就势往地上一坐，嚎啕叫道：“打人了，打人了。这个小寡妇打人了。”
赵永红要气死了，真的想给她一脚，说：“谁打你了，你倒是推了孩子一下，谁打你了？”
张抗抗不理她在地上撒泼，拉一下四福，笑着对他说：“娘没事，你和哥哥们在一起，不要在出来了，听见了吗？”
大福几个就在旁边站着，听见张抗抗这么说，拉着四福就往屋里跑。
那女人就躺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蹬腿，张抗抗也不管她，倒是走到那个小姑娘跟前，把她的围布解开了，对她说：“行了，下来吧。”
那小姑娘早就不哭了，见那女人来了，她就不哭了，一直偷偷观察着情况，见人没人注意她的时候，还不时偷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张抗抗把她从椅子上拉下来，就问：“你说吧，你为什么哭？”
那女孩一听，张抗抗找她来了，就说：“我，我给你说给我修一下头发，谁知道你给我剪的这么短。我马上就要嫁人了，你给我剪这么短，我还怎么去婆家，你，你就算是剪短发有名，你也不能把我那么长的头发全剪了吧，你，你赔我头发！”
女孩说着说着好不容易挤出点眼泪，那坐在地上的女人听了，也立刻喊：“你没良心啊，你还我闺女的头发，你赔！”
蒋春梅实在听不下去了，见院子里议论纷纷，便指着那小姑娘说：“你这小姑娘睁着眼睛说瞎话啊，这是幸亏我在这里，能做个见证，要不然只有她自己在，她一张嘴怎么也说不过你们两张嘴啊。”
张抗抗听了，立刻说：“大姐，幸亏你在。”
蒋春梅看张抗抗那可怜的小身板，一想自己手里还拿着人家给做的数字纸片，便更要说一说了，就对着大家伙道：“青天白日，老乡们，我下了工正好路过，说来拿东西，所以她们说话我都听见了。张抗抗还问了好多遍，说这么好的头发别剪了，这闺女就一直催她剪，还说太阳快下山了，她还得赶回家，让赶紧剪了，让剪到这儿。”
蒋春梅说着指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指着那小姑娘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这样啊。”
她又看向坐地上那女人道：“你也是，你进来什么也不问就坐这里撒泼，你也不问问是不是你家闺女让人剪的，你就闹，你闹啥闹？”
张抗抗这下抓到点了，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女人，一字一句的说：“大姐说的很对，我就问你一句，你从外面跑过来，当时都是人，你挤过来的，一边挤一边就开始喊，说我为什么要给她剪的那么短，你那时候还在人群里，压根就没看见你家姑娘，你怎么就知道我给她剪短了？”
那女人被张抗抗不急不躁又十分平缓的语气问的一个愣神，坐在地上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冯坤此刻在周励面前比了一个大拇指，说：“可以啊张抗抗同志。”
他半天没听到周励说话，看一眼他的表情，那脸又黑又臭！
那女人突然没话说，便又撒气了泼，“我不管，反正你赔我闺女的头发！”
“你，你如果不赔，我们就不走了，就在你家住着，你什么时候赔给我们，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女人指着张抗抗喊。
张抗抗轻轻扫她一眼，没理她，转向那小姑娘说：“你来了之后，我说了很多遍，劝了很多遍不让你剪，可你自己非要剪。这大姐当时也看见了，你做不了赖。还有，剪头发的时候你一句不说，我给你镜子，你闭着眼睛，睁都不睁就嚎啕大哭，你是故意的吧。”
张抗抗看着那小姑娘一挑眉道：“你们是商量好的，故意来找茬的吧。我劝你，你头发还能再长，可你这脸丢了，那就找不回来了。你还年轻，终究要嫁人，就你来这么一遭，以后哪家敢娶你？”
张抗抗站在小姑娘面前，一板一眼的和她讲道理，说完了看着那小姑娘说：“而且，你自己也很满意现在的头发不是吗？否则你一直拿着镜子偷看自己干什么？”
小姑娘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支支吾吾道：“我，我没看。”
那边的三福一下子就叫了起来，“她看了，她一直在偷偷照镜子，我看见了。她还笑呢。”
张抗抗笑了笑，一摊手，意思是大家看吧。
其实这场闹剧到了这里大家都明白了，很明显啊，这两人是有备而来。
谁知道张抗抗继续说：“你一来就和我说你是外地的，你自己来剪头发的。可你妈，一进我家的门，就说我是什么小寡妇，你们打听的也够细的啊，是不是盯了我好久了？”
张抗抗笑着看向那个女人，“你盯我好久了吧，就在我家门口那边大石头上。”
张抗抗自打这女人进来就觉得在哪里见过她，直到听她说小寡妇什么的，张抗抗突然就想起来了，之前她看外面那些偷偷记她赚多少钱的人时，就见过这女人一次。
张抗抗接着说：“你几天之前在外面那里坐着，听她们说了我很多的事，打听清楚才走的，对不对？你可以否认，不过，我相信肯定有人能认出你来。”
张抗抗说完，就听见人群里有几个人窃窃私语说：“是她吧，好像就是她。”
“就是她坐在咱旁边问这问那的吧。”
张抗抗挑了一下眉，没疑问了，这就是蓄谋已久来找茬的。
张抗抗笑着走到石桌前，拉几个小凳子，招呼蒋春梅和赵永红坐下。
那坐在地上的人看人群里真有人认出她来了，心里也是一阵慌，灰溜溜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她闺女就要走。
可两人还没出去，就听见张抗抗在后面说一句：“等等。”
两人停下脚步，看着张抗抗。
张抗抗走到女孩面前，一伸手：“钱还没给。”
女孩傻眼一样的看着她妈，心想没说还要给钱啊，急的直跺脚。
那女人也立刻道：“你还要钱，我不让你赔头发了，你还敢要钱？”
张抗抗把手往她面前一伸，说：“一毛。”
女人气的直发抖，心想我这一趟才赚一块钱，你要走了一毛，我家闺女头发也剪短了，我赚啥了？
女人立刻摇头，抓着她闺女就跑。
张抗抗怎么能让她走，往后退一步，轻轻一勾，就把那小姑娘给留了下来。
张抗抗看着她继续说：“我这是理发店，你来剪头发，剪完就要给钱。你不给，我先不说，你问问我们打渔张的社员同意不，问问我家这四个孩子同意不同意。”
张抗抗说完，三福趁机推一把她哥，大福二福被推了出来，就看见三福往张抗抗身边跑。
他们见状，也跟着跑过去。
四个孩子谁也不说话，把那姑娘给围了起来。
那女人实在是没法了，那姑娘被围着，又被张抗抗一只手制住了，就在那里哭，哭的眼都肿了。
女人只能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来，给张抗抗说：“你找吧。”
张抗抗看着那一块钱，愣了一下，就要去屋里拿零钱。
谁知道她刚要去，就见周励走了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的钱蛋蛋，说：“先找她。”
张抗抗点点头，从那些钱里找出九毛，给了那女人。
女人给了钱，孩子们自然也就散开了。
女人头也不回的拉着她闺女跑了。
蒋春梅在一旁松了一口气，指着那女人说：“真的什么人都有啊。”
说完见院子里还站了很多人，干脆一挥手，道：“行了，回家吃饭吧，都散了吧。”
蒋春梅正想要和张抗抗说什么，就被张抗抗一拉，说：“大姐，你帮我个忙。”
蒋春梅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就被张抗抗拉着，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赵永红和周励他们也连忙跟了过去。
张抗抗走出大门，对着蒋春梅说：“大姐，你帮我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不是咱打渔张的人。我认不全，你认识人多，帮我看看。”
蒋春梅最喜欢做这些事了，说声好，就往门口那大石头上一站。
张抗抗家宅子比一般人都高，是打渔张最高的宅院，本来就高，这么一站在石头上，蒋春梅把下面的人看的清清楚楚的。
就连那落荒而逃的母女，她也看见了。
蒋春梅见她俩匆忙往村外走，眼睛一转，就看见两人身后不远处，还有一个女人。
蒋春梅愣了一下，指着那女人对张抗抗说：“那个，那个不是那谁吗？”
张抗抗立刻顺着蒋春梅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问：“谁？”
“就是那谁，她有点跛，走路一歪一歪的。”
张抗抗连忙看过去，果然，那女人走路很明显，一歪一歪的往村口走。
虽然和那一对母女保持着距离，可张抗抗看见那对母女一直扭头看她。
她们一定是一起来的！
张抗抗立刻问：“大姐，她是谁？”
蒋春梅站在大石头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张抗抗，嘴巴动了动，又伸手打自己嘴两下，说：“你看这话就在嘴边，怎么就说不出来啊。”
张抗抗笑着把蒋春梅扶下来说：“没事，大姐，你别着急，你是太着急了，没事，想起来再说也不晚。”
赵永红就在身边看一眼周励，周励对她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到底怎么回事？”赵永红问张抗抗。
张抗抗笑道：“回家我和你慢慢说。”
看热闹的人都散完了，蒋春梅也要回家去做饭，她大脑跟空白了一样，怎么都说不出来那女人的来历了。
就像是在嘴边的话，可就是说不出来。
张抗抗宽解了蒋春梅几句，便回了家。
回到家，想起来饭还没做呢，就要去做饭。
可家里剩下的人都表示不饿，随便吃点就行，让张抗抗给他们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张抗抗笑着洗干净手说：“怎么能随便吃呢，你们上了一天工了，再说还有孩子。”
张抗抗和赵永红进了厨房，准备做饭，冯坤就在外面警告赵永红，不准她提前问张抗抗，大家一会儿一起听才行。
张抗抗准备给大家煎饼吃，一个锅里先煮上了玉米面粥，一个锅准备煎饼。
张抗抗和赵永红两人一个做面糊，一个把西葫芦等各种瓜和蔬菜洗干净，切成丝。
然后把所有的蔬菜丝一收，都放进了杂粮面糊里。
张抗抗加了点盐，调好味道，就开始煎。
地锅很大，张抗抗一下子就能煎一张大饼，一张大饼可以够两个人吃的，煎的又快又香。
外面院子里，冯坤拉着张大福让他讲讲到底怎么回事，张大福把自己看见的都说了一遍，可冯坤还是不明白，对周励说：“这事啊，看起来只有张抗抗自己门儿清。”
张抗抗把饼和粥都端出来后，几个孩子围着桌子就开吃了。
周励和冯坤也赶紧填一下肚子，然后等着张抗抗给他们讲。
张抗抗吃着饭，抬头看见三个人焦急的表情，便笑了，说：“好好好，我和你们说。”
张抗抗就把那小姑娘来了之后各种奇怪的举动说了一遍，又说就她一个人来就已经很可疑了，还一直不舍得剪。
赵永红便说：“她知道你这里是剪短发最好看的，既然来了，又不舍得剪了，的确可疑。”
“嗯。其实不单是这一点。她说话的语气吞吞吐吐，我就觉得不太对。”
“那你还给她剪？”冯坤插嘴问，“你既然察觉到了，还给她剪什么啊，各种理由推了不就没后面的事了？”
张抗抗笑道，“那怎么行。这次来了个演技不好的，不给她剪，下次万一来个演技好的，我发现不了怎么办？而且是她自己要求要剪的，我肯定就要下剪子，绝对不能手软，一定要让她趁兴而来、满意而归。”
“啧~”冯坤服气，对着张抗抗竖起大拇指，“你可以！”
“那你是特意把蒋大姐叫来的？”赵永红问。
“嗯，其实我也不确定能叫来她，不过看着快下工了，据我对蒋大姐的了解，她绝对是咱们队里，第一个下工回到家的人。”
赵永红捂着嘴笑了，“还真的是。所以你让大福去外面找人，心里已经知道他带来的可能是蒋大姐了？”
“嗯，我想着十之□□就应该是她。当然，我也是碰运气。”
张抗抗笑着说，“没想到真的就被我碰到了。还有那女人，在外面观察我的事，其实我也是胡说的。我说见过她，也不确定是不是她，前一段时间，那边那大石头上经常坐着人数我赚了多少钱，我留意过几天，可能真的看见她过，但我不确定。我说出来就完全是为了诈她，没想到她还真的来了，而且还真有人认出她了。”
“那你刚刚带着蒋大姐又出去看什么了？”
一直一言未发的周励突然开口问。
张抗抗忽然哦一声，对周励说：“我还欠你九毛钱呢，我去给你拿。”
周励眉头皱一下。
这女人为什么总和他分的那么清？
每次都迫不及待的还钱，还钱，还钱！
张抗抗看着周励的脸色，原本已经站起来的她，又慢慢地，慢慢地坐回了原处。
她看着周励，嘴角勉强扯一下，说：“那，那我一会儿去拿吧再。”
冯坤连忙敲一下碗说：“快说快说。”
张抗抗却反问：“你兜里又多少钱？”
冯坤愣一下，脸瞬间红了。
他不好意思的笑着说：“我的兜比我的脸还干净。”
然后张抗抗又问赵永红：“你呢？”
赵永红也说：“我也无比干净。”
张抗抗就说：“看吧，你们城里来的，兜都比脸干净，你们觉得咱们这里的人，有谁出门随便一掏，就带着一块钱的？”
张抗抗说完，指一下周励说，“他不算啊。”
大家纷纷摇头。
张抗抗就说：“那就是了。你们看她如果是自己来闹的，闹这么一大场，闹个大没脸，真的没这个必要，是不是。除非……”
周励接着往下说：“除非是有人给她这一块钱，让她们来闹的？”
张抗抗竖起大拇指，表示你真聪明！
“那会是谁让他们来闹？你生了孩子就没怎么出过门，这是惹到谁了，这么整你？”赵永红不解。
张抗抗却已经猜出了个七八分了。
见她胸有成竹的笑容，赵永红急的要死，问：“你快说啊，急死我了，你猜出来是谁了？”
张抗抗把手攥了起来，又伸出食指和中指，做了一个剪东西的手势。
周励看了，豁然开朗。
赵永红和冯坤还有些不明白，两人正纳闷呢，就听见大门碰的一声又响了。
只见蒋春梅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我想起来她是谁了！”
张抗抗便问：“是谁啊大姐。”
“就是那个，那个理发匠的老婆啊。以前那理发匠来的时候她跟着来过，招呼人排队收钱什么的！”
蒋春梅一口气喊完，然后就看到张抗抗无比自若的表情。
蒋春梅愣一下，“你知道了？”
张抗抗笑道：“不知道。”
“那你怎么……”
蒋春梅还没说完，就看见石桌上摆着的煎饼了。
她可知道张抗抗煎的饼的味儿，觉得两个人吃，其中一个人死了，对方都不会知道。
张抗抗见蒋春梅一直往桌上看，立刻就懂了，站起来对蒋春梅说：“大姐，我厨房还有点面糊，正好你来了，我去煎好了，你带给宝根宝华吃。”
蒋春梅脸上立刻堆起一堆的笑：“那，那怎么好意思啊。”
张抗抗已经站起来往厨房走了，说：“今天要不是大姐给我作证，我非得被人敲一笔不成。大姐，你坐，我去煎饼，马上就煎好。”
蒋春梅怎么坐的住，连忙跟过去，“我跟你一起，一起。”
两人进了厨房，冯坤这才懂了张抗抗手比剪刀的意思。
他坐在那里愣了许久，转头对着一样在发呆的周励说：“这个女人，真的绝了！”
*
张晓回到家，又是一阵踢腾。
她从进了家门就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顺眼。
这儿给一脚，那儿踢一腿的，踢的院子里的马扎凳子都歪了，也不扶起来。
家里其他人都在吃饭，王阿大见张晓气呼呼回来，还不停的踢东西，便说：“闺女，你这是咋了，怎么才回来？”
张晓气呼呼的往凳子上一坐，一句话也不说。
张店看一眼他妹，问：“你去哪里了，我看你直接往西面去了啊。”
张晓抬头瞪他哥一眼：“关你屁事！”
张店听了，筷子往桌子上一摔，喊道：“反了你了。我好心问你一句话，你说的那是什么！”
张晓可不怕他，瞪着眼睛问：“你哪里是好心，你哪里好心了？”
张来福转头看张店一眼，低声说：“那是我闺女，你摔什么摔？”
张店不敢说话了，就听见张来福又说：“她有她爹管，还有她娘，你在这里摔什么？你是不是准备结了婚，娶了媳妇，也要当着人家的面，摔你妹妹？”
张店不敢说话，耷拉着个脑袋，一动也不动。
张来福就说：“你要是想这么干，就赶紧出去单过。”
张来福教训完张店，便招呼一下张晓：“你来，到底怎么了？”
张晓怎么了？她去张抗抗家看热闹了！
她原本是跟着朋友一起往西走，因为正好在周励后面，她想多看周励几眼，就说自己有事，就一直跟着往西走。
谁知道路过张抗抗家，见满满的人都在看热闹，她也有理由挤进来跟着看一眼了。
当然，张晓的本意是挤进来多看周励两眼。
所以，在所有人都盯着张抗抗和那对母女时，只有张晓一个人全程紧盯周励。
所以她从头到尾都看到了周励的反应。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周励那么臭的脸色，还有他始终紧握着的拳，衣服恨不得马上上去，为张抗抗扫平一切的气势。
张晓气的头顶都要生烟了。
她又想起以前打渔张传过张抗抗和周励两人的那些话，越想越不是滋味。
一个人眼里心里有没有另一个人，外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
张晓反正觉得她看出来了，周励那货不仅是眼里有张抗抗，心里一定也有她。
张晓为了反驳自己，还特意比较了周励看张抗抗和赵永红的眼神。同样是看异性，那双眼睛里发出的光芒绝对是不一样的。
张晓又看见周励从兜里掏出钱给张抗抗，一个男人想都不想就掏钱，还是为了一个女人，张晓想都不愿意在想下去。
她跟着人群气冲冲的回到家，看见她爹张来福正吃饭呢，气不打一出来，干脆踢东西散心火。
“你到底怎么了？”王阿大走到张晓身边，拉她一把，低声说：“你爹问你话呢，你也不吭气，你小心把他惹急了。”
张晓却不在乎，哼一声，看着张来福说：“急就急，我才不怕他。”
张来福便把筷子放下了，说：“这是对着我来了？”
张晓一撇嘴，干脆走到张来福身边：“就是你，就是你。我说让周励来咱家住，你死活不同意。你还让他去挑粪，干重活，弄的他都生病了。你还，还让他去那小寡妇家住，现在好了吧，他俩看对眼了。”
张来福听了，立刻啐一口：“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我都看出来了。”张晓一边说就哭了起来，抹着眼泪道：“肯定是看对眼了，我看出来了！我又不是傻子。”
张来福皱着眉，也不吃饭了，说：“没有的事。咱打渔张谁和周励好都有可能，就那张抗抗，绝对没有可能。”
张晓哼一声，“你爱信不信。”
张来福就说：“我就是不信，我就说这天底下，谁会那么傻，找一个带着五个孩子的寡妇，尤其还是周励那种家庭的。再说了，张抗抗以前也受过教育，她自己也要脸，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和周励有牵扯。所以，你放心吧。”
张晓听了张来福的话，又觉得他说的挺对的，就转头问张店：“要是你，你找张抗抗不？”
张店立刻说：“我疯了吗？五个孩子啊那可是。”
张晓被她哥的表情逗的噗嗤一声笑了，又忘不了挖哭他一句：“你得了吧，人家还不找你呢。她长那么好看。”
张店点头同意：“这个倒是真的。”
张晓听了，又不高兴了。
她违心说一句张抗抗好看，他哥竟然还真的接过去了。
哼！
张晓又被王阿大拉着劝了一会儿，也跟着把晚饭给吃了。
反正张晓立了一个小旗子，说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再多盯张抗抗和周励一段时间才行。
张来福吃了一会儿饭，见张晓吃完饭回屋了，想了想对王阿大说：“那个什么，你没事也寻思找一下男人吧。”
王阿大吓一跳，立刻说：“他爹，你说什么话啊，我寻思找个男人干啥？”
张来福瞪她一眼：“谁让你找了？”
“那给谁找？”王阿大不解。
张来福吃一口菜，缓缓道：“张抗抗。”

第45章
晚上吃过饭，大家都在院子里坐着玩，四个孩子也没有出去，把宝根宝华叫来后，几个人围在一起玩张抗抗给他们做的数字纸片。
六个孩子围着十张纸片玩，宝根宝华没学过，纸片上的数字也不怎么认识，四福便做起了老师，一个个教他们。
宝根宝华毕竟年龄大了，不一会儿就认得了十个数字，几个小朋友开始玩比大小，一会儿就玩入迷了。
周励站在他们身边看他们玩，顺手拿一张纸片，看了看问：“这是谁给你们做的？”
其实周励心里早就猜出来是张抗抗做的，可他就是还要问一句。
“我娘。”四福很骄傲，他抬眼看向周励，“你看这是我娘做的。”
四福指着上面的画，继续说：“这是我姐画的。”
周励看看那些画，对三福道：“三福，你的画画的很好啊。”
三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手里的纸片。
看了一会儿，三福就喊：“二福，你错了。你是6，不是9。”
二福气死了，本想混过去，没想到被三福给发现了，气的抬头瞪一眼三福。
三福不服气，道：“你瞪我干啥，你还想玩赖呢！”
然后转头对大福说：“大福，二福玩赖。”
二福立刻反驳：“我没有。我没看清罢了。”
周励看着他们玩，听三福一直喊，就说：“诶，三福，我发现了，你是不是没喊过哥哥，一直都是大福二福的叫？”
三福低着头，当没听见。
二福见终于有人提这件事了，立刻说：“就是。四福还会叫大哥二哥，她从来不叫，张口就是大福二福。”
三福抬眼看二福，一副我就是叫你名字了，以后我还是叫名字的表情。
“行了，叫什么都一样。”周励怕他们吵起来，这一群孩子中就三福一个女孩子，周励有心拦着。
“怎么能一样？”二福对周励说，“那你弟弟妹妹也直接叫你名字吗？不叫你哥哥？”
周励嘴角抽一下，半天才说：“我没有弟弟妹妹。”
几个孩子都不动了，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周励。
“那你有哥哥姐姐吗？”宝根突然问。
周励摇头，“也没有。”
他本以为这些天天和兄弟姐妹在一起吵架打闹的孩子们会发自内心的说一句真好时，再看他们的表情，一副好可怜的样子看着周励。
周励哼了一声，傲娇道：“不和你们玩了。”
周励回到成年人的区域，三个人都看着他笑。
周励伸脚勾一个马扎，一边勾一边问：“你们看我干什么？”
冯坤就说：“看你傻。”
周励瞧冯坤一眼，对着冯坤捏了捏拳头。
赵永红便对张抗抗说：“怎么样，你怎么想的？”
张抗抗便说：“他们弄这一次，失败了，短时间之内是不会再来了，而且，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是他们搞的鬼了。”
“其实想想也是。”赵永红说，“那理发匠肯定是嫌你抢他生意了，以前他来理一次头发，五分钱呢一个人，而且他整日走街串巷的，这附近一块都让他给包了几乎。现在好了，咱们公社所有女人和孩子都来你这里剪，外面的人也往你这里跑，他肯定流失了一堆的人。”
“那不怪我。”张抗抗说，“如果他手脚干净的话，理了这么多年了，我也插不进来。他对人动手动脚的，活该没生意。”
赵永红捂着嘴笑，“有时候我还真不知道到底哪个是你。”
张抗抗笑着问：“怎么了？”
“你看你吧，平时是这个样子，对孩子，是另一个模样，碰到欺负人的人，也绝不手软。有时觉得你就是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女人，有时又觉得你特别牛。”赵永红道，“反正总有另一面展现出来。”
张抗抗笑道：“我这是遇强则强。”
然后对着赵永红眨一下眼，笑着说：“你可以叫我，百变女王。”
“咦~”赵永红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唱戏一般，一边拖一边指着张抗抗笑。
张抗抗拿着五福的手，轻轻拍一下赵永红的手背，道：“叫你惊讶！”
“不过也得多注意一点。”周励突然说，“今天正好来的是两个女人，而且又赶上了下工的时间，要是你自己在家，两个女人还好一些，如果后面还有男的跟着，你和他们正面起冲突，吃亏的肯定是你了。”
周励说完，就看张抗抗点头道：“我知道。我以后会注意的。”
“那种人，敢借着理发对别人动手脚，就有更下三滥的招数，以后家里要随时关着门，男人不让他们进，过去这一段时间再说。”
张抗抗道：“好，我知道了。”
她转念一想，又笑道：“其实，就算来一个男人，我也不怕，我也能制得住。”
周励不知可否，看着张抗抗说，“那你来试试。”
张抗抗睁大了眼睛，“试什么？”
周励说：“就当冯坤是坏人，你看你能不能制住他。”
冯坤在一旁坐着，一副懵逼的表情，道：“我一句话也没说啊，怎么就把我扯进去了？”
冯坤想一想张抗抗的身手，他就有点怵。
周励在一旁踢他一脚，“快快快。正好也可以让赵永红同志学一下。前一段时间她不是还说在玉米地里好像有人一直跟着她吗。”
说到这个，赵永红浑身冷了一下，急急道：“周励，你别说，我想想就浑身冷。”
“冷有什么用，你得学。”周励说着把冯坤从凳子上拉起来。
张抗抗没听赵永红说过这件事，立刻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赵永红摆摆手道：“搬来之前了，刚进夏天的时候，那几天快吓死我了，回来告诉周励了，他和冯坤跟了我好几天，后来就没再感觉有人跟着我了。”
张抗抗舒了一口气，道：“还好还好。”
说完她拉着赵永红站起来，“快起来，我教你两招。”
赵永红也跟着站了起来。
周励说：“开始吧，冯坤是坏人。”
冯坤：“……”
张抗抗想了想，让冯坤站在她后面，然后对赵永红说：“一般来说，如果有人，他都是从后面扑上来的。当然也有从前面来的，不过那种人不太多，那种人心里极其变态的，以后我再和你说。先说大多数从后面扑过来的人。”
张抗抗说完，就对冯坤说：“你从后面抓住我的肩膀，然后这个胳膊绕过去，捂住我的嘴。”
张抗抗一边对冯坤说，一边给赵永红解释，“这是一般人攻击时最常用的了，一个手制住你，一个手捂住你的嘴，怕你叫出声。”
张抗抗说完，转头看一眼冯坤，见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比来比去不敢上前。
张抗抗看着他，问：“你干什么呢，快啊。”
冯坤痛苦的看看自己的双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张抗抗，半天才说：“不方便啊。”
张抗抗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这七十年代，以前她学习女子防身术的时候，经常和队友搭档，在这个时代，就是有伤风化了。
张抗抗想了想说：“你就做个动作，不碰到我，没关系。”
冯坤还是为难，在一旁比划了好久，怎么才能不碰到张抗抗。
周励在一旁看着，手心都出汗了，暗自骂自己出的是什么馊主意，冯坤怎么可能不碰到张抗抗。
周励立刻往前一步，说：“要不，换一下吧。”
张抗抗看着周励，“什么意思？”
“这样，我和冯坤来，你在一旁指导着。”周励说。
张抗抗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便让冯坤站好，周励从后面攻击他。
“你这样，先咬他的手，然后，趁他疼的那一瞬间，往后掰住他的胳膊……”
张抗抗教冯坤怎么怎么做，然后让周励和冯坤走一遍。
周励看着张抗抗，说：“行。”
第一遍很成功，冯坤轻松就制住了周励。
张抗抗高兴的对赵永红说：“看见了吧，就是这样。”
周励也笑了，转头对冯坤说，“再来一次。”
冯坤皱眉，“还来？”
“嗯。”周励说完，看向张抗抗，“你看好啊。”
张抗抗和赵永红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
周励上前一步，一手捏住冯坤的胳膊，一只手捂住冯坤的嘴。
周励说：“按你说的，他要先咬住我的手。”
张抗抗：“对。”
冯坤使劲摇头，过了好久，都没能咬住周励的手。
周励这才把手放下，冯坤憋的呼呼呼的喘着粗气。
周励便说：“看见了吧，他咬不住。”
冯坤叫道：“你用那么大力气捂住我的嘴，怎么可能能张嘴咬你。”
周励对着张抗抗摊手，然后说：“好，就算他咬住了我的手，我吃痛松开了一点，来吧，冯坤，第二步。”
冯坤再次被周励箍起来，扭着他的胳膊往后掰。
可不管怎么用力，周励的胳膊压根就扳不倒后面去。
周励对张抗抗说：“看到了吧。”
张抗抗无奈的瞪了冯坤一眼：“你力气怎么那么小。”
“谁能扳得过周励啊，你看他的胳膊，跟两个大铁柱子一样。”冯坤委屈道。
周励就说了：“你的方法都对，但只可以用来对付力气小的人，其实就算是冯坤，如果他这个身板的男人真的想攻击你们，第一步咬他的手，你们都做不了。就算咬住了，你们也扳不动他的胳膊。”
张抗抗想了想，其实也是，她上辈子学的防身术，讲实话，对付那时的一些整日泡在家里的男人还好一些，他们常年蹲坐电脑前，不怎么锻炼。可这个年代，人人都是干农活的，虽然不像周励那样都有腹肌，但手臂都是强壮有力的，就想想他们天天抡铁锨这些工具吧，说没有力气是不可能的。
张抗抗无奈的看了一眼赵永红，然后问周励，“那你说怎么办？”
周励便说：“遇到这种事，第一，不要恋战，马上跑，能跑多快跑多快，一边跑一边叫人。”
“尤其是你刚刚说的那个，既然咬到他的手，他都疼的松开你了，干什么还去扳他的胳膊，赶紧跑啊。”
张抗抗想了想，也是，上辈子，她爸爸就和她说过，万一遇到坏人，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恋战，能跑就跑。
“就像刚刚我说的，你自己在家，万一来了男人怎么办？大门敞着，你往外面跑。记住，不要往里跑，你跑进屋里，他跟进去，把门一关，你就再也出不来了。要往外跑，只要跑出去，外面都是人，就不怕了。知道了吧。”周励看着张抗抗说。
张抗抗见周励一直盯着她，语重心长的教她，是真的关心她，便说：“我知道了。”
周励收了他严肃的表情，换上一副轻松的笑，对张抗抗说：“不过，你那两下子，对付女人完全没问题。两三个都能应付的来。男人的话，他本身的力气就比你大很多，所以，不要以为你会一点，就和他正面拼，先跑，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那以后怎么烧？”冯坤突然问。
周励看一眼张抗抗，一字一句说：“找我。我去手撕了他。”
冯坤听了，连连后退，装作不可思议道：“周励同志，你太血腥了。”
张抗抗看向周励，感激的朝他点点头。
周励也在看她，眼神里却有些意味不明在里面。
张抗抗立刻低下头，没再看他。
赵永红还陷在混乱里，她想起那次被人偷偷跟着就头皮发麻，立刻问：“就没有能制住男人的方法，一招就倒的那种。”
张抗抗看周励和冯坤一眼，悄悄拉赵永红一把，“有，一会儿我给你说。”
周励听见了张抗抗在和赵永红说悄悄话，然后拉一把冯坤说去换衣服吧，出了一身的汗。
周励拉着冯坤还没走到门口，回头往后看一眼，正好看见张抗抗偷偷教赵永红一个必死招式。
周励只看见张抗抗轻轻一抬膝盖。
做了一个往上抬膝盖的动作。
周励只觉得自己下面好像突然一疼，连忙捂一下。
冯坤奇怪的看向周励，问：“你干什么呢？”
周励顿时汗如雨下，摇着头说：“太狠了太狠了。”
“什么太狠了？”冯坤不解。
周励拍拍冯坤的肩膀，拉着他进了房间，语重心长的对冯坤说：“这几天你可别突然在后面拍赵永红肩膀啊。”
冯坤问：“为什么？”
周励往下撇一眼，道：“保重，兄弟！”
张抗抗教完了赵永红致死一招，赵永红学的风生水起的，兴奋的不得了。学的差不多了，她就嘱咐张抗抗还是要想点对策，那人敢弄第一次，就肯定有第二次。得防着点。
张抗抗说她会好好想一想的。然后招呼孩子们洗洗睡觉去了。
一九七零年十月二十九日。
早晨大福二福起来就去割草，天一冷，草越来越不好割了，两个人光割草就要用很长时间，于是起的更早了。
割完草回来，大福和二福又把羊和鸡喂了，张抗抗一直在鸡窝那里等着，一动也不动。
二福看见张抗抗一直在鸡窝旁边蹲着，就走过去问她：“你干什么呢这是。”
张抗抗摸一下二福的脑袋：“等鸡下蛋呢。”
二福伸着头往里看一眼，的确鸡窝里卧着一只母鸡。
张抗抗就说了：“这天一冷，鸡蛋越来越少了。”
二福想了想，也是，他们好就几天没吃上鸡蛋了。
张抗抗见二福偷偷咽口水，抱歉道：“不好意思啊，二福，这鸡蛋下来了，还是不能吃。”
二福点点头：“我知道，你说过了，要去看你大姐。攒了好几天的鸡蛋了不是。我不馋，不吃。”
张抗抗叹口气，“下次下了蛋，都给你们吃。”
大福在一旁喂完了羊，听见张抗抗的话后说：“以前也没吃过，现在只是几天不吃而已。”
张抗抗欣慰的对着大福笑了笑，说：“那我就不在这里看着了，我去做饭。”
二福说：“你放心吧，我替你守着，看着她一定不让她把蛋给踩碎了。”
二福想起之前的事就心疼，有只母鸡下了蛋，估计太疼了，晕乎乎的，一脚踩下去，竟然把蛋踩碎了。二福去拿鸡蛋的时候，一摸一手的蛋液，心都在滴血。
二福就眼睛也不敢眨的看着那只母鸡，等了一会儿，蛋下了，二福立刻伸过手进去掏了出来。
“下了？”大福问。
“嗯。我给她送去。”二福捧着鸡蛋就往厨房跑。
到了厨房，二福把鸡蛋放筐子里，仔细数了数，都攒了快二十个了。
张抗抗做好了饭，看见二福在数鸡蛋，便问：“怎么样，多少了？”
二福说：“十八个。”
张抗抗本想攒够二十个再去呢，想着十八就十八吧，不能再拖了。
大家吃完了饭，张抗抗又嘱咐好三福和四福事情，赵永红让她放心去，中午她肯定回来给孩子们做饭。
张抗抗把五福包好，用布袋把五福包在自己后背，就准备去县城了。
张领娣也来了，在院子里等着张抗抗。
张抗抗把一篮子鸡蛋拿出来。鸡蛋下面二福和大福特意给铺上了细软的干稻草，防止鸡蛋碰碎。
张领娣走过去一看，“这么多？”
张抗抗就说：“这天一凉，鸡下蛋也少了，攒了好多天了，才攒了不到二十。”
张领娣就说了，“不少了，不少了。”
张抗抗又拿一个布包，递给她姐说：“姐，我还要背五福，这个包你背着吧。”
张领娣往里看一眼：“你拿的啥啊？”
她说完伸手往里一翻，都是一包一包的，包的特别好。
张抗抗笑道：“我去供销社买的，有包红糖，还有一包点心，一包大饼，咱姐不是爱吃大饼吗。还有一些日用的东西。”
张领娣往里看着，道：“这得花多少钱啊，怎么买这么些。”
张抗抗便说：“不是一次买的，自从你上次说要去看大姐，我就慢慢攒着。对了，姐，我屋里还放着你的一件衣服，我拿之前的衣服改的，给你改了一件，给大姐改了一件，咱回来后，你想着拿回去。”
张领娣听了，眼睛眉梢都是喜的，可立刻又沉下了脸说：“你看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孩子，你还给我改什么衣服啊？”
“怎么了，我愿意给姐改。”张抗抗看着张领娣说。
张领娣笑了，道：“行行行，等我回来就试试。咱走吧，不早了。”
转头看见趴在张抗抗背上睡着了的五福，说：“瞧这五福让你给养的，白胖。前几天我上工的时候，她们没事还在那里说呢，说你把这几个孩子养的又高又胖了。不说别的，就二福，以前瘦的跟个麻杆一样，个子又小，你看现在长胖了，也高了。”
张抗抗笑着说：“他爱喝奶。四福就不爱喝，怎么也灌不进去。二福抓住就是一碗。”
“喝奶？”张领娣吓一跳，“他喝谁的奶？”
张抗抗无语了，叹口气道：“二姐，你想什么呢，他喝的是羊奶，我不是和你说了，我一点奶都没了，五福满月没多久，我的奶都回去了。”
张领娣听了，摇摇头道：“你呀，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一个人带这么多孩子，这么累，多好的奶都给累回去了。你，哎，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就是不听。”
张抗抗知道她二姐要说什么，立刻拉一把张领娣，阻止她再说下去。
张抗抗看一眼在堂屋门口坐着一直看她的三福和四福，说：“你小点声姐，三福四福都听见了。”
张领娣回头看一眼三福四福，只是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了。
张抗抗又嘱咐三福她走了之后，就立刻把门在里面插上，等中午赵永红回来再开。
三福都一一答应了。
张抗抗和张领娣还没出门，四福就冲了出来，跑到张抗抗身边，紧紧抱着张抗抗的大腿，抬着脸说：“娘，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抗抗低头看一眼四福，她知道四福什么意思，四福其实是换了个问法，他其实是想问张抗抗不会不回来了吧。
张抗抗蹲下去，看着四福说：“我下午就回来了。”
四福点点头，又说：“娘，你要不把五福留下吧。”
“不行，五福太小了，你和姐姐看不了她。我要走了，早去就能早回来，四福你听姐姐的话。”
四福依然不肯撒手，抬脸看着张抗抗。
张抗抗便说：“娘骗过你吗？”
“没有。”四福摇头。
“那就是了，娘很快就回来。你和姐姐在家听话，把门在里面插上，你是男子汉，要保护好姐姐。”
张抗抗这么一说，四福就松开了手，说：“我保护姐姐，娘你走吧。”
张抗抗出了门，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插上门的声音后，才和张领娣一起走。
张领娣看她一眼，十分不满意的说：“你啊，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张抗抗笑道：“怎么了二姐。”
“你说你对他们这么好干什么？要知道，那是别人的孩子，你养不熟的。你相不相信，他们亲娘回来的话，只要一露面，他们肯定立刻跟着他们娘就走了。”
张抗抗想了想，未置可否。
张领娣以为她听进去了，就继续说：“妹子，也就是我这个亲姐姐和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啊，把这几个孩子送走吧。找找他们亲娘，找到就赶紧送走，真的不行，就给他们姑送去。你要是舍得的话，要我说，把五福也送过去，反正都是她弟的种。你啊，正好趁年轻，也能再嫁。”
张抗抗愣一下，看着张领娣说：“姐，我没想着再嫁人。”
张领娣干脆不走了，气道：“不嫁人怎么行，你还这么年轻，真的要给张正平守着？”
“不，不是的，姐，我不是为了谁守着，我是没有嫁人的想法。”
“那就是胡说八道。”张领娣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不嫁人，全靠你自己？”
张抗抗点头，“我完全可以养活我自己。”
张领娣就劝她，“不是啊，妹子，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听我句劝，得再嫁。”
“那我也要找到一个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的再说。”张抗抗道。
“又是傻话。你怎么总是说傻话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有饭吃，又家住不就得了。”张领娣念叨着。
张抗抗明白张领娣这一代人的不容易，也知道她们的想法和自己的完全不同，于是也就不准备再和她姐辩论下去了。
张领娣一边走一边说，见张抗抗不反抗了，还以为张抗抗听进去了，所以说的就更多了。
直到上了车，张领娣一坐下眼皮开始打架，不一会儿就抱着那筐鸡蛋睡着了。
等两个人到了张萍萍家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张领娣有点怵张萍萍的婆婆范娥，她在家里就怵自己婆婆，在外面也怵别人婆婆。想着这个时间，范娥肯定在，就不敢去敲门，让张抗抗去。
张抗抗走到门口就喊张萍萍的名字，不一会儿里面有人应了。
出来的是侯普，他打开门时压根就没想着会是张萍萍的妹妹们来了，猛的一打开，还真的没认出来。
候普看着张抗抗，怎么看怎么不认识：“你找谁？”
张抗抗听侯普这么说，就知道这大姐是和打渔张断了来往许久了，而原主估计也没怎么来看过她大姐。便说：“我是张抗抗，我来看我姐，张萍萍。”
侯普一听，脸色大变，嘴张的很大，也没说出什么，可那手压根没从门上放下来，依然紧紧扣着门。
张领娣立刻走向前，“大哥，我们来看我姐。”
侯普看向张领娣，扣着门的手松了一下，又紧紧握住，道：“你，你姐不在家。”
张抗抗立刻问：“她去哪里了，我们可以去找她。”
“她，她……”侯普吞吞吐吐的，想着各种理由，但他看到张抗抗那不信任的目光时，立刻说：“她出去玩了！”
张抗抗皱起了眉，便问：“我姐不是刚从医院回来吗？就能出去玩了？她自己？”
“哦。是。是她自己。”
“那她去哪里了，我们去找她。”张抗抗说。
“她，不知道啊。”侯普的手指紧紧扣着大门，死活也不撒手，胳膊上的青筋都因为他太用力要崩开了，脸也几近变形，因为说谎，阵阵凉风下依然从额角渗出了汗珠。
张抗抗看着他的反应，知道事情肯定不简单，就说：“那我们进去等她。”
张抗抗说着，用力推一下门想进去。
可侯普死死的守着门，压根不让张抗抗进。
张抗抗试着推了两下，见侯普用力反推，就知道，他是不会让她们进去的。
张抗抗看了看这房子，心生一计，便说：“那这样的话，我们就下次再来吧。”
侯普的脸色立刻好了很多，他马上接道：“行，下次再来吧。不，这样，你们别来了，省的扑空了。等我们忙过这一阵，我带着你姐去看你们。”
张抗抗笑了笑，“行。”
“不是啊。”张领娣正要说什么，就被张抗抗拉住了，张抗抗朝张领娣使个眼色，“姐，咱们先回吧。”
张领娣看着张抗抗，只能疑惑道：“那，行吧。”
张抗抗拉着张领娣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二姐，别往后看。”
张领娣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只能是按着张抗抗说的坐。
张抗抗拉着张领娣走出很远，一拐弯，确定侯普看不见她们了，才说：“姐，咱绕过去。”
张领娣更不明白了，看着张抗抗问：“到底怎么了。”
“先别管了。把鸡蛋放下，不要了。那些东西也不要了。都放地上。”
张领娣怎么舍得，说：“这都是多少钱买的，不能扔，这样，你等我一下。”
张领娣到处看，最后找到一个破落的院子，房子都塌了一半了，想着没人住，就进去把东西放好，又拿一堆杂草什么的盖在上面。
张抗抗背着五福，拉着张领娣走另一条路，果然，穿过这条小路，正好就是张萍萍家。
张抗抗蹲好了，对张领娣说：“他不让咱们进，肯定是怕咱们看见什么。咱们大老远来看咱姐，没有不让进的道理，再说咱们又不是空手来的。怎么样也该让进门等吧。”
张领娣就说：“我上次来也没让我进。”
“所以，肯定有什么事。”张抗抗说，“二姐，刚刚开门的是侯普，那就说明他妈应该不在家，否则他不会出来开门，而且咱们在外面和侯普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也没见里面有人出来。”
“嗯嗯。”张领娣点头。
“你看吧，我觉得侯普马上就要出去。”
“出去干啥？”张领娣问。
“去找他妈吧。他怕我们一会儿再找过去，肯定要把他妈找来。他知道，如果我们要进去，他也拦不了第二次。”
“那你想怎么办？”
张领娣刚说完，就看见那边侯普已经把门打开了，探出头先看了看外面，才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侯普把车子停好，又回去把门锁上，骑上车就走了。
张抗抗见状，立刻把五福从身上解下来，对她姐说：“你抱着五福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你要干什么？”张领娣吓死了。
张抗抗撸起袖子，坚定道：“翻墙。”
张领娣没拦得了张抗抗，就看见张抗抗一路跑过去，溜到了后面，然后就看到张萍萍家后墙头闪过一个白影，张抗抗翻了进去。
张领娣紧张的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啊这。
张抗抗翻进院子里，看看里面确实没人，就打开了她姐张萍萍的房间。
张抗抗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门似乎好久没有打开过了，房间里的窗户也是紧闭着，一开门，一股臭味夹杂着东西腐败的味道，就直接往鼻子里冲。
张抗抗被那刺鼻的味道冲的连续咳嗽了几下，眼睛都被冲的流出了泪。
张抗抗更确信自己没有翻错了。
这屋里肯定好久没有打扫了，里面的脏乱程度已经没办法形容了，甚至好像有人在里面大小便一般，各种难闻的味道直接冲过来，张抗抗一直想吐。
她往里走了几步，掀开里屋里的布帘子，正对面就是一张床。
张抗抗还以为她姐张萍萍会在，可床上什么也没有。
张抗抗走过去，见屋里桌上摆着一些药，纸包里包着一些白色的药丸，桌上还放着一碗水，张抗抗端起碗看了一眼，见晚上浮着一层脏东西，就知道这屋里应该至少一星期没住人了。
可没有住人也没有打扫，屋里还放着一个盆，里面是没有倒掉的各种污物。
张抗抗看着房间里的情况，就知道这简直不是人住的。可这桌上有药有水，那就说明有人住。
会是谁在这里住？
张抗抗觉得想都不用想。
她打开衣柜，看了看里面，里面都是一下女人的衣服，一件男人的都没有。
张抗抗从屋里出来，转身进了对面的配房。
果然，这个房间干净的多，一看就是天天打扫的，还有一张双人床，上面放两个枕头。
张抗抗疑惑的看着那张床，不仅是两个枕头，还有两个被子！
很明显这屋里是两个人在睡。
张抗抗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万一是她姐和侯普在这屋里睡呢。
张抗抗打开衣柜往里看，里面只有男人的衣服。
女人的衣服是一件也没有，就算一件内衣也没有。
张抗抗在屋里转了一圈，觉得差不多了，踩着外面院子里的大水缸，又翻了出去。
张领娣正焦急的等着张抗抗，看见张抗抗回来了，立刻说：“你干什么去了，你吓死我了！”
张领娣见张抗抗神色凝重，便说：“到底怎么了，你看见啥了啊。”
张抗抗把五福接过来，说：“姐，咱们在这里等等再说。”
张领娣也不知道张抗抗在等什么，跟着张抗抗等了一会儿，就看见侯普骑自行车带着一个人回来了。
张领娣立刻站起来，“是不是大姐回来了？”
张抗抗拉张领娣一把：“二姐，先等等。”
张领娣被张抗抗拉一把，才没过去，然后就看见侯普车后面跳下一个女人，正是范娥。
范娥上去开锁，然后侯普紧跟着推车进去了，两人进去后，大门在里面插上了。
张领娣失望道：“我还以为是大姐呢。”
张抗抗什么也没说，对张领娣道：“二姐，咱先回去吧。”
“回家吗？”张领娣问。
“嗯。”张抗抗说，“先回家。”
张领娣赶紧去刚才藏东西的地方，把包拿出来背上，又把那筐鸡蛋抱在怀里。
“那行，回去吧。”张领娣检查一下鸡蛋，鸡蛋都好好的，没有破，便说：“没事，这天凉了，鸡蛋能放，咱得空再来。”
张领娣自说自话，丝毫没察觉到张抗抗的脸色越来越差。
张抗抗抱着五福，一边走一边想着刚刚自己看到的情景。
她叫一声张领娣：“二姐，你给我讲讲大姐和侯普的事吧。”
张领娣愣一下，问：“你问这干啥？”
张抗抗便说：“大姐结婚的时候，我那时候还小，很多事不记得了，你给我再讲讲呗。”
张领娣听了，便和张抗抗说了起来。
两个人说了一路，张抗抗总算是捋清楚了。
张领娣便说：“反正大姐结婚后，就很少和我们联系了，你结婚那次她都没来，按说离的这么近，应该来的，也不知道她怎么就不来看一眼。”
张抗抗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是她来不了，或者有人不让她来呢？”
“那是有可能的。你也知道，那时候谁愿意和咱家的人有什么牵扯呢。哎。”张领娣道。
回到打渔张才刚刚过了午饭的时间，大福他们吃过饭还没去上学，见张抗抗这么快就回来了，还特别惊讶。
张领娣把张抗抗给她改的衣服拿着，就要回自己家了。
张抗抗连忙喊张领娣一声：“二姐，明天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下五福？”
张领娣愣住了，“行是行，你要干啥？”
张抗抗本想和她二姐说什么，可想了想还是暂时不告诉她了，便说：“我有点事要出去，你帮我看一天五福，我会把奶都挤好，饿了给她热一下就行。”
“好。”张领娣说：“明天我来抱五福。”
张抗抗知道张领娣的婆婆是个厉害的主儿，就算五福去她家拿着奶，她婆婆肯定也不愿意，于是就说：“姐，你带着孩子来我家吧，这样我也放心。你还能给大福他们做个饭。”
张领娣知道张抗抗的意思，是想让她带着孩子来她家吃饭，就说：“这不好吧。”
“那有什么，让我婶子和姐夫都来。”张抗抗道。
送走了张领娣，张抗抗拉一把赵永红，“永红，你来，我有事请你帮忙。”

第46章
张抗抗把赵永红拉到房间里时，面色十分凝重。
赵永红连忙问她怎么了，怎么回来这么早。
张抗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看到的那些。
她没和张领娣说实话，一是觉得张领娣肯定受不了，一下子太冲动反倒坏了事，这件事肯定没有那么简单。二是张领娣如果知道了，不知道得多难过上火呢。那毕竟是她的亲姐姐。
张抗抗毕竟只是借用了原主的这幅身体，讲实话，对两个姐姐的感情，还不如对这几个天天在一起生活的孩子亲近。可不管怎么样，那是张抗抗的大姐，无论如何她也要去搞清楚。
张抗抗想了想对赵永红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她把她看见的全都和赵永红讲了一遍，不为别的，她需要赵永红的帮忙。
赵永红听的一愣一愣的，着实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竟会有这样的事情存在。可她十分信任张抗抗，自然知道张抗抗不会骗她。便问张抗抗要怎么做，需要她做什么。
张抗抗心事沉沉，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做，只觉得自己现在大脑一片混乱，她得好好捋清了再说。
只能先要求赵永红不要告诉任何人，以免走漏风声。
赵永红便说：“你现在肯定乱极了，这样，趁着五福睡了，你好好捋一下，我带着几个孩子在外面玩。你不用管了。”
张抗抗说了声谢谢，便坐在那里努力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想了许久，张抗抗才总算做了一个初步计划。
有了计划，张抗抗心安了很多，不一会就躺在五福身边沉沉睡去。
直到傍晚五福睡醒了，哭起来时，张抗抗才从睡梦中睁开眼睛。
张抗抗做了一个绵长的梦。
梦里有个女人，一个人躺在那个张抗抗去看过的床上，周遭都是药，是各种脏乱的垃圾，张抗抗走近了，认出那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大姐，她用手去推张萍萍，可张萍萍眼睛睁也睁不开，好像没有知觉一样。张抗抗正叫醒张萍萍的那一瞬间，房间的窗户外闪过一个身影，张抗抗连忙往外跑，却看见房间门被关上了，张抗抗使劲拽那个门，可怎么都拽不动，她拼命的叫救命，就看见外面有人在用钉子往门上钉木板。
张抗抗连忙又跑去窗户那里，可窗户处也有人正在钉木板，那人拿着榔头使劲的挥舞着，不一会儿，整个窗户都被堵上了。
张抗抗在缝隙里去看外面那人的模样，可怎么看也看不见，记在她急到要撞墙的时候，五福哇的一声哭了。
张抗抗这才得以从梦魇中解脱出来。
她大汗淋漓。
张抗抗把大哭的五福抱了起来，走出堂屋时，才知道大家都已经回来了。
张抗抗看着赵永红说：“抱歉，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死过去了。”
赵永红安慰她：“你怎么这么客气。我也什么都没干不是。”
张抗抗立刻说：“我去做饭吧。”
赵永红正在外面坐着补衣服，说：“我做好了，大家都在等你吃饭。”
“哦，好。”张抗抗去厨房看了看，见赵永红已经把粥都煮好了，满满一锅玉米面粥，热了窝头，炒了一个青菜，切一小盘咸菜丝。
张抗抗看了看，就对外面的大福书：“大福，你们来。”
大福跑到厨房，几个孩子也都跟过来了。
张抗抗问大福：“你能不能抱得动妹妹？”
大福指指五福，“她？”
张抗抗点头。
之前张抗抗从来没有让大福抱过五福，因为觉得大福也是个孩子，不想让他们从小就承担起照看孩子的义务，这次也是没有办法，赵永红已经做好了饭，又带三福四福一整天，张抗抗知道带孩子最累了，她不好再去麻烦人家。
张大福想了想说：“应该可以。”
张抗抗就把五福抱过去：“你试试。”
大福刚想伸手，就被后面的人抢了先。
周励把五福接过来，抱好了，说：“还是我试试吧。”
张抗抗感激的看周励一眼，“谢谢。”
“应该我说谢谢。”周励看一眼五福说，“谁叫五福这么可爱呢，还有就是，我替你抱着，你才能给我们做好吃的不是？”
张抗抗眼睛一闪，无奈的笑了，“你怎么知道？”
周励没回答，却挑了挑眉，对其他孩子说：“走吧，咱出去玩去。”
几个孩子都跟着周励离开了，只有大福气呼呼的看着周励的背影。
这个男人，真的是什么都要和他抢啊。
张抗抗走到橱柜里，那一小筐鸡蛋还在里面放着。
整整十八个，天知道她攒了多少天，孩子们眼看着鸡蛋吃不到嘴里，馋了多少天！
张抗抗也知道，这十八个鸡蛋拿到张萍萍家，能到她姐嘴里一个都是好的，家里有老人肯定会紧着老人先吃，或者都拿出去换了东西。
可张抗抗还是要拿着去，这一篮鸡蛋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想让张萍萍的婆婆对她张萍萍好一点。
张抗抗看着那篮鸡蛋突然就笑了，笑里带着无限的苦涩。
她一手把篮子都提了出来，那一个大碗来，坐在那里，那一个鸡蛋在地锅沿上磕一下，然后打在大碗里。
一个鸡蛋接着一个鸡蛋打进去，张抗抗从没有觉得心里这么爽过。
一连打进去八个鸡蛋，张抗抗才停下手。
后面的日子还得过不是？不可能一口气全给吃了。
张抗抗把剩下的鸡蛋放回去，盛一点盐放进盆里，把八个鸡蛋打散了。
张抗抗喊大福去后院薅点大葱，大福问几根，张抗抗说三根。
大福不一会儿就拿着三大根大葱回来了，进屋就看见那一小盆鸡蛋。
“我的娘啊，这是多少鸡蛋啊？”大福看的眼睛都直了。
张抗抗把葱外面的皮剥了，一边洗一边笑，“大福你刚刚叫我啥？”
大福立刻不看鸡蛋了，脸唰的红起来，一下子溜了出去。
张抗抗把大葱都切了，锅里油一热，张抗抗就把葱全都倒了进去。
翻了两下，葱香味就出来了。
二福在外面坐不住了，板凳上好像有蚂蚁咬他一样，实在是屁股疼。立刻站起来就往厨房去。
他站在厨房门口，问张抗抗：“做什么好吃的了，怎么这么香。”
张抗抗拿身子一挡，说：“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二福不肯走，就在厨房门口等着，直到听到刺啦一声，香味立刻冲了出来。
站在门口的二福就喊：“是鸡蛋！”
张抗抗翻了两下，嫩嫩的鸡蛋就炒好了。
张抗抗把鸡蛋盛出来，特意盛了两盘，端了出来。
张抗抗把一盘多一点的放在孩子面前，少一点的放在几个大人面前。
几个孩子已经馋到流口水了，一人一个筷子，立刻去夹。
张抗抗劝他们慢点吃，说以后还会有呢。
孩子们谁还能腾出嘴巴说话，吃东西都不够。
张抗抗看着他们抢，又嘱咐道，“现在一人夹一筷子青菜，不准只吃鸡蛋。”
四个孩子嘴里满满的，听到张抗抗的话，每人夹一筷子青菜吃了。
张抗抗把五福接了过来，抱着五福喂她羊奶喝。
五福闻到了饭的味道，不肯喝奶，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在看大福他们吃饭。
张抗抗那小勺给她盛一点点奶，五福就拿手给她推过去，一来二去，就是不肯吃奶。
赵永红在一旁看着都笑了，说：“五福也开始馋饭了。”
张抗抗低头对五福说：“你还太小，现在不能吃饭，等你半岁后，就给你一点点的加饭，行不行？”
五福好像听懂了一样，眼睛骨碌碌的转。
张抗抗立刻喂她奶，这次五福不拿手推了，但还是不张嘴，小嘴巴紧紧闭着，不肯吃。
张抗抗又哄了一会儿，五福依然不吃。
周励把筷子和窝头放下，说：“给我吧，我试试。”
张抗抗看向周励，“你？”
“怎么，还不相信了？”周励已经走了过来，说：“给我吧，我试试。”
周励把五福抱走了，张抗抗连忙把奶端了过去，周励低头也不知道五福说了什么，说完后，周励再喂五福，五福立刻张嘴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直到五福顺利把小半碗羊奶喝完，张抗抗把五福重新抱回来，转头小声问周励说了什么。
周励说：“我说，你要是再不喝，我就把奶给二福喝了。”
周励重新拿起窝头，一本正经地对张抗抗说：“这个五福可聪明了，我觉得她好像什么都能听懂。”
张抗抗疑惑的看周励一眼，又看看赵永红，赵永红笑着表示不清楚。张抗抗也不管了，反正五福喝了就好。
吃过饭几个孩子出去玩，周励拿着篮球和冯坤出去打球去了，张抗抗和赵永红在院子里坐着玩，商量着要怎么做。
张抗抗对赵永红又要请假的事挺内疚的，赵永红宽慰她说没事，反正她口粮不够了，可以蹭张抗抗的。
张抗抗笑了，说：“我觉得我得准备很多东西。虽然现在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我感觉不太好，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一样。”
赵永红也有点紧张，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猜的那些都猜对了，你准备怎么办，把你姐带回来？”
张抗抗点头，“当然要带回来。”
赵永红替张抗抗担忧，可又不好说出口，毕竟那是人家自己亲姐姐。
张抗抗看出赵永红的神色不对，就问：“怎么了？”
“没事。”赵永红道。
张抗抗又沉思了好一会，把五福交给赵永红说：“我进去一趟。”
张抗抗进去了一会儿，再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
赵永红问：“这是什么？”
张抗抗笑道：“我写的东西。”
她把纸装好了，然后抱起五福，“我去趟供销社。”
赵永红连忙站起来，“我也去吧，在家里也没事。”
赵永红不知道张抗抗这个时候了还去供销社做什么，直到她见张抗抗买了一个大锁头后，更加不理解了。
“你买这东西干什么？”赵永红问。
张抗抗说：“我总觉得会用到。”
她拿着锁头，然后把上面的钥匙拔下来，甩起胳膊，把钥匙扔的远远的。
赵永红更不明白了，这是要干啥！
第二天一早，周励和冯坤喊赵永红上工去，赵永红说她请过假了，不去了。
周励和冯坤已经走到大门口了，周励越想越不对，就折回来问赵永红是不是有什么事。
赵永红连忙说没有。
“你昨天就请假了，今天还请？昨天是张抗抗去县里，你帮她看孩子做饭，今天又是做什么？”
赵永红不爱会说话，看看张抗抗又想起张抗抗嘱咐她的，谁也不能说，就立刻说：“那个，张抗抗身体不舒服，我和她一起去县里医院看看。”
周励看一眼催大福二福快去上学的张抗抗，见她面色红润，精神也好，实在看不出哪里不好来，疑惑问：“真的？”
赵永红点点头，“真的。不过你放心吧，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那孩子怎么办？”周励问。
“张抗抗的二姐会来。”赵永红实话实说。
赵永红刚说完，张领娣就来了。
周励这下放心了，和张领娣打了招呼，就和冯坤走了。
张抗抗嘱咐了张领娣几句，告诉她五福的奶都已经煮好了，喝的时候稍微热一下就可以，张领娣立刻说你去吧，有我呢。
张抗抗问张领娣有没有给孩子们说放学来这里吃饭。
张领娣不太好意道：“说了。”
张抗抗便说：“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张抗抗又喊大福，让他放学的时候把表哥表姐带家里来吃饭。
大福应了，和二福一起走了。
张领娣就说：“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张领娣其实已经能猜出来，张抗抗这一趟肯定是要去张萍萍家，可她没说让自己跟着去，张领娣也没敢说要去，就想着听张抗抗的安排算了。
张抗抗安慰道：“我再去大姐家看一眼，你放心吧二姐，回来我就和你说。”
张领娣点点头，“那行吧。”
张抗抗又说厨房里有菜，鸡蛋可以随便吃，后院里也种着蔬菜，都可以随便吃。
张领娣突然十分羡慕张抗抗这样的生活，一个人过的实在太舒服了，没有拘束，她家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她婆婆在，张领娣觉得这一辈子她估计都没有机会说出随便吃这三个字了。
张领娣看着张抗抗走了，也闲不住，想着帮她把家里收拾一下。
张抗抗和赵永红坐上最早的那班车，很快就到了张萍萍家。
张抗抗找了一个小胡同，胡同口种两棵大槐树，张抗抗和赵永红躲在那里，正好能看到张萍萍家，而他们却看不见她。
张抗抗和赵永红找两块大石头，往上面一坐，张抗抗便一直往张萍萍家门口看。
赵永红问：“咱们这么等，能等到不能？”
“既然我姐不在，他们肯定是把她藏哪里了，我觉得，他们怎么着也得每天去看一次。昨天我们来的时候，我家她婆婆不在家，估计就是去看一眼我姐了，怕她跑了。”
赵永红点点头，“至少也得送一次饭吧。”
张抗抗并不觉得他们会给张萍萍送什么饭，估计一个窝头就打发一天了。
张抗抗就坐在那里等，一直等到过了中午头了，才看见范娥从里面出来。
张抗抗立刻对赵永红说：“你在这里盯着，我去跟着她。”
赵永红嗯了一声，让张抗抗注意安全。
张抗抗从张领娣那里知道张萍萍自结婚后就几乎和她们姐妹断了联系，范娥也就在张萍萍结婚时见过张抗抗一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张抗抗觉得范娥应该认不出她来，所以在后面跟着，范娥也没有发现。
张抗抗跟着范娥走了很久，一边走一边转头记着回去的路，张抗抗只能说幸好自己的方向感很好，否则这么绕来绕去的，她怕找不回去。
张抗抗跟着范娥，见范娥也不知道拿了一个什么，用报纸包着，一直走到人迹荒至的地方，应该是到了县郊了，然后一转身，进了一个破落的农家院。
张抗抗远远的看着，只见那范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把大门上挂着的锁打开，进去后立刻把门又关上了。
张抗抗还以为要等多久，可没想到范娥进去后不到一分钟就出来。
再出来她手里的报纸没了，又反手把门锁上，一身轻松的离开了。
张抗抗眼看着范娥走了，立刻跑了过去，这大门虽然锁着，可院落早就破败不堪，外面的围墙塌了不少，形同虚设。张抗抗都不用翻，直接跨了过去。
张抗抗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有人□□的声音。
张抗抗连忙推门进去，就看见那屋里只摆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张抗抗赶紧跑过去，就看见张萍萍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张抗抗之所以能认出张萍萍，那是因为张萍萍嘴角旁边的那颗痣，如果没有那颗痣，张抗抗绝对没办法把自己记忆里的张萍萍和这个躺在床上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在原主的记忆里，张萍萍是被张鹤轩和赵曼冬当做掌上明珠一样宠大的孩子。
她总爱稍稍抬起一点下巴以显示她和别人的不同。就算张家破败了，她依然保持着独一无二的那种高贵气质，哪怕身上穿满了带补丁的衣服，她整个人也是端着的，是精神奕奕的，是与众不同的。
张萍萍说不上漂亮，她的容貌更像张鹤轩，眼睛不大，面部线条硬朗，一副拒人千里的疏离。
可床上躺着这个人，已经瘦的皮包骨头。
张抗抗伸出手，想去握住张萍萍的手，可低头一看，张萍萍的那只手，心里一阵酸痛。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手，就连打渔张最穷，日子过的最苦的农家女也比张萍萍手上的肉多。
张抗抗甚至不敢去碰她姐，好似一碰她，张萍萍整个人就会立刻散架了一般。
张萍萍好像听到又有人回来了，她睁不开眼睛，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好像是在求来人救救她。
张抗抗突然就明白了，刚刚她在门口听到的□□声，一定就是张萍萍求范娥救她的声音。
可范娥只是来看她一眼就走了。
张抗抗紧紧攥着拳头，真的想一拳打死那个老太婆算了。
她看向张萍萍，声音颤抖道：“大姐，大姐，是我，抗抗。”
张萍萍好像听见了，嘴里不再呜咽了，停了许久，突然整个人开始颤抖了起来。
张抗抗见她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想睁开眼，想和张抗抗说话，可她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抗抗立刻拉住她姐的手，道：“姐，我是抗抗，你别激动，我带你回家。”
张抗抗一句话说完，就看见张萍萍眼角流下一滴清泪。
张抗抗已经控制不住了，她抹干净自己脸上的泪，然后对张萍萍说：“姐，你等着我，我去找个车。”
张抗抗说完就往外跑，翻出墙后就去找车。
没跑多远，就看见一个老人推着一个车子往这边走，一边走一边在地上找东西捡。
张抗抗连忙跑过去，说：“大爷，能不能用你的车？”
那老人看着张抗抗，还没说话，就见张抗抗从兜里掏出一毛钱来，“大爷，我没带多少钱，就这一毛钱，我借你的车用一下，送我姐去医院行吗？”
老人靠捡垃圾为生，一毛钱对他来说已经很多了，连连说：“行。”
张抗抗推着车子，老人跟在后面。
张抗抗找一个砖头去砸锁，使劲砸几下，那锁头就开了。
张抗抗冲进屋里，把张萍萍抱了出来，问老人知不知道医院在哪里。
老人往车上一看，心疼道：“这做的什么孽啊，这是要饿死人了？”
张抗抗把张萍萍送到医院，请护士帮忙照顾着，就赶紧往回跑。
赵永红见张抗抗来了，就问：“怎么样，找到了吗？”
张抗抗气的发抖，和赵永红简单说了几句，然后问赵永红怎么样了。
赵永红实话实说，说范娥走了不就，侯普也骑车走了，大门锁上了，不一会儿范娥回来了，就没有再出来。
张抗抗想了想，说：“咱们继续等。”
两人等到傍晚太阳落山了，才看见侯普骑着自行车回来。
再进去，就没有动静了。
赵永红问张抗抗：“还等吗？”
张抗抗说：“等。”
其实张抗抗也不知道要等什么，只是昨天看到那屋里的情景，她就觉得，肯定有什么东西值得她继续等。
她不可能就这么放过这一家玩意儿。
张抗抗和赵永红坐在那里等了许久，直到天快黑透了，终于把侯普等出了门。
“跟不跟？”赵永红问。
张抗抗摇摇头，“不跟。等着吧。”
果然，不到五分钟，那侯普又回来了，可这次，他自行车后面坐了一个女人。
张抗抗看着那女人，果然，她没猜错。
女人从车上下来，右手搭在腰上，笑着和侯普说话。
赵永红转头看向张抗抗说：“她是不是怀孕了？”
张抗抗心中一凌，“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她一直用手托着腰。这不是孕妇才这么走路吗？”赵永红道。
张抗抗冷笑一下，见两人进去后把门关上了，张抗抗就说：“咱走。”
“去哪儿？”赵永红问。
“去他家。”张抗抗对赵永红说：“你在大门外听着，如果听到我叫，或者许久不出来，你就去找公安。”
赵永红点点头，看着张抗抗道：“早知道让周励也来了。你一个人，我怕不安全。”
“没事。”张抗抗说，“制住那老妖婆，我还是可以的。至于侯普，我有办法让他出不来。”
张抗抗绕到院墙后面，扒着看了一会儿，见侯普和那女人进了屋，张抗抗立刻翻墙跳了进去。
她进去后先把大门打开，然后悄悄走到侯普那屋，从兜里掏出那个大锁头，把门咔嚓一声锁上了。
门一锁，里面的人就听见了，侯普立刻问：“谁？”
范娥也从堂屋出来，一出来见院子里站一个女人，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问：“你，你是谁啊，怎么进来的？”
张抗抗看着那老妖婆，就想先给她一拳。
可张抗抗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失去理智，她姐还在医院，家里的孩子也需要她，而且张萍萍治疗费和以后的生活费也要有人出！
侯普使劲拉着门，怎么拉，那门都拉不开，范娥往门上一看，一个大锁头锁死了。
范娥就叫：“你，你到底是谁！你快出去，要不我就叫人了。”
说着她就去捞扫帚，张抗抗见她扑过来，一把抢走了扫帚扔她脚边。
张抗抗冷笑一声，“你叫啊，我还怕你不叫呢，我是张抗抗，我来找我姐张萍萍，你叫吧。”
范娥听到是张萍萍的家人，双腿都软了。
侯普在里面听见了，立刻说：“你姐，你姐不在家，还没下班呢，你去工厂找吧。”
“是吗？”张抗抗笑道，从窗户里往里指一下藏在窗帘后面女人，说：“我还以为她是我姐呢，原来不是啊。侯普，这女人是谁啊，藏着也不能只顾藏头，脚还在外面露着呢。”
张抗抗说完，那女人索性不躲了，掀开窗帘就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床上。
张抗抗就想进去手撕了那一对狗男女，使劲压住自己心里的火，然后就听见侯普说：“她，她是我同事。有事来找我。你别瞎说。”
张抗抗就说了，“哦，一个怀孕了的同事大晚上的进了你的屋。不错。很好。”
侯普知道张抗抗已经发现了，索性破罐破摔，问:“你想怎么样？”
张抗抗说：“不想怎么样，这既然是你的同事，那肚子里的孩子肯定也和你没关系。我张抗抗不敢说别的，就让她的孩子没了，倒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我知道能说，别走夜路，晚上出门，会被打死。”
“你敢！”侯普叫道。
范娥立刻说：“你小点声，别喊别喊，让人听见了，你就完了。”
张抗抗笑道：“你们也知道要完啊，我打听清楚了，侯华辉现在是县里的一个干部吧，还有侯普的工作，你们可以啊，顶着为人民服务的帽子，干点子这么缺德流氓的事。”
张抗抗继续说：“这没离婚就和人同居，还大了肚子，好像叫什么罪，流氓罪是不是？说是要下监狱的，或者直接发配到哪个山旮旯里。”
张抗抗说完，看着范娥说：“你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们？我朋友就在外面，只要我喊一声，她就把周围所有人都叫来，大家一起做个见证。然后，你们这流氓罪，就算是坐实了吧。”
范娥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连求饶：“千万别，千万别，有话咱好好说。好好说。”
张抗抗也不想和他们纠缠，就说：“侯普，给你这张纸，你按个手印。你按完了，我立刻走。”
张抗抗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不出所料，侯普立刻在里面暴跳如雷，然后把纸撕碎了。
张抗抗只能又从兜里掏出来一张，说：“我这里还有。你尽管撕。我只能和你说，你如果不同意我上面写的，那我就去你们单位闹，去你爸单位闹，去这个女人那里闹，我看你们还要不要脸，我看有没有人管你们。不用说别的，就外面那红袖章，来了就把你们给撕了，你信不信？”
范娥最怕的就是红袖章，她前些日子还听侯华辉和她说现在就跟在刀尖上走一样，办公室被砸的不成样子，就连县长前几天都被拉出去游街了。
范娥连滚带爬的往张抗抗身边爬，一边哭一边说：“你先听我说，你姐身体不好，可我们总不能不生孩子吧，侯普越来越大，你理解一下行吗？”
张抗抗使劲甩开了范娥，问：“那我姐呢？”
范娥倒退好几步，依然不肯松口，说：“你姐，你姐也想离婚，可现在不好办离婚不是，她就搬出去住了，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张抗抗冷笑一声：“是吗？”
又对范娥说：“赶紧让侯普盖上手印，那我就走了。要不然，我朋友就要把红袖章找来了，到时候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范娥不知道那纸上写了什么，立刻对着屋里喊：“侯普，快盖，快。”
侯普在里面叫：“你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不管写了什么，也没命要紧。”范娥叫道，“你爹一会儿就来了，他如果知道了，你，你……”
张抗抗见侯普不肯，便对着外面喊一声：“永红，在吗？”
赵永红在外面听的清清的，立刻回：“在。”
“你数十个数，我不出来，你就去喊人。”张抗抗说。
“知道了。”
范娥一听，外面真的有人啊，立刻叫：“侯普，侯普。”
张抗抗只听得里面一阵乱，不一会儿那张纸就从门缝下面递了出来。
张抗抗看到上面侯普签了名，又印了手印，这才放心了。
张抗抗站起来就走，实在不想看这一对让人吐的玩意儿。
范娥看一眼房门，立刻喊一声：“钥匙呢。”
张抗抗骂一句脏话，消失在了黑暗里。
两个人急匆匆赶回了医院。
路上赵永红问张抗抗是不是就这么放过他们，张抗抗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我姐，他们的事，以后我姐好了再说。毕竟，我姐治病都需要钱，以后生活也需要钱，先把自己顾好了，再来治他们。”
“那钱从哪里来？”赵永红不太明白。
张抗抗指指兜里，说：“写着呢。”
见赵永红不明白，张抗抗解释道：“从现在起，他每个月会给我姐四十块钱，我每个月都来要，他不给，我就把这件事捅出去。”
“那过了今天他不承认怎么办？”赵永红问。
“所以才让他签字盖手印的。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的，他婚内和人同居，他都摁手印了。”张抗抗说，“还有那钱，一个月四十，他也摁了。”
赵永红听了，竖起大拇指：“真的有你，抗抗。”
张抗抗脚下加快步子，她要赶紧去看看她姐。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长期严重营养不良，输几天液等清醒了再做其他检查。
张抗抗和赵永红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外面的天色，她俩是彻底回不去了。
赵永红宽慰张抗抗，“你二姐在，见你没回去，她肯定是不能回家的，有她在，孩子们肯定都没事。等明天一早我就先回去。”
张抗抗说：“只能先这样了。”
“放心吧。”赵永红拍拍张抗抗的手背，“不是还有周励呢。”
张抗抗听到周励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一颗漂浮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好像只要有他在，一切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张抗抗突然觉得很累，太累了，她也想找人靠一下，哪怕就一下下。
张抗抗闭上眼睛，当这个想法出现后，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周励。
赵永红在天一亮就赶紧回了打渔张。
她刚走到大门口，还没敲，大门吱的一声就开了，开门的是黑眼圈都要掉到下巴的周励。
周励黑着一张脸，他在门口坐了一夜，听到有脚步声，立刻把门打开，就看见张永红回来了，立刻问：“张抗抗呢？”

第47章
周励那张黑线脸一出来，着实吓了赵永红一跳，她压根就没想着这么快就有人敲门，尤其是在她刚走到门口人就出来了。
赵永红惊慌中，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周励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张抗抗呢？”
赵永红一滞，一双眼睛看向周励，一副突然想把他看透的神情。
周励手一挥，说：“你别看我了，你们昨天怎么一夜没回来，还有，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张抗抗呢？”
赵永红抱起手臂，眼睛在周励脸上逡巡而过，还想好好研究一下周励，又看见他的黑眼圈，还有大门里面放着的两把小椅子。
很明显，周励昨儿晚上是在这里睡的。
或者说，在这里坐了一夜。
赵永红张嘴就问：“你在这里等了一夜？”
周励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仍然看向赵永红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赵永红耸耸肩，故意逗他：“你问了那么多问题，我也不知道回答你哪一个。”
周励刚想说什么，就听见从里屋跑出来一个人，张领娣听到外面有动静，立刻就出来了。
“怎么回事，你们昨晚怎么没回来，我都要吓死了。”张领娣说。
赵永红见张领娣也出来了，又看看周励道：“我和你们说，你们别着急，张抗抗没事。”
这话是对着周励说的。
说完，赵永红转向张领娣继续道：“可是，张萍萍出事了。”
赵永红简单的把事情说了一遍，张领娣果然入张抗抗所料想的那样，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
她的眼泪啪嗒嗒的往下掉，无声的哭了许久，悲恸之后才哑着嗓子道：“我可怜的大姐！”
周励知道了原委，也得知张抗抗没事，现在就在医院里，一直提着的心总算能放下来了，便对赵永红说：“是不是要赶紧去医院？”
“嗯。”赵永红点点头，说：“张抗抗让我来给你们报个平安，还有就是来拿钱。昨天走的时候，我们就带了两块钱，可张萍萍现在住院了。需要钱。”
赵永红说完就往张抗抗的卧室走，她来时张抗抗告诉她钱在哪里放着，还和赵永红说如果找不到，就问大福或者三福，他们都知道在哪里。
赵永红对张抗抗这一操作表示很不解，她把钱放起来，竟然还告诉孩子们。
果然，赵永红在柜子里翻了翻没找到。
她只能叫来大福。
大福来了一听，立刻说我知道在哪里。
二福也跑过啦了，站在门口说：“我也知道。”
张领娣顿时觉得不可思议，问：“三福，你也知道？”
三福刚睡醒，坐在床上懵懵的，一阵点头。
张领娣立刻就不高兴了，气的不得了，心想自己这妹子不会是缺心眼吧。
张大福在柜子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粉红色的布包，那是用之前张抗抗给三福改衣服后剩下的布头做的。
张大福把布包拿出来，递给了赵永红。
张大福就说：“师傅说万一她不在的时候，我们需要用钱的时候就在这里拿。”
张领娣感觉自己都要气炸了。
她暂时忘记了张萍萍的事，看着大福问：“她还让你们自己拿？”
二福立刻在后面说：“是这么说的，但是我们没拿过，我们每个月都有一毛钱的零花钱，够用了。”
张领娣：“……”
“还有零花钱，一人一毛？”
大福说：“是。”
张领娣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她觉得等见了张抗抗后，一定要好好和她聊一聊了。
赵永红知道张领娣着急去看张萍萍，便把钱给了张领娣，又给张抗抗收拾好几件衣服，让张领娣去，她留在家里照看孩子们。
张领娣接过钱就要走，就听见周励说：“二姐，等等我，我也去。”
张领娣顿一下，不懂周励为什么也要去，便说：“我自己去就成。”
周励已经拿好了外套，也不解释，直接就往外走。
张领娣连忙追了过去。
周励这进去穿衣服的工夫，把冯坤也吵醒了。
冯坤站在门口看着赵永红，问：“你们昨晚去哪里了。我和周励把咱们村都要翻遍了。”
赵永红朝着周励的背影抬抬下巴，问：“他一晚上没回屋睡？”
冯坤想了想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睡的时候他还在外面坐着。”
赵永红走到冯坤身边，看着冯坤问：“你有没有觉得周励有点不对？”
冯坤见赵永红凑近了，连忙往后一躲，说：“哪里不对？”
“他很关心张抗抗。”赵永红说。
“他也很关系你啊。”冯坤道。
赵永红摇头，仔仔细细的想了一会儿说：“不对，不一样的。”
张抗抗看到周励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她怎么着都没想到周励会来。
周励的精神看起来不太好，表情就更不好。
张抗抗带张领娣去看了张萍萍，张领娣看见她姐如今的样子，呆站在门口许久。
张抗抗把门关上出来，想给张领娣一个空间。
果然在张抗抗关门的那一瞬间，病房里传来了痛彻心扉的嚎啕。
那嚎啕声中夹带着埋怨，悔恨和不甘。
周励也听到了哭声，他转头的那一瞬间，正好和张抗抗目光相接。
张抗抗抬眼看着周励，“我，那个，你怎么来了？”
周励看着她，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张抗抗，许久才说：“我来看看大姐。”
张抗抗点点头，说：“医生说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先输两天液再说。”
周励嗯了一声，看一眼紧闭的病房门，对张抗抗说：“出去走走？”
“好。”
两个人走出了医院，在外面院子里走着。
张抗抗走在周励的身后偏右侧，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周励走在前面没有说话，张抗抗只能跟着他。
走了一会儿，张抗抗开口：“谢谢你来看我姐。”
“嗯。”周励在前面道。
声音低沉。
张抗抗不知为何，总觉得周励的声音里有些不愉快。她在周励身边走着，偷偷抬起头准备瞄他一眼。
一眼就可以。
她就能知道周励现在是不是在生气。
张抗抗抬头的瞬间，周励就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被逮个正着。
张抗抗不好意思了，自己这么偷看周励，却被抓住了。
张抗抗只能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她看着周励：“你生气了？”
周励也在看张抗抗，他眸子深了许多，“嗯。”
张抗抗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反正知道周励一生气，气压就很低，平时在家的时候，他脸一沉，冯坤和赵永红都不敢说话。
张抗抗决定这次她还是效仿冯坤他们，闭嘴吧。
于是两个人在医院里转了几圈，周励在前面走，张抗抗在后面跟。
都不再说话。
等张抗抗说要回病房看看时，周励这才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着张抗抗一字一句道：“以后有什么事情，不要只和赵永红说，也可以和我说。就像这次的事，你一个人跑人家家里，你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和你说过，你不要太依赖你的那些防身术，那只能对付和你差不多的女人，就你这小身板，稍微壮实一点女人，你都难。”
张抗抗只能听着，无力反抗。
周励继续道：“你想过没有，他家里再有其他男人怎么办？你自己一个人闯进去，不要说两个男人，就一个男人也能把你制住。他们心狠，自己的家人都能这么虐待，你想没想过万一你把他们抓住，他们会怎么对你？”
张抗抗表示，还是没法反对。
因为人说的都对。
周励说着说着语速就快了起来，他继续说：“任何事，我都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张抗抗听了，猛地一抬头。
两人面对面站着，彼此看着对方。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身体比大脑先有反应。
张抗抗抬头看着周励。
他那么好看，又那么关心她，至于最后一句，任何事他都愿意为她做，张抗抗听了，心里杂乱如麻。
一个搅人心乱的句子。
张抗抗看着周励，只能点头，“好，我知道了。”
周励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掏出钱来。
周励平生第一次把钱给捋顺了。
他递给张抗抗：“给。”
张抗抗的第一反应就是推说不用。
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她就看到周励那不容推辞的目光。
那种目光下，张抗抗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怂了，竟然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周励把钱塞张抗抗手里：“不够再说，我想办法。”
张抗抗点头，“谢谢。”
周励扯一下嘴角，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说过，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张抗抗觉得自己的脸应该是红了。
张抗抗指一下病房，“我得进去了。”
周励低声道：“好。”
张抗抗刚走几步，就听身后周励问：“听赵永红说，你提前预备了个锁头，把他们锁房间里了？”
张抗抗回头笑道：“是。”
周励勾一下嘴角，笑道：“真有你的。”
然后摆摆手：“去吧，我在外面等。”
张抗抗转过身，心里满满的幸福。
等张萍萍清醒过来时，已经是两天以后。
张领娣当天就和周励回去了，她自己家里有孩子，张抗抗家也有五个，她和张抗抗不能都在医院里待着，张抗抗便让她姐回去了。
张萍萍醒来后，医生又给她做了彻底的检查，说身体是好了，回家养着就行，没什么大碍，但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回到家也什么都不能做，最好静养，然后多吃点好的，好好补充一下。
至于她始终不肯说话，目光呆滞的问题，医生也束手无策，说只能等张萍萍身体好起来之后，带去省城找专家看一看。
张抗抗看着张萍萍，这种状态和张抗抗上辈子看过一些科普差不多，抑郁症。
医生见张萍萍可怜，又知道两人是打渔张来的，便实话告诉张抗抗，张萍萍这种情况，不用一直在医院待着，回家好好养着，回到家里，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张抗抗扶着张萍萍从家里出来，张萍萍的目光一直是涣散的，压根就不能集中。张抗抗看着她，也是心疼，便想着带张萍萍回家。
先回病房收拾，张抗抗打算去外面雇个车带他们回打渔张。
这一进病房，张抗抗就看见了周励。
周励正在病房里坐着，见两人回来了，立刻站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张抗抗惊讶道。
“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事。”周励说。
“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么快？”
张抗抗点头，“嗯，医生说回家最好。”
“回家？”周励愣一下，“你要把她送回她家？”
张抗抗听了，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小小的，没敢让周励看见，“我带她回我们家。”
“我们家。”
三个字在周励嘴里含着，又转了几个圈，最后化成了一抹笑意，落在他的唇边。
张抗抗扶张萍萍上了床，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收拾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钱来还给周励。
“我的钱够了，谢谢你。”张抗抗说。
周励没有推辞，把钱接了过来，看也没看，手心一攥，重新回到纸蛋蛋的状态，然后扔进裤子口袋里。
张抗抗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觉得可爱又觉得好笑。
张抗抗本想去雇个车，因为她想着自己带大姐回去，又要拿一堆的东西，不好走。可周励竟然来了，这样他们就不需要雇车了，坐车回去就可以。
一行三人回到了打渔张。
路上，张萍萍一直在昏睡，直到下车叫她，她才勉强睁开眼睛。
张抗抗扶着她往家走，可一走到家门口，张萍萍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她轻轻挣脱张抗抗的手，然后就往家里走。
张萍萍的身体还很虚弱，走起路来身子晃的厉害，尽管这样，她还是奋不顾身的往前冲。
周励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再看向张抗抗时，就见她已经双眼湿润。
张抗抗迎上周励的目光，眼睛满含泪光，嘴角却翘了起来，她看着周励道：“太好了，她记得家！”
张萍萍跌跌撞撞的往大门处冲，等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头看着那扇大门，这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这里有她全部美好的记忆，有最爱她的、和她最爱的家人。
张抗抗悄悄走近了，去看张萍萍。
只见她已经泪流满脸。
眼泪无声的落下，好像是在控诉着什么，又像是在娓娓诉说。
张抗抗不忍心去叫她。
三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等着张萍萍不那么激动了，才往家里走。
一进门，在院子里玩的四福就看到了张抗抗。
他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四福一边朝张抗抗跑过来，一边叫：“娘回来了，娘回来了。”
四福紧紧抱住张抗抗的大腿，这一抱住，就不撒手了。
张领娣也从屋里出来，看见张萍萍立刻扶住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张抗抗弯下身子，伸手把四福抱了起来。
她这么一掂，发现快要抱不动了。
张抗抗叫道：“四福，你是不是又胖了，我怎么抱不动你了。”
四福特别特别想他娘，可他才会告诉张抗抗他还偷偷哭了呢，听到张抗抗说抱不动他了，立刻挣扎着要下来，说：“我不让你抱，你累。”
张抗抗笑了，只能把他放下来，实在是抱不动了。
四福实际上很像被他娘抱，可又不舍得让他娘累。
张抗抗放下他的那一瞬间，四福有那么一点点的难过。
可双脚还没碰着地，就立刻感觉到了悬空，四福突然被人举了起来，举到了头顶，吓得他哇哇乱叫。
周励把四福举起来，听到他吓的大叫，才放下来，抱着他说：“我能抱动你。”
四福经历了那么高的刺激之后，突然又想再试一次了，厚着脸皮看向周励，食指偷偷伸出来比了一个1，“再举一次行吗？”
张抗抗和张领娣扶着张萍萍进了屋，这一路的颠簸，张萍萍体力不支也累坏了，张抗抗赶紧把她扶到了床上。
张萍萍毫无表情的躺在那里，似乎没有知觉一般的任由张抗抗给她脱鞋，她双眼一直盯着屋顶，眼角还带着泪花。
张抗抗在一旁对她说：“大姐，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喝点水就休息一会儿吧，把眼睛闭上，好好睡一觉。别害怕，咱们回家了。”
张萍萍喝了水后，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张领娣抹干了脸上的泪，心里还是难受，看着她姐这个样子，眼泪又流了出来。
张抗抗坐在一旁宽慰她：“二姐，你别哭了，让大姐好好养着，一定会养好的。”
张领娣点点头，又埋怨道：“都怪我，去了几次没见到大姐，竟然没觉出不对。”
“姐，没人会往那方面想。谁能想到他们一家竟然那么狠的心。你别怪自己了。”
张领娣又说：“其实，大姐成了这样，按说应该去我家住的。我来照顾她。你这里本来就孩子多，五福才几个月大，我……”
张抗抗拍一拍张领娣的手背，说：“二姐，这是我的家，也是咱们的家，是咱们三个从小长大的地方。大姐回来，就应该住在这里。你和婆婆公公一起住，大姐也不会去给你添麻烦。你不要多想，大姐这是回家了，回的自己家。不要说大姐，你如果有事，要回来，也尽管回来。这里就是咱们三个人的家。”
张领娣眼角又湿了。
她不住的点着头，“好妹子，好妹子。”
到了傍晚，大福和二福也放学回来了，两个人见张抗抗几天未归差不多猜出来出了什么事，直到见到了张萍萍，大福和二福才知道了。
晚上吃完饭，张抗抗特意把四个孩子叫来，要和他们说一下。
“卧室里的那个是我大姐，她生病了，你们也应该看出来了，她生病的这一段时间我会照顾她，她在这里住。至于生病好了，估计也会在这里住下去。而且她的病不太容易好。”
张抗抗说着，就听见三福问：“我们能做什么？”
张抗抗笑了笑，“如果你们愿意，多和她说说话最好了。她可能一开始还不认识你们，时间长了，她就认得你们了。”
四福立刻说：“那好，那我就和大姨多说话。”
张抗抗笑道：“你怎么知道要叫她大姨。”
“我三姐告诉我的。”四福立刻说。
张抗抗笑着看了看三福，然后说：“你俩天天在家里待着，所以和大姨接触的最多，她是个病人，你们多照顾她，多和她讲话，行不行？”
三福四福都点点头。
张抗抗又说：“你大姨自己有工作，养病这段时间，也有人会给她生活费，所以她不会白吃我们家的，我们的口粮也肯定够吃，你们放心。”
“那她住哪里？”大福问。
张抗抗正要说这个，就看你向四福：“四福，以前我和你说过，你要和哥哥们一起睡一个卧室了。你那时候不愿意，现在你长大了，你愿意和哥哥们睡吗？”
四福想了想，问：“你是想让大姨和你们睡，我和哥哥睡，对吗？”
张抗抗说：“是。”
大福立刻说：“你看啊，那屋里睡的都是女人，我们这屋睡的都是男人。”
四福听了，立刻表态：“我是男子汉，我要和哥哥睡。”
张抗抗松一口气，感激的看大福：“那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赵永红在一旁听着说：“你那屋里睡两个大人两个孩子还是有点挤，要不然让三福和我睡。”
三福听了，没说话，立刻抬起眼睛看张抗抗。
张抗抗懂她的表情。
她是个敏感的孩子，已经被她亲娘伤害过一次，最怕的应该就是分离。她已经习惯了和张抗抗睡在一起，这如果再让她去跟别人睡，她肯定不会说不同意，却又会在她幼小的心灵上划上那么一刀。
张抗抗便替三福回答：“不用，睡的开。三福睡觉可老实了，她自己就占那么小一个地方。我们横着睡就可以。”
三福听张抗抗这么说，打心底松了一口气。
安排妥当后，张抗抗家的生活又重新步入正轨，只不过第二天开始，家里就一直来剪头发的，她几天不在，积了很多的活。
三福和四福很懂事，知道张抗抗忙，两个人就主动把照看五福的活揽了过来，他俩坐在床上玩数字纸片，画画，或者一起玩过家家，起初三福一直当妈妈，四福一直当孩子。可时间长了，四福就建议五福也参加，四福就从孩子发展成了爸爸，两个人一起照顾五福这个奶娃娃。玩的熟悉了，三福四福也不怕张萍萍了，有时还带着张萍萍一起玩，教给五福说那是她的姥姥。
张萍萍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面色也好了许多，可就是不开口讲话，眼睛也不看别人。不过和四福三福玩的时间长了，四福三福经常拉着她一起玩过家家，时间一长，张萍萍竟然能偶尔把目光放在两个孩子身上。
张抗抗看到张萍萍的变化后特别高兴，她把这一切都归功到孩子身上，所以周末给外地人剪了头发后，张抗抗拿着钱去买了一些骨头，还有些鸡爪和猪脚。
这个时候，这些东西要比猪肉鸡肉便宜很多，还有那些猪大肠之类的，根本没什么人吃，张抗抗就去买了一堆回来。
下午不忙的时候，张抗抗把骨头洗干净，就开始炖起了骨头汤。
剩下的鸡爪猪脚什么的，张抗抗也都洗干净，又拿水焯了一滚，都捞出来，控水。
下午快放学的时候，张抗抗见五福还没醒，正好去做饭。
张抗抗把张萍萍从床上扶下来，她每天都要扶着张萍萍在外面院子里走一走，然后让她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张萍萍坐在厨房门口，后背倚在墙上，歪着脑袋看着远方。
四福和三福蹲在地上画东西，四福一边画一边使劲的抽鼻子，“姐，你闻到味道了没有？”
三福点头：“闻见了。”
四福就把小树枝往地上一扔，跑到厨房门口问：“娘，什么味道这么香。”
张抗抗笑道：“骨头汤。”
四福舔舔嘴唇，“骨头汤好喝吗？”
张抗抗已经拿好一个碗，放了一点点盐，然后盛了一碗骨头汤，便对四福说：“你来尝尝就知道了。”
然后又喊三福，也来喝。
两个人蹲在骨头汤面前，看着奶白色的汤，就看见张抗抗手伸过来，又撒了一把什么东西。
三福立刻捂住了鼻子。
张抗抗看着她捂鼻子，就知道完了，这个三福不吃香菜。
三福捂着鼻子就往外跑，张抗抗没有办法，只能又盛了一碗。
四福倒是喜欢香菜的味道，拿着勺子一边喝一边说：“好香好香。”
张抗抗看着两个孩子吃的这么香，也特别高兴，说：“这天冷了，喝点热汤还是好的。”
说完扭头往外面看去，就看见三福盛了一小勺，递到张萍萍嘴边，也喂她喝了一口。
张抗抗心下安慰，另起一只锅，放了点油，油热撒一把白糖，炒好了糖色，就把鸡脚猪脚这些都倒进锅里。
张抗抗使劲翻炒几下，等猪脚都上了色，然后放了姜片葱段八角，又翻炒几下，倒进去一些酱油，炒出了油，这才盛了两大勺的骨头汤倒了进去。
张抗抗一溜烟做完，回头一看，两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了，站在她身后往锅里看。
“娘，你做的什么，怎么那么香，比骨头汤还香。”四福问。
“娘给你们炖的猪脚和鸡爪，好吃着呢，不过要炖一会儿，等你哥他们回来，就可以吃了。”
四福已经要流口水了，问他姐：“猪脚鸡脚也能吃？”
三福想了想，说：“应该能吃吧。”
张抗抗笑着说：“能吃，而且很好吃。娘以前……不，小时候就常吃，都是胶原蛋白。”
“胶原蛋白是什么？”三福问。
张抗抗想了想说：“能让你变漂亮的。”
等孩子们放了学，周励他们也下工后，每个人一进家门，就疯了一样的往厨房钻。
冯坤最后一个进来，进来时厨房里已经挤满了人，他看着挤不进去了，就踮着脚尖往里看，喊赵永红：“这里面做的什么啊，也太香了吧。”
赵永红咽一下口水：“炖的猪脚鸡脚。”
冯坤一听，就说：“那我去买点酒。”
冯坤说完就往外跑，这一跑出去，见张抗抗家大门口站了很多人。
冯坤赶紧把大门关上，一边往供销社跑还一边担心那些人不会馋到一下子都挤进去，然后给抢光了吧。
张抗抗把卤好的东西都盛了出来，满满两大盆，还是分开了，小孩子面前放一盆，大人面前放一盆。
张家所有人都为了这两盆卤肉疯狂了，都紧紧盯着那些油光发亮的脚脚们。
张抗抗扶着张萍萍坐好后，见大家都不动筷子，就问：“怎么不吃啊。”
赵永红无奈道：“不是不吃，是没法下手啊。不舍得动。”
张抗抗便说：“吃吧，这东西真的不贵，我也是去镇上转了一圈才知道。你们多吃，以后咱还做。”
张抗抗说完，四个孩子就忍不住了，一人拿一个开始啃。
这冯坤也回来了，一边往院子里跑一边喊：“给我留点给我留点。”
他打来了一大瓶白酒，见杯子早就准备好了，赶紧倒上，然后又给赵永红和张抗抗也倒了。
赵永红推说自己不会喝，从来没喝过酒。冯坤就说少喝一点没关系。
赵永红还是不敢喝，把酒推给了冯坤。
冯坤还想劝赵永红，就看见张抗抗已经自己默默拿起酒杯咂了一小口。
冯坤就说：“你看人家张抗抗同志。”
张抗抗酒量不错，上辈子很能喝，从小就跟着她爸喝，练出来了。
可张抗抗喝的那是什么酒，那都是精酿。
冯坤打来的是什么酒，散装！
度数就差了很多。
张抗抗一口下去才知道，妈呀，火烧火燎的热。
冯坤竖着大拇指：“可以啊，张抗抗同志。”
然后把赵永红那杯不喝的给了周励，说：“一杯倒同志，这是你的。”
周励正专心致志肯猪脚，啃的满手黏黏的，便说：“好黏啊。”
四福立刻说：“那是胶原蛋白。”
周励一愣，“你说什么？”
“我娘说了，那是胶原蛋白，吃了变漂亮。”
四福说着话，也不忘继续啃猪脚。
周励听了，一双眼睛看向张抗抗，见张抗抗的脸已经红了，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什么。
周励咬一口肉，慢慢嚼着，又说了一句什么。
他用的声音小，大家都没听见。
周励说：“那你娘是不用再吃了。”
旁边的冯坤也没听见他说什么，便问：“你说什么？”
周励看向冯坤：“我说你应该多吃一点，能变漂亮。”
“那你也多喝一点，看看能不能坚持两杯再倒。”冯坤也将了周励一军。
一桌子的人都被他俩逗的前仰后合的。
张抗抗笑着把猪脚上的肉剃下来，喂给她姐张萍萍吃。
可能是大家笑的太欢乐了，张萍萍似乎也被感染了，嘴角也有了笑意。
张抗抗挨着张萍萍坐，没有看出来。倒是对面的二福看出来了。
二福指着张萍萍说：“我大姨笑了。”
张抗抗连忙去看张萍萍，果然，她脸上带着笑呢。
张抗抗就说：“是啊，你大姨也高兴了今天。”
二福啃着猪脚说：“今天吃了肉，吃完我洗碗。”
大福也说：“是，我也洗。”
三福四福也表态，要洗碗。
张抗抗笑着站起来，“还有很多碗呢。”
二福便问：“还有什么？”
“对了，骨头汤，娘还煮了骨头汤。”四福喊。
张抗抗去盛骨头汤，周励连忙起来去端碗。
走到厨房，张抗抗已经盛好了骨头汤，对周励说：“一人一碗。”
周励闻了闻：“真香啊。今天这是过年吗？”
张抗抗笑：“嗯，过年。”
周励端出去骨头汤，见看见张抗抗拿两只碗出来，里面分别放着葱花碎，和香菜碎。
张抗抗准备给大家放时，三福和周励同时用手捂住自己的碗。
张抗抗知道三福不吃香菜，没想到周励也不吃。
周励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张抗抗，使劲的摇着头。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张抗抗笑道：“你不吃香菜？”
周励：“不吃。”
“那葱花要不要？”
“这个可以有。”
周励笑着把手从碗上拿了下来。
张抗抗给所有人放完，给自己碗里抓了两大把香菜。
她可是吃麻辣烫都要放好几把香菜的人！
冯坤没想到不但有肉吃，竟然还有骨头汤喝，他准备喝个两大碗。
冯坤一边喝一边问周励：“你知道征兵的事吗？”
周励停下筷子，看向冯坤问：“开始了？”
“嗯，开始了。”冯坤说，“我听县里来的同志说的，说隔壁县里已经有人去招了。等到了咱们打渔张，我也去试试。”
“你去呗。”周励说，“试试还是好的。”
“就是不知道这次招什么，我眼睛视力不太好。”冯坤说。
“先去报名，报了再说。”周励对冯坤说，“招上了的话，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冯坤点点头，又看向赵永红，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开。
他低头喝着汤问周励：“你不打算报名吗？你的身体素质和视力都那么好。”
周励还没回答，就听见桌上有人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沿着地面，滚啊滚啊。

第48章
张抗抗的筷子在地上滚啊滚，停下来的时候，连张抗抗甚至都没感觉到自己的筷子掉了一根。
她手里拿着另外一根筷子，低头盯着碗里的骨头汤看，直到身边的赵永红帮她捡起来，张抗抗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连忙对着赵永红笑了笑，说：“谢谢。”
赵永红去厨房帮张抗抗拿一双新筷子回来，一双眼睛看着张抗抗，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便道：“吃吧。”
张抗抗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赵永红说完，眼睛便看向周励。
周励从张抗抗的筷子掉下去后，就一直注视着张抗抗，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周励紧紧盯着张抗抗的表情，想看她对此事的反应，可在赵永红重新拿来筷子之后，张抗抗就别过脸去，一直在喂张萍萍吃饭。
周励此刻只能看到张抗抗的后脑勺，再也看不见她的眉眼了。
他有一点焦急。
征兵的事，周励早就听说了，他爷爷写了好几封信给周励，就是告诉他征兵的事。
周怀玉在信里特意强调过，这次应该会有空军去招。因为空军要求的文化水平高，所以这次要求到广大农村去，去知青的队伍里看一看，有没有可造之材。
周怀玉要求的就是周励去报名参军，兵种空军，然后就可以重回帝都。
周励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周怀玉回过一封信。
他不想回去。
其实，自来了打渔张，周励有很多的机会可以回城。只要他开口，他知道，就凭他爷爷的影响力，他随时都可以回城。
可是他就是不想回去。
回去做什么？
周励不想再回那个家。帝都很大，却没有他容身的地方。
以前他还有家可以回，自打华若再婚后，他连最后可以去的地方也没有了。
周励觉得帝都再好，也没有这广阔天地来的自在。
但话虽是这么说，他依然想参军。
参军是每个男人的梦想，他心怀天下，愿意为之赴汤蹈火。
周励想到这里时，便知道他爷爷周怀玉的意思。
周怀玉也应该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才会一直拿参军这件事诱他回城。
如果换成是一份按时稳定的工作，周怀玉自己都知道，周励大概连看也不看一眼。
所以，对于冯坤的提问，周励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想过，很想。
可如果是这一批来招空军的，他是决计不会报名的。
而且现在的周励又有了新的牵挂。
周励把目光从张抗抗身上收回，看一眼冯坤说：“空军我还是算了。”
冯坤又道：“好像很难。听说这一批的空军很严格，就我的视力，哎，早知道不看那么多书了。”
“那也要去试试。”赵永红在一旁焦急道，“别人都争着出去，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想走，这是可以回城的机会。他们不招女兵，找女兵的话我肯定第一个报名。”
赵永红的话说完，其他人都不再作声了。
这顿饭吃到尾声时，除了几个孩子在那里偶尔说几句话，大人们都闭紧了嘴巴，再也不肯多言。
吃完饭，大福和二福主动要求洗碗，张抗抗就抱着五福，说带张萍萍出去转转，消消食。
张萍萍晚饭吃了两块肉，外加小半碗骨头汤，吃的比平时多一些，张抗抗怕她不消化，就带着她在外面转一转。
张萍萍回来后，打渔张像炸了锅一般，消息立刻传开了。
好事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堵住了张抗抗家的门，想看张萍萍一眼。
张抗抗推说自己姐姐生病了，不方便见人。其中也有小时候和张萍萍关系好的朋友，也来看望她，都被张抗抗拦下了。
可过了一天，张抗抗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起初是怕自己姐姐这个状态，别人看了不知道要说什么。人言可畏，你即使说了张萍萍是生病了，可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你是没办法控制的。
张抗抗觉得不管怎么样，张萍萍以后是要长住的，或者后半辈子就住在打渔张了。她不可能藏着张萍萍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人。
张抗抗觉得，要想让张萍萍好起来，多见见之前的朋友，可能对她很好。
后来张抗抗开始让张萍萍以前的朋友进家里看望张萍萍。多年不见的儿时伙伴看到张萍萍的样子后，一个个都哭了。
张抗抗逐渐开始了解了打渔张社员的人心。她们是朴实的、是善良的，所以在张萍萍开始在打渔张露面后，那些流言蜚语竟然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家同情的目光。
张抗抗不害怕那些目光，她坚信张萍萍一定能好起来。
晚上，她带着张萍萍出门散步时，就有人过来和张萍萍打招呼。年轻一点的，就拉着张萍萍的手说她们小时候的事，说那时候大家没有不羡慕张萍萍的，她在大家心里，就像古时候的公主一样。年龄大一些的，就是看着张萍萍摇头，免不了一阵唏嘘短叹，恨世道不公。
可不管怎么样，张萍萍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了。
今天再去散步时，张萍萍已经不怎么需要扶了。
张抗抗抱着五福，在张萍萍身边走着，看到张萍萍目光固定到哪里的时候就会和她讲一些趣事。张萍萍偶尔能认真的听完，有时闭上眼睛，表示不想再听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门前的路上一趟趟的走着。
周励站在大门口往下看，那个穿着绿色上衣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又不时的去牵她姐。周励觉得，她每走一步，好像就都那么艰难。可周励又觉得，她每迈出一步，虽然艰难，却总是带着微笑，好像自己并不知道一般。
“看什么呢？”赵永红走了出来，站在周励身边。
周励朝张抗抗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赵永红顺着看去，就看见张抗抗正和张萍萍不知道在说什么，似乎说到了什么好玩的，自己也笑成了一朵花。
赵永红便说：“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看一看张抗抗。就会想，她都能过的这么开心，能把日子越过越好，我为什么就不能呢？”
周励笑了笑，没作声。
赵永红继续说：“来打渔张，我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她了。”
赵永红说完，转头看周励：“你呢？”
周励想也没想，“我也是。还有，认识你和冯坤。”
赵永红笑了，脱开而出：“你喜欢她。”
周励眼睛看着张抗抗，郑重的点一下头，丝毫没有回避赵永红的问题：“是。”
“她很好。”赵永红说，“她也值得。只是……”
赵永红犹豫了一下，话没说出口。
只是什么，赵永红觉得周励应该比他还清楚。
周励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臂看向张抗抗那里。
两个人站在大门口，沉默着。
直到冯坤来了，他也加入了这个沉默的队伍。
当人有梦想，有希望的时候总会觉得话不够说，表达的不够清楚。然而开始面对现实的时候，沉默又成了最好的伙伴。
冯坤在两人中间站了一会儿，突然看向赵永红：“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
赵永红愣一下，然后笑了，“总会有机会的。我们三个能走一个是一个，不要担心我。”
冯坤便说：“好像有招工的，你可以参加。”
赵永红无奈道：“招工的名额也到不了打渔张，而且大部分都是去了县里，是回不了帝都的。”
冯坤也知道这个事实，他说：“那也比在打渔张好。去县里就去县里，如果参不了军，有招工的我也去。”
赵永红笑一笑：“你先报名参军吧。招工的事，以后再说。”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冯坤说要去隔壁公社打听一下招兵的事，匆匆忙忙就走了。
冯坤走后，赵永红问周励，“你什么时候和她说？”
周励愣了一下，道：“我还没做好准备。”
“为什么？你需要做什么准备？”赵永红问。
“不是我要做准备，我想留给她些时间做准备。”周励喃喃道。
赵永红没听懂，转头不解的看向周励，周励只能解释一下：“她不会答应。”
“为什么？”赵永红问，“你怎么那么肯定她不会答应？”
“不知道。”周励说，“我的直觉。她不会答应我。”
一段时间的相处，周励觉得他越来越了解张抗抗，张抗抗很乐观，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怕，不会退缩。但张抗抗自尊心很强。
周励觉得在现在的状态下，张抗抗不会接受任何人。
她有自己的骄傲。
两个人正往远处看着，就见张领娣来了，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走的很快。
张领娣带着一阵风走来，走到门口见赵永红冲她往东边指了指，张领娣看过去，这才看见张抗抗和张萍萍。
张领娣立刻喊一声：“妹子，小妹！”
张抗抗听见了，抬头看到张领娣，立刻挥挥手，然后去扶坐在石头上休息的张萍萍。
张领娣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这药得趁热喝。”
赵永红连忙跟过去，这才发现张领娣挎来的是个小药盅。
赵永红看一眼就知道是给张萍萍准备的，立刻去拿碗和勺子。
张领娣把药都倒了出来，这么凉的天气，她竟然走出了一头汗，可想而知她走的有多快了。
药一倒出来，满院子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苦味。
张抗抗抱着五福和张萍萍也回来了，走到门口时，周励伸手把五福接了过来，对张抗抗说：“我抱着吧。”
张抗抗看他一眼，笑了笑，说句：“谢谢。”
周励只觉得这个谢谢，从张抗抗嘴里说出来，有一股故意疏远的味道。
周励抱着五福，看着张抗抗扶着张萍萍进了院子，心里一直在敲鼓，直到五福用力的瞪他两脚，周励才回过神来。
张抗抗一进去，张领娣就起来了。
其实张家这三个孩子中，张萍萍是像极了父亲张鹤轩，虽然模样不是那么好看，但有一股和别人不一样的气质在骨子里，在张鹤轩身上就是仙风道骨的感觉，到了张萍萍这里，则是另一种的清贵。而张抗抗，则是最像母亲赵曼冬的，她遗传了赵曼冬所有的有点，而且眉心一点痣，小巧又好看，极通透的样子。到了张领娣这里，她既没有遗传到父亲的气质，也没有生出母亲的美貌，个子也是三姐妹中最小的，可能是最不受家人喜欢的老二，张领娣在三个姐妹中也最不出挑，小时候还算灵巧可爱，如今生了孩子，身材走形，也已经泯然众人了。
可她在这个夹缝中，生活成了最像普通人的样子。和张抗抗不同，在打渔张，张领娣的口碑一向很好，男女老少都要给她竖个大拇指。
说白了，张领娣就是会做人。
张领娣把汤药煎好后送来，看见张萍萍后拉住了她的手，招呼着张萍萍坐下。
“大姐，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张领娣问。
张萍萍自然是不会回答，她甚至都没有看张领娣一眼。
张领娣端过碗来，一勺一勺的喂张萍萍吃药。
张萍萍倒是没有拒绝，那么苦的药，她竟然眉头也不皱的都喝了。
张抗抗在一旁看着，问张领娣：“姐，这是什么药？”
张领娣便说：“我去上工的时候，人家给的。说这个药治这种最好了，给了我好几副，以后我每天煎好了，就来给大姐送。先喝一段试试。”
张抗抗没说什么，想着这些药应该大多是补药，张萍萍如今这个样子，喝点也没什么，也就没有管，便说：“二姐，你把药给我，我来煎就好，省的你来来回回的跑了。”
张领娣一边喂一边说：“那怎么行，你一天天够忙的了，这么一大堆的孩子，还有大姐，我什么也帮不上忙，煎个药还是可以的。”
张抗抗知道张领娣想为张萍萍做点什么的想法，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张领娣喂着药，想着孩子们都出去玩了，院子里只有赵永红在，是个好机会，便对张抗抗说：“小妹啊，姐有些话想和你说。”
张抗抗立刻道：“你说吧二姐。”
“这里也没外人，我早就想和你说了。”张领娣说完，笑着看了一眼赵永红。
赵永红见状连忙站起来，说：“周励是不是抱着五福出去玩了，我出去看看啊。”
张领娣见赵永红走了，便继续道：“那天我见你家那五个孩子都知道你的钱在哪里放着？”
张抗抗嗯了一声。
“听说你每个月还给他们零花钱？”张领娣又问。
张抗抗觉得自己要解释一下，便说：“其实也不算零花钱。他们四个都喜欢读读写写的，我给他们钱让他们去买笔和本子，其实他们那每个月那一毛钱都用来买笔和本了，也不算什么零花钱。”
“你这就错了，妹子。”张领娣道。
“哪里错了？”张抗抗不解。
“一开始，一开始就错了。”张领娣说：“你让他们上什么学？一个学期一块钱啊，多少家里亲生的都不让上呢，你让他们去上学。你五个孩子啊，妹子，三福也马上就到年龄了吧，紧接着就是四福，你要供到什么时候？”
“二姐知道你心眼好，可你给他们一口吃的，就足够了，还让他们去上学？你要把自己累死吗？而且上学有什么用，你看他们……”张领娣指一下周励他们那屋，继续说：“他们可是帝都来的啊，上学了吧，不一样要跟着咱们一起下地干活，其实连我们还不如呢，我们至少家在这里，他们呢？”
张抗抗觉得自己无法和张领娣交流下去，便说：“二姐，这个学是一定要上的。其实我不单单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啥？”
“他们如果什么也不会，从小就不读书，长大之后什么出息也没有，那最后还都是我的事，不如小时候让他们好好读书，长大有了出息，我岂不是轻松很多。而且，五福有这几个哥哥姐姐的帮衬和照顾，岂不是帮了我很多的忙？”
张抗抗说完，看向张领娣。
张领娣一摆手：“你说的这些都不对。以后的事谁能说的清，你要看眼前，眼前！让我说，赶紧把这四个孩子送走才是好的。”
张抗抗一惊：“送给谁？”
张领娣道：“找找何艳丽在哪，给她送去。真的找不到，就给张正花送去，今天下午我们干活的时候，还特意把她叫了过来，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说什么也不肯松开接那四个孩子走，这女人啊！”
张抗抗有点听出头绪了，问道：“二姐，你和谁一起说这些事了？”
张领娣说：“还能有谁，就是我们那组的组员呗。”
张领娣想着想着就笑了，“你还别说，我前儿个被调到五组了，你知道五组都有谁吗？”
“谁？”
“王阿大。就是书记的老婆。”张领娣越想越高兴。
“那怎么了？”张抗抗不懂。
“那说明活儿轻啊！”张领娣说，“自从咱家被那个什么了，我在队里就是干重活苦活的命，轻活派给我我也不敢接啊。再说了，也没轻松点的活给我做。谁知道，前儿个书记找到我，把我调到了五组，我这两天几乎什么活也没干，光和她们坐着聊天了。”
张抗抗哦了一声，就问：“那这药？”
“也是王阿大给的。知道咱姐回来了，特意给拿的药。你说这人好不好吧。”
张抗抗冷冷笑了一下，“好。”
“对了，妹子，我和你说，我们在做张正花的工作，意思就是要不让她把孩子接走，要不让她去把何艳丽找回来。到时候，你就不用管着四个孩子了。”
张抗抗看着她姐，等她继续说下去。
张领娣把一碗药喂完了，给张萍萍擦了嘴，知道她嘴里苦，赶紧喂张萍萍喝了点水。
张领娣给张萍萍喂了口水，便说：“大姐，别咽，吐出来，吐出来。”
这边话说着，那张萍萍已经咕咚一声把水给咽了。
张领娣只能摇摇头，继续喂。
“把这四个孩子送走以后呢？”张抗抗见张领娣停了下来，只能自己问。
“找个男人啊。”张领娣说，“你放心，这事儿不用你管，我们会给你找个好的。”
张抗抗无语的看向张领娣：“也是王阿大说的？”
张领娣不否认，便说：“人家是关系你，毕竟是书记的老婆，觉悟就是高。你看，又是送药又是要给你介绍对象的，人心多好啊。”
张抗抗长长舒了一口气，对张领娣道：“二姐，我不想嫁人，而且，我也不想把孩子送走。当然，他们如果想走，想去找他们亲娘，我肯定不会拦着，如果他们不想去，我就会好好把他们养大。”
张领娣听了，手一抖，脸色立刻就不好了，说：“我说了这么多，你什么也没听进去？”
“二姐，不要说我一个人带着这五个孩子，就是大福他们都不在，我带着五福自己，我也不好嫁。哪个男人能接受别人的孩子？他会对我和孩子好吗？当然，一开始有可能会，可一个月后呢，一年后呢？”张抗抗说着，指一下张萍萍，“大姐就是例子。”
“你能和大姐一样？”张领娣说，“你上过学，有学问，咱爷爷最喜欢的就是你，你的学问都是他亲手教的，你肯定不会和大姐一样。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没人愿意你带着孩子嫁过去，有，王阿大就给找打了一个！”
张抗抗听了，瞪大了眼睛，“姐，你说什么？”
张领娣原本这一趟没想说这么多，可嘴一快，都给说出来了，便只能继续道：“人家男方说见过你，很愿意娶你过门，就是一个条件，只能带亲生的，那四个不行。”
张抗抗冷笑了一声，“然后呢？是死了老婆的，还是不会生孩子的？”
张领娣立刻翻了个白眼：“是死了老婆，你看你，你带着孩子，还想嫁给没结过婚的男人不成，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张抗抗咬咬嘴唇没有说话。
她想了想道：“二姐，先不说我暂时不想嫁人，我就算嫁，也要找个我们两个彼此都喜欢对方的再嫁。还有，我没有说再婚的男人不好，但我觉得只要我想再嫁人，小伙子我也能嫁。”
张领娣皱了皱眉，看一眼张抗抗，拿手隔空指了指，道：“你呀，经历了这么多事，还是这么心高气傲。”
张抗抗便说：“我没有什么好的，但是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相信真正喜欢我的人，不会计较我的过去，当然计较我的过去的那些人，也不可能真的喜欢我。可是如果我真的喜欢他，肯定就要努力让自己变的更好，才可以和他并肩一起走。”
“二姐，我不想做任何人的附属，我要做我自己。就算以后我再嫁，我也不想委曲求全，我要和他肩并肩一起进步。如果我达不到他的高度，那我就不嫁。”
张抗抗话说完，在大门外站着的赵永红就看了和他一直站在外面听的周励一眼，只觉得周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听到最后一句张抗抗说的话，周励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可又莫名无奈起来。
赵永红只能拍了拍周励的肩膀说：“你说的挺对的，她的确很骄傲。你这一关，不好过啊。”
周励也有些无奈，低头看一眼五福，说：“五福，你娘这一关怎么过啊，你和我说说。”
张领娣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个小妹是冥顽不灵，说的她嘴皮子都发麻了，还是不为所动。只能把张萍萍搀进屋里，又对着张萍萍发了一阵牢骚，才离开。
赵永红在张领娣立刻后就进了院子，张抗抗见她立刻就进来了，笑着问：“听见了？”
赵永红点点头，“就在大门外站着了，不小心全听见了。”
张抗抗倒是觉得没关系，说：“你说书记他老婆怎么突然对我家这么关心，这又送药又要给我介绍男人的。”
张永红想了想，也不太知道原委，但她知道事出必有因。
直到冯坤从外面回来，周励也进来时，赵永红忽地恍然大悟。
张永红走到周励身边，把五福接过来，小声对周励说：“你喜欢她的事，张晓是不是知道了？”
周励摇摇头：“我怎么会和她说这些。”
赵永红便又搞不清楚了，抱着五福说：“搞不清楚你们之间的事。反正，你们留心点吧。”
冯坤这一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就是，这次征兵，来的不只是一支部队，不单单有空军，还有陆军。当然，空军那边要求更加严格，逼格更高，还有文化水平的要求，这样一来，简直就是知青们的福音。
至于陆军，来了两支部队，其中一支还是从广州那边来的。
周励听了立刻问：“跑那么远来征兵？”
“谁说不是呢。”冯坤说，“反正这次机会不少，我都要去报了。”
“那坏消息呢？”赵永红问。
冯坤看着赵永红，叹了口气才说：“坏消息就是，今年不招工了，要等到明年开春了。”
赵永红听了，一下子坐在了凳子上。
这就说明，她还要在打渔张再熬个大半年，才有可能等来招工的机会。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站着的站着，坐着的坐着，一时之间院子里一片寂静。
直到孩子们都疯玩回来了，这家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张抗抗喊大福他们先洗一洗再上床，大福带着弟弟妹妹把小脏手洗干净，又都漱了口，这才去拿盆子，准备洗脚。
每天晚上睡前洗脚，这是张抗抗给他们的规定。
四个孩子围着一个盆子坐，盆子里是打好的热水，四个人八只小脚丫放在里面，大福和二福的在下面，三福和四福则把作业放在他们的脚上面。
四个孩子泡着脚，大福就小声说：“今天的事儿谁也不要给她说。尤其是四福，你得记住了。”
四福点点头，“我知道，我一定不说。”
二福就在一旁道：“那万一，万一她知道了怎么办？”
“那到时候再说吧。”大福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晚上他们吃完饭就出去玩，玩着玩着大壮就来了，对大福说他妈要找他们。
大福不肯去，因为他实在不喜欢那个姑姑。
大壮拉着大福就走，大壮又胖又壮，比大福还大，拽着大福就往家里走。
二福他们赶紧在后面跟着。
还没到张正花家，张正花已经迎出来了。
她见大壮把大福给找来了，就问：“大福，我找你有话说。”
大福看着他姑，他长这么大，他姑一次也没让他来过她家，就算是以前张抗抗怀孕，不给他们做饭的时候，张大福带着弟弟妹妹来找她姑姑要点吃的，都让她姑给拦了下来，连大门都没让进。
这次竟然主动找他说什么。
张大福竖着耳朵想听听她要说什么，就问：“怎么了。”
“正好，你们四个都在。我和你们说啊，如果有人去你们家里问你们要不要跟着我住，你们怎么说？”张正花一脸严肃的看着四个孩子。
张大福便说：“该怎么说？”
“怎么说？当然不同意啊。”张正花叫起来：“我家哪里能养得起你们四张嘴？还有大壮他爹，你觉得他能容下你们？还有大壮他爷爷奶奶，还有老爷爷。”
张大福就说：“我们也不想来。你放心吧。”
张正花捂着自己的心脏就说：“那就好那就好。大福，你最大，现在已经懂事了，你记住，万一有人要你们来我家住，你们就死也不撒手，不来就行了。”
张大福气的要死，心想这是什么亲姑姑！
三福在一旁道：“我们才不来呢，张抗抗对我们可好了，今天晚上我们还喝了骨头汤，还有肉呢！”
张正花听了，立刻说：“你个小丫头片子，就知道吃！她再好，也不是你亲娘，你等着，等我找到你亲娘何艳丽了，一定让她把你们都带走，她不带，我就带着你们给她送去。”
张正花说完，又道：“不把你们给她送去，你们就得来我家，我哪里养得起你们，指定被大壮他爸揍一顿。”
张大福听了，张正花要去找何艳丽，立刻说：“我们更不去找她！”
“你们说不去就不去了？”张正花说：“那张抗抗到底就是你们的后娘，你们爹死了，人家和你们有啥关系。你们现在不走，等她再嫁了人，你们不走也得被打走！”
张正花越想越着急，“不行，明儿个我得赶紧去找那该死的何艳丽去。”
张正花说完就拉着大壮往家里走，一边回还一边对大福说：“大福，你记住了啊，绝对绝对不能来我家。”
张大福气的哼了一声，拉着弟弟妹妹就往家里走。
路上张大福依然不放心，交代了很多遍，这件事回去一定不能和张抗抗说，万一她知道要去找何艳丽，也跟着找可咋办。
四福就说了：“娘说了，娘不会不要我们的。她肯定不能把我们送走。”
大福想了想张抗抗和他说的话，也觉得张抗抗肯定不会那么做，可一想到他姑说的，张抗抗要嫁人了，大福就怕了。
所以，四个人在路上就决定，回到家一定要更乖一点，不要惹张抗抗生气。
大福小声嘱咐他们一遍，张抗抗见四个人脑袋抵着脑袋不知道在那里说什么呢，就说：“你们干什么呢？水凉不凉，加点热的吗？”
大福立刻说：“我们都洗干净了，不用加。”
四个孩子比往常沉默了很多，说话也不那么大声了，都故意压低了声音说话。
晚上都睡觉了，张抗抗也躺下了，可张领娣和她说过的话，总是让她胡思乱想。正想着，就发觉有人跑了进来。
张抗抗看一眼，跑来的是四福，就赶紧从床上下来，问：“四福，你怎么了，怎么不睡了？”
四福黑暗中抬着小脸看张抗抗：“娘，你是不是要把我们送走？”
张抗抗一滞，“谁说的？”
床上的三福猛地坐了起来，看着四福说：“四福，你说什么！”
张抗抗转头看一眼床上的三福：“你也知道？”
三福没有说话。
四福知道自己说漏嘴了，抱着张抗抗的大腿哭了，“娘，我姑姑说你要把我们送走，说你要嫁人了，肯定不会再要我们了。娘，我保证很听话，特别特别听话，我能自己咕噜咕噜，能自己洗手洗脚，能帮你带妹妹，娘，你别把我们送走。我不想去姑姑家，也不想去找何艳丽。”
张抗抗低头抚摸一下四福的小脑袋，正要说什么，就看见门口又多出两个小脑袋。
大福和二福也来了。
他们本是来阻止四福的，走到门口听见四福的话，两个人没忍住也哭了。
张抗抗走到门口，一把拉住大福和二福，又抱着四福说：“只要你们不想走，娘肯定不会让你们走。娘不嫁人，就算要嫁人，娘也要带着你们嫁。娘在哪里，你们就去哪里。我们永远也不分开，好不好？”
张抗抗说完，大福和二福也已经泣不成声。
张抗抗只觉得自己眼眶都湿了，要和大福说什么，就听见床上传来一个声音：“我渴，我渴。”

第49章
微弱的声音传过来，张抗抗始料未及，还没等过去看，就见三福从床上跳了下来，脱口道：“娘，大姨说话了。”
“啊？”又是一个冲击，张抗抗彻底呆住了。
四福松开张抗抗的大腿，“娘，大姨说要喝水。”
张抗抗连忙哦了一声，赶紧走到床边，看着张萍萍问：“大姐，大姐，我是抗抗，你要喝水是吗？”
张萍萍无声的看着张抗抗，虽没有说话，却满眼含泪。
张抗抗把灯绳拉开时，张萍萍已经流了满脸的泪水。
张抗抗伸手把张萍萍的眼泪擦干了，说：“大姐，不哭了，你回家了知道吗，没事了，真的以后都没事了。我去给你倒水。”
张抗抗说完，站起身要走，衣角就被张萍萍死死的拽住了。
张萍萍不肯让张抗抗走，拉着张抗抗的衣角，就一直哭。
大福已经倒来了一杯水，递给张萍萍，“大姨，喝水。”
张抗抗接过水，把杯子递到张萍萍嘴边，“大姐，喝水吧。”
张萍萍就着杯子喝水，一口气就喝完了大半杯。
“这都是我的孩子。”张抗抗说。
张抗抗指指底下站着的四个孩子，又指指床上说：“床上还睡着一个呢。”
“他们叫爱国，和谐，敬业，富强，还有友善。”
“大姐，你也可以叫他们的小名，大福，二福……”
张萍萍眼睛跟着张抗抗的手转一圈，最后落在三福和四福身上，指指三福和四福，努力的张了张嘴。
张萍萍用尽了权利也说不出话来，使劲动着嘴巴，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似的，最后脸上生出一种绝望。
三福立刻在旁边道：“姥姥！”
张萍萍已经绝望的脸上立刻出现了重生的光芒，她眼睛里都泛起了亮光，使劲点头，嘴里呜呜呜说着什么。
张抗抗看一眼三福，问：“什么姥姥？”
三福笑道：“我和四福玩过家家，我做妈妈，四福做爸爸。五福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还带着大姨玩，告诉五福那是她的姥姥。”
三福说完，张抗抗欣慰的摸了一把三福的头发，高兴道：“好孩子，就是你们每天都和大姨说话，带着她玩，她才会醒来，会说话的。谢谢你们。”
三福得了表扬，眼睛里亮晶晶的。
第二天一早，张抗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赵永红，赵永红连连说：“是吗是吗，那真的太好了。”
张抗抗准备做早饭的时候，大福和二福已经把草割来了，照列喂了鸡和羊，两个人在后院玩，等着清晨第一个蛋下出来。
没有等多久，鸡窝里攒下了三颗鸡蛋，大福和二福拿着鸡蛋给张抗抗送过去。
大福把鸡蛋交给张抗抗说：“我们不吃，给大姨吃。”
张抗抗笑着看向大福，手里拿着沉甸甸的鸡蛋说：“谢谢你们，大福。”
大福不好意思笑了笑，转头就和二福出去玩了。
赵永红在一旁羡慕道：“真好。”
张抗抗问：“什么真好？”
“我说你们真好。看着你和他们越来越好，越来越亲密，感觉你更像他们姐姐一样，你们互相依靠着过日子，我觉得真好。”
张抗抗笑了，“我觉得也是。你看我整天都这么忙，什么也顾不上，每天也是晚上吃完饭后有那么一点时间和我大姐说说话。平时都是三福和四福带着她玩，和她不停的讲话。昨天下午，我给两个孩子盛了点骨头汤，什么也没说，三福就在外喝一口，喂我大姐一口。我当时就，我就……”
张抗抗说着说着，又有点小激动了。
赵永红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道：“真好，抗抗，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是吗？”张抗抗坐在来，对赵永红说：“其实，我之前还是挺害怕的。毕竟面对他们四个。我还记得第一次和他们一起开家庭会议，我坐在他们对面，他们四个坐一整排，像看什么一样的看着我，那时候我心里那叫一个紧张啊，手心都出汗了。”
张抗抗想起那时候就觉得心酸，然后说：“你看现在，我和他们说话，他们都会围着我。我真的很高兴，我也没想到，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赵永红笑道：“你肯定还会做的更好的。我相信你。”
“谢谢。”张抗抗也笑了。
赵永红说完，择着手里的菜，原本高兴的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表情。
她也是听到了张萍萍的好消息后才打起了精神，等高兴过了，再想想自己，便心里难受了。
“怎么了？”张抗抗问她，“你有心事？”
赵永红苦笑了一下：“我收到了我妹的来信。”
“嗯。她怎么了？”张抗抗问。
“她说想下乡了。”赵永红说，“其实她可以不来的。我不知道要怎么劝她，但她一直找不到工作，最后还是要下乡的。”
“那你怎么想？”张抗抗问。
“我得快点回信，如果有招工的，让她赶紧报名。或者在家先做点什么。”赵永红说，“我不想让她也来。你知道的，简直暗无天日。就今年的招工也不来了，昨天冯坤去问了，得过了年后开春再说。”
张抗抗看着赵永红，鼓励她道：“会有好消息的。会的。”
“会吗？”赵永红眼前一片迷茫。
“怎么不会，一定会的。”张抗抗说：“国家肯定会记得你们，会有人记得你们。”
“希望吧。”赵永红道。
又过了些日子，一直到一九七零年十二月三日，冯坤高兴的拿着他的报名表跑进了院子里。
冯坤出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他的报名表，冲进院子的那一刻，高兴的挥着：“你们看，我报上名了。”
周励拿过他的报名表看起来。
冯坤在旁边叫：“你手慢一点，别用力，千万别给我弄脏了。”
周励看完了报名表，就问：“你只报了一个空军？”
“是啊。”冯坤说：“我不想跑那么远，还去广州？我要报空军，他们说了，录取了之后就回帝都了，这样我不是可以回家了嘛，多好啊。”
周励把冯坤的报名表还给冯坤，道：“好好收着吧，什么时候体检？”
“后天，过了明天，周一开始。”冯坤看一眼周励说：“其实你最应该去报名的。”
周励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对了，今天报名的时候，我听人说了，说过了年陆军还来再征一批。好像是南边不怎么太平。”冯坤说。
周励点点头，“这个我有所耳闻。”
总之冯坤异常高兴，他终于算是一只脚迈出打渔张了。
晚饭吃过后，赵永红说要出去走一走。
冯坤立刻跟了过去。
冯坤走在赵永红身边安慰她说：“没关系的，过了年不是就要来招工吗，今年没有招，下次来招的话，肯定要的人多，我觉得你肯定能招工招走的。”
赵永红心里没底，说：“谁知道呢。”
冯坤在赵永红身边走着，转头看她一眼，见赵永红的头发长长了，之前一剪子剪了下去，这几个月的工夫又养了起来，这时候已经可以再脑后揪一个小辫子了。
冯坤看一眼那小小的辫子说：“你的头发长了。”
“嗯。”
“不剪了吧。”冯坤问。
“不剪了，冬天头发在衣服上磨来磨去的，容易脏领子。这扎起来就好了。”
冯坤听着赵永红说着话，突然说：“永红，我在帝都等你。”
赵永红愣了一下，没吭声。
冯坤连忙往前几步，堵在赵永红的面前，说：“如果你说不想让我走，我就不走。”
赵永红抬起眼睛看冯坤，笑了笑：“你走吧，咱们三个，能走一个是一个。”
冯坤一着急脱口而出：“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永红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冯坤阻止他继续说，轻轻摇摇头，“冯坤，别说了。”
冯坤看着赵永红的神情，嘴边的话，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星期天的一早，张抗抗在家里等着，她做足了准备，因为上周有人来剪头发的时候，告诉张抗抗，她们厂子还有几个人，约好了，下周一起来。
张抗抗等了许久，一上午都过去了，依然没来一个人。直到下午太阳落山，张抗抗的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来。
这还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张抗抗的理发店第一次没有人进。
张抗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走到门口往外看。
这一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影闪了一下。
张抗抗看清了来人，立刻喊一声：“大姐。”
蒋春梅早就在张抗抗家门口晃悠了，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看见有人出来，她立刻往自己家走。
这被张抗抗一叫，蒋春梅只能停下了脚步。
蒋春梅转过头来，脸上讪讪的，“五福她娘。”
张抗抗看着蒋春梅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刚刚她肯定是扒着门缝往院子里看了。张抗抗心下一动，便知道蒋春梅是来看热闹的，便说：“大姐，来家里坐坐吧，咱俩好几天没聊天了不是。”
蒋春梅只能笑着说：“是是。”
她跟着张抗抗进了院子，院子里没有人，几个孩子嫌冷，在屋里猫着和张萍萍玩呢，张抗抗就拉着蒋春梅进了厨房。
“这天是越来越冷了。”张抗抗说，“大姐，咱厨房坐着说话，屋里都是孩子，说不成。”
蒋春梅笑了笑，“也是。”
张抗抗去倒了一杯热水，热热的，又顺手盛了一小勺的白糖放进被子里，对蒋春梅说：“这天怪冷的，大姐，你喝点糖水。”
蒋春梅就喜欢吃甜的，这糖水啊，喝不够。可自己家她和张铁牛两个人谁也不会赚钱，没得钱买糖，难得喝一次。所以看见这热气腾腾的糖水，蒋春梅眼睛都直了。
她双手捧着杯子，说：“真好，这天够冷的，还是喝点热的好。”
张抗抗见蒋春梅已经开始喝了，故意说：“哎，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也不来人了，昨天也没来一个人。我还以为今天能来呢。”
蒋春梅喝一口水，慢悠悠的说：“以后也不一定能来。”
张抗抗就知道蒋春梅肯定知道什么，否则也不会特意扒着门缝看，就问：“大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和我说说吧。你看我还一大家子要养，本来上周说好今天来的，也没有来。”
蒋春梅听了，便拉着张抗抗道：“你知道吗，外面传你，传的可难听了。”
张抗抗立刻看着蒋春梅问：“传我什么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说。”蒋春梅眼睛转了转，一副快问我，我一定要说的表情。
张抗抗隐约觉得肯定和自己理发店的生意有关，便说：“你说吧大姐，没事。”
“要我说啊，他们那些人就是嘴贱，什么也不知道就瞎传。传来传去，大家都信以为真，都不来你这里剪头发了。”
张抗抗看着蒋春梅，“都传了什么？”
蒋春梅一副可惜了的表情，对张抗抗说：“他们说你八字不好，克死了父母和男人。其实这倒不是什么新的，也没啥大影响我觉得，还是后面的话。”
蒋春梅继续说：“我和你说，他们说你和男人乱搞，一个寡妇，让外面的知青住进家里，还是两个知青。说他们晚上……”
蒋春梅看一眼张抗抗铁黑的脸，挥了一下手：“算了，我还是别说了。太难听了。”
张抗抗脸色是不好，她听出来了，不是什么好话，便说：“没事，大姐，你继续说。”
“其实吧，这话传不进咱打渔张，就算传过来也没人信啊，是不是。你这院子里，哪里是住了两个男知青啊，还有个女的。再说，也不是你要求他们来住的，是革委会决定的。再说了，你家里不还住着你大姐嘛，反正咱公社的人都知道你是清白的。”
蒋春梅偷偷看一眼张抗抗的表情，感觉自己这波先扬后抑做的算是成功了，就继续说：“我继续说了啊，你别生气。咱们自己公社知道，可外面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啊，是不是。他们就传，那两个男知青，每天晚上去敲你的门，有时候是一个人敲，有时候是两个人敲，有时候是他们一起敲……”
“哎哎，五福娘，你别难受啊，我当时听了就说了，那才是胡说八道呢，我和张抗抗家住紧挨着，从来没听过什么敲门，而且人家院子里还住着两个女人呢。可白搭，他们不信。”
“然后呢，大姐。”张抗抗问。
“我觉得他们不是为了传这个才说什么的，反正我听着，传到最后就一句话，他们说你有病。”
张抗抗紧紧皱着眉，两只手绞着衣角，绞来绞去的，气的自己浑身发抖，都要把衣服捅破了。
张抗抗的声音都在发抖，问道：“说我什么病？”
蒋春梅拿眼睛一直瞅着张抗抗，特意压低了声音道：“女人的那种烂病。”
张抗抗只觉得全身上下突然就没了力气。
她知道人心歹毒，可不知道竟有这么歹毒的。
她什么也不做，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生活，那些人也不肯放过她！
张抗抗气的浑身发抖，问：“他们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还不够？”蒋春梅道：“他们还能说什么，就这一句话，你还能指望有生意，谁也不敢来了好不好。”
张抗抗努力压住自己心里的怒火，问蒋春梅：“大姐，这话你是从哪里听的？”
蒋春梅道：“我今天回娘家，我娘家那边的人拉着问我的。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我听他们说话的样子，好像传了很远了，要不然你这里也不会一个人也不来。”
张抗抗急切的想知道到底是谁开始传的，可流言来来去去，谁能找到源头。
蒋春梅见张抗抗着急，便说：“五福她娘，有件事我得和你说。”
张抗抗愣一下，忙道：“大姐，你说吧。”
蒋春梅犹豫道：“那个理发匠你知道不？他也开了一个理发店。”
张抗抗突然明白过来了，问：“在哪里？”
“就在咱们这边往东走，第七公社。近着呢。”蒋春梅说。
张抗抗彻底明白了。
她大概能猜出那些污言碎语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了。
蒋春梅要说的话说完了，把那一杯水喝完就回了家。张抗抗站在门口焦急的等，等了一会儿，赵永红他们就回来了。
张抗抗看见赵永红就说：“永红，麻烦你给孩子们做下饭，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赵永红连忙说：“我跟你去吧，你自己行吗？”
张抗抗摆摆手，“可以的，家里就麻烦你了。”
张抗抗说完就往村口跑，周励一句话也没说，立刻追了过去。
等周励追上张抗抗，张抗抗见周励来了，便说：“你怎么来了。”
“我跟你去。”
张抗抗就笑了，“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就跟着我去。”
周励看张抗抗一眼，道：“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去。”
张抗抗没有和周励把听来的话说了，只是说去有事需要确定，就和周励往东边走。
两人走到第七公社时天都黑了，张抗抗找人打听了一下，就知道那理发店的位置。
张抗抗走过去，远远的站着往里看。
这天色已经黑了，那家大门还敞着，不时有人从里面出来。
显而易见，那些顾客就是这么被抢走的。
张抗抗看着那理发店，气的攥紧了拳头。
张抗抗欢迎竞争，可恨死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上次他们雇人来砸场子，见没成功，这次竟开始到处编排她的话。
张抗抗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立刻冲了进去。
周励在后面跟着，问张抗抗：“到底怎么了？”
张抗抗一口气冲了进去，走到院子里，就看见那个跛脚的女人正给最后一个客人解围布。
张抗抗冷眼看着那女人。
女人明显认得张抗抗，见张抗抗来了，立刻叫道：“你，你怎么来了！”
张抗抗走到那剃头挑子前，随手拿一把剃头匠用的刀子，问：“你认识我？”
那女人立刻改了口：“我，我怎么会认识你！”
张抗抗心下已经了然。
剃头匠闻声从屋里走出来，他之前被打一顿，打的很严重，直到现在都是架着拐杖。
剃头匠一出来，很明显也认得张抗抗，手指抖动着，指着张抗抗说：“你，你……”
张抗抗手里拿着刀子，虚晃了几下，说：“我怎么了？我来剪头发，怎么不欢迎？”
那老婆子已经给最后一个客人收拾好了，把围布一收，硬生生道：“我们今天不理发了，太晚了。这是最后一个。”
张抗抗说：“这送上门的生意还不要呢，你们今天不剪可以，那我明天还来。明天我第一个来，你们要找什么理由？第一个来的，不给剪？那我就第二个来。”
“你，你这不是砸场子来了？”那剃头匠喊道。
“你也知道是砸场子？”张抗抗看他一眼，说：“之前有人砸过我的，我觉得怎么着也得回砸一次吧。这叫礼尚往来。”
张抗抗看着那女人又说：“你们开理发店，我也开理发店，咱们真刀真枪的比试，别整天搞点子下三滥的手段。某些人但凡手上老实，也不至于被打成这样，你们说是不是？”
剃头匠听着，就想挥动自己的拐杖，照着张抗抗的脑袋就砸下去，可他看一眼张抗抗身边的周励，又怂了。
张抗抗走到女人身边，猝不及防的拿手摸了女人手背一下，那女人立刻把手撤了回去，惊恐的看着张抗抗。
张抗抗笑道：“坏了，你也被传染了。”
张抗抗凑到女人身边小声道：“回去我就可以告诉所有人了，说你被我传染了烂病。”
张抗抗说完，笑着看着女人，拍拍手站直了身子，道：“行了，该传染的我也传染完了，该回去了。”
张抗抗看着女人的那张脸，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便更肯定，那流言就是从他们这里传出去的。
张抗抗和周励走出了剃头匠家，周励追上张抗抗问：“到底怎么回事？”
张抗抗看他一眼：“他们背后捣鬼。算了，不说了，没什么意思。”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凉风习习，吹在两个人的身上。
张抗抗第一次感觉到了自由。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一个人出来，在这无边的黑夜里，自由的随心迈步。
迎着秋夜的风，张抗抗觉得舒坦极了。
这也是她第一次放下了所有的责任，所有的包袱，第一次放空自己，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周励走在张抗抗身边，看着她在黑夜里伸展开手臂，又闭上眼睛，迈着大步往前走。
“真好。”张抗抗突然说。
周励在一旁紧紧盯着路，生怕她这么闭着眼睛往前走，一下子掉进坑里。可没想到张抗抗突然张嘴讲话，便问：“你说什么？”
张抗抗转头看向周励，又说了一遍：“真好。”
周励看着她的笑脸，也被传染了一般，跟着勾了勾嘴角，说：“是啊，真好。”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谁也不再打破这份安静和沉默，享受完全属于自己的秋夜和微风。
快走到打渔张的时候，张抗抗突然问周励：“你为什么不报名？”
周励没想到张抗抗会问他这个问题，笑了笑说：“不想报。”
“那你不想从打渔张出去？”张抗抗问。
周励诚实道：“以前或许想过，可现在完全不想了。”
张抗抗猛地停下了脚步。
周励转头看她时，只见她定定的站着，对周励说：“不，你要回去。要从这里出去。”
“为什么？”周励说，“我觉得在打渔张生活一辈子也挺好的。”
张抗抗笑了笑，“不，你不是这么想的。”
周励一滞，不知道张抗抗是怎么看出来的。
张抗抗继续说：“你不是这么想的，你不但想出去，你还很想参军。你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想法。”
张抗抗说完，往前走着，回头看一眼周励，问：“你为什么不去报名？”
“周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他必须走的路走。像冯坤说的那样，你身体素质高，文化水平也好，为什么不去参军。据我所知，参军是这个时代最好的路。”
周励听了张抗抗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只能听她继续说。
“我觉得我们四个，年龄相仿，好像是相同的，可又不尽相同。冯坤有他的路要走，赵永红也有自己的路，我也是，还有你，周励，我相信你也有。我相信你心里有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为什么？”周励问道。
“你的眼神。你的眼神很坚定。”张抗抗说着说着突然又笑了，“我胡说的啊。我只是怎么想的怎么说出来。”
周励也笑了，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快到家的时候，周励突然问：“如果我有喜欢的人在这里，我还能走吗？”
黑暗中，张抗抗停下了脚步，她背对着周励，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
她似乎能感受到自己身后那灼热的目光，在殷切的等待着她的回答。
张抗抗想也没想，喃喃道：“你又怎么知道，她不会去找你呢？”
张抗抗说完，抬手推开大门，一只脚迈进去的时候，对着院子里喊：“张抗抗回来了。”
周励看着张抗抗的背影，那么坚定，心里反复的想着她说过的那句话：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去找你呢？
*
周一早晨，冯坤起了个大早，他要去参加体检了。
体检站设在县里的第一中学，要求八点之前报道，然后开始体检。
可早起第一班车从打渔张经过时就已经七点四十了，如果坐那辆车走，冯坤是绝对赶不上的。
所以冯坤起了一个大早，准备去找张来福借革委会的自行车。
赵永红给冯坤包了两个窝头，窝头里夹了点咸菜，让他体检后吃，省得一直饿肚子。
冯坤接过来就要走，周励在后面跟过去，说：“我跟你一起。”
冯坤敲开张来福家的门时，是张晓开的，张晓看到后面的周励，想着一大早竟然就见到周励了，开心死了。
两人向张来福说明了情况，张来福本想端一端，可没架住他闺女胳膊肘往外拐，一个劲的在他身边求着，便同意了。
周励和冯坤刚要走，就听到张来福问：“周励，你也报名了吗？”
周励摇头，“我没有。”
张来福松了一口气，他闺女和周励的事还没定下来，周励可是不能走的，便说：“好好，那你们去吧。”
冯坤骑上自行车走了，一直到了晚上，他还没有回来。
赵永红在院子里急的团团转，对周励说：“这去个体检也该回来了，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
周励也有点着急，“是啊，走之前冯坤还说呢，说中午就能体检结束，这下午就该回来了。”
周励说着站起来，“我去找找吧还是，你们在家里等着，别着急。”
周励正要出去，就看见大福他们跑了进来，对周励喊：“冯坤叔叔回来了，回来了！”
周励和赵永红还有张抗抗连忙跑了出去。
就看见远远的一个人，推着个自行车，身体晃来晃去的往这边走。
周励连忙跑过去，一过去，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味。
周励把自行车接过来，问冯坤：“你喝酒了？”
冯坤松开自行车，身子更站不住了，左摇右摆的，一双眼睛找说话的周励，晃来晃去才找到焦点，笑着对周励说：“我就喝了一点点。”
周励一手扶着冯坤，一手推着自行车无奈道：“好好，就喝了一点点。”
赵永红也跟了过来，一把扶住冯坤问：“这是怎么了，喝这么多！”
冯坤笑着看赵永红，手指比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的说：“你知道吗永红，我不用和你分开了。”
赵永红和周励一听，就知道，冯坤体检没过。
周励对赵永红说：“你先把他弄回家，我把车子还过去。晚上必须要还回去，明天一早他们还要去开会呢。”
赵永红就说：“你快去吧。”
赵永红扶着冯坤走进家门，冯坤看见站在门口抱着五福的张抗抗，就说：“张抗抗同志，你好。”
“你好你好。”张抗抗也听到冯坤那句话了，知道他是因为没办法当兵了，才喝醉的。
赵永红把冯坤扶进屋里，赶紧又倒了一杯水，拿着水进去的时候，周励已经回来了。
周励怕她们两个女人弄不了冯坤这个大男人，赶紧一路子跑回来的。
“怎么样？”周励问赵永红。
“完全醉了。”赵永红无奈道。
“把水给我吧，我去。”周励接过水，就走进屋里。
张抗抗和赵永红两人站在院子里，彼此看对方一眼，都无奈的叹了口气。
其实他们都知道，冯坤对这次能离开，报了很大的希望。
谁知道，还是落选了。
“没事了，你回去睡吧。孩子们也该累了。”赵永红对张抗抗说。
张抗抗也安慰赵永红道：“你也是。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吧。”
“嗯。”
两人说完话，各进各屋，却听到从冯坤和周励的房间传来了呜咽声。
那声音好像是从地下发出来的一样，闷闷的，应该是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巴，又捂住了头，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他的哭声。
于是那痛苦的声音，传出来后就变成了呜咽。
是那种绝望的、无比痛苦的诉说。
第二天，冯坤没有起来，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他连房间也不出，中午的时候张抗抗让大福给他送进一碗饭，大福上学走之前偷偷去看了一眼，回来告诉张抗抗，冯坤一口也没吃。
这样的状态，又过了两天，冯坤才算缓了过来。
他好像认命了一般，不像之前整天嘴角挂笑了，一副毫无精神支配的样子，只是拖着那副身体机械的重复着前一天的动作。
这样的氛围似乎会传染，张抗抗的生意也越来越不好，除了打渔张本地的社员会来理头发之外，原本约定好的给外面人理发的周末，再也没有人踏进她的门槛了。
张抗抗有点惆怅。
这眼看着马上就进十二月，随即就要过年。
先不说过年要准备的东西，就这四个孩子的冬衣也该做新的了。
二福穿的去年大福的冬衣，勉强可以穿，四福则穿的二福的。到了三福这里，就断了层。还有大福，去年的冬衣太小了，给了二福，他现在穿着张抗抗给他改的厚外套。可再冷一点，那衣服就撑不住了。
家里有布，可以给孩子们做衣服，但没有棉花，张抗抗得去买。
可家里的钱有数，又要准备过年，又要买棉花买各种御寒的东西，张抗抗觉得手头实在是太紧了。
其实只要有人来剪头发，张抗抗就能赚一笔，过年的钱也都有了。
赵永红知道张抗抗发愁，便宽慰她，大家过年前都爱捯饬捯饬，肯定会再来人的，再等等吧，不着急。
可张抗抗知道，那些人估计不会再来了，谁会冒着那种流言蜚语，还往这打渔张跑。
张抗抗想了想，还有就是她最擅长剪短发，这天一冷，大家都把头发扎了起来，剪短发的也越来越少了。
就在张抗抗烦恼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个好消息，说是要过年了，上面要来慰问演出，有样板戏，还有歌舞，可好看了，尤其是那些演员，一个个长的，都跟电影里的大明星一样。
张抗抗还在想着，等镇子上开始演出了，她要带着孩子们去看。
可她没想到，她还没去呢，就有人找上门了。

第50章
一九七零年十二月十五日，张抗抗想也没想到，自己家门口突然热闹起来，说话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张抗抗喊一声大福，“外面怎么了？”
大福从屋里跑出来，说着脖子跑到门口，又重新跑回来，对张抗抗说：“来了一群人。”
张抗抗愣一下，把五福放在床上，就问：“往咱家来了？”
“我看是。”大福说完又和二福三福一起跑了出去。
外面是来了一群人，都穿着统一的绿军装，一色儿的女同志，有梳两个麻花辫的，有梳一个单辫儿的，也都带着军帽，走起路来神采奕奕，引来了许多人侧目。
打渔张的人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景象，大家都纷纷停下脚步，看着这几个姑娘，一个个发出感慨，“怎么都这么俊呢？”
年纪稍微小一点的孩子们，干脆就跟着走，她们一行人走到哪里，孩子们就跟到哪里，一直跟到张抗抗家门口，打头的那人用力一推门，冲里面喊道：“张抗抗同志，我来了。”
张抗抗正在听大福和她说，就看见妮娜推门进来。
张抗抗先是愣了一下，看了好久才知道是妮娜，便笑道：“你穿着这身军装我竟没认出你来。”
妮娜走到张抗抗身边，在她面前转了一圈，问：“怎么样，好看吧。”
张抗抗连连点头，“好看，好看。”
妮娜就对张抗抗介绍后面一个个漂亮又朝气蓬勃的女孩子，“这就是我们团的团员。”
张抗抗对她们说你好，就听见妮娜又说：“这个就是张抗抗，就是我常通信的那位，我的头发也是她给我剪的。”
几个姑娘听了，都窃窃私语起来。
妮娜往她们身边凑了凑，听清楚了之后，对张抗抗大声说：“她们说你好看，把我都比下去了。”
张抗抗也笑了，她感觉自己好久都没有这么高兴，这么轻松了。
张抗抗叫妮娜她们进屋，说外面太冷了，到屋里坐吧。
妮娜一挥手，道：“我们时间不够，这是慰问演出来了，正好路过，我就带她们来了，她们有想剪和我一样的头发的。我也该剪了，你先帮我们剪了吧，下午两点我们要回去报道，能剪几个剪几个，下次再来。”
张抗抗听了，就赶紧去烧水，收拾。
外面门口围了一群的人看这些年轻漂亮的女孩，这才知道，她们竟然是来找张抗抗理发的。
妮娜让张抗抗先给别人剪，她自己不着急，便在院子里转了起来。
“赵永红呢？”妮娜问，“我还没见过她呢。”
“她上工去了，中午不回来，多可惜，这次见不上了。”张抗抗说。
“是啊。反正我还来呢。”妮娜说完看向院子里站着的几个孩子，手往兜里一伸，就拿出一把糖来，对大福他们说：“来，吃糖吧。”
大福几个看见那些从没见过的糖，眼睛盯着，可谁也没说要。
妮娜看着大福他们，突然就笑了，对张抗抗说：“你这几个孩子教的好啊。以前我们去演出，有时也会给孩子们点糖，常常是刚拿出来，就被哄的一声抢完了。”
张抗抗笑一笑，看着自己家里这几个孩子说：“嗯，他们挺知道分寸的。”
妮娜便对着大福说：“你最大吧。你妈妈和我是好朋友，你们如果愿意可以叫我一声阿姨，这糖是我特意给你们带的，还有巧克力呢，你们真的不想吃？”
四个孩子听了，都拿眼睛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一边给人剪头发，一边对他们点点头。
得了张抗抗的首肯，几个孩子才敢过去拿。
大福先让四福拿，四福从妮娜手心里挑了一颗最鲜艳的糖纸。
三福和二福也一人拿了一颗。
最后大福才去，大福也拿了一颗。
妮娜皱着眉看看自己手心里还有那么多糖，就对大福说：“你们每人就拿一颗？”
大福点点头，“师傅告诉我们，别人好心给的东西，不能多拿。”
“师傅？”妮娜不解的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指指自己，笑道：“就是我。我教点他们拳脚，他们就叫我师傅。”
妮娜苦笑不得的看着张抗抗，竖起大拇指说：“张抗抗同志，我又要对你另眼相看了。”
说完，妮娜从兜里又掏出一把糖来，都放在了小石桌上。
然后对大福说：“这是新年礼物，阿姨不知道给你们带什么好，给你们带了两口袋糖来。”
妮娜说完，又看着那四个孩子说：“不许不要，这是新年礼物，知道了吗？”
几个孩子看彼此一眼，纷纷点起头来。
妮娜顺手从小石桌上拿一块糖，一边走，一边剥着糖纸，走到张抗抗身边，把糖塞到了张抗抗嘴里。
张抗抗嘴里含了糖，立刻感觉到了甜。
她笑着看妮娜：“你怎么不吃？”
妮娜赶紧捏捏自己的腰，说：“我们可不敢吃那么甜的，就算吃，也是舔一下拉倒。”
妮娜一说完，其他的小姑娘也都捂着嘴笑了。
张抗抗点点头，说：“干什么都不容易啊。”
妮娜就说：“是啊，要不然吃成小胖猪，上台谁愿意看，跳都跳不起来了。”
“你们来慰问演出了？”张抗抗问。
“是。这不是过年了吗快，我们团今年的任务就是慰问演出，谁知道正好到咱们县里，我就带着她们来了。对了，我们已经演出好几天了，大大后天到你们镇子上来，你要不要去看？”
张抗抗这才知道原来之前说的那些漂亮的演出团是妮娜她们，便说：“我早就听说了，说这次来了一群又漂亮又可爱的演出团，原来是你们啊。当然要去看，我会带着这几个小崽子们一起去看。”
妮娜便说：“那就好，再叫上赵永红，我想见见她。”
张抗抗点点头，“放心吧，我一定让她一起去。”
说着话剪完了三个人的头发，时间就到了，妮娜她们要赶回去，不能再待了。
张抗抗想了想，便对妮娜说：“我不是要去镇上看你们演出吗，到时候我带着这些吃饭的家伙事去，等你们结束了，我给你们剪，省的你再跑了。”
妮娜和其他几个小姐妹听了连连说这样最好。
等晚上赵永红下工回来了，听张抗抗说妮娜来了，没见着她，说很可惜。
赵永红更觉得可惜，尤其是听张抗抗说她们就是外面说的比电影上的人还漂亮的演出团时，她都要后悔死了，说早知道哪怕是旷一天工，也要在家里等着见见妮娜。
三个人自开始互通书信后，就成了彼此的精神依靠，妮娜和张抗抗还算见过面，赵永红只见过妮娜的照片，还没见过真人。
赵永红见从张抗抗那里听不出什么新鲜的赞美之词了，只能拉着那四个见过妮娜的福娃娃。大福二福在听到赵永红的问题时都愣了，他们只顾着吃糖了，忘记妮娜长什么样了。
赵永红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三福身上，三福听了她的问题后，仔细想了想，对赵永红说：“好看，可是没张抗抗好看。”
赵永红微微一滞，然后突然笑了，对张抗抗说：“你家姑娘还是向着你，说妮娜没你好看。”
张抗抗笑着问：“是吗三福。”
三福脸微微红了，道：“这又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赵永红问。
三福就原话搬过来，“她们说，把妮娜比下去了。”
时间在赵永红疯狂的期待下过的很快。以至于周励一再怀疑，她要见的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怎么能兴奋成这个样子。
赵永红便对周励说：“你懂什么，我们这是惺惺相惜。”
周励只能表示，好吧。
总算到了演出时间，一大早赵永红就开始准备，要好好打扮一下，去见妮娜。
赵永红试完了她所有的衣服，忐忑的问张抗抗哪件好看，是不是都不好看。
最后张抗抗帮她选了一个米黄色的外套，外套洗的很干净又板正，在一色儿的深蓝军绿中肯定很显眼。
赵永红想了想，觉得也是，便十分隆重的把外套穿上了。
张抗抗也换好了衣服，赵永红见到张抗抗时，便说：“你真的是天生的衣架子，就这衣服，放别人身上就淹没在人群中，可你穿上，就好像把这件衣服提高了好几个层次一样。”
张抗抗收拾着自己的家伙事，对赵永红说：“看你说的，跟真的一样。”
“怎么不是真的？我实话实说。”赵永红说完好好打量一下张抗抗，最后得出了结论：“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你皮肤白。大家都是黑黄黑黄的，就你一个人那么白，又是细胳膊细腿大高个的，想不注意你都难。”
张抗抗笑了，“怎么听你说的，我就跟个仙鹤一样。”
“嗨，你还别说，你还真的就像那画报上画的仙鹤，这样，这样……”赵永红一边说一边弯起一条腿，做了一个金鸡独立状。
张抗抗把剪子推子毛巾围布等都收拾到一个大包里，就看见大福他们也都穿戴好了，走了出来。
张抗抗看到四个孩子，又免不了犯了愁。
“怎么了？”赵永红问。
张抗抗说：“现在大福和三福穿的，多少还能抗冷，可等一下雪，他们就受不住了。冬衣还没着落，我也发愁。我昨天在柜子里翻了翻，我那里还有一件棉衣，我想着回来给三福改一下。”
“那你穿什么？”赵永红问。
“我再说吧，多套几件算了。”张抗抗说：“我看了，能改两件，正好三福和五福的棉衣就出来了。”
赵永红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对张抗抗说：“说不好明天就有来剪头发的呢。”
“也是。过了今天再发愁吧，今天咱们开开心心去看演出。”
张抗抗说完，去卧室抱五福出来。
因为有演出，又是冬闲，整个打渔张还有附近的公社都放了一天假，让大家去看演出去。
周励见张抗抗抱了五福出来，立刻去接了过来，并赶在张抗抗道谢之前，让张抗抗扶着张萍萍就行，五福不用她管，他和冯坤抱着。
冯坤兴致不高，本来说不去看，要在家里躺一天。周励怕他又偷偷喝酒，非拉着他去不可。
一行人浩浩荡荡就出发了。
演出有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一场是红色歌舞，一场是样板戏。
张抗抗他们到的时候，舞台已经被围的人山人海了。周励把五福交给张抗抗后，好不容易在中间的地方放上了几家的小板凳，然后让孩子们先去坐。
大福他们去坐的时候，还不往拉上张萍萍，四个孩子簇拥着张萍萍，让她坐在了最中间。
看着那几个孩子，赵永红转头对张抗抗说：“真的，这四个孩子你没白养。”
张抗抗也笑了，说：“谁说不是呢。”
四个大人也在孩子们身后坐下了，不一会儿来的人越来越多，等演出快开始的时候，张抗抗往后转头一看，已经满满的都是人了。
不说这平地上，就是上面的树上，也挂满了人。
演出很快就开始了，当妮娜上场的时候，张大福就指着妮娜对赵永红说：“你看，就是她。”
赵永红看着舞台上的妮娜，只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赵永红紧紧攥起了拳头，兴奋的看着。
周励在后面问张抗抗：“把五福给我吧，我抱着。”
张抗抗摇摇头：“不用了，你看吧。”
周励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如果不是家里孩子多，需要他帮忙拿东西抱孩子什么的，他觉得还不如在院子里打一场球，然后睡上个天荒地老才好呢。
周励很固执，见张抗抗和赵永红都伸长了脖子往舞台上看，就把五福直接抱了过来，说：“还是我抱着吧，我没什么兴趣看。”
周励把五福抱过来，想问冯坤要不要出去转转，一转头就看见冯坤都看迷了。
周励心道，就这还说不来呢！
周励抱着五福从人群中挤出去，他怕人挤着五福，就拿手臂紧紧护着五福，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周励觉得自己都要被人群蹭掉皮了，可低头一看，小五福正在他怀里嘿嘿的笑呢。
周励这下也乐了，低头道：“你笑什么笑，你个小坏蛋。”
周励不爱看这些，可有人爱看。
赵永红就无比激动的拉着张抗抗的手，一边看一边流泪。
张抗抗看她都哭了，就说：“你这是怎么了，这么激动！”
赵永红擦一把眼泪说：“抗抗，我是激动，我想说，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张抗抗看着赵永红，就听见她说：“就这样，过的像个人，像一个活着的人，有血肉有感情能生活的人。”
张抗抗明白赵永红的意思，轻轻攥一下赵永红的手道：“会的，会有这样的生活的。”
赵永红转头看一眼张抗抗，张抗抗也在看她，两个人相识一笑。
再往舞台看去，只见妮娜跟着音乐翩翩起舞。三个人就像这世界上的人全都消失了一般，在人群中找到了对方，然后拼命的向对方挥着手，成全了彼此的梦。
上午场结束时，赵永红还处在震撼中。因为下午还有一场，大家都是大老远的来，都不会回去，自己带了干粮，就近一坐，吃一点，聊一会儿，等着下午的样板戏开始。
张抗抗带着几个孩子啃窝头，又让她姐张萍萍也吃一点，就听见舞台上有人站着喊她的名字。
张抗抗抬头就看见了妮娜，妮娜妆也没卸，拼命的朝张抗抗招手。
张抗抗也站起来，朝妮娜挥手。
妮娜做了一个在后台等她们的动作，张抗抗和赵永红心领神会，把孩子们托付给周励和冯坤后，就去了后台。
这时人群中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竟认出了张抗抗，说没想到张抗抗还认识这样的人物。
张抗抗和赵永红到了后台，妮娜早就在后台等着了，见到两人过来，立刻伸展手臂，三个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你就是赵永红。”
“你是妮娜！”
“我是张抗抗。”
“哈哈哈。真好。”
“真的太好太好了。”
三个人终于见了面，一样的年纪，一样的青春澎湃、朝气蓬勃，又是一样的对生活充满了希望，怀揣着梦想。
下午样板戏结束后，张抗抗便去后台给她们剪头发。
这边刚开始剪，临时搭建的舞台就开始撤了，原本被幕布挡着的众人，一下子就全露了出来。
乡亲们看完了演出，久久不肯散去，还想多看几眼仙女一样的人物，却见幕布撤掉，几个演员妆也没卸，坐在那里等着张抗抗给她们剪头发。
张抗抗毕竟没受过这么多的目光注视，见人都在看她们，就干脆背过身去。
倒是妮娜她们，早就习惯了灼灼目光，笑着朝人群挥手。
大家干脆都不走了，觉得在这里看人剪头发也是一种享受。
其中就有人看出来了，那不是打渔张的张抗抗吗。
然后人群里就开始议论纷纷。
“是张抗抗，我还找过她剪头发呢。”
“就是她，我就是打渔张的，我连我们公社的人还认不出来？旁边坐着的那个就是和她一起住的女知青。”
“她不是和男知青一起住吗？”
“胡说八道。你不带这么编排人的，她是命硬，八字不好，但知青去住，是我们公社做的决定，不光男知青，还有女知青呢，最近她大姐也搬回家了。”
“那就是没那事呗。”
“什么事？……”
……
“简直胡说八道！”
“诶，你看，就连她们都找张抗抗剪头发呢。”
“我也想剪成和那个女的一样的。”
“她叫妮娜，我姐和她是同学。大明星，多漂亮啊。”
“那我就是想剪妮娜那种。”
……
等张抗抗给人剪完了头发，天也已经黑了，妮娜她们也要转战下一个公社了，三个人依依不舍的分别，最后约定要常写信。
妮娜临走时，拉着张抗抗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张抗抗顿时脸红了。
回去的路上，赵永红好奇死了，一直问张抗抗，妮娜说了什么。
张抗抗脸又红了，幸亏是在晚上，大家看不出来。
张抗抗没回答，只是看了眼周励。
她没有告诉赵永红，妮娜刚刚拉着她说，那个男的是不是喜欢你？他一直注视着你，你俩挺般配的。
张抗抗没有回答妮娜，虽然妮娜期待的看着她，她还是没有回答。
张抗抗是喜欢周励的。
可她却有自己的骄傲。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处境，如果她想抓住周励这棵救命草，或许真的像之前人传的那样，没脸没皮的去敲一下周励的窗户，这事就成了。或者哪怕是回应周励一句，在他向她说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时候，接着他的话说一句，或者像那些狗血剧一样，顺势摔进他的怀里……
张抗抗想想自己脑补的这些就觉得好笑，她知道那种关系是不稳定的，周励也不是那种可以投怀送抱的人。张抗抗在爱情上唯一想要的就是对等。一个对等的人，一个彼此尊重的人格。
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条件和处境，她和周励之间是不对等的。
她不可能带着五个孩子，一个生病的姐姐去依靠周励，周励是个人，不是救世主，更不会成为她张抗抗的救世主。
张抗抗清楚的知道，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她需要一个可以对抗的关系，一个互相欣赏，互相进步，又可以互相扶持的关系。
她不要那种，她在井底，连挣扎都懒得做，就等着周励朝她伸手。
张抗抗知道，在周励伸出手的那一瞬间，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平等可言。
张抗抗看着在前面边走边和冯坤聊天的周励，暗自下了决心，只想周励能把脚步放慢那么一点点，让她可以快马加鞭的追上去。
几个人回到家，孩子们早就累脱了，张抗抗喊他们洗完了手脚，赶紧上床休息。张萍萍也是，虽然很累，可躺在床上的她却异常兴奋，偶尔挥舞着自己的手，嘴里还含糊的哼上一两句。
张抗抗笑着看她姐说：“姐，你那么喜欢唱，以后就多唱出来。今天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张抗抗把一家人收拾妥当了，才走出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
张抗抗拉一个板凳坐在那里，看着漫天黑幕，感受着这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的夜，实在是太安静了。
不但没有任何华丽的灯光，更没有嘈杂的人声，夜晚的打渔张是无比安静的，就连养在家里的狗，也都早早的休息了。尤其是天气一冷，所有人都早早的上了床，外面更是毫无声息。
张抗抗坐在那里，静静的感受着身边的一切。
她轻轻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叹息：“真的太神奇了。”
“什么太神奇了？”
张抗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惊慌之际，就听到周励说：“是我，别怕。”
张抗抗安抚着自己的小心脏，朝黑暗中看去，这时才看到有个身影在黑夜里隐藏着，便问：“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周励很委屈，“我早就坐在这里了。你出来之前我就在这里坐着了。”
张抗抗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她出来的时候自以为没有人在外面，也没有留意还有人在。
“你怎么不睡？”张抗抗问。
周励说：“在想事情。”
周励说完，看向张抗抗的方向：“你呢？”
“我也是。”张抗抗道。
张抗抗又问：“你是不是还拿了一个板凳搭着脚？”
“当然。”
“舒服吗？”
“嗯。”
张抗抗听了，也拿一个板凳，把脚放了上学，然后说：“真的是诶。”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然后都笑了。
两个人不再说话，都抬头看向天空。
过了许久，有声音响起：“我们一起看星星吧。”
周励愣了一下，突然想起那晚他喝醉了，和张抗抗说的话。
默然失笑了。
“好。”周励轻声道。
*
一九七零年十二月二十日。
张抗抗想也没想过，自己家门口竟然会有被包围的一天！
早上她一打开门，门口已经开始排队了！
对，就是排队了！
张抗抗吓一跳，看着门口那一排长长的队伍，还以为是凑巧站在自家门口的，张抗抗刚要进去，就听见最前面的人问：“什么时候开始剪？”
张抗抗同志惊讶的转过头看最前面的那个女青年，问：“你是来剪头发的？”
那女青年冻的脸蛋都红了，说：“我是隔壁县的，特特意跑来的，幸亏来的早，要不然得排到队尾了。”
张抗抗连忙说：“快进来吧。”
那女青年后面的人就不同意了，说：“不行不行，这哄的一下都进去了，我怎么办，我是第二个。”
张抗抗想了想道：“那这样，你们先等着，我进去一趟。”
等张抗抗再出来，手里拿一个小本本，写一个1，然后给了第一个，又撕一张，写上2，以此类推，张抗抗一直写到11，才知道就这一早上，就已经排了11个人。
最前面那女孩见都发到了顺序，便对张抗抗说：“我要剪妮娜那种。”
后面的听了，也纷纷道：“我也是我也是。”
张抗抗有点傻眼了，她没想到，在上辈子用过的排号技术，竟然也应用到了这七十年代。
张抗抗连忙招呼她们，“快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最前面的女青年冻的脸蛋红扑扑的，对张抗抗说：“冷怕啥，能剪上就行。我对象过年回家探亲，我得收拾一下。”
后面的人也笑着说：“我也是，我也是。”
张抗抗把她们都迎进来，然后每人给倒了一杯热茶，让大家暖着身子。
等周励和赵永红起来后，都被眼前这情景吓坏了，知道了原委后，赵永红笑着对张抗抗说：“没想到妮娜还能救活咱们的理发店，下次写信一定要告诉她。”
张抗抗当初并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妮娜是真的好，还带了那么多朋友来，她就想真心真意的给她们团里每个人都剪的好好的。
张抗抗没想到的是，在这七十年代也竟然可以产生明星效应，就像她上辈子那样，那么多产品找明星做代言人是一个道理。
张抗抗就听后面排队的小姑娘说：“我们公社还有好多要来呢。这不是冬闲吗，又快过年了，大家都想剪一下头发。”
“我也是。就是不知道我这张脸，能不能剪出妮娜的效果。”
“你还是算了吧，像不像无所谓，只要精神好看就行。”
“是这个理。”
于是张抗抗同志从一大早开始忙，一直忙到太阳下山。
幸亏是冬闲时期，公社也没什么活干，赵永红去溜达了一圈，早早的就回来了，帮着张抗抗做饭照顾孩子。
等晚上一算，张抗抗一天剪了二十多个，一共收了两块五毛钱。
张抗抗看着那两块五毛钱，心里想的是孩子们的冬衣有希望了。
她剪了那么多人的头发，手腕子又酸又疼。
大福和二福上学的时候见张抗抗已经开始剪头发了，晚上放学的时候，见她还在剪。等人都走了，大福立刻去盛了一盆子温水，让张抗抗泡泡手，歇一会儿。
大福和二福又开始收拾院子里的头发，还有毛巾。
三福蹲在地上洗毛巾，大福和二福扫地。
四福没事干，跑到张抗抗身后，要给她捏捏肩，捏捏背。
四福小奶娃没什么力气，手放在张抗抗肩膀上捏一捏，就在后面问：“娘，疼吗？”
张抗抗说：“不疼。”
“哦。”四福捏完了肩膀，又给张抗抗拍背，轻轻一拍，张抗抗什么都没感觉到呢，就听见四福又在后面问：“娘，疼吗？”
“不疼。”张抗抗说：“谢谢四福。”
几个孩子分工明确，不一会儿就把院子打扫干净了。
张抗抗难得睡了个早觉，实在太累了，晚上躺下就睡着了。
谁知道到了第二天，张抗抗打开门，外面又排起了队。
又是一天的劳动，等剪完最后一个人的头发后，张抗抗觉得自己的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周励回来后，看见一院子的狼藉，什么话也没说，就帮忙收拾。
转头看见正在扫地的张抗抗，那手腕都肿了，走到张抗抗身边，一把抢过扫帚，粗声粗气道：“我扫，你歇着。”
张抗抗笑了笑，“我没事。”
“手腕都肿了，你那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周励有点急。
周励一着急，双眉就不自觉的皱了起来，他看着张抗抗的时候，眼睛都开始冒火了。
张抗抗低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励没有听见。
周励又道：“你剪不完，就让她们明天后天再来。”
“她们都是外地的，要等就要等一个星期。”张抗抗说。
“那也不能拼命干啊，你是不是坐都没坐一会儿？”周励提高了音量。
张抗抗看着他发火，那双眉已经要皱到一起去了，便说：“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周励低着头扫地，说是不生气，可那语气任谁听了，都是生气了，而且是生了很大的气。
张抗抗看着他担心自己的样子，心里一阵泛暖，只能小声道：“那我以后不剪那么多了，行吗？”
周励终于听到了这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张抗抗，自己也作出了退步，柔声道：“行。”
张抗抗笑了笑，“那就麻烦你帮忙扫干净了。”
周励没再说话，埋头干起了活。
一九七零年一月六日，农历腊月初十，小寒。
张抗抗坐在床上数着这些天存的钱，数了好几遍，终于安心了。
除去大福二福过完年要缴的学费两块钱，还可以去买点棉花给孩子们每人做一件厚棉衣，而且还能有余钱好好过个年。
张抗抗盘算好了，一笔一笔把钱拿出来，准备去趟镇上，买点棉花。
张抗抗一大早就走了，中午赶了回来。一回来，她就开始做棉衣。
张抗抗把大福叫过来，给他量了一下尺寸。
等叫三福的时候，三福犹豫着不让张抗抗量。
张抗抗就问她：“怎么了三福，我给你量一下，做个棉衣。”
三福摇摇头：“我不冷。”
张抗抗便说：“今天冷的晚，还没下雪呢，再过个两天一下雪，你这一身肯定扛不住，得做。”
三福抽一下鼻子，试图不让张抗抗看见她的鼻涕，道：“我真的不冷，我不要。”
张抗抗放下尺子，郑重的看着三福，问：“三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三福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说，最后还是问了一句：“过年，你会给我们压岁钱吗？”
张抗抗愣一下，想了想说：“应该会吧。反正也要给你们这个月的零花钱。”
三福便把手放在背后，动了动手指，然后问：“我不要棉衣，你可以给我三毛钱吗？”
张抗抗不明白三福为什么突然要钱，而且还是三毛钱，一个特定的数字。
张抗抗便问：“你要三毛钱做什么？”
三福摇摇头，她紧紧闭着嘴巴，不说话。
张抗抗知道三福的性格，这个小姑娘倔的狠，只要是她打定主意不说话的时候，那就什么也别想从她嘴里问出来。
张抗抗看着三福试探的眼神，心里一软，拉着她说：“三福，给不给钱和棉衣没关系。我先给你把尺寸量好，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来找我，好吗？”

第51章
三福听了张抗抗的话，低下了头。
可她依旧什么也没说，张抗抗只能看见她的头顶，甚至拉着她继续给她量尺寸的时候，三福就现在她面前任她量量这里量量那里，再也没有说一个字。
等张抗抗量完，把尺寸记在本子上记好了，抬头再看三福的时候，就看见三福一双眼睛正在看张抗抗
三福马上六岁了，她是年底出生的，没差几天就满六岁，此时的三福已经长出了她应该有的样子。
三福的眼睛不大，但眼型比较长，眼角处略开一点，有点稍稍上挑。大福二福和四福的眼睛都不是这样的，张正花的也是很普通的眼睛，所以张抗抗觉得三福应该是最像她妈妈的那个。
张抗抗见三福看她，便停下了手里的活问三福：“怎么了，三福？你是不是有话和我说。”
三福看着张抗抗，道：：“谢谢你，给我做棉衣。”
张抗抗知道，她想说的肯定不会是这一句，或者她最破切的并不是想说这一句，可见她自己不愿意说，张抗抗也不想勉强她，便摸了摸三福的头发，说：“不客气。”
三福这几个月来头发也长长了，她一直没有要求张抗抗给她剪头发，所以张抗抗就以为她不想剪了，此时张抗抗抚摸一下三福的头发后，随口说了一句：“你的头发长的真快，都这么长了。”
三福突然问道：“你能再给我剪一次吗，剪的特别短。就是不用麻烦你总给我剪的那种。”
张抗抗讶异道：“为什么？这么扎着辫子不是很好看吗？”
“我觉得太麻烦了。洗很麻烦，等头发干也很麻烦。每天梳头发也很麻烦，有这个时间，我觉得应该可以做很多事。”
看着三福无比认真的表情，张抗抗扑哧一声笑了，眼睛弯弯看着三福说：“你一个小孩子哪里有这么多要紧的事要做？”
三福严肃道：“现在没有，以后可能就有了。”
“那就以后再剪吧。”张抗抗说，“你看大福二福，没有头发护着，这天一冷，耳朵都生冻疮了。红彤彤的，又痒又疼的。我还怕他们的冻疮严重了流脓。二福总是去抓。”
张抗抗说着，就看见二福又去挠他的耳朵，张抗抗连忙叫住他，让他别再用力抓了。
三福想了想，大福二福那生了冻疮的耳朵真的很难看，红彤彤的，又肿又大还痒，便说：“那好吧，我不剪了。”
“这就对了，等我把你的新棉衣做好了，再用剩下的布头给你做一对儿头绳，过年的时候一穿，保证三福是咱们打渔张最漂亮的小姑娘。”
张抗抗一句话说完，三福忍不住捂着嘴笑了。
这几天孩子们一放假，外面冷的厉害，他们就都猫在家里玩，张抗抗闲着无事的时候也在堂屋里坐着，看着四个孩子打打闹闹的，觉得日子过的很快。
这四个孩子，男孩子自然有男孩子的玩法，大福大了一些，稳重很多，二福就不行，特别钟爱上蹿下跳，爬高上低的。以前他自己翻不出什么水花，因为大福对他的玩法总是不屑一顾，懒得理他。而四福，相对于黏着哥哥更喜欢黏着张抗抗，张抗抗忙的时候，他就爱黏着三福，和姐姐一起玩。可四福自和大福二福一个卧室睡觉之后，就不再怎么黏三福了，整天盼着大福二福放学，这一放假，四福算是和二福玩疯了，二福就带着四福这里跑那里钻的，两个人彻底是缠在了一起。
三福呢，小姑娘毕竟就是小姑娘，爱干净，不像两个男孩那样到处乱跑，没事就坐在张抗抗身边，张抗抗干活，她画画，要不然张抗抗发呆，她也发呆。
总之，三福越来越多的时间都和张抗抗在一起，她总是搬个小板凳坐在张抗抗的不远处，也不离太近，也不太远，中间刚刚好隔着一个人的位置，就那么坐着。
三福听张抗抗说她会成为打渔张最好看的小姑娘时，三福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尤其这句话是从张抗抗嘴里说出来的，她觉得可信度十分的高。
张抗抗看了看手里的布，这布一块是灰蓝色，一块是军绿色，还有一块米黄。
这米黄的布还是张抗抗在镇子上找了好久，才总算找到了一个不是蓝绿色的布，她准备用来给三福和五福做棉衣。
张抗抗拿着那块布就问三福：“这块可以吧，给你做。”
三福一想自己穿上会成为最好看的小姑娘时连连点头：“好看。”
张抗抗就说：“那就行，给你做一件，给五福做一件。”
张抗抗拿着布比了比，这突然想起来，自己不会做棉衣。
以前天热的时候，张抗抗拿旧衣服给孩子们改过，改的话，因为本来就有衣服样子，比较好改，张抗抗拆一下，缩一下，自己想着办法捣鼓捣鼓，至少还能穿，但从一整块布变成衣服，她还真的不会。
张抗抗很为难。
一直等到晚上赵永红回来了，张抗抗问她怎么办的时候，赵永红想了想，说：“是不是应该先在布上画个图样子？然后再剪？”
“那剪完呢？”张抗抗问。
赵永红想了想说，“那就缝？”
张抗抗就笑了，“你也不会吧。”
赵永红道：“我不会，我也没做过，来的时候衣服都带来了，没做过一件新衣服呢还。”
张抗抗就郁闷了，那可怎么办。
张抗抗想了想，只能拿着布料去找隔壁的蒋春梅。
蒋春梅刚刚吃过饭，和张铁牛两个人说着生产队的事，就看见张抗抗拿着布料就敲门了。
门没关，大敞四开的，张抗抗在门外站着，那手指关节叩了叩门。
蒋春梅早就看见张抗抗了，立刻说：“还敲什么啊，看见你了，进来吧。”
张抗抗笑着就往里走，问：“大姐，吃了吗？”
这是普通人最普通的问候方法，永远都不错。
至于为什么后来的人也会见面问一句吃了吗，尤其是老年人，大多都是经历过饥饿的，深知饿肚子的滋味。
“吃了吃了。”蒋春梅说着话就站了起来，看见张抗抗走近院子就不往里走了，她就走了出去。
张抗抗看见张铁牛在屋里，就停下了脚步，不再往里走。这一举动，让蒋春梅十分高兴，她乐呵呵的走出去，看见张抗抗手里的布料，就说：“你怎么买了个这个颜色，得多不耐脏啊。”
张抗抗说：“我给三福买的，小女孩嘛，想让她穿新鲜一点。”
蒋春梅听到三福就啧了一声，翻翻眼皮说：“就你家三福，也还是个女孩？她那么厉害。”
宝根宝华知道张抗抗来了，立刻伸出头问：“婶儿，大福在家吗？”
张抗抗便说：“在，你们去找他玩吧，他一个人玩也够无聊的。”
宝根宝华立刻往张抗抗家跑，就听见蒋春梅在后面喊：“你们小心着点，别又惹着三福了。”
蒋春梅说完，看一眼张抗抗道：“我家这俩孩子都怵三福。”
张抗抗只觉得好笑，又想起正事还没问呢，便说：“大姐，我买了布料，可不会做衣服，想请你帮帮忙，教教我怎么做。”
蒋春梅对张抗抗这个不耻下问的态度很满意，尤其是张抗抗来问她，她觉得自己可有面儿了，立刻站直了腰，挺背的工夫，就瞥一眼屋里的张铁牛，高傲的抬了抬下巴。
“这个啊，你得先画图样子，做成什么样的。有尺寸吗？”蒋春梅说。
“有有。”张抗抗连忙道。
“你啊。”蒋春梅突然一转话题，问，“对了，你会画吗？”
张抗抗摇头，“不会。”
“那就只能拿到缝纫社了。好多女人会画图样子，自己剪好了，找裁缝去做，能省两毛钱。你自己不会画，干脆就直接拿着布去缝纫社吧。”
张抗抗这才知道，原来还有缝纫社这种地方。
蒋春梅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张抗抗是指定不知道在哪里，就说：“镇子上有一家做的特别好的。对了，你要做棉衣，买棉花了吗？”
张抗抗便说：“买了。”
“那就行，那等着我带你去吧，反正我也要去一趟。”
张抗抗便说：“那谢谢大姐了。”
蒋春梅就说：“谢啥，这么近住着。你看吧，你小年轻，什么都不懂。不懂没事，只要愿意问，大家都会帮助你的。是不是。”
“是的。那我就先谢谢大姐了。”张抗抗说，“那咱什么时候去？”
蒋春梅想了想，“就明天吧。上午我去地里转一圈，反正没啥活，咱早去早回。”
张抗抗道：“行。那我在家等着你。”
蒋春梅送走了张抗抗，见张抗抗要进家门了，在后面忙嘱咐一句：“你自己量的尺寸？”
张抗抗说：“是。”
“往大了量了没有？”蒋春梅道。
张抗抗不明白。
蒋春梅叫了声我的娘啊，你真的是什么也不懂啊。就一扭一扭的走到张抗抗家门口，推着张抗抗进了家。
蒋春梅一边推张抗抗一边说：“有时候觉得你这人吧什么都会，有时候又觉得你又什么都不会。”
蒋春梅又道：“你说你连什么数字卡片都会做，还能想着让五福喝羊奶，怎么就不知道量衣服要往大了量呢？还买个这种颜色，可劲拆洗吧。”
蒋春梅这到了屋里，拿起桌上的尺子，问张抗抗：“这是谁的尺寸？”
张抗抗说：“这是三福的。”
蒋春梅见三福正抬眼看着她，立刻别过脸，又问：“那这是谁的？”
“大福的。”
蒋春梅立刻喊大福：“大福，来，过来。”
大福正在卧室和宝根宝华玩，听到叫他立刻跑了出去。
蒋春梅拉着大福站好，就对张抗抗说：“你看哈，要这样量。”
蒋春梅拿尺子比着大福，到了大福现在穿的衣服那里，然后又往下拉了拉尺子，多出了至少三指的长度，然后看着张抗抗说：“至少要留这么多。”
张抗抗不解，“为什么？”
“你这孩子要长啊，你给他弄那么小，他长高了，你再给他做新的？你有那么多钱吗？”
张抗抗解释道：“我想着今年做了，明年再穿，肯定就变小了，然后留给小的穿。一整年呢，大姐，留这么多估计也穿不了。”
“不是。你这样。这时候做了棉衣，等一开春，天就热了，棉衣要脱了。你就拆开，把棉花掏出来。反正你也要拆洗的是不是？掏出来之后，把棉花好好晒一晒。然后就放起来了，这衣服，就能当单衣穿了，然后能穿一年。所以，你得留出一年的长头不是？”
张抗抗忽然明白了，连连说：“原来是这样！”
“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看着怪能的。”蒋春梅摇头道。
张抗抗笑了，“在生活上我肯定不如大姐，以后还得多请大姐教教我。”
蒋春梅很骄傲，“那咋不成？都是邻居住着。”
张抗抗依着蒋春梅的话又重新给大福三福量了一遍，再看一眼二福和四福，觉得挺对不起他们的，可棉花和布料有限，他们都穿了哥哥的旧棉衣，可以度过冬天，张抗抗觉得没有必要再做一个新的，可又怕到时候三个福娃穿新衣服，他们穿旧的不高兴，就把两个孩子叫过来，想和他们说一下。
可刚开了个头，二福和四福就表示自己知道了，不要新衣服。
张抗抗见两个孩子这么懂事，想着干脆给两人做个单衣，过年的时候套在现在的棉衣外面，开了春后直接穿。
张抗抗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明智，拉着二福和四福也都量了尺寸。
等到第二天上午，赵永红他们早早就回来了，冬闲没什么活，大家也都开始准备过年，就革委会忙的不得了，忙着算这一年公社的收入，按工分分到每个人头上有多少，还要准备过年分的东西，忙的团团转。
赵永红一路上都不打不起精神来，她妹妹又写来信了，问她过年回不回家。
赵永红想了想，最后还是不想回去。她不想回去面对自己的家庭，她知道她一旦回去，她妈肯定又要对着她说个没完，话题永远都是她爸爸一直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怎么样怎么样，然后妹妹肯定又要和她哭诉，说自己没能去工作，她妈实在太偏心，把工作机会给了弟弟。
还有就是，她这一回去，就要吃家里的饭，家里的米。一天两天还好，时间长了，家里的爷爷奶奶也要拿白眼看她了。
赵永红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不回去。她要留下和张抗抗一起过年。
冯坤倒是早就做好决定，他准备坐明天晚上的火车，火车票都已经托以前的同学买好了。
至于周励，赵永红实在想不出他不回去的理由，看他的样子，家里肯定不差他那口吃的，而且经常给他寄这寄那的，留着那么好的家不回，非要也在打渔张过年。
一行三个人回去后，蒋春梅也回来了，在门口招呼一声张抗抗，要去镇子上了。
张抗抗只能拜托赵永红帮忙照看几个孩子，说她去去就回。
周励便说：“孩子我来看，饭我也可以做，你和永红一起去吧，她蔫了好几天了，正好去镇子上散散心。”
赵永红听周励这么一说，就问：“你真的能干的了？”
周励便说：“这不是小意思？放心去你们的吧。”
张抗抗连忙去和屋里坐着的张萍萍说了声她要出去，张萍萍眨了眨眼睛，算是听懂了。
赵永红在一旁看着也高兴，道：“大姐的精神越来越好了。”
张抗抗就说：“谁说不是呢。”
三个人说走就走，到了镇子上，蒋春梅轻车熟路就带着她们找到了缝纫社，缝纫社里都是活，年底做衣服的多，忙的热火朝天的。
张抗抗把布料和尺寸都给了一个女人，蒋春梅带张抗抗特意找的她，说她干活不偷懒，衣服做的好，针眼密，款式也好看，最关键的是从来不多偷偷克扣别人的布头和棉花，这个是顶重要的。
张抗抗这才知道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的道道。
做活的女人和蒋春梅是一个村里的，特意说会加紧给张抗抗他们做，让七天后去试试，然后不合身的可以再改。
张抗抗说了感谢就和赵永红、蒋春梅离开了。
蒋春梅借着出来的由头要回一趟娘家，这年前回悄悄回一趟娘家很重要，蒋春梅没有和张铁牛说，要偷偷的去，目的很明显了。
张抗抗就干脆和赵永红在镇子上转一转。
因为临近过年，这天虽然冷，可街上人却很多，张抗抗和赵永红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的，也特别高兴。
直到赵永红偷偷拉一把张抗抗，在她耳边轻轻说一句什么后，张抗抗连忙朝那女人看去。
张抗抗一直没有留意有人跟着她们，赵永红却注意到了。
等张抗抗回头看那女人时，那女人没料到张抗抗会转过头看她，很明显被吓的惊慌失措，立刻调转过头去。
可就那么一撇的功夫，张抗抗看见了那女人的眉眼。
“是在看你吧。”赵永红对张抗抗说。
张抗抗点点头，“我一回头，正好看见她在看我，她还吓了一跳。”
“你认识她吗？”赵永红问。
“不认识。”张抗抗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可又觉得莫名熟悉。
“那是不是来剪过头发的？”赵永红问完了，又自己否定了自己，道：“也不像，她头发那么长，应该没有来找你剪过。”
张抗抗想了一会，也实在想不出来到底在哪里见过那个女人。
“不过，我觉得，她一定一定认识你，而且你们之间应该有什么事，否则她也不会用那种眼光看你。”赵永红肯定道。
“什么眼光？”张抗抗问她。
赵永红想了想：“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那种不太好的感觉。”
两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那女人早就没了踪影，也讨论不出什么来，张抗抗惦记着家里人，就赶紧回了家。
回到家，家里人都已经吃过了饭，大福二福正在洗碗，周励则是抱着五福，在院子里转悠。
张抗抗看见了，连忙先把五福接过去，说：“麻烦你了。”
“那有什么可麻烦的。”周励说，然后看一眼五福道：“这个孩子，越来越磨人了。”
张抗抗便说：“是不是不让放了？”
“是啊。”周励说，“以前往哪里一躺就行，现在不愿意，睁着眼睛就闹，非得抱着走才行。”
张抗抗抱着五福，低头看她一眼，接着说：“还不能只在屋里走，要到院子里转才行，是不是，小友善？”
周励也笑了，“对对，就是这个。我还说呢，在屋里转了一会儿，就开始哭，三福告诉我，你得抱她出去才行。我把她往院子一抱，立马不闹了。”
周励说的很兴奋，嘴角眉梢都带着笑，张抗抗抱着五福看着他，仔仔细细的听着，不时的看向他的眼睛，在周励说完之后，张抗抗由衷道：“谢谢你。真的。”
周励听到这一声谢，先是一滞，继而也勾起了嘴角，说：“不用谢。”
两人说着话，就听到里屋有人问：“是小妹回来了？”
张抗抗这才知道家里还有人，周励立刻说：“对了，你二姐来了，在和你大姐说话呢。”
张抗抗赶紧往里面走，一进卧室，就看见张领娣正站在窗边，见张抗抗来了，脸上才略略有了笑意，说：“你去镇上了？”
“嗯。去给几个孩子做衣服了。”张抗抗说。
“那提前给我送去多好，我给你画好剪好，能省不少钱。”张领娣道。
“那我下次就记住了。”张抗抗笑着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也刚来没多久。”张领娣站在窗边，往外看一眼，见周励还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才往自己屋里去。
张领娣翻了个白眼，走到张抗抗跟前，把五福接过来说：“你啊，别和这些人走的太近，永红倒没啥，毕竟是个女的，那周励就算了，平时也最好不说话。”
张抗抗便说：“我们一个院子里住着，不可能不说话的。再说我有点什么事，都是他给帮忙。”
“所以说。以后你有事，就提前给我说，我能来就来帮你，不能再找别的办法。别再麻烦他了。”张领娣抱着五福，看一眼张抗抗道：“你啊，得多注意一点影响。他毕竟是个知青，和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听人说他家挺有来头的。咱可高攀不起，再说了，你还带着孩子。”
张抗抗听的心里憋屈，立刻说：“二姐，你别说了。”
张领娣愣一下，没想到自己话没咋说呢，就被张抗抗堵住不让说了，便道：“你不爱听我也得说，他和咱不是一路的。你啊，离他远点，只要没有什么风言风语的，就成。要不然，传到别人耳朵里就不好了。”
张抗抗听出了什么，便问：“传到谁的耳朵里？”
张领娣笑道：“我就是特意为了这事儿来的。”
“什么事？”张抗抗预感不太好。
“就是张书记的老婆，给你介绍了一个同志，明年就转业了，年龄不小了，一直没结婚。这不今年过年回家探亲，过几天就回来了，让我来给你先透个底，等人回来，就安排你们见一面。”
张抗抗皱着眉：“我不是说了吗，二姐，我不想嫁人。”
张领娣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看着张抗抗道：“你不想嫁人不想嫁人，你要知道这么好的条件，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人家是军人，觉悟高，说了不会小看你，还同意你带着五福嫁过去，你还挑什么啊。”
张抗抗立刻说：“我说了不嫁，我也不会去见。”
“你看你！”张领娣气的浑身打颤，把五福往张抗抗手里一递，说：“你自己抱着吧。”
张抗抗接过五福，深深看了她姐一眼。
张领娣自己生了一会子气，过了许久又叹口气说：“妹子，你趁年轻，才二十，好嫁。再大一点，就不好嫁了。人家也是看你年轻，才愿意见面的。他家没啥，又没结过婚，就是家里有个瘫了的老父亲，说只要你愿意好好伺候他父母，他不在乎你带着五福嫁过去。”
张抗抗这才明白了，冷哼了一声，道：“他不在乎，我在乎。原来是想找个免费的保姆。”
“你，你怎么说话的。”张领娣立刻看着张萍萍道：“大姐，大姐你快点好吧，你看看抗抗现在这个样子，我是说不了她了，你快点好起来，然后说说她啊。”
张抗抗正要和张领娣辩上几句，就听见门口有人喊一声：“张抗抗。”
张抗抗连忙站了起来，往外一看，冯坤拿着一个箱子在门口站着呢，和他一起站着的还有周励。
周励的表情特别难看，张抗抗只需看一眼就知道，他都听见了。
冯坤夹在两人之间看了会儿眼色才开口：“那个，我要走了。”
张抗抗便说：“不是明天的火车吗？”
“是，我先走，晚上住我朋友那里。然后明天我们一起回。怕明天走再来不及。”
“嗯，那祝你一路顺风。”张抗抗说。
“谢谢。”冯坤又和几个孩子挥手再见。
周励没说什么，转身就和冯坤一起往外走，从赵永红身边经过时，沉声说了句：“我去送他。”
赵永红连忙说好，然后看向张抗抗，她知道，这句话周励绝对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张抗抗说的。
张抗抗看着周励离开的背影，就觉得突然被人一拽，转头就看见张领娣在瞪她。
“行了，还不进来？”张领娣道。
张抗抗抱着五福进了屋，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和张领娣说明白。
“二姐，我再说一遍，我真的不会去见那个人，我也不会把这些孩子送走。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会按着我的想法过。”张抗抗说。
张领娣立刻道：“你是不是傻啊，抗抗。”
张抗抗接道：“二姐，快过年了，我不想让你不痛快，也不想和你闹的不痛快，我就再说一遍，我不见那人。管他是什么天皇老子，我也不见！”
张领娣气得猛的站起身，一双眼睛狠狠看着张抗抗，一甩手臂走了。
张领娣从张抗抗家出来，就直接往张来福家去了。
张来福忙着公社的事，自然是不在家。王阿大正在堂屋里坐着纳鞋底子，见张领娣来了，立刻喊她进屋。
张领娣气呼呼的走进去，看见王阿大招呼她坐下，就见张晓也在一边坐着呢。
王阿大见张领娣气呼呼的，便问：“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
张领娣这一段时间和王阿大走的很近，以前两个是没什么交往的，可这段时间，王阿大又是给张萍萍送药，又是要给张抗抗介绍对象，这张领娣就觉得王阿大是真心对她好，便也不把王阿大当外人，直接就来了。
“你可别说了，大姐，我都要被我那傻妹子气死了。”
王阿大立刻问：“怎么了？”
“你不是让我去和她说吗，我刚刚去了，好家伙，没说几句呢，她就急了，还和我说什么为了避免和我闹的不痛快，她丑话说前面，她绝对不会和那人见面。你说，气不气人！”
王阿大听了，也没说什么，左手拿着鞋底子，右手拿起锥子，使劲扎了过去，把那厚厚的鞋底子扎透了，又拿麻绳穿过去，才开口：“她咋就不愿意见啊。”
张领娣看着王阿大那一系列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锥子好像就往她心尖尖上戳一样，竟然有那么一点点的害怕，立刻说：“谁知道呢，我也纳闷，那人条件那么好，她连见也不见。”
张领娣话音刚落，张晓就在一旁道：“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张领娣听了，立刻摆手：“没有没有，这话可不好瞎说。”
张晓脸色不太好看，阴沉沉的：“我以前听说她和那个男知青关系不错啊。”
“张晓！”王阿大转头阻止道，“我们说话，你别插嘴，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别什么话都说。”
张晓很少挨她娘的训，因为张抗抗被训了一句，心里不服气，难受死了。
张领娣立刻道：“她也是关心我家妹子。只不过，这话还真的不能乱说，要不传到别人耳朵里，就完了。”
王阿大立刻道：“是了是了。到时候人家那边再不同意了，那就完了。”
“谁说不是啊。”
王阿大立刻看向张晓：“闺女，这话你可不准瞎传。别人传的话，你也要说不是。知道了不？”
张晓聪明着呢，怎么能不知道她妈说这话是为了她，便点点头，道：“行，我知道了。”
张领娣便问：“大嫂，你说这可咋办？”
王阿大想了想，“你说不好使，她敢直接拂了你的面子。换个人去说，她可能就不好意思了。只要她肯去见，一准能相中，到时候咱拦也拦不住。”
张领娣立刻说：“这个好。”
“那行。”王阿大对张领娣说：“这样吧，我得空跑一趟，我去说。她再不懂事，也不会直接对我说不愿意。是不是？”
王阿大一说完，张晓立刻道：“再叫上我爹！”
“对对对。”张领娣也说：“再叫上书记，这事她就不能不同意了。”
王阿大笑眯眯道：“你就放心吧，有我呢。等她爹回来后，我和他说一说，找个时间，我就过去。”
“那你提前也和我说一下，我也去。在中间帮着说道说道。”
张领娣得了解决的办法，这才高高兴兴的回了家。
晚上，周励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他送了冯坤后，一个人回来的路上走的特别慢。
张领娣的话他听了个大概，有人给张抗抗介绍对象，而且张领娣让张抗抗离他远一点。
周励迎着寒风，走了许久，感觉怎么走也走不到那个熟悉的大门口。他的双腿跟灌了铅一样的沉。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和张抗抗说清楚，他怕他再不说，张抗抗就被别人抢走了。又怕他说了，张抗抗不同意，他们就没办法再像这样处下去了。
周励走啊走，快走到家时，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励快走两步，就看见张抗抗在大门口站着。
“你怎么在这里站着，这么大的风。”周励走向前问。
张抗抗见周励回来了，立刻说：“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我没事转了转。”周励勉强笑了一下。
“还没吃饭吧，走，快进去，我给你做点饭。”张抗抗说。
张抗抗说着，双手放进兜里，就往里一跳。
周励看着她冷的厉害，就问：“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张抗抗停下脚步，“有一会儿。”
周励想说你是不是傻，这宅子本来就高，还是个大风口，你在这寒风里站着干什么，不去屋里。
可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变成了：“你在等我？”
周励这话问完，就后悔了。
他想噼里啪啦打几下自己的嘴，又想能把时间倒回去，他把这句话收回去该多好。
可没想到却听见前面那瘦小的身影处传来的一句话：“是。我在等你。”

第52章
周励压根没有想到张抗抗会这么回答，他突然迈开大步，一步跨了好几个台阶，就走到了张抗抗身后。
张抗抗浑然不觉，自顾自道：“就你一个人还没回来，我不等你等谁？”
周励急促的脚步戛然停止，站在张抗抗后面时，其实他的双手已经伸了出去，他原本一个冲动是想紧紧抱住张抗抗的，可后面紧跟着的那句话就像这寒冬腊月的一盆结满冰的水一样，劈头盖脸泼了下来，从头顶一下子凉到脚底。
张抗抗没听到周励说话，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转头，却发现周励就在她的身后，近在咫尺。
黑暗中，张抗抗看清了周励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自张抗抗第一次见到，就觉得他十分坚定。
他的目光从不犹疑，不像有些男人的目光那样，看一个地方时余光会去扫另一些地方，让你觉得不安和失望。周励不是，他的眼睛看向某处时，就单单在看那里，别的好像一切都进不了他的眼睛一般，让人心安。
可现在，周励眼睛里写满了失落。
他垂着眼睛，没有看张抗抗，似乎在看地面，头微微低着，以至于在张抗抗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无法猜测他在想什么。
白天张抗抗进门的时候，周励还是另一幅样子，抱着五福在院子里溜达的时候，见张抗抗回来后，还兴高采烈的告起了状，说五福现在怎么这么磨人了。
现在的周励，完全打不起精神，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你不拉一下，他是连动都不会动的。
张抗抗看着他，道：“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败气氛的话？”
周励听了，蓦地抬起头，实在是哭笑不得。
张抗抗站在周励的对面看着他，道：“周励，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周励嗯了一声，又道：“你说吧。”
“我知道你今天下午听见我二姐和我说的话，我是想和你说，我不会和你保持距离，我不会那么做，也不想那么做。还有就是，我也不会去相什么亲，那种一开始就不平等的关系，我想也不会想的。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我的自尊和骄傲，谁也不行。”
周励听到这里，看向张抗抗，“那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张抗抗停顿了一下，突然笑了，对周励说：“你猜。”
周励一双眼睛盯着面前的张抗抗，突然问道：“你也喜欢我，对吗？”
张抗抗没有否认，“你用的这个也，我很高兴。”
周励从中听到了一些暗示，立刻道：“真的？”
“真的。”张抗抗也很坚定，可她立刻又说：“不过，我想和你说清楚。”
“好。”
“我们现在处在互相了解的阶段，我们需要时间给对方多一点去了解。还有，我希望不管是你，还是我，都需要做好所有的准备。我不想抱着玩一玩的心态。”
“我也是。”周励急忙插一句。
“那就好。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你知道的，我自己带着五个孩子，现在他们都想跟着我，我也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把他们抛弃掉。我知道你可能头脑一热，就立刻会说，你会接受这五个孩子。不，周励，我要的不是头脑一热。”
“我知道。”
“我不会接受我二姐那种一开始就不平等的、以各种条件为基础的相亲，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怜悯和施舍。我需要我们永远可以像现在一样，面对面站着，平等的对话。而不是你为了我要牺牲什么，我为了你要放弃什么。”
张抗抗看一眼周励继续道：“我要和你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些，我在门口等你，就是想第一时间看到你回来，而不仅仅是在卧室里听到你的声音。我想和你把话说清楚，我也想给你，也给我，争取足够的时间。”
周励点点头，“我懂。”
“嗯，那就好。”张抗抗看着周励，笑道，“那早点休息。”
张抗抗转过身去，就听见周励在她身后说：“我也不想只要一瞬间互相依偎，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等我一回城，就甩甩袖子和你分开。我想和你一生一世在一起。”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张抗抗转头看向周励，“不过还好，我们都还年轻，只有二十岁。二十岁的我们会遇到的难题，到了二十一岁，可能就会迎刃而解，再或者到了二十五岁，这些问题就不再是问题。我想慢慢等，直到我们其中一个人放弃了，或者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不过，在这之前，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周励用力点点头，“好。”
“那，”张抗抗笑着看向他，“晚安。”
周励那原本灌满铅的双腿，突然就轻飘飘起来了。
他立刻回一句：“嗯，晚安。”
打渔张的空气里不知什么时候晕染了满满的甜蜜，混在周励的语调中，浓密化不开。
第二天一早，张抗抗起来做早饭，一推门，就看到了周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张抗抗噗嗤一声笑了，这一到寒假孩子们都起的很晚，尤其是天冷了，大家都想在被窝里猫着，张抗抗总是第一个起来，给几个孩子做好饭。她没想到，今天起来推门见到的竟然是周励，平常的这个时候，他一样在卧室里躺着呢。
“早。”周励轻轻伸出手，在胸前局促的挥了一下，又觉得这个招呼打的实在是尴尬，伸出的手连忙攥了起来，手臂也轻轻放下了。
张抗抗笑着看向他，点头道：“早，周励。”
周励立刻来了兴致，走到张抗抗身边问：“你要做饭了？”
“嗯。”张抗抗说。
“那，那我能帮你什么忙？”周励问。
张抗抗想了想，“好像没什么能帮的。”
周励便说：“那怎么行。那我扫一下院子吧。”
“是个好主意。”张抗抗歪着头笑着看他。
周励说了去扫院子，可一动也没动，见张抗抗在看他，他也看起了张抗抗，两个人就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傻笑。
约摸看了一分多钟，张抗抗便说：“好了，我要去做饭了。”
周励见张抗抗进了厨房，转头就去拿扫帚。
等周励打扫完半个院子的时候，赵永红也起来了，看见周励起这么早，还着实吓了一跳。
“你不是说一到冬天你就要冬眠吗，怎么起这么早？”赵永红揉着眼睛看周励。
周励嘴角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一边打扫一边说：“冬天已经过去，现在是春天。”
“啊？”赵永红奇怪的看向周励，说：“你是不是冯坤走了之后，你一个人睡一间房高兴傻了？这年还没过呢，哪里来的春天。”
周励笑嘻嘻的，“我说是就是。”
“好好好，你厉害，都听你的！”赵永红进了厨房后，就和张抗抗说了她刚刚和周励的对话。
张抗抗笑道：“我听到了。”
“你说他怪不怪？”赵永红道。
张抗抗笑着，“我去后院看看有新鲜鸡蛋没有，五福今天可以加餐了。”
“五福可以加餐了？她不用只吃奶了？”赵永红问。
“嗯。”张抗抗脚步轻快的跑了出去。
再回来，她手里拿着四个鸡蛋，从院子里经过时，看见周励停下了手里的活在看她。
张抗抗看周励一眼，笑了笑。
周励干脆手扶着长长的扫帚把，把下巴垫在上面，专心致志的看起了张抗抗。
赵永红在厨房门口站着，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愣了一下，心想这两人干什么这样眉来眼去的。
下一瞬间，赵永红就懂周励的意思了。
那句春天来了的意义。
张抗抗一进门，就看见赵永红一直笑着看她。
张抗抗立刻问：“怎么了，你笑什么？”
“没事，我高兴。”赵永红说。
张抗抗拿着鸡蛋洗洗干净，然后把鸡蛋放进锅里煮。
赵永红就在一旁说：“可以吃鸡蛋就好了。我看她每天看着咱们吃饭，馋的她都不行。”
“嗯，等上午得空的时候，我再给她做一点米粉。家里还有一点大米，都给她做了。我听说明天队里就要发过年的口粮了。”
“好像是，我也听说了。”赵永红道。
“今年咱们好好过个年。过两天要给这些孩子拿衣服，把她们都带过去，因为还要试。然后咱们去镇子上买点过年用的东西，想想就开心。”张抗抗说。
赵永红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小孩呢，也这么盼着过年。”
“可不是嘛。”张抗抗也笑了。
周励把院子打扫完了，就站在厨房门口问：“院子打扫完了，还有什么需要干的？”
张抗抗想了想，“没有了。”
“那要不要叫那些孩子起床。”
“嗯，叫吧。一会儿饭就好，要不然等一会儿，又要都凉了。”
周励得了差事，高兴的不得了，就往大福他们屋里去。
在卧室门口敲了敲门，大福在里面应一声，周励就推门进去了。
“你们睡的好不好？”周励看着床上只露出的三个小脑袋问。
大福见是周励来了，没说话。
四福倒是最快，先回道：“睡的很好。就是半夜憋醒了。”
“我和你说过，晚上睡觉前不要喝那么多的水，你就是不听。”周励道，“你们该起床了啊，你们娘让我来叫你们，一会儿饭就做好了。”
四福立刻说：“我知道了。”
四福第一个坐起来，坐起来后使劲踢了踢睡在他身边的大福：“大哥，你不起床吗？”
大福转头瞪四福一眼，“干啥他一叫我就起？”
周励已经走出了卧室，听见大福的话，立刻又折回去，说：“好啊，大福，那你就别起。”
大福听见周励又回来了，立刻坐了起来道：“你不让我起我就不起了？我非要起！”
大福说完，抓起衣服就开始穿。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周励又出去了。
二福躺在床上，轻轻叹一口气，心想，自己这大哥怎么每次都被周励骗啊。
等孩子们都起来了，张萍萍也跟着起来了。
张萍萍身体一天好过一天，精神也越来越好，偶尔还能认出张抗抗，虽然什么也不说，但会对着张抗抗笑。
而这一家人中，张萍萍和三福最好，三福不管去哪，都要叫上张萍萍一起去，两个人一个说不出来话，一个不爱说话，就坐在一起，安静的陪着对方。经常是张萍萍坐在那里，三福就在她身边画画。张萍萍坐的时间长了，也会低头看一眼三福的画。
三福渴了，去喝水，也会给张萍萍端来一杯。自己吃个什么东西，也想着分给张萍萍一半，两个人虽然年龄差距比较大，但十分有默契。
张抗抗在厨房里，看着大家都起来了，三个孩子不怕冷，端着水杯盛了点热水，在外面院子里咕噜咕噜，等他们洗漱完，三福就带着张萍萍去洗漱。
张抗抗把碗都盛好了，早晨煮了一锅的小米粥，小米粥喝了暖身子。热了几个窝头，还有红薯，赵永红切好了咸菜丝。
饭准备的差不多了，里面卧室就传来了哭声。
赵永红听了，笑道：“这五福真的是，这边饭一好，她那边肯定立刻醒。”
张抗抗也笑了，在围裙上擦擦手说：“我去抱她。”
谁知道周励已经抢先一步，对着厨房喊一声：“我去抱五福，你们忙。”
赵永红笑了：“看周励，特别喜欢五福。”
“大概因为是看着她出生，又看着她长大的缘故吧。”张抗抗道。
“谁说不是呢。”
张抗抗见周励去抱五福了，赶紧从锅里把鸡蛋拿出来，剥开一个鸡蛋，然后把鸡蛋白去掉，留下四分之一个蛋黄。
张抗抗拿出一个碗来，把蛋黄放在碗里，用勺子碾成了蛋黄泥。
“你这是做什么？”赵永红问。
“给五福做蛋黄泥吃。”张抗抗说。
赵永红这才恍然大悟，“刚才你说五福可以吃鸡蛋了，我还在想，这么一个鸡蛋她怎么咬啊，原来是这么吃啊，还要弄成泥？”
“嗯。”张抗抗点点头。
赵永红在一边看着有点着急，说：“抗抗，不是我说你，其他孩子吃鸡蛋你都那么大方，你怎么不多给五福放一点，一个蛋黄都加进去啊，这么一点点，根本不够吃的。”
张抗抗笑道：“一开始就是要这么一点点的吃，一点点的加，过几天就吃半个，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吃一个蛋黄了。”
赵永红皱皱眉道：“我这辈子估计都不会生孩子了，太麻烦了。”
张抗抗说：“这有什么麻烦的，这就是养孩子的乐趣。你把她养大的同时，自己也在成长。”
赵永红还是不能接受：“这不是成长，这是在变老！”
张抗抗抿嘴笑了笑，拿起勺子盛了一点小米汤，把米汤放在碗里，和蛋黄融在一起，然后对赵永红说：“好了，这就可以了。”
赵永红看着那一点小米汤，问：“能吃饱吗？再说了，这能好吃吗，什么味道也没有。”
“还是要以奶为主。这个，就是慢慢加，一点点来，不能急。”
可赵永红没想到，五福吃疯了！
五福被张抗抗抱着，一坐在饭桌前，那双眼睛就开始骨碌碌的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尤其是看着哥哥姐姐们吃，那双眼睛放在人家嘴上，就压根不舍得眨。
张友善小朋友长的几乎和张抗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皮肤白，眼睛大，那双眼睛又异常明亮，在盯着别人吃饭的时候，能盯到你不好意思一直吃，总想停下来问问她，要不要尝尝。
可五福小朋友不能尝，也不会回答。
她就一直盯着哥哥姐姐看，看着别人吃的那么香，就把手指头偷偷塞进嘴里。
张友善已经完全熟门熟路了，大拇指往嘴巴里一塞，简直就是快准狠，塞进去之后，就可以听见她吧唧吧唧的吃手。
张抗抗笑着把她的手拿出来，张抗抗一拿，张友善立刻反抗起来，哇的一声哭了。
小人儿很委屈，一副凭什么你们吃那么多好吃的，有滋味的，我连吃个手都不行？！
张抗抗立刻把碗端起来，对张友善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张友善想当然的认为那是奶，立刻伸着手去推。
吃够了，我真的吃够了！
我要换一个！
张友善的意愿表达的很明显，张抗抗只能拿起小勺子来，盛出一点点，放在友善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
张友善一双大大的眼睛看过去，一看就知道，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白色的，今天是黄色的！
张友善立刻伸手去够，小胖手胖乎乎的，伸不到地方，张抗抗又怕烫到她，把碗拿的远远的。
周励在一边看的都着急了，舍不得小姑娘急成这个样子，说：“你快给她尝一口，再不给她，就要馋哭了。”
张抗抗笑着把勺子放在友善嘴里，张友善小朋友立刻吞了进去。
一吃完，她的眼睛瞪的更大了，简直不敢相信刚刚吃过的味道！
“嗯嗯嗯。”张友善吃完了，自己反应了一会儿，见张抗抗没再给她盛，就在那里努力的嗯嗯嗯的催促。
张抗抗连忙把碗拿过来，一勺接着一勺喂。
所有人都不吃饭了，都在看张友善人生第一顿小米汤加蛋黄。
二福转头看看大福，问：“把蛋黄放在米汤里，有那么好吃吗？”
大福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二福摇头，“还是算了，我想想就吃不下。”
四福倒是学着样子，把手里的半个鸡蛋扔到碗里，拿着勺子像五福那样吃了起来。
二福皱着眉，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问：“四福，好吃吗？”
四福在喝小米汤，也不抬头，道：“好吃。”
二福看看手里的鸡蛋，想了想，还是算了。
三福很听话的帮张萍萍剥鸡蛋，自从张萍萍住进来，家里一旦吃鸡蛋，四个孩子都会主动给张萍萍留一个，他们四个分吃剩下的。有时候是分着吃一个，有时候是分着吃两个。如果鸡蛋只有一个的话，那就给张萍萍自己吃。
三福帮张萍萍把鸡蛋剥好了，然后塞到张萍萍手里。
张萍萍一直和大家一样，在看张抗抗喂五福，看着看着眼睛又开始失焦了，随即便呆住了，半天没缓过来。直到三福掰开她的手，把又热又软的鸡蛋放到她手里后，张萍萍才慢慢低头看下去。
看见那白白的鸡蛋后，张萍萍努力移了移眼睛，然后就看见三福的的小脸。
三福正抬头看她，说：“大姨，你吃吧。要不要我喂你？”
张萍萍嘴唇动了动，下巴也因为激动剧烈抖动了几下。
三福就看见张萍萍努力的移动起来自己拿着鸡蛋的手。
三福看着她费力的样子，就问：“大姨，你想干什么？”
桌上所有人都听到了，目光都转移到张萍萍身上。
只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用力的往上抬，自己的动作不受自己控制一样，一点一点的往上抬。
张抗抗连忙把五福递给赵永红，走到张萍萍跟前蹲下，问：“大姐你想干什么？我来帮你。”
张萍萍像没有听到张抗抗的话一样，依然十分用力的抬着自己的手。平时张萍萍自己喝水都不会，都是张抗抗或者三福拿着杯子喂给她喝。可这次啊，张萍萍用力往上抬起胳膊，手打着晃，仅仅一点点的距离，她努力了很久很久。
直到张萍萍把手移到三福嘴边，一双眼睛温柔的看着三福，嘴巴动了许久，才说出来一个含糊到不能含糊的字眼。
“吃。”
张抗抗看着这一切，眼眶都红了。她对三福说：“好孩子，大姨想让你吃。”
三福抬头看看张萍萍，又看看张抗抗，见张抗抗朝她点头，立刻底下头咬了一口。
四福从旁边站了起来，就往张萍萍身边走，一手拿起张萍萍的鸡蛋，放在张萍萍嘴边，“大姨，该你了。”
一桌人看着眼前这一幕，都发自内心的笑了。
上午吃过早饭不一会儿，来了两个理发的，都是给孩子理的，说过年了，要理的精神一点。
张抗抗给两个孩子理完发，就去屋里做米粉。
几个孩子在屋里玩，听到张抗抗要做米粉，都跑出来看。
张抗抗拿出柜子里那一点米，对他们说：“家里就剩这点大米了，我想给五福做点米粉。不过后天队里就该发粮了，就有米吃了，行吗？”
几个孩子从小的主食就是面食，对于他们来说，大米就是用来煮粥的，所以都说没关系。
张抗抗把一小碗大米洗干净，然后把火烧起来。
四个孩子在外面冷，厨房一烧火就暖和了，他们高兴的不得了，都不出去，围着地锅看。
张抗抗把大米放进锅里，干锅直接炒，一直来回翻。
大福在一边看着，说：“让我试试。”
张抗抗就把锅铲给了大福，“你试试吧。”
大福翻了一会儿，二福也要试，四个孩子轮流试玩，这大米已经炒的微黄，熟透了。
张抗抗把大米盛出来，倒进捣蒜的蒜臼里面，说：“咱们现在要开始砸了，把这一粒粒的大米都捣成了粉，就算做成了。”
张抗抗说完，就听到有人说：“那给我吧，这力气活轮到我了。”
张抗抗这才看见周励，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早就进来了。”周励说完把家伙事拿出去，然后就开始捣。
几个孩子跟着出去，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围了一圈，看着周励使劲的捣。果然，这大米捣成粉状还真的不太容易。周励捣了许久，才都成了粉末。
因为五福没有长牙，一点点的颗粒状也不能吃，周励就和那些大米拼了。
最后全成了粉，张抗抗拿干净的碗盛起来，四个孩子依然跟在屁股后面看。
这些东西他们见都没见过。
张抗抗就干脆拿一个碗出来，盛了点点，那开水点一点，米粉就化成了米糊。
四福第一个舔嘴唇，问：“娘，这个好吃吗？”
张抗抗把勺子给他：“你尝尝就知道了。”
四福不敢相信问：“这给我们吃？不是五福的吗？”
“你们也要尝尝什么味道不是？凡是都要尝试一下才可以。”张抗抗催他们：“快吃吧。”
四福先尝了一口，吃完后就皱起了眉头。
大福他们也都挨着个的尝了，尝完也都是同样的表情。
张抗抗笑着问他们：“怎么样，好吃吗？”
三福吐吐舌头，小声道：“五福真可怜。”
家里没有大米做大米粥的第二天，队里的喇叭就开始喊，要分粮了，所有人都到革委会集合。
周励和赵永红去了，张抗抗说要抱着五福去，但又担心张萍萍一个人在家，就请赵永红和周励帮她领来算了。
周励和赵永红排了很久的队，又听张来福说了一大堆的话，还有会计出来报账，这一上午什么也没领到，就只是听训话了。
赵永红感叹道：“幸亏抗抗没来，要不然五福也顶不住，要饿坏了。”
直到开始分东西时，大家才都真正的兴奋起来。
周励和赵永红还有冯坤三个人的在一起发，分到一块猪肉，还有些大米，面，以及各种杂粮。赵永红是女同志，今年打渔张的女同志没人还分了一点点红糖。
周励说要帮张抗抗领了，张来福抽着旱烟啪嗒啪嗒的，说：“她的不用代领了，等忙完了，我去一趟，我送过去吧。”
周励见张来福这么说了，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和赵永红一起回去了。
等中午吃过了饭，张来福就来了。
跟着张来福的还有王阿大，张来福在前面走，后面王阿大提了一堆的东西。
两人还没到张抗抗家，就见自己家两个孩子也都跟着来了。
王阿大看见这俩孩子就一肚子气，说：“你们来干啥。”
张店立刻说：“张晓要来，我就也跟着来了。”
张晓就说：“哪哪都有你的事！”
张店哼了一身，就往前走。
赵晓在后面叫：“你就不知道帮咱娘提着点东西？”
张店听了这才回头要去拿。
王阿大往旁边一躲说：“这点东西还用你？”
“你给他吧娘，我这跟着去，可以说闺女爱跟脚，娘去哪儿我去哪儿。他一个大男人跟着去干啥，你让他拿着，他不就有理由了？”
张晓话说完，就看见张来福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张嘴啊。”
四个人不一会儿就到了张抗抗家，大门口还站着一个人，正是张领娣。
上午分完东西后，王阿大特特意告诉张领娣下午去张抗抗家，张领娣早早的就来等着了，也不进去，就在门口站着。
看见王阿大来了，张领娣连忙跑过去，“张书记也来了。”
张来福笑一笑，没说话就推开了张抗抗家的大门。
大门一响，二福跑出去看，就看见张来福他们都来了。
“谁来了，二福？”张抗抗刚把五福哄睡了，放到床上，准备自己也休息一会儿呢，没想到就有人来了。
二福跑进来对张抗抗说：“我二姨，还有好几个人。”
张抗抗连忙走了出去。
见是张来福一家来了，张抗抗知道是来送东西的，但没想到他们一家都出动了，又看到了站在王阿大身边的张领娣，心里就明白了一大半。
“屋里坐吧，外面太冷了。”张抗抗招呼他们进屋。
这时周励和赵永红也出来了，赵永红连忙说：“我去烧点水。”
张来福往那边一站，就说：“不用了，我们就是来送东西来的。”
张来福说完，就看向张店。
谁知道张店正掂着猪肉什么的，扭头看着赵永红傻笑呢。
张来福十分后悔没阻止张店，轻咳了一声，对张店说：“张店，东西还不拿过来？”
张店这才缓过来，立刻说：“我给送厨房吧。”
“别，先让张抗抗同志点一下再送。”张来福说。
张抗抗笑了，说：“书记亲自送来的，还能错？不用数了。”
张抗抗说完，已经接了过去，送进了厨房。
王阿大则在院子里转了起来，说：“这院子就是大，比我们家大了好几倍得。”
赵晓立刻说：“这宅子还高呢，你看，比别的地方都高。”
张来福眯着眼睛，没说话，又觉得自己在这里她们娘儿们不好说介绍对象的事儿，就说：“你婶子找你有事还，我出去抽个烟，走，周励，咱爷俩去外面说说话。”
周励看一眼张抗抗道：“书记，外面冷，要不你去我屋吧。”
张来福想了想，“也行。”
从张店身边经过时，张来福见张店还傻乎乎的站在那里瞅赵永红，立刻拿脚踢了他一下，说：“你还不来？”
三个男人走了之后，堂屋里就剩下几个女人了，都是女同志，大家说起话来比较方便，就见王阿大说：“抗抗是真的辛苦了，一个人带五个孩子，不容易啊。”
张抗抗笑了笑，道：“我挺好的，婶儿。那四个孩子都大了，都在家里帮着我干活，我家的鸡和羊我都没管过，都是大福二福喂，三福和四福也是，我一忙，都是他们帮着看五福。要是没这几个孩子，我还真的过不下去呢。”
张抗抗说的是心里话，这些孩子需要她，她也更需要这些孩子。
王阿大听了，拿眼瞅一下张领娣，给张领娣使个眼色。
张领娣就说：“日子好不好过，只有你自己知道。可是，一个女人再能干，也得成家，要不然以后孤苦无依。你现在年轻感觉不到，等你年龄大一点，你就明白了。”
“那时候也晚了。”王阿大立刻说，“要再嫁，就得趁年轻。你看你现在，二十岁的好时光，正好呢。”
“是啊是啊。”张领娣也跟着说。
张抗抗脸色一沉，对张领娣道：“二姐，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我不嫁人。”
“你看这孩子，还真的急了，你二姐也是为你好啊。”王阿大连忙在中间和稀泥，就怕张抗抗真的翻脸。她没和张抗抗接触过，可听过无数次了，张抗抗这人不通人情，说翻脸就翻脸。
“好不好我自己知道。”张抗抗说，“婶儿今天来要是给我说相亲的事的，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的好意我领了，但我不会去见。”
“你你你。”张领娣气的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张抗抗身边，拿指头使劲戳了一下张抗抗的脑门，“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啊。”
张来福在周励屋里吧嗒嗒抽着烟，坐在椅子上，看看周励的房间说：“这屋子住的还行？”
周励道：“挺好的。我和冯坤两个人住的挺宽敞，旁边那间是赵永红住的。”
张店立刻伸出头去看一眼隔壁那屋，问：“她自己住一间？”
周励抬头看张店一眼，不满意的问：“那要不然她和谁住？”
张店听周励这么一问，木着一张脸，哼了一声。
张来福就说：“冯坤的体检没有过是不是？他当初报名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肯定过不了，他不是眼睛不好吗，还想去当空军？”
周励说：“空军能会帝都，他也是想回家。”
张来福点点头，“也是。”
两个屋里说着两下子的话，都正说着，就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也不知道是谁跑进了院子，对着里面就喊：“周励是不是住在这里？”
周励立刻站了起来，走出去就看到一个半大孩子，问：“怎么了？”
那男孩指着外面说：“有人找你。不，有车找你。”
周励听了，一愣，赶紧跟着男孩跑了出去。
张抗抗家大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
张来福也跟着出来了，看见那辆车后，双腿都发软，心想，乖乖，这是谁来了，县长都没这么好的车坐。

第53章
周励从院子里走出来，看见那辆吉普车，心里就开始打鼓了，在往前几步，看一眼那车牌，周励就知道，他家老爷子周怀玉来了。
周励赶紧小跑过去，就看见车上副驾驶下来了他爷爷的卫兵，卫兵对着周励点一下头，赶紧跑到后面，打开了后面的车门。
周怀玉从车上下来，就拿手指着周励，道：“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周励连忙跑过去扶着周怀玉道：“爷爷，你怎么来了？”
“你不回信，也不回家，我再不来，就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了。”周怀玉怒道。
周励立刻陪上笑脸，“爷爷，你身体这么硬朗，怎么会见不到我呢，我怕你以后看见我就烦，所以故意不回去的。能给你添点念想就多添点呗，到时候我回去了，你一嫌我烦，就会想我这孙子多少年不回家，我不能嫌他烦。”
周励说完，就看见周怀玉那个气的啊，又生气又觉得好笑，指一下周励无奈道：“你啊你。”
周励扶着周怀玉往家里走，说：“爷爷，我带你去我屋里看看。”
走到张来福身边时，张来福立刻往前一步，道：“老人家。”
周怀玉停下脚步，看一眼周励，只听得周励说：“这是我们公社张书记。”
周怀玉听了，看了张来福一眼，没说话，就转头跟周励进了院子。
张来福立刻也跟了上去。
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早就站满了人，周励连忙给大家介绍：“这是我爷爷，爷爷，这就是我暂住的地方。”
周怀玉对着人群笑了笑，然后就看见了赵永红和张抗抗。
周怀玉指着赵永红说：“这就是和你一起的知青对吧，赵永红。”
赵永红连忙说：“爷爷好。”
“好好。”周怀玉笑着，又看向张抗抗，然后看一眼周励，“这就是这家的主人。”
周励觉得他爷爷都通神了，从没见过的人，他竟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周励还没说话，就听见张抗抗说：“爷爷，你好，我是张抗抗。”
周怀玉点头道，“好名字，好名字。”
周励就说：“爷爷，我先扶你进去吧，这一趟可够远的。”
周怀玉不满意的瞪他：“你小子也知道远。”
周励扶着周怀玉进去后，张来福就对王阿大使个眼色，王阿大立刻对张抗抗说：“你们家来人了，我们就走吧。事儿以后再说。”
王阿大带着张晓张店立刻跟着张来福走了。
张晓一出大门，就去找她爹，“爹，为啥回家这么早，你怎么不和周励爷爷说说话。我看他肯定是好大的官。坐那么高级的车子。”
张来福快步走着，听见张晓这么说，便道：“你懂什么。现在县里闹成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县长都被揪出来游街，个个人心惶惶的，哪里都没咱打渔张好，人心齐，就是一个避世桃源。你爹我，可不想往上面爬，只要能保住我这公社书记，就够了。”
“那你也可以和周励爷爷多凑凑近乎啊。”张晓不满意道。
张来福黑着一张脸，没再说话，步子倒是又加快了。
张来福没和张晓说，他在外面的时候就看到周怀玉了，周怀玉对谁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唯独周励介绍自己的时候，周怀玉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张来福觉得事情不对。
如果平白惹了厌，不如赶紧早早躲了好。
周怀玉跟着周励进了屋，四处看了看，就对周励说：“还行，比我想象的好。”
周励便说：“爷爷，大概我这里什么情况，你完全不用想象吧。”
周励说完，复杂的看了周怀玉一眼。
周怀玉面色不变，道：“你连信都不回，我想知道你过的怎么样，自然就有我的方法。”
周励想了想，想到自己刚搬来时，周怀玉就给他寄来一堆的吃的，里面还有各种各样的糖，这么一看，周励就知道了，他爷爷是知道了周励要搬到一家有很多孩子的家里暂住，所以才准备的那么全。
周励不由得竖起大拇指，他还以为自己天高皇帝远了，没想到，皇帝永远也不远，一直都在他身边。
否则周怀玉怎么就能直接认出赵永红和张抗抗来？
周怀玉在屋里转了一圈，好好看了看，就坐在了椅子上。
赵永红烧好了水，给周怀玉泡了一壶茶送来。
周励连忙接了，就见周怀玉拿着茶壶看了几眼，说：“这是好东西啊。”
赵永红连忙道：“这是张抗抗让我拿着用的。”
周怀玉点点头，喝了一口茶，说：“不错，不错。”
赵永红笑了笑，正要出来，就听到周怀玉问她：“你怎么过年也不回家啊。”
赵永红站好了，笑了笑道：“回家也没什么好做的，这一趟来回，车票钱都太贵了，回去也要吃家里的口粮……”
赵永红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立刻停了下来。
周怀玉看看赵永红，又看看周励，道：“困难都是一时的，你们放心，国家一定不会忘了你们。”
赵永红脱口道：“是，张抗抗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周怀玉喝着茶，大手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听到这里，眉毛轻轻挑了一下，好奇道：“是吗？”
赵永红连忙点头，“我有时想不明白，感觉没有希望的时候，张抗抗就会这么开导我。”
周怀玉看一眼周励，没有说话，便对着赵永红点点头，道：“这样就好。”
赵永红从屋里出去后，周怀玉又喝了几口茶，然后好好打量了一遍那茶壶和茶碗，缓缓道：“周励，这个张抗抗可以啊。没想到一个农村长大的孩子，竟然有这样的思想觉悟。”
周励听见周怀玉这么一说，便干脆拉了一个凳子，坐到周怀玉面前，把他第一次见张抗抗的情景，还有她怎么带着前夫的孩子，怎样给别人剪发，又是一个语言魔术师的事都和周怀玉讲了一遍。
原本周励只是想大致说几句就拉倒了，可没想到自己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住了。
周怀玉就坐在那里听自己孙子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话，听的他慢悠悠喝完一整壶茶时，周励还在说。
周怀玉也不插话，就一直听，并没有打断一句。
直到周励说的嗓子都要冒烟了，还没发现自己说的实在太多了。
外面卫兵把所有带来的东西都送了进来，张抗抗知道都是给周励的，就没让他把东西放到厨房，而是都摆在了院子里。
张抗抗看时间不早了，就去厨房做饭。
老人家这么远来，肯定要吃过晚饭再走。
张抗抗看了看家里的东西，幸好公社刚发了一些口粮，还有两块猪肉，一块是周励他们的，还有一块是张抗抗的。
张抗抗把肉都切了，想着老人家肯定喜欢吃软烂的，就干脆做了一碗粉蒸肉，又拿瘦肉切丝，炒了一个肉丝炒青椒。然后又炒一个大家平时爱吃的大葱炒鸡蛋。这顿饭算是很丰盛了。
张抗抗炒菜之前，把粥已经煮好了，煮的红薯玉米面粥，冬天没什么吃的，大家都是吃顿顿吃红薯，张抗抗觉得老人家在帝都应该都是吃精细粮，偶尔吃一顿粗粮，可能会更喜欢。
饭做好了，赵永红去叫吃饭。
那卫兵和司机死活不肯进家里吃饭，张抗抗知道他们规矩多，便煮了面条，一人一大碗，热乎乎的端了出去。
张抗抗说要不要把晚饭端到屋里他们两个吃，周励在院子里说：“不行，他倔着呢，非要和咱们一起吃。”
周励说着话，就见周怀玉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张抗抗连忙请周怀玉先坐。
周怀玉一出来就看见了那四个孩子，四个孩子虽然穿的衣服不好，但一个个都很干净，一看就是张抗抗照顾的好，便说：“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四个孩子谁也不肯先坐，按张抗抗说的，等那老爷爷坐了之后他们再坐。
张抗抗把孩子的菜用一个盘子都分了出来，放在他们四个面前，张萍萍也和他们一起吃。
周怀玉看一眼张抗抗，见她双眉之间一点红痣，便说：“你这痣生的好啊。”
张抗抗听了摸一下自己的痣，一开始她还不习惯，每次照镜子，都觉得太扎眼了，虽然小，可每次第一眼看到的，都是这颗红痣。可看的时间长了，张抗抗就习惯了。
听到周怀玉这么说，张抗抗便笑问：“这有什么说的吗？”
周怀玉便道：“这啊叫双龙戏珠。两个眉毛，中间一点痣。我以前见过一些人，不过都是黑痣，也不会正好在最中间。你这红痣，我还是第一次见，而且正好长在最中间。有这样痣的人，大多都会飞黄腾达，而且为人很正直，又果断。”
“不过，这就是一个老说法，你说是不是？”
周怀玉说完，便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笑道：“借您吉言。我一定在努力一些，争取配得上这颗痣。”
周怀玉听了，立刻愣了一下，又哈哈哈笑了起来。
他看着张抗抗不停的点头，道：“好好，好孩子，怪不得周励讲了一下午你的事。很好，很好。”
周怀玉这么一说，周励立刻看向张抗抗，使劲的摇了几下头，然后对周怀玉道：“爷爷，你干什么这么夸张，我就说了几句好不好。”
周怀玉不理他，笑着去夹一块肉，问：“这是你做的？”
张抗抗点头：“是的。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肉倒是很新鲜。”
周怀玉尝一口，肉蒸的软烂绵香，味道调的也好，一点都不腻，便说：“你这肉蒸的很好，是不是放了点醋，吃着爽口，一点也不腻。”
张抗抗笑道：“爷爷真的很懂，就是放了一点醋。”
周怀玉道：“这些都是很好的，谢谢你，费心给我准备这么多好吃的。”
张抗抗连忙说只要爷爷喜欢就可以。
周怀玉这顿饭吃的很高兴，喝了满满一大碗粥，又吃了一个窝头，比他平时在家吃的都多。
吃完饭，四个孩子争着去洗碗，张抗抗说水太凉了，没让他们洗，四个孩子就去收收凳子，擦擦桌子，然后就带张萍萍出去遛弯消食去了。
周怀玉在院子里坐着，看着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这一院子里的人，表面上是好几家子人拼凑成的，可内里却被一条不知名的线紧紧连在一起，充满了爱和温暖。
周怀玉突然就明白了周励为什么不回去的原因了。
他一下车就问了周励，你怎么过年也不回家啊。
周励看着周怀玉只说了一句话，爷爷，我还有家吗。
周怀玉听了周励的话，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一般。
一个二十岁的大男孩，他有家等于没家，在别的知青吵吵着，买不到票的话，就算走也要走回家时，周励选择留在了打渔张。
他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
周怀玉叹了口气，是啊，哪里有温暖，哪里才是家。
周怀玉又和周励说了几句话，就要走了。
张抗抗他们连忙挽留，这么远的路，为什么要走。
周怀玉看着张抗抗道：“如果没有事，我还真的想豁出去老脸在你这里过个年啊。你家这些孩子，我看着就喜欢。好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周怀玉刚说完，就见卫兵跑了进来，对周怀玉道：“首长，时间不早了。”
“好。”周怀玉站了起来，看着周励说：“有时间就回一次家。爷爷在家等你。”
周励眼眶都红了，道：“我知道了，爷爷。”
“好。”周怀玉又看向张抗抗和赵永红道：“那我就走了。”
张抗抗是想留，毕竟这么晚了，可卫兵之前就告诉她，他们来这里是有任务的，到打渔张是路过，晚上要回营地。
张抗抗便和周励一起送周怀玉回去。
周怀玉一出门，就看见车前站着一个人，正是张来福。
张来福还带着几个人来，正好看到周怀玉要走，连忙说：“我地方都准备好了，晚上就在这里歇下吧，老首长别回去了。”
周怀玉看一眼张来福，道了声不用了，然后就上了车。
车子还没启动，周怀玉把车窗放下来，看向张来福道：“张书记，比较重的农活，要及时换人，大家轮着干。不管是谁干，都要及时换。你说是不是？”
张来福听了，脸色都要便成绿色的了。
周怀玉又对着周励和张抗抗摆摆手，然后吩咐了一声，车子立刻就开走了。
周怀玉走了之后，张抗抗和赵永红也回了家。周励看张来福一眼，说：“麻烦你了张书记，我爷爷还要赶回去。”
“是是。”张来福只觉得这寒冬腊月里，自己竟然要汗如雨下了。
周励看张来福一眼，心想我可没告你的状，至于周怀玉为什么知道了，周励觉得他既然连张抗抗都能认出来，这事他不可能没听说。
周励叹口气，对着张来福笑了笑，就回了家。
又过了两天，这天一大早，孩子们都早早的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张抗抗做好了饭，等孩子们洗漱完，吃过饭就要带他们去镇子上试试新衣服。
张抗抗一想起去镇子上，就对赵永红说：“那天那个女人你还记得吗？”
赵永红想了想，“我只顾着看她有没有看咱们了，没注意她长什么样子。”
张抗抗就说：“我看见了。当时那一瞬间就觉得好像哪里见过那女人，眉眼特别熟悉。可后来又想不起来什么样子了。”
张抗抗刚说完，就看见三福探进头看着她问：“大姨跟着去吗？”
张抗抗想了想说：“你去问问大姨，她现在能听的明白，你去问问她想不想去。”
三福点点头，就跑了。
赵永红就说：“别想了，可能是个不相干的，或者是看你长的好看，就多看了几眼。”
张抗抗摇摇头，“我感觉不是太好。”
不一会儿，三福又跑了过来，对张抗抗说：“大姨摇头了，她不想去。”
张抗抗说：“那就算了，你大姨嫌累，毕竟要走很远。”
二福和四福也跟来了说：“我不嫌累，我要去。”
“去去，你们都去。”
周励在外面说：“你们去吧，也不用抱五福了，我在家看着她。”
张抗抗惊讶道：“那怎么行。”
“那有什么不行的，我不爱出去转悠，正好在家里和五福玩，还可以帮忙照顾大姐。”
张抗抗不好意思的看一眼周励，问：“能行吗？”
周励立刻睁大了眼睛说：“嗨，你还不相信我呢，我觉得五福跟我比跟你亲，你信不信？”
“信信！”张抗抗连忙说。
“我也信。”赵永红也笑着接了一句。
“那不就得了。五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呢，醒了我就喂她吃饭，不就是羊奶泡米粉吗？这么简单！”周励骄傲道。
张抗抗只能说：“那行，那我们尽快早点回来。”
周励便说：“不着急，孩子们好久不出去一趟，带他们多转转。”
大福这时从屋里出来，对着张抗抗说：“我能不能也不去？”
张抗抗愣一下，“你怎么不去，你衣服还得试。”
“你帮我看看就成了。我约了宝根宝华在家里玩。”
张抗抗想了想，道：“那行吧。我带他们三个去。你在家里多帮着周励叔叔点，行不行？”
张大福立刻点头：“行。”
张抗抗和赵永红带着三个孩子就往镇上去了。
五个人一到，就先去了缝纫社，那人见张抗抗来了，立刻把衣服拿了出来，给张抗抗让孩子们试试。
三个孩子都试了试，都很很身，做的款式也好看。
尤其是三福的，那女人还给三福的衣服上别了一个小花做装饰，然后告诉张抗抗，说那是别人不要的布头剩下的，她闲着没事做了朵小花。
三福高兴坏了，穿着新棉衣在镜子前转来转去。
张抗抗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个样子，也和开心。
那女人又交给张抗抗一包东西，里面放着剩下的布头和一些没用完的棉花。
张抗抗连忙道了谢，又付了工钱。
回去的路上，张抗抗说要带孩子们去镇子上的供销社转转，这里的东西比打渔张供销社的东西多，种类也全。
孩子们高兴的直跳。
张抗抗看着三个孩子在前面走，免不了一声感叹。
半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这些孩子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们一起站在门口堵着门，不肯让她进去。
现在，半年过去了，小友善也已经半岁，可以不用只吃奶了，这几个孩子此刻在她前面蹦啊跳啊的，四福还不时的回头看她，喊她快点。
赵永红听到张抗抗叹气，便转头看她一眼，见她满脸写着幸福，就知道她那是满意的叹息声，就说：“这多好啊，是不是？”
“是啊。”张抗抗也说，“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觉得我和他们在一起很幸福。”
赵永红道：“看出来了。”
张抗抗说：“我觉得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最单纯的，只要你对他们好，他们就会无条件的对你好，而且童年对一个人的依靠，就算长大了，也是变不了的。”
赵永红就说：“是了。”
“其实在外面看来，是我在带着他们，其实，他们帮我的，甚至比我付出的还多。我大姐一天比一天好，三福和四福出力最大。”
“是啊，我看三福跟大姐可亲了。”赵永红道。
张抗抗看一眼三福的背影，“三福是个极其敏感的孩子。她受过伤，还不肯说出来，对一样生病受伤的大姐就很有共感，总是想方设法的帮助她，其实，她也是在无形的帮助以前的自己。”
张抗抗说完，见赵永红又在惊讶于她的这一说法，便道：“我也是胡说的。不作数。”
赵永红却说，“我倒是觉得你说的好像挺对的。”
“所以，这些孩子，我最担心的就是三福。她太不爱说话了，她才刚六岁啊。心事那么重。”张抗抗说着，又看了三福一眼。
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前面三个孩子本来玩的好好的，在前面离张抗抗五十米远的地方，蹦蹦跳跳的，突然就停了下来。
起初停下来的就是三福，随着她猛然停下的脚步，紧跟着就是一声尖叫。
这是张抗抗第一次听到三福的尖叫声。
平时的三福，是个连说话都会轻声细语的孩子。
三福的尖叫声不但吓住了周围的人，也吓住了二福和四福。
二福和四福也立刻停住了不动。
张抗抗连忙跑了过去。
张抗抗跑到三福面前时，蹲下身子就看三福，连忙问：“三福，怎么了，怎么了？”
三福一张小脸煞白，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一双眼睛直直的看向前方，下巴剧烈抖动着。
张抗抗紧紧抱着她，又问：“三福，好孩子，你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怎么吓成了这样，三福，三福。”
三福依然一动也不动，整个人木了一般，一句话也不讲，眼睛都直了。
张抗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突然就觉得眼前一黑。
三福拿手一下子捂住了张抗抗的眼睛。
张抗抗什么也看不见了，就听到旁边的赵永红问：“三福，你怎么了，你捂你娘的眼睛干什么，快放下。”
三福不说话，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死活也不肯撒手。
赵永红见状，想去扒开三福的手，张抗抗感觉到了，立刻说：“永红，没事，让她捂着，没关系。”
赵永红听了之后就不再扒了，拉着二福和四福在一旁等。
张抗抗把手背到身后，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三福，被三福捂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摸索着把三福拉近了一点。
她这么一碰，就感觉到三福，浑身都在发抖。
张抗抗便说：“三福，没事了，我什么也看不见，没事了。”
张抗抗也不知道被三福捂了多久，只觉得三福的手心都出汗了，过了好久，三福才撒开手。
张抗抗能看到了，立刻问三福：“你没事吧。”
三福已经缓过来不少，低头看一眼张抗抗，连连摇头。
当张抗抗提出继续走的时候，三福拉着张抗抗说：“我想回家。”
“现在吗？”张抗抗问，“不去买东西了？”
三福说：“我什么也不要，我只想回家。”
张抗抗看看二福和四福，只见二福脸色也不太好，也点头说要回家。
四福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看哥哥看看姐姐，也跟着说回家。
张抗抗和赵永红就带着三个人回打渔张。
回去的路上，三福不肯在前面走，她紧紧的贴着张抗抗，就在张抗抗身边。
张抗抗低头看一眼三福，就见三福紧紧牵着四福的手，四福又牵着二福，三个人紧紧的牵着对方，好像随时都要把对方丢掉了一般。
三福紧紧挨着张抗抗，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三福不太爱说话，也不太喜欢和人特别亲密。
除了张萍萍，张抗抗还没见过三福和谁离的这么近过。
张抗抗手指动了动，就抓住了三福的手。
三福明显被张抗抗这一动作吓了一跳，她身子一动，本能的朝旁边一躲。
可这次，她并没有松开张抗抗的手。
张抗抗用力捏一下三福的手，几个人一同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周励正准备要做午饭，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决定吃面条。
家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吃饭，大福和他都是爱吃面条的主，所以随便问了大福一句，大福也想吃面条。
张抗抗推门进来的的时候，大福正在堂屋里坐着和宝根宝华玩。
五福已经睡着了，张萍萍也在床上躺着休息。
张抗抗他们一进来，三福和二福就朝堂屋跑去。
两个人跑到堂屋里，站在大福跟前，紧紧盯着大福。
大福愣住了：“你们怎么回来这么早？”
周励也从厨房里出来，也问张抗抗和赵永红：“是啊，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大福说完，就看见二福给他使眼色，三福则干脆对宝根宝华说：“你们回家吧。”
宝根和宝华立刻跑了出去。
三福拉住大福就往他们卧室走。
大福被拉一个趔趄，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二福也在后面推他，“快点。”
张抗抗站在门外看着他们一系列的动作，然后就看见三福把卧室里的门关上了，紧接着就是插销插上的声音。
周励就问了：“这是怎么了？”
张抗抗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四福也抬起头，看着周励：“我也不知道。”
张抗抗在外面洗干净手，说：“我来做饭，你歇着吧。”
周励忙说：“我和大福商量好了吃面条。”
“行，这个快。”张抗抗道。
赵永红也来帮忙，她做和面，张抗抗准备菜码，很快一顿饭就做好了。
午饭都做好了，那几个孩子还不肯出来，四福去敲门，他们也不开门，不让四福进去，四福就趴在门口听。
张抗抗只能先叫四福吃饭，也扶来了张萍萍。
几个人吃完饭，大福他们才把门打开。
张抗抗看他们一眼，见三个孩子都心事重重的，可嘴巴却像被缝上了一样，谁也不肯开口，便知道他们不想说出来，是属于三个人的秘密，便道：“先吃饭吧。”
大福看一眼张抗抗，然后拉弟弟妹妹吃饭，吃饭的时候，三个孩子都不约而同埋头吃饭，谁也不肯说话，也不肯抬头看张抗抗，好像他们一抬头，张抗抗就会问他们什么似的。
张抗抗眼看着他们都要把头埋到碗里了，就说：“好了，我什么都不会问你们，你们放心吃吧。我先出去，等一会儿你们吃完，我来洗碗。”
张抗抗说完就走出厨房，二福立刻在后面说一声：“碗我来洗。”
张抗抗想了想就说：“好。”
三个人的秘密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张抗抗，四福一开始还缠着哥哥姐姐和他说说，但过了一下午，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一九七零年一月二十九日，腊月二十二。
张抗抗翻着门后的万年历，又撕下了一页，往后一翻，明天就是小年了，张抗抗想着该去一趟县里了。
她一大早做好饭，和赵永红说了一声，就一个人去找二姐张领娣去了。
自从上次张领娣和王阿大她们一起去张抗抗家说亲后，两人就没见过面，张抗抗从家里拿了些东西，就到了张领娣家。
张抗抗没进门，只在外面喊了几声。
她二姐立刻从家里出来了，出来看见张抗抗时，脸上讪讪的，道：“小妹，你来了。”
“嗯。”张抗抗说完，就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张领娣，“二姐，这是我家的鸡生的蛋，我家鸡多一点，我攒了好久了，给你拿来了十个，你过年的时候用。”
张领娣连忙摆手：“不不，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我不要，你快拿回去。”
“二姐，咱爹妈不在，如果在的话，我过年肯定是要看他们去的，他们不在了，就该来看你。这鸡蛋给家里的孩子吃，还有一些糖，有水果糖和奶糖，还有一点吃的，都是给孩子的。”
张领娣叹了口气，慢慢伸出手，接过张抗抗递来的东西，不好意思道：“那个，妹子，我……”
张抗抗立刻说：“二姐，我这一趟来找你，是想让你跟我去一趟县里，你有空吗？”
张领娣连忙说：“有有。你姐夫带着你那外甥女和外甥还有他爹娘去镇上买东西了，让我在家收拾家……”
张领娣说完，立刻纠正道：“不是，让我在家看家。”
张抗抗叹一口气，她知道自己二姐在这里过的什么日子，也知道张领娣的日子，就是打渔张的女人们过的最普遍的日子。都过年了，男人带着老的小的去镇子上转转，也不会带着自己家女人去，要留她在家里干活。
张领娣看张抗抗一眼道：“妹子，你等等我，我去换个衣裳来。”
张抗抗这才看见张领娣身上穿的衣服，上面都是补丁，看着也不像是棉衣，薄薄的穿了一层，张领娣说话的时候，放下袖子，手一伸，两只手都是红肿的，生满了冻疮。
张抗抗觉得自己都要看不下去了，转转头不去看张领娣，说：“二姐，你快去吧。”
张领娣转头就走，走了一半了，才想起来，就对着外面喊：“妹子，你看我这记性，你快进来啊，家里没人，没事，就我自己。”
张抗抗应了一声，只觉得嗓子里堵的慌。
家里没人，当姐姐的才敢招呼自己妹子进去。
在想想张领娣那双手，张抗抗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要么不嫁人，要么就要嫁一个真心疼她的人。
这个时代女人过的日子，她想都不会想。
张抗抗走进院子里，看着那院子收拾的干净利落，一看就知道张领娣在家里都干了多少的活。她没有进屋，只是在院子里等着，等了一会儿，就见张领娣出来了，换了一身衣裳。
张抗抗这才想起以前，她每次见张领娣，张领娣好像都是穿这身衣服出去的。
这衣裳洗的干干净净的，上衣没有补丁，裤子那里倒是有一个，也是修的整整齐齐的，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张领娣出来，就对张抗抗说：“行了，咱走吧。”
张抗抗想想自己二姐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出门只有一套衣服可以穿，还是薄料的，直接套在的棉衣外面，极其的不合身，又皱皱巴巴的。
张抗抗心里酸，拉着她二姐的手，说：“二姐，咱走吧。”
两个人出来，张领娣就道：“妹子，那个，我其实是想你过的好一些……”
张抗抗便说：“我知道，二姐。”
张抗抗知道，她二姐过的是最平常女人的生活，也希望张抗抗过那种生活，觉得大家都是这么过的，就都是对的。
“二姐，那样的婚我不会结，我现在过的很好，真的。”张抗抗说，“二姐，你以后别再逼我了。”
张领娣叹一口气，摸了一下牵着自己的手，张抗抗的手又软又细，可她的手，上面都是老茧不说，还都满满的冻疮。
所以两个人，就算不说，也能分得出，谁的日子好过。
张领娣点点头，“二姐知道了。”

第54章
张领娣终于肯面对这个事实，愿意静下心来听张抗抗说自己的感受，也完全是因为临近过年这一段时间所受的折磨和劳累。一大家子人上上下下全靠她自己。今天打扫屋里，明天收拾院子，准备孩子们的新衣，收拾厨房，准备过年的东西，等等等等，全都落在了张领娣一个人身上。自己男人是不肯下手帮一点忙的，婆婆更指望不上，说是一起干，可手指都不舍得蘸半点水，每次都是略略站站，就说自己腰疼腿疼头疼哪哪都疼，然后就去屋里躺着，或者胡同口找老太太们聊天去了。
张领娣自入了冬，那手就每天在冷水里泡着，冻疮生了满手，又痛又痒，身上一件能御寒的衣服都没有，在家里穿的就是她男人的一件旧棉衣，棉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的，里面的棉花都成了硬片子，刚穿在身上的时候，就是一个凉，要暖个大半晌才能暖过来。就这，她婆子还会说，多好的一件衣服可惜了。
可惜给张领娣穿了。
后来每次家里有了棉花，张领娣也是先紧着两个孩子，然后上面的公婆，自她嫁来这么多年，竟一次也没轮到过自己。
早起她男人带着一家老小走的时候，眼睛都没看她一眼，就说让她把后院收拾干净。
张领娣哦了一声，一转头，眼眶就红了。
她自小生下来就不招自己父亲母亲的待见，取个名字，也是招娣。她小妹虽然被人说命不好等等，至少小时候还有爷爷张鹤轩护着，至少有个像样的名字。
想到这里，张领娣就开始迷茫，她这一生到底要为什么而活。
被张抗抗牵着手，张领娣就感受到张抗抗柔嫩的手指，那一瞬间，她突然有点明白自己这妹子的想法。
张抗抗的想法是张领娣想也不敢想的。
她要过自己的生活，要按着自己的意愿，走自己的路，享受自己的人生。
她不想为了任何人而活，她也不想把任何人当成依靠，她只想依靠她自己。
张领娣在明白过来自己妹子的这一想法后，由衷的感觉钦佩。
可是，如果是她，她会怎么选？
张领娣知道，就算她懂得了女人可以那么活着，她也是做不到的。因为她没有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的好的信心和本事。
张领娣听着张抗抗和她讲，她想过自己的人生时，张领娣嗯了一声。
她过不了的生活，她想也不敢想的生活，自己妹子可以过的话，她哪怕是看看，也是好的。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坐上车，很快就到了县郊。
这一趟，张抗抗准备要去两个地方。
她先和张领娣一起去了位于县郊的监狱。
张鹤轩还被关押在里面，谁也不能见。张领娣每次来，也是托人给张鹤轩带东西。虽然不知道那些东西最后能不能到张鹤轩的手上，但也要试试，求的安慰。
张抗抗和张领娣这次依然没有见到张鹤轩，只是听得在里面的同村看守说张鹤轩挺好的，虽然年纪大了，骨头还算硬朗。
张抗抗和张领娣听了都放了心。
临走时，张抗抗把那看守叫过来，塞给他一些东西。
那人低头一看是钱，连忙说不要不要，都是一个大队的，可不敢这样。
张抗抗就说要过年了，这钱是给他家里孩子的压岁钱，常常来打扰，请他帮忙，不能再厚着脸皮去家里叨扰嫂子，就把这钱给孩子压压岁，来年平平安安。
那人听了之后眉开眼笑的，这话说到这份上，又不是给他的，而是给孩子的，他也就“勉为其难”的给收下了，当即就拍着胸脯保证，过两天开始发棉衣，他一定找个最后的给老人家送去，过年的时候有加餐，也会多送几份。
张抗抗和张领娣连连感谢。
两个人离了看守所，张领娣便说，“你没提前告诉我今天来看爷爷，否则我在家里准备点东西，也不用给他那么多钱了。”
张抗抗笑道：“二姐，你从家里拿三瓜俩枣的，他根本看不上，你让他给爷爷送去，他也不定给不给，或者层层盘扣一点，到爷爷那里就不剩什么了，这你直接说给孩子的压碎钱，他肯定高兴，谁不喜欢钱啊是吧，咱们又是一个大队出来的，给孩子压岁钱也说的过去，他呢，帮咱们照顾的时候，就会更尽心力。”
张领娣想了想，说：“也是。”
张领娣见事情办好了，就问张抗抗要不要回去。张抗抗和她讲，这才办完了一件事，还有呢。
张抗抗带着张领娣到了张萍萍家。
张领娣看见那大门后就害怕，她不敢进去，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张萍萍的公婆和侯普。
张抗抗见张领娣在门口发呆，就说：“走啊，二姐。”
张领娣犹豫道：“咱把咱姐都接过去了，还来他家做什么？”
张抗抗扯一下嘴角，道：“来闹呗。”
张抗抗说完，就使劲在外面敲门，一边敲一边喊：“姐夫姐夫，我们来了。”
张抗抗这一喊，里面的侯普和范娥就吓死了。
之前侯华辉一直不在家，偶尔回家一趟，也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后来就听范娥说张萍萍生病了，她娘家人接走回老家住了什么的，侯华辉也就没管。
毕竟这时候特别乱，他的同事好几个都被押了起来，他也是三天两头的被审查，对家里的事就从没上过心，也没有过问。
张抗抗敲门的时候，侯华辉正好在家，所以侯普和他娘范娥都要吓死了。
侯华辉难得在家，在屋里坐着发呆，听到外面的砸门声，就问他媳妇：“谁啊这是，是不是敲咱家门呢。”
范娥连忙看一眼侯普，道：“不，不是，是隔壁老赵家吧。她家整天敲门都是用砸的。”
范娥话音刚落，那外面砸门的声音更大了，“侯普，开门，我是张抗抗。你听见了没有。”
侯华辉就说：“怎么不是咱家啊，是咱家，都叫侯普了。侯普，你还不去开门。”
侯普见他和他娘一直瞒着的事要被捅破，怕侯华辉去开门，立刻说：“爹，我去看看。”
侯普走到院子里，打开门，就看见张抗抗站在外面。
张抗抗见侯普来了，就说：“敲了半天都不开，我还以为你不敢见我呢。”
侯普拿身子堵着门，小声道：“你来干什么？”
张抗抗便说：“不干什么，就是来转转。”
侯普被张抗抗的话气的脸铁青，“胡闹，你让我干什么我都干了，你姐你也给偷偷接走了，你来转什么转？”
侯普说着就要关门，张抗抗也不拦着，道：“你爹还不知道你和你娘做的孽吧。他是不是在里面？你关吧，我看你家这院墙，哪一块能拦的住我。”
“你！”侯普不敢再继续关门了，就问：“你想干什么？”
张抗抗看着他，一伸手：“要钱。”
“要什么钱？”侯普问。
张抗抗看他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说：“你如果不记得了，就把你娘叫出来，咱们一起回忆回忆。”
侯普脸绿，手里立刻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块多钱来，就塞到张抗抗手里。
张抗抗看着那几张毛票，冷笑一下，手一抖，钱就掉到了地上。
张抗抗看着侯普：“你打发要饭的呢？”
侯普听了，双手立刻用力，就想把大门关上。
张抗抗连忙伸进去一条腿，挡住侯普关大门的力气，然后对着里面就叫：“侯华辉，我是张萍萍的妹妹，我知道你在家，你出来。”
侯华辉正端了杯茶，听见外面有人连名带姓的叫他，立刻把杯子一放，就走了出去。
范娥心叫不好，立刻追了出来。
张抗抗见侯华辉出来了，就说：“明天小年，我想着你今天就得在家。”
侯华辉看见张抗抗，立刻就想起了赵曼冬。
便说：“你是立人和曼冬的闺女？”
张抗抗点头，“是。我是老三，我二姐也来了。”
“那怎么不进来。”侯华辉立刻要打开门，可自己儿子的手还紧紧扒着门呢。
侯华辉看侯普一眼，问：“你这是干什么？”
然后就看到地上的零钱。
侯华辉心下觉得不好，他多年混迹官场，很多事只要扫一眼，就大致知道怎么了，眉头紧皱，看着侯普道：“还不撒开？你想把脸丢到外面去？”
侯普一听，只能松开了手。
侯华辉对张抗抗的态度也变了许多，刚刚知道是故人之女，见张抗抗和赵曼冬长的那么像，还很高兴，这一会儿就变了脸，因为不知道下面将发生什么。
大门打开，张抗抗和张领娣进了院子。
张抗抗直接了当的对侯华辉道：“我是来要钱的。”
侯华辉皱皱眉，说：“你大姐怎么样了？我经常不在家，回来听说你大姐回家休养了，我还想着年前让侯普接她回来过年。”
张抗抗冷笑一下，“看起来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侯华辉皱着眉，“知道什么。”
张抗抗摊开手，看着侯普：“一个月四十，现在已经进了一月份，一共三个月，一百二十块，给钱吧。”
侯普看着张抗抗道：“一百二十块，你怎么不去外面抢？”
张抗抗就说：“你自己盖了手印签了字的，你如果不给我钱，下午我就拿着东西去你单位找你领导要，或者，找你那相好的要。你们不是一个单位的吗？”
侯华辉听的云里雾里，问张抗抗：“你说什么？”
“你自己儿子和老婆做的缺德事，你自己去问他们。我只是要拿走说好的钱。”
侯华辉立刻看向范娥问：“到底怎么回事？”
范娥吓的直哆嗦，连忙跑屋里去，再出来，手里拿着一叠钱，直接塞到了张抗抗手里。
张抗抗数了一下，道：“过了年后，我就不来要了，我知道你们不想看见我，我也不愿意看见你们。以后每三个月我来要一次，我希望下次来的时候，你们直接把钱准备好，别人我再浪费口舌。”
张抗抗说完，看向侯华辉道：“我爹娘当时瞎了眼，认识了你，又把我大姐嫁给了你们家，你们家做的丑事，你自己去问。你儿子的签字和手印我都留着呢，你们如果耍赖，我就直接去你们单位找你们领导去。我不信这个世道没人治得了你们。”
张抗抗说完，拉着张领娣就往外走。
出了门，张领娣觉得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她还从没有见过自己妹子这一面，一直走出了很远，才说：“小妹，你胆子怎么这么大了。还有，你让他们盖的什么手印。”
“大姐的治病钱。”张抗抗说，“大姐现在一直在吃药，还要不时去检查，以后要生活，总是需要钱的，尤其是她的户口已经不在打渔张了，她连口粮都领不了，钱就最重要了。”
“那四十块钱是什么意思？”张领娣问。
“我提前去问过，侯普的工资一个月三十八，所以我给他凑了个整，要四十块。”张抗抗说，“这些钱我回家都给大姐攒起来，等她好了，就把钱给她，让她自己用。”
张领娣听张抗抗说的这些话，听的一愣一愣的，心里又是钦佩又是赞叹。
许久，张领娣又说：“怪不得你一直不肯再嫁，现在二姐懂了。”
张抗抗看着张领娣道：“怎么了，二姐。”
“你这么厉害，根本不需要嫁人去看人家的眼色。”
张抗抗笑道：“是吧。”
张领娣用力点点头，“是。”
等两人回家后的第二天就是一月三十日，阴历腊月二十三，小年。
早起吃过饭，四个孩子就站成一排，等着张抗抗从柜子里拿出麻糖。
张抗抗在供销社买了两包麻糖，一包给张领娣拿回了家，剩下的一包就拿到自己家，几个孩子知道是麻糖，馋了整整一夜，就等着今天开吃了。
麻糖上面粘满芝麻，张抗抗给每人分了一根，然后又给周励和赵永红一根。
给张萍萍时，张萍萍摇头不肯吃，最后还是三福把糖塞她嘴里一点，她才算吃了一口。
张抗抗和赵永红俩个人分了一根，赵永红一边吃一边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吃麻糖？”
张抗抗还真的不知道。
赵永红就说：“我发现了，你知道的东西很多，不知道的也很多。”
“是了。”张抗抗说，“我对这些传统习俗还真的很多都不太懂。”
“那你以前家里都不祭灶吗？”赵永红问。
张抗抗咬一口芝麻糖，没看赵永红，含糊过去：“我不记得了。”
赵永红想了想，说：“也是，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你不知道也有可能，估计光顾着吃麻糖了，是不是？”
张抗抗笑着说：“可能是吧。”
大福他们每人一根麻糖吃着，问赵永红：“你知道为什么要祭灶吗？”
“当然。”赵永红说：“我家里一直都祭灶。传说啊，每年这一天，灶王爷就要向玉皇大帝去禀告这家人是好还是坏，让玉皇大帝赏罚他们。所以，送灶王爷的时候，大家就会在桌案上摆很多东西，尤其是这麻糖，意思就是要黏住灶王爷的嘴，不让他在玉皇大帝跟前说他们的坏话。”
赵永红讲的头头是道，孩子们也都听的入了迷，周励在一旁吃着麻糖，听赵永红和他们讲这些事，一边听一边笑。
张抗抗已经吃完了半根，周励立刻又从麻糖包里抽出来一根递给张抗抗。
张抗抗立刻摇头，小声对周励说：“不能再吃了。”
“为什么？”周励问，“你才吃了半根。”
张抗抗说：“太甜了，吃了会变胖。”
张抗抗说完，轻轻捏一下自己脸颊上的肉道：“你看，真的不能再吃了。”
周励看着她捏一下自己的脸，觉得又好看又可爱，嘴角挂满了笑，藏也藏不住，手里拿着的麻糖又重新递了过去，轻声道：“快吃，一点都不胖。”
张抗抗没有办法，只能接了过来。
又甜又香的麻糖吃到嘴里，张抗抗感觉还没咬呢，那糖就酥进了嘴里。她看了周励一眼，周励又立刻抽出来一根，意思是快点吃了，再来一根。
张抗抗连忙摇头，表示自己真的不能再吃了。
两个人就这么不发一言，仅凭动作和眼神，就能明白对方要说的一切。
张抗抗无意间抬头，就看见张萍萍正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看见张抗抗看自己，张萍萍也笑了。
张抗抗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赵永红的故事讲完后，孩子们的麻糖也吃完了，张抗抗让他们去漱一下口，然后准备开始动手大扫除。
虽然张抗抗对这种传统习俗知之甚少，可她知道这一天大家都会进行大扫除，家里收拾干净，准备过年。
四个孩子也是收拾家的主力，大福和二福主动要求收拾后院，周励则承包起打扫院子和自己房间，赵永红的房间自己早就清扫完成了，就担起了打扫厨房的责任，张抗抗就准备带着三福和四福收拾里屋和两个卧室。
三福和四福一人拿一块布头，浸湿了去擦桌椅。张抗抗就去擦他们够不到的地方。
几个人上午干了一上午，中午简单的吃了午饭，张抗抗让几个孩子去休息一会儿，然后下午再继续干。
张二福问张抗抗：“我能不能不休息，直接开始？”
张抗抗就问他：“你不累？”
张二福笑道：“我不累，我想快点干完，再帮你们收拾屋里。”
张抗抗没想到张二福这么懂事了，正要夸他，就听见他幽幽道：“这样你就能快点干完，然后就可以包饺子了。”
张抗抗实在没忍住，就问：“你怎么知道今天晚上要吃饺子？”
张二福就说：“刚刚不是讲了吗，过小年这天除了祭灶，吃麻糖，除尘外，还有一个，就是晚上要吃饺子。”
张抗抗无奈道：“你记得可真清楚。”
二福笑着问：“行吗？”
张抗抗说：“还是休息一会儿吧，屋里也收拾的差不多了，本来里面就没什么东西，等你们把后院收拾干净，我们屋里也就结束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包？”
三福立刻看向张抗抗问：“我们也可以包？”
“当然。”张抗抗说，“谁愿意包谁就参加。多劳者多吃。”
“那我没有包过怎么办？”四福问。
“娘可以教你。”张抗抗道，“不过你随便你们包成什么样的，自己包了自己吃。”
四福立刻拍手：“那太好了！”
赵永红在一旁劝张抗抗：“还是别了吧。都让他们给糟蹋了。”
张抗抗却说：“没事，他们包坏了，咱们就吃肉丸面片汤。”
周励在一旁听了，连连说：“怎么这话让你一说，听起来比饺子还好吃？”
下午不一会就把活给收尾了。张抗抗去做饺子馅，赵永红和面，周励抱着五福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游戏，张萍萍也精神大好，坐在院子里看几个孩子玩。
几个孩子玩一会儿就去厨房溜一圈看看饺子准备的怎么样了，再玩一会儿，再溜一圈。
张抗抗在盘饺子馅，二福伸长了脖子在那里看张抗抗怎么做。
只见张抗抗切了大葱和姜，剁成了末，又把肉切成小块，放在一起剁。
二福看见肉出来了，问张抗抗，“咱们今天吃肉的？”
张抗抗点点头道：“嗯，吃肉的。”
“不是猪油渣的？”
“不是。”张抗抗笑着看着二福。
二福的话，引来了四福和三福，两个人也进了厨房，问张抗抗真的是肉馅的？
张抗抗说：“是肉的，但不是纯肉馅，我在里面放了大葱和白菜。”
几个孩子都纷纷点头，就差流口水了，说：“好吃好吃，白菜也好吃。”
张抗抗把姜，葱和肉一起剁，二福就不懂了，问：“为什么要放在一起剁啊？”
张抗抗就告诉他，这样姜和葱剁起来的时候不会飞的到处都是，而且这样更容易去肉的腥味。
二福就不同意了道：“肉一点都不腥，肉是香的！”
“好好，香的香的。”
张抗抗见二福问的这么仔细，就说：“二福，我发现你对做饭很有兴趣，你是不是很想试一试？”
二福就说：“我以后就想天天做饭，做各种好吃的。”
然后二福又问：“过年的时候，你准备给我们做什么好吃的？”
“你想吃什么？”
二福想了想说：“我还想吃你那次卤的鸡爪和猪脚。”
“完全没问题。”张抗抗爽快的答应了。
准备工作做好后，包饺子的时候，家里除了周励抱着五福没有参加之外，所有的人都上了桌，包起了饺子。
就连张萍萍，也被三福拉了过啦，让她也跟着动动手。
一家人很快就把饺子包好了，只不过那箅子上的饺子，一个个大小不一，形状也不一样，还有露了馅的，皮破了的，应有尽有。
张抗抗倒是不管这些，也不说阻止他们，倒是很愿意让他们尝试一下，赵永红一开始还担心孩子们把东西糟蹋了，可看了一会儿，就发现这些孩子又仔细又认真，只有包的好不好，绝对没有糟蹋这一说。
尤其是包饺子这一段时间，他们坐在一起，说说这里聊聊那里的，过的很快，又很愉快。
包完饺子后，就要下锅了，孩子们都围着锅边站着，想看看自己的饺子煮出来后会是什么样的。
白胖的饺子一出锅，每个孩子端着自己的碗，张抗抗发话了，今天饺子包的多，足够大家吃，每人都可以吃饱，可以敞开肚皮尽情吃。
等大家开吃的时候，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张正花带着大壮和二壮出现在了门口。
大家在厨房里吃饭，听到门响，离门最近的大福探出头一看，立刻就了回来，小声道：“我姑姑来了。”
孩子们一听张正花来了，都赶紧低下头，使劲的往嘴里扒拉饺子。
张抗抗看见孩子们害怕的样子，就小声说：“你们慢点吃，不用怕，我不会让她抢你们的饺子。”
张正花听见张抗抗在说话，可没听见张抗抗说了什么，走近了便问：“你说什么？”
张抗抗笑道：“我和孩子们说，你们姑姑这个时候来，肯定是吃过饭了的，让他们不要着急，做姑姑的不会抢孩子们的吃的。”
张正花脸色一沉，说：“谁说我们吃过饭了？”
张抗抗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张正花竟然还说她没吃饭呢，怎么就这么没脸没皮呢。
张抗抗立刻就说：“那没吃饭呢就赶紧回家吃饭啊，来我家做什么？”
张正花没说话，招呼两个孩子道：“你们去坐吧，这么远，也走累了。”
张抗抗指指堂屋：“那去屋里坐着吧，屋里有椅子。厨房没地方坐了。”
张正花被气到想吐血，心想我是特意带着孩子来蹭饭的，你知道我们没吃饭，还让我们去堂屋做，这女人，黑心肝！
“我不是都说他们没吃饭吗？”张正花不满意的在厨房门口叉着腰说。
张抗抗把筷子往碗边一放，道：“我不是也说了，你们既然还没吃饭，就赶紧回家吃饭吧。”
张正花白了一眼张抗抗没说话，却对大壮和二壮说，“你们饿就搬个凳子进去吃吧。”
大壮大了，也懂事了，知道他们不受欢迎，可看着那一盘子饺子，也馋的直咽口水，但又怕张抗抗，就拿眼一直瞅着张抗抗。
二壮就完全看他哥，他哥去他就去，他哥不去，他就站着。
张抗抗看见大壮的表情，就说：“我们的饺子是有数的，就这么多。我这一盘刚够我自己吃的。你们如果想吃，就得问问你们表弟表妹愿不愿意从他们碗里省出来给你们吃。”
张抗抗刚说完，大福就紧紧护住自己的碗说：“我不愿意。”
“我也不。”
四个孩子表完态，张抗抗就对张正花说：“你亲侄子侄女都不想让你们吃，我就没办法了。”
张正花气的在大福后面顺手给了一巴掌，拍在大福背上说：“你们这群白眼狼，自己亲姑姑都不认了。”
大福猛的跳了起来：“你干啥打我？那时候我们没吃的，去找你要一口吃的，你不是把我们都赶出来了吗，我们连你家门都没进。”
张正花被大福说的恼羞成怒，指着大福道：“不用你们厉害，过两天我把你们一个个都给何艳丽送去，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听说你们那个后爹厉害着呢，喝了酒就爱打人，我看你们还狂不狂！”
大福听了，脸都白了，说：“我们不去！”
“你说不去就不去？你们爹死了，就该你们娘养着你们，你们凭啥不去？”张正花说完，看向大福叫道。
张抗抗立刻说：“就凭我愿意养他们。”
张正花看着张抗抗，突然笑了，看着她说：“你是不是傻？这人家的孩子你能养的熟？就连他们亲娘都不要他们，你上赶着养他们，你傻吗？”
张抗抗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大门说：“请你出去。”
张正花见张抗抗过来了，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几步，想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肯定不能打自己，就挺着胸脯道：“这是我弟弟家，你凭什么让我出去？”
张抗抗冷笑道：“这房子本来就是我家的房子，你弟弟当时也不过是这在这里，怎么着，现在又变成了你弟弟家？那房契呢，地契呢，都写着你弟弟的名字了？”
张正花一世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本来她是来带着孩子想蹭个饭呢，没想到张抗抗竟然是这个态度，就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弟弟就是你克死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张抗抗冷冷看她一眼，道：“滚。”
张正花立时瞪大了眼睛，喊：“你说什么？”
张抗抗此刻倒是很平静，她和张正花打了不止一次交道，知道张正花是个什么货色，就又说了一遍：“我说让你滚。”
张正花立刻蹦了起来，她算着张抗抗怎么着也不能当着两个知青的面和她起冲突，所以才专门凑了这时候来的，没想到张抗抗竟然当着他们的面让她滚，张正花就觉得自己没脸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起了娘来。
她一边哭一边喊，自己苦命的弟弟，那么年轻就没了，留下一堆的孩子……
张正花正哭着，就听见隔壁突然一嗓子：“大过年的嗷什么，你看着孩子可怜怎么也没见你领家里去养着，还在人家家哭，真不要脸。”
张正花听见自己又挨骂了，就把苗头对准了隔壁的蒋春梅：“我哭我弟弟呢，关你什么事！你帮什么腔。”
蒋春梅就骂她：“谁大过年的愿意听你鬼哭狼嚎，你要哭回你家哭去，别在这里叫唤，晦气不晦气！”
张正花正要说什么，就听见张抗抗问：“大姐，我包了饺子，你要不要尝尝。”
蒋春梅就说：“我家也吃饺子。你家吃的什么馅的？”
张正花见两人隔着她竟然聊了起来，气的也不哭了，就坐在那里看。
只见人家一家安安稳稳的坐在那里吃自己的饺子，谁也不看她，自己越坐越觉得没有意思。
一直等大福他们都吃完了，一个个从厨房出来，正好她挡着路，都从她身边躲了过去。
张抗抗问周励和赵永红吃饱了没，还有饺子。
都说吃饱了。
张正花得一个大没脸，发现大家都不理她，把她当成了空气，就气的对大壮喊：“还不快点把我拉起来！”
大壮被她娘吼的一哆嗦，连忙去拉他娘。
张正花站起来后，就看见周励从厨房出来，问赵永红：“咱们院子是不是还没打扫呢？”
赵永红心想你不是打扫过了吗已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大福说：“没呢，我帮你一起。”
周励笑着看向大福：“好的。”
周励拿起大扫帚，大福拿起小扫帚，就开始打扫院子。
周励这边一扫，就对堂屋里的三福说：“三福，把堂屋门关上，往里进土。”
三福了解，立刻把门一关。
接着就听见堂屋门哐当一声，从里面插上了。
周励拿着扫帚就开始胡乱扫，不扫别的地方，张正花现在哪里，他就扫那里。
张正花怕弄脏了自己的衣服，连忙跳着脚躲起来。
这躲过了周励，没躲过早就看准她的大福，大福这一扫帚过去，带着一扫帚的尘土。
张正花就这么一直躲，就被送到了大门口。
大福看着她一只脚已经出了门，边说：“姑姑，你要走啊。”
说完，大福用力把门关上，张正花连忙收回另一只脚。
张正华站在门口，就听到院子里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
张正花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嘴巴都要被气歪，看着大壮二壮道：“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回家！”
正当她气呼呼从张抗抗家往下走的时候，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姐。”
张正花看过去，就看见张晓现在一旁，正微笑着看她。
张正花掩饰不住自己的难堪，讪讪问道：“你干啥来了？”
张晓举一下手里的竹箅子：“我爹让我给两个知青来送饺子。”

第55章
张晓看着张正花，手里还端着一竹箅饺子，又说：“我娘特意包了两样馅的，一半猪肉的，一半是韭菜的。”
张正花就想起了刚刚周励和张抗抗一起赶她出来，两个人一个用说的，一个用动作，简直不要太默契，正不知道如何报这份仇，可看到张晓的那一瞬间，张正花就突然有了主意。
她想好了便朝张晓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想张晓和张抗抗比，虽然没有张抗抗好看，但没有结婚啊，更别说孩子了，还有一点，那就是张来福，这张来福说白了就是打渔张的土皇帝，不管你是哪里来的，谁家的孩子，到了打渔张，那就是人家说了算。张晓这样的条件，都加在一起，用脚趾头算，也可以算的出该和谁在一起不是？
张抗抗有什么？
别说是帝都来的知青，就是她弟弟张正平当时要和张抗抗结婚，张正花都不愿意，那是什么地主家的小姐啊，成分那么不好不说，还八字硬。
张正花走过去那功夫就打定了主意，张抗抗给她大没脸，那就谁也别要脸了。
“书记可真好，还惦记着他们呢。不过我出来时他们已经吃完了，也是肉的。”张正花说着，走到张晓身边，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张晓，笑道：“不过我说，那张抗抗对这几个知青可是真的好。她一个女的，和那个女知青好就算了，和那两个男知青也那么好，尤其是那个叫周励的，啧，这两人好的啊……”
张正花故意把话说的难听，就是想让张晓生气。这打渔张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谁不知道她喜欢周励啊，只不过那周励，不理她。
张晓果然气红了脸，对着张正花反驳道：“他们好什么了，就是暂住而已。”
“暂住还用一起吃饭？男未婚，女寡妇的，传出去也不怕丢人。”
“那人家还能分开做吗？不浪费柴火吗难道？”张晓气的脸红，她本来就对张抗抗心有芥蒂，尤其是看到周励看她的眼神的时候，张晓就在心里一遍遍的打鼓了，这听见张正花都这么说，心里更烦乱了。
张正花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张晓心里有数，只是嘴巴硬，就说：“那行，我不说了，走了啊。”
张正花说完，拔腿要走，可没走出几步路，又转头看一眼张晓，道：“你不信就去看看。”
张正花走了，张晓还站在寒风中。她那张好看的脸蛋被刀子一般的小北风刮的生疼，两只手也冻红了，端着那些饺子，微微发抖。
张晓也不知道自己在寒风里站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的双腿都有点打颤了，这才往张抗抗家走去。
她没有直接喊人，而是站在门口听了许久，院子里传来了各种笑声和叫声，还有好听的女声和周励的声音。
张晓越想越生气，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这才叫一声周大哥。
张晓的声音带着少女的甜软细糯，脆生生娇滴滴的在外面一叫，里面的人听了，骨头先酥了一半。
可酥了骨头的只限于院子里的两个女人，周励骨头酥没酥谁也看不出，只是见他刚刚还笑容洋溢的脸上，立刻没了表情，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那声音瞬时又响了起来：“周大哥。”
周励立刻看向赵永红道：“你去开门吧。”
赵永红笑道：“人家叫的是周大哥，又不是找我。”
赵永红虽然这么说，可还是笑着走到大门口，把大门打开，就看见张晓在外面站着。
张晓看着赵永红说：“我爹让我来送饺子，说今天小年呢，你们回不了家。”
赵永红听了，连忙先把饺子接了过来，看着赵永红说：“书记还想着我们，太谢谢书记了，不过，我们已经吃完饭了。”
“那有什么，这天这么冷，不回坏。”张晓说着，就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周大哥不在吗，我爹还让我带个话呢。”
周励只能出声了，“在。”
张晓看见了周励，笑的眼睛都弯了起来，道：“周大哥，小年好。”
“谢谢。”周励看着张晓，“书记说什么？”
“哦，我爹说，你这不回家了，没事就去找他喝喝酒，他在家里也没事。还说你们很久没一起聊聊了。”
周励笑了笑说：“行，我知道了。”
张晓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几个孩子都在，就问大福：“怎么不见你们娘啊。”
大福看着张晓说：“喂五福吃饭呢。”
张晓便说：“你要听你娘的话，以后也得多孝敬她，你看她多不容易啊，不但要带着你们过，自己还有一个，一共五个孩子，难着呢。”
张晓说着，特特意把五个孩子这几个字咬的重重的，意图说给周励听。
大福一双眼睛看着张晓，心想自己都不认识她，为什么张嘴就要和自己说这些，他满脸的不高兴，拉着弟弟妹妹就进了屋。
赵永红端着饺子去了厨房，在里面喊了一声：“张晓，你略等等我，我把水烧开了，饺子煮锅里，你再把箅子拿回家。”
张晓巴不得这一声，然后一双眼睛看向周励。
院子里只有两个人了，孩子们嫌冷，且天也黑了，大家都跑回了堂屋玩。张抗抗给五福喂着奶，五福吃着吃着眼皮就耷拉下来了，才吃了一小半，就睡着了。
张抗抗正要把五福放到床上，就看见原本躺着的张萍萍往一边挪一下，然后指了指刚刚她躺过的地方。
张抗抗知道她大姐是什么意思，拿手往床上一摸，刚才张萍萍躺过地方热乎乎的，张抗抗就把五福放在了上面。
又给五福盖了床厚被子，张抗抗便笑着对张萍萍说：“谢谢大姐。”
张萍萍眨了眨眼睛，全是回应了。
张抗抗出来看见四个孩子在堂屋里玩数字纸片，就喊他们该睡觉了，睡前先洗洗脚，要不然太冷了。
张抗抗出门给他们打热水，一出来就看见周励和张晓面对面站着。
周励眼睛看着地面，好像是在听问他话，又好似没有在听。
张晓呢，正兴高采烈的和周励说着什么，一边说还一边不停的笑。
见张抗抗出来了，张晓就停止了笑声，一双眼睛看向张抗抗道：“抗抗姐。”
张抗抗愣一下，然后想了想，是该叫姐没错。边说：“你来了。”
“嗯，我来给周大哥他们送饺子。”张晓道。
“哦。”张抗抗笑了笑，然后说：“你们聊。”
张抗抗走进厨房，见赵永红已经把水烧上了，就说：“壶里还有热水吧，让我端过去给孩子们洗洗脚。”
赵永红就说：“不够。等等吧，等这锅开了，你舀走点。”
外面张晓看着周励住的那里，问：“周大哥，那是你住的地方？”
周励点点头：“是。”
张晓猛的站了起来，朝周励说：“周大哥，方便我去看看吗？”
周励抬头看着张晓充满期待的表情，生硬的摇下头：“不方便。”
张晓怎么样也没想到周励会这么说，连忙一顿，道：“那好吧。”
她的脸上立刻写满了委屈的表情。
周励这时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问赵永红：“还没烧开？”
赵永红摇摇头，“放的水多了，不好开。”
得到答案的周励并没有出去，还是在厨房找着什么。
只见张抗抗递过来一个竹箅，问：“你要这个？”
周励深深看了张抗抗一眼说：“对。”
周励拿起竹箅就往锅台走，走到锅台前，把自己家的竹箅子往上面一放，然后就开始拣饺子。
拣一个放一个，饺子搬家了。
周励两只手一起用，一个手提两个饺子，不一会儿，那饺子就全搬完了。
一开始赵永红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这一会，全明白了。
赵永红转头往厨房门口看去，就看见张晓正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周励的动作。
见周励把饺子搬完，她不等周励开口，呼的一下就走进厨房，然后从周励手里抢过箅子，转头就走。
没走几步，张晓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狠狠剜了张抗抗一眼。
赵永红连忙站起来送她，毕竟，人家是来给她和周励送饺子的，名义上的。
赵永红回来后，朝周励一摊手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周励抿了抿嘴，道：“等过两天，我去找书记道谢。”
“那书记是什么意思还不明白吗，他就是在撮合你俩啊，你找他道谢，一点用都没有。”
周励道：“那也没有办法。我半年前就正是拒绝过了，平时也在行动上表示，可她就不肯听啊。这样下去，只能耽误了她。”
赵永红想了想，说：“那倒是。”
走进厨房时，锅里的水已经要开了，赵永红就问周励：“那这饺子怎么办？”
“这粮食不能糟蹋，煮了吧。明天早晨我给你们煎饺子吃。”周励说完，又说：“等我去书记家的时候，买点东西吧。”
赵永红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只能咽进了肚子里。
张晓这回去时，天已经黑了，反正别人也看不见，她就一路哭，一路跑回了家。
回到家，大门开了一扇，关了一扇。张晓气呼呼看那大门一眼，就觉得张抗抗的脸在门上，抬腿就是一脚，只听得啪的一声，关着的那扇门就被踢开了。
张晓脑子短路，这踢了一脚后就顺脚往前一迈，哪里会想到那大门会弹回来，她上脚走过去的那一瞬间，门边子正好弹回来，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赵晓立刻嗷了一声，捂着额头就蹲了下去。
王阿大她们家吃饭吃的比较晚，刚包好一箅子就让张晓给周励他们送去了，她就在家里包剩下的。
年年家里包饺子都要包两样馅的，他们几个吃肉的，张晓爱吃韭菜的。
张晓这一嗓子嗷起来，一个是因为真的疼，一个是心里气恼，所以声音就大了很多，王阿大听见了，手一抖，立刻往外跑。
王阿大手上都是面，看见她闺女在门前蹲着，赶紧要去扶她。又想起她走的时候，特意穿上了新做的棉衣，本来说是过年穿的，今天送个饺子，她就非要先穿了，王阿大就更不敢碰她了，支着两只手在张晓旁边说：“闺女，你这是咋了，还不起来？”
张店也闻声出来了，他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门口蹲着的张晓，又见她捂着额头，就更加确定了，说：“这是砸头了吧。”
张晓没说话，依旧在那里蹲着。
王阿大就骂她儿子：“你还不把你妹妹扶起来。”
张店才不去呢，冷嘲热讽道：“你说那门到底惹你什么了，一有气就对着门踹，一有气就对着门踹，你总踹她，还不兴人还次手呢？”
张店只顾着看他妹的笑话，压根没看见张晓手里还有武.器呢，天色也黑了，根本就没看见张晓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什么东西对着自己砸了过来，再想躲闪，已经完全来不及了，然后就感觉左脸颊一热，一个东西蹭着他的左脸滑了过去。
张店倒吸一口冷气，嘴里发出一阵嘶嘶声。
他伸手一摸，一股温热流了出来，到了指尖。
张店下意识就感觉自己是流血了，可看不太清，就喊他娘，“娘，娘，你看看我是不是流血了。”
王阿大拽着张店就往堂屋里去，然后就看见张店那左脸颊被划了一道子，还渗出了点血。
王阿大只觉得自己几乎要晕倒了，这两个孩子，她实在是管不了了，就对着堂屋里的张来福说：“我是管不了了，你管吧。”
王阿大气的脑袋疼，直接进了厨房。
张晓站在院子里，看见里面她哥的脸被划了一道，也害怕了，她爹娘平时不管怎么宠她，但她也是知道的，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她爹对她和对她哥完全不一样，小打小闹的，都会依着她，骂她哥一顿。可现在见了血，张晓不敢想了。
张来福看着张店那脸颊上的血，气的不得了，旱烟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还没说话，就看见张店冲了出去。
赵晓腿脚快，见她哥冲出来了，就赶紧往自己屋里躲。
就在她哥快要追上她的前一秒，张晓顺利的插上了插销。
张店噼里啪啦的在外面砸门：“你开开，你给我开开。”
张晓见她爹她娘都不管了，心里也怯，就说：“我不知道那箅子上有东西能划到你，我也没有照着你脸上扔，再说了，谁让你说风凉话了，我……”
张晓还没说完，外面的张店又是一通噼里啪啦的砸。
王阿大看着他们两个闹，就走过去捡起来那竹箅子。
竹箅子上有一出挂了一个铁丝，是她特意弄上去，用来挂在墙上的。
王阿大捡起箅子走过去，使劲往张店身上拍一巴掌道：“你别找她了，赶紧去找大夫给你上点药吧。”
张店听了，气的直直吼了一嗓子，就跑了出去。
王阿大拿着箅子，走进厨房，饺子都包完了，一个个胖嘟嘟的摆在箅子上，就等着下锅呢，可又闹成了这样，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果然，张晓晚上没敢出来吃饭，也没人叫她吃饭。
其他三个人倒是都吃了，可吃的也不太愉快。
王阿大说肯定是送饺子的时候又出什么事了。
张来福黑着一张脸，饺子都没吃完，就把筷子使劲往地上一扔，指着张晓那边叫：“以后你再敢去找周励你试试！”
然后转头看向上了药回来的张店，狠狠道：“还有你！”
过年前的这几天，张抗抗家彻底是忙到了头。
原本想着要过年了，应该没人来理发了，可张抗抗家里一直有人来，因为要过年了，也就没再说打渔张外面的人要周末来才能剪，张抗抗每天都要剪好多头发，就这么一直忙到阴历大年二十九，才终于没有人再来了。
阴历二十九这天上午还剪了最后一个，不过是打渔张的孩子，两个小男孩，给他们剪完后，张抗抗收拾院子，赵永红就笑着问她：“要不要在门口贴个放假通知啊，看你这几天忙的。”
张抗抗笑道：“不用，来人我就剪，没事。谁不想过年的时候整的利利索索的啊。尤其是很多女人初二要回娘家，都是大事。”
赵永红也笑了，说：“也是。”
张抗抗还想说，她上辈子生活的地方，都是大年三十才放假的，而且很多商店过年也不放假，谁教过年是人流最多的时候呢，尤其是电影院，那可是从年头到年尾满满都是人，各大电影也都早早的抢占了过年这个档期。
张抗抗看看时间，就问赵永红会不会发面。
赵永红说自己也没试过，以前都是她妈发好，后面的活她干。发面这个东西很有难度，掌握不好，面要不就发不好，要不就是发过头，面都酸了。
张抗抗就说她也是，不会发面，上次蒸了一次馒头，还是请蒋春梅来帮的忙，这次要不要再去找她？
可家家都很忙，张抗抗也不好意思总是找人家。
赵永红就问：“有没有老面团？”
张抗抗立刻说：“有，上次蒋大姐和我说了，我留了。”
赵永红去找，掀开面缸往里一看，最上面还真的留了老面团，然后就对张抗抗说：“那要不咱俩试试？”
张抗抗点点头，“行吧。”
两个人就去洗手，张抗抗一边洗手一边问院子里玩的孩子们，包包子想吃什么馅的，大家说什么的都有，张抗抗便说，“这次包萝卜粉条肉的。”
两个人洗干净手，准备去收拾那老面团，就看见一直坐在厨房里看着外面玩的张萍萍晃悠悠站了起来。
她也一样去洗了手，回来时，看着张抗抗，艰难的说了一句：“我，我。”
张抗抗明白她姐的意思，就问：“大姐，你是不是会？”
张萍萍点点头，“会。”
张抗抗赶紧说：“那大姐你来，我在旁边给你打下手。”
赵永红就在另一边扶着面盆子，她知道张萍萍没什么力气现在，也跟着帮起了忙。
张萍萍拿起那老面头，就使劲的掰，可怎么用力，也掰不太动，这天一冷，面头放的时间长了，就变的更硬了。
张抗抗接过来，就说：“姐，我来。”
张抗抗掰好了面头，然后看向张萍萍，张萍萍示意她去盛面粉，张抗抗盛一勺，看一眼张萍萍，如果张萍萍做盛的手势，她就再盛，如果不做了，点点头，张抗抗就知道够了。
面粉盛好了，张抗抗就看见张萍萍拇指和食指碾了碾，做了这么个动作。
张抗抗不明白了，问：“姐，你要啥？”
张萍萍使劲的碾着手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要的东西叫什么名字。
周励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一会儿说：“是不是要碱面？”
张萍萍立刻笑着点头。
张抗抗这才知道了，立刻说：“有有有，上次宝根娘给我了一些，还留着呢。”
张抗抗把碱面从碗柜里拿出来，就看见张萍萍顺手拿了一点，化在了水里。
这都准备好了，张萍萍也完美控制了水量和面粉的比例，张抗抗就扶着她姐去坐，剩下的活，她来就成了。
张抗抗把张萍萍扶过去，张萍萍明显是累了，喘着粗气。
张抗抗看着她，道：“谢谢你，大姐，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张萍萍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张抗抗笑。
张抗抗站起来那一瞬间，眼睛湿润了。
她记忆中的张萍萍，是那么一个清贵的张家大小姐，站在张家高高的宅子前，稍稍抬起下巴看向别人的样子。可现在的她，即使连话都不怎么会说，手上还记着和面的各种动作，张抗抗不用想也能知道，她婚后的日子，不知道和了多少的面，才会形成这样长久的记忆。
张抗抗转过身去和面，那边赵永红已经开始和了，见张抗抗来了，就说：“和面还是我来吧，调馅子我实在不太会。”
张抗抗把萝卜切好了，攥去水分，也烫好了粉条，切一大根葱，把葱切成稍大一点的葱花，然后先炸了点葱油，放凉备用。
然后张抗抗切了一小块猪肉，剁成了肉馅，又剁了姜末葱末，和萝卜粉条一切剁，都剁好了，盛到了盆子里。
张二福就问大福了：“你知道该干什么了吗？”
大福摇头，“我怎么知道？”
“该加盐了，然后加酱油，还有那个黄黄的粉。”
张二福说完，大家都去看张抗抗的动作，果然，张抗抗就加了这三个。
二福得意的继续说：“然后那油不是放凉了，就可以倒进肉馅里了。葱花都炸成金黄的了，这么一拌，特别特别香。”
张抗抗一边听一边笑，干脆把手里的活一放，对二福说：“张和谐小朋友，去，洗手去，剩下的活交给你了。”
张二福立刻叫声遵命，跑去洗干净了手。
张抗抗在一旁看着他说：“开始吧。”
张二福就把葱油和葱花全倒了盆子里，然后开始搅拌。搅拌个差不多了，对张抗抗说：“我闻着吧，没咸味。”
张抗抗就想笑，她都要尝一下才知道，这就这么看着，再闻一下，就能知道不咸了？
张抗抗那手指了一下张二福说：“看把你能的。就这么闻一下，就知道没咸味？我尝尝。”
张抗抗说完话，就连和面的赵永红也不和了，干脆站在旁边看了起来。
张抗抗加了一点萝卜，放嘴里尝一下，脸色立刻就变了。
她赶紧加了一点，给了赵永红。
赵永红尝一下味道，赶紧吐了出来，道：“神了啊，二福，真的没咸味。”
张二福信心十足道：“我就说吧。”
张抗抗感觉自己简直是养了一个小神童啊，这二福不爱学习什么的，可对做饭很有天赋，什么菜都是看一遍就会的那种，然后说：“二福，你自己看着往里加盐吧。”
大福连忙在旁边说：“别啊，这一盘子馅再糟蹋了。”
二福倒是很自信，随手盛了一小勺，对张抗抗说：“这些肯定够了。”
张抗抗点点头，“你放吧。”
等让人心惊肉跳的包子出了锅，大家都先拿出来尝一口，然后都朝二福竖起了大拇指。
二福在后面挑挑眉，不屑道：“我就说吧。”
晚餐这一顿包子，大家都吃了个肚皮圆。尤其是周励，一个人干掉了六个大包子。
这次包子包的多，都多亏了周励的爷爷送来的东西。
等周怀玉走了之后，周励把那一袋一袋的东西搬到厨房后，赵永红打开时，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今年这年可以敞开肚皮过了。
只是可怜的五福没有吃上包子，张抗抗只许四福给了她一个手指甲盖一般大小的粉条，五福含在嘴里，一直吧唧吧唧的动着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如果会讲话，肯定就会喊一声：“这是什么味道啊！太香了！”
到了晚上吃完了饭，张领娣也来了，来的急匆匆的，平时出门换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换。
一进门就对张抗抗说：“你看我忙的，这才得了闲出来，你这里有啥活，你不会的，我帮你干了。”
张领娣一边说话，一边就洗起了手，“明天就是三十了，我肯定来不了，今天晚上索性都帮你弄了，咱先和面吧，把包子蒸出来。”
张领娣说着话，一转头，就看见一个又圆又大的包子就在自己面前。
张领娣愣了一下，看着那包子问：“这是你包的？”
张抗抗道：“是大姐、永红，二福，还有我，我们四个一起包的。”
张领娣看着那大白包子，肚子很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张抗抗就知道，她肯定是忙完家里的事就跑来了，自己连饭都没吃上，赶紧把热乎乎的包子塞到了张领娣的手上，说：“二姐，你先吃。”
张领娣连忙又推了回去，说：“还是给孩子留着吧，这白面的包子，咱大人怎么能吃啊。”
周励在一边听了，摸摸自己的肚子。
张抗抗直接塞她姐嘴里了，说：“怎么不能吃啊，大人也是人，大人小孩一起吃。快吃吧，厨房还有一锅呢，足够你吃的。”
张领娣嘴巴里塞了包子，总不好意思再拿出来放回去，就说：“那，那我就吃着一个就够了。”
张抗抗故意白她二姐一眼，“都说了，还有一锅呢，马上熟了，走的时候给俩孩子拿着点。”
张领娣立刻摆手：“那不行，不行。”
张抗抗没再说什么，就拉着张领娣说：“你进去和大姐说说话吧，她今天精神很好，不时还能说点话了。”
张领娣便点点头，就进了屋。
这一进屋，四个孩子都抬起头来，叫二姨。
张领娣就想说这些孩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看见她跟看见仇人一样，现在都叫二姨了。
张领娣看着这四个孩子就觉得欣慰，虽然她还是不赞成张抗抗养大他们，可又想一想，现在是苦了点累了点，可也算有个依靠，这热热闹闹的才算是个家。人家都说有奶便是娘，自己妹子对他们这么好，他们长大了，也不可能都成了白眼狼，尤其是张抗抗的性格，张领娣觉得，她妹妹应该也不会养出白眼狼那样的孩子。
张领娣心里坦然，便对着孩子们笑一笑说：“你们有时间就去二姨家玩，二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四福点点头，“好的，二姨。”
张领娣进了卧室，和张萍萍说着话，她一直说，张萍萍就笑着听，直到大福走进来，给张领娣端了一杯水。
大福说：“二姨，你喝水吧。”
张领娣更欣慰了，看着大福走出去，就对张萍萍说：“咱妹子养了几个好孩子啊。”
张萍萍一直没有说话，听见张领娣的话后，也点着头，道：“好，好。”
新年如期来临。
张抗抗感觉自己好久好久没有过过这么有年味的年了。
所谓的有年味，大概就是有期盼，有想念，和团员。
大年三十这一天，对打渔张的人来说，是最隆重的一天。
张抗抗问了问周励他们过年习惯，果不其然，周励说他家里都是中午吃饺子，晚上吃一个年夜饭。
赵永红也是这样。
可打渔张的风俗不同，这里的人是中午吃的比较丰盛，晚上只吃饺子。
而且晚上这一顿要吃的特别早，越早越好，比谁家第一个先吃饭。
张抗抗去问了周励和赵永红的意见，两人都说要按打渔张的习俗过。
这中午就是一顿好的。
早饭后，张抗抗就开始洗猪脚鸡脚。这是前几天，张抗抗特意买来的，买回来之后就用纸包好了，再放盆子里，挂在外面。
这天冷的很，挂个几天都不会坏，早起周励拿下来的时候，那盆子里的各种脚脚们都冻上了。
张抗抗就开始各种清洗，孩子们也跟着在后面帮忙，有剥蒜的，也有帮忙洗菜的。
张抗抗把东西都洗干净了，又焯过水，然后就开始煮鸡蛋。
周励看着她放进锅里好几个鸡蛋，就问：“中午还吃煮鸡蛋吗？”
张抗抗就说：“不是。”
“那煮鸡蛋干什么？”
张抗抗笑道：“你猜。”
二福在后面把葱都洗干净了，看一眼锅里，说：“是要和猪脚一起卤吧。”
张抗抗惊讶的看向二福：“行啊你二福，你怎么知道的。”
二福却看着周励说：“我用脑子想的。”
周励一听，这不就是在说他没脑子吗，便笑了，“二福，你是不是所有的细胞都在想吃的了？”
二福不明白，问：“细胞是啥？”
鸡蛋煮好了，张抗抗就把鸡蛋剥了，和鸡脚猪脚一起卤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就一大盆的卤货们，热腾腾的。
大家都上手啃啊，啃得满手黏糊糊的胶原蛋白，就连五福，也跟着舔了一口，舔到那个味道时，一开始紧紧皱起了眉，表情看起来十分痛苦，可过了一会儿再回味，就拼命的去拉张抗抗的手，让她再给拿。
张抗抗摇摇头，不再给舔了，喂了五福吃了米粉和土豆碾成的泥。
晚上照列吃饺子，因为中午大肉吃过了，晚上这顿饺子吃了素馅的。
张抗抗也不知道自己家是第几个吃上的晚饭，反正是比隔壁宝根家早，因为大福他们来来回回的两家跑，随时要看对方包了多少了，临开饭的时候，大福喊了一嗓子说我们要吃饭了。
那边宝根立刻不愿意了，拉着他妈叫，让她再快一点。
蒋春梅肯定是烦了，好像顺手给了宝根一巴掌，宝根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吃完晚饭没事干，几个孩子跑自己床上坐着说话聊天。
张抗抗他们在堂屋里聊天，泡了大壶的茶，一边喝茶，一边说话。张萍萍也加入了，舒舒服服的坐着，张抗抗怕她冷，还给她膝盖上搭了个被子。
周励说记得还有糖和瓜子呢，就拿了出来，张抗抗分出一点来，给那屋的孩子们去送。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四个孩子在里面说话。
几个人在里面窸窸窣窣的拿着什么，张抗抗就听见二福说：“我一分钱也没攒下来，我的都花光了。”
大福就说他：“你都干什么了？”
二福看看四福，道：“我和四福都买大饼吃了。”
四福说：“是。”
大福拿着自己手里的四毛钱，“我攒了四毛，剩下的钱都买本子和橡皮了，还有笔。”
三福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她大哥，终于问出了口：“大福，你能借给我三毛吗？”

第56章
大福看向三福，听到她要借三毛钱，就紧紧攥着手里的四毛，他也是连颗糖都不舍得吃才攒了四毛，就想着自己万一有什么事需要用钱，可他目前真的没有什么需要买的，无非也就开学的时候需要买点纸笔之类的。可就算这样，大福还是心里有些不舍得，但他知道三福的性格，三福平时连话都不太爱说，这开口找大福借钱了，肯定就是有需要，就问三福：“你要钱做什么啊，你不是有七毛了吗，再借三毛那就是一块，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三福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七毛钱，想了想，不太想和大福说。
便道：“大哥，等我攒够了，我立刻就还你。”
张大福还是想知道三福一个小人要一块钱干什么，就坚持问下去：“你要是给我说你做什么用，我可能会借给你，你说都不说，我……”
三福低着脑袋，顿了半晌才喃喃道：“我想上学。”
张大福看着三福，以为自己没听清，便问：“你说什么？”
四福听见了，立刻说：“三姐说她想上学！”
三福见四福嚷出来，立刻去捂四福的嘴：“你小点声，外面该听见了。”
然后又看向四福道：“你可不准告诉她啊，你如果说了，我就，我就再也不和你好了。”
四福捂着嘴巴，看向三福：“那我不说。”
二福在一旁道：“原来你是想上学啊，也是，你有七毛，再借三毛，就正好是一块钱了。”
三福点点头，“过了年不是要开学吗，我也想去上一年级。”
“那你怎么不和她说？”大福问。
三福立刻道：“你上学，二福也上学，你们两个人就两块钱，我如果再上，那就是三块钱。我觉得她肯定不会让我上，再说了，我还是女孩。”
听了三福的话，大福和二福都不吭声了。
打渔张上学的孩子并不多，上学的女孩子那就更少了，家家上学的，都是男孩，女孩子很少去上学的。毕竟一个学期就一块钱，还要各种本子和笔的文具钱，大多数家长都不想拿这个钱让孩子读书。尤其是女孩子，很多都留在家里帮助大人看下面的弟弟妹妹，好让大人安心的上工。没有弟弟妹妹的，等稍微大一点也就跟着去干活挣工分了，一天挣办个工分也是有的。
二福想了想便说：“还真的是。那个谁，就二姨家的姑娘，不就是没有上学吗？”
大福便点点头，“也是，她们是姊妹两个，她姐姐的孩子都没上，她估计也不会让三福去上。”
三福就说：“是，家里还有四福要照顾，还有五福，还有大姨。我知道，我如果不去上学，能帮她很多。”
三福一边说，那头垂的更低了，一双手死死攥着那七毛钱，似乎想要把那干瘪的钱攥出水来，便说，“可是，我是真的想去读书。”
大福看了三福一眼道：“三福，你别多想了，你这三毛钱，等开学的时候大哥借给你。就是，你最后还是要和她说，她如果不让你去，你就算攒够了钱，她也不让你去。”
二福也跟着说：“就是。要不等快开学了，我们一起跟着你去说。还有，她如果说你可以拿着你的一块钱去上学，那，那我以后就不吃大饼了，给你攒着。”
四福立刻也说：“我也给你攒着。我也不吃大饼了。”
三福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哥哥弟弟，终于松了口气。
张抗抗一直在门口听着，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赵永红见她就在门口站着，也不进去，便问：“你干什么呢？”
张抗抗笑了笑，这才敲敲门，“我进去了，给你们送糖和瓜子。”
三福听见了，立刻把钱都塞进自己口袋里。
张抗抗进来时，四个孩子个个神色慌张，张抗抗就当没听见他们说话，把一小盘瓜子放在四个孩子中间，“你们吃吧，不要吃太多，还要多喝点水。”
四个孩子想让张抗抗快点走，就都使劲点起头。
张抗抗看着他们笑了笑，就走出了卧室。
出了卧室门，张抗抗心里沉甸甸的。
她一直不知道三福的心思，之前她就说过钱的事，那时候张抗抗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说，现在都知道了。
赵永红招呼张抗抗继续坐下聊天，后面他们都聊了什么，张抗抗一直都心不在焉。直到大家都困了，散了，张抗抗就去自己屋里把每个孩子的新衣服都拿出来，然后叫他们几个出来。
张抗抗把孩子们叫出来，一个一个的发自己的新衣服。
大福和三福的新棉衣，二福和四福的新外套，每人都有。
张抗抗嘱咐他们，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早起大家都穿上新衣服，新年新气象嘛。
四个孩子打着哈欠都把衣服接了过去，张抗抗便让他们赶紧去睡吧。
大福他们回了自己屋，张抗抗就喊住了三福。
“三福，你等等。”张抗抗道。
三福转头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从兜里掏出来两根皮筋，她前几天抽空用三福衣服剩下的布头缝了两个头花，递给三福说：“给，和你衣服一样的颜色，明天也戴上，肯定很好看。”
三福点点头，接了过去。
她拿着衣服和头花走到卧室门口，见张抗抗还在外面坐着，就问：“你不睡吗？”
张抗抗笑一笑，“你先睡吧，我还有点事。”
三福这才往屋里去。
三福走了之后，房间立刻陷入一片死寂。
这夜本来就安静，几个孩子睡下后，一开始还有窸窸窣窣的脱衣服的声音，也有二福和四福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可没过一会儿，孩子们就都睡着了。
张抗抗想着四个孩子的话，知道三福这孩子敏感，可没想到她想要上学也不敢和张抗抗说，这半年来，四个人和自己的关系比以前不知道要好多少，可三福他们依然不敢给自己提要求。
张抗抗手伸进口袋里，里面是她给孩子们准备的压岁钱。
张抗抗不想惯着孩子，压岁钱有这么个意思就可以了，每个人给准备了一毛钱的压岁钱。
先到了大福他们的卧室，孩子们都已经睡熟了，小脑袋一个挨着一个。
张抗抗就给每个人的新衣服口袋里放了一毛钱，然后才出去。
回到自己的卧室，张抗抗把钱也塞到了三福的新棉衣里。
这才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抗抗被几个孩子吵醒了。
大福他们醒的特别早，一起来就跑来给张抗抗拜年，也给张萍萍拜年。
张萍萍也被吵醒了，听见孩子们说新年好，高兴地不得了。
三个孩子昨天睡前商量好了，醒来就去和张抗抗说新年好，毕竟她对他们那么好，过年了，又长大一岁，也要懂事了。
和张抗抗说完新年好，三个孩子谁也没说要压岁钱的事，直接就窜去了周励屋里。
三福也赶紧穿衣服，她还是比三个男孩细心很多，新衣服穿在身上好看极了，三福第一个看着张抗抗问：“好看吗？”
张抗抗点点头：“好看死了。”
张抗抗话音刚落，就看见三福慌张道：“快说呸呸呸。”
张抗抗不明白，一下子就愣住了。
三福急忙跑到张抗抗身边，抓住她的手放在床梆子上，道：“你抓着这里。”
张抗抗只能听她的话，虽然不知道三福什么意思，还是按着三福的意思做了。
三福继续说：“你快说呸呸呸。”
张抗抗只能跟着说：“呸呸呸。”
三福紧张的脸色终于放松了许多，拍着小胸脯说：“太好了，没事了。”
张抗抗坐在床上，看着三福道：“什么意思。”
三福焦急说：“你怎么什么也不懂啊，大过年的时候，不能说那个字，不吉利。”
张抗抗便说：“我说什么了？”
三福捂着嘴：“我不能再说了，你自己想吧。”
三福说完，把头发自己也梳好了，戴上张抗抗给她做的头花，照照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三福从镜子里看一眼张抗抗说：“新年好。”
张抗抗也回道：“新年好。”
三福又转过身对张萍萍说：“大姨新年好。”
张萍萍只是看着三福笑。
三福要去找哥哥弟弟去，手习惯性的往兜里一放，就摸到了兜里的东西。
她从兜里掏出来，然后惊讶的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笑道：“那是你的压岁钱。大福他们都有，不过好像还没发现，你一会儿去告诉他们。”
三福立刻道：“好。”
三福跑出去时，周励正在给他们发糖。
三福跑过去对大福小声说，“我现在只需要借你两毛钱就够了。”
大福不明白，看向三福：“昨天晚上不是还说要三毛吗，怎么就变成两毛了？”
三福笑道：“你摸摸你的口袋。”
大福顺手摸下去，从兜里掏出一毛钱来。
其他的两个孩子也立刻去掏，一人一毛。
三福就说：“是她给咱们的压岁钱。”
周励发着糖呢，见每人掏出一毛钱来，就说：“原来你们娘给你们压岁钱了啊，我还以为她没给呢，我就想着我不能先给啊。”
周励说完，也从兜里掏出钱来，一个个钱蛋蛋滚在手心了，周励一张张捋平整了，又给的他们，“给，一人一毛，新年快乐。”
四个孩子你看我，我看你的，也说了新年快乐，可谁也不肯收。
四福就说：“我娘说了，不让我们要别人的钱。”
二福跟着说：“就是就是。”
赵永红从屋里出来，看着四个孩子说：“这是压岁钱，给你们了，不能不要，还不快收着！”
几个孩子犹豫了下，也都收了。
赵永红走过来后，道：“我没什么钱，也只能发糖了，行吗？”
四福立刻说：“糖更好吃！”
三福拿到了周励的压岁钱，对大福说：“现在我就需要借你一毛钱了。”
三福话刚说完，就见四福走了过来，塞她手里两毛钱说：“姐姐，我有钱了，这两毛钱给你用。”
二福见四福这么小都掏了，自己怎么着也得意思意思，从两毛钱中拿出一毛来，也塞给了三福：“这个也给你。”
大福立刻把钱从三福手里拿回来，又还给了三福和四福。
“我最大，应该我来给。”
大福把手里的两毛钱都给了三福。
三福立刻说：“我现在只需要一毛钱了。”
大福说：“没事，这一毛钱给你买本子和笔。”
张三福不同意，又塞回给大福一毛钱，说：“等到时候我不吃鸡蛋了，拿鸡蛋去换。我就只需要一毛钱。”
大福没办法，只能又拿回了一毛。
周励在院子里坐着，见四个孩子头抵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就问：“你们说什么呢，也让我听听呗。”
四福转头对周励说：“不告诉你！”
张抗抗从堂屋里出来，对周励和赵永红说了新年快乐，然后去做饭。
新年第一天的第一顿早餐，打渔张也是要吃饺子的。可张抗抗看看昨天还剩了一些饺子，尤其是张晓送来的那些，都已经煮熟了，便说：“要不然咱们早晨热一下饺子吃吧，不包新的了。”
孩子们都说好，张抗抗便叫大福他们帮忙烧火。
厨房一烧火就暖和，四个孩子都钻了进来。
火起来了，张抗抗锅里放上水，又去洗了两块红薯，洗干净后切成滚刀块，和黄面糊一起放进了锅里。
上面架上蒸屉，已经煮好的饺子都放了进去，热一热。
早饭做好了，几个人围在厨房里吃完了，又没有什么事了。
赵永红泡了一壶茶，几个人围着堂屋坐着，一边喝一边看着孩子们玩。
上午的时候，张领娣来了，不过也是在堂屋里站了站，看看张萍萍就走了，张抗抗问她怎么不把孩子们带来，张领娣笑着说他们在家里玩呢，没让他们来。
张抗抗知道她姐这是急着要回家，拉一下她姐的手看了一眼：“你抹药了吗？”
张领娣拿两只手依然又红又肿，见张抗抗看她的手，立刻缩了回去，说：“抹了，就是现在活太多了，等过几天我继续抹。”
张抗抗和张领娣之前去县里的时候，从张萍萍家一出来，张抗抗就带着她去了一家药铺，买了点药膏给张领娣抹手。
可看她手的样子，估计是没抹，不过也是，这年底天天要做事，她估计也没机会抹。
张抗抗便说：“那你白天抹不了，晚上睡觉前抹上，不能一直这样，我看你手上有些地方都流脓了。”
张领娣立刻说：“好好，我记住了，晚上我一定抹。”
她来的匆忙走的也匆忙，“我就来看一下大姐和你，你们都没事我就放心了，过年嘛毕竟。我不能多站，我得赶紧回去了啊。”
张抗抗哪里敢留她，便说：“快去吧。”
张抗抗把张领娣送出大门，突然想起什么，就问张领娣：“二姐，你等等，我有话问你。”
张领娣站住了，问：“怎么了？”
“你家大妞是不是没上学？”
张领娣不知道张抗抗为什么会这么没头脑问一句，就说：“小姑娘家上什么学，没上。在家里干活呢。再过个几年就该嫁人了，上学有什么用。”
张抗抗一下就拉住她二姐：“可是，二姐……”
张领娣摆摆手道：“别说了，妹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我还有大姐，谁没读书？那时候咱爷爷请了师傅来教我们，他还亲自指点你读书。可有什么用？你自己也看到了，是不是？”
张领娣道：“行了，不说了，走了。”
张领娣不再多说一句，一摆手就赶紧走了。
*
周长海早晨叫蔡恨竹在快一点的时候，蔡恨竹还在卧室里挑要穿的衣服。
周长海见两个孩子都准备好了，在客厅里坐着等呢，免不了又催了蔡恨竹一句。
蔡恨竹气的不得了，一边拿着衣服往身上比，一边冲楼下喊一声：“行了，听见了，一大早催什么催。”
周长海伸着脖子往上看，道：“都几点了啊，这一早就要去拜年，都八点多了，还没出门呢，一会儿老爷子指定急。”
蔡恨竹咬咬牙，随便拿了一件衣服就往身上披，小皮鞋套在脚上，哒哒哒的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不耐烦道：“每年都要一大早去拜年，现在谁还起那么早？总得等人收拾好吧。”
周长海就说：“行了行了，走吧。”
周蔡和周星见他们妈终于弄完了，也站了起来，说：“现在能走了吧。”
“走走走。一天天的催催催。”蔡恨竹说完，拿起沙发上的包，就先出了门。
到了周怀玉家，周怀玉正在屋里坐着喝茶。
周长海站在他爸跟前，陪着笑脸说：“爸，你起的早啊。新年好。”
周怀玉哼了一声，继续喝茶。
蔡恨竹也连忙说：“爸，新年好。”
然后招呼周蔡和周星，“快给爷爷问好。”
周蔡和周星都问完之后，周怀玉这才抬起了头。
他眯着眼睛问周蔡，“你昨天去哪里了？”
周蔡愣一下，然后实话实说：“去我姥姥家了。还有我爸我妈……”
周蔡说着，就觉得气氛不对，一双眼睛赶紧朝蔡恨竹看去。
可已经晚了，就听到他爷爷冷哼一声，看了一眼周长海。
周长海立刻解释说：“昨天大年三十，我们是在她爸妈那里过的。她爸身体不好，她家就她自己，所以，所以我们就去那里过的大年三十。不过，爸，我们这不是一大早就来您这里了嘛。”
“是啊是啊，爸，你别生气。”蔡恨竹赶紧说。
周怀玉喝了口茶，也不看那几个人，就只是对周长海说：“长海啊，不是我说你，你这爹当的，太不尽责了。”
周长海一滞，立刻看向周蔡：“你又闯祸了？”
周蔡连连道：“我没有啊，我真的没有。”
“那是你？”周长海看向周星。
周星也连忙摆手否认。
周怀玉便说：“别问他俩了，长海，你就这两个孩子难道？”
周长海听了，这才知道说的是周励，便皱着眉说：“是他啊，他又怎么了？”
周怀玉一听，端着杯子的手立刻抖一下，指着大门道：“你，出去。”
周长海立刻说：“爸，你别这样啊，还当着孩子们的面呢。”
周星和周蔡一看这架势，赶紧躲到了另一个屋。
蔡恨竹也跟着躲远了。
周怀玉见他们都走了，便语重心长道：“长海啊，你是不是压根就没记得过你还有个儿子呢？”
周长海低着脑袋，说：“我和他压根没一起生活过，爸，我一这么说，你肯定又要让我出去，可我还是得实话实说，我真的对周励没什么感情。”
周怀玉摇着头道：“作孽啊作孽。既然知道如此，当初为什么要和华若结婚啊。”
周长海便说：“谁知道啊，我妈说她好，这里好那里好，就结了呗，谁知道结了婚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周怀玉就叫道：“所以，所以你就和她好上了？”
周长海连忙说：“华若她家有什么啊，就是一家穷人，能和蔡恨竹娘家比吗，要不是蔡恨竹，我现在还得跟你一个屋里挤呢。那房子人家都准备好了。我，我，两个人选一个，我肯定选蔡家不是？”
周怀玉气的直哆嗦，“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儿子啊。”
周长海倒是不怕他爹骂，就说：“你怎么突然说起周励了，他是不是惹麻烦了？”
“他好好的，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过的舒服着呢。”周怀玉道。
周长海歪歪站在，一条腿支撑着身子，一条腿在前面伸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擦的铮亮的皮鞋，说：“那不就成了！”
周怀玉叹口气，“你还真的以为他能过的好。要不是你为了不让周蔡下乡，非把周励的户口迁到你名下，他根本不用下乡行不行！既然他代周蔡去了，如了你们的意，你多少也要管他一点，顾他一些。他是你的儿子啊，长海。”
周长海便说：“我想顾他也鞭长莫及。”
周长海说完看向蔡恨竹那边一眼，小声道：“你也得让她同意啊。”
周怀玉觉得自己和这儿子是说不下去了，便说：“行，那以后周励就归我了。我顾着他，我看着他。他和你再也没有什么关系。”
周长海依然歪歪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周怀玉只能站了起来，他实在看不下去自己儿子那个样子，便摆摆手道：“你们坐一会儿想回去就回去吧，我进去躺一会，实在不想看见你们。”
周怀玉说完，就进了卧室。
蔡恨竹赶紧从屋里出来，问周长海：“我怎么刚刚听到说周励了？”
周长海心想你耳朵倒是挺灵的，于是点点头：“嗯。”
“他又惹事了？”蔡恨竹幸灾乐祸道。
周长海看她一眼：“是，我说是你就高兴了，是吧。”
蔡恨竹立刻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有气照着我来干什么。对了，我和你说，我听说你爸年前去了趟地方上，好像就在周励下乡那里附近。”
周长海摇摇头，“算了，别说了，我不想管这些。你赶紧的，把你的包放下吧，进了屋还一直拿着干什么！”
时间过的很快，尤其是过年的时候，一家子人坐在一起，聊聊天说说话，再去串串门，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五。
都说过了十五就算是过完了年，可冯坤就在十五这天回来了。
正月十五这天，打渔张一大早就开始下雪，一开始雪花还不太大，到了中午的时候，已经开始大片大片的下了，不一会儿，外面院子里已经铺满了雪。
张抗抗和一群孩子站在堂屋的门口往外看，看着那白雪一片片的落下，都看的愣住了。
赵永红在里面坐着喝茶，一边喝一边看着门口紧紧挨着的五个人，说：“本来还说过年的时候会下雪，谁知道等了那么多天，一点没下，这倒是下起来了。”
张抗抗就说：“是啊，还越下越大呢。”
张抗抗倚在房门上往外看，四福就紧紧的抱着张抗抗的大腿，干脆整个人都靠了上去，一样看着外面的雪花。
四福旁边就是三福，三福又挨着二福，然后是大福。
赵永红看着五个人的背影，对着周励指一下，小声说：“你看。”
周励已经在看了。
眼前就像一副画一般，五个人，外面是白雪皑皑。
赵永红叹一句：“这么看着，真的就四个字可以形容。”
周励挑一下眉，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岁月静好。”赵永红看一眼周励，“不是吗？”
周励也笑了，“不能更确切了。”
周励突然站了起来，站在大福身后往外看，道：“这雪是越来越大了啊。”
张抗抗笑着说：“是啊。”
周励就从大福和二福中间挤出去，走到院子里，轻轻一踩，咯吱咯吱的响。
周励走到石桌上，石桌上已经堆满了雪，周励随手一捧，捧了一大堆的雪，然后使劲攥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手里的雪就被捏成了小雪球。
周励往上扔一下雪球，雪球上去又下来，稳稳落回他手里，就这么一直来来回回，孩子们以为他就这么玩呢。
谁知道周励再出手，那雪球立刻变了方向，嗖的就朝大福和二福飞了过去，直接打在了大福身上。
大福看着自己裤子上的雪，又看向周励，就见周励朝他勾手：“快，来打雪仗了。”
大福立刻看一眼张抗抗，张抗抗笑着说：“还不快去，你们四个一起上，一定要跑他拿下。”
四个孩子得了允许，立刻疯一般的跑了出去。
周励一个人抵不过四个孩子，四个孩子轮番拿雪球招呼他，尤其是四福，还偷偷跑到他后面，想来个背后偷袭，却被周励一下子抱了起来，抓住了。
几个人不打雪仗了，改堆雪人。
周励带着他们在院子里堆雪人。
周励问他们要做什么，三福想了想说，不如做家里的这些人。
周励说是好主意，又道：“四福，你数数，家里一共多少人。”
四福掰着手指头：“我，大哥，二哥，三姐，娘，大姨，周励，阿姨。”
“一共八个。”
周励便说：“好，我们就做出来八个雪人。你们做你们自己，我来做大人。”
“不不，我觉得大家一起做比较好。先滚成小雪球，然后一个个的做。”大福说。
周励点点头：“好，就这么定了。”
几个孩子滚好了雪球，又去厨房找来了黑豆等东西装饰，不一会儿，一家八个雪人整整齐齐的摆好了。
张抗抗和赵永红扶着张萍萍走了出来，三个人站在雪人面前看，三福拉着张萍萍请她猜哪一个雪人是她，张萍萍一眼就认了出来。
大家看着那雪人，找到自己的雪人后，按着顺序站好，对面一排雪人，她们又紧紧挨在一起。
赵永红转头看一眼张抗抗，说：“真好。”
张抗抗看着她：“什么真好。”
“能来这里真好，能遇见你们，真好。”赵永红说。
张抗抗笑道：“其实，我也想这么说来着。”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
几个人在院子里幸福的看着彼此，突然卧室里传来了一声啼哭。
四福突然一拍脑袋，道：“哎呀，错了，不是八个，把五福给忘了。”
四福说完，就听见大门吱的一声响了，一个大雪人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说：“什么忘了，你们怎么在院子里站着，不冷吗？”
赵永红第一个认出了来的雪人是谁，大喊一声：“冯坤！”
冯坤肩膀上还扛着一个麻袋，对赵永红和周励他们招招手：“同志们，我回来了！”
周励大步走过去，接过冯坤背着的麻袋说：“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没在家过十五。”
冯坤着急道：“先不说，先放放水，憋死我了。”
冯坤处理完个人问题，也跟着到了堂屋。
冯坤便说：“幸亏来了，要不然，估计就回不来了。”
“怎么了？”周励问。
“雪啊。”冯坤说，“我听天气预报了，说北边来了冷空气什么的，我妈就说，这过年没见雪，不正常，这次肯定要下个大的。我就赶紧回来了。谁知道一下火车，就开始下雪了。我来的时候列车长还说呢，这么下下去，火车就不用开了，全停。”
“那幸亏是来了，后天就要报道了。”周励也说。
“就是。而且正好回来和你们一起过个小年！”冯坤说完有对张抗抗道：“我来的时候，家里给我带了很多特产，说是给你们尝尝，我都放在厨房了。还有一些孩子们吃的小零嘴。”
张抗抗立刻说：“好的，谢谢你。”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冯坤就和周励先回屋说话去了。
冯坤临走时又叫上了赵永红，“永红，你来，我和你说点事。”
赵永红指指自己：“我？”
“嗯。”
赵永红连忙也跟了过去。
这雪果然和冯坤说的一样，一连下了四天，外面已经完全被雪花封住了，到处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王阿大在家里急的转圈圈，看看外面的大雪就发愁，等张店回来了，立刻问：“怎么样，通车了吗？”
张店拍打着身上的雪，说：“没有，别说通车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咱打渔张这一段路都结冰了，上面看着是一层雪吧，下面都是冰，一个不注意就摔一大跤。”
王阿大就说：“那可怎么办啊，这要是再来不了，就见不成了。”
张晓也着急，道：“我不是说之前就让你再去一次吗，你怎么不去啊。”
王阿大也很无奈，“我怎么去啊，我去找张领娣，她压根就不去，说张抗抗说了，怎么样都不会去见那人。她说她虽然是姐姐，可也做不了张抗抗的主。我怎么说，她都不同意，你说我怎么办？我就只能请人家来见张抗抗了。”
“我就说，让他好好看看，在大门口看一眼张抗抗，就可以了。不是我说，他一看，指定能相中。谁知道，这又开始下雪了。”王阿大急的不得了，继续说：“这老天都不想让他们见啊，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个时候下。明天那人就回部队了，这下可好了，不用见了。”
王阿大说完，深深叹了口气。
张晓气哼哼道：“就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一天天的，都是事。为什么咱们的事都不顺，到了她张抗抗那里，事事顺心。”
王阿大听了，笑一声道：“她能不顺心吗，她的命那么硬。刚生下来就克死了她娘，然后她爹不就也死了。后来她爷爷就被打倒抓走了，她没办法了，只能嫁给了咱村最穷的张正平，还带着四个孩子。你说她刚结婚不久，男人竟然也没了，刚办完白事，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啧啧，这是什么命啊。”
王阿大一阵念叨，张晓听的直皱眉，立刻说：“娘，你这话不会和人家那人说了吧。”
王阿大就说：“你以为我傻吗，我怎么会和他说这些。再说了，他是军人，人家不迷信，肯定不信这个。张抗抗又好看，年轻，我觉得，肯定能成。就是这天，太不随人愿了。”
张晓站在门口，喃喃道：“谁说不是呢。”
她看着从天而降的漫天大雪，又问：“娘，你给张抗抗介绍的那人，你见过吗，怎么样？”..

第57章
王阿大听她闺女问她这个问题，便说：“我没见过，这还是你大姨给说的，你大姨见过，说张抗抗见了肯定愿意什么的，这人就是一点不好，年龄大一点，然后家里有个常年生病的老父亲。”
张晓想了想，道：“其实这么一说，和张抗抗还挺配的。他常年不在家，张抗抗能帮着照顾他父母，也能照顾孩子，尤其是她家的父母都不在了，她也不用顾着娘家。”
王阿大就说，“谁说不是呢。就这天气，实在是恼人，看起来这老天也不想让他们成。”
王阿大说完，又看外面一眼，那茫茫白雪已经掩盖了打渔张所有的模样，屋顶树枝也都是白色的，站着看一会儿，就觉得晃了眼睛。
这雪就这么下着，那男人终究没有能来成，接着又零零星星的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晨的时候，太阳竟然出来了。白花花的挂在天上，没有一丁点的温暖。
早晨大福和二福喂了羊，又去看鸡窝，鸡窝里一个鸡蛋都没有，张二福垂头丧气的走进厨房，对张抗抗说：“没有鸡蛋。”
张抗抗看着他笑了笑：“这天一冷，鸡都不怎么孵蛋了。我看这里几只鸡也不太能生蛋了，等一开春，我就去买点鸡苗去，你们听着点，如果有来收鸡的，咱就卖几只。”
二福听了点点头说：“行，我听着点。”
后天就要开学了，本来开学定的是昨天，可一直满天大学，学校的老师也来不了，都困在了外面，这开学时间就往后推了，后天正式开学。
张抗抗做着早饭，就听见三福和四福也起来了，四个孩子在堂屋里坐着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头抵着头，说话声很小，叽叽咕咕的。
等吃了早饭，除了四福，剩下的三个孩子都跑了出去。
张抗抗喂五福吃奶的时候，还问四福他们三个去哪里了，四福闭着嘴巴，使劲摇头。
张抗抗便问：“是三福的事？”
四福立刻睁大了眼睛问：“娘，你怎么知道！”
然后立刻又捂住了嘴。
张抗抗看着四福笑了起来。
大福和二福带着三福去了学校。
学校门口，老校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看外面的雪，想着今天总算放晴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人来报名。
新学期开始了，一年级的新生要开始报名，报名时间因为下雪一拖再拖，老校长早就守在学校了，就怕有人来了，他不在，新生再报不上名。
这打渔张的小学，是附近四个大队共享的一个小学，除了打渔张的孩子们，还有附近的孩子。
大福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家长来给孩子报名了，老校长见他们来了，高兴的不得了，还问是不是这两个孩子上。
两个孩子皮的不得了，在院子里玩起了雪。
大福就对三福说：“你看，今天也有来报名的了。”
三福点点头，“是。昨天我来看时，也有来的。”
“那你什么时候去报？”二福问三福。
三福很为难，“我昨天问校长了，校长说必须得家长来才行。”
大福就说：“是了，我觉得也是，每年都是家长来的。我和二福那时候，是咱爹来给报的名。”
“那就赶紧回去和她说。再晚，就要开学了。”二福道。
三福很犹豫：“我不敢。”
“那有什么不敢的，我们和你一起说。”大福说。
二福也在旁边道：“是，我也跟着你一起。”
三个人又在学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这天一放晴，来报名的人就多了起来，张三福躲在一旁数着来报名的人数。
“来了五个了。”三福说。
“五个怎么了？”二福问。
三福低着头，半天才说：“五个人都是男孩。”
大福和二福彼此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那可能是女孩来报的时候，你没看见呗。”二福拉三福一把，“行了，咱走吧，别看了。”
“就是，走吧。”大福也道。
三个人回到家，三福一路子都在想要怎么和张抗抗说她想上学，这一进门，就看见四福在院子里和周励一起扫雪。
四福见哥哥姐姐都回来了，立刻跑了过去。
三福拉着四福问：“你说我去哪里了吗？”
四福摇摇头：“我没说。”
三福便看了一眼大福和二福，三个人就往屋里去。
到屋里转了一圈，就看见赵永红正抱着五福玩，张萍萍坐在堂屋里看她们玩，张抗抗不在。
三福心里一急，她好不容易做好了准备要和张抗抗说要去上学的，可张抗抗竟然不在。
还没开口问，就看见四福跑了进来。
四福气喘吁吁道：“三姐，你是不是找娘，她不在家。”
二福立刻问：“她去哪里了？”
四福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张抗抗在孩子们出去没多久，也出去了。
她这一趟直接到了供销社，供销社过完年也开门了，张抗抗进去供销社的时候，那销售员还笑着说，张抗抗是他们过完年开始营业来的第一个顾客。
销售员还以为张抗抗家里没盐了或者没酱油了等等，是顶着急的事，谁知道张抗抗压根没看那些东西，而是要买笔和本子。
销售员这才想起来孩子们也该开学了，就给张抗抗拿了一个本子一支铅笔。
张抗抗笑着说：“我一共要三个本子，三支铅笔，再要一个橡皮和一把削笔刀。”
销售员愣一下，又弯下腰给张抗抗拿了出来，不敢置信道：“你怎么一下子买这么多没用的。”
张抗抗便说：“我家三个孩子都在上学，一人一套。”
销售员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哪里有孩子用得着笔和本子，他们整天在学校里玩，什么也不学，什么也都不会。
张抗抗拿好笔和本子，又付了钱，就往家里走。
这走回家，张抗抗从院子里经过，听见厨房咕咕嘟嘟的响，赶紧过去看，大铁壶里的水开了。
张抗抗赶紧过去把壶从火上提下来，笔和本顺手一放，就放在了厨房桌子上。
张抗抗把水刚倒进了暖瓶里，抬头就看见四个孩子已经把厨房门堵住了。
张抗抗赶紧把水倒完了，一边吹着飘上来的热气，一边说：“你们有事吗？”
大福看一眼三福，然后对张抗抗说：“三福找你有话说。”
张抗抗便道：“你们去卧室等我吧，我把水倒好了就去。”
张抗抗把两暖瓶水都倒好了，就往卧室里走。
几个孩子都在里面等着呢。
张抗抗搬来一个小凳子坐下，然后看着他们说：“好了，你们可以说了。”
四个孩子一开始都没说话，三福看着大福，大福朝她点点头后，她才说：“我，我想上学。”
张抗抗一点也不惊讶，毕竟她早就知道了三福的想法，就说：“你继续说。”
三福就说：“我想上学，我到年龄了，现在小学也在报名，报好名后天就可以和大福他们一起开学了。”
三福看着张抗抗脸色没什么变化，又继续道：“我不要你再帮我交学费，我自己攒好了，一块钱，我攒了大半年，加上压岁钱，攒了九毛，大福借给我一毛钱，我就凑够了。”
三福第一次流露出恳求的目光，她很少会有这种感情流露出来，她一直都是个倔强的孩子，从来不肯去求别人，这一次，她是真的想去上学。
三福便继续说：“我真的攒够学费了，你看。”
三福就从裤子口袋里翻了翻，拿出一叠钱来，对张抗抗说：“这是一块钱。我去找校长，校长说我太小，必须得让家长去报名。”
张抗抗哦了一声。
大福就说：“你让三福去上学吧，我保证，一放学就回家，肯定不在外面玩，回来帮你干活，扫院子，洗碗，看五福，早起我就和二福去割草，喂羊喂鸡。”
二福也说：“是是，我也帮忙，我什么都能干。”
四福看着他娘道：“娘，我长大了，我都四岁多了，我能照顾妹妹，也能照顾大姨，你让姐姐去上学吧，我都能干。”
张抗抗看着这四个孩子，平时他们是打打闹闹的，还经常一句不和就冷战好几天不讲话，或者打上一架，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还真的能拧成一股绳。
三福低着头，偷偷看向张抗抗说：“我以后的钱也不乱花，都攒起来交学费，我鸡蛋也不吃，只要偶尔给我一个，我去换笔和本子就可以。”
她说完，小眼睛又偷偷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看着站在面前的四个孩子，叹了口气，问：“好了，你们说完了吗？看看你们急的，话都轮不到我说。”
大福立刻说：“你说你说。”
张抗抗便对四福说：“去，厨房里有我买的东西，拿过来吧。”
四福听了，立刻跑了出去。
再回来，四福就拿来了张抗抗常背的一个布包，张抗抗接过来自己的布包，然后对大福他们说：“好了，我开始发了啊。”
“发什么？”大福问。
张抗抗已经伸手去拿，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给了大福，说：“后天就开学了，好好学习。”
大福愣了一下，回头看看弟弟妹妹，伸手接了过来，说：“谢谢。”
张抗抗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对二福说：“你的。”
二福同样道了谢。
三福见张抗抗对她上学的事没有回应，想着自己是上不成了，心里一阵阵的凉。
可站在张抗抗身后的四福突然叫了起来，指着布包喊：“里面还有呢，娘，里面的是谁的？”
张抗抗准头看一眼四福道：“就你眼睛尖。”
张抗抗把东西都拿了出来，一套四件，什么也不缺。
她双手捧着，对三福说：“三福，这是你的。”
三福听到叫她，一下子愣住了，道：“还，还有我的？”
张抗抗让她接过去，然后说：“好孩子，后天就开学了，当然有你的，以前你都是和哥哥合用一块橡皮，这次我也给你买了一块，还有一支削笔刀。你那一块钱自己好好留着吧，你喜欢画画，可以攒起来，买你喜欢的笔。”
三福听了，身子微微一颤，说：“我，我可以上学？”
“当然可以上学了，我早就把名给你报上了。你放心吧，开学的时候，你就可以去。”
三福依然不相信是真的，又问了一遍：“我真的可以上学？”
张抗抗使劲点点头。
三福看着手里的本子和笔，用手紧紧的捏着，然后一下子冲进了张抗抗的怀里。
张抗抗笑着拍着她的后背，说：“好孩子，我差点都忘了你都到了上学的年龄了，要不是你自己想着，就错过了。都是我不好。”
三福趴在张抗抗肩膀上，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流，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拼命的摇头。
张抗抗继续说：“我第一次当娘，还是五个孩子的娘，很多事情考虑不到，人一多事一多，就忘记了。我希望你们以后有事，一定要和我说，说出来才能解决，对不对？不要自己闷着头想办法，你们还小，很多事情并不能自己解决。我希望以后，我们家里有事情，我们就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好吗？”
几个孩子都拼命的点头。
四福见三福抱着他娘，这还是三福第一次主动抱别人，而且是四福最喜欢的娘，四福就更高兴了，一下子从张抗抗后面扑了上去，趴在张抗抗的背上，拿小脸使劲的蹭着张抗抗的后背，不停的说：“娘你真好，你真好。”
张抗抗腾出一只手，背过去，拍了拍四福，继续说：“咱们家，不光你们三个要上学，四福以后也要上，三福也要上，大家都要上。上学读书才是我们的出路，知道吗？”
四个孩子都使劲的点头。
张抗抗继续道：“如果学校教的东西不会，回来可以问我，我可以教你们。”
二福立刻说：“你教的那些，我们学校三年级还没开始学呢，我和大福都已经会了。”
张抗抗便说：“不但要学习，还要多读书，什么书都可以拿出来读一读，报纸也要多看，这样才行。”
四个孩子异口同声，“知道了。”
只有四福的最后，多了一个字，娘。
大福和二福还有三福立刻看了彼此一眼。
他们脸上原本开心兴奋的表情都换成了惭愧和不安。
张抗抗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便说：“四福和你们不一样，他对他亲娘没什么印象，所以叫我娘就能叫的出来。你们不一样，都是和你们亲娘在一起生活过的，我不会怪你们不叫我娘，真的。”
张抗抗话一说，除了四福之外的三个孩子，这脸色才算缓过来。
可又听见张抗抗道：“其实，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管娘叫妈的。”
“什么？”大福愣一下，“叫什么？”
“叫妈。”张抗抗道，“不信你们可以问一下永红阿姨和周励叔叔，问问他们在家里都叫什么。”
赵永红在外面已经听到了，说：“叫妈。”
张抗抗便说：“你们叫娘叫不出口，可以叫我妈，这样就不用每次和我说话都不知道拿什么开头了。”
二福想了想，说：“那行，我愿意叫妈。”
大福看三福一眼，三福已经从张抗抗怀里出来了，也看向大福，两个人同时点点头。
“妈。”
“妈。”
张抗抗看着这几个孩子，总算松了口气。
新的一年，谁说不是新的开始呢。
只是这个称呼让四福很不习惯，他拒绝和哥哥姐姐一起跟着叫张抗抗妈，要按自己以前的喊，叫娘。
张抗抗倒是觉得没啥，喊啥她都应，没关系。
所以张家的院子里，两个称呼。
三个孩子上学前会喊一声，妈，我们上学去了。
回到家后，回喊一句，妈，我们放学了。
然后中间夹杂着四福闹情绪的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纠正：“是娘，娘娘娘！”
一进三月，就是春暖花开。
家里的黄历换了一本，这一本刚撕了一点，撕下来那些地方露着白白的纸茬，张抗抗看着一九七一这四个红色大字，有些恍然。
从一开始来到这里的不适应，到如今，短短大半年的时间，她觉得过得异常漫长。
可是每件事都在往好的那一面发展，五福再有三个多月就要一岁了，张萍萍的身体也比已经好多了，这些天竟能和张抗抗说说话，虽然聊的不多，但总是可以接上几句了。她自己呢，已经完全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开始懂得了日子要慢慢慢的过，要有计划的过，要细水长流的过，不过把家里剩下的所有白面一口气全用完，蒸成纯白面馒头的事，张抗抗依然会干，她懂得要计划着过日子，可也觉得人生尽欢，不可苦待。偶尔疯狂一把，还是要有的。
好在她能赚钱。
这也是蒋春梅对她这种偶尔抽风的行为作出的唯一解释。
张抗抗理发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她之前的那些顾客就成了她的长期顾客，在年前妮娜头型盛行后，又给她带来了一批新的顾客。可还是有一些人，来了之后就没再来了，究其原因还是，太远了。
张抗抗就想了，自己不能总在家里等着，要走出去才行。
她是新时代女青年，在她上辈子生活过的年代，她感受过最好的服务，所以张抗抗也想把那个时代的一些东西，带进来。
张抗抗在家里想了许久，晚上的时候，趁着赵永红、周励他们都回来了，便想和他们商量商量。
周励把小板凳搬出来，看看外面的天色说：“好久没在院子里坐着说话了。”
冯坤也说：“是啊，这天总算暖和起来了。”
张抗抗把张萍萍扶出来，带着她在院子里溜达着，然后就对周励他们说：“你们说，我如果抽出一天时间，出去给人剪头发，行不行？”
周励听了，问：“什么意思？”
“我知道很多人不来了，都是因为离的太远，而我这里就周末时间给外地人剪头发，他们这周有事没来成，下周又有事耽搁了，可能就直接去别的地方剪了。”
周励听了，说：“是这个道理。”
“所以我就想着，我是不是要去给人家剪头发。比如，一个厂子，只要有五个人或者几个人要剪，我就可以去一趟。你们觉得呢？”
“这个可以。”赵永红也点头说。
“就是四福和五福怎么办？”冯坤突然问。
张抗抗突然想起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想了想便说：“没事，我带他们去。”
张萍萍在院子里走着，突然拍一下张抗抗的手背，指指自己，慢慢说：“我，我看着。”
张抗抗愣一下，看着她姐问：“行吗？你可以吗？”
张萍萍十分肯定道：“可以。”
再后来有来剪头发的，张抗抗看到是穿同样衣服的，或者一起来了好几个人的，就把这件事告诉她们，有说自己离的不远不用的，但更多的人对张抗抗这个想法十分同意，表示多付一点钱也愿意。
于是张抗抗的三月就过的异常忙碌，平时要照顾几个孩子和一大家子的事，也要给打渔张的人剪头发赚工分，还要没事就往外跑，背着自己的家伙事儿，来来回回。
这一个月下来，张抗抗瘦了很多。
这天下工没多久，周励从外面提来一大包的东西。
一进院子就喊冯坤快拿个大盆来，包要开了。
冯坤赶紧找了个大盆，就看见周励手里的大包已经快撑不住了。
大盆往地上一放，周励的手就撒开了，包里哗啦啦倒出来一堆的东西。
张抗抗和赵永红还有孩子们都跑出来看，就看见一盆子的大骨棒和猪脚鸡脚等等。
“你从哪弄了这么多东西！”冯坤叫道，“太夸张了吧，一大盆。”
四个孩子早就跑了过来，蹲在盆子边上看。
周励就说：“我去镇上了，看见那肉店正在杀猪，我就等着，等他们把骨头都给下了，我就都买下来，就买了这一大盆子。”
冯坤拿手翻了翻盆子里的骨头说：“这哪里是骨头啊，这是骨头带肉啊，上面都是肉，这是你让人这么剃的吧。”
周励没说话，就是笑了笑。
“行了，让我压水去，咱好好洗洗，等吃了晚饭后就炖上呗。”周励说。
赵永红在一旁说：“那晚饭还吃个什么劲，估计都盯着这肉了。”
几个人说着话，就把一盆骨头给洗了个干净。
晚饭就做的简单点的，张抗抗问孩子们想吃什么，结果都说吃面条。
张抗抗想起家里后院的小葱都一截截出来了，便说：“那晚上咱们就吃葱油面。”
赵永红立刻说：“你还会做这个？”
周励在一旁问：“葱油面是什么？”
赵永红便说：“我姑姑嫁到外地了，她有次回来就给我们做了一次葱油面，那个香啊，她说她嫁的地方，大家都吃这个。”
张抗抗便说：“等着吧，马上就好。”
张抗抗说完，拿一个小筐去薅小葱。
还没走出厨房，大福就跳了进来，一下子抢走了张抗抗的筐子，说：“妈，我去。”
大福不一会儿就拿来几根小葱，问：“这些够吗？”
张抗抗笑着说：“不够不够，得多拔点。”
小葱拿回来，嫩绿嫩绿的，张抗抗给洗洗干净，放在筐子里控控水。
张抗抗起了一个锅，放了些油，油一热，张抗抗就把小葱都倒了进去。
小火煎起来。
其他人都在院子里看肉骨头，只有二福跑了进来，站在张抗抗跟前，问让他帮什么。
张抗抗说什么也不用干，你喜欢看就看吧。
张抗抗在烧开的水里放上面条开始煮。
另一边的小葱都煎成了金黄色，满满的香气溢了出来。
二福在一旁吸吸鼻子道：“太香了。”
张抗抗看着他笑了笑，然后拿出酱油来，倒进葱油里，又放一点白糖，煮开了，就把葱油盛了出来。
那边的面条也快煮好了，张抗抗扔了一把青菜进去面汤里滚一下，就开始盛碗了。
端出去的时候，每人一碗面条，面条上是几根青菜。
周励看一眼面条说：“这能好吃？”
赵永红就说：“你别急啊，重头戏还没上呢。”
张抗抗把葱油端了出来，给每个孩子面条上淋了一勺葱油。
要给张萍萍淋的时候，张萍萍要自己来。
剩下的人也都浇好了葱油，这么一拌，面条就染上了酱色，还有鲜亮的油光。
周励看一眼这葱油面，依然不敢相信会很好吃。
他喜欢吃面条，可最多也就吃过几种面条，这样的葱油面，没吃过。
可往嘴里一塞，周励的眼睛就瞪大了。
他往嘴里扒拉了好几口面条，才缓过劲来问：“这叫什么来着？”
“葱油面。”张抗抗说，“确切来说，叫葱油拌面。”
然后这一桌子寂静，一直持续到周励吃完了一碗面后，说的第二句话：“还有吗？”
战果就是，大福吃了两碗拌面，周励吃了两碗半，至于为什么会有这半碗的概念，完全是因为冯坤本来一碗就饱了，可看到周励吃第三碗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还能再吃点，就硬是从周励碗里抢了半碗来。
等大家都吃完了饭，孩子们主动要求洗碗，这样就能省下来时间给张抗抗去炖大骨头。
冯坤把盛骨头的盆子端到厨房里，张抗抗已经烧好了水，等着先焯一遍水。
骨头都炖上后，大家就坐在院子里聊天等着。
冯坤看着周励，还是想不明白，就问：“以前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也没见你买过东西啊。更别说去镇上亲自买了，还买这么多的骨头回来。”
周励低着头，脸上讪讪的，“这不是孩子们爱吃嘛。”
冯坤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便说：“不对，不是这样的周励，肯定不是。”
张萍萍在一旁坐着，一双眼睛看看周励，又看看张抗抗，就笑了。
张抗抗和赵永红说着话，就听见张萍萍在一旁对张抗抗说：“瘦了。”
张抗抗没听清，往张萍萍身边凑了凑，问她大姐：“大姐，你说什么。”
“你瘦了。”张萍萍伸出手摸一下张抗抗的脸颊，继续说：“你瘦了，瘦了很多。”
张抗抗就说：“瘦点好，瘦了穿衣服好看。”
张萍萍摇摇头，道：“有人心疼。”
张抗抗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看着张萍萍道：“大姐！”
张萍萍笑一笑，微微站起来说：“抗抗，和姐出去走走。”
张抗抗立刻站了起来，扶上张萍萍，“好。”
两个人出了门，在外面小路上走着。
张抗抗看一眼她大姐：“大姐，你有话直接说就成。”
张萍萍点点头，“我知道。”
她说完，看向张抗抗说：“他很好。”
张抗抗犹豫的看向张萍萍，问：“大姐，你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了。”张萍萍说，“他看你的眼神，不一般。”
张抗抗抿嘴笑了。
“他昨天还在那里和孩子们说你瘦了。今天就买了肉回来。”张萍萍拍拍张抗抗的手背，“他知道疼人，他心疼你。”
张萍萍看着她最小的这个妹妹继续说：“很好，很好。”
张抗抗有点犹豫，她看着张萍萍说：“大姐，可是我……”
张萍萍看着张抗抗的眼睛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你的条件，你的孩子，你的未来。”
“还有他的条件，他的未来。”张抗抗说，“两者一比较，我就没办法再继续往前走了。”
张萍萍叹一口气，“我懂。”
她看着远方，眼前的打渔张似乎又回到了多少年前，她第一次见侯普的时候。
那天之前，张萍萍就听他爹张立人说了，他要把张萍萍许给自己一个好朋友的儿子。
张萍萍内心无疑是反对的。
她有她自己的高傲，即便此刻她没了娘，身上的衣服也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换上了灰蓝色的粗布衣裳的张萍萍，依然每天轻轻抬着下巴，站在张家高高的宅子上，看着外面的人。
她似乎和这个社会是相对的，没办法真正融入进去的样子。她不想嫁给任何人，也不愿意搀进那世俗的婆媳关系中，她骨子里透着夫妻张立人的风骨，不想与这世界握手言和，只想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可张立人那时已经病入膏肓，他最后的嘱托让张萍萍说不出半个不字，只能站在家里那高高的宅子上等着，那个叫侯普的来。
张萍萍是没带任何希望的。
直到她见了侯普之后，她才彻底改了主意。
一见钟情的戏码，终于也发生了自己身上。张萍萍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后面的结婚就顺利成章，张萍萍早早的就被接到了县里。
张萍萍回忆着自己的过往，她深知两个关系不对等，地位不对等的人的结合，卑微的那一个，将会承受什么样的痛苦。
张萍萍看着张抗抗，轻轻摇着头，对张抗抗说：“抗抗，他很好，可是，你不要走姐的老路。”
张抗抗明白张萍萍的意思，点头道：“我知道，姐。所以，我总在想，我要怎样做，才能让自己更好。”
张萍萍很欣慰，“这就对了。要记住，永远不要想着去依附男人。这世上，最好的男女关系就是，并驾齐驱。”
等张抗抗和张萍萍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回到家的时候，张家院子里已经满满的香气了。
张抗抗扶张萍萍坐下，她就去厨房看看锅里怎么样了，这一掀开锅盖，酱色的骨头和肉肉在锅里咕咕嘟嘟的煮着，香味立刻扑了出来。
张抗抗对着外面喊一声：“二福，你要不要进来看看，咸味怎么样？”
二福和三福正在玩数字卡片，眼看着又要输了，想想自己连着输给一年级的小姑娘好几把，脸都没地方放了，就把手里的纸牌往桌上一扔，喊道：“来了。”
张二福进了厨房，一看，那锅里的颜色，就说：“我觉得应该是正好。”
张抗抗笑道：“真的假的啊二福，每次我看到你这样，就觉得应该相信，又觉得十分神奇。”
“真的，不信你尝尝。”
张抗抗早就盛出了一小块，嫌太热，没敢吃，这吹了一会儿了，就尝一口，果然像二福说的那样，不咸不淡，正好。
二福得意的挑挑眉道：“我就说吧。”
张抗抗看着差不多可以出锅了，想着几个孩子该睡了，还都等着吃呢，就先盛出来一点给他们吃，剩下的都留在锅里继续炖。
张抗抗端出来给大家吃，每人都拿一根骨头啃了起来。
周励一边吃一边看张抗抗在一旁坐着，不肯动，就说：“你怎么不吃？”
张抗抗笑道：“吃吃。”
周励在盆子里看了看，见没什么好肉了，就端着盆子进了屋。
再出来，盆子里多了几块肉，周励拿筷子夹出来给张抗抗，说：“吃这个。”
他说完，又低声在张抗抗耳边加了一句：“这是我特意从锅里给你挑的，快吃了，不准不吃。”
张抗抗笑着拿起筷子，说：“我吃我吃。”
周励这才满意，继续低下头啃自己手里的大骨头。
张抗抗吃完了一块后，周励又给她夹一块，一连看着她吃完了两块肉，又啃完了一个鸡脚后，才满意。
张抗抗见孩子们都低着头啃骨头，连连说：“好了啊，吃完手里这一块，谁也不能再吃了。这肉不好消化，吃多了，晚上该难受了。”
四福突然抬起脸说：“那娘你为什么吃那么多，你吃了好几块了。周励叔叔还一直给你夹，他真坏，想让你晚上难受！”
周励只觉得自己嗓子痒痒，好像被什么卡住了。
冯坤停下来不吃了，扭着头看向周励。..

第58章
冯坤看着身边的周励，啃着猪脚的手微微动了动，又看向张抗抗，见张抗抗也是双颊绯红，一时间便明白周励为什么买这一堆的骨头和肉来了。
冯坤继续啃着，啃完剩下的那些骨头后，就已经索然无味了。
等大家都啃的差不多了，张抗抗监督几个孩子洗漱完，才让他们跑出去玩。
知道大福要去找宝根宝华玩，张抗抗拿一只碗，里面盛了一个骨棒，一个猪脚和两个鸡脚，又加了点汤，让大福捎过去给宝根宝华吃。
张抗抗知道，这味道早就传到了隔壁蒋春梅家，蒋春梅为人脾气暴躁，但不管怎么样，里里外外也帮了张抗抗不少忙，不管她当时情不情愿，可该做的还是都做了。张抗抗知道这邻居住着，难免需要互相照顾，就让大福把肉送过去。
大福端着一碗肉到了宝根家，一进去就听见宝根问：“你家吃的什么，我光靠着墙边闻了，馋死我了。”
然后蒋春梅的声音随之传了过来，“你怎么不馋死算了！”
话说完，就看见大福送来了一碗，那语调立刻就变了，带着笑意道：“怎么还想着给我们送来啊，这么好的东西。”
蒋春梅知道张抗抗在家呢，就隔着墙喊了一声：“妹子，你这肉炖的太好了。没想到还想着你大姐呢。”
张抗抗就在院子里说：“大姐，让宝根宝华尝尝。”
“好嘞。”蒋春梅很高兴，端着碗就走进了屋，宝根宝华早就馋死了，差点直接扑了上去。
两个人一个啃猪脚一个啃大骨棒，蒋春梅拣了个大一些的鸡脚啃了起来，张铁牛在旁边看着，没敢下手拿剩下的那个鸡脚，咂了咂嘴巴，然后就跑去了厨房。
再回来，张铁牛拿了一个窝头，他蘸着汤汁又吃了一整个窝头，一边吃，一边对蒋春梅说：“你啥时候要是有这做饭的水平就好了。”
蒋春梅斜眼看向张铁牛，道：“那你是不是先给我买这么些肉来，再说我有没有这水平？”
张铁牛被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碗里的鸡脚不再吭声了。
冯坤吃过饭，就拉一下周励，对周励说：“你来。”
周励看冯坤一眼，“干什么？”
冯坤声音沉着，道：“有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张家大门，冯坤在前面，周励在后面跟着。
周励跟上冯坤问：“怎么了，什么事？”
冯坤就说：“咱俩走走。”
周励觉得不太对劲，冯坤一直都是对人笑嘻嘻的，说话的时候也是很随和，很少见他着急或者怎样，从吃饭那会儿就一直沉着一张脸，包括叫周励出来时，周励听着声音都不太对。
周励便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冯坤见已经离家很远了，就慢慢停下脚步，看着周励问：“周励，你和张抗抗好上了？”
周励皱着眉：“看你用的词！”
冯坤一摆手道：“你甭管我用什么词，你先告诉我是不是。”
周励便说：“也是也不是吧。”
这下该冯坤愣住了，道：“什么叫也是也不是？”
周励便说：“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这是确定了的。”
“然后呢？”冯坤眉头皱的更深了。
“然后就是她说她现在还不能和我在一起。就这样。”周励道。
冯坤紧皱的眉头总算舒缓了下来，对周励说：“那她还算懂事。”
周励一张脸上写满了问号，“什么意思？”
冯坤就说：“以前我那都是和你开玩笑的，觉得你和她肯定走不到一块去，所以才敢开玩笑。像赵永红，我就不敢开你们俩的玩笑。”
周励笑着看向冯坤，“那是因为你喜欢赵永红。”
冯坤又道：“先别说我的。周励，你觉得你和她在一起，你家里会同意吗？”
周励耸耸肩，“这个我倒是不担心。”
冯坤愣一下，说：“其实我不知道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可就看经常会给你寄钱和粮票，还有东西，就知道应该不一般。说实话，别说不一般的家庭，就是普通家庭，也不会接纳张抗抗这样的条件。”
周励望着冯坤，“你什么意思？她怎么了？她哪里不好？”
冯坤看一眼周励，便说：“你别急，听我慢慢说。她没有不好，或者说，她哪里都好，但这是就她本人来说。”
“她长的好，学识好，思想境界也高，心也好，但又不是那种傻乎乎的人，谁对她好她就对别人好，对她不好的人，她也从不手软。所以，就她本人的条件来说，她真的不错。”
“那她哪里不好？”周励问。
“你这是明知故问。”冯坤有点急了，说：“她哪里不好你看不出来吗？你看她一个寡妇，带着五个孩子，四个是前夫生的，你说她哪里条件不好？”
周励被冯坤问的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冯坤继续道：“难道她不是也是认清了她的条件，才没有和你在一起的？”
周励一双眼睛盯着冯坤，冯坤也看着他，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周励才说：“是。”
“那就是了。”冯坤道：“幸好她不是那种女人，如果知道你喜欢她，拼命的往你身边凑，你一时间被迷住了，糊里糊涂和她结了婚，那……幸好张抗抗还是有良心的，幸好幸好。”
周励攥了攥拳头：“我恨不得她就是那样的女人，真的。”
冯坤看着周励，轻声说：“你别傻了。”
他看着远处那高高的宅子，继续道：“我和赵永红认识后就喜欢她，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两年了，可那又能怎么样，一旦有招工的，或者什么机会，能脱离这里，我会头也不回的就离开。我也不会因为她留下。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我相信，不但是我，就是赵永红，她遇到了这样的事，肯定也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爱情是什么？呵，饭都吃不饱，整日要被困在这样的穷乡僻壤，首先要想的是自己。”
冯坤说完，又道：“周励，你醒醒吧。”
周励摇摇头：“我和你不一样。如果我是你，我会找一个两个人可以一起走的机会。从这里走出去的机会很多，总会落到我们头上，可爱上一个人的机会，这一生可能就这么一次。如果我是你，我会想尽办法和她一起走，就算走不了，我就和她在这里过下去。”
周励指着打渔张转了一圈道：“这里难道不好吗？必须要回到城里才算好吗？”
冯坤知道人各有志这样的话，也知道，每个人的追求都是不一样的，便说：“我没办法改变你的想法，只能劝你一句，不管做什么，都要以自己为主，先考虑自己，再想对方。”
冯坤说完，又道：“你听说了吧，去年冬天那次没招到什么人，今年夏天会重新再来一波。我的视力和身体素质不行，但你绝对可以。”
周励点点头说：“我听说了。”
“那就去报名。”冯坤道，“空军并不是每年都能这么大批量的招人，你要想清楚，什么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周励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看着冯坤道：“谢谢你，兄弟，我知道你说这些都是为了我好。”
冯坤苦笑道：“你知道就好。”
冯坤转身要走，说：“那咱们回去吧。”
周励在后面道：“可是，我也不会错过她。”
*
侯华辉在知道自己儿子和老婆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干的那些事后，气的大病了一场。
这一头栽下去就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等他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想去打侯普，却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侯华辉看着跪在地上的侯普，让他赶紧和外面的那女人断了，然后把张萍萍给接回来，重新做个人。
侯普跪在地上，死也不开口，任凭侯华辉怎么骂，他都不说半个字，就那么垂着头听，可说到让他和那女人断了，然后接张萍萍回来，侯普立刻道：“爹，不行，我不能和她断。”
侯华辉几乎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狠狠扇了侯普一巴掌，侯普被打的跌到了地上，还是死死咬着那句话：“爹，我真的不能和她断，真的。”
侯华辉见如此，就看向范娥，范娥吓得往外面跑，一边跑一边说：“你等会，等会。”
不一会儿，范娥竟又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
侯华辉看见那个女人，那么大的肚子，好像马上就要生了一样，一下子就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后的侯华辉没再要求侯普和那女人分手，只是带着侯普和范娥，一起到了打渔张。
这是侯普结婚后，侯华辉第一次踏进打渔张。
他走到张抗抗家时，那高高的门檐，至今都还记忆犹新。那时候，张萍萍就是站在这里，往下看着，看着他们来到张家。
侯华辉硬着头皮扣响了那道熟悉的大门。
来开门的是个孩子，打开门后看着侯华辉问是谁。
侯华辉对着大福说：“你叫什么名字？”
大福看向侯华辉问：“我不认识你，不会告诉你我的名字。你要找谁？”
侯华辉苦笑一下，“我找张萍萍，哦，不，找张抗抗。”
大福愣一下道，“那是我妈。”
侯华辉没想到张抗抗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孩子，便说：“哦，那我就找你妈，她在家吗？”
“不在，出去了。”大福说。
“那张萍萍在吗？”
大福点点头：“我大姨在。”
“那我找她也可以。”侯华辉说。
大福眼睛转了几圈，就说：“那你等着吧。”
大福把大门从里面插上，然后就往屋里跑。
他跑进去后对张萍萍说：“大姨，大姨，有人找你。”
张萍萍便问：“找我？”
还真的没有人来找过她。
“是。”大福形容道：“穿的很干净，又整齐。”
张萍萍心中已经有数，便问：“一共几个人？”
大福便说：“三个，两个男的，一共女的。”
张萍萍大概就知道是谁来了，想了想对大福说，“大福，我换件衣服，你一会儿在放他们进来。”
大福立刻说好。
等张萍萍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张大福这才去开门。
三福他们在堂屋里等着，不停的往外看。
一直到看见三个人进来，三福突然拉着二福说：“你看，会不会就是大姨家那些坏人？”
二福便说：“肯定是。你看他们的样子。”
侯普耷拉着个脑袋，一看就是很不情愿，被强迫来的。范娥也是如此。
三个人进了堂屋，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那里的张萍萍。
张萍萍抬眼看了看他们三个，一句话也没说。
大福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要去搬凳子，却被三福拉住了，摇着头不让他去。
侯华辉见张萍萍只是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就只能先开口了。
“萍萍，我带这个不孝子来了，来给你赔礼道歉。”侯华辉道。
二福立刻跳了过去，看着侯普问：“你就是侯普？”
侯普瞪了二福一眼，没说话。
三福拉二福一把，在二福耳边说了几句话，二福立刻就跑了出去。
张萍萍冷冷笑了笑道：“你们是来赔礼道歉的吗？”
张萍萍说完，看了侯普一眼。
侯普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垂着头，也不看张萍萍，一副我就是被压着，被强迫才来的架势。
侯华辉使劲拽了侯普一把，把他拽到张萍萍面前，道：“你还不说话！？”
侯普被他爹拽了一个趔趄，歪歪斜斜的，好不容易才停稳了，这才瞅了张萍萍一眼说：“我，我是来赔礼道歉的。”
张萍萍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那范娥见张萍萍压根就不理，直接冲了上来，硬压着侯普让他跪下。
侯普扑通一声，双膝着地，使劲的挣扎了一会儿，可被范娥死死压着，见实在起不来，也就不再挣扎了。
“孩子，是娘的错，都是娘的错。”范娥见侯普不肯说话，又怕他儿子再挨侯华辉一顿打，立刻说：“都是我不懂事，我昏了头，是我老婆子老糊涂了，竟办出那样的傻事，孩子，你别和我这老不死的一般计较，你就原谅我们吧。”
范娥说着说着，好不容易挤了点眼泪出来，可见张萍萍压根没看她，就特特意哭出了声，让张萍萍听着。
张萍萍被这三个人气的心脏砰砰砰的跳，一时间又想起以往那些非人的磨难，心里愈加难受，只觉得胸口堵的厉害，闷的厉害，几乎就要喘不上气了。
范娥看见张萍萍原本就蜡黄的脸上开始变的白起来，便拉了她一把，说：“孩子，我和你说话呢，你听见了吗？”
张萍萍被范娥这么一碰，吓的一身的冷汗，整个人往椅子里使劲缩了缩，她拿手一挡，面色已经惨白，汗珠随之都要滴下，紧张道：“你，你你别碰我。”
范娥见状，立刻又故意拿手去拉张萍萍，装作关心她的样子，问：“你怎么了这是？”
范娥话音还没落，就见一个人的身影闪了过来，夹在她和张萍萍之间，使劲推了她一把，把她推的远远的。
三福推完后，对着范娥大叫：“我大姨说了，不准你碰她！”
范娥被推了一把，还是不肯放弃，说：“我就是看看她怎么样了。”
三福往张萍萍跟前一堵，张开了双臂，紧紧护着张萍萍说：“我大姨说了，不准你碰她。”
四福也跑了过来，指着范娥道：“你这个坏人！”
张萍萍在三福身后，因为害怕，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她手颤抖的去拉三福，还没碰到三福，就听见外面大门响了。
三福高兴的叫道：“我妈来了，看她怎么对付你们。”
二福刚刚跑出去，就是去喊张抗抗了，张抗抗抱着五福出去了一趟，正好回来的时候见着她二姐，张领娣说要来看看张萍萍，两个人正往家走呢，就见二福慌慌张张来找她们了。
听了二福的话，两姐妹拼命往家跑，这一进家，张抗抗就把五福先送到卧室里，嘱咐二福去看着五福点。
张抗抗从卧室里出来，就看着侯华辉说：“没想到啊，你们竟然来了。”
侯华辉立刻道：“我早就该来了，只不过生了一场大病，这就来迟了。”
张抗抗看着侯华辉问：“你生了场大病？你有我大姐生的病大吗？要不是我偷偷跟着这老妖婆，我大姐早就在那破屋里活活饿死了！她不但被你们折磨，被你们折磨病了，你们就把她扔到破屋里，等着她死。你们的心都是黑的吧！”
张抗抗说完，又看向范娥，见她就站在前面，中间的三福还伸展着手臂把范娥和张萍萍隔开了，就问三福：“三福，怎么了？”
“她，她一直碰大姨，大姨吓的发抖，喊她不要碰她，她还是拉大姨。”
三福说完，就听到扑通一声，张抗抗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力一推，那范娥被推一下，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侯华辉看着眼前这一切，也不去拉范娥，只是对张抗抗说：“抗抗，看着你爹和你娘的面子上，你就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张抗抗看一眼侯华辉，知道他已经被这一对母子给说服了，便说：“你先说你们来我这里干什么？”
侯华辉说：“我想来请张萍萍大人大量，原谅我们这一次。”
张抗抗知道他们这一趟，不仅仅是求得原谅这么简单，便冷笑一声，问：“然后呢。”
侯华辉见张抗抗这么问，便不再藏着掖着了，说：“我，我想请张萍萍和侯普把离婚办了。”
张抗抗就知道他们要说这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到她二姐叫起来，“你们这些不要脸的，我今天和你们拼了。”
张领娣喊着，就去抓范娥的头发。
范娥年龄大一些，怎么能是正值中年的张领娣的对手，被张领娣死死压着，竟动也不能动。
张抗抗转身看一眼三福说：“好孩子，把你大姨带到卧室里去，再给你大姨倒杯水。”
三福立刻说：“我知道了。”
三福和大福架着张萍萍进了卧室，张萍萍早就面色发白，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一样。
张抗抗见张萍萍已经进了屋，就拉了一把她二姐，把张领娣拉了起来，说：“二姐，打她没什么用，还脏了自己的手。”
张抗抗把张领娣拉起来，那范娥已经被揍了几拳，头发全都散了下来，此刻头也不敢抬了，怕又被揍一顿。
侯普还跪在一边，就在范娥的身后跪着，刚刚张领娣压在范娥身上动手，他就在后面看着，连伸手拉一下都没有。
张抗抗冷眼看着这个男人，就知道，他已经无药可救了。
张抗抗只能对着唯一清醒的侯华辉说：“不用看在谁的面子，我爹娘已经死了，没那个面子了。我大姐一身的病，养了那么久，才刚开始能说话，你们这一趟，她不知道又要病多久。”
张抗抗又说：“你们这趟来，不是来赔礼道歉的，是来逼我姐和你们离婚的，我告诉你，没有这么好的事。你们不就是想离婚，然后娶了那个女人吗，哦，算算日子，她也该生了，是不是？”
张抗抗笑了笑，继续说：“所以，你们是想抱孙子了，就来逼我大姐。我本来还想，这个家里至少得有一个是有良心的，可没想到，我高估你们了。”
“你们想让她听你们的话，去办离婚？我告诉你们，那不可能。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家人好欺负，所以才敢找上门来？我告诉你们，你们一家人想舒舒服服的过日子，那是不可能的。想离婚，也不可能。”
张抗抗说完，就对着侯华辉说：“走吧，不送了。”
侯普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拍拍膝盖上的土，对侯华辉说：“看见了吧，我就说，找她们没用。”
侯普话音还没落，脸上就被人甩了一耳光。
张抗抗就站在他身边，从看见他起来的那一刻，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力甩了过去。
这一巴掌下去，侯普半张脸立刻肿出了一个手印。
“你……”侯普恼羞成怒，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打过，这却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伸手就要打张抗抗，却被一个有力的胳膊紧紧抓住了。
侯普的手腕都要被捏碎了，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个粗暴的，想杀人的声音，“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周励站在侯普身后，使劲捏着侯普的手腕道。
侯普哪里想到会来这么一个人，此刻整个胳膊被掰了过去，疼的他哇哇直叫。
周励看着侯普，用力一甩手，就把他甩了出去，然后低声道：“滚。”
范娥赶紧去拉侯普，生怕她儿子再遭一顿打，拉着侯普就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了侯华辉，侯华辉看这关系又弄僵了许多，自己也实在抬不起脸，低着头也跟了出去。
张抗抗和张领娣见人都走了，两个人虚脱一般松了口气。
刚刚放松下来，张领娣立刻往卧室走，她着急看看她大姐怎么样了。
张抗抗看着周励，道：“刚刚谢谢你了。”
周励便说：“这是幸亏大福知道去叫我，我赶回来了，要是我回不来，你准备怎么办？他那种垃圾，会白白被你打一顿，不还手？”
张抗抗说：“我打他那一巴掌的时候，就做好和他打一架的准备了，我不可能看见他把我姐欺负成那样，而无动于衷。我早就想打他一巴掌了。”
周励叹口气道：“她家两个男人，你们两个女人，你拿什么和他打？”
“拼不过也要拼。”张抗抗说，“要不然实在太憋屈了。我宁愿被他们打死，我也要先扇他们一个耳光。”
张抗抗说完，就听见周励呵斥道：“简直是胡说八道。”
周励瞪着张抗抗：“这样的想法以后不许再有，听见了吗？”
张抗抗攥攥拳头，只恨自己上辈子没多学点拳脚，否则她今天一定要手撕了那个渣男。
周励见她还攥着拳头，就知道她压根没听进去他的话，只能又问一遍：“我和你说的话，你听见了没？”
张抗抗点点头道：“听见了。”
周励就说：“以后打架的事有我，你就站在一旁看就行。”
张抗抗看一眼周励那坚实的手臂，道：“我觉得行。”
张领娣从卧室里出来，把门轻轻关上了，说：“大姐睡着了。”
张抗抗叹口气，“不知道又吓成什么样子了。”
三福也跟着出来了，对张抗抗说：“那老妖婆一伸手，我大姨就吓得往后躲，脸都白了。”
张抗抗招招手让三福过来，她抚摸着三福的头发说：“好孩子，幸亏有你护着你大姨。”
三福眨眨眼睛道：“还有四福，四福也冲上来了。二福就去叫你了，大福去叫周励叔叔。”
周励看三福一眼：“都是你安排的吧。”
三福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周励便说：“我就知道，二福和大福肯定想不到这一点。”
周励说完，又突然想笑，问三福：“那老妖婆是谁教你的词？”
三福也笑了，指指张抗抗说：“我听我妈和二姨说话的时候，总说我大姨的婆婆是老妖婆，我就记住了。”
一屋子人都没忍住，都笑了起来。
张领娣看向张抗抗道：“这三福再这么让你养下去，早晚，和你一模一样。”
之后的日子，张抗抗怕侯华辉他们再来闹，就嘱咐孩子们，进家门就想着把门插上，一旦有什么事，她不在家的话，就去找她，或者找二姨来，一定不能让大姨和他们再见面。
几个孩子都说知道了，会好好保护好大姨的。
张萍萍在他们闹过之后的第二天，昏昏沉沉的一直睡，还不停的做噩梦。直到第四天，才缓了过来。
后来三福和她说张抗抗打了侯普一嘴巴，那老妖婆也被二姨抓掉了一堆的头发，讲的张萍萍总算是舒心了许多。
不过还好，侯华辉他们没有再来。
张抗抗和张领娣算着那女人应该是快生了，他们才会来逼着离婚，就商量着什么时候要再去侯普家一趟。这个世界，不管做是什么都是要还的，闹也是。
一九七一年三月二十五日，王阿大接到一个好消息，之前没见成的那个男人又回来了，说是家里父亲重病，他告了假回来的。
王阿大听了高兴坏了，为此她特意请张晓的大姨来了一趟，详细问了问。
张晓大姨就说：“那孩子的爹病重了，他娘一个人照顾不来，他只能告假回来了。”
张晓就在一旁说：“那张抗抗肯定还是不见，不如这样大姨，你爸那男人带来呗，让他来打渔张，我们想办法把张抗抗叫出来，不就见着了。”
她大姨想了想说：“是这个法子。其实，你们不让我来，我也得来一趟看看，那男人比较急，他请假请不了太长的时间，还得走，他就想着这一趟差不多，能办就办喜事办了，先订个婚也成。这样他就能打报告结婚了。”
王阿大听了，说：“说白了，他就是想找个能照顾家里老人的。”
“那可不？要不人家那么好的条件，干啥要找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张晓大姨说。
王阿大就问了：“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你和我说了多少次，我总忘。”
“叫高鹏。这名字这么好记，你也忘？”
“就是说呢，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不说就忘。今年多大了来着？”
“三十。比张抗抗大十岁。比咱张晓大十二。”
王阿大听了有点膈应的皱皱眉，看着她姐说：“你看你，跟我家张晓比什么啊。”
张晓大姨就笑了，“比一下也不行，你还别说，张晓也该说亲了，不小了，都十九了吧。”
张晓听了她大姨的话，立刻道：“别给我说啊，我有喜欢的人。”
王阿大连忙说：“这孩子，咋就不知道个害臊呢。”
张晓大姨也是个急性子，自己回去的时候特意绕到张抗抗家门口，在门口站了很久，就想看看张抗抗长什么样子。
这等到看见张抗抗了，她才放了心，对王阿大说，这俩人只要见了面，肯定就能成了。
王阿大不太相信：“你怎么这么确定？”
“这闺女长的好看啊。”张晓大姨说，“还有那高鹏，你是没见过，有个词咋说来着，晓，什什么昂。”
张晓愣一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说：“器宇轩昂？”
“对对，就是这个词吧。我还是听人家这么说他的。那高鹏个子又高，长的还好，身体特别结实，这转业后就能分个好工作，她有什么看不上的。”
王阿大想了想也是，人家还在县里住呢，打渔张和人家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张晓大姨走了之后，没多久，高鹏就跟着她再次来到了打渔张。
一九七一年四月二日，高鹏来了，王阿大带着张晓去打渔张村口接。
张晓知道人要来，想着今天去张抗抗家的话，还能多和周励呆一会儿，一大早就在屋里挑衣服，这天一暖和，都换上了薄衣，张晓刚好有一件颜色鲜亮的，就挑了这件穿上了。
王阿大叫她的时候，看她家闺女这个穿戴，免不了说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你相亲呢。”
张晓兴奋的呶呶嘴说：“我是高兴。一想到张抗抗要嫁走了，从此离周大哥远远的，我能不高兴吗。”
王阿大催到：“行了，你大姨他们该到了。”
两人在村口等着，等了不一会儿，公车就在村口停了下来，车上走下两个人，一个是张晓的大姨，另一个穿军.装的自然就是高鹏。
高鹏从车上下来时，张晓正盘算着一会儿见了周励要说什么，她娘在她耳边和她说话时她都没听见，直到王阿大用力拽她一把，张晓才反应过来。
这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高鹏。
张晓和高鹏打了照面，彼此都吓了一跳。
高鹏指指张晓说：“这就是？”
王阿大连忙说：“这是我闺女，张晓。”
高鹏知道给他介绍的对象叫张抗抗，便了解这个女孩并不是要和他见面的那个，心里一阵失落，道：“哦，你好，张晓，我叫高鹏。”
张晓略略有点发呆，可她还没有接受过如此炙热的目光，突然之间竟有些不好意思，低低头道：“嗯。”
王阿大立刻领路，带着高鹏他们往家里走。
王阿大和张晓大姨商量好，就在张晓家见面就好。
王阿大就让张晓带着人先回家，她去叫张领娣，然后再叫张抗抗。
王阿大想着，骗也要把张抗抗骗过去，就说请她剪头发什么的，也要骗过去，可到了张领娣家，张领娣家大门紧闭，没有人。王阿大只能硬着头皮往张抗抗家去。
张抗抗听了王阿大的话，还以为真的有人要剪头发，就拿好家伙事跟着王阿大去。
王阿大想着等两人一见面，彼此看上眼，她也不怕张抗抗责怪她了。
把张抗抗带到家里，张抗抗一眼看见院子里的那个男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张抗抗走到男人跟前，问：“是不是要剪头发，一毛钱一次，上门来剪，两毛钱。”
高鹏愣一下，知道这人就是张抗抗了，眼睛却看向旁边的张晓，犹豫道：“那就剪吧。”..

第59章
张抗抗听了高鹏的话，就说：“那行，咱就剪吧。”
张抗抗说完，就麻烦王阿大去烧水。
王阿大正想说他不是真的来剪头发的，还烧什么水啊，就听见一旁的高鹏道，“没那么麻烦，就外面的这水就成。”
高鹏说完，径直走向院子里的大水缸，掀开水缸的盖子，里面有半个葫芦做的水瓢，高鹏拿起来转头问王阿大，“婶子，这个可以用吧。”
王阿大当即点点头：“行，能用。”
高鹏顺手从水缸里盛出一瓢水，蹲在地上哗啦一下就往头上倒了一瓢水。
虽已进了四月，天气是暖了，可那水缸里的水不知道沉了几天了，凉着呢，可高鹏就那么直接拿水一浇，眉头都不肯皱一下。
张抗抗在一边看着都觉得冷，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心想这是身体好的，如果是身体不好的，这一瓢水浇下去晚上不发烧那就怪了。
高鹏浇了一瓢水后，直接拿自己的外衣擦一下头发，说：“我早晨刚拿肥皂洗过，湿一下就行吧，不脏。”
张抗抗突然挺佩服这个男人的，不肯给人找一点麻烦，不让烧水，也不用别人家的毛巾什么的，心里对他的敌对也瞬间消失了很多，就说：“可以，这样就行。”
高鹏就对着张抗抗笑了笑，说：“我还真的该理发了。这一趟忙的，理发店都没去成。”
张抗抗听出他的意思，这原本来不是为了理发的，听出来了。
张抗抗便更确定这男人应该就是王阿大给她说的亲了，可张抗抗就想装不知道，赶紧理完就回去。
那王阿大和她姐一看，两个人聊的挺顺当的，也就不管了，这时候再插一杠子，那就是找事呢，两人随便寻了个什么借口，就往屋里去了。
王阿大走的时候拉了张晓一把，张晓跟着她妈走，还没走到屋里，就回头看了两次。
张晓就觉得，这世界真不公平，她原本是想着给张抗抗介绍的是什么歪瓜裂枣呢，就算她大姨说的天花乱坠的，张晓也不相信，她有她自己的想法，一个男人三十出头了马上，还没结婚，不知道有什么一眼看上去的大毛病呢。
可没有啊，不但不没有，这人还那么带劲。
怎么说，她周大哥更稳重一些，毕竟年龄在那里摆着呢。至于个头，没有周励高，长的，没有周励好看……
张晓这么想一想，心里就平衡了，可还是有点点不舒服，叫着劲呢。
张抗抗见人都进去了，也没说什么，只是认认真真的给高鹏理发，毕竟，王阿大她们还是有分寸的，两个人都没有躲进去不见人，而是搬了个板凳，就在堂屋里一坐，堂屋门大敞四开的，坐在那里也能看的清院子里的动静，不至于一男一女独处在外，这样彼此相宜。
头发剪的差不多了，高鹏才说：“是不是快剪完了？”
张抗抗点点头，道：“是。不过，我是不给男人剪头发的。今天也是看你穿了一身军装，我才给你剪的。”
高鹏这才知道，便说：“那太不好意思了。我不知道你不给男人剪。”
“没事。你穿军装来的，我不能不剪。穿着这身绿军装，就不分什么男女了，都是保家卫国的战士。”
张抗抗说完，高鹏便笑了，道：“你说的很好，觉悟很高嘛。”
张抗抗不谦虚，“谢谢。”
头发一会儿就剪完了，毕竟是男人的头发，短着呢，又好剪，推一推就好了。
张抗抗便说：“行了，你自己把围布取下来吧。”
高鹏说声好，把围布取了下来，然后走到水缸前，又拿着水瓢呼啦一瓢水。
张抗抗看着他就说：“既然剪完了，那我就走了。”
高鹏站住了，道：“你知道我这一趟是来干什么的吧。”
张抗抗就说：“猜出来了。”
高鹏便说：“那你怎么想的？”
张抗抗摇摇头，“我没什么想法，我眼里只看得见这身绿军装。”
高鹏笑了笑：“那我懂了。”
高鹏说着，就伸手去掏兜，从口袋里拿出两毛钱递给张抗抗：“这是剪头发的钱。”
张抗抗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摆摆手说：“这钱我不能收，我说了我不给男人剪头发，今天给你剪，也是看在祖国的面子上。如果我收了这钱，那就打破了我不给男人剪发的这个规矩了。这就当是我为祖国建设出了一份力吧。”
高鹏被张抗抗说的哑口无言，没想到一个两毛钱竟然被她上升到这么高的境界，那两毛钱就不能再让了，只能自己攥紧了，说：“那好吧，谢谢你。”
“不客气。”张抗抗说完，对着里面喊了一句：“婶子，我走了。”
然后转头就离开了。
王阿大她们一直偷偷看着，见两人还说话呢，就想着不错啊这，看对眼了，正心里美着，想着这事算是成了呢，就听见张抗抗喊走的声音。
王阿大立刻站起来就追了出去，可张抗抗已经走出胡同，走远了。
王阿大回到院子里就问：“这是咋了，怎么剪的好好的，说走就走了。”
高鹏拿手摸一把刚剪完的头发茬道：“剪的还挺好呢。”
“那咋走了，我还说等你们说的差不多了，我再出来把事情说开呢，怎么回事啊这，看着挺好的啊。”张晓她大姨也想不明白。
高鹏一咧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本来就皮肤黑，常年的训练，现在就是一身的古铜色，这一笑，就看见那明晃晃的牙齿了。他说：“人家没看上我呗。这一趟也没白来，也剪了个头发不是？”
赵晓她大姨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说：“这算什么事啊，她一个寡妇还看不上你？自己以为自己是谁呢？”
王阿大的脸色也不好，想着等一会儿他们走了，张晓不知道怎么和她闹呢。
张晓大姨虽然心里埋怨着张抗抗，可没办法，没成就是没成，而且高鹏看起来还听高兴的，就宽慰高鹏道：“没事，等我在寻着好的，再给你介绍。”
高鹏就说：“姨，你不用忙我的事了，我知道都是我妈天天托人给我介绍对象，我自个儿觉得吧，这缘分还是天定。”
“那你妈不是也着急吗，你这总不能天天往回跑，家里得有个人帮忙照顾你爸不是？”
高鹏听到后面，脸上的笑容突然就消失了，他局促的看了一眼王阿大，目光又十分快速的从张晓身上扫过，吞吞吐吐说：“姨，话也不能这么说，我找老婆，不是为了照顾我爸，我……”
“姨明白，姨明白。对外我肯定不这么说，这不是没外人嘛。”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高鹏就说晚了就没车了，得回家了。
王阿大心里有愧，想着让人白跑这一趟，白忙活了，就要去送一送。
张晓也跟着出了门。
四个人走到村口，王阿大和她姐说不完的话，说了一路子也没说够，到了村口等车的时候还在不停的聊。
这就把张晓和高鹏给凉在了一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张晓就觉得，身边的男人就像一座山一般，又高大又结实。
两个人看对方一眼，谁也没说话，都只是笑了笑。
直到车来了，慌乱上车之际，高鹏压低了声音，迅速问了一句：“你叫张晓？”
张晓愣一下，嗯了一声。
“哪个晓？”
“拂晓。”
张晓也不知道最后这句话高鹏听见了没有，反正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小很小，像蚊子哼哼一样，而且也就那一瞬间，高鹏就上了车。
车迅速关上了门，上面的人拼命的朝下面的人挥手。
张晓突然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大一点声回答，哪怕再大一点点。
回去的路上，王阿大一直和张晓说话，就怕她闺女心情不好，突然又发起飙来，谁知道这一路子，张晓却很高兴。
王阿大不知道她闺女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不知道也不敢问。
张抗抗背着家伙事回家的时候，正好遇见赵永红他们下工回来了。
周励第一个认出了是张抗抗，远远叫她一声，张抗抗就停下了脚步。
走近了，周励才看出来，她还背着自己的小箱子呢，就问：“你今天不是不出去吗，这是干什么去了？”
张抗抗笑嘻嘻道：“为祖国服务去了。”
周励看着她，伸手接过小箱子说：“给我吧，我来背。”
张抗抗连忙看赵永红和冯坤一眼，小声说：“不重，我自己背。”
周励只能随着她。
赵永红不明白张抗抗话里的意思，就说：“什么为祖国服务啊，你背着剪子推子，怎么服务？”
“有人为人民服务，我为他们服务，那不就是变相的为祖国服务了？”张抗抗笑着说完，走过去拉住赵永红的胳膊道：“妮娜来信了。”
“真的？”赵永红立刻就忘了张抗抗为祖国服务的事了，一双眼睛都要放光了，说：“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张抗抗说，“你们前脚走，后脚就送来了。”
赵永红很后悔，“早知道就在家里磨叽一会儿了。白白耽误了一天。”
“那可不是。”张抗抗道，“不过，虽然信到了，我还没来的及看呢，我想着等到了晚上再看，孩子们都睡着了，没人打扰了，再好好看。然后还能给她写个回信。”
“那也是。”赵永红说，“那到时候咱俩一起看，等孩子们都睡了，你拿着信到我屋里来。”
张抗抗挎着赵永红的胳膊道，“就等你这句话了。”
四个人回到家时，孩子们也都放学了，在院子里玩呢。
张抗抗回到家就看见张萍萍正抱着五福，张抗抗立刻洗洗手接过来，对张萍萍说：“累吧，是不是又闹了？”
张萍萍就说：“累什么，不累，就坐着抱着她，孩子们一放学，她就老实了。”
张抗抗说：“幸亏有你在，大姐。”
张萍萍笑着说：“也幸亏有你在，小妹。”
二福凑过来问：“咱们晚上吃什么啊？”
张抗抗想了想，“你们说吧。”
“我想吃饼。”四福喊道，“我想吃饼饼，就是那种放好多菜的饼。”
张抗抗便说：“这个简单，你们去后院薅葱去吧，再多薅点青菜。”
“那后院多着呢菜，娘你要哪个？”四福问。
二福连忙说：“我知道要用什么菜，走吧，别问了。”
三个孩子呼啦啦都跑去了后院，赵永红洗好手先去把粥做上，张抗抗就觉得少了什么，听见三个孩子在后院叫的时候，张抗抗才想起来，然后问张萍萍：“大姐，大福呢？”
张萍萍说：“还没回来呢。”
“怎么还没回来，不是早就放学了吗？”张抗抗抱着五福去后院，“我去问问他们去。”
到了后院，三个孩子在后院薅菜呢，张抗抗就问二福：“二福，你大哥呢？”
二福手一停，停顿了半秒钟才道：“去同学家玩去了，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张抗抗哦了一声，想着大福那么大了，肯定有自己的事，也不可能一放学就往家里跑，也没怀疑，抱着五福就去了厨房。
三福见张抗抗走了，小声问二福：“你说会不会被发现？”
“不会。”二福说，“等到了大家都睡了，大哥才回来呢，谁也发现不了。”
“那就行。”三福低声说，“你这个要吃饼也挺好的，能给大哥留着点。”
“我就说啊，什么能留，就这饼最好留了。”二福使劲的薅着菜说：“一会儿一人留一块啊，都别忘了，尤其是四福。”
四福撇撇嘴道：“要吃饼还是我说的呢。为啥让我别忘了。”
二福立刻安慰道：“知道了，你不会忘。”
果然，晚上吃饭的时候，这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安静，张抗抗还有点不习惯，吃饭的时候又和二福确认了一遍，知道大福去哪谁家玩了吧，晚上一定回家吧之类的。
二福就说：“回，一准回。妈，你不用管，吃完饭我洗碗，你就带着五福玩就成。到了晚上，我给大哥看着门，你也不用管。”
张抗抗便说：“那到没什么，就是怕他不安全。”
周励吃着饭说：“大福都那么大了，没事。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二半夜还在外面溜呢。这男孩子，就得撒出去才好。”
张抗抗想了想，也是，大福都那么大了，而且拳脚工夫他学的也是最好，这打渔张往上数几辈，都是一个老祖宗，也就不想那么多了。
晚上吃过饭，二福果然说到做到，自己洗了碗，三福和四福帮忙。
张抗抗记得还剩了两张饼呢，喊二福把饼放柜子里，二福听了，立刻说：“妈，我这洗着碗，觉得又饿了，都给吃了。”
三福也喊一句：“我也吃了。”
“还有我。”
张抗抗哪里会想那么多，这孩子都在长身体，经常跑厨房寻摸吃的，就说了声知道了。
二福看着剩下的两张饼，又从自己兜里掏出来半张，三福也赶紧掏出来，还有四福，这么一凑，凑出了三张半的饼，就说：“这得够大哥吃的了。”
三福点点头：“肯定够了。”
二福连忙把饼放在柜子最里面，就等着大福回来，偷偷给他吃呢。
等到了晚上，大家都睡下了，大福还没回来呢。
张抗抗就问三福：“你大哥怎么还不回来，你知道他去谁家了吗？”
三福被问的一怔，又马上回：“知道，就是他平常一起玩的那几个。”
“那就行。”张抗抗说，“但怎么还不回来啊。”
张抗抗说完，又对三福说：“你睡吧，我会等着你大哥的。”
三福立刻说：“不用不用，二福说了，他等就行。”
张抗抗就说：“反正我也睡不着，你睡吧。”
三福怎么能睡啊，心想你得睡了，我才能睡啊。
张抗抗见五福和张萍萍都睡着了，三福也转过了身去，这就拿着妮娜的信，走出门去。
张抗抗一出门，三福立刻跟着从床上跳下来，眼看着张抗抗进了赵永红屋里，就赶紧去叫二福。
二福和四福都没睡，穿着衣服躺在床上，等着随时能出去呢。
“咱妈去找赵永红了，我听她说了，要和赵永红一起看信，写回信，二福，你赶紧的，现在出去把大哥叫回来，进了屋再喊一声，她肯定不会出来看的。”
二福想了想，绝对是个好时机，就赶紧从床上下来，说：“我去喊大哥，你去把饼拿进来。”
三福点点头，“你快去吧。”
二福趿拉上鞋子，猫着腰就溜了出去，脚步放的很轻，竟然一点也听不出来。
不一会儿，两个人就都回来了。
二福在门口就说:“大哥，你先进去，到门口了再喊一声，然后我在后面关门。”
大福点点头，“好的。”
大福嗖的一下就进了屋，快进屋时，那边门一响，张抗抗就听见了，在赵永红屋里问一句：“谁啊，是大福吗？”
大福连忙说：“我回来了。我去睡了啊。”
张抗抗从赵永红屋里的窗户往外看一眼，就看见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便说：“去吧。”
大福进了屋，见三福和四福都在屋里等着呢，便说：“三福，你去睡吧，没事了。”
三福点点头，“那我去睡了，对了，给你留的饼，饿了吧。”
大福立刻接了过来，说：“可把我饿坏了。”
二福已经关上门，跑赵永红屋门口敲了敲门，在外面说：“大门我插上了，妈，我去睡了。”
张抗抗还在看妮娜的信，这一会儿也没多想，便说：“去睡吧。”
张抗抗说完话，目光又移到了那封信上。
平时妮娜写信来的时候，经常会写两封，一个给张抗抗，一个给赵永红，可是这次这一封信是写给两个人的，上面写着，抗抗永红，见信好。
张抗抗和赵永红两个人坐在床上，张抗抗拿着信，和赵永红一起看，看着看着，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妮娜来了信，说她受伤了。
具体怎么受伤的，妮娜没有写，她还是以往的风格，天大的事到了她那里就是一笔带过，一句话拉倒。
可张抗抗和赵永红两个人都有一种感觉，妮娜这次伤的应该不轻。
因为以她的性格，受了点轻伤的话，她是从来都不会说的。
可这次，她主动提到了自己受伤的事，还说很担心以后能不能再继续跳舞了，张抗抗就知道，这次肯定不一般。
“怎么办，我感觉不太好。”赵永红焦急的看着张抗抗说。
“我也是。”张抗抗皱着眉说：“我也感觉很不好。不知道妮娜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张抗抗第一次感觉，如果这时候有手机在就好了。
她可以随时打个电话过去，或者和妮娜视频一下，就能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赵永红把信从张抗抗手里拿过来，自己又读了一遍，然后对张抗抗说：“这是我看过的，妮娜写的，最最失落的一封信。”
张抗抗点点头，她也同意赵永红的说法。
她们通信这段时间来，张抗抗有时会把自己糟糕的情绪说给妮娜听，赵永红也会把不好的东西对好友倒一倒，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妮娜写来任何坏情绪。她的每次来信，都是用最积极的态度让张抗抗和赵永红从不好的事情中摆脱出来，说她自己的时候，也只是说自己又去哪里哪里了，见到了什么好风景，认识了什么人，自己又学了什么东西，等等等等。妮娜的来信，对于张抗抗和赵永红来说，像是从外面寄来的阳光一般，温暖又明朗。
可这一次，这太阳好像被乌云笼罩住了。
“怎么办？我多想去看看她。”张抗抗说。
赵永红拉着张抗抗的手，“我们先给她写回信吧，让她好好给我们说一说，到底怎么了。”
两个人就着微弱的灯光写了满满一页的回信，赵永红就说她明天一早拿到革委会去，托人寄走。
张抗抗写完信回卧室的时候，特意去大福卧室看了一眼，见三个孩子都睡了，她也就回了自己卧室。
张抗抗一走，大福继续嚼着饼，旁边的四福已经睡着了，二福还没睡着，小声问大福：“哥，你这明天怎么办？”
大福便说：“明天一早我就把衣服洗了，不让咱妈看见。穿上长衣长裤，也看不见里面什么样，没事。”
二福就说：“幸亏你当时捂着头，捂着脸了。”
大福倒是很骄傲，“那可不，我第一反应就是要把头给捂起来。”
“我觉得，咱们没事还得练练。”二福比划着，“要练成张抗抗同志那样的，今天你打他们三个，都能给揍跑了。”
大福便说：“我这也不赖好不，我怎么的也把他们三个揍一顿，是不是？”
二福倒是很钦佩：“那倒是，他们三个也没沾上你什么光。就是，你咋不喊一嗓子，我要是听见了，一准过去帮你打他们。”
大福倒是不这么觉得，便说：“还是算了吧，我指望三福我也不指望你。”
二福立刻不愿意了，说：“为什么不指望我？”
“你去了之后，还不得怕衣服给弄脏了，什么的，先把衣服脱了，再和人干仗？”大福想想就觉得好笑。
二福气的踢了大福一脚，“看你说的。”
大福小腿本就有伤，这么一踢，痛的叫了一下。
二福就说：“活该！”
过了一会儿，才问：“那老师说让你叫家长呢，可咋办？”
大福想了想，“绝对不能叫。”
“不能叫？”二福说，“那你准备怎么办？”
大福也很苦恼，就说：“明天再说吧。”
等到了第二天一早，张抗抗起来时，大福已经蹲在外面院子里洗衣服了。
张抗抗走过去看一眼大福，问：“你怎么这时候洗起来衣服了？”
大福就说：“昨天晚上玩的，太晚了，看不清，蹭了一声的土。”
张抗抗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就进了屋，还不忘问大福早饭想吃什么。
大福想着自己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败露了呢，怎么着也不能再提要求了，就说：“吃什么都行。”
等吃过早饭，去了学校。果然，乔老师就把大福给叫了过去。
“我不是说让你叫家长吗，怎么没来？”
大福便说：“我还没来得及说，今天回去一定说。”
乔老师叹口气道：“你放心，我不会说什么别的，你放心让你家长来。”
大福把张抗抗的话记得牢牢的，她教他们工夫，可不是让他们用来打架的，如果张抗抗知道他打架的事，以后肯定就不教了。
大福别的不怕，怕的就是这个。
他又对乔老师保证，回去今天一定说。
乔老师没办法，只能让大福回去了。
等上午快下课的时候，大福就看见昨天和他打架的三个孩子的家长都来了，大福在教室里往外看，看了好久，就听到自己同桌说：“昨天你就是和他们打的？”
大福点点头，“是。”
“那是五年级的，你也敢打？”
“那有什么。”大福说。
那同桌又看了一会儿，道：“中间那个，不是我邻居吗。”
大福立刻问：“是吗，是你邻居？”
可他同桌很郁闷，道：“可那人不是他妈啊。”
大福立刻瞪大了眼睛，问：“你说不是？那会不会是他姨啊姑姑什么的？”
同桌摇摇头，“反正我没见过。”
大福的同桌不是打渔张的，是隔壁村的，大福自然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家长。
大福伸长了脖子往外看，等着下课铃声响了，家长还在那里听老师说话呢。
学生们都走光了，大福也没走，专等着了。
大福一路跟着他们，果然，一出打渔张，那三个“家长”就和那三个孩子分开了。
大福立刻跑过去，喊了他们一声。
这三个孩子都是五年级的，昨天和大福打了架，三个人一起上都没打过大福，心里憋屈着呢，没想到大福竟找上门来，立刻警惕的看向大福问：“怎么着，还想打？”
大福就说：“打都打过了，怎么能还打？”
“那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大福悄悄走近了，问：“那三个人不是你们家长吧。”
其中一个孩子立刻瞪着大福：“你想干什么？”
大福就说：“我什么也不想干，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怎么弄的，我也要叫家长，你们懂吧。”
那三个孩子看着大福，看了一会儿，噗嗤一声都笑了。
其中一个瘦高的，就说：“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吧，我知道你叫大福，你好身手。”
大福笑着说：“我大名叫张爱国。咱们以后就算认识了。不过，我警告你们，以后不准再说我家的事了。”
那瘦高的便说：“都是哥们了，还说什么。以后高年级那边我帮你盯着，谁再敢说，我们就抽他。”
大福立刻道：“行啊。不过，你们给我说说呗，到底咋弄？”
大福再回到家，高兴的不得了，脚步都轻松了。
明天乔老师肯定不能再问他家长呢，因为家长很快就到了。
周励就不像大福了，满肚子的疑问，等着一下工，就赶紧往家里冲。
赵永红和冯坤谁也追不上他，两个人就不追了，眼看着周励跟屁股着了火一般的往家里跑。
周励回到家，张抗抗在厨房做饭，他正好进去问。
周励走到厨房里，见孩子们都在外面逗五福玩呢，便说：“那天你去剪头发。”
张抗抗听了，看周励一眼，“嗯？”
“听说是去的张书记家？”
张抗抗明白周励这是问的什么了，便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周励说：“你听说了？”
周励立刻问：“真的有这回事？你背着我见别的男人了？”
张抗抗反驳道：“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啊，来找我的时候说是要我去剪头发，我还以为是孩子或者老人不方便来呢，我就想着既然来叫了，我就去吧，都是一个村里的。到了之后才知道，是给我介绍对象呢。”
周励狠狠咬着牙：“你见他了？”
“见了。”张抗抗实话实说。
“怎么样？”周励眼睛都要冒火了。
张抗抗笑着看向周励：“说实话啊，身高可以，身体看着也很结实，人吧，也挺磊落的一个人。”
张抗抗说着，偷偷瞄了一眼周励，只觉得自己再不说什么，周励同志就要爆发了，立刻接一句：“但是……”
“但是什么？”周励问。
“但是，没你好。”张抗抗笑着看周励。
只见周励就像一个皮球一般，原本鼓鼓的都是气，被张抗抗手里的针，轻轻一扎，那气球就开始撒气了，扑哧扑哧的，不一会儿，就瘪了。
“真的？”周励眼睛发亮。
张抗抗用力点点头，“必须是真的。”
周励松一口气，道：“那好吧。”
张抗抗这边也跟着松了口气，就听见周励说：“听说你给他剪头发了？”
张抗抗点头，“是。”
张抗抗怕周励难过，立刻说：“我给他剪头发，完全是因为他穿了一身军装。你知道的，我很尊重军人，觉得他们都很伟大。所以，我剪的时候，压根就没有想他是男的还是女的，只想着为祖国服务了。”
周励这才明白那天张抗抗说的为祖国服务是什么意思了。
周励往门外看了一眼，见没有人注意他们，便小声埋怨道：“你还没给我剪过。”
张抗抗立刻表态：“今天就给你剪。”
周励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倒不用，我刚理过。”
说完，又想了想说：“还是别给我剪了，你给我剪一次，就算是破了规定了。冯坤知道了之后，也会让你剪，然后就会有更多的男人来找你剪，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周励使劲的摇头，“不行不行。”
张抗抗见他事事为自己着想，心也软了，说：“那我以后给你剪。”
周励听了，眼睛放着光：“什么时候？”
“以后的以后。”张抗抗指的远远的，笑着对周励说：“就是那个以后。”
周励拍拍胸脯，“我觉得不会太远了。”
周励说完，看着张抗抗，张抗抗也看着他。
两人都笑了。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军装，怎么样，男人穿上军装是不是都很帅？”周励问。
“是，”张抗抗说，“我觉得特别好看，而且，怎么说，有一种可靠，可以依赖的感觉。”
周励想着那一身绿色，也无比向往，眼睛里都放出不一样的光彩。
这时，冯坤和赵永红也回来了，冯坤一回来就喊周励，问他跑这么快干什么。
三福连忙对去屋里找周励的冯坤说：“周叔叔在厨呢。”
冯坤立刻走进厨房，就看见周励和张抗抗在说话。
冯坤就问：“你跑这么快干什么来了？”
周励笑道：“有点事。”
“什么事？”
“不告诉你。”
“哼。”冯坤白周励一眼。
张抗抗就说：“我们在说穿上军装多光荣呢。”
冯坤立刻说：“那可不？别说这是我们能回城最好的途径，单说能参军，就是最光荣的事。”
冯坤说完就不高兴了，“哎，可惜了我这眼睛。”
周励打趣道：“人家都是爱看书的，爱学习的，眼睛会近视，你这什么也不爱，怎么眼睛也会近视？”
张抗抗也觉得奇怪，问：“平时我也没见你戴眼镜啊。”
周励替冯坤回答了张抗抗的疑问：“他不是不戴，是没得戴。”
“他刚来的时候，还戴着眼镜呢。干活的时候，掉地上，碎了。然后就没钱再买眼镜了，后来索性就不戴了，反正看得见路。”
冯坤就说：“嗯，现在已经习惯了。”
冯坤说完，就对周励道：“我知道你一直也想参军，但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报名。上次完美的错过了，这次你报不报？”..

第60章
冯坤说完，看着周励又问一句：“报不报？”
周励道：“你又有消息了？”
“从张书记那里听来的，好像说他想让张店报名。可是空军那里张店的条件不够，毕竟他没怎么上过学。张书记就在打听，有没有陆军来招的。”
“那有没有？”周励问。
“还不知道呢，不过估计得有。听说还是南边的要来，那如果是南边的，张书记就不一定愿不愿意让张店报名了。”
“那为啥？”赵永红好不容易插进嘴。
冯坤看看周励，又看一眼赵永红，突然开口道：“莫谈国事。”
赵永红一脸不懂的看着他俩。
赵永红不懂，可张抗抗大致了解。
她上辈子对这一段时间的事了解过，大概知道冯坤的意思，南方边境那边不太安静。
四个人正说着话，就听到蒋春梅在门口喊了一声，“周励，周励。”
周励连忙出去，见是蒋春梅就问：“怎么了大姐。”
蒋春梅拿着一封信递给周励，说：“你的信。我来时正好见信到了，听说有你的，就给你捎来了。”
周励立刻接了过来，对蒋春梅说：“谢谢你，大姐。”
蒋春梅一双眼睛都要笑弯了，道：“客气啥啊，又不是不认识。”
蒋春梅见周励在看信封上的字，便凑过去看了一眼说：“是家里来的吧。”
周励抬头笑了笑，说：“是的。”
“那行，你看信吧，我回家了，回家还得给两个小崽子做饭。”
“好的，大姐。”
周励从外面回来，冯坤就问：“你家里来的？”
周励点点头，指一下自己房间说：“我进去看信啊，吃饭叫我。”
冯坤立刻道：“不叫你。吃完了再叫你来洗碗。”
周励拿着信封，隔空点了冯坤几下，这才往屋里走。
赵永红见是周励的信来了，就对张抗抗说：“如果是咱们的信该多好。”
“你是说妮娜的？”
赵永红点头：“是啊，我太担心她了，今天一天什么也没干好。”
张抗抗便说：“咱们的信不是今天早晨刚寄走吗，现在说不定还在革委会放着没收走呢。”
“我担心她。”赵永红说，“如果妮娜真的受伤了，以后再也不能跳舞了……”
赵永红使劲摇摇头，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会的，应该不会的。”
张抗抗也说：“只能等了。”
周励拿着信走近房间，只看信封上的字体，他也知道是谁寄来的，周励打卡信封，里面仍然是寥寥几句，一句问周励最近怎么样，一句问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有需要的写信告诉她，最后才进入正题。
华若特意写信来，就是让周励一定一定要报名参军。
华若因为多年来的生活所压，性格完全和年轻时不一样，年轻时的华若是活波的，开朗的，而往后的华若则变得沉默寡言，整日闷闷不乐。
往后的日子，如果确切的算，就应该从认识了周长海开始。
两人是通过别人介绍认识的。
其实要说周长海有多喜欢华若，倒不如说是周长海的母亲多喜欢华若。
华若人灵动，就像她的名字，一提起来，就会让人感觉心情爽朗。华若烧的一手好菜，家务活料理的特别好，这让周长海的母亲一眼就相中了。
原本说是要认个干女儿，可也只是打着人干女儿的旗号，每天都请华若来家里坐坐，来家里玩，这一来一去一年后，周长海的母亲在一次两家人一次吃饭的饭桌前，就说：“干女儿哪里有媳妇儿亲，要不，让华若给我当儿媳妇吧。我实在太喜欢她了。”
两家大人都早有此意，其实就差这纸窗户没有捅破了。
周长海母亲一说出来，全桌的人都看向华若。
华若双脸已经涨红，低着头不肯抬起来。
周长海呢，他和华若相伴，也算是儿时的缘分，只是近两年两家走的更亲近了写，周长海也没什么好反对的，这门亲事就算是这么定下来了。
虽然两人只是定了亲，可两家都默认华若已经进了门，周家老太太觉得这么来来回回的两家跑，不如干脆让华若住下不走了，那多好啊。
完事具备，就等着结婚吉日了。
可谁也不曾想到，就在这时，周长海在校园里认识了蔡恨竹。
一个名字听起来不那么吉利，却是大家大户里的独生女。
蔡恨竹绝对和华若是两个极端的人，华若人虽性格开朗，但不会表达自己，总是低着脑袋，看见周长海就害羞的低下头。穿的也是普通衣衫，没什么出彩之处。
可蔡恨竹不一样，周长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烫了头发，脚上踩着小皮鞋，走起路来咔哒咔哒的。
蔡恨竹可不会低着头不敢看你，她看人的时候总是高昂着下巴，眼皮轻轻垂着，从你身上扫过时，就会像有一万只蚂蚁爬过一样。
对男人来说这是一个无比简单的选择题，天底下的男人都是爱攀登高峰的，对眼前的小山丘根本不待看的。
周长海当时也自认是个“血性”汉子，赶在结婚前和父母认了这一切，以坚决反对封建包办婚姻为由，拒绝和华若结婚。
华若为此自杀过一次，救下来时，又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
华若是个软姑娘，却也是倔骨头，她连夜搬离了周家，自此和周长海一刀两断。
周励生下来后，周长海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儿子。
再后来，华若母亲去世前，才把这一切都和周怀玉夫妇说清，周怀玉的老婆见到自己的亲孙子后因为又惊又喜，没多久跟着自己的老姐妹一起走了。华若独立抚养周励长大。
一个女人，在那样的时代独自养大了周励，她的性格也终究无法再少女了。
周励看着华若给他写的信，信上一再要求周励要听话，要报名。信的末尾，华若说，周励如果不报名，她就要来一趟打渔张。
周励把信合上，这是他妈的作风，周励觉得，他如果不赶紧回信，华若肯定是要杀过来的。这么多年的磨砺，华若早就变成了雷厉风行，说道做到的女人。
周励叹了口气，大家都让他报名，让他回去，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那里有什么可回的？
对于周励来说，有家才能谓之回，没有家，谈得上回这个字吗？
周励没有办法，只能拿起笔给华若写回信，信里周励只能稍作敷衍，说，我会报名的。
第二天一早，周励就拿着信，给寄走了。
和周励一样，十分迫切的还有张大福。
大福上午到了学校，还没等乔老师问他就主动和乔老师说了，他妈一会儿就来。
等到大福上第二节课的时候，大福在外面看着，他“妈”果然来了。
乔老师问清楚了来人是谁，就和她说了几句。
大福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昨天那三个家长来的时候，人家老师和那些家长说了大半天，这乔老师却就说了几句，就把他妈给打发走了。
大福一直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上午最后一节是乔老师的课，整整一节课，乔老师也没看大福一眼，临下课了，乔老师才说，大福你留下。
全班同学都走了，乔老师就问大福：“你有没有什么要和老师说的？”
大福直直脖子，“没有。”
乔老师气的脸都青了，指着大福说：“好，好，好你个张爱国。”
二福和三福站在大福班级后门等着，扒着门往里看，就看见乔老师喊一声：“二福，你过来。”
二福愣一下，只能往里走。
乔老师就说：“二福，你说，你娘长什么样？”
二福支支吾吾道，“哪个娘？”
乔老师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了，便摆摆手，道：“行了，你们回家吧。”
张大福以为这一关就算这么过了，可谁知道，悠悠闲闲又过了一下午，到了下午放学时，他们推开家门，乔老师正在院子里坐着呢。
张抗抗一脸严肃的听着乔老师说话，见孩子们都放学回来了，也没理他们。
乔老师走的时候，张抗抗送她出了门，乔老师一再要求张抗抗不要打骂孩子，一定要好好和他们说说，张抗抗便说：“我知道的，乔老师，谢谢你。”
张大福在自己屋里缩着，心想，这次是真的完蛋了。
张二福就紧紧盯着外面，张抗抗一回来，二福就对大福说：“完了，这次真的得挨一顿揍了。”
三福咬咬牙道：“给你说了让你说实话，你非不愿意，还弄个什么假的去糊弄老师，这下可好了！”
张二福看着张抗抗越走越近，立刻对大福说：“完了完了，来了。”
大福紧紧闭上了眼睛。
谁知道张抗抗并没有进来，而是一转身就进了厨房。
晚上张抗抗做好了饭，就喊他们吃饭。
这顿饭吃的是什么，张大福也不知道，只觉得自己好像是往嘴里塞，至于塞了什么，什么味道，他一点也不知道。
一顿饭吃完，张抗抗一句话也没有说，周励他们也都各有心事，见张抗抗不说话，大家也都不说话，整顿饭吃的凄凄惨惨的，只有五福小朋友偶尔咿咿呀呀的发出点声音，其他人都在埋头苦吃。
张大福就等着张抗抗打他一顿骂他一顿了，可饭前等了许久竟没等来，却等到了张抗抗喊吃饭，吃饭的时候也没等来一顿骂，一直到吃完了饭，张抗抗也一句话都没说。
可越是这样，大福就越怵啊。
吃过晚饭，二福主动说了一句：“晚上我来洗碗吧。”
张抗抗也没有说话。
吃过饭，碗是张抗抗自己洗的，洗完后，她就抱着五福在院子里坐着。
张大福在自己卧室里躺着，坐着甚至想倒立着来解决他的局促不安，可越是这样，他越是心里着急，见张抗抗一直一言不发，更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三福走到大福身边说：“哥，咱妈是等着你自己去说。你快去吧。”
大福看一眼二福，二福也一样点点头，“我觉得也是。”
弟弟妹妹都看出来了，大福自己也早就感觉到了，目前这个情况，自己如果不去，张抗抗大概是不会先开口讲话的。
大福犹豫了一会，这才走了出去。
大福走到张抗抗跟前，低着头不敢看她，更不敢说话，直到二福走过来在他身后拿手捅了捅他，大福才把头抬起来。
“妈，我想和你说件事。”大福说着话连声音都在发抖。
张抗抗抬眼看向大福：“好，你说吧。”
大福犹豫道：“能不能去我房间说？”
张抗抗想了想，然后把五福交给赵永红照看，站起身来道：“走吧。”
赵永红抱着五福，问身边的周励：“这是怎么了？”
周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周励想拉二福问一问，可二福和三福早就跟着跑进了屋。
张抗抗坐在卧室椅子上，看着大福说：“你说吧。”
说完，却看见剩下三个孩子都在门口站着听呢，就问：“你们也都知道？”
二福和三福立刻点头。
“那好吧，你们一起过来听。四福也是。”
三个孩子连忙进去了。
张抗抗这才说：“说吧。”
大福只能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其实事情很简单，大福和五年级的三个人在学校操场上打了起来，老师发现了，去拉都拉不开，老师还被无意中踢了两脚，心下一急就让他们都把家长叫来。
张抗抗听了便问：“所以，你就花钱请人装你娘去了学校？”
大福低着头：“是。”
大福说完立刻接一句：“不多，五分钱。”
张抗抗冷冷哼一声，“这是多少钱的问题吗？起码，张爱国，你一点都不诚实！”
大福低着脑袋不能辩驳。
张抗抗想了想，然后问二福他们：“所以，前天晚上，你们说大福出去玩，回来的晚，也是骗我的？是因为他在外面打架，衣服上都是泥，怕我发现，才不敢回来的？”
二福见张抗抗都已经猜出来了，只能实话实话：“是。”
张抗抗看向三福和四福，问：“你们也是帮凶？”
三福四福也低下了头。
张抗抗已经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了，便道：“很好，你们很好。我管不了你们了，以后也就不管了。你们爱打架打架，爱说谎说谎，爱花钱雇人当娘就花钱雇，我再也不管了。”
张抗抗站起来要走，大福一下子叫起来：“妈，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四福看着张抗抗无动于衷，还是要走，立刻跑过去一下子抱住张抗抗的大腿，“娘，我也不敢了，你别不管我。”
二福和三福也没想到事情会到这样，都吓得不敢说话了。
张抗抗被四福抱着大腿，只能转头看向他们。
屋里四个孩子，站着的站着，抱着的抱着，还有两个一动也不敢动。四福还在那里撕心裂肺的喊：“娘，以后我听话，你别不要我们。”
张抗抗低头看一眼四福，见四福满脸都是泪，心里叹口气，把四福拉开了，给他擦干净眼泪。
大福见张抗抗不走了，立刻说：“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我，我找人代你去，是怕你知道了生气，不管我们不要我们了。也怕你因为这个，不教我们功夫了。我再也不敢了，真的。”
张抗抗听着，只能重新坐回去，看着大福说：“大福，你是他们的大哥，你要知道，他们都看着你呢。你在外面打架撒谎骗人，他们就会跟着你学。下次你弟弟也学你去打架，结果会怎么样，你知道吗？”
“你打架本来就是错，然后又撒谎骗老师，那就是错上加错。这比你打架还要严重，你知道吗？”
大福立刻说：“我记住了。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行了，我该教的，不该教的，都和你们说过了。以后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张抗抗说完就要走。
四个孩子知道这次张抗抗是真的生气了，他们知道张抗抗的性格，她有一个底线，你一旦触碰了，她就会头也不回的离开。四个孩子都怕了，见张抗抗要走，二福立刻站了起来，看着张抗抗说：“妈，大哥很少和人打架，真的。这次他也是维护你……”
张抗抗眉头一皱，问：“你说什么，二福，好好和我说一遍。”
二福见已经这样了，不说不行啊，就把为什么打架和张抗抗说了。
大福和同学在外面玩，那几个孩子就一直对着大福指指点点的。一开始大福就绕着他们走，离的远远的。可那三个人见大福躲开了，就跟着在大福后面说。
说的话很难听，说的都是张抗抗，说大福的后娘就是个妖精什么的，仗着自己好看，又是开理发店又是什么的，把全村男人的魂都勾走了。
大福哪里听得了这些，就冲上去和他们打了起来。
二福自然没把那些难听的话给张抗抗学一遍，只是说那些人说张抗抗的坏话，大福听见了和他们吵起来，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张抗抗听了，心里扑腾扑腾的跳。
她看一眼大福问：“是真的吗，大福？”
大福只能承认了：“是。”
张抗抗一双眼睛看向大福，转而又看向其他四个孩子，她嘴巴动了动，却发现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看着四个孩子发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抗抗才对大福说：“谢谢你，大福。”
张抗抗说完这句，转头走了出去。
三福见张抗抗出了门，立刻瞪着二福道：“看你办的好事，你为什么要和她说那些！我们不告诉她，想办法瞒着她，不就是怕她知道这件事吗？”
二福便说：“我也没办法，如果不说，她可能真的不愿意再理我们了。”
二福的话让三福无法反驳，张抗抗出去后，他们四个也陷入了沉默。
几个孩子在屋里待着不敢出去，直到外面天都黑了，张抗抗把五福哄睡了，又独自走了出去。
三福一直躺在床上看着张抗抗，张抗抗自听了二福的话以后，一言未发，谁和她讲话她都好像听不见一样，这一会儿走出去，也像是失了魂一般。
三福立刻从床上下来，悄悄溜进大福屋里说：“大福，你快出来。”
大福也下了床，还有二福。
“四福睡着了？”三福问。
“睡着了。让他睡吧。”大福说。
三个人走到堂屋门口，看着外面院子里张抗抗一个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院子里铺满了皎洁的月光，张抗抗就坐在那一片月光里，像化成了一汪清水一样，融进了那片清凉中。
大福第一次看见张抗抗这个样子。
在大福眼里，张抗抗生下五福之前，是个无比冷漠的女人。
她永远都看不见大福他们，四个孩子就像空气一般，那时的张抗抗不是不管他们，讨厌他们，而是完全忽视了他们，好像他们不存在一般。
那种伤害，是难以言说的。
有时候大福甚至觉得，那样的漠视，还不如张抗抗打他们一顿来的舒坦。
可生完五福的张抗抗，好像变了一个人。她小心翼翼的处理着自己和四个孩子的关系，每天都紧张的看着他们，却又强装镇定。她好像知道很多很多别人都不懂的道理，却又对很小的生活常识一点也不明白，盛好粥放了许久碗，直接伸手就要端，烫了好几次都不知道要拿个东西垫上……她又是个坚强勇敢的人，在大福被别人欺负的时候，她带着他们四个去找他们评理。她又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知道大福该缴学费后，找个理由和他一起走，谈了一路的心，告诉大福，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人，就是一家人……
大福觉得自己这快一年的时间了，认识了无数个张抗抗，不管是那个会做很多好吃的张抗抗，还是会一点功夫的张抗抗，或者是那个剪得一手好头发的张抗抗……
可大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张抗抗。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留给他们一个孤寂的背影。
三个孩子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直到三福和二福都困了，大福便小声提醒他们去睡。
三福和二福各自回了房间睡觉，大福却没有。
直到第二天一早，大福被后院鸡叫吵醒时，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张抗抗依然坐在那里。
她在外面坐了整整一夜。
之后，张抗抗没有再提过大福打架的事，第二天张抗抗就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尽心尽力的照顾着这个家。
可大福有时候觉得她变了，有时候又觉得她没变，总之，张抗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没过几天，张抗抗总算在情绪上有了一丝的波动，因为妮娜来信了。
这次的妮娜也不在是那个小太阳了，她在信里说的很清楚，她的伤很重，脚踝至脚背处都打了钢钉，医生说至少也要休养半年，而且能不能活动，还要看去掉石膏之后恢复的怎么样。
妮娜在信里讲她自己一个人躺在宿舍里，哪里也不能去，动也不能动，每天看着舍友出出进进，她很羡慕又无奈。
张抗抗和赵永红两人含着泪看完了妮娜的信，把信放下后，两人在赵永红的房间里抱头痛哭了起来。
哭到最后时，两个人也都不知道她们到底是为了妮娜而哭，还是为了自己而哭了。
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张萍萍的身体越来越好了，经过上一次的打击之后，张萍萍消沉了几天后竟然一反常态，每天都要求出去多转转，吃饭的时候也比以往多吃了许多，就这样循环往复，张萍萍已经和一个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这天，张领娣晚上吃了饭来串门，看看张萍萍的身体怎么样了，姐妹三个凑在一起，在院子里聊了起来。
张领娣说着人和人都是缘分这句话，就对张抗抗说：“你还记得那个人吗，就是给你介绍的对象。”
张抗抗笑道：“没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啊。”
张领娣便说：“你可装吧啊，我都听说了。”
然后张领娣又小声道：“你听没听说一件事？”
张抗抗看着张领娣，便问：“什么事？”
“张晓啊。她和那人好上了。”张领娣小声道。
“什么？”张抗抗吓一跳，“你说那个高鹏？”
张领娣就说：“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高鹏还是低鹏的，反正就是原本要给你说的那个男人。他从打渔张走后，就经常给张晓写信，张晓呢，也给他回信，就这么一来二去，听说啊，那革委会每天都有张晓的信。”
张萍萍看着张抗抗问：“是不是那个你上次和我说过的，家里有老人要照顾的？”
张抗抗就说是。
张领娣一拍大腿道：“大姐，你可说到点子上了，就是因为有老人要照顾，而且那男的比张晓大了十二岁。王阿大不同意，在家里要死要活的，都要闹疯了。”
“那张晓什么态度？”张抗抗问。
“别提了。好像不管她娘怎么闹，人家连眼皮都不眨。”张领娣说，“现在想想，当初和我说的多么好多么好的，既然这么好，为啥她闺女想嫁，她却不愿意了？我怎么想都觉得，那张书记的老婆就是在坑我们抗抗呢。”
张萍萍便说：“这也叫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吧。”
“谁说不是呢。”张领娣捂着嘴偷偷的笑。
张晓下午下了工又特特意绕到了革委会，在里面转了一圈，眼睛直往桌子上瞅，看有自己的信没有。
她见张来福不在，胆子就大了，径直走到桌子前拿手翻了翻，看到熟悉的字体后，立刻从里面拿了出来，高高兴兴的离开了。
等到了家，张晓猫着身子就往自己屋里钻，还没进去，就被她娘王阿大拦住了。
王阿大一伸手：“拿出来。”
张晓立刻说：“拿什么啊，什么都没有。”
“信，你是不是又收到信了？”
张晓立刻要躲，“没有，没有。”
张晓年龄小，身子轻，轻轻一晃就躲开了，一下溜进自己卧室，反手就把门给插上了。
王阿大就在外面捶门，捶了一会儿，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哭了起来。
“孩子啊，你可听娘一句劝吧，你要是和那高鹏好了，嫁过去就是活受罪啊，你才多大啊，他比你大了整整十二岁，你知道不知道？还有，他爹那可是连床都下不来，傻孩子，那都是你的事啊，你知道吗？”
张晓在屋里就说：“大十二就大十二呗，我爹不是比你也大很多，为什么在你们身上就行，到了我身上就不行了。再说了，高鹏说了，和我结婚了，就是我俩过日子，和他父母没关系。真的。”
王阿大心想你这个傻孩子，男人的话能听吗？高鹏那样的，一看就是愚孝的人，王阿大光是听她姐说他的事，王阿大对高鹏就已经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了，还说什么不用张晓照顾两个老的，这话也就是骗骗张晓这样的小孩子。
王阿大那个后悔啊，怎么就把一头狼给招自己家来了。
她坐在台阶上哭啊哭，可张晓在里面美滋滋的看信呢，看完一遍回味一下，然后就对她娘说：“娘你就别哭了，真的。高鹏会对我好的。”
王阿大再听她这闺女的话，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直等到张店和张来福回来了，见王阿大坐在张晓门前哭，便都知道又来信了。
周来福气的脑袋瓜子疼，他就不明白，这张晓明明喜欢周励，怎么几封信的工夫那高鹏就把她从周励那里捞走了？
高鹏算什么，先不说他的还没有正式的工作，就他那个家庭，张来福也不同意啊。他高鹏和周励觉得不是一个档次的好不好！
张来福就问王阿大：“又来信了？”
王阿大气的浑身发抖，埋怨张来福道：“你都在那里干什么了，连个信都守不住？我不是和你说了吗，看见她的信就直接给烧了。”
张来福就说：“我明明都挑了一遍啊，真的没有张晓的名字。”
张店在一旁说：“那他们肯定是说好什么了，写一个别人的名字，再加上什么暗号，张晓就知道其实是给她的。”
王阿大听了，又放声大哭起来。
张来福急的头疼，对王阿大说：“行了，你别在这里嚎了，出去，找把锁来。”
王阿大抹一把眼泪：“你要干什么？”
张店知道他爸要干什么，立刻说：“爹，我那屋有，我给你拿。”
张店高兴的冲进自己屋，再回来，手里多一把锁头。
张来福一把拿过来，直接挂在了张晓的门上。
王阿大已经站了起来，指着门问：“你，你要把她锁在家里？”
“是。我看她这样还怎么通信。”张来福说。
“那明天上工怎么办？”王阿大说。
“咱家不差她那点工分，明天我就去给她请假，请长假，这一个月，她也别想从这个门里出来。”
张晓本来在里面听着，还以为她爹吓唬她，可听到后面，有听到外面咔嚓一声上锁的声音，张晓立刻跳了起来，使劲拉着门。
这一拉，怎么都拉不开。
张晓就在屋里喊：“爹，你把门给我开开，爹，你开开。”
张晓喊了一通，也没有一个人理她，她又喊了起来，“娘，快开门，我要上茅房，娘。”
王阿大的声音从外面响起，“你就拉在屋里就行，娘宁愿去给你打扫，也不让你再和那高鹏联系了。”
王阿大说完，仍然气的不行，又想了想，对张店说：“店儿，去革委会借一下洋车子去。”
张店就问他娘：“借车干啥。”
“你跟我去一趟你大姨家，我有事找她。”王阿大说完，见张店正看着他爹，王阿大就气的推他一把，“你看他做什么，还不快去。”
一九七一年四月底，马上就要进五月了，天气也一下子热了起来。
其实农村的五月还是挺凉快的，一早一晚坐在院子里，小风呼呼呼的吹着，特别舒爽。
县里来招工的消息终于传了过来，隔壁公社已经下了通知，都贴了出来，打渔张虽然还没有通知，但是据说也要开始了。
冯坤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了赵永红，赵永红也在苦恼，她到底要不要报名。
这次的招工只是招到县里去，赵永红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县里。
去县里到工厂上班，其实是挺好的。起码不用每天下地，面朝黄土了。而且工厂来招的是技术工种，以后不怕没有饭吃。
但是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去家里了。
冯坤听了，气的吱吱吱的转，对着赵永红苦口婆心的劝告：“你听我一句吧，有机会就出去，出去了以后再说以后的，不要多想，走一步说一步。”
赵永红想了想，冯坤说的也不无道理。
可想到要和张抗抗分别，赵永红又不舍得了。
张抗抗就打趣她：“走吧，有什么不舍得的，离这么近，你去了县里，我以后就可以经常去县里找你了，去剪头发的时候，也能去看看你，对了，你到了之后别忘了给我宣传。”
赵永红就说：“看你说的，可是我还是不舍得你，不舍得这些孩子们，还有大姐。”
张抗抗就和赵永红讲：“走吧，外面的生活总比这里要好的多。”
张抗抗说完看向冯坤，“你也一起去吗？”
冯坤点点头，“要的。”..

第61章
“那你们一起去报名如果能分到一个厂子，岂不是更好？”张抗抗问。
冯坤看一眼赵永红便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可以啊，永红，你一定要去报名，这样多好，你们之间还能有个照顾。”张抗抗说！
“我就是这么想的。”冯坤立刻道，“我们俩个一起去，多好啊。”
周励在一旁听了，也忍不住劝赵永红一句：“去吧，我觉得也挺好。”
赵永红只能点点头：“目前看只能这样了。就是报了名不知道能不能去的上。”
“差不多可以！”冯坤说：“听说这次要求两年以上的知青，高中毕业，你看咱俩正好到。听说马上又要来一批知青，不过他们来了，也招不上，时间不够。所以，这次咱们肯定能上去。”
赵永红听了很欣慰：“那就好了。”
赵永红下定了决心，又说：“其实我一开始还是对能回家抱着很大的希望呢，现在想想，回家也不一定好，工作没有着落，不如留在县里，踏踏实实为国家奉献的好。”
“是的。”冯坤说，“现在不是我们挑条件，而是条件挑我们。所以，我们也没什么后路，先踏实走一步是一步吧。”
冯坤说要就看向周励：“你呢？你要不要报名？”
周励连忙摆手：“不不，我不要。”
赵永红便笑了：“刚刚劝我的时候还满有理呢，自己倒是不想去。”
“他啊，心大着呢。”冯坤说：“再说了，他身体素质那么好，去工厂当工人说实话也是浪费。不如去参军。这就叫物尽其用。”
周励等着冯坤往下说，可冯坤停在那里就不往下说了，周励就问：“你说完了？”
冯坤一摊手：“完了啊。”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啊。谁是物啊？还是后面那句你不知道？”
冯坤翻翻眼皮，笑道：“后面还有一句？那我真的不知道了。”
周励白他一眼：“就你这文化水平，去当工人绝对不够格。”
赵永红在一旁看着他俩逗嘴，心里一阵唏嘘，不知道这样的情景还能持续到什么时候，两年的相处，他们已经成了一家人，原本天天挂在嘴上的回城回城，一旦真的要回去的话，赵永红却又舍不得了。
赵永红看向张抗抗，见她也是微笑着看向两个人，好像这样的画面能多看一些便多看一些一样，一旦眨一下眼睛，错过了一帧，再想弥补，就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说正经的，周励，你一定要去参军。”冯坤说着，先看一眼周励，然后又满含深意的向张抗抗看去。
张抗抗察觉到冯坤在看她，微微抬起头迎向了冯坤的目光。
冯坤微微一笑，连忙别过脸去。
张抗抗怎么能不明白冯坤的意思，他是在给张抗抗暗示，不要拖周励的后腿。
张抗抗并没有因此讨厌冯坤，反而有些敬佩他，毕竟在这样的环境下，他还能处处为周励着想，可见他和周励是真正的朋友。
而且冯坤的想法和张抗抗不谋而合，她也想让周励走。
在这里周励能做什么？他什么也做不了。
打渔张每天都是重复的农活，用的都是力气。这里比起城市，的确是广阔天地，但有所为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张抗抗知道，这一段历史很快就要过去，国家即将要面临巨大都进步和发展，而这些发展和进步都是需要人材的，周励刚刚二十一岁，等这一段岁月过去后，他正是好时候，也正是为祖国添砖加瓦的中坚力量。
他一定要出去。她也是。
那天晚上，张抗抗在院子里坐了一夜，想了很多。
她知道关于她的传言，很多很多。之前的张抗抗选择不去听，不去想，自然就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关上了自己的思考。她以为，只要是她不在乎，一些无谓的传言就会满满消失，她只需要关上门过好自己的生活，那就足够了。
可张抗抗发现她错了。
流言蜚语并没有因为她选择不去听就会烟消云散，张抗抗突然发现，在这苦难的日子里，每个家庭似乎都要从谈论别人的生活中找到生活的理由，或者成为自己生活下去的比较。只要有人比自己过的还不好，还好好的活着，那么自己就更没有放弃生活的理由。
每个人都需要和别人比较，而且通过比较来满足自己活着的意义，因此，这个比照的对象就显得尤为重要。
张抗抗无疑就成了这个比照对象的最好人选。
她是一个矛盾综合体，一个自身就充满对比性的“可怜”女人。
首先，她漂亮。
她完全遗传了母亲赵曼冬的容貌。她个子也比普通人高，皮肤细白。可红颜薄命，她出生八字就硬，克死爹娘。为了救自己，被迫嫁给带着四个孩子的张正平，可婚后不久男人也死了，她却怀孕了。
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命运，本就容易成为全村人比较的对象，可偏偏她又一力养下那四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并开始给人理发，竟又过上了比别人都好的日子。
这样一个原本被所有人拿来比照的对象，就这么消失了。
于是人们开始不明白自己生活的意义，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苦的，活不下去了。
于是，在人们消停了一段时间之后，流言甚嚣至上，关于张抗抗这个小寡妇的说道便由八字和命转到了不守妇道上面。
于是大家又都释怀了，纷纷踩一脚道：“你看我说了吧。没那么简单！”
那个深夜，张抗抗和大福由衷说了谢谢之后，她开始沉默了。
她想超于这个圈子生活，不管闲杂，只想潜心过好自己的生活。可是，这个圈子并不会放过她。
张抗抗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她是一个成年人，是一个可以不受外界打扰也能过的很好的成年人，她有屏蔽流言的能力。可这些孩子没有。
大福和同学大打出手。二福，三福还有马上要上学的四福，他们将承受怎样的外界压力。
除去孩子们，最重要的张抗抗自己，又能在这流言中坚持多久？
张抗抗想了一夜，她没有办法这里，没有办法改变别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改变自己。
他们都要走出去。
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周励。”张抗抗看着周励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希望，“报名吧，你要去你应该在的地方。”
周励望着那双眼睛，他动了动嘴唇，想说我应该在的地方就是你身边。
可是这么没有力量的话，周励说不出口。
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并不能让张抗抗过的更好。
他在这里，什么也帮不到她。
那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棉花糖一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如果没有周怀玉和华若寄来口粮和钱，他周励会和冯坤一样连饭都吃不饱。
他总不能一辈子靠着别人。
他是个男人，他只想被别人依靠。
周励深深地看着张抗抗，张抗抗也在看他。
四月的夜，又安静又漫长，他们还年轻，一切都还来得及。
没过几天，打渔张的大喇叭终于喊了起来，让三个知青快快去革委会。
三个人不用想也知道是工厂那边来招工了，听了广播之后赶紧跑了过去。
果然，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工作服，见周励他们过去了，就对张来福说：“你们队三个知青？”
张来福就说：“以前也有几个，后来当兵的当兵，招走的招走，都走了。”
那人听了张来福的话，就问：“你们三个都是什么文化水平？”
三个人都说高中。
那人就点点头问：“高中毕业了吗？”
“毕业了。都毕业了。”冯坤立刻道。
“那还行。我们去隔壁大队，一个也没招到，两个初中毕业，一个高中没读完，怎么招？”其中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人对张来福说。
张来福只是咧着嘴笑，也没说什么。
年轻的就说：“我们这次招工吧，也是临时性的，临时的你们知道吧，没办法，工厂没岗，可又需要人，只能先招临时的。这个我得先和你们说清楚，免得以后你们后悔。”
冯坤和赵永红早就知道这次招的都是临时工，哪里有那么多正式岗位等着他们，不过据说进去后干的好了，一两年后也能转成正式的。冯坤觉得，能走出去就是好的，管他什么工呢。
“我们明白，明白。”冯坤说。
“那就行。”年轻的看一眼年龄大一点的那位，只见他点了点头，年轻的人就说：“要不，你们先填个表吧，我们回去研究好了，尽快通知你们。”
那人说完就开始分表，每人一张，发到周励手里的时候，周励摇摇头道：“我就不报名了。我不想参加。”
年轻的那人听了之后，立刻显出了一丝丝的失落，然后看着周励问：“你确定不参加？”
周励笑了笑说：“谢谢你，我不参加。”
那人没办法了，只能摇着头把表递给了赵永红和冯坤。
两个人填表的时候，周励就出去等着了。
等他们出来时，那个年轻的还送了出来，对赵永红和冯坤说：“回去等消息吧。”
冯坤人机灵，偷偷拉着那人问一句：“同志，麻烦问您一句，我们有没有希望。”
那人笑了笑，小声道：“应该差不多，行了，回去等消息吧。”
回去的路上，冯坤高兴的连步子都轻快了很多，一直走在最前面。后面是赵永红和周励肩并肩的走着，赵永红就问周励：“你准备怎么办？”
周励目视前方，“参军。”
“决定了？”赵永红问，“那抗抗？”
“她会支持我去的。”周励说，“否则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她什么忙。”
赵永红点点头，“你这么想就对了。”
三个人下午下了工，想着赶紧回到家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张抗抗，回去后却看见院子还有几个排队理发的。
这天一热，来剪头发的就多了，尤其是小男孩，一个个被家里捉来剪短，省的洗起来浪费水浪费肥皂的。
张抗抗正剪着，见赵永红他们回来了，个个脸上带着笑意，尤其是冯坤，很明显，嘴角一直翘着，张抗抗便对他们说：“是不是报上名了？”
“是。”赵永红说。
“我听见了，那大喇叭一喊，我就知道肯定是来了。”张抗抗笑着对冯坤和赵永红说：“恭喜你们。”
“有点早。”赵永红说，“只是填了表，还不知道能不能招上呢。而且，这次，是临时工。”
张抗抗早就想到了，宽慰赵永红道：“就像冯坤说的那样，走一步算一步吧。能走出去，就是好的。”
赵永红点点头，事到如今只能这么想了。
大福二福还有三福这时候也放学回来了，看见张抗抗还在剪头发，就拉着旁边一个小孩说：“你们怎么还在剪，都这个时候了。”
小孩躲一下，藏到了他娘身后去了。
二福看着张抗抗道：“妈，我们回来了。”
张抗抗点点头，“先进去吧，等剪完这个，我就去给你们做饭。”
三福立刻说：“没事，我们不饿。”
那来剪头发的小孩他娘就笑了：“抗抗啊，你们这叫的可够洋气的，咱这里都叫娘，你们叫什么，叫妈？”
张抗抗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给那个小孩剪完了头发，几个孩子就帮着张抗抗收拾，让她坐下先歇一会儿。
张抗抗就说：“我一点也不累，你们别弄了，我来就行。”
大福就说：“在学校一直坐着，屁股疼，得动一动才行。”
张抗抗只能由着他们去，就往厨房做饭去了。
到了厨房，赵永红和张萍萍手脚利索的已经快把饭做好了，张抗抗就说：“你看，你们这么累，上了一天的工，回来还得做饭。”
赵永红道：“都是大姐自己做的，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做的差不多了。”
张抗抗便对张萍萍说：“大姐，谢谢你，你真的帮了我不少的忙。”
张萍萍拍拍张抗抗的手背，“好妹子，咱们俩姐妹还用说这些客套话？”
张萍萍就继续刚刚和赵永红的聊天，“你和冯坤就都报上名了？”
赵永红点头，“是。”
“那周励呢？”张萍萍问。
“他没报名。”赵永红说。
张萍萍听到周励没有报名，突然松了一口气，然后问：“他不想去吧。”
赵永红偷偷看一眼张抗抗，道：“周励应该是有其他的打算。”
赵永红说完话就一直看向张抗抗，张抗抗倒是神色未变，也没说什么。
赵永红突然有点急躁，脱口对张抗抗说：“你还真的能沉得住气。”
张抗抗笑了：“我怎么了？”
“你没看出来大姐都替你着急了？周励是想去参军，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张抗抗一愣，看向张萍萍，惊讶道：“大姐也知道了？”
张萍萍摆摆手，立刻说：“我不知道，我自己猜出来的。”
赵永红就说：“家里除了五福，应该都能看出来吧。”
张抗抗笑了笑，“没那么夸张。”
赵永红见既然已经开口问这个问题了，不如就多和张抗抗聊一聊，以后她的打算。
张萍萍其实也想知道，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张抗抗和她们说了一会，张萍萍只觉得听的云里雾里的，但总结成一句话那就是张抗抗支持周励去参军。
“那你怎么办？”赵永红一个着急问道。
“什么我怎么办，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家里好好过呗。”张抗抗说。
“你有没有想过，他走了，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赵永红的发问引来张萍萍的频频点头。
张萍萍其实最担心的也是这个问题。
张抗抗就说：“我压根没想着他能回来。他能走出去，为什么还要回来？”
“那你怎么办？你们就这么完了？”赵永红觉得不可思议，感觉张抗抗的想法绝对让人无法理解。
张抗抗便说：“那就看缘分了。如果一年两年或者三年五年后，我们还想着对方，想着彼此，那就想尽办法在一起。”
“怎么在一起？”赵永红说，“你不是不让他再回来了吗？你是打渔张的户口，就算是城里招工也不会招你，你想过没有。你到了别的地方，那就连口粮都没有，你们怎么在一起？”
“时代会变的。”张抗抗看着赵永红说，“而且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相信，只要我和周励都努力，我们要走的路，总会有交叉的地方。”
“那，那你刚刚不是说不让他回来吗？他不再回来，你们天南海北的，怎么交叉？”
张抗抗听了赵永红的话，眼睛看向地面，看了许久，对赵永红说：“我可以去找他。”
晚饭在三个人的讨论中很快就做好了，张抗抗她们把饭都端了出去。
端饭出去的时候，张抗抗见三福正趴在小石桌上看着什么，她过去扫了一眼，就看见三福手里正拿着二福的书在那里翻。
二福已经上二年级了，三福拿着他的书有模有样的在看，张抗抗就问：“三福，你看什么呢？”
三福把书翻一下，对张抗抗说：“我看二福的书呢。”
“二福的书你可以看懂吗？”张抗抗惊讶道。
“有的字不认识，不过我可以问二福。”
“那其他的你都认识？”张抗抗顺手拿过来书指了其中一个字问：“这个你认识吗？”
二福听了先凑来看一眼说：“妈，你不能问她这个字是什么，你要想考她，拿大哥的书都不行，得拿你的书。”
“你什么时候学的？”张抗抗也不知道三福什么时候竟学了这么多。
“她啊，没事就拿着二福他们的书看，一开始问大福二福，后来我看她是真的想学，每天都会抽空和她一起读书，她越学越多，这才多久的功夫，就能自己读了。”张萍萍把馍筐拿过来，放在石桌上，对张抗抗说。
张抗抗笑道：“我一直觉得三福在画画这方面很有天赋，没想到对文字也这么敏感。”
张萍萍笑着看三福：“是个好孩子，应该好好培养。”
四福坐在那里听见张抗抗和张萍萍都在夸奖他三姐，立刻站了起来说：“娘，我也会。你听我给你背啊。一望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十枝花。”
四福一口气背完了，把背挺的板直，就等着大家夸他呢。
所有人都看向了四福，见他圆圆的小脸因为急促涨的通红，大家都笑着拍起了手。
“四福背的真好！”张抗抗鼓励她。
四福笑嘻嘻说：“是三姐教我的。”
“那好，以后你们要好好学习，我也好好学习。我们一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现在呢，是吃饭时间，先把你们的书本都收了，然后洗手吃饭。”
四个孩子立刻叫声好，哗啦啦一起收拾干净。
洗手的时候，二福偷偷问三福：“四福的诗真的是你交的？”
三福点点头：“是啊。”
“我都不会的东西，你们怎么都会。”二福不理解。
“那是因为你的心，就没长在学习上。”大福在一旁道，“你的心，都放在吃上了，对，还有穿。”
张二福不服气：“有本事你们都别吃饭，别穿衣服。”
晚上吃过饭，周励走到张抗抗身边说：“咱俩谈谈？”
张抗抗点头：“好。等我先把这些收拾了吧。”
张萍萍立刻说：“我来洗碗，你们去吧。年轻人谈年轻人的事吧。”
张抗抗只能放下碗筷，“好。”
两个人正考虑去哪里谈，就听到冯坤说：“咱们四个一起吧。”
周励知道冯坤是好心，四个人一起在外面走，也就没人说闲话了。
“行吗？”周励问张抗抗。
“当然。”
四个人出了家门，和以前一样遛弯消食，四个孩子也跟在左右打打闹闹。孩子们跟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着去找小伙伴们玩了。
四人并肩走了一会，赵永红突然拉了一下冯坤，给冯坤使了个眼色，冯坤便知趣的放慢了脚步，把空间留给了张抗抗和周励。
“我想去参军。”周励开门见山，然后转头看一眼张抗抗的表情，问：“可以吗？”
张抗抗转头看向周励：“为什么不可以。我聚双手双脚支持你。”
周励表情严肃：“我没和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张抗抗看着他那张英俊好看又棱角分明的脸说：“我也是认真的。”
“可是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周励说。
张抗抗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还年轻，才二十一岁，正是拼搏的好时候。再说了，你都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周励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张抗抗，着急道：“如果我不回来，我还奋斗个什么劲？”
“别急，周励。你不能回来，但我可以去找你。”
“真的？”周励不敢相信的问，“你没骗我吧。”
“我不骗你。我也不想一直在打渔张待着，我也想走出去，过不一样的生活。”张抗抗说着说着就又笑了，她一笑就弯起了眉眼，眼睛亮晶晶的：“你不能回来，我会去找你。你要你还喜欢我，我就一定会追着你不放。”
“真的？你说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你长的有好看，对我又好，我才不舍得让你这条大鱼溜掉呢。”张抗抗笑道。
周励眼睛里都要喷出小星星了，他的心脏一直乱跳，他喜欢的女人怎么就这么可爱！如果不是后面赵永红和冯坤都在，他非得，非得抱住她亲一口不可。
“那就让我们一起，为了未来的生活，努力吧！”张抗抗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周励看着张抗抗，也跟着做了相同的手势，没想到在自己纠结了好久的问题，到了张抗抗这里，两句话就让他安了心。
周励转念又一想，然后问张抗抗：“你不会在我前脚走，后脚就嫁给别人吧。你不找人家，可架不住别人来找你啊，像上次那个高鹏……”
张抗抗笑道：“所以说，周励同志，你要好好加油努力了。”
周励急忙道：“你放心，我肯定加油肯定努力。你上次还说那人穿着军装特别好看呢，你放心，我一定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好看。”
“好的，周励同志，我等着看你穿上军装的那一天。”
赵永红和冯坤两人在后面跟着，赵永红不时的朝周励和张抗抗这边看，焦急的搓着手问冯坤：“他俩不会谈着谈着谈崩了吧。”
冯坤看了看，然后摇摇头：“我看不会。他们看样子聊的挺开心的。”
又继续道：“其实，说真的，我挺佩服张抗抗的。”
“怎么说？”赵永红问。
“周励不管是自身条件，还是家庭条件，哪哪都好。像这样的男人放在跟前，还对一个女人表示出喜欢，我觉得是个有心眼的女人都会立刻扑上去，更别说是个寡妇了。”
冯坤停了一下，继续说：“可你看她，并没有那么做，甚至还让周励去当兵。你说，这跟让亲手钓起一条鱼，然后又把鱼给放到水里去，有什么区别？所以说，我挺佩服她的。她的思想不仅仅局限在眼前，她的眼界很开阔，强太多。”
赵永红点点头很同意冯坤的这个说法：“是的，我也这么认为。而且，她很骄傲，她有自己的骄傲和底线。”
冯坤笑着看向赵永红：“所以说，咱们得感谢一年前的那场雨。就是那场雨，咱们的知青点才塌了，咱们才能住到张抗抗家，才能结识到她。”
“是啊。”赵永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道：“真好。”
*
华若收到信后就拿着信去找了周怀玉，周怀玉正在家里喝茶，老爷子清闲下来的时候就喜欢喝茶，没别的爱好。
华若进门时，家里的刘妈刚烧好饭，正在那里念叨周怀玉呢，让他少喝点茶少喝点茶，这说着马上就吃饭了，还一杯一杯的喝，一拿起筷子，就饱了。
华若听了就说：“刘妈，我来了。”
刘妈一看是华若来了，连忙迎进来，道：“正好赶上吃饭，快，快洗手吃饭。”
华若推辞道：“我不吃了，刘妈，我吃过饭来的。”
刘妈就不愿意了，老年人见得多了，经历的多了，你一说谎，他们一准就能发现，便道：“你还骗我这老太婆呢，这个时候吃什么饭去？你去外面问一圈，我家开饭总是第一个。你说你吃过饭了，胡说！是嫌刘妈我做的饭不好吃吧。”
刘妈是周怀玉的表妹，从很早就在周家帮忙带孩子，先是带大了周长海，等后来周励接来了，又照顾周励。早年间就把家人都从老家接来了，现在和家人住一起，没事就来帮自己这老哥哥打扫打扫卫生，做做饭什么的。
华若听刘妈这么说，连忙道：“刘妈，哪里还有人能比得上你的手艺？我去洗手，去洗手。”
“那就对了。你正好陪你叔吃饭，我马上要走，我家小孙子也该放学了。”
华若赶紧擦一擦手，送刘妈出门。
进屋后，周怀玉还在捧着杯子喝茶，华若就说：“叔，你怎么又开始喝了，吃饭吧。”
周怀玉笑了笑：“我也没啥爱好，就好这口。这人年纪一大吧，什么胃口都没了。饭根本就不想吃。”
华若笑着递给周怀玉一双筷子，然后把他的杯子拿到旁边说：“吃饭吧，不吃饭怎么能行。”
周怀玉接过筷子，看了华若一眼，始终不明白这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如果当时周长海娶了华若，他老婆可能也不会去的那么早，他们一家不知道过的有多好呢。可是偏偏……
周怀玉不能想，一想就脑袋疼，气的要死。
周怀玉想想就来气，筷子夹起菜来，狠狠的放进嘴里。
华若从包里拿出信来，递给周怀玉：“叔，给你看看这封信，看完你就有胃口了。”
周怀玉拿起信，掏出来放的远远的，眼花了，看不太清。
华若立刻说：“我来读吧。”
“不不不。”周怀玉站起来去拿眼镜，笑着对华若说：“这肯定是我那大孙子寄来的信，是不是？我得自己看，得自己看。”
周怀玉带上了眼镜，在灯光下看了起来。
周励在信里说他会报名参军，让华若不用担心。还说让华若告诉周老头一声。
周怀玉看到周励说他是周老头，又气又笑的，拿手指弹了弹信纸，道：“这孩子，也就他敢叫我周老头。”
周怀玉笑着把信重新塞进信封里，宝贝似的收好了，对华若说：“这信能放我这里不能？”
华若愣一下，连忙说：“当然可以。”
周怀玉这下高兴了，饭也愿意吃了，高兴的不得了。
他一边吃饭一边念叨：“我马上就要退下来了，眼看着我大孙子能接上我的班，我高兴啊，真的高兴。”
华若眼睛红红的，对周怀玉说：“叔，谢谢你，对周励那么好。我听周励说了，过年的时候，你还特意去看了他。你年龄这么大了，还跑那么远去看他。我……”
周怀玉摆摆手道：“他是我的大孙子，我不对他好，谁对他好？”
华若低着头，慢慢说：“都是我，当初为什么再嫁。周励要不是因为我再嫁，也不会是现在这个脾气。”
“好孩子，你已经为他做的够多了。是我们老周家对不起你。”周怀玉喃喃道。
“行了，叔，不说不高兴的事了。周励没走上弯路，挺好的。”
“你教育的好。而且他本身就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孩子。”周怀玉也说。
两个人吃着饭，聊了很多。周怀玉问华若家里怎么样，华若笑了笑，说还好。
其实只看华若的表情，周怀玉就知道，她能过的好吗？
华若当初再嫁时，自己带一个男孩，对方带一个女孩，后来两个人没有再生孩子，就算华若不说，周怀玉也知道，后妈不好当。
周怀玉叹口气，道：“好孩子，你虽没进我家的门，可我和你爸妈都是老交情，他们都不在了，你就把我当亲人，有事就来找我，知道吗？”
华若红着眼眶点点头，说：“行，叔。”
“以后就好过了，好过了。”周怀玉道，“周励听话，要去报名了，很快就能回来了。”
一九七一年四月十二日，赵永红和冯坤接到了通知，他们被招走了，让两人尽快拿好文件和招工表，去工厂报道。
赵永红接到消息后又是兴奋又是不舍的，抱着张抗抗就是一阵的哭。
张抗抗笑着给她抹掉眼泪：“傻不傻，哭什么啊，能去厂子上班是多好的事。”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不舍得你，不舍得大姐，不舍得这五个孩子。”
“放心吧，到时候我带着他们去看你。”张抗抗道：“离的这么近，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你不上工的时候就回来，在家里住一天再走。不就行了。”
赵永红破涕为笑，看着张抗抗说：“怎么觉得那么像我要去上学，不舍得离开家一样。”
四福立刻在旁边说：“永红姨羞羞羞，上学还哭呢。我三姐都不哭。”
赵永红笑了，说：“是啊，真羞。”..

第62章
赵永红和冯坤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两人急匆匆的去革委会办理文件资料，这一趟趟的没少跑了，可里面的人总是推三阻四，不愿意给开。
眼看着时间就差不多要到了，赵永红急的不得了，在革委会一连蹲了两天，那人就说什么公章不在，带出去了，或者还在等文件下来，等等，就是不肯给办。
冯坤知道这个情况，一开始还去，后来就不去了，工也不去上，就在家里躺着。
赵永红着急忙慌的从革委会回来，看见冯坤在床上躺着，就说：“你怎么还在这里躺着，还真的能稳的住。”
冯坤便说：“这有什么办法，没办法的，等着吧。”
赵永红便说：“等什么？”
“咱们都不去上工，每天都不去，也不请假，他们慢慢的就让我们走了。”
赵永红还是不明白，就问身边的张抗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放人吗？”
张抗抗想了想，说：“是不是不舍得你们两个劳动力？本来就三个知青，一下走两个，还有一个青壮年，大队不舍得放人吧。”
冯坤一下子从床上翻了下来，走到院子里对张抗抗说：“可以啊，没想到你还能想到这里。”
张抗抗笑了，“我也是猜的。”
赵永红就问冯坤：“真的是这样。”
“百分之百了。”冯坤说，“不光是咱大队，其他大队也是一样的，好多当兵的也都不让去，各种扣着。不过一般女孩子的话，容易开很多，你这次啊，应该就是被我连累了，他们开给你，就得开给我，索性就都不开了，能拖几天是几天。”
“那咱们就不去上工？”赵永红问。
“不去。”冯坤道：“绝对不能去，这一去，扣我们的时间就更长了。”
就这样，两个人谁也不去上工，每天都在家里呆着。周励倒是天天去，准时回来。又过了五天的时间，周励下工的时候就看见张来福在家门口站着了。
“书记。”周励叫了一声，问：“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张来福看一眼周励说：“我刚到，正想进去呢，这不就看见你来了。”
周励便说：“那进去吧。”
张来福轻咳一声，对周励说：“不急，周励，我问你啊，这次招工你为什么不去啊。”
周励笑了笑，“去工厂当工人，还不如在打渔张自在呢。”
张来福这才如释重负，笑道：“是因为这个啊，我还以为你有别的打算呢。”
周励眼看着冯坤和赵永红这几天为难的样子，知道和张来福是不可以说实话的，便说：“我没什么打算，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周励勾了勾嘴角：“进去吧，张书记。”
张来福嗯了一声，一边走一边说：“哎，这一下子要走两个人，分好的活又好重新加人口了，还有冯坤，多好个壮小伙啊，哎。”
周励见张来福实话实说倒也不瞒着，便说：“他们有知识有文化，也应该到该去的地方为祖国做贡献。是不是书记？”
张来福愣一下，道：“话是这么说。”
周励便说：“没事，有什么活忙不过来的，书记你尽管叫我，人临时不够的话，我能补。”
张来福知道周励这话是为了赵永红和冯坤，又想到上次周怀玉说的话，便赶紧道：“那倒不用，真的不用。”
两个人说着话就到了院子里，张来福一进来，就看见张抗抗正在给人剪头发，赵永红就在一旁帮忙，见张来福来了，大家都立刻打了招呼。
张来福扫一眼院子里的人，就问赵永红：“冯坤呢？”
赵永红立刻说：“他去镇上了，我们这一趟要准备一些东西，他去买东西了。”
张来福哦了一声，就说：“你怎么没去上工啊。”
赵永红笑了笑，按着之前商量好的说：“书记，我这几天不太舒服，所以就没有去。而且还有一堆的东西要收拾。现在我们都收拾好了，就等给我们开出来报道表了。”
张来福看着赵永红，想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不放人，人家不上工，没啥用，便说：“那这样吧，你们明天一早去革委会，我让他们赶紧给你们办出来。”
赵永红立刻说：“谢谢书记，谢谢书记。”
张来福摆摆手，转头就走了。
张来福一走，冯坤从里面出来，说：“怎么样，我就说吧，咱们不去上工，他早晚得赶我们走，要不然岂不是白吃饭？如果还每天去上工，一边上工一边等，你可等吧，不拖个一个月不会放我们走。”
赵永红就说：“你们可真有主意。”
“所以啊，”张抗抗道，“这样多好，你们两个人可以一起去，分到一个厂子，也彼此有个照应。”
赵永红点点头，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介绍信等就给开了出来，赵永红、冯坤和大家的分别在即。
张抗抗和周励商量好了，两人走的时候，他们俩去给送到县里去。毕竟东西很多，他们两个也拿不完。
早起走的时候，张抗抗和张萍萍说了一声，请她在家里给孩子做饭，并照顾五福。她和周励去送冯坤他们。
张萍萍连忙说：“去吧去吧，家里不用你们担心，我一个人完全可以。”
四个孩子，加上张萍萍抱着五福，大家都送到了门口。
赵永红不敢回头看，那眼泪一直掉。
张抗抗看着她劝道：“又不是很远，坐车一会儿就到了，别哭了，想回来随时回来。”
赵永红嗯一声，又听到周励说：“就是啊，你们又不是去多远。赵永红同志怎么这么多的眼泪，从早晨起来就哭，吃饭的时候一低头那眼泪就往碗里钻，这又开始了。”
赵永红听见周励打趣她，立刻说：“你走的时候可别哭。”
四个孩子中，除了三福以外，眼睛都红红的，看着赵永红要走，拼命的挥着手。
几个人越走越远，都快走出打渔张村口了，几个孩子还站在门口看呢。
张萍萍就在里面喊一声，“大福，快收拾一下，你们也该去上学了。”
张抗抗和周励他们两个把赵永红和冯坤送到厂子里，厂子里看门的大爷看见了，立刻门哨里出来，走到门口问干什么呢。
赵永红就立刻说：“我们是来报道的，大爷。”
那老大爷便一伸手：“介绍信。”
赵永红赶紧把介绍信拿出来，大爷就问张抗抗和周励，“那你们两个的呢？”
周励立刻说：“我们是来送他们的。”
“那行吧，走吧走吧，闲杂人等不可入内，他们两个进去就行了。”大爷摆着手让周励他们回去。
周励和张抗抗只能和两人道别，再见的话还没说出口，赵永红就紧紧抱着张抗抗，哭了起来。
冯坤看着周励道：“如果去参军，走之前咱俩一定要见一面。”
周励和冯坤击了一下拳，道：“放心。”
冯坤把大件的、重的行李都抗在肩上，赵永红则拿了一些轻一点的东西，跟着冯坤后面走。
两人进了厂子里，赵永红一边走一边往后扭头看一眼周励和张抗抗，走个三四步就要转头看一眼，一直到两个人转了弯，张抗抗才和周励说：“咱们走吧。”
周励便说：“好。走吧。”
两个人走在街上，这美好的四月天，什么都刚刚好，两人的步伐也变的越来越轻快了。
“真好。”张抗抗看着周励说。
周励笑了笑：“是啊。”
“他们总算走出了打渔张。以前的时候，永红还迷茫过很多次，看不见前路，不知道要怎么办，现在好了，终于走出啦了。”
周励便说：“嗯，那时候她还说你是魔术师呢。”
“什么意思？”张抗抗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周励。
“她说任何的低落，只要和你说一说，就立刻烟消云散了。”周励道，“说你是魔术师。”
张抗抗笑道：“我也只是随便一说。关键还是她能听的进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正要往车站的方向，张抗抗就说：“我想去个地方。”
“去你大姐家？”周励问。
张抗抗觉得周励实在太了解她了，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我大姐家？”
“我猜的。”
张抗抗就说：“上次他们去家里闹，逼着我姐离婚，肯定是那女的要生了，我得去看看，是不是要生了。”
周励道：“那走吧。”
张抗抗带着路，很快就到了侯普家门口，两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便到了中午，张抗抗就看见侯普骑着自行车回来了。
“这是下班了。”张抗抗说。
周励问一句：“要过去吗？”
“不了。”张抗抗说，“看看吧，我就是想看一眼那女人是不是快生了。”
张抗抗看着侯普把自行车停好了，然后就去敲门，敲了一会儿，里面有人应一声，张抗抗隐约听着是个年轻的女人。
果然，大门吱的一声就打开了。
那女人正站在大门口，挺着个巨大的肚子，侯普看见那女人后就说：“你怎么出来开门了？”
女人笑着说：“我想你了。”
侯普听了乐的屁颠屁颠的，赶紧去推自行车。
周励看着他们把门关上，就问旁边的张抗抗：“怎么样，是不是要生了？”
张抗抗在那里发着呆，眼睛还看着那扇大门，一动也不动。
周励轻轻推她一下，问：“你怎么了？”
张抗抗喃喃道：“这就是撒娇女人最好命。”
周励滞一下，没来头的一句话把他给说懵了，便问：“你说什么？”
张抗抗便转头看着周励问：“你也喜欢会撒娇的女人吗？”
周励郑重的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呢。”张抗抗站起身，和周励一边走一边说：“你看啊，我大姐和那女人比差什么了？我大姐比她有气质多了好吧。可侯普怎么就为了这个女人连自己老婆都不要了。你听她刚才对侯普说什么了没有，说我想你了。”
张抗抗义愤填膺道：“她大着个肚子，本来就长得不好看，眼看着即将临盆，哪哪都肿了，就更丑了。可你看侯普那样子，跟个哈巴狗u一样跟着她，一句想他了，就给他迷晕了。”
张抗抗攥攥拳头道：“我敢说，我大姐嫁给他这么长时间，肯定没有说过一次这样的话。”
周励想了想说：“这倒是，大姐应该不会说这样的话。”
“所以我就问你啊，是不是也喜欢会撒娇的女人。”张抗抗转头看向周励。
周励突然一咧嘴，一本正经道：“我喜欢你。”
张抗抗脚下一顿，差点摔个大趔趄，不敢相信的看着周励说：“你可以啊。”
周励笑道：“你还想听吗，我每天都能和你说一万句这样的，还不带重复的。”
张抗抗傻眼了，呆呆的看着周励，最后红着脸低下了头。
周励在她身边走着，见她低着头走路不敢说话了，就紧紧跟着张抗抗，前面有棵树就赶紧拉她一把，有个石头赶紧拉一把，就怕她一下子给撞上去。
两人坐上车快到打渔张了，张抗抗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转头看着周励，低声道：“周励，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就不舍得和你分开了。”
周励看着张抗抗亮晶晶的眼睛，“那我就不走了。”
张抗抗立刻说：“那不行。绝对不行。”
两人说着话，就听到车后面一个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周励？”
周励听到有人叫他，立刻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过去，就吓了一跳，他怎么也想不到，坐在车后面，叫他的人，竟然是华若！
周励还以为看错了，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的往后面看着。张抗抗在旁边低声问：“那是谁？”
周励赶紧转过头来，眼睛看着前面，用同样小的声音回了张抗抗一句：“你未来的婆婆。”
张抗抗：“啊？”
周励立刻站起来就往后走，走到华若跟前，不敢相信地问：“华若同志，你怎么来了？”
华若笑道：“你就不能有个正形？”
“不是啊。先是周老头，然后是你，你们这是搞突然袭击啊，另外加一个轮番轰炸。”
车上人多，周励挤在后面，站着和华若说话。
车一晃，周励也跟着车晃一晃，华若就吓得倒吸一口气，连忙说：“你快，快回去坐，到了再说，到了再说。”
周励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后，就听到张抗抗问：“真的是你妈？”
周励点点头，“确信无疑。”
张抗抗不敢往后看，对周励小声道：“怎么办，我都不敢往后看了。”
“那就不看。”周励低声叮嘱，“我得提前给你打预防针，我妈很不好对付。”
张抗抗有点想哭，“真的？”
周励笑着瞥张抗抗一眼：“假的。”
这一趟忐忐忑忑的，张抗抗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要灼烧起来了，感觉总有目光盯着自己似的，她也不敢说话，也不敢往后看，就这么呆呆着坐着，跟着晃晃悠悠的公车往打渔张去。
到了村口，司机喊了一声，车停稳了，张抗抗先下了车，周励帮后面的华若拿着包也下了车，华若跟在最后，一下车看见张抗抗便问：“你是抗抗吧。”
张抗抗立刻道：“我是张抗抗，阿姨你好。”
“嗯。”华若笑着看向张抗抗，“我听周励的爷爷说起过你，你的名字很好记，而且也比较容易对上号。”
华若说着指一指自己的眉心。
张抗抗点点头，对华若说：“阿姨，咱回家吧。”
“行。”华若笑着跟张抗抗并肩走着。
周励在后面拿着个包，看着前面的两个自己最爱的女人，觉得跟做梦一样。
华若转头叫周励时，周励正在傻笑，华若看着他那个样子就想笑，说：“你不赶紧跟上，在后面傻笑什么呢？”
周励连忙走上去，“我哪里傻笑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不放心你。你这过年也不回家，两年多了来了，竟然一次也不回去，我怎么能不来看看你。”华若说，“本来我也是想过年的时候来的，可我后来听说你爷爷来看你了，我就没有再来。”
周励便说：“我都这么大了，你们还跑那么远来看我，一趟趟的。”
“没说你小。我这趟就当是散心了，不是特意来看你的。”华若说。
周励脸色立刻就不好了，问华若：“你们是不是又生气了？还是那个小胖子又气你了？”
华若淡淡一笑，道：“那是你妹妹，什么小胖子。”
“她怎么会是我妹妹啊，有没有血缘关系。”周励说。
华若立刻看向张抗抗，说：“不好意思啊，我俩一见面就这样。”
张抗抗笑了笑，没说话。
她听出来这中间的道道了。
周励的妈妈应该又再嫁了，男方那边带了一个女孩，比周励小。
想到这里，张抗抗才知道，原来周励的父母已经离异了。
周励隔着华若看向张抗抗，正好张抗抗也看了他一眼，两人四目相对，周励的嘴角带了点些些的苦涩。
张抗抗往前走了几步，特意留给两人一些空间，看到家门口是，就说：“我先回去开门。”
然后就小跑了过去。
张抗抗一走，华若就问周励：“你们两个干什么去了？”
周励看一眼华若，眉梢挑了一下，脸色稍稍难看，“怎么了？”
华若愣一下，看着周励的表情，连忙说：“我就是问你一句，问一句，你们干什么去了，怎么去县里了。”
周励便说：“我们去送赵永红和冯坤了，他们被工厂招走了，今天报道。”
华若这才释然，笑着说：“我就说嘛，要不然你们两个怎么会单独出去。”
周励脸色更不好了，停下了脚步问华若：“我们怎么就不能单独出去了？”
华若气的不得了，看着周励说：“你是不是吃枪药了，我大老远的来一趟那么不容易。”
周励把包往身后一背，步子迈的大大的，就先进了门，说：“我又没让你来。”
“嗐，你这臭小子！”华若赶紧走了几步跟上去。
张抗抗回到家就先去找张萍萍，张萍萍见张抗抗来了就说：“怎么回来这么早？”
张抗抗看一眼床上的五福和四福，说：“他们都睡着了？”
“嗯，大福他们刚走没多大会儿。”
张萍萍见张抗抗神色慌张，便问：“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张抗抗急的额头都出汗了，说：“周励妈妈来了。”
“谁？”张萍萍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励妈。”张抗抗咬着下唇，急急道：“怎么就那么巧，我们在公车上遇见了。”
张萍萍立刻从床上起来，说：“那还不快点出去？”
两人急着往外走，张萍萍突然拉她妹妹一把，问：“叫他妈什么？”
张抗抗便说：“我叫阿姨，你也叫阿姨吧。”
两个人一出门，正好看见周励进来，后面正是华若。
华若进门后，张抗抗迎了上来，说：“阿姨，你去周励房间休息一下吧，这么远的路。我一会儿去给你把永红的房间收拾一下，晚上你住她的房间就好。”
华若立刻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出去找地方住就行。”
周励已经把包放到了赵永红房间，出来对华若说：“你以为你这是在帝都呢，这里哪有什么住的地方，你就在永红房间凑合吧。”
周励说完，走到张萍萍身边，对华若说：“妈，这是张抗抗的姐姐，张萍萍。”
张萍萍立刻说：“阿姨好。”
华若看看张萍萍，又看向张抗抗说：“你们这两姐妹长的怎么都那么好看。”
周励立刻拉她妈一下，说：“妈，行了，先进屋吧。”
“阿姨，你先进屋，我去烧点水。”张抗抗道。
“麻烦你了，麻烦你了。”华若眼睛还看着那两姐妹，就被周励给拉走了。
周励把华若拉进去，就说：“你怎么那么多话啊妈，我怎么不记得你是这种人？平时你话不多啊。”
“这不是看见你之后高兴的。”华若说着，还试图从窗户往外看，“她大姐也住这里吗？她是没结婚还是怎么了？”
“妈！”周励彻底疯了。
“好好好，你别急，我知道了，我不问了。”华若道。
华若在屋里转了转，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最后摸了摸周励床上铺的被褥，说：“这褥子薄不薄？”
“不薄。”周励说，“我出去给你倒杯水哈，你就在屋里待着，别出来。”
周励走到厨房，张抗抗正在烧水，水还没开，看见周励来了，就说：“是要喝水吗？暖水壶里有。”
周励把水倒好了，就说：“这壶里水还满着呢，烧水做什么？”
“我说烧好了，给阿姨用温水洗洗脸什么的，舒服。”张抗抗说。
周励看着张抗抗，眼睛都不带眨的，凑过去在张抗抗耳边说一句：“你真好。”
张抗抗突然觉得耳垂处一痒，赶紧缩了下脖子，对周励说：“你注意点啊，别让你妈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呗。”周励倒是不在乎。
张抗抗立刻说：“你忘了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了？咱们这个情况怎么和家里说，和家里说了，他们只能是反对。”
周励道：“不会的。他们都不是这样的人。”
张抗抗脸色都变了，“你就说听不听我的吧。”
周励只能说：“听，我听。”
张抗抗连忙推他一下，“听就赶紧回去。”
周励回去后，张抗抗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水烧好后，张抗抗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周励，就回了自己房间。
张萍萍见她进屋了，就说：“你怎么不在外面帮着点？”
张抗抗摇头：“没什么好帮的，水我已经烧开了，周励自己会看着办。”
“那房间呢，不去收拾吗？”张萍萍问。
“周励说他会去收拾。”
张萍萍皱皱眉，看着他妹讲：“小妹，你怎么了，平时还挺会照顾人的，这一会儿怎么不知道去表现表现。”
张抗抗笑道：“他妈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所以，没什么可表现的。而且就算知道了，我觉得我也不用特意去讨好她。她如果不喜欢我，我就算去讨好她，她也一样不喜欢我。”
张萍萍想想自己的遭遇，何尝不是这样？她当初不就是拼命的讨好范娥，可最后呢，范娥每每骂她贱，大多也都在她的恐惧和讨好上。
张萍萍想到这里，自己也没什么话说了，只能对张抗抗道：“大姐帮不上你什么忙，哎。”
张抗抗拍拍张萍萍的肩膀道：“大姐，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爱情这个东西，有，就是锦上添花；没有，也能好好过这一辈子。我只能说尽我最大的努力，剩下的交给老天吧。”
张萍萍点点头，“没想到你小小年龄，竟能看的这么开。”
张抗抗笑道：“虽然小小年龄，却已经是五个孩子的妈了。”
张抗抗话音刚落，床上的五福就醒了，五福醒了之后，就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两只腿使劲蹬一蹬，就用手扳着脚丫子往嘴里送。
张抗抗听见吧嗒吧嗒的声音后，转头去看五福，就看见她又在那里啃脚丫子呢。
张抗抗拉着她姐看：“大姐，大姐，你看五福。”
五福啃脚丫子的声音也把旁边的四福吵醒了，四福坐起来看着五福，一边揉眼睛一边对张抗抗说：“娘，妹妹又啃脚丫子了。”
张萍萍笑道：“这孩子爱啃脚丫子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啊，总是捞起来就啃。”
张抗抗也笑了：“没事，让她啃去吧，这个时候，小孩都爱啃手指脚丫的，她自己扳扳腿什么的，也能促进大运动的发展。”
张萍萍可不知道什么是大运动，可自己妹子怎么着也养了这五个孩子了，自己一个也没有生养过，肯定是自己妹子有经验，说得对。
张抗抗去柜子里拿一块大棉布出来，喊一声四福，四福见他娘把棉布拿出来了，赶紧下了床。
张抗抗给四福一个布角，自己拿两个，走到堂屋，往地上一铺，就去抱五福。
张萍萍又头疼了，心想这么好的布，就这么糟蹋了。
张抗抗把五福抱出来，放在堂屋地上那棉布上面，五福得了大地方，可劲的爬了起来。
从这边爬到那边，四福看她爬的快着呢，自己也跟在后面爬，可爬的歪歪扭扭的，不如五福爬的好。
张抗抗就说：“这四福应该就是直接学的走路，没有爬过，所以不怎么会爬。”
张萍萍很惊讶，“学走路前还需要学爬？”
“嗯。小孩子走路前多爬一爬，对四肢和大脑都好。你看五福，爬的多快。”
张萍萍便说：“我说呢，你只要一有空就在堂屋铺个毯子布什么的，让五福爬。”
张抗抗坐在棉布上面，看着五福，见她从这头爬到那头，爬一会儿就停下了扭头看看身后的四福，等着四福快跟上她了，她就再继续爬。
张萍萍被五福逗得哈哈大笑，“你看着孩子，聪明死了。”
五福爬了一会儿，爬的累了，就一下子躺在上面，在上面左翻翻右翻翻的，四福看她玩的稀罕，也跟着在一旁学，两个人在上面滚来滚去，惹的张萍萍又是一阵大笑。
周励去给他妈收拾赵永红的房间，华若在周励屋里喝水，喝着喝着就听到外面一阵阵笑声传过来，她把杯子放下，就走了出来。
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堂屋里两个孩子在门口滚来滚去，华若一看过去，就想起了周励小时候的样子，便往前走了几步。
张抗抗抬眼看见华若，连忙叫了声阿姨。
华若指指屋里道：“我能进去看看他们吗？”
张抗抗点头：“进来吧，阿姨。”
华若一进来，就看见四福和五福。
四福毕竟四岁多了，见陌生人进来后立刻就不滚了，板板正正坐好，然后一副询问的表情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笑着对四福说：“你叫奶奶就可以。”
四福不敢叫，脱口道：“这是奶奶吗？”
华若看着四福问：“怎么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四福坐直了，一字一句道：“我叫四福，大名叫张富强，小名就是四福。这是我妹妹，五福，张友善。”
华若点点头，“好名字。谁给你们起的？”
“我娘。”四福指向张抗抗说。
华若愣一下，不敢置信的看着张抗抗，“我刚还听周励说你和他一样大，怎么，你都有两个孩子了？”
四福立刻纠正道：“不是两个，不是两个，是，一、二、三、四、五。五个！”
华若彻底惊呆了，看着张抗抗问：“你有五个孩子了？”
周励从隔壁出来进到自己房间没看到华若，便往堂屋里找，就听到华若问张抗抗有五个孩子了，立刻喊他妈一声：“妈，你来，看看这屋里怎么样。”
华若还想说什么，可周励就站在门口，用眼神催促着她，华若只能站起来，对张抗抗说：“我一会儿再来。”
张抗抗笑道：“行，你先忙吧。”
华若一出来，周励把她带进房间，就和华若说：“她前面四个孩子，都是她前夫带来的，只有这个最小的，是她自己生的。妈，你能不能先问问我再张口说话？”
华若不好意思道：“我没想这么多。我以为五个都是她的孩子。我看她和那个四福挺好的，就以为是她自己生的了。”
周励便说：“她对那四个孩子都很好，那四个孩子对她也很好，一会儿他们就放学回来了。”
华若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给一个孩子当后妈已经很困难了，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姑娘，竟然给四个孩子当后妈。
华若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她对张抗抗充满了好奇，想赶紧把那四个孩子盼来，好看看她们是怎么相处的。
不一会儿，华若就如愿了，四个孩子放学回家了。
大福一进来，就喊：“大姨，我妈回来了没有啊？”
张抗抗在里面回一句：“回来了。”
二福背着书包就往厨房跑：“妈，县里怎么样，好不好。”
张抗抗知道这些孩子都没去过县里，便说：“嗯，比咱们打渔张好，也比镇子上好，等你们放暑假，我带你们去县里转转，好不好？”
三福听了，立刻问：“妈，是不是可以去看看永红阿姨？”
“当然了。”张抗抗说。
“妈，我听说县里还有书店还有电影院，是不是？”三福又问。
“应该有。其实我也没转过，等你们放假了，咱一起去吧。”
“好嘞。”几个孩子都高兴的拍起了手。
五福在堂屋的地上坐着，看着哥哥姐姐都拍手，她也笑嘻嘻的跟着拍起了手。
三福就指着五福说：“大福，二福，你们看，五福也学我们拍手呢。”
二福已经把书包放好了，先去院子里洗干净手，然后跑厨房去：“妈，我帮你做饭吧。”
张抗抗笑道：“行啊。”
华若从孩子们一回来就站在窗户处往外看，看见那三个大一点的孩子，一回来就围着张抗抗转，一直妈这妈那的叫。
“这几个孩子都和她关系很好啊。”华若自言自语道。
周励抱着双臂也往外看去，轻轻勾着嘴角道：“是啊。”..

第63章
华若转头不小心看见自己儿子上翘的嘴角，略略皱皱眉道：“人家关系好，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周励瞥一眼华若：“那还得哭还是怎么着？”
华若觉得这个儿子真的是，说话总是这样，便点一下周励的额头：“你一直都这么说话的话，哪个女孩肯嫁给你？”
周励笑道：“想嫁给我的女孩多了。谁叫我这么帅啊。”
华若故意撇撇嘴，“好吧好吧。”
华若又在窗户旁看了一会儿，就对周励说：“不行，我得出去。”
周励见根本拉不住他妈对张抗抗的好奇，想着以后反正也要了解认识，不如现在就开始吧。
华若走出去，大福他们都还没见过她，见到华若后，一个个都抬着脸看张抗抗，张抗抗没来得及说话，周励就在一旁道：“这是我妈妈。”
三福哦了一声，立刻先叫了声奶奶。
二福和大福也立刻跟着叫奶奶，想着只要跟着三福叫，总是没有错。
华若高兴坏了，连忙说：“好孩子，好孩子，我如果有你们这些孙子孙女，那可就好了。”
周励在后面听了，连忙朝张抗抗眨眨眼睛。
张抗抗笑道：“阿姨，晚上你想吃什么？”
华若立刻说：“我随便，吃什么都行，我不挑的。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张抗抗说，“都说上车饺子下车面，那咱们晚上吃面好不好？”
“怎么不行，我妈和我一样，最喜欢吃面了。”周励想了想又说：“要不然咱们吃拌面吧，就是你上次做的那个？”
张抗抗看着华若笑了笑：“我觉得阿姨赶了那么就的车，可能想吃点带汤的，是不是？”
华若也笑了，指指张抗抗对周励说：“你看人家，你还没有小张同志了解你妈呢。”
周励回味着小张同志这个称呼，不叫人张抗抗了，改叫小张同志了。
“阿姨不用客气，叫我抗抗就行。”张抗抗说。
“那行，就叫抗抗。”华若说完，就要去洗手帮忙做饭。
张抗抗立刻拦着她，“阿姨，这面条很容易做，不用你帮我，你就和孩子们在院子里说会话吧，我去做就行。”
张萍萍也在一旁道：“对，让抗抗自己做就可以。”
华若只能作罢，见张抗抗进了厨房，便对周励说：“你们这里有没有供销社什么的？”
“有。”周励说。
“你看我这来的急，没想着家里孩子这么多，什么也没买，你跟着我跑一趟吧，给孩子们买点东西，也不能白吃白住人家这里。”华若对周励讲。
周励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妈，道：“妈，你什么时候这么上道了？是该买点东西，咱走吧。”
两个人到了供销社，华若见有点糖什么的，就给孩子们买了半斤水果糖，又看了看，发现这里没什么稀罕的东西，就只能问周励。
周励想了想，说：“他们家的孩子三个都在上学，每次都是拿着鸡蛋去换本子和笔，这样吧，你给他们买点文具吧，他们肯定高兴。尤其是三福，最喜欢画画了。”
华若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就买了八个本子，四枝铅笔，四块橡皮。
售货员把东西都给收好了，交给了华若，华若看着这些文具和糖，突然对周励说：“没想到，你还挺了解这些孩子的。”
周励愣一下，继而解释道：“毕竟住了快一年了，天天在一起吃饭，怎么会不了解。”
华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倒也是。”
回去的路上，周励问华若：“你还没说你真正来的目的，你别说什么顺路啊之类的，你没有顺到这里的路。”
“那我还真的没有。”
“也别说是和那小胖子吵架了，或者和小胖子她爸吵架了，如果是吵架了，你就更不会来我这里了。”
“也是。”
“所以，你干什么来了？”周励紧紧盯着华若问。
“我，我不是去你爷爷那里了吗。”华若小声道。
华若想了想，这理由早晚要说，就算现在不说，等着过几天一直不走，也还是要说。既然周励问了，那干脆说了算了。
“周老头让你来的？”
“不是。”华若道，“我给他看了你的信，你说你会报名参军不是？我就让他看了，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你爷爷一听到也很高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这是不是缓兵之计。”
周励噗嗤一声笑了，果然，周老头还是很了解他。
“我和你爷爷一合计，怎么想都觉得你转变的也太快了，一开始连信都不回，突然回了信就说你会报名。我们就觉得不太对，所以我就来了。”
“你来监督我到底报没报？”
华若便说：“据可靠消息，通知这两天就会下来，我要看着你报上名，体检完，拿到入伍通知书，我再走。”
周励没话可说，只能举起大拇指，对着华若说：“行，行，真有你们的。”
华若道：“那怎么办，我们还不都是为了你好。当初和你一起下来的，好几个我都知道已经回城了，就你，死活都不愿意回去。”
周励听了，冷笑一声：“回去干什么？他们有家可以回，我回哪里去？”
周励话一说完，华若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周励的背影，心里猛的一酸。
周励一直不想回城的原因她想过很多，唯有这一个，是她从来也都不敢想的。
是啊，他回哪里啊？
爸爸妈妈都有自己的家，他哪里都回不了。除了周怀玉家。但也毕竟只是爷爷。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走到张抗抗家门口时，华若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欢笑声。
几个孩子不知道在院子里玩什么，一个个笑的很大声。
周励迈着大步就进了门，一进去就问：“你们笑什么呢？”
华若好想突然知道，周励不想回去的另一个原因了。
这才是一个家啊。
可谁能知道，在这个最不像一个家的院子里，其实住了最亲最近的一家人。
华若在大门口站着，深深的吸了几口气，这才走了进去。
周励见华若进来了，便对孩子们说：“你们去看看，给你们买什么了。”
四个孩子不打闹了，听了周励的话，都顺着周励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华若拿着东西进来了，对他们说：“孩子们，我给你们买了糖和文具。”
四个孩子看着华若手里的东西，都没有动，反而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轻轻对他们点了点头，四个孩子才都跑了过去。
华若立刻把水果糖先给了大福，说：“一会儿你给弟弟妹妹分吧。”
然后又拿起本子和笔，道：“每人两个本子，一枝铅笔一块橡皮。周励叔叔说你们都可爱学习了，所以让我给你们买文具。”
四个孩子分到了自己的东西，都高兴的不得了，说了谢谢，就跑屋里分糖去了。
张抗抗见华若回来了，便说：“阿姨，你先歇一歇，我马上就把面条煮出来。”
华若笑着看向张抗抗，“好。”
张抗抗进了厨房，菜码都已经准备好了，杂粮面条也已经切好放在面案子上，就等着煮了。
张抗抗进去先把锅里放了油，把一个西红柿炒鸡蛋给做好了，又炒了一盘油菜。然后把昨天做好的卤豆腐拿出来，也盛了一盘。
张抗抗又把小葱切好了，锅里放一点油，葱花放进去，小火慢慢炸，直到把葱花都煎的金黄，张抗抗就把开水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水立刻变成了乳白色。
张抗抗接着把面条放进锅里，煮了起来。
二福这时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两块糖，放进张抗抗衣服上的口袋里，然后说：“这两块是你的。”
张抗抗笑着说：“还有我的份啊？”
“有。还分给了大姨，周叔叔，还有那个奶奶。你们每人两块，剩下的我们都分了。”
张抗抗点点头说：“好。”
二福嘴里含着糖，就问张抗抗：“你要不要现在吃？我给你剥一块？”
张抗抗拿着筷子在锅里夹着面条，说：“行啊，那麻烦你了。”
二福从张抗抗上衣口袋又掏出一块，问：“你一次是吃半块还是吃一整块？”
张抗抗想了想：“一整块。”
“哎，我们都是一颗糖分出三次吃完，你竟然一次吃一整块！”
“既然吃了，就想吃个过瘾。”张抗抗说。
那二福已经把糖纸剥开，塞进了张抗抗的嘴里，然后往锅里看一眼，问：“这是什么面条？”
“这叫糊葱花面条。”
“糊葱花？就是都糊了的意思？那不是很难吃？”
“不，一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这个汤可香了。”
二福就在锅边看着，说：“那就好，我一会儿可要好好尝尝。”
张抗抗看着面条快好了，就拿出碗来，每人盛了一碗出来。
周励这从外面进来，看见面条都盛出来了，就说：“这么快？我还说来帮帮忙呢。”
“你帮忙端碗吧。”张抗抗说。
“那绝对可以。”
周励把碗都端了出去，三盘菜也端了出去。
华若在外面坐着和孩子们玩呢，见张抗抗出来了，立刻说：“这些孩子你教的真好，他们还想着给我分一份糖呢。”
张抗抗笑了笑：“他们本来就很懂事。”
大家都围着桌子做好了，张抗抗拿出一个小碗来，盛了一点点的面条，用勺子把面条都捣碎了，准备喂五福吃一点。
周励端起碗先喝一口汤，然后又吃一筷子面条，对张抗抗说：“这面条怎么这么香。”
华若也吃了，连连赞叹道：“真的，太香了吧。”
大福也是个面条狂热爱好者，这一会儿只是闷着头吃，连话都不说了。
“你这是怎么做的啊，教教我吧，回去我也这么做。”华若问。
张抗抗还没说话，饭桌上的一个小朋友先举起了手，“我知道。”
“你看见了？”大福终于抬起头问。
二福摇摇头，“我没看见前面的，但我这么一吃，差不多就知道怎么做的了。”
张抗抗饶有兴趣的看向二福，鼓励他道：“二福，你来猜猜看吧。”
二福拿着筷子在碗里夹了几下，说：“这里面没什么，就是面条和葱花。所以，这是先放油，油热了煎葱花，把葱花煎成金黄色，对，就这个颜色，然后加开水。接着就是放面条，面条煮熟了之后，放点盐和酱油就能出锅了。”
二福说完，拿眼睛看着张抗抗问：“是不是？”
张抗抗不得不服气，对二福竖起个大拇指：“二福，我觉得你以后随便哪里吃点什么，回来你就肯定会做。”
华若更为惊讶，说：“这二福可不得了啊。”
周励抬头看二福一眼，对他妈说：“他会的可多了，只要厨房一做饭，他就跑进去看，就喜欢看这些。”
华若看看围在桌前吃饭的孩子们，又看看张抗抗，见她和四个孩子相处的这么好，由衷道：“你们这一家真好。”
张抗抗和张萍萍也互相看一眼，说：“我们自己也觉得挺好的。”
周励吃过饭和张抗抗说了他妈这次来的目的，可能要在这里打扰她几天。
张抗抗忙说没关系，周励便说：“永红走了，来剪头发的话也没人帮你的忙，你有事就叫她，让她帮你干点什么。”
张抗抗一副我要是这么干我就是疯了的表情，可不想周励担心，只是说好。
白天周励去上工之前特意给华若说了，张抗抗在家里给大队里的人剪头发赚工分，白天可能有人来剪头发，让她看见后别大惊小怪的。
华若听到这里，才知道张抗抗竟然还可以给人剪头发，对这个刚刚二十一岁的小姑娘就更好奇了。
果然，到了上午的时候，就有一个妇女带着孩子来了，张抗抗连忙去给他们烧水洗头发，华若在一旁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感觉十分惊奇。
五福和四福照例在堂屋地上坐着玩，张萍萍就负责看着他俩，五福太小，总是爬着爬着就爬出那块棉布，四福在五福后面紧紧跟着，看她爬出去了，就立刻拦腰拖住五福，可他毕竟力气比较小，抱不动五福，就喊张萍萍来帮忙：“大姨，大姨。”
张萍萍一手捞起五福，笑着说她：“小友善，你别再爬出去了啊。”
五福好像听懂了，笑嘻嘻的看着张萍萍。
可张萍萍一把她放在地上，不一会儿，她又爬出去了。
这一来一回，五福好像得了其中的趣味，每每自己爬过去后，到了棉布的边缘，就停下来，扭头看看后面的四福和张萍萍有没有在看她。
只要是五福和张萍萍都在看着她，她一准继续往前爬。
如果没人看她，她就不爬了，坐在那里等着大家注意到她要越界这件事了。
张萍萍发现这件事后，就喊四福别看五福，只要不看她，她就不再爬了。
果然，几次试探后，五福发现没人管她了，她也就对爬出去这件事失去了兴趣，倒是对张萍萍手里的活感兴趣了。
张萍萍正在纳鞋底子，这孩子们的鞋该做新的了，张萍萍没事的时候就给孩子们做鞋，家里孩子多，一做就是五双，而且还要不停的注意着五福，所以这五双鞋花了张萍萍许久的工夫。
华若看着张萍萍在做鞋，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么给她做鞋的，可到了她这里，就完全不会做了。
看见手工做鞋，华若也觉得很新奇，就搬了个小凳子往门前一坐，和张萍萍唠起了家常。
“你好手艺啊，做的真好。”华若说。
张萍萍抿嘴笑一下，“这在农村大家都会。”
“我看你不像是会做这些的人呢，没想到，还有抗抗，她竟然会给人剪头发。”
张萍萍便说：“我这也是后来学的。”
周励之前给华若打过预防针，让她别随便问别人的私事，华若见张萍萍这个年龄和妹妹住在一起，便知道，肯定也是分开过了。
都是苦命的女人，和她一样。
华若莫名对张萍萍和张抗抗两个人生出很多好感，便问：“你们姐妹两个？”
“不，我还有个妹妹，抗抗是老三，最小的。”
“那就是姐妹三个了。”华若说，“我最羡慕又姐姐妹妹的人了，这样很多事都可以坐在一起说，还能互相帮对方一把。”
张萍萍对此倒是很赞同，说：“是啊。有兄弟姐妹真的很好。”
“你们下面这些孩子也是，兄妹五人，小的时候打打闹闹，长大了，那就是可以紧紧抱在一起的五棵树。”
“嗯。”张萍萍看一眼在地上坐着的五福和四福，四福在吃糖，自己吃了一半，然后把糖弄碎，给五福嘴里塞了一点点。
五福吃到了糖，眼睛睁的大大的，脸上瞬间一点表情都没有了，就那么呆呆的看着四福。
四福拿着糖也看着五福，五福嘴里的糖含完了，就直接伸手去找四福要。
四福拿着糖往后一退，看着五福说：“叫哥哥。”
五福睁着圆圆的眼睛就往前爬，一边爬一边拿手去够四福。
四福立刻站了起来，跑的远远的，对着五福说：“叫哥哥。”
五福不会叫，她长这么大还没开口叫过什么，妈妈都没有叫过，更别说哥哥了，所以张抗抗就给大福他们下了命令，以后五福想要什么，就教她自己说。
四福拿着糖左窜右窜的，就是不给五福吃，还不停的说着：“叫哥哥，哥哥哥哥哥。”
五福追的累了，干脆就坐了下来，然后一双眼睛满含着眼泪看向四福。
四福已经穿上了鞋子，跑到院子里，对着张抗抗说：“娘，我教五福叫我哥哥了。”
张抗抗看四福一眼，笑着说：“好孩子，继续教他。”
张友善小朋友在堂屋的地上坐着，看着四福跑远了，知道自己的糖是吃不到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五福一哭，四福就吓坏了，赶紧往屋里跑。
张抗抗喊四福：“四福，别去，让她叫哥哥，最后一次。”
四福很为难的看着张抗抗：“娘，她都哭了，我，我还是给她吃一点吧。”
四福话音刚落，就听到堂屋里一个声音跳了出来。
“哥。”
张抗抗手里的剪子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堂屋问：“刚刚是五福喊的？”
张萍萍手里的针差点扎住了自己的手，不敢相信的看着五福。
华若就坐在门口，离五福最近，而且恰好那一瞬间她正好看向五福，就看见她嘴巴动了好久，终于发出了声音。
华若激动的对张抗抗说：“是，是她说的。”
四福立刻冲了过去，把一点点的水果糖碎片塞进五福嘴里，看着五福说：“五福太棒了，会叫哥哥了。”
正在剪头发的妇女也笑了，对张抗抗说：“每次来你这里剪头发，都觉得好玩。”
张抗抗便说：“这次是五福第一次开口讲话，人家孩子第一句话都是叫妈妈，她竟然先会叫哥哥。”
“这是孩子们关系好。”那妇女道，“我家这小子就是，从小都是他姐带大的，先会叫的就是姐姐。”
“他姐带大的？”张抗抗看着那妇女问。
“是啊。我们全家都要上工，不上工哪里有饭吃啊，可家里还有这个小的，没办法，就让他姐在家带他。其实他姐那时候也就五六岁，不会做饭，中午就吃早晨我盖在锅里的。我有时中午抽空回来看一眼，很多时候都在地里担惊受怕的，孩子们在家里出什么事。”
张抗抗便说：“肯定的。”
“好在孩子们都长大了。”那妇女说着，拉起自己儿子的衣领，让张抗抗看，“你看，这疤。”
张抗抗这才看见，小男孩锁骨那里有一大块的疤痕，张抗抗立刻问：“这是怎么弄的。”
“他姐没看住他，他自己扒碗去了，那碗放的高，刚盛出来的热粥，他踮着脚尖去够，一下子把碗拉了下来，这不，都倒身上了。”
张抗抗听了，紧紧皱着眉，不敢继续看下去，喃喃道：“这得多疼啊。”
“别提了，我那天上工的时候，眼皮就一直跳，我就觉得不好，赶紧回家看一眼吧，她姐吓的不成样子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疼的就在地上打滚。幸好啊，没洒到脸上，哎。”
“也幸亏你回去了。要不然，后果不敢想象。”
“是啊。谁说不是呢。”那女人说，“那天我就觉得不好，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闷的慌，当时就觉得是家里出事了。”
张抗抗叹口气，看向堂屋里坐着吃糖的两个孩子，就庆幸自己能带着孩子在家里赚工分。
张抗抗发了一会儿呆，突然问那女人：“大姐，你知道咱队里这样的孩子多不多？”
那女人不明白张抗抗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便问：“什么孩子？”
“就是孩子年龄小，家里还没人带的。”
“咋不多？多了去了。”女人说。
一个想法迅速在张抗抗的脑海里闪过，张抗抗觉得她应该和她大姐谈一谈再决定要不要做。
等大福他们放学后，四福冲过去告诉他们今天五福叫他哥哥了。果然，除了三福之外，大福和二福都不相信，就跑去逗五福，让五福也叫自己一声哥哥听听。
可不管两个人怎么逗，五福都无动于衷。大福不服气，甚至也拿出了糖来，五福眼睛提溜溜的转，表示自己吃过了，不想吃了，也不想叫。
周励看着大福和二福轮番去教五福叫他们哥哥，可两个人都失败了。周励就去凑一下热闹，蹲在五福跟前，让他叫叔叔。
不管怎么教，五福谁也不叫，一张小嘴紧紧的闭着，任谁在她面前说话，她都不听。
张抗抗笑着去抱五福：“好了，五福还么叫过妈妈呢，你们就开始让叫哥哥、叔叔了。”
“她都叫四福了，说明她会叫了，为什么不叫我，我也把糖都拿来了。”二福很不甘心。
“她那是急的，被四福的糖馋的。而且四福天天和她一起玩，你们每天去上学，就晚上放了学才能见她一会儿。”张抗抗说。
周励看着五福，立刻把她抱了起来，对张抗抗道：“你这话不对，感情这个东西不能用相处的时间来衡量。”
周励把五福举了起来，举得高高的，说：“是不是啊五福。”
华若在一旁看着，见周励把五福举那么高，吓的心惊肉跳的，对周励说：“你快把她放下来，太害怕了。”
“没事的，奶奶，平时叔叔也是这么抱妹妹。”四福在一旁安慰道。
华若被这句话说的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儿子喜欢这里，和张抗抗他们关系肯定是好的。可不知道他们关系竟然这么好。看五福不怕生也不怕高的模样，就能知道，周励平时没少抱了五福，也应该没少这么举起五福。
华若在一旁看着，稍稍往后退了几步。
离的远了，华若就知道，她在这个角度应该能看到的更多。
果然，周励抱着五福，教五福叫叔叔，剩下的孩子就围在周励身边，有的拉着他的衣服，四福则抱着周励的腿，张抗抗呢，就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向他们。
华若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她脑海里立刻浮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那个念头她想也不敢想。
第二天一早，华若就出去了，临走是交代张抗抗她白天不会回来，不用等她吃饭。
张抗抗没多想，就想着华若应该是出去转悠去了。
华若没地方可去，就一个人坐上车去了镇子上，在镇子里转了一整天，到家时，天都快黑了。
周励见华若回来了，立刻跟着华若进了屋。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
华若坐在椅子上休息，“去了趟镇上。”
“你去镇上干什么去了，对了，你吃饭了吗，我去厨房给你端饭，抗抗给你留了饭。”周励说。
华若听到张抗抗的名字后，立刻条件反射似的回答：“吃了吃了。”
周励便说：“那我去给你倒杯水。”
华若两手食指拇指捏着额角，轻声道：“行。”
周励出去倒水，张抗抗正在院子里等他，见周励出来，立刻问：“阿姨回来了？”
周励点头：“嗯回来了，我去给她倒点水。”
张抗抗立刻问：“吃饭了吗，我去热一下饭吧。”
“吃过了，你不用管了，去休息吧。”
周励说完，深深看了张抗抗一眼，嘴巴动了动，无声说了句：“谢谢你。”
张抗抗点点头，“好，那我去睡了。”
华若就站在窗前，目不转睛的看着外面的一切。
她看了一会儿，又自己否认自己的想法，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我胡思乱想什么呢，不可能的。”
等周励进了屋，华若立刻问：“周励，你真的决定要去参军对不对？”
周励皱着眉，“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就是想知道。你快说。”
周励点点头，“去。我说了去就是去。”
华若这才放了心，想着自己儿子如果真的有什么想法的话，就不会去参军了。可她万万没想到，周励决定去参军，却恰恰是因为他有了那些想法之后，才确定的。
他需要自己拥有力量，拥有能让张抗抗安心的家，和让她过好生活的条件。
他要为了两个人的将来奋斗，去参军，是周励目前来说，最好的机会。
可他的回答，却带给了华若另一个答案。华若心下安慰，想着自己明天本还要继续躲着张抗抗，要出去转一转呢，现在又觉得不用在跑那么远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周励去上工后，华若在打渔张走了走。
打渔张的人大家都彼此熟悉，可华若一来，整个打渔张都知道来了一个外地人，是周励的妈妈。
华若之前就在张抗抗家里和张抗抗、张萍萍说说话，然后看着孩子玩闹，等周励回来。昨天去了一趟镇子上，今天竟是来了打渔张这些天后，第一次在打渔张转一下。
华若走着走着，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女人在她后面问：“这是周励的娘吧。”
华若立刻停下了，转头看向和她说话的那个女人，女人肩上扛着一个袋子，里面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华若立刻说：“是我，我是周励的……周励的娘。你也认识周励吗？”
那女人就笑着说：“怎么不认识，他们那些知青都在我弟弟家住着。”
华若忽地一滞，没明白那女人的意思。
张正花就说：“我叫张正花，张抗抗是都弟妹。”
“哦哦。”华若立刻明白了，原来这个女人就是那张抗抗死去老公的姐姐。
张正花看着华若说：“你看，我都不知道要叫你什么了。你看起来那么年轻。”
华若摸摸自己的脸笑道：“不年轻了，老了。”
张正花就说：“怎么会，你很年轻，看着比我小。”
华若立刻摆手，“怎么会怎么会。”
张正花看着华若就笑，看了会儿说：“你这是要走走？”
“嗯，我没事，出来转转。”
“正好我也没什么事，队里让我去送点东西，今天上午送到就行。要不，我带你转一转，正好我也往东边走。”
华若没想到这女人这么热情，就说：“那太谢谢了。”
“谢啥啊，真好也能有人说说话不是。”
两人人一起走，华若听着张正花说打渔张的事，说着说着，话头自然又落到张抗抗身上。
张正花一说到张抗抗就恨不得要吃了她，就凑近了小声对华若说：“我和你说啊，那女人啊，别提。”
华若见张正花对张抗抗这么有成见，疑惑道：“我看她挺好的啊，孩子也养的好。”
“她那都是装的！”张正花可不信一个后娘能对别人家的孩子有多好，就说：“要让你说，你能相信吗，对别人家的孩子掏心掏肺的好？”
华若听了，想起自己家里的那个小姑娘，华若觉得自己对她算是不错了，可要说掏心掏肺，或者像张抗抗和那四个孩子一样，倒是不可能的。
张正花看着华若的表情略有迟疑，继续说：“是吧，不可能吧。让谁说都不可能。”
张正花说完，又道：“你不知道，那个女人，命要硬死了。克死自己的爹娘不说，还克死了自己的男人。她这种命，谁敢再娶她？我后来想了想，她养那几个孩子都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让孩子们以后养她呗。她的八字肯定不能再嫁了，她为了不老来无依，岂不是就要多养点孩子，让孩子们以后给她养老？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吧。”
华若仔细想了想，觉得张正花的话好像也有些道理。
张正花说着话，就眼看着要到地方了，觉得自己没把话说完呢，可不能白白放华若走，就拉一下华若说：“我听说那两个知青都招工招走了，周励怎么没有去？”
华若便说：“他不想当工人。”
张正花冷笑一下，“有些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华若面色一沉，似乎已经猜到了张正花要说什么，立刻问：“什么话？”
“我觉得，如果可以立刻，赶紧让周励回城吧。别在打渔张待着了，再待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华若脸色更难看了，问张正花：“什么事？”
张正花神秘兮兮的看着华若，“反正不是什么好事，赶紧让周励回城吧。这个女人啊，不光是一个扫把星，还是一个……”
张正花说着说着就压低了声音。
“是什么？”华若皱着一双眉问。..

第64章
张正花轻轻瞟了华若一眼，嘴角翘了翘，似笑似不笑的，说：“她长的那副样子，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这十里八乡的，别说生过孩子的，就是没生过孩子的，也没有几个正经能和她张抗抗比的起的，所以，你说她还能是个什么？”
华若心里早就猜到了那三个字，可见张正花并没有说出口，自己自然也不会说出来，可又想了想说：“我看她虽然模样好看，身型也好，但行到做事落落大方，并不妖窕。”
张正花冷笑一声，“你才和她处了几天啊，怎么可能看的出来。不说别的，不信你随便打听一下，这打渔张是不是很多男的都惦记着她呢。”
华若觉得这话她可不想再听下去了，她曾经过过这样的生活，也经历过自己一个人带孩子的艰辛，深知很多事，当你处在那个尴尬的身份的时候，你不去找事，那些事也会来找你。那些日子，华若也深受其苦，周遭的流言常常压的她无法抬头，时间久了，竟连家门都不愿意出。
华若脸色微微泛起了白，往日的痛苦突然浮上心头，让她实在无法再听下去，此时的张正花还在一旁唧唧歪歪的说个不停，华若却觉得自己已经一身冷汗，什么都听不进去，便摆了一下手，打断了张正花。
“我要回去了。”
“什么？”张正花说的正在兴头上，本来还以为华若听进去了，可没想到她却突然说要走，便立刻跟过去说：“我还没说完呢，我上次去她家，周励就……”
张正花嘴上还说个不停，华若却加快了步伐，往相反方向走去。
她实在不能继续听下去了。
华若快走了几步，张正花就不追了，站在原地看着已经走远了的华若，心里嘟囔一句这人怎么这样啊，就继续送她的东西去了。
华若走远后，见张正花并没有追来，总算松了口气，脚步也慢了下来。
她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张正花和她说的那些话。
华若仔细想了想，张正花是张抗抗的大姑姐，这样的关系华若见惯了，没有几个好的，所以张正花说张抗抗的坏话，华若倒是能理解。可她说的不是别的，却是一个女人顶重要的事。华若回想着张正花的那几句，其实她也只是那么说，并没有什么事实和证据讲出来。华若还是挺相信自己的眼睛的，她眼里的张抗抗绝不会是张正花嘴里的那种人。张正花的话，换做别人可能会相信，可换做有过相同经历的华若，她的理智就占了上风。
可张正花的那些话还是对华若产生了影响。
她昨天就发现，自己儿子和张抗抗之间关系很好，好像超过了一般的友谊。这样的关系，如果发生在周励和其他知青身上，华若倒是可能理解，毕竟他们有着同样的经历，就更容易在感情上产生共鸣。可和张抗抗，一个农村的小寡妇、小村妇，华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而且张抗抗这个人，也实在是太漂亮了。漂亮到华若见她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她原本应该不是在这里的。
华若在回家的路上，想了很多，最后得了结论，不管怎么样，周励必须要走。
她不想管周励和张抗抗究竟是什么关系，华若决定就算他们之间真的存在什么关系，或者什么苗头，她也要装不知道，没看见。只要把周励送走，就会万事大吉。
华若打定了主意，便匆匆回了家。推开门进家时，张抗抗正在清洗理发用的工具和毛巾，华若见她在忙，也没说什么，只是礼貌性的微微一笑，就匆匆进了房间。
张抗抗把毛巾都清洗了一遍，晾晒好了，又把盆子刷洗了一遍，还有理发用的一些工具，都洗洗干净，一个个摆在石桌上，控水风干。
张萍萍看着她把活干完，就说：“干完了？”
“嗯。”张抗抗点点头，“这些差不多够用了。”
“足够了。”张萍萍说，“等明天不够用的话，及时洗了晒上就可以，这天也热了，一会儿就能干。”
张抗抗也十分同意张萍萍的说法，就说：“是的。”
张萍萍却朝张抗抗招招手：“你来。”
“好。”
张抗抗走过去，就看见她姐指一下周励的房间说：“你有没有发现，周励妈这两天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张抗抗怎么没发现，她也感觉出来了，以前的华若总是跟着她问这问那，没事还来堂屋看四福和五福玩闹，再和张萍萍聊一会儿天。这两天，华若总是若有似无的躲着张抗抗一样，要不然就说自己出去转了，要不然就像刚才那样。
其实张抗抗在华若进门后本想和她说句话，问问她去哪里玩了，中午想吃什么之类的，可张抗抗还没开口，华若就用她那婉拒的礼貌眼神阻止了张抗抗。张抗抗很识相的就闭上了嘴。
可张抗抗不想让张萍萍担心，便说：“是吗，我倒是没发现，可能时间一长，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吧，该问的都也问了，不好再聊了。”
张萍萍想了想，便说：“可能也是。”
“大姐你放宽心，没什么的。”张抗抗笑了笑，就说：“差不多该做饭了，我去做午饭。”
张萍萍点点头，“行，你去做吧。我抱着五福出去转转，我看她在家里也是待烦了。”
华若进去之后就开始在房间里收拾，把周励的被子什么都拆了一遍，被子褥子都拿到院子里晒，然后又抱出被罩什么的出来洗。
华若站在院子里，想要拿大盆子洗被罩被单，可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她不知道在哪里，又不愿意去问张抗抗，便走到堂屋门口想问问张萍萍，在门口往里看一眼，发现张萍萍不在，只能问在堂屋里玩的四福：“四福，你知道不知道你家洗衣服的东西都在哪里？”
四福点头：“我知道，不过你要什么东西？”
“盆子，搓衣板这些。”四福看她手里抱了一大堆，就说：“是不是要最大的盆子？”
“对。”
“在后院呢，我去给你拿。”四福说着就跑了出去。
张抗抗在厨房早就听见了声音，见华若没有过来问她，就知道华若是在故意躲着她，见四福都一一应了，也就没有答话。
四福跑后院的时候，华若也赶紧跟了过去，华若一跑过去往后院一看还吓了一跳，就问四福：“你家还养着羊和鸡？”
“这羊是给我妹妹和我们喝奶用的，这大一点的鸡是以前养的，这小一点的是今年过了年，我娘买的鸡苗，慢慢养大的。”
华若听四福什么都会学，就说：“你可真会说。”
四福挠挠脑袋，看着华若道：“盆子就在那里。”
“好我看见了。”华若说。
华若端着盆子出去，在外面压好了水，转了几圈，又出去了。
张抗抗赶紧出来，看了盆子里一眼，就知道，刚刚是在找肥皂呢，没找到，才出去了。
张萍萍抱着五福回来，正好和华若走了个照面，华若只是笑了笑，也没说话，就走了。
张萍萍进了家，就问：“周励妈又出去了？”
张抗抗指一下盆子，说：“你看。”
张萍萍看了看盆子，问：“都是她要洗的？”
张抗抗点点头，对张萍萍道：“估计是去买肥皂了。”
果然，一会儿华若回来了，手里拿一块肥皂，还拿一个大纸袋子。
一进门，华若就喊：“四福，快来。”
四福赶紧跑了出来，问：“怎么了？”
华若把纸袋子递给四福说：“我给你买了大饼，你给你娘和大姨吃。”
四福特别喜欢吃供销社的大饼，看见大饼后高兴坏了，拿着就往区里跑。
“娘，大姨，奶奶买饼来了。”
张抗抗从屋里出来说：“阿姨，你买饼了啊，我午饭也快做好了。”
华若立刻笑了笑：“你看，我这一堆的东西要洗，想着中午是没法吃了，正好看见有卖大饼的，就买了点，路上就把午饭解决了，剩下的，是给你们吃的。”
张抗抗笑了笑，听懂了。
这是不想吃她做的饭。或者是避免和她同桌吃饭。
张抗抗只能说好。
华若就开始在院子里洗床单被罩，这一洗果然洗了很久，洗完了晾晒干净后就回自己房间躺着去了。
大福在厨房里吃着大饼，问张抗抗：“妈，奶奶不来吃饭吗？”
张抗抗说：“吃过了。”
“哦。”大福点点头。
张抗抗就问二福：“你们现在学不学文化课了还？”
二福就说：“不怎么学，不过有时候乔老师会偷偷教我们一点。”
张抗抗叹口气，“你们乔老师其实挺负责的。其实很多学生打架，老师都当看不见，不想给自己找事惹麻烦，可是你们乔老师不但让叫家长，发现不对劲还会特意来一趟家里，她挺有责任心的。”
三福吃着饭便说：“我们老师也会教一些。”
张抗抗便说：“那还挺好的。”
张萍萍想到之前在县城里的生活，早就乱做了一片，游街的到处都是，而这打渔张，因为离县城远，只有一个小学，没有初中和高中什么的，竟成了一个世外桃源一般。
其实不只打渔张，就这附近其他大队，也是如此。
至少比县城，甚至省城好的多。
张萍萍便说：“还是这里好啊。”
张抗抗怎么不了解她姐的意思，也跟着点点头。
一家人吃完饭，张抗抗洗碗，让几个孩子去屋里休息，五福吃过饭已经睡着了，张萍萍也在五福身边睡着了。
张抗抗洗好碗后，从厨房出来，看一眼正对门的房间，知道华若正在里面躺着，想去给她送点水什么的，又想到她一直可以避着自己，也就没过去。
一直到了傍晚周励下工回来，张萍萍才从屋里出来。
周励看着那一绳子的被罩床单，就问：“你这是把我所有的被子都给拆了？”
“是，加上褥子，都拆完了。”华若说。
“那晚上怎么睡？”
“早都干了，我马上给你弄。把你现在用的先做好了，剩下的，我慢慢做。”华若说。
“哦。”周励点点头。
华若说完就喊周励帮她把褥子和被子抱到房间里去，然后自己把绳子上晒的东西都给收拾了。
华若抱着东西进去后，就开始拿出针线来，准备干活。
周励惊讶道：“你从哪里弄的针线啊，准备的够齐全的。”
“家里带来的。想着你这里就没有。”华若说着，把棉线从针眼里穿过去，对周励说：“看看你妈这眼神，是不是还凑合。”
周励笑道：“可以。”
“不过，你平时怎么洗衣服了？”华若问，“我在你屋里找了很久，连个肥皂都没有。”
周励想了想，说：“以前都是和冯坤用一块，就是和我一起住的那个知青，他去县里的时候，应该把肥皂带走了。”
“哦。”华若道，“我说怎么没有了，找了半天没找到，就出去买了一块。”
周励便说：“还又特地去买一块？你怎么不找抗抗借啊。”
华若脸色一沉，对着周励说：“一块肥皂也值不少钱，这里人一年干到头不知道能落下几个钱呢，我听说有收成不好的地方，干一年都是负数，还要往上贴钱呢。咱就不能随便用人家的东西，再说了，你也就是借住，在一起吃饭已经不太好了，该分的还是要分的。”
周励未置可否，低着头，好像没听到华若说的话一般。
华若就问：“我和说的，你听见没有。”
周励叹口气，“听见了。”
那边张抗抗喊吃饭，周励就听见她在院子里叫周励和华若吃晚饭了。
周励连忙对华若说：“走吧，吃饭了，吃晚饭再弄。真不行，我就往上铺个毯子，凑合一夜就成，你明天再慢慢做。”
华若已经拿着针扎了下去，垂着头对周励说：“我不想吃，不饿。”
“那怎么行，不吃饭哪里能干活。”周励说着就来拉他妈，“走吧。”
华若手里拿着针线，抬头看周励一眼：“那你就给我端屋里吧，一碗汤就成，我中午吃多了，胃里难受。”
周励见华若态度坚决，只能作罢，走到院子里，见孩子们都站在桌子前，等着他们出来，就说：“你们快坐下吃吧，不是早就饿了。”
“那奶奶呢？”四福问。
周励笑了笑：“她中午吃多了，说不饿，现在赶活呢，一会儿我给她送进去一碗汤就成了。”
四个孩子听了，连忙坐下开始吃饭。
张萍萍看一眼正在喂五福吃饭的张抗抗，见她没说什么，自己也不方便说话，微微叹了口气。
周励没想那么多，还以为他妈是真的中午吃撑了呢。
那边四福扒拉着菜，咬一口窝头突然说：“不对啊，奶奶中午就没和我们一起吃饭。”
周励停下筷子，问四福：“是吗？”
“是，她中午买来了大饼，说自己在路上就吃了大饼，吃饱了，就没吃饭。”
二福也说：“对，没和我们一起吃。”
四福喃喃道：“奶奶在路上吃了多少大饼啊，一下午了还不饿。”
周励听了，赶紧看了张抗抗一眼，就见张抗抗神色如常，正喂着五福，未见涟漪。
周励不说话了，赶紧吃完了饭，就端着碗进了屋。
华若在缝褥子，见周励进来，便说：“你吃完了？吃的太快了。”
周励看一眼华若，道：“你如果赶不完，怎么不叫抗抗和你一起做。我看她也会这些。”
华若立刻摆手：“怎么好麻烦人家呢。”
周励把粥往里面推了推，看着华若说：“妈，你这两天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华若笑了下：“有什么不一样的。”
周励便说：“你不是挺喜欢张抗抗的吗？还说她一个人能照顾那么多孩子，还和那四个孩子关系这么好，不是说她很厉害吗？”
华若低着头说：“是挺厉害的。”
周励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妈话里话外带着什么意思，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周励，周励。”
周励赶紧出来，就看到冯坤骑着自行车跑回来了。
周励吓了一跳，看见冯坤问：“你怎么来了？”
“不行。”冯坤喊道，“你你快来帮我推着车子，我腿发颤。”
周励连忙把自行车接过来，就看见冯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周励看着冯坤双腿真的在抖，就说：“你这是蹬了多快啊。从县里一口气骑来的？”
冯坤点点头说：“可把我累死了。就这赵永红非要跟着来，幸亏我没让她跟着，要不然，我的腿就废了。”
张抗抗闻声也跑了出来，见是冯坤，就对周励说：“我先把车子推进去，你扶他进来吧。”
冯坤连忙一挥大手道：“不行，让我歇歇，我等会再进去。”
四个孩子也跟了出来，看到是冯坤回来了，一个个跑到冯坤跟前，使劲拽着他起来。
周励就说：“既然都坐了，就在地上坐着休息吧，大福，给你这软腿叔叔去倒杯水。”
大福立刻说声好，就跑了进去。
冯坤狠狠道：“什么软腿叔叔，你值得我蹬的多快不，就为了回来告诉你这个消息。”
“什么？”周励问。
冯坤立刻往四周看了看，小声对周励说：“来招人了。”
周励倒是猜出来了，就问：“县里已经开始了？”
“嗯。”冯坤就说：“我听我工厂的工友说的，他弟弟正好想去参军，他家里人有在武装部上班的，把这个消息先透露了，我就赶紧的来通知你。”
“知道来的都是什么部队吗？”
冯坤愣一下，问：“你管什么部队干嘛，有空军不就够了，你放着最好的空军不报，还要想其他的？”
周励道：“我就是问问。”
“你报空军就直接可以回家了啊。你想什么呢周励。”冯坤看着周励说。
“还有啊，那人和我说，报名不一定要等着消息到了打渔张在去报，你直接就可以去武装部报名。再说了，县里一招完，还能不能到打渔张还不一定呢。”
周励听了，立刻说：“这个消息真及时。”
冯坤就说：“是啊，咱们以前还总是傻傻的等。反正，明天一早你就跟我走，咱俩一起回去，我跟你报名去。”
周励想了想，“明天我先去看看。”
冯坤立刻说：“还用看？”
周励小声道：“对了，我还没和你说，我妈来了，就在永红那屋住着呢，一会儿我说什么，你都不要反驳，就说是是是就成，行不？”
冯坤愣一下：“你妈怎么来了？”
“行了，起来吧，休息够了吧。”
“不行，我还没等到我的水呢。”
冯坤话音刚落，就看见大福捧着一碗水出来了，一边走一边说：“我妈特意给你加了糖。”
大福说完，就把碗递给了冯坤。
冯坤看一眼大福，笑着说：“还是你妈好。”
大福也笑了，“是是是。”
剩下的三个孩子也跟着笑，尤其是四福，还捂着嘴，好像不想被发现一般。
周励看着他们四个的表情，就觉得，不太好。
果然，冯坤一入口，立刻一口水从嘴里喷了出来，他看着碗里的水问大福：“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咸，不是说加了糖吗？”
四个孩子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大福好不容易忍住了笑，对冯坤道：“我妈说，骑了那么久的车，出了很多汗，流失的都是身体的盐分，这个时候喝淡盐水比糖水还好。”
“所以，你就快点喝了吧，周叔叔。”二福在旁边接着说，然后拿手推着冯坤的手，把那碗淡盐水往冯坤嘴边送。
周励看着冯坤愁眉哭脸的表情笑个不停，最后也说：“对对对，张抗抗说的特别对，冯坤你还不赶紧的喝了。”
冯坤灌了一碗淡盐水，这才慢慢爬起来。
几个人走进院子里，就看见厨房的灯亮着，张抗抗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冯坤：“面条行吗？”
冯坤立刻说：“还是张抗抗同志细致入微，知道我没吃饭呢还。”
冯坤说完就往厨房走，走到门口问张抗抗：“那个葱油拌面行不行？我光惦记着这一口了。”
张抗抗笑道：“怎么不行啊。等着吧。”
周励立刻喊一声：“我，我也加一碗。”
“妈，还有我，我也要再吃半碗。”
张抗抗应一声：“都知道了。”
冯坤坐在小凳子上，长长的腿一伸，舒坦道：“还是家里好啊。”
周励笑着说：“才走了几天啊你。”
“真的，一出去就能感觉到，哪里都没家里好。”
冯坤说完，又自嘲道：“我是不是够脸皮厚的，就住了一年，非说这里就是自己家。”
周励摇摇头，“如果让我说，这里也是我家。”
四福立刻在一旁道：“我娘说了，在一个屋檐下住，吃一桌饭，就是一家人。”
周励竖起大拇指笑道：“这句话说的不能再好了。”
二福听到要吃拌面，不用张抗抗吩咐，就跑去后院薅小葱，这一会儿薅了一小把葱回来，问正在擀着面条的张抗抗：“妈，我在外面把葱洗了吧。”
张抗抗立刻说：“谢谢你，二福。”
二福就拉大福：“你给我压水。”
两人把小葱洗干净，给张抗抗送去，张抗抗面条已经擀好切好了，二福就说：“这次能不能让我自己做？”
张抗抗看一眼二福：“你想自己来？”
“嗯。”二福说。
“那咋不行，你来吧。我在旁边看着。”张抗抗倒是很放心。
二福立刻嘱咐道：“那你就光看着，别提醒我，我问你的话，你在告诉我。”
二福想着张抗抗以前怎么做，按着他记忆的样子，把葱油煎好了，又加了酱油和一点白糖。
那边另一锅里已经烧开了水，二福把面条放进去煮，不一会儿，面条就煮熟了。
二福把面条都盛进碗里，然后每个碗里浇上点葱油，这才端了出去。
一端出去，二福就对大福说：“哥，你先尝一口。”
大福不明所以，拿起筷子尝一口，就说：“太好吃了。”
二福立刻问：“你没感觉哪里味道不对？”
大福又吃一口，摇摇头，“没有啊。”
二福就把目光移到周励和冯坤身上，两个人都没看他，只顾着吃面条了。
张抗抗拍一拍二福的肩膀说：“不用问了，看他们的吃相就知道了吧。”
二福高兴的攥了攥拳头。
张抗抗就宣布了：“今天你们吃的面条，都是二福做的。”
“什么？”大福一口面条还么吸溜完，不敢相信的看着张抗抗问：“真的？”
“真的。”张抗抗说。
“那葱油呢，葱油也是？”
张抗抗点头，“葱油也是。”
吃着面条的三个人都感叹起来，“二福，你可以啊。”
二福很骄傲的指指自己，“除了面条不是我做的，剩下的都是我自己做的，一句也没问我妈。”
张抗抗证明：“这是真的。”
第二天一大早，周励就起了床，昨天晚上华若见冯坤来了，被子也没再缝，两人稍稍讲究一下，就过了一晚，且冯坤累的不得了，华若也没问什么，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就看见周励也起来了，忙问：“昨天冯坤说的是真的？”
“嗯。”周励道：“我一会儿就和他一起走，去看看。”
“我也去。”华若说。
“你怎么去？自己坐车去？我就是去看一眼，然后就回来了，如果可以报名，明天咱俩再去一趟就成了。”周励说。
华若不放心，“我还是跟着看看去吧。”
周励便道：“那你自己坐车，我不能坐。人家冯坤昨天骑车来的，我总不能让人家自己骑回去，我自己坐上车跑了。”
华若想想是这个理，犹豫了一下，就听见周励劝他，“我就是去看看，能不能报还不一定呢，你在家里赶紧把那些被子都缝好。”
华若只能说，“那好吧。”
周励便要去革委会借自行车，这一趟倒是顺利，今天没人用车，周励很顺利就借了来。
冯坤和周励一起回县里，冯坤还要赶回去上工，所以就没有等着开饭，只是吃了点窝头加咸菜，就匆匆走了。
两个人一走，华若就钻进了屋里去缝被褥，直到吃早饭的时候叫她，她才出来。
周励和冯坤到了县里，冯坤就先回厂子了，周励一个人去了武装部。
这一去，果然，已经有人在报名了。
周励推着车子进去，看见院子里放着几张桌子，周励挨着个的看了看，上面写着征兵要求，条件等等。
周励看了看在最中间的空军报名处，毅然朝边上走去。
接待的人看见周励来了，立刻站了起来，问：“同志，你要报名吗？”
周励点点头，“是。”
“行，填个表吧先。”那人递给周励一张表格和一支笔。
周励拿起笔，在上面填上了自己的基本情况。
那人拿起来一看，道：“你是知青？”
周励说：“是。”
那人又看到学历那一栏，上面写着XX高中，就说：“你高中毕业啊，学校也这么好，怎么不去报空军？那不就可以回家了？”
周励笑了笑，没说什么。
中间桌上招空军的立刻往周励这边看一眼，也觉得可惜，就和旁边的人说：“这身体一看素质就过硬，怎么不来咱们这边报名啊。”
周励听见他们在说话，就问对面的人：“我不是县里的，是下面打渔张生产大队的，我也是听说这里可以报名了，就正好顺路过来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报名。”
“怎么不能报啊。”那人笑着说，“你各方面素质都好，正是我们需要的人，可以报，你填好了是吧，我给你盖上章，你送前面那屋里去就可以了，剩下的，就等通知吧。”
周励立刻说：“谢谢。”
那人又和周励确定了一遍：“你看看你写的地址对不对，别到时候我们找不到你。”
周励又确认了一遍说：“对，就是这个。”
“那行。”那人笑了笑，给周励的表上盖了个章，说：“送过去吧。”
周励说了谢谢，拿着表格就朝对面走去。
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朝周励飞了过来，骑近了，周励才发现是冯坤来了。
冯坤一捏车闸，后座就跳下来一个人，正是赵永红。
赵永红看见周励就喊：“好久不见你了，周励同志。”
周励笑道：“才几天没见啊，赵永红同志。”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赵永红说。
周励看着冯坤问：“你不是回厂子了吗，怎么又来了？”
冯坤指指赵永红：“实在磨不过她，非要来，非要来，我俩就请了假。”
赵永红已经从周励手上拿走了报名表格，问周励：“可以报名了？”
“嗯，说是可以，我表都填完了。”周励说。
赵永红拿着表格看一会儿，看完了又折回去看了看抬头和印章，突然说：“不对啊周励。”
周励说：“哪不对？”
赵永红指指后面的桌上摆的牌子说：“那不是有帝都的空军，你怎么没报，倒是跑到南方去了？”
“什么？”冯坤惊的差点把自行车给扔了，立刻凑过去看，“我看看，是不是搞错了。”
周励笑着把报名表拿回来，“没错，就是这个。我就是要报这个。”
“不是，周励你有病吧，放着能回家的机会不要，你跑大南边干什么去？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冯坤叫道。
周励挥挥手里的表格，说：“你先让我交上去，回来再和你说啊。”
还没等冯坤阻止，周励已经跑远了。
冯坤讶异的看着赵永红，赵永红也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等周励回来了，冯坤就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不想回家。或者说，我没家可回。”周励对冯坤和赵永红说。
“其实我也没什么必要瞒着你们，我爸妈不在一起生活，都有了自己的家。我回不去。也不想回去。”
赵永红听了，看看冯坤，冯坤也正看着她，虽然两人是第一次听到周励说起自己家里的事，可他们都没有惊讶，周励一直不回家，不回信，两个人早就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所以你才不报名空军的？”冯坤说，“那你报名可以不回家啊，再说了，你就算回去，也回不了家，怕什么？”
“那我也不想。”周励说，“正好，我还没有去过祖国最南部，我想趁这个机会，去那边看看。”
“好家伙，这跑的可是够远的。”冯坤道。
赵永红看着周励，“你做这个决定，告诉抗抗了吗？”
周励摇摇头，“没有。不过我觉得她肯定不会在意我报的是帝都还是南方，不管我报哪里，都会好好努力，早点回来和她相聚。”
赵永红轻轻扯一下嘴角，说：“但愿吧。”
周励眼睛一暗：“你不相信？”
赵永红叹口气，“一个在北边，一个在南边，你觉得有多少可能。还有，我听冯坤说，你妈来了？”
“嗯。”周励道。
“怎么样，你妈和抗抗处的好不好？”赵永红问。
“我没有告诉她，抗抗也不让我说。”周励道，“我自己的事，我可以自己做决定。”
赵永红看周励一眼，“那等你收到通知了，记得告诉我和冯坤一声。”
“放心吧。”周励说。..

第65章
周励回到打渔张，华若就在门口等着他，看见周励回来，连忙跑去问：“怎么样了，可以报名了吗？”
周励看着她：“可以报名了。”
华若高兴坏了，笑着说：“太好了，明天咱俩就去报名。”
“我已经报完了。”周励说。
“什么？”华若愣住了，“已经报上了？”
“嗯。我今天到了那里，看见人家已经开始报名了，顺便问了一句，那人说我可以在那里报名，我就直接报了，省的再跑一趟了不是？”
华若立刻说：“你这孩子，不是说我也跟着去的吗，怎么自己报上了？”
周励便道：“明明可以报的，我干嘛非要等你明天再跑一趟啊。对了，这是我报好名的回执单，给，你自己看吧。不和你说了，我先去还自行车。”
华若接过回执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周励的名字，下面还盖着大红章，只是那个大红章字迹已经模糊掉了，好像刚盖上就被什么东西擦了一把似的，看不清了。不过华若却没有疑心，只是知道周励已经报上名了，很开心就对了。
周励把车送回了革委会，才又匆匆往家走。
华若进了大门，就看见张萍萍抱着五福站在门口，问：“周励报什么名啊。”
华若一看是张萍萍，很明显，张萍萍的表情告诉华若，她什么都不知道，华若便说：“周励报名参军，我说明天和他一起去的，谁知道他自己报上了，这下好了，我可以放心回去了。”
华若终于放下了心，这一会儿对张萍萍甚至是张抗抗，态度也好转了很多。
张萍萍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手心都在出汗，抱着五福就走到堂屋里。屋里，张抗抗正在给孩子们补裤子，二福最爱跑爱动的，裤子也是穿大福小了的衣服居多，所以膝盖上，裤脚处总是会破。张抗抗正拿了一小袋布头出来，都是慢慢攒下来的，拿着一块块的比对，看看哪个颜色差不多，好给二福把裤子补好。
张抗抗正补着，就看见她大姐冲冲撞撞的走了进来，把五福放到卧室的床上，喊四福去和妹妹玩一会儿。
张萍萍这才出来，一双眼睛看着张抗抗，问：“你知道吗？”
“什么？”张抗抗看向张萍萍。
“周励报名参军的事。”张萍萍说。
“知道。”张抗抗又低下头缝裤子。
张萍萍要被她这个妹妹气死了，立刻说：“你还缝裤子呢，周励都要参军走了，你还有心思缝？”
张抗抗笑着看向张萍萍，“大姐，你别着急，先坐下，你听我和你慢慢说。”
张萍萍质疑的看向张抗抗，看了许久，见她面带笑意，也不急不恼的，只能拉一个凳子坐下，听她慢慢说。
“大姐，我和你说了，你也别着急，周励去报名前和我说过很多次了，我觉得他应该去，我很支持他。”
“为什么？”张萍萍很不理解张抗抗的想法，“你们两个，你喜欢他，他喜欢你，在一起的时间都不够，在一起的条件都不成熟，你竟然还让他走？你有没有想过，他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张抗抗把手里的活放下，推心置腹的对张萍萍说：“大姐，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回答你。”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在一起都很困难。真的，我也知道。你看我自己带着这五个孩子，还嫁过人，背着一身的命硬八字不好的东西，我自己知道，我如果想和周励在一起，有多困难，尤其在见了他爷爷，和他妈妈之后。我俩的条件，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你，你既然知道，你还！”张萍萍气结。
“所以，姐，我们才要创造条件。大姐，周励有自己的报复，有自己的理想，他有为国贡献的想法和决心，我不能拖着他，让他在这么一个地方，活个一生一世。而且，不但是他不能，我也不能。我和周励，都只有二十一岁，我们还和年轻，还有大把的青春和时间，我不想因这时候的爱情荒废掉我们整个人生。就像你说的，如果我们保持现状，要不然就是周励强行被他爷爷或者妈妈带回去，我们再也见不了面，要不然就是他和他的家庭决裂，和我一起厮混在这里，过我们剩下的所有的人生。”
张抗抗看着张萍萍继续说：“大姐，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我们想要的。就像你说的，很困难，我们在一起很困难，所以我们两个才会选择要各自努力，为了以后在一起做准备。”
“而对周励来说，目前最好的出路，就是去参军。”
张萍萍听完张抗抗的话，不敢相信的问张抗抗：“小妹，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张抗抗点点头，“对，而且周励也是这么想的。”
张抗抗继续道，“至于你说的，周励走了就不会回来的事，大姐，他既然走了出去，我就没想着他能再回来。”
“不回来？不回来你们怎么在一起？”张萍萍惊呼。
“不，大姐，他不回来，我们可以出去。”张抗抗说。
张萍萍立刻道：“怎么出去，抗抗，你的户口就在打渔张，你怎么可能能出去？就算这些孩子的户口可以随你，但也只有你出去了，他们才能出去。可是，你怎么出去，招工吗，还是什么？这几年的招工你也看到了，都是直接面对知青，那些有城市户口的人，像这种农村户口，他们问都不会问，更不会看你的高中学历什么的。”
张抗抗看着她姐，坚定道：“大姐，有机会的，你相信我。”
“什么机会？”张萍萍立刻说。
张抗抗不能说。
张抗抗知道后面的历史进程，她知道后面的某一年将会恢复高考，不过，那是她考虑的最后一条路，她还有很多的路可以尝试。
“各种机会。”张抗抗说，“大姐，我相信只要我们去找，肯定能找得到。”
张萍萍叹了口气，“抗抗，你就没有想过，周励这一旦出去，很有可能会喜欢上别的女孩子？”
“那他在打渔张待着，也有可能喜欢上别的女孩子。就算村里的人没有，也架不住一年又一年，越来越多的知青下乡。”张抗抗说。
“你倒是能看的开。”张萍萍苦笑道。
“大姐，我觉得人这一生会充满各种各样的变化，每一次的变化，都是我们不能预料的。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努力去改变自己的人生？我不想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也不想周励这样过一辈子。我想我们两个都应该去争取，争取自己想要的生活。只有试过，才能知道，我们到底行不行。”
张萍萍被张抗抗的一番话彻底打败了，她无奈的看着张抗抗道：“好吧，大姐认输了。大姐不能不承认，小妹，你很强，比我强。我就从来没有试着改变过，现在想想，如果我当时勇敢点，不那么唯唯诺诺，尝试着做些改变，我的人生也不至于会落得如此。”
张萍萍说完，低下了头。
张抗抗看着她姐，轻声道：“大姐，现在还不晚，你才三十出头，你还很年轻，还有很多的时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张萍萍听了，突然抬起头，看向张抗抗问：“真的吗？”
张抗抗往前探了探身子，紧紧抓住张萍萍的手说：“别人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自己，我知道大姐你。你的人生刚刚开始，你现在开始试着努力，就不晚。”
张萍萍摇摇头，茫然道：“可是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张抗抗笑着看她：“你能干的很多，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找。”
张抗抗和张萍萍说着话，就看见周励回来了，周励一进大门，就兴冲冲的走进了堂屋。
华若一直在房间里看着，见周励径直走了过去，本想抬起手招呼他一下，可抬起的手还是垂了下来。想着不管怎么样，周励都要走了，即使是暂住在一起的朋友，周励也是要把这件事对朋友说一下的。
想到这里，华若也就不管了，专心专意的做起了剩下的活。
周励一进去，就看见张抗抗和张萍萍在堂屋里说话，张萍萍见周励来了，连忙站起来，说：“我去看看五福，你们说。”
张萍萍站起身，走开之后，周励立刻对张抗抗道：“抗抗，我报上名了。”
“是吗？”张抗抗笑着看周励，由衷道：“周励，恭喜你。”
“你知道我不是找你来听恭喜的。”周励说，“再说了，能不能体检上还是问题。”
“你的话，绝对没问题，我相信你。”张抗抗说。
“好了。你知道我不是为了说这个的。”周励有点着急，又接着说：“我是想和你说，不管我去哪里，我会每天每天都给你写信，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行吗？”
张抗抗看着周励，点点头：“行。”
周励不敢相信的看着张抗抗，他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问道：“真的？你是说真的？”
“当然了。”张抗抗道。
“那你一定记住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不要和人见面，相亲，统统都不行，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好的。”张抗抗说。
“不行，你回答的太快了，我得去找大姐，让大姐看着你，让她答应我。”周励急急起身，却被张抗抗一把拉住。
“周励。”张抗抗拉住周励说：“不管什么起誓也好，许诺也好，都是没用的。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并且相信对方，时间很快就能过去。”
周励慢慢的又坐了回去，和张抗抗面对面坐着，只见张抗抗抬头看着他问：“我相信你，你相信我吗？”
周励立刻道，“相信。”
张抗抗看着他，两人又对视了很久，才问：“你报的哪里？”
周励小声道：“今天我去的时候，有三个地方已经在招了，其他的我没有注意看，反正一个是帝都的空军，还有一个就是南方的陆军。”
“所以，你报了陆军？”张抗抗问。
周励立刻说：“你太了解我了。我报的陆军。不过，这件事一定对我妈保密，她以为我报的是空军，以为我要回家了。”
张抗抗点点头，问周励，“那陆军是哪个军区的？”
周励刚想说话，大门就被人推开了，张领娣从外面走了进来。
张抗抗一看她二姐回来了，立刻站了起来，对周励道：“我们晚点再谈。”
周励点点头。
两人刚站起来，就看见张领娣停在堂屋门口，不肯再进来，脸别着看向别处。
周励见状，立刻叫了声二姐，就回自己屋里去了。
张抗抗连忙走出来，问：“二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张萍萍也注意到张领娣来了，抱着五福赶紧出来，一把拉住张领娣问：“你这是怎么了？”
张领娣一回头，张抗抗就看见她的眼睛都肿了，立刻把她二姐拉进了屋。
张领娣一进屋就开始哭，本来肿的像核桃的两只眼睛，这么一哭，就肿的更大了，张抗抗拿一块毛巾过来，给张领娣擦眼泪，张领娣就在那里哭啊哭啊的，停不下来。
张抗抗和张萍萍无奈对视一眼，只能先由着张领娣发泄完再说。
张领娣哭了好久，拿着毛巾不停的擦，一个姐姐一个妹妹都插不上嘴，四福也在旁边站着急的不得了，一直在那里说：“二姨别哭了，二姨别哭了。”
张领娣缓了好久才停下来，张萍萍立刻问：“这是怎么了？”
张领娣哽咽道：“跟我婆婆吵架了。”
“到底怎么了？”张抗抗也问。
张领娣就从头到尾说了个遍：“上次你不是问过我吗，我家大妞这么大了，怎么还不上学。其实我也知道上学好，我怎么能不知道上学好呢，我家大妞比大福还大半岁呢，按说都要上三年级了。”
张抗抗就说，“是了，之前三福该上学的时候就问过我，二姨家的孩子都没上，她是不是更不能上。”
“我知道上学好，女孩子没什么知识，最后就得像我一样，嫁个男人，被骂着累死累活过一辈子。那次你找我谈过之后，我虽然嘴上说女孩子不用读书什么的，可我知道，要读书，还要像你这样，只有读好书了，才能过的像个人。我家大妞，我不像让她再过我这样的日子了。”
张萍萍点点头，“是的。刚刚我和抗抗聊了聊，她的眼界比我要高不知道多少，女孩子，也是要读书的，或者更要多读书。”
“所以，我就这么想的，回去和她爹说了说，她爹起初不同意，说她去上学了，家里的活就没人干了，我就说我都能干，我多干点就成。以前是为了让大妞帮忙照顾她弟弟才不让她上学的，现在她弟弟都已经读书了，也该让她去了。就这么说了好久，她爹终于点头了。”
“我把这件事给大妞说了，你们不知道把大妞高兴的，在屋里又蹦又跳的。这一高兴，就把她奶奶引来了，问她干什么呢，遇着什么好事了，这么个蹦法，也不怕把房子给蹦塌了。可那房子怎么就那么容易塌呢，是不是？”
“我家大妞平时就怕她奶，因为她奶嫌弃她是个女孩，不喜欢她，让她一吓，什么都说了。我婆婆立刻就急眼了，指着大妞一通骂，又让大妞把她爹给叫来，又是说了一通，什么一学期一块钱的学费怎么交的起，一块钱买什么不好，一个女孩家上学，那就是白扔钱。”
“那我姐夫怎么说？”张抗抗问。
“你姐夫被骂了一顿，本来就不同意大妞上学，就看了我一眼说，以后这些事想也别想，大妞也别去上学了。说完，就上工去了。”
“我婆婆见他上工去了，就在家里骂我，从早晨骂到刚刚，什么都骂，她骂我不要紧，还骂咱们家，骂咱娘骂咱爹，我躲到我屋里去，她就追着在我窗户底下骂，我不敢再去上工，怕她追着我去地头骂，我嫌丢人……”
张领娣说完，拿毛巾捂着脸又是一阵嚎啕。
“那大妞呢？”张抗抗问。
“大妞跑屋里哭去了，我出来的时候也没看见她出来。”张领娣说。
张抗抗气的不得了，便说：“你和他们说什么啊，既然知道他们不会让你大妞去读书，就干脆直接带大妞去，交上学费那就退不了了，不上也得上。”
张领娣拿眼扫一下张抗抗，哭道：“妹子，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啊，自己攥着钱。我家的钱都在我婆婆那里，过年核工分的时候，分了多少我都不知道，都是她去领的，领完了就揣自己兜里了，怎么可能给我，别说我，就算是大妞她爹，也不知道见没见过钱。”
张萍萍拉着张领娣道：“那你怎么想的？”
“什么？”张领娣抬头看着张萍萍。
“大妞上学的事。”张萍萍说。
张领娣擦一把脸：“我想让她去。想想我过的这些日子，她一定要去读书。等爷爷回来了，他如果知道我没让大妞读书，他一定也会怨我。”
“那就好。”张抗抗道：“只要你想通了，想让大妞去读书，大妞的学费我来交。你婆婆不是不给钱吗，那咱就不用她的钱。”
“不行，不行，你这里这么多孩子，我怎么可以用你的钱？”张领娣立刻拒绝。
“二姐，你听我一句。现在不是你置气的时候，你一来一回的和他们生气，浪费的只能是大妞的时间。咱们想让大妞去上，走一步说一步，这样才行。”
张萍萍接着说，“这钱，也不会让抗抗出。我自出了咱打渔张，就没有再回来过。你们的孩子，我以前一次也没见过，都是我这个大姨做的不好。大妞上学的事，你们谁也不用挣，我来。抗抗不是每个月给我要来四十块钱吗，我一分也没动过，拿出来供大妞读书，绰绰有余。”
张萍萍说着，还没等张领娣开口推辞，就正色道：“二妹，你就当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而且，我这个身子，这个年龄，以后也不会再有孩子了，我也当给我的以后积点德，和你们一同养孩子，等我老了，只盼得他们中有一个人会看我一眼就好。”
张萍萍还没说完，四福就冲进了她怀里，对张萍萍说：“大姨，我会去看你，你老了，我看着你。”
张萍萍眼角里都是泪，看着四福，喃喃道：“好孩子，谢谢你。”
张领娣也没再拒绝，本想说一句，等她有了钱再还给张萍萍，可话到嘴边，也不知道哪天才能有钱，那话说出去，就是一句大假空。也就没有说出来。
“那，万一她奶奶知道了，不让她上怎么办？”张领娣问。
“学费都交上了，退不了，以她那性格，肯定要让大妞继续上的。你再告诉她，是大妞的大姨交的学费，她肯定要占这个便宜的。”张抗抗说。
张领娣想了想，对张抗抗说：“没想到你还很了解我婆婆，她整天把有便宜不占就是王八蛋这句话挂在嘴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张萍萍说。
“那我得空跟二姐去问一下，大妞这个年龄要从几年级开始上。”
张领娣肿着眼睛看向张抗抗，又看看张萍萍，抽泣道：“要是没有你们，我可咋活啊。”
周励见张领娣来了之后一进屋，就听见华若问：“这来的是谁啊？”
“张抗抗的二姐。”周励道。
华若便哦了一声，说：“原来她就是老二啊，还真的没看出来。”
“什么？”周励问。
“她和张萍萍还有张抗抗不太像。”华若嘟囔一句，然后问周励：“你什么时候体检？”
“周一。”周励说完看一眼他妈，“要不你回去吧，我都报好名了，你还在这里监督什么？”
华若笑了笑，“就剩两天了，周一我得看着你体检有没有通过再走。”
周励倒是不担心，“体检应该没问题的。”
“是啊，你的视力也好。”华若突然笑道：“没想到，不好好学习也是有好处的，比如这，眼睛好好的。我听说那边空军要求视力一定要好。”
周励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第二天是周日。张抗抗昨天下午在张领娣要走的时候，说择日不如撞日，干脆跟着张领娣去了一趟学校，问了问校长大妞上学的事。
校长就说既然没读过，肯定要从一年级开始读，要不然跟不上。张抗抗想着大妞实在太大了，如果这么上一年级，肯定会被小孩子大孩子笑的，对她的成长并不好，便问校长能不能插个班，马上就要暑假了，放假前让大妞跟着三年级的一起考试，如果能考过，秋天开雪是不是就可以跟着三年级继续读。
校长听了张抗抗的话觉得很新奇，说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不过张抗抗的意见很好，可以试一试，让大妞跟着考试一下，如果成绩到了的话，倒还真的不用再重新读了，浪费时间。
张领娣千恩万谢的，从学校出来后，又陷入了苦恼，她家大妞是真的什么都不会。
张抗抗安慰她，一二年级没什么难的，大福他们的书都有，大妞年龄大了，理解能力强，这两三个月的时间一定能补过来。如果张领娣没时间教，就把大妞送过来，张抗抗和张萍萍都能教，周末的时候，大福他们也可以教。
张领娣这才放了心。
这天到了周日，张抗抗之前洗过的毛巾和围布都派上了用场。镇子上一起来了好几个姑娘剪头发，一大早就来了，坐了一院子。
华若早起看见时还吓了一跳，绝对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拉着周励问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
周励给华若讲了讲，华若这才知道原来还有外面的人来剪头发，并且剪一次就一毛钱。
听到一毛钱一次，华若还特意数数了数来的人，立刻对周励说：“那她这一天不少赚钱啊。”
周励便说：“谁说不是呢。还有地方经常让她去剪，别人来剪的话，收一毛，她出去剪的话，两毛或者一毛五不等。”
华若听了更吃惊了，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姑娘，就问：“怎么都是女的？”
周励兴奋的挑挑眉，“不给男人剪。”
华若听了看一眼张抗抗，之前张正花和她说过的什么男女关系之类的话，立刻烟消云散了。
华若由衷的赞叹，这个张抗抗真的不一般，她很喜欢，也很佩服。条件只有一个，这些喜欢都建立在张抗抗和她儿子周励没有什么纠葛上。
张抗抗忙了一整天，华若一开始还想着数一数人数，可数了一会儿，人来人往的，就忘记数了，后面干脆不数了，不用数也能知道，人特别多。
忙碌的一天过去，到了很晚，张抗抗才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周励下工后就眼巴巴的看着她，可张抗抗实在分身乏术，再加上有华若在一旁盯着，他们别想说上什么话。周励只盼着周一的体检快快结束，这样华若就能回去了。
张抗抗在轰炸式的忙碌后结束了这一天的工作，晚上躺在床上才想起还没和周励说上话，要和大姐细细讨论的事也没来的及说，可大家都已经睡了，张抗抗也觉得自己头昏脑涨的，也累的合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周励就要去体检了。
这次的体检安排在县武装部，早晨不能吃早饭，周励五点多一点就醒来了，本想着他醒来后，先和张抗抗在院子里说会儿话，可没想到，他这边一推门，那边华若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周励，你醒了？”
周励只能哦了一声，华若已经披件衣服出来了。
“你不会现在就要走吧。”华若问。
“差不多了。”周励说，“还得赶到县里。”
“那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华若立刻回屋穿好衣服。
周励便说：“你不能跟我去。”
华若转头看着周励，周励只能解释：“这么早没有车，我得骑自行车去，队里就一辆自行车，我如果带上你，骑那么远的路，那体检就不用检了，直接累趴下。”
华若一听，立刻说：“那，那我不坐你的车。”
“大车八点多才能到，你坐上车到县里的时候，我都体检完回来了，你还去干什么？”
周励说完看向华若，“妈，你让我省省心吧。”
华若赶紧说：“行，行，那我在家等你，你快去吧。”
周励看一眼张抗抗的卧室，见没有人出来，知道她昨天累的不得了，肯定是还没醒，就悄悄推上自行车，走了。
等张抗抗醒来时，已经快八点了。张抗抗一看时间，吓的不不得了，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就看见床上只剩她和五福了。
张抗抗连忙走到厨房，见张萍萍正在洗碗，看见张抗抗起来了，说：“你醒了？”
张抗抗便问：“孩子们都走了？”
“嗯，上学去了。”张萍萍说。
“大姐，你怎么没叫我啊。我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怎么睡这么久。”张抗抗道。
“累了。”张萍萍看着她妹心疼道：“半夜我醒了，听你呼吸很重，拿手摸一下你额头，都有点低烧，就知道你是累坏了。不过还好，早晨再摸一下，好多了。现在是不是不烧了？”
张抗抗没觉得自己发烧难受，就说：“我没事了，大姐。”
张抗抗说着话，眼睛一直往周励那边看，见华若就在门口走来走去的，收拾着周励的东西。
张萍萍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说：“周励一早就走了，听她妈说五点就醒来走了。”
张抗抗叹了口气，只恨自己怎么就睡着了，还睡的这么死。
张萍萍安慰她：“又不是不回来了。这一会儿估计体检都要开始了。”
张抗抗点点头，“那只能等着他回来了。”
然后拿上一个盆子，对张萍萍说：“大姐，我先去挤奶吧。”
张萍萍立刻道：“我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张抗抗笑一笑：“没事，反正五福现在都能吃饭了，来得及。”
四福从堂屋里跑出来，看见张抗抗拿着盆子就知道她要去挤奶，便说：“娘，我跟你一起去挤。”
张抗抗笑道：“行啊。”
“娘，早晨的羊和鸡是我和大哥二哥一起喂的。”
张抗抗表扬四福：“我们四福也能帮着干活了。”
四福一听，更高兴了，端着盆子就往后院跑，一边跑一边问：“娘，我能不能只挤不喝？”
张抗抗立刻回道：“不能！”
两个人到了后院挤奶，华若看着她们过去，也跟了过去。
华若远远的站着，看向张抗抗问：“这奶挤了怎么喝？”
张抗抗说：“挤完了热一下，放在锅里滚开了，就可以喝了。”
华若又问：“这些孩子都喝吗？”
“这个四福就不爱喝，每天喝口奶跟喝药一样。”张抗抗笑着说，“二福挺爱喝的。三福和大福就一般般。”
“不过这奶也不太多，这么多孩子都喝？”华若看着那小盆问。
“嗯，喝不多，每人最多喝几口。”张抗抗看一眼华若，继续道：“不过能喝一点是一点的，我准备再去买个奶山羊，这样这些孩子都够喝的了。”
“是，喝奶好，孩子能长高。”华若反正也没事，想着周励都去体检了，对张抗抗的抵触情绪就没那么强烈了，便站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周励小的时候就是爱喝奶，所以个子才能长这么高，不过，我们那时候没这么方便，没办法样养羊，都是去农户那里定奶，喝的是牛奶，一小瓶一小瓶的往家里送，送的时候还是温热的呢。不过周励一开始也不喝。”华若一说起周励，话头就多了，一直说起来不停。
“周叔叔小时候也不爱喝奶吗？”四福问，“和我一样？”
华若笑着说：“他一开始不爱喝，每天我给他热了之后，他就烦。可还不敢说不喝，就捏着鼻子往嘴里灌，一口气全喝光。就这样灌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喜欢上喝奶了，再也不用灌了。”
华若说着周励小时候的事，越说越兴奋。
四福和张抗抗一边挤奶，一边听。
四福听完了，还和张抗抗说：“娘，那我以后也捏着鼻子灌好了。”
张抗抗摇摇头，“不可取，万一呛着，可不得了。不过你可以放点糖，你不是放了糖就愿意喝吗？”
四福想了想说：“那倒是。”
华若抬头看看天色，问张抗抗：“你说周励得什么时候能回来啊，这体检要多久。”
张抗抗想到上次冯坤去体检，天黑了才回来，不过那时冯坤是去喝酒了，这次周励什么时候能回来，张抗抗也说不准，便说：“怎么着也得傍晚了吧。他这一趟去，冯坤他们肯定也要跟着，回来肯定早不了。”
张抗抗果然一语成谶，周励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可他不是因为和冯坤他们在一起才回来晚了，而是体检的人实在太多，很多项目都排到了下午，体检了整整一天。
不过，周励还是带着好消息来了，他的体检通过了。
周励一进家，就大喊：“我体检通过了，就等着入伍了。”
华若听见周励回来了，立刻从屋里跑了出来。
张抗抗也跟着出来，然后全家人都出来了。
周励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用力的挥了挥。
华若高兴的接过那张单子，一看上面的字，只觉得两眼一黑。..

第66章
华若两眼一黑，几近倒下，那周励倒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一样，一下子就扶住了华若，把她扶到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
张抗抗在一旁着急道：“这是怎么回事？刚刚还好好的。”
周励轻叹口气，说：“麻烦你给她倒杯水吧。”
周励话音刚落，华若就立刻喊起来，“我不喝水，周励，我不喝水，你倒是和我说说，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周励看着华若手里一直攥着那张纸，就说：“我的体检过了，上面是入伍通知。”
“我知道是入伍通知，我难道不识字吗，这是入伍通知，是入伍通知！”华若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张通知信却在自己手里一直抖动着，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周励问：“可这是什么通知，这是哪里的？你到底报的哪个军区，什么兵种？”
周励老老实实道：“陆军，南部军区。”
华若两眼又一黑，立刻瘫了下去。
她来打渔张就是为了盯着周励报名参军的，周励也欣然同意参军。华若紧盯着他去报了名，又去体检了，等周励拿到入伍通知回来之前，华若压根也没想到他会报了另一个军区。
这是华若始料未及的。
她想都没想过的事情，竟然就这么发生了。
华若生怕自己看错了，又拿着那通知看了一遍，还是南部军区。
“你这是怎么回事？周励，你给我好好说说。”华若眼睛依然盯着那张纸说。
张抗抗在一旁看着，看到那张纸上的字，可被华若紧紧攥着，再加上天色已经暗了，张抗抗也看不清楚，不过她却对周励报名去哪个军区什么军种并没有什么要求，只是觉得周励自己心里肯定有数。
华若一遍遍问着周励，周励却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站在华若身边，最后才道：“我不想回去，我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任何人的地方，去闯一闯。”
华若嘴唇抖着，看着周励，突然把入伍通知直接扔到周励身上，急切的问张抗抗：“现在还有回县里的车吗？”
张抗抗摇摇头，“已经没有了。”
华若站起身，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就往屋里走。
周励看着他妈进去，无奈的叹了口气。
张抗抗连忙推他一把，“你快去看看。”
周励只能点点头，赶紧追了上去。
张萍萍一直抱着五福在堂屋门口看着，见两人都回屋了，便问张抗抗：“小妹，他们是怎么了？周励不是拿到入伍通知了吗，怎么他妈还是不高兴？”
张抗抗便说：“好像周励妈妈想的，和周励想的不一样，她想让周励回家，报家里那个军区，周励没有，瞒着她报了别的地方。”
张萍萍这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了，便说：“周励还挺有主意的。”
张抗抗看一眼那边的房间，惆怅道：“谁说不是呢。”
华若进了房间就开始收拾东西，一件件的塞进自己的袋子里，周励知道她这是要走，就说：“你要走吗？”
华若低着头不理他，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周励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心里也有些堵的难受，他是没有听他妈的话，可他为什么不回去，难道他妈不明白？
周励看着华若在那里忙来忙去的，也不理她，只能走了出去。
周励一出门，就看到三福站在门口，见周励出来了，三福便说：‘周叔叔，我妈让我来喊你吃饭。’
周励点点头，“好。”
先去洗干净手，洗完手后，张抗抗已经把碗端了出来。晚饭他们早就吃过了，这些一直给周励留着，饭还温着，不用热，直接就能端出来了。
周励坐在凳子上吃饭，张抗抗也拉一个小马扎在一旁坐下，问：“阿姨怎么样了？”
“在收拾东西。”周励说。
“收拾东西干什么？”
“可能是要回去吧。”
周励吃着菜，看张抗抗一眼，问：“你也失望了，是吗？”
“那倒没有。”张抗抗实话实说，“其实我倒不在乎你去哪个部队，我觉得你肯定有自己的考虑。”
周励轻轻勾了勾唇，“嗯。那就好。”
周励吃着饭，华若就从房间里出来，走到张抗抗面前说：“我明天就回家了，这几天真的打扰你了。我来和你说一下。”
张抗抗立刻站起来：“阿姨，你明天就要走？不等着送了周励再走？”
“不了，我明天必须得回去。”华若又说：“我明天一大早就走了，你们不用管我。”
华若说完，又走近房间。
周励也不说话，就在一旁听着。等华若走了，他的筷子才又动了起来。
张抗抗便小声劝周励：“你不去和阿姨说一说，让她不要走，等送了你之后再回去？”
周励摇摇头：“你不知道我妈有多倔，她做好的决定从来没有改变过。”
张抗抗瞧周励一眼，说：“这方面你倒是很像阿姨的。”
周励一滞，嘴角翘了翘，说：“好像是哈。”
张抗抗便说：“那你赶紧吃饭，吃完饭帮阿姨收拾一下东西。”
“我还有很多话要和你说。”周励看向张抗抗，“我一肚子话要说呢。”
张抗抗便道：“先顾好阿姨吧，你那一肚子的话反正已经憋了好几天了，再憋一憋，说不好明天找我谈的时候，就变成两肚子的话了。”
周励快速吃完饭，张抗抗去收碗，周励要把自己的碗筷洗了，张抗抗也没再坚持，让他自己洗去了。
晚上周励去华若房间想和华若说一说，可华若板着一张脸，往床上一躺就关灯要送客。
周励坐在黑暗里，看着华若的背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个夜里，他就是看着这个背影才能入睡的。
周励独自在黑暗中坐了许久，见华若终是不肯和他再说半句话，只能走了出去。
张抗抗那边的堂屋门也已经关上了，孩子们好像都睡着了，周励自己坐在院子里，坐了许久，也不知道回屋休息的时候，是几点了。
华若果然起了个大早，她起来后，在院子里稍作梳洗就走回去拿行李。
周励也醒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洗漱，看着她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经过，又看着她面无表情的拿着行李出来。
周励赶紧往前一步，把华若的行李拿了过来，对华若说：“我去送你。”
华若没有理他，径直朝大门外走。
周励赶紧追了上去。
两人在村口等到了公车，上了车，华若也不和周励坐在一起，一直到了县里，华若也没有说一句话。
等到买好了回去的火车票，在候车厅等车的时候，华若才开口：“我回去找你爷爷帮忙，把你的事情告诉他。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能把你重新弄回家，你到时候死也要给我回去。”
周励看着他妈，眼睛暗了许多，“妈，你别逼我好不好？”
华若深深看了周励一眼，继续道：“不是我逼你，是你在逼我。周励，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只想让你在我身边，这有什么不对的？”
周励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看着华若道：“妈，你这个想法就是错的。你最亲的人不应该是我，而是你现在的男人。我已经长大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要过我自己的人生。”
“你的什么人生？”华若突然笑了，“你的人生就是背井离乡去一个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你的人生就是连妈也不要，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的人生就是和一个带着那么多孩子的寡妇生生世世，给人家去当后爹？这就是你的人生？”
周励立时呆住了。
他没想到华若发现了他喜欢张抗抗这件事，更没想到他妈会说出这样的话，周励有些恼了，反驳道：“不管我是要去南方，还是要给人当后爹，那就是我想过的生活，怎么了？”
“哼。”华若冷笑一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周励，“你也不想想，我是怎么把你养大的，周励！”
周励听到这里，面色已经完全变了，他狠狠咬着后槽牙，看着华若，一字一句道：“可是，那些日子，我并不开心。”
周励说完，转身就走了。
华若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周励毅然转身离开，眼睛里已经满含了泪。
周励从小到大都没有和华若这么说过话。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过。
那些日子，他并不开心。
这句话，他已经斟酌了无数遍了，其实，他不仅仅是不开心，而是痛苦。
周长海退婚之后，华若瞒着周家所有人她怀孕的事，硬是搬出了周家。
华若是固执的，也是骄傲的。
她不可能在周长海爱上别的女人之后，还以任何理由赖在周长海的身边，包括她已经怀孕。
华若搬离周家后，因受不得街坊邻里的指点，便和父母搬去了老家的宅院里，直到她开始显怀，华若父母才知道，她已经有了孩子。
华若独自生下周励，又独自养大了周励。
在周励六岁之前，都是华若亲自带大的。
知道周怀玉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孙子的时候，他立刻跑到了周家，要求把周励带走。
那时候，已经开始有人给华若说亲事了。
那边男人带着一个女儿，也同意华若带儿子过去，可华若知道，周励跟着过去，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她便同意了周怀玉的提议，让周怀玉把周励带走。
周励被周怀玉带走的那天，他看着华若的背影，第一次觉得，他原来一点都不幸福。
以前虽然没有爸爸，可他还有妈妈，只凭这一点，周励就能过的开开心心。
可周励没想到，在他六岁那年，他竟然连妈妈也没有了，跟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爷爷，去了帝都。
在到了周怀玉家的那天开始，周励就拒绝讲话，拒绝吃饭，用各种方式对抗着不公的命运。
他想妈妈，他实在太想妈妈了。
周励和周怀玉针尖麦芒一样对着干，他要回去找华若，可周怀玉不让，他就不吃饭。周怀玉为此大发雷霆，罚周励站着不能动。六岁的周励就站在周怀玉面前一动不动，直到把周怀玉都站的坚持不下去了，答应他回去找他妈的那一刻，周励的腿都不会打弯了。
就这样，周励争取到了回去和华若一起生活的机会。
可是，那时的华若已经再婚，男人不介意周励过去，可周励在那里住了几天后，最后还是给周怀玉打了电话。
周励永远都忘不了他给周怀玉打电话的那一天，他的声音冷到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只是说，周老头，我要去你家。
从那一刻，周励就知道，他再也没有家了。
妈妈家，周长海家，爷爷家，却没有一个属于他周励的家。
周励从火车站出来，就直接坐上了回打渔张的公车。
周励用自己快到不能再快的步伐往张抗抗家赶，后面他几乎都是用小跑的速度在赶，以至于他推开门的那一刻，气喘吁吁的。
周励推开门，弯着腰呼呼的喘着气，就看见院子里的在吃晚饭的孩子都在看他。
四福第一个说话，问：“周叔叔，你怎么才回家啊。”
“是啊，都这么晚了。”二福也说。
周励弯着腰，看着那群孩子，又看到了张抗抗，脑海里都是四福的那句，你怎么才回家啊。
回家，回家，家……
最后这个字在周励的大脑里急速迸发，周励突然红了眼睛。
他看着已经放下筷子的孩子们，大福去帮张抗抗给周励端碗去了，三福也去帮周励舀水，让他洗手。周励看着为了他忙忙碌碌的孩子们，还有那个女人，长长舒了口气，然后直起了腰背，道：“我这已经是赶的不能再赶了。”
大福和张抗抗把给周励留的饭端了出来，二福嘴巴里嚼着东西还不忘去给周励去搬小凳子，周励一边洗手一边觉得自己鼻头都在发酸。他脑子里本来乱哄哄的，可就在这一瞬间，却异常清明，别说给这几个小崽子当后爹，就算再来几个这样的小崽子，他也无比愿意！
张抗抗看着在发呆的周励，连忙叫他一声：“快来吃饭吧。”
周励嗯了一声，就走了过去。
张抗抗给周励递过去筷子，“阿姨回去了？”
“嗯。”周励说，“回去了。”
张抗抗便说：“那先吃饭吧。”
等吃完了饭，张萍萍特意留下空间给两个人，自己抱着五福去隔壁蒋春梅家串门去了，大福他们一听是要去隔壁玩，自然也要跟着去，找宝根宝华去。
“你报了别的地方，阿姨看起来很生气。”张抗抗和周励坐在院子里说话。
周励嗯了一声，“她想让我回家。”
“可以理解，她也是为了你好。”张抗抗说，“哪个当妈的，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在眼前生活啊。”
周励坐在那里愣了一会，半天才说：“可是，抗抗，我有没有和你说过，那里没有我的家。”
张抗抗早就感觉到了周励家庭背景的复杂，如今听他这么说，就确信了。
周励看着张抗抗喃喃道：“我妈想让我回去，我爷爷也想让我回去，可他们不知道，我根本就回不去。我妈妈一个家，爷爷一个家，还有一个家，是我这辈子都不想踏进的地方。所以，我下乡来打渔张，很多一同来的人，都想着回城回城，想各种方法回城，但我从来没想过。我不想回去，我也回不去。所以，我想走的远远的，不受任何人控制，走我自己路，闯我自己的人生。”
周励看向张抗抗，眼睛里都是期待，问道：“抗抗，你能理解我吗？”
张抗抗点点头，“我能。我明白。”
周励长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他突然又笑了，只是嘴角上漾着的都是苦涩。
“我家里很复杂吧，有没有吓到你？”
张抗抗听了，也跟着笑了，“说到复杂，我觉得我应该和你不分上下。”
两个人彼此看着对方，只见周励道：“所以，老天才让我们相见的吧。”
张抗抗不能更同意这句话了，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但是安排了我们相见，还有大福他们。”周励突然说，“你不知道刚刚我进来的那一瞬间，四福问我怎么才回家的时候，我当时眼眶都在发烫，鼻子也酸了。那一瞬间我才知道，我有家了。”
张抗抗看着周励，轻轻捏一下他的手背，道：“我们就是你的家人，我们就是一家人，永远都不会变。”
周励点点头，“那我就能放心的走了。”
两人隔着石桌面对面坐着，手搭在石桌上，紧紧的牵在了一起。
周励握着张抗抗的手，只觉得她的手软的像一汪水一般，轻轻一握，就完全包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周励的大拇指就来来回回的在张抗抗的手背上摩挲着，一边抚摸她的手背，一边看着张抗抗。
张抗抗也在看着他，两个人深深看着对方，不需要多说一个字。
过了好久，张抗抗才开口：“所以，你到底报了那个军区。”
周励立刻站了起来，“对了，你还没看到我的入伍通知吧，我去拿。”
张抗抗见周励跑了过去，又跑回来，手里拿着那张通知单递了过来。
张抗抗接过来被揉的乱七八糟的通知单，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
这一看，才知道，周励真的去了南部军区，入伍日期就在六月一日。
张抗抗看着下面盖着的大红章，心脏突然扑通通乱跳，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看到下面的落款和那几个数字之后，心里慌的厉害。
张抗抗历史并没有学多好，可她上辈子喜欢看一个电影，后来也因为这个电影了解过一些历史背景知识，那几个数字眼熟的厉害，可时间太久了，张抗抗并不能确定就是这几个数字，但她知道，就算不是，也应该属于一个军区。
张抗抗突然看向周励，声音有点颤抖：“你，你能不去吗？或者，像你妈妈说的那样，换个地方也可以，随便什么地方。”
周励看着张抗抗的反应，略略皱下眉，问：“为什么？你不是说我去哪里都行吗？”
张抗抗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她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又看了几遍最后的落款，当她抬起头看向周励时，比之前更加确信了，又问一遍：“真的不能改了？”
“通知都下来了，怎么改？”周励看着张抗抗，见她一脸的犹豫和担心，就问：“到底怎么了，这里哪里不好了？”
张抗抗摇摇头，说：“我，我是怕你跑到那么南边，身体不适应，吃的也不适应，住的也不适应，那边的气候和我们这边一点也一样。”
周励便笑了，“你说这个啊，那有什么，我就是想去个自己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对了，你难道去过吗，看你说的，好像对那边很熟悉一样。”
张抗抗苦涩的笑了笑，“我也没去过，只是在书上看的，或者听别人说的。”
周励不作他想，以为张抗抗真的只是担心他水土不服什么的，便拍拍自己的胸膛道：“你看我这身肌肉，我的身体素质很可以的，放心吧，肯定不会水土不服。”
“你一定要去？”张抗抗问。
“嗯。”周励点点头，“机会不多，不会一而再的给我机会。去年冬天我没有报名，今年竟然又来招了，下次再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
张抗抗见周励言至于此，又不能百分百确信这就是自己上辈子看到过的，只能退一步，给周励提个条件：“那你记得，一定一定要给我写信，不管什么事，好事，坏事，还是更坏的，更糟糕的事，都要和我说。不要瞒着我，不要报喜不报忧，好吗？”
周励握着张抗抗的手便笑了，说：“好好好，你就放心吧，我什么都和你说。我会给你写信，每天都写，一天也不会落，直到你看烦，我还是会写。”
“我不会烦的。”张抗抗也看着周励，“我想你记着，我不但要和你共欢喜，也要和你一起分担困难。你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这样，我们才能一起面对问题，好吗？”
周励点头，“好的。”
可张抗抗还是不相信他，右手从周励的手心里挣脱出来，对周励说：“我们拉钩。”
周励听了一愣，还以为张抗抗在开玩笑，可见她满眼的真诚，又被打动了，用力点点头，也和张抗抗一样，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对着张抗抗说：“好，拉钩。”
周励伸出的小拇指翘了起来，悄悄勾起张抗抗的小拇指，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张抗抗，就看见她紧紧盯着勾在一起的指头，轻轻的晃了起来，一边晃，一边无比真诚的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周励突然失笑了，他伸出另一只手从张抗抗的头发上抚摸了一下，勾着唇角问：“怎么了这是。”
张抗抗摇摇头，闷声道：“没什么。”
“那怎么为了这件事拉钩？”周励干脆把脸贴在石桌上，更近距离的看着张抗抗问：“我还以为你要为了我们两个人谁也不能忘了对方，不能辜负对方而拉钩呢。没想到你竟然是为了让我给你写信而拉钩。”
张抗抗也看着周励，此刻，周励的脸贴在石桌上，褪去了许多棱角，增添了不少温柔，听着他放低了的声音，就像石道边的溪水一样，缓缓流动着，流过无数圆角溪石，最后滑进了张抗抗的心里。
张抗抗便说：“你可以不再爱我，也可以忘了我，但是不能不告诉我你的情况。我不但要听好的，也要听不好的。哪怕你把我当成一个最普通的朋友，或者仅仅是打渔张的张抗抗，我也想你对我诚实，告诉我你好，或者不好。可以吗？”
“当然。”周励说，“我保证。”
张抗抗看着周励，轻声道：“周励，你一定要记得你今天的话，你答应过我的事，还有你的保证。”
一九七一年五月二十八日。
周励接到通知，五月二十八日在县武装部集合，这一批新入伍的军人要统一集合，然后往南部出发。
张抗抗带着一家人都来送周励。
冯坤和赵永红也来了。
赵永红一看到这几个孩子，因为要分别的眼泪也暂时止住了，抓住他们一个个的抱了一会儿，看看大福觉得大福又长个了，看看二福，发现二福吃的胖点了，看看三福也觉得三福更漂亮了，在看看四福，说四福也长大了。
最后，赵永红抱起了五福，张友善小朋友也马上就一岁了。
赵永红低头看着五福，说：“小五福，你周叔叔要走了，等他再回来，不知道你还认不认识他了。”
赵永红说着，眼圈又红了。
周励一身绿色军装，背着随身的行李，左胸前带着一朵大红花。他轻轻一动，那红花的花瓣就会跟着颤动起来，冯坤便说：“行了，你别哭了，他去参军是高兴的事，你说你总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周励的对象呢。”
赵永红立刻白了冯坤一眼。
冯坤立刻说：“就是嘛，我没说错，你看人张抗抗同志，哪里哭了？人家才是最舍不得周励的，行不行？”
张抗抗看向冯坤，“你非要把我也整哭，你才高兴是不是？”
赵永红抹一把眼泪，不好意思的看着张抗抗说：“抗抗，你看我……”
张抗抗立刻制止道：“你还真的往心里去？哭怎么了，周励是你的好朋友，好朋友要分开，自然是难过的。”
赵永红立刻说：“就是就是。”
冯坤在一旁和周励说着话，压根就没听到张抗抗和赵永红说什么，少不得多嘱咐周励：“到了那边肯定和咱们这里不一样，南北差异还是很大的，你看刚刚那个人，他说话我都听不懂，所以，你这一趟，肯定要吃苦了。”
周励笑了笑，“那没什么。当兵不就是为了这个。要不然当兵做什么去了。”
“好，你有这个觉悟就对了。”冯坤又看一眼周励的大红花，说：“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我这一生就想穿上这绿军装，可是你看我的视力，哎，都栽这上面了。”
“英雄自有用武之地，你在厂子里干一番成就来，也是为祖国做贡献了，不是吗？”周励说。
赵永红在旁边听到，就说：“这倒是。我还没和你们说，冯坤厉害着呢，刚到厂子没多久，就被技术科的给要走了，现在在我们最重要的部门，厉害着呢。”
周励听了，往冯坤肩膀上一拍，道：“我就说吧。”
冯坤笑着挠挠脑袋，“碰巧碰巧，我运气好而已。”
几个孩子看着他们大人们说说笑笑的，根本插不上嘴，四福就干脆跑到周励身边，像抱张抗抗那样，一下子抱住周励的大腿。
周励低头看着四福，大手在他头发上滑过去，问：“怎么了四福，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四福点点头，问：“周叔叔，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三姐说，你这一走，要好久好久不能回来。”
“等一有探亲假我就回来，好不好？”周励干脆蹲了下来，看着四福，“来的时候，我给你带好吃的，咱们这里没有的，好不好？”
四福点点头，又突然摇起了头，说：“我不要好吃的，我要你回来。我三姐说了，你家不是打渔张的，你就算回家，也不会回来这里，而是去看奶奶了。我三姐还说，我们这次送你走，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是不是啊，周叔叔？”
周励听了，眼睛看向三福，郑重道：“不会的。”
三福见周励看向她的那一瞬间，就低下了头，等到周励还没说话，她倏然抬起头，看向周励。
周励也在看着她，突然周励笑了，然后缓缓伸开双臂，看着三福说：“三福，叔叔抱一下。”
三福一双眼睛已经含满了泪，一个向来没什么话的小姑娘，大家都很少看见她有其他的表情，兴奋也好难过也好，更少见她的眼泪，可此刻，三福的眼泪像那金黄金黄的豆子一样，一个个的滚了下来，瞬间连成了一条线。
周励笑着，又挥了下双臂。
三福往前挪了一小步，可只是挪了一下，就又停了下来。
身后却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三福顺着那个力，就跌进了周励的怀抱。
周励紧紧拥抱着三福，这个最像儿时的他的小姑娘。
三福的下巴靠在周励的肩膀上，眼泪依然往下流着，周励低声对三福说：“你放心，我一定一定一定会回来的。我和你妈已经拉了勾。”
三福轻轻点点头，“嗯。”
周励又抬眼看向大福他们，笑着说一句：“你们还不来？”
说完，周励重新展开双臂。
剩下的三个孩子一下子都冲过来，五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五福在赵永红怀里看着，不愿意了，使劲的踢着腿，嘴里啊啊啊的叫着。
周励放开了四个孩子之后，就去抱五福。
这个小东西，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在周励身边了呢。
周励看着她出生，又看着她长大，马上就要一岁了。
周励紧紧抱着五福，突然腾出一只手来，在自己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只哨子出来，哨子是老黄铜的，上面拴着一根红绳。
周励把哨子挂在五福的脖子上，对五福说：“这哨子是我小时候爷爷给我的，说我有危险的时候就使劲的吹，他不管多远都会赶过来。我现在把这个哨子给你，等你长大了，遇到危险的时候，就使劲的吹这个哨子，我就会飞过来。”
周励说完，就看见五福两只小手已经去拿挂在身上的哨子，两只小胖手肉乎乎的，捏着哨子对着周励一直笑。
赵永红看着周励，知道时间不多了，便把五福接过来，对周励说：“时间不多了，和抗抗说几句话吧。”
赵永红说完，抱上五福，就叫上孩子往一边去等。
周励看着张抗抗，张抗抗也瞧着他，周围乱糟糟的，可就在两人彼此相对的那一瞬间，似乎什么声音也都听不见了，什么人也都看不见了，眼睛里只有对方。
两人对视了许久，那边开始吹哨集合了，张抗抗看着周励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知道。我都记在心里了。”周励说。
周励看着张抗抗，张抗抗一直在对他微笑着，周励便说：“等着我。”
张抗抗使劲点一下头，“好。”
集合哨又吹了一遍，周励不能在逗留了。
他看了张抗抗最后一眼，毅然转身朝队伍跑去。
张抗抗站在那里，看着周励离开的背影，终于抬起了手，用力的挥了起来。
一九七六年一月。
“哔哔哔哔！”
张抗抗把家里收拾好，午饭还没来得及做，就听到外面一阵哔哔哔的哨子响。
张抗抗赶紧房间出来，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问：“是不是大福回来了？”
四福捂着耳朵站在门口喊：“娘，你让五福别吹了，她站在门口看见大哥就开始吹，大哥还离得远着呢，她就一直一直吹，吹的我耳朵都要聋了。”..

第67章
张抗抗听了，对五福说：“五福，你别吹了，太响了。”
“不，我就要吹，我喊大哥，大哥听不见，我就吹哨子，一吹哨子他就能听见了。”五福在旁边跳脚道。
张抗抗无奈的看一眼四福，四福只能捂着耳朵，跑的远远的，说：“你可劲吹吧，吹的你腮帮子疼的时候，你就不吹了。我去接大哥。”
五福见状，也赶紧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四哥，四哥你等等我，我也去！”
三福这时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站在张抗抗身边，和张抗抗一起往外看，看见大福正往这边走，就说：“妈，怎么只有大福，二福呢？”
张抗抗也在纳闷，“就是说啊，怎么没见二福。”
张爱国和张和谐两个人已经一个在读高一，一个在读初二，两人都在县里上学，同一所学校。所以平时两人回家的话一般都会一起回来，更不用说放假了，因为一放假，两人都要拿回来被褥等东西，东西比较多，两人就会搭把手一起拿，可这次只有大福回来了，二福却没见人影。
三福在门口使劲跺了跺脚，站在门口时那小北风一吹，她脚上的冻疮就又疼又痒的，就对张抗抗说：“妈，不行，我得进屋去，我的脚疼。”
“快去吧。”张抗抗说，“在炉子前烤一烤吧，再抹点药膏。”
“行。”三福说完，就往屋里跑去。
这一过去，就听见张萍萍问：“是不是大福二福回来了？”
三福把鞋脱了，两只脚踩在鞋上，尽量靠近炉子，对张萍萍道：“只看见大福了，二福好像没回来。”
“他俩不是一起放寒假吗，怎么二福不回来。”
“不知道啊。”三福把袜子脱下来，对张萍萍说：“大姨，我忘了拿药了，你帮我递一下呗。”
张萍萍顺手把柜子上的药膏递给三福，然后蹲下看一眼三福的脚，皱着眉说：“怎么又严重了？一点都没好，是不是又流脓了？”
三福便说：“好像是。不过没事大姨，年年都这样，忍一忍，一开春就好了。”
“开了春岂不是更难受，那时候就只是痒了。”
张萍萍说着话，看着三福已经开始涂药了，两个脚丫子支棱着，在炉子旁边靠着。
“你可小心点啊，没穿袜子，碰一下炉子，你的脚都要熟了。”
三福立刻笑道：“我知道了，大姨。”
张萍萍嘱咐完三福，就说：“我去外面看看去。”
张萍萍走到门口时，大福已经被四福和五福簇拥着快走到了。大福背上背着被子和褥子，手里拿着一个大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的，看见张萍萍也出来了，立刻喊一声：“大姨。”
张萍萍笑道：“好孩子，总算放假了。”
说话工夫，大福已经被簇拥着进了门，张抗抗帮他把东西都拿下来，问：“二福呢，二福怎么没回来？”
大福便说：“他不回来，我找他说了多少遍了，他说要在学校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张抗抗问。
大福看一眼张抗抗，道：“我们在学校听广播，老师也都在议论，说老人家的身体不好了。”
张抗抗震惊道：“是吗？”
她赶紧跑回屋去看黄历，门口面的老黄历撕到了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号这一页。
张抗抗突然想了起来，如果她没记错，再过几天，全国都将陷入巨大的悲恸中。
大福走过来问张抗抗：“你看什么呢？”
张抗抗摇摇头，“没什么。”
“那二福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张萍萍问。
大福摇摇头，“没说，他就是说家里没有广播，不能及时听到消息，他要在学校等着。不过，你们放心，不只是他自己，还有很多人在学校等着，很多老师也没有回家，食堂也有饭。”
“那就好。”张萍萍说。
张大福转头看见三福坐在炉子前烤脚丫子，就问：“你脚又冻了？”
三福点点头，“反正是年年生冻疮。都习惯了。”
五福就跟在大福后面，大福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大福走近看三福的脚丫子，她也跟着看三福的脚丫子，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一抬头就看见大福在对着她笑。
大福伸出手来，问五福：“要不要哥哥抱抱？”
五福棉衣外面那个老黄铜哨子还明晃晃的，她一摇头，整个身子也跟着摆，哨子也跟着动啊动的，就说：“我都七岁了，还让你抱？”
大福哼一声，“我还不想抱你呢。”
四福就在一旁拉大福：“大哥，你抱抱我吧还是，我让你抱。”
大福瞪四福一眼：“你算了吧，你都上三年级了，好意思不好意思？”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四福说。
张抗抗看着他们几个孩子围在炉子前拌嘴，就说：“我去做饭啊，你们玩吧。”
张萍萍立刻说：“我也去。”
大人们一走，五福就赶紧告状：“大哥，我和你说，你快去你们房间看看去吧，你们走了之后，就四哥一个人在那屋里住，你们去看看吧，弄的乱七八糟的。”
自从赵永红他们走了之后，那三间房间便空了下来，随着孩子们长大，里屋的空间越来越不够，以前周励和冯坤睡的那个房间就被大福二福还有四福占领了，赵永红的房间分给了三福，大福他们的卧室给张萍萍睡了，张抗抗依然带着五福睡在原来的房间。赵永红一开始还经常会回来住上一天，可后来一结婚，有了孩子，来的越来越少了。
即使来了，也是和张抗抗有说不完的话，就和张抗抗一个床上睡，五福就被发配去找她大姨，或者找她三姐一起睡。
大福和二福去县里上初中高中，两个人很少回家，一个学期能回家两三趟都是好的，所以，他们一起住的房间就完全成了四福的空间，偌大的房间让四福放的都是他的东西。张抗抗明确和他说过多少次了，让他在大福回来之前，把房间收拾好，把那些他平时攒的瓶瓶罐罐木头块之类的全都收了，可四福就是拖，拖来拖去，就拖到了大福回家了。
五福嘴巴快，就喜欢告状，大福听了，立刻看向四福，问：“你是是不是又往房间里堆那些不用的垃圾了？”
四福赶紧摇头，“我没有！那不是垃圾，那都是我的宝贝。”
大福伸着手在炉子上烤了一回儿，对四福说：“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你赶紧去收拾，否则我进去了，都给你扔出去。”
四福立刻站起来，一站起来用身子蹭了五福一下，嫌她又告状了。
五福只是身子晃了一下，毕竟四福懂分寸，没有用力推她，可五福不愿意了，想着自己大哥回来了，她再也不用受欺负了，就站起来对着四福喊：“你干什么推我。”
“我没推你，就是站起来不小心蹭到了呗。”四福嘴硬。
“你还说，你就是故意的。”五福跑到四福跟前面对面站着和四福瞪着眼睛。
四福白她一眼，小声说：“谁让你告状了。”
“哼，你弄的一屋子乱哄哄的，你还说我。我只是实话实说。”五福反驳道。
四福不想和她吵，就说：“行了啊，我得去收拾了。”
四福转身就要走，五福就把哨子放嘴巴里，紧紧跟着五福身边吹，哨子吹的特别响，四福用力捂着耳朵对五福喊：“你别再吹了，行不行！”
五福才不管他，就跟着四福一直吹一直吹。
四福停下脚步威胁道：“你要是再吹，我就把你哨子给拽下来，扔了。”
“你敢！”五福不吹了，哨子从嘴里滑下来，她双手叉着腰叫：“你敢扔我的哨子试试，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
张抗抗在厨房做着饭，听见两个人吵架，也不管他们，反正这两个人见面就掐，一天吵八百遍。可听到最后，张抗抗不得不再次强调：“五福，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你那哨子是你周叔叔留给你的！”
五福气哼哼的转头朝向厨房的方向，听见张抗抗这么说，眼睛里都是泪，对着张抗抗喊：“这就是我爸爸留给我的，我说是就是。”
张抗抗走到门口，看着五福，声音沉着，道：“我也再和你说一边，那是周叔叔给你的，不是你爸爸。”
“那我爸爸给我留下了什么？”五福喊。
张抗抗手里拿着东西，紧紧的捏着，看着院子里站着的五福，对着她哭的样子，有点急，就听见大福立刻跑了出来，一下子护住五福说：“妈，你别着急，我会和她好好说，你去做饭吧，我来和她说。”
大福说完，拉着五福去堂屋里。
一进堂屋，大福就让五福坐下，问三福道：“咱妈怎么了？我很少见她这样。”
三福犹豫了一下，看三福一眼，对大福说：“周叔叔本来说今年过年的时候会回来，可到这个时候都没有人影，估计是不回来了吧。”
大福点点头哦了一声，就转身对五福好好说。
五福睁着眼睛听大福一点点和她说这哨子的来历，三福就在一旁道：“大福，你别和她说了，咱妈不知道都和她说了多少遍了，我也和她说，她都明白，就是自己不愿意相信。”
五福眼睛里都是泪，听了三福的话，就站了起来，对着三福说：“三姐，你也不好，我再也不和你玩了。你们都和我说这不是我爸爸留给我的，可我就觉得它是我爸爸留给我的。我爸爸没死，我爸爸只是出远门了，他还留给我一个哨子，他说我有危险的时候，一吹这个哨子，他就会回来。”
五福说完，就跑进卧室哭去了。
三福看向大福，说：“你看吧，我怎么说的。”
大福叹一口气，对三福说：“其实她也没见过咱爹，倒是周叔叔从她出生就在，她对周叔叔有感情也没什么错。哎。”
厨房里，张萍萍也偷偷看了一眼张抗抗，见她一脸的焦急，就说：“抗抗，五福因为这个哨子的事，说了不是一次了，也没见你这么急过，今天是怎么了？”
张抗抗切着菜的手一软，叹了口气。
张萍萍以为是周励可能回不来了，就说：“他这次回不来，下次就能回来，没事的。”
张抗抗摇摇头，看着张萍萍说：“大姐，不是这个意思。周励这次没能回来，应该是因为南边形势有吃紧了。我，我有点怕。”
张萍萍愣一下，不敢相信道：“真的会发生你说的那些事？”
张抗抗只能说，“我也不想。可是……”
张抗抗话至于此已经能再多说，低下头又开始切菜，这切着菜就见张领娣来了，后面还跟着大妞。
张领娣一进家就喊：“大福二福是不是回来了？放假了吧得。”
大福立刻从屋里出来，说：“二姨，我回来了。”
张领娣笑嘻嘻的，“那二福呢？”
大福便说：“二福在学校呢，没回来，过两天回来。”
“哦。你看，我以为你们今天回来，特意包了包子送来的，二福没回来，你就先吃吧，大妞端着呢，趁热快吃。”
张领娣说完话，在收拾屋里的四福就从里面跑了出来，看着大福说：“大哥，我能不能先吃个包子。”
“吃吧。吃完再收拾。”大福指指盆子，让四福去洗手。
三福也把鞋子穿好，出来和四福一起洗手。
张领娣看一眼厨房，张抗抗正在切菜，就说：“别做饭了，我拿了不少包子来。”
张抗抗心里都是事，正烦闷着，见张领娣拿包子来了，就对张萍萍说：“大姐，要不然中午咱们就吃包子吧。这菜放着晚上再做。”
张萍萍立刻说：“那咋不行啊，行。”
张领娣就在那里说：“大姐，大妞回来了，说一定要来看看你。”
张领娣说完，拉一下大妞，大妞就从后面过来，看着张萍萍和张抗抗叫：“大姨，小姨。”
“好孩子，今天怎么回来了，你妈还说呢，整天惦记着你呢。怎么样，工作累不累？”张萍萍拉着大妞往堂屋里去，几个孩子已经在堂屋里坐着吃上包子了。
大妞便说：“大姨，我不累，我们厂子的工作挺轻松的。”
“不错是不错，就是分的太远了。”张领娣语气里都是满意。
“不算远了二姐，不就在临县吗，坐车一会儿就到了。大妞的单位好，多跑一点路也没什么。”张抗抗在一旁说。
张领娣就说：“也是。你看大妞这初中毕业去工作，没想到分到临县了，当时我还不想让她去呢，幸亏你一直找我谈，果然，她说她是她们同学中工资最高的。这不，这趟回来给家里买的面，油，米什么的，这个年什么也不用我们买了。”
“大妞这是中用了。”张萍萍笑着说。
“还给你们买了东西呢。”张领娣看一眼大妞，说：“还不拿出来？”
大妞抿嘴笑了笑，从袋子里掏出两件衣服，一个给了张萍萍，一个给了张抗抗。
张抗抗拿起衣服，吓一跳，说：“这么好的衣服，你给我们买的？这得花你多少钱？”
大妞笑着看向张领娣，又对张抗抗说：“小姨，当初要不是你和大姨一定要送我去上学，我哪里有这样的工作可以上。这衣服不值什么钱，是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做的？”张抗抗看着自己手里的衣服，又看看张萍萍手里的衣服，问：“你自己买的布自己做的？”
“是。”大妞笑着低下头。
张萍萍摸着手里的衣服，做的样式又好，手工又好，便说：“大妞真的是好手艺啊。”
大妞笑了，“大姨，我们厂子里就有缝纫机什么的，我自己买了布，比着现在最流行的款式让人给剪好了，然后自己做就成。不难的。”
张抗抗连忙说：“大姐，你还不快试试衣服。”
张萍萍就说，“是啊是啊，我先试试。”
张萍萍穿上了，张抗抗也试一下，衣服做的又合身又好看。
大妞性格内向，一说话就脸红，可这手艺确实实打实的。
张领娣在一旁看着，连连说好看，羡慕道：“她就给你们俩个做了衣服。我都没有。回来一和我说，我当时还觉得，这孩子啊，知道感恩，是个好孩子。”
大妞脸更红了，道：“都是我大姨帮我教了这么多年的学费，一直供我上学，我才能去工作。要不是我大姨，我现在还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子呢。”
张萍萍拉着大妞的手，抬眼看着她说：“好孩子，大姨谢谢你。这衣服很好看，大姨收下了。以后别再给大姨做衣服了，多给自己做几身，你也大了，一开始工作就得有说亲的了。”
张领娣立刻说：“她年龄还小，不着急。”
张抗抗也说：“是的，不着急。大妞还小，一定要看好了，才能结婚嫁人。”
张领娣点点头，“这个我知道。”
其他孩子围炉子坐着吃包子，张抗抗这才得了空看他们一眼，却没看见五福，就问：“五福呢？”
三福指指卧室，“里面呢。刚才还哭呢，这一会儿不知道干什么呢。”
张抗抗叹一口气，只能站起来，往卧室走去。
卧室里五福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张抗抗还以为她哭着哭着睡着了，又怕她这么穿着衣服睡着凉，就想给她解开棉衣，让她盖上被子好好睡觉。
可张抗抗的手刚碰到五福的哨子，五福倏地一下就睁开了眼睛。
张抗抗站在五福身边，无奈的看着她：“你没睡着啊。”
五福见是张抗抗来了，还以为她要抢她的哨子，一转身，就背了过去。
张抗抗只能说：“你没睡就起来吃包子吧，你二姨拿来了包子。”
五福一句话也不说。
张抗抗只能坐在床边，看着她倔强的背影，道：“我和你说话呢，五福。”
五福气呼呼的说：“听不见，别和我说话。”
张抗抗拿手放在五福背上，轻轻抚摸起来。
穿来这七十年代好像还是昨天的事，生下五福好像也是昨天的事，可这一眨眼的工夫，五福都已经七岁了。
张抗抗感叹时间过的真快，五福都长的这么高，这么大了。
张抗抗眼睛扫过床边，以前五福小的时候架上去的床板也早就卸了下来，上面还留着安装过的痕迹。张抗抗看着那些痕迹，突然就笑了。
五福背对着张抗抗，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又十分好奇，立刻转过头问：“妈，你笑什么？”
张抗抗指指那床上的痕迹，说：“你还记得之前这里有个床板吗？”
五福摇摇头，“不记得了。”
张抗抗就说：“那床板还是你周叔叔给你安上的，木板也是他找来的。那天安床板的时候，我和你永红阿姨在安，突然她就跳到了椅子上，嗷嗷的叫了起来。”
五福一下子就来了精神，问张抗抗：“怎么了怎么了？”
“她怕虫子，地上当时有个虫子。那椅子那么高，也不知道那时候她是怎么跳上去的。”张抗抗笑道，“反正就跳上去了。”
“然后呢？”
“然后你周叔叔和冯叔叔就跑了进来，还以为我们砸到手了呢，最后知道是被虫子吓的，气的他们不得了，最后就把我们赶出去了，他们在屋里一会儿就给安好了。”
张抗抗说完，就看见五福眼睛亮晶晶的，对张抗抗说：“妈，如果周叔叔是我爸爸该多好。”
张抗抗摇摇头，“他不是你爸爸，你爸爸是张正平。”
“可我又没见过他。我心里只觉得周叔叔是我爸爸。”
张抗抗拗不过她，叹了口气说：“别再说了，快去洗洗手，吃包子去吧。”
五福本来还想坚持一下，但一想到有包子吃，还是没忍住，立刻从床上下来，去吃包子了。
一出去，哥哥姐姐都围着炉子吃包子呢，大福看见五福出来了，立刻说：“五福，你坐这里，这里暖和。”
五福走过去，看到四福也在旁边坐着，拿一个包子就坐的远远的。
四福哼一声，“你还生我的气呢，我没生你的气都是好的。整天都告状，告状大王。”
五福不理他，反正收拾东西的也是四福，她才不和他吵呢。转头看着张领娣说：“二姨，你包的包子真好吃。”
张领娣立刻说：“你喜欢吃，等二姨包了再给你送。”
五福咬着包子，“谢谢二姨。”
大妞见大人们说话，她就悄悄从中间退了出来。这一群弟弟妹妹们，只有大福比她小半岁，还能和她说的上话。可两个人从小学开始就是同班同学，大妞上学前让张抗抗教了许久，跟着暑假放假时考试，竟然考了个及格，然后过了暑假，就和大福一个班开始上小学。
两人一起一个班上了小学，初中一个学校，但不同班。
初中毕业，大福选择继续读高中，大妞就觉得自己上的够多了，不能再让自己大姨供自己读书了。正好有毕业生的招工机会，大妞就选择了就业。
以前她和大福还能说上几句话，可人越大男孩女孩之间就越没有话说，尤其是像他们这种，其实没什么血缘关系的亲戚。所以两人只是相视一笑，就没有再说话。
五福坐在大妞身边，问：“姐，你怎么不吃包子啊。”
大妞笑了笑，“我吃过了，在家。”
三福立刻跟着三福的话插一句嘴，问道：“姐，你们厂子里的人都会做衣服吗？”
大妞点点头，“大部分工人都会，毕竟是个成衣厂。”
三福就说：“是想做什么样的，就做什么样的？”
“那当然不是，都是上面告诉我们要做什么样的，我们才做。”
“那上面是什么人，他们怎么知道要做什么样的？”
大妞也有点为难，她刚上班一年多，还是个车间里最小的工人，都是小组长吩咐她什么活她就干什么样的活，小组长上面还有大组长，大组长上面有车间主任等等。
大妞想了想，对三福说：“好像有几个人专门是做这个的。他们有时拿着图纸在那里讨论，我看见过一次。”
“自己画的？”三福问。
“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大妞说。
三福听了，低下头继续啃自己的包子。
张抗抗见几个孩子聊的开心，就说：“你们看，他们都长这么大了，有时还觉得自己很年轻，很小呢，好像时间从没走过一样，可再看看他们就知道，时间都在哪里了。”
张领娣听了，捂着嘴笑了，“你还是很年轻，你才二十六啊，不像我，我是真的老了。”
“还有我。”张萍萍说。
一九七一年一月八日，当那个消息传下来时，全国都陷入一片悲恸中。
打渔张的大喇叭一广播，整个打渔张都听的一清二楚。张抗抗当时和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暖和，刚刚张萍萍还说了二福怎么还不回来，没多少天就要过年了。当广播一开始播放的时候，张萍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福坐的离门口最近，第一个冲了出去，站在院子里听。
这是大家生平第一次听到喇叭里传出的哽咽声，说话的人已经泣不成声，把消息传达完之后，大喇叭里发出滋滋滋的尾音，好像是痛苦的悲鸣声。
大福站在院子里，已经满含泪水，他一动也不能动，眼泪一直往下流。
三福也跑了出去，也开始哭，一边哭一边和大福紧紧抱在了一起。
小一点的三福和四福也跑了出去，见到姐姐哥哥在哭，两个人也抱住他们。
张萍萍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是吓坏了一样，张抗抗赶紧抓住张萍萍的手说：“大姐，大姐，你没事吧。”
张萍萍许久才缓了过来，悲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不多时，整个打渔张第一次陷入了绝无仅有的安静中，再过了一会儿，哭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乌云压顶一般，遮住了整片天空。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日，张二福终于回家了。
家里人都不知道他今天会回来，所以在二福打开大门走进来的时候，大家还在屋里做着自己的事情。
外面门一响，四福第一个站起来往外看，他在写作业，可心却是最沉不住的那个，听到有声音就立刻站了起来，往外跑。
出去一看是二福回来了，四福就喊：“二哥，你回来了。”
二福一句话都没说，就往自己房间里走。
四福赶紧跟上，说：“二哥，你怎么了，大家都在堂屋等你。”
二福推开自己房间门，把背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扔，就倒在了床上。
二福脸色十分难看，好像几天几夜没睡觉一般，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眼睛直直看着天花板，黑眼圈一直蔓延到了双颊。
大家都跑了过来，张抗抗看着二福，担心道：“二福，你这是怎么了？”
二福眼睛依然发直，使劲摇了摇头。
弟弟妹妹也在一旁围着，都在问他到底怎么了。可二福始终没说一句话。
大福便说：“妈，要不然你们都出去吧，我和他谈谈。”
张抗抗只能这样，招呼着孩子们都跟着她出去。
大家一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大福和二福了。
二福已经十二岁，完全长出了男孩子的棱角，不像大福，大福依然像小时候一样，文质彬彬的一个男孩子，对什么事都是淡淡的。可二福就完全成长成了一个小刺儿头，他的头发也剃的特别短，在学校里也不怎么爱学习，整天和一些朋友混在一起，这一会儿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的，也不说话。
大福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讲话，就说：“你如果不说，我就走了。”
二福立刻坐了起来，看着大福问：“你知道我看见谁了吗？”
“谁？”
“何艳丽。”二福道。
张大福愣一下，立刻说：“你怎么见到她了，在哪里见到的？”
“在学校。”
“学校？！”大福一惊，“她去找你了？”
二福冷笑一声，“她怎么会去找我，她是去找他的便宜儿子了。我们前天在学校操场上组织了悼念活动，大家都在，等活动结束了，我就看见她在我们学校门口站着呢。”
“第一眼看见她，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二福说着，突然摇起头道，“不，不是，之前我也见过她，还有三福，还是三福先发现她的。”
“她，她看见你了吗？”大福问。
“好像看见了。”二福说，“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也好像看见我了，看见我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下，转头就要走。”
二福继续说：“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学生，那男人什么也没拿，和那个学生一起走，她就在后面跟着，身上背着那个学生的被褥，又提了一堆的东西。”
“我有个朋友认识那个男孩，说他是初一二班的，说那个女的是他后娘，不是亲的。”
二福一口气说完，就看向大福。
大福叹了口气，“这么说，她结婚后，男人是带着孩子的。”
“那肯定是了。”二福道。
其实二福还有很多话没有和大福讲，他没有说何艳丽看见他后跟看见鬼一样，因为多年不见，又不敢确认就是她自己的儿子，可又觉得就是自己的孩子，就拿眼瞅着二福，二福觉得那个眼神让他感觉恶心，就像看一个曾经丢弃过的东西一样，想认，又不敢认。
二福便说：“他见过我一次，下次肯定还敢去学校看我们，到时候咱们俩个想躲都躲不了。”
大福点点头，叹口气，“也是。”
“什么也是。”二福十分暴躁，“你给我说，如果你哪天碰见她，她拉着你要认你，你怎么办？”
大福想了想，过了好久才说：“不知道。”
“不知道？大哥，你脑子被驴踢了吧，遇到她当然就当不认识转头就走啊，她要是敢来认我，我就吐一口口水，骂她个狗血淋头。”
“可她毕竟是咱娘。”大福说。
二福笑一声，“你把她当娘，她把你当儿子了吗？她当初怎么走的，你忘了？你追了她多少次，她把你的手指头掰开你忘了？大哥，我没有娘，只有一个妈。我给你打个预防针，你如果认她，会伤了咱妈的心。”
大福低着头，许久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对二福说：“你这个样子，咱妈才会担心，马上就要过年了，别让她再担心了，去堂屋和她说说话吧。”
二福嗯了一声，站起来就往堂屋里走。
张抗抗见二福出来了，还以为他是因为八号的事心情不好，也没有多问，倒是五福，拉着她二哥说了半天的话，其中又告了不少四福的状。
四福就在一旁恨恨道：“告状大王。”
新年马上就要到了，可是因为那个不幸的消息，大家都笼罩在悲伤的阴影中，这一年，是唯一一个，在孩子们的记忆中，没有鞭炮花火的新年。
过完年之后，周励依然没有回来的消息，倒是寄来了一封信，张抗抗拿到信后，赶紧的把信拆开。周励在信里没有说不能回来的原因，张抗抗大概就知道，这是部队的机密，不许对外说明。而且周励还说，以后回去会成为奢侈，不过他还好，身体很好，请张抗抗一定不要担心。
张抗抗合上信，把信纸重新放进了信封里。..

第68章
“周励来信了吗？”赵永红抱着冯乐乐问。
张抗抗帮赵永红把刚洗好的衣服搭在晾衣绳上，说：“你一下子洗这么多衣服？”
赵永红也很无奈，“没办法，平时上班忙，还得带着乐乐，衣服都攒一起了，只能抽空洗。”
今天赵永红倒班休息，张抗抗也是知道她今天休息才来的，一进门就看见赵永红在那里洗衣服呢，她儿子乐乐就使劲在旁边扒着她的肩膀哭。
张抗抗连忙过去把乐乐抱起来，可乐乐不跟人，就黏他妈，死活也不让张抗抗抱，使劲在下面踢。
张抗抗只能把乐乐放下，对赵永红说：“我给你搭，你快看看他吧，这天热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赵永红笑了笑，“那麻烦你了。”
“咱俩还用说麻烦？”张抗抗把衣服给赵永红晒上，赵永红把两岁多的乐乐抱起来，乐乐就不闹了。
“冯坤上班去了？”张抗抗问。
“嗯，天天忙的要走，晚上还加班。”赵永红说。
“谁叫他现在是副厂长了，官当的那么大，能不忙吗？”张抗抗看着赵永红笑。
赵永红也不好意思了，说：“你可别这么说，他算什么官啊，就是一个干活的。”
“得了吧，以前你们刚结婚的时候住的那是什么房子啊，就一间屋，一个卧室，做个饭都要在外面生炉子，和大家一起挤在走廊里做饭，现在，你看看你这大院子。”
张抗抗说着看向赵永红，只见赵永红往上抱了一下马上就要滑下去的冯乐乐，说：“冯坤是很能干。”
“我倒觉得他不是很能干，是特别能干。以前没发现，冯坤倒是挺适合走现在这条路的。”张抗抗说，“他又踏实，又能处理好人际关系，有文化，又肯钻研，不是我说，你好日子在后面呢，永红。”
赵永红笑了笑，“那有什么用，你看我现在忙的，还要上班，还要顾家。对了，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呢，周励来信了没有？”
张抗抗苦笑一下，“没有。”
“怎么回事？”赵永红说，“他之前不是雷打不动的一个月至少会来三四封信吗，这一坚持就是六年，说实话我都害怕他的毅力。”
张抗抗把最后一件衣服晒好，说：“肯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等等吧。”
赵永红安慰张抗抗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对。”张抗抗笑了笑，“这句你也会了。”
“还不是你天天挂在嘴上的。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赵永红对张抗抗说，“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好吃的。”
张抗抗便说：“你带着孩子还做什么啊，我知道你们平时都是吃食堂的，冯坤下班不是说会打饭回来吗，吃食堂就行。”
赵永红脸都红了，说：“还真让你说准了，我们是一天三顿吃食堂，从来没有做过，实在没有那个时间。”
“那你上班的时候，乐乐还是跟着你？”张抗抗问。
“嗯，跟着我，我去哪里他就去哪里，我忙的时候，有人带他们玩，不但是我家乐乐，还有好几个孩子都是这样，天天跟着大人在厂子里玩。反正大门一锁，有看门的大爷看着，不会跑出去就行。”
“那还好。”张抗抗说。
“对了，你还没说你来干什么呢。”赵永红问，“这一大早就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还不是我家那三个孩子。”张抗抗说，“二福，初中毕业。三福，今年要考初中了。我来学校看看。”
“这么快！”赵永红说，“我和大福还有二福说过多少次了，让他们没事就来我家，他们一次也没来过。”
“你们那么忙，他们也没什么事，来干什么？来了也是吃食堂。”张抗抗看着赵永红笑道。
“哈哈哈。这倒是。在学校吃食堂，跑我这里还是吃食堂。”赵永红说，“不行，一会儿去叫上大福二福，我带你们去饭店吃去。”
“红旗饭店？”张抗抗问。
“是。中午那里有烩菜，还有炒菜，走走，不说了，咱现在就走。下馆子去。”赵永红推一下张抗抗说。
张抗抗就笑了，道：“那怎么不行，总算能让厂长夫人请客吃一顿了。”
赵永红把大门锁上，对张抗抗说，“你知道地方吧，咱们分两路，你去叫孩子们，我去找冯坤，他们正好也快放学了。”
“行。”
张抗抗和赵永红分开后就去找两个孩子，可到了学校，张抗抗找到两个人，大福怎么说都不肯去，说中午去吃一顿饭，午休都耽误了，他已经吃过饭了，要去睡一觉。
张抗抗也不想打扰他休息，就带着二福去了。
两个人走到红旗饭店就看见赵永红抱着乐乐已经在排队了，张抗抗连忙走过去问：“冯坤呢？”
“别提了，这个人怎么就这么不靠谱，还说给咱们带饭回家，他有事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张抗抗笑道：“你看吧，幸亏出来吃了。”
“谁说不是呢。”赵永红说着看向二福说：“二福是不是又长高了？我看着比上次见他又高了，还帅了。”
二福抓抓脑袋，笑着看向赵永红：“是，是高了，不过我是一直都很帅。”
“啧啧啧。”赵永红看先张抗抗，说：“你看你家二福，这孩子一天比一天贫。”
张抗抗笑道：“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大福吧就太老实稳重了，这个吧，就跟个皮猴子一样。现在比大福都高了。”
“我就说吧。”赵永红抱着乐乐，说着话就看到轮到自己了，立刻说：“快快，轮到我们了，二福，你先去占个位置。”
二福应了声好，正要往里跑，就听见赵永红喊他：“把乐乐抱走。”
赵永红和张抗抗点了两个炒菜，一个红烧大肠，一个小鸡炖蘑菇，又要了三个馒头，一碗米饭，还有一个豆腐汤。
这些菜一上桌，二福就傻眼了，问：“就三个馒头，一碗米饭？”
赵永红吓一跳：“不够吃的？”
二福说：“如果你们两个分一碗米饭的话，我三个馒头大概刚刚够。”
赵永红就笑了，对张抗抗说：“真的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怪不得长的这么快，这么能吃啊二福你。你们先吃，我再去买两个馒头。”
二福拿着馒头低头就一阵吃，果然，他自己就吃掉了三个半馒头外加一碗米饭。
二福速战速决，他这一趟就为了蹭顿好吃的，吃完了就赶紧去学校。
二福一走，赵永红就说：“二福这个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了周励。”
张抗抗抬头看她一眼。
赵永红继续说：“周励就是这样，特别能吃，你还记得不，在家的时候，我们都是用碗吃，就他用盆。而且还瘦了吧唧的，也不知道都吃哪里去了。”
赵永红说着，就看见乐乐拿着馒头往嘴里塞，赵永红怕他噎着了，就给他了一点点，然后低着头喃喃道：“以前没养过孩子不懂，现在养了乐乐才知道，原来养孩子这么难，再想想你，那时候才二十岁，就养了五个孩子。”
张抗抗抿嘴一笑，“谁说不是呢，不过现在他们都长大了，不用管了。我也算熬出来了。”
“怎么会不用管。不用管你来县里干什么了？不还是为了三福的事来的？怎么，三福还要考她哥哥的这个初中？”
“嗯，马上就要考试了，就报这个算了。本来我是想送她去市里读的，她不愿意，想和她哥在一起。”
“送那么远？”赵永红说，“送那么远干什么？”
张抗抗说：“三福和大福二福不一样，她在绘画上很有天赋，咱们县里的初中根本没有绘画课，市里有，所以我想送她去市里。”
“那她不想去？”赵永红问。
“她自己说是不想去。”张抗抗无奈笑了笑，“可我觉得她还是想去的。可能是怕学费贵。”
“如果没有钱的话，我这里有。”赵永红立刻说。
“有有。”张抗抗道，“我的钱够她上学的，如果不够，我会张嘴找你们借的，放心。”
“那就好。”赵永红和张抗抗吃完了饭，还不肯让张抗抗走，看着乐乐要睡了，就把张抗抗拉自己家去，说等乐乐睡了，她们能好好聊一下，还说有重要的事要和张抗抗说。
*
蔡恨竹没有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要和别的女人抢老公，老了老了，又要和别的女人抢儿子。
周蔡不知道从哪里拣了个女孩，硬是喜欢到了心坎坎，偷偷摸摸的交往了大半年，没有给家里人说，这突然张嘴就是要结婚。
蔡恨竹要气死了，坐在饭桌前吃着饭，听周蔡这么一说，差点把碗给扔出去。
“你说什么？”蔡恨竹看着周蔡问，“再说一遍。”
周蔡抬着下巴看他妈：“我说我要结婚。”
“胡说八道。”蔡恨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说结婚就结婚？那女孩工作怎么样，家里是干什么的，住在哪里，你心里有数吗，你就要结婚？”
周蔡犟嘴：“我和她结婚，又不是和她家里结婚，管那么多干什么。”
周长海听不下去了，在一旁道：“周蔡，你这个年龄，也应该结婚了，可你至少得把那姑娘带来让我们见一下吧。”
“见一下倒是没问题。”周蔡说，“只要你们想见，我明天就把她带来。”
周蔡说完，看向蔡恨竹，“不过，我先说一下，你们不许咄咄逼人的问这问那。”
蔡恨竹听懂了，冷哼了一声，说：“我明白了，你不许我们问，是因为那女孩怕问吧。如果是这样，我们就不用见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不同意。”
“爸！”周蔡朝着周长海喊一声。
周长海无奈的摆摆手，对蔡恨竹说：“行了，孩子都提出来要求了，还是要见一见。”
蔡恨竹蹭的一下站起来，说：“要见你见，我不见。而且这房子，这家，是我的，我不许她来，你们想见，出去见去。”
蔡恨竹说完，就冲了出去。
这一跑出去，蔡恨竹踩着高跟鞋又回来了，朝着周长海就喊：“周星呢，周星怎么还不回来？”
周长海感觉自己要聋了，说：“我怎么知道啊，她不是最近经常回来的很晚吗，在家也没什么事，整天的在外面玩。”
“你就不知道管管她？”蔡恨竹喊着。
“我怎么管她，我也要去上班，总不能天天在家里盯着她吧。”周长海火气也起来了。
蔡恨竹瞪着周长海，拿手指了指，又转向周蔡，喃喃道：“好，好，我欠你们的。”
蔡恨竹再次转身离开。
周蔡长长舒了口气，看着周长海说：“爸，我妈到底怎么回事，有事没事就在那里喊一阵子。”
周长海瞪他一眼说：“你闭嘴，还不是你闹的。”
“我闹什么了，我有对象要结婚了，也不行？”
“行行，你赶紧的带来吧，带来让我们看看，差不多就赶紧结婚，结婚后搬出去住，别让我再看见你。看见你就烦。”
周蔡把筷子一放，也站起来就走了。
周长海看着离开的周蔡，一桌子菜还没动呢，都跑了。他也不管了，低着头吃自己的。
等周长海快吃完了，周星才回来，周长海赶紧叫她，周星见他爸脸色不好，就悄悄的问一句：“怎么了，爸。”
周长海压低了声音：“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去我爷爷家了。”周星说，“怎么了？”
周长海这才松口气，说：“原来是去你爷爷家了。你妈说你整天不见个影子，刚刚还大发脾气呢。”
“我哪里有不见影子，我天天在家里好不好，真正不见影子的是你们。”
周长海就问：“吃饭了吗？”
“吃完了，跟爷爷一起吃的。”
周长海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就问周星：“你这一段时间天天都是在你爷爷家？”
“哦。”周星说。
“你总去找你爷爷干什么？以前也没见你经常去。”周长海道。
周星笑了笑，说：“那你就别管了。”
周星说完就要上楼，周长海提醒她小点声，蔡恨竹这一会儿正在气头上。
蔡恨竹还以为周蔡的事就到此结束了，可谁知道过了两天，周日蔡恨竹休息，早上起的晚了一些，一下楼，就看见桌子上摆了一桌子的菜。
蔡恨竹皱着眉翻一下袋子，问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周长海：“这是你买的？”
周长海摇摇头，“不是我，是你儿子。”
蔡恨竹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周蔡什么时候往家里买过东西啊，就说：“这可奇了怪了啊，怎么他会往家里买东西。”
“让你做呗。”周长海指指桌子说：“上面有排骨，周蔡说了，小娟最喜欢吃排骨。让你做个红烧排骨。”
蔡恨竹一边看着菜一边嗯了一声，可突然觉得不对，又赶紧问：“你说什么，谁是小娟？”
周星从楼上喊一句：“妈，我哥处的对象，就叫小娟。”
蔡恨竹原本还在看那排骨，一听到这句话，手一哆嗦，问：“谁？”
“你未来的儿媳妇！”周长海说：“快去准备吧，不早了，一会儿人家就来了。”
蔡恨竹气的身子都在抖，“谁让她来的！”
周长海就跟没听见一样，慢吞吞的把报纸收了，然后走到桌子前，把那些菜一个个提到厨房去。
周长海去了厨房回来，就说：“赶紧去准备吧。”
蔡恨竹再生气，面子也是要的，人家都要来了，她不管怎么样，自己的面子也要撑足了。气呼呼的走进厨房，看着那一堆的排骨就说：“要吃什么红烧排骨，嘴够叼的，第一次来还敢提自己爱吃什么菜！”
蔡恨竹狠狠的骂道，一边骂着一边洗起了菜。
周星偷偷从楼上下来，看着她爸说：“爸爸，要不然我出去躲一躲吧。”
周长海立刻说：“不行，你哥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你怎么能走。去，给你妈帮忙去。”
周星只能往厨房去，一边走一边说：“爸爸，你错了，我得纠正你，周蔡是二哥，二哥！”
周长海赶紧指指厨房，怕蔡恨竹听见。
上午十一点刚到，周蔡就带着刘娟来了。
刘娟第一次来周蔡家，看着周蔡家的房子说：“你家房子这么大啊。”
周蔡笑一笑，一把揽住她的腰：“还行吧。”
刘娟扁扁嘴，笑着跟周蔡往里走。
周蔡在外面喊一声：“我们来了。”
周星连忙跑出去，一看见两人，周蔡正揽着刘娟的腰，赶紧回头给她妈比了个揽腰的手势。
蔡恨竹更生气了，本来在餐厅里坐着等呢，一见如此，干脆直接进了厨房。
周长海倒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见他们进来了，连忙说：“来来，快进来吧。”
周蔡揽着刘娟进了屋，就问：“我妈呢？”
“你妈在厨房忙呢。”周长海看着刘娟就说：“这是……”
“叔叔，我叫刘娟。”刘娟立刻说。
“哦哦。好。”周长海看一眼刘娟，然后转头看向周星。
周星见周长海看过来，连忙对着周长海撇嘴，表示不喜欢。
周长海感同身受，可表情没变，依然拉着周星对刘娟说：“这是周星，周蔡的妹妹。”
“嗯嗯，我听周蔡说过，说他妹妹长得特别漂亮，今天一见，果然好看。”
周星一脸懵逼，心想我信你个大头鬼，我哥哥能说我好看？
周星做了个鬼脸，立刻跑厨房给她妈通风报信去了。
“妈妈，我和你说，那个女的，刘娟什么的，不简单！”
蔡恨竹正在厨房站着，问：“怎么不简单？”
周星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外面有人说：“叔叔，这是厨房吧，我进去看看阿姨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人说着就走到了厨房门口。
周星见刘娟来了，立刻躲到了蔡恨竹的身后。
蔡恨竹阴沉着一张脸，自看见刘娟之后，脸色更难看了，心想这是哪里捡来的村姑，不土不洋的，学也学不像。
刘娟好像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眼看着蔡恨竹没给她什么好脸色，也不急不恼不怕的，脸上挂着笑，问：“阿姨，我来帮帮忙。”
蔡恨竹正想说不用，却又改了主意，对周星说：“星星，你还小，厨房的事不用你管，你出去吧。让，让她帮我就成。”
周星说了声好，立刻逃了出去。
周星一出去，刘娟就说：“阿姨，其实周星也不小了，她和我同岁。”
蔡恨竹抬眼看向刘娟，“你说什么？”
刘娟依然笑嘻嘻的，“阿姨，我说星星也不小了，和我同岁。”
蔡恨竹哼了一声，“那我倒没看出来，我还说让周星叫你大姐呢。”
刘娟面色不改：“我没周星命好，我早就工作好多年了。”
蔡恨竹心想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女儿比，说话那么不中听，正生气呢，却见刘娟正拿眼撇着她，这才知道刘娟是故意气她的。大概是从周蔡那里听到了什么，或者嫌她在厨房里躲着了。
蔡恨竹心里有火，却没发出来，想着这关上门我不和你急，咱们出去了，当着周蔡的面，你给我这样试试，看周蔡是要你，还是要我这个妈。
蔡恨竹打定主意，赶紧手里利索的把菜做好，这本来就做的差不多了，再收收尾，就端了出去。
刘娟端一盘菜出来，周蔡就说：“你看你，干啥干活，还不快坐下。”
周长海也说：“就是，你是客人，快坐吧。周星，你去端碗去，光在这里等着吃。”
周星恨恨道：“是我妈让我出来的。”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蔡恨竹给周星盛排骨汤。
周蔡看一眼碗里的排骨汤，问：“我不是说让你做红烧排骨吗？”
蔡恨竹翻翻眼皮，“吃什么红烧排骨啊，大热的天，那么油腻。排骨汤多好，女孩子啊，就是要多喝汤，才能像星星一样水灵，要不然啊，就显老。”
蔡恨竹说完，抬头看着刘娟，嘴上闪过一抹笑容，“你说是不是啊？”
刘娟立刻说：“阿姨说的对，那我今天要多喝点汤才行。”
蔡恨竹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心想，小蹄子，你怼我的话藏哪里去了，刚刚在厨房不是很会怼吗？
周蔡连忙拿起刘娟面前的碗，说：“我给你盛。”
刘娟就说：“别，你先给叔叔阿姨盛吧。”
周蔡深深看刘娟一眼，觉得自己这亲爱的可真懂事，是个大宝贝，就说：“没事，先给你盛，你是客人。”
刘娟抿嘴一笑，低下了头。
所以，这碗排骨汤，依旧是周蔡盛的，她也喝了，还落一个懂事的好印象。
蔡恨竹看着这小妖精，手都开始抖了。
周长海想压一压这气氛，立刻说：“对，多喝点，多吃点，小娟是吧，就当是自己家。”
“我会的，叔叔。”刘娟笑了笑。
吃完饭，蔡恨竹把碗筷放进厨房里，也来不及洗，一家人都坐在沙发上说话。
周星去泡好了茶，放在桌子上，周长海招呼刘娟喝茶。
“刘娟啊，你家是哪里的？”蔡恨竹问。
刘娟笑了笑：“阿姨，我家是农村的，在北方一个小地方。”
蔡恨竹脸色暗了暗，又说：“那你爸妈……”
刘娟抬着一张脸，看着蔡恨竹，笑道：“他们都是农民。”
蔡恨竹紧紧捏着杯子，不动声色的继续问：“你自己在这里生活吗？”
周蔡立刻说：“她和她小姨来的。现在在工厂上班。”
蔡恨竹这才哦了一声，又问：“在哪个工厂？”
“月饼厂。”刘娟说。
刘娟一句话刚说完，周星喝了一口茶差点没喷出去。
周蔡气的瞪着周星，“你怎么了，喝个水还能呛着？”
周星看一眼刘娟的脸，又想到她说她在月饼厂上班，就更觉得刘娟的脸又大又圆的像个月饼一样，实在忍不住了，立刻指指楼上，就跑了上去。
直到周星再下来时，刘娟已经回去了，周蔡正站在客厅和他妈吵架。
周星缩着脖子在二楼往下一看，就被周蔡逮住了，喊道：“周星，你给我下来。”
周星从楼上下来，看着她哥问：“我下来了，怎么了？”
“怎么了？小娟说她在月饼厂上班，你笑什么？”
“我，我……”周星不能想，一想又要笑，使劲忍着还是没忍住，便说：“我，她，她的脸实在太像月饼了！”
周星一说完，蔡恨竹都被她逗笑了，连忙说：“就是，我不同意你们好。这个姑娘太有心计了，不得了。”
周蔡气呼呼的，“怎么就有心计了，她是个多好的姑娘啊。妈，你不了解她，小娟特别的善良，心眼又好。”
周星撇一下嘴，看向蔡恨竹。
蔡恨竹看见了，就问：“星星，怎么了，你说说你的意见。”
“我觉得她不好。她一看见我就说谎。”周星道。
“她说什么谎了！”周蔡喊起来，指着楼上说：“去去，滚你二楼去，别再这里掺和了。”
周星便说：“是咱妈问我的，你凭什么对我喊。妈，她就是说谎了，她说周蔡和她说我长的特别漂亮！”
周星看向周蔡：“哥，你说过我漂亮吗？没有吧。”
周蔡愣了一下，道：“她那不是想让你高兴吗。”
“让我高兴有很多方法，干什么非要说谎啊。”周星叫起来，“我倒是觉得，那些谎话她好像张嘴就来，都习以为常了。”
周蔡本想着他爸妈见了刘娟之后，会喜欢上刘娟，可没想到，见了刘娟之后，反而更不喜欢她了，尤其是周星还在中间掺和，周蔡不敢对着蔡恨竹发火，只能对着周星来：“你滚上去。一天天的游手好闲的，你凭什么说刘娟，人家刘娟和你一样大，人家都工作好多年了。你呢，毕业了也不去工作，整天在家闲着。”
周星气的一跺脚，“我什么时候游手好闲了，等着征兵了，我就去报名，我要去当兵！”
蔡恨竹一个问题还没解决，周星的问题又暴露出来了，她立刻丢掉周蔡和那个小娟的事，问周星：“你说什么？”
“我，我说我要去当兵！”周星喊。
“狗屁！”蔡恨竹说：“我不让你哥去，会让你去？”
周星叫道：“我不管，我都和我爷爷说好了，我爷爷也答应我了。我就是要去。大哥就去当兵了，我也要去。”
蔡恨竹就差把鞋脱了狠狠揍一顿周星了，指着周星骂道：“第一，你不准去当兵。第二，你就一个哥哥，那就是周蔡。”
“不是，我有两个哥哥！”周星喊一声，就跑楼上去了。
蔡恨竹想追过去，却被周长海一把拉住，“行了，别追了，还嫌家里不够乱？”
蔡恨竹被周长海这么一说，就把矛头指向了周长海，“什么叫还嫌家里不够乱？家里乱是我的责任吗？是我在外面有个儿子吗？当初我要是知道华若已经怀孕了，你还有个儿子，我死也不会和你结婚！”
周长海一撒手，嚷道：“无理取闹！”
周蔡见他们两个要吵起来了，立刻先表明立场：“我不管啊，不管你们喜不喜欢刘娟，我都要和她结婚。她是个苦命的人，我要对她好。”
周长海正在气头上，听见周蔡这么说，便道：“你爱和谁结和谁结，赶紧结完婚滚蛋。”
“滚就滚，我也不会让小娟来这里受你们的气，我要带她到外面住。”
蔡恨竹听了，立刻说：“你说什么？你在外面住，你们单位分房子了？”
周蔡摇摇头，“单位的房子轮不到我还，不过，我爷爷不是有个老宅子吗？”
周长海听了，立刻说：“周蔡，你想也别想，你爷爷说了，那老宅子是留给你大哥的。”
蔡恨竹听见大哥这俩个字，终于忍不住了，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
赵永红见乐乐睡着了，便悄悄关上了卧室门，在客厅里坐下来，对张抗抗说：“想喝什么？”
“你有什么吧。”张抗抗问。
赵永红笑道：“看你问的。对了，上次我出去学习，见了这个，就买来了，觉得你肯定喜欢。”
张抗抗立刻问，“什么？”
赵永红走到柜子前面，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张抗抗：“你看。”
张抗抗把盒子打开，立刻是一层泡沫，再打开，是一个精致的杯子。
杯子周身都是黑的，上面有金色星星的图案。
张抗抗看着这个杯子，立刻说：“真的是我喜欢的。”
“你看吧，我就知道。你不是最喜欢杯子了？我看见这个，立刻就想起来你了。就给你买回来了。”
张抗抗笑道：“谢谢你。”
“对了，说道喝什么，冯坤给我带来一罐这个东西，我实在喝不下，你看看你认不认识。”
赵永红说完，在柜子里翻出一个小铁罐递给张抗抗。
张抗抗拿起铁罐，罐子上全是英文，赵永红看不懂，可她能看懂，是一整罐的咖啡！
张抗抗是个重度咖啡迷，上辈子全靠这个东西续命，这到了七十年代，一次也没喝过，别说没喝过，见都没见过。
“这是咖啡！”张抗抗拿着罐子小声喊道，“你从哪里弄到的？”
“冯坤拿来了，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拿来的。本来是两罐，一罐我们俩好奇，打开了，尝了一口，差点没被苦死，那罐就给扔了，这一罐没打开的，冯坤就说你可能会喜欢，让给你留着。”
张抗抗抱着罐子都快流出眼泪了，说：“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说你那一罐扔了干啥，给我留着啊。”
“没法喝了。”赵永红说，“我一眼没看见，乐乐拿着玩了，往里兑了土，你还能喝吗？”
张抗抗笑了：“是不能喝了。”
“咱还是喝茶吧。”赵永红说着话泡了一壶茶，“这个东西你拿回家自己喝吧。”
“行。”张抗抗道。
“对了，我和你说件事呢。差点就忘了。”赵永红神秘兮兮道：“你还记得张晓吗？”
“张晓？”张抗抗好久不听这个名字，一时之间竟没有转过来。
“就是那个以前也喜欢周励的。张书记家姑娘。”
“哦哦哦，记得。”张抗抗道。
“我见她了，前几天。”赵永红说，“大着肚子，好像要生了。”
张抗抗就说：“我知道，我听说她嫁给那个男人了后来，不是说早就生了一个了，这是第二个吧。”
“第三个！”赵永红比了一下，“第三个了。”
赵永红可惜道：“当初她可是打渔张有名的小抗抗，长的好看，家境也好。你可不知道现在，整个人都走形了，完全没有以前的样子了了，要不是冯坤告诉我，那个就是张晓，我怎么也认不出来是她。”
“冯坤也见了？”张抗抗问。
“哎，你看我这脑子，我忘了和你说了，她不是嫁给一个当兵的了吗，那人转业了，正好就分到了我们厂子里，后来和冯坤说起来时，提了一句他女人家就是打渔张的，冯坤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张晓的男人。”
“这么巧！”张抗抗惊叹道。
“巧吧。”赵永红说，“谁知道他怎么正好就分到我们厂啊。可能那个高鹏回去就和张晓说了，他们一家当天就来我家找我们了。说来也巧，厂子里的老司机退下去了，高鹏说他会开车，冯坤就让他顶上了，现在在我们厂子开车呢。”
“那不是很好。”张抗抗说。
“好什么好。”赵永红叹口气，“那家伙看着到处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
“什么？”
“好色。”..

第69章
张抗抗听了赵永红的话，眉头皱了皱说：“真的？”
“我也是听工友们说的，说他特别喜欢和厂子里的女工打交道。不过谁知道呢，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张抗抗知道这个世界向来都是无风不起浪，便问赵永红：“那张晓呢？她怎么样？”
“完全和以前不一样了。完全。”赵永红说，“我敢打赌，她如果站在你跟前，你肯定不敢认她。”
张抗抗叹口气，“毕竟时间那么长了，六年过去了，肯定是有变化的。”
“不，你就没什么变化，真的。”赵永红说，“我也变了，我胖了。”
张抗抗笑着看赵永红一眼，“这个你承认了？”
“那必须得承认。”赵永红笑道，“胖是真的胖了。自从生下我家乐乐，我就没有瘦下来。”
“行，这样其实挺好的。”张抗抗说。
“我也觉得。”赵永红看看自己，“反正也没有那么胖。”
张抗抗突然就想到以前妮娜去自己家里，连块糖都不敢吃，便说：“也不知道妮娜怎么样了。”
“是啊。好久不写信来了。我之前给她写了信，她也没有回。只知道是转幕后了。”赵永红突然看向张抗抗，“我这个词用的对不对？”
“很对。”张抗抗笑道，“其实幕后也挺好的。只不过妮娜肯定不甘心，她那么向往舞台。”
“是。她就是为了舞台而生的。”赵永红说，“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到妮娜的时候，她站在舞台上。我感觉她都在发光。”
“她那次受的伤实在太严重了。实在没办法再上台了。我觉得以妮娜的个性，她但凡能挣扎着上台，她也不会转去幕后。”张抗抗说完，叹了口气，“人生总是这样，不会让你永远如意。”
赵永红给张抗抗续了杯茶，抬头看她一眼，一些话压在心里想问，可又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压了好久好久了，赵永红觉得，已经六年了，该问一问张抗抗这个问题了。
赵永红低着头斟酌用词，她又偷偷看一眼张抗抗，可这次却被张抗抗逮住了，笑着问她：“你怎么回事，一直偷偷看我，是不是有话和我说。”
赵永红笑了笑，“我是真的有话要和你谈，但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你说吧。”
赵永红往张抗抗跟前坐了坐，然后拉起她的手，柔声道：“抗抗，虽然我是先认识周励，后来才认识你的。可是我们都是女人，在一起可以聊的更多，所以在感情上，我和你，要比和周励更亲近，你明白吗？”
张抗抗点点头，“你是不是要说周励的事？”
“是。”赵永红郑重的点点头，“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了，我觉得今天必须要说。”
“行，你说吧。”张抗抗看着赵永红道。
“抗抗，周励已经去了六年了，你自己一个人过，到现在也已经二十六岁了。你有没有想过，和周励分开，去寻找别的人生？”
张抗抗摇摇头：“没有。”
“没有？真的？”
赵永红不敢相信。
这六年来，周励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两人就靠着通信的方式竟然能坚持六年，而且看张抗抗的态度，她依然会坚持下去。
赵永红不敢想象这件事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是不是能撑过六个月，不要说六年了。
女人都是脆弱的。在身体极度疲劳或者生病的时候，都想要去依靠一个男人。一次两次不在的话，还可以忍受，次次都不在，两人又相隔千里，怎么还能继续下去？
赵永红看着张抗抗轻轻摇头：“如果是我，是绝对坚持不下去的。我听大姐说，这中间有不少人来给你说亲的，你连见都没见。抗抗，你马上就不年轻了，已经二十六了。你知道周励什么时候能回来？即使他最后回来了，你们的感情还能像以前一样吗？你是不是也要为自己考虑？”
张抗抗笑了笑，“谢谢你，永红，谢谢你为我想那么多。不过，我没想过要和周励分手，至少目前没有。永红，我有一种感觉，我和周励这辈子都不会分开的。”
赵永红拍了拍张抗抗的手背，“如果你和周励都是这么想，我真的就放心了。对了，说到周励，你知道吗，那时候去你家，书记问我要不要在你家暂住，我说挺好的。其实，那都是周励教我的。”
“是吗？”张抗抗看着赵永红，“那我还真的不知道。”
“可能他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吧。”赵永红说，“可能他自己不知道，也可能是后来你们相处慢慢产生的感情。不过当时的契机我知道，是因为那几个孩子。”
赵永红回忆着过去，“那时候我还不理解，也想不通，后来知道周励的身世和家庭之后，我才明白他那时的举动。”
张抗抗点点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的意思是他看到那些孩子后，想到的就是童年的他自己。所以，他想来帮他们一把。”
“是的。”赵永红说，“然后后来我就明白了，你和周励之间，他更需要你。”
张抗抗挑一下眉，“怎么说？”
赵永红道：“可能在别人看来，你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还带着五个孩子，可我知道，你很坚强，很强大，你有一颗不畏人言的心。好像你只要打定了主意过自己的生活，任何人的任何话都打扰不了你。不管听到什么不好听的，不中听的，你都会一笑而过，就跟没有听见一样，而且不是装没听见，是真的听不见。”
张抗抗笑了，“还真的是。”
“周励呢，在别人看来，他的外型好，个子高，长的好，家境也好。他就是无坚不摧的，是一个完美的男人。当然他的确是这样，可是他内心，却是不安的。怎么说，他看起来很大条，很粗狂，其实他很细心，而且，在某些问题上，他特别敏感。”
“所以，在外人看来，你需要周励，他哪哪都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好丈夫。而实际上，他需要你。他需要你无比强大勇敢的内心，不受外界打扰，不被小时候的事再影响自己。对不对？”
张抗抗点点头，“大概是这样。”
“所以，我知道，劝你也是白劝。你肯定会一直等着他，一直等着他回来。在他离开你之前，你肯定不会说要离开他的。对吗？”
“也对也不对吧，”张抗抗笑道，“我是不会离开他的，不是因为他需要我，是因为我爱他。”
赵永红松了一口气，看着张抗抗喃喃道：“你们真的是天生一对。”
张抗抗晚上回到家时孩子们都放学了，四福见张抗抗回来，立刻跑了过去，问：“娘，我听我大姨说你去看学校了？”
张抗抗笑道：“你的消息可真灵通。”
“学校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那样吗？而且大哥和二哥不是就在那里上学？”
“你大哥二哥和你三姐不一样，我就是去看了看，没事啊。”张抗抗走到厨房，见还给她留着饭，就问四福：“你们都吃完了？”
“吃完了。大姨给你留着饭呢，你看见了没？”
“看见了。”张抗抗笑了笑，就往屋里走。
张萍萍正在堂屋里坐着看五福趴在桌子上联系写自己的名字，张五福写的很吃力，一笔一笔的写着，见她妈回来了，立刻说：“妈，你总算回来了。”
张抗抗进屋换了鞋出来，问：“怎么了？你有事找我。”
五福转过脸来，煞有介事的看着张抗抗：“我当然有事找你，而且是很大的事，很重要的事。”
张抗抗笑着看她，“行，你说吧。”
“妈，我能不能改个名字？”五福问。
张抗抗诧异的看一眼张萍萍，见张萍萍正抿着嘴对着她笑，便问：“你要改名字？你的名字不好听吗？”
五福立刻说：“不是不好听，是不好写。”
五福立刻指着自己本子上的字，说：“妈，你试试，这个善实在太难写了。”
张抗抗看一眼，然后问：“那你想改成什么？”
张五福圆圆的眼睛一转，道：“妈，你看我给你写一下啊，我一写，你就知道了。”
五福转过身来，拿着笔在本子上画了两个横。
张抗抗看向上面的字，问：“这是什么？”
五福拿笔指着念：“一一。”
张抗抗看着她：“所以，你想改成张一一？”
“是啊。张一一多好写。”五福立刻又写了两个一，道：“你看，就这么一画就可以了。”
张抗抗摇摇头，“我不同意。”
张萍萍实在忍不住了，笑道：“我和你说了吧，你妈肯定不同意，你还不相信。”
五福撅着嘴不乐意，可偷偷看一眼张抗抗又不太敢再和她闹，便转过头去，继续在她本子上画一。
张抗抗看着五福一直在本子上写一，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五福身边：“五福，你给妈说说，你这个一一有什么意义？”
张五福手里的笔不动了，看着她妈，想了想说：“就是好写。”
“只有好写这个原因是吗？你的友善这个名字，多好听啊。友善友善，友爱良善，就算不见你，只听得你的名字，就会觉得你性格好，长的也漂亮。”
张抗抗说完，特意看了友善一眼，果然，友善小朋友眼睛都要放光了，立刻问张抗抗：“妈，真的吗，一听就是很漂亮。”
张抗抗点点头，“不信你问你大姨。”
五福立刻把头转过去，只见张萍萍笑着说：“是的。”
五福立刻说：“那我不改了，我就要叫友善，我继续练，早晚能练好。”
张抗抗笑着摸摸五福的小脑袋：“慢慢写，你才一年级，不着急。”
五福低着头写了一个“友”字，然后又看向张抗抗问：“妈，我还有一个问题。”
张抗抗无奈道：“你怎么这么多的问题啊，问吧，怎么了？”
“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张五福说。
“谁？”张抗抗看着五福问，“你说谁什么时候回来？”
五福不敢再重复了，只是拿着哨子塞进嘴里，使劲吹了一下。
张抗抗脸色暗了下来：“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你好好写字，别等你周叔叔回来了，你名字还不会写呢。”
张抗抗说完站了起来，朝五福房间看了一眼，见那屋亮着灯，就问张萍萍：“五福学习呢？”
张萍萍嗯了一声，又说，“刚吃完饭就进去了，再也没出来。”
张抗抗倒了一杯水，端着朝三福那屋走去。
张抗抗端着水敲了敲门，门吱的一声开了，三福站在门口看着张抗抗问：“妈，你回来了？”
张抗抗知道三福肯定又没有听见她回来的声音，便说：“嗯，刚回来。”
三福先把杯子接过去，问：“你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热一下吧。”
张抗抗摇摇头，“我下午和你永红阿姨喝了一下午的茶，还吃了点心，一点也不饿，不吃了。”
三福便说：“不吃怎么行，我去给你热。”
张抗抗立刻拉了三福一把，“好孩子，我一会儿自己热，你先坐吧，妈有话和你说。”
张抗抗说完，拉着三福坐在床上，顺手拿起她在写的作业看了一遍，问：“有没有什么不会的？”
三福摇摇头，“没有。”
张抗抗对三福学习上的事一直很上心，知道她最喜欢学习了，不用管，自觉性很高，便说：“你有不会的就来问我，我辅导你小学的作业应该还是可以的。”
“我知道，妈。”三福笑了笑。
张抗抗看着三福，没想到当初那个没有什么表情不爱讲话的小姑娘如今也长成了大姑娘了，张抗抗便拉起三福的手说：“三福，你已经十一岁了，是吧。”
三福点点头，“嗯。”
“好孩子。”张抗抗看着她说，“我生五福那年你才五岁，还那么小。”
张抗抗说着话，拿手一比，看着三福说，“就这么高。”
三福也跟着笑了。
“然后你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其实我也没想过时间能过的这么快。”
“三福，在你们五个之间，你的学习是最不让我担心的。而且你不但成绩好，画画也特别好，你很有天赋，也很愿意努力，从来没有说仗着自己聪明，有过一点懈怠，而且在我看来，你却又是最努力的那一个。”
张抗抗看向三福，诚心道：“所以，我想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是不想去市里读初中吗？”
三福一双眼睛看向张抗抗，她眼型细长，眼角微微上挑，有种丹凤眼的形态，上眼睑却又比一般的丹凤眼圆一些，也大一些，那双眼睛就显得更加和别人不一样，透着说不出的灵动。
三福眼珠一转，从张抗抗身上滑过，又看向了地面。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妈，我不想去市里读书。我想和大哥二哥他们在一起。”
“可是这里没有美术课。”张抗抗看着三福说，“我们县里的初中没有开设美术课。我去问过了，市里有。”
三福愣了一下，立刻问：“市里有美术课吗？”
“有。”张抗抗说。
三福脸上闪过一丝犹疑，却又立刻道：“那我也不想上，我想离家近一点，也想和哥哥们在一起。”
“你真的不想去上？”张抗抗看着三福，又问了一遍，“其实，我问过你们老师，你们老师说以你的成绩，肯定可以考上市里的初中。”
三福抬起了头，朝张抗抗摇摇头，“妈，我还是上县里的就好。”
张抗抗见实在劝不过三福，便只能道：“那好吧，可是只要你想改，在报名之前就不晚，好吗？”
三福点点头，“我知道了，妈。”
张抗抗抚摸着三福的头发，自从她六年前剪了短发之后，她的头发再也没有留长过。上了学之后，张抗抗有问她要不要留头发，尤其是冬天，头发长一些还是比短了暖和。可三福不同意，一年四季都是留着短发，而且每次张抗抗给她剪的时候，她都有越剪越想更短的想法。
张抗抗问过三福为什么不想留长头发，扎上辫子多好看啊。
三福毫不在乎的对张抗抗说：“长头发太麻烦了。有每天梳头扎头发的时间，可以做很多的事。”
张抗抗抚摸过三福柔软的发丝，笑着问：“马上就要考初中了，头发留起来吧。”
三福立刻摇摇头，“妈，我还是喜欢短发。”
张抗抗还没说什么，就听到五福站在门口说：“我说你跑哪里去了，又来我三姐这里了。”
张抗抗笑着看五福，“我来看看你三姐学习的怎么样了。”
“我三姐的学习不用看，我们老师都说了，三姐是我们全校第一，如果可以和别的学校比一比，她肯定能考全镇第一，全县第一。”五福立刻说。
“你三姐这么厉害啊？”张抗抗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问五福。
“那当然了。”五福骄傲道。
“那你以后可要向你三姐学习了。”张抗抗说，“小姑娘不但要爱漂亮，也要爱学习才行。”
五福想了想，说：“对了，我们老师还说了，说我三姐的名字起的好，所以学习才那么棒的。”
张抗抗笑了，“是吗。”
然后拉着五福就往外走说：“走了，回去睡觉了，别耽误你三姐学习了。”
五福死死扒着门框不动，对着张抗抗说：“妈，明天星期天不上学，可以睡懒觉。”
张抗抗立刻看向五福：“你又想和你三姐睡？”
五福手就不松开啊，一双眼睛死死瞧着张抗抗，眼皮眨都不带眨的，说：“妈，我求求你了，让我在这里睡吧，行吗？”
张抗抗见五福不撒手，只能看向三福，三福抿嘴笑道：“妈，让她跟着我睡吧，没事，我也不学了。正好休息一下。”
五福立刻叫起来，“三姐最好了。”
突然隔壁墙上一阵乱砸，砸的墙咚咚咚的响，然后四福在隔壁喊：“三姐，别让她跟你睡，让她跟着娘睡去。”
四福没听到三福回话，又用力砸了砸墙壁喊：“娘，她们两个晚上一说就是一夜，根本不让人睡，我在这屋都被她们吵的睡不着，娘，你把三福带走吧。”
五福立刻叫起来：“你别娘、娘的好不好，我们都叫妈，就你一个人叫娘。我就要跟着三姐睡，你把墙砸烂了，我也不走。”
张抗抗头大的看着这三个孩子，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就说：“你们自己商量吧，我把大门锁好去。还有，三福，记得晚上把门插好。”
“我知道，妈，你快休息去吧。”三福说。
张抗抗这一走，关了门回来，想起四福的话，说三福五福两个人只要在一起睡，就会有说不完的话。张抗抗还是第一次听说，也想知道她们两个天天在一起，到底有什么说不完的话，就走到三福房间门口，想提醒她们别睡太晚，有要说的，就白天再说。
这走到窗户处，张抗抗还没说话，就听见里面五福的声音传了出来。
“三姐三姐，你再给我讲讲爸爸的事呗。”
“给你说了多少次，那是周叔叔，周叔叔，不是爸爸。”
“好吧，那就讲讲周叔叔行吗？”
“不是都讲完了吗？”
“没有，怎么会讲完了，你再给我讲讲你们一起玩篮球的事，好不好？”
……
两个小姑娘晚上也不知道聊了多久，早起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还没有起来，四福吵着要去把她俩叫醒，让张抗抗给拦着了，说让她们再睡一会儿，反正不上学。
两个小姑娘没醒呢，二福和大福倒是回来了。
张抗抗见他们两个回来了，就说：“我不是刚去学校看了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
大福指指二福：“不回来不行，妈，你问他吧。”
张抗抗看着大福，就觉得不太好，大福很少这么生气，这一会儿铁着个脸一声也不吭的看着二福。
张抗抗就问：“怎么了，这是？”
四福已经搬来两个马扎，一个哥哥一个，说：“二哥这是被大哥押回来的吧。”
二福听了，立刻瞪了四福一眼。
张抗抗便问大福：“大福，你快说说，怎么了？”
“我今天去老师办公室，正好，我们老师和二福他们班主任一个办公室的，我从旁边过去，就听到老师说，问了班里几个孩子，有一大半不参加中考的。”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顺嘴问了他老师一句，他老师就说，张和谐是班里第一个说自己不考高中的。我才知道，原来他整天说他会考，肯定报名都是骗我们的。”
张大福说完，就看向张抗抗：“妈，眼看着就要中考了，他压根就没有考高中的想法，我说他他压根不听，就只能把他压来找你了。”
张抗抗听了也大感意外，看着二福问：“你真的不考高中？”
二福见事已至此，便说：“我不考，我也没想着考。”
“我知道你的成绩，二福，你虽然不像你大哥成绩那么好，可你一直都有小聪明，也能找到学习的方法，我知道你如果考高中的话，就算是考不了第一第二，但考试肯定是能过的。你为什么不考？”
“我不爱学习。”二福实话实说，“我不想学习，不喜欢学习，所以，如果我再上下学，也没什么意思。而且，我也考不上，我这半年以来，几乎就没有看过书。”
张抗抗听了，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张二福看向张抗抗，“妈，我知道，我说了你肯定要生气，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继续上学了，我想去工作。”
“你要去工作？”张抗抗问。
“是，我想工作，赚钱。”二福说。
“你才十二啊，二福，你怎么能去工作啊，这么小的年龄。”张抗抗说。
“我不小了，妈。我大姨家的表姐不也没到十四吗，她都工作了，我为什么就不行？”二福看着张抗抗道。
“她读完了高中，是通过正规招工考试上去的，当然可以去工作。你呢，你想怎么样？”张抗抗问。
“我不管，反正我是不会读高中的。”二福倔强道，“我想去工作，现在立刻马上。”
张抗抗看着二福，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便叹了口气，说：“先不说了，锅里有饭，你们先来吃饭吧。”
大福和二福去厨房吃饭，三福早就被外面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坐在床上从窗户里看出去，就看见二福走进厨房。
三福坐在那里一直看着，右手食指用力抠着自己的左手手臂，抠出了一排排的指甲印。
*
星期天没什么事，周怀玉一通电话把周星叫了过去，周星知道她爷爷叫她肯定又是自己在家待烦了，就赶紧跑了过去。
还没进家门，周星就开始喊，“爷爷，爷爷，我来了。”
周怀玉端着茶杯把门打开，看见周星来了，就说：“你空手来的？”
周星哦了一声，“那要怎么来？”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你刘妈今天不在。”周怀玉说，“她给他大孙子过生日去了。”
“你是说了啊，可怎么了？”周星故意问道。
“你不知道买点菜回来？中午你得给爷爷做午饭啊，星星。要不我叫你来干什么？”
“爷爷，你叫我来是陪你说话的，肯定不是给你做午饭的，是不是？”周星眼睛转一圈，说：“刘妈不在不是正好？这样咱俩就能出去吃好吃的了。”
周怀玉早就看出来了，无奈的拿手指了指周星，“你呀。”
周星笑着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问：“爷爷，以后我能不能一到周末就来你家啊。”
“你来我家干什么？”周怀玉说，“别啊，你天天要去外面吃，我可请不起。”
“爷爷。”周星看向周怀玉喊道：“你别那么抠门好不好，就几顿饭能把你吃穷了？你不能只对我大哥好，不管我啊。我也是你的亲孙女啊。”
周怀玉听了，欣慰的看向周星，点点头道：“好孩子，家里也就你一人知道你还有个大哥。”
周星走到厨房，看见里面有一兜苹果，顺手洗了两个，给周怀玉切了一个，放在盘子里，自己拿着另一个啃着，对周怀玉说：“我大哥对我挺好的。他人也好，我挺喜欢他的。”
周怀玉听了很高兴，就说：“你大哥很厉害，他在部队里又立功了。”
“是吗？”周星说，“就是太远了，要不然我还能去看看他。”
“别说你了，我还没能去看过他一次呢。”周怀玉道。
“爷爷，那大哥最近写信了吗，给我看看呗。”
周怀玉叹了口气，“没有，最近没有信来。我如果不退下来，还好问问他的消息，现在退下来了，整天的没事干，也不好总是去打扰别人。”
周星见周怀玉不高兴了，立刻说：“没事，爷爷，等我去了部队，我帮着问，有我呢。”
周怀玉就笑了，连连道：“好丫头。”
周怀玉吃了块苹果，苹果甜滋滋的，水分又足，便对周星说：“你爱吃苹果，走的时候你都拿着，拿回家吃去。”
“我不拿。”周星连忙说，“爷爷，你多吃点水果对身体好，我家有水果，不拿不拿。”
周怀玉就想起来周星说要来自己家，就问：“对了，你刚刚说你想每个周末都来我家，怎么回事？你家里怎么了？”
周星想起来就头大，连连叹了好几口气，拿着苹果往沙发上一趟，说：“还不是那个小娟给闹的。”
周怀玉就说：“哦，就是那个周蔡的对象？你爸上次来和我说了。”
周星立刻坐了起来，对周怀玉说：“我爸都和你说什么了？”
“就说周蔡处了个对象，叫小娟。”周怀玉道。
“就这些？”
“还有什么吗？”周怀玉问。
“我爸就和你说了个皮毛。爷爷，我跟你说，那个小娟，我妈是坚决不同意，可我二哥喜欢，还喜欢的不得了，一直说要结婚结婚的。我妈不同意啊，他就干脆直接我家里带。平时他们都上班，下了班不回去，现在一到星期天，我二哥就把那小娟带回家，在我家里一待就是一天。”
“爷爷，你吃苹果啊，别光听，一边吃一边听。”周星拿着叉子叉了一块苹果，然后递给周怀玉，继续说：“我妈以前一到星期天就会去我姥姥姥爷家，要不然就去外面转转什么的，这下好了，现在啊是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守着。然后你就看吧，只要是我哥不在的地方，我妈和那个小娟，她们两个就互相掐。”
周怀玉听了，倒是乐了，问：“那小娟还敢掐你妈？”
“敢。”周星道，“她不敢明着掐，她都是暗着来。我妈那天说，她在我哥面前和在她面前完全就是两个人。当着我哥的面和她说话都是笑嘻嘻的，我哥一离开，她就板着一张脸，爱理不理的。”
周怀玉笑的更大声了，哈哈哈一阵子，说：“不错，总算来了个能治你妈的。”
周星苦着一张脸道：“可苦了我啊，爷爷，我都要疯了被他们折磨的。所以，以后星期天就让我来你家吧，躲一躲，行不行？”
周怀玉就笑了，“怎么不行啊，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来了爷爷带你去吃好吃的。”
“行。”周星从沙发上坐起来，对周怀玉道：“一言为定啊爷爷。”
周怀玉看一眼时间，便说：“行了，别再躺了，走，跟着爷爷吃饭去吧。到时间了。”
周星立刻应了一声，笑嘻嘻的凑到周怀玉身边问中午吃什么。
周怀玉看着自己这个喜人的大孙女高兴的不得了，说：“吃你想吃的。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去吃。”
出门后，周怀玉还不忘问周星，“怎么样，你觉得你妈和你哥，最后谁能赢。”
周星立刻道：“肯定是我哥。我觉得啊，他们最后肯定能结婚。”
“那结了婚，可有你妈受的了。”周怀玉说。
“哪啊，我哥说了，他不在家住，结了婚就搬出去住。”
周怀玉脚步一顿：“他单位分房子了？”
周星不敢说，咬咬下唇看着周怀玉。
周怀玉立刻瞪她一眼：“有话就说！”
周星吞吞吐吐道：“其实吧，爷爷，我听我二哥的意思是，他看中你那套房子了。”
“什么？”周怀玉看向周星，“他亲口说的？”
“嗯。”周星点点头。
“胡闹，简直是胡闹！”周怀玉叫道，“我那套老宅是留给周励的。他连个家都没有，怎么着，还惦记这我那可怜的大孙子的破屋子？”
周怀玉气的七窍生烟，转头对周星说：“走，快走。”
周星指着反方向对周怀玉喊：“爷爷，走错了，我们要去那边。”
周怀玉立刻说：“先去一趟你家！”
周星心想，完了，自己又闯祸了。
*
三福一直坐在床上往外看，直到大福吃完饭从厨房里出来，然后被张抗抗叫道一边说话去了，二福才慢悠悠的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三福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看着二福朝这边过来。
三福挪了几步，朝着二福的方向，小声道：“二福，我有话想和你说。”
二福看她一眼，问：“什么事？”..

第70章
张抗抗和大福见二福还在吃饭，就出来一起商量，看看要怎么办才好。
大福见张抗抗急的不行，便安慰道：“妈，你别着急，二福可能就是一时之间没想通，可能吃完饭咱们一说，他就又转回来，同意读高中了。”
张抗抗怎么不着急，她知道明明将要全面恢复高考，对大福大福正好赶上毕业的时候参加，而二福也一样，再读两年高中也一样可以参加高考。张抗抗知道这个时代中，大学生的含金量有多高，因为她知道，所以才一定要求大福读高中，也要求二福报考高中。
因为真的没有几年熬头了。对二福来说，再读两年，只要可以考上大学，他和大福就真的是前路无忧了。可谁知道，这人突然跑回来说，不要参加考试了。
张抗抗急的要命，问大福：“大福，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之前不是还说的好好的，你们两个都会读高中，二福怎么突然变了。”
大福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如果不是偶然听到了问他老师一句，我们估计等考试结束了，才能知道他压根没有报名。”
“不行，二福一定要读高中，一定要读。”张抗抗说，“大福，不管怎么样，你都要跟我统一战线，咱们俩个必须一起说服二福才行。”
“我知道。”大福看着张抗抗说，“不过，妈，你说的以后会恢复高考是真的吗？”
张抗抗想说真，很真，百分百！可她不敢这么说，便说：“我也就是这么想的。你看，以前都是要考试的，很久之前就是科举，后来咱们是考大学，大学不能考了，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我觉得，事情总有结束的那一天，你上次回来的时候不是还说，你们学校被带走的几个老师都回来了吗？”
大福点点头：“是，回来几个了。”
“这就是征兆啊。”张抗抗说，“不管是什么时候，肯定会恢复高考的，就算不恢复，不是还有推荐入学吗，你不是也要报名？”
张大福便说：“要报的。”
“那就是了。”张抗抗很坚定自己的想法，“如果我们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除了读书上学，真的没什么其他的机会。大福，这话妈以前和你说过，以后还会说，早晚你都会明白我的用心。”
“我知道。”大福看着张抗抗道，“我明白你是为了我们好。而且多少人想上学却上不了呢。妈，你放心，我一定一定要和二福说清楚了。”
张抗抗长长舒一口气，说：“幸好有你啊，大福。”
大福说着话，把放在堂屋里的书包拿了过来，递给张抗抗：“这是你让我给你找的，都拿来了，一本不差。”
张抗抗接过书包，往里看一眼，感激的看向大福：“谢谢你，大福。”
大福挠挠头，道：“你总是这么客气。”
三福站在门口看着二福，二福刚刚吃过饭，心情看起来还不错，听到三福叫他便停下脚步。
三福往前又挪了几步，还没开口就听见二福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事？”
三福便说：“二福，来我屋里说，行吗？”
二福点点头，“那咋不行。”
二福跟着三福走进房间，三福就把门给关上了。二福往床上一看，床上还睡着一个呢，五福睡的乱七八糟的，一个床被她自己快占完了，睡了一个对角线的位置，还把小薄被子盖在自己的脖子上。
二福看一眼五福，无奈死了，往下给她拉一拉被子，小声道：“这五福，被子不盖在肚子上，怎么盖在脖子上！”
“她睡觉不老实，刚刚我出去的时候刚给她盖好，又让她给弄上去了。”
“她昨天跟着你睡的？”二福问。
“嗯。”
二福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三福：“怎么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三福看二福一眼，道：“二哥，我之前和你说，说想学画画的事，是我那天顺口冒出来的，不当真的。我不想学。”
二福哦了一声，像是没听见似的。
上次大妞来，和三福说了一些厂子里的事，说她问的那些问题她回去又都好好看了看，也问了问别人，厂子里的确有个绘图师傅，说是叫师傅，可年龄不大，是个女师傅，画画特别好，就给厂子画图，画好了，再统一做出来衣服。
大妞想了很久那个词，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对，叫设计，不叫画画，叫设计。”
三福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个词，还有这样的职业，当时一个羡慕，就脱口道：“我也想学画画，我也想去做设计。”
大妞就说：“学啊，我知道市里的初中就有美术课，高中也有美术课，你可以考市里的初中。”
大妞说完，就看见三福两只眼睛都在放光，问：“真的吗？”
“真的。”大妞说：“我有认识的人，就在市里读的初中，不过，市里的学费比县里的贵好多，而且食堂吃饭也贵，反正就是各种贵。”
三福明亮的眼睛突然就暗了下来，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当时二福就在一旁坐着，拿手戳了一下二福问：“你想去市里读初中？”
二福抬起头时，眼睛里闪亮亮的，看着二福的眼睛都是迷茫的，甚至是失落的，条件反射的略略点了一下后，又立刻摇了起来。
“我不，我不想。”二福说。
*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二福不解的看向三福问。
三福点点头，“嗯，我，我就是想和你说，我不想读市里的初中，我想和你还有大福读一个学校。”
二福便说：“那你还可以和大福在一起一年，我是不可能了。”
三福立刻问：“你真的不读高中了？”
“不读了。”二福道，“我本来就不喜欢读书。”
“可是你的成绩可以啊。”三福看着二福，试着劝说他，“你忘了咱妈说的话，她让我们一直读下去，读初中读高中，然后再读大学。”
“读大学？”二福笑了笑，“你知道大学都是推荐才能上的吗？你怎么就那么能确定学校一定会推荐你。其实我问过了，学校里推荐去上大学的，大多都是学校的老师，高中刚毕业的话，几乎没有机会的。”
“那……”三福一时语结。
“别说不好上大学，就算是校长现在就和我说，可以让我去读大学，我也不会考高中。”
“为什么？”三福问。
“我不想学习，我不喜欢。”二福一摊手，“我不喜欢被困在教室里，听老师说些有的没的，不管他们讲什么我都不愿意听。坐在教室里，就像牢笼一样，憋的我整天喘不过气来。”
“可是你的成绩还挺好啊。”三福说。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咱妈伤心，而且，如果没有你和大福，我也不用每次考试前都拼死拼活的学几个晚上。你们两个一个是学校的先进分子，一个是第一，我怎么着也不能弄个倒数回来吧。”二福叹口气，笑着说：“有你和大福在一旁比较着，我真的，活的太累了。”
三福看着二福做鬼脸，也跟着笑了，一双眼睛看向二福，郑重的问了一句：“那你真的真的不是因为我才不念高中的吗？”
二福立刻摆手：“和你什么关系，我是自己不想读的。怎么，你那么严肃的叫我刚才，是因为这个？以为我不想读高中是因为你？”
三福点点头，眼眶一下就红了，她的声音都有些发抖，道：“我，我还以为你想让我去市里读初中，才说自己不要读书了呢。我，我不想去市里读，我想我们三个在一起。”
二福看着三福，立刻站了起来，大手一挥，说：“想多了啊，你完全想多了啊张敬业同志，我不想读书和你完全没有关系，我就是单纯的不想再读了而已。再说了，我觉得我初中毕业已经很可以了，我好多同学小学都没读完。而且我觉得咱们家，有你和大福给下面的弟弟妹妹做榜样已经够了，我实在不是读书的料。”
“那你怎么和咱妈说？她肯定不会同意的。”三福说。
“你放心吧，她不是那种不讲理的家长，我会好好和她谈的。”二福说着，指一下三福后面的五福道：“她的被子又蹭到脖子上了。”
三福转头一看，可不是嘛，赶紧给五福往下拉了一下。
这一拉，五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二福就说：“原来这个小骗子早就醒了。”
五福猛的坐了起来，一下子就扑到二福怀里，喊：“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二福装作抱不动她，立刻抖了抖胳膊，说：“我的天啊，我抱不动你了，快下来。”
五福哼了一声，“怎么会抱不动我，你才是骗子！”
“行了，睡醒了就起来洗漱吃饭吧。”二福把五福重新抱到床上去。
五福一挨着床，立刻从上面跳下来，对二福说：“二哥，我想吃你给我做的早饭。”
二福无奈的笑了，“行，你说吧，想吃什么。”
“我要吃蒸蛋。”五福喊，“咱妈做的没你做的好吃。”
“那走吧，我去给你做。”
五福听见他二哥答应了，立刻趿拉上鞋跟着往外走。
二福拉着五福走到了门口，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三福，说：“三福，其实我还是想劝你一句，报市里的初中吧。”
三福抬眼看向二福，笑了笑，“我那都是胡说的，我读县里的就行，市里的我肯定考不上。”
“你肯定可以。”二福说，“而且我是真的不会再读书了，这样，家里就没那么重的负担，你也可以去读市里的初中了。我呢，准备去找个工作，也可以供你上学。真的。”
三福听的一愣，立刻说：“二福，你胡说什么，你就比我大一岁，怎么能去工作？”
“怎么不能，我以前的同学朋友，他们早就在大队帮着干活了，我也可以。”二福说完，拉一下五福，“走，跟二哥去看看有没有新鸡蛋，用刚下的蛋做蒸蛋更好吃。”
张抗抗本想和二福说一说，可走到卧室看了一眼，只有四福躺在床上看书呢，见张抗抗过来了，就问：“娘，你干啥？”
“你二哥呢？不在？”
四福指指厨房，“给五福做饭去了。”
张抗抗听了，皱了皱眉，往厨房走去，这一进去就看见二福正从锅里往外端碗呢，张抗抗连忙过去问：“这是做了什么？”
“我想吃二哥做的蒸蛋羹。”五福立刻说，“你做的没有二哥做的好吃。”
张抗抗无奈的瞪了一眼五福：“就你会磨人。”
二福笑道：“没事，妈，我也喜欢做。”
二福说完，往碗里点了一点香油和酱油，然后说：“行了，吃吧。”
五福早就搬好了小凳子在旁边等着，见蛋羹做好了，立刻坐下来，拿着勺子就去盛。
“你慢点，特别烫，去拿一个碗，盛出来凉着吃。”张抗抗怕五福烫着，立刻拉她一下。
二福早就走到碗柜旁拿出一只小碗递给三福，“你可慢点吃，被又烫的嗷嗷叫。”
五福不说话，只是猛的点头，占着嘴呢，说不了话。
张抗抗见状，就对二福说，“二福，你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一九七六年六月，天燥热的厉害，几个孩子早就换上了短裤短袖，就算这样，一回到家，孩子们都要往压水井旁跑，四福负责压水，三福和五福对着刚压上来的凉水猛地洗脸，张抗抗就在一旁紧紧盯着，因为五福总是趁捧着凉水洗脸的时候，偷偷喝几口生水，前几天就喝的拉肚子，张抗抗怎么说她都不停，每次都要偷偷喝一口，趁着她妈看不见的时候就咽进去。
张抗抗在一旁看着，指着五福说：“五福，你是不是又偷喝凉水了？”
五福抬起脸，脸上的水珠滴滴答答的往下滚，前面的刘海都湿透了，看着张抗抗使劲摇头。
四福在一旁看着就说：“娘，她肯定是又喝了，你看她都不敢张嘴说话，如果没喝，早就嗷嗷叫了。”
张抗抗气的要死，“吐出来，快点，你忘了你拉肚子的事了？”
五福白了身边的四福一眼，一张嘴，把藏着的那一口水给吐了出来。一吐出来就对着四福说：“告状大王。”
“你才是告状大王呢。”四福反击道。
五福瞪他一眼就往自己房间走，四福连忙喊：“哎，该我了，我还没洗呢。”
三福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吵架，就说：“吵了一路子了，回到家还是吵，你们两个真是的。”
然后摆摆手叫四福：“你过来，我给你压水。”
四福赶紧去洗，凉水一冲，瞬间舒服了。
“娘，今天晚上吃什么？”四福问，“我大姨回来了吗？”
张抗抗便说：“没有呢，你大姨这周是晚班，回来的晚。”
张萍萍自身体好了，也没有再回县里上班，找领导说了自己的情况，领导也表示理解，就给她调到了镇子上的一个文职工作，工作内容很简单，也不怎么忙，还是轮着班上，一人半天，张萍萍就买了辆自行车，每天骑车去上班，下班就回家。
“哦，那就咱们四个吃晚饭了？”四福问。
“是。”张抗抗看着四福，当初那个整天抱着他大腿的小可爱也长大了，样子也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小时候是个小圆脸，这一长大就抽条了，浑身上下都瘦瘦的，下巴也尖了。
张抗抗看着他便说：“你说吧，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我想吃卤猪蹄。”四福说。
“做不了，家里什么都没有，星期天给你们做，行不行。”张抗抗说。
“那就吃面条吧。”四福想了想，说：“太热了，吃凉面条好不好？”
“那怎么不行，晚上就吃凉面条吧。”张抗抗说完就去洗手，“我现在就去给你们做。”
四福立刻往后院跑，“我去摘黄瓜和西西红柿！”
张抗抗一会儿就和好了面，把面擀好，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
四福就蹲在一边削黄瓜皮，五福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吃凉面条吗？”
四福瞥她一眼：“你猜的倒是挺准。”
“我这不是看见你削黄瓜片了么。还有西红柿。”五福就问：“要我干什么？”
张抗抗指一下桌子上的蒜，“去剥蒜吧。”
五福立刻跑过去，坐在桌前剥起了蒜。
三福也过来了，洗好了手，对五福说：“我来剥，你玩去吧。”
张抗抗看向三福：“你去歇着吧，躺一会儿也行。”
“我没事，妈。”三福说。
“怎么没事，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快一夜没睡？你大姨早上还和我说呢，她半夜醒来，你那屋里的灯还亮着。”
三福笑了笑：“我就学了一会儿，就睡了。”
张抗抗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三福道：“你这孩子才十一岁，怎么就这么拼啊。”
三福抿嘴笑，“妈，我喜欢学习，真的。”
“那就好。”张抗抗说，“我给你市里报名，不是让你有压力的，你们老师都说了，只要你按平时的考，肯定能考上市里的初中。”
三福点点头，“我会好好考的，妈。”
二福听他们说着话，黄瓜皮已经削好了，又洗了个干净，才递给张抗抗。
张抗抗把黄瓜放在案板上，拿刀面啪啪啪几下就拍好了，然后又捣好了蒜泥，放进去，外加醋、酱油和盐，拌黄瓜就做好了。
“娘，别忘了炒西红柿鸡蛋，没有这个，凉面条就不好吃了。”四福在一边叮嘱。
“知道了。”张抗抗笑道。
不一会儿，饭就做好了，张抗抗和面多了，多做出一大碗面条来，这面条过了凉水，是没法放了，就拿碗盛出来，拨了点拌黄瓜和西红柿鸡蛋，对五福说：“五福，去，给你大娘送去。”
五福赶紧摇头，“我不去，大娘每次见到我就拿手捏我的脸。”
四福还在吃饭，三福便站了起来，说：“妈，我去吧。”
张抗抗把碗递给她，说：“行，你去吧。”
三福端着碗走到蒋春梅家，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蒋春梅从堂屋里出来，见是三福，连忙说：“这是给我们送的什么？”
“我妈做的凉面条。”三福端着递给蒋春梅。
蒋春梅家的两个孩子都不在家，宝根去上技校了，宝华正在读初一，家里就剩蒋春梅和张铁牛了，孩子们不在家，蒋春梅就懒得做饭，整天的不开火，中午在队里吃，晚上回来就凉馒头咸菜的对付过去。
看见那一大碗的凉面条，蒋春梅连忙接了过来，对三福说：“等吃完了，我给你们送碗。”
三福点点头，就要走。
蒋春梅立刻喊她一声，“三福，听你妈说给你报了市里的初中？”
三福嗯了一声，“是。”
“乖乖，那可不好考，是不是？”蒋春梅看向三福，心想当初的野丫头偏偏成绩那么好，也是奇怪，“不过你学习好，肯定能考上。”
“我也觉得我能考上。”三福着急回家，就说：“那大娘，我走了啊。”
蒋春梅摆摆手，“行，回去吧。”
蒋春梅端着碗，嘟嘟囔囔的进了屋。
张铁牛正在吃馒头夹咸菜，见端来一碗凉面条，立刻站起来说：“我去拿碗。”
蒋春梅没回他的话，依然自言自语。
张铁牛以为在和他说话，便问：“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蒋春梅大声道：“拿你的碗去吧，这么多的事！”
之后的日子，五福都是数着过的。
她在等大哥二哥放假，大哥要放暑假了，二哥也要考技校，考试完之后就能放假了。三姐也要考试，马上就要考了，考试完，也能和她一起玩了。以前三福总是学习学习，从来不肯好好和她玩。
最重要的还有一点，那就是，她快过生日了。
张家的每个孩子都过生日，他们同一天过。
时间就定在六月三十日，是多年的传统了。
每年一到这一天，张抗抗就会做满满一桌子好吃的。
其实这些孩子中，只有五福是六月三十日这一天出生的，张抗抗在周励参军走后的一周后，要给五福过一岁生日时，顺便也问了问其他孩子们的生日，以后都是要过的。
可张抗抗问的时候，才知道，四个孩子没有一个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
这就为难了。
那时候四福便问张抗抗，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的生日，这个问题一样难住了张抗抗。
张抗抗想了想，她在这一世的生日，也应该算是五福出生的那天吧。
张抗抗就提议，干脆以后大家一起过生日，都定在六月三十日。这也算是一年时间已经过去一半的警示。
于是，张家自此有了一个传统，六月三十日这天，大家集体过生日。
所以一进六月，五福就开始数着日子过了。
她期盼着这一天，这一天大家都会回来，会一起过生日。
“五福，你又躺在那里想什么鬼点子呢？”四福一边写作业，一边转头看五福。
五福窝在椅子上，光着脚丫子，胖乎乎的在下面晃啊晃的，听见四福问她，立刻说：“你管我干什么，再说了，我没想什么鬼点子，你写你的作业吧。”
四福气呼呼看着她，“你可劲坏吧啊，我看着这家里是没人能管的了你了。”
五福白了四福一眼，“反正不用你管。”
“你！”四福哼唧唧，“我怎么也是你哥。”
五福不说话了，看着旁边坐着的张萍萍问，“大姨，我妈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吧，三福考试完她就回来了。”张萍萍正在织毛衣，在单位和一个大姐学的，最近迷上了织毛衣，只是织的还不熟练，手里慢的很。
她拉起下面的衣角看一看，算算时间，想着不管怎么样三福考试完要去市里也得到八月底、九月初了，怎么着都赶趟，应该可以织完。
五福的脚丫子晃啊晃的，无聊的很，就问：“大姨，你这是给我织的吗？”
张萍萍看着她笑道：“不是，是给你三姐织的，不过你们都有，等这个织完，就给你们织。”
五福有点小失望，算了算自己马上就要过生日了，她还以为是送她的生日礼物呢，便说：“大姨最疼三姐了，不公平。”
张萍萍要笑死了，伸手在她又白又胖的脚丫上拍了一下，“你还说用不公平这个词？”
“那当然了，我们上学学过的。”五福伸出来手指比一下，“我开学就上二年级了。”
“我还上四年级了呢。”四福说。
“我又没和你说话。”五福立刻怼他一句。
四福气呼呼的，转头继续写作业。
“你们俩天天吵，天天吵，也不嫌烦。”张萍萍放下手里的活，“我去给你们做晚饭，不用等你妈了，回来得很晚了。”
“那我大哥什么时候回来，他们还不放假吗？”五福表示自己很无聊。
“你大哥陪你二哥考试完就一起回来，你老实点吧，别晃啊晃啊，从上面掉下来了。”张萍萍看一眼五福，道：“小时候看着你挺老实的，怎么越大越皮。”
五福立刻说：“大姨，我不皮，我好着呢。”
张萍萍笑道：“好好好，你不皮，不皮。”
张萍萍要去做饭，就听到五福突然在后面问一句：“大姨，你说我爸爸会回来吗？”
四福立刻纠正她：“那是周叔叔。”
五福不理他，倒是改了个称呼，说：“那我周爸爸会回来吗？”
张萍萍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
等三个人吃完了饭，很晚了，张抗抗和三福才回来。
张萍萍一边织毛衣一边等着，看见三福回来了，立刻问：“怎么样？”
三福点点头，“上面的题我都答完了，都会做。”
张萍萍高兴的看向张抗抗，张抗抗也冲她点点头。
“那赶紧吃饭，饿坏了吧。”张萍萍说，“我去端碗，你们在这里等着。”
张抗抗便说：“不用了，我们去厨房吃就成，别端了。”
“不行不行，厨房太热。”张萍萍说着话就往厨房走。
五福见她三姐回来了，高兴的不得了，一遍遍的问：“是不是以后你就不用学习了，可以一直一直和我玩了。”
三福看着她说：“这个暑假不用学了，可以陪你玩。”
“那就太好了。”五福叫道，然后看着张抗抗说：“妈，我要和我三姐睡，这个暑假都要和她睡。”
张抗抗笑着看三福：“行吗，三福。”
三福点点头，“当然。”
五福要高兴疯了，在屋里跳啊跳啊的，一边跳一边喊：“六月是我最喜欢的了。大哥二哥也能回来，三姐也不用学习了，天天陪我玩。”
张抗抗摸了一把五福的头发，说：“是不是你还要说，最重要的是你还可以过生日！”
“太对了！”五福叫道。
一九七六年六月二十九日，五福盼着的大哥和二哥也回来了。
本来二福是一定要去工作的，张抗抗和他谈了许久都没有效果，最后干脆带着他去转了一圈。
张抗抗带着二福去了赵永红工作的工厂转了一圈，让二福好好看一看。
一圈转下来，不用张抗抗说，二福就明白了。
冯坤笑着拍一下二福的肩膀道：“好小子，这么小就想着出来工作了？可以，是个男子汉。不过，你看看这厂子里，有和你一样小的吗？没有！像你这么小的，来了我们也不要。为什么？没有技术！”
二福立刻说：“你这里不要，别的地方也不要吗？”
“都不要。”冯坤说，“你看看，这里面的工人，都是有技术的。没有技术的，看见没，都是干的重活，别人不干的活。”
冯坤语重心长的对二福说：“你如果有技术，懂机械，我第一个让你来我这里上班。可是，你现在什么都不会，年龄也小，就是你妈送你来，我也不能收。”
二福看一眼张抗抗，张抗抗对着他挑一下眉，意思就是，看见了吧，我没骗你吧。
“我知道你这厂子，我们老师都说了，你们这里是咱们整个县最好的。”二福说着，又环顾了一圈工厂，“冯叔叔，你这工厂可真大啊。”
冯坤便说：“那是，不过以后还会更大。怎么样，想不想来工作？”
“想。”二福说。
“那就回去好好学习，你不想读高中，就去读技校，技校管吃管住还不要学还给发工资，多好啊，读不读？”
“不要钱，还发钱？”二福愣着了。
“发。”冯坤说，“赶紧回去准备考试，去考技校，不用学别的，就学机械。学完了，两年后来找叔叔。”
张抗抗看一眼二福：“行吗？”
二福立刻笑了，“这个行，还不用上高中，还可以发工资。”
二福回到学校就老实了，不再闹着不考试了，以前老师在讲台上问谁不参加考试，他总是第一个带头举手，这次，他不带头了，也不举了。他要考试，要考技校呢。
张抗抗总算放了心，二福坚决不肯再上学，就这么放着他去外面混，真的不如去上技校，两年后还可以去工作，这些工厂都是国企，张抗抗知道，也算是个铁饭碗，比在外面混要好的多。
二福和大福一回家，张抗抗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二福考的不错。
“怎么样？”张抗抗问二福。
二福竖起大拇指：“放心吧，绝对没问题。”
一九七六年六月三十日。
五福几乎一晚上没睡，天快亮了，她才呼呼的睡过去。
三福从床上下来的时候，五福还没有醒，出了门，三福就去后院鸡窝蹲着了。
张抗抗见她过来了，就笑了，“你也来蹲鸡蛋了？”
“妈，我看着，你去忙别的吧。”三福说。
“那行。”张抗抗站了起来，对三福说：“你大哥二福去割草了，一会儿就回来，我骑车去镇子上买东西，你大姨一会儿给你们做早饭。”
“知道了，妈，你路上注意安全。”
张抗抗走到院子里，又停下脚步，走进三福的卧室，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五福，悄悄的走了过去，坐在床边，抚摸过五福的头发，低头亲了五福的额头一下，道：“生日快乐，我的女儿。”
五福好像感觉到了，身子一动，然后甜甜笑了一下，依然睡着。
张抗抗出来时，张萍萍也起来了，知道张抗抗要去镇上买东西，便说：“快去吧，我看着他们，今天我和同事换班了，下午也不上班，在家里和孩子们好好待一天。”
“大姐，三福还在后面盯着鸡蛋，早起你给他们每个人煮一个鸡蛋，新下的不够，筐子里有。”
“我知道。你放心去吧。”
张抗抗笑着又说：“别忘了给你自己也煮一个，别不舍得吃。”
“好了好了，真唠叨，还不快走，再不去，就没得买了。”
张抗抗一想起镇子上肉铺总是排队的场景，也不敢再多说了，立刻推上自行车就走了。
五福睁开眼睛时见三福已经不在床上了，立刻跳下来，对着外面就喊：“哥哥姐姐生日快乐！”

第71章
五福这么一喊，外面的孩子们都笑了。
二福戳一下大福，“大哥，五福给你要礼物呢这是。”
大福跟着二福去考试，哪里有准备礼物，都把这件事给忘了。昨天晚上的时候，二福提醒他一句，三十号是大家的生日，别的不说，五福肯定会要礼物的。
大福就发愁，不知道要给这个最小的妹妹什么礼物才好。
早晨起来和二福一起出去割草，回来的路上特特意去了趟供销社，买了点奶糖回来，说：“就这些糖吧，大家分一分，就好了。”
二福自然知道他哥没什么钱，平时的生活费都是张抗抗给的，张萍萍也经常偷偷塞给他们钱，二福的钱都用来吃了，大福则买点书什么的，剩下的都攒了起来。
可就算攒也攒不了多少，二福见大福在供销社掏钱的时候，就看的出来，那口袋里的钱就是他仅有的了。
二福拿着糖回家，路上还说：“大哥，等我上了技校，还发生活费呢，到时候我们就能过的宽裕了。”
大福深深看了二福一眼，低下头走路，再也没有说什么。
二福听到五福在里面喊，就说：“快出来吧，鸡蛋都煮好了，光等你了。”
五福赶紧穿上鞋就往外跑，跑到石桌前，看着那一小盆鸡蛋，连忙说：“你们等等我啊。”
“你快去洗漱吧。”张萍萍说，“我们都等着你。”
五福赶紧去洗漱，不一会儿就洗完回来了。
五个孩子坐在石桌前，张萍萍就说：“你们妈去镇上买猪脚去了，说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现在也不早了，你们随便吃一点，别吃太多，尤其是五福，刚醒来。”
五福已经盯着那个盆子了，看了半天，又转头看看旁边的哥哥姐姐，问：“能不能让我先挑？”
“挑吧。我们都没动，就是等着你先挑呢。”三福说。
五福笑眯眯的，从盆子里挑出看着最坚硬的鸡蛋，就说：“我挑好来了，该你们了。”
然后三福和四福去拿。
三福是随便拿了一个，四福倒是站起来看了半天，最后也拿了一个。
大福二福也一人随手拿一个，都拿好鸡蛋了，就到了张家的传统项目了。
五个孩子每人一个鸡蛋，两个两个相撞，最后谁能坚持到最后不破，谁就是第一名。
大福和二福最先碰了一下，啪的一声，二福的蛋壳裂了。
然后大福再和三福碰，三福的也裂开了。
五福小脸紧张的要命，直勾勾的看着面前的战况，喊道：“大哥，你那个怎么这么厉害？”
“那大哥还是最后拿的呢，都没有挑，是我们挑剩下的。”四福在一旁说。
大福笑着看向五福：“怎么样，要不要和我换一下。”
五福低头看了半天自己的鸡蛋，紧紧握着鸡蛋说，“不，我对自己的蛋充满信心。”
“那行吧，来吧。”大福对着五福说。
五福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你先和四哥碰，我最后。”
四福只能拿起手里的鸡蛋和大福碰一下，四福的蛋壳也应声裂开了。
二福和三福早就把鸡蛋剥好了，吃完了，他们对这种游戏已经没了兴趣，可看见大福已经连败三人，也是觉得神奇，都不吃了，纷纷看向大福。
“怎么样，决战开始了。如果我能打败大哥，那我就是第一命。”五福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着那鸡蛋说。
“你先打败了再说吧。”四福在一旁不满意道，“每次都是你最后一个上，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的，咱们不都是这么玩的？”五福喊了起来。
张萍萍被他们吵的头疼，说：“好了，你们碰不碰啊，快点碰完快点吃饭。”
“碰碰碰！大哥，你准备好了没有，我开始了！”五福像只小斗鸡一样，整个人的力量都恨不得灌进手中的鸡蛋里，给大福来个致命一击。
大福看着她笑，“开始吧，就等着你了。”
“不行，你不能等着我，让我自己去碰，你不动。咱俩得一起使劲，知道了吗？”
“知道了，快点开始吧，我要饿死了。”大福笑着说。
“好，我数一二三。好，一，二，三，开始！”
两个鸡蛋如愿以偿的碰在了一起，只听到咔嚓一声，两个都裂了。
五福惊呆的看向大福：“这怎么办？这算谁赢？”
大福干脆直接把皮都剥了，说：“你赢，算你赢。”
“怎么能算我赢啊。”五福急的不得了，鸡蛋往桌子上一放，“我不要算的。”
“那你说怎么办？”大福一个鸡蛋已经下肚了。
“行了行了，五福，你就别闹了。快点吃饭吧。”张萍萍在一旁看的直着急。
“那，那我们是并列第一，行不行？”五福问。
“可以可以。”大福立刻说，“可以吃饭了吧，五福。”
“吃吃吃。”五福笑嘻嘻的看一眼四福，又挑了挑眉，挑衅道：“怎么样，我得了第一。”
四福不理她，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几个孩子吃完了饭，三福主动要洗碗，四福和五福在一旁帮忙。大福就和二福趁着在家里，把院子好好收拾了一下，收拾完院子，两人又跑后院去收拾鸡窝和羊圈，打扫了整个上午。
张抗抗上午头的就回来了，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的，到了门口就喊大福他们帮忙。
大福和二福赶紧跑出去，见张抗抗车把上挂了一堆的东西。
大福连忙去推车子，说：“怎么买这么多？”
张抗抗看着他们，“难得一起过生日，二福和三福也考试结束了，好好吃一顿，给你们补补。”
二福从自行车后座拿下一布袋子的骨头，用手一掂，感叹道：“妈，咱家后面是不是准备吃土了？”
张抗抗看他一眼，“怎么会，这些没多少钱，而且我为了今天攒了很久了，放心吧，不会吃土的。”
两个大小伙子，一个帮忙推车，一个拿着放骨头的大布袋子，就往院子里走。
张抗抗跟在后面，擦了一把汗，也跟了进去。
张萍萍在院子里看着，见两个男孩先进来了，张抗抗也进来了。又看看这院子，让大福和二福给归整的无比干净整齐，心里无比欣慰，然后走到正在洗手的张抗抗身边，轻声说：“小妹，当初你要养这些孩子，你二姐和我都不同意，现在看来，你没养错。个个都是好孩子。”
张抗抗笑着说：“是啊。”
二福拿了一个大盆子，蹲在地上洗大骨头，一边洗一边说：“妈，中午不用你做饭啊，我全包了。”
“你自己？”张抗抗问。
“有大福和三福给我打下手就成，就算没他们，我也可以自己做。你啊，就别管了，和大姨一起等着吃吧。”
张抗抗看一眼张萍萍，说：“看吧，大姐，咱们就歇着吧，二福说他要做。”
张萍萍有点不放心，便说：“二福，你行吗？还是我和你妈做吧。”
“大姨，卤这些东西我从小就看着我妈做，我就是闭着眼睛也能做好，你就放心吧。”
“是啊，大姨，我和三福在一旁帮忙，你和我妈歇着，今天我们五个给你们做饭吃。”大福也连忙去帮忙洗骨头。
三福在后面加一句：“不是今天给你们做，以后每年的今天，都是我们五个做。”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二福笑着说。
张抗抗和张萍萍两个人看着这些孩子，也不再争着干活了，不想就这么拂了孩子们的心意，便说：“好好好。我和你们大姨就在院子里坐着休息。”
二福他们去厨房做饭，四福和五福两个人坐在外面的石桌上看张抗抗买了什么回来，见里面有一包瓜子，还有一包点心。另一包里是奶糖和几个甜瓜。
“妈，我大哥给我们买糖了。”四福看着那包糖说。
“是吗？”张抗抗便冲里面喊：“大福，你哪里来的钱买糖？是不是又从嘴里省出来的？以后不准这样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大福在厨房回一句。
张抗抗便对四福说：“那这些糖和你大哥买的糖放在一起，你们一起分。”
“不分了。”四福说，“就放在一起吧，你和大姨也能吃。每次分完，都没有你们的。”
张抗抗笑了，“我不爱吃甜的。”
“我也不爱。”张萍萍也说。
说到甜的，张抗抗突然想起来赵永红给她的咖啡，立刻站起来对张萍萍说：“大姐，这么好的日子，咱们要不要喝杯咖啡？”
张萍萍点点头，“喝。”
张抗抗立刻往屋里走，“我去拿。”
还没走到门口，张抗抗喊四福一声，“四福，去你二姨家一趟，让她中午来吃饭。”
四福立刻说：“好。”
四福拔腿就跑，还没跑到门口又停了下来，问：“那叫不叫我二姨夫？”
张抗抗在屋里喊一声：“不叫！”
四福哈哈笑了起来，又跑远了。
等张抗把咖啡拿了出来，和张萍萍一人泡了一杯，正端着咖啡慢慢喝呢，四福跟着张领娣就回来了。
张抗抗看见张领娣后立刻说：“二姐，快进来。”
张领娣便说：“一进院子就闻到咖啡味了。”
张抗抗说：“我去给你泡一杯。”
“别别，我喝不了那个，太苦了。”张领娣说着话坐了下来，顺手抓一把瓜子，问：“今天吃什么好吃的？”
“二福他们做着呢，咱们啊，不知道。”张抗抗笑着说。
张领娣听了，眼睛睁的大大的，不敢相信啊，便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再回来，就对张抗抗说：“行啊，妹子，你这些孩子真的没白养。”
张萍萍就说：“我刚才还说呢。个个都是好孩子。”
张领娣点点头，“这个的确是。”
张萍萍垂着眼看着杯子里的咖啡，轻轻吹一下，感觉又回到了小时候。
“大姐，你笑什么呢？”张抗抗问。
“我想起咱娘了。”张萍萍低声说，“那时候她就是爱喝咖啡。她和咱爹结婚后来到打渔张，咖啡就买不到了。她自己当时随身带了两罐，一直都不舍得喝。我记得有天中午，那时候我还小，在院子里玩，咱娘突然站起来，说，今天的天气实在太好了，必须要喝杯咖啡。”
“那时候我就紧紧的跟着她，知道她是要去拿她最宝贝的那个小罐子去了。等她拿了那个咖啡罐，就去翻杯子。我看着她在屋里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茶杯，自言自语道，就你吧。”
“那天的情景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亲眼看着她坐在院子里，拿小勺往杯子里放了两勺咖啡粉，她的动作那么轻，她又那么好看，又细又长的手指拿着勺子，轻轻一斜，咖啡粉就落进了茶杯里，然后她啊，拿着水壶，往里冲水，冲的特别慢，怕是倒多了，味道就不好了。”
“那时候我就在一旁看，当时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她当时的表情，后来才知道，她那是在享受，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她都在享受。”
张萍萍说着，抬眼一看，便看见张领娣趴在张抗抗的后背，下巴点在张抗抗的肩膀上，正全神贯注的听着，而张抗抗，手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白色的烟气后面，是那张和赵曼冬极为相似的脸，入迷了一般的看着自己。
张萍萍就说：“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大姐，别打岔，继续说。”张抗抗立刻阻止道。
张萍萍笑了，喝了一口咖啡，继续道：“她都泡好了，然后就向我招招手，让我过去尝尝。”
“你尝了吗？”张领娣立刻问。
“尝了。”张萍萍道。
“怎么样？”
“差点就哭了，比药还苦呢。”
张萍萍说完，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只不过笑着笑着，一个个眼睛里都含满了眼泪。
五福和四福都在一旁听迷了，五福转头看见大姨二姨和自己妈都哭了，便说：“妈，你们怎么哭了，你们是不是在说姥姥，我姥姥长什么样啊。”
张抗抗本来想说其实自己都没见过时，就听见张萍萍道：“你妈妈特别像你姥姥，你看看你妈妈，就知道你姥姥长什么样了。”
“那我姥姥也很漂亮了。”五福说。
张领娣抹一把眼泪，笑着对五福说：“是的，你又像你妈妈，你也特别漂亮。”
五福点点头，“那我知道，我妈妈总是说我是她心里最漂亮的小公主，还有我三姐。”
张抗抗三姐妹难得聚在一起聊以前的事，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了。
以前的时候，三个人都很避免谈这些事，因为那时候的张抗抗不爱听这些，她生下来就没见过她的母亲赵曼冬，对她的事，她一点也不想听，或者，压根不敢和张萍萍她们谈起，因为大家都说，是她克死的自己的母亲。
如果是这样，她不但自己没了妈妈，还害得自己两个姐姐也没了妈妈。
所以，那时候的张抗抗是极力拒绝和姐姐们谈这些的。
而如今的张抗抗，已经换成了另一个人，她和两个姐姐紧紧牵着手，一边听一边催促着问，还有吗还有吗，再给我讲一些吧。
三个人聊了个尽兴，二福那边也喊吃饭了。
张抗抗这才想起来三个孩子还在里面做饭呢，立刻站起来说：“坏了，我还真的把他们给忘了。”
张抗抗连忙跑进厨房，就看见厨房里的桌子上已经摆了一桌的菜。
姐妹三人惊讶的看着桌子，上面是一道炒青菜，一道青椒炒鸡蛋，一盘炸的豆腐块，还有一盘花生米，和一盘凉拌黄瓜。
张抗抗看着那一桌的菜问：“都是你们做的？”
大福拍拍二福的肩膀：“都是二福自己做的。我们就打打下手。”
“锅里还有卤的猪脚和大骨头呢。咱们先吃菜吧，一会儿再吃这个。”二福说着，就去端菜。
四福和五福见饭做好了，早早的都把桌子上的东西给收了起来，见二福他们把菜端出来，五福第一个拍起了手，喊道：“祝我们全家生日快乐！”
一家人围在一起高高兴兴的吃了个团圆饭，中间张萍萍还感叹，如果大妞和大强也在就好了，才是真的齐了。
张领娣立刻说：“还有咱爷爷。”
张领娣一说完，张萍萍就把筷子放下了，叹了口气道：“我和抗抗去了多少次了，一次也不让见。”
张抗抗握住张萍萍的手，安慰她说：“大姐，再等等，再等等，爷爷肯定很快就出来了。”
一家人吃完了饭，大人们在堂屋里坐着说话，孩子们就都跑去了大福他们房间，五个孩子坐在床上玩抽王八。
五福手丑，这一把已经是她第三次抽到大王了，这个大王就是王八，大家彼此抽对方手里的牌，抽到对子就把对子给扔出来，这样依次抽下去，最后大王落到谁手里，谁就是王八。输的人不但要背上王八这个名，还要被贴上纸条。
现在五福额头上已经贴了两张纸条了。
她看着手里的大王就着急，心想怎么总是往她手里来，转头让旁边的四福抽她的牌，四福看着五福的表情就知道大王又跑她手里了，犹豫着去抽牌，手刚放上去，还没抽呢，其中一张牌就掉了出来。
四福立刻喊：“不是我的啊，我还没抽呢，你就松开手扔给我了。”
五福气的不得了，“明明是你手放在我这张牌上，我以为你要抽这张，才松手的。”
大福拿起那张牌，一看，果然是大王，就说：“那现在怎么办，你们两个商量吧。”
“反正我没抽，我不要。”四福道。
“就是你抽的，你耍赖，一看是大王，你就不要了。”五福喊起来，然后对着四福说：“赖皮头！”
四福把牌往桌上一放，也生气了，“你叫谁赖皮头。”
“叫你！就是你！”五福叫道。
四福刚要说什么，五福就干脆拿起哨子来，使劲的吹。
哔哔哔哔~
这哨子一响，其他四个孩子都捂上了耳朵，大福连连说：“五福，你别吹了，我把大王拿走行不行？”
“不行。”五福腾出空喊一声，然后继续吹，“四哥赖皮，我就要吹他。我周爸爸说了，有坏人的时候，就拿着哨子吹，就能把坏人赶跑，而且，他也会回来救我。”
五福喊完，哨子刚放到嘴里，正想吹呢，就听到外面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五福？”
五福愣了一下，呆呆的看着窗外。
大福他们听到声音，也都站了起来，就往外跑。
五福连忙从床上跳下来。
张抗抗听到哨子声一响，就知道那屋里几个孩子肯定又闹了起来。想着五福就吹个一两声就拉倒了，可谁知道她竟吹个没完，便站起来来往大福屋里去。
这一走出门，就看到一个黑黑瘦瘦的男人站在院子里。
他一身军装，戴着军帽，手上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包，身型高大的站在那里，正侧着头往哨子响的方向看去，喃喃问一句：“五福？”
张抗抗立时就愣住了。
不用他转身，张抗抗就知道，那是周励，是周励回来了。
“周励。”张抗抗喊了一声，她的声音都在抖。
周励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张抗抗，嘴角轻轻翘起，露出洁白的牙齿。
随即，他的手一松，那黑色的行李包应声落在了地上，咣当一声，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就像砸在了张抗抗的心上一般。
周励展开双臂，站在原地，笑着看向张抗抗，说：“还不过来。”
张抗抗立刻冲了过去，直接冲进了周励的怀里。
周励紧紧抱着张抗抗，抱了很久很久。
张萍萍和张领娣两个人在院子里看着，眼睛都湿润了。
其他的孩子们也在一旁看着，大家见到张抗抗冲进了周励的怀里，都抿着嘴偷偷笑起来。
只有五福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也不笑，看了许久，才问三福：“三姐，他是谁？”
三福这才想起来，立刻推了一下五福。“这就是你天天念叨的周爸爸啊。”
五福不敢相信道：“真的？”
“真的！”
“那我真的吹哨子把周爸爸吹来了？”五福说完，看向周励。
周励和张抗抗分别多年，两人许久未见，一切世俗都抛到了脑后，张抗抗才不管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才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她就要被周励这么抱着，紧紧抱着，永远不分开才好。
张抗抗躲在周励的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自己的心也跟着狂跳着。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是紧紧的相拥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存在，感受着这并不是梦的一切。
旁边的人，谁也不敢去打扰他们，就连闹哄哄的五福，也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两个人也不知道拥抱了多久，张抗抗才从周励怀里抬起头来，看向周励：“你回来了。”
“嗯。”周励低头看着她，拿手抚摸过张抗抗的头发，低声道：“我回来了。”
“我想你，很想你，特别想你，特别特别想你。”张抗抗喃喃道。
周励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的看着张抗抗，生怕一说话，就会把她丢掉了一样，一双手捧着张抗抗的脸。
周励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在确定他怀里的人儿有没有少了一根头发一样，许久才说：“我爱你。”
张抗抗眼眶都红了，抬着脸一直看着周励，说：“我也是。”
周励笑着又把张抗抗拥进怀里，这时才看向张萍萍和张领娣，叫了一声：“大姐，二姐。”
张萍萍连忙说：“周励回来了。”
“嗯。”
周励说完，又拥抱着张抗抗转向那些孩子们。
大家都还没说话，五福看到周励转过身后，立刻叫道：“周爸爸，周爸爸。”
周励愣一下，就问：“这是五福？”
五福一边喊一边就冲了过去，比之前张抗抗冲过去的速度要快很多，一下子冲到周励身边，喊：“周爸爸，我是五福。”
周励一下子把五福抱起来，看着她说：“你长这么大了！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才三岁。怎么长这么大了。”
周励看着五福，想起那时候拿脚踹他的那个小家伙，不敢相信道：“你真的是五福？”
五福立刻从怀里掏出挂着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就是周励留给她的老铜哨，五福拿着哨子，着急忙慌的往周励眼前送，“你看，这是你给我的哨子，我是五福，我真的是五福。”
周励被五福逗笑了，“知道了，你是五福，你是那个小不点五福。”
周励说完，又看向其他四个孩子，说：“你们还不过来，让我看看？”
四个孩子也高兴的跑了过去，围在周励周边。
周励一个胳膊抱着五福，剩下的一个胳膊把四个孩子围起来，一个一个的看着，嘴里一直说都长大了，都长大了。
张抗抗在一旁看着，激动的脸也红了，强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张领娣见状，就对张萍萍说：“大姐，走，咱们出去转转去吧。”
张萍萍笑道：“好。”
张抗抗见两个姐姐都出去了，想到周励这一路子够累的，回来后不是抱着她，就是抱着孩子们，就说：“五福，你赶紧下来，让你周叔叔休息一下。”
周励笑着说：“没事，没事，我不累。”
五福想了想，挣扎一下，就从周励胳膊上滑了下来，说：“妈，你刚刚让周爸爸抱的时候，怎么不怕他累。”
五福还没说完，就被三福紧紧捂住了嘴巴。
张抗抗好笑又好气的瞪了五福一眼，然后拿起周励的行李包，说：“先进屋吧，喝点水。”
周励把包从张抗抗手里拿回来，说：“很重，我自己拿。”
五福立刻就要跟着过去，却被三福死死的拉住了。
五福很委屈，“三姐，你放开我，我想和周爸爸说话。”
“你一会儿再说，周叔叔既然回来了肯定要住几天的，你什么时候说不行啊。听话，跟我去大哥他们屋。”三福死死拽着五福就走。
几个孩子进了房间，四福和五福扒着门往外看，都被大福拉了进来。
大福一边拉两个不懂事的，一边看向三福，“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福小声说：“我很小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二福便说：“啊，那么早？没想到啊，我那时候都没看出来，也还是后来慢慢感觉到的。”
三福看向外面，慢慢说：“他们两个很般配，不是吗？咱妈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了，也该过自己的生活了。”
大福点点头，“是。”
然后看向弟弟妹妹说，“我明年就毕业了，以后你们的事，就归我管，让咱妈去过自己的人生。”
二福立刻也说：“还有我。我马上就能拿到补助，听冯坤叔叔说好像还不少呢。三福的学费我也能帮着负担。”
三个人彼此看着对方，都用力的点了点头。
只有四福和五福还不知情，两个人站在门口往堂屋看，想着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找周励呢。
张抗抗和周励牵着手进了堂屋，张抗抗就去柜子里拿一双拖鞋，“这是大姐给你做的，做好了说等你回来就能穿，放了好几年了。快换上吧，歇歇脚。”
周励点点头，拿着行李包往卧室里去，“我先去换下衣服，马上出来。”
张抗抗见周励进去换衣服，就到厨房烧水。
张抗抗一出来，四福和五福就跑了出去，跟着进了厨房，就问：“妈，我为什么不能去和周爸爸说说话。”
张抗抗正往锅里添水，听见五福问她，立刻说：“谁说不让你去了？”
“我三姐不让我去。”五福说。
“我也想周叔叔了，娘，我也想和他说话。”四福也说。
张抗抗就笑了，“去吧，你叔叔在换衣服，换好衣服你们就去和他说话去吧。不过，要注意让他休息，在屋里坐着说话就行了啊，别再让抱着了。”
“好嘞！”两个人立刻应一声，五福一跑出来就对着大福他们喊：“妈说了，可以去和周爸爸玩。你们还不快点出来。”
三福听见了，很后悔没拉住两个屁孩子，无奈的看向大福，大福就说：“那咱们也去吧。”
周励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就看见五个孩子一站一排，正在堂屋里等着他。
周励看见他们便笑了，“你们等我呢？”
“叔叔，我给你泡好茶了。”四福先说。
周励看着四福，“四福长这么大了，我走的时候你还这么一点呢。”
周励说完，又看向三福，“三福也长高了，是大姑娘了。”
五福在一旁听着，努力往前挤了挤，踮着脚尖往周励身边凑，满脸写着：周爸爸，看我，快看我。
二福和大福走向前，问周励，“周叔叔能分得清我俩谁是大福谁是二福吗？”
周励笑道：“这还用分？你是大福，你是二福。”
周励说：“你们两个我怎么会分不出来？”
五福听着，又赶紧往前凑一下。
周励早就看见五福一直凑啊凑的，见她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立刻一把抱住五福说：“你啊，小坏蛋，还记得叔叔吗？”
五福笑嘻嘻的看着周励，说：“你不是叔叔，你是我周爸爸。”
三福立刻又捂住了五福的嘴。
四福在一旁抱怨：“叔叔，你赶紧把那哨子收回去吧，她整天的吹，吹的我头疼。”
五福赶紧把自己的哨子攥好了，看着四福说：“你为什么要让周爸爸把我的哨子收走，我以后不吹了，行不行？”
三福在一旁赶紧纠正，“是周叔叔，周叔叔。”
周励笑道：“没事，早晚都得改。”
二福听了，连忙看向周励，又慢慢竖起大拇指说：“周叔叔，你这几年不见，好像脸皮比以前还厚了。”
周励很骄傲，“那当然。”
张抗抗从外面进来，端着一个盆子，周励看见了，赶紧站起来去接，“你端的什么？怎么不叫我？”
张抗抗看着周励说：“就一盆热水，我想让你泡泡脚，解解乏。”
周励接过来盆子，对张抗抗说：“谢谢你。”
二福在一旁小声嘟囔，“你们之间还用这么客气？”
周励已经坐下来，裤脚拉上去，说：“那当然了。谢谢，你好，再见，不客气，这些礼貌用语要常说，你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
“对，我娘以前就和我们说过，有些话一定要说出来，什么我爱你啊这些的，不要怕难为情，要讲出来，家人之间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四福立刻道。
周励笑着看向张抗抗，眼睛眨了一下，问：“是吗？”
张抗抗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连忙转过身去，低声说：“我去看看锅里好了没？”
二福赶紧跟过去，“妈，我帮你。”
周励早就闻到了香味，说：“我还真的饿了，一直在赶路，都没来得及吃饭。”
五福站在周励身边，对周励说：“周爸爸，我和你说，今天的饭是我二哥主厨做的。”
周励一滞，道：“真的？”
“真的。”五福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她的生日，脸色都变了，对着周励问，“周爸爸，你今天回来，是不是知道……”
“知道什么？”周励看着五福，笑道：“知道今天是你，你们所有人的生日？”

第72章
“啊，周爸爸，你竟然还记得！”五福高兴的在一旁拍手，一边拍手一边叫，“看见了吧，周爸爸还记得我们过生日呢。”
大福笑着看五福，“行了，你小点声吧，再叫，屋顶都让你掀起来了。”
张抗抗从厨房过来，端了满满一碗卤的猪脚，还有一小盆的炝锅面条，周励看见了，立刻站起来去接，看见那盆面条就忍不住笑了，说：“怎么，现在都改用盆子吃饭了？”
张抗抗说：“你好几顿没好好吃了，面条不多，很多汤，多喝点热汤，暖暖胃。”
周励看一眼那卤好的猪脚，不敢相信的看向二福：“这是你做的？”
二福笑道：“是。不像吗？”
“乖乖，没想到你还有这手。”周励说着话就拿起一大块猪脚，先啃了起来。
这一拿起来，就满手黏黏的，周励看着几个孩子说，“还记得吗，你们以前说的，这是什么？”
四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笑了，齐声道：“能让人变漂亮的！”
五福在一旁插不上嘴，有点着急，急急问她身边的三福：“三姐，三姐，你们刚刚说什么？什么能让人变漂亮的？”
三福耐心给她解释：“就是以前，咱妈说这是胶原蛋白，我们不知道胶原蛋白是做什么的，咱妈就说，这是能让人变漂亮的东西。”
五福听了，立刻摸一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幸亏我中午吃了很多。”
周励坐在那里开始吃饭，他转头对二福竖起大拇指，然后说：“你们都坐吧，我吃着饭，你们好好和我说说你们最近的情况，都报告一下。”
周励说话工夫已经啃完了一块猪蹄，腾出空对五福说：“五福最小，事情也肯定最少，你先来。”
五福立刻坐直了身子，好好想了想说：“我现在在放暑假，开学后我就上二年级了。我这个暑假最开心，因为大家都回来了。还有就是这个暑假我可以和我三姐一起睡。”
五福说着话，又想了想，看向周励，“还有一件最最开心的，就是我周爸爸回来了。”
周励笑着吮吸了一下猪蹄上流下来的汤汁，点点头道：“这个好。”
五福又想了想，觉得自己没什么要说的了，就道：“该我四哥说了，我想不起来。”
“我暑假开学后上四年级，成绩在班里属于中等，不好也不坏，我最怕的就是语文课，老师让我写句子，我总是写不好。数学我倒是特别好，老师说我的数学是班里最好的了。”
“那看起来是多亏了你们小时候玩的数字卡片。”周励吃了一口面条说。
“我觉得也是。”四福说完，转头瞥了一眼五福，小声说：“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五福吹哨子，每天都吹的我头疼。”
五福听了，怕周励要给她收走了，立刻表态：“四哥，我以后少吹或者不吹，好不好？”
四福第一次见到五福这个态度，知道都是周励的面子，便说：“好。那你以后要少吹，不能有事没事就吹哨子。”
“行。”五福使劲点点头。
“不过，有危险的时候，还是要吹的。只要你吹了，我就能去救你。”四福说。
五福笑眯眯的看着四福，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四福说完了，周励就看一眼三福，小姑娘已经长大了，不过模样一点都没有变化，头发还是那么短，也不肯蓄长，和五福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一比，三福完全就是另外一个样子，像是一个把自己包裹的很好的小刺猬，竖起身上的刺，让人接近不得。
三福眼睛里带着疏离的感觉，可看向周励时，又散发着温暖和想念。
周励看向三福，如果说着五个孩子中，最让他挂念的，或者和他最像的，应该就是这个小姑娘了。
周励看向三福，轻声问：“三福今年是不是要升初中了？”
三福点点头，“周叔叔，我已经考完了，我报考的市里的初中，因为市里有美术课，我想学画画。”
周励嗯了一声，“你从小就很会画画。”
张抗抗在一旁听着，也说：“是啊，三福的天赋不一般，我不想让她就这么浪费了，她也想学画画，爱学画画。”
周励看着三福，“怎么样，有信心考上吗？”
三福信心十足：“我觉得肯定能，考试的题目我都会做，也都做完了。”
周励便说：“我觉得你也肯定可以。我等你的好消息。”
“好的。”
“二福呢？”周励问。
“我没什么好说的。”二福笑道，“我也考试了，考的技校。冯坤叔叔说等我毕业后，就可以去他工厂上班。”
周励转头看一眼张抗抗，见张抗抗对他点点头，就说：“那可以啊。为祖国做贡献，不单单是上学这一条路，上完技校去工作，也是在为祖国做贡献。”
二福笑着吐吐舌头：“我没想那么多，我纯粹是不想再上学了。”
一句话引得大家都笑了。
大福知道轮到自己了，便说：“周叔叔，我开学就要读高二了，也是我高中的最后一年，我想着去报名申请推荐读大学，我想继续读书。”
周励也伸了个大拇指，说：“你们都是好样的。”
大福倒是看了张抗抗一眼，道：“其实都是我妈，在别的孩子都不上学的时候，她坚持让我们读书，我们五个人，一个也没落。这在咱们打渔张也是独一家。”
周励便说：“你说的倒是真的。你们妈妈是个很伟大的女性，是不是？”
“那周叔叔，你有没有要和我们说的？”二福突然问。
周励被问的一怔，这一会儿的工夫，饭也吃完了，他看看面前的四个孩子，又转头看了一眼张抗抗，一字一句道：“我还真的有话要和你们说。”
二福看向身边的大福，两人都笑了，二福便说：“你说吧，周叔叔。”
周励有点小紧张，他抬头看着对面的五个孩子，只觉得自己嗓子里都在喷火，小火星溅出来，又烧的他浑身发烫。
周励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他用力搓了搓手，手心里的汗却不断的往外涌出，周励定了半天的神，最后终于开了口，道：“我这一趟来，第一是来看你们，第二，其实是有事要来处理。”
“什么事？”张抗抗立刻问，“你是不是在部队遇到什么困难了？”
周励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不是我自己的事。不对不对，也不能这么说……”
周励突然紧张起来，话都捋不利索了。
三福听着扑哧一声笑了，这一笑，二福和大福也忍不住了，二福就说：“周叔叔，你得拿出刚刚你那个架势来。”
“什么架势？”张抗抗不明白的看向二福。
二福笑道：“就是厚脸皮架势。”
周励原本晒的黝黑的脸颊竟然泛起了红，他心想自己竟然还有被这几个毛头孩子看笑话的一天，就立刻清了清嗓子，佯装镇定道：“张抗抗同志，我有话想和几个孩子说。”
张抗抗立刻明白了，指指外面道：“那我回避？”
周励点点头：“麻烦了。”
张抗抗虽然不知道周励要和几个孩子说什么，可知道他这话里话外的有意思，大福他们好像也都知道了，张抗抗便把碗端了出去，顺便洗碗去了。
二福见张抗抗走了，立刻皱起眉来，道：“周叔叔，你怎么回事？怎么把我妈支走了？”
周励道：“怎么了？”
“你直接说啊。”二福恨铁不成钢道，“直接说多好，正面出击！”
周励气的肝疼，又莫名想笑，就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二福挑挑眉：“猜也能猜的到。”
二福话音刚落，大福和三福都笑了，只有四福还有五福，两个人呢完全不知道哥哥姐姐在笑什么，就在一旁问：“到底怎么了，怎么了？”
周励指指二福：“小崽子，以后不知道多坏呢，一肚子坏水。”
二福又笑着挑挑眉，说：“反正如果是我，我就正面出击，有啥啊，是不？”
周励笑着瞪他一眼，这一下来，倒是没那么紧张了，便长长吸了一口气，说：“就是你们猜的那样，我这次来一是来看你们，第二就是来队里拿材料，我回去要上交，打报告，申请结婚。”
周励说完，五福的脸色都变了，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问：“你要结婚了？”
“嗯。”周励说。
五福这急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你怎么能结婚，你不能结婚，你是我周爸爸，我不想你和别人结婚。”
二福听了，立刻拉五福一把，说：“你别着急，听周叔叔，不，听你周爸爸怎么说。”
周励清清嗓子，看着这五个孩子，郑重道：“所以，我想郑重的和你们谈一谈。我想和你们妈妈结婚，可以吗？”
周励一句话说完，除了大福二福和三福，剩下的两个小的，都愣住了。
半天，五福才说：“你是要和我妈妈结婚？”
周励严肃的看向五福，郑重点点头，沉声道：“是。”
周励看向五福和四福，两个人都张大了嘴巴，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可谁也没有表态，也没有回应。
周励的眸子垂了下去，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不可以吗？”
耳边一个声音突然炸了起来，五福的嗓子都要喊破了，尖叫声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又直接冲出了屋顶，冲到了九霄云外去。
五福跳着喊着：“你是要做我爸爸了？是我真的爸爸？真的？”
周励看向五福，点点头，“只要你妈妈同意。”
“同意同意，她肯定会同意。”五福叫道，“我就说你是我爸爸，他们还不相信。我每次说你是我爸爸，哥哥姐姐就在一旁纠正我说那是周叔叔，那以后我是不是可以不叫你周爸爸，直接叫你爸爸了？”
周励终于松了口气，看着五福说：“只要你愿意，你想叫什么都行。”
周励说完立刻看向大福他们，“你们也是一样，叫什么都行。”
三福这次却先说了话，“如果你和我妈结婚了，我想叫你周爸爸。”
大福和二福也互相看一眼，对这个称呼很满意。
周励很激动，脸红扑扑的，说：“谢谢你们。”
“你是不是还没和张抗抗同志说这件事？”二福突然问。
“嗯。我想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单独和她谈。”周励诚实道。
“这就叫求婚吧。”三福在一旁笑着问。
周励一愣，也笑了，抓了抓脑袋，道：“是吧。”
“那不用等啊，现在就说。”大福突然站了起来，对一干弟弟妹妹道：“走了走了，咱们出去，然后把咱妈叫进来。”
五个孩子纷纷站起来，三福特特意嘱咐五福：“你别先说出来，明白吗？”
五福立刻说：“我知道，三姐，我又不是傻子。”
五个孩子出来，就站在厨房门口喊：“张抗抗同志，里面请。”
张抗抗从厨房出来，看着一字排开的五个孩子说：“你们刚才干什么了，五福喊的那么大声。”
五福紧紧闭着嘴巴，不敢动一动，生怕自己一个激动，全给抖出来了。
二福立刻走过去，在张抗抗身后推着她往堂屋去，一边走一边说：“张抗抗同志，现在轮到和你谈话了，你要端正态度，积极进取，克服万难，勇往直前。”
二福一番话把张抗抗都说懵了，她呆呆的看着二福，“你说的什么？”
三福立刻解释道：“反正意思就是，我们永远支持你，你快进去吧。”
张抗抗不知所措的进了房间，一进去，就被大福在外面关上了门。
二福喊了一嗓子，“周叔叔，你有话尽管说，好好说，我们不打扰。”
周励叫一声好的，然后站着看向张抗抗。
两人面对面站着，张抗抗微微张着嘴巴问：“到底怎么了？”
周励笑着朝张抗抗走过去，他轻轻拉住张抗抗的手，说：“你先坐。”
张抗抗讶异的看着他，只觉得周励眼睛里都有小星星一般，闪闪的，跟着他的步伐走过去，两人都坐了下来。
周励一直没有松开手，两人手牵着手，看着对方，张抗抗就听见周励说：“抗抗，我们结婚吧。”
张抗抗压根没想到周励会说这个问题，当即吓了一跳，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
张抗抗的脸突然涨红了，不敢相信的看着周励，“你说，你说结婚？”
“嗯。”周励道，“我这趟来一是为了看你们，第二个就是来拿介绍信和资料，回去打报告用。”
张抗抗知道他们结婚是要提前申请的，可没想过周励会这个时候就提结婚，张抗抗一下子就懵了。
周励看着张抗抗的表情，立刻道：“你不愿意？”
“不不不。”张抗抗立刻摇头，“我不是不愿意，我愿意，我很愿意。”
周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刚刚的表情吓死我了。”
“我只是觉得，觉得有点快。”张抗抗说。
“还快？”周励数了数，“我们都认识六年了，不快了吧。”
张抗抗突然就笑了，抿嘴道：“也是哈。”
“别也是了。”周励两只手伸过去，把张抗抗的手握在掌心里，一双眼睛看着她问：“你就说，愿意不愿意吧。”
张抗抗对上他璀璨如星的眼睛，用力的点点头：“我愿意。”
张抗抗说完，就犹豫了，她看着周励说：“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周励问。
“没什么。”张抗抗想了想，大福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二福也要去读技校，家里也就三个孩子需要她管了，而且周励还在部队，也没有转业，两人的报告打上去，什么时候下来，还不一定呢。
“怎么了？你在犹豫什么？”周励问。
“没什么。”张抗抗说，“那你和你家里说过了吗？”
周励便说：“不用和他们说，你要嫁的人是我，不是他们。”
“那也要通知一下吧。”张抗抗道。
“要说的。等咱们的结婚申请下来之后我会和他们说的。”周励道，“你放心，我家里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张抗抗点点头，手心都出汗了，说：“我知道。”
“我和你说一下流程啊，我来之前特意去问了，我要先把报告交上去，然后等着部队同意，批下来之后，我就会再回来一趟，和你一起打结婚证，就可以了。”
“嗯，好的。”
“明天我们就去革委会办材料，需要的材料还挺多的，都要做。明天咱们一起去。”周励想了想，又说：“对了，还要和你大姐二姐说一下，我要把她们妹妹娶走了，也要征得他们的同意。”
说到同意，张抗抗又想起那五个孩子，便说：“还有那五个孩子呢，我们也要和他们说一下。”
周励的手轻轻用力，就把张抗抗拦在了怀里，张抗抗一进来，周励就闻到了她身上独有的好闻的味道。周励闭上眼睛，贪婪的用力吸了一口气，想把属于张抗抗的东西，一点也不剩的全部拥有。他搂着张抗抗，下巴搭在她的发间，说：“我都说过了，你放心。”
张抗抗这才明白刚才二福和三福的话，想到三福最后说不管她做什么，他们都会支持她的那句话，张抗抗终于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久违的紧紧抱在一起，张抗抗听着周励心脏剧烈的跳动着，拿食指轻轻戳了一下，说：“你心脏怎么跳的这么快？”
周励一把抓住张抗抗的手，沉声道：“别乱戳。”
张抗抗低着头，偷偷吐了下舌头，心叫糟糕。
周励重新调整了呼吸，半天才说：“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有那么紧张？”张抗抗抬头看着周励问。
周励无奈吞一下口水，呼吸又乱了，用力咬着牙，声音也更低了，“也别看我。”
张抗抗想笑，可又得死死的憋着，心想，太痛苦啦，申请赶紧批下来吧，再这样下去，两个成年人就要原地爆炸了。
张抗抗只觉得身边的周励呼吸越来越重，她不怕周励把持不住，倒是有点怕自己脑袋发热，便立刻站了起来，顺手把头发往耳后一挂，匆匆道：“我出去看看孩子们。”
周励没说什么，只是流连的看着张抗抗立刻，她刚刚走出堂屋门口，周励口干舌燥的，两只手握在一起，稍稍用力，手指关节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
张抗抗隐约听见了身后的声音，刚刚平复的心跳又乱七八糟的狂跳起来，那声音好像就在自己的耳畔响起，重新引燃了她的心。
张抗抗红着一张脸，站在大福他们门口就停下脚步，努力平缓下来，又觉得这时候不好去见孩子们，就又转了身。
可五个孩子早就在窗户那里守着了，见张抗抗出来了，本想敲门的，又停下不动继而转身要逃，几个孩子怎么肯就这么放过她，二福打头叫了起来：“妈，你不进来吗？去哪里？”
张抗抗头也不回，匆匆往厨房走，“我，我去烧点水。”
二福还要说什么，就被三福死死拉住了，说：“有话就去问周叔叔，别难为咱妈了。”
二福想了想，道：“这话说的对。”
大福正坐在一旁看书，一边看一边说：“好了你们，别闹了，有什么好问的，他们认识那么多年了，肯定同意了。”
五福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四福小声说：“四哥，以后我就可以叫周叔叔爸爸了，对不对？”
四福瞥她一眼：“看把你给高兴的。”
“那你不高兴你就不要叫。”五福气哼哼的说。
四福想了想，说：“我跟着大哥叫，大哥叫什么我就叫什么。”
四福说完，四个孩子都看向了大福。
大福正看着书，压根没听见四福说的话，只觉得背后万道目光射过来，这才把头从书上抬起来问：“怎么了？”
“四福说，你叫周叔叔什么，他就叫什么。”二福看着大福问：“大哥，你怎么想？”
大福把书放下，说：“急什么急，不是还没结婚吗，现在就叫周叔叔，剩下的，等他们结了婚再说呗。”
几个孩子在商量以后怎么叫周励的事，那边张萍萍和张领娣就回来了，张领娣在门口略站了站，说：“大姐，我就不进去了，你回吧。”
张萍萍知道张领娣还要回去做晚饭，也没有再留她，便摆摆手让她先回。
周励在院子里溜达，听到门口有动静就赶紧往外跑，见张领娣要走，立刻追了过去。
“二姐，你等等。”周励跑过去，“我有话要说。”
张领娣立刻看向张萍萍，张萍萍对着她笑了，说：“看起来有人急了。”
周励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在两个大姐面前立定站好，道：“大姐，二姐，我想和抗抗结婚。”
张领娣听了，立刻说：“结啊，明天就结。”
周励还以为两个大姐会趁机刁难他呢，没想到张领娣竟然让他们明天就结，周励松口气，立刻说：“那大姐二姐的意思就是，同意了？”
张萍萍笑道：“你们两个啊，好了这么多年了，我们又不是瞎子，早就看出来了。既然愿意结婚，就结吧，老大不小了都，而且这日子啊，过一天就少一天，要好好珍惜，能在一起多一天，都是好的。”
周励很同意张萍萍的话，立刻说：“大姐说的是。不过我结婚不像寻常人那样简单，还要往上打申请，所以，我这趟来就是来拿材料的，等准备好了，我就回去上交材料，申请批下来，就可以结婚了。”
张领娣听的脑子都乱了，说：“这么麻烦啊。”
“不麻烦不麻烦的。”周励立刻说，“就是多走一个流程而已。”
张萍萍倒是笑道：“没事，这是应该的，你们毕竟是军人，是要服从组织安排，事事都要上报的。都等了这么多年了，难道还等不了一个申请的时间吗，你别着急周励，没事的。”
张领娣看着周励刚刚着急忙慌的样子，也立刻说：“对对，我不会说话，你别生气啊。”
第二天一大早，周励和张抗抗早早吃过饭就往革委会去。
两人到了革委会，周励在门口敲一敲门，张来福抬起头看到是周励，把手里的旱烟往桌上一搁，说：“我就说，这打渔张就没有人会敲门，原来真的是你。”
周励笑着走进屋里，“张书记，好久不见。”
“你啊，你这小子。”张来福摇摇头，“不靠谱！”
周励知道张来福至今还对他当时去参军的事耿耿于怀，因为等着入伍通知都下来了，张来福才知道周励要走了，他原本想着不管什么时候，知青们要有什么动作肯定必须要通过他的，可没想到，人家周励自己跑武装部报名去了，直到他都要走了，张来福才知道这件事。
张来福看着周励说：“走都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周励笑着把一张纸放在张来福跟前，说：“这不是找您来开证明了吗？”
张来福看一眼纸上的那些字，上面要求的各种证明信，然后就说：“这是要干什么？”
“我想打结婚申请。”周励说，“张抗抗同志的男人不是去世了吗，这个需要咱们大队开证明信。”
张来福恍然大悟，问道：“你要结婚？”
周励立刻点点头，“嗯。”
“和张抗抗？”
“是的。”
张来福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你俩能走到一起。不过也是，”
张来福说着说着就苦笑了起来，“你们没走到一起的话，倒也是挺可惜的。”
张来福说完抬起头往外面看一眼：“张抗抗呢，她没来？”
“来了。在外面和婶子说话呢。”周励说。
两人一到革委会，张抗抗还没进去，就被王阿大叫住了。
王阿大本来是不愿意理张抗抗的，她一直把张晓嫁给高鹏这件事全怪在张抗抗身上，想着如果不是给张抗抗介绍对象，张晓也不会和高鹏见面，两个人不见面，就更没有后来的结婚一说。
王阿大没有谁可怨，总不想怨自己，所以就把气都撒到了张抗抗身上，而且时间一长，她便自我麻醉，竟然忘了自己要给张抗抗介绍对象的原因，不是什么好心。
可时间这个东西总是奇特的，只要你自我麻醉，自己编造各种理由出来，时间一长，久而久之，就会把那些编造的理由当成真实发生的事情。
所以，王阿大最最讨厌的就是这张抗抗了。
本来她是不想和张抗抗说半句话的，可后来张晓说高鹏就在冯坤手底下干活后，王阿大又不得不在面子上装装样子，众所周知，冯坤和赵永红两口子跟张抗抗的关系有多好。
王阿大满脸堆着笑看着张抗抗问：“周励怎么回来了，要不是亲眼见，我怎么也不敢相信是他。”
张抗抗笑了笑：“他回来有事要办。”
王阿大见张抗抗不肯多说，也不再继续问，便说：“最近见永红了吗？以前还常来呢，一有了孩子就不怎么回来了，你们还有联系吗？”
张抗抗实话实说：“有，前几天才刚刚见了面。”
“哦。”王阿大嘴角露出一丝丝的苦笑，又说：“那挺好的。对了，我家晓儿她男人也在那个工厂。”
“嗯，我听永红说了。”张抗抗说，“挺好的，能有个照应。”
王阿大听了，立刻说：“是啊，我就这么想的。多好啊。我上次听晓儿还说，冯坤是厂长的料，很快就要升上去了，是不是？”
张抗抗倒是真的不知道，只能说：“这个我还真的不知道。”
王阿大的脸色立刻就不好了，心想张抗抗是敷衍她呢，怕她有求于他，心里骂了一百遍，求也不会求你啊，一个小寡妇！
这时周励在里面喊一声：“抗抗，你快来，有事。”
张抗抗立刻说：“婶子，那我先进去了。”
张抗抗进去后，两人又在张来福屋里待了一会儿才出来，王阿大见他们走了，立刻问张来福：“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张来福叹一口气，“这周励是我看上的，我当初是真的喜欢这小子，想让他当咱家的女婿，这下好了，被拐跑了。哎，我当时脑子被门挤了吧，才会让他去张抗抗家住。”
王阿大听到云里雾里的，立刻问：“你什么意思，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
“还什么意思呢。我是说，他们要结婚了！”
王阿大只觉得天旋地转的，指着两人的背影说：“你说他俩，他俩要结婚？”
“否则呢？周励这趟来就是来拿材料的，回去就打结婚申请了。”张来福气呼呼的看向王阿大：“我就说，你说你多个什么事啊，非要给张抗抗介绍什么对象，最后把咱闺女给折进去了。”
王阿大眼睛瞪的大大的，叫道：“怎么能怪我，当初是你说的要穷给张抗抗介绍对象的。”
张来福突然想起这茬，可总不能自己抽自己的脸，便说：“那你介绍的是个啥玩意！”
张来福自己心里明白，这些年他听张晓回来哭，就大致知道高鹏是个什么样的人。
之前是有纪律约束着他，他不敢乱来。可一转业，手里有点钱了，这人就变了。而且当初高鹏选了张晓没有选张抗抗，也是这人心计深，知道张抗抗他是搞不定的，倒是张晓，又年轻又漂亮，关键是又傻，几封信就给哄的团团转，非要嫁给他不行。
张来福想到这里就气的牙痒痒，又想起他闺女大着肚子回来哭，说高鹏又在外面胡作了，就知道，他又施展什么魅力骗年轻姑娘去了。张来福就想活劈了高鹏。可怎么办，赵晓生了那么多孩子了，日子只能凑合着过了。
张来福越想越气，再看见张抗抗和周励的背影，实在忍不住了，拿脚使劲踹了一下门，门咣当一声，重重的砸在了墙上。
周励和张抗抗两人这一趟没白跑，大部分都准备好了，还剩下最后一项，需要去镇上盖章就大功告成了。
两人回到家时，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二福和大福撑着皮筋，三福带着五福在跳皮筋，见到张抗抗他们回来，皮筋也不跳了，立刻跑了过去。
“你们回来了，妈，你们办的怎么样？”五福抬着脸问。
张抗抗笑着看向孩子们：“差不多都办好了，下午你周叔叔再去一趟镇子上，就完了。”
“那太好了。”五福高兴的拍拍手，“是不是马上就能结婚了？”
“那倒不是，还得去打申请。”周励说。
“什么是打申请？”五福不明白。
“打申请啊……”周励在想怎么和五福解释这个问题。
那边四福就说了，“比如你今天不能上学，生病了，是不是要和老师请假，需要老师来说可以请假还是不可以，对不对？”
“是。”
“这就叫打申请。明白了吧。”四福看着五福说。
五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好像明白了。”
五福想了想，拉着周励问：“那周爸爸，等我开学的时候，你的申请能打好吗，你能送我去学校吗，我也想有爸爸送我去学校。”

第73章
五福问完周励，抬着一张小脸看啊看的，想等着周励说好啊，等你开学那一天我去送你上学。
周励早就看出了五福的期待，他面色暗了下来，看着五福，轻轻把她拉到身边，然后蹲在五福面前，看着她说：“我很想很想去学校送你，去看看你的教室，看看你坐在哪个位置，看看你的同桌是谁。”
周励一脸真诚的注视着五福，只觉得五福身体微微一颤，说道这里，五福已经猜到周励下面要说什么了。
五福满是期待的目光瞬时暗了下来，她眼睛里亮亮的，看着周励，轻声问：“不行吗？”
周励说：“不是不行，是我只有几天的假期。算是今天只能再住五天就要走了。你开学，我恐怕是等不到的。”
周励说完，觉得自己嗓子都哑了，沉声道：“对不起，五福。”
五福眼底的泪马上就要涌出来了，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泪，不让它流出来，可是那眼底的一汪泉水，清澈见底，任谁都能看出来，她马上就要哭了。
三福赶紧在一旁拉一下五福说：“没关系，到时候哥哥姐姐一起送你上学，好吗？”
二福也赶紧道：“是啊，我和大哥一去，谁也不敢在学校里欺负你。”
五福只是站着看周励，一句话也不说。
她看了许久，突然把哨子放在嘴里，用力的吹响了。
这一吹，五福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流了下来，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奈和委屈。
她吹响的哨子似乎也在呜咽，一声一声的，响的直裂扎人。
周励看着五福，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哭，还一直吹着哨子，自己却无可奈何，周励知道，这个小姑娘是家里孩子中最正常长大的一个，可就算这样，就算她有很多哥哥姐姐，有妈妈有大姨，可仍然弥补不了没有爸爸的缺憾。
周励看着五福，突然抓住五福的胳膊，坚定道：“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你在家等我，好不好？”
五福脸颊上的泪还没干，听见周励和她说，立刻点点头，“我等你，周爸爸。”
周励立刻站起来，拿着那些材料就往外跑。
张抗抗连忙跟过去，“周励，你去哪里？”
“我去镇上，找人把这个章盖了。”周励说。
“还没吃饭呢，吃完午饭再去。”张抗抗看着周励的背影喊。
周励一边倒着走，一边对张抗抗摆手，“我尽快回来，不用管我。”
周励说完，转过身就往村口跑。
几个孩子也都跑了出来，四福问张抗抗：“娘，周叔叔去干什么了？”
“去镇上盖章去了。”张抗抗看着周励的背影说。
“太急了，吃完饭再去多好，不差这一会儿。”二福说。
“他是想早点回来，早点陪五福吧。”三福站在一旁，看着周励的背影道。
张抗抗无奈的回头看一眼五福，小姑娘还站在原地，嘴里含着哨子，一动不动。
“三福，去劝劝你妹妹。”张抗抗对三福说，“这时候，姐姐在一旁，最好了。”
三福立刻道：“我知道了，妈。”
三福走过去，拉起五福的手，说：“五福，跟我回房间吧。要不然，去我屋好不好？我教你画画，画完画不一会儿，周叔叔就回来了。”
五福扁着嘴，看向三福，一字一句道：“三姐，我不是不想让你和哥哥们送，我也想让爸爸送，别人都有爸爸，就我没有。”
五福说着，泪又流了出来。
三福用力握了握五福的手，“好妹妹，很快就有爸爸了，还是你最喜欢的爸爸，你别哭了。有的人虽然爸爸，可爸爸在家里不是打她就是骂，还不让上学，还不如没有好呢。是不是？”
三福说着说着，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一个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的理由，怎么能指望说服五福呢。
只听得五福低头道：“三姐，就算是打我，我也想有爸爸。”
五福的声音很小，可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了，几个孩子都看向对方，眼圈都红了。
张抗抗鼻头发酸，偷偷别过脸去，使劲揉了一下眼睛。
这时大门突然打开了，张萍萍下班回来，今天是上午班，张萍萍一下班就赶紧回家，想着张抗抗和周励肯定很多事要处理，她赶回来照顾孩子们。
张萍萍一推门，就看见几个人都站在院子里，张抗抗正别着脸抹去眼泪，张萍萍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立刻问张抗抗：“小妹，这是怎么了，刚才我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周励，他二话不说就把我的自行车骑走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张抗抗摇摇头，嗓子都哑了，“大姐，没事。”
张萍萍嗯了一声，可看孩子们情绪都不对，也没有多问，想着一会儿单独问张抗抗好了。
几个孩子簇拥着三福和五福一起回了房间，张抗抗去做午饭，做饭的时候，把事情给张萍萍说了一遍。
张萍萍听了直叹气，半晌也没缓过来，最后才说：“只觉得五福皮，是个活波的孩子，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可没想到，那么小的一个人儿，心里装了那么多的东西。”
张抗抗眼睛又红了，说：“我也是，平时她一点也没露出来过，我也觉得她不会有什么问题，可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
张抗抗想到五福，又想到其他四个孩子，说：“五福至少还有我这个亲妈，和哥哥姐姐，一生下来，没有颠沛流离，没有担心过会没有家，可还是这样。我都不敢想象，大福他们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张萍萍轻轻拍着张抗抗的后背，“没事，都过去了。也幸亏有你，他们都长大了，这四个孩子是我见过最懂事，最好的孩子了。”
张抗抗哑声道：“我也幸亏有他们，否则，那些日子，我自己也扛不住。幸好有他们，我才能一天天的熬过去，熬到现在。”
“是啊，现在不是很好吗？”张萍萍说，“总算苦尽甘来了。”
等一家人吃过了午饭，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周励就回来了。
周励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的，一回到家，什么也顾不上，把车子一停，就往张抗抗屋里去。
“都办好了？”张抗抗正在和张萍萍学织毛衣，看见周励这时候回来了，还吓了一跳，那些办事的地方下午上班时间是两点钟，周励要跑好几个地方，盖好几个章，再骑车回来，这也太快了。
“办好了。”周励气喘吁吁道，“我骑车快，又催着他们，很快就办好了。”
周励看了一眼房间里面，见孩子们都不在，就问：“孩子们呢？”
“在他们屋里呢。”张抗抗站起来，“我去给你热饭，还没吃饭呢吧。”
周励笑了笑，“晚上一起吃也成。”
“那怎么行。小妹，去给周励热饭吧，都给他留着呢。”张萍萍连忙说。
“嗯，我这就去。”
张抗抗堂屋走出来，就听见周励问她：“五福在三福那里呢？”
张抗抗点点头，“是。”
“我去看看她。”周励说。
张抗抗深深看了周励一眼，“谢谢你，周励。”
周励笑了笑，拔腿往三福房间走。
走到门口，周励敲了敲门，三福立刻把门打开了，一开门，三福就对着周励做了一个嘘嘘的手势。
周励探进头往床上一看，五福已经睡着了。
周励点点头，轻手轻脚的走进房间，就看见五福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脸侧着趴，挤出一层小肉肉。
五福睡觉的样子很可爱，可脸上还挂着泪痕。
周励伸了伸手，可又怕碰醒五福，最终还是收起了手。
三福在一旁道：“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然后怕周励担心，又说：“周叔叔，你放心吧。等她长大了，就好了。”
三福说完，笃定的看向周励。
周励无奈的笑了笑，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就好了。
如果长大了就能好，他早就长大了。
如果长大了就能好，这一群的福娃娃们也早就长大了。
可是，他们好了吗？
周励不愿再继续想下去，就听见张抗抗走过来，在门口小声说：“吃饭吧。”
周励对五福道：“你也休息一会儿吧。”
五福嗯了一声，送周励出去。
等下午四点多了，五福才醒来。
这一觉睡的长，五福有睡午觉的习惯，刚开始上学的时候还不睡午觉，每次都是张抗抗硬按着她睡，睡了几天后，就成了五福长久的习惯。可现在的问题是，她睡的太长了，一旦睡着，就要睡一整个下午，只要保持安静，没人叫她，她经常能睡到太阳落山。
如此以来，副作用就产生了，一到晚上五福精神的跟什么似的，久久不肯去睡。
五福从床上下来时，三福还在桌前坐着看书。五福连忙凑过去，揉着眼睛叫了声三姐。
三福听到五福叫她，这才知道五福已经醒了，而且刚刚五福突然在耳边叫她，还把她吓了一跳。
五福就笑了，说：“咱妈总说，我要是有三姐一半的专注力，早就学习好了。我从床上下来，你是不是没听见？”
三福把书合上，不好意思道：“我看的入迷了，没听见。”
“你看的什么书？”五福说着就要去翻书皮。
三福赶紧用手捂住，不让她看，说：“没什么，没什么。”
“我知道，你肯定又看闲书了，是不是？咱妈偏心，她的书都给你看，就是不让我看。”五福说。
“那是因为你还小，我像你这么小的时候，咱妈也不让我看，你再等等，再过两年，肯定就让你看了。”三福把书塞进了抽屉里。
五福见她这样，只能作罢，一屁股坐在床上，两条腿晃啊晃啊的。
三福看着她的样子，已经完全没有了睡觉前的不愉快，好像完完全全忘记了一般，就说：“周叔叔回来了。”
“是吗？”五福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往门外喊一声：“周爸爸！”
周励知道五福这是醒了，便从堂屋里出来，看着五福问：“你醒了？”
“是啊。三姐和我说你回来了，我就赶紧跑出来了。”五福道。
周励手里捏一块糖，递给五福，“给，我刚买的糖。”
五福赶紧剥开糖纸，把糖塞嘴里，高兴道：“周爸爸最好了。”
周励抱着双臂看着五福，无奈的笑了。转头又看一眼在门口站着的张抗抗，见她原本担心的神色也轻松好多，便也跟着放松了。
“周爸爸，你说让我等着你，你要做什么？”五福嘴巴里含着糖，话也说不太清楚。
“把鞋子穿好，我带你出去转一圈。”周励说。
“真的？”五福赶紧把鞋提上，“现在就出去？”
周励点点头，“对，现在。”
五福正要走，突然想到什么，又跑回了自己的卧室。
周励不明所以，看向张抗抗：“她干什么去了？”
张抗抗笑着，小声说：“肯定是换衣服去了。”
果然，五福再出来，平日在家穿的短袖短裤已经换成了一条花裙子，裙子是白底的，花色清爽，穿在五福身上，很是可爱。
五福换好了裙子，头发也重新梳好了，快步走到周励身边，问：“周爸爸，咱们牵着手出去转，可以吗？”
“那怎么不可以？”周励笑着牵起五福的小手。
三福站在门口往外看，看见五福高兴的样子，自己也免不了笑了起来。
周励看着三福问：“要不要一起？”
三福摇摇头，“我还是在家多看一会儿书吧。”
周励便和五福两个人走出了家门。
一出门，五福就兴奋的问：“周叔叔，我们去哪？”
周励笑着看向她，“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人多的地方，行吗？”五福问。
“那怎么不行，走吧。”周励道。
两个人就一起走，走了一会儿，五福就停下了，说学校操场上每天都有很多同学去玩，她今天也要去。
周励懂她的小心思，便说：“好，那我们就去学校。正好，我也要看看你们学校是什么样的。”
两个人去学校的路上，遇到了不少打渔张的人，周励要和张抗抗结婚，回来拿材料打申请的事，自他们从革委会出来，就传遍了整个打渔张，这谁见了都知道，这两位，马上就要成一家人了。
五福很高兴，自己身边总是有了一个像爸爸的男人，而且，这个人是她最喜欢的周叔叔，还马上就要成为自己真的爸爸了。
到了学校的操场，五福原以为会有很多同学在，可这一趟是白跑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来玩。
五福很失落，周励却不觉得，拉着五福在学校里转悠，一直问她那个是她的教室，她坐在哪里，四福又在哪个教室，坐在哪里。
可就算这样，五福依然很不开心，她原本期盼着这一趟自己可以向小伙伴炫耀自己的周爸爸了，而且是穿着军装的周爸爸，可事与愿违，一个人也没碰见。
周励看着她低着头，一直不说话，便说：“咱们要不要去别的地方转转？”
五福立刻抬起头问：“还能去别的地方吗？”
“怎么不能去？”周励煞有介事道：“我想了想啊，我走了这几年，打渔张不知道有没有变化，我还想着找个人带我好好转转呢。”
五福立刻指着自己，叫道：“周爸爸，我，我，我可以！”
周励便说：“那就你吧，我也想着让你带我转转。咱们今天转东边，明天转西边，后天转南边，大后天转北边，一定把打渔张的所有角落都转完，行不行？”
“真的？”五福叫起来，“周爸爸，拉钩！”
周励便伸出小拇指，“拉钩！”
五福终于高兴了，脸上像开了小花一般，和周励拉完钩，走起路来都觉得自己脚步无比轻松。
张抗抗在家等了很久，也没见两个人回来，四福早就等的不耐烦了，想出去找他们，可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心里急的不得了，干脆就搬一个小凳子，往门口一坐，专心致志的等。
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了，那两个人，一高一低，一大一小的，才牵着手背对着夕阳走来，还一边走一边晃着牵着的走，好不惬意。
四福就坐在门口喊：“娘，周叔叔和五福回来了。”
张抗抗连忙跑出去，就看见两人都高兴的不得了，有说有笑的，正往家里走。
“这孩子，终于高兴了。”张抗抗总算松了口气。
说话工夫，周励带着五福就回来了，一看到张抗抗，五福使劲的朝张抗抗挥手，喊：“妈，我们回来了。”
蒋春梅在院子里待着，听到五福的声音，也赶紧从里面出来，走到门口，正好见五福和周励经过，五福看见蒋春梅出来了，立刻说：“大娘，这是我周爸爸。”
蒋春梅一愣，没想到五福会说这个，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便说：“哦。”
周励看着蒋春梅，笑道：“大姐。”
蒋春梅从懵逼状态中平复过来，看着周励说：“听说了，你和抗抗要结婚了。”
周励便说：“嗯，我回去就打申请。”
蒋春梅也不懂什么是打申请，只觉得是件大喜事，就说：“抗抗也算熬出来了，这些年我看着，哎，不容易啊。”
张抗抗便在一旁道：“大姐，这些年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里里外外帮着我，哪里有那么顺？”
蒋春梅脸略红，知道自己一开始是真的不喜欢张抗抗，她怀孩子那一阵，蒋春梅还一直怀疑她和家里男人张铁牛有什么，所以对张抗抗是百般不满意，甚至听见她因为快生了，一个人躺在家里喊，她也装作没听见。
这几年过去，蒋春梅和张抗抗越走越近，蒋春梅再想起以前做的那些个傻事，免不了叹口气，心里暗自骂自己一句。
而且自己儿子宝根去上技校也是张抗抗给她的建议，说以后工人也要有文化的，不如再熬两年，上完技校，就有厂子去招，可以去上班了。
这宝根早就递来了消息，自己还没毕业，就被一个大厂给看上了，已经去实习上班了。
蒋春梅一想到这里，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自己儿子总是吃公粮去了，想想就觉得舒坦，自己熬的有意义了。
这一切还都要归功于张抗抗，要不是当初她劝着，蒋春梅也早早的不让宝根宝华上学了，和其他孩子一样，在队里干活挣工分去了。
现在蒋春梅想来，当初幸亏听了张抗抗的话，她眼看着张抗抗生完孩子后就和以前不一样，完全换了一个人，从叫她嫂子开始，也变成叫大姐了。再后来，蒋春梅眼看着张抗抗给人理发赚了钱，又把五个孩子养大，蒋春梅就知道，这个女人啊，不简单。
张抗抗拉着五福的手，问：“你干什么去了？”
五福笑道，“就和我周爸爸转了一圈。不过，我们明天还要去，后天也要去，这几天都要去。”
四福连忙问：“去哪，你们去哪里了？”
五福看他一眼，不想告诉四福，说：“秘密！”
等到了第二天，家里来了贵客，冯坤和赵永红带着他们的儿子乐乐来了。
大货车驶进打渔张的时候，就引起了轰动，大家都跑出来看，还没见过这么大的车开来打渔张呢。
这车一路卷着灰尘到了张抗抗家，大家也都纷纷停下脚步，直到看见赵永红和冯坤从车上下来，大家都哦了一声，原来是他俩。
赵永红自离开打渔张后还经常回来找张抗抗，有时还会住上个两天，直到有了她儿子乐乐之后，来的才不那么频繁了。倒是冯坤，自打出了打渔张，这是第一次回来。
一下车，他看着那高高的宅子，感慨无限。
赵永红把乐乐抱下了，在冯坤身后道：“看什么呢，还不进去？”
冯坤又感叹了一声，喃喃道：“一下子，六年过去了。”
赵永红也叹口气，“是啊，谁知道这日子怎么过的这么快啊。”
张抗抗和周励早早就出来了，听到外面的喧哗声和车声，四福和五福跑出去一看，就喊起来，是叔叔婶子回来了。
张抗抗去接过乐乐，说：“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赵永红便说：“我们这是回家，打什么招呼。”
然后看着周励说：“周连长，好久不见啊。”
冯坤早就走到周励跟前，拿手用力砸了周励前胸一下，说：“好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
周励佯做疼痛，往后退了一步。
五福立刻往两人中间一站，一双眼睛看向冯坤，喊道：“你为什么打我周爸爸！”
冯坤愣一下，看着五福问：“什么？什么周爸爸？”
五福便说：“我周爸爸要和我妈妈结婚了，当然是周爸爸了。”
冯坤这才反应过来，笑道：“行啊你们，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四个人相视一笑，就听到后面有人过来，问：“冯厂长，东西我给拿院子里吧。”
冯坤这才想起来还带了东西，立刻对高鹏说：“你看，我一高兴，把这个给忘了，你放这里吧，一会儿我搬进去就成。”
“还是我搬进去吧。”高鹏立刻往院子里走。
张抗抗看着高鹏，以前的印象又重新回到脑海中，他好像没什么大的变化，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肚子起来了。
中年男人发福的象征。
高鹏把东西搬进院子里，然后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高鹏上了车，眼睛从张抗抗身上掠过，嘴唇略略一勾，就对冯坤说：“冯厂长，一会儿我送完货再顺便来接你吧。”
冯坤想了想，“还是不用了，你办完事就直接回去吧，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那成。”高鹏说完，发动好车就走了。
周励看着高鹏，拧着眉，低声问张抗抗：“你认识他？”
赵永红就在一旁笑道：“何止是认识，他就是那个高鹏。”
“高鹏？”周励一滞，“就是那个高鹏？”
张抗抗笑道：“都什么时候的事啊，还记得人家的名字呢？”
周励愤然：“别说了，一辈子也忘不了。”
几个人回到家里，张抗抗说他们来的太晚了，怎么就不能早来，能玩一整天，这都下午了。
赵永红就说本来是要早来的，可冯坤上午要去开会，一下子就磨到了大中午了，正好他们厂子要来送货，顺路就坐了车一起来了。
“那晚上不能走，谁也不能走。”周励道。
冯坤笑着说：“那指定是不走了，晚上要好好喝一场。”
“还去买那个散装白酒？”周励道：“我还真的想那个味了。”
“得了吧，你一杯倒。”冯坤要揭短。
“什么啊，怎么就一杯倒了，我现在练出来了，能坚持到两杯！”周励很骄傲。
院子里传来了欢声笑语，几个孩子插不上话却也搬上小凳子坐在旁边听，听四个大人聊天，感觉又新奇又自在。
除了五福之外，剩下的四个孩子更觉得这一切久违了，像是小时候那样，一家人算是聚齐了。
等到了晚上，张抗抗和赵永红做好了晚饭，几个孩子早早吃完就带着乐乐去玩，剩下四个大人在院子里聊天。
周励秉持着一杯酒能喝一晚上的态度慢慢抿着，可冯坤这几年不见，酒量大涨，原本酒量就很大的他，现在更大了，一杯接着一杯的灌，喝的又急又快，一会儿就有点醉了。
周励知道他是高兴，也不劝他，喝尽兴了才好。
赵永红更是心大，看着冯坤这么个喝法也不管，只顾着和张抗抗聊天。
“对了，最近收到妮娜的信了吗？”赵永红问。
张抗抗摇头，“她好久不写来信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知道。”赵永红挑挑眉，“我听我们厂子里的人说的，那人和妮娜是亲戚，有一天我们聊起来，才知道原来我们俩个都认识妮娜。前几天她和我说，妮娜离婚了。”
“什么？”张抗抗吃了一惊，“她什么时候结的婚？”
“好像有半年了。”赵永红道，“虽然没有和我们说，但好像一直是瞒着外面的。那人说她姑姑也是说漏了嘴，给说出来了，否则大家都不知道她结婚了，而且很快又离了。”
“为什么离婚，不是才结了半年吗？”张抗抗问。
“那人也不清楚，好像说两人性格不合，妮娜你知道的，上进心比较强，很较真的一个人。她男人好像是他们团的，也是幕后，两人结婚半年就离了，听我那工友的意思是，妮娜嫌他得过且过。”
“妮娜的心很大，也很野。”张抗抗道，“她肯定过不了平常人的日子。”
“叫我说也是，她不适合结婚。她就应该一辈子在台上发光。”赵永红说完，又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要不那次的伤，她现在肯定是大明星了。”
“她是个有梦就去追的人。不畏任何流言，什么结婚离婚对妮娜来说，估计都只是浮云，轻轻一弹就烟消云散了。哪里像我们，被世俗牵绊着。”张抗抗道。
“是啊。”赵永红也感慨一句，“自从我生了乐乐，我就知道自己在通往大婶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你哪里有大婶，你还很年轻好不好。”张抗抗笑道。
“心是小姑娘，身体是大婶，心理是老奶奶。”赵永红说。
“第一句是对的，咱们啊，要永葆少女心才行。”张抗抗说。
那边冯坤喝的醉醺醺，勉强抬起头问：“什么少女，谁少女了？”
“你老婆，赵永红！”张抗抗对冯坤说。
冯坤低下头，“哦。”
张抗抗看着他们，心里突然唏嘘，这样的日子，下次再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六年又六年，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六年。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日，在周励走后的半个月后，二福和三福的通知书也都到了，二福考上了技校，三福也如愿考上了市里的初中，而且还有一个好消息，三福考了一个好成绩，全市第二。
三福开学去市里的那一天，张家一家六口都动员了，四个孩子加上张抗抗和张萍萍，一路送到市里。
除了张抗抗之外，这是大家第一次到市里，孩子们都高兴坏了，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一个个都看花了眼。
把三福送进了学校，一切安顿好后，张抗抗带着一家人去饭馆吃饭，一家人一起下馆子，这也是第一次。
四福和五福第一次吃到这么多好吃的，两人连话也顾不上说，只是埋头苦吃。
张抗抗一遍遍的喊他们慢一点慢一点，然后说：“你们说市里好不好？”
“好，简直不能再好了。”四福道。
“所以，你们也要好好学习，只要你们能考上市里的初中，到时候你们都来上学，我和你们大姨来送你们。行不行？”
“我回去就好好读书。”四福说，“就算上不了市里，我也要去读县里的初中，县里还有电影院和饭馆呢。”
“县里有，可没市里的这么大，也没这里的花样多。”二福说，“咱们来的时候我还看见公园了呢。”
“我也看见了。”五福说。
“我看到大学了。”大福对张抗抗说，“我听我们老师说过，咱们市的大学虽比不上帝都的，但也是历史悠久了。”
“对。”张抗抗说，“咱们市里的这个大学很有名的。你可以试一试，看能不能推荐来上。”
大福很坚决：“开了学我就去找老师问情况，一旦开始报名，我就要报。”
“大哥，我听说推荐上大学很难。名额也少，一般的毕业生根本没机会去上。”二福夹了口菜说。
“我知道。”大福道：“那我也要试一试。”
“应该的。”张抗抗倒是很支持，“不管什么时候，机会永远不会等你，一旦有一点机会，都要努力去抓住它。不过，大福，你要摆正心态，万一，我说万一推荐不了，你也不能灰心丧气。”
大福点点头，“我知道，妈。”
张抗抗想起来的时候看到的大学，这一年已经是一九七六年，这一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张抗抗知道，离恢复高考没多久了，大福就算不能推荐入学，凭他的成绩也一样能考上大学。
张抗抗看着这一群孩子们，他们都长大了，开始有了自己的人生，她是不是也要去闯一把了。
张抗抗不想周励打下来申请后，来娶她的时候，他是连长，或者是营长，甚至是团长。而她，还是那个窝在打渔张那高高宅院里，靠给人理发为生的小寡妇。
张抗抗知道，她要的对等，不单单是两人心态上的对等，更是身份上和价值上的对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每个人都应该去享受实现自身价值的那种喜悦和骄傲。
张抗抗知道，她上一段的价值已经实现了，而且，她为了有这五个懂事向上的孩子而感到骄傲，也为自己从来没有放弃过而自豪。
可是这一阶段已经要打上节点了，是个十分干净利落的逗号。她的人生，还有很多很多逗号组成，最后才能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张抗抗正想着，突然听到三福问：“妈，我看你卧室床头上放着的书是怎么回事，那是大哥的吗？”

第74章
张抗抗听三福问她，只能实话实说：“是我让你大哥拿来的。”
“你看我大哥的书干什么，我看着还有好几本呢，是不是？”三福不明白她妈平时白天这么忙了，晚上竟然还要看书学习。
“我就是看看。”张抗抗笑了笑，“想看看你大哥他们现在学的内容，就看一看，反正在家也没事。”
三福点点头，也未作他想，心早就飞到了新学校了，想着刚刚报道时候看到的景象，免不了心生感叹，她去过大福二福上的县一中，对三福来说，第一次见到县一中的时候，她的震惊还留在自己心里，当时她就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也要到这么漂亮的学校读书。
可到了市一中，三福才知道之前的自己的确是井底之蛙，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的教室，没有见过那么好的黑板。更没见过那么大的操场和那么干净整齐的学生宿舍。
三福嚼着的饭也觉得索然无味，她就想着赶紧吃完，赶紧回学校去。她想再去看看自己的教室，去看看自己的床铺。
三福飞快的往嘴里扒拉着饭，可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不着急，大家吃的津津有味，知道吃了这顿，下顿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就慢慢享受着美食，细嚼慢咽，胃里就能放更多的食物。
三福一吃完，就坐在那里看大家，只有她自己吃完了，又不能说自己要先走，也不好催大家，毕竟大家都是来送她的。
张抗抗转头看见三福已经放下了筷子，便问：“你怎么不吃了，三福。”
“我吃饱了，妈。”三福说。
张抗抗见她神色不安，便知道她是急着要去学校，也放下了筷子，说：“我也吃完了，我和你先去学校，让他们慢慢吃。”
三福更不好意思了，连忙说：“妈，我不急，你再吃点。”
“我吃好了。”张抗抗说着就站了起来，对张萍萍说：“大姐，我先送三福去学校，一会儿你们吃完了来学校找我们吧。”
张萍萍点点头：“行，你们去吧。”
张抗抗连忙从兜里掏出钱来，说：“大姐，他们不够吃的，再给他们买。”
张萍萍白了张抗抗一眼，看着她手里的钱说：“什么意思小妹，你大姐我又不是没有钱，给孩子们买饭吃还不行了？”
张抗抗笑着把钱收了起来，说：“那行，大姐，我先走了。”
张萍萍摆摆手：“快去吧。”
张抗抗送三福到了学校，跟着三福去教室里重新看了看，又去操场上走一走。
三福高兴的展开双臂，对张抗抗说：“妈，这里真的太好了，是不是？”
张抗抗嗯了一声，看向远处的天空，道：“这里很好了。不过，等什么时候你对这里熟悉了，可以和你同学一起去大学里看看，到了大学，你才能知道，又是另一番天地。”
“是吗？”三福问，“是不是比这里还好？”
张抗抗便说：“当然了。”
“那我要去看。”三福道，“妈，我大哥是不是要申请推荐上大学？”
张抗抗想了想，“你大哥说要申请，不过我觉得可能不容易。学生直接被推荐去上大学的不多。不过，如果恢复高考的话，以你大哥的成绩，一定能考的上。”
“那就好。”三福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看着这满眼的郁郁葱葱，说：“妈，谢谢你。”
张抗抗看向三福，伸手抚过她的头发，道：“好孩子，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三福听了，一双眉紧紧皱了起来，像两条长长的小蝌蚪，小蝌蚪的两个小脑袋似乎要撞到一起去了。
张抗抗拿手指点一下三福的眉心，道：“又皱眉了，怎么了？”
三福一下子抓住张抗抗的手，道：“妈，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你已经养大了我们，不，其实，你不养我们也没人会说什么。妈，我……”
三福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觉得自己词穷到了极致，她想感谢张抗抗，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张抗抗看着三福就笑了，她一双眼睛温柔的看着三福：“好孩子，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我愿意把你们养大，愿意和你们在一起。和你们在一起的时间，我很幸福，这就足够了，是不是？”
张抗抗说着，伸手抚摸过三福的脸颊，三福侧着脑袋，轻轻的蹭着张抗抗的手心，说：“妈，从今天开始，我就不能每天在你身边了，你在家里多照顾自己，等我有时间就回去看你。”
“好，妈在家等你。”张抗抗笑着拉起三福的手，两人手牵着手一起往宿舍去。
到了宿舍，三福就看见自己床下面已经来了人，一个戴眼镜胖乎乎的小姑娘，小姑娘正收拾着行李，见有人来了，立刻说：“你好，我叫黄美华。”
三福也赶紧说：“你好，我叫三……不，我叫张敬业。”
等一切收拾完毕，张敬业同学也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她又是兴奋又是对新学校充满了期待。不能常回家这件事立刻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和新朋友聊的也很愉快，直到张萍萍她们吃过饭来看她，分别时，张萍萍忍不住掉起了眼泪，张敬业这才又被勾起了离别愁绪，趴在张萍萍怀里哭了起来。
几个人又劝又拉的，两个人才肯分开，张敬业站在学校大门口用力的朝她的家人挥手，张抗抗让她赶紧回去，其他的孩子们也一走一回头的看三福，只有张萍萍不敢回头看，偷偷抹着眼泪，怕一回头，自己又要崩溃了。
张敬业站在学校门口，看着一家人离开的背影，便知道，她长大了，她要开始自己新的人生了。
一九七六年农历腊月二十一，冷冬数九的，各个学校也已经放寒假了，张抗抗等三个大的回家等的心焦，每天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等着三个崽子们回家。
五福和四福在堂屋里坐着挑花生，一个个花生捡出来，把坏的有虫眼的再扔出去，两个人从早晨吃过饭就开始做，做到现在，才捡了一小半。
四福做事比较仔细，一粒花生翻来覆去的看好几遍，五福则不是，大致看一眼就给归到了一边。四福就不高兴了，一直盯着五福，生怕她一个看不清，就把有虫眼的花生给扔到好的那一堆里。
所以本来做事就仔细又慢的四福，这还要分神看着四福，便更慢了。
五福一边捡着花生，一边听四福在一旁唠叨。
“五福，你好好看一眼行吗，你就这么一把一把的往里扔，你看见什么了啊，我还要再返一次工。”
“谁让你返工了，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你干嘛总看着我。”五福不乐意了。
“那不是怕你没看好，把有虫子的或者坏了的花生给扔进来？这是咱们要吃的，你知道不？”
“我知道！”五福气呼呼的，她都看好了啊，全部都看过了才放的，又不是没看，一个花生那么小，有必要来来回回看好几遍吗？
“你知道什么啊，就知道玩。”四福在一旁嘟囔。
五福不干了，心想我好好干我的活，从一开始你就嘟囔嘟囔，嘟囔的我头都大了，烦不烦啊。就把手里的花生一放，说：“妈，还有别的活吗，我不捡花生了，干别的。”
张抗抗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怎么不干了？”
张萍萍坐在堂屋里给几个孩子坐棉衣，听见张抗抗问，便说：“吵起来了又。”
张抗抗免不了叹口气，这四福和五福就像是前世的冤家，两个人和家里其他孩子都很好，就他们两个不对付，见面就要掐，而且两个人年龄差的少，在一起的时间就会更长，所以天天吵天天吵，就没有一会儿消停的时候。
四福是个细心的孩子，什么事都比别人多做两遍，然后再多检查两遍，这样他才能安心。五福呢，就是个大马哈，什么事能看一遍的，绝对不会动手做，能做一遍的，肯定不会再做第二遍。
两个性格完全迥异的孩子，到了一起，就只剩下掐了。
张抗抗无奈的摇摇头，问：“快捡完了吗？”
四福立刻说：“快了。”
“那五福你来，帮削土豆皮吧。”
五福听了，立刻跑出去，“行，我爱干这个。”
五福一走，四福就高兴了，一个人乐的自在。
闷头捡了一会儿后，四福抬起头看一眼那筐子里的花生，自言自语道：“怎么还这么多啊，好像没少啊。是不是我放错了。”
张萍萍拿着针线，转头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临近年根大家各忙各的，张抗抗就一门心思的准备好吃的，想着孩子们回来了，可以好好补一补。尤其是三福，她离的最远，回家一趟不容易，平时为了省钱，更是很少回家，这花生就是给她捡的，三福最喜欢吃油炸花生米了。
但是喜欢上面撒白糖的。
家里人都喜欢吃撒盐的，就她一个人爱吃撒白糖的，也是稀奇。
张抗抗一心想着几个孩子，这个年能好好团圆了，也没留意外面来了人，大门没关，因为天冷，堂屋和厨房的门都关着，自然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直到有人在院子里咳嗽，张抗抗才知道有人来了。
张抗抗还以为是自己那三个孩子回来了，赶紧打开厨房的门一看，院子里站着的，竟然是侯普。
多年未见，侯普老了许多。
张抗抗看见侯普就皱起了眉，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敢来，便说：“你怎么来了？”
侯普看看厨房里，见没有张萍萍的影子，便问：“你大姐不在吗？”
张抗抗十分生气，自从六年前他们侯家一家上门找茬之后，张抗抗许久没有再去找过侯普，直到一年多后，张萍萍完全康复了，她不想再和侯普有什么纠缠，便去侯家主动要求离婚。
可到了侯家，这次是他们不离了。
原因很简单，这个时候离婚，侯普和侯华辉在单位就不要抬起头了。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个孩子没保住，还没生下来，就胎死腹中了。那女人的家人在侯家大闹一场，说自己女儿没名没分的跟着侯普，还差点因为孩子丢了命，他们闹了两天，侯华辉没办法，只能出面卖了老脸，给钱解决问题。
可只给钱人家也不愿意，不知道哪里听来的，侯华辉是县里的一个领导，便让侯华辉给家里的小儿子安排了工作再说。
这一来二去的一闹，侯普和那女人彻底崩了，再也不来往了。所以他和张萍萍的婚，他坚决不能离了。
沉寂下来的侯普在家里猫了大半年。这大半年的时间除了上班，他就没出过门。也不知道是脑子抽抽了，还是哪根筋没搭好，竟突然念起张萍萍的好来。可他不敢再来张抗抗家里找了，干脆就去张萍萍工作的地方堵张萍萍。张萍萍每每看见他就犯恶心，回来和张抗抗一说，张抗抗就打死这个狗男人算了。
这几年里，侯普隔三差五的就去找张萍萍，张萍萍一开始看见他就头痛，时间长了，也不把他当个人了，就由他跟着，不理他就是了。
侯普的决心倒是很足，这个来来回回竟坚持了几年，可就算这样，他也没敢踏进打渔张半步，可今天，他脑袋又抽抽了，竟然直奔打渔张，并且再次找到家里来。
张抗抗冷漠的看着侯普，像没有听到他的问题似的，指指大门说：“你出去。”
侯普立刻哈起了腰，一副我有错我认错我要改的姿态，对着张抗抗道：“小妹……”
“滚你的小妹，谁是你小妹？”张抗抗突然爆粗，可又想到自己身后的五福，觉得自己话实在不雅，虽然骂他无罪，却也不能教坏了孩子，便低声道：“滚。”
侯普脸上讪讪的，一个年近四十的大男人被人骂滚，头都低的抬不起来了，可脚下却像黏住了一般，动也不能动的，还是说：“我就见一眼你姐，和她说句话就走。”
堂屋里的门此时吱啦一声开了，张萍萍打开了门，冷眼看向侯普，“你是不是欺负我家没男人，竟有脸找到家里来了？”
侯普见是张萍萍，立刻笑了起来，然后又使劲的摆着手：“萍萍，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来接你回家过年的，你知道的，马上就要过年了，我想接你回家过年。”
张萍萍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怎么都想象不到这个人竟然疯魔了一般，这个时候还要求自己跟他回家，简直是岂有此理。
张萍萍气的自己都发抖了，说：“你滚，赶紧滚。”
张抗抗连忙从厨房出来，冲到侯普跟前，用力推他一把，道：“你听见了没有，滚！”
侯普被张抗抗推了一把，原本就瘦弱的他被张抗抗一推，一个趔趄，身子往后退了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可就算如此，他还是嘿嘿嘿笑着，看着张萍萍。
张萍萍气的已经不行了，正想找东西砸他，就看见身边的四福跑了出去，在外面水缸里盛了一瓢水，那水半冻不冻的，冰凉刺骨，还带着冰碴子。
四福端着水走到张萍萍跟前，把水递给张萍萍说：“大姨，用着这个，看能不能泼醒他。”
张萍萍立刻接过水瓢，快走几步，把一瓢水泼到了侯普头上。
冰凉的水自上而下的流过，侯普打了好几个冷颤，脸色也瞬间苍白了很多，可就算如此，侯普依然笑着看向张萍萍。
张萍萍和张抗抗两人对视一眼，张抗抗便说：“姐，我找人把他拉出去。”
那侯普一听，便晃悠悠的站了起来，也不管自己那一头的水，对张萍萍说：“萍萍，我想接你回家过年，我妈那里我和她说清楚了，她说只要你回去，她就去张罗着给咱们抱个孩子，咱俩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养大。”
张萍萍顿时觉得气血逆流，自己都要站不住了，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冲到水缸旁边，拿着水瓢往里舀了一通，然后使劲甩向侯普。
张抗抗也在一旁说：“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去喊人了。”
侯普被泼了两大瓢冰水，见张抗抗真的要去叫人，立刻站了起来，说：“我走，我走，我走就行了吧。”
侯普脸色苍白，可嘴上依然笑嘻嘻的，那个笑容让张抗抗看着都头皮发麻，之只见他晃晃悠悠的，走到门口后还不忘回头看张萍萍，说：“萍萍，等过了年，我再来找你。”
张萍萍听了，身子一晃，险些一头砸了下去。
张抗抗在一旁连忙扶住张萍萍，把她送进了卧室。
五福见状，连忙跑到大门口，把大门给关上，又给插上门栓。
四福见五福回来了，便问：“看见他走了吗？”
“走了。”五福说，“咱们进去看看大姨。”
“行，你先去看，我给大姨倒杯热水去。”
张抗抗把张萍萍扶到卧室躺下，张萍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这才和张抗抗说了，这些年侯普没事就去单位堵她的事。
这些事张萍萍从来没有和张抗抗说过，她不想张抗抗为她担心，可自己又没有什么办法，都说人至贱则无敌，侯普这样的人，就是贱到极致的那种，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张抗抗想了想，“大姐，这件事不能这样下去，他一趟趟的来，就是因为至今你俩没办离婚。这样，等过了年，咱们就去和他办离婚，自此断了他的念头。”
张萍萍都快哭了，“你以为我不想和他离婚吗，可他一直拖着不同意怎么办？我找了他多少次了，而且我俩单位不同，这离婚需要单位开证明信和意见，我们单位倒是给开了，可他们单位一直听他的，不给处理，我也是没办法。”
张抗抗想了想，说：“大姐，不着急，这件事不好办，咱们慢慢想办法。不过看样子，他年前是不会再来了，你容我几天时间，我好好琢磨琢磨。”
“好。”张萍萍点点头。
剩下的三个大的，在当天下午也都一起回了家。张抗抗没想到他们三个竟然是一起回来的，细细问了才知道，原来是二福去市里接了三福，帮她拿了很多行李，然后又在县里和大福汇合后，三个人一起回来的。
张抗抗看看二福，“好孩子，都知道去接你妹妹了，还真的是长大了。”
二福笑道：“我也是想去市里转转不是，而且我学校早就停课了，就等着三福放假了。”
三福倒是惦记着张萍萍，见堂屋里没有张萍萍，便问：“妈，我大姨呢？”
张抗抗指指卧室，说：“你大姨睡着了。”
张抗抗说完，就去厨房准备做晚饭，五福立刻拉着三福给她说了上午发生的事。
三福听了，心里绞着疼，走进卧室去看张萍萍，见张萍萍还睡着，就握住张萍萍的手，一直等到张萍萍醒来。
张萍萍醒转的那一瞬间，就看见三福正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张萍萍嘴巴动了动，笑着说：“我的三福回来了。
“嗯，大姨，我回来了。”
“你大哥二哥呢？”张萍萍坐了起来。
外面的大福和二福听到张萍萍的声音，立刻在外面喊一声：“大姨，我们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张萍萍看看外面的天色，连忙从床上下来，说：“这么晚了已经，我去做饭。”
“我妈已经去做了，大姨，你再躺一会儿吧。”
张萍萍看出了三福的担心，猜到她都知道了，便拍拍三福的手背，“大姨没事，你一回来，我看见你呀，什么不高兴的事就全忘了。你妈为了等你回来，让四福五福捡了花生，晚上给你做油炸花生米吃，好不好。”
五福用力点点头，“好。”
*
一九七六年农历腊月二十六，在大家都盼着过年的日子，周家却是一片沉寂。
蔡恨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她眼看着刘娟一点点的进入自己家，先是拿下了周长海，又慢慢的拿下了周星，最后的今天，她竟然要嫁进来了。
蔡恨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答应了这门亲事，直到外面有人说新娘子快到了的时候，蔡恨竹还在发愣，觉得一切都不是真的，像是做梦一样。
周星在一旁看着她妈发呆，也有点着急，催促道：“妈，人家说新娘子快到了，你是不是要下楼了？”
蔡恨竹恍惚中嗯了一声，身边也不知是被谁推了一把，蔡恨竹借着力站了起来，然后往楼下走去。
周长海在楼下和一群亲朋好友说的正开心，见蔡恨竹下来了，连忙说：“你快点吧，快到了。”
蔡恨竹愣愣的，看见周怀玉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赶紧叫了声爸，你来了。
周怀玉点点头，没说话。
那管事的女人就对蔡恨竹说：“还没煮面吧，快去煮吧，这马上就到。”
蔡恨竹立刻点点头，就往厨房走，快走到厨房的时候又叫一声周星，“星儿，你来，帮我一下。”
周星正在和周怀玉说话，听见她妈叫她，赶紧去了厨房。
走进厨房，周星见蔡恨竹还在发呆呢，就说：“妈，你别光站着不动啊，快开火，煮面。”
蔡恨竹双手抱着头，低声说：“星儿，你帮妈煮吧，我头疼的厉害。”
“怎么能让我煮？那大娘不是说了吗，必须是你亲手煮，然后亲手端给刘娟，让她吃一两口才算是咱家的人。”
“没事，你还没结婚，没嫁出去呢，也是咱家的人。你煮吧。”蔡恨竹道。
周星撇撇嘴，不同意这个说法：“妈，你的意思是我一旦结了婚，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蔡恨竹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你到底煮不煮？”
“煮，我煮！”
周星看了她妈一眼，就拿着锅子去接水。
蔡恨竹一屁股坐在一旁，喃喃道：“我怎么就同意他们结婚了，你说，我怎么就同意他们结婚了？”
周星看着锅说：“还不是因为刘娟怀孕了，她如果不怀孕，你肯定不愿意啊。”
蔡恨竹不能想，想起这件事，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刘娟三个月前突然就住了进来，周蔡对家里的解释是刘娟他们工厂在修宿舍，本来在宿舍里住的人都要搬出来几个月，等修好了再搬出去。
刘娟一个人在这里，也没个去处，周蔡想着家里房间多，就把刘娟带回来了。
蔡恨竹不愿意啊，可又想着两人如果在外面不知道要搞出什么祸呢，让刘娟在家里住一段时间，至少这段时间他们不能在大人眼皮子底下做什么，反倒是个好事呢。
可蔡恨竹完全高估了刘娟和周蔡，两人在刘娟搬进来的第二天早晨，蔡恨竹就亲眼看见刘娟从周蔡房间里出来了。
蔡恨竹当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刘娟。
可刘娟不怕，反倒把门打开了，对着床上的周蔡说：“蔡蔡啊，快起来吧，咱妈都起来了。”
蔡恨竹当时就想说，谁是你妈，谁是？
然后就在一个月前的晚饭中，周蔡隆重的向全家宣布，他们想趁过年这个喜庆日子，喜上加喜，要结婚了。
蔡恨竹第一反应就是反对！
可还没来得及说，刘娟就看着她道：“妈，我怀孕了。”
就这样，刘娟成功套路了周蔡，也成功的嫁进了这二层小洋楼里。
周星看着面煮好了，刚把面盛出来，就听见外面人闹哄哄的，连忙往外看一眼，就看见刘娟家的几个送女婆都来了，连忙对还在发呆的蔡恨竹喊：“妈，妈，来了，你还不去？”
蔡恨竹哦了一声，这才站起来往外走。
周星心叫妈呀，还没端面呢。
周星赶紧去端了面，交给蔡恨竹后，推着蔡恨竹往前走。
走到客厅门口，蔡恨竹就看见刘娟穿着一身大红，站在门口正笑吟吟的看着蔡恨竹。
蔡恨竹见她不肯进来，还以为她在等着面条，就赶紧往前一步，“来，吃口面条。”
刘娟也不说话，只是笑吟吟的看着蔡恨竹，也不接那面条碗。
蔡恨竹愣了一下，赶紧看向管事的大嫂。
那大嫂也不明白啊，按着习俗是进屋后吃口面条就行了啊，怎么这新娘子连屋都不进。
那大嫂也是一头雾水，就去问那送女婆。
这送女婆实际上就是女方那边的人，见管事的来问她们，就伸出手，在袖子下面比了一个数钱的手势。
管事的大嫂恍然大悟，连忙凑到蔡恨竹跟前咬着耳朵说了一句。
蔡恨竹听了，原来这是要红包啊，不给不红包就不进屋？这是哪里的臭规矩，还是说是她刘娟故意的？
可大喜的日子都看着呢，蔡恨竹的很多朋友都来了，她可不能丢份。便嘱咐了周星一句，周星赶紧往楼上跑。
再下来，周星手里多了一个大红色的包，蔡恨竹接过来后，就从里面抽出一个红包，递给了刘娟。
刘娟赶紧接过去，笑盈盈的叫了声，“谢谢妈。”
蔡恨竹不想笑，可又要做足了面子，勉强勾一下嘴角，算是应过了，然后重新端起面条，等着刘娟进门。
可刘娟依然一动不动。
蔡恨竹火气上来了，只想冲上去甩她一嘴巴啊。
旁边的送女婆就开腔了，阴阳怪气的，“亲家啊，这么大好的日子，都要双数，哪里只给单数的？”
蔡恨竹这才明白了，感情是嫌一个红包不够，再想要一个。
蔡恨竹气的牙痒痒，想着小妖精，等过去这一天看我怎么收拾你。只能把手又伸进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来。
刘娟得了两个红包，这才高高兴兴的迈进了客厅。
蔡恨竹十分厌恶的把面条递给刘娟，刘娟捧着碗吃了两口，就递给了身边的周蔡。
周蔡屁颠屁颠的接了，转手放在了桌子上。
一屋子的人看的眼睛都要掉了，这是还没进门就使唤上男人了？
明明桌子就在自己跟前的，新娘子愣是自己不放，转手给了男人。
这是下马威啊。
一进门就宣告女主人主权了。
后面几个小年轻就开始闹，大家都知道新娘子已经怀孕了，也不敢怎么闹，意思了两下就拉倒了。
热热闹闹一整天，等所有的人都散了，家里就剩下一片狼藉，还有最亲近的几个人。
周怀玉就坐在沙发上和周星说说话，看着周长海和蔡恨竹忙里忙外的。
“你二哥他媳妇呢？怎么人一走，她也没影了？”周长海问周星。
周星指指楼上，撇着嘴说：“楼上睡觉呢，说累了，肚子不舒服。”
“哼。”周怀玉冷笑一下，“你这个二嫂啊，你可得小心着点，我看她厉害着呢。”
周星立刻点头：“谁说不是呢。哎，我这命啊。不知道以后怎么在这个家里活下去了。”
“那你就去爷爷家住。”周怀玉说。
“那有什么用，等我大哥娶了媳妇，我不得再灰溜溜的回来？”周星说。
“那可不一定，你大哥长着眼睛呢，不好的媳妇儿他可不敢领回家。”
“那要是好媳妇就更糟了。”周星说。
周怀玉不解的看向周星，“怎么说？”
“我妈本来就不喜欢大哥，我爸呢，有大哥和没大哥一样。如果我大哥再娶个老实媳妇，到时候回来了，还不得受死气？我妈的，我爸的，还有周蔡的，这又加了个周蔡媳妇儿。”
周星说着说着，突然看向周怀玉问：“对了，爷爷，周蔡说要住你那老宅，你没答应他吧。你不能答应他啊，得给我大哥留个地方。”
周怀玉看着周星就笑了，说：“你家啊，就你一个有良心的好孩子。”
周怀玉又道：“你放心吧。他们不会要老宅的。”
“为什么？”周星问，“我二哥说了，一定要去老宅住。”
周怀玉摇摇头，“等着吧，吃晚饭的时候就知道了。”
蔡恨竹和周长海在家里收拾了半天，楼上楼下都收拾干净了，又把晚饭做好了，楼上两位大爷和大奶奶才舍得下来了。
刘娟一边往下走一边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见周怀玉后倒是把嘴巴闭上了，不敢再打哈欠了，叫了声爷爷。
蔡恨竹从厨房端碗出来，气的把碗筷摔的噼里啪啦的响，可就这，人家刘娟就跟没听见一样，坐在沙发上和周蔡亲亲我我的说着话，也不说帮忙去端碗。
直到周长海叫吃饭，刘娟这才去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周怀玉给周星使个眼色，周星就问周蔡：“二哥，你不是说要去老宅住吗，怎么不去了？”
周蔡看一眼刘娟，才说：“不是爷爷舍不得给我们吗。”
周怀玉哼了一声没说话。
蔡恨竹连忙道：“你爷爷不是在这儿嘛，他最疼你们了。你和你爷爷好好说说，就算是不给你，让你暂住也行啊，等你们单位分了房子，你们再搬过去就成。”
周蔡听了立刻说：“妈，那可不行，我之前带小娟去看了，那老宅好久不住人，又潮又湿，而且离我们上班的地方都很远，那么偏，实在没法住啊。小娟这刚怀孕，受不了的。而且她反应挺大的，你让我们出去住，那是不可能的，得有人照顾她啊，你说是不是？”
刘娟吃一口菜，笑嘻嘻的对周蔡眨了眨眼睛，然后看看这两层的小洋楼，心想，有这么好的房子，她疯了才会去住老宅！

第75章
周蔡的回答让蔡恨竹大吃一惊，可对于周怀玉来说，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个小姑娘眉梢眼角都透着精明，一开始说住老宅，可等着周蔡带她去一趟老宅后，再也不说住老宅了。
她不去住，周蔡就不来找周怀玉商量了，周怀玉那时候就知道，这刘娟眼眶子高，看不上他的穷家破檐，人家双眼盯着的，是这二层小楼呢。
刘娟当然不回去住老宅，尤其是去老宅转了一圈，听周蔡说这老宅原本说是给他爸结婚用的，可后来人家没用，住进了蔡恨竹娘家陪送的二层小洋楼。
刘娟这才知道，那房子竟然是蔡恨竹带来的。
那就简单了呀。
若是周长海的房子，除去周星这个闺女，还有一个周蔡的大哥等着继承呢。如果是蔡恨竹的房子，那个大哥肯定没份，到时候都得是周蔡的，是周蔡的，那不就也是她刘娟的了吗。
刘娟的如意算盘打的叮当响，她才不要住老宅，她就住定了这两层的小洋楼。这小洋楼多好啊，住着又舒服，楼上楼下的，说出去也有面儿啊，那老宅怎么能比的了，一个大院子，东南西北的都是房子，跟老家住的，没有差。
刘娟笑嘻嘻的看着身边的周蔡，拿筷子特特地给周蔡夹了菜，奖励他刚刚说的话很好，很对。
周蔡呢，就像一直听话乖巧的小狗狗，见菜来了，眉开眼笑的伸过嘴张口吃了。
周怀玉冷眼看向这一对新人，一个傻了吧唧的，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典型的娶了媳妇忘了娘。一个无比精明，事事先算计万分。周怀玉再看一眼蔡恨竹，就知道，这个女人，以后的日子难过着呢。
周怀玉突然又想到了自己的大孙子，当初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想把周励给弄到自己身边，可这时候再想，自己在世还能护一护周励，倘若自己哪天没了，就周励的个性，怎么在这一大家子中舒心的过日子。
到时候那老宅也得被闹一通。
周怀玉想到这里，太阳穴突突突的跳了起来，想着自己得空得去问问了，怎么样才能把自己那不值钱的老宅给了周励，才能让周励以后不作难。至于自己现在住的小房子，周怀玉也打算好了，他要留给他的大孙女周星。
周怀玉心里明白着呢，这蔡恨竹虽自己也是女人，可重男轻女的思想十分严重，周星是不要想从她手里捞到半点。周怀玉就想着，自己怎么着也得给这大孙女留点过活，以后再婆家过不下去了，也有个能过夜的地方。
周怀玉是个老革命，这些事都看的透透的，想的也是自己的孙子孙女，他不偏心，每个人都想到了，觉得只有这样，自己才能走的放心。
见周蔡这么说，蔡恨竹气的牙痒痒，免不了想让周长海说几句，当初让他们出去住也是周长海的意思，可现如今，周长海只是埋头吃饭，竟然一个字也不说。
蔡恨竹不知道给周长海使了多少个眼色让他说两句，可周长海硬是不接，蔡恨竹免不了在下面踢几下周长海的脚，周长海也只是缩了回去，直到刘娟和周蔡吃完了，两个人说说笑笑的上了楼，蔡恨竹才把气都撒了出来。
“我刚才又是给你使眼色又是踢你的，你没感觉到啊？怎么不说话？”蔡恨竹怨气道。
“说什么？周蔡都明确表示了去不了。也说了理由，还是个不能反驳的理由，你让我咋说？”
“那就由着他们一直在这里住着？我当个老妈子伺候他们？现在是怀孕，等着生了之后就是孩子，那就更走不了了。”蔡恨竹说。
“你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儿媳妇，那合该不是你伺候？你是想让我伺候他们？”周长海也烦的不得了。
周怀玉见状，给周星使个眼色，两个人赶紧撤了。
周星在后面嘀嘀咕咕小声道：“我是真的惨，二嫂这么厉害，不知道我大哥以后娶个什么样，如果也和我二嫂一样，我就不用活了。”
周怀玉哼一声：“你大哥长着眼呢。”
“阿嚏！”
张抗抗今天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和张萍萍并排坐着，把新做的棉衣翻出来，把张萍萍给五福钩的花给缝在上面。
今年的棉衣做了三件，三个小的一人一件，大福和二福死活不要，尤其是二福，说他都是大人了怎么可能还穿棉衣，出去要被那些朋友笑话。
张抗抗就说他大人就不穿棉衣了？我和你大姨不都穿着棉衣呢？
二福就说，你们是女人，怕冷。我一个大男人，身子里都是火，不用穿。你看，我周叔叔就不穿棉衣冬天。
张抗抗听了，眼睛倏然暗了下来。
周励走之前还说这申请很快就打下来，打下来后他就再回来一趟，和张抗抗去把证给扯了，再请打渔张的亲朋好友一起热闹一下，也算是宣告主权了。
周励走的时候也就七月初，还是满眼葱郁的夏天。可这已经下过两场雪了，见不着太阳的背阴处还有一些雪没融化。每天早晨四福和五福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小石子比赛扔冰凌，那长长粗粗的冰凌就是雪水冻上的，从屋檐上垂下来，两个孩子比赛，看谁力气大又扔的准。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张抗抗，天冷了，过年了，周励还没回来，甚至一封信也没有。
张抗抗就怕了。
没人的时候她就胡思乱想，是不是周励把材料丢了，又不敢和她说，怕她生气，想着等下次回来再补？
最坏的情况张抗抗都想了，自己政审没有通过，她是地主家的三小姐，又结过一次婚……
张抗抗就这么战战兢兢的挨过了一天又一天。
张萍萍看一眼张抗抗，问：“小妹，你离炉子远一点，往这边来些，别一直烤着，一会一离开去别的地方，就该感冒了。”
张抗抗便拉拉自己的凳子，往张萍萍那边靠了靠。
五福棉衣上的钩花也缝好了，这是五福见有人这么穿，回来给她大姨说，是这样这样一朵花，大红色的，别在衣服上可好看了。
张抗抗看着那缝好的一朵小红花，不知道怎么的，就又想起了周励，周励六年前走的时候就是这样，胸前别一个大红花，鲜红鲜红的，让人不敢直视。
张抗抗举着衣服在那里出神，身边的张萍萍见了，免不了唏嘘。她不是不懂自己小妹的想法，这半年过去，申请有没有批下来不知道，周励没有回来，甚至连一封信都没有，张抗抗如果不忐忑，不胡思乱想那就不是正常人了。
张萍萍只能安慰她，“小妹，周励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他肯定有什么事给绊住了，而且这连天的大雪，也临近过年，说不好信都压在上面了。一等过完年，可能就来了呢。”
张抗抗无奈笑一笑，看着她姐说：“只能这么想了。”
几个大点的孩子都在旁边坐着不出声，自然都听到了心里，三个人彼此看对方一眼，也没有说话。
二福用力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他的大衣没系扣，他坐的又离门最近，就感觉外面的小北风呼呼的，直往他怀里钻。
大福在一旁看着，说：“你就不能把你的军大衣系上扣子？”
二福便说：“系扣子就不好看了，你见谁穿上这个系扣子？”
大福没理他，继续低头看书。
眼看就剩半年时间了，大福已经做好了准备，开春一开学，大福就准备打申请，往上报名，一层层审查下来，到他毕业的时候，就知道能不能被推荐上大学了。
大福没有什么把握，他的成绩不是班里最好的，每次考试不是第二就是第三，还从来没考过第一名，所以对推荐上大学也没有十足十的把握。
二福却在技校混的如鱼得水，二福的动手能力很强，从他小时候看一遍张抗抗做饭就有了苗头，这到了技校，算是找到了自己的一片天地，本来考试进去的时候成绩就是中不溜，可到了学校，那一堆堆的旧机械，他在一旁看着老师装，看一遍，自己立马就能装上。没事的时候，他就自己拆拆卸卸的，每次操作，都是班里最拔尖的那个，就连十分苛刻的老师傅，看着二福这个样子，也总是逢人就夸，这个孩子可以，老天爷赏饭吃。
和大福一起看书的还有三福，她临放假前在学校图书馆一口气借了十本书回家，别人拿的行李满满当当的，她的行李中最重的就是这书了。
用三福的话来说，她的成绩在班里依然是名利前茅的，可和城里的孩子一比，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多，知识面特别窄，很多东西见都没见过，很多书也没看过，所以三福这一趟回来，一口气把同宿舍的舍友的借书卡都用上了，一共借来了十本，想着凑寒假这个时间，恶补一下。
张抗抗见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努力，又十分上进，知道自己要什么，要朝什么地方努力，也是十分欣慰。孩子们一放假，她之前的胡思乱想也结束了，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不再那么紧绷着了。
这个年过的和往常一样平常，张家人多孩子多，热热闹闹的包了饺子蒸了包子炖了肉，这个年在大家的欢声笑语中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转眼到了一九七七年春寒料峭的二月，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家，都去上学了。
家里瞬间就剩下了张抗抗一人。
除了平日来剪头发的，张抗抗一得了时间就坐在院子里看书。
这天乍暖还寒的，张萍萍说了她多少次，怎么总是在院子里看书，去屋里暖和着看多好啊。
张抗抗摇摇头，“不行啊大姐，年龄大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看不下去，一看就犯困，在外面冻着点，还不至于打瞌睡，可一进房间，暖和起来，就撑不住要犯困了。”
张萍萍觉得张抗抗简直就是自虐，好好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看大福那些书，张萍萍看着她一本一本的看完，一本本的学完，没事还做些习题，张萍萍就更不明白了。
张萍萍越想越觉得奇怪，想着上午的班结束，就回家问问张抗抗，她没事就看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萍萍骑着自行车回到家，幸亏是中午下班，大太阳照着没那么冷了，从自行车上下来时，张萍萍还是隐约觉得膝盖疼。之前她自己在那么又潮又湿的地方住着，没人管她，竟患上了关节炎。这膝盖吧，一到阴天下雨就酸疼的厉害，大冬天的骑着自行车上下班，专吹膝盖，从车上下来的那一瞬间，腿都直不起来，要缓好久才行。
张萍萍推着车子站在一旁缓着，用手不停的搓着膝盖，膝盖暖和了一些，才能硬撑着劲慢慢站起来。
张萍萍还没完全站直了，身边就有人搭了她一把，把自行车接了过去，问：“大姐，你膝盖又疼了？”
张萍萍一看是张领娣，便说：“好多了，这天没那么冷了，也不光是我那关节炎，骑车骑的远，关节也不行了。”
张领娣一个手拖一个大盆子，一个手推着自行车，也没法去扶张萍萍，便说：“大姐，你别猛的一站，撑着点劲儿，慢慢起。”
“行。”张萍萍笑了笑，看着张领娣手里的盆子说：“你拿的什么啊，还冒着热气。”
“我包的菜蟒。是芥菜鸡蛋的，刚出锅，就给你们送来了。”张领娣说：“这野菜是我自己去挖的，新鲜着呢，刚出芽，特别嫩。”
张萍萍笑道：“咱小妹就好这一口，走吧，咱回家。”
两个人进院子时，张抗抗还在小石桌上趴着做题呢，一脸的认真，手边放一个本子一支铅笔，还有一小杯咖啡。
张领娣见了，立刻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上高中的不是大福，是你呢。”
张抗抗见张萍萍和张领娣都来了，连忙把书合上，笑道：“我二姐就会笑我。”
“她啊，不但会笑你，还会给你送好吃的。还不看看和你送什么来了。”
张抗抗听了张萍萍的话，赶紧去接盆子，那盆子上用白色的笼布盖着，张抗抗一接过来就闻到一股面粉的味道，立刻问：“是包子？”
张领娣看着张抗抗就笑了，“是你喜欢的菜蟒。”
张抗抗连忙把盆子往桌上一放，掀开笼布就拿出一大个来，咬一口，见是荠菜鸡蛋的，连忙说：“我最喜欢这个了。”
张领娣看着她，对张萍萍说：“这抗抗，出门大家都知道是五个孩子的妈，可在家里，在咱们跟前，还是个嘴馋的小丫头。”
张萍萍笑道：“谁说不是？”
张抗抗啃着菜蟒，顾不上说话，好不容易腾出个空，问张领娣：“二姐，你哪里挖的，我也去挖。”
“你别去了，这是刚出的一茬，让我挖了个差不多了，等过几天再出大了，我去给你挖。你啊，吃会吃，可真的让你去挖，你又分不清哪些好吃哪些不好吃了。”
张抗抗心道她二姐说的这些倒是真的，对于农作物，她的经验绝对比不上她二姐。
“你啊，平时都嫌看书的时间不够，哪里有空去挖野菜，还是让你二姐代劳吧。”张萍萍也说，说完了就洗干净手，也拿一根菜蟒吃了起来。
张萍萍端着盆子问张抗抗还吃不吃，不吃她就送厨房，一会儿就凉透了，孩子还没放学呢。
张抗抗说一个就够了，这么大个呢。
两人说着话，张领娣就在一边哗啦啦翻着张抗抗的书，“你这是看的什么啊。”
“我让大福给我找的。”张抗抗道。
“那你没事看什么不行，看这些干什么？”张领娣说着，又一转话题，“周励那边还没有消息？”
张领娣刚说完，就见张萍萍站在厨房门口对着她摇头，不让她问。
张领娣便说：“咱大姐在后面给我摇头呢，不让我问。可该问还得问啊，他不给你写信，你给他写了吗，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张抗抗低声道：“我没给他写，我不想催他。”
“这人，死心眼。”张领娣道，“怎么就不能问了，这一下子大半年都过去了，你都二十七了知道不？”
张抗抗想说知道，自己还年轻着呢。
她一个经历过新社会的人，在自己上辈子，二十七岁的人生是女人最好的，才刚刚开始啊，很多人这个年龄并没有结婚，都是在奋斗中。
可在这里，二十七岁的张抗抗已经有了五个孩子，最小的都上小学二年级了。
张抗抗已经觉得很不可思议了。也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大。
可在张领娣他们看来，张抗抗已经算年纪大的了，一个人直直往三十大关冲呢，还不自知，整天高兴的不得了，周励那边也不催，也是稀奇。
张领娣便说：“他不来信，你就得催他。你们要结婚的事，整个打渔张没有不知道的，这从上年夏天，到今年开春了，还没等来消息呢，你还不问？”
张抗抗鼓着腮帮子吃菜蟒，不敢说话。
张领娣把她面前的书一推，便说：“吃完就别看书了，写信！我看着你写，写完了，下午我给你送革委会寄走！”
张萍萍在一边就笑了，对着张抗抗说：“看吧，我就说，总有人能管的了你。”
中午孩子们放学时，张抗抗已经在张领娣的监督催促下把信写好了，张萍萍烧了汤，两个孩子中午饭就吃了菜蟒和汤。
张领娣拿着信走的时候，张抗抗给她盆子里拾了十几个鸡蛋，张领娣红着脸说不能要不能要，你们家孩子多，都靠着这鸡蛋呢。
张抗抗便说，“孩子多鸡也多，家里鸡蛋吃不完，你把鸡蛋拿回去吃。你也吃，别总给你婆婆公公。”
张领娣死活也不肯要，可张抗抗比她还倔，硬是给送出了大门。
张领娣最后只能端着鸡蛋走了。
她自己心里有数，张抗抗知道她这一趟送菜蟒，还送了那么多，自己婆婆肯定看着呢。也是因为张萍萍资助大妞上了学，她婆婆才忍着不发作，看着她给娘家姐妹送菜蟒，这回去如果是空盆，她那婆婆肯定又要拉几天的脸，这带回了鸡蛋，她婆婆就得高兴了。
张领娣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媳妇儿什么时候才能熬成婆，也不知道自己要看眼色看多久，只是觉得自己这日子比以前稍稍好过了，也都是因为张抗抗一直劝她让大妞上学的缘故。大妞工资高，每次回来都给她钱，还买一堆的东西，让家里的老太婆看着，不敢对她再吆五喝六了。
张领娣顶着还泛着凉的春风，端着一盆鸡蛋，步子也松快了许多。
等着信寄走了之后，不出半个月，张抗抗的那封信又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
张抗抗拿到信的时候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信封上盖着“查无此人”的大红章。
张抗抗收到信后就坐立难安，她看着那四个大字，心脏碰碰碰的跳，在家里转了好几圈后，和张萍萍说了一声，就去了县里。
张抗抗走的急，上了车就往县里去，到赵永红的工厂时，赵永红还在上班，正是上午头。
张抗抗急的一脑门的汗，对门口的大爷说要找赵永红，门口大爷从小窗户里看了张抗抗一眼，就说反正也快下班了，让她等等算了。
张抗抗急啊，手里攥着信都快急哭了，便说：“她不找赵永红了，她要找厂长，冯坤。”
这个大爷不敢耽误，见张抗抗又是认识赵永红，又是认识冯厂长的，连忙说：“那我打个电话，你等等。”
张抗抗报了名字，那电话一挂，大爷就说：“你进去吧，进去往里走，走到最里面，左拐第一间办公室。”
张抗抗哪里能听的进去，脑子里懵懵的，炸开了一样，轰隆隆的响，便往里跑。
这还没跑到，就看见冯坤已经出来了，见张抗抗跑过来，连忙朝她招手：“抗抗，这里。”
张抗抗连忙跑过去，这一跑竟然跑岔气了，捂着肚子对冯坤说：“冯坤，你看看这个。”
冯坤接过信，第一眼就看到了“查无此人”这四个字。
张抗抗急的脸都白了，说：“这可怎么办？”
冯坤扶了扶眼镜，道：“你别着急，千万别急，走，先跟我到办公室，我们一起想办法。”
冯坤带着张抗抗去办公室，路上见着一个人，请她去叫来了赵永红。
赵永红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张抗抗的眼眶都红了，也吓的不得了，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冯坤就说：“你别急抗抗，我给他们部队打电话，总会问到些什么的。”
张抗抗连忙说：“好，现在就打。”
冯坤拨了几个电话，终于问到了周励所属部队的电话，可打过去后，冯坤问了名字，接电话的人明确表示，没有。
冯坤挂了电话，汗珠子也立刻滚了下来，虽然一直安慰着张抗抗没事没事，可亲耳听到后，仍然觉得手心发冷，自己险些就站不住了。
冯坤定了定神，便问：“周励多久没和你联系了？”
“自从上次走了之后，再也没联系过。我不想催他，半月前才写了信，这信打回来，就是查无此人。”张抗抗说。
冯坤知道，电话打过去了，说没有就肯定是没有。再打也是一个结果。冯坤坐在椅子上想办法。
赵永红也急的不得了，可她知道最需要安慰的就是张抗抗，便抚摸着张抗抗的后背，道：“没事的，抗抗，肯定没事。这种事一般人都不会发生，别说是周励了，他爷爷也第一个不会答应。”
说道周励的爷爷，冯坤立刻站了起来，问：“对了，抗抗，你知道不知道周励的爷爷叫什么名字？”
张抗抗记得，连忙说：“我记得，叫周怀玉。”
冯坤积年累月的人脉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打了几个电话，终于问到了周怀玉家的电话，一个电话打过去，是周怀玉接的。
周怀玉接过电话，问：“哪位？”
冯坤立刻说：“我叫冯坤，是和周励一起下乡插队的知青。对了，你见过抗抗，我让她和你说。”
冯坤把电话给了张抗抗，张抗抗接过电话的那一瞬间，差点就哭了，对着电话讲：“爷爷，是我，我是张抗抗，之前我们见过一面。”
还是周怀玉沉着冷静，听了张抗抗的话，沉思了半刻，最后说：“好了，我知道了，你等等，我先问一下。”
张抗抗挂了电话，就和冯坤他们一起在一旁等，等到了中午食堂开饭了，周怀玉那边都没有回话。
冯坤见张抗抗六神无主的，知道叫她去吃饭她也不会去，便拿上饭盒去食堂给她和赵永红打了饭。
等冯坤回来，张抗抗已经缓了好多，她问赵永红：“乐乐怎么办，你是不是要回家了？你赶紧回去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在这里等就行。”
赵永红连忙说：“乐乐上托儿所了，就在厂子里，中午在厂子里吃，在厂子里睡午觉，我晚上下班才去接他。你别管这么多了，先吃饭吧。”
赵永红说着递给张抗抗一个馒头，张抗抗也只是拿着，一动也不动。
到了下午三点多，电话终于响了。
电话刚响起的时候，张抗抗吓了一跳，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一般。她的手哆嗦着，久久不敢去接电话。
电话铃响到第二声，张抗抗终于接了起来，就听见对面周怀玉的声音。
“是张抗抗吗？”
“是我，爷爷。”
周怀玉在那边说：“我问过了，没事。周励调地方了，属于机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调哪里去了。等着吧，他肯定会和你联系的。”
张抗抗听了，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激动的直点头，一直说：“好好，只要周励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嗯，放心吧。他没事。”周怀玉说，“我毕竟退下来几年了，国家机密我也不能打听，所以，我们就安心等着那臭小子和我们联系吧。不过，你放心，这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知道了吗？”
张抗抗连忙说，“我知道了，爷爷。”
挂了电话，张抗抗把话也向冯坤和赵永红说了，两个人也都放了心。
赵永红听了最后的话，疑心问：“周励爷爷说什么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赵永红话音刚落，就看见冯坤一直给他使眼色。
赵永红自觉失言，赶紧闭上了嘴。
张抗抗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其实就算冯坤不说，她也都能猜到。
张抗抗着急回家，听到周励的消息后，就赶紧要回去。
送张抗抗到了车站，等她上车走了之后，赵永红不解地问冯坤：“刚才怎么了，你怎么不让我说？”
冯坤叹一口气，道：“你没关注过时事，最近南边不太平。”
赵永红立刻问：“是吗，不太平？难道还用的着周励他们？”
冯坤朝南边看了一眼，说：“都这样了，应该是了。”
赵永红听了就怕，不敢相信道：“真的？不会，不会真的打起来吧。”
冯坤叹了口气，说：“我今天看了看地图，如果真的打起来，周励他们肯定就是先锋军。”
赵永红突然就觉得天旋地转的，差点就摔了下去。
冯坤紧紧抓住了赵永红，赵永红喃喃道：“还好，还好你当时阻止了我，要不然，抗抗知道的话，那可怎么活啊。”
冯坤看着远方，想起张抗抗刚才的表情，沉声道：“或许，她已经猜出来了。”
张抗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坐上的车，又是怎么回到的家，她只知道自己一进家就一头栽倒了床上，再醒来，就是两天以后了。
张抗抗睁开眼睛时，屋子里站满了人，除了张萍萍和张领娣，还有蒋春梅，还有两个孩子。
见张抗抗睁开了眼睛，蒋春梅长长舒一口气道：“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张抗抗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张萍萍一把按住，说：“你别着急起来，先躺着。”
张抗抗就说：“我这是怎么了，大姐？”
“你前头回来后一头栽床上就晕过去了。幸亏宝根娘和宝根爹帮忙，把你送到了医院。”
“我怎么了？”张抗抗摸一下自己的额头，“也没有发烧。”
“不知道，医生检查了之后也说没生病，最后让我们拉回来了，你就在床上躺着，躺了整整两天了。”张萍萍说。
张萍萍说完话，四福和五福一下子跑了过来，站在张抗抗床边看着张抗抗，五福吓的直哭，又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指用力扣着床。
张抗抗看着两个孩子，说：“我没事了，这不是醒了吗，你们别怕啊。”
“娘，你倒底怎么了，你睡了那么长时间，我都要吓死了。”四福在一旁说。
“娘大概是累了，所以才睡了那么长时间。”张抗抗说。
蒋春梅看着张抗抗，叹气道：“你们说着话，我去煮碗粥，这两天两夜什么也不吃也不行。”
张领娣立刻跟过去，“我和你一起。”
两人走后，张抗抗看着两个孩子，说：“好孩子，我没事了，你们出去一会儿，我和你大姨说说话，行不？”
四福五福立刻点头，“行。”
两个孩子都走了，张萍萍坐在床沿上看着张抗抗，便问：“是周励的事吗？你那天回来就晕倒不醒，是不是周励出什么事了？”
张抗抗摇摇头，“没事，大姐，他没事。”
“那就好。这几天可把我吓的，我还以为是周励出了什么事，你一下子撑不住了。”张萍萍抚摸着张抗抗的手背，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张抗抗勉强笑了笑，“嗯。”
张萍萍看着这个妹子，虽然她说没事，可张萍萍看的出来，张抗抗满腹心事，她只是不说，或者不知道该怎么说。
张萍萍看着就心疼，这个一出生就没娘的孩子，连自己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一路，走的也太过坎坷。
张萍萍看着张抗抗那发白的脸色，略略往旁边侧了侧脸，眼眶红了。
可她没看见，就在她侧脸的那一瞬间，张抗抗眼角的泪倏然流了下来，深深浅浅的，滑了下去。
一九七六年五月二十一日。
张大福接到了老师的通知，让他去趟校长办公室。
张大福走进去，就看见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同学在办公室里坐着。
张大福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们三个都申请了上大学。
张大福叫了声校长好，就挨着那两个同学坐了下来。
校长见张大福也来了，便说：“张爱国同学也到了，我就开始说了。”
“你们三个当时不是报名推荐上大学了吗，这结果下来了，所以我把你们找过来，想和你们说一说。不过，我希望大家稳定心态，你们知道的，这个名额有限，因为除了你们三个人，学校里还有两个老师也报名了。所以，能上最好，上不了的，就要另做打算，毕竟，马上就要毕业了。”..

第76章
张大福听着校长的话，心里就大概明白了一半，这次叫来三个都是学生，两个老师没来，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校长看一眼大福他们三个，停顿了一会儿，观察完三个人的表情，见三个人并没有太激动，而且之前开会或者什么的，自己也说过，还没有毕业生直接被推荐上大学的先例，大概也就知道这些孩子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便说：“那行，如果你们都听明白了，我就宣布吧。”
张大福听了，立刻抬头看向校长。
其他两个人依旧低着头，默默的听着。
校长见只有张爱国同学一个人抬起了头，也就只能看着他说：“结果下来了，咱们学校有一个名额，是任职高二的一位老师，也就是张爱国同学的班主任。其他的同学，就……”
老校长说完，停顿了一下，又道：“以后还会有机会的，是不是？别沮丧也别泄气，你们毕竟还没毕业，还是有机会的。”
大福听了老校长的话，和其他两位同学交换一下眼神，便说了谢谢校长，然后准备离开。
大福这边刚站起来，老校长便说：“张爱国同学，你留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大福只能站住了，等其他两位同学走了之后，才走到校长桌前，问：“校长，怎么了？”
校长便说：“坐，张爱国同学，你先坐。”
张大福坐下后，校长也走了过来，坐在大福对面，一脸慈祥的看着大福问：“张爱国同学，你毕业后有没有什么打算，这次申请推荐上大学没成功，是想去参加招工考试还是等着招兵？”
大福想了想，诚实道：“我还没有想好。”
老校长看着大福，就说：“那你想不想留在学校？”
张大福立刻看向老校长问：“留在学校？”
“是。咱们学校今年初中打算扩招两个班，需要扩充老师队伍。我综合了几个老师的意见，你们老师对你的评价都很好，说你很稳重，对于学习有自己的方法，又有责任心，平时在班级也喜欢帮助同学一起学习进步。所以，在这么多毕业生中，我挑了两个，其中就有你。你看看有没有兴趣，如果有的话，我想请你留下来，任初中部的老师。”
张大福听了，立刻就说：“校长，我想继续读大学也是因为喜欢学校的氛围，如果您愿意我留下来任教，我本人十分愿意。这件事我想和我家里人谈一谈，好吗？”
“那是当然。”校长说，“毕竟这是你第一份职业，应该要和家里人商量的。”
张大福立刻站起来，对着校长鞠了一躬道：“谢谢你校长，我下午就回家一趟，明天一早就来给你消息。”
“行行。不着急不着急。”老校长笑着说。
张大福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就往学校外面走，他着急赶回家，把这件事和张抗抗说一下。
原本没有得到上大学的机会，对于张大福来说是挺失落的，可意外地，他又得到了一个工作的机会，这让大福立刻忘记了上大学的事，因为原本他也就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报的名，而且在学校里当一两年老师，他再申请念大学，那时候的几率会更大一些。
张大福立刻坐上回打渔张的车，中午就赶到了家。
这一家人正坐在院子里吃午饭，想都没想大福竟然回来了，在他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五福立刻跳了起来，“大哥，大哥！”
张抗抗带着两个孩子吃午饭，没成想大福这个时候竟然回来了，连忙迎上去问：“大福，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还没吃饭吧，快，快来吃饭。”
大福走到张抗抗跟前，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的看向张抗抗道：“妈，我先不急着吃饭，我有话和你说。”
张抗抗略略迟疑了一下，便说：“好，咱们去屋里说。”
五福听了，立刻也站的起来，还没走半步，就被四福一把拉住。
“你拽我干什么？我也要听。”五福喊。
“你可消停会吧，吃饭吃饭。”四福硬是拽着五福把她拽到凳子上，让她安静吃饭。
大福跟着张抗抗进了堂屋，两人面对面坐着，张抗抗就对大福说：“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是。”大福看着张抗抗道，“妈，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张抗抗看着大福，一听到这句话，她就知道，对于大福来说，坏消息应该就是没有被大学录取，张抗抗已经猜到了坏消息，却猜不到好消息，便说：“我先听坏消息吧。”
“坏消息就是我没能被大学录取。”大福说。
张抗抗点点头，“推荐上大学本来就很难，名额有限，没有录取就没有录取，你别放在心上。”
张抗抗还想说今年冬天就要恢复高考了，大福你不要着急，再等半年就能凭着自己的努力上大学了。
可这话她不能说，只能留在肚子里。
“我知道。”大福带着微笑继续道，“妈，我给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张抗抗比较期待这个好消息，她实在猜不到对于一个还没高中毕业的孩子来说，有什么好消息值得他立刻从学校赶来。
“妈，我有工作了。”大福说。
张抗抗听了，皱了下眉，她知道这个年头，好工作都是要通过招工考试才能上的，或者技校毕业会有工厂的人直接去挑，至于一个高中生，还没毕业也没有参加任何考试，是从哪里得到的工作机会。
张抗抗第一反应就是大福可能被骗了。
“你要去哪里工作？”张抗抗战战兢兢道。
“我们学校！”大福说。
张抗抗一下子懵了，半天才说：“你的意思是，你要当老师了？”
“是，是我们初中部的老师！”张大福兴奋道，“妈，今天校长特意找我谈了，想请我留校任教，问我同意还是不同意。我就赶紧回来，想问问你的意见。”
“好啊。”张抗抗立刻道，“这个好！”
张大福来的时候还十分忐忑，他还想着张抗抗会不会不同意他去当老师，毕竟这个年头老师被搞的很臭，之前□□的，老师就是其中一个群体，在老百姓身边压根抬不起头来。
张大福就担心，他妈张抗抗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想法，担心了一路子，后来又自己安慰自己，他妈不是这样的人。
果然，等张大福把这个消息告诉张抗抗之后，张抗抗的反应绝对没有让他失望，张抗抗欣喜若狂的看着大福说：“大福，我觉得当老师很好，教书育人，是一份高尚的职业。现在就是要看你，你自己怎么想。”
“妈，我也想在学校里待着。”大福说，“你知道的，我社交能力不是多好，不像二福在哪里都能混的开。我觉得我更适合一个安静又单纯的工作环境，本来我想上大学也是，为了能在校园里多待一段时间。”
“我明白你的意思，大福。”张抗抗说。
“那我是不是能给校长回话了，我想留在学校当老师？”
张抗抗笑道：“那当然了。恭喜你，大福。”
两个人在堂屋里坐着说完了话，张大福肚子就开始咕咕咕叫了起来，张抗抗笑道：“走吧，去吃饭。”
两人出门就看见四福五福在堂屋门口站着偷听，见他们出来，四福就问：“大哥，你要去当老师了？”
大福嗯了一声，洗好了手，坐在石桌前吃饭。
“你要当初中老师？在县一中？”四福又问。
大福点点头，“嗯。”
四福突然啊了一声，立刻冲进了自己房间。
张抗抗和大福都吓一跳，看着四福跑了进去，就问：“这是怎么了突然？”
五福咯咯咯的笑着，对大福说：“大哥，四福很快就要成为你的学生了，他不想到了学校还有你管着，哈哈哈。”
大福和张抗抗听了，心想还真的是这样，两个人也都笑了。
一九七七年的暑假，除了三福回了打渔张之外，其他的两个大的都没有回家。大福在六月初就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培训活动，整整一个暑假都要学着怎么教学生，如何当老师。
至于二福，技校暑假刚放，他就跑去冯坤的厂子门口等着，也不说找谁，就在外面的马路牙子上一坐，双腿一盘，就开始守株待兔。
可这个兔子是势必要回厂子的，冯坤骑着自行车从工厂门口经过的时候，就看见了二福坐在马路牙子上，手托着腮帮子到处看。
冯坤连忙下来，喊了一声：“二福，你干什么呢？”
二福听到叫他才看见了冯坤，立刻屁颠颠的站起来，一路小跑过去，“冯叔叔。”
“你在门口坐着干什么呢？今天没上学？”冯坤问。
“嘿嘿，”二福笑了笑，“我们放暑假了。”
“哦。”冯坤打量一下二福，一看他那双眼睛就知道，这孩子葫芦里不知道卖的什么药呢，便说：“你说吧，是不是找我有事？”
“冯叔叔不亏领导这么大一个厂子。”二福竖起大拇指，“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是来干什么的。”
“你啊，”冯坤实在拿二福没办法，笑道：“走，跟我进去，快中午了，在食堂吃个饭。”
二福立刻把自行车接过来，对冯坤说：“叔叔，我给你推着，你歇一会儿。”
冯坤看一眼二福，被他逗的，又笑了。
中午二福如愿以偿的跟着蹭了一顿饭，吃过饭又央求着冯坤带他到处转转，冯坤带他转了一个车间，看看时间，就想去托儿所看一眼乐乐，就说：“你自己转吧，我去看看乐乐，中午不知道又闹了没。”
“行，冯叔叔，你去吧，我知道一会儿去哪找你。”张二福说。
冯坤走后，二福就在厂子里瞎转，最后走到了第一车间，见里面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便赶紧凑过去看热闹。
二福往里钻了钻，见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在中间围着一台机器，几个人都急了一头的汗，地上摆着几个小零件，看着那些小零件，几个工人又气又恼的，一直说这到底是哪里的，是哪里的？
二福就问旁边的人：“大哥，这是怎么了？”
旁边人见是一个半大孩子，还以为这是哪家的孩子中午没事跟着来蹭饭的，便说：“机器坏了，他们把机器卸下了修呢，可修了半天，不但没修好，还多出几个零件，不知道该安在哪里了。”
二福在一旁看着说：“那就把零件都收起来，让厂家的来修吧。”
旁边的人说：“这几个都是国外买来的，人家厂家来一次你知道得花多少钱不？如果是国产的，早就叫人来了，也不至于自己什么都不懂，还硬是给拆开了。”
二福在一边看着，看了半天，问：“这样的机器还有吗？”
“有，还有两台。”那人说，“反正这一台如果修不好，可耽误大事了。”
二福听了，往前又挤了挤，终于挤到了最前面，他干脆蹲下来看那些零件，看了一会儿，见没人注意他，便伸手拿一个零件仔细研究起来。
其中一个大师傅就看见了，说：“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也是你拿的？还不放下？”
二福立刻把手里的零件放好了，被人训一顿，他倒是一点也不恼，不急的，笑嘻嘻的问那大师傅：“师傅，这几个零件都找不到地方了？”
那大师傅本来就着急，更不愿意和小孩子搭话，随便嗯了一声便扭过去不再看二福，然后对其他工友说：“要不然这样，咱们再卸下来，重新装一遍？”
“这事还是尽快报给厂长吧，不能一直拖着，要不然耽误了生产，咱们可负不起责任。”其中一个人说。
那老师傅便道：“再装一次，再装一次。要不然去给厂长说了，咱们机械部这个月的奖金肯定又没了。而且也不单单是奖金的事啊，这么长时间了，咱们都没能攻克这个东西，咱们的脸还要不要了？”
“现在也一样没脸啊。”一个年轻一点的人说。
“哎，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年龄大一点的师傅说完话就开始卸机器，一个小小的机器不足一米高，完全卸完了，零件倒是摆了一地，几个师傅又重新开始装，花了一个多小时才装好，装好后一看，剩下的零件比刚才还多了！
看热闹的人都哈哈哈笑了起来，但一看机械部那几个人的脸色，又不敢笑了，捂着嘴巴偷偷的别过脸去。
冯坤去看乐乐时，正好碰到了赵永红，等乐乐午睡着了，冯坤就给赵永红说二福来了。赵永红自然要去见二福一面，两个人就往办公室走。
走到办公室，冯坤见里面没有二福，便对赵永红说肯定在哪里转悠呢。
两个人也没什么事，就跟车间转着找二福。
这找到了第一车间，车间中间站满了人，大家有的还在吃饭，端着饭盒一边吃一边朝里瞅，赵永红倒是一眼就看见了二福，便对冯坤一指说：“在那儿呢。”
赵永红说完看了冯坤一眼，见他眉头皱着，立刻问：“怎么了？”
“肯定又是机器坏了。上个月明明刚修过一次。”冯坤说完，就往人群处走，赵永红也赶紧跟了上去。
冯坤这一过去，人群外围的人看见他，都叫了声冯厂长，冯坤点点头，站在那里往里看。
只见机器旁边围了四个大师傅，四个人都急的要命，地上还摆着一些小零件。
冯坤刚要说什么，就听见人群中央有个声音发出：“不是还有两个机器吗？既然这个装不上，就再拆一个，拆了看看这些零件是放在哪里的，再安上不就好了。”
张二福的话刚说完，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尤其是那个年轻一点的工人，转头看向张二福说：“你懂什么啊，你知道这个机器多少钱吗，再拆？再拆一个还是装不上，你说该怎么办？”
“那就再拆第三个。”二福说，“拆一个装不上，就再拆一个，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装不上呢？”
“你你！”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气的不得了，指着二福说：“你谁家的小孩，在这里添什么乱。”
二福立刻站了起来，这一站大家才发现他比那几个工人都高，二福就说：“我不是小孩，我是技校一年级的学生，我叫张和谐。”
“管你叫什么名字呢，出去出去，别在这里碍事。”
那大师傅倒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二福问：“你叫什么？”
“张和谐。”二福说，“我还有小名，叫二福。”
二福一说完，又引得哄堂大笑，年轻的工人一挥手，“谁管你小名叫什么，净添乱。”
那大师傅却按下了年轻工人的手，问：“刘老六是不是你的老师？”
张二福立刻道：“你认识我老师？”
大家一听老六的名字，都愣了一下，这才知道，这小子竟然是老六的学生。
“老六是经常来我们这里给我们修机器。我俩以前是一个部队的，过命的交情。”大师傅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张二福，问：“你就是那个二福？”
二福笑着挠挠头，“在学校大家也是叫我二福，叫习惯了。我大名叫张和谐。”
“我听你师傅说过你。说你是他带过的，最有天赋，动手能力最强的一个。”大师傅说完，微微站起来身，看着二福问：“如果我让你拆一个机器，你能保证全都组装在一起？”
二福想了想，说：“我觉得就算拆一个组装不好，再拆一个，肯定没问题。”
二福话一说，其他工友的脸色都变了。
二福立刻摆摆手道：“不过，我是说我自己拆的话是这样，如果几个师傅和我一起拆，大家都记住自己的那一份儿，我敢说，拆一个，就能装上！”
大师傅看看其他工友，眼神里都是询问。
大家不敢相信的看着张二福，没有人愿意把赌注压在一个孩子身上。
可大师傅还是相信刘老六的话，就说：“那行，让你拆！”
“咱们是不是得先问了厂长？”其中一个人在一旁提醒。
“嗯，得问。”大师傅说，“你们谁去叫一下厂长？”
冯坤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信心十足的张二福说：“不用叫了，我就在。这次我做主，拆！”
*
“后来呢，二哥？你别停啊，快给我说说。”五福正听到兴头上，二福突然不讲了，急的她乱窜。
“你别着急行不行，给二哥倒杯水来，渴死我了。”张二福笑道。
五福立刻去倒水，三福在一旁坐着看书，一边翻书一边对四福五福说：“你们还真信张和谐同志吹的牛皮啊。”
张和谐同志不愿意了，道：“嗐，跟我说谎一样，不信你什么时候见了冯叔叔问问，有没有这回事！”
张抗抗把放端出来，对二福说：“行了，别讲了，先吃饭吧。五福，你二哥好不容易过个星期天回趟家，你别总缠着他，让他先吃口饭。”
五福一边端着水一边说：“那二哥，我把水放这里了，你一边吃饭，一边喝水，还得给我讲着。”
二福站也不站，保持着坐姿，一手拉起小凳子就往石桌前挪，一边挪一边说：“那行，我慢慢讲哈。”
等二福把他的英勇事迹讲完后，五福不敢相信的问：“所以，最后你们就拆了一个机器，就把之前的也安装好了？”
“不但装好了，我还修好了呢！”二福说，“不过这次的问题不大，只是一个地方短路了，要不我也修不好。里面太复杂了，短时间内，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所以冯叔叔就让你在工厂实习了？”四福在一旁问。
“嗯，反正就是学习呗。我在学校里很少有这种机会，还管吃管住，我觉得挺好。比这一个暑假在家里和你们这些小鬼头玩要好。”二福道。
张抗抗笑了，说：“去多学学还是好的，二福做的好。”
等二福吃完了饭，又把自己的碗洗了，就对张抗抗说：“妈，我这一趟回来还有话想和你说。”
“你说吧。”张抗抗把手里的活放下，“是不是有什么事？”
二福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来，递给了张抗抗。
张抗抗看着那一叠的钱，吓一跳，问：“你从哪里弄的这么多的钱？”
二福便说：“这都是我每个月发的补助，我攒起来的。学校里管吃管住，我根本花不到钱，衣服就是这些工作服，耐磨又抗造的。这钱就一个月一个月的攒下来了。”
二福说完，把钱放在张抗抗手心里，道：“妈，这是我攒了一年的，本来是想一个月给你一次，后来一想太麻烦了，而且一个月一给钱那么少，实在拿不出来，我就自己攒了一年，你看是不是厚了许多？”
张抗抗握着手心里那一厚叠的钱，想着二福着才虚岁十四，要是放在新时代，那还是一个孩子，在这里，他却成了一个知道给家里送钱的男子汉。
张抗抗看着那些钱，又重新递过去：“二福，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身上一定要有钱，而且你也大了，这些钱你自己留着花，妈手头有钱，而且你大姨也发工资，你和你大哥现在都赚钱了，我养他们三个小的，钱还使不完呢。”
张抗抗说着，把钱重新放在二福手里，“妈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
二福有点急，压根就不接，手立刻缩了回去，说：“妈，你哪里有钱使不完，我知道光三福的学费就不老少，她爱画画，用的钱就更多了，笔本子，没有一个是不要钱的，你整天给人剪头发，手指关节上都是茧子，就是为了供养我们五个，我现在能赚钱了，你为什么不要？”
张抗抗拿着那一叠的钱，看着二福，二福倔强的紧紧攥着拳头，不肯伸开，又说：“妈，你要是不要这些钱，那我就不走了，我也不上技校了，反正我赚钱也没用，我还上什么技校，上什么班以后。”
张抗抗看着嗖的一下站起的二福，立刻说：“行行，你别急二福，我收着，我收着还不行吗？”
二福这才缓和了一些，看着张抗抗说：“妈，我赚的钱就是给你们花的，你以后也要拿着，你如果不拿，我心里就疼的厉害。”
张抗抗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妈拿着，你别着急。”
张抗抗收了钱，二福才高兴的回了房间。
张抗抗仔细的数了数，整整一百五十块钱。她知道二福一个月发十八块钱，这一年竟攒了一百五十块，都是他省吃俭用省下来的。张抗抗找了一个小匣子，把钱放到了匣子里，又拿一张纸，规规整整的鞋上了张和谐三个字，也一同放在了匣子里。
一九七七年九月，四福和五福在家里混了一个暑假，一入九月，两人终于也开学了，再开学，两个人一个读小学的最后一年，一个开始上三年级了。
张大福如愿以偿的留在县一中的当起了老师，他一个人带两个班，教数学和物理。正式任教之前，张大福也抽空回了趟家，张抗抗给他准备了一身新衣服，说既然做了老师就要有为人师表的样子，要穿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学生们才会认可。
对于张大福当上老师的这件事，一家人都十分高兴，唯有四福高兴不起来，他本来还想着自己考入初中的时候，大哥和二哥都不在了，他也不用在张抗抗的眼皮底下转了，总归是得了一方新天地，可万万没想到，他就算考上了初中，一样栽到了他大哥的手里。三福告诉他，实在不愿意受大哥管束的话，不如就和她一样，考市里的初中。四福知道，那更是想也不要想，凭他的成绩，能考上县初中，已经是好的了。
往后的日子，张抗抗过的很平静，她每天帮人剪剪头发，闲的时候就背着自己的家伙事往县里镇上跑一跑，结束一天忙碌后的晚上，再坐在小桌前翻一翻大福给她送来的书，每天的日子都是重复着昨天的生活，陀螺一样急速的旋转着。
而唯一让陀螺变速的因素就是周励，夜深人静的时候，张抗抗会在门后面的黄历上打一个叉，这表明了，今天依然没有收到周励的来信。
直到一九七七年九月底的某一天，张抗抗接到了一封信，她听到邮递员在外面叫她的名字时，几乎是冲出了大门，刚走到门口，张抗抗就大声问：“是有我的信吗？”
邮递员把信从袋子里抽出来，笑着说：“是你的。”
张抗抗连忙接过信，急切的先看向落款，见信封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妮娜。
自从张抗抗接到妮娜的信之后，影响陀螺旋转的不安因素又多了一个。
张抗抗看完了那封信，想着赵永红肯定很快就要找上门来。果然，第二天的一早，赵永红就来了。
张抗抗看向在门口喘着粗气的赵永红，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来。”
赵永红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说：“累死我了，这破自行车中间还掉了一次链子，你看我这满手的机油，黑乎乎的。”
张抗抗连忙去给她盛水，拿肥皂，一样样摆在赵永红跟前：“你快洗洗吧。”
赵永红气的踢了身边的自行车一脚，“这就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张抗抗看向赵永红，问：“你收到信来的？”
赵永红不听不要紧，一听到张抗抗的话，立刻叹了口气，说：“你说妮娜是不是疯了？”
张抗抗看着那一盆立刻变的黑黝黝的水，说：“我再给你换一盆。”
张抗抗重新打了一盆水，把盆子放在赵永红跟前，说：“她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和别人不一样。”
“不不，以前她的所作所为我都能理解，现在不行，我真的理解不了，她大概是疯了吧，你觉得呢？”赵永红一边说，一边洗第二遍的手。
她用力搓着手上的油泥，一边搓一边直叹气，心里堵的慌，手上用的力气就更大了，使劲搓了半天，又打了好几遍的肥皂，拿水一冲，那手指缝里还都是黑黝黝的，怎么也洗不掉。
赵永红终于丧失了斗志，不洗了，把脏水倒掉，就说：“我不洗了，洗不掉。”
张抗抗递给她毛巾，赵永红连忙说：“不擦了，一擦把你的毛巾都弄上黑油了，我晾一晾吧。”
张抗抗只能把毛巾放回原处，两个人看彼此一眼，赵永红还是满眼惊诧，不可思议的一遍遍的说：“她绝对是疯了。”
其实妮娜的信很简单，她写信来邀请张抗抗和赵永红参加她在县里的婚礼。
信上说她很快就要回县里，她要在县里举办一次婚礼，时间就定在十月十日。
妮娜在信上写了明了时间和地点，希望张抗抗和赵永红都去参加，她们好多年不见面，也想趁这一次机会，见上一面。
最关键的是，这一面，不知道会不会是最后一面了。
张抗抗一开始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是最后一面，可看到后面的落款，最后写着，妮娜和麦克敬候您的到来。
张抗抗看到这里，立刻就懂了。
七十年代，没有一个中国人会自称自己叫麦克的。
所以，妮娜这是要嫁一个外国人？！
赵永红也是如此，她看到最后，看见麦克这个名字，就问身边的冯坤，“还有姓麦的啊。”
冯坤正在和乐乐玩游戏，听了赵永红的话就问：“谁姓卖啊，卖东西的卖？”
“不是，是大麦的麦。”
冯坤听了，摇摇头，“我还真没听说过有姓麦的，不过我知道国外有叫麦克的，这个名字倒是很普通。”
赵永红一听，手都颤了，说：“你认识麦克？”
冯坤皱皱眉，“麦克就跟咱们中国的张三李四一样，是个很常见的外国名字，怎么了？”
赵永红连忙把信放在冯坤面前：“你看，是不是这个麦克？”
冯坤瞥了一眼：“是吧应该。”
赵永红手一抖，信纸晃晃悠悠的就飘了下来，赵永红失声叫道：“天啊，妮娜是要嫁一个外国人？”
赵永红当即就找到了厂子里妮娜的那个亲戚。那亲戚一听，知道妮娜给赵永红写信了，便把赵永红拉到了一边，说：“她还给你写信了，让你去参加婚礼？”
赵永红点点头，“是。”
“我呸！”那人吐了口口水，一脸的嫌弃，“这妮娜不是我说，太不靠谱了，你知道她结过一次婚吧，对了，我给你说过。上次她结婚，我们这些亲戚都不怎么知道，后来离婚了，我们才知道。本来想着她能消停一会儿了，谁知道她姑姑前段时间给我说，她大嫂在家绝食呢，都送了一次医院了。”
赵永红对张抗抗复述了一遍妮娜亲戚的原话，继续说：“你看，就因为她要嫁给黄毛的外国人，他妈一开始绝食，后来还闹过自杀。她爸爸说了，要和她断绝关系，再也不认这个女儿，可她依然要回县里办婚礼，还邀请了所有的亲戚朋友。”
赵永红一口气说完，看着张抗抗道：“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第77章
赵永红自进了门就一直说妮娜疯了，张抗抗看的出来，赵永红是真的不能嫁给外国人，是真的不妥。
张抗抗知道在这个年代很少人会嫁老外，和她之前待的那个时代不一样，那个时代有一段时间，大家纷纷以嫁给老外而脸上有光，至少在大家看来，这是很正常的。可是在七十年代，嫁给黄头发白皮肤的，或者其他肤色发色的，那就是大逆不道。不用说你的父母，就是周围的人也能用唾沫星子杀死你。
就连思想已经很进步的赵永红也都看不惯妮娜的这个做法，不停的说她疯了，肯定是疯了。赵永红在院子里急的团团转，嘴里一直念叨的就是为什么妮娜会选个外国蛮夷之人，真的让人接受不了。
赵永红念叨完了，然后看向张抗抗问：“你怎么想，你是不是也觉得妮娜疯了？”
张抗抗看一眼赵永红，她其实想说爱情无国界，白皮肤黄头发的也有好人，只要两人相爱，选择了对方，身边的亲朋好友祝福他们就可以。
张抗抗是想这么说，可她知道她的这一思想赵永红一定接受不了，反而会说她也疯了，然后就要对她进行长时间的教育轰炸。张抗抗不想自讨苦吃，只能说：“可能他们是真心相爱吧。”
“真心相爱？”赵永红笑了，“怎么个真心相爱？我就不明白了，中国有那么多人难道找不到一个可以真心相爱的？非要找个外国人？”
赵永红越说越激动，“这要是我的孩子，要嫁给外国人，那我，我也要绝食，我也活不成了。”
“就像妮娜妈妈一样？”张抗抗问，“可就算寻死觅活又能怎样，妮娜不一样要举办婚礼。”
赵永红听了，气又上来了，就说：“哎，就是这么说。你说既然大家都反对，她就偷偷领个证不就完了，还非要举行什么婚礼？她第一次结婚的时候不也没有举行婚礼吗？我们都还不知道呢。本该接受祝福的婚礼，她偷偷的领了证。这次吧，该藏着掖着了，她又敲锣打鼓的向全世界吆喝，这个妮娜，哎，”
赵永红说着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看啊，她真的真的疯了。”
张抗抗就笑了，“这才是妮娜啊。大家都赞成的事情，她倒是不会再兴师动众的告诉大家，反而是那些不被世俗接受的，逼着她让她低头的，她才会反抗。”
“她就是那样的人，似乎生下来就是来对抗各种她认为的偏见的。”张抗抗看着赵永红继续说：“我觉得她就像个斗士，你说呢？”
赵永红摆摆手，“算了吧，什么斗士不斗士的，反正我觉得她是疯了。”
“那你要不要去？十月十日那天？”张抗抗问。
赵永红眨眨眼睛，“要去的。”
张抗抗看着赵永红笑，“那不就得了？我也要去。”
一九七七年十月十日，张抗抗早晨起来之后就动身去了县里。
赵永红在县车站等着张抗抗，见张抗抗来了，立刻迎了上去。
赵永红还是第一次见张抗抗穿这种月牙白的衬衣，上面还有红色的碎花装饰，下面穿了一条黑色长裤和方口系带黑皮鞋，鞋子擦的很干净。赵永红拉着张抗抗转了一圈又一圈的，目光就没从张抗抗身上离开，道，“我都没见过你这么穿过，你这么穿真的太好看了。就跟，就跟电影明星一样。”
张抗抗笑道：“妮娜的好日子，我不想太寒酸。这衬衣还是周励上次来时给我买来的，说是南方最流行的款式。这小皮鞋是我以前的，嫁人后就没怎么穿过。”
“好看好看。”赵永红又拉着张抗抗看了一遍。
张抗抗就笑道：“你也特别好看，你今天穿的这一套衣服是不是刚做的？这个颜色真的很配你。”
赵永红穿了一身酒红色套装，上面是衬衣，下面是裙子，脚下踩着一双同色系的方跟皮鞋，笑道：“我这一身还是我去市里开会的时候买的，花了我三十多块钱，心疼死了。”
张抗抗便说：“贵有贵的道理，这衣服穿在你身上很显气质。”
赵永红笑着搀上张抗抗，说：“今天妮娜结婚，肯定很多人来，我可不想给她丢脸，一定要把最好的衣服穿出来才行。”
赵永红胳膊挎上张抗抗的那一瞬间，手指从衬衣上滑过去，看着张抗抗这件白底红花的衣服，想到张抗抗刚刚还说是周励送的，难免有些唏嘘。
她抬眼偷偷瞄一下张抗抗，见她心情不错，才开口问：“周励，周励有消息了吗？”
张抗抗摇摇头，“没有。”
赵永红立刻说：“没事的，他爷爷不是去打听了，说没事肯定就是没事了。”
赵永红说着说着就忘了之前冯坤叮嘱她的事，“现在南方那么紧张，一旦有事情，肯定就会通知家人，没有消息的话，就是好的。”
赵永红说完，立刻意识道自己说错了话，余光从张抗抗脸上扫过去，见她神色未动，便知道，张抗抗是知道南方的局势。
赵永红不敢说话了，免得多说多错，就挽着张抗抗的胳膊往前走。
两个人按着地址走，赵永红毕竟在县城住了那么多年，带着张抗抗左穿右穿的，很快就到了。
这是一间普通的民房，迎面是一扇朱红色大门，门上的红漆已经掉了不少，斑斑驳驳的。大门靠最下面的位置，都开始发灰发黑，一看就是常年雨打风吹的结果，门板都有些发霉腐烂了。
那大门紧闭着，张抗抗和赵永红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没听到里面有说笑声。实际上一般有喜事，这家家户户都是敞着大门的，可这家大门却是关着的，张抗抗和赵永红都以为自己走错了。
张抗抗又对了一遍门牌号，说：“没错。就是这里。”
赵永红便伸手敲门，刚敲两下，就听到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语调十分僵硬，似乎说的不是中国话一般，生硬极了。
“谁啊。”
张抗抗一听，这没有声调起伏的音调大致就猜出来是谁。她在外面说：“我们是妮娜的朋友，张抗抗和赵永红。请问妮娜在吗？”
张抗抗话音刚落，就听到蹩脚的中国话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里面说的：“妮娜，是你的朋友。名字？哦，叫什么抗，什么红。”
张抗抗听了就笑了。很好，很会抓重点啊这麦克。
里面立刻就响起了妮娜的声音，她在屋里尖声叫起：“是抗抗和永红，快开门让她们进来。”
大门随之“吱”的一声就开了，迎面一个大胡子男人站在门里，冲着外面站着的张抗抗和赵永红笑，一边笑一边说：“请进请进。”
那张不一样的脸出现时，张抗抗到没觉得的什么，却给赵永红吓了一跳。她连忙往后退了几步，一张脸都给吓白了。
张抗抗拉赵永红一把，笑着对麦克说：“你是麦克吧。”
麦克立刻道：“我是麦克，你们好。”
“我是张抗抗。”张抗抗对麦克说，“这是永红。”
麦克只觉得自己舌头要打结了，捋了半天也没捋顺溜了，就说：“你们好，抗，红。抱歉，我中文……”
张抗抗连忙说：“没关系，没关系。你已经说的很好了。”
赵永红则全程不敢说话，紧紧贴在张抗抗身边，也不敢看麦克，只觉得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白剌剌的，实在是白的晃眼。而且块头也大，像一堵明晃晃的大门一样，堵在自己面前。
“说你白，跟他比起来，你可黑多了。”赵永红在一旁小声对张抗抗说。
张抗抗轻轻拍一下赵永红的手背，两个人一起和麦克进了房间，一进去就看见妮娜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后面一个小姑娘给她辫着辫子，见张抗抗和赵永红进来了，她一个高兴就突然转头，后面的小姑娘并不知道她要转头，头发一拉，疼的妮娜立刻叫了起来。
小姑娘吓了一跳，连忙说：“对不起，表姐，我不知道你要转头。”
妮娜便说：“都是我的错，看见她俩兴奋的什么都忘了。”
然后对着镜子里的张抗抗和赵永红喊：“快来，我可想死你们了。”
张抗抗和赵永红走近了，见妮娜一身白纱，正在化妆梳头发，妆面已经完成了，一张脸蛋容光焕发的，眉梢眼角都带着精致的意味，张抗抗由衷道：“妮娜，你实在太漂亮了。”
“是啊，怎么这么好看啊。”赵永红在妮娜身边围着转了一圈，道，“结婚还能穿这样的衣服？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叫婚纱，我特地从市里租来的，你们看，好不好看？”妮娜笑着问。
“好看好看，好看极了。”赵永红在一旁连连赞叹，都忘了她之前说妮娜疯的事了，手伸到妮娜的白纱上，摸了摸，更觉得圣洁可爱。
“对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的丈夫，麦克。”妮娜对着镜子里的张抗抗和赵永红说。
张抗抗连忙对麦克点了一下头说你好麦克，可赵永红依然缩着脖子不敢正面看他。
麦克脸上都是笑，显然看见有人来参加婚礼，他很高兴。高大的男人此刻站在妮娜的朋友面前倒有点紧张了，不时的搓着手笑，笑了一会就立刻说：“对了，还没水，我去，我去。”
麦克一走，赵永红就问：“这是你家吗，妮娜？”
妮娜苦笑了一声，“不是，这是我姑姑家。”
张抗抗和赵永红对视一眼，就算妮娜不说，她们也能猜到，妮娜的父母肯定不会让她进家的，她爸爸都说了，要和她断绝关系，以后就当没她这个女儿。
可妮娜立刻就忘了不愉快的事情，她看着张抗抗问：“你猜麦克是哪里人？”
张抗抗知道麦克这个名字，美国人用的居多。但看麦克的模样，又不太像是美国人，她也不敢确定，就说：“我猜不出来。”
麦克此时端着两个杯子出来，放在张抗抗和赵永红面前，说：“我爸爸，德国人。妈妈，美国人。我的名字，外公的，妈妈，纪念。”
赵永红没听太明白，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为了纪念他姥爷，他妈给他起了他姥爷的名字。”妮娜解释说。
赵永红更惊讶了：“还能这样？为了显示尊重，咱们中国都是避免和长辈重名，一个字都不行。”
“是啊，这就是中西方文化的差异。”妮娜道。
麦克就在一旁用蹩脚的汉语说：“我，我在家，可以叫，叫名字，我爸爸。”
妮娜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在一旁翻译道：“他的意思是，他在家可以直接叫他爸爸的名字。”
赵永红这下更觉得惊讶，直勾勾的看向麦克，一开始对麦克这个外国人的惧怕也烟消云散了。
“还敢叫名字？”赵永红看着麦克问，然后对张抗抗说：“这要是在我家，我爸肯定把杯子一摔，就说‘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张抗抗立刻笑了起来，“对对。就是这样。”
赵永红不再害怕麦克，问题就慢慢的多了起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问，麦克也是好脾气，什么都回答，不会表达的就说英语，请妮娜翻译。
不一会儿，妮娜的妆也补好了，发型也做好了，坐在那里看着赵永红和麦克两人一问一答的。
张抗抗在一边小声问妮娜：“我刚刚听麦克的意思是，他比你小，是吗？”
妮娜兴奋的挑挑眉，“小五岁。”
“那还好。可以。”张抗抗道。
妮娜像看稀奇动物一般的看着张抗抗，说：“我越来越能知道当初我怎么就一下子看中了你，然后咱们开始做朋友的原因了。”
“为什么？”张抗抗不解。
“因为你的思想是超前的。我们是可以交流沟通，互相理解的。”妮娜说，“你和普通人不一样。”
张抗抗看向妮娜，笑了。
“真的，你真的和别人不一样。你看吧，你第一次见麦克，一点也不害怕，你看永红，她这才刚敢看麦克。可你没有，你表现的就像看平常人一样。”
“然后就是我比麦克大这件事。我一说我大五岁，大家都用那种同情的目光看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妮娜说着耸了耸肩，“不过麦克很成熟，他的心理年龄比我成熟。很会照顾我。”
“那就好。”张抗抗说，“女人就是要找个会照顾你，知道疼你的男人。”
“是。”妮娜挥了下手，说：“我前夫就是另一种，实际年龄比我大，可跟个孩子一样，处处需要我迁就他，照顾他。我和他结婚后，就觉得我是在养一个儿子，饭要做好端在面前，筷子要递到他手里，第二天要换的衣服放在床尾。真的，我觉得他就差直接喊我妈了。”
妮娜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便说：“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之前结过一次婚。怎么说呢，我上次结婚，比较仓促，其实我也没准备好。当时想着先不通知大家，等过年回家的时候，带他见你们就好。可谁知道，还没到过年，我俩就离婚了。”
妮娜漫不经心的说着，丝毫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当然也没注意到赵永红在一旁也听到了，惊讶的嘴巴张的特别大，下巴马上就要脱臼了一样。
赵永红从妮娜开始说她前夫的事情时就一直盯着妮娜，也不问麦克问题了，一双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硬是听完了妮娜的话，最后不可思议的对张抗抗小声道：“我的娘啊，妮娜竟然敢当着麦克的面说她前夫的事？”
张抗抗还没说什么，麦克却偏偏听见了，他嗯了一声，然后绞尽脑汁想词，想了一会儿，才说：“那、有、什、么？”
张抗抗冲赵永红指指麦克，无声道，你看到了吧，这就是麦克，是妮娜现在男人的胸怀。
四个人正说着话，妮娜的姑姑就回来了，从外面回来时似乎带着风一样，呼呼呼的往屋里冲。
她一进来，就抱怨道：“你爸妈都不来。我去劝了一上午，劝的我头都大了，你爸到最后直接把我赶出来了。”
妮娜姑姑一口气说完，这才发现家里多了两个人，看到张抗抗后，突然想了起来：“哦，是那个剪头发的，妮娜的朋友对不对？”
张抗抗立刻说：“姑姑好。”
赵永红也跟着叫了姑姑。
妮娜姑姑见到有人来了，特别高兴。胖胖的脸上一笑起来，三个下巴都出来了，安心道：“幸亏有你们，要不然，要不然妮娜可怎么办？”
张抗抗不解，问：“怎么了？”
妮娜神色稍变，指指屋里说：“看吧，加上我这个小表妹，就是你们了。”
赵永红惊讶道：“没有别人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来。再等等吧，反正还早。”妮娜说。
“你准备怎么办婚礼？”张抗抗问。
“就在我姑的院子里。我和麦克想着做那种露天的，等人都来了，把凳子都搬出去，大家坐好，我和麦克从中间走过来，给大家讲几句，就算是结婚了。然后咱们再一起去饭馆吃饭。”妮娜说。
张抗抗听了，“这很好啊，很特别。”
妮娜笑了笑，“也就你能这么想了。”
妮娜的姑姑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泛着红，想着妮娜要结婚了，可自己的大哥大嫂都不肯来，就说：“我去门口坐着，见有人来了，就把他们迎进来。”
妮娜姑姑一走，妮娜就受不住了，豆大的眼泪掉下来。她一边哭又一边立刻抹掉了眼泪，对张抗抗说：“我不就是嫁个外国人吗，好像犯了什么死罪一样。家里亲戚一个都不来，就连朋友们也不来。”
妮娜说着，长长叹了口气，自嘲道：“也是，自己的爸妈都不来，别人谁还会来啊。”
妮娜说着说着，就委屈的钻进了张抗抗的怀里。
张抗抗抱着妮娜，轻声劝道：“没事，叔叔阿姨早晚都会想明白的。”
妮娜趴在张抗抗肩膀上哭了一会儿，呜呜呜的，哭完了赶紧抬起头，看着张抗抗问：“坏了，我的妆是不是都花了？”
“不但妆都花了，结婚这么好的日子，哭什么，哪有掉眼泪的。”赵永红赶紧给妮娜擦掉眼泪。
那边麦克却拿出相机，对着三个人按下快门。
妮娜抽一下鼻子道：“对了，我忘记和你们说，麦克是摄影师。”
张抗抗惊讶道：“是吗？”
可赵永红却不在意这些，她问妮娜：“你们结婚后准备住在哪里？跟他回德国还是美国，还是住在中国。”
麦克拿着相机，又拍了几张，对赵永红道：“不不，我们是四海为家。”
张抗抗不明白，看向妮娜问：“什么意思。”
妮娜把眼泪都擦干，突然就站起来，双臂展开，像一只小鸟一样，自由的在天空飞翔。她笑着对张抗抗和赵永红说：“意思就是，从今天开始，我要浪迹天涯了。”
“什么意思？”
“就是要过四海为家的生活。”妮娜越想就越觉得向往，她笑了起来，“你们知道吗，麦克是摄影师，他的工作是拍世界各地的地理环境和人文故事。他要去哪里采风，我就会跟着他去哪里住。这一年下来，我们要去很多很多地方。对了，就像那个地球仪，轻轻划一下，地球就会转好几圈的那种。以后我就要过这样的生活了，像手指一样，划着地球跑。”
赵永红睁大眼睛，问：“真的？”
“嗯。”妮娜继续说，“我跳遍全世界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
几个人聊的畅快，可快到中午的时候，依然没有人来。
麦克已经把椅子搬了出去，妮娜就说：“我们不等了，开始吧。”
“就这几个人？”赵永红问，“要不要再等等？”
“不用等了，他们不会来的。”妮娜说，“我不在乎人多人少，虽然只有你们几个，但我知道你们是真心为我高兴，祝我幸福的，就足够了。”
妮娜说完，赵永红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想着自己之前还气的大骂妮娜疯了的事，现在看起来，妮娜竟是无比幸福。
“开始吧。”麦克一双含情的目光看着妮娜，像看自己的女神一样，手里还拿着一枝花。
两人牵着手从后面走过来，经过张抗抗她们身边，然后面对着四个人说：“从今天开始，我，妮娜，”
“我，麦克。”
“我们俩个就要结婚了。谢谢你们能来，我最好的朋友和家人。我们以后会相互扶持，互相帮助，最终找到真正的自我，实现自己此生所愿。”
一句简单的话，妮娜和麦克两个人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麦克的中文不好，念的十分慢，妮娜就故意放慢速度等着他，等一句话念完，妮娜眼睛里已经满含泪水，两个人注视着对方，麦克把妮娜的眼泪擦干后，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简短的仪式结束后，妮娜换好衣服，就和张抗抗她们一起到饭馆吃饭，吃着饭几个人又聊了很多，一直到下午，妮娜和麦克要赶当天的火车离开，必须要分开的时刻到了，大家依依不舍的告了别。
分别时，妮娜郑重的向张抗抗和赵永红发誓，她一定会多写很多很多信来，让两人不用为她担心。
张抗抗她们送走妮娜和麦克，赵永红觉得自己心里的一颗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我没想到，原来外国人也可以很好。”赵永红感叹道。
“是啊。不管什么肤色，哪国人，都有好人。”张抗抗说。
“嗯。”赵永红道，“其实我挺羡慕妮娜的，她在追求一种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生活，我只是想象一下她在世界各地跳舞，我都觉得兴奋。她这一生，真的很值。”
“是啊。不畏流言，只做她自己。”张抗抗也感叹道，“她一直在为实现她的梦想努力着。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和我说的话。她说她会一直跳舞，并且跳遍全世界。虽然她现在不能再站上舞台了，可她依然能在这世界上各个角落跳舞，而且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真的，太好了。”
张抗抗说完，看向赵永红，“你呢，你有什么梦想，永红。”
赵永红想了想，不好意思道：“我好像没什么梦想。如果非要说一个，那就是把我的乐乐好好抚养长大，然后看着他结婚生子成家立业，就够了。”
张抗抗道：“这也是一种梦想。每个人的梦想都不一样，没有好坏之分。只有你敢不敢做梦的区别。”
“那你呢？”赵永红问。
张抗抗想了想，说：“我也没有什么十分伟大的梦想。我想把我的经历写下来，把你们写下来，作为一个永久的纪念。”
赵永红听了，立刻问：“会写我吗？”
张抗抗笑道：“当然会。”
“就叫赵永红？”
“就叫赵永红！”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人民日报刊发了一则消息，这个消息一经发出，在整个华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大家奔走相告，中断了十一年的高考制度终于恢复了。
张大福和其他老师聚在一起看着那份报纸，大家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学校里的广播里也不间断的播报这一消息，坐在广播台后面的学生们一遍一遍的读着报道，他们既兴奋又激动，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坚持一遍一遍的读着。
张大福下午上完课就立刻往打渔张赶，他想把这个好消息尽快告诉张抗抗。因为张抗抗和他说过，高考终究会恢复，大家都能有机会参加考试。考试是这个时代，改变自己命运的最好机会。
张大福赶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推开门就对着里面喊：“妈，妈，恢复高考了，恢复高考了！”
张抗抗听到是大福回来了，立刻从里面跑出来，问：“你怎么回来了，大福。”
大福无比激动，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报道说：“妈，你看，你快看。”
张抗抗接过报纸，看到头版头条的消息，从前到后每个字都读了一遍，最后抬起头，看着大福说：“终于等到了，太好了！”
“是，我看到这个消息后，第一个想的就是赶紧回来告诉你。妈，你不知道，今天我们所有的老师在一起读了这个消息，大家都激动的哭了。还有我们学校的广播，今天一整天都在反复播报，广播员的嗓子都哑了，还在坚持。妈，这个消息太振奋人心了，是不是？”
大福兴奋的说着，又道：“妈，我要报名参加考试，我回去就报名。”
张抗抗点点头，“嗯，去报名。你再系统的看一遍书，以你的成绩，一定能考上的。”
张大福高兴的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看见四福五福出来，正好奇的盯着他。张大福立刻走过去，一下子就把五福举了起来，叫着：“五福，你知道吗，你大哥可以参加高考了！”
五福被举的高高的，觉得自己头晕，连忙说：“大哥，你快放我下来！”
四福倒是听出了头绪，站在大福身边看着大福问：“大哥，你要参加高考了？”
大福点点头，坚定道：“是的！”
“那你如果参加高考，考上大学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再当老师了？”四福问。
大福笑道：“那肯定的，考上了我就去读大学了。”
四福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一字一句的念道：“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不管是谁，求求你们，让我大哥考上大学吧，千万千万！”
四福在旁边一直念，可把张抗抗他们笑疯了。
天色已经晚了，大福决定住一夜，明天一早回学校。张抗抗知道他还没吃晚饭，就去厨房里给大福煮面条，大福则在外面和四福五福玩闹。
张抗抗有心事，一边煮面条，一边想着要怎么和孩子们开口。
在对孩子们开口之前，张抗抗知道，她要先做好大姐的工作。她想实现这一生所愿，就要先做好家人的思想工作。
张抗抗想好了，等到第二天，孩子们都走了之后，张萍萍又正好是下午的班，上午在家里休息，她就好好和张萍萍谈谈。
张抗抗觉得这绝对是最好的机会，吃过饭孩子们一走，张抗抗就对张萍萍说：“大姐，你先别出去，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张萍萍说好，就等着张抗抗忙完了和她说。
等张抗抗把东西都收拾完了，便对张萍萍说：“大姐，你知道大福昨天来做什么的吧。”
张萍萍点头，“我知道，不是恢复高考了吗，他说要参加高考。这孩子挺上进的，挺好。”
张抗抗看一眼张萍萍，道：“大姐，我之前不是让大福给我带来一些书嘛。”
“嗯，”张萍萍道，“我知道，那次你二姐来不是还说这件事了？”
张萍萍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有声音响起，“说我什么了？”
张领娣从外面进来，扛着锄头，“我就说我耳朵今天一直痒痒，从你家门口路过的时候，就觉得更痒了，一猜就知道，有人念叨我了！”
张抗抗也笑了，“没说你什么，说我看书的事呢。”
张领娣扛着锄头，在门口站着，看样子没打算进来，在门口就说：“大姐，小妹，什么时候咱们去一趟县里吧。”
张萍萍看向张领娣问：“去县里干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张领娣便说：“没有，还是咱爷爷的事。咱村上那个人，就是在看守所上班的大哥。昨天他媳妇回来，见着我了，特特意给我说，那大哥让她捎个话，说好几个人已经放出来了，让我们也去县里找一找，争取把咱爷爷也赶紧放出来。”
张萍萍听了，激动的身子都在发抖，立刻说：“那咱现在就去！”
“不着急，过个两天吧。”张领娣说，“那大嫂说了，管事的这几天在外面开会，让咱过几天去。最好再找个县里的领导，问问情况。”
“行。”张萍萍道，“这几天我就和抗抗想着这件事点。”
张抗抗想了想，自己在县里还真的不认识什么人，想着想着就想到了侯华辉，可她知道，依着张萍萍的性子，绝对不会去找那家姓侯的。
张领娣说完这件事，就说要走。张抗抗连忙喊一声二姐，我有话想和你说，你来坐。
张抗抗想着正好张领娣来了，自己的事也干脆说了算了，两个人一起说，省的她再去单独找她二姐说了。
“二姐，你坐。”张抗抗搬一个凳子递给张领娣。
张领娣还扛着锄头，说：“我不坐了，要下地了，你有话就快说。”
张抗抗立刻道：“二姐，你还是来坐吧。耽误你几分钟，行吗？”
张领娣看看张抗抗，又见张萍萍冲她点头，就把锄头给搁地上了，说：“那有啥不行的，你说吧。”
张抗抗坐在两个姐姐对面，说：“大姐，二姐，我想参加高考。”
张萍萍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张抗抗一字一句道：“我说，我想参加高考。”..

第78章
如果不是又问了张抗抗一遍，张萍萍绝对不敢相信自己妹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她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一个已经生过孩子的女人，最难的日子都熬过了，目前已经过的是顺风顺水的，竟然又要参加什么高考！
“你要参加高考？”张萍萍还没来得及制止，张领娣那边就不愿意了，她急忙道：“你没事吧，小妹。参加高考都是那些毛孩子们的事，你这么大一个人了，干什么要去高考。”
张领娣看着张抗抗继续说：“别说你，其实大福之前说要上大学我都觉得你啊，真的是惯的他！”
“你看如果大福去上大学，至少四年。四年后什么样，谁能说的清？而且你还有几个四年？都贡献给这些孩子了？”张领娣不满道，“其实一开始他都不该上高中，要我说，他作为大哥，上完初中就应该去读技校，还读什么高中，又要考什么大学，也不想想你一直这么上，供你的是谁！”
张领娣越想越气，对张萍萍道：“大姐，不是我说。就我亲生的闺女都是初中毕业就读技校，知道不能给家里再添麻烦了，可这家的这几个孩子，一个个的都不那么想，不为小妹想一点半分，他们就按自己的来，管你苦不苦，难不难呢。”
“要是我，但凡有点良心，初中毕业就去读技校去了。怎么还可能读高中！”
张领娣一肚子怨气，之前压着没说的话一个个跟崩豆子一样都崩了出来。
张萍萍连忙阻止道：“行了，先别说大福了，他反正现在也当上老师了，咱们说小妹的事。”
“小妹的事还用说？说什么啊。”张领娣说着话就站了起来，一挥手道：“她日子刚见转好，大福二福都赚钱了，下面三个小的也起来了，放着好日子不过，快三十岁了，去考大学？”
张领娣看一眼张抗抗：“我看啊，你真的是没事就给自己找事。”
张领娣说完，就去扛锄头，准备下地了。
张抗抗眼看着她二姐要走，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便由着她先走了。
张领娣走后，张抗抗无奈的看向张萍萍，说：“大姐，我是一定要去考大学的。”
张萍萍深深叹了口气，一双眼睛看向张抗抗，道：“小妹，你二姐刚刚已经说的透透的了，你怎么还这么固执，怎么就不明白啊。”
“大姐！”张抗抗无奈道。
“孩子们都长大了，你和周励也要结婚了，你马上就三十岁，干啥给自己找不痛快？日子过的好好的，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是什么？”
张萍萍说完，也站了起来，说：“别再说这件事了，你得听一次劝，小妹。当初不让你养那四个孩子，你坚决不同意，不听我们的。这次你得听听劝了。”
张萍萍一双眼睛看向张抗抗，流露出可惜的感情，继续说：“我和你二姐才是真正为了你好。我去买点盐和酱油，你在家吧。”
张萍萍说完就走了。
张抗抗见她大姐也走了，一个人默默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怎么也缓不过来。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七日，张家在一段时间的低气压后，终于在这一天炸了锅。
张抗抗自从和张萍萍及张领娣谈过之后，就陷入了自闭的状态。她变的很少说话，在家里给孩子们准备一日三餐，剩下的时间都不怎么讲话，就算四福和五福问她，她也是能少说就少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张抗抗的这种反抗情绪，张萍萍这个做大姐的都看在了心里，她知道张抗抗这是在反抗，在做无声的反抗。可她却觉得张抗抗只是一时之间想不清楚，等她自己想清楚了，转过这个弯了，就不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了。
所以张萍萍也不再劝说张抗抗，只等着她自己想明白。
直到有一天晚上，张萍萍从自己卧室里出来喝水，见院子里三福的房间亮着灯，还吓了她一跳。因为三福上学后，那卧室平常就没有人去住，五福一开始说自己要去住的，可她又害怕不敢去，就一直空着了。
张萍萍走到院子后，这从窗户处才看到，张抗抗正坐在窗下的书桌上翻着书。
张萍萍以为她在看闲书，走到门口问一句：“小妹，你怎么还不睡啊？”
张抗抗没想到会有人来，深更半夜正在专心做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她手一抖，书就翻了过去，张萍萍正好看到了封面，高中物理。
张萍萍这才知道，张抗抗压根就没有放弃参加高考的这个想法！
这可把张萍萍给气坏了，怒气冲冲的看向张抗抗，半天才说：“小妹，你，你真的，太固执了！”
张萍萍说完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张抗抗看着她姐离开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继续看起了书。
就这样，张家上方笼罩着的气压更低了，不仅仅是张抗抗不怎么讲话，就连张萍萍也不说话了。
两人大人无形的对抗，这一段时间来，少了很多欢声笑语。四福和五福也察觉到了，两个人都战战兢兢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直到这一天，蒋春梅从地里回来，路过张抗抗家时，叫了一声：“五福娘，有你的信！”
张抗抗正在院子里坐着看两个孩子吃饭，张萍萍下午的班还没回家，张抗抗听见了之后赶紧起身往外走，她还以为是妮娜写来的信，走到蒋春梅跟前，就看见蒋春梅笑嘻嘻的看着她说：“我去革委会送东西，正好遇见邮递员来，驮了半袋子的报纸和信，说是前些天邮局搬地方，积累了很多的信没及时发下来。我就去看一眼，那人说正好有你邻居的，你给捎走吧！”
“我就给你捎回来了。”蒋春梅见张抗抗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就问：“谁来的信啊。”
蒋春梅话是问完了，可却迟迟没听到张抗抗的回答，正寻思着怎么了，低头一看，就看见那眼泪已经掉了下来，珍珠一般的落在信封上。
那眼泪一落，张抗抗赶紧拿手把眼泪擦了去，可上面的钢笔字还是已经晕染开了。
晕染后的字迹笔锋都没有了，一个个像长了触角一般，小小的触角又尖又细的，都伸进了张抗抗的心里，使劲的抓着她。
张抗抗看着那晕染了的蓝色墨水，又控制不住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蒋春梅可给吓的啊，还以为是怎么了，连忙说：“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哭啥呢这好好的。”
张抗抗连忙擦了一把眼泪，看向蒋春梅说：“大姐，我没事，我是高兴的。”
蒋春梅一愣，立刻说：“那这是周励来的信？”
张抗抗用力点了下头。
蒋春梅这下可松了口气，这打渔张都传遍了，张抗抗要嫁周励的事，可自周励上次来了，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却再也没有现过身。
这下好了，终于来信了。
蒋春梅就觉得这张抗抗可怜，这女人的命啊，怎么就这么不好啊。
四福和五福早就跑了出来，在一旁站着看，听见蒋春梅说周励来信了，立刻高兴的跑到张抗抗身边，一边拉一个胳膊问：“妈，是我周爸爸来的信吗？”
张抗抗嗯了一声。
“行了，进去看吧。别在这里杵着了，去吧去吧。”蒋春梅推一下张抗抗，又轻叹一口气。
张抗抗连忙道了谢，拿着信就往屋里去。
两个孩子都知道，这是周励寄给张抗抗的，他们也不去凑着看，倒是去拿盆子，接好了水，开始洗碗。
五福洗一下碗就往堂屋瞅一眼，问四福：“四哥，你说，信里写的什么？”
“我怎么知道？”四福说。
五福立刻转过脸来看向四福，“你不知道就不知道呗，就不能好好说你不知道？”
“你怎么不说你问的问题本来就傻？”四福在一旁不忿道。
五福瞪了四福一眼，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摆，气哼哼：“我不洗了，你自己洗吧。”
四福倒是不怕，横竖就这三个碗一个盘子外加三双筷子，有啥难洗的，自己洗就自己洗。
五福见四福不说话了，就跑到堂屋门口站在那里看。
张抗抗在里面看着信，一字一句的看着，头也不抬，专心的很。
“四福，你放着吧，别洗了，一会儿我一起洗。”
张萍萍回来后，正好看到四福在洗碗，她把自行车停好，就去洗手。
五福见她大姨回来了，立刻冲过去，对着四福喊：“你别说话，先让我说，让我说！”
四福哼了一声，继续洗自己的碗。
张萍萍笑着看向五福，问：“你要说什么啊，五福，说吧。”
五福指指堂屋，小声道：“大姨，我周爸爸来信了！”
张萍萍立刻停下了动作，不敢相信的问：“真的？”
“真的！”五福说：“我妈正看着呢。”
张萍萍擦干净手，快步走到堂屋门口，见张抗抗正把信折起来。
张抗抗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向张萍萍，一双眼睛早就哭肿了，像两个核桃一般，嘴角却带着笑，“大姐，周励来信了。”
张萍萍立刻说：“我听五福说了，怎么样，说的什么？”
“他说回去后就被突然抽走了，具体是什么他不能透漏。他们封闭了一年多的时间，完全不能和外界联系，这刚可以和外面联系了，就赶紧给我写了信。”
“嗯嗯，那申请的事呢？”张萍萍问。
“周励说申请批下来了，等他回来，我们就去领证。”张抗抗手里拿着信，激动道。
“谢天谢地，阿弥陀佛。”张萍萍在门口一直念，“太好了，太好了。”
张抗抗也笑了，“是啊。只要他没事，我就放心了。”
“不但他没事，申请也批下来了不是？”张萍萍笑着说，“这下好了，就等周励回来吧。”
张萍萍说完，便去厨房盛饭，等她把饭端出来，笑道：“这下你可放心了吧，不再闹着考试了吧。”
张萍萍说完，喝了一口粥，也没看张抗抗，继续道：“要不我就说你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你都要结婚了，以后就是军嫂，还非考什么大学，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张萍萍说着就来劲，越想也越高兴，觉得自己真的是可以彻底放心了，自己这妹子终于苦尽甘来，熬出头喽。
可张萍萍不知道，她的话张抗抗压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手里紧紧攥着信，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她可以和周励结婚了，她就更要参加高考了！
冯坤都说，周励入伍短短几年就蹭蹭蹭的往上提，这前途不可限量啊。上次周怀玉说周励被抽调走了之后，冯坤还在那里说，周励不得了，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被抽走的。
张抗抗就知道，周励不管在哪里，都是优秀的，是不可限量的。
那么她呢？
两个可以并肩奔跑的人，才能做到真正的交谈和相处。
所以，这个大学，她考定了！
所以，当张抗抗出现在考场上的时候，张爱国着实吓了一跳。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日，张爱国参加高考的时候，一大早，张抗抗张萍萍还有二福都来了。
这毕竟是十年来第一次的高考，县一中门口乌压压站满了人，各种各样的人，有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有知青，有老师，也有怀里抱着孩子，随时准备要和孩子暂时分开一会儿去参加考试的母亲，还有今年刚刚毕业的应届高中生。
张和谐在学校门口转了一大圈，回来后气喘吁吁道：“我的天，我都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人考试。”
张抗抗便说：“这是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大家都想努力争取。”
张萍萍则在一旁让大福再检查一遍，笔带好了没有，准考证带好了没有……
大福低头翻了一遍，说：“都带齐了，放心吧大姨。”
学校的大门还关着，时间没到，大门也不会开。大福往里看一眼说：“这是初中高中上学的地方，也是我工作的地方，我对这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你们放心，我一定不会紧张。”
张二福就笑了，指指大福紧紧攥着的拳头，道：“就这，你还说你不紧张？”
大福也笑了，“我真的不紧张，不紧张。”
张抗抗拍一下大福的肩膀，安慰他道：“考试的时候略带小小的紧张，能更好的提高效率，也能把注意力完全带动起来。你的成绩一向很好，又很稳，你肯定能考上！”
张大福由衷道：“还不是妈你平常督促着我多学习，说肯定有机会参加考试，公平的竞争上大学。我就没有丢过学习。谁知道还真的让我赶上了，刚毕业一年，就恢复高考了。”
“嗯。”张抗抗看着大福：“你赶上了好时候，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大福又嘱咐张抗抗他们三个直接回家就行，不用再等着他了，等他考试完这两天，就直接回打渔张。
四个人说着话，学校的大门就打开了，里面带红袖章的一个人吹响了哨子，又喊一声，可以进考场了。
在门口等着的人陆陆续续的对亲人们挥手，然后自信的走进了考场。
张大福也是，他拿好了东西，就往学校里面走，二福用力挥着手，还不忘逗他哥一句：“大哥，写名字的时候别写错了，不是张大福，是张爱国！”
二福这一喊完，后背就挨了张萍萍一记，“你个皮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和你大哥闹。”
张二福转头对张抗抗和张萍萍说：“妈，大姨，你们放心回去吧。这里我守着就成，我一会去上课，等我大哥考完，我就在门口接着他，带他去饭馆吃好的去。”
张萍萍一听就笑了：“好孩子，二福长大了。”
然后就去掏口袋，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钱来，要给二福，“你拿着钱，中午和你大哥去吃，记住，吃好的，多吃点肉什么的。”
二福怎么可能会要，怕张萍萍塞给她钱，立刻跳到了一边，说：“大姨，我不要钱，我钱多着呢！”
张萍萍没有办法，只能把钱重新放在口袋里，然后对张抗抗说：“那咱走吧。”
张抗抗看着二福先走了，就看向她大姐：“大姐，我也要进去考试了。我把四福和三福暂时托给了宝根娘，这两天她会帮着给孩子们做饭，你安心上你的班，不用管他们。”
张萍萍听了，突然一滞，“你还是要考？”
张抗抗拍拍自己的布包，说：“我的准考证什么的都在里面，我是一定要去考的。”
张抗抗说完，转身就往学校跑去。
高考进行了两天，十二月十一日下午最后一场语文考试结束后，张大福终于松了一口气，从考场走了出来。
二福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两个人说好了，考试完就回家，以免张抗抗和张萍萍担心。
两个人趁着天还没黑就往家赶，二福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自行车票，买了一辆自行车，风风火火的蹬着自行车就往家赶，两人中间换了几次位置，一个人总骑也累着呢。
等两人蹬着自行车蹬到了家，张萍萍看着站在门口的大福和二福都傻眼了，问：“你们怎么回来了，你妈呢？”
大福和二福更不明白了，说：“她不是跟你一起回来了？”
张萍萍这才知道，这三个人没见着面，或者说，张抗抗一直躲着大福，故意不让他知道。
四福立刻对两人喊：“娘去考试了，你们没看见她？”
“考什么？”大福彻底懵了。
二福在一旁愣了一会儿，突然看向张萍萍，“我妈不会也参加高考了吧。”
张萍萍点点头，“是！”
大福和二福互相看一眼，然后两人转头就往外跑。
张萍萍立刻喊他们：“你们干什么去？”
“我妈可能是坐车回来的，我去接她。”二福说。
张萍萍叫道：“别去了，我想起来了。”
大福和二福又停下脚步，看向张萍萍。
张萍萍回忆着张抗抗和她说的话，又转述了一遍：“我记得你妈和我说了，她要考三天。我刚刚算了算，这才第二天啊。”
张萍萍说完，看向大福，“大福，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考三天？”
大福突然惊呆了，看着一院子的人惊叹道：“我的天，我妈竟然加试了英语！”
十二月十二日，英语加试过之后，张抗抗从考场走出来的那一瞬间，看见自己的五个孩子一横排站在大门外面，正焦急的往里看着。
张抗抗赶紧跑出来，看见五个孩子后，立刻问：“三福，你怎么在这里，你没上课吗？还有四福五福，你们怎么也在，今天不上学？今天是星期一啊。”
张抗抗有点急，然后手心一热，一只手被三福紧紧拉住：“妈，我请了一天的假。”
“请假？”张抗抗道：“你不好好上课，请假做什么？”
“妈，你放心吧，落个几节课，对三福来说没问题。”
“妈，我们学校今天开运动会，所以没关系，没有上课。”三福紧紧捂着张抗抗的手说：“你手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捂一捂。”
“那你们俩呢，你们也开运动会？”张抗抗看向四福和五福，五福赶紧吐吐舌头，道：“我们不开。”
“妈，你放心，他们落下的课，我给他们补，真的。”三福连忙说。
张抗抗松一口气，看向这五个孩子，最后无奈道：“所以，你们都知道我来考试的事了？”
二福在一旁哼唧唧：“妈，你说你考试也不和我们说，我天天中午晚上的带我大哥去吃饭馆，你要是说你也在，那岂不是我就不用掏这个饭钱了。”
张抗抗扑哧一声就笑了，她抬眼看向大福和二福：“你们不怪我吧。我也是怕影响大福考试，没敢说，想着考试完再和你们讲。”
张大福立刻道：“我们怎么会怪你，怪你来参加考试？妈，你不知道，我一听说你也来考试了，有多佩服你！”
其他孩子也在旁边竖起大拇指，一个个都竖着大拇指，对着张抗抗点点点。
张抗抗终于放下心，她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其实还担心你们不理解我，我还害怕呢。”
“怎么会？妈，你这是追求进步，追求自己的人生。”三福紧紧捂着张抗抗的手，继续说：“我们都为你感到骄傲。”
“那就好。”
“不过，考不考的上就不要管了。”二福只是佩服张抗抗的勇气，他倒还真的不觉得张抗抗能考上大学，毕竟这次报考的人特别多，而且张抗抗天天忙乎自己家里的事，又是孩子又是生计的，哪里有时间真的学习。
二福觉得反正如果是他，他肯定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你还加试了英语？”大福问，“我没有报英语这一项，太难了。”
张抗抗笑道：“我也只是想试试罢了。”
张抗抗看着五个孩子，道：“都考完了，那咱回家吧。”
这牵着孩子们就走，四福和五福倒是停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张抗抗转头看他们，“你们怎么不走啊。”
四福看五福一眼，五福也看向四福，两个人正在暗自较劲，谁来说。
最后四福抗不过五福，还是张嘴了：“娘，咱们这就回家？”
“哦。”张抗抗看着四福说。
“都中午了，该吃饭了。”四福小声道。
四福一句话说出来，其他人都笑了，张抗抗笑着看向四福：“那咱们去吃饭？吃完饭再回家？”
五福立刻跳了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那咱们下馆子？咱妈请客？”二福一伸大拇指，高兴的往身后指。
“走喽！”
中午美餐一顿后，三福就坐上了回市里的车。其他人则跟着张抗抗，一起回到了打渔张。
这一回家，张领娣和张萍萍都在等她，见张抗抗回来了，张领娣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立刻问：“小妹，你真的去考试了？”
张抗抗点点头，“是的，二姐。”
张领娣叹口气，“我真的是服了你了！”
张萍萍在旁边道：“既然都去考了，怎么样考的？”
“还可以吧。”张抗抗实话实说。
“那你这几天都住哪里了？大福有学校的宿舍住，你住哪里了？”张萍萍问。
“我在永红家住的。正好冯坤去省城开会了。”张抗抗说。
“哎。”张萍萍看一眼张抗抗：“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
“大姨，你别着急，我倒觉得我妈这挺好的。”大福说，“万一考上大学，她以后就可以过不一样的人生。真的。”
大福话说完，张领娣就不厚道的笑了，对大福说：“你可别说了，你还真的以为你妈能考上？她都多久不上学了啊，她怎么能考上大学，简直是开玩笑。”
张领娣说着就摆摆手：“算了，我得回去了，太晚了。既然考都考了，就啥也别说了。你们也赶紧洗洗休息吧。”
张抗抗送走了张领娣，回来看见张萍萍，张萍萍苦笑的看着她，道：“你啊，真的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干。”
张抗抗就抿嘴笑了。
然后就听见张萍萍继续说：“对了，刚刚你二姐来和我商量咱爷爷的事，咱们该去一趟了。”
“什么时候去？”张抗抗立刻问。
“说年前可能能放出来一批，想着后天就去。明天我们准备准备。”张萍萍道，“对了，我和你二姐商量了半天，县里咱真的没什么人认识，就想着只能去找侯耀华。我肯定是不会去的，你二姐说她和你一起去。小妹，我知道你恶心姓侯的他们一家，可为了咱爷爷，到时候你也得低低头，对我不好的毕竟不是侯华辉，是侯普和范娥的事。侯华辉也是咱爹最好的朋友，你就算看在咱爹的面子……”
张萍萍正说着，就看到张抗抗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道：“打住打住，大姐，你先等等……”
“嗯，你说。”张萍萍说。
“你别着急，不用去找姓侯的。我这次不是在永红那里住吗，说到咱爷爷这件事，她说不用咱们再找别人打听了，冯坤就可以。”
张萍萍听了，惊讶道：“冯坤还能给帮上忙？”
张抗抗笑道：“大姐，你不知道，冯坤早就成厂长了，而且他这个人，怎么说呢，长袖善舞，厉害着呢，在县里混的特别好，比姓侯厉害多了。”
张萍萍立刻说：“那就太好了，那咱们去之前给她家孩子买点东西，叫乐乐是吧，对，乐乐。”
“买不买都一样，只是请他们打听一下。”张抗抗说：“大姐，你就不用操心了，都交给我吧，我去办。”
一九七八年一月三十日，张抗抗第一次见到张鹤轩。
这是她穿到这七十年代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长辈，据说那个最疼自己，给自己起名张抗抗的亲人，张鹤轩。
当张鹤轩从监狱出来的时候，张抗抗和张领娣还有张萍萍三个人一字排开，都在门口等着。
张鹤轩一出来，张抗抗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那就是她的爷爷！
张领娣第一个冲过去，然后就是张萍萍，两个人跑到张鹤轩跟前，都哭了起来。
张鹤轩道骨仙风的一个人，在里面熬了十年，出来时除了精神看起来不太好，身体更瘦弱了一些，那风骨竟然还在，半分都没有被消磨掉。
张萍萍看着张鹤轩就哭，“爷爷，你身体怎么样，还好吗，还好吗？”
张鹤轩已经到了古稀之年，今年七十有七，身子瘦弱，却耳聪目明，远远的就看见了张抗抗，另外两个孙女在身边哭时，他却站直了身体看向张抗抗，朝她挥了挥手。
张萍萍见状，这才想起张抗抗来，立刻说：“小妹，你还不过来？”
张抗抗跌跌撞撞的奔过去，她对这张鹤轩既熟悉又陌生，迟迟不敢靠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可就在张鹤轩看向她，朝她微笑挥手的时候，张抗抗突然想起自己上一世的爷爷，她就是由自己的爷爷抚养长大的，那一瞬间，他们两个的影子好像突然重合在了一起，恍恍惚惚的，最后竟变成了一个人，在对着她笑。
张抗抗跑到张鹤轩身边时，已经泣不成声，一下子就扑到了张鹤轩的怀里，哭着喊：“爷爷，爷爷。”
张鹤轩笑了，伸开双臂抱住三个孙女，朗声道：“好孩子，咱们回家。”
张鹤轩回到故居，知道就剩下这唯一一处宅子了，也不心疼，波澜不惊道：“那都是身外之物，没用的，只要能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就足够了。”
晚上张抗抗把房间收拾出来，里面最大的卧室给张鹤轩住，她和张萍萍住一间，张鹤轩推辞了一会儿，也就听从这孙女的安排了。
只是见到四福和五福，张鹤轩才说：“我听你二姐说了，说你生了孩子，可没说是两个啊。”
张抗抗知道张领娣没有对张鹤轩说张正平已经去世的事，只是报了喜，立刻对张鹤轩说：“爷爷，我们之前没和你说，是怕你在里面担心。我，我成了寡妇了。”
张鹤轩一双眼睛看向张抗抗，看了许久，才道：“哎，我早就该猜到了。下午你去接我，哭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可惜啊。”
“爷爷，你别着急，抗抗男人虽然没了，可她很快就要结婚了。对方是个特别优秀的青年，等你歇歇脚，我明天好好给你说。”张萍萍道。
张鹤轩一摆手，“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年龄大了，也管不了了。如今看着你们姊妹三个都在，还都那么好，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还有这俩孩子，真好，真好。”
五福听了，原本和四福一起站的直直的，立刻对张鹤轩说：“老爷爷，你错了，不是两个，是五个，五个！”
一九七八年二月一日，农历腊月二十四，刚刚过完小年，张鹤轩也听张萍萍给他讲了一天的故事，关于她们姊妹三个的。张鹤轩才弄明白了，五福说的五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这天上午头，剩下的三个福娃也放了寒假回到家里。
四福和五福早早的就在村口等着，按张抗抗的吩咐，负责接三个哥哥姐姐回家，然后告诉他们老爷爷回来了，让他们做个心理准备，不要惊慌。
等五个孩子站在张鹤轩跟前时，张鹤轩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说那十年没晒的太阳，他都要一天天的找补回来，所以，一到上午头，阳光最好的时候，他就会坐在院子里，晒一晒。
张鹤轩眯着眼睛，看向五个孩子，问：“你们都说说你们叫什么吧，我还真的对不上号。”
大福第一个说：“老爷爷，我叫张爱国，小名大福。”
“我，张和谐，小名二福。”
“我是张敬业，也是三福。”
“我是张富强。”
“老爷爷，我就是友善！”
张鹤轩看着这五个已经长成了的孩子，欣慰的看向张抗抗，对着张抗抗微微颔首，声音清晰道：“好孩子，辛苦你了。你做的很好，很对。”
张鹤轩刚说完，就听到为首的大福道：“老爷爷，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你的重孙和重孙女。我们来的路上还说呢，昨天是小年，我们没能赶回来，今天一齐，给你磕个头。”

第79章
张鹤轩受了孩子们这一跪，心下大喜。张家原本到了张抗抗他们这一代就没有男孩，张立人在世的时候，就一直盼着能给张鹤轩生个孙子，可几经周折生了三个闺女，一个男孩都没有，张立人也因为妻子赵曼冬的离世郁郁寡欢一年多，最后撒手人世。
张家名门大户，一大家子都因为孙子这件事伤透了脑筋，直到张鹤轩被打倒的那一瞬间，他才豁然明白，什么孙子什么孙女，什么无后为大，那都是浮云，是虚无。只有活着，才是这人生中最重要的。
张鹤轩自从得了这五个重孙和重孙女，心情大好，再加上这五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机灵，又勤奋好学，整天老爷爷老爷爷的挂在嘴上，端茶送菜，细致入微，就更得了张鹤轩的喜爱。
所以，这个新年，是张抗抗自回来后过的最愉快的一年。她不但有了下一代，还有了长辈，往上看有顶梁柱，往下是一群充满希望的孩子，这样的日子，张抗抗过的无比充实。
而且三个孩子回来的时候，还带来了好消息。
大福在学校里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他考上了大学！
张抗抗看着大福的通知书，拿在手里只觉得沉甸甸的，连连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考上，我就知道。”
张大福报了帝都的大学，收到了通知书后，就和校长说了。校长虽然很惋惜，他们学校走了一个好老师，可由衷的为大福高兴，去上大学，而且是去帝都上大学，前途无量啊。
张大福坚持教完寒假后的最后一节课，学校放了寒假，他才把行李收拾好了，回家过个年，就等着大学开学了。
一九七八年二月六日，除夕。
张抗抗早晨起来就开始准备中午的饭。
三个大的孩子也早早就起床了，只有四福和五福两个人还在睡。
自三福放了假，五福就又去和她三姐住了，五福越来越大，能和三福聊的也越来越多，两姐妹总是早早的就睡下了，头挨着头说话。五福最喜欢听三福讲她小时候的故事，还有三福学校发生的事。这些都让五福感到新奇，那样的生活是她从来都没经历过的，所以每天晚上都要拉着三福给她多讲讲，这一聊起来就到了后半夜，然后早晨就起不来了。
张抗抗想着早起简单吃一点，然后就开始准备午饭。
除夕这一天，打渔张的老传统是中午吃顿丰盛的，吃完饭就开始合家包饺子，晚饭就吃饺子。
不一会儿张鹤轩和张萍萍也起来了，张抗抗见人都起来了，就开始煮挂面，早起张抗抗煮了一锅挂面，锅里水一开，就把挂面放进去。
打渔张的挂面和其他地方的都不一样，挂面大概就三福的手掌那么长，一把一把的用红纸捆好，挂面和头发丝一般粗细，可却是中空的，所以，一放进锅里，再煮开了，挂面就熟了。
等挂面快熟的时候，张抗抗拿了四个鸡蛋，打散了，往挂面上一浇，然后扔进去一把青菜，再滚起来的时候，就可以出锅了。
二福在一旁看着锅，见张抗抗去拿碗，就说：“妈，妈，没放香油呢。”
张抗抗舒一口气道：“看我这记性。”
“我来盛，太烫了。”二福已经把香油点了进去，然后接过碗，开始盛。
二福盛着碗，大福就过来端，一个个的都端到桌子上。大福端着端着就扑哧一声笑了。
二福见大福在偷笑，就说：“别告诉我你和我想的一样啊。”
“我想什么了？”大福瞥一眼二福，纠正道：“不对，应该问，你想什么了。”
“要不咱对个暗号？”二福笑道。
“周叔叔和冯叔叔？”
“我也是！哈哈哈哈。”
张抗抗在一旁见两个人笑的啊，就问：“说什么呢你们。”
“那时候也是端碗，有个碗吧，盛出来的时间长了，特别特别的热，冯叔叔去端，一端差点没把碗给扔了。然后他就在一旁看着。这时候周叔叔就来了，周叔叔精着呢，你们盛一个，他端一个，碗还不热呢，他就已经端走了。”大福在一旁说。
“对对，当时冯叔叔那个惊讶啊，就在那里看着周叔叔，眼睛瞪的那么那么大，一直在嘀咕，他怎么就不怕烫呢！”二福继续说。
“想起这个我就想笑，冯叔叔在我们眼里当时是大人，可生活常识一点也没有，快把我们给笑死了。”
“咱妈不是也一样？”大福道，“那时候她去端碗，端一下烫一下手，压根想不起来用东西垫着。”
“是了是了。”二福也跟着笑。
张抗抗在一旁听着，说：“我都不知道竟还有这样的事！”
“你没注意。”二福说，“你自己还烫手呢，顾不上看别人当时。”
三个人在屋里说着话，不一会儿就把桌子摆好了，二福又切一碟咸菜丝，上面摆了点葱丝，放在桌子上，就喊大家吃饭。
张鹤轩在外面听见了，问张萍萍，“他们说的周叔叔，就是周励，对吗？”
张萍萍点头，“是。爷爷，你没见过他，见他一次，你就得喜欢。特别优秀一个青年。”
张鹤轩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说着，就想起来张萍萍和他说的，两人都打好申请了，就问张萍萍，“怎么还不回来结婚啊？”
张萍萍只能说：“好像抽调去什么地方了，再等等吧。”
张萍萍说完，扶起张鹤轩，张鹤轩摇摇头，笑道：“以后啊，不用扶我，我这把骨头，硬着呢。”
“是，硬朗着呢。”张萍萍连忙说。
一家人吃过早饭，三福去洗碗筷，张抗抗带着大福和二福就去收拾东西。
张抗抗提前去镇子上买了猪肉，大骨棒，还有各种猪蹄鸡脚，这一趟没白跑，竟然买到了鱼，还买了老豆腐什么的。
鱼买回来之后就给挂上面糊炸了，天冷放在柜子里不会坏，可以放好几天。
豆腐和肉都用篮子装着，上面盖一层棉布，然后挂在了院子里。
二福踩着椅子去够篮子，满满三大篮东西从上面够下来，二福就说：“妈，你这是怎么挂上去的，这么沉。”
张抗抗就在一旁道：“我和你大姨一起。”
“以后啊，这活就等我和大哥回来了再做。”二福一个篮子一个篮子的取下来，交给下面等着的大福，连连说：“太重了这也。”
两个人把篮子拿下来，就去压水。压水井下面放一个大盆子，把水压的快满了，大骨棒啊什么的都倒了进去，两个人忍着冰凉的水就要下手。
张抗抗连忙喊他们：“你们等等，水快烧开了，搀点热水再洗。太冷了这水。”
二福突然就看向大福，“是不是男人？”
大福冷哼一声，双手已经放进了盆子里，道：“你就说你是不是吧。”
二福也跟着把手放进水了，冰凉的水刺的骨头都疼了，两个人紧紧闭着眼睛，也不敢做任何表情，就怕对方嘲笑自己。
中间又换了两次水，这骨头算是清洗的干干净净。
张抗抗和张萍萍两个人也没闲着，准备其他菜，剥蒜切葱削皮什么的。
等大福二福两人抬着盆子走进厨房，就对张抗抗说：“妈，今天还是我们三个做饭，你们就等着吧。”
张抗抗笑道：“不行，我怎么着也得打个下手，人多，你们也大了，吃的多，你们忙不过来。”
“不用，真的不用。”三福把张抗抗和张萍萍推出厨房门，“交给我们三个，你们就放心吧。”
张抗抗无奈，只能对张萍萍说：“那大姐，咱俩去择韭菜？”
“行。”张萍萍拿好了韭菜，两个人去堂屋坐着择韭菜。
晚上要包两样馅的饺子，一样白菜猪肉，一样韭菜鸡蛋。
张鹤轩最喜欢吃韭菜鸡蛋的饺子了，张萍萍记得这件事，所以特特地买了韭菜，过年要包两样馅的。
两个人在堂屋里坐着择韭菜，张鹤轩在一旁坐着喝茶，一边倒茶一边说：“三福这孩子不怎么爱说话，可机灵着呢，见我吃过饭坐在这里，立刻去给倒了一壶茶来。”
张萍萍就说：“这五个孩子都是机灵鬼。”
张萍萍说完，看向张抗抗道：“孩子们都不敢在你跟前提大学的事，前几天我还听大福说，怕你难过，谁也不能当着你的面问他大学的事。这些孩子啊，挺好。”
张抗抗就想啊，自己不至于考不上大学，还是说她报的志愿不对，录取不了？
张抗抗便说：“大姐，不着急，这才什么时候啊，开学前能收到就成。”
张萍萍瞥张抗抗一眼：“行啊你，还挺自信。你觉得你能考上？”
“我能。”张抗抗点点头，“我一定能。”
“看把你能的。”张萍萍笑道，“对了，你不是说你报的是咱们市里的大学？如果能录取，还挺好的，不算远，一个星期都能回来一次。”
张抗抗道：“那可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报的咱们市里的。而且离三福也近。”
张抗抗说着，放下手里的韭菜，道：“就是一点，我要是去上学，四福和五福就……”
张萍萍立刻说：“你可放心吧，四福明年夏天就要考初中，五福也上三年级了，那么大了，还离不开你？你如果能考上，你就放心去上学。家里有我和咱爷爷呢不是？”
张抗抗展开双臂一下子就抱住了张萍萍，“大姐，我就等你这句话呢！”
“你啊！”张萍萍道：“快松手，我的新衣服，你别给我蹭上泥了。”
张鹤轩在一旁看着这俩姐妹又笑又闹的，也跟着笑，说：“你大姐上半天歇半天，每天还都回家，她不在的时候，我给他们两个做饭，你就放心吧。”
张抗抗点点头，“谢谢爷爷。”
“其实吧。”张抗抗想了想，说：“我当时是想着，四福还有半年毕业，可以继续上。五福吧，我就给她带走，去市里上小学，上寄宿的那种，我周末可以去看她，也就不用给大姐添麻烦了。”
张抗抗还没说完，就听见门口一个声音传进来，“妈，我不想去市里上学，我想和四哥一起，我想留在家里，和大姨、老爷爷在一起，行吗？”
张抗抗看着站在门口的五福，见她是刚醒，眼睛还肿着，穿一身土黄色的棉衣棉裤，头发也没来得及梳，听到张抗抗说要带她走，立刻就不愿意了。
“那你愿意留在家里？可以吗？”张抗抗问。
“可以！”五福说，“这里有我的同学，朋友，还有四哥，我不想去别的地方上学，真的不想。而且，妈，去市里上学，咱们也是一周见一次，我留在家里也是一周见一次，我留在家里不行吗？”
张抗抗想了想，说：“行，既然你愿意，你就继续在家里上学吧。”
五福高兴死了，在院子里转啊跳啊的。
张萍萍看一眼乐呵着的五福，对张抗抗说：“你看你，藏不住事，就跟已经考上了，拿到通知书了一样。”
张抗抗在一旁坚定道：“我是真的能考上，真的！”
等厨房里三个孩子把饭都做好了，张抗抗去看了一眼，乖乖，一桌子的菜。
有一大盆卤好的骨头和猪脚鸡脚们，有一条老烧鱼，一个红烧肉，还有一盘白菜炖冻豆腐，最后是一个油炸花生米。
馍筐里是白白胖胖的白面馒头还有窝头，还有几个包子。
张抗抗连忙喊张鹤轩：“爷爷，大姐，来吃饭了。”
张鹤轩进了厨房一看，被这一桌菜惊着了，不敢相信道：“这是他们三个做的？”
二福一拍胸脯：“老爷爷，确切的来说，是我掌勺的。”
“你自己？”张鹤轩不敢相信，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说：“你可以啊二福，你都能去当厨子了。”
“不不不。”二福连忙摆手，“我这做饭就是兴趣，我这双手啊，天生就是摸机器的手，老爷爷，我的志向可不在厨房，在乎工厂车间中。”
二福的话把大家都给逗笑了，张抗抗连忙说：“都坐下吃吧。”
这大过年的，肯定少不了酒，二福拿出来一瓶酒，说是冯叔叔给的，让他拿来的，正好给老爷爷尝尝。
张鹤轩面前摆一个酒盅，二福给他斟满了酒，也给张萍萍和张抗抗倒上了，自己说着自己不能喝，可还是在给大福倒完后，偷摸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剩下三个孩子是不能够喝的，举了举杯，里面是白糖水。
张抗抗建议全家人公举一杯，要庆贺的事很多，第一件大事，就是张鹤轩回家了。
第二件则是大福考上了大学。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完了午饭，张鹤轩喝的有点多了，被大福搀扶着上床睡觉去了。
东西收拾好，张抗抗她们就开始包饺子。
这包两样馅的，家里人又多，包了整整一个下午，快包完的时候，张正花就来了。
张正花最近很少来张抗抗这里，尤其是孩子们都去上学后，家里就剩下四福和五福，她来的就更少了。
可这过年了，她得来，在张正花眼里，这还是她弟弟的家，四舍五入也就是她的家。平时她不来，过年也是要来转一转的。
这叫宣誓主权。
张正花来时大家还在包饺子，三福坐的离门最近，看见是张正花，便问：“姑姑，你们家不包饺子吗，怎么年年这个时候来？”
张正花往里看一眼，看见厨房里放了好几个竹箅子，上面都是饺子，她咋舌道：“天啊，你们这是包了多少啊？”
张萍萍在村里经常和张正花见面，想着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至于把关系搞的特别紧张，就说：“我们人多，吃的多，包的就多。”
张正花在后头扯一下大壮二壮，“你们去堂屋吧，别在外面冻着了。”
大福虽然不喜欢这姑姑，可大壮二壮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堂哥堂弟，而且不懂事是他姑姑，和这两人也没什么关系，便说：“哥，你带二壮去我们屋玩吧。”
大壮听了，立刻笑着说：“行，我和二壮在你屋等你们。”
大壮刚要走，就被他妈死死拉住了，朝堂屋使个眼色，低声道：“你傻啊，好东西都在堂屋呢。”
大福看见了，自然知道他姑是几个意思，立刻说：“姑，我们屋里也有好吃的，都拿我们屋去了。”
张正花哦了一声，这才放开大壮的胳膊。
张抗抗在一旁坐着，冷眼看着张正花，无奈的叹了口气。
张正花就进了厨房，拉个小凳子一坐，往桌子上看去，说：“你们这还包了两样馅的？”
一桌子人都不回话，最后还是张萍萍接了话，“是，包了两样。”
张正花就叹口气，道：“哎，眼看着你们的日子是越过越好啊，吃个饺子都能吃两样馅的。大福这又考上了大学，咱打渔张独一份。二福也马上就要上班了，三福在市里上学，一个个的有出息着呢。”
张抗抗不用听，就知道张正花后面要说什么。
果然，张正花酝酿好了感情，凄凄惨惨道：“可怜了我的弟弟，怎么那么可怜啊，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就走了！要是现在还活着，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个成才，还能吃上两样馅的饺子，那不知道得多高兴啊。”
张正花在一旁念啊念，念的正在包饺子的孩子们，手都停了下来。
他们有多久没想起过张正平了？
孩子们心里都有杆秤，要不是张正花在这里说，他们还真的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张抗抗看一眼那些孩子们，就说：“大福，你走之前带上弟弟妹妹去你爹坟上看看吧。”
张大福点点头，“我知道了，妈。”
张正花这才安下心，继续说：“是啊，你们这些做孩子的，得记着你们爹是谁，可不能把他给忘了。”
大福就在一旁道：“姑，我们不会忘的，你放心吧。”
张正花点点头，见这些孩子对自己的态度有所缓和，就偷偷瞅张抗抗一眼，继续说：“那你们娘呢，你们还记得吗？”
张正花的话音一落，张抗抗的手就抖了一下，抬头看向张正花。
张正花见张抗抗看她，立刻解释：“抗抗，你别着急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啊，是见何艳丽了，才这么问的。”
二福立刻问：“你在哪里见的她？”
张正花指指外面：“就在咱们村！前两天。”
除夕晚上吃完饺子，大家都在堂屋里坐着守岁，可在张正花十分成功的在大家心里埋下一颗炸弹，扬长而去后，几个孩子除了五福之外，都显得心事重重。
五福帮不上忙，看着哥哥姐姐那个样子，她也没有办法，就在张鹤轩身边坐着一边嗑瓜子，一边不停的拿眼瞅着他们。
到了晚上七点的时候，张领娣带着两个孩子也来了，说吃过饭了，带着孩子们来见见老爷爷。
原本沉默的气氛暂时得到了缓解之后，外面有人敲响了门。
二福连忙跑出去，他赶在张抗抗之前急急去开门，怕的就是万一是哪个不长眼的大过年的突然跑到这里来给人添堵，比如，何艳丽。
谁知道来的竟然是张来福。
张二福立刻叫了声爷爷，说：“爷爷，你怎么来了？”
张来福披着一件大衣，一手拿着旱烟，就递给二福一个东西。
“这是刚刚送来的，我觉得你妈肯定等着呢，就给送来了。”
外面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二福还说请张来福进来坐坐，张来福一摆手就走了。
二福立刻拿着东西就往屋里走，他一边走一边摸着，猜着里面是什么东西。
二福原本还以为是周励寄来的信，可到了堂屋门口，凑着灯光，他低头一看，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惊叫起来。
“妈，妈！”
张抗抗正和张领娣说着话，听见二福喊，便说：“这是怎么了，看你激动的。”
大福早就看见了二福手里拿着的东西，外面的信封，大小，都和他之前收到的极为相似，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走过去，凑着一看，也惊呆了。
张抗抗立刻站起了身，一边走一边问：“到底怎么了，你们俩可别吓我。”
张抗抗走过去，就看见了信封上的大红章。
二福催促道：“妈，快拆，快拆！”
张抗抗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来一看，正是她的录取通知书。
张抗抗举着通知书叫起来，“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七日，张抗抗一行人把张爱国送上了火车。
临走之前张抗抗给大福准备了钱，给大福送去的时候，大福也拿着钱来找她。
两人走个照面，心照不宣都笑了。
最后大福没有收下张抗抗的钱，张抗抗自然也没收大福的钱。那是大福攒了一年多的工资，张抗抗知道他此去路远，怎么还会要他的钱。
送大福上了火车之后，三福也随之坐上去市里的车，返校了。
张抗抗原本说和三福一起走，可三福开学早哦，张抗抗还挂念着家里的五福和四福，就让三福先回去了，自己跟着又回了家。
二福技校的最后一学期，早在上学期结束后就被冯坤他们厂子签走了，说是实习半年，实际上就是为了早下手为强。
二福呢，也和工厂的工友们混熟了，自然也愿意去，结果双方一说既合，张和谐也从此踏上了工作之路。
张抗抗回到打渔张，把五福和四福的书包都翻洗了一遍，新书包上了书皮，工工整整的写上名字，铅笔盒里的铅笔一枝枝都削好了，码放整齐，这才放了心。
张萍萍看着她在那里削铅笔就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少年不回来呢，离家这么近，岂不是说回来就回来。”
张抗抗一边削铅笔一边说：“话是这么说，可平时操心惯了，还真的不舍得这两孩子。”
“有啥不舍得的，我和咱爷爷会看着他们两个的，你放心吧。”张萍萍说。
张抗抗看一眼她姐，由衷道：“要是没有你，我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呢。”
“行了啊，别感慨了，那铅笔也别削了，他们又不是不会自己削，你不是说要给周励写信说你上大学的事吗，这会儿都睡了，你去三福屋里写去吧，也没人打扰，清净。”
张抗抗把东西都放好了，就站起来对张萍萍说：“大姐，你也早点休息。”
张抗抗展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周励的名字。
名字写完，后面跟着的冒号，那两个点，张抗抗按的很重。
她给周励写的信，是告诉周励她要去读大学了，就在市里，离家很近，她随时都能回来。
然后又写了很多孩子们的事，每个孩子都怎样了，都很听话。最后告诉周励，她还是有点担心五福，怕她去上学后，张萍萍管不了五福。
张抗抗洋洋洒洒的写了两页多，甚至把今天削了几根铅笔的事都写上去了，最后属上自己的名字，张抗抗。
张抗抗写完名字，把信纸折了几下，折好了，还没放在信封里，就坐着发呆。
张抗抗自己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只是觉得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整个打渔张都陷入一片寂静，她才把刚写好的信重新打开，自己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一个文件袋里。
文件袋一打开，里面放着很多很多的信，上面写着日期，都是张抗抗想念周励时给他写的信。
整个张家人都知道张抗抗有给周励写信的习惯，事无巨细的都要给周励说一说，甚至有两天张抗抗没写，张萍萍都会催她，怎么没见你给周励写信呢。
大家都知道张抗抗给周励写信，可没人知道，那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过。
张抗抗把袋子打开，今天写的信编上日期，也放了进去。
一个袋子已经快要装满了。
张抗抗看着那个袋子又呆坐了许久，最后走到三福的床头，把档案袋重新塞在了褥子下面。
第二天，张抗抗瞒着张萍萍，和张鹤轩及张领娣一起，坐车到了县里。
三个人并没有直接去侯华辉家，而是直接到了侯华辉的单位，走进侯华辉的办公室之后，侯华辉一眼就认出了张鹤轩，颤巍巍叫了声伯父，就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张鹤轩看着侯华辉，只是说：“你把你儿子叫来吧，我们就在你办公室等他。”
侯华辉立刻说：“伯父，咱们回家吧，有话回家说。”
张鹤轩脸色很难看，一双眼睛瞪着侯华辉道：“我不会去你家，我无法面对那个曾经虐待我孙女的地方，你把侯普叫来，我在这里等。”
侯华辉没办法，只能把侯普找了来。
侯普来了一看，自己爹都在里面跪着，还有一个鹤发老人，就知道坏了，吓的腿都软了。
张鹤轩连看他都不看，就对张抗抗说，“好孩子，你去吧。”
张抗抗走到侯普面前，把证明信递给侯普，“你去单位把章盖了，我们在这里等着你。”
侯普一看，是离婚申请，立刻支支吾吾道：“单位马上就要下班了，恐怕是来不及。”
“没事，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今天盖不来，我们等到明天，明天盖不来，我们等到后天，我们有的是时间和你耗。”
侯普还要说什么，他身边的侯华辉倒是突然站了起来，一脚踹在了他身上，道：“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去！”
侯普被他爸踹一脚，知道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哆哆嗦嗦出了门，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张鹤轩看着那离婚申请，男女双方的领导已经那一栏都填好了，这件事就算妥了。
张鹤轩立刻站起来，对张抗抗和张领娣说：“咱们走吧。”
侯华辉连忙道：“伯父，怎么样也得吃完午饭再走，我也给你斟酒赔罪。”
张鹤轩看向侯华辉，“你有什么话，去找你死去的兄弟张立人说吧，他在下面等着你。还有曼冬，他们俩在下面等着你们这一家，等着你们呢。”
张鹤轩说完，拉着张抗抗和张领娣就走了。
回到家，张鹤轩把离婚申请拿给张萍萍的时候，张萍萍看到后，嚎啕大哭起来。
等张萍萍稳定好了情绪，张鹤轩才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也掺和不了。不过，至此，萍萍你已经恢复了自由身，以后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至于抗抗，我就要好好问你一问。”
张抗抗坐在张鹤轩身边，“爷爷，你问吧。”
“自我回来，你大姐就和我说了你的事，说你们结婚申请已经批了下来，只等周励来了，你们就可以领结婚证。可是，抗抗，据我所知，已经很长时间了。那个周励，怎么还没有回来？”
张抗抗苦笑一下：“爷爷，他是有事耽搁了。”
“什么事？有什么事能比结婚还大？”张鹤轩有点激动，“好，我们先不说他回不回来，这些天我看着，他连一封信都没有。抗抗，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抗抗只能安慰张鹤轩道：“爷爷，你放心，我们之间真的没事。他没写来信，肯定是因为像之前那样和外界断了联系，所以没办法写。爷爷，我不急，我可以等的。”
张鹤轩摇摇头，“孩子，你都多大了，今年虚岁二十九了，你能等到什么时候？”
张抗抗眼睛弯了起来，她看着张鹤轩说：“爷爷，不会等多久的，真的。”
张抗抗在四福五福开学后，亲自送两人进了学校，自己也踏上了人生新的征程。
她报的是历史专业，是这所大学最好的专业。
这一年，张抗抗完全把自己泡在了学校图书馆，每天都是没日没夜的读书学习。新的领域，新的知识完全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张抗抗只想把自己沉浸在里面，才不会胡思乱想。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张抗抗依然会坐在桌前写一封信给周励，那档案袋里已经装满了，现在是第三个袋子，张抗抗眼看着这个袋子，也要装满了。
其实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多少信，只是觉得，这信越写越长，她对周励，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
可这些日子以来，张抗抗再也没有收到周励一封信。
张抗抗白天就完全沉浸在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长河里，只是到了晚上，她总是失眠，有时好不容易睡去，又是大汗淋漓的从噩梦中醒来。
梦里的周励总是穿着一身看不清颜色的军装，他努力的向张抗抗走来，可走的那么艰难，似乎每迈出一步，都撕心裂肺的疼。
张抗抗在梦里就喊，一直喊，喊周励的名字，然后自己想朝他跑去。
可不管自己怎么动，张抗抗的双脚就像黏在了地上一般，她半点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周励一步步向她靠近。
直到周励走过来的那一瞬间，张抗抗才看清，他的脸上手上身上，全都是血。
张抗抗看不清周励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以前的一模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闪着小星星一般的看着她。
可是他的身上都在流血，一直不停的流血。
张抗抗正要说什么，眼前的周励突然就不见了。
张抗抗尖叫起来，“周励周励！”
蓦地睁开眼睛，张抗抗才知道，她又做噩梦了。
一九七九年某一天。
张抗抗在校园里走着，学校广播里播放了一条消息。
女广播员用极其沉重的语调播报着，“战争爆发了！”

第80章
“啪。”
小勺子掉在地上滚了一下，就停了下来。
周焱窝在在沙发里，嘴巴扁着，使劲的拿手推碗，一边推还喊着：“不不，我不。”
刘娟实在是没耐心了，一口饭都喂不进去，那勺子也掉在了地上，这混小子就差把碗给掀翻了，刘娟越想越气，干脆把碗往茶几上一搁，一双眼睛瞪着周焱就问：“你不吃是不是，是不是？”
周焱小脑袋一缩，眼睛看向门外，就不说话了。
自打刘娟生了周焱，就没有去上班，厂子里办了停薪留职，是她自己选的。
她看好了两层小楼，想着这房子住的多舒服啊，怀孕的时候请过几天假，在家里呆着，才突然发现，这到了白天，家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一个人在家里楼上楼下的转悠，沙发上躺躺，二楼转转，别提多滋润了。真不行，再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刘娟觉得自己快美死了。
打小就没有享受过的刘娟，一下子就进入了一个她梦想中的家庭，觉得自己真的是，怎么在家里待着都不够，这还没生呢，就办了停薪留职，美名其曰在家里养胎，不上班了。
周蔡就是一个耳根子软，他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后面刘娟腿肿脚肿的时候，连楼也不怎么下了，只要是周蔡在，她就会指使周蔡给她端饭递水的，就在床上瘫着。
蔡恨竹实在是看不下去，对周蔡说：“我生你俩的时候，最后一天了，还在工作，她身体好好的，每次检查都没事，干什么不去上班？”
周蔡有话说啊，“妈，她能和你比？你的工作就是办公室一坐，喝个茶就完了，中午还有食堂，比在家里还舒服呢不是？她那是什么，那是工厂，爬高上低的整天，能一样吗？”
蔡恨竹气的牙痒痒，“她什么时候爬高上低了，不就是踩踩缝纫机？有那么累？”
“你又没去过，你能知道？”周蔡把水倒好了，对蔡恨竹就说：“妈，我能养活娟和孩子，你啊，就不要多事了，成不？”
蔡恨竹气的要死，翻翻眼皮，决定不再理他，赶紧分下房子，出去住才好。
周长海也跟着劝她，说没多久就生了，别在这个关节出事啊，一切话生了再说，生了再说。
蔡恨竹就想着，好，我忍着。
可这一忍，就忍到了周焱出生，且这孩子已经快一岁半了，他们一家还没有搬出去的想法。蔡恨竹就想啊，你在这里住着，自己带孩子，我什么也不管，更不会搭手帮你，我看你怎么办。你爱住着住着呗。
蔡恨竹打定了主意，也就刘娟坐月子的时候，她给做过几天的饭，后来，蔡恨竹都是吃食堂，中午吃食堂，晚上吃食堂。
周长海没有办法，也只能跟着吃食堂，实在吃不下了，就去周怀玉家蹭一口，反正家里就是不开火，只有他们周蔡他们一家三口在家里吃饭。
这蔡恨竹吃过了晚饭，走着回家。她不到五十岁，身材窈窕，都得益于每天这么走着回家。以前蔡恨竹是下班后走着回家，有时还故意绕个远，非要走个一小时才行。现在正好，在食堂吃完饭就当是消消食了，这一趟走回去，竟有些微微出汗，一进门就听到里面刘娟训周焱的声音。
周焱不吃饭，还把勺子给推倒了，刘娟心情不好，把气全撒在了周焱身上。
“你不吃是不是？我辛辛苦苦做了饭，你不吃？”刘娟气哼哼的，指着周焱道：“你不吃，那一会儿饿了也没有！饿死你拉倒。”
刘娟说完，周焱那双小眼睛紧紧盯着他妈，眼泪汪汪的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刘娟见周焱哭起来，心里更堵了，坐在一旁抱怨，“你爸也不回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就我自己带着你，都快把我累死了，你还哭！”
蔡恨竹在院子里站着听，听了一会儿，见周焱越哭那刘娟骂的就越凶，蔡恨竹虽然不喜欢刘娟，可这孩子是自己的亲孙子，她就踩着小跟鞋，哒哒哒的走进了客厅。
这一进去，蔡恨竹就说：“吵什么啊这是，大老远就听到你在这里吵孩子了，跟他有仇似的，没事就吵！”
刘娟见蔡恨竹回来了，本来想弯身把勺子捡起来，听蔡恨竹一进来就训她，也就不捡了，道：“他不吃饭，还把勺子给扔了，我能不吵他吗？”
蔡恨竹把包往桌子上一放，道：“他不吃饭也是有原因的，不饿自然不吃，做的不好吃，也一样是不想吃。你一个大人，不先找找原因，就吵孩子？”
刘娟哼了一声，“我做饭是不好吃，那也没人给做啊。”
蔡恨竹听了，不愿意了，说：“你让谁做？我？我天天上班，哪里有时间回来给你们做饭！你也不工作了，在家带孩子，难道就不能做饭吗？”
“那不是你说我做的饭不好吃？”刘娟也很厉害，句句不让。
“不好吃就想办法做好吃一点！以前是很多东西见都没见过，自然不会做。这嫁过来也两年多了，该吃的该见的，都吃过见过了，还不会？”蔡恨竹看着刘娟问。
“那以前我没嫁过来的时候，你不是也回家做饭吗，怎么现在就不能做了？”
蔡恨竹被问的哑口无言，心想果然啊，我说一句你顶一句，今天我可不趁机收拾了你。
刘娟也是，平时蔡恨竹说她，她就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或者就呵呵一笑，从来没有和蔡恨竹针锋相对过，今天也是被周焱这个小祖宗给闹的，一身的火气，就压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我是故意不给你们做饭的？”蔡恨竹气的哆嗦。
“我可没这么说，这话是你说的。”刘娟说完，就站了起来。
蔡恨竹见她要走，立刻冲过去一把拽住刘娟，“你说什么？”
“我……”刘娟看着蔡恨竹，见她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火都要喷出来了，自觉今天自己说的太多了，便退了一步，“我，我带周焱上去。”
刘娟说完就要去抱周焱，可蔡恨竹怎么能让她走，拿手死死拽着她，不肯让她离开。
“你不能走，把话说清楚了！”蔡恨竹叫起来。
“说什么啊还，都说完了。”刘娟弯下身子就要去抱周焱。
蔡恨竹死死拽着她，说：“不行，你给我说清楚，说不清楚，今天你哪里也不能去。”
蔡恨竹小身板，又因为保持身材，晚上几乎没有吃过饭，又瘦又小的。而刘娟自从生了孩子做了奶牛，一天比一天吃的多，再加上自己很少出门，在家里带孩子虽然很累，但也就那一亩三分地上转悠，所以这两年到吃又胖又壮的，尤其是抱惯了孩子，上臂粗壮有力。她要抱周焱上去，就是不想和蔡恨竹再有过多纠缠，可蔡恨竹死死拽着她不让她走，她一个不耐烦，甩了一下胳膊，蔡恨竹竟然就那么生生的给拽倒了。
蔡恨竹往右边倒了过去，手将将扶住地面，才免得摔一个大马趴。
蔡恨竹趴在地上不可思议的看向刘娟，喊了起来：“你，你竟然敢打我！”
刘娟吓一跳，这是什么罪名？连忙去拉蔡恨竹，道：“妈，我怎么敢打你啊，你使劲拽我，我只是挣脱了一下，谁知道你就摔倒了，你快起来，我扶你。”
蔡恨竹怎么可能起来，就势一坐，就嚎了起来。
说来也巧，周长海和周蔡两人在家门口遇到，一起走了进来。
这一进来就看见蔡恨竹在地上坐着嚎，刘娟在一旁看，弓着身子，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
倒是周焱，一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从沙发上下来了，正一点点的爬楼梯。
周蔡看见了，立刻跑了过去，先是追上了周焱，一把把他抱了起来，说：“你可不能这么上，小心摔倒了。”
周焱见他爸爸回来了，就指着刘娟和蔡恨竹说：“打架，打架。”
周长海在下面听了，眉头皱的紧紧的，看向刘娟。
刘娟立刻解释：“爸，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蔡恨竹已经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了，叫起来：“没天理了，儿媳妇敢打婆婆了，没天理了！”
周长海连忙扶蔡恨竹一把，说：“你先起来，有话和我说。”
蔡恨竹闭着眼睛哭，偷偷瞄一眼周蔡，想看看他的态度，可周蔡并没有出声，就站在楼梯上往下看。
蔡恨竹见如此这般，怎么可能起来，她既然闹了，就要闹到底，把这刘娟给撵出去。
周长海不知道啊，还拼命的拉她，“你先起来，先起来。”
蔡恨竹死活不起来，就在地上坐着，见自己那该死的儿子竟不知道来问一句，只是站在那里看，那颗心啊，拔凉拔凉的。
周长海在一旁看着，见蔡恨竹是拉不起来了，只能去问刘娟：“你们这是怎么了？”
刘娟也委屈啊，心想我没怎么她啊，就是话赶话呗，怎么就坐地撒泼了。
刘娟便说：“爸，是这样的。周焱不好好吃饭，我喂他他也不吃，我就说他几句，我妈正好回来，说我不能说孩子，孩子不吃饭是有原因的，就是我做饭难吃。”
刘娟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一双大眼睛巴巴的看向周长海：“我妈说我以前穷，什么也没吃过没见过，嫁过来两年了，应该也见过了，怎么还是不会做。我本来就心里烦，然后就和我妈辩了几句。”
蔡恨竹听到这里，也不哭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她跟前的刘娟，想听她到底怎么说。
刘娟扫了一眼那边站着的周蔡继续说：“我俩说了两句，我就发现我错了，怎么能和我妈吵啊，我就赶紧抱上周焱回楼上，避免再和我妈吵起来。我妈不愿意，用力拽着我，死死的往下拉，我怕伤到孩子，就挣脱了一下，我妈就摔倒了。”
刘娟说完，看着周长海，然后又看向蔡恨竹，“妈，我错了，我不该还嘴，你说我什么我都应该听着，对不对的，都应该受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刘娟立刻又去拉蔡恨竹：“妈，你别生我的气了，我扶你起来。”
蔡恨竹感觉自己嘴巴里想吃了一个死苍蝇一样，想说什么就是说不出来，又恶心的要死，浑身上下都在往外喷火气，只想跳起来给刘娟一巴掌。
那刘娟可怜巴巴的，又要去扶蔡恨竹，就听见站在楼梯上一直没有说话的周蔡喊她：“刘娟，你来。”
刘娟看一眼周蔡，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
周蔡看着那个心疼啊，便软了声子，道：“娟儿，上来吧。”
刘娟一听，从刘娟到娟儿了，就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她连忙看一眼周长海，周长海只能说：“去吧，去吧。”
刘娟赶紧逃走，快步上了楼，走到周蔡跟前，周蔡拉她一把，就上了楼。
周长海见人都没影了，才对蔡恨竹说：“起来吧。人都走了，你还坐在这里有什么用？”
蔡恨竹已经要昏过去了，自己这本想着趁这次把刘娟赶走呢，好家伙，别说把人赶走了，就周蔡刚刚看她的眼神，一加一的嫌弃。蔡恨竹就知道，自己这次输惨了。
周长海见扶她不起，自己也懒得管了，往沙发上一坐，沉声道：“你别闹了。咱们平时吃食堂，家都不回，孩子也没抱过，没管过，周蔡对我们已经很大意见了，你再闹下去，你不怕以后连儿子都没了？”
蔡恨竹听了，哼一声，“是，我怕，我怕着呢，不像你，你两个儿子，这个没了，还有一个呢！”
“你！”周长海指着蔡恨竹，“怪不得刘娟和你吵，你看看你那嘴！”
蔡恨竹已经站了起来，冷眼看着周长海问：“我的嘴怎么了？没华若的好看，还是没她说话好听？”
周长海呼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你别没事找事！”
蔡恨竹更不会退让，一家子都找她吵架来了这是，她就喊了起来：“我没事找事？对，我是没事，傻到自己带着个房子嫁给你，让你们姓周的住着，再娶个坏女人来对付我！”
周长海眼睛都红了，直直看着蔡恨竹，“行，行，你蔡恨竹，你真行！”
周长海说完，站起身就往外走。
蔡恨竹看着他离开，叫都没叫，重重的坐在了沙发上。
不用说，周长海一定是去周怀玉那里了。
果然，周怀玉打开门时，周长海就站在门外。
周怀玉皱着眉问：“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了？”
周长海摇摇头，一言不发，就进了房间。
“爸，我晚上在这里睡。”周长海进了屋，就往沙发上一躺。
周怀玉看着他，问：“是不是回去把事情一说，和周蔡妈吵架了？”
周长海便说：“没有，我还没说呢。”
“你没说？”周怀玉便道：“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说呢。”
“现在说也晚了，周励不都早就抽调走了？”周长海喃喃道，“而且我那大舅哥也肯定帮不上什么忙。”
“不是让他帮忙，我不是和你说清楚了，就是多给咱们传点消息来。我实在是担心！”周怀玉着急道。
周长海立刻坐了起来，“爸，你别着急，你放心，明天我亲自去找他。一得了消息就和你说。行不行？”
周怀玉哼了一声，“你以前不管周励，这个时候再不管，我那大孙子有没有命回来，谁也说不好！我等你带来消息，还不如自己去问，要不然找周星去打听！”
周长海叹口气，“爸，你真的别着急，我明天一定去。还有周星，她一个小姑娘家能打听到什么，你别问她了，你也别动你的关系，我明天一定去找，行不行？”
周怀玉听了，也不再说话，转身就进了卧室。
*
“有周励的消息了吗？”张抗抗一进家，张萍萍就追着问，“我听那大喇叭喊了，一听就吓死了。周励不就在南边？”
张抗抗也是不知道，无奈摇摇头看向张萍萍说：“大姐，我也不知道。”
“去找冯坤，让他打听打听？”张抗抗听了，立刻往外走。
“你去哪啊刚回来？”张萍萍立刻追出去。
张抗抗骑上自行车，“大姐，我去一趟县里，冯坤有周励爷爷的电话，我去要电话号码。我忙完就回来，不用担心我。”
眼看着张抗抗骑车走远了，张萍萍这才回家，回去看见张鹤轩就说：“哎，这算什么事啊。刚来吧，就又走了。”
张鹤轩摆摆手：“让她去吧，多跑跑，也不至于在家里胡思乱想。”
张萍萍叹一口气，就去衣柜把张抗抗的衣服都拿了出来，一件件晒在晾衣绳上。张抗抗这一趟来是来拿衣服，换季的，还没把之前的衣服拿出来晒呢，这又走了。
张抗抗骑着车一口气到了县里，在厂子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把赵永红等出来。
赵永红见到张抗抗就问：“你怎么来了，来看二福的？”
张抗抗忙问：“冯坤呢，不在吗？”
“他出门了，不在县里。”
“那什么时候能回来？”张抗抗问。
“今天一早走的，下周一才能回来。”赵永红见这天还凉这呢，张抗抗就急的一头汗，自知肯定出了什么事，便说：“你有什么事和我说一样。”
“我来找冯坤要周励爷爷的电话号码，上次我忘记记下来了。”张抗抗说。
赵永红立刻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了，试探问一句：“周励是不是真的……”
张抗抗点点头，“一定是了。”
赵永红当即也吓坏了，说：“走，我带你去他办公室翻翻，他有个小本子，都是用来记电话号码的。”
张抗抗立刻跟着赵永红去了。
两人在冯坤办公室翻了许久也没找到那个小本，赵永红说应该是被随身带走了，说让张抗抗别着急，等冯坤来了，她立刻给她学校去电话。
张抗抗只能先这样了，想着既然来了，就去看看二福。
赵永红便说：“别看了，二福也不在，跟着冯坤开会去了。”
“二福也去了？”张抗抗问，“他也能去？”
“技术交流。”赵永红说，“冯坤喜欢他，去哪里都带着，是我们厂的香饽饽。”
张抗抗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问：“真的啊？”
“那还有假？”赵永红说：“这孩子从小看看就会做，你做饭，他在一旁看一遍什么就都会了，现在也是，这机器啊，还有很多进口的，别人都弄不了，就他可以。这些天我听冯坤说他又自学英语呢，就为了能看懂那些操作手册。”
张抗抗没想到二福竟然这么能干，心里自然高兴。
可那笑容一闪而过，这些日子常做的噩梦再次浮现在张抗抗的脑海里，周励好像就站在自己眼前一样，浑身的血，什么都看不清。
张抗抗蓦然低下了头，就听到身边的赵永红叫她，“看见刚刚和我说话的女孩没有？”
张抗抗愣了一下，她没有注意刚刚过去的人，更不知道有谁和赵永红说话了，便说：“没有。”
赵永红赶紧拉了张抗抗一把，两人站住了，转身往后看去。
赵永红就指着同行的三个小姑娘的背影说，“最右边那个，叫钱豆豆的。”
张抗抗嗯了一声，问：“怎么了？”
“刚刚和我说话的，就是她。”张抗抗点点头，看向那女孩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麻花辫，穿了一身的蓝色工作装，只看背影，却也是很好看。
“这个小姑娘啊，看上二福了！”赵永红笑着拍了一下张抗抗道。
张抗抗吃了一惊，连连问：“什么？二福？”
“是啊。”赵永红笑着说，“不说别的，就二福进我们厂那一年，好几个小姑娘都看上他了，说他聪明又踏实能干，长的吧，又有男人样。可二福，谁也不理，慢慢的，人家见他那个样子，小姑娘都知难而退了，就这个钱豆豆，有事没事就追着二福跑，还给二福洗衣服什么的。”
张抗抗压根没想到张二福这个小朋友竟然也有人喜欢了，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可转头一想，也是，二福都工作了，这种事免不了的。
“那二福怎么说？”张抗抗问，“我这一上学，家也不经常回，根本和他见不上什么面，见了也没听他说过。”
“他啊，我看着对谁都很好，对谁啊，又都不会付出真心。”赵永红对张抗抗道，“那次冯坤还和我说，二福这个孩子，所有的心都在家里，在他兄弟姊妹五个身上，对其他人都是笑嘻嘻的，可好像没谁能真正走进他的心里。”
张抗抗嗯了一声，“我上次去找三福，给她生活费的时候，她死活不要，说二福去找她，给她很多钱。”
张抗抗继续对赵永红说：“这一年，三福的学费都没让我交，都是二福自己去交的。三福的生活费也是，都是二福一个人。”
赵永红就说：“要不然冯坤就说，说二福这个孩子对家里人是真的好。他上次带二福去省城开会，两场，第二场二福不参加，他自己就出去转，回来的时候给乐乐买了件衣服。你说这孩子，怎么能不疼他？”
张抗抗被逗笑了，“二福很知道知恩图报，知道你和冯坤疼他。”
“就是说。我还和冯坤说呢，我这是没女儿，如果有个年龄相当的女儿，一定让她嫁给二福。二福这孩子，真的，不光我俩夸他，整个工厂就没有说他不好的，就连看门的大爷，别人他可能不认识，你说要找二福，那比说找冯坤还好使，立刻给你叫去。”
“是吗？”张抗抗被逗笑了，这还是她那么长时间以来，笑的最开心的一次，“以前他在家，我多多少少还能了解他一点。这一进社会，我就真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样了。很多人在家人面前和外人面前，都不一样。”
“大福呢？”赵永红问。
“大福？”提到大福的名字，张抗抗许久没说话，“大福一开始还会给家里写信呢，时间长了，好久不来信了。去年过年的时候也没回来。”
赵永红嗯了一声，“我听二福说了。”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赵永红把张抗抗送到工厂外面，并向她保证等冯坤周一回来，一定会给她学校打电话。
张抗抗回去后就在学校里等着，一直到了周二，才接到冯坤打来的电话。冯坤已经联系了周怀玉，周怀玉说他也没办法和周励联系上，只能等着。
张抗抗知道这个时候没有消息是最好的。可连天来的广播和报纸，张抗抗也不是没有看没有听，那些震人心魄的字眼一个个冲进她眼里的时候，张抗抗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太傻了。
时光匆匆，明天和灾难谁也不知道哪个先来，张抗抗后悔，为什么没有在周励在的时候，争取每一分每一秒。
可此刻，后悔已经晚了。
张抗抗只能祈祷再祈祷，希望周励没事，希望能快点收到他的消息。
一九七九年三月底，学校外语系的学生早早的在校园里组织宣传，介绍四月一日愚人节的起源以及号召大家跟着在四月一日这一天找到自己身边的“四月之鱼”。
所以，直到四月一日这一天，有人在张抗抗宿舍门口叫她，下面有人找的时候，张抗抗还在床上躺着看书，听到来人叫她，便翻了个身，继续看书。
张抗抗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就听到那人站在她身边惊讶的问：“你怎么还没下去？”
张抗抗这时才坐了起来，把书合上说：“你又不是外语系的，还跟着过愚人节？”
“什么愚人节？”那人愣一下，继续说：“你不会以为我骗你呢，一直没有下去吧。下面有人找你，舍管阿姨让我叫你的。”
张抗抗听了，立刻站了起来。
她略略有些发抖，好像自己错过了什么一样。
张抗抗转身就往楼下跑，那人在后面喊一声：“我看了一眼，是个穿军装的！你……”
张抗抗只觉得自己耳边嗡的一声就响了，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自己扑腾扑腾乱跳的心脏声。
张抗抗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楼，只知道她站在宿舍门口，看见周励的那一瞬间，什么都顾不得了，一下子就扑了过去。
张抗抗这么一扑，周励连连后退了几步。
那一瞬间，他稍稍皱了下眉，紧接着就把手里的行李一扔，紧紧抱住了张抗抗。
两个人紧紧拥抱着彼此，什么也顾不得了。
张抗抗听着周励的心跳声，过了许久才问：“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周励轻轻松开她，用手捧住她的脸，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才说：“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漂亮。”
张抗抗含着眼泪，扑哧一声就笑了，一边笑又一边抹眼泪：“你又逗我笑。”
“谁叫你笑的最好看。”周励说，“让我再看一眼。”
张抗抗这才想起来，赶紧放开周励，拉着周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问：“你怎么样？”
周励歪了歪脑袋，思考了一下。
张抗抗立刻道：“实话实说，你答应过我的！”
周励便指一下自己的小腿：“这里中过流弹。”
周励说完，立刻又说：“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你放心。”
张抗抗看着周励，他的脸上，胳膊上都是伤痕累累，就知道，怎么会没事，只是他不想说，不想让她担心罢了。
周励说完就看着张抗抗笑，笑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真的好久好久不知道要怎么笑了，我还以为我再也不会笑了，可看见你从楼上下来，我就知道，我终于可以笑出来了。”
张抗抗听着，早就泪流满面，又一次紧紧抱住了周励。
“你还走吗？”张抗抗问。
“不走了。”周励说，“我调回来了。”
“调哪里了？”张抗抗问，“你在哪里我就调到哪里。”
“咱们市？”
周励点点头，“是。警备区。”
“那再也不走了？”
周励看着张抗抗就笑，“再也不走了！”
张抗抗有点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愣了许久，“那，那现在咱们要干什么？”
周励牵着张抗抗的手，拿起行李，道：“先跟我回去报道。我还没报道呢，就直接来了。”
张抗抗立刻点头，“好。”
“要不是我提前给冯坤打了电话，都不知道你竟然考上大学了！”周励说。
张抗抗笑了，“那不是为了能跟上你的脚步？”
周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张抗抗，就再也不想移开目光。
两人手牵手往外走，正好遇到张抗抗的同学，几个同学看见周励，都问张抗抗：“抗抗，这是谁啊？”
“我家孩子爹！”张抗抗说。
那几个同学似乎都不吃惊，便说：“整天听你说，总算见到真人了。真的很帅！”
周励和她们打了招呼后，转头问张抗抗：“你真的经常提我？”
“不愿意？”张抗抗反问。
“怎么会！”周励连忙说，“我是不是应该说是我的荣幸？”
“那当然！”
两个人一起走到学校门口，就看见一个小兵跑了过来，先敬了个礼，然后接过周励的行李，说：“周团长，军区派我来接你的。”
周励点点头，道：“不好意思，没在车站等你，就直接来这里了。”
那小兵立刻说：“没关系。”
张抗抗不敢相信的看着周励，无声的问他：“周团长？”
周励笑了，点点头，然后拉着张抗抗上了车。
张抗抗和周励坐在后面，用手紧紧捏了周励一下，心里想的却是，幸亏自己考了大学。
张抗抗跟着周励去报道，就在外面等着，她没有进去，在门口就下了车。
不一会儿，周励就从里面跑了出来，还换了一身便装。
张抗抗看着周励问：“咱们现在去干什么？”
周励想了想，说：“三福在市里，先去看三福。然后我们就坐车回打渔张。”
“今天就回去？”张抗抗说，“已经是下午了，你刚回来，还是好好休息吧。”
“不行，我着急，今天必须回去。”周励道。
“着急回去干什么？”张抗抗问，“有什么事那么急？”
“你的证件不是没带吗？”周励拉着张抗抗的手说。
“嗯。怎么了？”张抗抗问。
“回家去拿。然后咱们去领结婚证！”周励一字一句道，“你说，急不急？”
张抗抗转头看着周励，笑着说：“嗯，很急，真的很急！”
“对了，大福和二福怎么样了？”周励牵着张抗抗的手，走在马路上，两人一边慢慢走，一边聊天。
周励似乎有一万个问题等着问张抗抗，张抗抗也有一万个问题等着问他，可张抗抗知道，她的问题都太过严肃，而且那些问题，在周励好好的、站在她面前的那一瞬间，就完全烟消云散了。
“大福去帝都上大学了，二福也上班了，在冯坤厂子里。”
“对了，我爷爷出狱了，你回去就能见到他。”
“哦，你知道吗，我去找赵永红，赵永红和我说，有个女孩喜欢上二福了，叫什么豆豆……”
“什么？”在张抗抗像放机关枪一般，不停的对周励讲家里的趣事时，周励听到这里终于打断了张抗抗的话。

第81章
周励听到张抗抗的话，立刻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她。不敢相信道：“你说，你说有小姑娘喜欢二福？”
张抗抗嗯了一声，“怎么了？”
“怎么了？”周励立刻道：“不行啊，得让他等等我，怎么我要是再回来晚一点，他都要赶到我前面结婚了？就那个小屁点的二福？”
张抗抗噗的一声笑了，“还小屁点呢，二福都工作了。结婚倒是不会马上结，可他都工作了，又有小姑娘喜欢，我觉得，怎么也不会太晚。”
周励捂着胸口，叫道：“谢天谢地，幸亏我及时回来了，我们领导还让我一定留在南方，我说真的不行，我这一走都这么多年了，再不回去，我老婆都要跟人跑了。”
张抗抗笑着捶了周励手臂一下。
这轻轻一碰，张抗抗就觉得自己的小拳头立刻被弹了出来。
张抗抗惊讶的看着周励：“你这么结实啊。”
周励骄傲的抓起张抗抗的手，拿着她的手使劲戳了自己几下，问：“怎么样？”
张抗抗故意逗他：“什么怎么样？”
“肌肉啊？感觉到了没？一碰立刻弹起来。”
张抗抗摇摇头：“弹什么弹，跟石头一样硌的慌。”
周励眼睛弯弯的，笑道：“硌不硌现在说了不算。”
张抗抗：“……”
“滚！”
张抗抗见周团长没个正经，大白天的两个人牵着手在大街上走，已经惹的路人侧目了，这一会儿张抗抗的脸都红了，更不好意思，又怕人笑她，低着头赶紧往前走。
周励就在后面故意喊：“你怎么脸红了，你都想什么了？”
张抗抗转身瞪他，“你还说！”
“好，我闭嘴，我不说了。”周励赶紧跟过去，再次拉住张抗抗的手，“先别着急走，去买点东西。我对这里不熟，你带我去。”
张抗抗看他一眼：“你要买什么？”
“给三福买点东西啊。”周励看向张抗抗，嘴角一勾：“我都要把她妈给拐跑了，还不得赶紧贿赂贿赂？”
张抗抗：“……”
“周励，你又来！”
周团长也很委屈，“我又怎么了？这也不能说？”
张抗抗带着周励穿过两条小街，直接走到一条小巷里。
小巷历史悠久，脚下铺的都是大块的石头，因为人经年累月的走过，那石头磨的特别特别亮。走在上面，就像是走在时间上一样，好像随时都能穿越到过去，行走至未来。
“这小巷真好看。”周励道，“这两边的房子也好看，古朴又有味道。”
张抗抗点点头，“是，我也很喜欢这里，平时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从学校走到这里。对了，从这边穿过去，再走两条街就到三福学校了。”
周励嗯了一声，回头看看，“离的不远。”
“不远。”张抗抗说。
“咱不是说去买东西吗，先去买东西吧。”周励说。
张抗抗用力拉着他，“走吧，再往前走一走，你就知道了。”
周励跟着张抗抗往里走，竟然发现这南北通透的小巷中间，竟还有东西穿插的小胡同，一条条的。
还没走近的时候，周励就闻到了一股香味，再往里走，味道就更多样了。
张抗抗牵着周励的手停在第一条胡同口，往里一指：“看，里面是什么？”
周励站在胡同口往里看，这才看见里面竟然有很多小摊在卖东西。
张抗抗看一眼周励，见周励都惊呆了，便使劲拉他一下：“走啊。”
周励被张抗抗一拉，便跟着她往里走。
这第一家进去就是炸糖糕的，已经炸好的糖糕金黄金黄的摆在架子上，一个挨着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好看。
周励这才明白刚刚就环绕着他的油香味，还有甜香味，甚至还有面粉的味道，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周励条件反射的咽了一下口水，张抗抗偷偷看见了，就笑了，道：“周团长，为了给你接风，这顿我请了，你想吃什么，尽管吃吧。”
周励丝毫不客气，说：“好的，周夫人，就先来两个糖糕吧。”
“两个？”张抗抗说：“你不能一下子就吃撑啊，下一条胡同还有呢。”
“太小看我的食量了。”周励道，“这几个胡同每样尝两个，也就是给我塞牙缝的。”
张抗抗无语的看一眼周励，狠狠道：“你说的啊。”
然后立刻对炸糖糕的大叔道：“我要四个糖糕。”
周励：“……”
“两个，两个就够了。”
“三福也爱吃这里的炸糖糕，给她带的。”
周励一边吃着糖糕一边往前走，他立下了豪言壮志，说要吃完这里所有的东西，可一条胡同还没走完，周励感觉自己已经饱了。
张抗抗肯定不会为难他，带着周励赶紧去买了几包点心，又买了些糖果和学习用品之类的，就拉着周励走。
周鸭子还嘴硬：“别走啊，那条胡同还没转呢不是。”
“等咱们回啦，以后有你慢慢吃的。”张抗抗看看天色，“不早了，再不走，就坐不上车了。”
两个人脚步匆匆，周励还有很多问题要问，“没想到我走着几年，咱们市越来越好了，这小摊都敢摆出来了。”
张抗抗便说：“两三年前就有了。这个地方偏，里拐外拐的，一般人摸不进来，大家就在这里摆起了小摊，也是为了糊口嘛。一开始还都躲着呢，找人在巷口看着，一见有人来，那人就吹小哨子，他们就赶紧撤。这两年好了，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知道老百姓不容易，也不管了，这几条胡同就成了咱们市最热闹的地方了。”
周励点点头：“真好，还是这样好。其实南方已经很繁华了，毕竟在最南边，靠海，有天然的地理优势，尤其是香港那边。”
张抗抗嗯了一声，“慢慢的，咱们内地也会越来越好的。”
两个人到了三福学校，三福一听有人找她就赶紧跑了出来，看见张抗抗在大门口站着，小鸟一般的飞了过来。
张抗抗问：“没耽误你上课吧。”
三福摇摇头，“上自习呢。妈，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刚到学校门口时，周励故意站远了一点，没和张抗抗站在一起，就想看看三福还能不能认出他来。
果然，离张抗抗远一点，三福就压根看都没看他，周励心里有点小郁闷，悄悄往张抗抗那边挪了几下。
可挪几下不管用，三福依然不看他。
周励实在没办法，只能直接朝张抗抗走过去，这一快走近的时候，就听到三福叫：“妈，有流氓。”
三福一边喊，一边直接给了正面过来的周励一脚，周励压根就没想到三福会踹他，不偏不倚的正好踹在周励小腿上。周励吃痛，闷哼了一声，然后就抱着腿跳了起来。
张抗抗连忙问：“没事吧，没事吧。”
三福这才注意看向来人，她早就发现了站在张抗抗不远处的那个男人，见他偷摸摸的朝张抗抗身边靠，最后直接走过来时，三福就用上了小时候和张抗抗学的防身术，踢小腿骨。
这一下子，要不是周励身体素质好，三福踢过来的那一瞬间他躲了一下，以至于落到他腿上就剩了一点力，换做不会躲的，被三福脚尖这么一捅，立马就要骨折。
三福看着弯着身子喊疼的人，特特地弯下腰去看，这一下就和周励对上了目光，三福惊叫道：“周叔叔！”
周励立刻放下了抱着的腿，哭笑不得：“我是你周叔叔，不是流氓。”
三福不敢相信是周励，只觉得他又黑了许多，可那双眼睛，那声音，不正是她想念的周励吗。
三福立刻扑了过去，叫一声：“周叔叔！”
周励眼睛都湿润了，哽咽道：“对不起，周叔叔回来晚了。”
三福立刻放开周励，左看右看的，好好检查一番，才说：“我听到广播了，你是不是也去战场了？”
“嗯。”周励点点头。
三福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妈很担心你，却从来不和我们说，我也不敢问，每次听到广播我就怕，我真的很害怕，我好不容易有了爸爸，我……”
周励红着眼眶，看向三福，“我不是回来了，没事了，真的。”
“那你有没有受伤？”
周励看一眼张抗抗，见张抗抗冲他点头，就说：“没有受伤，我这不是好好的。”
“那，”三福偷偷看了一眼张抗抗，小声问：“你还走吗？”
周励看着三福，坚定道：“我不走了。我调回来了。”
“真的？”
张抗抗摸一下三福的头发，柔声道：“真的！”
两人从三福学校出来，坐上最后一班车到打渔张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北方的四月还有点凉，一到了晚上，就更凉了。
可繁星却点亮了天空，再配上着清凉的空气，和当空皓月，周励和张抗抗的脚步都不由得放慢了许多。
两人从下了车自始至终都牵着手，远远地，就看见那最高的宅子，周励拿手一指，道：“就算我闭上眼睛，也能找到家在哪里。”
张抗抗嗯了一声，“不知道这个时候五福他们睡了没。”
“应该还没睡，不是太晚。”周励说。
两个人往家里走着，周励喃喃道，“在战场的日子很难熬，我是靠着那些和你们在一起的回忆，才撑下来的。说来也奇怪，我们经常辗转各个阵地，从来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有时几天几夜都不能合眼，偶尔睡着了，我就会做梦，每次做的梦，都是回家。可每次回的家，都是这里。”
张抗抗用力握紧了周励的手，她悄声道：“这里就是你的家啊，是我们的家。”
“嗯。”周励转头看向张抗抗，“明天我们就去领证结婚，好吗？”
“好。”
“等孩子们都回来的一天，我们再在村里好好办一场。”周励说。
“不用了。”张抗抗连忙道：“不用办了，我们就领了证就好了。”
“不行。”周励怎么会同意，“我要全村的人都看着你出嫁。我们必须要办，而且也还要办的十分隆重。”
张抗抗幸福的看向周励，“好，都听你的。”
两个人回到家，张萍萍正在晾衣服，听见有人敲门，想着这个时间怎么会有人来，就在门口问一句：“谁啊？”
张抗抗立刻说：“大姐，是我，抗抗。”
“大姐，还有我，周励。”
张萍萍立刻把门栓从里面打开，惊声喊道：“周励，周励回来了？”
门一打开，果然，周励就站在张萍萍面前。
张萍萍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连道：“真的是周励，真的是！”
张抗抗嗯了一声，“大姐，是周励，咱们进去说吧。”
张萍萍立刻道：“看我这脑子，快，快进来。”
张抗抗一进院子，就看见五福的衣服晒了一绳子，还有几件在大盆里放着，张抗抗连忙去洗了一把手，说：“大姐，我来晾。”
张萍萍阻止道：“就剩两件了，我来就行。”
张萍萍晾好了衣服，张抗抗一摸她姐的手，冰凉冰凉的，就知道她刚把衣服洗完，便说：“大姐，真的辛苦你了，一直照顾着五福。”
“又说傻话了不是？”张萍萍说，“我没有孩子，你不知道我多想有自己的孩子，这五福在我身边，我这日子才不是熬着过的，要不是没有她，我和咱爷爷两个人，真的越过越没有指望。”
张抗抗感激的看向张萍萍，“大姐，真的谢谢你。”
周励连忙说：“爷爷睡了吗，我想先见一见他老人家。”
张萍萍便说：“睡了，今天睡的早，还有五福，都睡着了。等明天吧，你也能早点休息。”
“那我去给周励铺床。”张抗抗看向周励，“还是睡你原来的房间吧。”
周励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自打四福去县里上了初中，周励他们之前住的这个房子一连换了三个主人后，就彻底的空了下来。旁边赵永红也就是后来三福住的，也空了。
现在家里就三个人，一个就是张鹤轩，他睡的是主卧。还有就是张萍萍带着五福，在另一个卧室里睡。
原来这一家人，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以前满满腾腾的还不够住呢，这一下子，竟然空了。
张抗抗给周励铺好了床，又烧了水让他泡脚解乏，两人又在房间说了一会儿的话，张抗抗也打着呵欠要回去睡了。
周励躺在床上，头枕着胳膊，一双眼睛看向张抗抗，可怜巴巴的问：“你真的要走？”
张抗抗笑着看向他：“那你说呢？”
“不能一起睡？”周大胆壮起胆子说。
“那你得先去问问我爷爷行不行。”张抗抗说完，自己都忍不住了，笑的肚子疼。
“那明天一早我就去找爷爷磕头，等他点头让你嫁给我了，你是不是就不用走了，可以留下了？”
张抗抗若有所思道：“大概吧。”
“大概？”
“那可能，也许。”张抗抗说。
周励无奈的叹了口气，仰头喊一声：“天呐！”
张抗抗笑着去拉灯绳，“我给你把灯关上吧，省的你下床了。”
周励嗯了一声，“好。”
张抗抗正要走，眼睛看向了周励的小腿，关灯的那一瞬间，周励似乎听到了一声悲泣。
张抗抗关了灯，却没有出去。房间里黑乎乎的，两个人的眼睛都没有习惯这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可声音是不会骗人的，周励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张抗抗抽泣的声音。
过了许久，周励也哑着声说：“真的没事了，真的。”
张抗抗依然没有离开，黑暗里，她喃喃道：“感谢老天，把你平平安安的送回来了。”
“抗抗。”
“嗯？”
“我爱你。”
“我也是。”
张抗抗说完，又觉得眼泪要流出来，赶紧抹了一把，道：“那我回去休息了。”
“好。明天见。”
“明天见。”
第二天周励还没醒，房间门就被砸的咣咣咣的响。
张抗抗在旁边道：“你慢点，再把门给砸坏了。”
五福在外面急的跳脚，“砸不坏砸不坏，反正周爸爸回来了，砸坏了他会修好的。”
五福说完，又砸了起来，“周爸爸周爸爸！”
周励被叫醒了，他好久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他竟然睡到人事不知，如果不是五福砸门，他压根就不会醒过来。
周励一下就坐了起来，清醒了一秒钟，就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个十分好看的小姑娘正在门口站着，看见周励打开门，立刻喊一声：“周爸爸！”
周励惊讶的看着五福，“你怎么长的这么高了！”
五福骄傲的站直了，“是吧，我是不是又长高了。”
“你何止是长高了，你不是才四年级，怎么这么高？”周励惊叹道。
“都是羊奶的功劳。”五福说，“我现在每天还喝两杯奶呢。别人都不喝，所以都没我高。”
五福说着话，就去拉周励，她脖子上还系着那根红绳，绳子一动一动的，下面正是周励送给她的哨子。
周励有些动容，问：“你还带着我给你的哨子呢？”
五福嗯了一声，“那可不。周爸爸，你来，有人要见你。”
周励愣一下，“谁要见我？”
“我老爷爷呗。”
一个当头棒喝就把周励给敲醒了，他赶紧加快了步子，心想，对了，还有老爷子呢！
老爷子张鹤轩正在屋里坐着喝茶，他听见五福咣当当的砸门，然后听到周励和五福说着话，就想着周励马上就要过来了。果不其然，周励顾不上和五福闲聊，立刻就走进了堂屋。
周励看见张鹤轩，先叫了声爷爷，“爷爷，昨晚回来的晚，你已经睡了，就没打扰你。”
张鹤轩抬眼看一下周励，见他剑眉星目的，好不气派。
再加上周励长年累月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气质，那是旁人比不了的。
就这稍稍一眼，张鹤轩就已经把周励划到了及格线里。
于是摆摆手，问周励：“你喝茶吗？”
周励立刻走了过去，坐在张鹤轩的右手边，然后端起茶壶，给张鹤轩斟满了茶，才给自己倒了一杯，说：“我陪爷爷喝。”
张鹤轩一边慢慢饮茶，一边问周励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张鹤轩不先说结束，周励是不敢出来。这就急坏了在外面等着的五福，她在门口转来转去的，又看看时间，再不走就迟到了，老爷爷怎么这么多的话要说啊。
张萍萍过来拉一下五福道：“好了，你别等了，上学去吧，这一会儿半会儿的说不完。”
五福就委屈了，她还没来得及和周爸爸说几句话呢，就被老爷爷给霸占了。
张抗抗就在旁边说：“是啊，去上学吧。你周叔叔不走了以后，你有的是时间和他说话。”
“真的？我周叔叔不走了？”五福尖声问。
张萍萍也很好奇，连忙问一句：“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都调回来了。就在市里警备区。”张抗抗说。
“那太好了！”五福一拍手，背上书包就要走，走之前还嘱咐张抗抗：“妈，你说了的，不走。一定等我放学回来。”
张抗抗笑着看向五福说：“放心吧，今天星期五，妈已经请假了，凑上周日，都在家里待着。”
五福听了，这才放心的上学去了。
见家长本来就是个谨慎又严肃的事情，尤其这还是见的爷爷，结果果然如张萍萍所说，两人在堂屋坐着喝茶都添了三次水了，还没有出来。
张萍萍拿着壶小声对张抗抗说：“小妹，你去屋里转一圈，给咱爷爷递给眼色，差不多就得了，周励还没吃早饭呢。”
张抗抗早有此意，掂着壶就往堂屋去。
她给茶壶添了第四次水，想给她爷爷递给眼色呢，可张鹤轩垂着一双眼睛，看都不看她一眼，张抗抗急的一跺脚，扭头就走了。
张鹤轩这才抬起头，拇指和中指提起茶杯，小啜了一口，问：“那你的意思是先去领证，然后在村里办一场？”
“是的爷爷。虽然抗抗不同意我们办，但是我觉得还是要办一场的，我们决不铺张浪费，就是只请亲戚朋友来吃个饭，大家聚一下，告诉大家，我和抗抗结婚了，这件事。”
周励说完，看向张鹤轩问：“行吗，爷爷？”
张鹤轩端着茶杯一饮而尽，问周励，“那你家那边？”
周励道：“我爸和我妈没有生活在一起，他们各自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我自己的事我可以自己做主。”
张鹤轩嗯了一声，又说：“虽是如此，我记得听抗抗说过，你还有个爷爷，还是要通知你家里人一下，否则以后抗抗会难做。”
“我知道。”周励立刻说，“我想着领了结婚证就先带抗抗回一趟家。”
张鹤轩看一眼周励，知道这孩子上道，便说：“你考虑的很周到，就按你自己的办吧。”
周励喜出望外，“那爷爷是答应我和抗抗结婚了？”
张鹤轩点点头，“你是个好孩子，抗抗也是，我对你没什么要求，只要记住，对抗抗好。这孩子，不容易。”
张鹤轩话少，可掷地有声，他的一番话听在周励心里也是一番酸楚，周励动容道：“我会的爷爷。”
张鹤轩看一眼周励，“孩子们都长大了，也都开始工作了，剩下的这几个小的，暂时还需要照顾，有我和你大姐呢。你不用挂心，好好过你和抗抗的日子就成。”
周励知道这才是张鹤轩最担心的，立刻说：“爷爷，我和几个孩子处了很多年，尤其是五福，是我看着出生又长大的，在我心里，他们就是我的家人，就是我的孩子。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他们的，而且，因为有他们，我才觉得更幸福了。”
张鹤轩听了这番话，久久未动，右手捏着杯子，半天也没放下，更没有喝一口，只是盯着那杯茶，见那茶汤清澈，恰像这如茶人生，入口艰涩，回味却是甘甜绵长。
张鹤轩捏着杯子，余光看见张抗抗就站在门口，半步都不曾离开，这才朗声道：“进来吧，在那里一直杵着，也不累？”
张抗抗得了音，立刻跳了进来，对张鹤轩道：“爷爷，你这话谈的也够长了吧。”
张鹤轩哼了一声，“还不快给周励做饭去，你早晨不是还说，他喜欢吃面条，等他醒了，要特特意做一碗炝锅面？”
周励立刻说：“我就等着这一口了。”
张鹤轩便摆摆手：“去吧，去吧。”
吃过早饭其实已经快到中午了，张抗抗正准备午饭，周励说要出去一趟，先去了趟供销社，买了五福最喜欢吃的五香饼，就急急忙忙跑向了学校。
五福压根没想到周励回来接她，等她放了学和几个小伙伴往外走的时候，就看见周励站在门口正等着她呢。
几个小伙伴都没见过周励，看见是个脸生的，拉着五福问：“这是谁啊，怎么以前没见过。”
“这是我周爸爸！”五福说完就高兴的跑了过去。
周励正等着五福，见五福跑过来，便道：“你慢点跑。”
五福冲过去后就拉住周励的手，“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接我。”
周励笑着说：“我不但来接你了，还给你带了这个！”
周励把五香大饼拿出来，五福便说：“我就是喜欢吃这个。”
五福赶紧咬一口，拉着周励的手晃啊晃的，“四哥也喜欢吃，以前我俩偷偷买了，都是分着吃的，一人一半。”
“那等你四哥回来，我再给他买。”周励道。
下午的时候，周励就和张抗抗去了镇上办理结婚证，两个人资料都准备齐了，到了镇子上不一会儿就办好了。
两人一人拿一张结婚证，竟还没有真实感，总觉得跟做梦一样。
周励拉着张抗抗在镇上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了照相馆，拉着张抗抗照了一张合照。
张抗抗便说：“不是说好了，去市里再照吗？”
“去市里照是去市里的，今天领了证件，自然也要照几张做个留念不是？”
张抗抗想了想，“是这个理。”
那照相馆的员工会说话，一直讲没见过比他俩还般配的，又问张抗抗等冲洗的时候能不能多冲出来一张，好让他们放在照相馆，摆在那里，也算是做个广告，引更多人来照。
张抗抗便问周励：“你说行吗？你们那里会不会不允许？”
周励想了想，“应该没事，我穿的还是便装，再说了，这镇子上也没人认识我。”
张抗抗便应允了，那照相馆的人连连道谢，并保证给两人做个加塑的，更好保存。
周励和张抗抗回家，路上周励提出明天就回帝都的事，张抗抗还愣了一下，问：“这么快？”
周励便笑道：“丑媳妇还得见公婆呢不是，况且你还这么漂亮。一点也不快！”
张抗抗还是有点紧张，便说：“真的要去？”
周励点点头，“要去！而且我都已经和他们说过了。”
张抗抗这次是骑虎难下了，既然都说了，那肯定是要去的，便问：“你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上午，去接五福之前，我提前给他们打了电话。”
张抗抗明白周励的用意，他是提前给家里人打了预防针，怕家人不同意他的婚事，两人贸然前去，只怕张抗抗会受委屈。
尽管这样，张抗抗还是有点紧张，问：“那他们怎么说？”
周励笑问：“怎么了，紧张了？”
张抗抗点点头，“有点。”
“没事，我给我爷爷打了电话，咱们回去就是去看他。我爷爷可喜欢你了，其实以前我打申请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所以，放心吧。”
张抗抗听了，果然安心不少，可听周励的话，里外里的都没提他爸爸妈妈一句，就问：“那不见你妈妈爸爸吗？”
周励微微一滞，道：“到时候再说吧。”
张抗抗握着周励的手：“是不是没通知他们？”
周励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张抗抗。
周励的目光像水一般清澈，又无比温柔，望向她的时候，张抗抗却觉得那眼神里竟有一些苦涩。
张抗抗看着周励，见他嘴角微微勾起的笑，也像他目光一样，有一点点的苦，便握紧了他的手，坚定道：“我都听你的。”
周励嗯了一声，这才放下心，随即拿起两人的结婚证看了又看，笑道：“现在你可算是跑不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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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怀玉接到电话后心里就一阵忐忑，当时他在电话里最后还问周励，要不要通知华若，周励那边并没说什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再说吧。
这个再说吧就难住了周怀玉，周怀玉深知周励的脾气，他是肯定不会通知周长海的，至于华若，周励为什么也不通知，周怀玉就不清楚了。
周怀玉正在发愁，刘妈提着一篮子菜回来，见他还是那个表情，就问：“还愁呢？”
周怀玉便说：“是啊。能不犯愁吗？”
“要我说，你就得给华若通个信，哪里有儿子结婚，当妈的不知道的？”刘妈坐在餐桌前一边择菜一边说。
“可我怕华若一个反对，再和周励闹翻了。”周怀玉道，“你知道周励那个脾气，死倔死倔的，他不和华若讲，估计就是知道华若肯定不同意他和张抗抗结婚。他知道他妈和他一样倔，就干脆选择不说。”
“那就是啊，所以，既然周励提前告诉你了，你就去做华若的工作啊，可以先试探一下，到时候再决定要不要给华若说。”刘妈道，“反正你说不说的吧，华若早晚都会知道。”
周怀玉叹口气道：“你说这周励怎么就那么有主意啊。一开始在我这里好好的，突然自作主张答应蔡恨竹把户口迁过去，作为那家的长子下乡去了。要是在我这里，他怎么可能用得着下乡？再一个，去参军。这小子把他妈和我骗的是团团转，嘴上说的好好的，甚至华若都去打渔张监督他了，他硬是改了志愿，跟着去南方了。要不去南方，怎么可能上了战场？”
周怀玉越说越气，“这多少年了，电话都不怎么打，打来就是他结婚了，要带媳妇来见我这个爷爷。这是先斩后奏啊，压根就不告诉我们，直接就把媳妇领来了！”
刘妈噗嗤一声就笑了，“这多好啊，不用你操心，孙子媳妇都直接带来了。看看别的家，哪一个像周励这么省心的，什么也不用家里操心，自己一个人全担了。”
周怀玉听了，长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不是好，不是好。那孩子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不是他不说，是他没人能说啊。”
周怀玉越想越气，道：“不行，给周长海打电话，让他晚上别来我家睡，看见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刘妈就问了，“还没和好呢？还没回家？”
周怀玉哼一声，“回去了，回家一天，又被赶出来了。”
刘妈啧一声，“这长海过的啊，本来蔡恨竹就厉害，这下好了，又来了个更厉害的儿媳妇。可没有他好过的了。”
刘妈说完，就看向周怀玉，问：“你不是说过你见过你那大孙媳妇，怎么样，人好不好？”
周怀玉努力回忆着他见张抗抗那一次，对刘妈形容道：“她啊，眉间有一点痣，很特别。”

第82章
刘妈听周怀玉讲了一些关于张抗抗的记忆，听的她也有点不知所措，连连看着周怀玉问：“真的？真的？”
周怀玉嗯了一声，道：“你怎么看？”
刘妈愣了许久，才说：“周励这是疯了吧。”
周怀玉无奈的笑了笑，“我觉得华若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那不能告诉华若，不能告诉她。”刘妈站起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连续道：“真的不能告诉她。她如果来了，周励就别想过在这里好好待一天了，还有那个什么抗抗。”
周怀玉却说：“其实吧，单单摒去那些条件不说，那个女孩本人倒是挺不错的。而且，现在想想，那五个孩子中应该有几个也长大了，工作了。我倒是觉得没什么。”
“还没什么？周励一个堂堂正正的团长，周家的大孙子，竟然娶了一个年近三十的寡妇，还是带了五个孩子的。这还没什么？”刘妈实在不懂这老周家的脑回路了。
先是那周长海，放着华若那么一个好看又大气的姑娘不要，偏偏娶了一个尖下颌吊梢眼的蔡恨竹，搞的整天家都回不了，没事就来蹭吃蹭喝蹭住的。然后就是这周励，世间好女子千千万，怎么就找了一个小寡妇？
刘妈想了半天，拿眼瞥一下周怀玉，想着他刚刚还说那女孩不错什么的，她就知道，这老周家的男人啊，脑子有坑。
刘妈毕竟是外人，她一肚子的话不能直说，自己还没见过那抗抗，自然不能一直说人的不是，免得惹周怀玉生气。于是哼唧唧的也就闭了嘴。
刘妈拿着一篮子菜，开始择，见老爷子闭目养神呢，也就不再多嘴了，正准备要去做饭，就听到钥匙插进门锁里转动的声音。
刘妈探出头一看，果然是周长海下班了。
周长海一进来，把包放门口的一个小摆柜上一放，说：“大姑，这几天都没见你。”
刘妈突然想起周怀玉刚刚还让她给周长海打电话来着，不让他再来了，便讪讪一笑，“我家大孙子生病了，就没来。”
刘妈说完，给周长海使了个眼色，指了下周怀玉。
周长海立刻就明白了，他爸那边有事。
周长海便走过去，低头哈腰的往周怀玉身边一站，问：“爸，你要不床上眯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周怀玉眼睛闭着，哼了一声。
周长海立刻撇一下嘴，心想反正他爸闭着眼睛呢，看不见，可那边周怀玉就问了：“还不让你回家？”
周长海哪里知道会问这个，知道刘妈在厨房听着一清二楚呢，便低头小声道：“爸，你小点声。”
“小声什么？”周怀玉立刻睁开了眼睛，十分不满的看向他这个操蛋儿子，“有什么好小声的，这是我的家，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周长海立刻跟着道：“好好好。你说你说。”
周怀玉便道：“你明天别来住了，没你的地方了。”
周长海纳闷了，立刻问：“为啥？我大姑要在这里住？和儿媳妇干仗了？”
刘妈那耳朵好使着呢，听见周长海编排她，立刻从厨房出来，身上系着一个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指着周长海说：“怪不得你爸也不待见你，你啊，就是不招人待见。”
周长海立刻陪起了笑脸，“大姑，我胡说的，你别生气。”
刘妈气呼呼的，“我不生气，你啊，晚上别吃我做的饭！”
周怀玉等两人拌完嘴，就说：“明儿周励回来。你给他腾地方，回你家去。”
周长海一听是周励要回来了，立刻问：“他不是在南方吗，怎么就回来了？”
周怀玉原本重新闭上的眼睛，倏然又睁开了，拿手指着周长海，颤巍巍道：“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周长海见他爸是真的生气了，立刻不敢说话了。
周怀玉便道：“你不知道南边战争结束了？你不听广播也得看报吧，就算不听不看，那可是你亲儿子，你也得多少关心一下是不是！”
周长海立刻道：“我关心了，我真的关心了，我不是去找我那大舅哥打听了吗。”
“你打听什么了？打听出什么了你倒是和我说说！”周怀玉有些动怒，指着周长海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啊！”
周长海不说话，一双眼睛看着他爸，心想我什么命啊，家里待不过去了，跑这里来，还是被骂。
刘妈从房间里出来，缓和了一下气氛，“晚上就喝小米粥了，炒个青菜行不行？”
周怀玉还么说话，那周长海立刻说：“再炒个鸡蛋吧。”
周怀玉要气死了，心想兔崽子你可忘不了吃。
“他来干什么？调回来了，还是回家探亲？”周长海终于问了一句有用的。
周怀玉看都不想看他，说：“调回来了。”
“调回帝都？”周长海愣一下，“可以啊，这小子有本事啊，能调回来，还是你给他使劲了？”
周怀玉连忙啐一口，“滚你娘的，周励什么时候占过家里半点好处，你想让人调回家，人家都不干，人才不会回来呢，回来干啥，看你那张脸？以后你老了，养着你？”
周长海哼一声，道：“那我老了，两个儿子，可不得是轮流养？”
周怀玉要被气死了，一双眼睛瞪着周长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边刘妈手快，干活利索，一个青菜，一个炒鸡蛋已经做好了，端出来就看见周怀玉的脸都气红了，连忙叫：“这是怎么了，看把你爸给气的。”
周怀玉便对刘妈说：“你，去屋里把他的东西都收了，给他扔出去。我不能再看见他。”
周长海立刻叫：“爸。”
周怀玉一指外面，“滚！”
刘妈拉着周长海就往旁边屋里去，把他塞房间，小声说：“你可老实在屋里待着吧，再闹，你爸真得撵你走。可别出来了！”
刘妈出门就把门关上，又去扶周怀玉吃饭，劝他道：“你也别生气，他几十岁的人了，也不能总让他滚啊什么的。”
周怀玉长长叹一口气，念一句：“家门不幸啊。”
所以，当周励带着张抗抗在第二天下午赶到周怀玉家时，进门就发现了周长海也在。
周励怎么也想不到周长海会在，他的目光从周长海的头顶飘过，落在了周怀玉的身上，拉着张抗抗就说：“抗抗，这就是我爷爷，你以前见过。”
张抗抗立刻道：“爷爷好。”
周怀玉自打见到周励那就是一个舒心，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看着周励就高兴，笑着对张抗抗说：“好，好。”
张抗抗转头看向周长海，然后又看一眼周励，等着周励给他介绍呢，可周励压根没看家那人一样，拉着张抗抗就说：“这是刘奶奶。这些年多亏了她照顾我爷爷，是我爷爷的堂妹。”
张抗抗立刻又叫了声奶奶。
刘妈自张抗抗进来，那眼睛就没离开过张抗抗，老年人经历的多，几十年风风雨雨，早就练成了火眼金睛，看人啊，一看一个准，不带一点跑偏的。
刘妈见到张抗抗第一面，就喜欢她。一开始她听周怀玉说的时候，还想象着是怎么一个尖嘴猴腮的刻薄样，脑海里间接和蔡恨竹画上了等号。可这真的见了吧，怎么看，都觉得这孩子面相好，五官圆润，额头饱满，整个人又带着一股子贵气，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在里面。
刘妈就拉着张抗抗的手，这一摸，才知道，这手上都是老茧。
刘妈心里一阵唏嘘，心想这孩子看着贵气十足，一股子说不出的范儿，可这手心，上面都磨出了茧子，一看就是受过苦的。
刘妈拍拍张抗抗的手背，轻声问：“好孩子，这一趟可辛苦？”
张抗抗立刻说：“不辛苦，奶奶，坐车很快就到了。”
刘妈又笑着打量了一番张抗抗，抬眼看见她那眉心一点红痣，便说：“好孩子，这痣生的好。”
张抗抗顺手一摸说，“我妈和我说，我姥姥就有一个一样的。”
刘妈便说，“是吗？我看你气质和人不太一样，你妈妈家是哪里的？”
张抗抗实话实说：“奶奶，我妈是混血，我姥姥在以前还是个格格。到了我这里，有四分之一的外国血统。”
刘妈惊讶道：“怪不得，看着就和别人不一样。”
张抗抗一边和刘妈说话，余光也扫到了周长海，见周励那个样子，张抗抗已经猜的出来那人便是周长海，可张抗抗知道，他不喜欢周励，一点也不喜欢。
张抗抗就想，你不喜欢我家周励，那我也没必要去和你说话。于是就只和刘妈讲话，就没再去看周长海一眼。
刘妈说着就要去做饭，张抗抗连忙要去帮忙。刘妈连连推辞，说新媳妇第一天来，怎么能干活，而且这菜大多是勤务兵从食堂打好送来的，只装盘就成。
张抗抗见状，也就不再往厨房去了，老老实实的坐在周怀玉身边听他问话。
周怀玉拉着周励问长问短的，也偶尔转头问张抗抗几句，三个人围在一起坐着，周长海一人坐在餐桌附近，竖着耳朵听几下，也就拉倒了。
刘妈把该放的菜都摆好了，一个个端出来摆在餐桌上，叫他们吃晚饭。
这一家人才围坐在一起，刘妈指指桌上的菜说：“我啊，就会点家常便饭，大鱼大肉的都做不好。这几个蔬菜是家里炒的，这几个荤的，都是从食堂打来的，你们尝尝。”
张抗抗连忙嗯了一声，拿起了筷子。
周长海早就开始夹起了菜，闷头吃了起来。
周励也不看他，也不叫他，还真的就把他当成了空气。随便夹一口菜，周励就道：“奶奶，还是以前的味道啊。我可想着这一口了。”
刘妈赶紧多夹几筷子，说：“是吗，那赶紧多吃点，多吃点。对了，这鱼，你尝尝，食堂的师傅没换人，还是以前那个味道，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他烧的鱼了。”
周励连忙夹了一筷子鱼，“嗯，还真是。”
周怀玉想着趁一起吃饭的空，就算周励不理周长海，他也在一旁听着呢，就想着多问几句话，让周长海在一旁捡个现成。
“这来了就得多住几天吧。”周怀玉说，“也陪陪爷爷。”
周励却道：“这次住不了，我本来就没几天的假，赶的比较急。而且抗抗也要上学，这正好是凑了个周末。”
周怀玉筷子一停，问：“上学？上什么学？”
张抗抗回道：“爷爷，上大学。”
“你上大学了？”周怀玉惊讶的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点点头，“我考上大学了。七七年恢复高考那年考上的。”
周怀玉忍不住夸赞道：“可以啊，我没想到你还能有考大学的想法，可以可以！”
张抗抗便说：“孩子们都上学了，我也得找点事做，想好好规划一下我未来的人生。”
周怀玉便道：“这个好，这个好！”
周长海在那里吃着饭，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像那回事，便放下筷子问：“你们有孩子了已经？”
周励气的手抖了一下，没有作声。
张抗抗知道他在气什么，立刻对周长海说：“没有，不是我和周励的，是我以前的孩子。”
周长海彻底懵逼了，不敢相信的看着张抗抗：“你结过婚？”
张抗抗嗯了一声，“还有一个孩子。不，还有五个。”
周长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立刻问：“什么意思？”
张抗抗还没说话，就听到周励那边筷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拉起张抗抗就要走。
周怀玉立刻摁住周励，“你干什么？”
周励站在那里，看着周怀玉道：“爷爷，我这次来就是来看你的，想着结婚了，带抗抗来看看你。既然见到了，我们就回去吧。”
周怀玉有点恼：“胡说八道，这饭还没吃完呢，就要走？”
周励便说：“吃不下了！”
周怀玉立刻道：“吃不下也要吃！你是来看我，不是来气我的吧，只要不是来气我的，立刻坐下！”
周怀玉厉声命令，周励一动也没动。
他依然梗着身子，站在那里，一副马上就要走人的姿势。
张抗抗见状，连忙拉了一下周励，道：“我们陪爷爷吃完饭再走。好吗？”
周励看一眼张抗抗，见她眼睛里都是恳切，便点一下头，重新坐了回去。
周励刚一坐下，周长海终于说话了。
“你什么意思？你来看你爷爷的，我就不能问一句半句了是不是？”周长海叫道。
周励抬一下眼睛，眼角瞥了过去，说：“你想问什么，问我。”
周长海直直瞪着周励，就想管你老婆以前生了一个还是五六七八个孩子，你自己愿意，跟我有个毛关系，我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起？我他妈的不问了！
周长海瞪着周励，周励也回瞪着他，最后一句话也没问，低着头吃起了饭。
等大家都吃了饭，碗盘子一撤，周励就要走了。
周怀玉连忙留他住，周励便说：“不住了，爷爷，我们去招待所住。已经找到了住宿的地方，行李都已经放在那里了。”
周怀玉心里想留，可知道家里没地方住啊，便说：“那行，爷爷陪你走一走。”
周励和张抗抗向刘妈告了别，三个人就一起下了楼。
张抗抗知道周励和周怀玉一定有体己话要说，下楼后就走在后面，远远的跟着他们，留给爷孙俩一点空间。
只是周励不放心，不停的回头看一眼张抗抗。
周怀玉看着就笑了，道：“怎么，还怕给丢了？”
周励抿嘴一笑，“那倒不是。”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干。虽然没回帝都，可没回有没回的好处，你们市也不错，有的发展。好好干。爷爷就指着你了。”
周励点点头，“我会的。”
周怀玉说着话往周励小腿看一眼，“是小腿受了伤？”
“嗯。”
“没事，既然上了战场，哪里有不受伤的。再说了，不带点伤回来，你都不好意思说你上过战场，是不？”
周怀玉话是这么说，可心里还是惦记周励的伤势，又问一句：“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处理好了。”周励道，“真的是小伤，和我那些战友比起来。”
周励说完，周怀玉也是一声叹息。
“听说了，这次大多去的都是新兵，没有一点经验。我听说伤了不少，都是年轻的孩子。”
周励听着，眼眶又红了。
周怀玉无奈的拍一下他的后背，“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周励哽咽道：“是。”
周怀玉抬手指一下对面的灯火，对周励道：“你受不住的时候，就看看这万家灯火，看看这路上走着的人，你就知道，你们做的不是没有用的，你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也就是因为有你们，才会有全华国人民的安定生活。知道了吗？”
周励点头，“我记住了，爷爷。”
周励还有重要的事没说，也不能让周怀玉走太远，便赶紧把要说的都说了。
周怀玉听了，便道：“你放心吧，确定好时间就给我打电话，我立刻就动身。”
周励眼睛里亮亮的，“谢谢爷爷。”
“傻孩子。”周怀玉停住脚步，转身招呼一下张抗抗。
张抗抗见周怀玉叫她，连忙跑了过去。
周怀玉停下脚步，对张抗抗和周励说：“爷爷谢谢你这次来看我，我知道你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希望你们两个都能珍惜这一份不容易。回去了之后好好生活，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张抗抗和周励两人紧紧牵着手，坚定道：“我们会的。”
两人和周怀玉分开后就回了招待所，因为着急赶回去，早早的订好了第二天的车票。
周励把张抗抗安顿好后，就说自己有点事要办，要出去一下。
周励从招待所出来，就去了华若家。
他知道这一趟是必须要去的。可他没有带着张抗抗，他不想再没做通华若的思想工作之前，让两人见面，免得张抗抗受委屈。
华若听到有人敲门就问了一句：“谁啊？”
周励在外面回一句：“我。”
华若没听清，身边的男人倒是先起来了，说：“我去看看。”
男人打开门，见门口竟然是周励，连忙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进来，你妈在里面。”
周励对着他笑了笑：“我不进去了，叔叔，你帮我叫一下我妈。”
华若早就听到了周励的名字，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站在门口看见周励，就哭了。
男人见状，倒是也知趣，说：“我正好出去一趟，你们进家里说。”
男人说完，一侧身就走了出去。
华若一把拉住周励，把他拉进了屋，就着灯光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一边看一边流眼泪，又怕眼泪糊了眼睛，赶紧抹了去。
“你怎么没说一声就来了，吃过晚饭了吗？我去给你做饭！”
周励拉住他妈：“妈，不用了，我吃过了。在我爷爷家吃的。”
华若拉着周励的手微微一松：“你去你爷爷家了？”
“嗯。”周励道。
“是不是有什么事？”华若知道周励如果没事，回来后肯定会先来看她，再去他爷爷家住，可这次却反了过来，就知道，他肯定是有事。
“对对，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是不是不走了？”
周励拉着他妈坐下，说：“你别着急，我一点点给你说。”
周励把自己的情况原原本本给华若说了一遍，还有自己已经结婚了的事。
华若感觉自己脑容量突然就变的不足，一时之间竟接受不了那么多，直到听到周励说他已经和张抗抗领了结婚证之后，差点就晕了过去。
周励一把扶住他妈，扶着华若坐到沙发上。
华若按着自己的额角缓了好久，才问：“你说，你结婚了？”
“嗯。”周励道。
“你，你这次来就是为了带着她来见你爷爷的？你爷爷就没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只说让我们好好过。”
“怎么好好的过？”华若尖叫起来，“周励，你是不是疯了！”
周励看着他妈，一字一句道：“我没疯，我很清醒。”
“清醒到给五个孩子当后爸，你这也叫清醒？”华若叫道。
“他们五个，一个已经工作了，而且这些孩子都在读书，根本不用抗抗管。而且抗抗自己也在读大学，大学结束后，她会有一个好工作，我们也会一直生活的很好，这还不可以吗？”
“你以为养个孩子养到上学就完了？他们以后不用结婚？不用生孩子？你不用管他们的事？五个啊，周励，不是一个，是五个！”
周励看着华若，觉得华若似乎都要发疯了，便说：“妈，我本来是想来请你参加我们的婚宴的，既然你这个态度，就当我没来吧。”
“你！”华若指着周励，“你，你！”
“我想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想和一直惦记我、关心我，把我当成家人的人在一起，想和抗抗，还有那五个孩子在一起，这有什么错？”
华若看着周励，冷笑道：“没错，你没错，你哪里都没错。”
周励最后定定看向华若，叹了口气，道：“那好吧，我走了。”
周励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华若看着周励的背影，也没追也没喊，就那么呆呆地让他走了。
周励回到招待所时，张抗抗已经睡着了。
他穿着衣服就躺在了张抗抗的身边，张抗抗压根没醒。
周励就知道，这赶了一天的路，她实在是太累了。
于是也没有叫她，只是侧着身子搂着她的腰，也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张抗抗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正在枕在了周励的胳膊上。
张抗抗想赶紧从床上起来，却又怕把周励吵醒，只是稍稍动了一下。
可她立刻就感觉到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加大了力气，死死扣着她的腰不让她起来。
张抗抗试探性的小声问一句：“你醒了？”
周励嗯了一声，一副满足的声音从嗓子处发出，
周励依然闭着眼睛，满足的闷哼后，轻轻一侧身，一条腿就压到了张抗抗身上。
张抗抗整个人立马就绷住了，绷的紧紧的，一动也不敢动。
周励闭着眼睛，却勾起了唇角，悄声问：“干嘛这么紧张。”
“我，我不紧张！”张抗抗说。
“还不紧张？你看你话都说不利索了。”周励说着，大长手臂一伸，紧紧搂住了张抗抗的脖子，
他这下可舒服了，一条大长腿搭在人家身上，结实的手臂也搂着人家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树懒一样，挂在了张抗抗的身上，还不停的往下缩，一边缩一边拿下巴蹭着张抗抗的锁骨。
张抗抗被周励这只小狗给蹭的浑身发痒，可自己又不能动，整个人都被他铁腿铁手的给箍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张抗抗依然紧张到爆炸，含糊道：“周励，现在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现在是白天，那个，那个我们说好了，走之前要去看大福的。”
“没事。”周励又往下蹭了蹭，“不看就行了。”
“那，那我们也得起来赶车。”张抗抗轻轻推了周励一把。
周励像只小狗一样，不但没被推走，反而蹭的更近了。
周励只觉得自己身下的这个人吧，浑身僵硬到爆炸，本来就瘦，现在似乎又把全身的骨头调动起来对抗他，搞的周励原本就想这么搂上一会儿的，可瞬间不服输的劲就被张抗抗给调动起来了。
好了，这下不是搂一会儿就能解决的事了。
不过周团长不愧是周团长，想着自己和媳妇儿的第一次怎么也得回到自己的小窝，这个地方可不行，招待所？开玩乐！
周励哼哼唧唧的不愿意起来，张抗抗见他略有松动，立刻轻轻推开周励，小声道：“不要在这里，周励。”
周励觉得自己都要冒烟了，说出话也带着烟气，压低了声音道：“知道。”
“那，还不起来。”张抗抗又推了他一下。
这一下倒是把周励推开了，周励顺势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张抗抗站在床边，只觉得趴在那里的周励实在好笑，头发睡的乱蓬蓬的，这个样子的周团长，张抗抗还是第一次见到。
张抗抗听见周励在那里也不知道念叨什么，一直嘟嘟囔囔的，便走到床边，扒着床沿，看着他问：“你在说什么呢？”
周励又嘟囔了一边，张抗抗依然没听见。
张抗抗又问：“你说什么？”
周励这才睁开眼睛，那一排长长的睫毛立刻掀起来，像掀开了一扇小门一样，那眼睛亮亮的，又带着十足十的委屈，眼巴巴的看着趴在床边看他的张抗抗说：“我说，忍字头上一把刀。”
他说完，一下就抓住了张抗抗的手，往自己胸前一放，道：“我的心好痛！”
张抗抗笑的差点趴下了，又听到周励说：“等着吧，等回到咱们的小屋。”
张抗抗愣住了，“什么小屋？”
“咱们家。”
张抗抗不太明白，问一句：“打渔张？”
“不是，是属于咱们两个的家。”周励说。
张抗抗彻底懵了，还是不明白。
周励一只手撑起脑袋，侧躺着看向张抗抗，说：“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收拾了，等咱们回去，婚房就差不多弄好了。不过，你放心，我都是按你的喜好安排的，回去后如果不喜欢，你再随便换。”
张抗抗惊叫道：“你是说，我们有家了？”
“那当然。咱们都结婚了，还能没有个家？是我们部队分的房子，在大院里，离你们学校也不算远。”
“真的？”张抗抗还是不敢相信。
“真的真的真的！”周励说，“回去你就能看见了。”
张抗抗便说：“我还想着回去就要回宿舍呢。”
周励眉毛一立，“你说什么？回宿舍？看把你给能的。你再说一遍，回哪儿？”
周励一边说一边去搔张抗抗的痒，张抗抗这人就怕这个，周励还没过来，她就已经吓的不行了，连忙往被子里钻，一边钻一边喊：“我错了，不会宿舍，回家，回家。”
周励把被子给掀开了，张抗抗那张泛红的小脸就露了出来，周励低头就亲了一口，道：“这还差不多。”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周励才肯从床上爬起来，上午走之前还有任务，就是要去看一看大福。
周励虽多年没回来，可毕竟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到底是熟门熟路，带着张抗抗找了个吃早餐的地方好好吃了一顿，然后就到了大福的学校。
两人找到大福的班级，大福的同学说大福不在班里，估计是去图书馆了。
张抗抗和周励就往图书馆走。
周励虽然对帝都熟悉，可大学他还真的没来过，两人一边找一边问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图书馆。
周励思考着那么大的图书馆该怎么才能找到大福时，张抗抗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道：“周励，你看那是不是大福？”
周励抬头往上看去，从阶梯处走下来不是大福是谁？
张抗抗连忙冲大福招手：“大福，大福！”
大福似乎没有听见，继续往下走着。
周励便在一旁道：“不能再叫大福了，好久没人这么叫，他自己估计都不习惯了。”
周励刚想叫张爱国，就看见从后面跑过来一个女孩子，一路小跑追到了大福身边。
大福转头一看，正是高淑语，连忙说：“你不看书了？”
高淑语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天气还很凉爽呢，已经穿上了连衣裙。
白底黑点的连衣裙，在这个时候还是不多见的，就算是帝都，能买到并且敢穿出来走在街上的，也是少之又少。
可高淑语不一样，她敢穿，也从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这一路子追过来，已经引得很多人侧目了，等看见她追上的是全系第一的张爱国时，大家又都释然了。
果然，才子佳人才是绝配嘛。
张爱国自上了大学就戴上了眼睛，度数不是很高，但因为教室太大，和他以前的教室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的，所以入了学之后才发现，坐在后排的话，他是什么都看不见，就赶紧去配了眼镜戴上。
这眼镜一戴上，张爱国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至少没有刚入学时的土里土气了，倒是增添了不少书卷气。
再加上他是个稳重踏实的性格，最喜欢研究东西，能真正的塌下身子好好学习，第一次考试，就拿到了全系第一。
张爱国的名字，就无人不知了。
高淑语却不是，她原本就是帝都人，能考上这所大学完全是走了狗屎运，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考进来的，反正收到通知书，那就上呗。
这一上学才知道，自己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她原本就生的好看，再加上家里条件不一般，穿衣打扮和大家都不一样，就想着自己怎么也不能次次都考倒数，便就下了决心，跟着第一跑。
反正第一去哪儿，她去哪。
第一不是别人，正是张爱国。
高淑语踩着高跟鞋，跟着张爱国同学的脚步，“哒哒哒”的往下走。
张爱国往上推一下眼睛，问：“今天上午没有课，我回宿舍了。”
他往一边指一下，“我走这边。”
言外之意很明显，是该分开了，我这边，男生宿舍。你女生宿舍，方向相反。
高淑语踩着小高跟，哒哒哒的紧跟着，“你还没答应我呢？”
“什么？”
“划题啊，大家都说你划的特别准。”
大福想了想，把书从怀里抽了出来，“给，重点都在我书上记着呢，你拿去看吧。”

第83章
高淑语拿起书就翻了起来，看着那么厚的一本书，脸上眉毛眼睛嘴巴都快挤到一起去了，十分不满道：“这么多？”
张爱国看她一眼，问道：“这不多了吧，这怎么算多，书里的重点我都划出来了。”
高淑语看见就怕，说：“这怎么着也是一本书啊，很快就要看考试了，我怎么着也看不完呀。”
张爱国无奈的摇摇头，把书从高淑语手里抽出来说，“那我也没办法了。”
“不是……”高爱国正要说什么，就看见不远处有人朝他这边招手，就在他的正对面。
张爱国戴着眼镜呢，可依然不敢相信对面站着的人，愣了好一会，才不敢相信的叫了一声：“妈？”
张抗抗立刻大福重新挥下手，“大福，是我。”
大福立刻跑到张抗抗身边，这才看见还有一个人在，更惊讶了，看着周励叫：“周叔叔？”
周励笑着对大福说：“没想到，你都上大学了。”
大福正想说什么，身边一个声音响起，问：“张爱国同学，他们是？
张大福这才意识到高淑语竟然也跟着来了，立刻看向高淑语，“这是，这是我妈。”
张大福说完，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然后立刻低下了头。
高淑语的反应果然和大福料想的一样，她脸上的惊讶之色和他不管是高中期间和工作期间的朋友第一次见到张抗抗时一模一样，都是一种打死也不相信的表情，不可思议到了极点的模样，连连问：“这是你妈？”
张大福微微抬起脸看向张抗抗，嗯了一声。
高淑语被惊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天才感叹一句：“这也太年轻了吧。”
张抗抗嘴角勾了勾，没说什么。
可高淑语很好奇了，看着周励又问：“这是？”
张大福很明显不想再说自己家里的事，他脸色微变，十分严肃的看向高淑语：“还有事吗？”
这是个逐客令，高淑语听懂了！
她淡淡一笑，“没事了，没事了。”
高淑语说完，转头看向张抗抗，轻轻抬起手，就在自己胸前一停，对着张抗抗说：“那，阿姨，再见。”
张抗抗嗯了一声，“好，再见。”
高淑语眼睛看向周励，以下而上扫了过去，微微一笑，转身踩着小皮鞋，“哒哒哒”就走了。
大福目送高淑语离开后，这才抬头看向张抗抗：“妈，你怎么来了？”
张抗抗听得出大福的语气，半分责怪的意味在里面，转头看一眼周励，说：“我和你周叔叔来看他爷爷。然后就顺便来看看你。”
周励目光如炬，不似张抗抗那样，那毕竟是她养着长大的孩子，岁看出了大福的不痛快，但没有说什么。可周励不行，他可受不了这个，瞬时拉起张抗抗的手转身就走，大福连忙追过去，“周叔叔，周叔叔。”
周励冷哼了一下，“怎么，到了帝都上大学，你妈来看你都不行了？”
“不是不是。”大福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励冷眼瞧着大福，“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在想什么，都写在了脸上。怎么，你妈和我来，是给你丢人了还是怎么着？”
张大福连连道歉，见周励实在是没办法说服，就只能转身对张抗抗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我，我就是很意外。”
“你那不是意外的表情，绝对不是。”周励瞪着大福，拉起张抗抗就要走。
大福自知刚刚自己做的实在过分，他那一瞬间也的确是嫌张抗抗他们早不出现晚不出现，非得在同学面前出现，尤其那个同学还是高淑语。
张大福在高淑语问他是谁的时候，他看见了高淑语的表情，那是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又夹带着些许的猜疑，直到高淑语又看向周励，就完完全全换成了猜疑，而且张大福长相老成一些，又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就显得他更加成熟，比实际年龄要大很多。这样在和张抗抗站在一起，说是他妈，更没人相信了。
所以张大福在看见高淑语的反应后，内心的第一个想法真的便是，她怎么来了！
这个她指的就是张抗抗无疑。
所以，在他的想法表现在脸上时，被张抗抗和周励看见了。
所以周励才会恼成这个样子，拉着张抗抗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走。
张大福在后面跟着，一边追一边说着什么，这一路上大家都在看他，张大福也感觉着好像是大家都在看他，低着头追了一半后，见周励和张抗抗没有要回头的意思，也就停下了脚步。
张大福看着越走越远的张抗抗和周励，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最后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周励拽着张抗抗往外走，一直走出大福他们学校，知道大福没有追来，周励这才放了手。
张抗抗一句话也没说，周励看她一眼，知道她也是心里难过。
周励拉起张抗抗的手，道：“咱们回家吧。”
张抗抗嗯了一声，跟着周励一齐往车站走。
张抗抗和周励两人回去就商量婚宴定在哪一天，周励想了想说，在打渔张那天的宴请最好定在孩子们都在家的时候，这样才能聚的齐。两人一商量，就定在了七月二十三日，也就是农历六月三十这一天。
日子定在这一天也是有讲究的。
周励看好了日子，又想着让孩子们也都参加，就订在了农历六月三十，孩子们都放了暑假，也是全家的好日子这天。
周励定好这个日子之后好好想了想，也觉得恍然大悟，他看着张抗抗说：“这么说来，这一天是五福出生的日子，那岂不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一天？”
张抗抗正在家里坐着叠衣服，想了想道：“还真的是。”
自打从帝都回来，周励带着张抗抗来看了自己准备好的婚房，张抗抗自然没有再矫情的往后推，毕竟两人也是熬了多年且已经领了证件，是受国家保护的夫妻，所以也就不再抗拒，大大方方从学校搬了出来，和周励住在了一起。
周励自然高兴的不得了，自己又是跑去接张抗抗，又是跟在后面拿行李的。这两人也就一边做起了真夫妻，一边暗自准备起两人的婚宴。
周励跑去买了红纸油印了请柬，那时候大家大多都是口头通知，哪里有什么请柬。可周励有他的想法，他觉得张抗抗跟了自己绝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搬来拉倒，他要正正式式操办一场。
张抗抗想阻拦过，说不用那样，且她在上学，没时间准备这些，可周励特别坚决，自己把需要做的不需要做的都抽空给弄好了，没事还在家练起了字，说要写请柬。就要把字写的工工整整的。
周励就在家里练啊练，又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写在一张纸上，需要通知的人他一个个比对了好几遍，才算放心。
所以，每天一到晚上，张抗抗从学校下课回来，就看见周励坐在书桌前写请柬，这是张抗抗第一次见周励如此安静，竟能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写那么久，直至写的自己感觉累了，手疼腕酸的，才舍得把笔放下，然后说：“这么算起来，还真的是咱们见面的第一天。”
张抗抗嗯了一声，“可不就是。”
周励转头看向张抗抗，见她坐在那里叠着衣服，可怜巴巴道：“我写的手腕都酸了，你不过来给我个奖励？”
张抗抗好笑的瞥他一眼，“你说吧，要什么奖励。”
周励想了想，“捏捏手腕也算。”
张抗抗放下手里的活，走到书桌前，倾身靠在椅背上，拉起周励的右手，就细细捏了起来。
这一捏，周励就觉得十分舒坦，高兴道：“就是这里。”
张抗抗看着桌上那几个请柬笑道：“你才写了多少啊，就手酸了。”
周励不服气，道：“这不能只看数量，也得看看质量。”
他说着顺手拿起写好的请柬道：“你看看，我是一笔一划用心写的，跟那些提笔唰唰唰的绝对不一样，我这可是满满的诚心。”
张抗抗随便看了一张，正好拿到的是冯坤和赵永红的，张抗抗看一眼上面的名字，由衷道：“可别说，你这几个字写的真的挺好的。”
周励很骄傲，“你那是不知道我练了多久。”
周励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身边的小抽屉，抽屉一拉开，张抗抗就看见里面塞的满满的草稿纸，上面是一个个的人名。
周励便说：“看见了吧，我每写一个人名，都要在纸上先练习写一页两页的，才敢往请柬上写，就怕人觉得我是随随便便的写上去，不严肃不认真。”
张抗抗十分感动，周励对她们的婚宴这么重视，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操办的，大到找大师傅做饭，小到请柬上的每一个字，还有要准备的喜糖瓜子都是他自己一件件准备出来的，张抗抗就觉得自己真的嫁对人了。
周励看着张抗抗眼睛里闪亮亮的，便拉着她的手问：“怎么，感动了？”
张抗抗点点头，“是的，真的很感动。”
“我就说了，要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周励说完，又突然生出无限力量，便放开张抗抗的手，继续趴在桌上写起了请柬。
一九七九年七月九日，张敬业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二福正在外面等着她呢。
“二福，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让你过来了吗？”三福一路小跑过去问。
“怎么能不来。”二福看着三福，问：“怎么样，考的怎么样？”
三福胸有成竹，“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二福也笑了，“我问这句就是多余，你再考不上，就没人能考上了。”
三福倒是不觉得，说：“也不是，我上了高中后成绩就一直不太好，高一那次考试你忘了，考的很差，寒假回家的时候还哭了好久。”
二福伸手在三福小脑袋上弹了一下，道：“你还说呢，回到家就哭了，说考的不好怎么怎么样，我还以为你考了个倒数呢，结果一问咱妈，说你考了第五名，我当时就……”
二福说完，拍拍自行车后座，“行了，不说了，走吧，咱妈让我接你回她家吃饭。”
三福立刻说：“咱妈知道你来？”
“知道，我先找她报了道，就来接你了。这两天你不是一直在那里住了吗。走吧。”二福说完，已经跨上了自行车，喊三福一声。
三福跳上自行车后座，刚上去，就听见前面二福喊着：“哎哎哎，快让一下，撞上了！”
三福自觉不好，赶紧又从车上跳了下来。
这一跳下来，二福也跟着下了车，推着车子看向前面挡路的。
三福也跟着看过去，就见车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梳着两个麻花辫，穿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也不说话，就那么直直的看着二福。
三福看着两人就觉得不对劲，两个人都不说话，僵持在那里。二福一动不动的推着车子，那女孩子也不动。
三福赶紧跑过去，问：“姐姐，没碰到你吧，没事吧。”
三福以为这漂亮小姐姐吓傻了呢，所以才是现在这个木木呆呆的表情。
小姐姐没说话，二福倒是开了腔，问：“你怎么在这里？”
三福彻底懵了，原来这两人认识。
钱豆豆听见二福问她，连忙指指旁边，说：“我来接我表弟。”
二福往旁边看了一眼，那男孩长的比钱豆豆还高，就在那里杵着，也不说话。
三福就小声问一句：“二福，你们认识？”
张二福有点不耐烦的看一眼钱豆豆，“我工友。”
“哦。”三福立刻明白了，想着这该不会就是她妈之前说的那个喜欢二福的姑娘吧，可再看她的表情，一双眼睛一直瞅着二福，咬着下唇想问又不敢问的，就那么看着二福，然后突然又瞥向自己。
三福立刻明白了，肯定就是她了。
三福便说：“二哥，这是你工友啊。”
钱豆豆知道二福下午请了假，可她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直到她来接表弟考试完回家，就看见二福正骑着自行车带着一个人，钱豆豆看的仔细着呢，是个小姑娘，长的不那么漂亮，却十分有气质，与众不同的一个小姑娘。
钱豆豆瞬间就有些生气，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涌上心头，想着这张和谐在厂子里对哪个女工都不理不睬的，原来是有个小相好的，这巴巴儿请了假来接人。钱豆豆心一横，管他死不死的，推着自行车就横着走了过来，成功拦住了张和谐同志。
可正在钱豆豆狠狠的盯着冤家张和谐的时候，却听见那小姑娘低声叫他二福，钱豆豆知道二福是张和谐的小名，除了和张和谐最亲近的人可以叫之外，其他人都叫不得。钱豆豆只听见冯厂长和他老婆叫过二福，然后就是这小姑娘了。
钱豆豆那十分不友好的目光立刻射了过来，紧紧盯着三福，吓的三福嘴一哆嗦，喊了声二哥。
这一声二哥叫完，不但三福自己起一身鸡皮疙瘩，就连二福握着自行车车把的手也抖了一下。要知道，三福自打会说话，就二福大福的叫，从来没叫过一句大哥二哥，这突如其来叫了声二哥，张和谐觉得自己瞬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有人高兴啊。
钱豆豆看仇人一般的目光立刻柔和下来，看着三福问：“你是张和谐的妹妹？”
三福立刻道：“是的，我叫张敬业。”
钱豆豆脸上挂着笑，又因为刚刚的鲁莽感觉不好意思，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看着三福问：“你也考大学吗？”
“是。”三福说，“我刚考完。”
钱豆豆立刻指一下身边杵着的大高个，道：“这是我表弟，他今天也考大学，我特意来接他的。”
这一番解释也不知道是对着三福还是对着二福，反正钱豆豆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目光依然停留在二福身上。
二福木着一张脸，指指前面说：“那我可以走了吧。”
钱豆豆的脸更红了，“嗯嗯。”
然后推着自行车就往后退，给二福让出了个位置。
二福骑上车要走，三福和钱豆豆说再见，钱豆豆赶紧问一声：“张和谐，你明天去上班吗？”
二福瓮声瓮气的，“去。”
钱豆豆立刻就开心了，笑的甜甜的，这一笑，三福才发现，她竟然一边有一个酒窝。
“这姐姐笑起来可真的很甜。”三福在后面轻声说。
二福听了转头看了三福一眼，然后又朝钱豆豆看去，见她一手推着自行车，正看着他笑。
二福见她笑的眼睛弯弯的，两个酒窝深深的嵌着，一笑起来成了一对好看的月牙，就像把弯弯的月亮笑在了脸上一般。
二福连忙别过脸去，低声道：“傻不傻啊。”
三福听了在后面切了一声，用力拧了二福一下。
二福吃痛，可没叫出声来。
这边钱豆豆也要走了，骑上自行车后就喊她表弟，“上车吧。”
那大高个立刻就要跳上后座，钱豆豆人个子不高，又瘦，力气没有那么大，她表弟这么一窜，她的手晃啊晃啊，车把也跟着猛烈摇了起来。
那车把晃了好几下，钱豆豆才勉强稳住，用力蹬着往前骑。
二福在后面一只脚撑着地，一只脚放在脚蹬上，皱着眉看向前面晃晃悠悠的钱豆豆。
“上来！”二福对着三福喊一声，三福赶紧跳上了自行车后座。
二福用力蹬了几下，就赶上了前面的钱豆豆，然后叫：“停停停！”
钱豆豆还以为怎么了，赶紧一个刹车，她那大高个傻乎乎表弟也跳了下来。
“怎么了？”钱豆豆问。
可二福没有回答她，倒是指一下后面那大高个说：“你，前面骑车去，一个大男人，让一个女人骑车带着，丢不丢人？”
大高个傻乎乎的表弟听的愣了，可看一眼二福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连忙说：“哦哦好。”
然后走到前面，推上自行车，对钱豆豆说：“姐，我带你吧还是。”
钱豆豆激动的看向张和谐，可人压根就没看她一样，一样木着一张脸，蹬着自行车呼的一下就走了。
三福回到家把这件事就偷偷给张抗抗说了，张抗抗正在厨房里做饭，本来说问一问三福考的怎么样，没想到三福第一个说的却是她带来的大八卦。
周励进来拿杯子，看到两人在那里咬耳朵，就赶紧凑过去问：“怎么了，说什么呢？”
张抗抗立刻推周励一把，道：“哪哪都有你的事。”
周励撇撇嘴，“反正孩子们一来，你就不爱我了。”
三福在一旁听着，倒吸一口凉气，说：“周爸爸，你还会说这种话，你看我，你看。”
三福说着指指自己的胳膊，“你看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周励乐的一挑眉，“这有什么，更肉麻的还多着呢。”
周励说完，拿上杯子就去找二福去了。
张抗抗见周励走了，连忙问：“照你这么说，有戏？”
“何止是有戏啊，妈。”三福往外看一眼，立刻又压低了声音，道：“看二福那样子，是绝对有戏。”
说着，三福就学着二福的样子，往旁边一指：“你，前面骑车去，一个大男人让女人骑车带着……”
第二天一早，张和谐坐上了回县里的车，要去上班，走之前张抗抗让他把请柬给冯坤和赵永红给捎走了。
张抗抗也放了暑假，和三福一起回打渔张，周励则独自留了下来，他的婚假还没到时候，还要过几天才能走。
张抗抗惦记着已经放暑假的四福和五福，所以就和三福先回去了。
这下了车，一进打渔张，张抗抗就看见自家门口的两个小人影，张抗抗朝他们挥挥手，就看见那两个小人影也跟着挥手，紧接着就听到了哨子的声音。
五福一边吹哨子，一边叫：“妈，三姐！”
张萍萍和张鹤轩在院子里听见了，也赶紧走出来看，就看见张抗抗回来了，张鹤轩便道：“五福，这下高兴了吧，你妈回来了。”
五福还没回答就直接冲了下去，四福见五福都跑了，他也跟着跑，不一会儿就撵上了五福，两个人并肩往张抗抗那边跑。
五福看见张抗抗伸开手臂就去抱，两个人一下子就抱在了一起，五福搂着张抗抗的腰喊：“妈，我想死你了。”
“那让你跟着我去市里上学去，你还不去。”张抗抗道，“这趁着暑假，开了学你就跟我走吧。去市里读小学。”
五福想了想，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张抗抗道：“那再说吧。”
四福也跑了过来，站在张抗抗面前，笑着叫了声娘。
张抗抗看着四福，说：“四福好像又长高了。”
四福点点头，“是长了些。”
张抗抗一手牵一个，对四福说：“再努力一把，争取超过你二哥。”
“家里属二哥最高了。”四福说，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问张抗抗：“娘，你都放假了，我大哥也得放假了吧，他怎么还不回家。”
张抗抗嗯了一声，喃喃道：“快了吧。”
张大福在张抗抗和周励走后，给张抗抗寄了封信，信里对张抗抗道了歉，说当时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希望张抗抗原谅他，再好好和周励叔叔说一下。
张抗抗给大福回了信，又告诉他自己的婚宴定在了农历六月三十日，为的就是那时候大家都放假了，一家人可以好好聚一聚，而且去年过年时大福也没回来，张抗抗说想一家人好好聚一次。
可信发出去后到现在也已经月余，张抗抗始终没有收到大福的回信。
三福不知情，在一旁道：“咱妈结婚这么大的事，大哥不会不来的。他路远，可能还要几天才能到吧。”
五福立刻说：“可大哥过年的时候就没回来。我觉得不管怎么样，过年还是要回家过的，你说呢三姐。”
三福立刻看一眼张抗抗，生怕张抗抗又难过，便给五福递了个眼色，让她别说了。
等走到家门口时，张萍萍和张鹤轩也都站在门口迎接，尤其是张萍萍，看见三福后就把她抱在怀里，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遍，才问考的怎么样。
三福自然也和张萍萍亲，因为她大姨待她是真的好，就像亲生女儿一样，自己又是看着张萍萍从痴痴傻傻恢复如常的，自然和别人的感情也不一样，两个人拉着手说了好久的话，谁也别想插进去。
五福和四福就搬个小马扎在一旁听着，五福几次想插嘴都插不进去，最后转头问四福：“四哥，你说咱大姨最喜欢谁？”
四福知道五福的小心眼，便说：“最喜欢你。”
五福撇撇嘴，“我看不是，大姨最喜欢的就是三姐。”
“那你俩并列第一。”四福安慰道。
“那还行。”五福翻了翻眼皮，接着说：“并列第一就并列第一。”
五福说完，见张抗抗手里拿了一堆的红色请柬，赶紧走过去，问：“妈，这些都是请柬？”
“嗯。”张抗抗一个个打开看一眼，看看都是谁的，然后一个个又都分好，说：“等着到了傍晚你跟我去送吧。”
四福在一旁连忙说：“娘，我也去。”
“行，咱仨一起。”张抗抗笑道。
晚饭后，家家户户都在家里歇脚休息，是人最全的时候，张抗抗就带着孩子们，去送请柬。
第一家就是蒋春梅家，张抗抗敲开了门，开门的竟然是张铁牛，张抗抗往里看一眼问：“大姐不在吗？”
张铁牛人老实，实话实说：“镇上有给宝根说亲的，他娘一早就去了，还没回来。”
张抗抗哦了一声，连忙把请柬递给张铁牛，“这是请柬，我和周励要办婚宴，就在我家院子里，到时候来吃饭。”
张铁牛笑的一脸憨厚，“这么近呦喝一声就成了，还费这钱干啥。”
说着又看一眼请柬，大红色的，好看，便又说：“你放心吧，等你大姐来了，我和她说，你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去给你帮忙。”
张抗抗立刻道：“好好。”
这送完了一家，四福连忙打开下一个，说：“下面是二姨的。”
五福却指着后面道：“二姨的不用送了，二姨来了。”
张抗抗转身看去，果然，张领娣来了，看见张抗抗她们就笑嘻嘻的，“早就听说你回来了，我婆婆听人说上午见你们了，我这下了地就赶紧来。”
张领娣步子大，两三步迈过来，一手拉起张抗抗，看了好一会儿就说：“人啊，就是喜事养的，小妹是越来越好看了。”
张抗抗笑道：“我都老了，哪里好看啊还。”
“好看好看，一点都不老。就你这个水灵劲儿，谁会说你是马上三十的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张抗抗笑道：“二姐就会打趣我。”
张领娣看见四福手里的请柬，说:“这是要干啥去？”
张抗抗道，“送请柬。”
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三日，张家门口的大红灯笼已经亮了足足有十天了，门口的红囍字也崭崭亮，路过的人都免不了看一眼，这打渔张的村民就没有不知道张抗抗要嫁人这件大喜事的，就连那些孩子，也都翘首以待，等着吃喜糖呢。
张萍萍看着坐在她跟前喝茶的张抗抗，觉得实在是佩服她，这个时候了，还能和张鹤轩对着饮茶，一点也不紧张，不着急的，慢慢悠悠的喝着茶，眼睛往外看着，笑弯了眼睛。
张萍萍免不了问一句：“小妹，我还以为你昨晚要失眠呢，没想到你比我睡的还快。这也是，你看周励在外面忙的一头汗，你在屋里悠闲闲的喝茶，你不紧张吗？也不去看看有什么没准备妥没有。”
张抗抗听了她大姐的话，道：“大姐，哪里能万事没有纰漏，准备的妥妥当当，肯定有一两处没发现的。”
“那你知道还不赶紧出去看看？”张萍萍说。
张抗抗却捏着茶杯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不可能事事准备的万无一失，反正是大喜事，不好的也就成了好的，所以，不用看。”
张抗抗说着，指一下外面，“有周励呢，用不到我。”
张鹤轩听了微微一笑，道：“抗抗嫁了个好男人，所以才能如此稳坐钓鱼台。”
张萍萍噗嗤一声笑了，“这倒是真的。”
“再说还有大福和二福他们，一个个比我都操心，我啊，今天就准备什么也不管，就安安心心的看着。”张抗抗说完，又给张萍萍倒了一杯茶，“大姐，喝茶吧。”
张萍萍连忙摆手，“我可坐不住，不行，我得去厨房看看，菜都准备的怎么样了。别菜没备好，厨房给拉的一团乱。”
张萍萍说完就赶紧走去厨房，可刚进去没多久，她就又回来了。
张抗抗笑着看她：“怎么样，大姐？”
张萍萍说：“周励这是哪里找来的大师傅，这会儿工夫鸡鱼都已经上锅蒸了，我看那凉菜，一盘盘的摆着，都弄齐了。”
“厨房呢，厨房给你整乱了没？”
“没有。”张萍萍道，“收拾的干净着呢。”
张抗抗举起茶杯问：“那来喝杯茶吧。”
张萍萍实在找不到事干，只能坐下了，说：“周励在哪里找的大师傅啊，手里活也利索，又干净。刚刚我进去就闻到一股香味，手艺肯定也不一般。”
张抗抗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没告诉我，就说让我啥也别管，就安安心心的坐着就好了。”
张萍萍只能竖起一个大拇指，道：“小妹这次真的嫁对了人。”
说话间，外面的周励带着大福和二福摆桌子，一张张长桌摆在那里，五福和四福站的远远的拉一条线，线绷的很直，二福和大福顺着线规整桌子，周励就站在最前面指，往左一点，往右一点，很好！
这桌子一个整齐的，像在站军姿一样，张领娣进来的时候还吓一跳，看着周励热了一头汗在那里带着孩子们规整桌子就笑个不停。
一进屋却看见这三人在喝茶，张领娣便说：“你们好兴致啊，看看外面忙的热火朝天的，你们倒是在屋里坐着清闲。”
张萍萍便说：“可不是，周励都安排好了，咱们啊，什么事都没有。”
“周励爷爷不是说要来吗？”张领娣小声问：“在哪呢？”
张抗抗便说：“还没到。估计这时候正往这里来着呢。”
“他爷爷多大岁数了，自己坐车来的？”张领娣问。
“应该有随从。”张抗抗说，“而且周励派人去火车站接了，接了直接就往家里来。”
张抗抗说完，又看一眼时间，“我去门口看看，这时间也该到了。”
张抗抗这一出去，张领娣立刻压低了声音问一句：“周励他爸妈来不来？”
张萍萍摇摇头，“听周励的意思是没通知他们。不来就算了，反正他小时候就是跟着他爷爷长大的，他爷爷都来了，就行了。”
张领娣嗯了一声，“我怕小妹不高兴，也没敢当着她的面问。”
张鹤轩却说：“你们放心吧，我看啊，抗抗这孩子，心大着呢。”
心大的张抗抗走出了家门，想看看车来了没，这一出去，门口嗖的闪过一个影子，张抗抗看着那人刚刚好像还在自己家门口站着了，见她出来，立刻跑远了。
张抗抗看着那女人的背影，也不熟悉，以为是来看热闹的，便没放在心上。

第84章
张抗抗看着那人的背影，看了一两秒钟，也就那么一扫，便别过眼睛。
张抗抗站在大门口往远处看，张家宅子高，站在那里几乎可以看到村口，张抗抗努力往外看着，一旦车开进来，她肯定能第一个看见。
等了约摸有五分钟左右，张抗抗一直没等到车来，往旁边扫了一眼，却看见远处两个身影一闪，闪进了一家房子后面。
张抗抗也没看清是谁，只觉得里面先进去的那个人有点像张正花，好像拽着什么人一样。
张抗抗的婚宴没有请张正花，张正花嘴毒有爱找茬，张抗抗不想在这么好的日子里请她过来闹一场。
张抗抗又抬头望去，依然没有车进来。
周励此时走了出来，站在门槛里面顺着张抗抗的方向看去，发现什么也没有，就问：“你看什么呢？”
“我看爷爷到了没。反正在里面坐着也是坐着。”张抗抗说。
周励一大早开始忙，几乎没怎么注意张抗抗，这一会儿院子里的桌子都按着他拉的线摆好了，一个个齐整整的，这一会儿也没什么要操心的事了，才注意到张抗抗已经换上了新衣服。
周励看着她一身红色连衣裙，下面是一双棕红色小皮鞋，便说：“你什么时候换上衣服了？”
张抗抗摸了一下裙子，道：“刚换的。想着爷爷就要来了，还是换上好。”
周励抿嘴一笑，眼睛都在发光，在后面扶着张抗抗的肩，轻轻扶着她转了一下，道：“真好看。”
“真的？”张抗抗问。
“嗯。”周励的眼睛离不开了，一直上上下下的看着，说：“你本来就皮肤白，穿上这件衣服，更称的你白了。这头发也好看，以前你都是扎起来，这样散着，很漂亮。”
张抗抗就笑了，“你觉得好看就好。”
周励便说：“要是以后也天天这么穿就好了。”
张抗抗看着他，说：“其实也没什么。现在街上衣服的颜色越来越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蓝灰黑的天下了。不过，这大红的连衣裙，还是很少人穿。”
周励点点头，“也是。”
“不过只能会越来越好，你说是吧。”张抗抗看着周励。
周励正点头，突然听到张抗抗一声惊呼，道：“对了，妮娜结婚的时候你没看见，她可是穿了一身的白纱。特别特别漂亮，圣洁。”
“从哪里弄的白纱？”周励干脆和张抗抗肩并肩站在一起说话，美人在侧，也不想进去了。
“好像是租的。”张抗抗说。
“你如果想穿，咱们也可以去租啊。不对，不租，买就行。”
张抗抗看一眼周励，“买它干什么？只穿一次的东西，都浪费了。”
“不是，穿了之后挂在家里啊。哪天有了兴致，随时都能穿上给我看不是？”周励挑一下眉。
张抗抗瞥了他一眼，皱着鼻子和眉头道：“没个正经。”
周励不敢再皮，拉着张抗抗的手问：“你那么想穿白纱应该早和我说，咱们就去买了。”
张抗抗摇摇头，“我就是说妮娜的白纱好看，如果要选，我还是要选红色，我觉得咱们中国人就得穿这种红才好看。”
张抗抗说完，指一下周励的衬衣黑裤，道：“这样一站，咱们才配嘛。”
周励勾着唇看张抗抗，她的手完全包在了自己的手里，轻轻摩挲着，说：“那咱们回去，去照相馆照几张穿白纱的，好不好？”
张抗抗立刻点头，“这个主意好。”
那边躲在房子后面的张正花死死拽着何艳丽道：“你疯了这个时候去她家门口转悠！要不是我拉着你，你说你想干啥！”
何艳丽探头看一眼站在高处的张抗抗说，“我就是想去看一眼……”
“看一眼个屁！你看一眼她干什么？你早不看晚不看的，偏她办婚宴的时候看？还带着你这个孩子？”
张正花狠狠啐了一口，她虽不喜欢何艳丽，可更不喜欢张抗抗，因为在她眼里，何艳丽最多也就是跑了，不要她弟弟张正平和那四个孩子就跑了，可张抗抗不一样，她是克死了张正平啊。所以，就算张正花再不喜欢何艳丽，在面对张抗抗的问题上，她的天平就完全倾斜了。
她是一大早听大壮回来喊的，大壮早起出去割草，回来不知怎么就碰到了何艳丽，吓的缩头缩脑的回了家，回到家就对张正花说：“娘，娘，我看见我那个妗子了！”
张正花以为大壮碰见了张抗抗，她正暗自生闷气，嫌张抗抗竟然不请她，如果请了她，她就可以带着大壮二壮吃一场去，可又想了想，自己兄弟媳妇再嫁，是没有请她这个大姑姐的道理，自己安慰自己一番，没想到就听见大壮回来喊一通，喊的她又心烦了。
张正花就骂一顿，“碰见她有什么好说的，又不是没见过。”
大壮立刻摆手，“不是，不是那个妗子，是那个妗子。”
张正花正在洗衣服，搓的手指都红了，听着大壮叫唤，把衣服往盆子里一扔，道：“什么这个那个的，你说的啥！”
张正花自己说完，突然愣了一下，这一下就想明白了，赶紧问：“你是说，是说大福他亲娘，你那个跑了的妗子？”
大壮用力点头，“是，还有一个孩子，她拉着一起来的。”
张正花立刻就站了起来，湿湿的手往身上随便抹一抹，就问：“泥在哪里见的？”
“在村东头，她好像刚来。”大壮说。
张正花立刻就往外跑，冲出门就是长长的胡同，她家住在第二家，跑出长长的胡同，迎面就看见了何艳丽就在那里站着呢。
张正花看见后，气不打一处来，急的在原地转了好几圈，顺手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量一下，觉得不妥，又扔了，再捡就是树枝，张正花觉得这个好，抽在身上又疼，也不会伤到人。
张正花拿着树枝就朝何艳丽那边跑去，何艳丽很明显听到了声音，连连转头往后一看，就看见张正花朝她冲了过来。
何艳丽吓的往后躲，她越躲，张正花就越追，一边追一边骂：“叫你跑，叫你跑，你要是不跑，我弟弟怎么会娶了那个扫把星，活活给克死了。”
何艳丽就躲啊，说：“大姐，大姐你听我说，我那时候不跑不行啊，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我不跑就得饿死。大姐，要是你，你早跑了。”
两个人毕竟不再是小姑娘了，也没那么好的体力，两个人追了一会儿，都累的气喘吁吁的，尤其是何艳丽，还一直哀求，“别追了大姐，我儿子还看着呢。”
张正花这才停下手，见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就站在一边看着。
郑正华木着一张脸就问：“这是你的孩子？”
何艳丽点点头，“这是我家老三。”
“老三？”张正花吓一跳，“你还生了老三，天呐，你生了几个啊到底。”
“三个儿子。”何艳丽耷拉着脑袋，过了一会儿才敢抬起头，看向张正花。
“又生了仨？”张正花叫道，“我的娘啊，你可真的能生。”
何艳丽拉了拉衣服，张正花就看到了，那衣服上好几个补丁。这时候已经到了一九七九年，单说打渔张就没有几家还是这么补丁摞补丁穿的了，而且何艳丽这一趟，肯定还穿了件补丁最少的来。
张正花看她那窘迫的样子，就知道，肯定依然很难过。
张正花的手一松，那树枝就飘悠悠的掉了下来。
何艳丽见状，连忙叫他儿子，“三小，来，这是你姑。叫姑姑。”
张正花连忙说：“可拉倒吧，谁是他姑。”
然后又看着那孩子连忙摆手：“别叫啊，别叫，你可不是我侄子，更别叫我姑。”
张正花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的响，心想你叫我声姑，就要找我要吃的可咱办，别叫别叫。
那孩子见状，使劲闭上了嘴，也就不叫了。
张正花就拉一下何艳丽，问：“你来干啥了，你说吧。”
何艳丽愣了一下，然后指指远处那高高的宅子，问：“那就是大福他们家，是不？”
郑正花此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何艳丽，让她别作了，这个时候，干啥去看张抗抗，看她做什么。
何艳丽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她哪里是看张抗抗啊，她又不是没见过张抗抗，几年前在市集上她就见过好几次张抗抗了，还跟着她走了好一段的路，当时差点还被她和她的那个知青朋友发现了。
何艳丽这一趟不是为了张抗抗，她有自己的打算。
可张正花并不知道，在旁边一直劝着：“你啊，就别凑热闹了，那也是你能凑的？你以为我不想去？可你得看看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你知道张抗抗要嫁的是谁？那是团长！开玩笑呢你以为？谁敢去闹？”
何艳丽立刻就说：“我，我不是去闹。”
“不管你干啥，反正你可老实着吧。”张正花说完，就说：“不行，我得回趟家，你啊，赶紧回去吧，我没空在这里和你耗着。”
张正花说完就往自己家里走，这天热，今天大暑，她本来就怕热，这又拽着何艳丽拽了许久，又拉又拽，自然出了一身的汗，又实在是口渴，想着一大早起来，她往盆子里浸的西瓜，此刻肯定又凉又甜，想着赶紧回去杀了瓜，好好凉快一下。
张正花就是这样的人，她自己要回去喝水吃瓜，肯定不会说出来，怕的就是何艳丽也带着孩子跟来，别说一块瓜，就是自己家一口水，张正花也不想给他们喝，浪费柴火呢。
张正花完全不顾后面的何艳丽说什么，扭啊扭的就走了。
何艳丽自己站在房子后面往张抗抗家看，看了一会儿，见站在张抗抗身边的男人进去了，她赶紧拉上身边的三小，说：“三小，快走。”
何艳丽就这么拽着她儿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前跑，她好像生平第一次像这样拼尽全力的往前跑，就怕一瞬间的工夫，张抗抗转身进了门。
可还好，等她气喘吁吁的跑到门口时，张抗抗还看着远方。
“那个……”何艳丽突然开口，对着张抗抗说。
张抗抗看她一眼，感觉她的衣服很熟悉，好像就是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可自己知道，不认识责这个女人，便问：“你找谁？”
何艳丽便说：“我找大福。”
张抗抗愣了一下，问：“你是？”
何艳丽立刻陪了笑脸，指着身边的儿子说：“这是我儿子，以前大福教过他，这次知道大福，不，张老师回来了，想来见见张老师。”
张抗抗哦了一声，连忙说：“那进家里说吧。”
何艳丽却摆摆手：“我不去了，家里好像有喜事。”
她说完，指指门口的红囍字，装作不知情道：“既然有喜事，我就不进去了，不过，你是？”
张抗抗便说：“我是张爱国的妈妈。”
何艳丽心里咯噔一下，听了张抗抗的话，脸上的笑也不像是笑了，僵着一张脸，嗯了一声。
张抗抗便说：“那我帮你叫他。”
张抗抗说完就往院子里去，大福和二福他们忙了好久，被周励折腾的够呛，一个个都坐在凳子上喝水解暑。
张抗抗走到大福身边说：“大福，外面有人找你，好像是你的学生。”
大福愣了一下，“我的学生？”
“嗯，他妈也来了，说找大福。”张抗抗说。
大福的脸色立刻就不好了，铁青铁青的，又怕张抗抗看出来，便立即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张抗抗道：“妈，我出去一趟。”
张抗抗立刻在桌子上抓了一把糖塞给大福，“我让他们进来，他们怎么都不进来，这糖给你学生拿着。”
张大福死死攥着手里的糖，大步往外走去。
张大福这一走，一直坐在他对面的三福也立刻站了起来。
张抗抗在和二福说话，没注意三福也溜了出去。
大福这一出门，看见外面站着的两个人后，脸色立刻就不好了，赶紧走到何艳丽面前，厉声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何艳丽眼巴巴的看着大福，一双手就伸了出来，要去拉大福的手。
大福被她抓住，原本还想甩开，可看见何艳丽那双眼睛后，便觉得自己全身无力，实在甩不开了，道：“别在这里说，跟我走。”
大福带着他们两个人左拐右拐的，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才停下来。
“你说吧，怎么了又。”大福厉声问。
何艳丽喃喃道：“大福，娘也不想来找你，可是不找你不行啊，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万一你再走了，我上哪找你去，是不是？”
大福便说：“你有事说事。”
何艳丽继续道：“你弟弟吧……”
何艳丽还没说完，大福用力甩开了何艳丽的手，道：“他不是我弟弟！”
何艳丽只能说：“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他就是你弟弟，你们是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怎么就不是你弟弟了。好，你不承认，没关系，我总归是你娘吧，这个你得承认吧。”
大福瞪了她一眼：“你有话直说吧。”
何艳丽便道：“这转眼就九月了，我等你等了好久了，你也没寄钱来不是？”
大福气的浑身发抖，道：“我之前不是刚给你寄了钱？”
“那不是因为你大弟弟要订婚？”何艳丽看着大福说，“就你寄的那些钱够干什么的啊，现在结个婚要花很多钱，还三转一响什么的，别的不说，就你这后妈结婚，这个排场，得花多少钱啊，是不是。”
“那你这次来又是干什么？”大福冷眼看着何艳丽。
何艳丽指指身边的三小，道：“这不是你这三弟弟，转眼就要开学，学费还没凑齐呢，我就想着正好你回来了，你兜里有没有钱？”
何艳丽说完，一双细长的眼睛就看向张大福，她眼球浑浊无神，看着大福的时候，大福只觉得浑身冰凉，像被她的目光吸走全身的鲜血一般。
张大福紧紧的握着拳头，道：“我没有钱，你别再找我要了。”
何艳丽立刻说：“我知道你是学生，学校发的补助也就够你平时花的，你没钱可你后娘有啊，你看她结个婚都摆这么多桌，肯定有钱。她男人不是什么团长，是不？你去找你后娘要吧，我在这里等你。”
张大福就差彪脏话了，可对面站着的是他亲生母亲，他实在是说不出来，整个人气的发抖，却无能为力。
大福紧紧盯着何艳丽，何艳丽那双毫无光芒的眼睛也盯着他，好像他就是一个印钞机一样，一个钱庄子一样，何艳丽像看一个物件一样看着大福，让大福在这大暑之日，冷了一个透心儿凉。
大福颤抖着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翻了一下，翻出了几张纸币，还没来得及看是多少，就被对面的何艳丽一把给抢走了。
“你，你……”大福指着何艳丽，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何艳丽没敢数多少钱，心想有一点是一点的，赶紧揣自己兜里再说。
这钱还没放回去，脚边就砸来一块转头，差点就砸中她的脚。吓的何艳丽连忙往后退了几下。
只见三福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拍着手上的土，道：“哪里来的要饭的，倒是抢上钱了。”
何艳丽一看是三福，连忙别过脸去。
三福哼一声，“别躲了，躲什么啊，又不是没看见。再说了，自己都不要脸了，还怕露脸？”
三福说着，就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大福拉了一下，大福在一旁低声劝道：“三福，别这么说。”
三福立刻甩开了她大哥的手，说：“大哥，你可真是够了，就这种人你还理？你能不能不这样！”
何艳丽还以为三福没认出她来，立刻就笑着凑过脸去，“三福，是我，我是你娘，你还记得吗？”
三福看都不看她，用力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我呸！我亲娘早惨死了，你在谁跟前瞎认闺女呢？”
何艳丽立刻指一下自己：“我，我真的是你娘，何艳丽，你再看看。”
三福看都不看她一眼，伸出手道：“钱。”
何艳丽往后退一步：“那是大福给我的。”
三福继续往前伸手：“钱还我！”
何艳丽依然不给，三福直接向前几步，抓住何艳丽，一只手死死的翻折她的手腕，何艳丽嗷的一声，就不敢动了。
大福在旁边就去拉，“三福，她真的是咱娘。”
“你闭嘴！”三福喝道：“我只认张抗抗是我妈，我亲娘早就死了。死的透透的了。”
三福说完，又对着旁边的三：“去，把钱给我掏出来，要不然我弄折了你娘的手。”
三小看一眼何艳丽，见何艳丽嗷嗷叫着喊疼，没办法，就去掏何艳丽的口袋，然后把钱递给了三福。
三福拿到钱，直接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看着何艳丽说：“还不滚？”
何艳丽张了张嘴巴，正要说什么，就听见远处车鸣笛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刹车声。
四个人连忙往张抗抗家门口看去，就见一个军用吉普上下来一个人，不一会儿，后面也下来一个人。
三福指一下那车，对着何艳丽道：“看见了吧，你再给来一次，我就让他们开车把你拉走，拉的要多远有多远，让你一辈子也回不来。”
何艳丽不敢相信的看着三福，还是那一句话反反复复的说：“三福，我真的是你娘。”
“滚！”三福骂了一句，转头就走。
大福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留下何艳丽和她三儿子站在原处，却再也不敢动了。
三福走了一会儿，转头把钱扔到大福的怀里，她一双细长的眼睛看向大福，冷漠道：“大福，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大福接过钱，久久没有说话。
三福继续道：“把你那副表情收起来，今天是妈的好日子，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三福说完，就赶紧小跑几步，正好跑到张抗抗身边。
张抗抗正扶着周怀玉往家里走，看见三福过来了，连忙说：三福，这是老爷爷，你还记得吗，以前来看过你周爸爸。”
三福立刻说：“记得记得。”
周怀玉看着三福道：“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一点点，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然后对三福说：“我听你妈说了，说你成绩特别好，今年考大学了，是不是？”
三福点点头，“是的，老爷爷。”
“怎么样，成绩下来了没有？”
“还没呢。”三福说。
“好，等成绩下来了，记得让你妈给我个信儿。我等你的好消息。”
几个人说说笑笑进了院子，一进去，张鹤轩正在院子里等着呢，两个老人看见彼此，用力的紧紧握住了手。
这把周怀玉盼来了，一家人都聚在堂屋里说了一会儿话，喝着茶，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外面的桌子上都快坐满了。
人来的差不多了，周励又看看时间，向两个老人请示，是不是可以开席了。
两个老人便说：“开吧开吧。”
最前面的一个桌子就是老人家的地方，还有张抗抗两个姐姐作陪，新娘子张抗抗和周励也在这个桌。
往后面就是大福他们一桌，外加大妞他们。
旁边是蒋春梅一家，还有张来福和王阿大两个人。再有就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
后面两桌都是张抗抗的朋友，有剪头发时认识的，也有后来上学认识的。周励部队上的战友这次没来，要后面单独请。
还有一桌空着的，赵永红他们还没有来。
两个老人发了话，大家都按次序上了桌，那边大师傅收下的徒子徒孙们一个个开始上菜。
他们手里拎着传菜的家伙事，是铁棍焊起来的，一共五层，每一层都能放很多盘子，这一下子拎出来，再一桌桌的往上摆。
桌子上本来就摆着两个盘子，一个里面装着各色水果糖，一个装着瓜子和花生。
每张桌上还放了两包烟，然后就是酒，大人们的桌子上香烟早就打开了，一人分一支，都抽了起来。
四福看着自己桌上的烟，一直问二福：“二哥，你真的不抽烟？”
二福摇摇头，“抽那个干什么？对身体不好。”
“你还知道这个？”三福笑着问二福。
二福立刻说：“这谁不知道，你们看着烟盒上印着什么？”
五福赶紧拿过来，看一眼，念道：“吸烟有害健康。”
二福便道：“听见了吧，有害健康。”
二福见四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盒香烟，皱着眉头问：“四福，你不要告诉我，你抽烟。”
四福连忙道：“不，我不抽。”
“那你对烟这么感兴趣干什么？”二福说着把烟拿了起来，然后推一下正在发呆的大福问：“大哥，你抽烟吗？”
大福正在发呆，听见二福问他，还没缓过神来，压根不知道二福问了什么。
二福已经把烟装进自己兜里，“你不抽我就拿走了啊。”
四福不服气：“你不是不抽烟吗，拿走干什么？”
二福挑一挑眉，“回去孝敬我师傅。我师傅烟瘾可大了，又不舍得抽，总是拿纸卷，每次一抽，我都觉得车间要着火了。”
孩子们叽里呱啦的说着话，那边大呼一声，门口有声音响了起来，“抗抗，我来了。”
张抗抗听到有人叫她，连忙往大门处看去，就看见妮娜挺着个大肚子，就站在赵永红身边，后面不用说还站在两个人，一个是冯坤，另一个就是麦先生。
张抗抗激动的跑了过去，看着妮娜说：“这么远你怎么来了，还大着肚子。”
妮娜连忙道：“你大喜，我怎么能不来。就算在天涯海角，我也得赶来不是。”
张抗抗和周励赶紧把一行人迎了进来，周励打一下冯坤道：“就等你了。”
冯坤说：“冤枉啊，我们早就起来了，一直在等妮娜他们赶来，他们一下火车我们就赶紧往打渔张赶。”
周励听了，看一眼旁边的乐乐，说：“乐乐都长这么大了。”
冯坤笑道：“你都要结婚了，我儿子当然要赶紧追了。”
等一行人都落了座，这一院子算是坐满了，热热闹闹的上了菜，两位新人的家人代表，也就是周怀玉和张鹤轩都代表各自家庭讲了几句，最后这一对新人也讲了几句，婚宴就正式开始了。
张抗抗在自己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跟着周励敬了一圈的酒，就没有再回自己桌，搬了个凳子，和赵永红她们坐在了一起。
张抗抗看着妮娜的肚子，问：“这是几个月了，快生了吧，这么大了。”
妮娜嗯了一声，一只手搭在肚子上说：“快了，还差三个月。”
张抗抗看着妮娜那纤瘦的四肢就觉得心疼，连连说：“我都没想着你能来，这么远的路，你还大着肚子。”
妮娜便道：“我也是凑巧了。这次麦克要来国内拍，我想着既然这样，我就干脆回家好了，在家里待到生，也能多养养。你不知道，这一怀孕，就想吃家里的东西，外面的啊，吃不下。”
妮娜见张抗抗疑惑的看着她，便小声说：“我爸妈自从知道我有了孩子之后，又认我了。还给我寄过咱这里的特产。这次回啦啊，我就不走了，生了孩子再说。”
张抗抗松一口气，“那太好了，岂不是这几个月我们能常见面了。”
赵永红立刻说：“那可不是！”
三个女孩子彼此看着对方，都笑了。
三个人在彼此最美好的年龄相遇，兜兜转转，最后又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三个人紧紧拉着手，不用吃饭，就觉得饱了。
王阿大和蒋春梅坐在一桌，蒋春梅看着这么大的排场，对王阿大说：“婶子，你看，都说抗抗命不好，我看啊，她命好着呢。”
王阿大夹了口菜，张抗抗结婚她着实不想来，可人家请柬都送家里去了，而且自己男人是大队书记，谁不来他俩也得来啊。王阿大就硬着头皮来了。
这一来，看见这一院子的排场，这架势，心里就一阵酸。
王阿大看了张来福一眼，张来福的眉头也紧紧皱着，两个人心照不宣，想的是同样的事。
他们都还觉得，如果不是一步走偏了，如今这排场就应该是她女儿张晓的。
可谁知道，怎么就杀出了一个张抗抗，这个张来福和王阿大一致曾认为最没可能和周励好上的女人，如今竟嫁给了周励。
张来福曾经觉得周励是瞎了。
他要是不瞎，怎么会没看上自己这个大队书记的闺女，倒是和一个带着五个拖油瓶的小寡妇在一起了。
可后来，张来福亲眼看着这家五个孩子，一个个从没人管，穿着破裤子光着屁股的小孩，长成了可造之材。该上大学的上大学，工作的工作，剩下的这三个，也一个比一个好。尤其是张来福得知张抗抗也考上大学的那一刻，那年全县就考上了五个大学生，张家一家就出了两个。张来福知道后，久久不能平静，那一刻他才知道，周励为什么选择张抗抗了。
这样一个女人，大概只有瞎子才不选她吧。
可就算这样，张来福依然很不愿意见到周励和张抗抗，毕竟一看到他们两个，张来福就要想起他的闺女张晓。
蒋春梅可不会看别人的脸色，她一直在说张抗抗和周励这里好那里配的，早就引得王阿大十分不爱听了，沉着一张脸也不讲话，还又怕蒋春梅看出来，说她小肚鸡肠，便在一边毫无感情的点着头，随声附和，是是是。
张店这会儿从外面进来了，走到张来福身边俯身说了什么，张来福立刻对王阿大道：“你还是先回家看看吧。”
王阿大一愣，“怎么了？”
张店便小声道：“我妹回来了。”
“她怎么这时候回来了？”王阿大问。
张店顺手往冯坤那边一指，“好像是跟他们一起来的。”
王阿大这就明白了，立刻站起来说：“那咱回家。”
蒋春梅见王阿大要走，立刻喊一声：“婶子，你走这么快干什么，热菜还没上呢。”
张来福在一旁说：“让她回去吧，张晓回来了。”
王阿大从张抗抗家出来，迎面就看见门口那辆车，车外面旁边的树荫下蹲着一个人，见王阿大出来，抬起头叫了声娘。
王阿大见是高鹏，便说：“你怎么在这里蹲着，咋不家去？”
高鹏指指张抗抗家的院子，“不知道厂长什么时候要用车，到时候找不到我，我在这里等着吧。”
王阿大听了，气的呼呼的，瞥了一眼高鹏，就继续往家走。原本她看着张抗抗和周励结婚就一万个不高兴，这下看见自己女婿要蹲在这里等里面的人，连饭也吃不上，就更生气了，想着自己家怎么处处不如人，越想越急，走的就更快了。
回到家王阿大就看见张晓在厨房里煮面条呢。
王阿大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闺女那粗粗大大的腰身，厚厚的肩背，正弯着身子捞面条，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想着那张抗抗至今还全身细拧拧的，自己这闺女，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身材走样了不说，现如今连一点女人味也都没了，在后面看去，就是一个粗粗胖胖的中年妇女，没了半分姿色。
王阿大心里酸死了，走上前去，抢过张晓的筷子，心酸道：“我给你煮。”

第85章
张晓听见她娘说话，立刻转过身看向王阿大：“娘，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吃饭了？”
王阿大叹口气，顺手把筷子拿过来，指指旁边的马扎让张晓坐，说：“我知道你回来了，还有啥心思吃饭？”
张晓坐在那里看着她娘煮面条，提醒道：“快好了，还没放盐。”
张晓说完，又嘱咐一句：“多放点盐，高鹏口味重。”
王阿大听了，捞着面条的手抖了一下，“给他煮的？”
张晓立刻说：“我也吃我也吃。”
王阿大没再说什么，便小声道：“你嫂子他们吃过饭了？”
张晓嗯了一声，“我来时他们刚吃完。”
王阿大心里不痛快，想着自己这闺女多久不回一次娘家，既回来一次，当嫂子的连个面条也不知道给煮，还让她自己下厨。王阿大就生气，对着张店那屋就喊一嗓子：“张店，你妹子来了，你就不知道出来，一直在屋里躲着干啥。”
张店在床上躺着，听见了这才下了床。
她媳妇王美华立刻拉一下张店：“不用去，咱娘是说给我听到。睡吧。”
张店想着爱谁谁呢，这午觉他必须要睡。尤其是看见赵永红和冯坤一起回来了，还是坐着汽车来的，心里就更不舒服了。转过身就一把搂住王美华，胳膊搭上去，在她胸前胡乱抓了一把，抓到了地方，狠狠捏了一下才算了事。
这一下可把王美华给捏疼了，她一下子推开张店，坐了起来，叫到：“你是不是疯了！”
张店闭着眼睛没有说话，还没得王美华再质问，一翻身就转了过去，留给王美华一个结实的后背。
王阿大喊了两声叫那屋里没有动静，也就不喊了，叹口气把面条盛出来，递给张晓说：“你吃吧。”
张晓连忙站起来，拿起筷子就要出去。
王阿大立刻问：“你去哪儿？”
张晓头也不回：“给高鹏送去。”
张晓端着碗走的非常快，走到张抗抗家门口时就看见那两个大大的喜字。
来的时候冯坤还说，又不是不认识，一起进去就成。高鹏依然不肯，张晓也连声拒绝。可一下车就看见那红艳艳的大红喜字，再转头看高鹏一眼，心里说不出的堵。
张晓端着碗匆匆过去，递给正坐在树荫下的高鹏说：“吃饭吧。”
高鹏没说什么，接过碗就呼噜噜一阵吃。
高鹏在部队里养下的习惯，吃饭吃的快，不怎么嚼，一筷子面条夹起来就往嘴里塞，呼噜噜一阵子，一会就要吃完了。
高鹏吃着面条，抬头扫张晓一眼。
只见张晓站在自己面前，身子倾斜着，看似是面朝他，可脑袋早就偏了过去，看着那边贴着红色喜字的大门。
高鹏垂下眼睛，吃的更快了。
一大海碗面条，高鹏三下五除二的吞完了，然后拿着碗在张晓胳膊上碰了一下说：“给。”
张晓没听见，只觉得胳膊处一热，她条件反射一般的一抬胳膊，那碗就被她给直接碰倒了。
陶瓷大海碗从高鹏手机掉下来，直接砸在了地上，咔嚓一声，大海碗瞬时碎了好几片。碎碴子也崩裂出来，跳到了张晓的脚上和小腿上。
张晓吓得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惊慌的看着高鹏：“这碗咋摔了？”
高鹏冷冷看了张晓一眼，答非所问道：“那你呢，你在那里看什么呢？”
张晓立刻说：“我什么也没看。”
“还没看！没看能把碗给砸了？”高鹏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用手捏着张晓的脖子，往张抗抗家大门口看去，咬牙道：“想看就往里面看，在这里看能看见啥？怎么，见人家周励回来了，你高兴了？哦，不，那可是周团长。”
张晓一张脸急的通红，立刻反驳道：“你胡说八道！”
高鹏先是松开了手，然后瞪着张晓说：“可想美的去吧。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张晓差点就哭了，高鹏已经不是第一次拿她的外貌身材攻击她了，她委屈道：“我这还不是生孩子生的！”
高鹏冷哼了一声，走到那些碎片旁边，抬起脚就往下碾，碾的那些碎片磨着石头咯吱吱的响。
张晓见状，也不敢和他吵了，高鹏这人跟神经病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发，一旦发作起来，就跟疯了一样。张晓见过她婆婆在世的时候就这样，张晓一直以为她婆婆是因为常年照顾自己瘫在床上的男人抑郁的，偶尔会爆发。可后来见识过高鹏的歇斯底里之后，才知道，他们一家神经都有问题，遗传的。
张晓立刻就要逃，这个时候她得赶紧走，不能再留下来了。
张晓这急匆匆回去，经过张抗抗家门前时，见门口有个身影，张晓也没停下来，立刻逃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大会儿，门口那个身影才整了下衣服，一只脚跨出了门槛，对外面站着的高鹏说：“高鹏，你怎么在这里等着了，我不是说让你回家去等？”
高鹏听到冯坤叫他，立刻走上前，原本暴戾的表情也换成了面带微笑，他笑嘻嘻的对冯坤说：“没事，厂长，我在外面等着就行。”
冯坤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说：“回去吧，走不了这么早，至少也得傍晚了，你回家歇着吧，等下午五点吧，你再过来看看就成。”
高鹏见状，只好笑着说，“行，那厂长你进去吃饭吧，我回去。”
冯坤嗯了一声，转头重新走进了院子。
赵永红见冯坤面色凝重的回来了，小声问一句：“怎么了，不是说去抽烟，怎么这副表情。”
冯坤摇摇头：“回家再说吧。”
到了下午五点钟，高鹏果然来了，他现在大门口往里瞅了一会儿，见人都散了，院子里是那几个年轻人在收拾整理，看了一会儿竟然有二福，便站在门口叫二福。
“张和谐，张和谐。”
二福没听见，四福但是听到了，走到二福身边说：“张和谐，叫你呢。”
二福说着四福手指的方向，看见高鹏在朝他挥手，连忙走了过去。
高鹏看着里面问：“冯厂长呢，说没说什么时候走？”
二福摇摇头，“暂时走不了，都喝醉了，已经睡下了。”
高鹏哦了一声，也不进来，就在门口站着等。
二福感觉到了他的局促，连忙说：“要不高叔叔你回去休息，厂长醒了我就去家里叫你。”
高鹏立刻笑了：“那行，那麻烦你了。”
二福道声不麻烦就送走了高鹏。
再回来，见三福木着一张脸，也不知道和大福说了什么，两个人此刻正面对面站着，一副正在吵架谁也不肯认输的表情。
“怎么了这是。”二福在一旁问。
三福沉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倒是大福为了阻止三福说什么，立刻道：“没什么没什么。”
二福看得出来，两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可两人谁都不说，就没有办法了。二福也不多问，拉一个长凳坐下，往堂屋看一眼，见两个老人和张抗抗、周励他们都在里面说话，自己不方便进去，就外面坐着吧。
二福见三福依然沉着一张脸，就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说：“来，坐这里。”
三福一动也没动。
二福伸手一拉，就把三福拽了过来，摁在自己旁边坐下，说：“这马上就是大学生了，怎么，还长脾气了？”
三福转眼看向二福，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二福继续道：“通知书还没到？”
“没呢。”三福说。
“你们上大学是不是还要报什么，什么专业，对不？”
“嗯。”
“你报的啥？”二福倒是挺有兴趣。
“建筑学。”三福说。
“建筑学？”二福吃了一惊，“以后干什么？你不要给我说是建房子的。”
三福说：“你要是这么说也没什么错。”
“嘿！”二福笑着翘起二郎腿：“我这妹子考上大学竟然又要去当泥瓦工了。”
三福一下子就被逗笑了，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阴郁。
二福说完，就伸手从口袋掏出钱来，塞进三福的上衣口袋里。
三福没看清二福拿的是什么，赶紧往口袋里一摸，摸到一把钞票，立刻拿了出来，说：“我不要。”
二福瞪着她说：“二哥给你的，你就收着。这不是让你去上学用的，上大学的钱二哥给你备着呢，这些钱是让你拿着去买点衣服什么的。”
二福说完，扯一下三福身上那件洗的褪了色的绿色衬衣说：“你要是头发再短点，从后面看，大家绝对把你当男生。你这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啊，给我我都嫌难看。”
二福说着叫一声趴在桌子上和四福玩纸牌的五福，“五福，你来。”
五福听到叫她，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问：“怎么了，二哥。”
二福就指一下五福，对三福说：“看见了吧，这才是正常女孩该有的样子。”
五福今天扎了两个马尾，长长的垂下来，上面戴着张萍萍给她做的头花，鹅黄色的。身上穿了件粉红色的连衣裙，白色圆点。五福皮肤本来就白，被这一身衬的更加好看了。
二福就说：“你也去买裙子穿。”
三福皱着眉：“我有。咱妈给五福买的时候，也给我买了。”
“那你的呢？”二福看着三福问。
三福摇摇头：“我不喜欢穿裙子，不方便。”
二福实在是无语，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怎么就生的这般冷飒飒的。
“那你就去买点你喜欢的书、文具什么的。”二福实在觉得无语，便站起来朝五福他们那边走去，生怕三福再要把钱给他。
三福捏着那些钱半天没动，就听见一直沉默无语的大福对她说：“你二哥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三福迅速扫了大福一眼，没有说什么，就把钱装进了口袋里。
堂屋里张鹤轩和周怀玉两个人长辈，原本是想和孩子们多说一说既然已经成家了，以后就要相互扶持等等。可每人说了一两句后就不再说了，都是很佛系的两个老人，抱着儿孙自有儿孙福的态度，两人倒是相谈甚欢，说着说着就泡了一壶茶，两个人把一屋子的人晾在一边，聊了起来。
周励见状，便看向张萍萍和张领娣问：“大姐，二姐，你们有没有什么要嘱咐的，要和我说的，都尽管说，我都听着。”
张萍萍倒是微笑着，看着面前这一对新人，只顾着高兴了，也没啥要说的，拉着张抗抗的手，想了半天才说：“以后啊，周励，如果抗抗欺负你，你就来找我，告诉我，看我不教训她。”
周励听了，连忙拍手道：“这个好，这个好，大姐对我真好。”
张抗抗撇着嘴看向张萍萍，知道她大姐是故意这么说，自然也不会生气，便说：“大姐，你放心，我们谁也不欺负谁，一定同舟共济。”
“好，大姐要的就是这个。”张萍萍看着张抗抗继续说，“你要记住大姐以前和你说过的话，万事要两人有商有量，不可一人独断专横。家是你们两个人的，要两个人共同承担起责任。不能一边偏大，一头唯喏，时间长了，这个船就要一头重，一头轻，翻进水里了。”
张抗抗懂得她大姐的意思，便嗯了一声，“我记住了。”
张领娣耐着性子把张萍萍的话听完了，虽是听完了，可也就听了个七七八八，没得听太明白。眼看着张萍萍对着张抗抗训话，连忙拉着周励出了堂屋，“周励，你来，我有话说。”
张领娣说完，周励立刻跟了出去。
张抗抗见她二姐把周励叫了出去，连忙要跟出去，却被张萍萍一把拉住，对着她摇摇头。
周励跟着张萍萍出了堂屋门，走到院子里，见几个孩子都在院子里玩呢，就问他们：“你们怎么不回房间坐着，外面有蚊子还晒。”
四福指指他的房间说：“没法进，那个麦先生和冯叔叔都喝醉了，在里面睡觉呢，一股子酒味。”
五福也说：“妮娜阿姨和永红阿姨也在我们房间休息呢。”
周励哦了一声，便说：“一会儿我给你们买冰棍去。”
五福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伸着手找周励要钱：“周爸爸，不用一会儿，就现在吧，我快热死了。”
周励连忙从兜里掏出钱来，塞到五福手里，说：“给你哥哥姐姐也买点，别忘了。”
“知道知道。”五福接了钱，对着四福一招手，两个人就窜了出去。
周励出门去找张领娣，见张领娣站在门口，他一看见张领娣就有点害怕，知道张领娣和张萍萍不同，张萍萍是含蓄的，有什么话都会转着弯说，不急不躁的，让人听了也容易接受。可张领娣不一样，她完全就是一个普通女人，说起话来叭叭叭的，像放机关枪一样。而且会抓你的小辫子，一抓一个准，再使劲拽一下，头皮都要被她拽掉了。
“二姐，你有什么话直说就行。”周励道。
其实这句话对张领娣来说就是废话，她当然会有话直说。
张领娣便道：“周励啊，你是个好人，我知道。我小妹嫁给你，我们全家都高兴。就是今天吧，这个婚宴你办的也特别好，这些年来，我还没见过这么排场大的婚宴，也算给抗抗长足了脸，她以后也不用再看村里人的白眼了。”
周励知道这是先扬后抑，先给了个甜枣，说的都是表面上大家看的到的。
“不过吧，有句话我还是要说。”
“嗯，二姐，你说。”
张领娣看着周励，道：“你们之前回你家，我听抗抗说你带着她去见了你爷爷。当时你爸爸也在，对吧。”
周励点点头，“在。”
“那就是了。他又不是不知道你结婚，他既然知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来，你爷爷都来了，他怎么不陪着一起来？”张领娣直接问。
周励解释道：“我和我爸关系不好，那天我们见面就吵了起来。他一直当没有我这个儿子，所以，他不来也是正常的。”
张领娣便说：“那你妈呢？”
周励看着张领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张领娣说：“你别告诉我你没和你妈说，虽然抗抗说只去见了你爷爷，我相信，你不会不去告诉你妈的，但她没来，不是吗？”
周励低着脑袋，果然，这一切都逃不开张领娣的眼睛。
这就是中国女人的智慧，在生活中磋磨了那么多，很多事根本不用想，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励这个时候不能再撒谎，就实话实说：“我是去找她了。”
“结果她不同意你们结婚，所以就没来？”张领娣问。
周励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张领娣一双眼睛看着周励，半天才叹了口气，道：“看似抗抗嫁给了你，很幸福，其实，她以后的路，难着呢。”
周励也看向张领娣，保证道：“二姐，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过我可以保证，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我一定站在抗抗这一边。我保证。”
张领娣一张严肃的脸立刻缓和了不少，她目光也柔和了很多，看着周励道：“果然，你是个聪明人。一说就懂了。你要记住你说的话，周励。”
“我知道，二姐，我能记住，也能做到。”
“抗抗生下来就和别人不一样，在这打渔张遭受了多少，你是不会明白的。现在她自己考大学考了出去，又嫁给了你，我和你大姐没什么要求，就希望你能对我们抗抗好，你懂吗？”
“我懂。”周励用力点点头，“我都懂。”
“那行。”张领娣道：“那咱回屋吧，再不回去，张抗抗同志就要杀出来了。”
周励跟着张领娣进了院子，见冯坤已经醒了，正坐在院子里醒酒，张抗抗给她端了杯浓茶，冯坤呆呆的喝了几口，眼睛还是没有一丝精神，看看手表道：“这么晚了啊。”
周励走到他身边，笑着说：“你怎么还能喝醉，你不是酒量很好吗？”
“还不是那老外灌的！我本来想着他肯定喝不了白的，就想着既然来了咱们地界，怎么着也得让他尝尝咱们这几千年文明的精华，就想着非要把他灌醉不可。”
周励就笑了，“结果嘞，你被人灌醉了！”
冯坤立刻说：“不是不是，一半一半吧。起码，我醒的比他早是不是？你看他还睡的人事不知呢。”
“那倒是。”周励这个得承认。
冯坤又看看时间，说：“差不多了也，要不把他叫醒吧，得回去了。我明早还有会。”
周励立刻说：“咱们一会儿一起走也成。”
“那也行。”冯坤说，“那就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一九七九年八月一日，张抗抗婚宴结束后的几天，三福终于收到了她的录取通知书。
毫无意外，三福考到了她理想的大学，建筑学专业。
当天张抗抗得知了消息，立刻赶了回来，说什么也不走了，要陪着孩子们过完这个暑假，亲眼看着他们走了之后，她再回去。
张抗抗没事就带着三福到处逛，县里镇上，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帮她挑衣服，买生活用品，也不着急，反正她也放假，难得在孩子们还没彻底长大时，享受在一起的时光。
张抗抗带着三福去逛，五福自然也要跟着去。三个人手拉着手在外面走，不知道的都以为是姐妹三个，还有一个四福，专业拎包选手。
连续转了好几天，三个人经常一早走了，晚上回来，回来的时候不是手里多了一本书，就是买了一件小东西。张萍萍就很不明白，这三个整天往外面跑都干什么去了，跑了这么多天了，竟然还没准备齐全。
五福就偷偷告诉张萍萍：“我妈带着我们，不是去看看电影，就是去书店看书，然后去吃点好吃的，就回来了。”
“那怎么不把需要的东西一次买齐了再玩。”张萍萍不解的问。
“我妈说这样才有乐趣。”五福捂着嘴偷偷的笑。
张萍萍太服气这个小妹了，不紧不慢的，整天带着孩子们出去，结果快开学了，还什么都没有准备。自己一个着急，当天晚上就列好了单子，第二天一早就拉着三福，两个人就上了街。
这一趟果然满载而归，等张萍萍回来了，还落了张抗抗的埋怨，说她大姐把她们娘仨个的美好时光都破坏了。
张萍萍就笑了，指着张抗抗道：“爷爷，你说抗抗也没见过我妈，怎么这个性越来越像她！”
张鹤轩笑而不语，却点点头，表示非常同意。
等着三福要开学了，张抗抗要送她去上学，却被三福极力拦住了。
“妈，你陪了我一个暑假了都没回家，再说你也要开学了，赶紧回去吧。我不用你送，不是还有我大哥呢。”
大福也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把三福安全送到。
张抗抗只能同意，送三福上火车的时候还一直嘱咐，一定要多写信回来，到了之后就打电话。
把三福和大福送上了火车，张抗抗这才放心的回了自己家。
回到家后，张抗抗打开门一看，还以为自己走错了，立刻把门带上了。
在外面站了许久，张抗抗这才又重新打开门，从进门的那一瞬间开始，地上就一堆的袜子。
张抗抗皱着眉绕开那些臭袜子，继续往里走，就看见除了那些袜子，里面还有一些没有洗的衣服。
一个月啊，她就一个月没回家，家里就成这个样子了？
张抗抗看着一地狼藉，头都大了。
站在那一堆垃圾中思索了半天，张抗抗便拿起钱包冲出了门。
这到了商店，张抗抗买了两个竹筐子，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顺便又买了几块肥皂，一个盆子，便匆忙赶回了家。
回到家，张抗抗就拿一张纸，在上面工工整整的写上了字，然后把纸贴在了竹筐上，又把竹筐放在了门口。
张抗抗做完这些，便去房间里收拾其他的。
被子被罩都要拆，张抗抗拿着剪子吭哧哧的把所有的东西都拆了下来，被子褥子外加枕头，都拉到院子里去晒。
剩下的就拿一个大盆，大盆里压满了水，都倒了进去，就开始洗。
等着床单被罩都洗干净了，张抗抗正往晾衣绳上搭着，就听到大门响了。
周励和人说着话，一边说再见一边要摸钥匙。
可把钥匙摸出来，才低头发现，门锁已经打开了。
周励大叫不好，立刻推门往里冲，这一进去，就看见张抗抗正往晾衣绳上搭东西。
周励连忙跑过去，门都没来的及关，叫道：“老婆大人你回来了！”
周励冲过来，一下子就在背后搂住了张抗抗。
张抗抗抽出手，轻轻在周励手背上拍了一下，道：“周团长，大白天的，自重。”
周励把脸贴在张抗抗的后背上，死活也不肯放开，脸颊在上面蹭啊蹭的，说：“我不自重。不想自重。”
张抗抗转头看着他，“我还要搭被罩呢。”
周励立刻举起手要接，“我搭我搭，这么高怎么能让你来呢。”
张抗抗看着他那脏不拉几的手说：“我好不容易洗干净的，你一碰，又要重洗了。”
周励赶紧去洗手，站在院子里，一边洗，一边看着张抗抗笑。
张抗抗转头看他一眼，见他笑的眼角都开花了一样，也实在忍不住，刚刚生的气也立刻烟消云散了。
周励洗干净了手，跑过来把剩下的东西都晒上，这才说：“媳妇，你坐，你看你一回来就洗那么多东西，多累啊，你坐着坐着。”
张抗抗知道周励心虚，也不说话，就拿眼看着他。
周励被盯了一会儿，盯的自己有点发毛，只能求饶。
“媳妇，你看我啊，这几天天天集训，晚上很晚才回来，白天一大早五点就要起来。回来就觉得自己身子散架了一般，直接躺下了。这天又热，每天要换好几件衣服，所以……”
张抗抗故意板着一张脸说：“所以你那些袜子衣服就成小山了？”
周励便说：“我今天回来早，本来想着回来洗呢，可谁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张抗抗便指一下房间门，说：“你自己进去吧。”
周励不知道什么意思，可老婆大人的话得听啊，他便往屋里去。
这一进去才发现，真的，太脏了，太乱了，一地的袜子衣服，自己都没眼看。
这几天周励的确忙的厉害，晚上回来，几乎是一边进屋一边脱衣服，所以这一地的衣服啊。早晨起来，眼睛根本就睁不开，衣服往身上混乱一穿就赶紧跑，这一天天的，压根就没往地上看过，可这一看就知道，完了，老婆大人指定生气了。
周励往前一步，脚边蹭到了什么东西，他转身往门后看，就看见两个竹筐。
周励还没见过这小竹筐，低头一看，上面还贴着纸条，一个大的竹筐上写着，脏衣。一个小的竹筐上写着，内衣。
周励立刻就明白了，这是要分类，分开放。
周励就蹲下身子先捡袜子，一堆的袜子一个个捡起来放在小竹筐里，然后就去捡衣服，都抱着扔进大竹筐里。
脏衣服都收拾好了，周励这才抱着两个筐子出来。
走到门口，他往那里一站，嘴巴撇着，一副我错了但我也委屈的表情看着张抗抗，张抗抗心都要化了，她也知道，这一个月自己不在，把刚刚新婚的男人自己扔在家里，还是在他最忙的时候，自己也是不对，便说：“拿过来吧，我给你洗。可是以后不能再扔一地了，以后都放在筐子里，然后内衣脱下了立刻就洗了，不能这么放。”
周励见张抗抗软了下来，立刻说：“我自己洗，你都洗了这一院子的东西了，怎么还能再让你洗，我洗我洗。”
张抗抗也不和他抢，便说：“先把你的内衣洗了吧，一定要洗干净。”
周励倒是很有信心：“我别的不行，洗衣服可是洗的很干净的。”
张抗抗便说：“那你洗衣服，我去给你做饭。”
说完，张抗抗看周励一眼，“我这一个月不在家，你光吃食堂了吧。”
周励委屈的点点头，“是。”
“那我去给你做饭。”张抗抗说完就往厨房去。
周励不愿意，立刻拉住张抗抗的手，“我不饿，你再陪我一会儿。我还没看够你呢。要不这样，我洗衣服，你在旁边坐着，和我说说话。”
张抗抗无语，只能拉一个凳子过来，又去接了一盆水，坐在周励身边，周励洗干净一件，她就拿过来在盆子里冲洗一遍。
周励洗着衣服问：“三福他们走了？”
“嗯。”张抗抗说。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我也能去送她。”
“没事，等她回来咱们一起去接她就好，她知道你忙，而且还有大福呢。”
“嗯，他俩都在帝都上学，有个照应，你也不用这么担心了。”周励说。
两个人说着，张抗抗便说：“五福很快就要上初中了，我想她上初中的时候接过来在市里读，可以吗？”
周励看张抗抗一眼，“为什么不可以？现在来呗，干啥还等到初中？”
“我不是想着她在打渔张读完小学再来？”张抗抗说，“以前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就想把她接来和我一起，可当时有四福陪着，她不愿意来，而且我也是住校，想着到底还是没家里好，也就随她了。这次回来的时候，四福也去县里上学了，家里就剩她自己了，来的时候眼圈都红了，不想让我走。”
周励听了，心里也酸，五福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是这几个孩子中和他最亲的，便说：“这样，我明天就去打听学校，咱们部队就有小学，都是军人家属在上学，在一起生活，一起读书，多好。”
张抗抗立刻说：“那就太好了。”
周励把最后一个袜子洗完，张抗抗知道他实在是累，自己心疼，便说：“那些衣服别洗了，明天我给你洗。”
周励也是真的累，而且看见张抗抗回来了，就只想抱着她搂着她和她说话聊天，立刻说：“明天我和你一起洗。”
张抗抗嗯了一声，和周励一起把洗好的袜子晒了起来，这一晒，晒了整整一条绳子。
周励站在那里看了好久，忍不住感叹道：“扔在地上还没看出来，这么一看，也太壮观了吧。”
张抗抗把手洗干净，说：“我去做饭，晚上想吃什么？”
周励知道张抗抗洗那些床单被罩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着实不想累着她，便说，“要不咱们去食堂打饭吧，别做了。”
张抗抗知道周励的想法，“没事，我不累。你天天吃食堂，不能再吃了。”
周励想了想便说：“要不，咱吃面条？”
张抗抗笑了，“行，我来的时候买了西红柿还有鸡蛋，要不然就吃西红柿鸡蛋面吧。”
周励听了，立刻舔舔嘴唇，说：“你一说我就饿了。”
张抗抗说着话已经走进了厨房。
这院子是分给周励住的，算是家属区，和部队离的很近，走路五分钟就能到，坐在院子里能听得见外面整齐划一的口号声。
院子不大也不小，两个人住绰绰有余。一进大门穿过院子，正对着的就是客厅，客厅东边是一个主卧，也就是张抗抗和周励的卧室，西边是两个小卧室，还没有放床，都是空的。
院子东面是两间配房，也是空的，张抗抗和周励就两个人，也没想好要做什么用。西边就是厨房和一个储物间。院子后面角落里有一个厕所，东南西女。
张抗抗站在厨房里一边洗西红柿一边往外看，看着那么大的院子，什么也没有，空落落的，就想着，明天没事了她得画张图，把这个家好好收拾一下才行。

第86章
张抗抗说画就画，第二天一大早周励走了之后，张抗抗趁着凉快，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摆好了东西。
纸张，橡皮，铅笔，直尺，需要的东西一个也不能少。
张抗抗上一世就喜欢文具，各种文具她都喜欢，最喜欢收集各种笔和小本子，平时爱逛的店也都是一些文具店和书店，这到了七十年代，换了个壳子，依然喜欢这些。
尽管物资匮乏，张抗抗还是把能买到的笔都买到了，尤其是钢笔，上一世她用钢笔极少，后来几乎都忘了有钢笔这件事，到了这里，最珍贵的就是钢笔，吸上墨水，写起字来不由得就放慢了速度，一撇一捺的，认真的很。
张抗抗把这些东西都拿了出来，摆在桌子上，一样样的放好，觉得只是看着，也赏心悦目。
东西放好了，她往凳子上一坐，就觉得少了什么，想了想立刻跑进厨房，看着那水滚滚的开了，就想着泡壶茶。
结婚的时候，妮娜给张抗抗送了一套茶具，说是从英国带来的，和麦克去采风的时候见到了，当地人用来喝下午茶。和中国的茶具不太一样，这个颜色更加俏丽，妮娜一眼就看上了。
张抗抗当时拿到这套茶具时就爱上了，茶壶和茶杯线条极美，骨瓷细腻，杯身和壶身都是淡蓝色调，加上活灵活现的蒲公英，再加上纯手工黄金描边，让人爱不释手。
张抗抗拿出那套茶壶，一个个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打消了泡茶的念头，想着这么好的天气，不如泡一杯许久没有喝的咖啡。
张抗抗去泡咖啡，赵永红之前给她的那罐咖啡，早就让她和张萍萍两个人在打渔张的时候就喝完了，现在家里的两罐，也是妮娜给张抗抗带来的，说麦克离不开，走哪都要带着，知道张抗抗也爱这一口，就多带了两罐回来。
张抗抗拿茶匙盛了咖啡粉，然后用水冲泡，那股香味立刻就飘了出来。从厨房端出来的时候，张抗抗幸福的不得了，好像好久都没有这么惬意了。
周励走的时候说今天要去开会，中午不能回家，张抗抗便有了一天的闲暇。
这种闲暇是张抗抗期盼了许久的。
这些年来，她似乎没有一天不在慌慌张张中度过，就算闲下来的时候，她也要想着给那几个孩子做什么吃好，或者要考虑他们的衣服是不是又短了，又要补了。
生活琐事才是击破人紧绷神经的元凶，张抗抗常年累月的在这种高压下生活，如今坐在只有自己的院子里，竟然有点无所适从。
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空间，需要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张抗抗也是。
“幸好足够大。”张抗抗看着这张桌子，上面已经放了张抗抗摆好的各种文具，可也就占了一张桌子的五分之一，这茶壶和茶杯摆上去，还有很多空余的地方。
当初在院子里砌石桌的时候，周励还嘱咐人说一定要砌个超级大超级大的，那人还问周团长你弄那么大的桌子干什么，有那么多人吗？
周励算了算，说：“我家人太多了，算不过来。”
所以这石桌就砌成了别人家的三倍大，占了院子很大一部分。
张抗抗坐在石桌前，先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然后把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右手拿起铅笔，还没开始画，张抗抗就又跑自己房间去了。
她提笔就忘，想不起来里面屋里是怎么个摆设了。
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张抗抗才出来。
她正想着那两间空房间要怎么弄的时候，一出堂屋门，就看见一个穿着一身深蓝色衣服的女人正站在石桌前，弓着身子看她的茶杯呢。
张抗抗正想着事，哪里想到会有人来，猛不丁的给吓了一跳，连忙问：“你，你找谁？”
那女人听到有人说话，立刻站直了身子，看着张抗抗说：“我是你家邻居，你别怕啊。我看你那大门没关，就直接进来了。”
张抗抗知道这天底下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部队家属住的院子，不是人随随便便就能进来的，就外面那几道大门拦着，蚂蚁想过来也得通报一声。
张抗抗看着那女人，听她说是隔壁的，便知道是周励常说的戚副团的爱人，也不怕了，走出来说：“是大嫂啊，我这刚来，还没来得及和大家认识。”
袁仙仪就说：“你没见过我们，我们都见过你。你刚来的时候，跟着周团长进来，大家都聚在一起看你了。”
张抗抗便笑了，“是吗。”
袁仙仪指指杯咖啡，问：“你这是咖啡吧。”
张抗抗立刻说：“嫂子你先坐，我去给你那套杯子。”
袁仙仪说了谢谢，就在小桌前坐下了。
张抗抗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给她也倒了一杯咖啡，说：“嫂子，你的。”
两个人坐在石桌前，袁仙仪就拿起了杯子，喝了一口，道：“好久没喝过了。”
张抗抗听她的话就觉得有意思，说：“嫂子也喜欢喝咖啡。”
袁仙仪点点头：“嗯，喜欢。只不过好久没有喝过了，你知道的，这东西不好买。”
不好买是千真万确，张抗抗点点头说：“也是。”
袁仙仪就自我介绍一番，“说了这一会儿话了，还互通姓名。我叫袁仙仪，仙女的仙，仪态的仪。今年三十二了，你呢？”
张抗抗便说：“我叫张抗抗，二十九。”
袁仙仪听了，笑道：“那咱俩差不多大。”
“嗯。”
袁仙仪把茶杯放下，就去看张抗抗摆了一桌子的文具，她一个个拿在手里看了一个遍，才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张抗抗被她的一番动作搞的有些不太舒服，一般人第一次见面也不会这样把别人的东西摸一个遍，再加上刚刚她弯着身子看茶杯里的咖啡时，张抗抗心里已经隐约不太舒服了，便道：“我有点事。”
“有什么事？”袁仙仪看着张抗抗问。
张抗抗眉头皱了皱，实在不太明白这个女人怎么会这个样子，竟然还会追问别人到底要做什么，可想着她也许就是这样的性格，也就没有多想，但自然也不会再和她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便只是笑了笑。
袁仙仪看着张抗抗的笑容，见她不回答了，也就懂张抗抗的意思了，微笑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咖啡，对张抗抗说：“我特别喜欢喝咖啡。”
张抗抗觉得自己是遇到知己了，就算是家里的张萍萍，唯一一个能和她一起喝咖啡的，每次喝的时候都要放一勺糖进去，而张抗抗就什么都不放，张萍萍一口也喝不下这种。
没想到到了这里，竟然能找到一个知音，张抗抗便说：“那嫂子以后没事就可以来找我喝咖啡。我一个人闲着也是无趣。”
袁仙仪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张抗抗：“你不是还要上学？”
张抗抗没想到袁仙仪竟如此了解自己，还知道她在读大学，便说：“是，我在上，不过有周末，平时空闲的时间也很多。这几天也会一直在家，还没开学。”
袁仙仪听了，就问：“大学好不好？”
张抗抗看着她说：“挺好的。”
袁仙仪便哦了一声，又道：“今天他们去开会，说是晚上才能回来。中午咱们一起吃饭吧，你们家有没有菜？”
袁仙仪说着就往厨房走。
张抗抗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跟了过去。
袁仙仪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说：“这不是什么都没有？”
张抗抗便道：“我昨天下午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去买。”
袁仙仪笑了笑，转头看着张抗抗说：“你这件裙子倒是好看。”
张抗抗暑天怕热，即使已经到了八月底，而且已经立了秋，可张抗抗依然觉得燥热难忍，这夏天，穿裙子就是最凉快的，所以张抗抗今天在家也穿上了裙子，是一件很普通的连衣裙，时间长了，她都是在家当家居服穿。
没想到袁仙仪竟然夸她的裙子好看，就说：“这是很久以前的裙子了，我在家里穿着玩的。”
袁仙仪却回道：“那你家里什么也没有，你打算吃什么中午？”
周励走的时候和张抗抗交代过，让她好好在家里休息几天，因为马上就要开学了，不要再忙了，饭也不用做，去食堂打饭就成，走着也就几分钟的路。
张抗抗就说：“去食堂打。”
袁仙仪看看张抗抗的腰身，道：“我看你是不准备吃饭吧。”
张抗抗还真的正有这个打算，早晨周励走之前打了早饭，张抗抗起来都给吃完了，现在也撑的不得了，就不打算吃中饭了，想着家里还有点心，不如中午就吃点点心好了。
张抗抗惊讶的看着袁仙仪说：“我还真的不打算吃了呢。”
袁仙仪就笑了，“就你这身子，这么瘦，一看就是不怎么吃饭饿出来的。我就不是了，我啊，纯粹是怎么吃都不胖。”
张抗抗看着袁仙仪，一副惊讶到不能再惊讶的表情，实在不明白面前这女人的脑回路，便笑了笑说：“我中午不吃饭，想吃点心。而且我也是吃不胖那类的。”
袁仙仪的脸色立刻就不好了，一双眼睛看了张抗抗许久，才说：“哦。”
张抗抗只觉得十分无语，她自诩活了两辈子也算是阅人无数，可对于袁仙仪这号的，突然诚恳突然造作的，张抗抗还真的觉得有点辣手。
袁仙仪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石桌前坐，张抗抗也一样坐了过去。
此后张抗抗只是专心的喝自己的咖啡，也没有再主动找袁仙仪讲话，袁仙仪呢，自己低着头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在微微抬起头，对张抗抗说：“那我先回家了。”
张抗抗实在是巴不得她这一声，见袁仙仪要走，便站起来送她。
袁仙仪走出大门，转头又看了张抗抗一眼，嘴角微微笑着，说：“只吃不胖真好。”
张抗抗压根没想到她会这么没由来的说一句，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凉透了，等袁仙仪走后，立刻关上了大门，可还觉得不妥，又把门从里面给插上了门栓。
送走了袁仙仪，张抗抗许久都平静不下来。
她一杯咖啡已经喝完，去拿咖啡壶的时候，见袁仙仪杯子里的咖啡似乎一点都没少。
张抗抗更觉得奇怪，这人还说她最喜欢喝咖啡了，好久不喝了，可杯子里的咖啡却半点没下，张抗抗百思不得其解也就不再想了，拿起袁仙仪用过的杯子，好好洗了干净，重新放在了柜子里。
要不说张抗抗心大，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个性，天大的事一个转念就给忘了，袁仙仪带给她的不快，在洗完一个杯子后就烟消云散了。
当她再回到小桌前坐下时，这个院子又重新剩了她一个人，终于可以好好享受这般悠闲了。
张抗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画了多久，拿起尺子这里画画那里描描的，又要想要添置什么东西，要怎么摆放怎么规整，等她觉得累了，要休息的时候，一看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一点了。
张抗抗也没收拾那些东西，走到卧室美美睡了一觉，再醒来，已经了傍晚。
张抗抗伸着懒腰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双拖鞋踢踢踏踏的从里面往院子里走，走到院子时，就听见外面门口有人喊：“抗抗，抗抗。”
张抗抗一听是周励，连忙跑过去，把门栓打开，一开门，就看见周励正在门槛外面的台阶上坐着呢。
“你怎么在这里坐着。”张抗抗连忙扶起周励。
周励说：“我敲了下门，里面没什么动静，就想着你肯定是睡了。”
“那怎么不喊我。”张抗抗和周励说着，一抬头，就看见几个穿军装的小姑娘从门口经过，一个个捂着嘴看着她和周励笑。
张抗抗立刻把周励拉进了屋，埋怨道：“你看，别人都笑我们了。”
周励倒没觉得，说：“笑我们什么？”
“肯定在说你怕老婆，或者说你和我吵架了，被赶出来了，在大门口坐着。”
张抗抗一边说，一边把周励的包放到客厅，可没听到周励说话，便从客厅门口探出头，问：“你干什么呢？”
外面的周励已经是忍了许久了，觉得再忍下去，自己的肚子都要爆了，实在忍不了，就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张抗抗见周励正拿着自己画的图，连忙跑了出去，把图抢了过来，脸都红了，道：“谁让你看的。”
周励实在受不住了，看着张抗抗画的图笑道：“原来你也有不会的啊。”
张抗抗被周励笑的没有办法，只能拿着自己画的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说：“怎么了，画的那么糟糕？”
周励就说：“还是让三福教教你吧。”
然后随手一指，问：“这是什么？”
张抗抗看一眼，解释道：“这是咱们西边的那个房间啊。”
周励点点头，忍俊不禁道：“这个我看出来了。我说这个床上，这是床吧。”
周励指着一个看着像火柴盒一样的物体问。
张抗抗皱着双眉，道：“是床。”
“嗯，我是问这床上躺着的是什么？”
张抗抗看一眼，郑重道：“火柴人。”
周励要笑喷了，指着一个圆圆大脑袋，五根线段组成的小人说：“这是人？”
张抗抗有点委屈，心想我们那时候都是这么画的，这就是火柴人，便说：“是人。”
周励对着张抗抗竖起大拇指：“抗抗，你的画，画的真的好。”
张抗抗知道周励是在嘲讽她画的难看，哼了一声把画一卷，说：“不理你了！”
周团长可不敢惹老婆大人生气，这都晚上了，可不好生气的，否则还怎么搂搂抱抱睡倒倒？周励立刻去哄张抗抗：“我开玩笑呢，你看你，画的多可爱啊，就你画的那些小人，我能笑一辈子。”
张抗抗白他一眼：“那你可劲笑吧。”
周励趁机往厨房一看，见自己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就知道张抗抗中午没吃饭，便说：“你中午饿着了？”
“也没。”张抗抗回道：“喝了点咖啡，吃了点心，就饱了。”
说到咖啡，张抗抗就想起了袁仙仪，连忙问周励：“戚团长的爱人今天来了。”
周励看一眼张抗抗问：“是吗？她来找你聊天了？”
张抗抗所答非所问：“你见过她吗？”
“好像没有。”周励想了想，说，“也可能见过，不记得了。怎么了？”
张抗抗摇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点怪。”
周励见她深锁着眉头，便用手去抚平张抗抗的眉心，道：“行了，不说她了，我去食堂打饭。”
张抗抗立刻说：“那不如我们一起去，在食堂吃了算了，省的打回来，我也一天没出门了。”
周励更高兴了，立刻说：“那太好了。”
周励先去换了一身便装，和张抗抗就出了门，朝食堂走去。
这一出去，张抗抗才知道，好像这大院里的人都认识她一般，她这一路上走过去，收到了无数目光，N多回头率。
张抗抗便小声问周励：“大家怎么都这么看我。”
“都知道你漂亮呗。”周励说，“你一来这大院就传遍了，说来了个最漂亮的，就是周团长的爱人。”
张抗抗偷偷笑了，问：“真的？”
周励拉着她的手，一边往食堂走，一边说：“这还有假？大家又不是没长眼。而且知道你是大学生后，更不得了了。说这么好看的人竟然还能考上大学。”
张抗抗乐不滋的，嘴角提到了耳垂下，就没放下来。
周励转头看她又得意又高兴的笑，便说：“再给你说件高兴的事。”
“什么事？”
周励拖着张抗抗的手，晃啊晃的说：“今天不是去开会吗，和我们政委一辆车。”
“嗯，然后呢。”
“我就说我家五姑娘要上学，这马上就开学了，能不能插个班。”
张抗抗立刻停下了脚步，睁大了眼睛问周励，“怎么说？”
“咱们赶紧把房子收拾出来，给五福放上床什么的，就该把她接回来了。”周励笑着说：“可以上学，开学就能上。”
赵永红把乐乐送到了学校，眼看着乐乐进了教室才放心去上班。到了厂子，转个弯先去找冯坤，冯坤连续两天没回家了，这一个月都在赶进度，忙的没有白天没有晚上的，工人轮着三班倒，可厂长只有一个，天天在厂子里顶着，也不能回家。
赵永红手里提一个包，里面装着冯坤换洗的衣服，这还没进办公室，倒是看见高鹏耷拉着个脑袋从里面出来了。
高鹏以往见了赵永红都是笑眯眯的打个招呼，可今天他看见赵永红过来了，就赶紧低着头，装作没看见一样，一侧身就从小路走了。
赵永红觉得不对，走进办公室，冯坤正在那里坐着喝茶。
赵永红把包放在桌子上说：“衣服给你拿来了。”
冯坤看一眼赵永红，问：“乐乐上学了？”
“嗯。去了。”赵永红说，“那高鹏怎么了，我看他耷拉着个脑袋，不高兴啊。”
冯坤嗯了一声，“就从上次我见他那样，我就不敢怎么用他。怕他出什么事，我也担不起责任。这刚才来找我，问我出车怎么没叫他去，叫了别人。”
赵永红知道冯坤说的是什么，那次在张抗抗的婚宴上，冯坤要躲一躲喝酒，顺便去抽根烟，这到了大门口，就看见高鹏用手掐着张晓脖子那一幕。
回来之后，冯坤就和赵永红说，这个高鹏不行，自己老婆都能下狠手，人品实在有问题。
赵永红知道张晓这些年过的并不如意，也知道高鹏一直都有各种各样的传闻，可不知道他还有暴力倾向，听了冯坤的话也大呼自己看走眼了。
赵永红便对冯坤讲：“那你也注意点，他这样的，别逼他狠了，小心他狗急跳墙。”
冯坤拿起包，往里屋走去，说：“我先换衣服，你帮我叫一下二福。”
张和谐听到叫他，立刻一路小跑到了厂长室。
冯坤就技术问题和他说了大半天，直到听见他打包票，这一个月内把新机器攻下，冯坤才肯放他走。
张和谐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肚子咕咕咕的叫了起来。这又是干了一整个晚上，不合眼也没吃饭。
张和谐摸着自己的肚子，想着先去吃点饭再回去补觉算了，就往食堂走。
因为车间三班倒，这食堂做饭也就没个准点了，反正一直备着，就算吃完了，随时来了人，随时就能做，煮点挂面鸡蛋什么的，随便一做就是一顿。
张和谐来的很不巧，早晨这一波刚刚吃完，一排看过去，剩的都是菜汤了，那大师傅见他自己来了，便说：“你等着，我去给你下碗面条吧。”
张和谐只觉得上眼皮和下眼皮一直打架，实在没工夫等了，他原本就是想着拿个馒头啃着就回去睡觉的，可现在啥也没了，便说：“我不吃了，不行，困的难受。”
张和谐微微眯着眼睛，外面藏蓝色的工作服就脱了下来，实在太热了，一身的汗，黏糊糊的，这一脱就露出里面军绿色的背心，还有结实的手臂。
手里拎着衣服就往外走，才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张和谐。”
张和谐转过头，眼睛还是睁不开，硬是挣扎着从眼缝里看见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钱豆豆端着一个饭盒朝他走过来，说：“还热着呢，快吃吧。”
张和谐这才睁开了眼睛，垂眼扫过去，问：“你的？”
钱豆豆脸红扑扑的，“我知道你昨天又熬了一夜，早晨打饭就打了两份，我的吃完了，这是给你留的。”
张和谐听了，也不客气，端过那饭盒便说：“谢了。”
钱豆豆红着一张脸，道：“你快吃吧。”
张和谐坐在长凳上，打开饭盒，最上层放着两个馒头，下面一层是菜，有炒的蔬菜，还有一点咸菜炒鸡蛋，整整齐齐的码在里面。
张和谐夹了一筷子菜，咬一口馒头，看身边站着的钱豆豆一眼，问：“没有汤？”
钱豆豆立刻说：“我来的时候就没有汤了，我，我去给你倒碗水吧。”
张和谐点点头，“那也行。”
钱豆豆高兴坏了，立刻拿着碗去找那大师傅，“大师傅大师傅，给我倒杯水呗。”
大师傅看一眼钱豆豆，又看一眼吃的起劲的张和谐，转身去倒了水。
钱豆豆端着满满一碗水，小心翼翼的走到张和谐身边，把水放在桌子上，说：“水来了。”
“嗯。”张和谐端起碗就是一阵喝，一口气喝了一大半，说：“下次早来一会儿，给我留碗汤。”
钱豆豆听了，激动的都要哭了，连连说：“好好，我记住了。”
张和谐不一会儿就吃完了饭，吃完后便站起来，晕晕乎乎的走了。
钱豆豆在他离开后，赶紧把饭盒收拾了，去旁边的水池洗洗干净。
那大师傅就在一旁看着，见钱豆豆去洗饭盒，便说：“你说你热的什么劲啊，又给他留饭又洗饭盒的，他吃完就走，什么也不管。”
钱豆豆却不许大师傅这么说，“不是，你不知道，他啊，从来不对别人提要求。别人说张和谐你帮我怎么怎么，张和谐你去弄那个这个，他都会去干，可他自己从来不会要求别人为他做什么事。”
钱豆豆一边洗一边说：“可刚才他和我说，让我记得帮他留碗汤，你听见了吧，他对我提要求了，他想让我帮他点做什么。”
大师傅在一旁坐着休息，实在不懂钱豆豆的想法，心想这孩子大概是傻了，这么多年了，一直围着张和谐转，竟然因为说让她帮忙留汤高兴成这个样子。
大师傅不明白。
于是自打张和谐同志和钱豆豆一番交流后，钱豆豆每天打饭的时候都会帮张和谐留一份，然后一定不会忘，要打一份汤。
而且钱豆豆发现张和谐对吃的几乎不挑，有什么吃什么，钱豆豆给他打什么菜他吃什么菜，每次都能把那些菜全部消灭，就是有一点，钱豆豆发现张和谐更喜欢有点咸味的汤，比如食堂做的鸡蛋汤，或者疙瘩汤，如果哪天喝的是甜汤，什么玉米汤，放一点糖的那种，钱豆豆洗饭盒的时候就能发现，张和谐剩了一大半的汤没有喝。
于是钱豆豆的小本本上又多了很多内容。
张和谐不喜欢甜汤，更喜欢咸咸的。
张和谐不太爱吃米饭，喜欢吃馒头，更喜欢吃包子和大饼。可包子就不爱吃肉的，喜欢吃素馅的。
张和谐的裤脚磨破了。
张和谐外套上掉了一个扣子。
……
自打知道了五福可以转学过来之后，张抗抗就抓紧收拾，第一要务就是主攻五福的房间。
周励倒是觉得应该先把五福接过来，然后让她选要住哪个房间，毕竟空房间那么多，而且五福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应该让她自己来选。
张抗抗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就和周励一起回了打渔张。
五福怎么都没想到幸福来的这么突然，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张抗抗和她周爸爸竟然来接她了。
张抗抗和张萍萍还有张鹤轩解释了一番，然后就去给五福收拾行李，收拾的差不多了，要走的时候，五福抱着张萍萍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张萍萍紧紧抱着五福说：“好孩子，你是跟你妈走了，哭什么。如果不舍得大姨，等你放假就回来看大姨和老爷爷不就成了。”
五福不说话，还是躲在张萍萍怀里哭。
张鹤轩从堂屋走出来，对着五福说：“你去市里上学，比咱们打渔张教的好，好好学习，以后就能考上市里的初中，就像你三姐一样，上大学，多好啊。”
五福抬起头擦擦眼睛，说：“老爷爷，我不想上大学，我就想陪着你们。”
张鹤轩就笑了：“傻孩子，一定要好好学习，只有好好学习，才能像你大哥他们一样，走出这个地方，开始自己新的人生。”
五福还小，听不得这些大道理，只是觉得哪里都没有家里好，哪里也都没有在家人身边好，只能点点头，最后含着泪和张鹤轩还有张萍萍告了别。
张抗抗带着五福回家，五福到了这个新家才忘了不愉快，高兴的从这屋跑到那屋，叫着：“妈，我喜欢这里。”
张抗抗也跟着高兴，“你喜欢就好。对了，去挑一个房间，看你想住哪里。”
五福在屋里转了一遍，问：“我能和你们住里面吗，我不敢自己一个人住在院子里的那两间屋。”
张抗抗笑道：“傻孩子，当然要住里面。”
五福就选了西边一个小一点的卧室，没有选那个大的。
张抗抗见了，对周励说：“还真让你说对了，她没选大的，选了小的。”
周励拉着张抗抗的手，看向五福说：“我就说吧，小友善现在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张抗抗便对五福说：“五福，今天晚上你和妈睡，你周爸爸在外面沙发凑合一夜，等明天你跟着我去看看床什么的。”
五福立刻道：“行。”
周励听了，松开张抗抗的手跑到卧室里，一会儿回来，拿了一个小铁盒。
他双手捧着小铁盒，放在张抗抗面前，“对了，一直说给你，却总是忘，这是我要上交的，以后就由你保管了。”
张抗抗惊讶的看着周励，“这是什么？”
周励笑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五福听了也跑出来，“我也要看。”
张抗抗见那小铁盒上印着一个胖娃娃，是个凸起的娃娃，黄头发，穿着一个公主裙，上面写着好味饼干。
“这是你吃剩的饼干盒？”张抗抗看着盒子问。
周励嗯了一声，“你这一个月不在，我就拿饼干对付了。”
张抗抗无奈的摇摇头，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叠的钱还有各种票，布票粮票什么的。
张抗抗立刻从那堆票据里翻了翻说：“有没有自行车票。”
周励摇摇头：“我记得没有。”
张抗抗十分惋惜的叹了口气，“如果有自行车票就好了，我想买辆自行车，以后上下学骑车去，平时也能带着五福出去转。”
周励嗯了一声，“那我明天去问问，看能不能搞到一张。”
张抗抗连忙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张抗抗说完，就要把盖子盖上，周励指指里面的钱说：“你不数数有多少钱？”
张抗抗笑道：“不用数，我打眼一看就看出来了，很多。”
周励很骄傲：“这就是一小部分，下面还有个存折呢。这可是我这么多年存的老婆本，现在都上交给我最亲爱的老婆了。”
五福在一旁听着，赶紧捂上耳朵，叫道：“周爸爸，你又开始了！”
张抗抗笑着问周励：“那以后的工资呢？”
“都上交，一分不留！”周励很坚决。
张抗抗拿手点一下周励的额头：“口头表扬一次。”
三个人在房间里说着话，听到外面一声喊，“周团长，回来了没有？”
周励连忙回一句：“回来了回来了，快进来。”
张抗抗连忙把盒子盖上，转身交给五福，让她送进卧室去，然后低声问周励：“他是谁？”
周励还没回答呢，张抗抗见男人后面还有一个人跟着，看见她时，张抗抗就知道，不用介绍了，是戚副团长，后面跟着的正是袁仙仪。
只是这戚团长两鬓都有了白发，看起来要比袁仙仪大了很多。
张抗抗也没多留意，等她再看一眼袁仙仪的时候，心里猛的一惊。
袁仙仪身上那件裙子，有点眼熟。..

第87章
袁仙仪今天穿了见纯棉料的裙子，白底红花，只不过那红花有点大了，而且一朵朵排列的极其密集，远远的看着，就是一堆的白色块和红色块，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不洋气。裙子看起来像是新赶出来的，应该还没有下过水，张抗抗看着袁仙仪走路过来，裙角一摆一摆的，后面的裙摆处有什么东西耷拉着，等袁仙仪走近了，张抗抗才发现，是几根线头缠绕在了一起，没有剪掉，就在裙子后面耷拉着。
张抗抗抬眼看向袁仙仪的时候，见袁仙仪正在笑眯眯的看着她，带着一股子得意的表情，好像是在对张抗抗说，看见了吧，我也有这样的裙子。
其实张抗抗那件裙子她不穿出去的原因就是因为它是纯棉料的。众所周知，纯棉的料子更适合贴身穿，柔软舒适，但没有什么延展性而且极其容易皱，稍稍坐上一会儿，那后面就都是褶子。所以，张抗抗那件裙子就留在家里当家居服穿，即使突然来个人，也不用着急忙慌的去换衣服。只不过她的那件是白底淡蓝色的碎花，花朵很小，若有若无的。不像袁仙仪这件新赶的，大片大朵的红。
戚弘光见到张抗抗后很明显的脚步一顿，眼睛从张抗抗身上扫过去，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对周励说：“来了你家两次了今天，你家一直锁着门，这是刚回来？”
周励立刻道：“是，跟我爱人回老家了。对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抗抗，这是戚团长。戚团长，这是抗抗。”
戚弘光眼睛立刻移到张抗抗身上，说：“怪不得大家都说周团长的爱人是美人中的美人，还真的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戚弘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张抗抗，道：“我还没见过谁能把裤子穿的这么好看，周团长有福气啊。”
周励立刻就笑了，目光扫过戚弘光身边的袁仙仪，说：“这是嫂子吧。”
戚弘光听见周励问话，也没介绍，只是手腕一动，轻轻划了一下，说：“嗯。”
袁仙仪的脸色立刻就不太好了，可她还是勉强笑了笑，对周励说：“周团长你好，还没正式和你见过面，不过我和抗抗倒是熟悉了，是不是抗抗。”
张抗抗勉强保持礼貌的微笑，微微点下头。
周励立刻说：“来，都坐。我去烧水泡茶。”
那戚弘光便推辞道：“不用了，坐坐就走了，周团长不用忙。”
张抗抗见周励要去厨房，连忙阻止他，“周励，还是我去吧。”
周励点点头，“好。”
张抗抗去厨房烧了水，也不想回屋和他们搭话，就在厨房里待着等水开。
等水的时候，张抗抗拿出两个茶杯，里面放上茶叶，又把周励用来喝水的搪瓷大杯拿过来，也给他放了茶，等水开了，倒了三杯茶，茶盘一托就端进了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周励和戚弘光正在说话，张抗抗走进去，把两个客用茶杯端给戚弘光，另一个也放在了桌子上。周励早就自己拿走了自己的杯子，见张抗抗没有给自己泡茶，就说：“你没有？”
张抗抗摇摇头，“我不想喝。”
周励掀开杯盖，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也不喝了，就放在桌子上凉着，说：“那一会儿凉了你喝我的。”
戚弘光在一旁看着，心里羡慕极了。
张抗抗见袁仙仪不在，便问：“嫂子呢？”
周励说：“和五福说话去了。”
张抗抗去烧水的工夫，五福就在卧室门口站着往外看，她把她妈给她的那个饼干盒子放到卧室的抽屉里后，就听见外面来人了。
五福不认识他们，听着还都是大人，就不想出去，这一趟也累了，坐车坐的头有点晕，就干脆脱了鞋趴床上休息去了。
张抗抗这一走，袁仙仪就说：“周团长，上次来你家，抗抗只和我在院子里坐着了，也没能进来参观一下你们的新房，我转转行吗？”
周励没听出她话里有话，便说：“当然可以，嫂子，你随便看。我们这屋里，什么都没有，比较仓促，只弄了客厅和卧室，那两间都是空的。”
袁仙仪便说：“没事，我看看。”
袁仙仪先是在客厅里转了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的，发现这屋里的摆设很一般，没什么特别不一样的也。就转到了卧室，这一脚迈进去，就看见床上趴着一个小姑娘，她压根没想到屋里还有人，冷不丁看见一个，着实吓她一跳。
床上趴着的五福也没有睡着，听到脚步声后立刻坐了起来，一双大大的眼睛提溜溜的转，看着袁仙仪问：“你是谁？”
袁仙仪看到五福的那一瞬间，就觉得这小姑娘和张抗抗简直一模一样，应该是张抗抗的妹妹。
袁仙仪就问：“那你又是谁？”
五福看着袁仙仪，稍稍皱了眉，说：“是我先问你的，理应你先回答。”
袁仙仪便拉起旁边的一个凳子，说：“我是你姐家的邻居。”
“我姐？”五福愣住了。
她一双眼睛转了转，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我姐？”
袁仙仪看五福的脸色不太对，就问：“张抗抗不是你姐？”
五福立刻笑了，“那是我妈！”
袁仙仪原本带着笑的脸立刻就僵住了，她知道这周团长和张抗抗是新婚，刚刚领了证，回老家办了婚宴，怎么都没想到孩子都这么大了。
袁仙仪立刻问：“张抗抗是你妈？”
“是啊。”
“那你多大了？”袁仙仪又问。
“九岁。”五福说。
袁仙仪立刻懵了，她怎么都没想到张抗抗和周励已经有了孩子，这么一说还真的是，姐妹也没有这么像的，这小姑娘和张抗抗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说不是母女估计也没人信。
袁仙仪就想了，这估计是后面补的结婚证还有婚宴，孩子早就有了也不足为奇，毕竟就算是现在，很多人结婚也不领结婚证，更别说在往前九年十年了。
袁仙仪和五福面对面坐着，她就觉得自己的情报实在是太少了，竟然不知道他们还有这么大的孩子，一直以为两人是新婚。
袁仙仪正好凑这个机会，多问问这孩子问题，反正是孩子嘛，问多了也不怕。
袁仙仪看着五福就说：“那你叫什么名字？”
五福道：“我小名叫五福，大名张友善。”
“哦。”
袁仙仪随口一回，可立刻又觉出不对。
“你叫什么？”
“张友善。”
袁仙仪看着五福，这小姑娘和张抗抗长的一模一样，绝对是张抗抗的女儿。可她说叫张友善，姓周不姓张？
袁仙仪立刻嗅到了什么，往前拉一下凳子，看着五福问：“那你叫周励什么？”
五福见袁仙仪往前拉凳子，她下意识的往后坐了坐，想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时候又看见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五福没由来的感觉一阵厌恶，就闭上了嘴巴，不想再和她讲话。
可袁仙仪怎么会白白扔掉这个机会，见五福不讲话了，干脆站了起来，往五福身边走去，站在五福面前，看着五福问：“你还没说你叫周励什么呢。”
外面周励听见张抗抗问他，便顺手一指：“应该是在和五福聊天。”
张抗抗立刻往卧室走，就看见袁仙仪正站在五福面前，弓着身子问她什么。
五福皱着眉，见张抗抗来了，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叫：“妈！”
袁仙仪也转过身去，一脸平静的看向张抗抗说：“你女儿和你长的真像。”
张抗抗把五福抱在怀里，冷冷看袁仙仪一眼，道：“茶泡好了，去喝茶吧。”
袁仙仪倒是神色微变，依旧笑嘻嘻从卧室走出来，一到客厅，便提高的嗓音道：“戚团长，你快看，这里还有一个小姑娘，你猜她是谁。”
戚弘光听袁仙仪在叫他，连忙抬头看去，就看见袁仙仪先走了出来，指着身后的张抗抗和一个小姑娘说。
戚弘光对周励并不了解，以前两人从未打过交道，没有见过面，互相不认识。直到周励从南方军区调来，领导来找戚弘光谈话，说这是上过战场的英雄，年纪不大，但业务水平特别高，让戚弘光好好配合周励的工作。
那时戚弘光才知道有周励这个人，当然，他的团长梦就这么破碎了。
本来他以为自己这次肯定能提上去的，毕竟那个位置空缺很久，大家都说一定是他要顶上。
可没想到空降来了一个姓周的，而且比他小很多，还没结婚，一来就打了报告，要先去领结婚证。
戚弘光当时就觉得这不是胡闹吗？
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只能在一旁看着。
所以当戚弘光见到张抗抗身边的小姑娘时也以为是张抗抗的妹妹了，毕竟两人那么像，可却见张抗抗对那小姑娘说：“五福，叫大伯，这是大娘。”
五福看看戚弘光又看一眼站在她前面的袁仙仪，只叫了一声大伯。
戚弘光听到这个称呼，瞬时呆住了，他惊呆的看向了袁仙仪。
袁仙仪立刻说：“这是张抗抗的女儿，你看，多像啊是不是。”
戚弘光大吃一惊，看着周励问：“你们的孩子这么大了？”
*
等戚弘光一家走了，张友善看着周励说：“周爸爸，我可不喜欢那个女人，以后别让她再来了行不行？”
周励喝了一口茶，问：“怎么回事？”
张友善便说：“她一直问我叫你什么，我不想回答她，她就还是问，我不喜欢她。”
周励就笑了，“这有什么难回答的，你就直接说啊，你叫我爸爸。”
“我知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和她说话。”张友善气呼呼的说。
张抗抗在一旁看着，对五福说，“五福你去卧室玩一会儿，我和你周爸爸说说话。”
五福嗯了一声，就往卧室去了。
五福一走，张抗抗便对周励说：“周励，部队是不是都不知道我以前结过婚，生过孩子。”
周励点点头，“应该不知道，毕竟我的申请报告不是这里批的，我调来时间也短，大家也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我也没有说。”
张抗抗嗯了一声，“那以后还真的是个问题，大家都知道我们是刚结婚，这下五福一来，肯定有很多问的。你要费一番唇舌了。”
周励端起茶杯，道：“那倒不至于。”
“怎么说？”张抗抗问。
“我倒觉得今天一过，以后就不用咱们一个个的解释了。”
张抗抗听了恍然大悟，“你是说那戚团长的爱人？”
“是啊。”周励看着张抗抗说，“她怎么可能不去外面讲这件事，估计明天一早，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其实这样也好，省的我们再解释了。”
张抗抗嗯了一声。
她突然察觉到这个年代的坏处。
信息不发达的年代，大家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没有热搜八卦可聊，眼睛自然就盯到里自己周围人的身上，盯着别家过的怎么样，柴米油盐少了哪些，姑嫂舅婆的多了哪些，哪家婆婆和儿媳妇干仗了，哪家小姑子又哭着回娘家了，都是大家茶余饭后最关心的话题。这个年代，邻里之间感情都特别深厚，走动比较多，可也就因为这样，每家在对方都像没有秘密一样，□□的挂着。
所以，不用想，很快袁仙仪就会把这件事替张抗抗和周励说出去了。
五福在卧室里待烦了，喊一声：“妈，我饿。”
张抗抗被五福的声音打断了思路，立刻说：“那我去做饭。”
周励这就站了起来，对张抗抗说：“做什么饭啊，出去吃。”
“吃食堂？”张抗抗问。
“是。”周励看着张抗抗笑道：“不但今天吃食堂，连续几天，咱们都要去吃食堂。”
周励说完就喊五福：“小友善，走，跟爸爸去食堂吃好吃的。”
小友善立刻从卧室跑出来，惊奇道：“这里还有食堂？”
“有啊。”周励牵住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不但有食堂，在往里走，就是部队，那边有很大很大的操场，一会儿吃过饭，我就带着你好好转一圈，怎么样？”
张友善立刻跳了起来，“爸爸万岁！”
两个人说着就走出了大门，周励要锁门，才发现张抗抗还在客厅坐着呢，就对五福说：“快，叫你妈去吃饭，怎么还愣着。”
五福立刻冲里面喊：“妈，去吃饭了。”
张抗抗嗯了一声，从里面跑了出来。
三个人锁好了门，就牵着手往食堂走。
一家三口，友善在中间。
这一路子，张抗抗觉得比上次她和周励去食堂吃饭吸引的目光更多了。
周励一边走一边看向张抗抗，点头对她笑了笑。
张抗抗明白周励的意思。
他想在袁仙仪在外面添油加醋之前，先堵住别人的嘴，这一趟转下来，不用别人再说，有眼睛的人都看的见，人家一家三口好着呢。
三个人去食堂打饭，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一进门，大家都和周励打招呼，张友善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都在食堂吃饭，新奇极了，拉着周励的手死活不肯放开，又见大家都和她周爸爸打招呼，就更高兴了，周励去哪她就必须跟着去哪里。
张抗抗找个地方坐下，就由着他们去打饭。张友善紧紧的跟着周励，也学周励拿个餐盘，站在周励前面排队，认识的人看见周励，都会问一句：“周团长，这小姑娘是谁啊？”
周励笑着回答：“是我闺女。”
两人打好了饭去找张抗抗，并肩走着，周励就小声对五福说，“以后再有人问你是谁，叫我什么，敢不敢回答了？”
五福立刻挺起胸膛，说：“敢！”
“怎么回答？”
“是我爸爸的闺女，当然是叫爸爸！”
周励看着五福就笑了，道：“好孩子，回答的非常对，一会儿可以多吃一个鸡腿！”
三个人吃饭时，张抗抗就明显感觉到了五福的不一样，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话多的不得了，一直叽叽喳喳的拉着周励问这问那，完全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不再是刚刚缩着脖子气馁无力的神色了。
五福一顿饭啃了两个鸡腿，吃的肚儿圆，吃完饭把餐盘学着别人的样子都放好了，这才拉着周励说：“周爸爸，你带我转转呗，你刚刚说过的。”
周励立刻说：“当然了，走，带我闺女转悠去。”
张抗抗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前面走，小五福从来没来过部队，这下可长了见识，不停的问周励问题，这这那那的，还说以后要和周励一起出来跑步，也要锻炼身体。
张抗抗看着两人说说笑笑的，自己走在后面，步子也越来越轻松，完全没有了刚刚的紧张和不安。
是啊，任何问题都要这样，躲避不了的话，直接面对就好了。
晚上回到家，三个人都走累了，周励烧好水，给张抗抗端来大半盆温水泡脚，五福也脱了鞋子，踩在张抗抗的脚上，两个人面对面一起泡。
院子里，抬头是漫天繁星，张抗抗和五福泡着脚，五福指着天上的星星，问周励那是什么星座。
周励仰起头，看向那墨黑色幕布上璀璨，然后转头看向张抗抗时，发现张抗抗也在看他。
两人相视一笑，又一同看向那神秘的天空。
一家三口，都不嫌脖子疼，抬着头看了许久的星星。
等真的躺下了，三个人才发觉浑身疼，这一天的颠簸，再加上晚上的散步，已经疲劳到了极点，张抗抗搂着五福，头一沾枕头就睡了。
周励见两人倒头就睡着了，去给她们关上灯后，这才回到卧室，往沙发上一躺，也睡着了。
张抗抗和五福醒来的时候，周励已经走了，张抗抗看看时间，食堂的饭点也过了，就去厨房给五福蒸个蛋羹吃。
等两人吃过饭，准备去看看桌椅和床便出了门，这一出门，就看见袁仙仪正在自己家门口站着，一脸的不高兴。
张抗抗把门锁上，见袁仙仪重新穿上了长裤，和五福两个人从她身边经过时，袁仙仪还一脸不悦的看着她俩，可再不悦，话还是要说，便问：“你们这是去哪啊？”
张抗抗回到：“转转。”
袁仙仪嗯了一声，“注意安全。”
张抗抗点点头，算是回答了，和五福两人手牵着，笑着往外走去。
*
三福焦急的在学校外面等着大福，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出来，只能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再多等一会儿。
三福到了学校后就给张抗抗打了电话报平安，没多久，她又收到五福写来的信，信封里塞的满满的，三福打开一看，五福就跟写日记一样的给她写信，写了特别多特别厚，一个信封要塞不进了，才给她一起寄来。
信里五福告诉三福她现在和妈妈还有周爸爸一起住了，在部队大院，特别特别的好。还告诉三福她有了自己的秘密基地，她开始上学了，她交到了新的伙伴，她不再也不怕别人问她叫周励什么了，也不怕别人问她为什么姓张不姓周了。
三福知道五福正处于敏感时期，再加上新的环境，难免需要找人倾吐这些，于是这信就像雪花一样飞到自己手里，三福一有时间就会给五福写回信，她不想自己的妹妹和她一样，敏感又寡言少语。
昨天三福收到的不单单是五福的信，还有张抗抗寄来的一堆吃的，都是家里才有的，张抗抗在信里说早就想寄了，可是之前天太热，怕是没寄到就坏了。里面还有张萍萍给三福织的新毛衣，张抗抗给她买的新外套。
三福把其中一部分拿出来给大福送去，她的学校离大福学校不算太远，走着半个多小时就能到。
三福不爱坐车，她以前没发觉，这上学跑的远了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有点晕车，而且还越来越严重，一上车就头晕恶心。
所以三福更爱走着，她找了一个网兜，把东西都装到往兜里，张抗抗准备的东西都是两份相同的，用瓶子装的好好的，三福就知道，这还有大福的一份。
三福拎着网兜往大福学校去，手在外面放着，冻的通红，手指也因为那网兜的提手勒出了白白的印子，而总算走到大福的学校，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大福都没出来。
三福实在有点站不住了，实在太冷，就把东西往地上一放，用力跺了跺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福才从楼上匆忙下来，看见三福后立刻说：“等多久了，冷吧。”
三福拿脚指一下地上的网兜，对大福说：“咱妈寄来的，有你的一份。”
大福拎起网兜，也没看一眼，便说：“太冷了，走，我带你去食堂吃点热乎啊，也该吃午饭了。”
三福本来这一趟也没想直接回去，自从她来上学，早就想和大福谈一谈，可谁知道来了这么久，自己竟然一次大福都没见过，大福就下火车那天把她送到了学校，之后就再也没露过脸。
这次要不是给他送东西，三福觉得他们想见面，也难。
大福拿着网兜就往宿舍楼跑，好像是托给了宿管阿姨，很快就跑了出来，对三福说：“走吧，去食堂。”
三福跟在大福的后面，两人好久不见，竟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到了食堂，食堂已经很多人在吃饭了，大福让三福先找地方坐，自己去打饭。
等大福打来了饭，两人一起吃，三福才得了机会和大福说一说。
“大福。”三福看向大福，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大福正夹着菜，眼镜因为一进食堂就起了雾，此刻就放在手边，也没戴，抬起眼睛时，就觉得很不习惯，说：“怎么了？”
三福便问：“你还和她有联系吗？”
大福不明白，愣了一下，“你说谁？”
“何艳丽。”三福道。
大福哦了一声，低头吃了几口菜，没有回答。
三福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还和何艳丽有联系，或者说，他还在给何艳丽钱，三福有点急，立刻问：“她还给你要钱？”
“嗯。”大福点点头，“她很困难。”
“她困难不是我们造成的！”三福急了，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搁，问道：“你是不是好久不和咱妈联系了？”
大福抬起脸，“咱妈和你说的？”
“还用她说？”三福皱着眉头，“如果你一直和她有联系，她肯定会把东西寄给你，然后让你给我送去。咱妈的性格我了解，她想东西十分周全，除非不得已，她不会让我拿那么重的东西大冬天的来给你送。”
大福听了，再次低下了头，没说话。
三福气急攻心一般，道：“大福，你到底怎么回事！”
大福也吃不下了，手抖了抖，筷子应声落到餐盘上。
三福继续说：“是咱妈把咱们养大的，你难道忘了吗？她一个人带着我们五个，其中四个是和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她把我们养大，给我们做衣服，供我们读书，要不是咱妈，你能坐在这大学里？坐在这什么都有的食堂里？”
大福咬着牙，回道：“我不能！”
“你知道，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还那么对她？”三福追问。
大福耷拉着脑袋，许久不说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缓道：“因为我不敢面对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为什么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和以前一样啊，她是咱妈！”
大福拿起手边的眼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眼镜布，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然后对三福说：“就因为我跟何艳丽联系，所以才不知道怎么面对咱妈。”
三福有点不理解，道：“你说的话，我不太懂。”
“何艳丽毕竟是咱的亲生母亲。三福，你可能不记得她了，毕竟她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还有四福，四福就压根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就算到现在，四福也一直觉得张抗抗才是生他的人，所以他一直和五福那么好，就算是他俩天天吵，见面就掐，咱们兄妹五个，四福也是对五福最好。因为他觉得他和五福才是一个妈生的。”
大福低着头，把眼镜戴上继续说：“二福呢，你知道，他从小就那样，什么事都不会放在心上，换句话说，他对任何事都不上心，也就不会付出感情。而且这些年他的个性更强烈了，对他来说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这一点上，你和你二哥还是挺像的。”
“可我不一样，三福，你想一想，何艳丽走的时候，我已经七岁了，我记得她的所有，哪怕是她抛弃了我们，在我心里，我一直也只有她一个娘。所以，她来找我的时候，我一句狠话也说不出来，我心里想说，真的想说，就像你那次那样，我也想说狠话，想问问她到底为什么那么狠心，可我就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三福，她哭着来找我，说没钱了，孩子要上学，她要吃饭，拿不到钱回去，家里那个男人又要发脾气什么的，我听她说那些，我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除了给她钱，我什么都不能做。”
“所以，这跟你不和咱妈联系有关系吗？”三福不懂。
“有！”大福定睛看着三福，“我每给何艳丽一次钱，每偷偷和她联系一次，我就觉得心里愧疚，我就更不能面对咱妈，你知道吗，就是那种羞愧、惭愧，逼得我只能选择一个人面对。”
“所以，你选了那个抛弃我们的何艳丽？”三福冷冷的看着大福。
大福一脸的漠然，回道：“我也没有办法。”
“不，”三福噌的一下站起身，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大福，“你有办法，只不过你不愿意那么做！”
三福说完，立刻转身就往外走。
大福愣在那里，看着三福走远了，才追了出去。
追到食堂门口，大福眼看着三福往他宿舍方向走，便连忙跟了过去。
三福走到宿管阿姨那里，和宿管阿姨说了什么，然后见大福跟来了，对着宿管阿姨指了一下大福，宿管阿姨就把那一网兜的东西递了出来。
三福提着网兜，从大福身边经过，她看一眼大福道：“这些东西我要拿走，这都是咱妈辛辛苦苦给做的，我看她炸了你喜欢吃的带鱼，还炒了一大瓶西瓜酱，这些我都要拿走，你不配吃她做的东西。”
三福说完，径直往外走去。
大福转身跟了过去，他也不往前追，就跟在三福身后，一步一个脚印的跟着。
三福的背影看起来倔强又无力，小小的一个身子，拎着一大兜的东西，就这么慢慢消失在了大福的视线中。
大福看着自己妹子离开的背影，寒冷的冬天里，他用力攥紧了拳头，他下定了决心，他再也不想做大福，他不想再做以前的那个自己。那个对什么都无力，对什么都不能自我把控的大福。他想完完全全做他的张爱国，就像当初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在乎他小时候是不是被抛弃了，他是怎么长大的，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小名，叫大福。
他只想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在这个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过去的地方，重新做自己，做一个只被叫做张爱国的人。
可是这一切，又在何艳丽一次次的来信催钱时，被完美的破坏了。
何艳丽的每一封信，都成了叫醒大福的催命符，她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不，你不是张爱国，你是大福。
直到后来何艳丽打电话到了学校，宿管阿姨在小黑板上写了，张大福同学，你妈妈何艳丽让你回电话。
那一刻，大福的希望彻底被打碎了。
那一瞬间，他才知道，张大福，是他一辈子都没办法扔掉的名字。
看着三福的身影慢慢变成了小黑点，直到完全消失，大福这才转身往学校走去。
他低着头往宿舍走，身上好像被人卸掉了所有力气一样，一步一步的往前挪。
高淑语远远的就看见了张爱国同学，立刻追了过去，喊：“张爱国，张爱国。”
张爱国转头看一眼，见是高淑语，便问：“有事吗？”
高淑语抱着一摞的书，看着张爱国撇撇嘴说：“没事就不能叫你了？”
张爱国往上推了下眼镜，道：“那倒不是。”
高淑语才不和他废话，把手里的一摞书往张爱国怀里一放，张爱国赶紧抱了起来。
“你怎么拿这么多的书？”张爱国问。
“你看见了都不主动说帮我拿？”高淑语拍拍手，道：“这是老师要的，走吧，跟我一起去送吧。”
“老师让你找的？”张爱国问。
“嗯。”高淑语点点头。
张爱国看着那一摞的书，看了看书名，都不是他们的教材，便说：“找这些书干什么？我看着也不是咱们的教材啊。”
“当然有用了！”高淑语眨一下眼睛，“你听说有单位来找实习生的事了吗？”
“没有。”张爱国摇头，“就算来，也是来选那些要毕业的吧。”
“得了吧，谁不知道咱们之前那些都是工农兵大学生，都是推荐上来的，说实话，”高淑语说着话捂一下嘴，小声道：“说实话，其中有一些投机倒把上来的，还没我的水平高呢。怎么能比得过咱们这一批真枪真刀考上来的学生。”
张爱国知道高淑语说的是实情，便问：“那怎么了？”
“听说啊，会从咱们这一届里也选。”高淑语立刻又说：“我只告诉你了啊，全系第一。”

第88章
张爱国听了高淑语的话，立刻问：“真的？在咱们这届也选？”
“嗯。”高淑语小声道：“别告诉别人，毕竟名额少，可能就一个两个吧，怕马上就要毕业的他们不服气，就顺带着收走一两个咱们这批的。”
张爱国点点头，“我知道，我不会说的。”
高淑语看着替她抱着一大摞书的张爱国那谨慎小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微微侧了一下身子，用肩膀蹭了张爱国一下，道：“你很有戏哦。”
张爱国被高淑语这么一碰，整个人跟触电了一般，立刻往旁边撤了两步。
高淑语看着他的反应，跟避着瘟疫一般的躲她，立刻就不高兴了，皱着眉问：“你躲什么啊躲。”
张爱国连连说：“不是不是，我就是无意识的。”
高淑语佯装生气的看着张爱国，见他一副要死的样子，紧张的都有点发抖，一大个人还抱着一大摞的书，眼镜都快滑到鼻尖上了，也腾不出手去扶，就那么抱着一摞的书，惨兮兮的看着高淑语。
高淑语本来还在生气，这一下就消了气，她自持相貌不算一等一，但会打扮又有钱买好看的衣服，所以在学校里也算是一枝花，多少男同学从她入校第一天就在她屁股后面追，可到了这全系第一面前，不是躲着她就是不抬眼看她，高淑语对张爱国同学越来越上心了。
而且就连高淑语的舅舅竟也知道张爱国，昨晚提起要来学校招人这件事的时候，她舅舅还说，听说你们系第一张爱国成绩很好，人也踏实爱钻研。
高淑语当时就纳闷了，“舅舅，你还知道张爱国？”
“是啊，去看这届毕业生的成绩时，顺便看了看你们这一届的，你们老师说他很努力，又知道刻苦。”
高淑语倒是不能反驳，“那倒是。”
“就你啊，成绩都要垫底了，你可给咱家长长脸吧。”
高淑语听了她舅的话，就想说得了吧，我这还是全靠全系第一给我划了重点才勉强没有倒数第一，想长脸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高淑语从她舅舅那里得知了消息，今天就专等着大福出现，然后把这件事偷偷的告诉他了。
高淑语见张爱国这么冷的天，因为她突然的身体接触搞得手忙脚乱、额头渗汗的，就觉得好玩，立刻又故意朝张爱国身边走了一步。
张爱国满脑子想的都是科研所来挑人的事，他知道，每年第一批来选人的，都是国内最顶尖的研究所，是他们这个专业最趋之若鹜的地方，如果被选走了，一般就留下工作了，打回来是不可能的。张爱国深知自己的性格，他没有二福那么敢拼敢闯，也不像二福会接人待物，在社会上如鱼得水。最适合他的地方，就是严谨科学的研究室，一个埋头就能出成绩的地方。
高淑语看着张爱国，侧头问：“你想什么呢？”
张爱国喃喃道：“我在想这个选拔难不难。”
高淑语立刻说：“那当然难了，就算毕业生也要不了几个，别说咱们还没毕业了，我舅舅……”
高淑语脱口而出，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马改口道：“反正，不容易。”
张爱国刚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转头看向高淑语的时候，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自有疑惑，可见她已经转移了话题，便也没有再问。
张爱国帮高淑语拿了书过去，送到老师办公室后，张爱国从办公室出来，就看见自己宿舍的两个同学正在外面等他。
两人见张爱国出来了，其中一个立刻圈住了张爱国的脖子，另一个在他身边紧紧贴着他，问：“你和高淑语一起来的？”
张爱国转头看向和他说话的同学道：“是。”
另一个高个的立刻说：“我看她和你走的很近，总来找你。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张爱国拿手指往上架了架眼镜，说：“没怎么回事，你们想多了，就是同学。”
他说着看看两边的男同学，又坚定道：“真的，就是路上偶然碰到了。”
那个矮一点的酸唧唧地说：“别人创造机会想去偶遇，高淑语都不带理的，你这倒好，躲着躲着还三天两头的遇见。”
搂着张爱国脖子的高个儿立刻说：“关键是遇见了还能一起走！”
“对对对。”矮个子的使劲往张爱国身边凑了凑，“你们真的没什么？”
张爱国脸都红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家里的事已经让他心烦了，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学习才能勉强撑住第一，才能维持他心里仅剩下唯一的骄傲。他每天都在自我否定和自我激励中度过，每天生活的都像一个长满刺儿的矛盾体，他实在没有想过那些有的没的，没时间想也不敢想。
可现在已经有人把这件事摆在了明面上，这让张爱国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三个人在走廊里推搡着说话，高淑语此刻也从办公室走出来，经过三个人时，矮个子的那个立刻用手肘捅了一下张爱国的腰部。
张爱国吃痛的闷哼了一声，果然，在吃瓜二人组的密切注视中，高淑语立刻转回了头。
高淑语转头就看见张爱国捂着侧腰皱起眉的模样，还有他两边吃瓜不嫌事儿大的人，正笑嘻嘻的看着高淑语。
高淑语哼了一声，说了句无聊就走了。
高个子的见了，悄声道：“看见没，真的回头了。”
矮个子的也笑了，“我就说，他俩绝对不一般。”
然后又看着张爱国道：“可以啊，张爱国同学，你这也算抱得美人归了，自己是全系第一不说，这系花对你还有意思，你知道她家是干什么的吗，厉害死你了！”
张爱国转头看向矮个同学，问：“干什么的？我不知道。”
“得！原来什么都不知道！你看她身上那件呢子外套了没，一件衣服至少够我们吃三个月的你信不信？”
张爱国微微张大了嘴巴，眼看着高淑语一点一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可大福已经知道了要挑选实习生的事，他知道自己要拿到第一，才可能被选走，毕竟来招人都是综合考量，不会只看成绩。可大福能拿的出来手的，除了成绩就没有什么了。
眼看着考试就要开始了，大福只能比以前更努力一些，把第一这个成绩拿到手里，才能有机会进入一流研究所。
这些日子，张爱国同学就像疯了一样的学习，一旦没有课，他必定在图书馆待着，可图书馆有闭馆时间，他就赶在最后一分钟出来，然后拿着书一路小跑回宿舍，宿舍一个小时候也停了点，张爱国就会点上蜡烛，任凭蜡烛的烟气只往眼睛里冲，眼睛一直在流泪，可就算这样，他也是揉揉眼睛，然后继续看下去。
在大家都悠悠闲闲在校园里逛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干瘦的少年，戴着一副眼睛，身上永远穿着那套深蓝色的衣服，从过了夏天，穿到了冬天，膝盖处都磨的发了白，背着一个书包，来来回回的从寝室到教室，再到图书馆，每天三点一线的就这么疯了一样的跑。
这天一冷，五福穿的就跟个粽子一样，全身上下裹的厚厚的，周励每次看见五福裹的这么厚，说她就差把被子裹身上了。
可五福是真的冷。
她总说自己是夏天出生的孩子，所以不怕热，最怕的就是冷。每年一到冬天，五福都要裹的厚厚的，周励才刚穿上毛衫的时候，五福已经穿上了厚棉袄，下身穿着厚棉裤和棉鞋，张抗抗看见她就发愁，这还没下雪呢，万一下了雪可怎么办。
张抗抗这个冬天给五福做了一套新的棉衣棉裤，又趁星期天不上课的时候带着她去买毛衫和厚外套。
五福站在柜台外面看着张抗抗挑衣服，见她在成衣铺里挑了半天，最后拿出一件白色的毛衫和一件花灰格子面料的外套，五福连忙摆手说：“妈，好看是好看，我穿不了，太冷。”
张抗抗没有回答，拿起衣服在五福身上比了比，又听见五福说：“妈，太薄，而且这也太大了吧。”
张抗抗看五福一眼，说：“你穿的就是新衣服，不会再给你买了。”
“那这是谁的？”五福问。
“你三姐的。”张抗抗说，“等着过年回来给她。”
五福哦了一声，道：“这时候就买过年穿的新衣服？是不是太早了？”
张抗抗有她自己的道理，这冬装刚上来的时候样式最多码子最全，等到了年尾，一个是已经卖的七七八八了，还有就是到时候也不一定有时间来转，不如现在就买了，等不了多久的。
两个人买了衣服，张抗抗又去买了毛钱，这次买的黑色的，买了好几团，那卖毛钱的大姐见她买的多，多送了张抗抗一副粗棒针。
张抗抗这一趟满载而归，回到家就把毛钱拿出来，坐在沙发上比尺寸。
周励洗了三个苹果，先递给五福一个，然后见张抗抗在忙，就那水果刀一片片的切好，喂进张抗抗的嘴里。
张抗抗咬一口苹果，说：“这苹果好甜啊。”
“脆甜脆甜的。”周励说，“尤其是这天一冷，更甜了。”
周励说完，指指手里的苹果道：“看见了吧，就这种，长的歪瓜裂枣的，坑坑洼洼，却是最甜的。”
张抗抗嗯了一声，问：“你也没出门，从哪里买的苹果？”
周励摇摇头，啃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说：“不是我买的，戚副团给的。他爸妈在老家种苹果，他们那里就生产苹果，又大又红，还特甜。”
张抗抗哦了一声，喃喃道：“是吗。”
周励说完又塞张抗抗嘴里一块苹果说：“戚副团他小儿子回来了，你见了没？”
张抗抗摇摇头，“我没注意。”
“回来了。”周励说，“他大儿子在当兵，小儿子在市里读高一，说是学校实在太冷，住不下了，戚副团就把他小儿子接来了。”
张抗抗自暑假结束开了学，每天一早走，晚上回来，星期日还经常带着小友善会一趟打渔张，和袁仙仪能碰到机会少之又少，也自然对她家的事情一无所知，这听周励说了，才知道戚副团家两个儿子，小的还在读书。
张抗抗听了有点不理解，说：“高中离的又不是太远，怎么之前没见过他儿子啊。这么近还住校？”
周励咬一口苹果，说：“嗯，戚副团说他这个小儿子和他爱人关系不怎么好，两人见面就吵架，所以从上初中就一直住校。一到放暑假寒假的，那小儿子就会回他爷爷奶奶家待着，也不在这里。快开学才回来，直接去学校住着也不怎么回家。这也是，实在冷的不行了，说外面的水龙头都上冻，流不出水来，就给接家里来了。”
张抗抗听到这里，便道：“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四福学校不知道有没有让拿煤球，等明天你给学校打个电话问问吧。”
县里的学校比不上市里，更比不上部队，五福每天去上学，两节课之间还有牛奶可以喝，中午学校食堂的伙食也不错，教室里有两个炉子，人多，就很暖和。可四福学校的条件就没这么好，一到冬天需要取暖，孩子们就得从家里拿煤球，用绳子串一大串，掂到学校去。这一冬天烧多少煤球也不知道，老师就让每人十个十个的从家里拿，堆在教室角落里一起烧，全烧完了，再从家里拿。
孩子们自烧了炉子，就有了热水喝，没事还能把自己带的馒头窝头什么的贴在炉子边上，等下了课吃热的。
这一下课，孩子们就往炉子旁跑，去找自己的馒头，说来也奇怪，这馒头都长的很像，可大家还是能一眼分辨出哪个是自己的来。
周励听张抗抗如此说，便道：“你放心吧，我想着呢，我今天还看了，上次拿是半个月前，应该还没用完。我明天打个电话，用完了我就给冯坤说，冯坤会去给四福送的。”
张抗抗拿起粗棒针开始往上面套线，道：“还真的要多谢冯坤和永红，家里两个孩子都在县里，尤其是二福，就在他们手底下，这几年也多亏了他们照顾。”
周励便说：“是啊，等过年的时候，咱俩去一趟，当面感谢一下。”
然后看着张抗抗拿着棒针就过来了，对周励道：“你抬起脚。”
周励听话的把脚从拖鞋里伸出来，张抗抗拿棒针那么一比，从脚跟比到脚尖，然后点点头说：“好了，放下吧。”
周励一个大苹果啃完了，问：“你这是织什么呢？”
“织袜子。”张抗抗说，“这天冷了，你还不穿棉拖鞋，回到家就一双单鞋穿着，也不怕冷。”
五福窝在沙发里，一边看着手里的连环画一边说：“我周爸爸就是不怕冷，他里面就穿一个薄线衣，就直接穿军装，那么薄一层。”
周励笑道：“我外面还有个军大衣呢。”
五福把连环画往旁边一放，说：“你都是拿着，不穿！”
张抗抗噗嗤一声笑了，看着周励说：“看见了吧，现在不用我管你，孩子都会管你了。”
周励连忙保证，“我以后穿，一定穿。”
五福听了，这才又举起连环画，可手里的苹果就咬了一口，就不吃了。
张抗抗看着五福道：“你苹果怎么不吃了？”
五福头都没抬，说：“我不喜欢吃水果。”
周励指指五福，又指一下张抗抗道：“你们娘俩，一模一样。”
五福这才抬起眼睛，道：“咱们家最喜欢吃水果的，就是周爸爸了。”
周励轻咳两声，指指苹果说，“快把你的吃了。”
五福只能拿起来，又咬了一口，最后还是偷摸的放下了。
张抗抗又织了一会儿，要去做饭，周励便说：“别做了，我去热点包子就成，大晚上的，随便吃点吧。”
张抗抗便说：“你不饿吗？我和五福在外面都吃的差不多了，你累了一天了，我去做点吧。”
“别了，我还真的不饿，中午食堂吃的白菜粉条炖豆腐，里面放了五花肉，我吃了两大碗，四个馒头，到现在还撑的难受。”
周励说完就站起身，去厨房热包子，张抗抗见他去了，也就没动，继续织袜子。
这边织着袜子，又扫了五福一眼，见她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捧着连环画看的津津有味，张抗抗只能提醒五福说：“你作业做完了吗？”
“做完了。昨天就做完了。”五福头也没抬。
“只做完了不行，你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知道吗？”张抗抗其实很担心五福，因为城乡教育有差别，五福转学的时候，张抗抗还想让她留一级再说，因为在打渔张的时候，五福成绩就不算好，在班里算中不溜的，这到了市里，跟着一帮干部子弟一起上学，张抗抗担心她跟不上。
可周励却不这么想，在他眼里，五福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别说留一级了，还觉得五福可以直接跳级，上五年级就好。
可张抗抗知道，五福在班里能不能跟的上都两说。
五福可不在乎，坐在那里看的津津有味的，张抗抗扫一眼书皮，是渡江侦察记。
五福一边看着一边笑，嘴巴都要咧到后耳根了，还在笑，张抗抗就问她：“张友善，好看吗？”
张友善立刻把连环画放下来，一双眼睛看着张抗抗，悄咪咪问：“妈，我是不是哪里又做错了？”
张抗抗又不能说看连环画不对，小时候她也喜欢看。那时候她妈总是训她，不让她看这些闲书，让她好好学习。可张抗抗总是忍不住，什么武侠言情说，就没有她不看的。这时她看着五福小心翼翼的表情，知道历史开始重演了，她如今也是孩子妈，也开始想干涉五福的喜好了。
张抗抗努力和自己的小心魔打了一架，最后摇摇头说：“没事，看吧。”
五福不敢看啊，见周励进来了，立刻喊：“周爸爸救我！”
说完就一下子窜到周励身后去了。
周励转头看一眼藏在他身后的五福问：“这是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
五福躲在他身后说：“我妈刚才叫我张友善。”
周励一听就笑了，问：“怎么，叫你张友善不对？”
“不是，我妈高兴的时候就叫我女儿，我的小肉肉，平时就叫五福，一旦叫张友善，那就是生气了！”五福在后面嘟嘟囔囔道。
周励听了哈哈哈哈的笑了起来，想了想便说：“好像是这样。看看我闺女，多么细致的观察力！”
张抗抗憋着笑，听到最后对周励说：“你可护着她吧啊。”
周励转头给五福使个眼色，五福点点头，悄悄拿起沙发上的连环画就往自己卧室跑。
周励立刻喊：“等等，苹果拿过去，为了不让你妈再生气，你把苹果吃完，我保证能劝好她。”
五福只能又折回来，拿起苹果对周励说：“周爸爸，你说话算话啊。”
说完，踮着脚尖一溜烟就跑自己房间了。
周励见五福走了，这才问：“到底怎么了？”
张抗抗把手里的活放下，对周励说：“你没看见她一有时间就在那里捧着连环画看？写作业十分钟就能写完，写完后书碰都不碰。五福本来在老家底子就薄，这一到了这里，马上就要考试，你觉得她能考成什么样？如果考个倒数第一回来怎么办？”
周励摇摇头：“那倒不至于。我还是很相信五福的。你看，大福三福学习这么好，二福也不赖，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成绩好，五福能差了？”
张抗抗语重心长道：“那几个孩子学习好，完全是因为她们努力，你不知道三福每年的第一是怎么考出来的。她刚到市里上初中的时候，没考上第一，我记得是得了第二名。她放假回家，晚上几乎不睡觉，一点点补起来，我看她书上，都没有空隙了，让她写的。”
周励听了，便说：“果然，没有随随便便的成功。”
“所以说啊，其实五福算是这五个孩子最聪明的了，可她自持有点小聪明，就耍滑头，一点也不踏实。你看她，第一天去上学，放学回来就和一群人一起回来的。我那时候还担惊受怕的，就怕她在学校里第一天去孤单，就在门口等她放学。结果嘞，她和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就一天，交了一堆的朋友回来，你觉得她是去学习了吗？”
周励听了哈哈又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竖起大拇指道：“这一点五福很有我的风范，我小时候就是，出门就一大帮朋友跟着。”
“你可以了啊，此风不可长，你不能在一旁煽风点火了，她知道有你护着她，就更不得了了。你看她现在，谁也不怕，以前还有点怕我，现在一看我生气，她就找你护着去了。五福的性格本来就跳脱，是个什么都不怕的主儿，可得管好了。”
周励立刻表态：“那我以后你说什么我就跟着说什么，坚决和你统一战线。”
张抗抗这才放心，道：“这就好。”
可那边周励一转，对张抗抗说：“这次就算了，马上就要吃饭了，吃饭的时候不要训孩子，今天不要说她了，下次，下次吧，从下次开始我一定和你统一战线。”
张抗抗瞬间感到无力，就听到周励叫五福：“闺女，吃饭了，走。”
张抗抗：……
可期中考试比周励口里的下一次来的更快，部队上很多都是随军家属，很多人过年的时候都要回家，家里绝大部分都不是本地的，五湖四海都有，所以这里的学校比一般学校放假要早，考试自然也提前了很多。
张友善同学就在准备一点都不充足的情况下参加了小学四年级的期中考试，考试很简单，就考了两门，一上午就考完了，下午老师阅卷放假，第二天上午去拿成绩，再开一个家长会，就可以放假了。
上午考试完，张抗抗还没从学校回来，张友善就坐在大门口等着。
她坐在那里紧张的不得了，心里反反复复的敲着鼓，想着要怎么向张抗抗交代。
今天的第一场语文还好，她起码都做完了，对不对的吧，反正就是写字，瞎写也能写满了。
可到了数学，张友善就傻眼了，一张卷子，会的不能超过一半。
张友善就怕了。
是的，这个时候才知道怕。
她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努力思考要用什么借口搪塞张抗抗，说自己考试的时候突然肚子痛？要不就说铅笔断了？
五福想的出神，就听到隔壁家门吱的一声响了，一个大男孩从里面出来。
五福从来没见过他，但知道那是袁仙仪的家，连带着也不喜欢里面所有的人，见他一出来就往自己这边看，张友善立刻把头别了过去，给他一个后脑勺。
戚川因为感冒了，请了假，在家里休息。可在床上翻腾了好一会儿，觉得饿了，就下床找吃的。
袁仙仪在客厅里坐着看报纸，见戚川出来了，问他是不是饿了。
戚川答了句是。
袁仙仪就说，那你去食堂吃饭去吧。
戚川早就习惯了，换了鞋就往外走。
这一出门正好看见隔壁门口坐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看见他出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立刻别过去头，就跟和他有仇一样。
戚川咳嗽了两声，也没理她，径直朝食堂走去。
五福见戚川走了，才又把脸扭过来，看着外面。
果然，张抗抗一会儿就回来了。
张抗抗骑着刚买的自行车，一转弯就看见了五福，连忙下了车说：“这么冷，你怎么不回家等，我不是给你钥匙了吗？”
五福不敢说她在想怎么和张抗抗交代呢，支支吾吾道：“我也是刚回来，就想在外面等你。”
张抗抗连忙把门打开，说：“快，快回家吧。”
张抗抗这一开门，想着再做饭来不及，就说：“还是算了，咱们去食堂吃饭，太冷了，吃点热的暖和暖和。”
五福点点头，说：“好。”
两人又锁上门，一路小跑到了食堂，吃饭的时候，五福正好和戚川面对面坐着，戚川一个人在吃饭，因为感冒，擤了半桌子的鼻涕纸，纸在一边放着，他在一堆鼻涕纸中间吃饭。
五福看着眼前那一幕，不由得皱了下眉。
戚川也看见五福了，就在五福面露嫌弃的那一瞬间，戚川回瞪了五福一眼。
五福怎么可能怕他，立刻又瞪了回去。
两个人一大一小的，谁也不服谁，瞪来瞪去的，直到张抗抗打了饭回来，坐在两人中间，挡住两人的视线，他们的斗争才算结束。
张抗抗看着五福，递给她一双筷子问：“怎么样，考试？”
五福不敢说。
张抗抗看五福的表情就知道考砸了，想着吃饭呢，也不愿意说她，就说：“先吃饭吧，回去再说。”
五福赶紧扒拉着饭往嘴里送。
中午回去张抗抗问了问，五福就说自己把会的都做了，可没说自己会的没有不会的多，只是和张抗抗说明天一早老师要求一个家长去学校，要开个家长会，然后就放假了。
张抗抗想了想自己明天上午还有一节主课，正想着怎么办，五福便说：“要不让我周爸爸去吧，他离的近，开完还能去部队。”
张抗抗想着只能这样了，也就同意了。
到了晚上，周励一回家，五福就去找周励，让他明天一定一定去开家长会，否则她妈就要去了。
周励看着五福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考砸了？”
五福撇着嘴，就差哭出来了，说：“周爸爸，我以后一定认真学习。”
周励叹一口气，咬咬牙道：“你呀！”
第二天老师发成绩的时候，五福坐立不安的，等成绩单递给周励手里时，周励一看排名，班里一共三十个孩子，五福第二十九名。
周励惊的手都抖了。
五福低着头不敢看周励，周励也像坐在热锅上一样，老师在台上讲了什么他一概没听见，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怎么帮五福过了这一关。
开完家长会，两人回家，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周励拿着成绩单，哭丧着一张脸，问五福：“这可怎么办啊。”
五福这考个倒数第二名，可大福那边总算没辜负他这一段时间的努力，最后一次大考，成绩下来，张爱国的名字依然占据排名榜的第一位。
张爱国这下松了口气，考了第一，他就有很大的把握被选走了。
高淑语看了排名后，特意走到张爱国身边，小声对他说：“这下你很有可能被抽走了。”
张爱国也期待着，他第一次对自己这么有信心，毕竟这是一个科研单位，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研究所，要的肯定是技术拔尖，成绩第一的学生，其他的素质，也应该是仅做参考罢了。
所以张爱国满心欢喜的等着，等着这么多年来，真正属于他的机会。
可成绩下来的一个星期后，老师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这个消息足足震惊了所有的人，这是第一次，研究所竟然在非毕业生中抽走了人，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班里的！
张爱国在班级里坐着，那一刻他的脸像火烧云一样红，他知道老师下面很可能就点了他的名字，告诉全班这个荣誉属于他，告诉全校这个骄傲属于张爱国！他急切的等待着，等待着那一秒的到来，张爱国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毕竟他是连年来班里唯一的第一，从没有走下过这个神坛。
可就在老师说出名字的那一瞬间，张爱国惊呆了。
这次被选走的，既不是他张爱国，也不是班里第二名，甚至不是第五名，而是一个排在全系十名开外的一个男生。
在全班学生鼓掌祝贺的时候，张爱国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他全身都是燥热的，好像瞬间就会被点燃，然后砰的一声爆炸一般，他要崩溃了！
在老师下了讲台之后，张爱国立刻站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他要去找老师问个明白，为什么不是他，他才是全系第一啊，他才是成绩最好的那个，他才是最努力的那个，可为什么不是他！
张爱国愤怒的冲了出去，他双手紧紧攥起了拳，他需要这次机会，他需要这次机会来证明他自己，可他那么努力，老天却从来不眷顾他，他想去问个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老师说的很委婉，这次来抽调学生，成绩只占一小部分的比列。毕竟大家都是通过考试上来的，大差不差，第一名比第十一名在学业上也没有太大的差距。
张爱国不明白，如果这都不是差距，那么差距在哪里？那个被选走的人，究竟比自己优秀在哪里？
他急切的想知道！
老师看着张爱国，知道这个孩子和别人不一样，他不只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他啃着凉馒头学习，即使在大冬天，也从来没有懈怠过一分钟。
老师有点为难，最后还是对张爱国说了实话，被选走的那个同学，和一般的同学不太一样。
老师说的很委婉，可张爱国听明白了。
成绩上大家都差不太多，而家庭背景，却是一道你再怎么努力，也逾越不了的鸿沟。
张爱国觉得这一刻，他的天都塌了。

第89章
张爱国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依然穿着那套深蓝色的衣服，脚下是一双球鞋。这天已经很冷了，刚刚还下过一场雪，可他身上的衣服依然单薄，那件从入秋就穿着的外套，在寒风中，单薄的衣角不时的被吹翘起来，露出里面的厚毛衫。
张爱国一向对穿什么怎么穿没有关心，他每个星期洗一次衣服，星期天的时候把这套衣服洗干净，晒上一天，星期一再穿上。一身衣服几乎没有替换的，就这么来来回回的洗，来来回回的晒，膝盖处的磨白倒是越来越明显。
张爱国从教室门口经过时，里面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大家还都在庆祝那个被选走的同学，都在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整个班级都在沸腾，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曾经无数次给班里带来荣誉的全系第一，早早就离开了教室，更没有人注意到他此刻正从教室门口经过，低着头，脚步无比沉重。
张爱国此刻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他只能机械的在走路，大脑却是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要往哪里走，要往哪里去。
从教室门口进过的那一瞬间，高淑语亲眼看见他从前门经过，连忙往后门看去时，那个身影又掠了过去。
高淑语连忙追了出去，她在张爱国身后紧紧跟着，想叫他，可又觉得他此刻的背影竟如此凄凉，她竟然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高淑语只能在张爱国身后慢慢跟着。
张爱国走出教学楼，他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到，就那么机械的往前走，寒冷的北风吹在他身上他似乎也感觉不到，就那么顶着东北风，往前一步步的挪着。
高淑语在张爱国后面跟着几乎走了大半个校园，她觉得自己的手和脚都要被冻掉了，北风吹的她鼻尖通红，耳朵也像透明了一样，红红的，直到她觉得她实在太冷了，快撑不住了，才喊了一声：“张爱国。”
张爱国模糊中听到有人叫他，他微微转过身，就看见了高淑语。
可就是那一转身，高淑语对张爱国的感情，完全变了。
他们同班两年，高淑语只觉得张爱国成绩好，人又踏实，不管见了谁都只是轻轻微笑一下，一身衣服可以穿好久好久，但却一点也不邋遢。
高淑语觉得张爱国很特别，至少不像班里其他男同学那样，用那种探究的目光去看她，像看一个永远也得不到手的猎物一样看她。只有张爱国看她时不一样，他的眼神纯净的不带半点杂质。张爱国看她的时候，好像她就是一个孩子，而张爱国也是一个孩子，两个孩子的交流，永远是纯粹的、坦诚的、干净的。
所以高淑语喜欢张爱国，愿意接近他，因为他与众不同，更或许因为他和别的那些男生不一样，没有用那种目光看过她。
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张爱国转身看她的那一瞬间，高淑语觉得，她突然就爱上了这个大男孩。
如果你见过饿着肚子四处寻找食物但一无所获的独狼，就能知道，张爱国此刻的目光竟和那种独狼一模一样。他的眼眶泛着红，转头的那一瞬间，高淑语只觉得深深的震撼，里面有一种绝望，又带着不甘，一种困兽犹斗的感觉，壮烈又苍白。
高淑语被张爱国强烈的目光深深的震撼了，她呆呆的站在那里，感觉两人之间从来没有如此近过，又觉得她从来没有离张爱国那么远过，好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站在她的对面，可她知道她的名字，但除了这个名字之外，她又对他一无所知。
张爱国转身看着高淑语，看了许久，又重新转过身去，继续机械的往前走。
之后的时间就已经不再是时间了。刚刚下过雪的寒冬，高淑语第一次没感觉到冷，也是第一次没有觉得累，她就跟在张爱国的身后，保持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就那么跟着，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绕着学校走了多少圈，直到走到双腿双脚都没了力气，没了知觉，直到张爱国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说我们回去吧时，两人才终于停了下来。
寒假将至，高淑语在将要离校的第二天，听到了一个消息，张爱国生病了，高烧不退。
张抗抗自从看了张友善的成绩后，连续两天没有怎么讲话。一个家庭，如果妈妈生气了，整个家都会是死气沉沉的。
张友善这两天大气都不敢喘，早晨也不敢睡懒觉，每天都早早的起来，然后坐在书桌前看书，就为了让张抗抗看到，不至于更生气。
张抗抗忙着这一学期最后的考试，张友善学习的事她想放了寒假之后好好的给她补习一下，一个假期的恶补，张抗抗觉得成绩怎么也会上去，至少不至于再考个倒数回来。
周励自然也不敢再替张友善求情，那天把成绩单拿给张抗抗看的时候，张抗抗还没来得及发火，周励已经率先当着张抗抗的面训了五福几句，然后最后说，还不赶紧回你屋学习去。
张友善就在周励的掩护下，平平安安的度过了第一关。
张抗抗早晨起来看见五福在房间里看书，看见她知道学习了，也不想一直叨叨她，做好了早餐就对张友善说了一声，让她在家好好待着，不要随便出门，她要去上课了。
五福就等着这一句了，她赶紧答声好，就竖着耳朵努力的听。
直到院子里自行车响了，然后大门被关上了，五福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妈走了。
五福长长舒口气，一下子就瘫在了椅子上，然后立刻把书一合，就从自己房间跑了出来。
周励也早早出门了，家里就剩下她自己，简直不要太自由。
五福仔仔细细算了算时间，离张抗抗放假还有一个星期，她还有一个星期的自由。
自由来之不易，她要好好珍惜。
五福先跑去厨房，把早饭端出来，然后坐在厨房里吃完了，吃的饱饱的，就去拿好她的钥匙。
她的钥匙和她的哨子挂在了一起，因为五福经常会忘带钥匙，可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戴上那个哨子，从小就开始戴着，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哨子就像她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张抗抗为了防止她总是被锁在门外，就干脆把钥匙和哨子系在一起，这样，张友善就再也没忘记过拿钥匙。
她从厨房走出来，跑进客厅把她的帽子和手套都戴上，捂的结结实实了，就出了门。
把大门一锁，张友善就决定去找周励。
本来她是有很多朋友的，可她的朋友一放假都回老家了，张友善就没有朋友可以玩了，她很孤单，唯一期盼的就是她三姐快点放假，回来陪她玩。
没人和她玩，张友善只能去找周励了。
她总是趁张抗抗走了之后跑去找周励，周励没事的话就带着她转转，忙的时候根本顾不上她，可她并不寂寞也不孤单，她就坐在那里那些人训练，看着他们站队，看着他们跑步，听着震天响的口号声，张友善就觉得很有意思。
张友善蹦蹦跳跳往里面走，捂的结结实实的，只露出两个眼睛，她的眼睛很大，总是滴溜溜的转。
张友善走啊走，就看见隔壁家的那个大男孩在篮球场打球。
张友善心想他也挺孤单的，总是一个人在这里打球，一个朋友都没有。
张友善想着想着就觉得他很可怜，这么大的人了，竟然一个朋友都没有。
张友善啧了一声，继续走她自己的。
可那人却喊了一声，“哎，小孩。”
张友善一下子就停了下来，她转头看看后面，又看看前面，确定是在叫她，便皱起了眉，“你叫谁？”
“叫你，小孩。”戚川说。
他手里还拿着篮球，这么冷的天就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运动衫，在寒冷的冬天，到处都是冷飕飕的，光秃秃的，就连两边的树枝，也是光秃秃的，干哑的没有一点生气。
这幅画面里，只有戚川是鲜活的。
张友善站在那里看着，就觉得周围一片死气沉沉中，画面最中央的这个大男孩，是唯一灵动的，因为他的头顶上正汩汩的冒着白气。
张友善捂的结结实实，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可就算这样，戚川还是看出来了，她在偷笑。
“你笑什么呢？”戚川问。
张友善把手套摘下来，伸出手往下拉了拉高高的毛衫领子，这才露出嘴巴，说：“我笑你傻。”
戚川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
“你看看你的头顶上。”张友善走近了，指着戚川的头顶。
戚川只能抬头，可他一抬头，那汗气自然也跟着向后飘，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
“看什么？”戚川什么也没看见。
“你的头顶都在冒白烟。”张友善干脆走到篮球场的围栏边，看着戚川说。
“哦，这个啊。”戚川倒是不在乎，看着张友善说：“你是住在我家旁边那个小孩吧。”
“我九岁了！”张友善反对道。
“好吧。九岁的小屁孩。”戚川笑着说，“你捂那么厚不热吗？”
“我倒想问你那么冷的天，你穿那么薄不傻吗？”
戚川：……
他第一次被一个九岁的小孩怼的哑口无言。
“好吧。你去干什么？要不要打篮球？”戚川问道。
张友善摇摇头，“我妈说了，不要和陌生人讲话。”
她说完，摆摆手，“我去找我周爸爸了。”
戚川指指自己，“我是陌生人？”
“你不是吗？”张友善说完，就要走。
戚川想了想，虽然是邻居，但好像也算是陌生人。
他看着张友善一个小屁孩蹦蹦跳跳的离开了，又自己打起了篮球。
张友善往前走，一边走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戚川，见他一个人在那里不停的投篮，免不了又啧了一声，觉得他实在太可怜了，竟然孤单到想让一个九岁的孩子和他一起打篮球。
张抗抗中午从学校赶回家，周励和张友善都在，她匆匆回卧室换了件衣服，然后看一眼在书桌前端端正正看书的张友善，对周励说：“我去做饭。”
周励指指厨房，“我都打来了，在锅里热着呢，等你回来开饭。”
张抗抗哦了一声，然后小声问周励：“她一直在学习？”
周励有点为难，说实话吧，张友善小朋友就得挨一顿训，不说实话吧，他也不能对自己老婆撒谎。于是立刻站了起来，说：“我去把饭端进来。”
周励站起身就往厨房走，张抗抗只能走到五福卧室门口，往里看一眼说：“出来吃饭吧。”
五福听见后，立刻把书合上，还装模作样的舒展一下身体，然后看着张抗抗问：“妈，三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张抗抗便道：“快了，下周就能回来。”
五福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张抗抗的手说：“那我大哥呢，是不是一起回来？”
张抗抗没说话，抚摸了一下五福的头发，喃喃道：“你大哥已经长大了，妈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过要过年了，应该回回家吧。”
五福抬起脸看着张抗抗，睁着圆圆的眼睛问：“妈，你怎么了？”
张抗抗无奈的笑了笑，“没什么。”
“那我四哥呢？我四哥一定会回家的，对不对？”五福问。
张抗抗听到说四福便笑了，道：“你四哥啊，明天就来了。”
五福差点就跳了起来，兴奋的在房间里转着圈。周励端着锅从厨房出来，见五福在客厅转圈圈，就问：“你这是干什么呢，这么高兴。”
“周爸爸，我四哥要来了。”
“我知道。明天下午我去接他。”周励说。
张抗抗抱歉道：“明天要麻烦你了，我明天实在去不了。”
“放心吧，明天我正好没事，下去一趟。正好去看看二福也，还有冯坤他们。”
周励把锅放下，张抗抗连忙去端里面热着的菜。
周励立刻说：“让我来，烫。”
张抗抗手正要去碰，听到周励的提醒，连忙提了上来。
周励轻轻拍一下她的手，笑着说：“这么烫，看也不看就去端，冒失！”
五福在一旁像看好戏一样看着，捂着嘴一边偷笑一边说：“你俩，够了！”
周励把菜都端了出来，五福赶紧去摆碗筷。
张抗抗早就看出了她的小心思，说：“五福，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五福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妈，我一直都这么乖的好不好。”
周励和张抗抗相视一笑，两人谁也不说话，就等着五福开口。
这一顿饭吃的，周励和张抗抗两人聊了聊今天的趣事，一向最爱说话的五福却一直保持沉默。
直到饭要吃完了，她才酝酿出感情，对张抗抗说：“妈，今天我洗碗。”
“你洗？”张抗抗笑着看她，“行啊，你洗吧。”
五福立刻又说：“明天早晨我也洗。”
“行。”
“我洗完碗就去学习。”
“行。”
“妈，我今天晚上准备学到九点，不，十点。”
“那很可以。”张抗抗说。
“那妈，明天去接我四哥，我也去行吗？”五福终于说到了重点，可怜巴巴的看着张抗抗。
其实这如果换做以前，她早就直接说要去了，可这次不是考了个倒数第二吗，她觉得自己实在没勇气提要求，只能先表现好，表现好了，再提要求。
张抗抗考虑了一会，说：“这个可以考虑。”
“真的？”五福叫起来，“那我明天一早起来叫你啊，周爸爸，我们早点去，先去看我二哥，冯叔叔他们，然后中午在他们食堂吃顿饭，再玩一会儿，最后正好去接我四哥，行不行？”
周励哭笑不得，“好家伙，你这一秒钟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
五福高兴坏了，她能去接她四哥了。
第二天一大早，五福就醒来了，见周励和张抗抗那边还没动静，自己裹上厚棉袄，带上张抗抗给她织的粉红色的帽子和手套就往外冲，手里还提着一个饭盒。
五福一出门，就看见邻居家那个孤单寂寞热的大傻子在门口拍球呢，五福瞥他一眼，回头把自己家大门关上，再转头偷看他的时候，那个大傻子已经不拍球了，在看她。
五福觉得自己怎么也和他说过话了，而且住的这么近，总不能当不认识，便打了个招呼。
戚川抱着篮球，见她拿着饭盒，就问：“你去吃饭？”
五福晃晃手里的饭盒，“我去打饭。”
“哦。”戚川说，“那正好，我也去。”
五福瞪大了眼睛，“你也去？”
“哦。”
两个人并肩走着，五福转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戚川。你呢？”
“张友善。”
“你几岁了？”
“九岁。”五福说。
戚川嗯了一声，道：“怎么是你出来打饭？”
“因为我爸妈还在睡觉。我醒的早。”五福看着戚川，摇摇头说：“你难道一个朋友也没有吗？每天都是你自己。”
戚川一下子就笑了，“我有朋友，但不在这里住。”
两个人说着话就到了食堂，五福按着平时吃的打好了饭，要走的时候就看见戚川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吃，想了想觉得两个人一起来的，让他自己吃饭怪不好的，干脆就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说：“你吃饭快不快？”
戚川不知道这个小孩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依然点点头说：“还行吧。”
“那你再快一点，我坐在这里陪你吃，我们一起来的，就要一起走，我还是很有义气的。”
戚川差点一口饭喷出来，说：“那行吧，我抓紧。”
他三下两下的就把早饭吃完了，和五福一起走。
五福炫耀着说：“我告诉你啊，今天我要去接我四哥回家。”
“你还有哥哥？”戚川问。
“有啊。我一共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五福很骄傲。
“那他们人呢，我见你家就你自己啊。”
“我大哥在读大学，三姐也是。二哥工作了，四哥上初一。对了，我今天去接的就是我四哥。”五福说着还不忘加一句，“我和我四哥关系最好了。”
“那挺好。”戚川羡慕道，“我也有一个哥哥，当兵去了，很远。”
两个人说着话就到了家门口，五福自然要回家，分别时还和戚川再见，说等把她四哥接回来，他们可以和他一起玩，他一个人怪可怜的。
戚川郑重的点点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家伙，觉得莫名可爱，包的结结实实的，“好，一言为定。”
张抗抗想都没想到五福竟然去给家里打饭，欣慰的看了周励一眼，周励也说五福长大了，懂事了，夸了半天，最后一句，如果学习成绩再提上去，那就完美了。
五福为了能去接她四哥，当然连连保证自己会好好学习，等吃完早饭，三个人就出门了。
张抗抗推着自行车去学校，想先去送他们到车站，三个人一出门，五福就看见戚川还在门口站着玩呢。
五福觉得自己已经和他是朋友了，便打了个招呼。
周励看着戚川，便问：“你是戚团的小儿子？”
戚川立刻说：“叔叔好，我是戚川。”
周励嗯了一声，又问五福，“你们认识？”
五福很爽快的说：“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
张抗抗瞪她一眼，“你倒是和谁都能成为好朋友，你这么小一点。”
“妈，这叫有志不在年高，交朋友不在年龄。你不懂。”五福倒是很有道理。
张抗抗被五福说的哑口无言，就听见旁边的戚川叫：“婶子。”
张抗抗笑了笑，然后三个人就走了。
五福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还不忘和戚川说再见，“我走了啊，等把我四哥接来，我再和你玩。”
周励骑着自行车，后面坐着张抗抗，横梁上坐着五福，就说：“我听说戚团现在的老婆不是这俩孩子的亲妈。”
张抗抗在后面坐着，听到这里吓了一跳，“也是后妈？”
周励就觉得这个也字怎么听起来这么凄凉啊，便回：“听队里说戚团的老婆早就死了，这是后娶的。”
张抗抗哦了一声，“我就说，他俩看起来年龄差不少。”
张抗抗把两人送到车站，这才往学校赶。
周励一人带着五福去县里，坐上大巴车不到一小时的路程，两人下了车看已经快十点了，就干脆直接去了冯坤的工厂。
可周励这趟扑了个空，只见到了赵永红，二福和冯坤都不在，两人去省城开会了。
一直到了下午，四福上完最后一节课，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就看见周励和五福正站在门口呢。
五福看见她四哥，跟疯了一样窜了过去，大叫一声：“四哥！”
四福这半年来又长高不少，正是能吃能睡长身体的时候，个头窜了好几窜，看见五福跑过来，笑的嘴巴都合不上了，又叫了周励：“周爸爸，你们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周励说，“本来你妈也要来，可她今天有考试，实在来不了，我就带着五福来了。”
“回家？”四福愣了一下，问：“去哪里？”
“还能去哪儿，回家啊。”五福看着四福说。
四福小声在五福耳边问了句：“是回你家，还是打渔张？”
五福纠正道：“咱家，咱家！”
四福吐吐舌头没继续说话，周励已经接过他的书包，“走吧，能赶上最后回去的车。”
张抗抗下午考试结束的早，考试完就赶紧去买东西，想着回去给孩子们做一顿好吃的，她也许久不见四福，想一想四福小时候的事，最可爱的就是他，最护着张抗抗的也是他，他是那时候唯一一个把张抗抗当成亲妈的孩子，总喜欢抱着她的大腿，可这一上初中，张抗抗也结婚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四福也长的越来越大，性格还是像小时候，软软的。
张抗抗去买了肉买了菜，又去买了些点心糖还有瓜子，自相车的车把上挂满了东西，叮叮当当的骑着车就往家里去。
回到家张抗抗就先把肉给处理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块飞水，捞出来后又用清水洗干净，控干水分就开始炒制。
四福喜欢吃肉，和五福还有周励一样，都喜欢吃红烧肉，张抗抗就准备做一道红烧肉，然后再炒个蒜薹肉丝，白菜豆腐，最后是一道大葱炒鸡蛋。
张抗抗平时上学紧张，其实这大半年来做饭的机会很少，也就是星期天在家的时候会做一顿，有时下午没课回来的早也会做个简单的晚饭，但大部分都是在食堂吃，这手生了许久，一下子做这些菜，竟然有些慌乱。
张抗抗把肉炒了一下，炒出油来，然后倒上开水，这肉就咕嘟嘟先炖了起来。
肉炖上了，张抗抗开始收拾蔬菜，冬天太冷，洗个菜能把手给冰的骨头缝里疼，幸好这里二十四小时供热水，打开水龙头流出来的就是热水，至少洗什么都不冰手了。
所有的菜都洗好切好，等着他们回来再炒，张抗抗正准备休息一会儿，就听到有人敲门。
五福他们如果回家，依着五福的性格，肯定就在外面喊起来，这敲门一点也不符合五福的个性，张抗抗就站在厨房门口问一句：“谁啊？”
袁仙仪站在外面，听到里面有人问话，立刻道：“是我，袁仙仪。”
张抗抗听是她来了，还在想自上次来了家里，袁仙仪再也没来敲过门，今天也是莫名其妙，怎么就突然来了。
张抗抗连忙去开，“等一下，我开门。”
张抗抗把门打开，就看见袁仙仪站在门口，笑嘻嘻的看着她，“五福她妈，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家的亲戚，刚刚我在大门口遇见的，说是找周团长，我就给带进来了。”
张抗抗听了，连忙往外迈了一步，这一看，竟然是华若！
华若背着一个小包站在袁仙仪身后不远处，正四处看着，见张抗抗出来了，冷不丁问一句：“周励不在家？”
张抗抗没想到华若竟然来了，立刻说：“他不在，出去了，不过应该很快就回来了，阿，不，妈，你快进来，进来说。”
华若听了，眼睛看向张抗抗，嗯了一声，然后就往家里走，这刚进去一步，就对后面的袁仙仪说：“麻烦你了，要不是你，这么冷的天我还得一顿找。来，来家里坐坐。”
袁仙仪立刻笑咪咪的，说：“我在这里站着就闻到香味了，这是做的什么饭啊这么香。”
袁仙仪就是这种人，给她个台阶，她立马能抓住，很自然的就跟了进来。
张抗抗看着两人，想说什么，可毕竟结婚后还没和华若正式见过，难免有些尴尬。
不过人家华若并没觉得尴尬，没等张抗抗关上门呢，就已经自己走进了房间。
她第一次来这里，倒是一点也不陌生一般，背着她的小包就往里走，走到客厅，先是把包挂在门口的架子上，然后就里里外外参观起来。
袁仙仪跟着华若后面也进了屋，看着华若在屋里转悠着看，就说：“婶子这是第一次来吧。”
华若听见问她，便说：“是第一次。”
张抗抗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连忙说：“你们在屋里坐着，我去烧水泡点茶。”
张抗抗说完，连忙去厨房烧水。
华若听了张抗抗的话，转头看一眼张抗抗，看见她匆忙去厨房的背影，一万分不满的叹了口气，又转过头，继续参观。
这一切都落在了袁仙仪的眼睛里，她心里窃喜，也没说什么，就在沙发上一坐，看着华若参观。
华若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五福的房间。这屋里两间次卧，一个里面虽然什么都有，可一看就是没有人住的，床上连褥子和被子都没放。这个小的倒是有人住，掀开门帘，就是一张书桌，华若看一眼上面的书，小学教材，就知道，是个孩子住在这里。
华若一双眼睛冰凉凉的，毫无感情的从书本上扫过去，手里还掀着布帘，就听到坐在沙发上的袁仙仪说：“这个应该是五福的卧室。”
华若听了，攥着布帘的手松下来，对着袁仙仪礼节性的笑了一下，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问：“你住在隔壁？”
“是啊，婶子。就在隔壁。抗抗搬进来的时候，我来过几次。”
华若听袁仙仪叫抗抗抗抗的，就说：“看起来你们关系挺好。”
袁仙仪笑的一朵花一样，“我是这么想的，可抗抗忙啊，还要上学，根本不在家，一天天的见不着个影子，想找她都找不到。”
华若听了，原本就一直皱着的眉，此刻皱的更厉害了，说：“她还上学？”
“是啊，你不知道吗，抗抗是大学生，厉害着呢。”
华若回忆了一下，觉得周励好像说过，又好像没说过，毕竟自从那次周励去找她之后，就再也没和她联系过，她也一赌气，想着就干脆当没有这个儿子算了，也不再和周励联系，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华若越想越觉得不对，她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就这么拐走了自己的儿子，还让他们母子嫌隙，便和周怀玉打听了地址，考虑了整整一天就坐车来了。
华若此刻就庆幸自己来的对，她本来还想着周励得过上回家就有热汤热饭，伸手就有干净衣袜的生活了，可来了才知道，这张抗抗竟然天天不在家，还上什么大学？！
华若立刻问袁仙仪，“那她这么忙，怎么顾家，怎么给周励做饭了？”
袁仙仪笑着说：“据我所知，抗抗中午一般都不回家的，她在学校吃。周团长就吃食堂。”
“那，不是还有个孩子吗？”
袁仙仪指指外面，“在部队上小学，中午不回家，也是吃食堂。”
华若听了心肝颤，心想我儿子为了你都不要我这个妈了，你竟然天天让他吃食堂！
华若正生气，张抗抗倒是端了茶来，一进来就看见华若那比哭还难看的脸，拉的那么长，立刻端了茶过去，说：“妈，你喝水。”
然后又端另一杯给袁仙仪，“嫂子，你的。”
袁仙仪一双眼睛含笑的看向张抗抗，接过水后也不喝，就往旁边的茶几上一放，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张抗抗不理她，转向华若道：“妈，你怎么没提前和我们说一下，我也能去车站接你。”
华若声音冷淡，“那倒不用。”
她抬头看看时间，“这表走的准吧。”
张抗抗立刻说：“准。”
“那周励怎么还不回家，都这么晚了？”
张抗抗还没说话，就听见旁边的袁仙仪道：“周团长今天好像请假了吧，我听我家老戚说的。”
张抗抗只能接道：“是，他请假了，去县里了。”
华若就问：“去县里干什么了？”
张抗抗实话实说：“去接四福了，四福今天放假。”
华若那双眼睛啊，就再也不能从张抗抗身上离开了，她狠狠的盯着张抗抗，一双眼睛都在冒火，好像是在说你干嘛指使我的儿子去接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袁仙仪看着华若那马上就要爆发的表情，忍不住端起那杯水，装着喝了一口，试图用杯子挡上自己看好戏的表情。
可没等到华若爆发，外面五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她在外面说：“戚川，这就是我四哥。”

第90章
戚川在外面打球，看见张友善回来，便停了下来，就听到张友善对他喊：“戚川，这就是我四哥。”
张友善一只手拉着四福就往戚川身边走，戚川看见四福，便冲他笑了笑。
四福还没来的及说话，五福便说：“我四哥叫张富强。”
戚川嗯了一声，抱着篮球，“我叫戚川。”
“那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了，好吧。”张友善在一旁道。
“好。”戚川笑了。
周励在一边看着，就说：“你啊，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去，戚川都高一了，你才小学生。”
周励说完见戚川一个人在门口玩，问道：“这么冷，怎么不在家玩？”
“哦，我准备去吃饭。”戚川说。
“去哪儿吃，食堂？”周励看着戚川问。
“嗯，今天我爸不回家吃。”戚川话里有话，周励听了，只能无奈的笑了笑，然后对一帮孩子们说：“好了，你们快回家吧，你妈还等着呢。明天在玩。”
张友善立刻摆着手，“那戚川再见。”
三个人走进院子，就看见客厅了开着等，周励用力吸了一口气说：“好香啊，你妈好像做红烧肉了。”
张抗抗听到声音后连忙走了出来，四福看见她就叫：“娘。”
张抗抗拉着四福的手，仔细看了看说：“又长高了。”
“我看着也是。”五福在一旁抬头看着四福。
四福只是抿嘴笑了笑，他的一双眼睛还和小时候一样，即使现在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可那双眼睛看向张抗抗的时候，依旧温柔如水。
周励提着四福的行李，先放在外面的杂物间，然后拍拍身上的灰尘道：“做了什么啊，好香。”
张抗抗看着周励，指一下客厅，“你妈来了。”
周励拍打着的手立刻停了下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张抗抗问：“你说什么？”
张抗抗比他还不愿意相信这件事，就说：“你去看吧。”
五福在一旁小声问：“她是不是很吓人？”
张抗抗摇摇头，不让五福再讲话。
然后一手拉一个，对四福五福说：“你们进去之后要记得叫奶奶。”
五福撇一下嘴，倒是四福立刻道：“我知道。”
三个人牵着手跟在周励身后进了客厅，客厅里，华若正坐在沙发上，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门，就等着周励他们进来的那一刻。
周励这一进来，就看见两个人在那里坐着。
周励看一眼他妈，说：“妈，你来了。”
华若冷冷看着他，哦了一声。
四福第一个叫了声奶奶，然后给五福使了个眼色，五福也只能跟着叫。
华若看着这两个孩子，大的那个男孩脸蛋有些熟悉，她见过，至于小的这个，华若没有一点印象。
五福的注意力倒没有在华若身上，而是看着一旁坐着的袁仙仪，她讨厌她，一点也不喜欢她，看见她就觉得烦。
五福见袁仙仪笑的眼睛眯着，在一旁就说：“大娘，你怎么不回家啊，都这么晚了。”
袁仙仪听到五福问她，懒得搭理一个小孩子，便说：“还不晚，没事。”
“还不晚？”五福在旁边皱着眉说：“我见戚川都去食堂吃饭去了，你也不回家做饭，天天让他吃食堂。”
华若在一旁听着，看了袁仙仪一眼。
童言无忌啊童言无忌，袁仙仪在心里默念几句，然后十分不满的剜了五福一眼，说：“你妈不一样让你吃食堂。”
“那怎么一样？我妈早起就给我做早餐，中午她也经常回来，只有晚餐，我们有时会在食堂吃，为了吃完饭能在外面多转一转。你闻闻，我妈今天又给我们做的红烧肉。”五福说着，走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去，然后对袁仙仪讲：“反正我看戚川整天吃食堂。”
袁仙仪脸上挂不住，气呼呼的站起来，假装看了看时间，说：“也是啊，友善一说，我才注意到，原来这么晚了。”
她站起来笑着看向华若：“那我先回去做饭了，阿姨。”
华若也笑一笑，“谢谢你了今天。”
袁仙仪站起来就往外走，五福还不忘在后面加一句：“大娘，别让戚川整天吃食堂了。”
袁仙仪只觉得背后发凉，勉强勾了勾嘴，就赶紧走了。
华若看着五福，实在和以前的孩子对不上号，尤其是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她记得有个小女孩，当时是很不爱说话的。
张抗抗拉起五福说：“五福，你带哥哥去你房间，让周爸爸和奶奶说话。”
五福只能站起来，“四哥，走吧咱们。”
华若这才恍然，瞪大了眼睛看向五福：“这孩子就是那个小不点？”
五福听了，便停下脚步，看着华若问：“奶奶见过我？”
“当然。”华若看着五福，实在不敢相信，那时候在堂屋地上爬来爬去的小孩竟然就是五福，而且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
这时间啊，总是很快的溜走，看不见痕迹，可却能在一个个长大的孩子身上留下印记。
“真不敢相信，那时候你还在地上爬呢，现在都这么高了。”华若看着五福的背影惊叹道。
周励见两个孩子都进房间了，这才问：“你怎么来了？”
华若本来因为时隔这么多年见到孩子们，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可见周励这么问，立刻又烦了，沉声道：“怎么了，我不能来？”
“不是，我没说你不能来。”周励道，“不过你起码给我说一下，让我准备一下吧。”
华若看着周励，便说：“你放心，我不麻烦你，我可以去住招待所。”
华若气呼呼的说完，张抗抗见状，便道：“我去厨房把菜炒了，先吃饭吧。”
张抗抗去了厨房，华若这才指着周励道：“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周励头也没抬：“那就别说了。”
周励张嘴就怼，华若这个当妈的更不舒服了，气的手都在抖，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她想走。
之前就是这样，两人连最基本的沟通都做不到，这次也是，一句话也不能往下说，周励压根就不会听，也不让她开口。
华若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盯着周励，想着她要走，他至少会挽留她。
可周励连头都没抬，别说挽留她了，看都没看她。
四福在书桌前坐着，翻了翻五福的书，一转头看见五福正站在门口凑着门缝往外看，对五福说：“你看什么呢？”
五福转过头对她四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我看看他们在外面说什么了，有没有说咱妈的坏话。”
四福一下子就笑了，道：“你还知道这个？”
“我知道。”五福眼睛转了转，道：“我偷听过咱妈和周爸爸讲话，那个周爸爸的妈妈不喜欢咱妈。”
五福说完，四福就笑她，“刚刚还在外面叫奶奶呢，这一会儿就成了周爸爸的妈妈了。”
“那当然，不当着她的面，我才不要叫她奶奶。她又不喜欢咱妈，我叫她干什么。”五福立场很坚定。
外面客厅里，华若站在原地，正在和周励对峙。
她看着周励垂着的头，本想就这么站起来就走，可想着压根就没有人留她，她走可以，再回来就没脸了，既然这样，死也不能就这么走，这次走了，以后就真的没办法再来了。
华若站在那里，一直盯着周励，见周励一点反应都没有，最后强忍着还是重新坐了下去。
周励余光看见他妈坐下了，这才抬起头，说：“你来我和抗抗都欢迎，你如果是来说一些我们不爱听的话的，我可以现在就送你回去。”
周励说完便站起来，“我去厨房帮忙。”
华若在沙发上坐着，眼看着周励走了出去，顺手抽出手边一个小毯子，使劲的扔在了地上。
五福立刻打开门从房间跑出来，把小毯子捡起来，看着华若说：“奶奶，你怎么把我妈的毯子给扔了，我妈都用她盖着膝盖。”
华若脸色微变，以为自己这一通发泄并没人看见，可没想到房间里还有一双小眼睛在注意着她，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的，说：“我不是故意的。”
五福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骗，她可是个小机灵鬼呢，一双眼睛看着华若问：“是吗？”
华若看着她，说：“你真的和你妈特别像，尤其那双眼睛。”
五福却道：“我没有我妈漂亮，我知道。”
她看一眼华若，又说：“可我比我妈妈聪明，因为我知道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
华若听出来了，这话是对她说的，立刻说：“那毯子是不小心掉下去的，真的。”
五福不说话，紧紧抱着毯子，就盯着华若看。
华若被她盯的发毛，换了一个话题问五福：“你上几年级了？”
“四年级。”五福说。
华若就想着很多问题，不如直接问这个小孩子，省的问周励了，便说：“你在这里住对不对？”
“这里是我家，我当然在这里住。”五福说完，就跑到了张抗抗的卧室，不一会儿再回来，就拿着一个户口本，翻开后指着上面的字对华若说：“你看，这上面写着，周励，就是我周爸爸。写着张抗抗，就是我妈，然后就是我的名字，张友善。”
五福拿着户口本给华若看，可没想着给她，就自己拿着，等华若看完了，立刻把户口本收起来，说：“我妈说了，在一个本子上，就是一家人。”
华若看着五福，就想说，这个孩子太精了，鬼精灵一个，这是故意让我看的，本来想问的问题，也不问了，只能点点头，非常不情愿的说了句是。
周励这时候从厨房出来，端着一个大锅，说：“在客厅吃吧，厨房还没收拾。”
五福立刻说：“爸爸，我去拿碗筷。”
周励端着锅的手一抖，差点就把锅给扔地上，这孩子从来没叫过他爸爸，总是叫他周爸爸，这一会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叫他爸爸！
周励注意到五福手里还拿着他们的户口本，就问：“你拿这个干什么了？”
五福笑了笑，道：“就是看看。我马上放回去。”
五福把户口本放回去，就和四福一起帮忙端菜端碗。
趁着厨房没人，五福在一旁悄悄把刚才发生的事都和张抗抗说了。
张抗抗无奈的看着她问：“然后呢？”
“然后我周爸爸就说，那就别说。他妈就不说话了，立刻站了起来。我当时啊觉得她是想走，可不知道为什么，又坐下了。”
张抗抗嗯了一声，“你啊，这些小聪明都能用到学习上就好了。”
五福立刻保证：“我会的，妈。”
五福在一边给张抗抗说了一遍她看到的事，没有说华若扔毯子的事，也没说她拿户口本的事，五福觉得，很多事他妈该知道就要知道，比如她周爸爸那么护着她的事。很多事不该知道的就不要知道，比如华若扔毯子的事。
五福在一旁和张抗抗咬了一会儿耳朵，觉得自己差不多都说完了，就要去客厅吃饭。
张抗抗拉住五福提醒道：“妈妈知道你是为了妈妈，可以后不要再偷听了，你那个奶奶的事，你爸爸会处理。”
五福点点头，“我知道了，妈妈。”
周励在客厅把饭都盛好了，就喊张抗抗，“吃饭吧。”
张抗抗和五福赶紧去了客厅，大家围在一起吃晚饭。
吃过饭，四福和五福去洗碗，张抗抗和周励在客厅陪着华若。
张抗抗见天色不早了，就去给四福铺被褥。
被褥是她晒了两天的，还没有铺，想着今天再晒一天再铺，就在那个空着的卧室，给四福铺好。
张抗抗去铺被子，四福和五福洗碗碗进来，四福在一旁帮张抗抗套被罩，小声说：“妈，我在沙发上睡就行了，这个房间让奶奶睡吧。”
张抗抗坐在床上没有说话，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道：“咱们先套着，一会儿再说。”
周励和华若在外面坐着，两个人都没说话，五福则坐在周励身边，低着头看她的连环画。
周励抬眼看一下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到晚上八点了，本来冬天太阳落山就早，这一会儿外面已经完全黑透了，周励便站起身，对华若说：“那咱走吧，我送你。”
华若吃了一惊，抬头质疑地看向周励，“去哪？”
四福在卧室帮忙，看见张抗抗打了个手势，也跟着听了下来，两人谁也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周励看着她妈说：“你不是说要去招待所？”
华若说去招待所完全就是气话，话赶话来的，哪里真想着要去招待岁，这么大一个院子，还能没她睡的地方？
她怎么样也想不到她儿子会这么对她，这么久不见了，竟然要送自己老娘去招待所。
华若看着周励，又问一遍，“去哪？”
周励站在原地，垂着双眸看向他妈，沉着一张脸，说：“你没有提前说要来，被子褥子也没有，没办法在家住。”
华若要气死了，说：“这么多房间，随便一个不就行了，还用去住招待所？”
周励只能把刚才的话又说一遍，“你没提前通知我，家里没有那么多褥子和被子，三个卧室现在都有人住，你说怎么办？”
四福在里面听着，立刻说：“妈，我出去和周爸爸说吧，我睡沙发就行。”
张抗抗一把拉住四福，道：“让你周爸爸处理，你不要出去。”
她说完，又重新坐下来，然后开始缝褥子的四个角。
四福见张抗抗重新干起了活，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便说：“妈，你不去看看？”
张抗抗摇摇头，“先把褥子缝好吧，你该休息了。”
周励在外面看着她妈解释道：“现在是没有被褥，你想住就要和别人挤。”
五福在一旁听着，手上的连环画掉了下来，这能挤的，只有她自己的房间了，便说：“爸，我的房间床太小，我睡觉不老实，我会踢人的。”
五福说完，就看向华若，真诚道：“奶奶，我真的会踢人。”
华若见事已至此，只能站起来说，“那好。”
周励便道：“不远，我们部队就有，往前走一点就是，不用出大院。”
华若这心里才舒服一点，便拿起自己的包说，“那走吧。”
五福见华若要走，立刻故意大喊一声，“妈，我奶奶要走了。”
张抗抗听到五福叫她，这才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出来问：“是要去招待所吗？”
周励嗯了一声，“家里没地方住，我去去就来。”
张抗抗便道：“那你去送吧，我还在缝被褥。”
“行，你不用操心了。我一会就回来。”周励说完，对华若道：“咱走吧。”
张抗抗带着两个孩子送到大门口，见两人走了，就把大门给关上了。
五福抬着脸看她妈：“妈，还是你说的对，周爸爸自己就能处理好。”
张抗抗笑着摸一下她的小脑袋，说：“你最后那一声喊的也好。”
张友善眼睛提溜溜的转：“我是谁啊，我可是妈妈生的小机灵鬼。”
“可是啊，这个小机灵鬼考了个倒数第二。”四福也忍不住打趣五福。
五福皱着眉看向她哥问：“你怎么知道，谁和你说的？”
四福想了想说：“我觉得不仅我知道，等过年的时候，全家都会知道。”
五福哼了一声，“知道就知道呗，反正我以后好好学习就可以了。”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华若从招待所回来，张抗抗已经做好的早餐，周励吃过早餐已经走了，家里就张抗抗带着两个孩子。
华若在房间转了一圈，张抗抗说他们已经吃过了，锅里给华若盖着饭呢。
华若去厨房看了看，早饭还算丰盛，张抗抗煮了小米红薯粥，煮了鸡蛋，还有包子。
华若吃了一个鸡蛋，一碗粥，就算吃完了。
她走到客厅，见张抗抗看着五福在写作业，四福在沙发上坐着看书，自己无聊的在客厅转了一圈，想挑点什么刺儿，可一想到周励昨天的态度，忍了忍就放弃了。
自己想找儿媳妇的茬，就得有个护娘心切的儿子。可这样的儿子华若没有，周励话里话外的都只向着张抗抗，华若一句话还没说，周励那边已经让她闭嘴了，她还有什么勇气再说出口。
张抗抗看见华若吃完了饭，就顺嘴问了一句，然后又低下头教五福功课了。
华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实在没什么事做，就冷不丁问张抗抗：“你和周励结婚也半年了吧。”
张抗抗嗯了一声，然后对五福说：“你们去里面学习，妈妈和奶奶说说话。”
五福抬眼看着张抗抗，见张抗抗对她点一下头，这才拿着书和四福两个人回了房间。
五福回到自己房间，把课本一合，就去拿她枕头下的连环画。
四福见了，说：“你不学习了？”
五福晃一下自己手里的连环画道：“我这也是学校好不好。”
四福听着外面说话声，就说：“你今天不偷听了？”
五福摆摆手，“不用了，今天没啥需要听的。对了，一会儿我带你去找戚川玩，他打篮球特别好。”
四福听了，倒是真的想出去玩，便答应了。
张抗抗坐在沙发上，看着华若道：“我和周励结婚半年了。”
华若就看向张抗抗的肚子：“有好消息了吗？”
张抗抗摇头，“我们暂时还没有生孩子的打算。”
华若立刻就放心了，连忙说：“不生好，不生好。你看你这还要照顾五福，自己也在上学，孩子啊，以后再说吧。”
张抗抗听了，知道华若是什么意思。别家婆婆都是催生，催不生的，华若这也是独一份。
张抗抗知道华若的用意，没有孩子，离婚是分分钟的事，也更容易，一旦有了孩子，想离婚都难。

第91章
华若心里打着小算盘，她不喜欢张抗抗，就不愿意张抗抗和周励生孩子，原想着周励是一时脑袋进了水，和张抗抗过上一年半载的，过的烦了，要离婚，没有孩子就是最好的。
张抗抗抬头看一眼华若，自然猜出了她的小九九，笑道，“我和周励不是不想生孩子，而是想等我毕业了再说。不过周励倒是说过几次想要个孩子，只是我还没考虑好。”
华若鼻子里都快哼出了声，心想你还没考虑好，换哪个女的不赶紧先生个儿子稳住自己的位置，还需要考虑？
张抗抗见华若那一脸鄙夷的神色，说：“妈，周励有没有和你说过军婚的事？”
华若摇摇头道：“没有。”
张抗抗便道：“我也是结了婚后了解的，和军人结婚，结婚前审查的程序严格不说，离婚更是难上加难。”
华若就不懂了，但听到说离婚难，立刻走到张抗抗身边，坐在问：“怎么个难法？”
张抗抗便说：“反正不好离。不管是哪一方提出离婚，都要经过层层审查，然后再调查，只要是不涉及到重大的错误，一般都是劝和，不让离婚的。就算上面同意离婚，那相对来说，前途也就没了。”
华若脱口问：“谁的前途没了，你的还是周励的？”
华若一句话蹦出来，自觉失言，又想挽回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
张抗抗笑道：“我又不是军人，跟我的前途自然没什么关系。”
华若愣住了，“真的？”
张抗抗便说：“那你可以去问周励。”
华若坐在那里愣了一会儿，又问：“那按你的意思，万一，我说万一你们离婚的话，对周励影响特别不好，对吗？”
张抗抗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华若一下子就呆住了，往沙发后背一靠，就呆呆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抗抗看一眼华若的表情，就想笑，自己使劲憋着没出声，然后说：“妈，我去给你泡壶茶。”
华若哦了一声，又赶紧坐好了，正经说了句：“别麻烦了，我不喝。”
张抗抗笑道：“不麻烦。”
张抗抗这一出去，五福也跟着走了出来，四福跟在她后面，五福见张抗抗在厨房烧水，喊一声：“妈，我和四哥出去玩。”
张抗抗嘱咐一句：“别跑远了。”
“就在大院，不出去。”
五福带着四福走到戚川家门口，在门口喊了几声，没听见戚川回话，就说：“四哥，他肯定是去打篮球了，每天这个时候他都去打篮球，咱们去找他。”
两个人走到篮球场，戚川果然在打篮球，穿的还是那么少，五福扒着栏杆就喊：“戚川，早晨你妈给你做早饭了吧。”
戚川把球抱在怀里，微微一滞说：“你怎么知道。”
五福笑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我猜的。”
周励忙了一上午，这中午早早的就赶回家，怕的就是他妈在家里整出什么幺蛾子，这一路就跑回家，推开家门，却见家里至少表面上一片其乐融融，竟还有些不适应。
张抗抗见周励来了，对周励说：“周励，你来，帮我点忙。”
周励嗯了一声，把外面的大衣脱了，跟着张抗抗去厨房。
一进厨房，周励立刻问：“怎么了？是不是我妈说什么了？”
张抗抗看着周励道：“你妈没说什么，是我说了些有的没的，我先给你道歉。”
周励想了想，说：“你先和我说说，你都说了什么。”
张抗抗实话实说，“你妈劝我别生孩子什么的，其实我知道，她本意是不想让我和你有下一代的纠缠，她话里的意思是等着咱们两个离婚，这样还是没孩子的好。我就吓唬了她几句。”
周励就觉得好笑，又好奇，问道：“你都吓唬她什么了？”
“我说咱俩一旦离婚，对你肯定很有影响。然后我还和她说，破坏军婚是要判刑的，可严重了。”
周励皱着眉道：“什么破坏军婚，谁要破坏军婚了？”
张抗抗连忙解释：“不，自然没有那个破坏军婚的人，我就扩大解释了一下，因为我看你妈也不懂破坏军婚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抗抗偷偷瞄了周励一眼，继续说：“我就说在一旁撺掇着军人离婚的，也是破坏军婚，是要坐牢的，得判个三年四年。谁知道，你妈竟然信了。”
张抗抗继续道：“我发誓，我就是吓唬她一下，没别的意思。”
周励松了口气，“你吓没吓到她不说，真的是吓死我了。这话可不能在外面乱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懂。”张抗抗道。
周励倒是没当回事，想着这倒不乏是个好办法，昨天晚上他送华若去招待所，路上华若还一直和他讲，谁家谁家娶了个儿媳妇多好多好，又漂亮又有气质。又说周励这样的，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等等等等。听的周励自己都烦了，怼了华若好几次，这白天把她和张抗抗放在一起，周励就害怕，生怕华若故意对张抗抗说些什么不中听的，张抗抗一气之下带着孩子就走了。
周励本还纳闷怎么这么岁月静好，原来是有原因的。
他伸手在张抗抗头发上抚摸了几下，说：“你啊，办法还是挺多的。”
张抗抗道：“只要你不生我的气就好，我也只是想吓她一下。”
周励说：“这个方法不可取，只能奏效一时，你就没想过她回去了一问，就知道破坏军婚不是你说的那样，你还能再用这个办法拘着她？”
“那我就没着了，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张抗抗道。
“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我昨天也和你说了，相信我就可以。”周励拉起张抗抗的手，“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你姐的，我们家的事我来处理，你什么也不用管，只要相信我就行了。”
张抗抗抬眼看着周励，“我相信。”
五福和四福跟着戚川打了一上午篮球，这一进门就看见厨房门口，周励拉着张抗抗的手说话，四福看见了，赶紧别过头去。五福倒是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情，走到两人面前问：“中午吃什么啊，我饿了。”
张抗抗便说：“炒点菜，吃米饭好不好？”
五福倒是没意见，说：“可以。就是，妈，我能不能邀请我朋友拉家里吃饭。”
张抗抗问她：“你要邀请谁？”
“我朋友，戚川。”五福看着张抗抗说，“他和他妈不一样。”
张抗抗问：“他家里没人吗？”
“是，他说她妈出去了，中午不回来，他要去吃食堂。他整天都在吃食堂，我想让他来咱家吃，行吗？”
张抗抗想了想说：“我同意。不过这个家不是我自己的，你还需要问你周爸爸的意见。”
五福连忙问：“可以吗，周爸爸。”
周励嘶的一声吸了一口气，微微皱眉说：“你昨天好像不是这么叫的吧。”
五福立刻改口，“那我重新问，可以吗，爸爸。”
周励大手一挥，“当然可以。”
华若在周励这里吃完午饭，看人家一家人其乐融融，也不好再待下去，本来这一趟她是想来在中间使点坏的，可自己儿子连话都不让她说，这上午又得知了一个破坏军婚的罪名，华若一上午都恍恍惚惚的，中午吃过饭，便主动要求要回去了。
周励也不留她，说：“那我下午去送你，你回去替我给叔叔问生好，也快过年了，祝他新年快乐。”
华若答应好，中午吃完饭没多久，就背上包，坐着周励的自行车回去了。
同样的绿皮火车，华若坐着火车往帝都去，三福则往相反的方向来。
她来时被想去找大福，和他一起回家，可一想到自己要先来看张抗抗和五福他们，三福就没有去找大福，她知道大福不一定会跟她回来，自己也不想碰这个钉子，便自己一个人坐上火车就回来了。
三福从初一开始就在市里上，对市里也是门儿清，下了火车就坐上公交车，往张抗抗家去。
所以在她敲开大门的时候，五福看到是三福回来了，都惊呆了。
五福看着门口站着的三福，发了好一会儿愣，才一下子扑了上去。
她紧紧抱着三福喊：“三姐，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不说，我去接你，妈，妈，你看谁来了。”
有人敲门的时候，张抗抗还心里惊了一下，想着难道华若又回来了，可没想到竟然是她的三福。
张抗抗和四福都从客厅了出来，看见三福正站在大门口，笑嘻嘻的看着他们。
“妈。”三福叫了一声，然后看向四福，“四福，你也在。”
五福拉着三福就往客厅走，“三姐，别在外面说了，太冷了，快，快进来。”
一九八零年二月十五日，除夕。
这是张抗抗自来到打渔张过的第十个年头，也是唯一一个，除夕这天还在下雪的新年。
外面的雪已经下的很深了，张抗抗和张萍萍围着炉子坐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外面的雪景出神。
周励在陪张鹤轩下象棋，四福和五福在一旁看着，直到张鹤轩喊了声将军，五福才终于敢张嘴说话了，她指着棋盘道：“周爸爸，你这棋也太臭了，怎么也不能上这个马啊，你这个马上的啊，都毁这一步棋上了！”
张鹤轩笑着看向五福：“怎样，你来和老爷爷下一盘。”
五福立刻道：“我来就我来，我肯定比我周爸爸下的好。”
五福的声音打断了张抗抗的思绪，她静静的看着外面的雪花飘落，最后喃喃道：“又是一年啊，大姐。”
张萍萍嗯了一声，说：“小妹，大福已经两年没回家了，你知道到底怎么了吗？”..

第92章
外面白雪堆积，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这样的白色，看的久了，眼睛都会有点疼，有点扎眼睛，刺刺的。
张抗抗不知道是看那一片白色看的，还是被围着的炉子里偶尔冒出的烟气熏的，此刻眼睛红红的，倒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
张萍萍看一眼张抗抗，见她这副神色，心里也是难过，便伸过手去，握住了张抗抗的手。
张抗抗略略抬起眼睛，微微笑一下，道：“我没事的，大姐。”
张萍萍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那片雪白，两个人再次回到了沉默的状态。
三福和二福在一旁坐着，两人都听见了张萍萍和张抗抗的对话，二福看向三福，给她递了一个眼神。
三福明白她二哥的意思，便站起来跟二福去了他的房间。
这一进去，二福就问，“你知道怎么回事，是不是？”
三福犹豫着看向二福，“我也不太清楚大哥不回来的原因，不过我觉得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咱妈。”
二福彻底听不懂了，看着三福说：“什么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和我说说。”
三福便把何艳丽去找大福的事和二福说了一遍，二福听着，牙齿咬的咯吱吱响，便问：“这么说，她也去找大哥了？”
三福听出了不对劲，连忙问：“什么叫也？她也找过你？”
二福便说：“我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就见过她，她家儿子当时在学校上学，那天我见她的时候，还以为她没看见我，后来她来学校找过我一次。”
“什么时候？你初中的时候？”三福问。
“不是，我去上技校的时候。”二福说着，冷笑了一声，“我上初中的时候她就认出我了，但她没找我，很简单啊，当时我就是个学生，什么也没有。可等我一上技校，她就找到我了。”
“找你要钱？”三福问。
“是。”二福说，“不知道她哪里打听到我的消息，知道我上技校也有补助发，她就来找我要钱了。对了，当时我刚上学没多久她就来了，在学校门口等我很久，我出去一看是她，就知道她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后来呢，你给她钱了吗？”
“给钱？我给她个屁。”二福差点跳起来，说：“我理都没理她，转身就走了。她那次碰了钉子，后来又来找过我一次，还带着一个小孩子，当时我在大门口就给我们门卫说，以后她来再也不要叫我了，她就再也没去找过我。”
二福想了想，“可能就是找我两次我不理她，她就去找大哥了吧。正好那段时间大哥留校任教，手里也有工资了，她就去找大哥了。”
三福嗯一声，“我听大哥的意思，她应该和大哥联系很久了。”
“她去找大哥和大哥不回家有什么联系？”二福恨恨道，“大哥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三福便说：“大哥说他一直偷偷给何艳丽钱，却从来没管过弟弟妹妹的事，更没管过咱妈，他就没脸面对咱妈，面对咱们几个了。”
“狗屁！”二福啐了一口，“他这是逃避，什么没脸啊，一家人哪里有什么有脸没脸的说法，他就是嫌麻烦，不想面对我们罢了。再说，咱妈还需要他给钱？会因为这种事生他的气？”
三福点点头，“我也很不明白。”
二福就说：“要我说，大福就是把自己逼的太紧，容易钻牛角尖，又自以为是。”
二福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对三福说：“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三福忙问。
“先把何艳丽那边处理掉，再说大哥的。”二福暗自做了决定。
“那咱妈那边呢？”三福问。
“等我都处理完了，我会和她谈。你放心。”
三福满肚子的心事终于放了下来，她看着二福道：“二哥，有你真好。”
二福愣了一下，夸张的伸出手指，对着三福比了一下，“如果我没记错，你这是第二次叫我二哥了。”
三福脸一下就红了，她撇一下嘴，笑道：“怎么，这你还记得？”
“当然要记得了，你想啊，你这么二福二福的叫，等我结了婚，你也打算一直这么叫？”
三福听了，立刻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向二福：“你要结婚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结婚了，我就这么一说。”二福道。
三福表示不相信，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二福的眼，说：“二哥，我在叫你一声二哥，你把头抬起来，别低头啊，让我看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不会撒谎。”
二福抬起头，有点心虚道：“你看，你看吧。”
二福一和三福对上目光，立刻又低了下去，三福拍手叫道：“是她吧，就是那个女孩，二哥，是她对不对？”
二福抿着嘴，大手挥了一下，便说：“不是，你别瞎说。”
“那你脸为什么红了，二福，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去堂屋告诉咱妈去。”
二福一下就拉住的三福，“你别啊。”
三福笑着看他，“那你说不说实话吧。”
二福只能松了口，“没挑明还。”
“还没挑明。”三福泄了气，道：“都多久了啊二福，你行不行啊。我看那个女孩挺好的，叫什么来着，叫……”
“钱豆豆。”二福说。
“对，就是这个名字。”
“名字告诉你了，你别一嘴一个那女孩那女孩了，她比你大，连个姐姐都不叫。”二福有点不满意的看着三福说。
三福立刻做个鬼脸，“好的，我知道了，二哥。只要你们在一起了，我就叫二嫂，姐姐也不用叫了。”
二福笑嘻嘻的，脸上的喜悦是藏不住的，正要出门，可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三福：“对了，你呢，在学校怎么样？”
三福愣一下，“什么怎么样？”
“明知故问是不是？”二福觉得他这个二哥怎么样也要关心一下远在外地的妹妹，就说：“我知道你上初中高中的时候就有一个绰号，大家都在你背后叫你冷美人，说有男生喜欢你，你连看都不看人一眼，现在呢，都上大学了，还这样吗？”
二福一张脸算是红透了，立刻尖叫道：“二福！”
二福翻翻白眼：“怎么，你能问我，我就不能问你了？”
三福实在不想回答，瘫在椅子上说：“你这个问题太无聊，我不想回答。”
“不对啊，妹子，你的态度不对，想法也不对。怎么我这个问题就无聊了。你的成绩，我觉得压根就不用问。除了这个，别的我还真的不知道要关心你什么了。”
三福立刻说：“反正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就是无聊。二福，我不想回答你。”
二福皱皱鼻子，道：“不回答就不回答。以后啊，我也不告诉你我的事了。”
“小气鬼！”
二福回敬她一句：“哼！”
二福哼一声，拔腿往堂屋去，就听见身后三福小声说了一句：“二福，以后别再给我寄钱了，学校的补助够我用的。咱妈也经常给我寄，你也给我寄，我都用不完。”
二福停下，道：“你一个女孩子怎么用不完，我看她们经常要去买衣服，买雪花膏，你看你，这一身素的。”
“我觉得挺好的。”三福说，“反正你别再给我寄了，你给我寄的钱我都攒下来了，也带来了，我还要还给你。”
“我不要。”二福有点急。
“你平时要管我，还有管四福，你的负担已经够重了，你工资能有多少，管我们两个。四福现在要缴学费，也要生活费，你如果想管，你就管他一个就行了，我真的够用。”
三福还不等二福说话，就继续道：“二哥你要谈朋友就需要钱，人家女孩子如果知道你还要管你弟弟妹妹，人家也会不高兴的。”
“二哥，谢谢你，不过我真的够用了，你多顾你一下，好吗？”
二福转头看一眼三福，说：“我工资高，厂子包吃包住，什么钱也用不到。你啊，把那些小心思就放肚子里吧，整天的不是操心你大哥，就是操心我，什么事你都放在心上。这些钱算我投资了，等你毕了业，给二哥设计个新房，盖出一个家来。”
二福说完就要走，后面三福怔怔的看着她二哥的背影。
设计新房，设计一个家。
这是三福当初执意要学建筑的初衷。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往大了说那就是梦想，往小了说，那是自己最喜欢，最迫切的事。
三福就是这样，她的梦想就是设计很多很多套房子，她要建很多很多的家，为了无数人的幸福。
她要给那些需要的人设计出最幸福的港湾，在他们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就是全身的放松还有心灵的归属。
大家都说，你一生去奋斗的东西，都是你向往的，是你不曾拥有的。
三福的目标就是那些房子，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想过大福家要做成什么样，二福家要做成什么样，给张抗抗家现在的院子画过无数张改造图。她想象过无数个画面，大福二福甚至四福五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后会是什么样子的。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家是什么样的，一次也没有。
三福想到这里，就又开始陷入了沉寂中。
她的二哥何尝不是这样。
三福记得她小学时候的一句无意的话。
她说她喜欢画画，想去市里读初中，这样就可以上到美术课了。
可她不知道她当时的一句话，对二福竟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尽快二福后来几次三番的找她解释，他去读技校，只是单纯的不想念书，他不喜欢念书，他更喜欢自由自在的时光。
那时候的三福比二福要小很多，毕竟她还是小学生，就信了二福的话。可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二福也只有十三岁，一个刚满十三岁，还在上初二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想继续过校园生活呢。一边可以在学校里学习生活，一边由家里供着上学，不会有任何压力，而那时候的二福却毅然选择了技校，一个自打进了学校之后，双手就永远洗不干净的技校。
三福永远都记得二福跑到学校给她送钱的那一瞬间。
二福那深蓝色的工装上全都是洗不干净的油污，他却笑的像个孩子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来塞给三福，说那是他攒了很久的，三福的学费。
三福永远也忘不了，二福伸出手的那一瞬间，他指间黑色的油渍，和指甲里洗不掉的东西，都那么的触目惊心。
然而二福却是笑着的，他好像什么都看不到，只是很满足又很快乐。
三福毅然接下那笔钱，因为她知道，只有她收下了，她的二哥才会更开心。
也就从那次开始，二福每每都会给三福送钱来，有时候多一些，有时候少一些，直到二福工作了，每个月送来的钱就固定了。他还会时不时带三福去饭馆吃一顿，三福记得他总是只要一碗面，不舍得吃别的，却总劝三福多吃一点，又借口说自己在厂子里吃过了，撑的慌。
三福趴在桌子上，她一双眼睛出神的看着外面，外面的天空似乎都被雪花染白了，屋顶上树枝上，都堆满了白雪。她的思绪不停的往远方飘去，向过往散去，她又想起去偷偷看大福的那天。
自从和大福吵了一架，回去后的三福怎么想都难受，觉得大福既可怜又可恨，看着张抗抗寄来的东西，里面还有大福最喜欢的炸鱼，她捧着冰凉凉的透明罐子，看了几天后，又毅然提着去了大福学校。
可这次她却在学校门口就见到了大福。
大福抱着一兜的东西往外走，他走的比较急，步伐很快，好像是怕被别人看到一样。三福没有叫他，只是在后面跟着。
大福的学校门口往北不远处就有一个邮局，三福跟着他一直走到了邮局门口，眼看着大福转身就进了邮局，三福也跟了过去。
大福站在柜台外面，里面的工作人员问他要办什么。
大福就说寄东西。
寄东西是要查验的，那人站起来，隔着铁杆栏伸出手就去翻大福拿来的包袱。
大福解开了包袱，里面露出来的都是一些衣服。
那人粗略翻了翻，见都是衣服，就说：“这得缝好喽，你这样我不能给你寄。”
大福立刻说：“我知道，我就想着让你看完了，我就缝。”
那人点点头，指一下大厅里的桌椅，说：“去那缝吧，桌上有针线。”
三福就看见大福连忙抱起那些包袱就坐在了椅子上，他在桌上的铁盒里翻了一会儿，找到针线后就坐在那里缝了起来。
大福似乎不想让人看到他，背对大门坐着，所以三福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只能看见大福低着头，弓着身子，坐在那里仔仔细细的缝着那个包袱。
三福也不知道她看了多久，一直等到大福把东西缝好了拿到柜台去寄，三福才注意到他身上那身单薄的蓝色外套和裤子。
三福只觉得心里绞着疼，她想跑过去问她大哥，为什么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为什么自己穿的那么寒酸还要给别人寄衣服，为什么要把自己仅有的几件冬衣都要寄走，他要寄给谁，谁那么重要，比他自己还要重要！
可三福始终没有去。
那些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大福是在给何艳丽寄东西，三福亲眼看见大福最后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的钱来，塞进了包袱里面。
三福还能再说什么。
她转头就往回走。
她能理解大福，完全能理解。
可她又讨厌大福，就像讨厌自己一样。
有些东西是一生永远无法扔下的，像出生的环境，像贫穷的烙印，像自己的父母。
可扔不下的时候，就要去面对。
有些人就能做到，他们心里坦然，坦然接受一切，再做好万全的准备去试着改变。
有的人就不能，他们只想拼了命的往前冲，试图走到最远的地方，然后摆脱身后的阴影，却不知道，那些阴影只会尾随着他们，永远跟着他们往前走。
前者就像二福，他做到了面对，也就能彻底摆脱。
后者则是大福，他一心想要离开，却发现自己那么努力，最后依然停在原点。
三福不知道，她又属于哪一个。
外面的雪花还在悠悠的飘着，很悠闲的样子，缓缓的落下，又不会在乎自己轻飘飘的身子将要被风吹到哪里去，好像只想跟随那呼呼的北风一样，风往哪里吹，它们就往哪里飞，反正飞到哪里就落到哪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落到哪里它们都是开心的。
而且它们才不管什么除夕不除夕，过年不过年呢，它们只想在能飞的时候再多飞一会儿，所以这纷纷扰扰的大雪就没见着有要停下的意思。
三福趴在桌上看着它们，心里一下恍然，对啊，今天是除夕呢。
三福看着看着眼角就滑出了泪，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只是想哭，心里难受的紧，趁着这一会儿没人的时候，也想像那肆无忌惮的雪花一样，好好的跟着自己的心哭一阵子算了。
三福趴在那里，脸埋进了胳膊里，失声痛哭起来。
守岁过去就到了初一，初一全家都没事干，大家都聚在堂屋里守着炉子，在旁边打打牌喝喝茶或者陪张鹤轩下下棋。
张鹤轩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毕竟年龄到了，之前孩子们见他的时候，每隔多久见一次，觉得张鹤轩没什么变化，还是挺硬朗。可今年过年再见，突然发现张鹤轩好像一下就老了。头发花白不说，身子也挺不直了，而且总是打瞌睡，把他扶到床上还睡不着，必须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听着这些孩子们说说闹闹的，才能闭上眼睛。
张鹤轩此刻坐在圈椅上，下面是张萍萍给他做的厚垫子，身后还倚着一个大厚棉被，靠在上面软绵绵的舒服。
他手里握着一个紫砂壶，一面画着四季竹，一面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这壶是周励买来特意孝敬张鹤轩的，知道张鹤轩就好这一口，每天一早醒来什么也不干，先泡一壶茶。
可他一个人在家，家里的茶具略大，泡上一壶，还没喝完，就凉了。周励就到处打听做壶的，特特意找到这比手掌大一点的紫砂壶，上面又是画着张鹤轩最喜欢的四季竹，周励就赶紧把这紫砂壶给入了手，给张鹤轩送来了。
张鹤轩自从得了这壶，便每天没离过手，早起睁开眼就拿着，在手里把玩，摸久了，这壶和人的感情就越来越深，张鹤轩就更离不开了。
此刻他倚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那紫砂壶，头却慢慢靠了过去，眼睛也眯了起来。
张抗抗转头看见张鹤轩又要睡着了，连忙对着孩子们嘘了一声，让他们小点声吵闹。
那张鹤轩立刻摆摆手，道：“继续说，你们不说，我还真的睡不着了。”
张萍萍就劝他，“爷爷，你回房睡吧，这样小心感冒。”、
张鹤轩眼睛闭着，哑声道：“我就在这里睡。”
周励听了，立刻说：“行，爷爷，你睡吧，睡吧。”
说完，周励搬了一个小凳子放在张鹤轩脚边，提起他的脚放在凳子上，让张鹤轩好好歇着。
张鹤轩这脚一抬起来，就觉得舒服了，高兴的点点头，依然眯着眼睛说：“周励啊，你把这壶拿走，我怕我睡着了给摔了。”
“没事爷爷，摔了我再给你买。”周励道。
“不行，有感情了，再好的我也不要。”张鹤轩嘟囔着，声音越来越低，等周励把壶从他手里拿下来的时候，张鹤轩就呼呼的睡着了。
张抗抗在一旁站着看，苦笑不得，“瞧这老爷子，在椅子上睡算是怎么回事。”
张萍萍叹了一口气，“爷爷总一个人在家，太孤单了，你们过年都回来了，他也不舍得去睡，就想和大家在一起。”
张抗抗嗯了一声，看着已经熟睡的张鹤轩说：“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毕业后我尝回来陪爷爷。”
张萍萍听了，拉一下张抗抗，避开了周励，小声道：“你是不是也要去看看周励的爷爷，你看他那个表情，是想自己家里人了。”
张抗抗点点头，“本来说要去的，你看这雪，现在想从打渔张出去都难。”
“那有机会就去看看吧。”张萍萍说，“老年人就是这样，过一天少一天，都盼着能和自己的孙子在一起。”
张抗抗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大姐。”
周怀玉这时候也正想孙子呢，而且不是一点点的想，是特别想。
因为大过年的，周家人又干起来了。
周怀玉本来想在家躲清闲，想着既然周励不回来，自己就干脆一个人在自己家过年好了，刘妈能来给他做饭就来，来不了他就去食堂吃，反正能有人给送，或者他自己下去吃也可以。
这年吧，本来就是这样，是一家人在一起才过的。
既然现在只有自己，周怀玉就想着，倒不如不过，当做和平时一样的日子就好了。
可他虽是这么想，那儿子周长海可不是这么想的，他虽然不怎么孝顺，平时对周怀玉也没关心过，可他毕竟是个传统的男人，过年还是要把老父亲接过来一起过的，否则岂不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说他不管老人。
周长海就在除夕那天把周怀玉接回了家。
周怀玉虽不想去，可儿子来接了，还是要跟着去的。毕竟一年一次，怎么着也得混过去。
周长海接上周怀玉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客厅跟糟抢劫了一样，到处扔的都是东西，地上桌子上，就没下脚的地方。
周长海对着楼上就喊：“周蔡，周蔡你下来。”
周蔡在二楼往下看一眼，见周怀玉来了，连忙下楼：“爷爷，你来了。”
“嗯。”周怀玉看看那一地的东西，什么都有，竟然还有盘子和碗，实在没地方下脚，就直接走到餐厅，拉一个椅子坐下了。
周长海把大衣脱下来，取下围巾，指着那一地的东西问：“这是咋的了？”
“周焱弄的。”周蔡解释说：“他刚才趁我们没注意，拉了一地，盘子和碗也给弄地上了，还弄了一身，刘娟上去给他换衣服去了。”
周蔡说完，拿手一指楼上，道：“爷爷，我得上去了，娟儿一个人弄不了他，那孩子实在太皮了。”
周焱两岁多，会走路了，正是顽皮的时候，走到哪里闹到哪里，见到什么就爱往地上扔，就为了听个响。
这要是在别人家，早就挨一顿揍了，可在周蔡眼里，他儿子这是正常需求，从没管过，甚至在周焱第一次摔杯子的时候，他还跟开心的对周焱说，我儿子厉害啊。
这小孩都是看大人的脸色呢，他做的不对，你训他一次，他就知道了，啊，这样做不对。可你不教育他反而夸奖他，他就得意了，原来摔东西玩这么好的，不但可以听个响，还能得到夸奖，太棒了。以后怎么办？狠着摔！
所以这周焱就养成了这么个性格，爱摔东西。
平日里有刘娟盯着，周焱还是有点怕刘娟的，这过年一放假，刘娟就想着趁家里人多，休息休息，就把周焱完全托给了周蔡，可这当爸的不靠谱，压根不管他，那周焱就铆足了劲，见什么扔什么。这小祖宗就扔了一地啊，没处下脚了。
周长海看着那一地的东西，本是叫周蔡下来收拾的，可他又跑上去了，周长海自然也不管，他走到周怀玉身边，说：“爸，咱上楼吧，你房间收拾好了，你去歇着，等下面好了，你再下来。”
周怀玉点点头，就上二楼歇着去了。
那蔡恨竹知道周长海要把他爸接来，自然没什么要说的。她这个儿媳妇做的也不及格，平时从没管过周怀玉的事，知道他一个人在家，也从来没去看过。当然，周长海要去看，她也不会拦着，只要不让她去就成。
对于自己的做法，蔡恨竹有着自己的解释，谁叫周怀玉不喜欢她了，至今周怀玉都是对华若更好。所以，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管你，算是两清。
可蔡恨竹再怎么样，也知道这过年是要接过来的，于是周长海那边去接周怀玉，她就一起出了门，往自己娘家去了。
往娘家去是有目的的，蔡恨竹厨艺不怎么样，也不爱做饭。过年人家家都是包包子，炸丸子，炖上肉，一天准备一些，等着大年三十就没事了，尽情吃就好。
可蔡恨竹没有，过年放假她就在家里嗑瓜子喝茶。
每天都是这么过，也不带孙子，就吃吃喝喝看看报纸，这一天天的就过去了。
刘娟见自己婆婆什么也不准备，她又要带着周焱，自己更什么也不管。不准备就不吃呗，又没啥。
所以这都除夕了，家里还什么都没有呢。
周长海一说要去接周怀玉来过年，蔡恨竹就有点慌了。前脚周长海走，后脚她就跟着回了娘家。
这再回来，蔡恨竹拎了两大袋子东西。
里面是她娘家大嫂炸的丸子，鱼，还有包的包子，剩下的就是一些调好的凉菜什么的，捡差不多的都给蔡恨竹装好了，让她拿回家往盘子里一倒，就能吃。
蔡恨竹这掂了一堆的东西回来，这下可放心了。
可一进家，这一地的东西就在那里摆着，蔡恨竹看着头皮发麻。
她把鞋子换了，找着空隙往厨房去。
东西都放好，热好后，蔡恨竹才从厨房出来。
这一出来，周长海也从楼上下来了。
蔡恨竹指指地上说：“这是怎么回事？”
周长海下来给周怀玉倒水，随便应付一句：“周焱那孩子扔的，一会儿周蔡就下来收拾。你别管了。”
周长海说完，端着杯子往楼上去，又嘱咐一遍蔡恨竹：“咱爸来了。”
蔡恨竹哦了一声，转身却往厨房走。
周长海端着杯子，十分不满的看向蔡恨竹。
蔡恨竹只觉得如芒在背，转头就看见周长海嫌弃的眼神。
“怎么了？”蔡恨竹皱眉问道。
周长海是什么意思，他特特意给蔡恨竹说他爸来了，就是为了让蔡恨竹上去打个招呼，可蔡恨竹压根就装不知道，根本不去。
周长海想着大过年的，我不和你计较，深深叹了口气，就上楼送水去了。
蔡恨竹气呼呼走进厨房，自己也有道理，我已经去娘家拿这拿那给你们过年用了，还不行？至于让我再巴巴跑楼上打招呼吗，一会儿下来不就见面了。
她蔡恨竹才不去呢。
蔡恨竹躲在厨房里收拾着收拾那的，本来菜都是现成的，她热一下什么的就好，不一会儿，好几个菜就出来了。
这期间蔡恨竹听见刘娟下来了，噔噔噔的，一会儿又上去了。过了一会儿，那周蔡也下来了，还带着周焱，两人在客厅玩了一会儿，也又上去了，反正来来回回的，没断过人。
蔡恨竹把所有的菜都弄好了，看看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七点，这年夜饭也该吃起来了，就把菜往外端。
这一出去，才发现，那地上还是那样，一动没动，压根就没人来收拾。
蔡恨竹那火气，立刻就窜上来了。
她把菜都端了出来，端到外面餐桌上，站在那里就喊：“周蔡，周蔡，你给我下来。”
周蔡在二楼卧室里躺着，旁边的刘娟踢他一下，“你妈叫你呢。”
周蔡懒得动，说：“你去看看什么事吧。我的腰啊。”
刘娟只能站起来，往楼下走，楼梯走了一半便不再往下走了，看着站在餐桌前的蔡恨竹问：“有事吗？”
蔡恨竹听了，头有一万个大，立刻就觉得自己不好了，厉声问：“周蔡呢？”
“他床上躺着呢。”刘娟实话实说。
蔡恨竹气的要死，心想你娘我为了这顿年夜饭累的要死了，你在床上躺着，和你媳妇一起躺着？
蔡恨竹就直接走到楼梯口，也不看刘娟，就对着周蔡叫：“周蔡，我叫你呢，你没听见啊，你给我下来。”
周蔡从床上滚下来，打开门下楼，刘娟看他一眼，就蹭蹭蹭上去了。
周蔡就问：“妈，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不能和娟儿说啊，非喊我下来？”
蔡恨竹指着那一地的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周蔡看着，不明白，道：“怎么了，什么什么意思？”
“我说你在这里摆了一下午了，我来的时候就在，现在都七点了，还在这里放着，是要留着守夜还是咋的？”
周蔡这才明白，身子往后面墙上一靠，说：“我当什么事呢，妈，你有工夫叫我下来，再和我讲一堆大道理，早就把这地上给收拾干净了。”
蔡恨竹一听，不得了啊，手里还拿着抹布呢，正好顺手扔过去，只听得啪的一声，扔到了墙上，那抹布顺着墙掉到了地上。
周蔡见他妈那抹布砸他，火立刻就起来了，说：“妈，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辛辛苦苦去做饭，你们弄了这一地也不收拾，还想让我收拾，你说我想干什么？”
周蔡也不愿意啊，你辛苦什么了，不就是回娘家兜了一堆吃的回来？孙子就在跟前，从来不给看一会儿，连饭都不做，你还喊！

第93章
这人吧本来就是这样，相互体谅相互帮忙是两个人的事，相互厌恶互相埋怨也是两个人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孤掌难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蔡恨竹和周蔡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已经许久了，蔡恨竹嫌自己千疼万疼养大的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原本他就不同意周蔡和刘娟结婚，可周蔡非要结。结婚后蔡恨竹提过不只一次让他们搬出去住，可周蔡又不同意，事事以刘娟为重，刘娟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所以蔡恨竹是万般厌恶。
可周蔡也有他的委屈，他就想啊，当初我要参军，你们死活不让去。我要下乡锻炼，你们也不让去。我什么事都做不了主，这个老婆得让我自己选吧，选了之后你不是不满意就是撵我们出去住，生了孩子更不得了，人家奶奶看孙子那叫一个疼啊，整天抱着都不舍得放，你呢？
周蔡委屈，自从周焱出生，蔡恨竹可以说就没给抱过孩子，更过分的是，她连晚饭也不做了，和周长海在单位食堂吃，吃完再回家。
你不吃也得给你儿媳妇做个晚饭吧，周蔡想，周焱小的时候离不开人，得一直看着或抱着，你让刘娟怎么再去做饭？有天周蔡回家，就看见刘娟把周焱背在身后，在厨房里做饭。
刘娟见他回来，啥也没说，别过脸就抹开了眼泪。
周蔡当时就想啊，这叫什么事啊。
所以，两人这么对峙，不是一次两次，而是这几年所有的怒火都积攒了一起，终有爆发的时候。只不过这次没选对时间，赶上了除夕。
除夕的帝都没有下雪，但是干冷。这里的传统和打渔张也不一样，这里人都是晚上要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中午就不怎么计较了。
所以中午的时候蔡恨竹就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周长海见大中午还吃面条，没有在家吃，借口出去接周怀玉就出去了。
周蔡一看是面条，就带着自己媳妇儿和周焱出去找地方吃了。
就这，你过个年什么都不准备，家里一点油烟味也没有，整天就是坐在客厅嗑瓜子喝茶，收拾一下你孙子弄的那些东西有那么累吗！
周蔡的抱怨更多，此刻他就像一只憋气憋了许久的气球一样，一边使劲憋着，一边往里充着气，马上就要爆炸了。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肯示弱。
周蔡就说：“你辛苦做什么饭了妈，你去看看，那些菜有你做的吗，不就是去我姥姥那里拿来了现成的，然后往盘子里一搁啊。你整天闲着没事干，就不能帮帮忙收拾一下。孩子不给看，房子也不收拾，怎么样啊你想。”
蔡恨竹想的倒是很彻底，索性就说了出来，“我想什么你不知道？你们单位分了房子，你为什么不出去住？干什么赖在我这里。”
周蔡气的头疼，觉得自己和蔡恨竹简直无法沟通，道：“什么赖在你这里，周焱这么小，你总催我们搬出去，搬什么啊，那里房子小的很，一居室，孩子连走都没走的地方，你但凡心疼一点你亲孙子，你也不能说这话吧，妈。”
周蔡一口一个妈，可谁都能听出来，他的那一声声的妈丝毫没有一点感情，就是在埋怨蔡恨竹。
蔡恨竹指指楼上，“你老婆不是很能干吗，怎么还用得着我帮你们？行了，你啊，爱收不收，不收就在这里摆着，谁也别收！”
周蔡冷哼一声，道：“不收就不收。就是谁也别收！”
周蔡说完转头上了楼。
蔡恨竹要气死了，也蹭蹭蹭的走去了厨房。
菜都摆出来了，可没有一个人下来。蔡恨竹知道自己和周蔡吵架，周长海一定听见了，刘娟也听见了，可谁也不下来，就在上面听着，跟没他们事一样。
蔡恨竹一个气急攻心就忘了周怀玉还在这个家里呆着。她坐在餐桌上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一个人也没下来，实在是越等越气，就干脆蹭的一下站起来，看着二楼喊：“你们吃个饭还用我三催四请是不是？你们怎么这么大的脸啊？我做好半天了，你们就在楼上歇着？吃饭再请你们？”
蔡恨竹对着楼上一阵嗷，还没嗷完，一楼的门就开了，周长海快速跑出来，指着她小声道：“你要死啊，你喊什么喊。”
蔡恨竹见周长海出来了，还骂她要死，就说：“你才要死，你们全家都要死！”
蔡恨竹骂完，周长海一巴掌扇了过去。
蔡恨竹和周长海结婚多年，第一次挨打，那一巴掌扇的她两眼发昏，人都愣住了。
半天，蔡恨竹捂着脸不敢相信道：“你，你打我！”
周长海难得大男人一次，指着蔡恨竹的鼻子骂，“你再给我说一遍，谁要死！”
蔡恨竹正要对骂，突然余光瞥到楼梯上面站着的周怀玉，这才想起来周怀玉还在这里，那句你们全家都要死也肯定让周怀玉听了去。立刻就吓的胆儿颤，连连对着周怀玉道：“爸，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怀玉看着蔡恨竹，手抬起来指着她，颤巍巍道：“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他一边摇着头，一边要下楼，可周怀玉只觉得双腿发软，刚下了一层，就撑不住了，连忙扶住了扶手。
周蔡和刘娟也出来了，周蔡赶紧在后面扶了周怀玉一把，刘娟就抱着周焱，冷冷的往下看着，一副不关我的事，我倒是要看你怎么办的样子。
周怀玉缓了一会儿，感觉脑子里不再呼呼呼的响了，就对周蔡说：“你去把我的大衣拿来。”
周蔡还扶着周怀玉，刘娟立刻在一旁道：“你扶着爷爷，我去拿。”
周长海已经不想再和蔡恨竹计较，也去扶周怀玉，“爸，你拿大衣干什么，我扶你回房间。”
周怀玉勉强腾出一只手，对着周长海挥了一下，说：“不了，我回我家。”
那边刘娟已经把大衣拿来了，周长海知道他爸的脾气，是个说走就必须走的性格，便扶着周怀玉下了楼，然后给他披上大衣。
蔡恨竹已经暂时忘了自己被扇一巴掌的事了，看着周怀玉颤巍巍的身体也开始怕了，可她又怕火上浇油，不敢说什么，就在后面一直想招呼着，却都被周长海挡了回去。
周长海扶着周怀玉往外走，走到客厅门口，周怀玉抬腿迈过门槛，就这么轻轻一抬，整个人砰的一声倒了下去。
大年初二一早起，周励就一直眼皮跳，跳的他有些心慌，便去找张抗抗。
张抗抗在厨房准备早饭，周励捂着自己的右眼皮就往厨房去，张抗抗转头看见是周励，便说：“这是怎么了，捂着眼？”
周励苦着一张脸，对张抗抗说：“媳妇儿，我一起来眼皮就跳，我有点心慌。”
张抗抗放下手里的勺子问：“哪只眼睛？”
周励指指自己的右眼，“右边这个。”
张抗抗嗯了一声，喊外面的五福：“五福，去你作业本上撕点纸来。”
五福听了，也不问为什么，在自己作业本上撕下一个小角角，然后给张抗抗送去。
张抗抗拿起那小纸角，问周励，“用你的口水还是我的？”
周励笑了，“你的。”
张抗抗舔一下纸，然后贴在了周励的右眼上。
周励指指自己的右眼，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啊，破解灾难的意思。”
“什么？”周励不懂。
可五福懂，她小时候她妈就给她贴过，连忙对周励道：“周爸爸，我给你说，这有说法的，你不是眼睛跳吗，贴上个白纸，意思就是跳了也白跳。”
周励被逗的啊，感觉自己不行了，便说：“还有这个说法。”
“那当然。”五福说完，往张抗抗手边看了一眼，问：“妈，早晨吃什么？”
张抗抗就说：“你老爷爷昨天晚上念叨了豆芽汤，今天家里正好有豆芽，我准备做豆芽汤，行不行？”
五福立刻说：“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行。”
五福说完就跑去给几个哥哥姐姐广播去了，今天早晨吃豆芽汤。
周励在一旁看着，说：“我去洗洗手，帮你弄。”
张抗抗倒是不需要他帮忙，可也不想看他闲着，总想着教他几个菜，省的她哪天不在，他也不至于饿着。
“行，你去洗手吧。”张抗抗说。
周励洗干净手回来，张抗抗已经把豆芽洗干净倒进笊篱里控水呢。
“我干啥？”周励问。
张抗抗想了想说，“你剥蒜吧。爷爷喜欢吃这个就大蒜。”
“行。”
周励说完就去拿了三个大蒜头，张抗抗看见吓一跳，问他：“你剥这么多？”
“慢慢吃呗，中午不是人多，多剥点出来。”周励道。
今天是初二，是已经嫁人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张抗抗和张萍萍都在张鹤轩身边守着，要来的自然是张领娣。张领娣自从张鹤轩出狱后，每年初二都会正式的回来一趟，不管之前是不是天天都要来，这一天还是会特意再来一趟的，这是个传统，不能丢。
因为张领娣平时就常来，所以每年初二也不会特意做的多隆重，只是姊妹三个有个在一起机会，三个人聚在一起，聊着天做顿家常饭，再守着张鹤轩一起好好聊一聊，这个年才算圆满了。
张抗抗把沥干水的豆芽倒进一个面盆里，然后盛了两大勺面粉，往里嗑两个鸡蛋，然后放盐，花椒粉，外加一小勺油，最后加了些葱花，就算可以了。
周励在一旁看着，不停的说原来就是这么做的啊。
张抗抗嗯了一声，“和你爱喝的茄子汤是一样的做法。只不过豆芽不吸油，更清爽一些。”
张抗抗说着话，把盆子里的食材搅拌了一下，面粉遇到鸡蛋变成了面糊，然后都挂在了豆芽上面。
张抗抗起一只锅，里面刷一层油，拿勺子把面糊豆芽一勺勺的放下去煎，一面已经定了型，赶紧翻另一面，两面煎的金黄，就算是煎好了。
盆子里的豆芽都煎好了，周励那边的大蒜也剥完了，这时张萍萍推着车子从外面回来了，看见周励在那里剥大蒜，就说张抗抗：“怎么让周励干上活了，那不是有好几个孩子呢。”
周励连忙笑道：“没事大姐，我自己想剥的，正好和抗抗说说话。”
周励见张萍萍自行车后面驮着一大包的东西，连忙站起来说：“大姐，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周励一边说一边朝外走，帮张萍萍把东西拿下来，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是一些土豆啊红薯啊什么的，就问：“这是哪里弄的？”
张萍萍便说：“一个老乡种的，这啊都是新鲜的，你们明天不是就要走了，我托他给弄了一兜，你们走的时候拿着。”
周励看着满满一大兜，知道这是张萍萍一番心意，也不能说不要，连忙说：“谢谢大姐了。”
“抗抗说你爱吃红薯，五福又喜欢土豆。”张萍萍说这话把手洗干净了，往厨房一看，见张抗抗已经把豆芽入锅了。
“都快做好了啊。”张萍萍问。
“嗯，马上就能吃饭。”张抗抗说。
一家人吃早饭，围着桌子每人一碗豆芽汤，二福想喝辣的，特意又加进去一些辣椒酱，这一吃完，辣了一头的汗，总算舒坦了。
张鹤轩最有感触，一边喝一边说：“你们奶奶做这个做的最好，那时候我在里面，什么也不想，就念着这一口。”
张抗抗听了，和张萍萍对视一眼，颇感酸楚。
等到上午九点多，张领娣就带着孩子们来了，张抗抗看见张领娣就问：“我二姐夫呢，怎么没一起来？”
张领娣就说：“我回娘家他来干什么。”
当然这也是个玩笑话，张领娣怕挨张鹤轩的骂，说完就立刻解释道：“家里的压水井坏了，他在家里修呢，修完就过来。”
张领娣说完，连忙偷偷看了一眼张鹤轩。
张鹤轩沉着一张脸，指指张领娣说：“你啊，老二！”
张萍萍在一旁道：“我看你是大过年就来找骂了，是不是？”
张领娣笑道：“我不就是为了让爷爷高兴吗？”
“你那哪是让爷爷高兴，你没看见给爷爷气的！”张萍萍瞪她一眼。
张领娣立刻说：“爷爷，我错了，我以后不再乱说话了。”
张鹤轩看着这姊妹三人，见她们这个岁数了，孩子都那么大了，还跟小孩一样，也笑了。
人就是这样，在外面，面对这个操.蛋的社会的时候，你有一万个面孔，要坚强，坚强的不像个人，才能好好活下去。
可一到了家里，再坚强的人也变成了小孩，和兄弟姐妹在一起时，不管年龄几何，在彼此眼里，永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可以随意的笑，可以随意的哭，可以随意的打闹玩笑。
姊妹三个因为张抗抗去上学，张萍萍也去上班，其实并不能经常见面，这一见面，三个人什么也顾不得了，就围在堂屋的炉子前，说起了话。
三福见她们三个坐在一起，就羡慕的不得了，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连忙去泡来一壶茶，又不忘给张鹤轩的紫砂壶也泡上茶。
都整的差不多了，三福带着大妞她们去她们房间说话，又等了一会儿，就和二福商量着让张抗抗他们姊妹三个好好的聊天，他们几个去做饭得了。
张二福自然同意，他好久不下厨了，正好得一个机会展示展示。
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就去厨房干活，小一点的像四福五福，就在屋里玩。
四福五福玩的烦了，就想出去。五福心野，家里实在管不住她，就拉着四福出去转转，说自己好久不回打渔张了，想找自己的小伙伴去。
四福自然是言听计从，他习惯了和五福在一起，这分别许久，两人再见面，也不掐了，倒是配合默契，一个干什么，另一个必须要跟着。
四福五福出了门，就在门口看见他们大姑了。
张正花正扯着个脖子往里看，见门冷不丁的打开了，还吓了一跳。
四福对这个姑姑毫无好感，五福更没有感觉，两人看见张正花后都当没看见，像空气一般就无视了。
张正花见两人谁也不理自己，连忙喊住了四福：“四福，你大哥是不是没回来？”
四福看张正花一眼，问：“你找我大哥干什么？”
张正花吞吞吐吐的支吾着：“不是我找他。”
然后又道：“你看你这孩子，我问你你大哥回没回来！”
五福看着张正花，就说：“没！”
张正花气的瞪着眼睛，对五福说：“你这孩子，越来越像你妈，没一点礼貌，哪有这么跟姑姑说话的。”
五福气哼哼的问：“谁是我姑姑。”
张正花就想伸出手拧五福一把，可看见四福已经这么大了，长的这么高了，自己绝对不敢冒然伸手，她知道，前面那三个大的，虽然对她也不怎么样，可毕竟认她是姑姑。这两个小的就不是了，他俩压根不认自己。自己这么一掐，两人就敢还手，他们才不把她当长辈呢。
张正花只能瞪一眼两个人说，“行啊你俩，厉害死你们吧。”
张五福立刻回嘴道：“呸呸呸，大过年的说死死死的，不吉利。”
张正花哼一声，扭啊扭的就走了，她这一走，两个孩子谁也没动，就在一旁看着，看她还有没有什么幺蛾子。
五福就不明白了，看着四福问：“四哥，你说她找咱大哥干啥？”
四福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两人亲眼看着张正花走了个没影，这才要办自己的事。两人走了没多远，就被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一个穿一件男士棉大衣的女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四福看着她，怎么也是没见过，完全一张陌生脸。
四福还以为哪里来了个傻子呢，连忙把五福往自己身后一拉，用身体挡住五福，问：“你干什么？”
四福不认识何艳丽，一点也不认识。
何艳丽在他不到一岁的时候就跑了，如果这么多年一次不见，自然也不认识四福，可她偷偷来看过张抗抗，也就见过四福，不过这许久不见，四福又长高了，她也十分惊喜，问：“你是四福吧。”
四福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道：“你是谁？”
何艳丽看着四福，看着看着眼睛里就湿了，四福瞬间就知道她是谁了，在身后推了五福一把，五福立刻懂了，转身就往家里跑。
她一路跑到了家，本想喊张抗抗，可一想不太对，五福毕竟也长大了，处于一种直觉，她也觉得不应该叫张抗抗，就悄悄溜进厨房，对着二福和三福说了几句。
二福还没听完，棉衣都没来得及穿，一件薄毛衫就冲了出去。
三福在房间嘱咐大妞：“姐，我们出去一下。一会儿我妈如果出来问我们，就说我们出去玩了，一会儿就回来，千万千万别让她出来找我们。”
大妞不知道这几个人怎么了，可看着三福那恳切的表情，也点点头。
三个人跑出去，二福一眼就看见了何艳丽。
二福冲过去，一把拉过去四福，瞪着何艳丽问：“你来干什么？”
何艳丽见这些孩子都来了，只有大福没出来，就说：“你们大哥真的没回来？”
“他回不回来关你什么事？”二福看着何艳丽问。
何艳丽面对二福就不想对着四福那样了，有点怕，便小声道：“我，我就是来看看。”
“看看？”三福在后面红着眼眶道：“你怕不是来找大哥要钱的吧。”
何艳丽看见了三福，立刻说：“三福也长成大姑娘了，有说亲的了吧。”
三福听了，立时气的脸都红了，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指着何艳丽身子尽发抖。
五福看见了，立刻抓住她三姐的手，对着何艳丽道：“呸，你说话不要脸。”
何艳丽自然知道五福是张抗抗生的，对她可没有什么好脸色，便说：“有你个外人什么事！”
五福不愿意了，直着身子就往何艳丽身边走，问：“什么外人，她是我三姐！”
何艳丽白了她一眼，说：“不过是个小老婆生的。”
五福气的就想打人，立刻骂：“你说谁是小老婆，你才是人家的小老婆，不要脸！”
何艳丽哪里被一个小孩骂过，此刻恼羞成怒，伸出手就想抓住五福。
可她的手刚伸出来，就被二福紧紧的捏住了。
何艳丽吃痛的叫了一声。
二福冷眼看着她说：“我说过了吧，不许你再来找我们。你去找我我不理你，你竟然去找大哥。你这几年在大哥身上吸了多少钱了？你还是人吗？”
三福只觉得何艳丽身上的男士棉大衣眼熟，忽然想起来，大福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指着何艳丽就说：“这是，这是大哥的衣服！”
二福看着何艳丽，啐了一口：“你就是个吸血鬼！你连大哥的衣服都要拿来穿，你知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上学，从秋天到冬天就一身衣服穿着。你倒好，还敢来找他！”
何艳丽吞吞吐吐道：“你先放开我，放开我再说。”
二福使劲捏着何艳丽的手腕，道：“你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你呢。正好你自己找上门来了。你不要以为我们好欺负，小时候说扔下我们就扔了，这时候看着我们都上班赚钱了，你就要吸血了。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别想。”
何艳丽立刻说：“好，我知道了，你先放手。”
二福不肯放，看着何艳丽道：“你不用再去找大哥，我和你说清楚，我知道你家在哪里住，知道你那几个儿子在哪上班，也知道你家那个小的，在哪里上学。你别逼我，你再去找一次大福，你看我不去你家把你们家给点了，既然要死，咱们就一起死！”
二福说完，用力甩开了何艳丽的手。
“你！”何艳丽不敢置信的看着二福。
“我什么我？”二福也回敬何艳丽一眼，道：“我不是张大福，不会你要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给我记住今天的话，不要再出现在这里，否则你去打听一下，有没有我不敢干的。你再来一次，让我见到了，或者知道了，我先拿你那小儿子开刀。”
二福的话说完，何艳丽就叫了起来，她怒气冲冲的看着二福，喊道：“你敢！”
二福看着何艳丽，瞬间那被她气的发抖的心凉了下来，他此刻再也不想看她一眼，多看她一眼，二福就怕自己是要吐了，同样是她生的，一边被她抛弃了，一边则是她的心肝儿。
二福垂下眼睛，狠狠道：“你不信就试试。滚。”
何艳丽惊恐的看着二福，又转头看看自己的三福和四福，剩下的两个孩子也都怒目而视。
她不甘心的转头走了。
何艳丽走了，五福和四福也没什么心情出去玩了，五福拉着三福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冰凉凉的，五福攥紧了，说：“三姐，我们回家。”
四福也跟在后面，招呼二福说：“二哥，咱回去吧。”
二福愣在那里，头依旧垂着，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道：“四福，你回去把自行车推来，我要去个地方。”
三福听了，立刻折回来，问：“二哥，你要干什么？”
二福轻轻一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去散散心。放心吧，你二哥不会做傻事的。”
二福说完，就对四福道：“你去推车吧。咱妈问的时候，就说我有点事出去了，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三福和五福都看向二福，两人谁也没说话。
四福把自行车推出来，二福骑上自行车就要走，五福在后面使劲拉着自行车的后座。
二福转头看向五福，“怎么了，五福。”
五福就问：“二哥，你一定回来的吧。”
二福就笑了，说：“晚饭前我就回来了。”
五福这才松开手道：“那二哥，我们在家里等你。”
二福骑上自行车，挥一下手就走了。
三福和五福两人手牵着手，看着二福离开。
五福问一句三福：“三姐，你说二哥去哪了？”
三福望着远方，默默摇摇头。
二福把自行车蹬的像飞机一样快，他只有在这个时候，全身都在动的时候，奋力向前的时候，才能忘掉那些需要他赶紧忘记的事情。
二福蹬的飞快，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往哪里蹬，只是手握着车把，随意的往前骑，他不知道目的地，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可能就会崩溃。
二福连外套也没有穿，只穿了一件薄衫，那薄衫还是张萍萍织的，当时张萍萍给几个孩子每人织了一件毛衫，二福就一直穿着。
他知道，他这一生最该感谢的是谁，也知道他这生最要回报的是谁。他从来没有回避过自己的家庭问题，不管是谁对他的家庭关系怀有疑问时，他都不怕别人知道。因为二福觉得自己没什么好隐瞒的，他的后妈是伟大的，他和弟弟妹妹也是幸运的。其他的，张二福一点也不在乎。
可是，就在何艳丽找来的那一瞬间，二福知道，他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绝情。他会讨厌何艳丽，会恶心何艳丽，会再也不想见到何艳丽。他怕这种感情，对二福来说，他习惯了对人的情感，在他的世界了，只有他爱的这一家人，还有其他人。
除了五个福娃，还有张抗抗、周励他们，对二福来说，世界上的人都是其他人。
对于这些人，二福总是笑脸相迎，有求必应，以至于每个人说起张和谐的时候，都会竖起大拇指，这个人不错，很义气，好着呢。
可二福自己知道，除了自己的家人，他从来没把任何人当成一会儿事。
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群体。
家人，其他人。
而何艳丽的一次次出现，彻底打破了他多年来试图营造的世界。
这个圆满的平衡，在何艳丽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就被彻底打破了。
这两个群体中突然又滋生出一个新的凸起，那就是他恨的人。
二福知道，这个世界上，恨也是一种感情，甚至是比爱要更强烈的感情。
爱或许可以包容一个人，温暖一个人，可也只是或许。
而恨，足够吞噬一个人。
二福疯了一般的蹬着自行车，如锋利刀刃一般的北风呼呼的往他身上冲击，穿过他毛衫上的缝隙，像一把匕首一样用力的割着他。可二福却像什么也感受不到一般，只是疯了一般往前骑。
二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骑了多久，骑了多远，在他清醒的时候，他正推着车子站在一个大门口。
那大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对春联，一边一个福字。
二福呆呆的看着那扇门，才意识到他竟然来了这里。
二福推着自行车，看着那扇门，看了许久，他突然调转车头，就往回走。
可大门却在此刻响了，一个大高个男孩走了出来，看见二福后，惊奇的说：“你，你不是那个，那个……”
男孩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二福叫什么，却转头对着里面喊了一声：“姐，姐，有人找你。”
二福正要阻止他，钱豆豆听到叫声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这一出来就看见二福在外面站着。
钱豆豆看见二福后吓了一跳，不敢相信道：“张和谐？你怎么来了？”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张和谐。”大高个男孩突然一拍手说。
钱豆豆赶紧走出来，就看见二福的脸色煞白，然后看他只穿一件毛衫，握着车把的手已经全白了，没有半点血色。
钱豆豆连忙对她表弟说：“去，回屋把你的大衣拿来。”
那男孩听了，赶紧往屋里跑。
再出来，手里多了件衣服。
他把大衣递给钱豆豆，钱豆豆赶紧拿着衣服，给二福披上。
二福身量高，钱豆豆个子矮，她踮起脚尖，给二福披大衣的时候，二福轻轻的弯下了身子。
钱豆豆看着二福，用力把大衣给他裹好了，然后一颗扣子一颗扣子的系上，说：“你怎么回事，穿这么少就出来，你看你把自己给冻的，你不冷吗？”
钱豆豆念叨着，把扣子给系完了，这才抬头看二福。
她抬头那一瞬间，就对上了二福的眼睛。
二福的眼睛狭长，平时钱豆豆都不敢正面瞧他，总觉得他的眼神让人怪害怕的，有点凌冽又有点冷。
可这时候，当钱豆豆看向二福的时候，二福的眼眶都是红的。
钱豆豆从来没见过二福这个样子。
她惊讶的望着二福，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钱豆豆的表弟在一旁看着，识趣的小声说一句：“我给我妈说你出去了，放心吧。”
说完，他就把大门关上了。
钱豆豆好像没听到她表弟的话，低头看一眼二福的手，见他的手没了半点血色。
钱豆豆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鬼使神差的就把手覆了上去，这么轻轻一碰，差点没把自己冷死。
她心疼的看着二福，见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立刻小脾气就上来了，对着二福叫道：“你怎么回事，你看你穿的那么少，手也凉透了，你不想活了！”
二福看着钱豆豆，听她在自己面前发脾气，嘴角轻轻一动，眼睛就那么湿润了。

第94章
钱豆豆给二福一颗一颗的扣子系上，一直系到最上面那个，钱豆豆抬起眼睛，那心疼的眼神显露无疑，可她没想到，二福的眼眶都红了。
二福就像一个无处安放的小兽，离开了家，找不到回去的方向，就在这皑皑白雪里四处找寻，可终有疲劳的时候，绝望的时候。
二福此刻就是这么一个状态，他低着头，看向钱豆豆，对上钱豆豆的眼睛时， 第一次没有回避。
以前的二福是从来没有和钱豆豆如此对视过的，更不会红着眼睛和她对视，他从来没有让人看过他这一面，从来没有。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绝望，在二福心里，任何人都不能给他伤害，他一向都是无所谓的，你来无所谓，你走也无所谓。
所以在身边来来回回经过那么多人时，二福从来没有挽留过谁，也没有推开过谁。
只有钱豆豆。
二福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来了这里，怎么就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找到了钱豆豆家。
他从来都没有对外人表现出他的无助和不安，可这一次，他却不想推开钱豆豆。他想就这么看着她，让她待在自己身边。
钱豆豆注视着二福，见他没有说话，便道：“你跟我来。”
钱豆豆说完就往前走，二福推着自行车在她后面跟着。
钱豆豆带着二福穿过了小胡同，又穿过一条宽大的马路，本来今天初二，又值正午时分，每家每户都在庆团圆，路上便人迹稀少，这一路走过去，竟没碰到什么人。
钱豆豆在前面带路，走了不多久，就到了一个小公园里面。
公园不大，里面有一个亭子，剩下的就是交错的小路。路边有几个长椅，这么冷的天，又是过节，长椅上一个人都没有。
钱豆豆捡了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这正午头的，虽然冷，可阳光甚好。她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纸，仔仔细细的把长椅擦了个干净，又把后面的椅背也擦擦干净，自己坐在了最边上。
钱豆豆看着还在一旁发愣的二福，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还不过来？”
二福把车子挺好，便走过去，坐下了。
长椅可以坐四个人，钱豆豆觉得她和二福之间至少可在坐下三个。
钱豆豆看着二福，见他低垂着脑袋，便往中间移了一下。
两人虽没紧挨着，可中间算是缩成了一个人的空间。
钱豆豆转头看向二福，见他一直没有抬头，便问：“还冷不冷？”
二福转头看她，勉强笑了笑：“不冷了。”
“嗯。”钱豆豆也笑了，然后看向远方。
简单的三句话后，两人又再次陷入了沉默，谁也不再说话。
可钱豆豆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相反，她很享受现在的状态。
她知道张和谐和别人不一样，她从他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张和谐对人是热情的，是开朗的。整个车间，你可以随时找到他，笑也是他，闹也是他，认真钻研的还是他，每次帮人顶班的都是他。
所以，整个厂子，从上到下，从男人到女人，没有不夸他的。
张和谐啊，好着呢。
可钱豆豆却有另外的看法。
她经常听大家提起张和谐，尤其是同一车间的女工友，她们都说张和谐是最帅的，腿长手长的，还说他聪明肯干，和大家关系好，以后会很有前途。
那时候钱豆豆就觉得，大概其他喜欢张和谐的女孩，也都是因为这些原因吧。
而钱豆豆却觉得，张和谐是难以接近的，他的眸子里都散着一股子冷，让她想去接近，却又不敢靠近的冷。
钱豆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知道自己这种想法说出来，会被大家笑，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这么觉得。
那个被所有人称赞的张和谐，在钱豆豆的眼里，却是孤独的。
就算是他笑着和所有人打成一片时，钱豆豆觉得他的眼神里，都是孤独。
她就想，什么时候，她才能好好抱一抱张和谐。
他的孤独，好像是一个拥抱就能治愈的。
此刻的钱豆豆坐在长椅上，这一会儿阳光洒下来，洒在她的后背上、肩膀上、甚至是头发上，都有些许的温暖。这太阳一晒，钱豆豆就觉得自己瞬间懒洋洋的，想要靠在哪里眯上眼睛，好好休息一下。
钱豆豆用力吸了一下空气，那冰冷的气体直接冲进她的鼻腔中，让她暂时回归了清醒，钱豆豆便笑着说：“太阳真好，我差点就给晒困了。”
张和谐转头看一眼钱豆豆，半天才说：“要不，你回去休息吧。”
钱豆豆立刻回看张和谐，挑了一下眉说：“那我回去？”
张和谐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钱豆豆努力往上伸展胳膊，同时也抬起了双腿，喃喃道：“我觉得啊，哪里都没有这里好。”
张和谐没有听出她的意思，问：“你很喜欢这里。”
钱豆豆笑了，指指自己坐着的地方，“我喜欢这里。”
“哦。”
可钱豆豆看出来了，张和谐一副茫然的神色，他绝对没有听懂她的话，钱豆豆便指一下旁边的长椅，对张和谐说：“我也喜欢那里。”
她说着，继续往旁边指：“那里、那里、那里。”
张和谐看着钱豆豆，想她或许是真的喜欢这里，所以这些长椅她全指了一遍。可转头就听见了钱豆豆的话。
她说。
“只要是你坐在旁边，哪里我都喜欢。”
张和谐立刻就呆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向钱豆豆，就看见钱豆豆正对着他笑。
两个人就坐在长椅上，一边一个，在灿烂的冬日暖阳下，他们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张和谐瞬间就被治愈了。
他那个平衡的世界被打破了，在他的家人和其他人这两个分界面之外，又多出了一个他厌恶的人。
这种平衡的打破让他感觉不安，他害怕这种突如其来的改变，他不想对除了自己家人以外的人付出任何感情，哪怕是厌恶和憎恨也好。
可他现在不怕了。
因为在那个分界面出现后，此刻他的情感世界里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界面，不同于之前任何一种，又好像大于任何一种。
那个分界面里只有一个人。
此刻她正坐在长椅上，伸直了双腿，悠闲的晒着太阳。
她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很好看。
更值得庆幸的是，她总是笑着的。
张和谐知道并永远也忘不了她的名字，钱豆豆。
钱豆豆是聪明的，也是体贴的，在陪着张和谐完全放松下来的过程里，她始终没有问半句原因，她觉得她根本不需要问，她只需要就这么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晒着太阳，从他的手指开始，一点点的重新温暖起来。
两人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太阳已经偏斜了，张和谐站起来说他该走了。
钱豆豆嗯了一声，让他慢点骑车。
张和谐要脱下身上的大衣，钱豆豆不高兴的看着他。
张和谐解了一颗扣子的手立刻停了下来，他小心翼翼的看着钱豆豆，“那，那我不脱了，下次换你？”
钱豆豆的眼睛再次弯了起来，冲张和谐用力点点头。
张和谐再次回到打渔张后，恢复了以前的自己。他把自行车停好了，就往厨房跑，一边跑一边喊：“妈，我回来了，有饭吗，我饿死了。”
张抗抗从堂屋出来，看见他身上穿一件从没见过的大衣，立刻问：“你去哪里了，也不在家吃饭。对了，你出去都没穿衣服，这是去见朋友了？”
张和谐跑到厨房看，锅里竟然还盖着饭，下面的火烧的很小，快要熄灭了的样子，上面锅里却是热乎的，他连忙把菜和馒头从里面拿出来，狼吞虎咽的塞了一嘴，说：“我忘了穿了。”
张抗抗去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二福手边，“你慢点吃。也别吃太多，马上就要吃晚饭了。”
张抗抗说完，又不舍得二福吃个半饱，便道：“算了，看你饿成这样，吃吧，晚上喝点汤就成。”
二福笑嘻嘻的，也顾不上说话，就使劲的往嘴里塞。
张抗抗在一旁看着就觉得噎得慌，一直在一旁劝：“你慢点吃，别噎住了。”
三福和五福在门口站着看她们二哥吃东西，两人见他笑着，心里自然是放了心，五福便转头对三福说：“三姐，你说二哥刚刚去哪里了？”
三福看一眼从厨房出来的张抗抗，问：“妈，我二哥去哪了？”
“去找朋友了吧。”张抗抗拉着她们两个往堂屋去，“你们别在外面站着了，不冷吗？”
三福和五福跟着张抗抗就进了房间，张抗抗随之给三福递一个眼色，三福立刻跟着张抗抗进了卧室。
“你二哥这回来穿了件大衣，是男士的。”张抗抗说，“所以，肯定不是你说的那个钱豆豆。”
二福突然离开，且着急忙慌的外衣都没穿，三福实在想不出特别能说服人的理由，便对张抗抗说估计是找钱豆豆去了。
除了这个理由，三福觉得任何说辞都不能说服张抗抗。
果然，张抗抗听了之后不再追问了。
三福听了张抗抗的问题，便说：“那她家得有男人吧，这衣服肯定是她家里的。”
三福说着，看向张抗抗，“妈，你想啊，如果我二哥去找男性朋友了，他们能想起来借给我二哥衣服穿？而且我二哥那么高兴，脸都红扑扑的，我觉得，肯定是找钱豆豆去了。”
张抗抗想了想，又觉得十分有道理，便小声对三福说：“那我就等他的好消息吧。”
两人正小声说着什么，五福从堂屋跑进来，对张抗抗和三福喊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也不带上我。”
张抗抗笑着拉起五福的手，“我说明天就要走了，你是跟我们一起回去，还是在这里再住些日子。”
五福想了想，立刻说：“妈，我想和姐姐哥哥在一起，多住几天行吗？”
张抗抗嗯了一声，“可以，只要你们听大姨和老爷爷的话。”
五福保证：“我们一定听。”
第二天周励和张抗抗就要回市里了。
周励再次劝说张抗抗：“我自己回去可以的，你还是在家里多留几天吧。你也不开学，不用专门回去。”
张萍萍立刻在一旁道：“不行，让她跟你回去。你一个人又不做饭，她不回去你就要天天吃食堂，让她回去吧，等着想回来再回来不就好了。”
张抗抗对着周励指一下张萍萍，说：“看到了吧，我大姐都撵我了。”
张鹤轩在屋里坐着喝着茶，听了张萍萍的话也颇感同意，也道：“回去，回去，就这几个孩子留下陪我就好。等十五的时候你们再来，正好接五福回家，你们也来过最后一个节。”
周励连忙道：“一定来，爷爷。”
两人就和孩子们分开，坐上回市里的车。
到了部队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门口的哨兵看见周励回来了，立刻从里面冲了出来，道：“周团长，你可回来了。”
周励看着他慌里慌张的神色，就觉得不太好，立刻问：“怎么了？”
“你家里来电话了，让你速速回电。”
周励听了，立刻甩开步子朝家里跑去。
张抗抗在后面紧紧追着，等她走到家的时候，周励已经打通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刘妈，她一听是周励，声音都哽咽了。
周励在一旁连忙说：“刘奶奶，你别着急，到底怎么了？”
刘妈自周怀玉住了院，就开始给周励打电话，她往周励的家里打，可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刘妈想着周励应该是跟着张抗抗回老家过年了，打了一整天，知道周励这一时半会回不了家，就想尽办法找他部队的电话，最后终于留了口信。
刘妈拿着电话哽咽道：“孩子，你说你怎么就不回电话啊，你快回来吧，你爷爷，你爷爷他……”
周励一个铁打的汉子，经历过战争的一个人，听了刘妈的话，电话筒从手里滑了下来，他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身形一个不稳，就坐在了沙发上。
张抗抗在一旁看着，知道肯定是出事了，连忙过去扶他一把，说：“周励，你别急，别着急，到底怎么了？”
周励一阵恍惚，只觉得自己好像喘不上气了一般，对张抗抗说：“抗抗，去拿钱，咱们走。”
两人匆忙赶去火车站，正好晚上十点有趟去帝都的火车，两人在候车厅等了一会儿，就上了车。
晚上车厢里的人都睡了，张抗抗见周励一直睁着眼睛，便说：“周励，你多少眯一会儿吧，要不然白天没有精神。”
周励摇摇头，“我睡不着，抗抗，你睡吧。”
说完，周励搂着张抗抗，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好好睡觉。
周励睡不着，他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也因为担心，张抗抗发觉到他搂着自己肩膀的手一直是攥着拳头的。张抗抗怜惜的伸出手，轻轻覆在周励的拳头上，道：“周励，刘妈说了，已经渡过了危险期，没事了，没事了。”
周励嗯了一声，那一声里夹杂着的都是无奈，他转头看向窗外，外面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脸映在火车的玻璃窗上，没有任何表情，空空洞洞的。
张抗抗见他如此，自己也睡不着，便小声和周励说起了话，试图分散一些他的注意力。
周励一直嗯着回答张抗抗，自己其实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想这火车开的再快一点，时间也过的再快一点。
到了凌晨一点半左右，张抗抗撑不住了，在周励的怀里沉沉睡去。
周励低头看一眼张抗抗，见她的发丝一缕缕的落了下来，盖着了她半边的脸。
周励拿另一只手给她把垂下的发丝挂在耳后，张抗抗那张秀气的小脸就露了出来。
周励贪婪的多看了几眼，最后才转过头，又看向那无尽的黑夜。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两人才下了火车，这一趟火车走的慢，总是停靠让车，搅的周励火急火燎的，这一下火车就匆忙往医院赶。
医院里周长海正守在周怀玉的床前，除了他之外还有华若。
华若也是刚听说周怀玉住了院，她急急忙忙的赶来，正好碰到蔡恨竹从病房出来，要回家。
蔡恨竹看见华若竟然来了，堵在门口冷眼看着她。
华若的目光从蔡恨竹身上越过去，直接看向周长海，可也未在周长海身上停留，只是淡淡道：“我来看周叔叔。”
周长海和华若也是许久未见，这次没想到会在医院碰到，周长海连忙站起来，道：“好好。”
他抬头就看见蔡恨竹，蔡恨竹本是来看一眼就要走，没想到这一会儿竟不走了，站在门口往里看，气的脸都僵了。
周长海不想理她，想着这个时候了还置气，真有这女人的。于是怎么看蔡恨竹都怎么不顺眼，还不如华若，冷淡大方，不斤斤计较。
周长海免不了白了蔡恨竹一眼，蔡恨竹可看的清清楚楚的，见自己男人竟然当着前女友给自己白眼看，顿时气的就要冒烟了，踩着高跟鞋啪啪啪就走了。
华若听到蔡恨竹离开的声音，连看她一眼都没看，只是瞧着病床上的周怀玉问：“周叔叔怎么样了？”
“度过危险期了。”周长海说，“医生说现在就等着他醒来。”
“怎么会这样，周叔叔的身体不是一直很好吗？”
周长海怎么好意思说是被自己气的，被自己那一家人大过年给气成这样的，便小声道：“他原本血压就高。”
华若听了，转头看一眼周长海，周长海立刻就心虚了，往一旁别一下头，不敢再看华若。
华若在周怀玉身边坐着，两人就再也没说话，直到华若问周长海：“通知周励了吗？”
周长海自然是想不起来通知，可他听刘妈说了，给周励打了电话，便道：“刘妈说打过电话了。”
华若点点头道：“是要通知他的，他心里只有这个爷爷了。”
华若说完，又看向周长海，“你知道周励结婚的事吗？”
周长海只能回答：“自然。”
华若本还想问他几句，可一看周长海那副不怎么想谈的表情，也就算了，淡淡道：“算了，反正你也从来没关心过他，就跟没有周励这个儿子一样。”
蔡恨竹走的时候故意没有关房门，华若也为了避嫌，进来后也没有关，于是，在周励到达病房门口时，就听到了华若的这句话。
他站在病房门口，灯光从头顶上打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他的眼睛下面，一直到鼻梁处，都是阴影，只有鼻尖，那里落下一道灯光，下面的嘴角又隐在了黑暗里。
张抗抗看着周励，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拉着周励往前跨了一步，道：“我们来了。”
华若正专心的憎恨着周长海，周长海则在是不是要感觉愧疚的边缘反复游走，谁也没注意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直到张抗抗拉着周励进了病房，他们才一片恍然。
华若连忙站起来，看着周励问：“你怎么来了？”
周励没有看她，只是走到周怀玉身边，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周怀玉，然后对着张抗抗伸了一下手。
周励伸出手时，正好从华若身边侧过，华若见状，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周励小声道：“抗抗，来。”
张抗抗伸出手，拉着了周励的手道：“好。”
周励看着周怀玉便说：“爷爷，我和抗抗来看你了。”
周怀玉当然没什么反应，只是躺在那里。
周励摩挲着周怀玉放在身侧的手，然后站起来对张抗抗说：“咱们去问问医生。”
两人便手拉手去了医生办公室。
周励这一去，周长海就有点怕了。他没给华若说实话，可医生会给周励说实话，说周怀玉这是被气的，气成这样的。
周长海有点怕周励，立时胆战心惊的，悄悄抬头看了周怀玉一眼，就说：“要不，要不我先回去吧。”
华若立刻说：“周叔叔躺在这里，三天了还没醒来，你要去哪儿？”
周长海有点怕，指指外面说：“这不是周励回来了。”
华若气的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的，瞪着周长海，觉得自己当初是怎么瞎了眼了，看上这么个玩意。
周长海说完，就听到门口有人说：“是啊，老爷子最喜欢的大孙子回来了，还不能让他回去？就算轮，也该轮到周励一次了吧。老爷子最疼他了，可他跑的又是最远，谁也别想摸着。”
蔡恨竹说着话，哒哒哒走进病房，拉起周长海就要走。
周长海见她又回来了，还拉着他不肯放手，便用力一甩，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蔡恨竹瞥一眼周长海说：“我是想来看看你们多年未见，是不是有说不完的话。”
周长海被说的脸上一阵红，立刻斥道：“胡说八道。”
蔡恨竹瞪着他：“我什么时候胡说八道了，你就说你走不走吧。”
周长海本来是想走的，可此刻被蔡恨竹逼着，他又不想在华若面前落下一个怕老婆的话柄，就说：“我不走。要走你走。”
蔡恨竹要气死了，伸手使劲在周长海腰上拧了一把，拧的周长海差点叫了出来。
“你走不走？我问你最后一遍。”蔡恨竹威胁道。
“不走。”周长海说。
蔡恨竹看一眼周长海，又看一眼华若，冷笑一声，“行，周长海，真有你的。你不舍得走是吧，那以后就别想进我的家门！”
蔡恨竹说完就往外冲。
谁知道怎么就这么巧，正好撞到了往里走的张抗抗身上。
张抗抗压根没想到屋里此刻会冲出一个人来，不偏不倚的撞在自己的右肩膀上，她吃痛的往旁边一躲，蔡恨竹失去了重心，摇摇晃晃的又搭在了张抗抗身上。
周励在旁边用力拉了张抗抗一把，把他拉进自己怀里，蔡恨竹穿着一双高跟鞋，身上没了依靠点，立刻就歪了过去。
幸好她双手扶着了地面，要不然必须摔一个大马趴。
蔡恨竹挣扎着站起来，看着张抗抗就骂，“你没长眼啊。”
张抗抗也不示弱：“是你冲出来的好不好。”
周励拉着张抗抗，看向蔡恨竹：“这么多年不见，还是那么爱骂人啊。”
蔡恨竹这才发现是周励，她摇晃着身体，走到周励跟前，说：“你说谁？”
周励看着她，“你。”
蔡恨竹气的指着周励骂：“你有病吧，你们一家都有病是不是，一个你爸，一个你。”
周励纠正道：“你错了，我没有爸爸。”
蔡恨竹冷笑一声，看向病房里的周长海，“行，你们一家人，行。”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周励却在她身后道：“你等等。”
蔡恨竹只能转身问：“怎么？”
“医生说我爷爷住院是被气的，是吗？”周励一双眼睛狠戾的看着蔡恨竹。
蔡恨竹有点心虚，却伸手指了一下周怀玉道：“你问他吧。问问你爸他都干了什么。”
蔡恨竹说完就踉踉跄跄的逃走了。
周励走进病房，华若和周长海两人他谁也没看，只是走到周怀玉身边，拉着周怀玉的手说：“你们都走吧，太晚了，我不想这个时候再和你们吵，有事我们明天再说。”
周励说完，那边周长海立刻从病房逃了出去。
华若看着周励，想说让他也休息一下，毕竟坐了那么久的车，可话到嘴边，最后还是没说，拿好自己的包，也离开了。
所有人都离开了之后，周励坐在周怀玉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喃喃道：“爷爷，我来晚了，都是我不好。”
一九八零年二月二十七，周励在陪了周怀玉一段时间后，周怀玉终于出院了。
周怀玉出院的那天所有人都来了，一直没露面的周蔡和刘娟带着孩子也来了，周蔡见到周励之后，一张脸梗着，一句话也没有。
他不和周励讲话，周励更不会理他。倒是刘娟一直在张抗抗身边转，大嫂大嫂的叫着。
张抗抗觉得刘娟并不是真心想要叫她，而是想趁机多问她一些问题。
刘娟这一趟就纯属是来凑热闹的，她早就听说周励回来了，还带着他媳妇儿。
刘娟听说过张抗抗的情况，一个寡妇带着五个孩子，只是这些数字就足够壮观了，她还听说张抗抗长的十分漂亮，又在读大学，这一通下来，刘娟就直想见见与众不同的一个人物。
刘娟觉得，她们俩个都是农村出来的，必然会很像。
其实刘娟一直纠结于她的出身，因为蔡恨竹一开始就是拿这个大作文章，说自己是农村来的，她看不上眼。可刘娟这下有了说辞，农村来的怎么了，周励他媳妇也是农村来的，这样无形中，她好像就有了可以站队的人一般。
刘娟对她和张抗抗的碰面十分期待，想着她们是怎样的同一种人，可以有很多可聊的，可真的见了面后刘娟才知道自己真的想多了。
这个队绝对没法站。
刘娟一手抱着周焱，一边拉着张抗抗问东问西，张抗抗觉得她的问题既唐突又冒昧，自己明明和她不熟，可她真的什么都能问的出口。张抗抗便不再回答她的问题了。
周励扶着周怀玉，他站在周怀玉左手边，右边是周星，周星一边搀着周怀玉一边偷偷抹眼泪，身旁跟着的是周星的男人。
“要是我不回家，是不是你都不打算告诉我了，爷爷。”周星有点生气，周怀玉住院了这么大的事，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她，还是她回一趟娘家，听她嫂子嘟嘟囔囔说起才知道的。
周怀玉走的很慢，听见大孙女哭了，就说：“怎么会不告诉你，别哭了，叫我说，谁都没有我大孙女好。”
周星抹着眼泪，道：“我大哥都从外地赶来了，我才知道。他们真的当我是嫁出去的女儿，什么都不告诉我了。”
周怀玉安慰她：“好孩子，以后啊爷爷和你说。不管你嫁给谁，你都是爷爷的大孙女。”
周励在一旁扶着周怀玉，叮嘱周星道：“好了，别哭了，爷爷刚出院，你别让他紧张。”
周星连忙道：“不是，爷爷最喜欢我这样了，是不是爷爷。”
周怀玉爽朗的笑了几声，说：“是是。我啊，就最喜欢你们俩个了。”
周蔡在后面跟着，和他妈并肩走，听见周怀玉的话，气的直皱眉，转头看向蔡恨竹，蔡恨竹给他使眼色，让他有气也憋着，不准说。
一家人走到路边，周励就说：“我送爷爷回家，你们不用管了。”
周长海巴不得一声，指指路边停着的车说：“正好车里也坐不下，那你们上车走吧。”
周励理都不理他，扶着周怀玉就上了车。
张抗抗也跟着坐上了车。
小汽车突突突驶走了，周蔡才说：“看看我爷爷偏心眼偏的，就喜欢周励，到哪都是拉着手，我连周励的小指头都比不上。”
蔡恨竹瞪他一眼：“你自己没本事你赖谁。你爷爷说了，他两个房子，现在住的这个留给周星，老宅留给周励，你啊，就喝西北风吧。”
周蔡一听，更急了，“他周励算个什么啊，就是一个私生子呗，有什么好的。”
周长海在旁边听了，气的不得了，指着周蔡骂：“你这话再说一遍试试，看不打折你的腿。”
蔡恨竹不愿意了，对着周长海叫道：“你要打折谁的腿？我儿子的话哪里不对了？”
周长海指指蔡恨竹，无奈道：“就你这种当妈的，能养出什么好儿子。”
蔡恨竹反唇相讥：“是，我不好，我肯定没华若好。当初你是瞎眼了选我没选她。”
蔡恨竹说完立刻转身要走，临走前又转头看向周长海道：“你那么厉害，就别回我家。你要记得，那是我爸妈给我的房子！”
周励这带着周怀玉回了家，又在家里陪了周怀玉一天，自己实在是不能再继续请假了，就准备去买晚上的火车票，要赶回部队。
周怀玉这一病，精神明显不如从前，他经常坐在那里发呆，也就是因为周励在身边，才勉强能挂个笑脸，周励一离开他的视线，他就又开始犯愁。
他犯什么愁？
他不舍得周励走。
周怀玉自知自己儿子没得靠，自己那个孙子靠不住也不喜欢，儿媳妇更不用说，加上自己这场病之后，周怀玉有些怕了。他甚至想着为什么这次就没走了，一了百了了。
周怀玉以前从来没有怕过，可自此在医院里醒转过来，他就怕，怕他一个人在这个房子里，哪一天一下子倒在地上，躺个几天几夜也没人知道。
所以周励那边一说要去买火车票该回去了，周怀玉一下子就不行了，整整一个下午就坐在窗前，也不说话，也没有一点笑容。
周励看着周怀玉，自己也为难。
张抗抗去房间收拾行李，把她和周励的行李简单的收拾好后，走到门口问坐在窗边的周怀玉：“爷爷，家里还有没有大包？”
周怀玉不知道张抗抗要干什么，伸手指一下柜子说：“顶上有一个。”

第95章
张抗抗站在衣柜下面，抬头看着那上面的行李包，她用力伸伸手，又踮起脚尖，够不着。
周励在外面看见，大步走过去，问：“你干什么？”
“拿包。”张抗抗说。
周励迟疑了一下，转头看看地上两个人的行李，便问：“包不够用？”
张抗抗看着周励，说：“给拿一下呗。”
张抗抗还没央求完，人家周团长早就很自觉地伸手把包给那下来了。
张抗抗看那包上落满了灰，一拿下来还呼呼呼的往下落灰尘，伸手要接，周励却拎着包出去了，他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说：“我来弄干净，你不要碰了。”
张抗抗见周励去擦行李包上的灰尘，她也不闲着，打开衣柜好好的看了一遍，想着天还要冷一段时间，干脆多拿点厚衣服，薄的拿个一两件，到时候再买就成。
张抗抗一件件的从衣柜里往外挑，周怀玉是老革命了，一生都是简朴非常，一大面衣柜他的衣服从夏天到冬天的，连四分之一都没占完。
张抗抗看着寥寥几件衣服，免不了一阵唏嘘。
老人家一看就是没有人照顾，刘妈自己有家，平时也就是来做顿饭，其他的也不会给老人张罗。衣柜的衣服几乎件件都打着补丁，张抗抗知道，现在的日子，别说想周怀玉这样的人，就是打渔张里的农民，穿打补丁衣服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这一两年几乎都没有了。
张抗抗看着如此境况，站在衣柜前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最后又有点埋怨自己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她往衣柜右边一看，那一面都是一些花花绿绿的衣服，最下面还有两双小鞋子。
张抗抗蹲下来，拿起那两双小鞋子，两双都是球鞋，一双应该是白色的，早就被洗的发黄，看不出真正的颜色了。还有一双是军绿色的。鞋子虽然很旧了，可洗刷的很干净，鞋带也在上面系着。
张抗抗在那里看着，去摸了一下鞋带，鞋带早就磨毛了，一看就是经常穿，还经常跑。
再往上面就是一些小衣服，张抗抗拿起其中一件，展开一看，大概也就是八、九岁孩子穿的。
她正看着，周励把包擦干净拿进来，进门见张抗抗蹲在那里看衣服，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惊讶道：“这不是我小时候的衣服吗？”
张抗抗转头看向周励，微微笑着，“是吧。”
其实在她看到那些衣服鞋子的一瞬间，张抗抗就感觉到了，那是周励的衣服和鞋子。
老人一直不舍得扔，拣几件周励小时候的衣服放在柜子里，睹物思人。
周励看着那些衣服，突然眼眶就红了。
他站在衣柜前，一动也不动。只是看着那些衣服和两双鞋子。
张抗抗见他又陷入了分别的痛苦中，站起来轻轻抱住了周励，拍一拍他的后背，小声道：“又难过了？”
周励只觉得鼻头酸，他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周怀玉一个老人独居，他实在不放心。况且他还有个那么不靠谱的爹。周励越想越不舍得走。
张抗抗拍着他的后背，一双眼睛看着周励，说：“我来收拾行李，你去买票。”
张抗抗说完，就对着外面问：“爷爷，你拿几件衣服啊，夏天的咱们少拿两件吧，到时候再买。”
周怀玉在外面窗边坐着，老人一直不说话，就那么往外看着，好像外面那些人群里走来走去的，就有他的大孙子周励一样。周励走了，他在窗边坐上一上午，到中午的时候，周励又回来了。
就像普通人家那样，来来回回，等待期盼。
周怀玉听到张抗抗问他，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哦了一声后，才觉得不对，便说：“你说什么啊，抗抗。”
“我说爷爷你要带什么衣服。”张抗抗松开周励的手，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周怀玉说：“要不我给你收拾吧，收拾到床上后一会儿你来检查缺什么。行不行？”
张抗抗说完，就去柜子里选衣服。
周励在一旁看着张抗抗，一双眼睛里都是惊讶和感激，他声音都止不住的颤抖，小声问张抗抗：“你要收拾爷爷的衣服？”
“是啊。”张抗抗看着周励那种表情就想笑，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又笑不起来，觉得心里酸酸的。
“你愿意让爷爷跟我们回去？”周励不敢相信的问。
他其实也有这个想法，可他实在太忙了，中午一般都回不了家，张抗抗还没毕业，也到了她最紧张最忙的时候，再加上家里还有个小的，周励实在不想麻烦张抗抗。
所以他没有开口提这个要求。
谁知道他的张抗抗竟然先提了出来，周励感动坏了，一把把张抗抗抱了起来，在小小的卧室里转起了圈。
张抗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吓的魂都飞了，连声喊：“你放我下来，下来。”
周怀玉在外面听着，还以为怎么了呢，站起来就问：“怎么了抗抗。”
他走到卧室门口时，就看见张抗抗红着一张脸，头发都散了，盖住了一半的脸。
周怀玉不知道怎么了，却对周励说：“你可不准欺负抗抗。”
周团长冤枉啊，他欺负谁也不会欺负张抗抗啊，连忙说：“爷爷，我没有。”
“那就好。”周怀玉走到床边，看着床上放着他的几件衣服，又对张抗抗说：“你别收拾了，我这衣服没多少，不用给我收拾柜子。”
张抗抗看周怀玉一眼，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说：“要收拾的，爷爷，不收拾你到了家没有衣服穿。”
周怀玉有点懵，看看张抗抗，又看向周励。
只见周励朝他点点头，说：“爷爷，你不想跟我们走？”
周怀玉一直沉郁的脸色立刻像放起了光一样，不敢相信的说：“我也走？”
“那当然了，你自己在这里住着，我们怎么能放心。”张抗抗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把衣服都放进包里，然后说：“不过爷爷，要坐好久的火车，你得辛苦一路了。”
张抗抗说完，看着两个都陷入震惊中的人，笑着对周励说：“你还愣着？去买车票吧。”
周励连声道：“马上去。”
张抗抗又想起了什么，嘱咐一句：“别忘了给爷爷买张卧铺。”
周励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在换鞋，立刻回一句：“我知道了，都买，咱们都买卧铺这次。”
周励换好了鞋，转头想和周怀玉说一声他先去了，这一转头，却看见周海玉站在门口，眼睛里闪亮亮的。
周励心里难受，却又十分开心，打开门就冲了出去。
一九八零年三月一日，元宵。
周励和张抗抗本来说要去打渔张过元宵节，然后顺便把五福他们都接回来，周怀玉跟着回来后他们给打渔张捎了信，说元宵不回去了。
周怀玉自从下了火车，整个人的精神就提高了好几度，这到了部队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又兴奋又开心，一来就让周励带着他在部队里转悠，看看这里，看看那里的，心情好了很多。
张抗抗早起去买菜和肉，这是周怀玉第一次来过节，她一定要准备的好好的。
走之前问周怀玉想吃什么，周怀玉想了想说想吃红烧肉。
张抗抗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周怀玉和周励是一个口味，两人喜欢的东西差不多。张抗抗就准备去买点五花肉做一个红烧肉，再炸一个豆腐，炒两个蔬菜，最后再来个鱼。
老人家不喜欢浪费，苦过来的，张抗抗也不会惹他生气，就想着多做两种，每样都少一点。不过张抗抗也不怕，反正家里有周励在，饭菜就从来没剩过。
周励饭量大，别人一顿两个馒头，他要四个。别人一碗粥，他三碗起。
有时候张抗抗看着他吃饭就怕，也不知道他的饭都吃哪里去了，依然瘦的不行。
可周团长完全就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腹肌不减当年，那大膀子上面肌肉结实着呢，天一热，他穿着背心在操场上训练的时候，总有小姑娘偷偷看他。
就因为这，张抗抗让他跑步的时候把外套穿上，所以周团长就成了这个队伍中，唯一一个穿着外套，还系满扣子的人。
可这么一来，他又成了那个最扎眼的了。
你身材好不好，裹是裹不住的，有时周励往上伸个手什么的，腰侧腹肌又露出来了，隐隐约约的，比天天露在外面更勾人。
张抗抗又怕他大热天捂个外套热坏了，周团长就特殊了一天，第二天外套又脱了。
张抗抗有时跟着五福去看他们训练，就知道周励怎么都吃不胖的原因，别说四个馒头，就是六个，看他那种锻炼量，也不够支撑的。
张抗抗想好了要做什么，又去抽屉了拿了几张月饼券，前儿她去买月饼，没有五仁的了，想着今天一早去看看，能不能有。
周励和周怀玉都是念旧的人，他俩月饼只吃五仁的，其他一概不碰。
张抗抗就想着把这些月饼券都用了，多买点五仁的。
张抗抗准备好了，就去周怀玉房间给他说一声，周怀玉正在桌前写毛笔字，见张抗抗来了，就说：“你要出去？”
“我出去买点菜。”张抗抗看一眼周怀玉的字，由衷道：“爷爷，你字写的好。”
“没你爷爷写的好吧。”周怀玉说，“我记得他字写的才是一个妙。”
这个张抗抗倒是不能谦虚，因为谦虚使人发胖，她结婚后已经胖了好几斤了，绝对不能再胖了，便说：“我爷爷是特别喜欢这个。”
周怀玉听了，把笔放下，说：“你这一说，我还倒是想你爷爷了，我俩还真的，能聊起来。虽然只见过那一次，但交谈甚欢的。”
“那什么时候等周励有时间了，我们带你回一趟老家，你不是还喜欢住那种宅子吗？”
“对，你家那宅子也有味道。”周怀玉道。
张抗抗就笑了，说：“那你先写着吧，爷爷，我去了。晚了又买不着了。”
周怀玉连忙嘱咐一句：“天还冷，骑车戴上手套。”
张抗抗应一句知道了，推上自行车就走了。
周怀玉从窗户里看着张抗抗离开，心里一阵温暖，又满足。这个孙媳妇真的越看越喜欢。
他们回来之后，周励就开始忙，整天没白天没晚上的，说是积累了太多要处理的事，得好好忙一段时间了。周怀玉第一晚上先在以前四福睡过的卧室凑合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在院子里转悠，他就看上了院子里的配房。
周怀玉就跑去对周励说，他不喜欢住里面，他要一个人住外面，出门就是院子，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得拘束。且现在年龄大了，觉少，早晨都是五点多就起来，起来就要出去转悠一圈，在外面住方便很多，也不用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别人。
周励听了觉得是这个理，便说，那等我得空就去买床啊什么的。
可等他得空要什么时候啊，张抗抗知道了，这人忙起来别说出去买东西了，就算是闭上眼睡觉都是奢侈。便主动请缨，带着周怀玉出去张罗去了。
这一跑就是几天，买着买那的，从没让周怀玉操过心，自己一点点的弄回家，又洗又晒的，等周团长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时候，人家张抗抗早就弄完了。
所以周怀玉这就高兴，越看这孙媳妇越喜欢。觉得自己那儿媳妇蔡恨竹，和后来的这个刘娟，连人家的头发丝都比不上，想着自己这老周家总算是改了门风，从周励这里开始，终于大变样了。
周怀玉十分满意的继续练他的字，觉得跟着大孙子过，可不要太好。
张抗抗这出门买东西，出来就看见戚川在自家大门口坐着，看见张抗抗出来，立刻站了起来，叫了声婶子。
张抗抗不着急走，笑着应了。
虽然袁仙仪这人脑子有点秀逗，和别人脑回路不太一样，但戚川这孩子还是挺好的，张抗抗很喜欢他，总感觉周励小时候就应该是戚川这个样子的，总是一个人在家门口徘徊，没事就去打球。
张抗抗看一眼他家大门，问：“你自己在家？”
戚川点点头：“我爸他们回老家过节了。”
“你自己留下了？你怎么没去？”张抗抗问。
戚川有点别扭，说：“是我妈家。”
张抗抗这才恍然。
她知道袁仙仪不是戚川的亲妈，这回娘家过节，戚川跟着去也估计没人愿意见他，索性就不去。
张抗抗见状，便说：“那中午你去我家吃饭。”
戚川连忙拒绝：“不用了，我随便在家吃点就行。”
“怎么不用，听我的。我现在去买菜，中午回来叫你。”张抗抗说完就骑上自行车要走。
戚川连忙追问：“张友善还没回来？”
张抗抗笑道：“她怎么也得过了十五再回来了，在老家玩野了，不舍得回来。”
戚川脑海里立刻就闪过了张友善在老家的地里飞奔的样子，瞬时就笑了。
张抗抗也不知道他在笑个什么，可知道再不走肉铺就没有肉了。
等到张抗抗买好菜回家，周励已经回来了。上午他们几个人去各班转了一圈，毕竟今天元宵节，嘱咐食堂好好做一顿饭，让没回家的好好吃一顿，又每班分了些月饼苹果什么的。慰问完之后，周励就回家了，下午不用去，放半天假。
张抗抗推着自行车往院子里上，门前是个台阶，张抗抗车把上挂满了东西，压的重重的，就不好往上推。
周励从里面出来，正好看见，赶紧跑出来，白衬衫袖子往上一撸，架起自行车就往里走。
张抗抗看着他的背影，免不了一声感叹，这是什么力气啊。
周励也不推，就那么一只手架起自行车往院子里去，上了台阶还不放下来，张抗抗就在后面喊：“你放下吧，那么沉。”
“就几步了。”周励说着把车子放下来，然后去拎菜和肉，这么一提，重死了，便说：“买了什么啊，这么沉，应该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张抗抗便说：“不太多，就是那些月饼重。”
周励立刻就馋了，问：“有五仁的？”
“有。在里面的，那两包都是。”
周励把袋子往石桌上一放，赶紧拿出来一个，递给张抗抗说：“你尝尝。”
张抗抗摇摇头，“我先不吃了，换衣服，该备菜了。”
周励就先咬了一口，把外面那层厚厚的月饼皮先咬掉了，就露出了好吃的馅料。
他这才把月饼递到张抗抗嘴边，“尝一口。”
张抗抗低头看一眼已经在嘴边的月饼，便咬了一口。
周励又拿出一包，直接给周怀玉送去，说：“爷爷，吃月饼。”
周怀玉听见他们两个在外面说话，也看见周励怕张抗抗吃不到馅，自己先把皮咬掉了，才给她吃，心里就高兴，这小两口太好了。
周怀玉拿出了一个，掰了一半说：“先吃一半吧，太甜。”
周励连忙摇头：“不怎么甜，爷爷，这家月饼做的可好了，很好吃。”
周怀玉眼见周励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知道他打小就喜欢吃这个，便从里面又拿出来一个，对周励说：“再吃一个。”
周励连忙摆手，嘴巴里还嚼着月饼，含糊道：“不吃了，我去帮抗抗做饭。”
周励说完就往外走，突然又回头看一眼周怀玉问：“爷爷，给你泡杯茶不？”
周怀玉想了想，嗯一声，“行。给我来壶大红袍。”
周励去泡茶，想着也该给他爷爷去买个紫砂壶，和张鹤轩的一样，这俩老爷子什么时候凑到一起，一人手里拿一壶，渴了就对着壶嘴喝茶，光是想想那画面就觉得好笑。
周励心情好，一边泡茶一比哼小曲，哼着小曲把茶送出来，周怀玉看着他幸福的模样就觉得心安。
如果说他以前对两人的结合还带有一点点心结的话，自从来和张抗抗、周励这小俩口一起住，他就彻彻底底放心了。
周怀玉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周励这种生活状态，他每天都是开心的，晚上回来也几乎是冲回来的。回来后就去和他说话，再找张抗抗聊一会儿，周怀玉第一次见到生活里的周励原来可以是这种状态。
在周怀玉的记忆里，周励每天都是阴郁的，不开心的。他被父母忽视，跟着一个年老的爷爷，每天都不开心，尤其是看着别的小朋友和爸爸妈妈一起的时候，他就更不开心。
以至于他长大一点，上了学之后，整个人都是叛逆的。你说什么他都不听，他也不和你犟，不和你吵，只不过不把你的话当话，就从耳边擦过，什么也不在乎。
所以当上面下了政策，让去下乡时，周励立刻同意了转户口的事。原本周励的户口是跟着周怀玉的，这家里就一个爷爷和孙子，按照政策，周励不需要下乡。可那边蔡恨竹慌了，她家要走一个，周蔡。
蔡恨竹不舍得啊，坚决不让周蔡去。可这家里必须有人去啊，她就让周长海想办法把周励的户口迁到他们家，这样一来，周励就要下乡了。
周长海厚着脸皮去求周怀玉，让周怀玉骂了个狗血淋头，可周励却说可以，这才下了乡。
所以周怀玉知道，周励这是自己想走，走的远远的，不想在掺和家里的任何事。
周励的人生也就从下乡的那一刻彻底改变了轨迹。
但是万幸的事，周怀玉是感激的。他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到孙子这副表情，每天脸上带着笑，和张抗抗站在一起的时候，周怀玉觉得他们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周励大冷天的只穿了一件白衬衣，袖子撸的高高的，就去厨房帮忙。张抗抗见他进来了，连忙说：“你陪爷爷说话去吧，好不容易有半天假，休息一下。”
周励嘴角翘着，小声说：“和你在一块，就是休息。”
张抗抗忍不住笑了，指指周励的衣服：“那就去换衣服，都给弄脏了。”
周励连忙道：“马上！”
周励再回来身上穿了件黑色的衣服，衣服是棉布的，两层，贴身也保暖。
可张抗抗还是嫌他穿的少，毕竟才正月十五，这年还没过完呢，就穿那么一点，也不怕冷。
张抗抗正在切豆腐，看一眼周励道：“穿的太少了，去加件毛衣。”
周励连忙拒绝：“不要，会把我热死。”
张抗抗长长叹一口气，指指自己身上的小棉袄说：“看看咱俩绝对不是一个季节的。”
“那你不一样，你肯定要多穿，就这，小手还冰凉。”周励说着，往张抗抗手背一摸。
张抗抗只觉得手背一滑，连忙缩了一下，小声说：“你老实一点，大白天的。”
周励才不管他，大手只管覆上去，道：“看吧，凉吧。”
张抗抗十分无奈，“是因为刚刚洗了菜。”
周励连忙去开热水管，这一开，热水管呼呼往外冒热气，周励便说：“这不是有热水？”
“热水一烫，菜都要熟了。”张抗抗说。
“那就放着，喊我洗，听见没有。”周励一边说一边晃晃自己的手，“我火气大。整天的热。”
张抗抗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个身体构造，别人都冷，就你热的不行。”
周励听着张抗抗说话，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头发又掉下来几缕，遮了一点脸，小巧的鼻尖从头发后面探出来，又可爱又精致。她讲话的时候，头发也跟着轻轻摆动，下颌线条优美动人。周励就那么看着，一个没忍住，先吞了两口口水。
他俯下身，嘴巴凑到张抗抗耳边，轻声说：“我是什么身体构造，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周励的声音轻的不能再轻了，像含着张抗抗的耳垂在说话一样，张抗抗被他这么一逗，身子一晃，只觉得双腿都软了。
她整个耳朵都红了，赶紧往旁边躲。
可这一躲，却没躲出去。周团长是谁啊，出了名的狡猾奸诈，那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神反应，早就知道张抗抗要躲，一只胳膊早早的就伸了出去，从张抗抗身后环过，紧紧扣住她的腰，让她动也动不得。
张抗抗自己没处躲，整个人都在周励的怀里，吓都吓死了，就怕他一个邪火上来，什么都不管。
果然，周团长仗着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长腿一伸，就把厨房的门勾住了，轻轻一推，房门瞬间关上，严丝合缝的。
张抗抗更怕了，低声叫：“周励，你要干什么。”
周励低着头，在她脖间蹭来蹭去，蹭的张抗抗又痒又难受的，连连低叫：“行了，住手，不，住嘴。”
周励低着头，死死扣着张抗抗的腰，声音也哑了，“就亲一下，好不好。”
他说着嘴唇就贴了上来，张抗抗被他从后面紧紧压在台前，实在动弹不得，只能由的周励在她耳后亲。
可周团长没亲够呢，外面门就被一阵乱敲。
张抗抗一惊，立刻说：“周励，有人敲门。”
周励长长叹一口气，“不要管，爷爷会去开的。”
果然，周怀玉去开了门，门一开，外面站着四个孩子，一起叫道：“老爷爷，过年好！”
周励这才松开扣着张抗抗的手，无奈道：“这四个小崽子，看我一会儿不收拾他们。”
张抗抗连忙推他一下，“还不去看看。”
周励气死了，唉声叹气的往外走。
张抗抗赶紧把头发弄好，然后觉得自己这个状态实在不好出去，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心想幸亏这是冬天，穿的比较厚，就这么轻轻按下衣领，就能感觉到冷风吹过来，被周狗咬过的地方有点疼。
她想了想还是不出去了，就在厨房待着吧。
周励打开厨房的门，就看见四个小崽子笑嘻嘻的站在门口和周怀玉说话。
周励一露面，五福就跑了过来，“周爸爸，周爸爸，我们回来了，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
周励想说，十分意外，万分不惊喜！
他看着几个人问：“你们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二福手里提着一兜的东西，说：“我老爷爷说了，说我们陪他够久了，让我们在过年的最后一天也来陪周老爷爷过一天。”
这人老了之后吧，就喜欢看身边一群孩子围着，觉得这才是生命，才是传承。
周怀玉可高兴坏了，连连说：“好，来的好，快进来快进来。”
四个人跟着进了堂屋，周怀玉先去拿月饼给这几个孩子吃，他一向大方，周励刚给他的一包月饼，他都兜到堂屋里，又在自己屋里搜罗了一遍看有没有能给孩子们的。
五福就蹭蹭蹭跑到厨房，看见张抗抗正背对着她做饭，就站在门口说：“妈，你干什么呢，我们回来了。”
张抗抗嗯了一声，“知道了。”
五福就觉得不对劲，这不是她妈啊，她妈每次看见她都高兴的捧着她的小脸叫女儿，这会儿竟看也不看她。
五福就走到张抗抗身边，扯一下张抗抗让她转转身，她想看看她妈妈的脸再做判断。
“妈，怎么了？”五福问。
张抗抗立刻说：“没什么啊，妈妈在做饭，你出去玩，一会儿就叫你们吃饭。”
五福嗯了一声，然后盯着张抗抗的脸问：“妈，你是不是有点蹿火？”
张抗抗连忙摸一下自己的脸，道：“没，没啊。”
“那你的脸怎么那么红！”五福继续道：“真的，很红，不信你出去照照镜子。”
张抗抗无法回答，正要说话，看见三福也进来了，五福不等三福讲话就说：“三姐，你看咱妈，是不是脸红了？”
张抗抗的脸就更红了，对三福说：“三福，快把你妹妹拉出去。”
三福却说：“妈，我是来帮忙的，五福也一起吧。这么多人呢。”
张抗抗并没反对，只要是能堵住五福的嘴，她就心满意足了。
那边二福和周怀玉聊天，二福很能说，又很会说，几句话哄的周怀玉颧骨升天，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四福就是乖乖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在一旁听着。
周怀玉和二福聊了半天，听二福讲他工作的事，怎么听都觉得这孩子以后可以啊，逻辑清晰，说话很有分寸。原本周怀玉对他们工厂的事就是一窍不通，隔行隔山的，可什么事让他一说，很容易就理解了。二福总能找到一个十分简单的切入点，周怀玉一下子就能找到共鸣，然后等他讲完了，你才会发现，原来他讲的是这么难的一个东西。
周怀玉越看二福越喜欢，自己大孙子不怎么爱说话，从小就是倔，然后寡言少语的，下面的周蔡，周怀玉压根就不喜欢。所以没接触过二福这么个型号的，和他聊了一会儿，越聊越上头。
周励在一旁听着二福在那里侃大山，也觉得好笑，在一旁静静的听着，转头看一眼四福，四福就老老实实的坐好，在一旁认真的听，不时的点点头，也不插嘴。
周励看见这群孩子就感叹岁月不饶人，连四福也从那么小的小可爱，长成大孩子了，现在都上初二，到了夏天就要初中毕业了。
他看着四福，问：“你现在有多高，我看你又长个了，是不是？”
四福点点头，“一米七九。还没我二哥高一点。”
周励看一眼二福，对四福说：“肯定能长过他，他是不长了，你还长呢。”
二福嘴巴耳朵眼睛一起使，那边和周怀玉说着话，却早就听到周励的话，嘴巴一停，就转身对周励道：“谁说我不长了，我还长呢。”
周励只能道：“好好，长，肯定长。”
四福在一旁道：“周爸爸，你是我二哥的比照对象，每次他都问我们，快超过你了没有。”
周励听了就站起来，看着二福说：“来，起来，比一比。”
二福立刻站了起来，可一站起来，就发现了，他就将将到周励眉毛那里。
虽然二福也算高个子的，但和周励一比，不但身高上不够，气势也被压了下去。
二福看着周励，十分不服气的说：“对了，我还没找你呢。”
周励又重新坐下，看着他笑：“你找我干什么？”
“你那时候说，等我长大了，教我练腹肌的，你也没交，就走了。一走还那么多年。”二福道。
周励愣了一下，过了许久才说：“现在开始练，一样来的及。”
他说着拍了一把二福的手臂，倒是十分结实，便说：“你这也可以啊，手臂这里行。”
二福这下倒是很谦虚，“和你还是不能比。而且我没有腹肌。”
“这个啊，得练。我教你。”周励道。
然后转头看一眼二福：“你也学。”
二福连忙摆手：“周爸爸，你就虐他吧，我对这个真的没兴趣。”
张抗抗和两个女孩在厨房忙，张抗抗心想自己幸亏没买的太少，加上本来说晚上和明天的菜，应该够这些孩子们造的。
这边刚把菜凑齐，怎么也想不到，门口突突突驶来一辆车。
人下了车就在外面喊：“周励，抗抗，我们来蹭饭了。”
张抗抗正在切菜，听到外面熟悉的声音就在想，这人啊，要么不来，要不都齐了！

第96章
周励正在客厅教二福怎么锻炼，听到叫他，立刻从里面出来。
这声音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不是冯坤还能是谁？
周励大长腿迈出来，几步就到了门口，就看见冯乐乐站在门口朝里望着，旁边的冯坤和赵永红正在从车上往下拿东西。
周励看见乐乐，一下子就把她举了起来，叫道：“这小子又长大了。”
赵永红转头看他一眼，“都是小学生了。”
冯坤弯着身子从车里一袋袋的往下搬东西，周励抱着乐乐问：“你这是干什么呢，拿这么多东西？以后准备住我家了？”
周励说着话，张抗抗也出来了，她伸出手要抱乐乐，周励一侧身不让她抱，把乐乐放下说：“这小子重着呢，你抱不动。”
赵永红在一旁看着，笑眯眯的瞥了周励一眼，对张抗抗说：“你俩还这么好？肉麻死了。”
张抗抗也笑，“没有没有。”
那边冯坤已经拿下来所有的东西，然后顺便递给赵永红一袋，赵永红一看，是一袋大米，那么重，几乎是这里最重的了，便撇一下嘴冲张抗抗说：“看见没？我这待遇。”
周励连忙伸手接过来，“冯坤是让你递给我的，是不是。”
冯坤压根就没懂他们在说什么，又跑到前面副驾驶那里，打开车门，从车座上搬下一箱子东西。
张抗抗看着那一箱酒，感叹道：“你们疯了，不会真的想搬到我家住吧。”
冯坤抱着那一箱子酒，说：“不是来看你的，放心吧，是看爷爷的。”
周励先捡重的拿，一袋大米，一袋面粉，剩下的小的，孩子们早就一样样搬进去了。
周怀玉在院子里站着，看见一堆的东西往家送，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呢，就听到冯坤过来握着他的手说：“爷爷，咱们通过几次电话你还记得吗，只不过是没见过面。”
周怀玉这才知道是冯坤，惊喜道：“哦，你就是周励的朋友，冯坤，对不对？”
冯坤点点头，“是我，是我。”
张抗抗赶紧去泡茶，几个人都到客厅坐下。
冯坤就说：“我们过年回家了，当时不知道你身体不好，如果知道，就直接去医院看你去了。这是回来了之后才知道的，所以今天过来看看你。你身体怎么样了？”
周怀玉自然高兴，道：“我很好，一来这里，我就觉得好的不得了。哈哈哈。”
“那就行。其实咱们市里虽比不上帝都，可也算发展的很快了，各方面条件都不比帝都差，尤其是你住在这大院里，多好啊，又安全又方便。”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这里真的不错。当初周励一说要留在这里，我还想不明白，现在一来啊，就知道为什么了。”
周怀玉刚说完，那边五福就纠正道：“老爷爷，不是，我爸爸不是因为这里的环境留下的，是因为我妈才留下的。”
大家听了，都惊讶的看向对方，哈哈哈笑了起来。
“对对，五福说的太对了，就是这个道理。”周励也笑了。
张抗抗脸涨的通红，她无奈瞪了一眼五福，“哪里都有你，去，带着乐乐弟弟玩去。”
五福才不怕她妈瞪她呢，立刻说：“得令！”
然后和三福他们带着乐乐去外面玩去了。
赵永红在一旁实在憋不住笑，对张抗抗说：“五福真是个鬼精灵，小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那么小一点，在家里哭，谁抱都不行，只能周励来，周励一抱，她立刻就不哭了。周励那时候还说，这五福就是他的克星，这长大了，看起来还是！”
张抗抗被五福搞的苦笑不得，无奈的对赵永红说：“平时都是周励护着她，她谁也不怕。也不知道怎么就养成了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而且自持有点小聪明，什么都不好好的学。”
“成绩怎么样？”赵永红和张抗抗两人坐在一起说话。
“这次考了个倒数第二，全班。”
“哈哈哈。”赵永红实在憋不住了，说：“那你家也不能个个都学习好，是不是？你看大福三福成绩多好啊，二福也是，冯坤说今年要提他做技术科副主任了。”
张抗抗听了吓一跳，问：“真的？”
“真的。”赵永红说。
“他年龄那么小，上班没多久也，这样会不会不好？”张抗抗有点担心，以为冯坤是看在人情上提的。
赵永红立刻打消了她的疑虑：“别啊，别想歪了。你也太不了解二福了，也不了解冯坤。你觉得冯坤是那种任人唯亲的人吗？如果是，我还至于到现在了，还在一线干活呢。”
张抗抗笑了：“也是啊。”
赵永红又说：“这副主任是选出来的。二福能力特别强，现在工厂那么多的机器包括各种外国进口的，谁也不懂，只有他自己会。年前投过一次票，新成立的技术科要组建，要不是因为他工作年限限制了他，我觉得他肯定是主任的第一人选。可是他毕竟太年轻了，这也是一个新部门，就被选成了副主任。”
张抗抗听的都愣了，就看见赵永红疑惑的问她：“这些你都不知道？”
张抗抗摇摇头：“人家什么都没说过。”
赵永红便道：“应该是想确定了，下了文件再告诉你吧。二福不是那种张狂的孩子，很踏实，一步一个脚印的。”
张抗抗便道：“也是。那我就先当不知道吧。”
张抗抗说着抬头看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要开饭了，她连忙站起来说：“我得去做饭了。”
赵永红也站起身，对她说：“走，我帮你。”
张抗抗本来还担心菜不够，可一进厨房就看见厨房的桌子上摆了好几个纸袋子，张抗抗问赵永红：“你们这是拿的什么？”
“怕家里菜不够吃，特意加了点菜。这个是烧鸡，这个是回锅肉，这里面好像是鱼吧，糟鱼。都是冯坤买的，我也不太清楚。”
张抗抗看着一堆的吃的，说：“你们这饭蹭的好啊，下次继续保持，我把馒头热上，欢迎你们带着菜来蹭饭。”
菜都是现成的，赵永红拿出盘子来，一个个装进盘子里。张抗抗赶紧炒几个蔬菜，这顿饭就算做好了。
两人去堂屋收拾桌子，收拾好了，开始往里端菜，周励出来帮忙，里面冯坤和周怀玉聊的热火朝天的。
菜准备了太多，桌子上放的满满的，还有一些没上桌的。张抗抗只能每样都分出来一些，给孩子们单独摆出一桌。大人孩子分开吃。
周励去拿了酒杯，对冯坤说今天一定不醉不归。
冯坤自然同意，道：“大不了明天再走。”
大人们那边已经开始动了筷子，张抗抗连忙出去喊五福他们回来吃饭，几个孩子也饿了，听到叫吃饭，立刻往家跑。
五福还没跑进家，就被张抗抗一把抓住了，说：“去隔壁叫戚川来吃饭。”
五福疑惑的看向张抗抗，张抗抗解释道：“他爸妈回老家了，家里就他自己。”
五福这才明白了，立刻又跑去戚川家。
敲了几下门，大门就开了，戚川门口说：“早就听见你回来了。”
五福笑道：“我是不是嗓门太大了。”
戚川看着她，也笑了，说：“是。实在太大了。”
五福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再怎么活波也是个女孩子，被面前的大哥哥说她嗓门大，竟然有那么一丢丢的难过，于是低着头，不敢看戚川了。
戚川只能看见五福的头顶，知道她是难过了，立刻说：“嗓门大不好吗，说明你性格好，人开朗可爱。”
五福立刻把小脑袋抬起来，看着戚川放炮竹一般的问：“是吧是吧是吧。”
戚川一直笑，然后问：“你来找我干什么？”
“哦，差点忘了。”五福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拉起戚川就往自己家走，一边走一边说：“走了，吃饭去了。”
张抗抗本来想让孩子们在厨房吃，可孩子不怕冷，嫌厨房太小，施展不开，就都端到外面石桌上。张抗抗看着大中午的，阳光也很好，且已经到了正月十五，天气已经没那么冷了，也就不管他们，随他们的便吧。
张抗抗和赵永红把这些孩子安顿妥当了，张抗抗便叫上赵永红一起进客厅吃。
里面周励正在开酒，看了一圈问：“二福呢？”
张抗抗指指外面：“外面那桌呢，”
周励就不愿意了，对着院子喊：“张和谐，张和谐，进来！”
二福听到叫他，低着头就想哭，四福在一旁说：“二哥，你是躲不掉了，去吧。”
二福揉揉自己的胃，昨天刚和打渔张自己以前那些朋友喝了一顿，宝根宝华许久不见他，两个人往死里灌，灌到最后都断片了。今天早晨起来的时候还头疼欲裂，胃里难受。这一看要吃饭，就赶紧躲了出来，弟弟妹妹们在哪儿，他去哪儿，压根不敢进客厅，可没想到还是被周励叫起来了。
冯坤一听，也跟着说：“是啊，张和谐去哪了张和谐，得把他叫来，他能喝着呢。”
张抗抗一听，立刻警告冯坤：“不许灌他酒啊。”
冯坤笑道：“你不能再把他当孩子了，再过个一两年，他就能独当一面了，其实现在也能，就是不敢太放手。还是阅历不够。”
躲不掉的张和谐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客厅，就看见周励朝他晃一下酒瓶说：“来吧。”
张和谐立刻道：“倒酒是不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励笑着把酒瓶递给二福，然后对张抗抗说：“你就放心吧，这是在咱家，哪里有自己先喝醉的道理，今天的目标是冯厂长。他站着进来的，要走，爬都让他爬不动。”
周励说完，就看向赵永红：“永红，你说行不行？”
赵永红才不管呢，道：“我巴不得今天走不了呢，我就能和抗抗多说会儿话了。”
周励得了冯夫人的许可，立刻大刀阔斧的一挥手，对二福说：“二福，去给你周厂长满上。这前三杯，你先去敬。”
冯坤这手一抖啊，看着周励叫道：“咱不玩车轮战的啊。”
张抗抗和赵永红在一旁看着，两人对视一眼，笑的不行。
赵永红低声对张抗抗说：“不管他，最好喝多了才好呢。”
张抗抗便说：“喝多了你就不用回去了，咱俩睡一屋，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我也是。”赵永红道。
几个孩子在外面吃饭，戚川没见过三福，五福自然当介绍人好好介绍了一遍。戚川看看三福和四福，觉得这两人还有刚才的二福长的挺像的，就是和五福不太像。他们的皮肤都比较深，眼型都是狭长的那种，二福和四福还是单眼皮，至于三福，戚川不敢看，莫名有点怕她。
而五福就完全和他们不一样，五福皮肤白，眼睛大，圆圆的，和张抗抗几乎一模一样。戚川就不明白了，这兄妹四个怎么就独独五福不一样。可戚川听五福叫三姐四哥的，也知道五福是老五，这是亲姐亲哥。戚川就更迷茫了。
可他不敢问。
戚川埋头吃着饭，就听三福在一旁嘱咐五福。
“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还记不记得我昨天给你说的话？”
五福正在啃烧鸡腿，一头迷糊，问：“什么话？”
三福看她一眼，道：“你得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了，考倒数第二是怎么回事？”
三福说完，正在吃饭的戚川差点一口气全喷出来。
他使劲憋着笑，不敢相信的看着五福。
五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回瞪她三姐一眼，心想姐啊，我不要面子的啊，你怎么什么都说。
三福倒是没觉得什么，想着五福才是个小孩子，在坐的不是初中马上就要毕业了，就是大学生，压根没想那么多，便说：“你瞪我干什么了，我和你说的话你得记着。”
“我记着，都记着呢。”五福连忙说，一边低着头一边还默默瞄了身边的戚川一眼。
戚川一直在吃饭，拿着馒头咬着，顺便遮盖一下自己嘴角的笑，可都被五福看见了，她转头看着戚川，小声道：“不准笑。”
戚川连忙正色道：“我没笑。”
他看向五福，问：“你真的考了倒数第二？”
五福不回答，不理他。
孩子们这一桌进行的快，很快就吃完了，吃完后三福和四福收拾，五福带戚川和乐乐去她房间看书去了。
张抗抗和赵永红一边吃一边聊，两个人见面有说不完的话，吃着吃着，周怀玉就累了，也喝的尽兴，站起来说：“我得去休息了，你们继续。”
周怀玉回房间睡觉后，周励他们继续喝，等张抗抗和赵永红结束了一个小范围的谈话后，就看见冯坤已经喝到不行了。
在看周励，人已经歪在沙发上，快睡着了。
三个人，只有二福清醒，还在一旁劝冯坤喝，各种理由都能拿出来，张抗抗在一旁听着，最后还听到二福说今天天气好，得喝一杯。
冯坤听了，晕乎乎的就举杯，逗得张抗抗和赵永红都不行了，在一旁笑的肚子疼。
赵永红指指二福，对张抗抗道：“看见了吧，你家这老二，厉害着呢。”
张抗抗一看，可不就是，三个人一起喝，两个倒了，就剩人自己还精神抖擞，而且还能各种理由劝酒。
张抗抗在一旁就对二福说：“二福，可以了，你冯叔叔喝醉了，别再灌了。”
二福听了张抗抗的话，点点头说：“行，妈。”
张抗抗就和赵永红一起开始收拾东西，二福干脆扶起冯坤，送到卧室里去。
送完了冯坤，二福又来扶周励，可怎么也拽不动，张抗抗就说：“让他在沙发上睡吧，别管他了。”
二福赶紧去拿了被子给周励盖上，他自己又帮着收拾。
“你也躺一会儿吧，没喝醉，眼睛也红了。”张抗抗不让他干活。
二福手里没停着，说：“我把这些收拾了，再躺，没事。”
张抗抗听了，和身边的赵永红对视一眼，赵永红羡慕道：“我就说，我要是有个女儿，这二福我一定先占上。这孩子我太喜欢了。”
二福把东西都收拾了，才去沙发上躺着，和周励一人一个，头对着头躺起来。
张抗抗和赵永红端着盘子去厨房的时候，三福和四福正在洗碗，四福拿水冲洗，三福在一旁接过洗好的摞在一起。
张抗抗端过去说：“你们那桌都收拾好了啊，你们去玩，让我洗。”
四福便笑了：“妈，你们好不容易见一面，去聊聊吧，我和三姐一会儿就洗完。”
三福也说：“是啊，妈，这一开水龙头就是热水，也不凉，好洗着呢。”
张抗抗只能道：“那行，你们洗吧，我们去里面说话。”
张抗抗走了，三福就问：“你还有半学期就毕业了，怎么样，考高中。”
四福听了，手下一停说：“其实，三姐，我不想考高中。”
三福从没和四福讨论过这个问题，她以为不管怎么样四福也是一定要读高中的，可他并不想考，连忙问：“你也想和二哥一样上技校，然后工作？”
四福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四福和他上面的哥哥姐姐不一样，他从小就没有特别大的欲望，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他只不过在走哥哥姐姐的路，他们读了初中，他也要读。可后面，三个人的人生轨迹就各不相同了，四福不知道要沿着谁的路继续走，可他自己也没有目标，不知道要怎么办。
“现在想来的及。”三福劝慰四福道：“你才初二，还有半年的时间可以考虑，不过我觉得你应该读高中，然后读大学。”
三福看着四福说：“咱妈有句话说的很对，知识是改变我们命运最好的机会，我去了帝都上大学，才知道原来这世界这么大。对了，大福那时候考大学，他不是还说了，当时同学填高考志愿，有填牛津大学的，有填剑桥大学的，就是胡填。那时候大福给咱们解释了这些都是什么大学时，咱们还笑，可我真的上了大学之后，才知道，其实那样的学府离我们并不遥远，并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我们学校就有交换生的名额，只要你足够优秀，你就可以去，而且还有奖学金。”
“是吗，那三姐你也要去吗？”四福连忙问。
“我还没想好。”三福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这么远，我如果走了，就太没良心了，把你们都留下，还有咱妈。”
“你走了又不是不回来。”四福说，“虽然我不懂，可我觉得是个好机会。”
“等等吧，我们大四的时候才有这个机会，等等再说吧。”
三福说完，十分担心的看了四福一眼，说：“你还小，没有想做的事也很正常，不要想太多。我觉得你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的话，可以先想一下自己以后想过什么生活，然后再去找能通到你想要的生活最近的路，差不多就能知道你想做什么，想学什么了。”
四福听了，立刻说：“这我还真的想过，我以后想怎么过。”
“那很好啊。怎么过？”三福立刻有了兴趣。
四福看着三福，十分严肃道：“我想回打渔张，守着大姨和老爷爷，我想在打渔张待一辈子，哪里也不去。天亮了就去种地，天黑了就回家休息。我觉得什么生活也没有这种好。”
*
周励和冯坤一觉就睡到了大晚上，周励是头疼疼醒的，冯坤是渴醒的，反正不管怎么醒的，两个人是都醒了，晕乎乎的瘫在沙发上，彼此看对方一眼，都笑了。
“你还是不行啊，周励。”冯坤道，“你这酒量也没啥长进啊。”
周励摇摇头，“这个真的得承认，不过我还是进步了，以前就是一杯倒，现在能喝三杯了。”
冯坤点点头，“这个进步得承认。”
两人晕乎乎的，二福见他们醒来，就给每人倒了茶，说：“喝点茶吧，醒醒酒。”
周励接过茶杯，见屋里就他们三个，便问：“你妈他们人呢？”
“出去看月亮去了。今天月亮特别好看。”二福说。
“你老爷爷也去了？”
“去了，一起呢，应该是在操场上，我看好多人都搬着小板凳去了。”二福道。
周励就摆摆手，“你也不用在这里守着我们了，去找他们吧。”
二福听了，便说：“那我也去了。”
二福走后，冯坤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问周励：“你要不要去看月亮。”
“不看。”周励也动不了，说：“以前在南边的时候，没少看过，想你们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月亮，看烦了。”
冯坤哈哈笑，“不是想我们吧，是想张抗抗吧。”
“也想你们，就是一两次罢了。”周励毫不含糊。
冯坤闭着眼睛，慢慢说：“这时间可过的真快，一转眼我们已经认识了十一年了。”
“是啊。”周励说，“十一年了，咱们还能有多少个这么好的十一年。”
冯坤听他说了，转头看他一眼：“怎么样，有动静了吗，你们也结婚时间不短了。”
周励愣了一下，缓了一会儿才明白冯坤在问什么，便说：“我们打算抗抗毕业后再说。”
“还用的着毕业，他们这一届大学生，很多都已经结婚生子的，周励你也看看你多大了，都三十一了，还要等，等到什么时候才生？”
周励闭着眼睛，许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和你说实话，我也想要自己的孩子。男孩女孩都行。”
“那你和张抗抗说啊，有什么不能说的？”冯坤道。
“她太累了。”周励坐起来，道：“你看我爷爷在这里，还有五福，她呢，又要上学，这个时候我总是张不开口提这件事。”
冯坤侧了侧身，问周励：“要不，我让永红和她说说。”
周励想了想，说：“还是算了，我们俩的事，我们自己解决吧。”
“那你得抓紧了。”冯坤说：“看看咱们能不能凑在一块，一起生一个。”
“你们也准备再生？”周励问。
“嗯，生个闺女呗。”冯坤笑呵呵的，“比起儿子，我更喜欢女儿。”
周励想了想，畅想道：“那我就生个儿子吧，反正已经有个女儿了。”
二福去找张抗抗他们一起看月亮，顺便告诉张抗抗，周励和冯坤醒了。
张抗抗要回家给他们热一下饭，五福就说：“我去我去，我给周爸爸说一声，让他自己热吧，我想回家了，这月亮没什么好看的。”
张抗抗正和赵永红说话，见五福要去，就让她去了。
五福一蹦一跳的跑回家，家里大门敞开着，她就往客厅里跑，跑到门口正好听到周励的话，她呆呆的站在门口，好久都没有进去。
周励警惕性高，只觉得门口一晃，有个身影，立刻问：“谁？”
五福探进小脑袋说：“周爸爸，是我。”
周励见是五福，便问：“你怎么回来了，你妈他们呢？”
“他们还在看月亮。”五福走进客厅，然后站在门口，也不往里走，只是看着周励，说：“我妈让我来和你说，厨房里有饭，让你热一下，和周叔叔吃。”
周励一听倒是觉得饿了，中午光顾着喝酒了，没怎么吃饭，于是站起身，对冯坤说：“我去热饭，一会儿叫你。”
冯坤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五福见周励去了厨房，自己也赶紧跟了过去。
周励把饭热上，转头看见五福跟个小尾巴一样，他去哪里她就去哪里，然后停下来，问：“五福，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五福点点头，“我有话说。”
周励拉个凳子给她坐下，自己坐在五福对面，就说：“你说吧，我听着呢。”
五福还没说话，眼睛就红了，周励看着她快要哭了，就问：“这是谁欺负我家闺女了？给爸爸说，我去揍他。”
五福拼命摇起头，“不是，周爸爸，没人欺负我。”
周励给五福擦干了眼泪，就问：“那你怎么了？”
五福抽泣着，委屈的看着周励，“我知道，你不是我亲爸爸。”
周励愣了一下，看着五福。
“可是我一直就把你当成我亲爸爸了。”五福说，“从我记事，我就觉得你是我爸爸。你看，”
她说着，从棉袄里拉出一个哨子，说：“你给我的哨子我一直戴着，我虽然叫你周爸爸，可我一直从心里就觉得你才是我爸爸。”
周励点点头，看向五福：“我知道。”
五福抬眼看着周励，问：“那我以后，以后可以直接叫你爸爸吗，就是真的爸爸那种。”
周励只觉得鼻头发酸，他面对面看着五福，郑重的对五福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你的吗？”
“什么时候？”
“你还在你妈妈肚子里，马上要出生的时候。”
五福从来没有听张抗抗提起过这件事，她对周励的印象只停留在一个曾经住在她家的一个男人，却不知道再往前发生的事。
“那天你妈要生你，是我开着拖拉机送你们去的医院。”周励想起那天就觉得满满的幸福，他继续说：“然后你出院的时候，也是我把你抱出来的，就那么一点点。”
周励看着五福，用手比了一下，道：“就这么一点点，而且特别软。当时我抱住你的时候，你就在我怀里，我感受的全部都是你的心跳。”
“你用一个小薄被子裹着，那么小，那么软，我不敢抱啊，可还是硬着头皮抱着你，我当时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周励说完，指指自己的左胸膛，“你的头就枕着我的手臂，耳朵就在我心脏这里贴着，抱着你的时候，就感觉你身上暖暖的，心跳的很快。”
周励说着，大手放在五福面前，一张一合，“就是这样，扑通扑通……”
五福看着她的周爸爸，也不说话，眼泪却一直往下流。
周励说：“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那种感觉，嗯，怎么说呢，就在那一刻，我好像才体会到生命的意义。”
“所以，我是你第一个抱过的孩子，是吗？”五福问他。
“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周励看着五福的眼睛说，“所以，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然后怎么叫我，叫我周爸爸也好，甚至周叔叔也好，哪怕直接叫我的名字，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周励的闺女，亲闺女。”
五福听周励说，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看着周励道：“那，我以后就叫你爸爸好吗？”
“当然。”周励给她擦干了眼泪，“我特备特别高兴。”
五福又说：“爸爸，我做了第一个就很知足了，不想做唯一一个。”
“什么意思？”周励不太明白。
“我的意思是，我想让你和妈妈再给我生个弟弟。”五福笑着看周励，“不过我有个条件。”
周励也笑了，“什么条件。”
“我想让你和我拉钩，就算有了弟弟，你也会爱我的。”
周励伸出小拇指，勾住了五福的手指说：“我发誓。”
五福看着周励，高兴道：“爸爸，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听过的最好的话，就是你刚刚说的。”
“什么？”
“你和冯坤叔叔说，你想要个儿子，因为你已经有个女儿了。”
*
平常人家都是过完十五才算过完了年。在帝都的高淑语家也是一样。
只不过今年这个年过的和以往也不太一样，高淑语早早的就和她爸妈说她要带一个同学过来，这同学过年没回家，之前高淑语让他来家里一起过，他怎么都不同意，这到了十五了，高淑语又邀请了一次。
高淑语的爸爸和妈妈让高淑语赶紧的把同学叫来，这大过年的，总不好连一天都不过，一直在学校里待着吧。
高淑语高高兴兴的就回了学校，再敲开家门的时候，着实吓了她妈王芳华一跳。
王芳华这几天总听自己闺女念叨有个同学没回家，在学校里呢，可压根就没想到竟是个男同学，她和高淑语的爸爸高庚一直以为是女同学了。
所以看见高淑语身边的张爱国时，王芳华站在门口愣了很久，直到高淑语对她说，“妈，你干什么呢？”
王芳华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对着里面喊一声：“高先生，你出来一下。”
高庚把眼镜放下，从房间走出来，问王芳华：“怎么了？”
等高庚走到门口，就看见自己的女儿，高淑语，还有她身边站着的、一个衣着寒酸的青年。
高庚显然要比王芳华沉的住气，他扫了张爱国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只是看着他女儿问：“这就是你说的同学？”
张爱国立刻说：“叔叔，阿姨，你们好，我叫张爱国。”
王芳华听了，略略皱了下眉，然后又看向高庚。
高庚倒是点了下头，对高淑语道：“天还冷，进来说吧。”
高淑语立刻嗯了一声，拉着张爱国就进了房间。
高庚走在最前面，紧接着就是张爱国，高淑语留下特意给她妈使眼色，让她态度好一点，起码笑一笑。
王芳华的注意力却全在张爱国身上，眼看着张爱国就跟着高庚往里走，她实在忍不住了，张嘴叫道：“那个，那个……”
张爱国意识到王芳华是在叫他，立刻转头看向王芳华，就见王芳华指着自己的脚说：“同学，先把鞋换了吧。”

第97章
张爱国听到后面叫他，赶紧低头往下看，见大家都穿着拖鞋，只有他自己穿着一双棉鞋往里走，房间里十分干净，他从外面进来也从没注意过脚底下脏不脏，回头看时，后面已经留下了一串印迹。
张爱国突然觉得十分尴尬，北方寒冷的空气里竟隐约开始冒起了汗，这如果换做旁人，主人叫换鞋，可以说一下哦，抱歉，我忘记了，然后赶紧去换一下就可以了。可这次被叫的是张爱国，他原本在进入帝都后，就对自身进行了强烈的否定，他身上有从小到大成绩最好的傲气，也有初来乍到的自卑和不安，这些因素强烈的夹杂在一个人身上时，张爱国的行为举止就变的更加小心翼翼了。他总怕自己会出错，不管做什么都要先看看别人怎么坐，他才能往下进行。他的模仿能力和学习能力是超强的，在帝都后生活了一个多月后就完完全全的融入了。
可张爱国内心却是自卑的，他害怕自己的一些小的、不经意的动作会暴露出自己的身份，他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帝都人，就要全面武装自己。所以，张爱国每走一步，就会更战战兢兢，更小心谨慎。
所以，被叫换鞋的那一瞬间，张爱国的四肢都僵住了，尤其是他回头看到自己留下的那串脚印，就像是烙在自己心里的印记一般，从上面迈了过去，又调转回头，狠狠的践踏着他。
张爱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愣在原地，只是看着那串脚印。
他脸上闪过的不安和慌张完完全全的出卖了他，甚至那额角的汗水，也在昭告着他的忐忑和自卑。
高淑语见状，立刻从走到张爱国身边，拉着他说：“没事，不换也没事。”
张爱国这才回过了神，低头喃喃道：“要换的，要的。”
他重新折回去，走到玄关处，王芳华正在那里看着他。见张爱国来了，王芳华指一下旁边柜子里的拖鞋说：“你自己拿吧。”
张爱国连忙应了一声，弯腰去拿鞋子，他心神慌乱，随便拿了一双就放在地上，准备换上。余光往旁边一撇，发现王芳华并没有走，依然站在他身边看着。
其实王芳华有自己的想法，她在等着张爱国脱鞋子。
王芳华对看人十分有一套，她觉得一个人的性格怎样，不用看别的地方，只需要看一眼他的袜子。
王芳华没有走，就站在张爱国身边看。张爱国背对着王芳华，可依然能感觉到背后如刀割的目光，那种被审视的目光、挑剔的目光。
可如此以来，张爱国却觉得松了一口气。
他昨天知道要来高淑语家，早早的就把自己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压在厚被子下面，压的一点褶皱都没有。等张爱国觉得所有的都准备好了以后，他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的袜子。
张爱国把自己的衣服几乎都全数给何艳丽寄了过去，冬天棉衣贵，何艳丽说家里的孩子没钱做厚衣，问张爱国有没有小了的、穿不了的衣服，可以寄给他们。
张爱国在高中后就不再长个了，他的衣服就根本不再会有小的、穿不下的。可他知道何艳丽写信来的意思，又怕她会打电话到学校来，最后就把自己的衣服收拾了一下，给何艳丽寄走了。
张爱国对穿什么、怎么穿，一点也不上心，等他低头的时候，正好看到自己那破洞的袜子。
他的袜子最开始是右脚大脚趾前端破了个洞，张爱国就把右脚传穿到了左脚，可这穿了一段时间，又破了。
张爱国立刻穿上鞋子去买了一双新袜子。
今天来之前，他才换上这双新的。
所以，就在这一瞬间，张爱国又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他终于可以把一直弯着的腰挺一挺了。
张爱国换上鞋子，转头看王芳华时，已经没有刚才尴尬的神色，一双新袜子又让他重新找回了那个年年第一的自信和骄傲。
他看着王芳华，道：“阿姨，不好意思，我忘记换鞋了。”
王芳华脸上讪讪的，勉强挤出个笑容说：“没事。”
高淑语已经在等着了，看见张爱国已经换好了鞋子，便说：“爱国，来，我爸等你呢。”
张爱国笑了笑，就往客厅走去。
高庚见张爱国过来，指一下沙发说：“坐吧。”
张爱国连忙坐下，高庚就端起了茶壶，给张爱国倒了一杯茶，往张爱国面前一放，说：“喝点茶。”
“谢谢叔叔。”张爱国说。
高淑语就坐在张爱国身边，随时在为他保驾护航一般。
王芳华也跟着走过来，可她没有坐在客厅，反而走到客厅一侧的餐厅，拉开餐椅，然后坐在那里往客厅看。
高家的客厅和餐厅是连着的，王芳华坐在那里正好是和张爱国面对面，她想离远一点，好好观察一下这个男孩。
高庚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爱国。”
高庚喝着茶，听到张爱国三个字后，转头看一眼王芳华，注意到王芳华的脸上也是诧异之色后，高庚又看向高淑语，就看见高淑语冲他点头道：“是，就是我舅舅说起的那个张爱国。”
高庚这才恍然，原来这就是张爱国啊。
那个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的孩子，他们研究院一开始就看上了他各项成绩，可最后因为种种原因，没有选他，而是选的另一个人。
高庚之前还对此感到惋惜，还说下次再去，一定就要选张爱国，可谁知道，他一直的遗憾，今天却终于见了面。
高庚原本不太满意的脸色如今却变好了一些，他甚至有些兴奋的看向张爱国，道：“原来你就是张爱国啊。”
张爱国嗯了一声，问：“叔叔，你知道我？”
高庚哈哈笑了起来，说：“我自然知道你，你的成绩我都看过，特别好，尤其是你的专业研究这一块，你很愿意动脑子，思考问题。我还看过你写的一篇论文，真的很不错，很有思想。”
高庚说完，就端起茶壶，“来，再倒一杯，这天冷，多喝点热茶。”
高庚那边还没端，张爱国已经伸手去端了起来，先给高庚倒上，然后就要给身边的高淑语倒，问她要不要喝。
高淑语连忙摆摆手，“我不喝了，你们喝吧。”
张爱国这才又给自己倒上。
高庚在一旁看着，脸上竟露出满意的神色。
高庚和王芳华都是搞科研的，一辈子的知识分子，早年两人去留学的时候认识的，回国后就结了婚。是国内赫赫有名的教授，主管最顶尖的研究院，可两人生活很简朴，尤其是高庚，就是一个对知识十分狂热的人，他最喜欢的就是自己手头的那些研究，还有偶然进入自己视线里的年轻才俊。
高庚看过送上来的论文，那论文是张爱国写的，虽不太成熟，但却另辟蹊径，从一个极其简单的切入点，阐述了一个比较难以理解的问题。高庚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很有想法，早就想见上一见。
可谁知道，今天却见着了。
高庚越来越兴奋，和张爱国就聊了起来。
高淑语在旁边坐着，简直就是听不懂，她没有遗传到父母热爱学习，热爱探索研究的基因。她从小成绩就不怎么好，最好的成绩也就是班里的中上等，能考上这个大学简直就是走了狗屎运。此刻她是一点也听不懂了，见两人相谈甚欢，就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再保驾护航的必要了。
高淑语在一旁坐着，就看见王芳华朝她递了个颜色。
高淑语连忙站了起来，跟着王芳华往厨房走去。
王芳华走到厨房后，就问：“他就是那个第一？”
高淑语点点头：“是。”
王芳华看着她女儿的脸，久久没有说话，最后才叹了口气，小声道：“哎，你呀。”
高淑语立刻在一旁说：“妈，你别这样，他很好。”
“学习好不能代表什么。”王芳华说，“我先说一下我的态度，作为你的朋友，我无所谓。可是，这个关系紧紧限于朋友这一块，不能再有进一步的关系了。”
王芳华说的很清楚，她也知道她这个女儿是怎么想的，她说要带朋友来，结果在元宵节这么一个举家团圆的日子，带来一个男同学，高淑语的目的显而易见。
可王芳华也把话说的很清楚，作为男朋友，张爱国绝对不合格。
高淑语一双眼睛看着她妈，不满道：“张爱国怎么了，你怎么第一眼看见他就不喜欢？妈，你是不是太势力了？”
王芳华并不恼，她知道这个年岁的孩子都在想什么，她们不会管什么柴米油盐，她们在意的只有爱情这两个字。尤其是这种相差悬殊的爱情，在少女的心里，更是轰轰烈烈。
王芳华在一旁看着，说：“行了，别再说了。我的意思很明确了。我先准备菜，既然来了，这顿饭还是要吃的。”
高淑语看着她妈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自己也是气的不行，在一边气呼呼的看看好一会，转头就出去了。
张爱国和高庚倒是聊的十分愉快，高庚对这个年轻人的见解表示十分欣赏，两个人坐在那里一会儿就喝完了一壶茶。
王芳华把菜准备好，家里人少，他们家人晚上几乎又不怎么吃东西，只是简单准备了四个菜，烧了一个汤，就算好了。
王芳华把菜都端到餐桌，然后看着那边还在侃侃而谈的高庚和张爱国，说：“高先生，先吃饭吧，不早了。”
高庚立刻道：“好，马上来。”

第98章
等张抗抗一行人看完了月亮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周怀玉这一天因为这些孩子在身边热闹的不得了，看着看着月亮就快睡着了，张抗抗见状，便提议大家回去，二福搀着周怀玉往家走，四福在后面拿了搬了所有人的马扎。
张抗抗和赵永红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赵永红看看时间说：“这时候不知道还回不回去。”
“不回了。”张抗抗道，“里面就有招待所，让周励和冯坤去招待所，咱俩在我屋里睡。”
赵永红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乐乐呢？”张抗抗问。
“让冯坤带走，我是不管了。”赵永红说。
“好，就这么办。”
两人回到家后，周怀玉就先去休息了。三福和五福睡一张床，二福和四福一张，张抗抗让周励带着冯坤去招待所，周励就问：“你和永红睡？”
张抗抗嗯了一声，“我俩还有很多话没说呢。”
周励便道：“那也好。”
他转头叫冯坤，“走吧，咱俩去招待所。”
冯坤站起来要走，赵永红连忙喊他一句：“带上乐乐。”
冯坤无奈的牵上乐乐的手，说：“看见了吧，你妈今天要疯了，都不要你了。”
第二天冯坤和赵永红走的时候，张抗抗也坐上了两人的车，昨儿晚上两人商量着，妮娜快要生了，张抗抗正好凑车和赵永红去看一看她，等张抗抗回来了，晚上再去送三福回学校。
三福特意定了晚上的票，想着是在火车上睡一夜，第二天一早到，正好。
张抗抗和赵永红就一起去了妮娜家。
三人在张抗抗结婚时见了一面，后来就没有三个人同时聚过。张抗抗去的少，不过赵永红倒是常和妮娜见面，两人家都在县里，离的近，倒是见面方便很多。
只不过年前厂子里很忙，赵永红也没再去看妮娜，快过年的时候她又和冯坤回了帝都，这算起来，两个多月不见妮娜了，算着日子也要生了，这才和张抗抗商量着要去看看她。
两人到了妮娜家，见大门紧闭，就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就有人应了一声，开门的说妮娜的大姑。
张抗抗看见妮娜的大姑，立刻叫了一声姑姑，然后就问妮娜在不在。
妮娜的大姑看见张抗抗和赵永红后，立刻拉着两人的手，道：“你们来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赵永红见她神色不太对，就问：“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妮娜大姑立刻就哭了，可又不敢出声，无声的抹了一把眼泪，对着赵永红和张抗抗说：“是。”
张抗抗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就觉得不好，立刻和赵永红交换了一下眼神。
妮娜大姑在一旁道：“我先和你们说吧，妮娜的孩子没了。她现在每天就那么直挺挺的躺着，我真怕她熬不过去。”
赵永红和张抗抗听了，都大吃一惊，连忙问：“怎么会没了？”
妮娜大姑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是孩子在肚子里就没了心跳。”
张抗抗安慰了几句妮娜大姑，连忙说：“我和永红去看看。”
“行，快去吧。”
两人进了卧室，就看见妮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盯着天花板。
见两人进来了，她也不说话，只是轻轻瞥了她们一眼，然后继续往上看。
张抗抗心里难受，整天高兴的笑个不停的妮娜此刻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她的表情是张抗抗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
妮娜就躺在床上，面如死灰一般的看着天花板。
张抗抗和赵永红走过去，两人都拉起了妮娜的手。
“你怎么样了？”赵永红轻声问妮娜。
妮娜也不看她们，只是呆呆的看着天花板，也不回话，只是呆呆的。
张抗抗看着她，只见妮娜开始流泪，眼泪从眼角处流出，深深浅浅的滑过一道一道的泪痕。
张抗抗伸手给妮娜把眼泪擦掉，赵永红在一边也劝她：“我们听大姑说了，没事的，以后再生不就好了。你现在好好养身体，你还年轻，不着急。”
妮娜听了赵永红的话，突然转头看向赵永红，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看着赵永红说：“我以后也生不了了。”
张抗抗听了，连忙转头看向赵永红，赵永红和她一样的诧异，两人惊道：“怎么回事？”
妮娜一直没有人倾诉，她本来就因为性格问题，真正的朋友不多，后来又因为嫁了外国人，大家就更不理解她了，这回来住了一段时间，来回走动的也就只有张抗抗和赵永红，自孩子没了，她从来没有开过口，每天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闭着嘴眼睛盯着天花板。
张抗抗抚摸这妮娜的手背，小声说：“你有话就说出来，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你说是不是？”
妮娜看着张抗抗道：“孩子，孩子在我肚子里就断气了。”
“怎么会这样？”赵永红问。
张抗抗看着妮娜，她知道现如今的产检十分不健全，一般女人怀了孕就不管了，一直到生下孩子为止，是不会去医院做什么检查的。可她知道妮娜倒是会经常去医院，但也因为现在条件的限制，很多孕中检查还是没办法做好。
妮娜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就是之前孩子一直在肚子里动的很欢快，频率也是像医生说的那样，我吃饭的时候啊，或者出去遛弯的时候，她动的就比较厉害。可慢慢的，我就觉得她一天比一天动的少，一开始我还觉得她是不是长大了，就懒得动了，后来怎么都觉得不对，去医院检查也没检查出什么，等第八个月的时候，我觉得不太多，肚子那天晚上很疼，然后摸上去也和平时不一样，有点冰凉的感觉。当时我就觉得不好了，去了医院检查，医生说她已经没了呼吸。”
妮娜说着又哭了起来，她看着张抗抗道：“是个女孩，是个女孩。”
张抗抗给妮娜擦掉了脸上的泪，说：“你别激动，妮娜，孩子已经没了，你要保重自己。”
妮娜发了一会儿的呆，才说：“医生说，我可能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那为什么？”赵永红急切道：“你也不过是没了这一个孩子，你还那么年轻，怎么就不能生了。”
“能生。”妮娜说，“能怀孕。可就是怀孕后还可能像现在这样，在肚子里就断了气。”
张抗抗隐约了解了，她赶忙问：“是血型原因？”
妮娜抬头看向张抗抗：“是。医生和我解释过，我也不是太能听懂，反正她的意思就是这样，她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她之前的一个患者，怀孕三次，每次孩子都没熬到生。”
张抗抗望着妮娜，“你是O型血，是吗？”
妮娜嗯了一声，“是。”
“那怎么办？”赵永红问，“如果一直这样，是个人都会疯的！”
张抗抗倒是看着妮娜问：“麦克知道了吗？”
妮娜说：“知道了。他在赶回来的路上。”
“那你和麦克好好商量一下。”张抗抗说，“那种压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了的，妮娜，如果你再怀孕还是如此，你会真的承受不住的。”
妮娜点点头，眼角又流过一行清泪，“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又说：“医生告诉我说，那个怀了三次没有成功的女人，最后疯了。”
这种话说出来妮娜还以为张抗抗和赵永红不会相信，因为毕竟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到底有多残酷，根本是无法体会的。
可张抗抗和赵永红都是生过孩子的人，她们知道这对一个母亲，尤其是一个渴望孩子的母亲会是多大的打击，自然也就知道那肯定是真的。两人便握住了妮娜的手，道：“妮娜，你先不要想那么多，你先养好自己的身体，等麦克回来，我们慢慢说。还有，咱们国内没有条件的话，你和麦克回他家，去那边再试试，说不好会有转机。”
两人又安慰了妮娜许久，自两人来了之后，妮娜哭了一阵又一阵，虽然她一直在哭，可总算是宣泄出了自己的痛苦，所以在张抗抗和赵永红离开的时候，妮娜比开始的时候好了许多。
张抗抗向妮娜保证，她送完三福去学校后，一定会再来看她，赵永红也说自己没事就会来陪她，或者让妮娜去自己家住，换换心情。
两人离开后，又免不了唏嘘不已。
妮娜一直在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她有一颗自由的灵魂，她向来都是在追随自己的内心，从不畏惧流言和世俗。可这么一个自由的人，在打定主意生下孩子，平平淡淡的过下半生的时候，老天又给她出了一道新的难题。
张抗抗叮嘱赵永红没事就来多陪陪妮娜，说自己也会常来。
赵永红让她放心，又送张抗抗去了车站，让她赶紧回去，三福还在家等着她呢。
张抗抗匆忙往嫁来赶，回到家时，三福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放在桌子上。
桌上摆了两个大包，一个是三福带来的衣服什么的，另一个包里都是要带到学校的东西。
那是张抗抗早就准备好的，有三福爱吃的菜，给她买的新衣服还有张萍萍给她织的新手套和毛线马甲。
张抗抗拉开行李包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
她又去卧室拿了钱，悄悄塞进了三福的行李包中。
三福一直不要张抗抗的钱，每次张抗抗要给她钱，她最后都要再偷偷塞在张抗抗的枕头底下再走。
三福总说学校的补助够她用的，而且二福也经常给她钱花。
可张抗抗知道，三福正是好时候，一个女孩子，要多买几件漂亮衣服和鞋子才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三福一直过的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时间差不多了，张抗抗和周励他们要去送三福到车站，到了车站才知道，二福竟也要跟着去帝都。
张抗抗看着二福，见他什么也没带，就说：“你怎么要去帝都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二福笑着说：“我也是临时决定的。你放心吧，妈。我就是去看一看帝都长什么样，然后就回来了。”

第99章
张抗抗见二福笑嘻嘻的，可心里却在打鼓。她知道二福那边已经开始上班了，二福特意和冯坤请了假，如果不是有什么必须要去办的事，他应该不至于请假去帝都。
张抗抗担心的问：“你真的只是去看看？”
“是。去转一圈就回来了，妈，你放心吧，我会把三福安全送到的。”
张抗抗实在没有办法，票也买了，而且是到了车站二福才说，很明显他一开始就是瞒着张抗抗的，不想让她担心。
张抗抗只能点点头，说：“那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二福嗯了一声，就和三福一起走到检票口。
周励和两个孩子挥挥手，见他们都进去了，也揽着张抗抗的肩膀往外走。
张抗抗的脚步沉重，只觉得心里慌乱的厉害，便对周励说：“二福没事吧。”
周励自上而下看了张抗抗一眼，劝慰道：“你是不是又多想了。二福这么大人了，他又有分寸，你就别多想了。”
张抗抗还是十分忐忑，说：“我不太放心，总觉得二福这一趟是去找大福了。”
周励看一眼张抗抗，紧了紧手臂，说：“如果是真的去找大福了，就让他去吧。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他们会自己解决的。都那么大的人了，你也不要再管了。”
张抗抗叹口气，“哪里有那么容易，虽然不是我亲生的，毕竟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就跟我亲生的又有什么区别。这几个孩子，我独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福。”
周励瞧张抗抗一眼，胳膊从她肩膀上拿下来，牵住她的手问：“为什么？”
“这几个孩子中他最大，他经历过他妈妈离开，张正平去世。他是这四个孩子中，对这些事记忆最深的一个。我之前还听三福说过，何艳丽走的时候，她和二福谁也不知道，只有大福发现了，他追了出去。”
张抗抗说着，又叹了口气，“三福说他出去了很久，再回来已经是晚上了，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就跟虚脱了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三福说他好几天都没有说话。”
周励握着张抗抗的手，摩挲了几下，道：“这孩子也是苦。”
“所以我一直最不放心的就是大福。他受的伤害也是最重的。”
“好了，别想了。”周励劝她，“大福已经很久不来信了，过年也不回家，或许他整个人都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如果是这样，你就不要管了。”
张抗抗出神的看着外面，许久才说：“但愿这次不要出什么事。”
二福其实不是临时做的决定，他老早就想好了，他要去看看那个大福，想问问他为什么和家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想问问他倒底为什么不回家，让家里人伤心。
二福等到三福开学的时候，一起买了车票，坐上火车就赶去了帝都。
帝都对大福来说是充满诱惑力的，对二福怎么又能不是？这里的建筑和自己家里的很多都不一样，人情风貌也不一样，可二福没兴趣看这些，他和三福把行李都送到三福学校之后，就和三福一起去找大福。
两人到了大福的校园，三福指指最里面的那栋宿舍楼说：“二福，大福就在这里住。我去叫他。”
因为还没有正式开课，所以三福直接到宿舍来找，去找宿管阿姨问了问，宿管阿姨说张爱国出去了，还没回来。
三福立刻让宿管阿姨帮忙去看看，或许回来了也说不定。
“没有回来。”宿管阿姨道：“他和一个漂亮的女同学一起出去的，走之前还放我这里一些东西，说回来的时候再拿。”
宿管阿姨往桌上一指，道：“你看，东西还在这里呢。”
三福低头看了一眼，也没看清是什么，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袋子，便说了声谢谢，就出去找二福。
二福听了便和三福一起坐在门前走廊的长椅上等，反正大福总要回来，这里是他必经的路，他们就等着。
张爱国是和高淑语一起出去的，一大早高淑语就来了，拿了一个黑色的袋子，说里面是她买的一件衣服，觉得很适合张爱国，就给买来了。
衣服是从百货商店买的，张爱国看了看外面的袋子，是他不认识的牌子，便接了过来，顺手放在了宿管阿姨那里。
因为还没有开学，两人都没有课，高淑语就想要去吃早餐，说自己来的急，早餐还没吃呢。
张爱国就和高淑语一起去食堂吃早餐，这次他特意带了高淑语去三楼吃的，因为三楼的饭比较好，当然也比较贵。
钱是张爱国付的，他觉得自己收了人家那么贵的衣服，一个早餐钱他还是要付的。
吃完早餐，高淑语显然心情很好。她要求和张爱国一起在校园里走一走，张爱国便欣然同意了。
“你都没说过你爸爸妈妈是搞研究的。”张爱国说，“那天听叔叔一提，还吓了我一跳。”
高淑语便笑了，“我没和你说是觉得没那个必要，咱们两个的事，我不想牵扯到家庭。”
“也是。”张爱国说。
“其实吧，不但我爸爸妈妈是，我舅舅也是。”高淑语偷偷看一眼张爱国的眼色，她不太敢往下说。
她爸妈醉心研究，对外面的事几乎不管不问，跑外联的事都是她舅舅在做，包括这次选人，也是他舅舅带队来的。高淑语不敢说这件事，就是怕张爱国发火。
张爱国听了高淑语的话，挑一下眉问：“你舅舅也是？”
“哦。”高淑语想着早晚都会被发现，不如早早的承认了，就说：“其实这次来选人，也是我舅舅带队……”
“哦。”张爱国倒是没有多惊讶。
高淑语立刻道：“但是我舅舅也很喜欢你，知道你成绩好，还把你的成绩什么的都拿给我爸爸看，只不过最后没选到你，我……”
张爱国立刻说：“没选我肯定就是我有不足，那有什么，再努力进步就好了。这次选不上，还有下次呢不是。”
高淑语顿时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你不生气。”
张爱国笑道：“那有什么好生气的。”
高淑语看着张爱国的侧脸，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可爱又心胸宽阔，小心脏怦怦跳，然后看着走在前面的张爱国，立刻小跑跟过去。
高淑语看着张爱国的手，他的大手就在她身侧，高淑语就想伸出手去让他握住，高淑语觉得被他紧紧握住手，那种感觉一定好极了，肯定又温暖又舒服。
高淑语没有忍住，试探性的往前靠了一下，在张爱国没注意的时候，一下就把手伸进了他的掌心里。
张爱国没有拒绝，只是轻轻握住了高淑语的手，牵了一会儿才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高淑语低着头偷偷的笑，越想越觉得幸福，好像那幸福就是从指尖传过来一样，从指尖到心脏，酥酥麻麻的。
“我手总是凉，脚也爱凉，为了这，我妈可没少让我吃那些中药。”
“好用吗？”张爱国转头看着高淑语。
高淑语摇摇头，撒娇一般道：“哪里好用，一点用也没有。”
张爱国嗯了一声，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把话吞进了肚子里，只是用力握了一下高淑语的手。
两人不知道在校园里转了多久，直到高淑语提议说要张爱国试试衣服，不合适的话还能去换时，两人才往宿舍走。
三福眼睛尖，远远的就看到了大福，可又看见他此刻牵着一个姑娘的手，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站了起来，挡住了二福的视线，说：“二哥，咱们走吧。”
二福抬头看一眼三福，就觉得她神色不对，而且三福还叫了他二哥。二福立刻往后坐了一下，避开三福挡住的视线，就看到不远处大福已经走了过来。
二福冷冷的哼了一声，问：“三福，你是怕我看见这些吗？”
三福刚刚还一直在为大福说话，说他可能是去学习了，学业重所以不回家什么的，就是为了缓解二福心里的怒气，她虽然也因为大福很难过，可她毕竟是两个人的妹妹，她不想看两人真的反目，在学校里打起来。
可不管三福刚刚怎么铺垫，大福这时候牵着一个姑娘的手出现时，三福就知道，一切全完了。
二福转头看着高淑语，上上下下看了一会儿，对三福说：“知道大哥为什么不回家，也不联系我们了吧。你看看他身边那个女孩，他是攀上高枝了。”
三福转头往后看了一眼，果然，大福旁边的那个女孩穿着时髦，上面是一件格子呢大衣，围了一个白色围巾，下面是一件黑色裙子，脚上一双黑色高跟皮靴，这一身下来，三福都有点晃眼。
她赶紧拉了一下二福说：“二哥，要不，咱们今天先回去？”
二福倒是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使劲一拉三福，把她按在椅子上，说：“咱们就这么坐着，你敢不敢和我打赌，他会装作没看到我们。”
三福立刻说：“不会的。”
可是三福刚说完，张爱国和高淑语已经走了过来，二福为了故意引起张爱国的注意，还哼起了小曲，哼的就是以前他们小时候周励教他们的。
二福哼的很大声，就连高淑语也情不自禁的转头看了他和三福一眼。
可张爱国就像没听见一样，他直直的看着前方，目不斜视的从二福三福面前经过。
可他经过的时候，他的身子是僵硬的，他的表情也像被冻住了一样。
三福几乎都喊了出来，“大福！”
可张爱国还是就那么经过了。
高淑语和张爱国牵着手走过的时候，她拉了一下张爱国的手，“好像，好像他们认识你。”
张爱国没有说话，径直拉着高淑语往宿舍走。
他心里也一样害怕。
张爱国怎么也都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会看到二福！
他有做好这几天见到三福的准备，毕竟三福也开学了，从家里回来后，她肯定要来找他质问，问问他为什么又不回家，也不和家里联系。
三福再怎么样也是妹妹，是个女孩子，大福随便几句话就可以把她打发了。
可没想到这次二福竟然也来了。
大福了解二福，这是一个想到什么事就一定会去做的人。
而且他一点也不怕他，两人因为就差一岁，还都是男孩子，从小就打打闹闹，是打着长大的。
即使没有高淑语，大福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二福。
他步伐加快了许多，走进宿舍大厅后已经一身冷汗，他慌张对高淑语说：“淑语，我有点不太舒服，要不你先回去吧，衣服我会试一下，不合适的话我再和你说。”
高淑语吓一跳，手从张爱国手心里滑出来时才察觉到，张爱国出了一身的汗，手心都湿了。
高淑语很担心，“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这样了？”
张爱国还想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一连串的脚步声，他还没得及转过头，就听到一声怒吼，一个人嗖的一下就跑了过来，扳住他的肩膀，随后结结实实的给了张爱国一拳。
张爱国只觉得自己肚子上挨了一拳，他一个没站稳，重重的跌坐在了地上。

第100章
张爱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挨一拳，而且这一拳不是别人打的，竟然是自己的亲弟弟。
他捂着肚子坐在地上，汗水不停的往下流。
高淑语见状，立刻跑去把二福推开，一下子蹲在张爱国面前，不停的问他：“你怎么样？”
张爱国捂着肚子，许久才抬起头看向二福。
他死死的盯着二福，上下牙齿咬的咯吱作响，眼睛红红的，像一匹受了伤的野狼一样，狠狠的瞪着二福。
高淑语也看向二福，可她真正看到二福的时候，一下子就诧异了。
虽然面前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她都没有见过，可这两个人的眼睛竟和大福如此相像。他们不但眼睛长的很像，就连他们的神情也一模一样。
尤其是对面站着的那个男人，他比张爱国要高一些，身材也更强壮一些，他一样盯着张爱国，好像有说不尽的话一样，两人彼此对视着，竟都一言不发。
高淑语见状，站起来就要走，说：“我去找学校保安。”
三福见状紧紧拉住了高淑语。
她用力拽着高淑语，高淑语就去掰三福的手，无奈三福没有高淑语力气大，竟然被愤怒的高淑语拖着走了好几步，三福实在害怕，只能转头向大福求助。
“大哥，别把事情闹大，快给她说，不要去叫保安。”
张爱国捂着肚子坐在地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盯着二福。
那边高淑语却听的清清楚楚，这一声喊叫让她彻底停下了脚步，她早就感觉三个人张的相似，听到身边的这个女孩叫大哥，她立刻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三福问：“你是张爱国的妹妹？”
“是，大福是我大哥，那个是我二哥，张和谐，我叫张敬业。”
高淑语见状，知道是不能再去叫保安了，赶紧松开三福，跑去把大福扶了起来。
张爱国被高淑语搀扶起来，他看着二福道：“你想干什么？”
“你说我想干什么？”二福冷笑一声。
张爱国用力甩开了扶着他的手，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拽着二福的领子，恶狠狠的说：“你别以为我不会打你。”
二福冷眼看着他，却笑了，可任谁看见，都会不寒而栗，那笑容里待着失望，甚至是绝望。
二福看着大福的眼睛，一字一句从牙缝里吐出来。
“你打啊。你有脸你就使劲打。”
张大福脸都涨红了，看着二福叫：“我怎么没脸了，你给我说说。”
二福伸手把拽着他衣领的手打掉，然后一只手拽住大福的袖子就往外拖，“你跟我出来！”
张大福被二福拽了一个踉跄，使劲甩开了二福后，也跟了出去。
高淑语本想跟出去，小跑了几步，走到宿舍门口，却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她不应该追上去，如果她就这么追上去，她可能会永远的失去张爱国。
高淑语停下了脚步，站在宿舍门口，眼看着两人往宿舍后面的空地上走。
高淑语停在那里，只觉得自己身边一个人跑了过去，是张爱国的妹妹。
高淑语连忙拉住她，问：“到底怎么了？”
三福看她一眼，甩开了高淑语的胳膊，追了出去。
大福和二福走到后面没有人的空地上，大福看着二福问：“你怎么来了？”
二福笑了一下，冷冷看着大福：“你说我为什么来了？”
大福愣了一下，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二福指着大福，“你从来上了大学，就咱妈结婚那天你回去了，这中间你回过一趟家？”
大福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学校学业很忙。”
“忙什么？再忙能不回家吗？过年也不回去？”二福指着大福道：“你没良心啊张大福，你真的没良心。你不知道咱妈最挂念你，你连过年也不回去，你让她怎么想？你有没有想过别人的感受，而不是只顾及你自己？”
大福低下头，喃喃道：“我会回去的。”
“什么时候？咱妈死的那天？是不是？”
“张和谐！你别说话那么难听！”张大福吼道。
“我说话难听？我说话难听比得上你做的那些事伤人？好，你忙，你事情多，回不去，那你有没有写过一封信，哪怕一封信也好，你写过吗我问你？”
张大福自知理亏，他的确连封信都没给家里写过。
张二福看着他，继续说：“你太自私了，大福。你作为大哥，上初中，上高中，从来没有顾过咱妈累不累，从来没有想过她的钱够不够，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只是一味的往上读。好，读书是件好事，我不拦着，可你最后考上了大学，可曾帮过家里一点。你知不知道三福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她每天要画画，需要很多画材，需要很多钱买，她最好的年龄，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舍得买过，都攒下来买画材了。你知不知道四福今年读初几了，你关心过以后要干什么吗，你关心过他学习成绩如何，在学校生活的怎么样吗。你关心过一次吗？”
二福对着大福咆哮着，张大福就像一个雕塑一样愣在那里。
“我……我以为你们都很好，毕竟咱妈会照顾你们。”张大福低声说。
“哈！”二福指着大福说：“看吧，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什么咱妈会照顾，你就是把我们全部人都扔到咱妈那里了，你就安心飞了，是不是？”
“不是，我，我也是无能为力。”大福说。
“你想说你没有钱给他们，是吗？没有人要你的钱张大福，你至少要关心一下，对不对？你回不去的话就要写信，和四福通通信，和最小的五福通通信，你如果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你至少可以给咱妈写封信。你知不知道她一直在等你，她最挂念的就是你。可你呢，你都干了些什么？”
大福呆呆的看着二福，“我……”
“你别找借口了。你没有钱，是因为你把钱都给了何艳丽她们家，你不回家，是因为你自己知道，你没脸面对张抗抗！”
大福站在那里，被二福一阵指着鼻子骂，他一直逃避的事情，如今完全摊开了，放在自己面前，逼着他不得不睁开眼看着这一切。
此刻三福就在一旁看着，她看着站在角落里被逼的不成样子的大福，他就像一个战败了的战士一般，狼狈的不像话，低着他的头，不知道在找什么理由想去说服对方，找来找去却发现一切自己竟一个理由也找不到。
三福突然觉得大福很可怜，他低着头的样子，又让三福想起了他趴在柜台前寄东西的样子，还有他拿起针线又怕被别人发现，背对着邮局大门，一针一线缝包裹的样子。
三福立刻就想放弃了，她后悔了，她不该带二福来。她本来幻想着二福能叫醒大福，告诉他何艳丽以后不敢再来找他了，让他放心，让他回家。
可三福这一刻才明白，即使没有何艳丽，大福依然会和家里断掉联系，即使不会一下子断完，也会慢慢褪去自己的尾巴，逃的远远的。
他不喜欢大福这个名字，他不喜欢那个打渔张的家。
他就像一只蜗牛，为了去远方，把身上背着的壳子都打碎了，可是他不知道，没有了那个壳子，他终究哪里也去不了。
三福突然就觉得大福很可怜，她看着他站在那里无助的样子，实在忍不下去了，走到二福身边，轻轻扯一下二福的袖子，说：“二哥，咱们走吧。”
三福说完，抬头看向二福，她的眼睛里已经满满的都是泪水。
二福无动于衷，像没有听见一样，他继续看向二福，像是奢求能听到他最后的承诺一般。
二福其实想听到大福的反省，他想亲耳听到他说他错了，他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他会给家里写信，会重新做张家的大哥。
可大福一个字也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和二福对抗，也用尽了力气在和这天这地对抗，甚至在和自己对抗。
二福低头看向三福，三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拉着二福的袖口，一个劲的哭。
二福一只大手伸出来，抚摸过三福的头发，哑声道：“我们走吧。”
三福用力点点头，“好。”
兄妹两个拉着手离开了，大福始终没有叫他们，也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
三福被二福用力牵着，她想回头看一眼大福，可始终和二福一样，没有回头。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直走到大福学校门口，一直在二福身后小声哭的三福，最后终于撑不住了，她用力拽了前面走着的二福一下。
二福感觉到三福叫她，转头看时，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
三福抬着头看向二福，许久才问：“二哥，我们是不是以后再也没有大哥了？”
二福许久没有说话，他用力把三福搂进自己怀里，哑着嗓子道：“没关系，你还有我。你有二哥，有妈妈，还有弟弟妹妹。”
三福躲在二福怀里嚎啕大哭，她一边哭一边叫：“可是，我再也没有大哥了。二哥，我没有爹，没有娘，现在连大哥也没了。”
张抗抗和周励回到家的时候，四福五福正在院子里和戚川玩。
戚川和四福下象棋，五福就在一旁坐着看。
五福坐在石桌正中央，看着眼前的棋盘说：“四哥，你不是和老爷爷学了很久了吗，怎么还没有戚川下的好？”
四福有点招架不住了，对面的戚川路子太野，他实在吃不准他的路数，有点心急，便说：“你别说话，让我好好想想。”
五福看着棋盘喃喃道：“四哥，你这大势已去，没什么好想的了，没法挽回了。”
四福实在忍不住，转头白了一眼五福，“你到底和谁一伙？谁才是你亲哥？”
五福紧紧闭上嘴巴，转头看一眼在一边坐着喝茶的周怀玉，“老爷爷，你说。”
周怀玉笑了，“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又没告诉我四哥怎么走，只是说让他放下无用的抵抗。”五福不乐意了，然后跑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朝外面的大路盯了许久，又转图问院子里的人：“我妈怎么还不回来？”
四福看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说：“下完这一盘不玩了吧，够晚了。”
戚川笑着点头：“行。”
两人还没下完呢，就听到一直在门口坐着的五福欢呼起来，一下子站起来就往周励张抗抗那边跑。
“妈，爸，你们回来了！”
张抗抗见五福跑过来了，连忙抱住了她，“在家里玩什么了？”
“看我四哥和戚川下象棋呢。”五福说，然后看一眼周励问：“爸爸，我三姐二哥上车了吧。”
“上了。”周励笑着看她一眼，“我亲眼看着他们进去的。”
“那就行。”五福在两人中间走，“妈，晚上吃什么啊，我饿了。”
张抗抗看着时间不早了，想着这时候做就怎么简单怎么来呗，便说：“你冯坤叔叔昨天拿来了一大袋的绿豆丸子，咱们晚上喝丸子汤，然后再给你们煎点菜饼，怎么样？”
五福高兴的直拍手，“我最喜欢菜饼了！放土豆和胡萝卜啊妈。”
张抗抗点点头，“正好这些都有。”
三个人回到家，四福和戚川已经开始收拾了。
戚川见大人们都回来了，便说该回家了。
他从张家出来，站在门口又往里看了一眼，见张抗抗正在和四福说话，两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很高兴，四福笑嘻嘻的。
戚川自从知道了张抗抗也是后妈，除了五福之外，剩下的四个都不是她生的，他就觉得新奇。
自己家那个也是后妈，为什么后妈和后妈竟有如此不同？
戚川转回头，就往自己家里走。
走到大门口时，他用力推了下大门，大门在里面插上门栓了。
戚川抬手敲了敲，一连敲了几下，里面都没有人出来开门。
戚川就干脆往门口的台阶上一坐，就在那里坐着。
张抗抗回到家就开始做饭，孩子们都喜欢吃菜饼，周怀玉也是，他年龄大了，喜欢吃这些脆的香的，煎的焦黄焦黄的。
张抗抗把两个土豆和两根胡萝卜都洗了干净，削好皮，拿出擦丝器，把土豆和胡萝卜都擦成了细丝，然后一起放到盆子里。
蔬菜丝上倒一点油拌好，然后打进去四个鸡蛋，放盐，搅拌均匀后再放进面粉，这菜丝面糊就算做好了。
张抗抗把面糊弄好后，就把锅烧热了，刷了层油，用小勺盛一勺面糊，然后摊在锅里慢慢的煎。
周励换好衣服出来，就闻到香味，在厨房门口凑一个脑袋，问：“这是煎饼呢？这么香。”
张抗抗看着他，“你不是也喜欢吃。”
“是。”周励走到院子里，盛出一盆水，好好把手洗干净，然后走进厨房，“我来煎，都是油。”
张抗抗笑着把锅铲递给周励，“好，交给你了。我去做丸子头。”
冯坤捎来的绿豆丸子是当地的特产，这个丸子是纯绿豆面炸的，大热锅里烧热了油，然后往里面放调好的绿豆面糊炸，丸子炸的特别小，小拇指指头那么大一个，炸一遍捞出来，再炸第二遍，炸的一点水分都没有了，盛出来放凉，一咬嘎嘣脆。
张抗抗拿出来袋子，这满满一袋子啊，就说：“听说这绿豆丸子每年都是过年的时候有一家才做，做的量少，要的人多，都要排好久的队才能弄到。看这冯坤实在的，给弄来这么一大袋子。”
周励抬头看了一眼，见张抗抗说着已经拿起一个丸子放在嘴里，焦脆的丸子在她口腔里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周励忍不住咽了口水，眼巴巴的看着张抗抗说：“我也吃一个呗。”
张抗抗早就抓了半把丸子走过来，掌心展开后放在周励嘴边，说：“张嘴。”
周励连忙张大嘴巴，就着张抗抗的手就把丸子给吃了。
张抗抗看看自己手心上留下的口水，略略皱皱眉道：“你看你给我弄的。”
周励笑了，“你把手伸过来。”
张抗抗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可还是听话的把手伸了过去。
周励突然伸出一点舌头，张抗抗吓的赶紧把手缩回了。
“你干什么？”她好笑的看着周励。
周励眨一下眼睛，“我再给你舔干净啊。”
张抗抗脸一下子就红了，看着周励道：“你就没个正经吧。”
她转身拿一个碗，又盛了半碗丸子，就说：“我去给爷爷尝尝。”
周励连忙说：“别忘了提醒他，有点硬。”
张抗抗端着碗往外走，“我知道。”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周怀玉他们已经转战到了客厅，他和四福坐在沙发上，两人之间又摆上了象棋，周怀玉就对四福讲刚刚他和戚川下棋的时候哪里走的不对，哪一步是致命的。
张抗抗把碗房子茶几上，五福立刻去捏了一个，问她妈：“妈，这是什么丸子？”
“绿豆的。很好吃。”张抗抗道，“爷爷，你也吃点，不过不能吃多，特别硬，对你牙不好。”
那边五福已经咬了一个，这绿豆丸子本来就脆香，咬开后都是纯香的绿豆面，虽然干干涩涩的，可特别特别的香，五福第一次吃，吃了之后立刻叫道：“这个太好吃了。”
她抓一大把，给忙着讲象棋的周怀玉喂了一个，又给四福喂了一个，她自己吃了一个，然后也不走，就站在两人中间，歪着头看两人的表情，还一直问好吃吧，好吃吧。
张抗抗在一旁看着，又嘱咐一遍：“别让你老爷爷多吃，太硬了。还有，你们两个也少吃点，吃多了上火。”
五福含糊的答应了一声，张抗抗这才走。
她回到厨房，周励站在那里煎着饼，这一会儿工夫，已经煎了很多，都摞在盘子里。
周励把那一袋绿豆丸子都拿到自己跟前，一边煎着饼，一边往嘴里扔丸子。
张抗抗看他那么贪吃，就说：“你也少吃点，这个东西吃多了上火。”
周励哼唧哼唧道：“我啊，吃石头都能消化。”
张抗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周励转头看着她，说：“是真的。”
“好好，是真的。”张抗抗道。
那些饼也煎的差不多了，张抗抗的丸子汤也该做了，其实这丸子汤十分简单。
碗里装好切碎的葱花，加盐和香油腌制葱花入味，等锅里的水烧开了，拿大勺子往碗里盛水，滚烫的水往葱花上一浇，立刻就飘出葱香和香油的香味。
这一大海碗的汤底就做好了，张抗抗盛了满满一大勺的绿豆丸子，放进碗里，然后顺手把一大把的香菜也放了进去。
最后再点一点香醋，又解腻又利口。
周励在一边煎着饼，看见张抗抗往碗里放香菜，第一反应就是，她不爱我了。
周励不吃香菜，三福也不吃，家里唯二两个不吃香菜的，张抗抗都忘了？
周励瞬间就不高兴了，可他不敢说，只是微微撅着嘴巴，也不说话。
张抗抗端起碗，准往客厅端，周励在一旁道：“我来端吧，太烫了。”
张抗抗嗯了一声，周励赶紧接了过去。
他走出厨房门，低头看着碗里漂着的翠绿翠绿的香菜，周励就难受。
心里拔凉拔凉的。
孩子们看到丸子汤倒是欢呼起来了，后面张抗抗紧随而入，手里端着一大盘菜饼，还有筷子和勺子，对孩子们说：“去洗手，开始吃饭了。”
周励见没活干了，自己也洗过了手，兴致不高的拿脚勾了个凳子，就坐下了。
张抗抗见他原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开心了，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周励嘴巴可以挂香油瓶了，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菜饼，喃喃道：“没事。”
张抗抗见他是真的不高兴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走了出去。
五福和四福洗完手进客厅，张抗抗一把拉住五福，“你周爸爸怎么了？”
五福往里看一眼周励，见周励在那里低着头吃饼，就说：“他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吗？对了，妈，我得纠正你一句啊，那是我爸，你得把周爸爸前面的姓给去了。”
张抗抗早就觉得不太对，她这一天的，净听见五福叫周励爸爸了，便问：“你什么时候改的？”
五福咧着嘴笑，“从昨天开始！”
张抗抗不在和她闲聊，连忙往厨房走。
她从下面拿出一个碗来，碗里放着葱花和香油，刚刚往大海碗里放葱花的时候，张抗抗就又单独放了一碗，只是灶台上都满了，她就放在下面的隔层里。
锅里的水还滚着，刚刚的步骤再来一遍，张抗抗想着周励爱吃丸子，就放了很多，最后又放了点醋和辣椒油，这就端了过去。
客厅里大家吃着饭，说说笑笑的，只有周励不说话。
他很不高兴。
张抗抗端着碗进来，对周励说：“周励周励，让一下。”
周励一抬头，见张抗抗又端来一个碗，立刻站了起来，接过来说：“怎么不叫我，这么烫。”
张抗抗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道：“你突然就生气了，我怎么叫你。”
周励说话间就看见了那碗漂着辣椒油的丸子汤，惊喜道：“这是我的？”
张抗抗点点头，“是啊，两碗，那碗放了香菜，这是你的。”
周励那嘴巴啊，就合不上了，咧到了耳根。
原来我媳妇还是爱我的啊。
他偷偷笑着，拿起勺子就喝了一口，然后赶紧又盛了一勺，好好的吹了吹，喂到张抗抗嘴边：“你尝尝这个，放辣椒油更好喝。”
张抗抗就着勺子喝了一口，抬眼就是周励满眼笑意，她就想知道，这人怎么回事，突然就不高兴了，突然又好了。
这丸子单吃就是脆香的，做成汤之后又是另一个口感，外面细腻软绵，里面还是焦香的那种。再多泡一会儿的话，丸子就全软了，完全吸收了鲜美的汤汁，软软的，这个时候最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吃。
一家人把做好的饭吃了个底朝天，吃到最后，所有人都瘫在了那里，一动也不动。
“妈，我太撑了。”五福叫道。
周怀玉也说，“抗抗，你这饭做的是真好，也没用什么特别的食材，但就是吃着舒坦。”
张抗抗就说：“只要爷爷你喜欢，我每天都会换着样给你做。”
周怀玉倚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周励道：“你这媳妇你可好好对她，我是越来越喜欢抗抗了。”
周励看一眼张抗抗，也是很骄傲，“那当然了，也不看是谁选的。”
四福在一旁和五福两人偷笑。
张抗抗站起来要收拾，周怀玉连忙说：“让周励去，让周励去。”
周励也站了起来，拿屁股轻轻怼了一下张抗抗，把她怼的远了点，道：“这还用你洗？要男人干什么了？”
张抗抗只能随他，想着要洗的东西也不多，便说：“那就辛苦你了，我去给咱爷爷铺床，然后给四福写个清单，看看要准备什么，过两天就要开学了。”
周励把碗都摞起来，一次就抱走完了，那边五福跟了过去，“爸爸，我帮你开门。”
这边一家吃的舒坦又开心，那边戚川家的大门依旧没有开。
五福鬼使神差的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就看见戚川在他家台阶上坐着呢。
五福吓了一跳，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如果不是门口小路上就有路灯，她肯定以为是坏人了。
五福连忙跑出去，看着冻的冷嗖嗖的戚川，问：“你这是又出来了，还是压根没进去？”
戚川指指大门，“没进去，里面插着呢。”
“那你就一直在这里坐着？”五福问。
戚川点点头，没说话。
五福气的不得了，看着戚川道：“你是不是傻啊？直接敲门啊。”
戚川怎么就没敲了，他敲了很久，可硬是没人开。
“那，那你不会再去我家？这么冷的天，在这里坐着。”五福拉起戚川就要往自己家里去。
戚川被她一拉，竟然站不起来。
他在这里坐了许久，天又冷，腿都没知觉了。
五福看着戚川问：“是不是你爸没在家？”
戚川点点头，“没在。”
“那就是你家的老妖婆不给你开门？”五福私底下总叫袁仙仪老妖婆。
因为孙悟空里的一句，老妖婆真正坏！
戚川嗯了一声。
五福本想把戚川拉到自己家去，可她就是生气，这后妈也忒坏了，故意插着门不让戚川进去，这么冷的天，让他在外面坐着。
说是没听见敲门，那才是谎话，这院子又不大，在外面敲门怎么就听不见了？除非自己不想听见！
五福自来就是个主意多，又调皮捣蛋的，她气呼呼的看着那扇大门，就说：“不行，你不能去我家。你等着。”
五福立刻跑回了家，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他爸爸的棉大衣就往外跑。
五福把衣服递给戚川，“你先穿上。”
戚川不明白，就把衣服套上了。
五福想了想，又说：“这样不行，你等等。”
她跑回家，见张抗抗坐在书桌前写清单，四福就坐在旁边看书，五福在四福耳边叽叽咕咕一阵子，四福就把书放下跟着她走了出来。
两人出了门，五福指指路口那里说：“四哥，你就在这里等着，见着戚川他爸来了，你就给我们打个手势。”
可这黑灯瞎火的，离的远，打手势也看不清啊。
五福立刻把哨子掏了出来，戴在四福脖子上，“这个先借你戴一会儿，吹哨子啊。他爸爸一来，你就吹哨子。”
四福点点头，“放心吧，我知道。”
然后五福又转头嘱咐戚川，“一会儿一吹哨子，你立刻把大衣脱了给我。听见了吗？”
戚川不明白啊，“你要干什么？”
“你想啊，你是你爸亲儿子，你在外面冻成这样，他不心疼？你穿着大衣就不冷了，你得让他看见你挨冻了，知道不？”
戚川就笑了，看着五福说：“你说你一个小丫头，哪里来的这么多的主意？”
小丫头便叉起腰：“你就说听不听我的吧。”
戚川无奈道：“听，听。”
“那就行，老妖婆总是把你赶出来，不让你进门，咱们这次得好好治治她。”五福摩拳擦掌道。
果然，没一会儿，戚弘光就回来了，喝了点小酒，晃晃荡荡的走了回来。
四福一看就知道是戚弘光，他赶紧掏出哨子，吹了一下。
五福立刻对戚川说：“快，来了，脱了。”
那边四福早早的就溜了过来，五福赶紧把大衣扔给四福，四福套在了身上。
戚弘光这时候已经拐了弯，正朝这边走。
周励洗完碗，在客厅坐着和周怀玉说话，两人商量着要去买台电视机。
这突然听到哨子响，周励条件反射一般的站了起来，问：“抗抗，五福不在房间吗？”
张抗抗也跑了出来，说：“不在。”
两人都吓坏了，这五福长大懂事后，就不随便吹哨子了，那哨子许久都没响过，这突然一响，周励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两个人就赶紧往外跑。
可刚走到门口，张抗抗就听见了五福的声音，她一把拉住的周励。
周励转头看张抗抗，张抗抗轻轻摇了摇头，她指指外面，意思是让周励仔细听一听。
因为外面夸张的戏份正在上演。
五福看着戚川道：“戚川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坐着？你从我家出来那么久了，还没进家？”
戚川愣愣的看着五福，不知道怎么接话。
五福想这人真是榆木疙瘩，还是自己来吧。
她用力推了下门，大声说：“你说什么？门在里面插上了，所以你进不去？”
“咦，还真的插上了。”
四福立刻在旁边道：“那就叫门啊。”
戚川实话实说：“我都差把门砸了，也喊不开。”
戚弘光在远处站着，一动也不动。
他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这边，以为孩子们没看见他来了，就不走了，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五福余光一瞥，瞥见了戚弘光，见他不动了，就知道他在关注着这边。
五福就用脚使劲的踹门，踹了几脚，又喊了几声，依旧没人开。
五福就说：“是不是没人啊。不对，没人里面怎么会插上门？”
五福说着，就转头看四福，“四哥，你把大衣先给戚川哥穿上吧，你看给他冻的，这得坐了两个多小时了吧。”
四福听了，立刻把大衣脱下，披在戚川身上。
五福便道：“走，去我家，我妈今天做的丸子汤，可好喝了，让我妈给你做一碗，暖和暖和。”
五福说着就去拉戚川。
戚川不会作假，可他的腿真的动不了，这一拉，他也没起来，腿麻的站不住。
那戚弘光就看不下去了，蹭蹭蹭跑了过来，对戚川说：“这是怎么了？”
戚川连忙道：“你回来了啊，爸爸。”
戚弘光看看戚川，伸手摸了下他儿子的手，那手早就凉透了，用力拉了戚川一把，说：“能起来不？”
戚川勉强站起来，可站不直，弓着个腰，双手扶着膝盖。
戚弘光要气死了，站在门口就砸了一拳的门，叫道：“袁仙仪，开门。”
里面的袁仙仪怎么也想不到戚弘光这时候回来了，她原想着这一喝不知道要喝到后半夜了，自己在家里坐着听收音机，跟着里面咿咿呀呀的唱。听到外面戚川回来的敲门声，她就当听不见，戚川一进来，她就唱不了了。
而且她实在不想看到别人的儿子，跟她有个屁关系，进来了就是碍眼。
可袁仙仪这一听，是戚弘光的声音，赶紧从屋里跑了出来，把门打开。
戚弘光听到里面开门的声音，听到门栓一落，他抬起脚就是一个飞踹！
大门咣当一声被踹开了，袁仙仪压根就没想到戚弘光会踹门，没躲开，被门板砸了一下，鼻子一热，呼的就流出了血。
五福和四福也都看呆了，他们也没想到戚弘光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两个人看对方一眼，也有点怕了。
那戚弘光踹门进去，看见袁仙仪鼻子流血了，也不管，指着她就问：“孩子敲门你没听见？让他在外面冻了这么久，你看他都冻成什么样了？”
袁仙仪还是怕戚弘光的，这一刻见他动怒，也顾不得自己的鼻子了，用手紧紧捏着，便说：“我没听见他敲门，真的。”
袁仙仪用手捏着鼻子，声音变的尖尖的，就像个小丑一样。
“他都叫了两个小时了，你还没听见。刚刚五福还踹了好几脚，你也没听见？”戚弘光质问道。
袁仙仪立刻说：“不是，是我头疼的厉害，吃了药就睡了。你知道的，我的药里面有安定的成分，一吃就困，所以，我真的没听见。”
戚弘光疑惑的看着袁仙仪：“真的？”
袁仙仪立刻点点头：“我要是听见了，能不给戚川开门吗，让孩子在外面冻着？”
她说完就转向戚川，装模作样问：“你是不是冻坏了？”
戚川看她一眼，没说话。
五福要气死了，心里骂了一百遍的老妖婆，立刻说：“大娘，你这也是奇怪，睡着了什么也听不见，戚川哥哥砸门你听不见，我踹门你也听不见，倒是我大爷回来，喊一声，你就听见了。”
袁仙仪脸色一变，匆忙道：“这不是正好醒了。”
戚弘光听了，也没看袁仙仪，就对戚川说：“别在外面站着了，屋里暖和。”
五福看着戚弘光要进去，就知道这次又要失败了，立刻说：“大娘，你是不是经常头疼？”
袁仙仪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听到五福在那里说：“我这一个寒假，几乎天天见戚川哥哥被关在外面，他出去吃早饭，回来就进不去家，出去吃午饭，回来也进不去。出去吃晚饭，回来一样进不去。”
五福数着手指头，一字一句道：“大娘，你这头疼很严重啊，经常犯病的话得去医院吧。”
戚弘光果然停下了，他转头看向袁仙仪问：“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给戚川做饭，天天让他吃食堂？”
袁仙仪吓傻了，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一直没有说话的戚川，在一旁缓缓道：“爸，我妈说天太冷了，还要出去买菜洗菜做饭，不如吃食堂方便。”

第101章
戚弘光这算是听懂了。
他看着这一院子的孩子，三个孩子一个大人，这三个孩子总不会扯谎吧，尤其是五福，这还是个小学生啊。她能有多大，能有那么多的心眼说这些话？
戚弘光了解成人的世界，也自认了解孩子的世界。
孩子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单纯的存在了，你对她好，她就会对你好。你做了什么，她只会把她看见的说出来。
戚弘光晚上喝了点酒，但没有喝醉，只是头有点疼，晕乎乎的。
他已经走到了台阶上，又撤了回来，走到五福身边问：“你经常见戚川在外面吗？”
五福点点头，“几乎每天都是啊。戚川哥哥还经常在我家吃饭呢。大爷，你可以问问我妈妈或者我爸爸。”
戚弘光就觉得自己是真的丢脸。本来好好的团长位置没能到手，这丢脸又丢到人家家里去了。戚弘光一下子就站直了身子，走到袁仙仪跟前，死死盯着她。
袁仙仪怕戚弘光，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还不死心道：“老戚，你听我说，我不是，我……”
戚弘光哪里还能听的进去，他大手一挥，对四福说：“四福，带你妹妹先回家吧，天不早了。”
四福嗯了一声，连忙拉住五福就往外走。
五福聪明着呢，在一旁道：“不是啊，四哥，你不是还有几道题不会吗，这是和我一起来找戚川哥哥让他教你来着。”
四福哪里想到五福会这一招，正犹豫着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那边戚川就说了：“爸，那我去看看吧，四福马上就开学了。”
戚弘光巴不得戚川这一会儿不在家，便道：“行，去吧。”
三个小孩从戚家出来，五福就说：“你要不跟着我们出来，你爸当着你的面不会教训你那个后妈的。”
四福在一旁听着，连忙说：“五福，在咱妈面前别总后妈后妈的，知道不？”
五福吐吐舌头，小声道：“四哥，我知道了。”
戚川却在一旁道：“别人怕说，那是他们心里有鬼。我看婶子是不怕，她坦坦荡荡的，对你们是真的好。”
五福很高兴，道：“那倒是真的。”
三个人走进家门，就往四福房间去，张抗抗从卧室出来，看着五福道：“张友善，你给我进来。”
五福转头看向张抗抗，见周励也无可奈何的站在门口看着她，就知道不好，便给四福使眼色，“四哥，救我。”
四福笑道：“你去吧。没事的。”
五福小声嘀咕着，“你没听到咱妈连名带姓叫的我？”
戚川在一旁道：“你先去，一会儿我叫你。”
五福只能点点头，一转身便微笑着对张抗抗道：“妈，什么事啊。”
那边戚弘光先进了屋，一下子坐在沙发上，他头疼的厉害，双手按着额角，就那么一瘫，等着袁仙仪进来。
可袁仙仪就站在门口，死活也不敢往里走了。她想看看戚弘光的表情，奈何戚弘光低着头，死活也不抬头，袁仙仪看不见他的表情，就更加忐忑了。
袁仙仪就站在门口，试探性的问：“戚团长，你喝的多不多今天，我去给你烧水倒杯茶吧。”
戚弘光没有说话，那袁仙仪转身就想走。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身边炸雷般的一声脆响。
戚弘光见她要跑，顺手抄起茶几上的茶杯，就直接朝地上砸了过去，戚弘光大叫一声：“你还不给我进来！”
袁仙仪被那突入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往旁边一躲，可那茶杯的碎片依然飞了过来，划过了她的裤脚。
袁仙仪知道这次自己真的躲不过了，便抬起了头，向屋里走去。
她走过去的时候，还不忘把门关上，她还要在这大院子里生活，还想要一点脸面。
袁仙仪走了过去，也不坐，只是靠着墙站好，然后看向戚弘光，一言不发。
戚弘光头疼的厉害，强忍着抬头看一眼袁仙仪，见她声色未动，只是在那里站着等他说话。
戚弘光看着袁仙仪的眼睛，就说：“仙仪，你非要这样吗？”
袁仙仪看着戚弘光，眼神都是冷的，道：“我怎么样了？”
“你就不能对孩子们好一点，是吗？”戚弘光指指外面说，“你看这天多冷啊，尤其是太阳下山后，就一点热乎气都没了，你怎么忍心让孩子在外面冻着，你不给他开门。”
袁仙仪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听。
戚弘光便问：“你听见了，是不是，你听见他叫门了，可就是不想给他开，是不是？”
袁仙仪没承认可也没否认，这个时候不说话，就已经是在默认了，她一双眼睛盯着地面，也不回话。摆明了一副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就在旁边听着的神情。
戚弘光看着袁仙仪那张脸，就像一拳拳重击打在棉花上一样，不管你力道多大，出拳多快，在陷入棉花那团柔软上时，就会明白，一切的努力其实都是徒劳。
戚弘光和袁仙仪两人许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戚弘光才说：“仙仪，你看看隔壁的张抗抗，她也是后妈，她领大了四个别人家的孩子。我不求你对戚海和戚川多好，我只求你正常一点，哪怕正常那么一点点，就可以了。”
袁仙仪看着戚弘光，只见戚弘光失望的看着她说：“仙仪，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袁仙仪突然失笑了，她无力靠在墙壁上的身体站直了起来，她冷冷的看着戚弘光，然后走到戚弘光对面的沙发上，道：“那你呢？”
戚弘光看她坐在了自己对面，眼睛里嘴角上都是不屑和轻蔑，立刻道：“我怎么了？我对你还不好吗？”
戚弘光记得自己刚认识袁仙仪的时候，那时候戚海和戚川还小，老家有人给他介绍对象，说他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光头小子实在是不好过，就说戚海他妈都没了这么多年了，他也该再娶一个了。
戚弘光当时也点头了，他在部队混的不是太好，因为他所有的时间几乎都放在了这两个孩子身上，有长期的学习他不能去，长期的外出训练他也不能去，一次次的都推了，以至于比他低的人，都一个个起来了，他还在原地转悠。
戚弘光请假时间长了，推机会推的多了，上面就不再考虑他了，因为一提到戚弘光，大家都会想，算了，他家两个孩子呢，去不了。
戚弘光看在眼里，自己也心急，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提不上不说，两个儿子也养不好。便同意了介绍人给他说对象这件事。
戚弘光和袁仙仪是在媒人家里见的面，当初戚弘光看见袁仙仪的那一瞬间，就觉得俩个人差太多了，这个女孩太年前了，比他小了十几岁。
可袁仙仪却十分愿意，两人见面后，戚弘光推说她太年轻，怕照顾不好两个男孩。
袁仙仪那边却说，她可以的，她之前都是帮家里照顾孩子。
袁仙仪是结过一次婚的，因为结婚四年一直没有怀孕，被夫家嫌弃，就离婚了。
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有孩子了，便一心想着找个死了老婆，最好还带着孩子的男人。袁仙仪就想啊，她只要好好待那些孩子，孩子就会对她好，这样她老了也不怕。
袁仙仪自然看上了戚弘光，戚弘光的条件在她见过的人里是最好的，也是最有前途的。袁仙仪结过一次婚，自然知道这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个样子，其实和谁结婚都是一样的，只要自己能过的好一点，才是正理。
而且袁仙仪被前面一个男人狠心抛弃，她心里有了阴影，这听媒人说军人不会轻易离婚，便觉得更踏实了。
所以，两人见过一次面后，虽然戚弘光一开始有点抵触，可架不住一个年轻的女孩天天来找他，没几天就欣然同意了。
袁仙仪起初对戚弘光哪哪都满意，就是见了两个孩子后有点怵了。
她原本是想着把孩子养大，然后孩子也会和她亲近。
这样的话，就需要孩子年龄小一些，最好还没懂事，一两岁的孩子，养大了，跟亲生的就没有什么区别。
可看见这两个孩子后，袁仙仪就有点怵了，大的已经初中毕业了，小的这个也上小学了。
这样的孩子，再接手，就难了。
可袁仙仪还是想着好好养他们。大的戚海初中毕业正等着去当兵，走了之后自然不用她管，小的这个才小学，肯定都是她要照顾了。
袁仙仪就努力和戚川打好关系，戚川除了一开始有点别扭，过了几天后，也开始慢慢的习惯有袁仙仪的存在了。
其实，袁仙仪也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如果非要掰扯清楚，那应该就是在某一天的中午。
袁仙仪坐在沙发上，看着戚弘光，道：“既然我们已经说开了，不如好好掰扯一番。”
戚弘光疑惑的看向袁仙仪，问：“我对你还不好？”
袁仙仪冷笑一声，“什么是好？”
她看着戚弘光，见戚弘光诧异的看着她，便道：“给我钱花，给我饭吃，就是好？”
戚弘□□的不得了，道：“那你还想怎么样？”
袁仙仪摇摇头，说：“不是啊，戚团长。”
戚弘光脸上闪过一丝不痛快，喝止道：“我说了多少次，别叫我戚团长。”
袁仙仪看着他，笑了笑，“我知道你不喜欢。”
戚弘光愣了一下，“你知道你还叫？”
袁仙仪只是微笑着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在戚弘光心里已经了然了，她压根不需要再回答，便说：“老戚，我觉得，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应该是信任。”
戚弘光看向袁仙仪，道：“我怎么不信任你了？”
袁仙仪忽然就笑了，她痴痴的看着戚弘光，半天才说：“我也是想好好对孩子的。你知道的，我这一辈子是不能生了，我当初再嫁，要求的就是希望给我找个有孩子的家庭，这样，我也算有自己的孩子了。”
戚弘光便说：“所以呢，你就是这么对戚川的？仙仪，很多事我都心知肚明，只是从来没有点过你。但我没想到你私下会这么过分。你这真的让我很失望。”
“那你呢？”袁仙仪突然站了起来，看着戚弘光问：“那你呢？”
“我怎么了？”戚弘光不解。
袁仙仪立刻走到客厅门口，指着那扇门说，“你知不知道，我现在都不敢关上门后，从门缝里往外面看。”
戚弘光不知道什么意思，便问：“到底怎么回事？”
袁仙仪呼的一下把客厅的门打开了，外面的冷风一下子就吹了过来，暂时吹醒了她混沌的意识。
袁仙仪站在门口，大口大口的吸着外面的空气，空气清晰又寒凉，她使劲吸了最后一口说：“或许你早就忘了，可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就站在这里，从门缝里往里看。”
戚弘光努力扒开了自己的记忆，那层围布实在太厚了，以至于他的记忆有点不清，直到袁仙仪继续往下说，那些回忆才慢慢清晰了。
戚弘光既当爹又当妈，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自然和其他的父亲不太一样。别人的爸爸都是甩手掌柜，可他却事无巨细，因为照顾习惯了，已经成了自然。
袁仙仪进家没多久，戚海就当兵走了。戚海走的时候，戚川不舍得让他走，就紧紧抱着戚海的腰，让他把自己也带走。
戚川又哭又闹的，闹了好几天才安静下来。
戚弘光就开始担心了。
在他的想法里，戚川这么个哭法，应该不单单是因为戚海要走，而是其他什么原因。
戚弘光想了许久，最后归结到了袁仙仪身上。
他就想啊，戚川这么个闹法，是不是袁仙仪会在家对他怎么样，以至于戚海走了之后，能保护他的人就没了。
戚弘光自从再婚后，中午本来是不回家的。都是袁仙仪给戚川做午饭，照顾他午睡。
戚弘光就趁着中午吃过饭休息的时间，偷偷的溜回了家。
家里大门没关，他抬脚进去，就站在客厅门口偷听。
戚弘光的本意是想偷偷听一下袁仙仪到底怎么带孩子，想看看她有没有对戚川不好，所以也不敲门，就站在外面听。
戚弘光自打听了第一次，后面一有时间就会偷偷回家，站在院子里的门口听，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听了多久，反正总是抽空就回去，听完了，再蹑手蹑脚的回队里。
也就在某个中午，袁仙仪在客厅了和戚川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觉得门口似乎有人，她心跳的很快，想看看是谁那么胆大，正要去开门，就在门缝里瞥见了戚弘光的鞋子。
袁仙仪这才知道，是戚弘光。
再后来，袁仙仪经常会偷偷留意，看看戚弘光到底要干什么，果然，戚弘光没事就会来偷听，甚至在晚上下班后也不直接进屋，就在门口听好久才会进来。
袁仙仪那一段时间几乎要崩溃了。
她突然意识到他们这种半路夫妻关系的残酷，原来她想要的，和实际情况相差会这么多。
她自问一直尽心尽力，可换来的却是戚弘光一次又一次的在门口偷听她和戚川的相处。
袁仙仪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她错了，又错了一次。
在这个家庭里，她始终是一个外人，或者说，就是戚弘光千挑万选的一个保姆。
袁仙仪一阵控诉后，看着戚弘光问：“你敢说你没有过吗？”
戚弘光一滞，那时候的事他几乎都忘了，可是他偷听的事却是真的，他记得。
戚弘光连忙解释：“不是的，仙仪，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不信任你才偷听的，我……”
袁仙仪冷冷笑了，“那是什么？”
她看着戚弘光说：“戚团长，从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只要对自己好，就可以了。我只有爱自己，也只能爱自己。”
她说完后，看着戚弘光道：“你不是说隔壁的张抗抗对孩子很好吗，一样是后妈，为什么别人能做到，我就做不到。现在我就实话告诉你，因为你不是周团长。”
袁仙仪说完，就站起来径直走进了卧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戚弘光呆呆的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半天都动弹不得。
*
张抗抗把张友善叫进房间，张友善就站在门口，一双大眼睛骨碌碌乱转，瞅着张抗抗等她先开口。
张抗抗看着张友善，自己也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只能说：“你刚刚去哪了？”
五福立刻说：“我去戚川哥哥家了。”
“然后呢？”张抗抗看着五福。
五福只能说：“戚川哥哥又被关在外面了，我就想给那老妖婆一点教训。”
周励听了，微微愣了一下，“什么老妖婆？”
五福就说：“老妖婆真正坏，骗过唐僧和八戒。”
“爸，就是这里的老妖婆！”
周励这才明白了，拿手指一下五福，“你啊你！”
五福偷偷瞄张抗抗一眼，见张抗抗不再看他，倒是在一旁发呆，就说：“妈，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发誓。我就是不想看见戚川哥哥被关在外面了。”
张抗抗听到五福说话，这才把目光转到她身上，突然摆了摆手说：“你回去吧，和戚川他们玩去吧。”
五福立刻应了一声，就往外跑。
周励走到张抗抗身边，问：“怎么了？”
“突然就想起我那时候的事了，生下五福出院的时候，他们四个也是那么手拉着手，挡着家门的。可谁知道，竟然过的这么快，四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周励嗯了一声，道：“快着呢。”
张抗抗又发了会儿呆，这才走到四福他们房间，见三个孩子都趴在桌上看书呢，也没说什么，把门关上就走了出去。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张抗抗走到院子里，坐在石桌上，支着下巴看向天边的月亮。
周励从里面出来，给她披上一件大衣，说：“这么冷了，进去吧。”
张抗抗摇摇头，“我再看一会儿。”
周励也跟着坐在她身边，道：“那我陪着你吧。”
张抗抗抬头看着圆悠悠的月亮，这月亮，不管什么时候看，似乎都带着冷意，凉凉的，不像太阳那么暖，却能瞬间让人心情平静下来。
刚刚张抗抗还有点心烦意乱，可这一会儿也慢慢平静了，
周励见张抗抗支着胳膊，下巴窝在手心里，四根手指也慢慢的、有节奏的点着自己的脸庞，看起来就是已经多云转晴了。
他往张抗抗身边凑了一下，也支起自己的小臂，和张抗抗的手臂放在了一起。
张抗抗只觉得手臂瞬间一片温热，那边软软的暖暖的手臂贴了过来，和她的小臂贴在一起。
张抗抗转头看向周励，见周励学着她的样子也用手心支着下巴，两人临的近，张抗抗一转头，似乎就要和周励鼻尖相对。
她赶忙往旁边动了一下，却见周励笑着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张抗抗疑惑着看着周励，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见周励，又移了下自己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张抗抗的小拇指，两个小指就这么勾在了一起。
张抗抗看着周励笑，周励也看着他笑。
“周励。”
“啊。”
“你说，我养大他们几个，做的对不对？”
周励瞧着张抗抗闪亮亮的眼睛，反问道：“你觉得呢？”
张抗抗悄声道：“反正我不后悔。”
周励嗯了一声。
张抗抗继续道：“我总是在想，我现在不能评判我做的这件事是对还是错，但我总能知道，自己有没有努力过，以后会不会后悔。”
她说着看向周励，两人小指紧紧勾在一起，互相纠缠着。
张抗抗眼睛一闪一闪的，“至少我不会后悔。”
第二天吃过早饭，张抗抗就拿着写好的清单带着五福和四福去买东西。
经过戚家大门的时候，大门紧闭着，张抗抗看了一眼，就带着两个孩子往外走。
上午转了整整一个上午，两个孩子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尤其是四福的，张抗抗怕他不够用，给他买了很多文具，还买了件新衣服和新鞋子。
又过了一天，四福要开学了，张抗抗去县里送她，说顺便去一趟妮娜家，看看妮娜。
把四福送到了学校后，张抗抗就和赵永红汇合好，两人一起去看妮娜。
到了妮娜家里，妮娜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张抗抗来了，她勉强笑了笑，可是依然掩饰不了满脸的憔悴。
张抗抗见她收拾东西，立刻问她要去哪里。
这时麦克从房间出来，他抿着唇，表情有点严肃，说：“我要带妮娜走。”
张抗抗连忙问：“去哪里？”
赵永红只觉得不太好，来的时候她还和张抗抗说，她知道麦克来了，可还不清楚两个人怎么商量的。赵永红担心这种事情发生后，麦克会要和妮娜分开，毕竟如果生不了孩子，麦克估计也接受不了。
两人一路忐忑的来到妮娜家，却听到麦克说他要带妮娜走。
麦克走到妮娜身边，拉起她的手，说：“先别收拾了，来得及。说话，说一会儿话。”
张抗抗理解麦克的意思，便和赵永红一起，坐在他们的对面。
四个人面对面，麦克紧紧握着妮娜的手。
张抗抗和赵永红看见了，这才真正的放心了。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他们现在是手牵着手，不想放开彼此。
妮娜脸色依然苍白，可比上次张抗抗见她时好了很多，她看着张抗抗和赵永红担心的神色，又微微笑了一下，说：“本来我还说要给你们去电话呢，谁知道你们竟然来了。”
麦克立刻在旁边道：“太好了，不是吗？”
“嗯。”妮娜道。
麦克捏了捏妮娜的手，说：“还是我来说吧。好吗？”
妮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麦克看向张抗抗和赵永红，郑重道：“你们，好朋友。”
张抗抗和赵永红都懂麦克的意思，示意他继续说。
麦克努力组织了一些语言，缓缓道：“这里太伤心，我要带妮娜走。”
“你们要去哪里？”张抗抗问。
“先去德国。”麦克说，“然后我们准备去冰岛。”
赵永红愣了一下，德国她还听过，但这冰岛就完全陌生了。
麦克立刻对赵永红说：“冰岛，很冷，但漂亮。Aurora，你知道吗？”
赵永红摇摇头。
然后麦克只能再解释，“嗯，很漂亮，特别特别漂亮。我会拍照片。寄给你们。”
麦克说着，指一下妮娜，“她爱跳舞，她跳舞特别特别好看。嗯，我带她去冰岛，我们在Aurora下跳舞。”
麦克说着转头看一眼妮娜，继续说：“然后我们去非洲，去看沙漠。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麦克努力的组着自己并不熟练的汉语词汇，他低头思考的时候，妮娜在一旁鼓励他，“别着急，慢慢说。”
麦克突然想起来似的，对张抗抗和赵永红继续说：“妮娜要在Aurora下跳舞，要在沙漠里跳舞。我是想说，想说，人的一生很长，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十全十美。”
“嗯。”麦克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能十全十美，只需要把你能做到的做到最好就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竖起大拇指，看着妮娜说：“她跳舞超漂亮的。”
张抗抗懂麦克的意思，他在说他的观念，他的生活，也在向妮娜最好的两个朋友保证，人生不单单只有孩子这一件事要做，他们能做的还有很多。
张抗抗对着麦克竖起大拇指，说：“麦克，我真的很喜欢你。”
麦克也笑了，道：“我也喜欢你们，你们是妮娜最好的朋友。”
“我们拍照，寄照片。”
张抗抗和赵永红都用力的点点头。
麦克这时就站了起来，对妮娜说：“你们谈，我收拾。”
麦克走后，张抗抗和赵永红都拉住了妮娜的手，只见妮娜的眼睛里又重新燃烧出希望的极致，她眼睛不再是前几天的灰暗无光，而是充满了对生活的渴望。
妮娜握着两个好朋友的手说：“麦克回来后和我谈了一夜。”
“他告诉我，人的一生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不需要在一个地方长久的停留，不用悲伤也不用难过，生活在这一处忘记你，就会在另一个地方记着你。那个地方需要我们自己去找，一旦因为一点挫折就停滞不前的话，那个地方也终究会错过。”
妮娜看着张抗抗道：“麦克还说，我们先去跳舞，等跳累了，我们可以□□，我们可以领养很多很多孩子，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能真正拥有自己的孩子。”
张抗抗点点头，道：“是这样的，妮娜。”
妮娜唇色虽然依然泛着白，可比之前好了很多，她轻轻勾起了唇角，对张抗抗和赵永红说，“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幸福，我们一定要珍惜这幸福才对。”
二福从帝都回来时，坐了一路的火车，下车的时候，依然觉得自己的手在抖。
大福是他们的大哥，其实在一段时间内，大福更像他们的爸爸，也像他们的妈妈。那时候二福只要看到大福还在，他就会觉得心安，觉得自己不会孤单，还有依靠。
可当这个天垮下来的时候，二福发现他想去挽救却也挽救不回来，当他一拳砸在大福肚子上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他的天也彻底塌了。
那天三福在他怀里哭着问他是不是连大哥也没有了的时候，二福眼角也湿润了。他不敢想象又失去一个家人的滋味，他从来也没有想过。
下了火车已经是晚上了，二福一个人在路上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工厂门口的，只是抬起头时，自己已经在大门口站着了。
二福从小门进去，还没走多远，就听到黑暗处有人叫了一声：“张和谐？”
二福转头看去，黑暗处跳出来一个小姑娘，正是钱豆豆。
“我记得你是今天的火车，这么晚才到啊，冷不冷？”钱豆豆坐在离大门口不远的一个长椅上，在这里等张和谐，已经等了很久了。
张和谐见是钱豆豆，便问：“你怎么没回去？”
钱豆豆笑了笑，“我记得你是今天回来，就想在这里等等。”
张和谐瞬间有点生气，他看着钱豆豆问：“我这是回来了，我要是不回来呢，你准备等一夜？”
“那倒不是。”钱豆豆立刻说，“我也就等了一会儿，你再不回来，我就准备回家了。”
张和谐叹了口气，便说：“我回来了，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钱豆豆愣了一下，她有什么事？没有什么事。
没事等他干什么？张和谐一定会这么问。
钱豆豆半天才说：“我没事。”
“没事等我干什么？”
果然！
钱豆豆咬着下唇，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没有回答。
张和谐见她不说话了，也跟着一言不发，一样看着她。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偶尔路过的工友都会转头看向他们。钱豆豆觉得自己的脸都红了，只能开口说：“那，那我就走了。”
她走到刚刚自己坐着的地方，旁边还停着她的自行车，推起自行车就说：“我走了。”
钱豆豆推着自行车，心里还稍稍有点期待，想着张和谐怎么都不能这么绝情，她等他这么晚，他也不叫她一起走，不说送她一下？
钱豆豆就那么推着自行车，走的很慢，心想着要给那木头一点时间，让他想通了之后会追上来的。
可一直等她磨出了工厂大门，张和谐依旧没有叫她。
钱豆豆瞬间心都凉了。她推着自行车，小心翼翼的转了下头，里面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
钱豆豆无奈的转回头，双手用力捏着车把，心下一横，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钱豆豆骑的很快，天色晚了，她想赶紧回去。
这一通往家里骑，一直快到了家门口，她才放慢了速度。
钱豆豆有点害怕，她似乎总能听到一个喘息的声音。
她又不敢回头，只觉得好像有人跟着她。直到到了家门口，她从自行车上下来，才敢回头看去。
这一看，就看见张和谐正站在几十米开外的路灯下，弓着腰在那里喘着粗气。
钱豆豆不敢相信的叫一声：“张和谐？”
张和谐喘着气，道：“你骑的也太快了吧。”
“那你怎么不叫我？”钱豆豆问。
张和谐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进去吧。”
钱豆豆把车停好，看着路灯下的张和谐，终于鼓足了勇气问：“你怎么不叫我，你偷偷来送我，是不是也喜欢我？”
张和谐叉着腰，在路灯下站着，看着钱豆豆，一句话也没说。
钱豆豆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她憋了许久的话，终究是要问个明白，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都开口了，就要问到底。
“你说啊，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张和谐依旧没有回答，倒是转了身，往来的方向走。
钱豆豆不愿意了，一下子冲了过去，她跑的太快了，又很急，当张和谐听到声音突然转身的时候，钱豆豆来不及停下，直接撞进了张和谐的怀里。
张和谐同志一下子就呆了，一个软绵绵的小家伙怎么就飞过来了呢，刚刚不是还在那边站着呢？
钱豆豆扑进张和谐怀里后，什么也顾不得了，一下子就搂住了张和谐的腰。
张和谐在得了周励的真传后，正在练腹肌，被钱豆豆这么一抱，先是大脑轰的一下变的空白，然后就觉得自己腰间一热，随之张和谐唯一想到的就是，自己为什么不再刻苦一点，把腹肌练的再结实一点！
钱豆豆什么也顾不了了，两只胳膊紧紧环着张和谐的腰，张和谐因为紧张，两只手臂高高提着，不敢放下去。
他恢复意识后，立刻小声叫：“钱豆豆，钱豆豆！”
钱豆豆紧紧闭着眼睛，心想不管了，叫什么也不能松开。
张和谐看着经过的人，一个个都转头捂着嘴笑，他立刻拿手去掰钱豆豆的手，可又不敢用力，一边掰一边说：“你快松开，别人看见了。”
钱豆豆在他怀里叫：“看见就看见，我不管！”
张和谐掰了许久，怎么也掰不开她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此刻两人又是站在路灯下面，头顶上强烈的灯光拍下来，正好让别人看的清清楚楚。
张和谐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硬拖着钱豆豆往黑暗里走。
钱豆豆倒也配合，张和谐往哪里走，她也往哪里挪步子，反正就是不放手就对了。
两人费了好大的劲挪到没有稍微暗一点的地方，张和谐又转了个身，让钱豆豆背对着马路。
他可不想让别人看见钱豆豆的脸。
张和谐挪走了，才说：“放开，钱豆豆。”
钱豆豆不松手，说：“你得说实话，我今天才能放开。”
“说什么实话？”张和谐问她。
“说你喜欢我。”钱豆豆抬脸，正好看到张和谐的下巴，他下巴处长了新的胡茬还没来得及刮，钱豆豆觉得被这胡茬扎一下，肯定痒死了。
张和谐被钱豆豆说的脸都红了，立刻说：“你喝酒了吗今天，说什么胡话啊。”
钱豆豆便道：“我知道你喜欢我，你就是不敢承认。”
“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那你说啊。”钱豆豆继续抬脸看着张和谐，“你敢承认你就说啊。”
“我……”张和谐一时语塞。
钱豆豆咬咬嘴唇，半天才道：“你如果不喜欢我，你就现在告诉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缠着你，你在哪里我就不去哪里，从你眼前彻底消失。”
钱豆豆说完，又看一眼张和谐：“你说吧。”
张和谐不说话。
钱豆豆就高兴了，她彻底安心了，张和谐同志就是喜欢她啊，不喜欢的话，他早就掰开她的手跑了，不，不对，不喜欢的话，他压根不会偷偷送她到家门口。
钱豆豆越想越高兴，她伸出手就在张和谐的腰间使劲捏了一把。
张和谐吃痛的叫了一声，“啊！”
钱豆豆立刻说：“你不是不开口说话吗？说啊，今天你就给我说清楚，到底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不说的话，今天我就不松开了！”
钱豆豆刚说完，等着张和谐回答呢，不远处大门打开了，钱豆豆的姑姑从里面出来，看见门口的自行车就喊：“豆豆，豆豆，是不是你回来了？”

第102章
豆豆听见她姑姑叫她，搂着张和谐腰的手立刻松开了，赶紧蹲了下来。
慌忙中，豆豆抬头看见张和谐还在那里站着，立刻拉了他一把，把他拽了下去。
张和谐被钱豆豆一拽，也跟着蹲了下来，两人面对面蹲在那里，就听到豆豆姑姑又在喊：“豆豆，豆豆？”
张和谐小声道：“叫你呢，怎么不说话？”
钱豆豆赶紧捂住张和谐的嘴，“嘘。”
张和谐不吭了，就和钱豆豆面对面蹲着。
豆豆姑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看了看，没看见钱豆豆的影子，就把自行车推进了家，一边推一边自言自语道：“这孩子，跑哪里去了这是。”
钱豆豆听见身后自行车响，紧接着就是大门关闭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
张和谐皱着眉看钱豆豆，问：“怎么了，躲什么啊？你姑姑叫你，你就应一声不好了，为什么要躲？”
钱豆豆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说：“我没躲啊，我哪里躲了。”
钱豆豆说完，立刻站了起来，可她心里有愧，自然不敢看张和谐，只是低着头。
张和谐深深看她一眼，不知道钱豆豆在想什么，便说：“回去吧。”
钱豆豆哦了一声，知道自己不能再磨蹭了，再磨蹭一会儿，她姑姑又该出来找她了。
张和谐见钱豆豆答应了，自己便转过身去，钱豆豆想留他一下，可又不敢，便由着他先走了。
钱豆豆看着张和谐的背影，他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口。
钱豆豆这才往家里走。
推开大门，钱豆豆就对着她姑钱之云的房间叫了一声：“姑，我回来了。”
钱之云在床上躺着，听到钱豆豆的话，立刻对着窗外问：“豆豆，你的自行车怎么在外面放着，你去哪里了？”
“哦，”钱豆豆停了一下，道：“我东西掉了，又回去找去了。”
钱之云便说：“那也不能把自行车放在外面，那么贵，万一丢了怎么办。”
钱豆豆立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姑姑。”
钱之云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问：“上个月工资发了吗？”
“还没有。”钱豆豆实话实说。
“哦。”钱之云有点不安，念叨着：“怎么还没发啊，我还想着给你弟弟把钱送过去呢。那就再等几天吧，豆豆，再等几天还要？”
钱豆豆便说：“姑姑，这不是刚开工，估计还要等上几天。”
钱之云便嘟囔道：“你姑父以前在那儿上班的时候，工资是按时发，怎么你接了班之后，就不按时了。算了，豆豆，你可想着点这件事，你弟弟那里我得去送生活费了。”
钱豆豆嗯了一声，便继续道：“姑，你睡吧，我也洗洗就睡。”
钱之云含糊的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钱豆豆坐在院子里，她怎么也动不了了。
她坐在房门前的台阶上，呆呆的看着那辆自行车。
这自行车还是她姑父以前骑的，现在给她骑了，但两人都骑的在意，一点也不旧，还跟新的一样。
钱豆豆看着那辆自行车就想起她姑父，她姑父当初就是用这辆车把她接来的。
那时候钱豆豆还小，她出生在一个山沟沟里，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那边吃水困难，连年大旱，自己家里根本没啥吃的，钱豆豆的妈妈和爸爸都是因为没东西吃，常年营养不良，年纪轻轻留下钱豆豆就走了。
钱豆豆家里没有别的亲人，只有一个远嫁的姑姑。山沟里家家户户都难，大家为了一口饭甚至能打一架，所以没有人能领着钱豆豆过，可又不能让这么一个孩子饿死，山沟沟里就有人托信给了钱之云。
钱之云自小不受待见，自己早早的出了山沟，在外面做工，认识了钱豆豆的姑父。钱豆豆的姑父是个老实人，对钱之云很好，听到说家里有个侄女要饿死了，便说要去接。
钱之云还在犹豫的时候，她男人已经推起了自行车。
钱之云就说，咱们可想好了，她虽是我侄女，但我们没见过几面，咱们以后还要生孩子，再多一张嘴，咱们能不能养活？
那男人就说了，一个孩子能吃多少，怎么着也是你亲侄女，即便不是你亲侄女，那也是一条命，人家托信过来，咱们能不接？
他推着车子就往外走，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放了几个窝头和馒头，这一路远着呢，得备着干粮。
男人骑车蹬了快整整一天，才到了那穷山沟。
钱豆豆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他一笑就露出一口的小白牙，从布袋里翻了翻，问钱豆豆，饿不饿？
钱豆豆点头，我饿。
男人就在里面拿出一个白馒头，他自己不舍得吃的，放在最下面，递给钱豆豆啃，自己又塞了一个窝头，说要带钱豆豆走，去找他姑姑。
钱豆豆坐在自行车后面，紧紧抓着下面的把手，就怕半路把自己颠下去了，她就再也没家了。
跟着男人走了快一天，两人才到了现在的院子。
钱豆豆永远都忘不了那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大门里站着的钱之云。
钱之云看见她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好像是在检查钱豆豆是不是自己的亲侄女一样。
男人见钱豆豆不敢动，一只大手轻轻推了她一下，笑道：“傻孩子，那是你亲姑姑，还不快去。”
钱豆豆抬头看一眼那个男人，也就是她的姑父，便慢慢的往里挪。
钱豆豆后来就一直在这里住着，她亲眼看着自己的表弟出生，又亲眼见到姑父因为一场意外出了事故，每日在家里躺着。她亲眼看着这个家有喜事，又有悲哀，最后那个男人也走了的时候，钱豆豆已经长大了。
钱豆豆的表弟年龄小，她姑父的班只能她去接，所以，钱豆豆就去了工厂上班。
钱豆豆在送别她姑父的最后一刻，曾经暗暗发誓，不管钱之云她这个亲姑姑对她怎么样，就为了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她的姑父，把她从山沟沟里接来的姑父，对她最好的姑父，她也要把这个家撑下去。
所以，钱豆豆就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她所有的工资几乎都交给了钱之云，她从来没有觉得哪里不好，相反，她很开心，又很幸福，觉得自己是在替那个高大的男人，撑起了这个家。
钱豆豆此刻坐在台阶上，伸手往口袋里摸去，摸了好一会，从里面掏出几张毛票。
钱豆豆借着月光，把钱好好整理了一遍，数了数一共五块八毛五分，这是她攒了好久的钱，都是从嘴里省下来的，她想着已经立春了，天很快就能暖和起来，她看中了一个白衬衣，特别的好看。
钱豆豆甚至都想好了，她买下白衬衣后，下面要穿什么裤子，什么鞋子，头发要梳成什么样的，她要怎么样站在张和谐面前，又想看看他会是什么表情，她把这一切都想好了，可此刻钱豆豆捏着这些钱，又站了起来，走进她姑姑的房间。
钱豆豆的房间一直是院子里的小配房，和厨房相邻，以前是杂物间，她来了之后，她姑姑就给她收拾好了，让她住在这里。
钱豆豆走了进去，钱之云这一会儿已经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呼呼呼的睡着。
钱豆豆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钱放在钱之云的枕头旁边。
她甚至把那五分钱也留下了。
钱豆豆这才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她的白衬衫是买不了了，不过她觉得她穿工装也一样很好看，张和谐也会一样喜欢她。
想到张和谐，钱豆豆就更开心了，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脱了鞋子躺在床上，抬眼就是如雪光般的月光洒下，披在了她身上，像是一件崭新崭新的白衬衣。
钱豆豆抱着被子，想着张和谐，她一直勾着唇角，笑的甜甜的，不一会儿也睡着了。
张友善开学的第一天，张抗抗亲自把她送到了学校。
周励在后面给五福拿着书包，五福就在他身边慢慢悠悠的走，张抗抗走在最前面，转头看见周励提着书包，便对五福说：“五福，自己拿着书包。”
五福撇撇嘴，伸手去找周励要，周励小声说：“等到了学校门口你再自己背。”
五福一下子就笑了，高兴的牵起周励的手，“还是我爸最疼我。”
“你妈更疼你。”周励说，“她只不过是想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五福点点头，“我懂。”
三个人就这么走到学校门口，张友善怕她妈发脾气，赶紧把书包接了过来，自己背着。
张抗抗带着张友善进教室，又和老师聊了好一会儿，大致就是请老师多费心了。
老师也很客气，这里的学生没外人，都是这大院里的孩子，老师知道都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尤其是看着周团长的面子，那周团长往那里一站，谁不会多看几眼，老师们家长们谁来了多看上两眼，心情也好了。
老师便说张友善实际很聪明，就是以前在老家底子没打好，只要好好努力，一定能跟上的。
张抗抗也知道这个原因，所以趁着寒假算是给张友善好好补了一下，把她最差的三年级的数学从头到尾学了一遍，张抗抗把这个情况也和老师说过了，老师就说那肯定没事了，等着看看第一次考试张友善同学的成绩怎么样吧。
张抗抗这才放心，转头看见张友善坐在最中间，身边一堆的同学围着她和她聊天，张抗抗被她这个小屁孩搞的哭笑不得，老师也在一旁说，这孩子人缘好着呢，马上选班长了，不用问，她肯定会全票通过。
张抗抗就想着这张友善如果能把交朋友的心思放在学习上就好了，然后和老师说了再见，就和周励走出了学校。
周励一出校园就对张抗抗道：“看看咱闺女，太有范了，一圈人围着。”
张抗抗皱着眉说：“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怎么这么个人来疯的性格。”
周励指指自己道：“还能像谁，像我呗。”
张抗抗撇一下嘴，“好，像你。”
张抗抗见周励和自己并肩往回走，就说：“你走错方向了吧，周团长。”
周团长摇摇头，“没错啊，回家。”
“回家干什么？你不该去队里了？”
“哦，我昨天就说了，今天会晚一会到，没事。”周励说。
张抗抗看他一眼，问：“怎么回事？你有什么事吗？”
周励说：“当然有啦，今天两件大事，一个是闺女开学。”
“剩下的那个嘞？”张抗抗看着周励问。
“我媳妇开学啊。”周励一本一眼道。
张抗抗噗嗤一声笑了，“你不会送完五福，还要送我吧。”
周励正色说：“还真让你猜对了。”
两人回到家，周励就推上自行车，往外走。
张抗抗和周怀玉说了一声，便走出了大门，这一出来就看见周励骑上了自行车，一只脚撑着地，看见张抗抗来了，便道：“上来吧。”
张抗抗笑道：“真的假的，你真的要送我？”
“那必须啊。”周励拉一把张抗抗，让她赶紧上来，然后说：“第一天开学，我一定要送你去上学，为啥呢，我媳妇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怎么样也得送到学校，这叫宣誓主权，知道不？”
张抗抗坐在了后面车座上，笑道：“知道了。”
可周励并没有走，他转头看向张抗抗问，“要不要换上军装。”
张抗抗被他逗的肚子疼，立刻说：“你穿便装就已经很帅了。”
“那好吧。”周励装模作样道，“那走了啊。”
“走吧。”张抗抗笑着在后面说。
可停了两秒钟，周团长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抗抗坐在后面就问：“周团长，你这是怎么了，不走了？”
周团长语重心长道：“同学，你这不注意安全啊。”
张抗抗不解，问：“怎么了？”
“这结实的腰你不赶紧搂上，你还愣着干什么呢？”周励说。
张抗抗笑着环住了周励的腰，在他身后道：“可以了，走吧。”
周团长哼唧唧道：“搂的这么勉强！你要是不乐意搂，我就给别人搂去了啊。”
张抗抗没说话，倒是在周励腰侧狠狠捏一把，听到周励嗷了一声，她才说：“你敢！”
周团长不敢，绝对不敢！
周励骑的不快，知道上午张抗抗去了只是报道，也没有课，他就慢悠悠的蹬。
这天一暖和，孩子们也开学了，工人们正常上工，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尤其是被寒冷的冬天困在家里的娃崽崽们，一个个都跑出来了。
周励骑着车，就看见前面走着一家三口，爸爸妈妈中间一个孩子，小孩手里拿着一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看起来也就两岁多样子，走起来摇摇摆摆的，好看的紧。
那妈妈走的慢，走着走着就落了下来，提着一个袋子，里面都是白气，看不见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不过应该就是热乎乎的包子了。
小孩走的快，小短腿来来回回的倒腾，越倒腾越快，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他爸爸就赶紧追啊，一边小跑着追，一边喊慢点慢点。
周励骑着车子，从小孩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爸爸还没追上他，他原本走的好好的，被他爸爸那么一叫，倒是吓着了，手一抖就把包子掉在了地上。
小孩站在那里一下子就愣住了，看着地上才吃了一点的包子，哇的一声就哭了。
他爸爸赶紧把包子捡起来，说：“没事没事，还有呢。”
小孩妈妈也跑了过来，把手里的袋子往小孩面前一放，小孩立刻就不哭了，眼角挂着泪珠呢，却笑了，伸手就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新的来啃。
男孩爸爸拍了拍刚刚捡起来的包子，男孩妈妈就说脏了，别要了。那爸爸立刻塞进了自己嘴里，道：“不脏不脏，不能浪费。”
周励已经骑的不能再慢了，再不蹬一下，他和张抗抗都要从车上摔下来了。
可他不舍得蹬啊，他看着那小男孩，怎么看怎么喜欢，太可爱了。
周励一直看着那小孩，张抗抗就在后面看他，她看着周励那嘴角就没掉下来过，好像那孩子是他的一样，就是看着都觉得幸福。
张抗抗心里一颤。
周励从来没有和她说过孩子的事，张抗抗因为还在上大学，也暂时没有考虑，可看周励的眼神，她就知道，他应该特别期盼自己的孩子。
而且张抗抗又想起了这几天五福总是缠着她，问她要弟弟，说人家妈妈都生弟弟了，为什么张抗抗不给生。
周励骑着车已经走远了，张抗抗转头依然能看到那个小男孩，小男孩由妈妈牵着手，一边走一边继续啃他的包子。
张抗抗抬头看一眼周励宽大的后背，她依然搂着他的腰，上半身慢慢贴上去，她的脸侧着靠在周励的背上，轻声说：“周励，刚刚那个小男孩太可爱了。”
周励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张抗抗知道周励这个人，他实际性格要比外面看上去内敛很多，他知道张抗抗上学，还要照顾爷爷和家里，而且周励知道即使有了孩子，他妈也不一定会来帮忙照顾张抗抗、照顾孩子，他就不太好提让张抗抗生孩子的事。
张抗抗了解周励的性格，他万事都是要先以张抗抗为主，先替她想一圈再做决定，所以，张抗抗知道，除非她提出来，否则不管周励有多想，他也是不会说的。
张抗抗便爬在周励的背上说：“周励，我们要不要也生一个？”
周励身子明显一僵，他握着车把的手不知道怎么就晃了起来，车把左左右右的晃，车子差点就怼到路边的树上，幸亏周励腿长，他双脚撑地，一个刹车，就停下了。
周励急切的转头看向张抗抗，“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要不要也生一个。”张抗抗道。
周励不敢相信的盯着她，“你说真的？”
“真的。”张抗抗笑了。
“真的？”
张抗抗只能又说一遍，“真的。”
“那你上学怎么办，家里还有爷爷有五福……”
“我觉得爷爷和五福都不是问题，他们本来就不用我操心，而且加上你帮忙，其实我也不用管什么。至于上学，我就剩一年了，这学期的课比较少，而且我上课也不耽误我怀孕啊，啊，这么一想，毕业的时候把孩子也生下来了，我就可以专心做我的工作了，岂不是更好？”
周励立刻说：“那我可以保证，以后我回家做饭，洗衣服，洗碗，给五福检查作业。”
周励掰着手指说完，立刻问：“还有吗还有吗？”
张抗抗在后面捂住他的手，“好了，我知道，你肯定说到做到，会承担起责任的。”
“我会的，我真的会的。”周励叫起来。
张抗抗便说：“那就这么说了。”
“嗯嗯。”周团长像个孩子一样拼命点头。
张抗抗指指前面，对周励说：“该走了，周团长，再不走我就要迟到了。”
“对对。”周励连忙蹬起了自行车。
把张抗抗送到学校，周励回家时都跟飞的一样，他把自行车留给了张抗抗，非要自己跑步回部队，说早晨没跟着早操，这一定要补回来。
还说要锻炼身体，才能生出更健康的宝宝。
周励从张抗抗学校一口气跑回队里，大家看见他都问周团长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怎么那么高兴。
周团长试着收回自己的笑容，可怎么努力也收不回来，只能故意板起脸说：“没什么没什么，还不去训练？”
自从周怀玉跟着周励走了之后，刘妈就很少再过来了，一则家里还需要她照顾，另外回来也没有人，不需要她再做饭了。
刘妈就隔十天半月的回家一趟，看看家里，然后再扫扫抹抹的，省的哪天周怀玉突然回来，家里脏的不像话。
今天刘妈在家里没事，就到了周怀玉家，想着把那些花啊草啊的收拾收拾，也该浇浇水了。
刘妈站在门口翻钥匙，低头翻了很久，就是没看见钥匙在哪里。
周怀玉家的钥匙是单独给她的，当初刘妈就为了能区分开来这家的钥匙和自己的钥匙，特意在这独一个钥匙上栓了一个长长的红绳，以前周怀玉在的时候，刘妈总是贴身带着。这周怀玉一走，她来的不勤了，也就随便往包里一塞，这老太太买了很多的菜，都压在上面，竟找不到钥匙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藏着了。
刘妈低头翻腾着，就觉得不对劲。
真心不对啊，这屋里怎么听着有人。
刘妈就不翻了，站在门口听，听了一会儿，还真的有人。
刘妈赶紧啪啪啪的拍门，一边拍一边喊谁在里面。
里面一阵脚步声，把门打开，刘娟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她也没想到刘妈会来，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后，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刘妈，你来了？”
刘妈立刻不高兴了，这人的嘴啊，一张嘴就让人讨厌。
刘妈都是外人跟着叫的，以前周怀玉部队里的人来，都会叫她刘妈。可就算是周长海，来了也得叫她一声姑姑，毕竟她是周怀玉的表妹啊，又不是哪里请的保姆。这个家里，也就蔡恨竹叫她刘妈，叫的让人觉得能有多远就有多远。然后就是这刘娟了。
刘妈见刘娟用手扒着门，一副压根没想让她进去的模样，就用力拽了一把，把门拉开了。
她这一进去吓了一跳，这满屋子里都是什么玩意啊，桌上沙发上满满的，地上也满满的，不能下脚。
刘妈把包往桌上一放，就看着刘娟问：“你怎么在这里？”
刘娟指指里屋，小声说：“周焱睡着了，刘妈。”
意思是让刘妈小点声，刘妈就想说这又不是你家，你干什么命令我。
刘妈见刘娟不正面回答，立刻又问一遍：“你还没说呢，你怎么进来的。”
刘娟便说：“我爸有钥匙，他给我的。”
说的就是周长海。
刘妈皱着眉，看着那一地的东西，问：“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一个多星期吧。”刘娟说着，走到沙发前坐下，然后顺手从茶几上拿一个橘子，剥着吃了起来。
刘妈看着就生气，忙问：“你们来这里住，给你爷爷说了吗？”
刘娟便道：“这有啥好说的，亲孙子来爷爷家住，还用说？”
嗨！刘妈心里就犯恶心，心想你这时候知道自己是亲孙子了，你爷爷住院的时候，你们都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刘妈便往里看了一眼，问：“周蔡呢？”
“上班去了，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刘娟说着，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橘子，一边吃一边走到桌子前，看见刘妈的包了，那包敞着，往桌上一放便露出很多的菜来，刘娟看了一眼就说：“刘妈，你晚上准备做什么，周焱不喜欢吃青菜。”
刘妈气的要死，道：“我不是给你们买的菜，这是我们家自己要吃的。再说了，谁知道你们在这里住着啊。”
刘娟便说：“那有什么，爷爷不在，我们就来住呗，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多浪费啊。”
刘娟又继续说：“再说了，爷爷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走之前我听他那意思，就是让我爷爷一直跟着他住了。是不是啊刘妈？”
刘妈一下翻了好几个白眼，自己实在听不下去了，就说:“你大嫂都知道叫我一声奶奶，你跟谁学的啊，刘妈刘妈的。”
刘娟立刻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大嫂是谁，不高兴了，撅起了嘴，不说话。
刘妈见这房间连个下脚的地方也没有，而且她和刘娟实在反冲，就走到桌前拿起了电话。
电话是打给周长海的，周长海那边一接，刘妈就说：“你下班来一趟。”
周长海连忙应了。
刘娟又拿起一个橘子，走到卧室，把门一关，床上躺着去了。
刘妈又等了一小会儿，周长海就回来了，路上又遇见了周蔡，两人一起上来的。
刘妈见了周长海就说：“你怎么回事啊，怎么把钥匙给他们了。”
周长海看看那地上一堆堆就知道刘妈不高兴了，立刻说：“姑姑，你听我慢慢说。”
“你说吧。”刘妈坐在那里看着周长海。
周长海心想这还有什么要说的，明摆着的，周蔡刘娟两个和蔡恨竹干了起来，蔡恨竹让他们赶紧滚蛋，自己再也不想看见他们了。可两个人脸皮厚外加没地方去，也就不当回事，可谁知道，蔡恨竹趁他们不再的时候，把两人的东西都扔了出来，加上周焱的东西，一起扔在了大门口，外面的锁都换了。
周蔡这才知道他妈这次是来真的了，便只能找周长海求助。
周长海哪里有辙，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能去，就是周怀玉家。他有钥匙。
周蔡和刘娟这就带着周焱来周怀玉家住了，本来刘娟因为被赶出来还十分生气，可自己住了两天后发现，大房子算什么，这小房子只要是自己住，那才舒服。不用看婆婆的脸，不用憋在卧室里，可是太舒服了。再说了，那蔡恨竹早晚也得把那大房子留给她和周蔡，这样一想，她就觉得不回去，回去干啥啊，这里好。
所以刘娟和周蔡就这么住下了。而且两人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刘娟听了周长海的话，立刻问：“他们以后就在这里住了？不走了？”
周长海连忙说：“怎么会啊，不会的，周蔡单位分房子的话，他肯定要出去住的。再说了，这里不是没人吗，我才让他们来的。那天我爸回来了，他们立刻搬走。”
刘妈无奈的看周长海一眼，心想你请神容易送神难啊，你让他们来住就简单的一递钥匙，自己是没压力了，可你让老爷子回来了怎么说，怎么开口撵自己的亲孙子走？
刘妈叹了口气，对周长海摆摆手道：“你们的事啊，我也管不了，也不管。就是你要知道，这房子，是你爸爸的，这是他唯一能落脚的地方，你不能没良心啊，长海。”
周长海立刻道：“我知道，姑，等我爸回来了，我就让周蔡他们搬回去。”
刘妈站起身来，准备要走了，顺口问周长海一句：“你爸怎么样啊在那里。”
周长海一愣，心想你突然问我，我怎么知道啊。
刘妈看他的神色就知道，这人肯定从来没有去过电话，没有问过自己亲爹到底怎么样了。
刘妈把包背在肩头，最后回头看一眼周蔡和周长海，心想这真的是亲生的啊，一个比一个不懂事，也是绝了。
刘妈这一走，周长海就对周蔡说：“你们单位什么时候能分房？”
周蔡想了想，“那我也不知道，等着呗。”
“你爷爷回来了怎么办，你想过没有，他肯定不愿意和你们一起住的。”
周蔡还没说话，那屋里刘娟就把门打开了，对周长海说：“爸，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不过我和周蔡都听你的。”
周长海愣了一下，看向刘娟说：“你们听我的，我也没办法啊。”
刘娟依着门框就说：“你不在家里住的时候，不是都来我爷爷，也就你爸爸家里吗？我们没地方住的话，自然也应该也要投奔你，是不是？”
周蔡转头给刘娟比了个大拇指。
刘娟笑着看向周长海，等着他表态。
周长海自己没有房子，结婚就住在蔡恨竹带来的二层小洋楼里，他瞧着自己住的已经差不多是最好了，也就从来没想过这档子事，直到隔三差五的被蔡恨竹撵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周长海嘴巴张的大大的，看一眼刘娟，又看向周蔡，见两个人都看着自己，什么也没说，拿起自己的包推门就走了。
周长海回到家，蔡恨竹已经在家了，她见周长海来了，就说：“你才下班？”
“去了趟我爸那里。”周长海实话实话。
他换上拖鞋，然后手里的包也往茶几上一放，顺势坐在沙发上，转头看了眼在看电视的蔡恨竹。
蔡恨竹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的津津有味的，没察觉到周长海在看她，过了一会儿听见周长海说：“这周焱一走，这一进家里，倒是空落落的了。”
蔡恨竹眼睛紧紧盯着电视，一动也不动。
周长海以为她没听见，又说了一遍。
蔡恨竹转头瞪他一眼，“我还想更清净呢。你懂什么意思吧。”
周长海连忙闭上嘴巴，他不能再往下说了，再说，他也要出去了。
蔡恨竹赏他一个白眼，转过头继续看起自己的电视。
一九八一年五月。
张萍萍在家里急切的等着。
一大早她就去买了一只老母鸡，回到家收拾干净，又准备好了香菇，早早的就炖上了。
厨房里还有一些炸好的东西，张萍萍炸了丸子，小鱼还有藕夹，张抗抗还说想吃炸的青椒，里面塞上肉馅的那种。张萍萍都给炸了，厨房里摆了整整两大盆子。
东西差不多都准备好了，张鹤轩在堂屋里坐着问：“他们说了吗，什么时候到？”
张萍萍连忙应一声，“爷爷，怎么着也得中午了，来不了多早。”
张鹤轩抬头看看桌上的大摆钟，说：“这都十点了，领娣怎么还不来？”
“她得干完了活，你别着急啊爷爷，我该弄的都弄好了，你可放心吧。”
张鹤轩拿起他的紫砂壶，实在坐不住了，就往外面院子里走。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又问：“五福也跟着回来是不是？”
“今天星期天，回来。”张萍萍说。
“那四福也回来是不是？”
这天好了，张鹤轩在院子里放了一张躺椅，他躺在上面摇啊摇的，又能晒太阳，又舒服。这一会儿也躺在了上面，一边喝着茶，一边和张萍萍说话。
“四福也回来，二福也是。”张萍萍道，“抗抗说了，他们从市里先去县里，接上二福和四福一起回家。”
张鹤轩高兴了，摸一把自己的胡子笑道：“那就好。”
张萍萍停下手里的活，走到厨房门口又对张鹤轩说：“对了，周励的爷爷也过来。”
“嗯，我知道，这个我知道。抗抗特意说了，我就等着呢。”张鹤轩一听说周怀玉要来，他很高兴，甚至比要看见自己的亲孙女张抗抗也要高兴。他和周怀玉可以聊的来，也愿意和他聊。
张鹤轩躺在躺椅上，摇啊摇的，自己把自己摇的有点困了，这大太阳晒着，他就更困了，眼睛闭上，竟然打了盹。
张鹤轩就这一会儿工夫就做了个梦，他一个激灵醒来的时候，首先就去看他的紫砂壶，害怕紫砂壶已经掉下去摔碎了。
确定紫砂壶平安无事之后，他才又想起他刚刚做了个梦，可具体梦到了什么，张鹤轩全部忘了。
张鹤轩又晒了几秒钟的太阳，眼光晒的他有点睁不开眼了，发了一会儿的呆，对着里面的张萍萍问：“都几点了，领娣怎么还不来？”
张萍萍正在忙，胡乱回了一句：“她干完活就来。”
“哦。”张鹤轩努力睁开了眼睛，一个恍惚后，又问：“那五福回不回来？”
“回来。”
“那四福和二福呢？”
张萍萍觉得有点奇怪，张鹤轩的这些问题他刚刚已经问过了，张萍萍就把手里的活放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外面的张鹤轩说：“爷爷，刚才你问过我了。”
张鹤轩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又像是没有，便说：“是吗，我刚刚打了个盹，迷糊了。”
张萍萍笑了笑说：“抗抗说了，他们会接着四福二福一起回来。这俩孩子也好久不回来了。”
张鹤轩嗯了一声。
张萍萍又说：“对了，还有周励的爷爷也来。”
“周励的爷爷？”张鹤轩迟疑了一下。
他瞬间又想起来了，对，周怀玉也一起来。
张鹤轩正和张萍萍说话，从外面就进来了一个人。
张领娣扛着锄头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这还没到夏天呢，怎么就这么热了。”
张鹤轩看见张领娣来了，连忙说：“领娣，抗抗今天回来。”
张领娣把锄头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张鹤轩道：“我知道啊，爷爷，就是她要回来，我才来的。”..

第103章
张领娣说着话就往里走，走到张鹤轩身边看见他手里的紫砂壶就弯下身子摸了一下，她手一碰就感受到了里面的重量，便说：“爷爷，没水了，我给你加一下。”
张鹤轩有点迷糊糊的，看着张领娣又说了一遍：“抗抗一会儿就来了。”
张领娣笑着从他手里接过那紫砂壶，走到厨房添了水，然后对张萍萍说：“咱爷爷好像这一会儿给晒糊涂了。”
“可不是。”张萍萍道，“睡了一会儿睡迷糊了。”
张领娣把紫砂壶重新放进张鹤轩手里，道：“先别着急喝，烫。”
张鹤轩嗯了一声，摆摆手说：“你去帮萍萍吧，不用管我。”
张领娣点点头，朝厨房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问：“我做点啥？”
张萍萍指指桌子上摆的两大盆的吃的，说：“你先尝尝吧，我炸的丸子，里面放了胡萝卜丝，还有炸的小鱼和藕夹。”
张领娣听着话，翻了几下，捏一个藕夹放进嘴里，说：“这个好吃。”
她又往里看了一眼，见有青椒，就问：“这是抗抗要吃的？”
“是，点名要吃我炸的青椒塞肉。你尝一个。”张萍萍说。
张领娣赶紧摇头：“这么辣，我可不敢吃。”
张萍萍坐在小凳子上剥蒜，听见张领娣这么说，立刻就笑了，道：“抗抗以前也不能吃辣，和我们一样，谁知道口味什么时候就变了，现在就是无辣不欢。你刚刚一说你不能吃辣，我就只想笑。”
“怎么了？”张领娣捏一个丸子继续吃。
“不是说能吃辣才当家吗，你看你，再看看我，咱俩都不是能当家的料，倒是抗抗，这越来越能吃辣。”
张领娣听了也笑了，这一笑竟然停不下，一直哈哈哈的。
张鹤轩在外面听着，就问：“领娣，你们笑什么呢。”
张领娣往外看一眼张鹤轩，“说抗抗呢，说她爱吃辣，能当家。”
张鹤轩听了，在摇椅上晃一晃，道：“等周励他们来了，别这么说，当着人家爷爷的面呢。”
张领娣立刻说：“我知道，爷爷。”
张鹤轩捧着他的紫砂壶，又说：“这个时候能吃辣也不是什么好事，她有五福了，该生个儿子了。”
张萍萍听了，把剥好的蒜往盘子里一放，道：“爷爷，你还懂酸儿辣女这个说法啊。”
张鹤轩立刻说：“你爷爷又不傻。”
“不是，我觉得你一直都饱读诗书，对这种话从没接触过呢。”
张鹤轩就笑了，“怎么会，那时候，你们妈妈怀你们的时候，你们奶奶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什么酸儿辣女酸儿辣女的。”
“那我妈当时是不是也特别能吃辣？”张领娣立刻问，
张鹤轩想了想，说：“大概吧，我也不太记得了，反正这不是生了你们三个小辣椒。”
张萍萍听他们说着话，然后就顺手拿了两瓣蒜洗洗干净，放到盘子里，又从盆子里夹了点丸子什么的，给张领娣说：“你给爷爷端过去吧，让他先垫垫，抗抗还要接二福和四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张领娣听了赶紧接了过去，走到张鹤轩身边，说：“爷爷，你吃点吧。”
张鹤轩看一眼那油腻腻的丸子，轻轻摇一下头，“我不吃，你端进去吧。”
张领娣嘴巴里还嚼着呢，就说：“吃吧，爷爷，好吃着呢。这还有大蒜，你就着吃一个。”
张鹤轩指指旁边的桌子，“先放下吧。”
张领娣只能放在桌子上，然后去洗干净大油手，准备帮张萍萍做饭了。
张萍萍算着上面的菜，除了炖的鸡，炸的丸子，她还要炒几个热菜，调几个凉菜。
花生米是必不可少的，男人喝酒都爱这个，还有家里卤好的豆腐，都能凑成一盘。
张萍萍算好了菜，六个热菜，六个凉菜，再加上这炖的鸡，足够了。
张领娣在那里忙着准备菜，她一盆子放了几根黄瓜，西红柿还有生菜，青椒等等，都搬了出来，搬到压水井旁边，方便洗。
张领娣一个个菜清洗干净，抬头看一眼张鹤轩，张鹤轩又眯上了眼睛，手里还捧着那个紫砂壶。
张领娣就怕他睡迷糊了，一动，那紫砂壶就得打翻喽，然后浇他一身的水，便悄悄走过去，伸手要拿张鹤轩的壶。
张领娣的手这么刚刚放上去，还没怎么动，张鹤轩就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呆呆的看着张领娣，眼睛上好像蒙着一层纱布一样，模模糊糊的，看了张领娣一会儿，才说：“领娣，你来了。”
张领娣便道：“爷爷，你去堂屋坐着吧，这大太阳晒的，都把你给晒迷糊了。”
张鹤轩也没说什么，只是摸着他的紫砂壶，对张领娣说：“抗抗今天来。”
“我知道，我知道。”张领娣觉得自己耳朵要起茧子了，不太再想听张鹤轩说什么，也没了耐心，急急燥燥的把张鹤轩搀了起来，伸手又拿起旁边的盘子，说：“爷爷，我扶你进去吧，太热了这一会儿。”
张鹤轩被张领娣搀着进了堂屋，张领娣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对张鹤轩说：“爷爷，你先垫一垫，抗抗不知道几点到呢。大姐说你早晨几乎没吃什么。”
张鹤轩说了声好，张领娣就出去了。
她把那大盆洗好的菜断到厨房，对张萍萍说：“咱爷爷在外面晒的老是困，都糊涂了。以后不能这么个晒法。”
张萍萍嗯了一声，说行。
两人一起干活，切菜的切菜，洗菜的洗菜，一会儿就都备好了，可以放的先做了出来，剩下的就等张抗抗来了再下锅了。
姊妹两个闲着就在厨房聊起了天，两人经常见面，对对方的事了如指掌，张萍萍生活比较简单，除了上班就是在家，最近想的最多的事就是想办的病退，身体依然不怎么好，想着不如去申请一个病退，干脆在家里守着张鹤轩的好。
张领娣更没什么事，年后房子开始盖起来，以前家里头还有一个宅子，一直没钱盖，这两年手头宽裕了，大妞又添补一些，就把老宅盖起来了，她和大妞爹搬了过去，彻底和自己那个碎嘴的老婆婆分开住，自然心情也好了，没啥可操心的事了。
两人的话题自然而然的就落在了张抗抗身上。
就这俩姐姐来看，她们全家最不安定的因素最后还是在张抗抗身上。这其中让张萍萍和张领娣最忧心的就是张抗抗和周励妈的关系。
这俩都是传统中的传统女人，两个人和不管是现在的婆婆，还是前婆婆之间就没有关系好的，所以就更担心张抗抗了。
张领娣便宽慰张萍萍说：“大姐，这都有孩子了，周励妈再不行，看在抗抗怀孕的份上，也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了。”
张萍萍嗯了一声，“可能吧，我也希望能这样。你看咱家还有爷爷，我去不了，抗抗呢，还在上学，也回不来，这以后身子越来越重，总要有人照顾，再说，周励爷爷不是还在那里住着，还有五福呢。”
张领娣便说：“爷爷这里你不用操心，我不是搬出来了，我照顾他爸妈那么多年，也该照顾爷爷了，你有什么事的话，我就把爷爷带我家去住。”
张领娣是个大嗓门，在厨房里说的话，张鹤轩在堂屋里听了个清楚，立刻朗声道：“我不去你家。”
张领娣听到了，立刻就笑了，指指堂屋方向说：“你说咱爷爷这耳朵也不背，眼睛也不花，可真好。”
张萍萍也笑了，“谁说不是，这老爷子身体硬朗着呢，我觉得他的身体都比我要好。”
张领娣先答应一声：“知道了，爷爷，到时候我来这里住，陪你。”
张鹤轩便同意了，说：“这样好。”
张领娣转头对张萍萍道：“咱爷爷不愿意去，我就来，一样的。你啊，该干什么干什么。”
张萍萍嗯了一声，说：“只能这样了，就是怕大妞她爹不高兴。”
“他有啥不高兴的。”张领娣朝张萍萍眨一下眼道，“他现在不敢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说？”
“大妞都是直接给我钱，不让他见，我自己拿着钱，腰板还能不硬？他想花钱，就得来找我。”张领娣说，“就我那婆婆也不敢对我吆五喝六的了。”
“那你这是熬出来了。”张萍萍笑道。
张领娣挑挑眉，“那是。所以说，大姐，不用着急，抗抗也是，早晚能熬出来，再说，他们也不一个城市住，远着呢，怕啥啊，大不了就像现在一样，不联系就成了。多好啊，乐的自在。”
张萍萍点点头，“也是，反正我的意思就是抗抗虽是第二次生孩子，不过却是人家周励第一个娃儿，咱们当姐姐的，能多帮帮她就多帮帮她。”
“好，我知道。”张领娣说。
两人闲扯了一会儿，五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大爷，老爷爷，我回来了。”
大门没关，就是为了开门迎客呢，所以五福一边喊一边就跑了进来。
她这一喊，张鹤轩也跟着站了起来，看见五福跑到他身边，拉着张鹤轩的手就说：“老爷爷，我回来了。”
张鹤轩看着五福，揉了一下五福的小脑袋说：“好孩子，又长个了。”
张鹤轩就又问：“你妈呢？”
“外面拿东西呢，我先跑进来的。”
张鹤轩拉着五福的手就往外走，“走，看看去。”
张鹤轩和五福走到大门口时，张萍萍和张领娣已经出去接了，周励正招呼着往下搬东西，二福和四福一点点的往院子里搬。
张鹤轩看见周怀玉也下车了，立刻迎了上去，说：“你可来了，盼你好久了。”
周怀玉连忙握住张鹤轩伸出来的手，两个老人紧紧握了许久，然后说着话就往里面走。
张萍萍看着那么多的东西，就说：“你们来就来呗，拿这些东西干什么，又是米又是面的，家里就我和爷爷两个人，吃不完。”
张抗抗笑道：“吃不完让我二姐拿走一半。”
张领娣连忙摆手：“去年收成好，我们自己家的口粮都吃不完，才不要你们的。”
二福和四福叫了大姨二姨后慌忙忙往院子里搬东西，来回两趟也搬完了，和周励一起坐在院子里休息。
周励哪里坐的住，屁股刚挨在马扎上就站了起来，在院子里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然后又去后院了。
后院里的羊没了，鸡窝里倒是还有鸡，周励数了数，一共五只。
他从后院绕回来，又去自己以前住的那房间瞧了瞧。
张领娣看着周励，对张抗抗呶呶嘴说：“周励是个念旧的人啊，这来了之后，就开始满院子里转悠。”
张抗抗顾不上看周励，坐在厨房的小桌子前就捏着那炸好的青椒塞肉一顿吃，她一边往嘴里放一边说：“早就想回来了，周励，一直念叨着，想回家看看。”
张萍萍从窗户里往外看一眼，说：“你这么一说，我就心疼了。你说明明自己有家，却只能把这里当成家。”
张抗抗立刻看她大姐一眼：“这里就是他的家啊。”
张萍萍往自己嘴上拍一下，说：“看看我说的话。”
张领娣就笑了，“大姐，怎么不拍狠一点，啪啪响才行。”
张抗抗又拿起一个藕夹，吃了一个说：“大姐，有蒜吗？”
张萍萍立刻说：“有，你要吃？”
“不是，我想调点蒜汁，蘸着吃。”
“看看，这才是会吃的，蘸着蒜汁吃就不腻了。”张领娣在张抗抗额头点了一下，道：“我去给你弄蒜汁，今天啊，你就光吃，什么也不用干，有什么就叫我们，你大姐二姐，今天就是伺候你的。”
张抗抗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二姐，来个蒜汁，再来点醋。”
张萍萍立刻看向张抗抗，“你这不单爱吃辣的，还喜欢酸的？”
张抗抗说：“嗯，最近就是惦记着一口酸。”
张领娣已经把蒜汁和醋端了过来，放在张抗抗面前，说：“可以啊，这是儿子女儿都有？”
张领娣刚说完话，外面五福伸进来一个小脑袋说：“不是儿子女儿都有，就只有儿子。”
张萍萍立刻看她，“谁说的？”
“我说的！”五福有点不高兴，拉着一张小脸。
张抗抗一边吃，一边道：“她啊，说我要是再生个女儿，她就不是唯一一个女儿了，她要我生个弟弟给她。”
四福在外面坐着，道：“她本来就不是唯一一个女儿，还有三姐呢。”
张抗抗愣一下，连忙纠正道：“对对。”
五福气呼呼的转头又看向四福，“四哥，你一天不怼我你就难受是不是？”
张萍萍倒了水给四福二福端出去，然后问：“四福，你这快毕业了，到底想怎么样，考高中还是上技校？”
四福低着头，“我还没想好。”
二福喝了口水，立刻道：“不能再没想好了，四福，这都五月了。”
四福也知道已经五月了，他比任何人都着急，在学校里听了很多同学说以后想干什么，要做什么，他就更没有想法了。所以，张抗抗说要接他回打渔张过一个周末的时候，四福欣然同意了，他也想回来看看，也想趁机换换脑子。
这上了车，四福才听五福说了，说他妈张抗抗怀孕了，有宝宝了。
四福这才知道张抗抗这次回打渔张的意图，是因为馋了，想吃她大姐炸的青椒塞肉。
二福在后面坐着，听了就说：“妈，你想吃直接给我打电话啊，我立刻坐上车去给你做去，你也不用来回跑了。”
张抗抗坐在副驾驶，听见二福的话就说：“行啊，下次我找你啊，这次也不是为了吃什么，就是好久不见爷爷了，想回去看看。”
四福听着他们聊天，又陷入了沉默，转头看向车窗外不停往后退的庄稼，已经绿油油的一片了。
四福看着那一片片的绿色，就安慰自己，每个人都不一样，有自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也肯定有像他这样，不知道要怎么办的。
车子一直开到了家门口才停，四福想去一趟学校看看，也放弃了，想着下次再去好了。
二福此刻就在他二福唠叨，让二福赶紧快点做决定，时间不剩多少了。
二福喝着水，嘟嘟嘟的，一直在说自己的想法，可二福什么也没听进去，他猛的站了起来，就往外跑。
五福立刻喊他：“四哥，你干什么去？”
“我去学校转一圈，一会儿就回来。”
五福也跑了出去，“等等我，我也去。”
两个人跑了出去，张领娣在后面喊他们：“快点回来，马上就吃饭了。”
周励自踏进了卧室，就在床上躺下了。
因为没人住，张萍萍把房间收拾了赶紧，床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个木板而已。
周励也不嫌硌得慌，却躺在了上面，双腿交叠，舒服的不得了。
他看着天花板，就想起了十年前在这里的时光。
十年，一个人能有多少十年。
这里不是他的家，可他只要提到回家，脑海里浮现的，却只有这个地方。
周励回忆里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在这里，他所有美好的记忆，都和这里有关，所以，他每次做梦，回家的时候，打开大门，就是这个院子，这个屋子。
周励掩不住唇角的笑，只有回到这里，他才能完全静下心来，也可以重新燃烧起来。这里就像是他的加油站，是周励可以停下了，休息好，重整好，再重新上路的地方。
他开始了新的征程，他很快就要成为了父亲，这里是他一切起点的终点，也是他所有终点的起始点。
周励自己也不知道在房间躺了多久，直到二福来叫他：“周叔叔，老爷爷叫你呢。”
周励听了，立刻从床上下来，往堂屋里去。
堂屋里两个老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两个人聊的尽兴，尤其是说到张抗抗怀孕了，周怀玉就更高兴了，说自己就等着这一天了。
周励走进堂屋，看见桌上放一盘丸子，自己拿一个吃了，说：“你们怎么不吃？”
张鹤轩摇摇头，“我不太喜欢。”
周怀玉也说：“坐了一路的车，我也吃不下。”
周励就端着盘子吃，一边吃一边说：“是不是找我有事？”
周怀玉道：“没事，就是我们一直聊天，口渴，又不想起来倒水，喊你来倒水。”
周励立刻说：“我的错，应该一来就坐在这里给你们泡茶。”
周怀玉说着指一下张鹤轩的茶壶，“周励也给我买了一个，和你这个一样的。”
张鹤轩听了，便问：“怎么没带来？”
周怀玉笑了，“我不像你这样，走哪带哪儿。”
“我不行，睡觉也要拿着才能睡着。”
周怀玉就说：“那你是真的喜欢这壶了。”
张鹤轩听了周怀玉的话，先是怔了一下，突然就站了起来。
他再回来的时候，那紫砂壶就不见了。
周励和周怀玉在说话，谁也没注意张鹤轩的壶不见了。
等那边厨房把菜都准备好了，周励和二福帮着端菜到堂屋，大家坐下后，男人们杯子都满上了，这顿酒是免不了的。
周励就给每个人再添上茶，到了张鹤轩那里时，见张鹤轩手边的紫砂壶没了，就问：“爷爷，你的紫砂壶呢？”
张鹤轩愣一下，这才发现紫砂壶没了，他呆呆的拿着筷子，然后看向张抗抗，问：“我的紫砂壶呢？”
张抗抗说：“爷爷你别着急，我去给你找，肯定是不小心放哪里了。”
张抗抗站起来就去找，周励也忙跟了过去。
两人先在堂屋找了个遍，没看到有紫砂壶，就去张鹤轩的卧室找，两人在卧室看了一圈，桌上没有。张抗抗就去翻抽屉，周励在一旁说：“不会把壶放抽屉的。”
周励刚说完，张抗抗的一声惊呼就叫醒了他，果然，床头边的柜子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就看见了紫砂壶。
张抗抗拿出来说：“肯定是来拿什么，就顺手把壶扔这里了。”
张抗抗把紫砂壶拿出去，给张鹤轩换了新茶，放在他手边说：“搁抽屉了，肯定是忘了。”
张鹤轩低头看一眼紫砂壶，没有说话。
大人们都开始动筷子，四福和五福还没有回来，二福说去叫他们，张抗抗没让去，说留着菜呢，等他们玩够了就回来了。
两个人在学校里坐了一会儿，五福就烦了，实在没什么看头，大中午的一个人都没有，教室门也都锁着。
倒是四福，趴在窗户那里往教室里看，看了许久。
五福被晒的有点发晕，就喊四福，“四哥，咱们走吧，快吃饭了吧。”
四福嗯了一声，跟着五福往家里走，两人都离开了学校，四福还不时的回头往后看。
“你看什么呢？”五福问。
四福随便应付一句：“没看什么。”
“二哥说了，让你赶紧想想你以后要干什么。我倒是觉得你可以继续读高中啊，到了高中再想呗。大哥和三姐不都是读了高中后去上了大学，现在不都很好？”
四福在一旁走着，说：“我倒对大学没什么想法。”
“那你要干什么？”
“暂时还没想好，以后再说吧。”
四福虽然这么说，可他又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学校，心里一个想法已经成了形。
两人走到家时，大家已经进行了一半了，男人们都喝着酒，张抗抗他们就在那里吃菜，一边吃一边聊。
四福和五福回来后，两人也围在桌前坐下。
张抗抗一人递给他们一双筷子，说：“快吃饭吧。”
五福接过筷子，指指自己的嘴巴，“妈，我还吃着糖呢。”
张抗抗看她一眼：“哪里来的糖？”
“刚刚和我四哥去买的，我一直想吃这个，小时候老吃的这个糖，咱们家那边没见过。”
五福一边说一边赶紧的嚼糖，想过赶紧咽了，然后吃饭。
张鹤轩看着五福吃糖，突然伸出手对五福说：“给我一个。”
五福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老爷爷会和她要糖吃，以为他在开玩笑呢，说：“吃完饭给你。”
可张鹤轩的表情告诉五福他没有开玩笑，依然伸着手说：“快给我，现在！”
五福呆呆的看着张鹤轩，连忙从兜里掏出刚买的几颗糖，她一颗都没留，全放在了张鹤轩手里。
张萍萍见旁边的周怀玉一脸诧异的表情，也是十分不好意思，连忙笑着说：“爷爷这是怎么了，以前不爱吃糖啊这些的。”
张鹤轩压根就没接话，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就打开了糖纸。
张萍萍本来还想说，吃完饭再吃之类的话，可还没等说呢，张鹤轩已经把糖塞进了嘴里。
一家人都拿着筷子，惊讶的看着张鹤轩。
张鹤轩吃到了糖，这才高兴了，笑着对张萍萍说：“今天吃的馒头还是米饭？”
张萍萍立刻回：“抗抗说想吃米饭。”
“那一会儿给我用白糖拌一下。”张鹤轩嚼着嘴里的糖，“突然想吃甜的了。”
张萍萍嗯了一声，然后不安的看向了张领娣和张抗抗。
张鹤轩最不喜欢吃甜食，以前让他吃一口甜的他都不愿意，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一家人吃完饭，张萍萍和张领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张抗抗在一旁坐着，就问：“大姐，这次回来，爷爷好像变了很多。”
张萍萍想了想，张鹤轩喜欢吃甜的好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便对张抗抗说：“可能是老了，口味变了。”
张领娣把洗好的碗都归进了碗柜里，对张抗抗说：“今天上午还糊涂了呢，一个劲的给我说，你要来了，你要来了。”
张萍萍也说：“今天也是，和我说了很多颠三倒四的话。”
张萍萍说完，周怀玉却从房间走了出来，他站在外面看一眼张抗抗，“抗抗，你来一下。”
张抗抗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太好的想法瞬间从脑海里窜过。
周怀玉神色凝重，在前面走着，张抗抗立刻跟了过去。
两人走到门口，周怀玉见后面没人，便对张抗抗说：“家里是不是经常就你爷爷自己？”
张抗抗嗯了一声，“我大姐去上班，家里就剩我爷爷了。”
周怀玉便道：“如果我没记错，你爷爷比我大不了几岁，是不是？”
“嗯，大五岁。”张抗抗说。
周怀玉看着张抗抗，有点为难，便说：“要好好照顾他，年龄不小了。”
张抗抗嗯了一声，道：“爷爷，你有话直接和我说就可以，我没事的。”
周怀玉心里有疑惑，可又不敢说，张抗抗刚刚怀孕，他怕有个什么闪失，可不说吧，又怕真的到了那一步，自己也会后悔。然后对张抗抗说：“我还是先叫周励吧。”
周怀玉叫了声周励，周励立刻从里面跑出来，出来看见周怀玉在大门口站着，立刻问：“爷爷，怎么了？”
周怀玉便说：“抗抗爷爷在房间干什么呢？”
“说是困了，去睡觉了。”周励说，“对了，刚刚他好像懵了，有点糊涂了一样，突然问我怎么来了。”
周怀玉听了，立刻看一眼张抗抗，叹了口气，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张抗抗已经大概明白周怀玉的意思了，她刚才听到大姐说的那些话，心里也是疑虑重重。这一刻见周怀玉也在怀疑，心里就更加确信了。
张抗抗连忙道：“爷爷，你说吧，没事的。”
周怀玉便说：“我一个老战友，和我关系不错的。我们家住的近，所以经常天天见面，哪怕出去转一圈，也能碰个面什么的。去年打春后，突然就很少见他了，再后来就是他儿子来找我，问我有没有见他爸，他爸走丢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好，我那个老战友出了名的眼睛尖，方向感也好，以前是搞侦查的。要说谁都可能走丢，就他不可能。后来他儿子才告诉我，他爸爸得了老年痴呆。”
周怀玉话音一落，周励立刻道：“你是说？”
周怀玉嗯了一声，“因为我战友这个病，我们这一批老同志还集体接受过检查，我也在那时候了解过一些初期症状。刚刚看见抗抗的爷爷，他的很多举动，”
“周励啊，不能掉以轻心。”
周励听了，立刻看向张抗抗，张抗抗朝他点点头，说：“我也是刚刚有点怀疑。”
“那怎么办？”周励没听说过这个。
“好像没什么治疗办法。”周怀玉说，“不过，人老了之后记忆力也会衰退，也可能并不是我说的那种病。只能说，得要多注意了。”
张抗抗嗯了一声，“我知道了爷爷。”
周怀玉让两个人先进去，自己则站在大门口，往外看了许久。
张家的宅子在打渔张是最高的，站在这里，最远处甚至可以看到村口的位置，在往东去就是绿油油的庄稼地，周怀玉小时候也是农村长大的，后来才当兵进了城。对于这样的土地，他也有着最深的眷恋。
张鹤轩睡了整整一个下午，醒来的时候，张抗抗和周励要回去了。
张抗抗想留下，可她还要上课，只能等着周末回来，或者放暑假了。而且五福也要上学，她不能不回去。
张抗抗也不敢和张萍萍说张鹤轩的事，她大姐本来身体就不太好，自己不确定的事更不敢和她说。
张鹤轩知道张抗抗要走了，也是一万个不舍得。
可他知道张抗抗有自己的小家要照顾，便说了些要她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的话。
等要和周怀玉分别时，张鹤轩十分的不舍得，平日里张萍萍去上班，家里就他自己，他在打渔张也没什么朋友，人老了老了，就更孤独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也没人说话，一坐就是一天。
所以张鹤轩十分不舍得，他还想和周怀玉多下几盘棋呢。
张鹤轩紧紧握着周怀玉的双手，不舍得松开，非要送到大门口去，再送到车上。
两双手握在一起，手上的皮肤已经全是褶皱，人一旦开始变老，就会连皮肤和声音也跟着一起变老。
周怀玉和张鹤轩握着手走到大门口，周励对周怀玉说该上车了。
周怀玉看了看周励和张抗抗，又看一眼张鹤轩，最后对着张萍萍说：“她大姐，我想在这里住上几天，会不会麻烦你？”
张萍萍压根没想到周怀玉会这么说，立刻道：“怎么会，爷爷你如果愿意住在这里，我不知道多高兴呢。我去上班也不用担心我爷爷了。”
周怀玉看着张鹤轩就问：“行吗，老哥哥？”
张鹤轩眼眶都要红了，他声音沙哑着说：“我太高兴了，这样咱们就能一直下棋，也有人和我说说话了。”
周怀玉便看着张抗抗说：“那我就不回去了，我住几天，陪陪我这老哥哥，也让老哥哥陪陪我。”
张抗抗知道周怀玉的意思，感激的看向他，“爷爷，谢谢你。这样吧，你在这里住几天，过几天我让周励再来接你们。我爷爷也没在部队大院生活过，去了肯定高兴。”
周怀玉便笑了，“那行啊。”
然后看着张鹤轩问：“行不行啊老哥哥。”
张鹤轩一双大手紧紧握着周怀玉的手，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笑，却忘了，周怀玉到底在问什么行不行。
*
张爱国和高淑语已经是最后一个学期了，明年的春天，他们就会正式离开校园，面对社会。
在全班同学都在为毕业做打算的时候，张爱国倒是异常轻松。
他和高淑语两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早晨一起吃早饭，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再一起吃饭。
这样的日子就像一个不懂停歇的陀螺一样，一旦转起来就没有停下的时候，即使累了疲了，只要抽上一鞭子，陀螺又会转起来。
老师看在眼里，也找张爱国谈过几次话，说他以前从来没缺过课，最近怎么连着缺了几节课。
张爱国站在老师跟前一言不发，就等着听老师说完。老师这边一摆手，他那边立刻溜了出去。
高淑语就在外面等着，见张爱国出来了，便赶紧跑过去，问：“怎么了？挨训了？”
张爱国笑了笑，“没有，老师就是提醒我一下不能再缺课了。”
高淑语一下子就脸红了，拿眼瞧一下张爱国说：“我就说了吧，让你早点睡早点睡，你非睡那么晚，连着几天第二天都起不来，缺的都是最重要的课。”
张爱国推了推眼镜，“这不赖我吧，是你让我去你家的。”
“我！”高淑语娇羞的推了张爱国一把，立刻快走几步说：“再也不理你了！”
张爱国看着高淑语快步离开了，也不追，反而放慢了几步，步子悠闲又自在的。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裤子，这套衣服也是刚买的，穿上的感觉就是和以前他的衣服不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张爱国觉得自己穿上这身衣服，和脚下这个鞋子，自己走路都变的轻快了，和自己以往的衣服不同，这衣服料子既挺括又舒适，不像以前自己那些，软塌塌的贴在身上，好像无形中就把自己往下压低了几分。
张爱国直着身子，抬头挺胸的往前走，他故意不去追高淑语，果然，高淑语走了没多远，见张爱国没追上来，自己又停下了脚步，往回走去。
张爱国见高淑语回来了，笑着张大了手，一把牵住跑过来的高淑语，道：“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高淑语不理他，虽然自己又跑回来了，可这一点自己还是要端着的。
张爱国转头看她，说：“对了，今天还去不去了？”
高淑语脸又红了，道：“今天我爸妈出差都回来了，你还想去？也不怕我爸把你的腿打折了。”
张爱国立刻道：“高叔叔一定不舍得打我。”
高淑语撇着嘴笑道：“看把你给美的。”
张爱国在一旁就问了：“这次叔叔阿姨是去开什么会啊，这么久。”
“我也不知道，没怎么问。”
“那他们研究所有没有说来招人的事，毕竟咱们还有半年不到就毕业了。”张爱国问。
高淑语想了想，好像没听他爸爸提起过，便对张爱国说：“那我今天晚上回去问问吧，行吗？”
张爱国看着高淑语，一双眼睛弯弯的，“行，但别说我让问的，这个你得知道吧。”

第104章
高淑语瞧一眼张爱国，听他问完话，立刻说：“就算说是你问的也没关系啊，反正最后也要开门见山。”
张爱国便说：“还没确定的事，还是先别说了，要说也等确定了吧。”
“行。那我知道了。”高淑语道，“这个学校除了要你，还能再要谁？我觉得你最厉害了。”
张爱国扯着嘴角笑了笑，没有回话。
还能在要谁？上次不是也没要他，而选了一个各方面都不怎么出众的人？而且老师告诉张爱国，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不能再明显了，成绩相差没有多大，家庭却遥遥千里。
张爱国细数一遍同班同学，如果论起后者，他应该谁也比不过吧。
想到这里，张爱国冷冷笑了几声。
高淑语正挽着张爱国的臂弯，听见张爱国几声冷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张爱国竟然还会发出这种声音来，她立刻看向张爱国问：“怎么了？突然冷笑什么？”
张爱国变换神色，拍拍高淑语的手背道：“没什么。”
高淑语就问了，“这已经五月底了，很快就要放暑假，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张爱国问高淑语。
高淑语只能提醒他，“你忘了，你寒假都没回去。你暑假怎么打算的？”
张爱国愣了一下，没想到高淑语竟然问的是这个，便推脱道：“再说吧。”
“不能再说啊。你要是，要是回家，我也要提前买几件衣服不是？”高淑语说完，手指拢了一下头发，挂到自己耳边。
张爱国惊慌的看一眼高淑语，他突然就懂她的意思了。
高淑语是想跟着张爱国回去，她想确定自己的身份，既然自己都已经带张爱国回家了，他是不是也要带自己去见家人了。
而且还有半学期就要毕业，一旦找到工作单位，哪里还有这样的假期？高淑语就想着这个暑假是不是该去一趟张爱国家。
想到这里，她有惊奇的发现，张爱国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人。而且也从没有把她介绍给家人的想法一样。
所以高淑语只能自己提出来，她需要一个名分，一个身份。再说，他们已经发生了关系，没有什么可以分开他们了。
张爱国听了高淑语的话，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张爱国别过脸去，看向窗外，试着回避这个问题。
高淑语立刻就看出来了，她放在张爱国臂弯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撤了出来，看着张爱国道：“你不回去吗？”
“再说吧。”张爱国说，“不知道那时候会有什么事呢，现在也说不准。再说了，如果暑假前就来招人，我肯定是回不去的。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早着呢。”
高淑语有点不高兴，嘟着一张嘴道：“我记得你弟弟妹妹，当时不是说你有个妹妹在帝都读书吗？”
高淑语的意思很明显，你张爱国各种理由拒绝带我回家，那你有个妹妹吧，离那么近，你难道不该带我去见一见她？
张爱国嗯了一声，只是说：“她平常功课挺忙的。”
高淑语一听，这又被堵死了，便开门见山道：“不是，张爱国，我是觉得我都把你带回家了，这也过去好久了，咱们，咱们还都睡了，你难道不应该带我见见你家人？”
张爱国看着高淑语，面色为难。
高淑语咬着下唇看他，见张爱国只是一脸紧张的站在那里竟然一句解释也没有，她立刻转身就走了。
高淑语踩着小皮鞋咔哒哒赌气走了，这次再也没折回来。
高淑语回到家时，高庚和王芳华刚回来没多久，见高淑语回家了，便问：“淑语，你这几天没住学校吗？我看家里有吃的什么的，你回家住了？”
高淑语走到茶几前灌了一杯水，然后道：“是，我在家住的。学校洗澡不是不方便嘛，这天也热了。”
王芳华嗯了一声，也没怀疑，看一眼那厨房洗碗池里堆满了碗筷，便说：“你自己这吃的也太多了吧，这么多的碗。”
高淑语没说话，闷头喝水。
王芳华从厨房门后面拿一个围裙围上，就准备去洗碗。
高庚看见了，便说：“歇一会儿再干吧，刚回来。”
“还是先洗完吧，就能放心休息了。”
王芳华在厨房叮叮当当洗着碗，就听见外面高淑语和高庚吵了起来。
王芳华连忙跑出来，那围裙擦一擦手，就说：“这是怎么了，你俩怎么就吵起来了。”
高庚道：“这孩子，问我咱们研究所招人的事，我说了，是马上就要招一批实习生。暑假前就定下来，然后就进所了。她就不愿意了，非让我改时间，你说这时间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吗，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王芳华连忙问：“淑语，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
高淑语一肚子的气，正憋着说不出来呢，被王芳华一问，眼眶就红了。
人说娇女泪多，说的就是高淑语这种。
高庚和王芳华结婚晚，有孩子也晚，两个人还就只有这一个闺女，真真是当成掌声明珠养大的，真的是要什么给什么，喜欢什么买什么，两人就从来没有迟疑过一次。
所以高淑语这个娇娇女眼泪就特别多，因为平时都是宠着的，一丁点委屈也受不得，更别说是从张爱国那里受的委屈了。
高淑语这一哭，王芳华和高庚都吓坏了，连忙说：“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哭个什么劲啊。”
高淑语哽咽道：“那你要是暑假前就让人进所，那岂不是连暑假都不能过了？”
高淑语说完，高庚和王芳华才明白了，高庚立刻说：“你啊，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你的暑假照常过。你不会以为爸爸会把你带所里吧，你的成绩不合格啊，淑语，爸爸和妈妈也不想让你干这一行，太累太枯燥了，和你的性格也不合适。”
高淑语立刻说：“我没说我要去啊，你们就是押着我去我也不能去。”
“那你说的谁？”王芳华立刻问。
这个问题刚问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她立刻就明白了高淑语在说谁，便和高庚交换了一下眼神，王芳华叹了口气往厨房里去，她是不管了，她也管不了。
王芳华走了，高庚才问：“你说的说你那个同学，张爱国。”
“爸！”高淑语听到同学这个词，立刻看向高庚。
高庚连忙道：“好好，你男朋友。这个定义对了吧。”
高淑语嗯了一声。
“首先啊淑语，他能不能进所是两说，最起码，你不能因为你们不能一起暑假玩，就生气啊，你都要大学毕业了，还想着玩？”
“不是！”高淑语有点着急，道：“爸，不是玩，而且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不得趁暑假去趟他家？”
高庚看一眼高淑语，“他说要暑假带你回家了？”
高淑语脸突然一红，她突然觉得有点惭愧，自己爸爸最疼的女儿，却一次次的被张爱国拒绝了，可她又不能把事情告诉高庚，便说：“哦。”
高庚叹口气，“这是件大事，得从长计议。你要知道，你一旦跟他回家，意味着什么吗？那你们就算定下来了，知道吗？”
“我知道啊。我们就是定下来了，我们还……”
高淑语差点脱口而出，她差一点就把她趁爸妈不在家的时候，把张爱国带到家里，两人睡了好几天的事就说出啦了。
高淑语立刻闭上嘴，没有再说。
高庚没发觉，只能劝高淑语道：“你先说服你妈吧。张爱国是个好学生，对我们来说也是个好苗子。可是，不能算是一个好的女婿人选。”
高淑语不高兴的看着高庚，看了好一会，立刻站了起来，对高庚说：“我回屋了。”
王芳华叫她，“一会儿就吃晚饭。”
高淑语生气道：“我不吃了。”
王芳华走到高庚身边，看着高庚说：“这可怎么办啊。”
高庚便道：“看起来，咱家闺女是一头扎进去了。”
王芳华也深深叹口气，实在没有头绪。
*
张抗抗早晨起来就觉得头昏脑胀的，她的反应来的早了点，这才两个多月，就开始有反应了。
张抗抗躺在床上就觉得头晕目眩的，就像躺在火车上一样，颠颠簸簸的十分不舒服，而且晕晕的，一直想吐的感觉。
她转头看一眼外面，从布帘下面看去，有人在客厅来来回回的走动，不用说就是周励了。
周励在客厅里和五福一起抬桌子，弄电线，看看要把电视机摆在那里才好。
周励买了一台电视机，为了张抗抗怀孕休息的时候看着玩。
电视机是他托人从南方买来的，说本地根本没有卖的，能收很多频道呢。
周励趁着星期天休息，和五福就摆弄了起来。
两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又是架桌子，又是弄电线的，两人兴奋的不得了。
张抗抗从床上下来，穿着拖鞋往外走。
周励看见她出来了，立刻说：“是不是我们把你吵醒了。”
张抗抗看一眼大摆钟，说：“都九点多了，也该醒了。”
她走过去看一眼电视机，“准备放在这里？”
周励立刻道：“行不行？你看这样放，你坐在沙发上正好看。”
张抗抗便点点头，“挺好的。”
她走到沙发上坐下，这一坐，肚子咕咕咕的就响了。
周励连忙把东西放桌上，对五福说：“你也别弄了，我先去给你妈把鸡蛋蒸上，一会儿再弄。”
五福嗯一声，便坐到张抗抗身边。
五福伸手摸一下张抗抗的肚子，说：“妈，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出生呢。”
“冬天了。”张抗抗道，“你怎么就知道是个弟弟。”
“肯定是弟弟啊，百分百。”
张抗抗看五福一眼：“你作业写完了吗？”
“昨天晚上就写完了。”五福说，“我爸都给我检查完了，作业。”
“快期末考试了，别掉以轻心，知道吗？”
“我知道。”
张友善最近对学习很上心，上课努力听讲，放了学用心写作业，因为她知道，自己真的不能再考倒数了，她妈妈怀了小弟弟，不能再被气着了。
张友善就对张抗抗说：“妈，你放心吧，我这次有把握能进前十名。”
张抗抗听了，惊讶的看向张友善：“你能进前十？你别忘了，你上次考了倒数第二。”
“我说了能，就肯定能。”张友善拍着胸脯保证，“你不相信我吗，我可是你生的，你那么聪明成绩又好，我能多差了？”
张抗抗笑道：“那我等你的考试结果啊。”
张友善立刻换了个姿势，跪在沙发上，对张抗抗说：“不过，妈，你得答应我件事。”
“什么事？”
“我如果能考到前十，你得让我暑假去打渔张住。”
张抗抗想了想说：“行。”
“说好了啊，暑假我三姐会回来，我要去找她玩。”
张抗抗嗯了一声，然后说：“你三姐是不是又给你写信了？”
“是，问我成绩怎么样了，对了，主要是问你身体怎么样。”
“你回了吗？”
“回了，我说你身体挺好。”
张友善又说：“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要问我成绩啊，多不信任我啊，总是问。”
“因为你是学生。学生不问成绩问什么，难道要问你工资多少？”
张友善就笑了，说：“也是。”
说着话，周励已经把鸡蛋蒸好了，这是张抗抗这几天常吃的，她不喜欢吃白煮蛋，倒是喜欢吃蒸的鸡蛋，放点酱油再放点香油，又嫩又滑的。
这大半个月来，每天早晨张抗抗都是吃一个蒸蛋，都是早晨周励起来给她蒸的，这练了那么久了，周励蒸蛋的技术就成了一绝，这端过来的时候，蛋羹还在碗里一动一动的，看起来又嫩又香。
周励垫着毛巾往茶几上一放，然后又去厨房拿来了小碗，和勺子。
他从大碗里盛出两勺，放在小碗里，吹了几下才递给张抗抗，“吃吧，不热了。”
张抗抗接过碗，手里拿着勺子还没放到嘴边，就觉得那个味道，实在想吐。
张抗抗立刻把勺子扔在碗里，捂着嘴就往外跑。
五福和周励对视一眼，大叫坏了，两人也都跑了出去。
张抗抗在院子里蹲着就是吐，可一大早起来什么也没有，能吐出什么啊。可就算这样，她依然干呕了十几次，呕的最后胃酸都出来了，一抬头，满眼的泪花。
周励看见那个心疼的啊，赶紧把张抗抗扶起来。
张抗抗又是一阵晕眩，弯着身子，好久才缓过来。
周励便说：“走，回屋吧。”
扶着张抗抗走到客厅门口，满屋子的香油味和鸡蛋味迎面扑来，张抗抗立刻捂着嘴又跑远了。
周励连忙追过去，然后对五福说：“五福，去，把东西都收厨房去。”
五福连忙去收，收到厨房后，自己又跑到客厅，拿着大扇子，在那里呼呼呼的扇着，想让味道快点散去。
张抗抗又干呕了几下，对周励说：“我现在外面坐坐，一会儿再进屋吧。”
周励去拿了水给张抗抗漱口，然后问张抗抗想吃什么，他重新做。
张抗抗摆摆手说什么也不想吃。
“那也不能饿着，你现在是两个人。咱二姐说了，就算吐也要吃，吃了吐，吐了再吃，过去这一段时间就好了。”
张抗抗呕的满眼的泪，脸也是红的，想了想对周励说：“我想吃饺子。”
这可难坏了周励，他蒸个蛋羹倒是可以，饺子吧，他不会调馅啊。
可周团长向来敢于挑战，对张抗抗说：“你想吃什么馅的？”
“牛肉大葱。”张抗抗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吃牛肉的。”
周励立刻站起来，说：“行，我马上去买牛肉。”
“你去买，回来我和你一起包。”张抗抗知道他不会。
周励嗯了一声，推上自行车就往外走，又嘱咐五福在家里照顾好妈妈，他一会儿就回来。
张抗抗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太阳光很毒，她就回了房间。
张抗抗往沙发上一坐，喝了一杯水，五福就坐在她身边看书。
张抗抗闭上眼睛，就觉得整个房子都在转，像一个圆一样，来来回回的转着。
张抗抗不敢睁开眼，她觉得她一睁开眼就又要吐了。
这闭着眼坐了一会儿，张抗抗竟然睡着了，她醒来时，看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便问五福：“你爸爸还没回来？”
五福正趴在茶几上画画，说：“还没回来呢。”
“买个肉怎么去那么久啊。”张抗抗也奇怪。
两人又等了十几分钟，张抗抗就听到外面叫门的声音。
五福赶紧去开门，就看见周励端着一个大锅回来了。
“爸，这是什么啊？”
周励一脸的汗，笑道：“牛肉饺子。”
他端着就往客厅走，满满一大锅，盖着锅盖，这一打开，呼呼呼往外冒热气。
张抗抗惊讶道：“你都煮完了？”
“是。”周励又去厨房拿来了碗筷，对张抗抗说：“我自己不会包，可你要是跟着包，看见那些生肉啊生面啊，包完肯定又不吃了。我买了肉就跑食堂了，让食堂的大师傅教的我。后来我们一个班里的人知道是他们嫂子要吃，都去给包了。一人捏一个，一会儿就包完了。”
张抗抗看着那一锅的饺子，想着怎么又麻烦别人了，便说：“你也留下点没有？”
“留了，我端来了一锅，他们那里还有没煮的，我说了，让他们留着中午吃。”
周励盛出来两盘饺子，然后倒上醋，递给张抗抗筷子说：“快吃吧，尝尝怎么样。”
张抗抗迫不及待就夹了一个，一咬，饺子里竟然都是汁水，又香又浓的，便叫道：“这饺子做的太好了。”
“是吧。”周励道：“我们这大师傅包饺子是一绝，他做的馅被首长点名表扬很多次了。对了，他包包子也好吃，尤其是羊肉包子，等入了秋，天凉了，我去买点羊肉，让他帮忙给包点包子。”
“这样麻烦人家好不好？”张抗抗怕周励因为她犯错误。
“不会，咱都用自己家的，不会有啥事，而且我多买点，大家一起吃，就可以了。”周励说。
“那行。”张抗抗说着话，一会儿就吃了一整盘。
周励又赶紧给她盛了一盘。
张抗抗正吃呢，才发现她和五福吃的很愉快，可周励一直没有吃。
张抗抗便说：“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周励笑道。
张抗抗看一眼锅里，就知道他不是不饿，他是不舍得吃。
张抗抗太了解周励了，他肯定给队里留了很多饺子，拿回来的这一锅又怕张抗抗和五福不够吃的，自己就不吃了。
五福抬眼看看周励，又看看张抗抗，夹起一个饺子就往周励嘴里塞。
周励被迫吃了一个，果然很香。
张抗抗也夹一个，蘸了点醋，说：“再尝一个蘸醋的。”
这样你一个我一个喂着，周励也吃了个过瘾。
一大锅饺子最后就剩了点汤，张抗抗满足的瘫在沙发上，说：“这一顿吃的太好了。”
她笑着靠在沙发上，微微闭上眼睛，一顿大吃后，她有点累了，这一闭上眼睛，突然又一阵排山倒海的眩晕。
张抗抗突然站了起来，捂着嘴往外跑。
五福呆呆的看着她妈又跑了出去，连忙去洗碗的周励。
周励也跟着出来，一边拍着张抗抗的背，一边无奈问道：“你那时候怀五福的时候也这样吗，怎么一直吐啊。”
张抗抗被周励拍着背，就趁机没回答，她低着头吐啊吐的，就想了，她怎么知道怀五福的时候怎么样啊，那时候她还在另一个壳子里呢。反正怀这个她是知道了，太难受了，她就再生这一个就足够了，以后真的不能再生了。太折磨人了。
一九八一年六月十日，初中最后一次统考成绩出来了，张富强这次终于考进了前两百名。
这两百名是对于整个县来说的，他的成绩还可以，总算拿到了可以报考中专的入场券。
这次摸底考试就是这样，你排名前两百的才能在中考的时候报考中专，两百名开外的，报名是想也不要想。

第105章
张和谐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个弟弟竟然这么倔，两人面对面吃着饭，张富强却始终不肯说半句话。
二福知道四福刚刚统考结束，趁着周日休息就骑车到了四福学校，一是看看他这次考试怎么样，二来也带他去吃点好的。
二福接上四福，就带他到了饭馆。
时值正午，饭馆刚刚开门，门口已经排了一长队的人，这县里统共就这一家国营饭店，现在人生活条件比以前好了，一到星期日，就会有不少家庭出来吃饭，还没开门呢，大家都已经开始排好了队，就等着大门一开，就冲进去。
二福抬头看看前面的人，数了数到他这里正好是第十个，心里便放了心，怎么得他们进去还是可以轮到坐的。
大门一开，果然大家都往里挤，二福就死死护着四福，推着他往里跑。
两人找到了座位，四福坐在那里看着位置，二福去打饭。
四福说想吃牛肉面，二福就买了两大碗牛肉面，一份水煎包，外加炒了两个菜，一个回锅肉，一个糖醋排骨。
四福看着这盘子里都是肉，就说：“二哥，没有蔬菜啊。”
二福夹起一个水煎包，咬了一口，立刻露出了馅料，是韭菜鸡蛋的，就夹着给二福看：“这不是蔬菜吗？”
四福点点头，“算是。”
“你考的怎么样？”二福问。
“还可以，进了前两百名了。”四福道。
二福因为自己没有读大学，虽没有太遗憾，可总想着让四福一定去读大学，听到他提前两百名，二福心里咯噔一下。
在县初中上学的孩子，大多都是农村来了。或者说占据学校三分之二的学生，甚至更多。一个班里七八十个学生，有个七八个走读生都是好的，剩下的都是农村来的，住校。
现实情况就是，这些农村孩子大多都是农村户口，他们一旦毕业考不上大学，或者考不上中专技校，那就是要回家做农活的。不像城市户口的孩子，即使考不上学，还可以参加城市的招工。
这些农村的娃儿们自小就守着那一分黄土，他们想从黄土里走出去，除了上学然后分配工作，其他的没有出路。
所以，在初中毕业考试的选择上，农村的孩子大多都会选择去考中专，因为中专读完，国家会分配工作。而考了高中，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还要两说。
所以，大部分的孩子都会选择中专这条路，为的就是以后的工作，可以彻底的从黄土地里走出来。
而中专考试中，师范学校又是最热门的。
学校里就有一个传统，最后一次统考，你要考进前两百名，学校才会让你报考中专，否则，就只能考高中或者技校。
二福听到四福的话后，他就觉得不太好，因为四福的话里，太在意这次考进前两百名这件事了，他赶紧放下筷子问：“你说你考进前两百了，是什么意思？”
四福抬头看一眼二福：“没什么意思，就是说我可以报考中专了。”
“你要读中专？”二福问道。
“是，我要读中专，考中专。”四福说。
“你为什么不考高中，然后去上大学？”二福看着四福，“大福三福他们都读了高中上大学，你为什么不想去？”
四福摇摇头，“我不想离开家。”
二福十分惊讶的看向四福，“怎么会？你在想什么啊四福。”
四福就说：“不是，二哥，其实应该说是咱们家的想法和别人都不一样，别人家都是让考中专的，因为上完四年中专就可以参加工作了，国家是分配工作的。只有咱们家，咱妈一直都是让我们去读高中，考大学。”
二福立刻说：“不行，这样吧，你明天请个假，不，今天下午就请假。”
“请假干什么？”四福看着二福问。
二福低头赶紧吃面条，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说：“请假我带你去市里，看看咱妈的大学是什么样的。如果还不行，我带你去帝都，你去看看你三姐的大学，她的校园更大。”
四福吃了一个水煎包，正色道：“我去过咱妈的校园，三姐的我不用去也能想象到是什么样的。”
“那你都见过，也都知道，为什么不想上大学？”二福不明白的看着四福，“外面的城市可好了，四福，真的，只要你走出去，你就能发现，外面比咱们县好多了，你还有机会，为什么要选择留在这里？”
“二哥。”四福说：“外面再好，我也不喜欢。那里不是我的家。”
“你是不是傻？”四福有点着急了，“你以后结了婚，家安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
四福却说：“我在县里读了两年初中，平时也会去市里咱妈家，但是我最喜欢的依然是打渔张，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上中专，然后回去。”
“回哪？打渔张？”二福瞪着四福问。
“嗯，回打渔张。”四福说。
“你回去干什么，种地？你既然要种地，为什么还要读初中，怎么不直接去种地啊。”
“二哥，你这话说的不对。”四福道，“你在工厂，你们工厂也有不是技校毕业的，为什么你偏去读了技校，又进的厂，为什么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官，还不是因为你有知识。”
“二哥，咱妈说的话没错，她说知识改变命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觉得以后就算是种地，也是要有学问要有知识的。而且我说要回去，也没说一定是会去种地。”
“那你回去做什么？”二福问。
“我想考师范，回打渔张当老师。”
四福说完又继续道：“当然，刚刚你一说，我又有了新想法，我可以去学农业，然后回家种地。”
“狗屁！”二福一口面条差点喷出来，看着四福说：“你给我回去乖乖学习，不许报考中专，要考高中，然后去读大学。”
四福一直是家里最听话的，也是最乖最不给惹事的，可这一次他却下了决心，他看着二福说：“二哥，你别生气，先吃饭吧。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做决定。”
“你那么小你做个屁的决定！你才初中毕业，你懂什么啊。”二福道。
四福倒是不生气，也不激动，就坐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吃饭，怼了二福一句：“二哥，你当时不也是初中毕业，咱妈让你考高中，你一定要读技校。”
二福突然被说的愣住了，他呆呆的看着四福，没想到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竟然这么有主意。
四福又说：“你当时坚决要读技校，还把咱妈说服了。为什么你那时候就可以，我就不可以。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我会按着我的想法做。”
四福说完，低下头就开始吃饭。
两个人头对着头吃饭，后面再也没说半句话。
等吃过了饭，二福送四福回了学校，又要给四福钱，四福没有要，说他还有，不需要。
二福气呼呼的，心想不要就不要，转身要走时，四福已经先进校园了。
张和谐呆呆的看着四福的离开的背影，气不打一出来，心想这四福到底像谁啊，一直看着他柔柔弱弱的，竟然也长了个倔心眼子。
张和谐回去后想了许久，最后给三福去了电话。
三福站在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给她二哥回了电话，这电话打过去，张二福就像放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的说了起来。
“三福，你给四福写封信吧，告诉她帝都多好，你们学校多好。”
三福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惊的愣住了，问她二哥：“二哥，你说啥？”
“四福啊，四福突然说他不考高中，他要考中专，然后回打渔张当个农民！”
三福突然就笑了，说：“四福怎么有主意？”
“还有主意呢。你们都去读大学了，家里没上大学的，我一个人就够了，再说了，我多少还是个工人，可四福要回打渔张当农民！”
“二哥，你这就不对了啊，当农民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你为什么不回来当农民？”二福道。
三福不生气，说：“我没说不回去啊。你怎么知道我不回去了？”
二福要气死了，对着电话叫：“三福，你别惹我生气啊，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大三还想出国交换吗？你都出国了，还要回打渔张？”
“不是，二哥，我可以回老家建房子啊，哪里有需要我就往哪去！”
“得了啊，老家的那泥瓦房还用你建？你学建筑的，就是为了回来建泥瓦房了？你给我端正好思想啊三福。对了，我打电话是告诉你，让你一定劝劝四福，让他考高中，读大学。”
三福只能先应下，然后问：“四福真的说他要回老家？”
“说了。他说他觉得县里不好，市里不好，帝都也不好，反正就是哪哪都不好，哪里都没打渔张好。”
三福想了想，便说：“那我想一想怎么写，给他写封信吧。”
“你快点的啊，再晚就真的晚了。”
三福嗯一声，问：“二哥你有没有告诉咱妈？”
二福捏着电话筒，道：“我没敢说，前几天打电话咱妈还不太舒服呢。”
三福便说：“要不然就告诉周爸爸，让他也和四福谈谈。”
二福想了想，说：“那也行。”
二福挂了电话立刻就和周励联系，周励那边听他说了，连连说好，自己抽空去看一看四福。
周励是在家里接的电话，支支吾吾的不敢说出来，怕里面躺着的张抗抗听见，挂了电话后就看见五福在自己身后站着，问他：“爸爸，是我二哥来的电话？”
周励嘘了一声，让五福小点声。
可里面的张抗抗还是听到了，她在床上躺着休息，问：“周励，二福来电话了？”
周励想了想，觉得四福的事他还是要告诉张抗抗，毕竟是四福人生中的大事，他不能就这么瞒着张抗抗。
便走到卧室，一五一十的对张抗抗说了。
张抗抗疑惑的看着周励：“四福自己这么说的，说他想回家当农民？”
“是的。”周励道，“反正二福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张抗抗在床上躺着，翻了下身问周励，“你怎么想？”
“我啊。”周励说，“我怕我说了你会生气。”
“怎么会，你说吧。”张抗抗说。
“其实我也想回打渔张当农民。”周励低声道。
张抗抗一下子就笑了，“我看出来了！”
周励正色说：“我不是看玩笑，我是说真的，我每次回去都不想回来。在那里住着多好啊。每天晚上在院子里看星星，白天下地干干活，喂喂鸡什么的，没事就到村口看人下棋，太自在了。”
张抗抗便说：“那我们去找四福谈一下，看他是一时兴起，还是他是真的就想上中专。”
“那行，我安排好车，咱就去。”
张抗抗和周励这一趟也是白跑了，去见了四福，没有把四福说动，倒是整的周励想立刻解甲归田，去打渔张当他的绝世神仙去了。
张抗抗和周励见如此，便不再劝说四福，就让他自己做决定吧。
时间过的很快，又过了一个月，到了七月初的时候，张友善的期末考试也结束了，她光荣的升至五年级。
考试完放了一天的假，老师批卷子。第二天就要家长带着孩子去参加家长会，一来发发卷子，二来做一个总结。
周励一直不想让张抗抗参加，就一直劝她，让她在家里休息，这天热，她也一样放了暑假，不如在家里待着，好好休息。去参加家长会，周励去就成了。
张抗抗不愿意，说上次家长会她就没能参加，这次一定得去。
周励害怕啊，害怕这才过了一个学期，张友善再考个倒数，张抗抗当场就能气晕了，便说：“还是我去吧，回来我再告诉你结果。”
张抗抗执意要去，最后周励拗不过，只能让她去了。
走的时候，五福还对周励说：“爸爸，你就放心吧，我这次肯定能进前十名。”
周励嗯着直点头，可怎么能相信啊，一个倒数第二的孩子，突然就考进前十名了？
周励就说：“你妈一定要去，你在旁边多多照顾着点她。我就在你们学校门口等着，万一有什么事，你出来叫我。”
张友善点点头，拉着她妈的手就走了。
周励在外面晒着大太阳等了一上午，终于等到家长会结束了，张友善也没跑出来喊他。
不一会儿，张抗抗和张友善牵着手就出来了，张友善拿着卷子蹦蹦跳跳的，张抗抗脸上也都是笑意。
周励赶紧迎上去问：“怎么样？”
张友善那边把成绩单递给周励，周励一看，语文满分，便说：“可以啊，张友善。”
张抗抗揉着张友善的小脑袋，对周励说：“这个小家伙，能着呢，你才她考了多少名？”
周励想了想，保守估计：“二十八？”
张友善木着一张脸看她爸，“爸！”
“那就二十？”周励立刻纠正道。
张抗抗笑道：“咱们啊真的太小看张友善小朋友了，她考了班里第十一名！”
周励吓一跳，他怎么也没想到张友善竟然可以考到十一名，要知道几个月前，她还是全班倒数第二呢。
张抗看又说：“老师一直夸奖她，说她是全班进步最大的。”
周励高兴的看向张友善，却见张友善并不高兴，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周励就去逗她：“怎么了，第十一名。怎么不高兴啊。”
张友善看他一眼：“我和我妈约好了，我如果能考前十，我妈就让我回老家住一个暑假，和三姐一起。可是现在，我考了第十一。”
张抗抗就笑了，“十一也让去，谁让你是进步最大的呢！”
张友善高兴坏了，原地跳了起来，“我可以和三姐玩喽！”
周励看向张抗抗：“三福还要出国吗？”
张抗抗点点头说：“也不是她想去就能过去的，交换生条件严苛，不知道她能不能达到，不过我倒是希望她能去，多开阔一下眼界，多吸取更好的经验。”
“暑假过后就要去了？”周励问。
“不是，下个学期。大三下学期开始交换，一年后回来。”张抗抗道。
“哦，那还好，还能有半年的时间。”
周励说完，转头看着张抗抗，不知道能不能开口问她，又怕她生气。
张抗抗早就察觉到周励欲言又止了，便问：“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周励便说：“那大福呢，还是没有联系？”
张抗抗摇摇头，“没有。”
她出神的看着远方，不知道大福现在在做什么，在帝都究竟怎么样了。
张抗抗以前还能从三福的只言片语里了解到大福的事情，可这半年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大福彻底的从三福的信里消失了。
三福再也没提起过大福，就像二福偶尔来看张抗抗，也再也没提过他大哥一样。
张大福突然就像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一般，彻彻底底的从大家的谈话里消失了。
张抗抗隐约能猜到，可能和二福那次去帝都有关。可她从来没有问过二福，也没有问过三福。她不想知道到底怎么了，她想保留最后一点对大福的美好记忆。仅此而已。
*
高庚看着最后的人员名单，不安的看向王芳华问：“真的就这么确定了？”
王芳华点点头，“先这么着吧。”
高庚依然觉得可惜，王芳华走到他身边说：“行了，别想了，先这么着，不是说秋天开学后再招一波吗？到时候再加上他就行了。”
高庚说：“虽然这么说，可怎么的还得个小半年，这些时间够他干很多事的，白白浪费这些时间也是可惜。”
“其实一样，在学校留着多学点基础知识更好，更牢靠。要不你想怎么样，咱们一直那么忙，也该为孩子做点什么了。”王芳华说。
高庚最后点点头，“那就这样吧，不想了。”
高庚把名单放在了桌上，用力签上了名字。
张爱国一直等待的好消息终于来了。
暑假前的最后一次全体学生会，老师走上讲台，说了一些话后，便开始宣布重头戏。
这次一共选了三个人进研究所，两个应届毕业生，一个后面大三的。
老师在讲台上念完名字后，张爱国又一次感受到了后背发紧的感觉。
可这次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没有激动到什么也听不见，更没有冲出去找老师问个明白，他只是呆呆地坐着，什么也没说。
高淑语没有和张爱国坐在一起，一直担心的扭头偷偷看他。
张爱国眼睛失了焦，坐在那里好像是在往前看老师，可其实什么也没有看，他只是在发呆，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
高淑语紧紧抿着唇，心里小声道，爱国，你别担心，下次，下次一定会有你的名字的。
等着散了会，高淑语朝张爱国走去，张爱国看见高淑语过来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高淑语连忙说：“爱国，你别着急，我爸爸说了，下次一定有你。”
张爱国微笑着，“没事。也不一定必须有我。咱们这一届，有很多厉害的同学。”
高淑语就差说出实情了，连忙道：“不，不是，你相信我，我爸妈一开始真的已经选了你。”
她说完，立刻闭上了嘴。
张爱国脸色微变，可也就是那么一刹那，他又恢复到之前的微笑，“那可能又有什么变化了吧。”
“嗯。”高淑语说，“肯定是后面有更好的项目需要你参加。”
张爱国被这个理由说服了，眼睛也突然亮了，他总觉得高淑语一定知道什么，此刻说到更好的项目，便松了一口气。
高淑语见张爱国放松了不少，连忙说：“那个爱国，我爸爸说让你晚上去我家吃饭，可以吗？”
张爱国立刻点头，“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咱们现在就走吧。”
高淑语高兴的挽上张爱国的臂弯，笑道：“我妈说了，今天晚上给咱们做海鲜，又你爱吃的海鲜汤。”
那边王芳华还真的在准备菜，她知道张爱国喜欢吃海鲜，今天特特意买了新鲜的回来，有螃蟹和鲜虾，晚上煮海鲜汤。
王芳华在厨房里准备菜，高庚就进来了，看看那一厨房的东西，就说：“你还说不喜欢他，你看看你弄了这么多的菜。”
王芳华就说：“我不喜欢能怎么样，你和淑语都喜欢。”
高庚就笑了，“我帮你做什么？”
王芳华连忙说：“别弄了，腥着呢，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和张爱国提吧。”
高庚点点头，嗯了一声后，外面的门铃就响了。..

第106章
王芳华听到门铃响了，连忙对高庚说：“你快去开门。”
高庚把门打开，就看见高淑语和张爱国站在门外。
高庚微笑道：“快进来，你妈正准备海鲜汤呢。”
高淑语拉着张爱国进了房间，张爱国就说：“叔叔今天下班早。”
“嗯，这不是刚忙完一阵子，趁着没事，休息一下。我和你阿姨年龄大了，总是折腾，这身子也吃不消。”
高庚说着话，就往客厅走，这没听见张爱国回话，转头看去，张爱国正在换鞋呢。
他看着张爱国弯着腰在那里换鞋，今天张爱国穿了一双球鞋，是要解开鞋带再换，比较麻烦，高庚就说：“不换也没事。”
张爱国抬起头笑了笑，“还是换了吧，阿姨打扫卫生也很累。”
张爱国换上拖鞋，拉开鞋柜，想把自己的鞋放进去。
可鞋柜里满满的，没有容下他那双球鞋的地方，张爱国略略皱一下眉，突然感觉自己就像这鞋一样，好像格格不入似的。
他转身把鞋子放在了鞋柜旁边，然后才往里面走。
这刚进去没几步，王芳华就从里面出来了，站在厨房和客厅中间的位置，注视着张爱国。
张爱国已经注意到王芳华在看他，立刻转头叫了声阿姨。
王芳华报以礼貌的微笑，就算是打过招呼了，转头回厨房时，眼睛从张爱国脚上扫了过去。
张爱国立刻就有点不好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穿的拖鞋，第一次来高淑语家的情形简直历历在目，此刻他往沙发处走去，好像依然能感受到王芳华那时的目光一样，就在他的身后，像剜着他的脊梁一样，挑剔的看着他。
张爱国条件反射般的一回头，只看见了鞋柜旁边自己那双崭新的球鞋。
高庚和高淑语早就坐下了，高淑语从茶几上拿一个苹果开始吃，高庚连忙叫：“爱国，快来。”
张爱国连忙快走几步，坐到高庚对面。
高庚刚刚泡好一壶茶，给张爱国倒好一杯，说：“怎么样，放暑假了，有什么安排。”
张爱国笑了笑：“还没想好呢。”
高庚立刻看他一眼，说：“我记得你去年过年就没回家，是不是？”
张爱国嗯了一声，眼睛看向茶杯，低低的，右手拿着茶杯，一口干光了里面的茶水。
高庚这工夫转头看向高淑语，见高淑语对着他使眼色，便只能又问：“你这一直不回家也不行啊，暑假时间长，两个多月呢。”
张爱国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茶壶，给高庚添了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高淑语见他死活也不搭话，就说：“你不仅仅是去年过年没回家吧，我知道你自从上大学好像就回去过一次，是不是？”
张爱国点点头，“是。”
高庚就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张爱国不回家也一定是有难言之隐，就试探性的问，“我听淑语说你还有个妹妹在帝都读大学，是吗？”
“是，她学建筑的。”
“一个女孩子学的建筑？可以啊。”高庚赞叹道，“我听淑语说了，你们都是农村考出来的，一家里出了两个大学生，不容易啊。”
张爱国嗤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中带着自嘲的意思，又道：“还好吧。”
“不不，我倒是对你家人很好奇的，很想见见你爸妈，想看看他们是怎么做的，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出来。”
这句话说的不能再明显了，高庚觉得就算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是个木头，也应该明白他的意思了。
高庚说完，看着张爱国，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厨房里的王芳华也一直站在厨房门口听，她听到这里，神色也凝重了些，这次让张爱国来吃饭，说到底就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事，就像高淑语说的那样，张爱国是时候带高淑语回去了。
其实王芳华还有另一个打算，她没有告诉高庚，更不可能告诉高淑语。她一开始就是反对这两人在一起的，现在也是。
只不过她拗不过这个闺女，只能先顺着她，想着现在年轻人哪有不谈恋爱的，高淑语或许也是看着张爱国优秀，又和其他总是在她身边打转的男孩不一样，就喜欢上了张爱国。
王芳华不想夜长梦多，想着让她的宝贝闺女跟着张爱国回一趟老家，她亲眼看见农村到底是什么样的，还有张爱国的农民爸妈是什么样的，王芳华觉得，不用她继续反对，高淑语应该也接受不了了。
王芳华并不是对农民有什么看法，而是她觉得她的女儿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这自古而来，也只有门当户对的夫妻，才能走的长久。
就像她和高庚一样。
王芳华站在厨房门口听，听了好久也没见张爱国回话。
这就是典型的在逃避了。
王芳华又点恼，心想女孩子父母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装作没听见？这也太过分了。
王芳华便喊了一声高庚：“高先生，来，帮我个忙。”
高庚坐在那里也十分尴尬，听到王芳华叫他，立刻去了厨房。
张爱国抬眼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高淑语，高淑语木着一张脸看他，小声问：“你怎么回事？”
张爱国明知故问，想装糊涂逃避过去，就说：“怎么了？”
“你不知道我爸是什么意思？”高淑语一半苹果没吃完，扔在了桌子上。
张爱国看着他，没有回话。
高淑语气急，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看着张爱国问：“我就这么不堪，你连带我回去都不愿意，还是说你就是玩玩的，从来没想过和我结婚？”
张爱国是没想过，他还真的没想过结婚这件事。
他和高淑语在一起，一开始是他的虚荣心作祟。
第一次研究所招人，招的不是年年第一的他，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孩，他感觉满满的都是挫败感。
这时候高淑语的出现和不停的靠近他，让他感受到了其他男同学羡慕的目光。
他们都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仿佛他得到全世界一般。
再后来，张爱国知道高淑语的爸妈是做什么工作之后，就开始有了新的念头。
他的家庭他是靠不住了，但如果和高淑语在一起，他就算有了靠山。
在这个事事讲究的社会，你身后有谁，是什么人，竟然成了比你本人还重要的因素。
最后张爱国才看到的高淑语本人。
她年轻漂亮有气质，和别的女同学都不一样。除了成绩差一点，没什么缺点。
张爱国便顺水推舟，和高淑语成为了男女朋友。
可他从来没想那么远过，结婚？他真的还没想过。
张爱国面对这高淑语的质问，眼睛瞪的大大的，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高淑语一气之下，直接回了卧室。
张爱国本想叫住高淑语，可最后还是没叫出口，眼看着高淑语走去卧室，他转身重新坐下时，看下茶几下面那一层露出一张纸。
张爱国鬼使神差的把那张纸抽了出来，就看到上面写着拟招研究人员数名这几个字。
高庚和王芳华在厨房里听着，眼看着高淑语走了，高庚正要出去，就被王芳华一把拉住了。
“你别去，先晾一晾他，看他能耐的。”
王芳华气呼呼的又走进厨房，拿着勺子去看汤。
高庚站在门口长吁短叹的，就听到王芳华一边搅着汤一边说：“我自认从来没有做过因公行私的事，这次没有选他，真的是对的。你看看，这样的人品，能去咱们所吗？”
高庚又长叹一口气，说：“先别下定论。我看他也很为难的样子。”
“有什么为难的。”王芳华道，“不就是带淑语回趟家吗，淑语自己提过，他不接茬。咱们把他叫来问，他还是不接这个茬，这就再明显不过了。”
高庚往客厅里看一眼，见张爱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便说：“我先过去了，至少咱们的礼数得足。”
高庚重新回到客厅，见张爱国低着头，便装作没事一般，问：“淑语呢，怎么不在？”
张爱国立刻抬起头道：“她好像回卧室了。”
“这孩子，客人还在呢，怎么能自己回卧室。都是我惯的。”
张爱国立刻觉得自己的脸也热了，耳朵应该也红了，他亲耳听见了客人这两个字，一瞬间，他就从爱国变成了客人。
张爱国觉得自己的笑也有点苦涩，很不是滋味。
那边王芳华叫吃饭了，“好了，饭好了，吃饭吧。”
王芳华本来买了很多的菜，结果只做了个汤，然后拌了一个凉黄瓜，炒一个番茄鸡蛋和一个油麦菜，就端了出来。
高淑语听到叫吃饭，也从卧室走了出来。
她虽生张爱国的气，可心底毕竟爱他，自己可以生他的气、说他骂他，可别人不行，哪怕是她爸妈，她也看不得他们怠慢张爱国。
所以高淑语站在餐桌前看着这三个菜一个汤，气的双手叉着腰，一动也不动。
王芳华和高庚已经坐下了，高淑语见张爱国去洗手了，便问她妈：“你不是还买了排骨和鱼吗，这算怎么回事？咱们三个平时吃的都比这好。”
王芳华看她一眼，说：“你坐不坐？”
高淑语一双眼睛都红了，看着她妈道：“你别看不起人！”
高庚立刻说：“你小点声，爱国听见了。”
张爱国洗好手过来，走到餐桌前一看，高淑语眼睛红红的，站在桌前不肯坐下，一副马上就要爆发的架势。再看一眼桌上那几个菜，张爱国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连忙拉一下高淑语，硬是把她拽着坐了下来，说：“快坐吧，你再不吃我就吃光了。”
高淑语被张爱国拽着坐下后，用力一甩，就把张爱国的手甩开了，道：“有什么好吃的，你就吃光了！”
王芳华压根就不理她，低着头在那里和她的汤。
张爱国就说：“这还不是好吃的，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尤其是小时候，哪里吃过这么好的饭，这海鲜更加没吃过，连见都没见过。”
高淑语见张爱国突然谈自己家的事，这还是破天荒地第一次，也不闹情绪了，惊讶的看着他。
高庚的情绪也有所缓和，他看着张爱国说：“农村也就这一两年好过点了，以前是难着呢，很多地方都吃不饱。”
他说完，又看向张爱国问，“对了，我还不知道你老家哪里的呢。”
张爱国笑道：“我老家的名字很特别，叫打渔张，虽然有打渔两字，可既没有河也不靠海，总之想吃个鱼都见不着。”
张爱国说着，就看向高庚和王芳华，道：“叔叔，阿姨，我有话想和你们说，是我家里的事。我的家庭关系有点复杂……”
张友善天天在家里烦啊，这一放暑假她就想赶紧回打渔张去，可张抗抗还没放假，张抗抗让五福在家里等着，等她放了暑假再一起去。
张友善就没什么事可干了。每天上午她妈和她爸就出门了，中午的时候张抗抗回来，周励也会回来，吃完饭两人又都走了，家里就张友善一个人。
一开始她还挺高兴的，想着什么都没自己在家里好，自己在家玩多好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这次她考了十一名，也不用再补以前的课程了，可以看看电视吃点零食，这日子不要过的太开心。
张友善是这么想的，可这种日子过了没两天她就烦了。
这天上午，张抗抗和周励都走了，家里就又剩下她自己了，她站在电视机旁，拧着上面的转扭，咔咔咔的换了一遍频道，也没找到自己喜欢看的电视，气的直接按掉了开关键就跑了出去。
出去也没人和她玩，尤其是这么热的天。
张友善就想去大门口买根冰棍吃，门口有个老奶奶经常来卖冰棍，背着一个大箱子。
张友善把门关好了，就去买冰棍。走出部队大门口，路边压根就没有卖冰棍的，那老奶奶没来。
张友善想着自己反正也没什么事干，就坐在那边的马路牙子上等。
哨兵看见了，就问她：“友善，你坐在这里干什么，不回家？”
张友善指指路边说：“我等卖冰棍的。”
那哨兵认识张友善，便说：“来里面坐吧，里面凉快。”
张友善听了，想想也是，就跑了过去。
她在里面坐了一会儿，又烦了，别人都有事，也没人和她玩啊，张友善嘟嘟囔囔的，“怎么卖冰棍的老奶奶还不来。”
她正皱着眉，就听到车喇叭的响了起来。
有车进来，门口摆着的栏杆就要拉起来，那哨兵在外面，连忙说：“友善，帮忙按一下按钮。”
张友善笑着看向车里坐着的人，死活也不按。
戚弘光见久久不拉起拉杆，便打开车窗喊：“怎么不开啊。”
张友善立刻把窗户打开，小脑袋伸出去，对着戚弘光笑道：“大伯，是我。”
戚弘光怎么也没想到是张友善，便说：“怎么是你啊。”
张友善立刻对着里面的戚川打招呼，“戚川哥哥。”
她说着，就按了一下手边的按钮。
车顺利开了进来，然后就靠边停在了路边。
张友善早就跑了出去，戚川从副驾驶跳下来，车子这才又开走。
“你放假了？”张友善看着戚川问。
两个小朋友已经又小半年没见了，自打天气暖和了，戚川就回学校住了，周末也从来没有回来过。
这也是放假了，学校不能住了，他才让戚弘光把他接回来了。
戚川看着张友善笑：“你好像长高了是不是？”
张友善掐一下自己的脸蛋：“我还胖了呢。”
戚川左右看看她，笑：“还真是。”
“你在这里干什么？”戚川又问。
张友善本来想说自己是来买冰棍的，可立刻改了主意，道：“我这不是来接你嘛。”
戚川一副我信你的鬼的表情，无奈道：“好好，来接我的。”
张友善便和戚川一起走，说：“既然接到你了，那咱们回家吧。”
两人并排往家里走，张友善有说不完的话，说她考了第十一，不再是那个倒数的学生了，还说她明年就能考初中了。
张友善说着，突然问：“戚川哥哥，你明年是不是要考大学？”
“是啊，我都高二了。”戚川说。
“哇，我和你说，我大哥三姐还有我妈都是大学生，反正我以后也要考大学。你想考什么大学？”
戚川想了想，“帝都的吧。”
“那么远。”张友善啧啧道，“你们为什么都爱去那么远的地方。哦，”
她突然看向戚川，“我知道了，你是不想和你后妈一起住，所以想走的远远的。”
戚川没说什么。两个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家。
戚弘光正在从车上往下拿东西，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袁仙仪自然是不会管，在客厅了听着她的收音机，就像没看到戚川回来一样。
戚川走到大门口，犹豫了一下，说：“我先去打个招呼。”
张友善站在门口，她牢牢记着她妈的话，她妈说过，让她别总是多管闲事。
张友善就看见戚川进了屋，叫了声妈。
袁仙仪掀起眼皮看了戚川一眼，脸上神色微变，又低下了眼睛，道：“嗯。”
戚弘光在门口看着，见袁仙仪这幅神情，便问张友善：“你妈中午回家吗？”
“回，我爸也回。”
“那戚川和友善去玩吧，友善家买了电视。”戚弘光道。
戚川嗯了一声，然后和张友善一起去了他家。
戚弘光见戚川走了，才对袁仙仪说：“我求你对孩子好一点。看在他叫你一声妈的份上。”
袁仙仪依旧没抬眼，嘴里模糊嗯了一声，就算应了。
张和谐考试完就直接回了打渔张。张萍萍见他回来，就问他考的怎么样，有没有希望上中专。
张和谐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考上，便说：“应该可以。”
张萍萍就说：“你妈还是想让你读高中，然后上大学，可她说你很坚决，自己早就有了主意。”
张和谐点点头，“我哪里也不想去，想毕业后回打渔张。”
张萍萍看着他，道：“好孩子，大姨知道你最挂着家里。”
张和谐和张萍萍说了会儿话，就去看张鹤轩。
张鹤轩和周怀玉在堂屋下棋，见张和谐回来了，便说：“四福，你回来了。”
张和谐嗯了一声，就搬一个板凳坐在两人中间。
先给两个老爷爷添了茶，然后看他们下棋。
张鹤轩和周怀玉正下的要紧，两人专心致志的想快点结束了对方，张和谐呢，就很安静的坐在那里看，一言不发。
这一盘棋又下了二十分钟才下完，张鹤轩抬头看到张和谐后，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问：“四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和谐看着张鹤轩，又答了一遍：“老爷爷，我来了一会儿了，一直在这里看你们下棋。”
张鹤轩连忙哦了一声，问他：“你要不要下棋？”
张和谐连忙摆手，“我不太会。”
周怀玉已经站了起来，给张和谐让位置，说：“陪你老爷爷下一盘，他高兴。”
张和谐听了，立刻坐到张鹤轩的对面。
“老爷爷，我陪你下。”
张鹤轩很高兴，立刻就笑了，然后看着张和谐说：“你陪我下棋，一会儿我让你妈去给你买糖吃。”
张和谐正在往棋盘上摆棋子，听了张鹤轩的话，连忙纠正道：“老爷爷，我妈没来呢，她等考完试再回来。”
张鹤轩愣了一下，恍惚道：“你妈没回来吗？”
“没有。”张和谐正说着，就见周怀玉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一只大手放在张和谐的肩膀上。
张和谐再看向张鹤轩时，就见他双眼没有一点精神，好像在回忆着什么，愣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周怀玉对他说：“老哥哥，四福等着你下棋呢。”
张鹤轩这才反应过来，可他的目光依然是呆滞的，他呆呆的看向张和谐，许久才说：“四福回来了。”
张和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去的，他和张鹤轩下完了一盘棋，见张鹤轩累了，就扶他去了卧室休息。
从卧室里出来，张和谐的眼睛里都是泪，他看着周怀玉问：“老爷爷他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生病了？”
周怀玉看着张和谐，哑声道：“你老爷爷是老了。人老了，就糊涂了。没事，只要多和他说话，多陪陪他，让他高兴就好。”

第107章
张家此刻静悄悄的。
四福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也不动，他的头低低的，一双眼睛看着地面，胳膊搭在膝盖上面，双手无力的垂着。
周怀玉看不见四福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知道四福是因为张鹤轩的事情在难受，他一个大男孩无力的坐在那里，周怀玉看着就难受。
他伸出手在四福后背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说：“已经这样了，就要好好陪着你老爷爷，让他多高兴高兴，大家都多和他说说话，他就能好很多。”
四福低着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周怀玉也叹一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去收拾桌上的棋盘。
他一个一个棋子收起来，不经意才看见四福低着头那边的地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四福哭了。
他低着头不想让周怀玉或者张萍萍看见他哭，也跟着难过。可他实在忍不住。
四福永远也忘不了张鹤轩第一次回来的那天，他和大哥、二哥还有三姐一起给他磕头，张鹤轩就说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四福无意间坐着的位置就是那天他们给张鹤轩磕头的地方，张鹤轩那时候精神很好，虽然在牢了吃了很多的苦，可四福他们从来没有听过他抱怨半句。他是个豁达的老人，是个开明的老人，是一个愿意听这些孩子说话的老人。
四福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老人会突然变老，更没想过张鹤轩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在县里读书的时候，也只是偶尔会想到家，想到家人。剩下的时间，四福过的很愉快，只是自己的生活。现在的四福，坐在那里，眼泪一滴滴往下流，他突然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去读书的时候高高兴兴的走了，想回来的时候，放假就回来了，这个家的大门永远向他敞开，他从来没有想过为这个家做什么。
四福也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突然就生病了，突然变老了，突然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一直以为时间会厚待他一样，在他有需要的时候，只要一转身，就能看到从来都不会变的家人站在自己身后。
这些家人不会变老，不会随着时间逝去，而是会长长久久的陪着他一样。
张萍萍这时候从厨房出来，走到堂屋门口就看见四福在门口坐着，然后就看见地上已经一片的泪水。
张萍萍诧异的看向周怀玉，周怀玉朝她点点头，意思是四福已经知道了。
张萍萍心里酸痛，她走到四福身边，轻轻抚摸这四福的头发。
四福低着的头看见张萍萍走了过来，他猛的一抬头，就看见张萍萍正对着她微笑，可她眼睛里却闪亮亮的。
四福再也受不住了，一下子扑到张萍萍的怀里。
张萍萍等四福哭了好一会儿，才对四福说：“走，去你们房间，大姨和你说。”
四福跟着张萍萍进了房间，走到房间，四福就问：“大姨，我老爷爷怎么了，是生病了，是吗？”
张萍萍点点头，“是，是生病了。”
“那，那赶紧吃药，治好不就好了。”
四福说完，他一双眼睛恳切的看向张萍萍，见张萍萍眼睛里都是难过。
四福立刻就慌乱了，他看着张萍萍问：“大姨，难道说治不好？”
张萍萍点点头，“嗯。”
“那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这个病会发展的很快，不过你老爷爷现在是在初期阶段，对生活影响不太大，而且如果家人照顾的好的话，是可以控制的，就是，不让他发展那么快。”
“那要怎么办？”四福立刻问。
“多和他说话，让他心情好一些，然后多走动走动。像你周老爷爷经常和他下棋，这样也可以控制恶化的时间。”
四福听明白了，就问：“是不是就是说要多关心老爷爷。”
“是。”张萍萍道，“医生说这个很关键。”
四福听了，便说：“大姨，这个暑假我会一直和老爷爷在一起的，你放心。”
张萍萍看着四福，笑了笑，说：“好孩子，四福原来也长大了。”
四福抬眼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张萍萍，张萍萍是坐着的，他是站着的，他第一次注意到，原来他的大姨也老了，头顶上长出了很多的白发，都是他之前从来没有留意过的。
还有张萍萍微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也比以前多了。以前那个长的好看，又十分有气质的大姨，也在他们这几个孩子长大的时间中，皱纹加深了、头发也白了。
四福突然觉得他应该和他二哥三姐他们说一说，暑假开始了，他们也会回家了，再回来，他们就要好好聊一下了。
张和谐从车间里出来，深蓝色的工作服上都是油污，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和旁边的工友说话。
那工友出门就看见钱豆豆在那里站着了，便大声对张和谐说：“来了，找你的，我先走了啊。”
工友说完，又朝钱豆豆挥了一下手，挑挑眉喊了声：“嫂子！”
钱豆豆那圆溜溜的小脸立刻就红了，她不是一次被人叫嫂子了，可还是每次听见就十分害羞，这一会儿都红到耳根了。
张和谐看她一眼，说：“别站着了，走吧。”
钱豆豆立刻拿好碗筷，就走到张和谐身边。
两个人一起去吃午饭。
到了餐厅，钱豆豆和张和谐打好了饭，两人面对面坐在了一起。
正吃着，有人端着餐盒就过来了。
张和谐一看是冯坤，立刻叫了声，厂子。
冯坤往张和谐身边一坐，说：“我坐这里吧，有事和你说呢。”
张和谐嗯了一声，道：“厂长，你有啥吩咐。”
“你看啊，四车间那边打了申请，说是想要台机器，说他们现在的这个机器总是罢工。可我知道这机器买了没多少年啊，想让你去看看，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张和谐拿着一个馒头，就对冯坤说：“行，我下午得空就去看看。不过上次大检查，每个机器我都试过了，没发现出什么问题。”
“那你先看看再和我说吧。”冯坤道。
冯坤说完，看见对面坐着的钱豆豆，便问：“钱豆豆，是吧。”
钱豆豆立刻说：“是的，厂长，我叫钱豆豆。”
冯坤敲了钱豆豆一眼，说：“我怎么记得你俩不是一个车间的，你们以前就认识？”
钱豆豆的脸又红了，张和谐连忙说：“没有，我们之前不认识。”
“哦。”冯坤话也是随便说说，压根没往心里去，他整天忙的团团转，平时闲着唠嗑的时候，脑子里也在想着别的事。
“你别忘了去看，然后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冯坤又嘱咐一边张和谐。
“放心吧，我下午就去。”
冯坤吃了一口饭，这才从工作里转出来，问张和谐，“张抗抗怎么样了，说是年底生，是不是？”
“嗯，差不多就过年前后吧。”
“暑假三福他们都回家吗今年。”冯坤又问。
“回家。三福每年都回来，今年一定会回来，她再上个半学期，估计就要出国了。”张和谐说。
“什么？”冯坤吓一跳，“三福要出国，去哪里？”
“好像是去美国。”二福说。
“去干什么？学习？”
“对，交换生。”二福说着说着就笑了，对冯坤道：“三福很厉害吧。”
冯坤赞叹的点点头，“她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很敏感的一个小姑娘，成绩也好。对了，她大学学什么的？我又给忘了。”
“建筑学。”张和谐提醒道。
“对对，就是这个建筑学。”冯坤说，“你永红姨给我说了多少次了，我总是记不住。哎，总之，后生可畏啊，三福以后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呢。厉害着呢那小姑娘。”
冯坤这说着，就惊觉身边站着一个人，他转头一看，正是赵永红。
冯坤便说：“这人啊真不能念叨，刚念叨完你，你就来了。”
他顺手指一下自己对面，也就是钱豆豆旁边的位置，说：“坐呗。”
赵永红笑了笑，对冯坤说：“走吧，去你办公室吃，我还有事要说。”
冯坤愣一下，道：“吃完再去也一样，省的再跑出来洗碗了。”
赵永红看着冯坤，就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没眼色，人家小年轻坐在一起吃饭，他非要插进来！
赵永红便在一旁重新说一边：“走了。”
冯坤抬头看赵永红给他使眼色，他只能站起来，对张和谐说：“那我先回办公室，你下午看了去给我说。”
“好的。”
冯坤和赵永红一起端着碗出去，赵永红就说他：“你就这么没眼色？人家小年轻在一起凑吃饭的时间谈个恋爱吧，你却非要横插一杠子。”
冯坤愣一下，问：“谁和谁谈恋爱？”
“二福和钱豆豆啊。”赵永红不满意的看冯坤一眼，“你这个厂长怎么当的，全厂都知道的事，就你不知道。”
冯坤半天才说：“我，我一个厂子又不管他们谈恋爱的事。”
冯坤说完，立刻又问：“真的？二福着小屁孩也谈恋爱了？”
“还小屁孩呢，不小了，该谈了。”赵永红说。
“是吗！”冯坤想了想，又道：“人张抗抗不在身边，算是把孩子托给咱们两个了，你平时也多问问，了解一下钱豆豆，看那孩子怎么样。周励、抗抗不在身边，咱们就得把把关不是。”
“这还用你说，我早就打听好了，也和钱豆豆有过接触。这姑娘啊，还真的不错，人很能干又能吃苦，虽然个子不太高，不过长的挺好看的，圆眼睛高鼻梁的。”
“那不就成了。既然人不错，可以谈。”冯坤说。
赵永红突然叹了口气，道：“就是啊，家里不太好。”
“家里怎么了？”
“听说爸妈都没了，就剩下了她自己。从小是姑姑养大的，姑姑还有个儿子。”
“那怎么了？”冯坤问。
赵永红叹了口气，说：“听人说她姑姑不让钱豆豆谈对象，家里有去给说亲的，都让她给骂走了。”
冯坤一惊，“还有这样的人？那为什么不让钱豆豆谈对象？”
“还不是怕她嫁了人就没办法照顾她们一家了。对了，钱豆豆顶的是她姑父的班，她姑姑家还有个表弟呢，她姑姑不上班。家里的开支，都靠钱豆豆呢……”
餐厅里，钱豆豆和张和谐吃着饭，就问：“你和厂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我看他对你可好了，还有他老婆。”
“他们曾经在我家住过，和我妈是朋友。”张和谐说。
“哦。”钱豆豆又试探着问了一句：“三福就是你妹妹吧，我见过的那个。”
“你什么时候见过？”二福想不起来了。
钱豆豆便说：“就是那次在学校门口，你妹妹参加高考，我去接我表弟、你去接你妹妹的那天。”
“哦。对，我想起来了。是的，那个就是我妹妹，小名三福，大名张敬业。”
“她要出国了吗？”
“还没定。不过应该差不多，她成绩很好。”二福骄傲道。
钱豆豆便说：“你家人还真的厉害啊，你妈是大学生，你大哥三妹也是大学生，你呢，还是个副主任，可以啊。”
二福听到大哥这个词心里一揪，然后很快就抛到了脑后，说：“下周末我就回家一趟，我三妹放假回来，我妈他们也要回打渔张，大家要聚一下，而且是五福的生日，也是我们全家的生日。”
二福说完，看向钱豆豆问：“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一九八一年六月三十日。
张家好久不这么热闹了，家里从大门口开始，一直热闹到后院，欢声笑语就没有断过。
张抗抗肚子很明显的大了起来，她的孕吐缓解了很多，吃的就更多了，那肚子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大，这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张萍萍看着她的大肚子，还不敢相信呢，说：“这才多久啊，这肚子就起来了。”
张抗抗的肚子就是比平常人的肚子大一些，她也不道为什么，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也说没关系，有的人就是长肚子，比别人大一圈。
五福回到家里就跟疯了一样，可有她撒欢的地方了，又见着她最喜欢的三姐，就整天和三福混在一起，三福去哪里她去哪里，就像个小跟屁虫一样。
张萍萍给每个人都煮了鸡蛋，她从厨房端出来后，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
四个孩子站在桌前，看着那一盆子鸡蛋。
张鹤轩躺在躺椅上摇啊摇的，看着这几个孩子说笑，他就心情好。
张抗抗站在张鹤轩身边，对张鹤轩和周怀玉解释说：“他们几个，每年这一天一起过生日的时候都要撞鸡蛋。”
周怀玉第一次见，在一旁兴致勃勃的看。
四个孩子从小到大排排站，剪刀包袱锤，第一名先选，然后第二名再选，就这么循环下去。
四福盯着五福说：“你不准晚出，或者赖皮啊。”
五福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我都多大了，四哥，再说了，你看我是那赖皮的人吗？”
二福转头瞥她一眼，笑道：“你一直是。”
五福连忙为自己正名，“二哥，你这话不好，我都小学五年级了，我还能赖皮？好了开始吧。”
四个人剪刀包袱锤，第一把就决出了第一名，三福。
然后是四福，二福。
这次五福落了个最后一名。
可五福不气馁，喃喃道：“不怕，以前大哥不也是这样，有一次他就是最后选的那个人，不一样得了第一。”
五福说完，一家人的脸色都不好了。
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大福这几年一直各种理由拒绝回家，所以在这个家里，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大家都小心谨慎的，尽量不提起大福，所以五福这一句话，所有人都不太好了，
张鹤轩躺在摇椅上摇啊摇的，突然就对张抗抗说：“大福，大福呢，大福怎么没回家？”
张抗抗脸色微变，看一眼张鹤轩，连忙说：“爷爷，大福学习很忙，今年回不来，他说下次有时间一定回来看你。”
张鹤轩哦了一声，又轻轻闭上了眼睛。
二福在桌前站着，见大家都不动，便催促三福：“三福，快选吧。”
三福嗯了一声，随手从盆里拿了一个鸡蛋。
其他人也一次拿了，五福是最后一个。
四个人此刻拿着鸡蛋，都是低着头看着，却没有了要撞蛋的心情。
他们好久好久没有聚齐五个人了，好久好久没有五个人一起在这一天拿起鸡蛋了。
他们小的时候，最苦的时候，还都守在一起，守着对方。
怎么这日子好过了，大家都长大了之后，却没办法再聚在一起了呢。
四个孩子此刻都没有动，张抗抗在一旁看着，心里揪的厉害，然后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她赶紧转身跑去了后院。
周励忙说：“没事，估计又想吐了，你们玩着。”
周励赶紧跟过去，跑到后院，就看见张抗抗倚在墙上，一双眼睛红红的，看着面前的鸡棚。
张抗抗见周励来了，才说：“这鸡棚又重新垒了。”
周励嗯了一声，走到张抗抗身边，长臂环住她的腰。
张抗抗顺势靠在周励怀里，半天才说：“以前早晨我起来做饭的时候，大福和二福已经出去割草了。那时候我没时间管这些鸡和羊，都是他们两个每天割来草喂，还去清理鸡粪什么的，都没用我管过。”
“嗯。”周励说。
张抗抗又喃喃道：“那时候养的羊，就是为了给他们喝奶，让他们都长点肉，长点个子。这些孩子中，四福最不喜欢喝奶，二福是给他什么他都能吃，那时候偶尔能分一两口羊奶，大福还会想着给弟弟妹妹先喝，自己总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不用再喝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大福怎么突然变了。还是我对他的关心不够，是他早就变了，只是我没发现？”
张抗抗说完，看向周励，周励道：“是孩子们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咱们小时候也一样啊，有的小孩小时候很闹腾，长大了之后突然从某天开始就变的很安静了。也有的小孩一直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长大后突然就做了一件出格的事，这种事多去了，谁也不知道谁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抗抗在周励怀里点点头。
周励见她情绪实在不高，就说：“你别想那么多了，小心伤了身子，多想想肚子里这个吧，过年的时候就出生了，再辛苦几个月就解放了。”
张抗抗想起肚里的这个，心情慢慢也好了起来，她用手摸了摸肚子，说：“该起名字了，你想好了吗？”
周励想了想，“我家都是两个字的名字，我想着要不也给他起个两个字的？”
“可以。”张抗抗道，“两个字好喊。”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院子里就一阵惊呼，张抗抗转头看向院子方向，说：“这是决出胜负了。”
“是。”周励仔细听了听，道：“五福不是第一。”
张抗抗笑了，“我也听到了，她那么大的叹息声，你说这个五福怎么高兴不高兴全都写在脸上啊。”
“孩子嘛，孩子不都是这样。”周励说。
然后周励又仔细听了听，问张抗抗：“你猜今年谁是第一名？”
“我猜是三福。”张抗抗说。
周励不太明白，“怎么猜的？”
“如果是四福或者五福，他们肯定早就叫起来了。如果是二福，五福就得开始耍赖什么的，只有是她三姐赢了，她才不吭声，不耍赖，而且三福一直没出声，就说明她肯定得了第一。三福性格内敛，就算你得了第一，也就是笑笑不说话。”
张抗抗刚说完，五福就跑了过来，拿着鸡蛋喊：“妈，爸，你们菜猜谁得了第一？”
周励便说：“你妈刚说完，是三福。”
五福那张小脸立刻就木了，不可思议道：“怎么猜的，妈，你太厉害了吧，这都能猜对？”
周励牵着张抗抗的手往院子里走，听了五福的话，就说：“还真的是三福？”
五福立刻说：“就是我三姐！不过，妈，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张抗抗看着五福就笑了，“因为我是你们妈。”
院子里，张鹤轩和周怀玉也一人拿一个鸡蛋在碰，两人也要比赛一下，看谁的鸡蛋皮最坚硬。
鸡蛋碰完了，几个孩子都把鸡蛋剥开吃了，二福去厨房转了一圈，盘算着中午要做什么饭才好。
一家人和乐融融时，张爱国扶着高淑语下了车。
高淑语从车上下来，一脸的疲惫一扫而光，她看着村口的那个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三个大字，打渔张。
高淑语兴奋的指着那三个字对张爱国叫：“到了，真的到了，就是没有鱼可打的打渔张！”

第108章
张爱国知道自己是一定要和高庚、王芳华讲实话的，因为再不说，他们更加会逼迫自己，而且高淑语也会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不想带她回家。
所以他和高庚说了，他家庭关系复杂，父亲没了，亲妈跑了，他是跟着后妈长大的，他家里不但只有他自己，还有四个弟弟妹妹。
张爱国本想着他说了这些之后，高庚和王芳华应该会知难而退，想着自己这么复杂的家庭关系，还是不要高淑语掺和的好。高淑语应该也就明白自己实在没有去一趟他们家的必要了。
所以张爱国在最后依然强调了一遍：“真的不用跟着我回家，而且我们那里是农村，淑语肯定不习惯，还有，我自己的事自己就能做主，真的不需要再回去一趟。”
张爱国特特意把自己的事自己可以做主说的重重的，其实就想组着高淑语，告诉她真的不用去了。
谁知道自己说完后，王芳华立刻说：“那淑语更应该去了，你亲妈的话还可能不争理，不会因为这些礼节上的事伤心，过去就能过去，可你后妈就不一样了，她毕竟不是你亲妈。我觉得更应该去见一见他们。”
高庚也说：“我也这么觉得，再说了，淑语也应该去农村看看，看看农村到底是什么样的，省的她生在福中不知福。”
张爱国就不能再说什么了，再说不去，高庚和王芳华不知道会怎么想他，觉得他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后妈辛苦把他养大，他竟然连一次家都不回？所以张爱国只能在餐桌上表态，放了暑假就会回一趟打渔张，带着高淑语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王芳华起初还抱着高淑语走一趟农村回来后就会放弃的想法，可听了张爱国的话后，她就坐不住了。
一直到张爱国走了，半夜躺在床上，王芳华依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高庚就在一旁躺着，他早早的就觉察出不对劲，转身看一眼身边的王芳华，就问王芳华：“你怎么了？是不是晚上吃的不消化还是怎么回事？”
王芳华侧身躺着，双手合十枕在头下，悠悠道：“我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高庚问她。
王芳华就说：“我今天买了排骨和肉，怎么就没做呢。”
高庚就笑了，说：“那你为什么没做？”
“我不是生气嘛，听他在外面说话的态度，我就生气，他算什么啊，一个黄土地里出来的娃娃，还不想带淑语回家，我……”
“不许你看不起劳动人民啊芳华同志。”
“我不是看不起劳动人民，我就是，就是觉得他俩是真的不般配。”王芳华说。
高庚就问了，“那为什么又后悔了？”
“还不是因为他今天说了他的家庭。”王芳华说完，赶紧转过身来面对这高庚问：“我怎么都没想到，他的家庭这么复杂。”
“复杂还好？”高庚不解。
“不是说复杂好，你想吧，他爸没了，他妈跑了，跑了这么多年了，肯定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肯定改嫁了呀。然后他是他后妈养大的。张爱国不是还说他后妈也又结婚了吗？那就是说他后妈也有了自己的家。”
“那又怎么样？”高庚问。
“怎么样？好啊。”王芳华突然兴奋道：“这样，他岂不是偶尔去看一下他后妈就好了，咱家就这一个闺女，那他们如果结了婚，张爱国就相当于成了咱们的儿子了！”
高庚听了，想了半天才说：“好像是这个道理。”
“不是好像，就是这个道理！”王芳华笑道，“你说我一直看张爱国都不怎么滴，今天他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这孩子，还挺好！”
高庚就笑了，“那你得给淑语打个预防针，让她多注意一点，别真的到了农村一看，就受不了了。反正她以后也不会去那里住，最多过年去一趟就足够了。”
“是啊，这样淑语以后也不用担心婆媳关系，多好啊。对了，结婚也不用去别的地方住，就咱家，她现在住的地方，我们给收拾一下，这样就算淑语结了婚，不还是一样住在自己家里？”
“好了啊。这些事你就想多了，这都是后话，让淑语做决定就行了。”
“是是。”王芳华越想越高兴，直到睡着了，嘴角还都挂着笑。
*
高淑语看着村口石头上的大字，指着念了一遍，就笑着对张爱国说：“爱国，你们老家这不是挺好的？”
张爱国心想哪里好了，你还没进去看呢，就说好，这样的日子，你估计一天都过不下去。
他看着高淑语就说：“走吧，不早了。”
“好。”高淑语跟着张爱国往家里走。
正值盛夏，高淑语又是个爱穿裙子的主，她是一年四季都爱穿裙子，夏天穿，冬天也穿。这盛夏时节，正是穿裙子最好看的时候，她来的时候精心挑选一番，最后选了这件淡粉色的连衣裙，王芳华也说好看，说看起来很温柔的颜色，很有女人味。
高淑语从村头开始，就发现自己是一路受着各种目光的洗礼过来的，有吃饭早的，三三两两的端着碗蹲在路边吃饭，看见一个穿着如此漂亮的女人过来，大家筷子都不动了，然后高淑语就听见身后人说，旁边的那不是大福吗，是大福带来的！
再有就是一些小孩，看见村外的人，立刻跟着跑，想看个高兴。
高淑语倒是很坦然的就接受了这些目光，她早就习惯了，看见那些孩子们跟着，也吃朝他们笑，一点都不扭捏。
张爱国在一旁看着，说：“他们都追着你看，你倒是很坦然啊。”
高淑语就道：“那是看我漂亮才追着我看的，否则也不会追着我。长的漂亮不就是让人看的？”
张爱国竟被她说的哑口无言。
这一趟张爱国是一万个不想来。
本想着王芳华他们会就此打住让高淑语跟着他回家的想法，可没想到，当天他们就拍板了，说既然是这个情况，那高淑语更应该去了。原来你不让淑语去是因为这个原因啊，这算什么，必须去必须去。
张爱国没有办法，想着自己在两人心目中的印象，还有那张他看到的招人计划，张爱国知道，自己这一趟不去也得去了。
所以，他带着高淑语回来了。
上次回来，还是张抗抗结婚那天，这一下子过去三年了，三年来他再也没踏进过打渔张这片土地。
张爱国四处看了看，这里和他走之前一个样子，什么都没有变。
张爱国心里啧一声，就是这个万年不变，他才不愿意再回来的。
高淑语倒是和张爱国不一样，她从小出生在帝都，姥姥家奶奶家都是帝都人，从来没有来过这正儿八经的农村，所以看见一切都是新奇的。此刻她正微笑着，一边接受着注目礼，一边笑吟吟的看着那些看她的人。
两个人走了好一会儿，就走到了张家大门前。
张爱国一停下脚步，高淑语也停下了，她顺着张爱国的目光看去，就看见面前高高的宅子，问：“这就是你家？”
张爱国点点头，“是。”
“这么气派！”高淑语转圈看了一遍，说：“这个房子是我进来后见过最好的房子了，而且还那么高。这就是你家？”
张爱国嗯了一声，道：“确切点说，这是我后妈家。”
他说完后对着高淑语做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高淑语表示自己懂，然后对张爱国说：“那咱进去吧。”
张爱国本想着这时家里最多只有三福和四福，两人放假后应该都回家了，然后五福和张抗抗也应该在家，他想了一遍，觉得只要二福不在家就好。不管他再怎么样，他也从没和张抗抗起过冲突，最多就是好久没有回家，没有联系。和他正面起冲突的，只有三福和二福。而三福是个女孩子，他不怕。倒是二福，张爱国比较担心他。
张爱国就想着，这个时候二福肯定在上班，怎么都不会在这里。
只要二福不在，他就不至于会被撵出去。
张爱国打定了主意，拉起高淑语的手，“进去吧。”
两人走到门前，大门没插，只是关上了。
张爱国伸手轻轻一推，大门吱的一声就开了。
大门一开，里面的欢声笑语立刻冲了出来。
张爱国微微一滞，竟然不知道要如何走进去。
五福的声音最大，叫的最响，在里面喊：“我说了吧，我爸爸是一杯倒，不能再喝了，再喝就真的倒了。”
张爱国没听清后面的人说了什么，应该是周励说了些什么，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低低沉沉的。
高淑语转头看愣在那里的张爱国：“怎么不走啊，我看他们已经在吃饭了。”
张爱国立刻嗯了一声，转身把大门关上。
关上门后，他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大步迈了出去。
大家在堂屋里吃饭，张爱国走到门口的那一瞬间，不知道是谁第一看见了他，随之叫了声大福，好像自己是看到鬼了一样。
然后全屋里的人都转头看向张大福，张爱国就在这一瞬间，彻底的从张爱国重新变回了张大福。
他突然有点不能适应。
这个名字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叫过了，大福，张大福。
张大福站在门口，尴尬的看着一屋的人。
五福第一个跳了起来，她大声叫道：“我大哥回来了，我大哥竟然回来了。”
与此同时，厨房门口啪的一声，一个盘子掉在了地上，碎了一地。
张二福在厨房炒菜，菜刚盛出来，就看见他大哥就站在那里。
张二福全身都在发抖，盘子是怎么掉到地上的，二福也不知道。
他紧紧盯着大福，一字一句的问：“谁让你进来的？”
三福突然跑了出来，跑到厨房，拉起二福的手就往厨房拽，她低声对二福说：“咱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怀着孕，还有咱老爷爷，身体也不好。二哥，有什么话，现在不能说！”
二福眼眶都红了，他转头看向三福，厉声道：“我，我……”
“我知道，二哥。为了咱妈，为了弟弟妹妹，二哥，我求你了。”三福死死拽着二福，不让他出去。
二福力气大，瞬间就挣开了三福。
三福见他马上就要冲出去，肯定一拳就要招呼道大福身上，三福立刻从后面抱住了二福。
“二哥，今天是我们所有人的生日啊二哥。”
二福身子一抖，终于不再动了。
大福怎么都没想到这时候二福竟然在家，他站在堂屋门口也不敢往前走，出了一头的汗。
高淑语在一旁看着，看见二福那一瞬间就认出了他，然后又看见另一个眼熟的小姑娘跑出来，紧紧拽着那个曾经打过张爱国的人，高淑语皱着眉看向他们。
堂屋里面的人并不知道厨房发生了什么，一屋子的人本来都在吃饭，这一会儿，四福和五福已经跑了出来，他们一边拉一个手，就拖着大福往屋里去。
五福一边拉着大福一边说：“大哥，你总算回来了。”
大福进了堂屋，他第一眼就看向张抗抗。
只见张抗抗低着头，坐在茶几前，没有看他。
倒是周励，抬眼看着大福，一脸的不愉快。
大福立刻叫了声：“周叔叔。”
周励没回答，别过脸看向别处。
张萍萍见两人都没说话，觉得不管怎么样，这孩子还是回来了，正要站起来和大福说话，就听见坐在最中间的张鹤轩开了腔。
“大福，是大福吗？”
张大福立刻走到张鹤轩那边，看着他说：“老爷爷，是我，是我回来了。”
“好孩子，好久不见你了，快来，来老爷爷这里坐。”
张大福赶紧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就走了过去。
他这一过去才想起来还有高淑语，又只能折回去，对大家说：“对了，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高淑语。”
高淑语笑吟吟的看着一屋子的人，道：“大家好。”
张萍萍赶紧看一眼张抗抗，见她依然低着头，便立刻站了起来，说：“快，快坐吧，这一趟够远的吧。”
高淑语笑着坐在张萍萍身边，看着张萍萍说：“不算太远。”
高淑语眼睛一直看着张萍萍，她自从进了门就先看到的张萍萍，刚刚也是张萍萍要站起来和张爱国说话，可她记得那次和她说话的不是这个人，那个女人要年轻很多。
高淑语说着话，就往里面看去，在她看见周励的那一瞬间就知道，是这个男人，她以前见过的。
然后再看向他身边的女人，那女人低头吃着饭，一直没有说话。
高淑语立刻看一眼坐在张鹤轩身边的张爱国，张爱国看见她递来的眼色，只能对高淑语介绍，“这是我妈，还有周叔叔。”
高淑语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张抗抗跟前，对张抗抗说：“你好，阿姨。”
张抗抗这时才抬起眼睛，看了高淑语一眼，勉强对她笑了笑。
高淑语又要说什么，那边二福就进来了，走到张抗抗身边说：“妈，你不是累了，走，我扶你回房间休息吧，我把饭给你端过去，你去屋里吃。”
张抗抗看二福一眼，二福已经不由分说的把张抗抗架了起来。
张抗抗跟着二福进了卧室，二福扶着张抗抗上了床，就看见张抗抗的眼睛都红了。
二福就说：“妈，你别理他，这里是家，不是他张爱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可你现在怀着孕，不能生气，你在里面躺着，等老爷爷吃完饭，我和三福替你出气。”
张抗抗顺势躺在床上，她肚子比一般人都要大，坐了一会儿还真的累了。
张抗抗摆摆手说：“不要闹了，二福，他都回来了，不要再把他撵走了。而且你老爷爷身体不好，禁不住，哪怕是为了他。”
二福半天才道：“妈，你放心吧，我有分寸，你什么也不要管，为了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张抗抗嗯了一声，侧过身去，对二福说：“我吃的差不多了，不要给我送饭了，我想睡一会。”
二福应一声，便走了出去。
他一出去，就看见张鹤轩拉着张大福的手一直问着什么，五福就坐在高淑语身边，看着她说：“你是我大哥的女朋友吗？”
三福则是站在堂屋门口，她一言不发的往里面看着。
二福便叫她一声：“三福，来，吃饭。”
三福抬起眼睛，深深望向大福，大福并没有看她，也没看二福，只是和张鹤轩在那里说话。
三福就觉得自己的心，跟死了一般。
张萍萍也忙道：“是啊，三福，来，吃饭了。”
三福嗯了一声，这才走过来。
三福的座位和周励挨着，周励旁边是张抗抗，此刻是五福坐着，在往里，就是高淑语。
周励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外走。
三福抬脸看向他，亲眼看着周励走出了大门。
三福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就看见四福已经走了过来，坐在刚刚周励的位置上，低声在三福耳边问：“三姐，怎么了？”
三福苦涩的笑了笑，“没什么啊。”
“那你怎么不和大哥说话，二哥也是，你看他的表情，我第一次看见二哥这个样子。”
“没事。”三福说，“也就是生大哥的气了，嫌他那么就不回家。”
四福疑惑的看向三福：“真的吗？我怎么觉得不是。”
三福拿一双筷子递给四福，“先吃饭吧，吃完饭还得帮忙收拾呢。”
“这个我知道。三姐，一会儿你就歇着，我和五福洗碗。”
五福在一旁听见了，转头看向四福道：“四哥，你做好事的时候怎么总爱拉着我？”
“你不洗？”四福看向五福。
五福想了想，“那倒不是，就是强迫的不如自愿的。”
高淑语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五福可真有意思，就问：“我听你大哥说了，你是你妈亲生的，对不对？”
高淑语说完，四福立刻转头看向她。
高淑语抬眼看见四福的眼神，觉得自己应该是说错话了，就听见五福说：“我是我们家最小的。不，马上我就要成倒数第二小了。”
高淑语讪讪的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那个想讨好别人的问题实在是傻透了。
这一顿饭吃的，除了两个老人，还有四福五福外，剩下的人都吃的十分不舒服。
尤其是张大福，他几乎没敢动筷子，因为对面二福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吃过饭，四福和五福去洗碗，张萍萍自然要陪着高淑语说说话，两个老人也去休息了。二福见没人注意，便走到张大福身边，说：“你出来。”
张大福只能硬着头皮跟了出去。
他一出门，就看见周励坐在大门口的躺椅上，那里有一处荫凉，他就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摇啊摇的。
二福和大福出去后，三福也赶紧跟了出去，怕两人又打起来。
二福和大福走了几百米远才停下来。
二福转头看想到大福问：“你来干什么？”
大福看着二福，却说：“我为什么不能来了，你能回来，我就不能回来？”
二福冷笑一下，“你有什么脸回来，你给这个家做过什么贡献，哪怕一丁点，你做过吗？”
大福摇摇头，“我是没做过什么贡献。不过那是因为我还没有工作，没有赚钱。是的，你是工作了，你用你的工资给三福四福缴学费，给他们当生活费，所以你就厉害了？”
“你放屁！”二福骂道，“你看看你说了什么屁话！”
三福在一旁听见了，连忙说：“大哥，二哥是嫌你没给家里钱吗，是说你的态度，你的态度有问题！我们谁也没想要过你的钱，你至少要写信来，对不对？你难道不知道，你是我们四个的支柱，是我们的大哥！”
“所以我就要帮助你们，顾忌你们所有人的情绪？”大福看向三福，表情竟有点狰狞，道：“就因为我比你们大几岁？”
“你！”三福叫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大福突然就笑了，说：“既然觉得我不可理喻，那就不要理我。我来也不是来看你们的。”
“那你为什么回来？”三福看着大福，都要气哭了，“你为什么非要选今天回来，难道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第109章
张爱国这一出去，高淑语的心也立刻跟着飞了出去。
高淑语亲眼看见二福叫了张爱国，她可知道这二福是打过张爱国的，而且他那个妹妹也跟出去了。高淑语见状，和张萍萍随便说了几句，就要往外走。
张萍萍连忙问：“你要去哪里，我陪你去吧。”
高淑语摆摆手道：“我看见爱国出去了，我去找他，大姨，不用你陪。”
张萍萍忙了一上午，这又一个冲击，哪里能想到大福会回来，此刻头疼的厉害，便也不想管了，只是对旁边的五福和四福说，“你俩去跟着看看吧，别让她走丢了，我有点头疼。”
“大姨，你去屋里躺着休息吧，我俩去。”四福连忙说，然后给五福使一个眼色，两人立刻跟了出去。
四福五福跑出大门，没看见高淑语的影子，只看见周励就坐在下面树荫下面摇啊摇，好像是睡着了。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不远处有声音传来，五福便往那边指去，“好像是三姐在说话。”
“我也听见了，咱们去那边找找。”
三福气的眼泪一把一把的往下流，她绝望的看着张大福问：“大哥，我问你呢，你是不是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忘了？”
大福压根没想过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还想呢，如果他知道今天一大家子都在，他怎么也要往后拖一拖再来，谁知道怎么就那么巧，碰上了二福还。
二福在一旁看着大福道：“你不用问他了，还问他做什么，他明显的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他连把他养大的妈都能不认，不联系，你还能指望他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二福大叫着，他一双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了，就想直接上脚去踹大福，看能不能把他踹醒。
三福紧紧拽着她二哥，不让他去，说：“二哥，我们不理他，不理他了行不行，你不要动手，我知道，我知道你动一次手，比他还难受。”
三福死死抱着二福不让他去，二福就拼命的挣扎，三福都快要抓不住了，干脆坐在地上拖着二福。
四福和五福两个人赶到后，看见高淑语就站在他们前面，然后又看见他们二哥正举着拳头，想往大福脑袋上砸去。
四福和五福立刻跑过去。
三福见他们来了，什么也不管了，喊道：“四福，快来，把他拉走。五福，你来和我一起拉二哥。”
四福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觉得要听三姐的话，就去拉大福，一边拉一边说：“大哥，你们这是怎么了，咱妈还在家呢，你们不能打架啊。”
四福用力拉着大福，大福突然就笑了。
他被四福拽着，可身子却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二福和三福说：“怎么了，她把我们养大了，我们就要剔骨还肉吗？你们不是嫌我不回来了，嫌我不管家里的事了，我这不是来了，你们还不愿意？怎么，我来也是错，不来也是错？反正我张爱国就是一个错，是不是？”
张大福说着话，拉着他的四福也突然不动了，他双手一松，看向大福问：“大哥，你说的是什么话？”
张大福转头看见四福的眼神，也变的和二福他们一样，便笑道：“好，既然说到这份上，咱们就把话说清楚。我是给何艳丽寄过钱，给她寄过衣服，可是怎么了？她是咱们亲娘，我就不能帮一帮她？我帮她几次，就被你们说，二福，二福还跑北京去，给我一拳，好啊，你厉害张二福。”
“张大福，你话给我好好的说，什么叫我给你一拳，我给你一拳是因为你帮何艳丽？你不要在这里胡说，我打你一拳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还有，不管你怎么样，你凭什么那么对咱妈。张抗抗她养大我们容易吗？你这么多年别说回来，一封信都没有，你还是个人吗？是，你是回来了，你回来干什么的？我想问你，你这次回来是干什么的？”二福叫道。
四福站在他们中间，看看大福，然后看看二福，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三姐，你和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三福看着四福，还有在一旁已经惊呆了的五福，还没说话，就哭了。
“三姐，你别哭啊，到底怎么了？”五福喊道。
三福一边哭一边道：“我再也没有大哥了，再也没有了。”
大福听了，笑着往后倒退了几步，他原本还是小声笑着，可笑着笑着就变的大声起来，那哈哈哈的声音顺着微风的间隙，传遍了打渔张的每个角落。
张大福一边笑，一边后退，他指着站在他对面的四个孩子说，“行，这是你们说的，你们没有大哥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们，那从今天开始，我们一刀两断！我张爱国，从此再也不会踏进这个门！”
“啪！”
张爱国话音未落，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记，他原本就没站稳，还往后退着，却被人猛的扇了巴掌。
周励力气大，他一巴掌扇过去，张爱国整个人被扇了个趔趄，眼镜先飞了出去，然后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张爱国被这一巴掌打翻了，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周励站在他身边，狠狠道：“这一巴掌是我替张抗抗打的。还有你那什么剔骨还肉，我们不需要，我们嫌脏。”
周励说完，指着村口方向道：“从今天起，你和这个家一刀两断。滚。”
周励骂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张大福。
高淑语早就吓傻了，她还没见过一个人扇别人一巴掌能把一个大男人给扇翻在地的，癔症过来后才跑到张爱国身边，要扶他起来。
周励转头看向二福：“去把他们的东西拿出来，别惊动你妈。”
二福嗯了一声，就往家里走。
二福回到家，把两人来时拿来的东西都拎了出来，扔在了外面的地上。
周励看着张大福，寒心道：“拿上你的东西，走吧。”
张大福从地上爬起来，决绝的看了周励一眼，转头就走。
高淑语连忙跟了过去，又去拿好两人的行李，跌跌撞撞的跟着张爱国走了。
周励站在大门口，见张爱国已经消失在了村口，这才对几个孩子说：“这件事别和你妈说，等她醒了问起来的时候，就说大福要赶车，直接走了，看她睡着了，就没叫她。”
周励说完，又看向五福，“知道了吧五福，千万别说漏嘴了。”
“我知道。”五福点点头，她牵着三福的手，抬头看向她三姐，问道：“三姐，大哥怎么变成这样了。”
三福看着早就消失了的背影，没有回话。
四福在后面喃喃道：“我们再也没有大哥了。”
二福紧紧攥着拳头，未发一言，转身就进了大门。
张抗抗做了一个梦。
她躺在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她觉得很累，身体累心也累，躺在床上后，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张抗抗还怀着孕，她肚子大大的，站在这宽敞的院子里，一边抬头看星星，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笑。
仰着头，脖子开始发酸了，她才低下头，看看自己那巨大的肚子。
屋里赵曼冬带着两个孩子，一个张萍萍还有一个是张领娣。
赵曼冬对张萍萍说，“去把你小妹叫进来吧，该吃饭了。”
张领娣立刻往外跑，说：“娘，我去叫。”
张领娣跑到院子里，看着张抗抗的背影就喊：“小妹，吃饭了。”
张抗抗一转身，从一个孕妇变成了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奶娃，听见叫她，立刻转身跟着她二姐跑了。
可是这回厨房吃饭的路怎么就变的这么长了，张领娣在前面跑，她就在后面追，两人一直跑啊跑，一直不肯停歇的跑啊跑，张抗抗眼看着前面的张领娣越来越大，突然变成了一个成年人。而张抗抗自己呢，她一低头，自己肚子又变大了，也成了她成年的样子。
张抗抗跑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肚子痛，她就喊张领娣：“二姐，二姐，别跑了，我肚子痛。”
张领娣回头看她，说：“你要生了，抗抗。”
张领娣说完话，张抗抗就感觉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旁边坐着的是她妈妈赵曼冬，还有大姐张萍萍，二姐张领娣。
外面还有男人的声音，是她爸张立人的声音，一直在问，周励来了吗，周励来了吗？
张抗抗就觉得混乱不堪，肚子又疼了起来，她疼的嗷嗷的叫，汗水打湿了头发和衣衫，好像只有喊出来，才能不疼一般。张抗抗就拼命的叫，可不管怎么样，她就是发不出来声音。
张抗抗疼的厉害，却又喊不出来，大脑轰的一声，慢慢的连她身边赵曼冬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张抗抗就想去拉赵曼冬，谁知道赵曼冬突然就消失了。
房间里还剩下张萍萍和张领娣，两个人不停的在说些什么，可张抗抗就是什么也听不见，她想叫大姐二姐，可依然叫不出声来。
直到两个人也消失了。
张抗抗一个人躺在床上，她一动也不能动，只觉得那肚子越来越大，似乎要把她的肚子给撑破了，张抗抗吃力的半坐起来，看着自己那大的可怕的肚子，就觉得里面有孩子要跳出来了。
张抗抗疼的晕了过去，再睁开眼睛，就看见地上站了一排的孩子。
他们都是小时候的模样，一个个站在自己跟前叫妈妈。
张抗抗依次看过去，就看见了二福，三福，四福，还有最小的五福。
张抗抗看着这四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酸了起来。
她直想哭，可又哭不出声。
“抗抗，抗抗。”
周励在旁边摇晃着张抗抗的身体。
张抗抗终于睁开了眼睛，她惊慌的看着周励。
周励道：“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在外面就听见你呜呜的，哭了一般。”
张抗抗抬起眼睛，眼睛里闪亮亮的，她看着周励问：“大福是不是走了？”
周励愣了一下，紧紧抱住张抗抗说，“嗯，他要赶车先走了。他说以后再来看你。”
张抗抗看向窗外，外面的天空白花花的，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实中，她的大福是真的走了。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七日。
这一进十一月天气就冷的厉害了，五福早早的就穿上了厚棉衣棉裤，她依然是最不抗冻的那个，一到冬天就恨不得把自己完全包起来。
五福从床上下来，就披上厚衣服去外面拿棉鞋。
客厅里生了一个炉子，里面烧的煤球。周励知道五福怕冷，今年早早就生了炉子，晚上睡觉前，五福把她的棉鞋放在炉子旁边烤着，就等早起穿上时暖呼呼的。
五福一路小跑到客厅，赶紧把棉鞋套上，就觉得脚底下都是暖的。
这一看，炉子边边放的，除了她自己的棉鞋，还有张抗抗的，五福听到张抗抗卧室里有动静，就小声问一句，“妈，你醒了吗？”
张抗抗何止是醒了，她几乎整夜没睡。
这腿啊胳膊啊肿的不成样子，肚子又比别人大很多，张抗抗这怀孕后面几乎就别想睡觉，怎么躺都不舒服，左侧不行，右侧也不行，就连翻个身还得让周励帮忙。
张抗抗十分痛苦，浑身上下都疼啊，睡觉根本睡不好。
听到五福叫她，就说：“妈醒着呢。”
五福立刻跑了过去，站在门口问：“妈，你早晨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打饭吧。”
“不用了，你爸已经去了。”张抗抗在里面说，“五福，进来，拉妈妈一把。”
五福听到周励已经去打饭了，这才推开卧室门进去，张抗抗正侧身躺在床上，挣扎着要起来。
她先是曲着胳膊撑起半个身子，然后努力坐起来，五福见状，立刻抱住张抗抗的身子，慢慢跟着一起用力。
“妈，你慢点，别起急了。”五福说。
张抗抗嗯了一声，好不容易才起来了，五福立刻往堂屋跑，“我去给你拿棉鞋。”
五福拿来了棉鞋，就蹲在地上学平时周励的样子，给张抗抗穿好鞋子。
张抗抗就说：“我穿拖鞋就行。今天在家，也不用去学校。”
五福就说：“不行，我爸说了，拖鞋不安全，让你在家也穿上鞋子。”
五福说着已经帮张抗抗穿上了鞋子，然后扶张抗抗下了床。
五福转头看着她妈问：“妈，你那时候怀我的时候也这样吗？怎么生个孩子这么辛苦。”
张抗抗就笑了，说：“都是这样的。”
五福把张抗抗扶到沙发上，让她妈坐下后，才跑到客厅门口往外看，这地上一地的雪啊，五福就说：“妈，外面都是雪，还都上冻了，你别出门了，我去给你倒水拿毛巾。”
五福这推开门出去，脚刚沾地，就直接坐在了地上。
张抗抗坐在沙发上听到外面扑通一声，就赶紧问：“五福，你摔了？”
五福揉着屁股爬了起来，说：“妈，我的尾巴都要摔断了。”
张抗抗听了简直哭笑不得，说：“你哪里有什么尾巴，这孩子，摔坏了没有？”
张抗抗说着就要站起来去看看，那五福就在外面叫：“妈，我没事，你千万别出来，外面滑着呢。”
五福说话间就跑到厨房，厨房里有热水管，打开就是热水，不能直接喝，但可以洗漱。
五福拿盆子接好了一盆水，又把毛巾扔盆里，这才小心翼翼的端着盆子去客厅。
她一进客厅才放心了，说：“妈，我就这么个摔法，迟早要摔个心理阴影出来。”
张抗抗看着她就说：“反正你每年冬天都要摔几个跟头才行，每年你下雪你每年都摔。”
“是啊。”五福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五福说着话把毛巾已经拧了出来，热乎乎的，毛巾上还冒着热气。
她学着周励的样子把毛巾展开，散散热气，觉得没那么热了，便对张抗抗说：“妈，你快把头倚在后面，我给你搭上毛巾。”
张抗抗像平时一样靠在椅背上，靠好了，就感觉到一股热气传来，直接盖在了脸上。
瞬时间一夜没睡好的疲劳就这么一扫而光了，张抗抗觉得舒服极了。
五福就在一旁问：“怎么样，妈，舒不舒服？”
张抗抗嗯了一声，“很舒服，谢谢你。”
“你看你客气了不是，爸爸不是天天给你弄，我都找不到表现的机会。”
五福说完，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把毛巾拿起来，又重新泡在热水里。
外面大门响了，周励从外面走进来。
他见客厅的门开着，知道五福醒了，就直接端着饭盒进来了。
五福看见周励，立刻问：“爸爸，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今天有豆腐脑，还有油条，给你和你妈买了鸡蛋布袋。”
张抗抗就问：“没有胡辣汤？”
周励看她笑道：“今天没有，你天天吃胡辣汤，吃不够？”
张抗抗也笑了，“不够。”
周励又跑到厨房拿碗筷，回来的时候看一眼地上，两条长长的印子，就问：“五福，你又摔倒了？”
五福接过碗筷，讪讪道：“是。”
“这一下雪你就摔。”周励说，“吃过饭我去送你上学。外面路上都结冰了，更滑。”
五福一听就害怕，她最怕这个了，就跟她自己说的，都摔出来心里阴影了。看见亮亮的、已经结冰的地面就害怕。
“那到了学校，校园里也滑啊。”五福道，然后她悄悄看张抗抗一眼，小声说：“我不能像我妈那样，在家里休息一天？”
张抗抗正拿勺盛豆腐脑，听了五福的话，简直想打人，就说：“这下雪你也不想去上学，五福，你这样可不行，马上就要考试了，你不能总不去上学啊。”
五福撇撇嘴，“我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同意。”
周励也说：“快吃饭，吃完饭我送你，把你送到教室，这样总行了吧。”
“那我，我中午放学咋回来？”
周励看着她，“你这胆子啊，我中午去接你，好不好？”
五福这下高兴了，“还是我爸最好。”
张抗抗看一眼周励，道：“你就可劲惯她吧，”
周励便对五福说：“你不能不上课，过几天你三姐就回来了，回来一看，你又考倒数，你三姐估计气的连国外都不去了。你信不信？”
“我信！”五福说，“那我一定好好学习，等我三姐回来。”
周励道：“这还差不多，只要你好好上课，你三姐回来，我们还是可以让你请一天假，和你三姐玩的。”
“真的？”五福高兴的差点跳起来。
张抗抗还是叹了口气，“本来想着能生完再走呢，谁知道还是赶不上了。”
“早去早回来，你就这么想吧。一年半的时间就回来了，快的很。”
吃完早饭，周励把五福送到学校，家里就剩下张抗抗自己。
周励走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张抗抗身边，省的她拿东西不方便，张抗抗吃了早饭，又开始犯困了，等周励他们走了之后，她把客厅的门给锁上，自己回屋去补觉了。
同一个早晨，张和谐也吃过了早饭，手里拿两个饭盒，跟在钱豆豆身后走。
他手里拎两个饭缸，一边走一边甩的，钱豆豆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就说：“还是我洗吧。”
张和谐也不说话，只管拿眼看着她，意思是这一进冬天，什么时候让你洗过。
钱豆豆就在前面笑，一边笑一边说：“你别看我了，我洗吧这次。”
钱豆豆又说：“你看你的手，上面的口子还没好呢，一沾水又得疼。给我吧。”
她说着话就去拿那两个饭盒。
张和谐只管看她，见钱豆豆来拿东西，身子一侧，就躲了过去。
“就这一个口子算什么。”张和谐说。
两人走到洗碗池前，张和谐开始洗饭盒，钱豆豆就在一旁看着。
一起洗饭盒的女人都羡慕的看向钱豆豆，小声说：“看看人家钱豆豆，这是什么命啊。”
钱豆豆笑嘻嘻的听着，就装没听见，不时拿眼看张和谐。
张和谐把两个饭盒都洗干净了，钱豆豆赶紧伸手过来接，这一接，就露出来两只细细的手腕。
张和谐看的清清楚楚的，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反手就往里翻。
钱豆豆脸色都变了，赶紧往里缩，试图把手臂抽出来。
张和谐看着她，皱着眉问：“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没穿毛衣？”
钱豆豆立刻说：“我不冷，我抗冻。”
张和谐便问：“上个月不是说发了工资就去买毛衣吗，怎么还没买？”
钱豆豆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第110章
钱豆豆鼓着腮帮子不肯说话，只是拿大眼睛一直瞧着张和谐。她见张和谐一股子气，火冒三丈的，更不敢说话，低着个脑袋，半天才支吾出一句：“我真的不冷。”
张和谐看着她，感觉自己要被气的吐血了，又实在拿钱豆豆没法子，就说：“行，你等着。”
钱豆豆呆呆的看着张和谐，见他转身就走，钱豆豆就想啊，说让我等着，我就等着吧，可没说让我在哪里等。
张和谐走的很快，也没注意钱豆豆没跟上来，走了一会儿了才想起来，一转头，哪里有钱豆豆的影子。
他往来处看去，钱豆豆就站在那水池边，一动也不动的看着他。
张和谐脑袋发懵。
这么冷的天，她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干什么？站岗吗？
张和谐双手架在嘴边，就冲钱豆豆喊：“过来啊。”
钱豆豆愣一下，然后指指自己，意思是问，叫我？
张和谐气的一甩胳膊，大叫：“钱豆豆，跑步过来！”
钱豆豆立刻跑了过来。
一口气跑到张和谐身边，气喘吁吁的钱豆豆就问：“怎么了，不是说让我在那里等你。”
张和谐无奈，是的，他是说了等他的话，但也不是让她在那里等他啊，这人！
张和谐半天道：“跟我走。”
钱豆豆连忙嗯了一声，赶紧跟上。
张和谐走到工厂里，进了办公室，钱豆豆也跟着进去了。
钱豆豆就问了，“干什么？”
张和谐没说话，低头就解扣子。
钱豆豆妈呀一声叫起来，一下子就跳远了，结结巴巴的问：“张，张和谐，你，你干什么？”
张和谐看她一眼，“你想太多了吧，钱豆豆同志。”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大衣脱了，里面就是一件工装外套和毛衣。
这毛衣还是张萍萍给他织的，他穿了两年了。今年回去的时候，张萍萍见有点缩水，又在下面给他接了一段。
张和谐把毛衣脱了，里面只剩一件黑色条纹海魂衫，他赶紧又把工装外套穿上，然后披上大衣，说：“你把毛衣套上，我在外面给你看着门。”
张和谐听了，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一直在害羞，第一次见张和谐在自己面前脱衣服，脸都红了，大脑也停止了运作，什么都不想，只能站在那边看。
钱豆豆完全就是张和谐的迷妹，看见他脱衣服，一开始还大叫一声，后来干脆就圆睁着两个眼睛在那里看，脸是红的，眼睛可眨都不舍得眨。
张和谐看见她一双眼睛都直了，倒是不好意思了，便说：“还看呢还看呢，衣服都穿上了，还看呢！还不快点把毛衣套上。”
钱豆豆本想正常说一句，我不穿，你给我了你不冷吗，我不穿！可她现在思维不正常，她看着张和谐那刚刚脱下的、带着他体温的毛衣，更不舍得说不穿了，犹豫了一下，立刻就把毛衣攥在了手里。
张和谐就笑了，“你穿吧，我在外面看着门。”
钱豆豆嗯了一声，等张和谐出去，就把外套脱了，套上了张和谐的毛衣。
这毛衣穿在她身上绝对大啊，可钱豆豆不愿意把毛衣收一收，就连袖子也不撸一下，就直接套上了外套，毛衣袖子和毛衣下摆都露在外面。
她笑嘻嘻的把毛衣套好了，出门看张和谐。
张和谐瞥她一眼，“穿上了？”
“嗯，穿上了。”
“那还不去上工？”张和谐问她。
“去。”钱豆豆看着张和谐，“你冷不冷？”
张和谐便说：“男子汉有什么冷的，我大衣厚着呢。”
钱豆豆摸一下张和谐的大衣，果然厚，她听张和谐说过，这是他那个周叔叔怕他冷，把自己刚发的一个新大衣送他了。张和谐天天穿着，整个车间独一份，神气死了。
钱豆豆拉着张和谐的袖子，伸进手指在他袖口处摸了一下，本想摸一摸那大衣的厚度，谁知道不小心蹭到了张和谐的手腕，张和谐只觉得一麻，立刻缩了下手，就从钱豆豆的手心里逃了出来。
钱豆豆好笑的看着张和谐，张和谐直瞪她：“还不去上工？到时间了。”
钱豆豆嗯了一声，立刻跑了。
这没走多远，张和谐就听到有人问钱豆豆：“豆豆，你这毛衣怎么这么大啊，露出一大截，是你的衣服吗？”
钱豆豆笑成了一朵花，“不是我的，是张和谐的。”
终于等到有人问她了！
张和谐正要推开门的手一颤，转头看向钱豆豆。
钱豆豆这在不远处对着他笑，笑的都成了一朵花了。
下午的活早早的就干完了，钱豆豆上的是白班，下午四点就下班了，她也没走，背着一个书包坐在休息室里织毛线。
办公室来换班的大姐见钱豆豆在织毛线，说浅灰色的，粗棒针，就问：“豆豆，这是给张和谐织的吧。”
钱豆豆嗯一声，继续织起来。
钱豆豆钱不多，省了很久的钱去买毛钱，发现不够织一个毛衣的，干脆就直接买了一点毛线，回来织围巾。
她给张和谐织条围巾，马上就要收尾了。
钱豆豆感受着身上这件毛衣的温度，越是暖洋洋的她就越想赶紧把围巾给收了尾，然后亲手给张和谐戴上。
钱豆豆坐在休息室的小马扎上织围巾，没来一个人都会问她是不是给张和谐织围巾呢，她就点点头说是，感觉自己可幸福了。
一直到天都要黑了，她才织好，织好后钱豆豆就往张和谐办公室跑。
刚到门口，钱豆豆就看见从门缝里飘出的缕缕白烟，还有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就知道他们技术部又在开会。
技术部里全是男同志，只要是开会，里面必定烟雾缭绕。
还好我家和谐不抽烟。钱豆豆想。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意思是暂时结束不了，就干脆就蹲在门口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里面出来上厕所，这一开门，看见门口蹲一个人，壮行大汉还给吓一跳，看清是钱豆豆了立刻说：“这不是豆豆吗，来找张主任的？”
钱豆豆立刻站起来，这一站才知道腿都蹲麻了，半弯腰怎么都站不直。
那人就说：“进来等呗，里面暖和。”
张和谐听到说话，往后仰一下，就看见钱豆豆弯着身子站在外面，他立刻站了起来，道：“我先出去一会儿啊。”
张和谐一出来，整个技术部都哈哈哈的笑了起来，还有好事的，干脆就站在窗户口往外看。
钱豆豆才不怕他们看，反正她每次来，他们都要看，好像不看几眼，就跟少占多少便宜一样。
钱豆豆使劲跺跺脚，张和谐就问她：“怎么了？”
“蹲麻了呗。”钱豆豆说。
“你不是早就下班了，怎么还没走？”
“嗯，我留了一会儿。”钱豆豆说完，就把围巾从包里掏出来，直接戴在了张和谐的脖子上。
屋里立刻嗷了一声。
钱豆豆随之瞪了那几个起哄的人一眼，这才对张和谐说：“我给你织了个围巾。”
张和谐顿时觉得脖子里暖暖的，可又解了下来，要给钱豆豆围上。
钱豆豆赶紧往旁边一躲，“你干什么？”
“你一会儿骑车回家冷，你戴着吧。”
钱豆豆就看着张和谐，说：“你敢给我，我就现在就把你的毛衣脱下来。”
张和谐不管她，还试着拉钱豆豆，想把围巾给她戴上。
可钱豆豆已经伸手去解外套上的扣子了。
张和谐立刻攥上钱豆豆的手，喊：“你是不是疯了？”
钱豆豆倒是笑嘻嘻的，看着张和谐说：“那你戴不戴？”
“戴，戴！”张和谐顺手围在自己脖子上，然后看向钱豆豆：“这样行了吧。”
“行了！”钱豆豆看着张和谐道：“那我回家了啊。”
“回去吧。”张和谐说：“路上慢点骑，我不能送你了，还要开会。”
“我知道。”钱豆豆说完，然后冲窗口站着的几个人挥了挥手。
张和谐目视钱豆豆蹦蹦跳跳走了之后，这才进了办公室。
张和谐的大师傅在抽烟，看见张和谐回来了，便说：“和谐啊，你年龄也到了，差不多该结婚了。”
张和谐嗯了一声，心想，要结的，可钱豆豆一直不带他回家啊，他能怎么办。
钱豆豆骑上自行车回到家，家里她姑姑在客厅里坐着，听到门响了，就问：“是豆豆吗？”
钱豆豆立刻嗯了一声，然后把门关上，才往客厅走。
走到门口时，钱豆豆突然停下了脚步，她赶紧把自己的毛衣袖子往里塞了塞，露出的毛衣下摆也塞进裤子里，这才走进了客厅。
钱之云正在补衣服，她一件大衣里衬开了，正拿一块同色补在那里补。
钱豆豆走进去，就问：“姑姑，你吃饭了吗？”
钱之云立刻看她一眼，“这么晚了，你没吃饭就回来了？”
钱豆豆一直在织围巾，哪里顾得上去吃饭啊，压根就没有吃，可看她姑的脸色，钱豆豆立刻说：“我吃了，姑姑，我就是看看你吃没吃。”
钱之云这脸色才好了点，说：“我吃过了。”
钱豆豆就干脆拉一个凳子在钱之云身边坐下，说：“姑姑，你给我吧，你眼睛不好，我来补。”
“那行。”钱之云就把手里的活递给了钱豆豆。
钱豆豆坐在那里补着衣服，钱之云顺手给自己倒杯热水，捧着杯子说这天冷了，不知道她儿子在那里怎么样了，冷不冷，新棉衣穿上了没有。
钱豆豆就坐在一旁听着，笑着宽慰她姑姑，让她放心，还说得空她就去看看表达。
钱之云便放心了，看一眼钱豆豆，就试探着问：“豆豆，你没谈对象吧。”
钱豆豆手里的针一动，差点扎着自己，连忙说：“怎么了姑姑，我没谈啊。”
“没谈就好。”钱之云看一眼钱豆豆的脸色，又道：“姑姑也不是不让你谈，毕竟你现在年纪小，不着急。知道咱邻居家的大花吧，结婚了，这一结婚什么也顾不上她娘家了，以前没结婚的时候还会给她爸妈工资，会往家里买东西，这一结婚，不从娘家拿就是好的了。”
钱之云说完啧了一声，道：“所以说养女儿没用啊，养大了，赚钱了，又成人家家的人，给人家做贡献去了。能中自己亲生父母什么用啊。”
“豆豆啊，姑姑不是不让你谈对象，结婚。咱们再缓一缓成不，等你表弟毕了业，不，等他结婚后，你再结婚不行吗？”
钱豆豆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缝补衣服。
钱之云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气呼呼的，便说：“姑姑和你说话呢，豆豆。”
钱豆豆突然抬起眼睛，顺手打了个结，然后那剪子把余下的线剪掉了，递给钱之云说：“姑姑，就算我结了婚我也不会不管你和表弟。”
她把衣服放在钱之云手里，说：“姑姑，你放心吧，我永远都会和你们在一起，永远。”
五福一直盼着的她三姐终于回来了，早上她去上学之前周励就说了，三福上午十点多能到，他会去接三福，等五福放学回来，就能见着她三姐了。
可把五福给兴奋坏了，一上午的时间过的那么慢，她越心急就觉得实在是慢的可以，怎么还不到啊。
下课铃一打，五福立刻就冲出了教室。
这刚冲出学校大门，五福就看见路上站三个人，三福和张看看，还有周励。
张抗抗看见五福第一个出来，气的不得了，对周励说：“看见了吧，我怎么说的，我就知道，她肯定第一个冲出来。”
周励也无奈的说：“早知道干脆给她请假了，这一上午得多难熬，才会第一个冲出来的。”
张抗抗要气死了，转头看一眼周励，“就你，天天可劲惯着她吧。”
两人说着话，五福早就一头扎进三福的怀抱里，搂着三福的腰大声叫三姐三姐。
三福笑着拉着五福的手，“走吧，咱们回家吧。”
“三姐，你几点到的，是不是我爸去接的你？”
“三姐，你有没有给我带好东西？”
“三姐，你能住几天？”
“三姐，你晚上和我一个床睡行不行？”
五福的问题就没有结束的时候，从学校门口一直问到家门口。
张抗抗和周励彼此看对方一眼，都笑了。
周励就在后面说：“这多好啊，他们兄弟姐妹感情多深。”
张抗抗也说：“他们相差不是很大，就是这个小的。”
张抗抗说完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肚子，道：“这个太小了，跟不上趟了。”
周励便说：“那有什么，差的也没有太多，这不五福才五年级吗？”
“还不多？”张抗抗看向周励，用手托着自己的后腰，艰难的往前走。
张抗抗的肚子本来就比常人大一些，这一到冬天，穿的厚了，就更不方便了，行动十分困难，没走一步都是往前挪，走的时间长了，腰就酸疼。
周励见她托着腰，立刻伸出手帮她托着，周励的力道大，这一托，张抗抗就觉得好了许多。
“你往后倚着，没事，我能撑的住。”周励说。
张抗抗可不敢后倚，便说：“就这样就行，挺好的。”
她说完看向周励，“对了，你不是要起名字吗，起了吗？”
“当然起了。”周励道，“我起了可多了，觉得哪个都好。”
“那说来听听。”张抗抗饶有兴趣的看着周励。
周励十分有信心，说：“那我就说了啊。”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不敢看张抗抗，朗声道：“周一，周二，周三……”
张抗抗：……
张抗抗伸出手就在周励腰侧掐了一把，“你怎么不叫周末啊。”
“嗨，你怎么知道我还起了周末这个名字！”周励立刻说：“我都想好了，如果是个女孩就叫周末，小名末末，多好听！”
张抗抗看他一眼，“然后又是家里最小的，最末的，上学后也是班里最末尾的，对吗？”
周励笑了，“不是不是，怎么能是最末尾的呢？我的种，肯定就是第一啊。”
张抗抗白了周励一眼。
三福和五福已经进了家，两人在客厅里坐着，竟和张抗抗还有周励讨论的是一样的，两人也在给张抗抗肚子里的孩子起名字。
五福就说了：“三姐，你就起男孩名就可以，不用起女孩的。”
“那怎么行，万一是个女孩子呢。”
“怎么会，肯定是男孩。”五福说。
周励扶着张抗抗也进了房间，三福立刻问：“周叔叔，名字起好了吗？”
张抗抗扶着沙发扶手缓缓坐下，然后说：“你周叔叔说了，叫周一，周二……”
“哈哈哈。”五福和三福都笑了。
张抗抗生气的呶呶嘴，对周励说：“看见了吧，别人听到这个名字也会这么笑的。”
周励立刻说：“那我再想，再想好不好？”
五福就在一旁说：“妈，我倒是想了个名字，你听听怎么样呗。”
张抗抗立刻有了兴趣，看着五福说：“你还会起名字了？”
“那是，我数学不太好，可我语文好啊，妈，你听听啊，我起的名字怎么样。”五福说完，眼睛转了一圈，看向三福和周励。
周励便笑了，“好了，你还学会卖关子！快说吧。”
五福正色道：“周围怎么样？”
张抗抗愣一下，“周围？周围的那个周围？”
五福立刻噗嗤一声笑了，说：“对，就是周围的那个周围。”
大家还都没说好坏呢，周励倒是歪着脑袋道：“这个名字可以啊，又好记。我觉得行。”
周励看向张抗抗，“你说呢。”
张抗抗看他一眼，故意道：“反正比你那些周一周二好。”
周励实在委屈，“我也是觉得好记又好听才这么起的。”
三福在家里能待一周，这在张抗抗家住了两天，然后又回打渔张住了两天，最后还是又回到了张抗抗家，走之前要准备很多东西，还是市里东西全，准备起来方便。
三福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张抗抗站在门口看她，问：“收拾的怎么样了？”
三福手里拿着一张纸，一个个的检查了一遍，然后说：“我又检查了一遍，都准备齐了。”
张抗抗便说：“你都知道写个清单出来，看见你这样仔细，我也不用那么担心了。”
三福笑道：“妈，你真的不用担心我，这次我们系里还有两个同学和我一起去呢，然后我们学校其他专业也有好几个同学，我们都是一起的，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张抗抗说，“到了那里不要怕花钱，不要那么节省，需要什么就买，一年半很快就能过去。知道吗？”
“我知道，妈。”三福说，“学校给的教学金足够我用了，昨天周叔叔又给了我很多钱，我回家的时候大姨也给我了，我说不要，谁知道她有偷偷塞我书包里了。还有我二哥，也送了钱来。”
“你这次出门远，给你你就拿着，我们不在你身边，这个时候就数钱最好用了。你去了不要只在学校里待着，平时多和同学们出去转转，这个机会很难得，对你们来说，出去走走多看看国外不一样的建筑，也是一种学习。”
“我知道了，妈，你放心吧。”三福道。
张抗抗看着她，“也就是你要出国，我才能这么放心，换做其他任何一个，我都得睡不好觉。”
周励在一旁听着，说：“你这也睡不好，昨天晚上是谁一直翻来覆去的，担心三福来着。”
周励说完，三福看向她妈，就看见张抗抗的眼眶红了。
三福站起来，拉着张抗抗的手道：“妈，就一年半，你都说了，快的很。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学习。我保证。”
三福说完抱住了张抗抗，可张抗抗的肚子实在太大了，她压根就抱不过来，最后还是放弃了，说：“最遗憾的就是不能看见周围刚出生的样子了。”
张抗抗愣一下，“什么时候他的名字已经确定了，就叫周围了？”
三福和周励相视一眼，两人都笑，异口同声道：“就叫周围了！”
*
蔡恨竹吃过晚饭就赶紧把电视机打开，她最喜欢的电视剧《敌营十八年》今天要放最后一集。
蔡恨竹什么也顾不了，每天就守着电视机，等着到点收看。
片头曲一出来，蔡恨竹就挥动着拳头跟着一起唱：“啊战友，你乔装改扮深入敌后去战斗；啊战友，你机智灵活神出鬼没去战斗。啊！胜利在向你招手，曙光在前头。”
周长海从楼上下来，看见蔡恨竹在那里挥着拳头高声热唱，眉头皱的深深的，心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唱呢，这又要过年了，你还不把你儿子叫来住，我爸要接回来了啊。

第111章
周长海在一旁看着蔡恨竹，想好了措辞，才走下楼来。
他坐到蔡恨竹身边时，主题曲已经唱完了，几声枪响后，电视机上出现了敌营十八年这五个大字。
周长海知道蔡恨竹天天在电视机前守着，为的就是等这一刻。他也知道，一般这个时候你去和蔡恨竹说话，她都是连听不听就会说好，或者让周长海去弄，她可没时间管其他。
周长海特特意凑了这么个时机，坐在蔡恨竹身边，见她聚精会神的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电视机时，周长海才说：“那个，我和你商量件事。”
蔡恨竹果然头也没回，就说：“快说。”
周长海便道：“那个，我爸已经去周励那里一年了，我想着，是不是要接回来了。这过年也该回来了，要不，别人也会说咱们这做儿女的忒不管事了，是不是？”
蔡恨竹看的正起劲，今天是最后一集大结局，她从没有过如此激动，坐在沙发上，头使劲往前探着，就差钻进电视机里去了。
听了周长海的话，便说：“他在周励那里住也是一样，他不是最疼周励了吗。”
“那周励毕竟是孙子，还有孙子媳妇呢，你见过那个有儿子的老人总是住孙子家的。是不是？”周长海看一眼蔡恨竹。
蔡恨竹好不容易抽一个空，把目光从电视机上移开，转头瞥了周长海一眼，然后又迅速转过头，对着电视机说：“你想接就去接，不用和我说。你怕被同事邻居说闲话，我可不怕。有啥啊。在哪里住不是住？”
周长海听到蔡恨竹语气里有缓和，便立刻说：“那我把老爷子接回来，他就要回家住，那得让周蔡他们回来啊。”
蔡恨竹这才明白，原来周长海要说的话在这里等着呢，她一双眼睛盯着电视，一句话也没说。
周长海见她不说话，就知道她这是在用沉默拒绝他。
蔡恨竹对接来周怀玉倒没什么意见，毕竟周怀玉有房子啊，最多也就在家里吃一顿饭就走了，对蔡恨竹倒是没什么影响，她也不怕周怀玉来。可一说到要把周蔡给弄来，蔡恨竹就不愿意，这就意味着她又要和刘娟同住一个屋檐下，她想想就烦。
蔡恨竹没说话，专心看着她的电视，可此刻已经心烦意乱，看也看不进去了。
蔡恨竹气呼呼的，转头瞪向周长海：“你难道就不能一会儿再说？非要这个时候说？”
周长海在一旁喃喃道：“看完电视你就要睡了不是。”
蔡恨竹不理周长海，端起自己的水杯，就去搬了一个凳子，往电视机前一坐，继续看你自己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个电视剧终于结束了，也大结局了。蔡恨竹终于把这个电视剧看完了，心满意足，心情也好了许多。
她转头看见周长海还在，就说：“咱爸那里不是还有一个老宅子，要不让咱爸直接去老宅住？”
周长海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道：“那怎么可能？老宅那么久不住人，连自来水都没有，也不通气，你让老人家在那里怎么住？而且刘妈住的远了，还能特意去给他做饭？”
蔡恨竹自己也知道不妥，便说：“我就这么一说，你看你急的。”
她说完便又道：“要不就让周蔡他们去吧，那里院子也大，正好养孩子。”
周长海苦笑道：“你还能不知道你儿子什么德行，他会去老宅住？”
“那你说怎么办？”蔡恨竹反问道。
周长海便说：“还能怎么办，直接接家里来住啊。”
“那是他的家？”蔡恨竹一双眼睛冷冷道：“他都结婚生子了，这里就不是他的家了。再让他回来，他得跟着我们住到什么时候？”
“那先解了燃眉之急不是？先让他们回来，以后再说怎么办。”
蔡恨竹听了周长海的话，也不回答，站起来就去把电视开关给按了一下。
她手指点在那个小方块上，轻轻往里一推，就听见电视机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然后电视屏幕迅速变成了黑色。
蔡恨竹拿起桌子上的电视布，摊整齐了然后搭在电视上，这才说：“你还是先问问你爸回不回吧。没准在周励那里住的舒服着呢，不想回来也说不定。”
周长海看着蔡恨竹犹豫了很久，才道：“他不想回来也得接回来了，刘妈每次见我都要问我，单位的同事没事闲聊的时候也会问，他指一直在周励那里住着不回来，这是打我的脸啊。”
蔡恨竹冷笑了一声，转头就上了楼。
第二天周长海到了办公室就想着往周励那边打个电话。
原本他昨晚就想打的，可拿起电话机的时候又想到还不如去办公室打，这样一办公室人都能听见他打了电话，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周长海打到周励家，接电话的是个小姑娘。
“你好，你找谁？”
周长海愣了一下，不知道接电话的小孩是谁，只能说：“我找周励。”
“哦，找我爸啊，他不在家，你等一下，我让我妈接吧。”五福说。
周长海听见是让张抗抗接，立刻道：“不用了，我中午再打来。”
张抗抗在客厅里转着圈，看见五福把电话挂了，便问：“谁啊。”
“找我爸爸的，我说让你接，他就挂了。”五福说。
五福说完，又道：“妈，他说话音调和我们不一样，和老爷爷有点像。”
“男的？”张抗抗问。
“嗯。”五福说。
张抗抗心里就有数了，帝都强调打来找周励的，一听说让她接立刻就挂了，不用说，就是周长海了。
所以等到中午周励回来的时候，张抗抗就告诉了周励他爸爸打电话来了，还问周励是不是告诉周长海她怀孕的事了。
周励摇摇头，道：“我和他说干什么。”
张抗抗便说：“他肯定还会打来，等着吧。”
果然，周励回到家没多久，周长海就把电话打来了。
周励接了电话，也没说几个字，大多都是听着，偶尔哦几声当做回应了。
张抗抗和五福坐在沙发上啃着周励带回来的玉米，两个人一人一穗，一边啃一边听，最后就听到周励说：“不用了，过年后再说吧……他不在……给你说了你也不知道，好，就这样。”
周励说完把电话挂了，也随手拿一根玉米吃起来。
张抗抗见他脸色不好，便说：“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励摇摇头，“没事。爷爷来了一年了，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这突然打电话来，说什么过年也把爷爷接走，要不大家都该说他不管事了。”
周励说完，忍不住哼了一声，“为了自己的面子尽孝，呵！”
张抗抗赶紧转头给五福使一个眼色，五福会意，立刻拿着玉米跑回来了自己房间。
“毕竟是你爸爸，你也别气了，他不是一直这样吗。”张抗抗道。
周励眼睛红红的，说：“这是过年的时候，有同事朋友串门，怕人家问起来，他觉得自己没脸。所以才要接我爷爷走呢。这人！”
张抗抗见周励发狠一半啃着玉米，便说：“玉米又和你没仇，你慢点啃。”
然后张抗抗又说：“我也不想让爷爷走，毕竟我要生了，爷爷肯定想看周围一眼。”
“是。”周励说，“过几天我就去接爷爷，两个爷爷都接回来，还有大姐，在这里过年好了。老家一到冬天就冷的不得了，也没有热水，做个饭都能把手给冰红了。”
张抗抗点点头，“嗯，把大姐接来吧，我这说不准哪天就要生，你自己一个人也不成，很多东西也要开始准备了。”
周励说做就做，隔了一天就去接张萍萍了。
张萍萍一开始是不想来的，怕麻烦周励。可又一想自己这妹子也是可怜，婆婆吧婆婆不管，自己的亲妈也早早就没了，这怀孕全靠自己和男人照顾。这个时候张萍萍就不能再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了，自己这一去是帮忙的，什么都要为了还没出生的孩子着想才对。
所以周励开车到打渔张接的时候，张萍萍没说什么就跟着上了车，手里还拿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周励把包袱放到后面，接过来的时候就觉得重，都安置好了才问张萍萍，“大姐，你这包袱里装的什么啊，这么重。”
张萍萍抿嘴笑了，“都是周围的东西。”
周励立刻咧开了嘴，“大姐也知道叫周围了？”
周怀玉便说：“不止你大姐知道了，我们这两个老人家也都知道了。”
周怀玉说完就看向身边坐在车窗旁的张鹤轩，“老哥哥，你知道抗抗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吗？”
张鹤轩表情有点呆滞，一双眼睛无神的看向外面，半天才说：“抗抗啊。”
“对，就是抗抗和周励的孩子，他们孩子叫什么你记得吗？我之前刚和你说了。”
张鹤轩转头看向周怀玉，想了一会儿才说：“又不记得了。”
“周围。叫周围。”周怀玉拍着张鹤轩的手背，道：“周围，好听吧，这名字好记。”
“哦，周围。”张鹤轩笑了，看着周励说，“周围好，周围好。”
周励开着着，从中控镜看一眼后面的张鹤轩说：“这名字还是五福起的呢。”
“五福啊，五福好。”张鹤轩在后面喃喃道。
张萍萍转头也往后看着张鹤轩，再转回头来，正好对上周励的目光。张萍萍看见周励一脸的担心，只是勉强笑了笑，说：“状态越来越不好了。”
周励嗯了一声，就问张萍萍：“大姐，你退休办好了吗？”
“办好了，过了年就不去了。”张萍萍看一眼张鹤轩道：“爷爷这个状态，我肯定不能再去了，离不开人。”
“是。而且你身体也一直不太好。”周励说，“要不到时候找个人帮忙吧，看看村里有没有清闲一点的，你自己不成。”
“不用不用，怎么还用的着人帮忙啊。咱爷爷也不肯啊，那时候他就是因为这个入的狱，肯定不能再找人来伺候了。我还可以，还能干的动，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再说还有你二姐呢，她经常可以来帮我。”
周励突然想起后面那一包袱东西，又问：“你刚刚说那一包袱东西都是周围的？是不是小衣服什么的？”
张萍萍嗯了一声，“这天越来越冷，我和你二姐没事干就凑在一起给周围做衣服，鞋子，还有小被子。对了，还有尿布，单单尿布就弄了很多，我都洗过又煮过一次，可放心用吧。”
周励听了连忙说：“抗抗还说等你去了，和你一起准备这些东西呢，没想打大姐你都弄好了。”
“还用她操什么心。”张萍萍说着低下眼睛，“那时候抗抗生五福的时候，受了那么大的罪，我这个大姐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听说五福出生的时候，连个小被子都没有，还是你去买的别人的，是不是？”
周励也免不了感叹，一晃这日子过的啊，怎么就这么快啊，往事似乎就在眼前，就像前一秒刚发生过似的，却转眼就是十一年以后。
“是我买的。”周励笑了笑，“啥也没有当时，买的别人的小衣服和小被子。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要给人多少钱，那人也不知道要收多少钱，我随便掏了钱，人家还吓一跳，说给的太多了。如果不是那时候家家户户都难，人家肯定就送我了，不会收钱。”
“是啊。”张萍萍道，“不过这次不用再去买了，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都备的妥妥的。”
“那先谢谢大姐了。”周励说。
这车开了一路，终于到了张抗抗家。
张萍萍先下了车，然后去扶两个老人家，周励在后面拿包袱。
张抗抗和五福在客厅坐着，五福听到车的声音就往外跑，看见车停在门口，立刻对着客厅喊：“妈，爸爸回来了。”
张抗抗想站起来，用力扶着沙发，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肚子大，这一怀孕也吃胖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膝盖上，起身一快，膝盖就会发出咔哒响，疼的不得了。
她挪到客厅门口，就见张萍萍和两个爷爷进来了。
张抗抗高兴道：“爷爷，你们来了。快进来。”
周怀玉先笑了，对着张抗抗说：“看见抗抗就高兴，快到日子了吧。”
张抗抗嗯一声，“快到了。”
张鹤轩走的慢，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会儿，对着张抗抗说：“抗抗，你家很好。”
张抗抗伸手要去扶张鹤轩，道：“爷爷，你以前来过，忘了吗？”
张鹤轩愣了一下看向张萍萍，张萍萍冲他点点头。
张鹤轩不好意思道：“爷爷老了，最近总是记不清东西。”
张抗抗只觉得鼻头一酸，那边周怀玉立刻道：“我也是，别看我比老哥哥小几岁，一样记不住事。”
一家人都进了客厅，周励把包袱摆在地上，一面解开一面对张抗抗说：“你猜这里放的什么？”
张抗抗早就看见其中一角露了出来，里面花花绿绿的，便问：“是周围的？”
周励对着张抗抗竖起一个大拇指，笑道：“还是你比较懂。你不是还说想跟咱大姐一起准备东西吗，大姐都准备好了。”
张抗抗感激的看向张萍萍，“谢谢大姐，你还要照顾爷爷，还想着给我准备这些。”
张萍萍道：“看看，还谢我呢。我这个当大姐的帮你准备这些，难道不应该？再说了，也不是我自己准备的，还有你二姐呢，大部分都是她做的，我不会剪，她又画又剪的，就没有不会干的。”
一九八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大年初六。
张抗抗昨天晚上睡前还吃了很多，张萍萍给她拿几个橘子，张抗抗不太爱吃水果，倒是对橘子情有独钟，一个个小橘子吃起来就停不下来。可吃多了上火，周励在一旁守着，不让多吃。
张抗抗嘴馋的不得了，临睡前偷偷拿了两个放在床头。
张萍萍见她拿了，也不说她，扶她上床的时候还说：“吃吧，这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呢，一旦生了孩子，至少一个月不能吃。听你二姐说，孩子太小的时候也不能吃凉的，吃了拉肚子。”
张抗抗连忙剥了一个，塞进嘴里，好不容易上了床，那腿已经肿的没法看了。
张萍萍看着她小妹这肿的厉害的腿和脚就心疼，还说呢，“快点生吧，生了你也轻松一下，看看都难受成什么样子了，又好几天不能好好睡吧。”
张抗抗半躺在床上，这一个多月她都死这么躺着睡的，从腰下开始垫东西，背上倚靠着一床厚厚的被子，每天都是这么睡的。
没办法平躺啊，肚子太大，平躺不下，一躺下就觉得要窒息了。肚皮发紧，疼的厉害。
张萍萍出去了之后，张抗抗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实在太累了，每次一靠在被子上就犯困，可这个姿势又睡不了多久，反正就是睡睡醒醒，睡睡醒醒的。
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她这一觉睡的很长，竟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一直到了凌晨，天都快亮了，张抗抗就觉得下身突然一热，她猛的睁开了眼睛。
根据她学来的经验，这是要生了。
张抗抗连忙喊身边的周励，“周励，周励。”
周励向来睡觉警觉，这张抗抗一怀孕，他睡的更警觉了，有时张抗抗一动，他立刻就会睁开眼睛，昨天晚上张抗抗睡的好，周励也难得进入了深层睡眠，而且这凌晨四点多，是人睡的最沉的时候，张抗抗喊了几声，周励都没能醒来。
张抗抗只能往周励那边挪了一下，伸长了胳膊去够周励，她手刚放在周励肩膀上，用尽了力气推一下周励，周励呼的一下坐了起来，张口就是一句：“生了！”
张抗抗忍着腹痛，对着周励说：“周励，你醒醒，清醒一下。”
周励这才彻底醒了，转头看着张抗抗，“怎么了，抗抗，是不是不舒服了？”
张抗抗摇摇头，说：“周励，我好像是破水了，这一会儿开始腹痛了，你快带我去医院。”
周励听了，立刻从穿上跳下来，就去喊张萍萍。
张萍萍和五福在一个房间睡，旁边住的依然是四福，四福这放了寒假也来了，听到周励叫张萍萍，他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
“我妈怎么样了？”四福穿上衣服就往外跑。
周励对他说，“我和你大姨带你妈去医院，你留在家里，五福还没醒，两个爷爷也没醒，你要照顾他们，知道吗？”
四福立刻说：“我知道，我先扶我妈上车。”
把张抗抗扶到车上，车子就往医院开。
到了医院，医生一看张抗抗的情况，立刻推进了产房。
周励站在门口焦急的往里看着，可人不让他进，再急也没办法。
张萍萍安慰道，“没事的，放心吧。”
张萍萍拉着周励坐到产房门口那排椅子上。
周励往冰凉的绿色塑料椅子上一坐，好像自己又回到了过去一般。
张抗抗生五福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坐在椅子上，等了整整一夜。
如今时过境迁，又是另一番情景。此刻他等着的不再是那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寡妇了，而是他周励的女人，他孩子的妈妈。
周励难免心里万分焦杂，他坐在椅子上紧张的不得了，感觉双腿都没了力气，只能在那里等着。
张萍萍也是一样，她没有过生产经验，可她妈就是生张抗抗的时候没了命，这女人生孩子向来都有一个说法，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的。
张萍萍心里害怕，可不敢表现出来，因为她知道她身边坐着的周励比她还紧张，还焦急。
两人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只知道天亮了，医院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产房里面痛苦的叫声此起彼伏，让听的人更加紧张了。
“爸爸，我妈还没出来吗？”五福跑了进来。
“你们怎么来了？”张萍萍看向四福和五福。
四福立刻说：“大姨，你放心，老爷爷都吃过饭了。我周老爷爷让我们来看看的。”
“你妈还没出来。”张萍萍看着两孩子说，“没事的，再等等吧。”
四个人并排坐在椅子上，五福整个头都埋在张萍萍的怀里，不敢听里面的惨叫声。
一直到产房的门打开了，小护士伸出头说：“谁是张抗抗的家属？”
周励猛地站了起来，可双腿一软，瞬间没了力气一样，一个趔趄，幸亏被身边的四福用力扶住了。
“我，我是张抗抗的爱人。”周励往门口跑去。
“生了啊，上午11点45分出生的，是个男孩，七斤九两，大胖小子。”

第112章
高家客厅里热热闹闹的，大家都聚在一起说话。中午饭吃完，没什么事，就在一起喝茶聊天。不像其他家庭一样，一般这个时候已经直起麻将桌开始打麻将了，可高家没这习惯，这一大家子都不喜欢玩牌玩麻将这些，最多就是闲聊，而且闲聊也不太多，多的是聊学术方面的事。
王芳华凑着给大家送水果的时机，给她弟弟王方余递了个眼神，王方余立刻明白了，顺手拿起一个苹果，就跟他姐走到餐厅。
王芳华往餐桌前一坐，见王方余过来了，连忙说：“你坐。”
王方余拿着苹果咬一大口，一嘴下去少了一大半，一边吃一边问：“怎么了，姐。”
王芳华拍拍旁边的座椅，对他说：“你先坐。”
王方余只能先坐下了，一双眼睛看向王芳华，道：“是不是张爱国的事？”
王芳华见她这个弟弟倒是挺上道的，便说：“你可说对了，这些事我都不能和你姐夫说，一说他就急，压根就不听。”
“我知道。”王方余脑子活泛，就爱跑跑颠颠的，和高庚完全是两种人，否则以他的专业水平，他也不能一直在研究所待这么久，而且越爬越高，人家不仅仅有知识，更多的是他的业务能力，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人出马，肯定能拉来很多资助，这就是本事。
王方余笑着看王芳华道：“你就别为难我姐夫了，我不是和你说了，这一切包在我身上了。我姐夫最不会弄这些。”
“他啊，就是迂腐！”王芳华气道。
“你不能这么说，你当初不也就是看上我姐夫这一点了，说他干净，不被外物所惑。”王方余说着话，一个大苹果就咔咔咔啃完了。
王芳华就说了，“那也不一样，眼看着就要结婚了，不能再拖了，赶紧给他提上去，到时候我们家脸上也有光，是不是？”
“我知道。”王方余说，“他们这个项目不是刚开始没多久吗，一直差个副组长，你以为是没副组长这个人选？”
王芳华一挑眉，“什么意思？”
“给爱国留着呢呗。”王方余道，“你以为我姐夫什么也不懂啊？那淑语可是他心尖尖上的人，怎么样也会给淑语安排好的。你就放心吧。”
“那怎么这么半年了还没提？”王芳华立刻问。
“得等时机啊，姐。”王方余看她一眼，“什么成绩都没有，怎么提啊，等着成绩一出来，不用你说，我姐夫就有动作了。而且我在旁边在推一把，顺风又顺水不是？”
王芳华满意的点点头说：“这还行，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你看吧，你姐夫瞒的跟什么似的，这也不和我说。”
“他也没和我说啊。”王方余道。
“那你怎么知道的？”王芳华立刻问。
王方余指指自己的脑袋，“猜的呗，这么明显还能看不出来。当初成立项目组的时候，副组长就给空出来了，这一空出来就很明显了啊。”
王芳华敲她弟弟一眼，抿嘴就笑了，“你啊，那脑袋里也不知道都装了什么，猴精猴精的。”
王芳华刚说完，高淑语就过来了，走到她舅舅身边，问：“舅舅，你们在这里说什么呢，还特特意跑这里说？”
王方余转头看高淑语一眼，“说什么啊，肯定是说你坏话呢呗，还能当着你的面说？”
高淑语撅起嘴巴，“舅！”
王方余笑嘻嘻的往客厅那边看去，见高庚正和张爱国还有几个人讨论着什么，讨论的热火朝天的。
王方余深深的看张爱国一眼，他亲眼见证了张爱国的变化。
王方余第一次知道张爱国还是在学校里的成绩册上，他看着每次考试都是第一的张爱国，指着名字问老师，这人太厉害了，每次都是第一啊。
老师便说这不是来了嘛，就是这个学生。
王方余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学生从外面进来，好像是来给老师送什么东西，手里抱了一摞的书。
这是张爱国给王方余的第一印象，一身深蓝色的衣服，膝盖处和手肘处都磨出了白印，衣服洗的倒是干净。他戴着一副眼睛，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皮肤不算白，也不黑，普通华国人的肤色。只是看起来有点蜷手蜷脚的样子，老师让他帮忙搬东西，他先进来的，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就在桌前面等着，即使桌子上有那么大一片的空位，他依然不敢直接就那么放下。
就在这时，后面也跟来一个学生，那学生和他一样抱着一摞的书，走到桌前就把书放下了，那学生就说，张爱国，你怎么不放下啊。
那个叫张爱国的学生有点小心翼翼的，说：“老师也没说放在哪里。”
老师从后面进来，笑道：“放桌上就行了，谢谢你们俩个了。”
那个灵动的学生早就出了办公室，剩下的张爱国这才把书放到桌上。
王方余在一旁看着，就觉得，成绩好是好，就是太畏手畏脚了。
这样的人，尤其是男人，怎么能在社会上立足。
王方余有点失望，心想，果然，这学习拔尖的，在社会交往方面总会有点缺陷。
可他刚转过头，就听见那个学生在那边说：“老师，你这桌子上太多书了，你也没办法坐了，你说要放在哪里，我帮你弄完再走。”
那女老师立刻就笑了，道：“还是张爱国心细，那行，你帮我一起吧。”
王方余立刻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名字，第一名，张爱国。
此刻的张爱国正坐在沙发上，和高庚讨论着学术方面的问题，他身上已经不再是以前那身行头了，上身是一件米色高领毛衣，下面一条合身的黑色西裤，脚下是一双干净的皮鞋，完全不再是王方余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时候的张爱国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一个人，而现在，他说起话来，连头上的头发丝都在动。
王方余笑着摇摇头，心想，这人啊，变化怎么能这么大呢。
可是王方余更喜欢现在的张爱国，他一直都觉得像他姐夫高庚那样一板一眼的人已经不适合现在这个社会了，而现在的张爱国，才是刚刚好。
王方余看着张爱国，转头问他外甥女：“淑语，张爱国今年过年也没回家？”
高淑语听见他舅舅这么问，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看一眼那边款款而谈的张爱国，然后说：“没回去。”
王芳华白了身边的王方余一眼说：“我不是和你说了嘛，他家情况特殊。”
王方余便说：“也是。不过不是说他有个后妈吗，还把他们兄弟姐妹都养大了。对了，他不是还有亲兄妹啊。”
高淑语一时语塞，可又不能实话实说，半年前她和张爱国回去，被张爱国的弟弟妹妹撵出来的事，她至今都没敢给她爸妈说过。
“兄弟姐妹现在也大了，还不能有人家自己的生活了？”王芳华在一旁替高淑语解了围，然后又说：“我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王方余立刻笑了，“你当然好啊，白得一个儿子一样。”
王芳华挺高兴的，笑嘻嘻的，顺手拿起桌上的牛奶，给高淑语倒了一杯，说：“你今天还没喝牛奶吧，快喝了。”
高淑语接过杯子，杯子还没放到嘴边，就觉得一股味道冲过来，直接扑到她的鼻子里，又顺着鼻腔进入胃里，翻山倒海的一阵难受。
高淑语端着杯子就往厨房跑，一边跑一边捂着嘴。
王芳华赶紧追过去，“怎么了，淑语，是不是中午吃坏了？”
王方余在一旁看着，又看看那边坐着的张爱国，心想，这提升的事要抓紧了，不能再拖了。
一家人又吃了晚饭，王方余才带着自己老婆孩子走，同行的还有几个研究所的同事，也算是年后的一种私下聚会，聊聊天什么的，玩的都很尽兴。
送走了他们，王芳华立刻对张爱国说：“你快去看看淑语吧，我看她晚饭也没怎么吃，就说胃疼，回房间躺着了。”
张爱国点点头，道：“好，我去看看。”
推开卧室的门，张爱国见高淑语侧身躺在床上，他只能看见她的后背，看不见高淑语的脸，便轻轻的把门给关上，绕过去，准备看看高淑语睡着了没有。
张爱国轻手轻脚走过去，看见高淑语眼睛睁的大大的，这才放了心，一下子倒在高淑语的床上，道：“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高淑语没看张爱国，问：“舅舅他们都走了？”
“走了。”张爱国拉了拉毛衣领子，这毛衣是高淑语特意给他买的，说高领的，穿着暖和，可张爱国不习惯，总觉得嘞的他喘不过气来，总是不时的拉一下领子，喘口气。
“可把我累死了。”张爱国瘫在床上道，“舅舅他们也太能说了，说的我都招架不住了。”
张爱国自己说自己的，没听到高淑语回话，这才转头看向高淑语，见她眉头皱的深深地，这一秒钟才想起自己是干什么来的了，便问：“你怎么了？晚饭也没怎么吃，哪里不舒服？”
高淑语低头看他，“你才想起来问啊。”
张爱国笑了笑，“这不是累了吗，我就是为了来看你才进来的啊。”
张爱国侧过身，看着高淑语，问：“倒底怎么了？是不是胃里不舒服？我去买点药？”
高淑语点点头，“是胃里不舒服。”
“那我去买药去。”张爱国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高淑语拉住张爱国的手，看着他道：“你先别去了。”
张爱国坐在床上，被高淑语拉着，便问：“胃不舒服还不吃药？”
“不是。”高淑语很犹豫，看着张爱国说：“哪天你有时间陪我去趟医院吧。”
张爱国立刻说：“现在就去吧。”
高淑语躺在床上摇摇头：“不行，那我爸妈就知道了。”
张爱国不明所以的看向高淑语，只见高淑语神色有点凝重，道：“我算了算，两个月没来例假了。”
张爱国立刻说：“那是不是凉的吃多了，算了，明天咱们就去医院……”
张爱国的话还没说完，高淑语就阻止了他：“不是，你没懂我的意思，爱国。”
张爱国愣了许久，他不敢相信的看向高淑语，“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
高淑语看着他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很害怕。”
张爱国的手立刻从高淑语手心里缩了回来，他皱着双眉，不敢相信的看向高淑语：“真的？”
张萍萍抱着周围回了家，周围裹在厚厚的小被子里，睡的呼呼的。
周怀玉早早的就接了过来，抱着周围看啊看，一直笑，嘴里念叨着：“像周励，像周励！”
周励扶着张抗抗进了卧室，出来听见他爷爷一直说像他，也笑了，凑过去看一眼周围道：“这么小，能看的出来像我？”
“怎么看不出来，就是像你，不过皮肤像抗抗，多白啊这孩子。”
周励这个得承认了，周围就是白，医生还说呢，今天生的三个孩子，就数周围最白。
周励倒是不太满意，说：“男孩子，长这么白干什么。”
周怀玉转头瞪周励一眼，“你不喜欢我喜欢，去，一边去，看见你就烦。”
五福在一旁哈哈哈的大笑，说：“怎么样，爸爸，你成了爷爷最不待见的人了。”
周励也跟着笑，偏不一边去，就站在周围身边不停看他几眼。
周怀玉抱着周围，掂了掂重量，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胖啊。”
“是，护士还说呢，大胖小子一个。”张萍萍在一旁道。
周励就说：“可把他妈给累坏了，怀他的时候累，生他的时候难。”
周怀玉不爱听，抬头瞪了周励一眼。
周励立刻闭上嘴，不敢再挑自己儿子的毛病了。
张鹤轩在周怀玉身边坐着，只是看着周围笑，不时的抬手摸一下周围身上包着的小被子。
周怀玉感觉到了，赶紧把孩子递给身边的张鹤轩，说：“老哥哥，你也抱抱吧，这是你家孙女生的，你看看，好看着呢。”
张鹤轩颤巍巍的接过来，那边周励怕他抱不稳再给摔了，赶紧过来在下面用手虚脱着。
周怀玉冲周励摇摇头，意思是不用，老爷子抱的结实着呢。
张鹤轩紧紧抱着周围，周围还在睡，睡的香着呢。他低头看着周围，眼睛就湿了，看了好久，才问：“这是抗抗的孩子？”
周励立刻说：“是，爷爷，是抗抗生的。”
张鹤轩就说：“真好，真好，这么胖。起名字了吗？”
“起了，叫周围。”周励在一旁道。
张鹤轩点点头，“哦，周围，周围。”
他一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可低头看周围的那一刻，却像是放着光一般，老人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抱的紧紧的，不愿意松开手。
张鹤轩年轻时就比一般人瘦，这老了，更瘦了，皮包骨头一般，人也缩了一般，个头也没以前高了，走路的时候总是弓着身子，没有一点精神。
也就是这个时候，张鹤轩才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他是真心喜欢这孩子，抱着周围就一直笑。
张鹤轩也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只觉得胳膊有点酸了，这才让周励接了过去。
周励接过周围，抱着送到卧室里去，让孩子躺一会儿，休息一下。
张抗抗见周励进来了，勉强睁开眼睛，说：“爷爷都看了？”
“看了。”周励小声道，“可喜欢了，喜欢的不得了。”
张抗抗眯着眼睛，感觉还是困。
周励就说：“你睡吧，他睡的好好的，也不哭闹。”
“嗯。”张抗抗道，“你一会儿别忘了摸一下，看看尿了没，尿了得换尿布。”
“我知道，你放心睡吧。”周励搬一个凳子，干脆就坐在床边，看着周围，“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看着他，你放心睡吧。”
张抗抗眯着眼睛，看了周围最后一眼，转头就睡着了。
*
冯坤挂了电话，对身边的赵永红说：“生了，男孩。”
赵永红双手合十，在一旁念叨着：“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终于平安生了。”
冯坤笑着看她，“人家抗抗生了，看把你给高兴的吧。”
赵永红这才把手放下，对冯坤说：“能不高兴吗，抗抗多难啊怀这个小子，全身都肿了，后来就没怎么睡过。”
冯坤站起来在办公室转一圈，道：“今天不怎么忙，刚开班，也没什么事，要不咱们今天去一趟？”
“行啊。”赵永红立刻说，“那我去叫二福。”
“对对，叫上二福，昨天他还在那里念叨呢，说不知道生了没有。”
“我去叫他。”
二福在车间办公室坐着和大家说话，见赵永红来了，立刻跑出去。
赵永红一见二福就说：“生了，生了，你妈生了。”
二福高兴的搓搓手，“男孩女孩？”
“男孩。”赵永红说，“你这里忙不忙？”
“不忙。”二福道，“这不是刚开班，没什么大事。”
“那就走。”赵永红笑着去拉二福，“你冯叔叔在外面等着呢，去看你妈去。”
二福高兴道：“行啊。”
和赵永红一起出了门，二福又停下脚步，对赵永红说：“姨，你先去，我马上去找你们。”
赵永红嗯了一声，就走了。
二福调转方向，往钱豆豆那边跑。
钱豆豆一样没事干，开班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此刻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呢。
张和谐一走过来，那些有眼色的大姐就在一旁喊钱豆豆了，“豆豆，你看谁来了。”
钱豆豆见是张和谐，连忙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有事？”
张和谐看着她说：“我妈生了，我和永红姨去看她去。”
钱豆豆手里还拿着抹布，瞧着张和谐，眼睛眨了眨道：“那你去呗。”
张和谐便直说了：“你上次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又不去了？”
钱豆豆有点为难，“要不，我下次再去吧还是。”
她看向张和谐失望的眼睛，连忙解释道：“我还没做好思想准备。”
张和谐只能点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先去了。”
“行。”
钱豆豆目送张和谐离开后，才低着头走进车间。
赵永红和冯坤已经在等着了，见张和谐跑过来了，上了车，他便对冯坤说：“我来开吧。”
冯坤嗯了一声，从驾驶室下来。
赵永红连忙问：“你去找豆豆了？”
“嗯。”张和谐对赵永红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她上次说想去看看我妈，我去叫她吧，她又说没做好思想准备。”
赵永红听了，看了前面副驾驶坐着的冯坤一眼，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也不能明着说，便提醒张和谐：“你是不是还没去过她家？”
“没有。”张和谐实话实话说，“有时会送她回去，可没进过她家家门。”
赵永红只能说：“二福啊，你们处了时间不短了，整个厂子没有不知道的，你们要是只是处对象玩，就不能这么招摇。如果你俩想进一步，也该见见双方家长了，如果不行，还能及时分开，省的浪费彼此的时间，你说是不是？”
张和谐知道赵永红都是为了他好，便说：“我知道了，姨，等我回去，和豆豆商量一下去她家里的事。”
“对了，这事你要主动。总不能让姑娘家先提，你说是不是。”赵永红说，“不过，我和你说啊二福，我怎么听说豆豆是跟着她姑姑长大的。”
张和谐点点头，“这个我知道，豆豆和我说过，她爸妈早就没了，一直跟着她姑姑长大的。”
“那你就和豆豆商量一下，见见她姑姑。”赵永红说，“你俩关系想进一步，就要先见对方父母。知道了吧。”
张和谐嗯了一声，“我知道。”
车子开的很快，不久就到了张抗抗家，车子刚停稳，赵永红就从车上下来了，着急往屋里去。
大门没关，张萍萍刚洗完一盆子的尿布，端着尿布正往绳子上搭，就听到有人叫她，大姐。
张萍萍转头看见是赵永红，立刻把盆子放下，说：“永红，你来了。”
赵永红笑着说：“这不是听说抗抗生了吗，我实在忍不住，就来了。冯坤和二福也来了，在后面呢。”
张萍萍赶紧迎上去，“快，屋里说话，外面冷着呢。”
周励听到声音，也走了出来，出来就听见冯坤大嗓门在那里喊：“周团长，恭喜你啊，喜得贵子。”

第113章
周励听到叫他，立刻从房间出来，看到冯坤就说：“不是刚打完电话吗，这么快就来了？”
“还不是着急来恭喜你！”冯坤笑道。
“也顺便看看我干儿子。”赵永红在一旁道。
周励连忙说：“快进去吧，房间里暖和。”
赵永红还用周励客气，早就进了屋，去看周围了。
卧室里，张抗抗躺在床上，旁边躺着的就是周围。
小娃娃一个被子包着，只露出一张脸来，闭着眼睛，睡的正香。
张抗抗早就听到了赵永红的声音，见她进来，连忙说：“你们怎么来这么快。”
“这不是着急看看小周围。”赵永红坐在床边仔仔细细的看着周围，道：“闭着眼睛，也看不出来像谁，不过看肤色是像你，这么白。”
张抗抗笑着点点头，“是，现在看着是挺白的，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变黑。”
“怎么会变黑。”赵永红看着周围的小脸蛋，说：“看这脸，是够胖的啊。”
张抗抗点点头，“可不是。”
赵永红又比划了一下，“这个子也高。”
“是，当时医生也说了，这是她接过的孩子中最长的了。”
“像周励。”赵永红笑道，“等着吧，长大了肯定特别帅。”
两人说着话，外面二福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
张抗抗连忙说：“进来吧。”
二福这才掀开门帘进去，就看见床上的小娃娃。
他走到床边，看一眼周围，问，“名字确定了吧，就叫周围了？”
“嗯。”张抗抗道。
二福干脆直接跪在地上，正好能看见周围的全貌，看了一会儿才说：“怎么还不睁眼？”
“睡着了。”赵永红笑道。
“什么时候能醒啊，我想看看他睁开眼睛是什么样的。”二福说。
“那得看他什么时候饿了，他饿的时候或者尿了拉了，才会醒，否则，就一直睡。”
二福抬头惊讶的看着赵永红，“睡这么长时间？”
“你以为呢。”赵永红说，“小孩都这样。”
赵永红说着，又深深看二福一眼，“学着点吧，说不好用不了多久，你也要当爸爸了。”
二福的脸蹭一下就红了，立刻站起来说：“我出去了啊，去和爷爷也说说话。”
张抗抗连忙道：“去吧，去吧。”
二福一走，张抗抗连忙看向赵永红问：“二福怎么了？”
“不是一直和钱豆豆处着吗，”赵永红说，“我以前和你说过的。”
“嗯。”张抗抗点点头，“我记得这个名字。就是我这一怀孕又面临毕业，自顾不暇了都，就没怎么关心过二福最近。”
“你都把他们养大了，剩下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你就别管了。”赵永红说，“那样得多累啊，看看你家这一大家子的人。”
张抗抗叹一口气，“谁说不是，有时候我就想把自己劈成好几块都不够用的。”
“对了，我来的时候还想着和你说呢，二福的事。”
“对，你快和我说说。”张抗抗急忙问。
“二福不是和那个钱豆豆谈了也大半年了，工厂里没有不知道他俩是一对儿的。我今天来时还和二福说了，让他去趟女方家里，再带钱豆豆来见见你，差不多可以先定了。”赵永红说着，看一眼张抗抗道，“其实我说这话，并不是催他快点定下来，而是想让他接触一下那钱豆豆的家庭，接触到了，才能知道到底合不合适，如果不合适，得赶紧撤啊。”
张抗抗听出意思来了，她看一眼赵永红，“你的意思是？”
赵永红便说，“我也不瞒你。这豆豆吧，孩子挺好，是真的好。性格长相都没的说，就一点，没有爸爸妈妈，父母早就过世了。”
张抗抗哦了一声，“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从小跟着姑姑长大，她姑父前些年去世了，去世的时候儿子太小，接不了班，然后就让钱豆豆顶了他的班。”
张抗抗明白了，便问：“你是说钱豆豆虽然没有父母，但有姑姑弟弟要养，对吗？”
赵永红点点头，“是这个理。”
张抗抗倒不觉得什么，说：“她姑姑把她养大的，按理来说，她也应该赡养她姑姑，应该的。”
赵永红连忙摆手，“不是这个问题，问题是我听说，她姑姑不许她谈对象，很多去说亲的，都被她姑姑挡走了，说她小啊什么的，=反正理由多去了。说来说去就一点，不能嫁人！”
赵永红见张抗抗懵懵懂懂的，只能点破了，说：“一看你就是生完孩子傻三年的那种，没转过来吧还，就是说，她想留着钱豆豆，给她赚钱，养着她，明白了吗？”
张抗抗彻底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说，我就觉得，如果不行，就让二福赶紧撤，趁时间还没那么长，早早分了，也没人说什么闲话不是。”
张抗抗想了想，说：“还是让二福自己做决定吧，之前他来的时候我听他偶尔说过，好像对那个豆豆感情挺深的。”
“嗯，也是。”赵永红说，“二福是个能担事的人，也很会处理问题，对了，他和你说了没有，他升主任了，技术部掌权的。”
张抗抗愣了一下，“没有啊，没说过。”
“年前老主任退下去了，他就接了主任的职位，这可是我们厂子最年轻的主任啊，还是最重要的技术部，抗抗，不是我说，我太喜欢二福这个孩子了。你看，要不是我说，你都不知道吧，他就是这样，很低调一个孩子，不显山露水的。”
张抗抗抿着嘴笑了，“就你会夸人。”
两人说着话呢，周围就哭了，扯着嗓子在那里哭，张抗抗急忙挪过去，手往小被子里一伸，就觉得热乎乎，湿哒哒的。
张抗抗看着赵永红说：“尿了又。”
赵永红看见床头摆着一叠的尿布，连忙去拿了一块递给张抗抗。
张抗抗这边解开绑着周围小被子的绳子，对赵永红说：“一会儿我抽出来脏尿布，你就把新的给垫进去哈。”
赵永红手有点哆嗦，看着这么小的孩子，自己多少年不碰了，不敢啊，狠狠心道：“我尽量啊，我多少年不碰这么小的孩子了，还真的有点怵。”
张和谐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想着去找钱豆豆。
钱豆豆一直对带他回家的事闭口不谈，有时张和谐自己提出来，她都不会接话，故意拿其他话题茬出去。张和谐也不是个傻子，自己心里有数，一来二去次数多了，张和谐就想着和钱豆豆把事情摊开了说。
这一路送钱豆豆回家，还离钱豆豆家有两个路口呢，钱豆豆就像往常一样，不让张和谐继续送了。
钱豆豆站在张和谐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好了，就送到这里吧。”
张和谐一样看着她，“我送你到家门口。”
“不，不用了。”钱豆豆立刻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张和谐一把抓住钱豆豆的手，“为什么不让我送你回家，总是在这里就停下来？是我见不得人还是怎么？”
钱豆豆努力抽了抽手，这男人是她主动追来了，怎么会有见不得人这一说，她爱他还嫌不够呢。钱豆豆就有点急了，慌张道：“你说的什么话啊，你哪里不好了，还见不得人。”
“那怎么不让我去？”张和谐看着钱豆豆。
钱豆豆咬着下唇，半天才说了实话，“我姑姑不让我处对象。”
“为什么？”张和谐问。
“不为什么。”钱豆豆不想把她姑姑说的那么不堪，毕竟，如果没有她姑姑，她现在在什么地方也不一定，别说有工作又遇到了自己喜欢的男人。
钱豆豆是个知道感恩的孩子，她一直都是这样，知道她姑姑一直在往外推那些给她介绍对象的人，她从来都没怨过，她觉得她能理解她姑姑，知道她的想法，也知道她的为难。所以她从来都没怨过，也不想把这些事对张和谐说，毕竟，张和谐没有她的经历，并不一定能理解，但钱豆豆有信心能劝说钱之云，她想着自己能劝好了，再带张和谐回家。
可在这之前，钱豆豆不想对张和谐说这些事情，张和谐是她想嫁的人，想过一生一世的人，她不想在这之前就让张和谐对钱之云有什么坏印象，心有芥蒂那种。
张和谐看着钱豆豆，见她不肯说，死死咬着嘴唇，板着一张脸，便也不再逼她，只是看着她说：“反正你记住，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我会和你一起解决，一起扛的。”
钱豆豆立刻就笑了，她伸出手握住张和谐的双手说：“我知道你厉害，不过真的没什么事，你相信我。”
张和谐正要说什么，就感觉对面有人走来，气冲冲的就冲了过来。
钱之云总觉得不太对劲，这一段时间钱豆豆每天都回家很晚，问她就说加班了或者出去玩了，而且钱之云还发现钱豆豆头发上比以前多了很多发饰，很简单的一个小夹子什么的，不是什么大东西，却总是几天换一个，换着样的戴。
钱之云又不是没经历过这个年龄，她就越想越不对劲，这一开班，她就在门口等着，等钱豆豆下班，看看有没有人送她回家。
钱之云本来都是在家门口附近等，等了一段时间发现每次都是钱豆豆一个人出现，她就觉得自己想多了，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突然搭到了点上，不在门口等了，跑外面找来了。
钱之云一开始还没看见钱豆豆，只看见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她本想就这么过去了，可突然就听到了钱豆豆的声音。
钱之云这才发现了钱豆豆。
她亲眼看见钱豆豆和对面的男人手拉着手，也听不太清在说什么，可这手拉着手就不得了了，钱之云立刻就冲了过去。
她心里满满的都是一种背叛的感觉。
她觉得钱豆豆应该还她的，应该懂她的意思，而且她说了多少次了，处对象不着急，嫁人更不着急，怎么着也要等她表弟毕了业，甚至结了婚再说。
钱之云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透了，也说清楚了，钱豆豆嘴上答应着，可背地却处上了对象！
钱之云气呼呼的就冲了过去，还没等钱豆豆反应过来，一把就抓住了钱豆豆的手，转身拽着钱豆豆就走。
钱豆豆没反应过来，硬是被钱之云拽了一个趔趄，转头看清是钱之云了，才说：“姑姑！”
钱之云冷漠的瞥钱豆豆一眼，道：“我不是你姑姑！”
钱豆豆脸都白了，连忙说：“姑姑，你别，别拽我，我自己走。”
钱之云使劲推搡了钱豆豆一把，一双眼睛看向钱豆豆，“快走！”
张和谐在后面快走了两步，走到钱之云身边，对钱之云说：“姑姑，我是钱豆豆的对象，我叫……”
钱之云立刻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张和谐，问道：“你是钱豆豆的什么？”
张和谐也站定了，镇定的看向钱之云，一字一句道：“我是她对象。”
钱之云看看张和谐，又看一眼钱豆豆，使劲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
然后她又用力拽着钱豆豆往家走。
钱豆豆只能转头冲张和谐喊：“你先回去，明天我再和你说。”
钱之云听见了，拽着钱豆豆的手使劲捏了钱豆豆一把，钱豆豆痛的皱起了眉。
张和谐把一切都看到了眼里，他怎么可以走，赶紧下跑几步，对钱之云说：“姑姑，你有什么话，可以问我，可以和我说。”
钱之云拽着钱豆豆已经走进了家门，把钱豆豆拽了进去，然后双手扶着大门，看向张和谐，道：“你听清楚了，我家豆豆不谈对象，也不嫁人。听见了吧！”
钱之云说完，砰的一声把大门给关上了。
钱豆豆就在里面喊：“和谐，你先回去，等我明天和你说。”
钱豆豆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被钱之云拉了进去。
张和谐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没听到里面的叫嚷声，这才回了宿舍。
钱豆豆站在客厅中间，一直拿眼看着钱之云。
她姑姑一言不发的时候才最可怕，就像现在这样。
两个人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房间里连灯都没有开，只有从窗户处穿进的一点光，也全部打在坐在沙发上的钱之云的脸上，钱豆豆在她对面站着，看的一清二楚。
钱豆豆在仅有的灯光下，就觉得她姑姑的脸色铁青，她不太敢说话，许久才小声道：“姑姑，你是不是生气了。”
钱之云压根就没看她，许久才叹口气道：“豆豆，姑姑和你说的不能再明白了吧，你姑父走的早，家里就剩你一个顶梁柱，你姑姑我身体又不好，工资就那几个，还不够我们全家吃饭的。你说你要这个时候嫁走了，你让姑姑一个人怎么活？”
钱豆豆立刻往前一步，蹲在钱之云面前，“姑姑，就算我结了婚我也不会不管你的。”
钱豆豆说着话，就去拉她姑姑的手。
可钱之云瞬间就给钱豆豆撇开了，她一双眼睛凌厉的看向钱豆豆，道：“你结了婚怎么帮衬我们？你还能像现在这样把所有的工资都交给我？你愿意你男人能愿意？你别傻了豆豆，还是说你当我傻？”
钱豆豆看着她姑，“可是，姑姑，我真的喜欢他，真的，我离不开他。”
钱之云冷冷笑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离不开谁？豆豆，你听姑姑的话，和他断了，要谈对象，以后再谈，再过个几年……”
钱豆豆立刻站了起来，对钱之云道：“再过几年，等我弟弟毕业，再过几年等他结婚，再过几年等他生了孩子？姑姑，你不能这么对我，而且我说了，就算我嫁人了，我也不会不管你。”
钱豆豆说完，转身就走了出去。
钱之云坐在黑暗里，想了许久，他第一次见钱豆豆怎么坚定，以前钱之云不让她干什么，她立刻就会放弃不做，可这才，钱之云知道钱豆豆的性格，这个姑娘轴着呢，只要她不想放弃的事情，你怎么逼她都没有用。
钱之云就想了，钱豆豆这一关过不了，她就要去找那个男人了。钱之云相信，哪个男人听了钱豆豆的情况估计都要放弃，谁会还没结婚就担上以后要照顾女方姑姑和表弟的担子？
高淑语从医院回来，就躲进了自己的卧室。
张爱国本来说好要陪她一起去医院的，可高淑语在医院门口等了许久也没见着张爱国的影子，自己又联系不上他，最后只能一个人进去检查。
检查的结果没有出乎她的预料，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高淑语从医院出来时就觉得浑浑噩噩的，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是想和张爱国过一辈子的，可她没想过孩子会来的这么快，这个孩子完全在她的计划之外。
高淑语匆匆赶回家，回到家时，只有王芳华在。
高淑语看见她妈，说了一句话就赶紧进去了。
王芳华见高淑语神色匆匆，跟着到了她卧室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听到里面有动静，就问：“淑语，你怎么了，去哪里了？”
高淑语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妈，我躺一会儿。”
王芳华怎么听都不对劲，只能把门打开，“我进去了啊。”
高淑语本想拒绝，可她妈已经进来了，她便立刻翻了个身，面朝里看。
王芳华看不见她女儿的脸，只能坐在床边问：“你怎么了淑语，怎么一回来就躺着？”
“我有点累，妈，我想休息一会儿。”
“这是去哪儿了？”王芳华不放心，便说：“这么冷的天，你又不用去上班，一大早就出去，去哪里了？”
高淑语有点急，被她妈问的十分不耐烦，便说：“妈，我不上班就不能出去转一转吗？”
王芳华立刻道：“淑语，妈妈不是那个意思，你刚毕业，工作慢慢找，不着急，妈妈是担心你，这几天你心情一直都不太好。”
高淑语立刻坐了起来，看着她妈说：“我就是心情不好，妈，我哦求求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行吗？”
王芳华只能站了起来，说：“行行，你有事就叫我，我下午不去单位，在家里陪着你。”
王芳华说完就走了出去。
她从卧室出来，就看向高淑语的大衣。
高家有个衣架，放在门口玄关处，从外面回来，脱了大衣就会顺手挂在衣架上，高淑语也是。
王芳华便悄悄走过去，高淑语那件粉红色的大衣就挂在那里，王芳华往大衣口袋里翻了翻，原本指望能翻到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王芳华正要去厨房看看中午给高淑语做点什么，就听到了敲门声。
王芳华把门打开，看见张爱国站在门口。
张爱国急匆匆的就问，“阿姨，淑语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卧室呢。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回来就跑床上躺着了……”
王芳华话还没说完，张爱国已经冲了进来，很快就换了鞋，然后往高淑语房间去，他扔下一句：“阿姨，我去看看淑语。”
王芳华嗯了一声，就看见张爱国已经推开了高淑语房间的门。
张爱国推门进去，床上躺着的高淑语以为是王芳华又进来了，就说：“妈，我不是说了，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张爱国把门关上，看着床上的高淑语，他眉头紧紧皱着，问：“淑语，你去检查了，是不是？”
高淑语哪里想到是张爱国来了，她猛的坐了起来，顺手抄起旁边的枕头，就对着张爱国砸了过去。
张爱国没有躲，一把抱住了枕头。
高淑语见没有砸到他，立刻又拿起另外一个扔向张爱国。
张爱国连忙喊：“淑语，你别闹了！”
高淑语眼泪就流出来了，她看着张爱国喊：“都是你，都是你！”
张爱国也顾不得那两个枕头，跌跌撞撞走到高淑语床前，问：“结果出来了是不是？”
高淑语一边哭一边看着张爱国叫：“你去哪儿了，你让我一个人去医院，你知不知道我很害怕。”
“对不起，淑语，本来我都要来了，可高叔叔叫我们开了个会，我实在走不开，等我开完会去医院，已经晚了。”
“什么破会那么重要，比我还重要？”高淑语问。
张爱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高淑语，“你还没说，结果出来了没有？”
高淑语冷冷的看着张爱国，“出来了！”
“那是不是？”张爱国期盼着看向高淑语，“不是对不对？不是吧。”
高淑语被张爱国问恼了，张爱国此时的态度很明显不想她怀孕，她不敢相信的看向张爱国，一字一句问：“那你想是还是不想？”

第114章
高淑语怎么都没想到张爱国是这个态度。
她原本听到这个消息，自己先是郁闷了好久，她不想要孩子啊，她还没工作，刚刚大学毕业怎么就能有孩子？这个孩子来的太突然，对高淑语来说有点接受不了，所以她一回家就躺在床上烦闷的不行。可高淑语虽然烦闷，却又抑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她想象着张爱国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高淑语自从从打渔张回来，对张爱国的喜欢稍稍降了几分，她亲眼看见整个张家的人都和他反目，高淑语一个大学生，再怎么傻白甜也不会那么没脑子到觉得张爱国一点错都没有。
高淑语自己也觉得，如果只是张爱国和他弟弟两人的关系不好，可能是两个人都有问题，或者说都是他弟弟的问题，现在是一大家子都和张爱国不对付，高淑语就要好好想一想，到底是谁的原因了。
可即便这样，高淑语依然不敢多问。
那天张爱国被周励甩了一嘴巴后，高淑语和张爱国一路到了火车站，一直到下车，张爱国都没说过一句话。高淑语更不敢开口了。后来时机一过，高淑语就更找不到机会问那些事了，她知道张爱国自尊心特别强，说不好哪句话就会惹他一整天不发一言，高淑语就再也没开口问过他家里的事。
而且高淑语甚至有点沾沾自喜，和老家断了联系，对她来说还挺好，张爱国就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了。
虽然心有芥蒂，高淑语自己安慰自己人无完人，只要张爱国对自己好就可以了，张爱国家里的事就像一个旧伤疤，烙在了角落里，不痛不痒，却一直存在。
高淑语想象着张爱国知道她怀孕后的表情，她私下认为张爱国一定十分高兴，毕竟他们两人也算已经定下来了，张爱国的工作也已经稳定了，这时候再知道自己有了他的孩子，对张爱国来说，岂不是可以抓牢她最好的途径，这样两个人不结婚也不行了。
高淑语想的特别美，可看到张爱国这幅样子后，就不美了。
张爱国看着高淑语，说：“现在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是你有没有的问题。淑语，到底是怀了还是没怀？”
高淑语看着张爱国，“我也是那个问题，你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张爱国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高淑语身边，这次他没有坐在床上，而是拉了旁边的一个椅子，就坐在高淑语的面前。
张爱国双手置于身前，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他一双眼睛看向高淑语，好像终于做好决定了一样，对高淑语说：“咱们才刚刚毕业，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才刚刚开始。”
高淑语就快哭了，她本来就哭了许久，眼睛是肿的，此刻听了张爱国的话，倒是觉得哭不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直想笑，想哈哈大笑、狂笑、放肆的笑，可高淑语不管怎么努力，她发现自己始终笑不出来。
高淑语听着张爱国的话，绝望的一挥手，“行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那到底是不是啊？”张爱国看着高淑语。
高淑语冷冷道：“事到如今，是不是还重要吗？”
“那怎么会不重要？”张爱国立刻说，“如果你真的怀了，我们得想办法啊。”
“想办法干什么？”高淑语突然身子前倾，她一双眼睛狠狠的盯着张爱国。
张爱国吓了一跳，整个人瞬间往后躲了一下，这才缓过来，连忙说：“想办法看怎么办，是打掉，还是……”
高淑语愣住了，她没想到张爱国竟能说出这样的话，高淑语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指着房门哆嗦道：“张爱国，你给我滚。”
张爱国立刻说：“淑语，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不要你的孩子，而是我们太年轻，我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你明白吧，我才刚刚开始，连起步都算不得。淑语，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被拴住手脚，你懂我的意思吗，不但是我，你也是，你也一样啊淑语。”
高淑语冷眼看着张爱国，“你滚不滚，再不滚我就喊我妈了。”
张爱国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件事先不要和你家里人说，淑语，我们两个都是成年人了，我们一定能解决，好吗？”
高淑语冷笑道：“为什么不能和我们家里人说？你怕什么？”
“我不怕什么，我什么也不怕，淑语，你想一想，叔叔阿姨年龄都大了，我们不能再麻烦他们，再惹他们生气。”
高淑语从床上下来，站在张爱国面前，看着张爱国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会生气，而不是开心？还有，张爱国，你话不要说的这么好听，你是为了我爸我妈身体着想吗？你是为了你自己！”
张爱国一时语塞，高淑语的话字字往他心尖上戳，他无力反驳。
高淑语走到卧室门口，砰的一声打开门，然后指着门外，看着张爱国道：“你给我出去。”
张爱国怕高淑语提高音量被王芳华听见，此刻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他一边看着高淑语一边往外退，嘴里还不停的说着，“淑语，你好好想想我的话，我们的人生才刚开始，孩子以后还会有，可最好的时光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淑语，你好好想想。”
高淑语看着张爱国，指着门口，“你滚不滚？”
张爱国跌跌撞撞的退了出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大门就被高淑语一下关上了。
王芳华端着茶正往这边走，刚经过客厅，就看见张爱国从房间里退了出来，王芳华连忙问：“怎么了？吵架了你们？”
张爱国脸上讪讪的，立刻说：“没有，阿姨，我们没吵架，只是有点小争执。”
张爱国说完，抬头看向那扇关着的门，大声对高淑语说：“淑语，不管什么事，我们自己都能解决。记住我的话，我明天再来看你。”
张爱国说完，就和王芳华告别，说要走了。
王芳华见留他不住，也就随他去了。
张爱国走后，王芳华重新端起茶杯往高淑语房间送，走到高淑语房间门口时，就听见里面小声啜泣的声音。
王芳华端着茶杯在门外听了很久，她没有敲门问高淑语怎么了，因为王芳华就在要敲门的那一瞬间突然不敢问了，那哭声是王芳华从来没有听过的，呜咽声中带着绝望。
钱之云在家里憋了两天终于憋不住了，这几天她每天都看着时间，钱豆豆那边一下班，她就在自家门口等着，等着张和谐送钱豆豆回家，然后她要和张和谐好好说一说。
可等了几天，钱之云发现那个叫张和谐的再也没来过了。钱之云就问钱豆豆怎么不见那小子，钱豆豆支吾着换了个话题，钱之云就知道，是钱豆豆不让他送的。
在家里一连堵了几天都堵不到张和谐，钱之云只能自己亲自出马了。
这周钱豆豆都是白天的班，一早就去厂子了。钱之云在钱豆豆走了之后，看好了时间，跑到了钱豆豆的工厂。
看门的老大爷和钱豆豆的姑父是老相识，在这里看大门看了很多年了，自然认识钱之云，见钱之云来了，立刻从里面出来，问：“好久不见你了，你怎么来了？”
钱之云看看那工厂的大门，曾几何时她也经常出入这里，那时候厂子刚建起来时，还没有食堂，钱之云每天中午都来送饭，就在这大门口等着男人出来。
钱之云笑着对看门的大爷说：“我这不是有事，就过来一趟。”
“你来找你那个侄女？”大爷不记得钱豆豆的名字了，倒是知道钱之云的侄女接了她姑父的班。
“不是，我不找她。”钱之云笑着对看门的大爷说，“我来找张和谐。对，就是这个名字，张和谐。你帮我叫一下他吧。”
那大爷就笑了，使劲裹了裹身上的军大衣，笑着看向钱之云，道：“你找张主任啊，我就知道，不找你侄女的话你还能找谁，肯定是找张主任了。”
钱之云愣了一下，看着他说：“我找张和谐，张和谐你知道吗，一个小年轻，不是什么张主任。”
那大爷啧了一声，说：“张和谐我再不知道吧，在咱们厂子，不认识厂长也得认识张和谐啊，就是他，他就是张主任，我们都叫张主任。”
钱之云更加迷茫了，她见过钱豆豆那个对象，小年轻一个，没多大啊，说是主任这可能吗？
钱之云就觉得这大爷是老糊涂了吧，便只能耐着性子重复一遍：“我找张和谐。”
那大爷不耐烦了，看着钱之云说，“我知道你找张和谐，就是你侄女的对象呗。”
这下确定无疑了！
大爷见钱之云都懵了，也不和她多说，便指一下自己的小屋，道：“你要不去里面暖和着，我去给你叫。”
大爷说完就走，还没走几步，就听到钱之云叫他：“老大哥，不急不急，你先回来。”
钱之云哪里能想到自己侄女处的对象竟然是主任！她以为最多就是这工厂里的一个小工，那么年轻一个小伙，想破天也成不了主任啊。
“你说张和谐，就是豆豆她对象是主任？”钱之云问。
“那可不？那是我们技术部的主任，刚刚提上来的。别看年轻，可厉害呢，什么机器到他手里就只听他的话，听说市里还找厂长来要过人，把厂长都要气死了，死活都不给。对了，厂长和他关系很好，跟一家人似的。”
钱之云本来是想找张和谐说一说，让他和钱豆豆一刀两断。可谁成想，这小年轻竟然这么厉害，这么小一个人就成了主任，还和厂长关系这么好，不得了啊。
“那那他真的是技术部的主任？这么年轻？你没骗我吧，老大哥。”钱之云依然不敢相信。
看门的大爷就说了，“你说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我骗你这些做什么。”
钱之云便笑了，“是我糊涂，是我糊涂。”
那老大爷往身后一指，道：“我去给你叫来？”
“不不不。”钱之云连忙拒绝，“不用了，不叫了，也是我闲着闲出了病，这孩子们都这么忙，我还来没事找事。不叫了，让他们安心工作吧。”
那大爷就说了，“你侄女这眼光好啊，也熬的住，硬是把张主任给拿下了。这么多小姑娘排着队呢，就你家侄女成功了，不得了也。”
钱之云喜的屁颠屁颠的，就连回去的路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家的了，只觉得松快极了，像踩在云上飞一样。
回去的路上路过了肉食店，钱之云破天荒地去买了一小块牛肉，钱豆豆最喜欢吃牛肉了，钱之云嫌牛肉贵，从来没买过。这路过肉食店，竟鬼使神差的跑去买了牛肉回来。
可就算买牛肉，钱之云也不舍得多买，就买了那么一点点。钱之云拿着那块牛肉回到家，左看右看也不知道怎么吃好，不出数啊这一点肉，最后想了想，包成饺子吧，家里有芹菜，剁的碎碎的，包上两盘饺子，钱豆豆也喜欢吃饺子。
钱豆豆这周上白天班，中午管一顿饭，下午下班早，晚上这顿不管。平时她回家，先看钱之云有没有吃，钱之云吃了的话，她就不吃了，饿着。钱之云没吃的话，她就去做饭。不过，吃的时候少，一般钱豆豆晚上这顿都是饿着的，不敢开火，怕挨骂。
钱豆豆下了班，先去看她姑姑，谁知道钱之云不在客厅也不在卧室，钱豆豆就喊，“姑姑，姑姑。”
钱之云应了一声，钱豆豆立刻跑过去，看见她姑在厨房里，还吓了一跳。
钱之云见钱豆豆回来了，最后一点饺子也包好了，便说：“你下班了。”
钱豆豆有点不知所措，连忙说：“姑姑，我弟弟今天回来？”
钱之云摇头，“他不回来。”
“那你这包饺子？”
钱之云自知自己对这个侄女没什么感情，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往死里用她，让她帮忙带孩子，做饭，洗衣服……自己从来没说给她做过一顿像样的饭，钱之云还算有自知之明，但自己又从来不觉得惭愧，她觉得她已经做的够好了，至少给了钱豆豆一个活命的机会。
钱之云指指饺子，对钱豆豆说：“我都包好了，你煮了吧。”
钱豆豆站在门口愣了许久，连忙去外面洗手，然后跑到厨房对她姑说：“姑姑，你去歇着吧，让我收拾。”
钱之云勉强站了起来，一站起来就觉得腰疼，疼的厉害，便托着自己的后腰说：“行，你收拾吧。”
钱豆豆把厨房收拾干净，锅里水也开了，她把饺子都煮了，不多不少，正好两盘。
钱豆豆端着饺子就往客厅去，又回厨房拿了一碟醋，坐在钱之云对面的小马扎上，迟迟不肯动筷子。
钱之云见钱豆豆不吃，便问：“你怎么不吃啊。”
钱豆豆不是不吃，也不是不饿，而是不敢吃。在她的印象里，她姑姑什么时候单独给她一个人做过饭？
钱豆豆只能又问一遍，“弟弟今天不回来？”
钱之云把筷子塞到钱豆豆手里，“快吃吧，他不回来。”
钱豆豆夹了一个饺子放嘴里，立刻就叫了起来，“姑姑，是牛肉馅的？”
钱之云嗯了一声，“吃吧。”
钱豆豆自己吃了一大盘饺子，可她姑一个也没动，钱豆豆就说：“姑姑，你怎么不吃？”
钱之云笑了笑，“我肠胃不好，晚上可不敢吃饺子，要不然一夜别想睡了。”
钱豆豆又劝了劝，可钱之云依然不肯吃，钱豆豆只能把碗筷都收了。
等到第二天，钱豆豆去上班前，钱之云突然从厨房出来，拿着一个饭盒递给钱豆豆。
钱豆豆见里面是昨天剩的饺子，钱之云在油锅里煎了煎，煎的焦黄喷香的，便说：“姑姑，我们早班有早饭，我不拿了，你留下自己吃。”
钱之云不理她，只是在饭盒外面包了一层棉布，然后递给钱豆豆，“包上就不凉了。”
“我真的不吃了，我昨天吃过了。”钱豆豆忙说。
钱之云看她一眼，才说：“好了，不是给你的，让你和你对象一起吃的。”
钱豆豆立刻就呆了，她不敢相信的看向钱之云，“姑姑，你说什么？和谁吃？”
“你对象。”钱之云可忘不了张和谐的名字，太容易记了，“张和谐。”
一九八二年十月八日。
张抗抗下了课就往家里赶，今天是周末，她还要去接五福，张抗抗看看时间，已经要迟到了。
张抗抗回到家，张姐正抱着周围在院子里玩，周怀玉躺在躺椅上，晃啊晃的。
张姐是刘妈的小儿媳妇，知道张抗抗生了孩子，自己在家里也是嫌着，正好张抗抗说要找个保姆，周怀玉就说刘妈家那个小儿媳妇可以，她家孩子都是她一个人带大的，咱们都是亲戚，找外人也不放心，让张姐来吧。
张姐比张抗抗和周励都大，家里孩子也上初中了，想着不如出来赚点钱，接了周怀玉的电话，立马就来了。
这张抗抗才算腾出手，周围出生前一个月，她就顺利毕业了，现在留校，是一名光荣的历史老师。
张抗抗的课并不多，再加上大学课程少，她有很多时间照顾家里还有周围。再加上五福也已经入学了，顺利升了初中，就更不用她操心了。
只是这五福，学校离家并不远，可一开学，她就主动要求住校。
张抗抗就不明白，多少孩子都想走读呢，在家里吃住多好，可她偏偏要住校。
五福有自己的想法，她们班里一共五十六个人，走读生只有六个，四个男同学，两个女同学。
走读和住校怎么能一样，她每天除了上课在学校里待着，剩下的时间都要在家里，不能像其他同学那样一起吃一起住，开学一个星期，除了那个和她一起放学的女同学，其他同学都打成了一片，唯独把张友善落下了。
最爱交朋友的张友善同学怎么受的了，除了她之外，其他同学都是一个宿舍住，一个桌上吃，感情肯定好啊，人家早就三五成群了，就她一个走读生，融入不进去。
所以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张友善就此问题和张抗抗谈了很长时间，结论就是，她要住校。
就这样，张友善在第二周顺利的住进了学校，每个周末才回来，和其他同学一样。
张抗抗想着这天开始凉了，尤其一早一晚的，她准备去接张友善回家，顺便把她的薄被子拿回来，周一返校的时候，再拿个厚被子去。
张抗抗先回家给周围喂奶，看见周围在院子里玩的开心，张抗抗也放心不少，对张姐说声辛苦了，然后抱着周围进屋喂奶去了。
张姐也是个勤快的，再说这都是亲戚，她也真心实意的帮张抗抗带孩子，张抗抗这一回来把周围接走，她立刻去厨房，准备晚饭去了。
张抗抗在客厅看见了，连忙说：“张姐，不用做饭，周励说他晚上去食堂打饭，今天食堂包包子，羊肉的。”
张姐就在厨房应了一声，“那行，那我就煮个汤吧。”
“煮个西红柿蛋花汤吧，五福爱吃。”张抗抗道。
张姐应了一声，就去忙和。
张抗抗这边喂了奶，周围就困了，她把周围放在床上，就赶紧往外去。
张抗抗推上自行车，就给周怀玉说：“爷爷，我去接五福回家，你在家等一等，我们就回来了。”
周怀玉从躺椅上坐起来，对张抗抗说：“去吧，我进屋看着周围。”
张抗抗感激的看向周怀玉，“爷爷，你就在旁边坐着就成，不用一直盯着他，我就是怕他从床上翻下来。”
“我知道。”周怀玉摆摆手，“你去吧。”
厨房里的张姐也说，“我做好汤就去看着周围，你放心吧。”
张抗抗推上自行车就往学校骑，等到了学校，张友善刚刚放学，正从里面往外走，身边围着一群同学，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她就走在最中间。
张友善看见她妈，立刻挥起手，“妈，妈！”
张友善的同学也看见张抗抗，羡慕的对张友善说：“张友善，你妈可真好看啊。”
张友善骄傲的耸耸肩，“那可不！”
和同学说了再见，张友善背着书包跑到张抗抗身边，“妈，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走，去学校。”
张友善吓一跳，“老师让你来的？”
张抗抗看她一眼，“想什么呢，去拿被子，该换厚被子了。”
张友善上上下下的小心脏终于不那么蹦跶了，叹口气说：“你可吓死我了，我以为老师叫你来的呢。”
张抗抗看着她，“你是不是又皮了？”
“我皮什么？”张友善不服气，“我老实着呢！”..

第115章
张友善虽然这么说，可张抗抗不相信，她知道自己这孩子，一般她心虚的时候才会这样。可她自己都说没事了，张抗抗也不会多干涉她。张抗抗倒是对这些孩子们不会寄予特别大的希望，她从来没有想过让自己的孩子以后干什么，赚多少钱，住什么样的房子。唯一希望的就是这些孩子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对于孩子们的学习，她也是只要不落到倒数，她就不会过多参与，毕竟每个孩子都不一样。
张抗抗看一眼五福，推着自行车就跟着五福进了学校。这到了学校，五福让张抗抗在宿舍楼下等着，她上去把被子抱下来。
张抗抗嗯了一声，就由着她去了。
五福蹭蹭蹭上楼去，进宿舍门那一瞬间，就觉得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处消失了，她也没注意，就进去收拾被子去了。
张抗抗在楼下等着，就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问：“你好，你是张友善的妈妈，对不对？”
张抗抗连忙说是，转头就看见张友善的班主任。
刚开学时的家长会上张抗抗见过张友善的班主任，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她从楼上下来，看见张抗抗了，立刻走了过去。
“李老师你好，我是张友善的妈妈。”张抗抗说。
“友善妈妈，你还记得我吗？咱们很久之前就见过面。”李老师看着张抗抗笑。
张抗抗想了想，自己还真的没什么印象，就说：“不好意思。”
“你肯定不记得我了，那时候我还小。我是张爱国的同学，有次你去学校找张爱国，还是我帮你去班里叫的。”
张抗抗突然有了点印象，立刻说：“哦，是吗，这么巧，你在这个学校当老师了？”
“是，我那时候和张爱国一起留校当老师了，教的高中，后来他不是考大学走了吗，我没考上，就继续留教，去年调到市里来了，从初中开始教。”
张抗抗笑道，“你看，我都没认出你来。”
“那时候我们都小，就见过一两次，你肯定不认识我。不过我对你的印象很深，那时候我们都说，张爱国的妈妈怎么这么年轻这么漂亮！”
张抗抗微笑着，就听到李老师继续问：“阿姨，张爱国怎么样了，他去上大学后也不和我们这些同学联系了。谁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
张抗抗没说其实她也不知道，只是微笑着说，“他挺好的。”
然后就问，“所以你现在是我们友善的老师？”
“是，我教语文，张友善现在是我的学生。上次开家长会本想和你说几句呢，后来太忙了，就错过了。”
张抗抗见班主任就在身边，还是熟人，也不能不顺口问一下张友善的情况了，便道：“李老师，友善在班里怎么样？”
李老师就笑了，说：“我刚刚看见你了，就想着过来和你说呢。张友善吧，我还真的想找你谈谈。”
张抗抗立刻就觉得坏了，感情这孩子真的在学校里皮了。
李老师见张抗抗的表情都变的严肃了，立刻又说，“友善妈妈，你别着急啊，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问你，友善是不是有什么朋友在外地上学？”
张抗抗想了想，说：“她之前在我们部队读的小学，还真的有几个同学毕业后就随父母走了，有的是退伍回家了，有的是调动了，有的。”
“那就是了。”李老师说，“虽然才开学一个月，但因为张爱国的原因，我对友善就多关注了一些，而且你知道的，学校的收发室都会同统一吧班级信件放在收发室的窗口，每个班都有自己的小筐子，我就每天去拿信啊报纸什么的，拿到了再送到班级里去发，可我发现张友善的信件很多啊，这才刚开学，她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信，少的时候两三天也能收到一封，我就想，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人给她写信，而且这样会不会耽误她的学习。”
李老师说完，然后看一眼张抗抗，笑道：“他们收到信后一般立刻就会打开，看完就迫不及待写回信，因为每天下午邮递员会来清理一次信箱，他们都是着急当天寄出去。我就是怕，怕她会不会上课的时间看信，回信，影响学习。”
张抗抗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立刻对李老师说：“李老师，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一会儿我会好好问一问她，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友善就这一点，喜欢交朋友，不管到哪里，都是一堆堆的朋友跟着。也可能他们刚分开，这信就多了，你放心，我一定和她谈谈。”
“好的，他们这个年龄，正是敏感时期，其实朋友多了，能互相倾吐也是好的，就是怕影响学习不是。”李老师笑着说，“而且张友善她哥哥那么厉害，学习那么好，她也不能耽误了，是吧。”
“是的是的。我一定和她好好谈谈。你费心了。”
李老师连忙摆手，“都是我应该做的。那我先走了，我还在查宿舍，这不过周末吗，要检查一下班里多少走的，多少留校的，女生宿舍刚检查完，男生那边还等着呢。”
李老师走了之后，不一会儿张友善就下楼了，抱着一个被子一个褥子，那么小的个子，还挡住了眼睛。
张抗抗赶紧去接过来，“我不是说让你拿被子吗，你怎么把褥子也拿来了。”
张友善愣一下，道：“是哈。”
张抗抗只能作罢，用绳子捆好了，说：“那就都拿走吧，回去晒晒褥子算了。”
张抗抗把被褥捆在自行车后座上，这样一来，张友善就没得坐了。
本来张抗抗是打算就一个很薄的被子，张友善坐在后座，然后抱着被子就可以，可没想到她竟然把褥子也拿下来了，那褥子又厚又重，张友善实在抱不过来，张抗抗便给拴在后面，想着也是个机会，娘俩走着回家，正好和张友善谈谈。
两人从校园出来，张友善就不停的在和别人打招呼，张抗抗耳边一个劲的响起张友善的名字，似乎每走几步，都能遇到张友善的同学一样。
张抗抗好笑的看着张友善在自己身边一边走一边和同学闲扯，就说：“你班里的同学这一会儿全让你遇见了啊。”
张友善就说：“哪里是我班里的同学，刚刚那个就是初二的。”
张抗抗愣一下，看着张友善问：“初二的你怎么认识？”
“厕所里认识的。”张友善笑道，“她拉肚子没带纸，正好我在旁边，就递给她了，然后就认识了呗。”
张抗抗试探的问了张友善一句，“然后你就认识她们班其他人了？”
“嗯。”张友善点点头，“差不多吧。也有不熟的。”
张抗抗瞧一眼这闺女，实在想不出她究竟像谁，这是什么基因突变。张抗抗听说过原主，知道她之前的那个原身是极不好相处的，也因为自己的身世和经历，很不爱说话、冷冷清清一个人，更别说有什么朋友了。至于张正平，张抗抗也没在穿越来后见过有什么朋友找上门，看样子也是不爱交际一个人。谁知道到了张友善这里，怎么突然就改了门风，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朋友遍天下的那种，这初中才刚开学一个月，就已经连初二的学生都认识了。
张抗抗就想起李老师说的那些信的事，然后她想了想，按着张友善这么个交朋友法，两三天一封信，不算多。
张抗抗就对张友善说：“交朋友是不错，妈妈也觉得挺好的。但是不能因为交朋友耽误了学习。你现在是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你说是不是？”
张友善倒是信心十足，道：“这个不用你说，妈，你想吧，以前我小学的时候也是全校几乎都认识啊，也没耽误我考上初中是不是？你就放心吧。”
张抗抗好笑的看张友善，觉得自己这女儿也算靠谱，自己有分寸，然后提醒也提醒过了，也就没再多说。
张友善背着一个书包，张抗抗见她书包里鼓鼓囊囊的，就说：“你周末有作业吗，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张友善立刻说：“没什么，就是一些书。”
张抗抗嗯了一声，两人又聊了聊学校的趣事，一边说一边走的，很快就到了家。
等回到家，张友善和周怀玉他们打了招呼后，立刻就跑进自己的房间。
她回到房间就把房间门给关上了，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就开始翻书包。
张友善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然后又听见周励的声音，“五福，你回来了？”
张友善赶紧回一句，“爸，我回来了。刚才怎么没看见你。”
“我在厨房盛汤来着。”周励倚在门口，见房门关着他也没说要进去，便道：“你收拾一下出来吃饭吧。”
张友善立刻说：“我知道了。”
周励刚要走就听到里面哗啦一下有什么掉到地上的声音，周励便问：“怎么了，没事吧。”
“笔筒，笔筒撞地上了，没事。”张友善的声音有点惊慌。
周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出门见张抗抗正抱着周围，周励便对张抗抗说：“我有话和你说。”
张抗抗点点头，先把周围递给张姐，就跟着周励走到厨房。
“五福回来就把门关上了。”周励说，“这还是第一次。”
张抗抗也有点讶异，“是吗？”
“嗯，这孩子长大了。刚才我去叫她吃饭，她吓的跟什么似的，音调都变了。你也多关心她一下，周围还小，有张姐照顾足够了。五福正是需要关心的时候。”
“好，我知道了。”张抗抗道。
两人说了会儿话，把饭端到外面桌上，张抗抗在外面叫友善吃饭，张友善在卧室里应了一声，可迟迟没来，张抗抗便抱着周围去里面叫她。
张友善整理的太过用心，房门没关严，已经开了个缝都不知道，张抗抗走到门前，正好看见张友善把自己的一个抽屉都腾空了，摆了满满一桌子，然后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一个个往里摆。
张抗抗看的清楚，张友善背来的全是信。
张友善正一封封的把信摆好，嘴里还念念有词道，这是九号的，九号……
她按时间顺序把信一封封的排好了，整整齐齐的放在抽屉里。
张抗抗站在门口清一下嗓子，“友善，叫你吃饭呢。”
张友善哪里想到她妈就在门外，而且门开了一条大缝，看了个清清楚楚。一转头看见她妈，立刻尖叫了一声。
张抗抗抱着周围，就说：“看把你吓的。”
张友善都快不会说话了，赶紧把抽屉关上，道：“妈，你走路没声音啊。”
“你怎么不说你太专心了！”张抗抗说完，看一眼张友善的抽屉，便说：“吃饭了啊，天冷了，饭凉的快。”
张友善赶紧跑到门口，把门给关上了，“我知道了，我马上去。”
等一家人吃完了饭，张抗抗就见张友善一直在自己房间待着不肯出来，这如果换做以前，她早就在外面看电视或者逗周围了，可今天却一直在房间里待着不肯挪窝。
周励打开电视，看到有张友善喜欢看的，就叫她，“你怎么不出来看电视。”
张友善坐在房间不肯动，她怎么不想去，她想去！可她不愿意离开房间，怕她妈进来看她抽屉里的信。
张友善就桌前，说：“爸，你把电视开大声点呗。”
周励转头看一眼张友善的房间，道：“你怎么不出来看。”
张友善把凳子搬到房间门口，堵着门坐着，往电视那里瞅。
“我就在这里看。”张友善死守着自己房间门。
可她看电视也看不下去，心想她早晚要去上学，也不能一直守着啊。张友善很发愁。
张抗抗抱着周围在客厅里转悠，早就看出来张友善那些小心思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的，心想你还不相信你妈呢，我看你那些信干什么。
张友善就坐在凳子上看电视，看了一会儿想上厕所，可她不敢离开，偷偷瞄一眼张抗抗，见张抗抗就在旁边，更不敢去了。
又憋了一会儿，张友善就觉得自己憋不住了快，坐立不安的。
张抗抗在一旁都替她憋的慌，实在没办法了，就把周围给了周励，对张友善说：“妈妈出去一下，你和爸爸在家里看弟弟，听见了吗？”
张友善觉得自己都要憋哭了，点头如捣蒜，“妈，你放心大胆的快点去吧！”
张友善见她妈一走，她也立刻冲出了客厅。
等她上完厕所，回到房间依然坐在小凳子上守着门。
周励抱着周围在门口看，说：“你妈这是去哪里了，也不说一声就走，这一会儿了还不回来。”
张抗抗去哪里了？去买东西了。
过了好一会儿，天都黑透了，张抗抗才回来。
周围已经睡着了，周励和周怀玉坐在沙发看电视，张姐早早的躺床上休息去了。这时候播的电视剧不好看，张友善不喜欢，就回自己房间，写回信去了。
她拿起一张纸，先在上面写了个开头。
戚川哥哥，你好。
张友善开始思索她要写什么才好，正想着呢，就听到她妈回来的声音。
张友善立刻把信纸用书盖上。
果然，张抗抗直奔张友善房间就来了，她先敲了敲门。
“进来。”张友善说。
张抗抗推门进去，反手又把门给关上了。
张友善抬头看着她妈问：“怎么了，妈。”
张抗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说：“给你的。”
张友善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永固锁”。
张友善大吃一惊，看着张抗抗问：“这是给我的？”
张抗抗站在那里，也没准备坐下，只是说：“你开电视也不出去，就是为了守着门，是不是？”
张友善低下头，果然什么也瞒不住她妈。
张抗抗便说：“我看到你往抽屉里放信了，妈妈不反对你写信，但是妈妈希望你不要耽误学习就好。”
然后指指那锁头说：“钥匙也在里面，你自己保存。记住一句话，妈妈给你的不是锁，是对你信任，好吗？”
张友善紧紧握着手里的锁，用力点点头。
*
高淑语从医院检查回来，就直接躺在了床上。
上午王芳华陪着她去医院做检查，到了医院，高淑语见人家孕妇都是男人陪着的多，就她每次来都是她妈陪着，心情又莫名烦躁起来。
两人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高淑语，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
王芳华见高淑语兴致不高，路上就一直说别的话题，说要准备小孩子的衣服尿布什么的了，趁着现在阳光还好，赶紧洗洗晒晒，这天说凉就凉。
高淑语一直默不作声，只是出神看着前方。
两人回到家，高淑语就回了自己房间。
打开房间门，她和张爱国的结婚照还挂在墙上。
虽然张爱国说他不想要孩子，孩子会耽误他很多事，可那些话他是万万不敢和高庚他们说的，所以在高淑语把自己怀孕这件事告诉王芳华他们后，两人虽然震惊，但匆匆给他们办了婚事。
婚礼办的十分简单，因为张爱国那边一个亲人都没通知，所以高庚他们也不想大办，怕别人问起丢了面子，私下请同事吃了顿饭，就算结婚了。
张爱国刚进研究所，住的是宿舍，这说结婚就要结，自然是分不下房子，两人只能在高淑语家先住下了。高淑语的卧室简单的装饰一下，从闺房变成了新房。
高淑语打开门看着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卧室，从没想过自己结婚后还要住在这里，再加上本来怀孕就心情不好，这一进卧室就砰的把门给关上了。
王芳华在外面坐着被那关门声给吓一跳，连连叹气。
等晚上张爱国回来，王芳华就在客厅坐着等他呢，看见张爱国回来，连忙指指高淑语的卧室说：“快去看看吧。”
“怎么了？”张爱国问。
虽然王芳华催他赶紧去看高淑语，可张爱国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先走到客厅。
王芳华看他一眼，“嫌你没陪她去医院呗，又发脾气了。”
张爱国连忙解释道：“妈，你知道的，项目到最后阶段了，真的很忙。”
王芳华也很无奈，她能不知道吗，为了照顾自己这闺女，她几乎退居二线了，这次项目她压根就没参加，可她清楚整个流程，这张爱国能准点下班回来，已经是格外优待了，像高庚，已经好几天不进家了，都在研究所吃住。
王芳华便道：“我知道，算了，你快去看看她吧。这孕妇心情不好，天天哭，孩子能好的了吗？”
“那医生怎么说？”张爱国问。
“医生倒没说什么。”王芳华从厨房端出一碗汤递给张爱国，“你端进去让她喝了。”
张爱国道：“行。”
张爱国这才端着碗走进房间，高淑语正在床上躺着看书，听见张爱国来了，眼皮也没抬。
张爱国陪着笑脸，“你今天去医院了，我听妈说了，都很好。”
高淑语抬眼看他，问：“哪里好？”
张爱国端着汤往前走，笑道：“不是说了，你和孩子都好。”
高淑语的眼睛重新回到书上，不再说话。
张爱国就把碗放在桌子上，拿勺子搅了搅汤，说：“一会儿再喝吧，有点烫。”
高淑语斜着眼睛看张爱国搅汤，把书往床上一扔，说：“你直接拿勺子搅，你回来洗手了吗？”
张爱国停滞了一下，脸色立刻就不好了，可他又笑道：“我手不脏。”
“怎么就不脏了，你从研究所回来，这一路上多少灰尘细菌，回到家衣服都不知道换，还来搅我的汤！”
张爱国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消失了，“我不是回来就着急看你，没来的及换衣服。”
“你别这么说，你可不是着急看我，你是着急看我妈的脸色，你说是不是？”
张爱国没有回话，只是站起来，一颗颗的解开了外套上的扣子。
高淑语见他背对着自己解扣子呢，又道：“你这项目马上就结束了，就面临着转正，你当然要在我妈我爸面前表现好了，不是吗？”
高淑语见张爱国不说话，又继续说：“你要是真的在乎我，也不会我次次去医院，你回回有事，就算回到家也不是先来看我，而是去和我妈说话，解释一番。比起我，你更在乎我妈我爸的看法，不是吗？”

第116章
张爱国一颗颗的扣子解开，背对着高淑语站着，解到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他用力太大，直接把扣子从衣服上拽了下来。
扣子躺在手心里，张爱国觉得手心中火烧火燎的热，那扣子好像就是一个发热源，烫的张爱国手心疼。
在高淑语连声质问中，张爱国一直紧绷着的弦突然就断了。
他似乎听到大脑里嗡的一声，好像一根棉线扯的紧紧的，那嗡嗡声一直在脑海里徘徊着，然后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的炸开了。
张爱国拿着扣子，用力抡起胳膊就往地上砸去。
那小小的扣子摔在地上，又滚了几下，没了踪影。
高淑语这一下可是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张爱国和她发过这么大的火。
两人在一起怎么可能没矛盾，尤其是生活上的琐事，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不会朝夕相对，看到的全是对方的优点。可一旦结婚，整日在一起，也不像以前端着了，两人之间不同和差距一点点的显露出来。
高淑语有时也会陷入深深的沉思，当初那么多追求自己的男生，自己怎么就看上张爱国了？
和张爱国结婚后，高淑语每天看到的都是他的缺点。两人打小的生活环境不同，生活习惯差距较大。
高淑语习惯了每天洗澡，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再累她都要去洗洗澡再睡，而张爱国，别说洗澡，就连洗漱刷牙都懒得做。
高淑语不止一次提醒他，上完厕所要洗手，可张爱国就是不洗。高淑语一个人在家没事，就整天盯着张爱国，只要看见他进了卫生间，必定在门口守着，好听一听水龙头开没开。
高淑语的这种盯人，让张爱国很烦。他本来就嫌高淑语事儿多，各种琐事都要计较，所以在高淑语多次盯梢并叫着让他去洗之后，张爱国就更加不愿意去洗了，有时自己原本想洗的，为了在气势上压制高淑语，他也故意不去。
两人的矛盾随着时间的流逝越积越多，后来的两人几乎不怎么交流，张爱国就忙他的，高淑语在家里等待生产。
可就算这样，张爱国也没有发过脾气，平日里不管高淑语怎么尖叫，他也就是听着，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出去转一圈。像今天这样摔东西，还是第一次。
所以高淑语完全吓住了。
她不敢相信张爱国竟然当着她的面摔东西！
惊慌中，高淑语瞪大了眼睛，半天才说：“你摔东西？！”
张爱国没有转身看她，勉强压制住自己的怒火，道：“我和你说了，我很忙，马上就要收尾，特别关键。你看爸，好几天都不回家了，我能按点下班已经很好了。”
高淑语现在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脑袋发蒙，嘴里一直念着，“你竟然敢摔东西，你竟然敢摔东西……”
听到张爱国的话，高淑语突然叫道：“那是我爸，不是你爸，你爸早死了！”
张爱国立刻转过身，眼睛都是红的，看着高淑语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那是我爸！你不要整天挂在嘴上！还有，这扣子你凭什么摔，这衣服都是我给你买的！”
张爱国突然就笑了，他红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高淑语，一面看着她一面把外套脱了下来，然后抬手扔在了地上。
“好，你买的，还给你！”
张爱国说完，开门就往外走。
高淑语没想到他竟然要走，连忙追了出去。
王芳华早就听到里面的吵闹声，她从没听见过张爱国如此生气，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进去会更让他生气，想着还不如当没听见好，等两人不吵了，再叫张爱国出来说一说。
可没想到张爱国竟然怒气冲冲的冲了出来，王芳华连忙站起来，追了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身后高淑语已经追出门，一只手扶着腰冲张爱国喊：“你去哪？”
张爱国没说话，只穿了一件衬衣，背对着她们换着鞋。
王芳华连忙过去，对张爱国说：“是啊，爱国，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啊？”
张爱国已经把鞋穿好了，转头对王芳华说：“妈，我今天去所里住，大家都冷静一下。”
张爱国说完，推开大门就要走。
王芳华立刻道：“爱国，你穿上外套啊，外面冷着呢。”
张爱国再也没回答，也没看高淑语一眼，径直离开了。
王芳华站在门口，呆呆的看向高淑语，高淑语已经哭成了泪人，还在那里叫着，“你走了就别回来！”
王芳华长长叹一口气，看着自己闺女那么大的肚子，也不忍心说她什么，只能走过去，拉住高淑语的手，道：“你说你何必呢，把自己气成这样，把爱国也给气走了。”
高淑语也觉得自己委屈，看着张爱国离开的方向道：“妈，你不知道，他……”
高淑语把话说到这里，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她难道要说张爱国或许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爱他，或者说他最爱的只有他自己？他和她结婚有一大半的原因都是因为她的父母？
高淑语说不出口。
她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不能挽回了。
王芳华看着高淑语，轻声道：“妈妈理解你，你现在是大着肚子，每天也不出门，也没个朋友什么的，刚毕业就结婚在家里等着生孩子，最好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妈妈理解你。不过你既然怀孕了，咱们就要把这孩子生下来再说，是不是？你和爱国吵有什么用，他难道还能不去工作？像爱国这么上进的孩子不多，你得知道珍惜。”
高淑语听着她妈的话，紧紧闭上嘴巴没有说话。
王芳华把高淑语送到卧室，见她不说话了，还以为高淑语想明白了，又道：“今天晚上就不要管他了，让他去所里睡吧。爱国压力也很大，这次关系着他的转正，你要这么想啊，他这么拼还不是为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也要多理解他不是。好了，休息吧，一会儿把汤喝了。”
王芳华看着高淑语躺在床上，然后侧过身躺着，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以为高淑语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了，便悄悄关上门走了出去。
钱豆豆手里捏着刚到手的工资，她拿到工资时数了很多遍，这个月她加班比较多，工资里有加班费，所以到手的比上个月多了十几块钱，钱豆豆高兴的不得了，就想着把自己的工资拿出来给钱之云，剩下的这些钱她能攒起来，买双鞋子了。
钱豆豆把钱分成了两份，一份放在上衣口袋里，是准备给钱之云的。剩下的那十几块钱她都塞进了裤子兜里，自己准备攒着。
回到家后，钱豆豆就往她姑姑卧室里去，钱之云果然正坐在床上，下半身用被子盖着，坐在床上织毛线。
“下班了？”钱之云抬头看一眼钱豆豆问。
钱豆豆嗯了一声，站在钱之云面前，“你给我弟弟织毛衣？”
“是。”钱之云说，“这天凉了，得抓紧了。”
钱之云一边织一边说，“厨房里给你留着饭呢，你去吃吧。”
“嗯。”
钱豆豆答应了一声，可并没有走，钱之云只能抬起头看向钱豆豆，“还有事？”
钱豆豆笑了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叠钱来，交给钱之云，“今天发工资了。”
“哦。”钱之云赶紧把毛线放在身边，接过钱就数了数，数完了，数目不错，便收了起来。
钱豆豆看着钱之云把钱都收好了，这才放心要出去。
“哎，对了，豆豆你等等。”钱之云突然想起什么。
钱豆豆停下脚步，看着她姑问：“怎么了，姑姑。”
“周末你弟弟回来，你这也发工资了，我去买点肉，咱们包肉包子怎么样？”
钱豆豆笑道：“行啊。”
钱之云抬眼看向钱豆豆，“那你叫你对象也来。”
钱豆豆愣住了，“叫他来？”
“是啊。”钱之云见钱豆豆傻乎乎的，只能把棒针又放下说，“这一年又一年的，你越来越大。豆豆，不是姑姑说你，你自己的事自己得把握好。”
钱豆豆头有两个大，心想说不让她嫁人的是她姑，如今说这种话的还是他姑。
“你啊，让你对象，叫什么来着，张和谐是吧，让他来家里一趟，我和你弟弟都在，就算相看过了。抽时间，你也去见见他家里人，争取啊年前看能不能把事给办了。”
“什么事？”钱豆豆彻底懵了。
“还什么事呢，结婚的大事啊。”钱之云道。
钱豆豆指指自己，不敢相信的问：“姑姑，你让我结婚？”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就不让了？”钱之云见钱豆豆傻乎乎的，便提醒她，“张和谐这么年轻就成了主任，听说和你们厂子关系也铁着呢，你得抓住他啊豆豆。”
钱豆豆立刻说：“不是，姑姑，我不是因为他是主任才和他处呢，我……”
“我知道你不是，可现在人家是主任不是吧你就说。”钱之云白她一眼，“你记住，好男人啊到处都被惦记着，你不抓紧，就让别人勾走了。”
钱豆豆小声道：“张和谐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你说了不算。”钱之云重新拿起棒针，道：“你啊，占住他，再结了婚才算呢。你想想，他是技术部的主任，你弟弟马上就要毕业，去厂子里工作，那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真不行，让他去和你们厂长说，这不把你弟弟的工作都解决了？”
钱豆豆面有难色，她知道虽然张和谐和厂长关系挺好，但他走到这一步完全是靠自己，再说了，张和谐也不是那种溜须拍马的人。如果让张和谐去给她弟弟说情，张和谐肯定不干。
钱豆豆只能对她姑说：“张和谐没那么大的权利，他能走到这一步完全是靠他自己。而且我弟弟学校包分配工作，你就不用操心了。”
钱之云有点不乐意了，“你弟弟学校是分配，可谁知道能分哪里啊，现在谁不知道咱们整个市里就数你们厂子效益最好了。所以，豆豆，能让你弟弟去你们厂，还是要去你们厂，对吧。”
钱之云瞧一眼钱豆豆，又小声道：“再说了，本来也该是你弟接他爸的班不是？只不过那时他年纪太小，只能让你顶了。”
钱豆豆听了，咬咬嘴唇，一肚子的话硬是咽了进去，最后道：“那行，姑姑，我叫他来。”
这周末转眼就到，钱之云在家里忙的热火朝天，又是和面又是剁馅的。
钱豆豆自然是要帮忙的，只不过钱之云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催她：“行了，豆豆，你去洗洗手，剩下的我自己来，你去外面接张和谐去吧。”
钱豆豆正擀着面皮，道：“不用接，他知道地方。”
钱之云直接把擀面杖从她手里抽出来，说：“那也得去。”
钱豆豆无奈，只能站起身来往外走，她表弟王华就在院子里坐着看书，高高的个子，往那里一坐，上半身老长了。
钱豆豆看他一眼，道：“你要不要跟我出去接人？”
王华立刻说：“我不去。”
钱豆豆只能自己去了，站在大门口无聊的往外张望。
张和谐骑着自行车往钱豆豆家来，这一路兴高采烈的，心想钱豆豆终于让他去见她家里人了。车把上还挂着买来的点心和糖。
这都是提前问过钱豆豆的，钱豆豆想了想说她姑姑特别喜欢吃甜的，尤其是桃酥和蜜三刀，越甜越好的那种。
张和谐就去买了四包点心，又买了些水果糖和奶糖，顺便买了一兜苹果和几个罐头，往网兜里一放，挂在车把上就悠悠骑着来了。
钱豆豆看见张和谐来了，连忙对着他招手。
张和谐推着自行车看着钱豆豆笑，钱豆豆被他笑的挺不好意思的，便拉着张和谐的车把说：“笑什么呢，快进来吧。”
钱豆豆的表弟王华看见张和谐来了，立刻站了起来，一站起来就是呆呆的杵在那里，没什么表情，就跟外面的电线杆子一模一样。
张和谐看见他便说：“王华对吧。”
王华傻傻愣愣的，“嗯。”
张和谐把自行车停好，拿下车把上的网兜，笑着说：“我是不是来晚了，应该早点来包包子。”
钱豆豆惊讶的看着他，不解道：“我也没和你说今天吃包子啊。”
张和谐指指自己的鼻子，“闻到了，肉馅的味道，还有葱姜，另外还有发面的味道。”
钱之云已经从厨房出来，她腰上系一个围裙，往厨房门口一站道：“是和谐啊，快进来吧。”
张和谐连忙打招呼：“姑姑好。”
“好好。”钱之云一手的面粉，就站在门口说：“王华，还不快领你哥进屋去。豆豆去沏茶。”
张和谐摆摆手说：“不用了，姑姑，我帮你包包子。”
说完，张和谐就到处找盆，问钱豆豆：“洗手盆在哪里？”
钱豆豆看他跟真的一样，笑道：“你还真的洗手啊，跟真的一样，你还真的会包包子不成？”
张和谐一脸严肃，“怎么不真了，我会包包子。”
这下轮到钱豆豆意外了，她认识的张和谐都是工作中的张和谐或者和她一起吃食堂的张和谐，钱豆豆从来没有想过他还会什么包包子，讶异的抬头看着张和谐：“你真的会包？”
“包包子就是小菜一碟啊。”张和谐说，“我很小就能自己做一大桌的菜了。”
钱之云站在门口看着，见张和谐真的去洗手了，连忙说：“会包也不能让你包啊，王华，还不去把你哥拉客厅去。”
王华大傻个子往前走几步，就拽住了张和谐，说话也瓮声瓮气的，“哥，进屋吧。”
张和谐只能作罢，跟着王华进了客厅。
钱豆豆去厨房倒开水，就听到她姑姑说：“我看他那架势，应该是真的会包，可以啊，这孩子还什么都会，工作工作干得好，竟然还会做饭！”
钱豆豆只是笑不说话，抿着嘴偷乐。
她姑姑看她一眼，就说：“看你高兴的，以后有福享了。”
钱豆豆脸红了，泡好茶先给她姑留下一杯，这才往客厅端。
钱之云那边也收了尾，赶紧把包子上锅，然后就去客厅找张和谐说话去了。
这一进屋见桌上摆了满满的东西，知道是张和谐拿来的。
王华立刻说：“妈，都是你爱吃的点心。”
钱之云就笑道：“你看，来吃个饭还花那么多钱。以后就当是回自己家吃饭，可不许再买东西了。”
张和谐连连说好。
钱之云坐下了，给王华使个眼色，王华就出去玩了。
“之前见过你和豆豆，我当初还以为是哪家混小子呢，态度也不好，真的对不住啊。”钱之云对张和谐说，“后来豆豆和我说，你俩是正经谈恋爱，都有结婚的打算，我才知道，你们不是玩呢。”
钱之云这话刚说完，钱豆豆立刻说：“姑姑，我没说我们要结婚……”
“这谈恋爱就是冲结婚去的。”钱之云打断了钱豆豆的话，然后看着张和谐笑，“你说是不是啊，和谐。你们都到年龄了，只是谈着玩的话，就没什么意思了。对不对？”
张和谐点点头，“是的，姑姑。”
钱之云一看这有戏啊，自己故意这么说的，没想到张和谐把话接过去了，这就是他也认定豆豆了，这是好事啊。
钱之云满意的看一眼钱豆豆，自己都有点羡慕自己这侄女了，虽然早就没了爹妈，可命好啊，找一个前途远大的男人，还会做饭，说话又风趣，这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你们能这么想，我就很欣慰。”钱之云道，“你知道的，我家豆豆爹妈去的早，我啊，就怕她被骗了。这下好了，你能有这个想法。那从今天开始，我就不把你当外人了，和谐你啊，没事就回家吃饭，有什么想吃的，给豆豆说，让豆豆给我捎个话，我给你做。”
张和谐便道：“好的，我知道了姑姑。”
钱之云心里开心死了，自己这该问的都问了，便要去厨房看看包子，想着吃饭的时候再多问问张和谐，看看他爸妈都是干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兄弟姐妹。
这要结婚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是两个家庭的结合。父母是要问的，兄弟姐妹也是要问的，不问怎么能行呢。
*
张友善给戚川写完回信，就赶紧塞进信封，然后把信扔进了外面路上的邮筒里。
她随身带着的哨子上，现在又多了一个钥匙，一个是家里的，一个是她抽屉上的钥匙。
她把所有的信都从学校搬了过来，一封封整理的时候突然发现原来她和戚川竟然写了这么多的信。
张友善在每个信封上都写上了编号，每一封信放进抽屉里的时候，她又都抽出来读了一遍，戚川的字潦草极了，看见那些字张友善就想笑，好像又看见了他炸毛一般的乱糟糟的头发，还有冬天打篮球时头顶上方冒着的热气。
张友善一封封的看完，又整整齐齐的把信塞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除了戚川给她写的信，还有她的一个日记本。
张友善把日记本打开，郑重的在上面写下了日期。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六日，晴。
三姐，今天是大晴天，不过还是冷了很多。
妈妈说你那里也是冬天，你那里下雪了吗？再有半年你就要回来了，我可想你了。”
张友善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上去，三福现在不在国内，她没办法给三福寄信，只能写日记。经常在写日记的时候就给三福写一封信，告诉她最近又发生了什么。
张友善写了今天吃了什么，周围又长胖了之类的话，写的差不多了，才停下笔。
张友善抬头看着面前的台灯，灯光温温暖暖的，就像她现在的心情一般。
对面张抗抗卧室里，周围又哭了起来，张友善这才把目光从台灯上移开，笑着提笔在日记上写下了，三姐，周围又哭了，你猜他这次哭是饿了还是尿了？
张友善写完这句话，用笔头点着自己的鼻尖，点了许久，才在下面又添了最后一句，三姐，你恋爱了吗，我好像恋爱了。

第117章
张友善写的这些日记三福自然是看不见的，即使她回了国，此刻就坐在张友善身边，张友善也压根没有让她看的意思。
“三姐，你能不能再多住几天？我还有好多话没和你说呢。”张友善又往三福身边凑了凑，下巴靠在三福的肩膀上说：“三姐，我和你说话呢，你别一直逗周围了行不行？”
三福一手抱着周围，一边笑，“你看他多逗啊，多可爱啊。”
张友善撇撇嘴，“哪里可爱了，一天天的除了哭就是哭，要不然就是吃、睡、吃！”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三福转头看一眼她妹，就见三福歪在自己肩头，口水都要顺着嘴角流出来了。
她用手赶紧戳一下张友善的额头，道：“你别把口水流我身上啊。”
“我没有。”张友善立刻往里吸一口快流出的口水。
“我不能再住了，还要准备毕业和工作的事。明天必须得走，不能再拖了。你也是，不是马上就期末考了吗，这几天你都没在学校住，天天回来找我睡，也没看过一天书。”
“我知道。”张友善说，“你就放心吧三姐，我肯定会考个好成绩。”
“你好成绩的标准是什么？”三福问道。
张友善支支吾吾，“中等以上？”
三福很无奈的看她一眼，“这就是你的好成绩？”
“这还不好？”张友善很委屈，喃喃道：“三姐，你不能用你和大哥的标准来要求我，你们都是天才，我不是，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三福听到大福的名字，立刻对着张友善摇摇头，“当着咱妈的面别提大哥，知道吧。”
“我知道。”
三福瞥一眼张友善说：“你可算了吧，你还普通人，我觉得咱们家里，就数你最聪明了。只是从来不把这个聪明劲用在学习上而已。”
张友善微微眯着眼睛，又开始耍赖皮，“三姐，你这要毕业后，是不是就在帝都工作了，那我岂不是更见不得你了？”
“你好好学习啊，争取考去帝都上大学，那时候咱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张友善说。
“那时候你才不会理我呢，可能都有你自己的家了。”张友善撇着嘴说。
三福微微一滞，喃喃道：“不会的。”
张友善立刻坐直喽，看着三福问：“怎么不会啊，你这么有气质，这么与众不同，肯定很多人喜欢你，到时候你不就结婚成家了吗，就像二哥那样。”
张友善想到她二哥，便说：“对了，二哥说今天来的，怎么还没到。”
三福在一旁坐着，原本抱着的周围已经偷偷的从她怀里爬了下去，三福都没感觉到，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眼睛都失焦了。
三福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和张友善的相貌几乎完全不同。
从大福到四福，这四个孩子其实更像何艳丽一些，他们的眼睛都是比较长一些的，而且都是单眼皮，三福也是如此。
三福的眼睛不算小，也不算大，普通人的大小，不过她的眼皮很薄，也单，形状倒像是一双杏眼。她的皮肤也不白，有点偏黑的那种，可不会觉得脏，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这去了美国一年半，三福的头发也留长了，一头乌黑的头发垂下来，再配上她清冷的气质，的确和别人不一样。
张友善就特别喜欢她三姐的长相，觉得三福这种才叫与众不同，和别人都不一样，就让人过目不忘。
再加上三福的话不多，安安静静的，所以张友善最喜欢黏在她身边，这三福一回国，张友善的学校也不住了，立刻跑家里来了。
“三姐，三姐。”张友善看着周围都爬到沙发那头去了，立刻叫三福，三福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一把捞起了周围。
“三姐，你想什么呢？”张友善笑嘻嘻的看着三福，“我刚刚说你嫁人的事你就开始发呆，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没有，你别胡说啊。”三福立刻道。
“你这也害羞？我觉得很正常啊，女人喜欢男人，男人喜欢女人，多好的一件事。”张友善在那里念啊念的。
三福立刻看向她道：“你不要告诉我你这么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张友善歪着小脑袋道：“有又怎么样，我觉得挺好的。”
三福拿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啊，不学好！”
两个人说着话，张姐就进来了，她走到沙发旁边，把周围抱了起来，然后对三福说：“你们去吃饭吧，我看着周围，我已经吃好了。”
“还是等我妈回来再吃吧。”三福说。
“我都留好饭了，你们老爷爷饿了，你们去陪着吃吧，他自己吃又要吃的少了。”
“那行。”三福立刻站了起来，说：“走吧，张友善小朋友。”
张友善笑嘻嘻的穿上拖鞋，“我可以先吃个半饱，等咱妈回来，我再陪她吃剩下的那一半。”
两个人到厨房吃饭，周怀玉已经坐下开始吃了。
见两个孩子来了，周怀玉连忙说：“快来吃饭。”
两个人围着桌子坐下，陪周怀玉吃饭。
中午烧的菜比较简单，一个青菜豆腐，一个酸辣土豆丝，外加一碗酸辣汤。
周怀玉问了问三福的情况，和她什么时候回帝都，三福就说等着下午见了她二哥，她明天就要回去了。
周怀玉若有所思的沉思了一会儿，这才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回去。”
张友善吓一跳，“老爷爷，你要回去？你为什么不在这里住了？”
周怀玉这一出来就两年了，他好久不回家也的确是想家了，便说：“我也是想家了，等你爸和你妈回来，我就和他们说一声，下午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和三福一起走。”
“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张友善立刻问，“一周后？要不，两周后？”
周怀玉笑道，“我不能一直在这里住着，你妈妈还在工作，小张除了照顾周围，还要照顾我，而且我也该回去了，实在是想家了。”
三福便说：“那好，明天我们一起走。”
张抗抗上午四节课，上的她口干舌燥的，本来是上午两节，下午两节，因为二福说要过来，再加上三福明天要走，张抗抗就把课给调了一下，一上午上完，下午就不用再去了。
张抗抗骑车一拐弯就看见周励要推门，便喊了一声周励，周励站在门口等她。
张抗抗从自行车上下来，周励早就在那里等着了，看张抗抗一脸疲惫，心疼道：“其实也不用一上午上完，多累啊。”
张抗抗嗓子都哑了，说：“没事，这样下午不就不用去了。”
周励把车子推进院子里，就听到厨房里张友善喊：“爸，妈，你们总算回来了，我老爷爷说他明天要和我三姐一起走。”
周励和张抗抗连忙对视一眼，赶紧跑进厨房问：“爷爷，你干什么要走？”
周怀玉笑道：“我是真的想回家了，这一出来都两年了，的确是想家。我想回去住一段时间。”
张抗抗这才放心，转头看一眼周励，周励点点头道：“你要是想家了，想回去就回去，住一段时间烦了，我再把你接来。”
周怀玉便道：“好。”
他已经吃完了饭，就站起来去收拾东西，张抗抗连忙跑去帮忙，周怀玉心疼道：“你累了一上午了，快去吃饭，我的东西就几件衣服，我自己收。”
张抗抗只能说好，又进屋看一眼周围，见张姐正为他吃面条呢。
周励给张抗抗拿好碗筷，叫她吃饭，张抗抗这才又去了厨房。
“明天我去请假，送爷爷和三福去帝都。”周励道。
“不用不用。”三福立刻说，“我会照顾老爷爷的，你就放心吧。”
周励不安道：“这一路远着呢，你可以吗一个人。”
“那怎么不可以，多远的路我都走过了。”三福说，“我照顾老爷爷完全没问题。”
“那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去火车站接一下。”周励说。
“那也行。”三福又说，“没人接的话，我自己送老爷爷回家就可以，叔叔你给我写一下地址。”
“好。”周励道。
三福其实已经吃完了饭，可见周励和张抗抗回来了，她也没有离开，和张友善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又陪着两人吃完了饭，收拾好才回了客厅。
到下午一点半的时候，张和谐带着钱豆豆才到。两人本来说好一早就来的，可厂子突然有事把张和谐叫走了，一直等到中午才忙完，两人在食堂吃过饭，就赶紧往市里赶。
张和谐到家的时候，院子里也静悄悄的，大门没有关，两人就直接走了进去。
三福和张友善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周励则是躺在旁边的躺椅上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张姐也去休息了，张抗抗抱着周围在客厅里慢慢转，周围的眼睛啪嗒啪嗒的闭一下立刻又睁开了，想睡着了。
张和谐和钱豆豆两人手牵着手走进客厅的时候，竟然没有人发现，直到张抗抗听到身后有人问她，周围这是困了啊的时候，才发现张和谐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了。
张抗抗吓了一跳，连忙小声道：“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张和谐也小声回答，“刚刚。”
周围睡觉轻，有一点声音就会被吵醒，所以大家在他睡觉的时候都会可以压低声音。
张抗抗指指趴在自己肩膀的周围问钱豆豆，“睡着了吗？”
钱豆豆点点头，“睡着了。”
张抗抗指一下自己的卧室，意思是先把他放在床上去，钱豆豆立刻放下自己的包，跟着张抗抗进去帮忙了。
周围一被抱进卧室，客厅里的人才敢大声说话了，三福看着张和谐道：“二哥。”
张和谐一把把她拉起来，好好打量一遍，才说：“好，很好，没瘦。”
张友善立刻也站起来，“二哥你看我呢。”
张和谐瞥她一眼，“我刚见过你好不好。”
张友善哼一声，“你偏心！”
周励这一会儿也醒了，迷迷瞪瞪的看着张和谐问：“不是说豆豆跟着你一起来吗？”
“来了，跟着我妈去卧室了。周围睡着了。”张和谐立刻说。
“哦。”周励晃悠悠站起来，“我去给你们倒点水。”
“爸，还是我去吧。”张友善从沙发上跳下来。
张和谐已经一年半没见过三福了，拉着她问东问西的，三福就说：“你先别问我了，先让我问完你再说。”
张和谐就道：“问呗。”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咱妈说快了，是不是？”
“还没定呢，你问这干什么？”张和谐道，“你难道还要出国，到时候不能来参加婚礼？”
“那也说不定。”三福道，“其实我回国之前，已经有人联系我了。不过，咱们国内不是也开始商品房试点了吗，我觉得这倒是个契机，就想着还是回国发展……”
三福看着张和谐一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就笑道：“哎，算了，不说这个，说你结婚的事呢。”
“是啊，我还等你回来给我盖房子呢。”张和谐笑道。
“那怎么不行，你房间的装饰就交给我了，盖倒是不可能的，你又不是在老家住，你们厂不是分房了吗？”
张和谐点点头，“嗯，这一批的家属房正在建，所以我们最快也得等建好房再结婚，要不然没地方住啊。”
张友善在一旁听着，赶紧凑一句，小声问：“二哥，她那个姑姑还那样吗？”
张和谐连忙给张友善使个眼色，制止她继续问下去。
张友善往卧室看一眼，小声道：“她又听不见。”
周励自己泡了杯茶，走到张友善跟前制止她：“你可以了啊，还有，这时间也快到了，你该上学去了。”
张友善不舍得走，在一旁问：“爸爸，我就不能请个假吗？”
周励看着她问，“你说呢？”
“我下午没什么大课，真的。”张友善在那里念。
“我和你说过吧，课没有大课小课之分，你快收拾一下上学去吧。”三福在一旁道。
五福没有办法，只能又看向周励，这个家，她敢撒娇的也只有她这个周爸爸了。
周励实在没有办法，就说：“要不这样，你再玩一会儿，快到点了，我骑车送你去，然后你放学就出来，我在门口接你，给你省点时间，怎么样？”
张友善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只能点点头，“那好吧。”
可张友善最多又在家里待了十几分钟，直到张抗抗和钱豆豆在里面说完了话出来，见她还没走，催她的时候，张友善只能恋恋不舍的跟着他爸走了。
张抗抗挺喜欢钱豆豆的，这个小姑娘很懂事，又勤快，没有什么坏心眼。除了她姑姑比较让人头大之外，张抗抗觉得没什么问题。
尤其是钱豆豆很爱和人亲近，本身不像其他小姑娘那样端着，忸怩，每次跟着张和谐来，就跟自己家里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人觉得好像认识她很久了一样，没有陌生感。
倒是三福这是第一次见钱豆豆，两人互相打量着对方，最后都笑了。
三福就说：“咱们不是第一次见，以前就见过。”
钱豆豆倒是想不起来了，忙问什么时候见过。
三福就和她说了，在学校门口那次。
两个人很意外的能聊到一起去，其实任何人和钱豆豆相处都能和她聊到一块儿去，只不过三福比较不爱说话，很少能找到能聊的，可和钱豆豆竟有莫名的熟悉感。两个人很快就熟络了。
周励送完张友善之后，回家先给周长海打了电话，周家电话没人接。周励只能把电话打到周长海单位。
周长海接了电话，才知道周怀玉要回来，他和周励两人几乎没有联系，所以接到周励的电话后还十分别扭，只是嗯嗯的应着，想赶紧把电话挂了，就不用这么尴尬了。
周励拿着电话，手心也一直在冒汗，他也不想和周长海多说，没说一个字都觉得尴尬无比，可他又不能不说，因为他听着那边的周长海只是机械的嗯嗯嗯应着，却一点想法都没有。
周励难免头大冒火，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对周长海说：“所以我刚刚说了这么多，你记住了吗？”
周长海愣一下，便道：“记住了，不就是去火车站接人吗？”
周励双眉紧紧皱着，心想要不是那边只有你自己，我会给你打电话，只能把话说的再明白一点，“不是，你只接人怎么行啊？如果只让你接人，我明天再打电话也是一样啊。我爷爷这离开家两年了，我提前和你说，就是为了让你回家一趟，把他的被褥都晒一晒，家里的灰抹一遍，让他回到家不用再收拾了。还有，火车到站是晚上，你也去给他买点菜什么的放在家。”
周励火冒三丈的，硬是耐着性子嘱咐了一遍。
周长海在电话那头也还生气呢，心想小兔崽子你怎么和你老子说话呢，那么不耐烦。
可他不敢直接说出来，没养过的孩子，你也没有资格骂。
周励嘱咐完一遍，才说，“我说的你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周长海语气也不好。
周励便啪的一声把电话给挂了。
周长海只觉得耳朵里出现啪的一声，然后就是嘟嘟嘟的声音。
他气呼呼的看着听筒，心想敢挂老子的电话，也碰的一声把听筒按在了电话机上。
周长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气的实在不得了，又喝了几口水压一压，想着下午没什么事，还是走吧，更难的还在后面呢。
周长海直接就去了周怀玉的家。
到了周怀玉家门口，周长海就敲敲门，出来开门的依然是刘娟。
周焱不在，送去托儿所了，刘娟一人在家里听收音机呢。
刘娟打开门一看是周长海，就连忙说：“爸，你怎么来了？”
周长海看见她一副嫌弃的样子，皱皱眉，心想，你们住了这一年多，还真的把这里当你们自己家了？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刚被周励训一遍，到了这里又碰儿媳妇一鼻子灰，就更气了，直接进了屋。
周长海在房间转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的，然后对刘娟说：“给周蔡打电话，让他没事就赶紧回来。”
刘娟拿起电话，“让他回来干什么？”
“搬家！”周长海道。
三个人忙忙叨叨一下午终于把东西都搬回了那两层小楼。
周蔡本来是不想搬的，可周长海把脸拉的特别长，一句话都不说，他也不敢一直倔着不搬，而且周长海还说了，他们如果不搬，他就只能把东西都扔出去了。
周蔡知道他爸爸是个很轴的人，说扔是真的会扔，便和刘娟一起，搬走了。
可这一切蔡恨竹并不知道。
周长海让他们搬的时候，就没打算告诉蔡恨竹，因为他之前碰过钉子，知道蔡恨竹一定不想让他们回来住，所以就想好了，先斩后奏，先搬了再说。
所以当蔡恨竹哼着小曲回到家，看见一屋子还没收拾的东西时，整个人都呆了。
她站在客厅门口，也不往里进，就在那里喊，“周长海，周长海，这是你弄的吗，这是干什么呢。”
周长海没出来，倒是刘娟从二楼悄悄探出头来，小声叫：“妈，你下班了。”
蔡恨竹只觉得自己浑身一个激灵，抬头看见刘娟的脸，愣是吓了一跳，问：“你怎么在这里？”
刘娟这才站直了身体，看着蔡恨竹说：“妈，我们搬回来了啊，你不知道？爸说你知道啊，是你让我们回来的。”
蔡恨竹这才知道是周长海从中间捣的鬼，立刻叫起来：“周长海，周长海！”
刘娟立刻明白了，赶紧躲到自己房间，然后冲下面喊：“妈，我爸不在，去我爷爷家收拾东西了。”
“那周蔡呢，周蔡下来！”蔡恨竹找不到周长海，只能拿另一个周家人撒气。
可另一个周家人也不在。
刘娟就说：“妈，周蔡也不在，去接周焱放学了。”
蔡恨竹要气死了，用力踢一脚地上放的乱七八糟的行李，对着楼上问：“那你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不搬上去在下面放着干什么？”
刘娟便说：“太沉了，我搬不动，等周蔡回来了再弄吧。”
刘娟说完就走出房间，下了楼，然后看着蔡恨竹说：“妈，你是不是已经吃过晚饭了，我去做饭了啊，周焱回来就得喊饿。”
蔡恨竹哪里吃过晚饭啊，以前刘娟他们在家，她不想回家给他们做饭才在食堂吃过回来的，后来他们一家一般走，蔡恨竹都是在家里自己做着吃啊，想吃什么做什么，多好啊，食堂天天那几个菜，大锅炖，她早就吃烦了。

第118章
所以说蔡恨竹上哪吃饭去啊，她这一路走回家，早就饿的不行了。
刘娟从蔡恨竹身边经过，去厨房做饭，自言自语道：“晚上吃面条算了，好做饭。”
蔡恨竹从那一堆的行李中间穿过，坐到后面的沙发上。她气呼呼看着那些行李，心想着刘娟已经说了，她自己搬不动，等周蔡回来再搬，也算给了蔡恨竹一个交代。蔡恨竹不好再因为这个发火，只能强忍着，坐在沙发上等周蔡回来。
周焱在上幼儿园，搬走着两年时间几乎没见过他奶奶。蔡恨竹不喜欢刘娟，自然也不喜欢自己这个孙子，她自己的好日子都没过够，实在不想管儿孙这么多的事。刘娟带着周焱一般走，蔡恨竹就算解放了，两年中间也就过年的时候周蔡他们带周焱回来过一次，还有就是周星这个做姑姑的，给侄子买了几件新衣服请蔡恨竹捎过去的时候，蔡恨竹去了一趟家里。自此就没见过周焱。
周蔡用自行车带周焱回到家，周焱坐在自行车前面的大横梁上不肯下来，指着大门说：“这是奶奶家，我要回我家。”
周蔡推着他把他推到院子里，对周焱道：“这就是咱们家。”
“不是。”周焱的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我家。”
周蔡左哄右哄的，可周焱就是死死抓着车把不下车，一边哭一边叫妈妈。
刘娟在厨房做着饭，早就听到了外面孩子哭闹，可她没动，只是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听外面的动静，她想知道自己这婆婆会不会去看一眼在哭闹的孙子。
刘娟在厨房站了许久，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蔡恨竹别说去看孩子了，连动也不动一下。
刘娟捏着筷子气的发抖，心里暗暗骂了好几声，这才从厨房出来往外走。
刘娟走到客厅门口，就对周蔡吼：“周焱哭闹那么大声，你也不知道哄哄他，你是不是聋啊。”
这话脱口而出，表面上是对着周蔡说的，其实是让她身后的蔡恨竹听的，意思是你还是不是周焱的奶奶啊，孙子这么个哭闹，而且这么长时间不见他，你还能坐的住，不管他？
周蔡无奈的看向刘娟：“我有什么办法啊，你看他死死抓着车把，我弄不下来他啊，总不能掰他的手指吧。”
刘娟赶紧走过去，看着周焱道：“行了，快下来吧，别闹了，妈妈给你煮了面条，有你爱吃的荷包蛋。”
周焱一听有荷包蛋，也不闹了，直接就要从车上跳下来。
周蔡搭一把手，用手捞着周焱的腰，把他放到了地上。
周焱立刻就往屋里跑，这一跑进去就看见了正盯着他的蔡恨竹。
周焱一个急刹车，立刻就不动了，他一双眼睛偷偷瞄向蔡恨竹，然后转头去找他爸妈。
刘娟在院子里站着看着，心里就一阵酸凉，正好周蔡走过来，她就对周蔡小声说：“你看看你妈！”
周蔡也看见蔡恨竹了，早就注意到此刻蔡恨竹的脸色和不和奶奶亲的周焱，心里带着气走进客厅，拉一把周焱道：“站着干什么，不进去。”
周焱被他爸一推，顺势就往厨房那边跑。
刘娟拿着筷子紧紧跟着后面说：“慢点跑，有你的。”
周蔡看着媳妇和儿子都走了，这才看向蔡恨竹。
谁知道蔡恨竹也在看他。
周蔡就想着他妈会和他说些什么呢，可谁成想蔡恨竹只是指了指地上的行李，对周蔡说：“你搬上去吧，弄的家里这么乱。”
周蔡站在一堆行李前看着他妈，看了好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闷头搬起了行李。
等客厅那些东西都搬到楼上去之后，周蔡下来吃饭。
刘娟已经把饭做好了，餐桌上放着三个碗，三碗面条，白菜叶炝锅，每人一碗面条，最上面是一个白白嫩嫩的荷包蛋。
周焱已经开始吃了，这孩子最喜欢吃荷包蛋，吃不够的那种。
刘娟给周焱拿一个小碗，盛出来一筷子面条给他冷着，要不然就烫的周焱嗷嗷叫，可等不及凉了再吃。
周蔡坐下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也不说话，就在那里呼噜噜吃着面条。
周焱坐在周蔡对面吃面条，吸溜吸溜的吃的香着呢，他虽然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奶奶，也没什么感情，可他毕竟是小孩子，单纯的很，就坐在那里问刘娟：“妈妈，奶奶怎么不吃饭？”
周焱的声音很大，蔡恨竹也听见了。
刘娟低着头，瞥周焱一眼，又给他家一筷子面条放小碗里，说：“吃你的饭吧。”
周焱被面条堵一嘴，可心有不甘，只能又问他爸，“爸爸，你吃饭，我吃饭，妈妈吃饭，奶奶为什么不吃？”
周蔡本来就一脑门官司，被他妈气的不行，这又被周焱直接问，自己回答也不是，不回也不是，一个着急就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叫道：“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快吃！”
周焱一嘴巴面条，看见他爸摔筷子，嗷的一声就吓哭了。
刘娟赶紧抱住周焱，冲周蔡道：“你有气冲孩子摔什么，你看把他给吓的。”
刘娟说完，端起周焱的碗，然后拉着周焱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说：“走，妈妈带你去楼上吃饭。”
刘娟从客厅经过，手里拉着周焱，硬是没看蔡恨竹一眼，好像她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周蔡坐在餐桌前，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情，发了半天的呆，才慢慢站起来，往楼上去。
他这刚上了两层阶梯，就听到沙发那边声音冷冷道：“你不想在这里住就出去住，出去了就不必看我的脸色，我也不需要看你的脸色！”
周蔡停在那里，看向蔡恨竹，心里凉透了，觉得他妈怎么能这样，就说：“你放心，我们单位马上就要分房子了，分到房子我就搬走。”
蔡恨竹转头看向周蔡：“那好。”
周蔡腾腾腾上了楼，蔡恨竹这才想起周长海还没回来，就给周怀玉家挂了电话。
周长海那边半天才接，一接电话累的气喘吁吁的。
“你怎么不回家？”蔡恨竹劈头盖脸来一句。
周长海正在收拾家呢，就说：“我收拾家呢，我爸明天从周励那里回来。”
蔡恨竹这才明白了，原来是周怀玉要回来了，所以周蔡这才搬了回来，她便哦了一声，“那你收拾吧。”
蔡恨竹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周长海也随着挂了电话，暗暗骂了蔡恨竹好几句，心想你这儿媳妇当的好啊，知道收拾呢，还在家里坐着不动。
蔡恨竹在楼下坐了一会儿，这才去休息，站起身看着那餐桌上周蔡他们用过的碗筷，都在上面摆着，连收都没收，只是瞥了一眼，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这儿女都是债，蔡恨竹心想，既然还不完，干脆就不要还了。
张抗抗放了暑假，让张姐也回家休息去了。
张姐家里也有孩子，而且张抗抗一放假，就在家里呆着没什么事，家里还有一个张友善，照顾周围自己绝对可以，就让周励给张姐买好车票，让张姐回家和家人团圆团圆，等到八月底再回来。
张抗抗就和张友善盘算着要不要回打渔张，他们两个是都想回去，可周励不放暑假啊，他们走了，家里就剩周励自己了，张抗抗还真的不忍心。
张友善倒是出了个好主意，这暑假这么长，在家里待几天，再回打渔张待几天就好了。
张抗抗就问她想什么时候去，张友善想了想说，刚放假，还没在家里待够呢，还是等几天再去吧。
其实张友善并不是没在家里待烦，而是在等戚川放假。
戚川在信里说这个暑假他会先回家再回老家住，张友善就在家里等着，想着能见一眼她的戚川哥哥再走才好。
果然，张友善等了两天后，戚川就回来了。
那时张友善正坐在院子里逗周围玩，听到外面有车停下的声音后，张友善立刻冲出了家门。
果然，戚弘光从车上走了下来，然后就是戚川。
戚川坐在副驾驶就看到了张友善，见她从家里冲出来，就想笑。
他一直坐在车上没动，就是想多看她几眼，这样在车上看她，也不会被她发现。
谁知道张友善直接跑了过来，径直走到车旁。
戚川只能从车上下来，看着张友善笑。
“你笑什么呢。”张友善问。
“难道要我哭？”戚川笑着说。
张友善板着一张脸，“你是看到我就想哭的意思吗？”
戚川笑道：“胡说八道。”
戚川说着话，就去后面拿自己的包，然后对张友善问：“你们放暑假了？”
“明知故问。”张友善盯着他，“你就没别的什么要和我说的？”
戚川愣一下，摇摇头，“没有。”
张友善瞬间就不高兴了，一张小脸木着，咬咬下唇道：“好！”
她转头就要走，一边走一边说，“白等你这么几天！”
戚川见她要走，这才在后面说，“诶，张友善。”
张友善停下脚步，也没看他，语气不佳道：“干嘛？”
“你长大了啊。”戚川说。
张友善转过头，就看见戚川一手拿着包，一手在空气中比了一下，大概就是张友善身高的高度，又说道：“你都这么高了。”
张友善终于笑了，“我就是长大了，我都要上初二了。”
戚川看着她竖起大拇指，“都要上初二了。对了，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一会儿去你家找你吧。”
张友善用力点点头，“好。我在家等你。”
去年过年的时候张友善本想着戚川会回家，可没成想他直接去了老家，又从老家回了学校，两人就没见着面。所以两人一年未见，张友善觉得自己有一万个问题要问戚川，自己也有一万个答案要回答戚川，可在一起没两天，戚川就要回老家了。
张友善拉着戚川一遍遍的问，“再待两天不行吗？”
戚弘光不同意，他要趁自己休假的这几天和戚川一起回去。
所以，戚川一走，张友善就对张抗抗说自己在家待烦了，想回老家了。
周励送他们娘仨回打渔张，本来想着送到就走了，可这车刚停到门口，就见大妞在门口站着，见张抗抗来了，立刻跑过去叫：“小姨，出事了！”
张抗抗怀里还抱着周围，听见说出事了，赶紧从车上下来，问：“怎么了？”
“老爷爷不见了。”大妞说着，眼泪都流出来了。
张抗抗连忙道：“你别着急，慢慢说。”
张萍萍知道张抗抗要回来，这两天又是洗又是拆的，忙忙碌碌的。早起张萍萍见张鹤轩还在睡着，就想着趁早晨张抗抗还没来，出去买点肉什么的。
她把堂屋里的门关上，外面大门没关，因为张领娣说了，她一会儿也要来，见见抗抗，想着锁了大门张领娣就进不了家了，干脆就没锁。
张萍萍买完东西再回来，就见自家大门敞着，心里扑通一声，就觉得不好，赶紧往家走。
张萍萍跑进屋里找张鹤轩，哪里有张鹤轩的影子。
她就想会不会是张领娣和大妞带张鹤轩出去了，就要去张领娣家找。
这一去才知道，张鹤轩压根不在。
张萍萍便和张领娣一起找人去了，留下大妞看门，想着张抗抗到了，让大妞和她说一声。
张抗抗听了，立刻把周围放到堂屋里，嘱咐大妞和张友善说：“你们在家等着，我们出去找人，你们看好弟弟。”
张抗抗和周励交待完两人就跑出了大门，去找张鹤轩。
张鹤轩最近的情况一点都不好，早先他也就爱忘东忘西，可这一段时间以来，张鹤轩病情恶化了不少，有一次出去，竟然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是别人给送回来的。
张萍萍自那天起，对张鹤轩几乎是形影不离。今天张抗抗他们一要回来，张萍萍放松了一些，还想着她回来的时候张鹤轩都不一定能醒来，或者张领娣早早就到家了，一时间大意了。
张抗抗和周励在走了大半个村子都没找到张鹤轩，想着回去看看有没有回家，就往家里跑。
跑到家时，张萍萍正坐在家里院子里哭呢。
旁边的大妞一直在劝，张友善也跟着抽鼻子。
张萍萍见张抗抗来了，哭道：“小妹，这可怎么办啊，都怪我，都怪我。”
张抗抗给张萍萍擦一把眼泪，让她先坐下，说：“大姐，你身体也不好，你别激动，我们一定能找到爷爷，我和周励再去找。”
张萍萍就说：“你二姐他们去南边了，北边和西边我也去了，就是找不到啊。”
周励便说：“大姐，你别着急，我开车带着抗抗去村口看看，别是出了村。”
打渔张过了村口就是大路，这要是出了村子，那就难找了。
张萍萍一听，立刻就不行了，身子斜了一下，几乎要摔倒。
张抗抗连忙扶起她，“大姐，你千万别急，我扶你去床上躺着，你放心，我们一定能把爷爷找回来。”
张抗抗把张萍萍扶到床上，嘱咐两个孩子看好家，就坐上周励的车往村口去。
这到了村口的一段路不算太远，周励开的很慢，想着是不是能找到张鹤轩。
可车子都开出打渔张了，依然没看到张鹤轩的影子。
周励把车停在村口，问张抗抗：“咱们要不要去路上找找？”
张抗抗点点头，“去！”
周励沿着路往西边开，开的很慢，不时的往道路两边张望。
也不知道开了多久，张抗抗一声惊呼，指着坐在树下的一个老人，叫道：“周励，你看！”
周励把车停好了，仔细往张抗抗指的方向看，立刻从车上下来，道：“是爷爷。”
张抗抗和周励一同跑过去，张抗抗跑到张鹤轩跟前，心里急的要死，对张鹤轩道：“爷爷，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张抗抗声音有点大，语气也是又急又燥的，却被身边的周励拉了一把，对她说：“你慢点，不着急，已经找到了不是？”
张抗抗长长吸了一口气，这一吸气，眼泪就滚了下来。
她还剩几个亲人啊。
除了两个姐姐，就这一个长辈了。
张抗抗的泪珠就往下掉，她使劲擦了一把，这才红着眼睛蹲下看着张鹤轩说：“爷爷，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张鹤轩看着张抗抗的脸，一双眼睛都是浑浊的，没有半点生气。他仔仔细细端详了好久，才说：“是抗抗。”
张抗抗点点头，看着张鹤轩满头满脸的汗，这是累坏了，就坐地上歇着了，就问：“爷爷，我扶你上车吧，地上凉。”
张鹤轩看着张抗抗点点头，“上车。”
张抗抗把张鹤轩扶上车，就听到张鹤轩说，“我想回家。”
“爷爷，我们现在就回家。”周励连忙说。
张鹤轩便道：“不是。”
他看着周励继续说，“我想回家，就是想不起来家在哪里了，我就往这边走，可是看着不像，但是我不知道路。”
张鹤轩一字一句道：“我想不起来了。”
“没事。”张抗抗的眼泪又流了下来，“爷爷，我也经常忘记事情。”
张鹤轩摇摇头，对着张抗抗说，“不是，我，我有时记得，有时不记得。”
周励怕他往坏处想，立刻道：“爷爷，你这从家出来，要去哪里啊。”
张鹤轩指指张抗抗和周励，“萍萍说你们回家，我出来接你们，我想抗抗了。”
张鹤轩说完，又自己喃喃道，“可是我出来就回不去了。”
张抗抗实在忍不住了，无声的哭了起来。
张鹤轩见张抗抗流泪，自己也难受，他看着张抗抗说：“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张抗抗紧紧握住张鹤轩的手，“你怎么会给我们添麻烦啊，爷爷，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回来陪着你的。”
张鹤轩却笑了，他本来就瘦，现在老了，整个人都伛偻了，缩成了一团，坐在张抗抗旁边。
张鹤轩看着张抗抗说：“你有自己的家了，怎么能天天陪着我？爷爷以后不出门了，你放心吧。”
张抗抗擦掉了眼泪，看着张鹤轩道：“爷爷，那咱们回家吧，五福来了，周围也来了，他们都在家里等着你呢。”
张鹤轩点点头，对着张抗抗说：“好，咱们回家。”
两人找到了张鹤轩，开车赶到家里时，张领娣也回来，大家都在家里焦急的等待着。
听到外面车一响，张友善立刻喊道：“我妈妈回来了。”
她第一个跑出家门，出门就看见张抗抗扶着张鹤轩下了车。
张友善冲了过去，一把拉住张鹤轩的手，叫：“老爷爷。”
张鹤轩笑着拍拍张友善的手，一直说：“好孩子，和你妈越来越像了。”
张领娣从家里出来，眼圈也是红的，看见张鹤轩后就急的不得了，喊道：“爷爷，你去哪里了，一家子都找不到你！”
张鹤轩叹了一口气，对张领娣说：“把你也叫来了，也给你添麻烦了。”
张领娣抹一把眼泪，“添什么麻烦啊，小时候哪天不是你到处找我们啊，我们玩的疯，到处躲猫猫，你就找我们，也不嫌麻烦不是？爷爷，我们是怕找不到你了，知道不？”
张鹤轩点点头，“我和抗抗说了，以后我就不出门了，在家里待着，你放心。”
张抗抗搀着张鹤轩道：“那也不能不出门，这些天我在家里住着，你想出去，我就陪着你去，再也不怕找不到家了不是？”
张鹤轩笑道：“那行。”
两个孙女搀着他往家里走，张鹤轩抬头看见站在大门里面的张萍萍，张萍萍一双眼睛肿的像核桃一样，看见张鹤轩找回来了，再也忍不住了，转身背对着人群，嚎啕哭了起来。
一九八八年大年初一。
张富强从房间里出来，推开房门往外看了一眼，原本他看天气，觉得会下雪呢，谁知道这过了一夜，依然没有下雪，只是这空气干冷干冷的，随时都要下雪一样。
他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衫站在门口，刚刚起床，年轻人火气大，也不怕冷，就在小北风里站着。
张萍萍听到外面有动静，披一件棉袄在身上，就问：“四福起来了？”
四福应了一声，“起来了。大姨，你再睡一会儿吧，我起来煮饺子就行。”
张萍萍干脆把衣服穿上，一边穿一边问：“没下雪吧。”
“没有。”四福说，“希望别下了，明天他们都回来呢，这要是下雪，就回不来了不是？”
张萍萍已经穿好了衣服，出门一看，四福只穿一件蓝色毛衣站在门口，连忙说：“你这孩子，也不怕感冒啊，穿那么少。”
张富强笑道：“大姨，我不冷。”
“不冷也不能穿这么少，快进去穿衣服去。”..

第119章
四福见张萍萍是真的有点急了，赶紧说：“我知道了大姨，我马上去穿。”
四福转身回到房间，在外面套上一件外套，就往厨房去。
张萍萍刚洗完手，转头看见四福进来，忙说：“好了好了，不用你啊，我做饭就成。”
四福已经把手伸进了洗脸盆里，“还是我来吧。”
张萍萍忙道：“诶诶，看这孩子，这么冷也不知道到点热水。”
张萍萍唠叨着，已经把旁边的暖水壶提了起来，往盆子里倒了些热水，道：“好了，洗吧。”
四福双手全是水，站在那里看着他大姨把水给他倒好，就笑了，“还是我大姨疼我。”
张萍萍看他一眼，不满意道：“我疼你有什么用，你这么大了，也该找个对象了，先处着呗。”
四福摇摇头，一双手已经泡在水盆里，泡了好一会儿，才捧了一大捧的水开始洗脸，好好洗干净了，对张萍萍说：“不着急大姨，我想多陪陪你和老爷爷。”
“我们不用你管。”张萍萍看着四福道，“我又不老，照顾你老爷爷还不是应该的，就是你，今年都二十了，还不处对象呢。对了，你们学校不是有个新来的老师挺喜欢你吗，你不同意？”
四福一听，耳根都红了，连连说：“大姨，你别外面胡说，压根没有的事。”
张萍萍看一眼四福，已经把炉子升起来了，便说：“有没有的吧，反正你得抓紧了。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和你老爷爷不用你管，你要得记住，你能早早成家，我们俩个才高兴。”
四福拿毛巾好好擦干净了，笑着说：“好的，大姨，我知道了，有合适的我就成家。”
张萍萍白他一眼，“又错了！”
四福把毛巾搭好，平平整整的搭在架子上，看着张萍萍问：“哪里错了？”
“态度就不对，什么叫合适的？你这个年龄，要找你喜欢的。知道吗？”
四福笑嘻嘻，“知道了，找喜欢的。”
张萍萍看着四福那么乖，心里又是温暖又是心疼的。
一家这五个孩子，只有这一个回家了。
大福不说，早就没了联系。二福虽然不远，就在县里，可已经成了家，平时工作忙，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一趟，而且就算去看长辈，也是要先去看张抗抗和周励。三福就一直全国各地的跑，没有一个固定住所，她工作的地方在帝都，有宿舍，可全国各地都要跑，还经常去国外，回打渔张一趟就更难了。五福在帝都读大学，大二。这几个孩子，四福只有四福读完师范回来。
张萍萍记得当时的情况，四福读完师范，学校安排工作，四福本来是要留在市里的，可他坚决要回家，连县里和镇上都不去，直接来了打渔张。
当时张萍萍她们都劝他，人都走的远远的，外面有更好的发展，让他也回市里去，多好啊，和张抗抗一起都在市里，可四福谁的话也不听，不，他不是不听，他是耐着心听完所有人的建议，看他的反应，任何一个来劝说的人都会想，好了，这次成功了。可说完之后，才会发现，四福只是耐心的听完你的建议，他就从没动摇过。
所以，四福就回了打渔张，一回来，就留在打渔张教课。
张萍萍有时看着他实在太辛苦，白天教书，晚上回来批改作业，一个人带了三个年级，一共六个班，而且学校条件也艰苦啊，就劝他走吧，不管去哪里都比打渔张这样的小地方好不是？可四福只是笑，他说他哪里也不去。
就这样，一年年过去，家里只剩下这一个孩子在身边了。
堂屋那边传来了几声咳嗽，四福连忙说：“是我老爷爷起来了。”
张萍萍嗯了一声，“刚刚就醒了。”
四福就站在厨房门口喊一声：“老爷爷，你起床了？”
张鹤轩没听见，在堂屋里坐着。
张萍萍摇摇头，“别喊了，耳背，听不见。”
四福就跑了出去，看见张鹤轩在堂屋里坐着发呆，又折了回来，对张萍萍说：“是起来了。”
四福说完，把自己用过的水倒掉，然后加了热水，把张鹤轩的毛巾泡进去，等毛巾泡的热热的，就端着盆子去了堂屋。
“老爷爷，你起来了。”四福把冒着热气的盆子放在张鹤轩面前，笑着说：“新年快乐。”
张鹤轩一直闭着眼睛，听到有人说话，才缓缓睁开了，一双眼睛看向四福看了许久，才道：“四福。”
四福立刻就高兴了，挑着眉说：“可以啊，今天认出我来了。”
四福说着话，把毛巾从温水里捞出来，拧了个半干，然后就蹲在张鹤轩面前说：“先擦脸吧。”
张鹤轩不说话，只是由着四福给他擦。
脸擦干净了，四福又重新把毛巾泡盆子里，又把盆子端起来，正好放在张鹤轩手旁，说：“老爷爷，洗洗手吧。”
张鹤轩嗯了一声，把手放进盆子里，洗了几下。
洗完了，张鹤轩直接把手抽出来，手指还往下滴着水。
四福赶紧把盆子放下，然后把毛巾重新拧干，给张鹤轩擦了干净。
“行了。”四福说，“一会儿煮好饺子，我给你端来吃，行不行？”
张鹤轩也没说行或者不行，不说话，呆呆的坐着。
四福端起盆子就走，然后听见张鹤轩在后面道：“壶，壶。”
四福知道他要什么，立刻说：“我把水倒了，就来给你泡茶。”
厨房里灶台上的水已经沸腾了，张萍萍把饺子放进锅里，煮了一滚，又加了碗凉水，才盖上锅盖。
然后就看见四福进来了，把盆子和毛巾放好，对张萍萍说：“那我去给老爷爷泡茶吧。”
“行，你去吧。”张萍萍说。
四福提起暖水壶，这暖水壶现在都不敢直接放在堂屋，上次张鹤轩自己要倒水，打开水壶塞子，差点把一壶水倒自己身上。
四福给张鹤轩泡好了茶，然后把紫砂壶放在张鹤轩面前的茶几上，说：“一会儿喝啊，水烫。”
张鹤轩没答话，却盯着四福问：“你是谁啊？”
四福蹲在那里笑着看张鹤轩说：“我是四福啊，老爷爷，又忘了？”
“四福？”张鹤轩看着四福，想不起来四福是谁了。
四福点点头，“想不起来就不想，没事。”
张鹤轩不愿意，嘴里一直念叨着四福，四福的。
张萍萍煮好了饺子，又给张鹤轩煮了一碗面条，张鹤轩的碗里就没几个饺子，张萍萍一共给他放了四个饺子，剩下的都是苗条。
张鹤轩爱吃水饺，可一吃就噎着，总是吃的多不消化，张萍萍就不敢让他多吃，这次盛了四个，不够的让张鹤轩拿面条垫补。
两人都不敢直接去堂屋里吃，老人如果看见三个人，就他自己碗里饺子少，他就该闹情绪了。
张萍萍先给四福盛好了，说：“你先吃，吃完再给你老爷爷端过去。”
四福说了声好，蘸着醋就往嘴里塞。
张萍萍在旁边立刻道：“吃慢点，不着急。”
四福很快就吃完了一盘饺子，然后端着碗去给张鹤轩送饭。
张鹤轩坐在那里，见四福端来了饺子，看一眼，里面就四个，剩下的都是面条，他就不高兴了。
四福搬一个小马扎坐在张鹤轩身边看着他说：“就剩四个饺子，都给你煮了，吃吧。”
张鹤轩看一眼碗里的饺子，又看看四福，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面条。
四福看着他只吃面条，就在一旁说：“怎么不吃饺子啊老爷爷，你先吃饺子，不够了再吃面条。”
张鹤轩不说话，被问的急了，就拿筷子指着碗里的四个饺子，指一下说一个名字。
萍萍，领娣，抗抗。
张鹤轩说完，看一眼四福，又道：“你。”
四福知道他什么意思，老人听说只有这四个饺子，自己不舍得吃，就留给三个孙女和四福了。
四福连忙说：“我们都吃饱了，这是你的。快吃吧。”
可张鹤轩说什么也不肯吃，四福在一旁看着，一直劝他：“我真的吃过了，大姨也吃了，不信我喊她，你问问。”
张萍萍在厨房听的清清楚楚的，立刻回一声，“爷爷，我吃饱了，不能再吃了，你吃了吧。”
张鹤轩抬头看着四福，“你吃了吗？”
“吃了。”四福比划一下，“吃了这么多。”
四福说着，已经拿起旁边的勺子，盛一个饺子喂给了张鹤轩。
张鹤轩一连吃了三个饺子，剩下的第四个死活也不吃了，就在碗里放着。
四福就说：“你怎么又不吃了。”
张鹤轩摇摇头，指着碗说：“留给抗抗。”
张萍萍都收拾好了，在堂屋门口看着，就说：“行，他说留着就留吧，让他吃了他又不高兴了。”
四福把碗端起来说：“行，那我给我妈留着，好吧。”
张鹤轩看着四福，突然惊讶道：“你妈？”
四福看张鹤轩的眼神就知道，他一定又不知道他是谁了，就说：“是，我是抗抗的儿子，我叫四福。”
张鹤轩摇头，然后在一米多一点的地方比划了一下，说：“抗抗这么小，怎么会有儿子了？”
四福笑着看向张萍萍，张萍萍已经走到张鹤轩身边道：“爷爷，你记错了，现在抗抗比我还高呢，长大了，都结婚生孩子了。”
张鹤轩还是一脸不相信的看着张萍萍，“真的？”
“那还能有假。”张萍萍说，“你看我，都这样了，抗抗也早就长大了。”
四福趁两人说话，收拾好碗筷就要走，张鹤轩见他把碗端走了，立刻喊：“放下放下！”
四福赶紧把那个剩下一个饺子的碗放回原处，听见张鹤轩在一旁一直念叨：“这是留给抗抗的。”
张萍萍连忙说：“知道了，今天这个饺子就在这里放着，谁也不拿，等明天抗抗来了给她吃，好不好？”
周励半年前升了职，刚刚三十八已经到了副师级，过年的时候要去各部队慰问，三十这一天也没有回家，半夜才到家，初一也要在部队里过，所以他们把回打渔张的时间定在了初二。
这么一来，其他的孩子也都说初二回家，能凑在一起热闹一下。二福和钱豆豆大年三十和初一就在钱之云家过的，三福初二晚上才能到。
张领娣一听，正好，她也能初二回家吧，全都能碰头了。
到了初二一早，张领娣就来了，这一大家子人吃饭都是问题，她早早的赶来帮忙，又从家里拿了些东西，她自己炸的鱼什么的，正好凑个菜不是。
张萍萍见张领娣来了，就说：“你这回娘家回的也够早的。”
张领娣笑呵呵的，“我算什么回娘家啊，天天来。我来是帮忙来了，你自己弄一大家子的菜，得忙到什么时候啊。”
张萍萍笑道：“还是你眼里最有活。”
张领娣把自己端来的一个大盆子放下，笑道：“谁叫我是老二了，上不稀罕下不娇的，苦的就是我这种半截腰。”
张萍萍又笑又气，白了她一眼，“看你说的。”
张领娣连忙说：“开玩笑开玩笑。”
张领娣说着话就往要往堂屋去，看看张鹤轩。
张萍萍在那边说：“别看了，没在家。”
“这么早去哪里了？”张领娣问。
“一早就醒了，非要出去接抗抗。实在拗不过他，就让四福带他出去了。”
张领娣哦了一声，又说：“还接抗抗呢，你还记得哪一年来着，他不是去接抗抗，走丢了，找不到家了？”
“是，好几年了。”张萍萍道。
张领娣说着就去解衣服扣子，问：“大姐，你是不是有件旧外套，就那个格子的。”
张萍萍看她一身新，就知道这是大妞给她做的新衣服，便说：“是想换一下是吗，在我屋里柜子里呢，你自己去拿吧。”
张领娣笑着说：“大妞，非给我弄这一身衣服，你说这么新，我还真的不舍得穿着干活呢。”
“行了啊，在我这个没孩子的面前又炫耀孩子呢。”张萍萍看张领娣一眼，接着说：“你家大妞就是懂事，知道跟你近，怎么样，什么时候生？”
“得五月了。”张领娣说着，又想着自己刚刚做的就是过了，当着她大姐的面，说什么孩子啊，便讪讪道：“大姐，我不是故意当着你的面说的。”
“我就这么说一句，和你开玩笑呢，你还真当真？咱们姐妹之前说话要是还要遮着盖着就没啥意思了。”张萍萍连忙说，“快去换吧，换好了赶紧出来干活。”
张领娣笑嘻嘻的，赶紧去屋里找衣服去了，换上张萍萍那就旧外套，这干起活来也不至于畏手畏脚了，再系上围裙，不用惜力，可劲干吧。
张领娣出来，帮着张萍萍洗菜，一边洗一边就说：“不过抗抗养大的这几个孩子还真的不错，那时候我还劝她把他们都送走呢，你看现在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中用。尤其是四福，这回来帮你多少忙啊，我上次和他说话，听他的意思，结婚后也要和你们住在一起，这和你亲生的有什么区别？亲生的还多少闹着要分家的呢。”
张萍萍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问：“什么？他说要和我们住一起？”
“是啊。”张领娣道，“你不知道？”
张萍萍摇摇头，“不行，我回来得好好和四福谈谈，不能和我们住一起。这怎么行啊，四福是个好孩子，孝顺是没得说，可我毕竟和他没有血缘关系，这以后让人家媳妇儿跟着我们住，照顾伺候我们，那是不对的。”
张领娣叹口气，“其实说的也是。这结了婚，四福想和你们一起住，人家女方也肯定不同意。这算什么啊，后妈的姐姐？肯定不同意。”
张萍萍就说：“是这个理，孩子懂事，事事想着我们，咱们做长辈的不能攀着孩子，我这腿好胳膊好的，照顾爷爷完全没问题，等爷爷去了，我就去养老院，我都想好了。”
张领娣连忙道：“去啥养老院啊，我都说了，到时候咱俩一起住，那才是正理。”
张萍萍笑着看张领娣，问：“你舍得你家男人？”
“那有啥不舍得的，我可过够了，我之前还和他说呢，等我们老了，他去他爸妈那边住，我和你在我家住，多好。”
姐妹两个一边聊一边准备菜，才准备了一小半，二福就在外面喊了：“大姨，我们回来了。”
张萍萍连忙从厨房出来，就看见二福和钱豆豆回来了，钱豆豆怀里还抱一个小的，那是二福的闺女，玉米穗。
小玉米穗刚满两岁，穿了一件红棉袄，头上扎两个小揪揪儿，也用红绳缠这，好看极了。
张萍萍赶紧把孩子接过来，看着说：“这小穗怎么这么好看啊，穿一身红，又戴着红头绳。”
钱豆豆立刻叫了大姨二姨，然后笑着说：“和谐给她绑的，缠了一早晨，才缠成这样。”
“我还以为你会和你妈一起来呢，怎么没一块来？”张萍萍抱着玉米穗问二福。
二福把拿来的东西都放堂屋，说：“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周叔叔今天上午还有个会，我们可不想等他们，就直接来了。”
“咋来的你们，通车了吗？”张领娣连忙问。
“骑摩托车。”二福说。
“啊？”张领娣连忙往外瞧，“你买摩托车了？”
钱豆豆笑着说：“过年前刚买的，就为了回来的时候骑呢。可把我们娘俩给冻死了。”
张领娣到处找摩托车，“车呢，车呢？”
“在村口遇见四福和老爷爷了，四福骑着玩呢。”二福说，“我也是，冻的膝盖都疼了，正好下来走几步。”
二福说着话就往厨房走，看看还没备好的菜，就赶紧去洗手了。
张萍萍抱着玉米穗，连忙说：“不用你下手啊，我和你二姨足够了，你们好不容易回家过年，可不能再干活了。”
二福笑着说：“我做饭就是歇着，大姨，你不知道我最喜欢做饭了啊？”
二福说着话已经撸起了袖子，张萍萍赶紧去拉，可手里还抱一个，就把孩子送回给钱豆豆，“你抱着小穗，我去做我去，不能让二福再干了。”
钱豆豆死死拽着张萍萍，“大姨，你就让他干吧，他一早起来，就来这么早，就是为了来做饭的，你不让他干，他心里也不舒服。”
张领娣就在一旁说：“看看这孩子，咋就这么懂事啊，谁教育的这是？”
二福已经开始切菜了，听到张领娣的话立刻回一句：“我妈呗。”
等张抗抗和周励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两人把车停到门口，张鹤轩和四福早就回来了，四福好不容易把张鹤轩劝回家，在村口站着等那么冷，怕他冻感冒了。
五福还是第一个下了车，下车后不像小时候那样往家里冲了，倒是先去后座帮忙拿东西。
周励在前面说：“你拿轻的，重的我来拿。”
“知道了。”五福说完，提了两个网兜，然后叫周围，“等等我，我和你一起走。”
周围已经六岁了，幼儿园大班的孩子，听到他姐叫他，立刻停下来脚步，转头往后一看，喊道：“快点啊。”
张抗抗和周励把该拿的都拿好了，也跟在后面往家里走。
钱豆豆带着玉米穗在院子里玩，听到说话的声音，立刻说：“五福来了。”
周围已经跳进大门，对着钱豆豆喊：“还有我呢！”
四福连忙扶上要站起来的张鹤轩，两人走到堂屋门口时，就看见周励和张抗抗进来了。
张鹤轩终于等到抗抗了，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笑着说：“抗抗来了，抗抗来了。”
张抗抗赶紧快走几步，走到张鹤轩面前，对张鹤轩说：“爷爷，我回来了。”
张鹤轩高兴的拉着张抗抗，“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励跟在旁边，也叫了声爷爷，张鹤轩转头看他一眼，不认识。
张抗抗便说：“爷爷，这是周励，你不认识了？”
张鹤轩摇摇头，“什么周励。”
张鹤轩压根就不管什么周励不周励的，只是拉着张抗抗的手，说：“来，孩子，你快来。”
张抗抗被张鹤轩拉着，只能跟着他往里屋走。
张鹤轩走到卧室，对张抗抗说，“你坐，孩子。”
张抗抗听话的坐在了椅子上。
张鹤轩颤巍巍的走到床边桌前，伸出手去拿那只放了一天的碗，把碗捧到手里，才满意的转回头，他看着张抗抗说：“好孩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妈没了，不怪你，你爸生病走的，也和你没关系。抗抗，爷爷和你说过，给你取名抗抗，是抗击命运的意思。你是个好孩子，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爷爷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张鹤轩一边说一边捧着碗走到张抗抗面前，他拿手捏起碗里那只已经又凉又硬的饺子，一双眼睛慈祥的看着张抗抗：“爷爷给你留了你最喜欢的饺子，你尝尝，白菜肉馅的，可香了。吃完这个饺子，你就又长大一岁，明年就该上学了。”

第120章
张抗抗看着碗里留下的那个饺子，面皮都发黄了，因为天冷，饺子皮也都干裂了，孤零零躺在碗里。
张鹤轩慈祥的看着她，就像小时候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似乎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张鹤轩那时候也是这么看着她的，对她说，和你没关系，你是好孩子，吃吧，你最喜欢的饺子。好好吃饭，长大了，就不难过了。
张抗抗看着碗里的饺子，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她的眼泪已经蒙住了整个眼球，低头看着的时候，强忍着不让那些眼泪流出来。
张鹤轩老了，人也瘦，没什么力气，站了这一会儿，就颤巍巍的。此刻伸出手来，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去捏碗里的那个饺子。
大家都在门口站着往里看，谁也不敢进来，只是心酸的看着张鹤轩。
张鹤轩却高兴的拿起那个饺子，颤抖着手放在张抗抗嘴边，“吃吧，好孩子，吃吧。”
张抗抗点点头，一直忍着的眼泪因为积聚过多，全部都冲了出来。她张开嘴，咬住张鹤轩喂给她的饺子，饺子冰凉凉的，已经吃不出滋味了，可张抗抗觉得当她咽下去的那一瞬间，就像咽下一个火团一样，从舌尖开始灼烧，一直烧到喉咙处，然后到胃里，把她这一个冬天的寒冷都烧暖了。
张抗抗咽下那个饺子，赶紧把碗接过来，看着张鹤轩不停的点头道：“爷爷，好吃，太好吃了。”
张鹤轩只是看着张抗抗笑，看着看着，苍老的眼睛里满含着眼泪。
张抗抗赶紧拉着张鹤轩的手说：“爷爷，你别难受，我也不难过了，真的，我长大了，你不是天天盼着我长大吗，说我长大了，就不会再难过了。”
张鹤轩看着张抗抗，一脸惊讶的表情，“什么？”
“我长大了啊爷爷，你最担心的小孙女长大了。”张抗抗牵着张鹤轩的手走到客厅，门口站着的孩子们连忙都让了路。
张抗抗把周围和张友善、四福叫过来，三个人从小到大站成了一排，然后看着张鹤轩说：“爷爷，你看，这都是我的孩子，我长大了，结婚了，我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张鹤轩转头看着张抗抗，依然十分惊讶，在他的记忆里，张抗抗还是一个小孩子，一个总是被人指指点点的小孩子。他总是对小时候的张抗抗说，长大了，就好了。
可张鹤轩没想到，他一直担心的小孙女，已经长大了，还结婚了有了孩子。
张抗抗看着张鹤轩继续说：“爷爷，我都有孙子了呢，你看。”
张抗抗说着，那边钱豆豆十分有眼色的赶紧把玉米穗抱了过来，放在张鹤轩怀里。
张鹤轩抱着玉米穗，低头看着这个穿着漂亮红棉袄的小丫头，高兴的不得了。
张抗抗就说：“这就是我的小孙女，二福的女儿，叫张穗穗，小名叫玉米穗儿。”
“叫啥？”张鹤轩没听清楚。
张抗抗又重复一遍，“叫玉米穗儿。”
“就是那个玉米穗的玉米穗儿？”张鹤轩问。
“是。”张抗抗连忙说。
张鹤轩抱着玉米穗儿，又看看旁边站着的三个孩子，一直点头道：“真好真好。”
二福在厨房做好了饭，这才从厨房出来，只穿一件秋衣，袖子都撸到上臂了，露着两条大胳膊，就往堂屋走。
二福一进来，看见张鹤轩抱着玉米穗，连忙对钱豆豆说：“怎么让老爷爷抱着，这么重。”
张抗抗笑道：“没事，我让抱的，一会儿我就接过来了。”
张抗抗转头看向二福，见他寒冬腊月的就穿那么一点衣服，便把二福的袖子拉下来说：“你看看你，人家穿棉袄，你穿的什么？”
二福指指自己额头上的汗，说：“你看，我这还出汗呢。”
张抗抗就问钱豆豆：“他在家也这样吗？”
钱豆豆捂着嘴笑，说：“妈，这厂子不是开始供暖了吗，我们家今年给安了暖气片，别提了，大冬天的，他一天天的光着膀子，说热死了热死了。”
钱豆豆刚说完，那边玉米穗就把小脑袋转向她爸爸了，看着张和谐就叫：“爸爸，爸爸。”
玉米穗扎两个小揪揪，一说话就一颤一颤的，伸着手让她爸抱她。
钱豆豆赶紧去接，对着玉米穗说：“爸爸刚做完饭，累了，妈妈抱。”
钱豆豆那边一伸手，玉米穗哇的一声就哭了，往外推着她妈的手，一双小眼睛还不停的去瞅张和谐。
张和谐就笑了，两只手往衣服上蹭了蹭说：“我抱我抱，还是我抱吧。”
钱豆豆见状，只能让给了张和谐，张和谐大长手臂一举，就把玉米穗给举了起来。
张萍萍和张领娣两人站在门口往里看，都笑的不得了，一大家子都被这个小家伙给逗笑了，张领娣低声对张萍萍说：“看看这，都说养恩大于生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看看二福四福他们，都中用了，咱小妹值了。”
张萍萍嗯了一声，“这些孩子都有良心，都是好孩子。”
张萍萍说完，就说：“吃饭吧，还是老样子，孩子们一桌，大人一桌吧，坐不开。”
张萍萍说完，就看见张友善和张富强两个人自动往大人堆里走，把周围给撇下了。
周围看看自己身边，哪里还有人啊，他就喊起来：“小孩不就剩我自己和玉米穗了吗，我们俩一桌？”
张萍萍笑的肚子痛，是啊，这哪里还有孩子啊，都长成大人了。只能道：“那这样吧，咱们挤一挤，今年都在一个桌上吃。行不行？”
同样是过年，打渔张和帝都两边又各自不同。
初二大家都回娘家，华若却去了趟周怀玉家，她过年回了趟老家，捎来一些家里的特产，知道这都是周怀玉喜欢的，便想着去给他送。
华若提着网兜往周怀玉家去，敲门后开门的竟然是周长海。周长海系着一个围裙，打开门见是华若，还愣了一下，又讪讪道，“快请进。”
华若站在门口，怎么都想不到是周长海出来开门，提着网兜进去了，便说：“叔叔不在吗？”
“在在。”周长海赶紧解下围裙，对着里面卧室喊一声：“爸，华若来了。”
周怀玉从床上下来，看见华若便说：“你怎么来了？”
“过年了不是，来看看你。”华若把网兜放在桌子上，“我回了趟老家，这是老家的一个表叔炸的麻花，还有自己做的咸菜，我拿来让你尝尝，你不是最喜欢吃麻花了。”
周怀玉笑道：“也只有你记得了。”
周怀玉让华若坐了，然后要去倒茶。
华若立刻说：“不用了，叔叔，我刚吃过晚饭。”
周怀玉依旧泡了茶，给自己的紫砂壶里也添了水，端到茶几上。
周长海手里还拿着解下来的围裙，看着华若说：“你们聊吧，我还要洗碗。”
华若看了周长海一眼，微微点头算是应了。
周怀玉解释道：“刘妈回家过年了，他那里我实在不想去，他就来给我做饭来了。”
华若嗯了一声。
周怀玉知道华若这趟来的意思，人家不会无缘无故的就送东西来，说白了，这是有目的的。而两人之间，唯一的牵细就是周励了。
周怀玉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然后对华若说：“这壶啊，我用了多少年了，还是周励给我买的呢。”
周怀玉说完，瞧一眼华若，知道华若是来问周励近况的，可是不好开口，就特意提了一下周励，好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华若笑了笑，“他和你最亲了。”
“这个孩子啊，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周怀玉笑道，“这年前特意来看我，说过年来不了了，部队有事。对了，你知道吧，周励年前提到副营了。”
华若点点头，“这个我听说了。”
“是啊，这小子可以啊。本来想着不在身边，咱们谁也帮不上忙，谁知道人家靠自己都能拼出一片天地来。”周怀玉笑的眉毛都弯了，越说越开心，一说起周励他就高兴，有说不完的话。
“还说要接我走，抗抗也一起来的，两人在我家给我收拾的啊，窗户全都擦一遍，柜子顶上都爬上去擦了。走之前给我买的东西，看看那屋里的面、米、油，堆了一厨房。”周怀玉道，“走的时候让我一起走，我不能去啊，太远了，人一老就怕折腾。还有他家那个小的，才六岁，皮的啊……”
周怀玉越说越起劲，突然就看到华若目光一闪，他就知道了，这是想见见自己的孙子了。
周怀玉连忙站起来，对华若说：“对了，你等等，我给你看个东西。”
周怀玉站起来，往自己卧室走去。
在厨房洗碗的周长海早就把碗洗干净了，从厨房出来就坐在餐厅椅子上，也不往沙发这边来，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就在角落里坐着听。
周怀玉从卧室出来，手里多了几张照片，他拿着照片递给华若，“你看看，看看这是谁？”
华若只见过一次周围，还是周围两岁的时候，那时候周励带着周围来看周怀玉，顺便往她家拐了一趟，也就那一次，此后华若就再也没见过周围了。
华若拿起照片，照片上的周围正吃糖葫芦呢，一个个红彤彤鲜亮亮的，拍出来的照片灵动好看。
华若看着照片，激动道：“这是，这是周围？都长这么大了！”
周怀玉想了想，“嗯，今年六岁了。这是年前来的时候照的，去照相馆的时候看到卖糖葫芦的了，就买了一串吃，拍照的时候干脆吃着照的。”
华若一手拿着照片，一只手指在照片上滑过，喃喃道：“怎么这么像啊，和周励小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是啊。”周怀玉也说，“你看那虎头虎脑的模样，和周励特别特别像。”
周怀玉说完，转手递给那边坐着的周长海，冷声道：“你看不看？”
周长海接了过去，看了照片一眼，说实话像不像周励小时候他是不知道，因为周励小时候长什么样子他也不清楚，可这打眼一看，和周励现在都很像，那眼睛嘴巴还有鼻子，没有不像的地方。
周长海看着照片，说道：“这皮肤白不像周励，像他妈。”
周怀玉听了，抬眼瞅一下对面坐着的华若，半天才说：“华若啊，你听我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喜欢不代表你儿子不喜欢。我知道，你当初是嫌张抗抗结过婚，还生过孩子，可谁没有个过去啊，是不是？”
周怀玉劝道：“我在那里住了那么长时间，和抗抗是朝夕相处，就更了解她了。抗抗是个好孩子，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周励有眼光啊。”
华若抬眼看向周怀玉，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是天生的一对。”周怀玉道，“一个表面风光，其实受了不少的苦；一个看起来从小磨难不断，却内心十分坚强。他们两个真的是绝配啊。”
周怀玉说着说着就想到了从前，他眯起了眼睛，叹了口气，对华若说：“不管你相不相信，华若，我和周励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在他家住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周励还有那样的一面，还会那么笑。”
周怀玉看着华若：“只要周励幸福就足够了，你说是不是？”
华若垂着头，只是看着那些照片，她一张张的往后翻着，翻到最后面，就看见了一张合影。
照片上周怀玉坐在中间，脚侧地上放着一个蒲团，周围就坐在那蒲团上，歪着个小脑袋趴在周怀玉的膝盖上。
后面站着的是周励和张抗抗，两人把手搭在周怀玉的肩膀上，临近的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华若看了许久，抬头问周怀玉，“周励过的很幸福，是吗？”
周怀玉点点头，“很幸福。而且抗抗养大的那几个孩子也特别好。三福和五福两人经常周末就来看我，有的时候我都分不清，这几个孩子到底哪个才是周励亲生的。”
周怀玉拍着华若的手背，“华若啊，不要把我们的准则强加到子女身上，人只活这一世，要相信他们并接受他们。不要再让自己后悔了，否则你下次看到照片时，周围可能已经九岁或者十岁了。时间不等人啊。”
华若拿着照片许久没有说话，等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了下来，她拿手绕上去的时候，不小心带下来一根头发。
华若没有留意到手上那根头发，只是看着周怀玉问：“叔叔，我能拿走一张照片吗？”
华若说完，右手往下一垂，那无意间带下来的头发也跟着从指缝里滑了下来，掉到了深色的沙发垫子上，雪白一根。
*
周励吃完中午饭就带着孩子们走了。
五福和周围坐在后排，副驾驶坐着的是四福，四个人一起到县火车站接三福回家。
三福的火车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到达，还不算晚点的时候。可这几个孩子在家里实在坐不住了，吵着周励快点去接，哪怕在候车厅等着也好，也想早点去等。
周励没有办法，只能带着这三个崽子去。本来二福也上了车，可上了车就被周励赶下来了。
“下去下去，在家里等着。”
二福不愿意，这不是歧视他吗？为什么四福五福可以去，他就不可以？
周励就说了：“没你的地方。”
二福不同意，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周励说：“你看是不是正好。”
周励看着他：“哪里正好了？现在是正好，那回来的时候咋办？三福坐哪里？还有她的行李放哪里？”
二福想了想是啊，是这个道理，就对周围说：“那周围你别去了，你在家和你小侄女玩吧。”
周围一撇嘴，“我不！”
二福又去看四福和五福，两个人立刻别开眼睛，谁也不看他。
二福没办法了，只能下了车，道：“那我就在家里等吧，你们快点啊，接着就回来。”
周励带着三个孩子到火车站的时候才刚刚三点，看看时间，可有的等了。
四个人就坐在候车室，一直等到三福拖着行李箱出现了。
五福第一个看见了三福，看见她姐后她就冲了过去，叫：“三姐！”
三福笑着张开了手臂，一下子把五福抱在了怀里。
周围就在两人中间往里钻，他使劲拉开五福说：“你们天天在一起，这才几天不见啊，我也想让三姐抱。”
三福立刻搂住了周围，笑道：“三姐抱抱你。”
三个人彼此搂着对方，走到周励面前，三福笑着叫了声周叔叔。
周励看着三福就说：“你妈总说自己老了老了，我还总是不承认，可看到你们几个站在面前，不承认也不行了。三福都成大姑娘了。”
五福在那里撇着嘴说：“什么成大姑娘了，我三姐早就成年了。”
回去的路上，大家七嘴八舌的问三福问题，三福知道这些都是小馋猫，打开行李箱，给他们看。
五福看见那一姓李箱的零食，都要吓死了，说：“三姐，我还说你变了，和一起不一样了，回家几天还拿那么多的行李，我以为你这里面都是衣服呢，怎么都是吃的！”
三福笑道：“也有衣服，不过就几件。剩下的都是我给你们从国外带来的，有各种巧克力，还有咱妈爱喝的咖啡，对了，有奶酪，一会儿周围多吃点，他不是喜欢吃吗。”
周围点点头，“上次你给我捎来的奶酪早就吃完了，可把我馋死了。”
周励开着车，往后看一眼，果然，满满一箱子零食。然后他从中控镜里看见周围已经拿出一袋奶酪，准备开吃了，就说：“你别都吃完了，给你小侄女留点，玉米穗也能吃了。”
三福连忙说：“吃吧，我准备了两份呢，两人都有。”
三福刚说完，就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打的旁边的五福都忘了吃了，问她：“三姐，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啊。”三福说，“我没感冒。”
四福笑道：“不用说，肯定是咱妈在家里念叨你呢。”
周励连声附和：“是这个理，肯定是了！”
于此同时，家里就是有人在念叨三福，可不单单是张抗抗，还有张领娣和张萍萍。
张鹤轩中午吃过饭后去睡觉了。玉米穗也玩累了，跟着她爸妈去睡倒倒了，张抗抗她们姊妹三个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
张萍萍最疼的就是三福，她最心疼这个孩子，说她太内向，不爱说话，什么都闷在心里，一个人扛着。姊妹三个谈到大妞怀孕的事后，这话题自然而然的又转到了三福身上。
张萍萍很担心，问张抗抗：“你也不知道三福究竟有没有男朋友？”
张抗抗回道：“好像是没有。”
“哎，她和大妞差不了几岁，人家大妞第二个孩子都有了，她还没有对象呢。”张萍萍叹口气道，“她不和你说，你就问五福。她们姐俩不是常在一起？”
“可别说了，说到这个我就心疼。五福刚上大学的时候，三福不是带她去了吗，我还有周围呢，就没有送五福。后来五福给我写了信说，她实在心疼她三姐。”
“怎么回事？”张领娣连忙问。
“五福写信来，说跟着三福先去了她住的地方，房子倒是很大，里面却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张抗抗道，“三福后来回来给我讲，她进了三福住的地方，还以为她不在那里住呢，除了洗手间里有她的东西，牙刷什么的能看出来是有住人，其他的，根本看不出来那房子有人住。”
“那是怎么回事？”张萍萍问。
“什么都没有。有厨房，厨房是空的，连个碗都没有。客厅里就一张桌子，一个沙发，也没有电视，收音机什么的。卧室就放一张床，一个柜子，三福说她拉开柜子看了，里面挂着就几件衣服，从夏天到冬天的，是个手指头都可以数过来。”
张抗抗继续说：“对了，五福说，她家里，就一个地方东西多。”
“哪里？”张萍萍连忙问。
“她的书房。”张抗抗道：“五福说里面什么都有，桌子上堆满了资料和她画好的图，一张张的，全都是，桌上是，地上也是。”
张抗抗说着就叹了气，“你说她这样的生活方式，怎么会交男朋友啊。”
“她是不是也不长在那里住？”张领娣问。
“嗯。”张抗抗说，“五福说她一年到头在家里住不了几次，他们单位接了工程她就要跟着走，工程在哪里人在哪里。或者就到处开会，反正很少在家就是了。”
“那她出去了住在哪里？”张萍萍问道。
张抗抗看一眼外面，喃喃道：“住酒店。”
“一直住酒店？”
“嗯，好像会集中包几个房间。”张抗抗说。
张领娣也跟着叹气，“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自己就是建房子的，建了所有人的房子，自己却要去住酒店。”

第121章
姊妹三人现在最操心的就是三福了，上面二福已经结婚生子，下面四福毕竟是个男孩，只有她一个人在外面，至今还是孑然一身，而且从没听说过她有要结婚的打算，甚至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张萍萍最疼三福，就对张抗抗说：“等她回来后你和她谈谈吧，三福都二十三了，你在她这个年龄，都养着五个孩子了，你得管一管她，我看她啊，也就只听你的。”
张抗抗嗯了一声，可她心里知道，三福这个孩子很倔，是这几个孩子中最倔强的，你说什么，不管对的还是错的，她都不会反驳。但你说完了，也就完了，她是一句也不会往心里去，依然会按着自己的想法来。
张抗抗只能先答应了，就顺带着问起四福的情况。
张萍萍不说还不在意，一说起四福又开始犯愁了。
张萍萍叹一口气道：“四福这孩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孝顺了。”
张领娣立刻就笑了，“孝顺还不好啊，谁不喜欢孝顺的孩子？你看你说的。”
“不不。”张萍萍说，“他本来就不该回来，外面世界那么大非要重新回到打渔张，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是不放心我和咱爷爷两个人在这里。”
张萍萍看着张抗抗道：“你不知道，四福每天早起起来做饭，后院的鸡喂一遍，饭也做好了。自己洗漱后，再拿着毛巾给咱爷爷擦手擦脸，对了，晚上洗脚，都是四福给洗。”
“这孩子怎么不招人疼啊你说，我看亲生的也抵不过一个这样的。”
张抗抗点点头，“四福从小就很善良，也很乖，小的时候就喜欢抱着我的大腿抬脸看我，现在长大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在家人身边。”
“这就是问题。”张萍萍说，“你想啊，咱们这不是在外面，是在打渔张。打渔张谁不知道咱们家的关系，都知道四福不是你生的，可四福非要和我们住在一起，要照顾我和咱爷爷。这咱们是高兴了，哪家姑娘会高兴嫁给他。”
“也是。四福也到结婚的年龄了。”张领娣说。
“是啊，说亲的还不少呢，这么一个好小伙，谁不喜欢？”张萍萍道，“可他一个也不见，说没啥兴趣。”
“那他学校的老师呢？”张领娣立刻问，“我听说来了个新老师，是来支教的，是不是？”
“这个我也听过，还有人说那老师可喜欢四福了，整天两人在一起。我问过四福，可他说他俩没啥关系。”
张抗抗在一旁听着，就想趁着今天要和这两个孩子好好谈谈，便说：“一会儿等二福醒了，我和他也说说，我们俩一起找他们俩谈。”
三个人说着话，又唠了些家常，时间过的很快。卧室里先是玉米穗醒了，二福把她抱到堂屋找奶奶，后来张鹤轩也醒了，从卧室出来，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话。
等周励接来了三福，一家人终于团聚了。只是张鹤轩认不得三福了，三福坐在他脚边和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张鹤轩也没想起来三福是谁，三福依然笑着和张鹤轩又聊了些小时候的趣事还有她在外面见到的好玩的事，一转头，再也受不住了，扑进张抗抗的怀里哭了起来。
高翔大晚上的要画画，这边准备开饭了，他又开始闹，高淑语不让他画，说弄的手上脏兮兮的，不如吃完饭好好画。
高翔就不愿意了，一开始是坐在沙发上哭，可见高淑语不理他，就干脆躺到地上打滚，高淑语怎么拉也拉不住，他就拼命在地上滚，高淑语实在受不了了，过去轻轻踢了高翔一脚。
高翔本来还在那里假哭，无非是想试探他妈妈的底线，谁知道竟挨了一脚，立刻就真的哭了，在地上一边爬一边对着厨房喊姥姥姥姥。
王芳华和高庚在做饭，听到外面鬼哭狼嚎的，两人都跑了出来，就看见高翔在地上爬呢。
王芳华赶紧把高翔抱了起来，对坐在一旁无动于衷的高淑语说：“你怎么回事，孩子哭成这样，你也不管。”
“我才懒得管他。”高淑语指着高翔说：“跟他爸一个德行，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什么也不听。”
高庚立刻喝止道：“行了啊，你别有气对着孩子撒。”
王芳华抱起高翔说：“就是，当着孩子的面，说的那是什么话！让孩子从小就看不起他爸爸，难道还是什么好事？”
王芳华说完，给高翔擦干净了眼泪，问道：“好孩子，和姥姥说，你想做什么？”
高翔抽着鼻涕道：“我想画画，可妈妈不让我画。”
王芳华气的转头瞪了高淑语一眼，“你说你，孩子想画画你为什么拦着！”
高庚那边就把高翔接了过去，拉着高翔的手说：“想画画啊，这个好，走，跟着姥爷去，姥爷知道哪里又好用的笔。”
高庚说完，就把身上的围裙解了下来，对王芳华道：“我去带他画画，你自己做吧。”
王芳华立刻把围裙接过来，“行，你去吧。”
高庚牵着高翔的手就往书房去，王芳华拿着围裙站在那里，见高淑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径直走到她身边，把围裙往高淑语身上一扔，说：“还看呢，走，做饭去！”
高淑语拿起围裙，十分不情愿的站了起来。
跟着王芳华进了厨房，高淑语就知道，她妈不是让她来帮忙做饭的，是让她来进行思想教育的。
高淑语系着一个围裙站在厨房里，看着她妈问：“妈，让我干什么？”
王芳华转头看她一眼，叹息道：“我能让你干什么，什么也不会，哎，我养你这个女儿，真的是没养好。”
王芳华说着，递给高淑语一把青菜，“择菜总会吧。”
高淑语接过青菜，顺手拿一个筐子放进去，然后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说：“我会择，这再不会吧。”
王芳华就犯愁，“真的不知道你们都怎么过日子了！你看看高翔，你们才搬出去多久啊，这孩子就瘦成这样了，天天吃食堂吗难道？”
“他在家里能吃几顿饭啊，早晨中午都是在幼儿园吃。”高淑语道，“也就晚上一顿在家里吃饭。”
“所以啊，你平时也不用做饭，就做一顿饭也做不好？”王芳华放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向高淑语，“你这样可不不行，既然已经为人妻为人母，就应该好好过日子。踏踏实实的。”
“我还不踏实啊？”高淑语有点委屈，“孩子算是我一手带大的吧，也就他上了幼儿园我才去工作，每天早起送他晚上接他也都是我，没有人帮过我的忙，我已经够踏实了。”
高淑语说完，低头埋怨道：“倒是某些人，什么都没管过。”
王芳华自然知道她女儿的纠结点在哪里，于是语重心长的对她说：“行了啊，你得理解爱国，你说他一个人拼容易吗，他拼来拼去的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娘俩？”
高淑语立刻抬起头看她妈：“什么为了我们，为我们什么了？他走的再远爬的再高，和我还有高翔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为了他自己。”
“行了啊，这种话不能随便说。”王芳华道：“伤害夫妻感情的话不要随便说出口，很多话说出来你就收不回去了，知道不知道？那在夫妻两人之间，就是埋了一个□□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王芳华看着高淑语说：“再说了，爱国已经算可以了。你想一想，谁不想在家里好好过年啊，可咱们所里的项目不过年，进展不能断，年年过年值班，年年人家爱国主动值初一初二的班，还不是为了让上面领导看着。要不谁不想团团圆圆过个年！”
高淑语听着听着就笑了，“你太不了解他了，妈，你以为他是为了表现，为了工作？当然，也有这个原因。不过他更是为了他自己，他年年值班，就不用来咱家里，更不用回他老家了，他在值班啊，回不去，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王芳华摇头道：“别把爱国说的那么不堪，他怎么着都是你的男人。还有，当初你生下高翔，和人家商量能不能让孩子姓高，跟着你姓，人家不是眼睛都没眨就同意了？那都是因为爱你，要不然不管放在哪个人身上，人家也不干啊，这是人老张家的种，还是个男孩，最后竟然和妈妈一个姓。”
“那是他不在乎。”高淑语一语说到了点子上，说完了又觉得十分戳心，可她早就习惯了，依然继续道：“他那是不在乎，他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孩子，等高翔出生了，他几乎都没抱过更没管过，他不在乎高翔所以对他来说姓什么都无所谓。”
“你！”王芳华气的发抖，“你这话说出来自己心里舒服还是咋的？你自己不难受吗？大过年的自己给自己添堵！”
“我习惯了。”高淑语择着菜慢慢道：“他不在乎我们，我们也一样不在乎他。看看他的样子，我现在看见就心烦，当初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高淑语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开门声，钥匙插进了钥匙孔转动的声音。
高淑语冷哼了一声，道：“看见没，还真的没把自己当外人，知道家里有人也不敲门，直接拿钥匙开！”
张爱国和高淑语真正搬出去也就在两年前，高翔开始上幼儿园了，这一家三口才搬走，之前都是在这里住着。所以张爱国有家里的钥匙。
“行了啊你，适可而止吧。”王芳华洗了洗手，然后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蹭干净手上的水渍后对高淑语说：“你自己选的就不要后悔。”
王芳华说完走到客厅，然后就看见张爱国走进房间，看见王芳华了，先叫了声妈，然后开始换鞋。
“下班了啊。”王芳华笑着说，“正做着饭呢，一会儿就吃。”
“我不饿。”张爱国道，“午饭吃的晚。”
张爱国换上拖鞋，然后把身上的大衣脱了，问：“我爸呢？”
“在书房陪翔翔画画呢。”王芳华道。
“那行。我去书房看看。”张爱国说完往书房走，然后又突然停下问王芳华：“妈，我帮你做饭吧。”
王芳华连忙拒绝：“不用了，淑语在呢。”
“哦。”张爱国也没问高淑语半个字，转身去了书房。
高淑语已经择好了菜，听见张爱国的话，轻声嘟囔了一句，虚伪！
张爱国走到书房，书房的门是开着的，高翔正坐在那里画画，高庚在旁边看着，见张爱国进来了，连忙招招手：“下班了，快进来。”
张爱国走进去，随便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看一眼高翔问：“你和你妈什么时候来的？”
高翔头也没抬，“早上。”
高庚便说：“早晨起来就来了，家里就他们娘俩，我和你妈去买菜，顺路把他俩接来了，要不这年过的实在太不热闹了。”
张爱国便说：“是，幸亏是来了，要不然我也不在家，两个人更没意思。”
高翔画着画在那边道：“平时也是我和妈妈两个人，早就习惯了。”
他说着抬起小脑袋，看一眼张爱国，随后又垂了下去，继续画画。
高庚在一旁听了，连忙抚摸一下高翔的小脑袋道：“你爸爸在忙工作，你要理解他才行。”
高翔画着画，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反正就是抿着嘴巴，不讲话。
张爱国在一旁笑的尴尬，半天才说：“爸，我去趟卫生间。”
张爱国一出门，高庚就低头小声教育高翔：“翔翔，你怎么回事，以后不能这么和你爸爸说话，他工作忙也是为了你们那个家。”
高翔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姥爷说：“不，我妈妈说了，他是为了他自己，他很自私，十分、无比、自私！”
高庚在一旁就差把高翔的嘴巴捂上了，道：“说什么呢，小心你爸爸听见了！”
张爱国说是去上厕所，可在外面转了一圈就回来了，他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亲生儿子对自己的评价。
张爱国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突然懵了一下，然后就恶心想吐。
他赶紧走到客厅，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了，可依然觉得胃里的东西往上返，恶心的不得了。
张爱国的脸都白了，苍白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他又有点发抖，自己用了半天的力气，也没办法稳住自己的情绪，在沙发上坐了好久，才慢慢好了起来。
张爱国耳边回响的都是高翔的那句话，他十分无比自私、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
这样的话，好像他儿时也说过一样，那时张正平整日在家里偷懒，白天睡觉晚上打牌，自己老婆跑了之后，他为了能有个不漏雨的窝，娶了村里地主家的扫把星三小姐……
那时候的张爱国也是像现在的高翔一样，看着张正平，心里想的全是自私这个词。
所以张爱国在听到儿子对自己的评价时，他突然生理性的难受，一切都好像轮回了一般，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人！
张爱国就那么在客厅里坐着，直到王芳华出来叫吃饭，一家人算是在初二晚上吃了顿团圆饭。
晚上回家的时候，高翔哭着闹着不肯回去，他想和姥姥姥爷住，不想回家。
王芳华和高庚没有儿子，就高淑语一个独生女，再加上这高翔也姓了高，两人是真的就把高翔当自己亲孙子一样待了，就对张爱国说：“让翔翔住下吧，等开学了再走。我们老两口在家，家里空落落的，只有翔翔在，我们才能开心一点。”
高淑语见状便同意了，嘱咐高翔道：“不允许一直看电视，一天只能看半小时，知道了吗？”
王芳华看着高淑语和张爱国离开，还对高庚说：“这俩人关系越来越不好，把翔翔留下，他们俩个也能过个二人世界，缓和缓和。”
可王芳华煞费苦心，那边两人却早就对对方心灰意冷了。
张爱国来的时候骑着自行车来的，推上自行车后让高淑语坐，高淑语只是不耐烦道：“这么冷的天谁坐自行车！你自己先走吧。”
张爱国本想着如果高淑语不坐，他就推着一起陪她走路，可一看到高淑语那张写满厌恶的脸，张爱国干脆自己骑上车子先走了。
这高淑语到了家，两人也没有说话。高淑语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节目，张爱国则一直在书房待着，等高淑语准备去睡觉了，那边书房的灯还一直亮着。
高淑语躺在床上就睡熟了，直到第二天醒来，她从床上起来时，张爱国已经走了。高淑语看着自己那半边没有人躺过的痕迹，无神的凝视了许久。
一九八八年六月。
周励接到华若的电话时还吓了一跳，他怎么都没想着华若会给他打电话，电话里的华若说想来看看，好久不见了。
周励知道华若的意思，她其实是想来看周围，周围已经六岁半了，华若才见过他一次。
周励捏着电话，站在那里思索了几秒，就听到华若在电话那头说：“我不着急，你回家问问再给我回话吧。”
周励第一次听到他妈这么说，华若的意思很明显，自己能不能去，自己说了不算，自己儿子说了也不算，她需要征得张抗抗的同意，毕竟张抗抗才是那个家的女主人。
周励听了华若的话，心里松快了不少，这如果换做从前，华若肯定说来就来，不会想着征求别人的意见，若按着以往她的想法，自己家是自己的家，自己儿子家也是自己家！可这次不一样，华若竟然先让周励去问一下张抗抗。
晚上一家三口吃饭的时候，周励把这件事告诉了张抗抗，他本想着张抗抗一定会拒绝，毕竟他妈华若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这件事周励本身都清楚明白。而且当初她是怎么对张抗抗的，自己也不是没看见。所以周励没有抱任何希望，只是稍稍提了一句。
周励说完，就看见张抗抗的睫毛微微动了几下，然后就听到张抗抗说：“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们三个的。先问问周围的意见吧。”
周围正在啃大鸡腿，这孩子不爱吃蔬菜，就喜欢吃肉，各种肉都爱，只要不是绿色的，他什么都能吃一肚子。周围一边啃鸡腿，一边问他爸：“是你妈妈要来？也就是我奶奶？”
周励点点头，“她想来看看你，可以吗？”
周围倒是转头看向他妈，“只要妈妈没意见，我就没意见！”
张抗抗噗嗤一声就笑了，白了周围一眼，“你还很会踢皮球啊。”
周围说：“反正我和你一边的，你想让她来，我也想。你不想她来，我也不想。”
张抗抗指出周围的错误：“这样不行啊，开学你就上一年级了，你是男子汉，应该有自己的想法了，不能人云亦云。”
周围看看张抗抗，又看一眼周励，对周励说：“那就来呗。”
周励立刻问：“真的？”
然后又转头看向张抗抗：“你的意见呢？”
周围啃着鸡腿，看向他爸，喃喃道：“爸，你这就叫身在此山中，你看我妈刚刚的态度就是也同意了啊，要不然依着我妈的性格，她不同意的话，你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就用馒头糊你一嘴了。怎么可能还会问我的意见！”
张抗抗听了，立刻对着周励挑挑眉，道：“看看，你那智商情商还不如六岁的周围呢。”
周励高兴坏了。
他再不喜欢他妈的做派，那毕竟也是他妈，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那时候周励就觉得华若老了，不知道这三年，华若成了什么样子。
周励突然就不敢想了。
张抗抗看出了周励的触动，便说：“时间都那么长了，事情也过去了那么久，她毕竟是生你养你的妈妈。我没有意见。而且我不想把我们这一代的问题，再传给孩子。你妈妈对我如何，和周围是没有关系的。多一个人爱他，我很开心。”
周励抬起头，看着张抗抗道：“谢谢你抗抗。”
张抗抗摇摇头，说：“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看看我爷爷，老了老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每次他认不出我的时候，我心里都像刀子割一样。那时候我就在想，人和人之间，应该珍惜。”
“不过，丑话我先说在前头啊，机会不是每次都有的，这次你妈妈来，可以，我们欢迎，毕竟这么多年了。可如果她还和以前一样，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会带着周围直接回打渔张过暑假，把家留给你们娘俩好好过。”

第122章
周励自然知道这些事情，他也想着华若一来，他就要提前和她说一说，毕竟这次如果缓和不了，就真的没有下一次了。
周励了解张抗抗的性格，是个心软会给人机会，但有且只有一次的人。
所以周励从火车站接到华若的时候，先找了个地方聊一聊。
周励不可能直接和华若说什么，他想先看看她的态度。
这些年不见，华若只觉得周励也变了，以前满脸的稚气，现在已经十分成熟稳重了。还有，周励明显比以前壮实了许多。
华若看着周励，就知道他过的很好。华若知道，人一旦过了三十岁就没有了年轻的资本，你的生活好与坏，全都会写在你的脸上。是没办法伪装掩饰的。
所以她看到周励的第一眼，就知道周励一定过的十分幸福。他的衣服干净整洁，皮鞋擦的很亮，下巴上的胡子也是刚刚剃过的，整个人的脸庞都在发光，透露着有人照顾且照顾的很好，家庭生活和工作都十分顺利和睦的信息。
华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当初她一意孤行，死活不肯认下自己的儿媳，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个曾经最好年华的少男少女也要迈进四十岁这个关槛了，她还有什么不能认的，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华若此刻才知道，原来放下是这么简单，又是如此轻松。
“来，把行李给我吧。”周励伸手去拿华若的行李。
华若连忙摆摆手，“不重的。”
周励看她一眼，最后还是伸手把行李拿了过来。
华若这次来就拿了一个小包，看起来没什么东西，周励就说：“你东西这么少？”
“都是夏天的衣服，薄的很，好拿。而且洗洗就能干，所以没拿几件。”华若说着，把散下的头发往自己耳后挂一下，继续道：“我就是来看看周围，住不了几天就要回去了。”
“哦。”周励知道她家里还有的忙，便问：“叔叔怎么样？”
“退休了，在家也没什么事。”华若说。
“嗯。”周励拿着行李包，走在华若身边，两人再也没什么话。
出了车站，前面是一大片的空地，周励的车就停在那片空地上。他指指远处的长椅，对华若说：“要不咱们说说话再走。”
华若看他一眼，大概猜出了周励的用意，便说：“行。”
两人坐在长椅上，周励有点为难，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可又不得不说，他一个男人，一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边是自己的老婆，夹在中间，也很为难。
华若看出了周励的局促，她率先一步道：“周励，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华若这些年先是纠结了一段时间，她始终把自己的视线放在张抗抗结过一次婚又有一个孩子这件事上。当她不停的看想这里时，这件事就会被无限放大，继而成了张抗抗这个人的全部。
华若就在这个怪圈里徘徊着，一直走不出来。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想到了周励，想起周励看着她那为难的表情，华若就在想，她都干了些什么！
那是她的儿子，她怀孕后生下来的儿子，她标榜过的、此生最爱的人。
可她却一步步的硬逼着自己最爱的人难过伤心，逼着他在两人之间做选择，逼着站队，亲眼看着他陷入痛苦中却不肯松手。华若在问自己，她究竟在做什么！
张抗抗又有那么不堪吗？
如果真的像她认为的那样不堪，为什么周励会喜欢她，为什么周怀玉也喜欢她，甚至刘妈也总念叨着她的好？
华若开始劝说自己丢掉那一丝偏见，她需要去正确的认识张抗抗。
当华若不再纠结于张抗抗曾经结过婚生过一个孩子这件事后，她突然发现原来她心里一直认为的张抗抗，仅仅是她属性中的极小一部分。况且如今他们已经有了孩子，周围已经六岁半了！
华若看着周励，便道：“我最近好好想了想，之前的我的确太过偏激，把一些过去的事情无限制的放大，从而忽略了其他。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我也想通了。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而且我这趟来，就是为了看看周围。他马上就上小学一年级了，我还没有好好抱过他。”
周励听华若说完，心里一颗石头终于放下了，他看着华若道：“妈，你能这么想就真的太好了。你要知道，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抗抗嫁给我就是相信我，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你们两个真的起冲突，老死不相往来的话，我会很难过。”
“我知道。”华若笑着拍一拍周励的手背，“你放心吧。你妈年龄也大了，想过几天好日子，不会再那样了。那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我都想明白了。”
周励点点头，道：“那好，那咱们回家吧。”
周励开着车，停到家门口后，就看见张抗抗和周围跑了出来。
张抗抗的手搭在周围的肩膀上，见华若下了车，就对周围说：“周围，叫奶奶。”
周围抬头看一眼张抗抗，见他妈正对着他点头，便立刻叫了声：“奶奶。”
周围一边叫一边跑了出去。
他一头钻进了华若怀里，华若高兴的揽住周围，她原本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来了之后张抗抗不理她，周围也不理她。可没想到张抗抗竟然出来接她了，还有周围，不仅叫了奶奶，现在就在她怀里。
华若一双眼睛都湿了，她低着头紧紧抱着周围，然后说：“周围，让奶奶好好看看你。”
华若说着蹲了下来，看着周围那张小脸，看着看着，眼泪就流出来了，转头对周励说：“看，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励笑着走到张抗抗身边，轻轻牵起她的手，无声的对她说了谢谢，然后两人走到华若身边。
华若抬头看向张抗抗，她十分抱歉的叫了一声，“抗抗。”
张抗抗微笑着看她，道：“妈。”
华若用力点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不停的说：“好孩子，都是我不好，以前都是我糊涂。”
张抗抗摇摇头，“都过去的事了，就不说了。周围，快，领着你奶奶，我们回家吧。”
周围笑嘻嘻的看着华若，“奶奶，走咱们回家，妈妈炖了鸡，放了很多香菇，妈妈说你喜欢吃香菇是不是？我也喜欢吃。”
华若和周围牵着手往家里走，笑着看向周围：“奶奶喜欢吃香菇，可喜欢了。”
这华若自改变了想法，且自己年龄也大了，喜欢周围喜欢的要命，和张抗抗两人在家都是围着这一个孩子转悠，不管干什么都是为了周围好，两人处的倒是挺愉快的。
张抗抗见周围跟着他奶奶挺好的，就想着趁暑假回一趟打渔张。张鹤轩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她大姐张萍萍天天照顾着，张抗抗就觉得自己也应该趁着放假回去替一下她大姐，让张萍萍喘口气。
张抗抗就把这件事给周励说了，周励觉得应该这样，第二天辞别了华若和周围，张抗抗自己去了打渔张。
张抗抗下了车往家里去，才走到家门口就听到里面咣当乱响，迈进大门时，院子里堆放了一堆的东西，张抗抗连忙问：“这是干什么呢？”
四福正从里面搬东西出来，一个小方桌抱在怀里，出门却看见了张抗抗，惊喜道：“妈，你怎么来了？”
“哦，我来住几天照顾爷爷。”张抗抗看着院子里一堆的东西，好奇道：“怎么都搬出来了，干什么呢这是？”
张萍萍听到声音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看见是张抗抗，便说：“这不是搬家呢。”
“搬家？”张抗抗愣一下，“谁搬家？怎么回事？”
“还没来和你说呢，想着搬好了给你个惊喜呢。”四福说，“你来的也太巧了，正好赶上搬。”
张抗抗把自己的包放在桌上，跟着走进四福的房间，往里看一眼，见里面东西搬出来不少，就说：“你要搬哪里去，在家里住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搬走？”
张萍萍连忙阻止道：“你可别再说了啊，我好不容易做通了他的思想工作，你这么一说，他又不搬了。”
张抗抗疑惑的看向张萍萍，张萍萍只能实话实说：“四福都这么大了，不能再和我们一起住了。他是小学老师，吃国家粮的，这一回来就有好些介绍对象的，可一问还和我们一起住，人家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张萍萍接着道：“咱村里谁不知道咱家的情况，你说四福一直跟着我们，咱们自己觉得没事，别人可不这么想。所以我就劝他，出去人问的时候，就说结了婚搬出去。可他不说啊，非要我逼着才行。”
“后来我就想啊，干脆不等结婚，现在就搬！”
张抗抗连忙问：“搬哪里？”
四福指指隔壁：“宝根家。”
张抗抗总算放了心，这只有一墙之隔，还好还好。
张萍萍就说：“让他跑远一点他死活不同意，上个月宝根她娘回来了，说宝华家又生了一个，她是回不来了。这房子啊，都荒了。”
“当时我就想啊，这不正好吗，她们不住，可以直接卖给咱们多好。我就去找宝根她娘说这件事，正巧了，她就是想着卖呢。”
张抗抗问道：“那以后他们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张萍萍说，“两个儿子家住，不回来了。”
张抗抗其实也觉得搬的好，便对四福说：“我也觉得搬的好，应该搬！这离的这么近，还是一家啊。但分开住了，你以后结了婚又能有自己的空间，真的挺好。不过你们怎么没和我说一下，这房子也不少钱吧，钱给过了吗？”
张萍萍就说：“也是巧了，说这件事的时候二福带着玉米穗回来看爷爷呢，知道了，不够的钱他自己一人全给补上了。四福说以后攒了钱再还给二福。”
“你当老师能有什么钱？”张抗抗看四福一眼，“你二哥的钱我给你补上，你不要管了。”
四福立刻把东西往地上一放，“那我不搬了。”
张抗抗看着他，“你看你，倔脾气又上来了是不是？”
四福就说：“我肯定能还的了，妈，你就放心吧。你如果要替我拿钱，我真的不搬。”
“好好好，不拿不拿！”张抗抗说，“那你们兄弟俩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吧，你不让我管，我可真的不管了啊。”
张抗抗指一指堂屋，“我先过去看看爷爷，一会儿出来和你们一起收拾。”
“去吧去吧。”
张抗抗走进堂屋时，张鹤轩正在沙发上躺着，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
他听到声音后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了张抗抗。
张抗抗连忙走过去，蹲在张鹤轩面前，看着他问：“爷爷，你睡着了？”
张鹤轩瞧着张抗抗，满脸的疑惑，问道：“你是谁啊。”
张抗抗心里酸的厉害，“我是抗抗啊爷爷，抗抗。你不记得我了？”
张鹤轩摇摇头：“抗抗是谁啊。”
“是你孙女。”张抗抗拉着张鹤轩的手说。
张鹤轩很明显的顿了一下，这才小声道：“我都有孙女了？”
“是啊，你有三个孙女，厉害着呢。”
张鹤轩听了，看着张抗抗就笑，笑着笑着又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我困了。”
张鹤轩说完话，一扭头就睡着了。
张抗抗把他脚边放着的毯子拿起来，给张鹤轩盖上了才出去。
张萍萍见张抗抗进来了，就问：“能认出你吗？”
张抗抗摇摇头：“上次来时和他说一下他还能想起来，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张萍萍也叹了口气，“是。我们天天在身边的，他也不认识。前几天见四福在吃饭，还不愿意呢，嫌吃他家的饭了，说不认识是谁，把家里的饭都吃光了！”
张抗抗听了叹了口气，“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家里也没个小孩，冷冷清清的，如果有个孩子，他也能跟着开心。”
张抗抗说完，就对四福道：“你得抓紧了啊。”
四福笑着说：“我不着急。”
“还不着急呢。”张抗抗气呼呼的，“一个你，一个你三姐，你们两个可真能稳得住。”
“没事，等他搬出去了，明天我就找人给他说亲，总归能找到。”张萍萍立刻说。
“那正好，凑着我也在，这个暑假看看能定了不能。”张抗抗说。
四福不乐意的撇着嘴，“妈，你们也太急了吧。”
张抗抗加上张萍萍还有四福，三个人收拾到了晚上才把那边收拾好，从里到外擦了一遍，屋里倒是空落落的，因为没什么东西，只在卧室里放了张床和衣柜，还有张书桌。
剩下蒋春梅的东西都归到了一个屋里，等着她回来处理。
“你啊，没结婚前还是照常在家里吃饭，等结了婚之后你和你媳妇商量，想一起吃就一起吃，想分开就分开。”张萍萍对四福说，“离的这么近，喊一嗓子就能听到。”
张抗抗在院子里好好转了一圈，对张萍萍说：“这房子买的好，姐，你还记得不，这以前可就是咱家的房子啊。这个屋，不是咱爷爷奶奶住的那间吗？”
张萍萍嗯了一声，看着这大院子道：“谁说不是呢，这边是爷爷奶奶住的，再往西那家是咱爸妈的屋子，南面小院是咱们几个住的。”
张萍萍叹了口气，“这要是不买回来，都把这件事给忘了。”
四福把房间收拾好了，出来笑道：“去年过年的时候还说，这以后大家都结婚生子，回来都住不开了，现在可算是能住开了。”
张萍萍笑道：“谁说不是呢，就算最小的周围以后带着孩子来了，也能住的开了。”
张抗抗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就赶紧往隔壁跑。
张萍萍喊她：“你干什么去啊。”
张抗抗留下一句话：“我把爷爷叫来，让他看看这屋子，看他还能记起来不能！”
*
钱之云看看这里看看那里的，总觉得还有东西没准备好一样，不放心，又转了一圈。
钱豆豆在一旁逗着张穗穗，一边说：“可以了，姑姑，都弄好了，不用再检查了。”
钱之云掀开被子，往里看一眼，被子下面放着花生红枣桂圆和瓜子，她拿手又往中间收了收，便说：“心里总是不踏实，总感觉有遗漏的。”
王华在一旁听着，道：“哪里能准备的这么齐全，妈，没事的。”
“你可别说这话，你越这么说我越害怕。”钱之云道，“谁叫你那对象不省心，你说你找个什么样的不行，非要找个家里事情那么多的，结个婚吧三天两头的挑毛病，我都要被气死了。”
王华撇撇嘴不说话，也不想听他妈再唠叨了，便对着穗穗道：“走，舅舅带你出去玩。”
小穗穗最喜欢出去玩了，听见要出去，高兴的连忙跟了出去。
王华一出去，钱豆豆就对钱之云说：“姑姑，你别再说表弟了，他也是不了解。现在都要结婚了，再说这些就晚了不是，还不如好好过呢。”
钱之云就骂道：“我说找人说媒就行，他不愿意，非要自己谈，结果你看吧，谈了个什么回来！一会儿要自行车，一会儿要手表，又要缝纫机，对了，前儿你不在，她嫂子又来了，说要四个脸盆，一对儿暖水壶，两条毛毯。”
钱之云说着啐了一口，恨恨道：“你说你们娘家穷的连个脸盆也买不起？这些本都是女方准备的，可他们倒好，要咱们买了送过去，她们再带回来，给自己充面子！真真不要脸！”
钱豆豆见她姑骂的出了一头的汗，就说：“明天都结婚了，你就别生气了，已经这样了。”
钱之云就说：“幸亏有你还有和谐，要不是你们，我还不知道受哪鼻子气呢。”
“姑姑，明天进了门你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别正面和她起冲突，有什么委屈就来和我说说，就当是为了王华。不能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钱之云哼了一声，“这个死小子！一说他我就来气！”
钱之云说完瞧一眼钱豆豆，这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没白养这个侄女，也是第一次感觉钱豆豆是真的和她亲。
以前的时候，钱之云总觉得钱豆豆一旦嫁了人，可能连她家的门边子都不会踩了，所以死活拉着她不让她谈恋爱处对象，可谁知道这豆豆并没有变，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时回家一趟，看看她，给她买一些东西，每个月也会给钱之云一些钱，虽然不像以往那样给她那么多了，可总归没有不管她。
现在一娶儿媳妇，钱之云就更觉得豆豆好了，如果没有钱豆豆，她真的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所以钱之云也慢慢改变了自己的做法，她知道自己如果再像以前一样，只能把钱豆豆往外推，她现在指望不上儿子儿媳，就开始把钱豆豆当成自己的亲闺女待了。而且还有点战战兢兢的，就怕钱豆豆不管她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的话，外面有人进来，钱豆豆往外看一眼，见是玉米穗自己回来了，就赶紧跑出去问：“你舅舅呢。”
玉米穗指指外面，说：“舅舅。”
钱豆豆一把抱起玉米穗就往外走，看见王华正在路边站着和一个女人说话呢。
钱豆豆喊一声钱之云，钱之云出来了，往外一看，立刻把头缩了回来，小声对钱豆豆说：“这不是她嫂子吗，她来干什么了？”
钱豆豆也不明白，这第二天就结婚了，怎么这时候又来了。
钱豆豆就看着外面王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觉得不太好。
不一会儿那女人就走了，王华低着脑袋往家里走。
钱之云一把抓住王华问：“怎么了，怎么又找来了？”
王华看一眼他妈，说：“来给说一声，让咱们准备好钱。”
“准备什么钱？”钱之云吓一跳，“咱们不是说好了东西咱们买，就不用给礼金了吗？”
王华垂着脑袋道：“是啊，那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那又怎么了？说什么？”钱之云问。
“她嫂子说，别人都是新娘子进家门钱给个红包，别人都给，咱们也得给，她们亲戚朋友都来，要不然没面子。”
钱之云立刻问：“给多少？”
王华偷偷看向他妈：“八百。”

第123章
钱之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赶紧往前走了几步，看着王华问：“你再说一遍，多少？”
王华抬抬眼睛，支吾道：“八……八百。”
钱之云听了，吓的直往后退，还差点因为重心不稳直接摔在地上。
钱豆豆连忙拉住她姑姑，说：“姑，先别急，听听王华怎么说。”
王华在那里小声道：“我说了家里没有那么多的钱，明天就结婚了，上哪整这八百块啊。可她嫂子不愿意，说……”
王华后面的话不敢说了，只是抬着一双眼睛看看钱之云又瞧瞧钱豆豆。
钱豆豆立刻道：“快说吧，到底说什么了……”
“她嫂子说，不给就不结了。”王华低声道。
钱之云听了，直接瘫在了地上，叫起来：“你看你找的什么对象啊，王华，我上哪里给你弄这八百块钱去！”
王华实在是怕了那一家，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明天就要结婚，总不能现在撂挑子吧。他也是头大，在一旁唯唯诺诺道：“我也不知道啊妈，我觉得她挺好的，谁知道她们家怎么这样啊。”
“你说你，我给你说那么多对象你不愿意，你自己找个这玩意。明明说好的，东西都是咱们买，她们娘家什么也不带，咱们买好了巴巴送过去，再让她带回来给她们家装面子，所以就不给彩礼了。当时是这么说的吧，是不是！”
王华点点头，“是。”
“那为啥东西都买过了，现在又说要钱的事了。这不是明摆的坑咱们啊！”钱之云拍着大腿喊起来，“孩子，你说怎么办，你让你娘我怎么办啊。明天娶进家，我上哪里整八百块钱去。”
钱之云一边喊一边捶地，吓的玉米穗都呆了，拿手捂着耳朵躲在她妈的怀里。
钱之云正哭着，外面大门开了，就听到男人浑厚的声音传来，“张穗穗！”
玉米穗一听是她爸，连忙跑了出去，叫道：“爸爸爸爸。”
“你妈妈呢，叫上你妈，咱们该走了。”张和谐说。
玉米穗会学样子，在那里抬着脸比划着，“姥姥，呜呜呜……”
张和谐把自行车放好，看着玉米穗的动作，拉着她往客厅去，就看见钱之云坐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这是怎么了？”张和谐低头看着钱之云问。
钱之云见张和谐来了，自己还坐地上呢，赶紧要从地上起来，可就在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又想到了什么，扶着地的手重新收了回来，又坐下了。
“别提了，明天不是结婚吗，那家嫂子刚刚来了，说明天新媳妇进门前要给红包才行。”
张和谐并不知道其中的事，钱豆豆向来都是自己解决自己的事，从不和张和谐多说什么，以免他心烦，这次王华结婚也是一样，张和谐问过好几次，要不要他请假帮忙，钱豆豆都婉拒了，说自己家里没什么亲戚，她姑父去的早，姑姑没有固定工作，也没什么同事朋友来往，结婚就简单两家人见个面，没什么好准备的。
所以张和谐并不知道之前的事，听了钱豆豆的话，就说：“那就给呗。不是都给彩礼吗？”
钱之云一听，立刻道：“不是啊，我们之前说好的，所有东西都是我们买，女方的嫁妆都是我们买好送过去她再带回来的。所以就不用给彩礼了，我们当初是这么说好的。”
张和谐皱皱眉，问：“那就是她们现在反悔了，又想要彩礼？”
“是啊。就刚刚才说，这天都黑了，明天结婚，你说他们早干什么去了啊。”钱之云越想越气。
张和谐看向钱豆豆，“那你们想怎么样？”
钱豆豆摇摇头，“还没个对策呢。”
张和谐转头看一眼王华，不用问，他更没什么主意了。
张和谐见一家人都紧张的不得了，也没个主心骨，便说：“他们这么做，就是明摆的坑人呢。要不然早就说了，偏偏这个时候才说要彩礼，就是让咱们没有时间处理。”
“那怎么办？”钱之云看着张和谐问。
“怎么办？”张和谐瞧一眼王华，问道：“不结婚成不成？”
王华立刻就呆了，支支吾吾道：“不结婚，不结婚不成。”
“那就给钱。”张和谐说，“第一，不结婚。就不结了，你不是要钱吗？我没有钱，所以不结。第二，王华说不结不成，那就只能给钱了。”
钱之云直想哭，“我上哪里弄八百块钱去啊。”
钱豆豆立刻看一眼张和谐，张和谐却不紧不慢道：“姑姑，你看，他们本来说不彩礼，这突然又要了，肯定是他们早就想好的。我觉得啊，明天结婚，你如果不给这个钱，新娘子真的就敢不进这个门。”
王华听了立刻道：“我觉得也是。”
钱之云抄起身边掉下的拖鞋就朝王华扔去，“滚！看你找的是什么玩意！”
钱之云骂了一顿王华，又求助一样看向张和谐，“和谐啊，咱们家里就你主意多，你给想个办法吧。”
张和谐看一眼钱之云，“你先起来吧，姑姑。起来好好说。”
钱豆豆立刻走过来，扶上钱之云道：“是啊，姑，你先起来。”
钱之云被搀起来，依然看着张和谐，“你是不是有主意？”
张和谐便道：“姑姑，我以前听我妈说过一件事，就是每个地方的嫁娶风俗不一样。”
“是，这个真的不一样。”钱之云道。
“姑姑，以前我妈和我大姨聊天的时候我听过，我妈说我们那里的风俗是男女方结婚，男的给多少钱彩礼，女方娘家会拿相同的彩礼回来，算是给小两口用的。”
钱之云还是第一次听说，便道：“是吗，我第一次听说。”
“嗯，他们不是要彩礼吗，这样，咱不明天给，咱今天给。等一会儿你和豆豆去。豆豆，你听好了啊。”
张和谐说完，钱之云立刻就高兴了，笑着说：“还是和谐有办法。”
可高兴之余，钱之云又开始犯愁了，道：“可我现在没有八百块钱啊。这可怎么办？”
张和谐笑道：“还真的拿八百块钱去啊，不用拿，就用你常用的手帕包一点钱就行了，他们不敢接的。”
钱之云犹豫道：“真的？”
“试试呗。行不行的，反正已经这样了。”钱豆豆连忙说。
两人商量好了就走，张和谐和王华在家里等着。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钱之云和钱豆豆就回来了。
两人一进家都咧着嘴笑呢，张和谐就知道，肯定办妥了。
“怎么样？”张和谐问钱豆豆。
钱之云高兴的直拍手，“我们去了之后，才知道，不是那闺女要钱，是她嫂子，她那嫂子想趁这个妹妹结婚，多要点东西。我们去了，就按你说的，告诉他们咱们老家的风俗，说原本觉得她家条件不好，就不给彩礼了，省得他们还要出钱。既然她们想要，就也得按咱们的风俗来，就是我们给八百，明天进门的时候，新娘子一共要带来一千六才可以。”
“然后呢？”张和谐问。
“他们立刻说不要了呗，我这手帕都没拿出来。”钱之云高兴的不行，对着张和谐说：“还是你有主意啊。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一切还是按之前说好的来。”
“那就好。”张和谐点点头。
钱之云就看着张和谐啊，怎么看怎么喜欢，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多的主意啊。
钱豆豆那边抱着玉米穗，也坐在那里笑，觉得自己嫁的这个男人实在太有办法了。
可钱豆豆和钱之云说着笑着，聊到这个风俗，两人突然不说话了。
钱之云突然满脸通红，她一直瞧着张和谐，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既然有这样的风俗，张和谐和钱豆豆结婚的时候，他一个字也没有提过。
不但张和谐没有提过，就连他妈张抗抗也没提过。
钱之云突然就觉得自己喉咙发干，难受的厉害，干巴巴的对钱豆豆说：“豆豆，你们晚上留下吃饭，你和我去厨房做饭去。”
钱豆豆嗯了一声，把玉米穗放下道：“和爸爸玩，妈妈去做饭。”
钱之云走进厨房，看着钱豆豆问：“你结婚前去他们家的时候，你婆婆有没有说过女方要带相同彩礼的事？”
钱豆豆摇摇头，“没有。姑姑，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听说。和谐也从来没有说过。”
钱之云脸涨的通红，竟许久说不出话来，双手互相抠了许久，才对钱豆豆说：“豆豆啊，你嫁了个好男人啊。”
钱豆豆自然知道她姑姑说的是什么，当初她和张和谐结婚的时候，家里一分钱都没有出，全是张和谐自己操办的。结婚前几天，他还送来了一千块钱给钱之云，说是给豆豆的彩礼，丝毫没有提其他。
钱之云呆呆的往马扎上一坐，喃喃道：“豆豆啊，要跟和谐好好过，要孝顺父母。他哪里拿的出一千块钱，肯定是他家里给的。人能做到这样，却从来没有提起过。豆豆，姑姑突然觉得没脸啊……”
张抗抗在打渔张住了半个多月，眼看快开学了才走。
回到家的时候，张抗抗在大门口就听到华若和周围在说话。
华若好像要做晚饭，喊周围，问他想吃什么。
张抗抗就在这时推门进去，周围一看他妈回来了，高兴的直接就跳了起来。
华若从厨房也出来了，看着张抗抗问：“你回来了？”
“嗯，周围这不是快开学了，得给他准备准备。”
华若点点头，“正好要做饭了，你想吃什么？”
张抗抗还有点不适应，华若竟然会问她想吃什么，便说：“妈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吧，你歇着，我进去换一下衣服就做饭。”
华若赶紧道：“我做就成，你刚来，歇着吧。”
张抗抗微微笑了笑，先回屋换好了衣服。
周围是他妈去哪里他就跟去哪里，这么多天不见可把他想死了，在张抗抗身后跟个小尾巴一样，一会儿问他大姨好不好，一会儿问老爷爷好不好，其实问的最多的还是他四哥，还一直说后悔没跟着张抗抗去，想和他四哥一起玩。
张抗抗笑道：“你四哥哪里有空和你玩，光忙着搬家了。”
周围立刻问：“搬家？谁搬家？”
“你四哥。”
“搬哪里去了？”
张抗抗刚想说宝根家，可一想周围连宝根宝华是谁都不知道，便说：“就是咱们西边那一家，人家不在老家住了，你四哥就搬过去了。”
张抗抗和周围说着话，没想到周励这时候回来了，插嘴问道：“把蒋大姐家的那处宅子给买了？”
张抗抗嗯了一声，说：“四福总不好一直和我大姐爷爷一起住，他也到了结婚的年龄了，再这么住下去，就没有女孩子肯嫁给他了。”
周励向来对家长里短这些事没什么兴趣，也从不关心，顺嘴问一句：“那是为什么？”
张抗抗笑道：“本来新媳妇都不想和公婆住在一起，更何况是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姨了。”
周励也是自小看着四福长大的，他经常会忘记那四个孩子并不是张抗抗亲生的，因为时间太长了，长到他们早就成了一家人，把这些并不重要的事都给忘记了。
听到张抗抗这么说，周励才反应过来，连连说：“也是啊。”
“就这，四福都不想搬。这些孩子中，四福最念恩，你看他，一毕业就回家了，说我不在爷爷身边，其他孩子也不在，他不能也一走了之。这几年里里外外都是四福在帮忙照顾家里，就真的像我大姐的孩子一样。只不过村里谁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大姐就逼着他搬出去，他一开始还不搬，不过一看是紧挨着的邻居，这才同意了。”
周励笑道：“那以后回去就再也不怕没地方住了。”
“谁说不是呢。”
张抗抗说着话，从里面出来，赶紧往厨房去。
周励一把拉住她问：“急匆匆干什么去呢，我话还没说完呢。”
“去做晚饭。”张抗抗说。
周励往外看一眼，道：“妈不是做了嘛。”
张抗抗白他一眼，“你懂什么。”
张抗抗说完就往外走，周围在后面跟着说：“妈，我突然想起来想吃什么了。”
张抗抗看着周围问：“想吃什么？”
“馄饨。”周围叫道，“里面再给我放点虾皮和紫菜。”
张抗抗看周围一眼，“都没你会吃，不过你怎么不能给长点肉啊。”
周围是个瘦子，太瘦的小瘦子，吃的特别多，可就是不长肉。和五福完全是两个概念，张抗抗每次看着五福为了减肥连饭都不敢吃，就觉得这两个孩子真的是颠倒了。
周围指指自己的脸说：“我怎么没长肉啊，长了。”
张抗抗仔细看了看他，这些天没见，还真的长了点肉。
“我奶奶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我就吃了不动，这不就长肉了吗。”周围说完就对着外面喊：“奶奶，我要吃馄饨。”
华若从厨房出来，听到周围说想吃馄饨，可手头什么也没有啊，也没和面也没有肉馅，便问一句：“今天就要吃？”
“是的，今天！”
周励瞪周围一眼，“妈，你别理他，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
周励转头看着周围道：“你能不能挑点家里有的吃，这个时候突然要吃馄饨，你让你奶奶去哪里给你弄馄饨去？”
周围撅着嘴，不吭声了。
华若那边已经把围裙解开了，说：“怎么就不能吃了，我现在就去买肉，咱们立刻包，包好了就能吃。”
华若解开围裙就往外走。
周励赶紧过去拉她，“这个时候肉铺都关门了，上哪里买肉去啊。”
“没事，我去一趟就回来，有没有的，先看看吧。”
周励见他拉不住，只能求救的看向张抗抗。
周围并不怕周励，却有点怕张抗抗，见她妈转过头看他呢，立刻说：“奶奶，我又不想吃馄饨了。”
“那你想吃什么？”华若站住了问。
周围想了想，又看看他妈的眼色，觉得这个时候说个简单的吧，月简单他妈的目光才能越友善，便道：“那吃面条？”
周励听了一拍大手，“这个好，我最喜欢面条了。”
华若还是不相信，看着周围说：“你想吃馄饨，奶奶就出去给你买肉。没事，别听你爸的。”
周围心想我才不听我爸的，我是怕我妈啊奶奶，“不用了，咱们明天再吃馄饨吧，今天我又突然想吃面条了。”
张抗抗在一旁拍一下周围的肩膀，“这才像话嘛，去，给你爸爸剥蒜去。”
华若看看周励又看看张抗抗，见已经这么决定了，她也不坚持了。
那边张抗抗已经进了厨房，准备煮面条。
华若也进去帮忙，在一旁帮着洗菠菜。
两个人都没说话，之前华若刚来的时候，两人也经历过几天这样尴尬、不知道如何面对对方的时间，好不容易彼此舒服一些了，张抗抗又去打渔张住了这么长时间，今天再见面，关系又恢复到了原点。
华若一边洗菠菜，一边偷偷注意着她身边的张抗抗。
张抗抗感觉到身侧的那道目光，转头看向华若问：“妈，你是不是有话和我说？”
华若只能笑着说：“你看，被你发现了。”
张抗抗道：“我这也是职业病，当老师时间长了，班里很多学生，他们有什么小动作我不用抬头都能发现。妈，你有话直说就行。”
华若只能说了：“抗抗，你看我住了这一个多月了，你从老家回来了，家里也用不着我了，我想着，要不然我明天就回去吧。”
张抗抗转头看向华若，惊讶道：“明天就走？”
华若脸上闪过一丝不舍得，她怎么舍得走呢，之前张抗抗不在的时候，她以照顾周围为理由，才多住了这么长时间。她刚来的时候还和张抗抗说她就住个两天就走，谁知道这都住了一个月了。之前说的住两天就走，简直是打自己的脸。现在张抗抗回来了，华若就想着还是回去吧，周围也不需要她照顾了，她不好意思再赖下去不走。
华若本意是不想走的，可又不好一直厚着脸皮在这里住着，毕竟她之前那么犯啥，自己作为婆婆，从没给儿媳妇搭过一下手，她也要脸啊，实在不好意思了。
华若说这些话，也稍稍矫情了些，她一方面又不想走，一方面又说要走意思就是看张抗抗会不会挽留她。
如果张抗抗挽留她，她就不走了，再住几天。如果不留她，她也到了回去的时候了。
张抗抗看着华若的目光，差不多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张抗抗一边切菜一边说：“我才刚回来，妈，这临近开学，有好多事要做，周围要准备很多东西，我还想着让你帮帮我呢，没想到你要走了。”
华若立刻问：“要我帮你什么？”
张抗抗想了想说：“周围他们学校中午在学校吃住，晚上回家。这样就要准备好被子褥子，我想给他做一套新的，毕竟天越来越冷。可我手上的活做不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太会缝被子。”
“做被子啊，做被子我最拿手了。”华若立刻道，“我做的被子针眼都是一条线，齐整着呢。”
华若第一次感觉被需要，特别开心，便说：“你放心吧，你什么也不用管，都交给我了。”
张抗抗笑道：“那就不走了吧，是不是？”
华若也笑了，“那还走什么啊，不走了，等我们周围开了学再说。”
“行，那明天早晨吃过饭，我们就一起出去，买点棉花啊布什么的，再买点生活用品。”
华若立刻加了一句：“还要买肉，回来包馄饨。”
张抗抗想了想说：“那咱们不回家吃了，中午咱们在外面吃，我带你去尝尝这里的小吃去。”
华若连连点头，“那行啊。”
两个人终于不像刚刚进来的时候那样拘谨了，两人一边笑一边聊，她们的声音很大，穿到了院子里，周励和周围正坐在石桌前剥大蒜呢。
周励在外面就听到两人的笑声，本来还因为华若这次来提心吊胆的，现在听到她们两个独处也能笑成这样，这下终于放心了，在外面也跟着笑，喊道：“你们说什么呢，这么高兴，给我和周围也说一下呗。”
张抗抗在厨房立刻回一句：“这是我和妈的秘密，不告诉你！”

第124章
张抗抗和华若都是行动派的，两个人之前没有怎么交流过，昨天关系缓和后，两人看对方的眼神也和以往不同了。华若之前戴有色眼镜看张抗抗，其实她自己也不舒服，因为每次在计较张抗抗那些过去的事时，她也在重新揭一次自己的伤疤。
毕竟张抗抗的前夫是去世了，而她呢，她才是没名没分的养大孩子的那个女人。
所以在华若决定重新接受张抗抗的时候，她自己也释然了。
就像是这么多年来，她才开始接受自己一样，在和张抗抗相处的这一段时光里，她才真正的接受了自己。
这俩人几乎有着相同的经历，也都是行动派的，时间长了，甚至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只不过华若时常会偏激一些，而张抗抗却十分能开的开。华若有时也自愧不如，觉得自己白活那么大年龄了，还不如张抗抗看的通透。
这天要做被子了，前几天两人去转了一趟，没买到好棉花。店主告诉她们让今天再跑一趟，有比较好的棉花上来。
张抗抗和华若两个人带着周围就去了。
棉花买的十分顺利，买完后两人去买布。
张抗抗说要买纯棉布，软和的，贴着身子盖也舒服。
两人在布料市场挑了好久，最后挑了一个灰色格子的布料当被面，里子选的白棉布。
周围看着那块不表示不喜欢，一直撅着嘴说不要。
张抗抗好好劝他：“你在学校里用，主要是耐脏，这个灰色格子多好啊。”
周围就说：“我五姐上学的时候，你给她做的被子都是粉红色的，为什么我就要这种灰不拉几的颜色。”
华若立刻问：“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周围指着那边那块海军蓝的，说：“我喜欢那个颜色。”
华若看着周围笑呵呵的，道：“早说不就行了，奶奶把那一块也给你买了。”
张抗抗赶紧拉住她，“妈，不用买那么多。”
“你这就不懂了，现在天气好，洗过的床单被罩好干，周末他回家的时候，你把被罩拿回去洗干净了，周一前就干了。可到了冬天那就干不了，得做两套，轮换着用。”
华若说完，去把那块海军蓝的也买了，问周围：“这样行了吧，两个被罩，可以换着盖。”
周围愿意了，点点头，“这个可以。”
从布料市场出来，转弯就是卖鞋子的。
华若指指里面对周围说：“走，咱们去看看鞋子吧。”
周围嗯一声，拉着他奶奶的手往里面走。
两人到了卖球鞋的地方，华若低头看一眼周围穿的凉鞋，就问他：“你平时都穿什么球鞋？”
周围指指最里面的那一个摊子，说：“双星。我爸爸都是给我买双鞋。”
华若说好，咱们也买双星。
两个人牵着手走到摊子前，周围在一堆鞋中选了双黑色球鞋，上面有一个银色双星标志，自己试试鞋码正好，华若立刻就买好了。
周围以为有了新鞋子，高兴坏了，手里掂着袋子，到处找他妈，想让她妈看看他的新鞋子。
周围转了一圈，都没看见张抗抗，就问他奶奶，“我妈呢？”
华若本来就是躲着张抗抗，怕张抗抗不让她花钱给孩子买鞋，所以刚才张抗抗落在后面了，她故意没叫她，这一会儿竟然找不到了。
两人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卖女鞋的地方找到了张抗抗。
张抗抗正坐在那里试鞋子呢，被柜台挡住了，所以没看家她。
“妈，你怎么在这里啊，可找死我们了。”周围跑了过来说。
张抗抗见他手里提一个袋子，是周围平时穿的鞋子，就说：“你让你奶奶给你买鞋了？”
“不是，是我奶奶要给我买的，说天要凉了，不能再穿凉鞋了。”周围还是有些怕张抗抗，立刻看着华若道：“是不是啊奶奶。”
“是是。”华若在一旁说，“我这也没给孩子买过什么，来的时候也不知道他多高了，什么也没买，一会儿再带他去买点衣服什么的。”
华若看着张抗抗道：“这也是我当奶奶的一点心意。”
张抗抗正要把脚上那双鞋子脱下来，柜台里面的老板就说话了，“看看你们这婆媳好的，婆婆给孙子买鞋，儿媳妇来给婆婆买鞋。”
那老板是个中年妇女，估计也是感慨颇深，在里面念叨着：“我家那媳妇，一根葱也不会舍得给买！啧~”
张抗抗和华若两人彼此看对方一眼，都笑了。
张抗抗赶紧把手里的鞋递给华若，“妈，我说帮你试试的，咱俩脚一样大，既然你都来了，你自己试试吧。看看三十七的行不行？”
华若惊讶的看着张抗抗，问：“给我买的？”
“是啊。”张抗抗揉一下身边周围的小脑袋，说：“你刚刚还说了，天凉了，凉鞋不能再穿了。这啊，是我和周励做儿女的心意，你快试试吧。”
华若手里拿着张抗抗递给她的鞋子，听了张抗抗的话，眼圈都红了，低着头什么都忘了，也不记得要试穿，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又是白花花一片。
张抗抗看着华若，看见她那黑发里面压着的白发，哑声对周围说：“周围，还不去帮你奶奶试试鞋子？”
周围得了令，赶紧去拉着华若坐下，说：“奶奶，你快试吧，我妈都说了要给你买，长辈给买的东西不能拒绝，小辈给买的东西更不能拒绝。”
周围念念有词，拉着华若就去试鞋子，华若被他一番话逗的噗嗤一声笑了。
华若试好了鞋子，那边张抗抗已经付了钱，大家大包小包的满载而归。
一九八八年九月一日，周围终于开学了。
周围上的是部队里的小学，离家近，也就是张友善曾经上过的学校。
周励和张抗抗送他上学简直就是熟门熟路，把周围送到班里的时候，才知道周围的班主任也是以前张友善的班主任，实在是太巧了。
周励和张抗抗站在门口和班主任说话，周围早就跑进了教室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去了，这一个班里都是队上的孩子，几乎都是和周围一起长大的，偶尔几个是后来来的，其他的大家都认识，早就混在一起了。
华若在窗边站着往里看，看见周围兴奋的站在一群孩子身边大声说着话，几个孩子都背着新书包，背着背着不知道为什么就都拿下来了，每个人拿着自己的书包给对方看，好像是在讲自己的新书包。
周围讲的最大声，华若看着他把书包拉链拉开，然后把里面的铁皮铅笔盒拿出来，又打开了，里面是一排排张抗抗昨晚给他削好的铅笔，还有一块白色橡皮。几个孩子在一起炫耀完自己的书包后，又开始炫耀自己的新衣服和鞋子。
华若就亲眼看见周围把球鞋脱下来，用手提着鞋带，给每个人看他的新球鞋，嘴里好像还在说这是我奶奶给我买的，双星的呢。
华若在外面站着，秋天的阳光就这么洒下来，打在她的身上，照在她已经花白的头发上。华若第一次感觉到幸福。
还有什么比看着自己的下一代正在成长这件事更让人幸福了？
华若靠在窗前，眼睛都不舍得眨一眨，就那么看着周围。
和周励真的一模一样啊。
她脑海里一直环绕着这句话。
可周围又和周励不太一样。
周围比那时的周励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一些童真。
华若又想到刚上一年级的周励，那时候华若送他入学，周怀玉也去了，两个人也像现在这样站在窗口看他，他抱着书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和谁也不说话，只是抬着头到处张望。
华若那时候还不知道他在找什么，那时候华若想的就是赶快和老师说几句话她就要走了，再不走上班就要迟到了。
那时候的华若除了孩子就是工作，她忙于生计忙着糊口，哪里会停下来一秒钟，哪怕是一秒钟看一眼周围，仔细去想一想这个六岁的男孩到底在期盼着什么。
华若这时候才明白，同样是六岁，同样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为什么周围就在和朋友们聊天玩闹，而那时的周励却总在寻找等待着什么。
因为周励和张抗抗都在，因为爸爸妈妈都在，所以周围才能放心的去玩。
而那时的周励，应该是在等周长海吧，别人的爸爸妈妈都在，只有他，来的是妈妈和爷爷。
可是那时候的忽视已经弥补不了了，华若知道，哪怕是现在去问周励，周励估计自己都不记得了。
就在那些被忽视的时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周励幼小的心灵中埋下了，埋到了最里面，生根发芽，除了周励，谁也没有发现。
华若呆呆的站在那里，就听到身边一个声音响起，“妈，咱们回去吧。”
华若这才看见周励过来了，喃喃问：“要回去了？”
“嗯，他们就要上课了。”周励说。
华若又重新看过去，就看见周围端端正正的坐在座位上，小手背在身后，在听老师说着什么。
张抗抗笑着对华若说：“妈，你放心吧，这里都是他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没事的。”
华若点点头，“好，咱们回家。”
华若本就计划着送完周围上学就要走了，车票都买好了，行李也都放到了周励的车上，该回自己的家了。
张抗抗和周励把华若送到了火车站，华若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张抗抗和周励都发现她兴致不高，知道她是舍不得周围，可也没有办法，她有自己的家，还是要回去的。
候车室里，张抗抗又重新检查了一下华若的行李，确定没有问题后就去旁边给华若买东西了。
候车厅有几个小摊位，就在售票口旁边，有卖茶叶蛋的，还有卖包子和烧饼的。
张抗抗买了两个茶叶蛋，两个烧饼和两个包子，想着让华若在路上吃。
她买完东西转身要回去的时候，就看见华若正在和周励说话。
周励低着头，在听华若说什么，华若一直流着眼泪。
张抗抗没有过去，想给两人一些独处的时间。
华若哭的已经成了泪人，她一直认为自己作为一个母亲是可以打满分的，哪怕就单单一项，她坚持把周励生下来，自己一个没有结婚的女孩子，在那个年代受了那么多白眼和非议把周励养大，就这一点，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伟大的母亲。
但她今天突然明白了，她只是生下了周励，不管那时候她是为什么要生周励，是为了堵一口气还是什么，她只是把周励生了下来，却再也没有考虑过周励的心情。
她一直以为自己给周励饭吃，给他衣服穿，就足够了。那些被忽视的岁月，究竟给周励带来了什么，华若却不曾想过。
华若泪眼婆娑的看着周励，她以前以为最可怜的人是她，现在她才清楚，不管怎么样，那些都是自己的选择。而周励从他出生的那一瞬间，都是被动的，他被偷偷的生下来，没有爸爸。被送到周怀玉家，接受一个从来都没见过的爷爷，后来又被送到乡下，作为家里长子上山下乡。
华若越想心里越难过，她觉得自己这么大年纪了，才开始真正的站在周励的立场上去想问题，真的是不应该。华若看着在她面前低着头的周励，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幸好，幸好我的儿子长的这么好。
华若心里堵的难受，一直徘徊在嘴边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她看着周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周励，妈妈对不起你。”
周励的眼睛也红了，虽然华若没说什么，可他却能感受道这一句对不起的重量和意义。
周励微笑着摇摇头，看着华若道：“妈，我现在很幸福，真的。你就放心吧。”
周励说完，抬头看到张抗抗在远处站着，便招招手叫她，“抗抗。”
张抗抗慢慢走近了，把手里的袋子塞到华若手里，“妈，我买了茶叶蛋还有烧饼什么的，你上车饿了就吃。你包里有杯子，车厢里有热水，你自己想着去接点水喝。”
华若点点头，“我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到了家我就给你们打电话。”
张抗抗和周围把华若送到检票口，华若最后拉着张抗抗的手，要进去的时候才放开，她一直看着张抗抗，松开手的那一瞬间，对张抗抗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抗抗。”
*
张爱国下班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他从早上到现在，中午的饭都是在实验室里解决的，实在累的不行，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的厉害，要死命拖着才勉强拖回了家。
张爱国拿钥匙打开房门，就听到客厅里传来的笑声。
声音是高翔传来的，他吃完晚饭就守着电视看动画片，一边看一边笑个不停。
张爱国在门口换上了拖鞋，然后把自己的皮鞋往旁边踢了踢。
地上不只他自己的鞋，还有高淑语的和高翔的，鞋子歪歪斜斜摆了一地，也没人收拾。
这里是张爱国研究所分的房子，房子不大，两室一厅。
门口旁边很窄，没有办法放下鞋柜，所以就把鞋子脱在门口，也没有能摆放的地方。
张爱国看着那一堆的鞋子就心烦，本来够累了，回来还乱糟糟一片。他又怕来来回回的踩坏了鞋子，就蹲下了把鞋子一个个都摆整齐了，这才往客厅去。
客厅里高淑语正在削苹果，高翔在旁边坐着，一边吃苹果一边看电视，看的高兴了，就站在沙发上跳啊跳。
张爱国进来的声音不小，他又摆好了鞋子，客厅离门很近，这两个不会听不到，可没有一个人转头看他一眼，或者问一句回来了啊。
张爱国心里烦躁的厉害，站在沙发后面看着高翔在那里跳啊跳的就说：“高翔，你看个电视不能老实一会儿，把沙发都跳坏了。”
高翔看的正高兴，被他爸骂一句，瞬时就蔫了，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不跳了，可依旧没有看张爱国一眼。
张爱国气呼呼的，又看向那个依然在削苹果的高淑语，把外套脱下来，往沙发上一搭，就往厨房去。
他中午就是对付的，晚上还没吃饭，快要饿死了。
张爱国穿着拖鞋踏踏踏走进厨房，一到厨房他就傻眼了，厨房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张爱国赶紧打开锅盖往里看一眼，什么都没有！
张爱国知道，让高淑语盛好饭给他端出来那是不可能的，好的，你给我端我自己来总行了吧，可这一进去才发现，高淑语没有做饭！
张爱国顿时火气就上来了，他砰的一声把锅盖盖好，就走了出来。
外面的高翔依然在看电视，高淑语的苹果是削完了，正一块一块的切好，递给身边的高翔吃。
张爱国走过去，看着高淑语问：“你们吃饭了吗？”
高淑语嗯了一声，“吃了。”
“那怎么没给我留？”张爱国问。
高淑语抬头看他一眼，冷冷道：“吃完了。”
“一点没剩？”张爱国立刻就怒了。
你说你做饭，做的正正好好两个人吃的，一点都没剩这像话吗，再说了，为什么不多做一点，明明知道他要回家吃饭的。
高淑语听到张爱国发火了，她也不生气，不为所动的说：“嗯，一点也没剩。”
张爱国气的用力跺了下脚，指着高淑说，“你，你什么意思？”
高翔被他爸这么一跺，吓了一个激灵，立刻转头看向他妈。
高淑语一把把高翔抱住，问道：“你干什么？你看看你把孩子给吓的！”
张爱国眼睛里哪里还有孩子，他头脑发热，想的只有为什么做饭不做他的，就喊了起来：“你还说孩子？你这么做我在孩子面前还能抬的起头？你连饭都不给我做，让孩子在一旁看着，是什么意思？”
高淑语也冤枉，她下了班就匆忙去接高翔，接完高翔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天都要黑了，赶紧去煮了碗面条，两人才算对付了一个晚餐。
她煮面条向来掌握不了量，就抓一把扔锅里，煮好了，一人一碗，什么也不剩。再说了，这面条怎么给你留，都坨了。
高淑语见高翔在自己怀里吓的不得了，也不想和张爱国吵架，只能压着怒火说：“我们吃的面条，没办法给你留。你自己饿了，去煮碗面条不就行了。再说，你经常加班在所里吃，我也不知道你回不回来。”
张爱国瞪着高淑语，用食指指着她，一直说：“好，好，有你的。”
高淑语被彻底激怒了，叫道：“什么是有我的？你上班，我也上班，你上班就可以一早走，晚上回来，想加班到几点就到几点。我上班也要送孩子上学，接他放学，给他做饭，还要操心他一切的事情，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还想我给你做饭？你疯了吧！”
张爱国听了，倒是冷冷道：“孩子是你要生的，可不是我。这个时候你说这些有意义吗？你生的，你当然要负责。”
张爱国说完，径直走向了书房。
高淑语被气的浑身颤抖，不敢相信的看着张爱国的背影，还有那扇砰的一声被摔上的房门。
高淑语紧紧抱着高翔，想从这个弱小的孩子身上找到一点温暖。
谁知道高翔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书房的方向，在高淑语的怀里说：“妈，我讨厌死他了。真的讨厌死了。”
高淑语低头看向高翔，亲了他的头发几下。
等晚上高翔睡着了，高淑语也没有回自己的卧室，就在高翔身边睡下了。
到了第二天，张爱国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当着孩子不应该说那些话的，所以早早的下了班，第一次去学校门口接高翔去了。
张爱国在学校门口等了许久，都不见高翔出来，他去问门卫孩子们是不是都放学了。门卫老师见张爱国急了一头的汗，便说：“你别急，你孩子是几班的，我去看看去。”
张爱国被问懵了。
他不知道高翔在几班。
张爱国从学校离开，离开就往家里赶，打开家门，张爱国往地上一看，两人的拖鞋都摆的好好的，没有回来。
张爱国走到客厅，在客厅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卧室。
他先去了自己的卧室，发现床铺一动也没动，没有人回来过。
张爱国又走去高翔的卧室，看见高翔的床上扔的都是满满的衣服，再看一眼高翔常用的一个行李包，行李包没了。
张爱国从卧室里出来，在客厅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慢慢坐下了。
他知道，昨天争吵后，高淑语这是带着高翔回娘家了。
张爱国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视机，电视频道是固定的，一直都是高翔喜欢看的动画片。张爱国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觉得实在太没意思了，心里又十分忐忑，看看时间，想着高淑语可能一会儿回来。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错了，一直到晚上九点了，高淑语和高翔还都没有回来。
张爱国坐在沙发上，伸手拿起电话，左手按了几位号码，那边电话嘟嘟嘟的响了起来。
接电话的是高翔，那边小软音一出来，“喂，找谁？”
张爱国就说：“你还不回家吗？”
高翔听到是张爱国的声音，立刻伸手把电话给按掉了，然后偷偷又把电话给扣好。
张爱国就听到里面嘟嘟嘟的忙音，知道高翔把电话挂断了，气的自己也把听筒给扔了。
王芳华在一旁坐着，看高翔一眼，问：“谁的电话啊。”
高翔眼睛盯着电视，摇摇头，撒谎道：“不知道，没人说话。”
王芳华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估计是串线了吧。”
她说完又站起来，嘟囔着：“这个爱国也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连个电话也不知道打。”

第125章
高家这一家，不止王芳华在等张爱国的电话，高庚也在等，两人对张爱国这个女婿依然保留着希望，他们觉得无非就是小两口吵架，谁家不吵架啊，上牙和下牙还打架呢。
可两人在家里等着，硬是没等来张爱国的电话，他们不知道其实张爱国已经打过了，只不过被高翔直接挂断了电话。而且再也没有打第二次。
高庚就有点着急了。
他和王芳华还有张爱国三人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在单位经常碰到，即便如此，张爱国也就问过一次高淑语是不是回娘家了，王芳华连忙说在家里住呢。张爱国就此再也没表过态。
张爱国的态度很简单：走，是你自己要走的，来，也一定是你自己回来。让他去把他们娘俩接回家，那是不可能的。
可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从秋初一直到了深秋，眼看又进了冬天，张爱国依然没有去叫在娘家住着的那娘俩，就让她们在那里住着，好像没这两个人似的。
王芳华就着急了，这样一直分居也不是办法。她和高庚两人膝下无子，让高淑语和高翔在家里住着倒是没什么，他们还挺高兴的。只不过你如果是开开心心来的，而且是一家三口，别说住几个月，就是住个一年也无所谓。可你这是生了气后回的娘家，张爱国也没有来，这住的时间就太长了。
王芳华很着急，趁着天冷了，就劝高淑语。
“淑语，这天一天比一天冷，你回家吧。”
高淑语知道她妈又让她回去呢，立刻就板起了脸，说：“妈，不是说了吗，我不回去。”
高淑语是个有性儿的，又是在父母手底下娇惯着长大的，半句都说不得，嫁人前是一句话也说不得，嫁人后最听不得的就是王芳华不让她在家里住，让她隐约觉得这里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王芳华的话又一次击中了高淑语的心，她的眼睛立刻就红了，瞧着王芳华说：“妈，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们在这里住，我结婚了，这里就不是我的家了，对不对？”
王芳华知道她女儿最忌讳这个，连连说：“不是啊，淑语，妈也是为你好。你们三个不能一直这么分居吧。”
高淑语冷冷道：“我倒觉得这样挺好的。我回家就有的吃，也不用操心高翔的学习，有你和我爸帮着我，你不知道我现在多轻松。”
王芳华也自然知道这个理，便劝她：“好孩子，你们和好了，别说住几个月，就算住一辈子，爸爸妈妈都开心。”
高淑语倒是笑了，瞧着王芳华问：“那妈，你和我说，我俩怎么和好？”
王芳华听了，也没话可说了。
按着以往她的经验，这女人赌气回了娘家，一般都是男人去接的，去接这件事就已经是在低头认错了，所以到了丈母娘家，也不会说什么，差不多就让闺女跟着走了。可这张爱国不来接啊。
王芳华和高庚因为这个没少费了心，两个人明里暗里和张爱国透露过这个意思，可张爱国就是不接话，一说到高淑语的问题，张爱国就会立刻岔开话题，或者说他工作太忙，也顾不上她们娘俩，不如在那里住着的好。
王芳华见在张爱国身上使不上劲，张爱国就跟一个大倔牛一样，说什么都不肯听的。她就只能来找高淑语了。
可高淑语也是这个心思，王芳华只能另辟蹊径了。
这天一冷，高翔的衣服都没拿过来，厚衣服都在自个家呢，王芳华就让高淑语自己回家拿衣服去，想着两人这一见面，不就好了吗。
高淑语倒是没拒绝，自己的衣服和高翔的衣服也的确该拿了，她也想着回去一趟，捡了个周末，自己就回了趟家。
高淑语一路上都在生闷气，她起初也觉得张爱国会去接她，可等了几天，张爱国连个电话都没有，高淑语继续憋着气等了些日子，张爱国依旧没来。
后面的日子，高淑语已经不生气了，她的心都凉了。
可是今天又一次回去，走上那条熟悉的道路时，高淑语又开始憋闷了。
她就想着，她不在家，这张爱国不知道怎么过呢。
家里肯定堆满很多换洗的衣服，洗碗池的碗也一定不洗，平日里张爱国从不管这些的，甚至连个地都没扫过，高淑语觉得一会她打开家门的那一瞬间，肯定就要看到一个垃圾场。
可她又是开心的，甚至是兴奋的，这就说明，张爱国还是离不开她，即使他不去接她，他本身还是离不开她的。
这一点点的希望拉着高淑语往家里走，她快步走回家，拿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忽然发现门打不开了。
高淑语把钥匙拔了出来，然后又重新插进钥匙孔里，轻轻拧了一下，就听到门里“卡塔”一声响。
高淑语知道，这是张爱国在里面反锁上门了。
高淑语的火气立刻涌了起来，就堵在她的喉咙处，即将喷薄而出。
高淑语用力的拍着门，大叫：“开门，开门。”
里面没有人回话。
高淑语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都快十点了，这走了一路，她不信张爱国还在家里睡觉，高淑语太了解张爱国了，他是一个极其自律的人，就算前一天加班熬夜，第二天还是会早早起床。
所以，房门反锁，里面一定有人，但高淑语无论怎么拍门，却没有人回应。
高淑语更生气了，用力砸着门，她自己也不知道砸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嗓子喊疼了，手也拍的通红，这才停了下来。
高淑语安静了片刻，那里面的门才开了。
高淑语只听见里面咔哒一声，里面的锁打开了。
可锁开了，门却没有打开。
张爱国只在里面把反锁的那一道打开，就不管了。
意思很清楚，想进来，自己拿钥匙开。
高淑语本想转头就走的，可她又不甘心，自己被锁在外面，这天又冷，她还拍了那么久的门，明明家里是有人的……
高淑语把门打开，随之就啪的一脚把门踢开了。
她原以为这一脚踹开门后，张爱国会说她一句，她也就可以借此和张爱国吵起来。可她把门踹开后，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张爱国一个人在餐厅吃饭呢。
高淑语走到餐厅，怒气冲冲的盯着张爱国。
张爱国却当高淑语是透明人，自己专心吃着也不知道是早饭还是午餐的，头也没抬。
高淑语想爆发，可面对着这人冷漠的头顶，却觉得无从说起。
高淑语只能压着怒气站在张爱国面前看着他，而张爱国呢，只是低头吃饭，就像没有高淑语这个人一般。
高淑语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他吃完一顿饭，又看着他走到厨房，把自己的碗筷洗干净，然后又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
这一系列动作流畅又自然，很舒服的样子。
可高淑语却要爆炸了。
她原本以为她不在家，家里会被搞成垃圾场，张爱国是需要她的。她回来一趟，张爱国就知道她的好了，知道自己离不开她了。
可高淑语从进门就发现了，家里收拾的特别干净，甚至比她在家的时候还干净。
张爱国也并没有饿肚子，甚至刚刚他一个人吃饭，还炒了两个菜。
高淑语突然发现自己想错了，张爱国并不需要他。
说白了，他谁也不需要！
在高淑语明白过来这一点的时候，她突然就不气了。
就像一个临近爆炸的气球，鼓鼓的，在吹了最后一口气后，气球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然而，也就没有了压力，彻底释放了。
高淑语就是这样，她突然就释然了。
张爱国就是这样一个人啊，他不仅仅对她这样，他对他的家人也是这样，甚至，他对自己都是这样。
在这个世界上，他谁也不需要。没人在他身边，他会过的更好。
高淑语冷冷的看着张爱国，只觉得自己嘴角略略抽了一下，然后是反胃一样的难受。
她突然有点恶心，恶心面前这个冷血冷面的人。
如果每个人都有温度，高淑语觉得她应该是一百度的，无时无刻不在沸腾，无时无刻不在燃烧，她是热情的，兴奋的，快乐的。
而面前的张爱国，高淑语觉得他是零度的。
不热也不凉，介于结冰和融化的临界值。
他们两个人的结合，把这汪水烧成了五十度，是最让高淑语无法下咽的温吞。
高淑语立刻往后退了一步，继而往自己和高翔的卧室走。
她把所有的棉衣都收拾好了，一个人拿着包出来。
高淑语匆匆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头也没回的把门关上，离开了那个家。
站在门外的高淑语突然觉得，她其实不需要走那么快的，因为即使她在张爱国面前转一圈，张爱国也不会开口挽留她，或者和他说一句话。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或者说，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一九九零年三月十五日。
这春天到了，漫山遍野的开始往外冒着绿色，尤其是荠菜，田边路脚，到处都有荠菜的影子，随手就是一把，鲜的都能掐出水。
这一冬天，家家户户都是萝卜土豆加白菜，农村就这几样菜，反反复复的吃，最多的就是吃白菜粉条炖豆腐，吃着舒坦又暖和。馋了的时候，就在里面加点肉片，也是一个绝。
可再好吃的东西，吃上一个冬天都吃恶心了，吃的嘴巴里都是同一个味道，想吃点新鲜的，带点绿色的，就这个芥菜了。
张萍萍没事干吃过早饭就和张领娣俩人去田边摘芥菜，张萍萍带着张鹤轩，给他拿一个小马扎让他坐在路边和其他人闲聊，这件事对张鹤轩来说倒是挺开心的，在家里闷了一个冬天，总算能出来晒晒太阳了。
可这风还是凉的，张萍萍又给张鹤轩盖上一个军大衣，才放心去摘菜。
张领娣好久不找张萍萍聊天，见了张萍萍就拉着她说话，说的都是大妞的事，大妞的工作，大妞的男人还有大妞的孩子……
这女人在一起就是这样，谈孩子，谈男人，就是不咋谈自己。
张萍萍又没有男人也没有孩子，只能在一旁听张领娣絮叨，而张领娣又是个爱说话的，说起来嘴巴就停不下来，叽叽喳喳的没个完。
一起来摘荠菜还有其他的妇人，这一到春天，大家都是图个鲜，反正你摘了她不摘就没了，大家都去摘，都不想丢了这个便宜。
几个妇人蹲在田边摘着，听见张领娣一直说个不停，就在那里笑，她们年龄都差不多，都是做了奶奶或者姥姥的人，自然也有共同话题，几个人说着笑着，一会儿就摘了许多。
这中间就有一个妇人对张领娣说：“你看你，话都让你说完了，我们都没听见你大姐说话。”
张领娣也跟着笑，“那我大姐不说，可咋办。”
张萍萍蹲在那里摘着荠菜，笑道：“我喜欢听你们说。”
那妇人和张萍萍差不多大年龄，从小也是见过的，便道：“我真的没想过，你还会和我们一起摘荠菜。现在想着都觉得不可能。”
那妇人说着又笑了，“小时候我们看你啊，就跟看那仙女儿一样，谁也不敢和你说话。那时候我们都穿的啥，你穿的啥啊。我们连窝头都吃不上，你吃的都是什么点心，我们有时在你家大门口站着往里看，也有扒墙头的时候，就看着你啊，一小口一小口的，急的我们在墙头上跳脚，想着一口吞下去才解馋。”
张萍萍听着就笑了，说：“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我都忘记了。现在大家都一样，都是劳动人民。”
张领娣倒没有那时候太多的记忆，只知道自己家以前很有钱，但具体多有钱，她就不怎么记得了。毕竟那时候年纪小，等她长大了，就全变了。
那妇人听着张萍萍的话，转头对旁边的人说：“看看，张萍萍还是那么会讲话，人家讲起来就是和我们不一样。”
张萍萍蹲在那里摘菜，这一会儿觉得蹲麻了腿，便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见那些妇人跟没事人一样，照样摘着，自己妹妹张领娣也是一样，就赶紧跺跺脚，继续去摘。
张领娣抬头看着她姐，知道张萍萍就没干过着地里的活，便说：“大姐，你别弄了，去坐一会儿吧，我给你摘。”
张萍萍连忙道：“这哪成，你摘你的，你们家人多。”
张萍萍随即又蹲了下去，就听到那边的妇人们已经换了话题，说起来学校里的那个年轻女老师。
这个年龄的女人，都是不愿意承认二十几岁的漂亮女孩的。
如果一个小姑娘，十几岁，她们见了都会说，啊，真漂亮的娃儿啊。
如果一个女人，结婚了，不过多少岁，大家也会纷纷赞叹，“谁谁家媳妇好看着呢，细皮嫩肉的。”
只有对二十出头，没有结婚，也没许配人家的女孩子，她们都是吝啬的，是不会说她们好看的。
但这些女孩子又会经常成为她们谈论的对象，就像是在纪念自己的青春一样，又感慨又伤怀的。
几个妇人说着话，说的就是那个女老师，那老师怎么怎么窈窕，怎么怎么招人，怎么怎么肤白，又是怎么怎么细腰圆.臀的。就像她们之前谈论张抗抗一样。只不过张抗抗已经再嫁，不再是寡妇了，她们便没了兴趣，转到了这个女老师身上。
女老师姓童，连姓都很好听的一个人，单字一个画。孩子们都叫她童老师，孩子妈妈们说起她时，都是那个姓童的。
张领娣在一旁听着，自己没有孩子上学，自然没和老师接触过，就问：“这老师有那么好看吗？”
那边妇人撇撇嘴，“就那样呗，城里来的，细皮子，总归和咱们不一样。”
这种自嘲式的嘲讽，其实是想引来更多的共鸣，果然，那妇人说完，几个女人立刻附和，“就是就是。”
语气已经很明显了，到她们这里不再是什么自嘲了，而是明显的排斥感。
张萍萍倒是突然想了起来，以前说过的一个年轻女老师，说和四福关系挺好的一位，也是城里来的。
张萍萍就多嘴问一句：“那老师是不是来了有两年了？”
“嗯，反正不是刚来的。”其中一个戴着花帽子的妇人说，“来了几年了，也没说走，当初来的时候我们还说呢，这干不了两天就得走，谁知道，她还真的留下了。”
那妇人又接一句，“不过啊，再过个一两年肯定得走。”
“那为啥？”张萍萍问。
“不走难道还能嫁到咱打渔张这穷地方？”妇人说，“她年龄也不小了吧，再不回去嫁人，就成老姑娘了。”
妇人说完，其他人都纷纷点头，“是这个理。”
这张萍萍一插话，倒是提醒了其中一个人，那妇人立刻就说：“对了，那童老师和你家四福关系很好啊，我去接我那孙子放学，经常见他们在一起。”
张萍萍立刻问：“真的吗？”
“真的。”那妇人道：“关系好着呢他们，我看，可能也是只有他们能聊起来。”
张萍萍高高兴兴的把荠菜都摘完了，挎着篮子出来一看，张鹤轩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张萍萍连忙叫醒了张鹤轩，“爷爷爷爷。”
张鹤轩勉强睁开眼睛，看着张萍萍问：“你是谁啊，叫我干什么了？”
张萍萍摇摇头，耐心道：“是我，爷爷，我是萍萍。”
她说着话，一把搀起张鹤轩，“走吧，咱们回家了。”
张领娣也连忙起身，“这么快就走？”
张萍萍看看篮子里的荠菜，说：“差不多了，我家人少，吃不了多少，想吃明天再来摘，吃新鲜的多好。”
张领娣想了想也是，便也跟着要走，说：“那我也摘这些吧，够我和大妞爹吃的就可以了，弄的多了，还要给那个老的送去。”
张领娣嘟嘟囔囔的把椅子提起来，对张萍萍说：“你扶着爷爷吧，我回去也没事，正好给你把椅子送回家。”
张萍萍连忙道：“那就太好了，我正说不知道怎么调馅呢，你回去帮我调一调。”
张萍萍本来说摘了荠菜回家炒着吃呢，这一会儿又要调馅了，张领娣就问了，“不是说炒鸡蛋吗？”
张萍萍转头看张领娣一眼，“不了，改蒸饺子。”
两人回到家，张萍萍先把张鹤轩给安顿好了，张鹤轩现在唯一的爱好就是看电视，只要有电视看，他能坐在那里坐上一整天一动不动。
张萍萍把电视机给张鹤轩打开，自己就能放心干活了。
张领娣在一旁坐着歇脚，对张萍萍说：“家里有肉吗，不得剁肉馅？”
张萍萍想了想，“吃素的。爽口。”
张领娣可不喜欢素的，她喜欢吃肉，以为是张萍萍家没有肉了，就说：“我家还有肉呢，我去拿吧。”
张萍萍连忙摆手，“不要，就要素的。”
张萍萍说话间已经洗好了手，对张领娣道：“我去和面，你帮我把荠菜洗了吧，一会儿你来调馅吧，我调的总是不香。”
“不放肉怎么能香啊。”张领娣对素馅的蒸饺简直是耿耿于怀，可张萍萍坚持，她也就只能按张萍萍说的来了。
张萍萍和着面，见张领娣还在院子里坐着呢，就喊她：“你还不开始？”
张领娣看看堂屋里的大摆钟，“这才几点啊，慌什么。”
张萍萍就说：“赶紧的，我做好了，还得送人呢。”
张领娣听完，立刻走进厨房，笑着问：“你这是给谁蒸的啊。”
张领娣知道张萍萍在打渔张没什么朋友，总不会是给自己送，就想着自己这大姐是不是找了个相好的？赶紧跑过来问她。
张萍萍瞪她一眼，“你都想个啥！”
张领娣笑道：“这有啥啊，老了老了怎么不得有个伴？”
张萍萍便说：“就此打住，别再说了。”
那张领娣就不明白了，问道：“那你要给谁送？”
张萍萍加紧手里的活，“给四福送去。”
四福一直都是回家吃饭的，中午放了学就回家，回家吃完午饭休息一会儿再去学校。学校食堂吃饭的，都是一些外地的老师，还有隔壁村来上学的孩子。
张领娣自然知道四福回家吃饭，就问：“四福不是回家吃饭吗，你跑个什么劲？”
张萍萍看她一眼，说：“你啊。没听到刚刚她们在那里说，说那童老师和四福关系很好。”
“那怎么了？”张领娣不解。
“只要有人给说对象的，四福见都不见就拒绝了，我就寻思着不对劲。今天一听，大概明白了。四福是不是和这个老师处对象呢？”
张萍萍说完又继续道：“我得去看一看，再给人送个蒸饺，你说呢？”
张领娣竖起大拇指，“真有你的啊大姐，以前抗抗养这些孩子的时候，我就不理解，也不明白，觉得她傻啊，养这些孩子干什么。现在我又觉得不理解你了，这四福怎么说还和抗抗有点关系，和咱们就真的什么关系也没有了。你还对他们那么好，跟亲生的一样。我，嗨，我觉悟不高，想不明白。”
张领娣一声叹息，倒是引得张萍萍笑了，她说：“四福是个好孩子，他对我和爷爷多好啊。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把他当外人看过，真的觉得他就是我的孩子了。”
张领娣点点头，“也是，毕竟在一起生活那么久了。”
张领娣说完，便撸起袖子，“那我赶紧洗，咱俩一起包，包完了我和你一起去送，我也得看看那个童老师不是？”
张萍萍嗯了一声，“包吧，你就不用回家做饭了，一会儿给大妞爹送几个蒸饺不就完了。”
“也是。”张领娣想了一下，把自己那筐子荠菜也都倒进盆里，两家合一起吃吧。
张领娣在外面洗荠菜，张萍萍在厨房里和面，两人隔一道墙，却不耽误聊天。
张领娣在外面问：“对了，抗抗最近忙什么呢？”
张萍萍忽然就笑了，对着外面的张领娣说：“你不说这个我倒还忘了，你猜她最近忙啥呢，上次周励和我说的时候，我都要笑死了。”

第126章
张领娣也想知道张抗抗忙什么呢，听见张萍萍一直笑，赶紧问：“你别只是笑啊，说呗。”
张萍萍就说了，“那天我不是打电话吗，就是前几天，咱爷爷想起来抗抗了，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是周励接的，说了几句我就说抗抗呢，还没来？周励就说还没叫她呢，不敢叫，一和她讲话就发急。”
“我说这是怎么了，叫一声也急？都是周励惯的，就对周励说不能总惯着抗抗，把她的脾气纵容的越来越大了，周励就说不是，她在书房埋头创作呢，一点声音都听不得，谁要是进去打断了她的思路，她就会暴跳如雷。我就更不明白了，她创作什么呢。周励和我说，她写呢。哈哈哈哈。”
“写什么？”张领娣没听清楚。
“写。哎，就是咱们以前看的那些书，红楼梦之类的。”张萍萍想了想，就选了一个最有代表性的名字告诉了张领娣。
张领娣听了，就说：“可以啊，抗抗还会写书？”
“我问她了，她说写着玩，就是写一下自己身边发生的事，也不算书吧，跟个什么回忆录一样。”
张领娣已经把荠菜都洗好了，端起来往厨房去，说：“反正我是搞不明白你们这些文化人的想法，没事干写那些东西做什么。”
张领娣把荠菜一团团的放在笼布里，一点点挤干了水分，然后又倒在盆子里。
弄完荠菜，张领娣去打鸡蛋，拿了五个鸡蛋全都敲进碗里，打散了。拿鸡蛋的时候在柜子里看见一块老豆腐，就说：“大姐，把豆腐切成丁，炸一下，拌在馅里特别香。”
张萍萍一听，立刻说：“那就放。”
张领娣说干就干，把豆腐丁都炸了，和炒好的鸡蛋还有荠菜拌在一起，又泡好了一把粉丝，都切碎了，四样菜色，绿的黄的白的都有，鲜亮极了。
张萍萍看一眼盆子里的馅，佩服道：“我就说，这个盘馅的活就得你来，你看你弄的这一盆子馅，只是看着都觉得香。”
张领娣就说：“这都是个人手艺，就像抗抗写什么，这我就不会了，一个字也不会写。”
两人把馅都盘好了，就等着面发起来，去堂屋陪着老人家看电视去了。
等面发好了，包好了小饺子，又蒸熟了，张萍萍看看时间，还没到放学的时候，正好，走到他们也快放学了。
张萍萍捡了一篮子的蒸饺，想着自己总不好大张旗鼓的只给那童老师送饺子，别人会说闲话的，不如多送点，大家一起吃。
又捡了一盘子，是给大妞爹送去的。
张领娣已经顶不住了，先吃了一个，一边吃一边说：“不用给他拿那么多，这虽然是饺子，可够大的了，他吃个三个就饱了。”
张萍萍白她一眼：“这么小的东西你还说大，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们两个现在也好了，大妞爹又能干，你可不能像以前那样了。对他好点，老了老了，就是要个伴。”
张领娣在一旁听着，不情愿的嗯了一声端起盘子就走，顺手又塞自己嘴里一个，说：“那我先送家里，在外面路上等你啊，你先把爷爷顾好。”
“我知道。”张萍萍说。
张萍萍把正好的饺子放在张鹤轩手边，张鹤轩看到后直接就拿起来吃，一边吃，眼睛还是离不开电视机，张萍萍就说：“爷爷，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你在家里吃饺子看电视，行不行？”
张鹤轩已经咬了一口，转头看着张萍萍笑道：“好吃。”
张萍萍挎着篮子走出大门，把门从外面反锁上，便匆匆往学校去。
路上和等着她的张领娣遇见，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学校走。
到了学校，学校还没放学，在上最后一节课，张萍萍和张领娣就在大门口等着。
这边一打放学铃，张萍萍就看见四福从一个教室里出来，赶紧叫四福：“张富强，张富强！”
张富强听见叫他赶快跑过来，看见张萍萍和张领娣都来了，还以为家里出什么事了，立刻问：“怎么了大姨二姨？是不是爷爷出什么事了？”
张萍萍笑着看他，“你可放心吧，我和你二姨都在还能有什么事？我来给你们送饺子，今天一早去摘的荠菜，可鲜了。”
张富强听了，就看见张萍萍挎着的那个篮子，掀一下上面搭着的白色笼布，往里看一眼，里面放的是白白嫩嫩的饺子。
张富强连忙伸手就捏一个塞嘴里，咬一口感觉好像把春天都吃进去了，新鲜的不得了。
张萍萍连忙说：“还不快给你同事拿进去，家里还有你的呢。”
张富强嗯一声，赶紧拿过来篮子，然后说：“我马上去送。”
张富强转身就走，张萍萍和张领娣彼此看对方一眼，连忙追了上去。
张富强提着篮子过去，正好赶上放学，老师们都在食堂门口站着等着开饭呢，聚成了一堆。
张领娣踮着脚尖往里看，想看看哪个才是童老师。
张萍萍就问她：“看见了没。”
“这么几个都是女老师，我也看不出来。觉得都不像啊。”张领娣说着话，就听到身边的一声惊呼。
张萍萍眼看着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从一个教室出来，这个班好像下课迟了几分钟，学生们都出来了，老师是最后出来的。
那女老师剪着齐耳短发，留着刘海儿，穿了一件黑色呢外套，下面是一条黑色裤子和皮鞋。
张萍萍惊呼道：“领娣，你看，是不是那个？”
张领娣顺着张萍萍的目光看过去，就说：“肯定是了，这里面就这一个最好看。”
张萍萍也跟着笑，掩着嘴对张领娣说：“我觉得挺好，你看着呢？”
张领娣又看一眼那个女老师，小声道：“你看着好就好，反正也是你找儿媳妇！”
张萍萍啐她一口，“胡说八道，怎么是我找儿媳妇。”
“不是吗，四福跟你儿子有什么区别。”张领娣道。
张萍萍虽然不认同这句话，可她听了之后还是十分开心的。她没有男人也没有孩子，不管是什么关系，身边有个年轻人，张萍萍就觉得自己至少有个依靠，就个盼头。
张萍萍一直往那边看着，连忙拉一下张领娣，“你快看。”
张领娣便说：“看着呢，放心吧。”
两人都在看着张富强，他原先站在人群中，提着那一篮子饺子，让每个老师都拿一个吃。张富强见都拿到了，抬头往外一看，就看见童画刚刚下课，没挤进来，在外面那一圈站着呢，便急急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掀开笼布让童画拿饺子吃。
童画笑着伸手拿一个，两人说笑着，张萍萍就看见张富强往这边指了一下，那童画立刻往她和张领娣这边看过来，看见张萍萍正在看她，立刻脸红了，又低下了头。
张富强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干脆把那个篮子都给了童画。
这偏心眼就看出来了，其他老师都是一人一个。
童画自己一筐子。
张领娣就在张萍萍耳边说：“你要说他俩没啥，我都不相信。”
张萍萍笑道：“是吧。”
那边张富强把篮子递给童画，自己跑了过来，对张萍萍说：“走吧，大姨。”
张萍萍哦了一声，还十分不舍得的看一眼童画。
心想这次没说上话也是够可惜的。
张萍萍和张领娣都有点失望，可这时候也只能跟着张富强一起回家了。
三人还没走出学校大门，张萍萍就听到后面有人叫，“张老师！”
张富强连忙回头看去，童画提着篮子跑了过来。
张萍萍和张领娣连忙看对方一眼，交换一下眼神，心想有戏啊。
童画一口气跑了过来，站在张萍萍面前，说：“大姨，还没感谢你呢，这饺子很好吃，谢谢你。”
张萍萍看着童画那张脸，心想这小姑娘是真的好看啊，又知书达理，一看就不是一般家庭出来的，她打心里高兴，觉得十分合她的眼缘，便说：“你喜欢吃，下次我再给你做。”
张富强在一旁看着，脸也涨红了，对张萍萍介绍道：“大姨，这是童老师。”
张萍萍点点头，“嗯，我知道。”
张富强有点不解，她大姨没往学校来过，怎么会认识童老师。
可童画心里明镜一样，女孩子的心思比男孩要细腻很多，自然知道张萍萍这一趟的来意。她笑起来眼睛都是弯弯的，听了张萍萍的我知道，害羞的低下了头。
张萍萍和张领娣完全明白了，对童画说：“童老师，听说你家是外地的，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想吃的，尽管开口。一个小姑娘在外面多不容易啊，是不是。”
张萍萍说完又看向张富强，“你也要多关心童老师，家里做好吃的，你就带童老师去。你们年龄应该差不多，要互相帮助不是？”
张萍萍说完，张富强就觉得自己的脸发烫，抬眼看一下童画，此刻的童画倒是神情自若的，对张萍萍说：“好的，大姨，我记住了。”
张富强连忙看一眼那篮子，里面没几个了，便说：“要不你把饺子拿出来，我把篮子拿回去吧，下午我没课，不来学校了。”
张富强伸手就去拿篮子，张领娣却一把抓住了张富强的手，看着张富强说：“就在篮子里放着吧，放饭盒里容易有水分。”
张领娣看一眼童画道：“到时候麻烦童老师送家里一趟不就好了。反正放了学，也没什么事。”
张萍萍连忙接道：“对对，放了学麻烦童老师送一趟，晚上在家里吃，整天吃食堂肯定吃烦了。”
童画先看一眼张富强，又看向张萍萍，点点头，“行，我知道了大姨。”
这两个人总算圆满完成了任务，高高兴兴的往家走，两人在前面不停的说着什么，后面是张富强在跟着。
张富强完全插不上话，因为从前面飘来的零星几个词中，他已经听出来了，张萍萍和张领娣已经在计划什么时候结婚好，张领娣还说最好年前就结了，来年抱孙子。
周励晚上回到家，从食堂打回了饭，提到厨房里，见张抗抗已经把粥煮好了，他就把从食堂打来的菜倒进盘子里。
一个炒青菜，还有一个咸菜丝炒鸡蛋。
周励把盘子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可又觉得这傍晚还是有点冷，就把菜端进客厅，然后又回到厨房，粥都盛好了，也端了过去。
周励把饭都端好了，往书房里一看，张抗抗和周围两个人趴在同一张桌子上写着什么。
两个人都很认真，周围写他的作业，张抗抗也在奋笔疾书。
周励站在门口叫他们：“吃饭吧。”
周围：“我写完这道题。”
张抗抗没说话。
周励只能先自己去吃，拿一个包子，开始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做完题的周围先出来了，看一眼桌上的包子问：“爸爸，什么馅的？”
“包菜粉条。”周励说。
“怎么不买肉的？”周围不太高兴。
周励就说：“中午你们学校不是刚吃了大骨头？你妈特意嘱咐我，晚上不能再让你吃肉了，我就买的素包子。”
周围叹一口气瘫在沙发上，说：“为什么我们学校的食谱和你们部队一模一样？每次我吃什么你们都知道，真没意思。”
周励瞪他一眼：“小子，你可高兴吧，如果不是跟我们一样，你们天天怎么能吃这么好？”
周围不说话了，拿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
周励实在不知道周围这个无肉不欢的个性到底是像谁，他和张抗抗都没这样馋肉，就周围，恨不得早饭也要啃骨头的那种，有时候周励就觉得，周围是不是属狗的，托错了。
周励吃着饭，看周围一眼，“你妈怎么不出来吃？”
“她还忙着呢，顾不得。”
周励只能喊了，“抗抗，张抗抗，周围他妈。”
书房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励只能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劝张抗抗：“这粥都盛出来了，一会儿就凉了。”
张抗抗头都没舍得抬：“马上马上。”
周励看着她那么用功，也不好一直打扰她，就干脆坐在张抗抗身边啃包子，希望这包子香能勾起张抗抗的食欲。
张抗抗正在台灯下奋笔疾书，她一边写一边划的，总写的不顺心，眉头也皱着，心烦的要命。
周励看她这副模样，只能往前凑了凑，看一眼张抗抗写的东西。
他这一凑过去，张抗抗发现了，立刻用手捂住了桌子上的纸张。
张抗抗好像吓一跳，看着周励说：“你干什么！”
周励看一眼，“我就看一下，看看你写到哪里了。”
“不让你看。”张抗抗捂的死死的，“这是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啊。不是说写的是以前的事吗，你让我看一眼你写到哪里了，我好给你提一下，我发现你生了周围后记忆力好像下降不少，以前很多事你都不记得了。”
张抗抗一脸惊慌，她看着周围道：“是吧是吧，我就说，我好像很多事都记不得了。”
周励很骄傲道：“所以我说让我看一眼啊，我看一眼才能告诉你当时发生了什么，我提一下，你肯定就能想起来。”
周励又补充道：“我记忆力好着呢。”
周励说完就用手去扒拉开张抗抗的手，张抗抗觉得这还真的是个好主意，便不再抵抗了，把手移开，警告周励说：“看吧，不过不能笑我。”
周励严肃的点点头，“放心吧，都是我们两个的回忆，我干嘛笑你。”
周励低下头看着本子上写的字，上面很多熟悉的名字，冯坤、赵永红、三福、蒋春梅……
周励见张抗抗写到他一杯倒的事了，连忙说：“这你也要写，擦点擦掉，我早就不是一杯倒了，擦掉。”
张抗抗就笑了，“干什么擦掉，那时候你就是一杯倒啊。”
周励也想到了那天，他在张来福家喝了酒，就一杯，酒桌上就倒了，张来福还让他在家里住，不让他走，周励是硬撑着从他家里逃出来的。
周励记得自己回到张抗抗家，看到大门的那一瞬间自己就完全不行了，他连自己怎么进的大门都不知道。
张抗抗把笔放下，就笑了，“你啊，就那么摇摇摆摆进来的呗。”
周励笑着问：“怎么个摇摆法？”
“跟个鸭子一样。”张抗抗笑道。
周励回忆了一下，自己那天真的是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实话实说：“这一段我实在帮不了你什么，因为那天我真的喝醉了。”
张抗抗却记得十分清楚，她思索了一会儿，喃喃道：“那天你回到家，就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了，我说让你回屋睡觉，你就抬起头看我，看了好久，你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张抗抗继续道：“你不知道，你的眼睛里就像有星星一样。”
周励饶有兴趣的问：“你是不是就是那天爱上我的？”
张抗抗撇他一眼，“看把你给美的！”
周励手里还拿着包子，往张抗抗身边凑一下，问：“实话实说！”
张抗抗不理他，继续说：“你那时候就跟个孩子一样，胳膊放在石桌上，侧着脸趴在石桌上，往远处看。”
“那时我觉得太晚了，咱们两个人单独在外面也不好，就说先回屋睡了，可你不让我走，一把就拉住了我。”
“我？”周励指指自己，“我干什么了！”
张抗抗瞧他一眼：“你拉住我，趴在桌上说，别走。”
“啊？”周励惊讶道，“原来我喝完了酒也这么混蛋？”
张抗抗笑道：“想什么了，你啊，让我别走，陪你看星星。”
周励的手突然无力的垂了下来，叫道：“我都干了什么，看星星？当时就该直接一把搂住你，使劲亲啊，要不然咱们也不会白白耗了那么多年！”
周励十分气愤，气的自己坐在那里嗷嗷的叫。
周围听到动静，立刻走了过来，在门口站着看他爸和他妈，两个人跟小孩子一样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爸后悔的跺着脚，他妈就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转着笔，好笑的看着他爸。
周围还以为他们吵架了呢，可过来一看，两人不但没吵，还用那种那种那种目光看着对方，周围心里就闷啊，别人家一天好几吵，怎么他家吵个架就这么难。
周围可是在班里听说过别的小朋友家长是怎么吵架的，还有大打出手的，那些孩子聚在一起说的时候，周围就只能听啊，他没什么发言权，因为他就没见过他爸妈吵架！
所以周励这一喊，周围以为他爸妈吵架了呢，赶紧过来看个热闹吧，谁知道过来一看，人家两人好着呢。
周围很失望，这种不吵架的家庭，他实在是……
周围使劲咬了一下手里的包子，看着周励和张抗抗说：“爸，妈，你们两个躲在这里说什么呢，不吃饭啊。”
周励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叫张抗抗吃饭的，连忙说：“吃吃，我把这事给忘了。”
周励说完站起来，就去拉张抗抗，警告道：“好了，写作到此结束，吃完饭再继续，不能再不吃了。”
张抗抗正好也需要歇一歇，“好好，去吃饭。”
一家三口吃完了饭，张抗抗去把碗洗了，周励也把周围的作业检查完了，错了一个地方，让周围用橡皮擦的干干净净的，重新改了一遍。
周励语重心长的对周围说：“你哥哥姐姐都很优秀，你也不能差了。像这样的错误完全就是马虎大意，以后做完自己检查一遍，这种低级错误不能再出现第二次了。”
周围不服气的吸一下鼻子，对周励说：“我五姐也没多优秀吧，我知道她刚转来的时候还考过倒数第二呢。”
周励立刻道：“那是她刚从老家过来，还没习惯，后来她不是考上大学了嘛。现在和你三姐在一起，都在帝都生活，多好啊。”
周围便说：“好什么啊，我五姐说了，她要回来了。”
周励吓一跳，“她工作的好好的，回来干什么？”
周围摇摇头，“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她要回来了，上次她打电话的时候，偷偷和我说的。”
周励便问在外面坐着的张抗抗：“五福要回家工作，你知道吗？”
张抗抗转头朝书房看去：“五福要回来？我怎么不知道？”
周励便笑着对周围说：“看见了吧，你妈都不知道，她肯定是骗你的。你五姐在帝都的工作那么好，怎么会再回来，不可能。”
周围皱着眉看向周励：“我五姐说了，她要回来，真的，没有骗你！”
周励压根不当那回事，对着周围说：“好了，把你书包收拾一下，可以出去玩了。”
周围很委屈，他五姐说的很严肃，怎么会是骗他的呢。
张抗抗在沙发上坐着，一个橘子也剥好了，叫周围：“过来吃橘子。”
周围哦了一声，从书房出来，正好电话铃声响了，周围赶紧道：“我接我接。”
周围把听筒拿起来，说了声喂。
那边一个声音传来，“Hello？”

第127章
那边一声hello，幸亏周围也是见多识广的，以前就常常在家和她五姐听收音机，张友善为了学好英语，几乎每天都会拧开收音机听一会儿。而且三福一回来，张友善就会拉着她对一对话，这时间长了，周围耳濡目染，磨耳朵磨的多了，竟也会说上几句。
周围捏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声音，也跟着说了句：“hello。”
那边的人明显愣住了，半天才用中文说：“你是周围？”
周围倒是很沉着气，觉得自己的气势一点不能输，便站直了身子，故意沉声道：“Yes，Who&#39;sthatspeaking？”
周围说完，电话里面好听的女声又一次开口，“周围，哈哈，周围你太逗了，你英语这么好的？还可以进行对话？”
周围把听筒拿的远了点，实在是嫌吵的慌，然后问一句：“你是妮娜阿姨？”
“哇哦。”妮娜在那边赞叹道，“看起来你不仅英语好，你还很聪明啊。”
周围就拿着电话对她妈说：“妈，找你的。”
张抗抗早就听到电话里面叽里呱啦的声音，赶紧把橘子塞周围手里，把听筒换过来，说：“妮娜？是你吗？”
妮娜在那头笑的不行，正在和那边的人说什么，这一会儿听到张抗抗的声音，立刻叫道：“是我，抗抗，我回来了。”
张抗抗高兴坏了，因为妮娜好久不回来了，两人好多年没有见过，平时也只是通个信，或者偶尔妮娜会打来电话，但这次打了，下次你回过去，她就不在了，她就是这样的，像一阵风一样自由，到处游逛，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跳舞。
张抗抗拿着听筒热烈的和妮娜聊了起来，就差钻进听筒，然后顺着电话线爬过去了。
“刚刚那是周围？对不对？”妮娜问。
“是的，是周围。”张抗抗说，“你还没见过他呢，是不是？”
“见过见过。”妮娜连忙否定，“你忘了你寄给过我照片。周围和周励简直一模一样。”
张抗抗也想起这件事，忙说：“对对，你不说我都忘了，是寄过照片的。”
“抗抗，我在家里要住上一周，你要不要来玩？还有永红。”妮娜问。
“当然了！”张抗抗想了想，“明天下午我就没有课了，明天下午我去，加上周末，可以多待几天。”
“好的。”妮娜很高兴，“我现在在我爸爸妈妈家住，这样，到时候我们在永红家见面好不好？”
“好的。”张抗抗很兴奋，“我给永红打电话。”
“哈哈哈，不用打了，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妮娜叫道。
张抗抗听着，就感觉到耳边刺啦一声，听筒好像被谁抢走了，里面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你是谁？”
蹩脚的中国话，和当时麦克说的语调一模一样，是个外国小朋友！
张抗抗立刻就懵了，她记得妮娜说过，她这一辈子再也不能生孩子了，可这是哪里来的小朋友？
然后听筒又被妮娜收了过去，对张抗抗说：“那我们明天下午在永红见家啊，冯厂长要用电话，我们要把电话挂了。”
张抗抗一句好还没说完，那边电话就已经挂了，张抗抗苦笑不得，妮娜这么多年，还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挂了电话，周励就问：“是妮娜回来了？”
张抗抗点点头：“对。她现在好像和永红在一起，里面乱糟糟的，好像有很多小孩子在闹。”
周励也不明白：“不是说不能生了吗？”
“就是说啊。”张抗抗也不清楚，不过她立刻道：“反正明天就能见了。”
“你明天去？”周励问。
“嗯，明天去。”张抗抗说。
周励有点失落，“后天一起去呗，我明天下午去不了，我也和老冯好久不见了，想去看一看。而且周围明天还有课。”
“那这样，明天中午我从学校直接就走了。下午周围放学回家，你们两个在家，等后天一早，你们再去。”
张抗抗说完，一下子站起来，“就这么说好了，我明天中午放学就去，你们后天一早到。”
张抗抗一边说一边往卧室里走，“我得去找找我明天穿什么衣服。”
周围和周励两人彼此交换一下可怜巴巴的眼神，又都看向往卧室走的张抗抗，就见她突然停下脚步，自言自语道：“穿什么好呢，那么多年不见了。”
周围在那边小声道：“爸爸，我妈一会儿肯定叫你。”
周围话音刚落，就听到那边的张抗抗兴奋的叫一声：“周励，你来，帮我参谋参谋。”
周励忙回一句来了，转头对着周围竖起一个大拇指。
三个好朋友的见面时隔六年之久，这六年来，周围都上小学了。自从有了各自的家庭和工作，不要说远在海外的妮娜，就连张抗抗和赵永红也不能经常见面，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前几个月张抗抗来看玉米穗，随便去了趟赵永红家，又因为晚上赶车，两人见面不到两个小时就匆匆分开了。
现在周围大了，完全不需要黏着张抗抗了，她好像恢复了自由身一般，十分期待三个人的见面。
下午不到两点钟，张抗抗就推开了赵永红家的大门。
大门没关，里面传来了妮娜的笑声，张抗抗一听就知道是她，又爽朗又开心的那种笑，发自内心的，没有掺杂一点半点的虚假。
张抗抗一边往里走一边喊：“妮娜，永红！”
她这一喊，妮娜就从房间里跑了出来，跑到客厅门口时，就站着不动了，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立刻叫道：“还不快过来！”
妮娜哈哈大笑，一下子就冲了过去，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赵永红在门口站着，欣慰的看着她们笑。
两人抱了好久，张抗抗抬起头看着赵永红：“你干什么呢？你还u过来？”
赵永红还是不太习惯这种感情的表达，拥抱对她来说有点太激烈了，总是不习惯，可就算这样，她还是走了过去，慢慢抱住了两个人。
三个人都彼此看向对方，好好打量了一番，最后妮娜大声说：“很好，都没老，都那么好看！”
张抗抗立刻道：“还没老呢，我都四十了。”
“别说别说。”妮娜连忙道，“你不说谁也不知道。咱们今天规定一下啊，谁也不许谈年龄，我们永远都是十八岁的小姑娘！”
张抗抗笑着说：“好好，十八岁的小姑娘！”
三个人相拥这进了房间，张抗抗见客厅没人，就问冯坤和麦克都不在吗。
“冯坤今天很忙，他说尽量今天把该忙的忙完，明天不是周励才来吗，他明天在家。”赵永红说。
“麦克出去了，孩子们要吃糖，他带他们去买糖了。”妮娜也道。
张抗抗一脸狐疑，看着妮娜，“昨天我就听到一个小孩子的声音，那小孩是？”
赵永红故作神秘道：“不止一个孩子！”
张抗抗立刻看向妮娜，果然，妮娜一脸的骄傲，她挑挑眉对张抗抗说：“是的，都是我的孩子。还不止一个。”
张抗抗正纳闷，看见两个人脸上都是神秘莫测的表情，然后就听见突然有人回来了，顿时乱糟糟的。
张抗抗立刻站起来，往院子里一看，除了麦克之外，还有四个孩子。
一个稍微大一点的，亚麻色的头发，蓝色眼睛，脸颊上一些可爱的雀斑，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
后面跟着一个穿一身运动装的小姑娘，张抗抗觉得好像见过这样的衣服，应该是哪个足球队的队服，小姑娘比男孩小一些，也一样是黄色头发。
麦克牵着的还有两个，一个应该是亚洲的男孩子，黄皮肤黑眼睛。还有一个最小的，黑色皮肤，头发卷卷的贴在头皮上，眼睛超级大，眨巴眨巴的，看衣着应该是个小姑娘。
张抗抗立刻转头看着妮娜问：“你的？都是你的？”
妮娜点点头：“都是我的。是我和麦克领养的。”
妮娜说着朝他们招招手，几个孩子立刻跑了过来，叫妈咪。
妮娜一把把最小的那个黑皮肤小姑娘抱住了，对张抗抗说：“这是我和麦克去非洲的时候收养的。父母都没了。”
她低头看一眼小姑娘，见她手里拿着都是糖，便问：“中国糖好吃吗？”
小孩的中国话说的不太顺溜，但还是一字一顿道：“中、国、糖、好、吃。”
张抗抗看着眼前这一幅画面，转头又看向赵永红，赵永红也高兴的朝她点点头，最后两人都看向妮娜，只见妮娜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这四个孩子，从没有过的满足和幸福。
到了傍晚，麦克就带着四个孩子走了，晚上冯坤倒是露了个面，买来一堆好吃的，又匆匆离开了，说这个家就留给她们三个疯吧，他晚上要加班，正好住在厂子里。
张抗抗连忙问张和谐怎么样了最近，冯坤就说你可放心吧，那小子比谁混的都好。
张抗抗这才放心，想着等周励来了，一起去看看玉米穗去。
妮娜就在一旁惊叫：“那个二福都结婚了？”
“当然，”赵永红说：“人家孩子都很大了。”
“是吗！”妮娜不敢相信的说：“还说自己不老，能不老吗，这些孩子一个个都有下一代了。那时候我见二福他们的时候，他们只有那么小一点。”
妮娜说着，拿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高吧，四个小萝卜头。”
赵永红也感叹道：“谁说不是呢。我和抗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刚刚生下五福，五福那时候就那么小一点，抱在怀里。我和周励还有冯坤，三个人经常轮流抱她。可现在呢，都大学毕业了，工作了。”
赵永红越想感叹越深，“自己还没觉得怎么样呢，突然这一年年过的，就那么过去了！”
“五福在哪里工作了？”妮娜问。
“在帝都。”张抗抗说，“和三福在一起呢。”
“就是那个单眼皮，十分冷漠，不爱说话的小姑娘？”妮娜问。
“是。”张抗抗说，“不过三福不是单眼皮，有一点点内双。”
妮娜挥一下手，“差不多就是单的了。后来我不是还见过她吗，你结婚的时候。”
妮娜回忆着那时候见三福时，三福的模样，“模样和小时候没什么变化，细长的眼睛，尖下巴。不过她的长相在国外是很受欢迎的。”
张抗抗听了，便笑了，“好像就是，她之前还作为交换生出过国，听五福说有不少人追求过她，不过三福没和我说过。”
“做过交换生啊，那都是很优秀的人才能做交换生。看起来你家这三闺女可以啊。”妮娜笑道。
妮娜常年在国外，和张抗抗的联系也就是通信，或者偶尔打个电话，问的聊的都是张抗抗的事情和她自己的事情，别的事都很少说，所以也不太清楚张抗抗那几个孩子的事。
妮娜又接着道：“那大福呢，我记得当时他在上大学。那孩子一看就厚实，长相可靠，现在怎么样了？”
妮娜说着，就看见赵永红对她使眼色，可话已经说出来了，想收回去也是不可能的，只能硬着头皮看向张抗抗。
张抗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呢，微微一滞，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赵永红立刻岔开话题，对妮娜说：“你还记得二福吧，那个你说长的最帅的小伙子，现在在我们厂呢，是技术部的主任，年纪轻轻，厉害着呢。”
妮娜赶紧说：“是吗，那在你们厂子工作，那是不是也在附近住？”
赵永红点点头：“离的不远，我们这是先前分的，他们这一批年轻的在后面那一排，是后期盖的。”
赵永红说完，看向张抗抗：“你这一趟去不去看玉米穗？”
张抗抗回答道：“要看的。等明天周励和周围回来，我和他们一起去。”
*
张和谐下班的时候，正好看见冯坤，冯坤看见他连忙说：“你妈来了，在我家呢，她们三个朋友聚一聚。”
张和谐便道：“是吗，那我一会儿去看看。”
“还是别去了。我都不让进家，以免打扰她们。我听你妈那意思，是明天等周围他们来了，一起去看穗穗。”
张和谐想了想说：“那行吧。明天再说，我今天也不去了。”
冯坤在食堂打好了饭，这是正端着往办公室走，张和谐连忙掀一下他的饭盒，往里看一眼，“今天有西红柿鸡蛋啊，不行，我得打一份回家，我家穗穗最喜欢吃了。”
冯坤摆一下手，“去吧去吧。”
张和谐去食堂打了一份西红柿鸡蛋和蒜薹炒肉丝，就往家里骑车。
张穗穗白天都在钱之云那里，自从王华娶了老婆，钱之云就觉得自己这儿子没有亲侄女好，自己的儿子也没有张和谐好，就决定一心一意的照顾玉米穗，就天天带着玉米穗，真的当成自己亲孙女带了。
其实很简单，人心换人心，而且钱之云也看透了自己这儿媳和儿子，知道指望他们是一点用都没有，而且张和谐那是后妈，她自己觉得比不得亲姑姑的亲近，就主动要求在钱豆豆上班后照顾玉米穗，白天带着，晚上张和谐和钱豆豆来接走，第二天一早再送来。
原本养玉米穗的时候，钱之云是带着一点功利心来的，想着就是张和谐念着她的好，以后她钱之云老了，也会毫无怨言的照顾她。可养孩子这件事就是这样，那是一天天积累出来的感情，这养大了玉米穗，感情也出来了，钱之云现在就是离不开玉米穗了，晚上也经常不让她走，要自己搂着小穗穗睡觉。
张和谐来接玉米穗回家，带了一大份的西红柿鸡蛋，想着这时候他们一家也该吃过饭了，想着让小穗穗能吃一口是一口的，剩下的明天热一热再吃。
可这到了家，钱之云听到大门响，立刻就跑了出来，对张和谐小声说：“轻点，穗穗睡着了。”
张和谐看看天色，“怎么睡这么早？”
“中午没睡觉，和隔壁家的孙子一起玩疯了，吃饭的时候就在犯困，吃完就睡着了。”
张和谐有点为难，这要是钱豆豆跟着来，他骑车带着钱豆豆，钱豆豆坐在后面还能抱着睡着的穗穗，可今天钱豆豆上晚班，怎么办？
钱之云就说：“别傻了，孩子都睡了还接走，你进屋看她一眼，让她在这里睡吧。明天也省的你送了不是？”
张和谐想了想，把菜从车把上拿下来，递给钱之云：“姑姑，这是我打的西红柿炒鸡蛋，穗穗喜欢吃的，还有一份蒜薹炒肉，你喜欢吃的。”
钱之云高兴的嘴巴都合不拢了，连连说：“你看你，来接个孩子还得想着我。明天中午吃，我给穗穗热了吃。”
钱之云说完拿着菜就往厨房走，还没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笑着说：“不行，这得放我们屋，放厨房，一会儿那两口子回来，肯定就给吃了。我得藏起来，明天给穗穗吃。”
张和谐也跟着进了卧室，看一眼躺在床上睡的香甜的玉米穗，这才回家。
张和谐回到自己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拉开灯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就打开电视机，准备看一会儿电视，顺便等钱豆豆回家。
张和谐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听到好像有人在敲门，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喊了一声：“是豆豆吗？”
外面没人回应，张和谐又重新坐下了。
可不一会儿，敲门声再次想起，张和谐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就往外走，拉开大门门口的灯，然后把大门打开，往外看了一眼，竟然一个人没有。
张和谐气的不行，自己明明听见了敲门声，而且不只一次，却一个人都没有。
张和谐就决定不走了，站在门口往四处看，想着能不能找到是谁在恶作剧。
张和谐在大门口站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看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往这边来，远远的一个身影，张和谐十分熟悉，叫了声：“豆豆。”
钱豆豆骑到家门口才下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张和谐实话实说：“刚才好像有人敲门，出来看吧，又没有人。”
钱豆豆警觉性的往后看一眼：“有人敲门？”
“是啊。”张和谐把自行车接过来，推进院子里，对钱豆豆说：“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钱豆豆不放心的往外看，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见人影，便摇摇头跟着张和谐回了家。
“穗穗睡着了？”钱豆豆问。
张和谐说：“没接来，我去接的时候，人家已经睡着了。咱姑姑没让来。”
“哦。”钱豆豆说着，就走过去关大门，她关门关的很慢，特意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每人，毕竟这里是家属区，到处都是房子，天又黑了，没个灯，随便哪里蹲个人，谁也别想看见。
钱豆豆慢慢把门关上，就在两扇门马上就要合在一起的那一瞬间，钱豆豆就看见远远的，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
钱豆豆立刻叫道：“谁？”
钱豆豆迅速把门打开，紧跟着就跑了出去。
张和谐也赶紧跟出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两人跟着跑了很远，却什么人也没抓到。
张和谐就问：“你看见有人了？”
钱豆豆说：“没错，就在那石头后面蹲着了，见我要关门，就有人从后面站起来了。”
“男的女的？”张和谐问。
钱豆豆摇摇头：“看不太出来，弓着身子也看不出男女。”
张和谐想了想，“这几天还是别接穗穗了，我感觉不太好。先把人抓住再说吧。”
钱豆豆嗯了一声，拉着张和谐回家。
临关门的那一瞬间，钱豆豆又转头往外面看了一眼，外面一片漆黑。
“进屋吧，别想了，我在家呢还能有人敢进来？”张和谐道。
钱豆豆笑了笑，“我觉得也是。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怕。”
钱豆豆说着，挎着张和谐的手臂走进房间。
可她还有事没有和张和谐说，她也不准备和他说。
今天她上晚班，下午四点才接班。
她刚到厂子的时候，工友就告诉她，白天有人来找她了，就在工厂门口，说要找钱豆豆。
工友正好路过，就说钱豆豆还没来上班，钱豆豆的男人张和谐倒是在。
那人听了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钱豆豆也不知道来找她的人是谁，只是听工友说，是个女人。
钱豆豆心下就想起一个人来。
她在厂子里想了许久，决定先不告诉张和谐。这晚上又出这一档子事，钱豆豆就有点确定了，应该是她没错。
“想什么呢？”张和谐戳钱豆豆一下，“还想那人呢？可能就是谁在那里恶作剧，从明天开始，我和你一起下班，你上晚班的时候，我先去接穗穗，接了穗穗后我们爷俩再去接你，这样你就不用害怕了吧。”
钱豆豆扭头看着张和谐，眼睛里亮亮的，真心真意的对张和谐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第128章
张和谐觉得钱豆豆这个问题是个特别特别傻的问题，什么叫对你怎么这么好呢，这不是应该的吗，你是我的女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张和谐低头就去捏了捏傻豆豆的脸蛋，这一捏上去就觉得手指间细软绵滑的，又看见钱豆豆那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张和谐呼吸都粗重了许多，哑声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钱豆豆说，“食堂吃的。”
钱豆豆说完，抬头看着张和谐，就说：“你是不是还没吃，我去给你做饭。”
张和谐立刻摇起头：“不不，我不饿。”
他的话刚说完，顺手一抄，就抱起了钱豆豆。
钱豆豆平白的突然双脚离地，吓的脸色的都变了，叫道：“张和谐，你干什么？”
张和谐低头看着她，嘴角扯一下，在钱豆豆耳边轻声道：“今天穗穗不在家。”
这句话对钱豆豆来说就是一个魔咒一样，她那张圆圆的脸蛋立刻就涨红了，用力闭上眼睛，不敢看张和谐。
*
第二天就是周日，周围一大早就醒了，然后把他爸从床上往下拽，周励困的睁不开眼睛，闭着眼睛问：“几点了啊。”
周围听到问几点，立刻撒开周励的手，跑到客厅看几点，然后大叫：“短针指到六，长针指到三和四的中间。”
周励听了，眼睛都没睁，知道这是不到六点二十，就说：“还不到六点二十，你也太早了吧，爸爸还困着呢。”
周围叫起来：“都六点多了，还早？你快起来啊，我想早点去找我妈妈，然后去我二哥家。”
周励只能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对周围说：“行吧。”
穿过客厅，周励问周围：“儿子，你这看时间的方法是谁教给你的？什么短针长针的，你都一年级了，该学会看表了。过来，我教教你。”
周围立刻道：“你现在教什么啊，赶紧去洗漱，然后我们去食堂吃饭，就该走了。”
两人慌慌张张的，周励连早饭都没吃好，就被周围催着走了。
两人到了车站，正好有一辆要发出的大巴，这一路顺的啊，到了赵永红家时，才只有八点多，赵永红、张抗抗她们还都没起呢。
昨夜三人几乎彻夜长谈，天亮了才睡，这正睡的熟，外面噼里啪啦一阵拍门声，硬生生把她们拍醒了。
妮娜闭着眼睛推推张抗抗：“去开门吧。”
张抗抗就去推赵永红：“这是你家。”
赵永红只能爬起来，闭着眼睛就往外冲，走到院子里喊一句：“谁呀？”
“我，永红姨，我是周围。”
赵永红一听，是周围来了，这才打起精神，把大门打开，就看见周围和周励在外面站着呢。
周励看着赵永红一脸的睡容，就说：“你们这是刚睡下吗？”
赵永红先把周围拉进怀里，“是，天亮了才睡，聊了一夜。”
周励知道屋里还有妮娜，加上赵永红、张抗抗，都是女人，就说：“那我就不进去了，冯坤不是在厂子里吗，我去厂子找冯坤。你们啊，该睡睡。”
周励说着，把顺便从路边小摊捎的早饭递给赵永红：“你们的早饭。”
赵永红指指院子里的自行车：“骑车去吧。”
周励大手一挥：“我还是走着吧，溜达着一会儿就到。”
周围自然就跟着赵永红进屋了，走进房间，张抗抗问：“是周围来了？”
周围嗯了一声，“妈，你们睡吧，我在外面看电视。”
赵永红巴不得一声，赶紧给周围把插销插上，说：“那你看电视吧，我还得进去睡一会儿。”
周围只要是有电视机就成，早早坐在沙发上准备看电视里，再加上那桌子上一桌子好吃的，他就坐在那里一边吃一边看，压根就没空跟她们捣乱。
周励这出门溜达着往工厂去，县里他也不少来，以前四福上学的时候，大部分都是他来看四福，然后趁机和冯坤见个面，这几年还真的来的少了，县里也是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以前这路边上哪里有摆摊卖东西的，现在好了，早起炸油条卖胡辣汤豆腐脑的越来越多，吃的人也很多，尤其是这周日，大家起的晚了，不愿意做饭，也都跑出来吃个早晨。
周励这一路走着，就觉得真好，尤其是改革开放之后，这两年里，亲眼可见的变化啊。周励只是听南边的朋友说，南边那几个城市发展的更快，很多人都去了南方打工，踏实肯干就能赚钱，比在家里种地强多了。
周励这一路走着，不由的哼起了小曲，正哼着，就听见后面一串自行车铃声疾响。
周励被这突如其来的车铃声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躲了躲，他也没往后看，继续走自己的路。
可走了没两步呢，后面清脆的车铃又响了起来，周励本就觉得奇怪，刚刚那按铃的，也没从自己身边过去，这一会儿了，自己也让了路，谁知道又按了起来。
周励见自己没路可以躲了，而那边就是宽阔的大马路，这人也是够够的，放着那么大的路不走，干啥在自己后面按铃。
周励只能转头往后看，一看就笑了，原来后面不是别人，正是张和谐骑着自行车，在他身后跟着呢！
张和谐骑车上班，一转弯进了大路就看见了周励，周励的背影他是不会认错，尤其张和谐知道他们今天要来，就知道这百分百是他周叔，便跟在周励后面慢慢骑着车，又想逗他一逗，干脆按起了车铃。
“怎么是你啊。”周励笑道。
“我上班去。”张和谐从自行车上下来，“周围也来了？”
“嗯，刚到。你妈她们还没起来呢，我也不好在人家家待着，就想着去找冯坤去。”
“那正好，我要去厂子。”张和谐又重新上了自行车，“走吧，叔，我骑车带你。”
周励看一眼张和谐的自行车，问：“你摩托车呢，你不是买了个摩托车吗？”
“那玩意可骑不起，那么费油，我也是买了为了走个远路，平时上班就它了。”张和谐说着一拍自行车屁股，道：“上来吧，周叔。”
周励嗯了一声，直接坐了上去，就看见张和谐那宽阔的后背。
周励虽然正当年，又因为他平时跟着部队训练，身体比一般人都好，身材棒棒的，比一般的小伙子还要好，可再怎么样，看见这二十几岁的身体，还是觉得年轻好，年轻真好啊。
周励还是第一次坐张和谐的车，这样被一个自小看大的孩子骑车带着，周励心里一阵温暖。
“看，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那么一点点，现在都能骑车带我了。”周励感叹道，然后用力拍了下张和谐的后背，立刻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便又感叹道：“看看这后背，多结实啊。”
张和谐一边骑车一边笑，“我闺女都那么大了，我也不年轻了。”
周励在后面嗯了一声，“是，这一有了孩子，就是有了责任，无形中就成熟了。”
周励又说：“对了，你妈还没去你家呢吧，周围说了，让她等着，周围要和他一起去。”
“嗯。估计今天能去。”张和谐说，“我上午赶紧忙完，就去买菜，中午都在我家吃。”
“行啊，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怪想的还。”周励说。
两人聊着天，很快就到了工厂，工厂里没什么人，大家都过周末去了，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人在，冯坤则是在办公室睡大觉呢，还没醒，这可被周励一通叫，给叫醒了。
张抗抗睡到上午头，睡醒了，想着周围还在外面看电视，就不睡了，从床上起来时，赵永红和妮娜还睡的香呢。
张抗抗看她们这俩的睡法，怎么也得睡到下午了，便悄悄穿上衣服，走了出来，对周围说：“咱们去看穗穗吧。”
周围连忙说好，张抗抗给赵永红留了个字条，就和周围先离开了。
张抗抗提两个大网兜，一个里面装的是两盒老奶粉，还有一些点心、奶糖什么的，另一个里面都是水果，还有一包糖果还有巧克力，上面是外文，是妮娜带回来的。
张抗抗和周围两人穿过几条小巷就到了张和谐的家，离赵永红家并不算远，毕竟都是一个厂子分的房子，走不远就到了。
周围走到门口就喊：“二哥，二哥，穗穗，穗穗。”
里面钱豆豆应一声，立刻叫：“来了，来了。”
钱豆豆把门打开，看见张抗抗和周围来了，惊讶道：“妈，你们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
张抗抗笑道：“我昨天下午来的，在永红家了，周围今天才到，一来就要来找他二哥。”
周围已经跑进了客厅，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看到张和谐，就出来问：“二嫂，我二哥呢？”
“你二哥加班去了，上午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钱豆豆和张抗抗也进了屋。
“穗穗呢？”张抗抗见屋里安安静静的，就知道穗穗不在。
“在我姑姑那里呢，昨天晚上去接她，她睡着了，就没接回来。”
钱豆豆说着，赶紧去倒了水，放在张抗抗面前：“妈，你喝水。”

第129章
张抗抗环视一下这小屋，房间构造和赵永红家是一样的，只是比赵永红家的房子小那么一点。屋子里的家具不多，可收拾的十分干净，一看就知道钱豆豆是个会生活懂得过日子的女人。
钱豆豆想起来家里还有半罐菊花晶，赶紧拿出来，给周围冲了一杯，小孩子都贪个甜味，不喜欢白开水。果然周围更喜欢喝这菊花晶，一口气灌了一肚子。
钱豆豆坐下后，就看见那两网兜东西，她先打开离她最近的那个，把里面的东西一个个掏出来放在桌子上，看一样就说这个穗穗喜欢，再也一样也立刻道穗穗可馋糖了，最后掏出那两盒老奶粉，钱豆豆便道：“还是妈想着穗穗，奶粉正好喝完了，和谐说什么时候去市里的时候再买呢，县里没有卖的，你这就给买来了，正好接的上。”
这也是张抗抗特别喜欢钱豆豆的原因。
这个年代的人，羞于说爱，不善表达，更不用说当着别人的面打开送的东西了，像钱豆豆这样的，就属于异类，她一边当着面打开，一边不停的说这个穗穗喜欢，这个正好需要等等，说的情真意切的，把来的人说的心花怒放，心情好到飞起。
所以这样的儿媳妇谁不喜欢，就想真心真意的对她好。
看到老奶粉，张抗抗想玉米穗了，就对钱豆豆说：“要不咱们一起去接玉米穗吧，我可想她了。”
钱豆豆连忙道：“我刚把家收拾一遍就说去接她呢，那我这就去。”
“我跟你一起去吧，把她抱来。”张抗抗道。
钱豆豆立刻指一下自己的自行车，笑着对张抗抗说：“妈，你看我的车子，坐不了你，是穗穗的专用座位。”
张抗抗这才注意到钱豆豆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儿童椅，也跟着笑了，“那你去吧，我在家里等着。”
钱豆豆嗯了一声，又对周围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哈，这也是你自己家，一会儿我就带你小侄女回来了。”
周围嗯了一声：“二嫂你去吧。”
钱豆豆说走就走，骑上自行车就奔她姑家去了。
张抗抗想着没什么事就去收拾一下，便让周围去客厅玩，她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菜，缺什么，然后一会儿和周围出去买。
张抗抗走进厨房，想着钱豆豆带着孩子还在工作，肯定忙不过来，想着厨房肯定不干净呢，就想着收拾收拾，可这一进去，厨房里规整的特别好，橱几明净，灶台也干干净净的，压根不需要收拾。
张抗抗就去看角落里的菜，看看家里有什么又少什么。
张抗抗心里大概有了数，要买哪些东西，这正要叫上周围走呢，就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
张抗抗站在厨房门口问：“谁啊？”
敲门声戛然而止，也没有人回应，张抗抗还没过去，客厅里的周围已经跑了出来，对张抗抗道：“妈，我去！”
周围把门打开，外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张抗抗也走到了门口，想着可能是敲错门了，就对周围说：“把里面门锁上去，跟妈出去一趟。”
周围连声说好，便跟着张抗抗出了门。
两人在外面转了一会儿，买了些东西回来，大兜小兜的掂着，还没走到家，就看见一个人正远远的站在那里，踮着脚尖往里看。
这院墙都不算高，一个男人如果踩上两块砖大抵就能看见院墙里面，可这妇人因为身高不够，踮着脚尖也看不见，就在大门口处团团转。
周围看着那妇人，对张抗抗说：“妈，那不是我二哥家？”
张抗抗嗯了一声，又想起刚刚的敲门声，觉得不太对劲，立刻拉住了周围让他不要声张，两人悄悄走过去。
那妇人背对着张抗抗，压根没注意后面有人来，待她无意间看到两个身影时，立刻转过身来，惊诧的看着张抗抗。
张抗抗只觉得这妇人太怪了，好像看鬼一样的看着她，立刻就问：“你找谁？”
那妇人脸上的惊恐之色许久不散，她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好像没想到会见到张抗抗一样，整个人抖着往后退，继而立刻垂下头，喃喃道：“找错了，找错了。”
张抗抗觉得这妇人有点太过怪异，从她的眼神看来，她绝对认识自己，可张抗抗却不认识她，张抗抗也没办法，只能眼看着她匆匆逃开。
周围帮她妈提着一兜东西，看着那个妇人离去后，喃喃的问张抗抗：“妈，你不觉得她很眼熟吗？”
张抗抗被周围这么一提醒，也立刻觉得那妇人有些眼熟，虽然自己不认识她，可她的眉眼，绝对像一个人。
像谁来着？
*
张友善怎么都想不到她特特意寻了个周日回家，家里还没有人！
她提着一个大行李箱，就站在家门口，大门锁着，张友善歪着脑袋，默默念着这是怎么回事啊，大周末的都去哪里了？
张友善只能把挂在脖子上的绳子掏出来，她轻轻一拽，拽出来一长串，上面挂着一个哨子，还有一个钥匙。
这哨子是从小就跟着她的，她周爸爸送她的。
钥匙便是家里的，也是自小就带着，带习惯了，都工作了也带着，就跟护身符一样。
张友善把锁打开，然后顺便把哨子塞嘴里，自己好久没吹过这哨子了，趁机吹上一吹。
哨子含在嘴里，张友善用力吹了一下，响亮的哨声立刻在安静的空气中滑过。
这个哨子炸弹没把张友善的周爸爸炸出来，倒是把隔壁家的大门炸开了。
张友善听到旁边大门响动，她立刻停下动作，往隔壁看去。
原以为会是她想的那个人开门，可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张友善就彻底失望了，是袁仙仪。
袁仙仪从里面探出头，往张友善这边看了一眼，看见真的是张友善，立刻就把头缩了回去。
张友善赶紧叫一声：“袁阿姨。”
袁仙仪正要关门，听到张友善叫她，只能停下动作，一张脸从半开的门缝里露出来，双手推着门，生怕张友善会闯进了一样，警惕的看着她说：“干什么？”
张友善站在门外，往里看了好几眼，却被袁仙仪挡的死死的，什么都看不见，才开口问：“戚川哥哥呢？”

第130章
袁仙仪怎么想都没想到是张友善回来了，隔壁家这家人，之前那些年闹过那么一阵子后就成了点头之交，比凉白开还淡的那种。
袁仙仪和戚弘光把事情说开后，就等着戚弘光一气之下和她把婚给离喽，对此，袁仙仪做好了十足十的思想准备，她知道军魂不好离，可也不是绝对不能离，她就想着给戚弘光要点什么，左左右右都盘算的差不多了，等了许久，等的自己如灰的心死了一次又一次的，也没等来戚弘光要和她离婚的事。
而袁仙仪这时才彻底明白了戚弘光是什么人，因为之后的日子，戚弘光竟然像以往一样对她，好像那天晚上的事没有发生过一般，甚至袁仙仪觉得他是不是那天喝酒喝的太多，以致于喝断了片，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袁仙仪也很清楚，戚弘光没有断片，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因为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要求过袁仙仪管过戚川了，更别提什么做饭之类的。对于自己的两个儿子，戚弘光自己全权负责，和袁仙仪再也没有半点关系。袁仙仪见状，自己已经这样，到乐的自在，什么也不用管，就在家里每天听听收音机，看看电视，日子过的倒是自在，只是时间长了，难免过于寂寞，毫无所托。
所以，隔壁一有动静，袁仙仪赶紧把门打开了，迎面过来的，却是这家她最怵的人。
袁仙仪一向觉得这张友善太过鬼灵精，眼睛一转，满满的鬼点子，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她在想什么。有时候袁仙仪也纳闷，张抗抗那么佛性一个女人，怎么生下的这个张友善那么厉害，绝对不是善茬，是个有仇必报，风风火火，眼睛里不揉半点沙子的孩子。
所以在张友善开口问袁仙仪，戚川哥哥呢时，袁仙仪抵着大门的手迟迟不肯放松气力，就怕她一下子闯了进来。
袁仙仪看着张友善道：“戚川，戚川还没回来。”
“今天不是周日？他不休息？”张友善问。
袁仙仪指指对面操场，“你去看看吧，好像有什么训练，今天也不休息。”
张友善回头看一眼远处，隐约听到哨子的声音，还有嘹亮的一二三四，便知道袁仙仪没说谎话，正要和她说再见，就听到门吱的一声。
张友善赶紧伸开手挡住了袁仙仪要关上的大门，她笑吟吟的看着袁仙仪问：“袁阿姨，你别着急关门啊，我还有话说呢。”
袁仙仪只能又把门稍稍打开了，一双眼睛不大的门缝里瞧着张友善：“你，你还有什么事？”
“没事。”张友善笑着一张脸，“我就是想问问袁阿姨你想我没想。”
袁仙仪那面色立刻就不好了，一双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张友善，“你说什么？”
张友善依旧笑着，看着袁仙仪道：“我说，我想你了，袁阿姨。”
张友善说完，挥挥手，又对袁仙仪说：“阿姨，你关门吧，我去训练场看看去。”
可袁仙仪没有关，刚刚她还急着要关门，这一下却关不了了。
刚才这个孩子还说什么，想她了？
她这是想干什么！她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袁仙仪吓的一直看着张友善，门也不知道关了，就那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
张友善要去训练场，先回家把大门锁上，再折回来的时候，见袁仙仪也不守着大门了，那大门敞的大大的，袁仙仪还站在那里。
张友善只能再提醒她一句：“袁阿姨，你这次真的可以关门了，真的！”
*
钱豆豆骑车从钱之云家接来了玉米穗，这一路一直在和玉米穗说她奶奶来了，见了奶奶要叫奶奶，还有叔叔。又对玉米穗说，奶奶给她买了奶粉，还有很多好吃的，玉米穗长这么大，吃的奶粉几乎都是奶奶买的。
这样的话钱豆豆翻来覆去的说了好几遍，玉米穗就坐在她的自行车后面晃啊晃的，跟着她妈往家里去。
两人回到家，在家属区门口就停下了车，钱豆豆在门口买了一兜的发面饼，这发面饼是这里的特色，这家卖的又极好吃，钱豆豆记得周围特别喜欢，以前她和张和谐带过去过，周围夹上菜一口气能吃三个，所以特意停下车买了一兜，这一兜十个，绝对够吃。
钱豆豆买好了饼，把饼挂在车把上，就往家里走，马上就到家了，她也没骑车，就这么推着自行车，和后面的玉米穗说着话。
钱豆豆就觉得一直有声音传过来，好像是在叫她，又好像不是，钱豆豆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熟人。
钱豆豆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神经过敏了一样，继续推着玉米穗往家里走。
这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钱豆豆只觉得自行车后面一沉，好像被谁拉了一下似的，她下意识的伸手先去摸玉米穗，紧接着就看到了玉米穗身后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实在太熟悉了。
钱豆豆和张和谐朝夕相处，怎么能不了解那双眼睛，这一眼望去，就已经确定，那妇人是谁了。
那妇人站在后面，两只手死死拽着自行车后面的车座，一直到钱豆豆停下后，她才松开了一只手，只留下一只手拽着，好像生怕钱豆豆立刻就会逃走一般。
钱豆豆勉强镇定下来，看着那妇人厉声道：“你干什么！”
那妇人嘴唇干瘪，个子也不高，听到钱豆豆问话，便说：“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
钱豆豆笑了笑，此刻已经不能更确定了，她和张和谐结婚前，张和谐就把家里的事全盘告诉了钱豆豆，虽然那时张和谐只是一句带过了何艳丽这个名字，可钱豆豆知道，那是他这一生永远的痛。
钱豆豆实在没有办法把何艳丽这个名字和面前这个女人放在一起，因为常年生活窘迫，家里四个儿子，何艳丽早早的就被生活给压垮了。她面容憔悴，形容瘦削，除了那双眼睛还稍活气之外，剩下的都是死气沉沉。就连身上的衣服，也十分破旧，外套大大的，极其不合身的挂在她瘦弱的身上。她就那么稍稍一动，那衣服就在身上晃荡，晃啊晃的，像极了坐在后座上悠然晃着小脚丫的张穗穗。
钱豆豆看着何艳丽，只能说：“认识我的人多了，可我不认识你。”
钱豆豆说完，低头看一眼何艳丽的还拉着她自行车的手，“你放开！”
何艳丽却把目光移到了玉米穗身上，她喃喃道：“这，这就是二福的孩子？”
何艳丽说着，就慢慢伸出了手，想去摸一下玉米穗的小脑袋。
玉米穗从来没有见过这妇人，只觉得她看起来很凶，一点也不喜欢，立刻就皱起了眉，吓得往钱豆豆那边躲。
钱豆豆立刻叫道：“你干什么！”
她一喊，然后就拿手去挡，正好挡住了何艳丽的那只手，钱豆豆推起车子就要走。
何艳丽那只拽着车座的手用力一拉，就在后面道：“你肯定认出我了，我是二福他妈，是这个孩子的亲奶奶！”
钱豆豆突然转过身，对着何艳丽所在的方向啐了一口：“我呸！”

第131章
钱豆豆就想一口唾沫吐何艳丽脸上，可她攒了半天也攒不出半点口水，嘴巴被何艳丽气的发干，况且自己也没有吐口水的习惯，这一会儿真的用上了还真的不会。钱豆豆一双眼睛盯着何艳丽，就想让她赶紧走，走到越远越好，永远消失才是最好。
何艳丽被钱豆豆这么啐一口，自己是个大没脸，想着怎么着她也是自己的儿媳妇，她在家里受着那些儿媳妇的气，哪里想着到了这里，还有受这个儿媳妇的气，竟被啐一口，心里不甘，便对钱豆豆说：“二福对我如何，他毕竟是我的儿子，你怎么着也是我的儿媳妇，你竟然敢对我这样！”
何艳丽不敢去找二福，就觉得自己这个儿媳妇看起来圆脸圆眼睛的倒是一副软弱可欺的模样，就跟了钱豆豆几天，还去厂子找过她，想着就是把钱豆豆当成一个突破口，只要攻下了钱豆豆，能让她看一看那亲孙女，时间长了，她就不怕二福怎么样了，二福估计也没招了。
何艳丽打算的很好，通过孩子接近二福这条路她自己都觉得应该可以成功，可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这个圆脸圆眼的儿媳妇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软弱可欺，尤其是此刻，钱豆豆那一双圆圆的眼睛倒像是要立起来一样，连着那眉毛也都竖了起来，就差过来和她撕打一番了。
何艳丽见状，原本想去抚摸玉米穗的手也缓缓的垂了下来，她强硬的态度此刻不得不软了下来，一双眼睛先是垂下来，然后又缓缓掀起，偷偷瞧一眼钱豆豆，又立刻垂下去，这才开口道：“是我太冲动了，是我太想孩子了。”
钱豆豆一只手紧紧搂着玉米穗，另一只手扶着自行车把。她一双眼睛只是盯着何艳丽，看着她一瞬间表情变换和态度变化，就觉得这女人应该是属狐狸的，太狡猾了。
钱豆豆一刻也不肯放松道：“我不认识你是谁。我家孩子有奶奶，我男人有妈妈，我也有婆婆。所以，你不要在这里乱认亲戚，你赶紧走吧，再也不要来这里！”
何艳丽见钱豆豆要走，又紧紧抓住钱豆豆的车子，舔着脸对着钱豆豆笑，“好孩子，我不信你没听说过我，我也没必要骗你，你看看我的模样，别的不说，我那几个孩子都像我，眼睛和我都一模一样。你看看，看看。”
何艳丽说着就用食指指腹提着自己眼角往钱豆豆身边凑，恶心的钱豆豆只往后退，“你别过来，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你快撒手，再不撒手我就喊人了。”
钱豆豆话音刚落，后面的玉米穗就看着面前两人一个凑一个躲的，再加上她看见她妈妈恐惧的表情，立刻就哭了起来。
玉米穗声音脆，这一哭多远的人都听到了，更不要说心心念着她的张抗抗和周围了。
张抗抗正在厨房忙着，就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她手一顿，立刻停了下来，站在厨房门口听了一秒钟，然后就对周围说：“周围，你听听，是不是穗穗？”
周围把电视机关上就往外跑，跑到门口看见不远处他二嫂推着穗穗回来了，就对着她妈喊：“妈，是穗穗。”
张抗抗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开就往走，出门也看见那一幕。
玉米穗倒是第一个看见了张抗抗，哭着就喊：“奶奶，奶奶！”
那何艳丽脸皮比城墙厚，却应了声，转向玉米穗就把手伸了出来，对着玉米穗说：“好孩子，是，我就是你奶奶。”
何艳丽的话还没说完，也没抱上玉米穗，就被周围一把给推开了。
张抗抗此刻也已经走了过来，正好就听到了何艳丽的那句我就是你奶奶，然后立刻看向何艳丽，就认出了她就是刚刚在门口徘徊的那个妇人。
张抗抗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刚刚觉得这妇人如此眼熟，眉眼像极了熟识的人。当时张抗抗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往那四个孩子身上想的，这一会儿她才彻底明白了。
张抗抗看着何艳丽，突然之间就像看到了几个重叠的身影一般，几个不同年龄的女人的身影瞬间就聚集在了一起，张抗抗不太能记得具体她们的样子，可她记得那双眼睛，那几个身影的眼睛重叠在一起，最后刻在了对面的何艳丽身上，张抗抗才知道，原来只是自己不认识她，她早在多少年前就见过张抗抗，在集市上，甚至在家门口。
张抗抗突然怒火中烧，她因为这女人私自跟着她生气，也因为这女人一次又一次找来生气，更因为原来她在孩子那么小的时候就出现过，却从来没有和孩子们说过一句话而愤怒！
张抗抗两步迈过去就冲到了何艳丽眼前，她一下子抓住何艳丽的手，哑声问：“是你？”
何艳丽压根没想到竟有这个变数，她跟了钱豆豆那么多天，又亲眼看见二福从家里走了，家里只有钱豆豆自己，怎么都没想到，这时候张抗抗竟然来了！但凡还有一点时间，何艳丽也要打退堂鼓了，可她没时间了，家里的老三要张罗结婚，那边女方要金戒指金耳环和金项链，还要求家里有电视机，她上哪里弄这些东西去，只能去找老大和老二，可那两个小子都不是自己生的，人家根本和自己不一个心，借了一圈，一家给了十块，一家给了十五就给她打发了。
何艳丽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二福。
她知道这些年二福过的不错，婚也结了孩子也有了，工作还那么好，人家牙缝里露出来的，就够她吃一个月的了。所以何艳丽就来了，为了自己的亲儿子！
何艳丽比张抗抗年龄大一些，四十五了，比张抗抗矮一头，也瘦很多，被张抗抗一抓，就被紧紧抓住了，她浑身颤抖着看着张抗抗，连连说：“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你来干什么？”张抗抗紧紧捏着何艳丽的手，“还有，你是谁的奶奶？你还要不要脸？”
何艳丽支支吾吾道：“我，我本来就是她奶奶，我，我……”
张抗抗捏着何艳丽的手腕，用力往前一拉，拉到自行车旁边，就对何艳丽说：“你问问她们谁认识你，你又是谁的奶奶？”
何艳丽用力甩了一下，可根本甩不开张抗抗的手，只能求助一样的看着钱豆豆。
钱豆豆毅然把头转了过去，不肯看何艳丽一眼，厉声道：“我只有一个婆婆，我家穗穗也只有一个奶奶！”
玉米穗已经朝张抗抗伸出了手，看着张抗抗道：“奶奶，奶奶抱。”
张抗抗看着玉米穗，顿时眼睛就红了，抱起玉米穗的那一瞬间，想起的就是自己的那四个孩子，那时候四福也就只有三岁，和玉米穗年龄差不多，这狠心的女人，就这么把孩子给扔下了。
张抗抗松开何艳丽的手，一下子抱起来玉米穗，她紧紧抱着玉米穗，看都不看何艳丽一眼：“我不知道你干什么来了，我也不管孩子们会怎么处理，当年你不管有多苦，你也不应该吧孩子们扔下，你要知道，那时候四福只有三岁啊，你怎么忍心！”
张抗抗低头看一眼玉米穗，继续说：“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跟过我几次，那几次也都有孩子们在，你竟然连和他们说一句话也不肯，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好的，你狠心，那就狠心的彻底消失，你不需要孩子的时候你就离开，现在她们长大了，你又突然出现了。”
张抗抗盯着何艳丽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132章
何艳丽能干什么，想干什么，她不过就是想要钱来着。
她的“提款机”本来并不多， 第一个男人好吃懒做天天躺着，第二个男人一堆儿子，抽烟打牌，何艳丽觉得自己的命是真的苦，从一个火坑跳出来，又跳进了另一个火坑，无奈自己已经老衰，实在没办法再跳另一个坑，所以当她需要钱的时候，她能想到的就是她的那些儿子，现在已经长大了，完美的长成了提款机。
何艳丽就是来要钱的！
张抗抗一连问过去，只见何艳丽的脸越来越红，她自然知道自己把孩子抛弃了，可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因为她觉得那些孩子再她走后过的更好了！
这种毫不知耻的想法一直根深蒂固在何艳丽的思想中，她自己就是这么想的，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错了。所以，何艳丽也脱口说了出来。
“我不走？不走不行啊，那时候都没有吃的了，我不走就得活活饿死。”何艳丽看一眼张抗抗，又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地主家的小姐，从小不愁吃穿？”
何艳丽说着，细长的眼睛斜了一下张抗抗，又看一眼钱豆豆，继续道：“再说了，我走了之后他们过的多好啊，是不是？”
“过的好？”张抗抗不解的看向何艳丽。
“不是吗？”何艳丽反问一句，“因为我走了，那张正平个死鬼才能娶了你，这几个孩子也算有个家里，不用再住那个四面漏风屋顶漏雨的房子了，住到打渔张最好的房子，还不行？他们之前哪里过这么好的房子？”
何艳丽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实在太有道理了，越说越起劲，又接着道：“别的不说，就咱们那个小村子，有几个孩子能上学的，如果跟着我，我也不让他们上学，可我走了，他们一个个不都上了学，就连三福那个女孩子不还上了学？现在一个个都是大学生，工作一个比一个好，要我说，如果不是我走了，他们哪里有这么好的命！”
张抗抗听着何艳丽满嘴跑火车，气的全身发抖，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动手扇她，毕竟这是那四个孩子的亲妈。
张抗抗气的脸都红了，对何艳丽道：“什么叫做好？这就叫好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之后，那些孩子受了什么创伤？你知不知道大福到现在也没和家里联系过，三福今年都二十三了，连对象都没有，不是她没人要，是她根本就不想谈，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害怕，她不想要一个她记忆中随时都可能会倒塌的家！”
张抗抗越说越激动，说的自己早就泪流满面了还不自知，她是心疼那些孩子啊，自己养大的，和亲生的没有区别，只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张抗抗只能关心提点，不能再参与他们的人生了。
“妈！”钱豆豆一把握住张抗抗的手，“妈，你别激动，你最近身体不好，别激动，我来，我来处理好不好。”
钱豆豆说完，拍拍张抗抗怀里的玉米穗，“穗穗乖，亲亲奶奶，给奶奶擦擦眼泪。”
玉米穗立刻伸出小胖手，给张抗抗把眼泪擦掉了，然后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奶生奶气道：“奶奶不难过，穗穗亲亲。”
钱豆豆就直接走到何艳丽面前，厉声道：“我不管你今天是不是真的来看穗穗的，我只能明确的告诉你，她和你没有关系！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性，所以不敢找二福偏偏来找我？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别说二福不认你，哪怕他脑子被门挤了认了你这个妈，到我这里，我也不认，我不认，我家穗穗更不会认你！”
钱豆豆说着，指一下张抗抗，“这才是我婆婆，是穗穗的奶奶，我这一辈子只有这一个婆婆，穗穗也就这一个奶奶。”
钱豆豆继而转向何艳丽：“我说的够明白了吧！”
何艳丽哪里能想到这个圆脸圆眼睛、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钱豆豆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她嘴巴撇了撇，小声嘟囔道：“不认就不认，我也不是让你们认我的。我……”
钱豆豆斜眼看向何艳丽，一字一句问：“所以，你是来要钱的，对吗？”
何艳丽低着脑袋，没有否认。
钱豆豆冷冷笑一声，“别说我有没有钱，就是有，一分也不会给你，你省了这个心吧。”
“我家老三要结婚……”何艳丽突然拍着胸脯道：“是我生的，我生的，是二福的弟弟。”
钱豆豆看着她，突然笑了，“这又是哪门子弟弟，我们连你都不认识，你的孩子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钱豆豆说完，再次重复了一遍：“你们不是要结婚吗，女方那边知道你曾经扔下亲生骨肉逃跑的事吗？知道你是这么狠心的娘不知道？我和你说清楚，你这次来，就是最后一次，你不要让我再看见你第二次，否则，你家什么儿子就不要结婚了，我去女方那里好好闹给你看。你下面还有儿子吗？下面那个也不用结婚了，我就不信，你这样的做派，哪家人好把女儿嫁去你家！”
何艳丽怎么也没想到钱豆豆能说出这样的话，吓的一双眼睛圆睁着，直直往后退。
后面的周围立刻加了一句：“我也告诉我爸爸，我爸爸在部队上，他什么人都认识，警察也都认识，你再来一次，我就让警察来抓你，把你抓进牢里，永远不放你出来！”
何艳丽是农村妇女，没什么见识和文化，心里就怕这些当官的，此刻被一个孩子唬住了脸，连连道：“我走，我走。”
这边还说着，转头就灰溜溜的离开了。
她这一走，钱豆豆才松了口气，对着周围比一下大拇指，“可以啊，有你的。”
然后又看向张抗抗：“妈，她不会再来了吧。”
张抗抗看着已经离开的何艳丽，喃喃道：“谁知道呢，至少最近不会来了。”
可张抗抗和钱豆豆心里都明白，这样的事，这样的人，像何艳丽这种四六不通的人，她来第一次就会来第二次，这次大没脸灰溜溜的走了，回去缓个一段时间，又会重整旗鼓的。
彻底不来，那就是等她入土之后的事了。
张抗抗抱着玉米穗，对周围道：“走吧，回家吧。”
四个人走进大门，钱豆豆拉一下张抗抗，对她说：“妈，我有话和你说。”
周围很有眼色，立刻就拉起穗穗的手，说：“走，叔叔带你去玩。”
两个孩子走进客厅，钱豆豆才对张抗抗道：“妈，我和你说件事。”
“嗯，你说吧。”
“今天的事，能不能不告诉二福。”钱豆豆恳切的看着张抗抗的眼睛，说：“二福的气性很大，如果他知道她今天来了，肯定要气的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下的。妈，二福只是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说过，可我知道他心思很深，他只是不说，他心里也难受，也一直过不去那个槛。尤其是有了穗穗，穗穗小的时候，我就见他抱着穗穗哭过，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他问我孩子这么可爱，他做了爸爸之后更不能原谅那个女人，怎么就那么狠心，扔下了他们兄妹几个。”
钱豆豆说着，又有些动容了，眼眶红红的，“妈，我不想二福再难受了，他好不容易从那个情绪里走出来，不能再让他知道了，行吗？”
张抗抗点点头，抚摸了一下钱豆豆的头发，真心道：“谢谢你豆豆，谢谢你真心为了二福，那咱们就不和他说了。”
“嗯。”钱豆豆圆圆的眼睛也笑弯了，看着张抗抗说：“我去做饭，妈，我买了周围爱吃的饼，中午给他炒个土豆丝和胡萝卜丝，再加上鸡蛋，看看这次周围能一口气吃多少。”
周围在房间听的清清楚楚的，叫到：“我能吃十个！”
张抗抗噗嗤一声就笑了，对着客厅说：“我看你到底能不能吃十个！”
张抗抗又想到什么，对周围道：“听见刚刚你二嫂说的话了吧。”
“听见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周围叫道。
一家人相聚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二福不一会儿也从工厂回来了，见钱豆豆在做饭，赶紧洗好了手去做饭，周励自然也跟着来了，还有冯坤，冯厂长说他太想吃二福做的饭了，可馋死了，不来不行！
一直热闹到晚上，张抗抗又和妮娜道了别，邀请她去家里玩，妮娜也一口答应，说过几天带着四个孩子和麦先生一起去。
到了晚上，周励酒醒了，一家人才往市里赶。张抗抗周一上午有课，周围也要上学，一家人谁也耽误不起，赶着夜路就回去了。
这到了家，周围第一个下车，拿着钥匙就去开门，却发现大门没有锁！
周围立刻转头看向周励和张抗抗，“怎么回事，爸爸，咱们没锁门？”
周励也不明白了，“锁了啊，我记得清清楚楚锁了的。”
他看见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就对周围说：“小偷谁敢进咱们军区偷东西？你进去看看吧，肯定是家贼！”
周围立刻推开了门，就看见里面客厅门敞着，电视机的声音也从房间里飘了出来。
“妈，小偷还在咱家看电视呢。”周围叫到。
客厅里离开传来一阵叫声：“周围，你说谁是小偷！”

第133章
叫张友善小偷，她肯定是不愿意了，听到外面周围的叫声，张友善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反对：“你叫谁小偷呢！”
周围本来有点犯困，这一路上强打着精神没睡着，原本暗淡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然后对着张抗抗道：“是我姐！”
周围蹦着跳着就往客厅跑，跑进去就看见张友善坐在沙发上，两条大长腿搭在茶几边上，交叠在一起，眼睛看着电视，脚丫子还不安分的一直动啊动的。
周围一下子就跑了过去，用胳膊把张友善同学一下子圈起来，叫道：“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友善转头纠正他：“五姐、五姐，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前面加上个五，还有三姐呢不是。”
“好好，五姐五姐。”周围坐在张友善身边，笑嘻嘻的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要知道你回来，我今天就不去二哥家了。”
张友善这才知道他们都去哪里了，便说：“原来你们去二哥家里了，今天去的？”
张抗抗和周励也进了客厅，张抗抗看见张友善又把脚丫子搭在茶几上，在门口换了拖鞋就说：“张友善，先把你的脚丫子放下来再说话！”
张友善一动也不动，就像没听到她妈的话一样，又偏偏转头看向周励，问：“爸，你说我把脚丫子放在茶几上行不行？”
周励就知道张友善小朋友会问他这句话，早就准备好了，“行，必须行。”
张友善的脚丫子得意的动了动，又转过头，继续看她的电视。
张抗抗气的不得了，回头看一眼周励，念道：“都是你惯的。”
周励笑着往沙发前走，走到张友善身后，大手抚过她的头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张友善郁闷道：“早知道就先打个电话了，我觉得肯定是你们前脚走的，我后脚就到家了。早回来一会儿，不就跟你们一起去我二哥家了嘛，还能看看小穗穗。”
“那谁让你搞突然袭击了。”周励看着她笑，“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去给你做饭。”
张友善把最后一点苹果啃完，对周励说：“吃了，在隔壁家吃的。”
张抗抗听了她的话，立刻问：“你在谁家吃的？”
“袁阿姨家啊。”张友善道。
“你自己？”
“嗯，就我和袁阿姨。”张友善说着抬头看向她妈，“怎么了？”
张抗抗就觉得新奇，这孩子竟然跑隔壁吃饭去了，便问：“是你厚着脸皮去蹭的饭吧。”
张友善噗嗤一声就笑了，想起袁仙仪看见她跟看见鬼一样的表情，道：“还真的是厚着脸皮去的。”
张抗抗无奈的指着张友善问周励：“你说着孩子像谁啊。”
周励也跟着笑，伸手去拿茶几上茶杯，准备去倒水。
张友善速度更快，抢先一步就把茶杯拿到手里，笑嘻嘻的对周励说：“爸，我去，我去。”
周励抬眼看向张友善，就知道肯定有事！
张友善去倒水，还在一旁问：“爸，喝茶不喝，喝哪个，我给你泡，你是不是好久没喝我泡的茶，想死那个味道了？”
周励赶紧摆手：“大晚上的，不喝茶，白开水就成。”
“好嘞，白开水一杯！”张友善把水倒好了，又殷勤的给递到周励的手里。
周围在沙发上坐着，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这一幕，最后才感叹道：“姐，你是不是闯祸了？”
“五姐！五姐！”张友善立刻纠正他，“要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
周围还没来得及反抗，就听到张抗抗的声音传来。
“张友善，你到底怎么了！”
姜还是老的辣，张抗抗回到家看见张友善，第一件事就是去张友善的房间。
这一看，果然，满满一行李箱的东西在地上摆着，箱子是打开的，也没有收拾，就那么放在地上。行李箱旁边还放着一个大背包，里面都是张友善同志吃饭的家伙事儿。张抗抗看到这些，就知道，这不是住一两天的装备，这从冬天到夏天的衣服都给弄来了，明显是大搬迁。张抗抗就想起周围说的那句，他五姐说要回家。张抗抗心里一颤，突然觉得不好。
听到张抗抗的问话，张友善赶紧往周励那边躲，她站在周励身后，胆怯的看着张抗抗，又低头看一眼周励。
周励抬着脸看她，说：“有什么事就直接说，不要瞒着我和你妈，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
张友善只能点点头，声音跟蚊子一般哼哼着，“那个，我，我回来了。”
“什么？”张抗抗不敢相信的问，“你说什么？”
“我……”张友善看她妈一眼，立刻对着周励喊：“爸爸救我！”
周励无奈的对着张抗抗摆摆手，“先听她说，你别着急，听听她怎么说的。”
张抗抗只觉得自己气的头都要炸了，张友善大学毕业，去了帝都最好的报社工作，成为了一个光荣的记者，为此，张抗抗还特地订了报纸，每天都在上面找张友善的名字，骄傲的给这个看给那个看的，好家伙，她竟然一句话不说，就回来了！
张抗抗头疼的厉害，微微闭上眼睛，想压一下心里的怒火，这一进四十岁，她总觉得自己有点力不从心，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而且偏头痛也常年跟着她，治也治不好，只能靠止痛药缓解。张抗抗就觉得自己好像要更年期了，虽然她才四十，可她还是觉得自己要到更年期了，每天都烦躁的厉害。
这一会儿被张友善一气，她的偏头痛又成功的发作了。张抗抗紧紧皱着眉，抬起右手就去按自己的太阳穴。那边周围看眼色看的好着呢，早早就跑到张抗抗身边，用手扶着她，把她扶到了沙发上坐下。
周励立刻就要去拿药，“我去拿药，你是不是又头疼了？”
张抗抗紧紧皱着眉，说不出话来。
张友善也算是有眼色的，这时候还能在她爸后面躲着？赶紧跳出来说：“我去拿，我去拿。”
止痛药拿来了，张友善端着水，拿着药的，凑到张抗抗身边，小心翼翼的看着张抗抗：“妈，吃药吧。”
张抗抗别过身去，不理她。
张友善赶紧看一眼她爸，周励连忙在一旁说好话：“你疼的厉害就吃，友善给你拿的药，倒的水。”
张抗抗这才说：“算了，不吃了，还不是很疼。”
张友善不敢撤啊，在一旁喃喃道：“妈，你还是提前吃了吧，我，我怕你一会儿更疼了。”
张抗抗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转头狠狠瞪了张友善一眼。
张友善不敢说话了，拿着药和水的手却不敢后退，又往前伸了伸，张抗抗只能把药给吃了。
吃完了药缓了一会儿，张抗抗才说：“行了，你说吧。”
张友善不敢在她妈旁边坐着，就跑去周励身边坐下，看着张抗抗说：“那个，我不在帝都做了，我回家工作。”
“什么？”张抗抗一下就愣住了，“你被开除了还是怎么回事？”
“没有没有。”张友善赶紧否认，她可不想气死她妈，“我不是被开除了，是我们报社要在咱们市开分站，我就来了。”
周励这才松了口气，道：“你看你，说话大喘气，就不能把这个先说出来？你看把你妈给吓的。”
可张抗抗听出了门道，问：“什么叫你就来了？不是报社派你来的，是你自己主动要求来的？”
张友善不敢说谎，点点头说：“是，我主动请缨来的。”
“为什么？”周围在一旁不明白了，脱口而出，“姐，不，五姐，大家都知道帝都好，都想去帝都，为什么你偏偏要回来？”
张友善瞪他一眼，“去去去，哪里都有你的事。”
张抗抗在一旁立刻说：“回答你弟弟的问题！”
张友善撇撇嘴：“我就是想回来。”
“就这么简单？”张抗抗问道。
张友善有点心虚，低着头说：“也不全是。你看吧，我在帝都，我们报社都是年龄大资历深的老记者，混不上去啊。这边建分站，就是新环境新气象，来的都是年轻人，朝气蓬勃的，也不用受约束。而且我就是本地人，土生土长的，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我考虑了很久，就觉得这里应该更适合我。所以我就要求回来了。”
周励在一旁听着，倒是挺赞同的，说：“我倒觉得是件好事，友善能这么想，还是很有想法的。”
“她有什么想法！莽撞、独断专行！”张抗抗在对面道。
周励赶紧接着张抗抗的话说，“是，这一点很不好啊，友善，你应该和爸爸妈妈商量一下，或者说一下对不对，你这样就属于先斩后奏了，爸妈虽然不能帮你做什么，但至少经历的事情多了，看问题处理问题也会更全面一点，长远一点。你现在还小，做这些决定的时候，还是应该和我们说一下的，你说是不是？”
张友善点头如捣蒜，连连道：“是是，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提前说！”
“还有下次？”张抗抗瞪她一眼，突然就觉得头疼欲裂，一只手用力摁住自己的太阳穴，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说：“算了，我不管了。”
周励立刻对周围说：“快，扶你妈回床上休息。”
周围得了令，赶紧扶着张抗抗去卧室，周励在后面又道：“你先歇着，我替你训训她。”
张抗抗走后，张友善才松了口气，她瘫在沙发上，一直低声念着：“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周励已经站起了身，看着瘫在沙发上的张友善，沉声问：“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张友善这次才是真的吓到了，她看着周励，诧异道：“爸！”
周励已经走到门口换好了鞋，说：“走，陪爸爸出去散散步。”

第134章
张友善听见她爸叫她，立刻就从沙发上跳下来，换上鞋子跑了出去。
周励已经走出了家门，就在门口等着张友善。这天慢慢热了起来，已经四月底，要进五月了，中午头的时候有怕热的都穿上了短袖，到了晚上却是最舒适的，不冷也不热，空气又好，站在外面，长长吸一口气都会觉得神清气爽。
周励在门口贪婪的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张友善便已经走了出来。她走到周励身后，也不敢往前，垂着个脑袋，就等着周励问话呢。
周励转头看她一眼，道：“走吧，闺女。”
张友善嗯了一声，就跟着周励往前走。
周励走了两步，见张友善一直在后面跟着，完全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俩人出来散步，张友善都是挎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并排走，可这一会儿，张友善就低着个头，在后面一步步跟着。
周励对着后面道：“走快两步！”
张友善立刻往前小跑两步，勉强走到周励身边，和他并肩一起走。
周励看着这条小路，道：“在这里住了十年了，这条路也走了十年了，可每次出来散步，走在这条路上，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张友善的心七上八下的，也没注意听周励说了什么，只是嗯嗯的应和。
“咱们搬过来的时候你还那么小，你来时还是小学生呢。”周励转头看一眼张友善，拿手比划一下，“就这么高。谁知道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也工作了，成了一个让你妈和我骄傲的记者了。”
张友善这一会儿才算平静下来，听见她爸这么说，也不那么紧张了，笑着挎上了周励的胳膊，道：“都这么多年了，爸，我是不是还没有好好谢过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对我妈那么好，对我那么好，对我的哥哥姐姐也那么好。”
周励噗的就笑了，“那我也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张友善不解的问。
“谢你们这几个孩子都这么好。”周励看着张友善说，“这话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在我心里，你们几个都是我的孩子，和周围一模一样，一点也没有差别。”
“本来就是你的孩子嘛。”张友善笑嘻嘻的，然后拉出脖子里的绳子，这么一拉，哨子就拉了出来，对着周励晃了晃，“周围都没有这个。”
周励看着那黄铜哨子，笑道：“你还戴着呢？”
“天天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张友山一边说一边抚摸着那带着体温的黄铜哨，“现在都成了我的护身符了。”
话说到这里，周励便深深看了她一眼，半天才说：“就是保护你的人要换了，对不对？”
张友善一惊，看向周励，立刻道：“爸，你知道？”
周励撇她一眼：“知道什么？”
张友善疑惑的看向周励，问：“所以说，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
周励怎么会不知道。
戚家那小儿子高中毕业后考了军校，毕业后就回到部队，现在就在周励他们队上待着呢。那小子不管从自身条件来说还是家庭背景，都算是拔尖的，一分下来就好几家看中了，纷纷提出要和老戚结亲家，就连那些没有合适年龄的，自己家里的侄女外甥女的也要介绍，就看中了这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
可人家戚川，眼睛长在了头顶上，谁家的闺女也看不上，谁家的侄女也看不上，别说见了，直接都是一口回绝。平时有事没事就板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熟人更勿近的表情，搞的大家一个个都败下阵来，渐渐的，介绍也不敢介绍了。
而且这戚家小儿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只要他坚持的事情，天皇老子来了他也不怕。整个部队都知道新提上来的戚副团很难说话，铁面无私最最不讲人情的一个人，可大家又都知道，整个部队就周励能治的了他。
周励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能治的了他了，反正大家都这么说，但自己又没和戚川有过什么特别的交集，只不过他能感觉到，戚川每次见他时，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才会带上笑容。
还有一次，周励想锻炼身体，觉得自己好久不跑步了，得跑起来，这开始跑步的时候就他一人，后来无意间被戚川看见了，自此后周励每天出来跑步，戚家那小儿子就在门口等着他呢。见了周励也不怎么说话，就跟着周励后面跑，天天如此。
人都做到这个程度，再加上周励在一旁看着，这些年戚川身边连一个头发长过耳朵的异性都没出现过，倒是每次他家闺女放假回来，戚川身上那生熟人都勿近的盔甲才会完全消失，连眼神都温柔的像换了一个人。
周励能看不见吗？他又不是傻子。
原本周励也就觉得两人是从小到大的友谊，可后来怎么看怎么不像，再加上张友善突然从帝都回来，周励差不多就能确定了。
张友善被她爸逼的着急了，连连问：“爸，你倒是说话啊。”
周励沉声道：“你让我说什么？别忘了，我叫你出来，是要听你说的。”
张友善一时语塞，看着她爸只能说：“我，我……”
“别我了，你就说你这次一定要回来，最重要是为了什么吧。”周励指一下张友善，“别对我说什么工作情怀什么的啊。说实在的！”
张友善抬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她爸，半天才说：“我，我，我谈恋爱了。”
周励心里一震，果然……
“谈个恋爱就要回来？”周励瞪她一眼，“岂有此理！”
“不是的，爸，你听我说，我们不是只谈恋爱，我们会结婚的。真的！”
“结婚？”周励立刻停住了脚步，看向张友善，严肃道：“胡闹！你们都谈到结婚这件事了，可我和你妈连你在谈对象都不知道！你怎么回事，张友善！”
“不是，爸，我们还没谈到结婚，只是我是这么想的，我们两个肯定是非对方不行的，结婚是一定会结的。”
周励叹了口气，“如果我今天不问你，你是不是不打算和我们说这件事？”
张友善并不是没打算说，而是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她怕把张抗抗给气到，袁仙仪和她妈的关系怎么样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我会说的，只是，我还没做好思想准备。”张友善喃喃道。
“你也知道要做思想准备？”周励瞪她一眼，最后无奈道：“你啊……”
张友善就这么挎着周励的胳膊在外面走了一圈，快走到家了，说的也差不多了，可她很奇怪，周励说来说去，却没有问她的对象到底是谁。这都快到家了，张友善觉得自己不能不问了。
“爸。”张友善紧了紧手臂，看着周励问：“你怎么没问我那人是谁？”
周励一边走，一边看着前方，离家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了，他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走到戚家大门前的时候，周励手往大门一指，然后看了张友善一眼。
张友善就觉得自己后背都凉了，直着一双眼睛看向周励，惊讶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竖起大拇指，对周励说：“爸，真有你的！”
两人进了家，张友善先跑她妈卧室门前，小鸡崽子一样站在门口，小声问一句：“妈，你睡着了吗？”
里面没有人回答，张友善就对周励说：“我妈好像睡着了，我也去洗洗睡了。”
周励摆摆手，“去吧。”
周励洗好回卧室，就看见张抗抗躺在床上，手臂搭在额头，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根本就没有睡。
周励看着她说：“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和她谈了吗？”张抗抗突然问。
“嗯。”周励走到床边坐下，问：“你等这么长时间，是不是就等着问结果呢。”
张抗抗嗯了一声，“她肯定会和你说实话，对我，她估计还不敢说。”
周励点点头，“是。”
周励说着，伸手去给张抗抗按了几下太阳穴，问道：“头还疼吗？”
张抗抗嗯了一声，又说好多了。
周励知道张抗抗等的着急，便对她说：“和咱们之前猜的一样，她和老戚家的小儿子，是在谈对象。刚刚说了，她还不敢告诉你，怕你生气。”
“她明明知道我会生气！”张抗抗一股气上来，直接冲上头顶，激的她太阳穴突突突的跳着，连忙拿手去揉，长长喘着气，不敢再激动了。
“随她去吧。”周励说：“小戚那孩子还是不错的。他们以后结了婚，也不会和他爸妈一起住，而且我倒觉得这样挺好，没什么感情，不在一起，也省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张抗抗在一旁就说：“你当她怕那袁仙仪？她肯定是不怕的。五福从小就有主意，鬼心眼多着呢，你没听她说，今天她就去隔壁蹭的饭。我倒觉得，袁仙仪怕她更多才对。”
事到如今，张抗抗也没什么办法，她知道，自从张友善的抽屉开始挂上锁的那一天，孩子就长大了。
只是张抗抗不知道，那挂着锁的抽屉，从开始，到现在，都只关于一个人，那就是张友善的戚川哥哥。
周励和张抗抗准备睡下了，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周励又从床上爬起来，到外面接电话，拿起听筒，就听到里面急切的声音传来：“周叔叔，五福是不是回家了？”
“谁啊？”张抗抗也披了件衣服走出来，抬头看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周励看着张抗抗，然后对着话筒说：“你妈出来了，我让你妈接。”
张抗抗走过去，疑惑的看着周励，只见周励点点头，“是三福。”

第135章
张抗抗接过电话，电话里传来的就是三福急促的喘息声，张抗抗禁不住又抬头看一眼墙壁上挂着的时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很明显，三福刚刚进家。
“三福？”张抗抗问。
“妈。”三福在电话那头急切的问：“五福是不是回家了？”
“回来了。”张抗抗说，“她没告诉你？”
“我出差了。”三福说，“不过我之前打过电话，她也没说要走。”
“这孩子。”张抗抗抬眼看向张友善的房间，她已经睡着了，房间一片黑暗。
“吓死我了。我回来一看，房间里没有人，大晚上的她不在家，也没和我说去哪，快把我急死了。”三福在那边总算松了口气。
“她是不敢和你说。”张抗抗道。
“怎么突然就回家了？”三福问，“我本来还想去报社找她呢，一看她的房间，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收走了，还有她的衣柜都空了，我就想着，估计是回家了。”
三福说着，又问：“妈，五福把家里的衣服几乎都拿走了。冬天的也是。怎么回事？”
张抗抗叹口气，“回家了，以后都在家里工作了。”
“什么？”三福也吓一跳，“我从没听她说过，这个五福怎么藏的这么深？”
张抗抗也在这边说：“你们几个啊，都一模一样，怎么个个都这么有主意，自己想干什么，直接就去干，爸妈在你们心里都是摆设。”
三福在电话那边吐了吐舌头，是的，说的就是她，她也是这样。
三福怕把战火引到自己身上，就想赶紧速战速决，对张抗抗说：“妈，知道五福是回家了，我就放心了，那你早点休息吧，白天我再打吧。”
三福说着就想挂电话了，那边张抗抗立刻说：“等等。”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啊妈。”
“你怎么回家这么晚？”张抗抗又看一眼时间，这个点了，大家都上床睡觉了，周围都睡了一大觉了，三福这个时候才到家。
三福知道，她妈总能找到和别人不一样的切入点，便说：“飞机迟了，回到家就这个时间了，不过没事，妈，帝都这个时间人还是挺多的，不像在老家，这个时候都睡了。很安全，你放心。”
“你以后订机票，最好订到白天到的，凌晨到的话你就在机场等一等，天亮了再回家，你一个女孩子，不能大意了，知道不知道？”张抗抗嘱托道。
张敬业已经二十四了，张抗抗依然不放心，她都忘记了，在她二十四岁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养五个孩子了。可这孩子不管长到多大，在自己妈妈面前，永远都是孩子，永远都被惦记着。
“妈，我记住了，我一定会注意安全的，这次回来，还有我同事，然后单位的车去接的我们，所以，你放心吧。”三福安慰张抗抗说。
“行，那我就放心了。”张抗抗知道三福肯定累了，也不想变成一个爱唠叨的老太婆，便对着电话说：“你早点休息吧，明天中午我再让友善给你回电话，上午你多睡一会儿。”
“我打过去吧。”三福说，“还是我打吧。”
“那行，早点休息。”
“好的，妈，晚安。”
张抗抗挂了电话，然后走到周围房间，给周围盖了盖被子，又去看了一眼张友善，就看见张友善整个人都横过来了，横在床上趴着，什么也没盖。
张抗抗气的走到她身边，手都抬起来了，就想给她的屁股一巴掌，可最终还是没落下来，倒是往旁边一伸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给张友善搭在身上，这才出去。
周励已经躺下了，看见张抗抗进来，便问：“也没给三福说？”
“没有。”张抗抗气道，“自己就直接回来了，三福回家一看没人，吓的不得了，见东西都收拾了才想着可能就是回家了，才打的电话。”
“这孩子，主意大着呢。”周励笑道。
张抗抗叹口气，“一个一个的都不省心，还没周围懂事呢。”
“可别夸他，我看他也是一肚子鬼点子。”周励说。
张抗抗按一下太阳穴，“这些孩子啊，小时候就盼着他们长大，觉得他们都长大了，就好了，我们就不用操心了，谁知道长大后操的心更多了，唉。”
周励笑着拍拍身边的床，“上来吧，我给你按按。”
张抗抗趴在床上，周励一捏她的肩膀，肩膀僵硬的厉害，就说：“你这肩太僵了，我给你揉一揉。”
张抗抗嗯了一声，侧头趴在那里，周励的手刚刚用了一点力气，她就叫了起来。
“太疼了！”
周励便说：“痛则不通，我还没用力呢，你就疼成这样了。以后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悠着点吧，你看你的身体，肩膀颈椎再加上偏头痛，没有个好的地方了。不行，你这样，明天开始早起跟着我跑步去，锻炼锻炼吧。”
“我不想跑。”张抗抗说，“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动了。”
“那也得去，走一走也是好的。”周励知道自己是劝不动她的，只能说：“对了，我不是和你说过，我每天去跑步的时候，戚川也在。”
张抗抗眼睛突然一亮，脱口道：“那明天早晨也叫醒我。”
周励这边给张抗抗按着肩膀，嘴角扯了扯，果然，上钩了。只要一牵扯到孩子们的事，什么不想动，都是浮云。
按了好一会儿，张抗抗就觉得眼皮沉，喃喃道：“别按了，你也早点睡吧，我快睡着了。”
周励嗯了一声，翻身准备休息。忙了一整天，又到凌晨了，周励也是困的不行，转头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却看见身边的张抗抗还睁着眼睛呢。
“你还没睡？”周励哑声问。
张抗抗睁着眼睛，“我睡不着。”
“还在想五福的事呢？别想了，明天再说吧。”
“不是。”张抗抗翻了个身，看向周励道：“我在想三福。”
“三福怎么了？”
“都这么晚了才回家，二十四了也不谈对象，这孩子可怎么办啊。”张抗抗叹气道。
周励从床上下来，拍拍张抗抗的后背说：“等明天我给她打个电话，好好和她说说，你快睡吧，天就要亮了，你明天上午四节课呢。”
张抗抗嗯了一声，也觉得自己的眼皮重了好多，沉沉的想要睡去，这一转身，就要睡着了。
周励从卫生间回来，就听到张抗抗在呓语，具体说的什么周励也没听太清，只听的一个名字，大福。
周励站在床边，看着已经熟睡的张抗抗，这个名字已经很久不出现在这个家里了，周励知道，所有人都可能忘记这个名字，可张抗抗却不会，平日里虽然她没有提起过，可她却从来没有忘记过。
*
高淑语接高翔放了学，两个人高高兴兴的往家里走。
高翔一路上都在和高淑语说他排练的事，学校在举行庆祝国庆的活动，他参加了合唱团，还肩负着一开始独唱的重担，自然比别的孩子更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和高淑语聊着，说学校会邀请家长参加，他希望一家人都去。
高淑语低下头看高翔，问到：“一家人？”
“是啊。”高翔抬头看着他妈，仔仔细细数一边：“你，我，我外公外婆，不就是一家人吗？”
高淑语终于释然了，又觉得十分难过，看着高翔试探性的问：“你不想邀请你爸爸去？”
高翔听见说张爱国，立刻皱起了眉，停下脚步问他妈：“你告诉他了？”
高淑语立刻摇头：“我没有。”
高翔这才松口气，“不要告诉他，我也不想让他来。”
高淑语牵起高翔的手，道：“好，我知道了。”
两人走到家，王芳华已经做好了晚饭等着呢，见两人回来了，立刻说：“你们去洗手吧，吃饭了。”
高庚在书房听到说话声，也立刻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依然是两个人，微微叹了口气，又不想让高淑语和高翔看出他的情绪，便笑着对高翔说：“放学啦？”
高翔立刻跑到高庚身边，抬着头对他说：“外公，我和你说，我被选成领唱了，到时候你要去看我唱歌，好不好？”
“是吗！”高庚笑着抚摸一下高翔的小脑袋，“那外公外婆一定要去看。走，我带你去洗手，你外婆叫吃饭了。”
高庚说着就牵起高翔的手往卫生间去，王芳华现在厨房门口对高淑语招招手说：“你来。”
高淑语只能走了过去，看一眼她妈，问：“怎么了？”
王芳华不太好直接问高淑语和张爱国的事，这么长时间以来，王芳华也不是没说过，只要一开口提到张爱国，高淑语就要恼。话说不了几句，高淑语就会红眼睛，然后问王芳华，是不是这个家容不下她了，不让她住了，要撵她走。
王芳华就不怎么敢提了，可也不能一直这么放着不管，这俩人分居都快半年了，张爱国不来接、高淑语不说走的，这样也不是个事啊。高庚一次次的让王芳华去和高淑语说这件事，王芳华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什么事啊，妈。”高淑语看着王芳华问。

第136章
王芳华在炉灶前站着，手里拿着勺子正往碗里盛粥，晚上煮的白米粥，高翔小朋友不爱吃别的粥，只喜欢这白米粥，所以每天晚上他放学回家，王芳华都是给他煮白米粥吃，这米粥煮的正好，白白胖胖的米粒一个个躺在碗里，晶莹剔透的。王芳华盛好一碗，就递给站在一旁的高淑语，道：“端碗吧。”
高淑语接过去，端到外面的餐桌上，看见外面桌上都摆好了，就差这一个碗了，进来对王芳华说：“妈，够了，出来吃吧。”
王芳华嗯了一声，站在那里也没动，却看向高淑语，“妈和你说件事。”
高淑语点点头，“说呗。”
“你和爱国不能一直这么分居吧，都半年了。”王芳华说，“你也不回去，回去一趟不就和好了。两个人看谁倔。”
高淑语轻轻一笑，垂眼看一眼地面，无奈道：“我怎么没回去啊，我回去过，给翔翔拿衣服。”
后面的话不用说了，也没有挑明的必要。
王芳华也生气，她就这一个宝贝闺女，实在看不得她受委屈，可事已至此，一直分居也不是个事。张爱国是没人管，没长辈管着劝着，她和高庚再不出面，这俩人就真的过不成了。
王芳华再急再气，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离婚，那边张爱国的工作是蒸蒸日上，几乎把生命的全部都扑在了工作上，做的比谁都出色。而自己这闺女，没结婚的时候仗着年轻气质好，身后不乏追求者，可现在，带着一个男孩，工作是那种没有什么前途的闲差，人已经不再年轻，身材也已经走样，这样的高淑语，王芳华觉得怎么着也不能离开张爱国，和张爱国离了婚，她就真的再也没好日子过了。
经历过的人都是怕的，心怀畏惧，王芳华也是如此。她自己是女人，见过的听过的，比高淑语经历的都多。所以，在这件事上，她不管再急再气也是忍着，研究所见了张爱国该笑还是要笑，该嘘寒问暖的依然照旧，还不时叫张爱国来家里吃饭，虽然张爱国都以各种借口推脱了，王芳华依旧不能撕破脸，真真是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王芳华此刻看着高淑语就觉得心疼，又觉得自己这闺女实在是没什么心计，这么简单的事，两人又没有什么原则性的大矛盾，只要高淑语回家，软声细语的说几句话，一切不都结束了。可她偏不，张爱国硬，她就比张爱国还硬，两个硬石头就这么碰到一起了。
王芳华只能问：“那你打算怎么办？淑语，你们已经分居半年了，这么长时间了，他也不来，你也不去的，这样下去，两人心都凉了，更不容易和好了。”
高淑语愣了一下，看着她妈，眼神都是空洞的，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觉得这样挺好。”
“什么样？”
“就这样。”高淑语喃喃道：“就这样我带着翔翔过，他自己过，我们分开过日子，也不离婚，这样过挺好的。”
“那时间长了，怎么可能不离？”王芳华急了，“你自己不找，你可管不着人家不在外面找。张爱国在研究所很突出，新来的小姑娘就没有不喜欢他的，淑语，你不知道现在的人，她们才不管结没结婚呢，如果知道你们这么长久分局，人家……哎！”
“那到时候就离婚吧。”高淑语在一旁无所谓道，“不管是他，还是我，只要我们遇到其他幸福的时候，我们就离婚。如果没有，这辈子就这么分开过吧。”
高淑语看一眼王芳华，继续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高淑语刚说完，高庚就带着高翔来了，高翔先跑餐桌看了一眼，一看都是自己爱吃的，就往椅子上一坐，对着厨房喊：“外婆，妈妈，你们怎么不出来吃饭。”
“来了。”王芳华连忙应一声，然后小声对高淑语道：“淑语，你服个软，也忍一忍，就当是为了孩子。”
高淑语轻轻笑了，说：“我就是为了孩子。”
*
周励第二天起来，看着张抗抗睡的熟，知道她晚上睡的实在太晚，就没有叫她，一个人去跑步了。
到了训练场，周励转了好几圈了，都没看见戚川来，等他差不多跑完了，也没见戚川的影子。
周励就纳闷了，怎么没事的时候天天见戚川，真的要找他了，竟然又见不到了。
周励只能先回家，想着张抗抗肯定还在睡，就去食堂打了个早饭，顺便带回家里。
等到了家，看见了张友善，周励才从张友善嘴里知道戚川回老家了，家里爷爷重病，他们一家昨天晚上走的。
周励便把打来的饭递给张友善，张友善盛进碗里，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叫她妈起床吃饭。
张抗抗起来后，就问：“你今天去不去上班？”
“得去看看。”张友善说，“我们分站才开始建，地方是租好了，其他的都没弄，还有好几个同事今天才到，我中午的时候去接他们，然后一起去。”
张抗抗嗯了一声，也没说什么，赶紧催周围吃饭，再不抓紧，又要迟到了。
周围立刻扒了几口饭，背上书包就要走，张友善把他送出门，然后对张抗抗说：“妈，我想下午没事的话回一趟老家。”
张抗抗看她一眼，“去看你大姨和老爷爷？”
“嗯。”张友善说，“还有我四哥。好久不见他们了，过几天一切都上了正轨，估计就忙了，想着今天就去一趟。”
“去吧。”张抗抗说，“我这几天都有课，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周励赶紧嘱咐一句，“走之前去给你老爷爷买几包点心，知道地方吧，就是十字路口那家，你老爷爷就喜欢那家的点心。”
“我知道。”张友善说，“再买点麻花，我大姨爱吃麻花。”
周励嗯一声，伸手就往兜里摸。
张友善赶紧伸出手来。
张抗抗看她一眼，“你上班那么久，买点心的钱都没有？”
“怎么没有？”张友善立刻笑了，“不过长辈给的，就要收下，这才是对长辈的尊敬。”
她说着，就看向周励，“是不是啊，爸。”
周励笑的不行了，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给了张友善，说：“两个手接着。”
张友善赶紧伸出另一只手，就看见周励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钱，然后都放进她手里，张友善低头看着那一捧的钱，皱眉道：“爸，你什么时候才能把钱都整好啊，这一个钱蛋蛋一个钱蛋蛋的……”
张抗抗往张友善手心看一眼，就笑了，“你爸这是视金钱如粪土。”
张友善立刻道：“爸，请再给我一点粪土！”
三个人吃过了饭，张友善去洗碗，张抗抗和周励两人都着急走了，张抗抗叮嘱张友善，让她在家里听一下电话，一会儿她三姐可能会打过来。
张抗抗说完，推上自行车就要走，走到大门口了，才想起来，转头对张友善说：“你别给你三姐打，她昨晚睡的晚，别吵醒她。到中午或者晚上在你大姨家打也一样。”
“我知道。”张友善说。
“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三姐有男朋友了吗？”
张友善摇摇头，“我知道追我三姐的人倒是不少，还有个老外呢，隔三差五就送花，可我三姐一个也不理。”
张抗抗听了，看一眼周励，周励表情也不太好，却只能宽慰张抗抗说：“你先去学校吧，三福的事，咱们回来再说。”
张抗抗嗯了一声，“那我先走了。”
两人都走了，张友善把家里收拾了一下，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去车站接同事，接完了同事，几个人一起吃了个中午饭，都安顿好了，张友善匆匆去买了点心和麻花，就坐上了去打渔张的大巴。
这去的时候没打招呼，到了打渔张已经五点多了，张友善从村口进去，才走了一点，就调头往学校里去，想先去找他四哥去。
正好是放学时间，张友善想着估计正好能碰到张富强，就在从学校通往家里的那条路上等着。张友善看着很多学生一个个背着书包回家，就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那时候她都是跟着她四哥混的，虽然两人见面就掐，可一分钟不在一起也不行。
张友善就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小学生们，发现自己一个认识的都没有，就往学校门口看一看，也看不见他四哥的影子，只能随手拉一个学生问：“你们张富强老师下课了吗？”
那学生听到问他们张老师，立刻说：“张老师还在教室呢，好像在批改作业。”
张友善说了声谢谢，就不等了，干脆去学校找她四哥去。
这时候学生几乎都走光了，老师也都离开了，外地的老师就是回了宿舍，休息一会儿，等着开饭。
张友善走进校园，也没人拦着，没人问的，她从第一个教室找过去，找到第三个教室时，从后门窗户那里就看见了张富强。
张友善刚想叫，却看见她四哥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呢。
张友善就悄悄溜到中间窗户处，往里仔细看一眼，就看见一个长的十分漂亮的女青年坐在她四哥身边，两个人在一起批改作业，手里拿着红色笔画着，改完一本，就看对方一眼，眼睛里都是不一样的神采。
张友善扒着窗户看了一会儿，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恶作剧，得先回家，先告诉她大姨去，然后在家里等着审一审她四哥。
张友善弯着身子就跑出了校门，一路冲回了家。

第137章
张友善跑的很快，一溜烟跑回家，推开门就看见张鹤轩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躺着。
张友善悄悄走过去，听见厨房有切菜的声音，知道是她大姨在做饭，而张鹤轩也闭着眼睛，两个人都不知道张友善来了。
张友善就把带来点心什么的放在石桌上，把上面的麻绳解开，里面的桃酥就露了出来。
张鹤轩就喜欢吃这些，这几年他越来越喜欢吃甜的，桃酥蜜三刀简直就是不能离口，张萍萍嫌太油，总是卡着量，不让他多吃，可张鹤轩馋的厉害，张萍萍便给他包糖包子，里面放白糖，有时也放红糖，让张鹤轩吃个够。
今天张萍萍就包了糖包，蒸了一大锅，此刻快要熟了。
张友善闻到了味道，用力吸吸鼻子，想着自己要先下手为强，便捏起一个桃酥，悄悄走到张鹤轩身边，轻轻推一下闭着眼睛的张鹤轩：“老爷爷，老爷爷，醒醒。”
张鹤轩被叫醒了，眯着眼睛，看着张友善愣了好久，也不认识她是谁，就看见张友善手里那块桃酥了，才说：“你是谁家闺女？”
张友善笑嘻嘻的，“我是你家的闺女。”
她说着话把张鹤轩扶起来，让他坐好了，才把桃酥递过去，“老爷爷，你吃吧。”
张鹤轩不认识张友善是谁，但还是接过了她手里的桃酥，食指拇指捏着，咬了一口，就笑了。
张友善蹲在张鹤轩面前，问：“老爷爷，好吃吗？”
张鹤轩点点头，又咬了一口，看着她问：“你是谁家的闺女？”
张友善便又答：“我是你家的闺女。老爷爷，张抗抗是我妈妈。”
张鹤轩想了一会儿，依然没想到张抗抗是谁，也就不想了，专心吃着他的桃酥。
张萍萍在厨房做饭，又是洗菜又是切的，没听见外面有人进来，可后面的说话声倒是入了耳，还以为是四福回来了，便在厨房喊了一声，“四福，回来了？”
她也没抬头，就感觉厨房里进来一个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张萍萍这才抬起头，往门口一看，着实吓了一跳。
“怎么是你！”张萍萍赶紧把手里的刀放下，看着张友善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也不说一声，这孩子！”
张友善笑道：“我回家还用说啊，不用说。”
“不是，这也不是周末什么的，你怎么回来了？”张萍萍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看着张友善道：“你妈知不知道你从帝都回来？”
“知道。我昨天回的家，今天从家里来的。”
“哦。那就行。”张萍萍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是从帝都偷偷跑回来的呢。”
张友善心想我就是偷偷跑出来的，就笑着往锅里看去，“大姨，你是不是蒸糖包了。”
“嗯，闻出来了？”
“一进来就闻到了。正好，出锅我就能吃俩。”张友善摩拳擦掌等着吃她大姨蒸的糖包。
“管够管够，别说两个，五个都可以。”张萍萍笑道，“正好我炒菜呢，想吃什么，大姨给你好好炒几个菜。”
“我啊。”张友善眼睛转一转，“我就想吃咸菜丝炒鸡蛋，放上辣椒炒。”
张萍萍站在灶台前笑了，“你啊，那么多好吃的不想吃，要吃咸菜？行，大姨给你炒。”
张友善转头看一眼张鹤轩，见他还在吃桃酥，吃的很专心，一心一意的盯着，张友善心里一揪，就小声说：“大姨，之前我老爷爷是不认识我，但还认识我妈，这次回来，我看他好像连我妈都不记得了，是不是？”
张萍萍嗯了一声，缓缓道：“清楚的时候越来越少，我天天在身边，他也不认识我。现在是偶尔能认识四福，这几年都是四福背着他这里跑那里跑的。”
张萍萍说完，踮起脚从窗户往外看一眼，见张鹤轩在吃桃酥，就宽慰张友善说：“还好有他喜欢吃的，这样也算万幸。”
张萍萍说完，就听到外面张鹤轩自言自语要喝水，张友善赶紧跑了出去，给张鹤轩倒水去了。紫砂壶递给张鹤轩，张友善又陪他说了一会儿话，张鹤轩就说想要进去看电视，张友善便扶他进去，打开电视机，张鹤轩坐在沙发上，美美的看了起来。
张萍萍的菜也备好了，站在堂屋门口喊一声张友善，两人坐在院里聊天。
张萍萍问了问张友善的工作和生活情况，剩下的时间就都在问三福，她一直挂念着三福，真的把三福当成自己孩子一样记挂着。
张友善知道自己大姨对她三姐的感情，事事都捡好的说，她三姐有多厉害多厉害，参与建了多少房子，天南海北的到处飞，没事就国外转一圈，简直了。
张萍萍听了自然高兴，她知道三福那样的性格和韧劲一定会有出息，可没想到是这几个孩子中最有冲劲的那个。张友善嘴里的她三姐就像个拼命三郎一样，又像一块砖头一般，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搬，自己的日子却过的苦行僧一般，衣服就那么两件，在工地就一色的工作装，张友善还说，她三姐又把头发剪短了，这次露耳朵了，和男人的头发一样短。
张萍萍听了不由的心疼，她想着要好好和三福谈一谈，自己工作再拼也要注意身体，另外的重中之重，她也该有个自己的家了。
张友善连忙摆摆手，对张萍萍说：“大姨，这个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抱希望了，我看我三姐，压根就没有结婚的意思。”
“她和你说的？”
张友善摇摇头，“她没直接说，我看出来了。”
两人说完了三福，张友善便对张萍萍说，“对了，大姨，我来之前先去了学校，想着正好放学了，就在路上等着我四哥一起回来，等了他一会儿一直没出现，我就去找他，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张萍萍笑着问：“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他和一个女老师在一起！”张友善惊讶道，“真的，两人坐在一起，关系看起来很不一般。”
张友善刚说完，就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张萍萍笑着一抬手，指着刚刚走进门的两人，问：“你是不是说的她？”
张友善愣了一下，就看见她四哥和刚刚那个女老师一起走了进来。
张富强没想到张友善竟然来了，进门就看见她了，连忙叫：“你怎么来了？”
张友善一下子就跳起来，跑到张富强身边，然后笑眯眯的走到童画身边，在人家身边一站，笑着问她四哥：“四哥，你这是什么情况？”
张富强看她一眼，说：“别闹啊，这是童老师，你俩一般大。”
“是吗？”张友善笑眯了眼，歪着脑袋看向童画，说：“我还以为是我未来的四嫂呢。”
童画倒是不怕张友善，也不害羞，定定的站直了，看着她说：“原来你就是友善啊。”
张抗抗晚上下了班回到家，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家里电话才响起来。
张抗抗离的近，顺手接了电话，是三福。
三福嗓子哑哑的，一听就是才睡醒。
张抗抗问她：“你睡了一整天？”
“嗯。”三福说，“太困了，出差这一个月，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昨天回来躺在床上就睡着了。本来还说白天给五福打电话呢，这一下子就睡到了现在才醒。”
“五福回老家了，现在在你大姨那里。”
“是吗？”三福笑了，“真好，弄的我也想回去了。”
“那就回来。”张抗抗说，“请假回家住几天吧，我听五福说你又瘦了，是不是？回来住几天，妈给你做好吃的。”
三福想了想，道：“也行，反正最近没什么事，我看看时间，明天去趟单位，然后就回家一趟好了。对了，妈，五福怎么突然就走了？她工作怎么办？”
“她们报社要建分站，她就自告奋勇的回来的，这个孩子，连你都不说。自己很有主意。”
三福也没想到，本来以为五福是请假回去了，现在才知道她是彻底回家工作了，连忙问：“她不是工作的挺好吗，怎么回事？”
张抗抗无奈道：“所以说，快把我气死了。”
周围在一旁听着，脸都要贴到他妈脸上去了，在一旁叫起来，“不是，三姐，我和你说，我五姐谈对象了，所以才回来的。”
三福握着听筒，在那边立刻问：“是戚川？”
张抗抗还以为三福不知道呢，立刻说：“你知道啊。”
“我猜的。”三福说，“他们经常打电话，戚川还来看她。我就觉得两个人有点不一样。”
张抗抗叹口气，“只能这样了。五福很坚决，而且看样子，他们在一起应该已经很长时间了。”
“戚川挺好的。”三福在那边说，“我觉得他对五福特别好，两家又认识，妈，这不挺好吗？”
张抗抗想说戚川妈不行啊，袁仙仪那个样子，五福以后可怎么办。
“好不好的，现在我是管不了了。五福太有主意了，你们一个个都有主意的很。”
三福在那头噗嗤一声笑了，道：“还不是妈你教育的好，你不是一直都教育我们要有自己的想法，要坚持自己的想法。”
“所以，你们两个才这么气我？男孩子都好，一个个结婚的结婚，谈恋爱的谈恋爱，你们两个女孩子，真的让我不省心。”
三福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连忙问：“妈，四福谈恋爱了？”
“嗯，你大姨说的，和他们学校的一个老师。”
“那我一定要回家了，妈，我明天就去请假，我得回一趟家。”

第138章
张友善想和她大姨说的就是眼前这个女老师，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呢，人就来了，还一个桌上吃着饭。
张友善顾不得上吃她的糖包了，连放在她面前的咸菜丝炒鸡蛋也想不起来夹，一直偷偷看着童画。
这童画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来了，吃饭的时候一点也不扭捏，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该怎么吃怎么吃，和张富强并排坐在一起，一人拿一个馒头，正在夹菜。
张友善实在吃不下，一直看着童画，那边童画已经吃了一个馒头了，她几乎还没动筷子。童画就看着她笑，“你怎么不吃啊。”
张友善新奇道：“你是不是经常来家里吃饭？”
“嗯。”童画说完，看一眼张萍萍道：“大姨经常叫我来吃，我脸皮厚，就来蹭饭了。因为啊。”
她说着，看向张友善笑道：“因为食堂的饭实在太难吃了，吃的我看见就头皮发麻。所以，大姨一叫，我就来。一点也不客气就来了。”
张萍萍连忙道：“我没把你当外人，你和五福一样大，我呢就把你看成自己家的孩子了，那还客气什么。有什么想吃的，让四福告诉我，我给你做。”
“嗯，谢谢大姨。”童画道。
张富强就坐在张友善和童画中间，见张友善一直不动筷子，只能拿一个馒头塞她手里，“你快吃吧，都吃完了，就你还伸着脖子看呢。”
张友善赶紧把她四哥的手推开了，说：“我要吃糖包，我不吃馒头。”
张富强把馒头放到馍筐里，然后说：“想吃什么自己拿。”
张友善哼了一声，小声道：“我才刚回来！刚才你还给童老师拿了呢，为什么就不给我拿。”
童画在一旁坐着，赶紧拿一个糖包越过张富强递给张友善，笑着说：“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张友善立刻接了过来，瞪一眼旁边的张富强说：“还没我四嫂好呢，你起开。”
张富强脸都红了，“你别瞎叫，传出去不好听。”
“我四嫂都不说什么，你在这里怕什么怕。”张友善一下子把身边的张富强推开，对他说：“你和我四嫂换一换位置，我不想挨着你，看见你就讨厌。”
张富强被张友善用力推一下，身子歪了歪，就听到身边的童画说：“嗯，换换吧，我也想和友善聊天。”
张富强见状，只能和童画换了位置，然后眼神警告他这个不着调的妹妹，让她说话注意着点。
两人刚换了位置，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张鹤轩吃完了一个糖包，伸出手对着张富强说：“还吃。”
张友善立刻道：“四个，老爷爷这一会儿认识你了！”
张富强点点头，看着张鹤轩问：“要吃什么？”
张鹤轩指指桌上的馍筐，“糖包。”
张萍萍立刻阻止道：“差不多了，已经吃了两个了，下午还吃了那么多点心。再吃，晚上该不消化了。”
张鹤轩听了，转头看向张萍萍，问她：“你是谁啊，管我吃不吃。”
张萍萍无奈道：“我是你孙女，张萍萍。”
张鹤轩别过眼睛，不去看张萍萍，只是盯着张富强说：“四福，递给我一个糖包。”
张富强为难，自己老爷爷想吃，就好这一口甜的，按说可以多吃一个，可又怕他吃多了不好消化，便看着他说：“老爷爷，这样吧，我拿勺子把里面的糖盛出来，你吃了，外面的皮不吃，行不行？”
张鹤轩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是饱了，便点头，“行。”
张富强从中间把糖包掰开，那勺子一勺勺盛出里面的糖喂给张鹤轩，张鹤轩吃到他最喜欢的甜甜的东西，这才算满足了。
一个糖包里的糖全被吃完了，就剩了两半皮，张富强自己拿一半，自己解决了。
张友善很少回家，这几年工作后回来的越来越少，和张鹤轩一起吃饭的机会也越来越少，此刻看到这副情景，竟然红了眼睛，一样的是老爷爷看着长大的孩子，除了她四哥回来了，在老人身边尽孝，剩下的都离的远远的，别说照顾老人，就连他的情况实际都并不清楚，最多也是打电话来问一句怎么样了。而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很好、不用担心。
可真的不需要担心吗？
张友善伸出手，对张富强说：“四哥，那一半给我吃。”
张富强连忙道：“你吃一整个的，这里没糖了。我吃了就成。”
张友善见他不给，正要站起来去拿，身边的童画却已经拿过来递到她的手里。
童画微笑的冲她点点头。
张友善也笑了，眼睛里的泪水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童画拉一下她，张友善怕张萍萍和张鹤轩看见了，赶紧别过脸去，把眼泪擦掉了。
再转过来时，张友善嘴巴里塞了满满的糖包，虽然没有糖了，可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甜的一个糖包。
张友善坐下后，转头看向童画，小声道：“四嫂，我突然喜欢上你了。”
童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噗嗤笑了，说：“我还以为你早就喜欢上我了呢。”
“咦！”张友善觉得童老师真的是神人，她本来想着应该童老师应该是个极其严肃严谨的人，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可爱的女人，张友善就叫道：“童老师，你晚上不要回学校了，在我家住吧。”
张富强一直埋头吃饭，他才是那个走严肃严谨风的人，听到张友善这么说，差点一口饭喷出来，吓都要吓死了。
“你，你说什么？”张富强瞠目结舌。
“我说让童老师在家里住，怎么了？”张友善瞪她四哥一眼，继续道：“和我睡，和我！”
张富强这才把饭咽进去，着实松了口气。
童画自然是笑了笑，说：“明天早晨从这里出去，被大家看见了，我就说不清楚了。”
张友善这才知道自己刚刚说话没过大脑，刚要道歉，就听到童画说：“要不这样，你晚上跟着我去学校住？反正我自己一间宿舍，我那床还挺大的。”
“我去，我去！”张友善立刻叫起来，“四嫂，不，童老师，我去和你睡！”
吃过晚饭，两个一样大的女孩子牵着手就走了，就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那样。所以，张友善又一次没接到她三姐打来的电话，张敬业的电话让张鹤轩接了，张鹤轩拿着听筒一直问，“你是谁啊。”

第139章
张敬业拿着听筒耐心的给张鹤轩解释，“老爷爷，是我，我是三福，那个短头发的，想起来了没有。”
张鹤轩听着，听了好久，还是问：“你是谁啊。”
“我是三福。”张敬业说。
“三福？”张鹤轩不记得这个名字，但他记得四福，四福刚刚吃过饭现在在厨房呢，便对着厨房喊：“四福，四福。”
四福听到叫他，立刻应了一声，旁边的张萍萍便道：“我收拾，你快去吧。”
四福嗯了一声就往堂屋跑，一进门看见张鹤轩拿着电话呢，便说：“我怎么没听到电话响，老爷爷，给我吧，是谁打来的。”
张鹤轩一只手拉住四福，拿着电话的手直接把电话给挂了，然后看着四福说：“电视电视。”
四福眼看着电话被挂断了，立刻道：“诶，电话。”
可已经被挂了，四福只能无奈的拉起张鹤轩的手说：“好，我去开电视，不过你只能看一会儿，今天吃的太多了，一会儿跟着我去散散步。”
张鹤轩点点头，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四福打开电视。
“老爷爷，刚刚是谁打来的电话啊。”
张鹤轩一直盯着电视机，看都不看四福一眼。
四福把电视台调到张鹤轩最喜欢看的那个，这才坐在沙发一旁等着。
果然，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起来，四福立刻接起来，听到那边的声音，他就笑了，“原来是你啊。”
三福道：“老爷爷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想看电视了。”四福拿着听筒坐在沙发上，“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三福说，“我明天后天的就回家了。”
“回家？”
“嗯，想回家看看，五福是不是也在？和她说，让她多住两天，我最迟后天到，早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到了。”
“好。”四福看一眼正好走过来的张萍萍说：“这下大姨可要高兴坏了。”
张萍萍听到在说她，眼睛立刻就亮了，看向四福，只见四福冲她点点头说：“是我三姐。”
张萍萍赶紧快走两步，接过电话，对着电话那边就问：“是三福吗？”
熟悉又亲切的声音传过来，三福立刻回：“是我，大姨。”
*
蔡恨竹傍晚回到家，先去厨房做饭，差不多快做好的时候，周长海才慢慢悠悠回到了家。
两个人都是走着上下班，年龄一大就开始注意养生，蔡恨竹因为要保持身材，所以常年累月的都是走路上下班的，周长海这两年也开始了，自行车不骑了，就走着，天气不好的时候，坐公交。
蔡恨竹见周长海回来了，便埋怨道：“你这个班是不是可以不再上了，都这个岁数了，也上不出什么成绩来。”
“你也一样，别光说我。”周长海看一眼蔡恨竹，不满意的说。
蔡恨竹白了他一眼，把饭菜都摆好了，“我马上就退休了，不用你说，我也不干了。”
周长海没搭腔，先去洗了手，然后往餐桌上一坐，看一眼这空落落的家，就觉得心烦。
晚饭准备的很简单，一碗白粥，两个包子，还有一碟榨菜和一碟腐乳。
周长海伸手拿了一个包子，咬一口发现是韭菜馅的，就不爱吃了，转头看着蔡恨竹说：“怎么没买肉的。”
蔡恨竹眼皮都没抬一下，“大晚上的吃什么肉的，不怕不消化啊。”
周长海叹口气，继续吃他的。
一会儿一个包子下了肚，这走了一路还真的饿了，周长海见蔡恨竹一直在喝粥，也没吃包子的意思，就伸手把另一个包子拿了起来。
蔡恨竹立刻抬起头，拿筷子挡了一下周长海的手，“你干什么？”
“吃包子啊。”周长海看着她，问：“怎么了？”
“一人一个，这是我的，你怎么这么自私？”
周长海被蔡恨竹说的，立刻就冒了火，他不明白从一个包子上怎么就说到他自私了，周长海手一放，包子也不吃了，看着蔡恨竹说：“你不是不吃嘛。”
“我什么时候说不吃了！”
周长海没有办法，只能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蔡恨竹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也不叫他，就坐在那里喝自己的粥。
周长海走到厨房里，掀开锅盖，锅里什么也没有。他便从厨房走出来，问：“就两个包子？”
蔡恨竹没回话。
周长海气呼呼的走了出来，往自己座位上一坐，也不吃饭了，就那么看着蔡恨竹。
蔡恨竹一碗粥快喝完了，也早就注意到周长海一直在盯着自己，这才放下勺子，不紧不慢道：“你看我干什么？”
“你就不能多买两个？”周长海不明白，既然买了包子，为什么就只买两个。
蔡恨竹眼睛一立，勺子往碗里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就说：“那你为什么不自己买？家里什么事都要我做，你去上班，我也去上班，为什么每次下班我回来就要做饭，你就等着吃喝？”
周长海愣一下，这才说：“那，那我不是洗碗吗。”
“就两个人的碗，能多难洗！”蔡恨竹瞪着他，“你反正就是自私，一点心也不操。”
周长海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总是被蔡恨竹说自私，吃个饭被说了两次了，心里气都下不去，也是强忍着，才不和她争吵。
蔡恨竹见周长海不反驳了，自己一个人嘟囔也没什么意思，赶紧把剩下的粥喝了，然后站起来就要走。
周长海看着她站起身，立刻问：“你干什么去？”
蔡恨竹转头看向周长海，“看电视，怎么了？”
周长海指一下包子：“你不是说自己要吃，所以不让我碰的吗？”
“我明早再吃。”蔡恨竹说着就往客厅走。
周长海气的牙痒痒，看着那一个包子就来气，这女人自己不吃也不让他吃，还一直口口声声说他自私，什么意思！
周长海越想越气，感觉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实在是太低了，简直没有尊严可说，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站的太用力，身后的椅子应声倒了下去，摔在了地上。
蔡恨竹正要看电视，听到那巨大的哐当声，立刻转头看向周长海，见他正往自己这边走，便说：“你想干什么？”
“我怎么了？”周长海反问道。
“你怎么了？那桌椅是你买的吗，你摔什么摔？你摔给谁看的？”
周长海又一次被成功激怒了，他这一辈子最讨厌听到的话就是从蔡恨竹嘴里说出的，这房子是你买的吗，这什么什么是你买的吗……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蔡恨竹说的很好听，房子不用你准备，家具什么的也不用你管，我爸爸说了，会给我一套房子做陪嫁，里面什么都有，也没怎么住过人，咱们什么都不要置办了，多好。
可时间长了，两人在一起生活怎么可能不吵架拌嘴，吵的多了，也就不再顾忌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了，便是什么话最伤人就说什么，什么话最能戳对方的心窝，就讲什么。
蔡恨竹便开启了她无休止的羞辱周长海，拿的就是房子这个话题。
“你到底想干什么？”周长海突然咆哮道。
蔡恨竹没想到周长海会对她叫，她习惯了周长海多年来的隐忍，两人吵架，周长海很少发火，最多就是离开家，去周怀玉那里住几天再回来，对着她咆哮这件事，几乎可以说没发生过。
蔡恨竹吓的往后退了一步，攥着拳头又往前两步，对着周长海叫：“你喊什么喊！你有什么脸跟我喊。”
“我怎么就没脸和你喊了！”周长海叫道：“你不要欺人太甚，蔡恨竹！”
“这是我的房子，这是我的家！你凭什么在我家对着我喊！”
周长海一双眼睛都红了，瞪的大大的，他原本就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工作上不上心，日子也是得过且过的那种，万事怕麻烦，所以在蔡恨竹带着房子嫁给他的时候，他什么也没多想，还觉得十分乐呵，什么也不用他操心了，不用置办了，多好。
如果他能想到这一天，当初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这个房子，或者，他压根就不应该放弃华若选择了蔡恨竹。
周长海浑身颤抖着，抬起的胳膊也在颤抖，他用力指着蔡恨竹，喃喃道：“好，好，有你的，真有你的。”
蔡恨竹也一样瞪着他，她总觉得自己当初是眼瞎了，才会看上这么个玩意，工作那么多年，都要退休了，还爬不上去。他身边的朋友，和他一起进单位的人，现在不是副局长就是一把手，就他，还顶着副科长的帽子熬到了退休，可以说一辈子毫无建树。
所以蔡恨竹看他哪哪都不顺眼，本来她就有气，和自己一般大的同事已经办了内退，人家早两年就退休了，而她还要在这里熬，原因就是人家的老公有办法，而周长海没有。
蔡恨竹看着周长海，嘲笑道：“我就是这样，怎么了？你那么厉害，就不要在这个家待着，还有，你那么厉害，你儿子搬出去的时候，你出钱了吗，你给他添一副碗筷了吗？你也不看看你什么德行，一大把年龄了，什么都没混出来！”
周长海觉得自己再不离开，就要死在这里了，他立刻走到门口，换上鞋就往外跑。
蔡恨竹见周长海出去了，连忙追了出去，周长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蔡恨竹追出大门，冲着外面大喊：“你记住了，走了就永远都不要回来，你再敲门，你就不是个男人！”
周长海从那个让他感觉不到任何温暖的家里出来，一口气走到了十字路口，站在昏暗的路灯下面，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了。

第140章
所以当周长海敲开周怀玉家的大门时，周怀玉打开门，看见他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就知道，周长海这是又被赶出来了。
周怀玉站在门口看着周长海，觉得自己这儿子，真的太不省心了，一点骨气怎么就没有，怎么就混到了这副田地。可看见他垂眉低眼的样子，又不好说他，这么大年龄了，被自己老婆赶出来，再让老父亲骂一顿，估计会生不如死吧。
周怀玉只能作罢，手扶着门，对周长海道：“先进来吧。”
周长海一言不发就走进了房间，进去就往里面的配房走。
周怀玉把门关上，转头看见自己儿子像丧家之犬一样躲进了那个常年不见阳光的次卧，心里不忍，慢慢走进自己房间，拿出一床被子，给周长海送了过去。
周长海和衣躺在床上，一双脚搭在床边，鞋子没脱，就那么靠在床梆子上。他紧紧闭着眼睛，一副不要和我说话、让我自己好好待一会儿的神情。
周怀玉只能把被子放在床边，要离去时，才说：“把鞋脱了吧，外面有拖鞋，换一双，好好睡一觉。”
周长海闭着眼睛嗯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周怀玉只能从次卧出来，他轻轻把门带上，里面没有开灯，原本也是借着客厅里的一点光亮，这一关，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里。
周长海就躺在这黑暗里，他没有听周怀玉的话，没有去换鞋，只是在那里躺着，大脑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周长海这才想起周怀玉刚刚说的，让他去换上拖鞋。
他呆呆的坐了起来，双脚点地，心里只有那个去换鞋，好好睡一觉的劝说。
周长海拉开房门，穿过客厅，走到门口换好拖鞋，在回屋的时候，他突然在想，如果那时候他不那么坚持，听了父母的劝告，娶了华若，如今他过的该是怎样的生活呢？
周长海不敢想，也没有资格去想。
那个他无事从来没有想起过来的名字，在他落魄，晚年无依的时候，却清晰的浮现在自己大脑里。
可周长海还算有廉耻心，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周励早就和自己划清了界限，这一世，他们也不能再好好坐下，心平气和的吃一顿饭了。
周长海站在客厅发呆，微弱的灯光打在他头顶上，他正好就站在周怀玉卧室门口，只不过他自己没有察觉，此刻周怀玉坐在床上，正好看见他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
周怀玉看着周长海的这幅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摇起了头，无声道：“作孽啊。”
周蔡和刘娟带着儿子搬出去后，几乎就没有回过那二层小洋房，周蔡偶尔会带着一家来看周怀玉，周怀玉每每问及的时候，周蔡都是一副冷淡的表情，他不想回那个家，如今也没有回去的必要。
周怀玉就想着周蔡他们搬出来了，剩下两个人应该可以好好的度过剩下的日子了，可没想到，孩子搬出来后，他们依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如今，连周长海也出来了。
这个家，岂不就是散了？
周怀玉坐在那里，连连叹气，见他儿子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只能说一句：“长海啊，去睡吧。”
周长海这才回过神，趿拉着拖鞋赶紧往自己房间走，走进去后顺手把门关上，又是一片黑暗。
周长海站在黑暗里，想了许久，又把门打开，开门后，那灯光立刻溜了进来，像照进他生命中最后一点希望一样，周长海隔着两道门，问周怀玉：“爸，以后，我能不能就一直在这里住了？”
周怀玉听的真真的，半天才说：“行，怎么不行啊。你如果嫌和我住的不舒服，那老宅你也可以去住。”
周长海摇摇头：“你年龄大了，身边需要人，我就在这里住吧。”
周怀玉嗯了一声，许久才道：“那，休息吧。”
周长海无声的点点头，最后一次把门关了起来。
*
张和谐想着钱豆豆是晚上的班，早起就让她多睡一会儿，不想叫她了。谁知道他一翻身，就看见钱豆豆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看呢。
张和谐看一眼身边的玉米穗，玉米穗睡在最里面，此刻已经是横在了床上，双腿放在钱豆豆的肚子上，睡的熟着呢。
张和谐昨夜加班回家已经很晚了，钱豆豆和玉米穗都睡着了，他就在边上躺下，想着一早要去上班，还是偷偷起来走就好，不要吵醒两个人。
谁知道钱豆豆早就醒了，张和谐小声在她耳边问：“你怎么醒这么早啊，你今天是晚班，再睡一会儿吧。”
钱豆豆悄悄把玉米穗的小胖腿搬下去，说：“我去给你做早餐。”
“我去厂子吃吧。”张和谐说，“你再睡一会儿。”
钱豆豆已经坐了起来，然后拿自己的枕头和张和谐的枕头放在玉米穗身边靠床边的位置，怕她翻来翻去从床上掉下来。
枕头都归置好了，钱豆豆才放心的下了床。
张和谐已经穿好了衣服，阻止她道：“我去食堂吃吧。”
钱豆豆笑道：“我已经醒了，也没什么事，给你下碗挂面就成，你去洗漱，洗好了饭也好了。”
张和谐拗不过她，只能随她去了。
钱豆豆先去洗一把手，然后去厨房做饭，张和谐也已经从房间出来，钱豆豆就对他说：“我还有话和你说。”
张和谐一边洗漱，一边说：“你说吧，我听着呢。”
钱豆豆把煤球炉下面的堵头打开，看了看顶上面的那个煤球，这一夜过去，燃了个大半，不用加煤球，直接就可以做饭，这样可以省很多时间。
钱豆豆把锅放上去，等着水开的时间，洗好了一根小葱，切成葱花，用一点盐和香油先腌起来。
听到张和谐问她，钱豆豆就说：“我今天不去上班，找同事替班了，以后再还。”
张和谐在刷牙，听到后往厨房走来，看着等水开的钱豆豆说：“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钱豆豆笑道：“没有，是昨天咱妈打电话了，说三福今天要回来，我就想着也去一趟老家，带着穗穗去。你下了班没事的话也去吧。”
张和谐想了想，“行啊，今天估计没什么事，我早早就过去，一会儿我上班就骑摩托去好了，省的回家再换车了。”
“嗯。”钱豆豆看着那一直不开的锅，有点急，怕耽误张和谐上班，就总想掀开锅盖看一看。
张和谐在一旁看着，安慰她说：“我不着急。”
张和谐刷好牙，去漱了口，回来站在厨房门口对钱豆豆说：“等周末，我们去买煤气灶吧，以后做饭用煤气，又快又省事。省的弄这煤球炉子了，还总怕灭了。”
钱豆豆一听，就高兴了，对张和谐说：“那不要太好，我看隔壁就有用煤气灶的，打开火就能用，太方便了。”
“嗯。”张和谐说：“等周末就给你买。”
钱豆豆笑嘻嘻的点点头，那边锅里也开了，她赶紧抓了一把挂面扔进锅里。这挂面是空心的，滚一滚就熟了，钱豆豆又打进两个鸡蛋，等着鸡蛋一熟，立刻就捞了出来。
放进那腌好的葱花里面，热汤一浇，一股喷香的味道涌出。
钱豆豆要去端，张和谐连忙说：“我来我来，小心烫着。”
钱豆豆就不动了，幸福的笑着看张和谐把碗端走。
钱豆豆赶紧去看了玉米穗一眼，玉米穗躺的好好的，没有从床上掉下来，她这才放下心，出来坐在张和谐身边和他闲聊。
“咱妈说三福回来干什么了吗？”张和谐吃一口挂面问。
“没有。”钱豆豆说，“对了，五福也回来。”
“啊？”张和谐不明白，这不年不节的，两个人怎么都回来了。
他知道问钱豆豆的话，钱豆豆也肯定不知道，便想着下午他早点下班，要去审审这两个妹妹。
“昨天咱妈打来电话就很晚了，你回来也晚，我就没告诉你。”钱豆豆说，“估计没什么事，一会儿去了就知道了。”
“哦。”张和谐看她一眼，“咱妈让你去的？”
钱豆豆点点头，“是的，还交给我一个特别巨大的任务呢。”
“什么？”张和谐立刻问。
钱豆豆笑了笑，“这是秘密。”
张和谐吃过饭就赶紧去上班了，他走的时候玉米穗还没醒，他就在玉米穗额头亲了一口，这才离开。
钱豆豆把玉米穗的衣服收拾了一下，上下装各拿了一套，收拾好了，玉米穗也醒了。
钱豆豆给玉米穗做好了饭，两人吃了点，就赶紧往车站赶。

第141章
钱豆豆带上玉米穗到了打渔张的时候，家里大门反锁了，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钱豆豆就站在门口，想着张鹤轩在家，他们也去不远，估计就是出去遛弯了。
玉米穗一直拉着她妈妈的手，往钱豆豆提着的兜里看，她知道里面都是好吃的，也知道是给她老老爷的，便不敢说要吃，只是拿眼往里瞅。
钱豆豆早就看出来她姑娘犯馋了，想着在外面等着孩子又要烦，就问玉米穗：“你是不是想吃零食了？”
玉米穗砸吧砸吧嘴，不敢说想吃了，就哼哼道：“那是给老老爷的。”
钱豆豆欣慰的抚了一把玉米穗的头发，从里面掏出一块奶糖来，递给她说：“玉米穗这么乖，可以吃块奶糖，你老老爷是不会生气的。”
玉米穗立刻就高兴了，赶紧剥开了糖纸，一下子塞进嘴巴里。
钱豆豆怕她累，把随身带着的包垫在台阶上，让玉米穗坐在上面等。
两人等了许久，才看见张萍萍从远处走来。
钱豆豆立刻说：“你看是谁来了？”
“我姨姥姥。”玉米穗立刻站起来，朝远方的张萍萍挥手，叫道：“姨姥姥，姨姥姥。”
张萍萍听到声音，立刻抬头看去，就看见了一个小朋友站在家门口，正在叫她。
张萍萍连忙朝胡同里摆摆手，说：“五福，快点，扶你老爷爷来，你看谁来了？”
五福扶着张鹤轩从张领娣家出来，张鹤轩走的慢，张萍萍就让五福扶着他慢慢走，自己先回家开门。
谁知道出来胡同就看见了玉米穗，那边五福扶着张鹤轩急切的问：“是不是我三姐到了？怎么会这么快？”
“不是你三姐，是穗穗。”
“穗穗？”五福听到是自己的小侄女，立刻就高兴了，连连对张鹤轩说：“老爷爷，你听见了没有，穗穗也来看你了。”
张鹤轩哪里能记得穗穗是谁，只是低着头往前慢慢走，一句不发。
里面的张领娣倒是出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站在门口就问：“穗穗也来了？”
张友善停下脚步，道：“来了，二姨。”
张领娣看一眼怀里这个，说：“等他睡着了，你姨夫回来，我就去。”
“行。”张友善点点头，“快进去吧，还抱着孩子呢。”
张领娣笑的很高兴，抱着大妞的儿子又进了院子。
张萍萍走的快，不能让孩子在外面等着，赶紧加快了步伐，先到了家。
“你们怎么来之前没打个电话，我们就不出去了。”张萍萍气喘吁吁的走到，伸手就先抱起了玉米穗。
钱豆豆知道她大姨的身体不太好，玉米穗越来越沉，赶紧伸手在玉米穗屁股上托一把，帮着使了力气，让张萍萍少用点劲。
“我想着你们肯定在家呢，就没打电话直接来了。”钱豆豆笑着接过张萍萍递来的钥匙，把大门打开，又把东西放进去，就往外走。
张萍萍知道她去干什么了，一定是去接张鹤轩去了。
这个老二家的媳妇，事事做的滴水不漏，人有眼色又勤快，也知道孝顺老人，不但张抗抗喜欢，张萍萍也很喜欢。
张萍萍就抱着玉米穗重新走出大门，往外一看，就看见张鹤轩一边是张友善扶着，一边就是钱豆豆扶着往家走。
张萍萍站在门口笑道：“正好大妞昨儿把孩子送来给你二姨照顾，我们早起吃过饭没事，也带着你老爷爷出去转一转消消食，就去你二姨家看那孩子去了，可巧你们也来了，还在外面等着。”
钱豆豆抬头看张萍萍说：“我们也刚来，想着你们就没走多远。这又轮到我二姨带了？”
“没呢，大妞她公公生病住院了，她婆婆得在医院照顾着，就提前把孩子送来了。”
“是吗，什么病啊，没事吧。”钱豆豆扶着张鹤轩上台阶，还不停的提醒着：“老爷爷，你慢点，我们现在要上台阶了，脚太高一点。”
张萍萍满意的看着，回道：“没什么事，不是什么大病。”
见张鹤轩已经上来了，赶紧走两步，抱着玉米穗就让张鹤轩看，“爷爷，你看，穗穗来看你了。”
张鹤轩看看玉米穗，只是笑，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穗穗的脸蛋，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笑。
张友善在一旁看着，就觉得心里酸的厉害，张鹤轩现在连这三个孙女都不认得了，怎么可能认得玉米穗，只是看着这孩子可爱，却不知道是什么关系，张友善赶紧说：“咱先进去吧，老爷爷估计也累了。”
“对，进去进去。”张萍萍连忙说。
钱豆豆依然扶着张鹤轩，张友善见进了家，也就松开手，让钱豆豆一个人去扶着，自己早就过去抱玉米穗了。
张友善这么一抱，就觉得坠的手疼，连连问已经走进堂屋的钱豆豆，“二嫂，玉米穗是不是又重了，怎么这么沉！”
钱豆豆扶张鹤轩坐到沙发上，才回：“她啊，和她一样大的，都没她高，也没她胖，你看现在吃的，坠手！”
“那说明我们穗穗吃的好啊，吃的好才能长的高，孩子这么小，不怕胖，长大了，就瘦下来了。”张萍萍笑着说。
“就是，跟我一样。”张友善连忙道，“我小时候就胖乎乎的。”
张友善说着，看向张萍萍问：“是不是啊，大姨。”
“你那胖，都是你妈喂的。那时候哪有什么好东西吃啊，你妈为了养你，特特意买了奶山羊，你就天天喝羊奶，人家小孩都吃不饱，你一天好几顿的喝，能不胖吗？”
张友善就笑，“我现在还记得那羊奶的味道呢。”
张萍萍也笑了，“那时候喝个奶，你们几个跟抢一样，就四福不爱喝，闻到味道就要吐，非得给他放点白糖，他才能喝下去。”
“所以，我四哥没我二哥长的高。都是那一碗奶的差距。”张友善念念道。
“也没差多少，他们两个也就差了两三厘米吧，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钱豆豆立刻说。
张友善立刻就笑了，“二嫂你不护着我二哥，等四嫂进了门，你想护也护不了。”
钱豆豆立刻来了兴趣，问：“四弟要结婚了？”
“没那么快。”张萍萍说，“反正是谈着呢现在，我催他，可他俩不着急，我也没办法。”
“年前办了吧，多好。”钱豆豆转头看张友善，“这么说，你见过了？”
“我何止见过了，我昨天还和她一起睡了呢。”
钱豆豆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的看向张友善：“真的？”
“那还有假。昨天我们第一次见，我俩就成好朋友了。”张友善笑道：“我们一般大。”
“那挺好的。”钱豆豆说，“什么时候我也能见一面就好了。”
“不用什么时候，等三姐回来了，让四哥带她来家里吃饭，不就能见了吗。”张友善说。
“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啊。”张萍萍笑着说，“不用你四哥，我看你自己也能把她请来。”
“那是。”张友善笑道。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二哥早晨还问我你怎么也回来了。”
“我二哥怎么没来？”张友善赶紧打岔，“我就说，总觉得少了一个人。”
钱豆豆看着张友善那闪躲的目光就知道有问题，连忙说：“你别打岔，你先说，你怎么回事吧。”
张友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提溜溜转了一圈，才说：“我工作调回来了，以后就不走了。怎么样，替我高兴吧二嫂。”
钱豆豆道：“高兴什么，帝都那么多人想去都去不了，你倒好，那么好的工作非要调回来。而且，我看只有你嫁人了，咱们家的人才会高兴。”
张萍萍在一旁坐着，给张鹤轩洗了一遍茶壶和茶叶，又泡好了茶，端着紫砂壶往堂屋里送，听见钱豆豆这番话，就笑了，道：“你怎么知道她要嫁人了？”
*
张和谐上午把紧要的工作赶紧安排了一下，吃过午饭没有休息便去工作了，就是想着赶紧把手头的事忙完了，下午赶紧回家。
冯坤在食堂就看见他匆匆扒拉着饭，不一会儿吃完了就往车间走，冯坤也赶紧吃完了，跟了过去。
办公室就张和谐一个人，坐在那里看图纸呢，冯坤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张和谐都没发现有人来，直到冯坤敲了敲窗户，张和谐才抬起头来。
“厂长。”张和谐赶紧站起来，笑着看向冯坤：“厂长有什么吩咐？”
冯坤也乐了，走到张和谐身边，拍一下他的肩膀说：“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没人的时候叫叔就成。”
张和谐便说：“好的，叔！”
“你这也太拼了吧，下午上班时间两点钟，你这刚吃过饭就来工作？”冯坤拿起下面的图纸看了看。
“我想赶紧忙完，下午早走一会儿。”
“去哪？是不是家里有事？有事现在就回去吧，工作什么时候也干不完。”冯坤立刻说。
“不是，我想回老家一趟，三福今天回来。”
“是吗。”冯坤道：“那赶紧弄吧，结束了就走。”
冯坤笑着要离开，还喃喃道：“我说你那宝贝摩托车怎么舍得开出来了，今天一进厂，就看见你的摩托车了，擦的锃亮。”
冯坤走到门口，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和张和谐说呢，又停下脚步，对张和谐道：“我上次和你说的事你得重视起来啊，不剩多少时间了，竞争的人不少，你得抓紧了。”
张和谐点点头，“我努力！”
冯坤嗯了一声就走了，张和谐继续看他的图纸。
就这么忙了一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张和谐忙的差不多了，外面大喇叭喊起来，张和谐同志，张和谐同志，大门口有人找。
张和谐一听有人找他，连忙收拾好桌子，就往外跑。
刚跑出办公室的门，他又折了回来，拿走了摩托车的钥匙，想着出去就不回来了，正好走了。
张和谐手里攥着钥匙就往外冲，这到了大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和谐惊叫道：“你怎么来了？”

第142章
“你怎么来了？”张和谐看见三福后还吓一跳，赶紧跑了过去。
“我刚下火车。”三福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站在他二哥面前笑。
张和谐看着三福，头发还是那么短，风一吹，发梢凌乱的乱舞着，遮住了她瘦小的脸，那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肉，现在却更瘦了。
“你怎么又瘦了。”张和谐心疼的厉害，就觉得自己这妹妹一个人子在外面生活，不知道过成了什么样子才能这么瘦。
“我吃的很多，就是吃不胖。”三福笑道，可看见她二哥担心的目光，立刻补充道：“真的！”
张和谐只觉得堵的慌，三福不但瘦，也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倔强的小姑娘了，成熟了很多，眉梢眼角都写着她这些年的经历。
张和谐低头看一眼她手里的行李箱，又皱皱眉，“怎么这么多东西，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的。”
三福便道：“我给穗穗买了点零食，她不是喜欢巧克力，我这次出国，带来很多，还有一些衣服鞋子。”
张和谐叹一口气：“你顾好你自己就成了，还惦记着这么多的人。我们都过的很好，都是好几个人一起过，只有你一个人在外面。”
三福笑了笑，“就是一个人在外面，才会总想着家里的人，要不然我工作还有什么意思。”
张和谐又深深看了三福几眼，只能道：“我进去把摩托车推出来，咱回家。”
“好。”
摩托车推出来，张和谐把行李箱放在摩托车后坐，骑上摩托车就往家里去。
三福本来想着正好在县里火车站下火车，干脆先去看穗穗和二嫂，把给穗穗的东西都放在家，再去打渔张。谁知道穗穗已经跟着她妈去了打渔张，这一趟扑了个空。此刻三福坐在客厅里，一样样的东西掏出来，只是给穗穗的，就占了一半的行李箱。她每掏出来一样，张和谐都不忍心看，好像有刀子在剜自己的心一样。
如果三福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张和谐不会有如此感受。可三福一人在外面打拼，心里从来没有放过自己，不管是出差还是去哪里，买东西的时候总是想着给穗穗的，给妈的，给周围的，给大姨的，给老爷爷的……
张和谐心里疼。
可三福却是幸福的，她从行李箱拿出东西时，每一样都是她精心给穗穗挑的，包括一件小衣服，一双小鞋子，哪怕一块小小的巧克力，也是她尝过了，买的最好吃的。她享受这样的时刻，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找到自己工作外的价值感。
“我不知道二嫂带着穗穗回老家了，还以为能先见着穗穗呢。”三福笑着对张和谐说。
张和谐看她一眼，回：“你叫我的时候，我正好要走，我也要去呢。”
“那正好。”三福笑道，“我也能坐坐二哥的摩托车了。”
把东西收拾好，还剩了一半东西都是给张萍萍和张鹤轩他们的，张和谐就把行李箱拿绳子结结实实的捆在摩托车后面，锁好大门后，兄妹两人就出发了。
迎着风，张和谐和三福的头发都被吹的乱乱的，发丝直往眼睛里打，张和谐骑着摩托车，在最前面，不知道为什么，许是发丝打的，或者是风吹的，他的眼睛湿润了。
因为三福在后面问了他一句：“二哥，大哥和你有过联系吗？”
张和谐的嘴巴紧紧闭着，他咬着牙，没有回话。
三福也只有这个时候敢问这一句，因为她坐在张和谐后面，当她面对张和谐的眼睛时，她是开不了口的。
没有回答就是没有联系，三福懂。
这个问题问完之后，张和谐就不在开口了，之前他还一直问三福的工作生活情况，现在彻底不说话了，两人便一路没话，很快就到了打渔张。
张和谐把摩托车停好，见三福去搬行李箱，连忙伸出手把行李箱拎起来，道：“有二哥在，还用你提？”
三福就笑了，见她二哥开口了，就是不生气了，立刻说：“我都习惯了，在工地，我什么活都干。”
张和谐听了，斜一眼三福的手，心里又凉了。
那不应该是一个二十几岁女孩子的手，三福手背上很多伤口，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她以前来的时候张和谐就留意到了，曾经说过她几句，让她多注意一点，不要什么活都抢着干，戴个手套什么的。那时候三福总是说，自己就是干这一行的，怎么可能不摸那些材料，否则盖出来的房子，也没有人情味。她还说，就是在家做饭，还可能会切到手呢，这都是正常的。
张和谐拎起行李箱，只能说一声：“进去吧。”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热热闹闹的。
说话声最奶声奶气的就是穗穗了，一直在叫妈妈，里面还有张友善的声音，数她最活波，叫的最响。
张和谐突然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对三福说：“咱老爷爷已经不认识人了。你别难受，当着他的面掉眼泪，他该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知道。”三福点点头。
两人这就进去了，三福走在最前面，伸开手臂就对着穗穗喊：“穗穗，姑姑回来了。”
玉米穗听到有人叫她，赶紧转过头来看，看见三福后愣了一下，没认出来，然后就看见她爸爸站在后面，指着三福，无声的对玉米穗说，快叫姑姑抱。
玉米穗最懂她爸爸在说什么，立刻跑了过去，冲进三福的怀里。
三福一下子就把玉米穗抱了起来，看着玉米穗问：“你还认识姑姑吗？”
玉米穗想说不记得了，可又不好意思说，就一直看三福。
三福赶紧从口袋掏出一块巧克力，玉米穗拿起巧克力，立刻就想起来了，这就是那个给她买最好吃的巧克力姑姑。
玉米穗握着巧克力使劲点头，嘴巴甜的不得了，“姑姑，姑姑，巧力力姑姑。”
玉米穗总是不会说巧克力，这三个字绕嘴，她就说成是巧力力。
这下是真的认出来了，抱着三福的脖子不肯松手。
三福在她耳边小声道：“姑姑还给你买了很多呢，都放在你家里了，还有好看的小裙子。”
三福说着话，那边张友善就蹭了过来，不满意的看着三福说：“三姐，你就喜欢穗穗，不喜欢我。”
三福伸出一只手，在张友善的脸蛋上轻轻拧一下道：“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说走就走，也不和我说一声？”
张友善装作被拧疼了，赶紧喊起来：“大姨，大姨救我，我三姐动手了。”
钱豆豆赶紧过来，把玉米穗接过来，“别让姑姑抱了，姑姑还有事。”
三福立刻叫了声，“二嫂。”
那边张萍萍已经走了过来，就在一旁站着，双手放在前面，用力揉搓在一起，她好久不见三福了，这一见到，鼻头喉咙都是酸的，就是想的厉害，太想她了。
三福把穗穗给了钱豆豆，往前走几步，看着张萍萍道：“大姨。”
她一双手握住张萍萍的手，只觉得又回到熟悉的感觉，小的时候，她就是这么拉着张萍萍的手，在这个院子里和她一起散步，然后到外面小路上散步，就这么拉着，一样的温度，永远都忘不了的感觉。
张萍萍眼眶红着，拍拍三福的手背说：“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三福点点头，拉着张萍萍道：“我进去看看老爷爷。”
两人走进堂屋，张鹤轩正坐在沙发上看他的电视剧。
“老爷爷，我回来了。”三福说。
张鹤轩在看电视，好不容易才把目光从电视机上移开，看一眼三福问：“你是谁啊。”
“我是三福。”三福道，“张抗抗的女儿。”
张鹤轩依旧十分迷茫，很显然，他不记得张抗抗是谁。
“张抗抗是谁啊。”
“是你的孙女啊。”张萍萍连忙说。
张和谐疑惑的看张萍萍一眼，“你是谁啊。”
张萍萍低头看一眼三福，道：“你老爷爷现在谁也不认识了，偶尔能认出四福来，也是因为四福天天在他身边。”
三福嗯了一声，就被张萍萍拉起来了，小声道：“让你老爷爷看电视吧，他现在最喜欢的就是看电视。”
“好。”
两个人从堂屋出来，就听到张友善问她二哥呢。
“二哥二哥，你是不是比之前还帅了？”
张和谐被她问的头皮发麻，只能敷衍道：“我都这么老了，还帅什么帅？”
“你哪里老啊，你现在正是好时候啊。男人二十七，不正是最好的时候？”张友善转头就问钱豆豆，“你说是不是啊，二嫂。”
张萍萍走过来拍一下张友善的后背，“就数你最皮，你怎么这么皮啊，都快嫁人了，还这样呢。”
这下该张和谐瞪眼睛了，他不敢相信的问：“你要嫁人了？谁啊，谁要把我五妹娶走了，还不先来见见我，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张友善难得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她就想逃啊，连忙对大家说：“我走了啊，我去叫四哥去，对了，还有四嫂，我要把四嫂也叫来，这样你们就不会只盯着我一个人了。”
三福听了，来不及阻止要逃跑的张友善，惊呆的看向张萍萍，“大姨，四福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张萍萍便笑了，“你听她在那里胡说呢，四福结婚的话能不通知你们？就是你四福的女朋友，是他学校的同事，昨天友善刚见了她，就一直叫人家四嫂四嫂的。”
张萍萍看着已经跑远的张友善，又说：“对了，她昨天晚上就跑去和人家一起睡的，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整天跟个小孩一样。”

第143章
张友善逃跑之后，家里剩下的都是话少沉默的人，一下子这气氛就下来了，张萍萍就说，看起来没有友善在，还真的热闹不起来。
她说完就要去厨房做饭，这人都来了，聚了堆，晚饭要准备不少，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再不开始，就真的吃不上饭了。
张和谐连忙跟着进了厨房，笑着对张萍萍道：“做饭怎么少的了我，大姨，我帮你。”
张萍萍立刻说：“你看孩子吧，还有穗穗呢，不用你帮忙，我一个人可以。”
张和谐笑道：“她早就坐在我老爷爷身边看电视去了，这孩子，只要给她一个电视，她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现在的小孩都爱看电视，一坐在电视机前就没有要站起来的时候。我听你妈说周围也是，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视。”
张和谐：“我妈有没有说她回不回来？”
“怎么着也得周末吧，平时忙的很，周励和周围也不得空，尤其是周围，一上小学，假都不敢请了，每天都要去上课，请个一天的假，什么都落下了。”
“也是。”张和谐算了算，“后天就是周末了，我妈估计后天能回来。”
“你们呢？”张萍萍问，“能多住几天不能？”
张和谐摇摇头，“住不了，我明天一早还有会，晚上吃完饭我就得回去。豆豆今天是和人换了班，她估计也得和我一起走。”
“哦。”
张和谐转头看一眼张萍萍，看出了他大姨的失望，连忙说：“我们周末再来。”
张萍萍立刻就笑了，“好好。”
张萍萍把家里所有的菜和肉都拿了出来，一个个摆在桌子上，这是她知道三福要回来，特意去镇上买的，备了很多，完全够吃。
张和谐看着这一大桌的菜，便说：“看看大姨多疼三福，知道三福要回来，准备了这么多吃的。”
张萍萍笑着道：“也疼你们。对了，你们要走我不拦着，明天还要工作，就是天晚了，就凉了，让穗穗在这里住吧。”
张和谐一刻也没犹豫：“那怎么不行，只要穗穗愿意，我们巴不得呢。”
外面的三福见张萍萍他们进厨房做饭，自己也要进去帮忙，却不想被钱豆豆拉了一把。
三福转头看向钱豆豆，就看见钱豆豆拿眼瞅着她，“三妹，咱们好久不见，说说话吧。”
三福微微一滞，又道：“行，二嫂。”
钱豆豆就进去和张萍萍说了一声，让他们注意着点玉米穗，她和三福有事出去一趟。
张萍萍当然说好，两人这才放心的走出了大门。
两人一前一后，钱豆豆走在前面，后面是三福。三福跟在钱豆豆的身后，这还是两人之间第一次没有第三人在场的谈话，三福似乎猜到了钱豆豆要和她说什么，而且这个问题一定又十分严肃。
两人走出大门，走到打渔张的小路上。
钱豆豆往后转头，三福就跟在她的右后侧，她笑着看向三福，然后伸出手去。
三福愣了一下，脚步也停住了，和人手牵手，是她最不习惯的一个动作。
至今为止，她和张友善牵手最多，也最自然，已经成了习惯，剩下的就是张萍萍和张抗抗，即便如此，也常常是许久不见后亲密的握一下手。小时候，三福对手牵手这件事还没有这么抵触，长大之后，像这种平常散步拉着手的情况，就再也没有了。
在她的朋友同事之间，几个女孩子平时上街休闲，大家都是互相挽着胳膊，而三福也只是那个被挽的，她从不会主动去挽任何人。
也就是她这种敏感又别扭的性格，才更让她显的清冷，不易靠近。
而钱豆豆恰恰相反，她是个温暖又心细如发的人，她懂得和任何性格的人打交道，也知道怎么才能靠近别人，而且从不气馁。否则，当初那么多看上张和谐的，唯独就她拿下了这哥儿。
所以，在钱豆豆朝三福伸出手的那一瞬间，钱豆豆就知道，想要和三福谈心，首先你就要走进她的心里，否则，什么都是白扯。
她了解张和谐，也就了解三福，他们是兄妹，有着同样别扭的性格，他们都是最渴望温暖的那些人，却因为害怕失望，就会止步不前。而且他们不仅仅不会只停在门口，他们还会不停的往后退，直到完全退到他们熟悉的冰冷为止。
所以，她们最需要的就是别人的这一次伸手。或者真心爱她们的人，无数次、毫不厌倦、从不气馁的伸手。
钱豆豆看着微微张着嘴巴不知道怎么办的三福，笑着往前迈了一步，直接就牵住了她的手，笑着说：“你和你二哥一样，都害羞。”
三福就这么被钱豆豆一把拽进了温暖的所在，不需要在门口彷徨，更不要说躲避了。
三福赶紧快走了两步，跟上钱豆豆的步伐，两个人在乡村小路上走着，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旁边的景色，走着走着，两人都笑了。
放松了，才是聊天的开始。
“咱妈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要回来，也说友善回来了，我今天就带着穗穗来了。”钱豆豆知道，对着三福这么聪明的妹妹绝对不需要绕圈子，开门见山才是获取信任最好的方式。
“嗯，我先去找的二哥，想着先看看你们再来打渔张呢，结果我二哥和我说你们一早就来了。”
“其实咱妈不打这个电话，我也想着找个机会和你聊聊的。”钱豆豆转头看着三福，“我虽然是你二嫂，但咱们两个年龄并没有差多少，你常年一个人在外面，咱妈还有你二哥，还有所有家里人都不放心，我们俩差不多大，应该更能理解对方，你说是不是？”
三福点点头，“嗯。”
“你知道的，友善这次回来，就是要结婚了，她虽然只是在谈恋爱，还没见过双方家长，可她连工作都调回来了，那就真的是要结的。还有四福，看样子也快了，所以，全家人现在都在担心你。”
钱豆豆说完，立刻又补充一句，“我们没有逼你结婚，或者催你结婚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毕竟这么多年，你好像从来没透露过这个念头，也没听你说起过你谈恋爱的事。大家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所以，我就来和你聊一聊。”
三福知道，这样的深谈早晚都会有这么一次，她也不能一直拿工作忙拖着，她只是在心底感谢张抗抗，这次和她聊这个话题的是她二嫂，而不是张抗抗自己。因为一旦是张抗抗来和她谈，她估计一个字的实话都不说不出口。
三福低着头，思索了很久，就听到身边钱豆豆说：“你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咱们就当出来走一走。你只要知道，大家只是关心你，没有别的意思。”
三福道：“我明白，二嫂。”
三福抬起眼睛，看向钱豆豆的那一瞬间十分坚定，她缓缓道：“二嫂，我不会结婚的，这一辈子都不会。”
钱豆豆听了略略有些惊讶，可她瞬间就抹去了脸上那讶异的表情，询问道：“愿意和二嫂说说为什么吗？三福，你看，前面的路重修了，比以前宽了很多，咱们慢慢走，你慢慢说。”
三福一直都没有结婚成家的打算。
她就像一个苦行僧一样的过着每一天，却过的十分充实和快乐。
她从张抗抗身上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女性的坚毅，学会了命运是由自己掌握的，而不是别人，更学会了一个人能长久保持优秀多么的难能可贵。
所以她从小就勤奋学习，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她几乎都是年级第一。刚上初中的时候，因为城乡教育程度的差别，她第一次没有考到第一名，后面的日子，她几乎没有睡过，每天放了学就开始恶补，她不但要学习课本上的知识，还要疯狂的补充一些课外内容。她自觉自己不比别人笨，不比任何人傻，别人会的她也要会，别人不会的，她更要会。就这样，三福只用了一个学期的时间，就重新夺回了她荣耀的第一。
可她并没有高兴，因为她知道，她想要的不仅仅只是这些。优秀是一种习惯，这种习惯想要一直保持下去，她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可三福毕竟是三福，她不是张抗抗，她不知道养大她的张抗抗是换过芯子的，所以童年的阴影在张抗抗的身上并没有彰显，而她却不一样。
何艳丽的离开，张正平的再娶，在那个当时只有四五岁的三福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迹。她渴望家庭的温暖，她又最抗拒家庭这个字眼。她害怕一个家庭的建立，仅仅就是因为害怕建立后的坍塌。她不知道，她常年保持优秀这个习惯，其实大多来自内心的不安，她一直都觉得，只有自己足够优秀了，身边的人才不会抛弃她，才舍不得抛弃她。只有她足够优秀了，才不会再做噩梦，梦里的何艳丽，用那种嫌弃的目光盯着她。
“二嫂，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建筑师吗？”
“因为我想盖房子。那是一个实体的家，是一个家庭的承载，是可以随时停靠的港湾，更是人的生活。每次我工作的时候，大家都会喊累，喊苦，可我并不觉得。我觉得那一砖一瓦都是有感情的，是有温度的。每次我画设计图的时候，我都会想象，这里将会是什么样的家庭住进来，是三口之家，还是四世同堂。”
“二嫂，就因为我不想结婚，不想有自己的家，所以我才会做这一行。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感受到温暖，感觉到那种归属感。”
“不，我不会结婚的。我的家坍塌过一次，我再也承受不了坍塌第二次。二嫂，每天晚上我回到酒店，站在窗边往外看，看见万家灯火，看见窗窗灿烂时，我就能得到满足。我就觉得人生值了。”
……
“我画了很多人的家，可永远也画不出自己的家。”
*
张友善逃出去就直奔四福的学校，她一口气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四福正好从学校里出来。
“四哥，四哥。”张友善冲着四福喊。
四福赶紧小跑几步，问：“三姐回来了吗？”
“来了，所以我来叫你让你回家呢。”张友善说完却不肯走，站在门口往里瞅。
四福连忙问：“你看什么呢，快点回家吧。”
张友善往里看了一会儿，没看见童画的影子，便问：“我四嫂呢，我怎么没看见她。”
四福的脸就又红了，“你别四嫂四嫂的叫，人家童老师也没同意要嫁给我。”
张友善白了四福一眼：“你啊，真是榆木脑袋，我都那么叫了，童老师都没反对，还高兴的应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你是不是傻啊？”
四福被骂一顿，却十分高兴，挠着脑袋傻乎乎的笑，对着张友善问：“是吧是吧。”
“我去找四嫂，正好让三姐也见见。对了，二哥也来了。”
四福立刻拉了张友善一把，“她不在，下午就回去了，说家里有事请了假。”
“哦。我说怎么没看见，真不巧。”张友善十分郁闷。
“明天就回来了。”四福带来了个好消息。
“那还成。”张友善立刻道：“那咱回家吧，都等着你呢。”
两个人往家走，张友善就一直拿眼瞅她四哥。
四福被看毛了，便问：“怎么了？一直瞅我干什么？”
张友善实话实说，“四哥，你那时候回家工作我还小，现在我工作了，就开始不明白了，四哥，你明明可以留在市里的，干什么一定要回打渔张啊。”
张友善终于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四福只能回她：“我也说不好，我只是觉得哪里都不是我的家，只有打渔张，才能让我安下心。”
“怎么会。”张友善说，“你在哪里成家哪里就是你的家啊，没想到你的故土情节这么严重，严重到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硬是跑回农村来教书。”
张友善虽然这么说，可看看周围的变化，又道：“其实在家里当老师我觉得也不错，也没什么勾心斗角的事，工作环境单纯，景色也好，出门到处都是绿油油一片，而且房子都那么大，院子也那么大，啧，也挺好的。”
四福补充了一句，“最重要的是，能守在大姨和老爷爷身边。”
张友善一愣，她想了一万个理由，唯独这个理由她从来没有考虑过。
她看向四福，喃喃道：“我四哥就是我四哥啊，你的境界我是真的达不到的。”

第144章
转眼就到了周末，一家人都商量好了，一大早就往打渔张赶，早点去早点能见到三福，三福打来电话说要坐晚上的火车走，明儿一早正好能到帝都。
周励起的最早，起来就去做早饭，大家简单吃一点，就赶紧走。
张抗抗起来后收拾东西，这夏天即将过去，张抗抗给张鹤轩买了新的秋装还有内衣什么的。昨天周励下班又去买了些东西，都是家里常用的，张抗抗就把这些东西都分开收拾好，一个个放在袋子里。
周围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看看时间，才刚刚六点，就说：“妈，咱们说早走，这也太早了点吧。”
“所以没有叫醒你啊。”张抗抗一直埋头收拾，也没抬头看周围，又说：“等洗漱好再吃完饭，再收拾一下，就不早了。”
她说着这才抬起头，一抬头笑的不行了，周围那一头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张牙舞爪，实在笑死个人。
张抗抗无奈道：“真真和你爸爸一模一样，要不然就说血缘这东西是最骗不了人的。”
周围不明白，肿着一双眼睛问：“怎么了？”
“你去照照镜子。”
周围便往镜子前一站，那头发啊，东倒西歪的，尤其是右边，还睡了一个大大的缝隙，头发往一边压着。
周围对着镜子就笑了，自己也说：“还真的和我爸一模一样。”
周励把粥煮好了，想着这个时候食堂也快开门了，就去食堂买点油条去，听见周围说话，就站在门口问：“你说什么？我怎么了？”
周围转头看着他爸，摇摇头，“没什么。”
周励便冲里面说：“我去买点油条，粥已经好了。”
“去吧。”张抗抗应了一声。
周励打开大门，吱呀一声门一开，外面一个人影嗖的一下闪过。
周励看着外面装作跑步的人，便说：“你怎么在这啊。”
戚川本想在门口看一看，看看张友善起来了没有，可刚走过去那大门就开了，吓了他一跳，赶紧架起胳膊，开始装作跑步。
周励问他，他立刻回道：“叔叔，我正好要去跑步。”
周励一摆手，“去吧。”
戚川却不肯走，原地跑着问：“叔，你不跑？”
周励摇摇头，“今天不跑了，一会儿要回老家。”
戚川哦了一声，眼睛还直往大门里瞅，周
励看他一眼，立刻就把大门关上了。
戚川笑嘻嘻的在周励身边原地跑，周励关上大门后瞪着他，“跑你的去吧。”
“你去打饭吗叔叔？”
“嗯，去买油条。”
“我去吧。”戚川立刻说，“我跑的快。”
周励斜他一眼，“是不是还要再跟我回家吃个饭？”
戚川笑着，“那也行。”
周励脸木着，不想多说一句话，这小子，以前看他的时候也是样样好，现在真的知道他和友善谈恋爱了，还要把自己家的闺女给娶走，周励就不开心了，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
周励不说话了，也不管他，径直走自己的。
戚川见周励脸色不好，不敢皮了，就在周励不远处跑着。周励走的慢，他跑的更慢，往前跑跑，往后退退，再做个伸展运动、拉伸运动，总之就是远远的跟着周励，
周励走路即使目不斜视也能留意到戚川一直跟着他，他也不理，直接走到食堂买好了油条，又给张抗抗买了一个她喜欢吃的糖饼，赶紧往家走。
一出食堂大门，倒是没有戚川的影子了，周励加快了步伐。
一家三口饭吃的都很快，三个人的吃饭速度都是周励带出来了，嗖嗖的快，一会儿就把早餐吃完了。张抗抗也都收拾好了，周励就喊周围去开车门，车就在外面停着，把东西都搬车上去，该走了。
周围提一袋子东西往外走，一出门就看见了穿戴整齐的戚川。
周围看着戚川，见他站的笔直，就纳闷了，问道：“你罚站呢？”
“你才罚站呢！”戚川小声怼一句，立刻问：“你姐呢？”
周围斜眼看他：“哪个姐？”
“张友善！”
“回老家了。”周围说。
“那你们现在是干什么去？”戚川十分有眼色的把车钥匙接过来，帮周围打开车门问。
“我们也回老家。”周围说。
“打渔张？”
“嗯。”
戚川这下知道了，手里握着一串钥匙也不说还给周围，心里默默打起了小算盘。
张抗抗和周励从家里出来，就看见戚川站在车旁边，车门都打开了。
张抗抗一看是戚川，心想找你那么多天你不在家，这一会儿倒是跑出来了。
戚川活泛着呢，赶紧叫一声：“张阿姨。”
张抗抗看他一眼，冷冷问一句：“你回来了？”
“嗯，昨天晚上回来的。”戚川说。
“你爷爷怎么样了？”
“没事了，已经出院了。我爸还在守着他，我先回来的。”戚川已经把张抗抗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进车里。
张抗抗看他一眼，叹了口气，“等我回来再找你吧。”
戚川一直点头，“好的好的。”
周励找周围要车钥匙，“钥匙呢？”
周围坐在后面，喊戚川：“钥匙呢？”
那钥匙就握在戚川手心里，周励一瞥就看见了，伸开掌心，“给我。”
戚川笑呵呵的，立刻说：“叔叔，今天我当司机，这一趟远着呢，我来开车。”
周励没说话，手却没缩过去，“我们回老家，你开什么车。”
“我也去打渔张看看，友善说了很多次了，我也想去看看什么样的。”
周励见他把钥匙攥的死死的，只能看一眼坐在车里的张抗抗，张抗抗一只手扶着额头，看不清什么表情。
戚川就知道，这个家还是他未来的丈母娘说了算，便立刻对着张抗抗说：“阿姨，我开车可稳了，我肯定好好开。”
张抗抗没有拒绝，戚川就立刻坐到了驾驶室内，把车子发动好了，对着外面的周励道：“叔叔，上车吧。”
正在家里焦急的等着四福去叫童画来的张友善压根没想到，自己等来等去，等着一家人看他们乐呵的，竟然等到了自己身上。
童画和四福还没来，张抗抗一行人却是已经到了，车子就停在门口，张友善听到车响，拉着玉米穗就往外跑，对着汽车喊：“妈，你知不知道我有四嫂了，我四嫂她……”
张友善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因为她看见驾驶室下来的戚川。
张友善一下子就愣住，看着戚川喃喃道：“你，你怎么来了？”
张抗抗把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对戚川说：“你来拿东西啊。”
戚川连忙说：“那必须。”
张抗抗往旁边推了张友善一下，嫌她挡着路了，说：“愣着干什么，还不帮忙拿东西。”
周围也从车上下来，笑着看他五姐，小声说：“五姐，这一路上，戚川哥表现的可好了，咱妈问什么他答什么，你看，咱妈都让他拿东西了。”
张友善不明白，问：“怎么回事？”
“问你男朋友去吧。”周围笑着赶紧去追他妈。
张抗抗这就进了家，张萍萍站在院子里，见张抗抗来了，高兴的来拉她。
“爷爷醒了吗？”张抗抗问。
张萍萍往里一指：“早就醒了，觉越来越少，在里面看电视呢。”
“好，我去看看他。”
张萍萍拍拍张抗抗的手背，“去吧。”
张萍萍没有进去，也拉住了周围，想给两人独处的一点空间。
张鹤轩吃过早饭就要看电视，四福拉着他在外面勉强走了一圈才肯让他坐下，张鹤轩是坐在电视机前就不会再动的人，此刻正盯着电视机，眼睛一眨也不眨。
张抗抗走了过去，走到张鹤轩身边，看着他那瘦削的身子窝在沙发里，难受的紧。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张鹤轩旁边，双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抬头又看了张鹤轩许久，张鹤轩也没有一点感觉一样，一直盯着电视机看。
张抗抗坐在地上，头靠在张鹤轩膝盖上，和他一起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张鹤轩的手突然动了动，他抬起手，把手放在张抗抗的头发上，轻轻抚摸了几下，然后开口问：“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爷爷。”
“吃饭了吗？”
“吃了。”
“嗯，那就好。要多吃饭，才能快点长大，等你长大了，就没有人能说你什么了，知道了吧。”
“知道了，爷爷。”
两人再也没话，就这么坐在一起看着电视，外面的人围了一圈，都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就在外面看着，大家的眼睛都红了。
张萍萍知道来了一个贵客，赶紧调整好情绪，转头看向戚川：“不知道你要来，你是我家友善的……”
“未婚夫。”戚川立刻接道，“大姨，我是友善的未婚夫，我们以后是要结婚的。”
张萍萍压根就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还愣了一下，又连忙说：“好好，很好。”
张友善的脸早就红了，她三姐还在旁边拿手指一直故意戳她的腰。
张友善别过脸小声埋怨道：“三姐！”
三福在一旁又戳她一下，“你啊，你可埋的够深的，连我都不知道。”
“我也没有故意埋着，只是你们不往那方面想啊。戚川之前经常给我打电话往家里，很多次还都是你接的，你都不往那方面想，我还能特意告诉你，三姐，这是我男朋友吗？”
三福听出来了，这是张友善小朋友的小抱怨，便说：“你俩从小就认识，我第一次见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们就已经这样了，之后就更不会往那方面想了。是三姐的不对，是三姐不好，行了吧。”
张友善撇撇嘴，“这还差不多。”
三福咬着牙，又在她腰间戳了一下。
张萍萍在一旁笑道：“真好，这一次算是要聚齐了。”
张萍萍话说完，三福突然就想到了大福，她神色一变，继而又转缓过来。
周围在一旁问：“大姨，我二哥今天来吗？”
“来。”张萍萍说，“穗穗还在这里呢，你二哥说了，一早就来，我估摸着也该差不多到了。”
周励坐在马扎上，听着他们说话，就问：“我昨天听冯坤说，他们厂子在选副厂长，和谐也竞选了。”
“是吗？”张萍萍惊讶道：“我就说呢，让他请两天假，在这里住两天，他说不行，有个会很重要，必须要参加。这孩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事都不说，得瓜熟蒂落了，才肯吐口。”
“他一直都很沉稳。”周励道，“冯坤说，应该差不多可以当选。如果选上了，张和谐就会是建厂以来最年轻的副厂长。”
“我二哥也太牛X了吧。”张友善惊叹道。
周励连忙阻止道：“你你你，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一个大姑娘家的，什么都敢说。”
周励说完，就看一眼站在张友善身边的戚川，他就跟没听见一样，一看就是早就习以为常了。
周励心想，算了吧，年轻人的世界他是不懂了，不管了，不管了。
张抗抗站起来，悄悄走到门口，对着要往里面跑来看老爷爷的周围说：“你老爷爷睡着了，你去他房间拿个毯子去，给你老爷爷盖上。”
周围点点头，立刻去拿毯子了。
张抗抗从堂屋里出来，和三福说了一会儿的话，丝毫没有再提结婚这件事。
钱豆豆回到家后就把她和三福的谈话转述给了张抗抗，张抗抗听了之后沉默了许久，她决定尊重三福的想法还有她的决定。
过不一会儿，张领娣也来了，抱着大妞家的儿子来串门来了。
院子里立刻就热闹起来。
周励和张抗抗两人在这一番热闹后，两人手牵手走了出来，站在大门口，往外看。
周励看着门前那一大片的平地，好像他第一次见到张抗抗，就像是昨天一样。
“我就是在这里见到的四福，他一下子撞到我怀里，小脸都白了，一直念叨着拖拉机拖拉机……”
张抗抗就笑了，“是吗。”
周励看着越来越好的打渔张，指着前面的路又说：“这路也都重新翻修了，这么宽了。”
张抗抗指指那边，“都看不到头了，以前就到那边就没了。”
“是啊。每年回来，都能感觉到这里的变化，这两年越来越大。”
张抗抗嗯了一声，放眼望去，只觉得这里才是自己真正的家。
她来了也有二十年了，今年正好四十整，她在这里度过了她最好的二十岁的年华。在这里重生了，在这里遇见了五个孩子，在这里剪过头发，喂过鸡养过羊，在这里结识了她最好的朋友赵永红和妮娜，更重要的，在这里和身边这个男人相遇了。
张抗抗转头看向周励，“我都四十了，你看，我是不是老了。”
周励就想捂住她的嘴，“胡说，你永远只有二十岁。”
二十岁，正好是他遇见她的年龄。
张抗抗噗嗤一声就笑了，她和周励俩人牵着手，看向远方。
周励：“张和谐怎么还不到啊。”
“是啊。”
“对了，刚才友善是不是说四福去叫她四嫂了？我看啊，今天就说一说，定个时间，两家父母尽快见一见，让他们快点结婚吧。”周励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抗抗说，“等他们一会儿来了，我和大姐一起和他们说说。”
“那友善呢，你什么时候见见戚川他爸妈？”
张抗抗板着脸，“戚川我暂时接受了，他们以后再见吧，不着急，等他们来找咱们的时候再说。”
周励点点头，“也是。”
……
“周励，等咱们退休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怎么了，你想回来住，对不对？”
“嗯，我想回来住。”
“好啊，我也正有此意。”
“周励，你知道吗，我做过最好的事，就是养大了他们，还有，遇见你。”
……
张友善从里面跑出来，看见她爸妈又牵着手，就在后面悄悄一站。
周励立刻说：“行了，别想着吓人了，早就知道你出来了。”
张友善摇摇头，“爸，你就不能装作没发现我。”
张抗抗刚想说什么，张友善就挤到她和周励中间了，她指着远方，大声叫起来：“妈，你看，那个就是我四嫂。”
*
张爱国加完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像往常一样，没有开灯。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外面微弱的路灯照进来的一点点光线。
张爱国觉得这一点点光线就足够了。
他换上拖鞋，往里面走。
家里静悄悄的，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今天他得了消息，升职令马上就要下来了。
大家都在恭喜他，可他却没什么感觉。
张爱国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窗边，那唯一的光亮处。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偶尔一两个匆匆归家的路人。
他们的步伐很快，和张爱国回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张爱国就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直到外面的路灯也关了，黑暗汹涌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