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平梦华录
作者：非天夜翔
内容简介
 靖康开封，漫漫长夜中响起一声哀鸣，凤凰出现了。 凤凰拖着照亮末日的火光，引领天际千万飞鸟，将光羽洒向大地。 靖康开封战场上，初生世界之树释放飞叶，追逐凤凰光羽，在黑暗中燃烧。 纷飞火种化作滔天烈火，连成一片仿若熔炉，卷入万物，汇作混沌开始炼化。 新的世界，在炉火之中再次诞生。 

==========================================================
第1章 应县
宋政和五年，北地风雨飘摇之中，靺鞨人部族于北方崛起。
完颜阿骨打建国，国号为“金”。
曾为大辽藩属的完颜氏，立国后迅速一统浑河沿岸，收服大小部族，与大宋立下“海上之盟”，联合攻打辽国。
宣和五年，上京城被金国攻陷。
天祚帝耶律延禧仓皇出逃，皇族奔散。以镔铁立国之契丹人所建立的大辽，享两百零七年国祚，步入穷途末路。
宣和六年，燕云十六州，应县：
寒风凛冽，候鸟南归，雁门关下草木枯黄。
十日前，一支两万余人的部队在朔州集结，如入无人之境，四处劫掠，所过之地，黑烟四起，焦尸遍地。
这支军队由金国大将军完颜宗翰所率领，他们牢牢把守各城之间要道，于佛宫寺至繁峙县之间，建立起稳固的防线，四处盘查所谓“辽人余党”的下落。
唯独主帅完颜宗翰心中清楚，此行中，他肩负着一个关乎大金国运的重要任务。
佛宫寺中有一木制高塔，塔周飞鸟啼鸣，成千上万的鸟儿环绕木塔飞翔，形成壮观奇景。
“抓住了！抓住了！”金兵们粗鲁地吼道。
兵营中一阵骚乱：“奸细在这里！”
完颜宗翰正在寺内主殿中与亲信商议，听得动静，走出寺门。
只见亲兵押着一名身材瘦高的青年前来寺前空地，以棍棒击打那青年膝弯，令他跪下，喝道：“跪！”
青年被黑布蒙着眼，身着暗红色武衣，腰畔垂金线结穗，背在身后的长剑被收缴，与木制腰牌一同放在托盘上，端在另一名亲兵手中。
完颜宗翰露面时，亲兵将那腰牌奉上。
完颜宗翰接过，以拇指摩挲，上以阳文刻“项”字，腰牌下系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
“这奸细身上还有印！”亲兵捧出一个小盘，说道，“是宋人！今晨我们发现他在营后使妖法，以水为镜，释出浓雾。领兵到得那处查探究竟，发现了他。这厮已混入咱们军中有一段时日了，穿的咱们的军服，跟随咱们一同行动……”
亲兵再取来这名奸细穿过的金兵军服，朝完颜宗翰出示。
完颜宗翰逐一检视此人的印鉴。
“大宋驱魔司使，项弦。”完颜宗翰缓缓道，语气中充满了疑惑，“驱魔司？”说毕又看看身边亲信，亲信俱是一头雾水，从未听过这等官职。
被称作项弦的年轻人，虽被蒙着双目，嘴角却浮现出一丝笑意：“没听过？”
“把他的布条取下来。”完颜宗翰吩咐道。
蒙眼布落地，项弦抬头，与完颜宗翰对视，金国大将军与一众亲信俱不禁动容，这青年当真一表人才，浓眉朗目，英俊无比，眉眼间带着一股蓬勃的英气。
即使面前是统御金国数十万兵马的大将军，项弦也毫无惧意，眼神中带着三分认真、七分玩味，盯着完颜宗翰上下打量，仿佛对方才是战俘。
完颜宗翰已逾不惑之年，在金国权倾朝野多年，面对这审视，竟生出隐隐不安。
完颜宗翰：“你受谁人指使而来？”
项弦：“贵国派出大军，将佛宫寺团团围困，又大费周章四处搜查，究竟在找什么？”
完颜宗翰脸色一沉：“弱宋的消息倒是灵通。前些日子在繁峙县中，伏击我军那厮，想必也是你的同伙了。”
项弦表情微变，疑惑道：“同伙？”
完颜宗翰冷笑道：“弱宋不思进取，被辽国打得屁滚尿流，如今又煞费苦心，豢养你们这些妖人为祸，自取灭亡罢了！”
项弦笑了起来，说：“想必完颜将军到得此处，也是受‘妖人’指点而来的罢？”
完颜宗翰心念电转，微微皱眉，喃喃道：“你都知道什么？”
“佛宫寺相传为萧太后萧绰，在百年前亲自主持所建。”项弦说，“寺下地宫中，有一件与中原气运息息相关的重要物事，相传谁得到了它，谁就有决定神州命运的强大力量。是这么说？”
完颜宗翰色变，这名身份满是谜团的年轻人，竟如此清楚他的目标！
“大将军，”项弦虽依旧单膝跪着，却不失其风度，礼貌地问，“冒昧地问一句，您找到那玩意儿了吗？”
完颜宗翰沉默不语，朝亲信递了眼色，面前此人说得实在太多，周遭亲兵俱已听去，风声走漏得飞快，万一在朝野中传成谣言，归国后，他定将遭受无尽的攻讦。
须得私下审问奸细。
项弦却又正色道：“看你脸色，想必没有，但即使没找到，也终归不能朝寺里的僧人用刑。出家人有什么错？”
完颜宗翰不理会他，转身入内。
项弦：“话还没说完，这就想走？一国大将军，怎么这么没礼貌？”
所有人同时怒道：“大胆！”
项弦那口气竟是训小孩般，完颜宗翰自然不可能受激，回头看了他一眼，正要下令剜去他双眼，给他一点教训之时——
项弦轻轻地动了一下。
完颜宗翰倏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随着项弦站起身，捆住他的牛皮绳索尽数起火，燃成灰烬飘散，身上的烈火却丝毫不曾烧毁他的衣物。
“抓刺客！”完颜宗翰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项弦整理武袍袖口。
亲兵们纷纷手持武器涌上，一道火光扩散，所有人轰然倒飞出去！
“你不仅没有规矩，还没有好奇心。”项弦抬手凌空一握，自己被收缴的武器连剑带鞘飞回，被他负于背上。
完颜宗翰一退再退，面如土色，他自出生起便从未见过如此妖术，差点就骇得大喊，然而多年出生入死的本能在驱使着他迎战，哪怕对方是妖人，亦不可惧场逃跑。亲兵们从寺内涌来，挡在完颜宗翰身前，动静已惊动了在外的大军，数千人冲到佛宫寺前，占据了高处的弓兵挽弓搭箭，指向场中项弦，而刀斧手如潮水一般散开，将他团团包围。
项弦第二次抬手，召来自己的随身小包，又一抖，将被搜走之物全部收了回来，将木牌扣在腰畔。
完颜宗翰死死盯着项弦的动作，面如土色，片刻后突然动念，起了招揽之心。
“勇士！”完颜宗翰放下剑，能屈能伸，试着与项弦说和，“既有此一身本领，何必屈居人下？先前乃是我有眼无珠……”
项弦没有拔剑，只是走向完颜宗翰，下一刻，他的身影骤然间消失！
全场士兵发出大喊，紧接着佛宫寺一楼门窗爆破，上百名亲兵的躯体从四面八方被弹飞出来，项弦只是一闪，便已到了完颜宗翰面前。
“弱宋弱宋，”项弦的声音道，“一口一个弱宋，这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弱宋！”
项弦竟是不出佩剑，双手空空，拉开太祖长拳架势，这拳路完颜宗翰曾朝汉人参赞学过，下意识抬手格挡时，项弦那一拳却绝非凡人修为可比，当即力压千钧，泰山压顶，挡无可挡。
完颜宗翰被一拳揍在正脸上，发出骨骼爆裂的声响。项弦变换拳路，侧身挑踢将他铲起，一招漂亮潇洒的回旋，把完颜宗翰重达两百斤的躯体轻飘飘地击上空中，“当”一声撞在了佛宫寺正门外的大钟上。
所有人恐惧大喊，项弦抽身后退，箭矢犹如暴雨般飞来，他却闪身进了佛宫寺释迦塔中。片刻后刀斧兵冲上，那身影从侧窗疾射出了佛宫寺。
“大将军？”项弦的声音紧随而至，去而复回。
完颜宗翰被揍得眼眶爆裂，头破血流，被亲兵从钟下扶起来，已气息奄奄，正以为项弦要借离开之际放几句警告之语时，项弦蓦然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还好吧？”项弦亲切地说，“您看您这眼睛，都差点掉出来了。”
亲兵们疯狂大吼，冲上前去与项弦拼命，项弦只是一个响指，便释放出气浪，将完颜宗翰的护卫全部推开。
完颜宗翰充满恐惧，看着项弦，再次软倒下去，疯狂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满头满脸都是血。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一天死在这儿。
幸而项弦礼貌地说：“来，我这儿有特效药，红色的内服，白色的外敷。”
项弦递给他一个小纸包，完颜宗翰已彻底混乱了。
“后会有期。”项弦做了个“再见”的动作，化作虚影刷然消失。不多时，金军的后账燃起了大火，引发了新一轮的慌乱。
半刻钟后，应州城地牢外传来两声闷响，守门的金兵软倒下去，项弦出现在地牢门外，取出看守身上的点录名册对照——此地所关押囚犯，俱为应州县内的辽国官员与佛宫寺的僧人。
项弦躬身，双手推开地牢大门，一道强光投入，照得囚犯们睁不开双眼。
“各位，”项弦说，“你们自由了。”
正在地牢内诵经的僧人们朝着项弦望来，项弦朗声道：“想活命就尽快离开，我在金国的军营中放了火，只管得一时。”
项弦用收缴来的钥匙挨间开启牢门，官员们纷纷离开。地牢深处，一名老和尚正面壁而坐。
项弦说：“请问，您是流云大师么？”
老和尚问：“感谢施主救命之恩。外头现在怎么样了？”
“朔州全境已落入金国之手，根据金、宋海上之盟约定，不久后将交还予宋。”项弦答道。
身边有和尚朝他合掌，入内去搀扶老住持。
“大辽败了？败退至何方？”另一名得以脱出牢笼的文书官模样的年轻人问。
项弦知道他们被关了很久，与外界不通消息，答道：“这世上，已再没有辽了。”
诸多官员先是一愣，继而号啕大哭，唯独流云大师没有动，只背对项弦，低诵法号。
“你是辽人还是宋人？”又有官员哽咽问道，“陛下呢？驾崩了？”
“这重要么？”项弦此来只为了搭救佛宫寺的僧人，官员们簇拥在他身边，不停地询问，项弦只觉麻烦，将他们挡开，走进牢房。
“大师，”项弦跪坐于老住持身后，双手合十，说，“我乃大宋驱魔司使项弦。”
流云住持经受了诸多拷问与折磨，身上伤痕累累，披着一件残破的僧衣，手持念珠，说道：“我知道你，汴京的项副使，持剑人……”
项弦说：“金人暴虐残忍，四处追索天命之匣下落，佛宫寺被洗掠，匣中传国玉玺失落。为免被敌人取得，为祸苍生，在下还请大师顾念苍生，指点一二。”
“宋人！”正要离开地牢的官员们听见时，又转身朝项弦怒吼道，“正是你们宋人背信弃义！与金国勾结，屠我大辽子民，侵我大辽国土！”
项弦勃然大怒：“有完没完了！”
声音在牢房里震响。项弦又朝老住持道：“大师请稍等片刻，待晚辈先教训这群不识趣的家伙。”
项弦作势起身，那群文官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施主既心系天下苍生，何必又多生杀戮？”流云住持缓缓道，“驱魔司以守护人世为使命，不得介入凡间战争，天魔迄今尚未转生，你肩上担子极重，乃是应劫之人……”
项弦认真地听着，流云住持又道：“应县一年前被金兵所攻破，地宫内的匣子，交给了俗家弟子公孙邦。
“我令他逃往玄岳山，妥善保管，以免有心人得知。若有危险，索性将其抛入山涧之中。
“都道其为‘天命之匣’，得匣者得天命，在老朽看来，所谓‘天命’，不过俱是缘法，种下什么因，便得什么果，世间万物兴灭，俱为因果轮转，项施主，不可太执着……”
流云住持的声音渐低下去，片刻后一缕如游丝般的气息竟彻底消失，在狱中坐化。
一众僧人纷纷在牢内席地而坐，齐声念诵经文。
待得经文诵毕，项弦沉声道：
“生者为过客，逝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功德圆满，恭送流云大师。”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各位回来
本文共一百零六万字已写完
不想追连载的朋友可以等完结后再一次看
完结后的番外将随实体书附上
《清平梦华录》不是山海明光系列最后一本
以后还会有讲述鸣条之战的《汤祷》

第2章 重逢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太行山犹如大地拱起的岩石巨浪，惊涛拍岸，凝于晋地西陲，崇山峻岭绵延向天的尽头，抵挡来自北方的暴风雪，在此地化作玄岳拔地而起。
玄岳山位于大同府，乃燕云十六州中，云州的兵家必争之地。
魏孝文帝拓跋宏曾下令在玄岳山建一寺庙，为“天师”寇谦之道场，其后巍峨悬空寺于此地加建成型，历经八百年风霜，几番修缮后成为天下奇景。
天空中阴云密布，北风呼啸，深秋的一场暴风雪正在成型。
项弦单骑前来，对照僧人们为他标出的地图方位，在悬空寺下的废村前抬头眺望。
村落早已在多年大战中化作了一片废墟，然而在渺无人烟的深山之中，一定还有人避战火而居。
项弦放慢马速，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而行。到得山腰上时，栈桥已不再能承受马匹的重量，项弦拴马树前，改为步行。傍晚时天色昏暗，他找到一块避风的巨岩后，拾来树枝，从怀中取出一枚金红色的羽毛，置于篝火堆上。
堆放于一处的树枝被引燃，升起温暖的火焰。
项弦从随身包裹里取出干粮，吃过晚饭，喝了几口皮壶中的烈酒，就地枕着剑鞘入睡。
北风怒号，细雪飘落，却避开了篝火堆一丈方圆的空间，仿佛这里有着奇特的结界守护。
项弦入睡的身姿犹如他的佩剑，笔直而规整，双手叠放在胸膛前。
世界只余“呼呼”的风声与山中松柏“唰唰”作响。
临近清晨，所有声音消失了，万物一片静谧。
项弦在那静默中出声。
“跟了这么久，不出来打个招呼？”
正靠近他的黑影被惊动，再次拉开距离，项弦却更快一步，不见其弹起，身形已如一阵疾风，欺至近前，出拳！
跟踪者下意识与他拆招，两人飞出了悬崖，身在万丈高空之中，发出拳脚相撞的闷响，身周雪花犹如被禁锢，在气劲相撞中刷然爆散！
项弦出拳时只觉空气里带着力劲的黏滞感，顿知对手旗鼓相当，不可轻敌。项弦与他在坠落的过程中飞速交换了不下二十式，彼此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同时坠向谷底！
从近百丈高崖坠下，眼看即将被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团之时，项弦射出一道钩锁，缠在崖畔松树上，在山涧一荡；对手则亮出匕首，朝崖壁上一钉，火花铿锵迸射。
两人各自借着缓冲，安稳落地。
借着清晨的微光，项弦看清了偷袭者的模样，对方身穿黑蓝武袍，武袍外又穿戴了亮银打造的简单甲胄，左肩戴甲，胸膛则有一斜系的护心镜。
敌人长身而立，身高与他相仿，五官深邃俊秀，眉形似北地汉人，双目中隐约带着一抹灰蓝色的反光。
他的皮肤白得不像常人，犹如长居墓中、不见日光的鬼魅，眼神里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妖艳之美。
被他直视之时，项弦竟隐约有种眩晕感，那眩晕感突如其来，很快就被毕生修为所驱散。
“兄台，你从进大同府就追在小弟身后，”项弦沉声道，“究竟有何贵干？”
偷袭者冷笑一声，抬起手掌，掌中出现了一物——项弦的腰牌。
项弦顿时色变，那蓝衣青年已不再恋战，抽身离开。
项弦绝不能容忍他就这么离去，当即稍一躬身，化作笔直利箭疾追而去。蓝衣青年展开双臂，犹如飞鹰般投入悬空寺，然而项弦所过之处，卷起一道狂风，就像流星笔直坠向他的逃遁之地。
“别走！”栈道上，项弦的怒喝回荡于群山中。
悬空寺东侧，废弃楼台前，一声爆响，木台与砖瓦飞散，现出石刻的古佛尊容。
项弦总算截住了对方去路，锁定了他的全身动作。
蓝衣青年做起手式，手中现出一把缠绕着靛蓝色烈焰的唐刀。
项弦依旧空手对敌，稍一使力，脚下栈道木板哗啦破碎。
他借力冲近，蓝衣青年在空中一式旋劈，项弦避开刀势，以空手入白刃的神技，竟是悍然来抓他的兵器，青年再抖腕，两道刀气纵横交错袭来，项弦只得后仰避开，收拳出腿。
蓝衣青年唐刀尚未回转，以刀柄一横格挡。
一道锋锐气息射去，项弦蓦然抽身，平掠三丈，刀气带起数缕断发在空中散开，侧脸被划出一道红痕。
两人短暂交锋后再次分开，各自站立于悬空寺西陲两道断柱顶端，蓝衣青年改而双手握唐刀，项弦食指中却旋着一枚玉玦，朝对方笑了笑。
那是个雕琢精美的龙形玉玦，通体晶莹剔透，内里隐有蓝光闪烁。
蓝衣青年：“……”
“交换信物？”项弦道，“让我看看，你还带了什么？”
项弦盘膝坐在柱顶，又朝那青年晃了下从他身上摸来的小腰包，开始检视战利品。
蓝衣青年：“………………”
小包中全是那人的随身之物，还有一些信件。项弦很有分寸，没有冒冒失失地拆信。
他取出一张太行山的地图、一个古朴的药瓶、一些碎银，以及一枚琥珀方印。
“萧什么？”项弦把印鉴盖在手背上，说，“萧琨？哦？你叫萧琨？”
项弦把对方的随身之物翻了个底朝天，那名唤萧琨的蓝衣青年当即忍无可忍，怒吼一声，唐刀蹿起蓝色烈焰，朝他疾冲而来！
“哟！这儿怎么还有张出生纸？”项弦尚未翻完，金雷之声大作，萧琨的攻势已到了面前。项弦不得不将战利品以布包草草一兜，起身迎敌。
悬空寺木柱折断，发出巨响，沿途两侧木栈道俱化作碎屑飞滚，乌云聚合，雷云咆哮，射出旋转的冰晶与飞弹，朝着项弦追踪而来。
项弦成功激怒对手，知道必须拿出真本事了，否则这厮气得发狂，整个悬空寺都会在这强悍气劲下垮塌。
他顶着那青年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退再退，伸手到背后，解下佩剑，却不将它拔出鞘，只连剑带鞘横于身前。
项弦挽了个剑花，欺至近前，萧琨悍然不退，以唐刀撩起一道晦暗天幕下的闪月，直取他的咽喉。
项弦抽剑！
一道金光横亘世间，鞘中藏剑犹如有灵之物，嗡嗡作响，只出三分剑刃，金光已令萧琨无法直面，光芒在两人面前爆发如骇浪。
铮然声响，项弦再收剑，锁住了萧琨的唐刀。
“去罢！”
随着巨大的推力，萧琨撞向悬空寺，撞破外墙，坠向释尊像身前。他反应极快，尚未落地就已卸去疾冲之力，蓦然站起，朝向天空。
萧琨猛烈喘息，高处传来项弦的声音：“好身手。”
萧琨手按唐刀，身上被刺穿、刮破的伤口自发快速愈合，正在他以侧躬式，将用手掌抚过刀刃发出惊天一招时，项弦却做了个“后会有期”的手势，在悬空寺外闪身消失了。
萧琨平静下来，收刀，发出刃鞘相撞的清音，追着项弦而去。
项弦沿高崖吊桥飞奔，离开悬空寺区域，回头再看，已甩开了萧琨。
这家伙当真好身手——项弦心想。好久不曾这么打过架了，他究竟想做什么？耽误一夜，悬空寺外又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打斗，消息早已惊动了大同府中的金军，完颜宗翰受到奇耻大辱，绝不会甘心。
项弦站在风雪山巅，眺望远方，金国兵马正朝着此地汇聚。
他几下纵跃落入山谷，在隐蔽处端详地图，寻找那名唤公孙邦的俗家弟子藏身下落。是日，穿过玄岳山中幽径后，项弦抵达一处隐世村落中，村内只住了十余户人家，俱是燕云十六州毁于战火时，进山避难的大同府住民。
“认识一个叫公孙邦的人么？”项弦打听道。
村民们纷纷警惕地看着他，项弦解释道：“我是流云大师派来的。”
“不知道。”正在取水的村人答道，“出去吧，这里与世无争，不清楚你们的恩怨。”
项弦略有点烦恼，不少人来到村口看他，片刻后，目光挪到他的玉玦上。
项弦先前将从萧琨那里夺来的玉玦代替自己的腰牌，别了上去，此刻这枚龙形玉玦正在发出微弱的光，并嗡嗡闪烁。
世间法宝大多认主，想必是被他强取了来，正在呼唤原主人，但项弦不在乎，还是眼前正事儿要紧。
项弦有了主意，认真道：“佛宫寺弟子公孙邦，于危难时受我寺重托保管法器，我乃寺内护法，流云大师着我前来取回，若有下落消息，还请各位施主不吝告知。”
说毕，项弦取了羽毛，并在双掌中，身体焕发出温暖火焰，烈火在他的身体周遭盘旋流转，隐隐有着少年祝融的神韵。
村民们被吓了一跳，就地跪拜，望着项弦喃喃祷祝。
“他就在北边的九龙洞内！”有人说道，“在洞里修行有好些时候了，沿村外的路朝北，八十里地。”
“谢了。”项弦当即将法术一收，火焰倏然而止，他转身消失，余下满地拜到一半的村民，面面相觑。
金兵快追到了，这一路上拖得太久，背后还跟着一名虎视眈眈的、不怀好意的袭击者，令项弦有点烦躁。
天顶尽是金国的探鹰，项弦猜测自己的行踪一定在敌人的掌握之下。
凡人再多，也不是他一回之敌，唯独那家伙难缠。
哪一派的功夫？项弦回忆平生所学，尚未听闻过以唐刀作为兵器的驱魔师派别；隐世的修行者？跟着自己不远万里来到此地，目的只有一个——天命之匣。
辽国已灭，金国派出完颜宗翰，此人想必就是宗翰口中所提及的“同伙”。这“同伙”前些日子里也潜入了金营中，想必与金国是敌非友，萧琨来自西夏？吐蕃？大理？
都不像。
辽国遗民？
有可能。
项弦加快速度，在密林中穿梭，靠近九龙洞入口，此地是一狭长低谷，一条溪流从中穿过，低谷的尽头乃是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他在寒冷彻骨的溪水前洗了把脸，腰畔的龙形玉玦光芒变得更强，提醒他，萧琨已距他很近了。
项弦跃过溪流，听见来自山涧外的嘈杂声音。
敌人抵达。
与想象中不一样，这队金兵只有近百人，似乎是个侦查队，以他身手，三五下就能收拾。
项弦坐在溪流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望向山涧外正在布阵的金兵队伍。
“大将军好些了么？”项弦笑道。
对方没有回答，前队纷纷举起盾牌，后阵稍避，形成铁桶阵，阵中走出一名文士打扮的人，脸色灰败，双眉倒竖，是名阴恻恻的修行者。
项弦神色凝重，知道完颜宗翰认为自己是“妖人”，当然不能以寻常方式对付，不知上何处匆忙抽调了另一名“妖人”，前来对阵。
此人绝非寻常修行者，只因他的身上有着浓重的妖气！
那文士道：“久闻大宋驱魔司使大名，不知沈大人安好？”
“家师已登仙而去。”项弦听到这话时，不由得认真对待，“前辈如何称呼？”
文士一笑置之，说道：“当今世上，已无人认得老夫，无妨，汴京驱魔司以谁人统帅？”
“郭京郭大人。”项弦答道，同时将手伸到背后，握住了剑柄。
“是传闻中的那把剑么？”文士感慨道，“年纪轻轻，便握有此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正在他感慨“后生可畏”时，项弦已判断出情况不对，对方要偷袭了！
果然下一刻，那文士扬手，手中现出一把折扇，哗啦抖开。
与此同时，项弦解下佩剑，山谷内发出巨响，飞沙走石，瀑布倒灌，漫天晦暗，一道强悍的气劲散开。
“此乃王屋山之山神。”文士之声在那混乱中响起，解释道，“一百一二十年前被我收来炼化，让我看看沈括的亲传弟子，学到了他的几成功夫。”
黑气缭绕的山神出现，足有十丈高大，周身为巨岩，朝着项弦冲来，项弦毫无防备，被它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撞，顿时倒飞出去！
山谷内岩石滚落，项弦几次想从山神身体下脱围，都奈何不得这庞然巨物。山神嘶吼着四处冲撞，将他逼到死角。
项弦退无可退，正要抽剑时，只听一声清喝：“滚开！”
萧琨出现了！他的唐刀聚集起靛蓝色烈焰，从敌人后阵杀来，金兵瞬间人仰马翻，文士抽身飞上空中，一抖折扇，释放出数道翻涌黑气袭向萧琨，萧琨却置之不理，穿过敌阵，顷刻间到了黑山神背后。
项弦这下既要应付山神，又要对付萧琨，当即手忙脚乱，喝道：“待会儿再和你算账！”
萧琨强悍无比，侧身倒拖唐刀，一式直劈。
项弦喝彩。
黑山神蓦然转身，发出狂吼，掀飞了两人。项弦大声道：“不要恋战！先走再说！”
萧琨略一迟疑，山神爆破，化作无数滚石，升上空中，犹如一场陨石暴雨般朝两人飞速冲来，重逾数百万斤的山峦解体，朝着他们砸下，即使有再高强的法术护身也将被砸成肉泥。
最后一刻，项弦飞身冲上，抱住了萧琨的腰，带着他朝瀑布后面一滚。
世界陷入黑暗，无数落石呼啸冲来，两人摔进了瀑布后的天然溶洞中，然而随着文士在洞外的咒语，落石再次组合，化作黑山神拔地而起！
“跑！”项弦吼道。
两人在溶洞的通道内竭力起身，使出浑身解数狂奔，身后的山岩重重垮塌，黑山神再次现身后顶塌了狭隘的通道，引发了洞穴内的连环坍塌，巨响不绝于耳，随着四周彻底陷入黑暗，项弦与萧琨同时落向洞穴深渊中。
一声闷响后，世界恢复安静。

第3章 倏忽
黑暗溶洞中，项弦打了一个响指，金红色火焰跃起，照亮了四周。
萧琨倚坐在坍塌的深渊底部，缓缓喘气，正尝试着将自己扭曲变形的手臂接回原状。
项弦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去，萧琨抬起头，眼中充满警觉，不让他靠近。
萧琨把右手放在骨折的左手上，咬牙猛地一拧，令它回归原位，他痛得猛烈喘息。他的左手泛起了淡淡的蓝光，随之活动肩臂，竟已恢复自如！
项弦看在眼中，没有多问，朝萧琨伸出手，那是暂时化解敌意的暗示。
但萧琨没有拉他的手，自己起身。
在这寂静中，项弦又扔回一个小包，萧琨接住，将项弦的腰牌抛回去，项弦再掷来一物，乃是萧琨的龙形腰玦。
物归原主，各自收好，彼此都很清楚在这种环境下，化干戈为玉帛才是明智的选择，毕竟无冤无仇，打架毫无意义。
“你为天命之匣而来？”项弦终于说道。
萧琨打量项弦，灰蓝色的双目里泛着夺魂般的力量，令项弦再度涌出眩晕感，仿佛对方正在窥探他的内心，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自己眉眼。
“正是。”萧琨沉声道，“大宋驱魔师，你们的皇帝派你来找它？”
项弦：“天命之匣若落于金人之手，徒令战火再起，无论你来自何方，想必你我有着共同的敌人。”
萧琨冷哼一声。项弦又道：“我知道它可能在哪儿，找到法宝以前，先停战？”
萧琨道：“成交，带路。”
外头传来闷响，他们置身的洞穴也不安全，想必在瀑布外，那巨大的黑山神正在搬山砸岩地突进。
项弦沿溶洞深入，萧琨跟随在后，注意着附近的环境，玉玦回归腰畔后发出亮光，照亮了周遭。
“你师从何派？”项弦问。
“无门无派。”萧琨答道。
“哪一国人？”项弦又问。
“无国无家之人。”萧琨又答。
项弦：“为什么找天命之匣？”
“无可奉告。”萧琨望向溶洞一侧，感受到深处吹来的风。
他们在岔路处停步，项弦主动道：“这里是公孙邦躲藏之地，叫九龙洞。”
“右边，”萧琨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这儿有风。”
溶洞四通八达犹如迷宫，不愧九龙之名，岔路尽头又有岔路，很快，萧琨发现了地上的足迹。
“有人走过。”萧琨加快了步伐，最后与项弦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地下湖边，湖水中竟还有闪着微光的游鱼。
进洞后已近一个时辰，洞中不见日月，不辨方位，他们正身处玄岳山的山腹之中。项弦只觉既饿又困，毕竟他遭遇了两场战斗，而与萧琨先前毫无来由的切磋，更令他体力耗费甚剧。
“休息会儿罢，”项弦说，“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累了容易乱闯乱转，恢复体力再说。”
萧琨明显也累得不行，默许了提议，两人在湖畔席地而坐。
“吃点东西？”项弦掏出纸包，说，“早上我把你身上摸了个遍，你怎么出门不带干粮？”
萧琨无言以对，他确实很饿，只好接过项弦递来的肉馅火烧，虽然火烧已经冷了，馅料里的肉汁化作肉冻，却依旧美味。
“大同府的老张火烧，”项弦说，“是他们当地的名吃。”
项弦的话实在太多，看似自言自语，却很引人接话，令萧琨的警戒心逐步瓦解。
他本不想承项弦的情，奈何吃了敌人的火烧，终究嘴软。
“你在开封当差？”萧琨在寂静中问道。
“对。”项弦三两下吃完了，到得湖边，躬身喝水，答道，“佛宫寺于一月前派信使求救，郭大人便遣我前来。你呢？”
“郭京觉得天命之匣里是什么？”萧琨慢慢地吃着烤饼，问。
项弦答道：“不知道，传国玉玺？上级让我来取它，我不过是听命行事。你听了什么传言？”
萧琨又沉默了。项弦问：“你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萧琨显然不愿多说，问：“大宋当今如何？”
“繁茂清明，一片升平之景。”项弦答道，“辽国已覆，金人未成气候，大宋再无心腹之敌，朝廷上下，欢歌载舞。”
萧琨注视项弦的举动，项弦就地躺下，枕着自己的佩剑。
“你的兵器很出名。”萧琨说。
“你又知道？”项弦猜测自己与那邪文士对答时，萧琨一定就埋伏在旁，听见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家传神兵。”项弦拿起佩剑，说，“能让它出鞘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他大方地把佩剑递向萧琨，萧琨却不接，只注视着剑身，剑鞘以皮制成，上刻诸多古篆符文，剑身虽藏于鞘内，却隐隐露出少许金光。
“你是沈括的徒弟。”萧琨说，“今年几岁？”
“比你小两岁。”项弦见萧琨不接剑，又将佩剑枕于脑后，躺了下来。
萧琨稍一迟疑，便知项弦看过他包袱内的出生纸，转念一想，说：“但沈括已死于近三十年前。”
项弦随口道：“外头相传他活到六十四岁，不过是他遁世修行的借口，其后他又隐居二十余载，七年前才驾鹤西去。”
“唔。”萧琨点了点头。
“套出这么多话，不说说你自己么？”项弦道。
萧琨不回答，只又问：“驱魔司的职责是什么？”
项弦：“驱魔收妖，以应对‘天魔转生’为最终目标。”
“天魔是什么？”
“人间戾气聚合而生，附着于‘魔种’之上，孕育为天魔。天魔现世之时，神州大地将化作焦土。你也知道？”
萧琨吃完烤饼，随手抖去武袍上的饼屑，没有回答。
“上一次天魔复生，是在三百多年前的大唐天宝十四年。”项弦自言自语道，“再上一次，则是晋太元八年。”
“正是。”萧琨答道，“天魔为何转生？”
项弦突然察觉到萧琨所知甚多，不由得认真看待这场对话，坐起，打量他。
“你也是驱魔师。”项弦明白了。
凭萧琨对天魔转生的了解，项弦便知他一定是同行。
“现在是我问你。”萧琨沉声道。
项弦摊手，说：“我怎么知道？它爱转生转生，我管得着？”
项弦再次躺下，萧琨答道：“战事频繁，杀戮诸多，南晋北魏，五胡入关，死者怨气无处可去，积聚于世间，形成戾气，戾气则是魔族汲取力量的土壤与养分。
“妖族、人族、仙族以天地灵气为根基，不断修行，窥破天道；而魔族，则以戾气为食，它们吸收残余游荡的戾气，其中最强大的，乃是上古时遗留于人间的‘魔种’，这枚种子是孕育天魔的原身，若放任不理，魔种将吸摄戾气，成长为天魔。
“三百多年前，天魔成功转生，大唐高厦颓塌，神州顿成焦土，内乱不休，在其后的诸侯割据中，数千万人死于国与国的互相征伐。所幸最终天魔被智慧剑所诛，戾气散去，回归于天地。而妖族为了抑制魔的再次诞生，妖王巴蛇主动吞下了残破魔种，以己身修为封印了这枚种子。”
“然而就在巴蛇陨灭，魔种不知所终后，三百多年后的当下，历史即将重演，光是燕云十六州，在战争中死去的百姓，就有百万之众。”萧琨又说，“戾气已近乎不可控，天魔即将再一次转生。”
项弦说：“根据驱魔司留下的预测，天魔的复活，就是这一百年间的事了。”
“一百年很长，”萧琨不可察觉地轻叹一声，“你我甚至也不一定能活满百岁。但为了这场迎击天魔之战，仍须做足准备。”
项弦沉默不语，思考着萧琨的话。
“心灯在何处？”萧琨又问。
项弦听到“心灯”二字，神情随之一变。
“不清楚。”项弦据实答道，“大宋驱魔司寻找心灯，已有好些年头了，上一任心灯之主不知下落，隐居世外后，心灯便未再出现过。”
迎上萧琨双目时，项弦又看见了那靛蓝色的淡淡光芒。
项弦说：“你有消息么？传说心灯与智慧剑，乃是破魔的利器，天魔灭世之日不知何时到来，想对抗这场浩劫，心灯必不可少。”
“你们也不知下落。”萧琨自言自语道。
“唔。”项弦严肃地回答。
“你怎么想？”项弦侧头，打量萧琨，萧琨则望着湖水。
“天命之匣兴许能解答此问。”萧琨说，“这是我寻找它的目的之一。”
项弦疑惑，天命之匣内不是传国玉玺么？如何解答？但他没有多问，只道：“既是自己人，为什么不早说？”
萧琨：“我虽是驱魔师，但与你不是同路人。”
项弦：“好罢。”
驱魔师们所守护的是天地间一切生灵，一视同仁，但上上任大驱魔师沈括退位之后，在宋廷的干预之下，现任大驱魔师郭京向朝廷纳诚，早已偏离了本司所建立的初衷。
干预政事的下场是驱魔司总署因此被各地世家所诟病，所有人俱瞧不起溜须拍马、只想混官当的大驱魔师郭京，世族们亦不再奉驱魔司号令。
项弦懒得分辩，也无从分辩，索性闭上双眼，等着听萧琨还有甚么话要说。
萧琨背靠洞内的天然石柱，片刻后入睡，一时溶洞内只有他俩的呼吸声。
不知睡了多久，项弦醒了，犹豫是否该叫醒萧琨，抑或独自前去寻找天命之匣。此人身上全是谜团，一身技艺更不在自己之下，初时自己占了些许便宜，只因取巧激怒了他。真要实打实地交手，胜败尚且未知。
他是哪一世家的传人？驭龙一族？北传驱魔师？项弦回想着诸多可能。
大宋驱魔司的威信已不如以往，各地世族看不下去，派出年轻高手调查天命之匣，亦是情理之中。
“喂。”项弦稍一靠近，萧琨便马上睁眼。
萧琨活动筋骨，显然浑身酸痛，并未彻底痊愈。
“继续走罢，”项弦说，“想来快到了。”
循着有人活动的痕迹一路进入九龙洞最深处，公孙邦多半就躲在其中。
萧琨一语不发，走在项弦身前，腰畔玉玦散发光亮，照亮了周遭环境。
“他叫魍仙人。”萧琨毫无征兆地说道。
“谁？”项弦疑惑地问。
“先前你我之敌。”萧琨解释道，“他是王屋山中一只魍所化，不知为何得到如今修为，手中握有天罗扇，扇内囚禁了诸多地神。”
“啊。”项弦明白了，说，“若无法宝，不难对付。”
“正是。”萧琨答道，“唯独法宝了得。”
“你大可来大宋驱魔司报到，”项弦说，“如今人手严重不足，郭大人并非像传闻般所言……”
萧琨：“传闻如何？”
项弦想了想，总不好对着外人编排自己顶头上司，便答：“他平素只是不管事，我在开封当差，日子也算逍遥。你家住何方？”
“我没有家。”萧琨答道。
项弦扬眉询问，萧琨说：“我是流浪之人。”
项弦难以置信，对萧琨多了几分敬重之心：“你当真为了天魔转世、人间安危而来？”
萧琨：“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项弦：“还有何未了心愿？”
萧琨：“不想说。”
“好罢。”项弦本颇有招揽之意，如今自讨没趣，说道，“哥哥，既无落脚之地，何不来开封呢？”
“与你非亲非故，连朋友也算不上，”萧琨冷冷道，“莫要乱套近乎。”
项弦只得作罢，萧琨说：“再奉劝你一句，当心点，稍后只要见到天命之匣，我便将动手抢夺。”
项弦嘿嘿一笑。
溶洞内的风逐渐变大，风中传来少许炊食气味。
“到了。”项弦说。
溶洞的尽头，乃是一处僻静山谷，此地已远远偏离玄岳山，位于太行山西侧。正午时分，一名中年人在破旧的茅屋外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
那人正是公孙邦，自打从流云大师手中接过天命之匣，逃进九龙洞中后，他就在此地修行足有数月。
这天他胡乱煮了一锅野菜汤，正要用餐时，左右两侧各出现了一名青年，杀机笼罩着这个桃源般的陋居，并无声地蔓延开来。
“萧琨，把话说在前头，眼下我将你视作朋友，你若抢夺法宝，咱们就不再是朋友了。”
项弦的语气依旧轻松随意，却有意无意地站在公孙邦一侧，散发出的气场为他抵挡了来自萧琨的杀气。
萧琨手握唐刀，闻言沉吟片刻，缓慢归刀入鞘。
项弦则朝公孙邦扬眉，说：“我们……”
“我知道了，”公孙邦马上道，“匣子是罢，这就交给你们。”
项弦与萧琨对视一眼，公孙邦忙起身，入内取出一个黄布包着的古匣，说道：“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所谓“天命之匣”，与项弦的设想并不相同，他本以为法宝会是个小巧的木盒，公孙邦捧出的东西，却足有一尺长，一尺宽，一尺高。
“交给哪位？”公孙邦又道，“总算到了，我可等了好久。”
项弦与萧琨都没有接，萧琨敏锐地察觉到不妥，问道：“是它么？”
“我不知道，我也没见过。”项弦想走上前，又忌惮先前萧琨所言，见到匣子就将出手抢夺，在这里打起来，不仅容易误伤公孙邦，还容易引来敌人，最终若渔翁得利，就实在太蠢了。
“等等，”项弦朝公孙邦说，“我记得流云大师说过，若无法藏匿，就毁掉它？”
公孙邦答道：“两位，初时我确实如此作想，但这匣子，我毁不了。”
“为什么？”项弦疑惑道。
“两位看过就知。”公孙邦忙道，“给你们了。”
萧琨道：“你连我二人身份都未曾求证，就这样将法宝交了出来？”
公孙邦捧着那匣子，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说：“它告诉我了，只要在此地住着，必然有人来取！你们将它取走就是。此事与我当真不相干，就放我走罢！”
“谁？”项弦还没明白过来，说，“谁告诉了你？”
公孙邦示意手里的青铜匣。
“是我告诉了他。”匣子里传出声音，“项弦与萧琨，你们终于来了。”
项弦与萧琨同时吓了一跳，虽说身为驱魔师，总与妖邪法宝打交道，却仍然在这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吓得不轻。
传……传国玉玺会说话？！这是项弦的第一个念头。
公孙邦见二人都不接这古匣，只得将它放在一块石头上。
“我我我……我现在得走了。”公孙邦交出了天命之匣，顾不得自己的午饭，快步从溶洞的来处跑了出去。
项弦与萧琨对视，彼此脸色古怪。那匣子又发出声音，说道：“来，上前来，解开外头的黄布，打开匣子。”
这场面极度诡异，谷内静谧无比，唯独一个被黄布包着的匣子在说话，里面不知道关着什么妖魔。
“为什么不靠近？”匣子内说，“你们恐怕对方出手抢夺？嗯，确实如此，但没有必要，把它打开就知道了。我不是妖怪。”
项弦只觉得背脊生寒，所谓天命之匣的存在，实在太诡异了，且声音中充满了诱惑。
萧琨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听天命之匣又说：“公孙邦曾想过毁去我，我提醒他若这么做，他也活不下去。
“你们不想知道‘天命’么？来罢，打开，我能告诉你们一切想知道的事，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
突然间项弦明白了。
所谓天命之匣，根本就不是玉玺，而是一件法宝！这法宝能预知！它能回答询问者关于未来的问题，也即是“揭示天命”！
萧琨也在短短片刻内反应过来，沉声道：“你能为我们指点天命？”
“正是。”匣内那声音道，“盒上有汤王所下的禁制，阻隔了灵气流动，你须得让我联结天脉之力，方能为你们预言。”
萧琨想走上前，项弦却说：“等等。”
“这个匣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忽悠咱们打开，”项弦说，“总令我觉得有诈啊。”
萧琨也是如此作想，但不开它，就是个死局，一路上的大费周折都失去了意义。
“随你如何作想，”匣内声音道，“总得这么做，不是么？”
这句话最终让两人下了决心。
项弦做了个手势，萧琨反而道：“你不打算将它带回去，献给宋帝？”
“先看看里头是啥。”项弦说，“还没到大打出手抢法宝的时候。”
萧琨以唐刀挑开黄布上的结，露出里面一个青铜所制的古老方匣，四周绘满了饕餮纹。
方匣的铜壁缓慢朝着四面倾开，现出内里所存放的法宝——
一个人头。
“来到我的面前，此乃天命使然，你们可以朝我询问三件事，”那人头道，“所有的问题都将得到答案。”

第4章 天命
饶是项弦与萧琨见多识广，仍似置身梦中。
足足数息时间，无数个念头转过项弦的脑中：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器物？妖怪？某名被封印的修仙者的头颅？
它的话当真可信？所谓天命，又是什么？佛宫寺地宫内所藏的上古宝物，其奥妙在于揭示人间天命？
萧琨最先回过神：“谁先问？”
项弦瞠目结舌，说：“让我先震惊一会儿，我……实不相瞒，我一直以为里头是传国玉玺。郭大人得到的消息，就是这样。”
项弦望向萧琨，迟疑片刻，他尚无法判断这个“头”究竟是什么被关了数千年、心存愤恨的妖怪只想借机引诱他们进行报复，抑或当真是世上独一件的法宝。
“你早就知道？”项弦诧异道。
萧琨虽惊讶，其表情却很快就镇定下来。
“怎么会是玉玺这等俗物？”萧琨说，“少时我在玄鸟古卷上阅得此物，相传为能知过去未来与现在一切事的法宝，已在世上存在了数千年，甚至比驱魔司建立的时代还要早，得此匣，可知‘天命’。”
萧琨观察项弦脸色：“我只有一问，是我毕生心愿，你若容我今日问过，并得到答案，你我不需再结仇甚至大打出手，匣子连着头，也可以让给你。”
项弦将信将疑，正设想：没找到玉玺，那我要把这妖头带回开封？在朝廷上取出来的一幕必然相当轰动。
再闻萧琨之言，项弦决定听听他的询问，以判断事实，既然是萧琨的唯一心愿，成人之美也无妨。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萧琨问就是。
“但我必须在旁。”项弦说，“冒犯了，兄弟，我发誓今日无论听到什么，只要你不想说，出去后我都决计不会朝第三人提起。”
萧琨没有回答，注视那头颅，深吸一口气，似组织着语言，山谷内一片静默。
项弦忽又朝那头颅道：“你认识刑天么？我看你俩，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要插科打诨！”萧琨本已想好要问的话，没想到项弦会在此刻开这等不合时宜的玩笑。
“吾乃时间之神倏忽。”那头颅说，“这就是你的第一个问题？”
“不是！”项弦与萧琨同时色变澄清道，不明白这名唤倏忽的家伙为什么限制了三个问题，莫名其妙就被它给绕进去了。
萧琨再上前一步，说：“倏忽，你既知晓一切事，想必亦知我为何而来。”
项弦：“对！这是个好办法，遇见算命的江湖术士，通常这么问，三句就能套出真本事……哎！有话好说！”
萧琨作势拔刀威胁项弦，项弦瞬间闪身到一旁。
“好，好，我不说话！”项弦抬手做投降动作，并观察倏忽的表情。先前诸多话语，俱是试探，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仍在不断回想自己读过的古籍，一切记载上都未有倏忽的名字。
“你是契丹后裔。”倏忽不理会项弦，睁开双目，注视萧琨，答道，“你父为景翩歌，母为萧绰后人萧双。需要我将你父亲的来历说出来么？”
“不必了。”萧琨已明白到倏忽确实知道许多事。
项弦：“！！！”
项弦看着萧琨，此时，萧琨沉声道：“是的，我是契丹人。”
项弦脸色一时相当复杂，萧琨又朝项弦道：“我不仅是契丹人，还是皇族萧氏后代，我的祖先是萧太后所在的萧家。”
换作先前，项弦定将第一时间充满防备，只因如今宋辽为不共戴天之敌，但他知道比起两国的深仇大恨，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想问辽国的天命，”萧琨终于朝倏忽问，“究竟在何方？”
倏忽答道：“契丹气数已尽，辽如江河入海，再无复起之机。我知道你仍在追寻宗室下落，天祚帝被俘，金人对外宣称他还活着，实则你们的皇帝已在北上路途中，自缢身亡。
“辽宗室尽屠，皇后、太后已被俘至黄龙府。不要寄希望于无谓之事上，你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萧琨。”
萧琨极力保持镇定，却一手不住发抖。
项弦叹了一口气，说不清心里是惋惜，抑或同情。
然而倏忽话锋一转：“宋金订海上之盟，联金灭辽，不久后亦将自食其果。金兵南下，围困开封，城破后宋廷将尝到辽国的滋味，赵佶、赵桓与朝官、宗室俱被掳至会宁，牵羊献俘，遭受折辱，比辽国更甚千百倍。这么说，你心底是否好受些？”
项弦一脸茫然。
倏忽又抬眼，望向项弦：“项弦，你所托身之大宋，在靖康之耻后，并未称得上真正灭国，仍在长江以南苟延残喘了些时日。当然，不可一世的完颜家，亦覆灭于鞑靼人之手，金帝宗室尽屠，血流成河，哀哭彻夜。
“金灭国后，鞑靼南下，宋再无路可退，二十万军民于崖门投海尽殁。
“至于鞑靼所建之‘元’，终又灭于汉人之手，黄金家族近乎被追杀殆尽，但这已是你们有生之年无法再目睹之事。”
倏忽之语似在天边，又似在耳畔，萧琨与项弦就像挨了当头一棒。
“距离大宋的这场劫难，还有多久？”项弦颤声道。
“两年。”倏忽平静答道。
项弦还能下意识地拒绝接受，怀疑倏忽之言是否真实。
萧琨的复国希望，却已彻底成为了泡影，是年春，辽帝于应州被俘，已近乎断绝了他的一切念想，如今终于在倏忽面前证实辽帝的死讯，颇有万念俱灰之感。
“你们人族，不是向来代代如此么？”倏忽道，“数千年光阴，从未有过多少长进。问罢，该第二个问题了。”
项弦已近乎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了，好半晌他才从这混乱的思绪中平静下来。
萧琨做了个手势，示意项弦可以问了。
“天魔会在何时复生？”项弦整理思绪，问道，“我要确切的时间点。”
这是他最为关心的问题，亦是师父去世前留下的最重要的遗命。
“快了。”倏忽答道，“我无法告诉你们确切的时间，只因‘穆’得到了魔种，在他的手中，还拥有干扰时光与因果的宝物，当他意识到过去产生误差之时，他便将着手改动未来。”
项弦：“？？？”
“我只能告诉你们，巴蛇失其魔种，黑翼大鹏现世，新的‘树’即将诞生，心灯也将从天地脉中再次显现，等待你们的，将是一次又一次、不断重现的命运。”
“心灯在何处？！”两人听到关键词，异口同声问道。
这是项弦一直以来最关注的事，自从进入驱魔司后，他就在四处寻找心灯的下落。
“跟随因果的指引，”倏忽平静道，“你们很快就能找到它。”
项弦朝萧琨说：“几年前，我曾找过巴蛇尸身的下落，却在巫山一无所获。等等，‘穆’又是谁？”
“穆是一名沉睡于时光之中的永生者，他正藏身于天魔宫中，搜集戾气以培育新的天魔。”倏忽答道，“我只能回答你们这么多了，不久后将有昆仑中人，为你揭示穆的真面目。你们俱是应劫之人，置身其中，谁也无法脱离。”
萧琨再望向项弦的眼神已不似先前般提防，双方在当下已确认了彼此的立场，确实是忠于职守的驱魔师。
“大概的日期呢？或者……换个问法？‘穆’手中的魔种完全孵化，需要多久？”萧琨沉声道。
“至少还有两年。”倏忽的声音依旧平静，“魔种不在他手中，在他体内。”
萧琨亦逐渐清醒过来，看着项弦。
项弦还有话想问，但他必须先思考，一切实在太乱了，佛宫寺的天命之匣并非传国玉玺，而是一个号称时光之神的头颅，并告诉了他宋、金两国的未来，换作任何人在此刻都会心烦意乱，第一个念头是拒绝相信。
“你在胡说八道。”项弦第一个问题尚未完全消化，问出天魔之事时，半是验证，半是好奇，此刻众多重要信息交错，扑面而来，令他呼吸变得急促，“大宋一派繁华，怎会……怎会……”
“大厦倾覆，只在须臾之间。”倏忽冷漠地说，“天宝十四年，大唐歌舞升平，孰知安史之变？”
项弦哑口无言。
倏忽又怜悯地说：“身为持剑者，目光为何如此短浅？第三个问题，问罢。”
项弦只想找个地方自己静一静，整理他的思绪，萧琨却已平静下来，朝项弦扬眉，意思是：你不问我问了？
项弦本意是留着最后一个问题以备不时之需，萧琨却问：“我，他，我们，驱魔师们的前路会如何？能否再次封印天魔？”
“你们将爱上彼此。”倏忽依旧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萧琨：“？？？”
项弦走到一旁正想坐下冷静会儿，听到这话时一脸茫然，回身道：“什么？谁？爱上谁？”
“你们。”倏忽说，“你俩将在时光与因果的重重考验中爱上对方，只要能做到携手共渡……”
项弦：“…………”
萧琨：“………………”
“放屁！”萧琨终于破功了，万万没想到倏忽会说出这种答案，在诸多“天命”的指引之后，突然出现一句石破天惊的姻缘直断，他们还都是男人！
倏忽：“很意外？意外就对了。”
“对什么？！”项弦也无法镇定了，都被气笑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萧琨不停地喘气，看看项弦，再看倏忽。
“该去了。”倏忽说，“你们须得相信对方，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托予彼此，舍弃一切，将是晦暗浩劫之中，残存的一点光芒。”
萧琨再也听不下去了，吼道：“住嘴！”
萧琨抽出唐刀，一式顺劈，项弦色变道：“喂！冷静点！”
萧琨先是得知自己复国无望，又遭到倏忽的刺激，失去了理智，只想一刀砍了这妖言惑众的妖怪，项弦要出手阻止，却已太迟，只见刀气轰然飞去。
倏忽的头颅爆成无数光点消散，竟是就此彻底消失了！
囚禁它的青铜匣被劈得七零八落，飞射向四方。
“你疯了么！”项弦难以置信，“听到复国不成，就发火斩它？”
萧琨不停喘息，猛地收刀归鞘，发出愤怒的声势。项弦上前就要揪萧琨的衣领，朝他喝道：“我还要将它带回去！现在你让我怎么交代！”
话虽如此，两人却突然明白到：倏忽等这个机会已等了很久，打开青铜匣的一刻，远古封印就已被解除，逃脱只是时间问题，兴许与他们在此处说了半天光景，只是为了瓦解他们的防备心。
萧琨狠狠地推开项弦，朝他怒目而视。
与此同时，背后山体传来震动声，幽谷内，两侧岩石带着树木滚落。项弦与萧琨马上转身，面朝来处的洞口。
“魍仙人还在穷追不舍。”萧琨沉声道。
他们必须再一次联手对敌，但被倏忽先前这么一说，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而尴尬。
项弦极力忍住不去看萧琨。数息后，狭隘的洞口发出了一声巨响，黑山神咆哮着冲了出来！
“该走了！”萧琨喝道。
刀气纵横交错，项弦跃上高处，飞身旋转，避开黑山神的一式冲撞，顷刻间幽谷坍塌，眼看要把他们一起掩埋之时——
金光闪烁的龙冲天而起！
龙首载着萧琨与项弦，突破了重重落石，冲向天际。
项弦站在龙背上，回头往下看，只见萧琨手握龙角，驾驭这金光闪闪的飞龙冲出了玄岳峰，飞往东方。
萧琨沉默凝视大地与山川，他们不住拔高，直至与云平齐。片刻后金龙带着重重水雾，跃出了云海，夕阳西沉，光辉灿烂，狂风之中，暮色将云海染上了无数粼光。
项弦注意到萧琨的玉玦正与那金龙身上的光芒应和，想必是他的法宝作用。
“不该打开匣子，”项弦自言自语道，“咱们都被那妖怪骗了。”
萧琨看了项弦一眼，说：“天命古匣之说，虽然世间少有记载，但我可以肯定，这绝不是装神弄鬼之物。”
项弦抱着萧琨的腰，反复回忆倏忽所言的三件事，这下更显尴尬，说：“你信它说的？”
萧琨也想到第三个答案，脸色相当不自然。
金龙刷然俯冲，落向大地，项弦吓了一跳。
旋即他被萧琨扔在了荒野的官道一侧。
他知道自己得滚蛋了，走到官道前，望向萧琨，萧琨骑着金龙悬浮空中不到一丈高处。
“我还有一个身份，告诉你也无妨。”萧琨沉声道，“我是大辽驱魔司使。哀帝年间，朱温篡唐，洛阳驱魔司总署北迁，前往燕州，儿皇帝石敬瑭又将燕州割予契丹，驱魔司便从此留于北地，本司代代传承，如今是我接任司使之位。”
项弦：“……”
“所以，我才是当今世上的大驱魔师。”萧琨认真道。
萧琨正要驾驭金龙飞离，项弦在大地上追了几步，喊道：“喂！哎！”
萧琨迟疑片刻，回身望向那个小黑点，项弦回过神，喝道：“等等！我有话说！”
龙停驻于数丈高处，两人遥遥对望，犹如隔着久远的光阴，命运的巨轮转动着，在这开天辟地的鸿威之下，山川、大地，与他们的身影俱显得无比渺小。
无数似曾相识的回忆涌动着，诞生又消逝。
两人一时无话，狂风吹过茫茫旷野，静默了足足半炷香时分，项弦只觉不知为何，有太多话想说，却又无从出口。
项弦举头望月，只见今夜万里无云，银月如玉盘般高悬天际。
“月亮这么漂亮，莫要辜负了良辰。”项弦笑了起来，说，“喝杯酒，聊聊天去？”
萧琨正烦着，冷冷道：“不喝，滚！”
话音落，金龙刷然破空而去，载着萧琨飞远了，余项弦独自站在道路正中。

第5章 皇储
黑色巨树下：
“他们将在燕州分开，根据计划，将耶律雅里带回来。”
“是，天子。”
西夏，银川城。
辽国天祚帝耶律延禧死在路上的未证实传闻已在四个月前传至西夏境内。金国实控燕云十六州，南面又有宋在虎视眈眈。夏国上下顿时紧张起来，在边境增派大批兵马，以应对宋、金可能的突袭。
谁也说不清，订立了海上之盟的宋、金二国，是否将接着灭辽之危，一鼓作气攻陷大夏，都城内，百姓人心惶惶，谣言甚嚣尘上。
夏帝李乾顺则保持了一贯以来的镇定，马上派出特使，与金、宋二国缔结新的条约。夏国自建国起便被称作“四战之地”，既要面对吐蕃、回鹘的侵扰，又要与宋、辽两线作战，一手外交早已玩得炉火纯青。
辽国覆灭，令神州大地再次走到了岔路口，稍有不慎，西夏便是亡国的命运。
天已全黑，萧琨抵达贺兰山脚，收起龙玦，徒步走向山前村庄，改而搭乘村民的牛车自郊野入城。骑龙降落时，他必须距离皇宫甚远，别无他法，只因一月前，金龙在城郊之地显现，已令不少百姓亲眼目睹，更有人前去禀告夏帝李乾顺，声称“金龙天降，夏将大兴”。
万一这“祥瑞”再一次被西夏君臣亲眼所见，想必将引起朝野震动，说不定西夏将派出军队前往中原参加混战，意图分一杯羹，届时又将引起成千上万的伤亡，远非他本意。
北方大地深秋寥落，贺兰山顶的万古星空闪烁，银河横亘如瀑，无论人间是烽烟四起或太平盛世，星穹永远平静地照耀着每一个时代。
天脉散发着绚丽的光辉，于夜空中流淌，无数在神州挣扎的生灵，死去后都将汇入这永恒的河流。
与项弦分开之后，时间之神倏忽的话语便在他的内心深处不断回响。
萧琨长叹一声，大辽就这样结束了么？自夏禹铸鼎定九州，数千年来无数王朝轮转，犹如大海上的白沫，转瞬即逝。他的同胞、他的族人们成为金的战俘与奴隶，在哀哭与痛苦中等待着死亡。
来到城门外，漫长的旅途总算结束，萧琨为驱车人留下几个铜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下了牛车，在午夜时分走向宵禁的银川城。城内几星灯火，城门高处加强了戒备，他没有叩小门入城，而是跃过护城河，贴近城墙后以法术绘出一个通道，穿进城内。
银川寂静无比，萧琨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行走，犹如城内流浪者，小巷中不时传来乞丐的呻吟与畏寒的呼号。他走向正街，午夜时分，几所大宅的深处仍旧亮着灯。
一处宏伟大宅上挂着写着“洪”的灯笼，萧琨来到后门处叩了两下铜环，等待片刻，正在他失去耐心要用法术穿墙而过时，侧旁拉开一个小窗，内里灯火照出，映着他的脸。
“萧先生回来了？”门房说，“里边请。”
后门打开，萧琨答道：“谢了。”
他已不想再读这些人的心思，洪府上上下下，俱将他视作天大的麻烦，恨不得他们尽快识趣离开。
这座府邸属于原辽国的一名洪姓盐商，其家族在中京、银川等地经营日久，盐贸生意横跨数国。在得到金国将大举入侵的消息后，这名唤洪承的富商便拖家带口，前往银川避难。而萧琨离开上京，来到银川时，便托庇于洪家，得到了落脚点。
若只有他孤身一人，那么在何处都无妨。
麻烦就在于……
萧琨进了别院，心想着那孩子是否已入睡，自己离开多日，只不知明天太阳升起时，又是怎么一个光景。
“撒鸾睡了？”萧琨进了别院。
“是。”门外小厮见过萧琨施展法术，对他仍有几分尊敬，“萧大人这是从哪儿回来？要洗澡么？”
“洗。送点酒来。”萧琨说，“随便什么果腹之物也行。”
萧琨点了点头，瘫坐在别院厅堂的矮榻上，几名小厮入内为他烫酒，端来一盘叫不出名字的小点心，萧琨吃了些，隔间内洗澡水已备好了，他便径自去洗去一身尘土气，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里衣，披散着湿透的头发，才入内间去看他的被保护人。
一名十三岁的少年蜷在床上，呼吸均匀，皮肤白皙，面容清秀，睡着时却稍稍拧着眉头，犹如正做着一场不甚合心意的梦。
萧琨坐在榻畔，伸出冰凉的手，稍稍拨了下他的头发，为他掖好被角，复又起身离开，回到厅堂内喝酒。
“这几日里，殿下可曾离开过家门？”萧琨朝一名小厮问。
“没有。”小厮稍显畏惧，萧琨一眼便察知了他心中所想。
【不仅出过三次府邸，还与一名中年男子结伴。】
萧琨灰蓝双目与那小厮对视，说道：“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小厮心存畏惧，却不得不与萧琨直视。
萧琨透过他的双目，隐隐约约，看见了一名中年人的身形，容貌则看不真切。
是谁？萧琨心中充满疑惑，他们寄人篱下，何时走漏了风声？但既然出了一次门，又能平安回来，多半不是敌人。
如此提防，只因萧琨所保护的这名少年，名唤耶律雅里，小名“撒鸾”，乃是天祚帝耶律延禧的次子，辽帝生前所属意的皇储。
金国攻陷上京时，萧琨尚在外执行任务，受萧家请求赶回皇宫，只救下了撒鸾，并带着他飞向西夏，保下了耶律家的最后一点骨血。
尽管辽国大势已去，但这名少年依旧天真地以为，萧琨还在，他们就有复国的机会。萧琨不得不让他暂时托庇于洪家，于这半年中，踏上了为撒鸾寻找复国助力的道路。
天已渐明，萧琨喝过少许酒，小厮们都散了，他也倚在厅堂榻上，半个身体悬在榻外，困得无以复加，很快入睡，做起了奇怪的梦。
梦中，仅有一面之缘的项弦出现了，他们正身处茫茫大漠，背后犹如有千军万马，那是战死尸鬼的大军！
黑潮犹如海啸般朝他们追来。
萧琨只觉胸腹中气血翻涌，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随时要将他烧成灰烬。项弦背着他，于月光下，在平整的大漠上拖出一行足迹。
“坚持住，”项弦也浑身是血，踉踉跄跄，狂风吹来，“你会好起来的，别放弃！”
萧琨倚在项弦背上，眼里满是银光，项弦则摇摇晃晃，在大漠中朝地平线走去。
“别再管我了，你走罢。”萧琨低声道，“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在我身边的人便将遭遇不幸。”
“别这么说。”项弦仿佛在安慰萧琨，又仿佛在自言自语，“你不是，萧琨。”
项弦的胸膛处焕发出心灯那温柔的光，照亮了长夜，与天际的明月互相辉映，天上与大地上，出现了两团明亮的光，心灯的强光将追兵抵挡在了十里之外。
“就算是，”项弦侧头说，“我也不在乎。”
“果真不在乎么？”
“对，不在乎……”
他们身周，那团光变得愈发刺眼，照得萧琨已近乎睁不开双眼。
冷水骤然泼在了脸上，令他蓦然一惊，天色已大亮，萧琨醒转。
“你还知道回来！”撒鸾怒气冲冲，头发散乱，显然刚醒，朝萧琨喝道，“你去了哪里？”
萧琨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被叫醒，脑子里不住嗡嗡地作响，以拳抵着自己额头，答道：“我去找寻你的亲人。”
“先前说好的是三天！”撒鸾怒意已到极致，“这已多久了？你自己说！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你眼里还有没有耶律氏了！！”
“对不起。”萧琨忍着不适，勉强起来，说，“事出紧急，我又得到了大石将军的消息……”
“你知道这些天里我是怎么过的吗？！”撒鸾旁若无人地朝萧琨大喊道，又把一侧的杯盘统统掀起，一股脑地摔在萧琨头上，吼道：“给我跪下！”
萧琨身着黑色单衣长裤，按着矮榻坐起身，继而朝撒鸾单膝跪地。
“有没有半点臣子的模样？”撒鸾不住喘气，气得直发抖。
萧琨：“是我错了，撒鸾。我不该不告而别。”
撒鸾：“你走罢，不用再回来了。”
撒鸾转身入内，将珠帘摔得哗啦作响，萧琨则依旧单膝跪地，抹了把脸，渐渐清醒过来，方才他做了个梦，却是梦见了项弦。
一刻钟后，撒鸾又在房内道：“我靴子呢？！”
萧琨起身，到房外捡起撒鸾踢出来的靴子，入内为他穿上，撒鸾野蛮地将他推到一旁，出外用早饭。
萧琨知道撒鸾差不多消气了，便径自去洗漱，早饭端上来时，萧琨擦了手，坐在撒鸾身畔亲自服侍。
“萧大人，您回来了。”洪府管家抵达房外，想必大清早得了消息，笑容可掬地来探听消息。
萧琨没有说话，只注视他的双目，瞳中焕发幽蓝光芒。
【这厮带来了多少东边的消息？耶律大石还活着么？耶律雅里还要在家中住多久？】
萧琨读到管家心中念头，便索性道：“我朝大同府跑了一趟。”
“哦？”管家问，“大同怎么样了？”
“仍在金国实控之下。”萧琨也不瞒他，毕竟这等情报，只要有心总能打听到，“据说将在一个月后移交给宋国。”
金国扣住山西，迟迟不愿按盟议还给宋国的原因，正是佛宫寺，如今天命之匣消失，大同对完颜家而言也再无作用，移交将被提上日程。
但萧琨没有朝洪府管家解释，只见那管家满脸愁容，长叹一声。
“老爷日渐消瘦，彻夜担忧我国……”
“大石将军还活着，”萧琨说，“据闻正率领麾下军队，于可敦城屯兵休整。”
管家顿时变了脸色，笑道：“好消息！！我大辽复国有望了！”
撒鸾看了萧琨一眼，萧琨以眼神示意不必多问。
辽国遗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耶律大石这名护国将军的身上，期待他能驱逐金兵，为他们收复故土。
但萧琨笃定，此间主人洪承并不关心辽国能不能复国，他在乎的只有自己的生意与产业。
“唔。”管家得到重要情报，准备回去禀告主人，萧琨又说：“我会设法送出信件，与大石联络，兴许还要在府上盘桓数月，叨扰你们了。”
管家忙道：“是我们该做的。”
管家告辞了。撒鸾吃着早饭，片刻后将筷子摔在案上，恨恨道：“你知道么？”
萧琨望向他的小主人撒鸾。
“我不知道。”萧琨答道，“怎么了？”
撒鸾：“你在与不在的时候，他们简直是两副面孔！”
萧琨皱眉，正想示意撒鸾别这么说，毕竟门外还有小厮，住在别人家里，这等话迟早会传到主人耳中去。
但撒鸾从小就是这脾性，所有大臣都拿他没办法。先前因萧琨不告而别，且迟迟未归，洪承便怀疑连这名最后的忠臣，也放弃了耶律家，于是冷嘲热讽，只想将撒鸾逼走，免得给自己添了麻烦。
想到此处，萧琨不免生出几分内疚。
“联系上大石以后，”萧琨只得安慰道，“我就带你到他身边去，这里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必放在心上，成大事者，俱须忍辱负重，这才到哪儿？”
“你与大石将军见着面了么？”撒鸾问。
萧琨说：“没有，但我找到探报，朝他递了话，只要知道他在哪儿就好办了。”
“不是说去了可敦？”撒鸾期待地问，“你带我飞过去罢。”
萧琨：“没这么容易，撒鸾，我需要确保你的安全。万一他不在那里呢？”
撒鸾又生气了，质问道：“五万人行军，从上京到可敦城，咱们飞在天上，会发现不了么？”
萧琨：“行军艰苦，你不一定习惯，在银川至少是安全的。”
撒鸾不吭声了。
萧琨想了想，又说：“我还知道你堂兄术烈也活着，正在大石的军中。”
撒鸾马上说：“术烈能与他一同行军，我自然也可以！”
萧琨没有回答，他知道撒鸾吃不了多少苦，撒鸾对此也有自知之明，草率吃过后，擦拭双手。
萧琨又道：“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出过门么？”
“没有啊。”撒鸾想也不想，张口就开始撒谎，“你不是让我哪儿都不要去？”
萧琨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说：“稍后我带你去城里走走罢。”
“好啊！”撒鸾马上说，“我想逛集，还要去酒馆里头听曲儿。”
小厮布座，轮到萧琨用早饭。
撒鸾一脸困倦与无聊，不时打量萧琨，萧琨实在很饿，昨夜吃了几块点心，再上一顿，则是项弦分给他的一个火烧，他向来外表沉着冷静，实则内心性急，尤其出门办事时，总顾不上照料自己，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地四处流浪。
“不着急，”撒鸾总算难得地说了句人话，“反正都关这么多天了。来人，让厨房给他加点吃的。”
萧琨吃了三人的量，总这么吃，身材始终很瘦，总算吃饱了，撒鸾又让人上茶。喝过茶后，萧琨出外备马，与撒鸾离开洪府，到城中闲逛打发时间。
日上三竿，银川城恢复喧嚣，近一年中大量辽人涌入西夏，到邻国避战乱，他们在城中市集上贩卖家当，换取钱财；市集一侧，甚至还有不少卖身的辽人，他们或是需安葬亲人，或是无法养活自己，便到奴市来作托卖。
撒鸾对卖身的族人们视而不见，在集市上选了一点无谓的摆设与宝石，萧琨没有阻止他花钱，毕竟国已亡了，想花点钱就花罢。
我究竟在做什么？萧琨忽然间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倏忽的预言彻底击垮了他的信心，辽已亡国，此乃天命，未来又该何去何从？昨夜他安慰自己：世上的王朝大抵都要亡，人也注定要死，众生便不必活了么？
来这世上走一遭，用意又在何方？
“萧琨！”撒鸾叫了几次，萧琨回过神。
“不要买奴隶，”萧琨低声提醒道，“哪怕都是国人，你救得了一人，救不了全部。”
撒鸾看上一名辽女，此刻她衣衫褴褛，卖身以安葬母亲，虽满脸尘土，却不掩其俏丽之色。
萧琨待在奴市之中非常难受，他无法直面像货物般被贩卖的同族。屈辱感彻底淹没了他，令他只想尽快离开。撒鸾却一副无所谓模样，毕竟在上京时，同不同族，都是奴隶，对他而言，除了耶律家与萧家、韩家是“主人”，其他人俱无区别。
萧琨只得希望买去这些奴隶之人，能善待他们。
离开奴市后，撒鸾又找了个地方吃午饭，掏出先前在市集上所买之物，扔了一件过去给对面的萧琨。
萧琨抬手接住，是一枚以石头雕琢的小龙。
“送你。”撒鸾随口道，解下斗篷，又传人过来弹唱，饮酒作乐。
“大辽有难，”萧琨说，“银川城中蛇龙混杂，撒鸾，你须得加倍当心，不可轻信他人。”
撒鸾眼神飘忽不定。
萧琨注视撒鸾双眼，不愿读他的心，他知道这世上，人心是最难懂的，有些人心里所想，他宁愿不去知道——看透撒鸾的心，只会刺伤自己。
萧家是耶律家忠诚的守护者，哪怕在那位名满天下的萧太后萧绰离世百余年后，萧氏一族依旧享尽荣宠，位极人臣。韩家、萧家一度平分大辽，直到道宗耶律洪基掌权之时，萧家就像史上诸多望族，逐渐走上了颓败之路。
萧琨依旧承耶律氏的情，先帝耶律洪基在位之时，对他关爱有加，萧琨出生时本无父可寻，又因周身皮肤靛青，目作灰蓝，被外祖父视作妖孽现世。
还是个婴儿的他，险些被从母亲身边强行抱走并淹死在池塘中，幸而辽帝耶律洪基下令，留下了他的性命。
耶律洪基不仅救下萧琨性命，还赐予他母族之姓，令外祖父善待他，就此他才逃得大难，活了下来。
萧琨对耶律洪基毫无印象，只因这位救了他性命的皇帝于他尚在襁褓中时便已驾崩，他的母亲不住教导他，余生要为耶律家尽忠，因为他这条命，是耶律洪基给的。
他忠诚地执行了这一人生目标，在上京陷落之时，救走了耶律氏的骨血。
臣子们都不明白，耶律延禧为什么会属意次子撒鸾，想立他为储，兴许辽国需要一名性情强硬的储君？撒鸾不适合当皇帝，他的脾气太差了，就算能复国，也会是个昏君，萧琨自己又何尝不知？他期待着亡国能让撒鸾惊醒，作出改变，并观察他的改变。
但以目前情况看来，经历重重波折与流浪后，撒鸾仅是有所收敛。
我该怎么办？数日中，萧琨始终在想这个问题。若他只有照料撒鸾这一责任，大可放手而为，带着他辗转诸国，寻求复国的机会。然而压在他肩上的重任尚有天魔复生，他不能在银川久留，必须设法与南传驱魔司联手，寻求封印天魔的办法。
否则不仅是辽，全天下的百姓都将遭逢大难。

第6章 魔族
萧琨思考着他们该托庇于何方，传说中太行山巅，有一禁地名唤“曜金宫”，与人间驱魔司渊源极深，曜金宫之主是一条真龙，承诺过守护神州。
师父也曾说过，有实在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前往太行山顶，朝那条龙求助。
将撒鸾送到曜金宫，让他修行“术”之道，从此远离红尘？
萧琨左思右想，始终难以开口，告诉撒鸾自己从倏忽处听见的“天命”，哪怕说了，撒鸾也绝不会接受。
“听说有人上门拜访，想见你。”萧琨想让撒鸾主动告诉他，他不愿上来就揭穿撒鸾的谎言。
“听谁说的？没有。”撒鸾听着曲子，矢口否认。
“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里，”萧琨说，“不要见任何人，这些人都居心叵测。”
撒鸾终于爆发了，朝萧琨道：“非要在这时候来败我的兴么？”
撒鸾盛怒之下拿起酒杯，一杯泼去，萧琨下意识侧身闪躲，避开正脸，被泼在了肩上。
撒鸾急促喘气，彼此静默，上来唱曲的歌姬抱着琴，看着两人，不敢说话。
“唱。”撒鸾冷冷道。
歌姬唱起了南边的曲子。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撒鸾雅兴全无，打道回府。铑锕疑政锂’
回到洪府，萧琨站着思考要如何开启亡国的话题，撒鸾又冷冷道：“你若在我身边，自然没人敢来挑唆我；你要再像上次，一走就是十天半月……”
撒鸾的声音在萧琨耳畔“嗡嗡”作响，萧琨始终闭着双眼，深呼吸。
“……你就管不了我！”
一声巨响，萧琨终于爆发了。
撒鸾从矮榻上凌空飞起，朝屏风摔去，混乱响声中，萧琨走向撒鸾。
“你好大的胆子！萧琨！”撒鸾登时惊了。
萧琨只是单手凌空一握，撒鸾便被提了起来，不断挣扎，喊道：“来人！杀人了啊——”
萧琨：“那个人是谁？”
“什……什么？”撒鸾恐惧无比，在萧琨灰蓝色的双目前不住发抖。
“不……不是……他不是骗子……”撒鸾开始语无伦次，萧琨一手朝自己虚扯，撒鸾被巨力提到了他面前，萧琨与他直视。
“撒鸾，”萧琨沉声道，“我不管教你，是因顾念你父母不在人世，正是忧伤之时。大辽已经亡了！你的国家被灭了！你的族人被发卖为奴！你以为我想管你？！”
撒鸾疯狂喘气，说：“对不起……对不起，师父，师父！我不敢了。”
萧琨也朝着他怒吼道：“要么大家一起死算了！”
“不，不要。”撒鸾哀求道，“我还想活，是我不对，师父！！”
萧琨闭上眼，深呼吸，放开了撒鸾，撒鸾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瞪大双目，盯着萧琨。
“还记得我是你的师父？”萧琨沉声道。
撒鸾竭力爬开，咳个不停。
“什么事？”萧琨很快便平静下来，侧头道。
门外小厮规规矩矩道：“老爷有请萧大人。”
萧琨转身，换过外袍，看了撒鸾一眼，这怒气积聚日久，震慑亡国少主一番，亦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只希望他能安分点。
小厮们经常应对撒鸾摔盘子砸碗已有经验，此刻进门来，飞快收拾，将厅堂恢复原样。
洪承坐于厅堂中，萧琨来到厅内，这盐商年过不惑，肥头大耳，见萧琨时忙下来行礼，口称“萧大人”，请他到客位上。
“什么事？”萧琨问。
“听说大石将军率领五万骑兵，正在筹备复国？”洪承手中把玩着一枚南来的汝窑茶盏，对其爱不释手，开门见山道。
萧琨说：“正是，待大石归来……”
萧琨灰蓝色双眸望向洪承，读到了洪承的内心所想，突然不说话了，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洪承却不知就里，满面疑惑，说：“可我还听到一个消息，据说耶律大石将军要在可敦城自立为王？”
萧琨回过神，说道：“他若敢这么做，萧某第一件事就是取他首级。”
洪承拈着胡须，注视萧琨，笑了起来，那笑容中不知有几分是欣赏，几分是嘲讽。
萧琨客客气气道：“萧某虽不能以一敌万，但要杀个把人，哪怕耶律大石，在我眼中亦只是插标卖首而已，胆敢背叛少主之人，总该立个榜样。”
洪承安抚道：“谣言，谣言，萧大人莫要动怒。”
萧琨看着杯中之茶，只是不喝。
洪承又说：“萧大人如何打算？金占了燕云十六州，我看夏国如今也不安稳。”说着叹了口气，忧心道：“朝中正在彻查逃到此地的辽人，只不知还能隐瞒多少时日。”
“不必担心。”萧琨反而道，“只要得到耶律将军的消息，不日间我便将带少主北上。”
“唔。”洪承点头，答道，“您着实辛苦了。”
萧琨没有多说，快步转身离开。
撒鸾正对着镜子，端详自己额上被萧琨教训后摔出的红印，听到脚步声时犹如老鼠见了猫，蓦然弹了起来，转头时与萧琨对视，张着嘴，不住发抖。
“得走了，”萧琨沉声道，“带上你的随身之物。”
“什……什么？”撒鸾说，“走？去哪儿？”
“没想好，”萧琨答道，“离开银川再说。多带点衣服，洪承已将你我卖给了夏廷，今夜子时，夏国官兵就会派人来抓你。”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撒鸾道。
“收东西！”萧琨怒喝一声，撒鸾顿时慌张起来，逃出上京那天的过往开始重演，撒鸾在枕下四处摸索。
“玉玺呢？”萧琨说，“传国玉玺带上，别的不要管了！还在找什么？！”
上京城破时，天祚帝耶律延禧将传国玉玺与皇储耶律雅里一并托付给了萧琨，这至关重要，它从秦时便已传下，自汉至南北两朝，被大驱魔师陈星带到了东晋，而后传至隋唐，再到朱温篡唐后诸国割据，落入后唐之帝，沙陀人李从珂之手。其后，石敬瑭也即著名的“儿皇帝”叛乱，玉玺归于石晋。
不久后契丹伐晋，晋帝石重贵身死，传国玉玺被辽太宗耶律德光带回，代代相传直到今日。
撒鸾找到传国玉玺，递给萧琨，萧琨妥当收好，从后窗朝外看了一眼。
洪府别院外，已被夏国官兵重重围住，这些凡人对萧琨来说，战力足可忽略不计，但带着撒鸾，他必须想个更合适的办法。
撒鸾猛地抓住了萧琨，说：“洪承就这样把咱们卖了！你不杀他？”
萧琨看了撒鸾一眼，不答。撒鸾说：“我命令你，杀了他们！杀光这里的所有人！”
萧琨说：“撒鸾！清醒一点！现在杀人能解决问题么？”
嘈杂声渐大，夏军进了别院，知道萧琨听见响声，定会出来查看，提前在墙上、房顶，所有能埋伏弓箭手的地方，全部设下密密麻麻的强弩，又用一把淬毒的巨弩朝向别院门口，寒光闪烁。
“当心萧琨，他会使妖法。”管家紧张提醒道。
话音落，别院后墙轰然爆破！
霎时万箭齐发，却被狂风拨转，金龙冲天而起，载着萧琨与撒鸾转眼间冲出城外，空中落下一张纸，被凌空飞来的箭矢牢牢钉在了柱上：
【叛主者终有其报】
狂风呼啸，夜空晴朗，银川城数十万人被龙吟声惊醒，不少人看见金龙闪闪发亮，掠向贺兰山巅的一幕。
萧琨已顾不得再掩人耳目，他必须带撒鸾马上脱离险境，撒鸾则发出呐喊，那喊声中不知有几分恐惧，几分激动。
这也是他此生第二次骑龙。
“师父！”撒鸾说，“你的龙会喷火么！咱们回去教训他们！”
萧琨没有回答。
撒鸾在身后不住摇萧琨：“为什么不用它杀掉金兵？！你说话啊！带我北上，咱们去找金兵的大营，杀光他们！”
“不，不行。”萧琨答道。
“什么？！”在那呼呼的风声里，撒鸾大喊道，上前扳着龙角，意图让它飞回银川城，出一口恶气。
“我说，不行！”萧琨怒道，“师父是驱魔师，不能用法力去对付凡人！”
“为什么？！”撒鸾在天上还忍不住与萧琨争吵。
“不为什么。”萧琨知道他无法理解，说，“给我站好！”
很快，玉玦光芒暗淡，金龙在贺兰山西侧缓慢降下，安静地落在了山脚荒野上。
两刻钟时间，金龙飞出近百里，虽仍在西夏国境内，此处却已渺无人烟。
贺兰山的黑影笼罩于地平线上，犹如夜幕中沉睡的巨人。极目所眺的更西面，则是一望无际的荒野，风呼呼地吹着，平原上不时传来狼嗥。
撒鸾被冻得浑身发抖，脸已快被狂风吹僵了。
萧琨答道：“师父可以带兵上阵杀敌，但绝不能以超越凡间的力量，使法术去替你杀人。法力是用来对付妖魔的，若仗一身修为屠杀凡人，终有一天会受天谴。你想我变成魔？”
撒鸾嘲讽道：“多少人为了大辽头可断血可流，再怎么天谴，也就一条性命，换回你的国家，这买卖不是很划算？”
“以这等手段复国，你以为自己能守住国土？”萧琨大声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你又岂知这天底下没有比师父修为更高强的驱魔师了？”
萧琨不禁想到了项弦肩上背着的智慧剑，他若这么做了，也许将彻底入魔，届时将是项弦持剑来讨伐他罢。
撒鸾以仇恨的目光打量萧琨半晌，萧琨正要朝他认真分说时，撒鸾却不屑道：“说不过你，算了。”
萧琨控制住自己情绪，在一旁坐下。
“你以后会懂的，先找地方过一夜。”萧琨说，“天明时分，朝西北去。”
他们匆匆忙忙逃离银川城，很快就要再次踏上颠沛的流浪之路。
萧琨在乱石滩前找到了背风之处，示意撒鸾先歇息，打了个响指，阴蓝色火苗蹿起，点燃枯木以后，化作橙红火焰环绕升腾。
撒鸾在这临时营地中烤着火，脸色阴晴不定。
萧琨想来想去，又开始犹豫是否安慰他几句，毕竟这半年来发生的一切，对一名十三岁的孩子而言，实在太沉重。
但回想起自己少年时，也是这么过来的——人总要面对磨难，才能成长。
最后萧琨什么也没有说，背靠一块石头，闭上了双眼。
不多时，他听见了隐隐约约的抽泣声，睁眼一瞥撒鸾。
撒鸾正在篝火前抹眼泪，起初隐忍着哭声，继而抽鼻子，双目通红，肩膀不住发抖。
萧琨叹了口气。
撒鸾眼里满是屈辱与不甘的泪水，几次抹去眼泪后，逐渐平静下来，一时篝火前二人无言，撒鸾突然说：“把我送回去。”
萧琨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撒鸾。
“我说，把我送回去，让他们抓了我，再送到会宁交给金国。”撒鸾颤声道。
“你在说什么？”萧琨难以置信道。
撒鸾：“这些时日里，我已经想通了，你根本不想帮我复国，既然如此，我放你自由，萧琨，你不必再为耶律家效命了。”
萧琨抑制着揍他的冲动。
“你就这么想我？”萧琨的声音发着抖。
撒鸾：“完了！已经全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是个累赘！”
萧琨深吸一口气，不知该骂他一顿，还是索性揍他。最后只得先不理会，待他自行冷静。萧琨尽了最大努力去理解撒鸾，毕竟撒鸾失去了一切，亲人都死了，国家也被灭了，他还小，他不成熟，从前常年深居宫内，也没有人教给他忍辱负重的大道理。
“你冷静点，”萧琨沉声道，“我不想再听你大喊大叫，我很累，撒鸾。”
萧琨的忍耐力濒临极限，闭上双眼。撒鸾还想说什么，萧琨抬手，做了个动作，撒鸾的声音戛然而止，喉中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被一道噤声术封住了嗓门。
撒鸾：“……”
撒鸾大怒，从地上捡起石头，只想朝萧琨砸去，但想也知道，只会自讨没趣。
他怒气冲冲地起身，蓦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篝火堆。
萧琨始终没有睁眼，他笃定撒鸾很快就会回来。
漆黑平原上寒风凛冽，群狼四伏，撒鸾走出去片刻，便冷得受不了，意志力坚持着要离开萧琨，两腿却不听使唤地往回走。
萧琨倒不担心他迷路，毕竟荒野中只有自己面前的篝火亮着。
少顷，撒鸾抖抖索索，又回到了萧琨面前，牙关不住打颤。
彼此沉默，只有撒鸾翻找东西的声音。
“那是什么？”萧琨蓦然睁开双眼，看见撒鸾手中出现了一把小巧的青铜匕首，撒鸾提防地看着萧琨，发出野兽般的含糊吼声。
萧琨以手一抹，解开了撒鸾的噤声术，走上前，说道：“你从何处得到这东西？”
撒鸾马上横过匕首，说道：“别过来！”
萧琨伸手，说：“把它放下！这是一件邪物。”
那匕首似乎有许多年头，上刻饕餮纹路，匕柄处乃是一只狰狞的兽头，通体散发着极淡的黑气。
那是魔气！萧琨一眼便认出这绝非撒鸾能持有之物，定是有人交给了他，短短顷刻，无数念头闪过，结合洪府小厮所言……那个前来带撒鸾出门的中年男人……
撒鸾却道：“听得见么？！先生！快来救我！”
萧琨伸手虚抓，喝道：“你在施什么法术？！放手！”
撒鸾无论如何不松手，但那终究是徒劳，萧琨一使力，撒鸾紧抓着匕刃的手指被划出一道口子，血液倏然迸射。
黑气轰然爆破，萧琨将匕首扔到一旁，冲向撒鸾，要挡在他身前。然而在撒鸾背后，一股黑云陡然迸发，将撒鸾卷住，径直后扯，黑云之中，发出了嘶哑的狂笑！
萧琨没有再不顾一切去抓撒鸾，生死关头形成的直觉促使他下了一个精确的判断，必须先打败面前的对手，绝不能轻敌。
萧琨退后少许，左手按唐刀，右手抽刀！
萧琨疾射向那团黑气，而撒鸾已主动躲向黑气之后，喊道：“都别动手！是自己人！”
萧琨手中唐刀蓝光闪烁，冲向黑气，平地卷起一道气劲，霎时间平原上的乱石在黑气的驱使之下，尽数形成陨石群般的暴雨，朝着他飞掠而来。
萧琨横持唐刀，发出怒喝，双手持刀顺劈，一道靛蓝色的刀光形成月弧轰然爆射，不远处的石山断裂、倾塌。
“等等！等等啊！”撒鸾情急吼道，“师父！听我说！”
黑气聚集为人形，一名高大男子终于现身，上前，抬起手，匕首平地飞起，回到他的手中，他又转身，将匕首交给了撒鸾。
“他是赢先生，”撒鸾说，“他是来帮我的！”
萧琨打量那从黑气中走出的男子，沉声道：“魔气，你是魔？”
那名唤“赢先生”的高大中年男子身穿斗篷，虽然挡住了面容，但身材魁梧，隐约有一股霸者风度。他的身材笔挺，身上并无兵器，左手戴着一只巨大的青铜夔形护手，令他的一臂显得粗大而沉重。
在他的身周，黑气四处席卷，最终被收去。
“森罗万象，传说中来自昆仑的神刀，”赢先生道，“你只得其一，另一把呢？”
萧琨的目光挪到自己的唐刀上，再抬眼，望向撒鸾。
撒鸾紧张至极，说：“萧琨，你走罢，不必再为耶律家效命，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萧琨一声不吭，握刀之手不断颤抖。
“赢先生会协助我复国，”撒鸾说，“他有许多得力的手下，他不顾忌杀伤，你也不必再带着我这个累赘。这些日子里，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谢了，师父，你是个好人。”
萧琨却道：“回来，撒鸾，回来！”
撒鸾倏然又喝道：“不！我意已决！”
赢先生沉声道：“你还很年轻，不知红尘间事，大到国破家亡，小到蝼蚁生灭，俱早已铭刻在宿命的巨轮之上。”
萧琨的气息陡然提升，他侧过身，右手紧握唐刀刀柄，左手按在刀刃上，全身燃起了青蓝色的火焰，那火焰光度不住攀升，犹如一轮炽日，即将把他焚烧殆尽。
“……任凭你有通天宏力，亦不得更改。”
“但天魔宫可以。”赢先生轻描淡写的声音从黑气中传来。
一声震彻天地的怒吼，萧琨左手随着挥刀一刻而迸发出靛蓝色的血液，血祭之下，唐刀化作闪破夜空的巨电！
那一刀近乎破开空间，赢先生正释放出黑气，席卷起撒鸾即将离开，刀气随后而至，轰然撕开一个缺口，现出幽暗地底深处的景象。
赢先生色变，黑色漩涡卷起，萧琨却已转瞬间到了面前，撒鸾大喊一声，张开双手挡在黑气漩涡前，萧琨若不收手，那一刀就要将撒鸾斩成两半。
短短瞬息，黑气漩涡一卷，爆发出冲击，将萧琨推向大地，空中的一切都骤然消失。
“当啷”一声，唐刀落在身侧。
萧琨吐出一口血，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佩刀。
东天旭日初升，光辉万道，照耀着荒芜的平原，温柔地落在萧琨身上，空旷的荒野上，只有萧琨一声愤怒至极、声嘶力竭的咆哮。

第7章 开封
大旱的第二年里，项弦离开佛宫寺，轻骑快马，沿大同府一路南下。
北方大地在春季时杂草丛生，夏季则千里焦土，地脊龟裂；到得秋季野草倒伏，田间颗粒无收。过不得多久，狂风吹来，白雪将把饿死的百姓与土地一同温柔地覆盖。
北地连番战乱，诸多百姓拖家带口，往南方逃荒。
沿途总能遇见衣衫褴褛的人围着沸腾的大锅，项弦没有多问锅里都有什么，经过流民的聚集点时，便将身上带着的最后一点食物散给他们。
除此之外，他也再没有办法了。
南下之途接近终点，他终于看见了田间的草垛，庄稼有了收成，山峦也有了几分绿意。
深秋时节，开封。
抵京的一刻，项弦只有一个念头：总算到家了。
卫州门外全是吵吵嚷嚷的货商，还有不少拖家带口、进城来赏花的百姓。项弦骑在马上，交出腰牌让守门卫兵查验。
“项大人回来了啊。”
“哎。”项弦道，“北方走一遭，脱了层皮般，到处都在闹饥荒，太难了。”
离京前正值开封秋老虎肆虐，几场雨过后，秋意姗姗来迟，笼罩中原大地。龙亭湖畔的秋菊开成了花海，花色以明黄最多，点缀正红与橙黄色，与大簇金红色的枫树相映。
曾有色目商人说：大宋的都城，乃是以黄金所造。
官家却不这么想，道君皇帝嫌金银太俗，白玉太素，非繁花与山水幽景不足以绘出清平盛世。
于是汴京之用色繁复，乃历代之最，整座都城一如当朝天子笔下的绘卷。
金铜之座飞檐一片乌金，贯穿全城的大路官道青石板上乃是墨灰。龙亭湖连着开封大大小小四百八十池，泛起翡翠色泽。诸多府邸上胭脂红的门，鸦青色的瓦，满城晚枫，与雌黄的菊海交织于一处，配上那秋高气爽的万里晴空，当是色彩之极致。
上之所好，下必劳心，想必为了从万岁山上能看此景，相公蔡京没少费心。
城南刚凿开了运河，役工们正朝岸上卸南方来的嶙峋奇石，官员春风满面，于码头处谈笑风生，想必这一趟下来，赏赐不会少。
项弦绕过码头，往集市上去，将马匹拴在市外，汴河两岸，市开十里。项弦早已轻车熟路，从望火楼下小巷内穿过，前往酒肆沽了半斤桂花酒，又去宋嫂家档。
“项大人又亲自来买鸡啊，”掌案满脸笑容，迎了出来，“里头坐还是带回去吃？”
“来一只金鸡，”项弦说，“包好带走。刚回京，赶着回家歇会儿。”
“剁不剁？”
“唔。”项弦饿得要命，看着掌案的取下悬在案前的烤鸡，闻着剁开鸡肉的香气，不禁想推翻先前决定，坐店里先吃了再说。
金鸡皮如披金，肉如白玉，油脂满溢……不行，得抵住诱惑，人生在世，无时无刻不在与七情六欲作斗争。
“饼呢？要不要？”
“来四张，”项弦又道，“多放葱。”
“好勒！”
趁这当口，项弦又去巷子对面，让掌柜的撕一个卤羊头，包一份素菜卷子，回身提了金鸡，快步到得集外，飞身上马，回家享受。
禹王台下，天色渐暗，远远能看见鼓楼。项弦放慢马速，从大道转进另一小巷，此处家家炊息，灯火璀璨，欢声笑语伴着丝竹管弦之声传来，乃是汴京富贵人家居所。
巷尾正中，有一扇红漆小门，门前有俩石狮子。
门上一副官匾，经累累岁月，充满古朴气息，金字虽已褪色，却依旧充满威严，上书五字：【大宋驱魔司】
“项大人回来了！”石狮子说。
另一只石狮子从台座上跃下，带走马儿，马匹便顺从地跟着它走了。
项弦提着吃的，手指一点，红漆门外的空间泛起涟漪，门打开，里头是花团锦簇的前院，院内已点上了灯笼，东侧的假山前流水潺潺。
“阿黄呢？”项弦道，“阿黄！我回来了！老乌？！”
项弦把东西胡乱一扔，过门廊，进了厅堂，主座之处设一正榻，乃是项弦日常起居所用，榻畔有一黄金打造的鸟架，架上栖着一只通体暗红、头顶有数缕橙黄绒毛的鸟儿，正将头埋在翅膀下打盹。
项弦拿了根拨炉灰用的签子，戳了它一下，那鸟儿差点摔下来，抬头盯着项弦看。
背后又有男人的声音道：“老爷，您回来了。”
“嗯。”项弦解下佩剑递过去，管家躬身接过，放回厅堂内的置剑台上。
正厅“山海明光”四字牌匾下，镇魔之剑归位，大宋驱魔司登时充满气概。
那管家名唤乌英纵，容貌似刚过而立之年，身穿藏青色猿纹绣袍，收拾得整洁干练，侧颔满是精心修过的髭髯，皮肤白皙，双目有神，武人身材，乃是跟随项弦多年、尽心尽力伺候的忠仆。
“先洗澡。”项弦活动肩背。
乌英纵稍一躬身，前去安排。项弦将架上的鸟儿又摸又揉地摆弄了一番，才走向侧院，宽衣解带，到得院内时热水已备好，项弦也脱得浑身赤裸，敏捷翻进浴桶，浸入水中满意地长吁了一口气。
乌英纵一手捧着个托盘，盘上盛了桂花酿，项弦伸手时，乌英纵便递过与他饮用。
“看似去了不少地方。”乌英纵道。
“还是不曾打听到心灯去处。”项弦答道，“阴错阳差之下，得到了‘天命之匣’。”
乌英纵点了点头，没有插话，充当聆听者的角色。项弦一路上都在思索时光之神倏忽的警告，话说一半，突然道：“你知道萧琨这个人么？”
“未曾听闻。”乌英纵说。
“大辽驱魔司执掌。”项弦说，“替我查查此人底细，以及唐驱魔司北迁的具体事宜。”
“是。”乌英纵答道。
项弦又道：“再去告诉郭京，天命之匣压根就不是传国玉玺，没能带回来，但有了新的发现，我得与他谈谈。”
“是。”乌英纵又说。
“我不在的时候，汴京有消息么？”
“没有消息，倒是康王来找过您好几次。”乌英纵答道。
“康王来了！康王来了！”
话音刚落，外头那俩石狮子又开始叫唤。
“让他进来。”项弦说。
乌英纵去开了门，康王赵构，当今皇帝第九子将伴当们留在驱魔司门外，径自进来，到得院内，问：“哥哥呢？”
“稍等我一会儿。”项弦起身去冲水，身躯轮廓映在屏风上，说，“来得正巧，有事找你。”
赵构站在屏风外，说：“你要的心灯下落，我让金石局找了，找来一共两百多盏，都堆在库房里头，明日你自己看去。”
“那是个人，殿下，”项弦说，“心灯是个人。老乌！去把我带回来的酒菜热一热，请殿下先用。”
赵构摊手，答道：“我说过了，他们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项弦赤裸身体，在屏风后走到另一旁，赤脚站在地上，他的身材修长白皙，肤色犹如象牙，习武艺令他肩宽腰窄，不该多的肌肉一处不多，不该少的肌肉亦一处不少，目若点星，眉如飞羽，站在秋风里，就像一棵皎白的玉树。
他扳了几下头顶的竹管，拉扯汲水杆，水流冲下，为他洗刷全身，以皂荚，冲刷身上多日以来的尘泥。
“你去了哪儿？”赵构在外头十分关切。
项弦说：“待会儿再朝你细说。”
乌英纵过来，将赵构请走。项弦洗过头，回往房中换了身黑袍，单衣长裤裹在身上，披散的头发依旧半湿着，到院中地下穿了一双薄底皮屐。
赵构只是坐不住，片刻后又出来找他，只见项弦站在后院僻静一侧，对着满墙的竹子摘竹米。
再过一刻钟，项弦才回到正厅，将一把竹米放在鸟儿阿黄面前。
“殿下请。”项弦坐上大驱魔师的主位。
赵构见了项弦，只欢喜得不得了，一双眼睛盯着项弦看，仿佛粘到了他身上，笑道：“来前我已吃过了。”
项弦总算吃上了美味的鸡，感慨人活着，果真是为一口吃的，又喝了少许酒，精气神总算回来了。
赵构满脸期待，等项弦告诉他这段时候里的事。
他们在两年前一次秋猎时相识，那时项弦跟随大驱魔师郭京，随同皇家前往洛阳围猎。那时的赵构刚满十六，正是少年人心性，无意中得见项弦身手，当即惊为天人，起了结识之心。
是时皇储赵桓也有拉拢项弦这年轻英才之意，然而幼弟表现出了兴趣，赵桓便不愿再上赶着。自相识起，赵构总三不五时地来找项弦，缠着他想学点法术。项弦尽力想教他少许，却因康王赵构先天资质欠奉而只能作罢。
这丝毫不影响赵构对项弦的崇拜，他总会有问不完的问题，譬如说乾坤袋为什么无穷无尽能装得下诸多法宝，法力如何在经脉里流动，指头为什么会迸发出火焰，人死后魂魄归于何方……
今年更是变本加厉，从十天一来变成三天一来，每次都能在驱魔司里坐好几个时辰，问长问短。项弦也不客气，常常使唤这名皇子为他跑腿办事。
项弦主动说：“明日我需面见官家，请殿下替我安排。”
赵构：“啊？”
平日里项弦无论吩咐办什么事，赵构俱一口应承，绝不拖延，唯独这件事赵构有点犹豫，作为项弦的绝对倾慕者，唯一能抗衡的力量只来自赵构的父亲——道君皇帝赵佶。
“有什么事吗？”赵构紧张起来。
项弦：“这次我的任务，乃是奉郭京郭大人的命令，前往佛宫寺找一件名为‘天命之匣’的宝物，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传国玉玺。”
赵构连连点头听着，起初充满了期待，继而错愕，再是震惊。
“什么？！”
那声音将阿黄吓了一跳，只见它拍拍翅膀，飞走了。
“你……最后没将匣子带回来吗？”赵构难以置信道。
“事出突然，当时情况已来不及了。”项弦说。
回程路上，项弦细想推测，想必是上古时不知哪位技艺高强者斩杀了这名唤倏忽的家伙，再将其头颅封在了青铜匣中。时日久远，封印已随着铜匣腐朽而逐渐失效，松动之下，令藏在匣中的头颅能得以发声，兴许再过一段时日，封印便将彻底消失。
即便不用人释放，倏忽最终也能脱困，自己与萧琨，不过是阴错阳差，恰好撞上。
可这过程就像倏忽所言，果真乃命中注定么？项弦想到此节，又不禁疑神疑鬼。两年，还有两年，两年后，无论大宋还是神州，都将发生极大变故。
赵构一脸不知所措。
“那叫萧琨的家伙坑我，我尚未想清楚，他就问了，最后还把匣子斩了个稀巴烂，”项弦无奈解释，“如今连证物也没了，唉！但过后细想，我觉得它也不会愿意跟着我走。”
赵构不曾得见倏忽，全凭项弦转述，半信半疑，又不好反驳，顺着他的话推测道：“对，被关了许多年，你把匣子打开，都是先跑再说。”
项弦直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倏忽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倒也不尽然。”项弦解释道，“世间万物，俱有其因果环环相扣，我俩还它自由，‘因’在我与萧琨身上；倏忽若不闻不问，就此逃跑，此事定不得了结。咱们常说‘一报还一报’，被囚数千年脱困这等大恩，倏忽不报，其后定有大难，它不可能不知道。”
赵构点了点头，一时两人相对沉默。
管家乌英纵回来了。
项弦扬眉，乌英纵回道：“郭大人说，近日正忙，让老爷自己拿主意就是，不必问他。”
项弦扶额。
赵构：“可我觉得父皇他……不会相信，不仅不会信，只怕他还……”
项弦：“只剩两年，殿下，开封城内这许多人，浩劫将至，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又有多少人将死于非命？官家终日在宫中饮酒作画，玩石头写字，再不清醒点，就怕连他自己也活不成！”
说话间，项弦又想到倏忽所言“宗室俱灭，牵羊献俘”，不由得后背发凉。
牵羊礼乃是蛮人习俗，掳获敌国皇帝与宗室后，金人会令其赤裸全身，披着羊皮，到祖庙前祭祀，以人代牲献祭。
也就是说，道君皇帝亦不能幸免。
赵构还是有点头脑的：“可是……既然天命难违，只凭咱们，又如何能阻止它呢？”
“对哦，”项弦点头，“很有道理。”
赵构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哥哥，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项弦：“没有。我只是在想，不如顺其自然？”
赵构：“…………”
这话倒也没错，倏忽所谓的天命，第一答中，大宋亡国最终沦落到二十万军民在何处来着……跳海，乃是萧琨询问大辽国运而捎带着说的，没有任何解决方法，既是如此，又何必执着呢？
唯独第二问与第三问，才有扭转的希望。但项弦隐隐约约总觉得宋之危难，与天魔转世有密不可分的牵连。
赵构显得相当为难：“实不相瞒，我父兄正闹得不可开交，朝中分为两派，已有大臣妄议海上之盟。”
“赵构，”项弦认真严肃道，“我不管你们家的破事。”
“只有两年了，”项弦说，“哥哥很忙，要对付的是天魔，凡人尽凡人之事，我得警告官家，他不听是他的问题，但我不能不说。”
赵构：“好吧。”
“就算不带我进宫，”项弦又正色道，“以我本领，就见不到你爹了？”
“别！千万别乱闯！”赵构吓了一跳，只得屈服，生怕项弦做出什么半夜三更翻墙进万岁山皇宫，揪着皇帝耳朵把他从床上提起来，朝他大喊大叫的事。
外头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赵构心乱如麻，喝过酒，起身出外，一众伴当或站或坐，等在驱魔司外的巷内。
“去罢，等你消息。”项弦随口将皇子打发走了。
赵构回头看了眼项弦，似乎有话想说，最后上马回宫。
客人走后，阿黄才飞回，停在金鸟架上。
“阿黄，你觉得倏忽之言，几分是真，几分是假？”项弦若有所思地喝着酒，随口道。
“你心里既已认定，”阿黄答道，“便是真的了。”
项弦：“我只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项弦依旧心存侥幸，却很清楚倏忽所言非虚，他与萧琨联手，令这名被封印了数千年的妖怪脱离囚笼，得以自由，于情于理，它都没有欺骗自己的动机，何况它所提及，俱是自己所不知之事。
“你不是去过巫山么？”阿黄略疑惑道，“沈括刚死没多久那会儿。”
项弦想起往事——昔年恩师沈括临终前，便叮嘱他在合适的时机，找到心灯，与心灯持有者配合，号令全天底下的驱魔师，再带着他的智慧剑，前往巫山深处，寻找一只巨大的史前妖兽“巴蛇”。传说在它的体内有着魔种，而魔种将吸收人世间的戾气，孕育出新的天魔。
天魔一旦诞生，便将彻底毁灭神州；项弦身为智慧剑传人，毕生使命就是诛杀它，才能化解这场浩劫。
那时的项弦不知天高地厚，除掉汨罗江之蛟后，只以为自己的实力已是天下第一，诸多条件一个没凑到，仗着自己有神兵，便前去寻找深藏于巫山中的圣地，挑战巴蛇。
结果自然是被身份不明的敌人教做人，更险些丢了性命，幸而被路过的隐居仙人所救，他才狼狈回到中原。
迄今他甚至连埋伏自己的敌人是谁，亦尚未侦查清楚，简直是出道以来的最大耻辱。
项弦道：“上回我连妖族圣地的入口都没找着。”
阿黄：“别再独自去危险的地方。”
项弦道：“知道，会叫上你。只是找了这许多年，心灯也一直没下落。”
阿黄注视项弦，项弦吁了口气，倚在榻上，诛灭天魔、净化人间戾气的传说，小时候他只在古卷中读到过。没承想这责任，竟有一天会落到自己身上。话虽如此，要怎么找天魔、封印天魔、召集驱魔师的队伍，一切都显得令人迷茫。
何况驱魔司内只有自己，这么大的事，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
“我现在只想将智慧剑让出去。”项弦只觉得眼皮沉重，“本以为在咱们有生之年，天魔不会转生……唉。”
“晚了。”阿黄说，“真剩两年的话，现在收徒弟也来不及，你看赵构那模样，能当你徒弟吗？”
项弦的酒还没喝完，人已睡着了，斜倚在榻上，脸上带着醉后的微红，犹如一尊武神塑像般，袒露胸膛入睡。后半夜时，乌英纵进来，带了毯子盖在项弦身上，沉默退了出去。
“康王又来了！康王又来了！”
门口那俩石狮子一起喊道，其中一只对另一只道：“你为什么说‘又’？”
不知不觉已天明，项弦蓦然惊醒，带着宿醉后的头疼，快步下榻，赶往卧室更衣。
“让他等会儿。”
阿黄呼啦啦飞来，停在窗棂前，问：“陪你入宫？”
“不必，你睡罢。”项弦说，“我很快回来，过不得几日，又要出远门了。”
项弦系上腰带，匆匆出来，赵构一身王袍，显得疲惫不堪，显然昨夜辗转反侧，一夜未睡。
晨钟敲响，开封全城苏醒，大街小巷飘着早点的香气，项弦动了动鼻子，停了马匹。
赵构：“哥哥，你先醒个酒。”
“正有此意。”项弦在街畔喝了一大碗桂花醪糟，复又上马，与赵构朝着万岁山去。
万岁山皇宫内，地形极其复杂，皇宫分四大殿，又有数十小院，正殿金碧辉煌，以天下之财铸一辉煌之宫，乃宋之财力呈现。
赵构却不在白玉广场前停留，御前禁军引着两人朝西侧崇文院去。片刻后两人又下马步行，只见沿途山水奇石，大小庭院重重镶套，令人犹如到了江南，花卉草植更是奇种，枫叶覆满池塘，极尽淡雅之美。
清晨秋风习习，远方有琵琶如落珠之声传来。
到得崇文院外，一间半敞式的边厅中，坐着一名中年人，正是广阳郡王童贯，身后又有数十名宦官或捧食盒，或托盘承杯等待。
道君皇帝赵佶无心朝政多年，大宋政务，向来由童贯、蔡京等权臣负责。蔡京于年前因与辽国打了败仗，朝野反对声浪极大，是以被罢黜，如今童贯在宫中一手遮天，想面见赵佶，都须经过这名宦官。
“啊，探花郎，”童贯年逾五旬，头发花白，下颚处贴了几缕假须，“前几日，郭京还说起你来着，你好盛的武德哪。”
项弦行抱拳之礼，也说道：“啊！童大人！”
项弦素知这太监喜欢阴阳怪气，正想着以什么话来堵他时，康王赵构在身后拉了下他的衣袖，暗示他没必要在此处得罪人。
童贯冷冰冰地“哼”了一声，朝院内说：“康王赵构，与驱魔司副使项弦求见——”
在项弦眼里，童贯就像驱魔司外头的石狮子，只会朝宫内叫唤“有人来了，有人来了”，待得殿内传来一声“进来罢”，项弦便从童贯身畔走了进去。
赵佶所在的寝殿内四面俱是山水琉璃屏风，纱帘上绣满古作与古画，在秋日晨风之中飞扬。崇文院外采光极佳，应四季历法轮转，开出阳光一年所经之路的天窗齿槽，阳光从殿顶落下，照在诸多屏风上，犹如有光柱在殿内穿梭行走，屏风山水美景流动，栩栩如生。
大大小小，上百屏风林立，俱是蔡京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工匠所打造的至宝，当然，较之赵佶所爱之奇石，不过九牛一毛。
崇文院内连刺客也会迷路，项弦跟着康王赵构绕来绕去，到得屏风林深处后解下佩剑，交给侍卫。
“父皇，”赵构在最大的一幅花鸟屏风前说，“项弦来了。”
屏风后光影影影绰绰，只听一声含糊回应，片刻后又长吟一声，显然伸了个懒腰。
“谁？”赵佶的声音道。
“项弦，”赵构说，“驱魔司副使，探花郎。”
内里不闻应答，片刻后又是几句听不清的抱怨，末了一个女声说：“进来，你父皇已醒了。”
赵构才带着项弦转过屏风，见郑皇后正在侍奉赵佶，赵佶一身白袍，睡到此时方醒，项弦抬头，与道君皇帝对视。上一次见他，还是两年前于驱魔司就职时，项弦从楚地前往开封，奉家中之命投与郭京麾下为国效力，被驱魔司正使带着，见了皇帝一面。
“嗯，是你，项弦，我记得你。”
赵佶今年四十有三，保养得极好，皮肤嫩白，终年不见天日，毫无操劳之感，虽至中年，却依旧如三十来岁的男子，又因心情愉悦，成日与书画山水、音律打交道，三不五时还要蹴鞠骑猎，养尊处优，一副清庸之相。
“项弦见过官家。”项弦知道赵佶不在乎繁文缛节，便站在御榻下行礼。
“说罢。”赵佶每天只抽这点时间与皇子们见面，稍后他就要往后院去用早食了。郑皇后服侍他起身，赵佶光着脚，拖着白色的裤腿，边走边伸懒腰，到屏风后去洗漱。
项弦看了赵构一眼，赵构忐忑不安。
屏风后的皇帝开始漱口，也不催他们。
项弦以眼神示意：我要说了哦。
赵构马上道：“父皇，项弦刚从大同府回来。”
赵佶懒懒道：“燕云十六州情况如何？”
赵构说：“儿臣在不久前，得到一个情报，乃是有关所谓上古遗物‘天命之匣’……”
郑皇后闻言“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不知是嘲笑，还是好奇。
赵佶漱过口，衔了一块甘草，又在屏风后更衣，赵构则被项弦充满威胁地盯着，只得将金国为何占着燕云十六州，久不归还，完颜宗翰率两万兵马重重围困佛宫寺等事详细说了。
“……所以，儿臣以为，金人如此大费周章，定是为了寻找这‘天命之匣’。”
赵佶终于说了句话：“最后你们找到了不曾？”
赵构看了眼项弦。
项弦答道：“是，臣已找到了，但并非郭大人所猜测，内里不是传国玉玺。”
赵佶换了一身月白绣山川星辰纹路道袍，转出屏风，朝项弦一伸手。项弦不明其意，看着皇帝双目。
“呈上来啊！”赵佶冷冷道，“还等什么？”
赵构：“父皇，事出突然，天命之匣，他没能带回来。”
赵佶听到这话时，冷哼一声，转身朝着殿后去，赵构跟在后头，带着项弦，跟随皇帝脚步，离开了崇文院。童贯随后追上，大批人马摆驾，跟随皇帝到花园内，那处早食已摆好，琴姬就绪，于园中以山水奇石围出皇帝用早饭之处。
数十名皇子与帝姬在奇石园外等候童贯宣召，要进来见皇帝。
项弦知道只要赵佶坐下，自己与赵构就要被赶走了，让赵构这么慢悠悠地铺垫，再也没有说下去的机会，只得不顾赵构脸色，说道：“但臣听见了天命之匣内的声音。”
“哦？”赵佶被勾起几分好奇之心，问，“声音？”
童贯识趣，将皇储赵桓拦在了外头。赵桓眉头深锁，注视园内的项弦与赵构。

第8章 道别
项弦：“陛下，天命之匣中，乃是一个人头，自言乃上古时间之神所化，能断过去与未来一切事。”
这下正投了赵佶所好，只见他入座，稍倾身道：“一个人头？”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之事。项弦答道：“正是，此头名唤倏忽，为臣揭示了三件事，其中一事，与大宋之未来息息相关。”
“说。”赵佶便道。
“金国气数将尽，”项弦先拣几句好听的说，以瓦解皇帝的戒备心，“金国在不久之后，将败于更北方的鞑靼人之手，完颜宗室落得尽屠的下场。”
赵佶先是一愣，继而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说：“有意思。”
赵构听到这话时，总算松了口气，只不知项弦会以何等方式来提醒皇帝大宋即将面临的危难。
“我大宋呢？”赵佶端起一杯清茶，语气放松了些，又问。
“但在金国覆灭之前，完颜氏将南下入主中原。”项弦站直了身体，说，“大军不日间便将抵达开封城下，届时开封城破，百姓血流成河。赵家宗室将被掳至北方会宁，被牵羊献俘为……”
赵佶的表情先是从轻松到错愕，再到震惊，与项弦听见倏忽的话时的表情变化毫无区别。
“大胆！”童贯最先喝道，“项弦！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赵佶却没有当场发怒，修得一身好涵养，大笑起来。
赵构听到这话时就知道完了，园内虽有奇石屏开，声音却无阻拦，外头等候觐见的皇子与帝姬们听得一清二楚，尽数震惊无比。
“继续说。”赵佶打趣道，“童卿，去传郭京，让他赶紧过来，听听自己部下在说什么。”
童贯马上出去传召驱魔司的正使。
项弦叹了口气，答道：“大宋退守南方，苟延残喘，至鞑靼灭金后再急转南下，二十万军民投海自尽。”
赵构疯狂使眼色，想告诉项弦这话本可不必说，实在太远了。项弦却认真道：“官家，莫看当下汴京歌舞升平，浩劫到来，就在顷刻，不可不防，须得在黄河边上加急驻防，以抵御金军在夺得燕云十六州后突然南下！”
赵佶说：“现在我有兴趣了，来，你仔细说说。”
项弦沉吟片刻，于是从抵达山西大同府，连同认识萧琨的全经过说了出来，直到开启天命之匣，萧琨发出了第一问。
此时郭京戴着冠，一身黄袍，仙风道骨地来了，站在项弦身边听着他的叙述，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及至项弦将倏忽之言原原本本告知，话锋一转，谈及天魔，赵佶终于不想再听下去，朝童贯问：“四天前，北方送了什么消息来着？”
童贯道：“完颜宗翰将军称咱们这边的项弦项大人，意图刺杀他。”
“臣确实揍了他一顿。”项弦知道完颜宗翰受辱，必然要找回场子。
“你在佛宫寺下，殴打金国大将军？”赵佶难以置信道。
“是。”项弦没有半点惧色，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答道，“他纵容手下，在应县四处烧杀劫掠，令成千上万无辜百姓家破人亡，燕云本是我国领地，此举乃辱我大宋。若非身为驱魔师，我当场就得取他性命！”
“你知道这会引发什么后果么？！”童贯说。
“那不是我要关心的事。”项弦说，“想必童大人已打发了来使。”
赵佶朝御座上一靠，又道：“郭京，你有何话说？”
“臣不知情，臣……实在不知情！”郭京知道皇帝终于生气了，忙跪伏在地，分辩道，“臣甚至不知项弦前往佛宫寺一事，乃是康王撺掇……”
赵构色变道：“不，不是的！”
赵构听到这话时，知道自己也跑不掉了，只得单膝跪地道：“父皇，儿臣与项弦相识日久，儿臣以性命担保他所言非虚。但儿臣并未参与。”
“项弦，”赵佶沉声道，“是谁教唆你来朕的面前说这话？”
项弦：“驱魔司不与朝中各大人结交，是以各方所持立场，臣一概不知，臣所做只是分内之事，得我大宋天命，便快马加鞭赶回汴京，启禀官家。”
“你这是在诅咒我大宋亡国。”赵佶的声音变得冷冽。
“父皇！”赵构马上求情道，“父皇请听儿臣一言……”
项弦双眼清澈，直视赵佶，大声道：“官家玩物丧志，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当今大宋上下，犹如一盘散沙，莫看汴京歌舞升平，此去开封城以北四十里，中原大地，满是穷苦之人！经年累月的大战，苛税重役，已令贫者无立锥之地！此乃项弦亲眼所见！官家！这十年里，你离过城么？去看过你的百姓么？！
“如今辽国倾覆，不思警醒，反而幸灾乐祸，来日金国大军兵临城下时，大宋又该如何？一年前联金灭辽，夹击辽国时，宋军反而在边境招致大败！官家就不以为耻么？！”
“住嘴！”赵佶终于忍无可忍，若说前几句对答尚是妖言惑众，本不想与他一般见识，如今这话却是冲着自己来了。
道君皇帝当场掀翻了杯盘，只因自海上之盟订立起，朝中不少大臣便极力劝喻。到得两国联军，南北夹击时，宋军竟被辽军打得丢盔弃甲而逃，宰相蔡京亦因此被迁怒免职，足是赵佶心上一根刺。如今满朝官员无不粉饰太平，生怕触忤了皇帝，项弦却当着众多皇子皇女的面当场揭了赵佶的疮疤，简直令他忍无可忍。
“把他带下去！”赵佶怒道。
“父皇！”等候在外的赵桓觑见空当，快步入内，忙道，“父皇息怒！”
“谁求情也不管用！”赵佶一声怒吼。
童贯冷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项弦对此则毫不意外，一手拍了下赵构的肩，意为“我的话说完了，你看着办罢”。
孰料这个动作进一步激怒了赵佶，赵佶怒吼道：“将他押进天牢，择日再审！”
赵构心中长叹一声，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是日午后，道君皇帝连最爱的奇石亦不赏玩了，纸笔扔在一旁，宫廊内，作画的颜料胡乱扔在一旁，秋风吹过庭院，画纸“呼啦啦”地作响。
“父皇。”太子赵桓说道。
赵佶脸色阴沉，清楚赵桓等着他退位已很久了。朝中反对他的声浪已甚嚣尘上，而他们所推举之人，正是储君赵桓，儿子们的秉性，他也最了解。
赵桓解释道：“项弦出身自会稽，其族自秦末之时便已成一方郡望；族中人丁兴盛，项弦所在，乃是项家旁支。项家有不少子弟在各地为官。传闻项弦从小习武学文，天赋异禀，更是镇世宝剑的传人，又说握有此剑之人，能请不动明王之法相上身，乃是神州的守护者。”
“守护者？！我看是狗屁！”赵佶大声道，“今日你未曾听见他在诅咒亡国？”
赵桓没有回答，待得赵佶消气之后，赵桓又说：“项弦曾师从沈括。”
“沈括？”赵佶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厮不是早死了么？”
“个中原因，儿臣尚未细究，兴许他遁世修仙去了。”赵桓答道，“说回项弦，为人称道之处，不仅文韬，更在武艺；他在十四岁上便有‘武神’之称，十五岁于汨罗江屠一血蛟，因此年少成名；前些年中，他在江南一代为百姓除危解难，济困赈贫，据说请得项弦能驱邪秽，江阴的山妖案、杭州的灭门案，俱为他所破。
“两年前，项弦受郭京之召，随身只带一名家仆，前来开封参试。”
“记得。”赵佶冷冷道，“策问时，这名年轻人非常出挑。他们这一脉，从欧阳修到苏颂，再到沈括，说着修行的事，考取红尘功名，却也不耽误。”
赵桓答道：“据说沈括生前遗命，也令他不可荒废了学业，他在两年前进京，得郭京举荐，却也秉承师命，学苏颂与沈括，主动参加了会试与殿试，文章写得很好。过后他朝旁人提及，说的是，‘唉，我也忒不小心，没想到被点了个探花郎。’……”
赵佶怒道：“不知天高地厚，当真傲慢至极！”
“但他确实不愿入朝为官，”赵桓又道，“宁愿当一名驱魔司的主簿。”
赵佶怒火稍平，缓缓出了一口长气。
“他很清楚自身责任，乃是继承沈括大师的遗志，看护大宋江山，于是被荐为驱魔司副使。”赵桓又说，“因郭京素来掌管金石局，对驱魔司过问甚少，项弦便住在司中，成为实际上的主事人。”
“天下升平，”赵佶冷冷道，“没有甚么事需要他来守护的，我看这驱魔司……”
赵桓忙道：“父皇，项家这一支脉，有一自古传下的使命，即镇印传言中千年一轮回的所谓‘天魔’。‘天魔’何时会出现，谁也说不准。”
赵佶眉头皱起，赵桓又解释道：“以儿臣所知，项弦此人，今日在御前大放厥词，并非得有心人授意，想必他当真这么以为。此事就里，兴许错综复杂，父皇何妨再朝他问个清楚？”
傍晚时分，项弦被关进了开封城西的大牢内。
牢中人声鼎沸，甚是热闹，见项弦被押进来时，交谈声随之一停，继而变为嗡嗡嗡的议论，大伙儿都在猜测。
“啊，是金石局的项大人！”有人认出了他。
“驱魔司。”项弦礼貌地解释道，“我们驱魔司虽归于金石局下，却不受金石局管。”
“怎么？”又有文官问道，“从杭州运石头上来，出了纰漏么？”
项弦自觉低头进牢房，答道：“直言触忤了官家。”
牢内有不少御史台与中军部的官员，大多因嘲讽赵佶玩物丧志被收押，少部分则因与金联军时，宋辽交战败了，当了可怜的替罪羊。
“又是海上之盟的事？辽国现今如何了？”大伙儿最关心的就是外头局势。
“灭了。”项弦说，“据说燕云十六州，一个月后就要还回来了。”
众人一时唏嘘不胜，又有人道：“这么一场大战，令金国得见我大宋军如此溃败的狼狈模样，只怕后患实多。”
“是啊。”项弦在牢房角落里坐下，答道，“今日我也提醒了官家，要亡国了。”
“于是如何？”又有人问。
“于是我不就在这儿了？”项弦的回答，引发了哄堂大笑。
笑声未停，郭京已匆匆忙忙进了大牢内。
“哎呀，我的天！”郭京险些被自己的道袍绊倒，说，“你究竟在做什么？！”
郭京年过五旬，与赵佶旗鼓相当，保养得甚好，一张脸蛋白里透红，头发乌黑，声若洪钟，中气十足，可见没少进补，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此时却慌乱不胜，前来盘问自己闯了大祸的部下，究竟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会做出忤逆皇帝之事。
“国师驾到！”
“国师！”
不少囚犯开始揶揄他，有人问：“听说国师撒得一手好豆，足当十万兵马，是也不是？”
郭京只不理会这群阶下囚，来到项弦牢前，说：“你今天都在官家面前说了什么！”
“我说的都是实话。”项弦答道。
“吃错什么药？”郭京又焦急道，“就不该与康王混在一处，为什么不先知会我一声，就这么跑到崇文院里去了？那话是你说得的？谁让你妄议国事？不，你这是在诅咒亡国！”
项弦答道：“否则呢？这话终归得有人说，我不说，就不会发生了么？”
“你究竟见了什么东西？”郭京道，“不应该啊，你是纯阳之体，又是智慧剑传人，不该中邪才是。”
“我没有中邪！”项弦忍不住道，“郭大人，我找过你，你让我自己拿主意，这两年里，你一共进过几次驱魔司？告诉你经过，你又打算怎么警醒陛下？你会代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小声点小声点……”郭京慌忙示意，压低声音，将项弦此行问了个清楚，听完经过，不由得张着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项弦在囚牢角落盘膝而坐，摊手，示意就这样了。
“还见着了萧家的人？”郭京眼珠子转了几下，追问道。
项弦点点头，说：“他是谁？”
郭京捋了几下须，没有回答项弦，说道：“找着心灯了么？”
“毫无头绪，”项弦答道，“光靠我的智慧剑，独力难支。据萧琨自言，他是大辽驱魔司使，说不定知道心灯在何方。”
郭京“嗯”了声，说：“不碍事，既还有两年，咱们慢慢地想办法也就是了。”
外头都说本任大驱魔师郭京终日炼丹画符，不求脱胎成仙，只求人间富贵，但好歹也是驱魔司执掌，听闻项弦所言，倒是信的，没有再将他当作失心疯。
“太子殿下已去为你求情。”郭京这么一会儿就有了盘算，“过得几日，官家定会亲自再问你个明白，项弦，届时你就这么说……”
郭京凑到囚牢前去，招手示意项弦过来，项弦无奈只得凑过去。
郭京：“你就说是种师道种大人，看不惯童大人，教了你这番话……”
“国师！又在教手下陷害忠良了么？！”牢内其他的犯人可是都听着，这下纷纷起哄，引起大笑。
郭京恼火回头，项弦推开他，示意别说了，也觉十分丢人。
“先得将你弄出去。”郭京和蔼道，“来日方长，在牢里是不能对付天魔的，出去才能想办法，是也不是？”
“是是是。”项弦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已经懒得说了，这厮若非自己上司，项弦定让他饱尝一顿太祖长拳。
郭京面容凝重，再吩咐几句，大意是如今朝中诸派倾轧，局面混乱，绝不可意气用事，先独善其身，才有余地，且等自己运作一番云云。
说毕，郭京匆匆走了，临走前不忘嘲了一句另几名囚犯。
“王大人、张大人，”郭京阴阳怪气，颇有童贯之风，“就请在里头继续关着罢。”
郭京走后，诸多囚牢内又发出大骂，项弦听得心烦，诸多“国贼”“妖道”之称，仿佛在不停地扇项弦耳光。
“都别说了！”项弦一声怒吼，囚牢内总算安静下来了。
项弦倚在牢房墙前，月光照下，手指垂着，形成修长的影子。
有时他总觉得，世情不该是如此。
还记得当年随同师父沈括修行之时，沈括曾告诉他：人间有许多事，你要用自己的双眼去看，去了解。
那时的项弦意气风发，天下高手，舍我其谁？凡事喜欢一力降十会，他持有智慧剑，又是百年一遇的纯阳之体，一切妖邪，都在他的气势前无所遁形，智慧剑但凡祭出，方圆十里之内妖鬼精怪尽数落荒而逃。就连为祸一方的血蛟，亦不是他的对手。
但很快他也发现了——就像师父所言，力量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哪怕他有通天之能，也不能把赵佶像揍完颜宗翰一般揍一顿，期望他警醒，更不能以武力迫使他人屈服。
于是他开始学着用巧劲，遇敌首先不动武，尝试各种解决办法，权当完成自己未竟的修行，毕竟他不像许多驱魔师般，稳扎稳打，一步步走到如今。
沈括死后，项弦在翻找他的遗物之时，寻到了一封书信，内里指点了他的未来，项弦便带着它到开封，投奔郭京。
入得京城，项弦方知花花世界，迷障人目。
开封恢宏景象与中原大地在贫困中挣扎的百姓境遇，犹若云泥之差。一面是雕梁画栋、醉生梦死的繁华盛世；另一面则是饱受饥苦、在荒年中赁妻典女偿还债务的人间炼狱。
这让他时常觉得不真实——开封是神州大地所做的一场美梦，笼罩于黄河岸畔，而在美梦之外，才是真实的世界。
在开封当差的这段时日，更让他时时无所适从，郭京溜须拍马，只知讨皇帝的欢心；炼丹养生，透过金石局从各地搜刮宝物。收妖？哪儿有妖？三不五时指派项弦出个公差，也只是为皇帝寻宝。
项弦起初只想来汴京学点为人处世的本领，如今却越看越不是滋味，唯一交到的朋友，就只有九皇子赵构。
赵构虽性情软弱犹豫，心却是好的。
但这地方，项弦已经待不下去了，该做的他都做了，该说的他也说了。
唯一的希望是，今日所言，能让皇帝稍清醒点吧。
外头已月色初升，项弦将手按在牢房一侧的墙上，砖石缝内投出月光，纷纷瓦解，环绕他的身体飞开。
项弦就这么走出了囚牢，身后诸多砖石再次并拢，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回到禹王台下暗巷尽头的驱魔司，两头石狮子喊道：“项大人回……”
项弦凌空画出符文，石狮噤声。
他走进驱魔司内，见阿黄还缩着睡觉，便随手将它抓来，握着阿黄身躯，只露出头。
“快，起床，”项弦说，“出门玩去了。”
阿黄睡得正香，项弦稍一用力，“叽”地将它捏醒了。
阿黄：“干什么？！”
阿黄满腹怨气，正要发火，项弦却笑了起来，顺手将它放在自己头上。
佩剑被郭京带回后，放在了正厅内的置剑架上，项弦伸手取来，负于背上，回房取了随身之物，将印鉴解下，扔回抽屉中。
“出门？”阿黄清醒少许，抖擞羽毛。
项弦随意答道：“这次你和我一起走，有段时日不会再回京。老乌！”
阿黄：“他去给你买酒了。”
项弦随手写了张字条压在镇纸下，他倒是不担心乌英纵，毕竟这名管家身手极为了得，完颜宗翰若落在他的手里，多半一个照面就要被拧断脖子，乌英纵真要打架，五万禁军齐出也摸不到他一片衣角。
这倒是真的，因为乌英纵极少动手，打架的时候也常常不穿衣服。
项弦让他今夜就离开汴京，去往上京，到辽国驱魔司遗址，为他寻找心灯执掌的信息与下落。
项弦穿上斗篷，拉开兜帽，阿黄顺从地飞了进去，窝在里面舒服地待着。
他翻身上马，一路驰离京城，官道茫茫，通往远方，月色下却站着一个人，乃是赵构。
赵构说：“我就知道，唉！”
项弦笑道：“你的消息总是很灵通，我回来你也知道，离开你也知道，是不是在驱魔司门口埋伏了眼线？”
赵构没有回答，说：“还笑？我大哥正在为你求情。哥哥，当真要走吗？”
“替我谢谢他。”项弦答道。
两骑并行，赵构陪项弦走了一小段路。
“这是给你准备的一点盘缠，”赵构说，“和一袋烈酒。”
“正合我意。”项弦答道，“你去不去？”
赵构：“我虽不想待在汴京，却也不能走。”
项弦又拍了下他的肩膀，说：“后会有期，弟弟。”
说毕，项弦与赵构抱了下。
项弦知道赵构虽常年居于宫中，却无手足之情，今日自己所为，想必为他添了不少麻烦，却也据此得见，赵构乃是真性情。
赵构驻马，与项弦在月色下相视，彼此无言。
“驾！”最终项弦一催缰绳，转马上了西面大道，绝尘而去。

第9章 昆仑
昆仑山。
风雪千年万年永不停歇，自遥远北方呼啸而来，攀过这神州西面的至高屏障，化作源源不绝的冰雾巨瀑，倾注而下。
昆仑之巅，凡人不能涉足之地，出现了一道绿色的屏障，隔开狂风与暴雪。
一棵巨树笼罩在结界之中，遍地繁花绽放，环拱这生命的巨大花园。花园占地方圆十里，飞禽走兽遍布园中，徜徉自得。与屏障相接之处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形成内岸春色、外岸寒冬的奇景。纵横交错的河流之间，乃是星罗棋布的、滩涂般的湿岛，岛屿上飞鸟成群，驻足相伴。
这是神州大地上最后的仙境。
仙境内有一座白玉天宫，宫阙以悬浮的飞石制成，与花园地下的基岩浑然一体，宫中巨树前又有一处庭院，庭中泉水汩汩而出，滋养着这宏大花园全境。
稀薄的阳光透过暴风雪照耀白玉宫，一名身材高大的魁梧壮汉走过行宫。
壮汉赤裸半身，胸肌饱满，大腿结实，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金色的符文，全身肌肉轮廓犹如石刻一般，下身围一纱裙，手腕、脚踝处戴有金环，颈上还有个项圈，上刻二字：祥瑞。
他穿过回廊，来到白玉宫的最深处，推开门，进了卧室。
卧室里侧趴着一名年方十五六的少年，睡得正香，眉目间充满稚气。
“潮生，起床喽，”那壮汉小心地摇了下少年，说，“不要趴着睡。”
“啊……”被唤作潮生的少年说，“天怎么又亮了啊。”
魁梧壮汉道：“快起床了。”
少年睡眼惺忪地坐起，揉揉眼睛，头发乌黑，眉如柳叶，目似点漆，嘴唇温润秀气，肤色如牛奶般白皙。
壮汉抖开衣服，将他搂在怀中，伺候他穿上，又抱着他去洗漱。一刻钟后，潮生满脸不乐意地走到中庭处，睡意尚未消散，差点撞在柱上。
壮汉伸手把他抱起，让他骑在自己的脖颈上，说：“今天有客人。”
潮生坐上白玉宫殿正中央的宝座，壮汉则去准备早饭，不多时端上来一份面饼、一份煮豆。潮生打着瞌睡吃了起来，把豆子吃完后，用面饼擦过碗边，没有浪费食物。
“我吃饱啦。”潮生说。
轮到那壮硕守护者吃了，他从厨房处搬出一大筐饼，搭配椒酱，在王座下盘膝而坐，吃得津津有味。
“客人长什么样？”潮生说。
“禹州带来的，”壮汉说，“我没仔细看。”
“哦，禹州。”潮生对这名叫禹州的访客，还是很有好感的，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已三百多岁了，却依旧剑眉星目，乃英俊的青年长相。
他是为数不多的，能随时上昆仑山的存在。只因白玉宫自从西王母升天离去之后，便成为了遗世之境，朝红尘永远关上了大门。
千百年前尚有神侍在此地生活，随着时光流逝，神侍们纷纷离开，如今偌大仙境，只有仙人潮生与西王母曾经的貔貅坐骑，也即这名壮汉守护者。
除却他俩，另有一名神祇，乃是化身巨树，立于生命花园中的古木句芒。
在昆仑的东面，太行山深处，又有一座叫曜金宫的隐世之地，传说那是三百年前凤凰、大鹏鸟与孔雀明王的隐修处。如今诸多仙境都成为遗迹，唯独曜金宫内还住着一条龙，虽相隔千里之遥，却也算得上邻居。
于是这条龙有时隔数年，有时则数月，会上昆仑山来串门。大多数时候那龙也无事可做，只与这貔貅所化的壮汉坐着闲聊几句，顺便带点新鲜玩意儿给潮生。
“你吃完了吗？”潮生说，“吃完就让他进来罢。”
壮汉快速解决早饭，到宫殿一旁去喊人。片刻后只听一声龙吟，一条青龙载着一名青年男性，飞进了白玉宫中。
到得中庭，青龙便化身为一名身高八尺有余、玉树临风的青年，在他的身边，则站了另一名全身黑衣、皮肤雪白、双目靛蓝的武者。
“哟，”那龙所幻化出的人说道，“句芒大人的叶子比两年前落得更多了，这不是好兆头。”
“这就是白玉宫？”那黑衣武者问。
“对，那个……你叫什么来着？”青龙问，“萧什么？”
“萧琨。”萧琨答道。
“稍后千万不可造次，”青龙说，“一身锐气都收收，在这儿闯祸可是很麻烦的。”
萧琨点头。青龙又说：“只要好好说，他们一定会帮你。”
说着，青龙朝里头道：“禹州携萧氏之后觐见。”
“萧氏之后是什么？”潮生问守护者。
“人间的皇族。”壮汉解释道。
萧琨跟随那名唤“禹州”的龙族走进白玉宫，觐见西王母花园的唯一执掌李潮生。
“禹州，”潮生笑道，“你可有好久没来了。”
“是。”禹州介绍道，“这位是萧琨萧兄弟。萧琨，这是潮生，他身边的是皮长戈，皮大人是此地守护者。”
萧琨单膝跪地，低声道：“萧琨觐见潮生殿下。”
“嗯。”潮生说，“你有什么事？寻常人来不了这里，你是凡人？把头抬起来我看看。”
萧琨摘下斗篷，现出面容，抬头，与潮生对视。
潮生：“！！！”
潮生刹那愣住了，内心简直暗流涌动，这名凡人……这名凡人……
“咳！”禹州提醒了下潮生。
潮生回过神，说：“你长得……长得真好看啊！”
潮生一脸震惊，朝那壮汉皮长戈说：“他是不是长得很俊？”
“唔。”皮长戈认真地端详萧琨，说，“是，这位小哥确实很英俊，有一双幽瞳呢，凡人中可不多见。”
禹州则很淡定，说：“他是辽国萧家的后人。前些日子里，四处碰壁……”
“还有没有天理了！”潮生说，“长得这么好看的人，谁敢让他四处碰壁？”
禹州：“……”
潮生当场从王座上走下来，径直来到萧琨面前，说：“快站起来。”
萧琨只得起身，比潮生高出许多，潮生只到他的肩处。
萧琨叹道：“此事说来话长。”
“嗯，嗯！”潮生只想感慨：我的妈呀，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这等绝世美男站在自己面前，简直令人觉得不真实。
但潮生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过于热烈奔放，对萧琨保持了尊重。
萧琨与他对视，被当面夸奖不禁脸红，尴尬道：“殿下也……非常地……好看。”
潮生说，“嗯，咦？你爹是战死尸鬼，还是你娘是战死尸鬼？”
萧琨露出震惊神色，小时他只从母亲处隐约得知，父亲曾归属于鬼族一脉，多年来母舅家对此始终讳莫如深，没想到面前这少年竟是随口就道破了真相！
“是我爹。”萧琨答道，“也许罢，在下也不曾亲身确认过。”
潮生那眼里全是赞叹，禹州本有长篇大论要说，见潮生这副模样，只得不吭声了。
“你多大了？”潮生突然回过神，又问。
“回禀小殿下，”萧琨说，“在下今年廿四。”
“啊，”潮生笑道，“是大哥哥啊。”
潮生回身，本想回王座，又情不自禁地想离萧琨近点，于是坐在了台阶上。
禹州等到潮生欣赏美男子欣赏得差不多了，才说道：“长话短说吧，是这样的，这位萧兄弟的国家被灭亡了，他保护着自己的少主逃了出来，在银川城内受人陷害，少主也被掳走了。”
萧琨始终没有说话，也不敢读潮生的心，毕竟他是上来求助的。
“少主，嗯，”潮生说，“是你的心上人么？”
萧琨澄清道：“不是的，我与耶律雅里清清白白，他视我为兄长，或是师父。”
潮生：“不打紧。禹州，你继续说？”
禹州又道：“萧兄弟是大辽驱魔司执掌，如今天下驱魔师的正宗。驱魔司自唐以降，便得曜金宫所照拂，又得鬼族授予龙腾玦，于是，萧兄弟便根据古籍的指点，找到了与驱魔司颇有渊源的曜金宫。”
潮生说：“正好你就住在曜金宫里。”
禹州解释道：“我已多年不问世事，如今神州诸国彼此征伐，距安史年间那场大乱，上一次封印天魔，已有三百余年了。”
潮生听着禹州解释，眼睛却离不开萧琨，两人目光对上，潮生又朝他亲切地笑了笑。
“我六岁那年来白玉宫时，”潮生说，“神州就分为宋、辽、夏、金与大理五国。对，大辽，辽，我想起来了。这国家没了么？”
禹州正色道：“正是。而这位萧兄弟，手中还持有白玉宫的上古神兵‘万象’，想必家世、师门俱与昆仑山有渊源……”
“我看看？”潮生说。
萧琨解下唐刀，双手捧着，递到潮生手中。
潮生只是把手按在了刀鞘上，唐刀便稍稍出鞘，刃内投出蓝光。
皮长戈道：“这不是当年乐晚霜带到人间去的吗？”
“两位认识家师？！”萧琨震惊了。
潮生解释道：“乐晚霜原本是白玉宫里的神侍，二十年前离开，带走了神兵‘森罗’‘万象’中的万象刀。那会儿我还不是人呢。”
萧琨带着疑惑，看了眼禹州，禹州以眼神示意不要多问。
萧琨便说：“既是白玉宫之物，便需物归原主。”
说毕他平持万象刀，要归还予潮生，潮生却摆摆手，说：“你拿着玩罢，神兵就该给你这样的美男用啊！”
萧琨汗颜。
那名唤皮长戈的守护者说：“木系神刀‘森罗’与土系‘万象’多次流落人间，又在持有者故世之后，被昆仑山从红尘中收回，只要你并非心术不正之人，也是与它有缘，殿下既说了，你留着就是。”
“……就是这样。”禹州将带他来白玉宫的缘由说完了，又道：“萧兄弟正追查那名唤‘赢先生’的魔人下落，以及天魔复生内情……总之很混乱，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余下的，让他自己解释罢。”
听到“天魔”时，潮生抬头，看了眼白玉宫庭院内的巨树，这棵树的存在甚至比时光更悠久，传说自开天辟地时，它就已经存在了。
禹州也露出担心神色，此时巨树比起他数年前造访时，又有不同，树干一侧的枝杈处已现出隐隐的黑气，不少树叶变黑，落了下来。
萧琨说：“我在大同府佛宫寺中，得见一名自称时光之神的头颅‘倏忽’，倏忽揭示了所谓的天命，告诉我等，天魔将在两年后转生。”
“又要转生了。”皮长戈说，“唉，阴魂不散的，真烦。这一任的大驱魔师，还没找到魔种的下落么？”
“哥哥，萧兄弟他，就是本任大驱魔师。”禹州说。
“哦，是啊。”
萧琨见潮生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知道他们也许愿意伸出援手，便自信了点，说：“千头万绪，也不知从何说起，殿下若愿意听，容我细细道来。”
“这样，”潮生说，“来书阁聊，我为你顺便找找典籍，希望能帮上忙。”
说毕潮生绕到白玉宫王座之后，进了小门，又朝萧琨招手，萧琨松了口气，要跟着进去，禹州道：“我与长戈在此处等你们就是了，萧兄弟。”
禹州一手按着萧琨肩膀，把他扒过来，极小声在他耳畔说：“殿下的性格就是这般，上回看到我也是拼命夸我长得好看，一脸喜欢，恨不得让我留在他的身边，没过几个时辰就对我乏味了，你可千万别扬扬得意。”
萧琨擦了把汗，点头。
“萧琨，你快来！”潮生又在内间说。
萧琨点头，快步跟着潮生前往书阁。
禹州打发他离开后，在台阶上坐下。皮长戈说：“潮生终日待在白玉宫里，太寂寞了，有人陪他说说话也好。”
禹州：“唔。你们这些不老不死的，自然闲得慌。”
皮长戈说：“吃烙饼不？”
禹州：“不了，昨日萧兄弟来访时，给我带了两头牛，被我一顿吃完了，你自己吃罢。”
潮生带萧琨进后殿的藏书阁，书籍犹如大海一般胡乱堆着。
萧琨眼里充满惊叹，只见从龟甲到简，再到诸多牍片、丝绸、发黄的旧纸，历朝历代，从殷历汉、唐再及宋，诸多经卷与文献保留着古老的面貌，犹如将漫长的数千年光阴定格在了这小小的书阁内。
潮生解释道：“这里有神州历史上的藏籍，每当人间大乱，遭遇劫难之时，白玉宫就会派出神侍，前往下界，带回人族的经卷。”
“你想找‘赢先生’的来历是罢。”潮生抬手，四面八方的卷牍尽数呼啦啦地飞了出来。
萧琨马上道：“谢谢，太感谢您了！我需要查明这厮的藏身之地，才能救回撒鸾。”
潮生仿佛才是真正的时间之神，而那个被装在匣子里的倏忽乃是冒牌货。
“有关‘赢氏’的记载……都在这里了。”潮生只是动念，上千本书籍上便泛起光芒，自动飞到萧琨面前。萧琨席地而坐，开始查阅藏书，其中不少尚是竹简。
萧琨努力集中注意力，却难以定神。潮生则坐在一旁始终观察他，眼中笑吟吟的，对他相当喜欢，也看得出萧琨很紧张，于是开口闲聊，让他放松。
“你爹是战死尸鬼。”潮生说，“你娘是人族啊？”
萧琨点了点头，他平素绝不会提及自己身世，但在潮生面前暂时放下了防备，他答道：“我娘是萧家最小的女儿，名唤萧双，她本来该当被选入大辽宫廷，成为皇妃，但在十六岁那年，与我父相识……”
“据说父亲因一些事，离开故地，来到上京与她相恋。”萧琨暂时放下书，朝潮生解释，“为了他，母亲放弃原本将获得的皇妃身份，与他私订了终身。”
“然后就生下了你。”潮生说。
萧琨神情黯然，点了点头，说：“此举令我外祖父大怒，毕竟在凡尘是大不韪之事，何况父亲离开后，母亲还生下了我。我出生之时，肤色靛蓝，双目又是幽瞳，都说我是怪物，会为家族与亲近之人带来不幸。外祖父一家要将我扼杀在襁褓之中，是耶律洪基陛下救了我，并下令禁止一切人谈论我的身世。”
潮生听得萧琨身世，顿生出同情之心，想安慰几句，但萧琨一脸认真，潮生只怕说多了勾起他伤心事，便就此听着。

第10章 凡心
“后来，家师游历人间……抱歉。”萧琨说到此处，又道：“我不知万象刀是白玉宫之物，没有及时归还。”
潮生忙澄清道：“并非你想的那般。乐晚霜是白玉宫内最后一名神侍，当年她们在昆仑山实在待得无聊，都去了人间，大家走的时候法宝都随便拿，顶多说一句‘这东西我拿去用了’，长戈也从不阻止。不过，你这修的功法，很神奇呀。”
潮生端详萧琨，十分惊讶：“你修水系的功夫，却用了土系的神兵，借相克之力来激发法力爆破……真了不起！你当真是天才！”
萧琨未料自己从身世到平生所修功法，竟是在一刻钟内被潮生抖了个底朝天，简直无言以对。
潮生充满赞叹，说：“你一定是不世出的天才。”
萧琨汗颜，忙道：“因缘际会而已，殿下实在过誉了。”
潮生又开始翻找书册，问：“后来呢？你是怎么成为大驱魔师的？”
他对萧琨的人生其实不太感兴趣，不过美男当前，随便说点什么，也很有趣，于是潮生假装十分在意。
“后来，大辽的大驱魔师耶律斛安故世，师父便令我接任了这一职责，掌管驱魔司。”萧琨答道，“收妖驱魔，也算为黎民百姓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斛安大人临终前传下了天魔复生的警告，天魔的上一次转世乃是在唐时天宝年间，只不知道……”
这是潮生的所知范围，禁不住要在美男哥哥面前显摆显摆，便朝他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让我来朝你分说。”
萧琨：“请殿下赐教。”
“天魔转生的预言，乃是由第一任大驱魔师所留下，你知道第一任大驱魔师是谁吗？”潮生问。
“我不知道。”萧琨说，“数千年来，故纸早已淹没于时光之中，上古之时甚至没有任何记录。啊，等等，我在玄鸟古卷上读到过一个名字……子履！”
潮生正色道：“对！第一任大驱魔师名叫子履，他击溃了历史上首次出现的天魔。魔气消散，魔种被封印之时，曾言‘千年后，我将归来’，于是开启了轮回的预言。
“实际上‘魔’的涌现，以人间戾气为根基，凡尘中戾气弥散且无法净化，魔种便将获得这些外来的力量，意图再起。所以从某个意义上而言，‘魔’是人自己制造出来的。因为在那个没有人的时代，也不曾有魔。而季汉之时，三国相争，死伤以千万数，官渡、赤壁数场大战，催生了神州死者的不甘与悲痛。
“于是魔种在南中苏醒，只是被驱魔师所压制，未能吞噬神州，未能完成真正的轮回。
“其后的秦晋之争，则是延续五胡入关后因杀戮而生、无处可去的戾气使然，这一次，天魔是真的复生了。”
“你看？”潮生示意萧琨抬头，看白玉宫中的巨树。
“句芒大人，也即这棵树，连接着神州大地的脉络。每当大地戾气充盈时，句芒大人就会开始掉叶子，十年前我来到白玉宫时，它的叶子就有不少变黑了。”
萧琨点了点头，说：“也就是说，句芒大人感应到了人间的戾气。”
潮生点头：“自古以来，大驱魔师奉明王与燃灯之力，压制神州魔气净化世间，你有明王真剑与心灯对吧？”
“我……说来惭愧，一件也没有。”萧琨说。
潮生与萧琨面面相觑。
潮生：“这个……”
萧琨显得很郁闷。
“那你怎么驱魔呢？”潮生充满疑惑。
萧琨说：“我自幼从师父处学得血祭刀刃之术，能以此斩杀妖邪，个中原因，我也不清楚。”
萧琨做了个以手抹刃的动作，拔刀朝潮生示意，潮生表情扭曲，说：“一看就好疼。”
“没有办法，”萧琨老实道，“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看家本领。”
潮生检查萧琨修长的手指与漂亮的手掌，突然明白了。
潮生说：“你用的骨磷之光？啊，是了！你有战死尸鬼的血脉，于是能驱使七大真火中的‘幽火’，相当于用死亡的光耀，来破除魔障。”
当真一语惊醒梦中人，萧琨也明白了。
萧琨不安道：“我一直以为在我身上流转的地渊死力，是邪恶的。”
“怎么会呢？”潮生笑道，“生与死是轮回的两极，都是纯粹的本源之力呢。”
潮生迟疑片刻，又安慰道：“不过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先找到这两件法宝，才能去迎战天魔？否则要是碰到什么‘穆’，你的幽火不一定能战胜他。”
萧琨答道：“前些日子，我遇见了另一名持有神剑的驱魔师，那应当就是智慧剑，毕竟能与万象刀抗衡的神兵，应当不多，我尽力与他合作罢。”
“那就好办了，”潮生亲切道，“让我为你找找心灯的下落。”
萧琨对潮生的态度十分感动，在人生最低落的时候，竟有一个人会如此相助。
潮生则根本不关心什么撒鸾、大辽；对他而言，人间之事俱是你来我往，乱糟糟的唱戏，白玉宫孤悬昆仑之巅，掌管不老不死的秘密已有近万年之久，曾经飞升而去、开辟天外神域的西王母，更是在不周山时代就已存在的世界古神。
在白玉宫的注视之下，人间兴衰，王朝覆灭，就像树木落叶、白雪融化一般寻常。
帮萧琨的忙，全因他长得太好看了。
潮生对天魔复生的预言更感兴趣，毕竟它直接关系到白玉宫里的神树。
“殿下是仙人吗？”萧琨问，“我这么说是不是冒犯了？”
潮生答道：“不冒犯。我算半个凡人吧？”
潮生来到书架前的一处，上有“明光名录”，挨个抽出数本，说：“我是西王母离开神州之前，亲手点化的一枚神树果实，我是先天木水之精。但若在花园里生长，我不会获得人身，所以句芒大人在十六年前，将我投于凡间的西夏国内，借凡胎而生，曾经我的凡人身份，也是一名王族。”
萧琨点了点头。潮生说：“六岁那年，我被护园貔貅带回白玉宫，也就是皮长戈，你刚见过他，后来我们就一直住在此处了。他抚养我长大，我空了就读书，其他时间和动物们玩。”
“我知道了。”萧琨点头，答道。
“大夏现在如何了？”潮生说，“我凡间的爹娘还在吗？”
“都在。”萧琨说，“他们一定还活着。”
“嗯，近一点的，陈子昂、李景珑、陈奉、陈玥……”潮生说，“白玉宫的神侍常常下凡间，就是为了带回这些孤卷与回收某些法宝，只是因为红尘太美了，个个都宁愿放弃长生，也不想再回宫。”
萧琨来到潮生身后，稍稍低下头，与他一同检视心灯执掌的名录。
“这是唐时的。”潮生说，“然后是五代与十国，再往后就没有了……我看看，孟蜀。”
“孟昶在位之时。”萧琨伸出手指，指着名录上的一处。
潮生忽然想起了数年前，一名神侍转述之言。
“那位与慧妃相爱的人间皇帝。”潮生喃喃道，“不过心灯最后一次出现，就在成都驱魔司，名唤‘葛亮’的驱魔师身上，你要找心灯，得去成都找。因为心灯持有者故去前，大多能感应到万古光华将在何处再次托生。”
“就像藏地的轮回转世么？”萧琨动容，问道。
“轮回转世是魂魄的往生。”潮生想了想，解释道，“心灯之力不一样，也许他能短暂地‘看见’，心灯将归往何方？不过细究起来也许确实差不多，因为心灯是存在于魂魄中的。”
“我明白了，谢谢您。”萧琨说，“但仍未有‘赢先生’的情报，赢先生提到天魔宫，天魔宫又在何处？”
潮生站在书架前出神，提及成都此地，又想起皮长戈告诉过他的一桩往事——一个名唤“花蕊”的神侍。当年她下界，只为回收落在成都的法宝与典籍，将它们带回白玉宫。却阴错阳差，与蜀主孟昶坠入爱河，其后赵宋伐蜀，蜀灭后花蕊不知去向。
“殿下？”
“没什么。”潮生回神，感慨道，“红尘想必一定很美。”
萧琨不知如何作答，只静静站着，片刻后又说：“人世间，也充满了一眼看不到头的折磨，犹如熔炉般锻打着万物，令人痛苦不堪。”
潮生看了眼萧琨，与他一同离开书阁，回到前殿上来。
其时禹州正坐在台阶上帮皮长戈卷饼，禹州卷一张喂给皮长戈，皮长戈便张口接着吃一张。禹州闻声抬头道：“萧兄弟，得到指点了？”
萧琨来到白玉宫后，焦虑与戾气被无形中化解了，也许因为这里灵气充沛，或因有句芒神子面对面的开导。他抬头望向巨树，只觉人的一生实在太渺小，在永恒面前，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小小浪花，在书阁中更看见，古往今来，立下不世功业的帝王将相，乃至技艺登峰造极的大驱魔师，俱化作了发黄古卷上的一个名字与数句记载。
他的内心生出一股迷茫。
潮生坐在殿中的御座上，问：“那，萧琨哥哥，你这就要走了？”
萧琨说：“仙界虽美，在下却有凡尘重任在身，无法多留。”
说毕，萧琨面向潮生，跪伏于地，说：“感谢殿下开导与相助。”
潮生忙说：“森罗刀也给你，留个纪念。”
萧琨不知该不该接。
“没关系，”潮生说，“待你死后，自然会回来的。”
皮长戈去取来另一把唐刀，郑重交到萧琨手中，说：“不可用它滥杀无辜，想必你们驱魔司早有规训。”
“是！在下谨记，绝不辱没白玉宫之威。”萧琨没想到潮生居然会将此至宝交给自己。
禹州说：“那你就自己下去？我不送你了。”
萧琨点点头，复又想说点什么，潮生始终没有说话。萧琨来到白玉宫正门的牌坊前，望向宫殿内，越过云雾缭绕的宫门，回望巨树。
片刻后，萧琨释放龙腾玦之力，驾驭金龙，飞离昆仑山结界，投向世间。
山巅的暴风雪停了，殿前阶下，一条老龙与一只老貔貅还在闲聊，像极了两个晒太阳的老头子。
“他让我想起年轻的时候，我当大唐驱魔司长史的时日里，”禹州说，“有一名部下，也是这么皱着眉头，背着几千斤重的玩意儿。”
“哦？”皮长戈说，“你们部下是驮着碑的乌龟精么？”
禹州摆摆手，皮长戈却说：“这小哥一看就是个正派人，凡人像他这样的不多了。”
禹州：“在我还是一条鲤鱼的时候，唐时这样的人也算多，一旦受人之托，哪怕付出性命，也要去做。”
“唔。”皮长戈说，“你还没出生那会儿，先秦时，老君出关，庄周在世的那些年头里，‘侠’俱是这般，有仗义执言的，也有千金一诺的。如今世道，越来越少了。不过只要活得足够长，什么都能见到，也不稀奇。”
“唉。”禹州说，“一代不如一代。”
皮长戈望向白玉宫御座，说：“潮生，你吃烙饼么？”
禹州：“哥哥给你卷个？”
“不了，”潮生正在出神，“我吃腻了。”
禹州与皮长戈对视。
“红尘究竟有什么好的？”潮生忽道，“拼着一身伤痕累累，也要在世间受苦。”
白玉宫鼎盛时，足有千余神侍，她们拥有不老不死的生命，人间上千年的时光，不过是弹指一瞬，她们在此地照料植物与动物，每日欢声笑语。但随着时间渐渐过去，人间沧海桑田，西王母离开之后，一名唤作瑶姬的神侍率先离开了昆仑，就再也没有回来。
瑶姬开了先例后的数百年里，神侍们纷纷效仿，前往红尘之中，没有巨树句芒的神力照拂，她们在踏入神州的一刻，时间就会在她们身上产生影响。
神侍们将经历凡尘间的生老病死，唯一与凡人不同的，就只有在白玉宫中所修习的法术而已。
但她们接二连三，哪怕明知最终会死去，也要前往人间。究竟是什么力量，在呼唤着她们？就像对萧琨一般？
皮长戈问：“你挽留那位小哥了？可千万不能，他肩上的责任实在太大。”
“没有。”潮生带着少许落寞神情，说，“我知道他不会留下。”
潮生提也没提，他知道萧琨有自己的事要去做。
禹州感慨道：“红尘很美，有许多吃的、许多玩的，有美貌的男人，有一起喝酒的伙伴，有一传十里的乐声，有昼夜不灭的灯火，你要去吗，潮生？”
潮生没有说话。
皮长戈停下咀嚼，与禹州对视良久。
“他动了凡心。”皮长戈说。
“我想去找他。”潮生蓦然起身，说，“我要去看看，这群神侍宁愿死也不回来的人间，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你不是见过了么？”皮长戈说，“六岁那年，我将你带回白玉宫前，你就在人间待过足足六年。”
“我都忘光啦，”潮生说，“六岁的事，哪里还记得？”
禹州暗道糟糕，不敢再说下去，毕竟他不知道白玉宫之主动了凡心要去人间，会引发什么后果。
“就这么决定了。”潮生说，“句芒大人的叶子被魔气所侵蚀，咱们总得做点什么对不对？而且我要去帮那位哥哥！否则他接下来怎么办？到处被欺负，也太可怜了罢！”
“你认真的？”皮长戈张着嘴，吃不下烙饼了。
潮生从御座上起来，快步穿过长廊，禹州与皮长戈追在他身后，只见潮生来到巨树前，将手按在了树上，低声说了几句话。
树叶无风自动，“哗啦啦”地响个不停，潮生笑了起来，望向树冠。
“你看？句芒大人答应了。”潮生说，“长戈，咱俩一起。”
“我都快死了，”皮长戈说，“离开白玉宫就活不了几天，待在句芒大人身边，才能活着，你也不想我陪你游历红尘，走着走着突然死了吧？”
“好吧。”潮生说，“那你得好好活着，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不会像她们那般。”
皮长戈上前，抱了下潮生，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搂在怀里。
禹州瞠目结舌，没想到这一次前来拜访，竟让白玉宫的主人也跑了。
“等等，潮生，”禹州说，“你具体想去哪儿？”
“成都吧？”潮生说，“我也没想好。”
“你知道成都在哪儿吗？”禹州说，“你知道一两银子兑几钱吗？神州很大，你不会飞，你知道上哪儿买马吗？你知道打尖住店怎么说吗？！你知道见了人怎么打招呼吗？你知道长得越是好看的男人就越……奇怪，我怎么好像在什么时候也说过这话？”
“哎！行了！”潮生说，“别啰唆了，你当真年纪大了，搬来昆仑住罢，再回曜金宫，没过几年就走不动路了。”
“要么我看，还是算啦？”禹州语重心长道。
潮生说：“萧琨应当还没走远，待会儿找找他去，我跟在他身边，不行了就随时让他送我回来，这样可以么？”
“我对不起你，哥哥。”禹州一手放在皮长戈肩上，另一手扶额。
皮长戈叹了声，说：“该来的总要来。潮生，我给你收拾点路上用的东西。”
“但在昆仑山里头，”禹州说，“不老不死，乃是不灭之地，潮生总归会回来，你也别太难过了，哥哥。”
“别说了！”皮长戈郁闷道。
萧琨驾驭金龙，飞出昆仑山，与掠过高空的云团一路南下，龙腾玦的光泽变弱了，这意味着他无法再支撑长时间的飞行，毕竟连日以来，他就没有真正地休息过。
他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歇脚点落地，再寻借宿之处，回到有人聚集之地，再改而骑马前往川蜀。
就在他高速飞行之时，远方一道金光，伴随着一声大喊：
“萧琨——！”
萧琨蓦然回头，愣住了。
只见一只金光闪闪的巨大瑞兽，貔貅踏云而来，其后跟着腾云驾雾的青龙禹州。
貔貅身上骑着的，赫然正是昆仑白玉宫之主，李潮生。
萧琨忙按下金龙之头，不敢与其平齐，他朝高处的貔貅行礼，以为有话交代，说道：“是，殿下有何吩咐？”
貔貅却也缓缓降低了高度，潮生从它的背上跳了过来。
“我决定到人间逛逛，”潮生说，“顺便帮你一把，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萧琨震惊了，仅仅一面之缘，居然愿意帮他到这个地步？
“照顾好潮生。”貔貅张口，声音洪亮，“我的命数已近乎耗尽，不能轻易离开白玉宫。”
那悬浮于空中的青龙说：“潮生，你离开昆仑山的这些日子里，我就住在宫中了。记得吃饭前要洗手，天凉了要加衣服，人间有春夏秋冬，不比在昆仑山……”
“知道了，你俩作伴罢。等我回来！”潮生朝它们挥挥手，转身堂而皇之地抱住了萧琨的腰，说，“咱们走吧！现在去成都？”
萧琨：“………………”
“出发！”潮生被这名美男子带着，即将去红尘历练，实在太期待了！
萧琨：“殿下为什么突发奇想，要来人间？”
潮生充满好奇，眼里俱是笑意，看着云雾层层退开后的广阔人间大地，答道：
“因为我动了凡心！”

第11章 萍水
自开封至恭州，足有三千里路途，项弦先出函谷关，过长安县，途经汉中勉县，荒年入冬，沿途遍布饿殍，野狗处处。
直到近川地时才逐渐转好些，进山后，便有了绿意，不再是一幅饥荒景象了。
项弦沿千百年来凿出的金牛道穿行，沿栈桥翻越大小剑山，一路往南，经广元入川。
“小哥这鸟儿倒是有趣，通人性似的。”
“是啊。”项弦笑道。
“小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家住何方？入蜀做什么去？”
“无家无地之人。”项弦背着剑，朝沿途遇见的商人们答道，“入蜀讨生活罢了。”
剑山入山之地，有商队徐徐而行，入口牌坊处立着巨大石碑，上刻前朝大诗人名句：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项弦从开封到长安，再入汉中，一身盘缠已近乎花得干干净净，他从小便吃穿不愁，出身世家，父母唯有这名独生子，自然加倍宠爱，又身兼沈括的开山与关门弟子，众多长辈无人苛待他，乃至最后养出了这混吃等死、天天用银弹来打水漂的二混子。
“小哥不像寻常人，”一名年过六旬的商人坐在路边歇息，捋须笑道，“当真一表人才。”
项弦笑道：“哥哥们说笑话了，寻常人长什么样？生在天地间，大伙儿俱是寻常人，还有三头六臂不成？”
项弦花钱毫无节制，又贪恋口腹之欲，这旅途中经过大大小小数十城，他将当地能尝的全尝了个遍，偶有人朝他乞讨要钱，他便慷慨解囊，一视同仁，犹如散财童子，一路走，一路叮叮当当地撒钱。
导致进了剑门关后，项弦身上只剩二十两白银。
“你这鸟儿……有名字么？”
“它叫阿黄。”项弦答道，“是我小时候从家乡后山上捡回来的。”
“哦——”商人们本想试探他这鸟儿卖不卖，但看它似乎极有灵性，项弦又背着把剑，作游侠打扮，想必一人一鸟作伴，云游四方，视作了朋友。
“这宝剑，是家传的？”又有人好奇地靠近，以手指弹剑鞘。
“是啊。”项弦说，“祖祖辈辈，一代接一代。来，容我搭把手，走——！”
山路崎岖，骡队难行，入剑门关后，不少地方的古道之下，俱是万丈深渊，项弦以身体抵在栈道凌空一侧，每当商队走至难行之处，俱协力助其过路。商人们都十分喜欢这名力气极大、俊朗有趣的小伙子，邀他同行，到得最后甚至开始说亲，想将女儿许配予他。
“姻缘已有注定。”项弦只用这句来婉拒说媒的商人们，他白日间与商队一同行路，晚上则与他们同吃同住，结伴而行，倒也不寂寞。商队则因世道不太平，恐被山匪打劫，有这练家子同行，终归添得几分保障，遂待他极是亲切。
夜里，他们在广元外的一处村落歇脚。
“你该南下了。”阿黄从翅膀下伸头，舒展了双翅，说，“广元南边的路通往恭州，从那里下三峡。”
“不碍事，再保护他们一段时间罢。”项弦坐在商队打尖的客栈外，用手指撮怀中阿黄头顶的毛，另一手以树枝拨弄几下篝火堆，说，“先往成都去一趟，恭州未设驱魔司，荆益二地，受成都驱魔司共管，成都驱魔司执掌与师父相识，正好去寻她，问清楚巴蛇之事。”
阿黄舒展翅膀伸了个懒腰，项弦又说：“巴蜀是老乌的故乡，早知从金牛道入蜀，该将他叫上才是。”
阿黄受不了项弦总捋它头顶，生怕被捋秃，当即展翅飞走了。
时值十一月，山中寒风凛冽，细碎雪花开始飘落，商人们挤在客栈中睡大通铺，有人出外让项弦进去取暖，项弦只说为他们守夜，在篝火前坐着出神。
有阿黄随行，他的身周起了一个无形的结界，阻隔山中风雪。
离开京城后，项弦总忍不住回想起与萧琨相识的那夜，倏忽之言仿佛还在耳畔回荡，令他当真啼笑皆非。与他相知相爱，方能携手战胜天魔，这怎么可能？
简直荒唐，江东之地虽素好男风，民间也常哥哥弟弟叫得亲热，项弦却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一个男人相爱。
那简直是平生绝不可能之事！更莫说是萧琨了。
项弦枕着佩剑，在篝火前斜躺，长腿交叉搭着，眉头微拧。
那么自己该当与什么人在一起呢？会稽一地，男子早在十六岁就成婚，即便未有婚约，也总归有个相好的意中人，哪怕男子行止亲密，亦有契兄弟的风俗……
……未来的家，兴许会与他的父母相似？父亲是乡绅，母亲则持家有道，乃是出身当地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
项家起初想将他好好培养一番，作为族中最特别的分支，父亲年轻时虽不学法术与武艺，却保管了远古时的山海神兵，传说山海与明光，乃是降服天魔的利器。
山海是自己手中这把智慧剑，明光则是心灯。
师父沈括来到项家，告知他的父母，自己命中注定姻缘晚成，又是纯阳之体，须得继承智慧剑，修行为宜。于是沈括带着年幼的他云游四方，再归来时，项弦已学成一身本领，项家也不再催他的婚事。
对师父所言“姻缘天定”一事，项弦常有好奇，但直到沈括坐化，也未告知他的正缘究竟在何方，及至在倏忽面前询问天命，项弦才想起这事，当场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我绝对不会爱上那名唤萧琨的家伙。”项弦接近入睡时，自言自语道。
“你还在想这件事呢。”阿黄回来了，转了一圈没找到附近有漂亮鸟儿，显得意兴阑珊。
项弦半睡半醒之间，忽而仿佛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小名。
“凤儿……”
“凤儿！”
那是萧琨的声音，项弦不知为何，在与他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熟悉与亲切，奈何萧琨表现出一副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梦中，他们并肩而立，面对一个巨大的金色巨轮，巨轮缓慢旋转，散发出千万道金光，流动的时光随之逆转，他们被不可抗的巨力拖离巨轮面前。
“凤儿——！”萧琨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项弦猛然惊醒，睁开双眼，发现深夜里寒风呼啸。
只是一个梦。
翌日，商队活动如常，大伙儿纷纷醒来，在清晨的雾里伸懒腰，打呵欠，到客栈侧旁洗漱，用早膳，项弦吃过两大碗面，跟随队伍继续上路。
进入剑阁县后，道路便好走了许多，入蜀后打消山匪侵扰的担忧，项弦也无需再护卫，在城外与商队道别。商队感念其一路照拂，封了二两白银作酬，项弦离城之时转手就散给了门外的乞丐，无牵无挂，纵马出剑阁，往成都去了。
这是他此生第二次来成都，三百年前杜甫曾作“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所述正是成都之锦绣天地，天府之国向来物产丰饶，百姓安居乐业。朱温篡唐后，孟昶于此地建蜀国，远离中原诸王征战，较之连年穷兵黩武、课以重税的关中地区，乃是一处安逸桃源。
时值初冬，群山阻绝了南下的寒潮，成都全城白墙黑瓦，西岭雪山出现在远方，白雪皑皑。
“人间仙境！”项弦不自觉地感慨道，上一次他来成都时尚小，不知神州壮阔，如今去过许多地方，方切身体会到成都的丰饶与和乐。
他掂了掂手上碎银，根据小时记忆，轻车熟路进了城，先往西南武侯祠后，去买一兜糖油果子吃。
“小哥！”摊贩笑道，“你这银子，够买一车果子了！一串一个铜钱就够。”
项弦摆摆手，看见四周眼馋的小孩，便说道：“请你们吃！”
突然间，项弦转头，仿佛见了鬼一般。
“你看到了？”项弦问。
“什么？”摊贩问。
项弦忙摆手。不片刻，他提着一兜糖油果子，往北面去。
“一定是我眼花了。”项弦说。
“谁？”阿黄问。
项弦：“方才我以为那是萧琨？”
“你当真对他念念不忘啊。”阿黄答道。
“没有！”项弦连吃了四串糖油果子，只觉齁得慌，于是又在市肆前买豆浆喝。
“他此刻一定心心念念，在光复大辽，”项弦说，“王朝更替，自有气数，那位兄弟也不好过。”
阿黄常常对项弦爱搭不理，毕竟许多话头以它的性格，压根没法接，也不想接。项弦也习惯了与阿黄交谈，每天都有不少话掉地上。
项弦随手掸了掸身上的灰，来到青羊宫后。
青羊宫乃周时所建，香火鼎盛，前来祈愿之人络绎不绝，宫前供着两只铜铸青羊，又有一株大树，树枝上系满了祈愿的红绳。
今日宫内，竟是没几个人，前殿的贡品乱七八糟，散了一地，像是刚被猴子闹过，几名道人正在躬身捡拾清理，摆放回位置上。
项弦略觉疑惑，入得宫内斗姥殿，掏出最后一点碎银，扔进香火箱中，“当啷啷”地响个不停，他在那碎银中注入了少许灵气，四面香烛受真火之力感应，火苗一跃三寸，熊熊蒸腾起来。
“施主，这边请。”一名道人快步跟上，为项弦领路。
项弦随意一抱拳，与他穿过后宫，来到后殿区域内，乃是一处清幽竹林，竹林之中坐落一僻院，院前又有两尊较小的铜羊，正门处悬一牌匾，乃是近千年前武侯孔明真迹：
大汉驱魔司。
“咩——汴京驱魔司使项弦来了！”一只铜羊开口通报。
“他来踢馆吗？”另一只铜羊说。
“你们这些鲁班造物，”项弦没脾气了，“怎么能这么多话！”
“今天第二个了！”那羊又说。
项弦：“？”
项弦察觉不妥，但成都驱魔司内部马上有一名女弟子出外来迎，说道：“项大人，好久不见。”
“叨扰。”项弦平日里虽吊儿郎当，正式场合却依旧一副世家子弟的风范，“日前离开开封，有要事求见善于大人。”
“一路上辛苦，家师已等候多时。”那女弟子说，“请进。”
成都驱魔司内部十分狭小，唯一院一厅，东西两厢，藏于青羊宫深处，却是神州大地最为悠久的驱魔司之地。中原世道变革，位处西南的川蜀驱魔司却从未搬迁，项弦在九岁时跟随师父沈括前来拜访过，知道此地执掌名唤善于红，已有一百二十之寿。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如今算来，善于红在人世间活了一百三十多年了。
“恕老身不能远迎，项副使。”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
一名老妇人坐在厅内榻上，背靠接地的木倚，手持一枚光华流转的天珠。
“晚辈见过善于前辈。”项弦忙规规矩矩行礼。成都驱魔司虽归汴京驱魔司统御，但这位司使的辈分实在太高，此女出身于吐蕃，年轻时嫁到汉地，百余年来，当初故人俱死得干干净净，天底下的驱魔师以她辈分最长，就连郭京亲自前来，也得客客气气。
“郭大人还好么？”善于红满脸皱纹，裹着吐蕃式的女袍，声音充满慈祥，又有少许威严。项弦知道她手中那枚天珠绝非凡物，不禁多看了两眼。
“承蒙挂心。”项弦说，“郭大人身强体壮，走路还带着风呢。”
“唔。”善于红又道，“副使走哪一条道入蜀？”
“金牛道。”项弦始终很耐心，没有主动提出自己的要求，迎上善于红双目时，忽察觉了几分笑意。
女弟子端上托盘，乃是一份煎茶，配着新炸出的糖油果子。
项弦：“……”
项弦只能喝茶，他实在吃不下了。
“十日前，老身得听不少传闻，”善于红说，“听说项副使把完颜宗翰揍了一顿？”
“呃，”项弦说，“一时没忍住。”
善于红：“回到开封，又把皇帝给骂了一顿？”
项弦：“也是没忍住。”
“宋帝震怒，将项副使收入牢中，不知开封还有何消息？”
项弦猜测自己被赵佶下狱之事，定已传遍各地，便拣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答了。善于红只是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注视项弦双目。
等等……项弦突然察觉不妥，说到倏忽时，善于红竟并无多少惊讶？因为她活了一百三十多岁，见多识广，所以见怪不怪了？不对，她的表情甚至没有半点变化，哪怕见识再多，也不应该如此。
难不成她已经知道倏忽的预言了？消息这么灵通？
项弦观察善于红片刻，决定不糊弄她。
“事情是这样的，”项弦说，“两个月前，郭大人得到一份关于‘天命之匣’的记载，令我前去大同府佛宫寺，调查它的下落，本以为里头是大辽破灭后，藏在山西的传国玉玺……”
善于红点了点头。
项弦将遇见倏忽之事详细说了，善于红依旧没有半点惊讶。
“所以，那妖头告诉你，天魔将在两年后复生？”善于红说。
“正是。”项弦觉得“妖头”确实是很合适的形容。善于红显然不将大宋覆灭这等事放在心上，毕竟这些事她已看得多了。
项弦喝着茶，说：“晚辈如今还在寻找预言中的巴蛇，希望能发现魔种线索。”
“嗯。”善于红说，“实不相瞒，在你进青羊宫前，也有一名年轻人来过。”
项弦瞬间明白了！
善于红说：“说着与你一般的话，乃是大辽驱魔司使。”
项弦：“果然是萧琨。”
“自称是萧太后萧绰的后人。”善于红说，“但这厮似乎不知礼数为何物，进了青羊宫后便强闯后院，语气更为不善，大多数时候自说自话。”
项弦想起萧琨性格，他俩初识时便毫无来由地大打出手，虽说项弦自己也有责任，但萧琨一言不合就动手这脾气，得占个主要原因。
他硬着头皮解释道：“他这人……性情直率，但本心是好的，善于前辈，还请您莫要往心里去。”
“你俩认识？”善于红淡淡道。
项弦忙澄清：“一面之缘，但倏忽说出‘天命’之时，萧琨也在场。”
“如此，你们就是尘世间得闻‘天命’的唯二之人了。”善于红说，“除此之外，他还带了一名随从，恕老身眼拙，辨不出那小厮来头，随从并未跟入后院，只在前殿候着，毛手毛脚，碰翻我两个花瓶，还吃了殿内贡品，实在太也无法无天。”
项弦：“这个……我倒是不认识。”同时心想：是受萧琨监护的辽国皇室成员？
项弦又问：“萧琨不远万里来到此地，为了何事？”
善于红拈着天珠，缓慢摩挲，稍一沉吟后道：“他在探寻心灯的下落。”
“啊——”项弦料想萧琨回去以后也想通了，不再执着于复国，还是先对付天魔要紧，“萧琨是驱魔司使，只是南北两地，如今驱魔司的正统难分。”
善于红道：“心灯与智慧剑在何处，何处就是驱魔司的正统，百年前洛阳驱魔司虽迁往燕地，却并无‘山海’与‘明光’传承，以辽人身份，贸贸然号令成都，老身绝不接受。”
“是啊。”项弦想了想，话锋一转，又道，“但晚辈以为，大敌当前，若倏忽所言为真，浩劫将在不久后降临，当此危机，大伙儿实在不必再执着于门户之见。”
善于红冷淡道：“项副使有此胸襟，实属难得。”
项弦问：“晚辈也在找寻心灯下落，还请善于前辈赐教。”
“本司中有一位前辈，名唤葛亮，沈大师也认识他。”
“啊，”项弦道，“是，我记得师父生前提过。上一次来成都，就是为了找他，但不知道他隐居于何处。”
善于红：“葛亮其人不好红尘热闹，余生中的最后十二年里，更是谁也不见，不久前，我意外得知，他曾遁居于玉垒山。但这与心灯下落，又有什么关系呢？”
项弦想了想，确实没有，因为葛亮死后，心灯就消失了。
“不过那名唤萧琨的年轻人，认为葛亮是心灯最后一任执掌，想调查他是否留下了什么讯息。”善于红答道，“但青城山下，都江堰一带有一只妖怪盘踞，常出来抓走年轻男子为食。灌江口的虚衍道长坐化之后，老身一直腾不出手前去收拾……”
“交给晚辈就行。”项弦忙道，心里清楚，善于红这是要使唤他办事了，喝了人的茶，得了消息，就要为对方出力，这桩事迟早会摊派到自己头上，也躲不过。
“是只什么妖怪？”项弦问。
善于红示意弟子，弟子便展开一幅画像，画像上乃是一名面容娇美的女子。
善于红又道：“此乃一只花妖，但其修为不可小觑，麾下尚有不少小妖。”
“包在我身上。”项弦说，“至于巴蛇与魔种，以及巫山圣地的入口……”
善于红说：“你且先去走一趟，这件法宝乃先夫所留镇妖幡，且借你一用，收回花妖后务必速还。”
话音落，弟子捧上一个木盘，盘中是三尺见方的一块红布，红布上绣了不少形貌狰狞、栩栩如生的妖物。项弦稍一沉吟，便接过折好揣进怀中。
“您也指点萧琨去降伏这花妖了？”项弦诧异道，他没明白为什么善于红不将镇妖幡交给萧琨。
“他未曾听得老身详细说完，便已离去，”善于红冷淡答道，“他还是自求多福罢。”
“这段时日里，我将令弟子参阅有关巫山的古籍，待你在青城山中找到葛亮临终前坐化之地，收了这只花妖后，说不定就有消息了。”
“那就劳烦前辈了。”项弦起身，抱拳告别，善于红闭上双目，拈着天珠不作声，项弦心中忐忑，善于红实在太老了，该不会去一趟都江堰回来，冷不防地升天而去……
善于红复又睁眼，说破了项弦心头所想。
“项副使，”善于红道，“老身的阳寿还有一段时候，尽管放心地去。”
项弦十分尴尬，告别出来，穿过青羊宫，到前殿去上了三炷香。
“你听见了吗？”项弦说，“萧琨带着一名少年，就在今日上午来过。”
“哦？”阿黄在项弦的兜帽里说。
项弦道：“我不是又在想他，只是今日并非错觉，他已经发现我了。”
“我可什么也没说。”阿黄道。
项弦：“这……好吧。糟了，我忘了找善于红要点盘缠。”
离开青羊宫时已近黄昏，项弦知道青城山位于成都城西南，随手一摸，身上已千金散尽，此刻去投店也没钱，索性几步跃上城墙，望向远方，在暮色中寻找萧琨的下落。
“你在找他？”阿黄问。
“对。”项弦说，“他也在追寻心灯不是么？自己人。”
项弦想到善于红的转述，只觉啼笑皆非，萧琨从未与中原驱魔师打过交道，若上来就以“大驱魔师”身份自居，势必将得罪善于红，只不知他山高路远，从上京逃到成都，还带着个小孩儿，一路都经历了什么，想来不禁对他生出了几分同情。
阿黄展开翅膀，呼啦啦飞走，项弦便从城墙下来，依旧骑马，取道成都西面官道，前往灌江口。
倒是也没必要同情萧琨，说不定过个两年，自己也落得个一样下场。想到倏忽的预言，项弦简直只想骂人，当初就不该听郭京的，跑到大同府去找天命之匣，纯属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但不开匣，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么？
阿黄飞向夜色中，犹如空中掠过的一星火焰，项弦则躬身单膝跪地，集中精神。
刹那间数里之外，无形的力量连通了阿黄与项弦的精神，他拥有了鸟儿的视野，看见官道一侧，丘陵后的临时营地，营地中有一人坐在篝火堆前，虽看不清面容，但从身材与衣着上判断，正是萧琨！
项弦仅仅是一瞥，便收回了神识，毕竟孤身一人，附身于阿黄身上时，难以保证自身安全。
阿黄侦查回来。
项弦说：“且看我悄悄地过去，吓他一跳。”

第12章 同行
项弦催马到了阿黄所述的宿营地，只见一处背风的山坳中隐隐现出篝火光芒。此处地形乃是风口，夜间狂风大作，“呼呼”的风声掩去了他的马蹄声，项弦刻意不发出声响，又在下风处，到得百丈开外，宿营之人竟是毫无察觉。
他将马拴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准备给萧琨来个猛的——只因上回在玄岳山，萧琨也是这么跟了他一路。
项弦的报复心总是这么重。
项弦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宿营地，风里隐隐传来声音。
“殿下睡了么？”萧琨还在说话。
殿下？项弦闻言心下了然，想必萧琨带着辽国的储君，踏上了逃亡之路。刚经历过宋廷的破事后，项弦已能理解萧琨了，想想他也不容易，这拖油瓶不知道要带到什么时候。于是收起恶作剧的心思，往宿营地走去。
然而就在此时，山坳内突然转了风向，一股诡异的旋风从天而降！
项弦退后半步，抬头注视旋风来处，一只黑色的巨鸟无声无息地落下。萧琨也发现了，当即守在帐篷前，喝道：“什么人！”
那巨鸟喷发出海潮般的污秽气息，是魔气！
营地附近的草木被魔气污染，尽数枯萎，巨鸟化作人形，发出了阴恻恻的惨叫，瞬间山坳内回荡着刺耳凄厉的叫声。
萧琨抽出唐刀，刷然化作疾风，一刀劈砍，那魔人顿时消散，却在他的背后再次聚合，抖开双爪，释放出涌动的滔天魔气，朝着他直摧而来！
项弦喝道：“当心！”
萧琨听见项弦之声，未及细想，躬身贴地平掠，就地滑向项弦，项弦已从营地东面现身，右手持剑，左手一拉，将萧琨拉起。
两人左右夹击，冲向那魔人，魔人发出狂笑，在空中旋转，卷起魔气的暴风，然而项弦的剑鞘之中隐隐投出金光，魔人顿时惊恐起来。
“它惧怕你的兵器！”萧琨喝道。
萧琨以唐刀挥斩，但仅仅是一瞬间，项弦甚至尚未出手，魔人便刷然抽离，消失在了空中，化作黑烟飞散。
“我最烦这种妖怪，”项弦说，“都不知道打中了没有。”
“我也是。”两人对视，萧琨眉头深锁。
但再见项弦之时，萧琨心里却有种久别重逢的欣喜，仿佛项弦的到来，令他的责任得以减轻，诸日中沉甸甸的担子被卸下近半，他松了口气。
项弦朝萧琨示意营地一侧的简易帐篷，意思是：里头的人还没醒？不会是被抓走了吧？
萧琨揭开帐篷帘，朝内看了眼，说：“还在睡。”
“这都不醒？”项弦简直难以置信，看见了一名少年背对他们熟睡的身影。
萧琨在篝火前坐下，表情中充满了不解。
项弦问：“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萧琨答道，“突然出现。”
两人沉默片刻，项弦摇了摇随身的酒袋，朝萧琨示意，萧琨伸手，项弦便将酒袋扔过来，萧琨就着皮壶颈喝了两口。
“太甜。”萧琨显然喝不惯南方的酒，较之辽国的烈酒，项弦这一壶只能被称作“酿”。
一回生，二回熟，近一个月后再见面，已不必寒暄，彼此都有相同的目标，感觉亲近了不少。
项弦看看周遭，说：“你到成都来做什么？”
“找心灯。”萧琨没有瞒他，他已经很困了，方才他近乎入睡，遭到偷袭瞬间惊醒，现在疲倦再次袭来，幽蓝色的双眼带着少许迷茫，望向项弦，“你呢？”
项弦见萧琨已经困得意识模糊，猜测他这段时间里，始终没有好好休息过。
“我也是。歇会儿罢，”项弦说，“你看上去很困，我替你守夜，千头万绪，明天太阳起来时再细说。”
竟是不闻回答，数息后，萧琨就这样睡着了，熟睡时，一手还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唐刀。
项弦将长袍盖在身上，懒洋洋地倚躺着，怀里揣着阿黄，在帐篷外也低头入睡。
及至太阳升起时，四面传来鸟叫声，无数鸟儿朝着他们所在之处汇聚，树枝上、山石上、高处的悬崖上停满了山涧内的飞鸟，尽数欢快地鸣唱着一首晨曲。
山坳内起了冬雾，较之昨夜一片漆黑，已是另一番光景。
“咦？”帐篷里那少年出来了，揉揉眼睛，发现了项弦。
项弦睁眼，“呼啦”一声漫山遍野的鸟儿尽数飞走了。
他稍抬起头，与那少年对视。
少年：“！！！”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
项弦端详这名少年，他简直干净得不像凡尘中的人，身上充满清新气息，双眼灵秀，肤色犹如玉一般，唇色温润，五官精致，眉毛纤秀，未语先笑，身穿白绿两色短袍，裹着一件狐裘坎肩，出帐篷时正在搓手呵气。
一股仙气扑面而来！
少年：“是你！是你！昨天在武侯祠看见的那个很好看的大哥哥！”
项弦万万没想到，辽国的皇储，居然是这等人物？
萧琨也醒了，说：“殿下，这位是汴京来的驱魔师项弦。项弦，这是潮生殿下。”
“你好，”项弦说，“潮生……殿下。”
“你正脸长得和侧脸一般地好看！”潮生睡醒后，见到项弦时彻底惊了，上前朝项弦说，“昨天我想过来与你说话，只没来得及。”
“啊……殿下这……过誉了，过誉了。”项弦还未曾完全清醒，没想到这少年第一面见他，就如此盛赞，转念一想，知道昨天买糖油果子时，萧琨与这少年一定在不远处看他。
项弦站起，不知为何居然有点紧张，看着潮生。
萧琨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
潮生绕着项弦走了一圈，把他从头打量到脚。
项弦一本正经道：“殿下也很好看。”
“那是那是。”潮生那模样，像是想拉一拉项弦的手，项弦便大方地搭了他肩膀，主动把他搂过来，随手搂在怀里，潮生开始哈哈哈地笑。项弦说：“小殿下，你身上有股仙气，说，下凡做什么来了？”
“哎呀！”潮生忙不迭大叫，只因项弦看他有趣又漂亮，心里喜欢，拿住了他的腰，要逗他玩。
萧琨：“项弦！不可冒犯！”
项弦只得放开了潮生，潮生却道：“没关系，没关系。哥哥，你也是驱魔师吗？”
“唔。”项弦看了眼萧琨，主动解释道，“我来寻找心灯下落。”
潮生也看了眼萧琨，说：“你们是朋友罢？”
萧琨沉默，看着两人，片刻后说：“先吃点东西罢。”
潮生于是到山涧里去洗漱，项弦跟着过来，见潮生在洗脸，便以一个火焰法术，让隆冬时冰冷的溪水热了少许。
“谢谢。”潮生笑道，这名“辽国皇储”倒是平易近人。
回到营地时，萧琨煮了一壶茶，正取出干粮。项弦与潮生坐下后，潮生还笑吟吟地端详项弦。
“你是纯阳之体罢？！”潮生突然说道。
项弦：“！！！”
项弦震惊了，自七岁那年与师父沈括行走江湖起，能一眼看出自己底细的人不超过一只手之数！
“是的。”项弦说。
潮生又道：“哇！你背着的是智慧剑罢？琨哥？这确实是智慧剑，我知道了，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了！”
萧琨：“嗯，就是他。”
潮生揭开项弦兜帽，说：“这怎么还有一只……哇！你是谁呀？”
“它不惯与陌生人照面。”项弦忙道，生怕阿黄把潮生给啄了。潮生才道：“好的好的。”于是又把阿黄盖住了。
“殿下，”项弦怀疑地看着潮生，片刻后道，“恕我眼拙，看不出你是什么来头，但你绝不可能是辽国的皇储。”
“谁说他是大辽皇储了？”萧琨道。
项弦一脸莫名其妙。潮生说：“我住昆仑山，琨哥上山来找我……”
潮生带着笑意朝项弦解释了一番，项弦方恍然大悟。
“昆仑山！白玉宫！你是仙人啊！下凡怎么不来找我呢？！”项弦心念电转，说道，“来，哥哥带你回成都去听曲儿喝酒去！”
潮生：“真的啊？！”
萧琨：“……………………”
萧琨深吸一口气，从白玉宫下来后，潮生虽不谙世情，闹出不少笑话，却始终跟在他的身边，萧琨走到哪儿，潮生就跟到哪儿。当然，萧琨本也不期望潮生能帮他做什么，受貔之托，忠貔之事。
只没想到与项弦一个照面，潮生整个人都要扒到项弦的身上去了！
“潮生！”萧琨认真道，“咱们约好的什么来着？你若不听我的话，四处乱闯，说不得我就只能将你送回家了。”
潮生来了几天人间，已见识到红尘美好，短时间内绝不愿意回去坐牢，脚步挪向萧琨，上半身却不由自主地倾向项弦，说：“下回再去吧。”
项弦答道：“行。哥哥，早饭能吃了？你那壶茶都快烧干了。”
“不是你哥哥！”萧琨忍无可忍，怒道。
宋人习惯以哥哥弟弟互称，这让出身辽国的萧琨觉得实在太暧昧了。
项弦听了潮生下凡经过，虽与萧琨相识不久，却也知道他外冷内热，一向话少。而项弦自己主打的就是一个令人如沐春风，风趣优雅，刻意地哄了几句潮生，便令潮生为之倾慕无比。
萧琨沉默地分了早饭与茶，到得一顿饭吃完，开始收拾帐篷时，项弦与潮生已经哥哥弟弟地叫得亲热了，萧琨看得相当无奈。
毕竟他平素一脸正直凛然模样，以致潮生总不好与他太亲近。而项弦可不这般，对这漂亮小少年，项弦自己都忍不住揉揉他的头，就像逗猫的公子哥儿，充满温柔。
“你会带我们去开封吗？”潮生问。
“当然！”项弦说，“还有杭州，我故乡在会稽，江南的水乡，也是很美的。”
萧琨收拾了帐篷，以随身布袋五宝兜收了，前去牵马，项弦也牵过马来，潮生又朝萧琨说：“项弦说带咱们去开封玩。”
项弦见萧琨脸色不太对，忙改口道：“但我得先办正事，殿下，碰上你们，事情就好办了。”
“哥哥，你去过关中吗？”潮生对萧琨道，还是没彻底忘了他。
“没有。”萧琨只在烦项弦，却不烦潮生，当然不会给潮生脸色看，和气答道，“我去过的地方很少，从小到大，都在辽国境内打转。”
“潮生！”项弦说，“过来和我骑一匹马，我带你？”
萧琨深呼吸，项弦又在后面说：“你往前头探探路去罢，我替你保护潮生殿下。”
萧琨心里显然在骂人，忍住没有发作，不疾不徐地骑在前头。
“走了，驾！”
项弦与潮生一路欢声笑语，萧琨则满脸不悦，离开山坳，前往灌江口。
“昨夜怎么还来了敌人？”潮生在后面好奇地问。
项弦：“我也不知道，这要问咱们哥哥。”
“别问我！”萧琨简单粗暴地答道，“项弦！我不是你哥哥！”
他们穿过山坳，来到官道，成都位于盆地中的平原区，较之山岭横绝的蜀道，又是一番别样风光，冬日里两道的农田已收过，田上堆着草垛，风里传来烧草的气味。
“哥哥，那是魔？”潮生问，“是不是咱们的行踪，被青城山里的妖怪发现了？”
潮生问话，萧琨便认真回答了，说：“也许是试探。”
“你们驾龙飞来，路上被发现了？”项弦不到半天时间，已将潮生的底细打听得一清二楚，包括他们如何离开白玉宫，来到成都。
萧琨不搭理他。
“试探什么？”潮生又问。
“我不知道。”萧琨只回答潮生的问题，“敌人没有任何目的，出现短短顷刻又离开，唯一的可能只是试探咱们的修为与底细。”
项弦说：“当时我尚未现身，明显是冲着你俩来的。”
“嗯。”萧琨的脸色缓和少许。
项弦突然又说：“昆仑来使。”
“他不知道‘穆’是谁。”萧琨知道项弦想说什么——那个预言。倏忽告诉过他们，一个叫“穆”的家伙窃走了魔种，正在吸收大地的戾气以培育它。而昆仑的来使，会揭露“穆”的来历。
“也许当我见到他时，能知道？”潮生说。
“殿下，你会法术吗？”
“你还是叫我潮生吧！”潮生说道。
“我既懒又笨，在白玉宫里没学过什么本领，也用不着仙术。但我带了些法宝下凡，兴许能派上用场，哦！我是先天神木之精，帮你们疗个小伤，应当是没问题的。”
“潮生一路上治好了不少人。”萧琨解释道。
项弦点头，明白到这名少年仙人天真烂漫，修为却绝不可等闲视之，必定是他们对抗天魔的强大助力，当然，就算潮生是一介凡人，项弦也挺喜欢他，只因这等毫不设防的、孩童般的纯真，是他走遍天下也极少遇上的。
成都往灌江口的官道沿河铺设，都江堰自秦时李冰治水伊始，就成为巴蜀近千万百姓的命运所系，它哺育了整个成都平原上千年之久，且还将千年万年地持续下去。
午后时分，看见岷江之时，潮生欢呼起来，说道：“这么大的河！”
潮生的反应像极了项弦当年随师游历巴蜀时，令项弦觉得十分有趣。
灌江口虽不及成都繁华，却因都江堰，形成了方圆八十余里的一个大镇。自汉唐以降，因这天下第一堰造福百姓，而无旱无涝，近水楼台，农耕有得天独厚之力，又背靠胜地青城山，乃至成为了远近闻名的货物流通之地，欣欣向荣。
一进灌江口，潮生便想下马，项弦自然不反对，与萧琨牵着马，陪潮生在街道上步行。此地依岷江而建，一座巨大的木桥横亘水渠两侧，将村镇划为东西两区。正值冬季农闲之时，市集上熙熙攘攘，不少附近的农人搭乘驴车，前来易货，简直比成都还要热闹。
“这也是你第一次来天府之国吧？”项弦在客栈外将马交给店小二，朝萧琨说，“带你逛逛？”
“你来过？”萧琨问。
“十来年前。”项弦说，“还是一样啊。”
“人间有的地方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萧琨道，“另一些地方则歌舞升平，鱼米丰足。”
“潮生！”项弦喊道。
潮生已跑到一个做糖人的摊前去了，萧琨朝项弦说：“去二王庙。”
“别着急，”项弦说，“先搜集情报，我答应善于红替她收妖。”
萧琨想快点办正事打听心灯所在，奈何项弦与潮生都不听他的，只得跟着他们走。潮生第一次进这花花世界，简直头晕目眩，项弦笑道：“这是‘宝莲灯’中的沉香。”
“哦哦！”潮生拿着那糖人，爱不释手，“沉香是谁？再给我买一个吧！我要带回去给长戈。”
萧琨便掏钱给他买了新吹出来的糖人，潮生又去看河边摊上的小鱼，香味沿风而来，一排摊贩以叫不出名字的鲜鱼、小螃蟹裹上面粉，油炸后装在纸包里，撒上胡椒、花椒粉与椒盐，令项弦也无法抗拒。
“来一斤。”项弦与那小贩说，见萧琨在一旁站着，便道：“喂，哥哥，给咱们付钱了，别傻站着。”
萧琨莫名其妙：“你自己没有？”
项弦理直气壮地答道：“路上花完了。”
萧琨：“……”
潮生看萧琨，萧琨深呼吸，项弦又道：“听说你是大辽太子少保，俸禄一定不少。”
萧琨：“我不是太子少保。”
“潮生要吃，快。”项弦催促道。
萧琨只得掏钱买了。项弦又去买本地的梅花酒，潮生与项弦在前头边逛边吃，萧琨则一脸冷漠地跟在两人身后，听他们呵呵哈哈地说笑话。偶尔潮生想起萧琨了，便回身用竹签喂给他几条炸小鱼。
及至傍晚时，三人回到东区的客栈内。
项弦早就在下午投店时吩咐店家，让预备晚间吃食，必须新鲜时令，不鲜不要。
客栈内端上用青城冬笋炖的瓦锅鲜鸡，放在红泥炭炉上滚着，冒出香气，又有一大盘腊肉、一份连骨蒸的冷水鮰鱼，鮰鱼被称作“石首”，稍一下箸便骨肉分离，鱼肉犹如白玉般细腻。
潮生感慨道：“我现在知道，她们为什么都不愿意回去了，人间当真太好了。”
潮生搜肠刮肚，俱无法以平生所学言语来盛赞这红尘美景的一二，项弦初识他的这一天里，得知他在白玉宫里终日只吃煮豆酱配烙饼，虽偶有荤菜，俱是貔貅在做，时常捉来鸡鸭，掏了禽蛋，大多以水煮或火烤，糊弄几下就完了。
他下了凡尘后，虽有萧琨陪伴，萧琨却不甚在意饮食起居，心时时在别处，一日三餐也常以烧饼、面条等对付，是以项弦有意要让潮生好好享受一番。
“人间也有悲苦之地，”项弦说，“只是既然来了，哥哥就想让你见见世面。”
“太好吃了，真是太好吃了！”潮生对美味佳肴赞不绝口。
当然，三人产生的一应银钱费用，俱是萧琨付钱。
“来，喝一杯，”项弦又给萧琨斟酒，说，“久别重逢。”
萧琨那表情似乎想说“我和你不熟”，但当着潮生的面，还是没拒绝，与项弦互敬三杯。
潮生一顿胡吃海塞，末了还将瓦锅端下来捧着喝，项弦又朝他说起关中之地的见闻，不片刻，潮生便有了醉意，这毕竟是他平生第一次饮酒，到得初更时分，已倚在临江的栏前，昏昏欲睡。
“你该睡了。”萧琨朝潮生说。
潮生“嗯”了声，揉揉眼睛，没说话，眼睛已经红了，项弦常觉得自己与萧琨像在带一个小孩。
萧琨将潮生抱起来，回往客房去，临走前与项弦无意中对视一眼。
项弦知道他有话想说，便吩咐小二过来收桌，换过残杯，以小炉煨着一份甜米酒。过了好一会儿，萧琨显然自己洗过脸，回到临江的食阁，两人在矮桌前席地对坐。
“你挺会伺候人。”项弦说。
“习惯了。”萧琨淡淡道，取下铫子，为自己与项弦斟上，拈来少许干桂花撒上拌匀。
项弦望着外头的江水，江水两侧灯火明灭，虽时值冬季，灌江口的夜却刚开始，不远处传来管笙之声，伴着歌女悠扬的嗓音。二王庙正在江的另一侧，从此处望去，庙宇处灰沉沉的一片，其上蒙着一股朦胧的雾气。
“这半年里，每天都是这么过来的。”萧琨兴许多喝了几杯，不再惜话，“回往银川后，我们不多时就被出卖，我才知出门那段时间里，‘赢先生’来找过耶律殿下。”
项弦带着少许疑惑，今日他已大致得知，却未详听内情，片刻后道：“仔细说说？”
于是萧琨喝着甜米酒，告诉了项弦整件事的经过。
“后来呢？”项弦追问道，同时不住回想这“赢先生”可能的来历。
“撒鸾被掳走后，我实在很绝望……往曜金宫跑了一趟，曜金宫与人间驱魔司在三百多年前便有渊源。我求助于一位前辈，他将我带到了昆仑山白玉宫，白玉宫也算我半个师门，潮生的身份，勉强可算是我的小师弟。”
项弦看着萧琨幽蓝色的双眼，萧琨的眼睛非常漂亮，就像蓝色的宝石一般，面朝灯火时，仿佛有光线在其中流动，大多汉人都觉色目人这长相诡异，对他们敬而远之，项弦却觉得很美。
“你心里还有解不开的事。”项弦随口道。
萧琨索性坦白道：“带着撒鸾逃出上京时，我实在没有办法，为了保住他性命，朝凡人动手了。”
项弦：“哦——”
他确实察觉到萧琨在说起这件事时情绪有点不对，这么一来他就明白了。
“虽然不曾用法术，但我违背了师父的教训。”萧琨说，“师父曾说过，除非必要，不能朝任何凡人动手。”
“我师父也说过。”项弦道，“不过没关系，那就是必要，我杀过凡人。”
萧琨扬眉，看着项弦。项弦说：“七年前我在汨罗江收妖那会儿，杀了一个将自己女儿投进江里的父亲，我无所谓啊，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好罢。”萧琨将瓷碗重重放在了桌上，“按理说，驱魔师不该插手太多凡间的事，但撒鸾被赢先生抓走，不知要遭受什么折磨。”
项弦马上道：“我懂。”
萧琨点了点头。
项弦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首先须得找到心灯下落，才有对抗天魔的力量，而除此之外，将耶律家血脉掳走的那名魔人，定与天魔有着密切关系，兴许在找回心灯之后，他们便将前往赢先生的老巢一探究竟。
“我要你协助我，”萧琨突然说，“这一路上我始终在想此事。
“前去求助时，禹州前辈问我，驱魔司中有多少人？我答不出来，我根本无法告诉他，驱魔司里只有我一个。我也知道光靠自己，不可能战胜天魔。
“所以，我得重建驱魔司，进入天魔宫，诛杀赢先生。它叫辽驱魔司也好，宋驱魔司也罢，都不重要，现在我是正使，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副手。
“你身有智慧剑，少年成名，又曾担任汴京驱魔司副使，你的责任与我同样重。你我本无冤无仇，其后我常常想起，为什么在倏忽处得听‘天命’之人，是你与我，而非其他人，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数。”
项弦有点惊讶，本以为萧琨会与上次一般，若敌若友，两人就这么不清不楚地相处着，没想到再见面时，萧琨反而自己先想通了。
“对于咱们而言，人间王朝更迭，尚非当务之急。”萧琨说，“唯独进入天魔宫，战胜敌人，才是要事，是不是？”
项弦沉吟不语，他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当初倏忽所言，宋覆灭的时间与天魔降生的时间点是一致的，俱为两年。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特别的联系？
萧琨以为项弦还在犹豫，手指敲敲桌面，说：“时至如今，你还在执着于南北驱魔司的门户之见么？”
项弦看了萧琨一眼，笑了笑。
萧琨略皱眉，不明项弦之意。
“我愿意协助你。”项弦说。
“这也是你自己的事。”萧琨说，“若你没有副使身份，今夜我不会与你废话这许多。”
“但救你的少主，”项弦答道，“可不是我必须做的。”
萧琨一听就知道项弦要开条件了，说：“届时我会自己设法营救撒鸾，你但凡有半点不乐意，我都不需你动手。”
宋与辽之间，从数百年前起就不清不楚，有爱又有恨，时而是盟友，时而又成为了仇敌，项弦突然啼笑皆非，他与萧琨之间的关系，颇有点像两国一般。
“我当然也可以帮你这个忙。”项弦说，“没有智慧剑，哪怕你得到心灯也无力独自对抗魔，作为交换，你也得帮我一件事。”
“说。”萧琨示意项弦。
“尽力阻止倏忽预言中‘天命’的到来。”项弦说。
“哪一个？”萧琨带着少许疑惑。
项弦：“当然是第一个！我不想大宋亡国，你在想什么？”
萧琨突然想起了那第三个预言。
两人同时想到同一件事时，气氛就突然变得尴尬了起来，项弦一手扶额，不想与萧琨对视。
“我尽力而为。”萧琨起身，回房去了。
项弦心想：你躲什么躲？我们仨今晚上还不是睡一间房，待会儿还得见面。
但夜景正好，项弦也不着急回房，在江畔的阁楼处坐了一会儿，直到岷江灯火尽灭，才无声无息地穿过客栈二楼回廊，推开房门。
两张榻，潮生占了其中一张，睡得正香。萧琨则在一侧地上躺着，身上盖了条毯子，把另一张榻留给了项弦。

第13章 抬阁
这是萧琨近半年来，睡得至为安稳的一夜。
不知为何，仿佛多了项弦在旁，他就不必再随时保持警惕，提防着可能上门的仇敌，又或者突然袭击。
但睡在冰凉的地上时，他做了一个奇异的梦。
梦里没有潮生，取而代之的，却是撒鸾。
项弦与他们见面了，一路上，萧琨、项弦、撒鸾三人取道成都，前来灌江口，景色俱一模一样。很快，撒鸾与他争吵了起来。
萧琨焦头烂额，不住安抚撒鸾，项弦则十分理解，没有介入他们的对话。到得客栈中歇宿，项弦被赶了出去，睡在餐室一侧，萧琨则忍着气，不住朝撒鸾解释。
“我不想听！”撒鸾说，“我也不想与宋人同路！”
萧琨忍无可忍，正要发作时。
“哥哥？”潮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治愈了他，戾气与烦躁感登时无影无踪。
潮生的手放在萧琨身上，摇晃几下，萧琨才蓦然惊醒。
“什么时辰了？”萧琨带着少许宿醉。
天已大亮，潮生的头发半湿着，似乎刚洗过澡回来，不住搓萧琨的头脸，笑着说：“项弦说待会儿带咱们去看庙会，你快洗漱去！”
“还玩？”萧琨简直头疼，今天要办正事了。
“他在楼下澡房里头等你呢，”潮生说，“快去，我饿了。”
萧琨被潮生理所当然地使唤，却从不生气，比起撒鸾而言，潮生的催促与命令要好多了，只因他们就像朋友，而非上下级，撒鸾发令时，更多的是颐指气使。
萧琨下客栈一楼，到得客栈后院内，这里设了澡房供客人使用，清晨时分无人前来，撩开帘子入内，一眼看见的就是项弦象牙白色的、赤裸的身体。
萧琨在一侧解腰带，坐下脱靴，只见项弦泡在池中端详他，他在池内露出漂亮的肩背，一看就是常常练武的身材。
萧琨脱光了衣服，径直走到一侧去，拉铃，热水沿着竹管送过来，浇在他的头上。萧琨的肤色冷白，肌肉充满了爆发力，站在水流之下犹如一尊白玉塑像。
“昨夜的话，就说定了？”萧琨说。
尽管项弦并不想与萧琨成为上下级关系，但面对共同的敌人，就像倏忽所言，他们必须携手才能共渡。
“说定了，”项弦说，“正使。但你不能胡乱朝我下命令。”
“我不会胡乱下命令，但是副使，你不要总在玩，”萧琨说，“今天得办正事了。”
“没打算玩。”项弦说。
萧琨：“你答应潮生带他去看庙会？我得提醒你，他第一次见我面时也是这般，时间长了，慢慢就腻了。”
项弦：“哟，你在吃醋？小宝贝被我抢了，心有不甘么？过来。”
萧琨转身，看着项弦。
“来。”项弦朝他招手。
“做什么？”萧琨淋完热水，警惕地看了项弦一眼。
“不会对你动手动脚！”项弦说，“我又不是潮生！”
萧琨走到池内，在项弦的注视中坐进热水，项弦随手拨弄水流，以灵力催动热水，哗啦啦地浇了萧琨一脸。
萧琨：“！！！”
萧琨只是抬手拧转，澡池内的热水轰然涌起犹如巨浪，项弦忙大喊道：“停！停！”
萧琨这才住手，问：“你的鸟呢？”
项弦：“在这儿，喏。”
萧琨：“不是问这个！你有病么？！昨夜的酒还没醒？”
项弦哈哈大笑，说：“昨天午后就自己跑出去玩儿了。你腰间盘的那条龙呢？”
萧琨心道这都是什么话，起初他看项弦还像个正经人，现在越来越熟，有时竟接不上他的话。
“你平常也这么说话？”萧琨说。
“我只是觉得，”项弦说，“既然要我听你的，我们是不是就该对彼此多了解一点？”
萧琨深呼吸，打量项弦，不得不承认项弦说得对。
“鸟儿叫阿黄，”项弦说，“我不知道它从哪儿修得真火之力。六岁那年，我在家附近的后山上捡到了它，那会儿它快死了，我救了它一命，从那之后它就时时跟着我了。”
“它说自己兴许是只凤凰，不过我看不像。”项弦又说。
萧琨：“你见过凤凰？”
萧琨本意是“你又没见过凤凰，怎么知道它不是”，没想到项弦的回答却是：“对，我见过。”
萧琨：“！！！”
项弦：“师父去世后，我一直在寻找妖族的圣地，寻找巴蛇的踪影。数年前我来了巴蜀，就在距此地不远的山中，奉节之地遭到妖怪袭击，说来话长，还是学艺不精，伤得甚至有点重。一名少年出现，并救了我，分别时，他展开了火红色的羽翼，正是凤凰之羽。”
萧琨沉默思考，项弦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要与天魔对抗，便必须集结神州大地所有的力量，而凤凰在数千年中一直照拂人族，守护人间大地，乃是至为可靠与强大的助力。
“但过后，我再也没有碰到那名少年了。”项弦说。
“不打紧，”萧琨说，“慢慢地寻找罢。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另有一名管家，也是因缘际会相识，此时他去了北方，也即你们辽地上京城，寻找心灯下落。早知这一趟在成都得了消息，我便将他带来了，有他在，想必收拾个把小妖不成问题。”
“嗯。”萧琨作为交换，也主动道，“我的龙腾玦，乃是素未谋面的父亲所留，里头拘禁了上古龙魄，但它不能言语，师父说它须得积攒功德，累世修行，方能离去。这件法宝非常消耗体力，我无法太长时间使用它。”
项弦点了点头，萧琨知道他想问自己的身世与双眼，现在自己不想对此多说，毕竟他们对彼此还不熟悉。
萧琨换了个问题：“成都驱魔司使善于红，你对她了解多少？”
“她是吐蕃人，”项弦说，“夫家是汉人，她今年已经一百三十多岁了，是先师的旧识。她还给了我镇妖幡，让我将青城山上的妖怪收回去。”
项弦泡了一会儿，皮肤白里透红，起身换衣，说：“你是不是把她给得罪了？潮生吃了青羊宫内的贡品？”
萧琨想了想，答道：“她不是好东西。”
“什么？”项弦只穿着衬裤，袒露胸膛，转头看了萧琨一眼。
“她有执念，”萧琨说，“虽然我不知道执念在于何处，但她的心底有一股恨意在萦绕。”
“你开什么玩笑？”项弦说。
萧琨：“我怀疑她指引你我前来灌江口别有所图，至少也是借刀杀人之计。”
项弦想也不想便说：“她在成都驱魔司任职，已将近一百年了，你知道一百年是什么意思吗？”
萧琨：“你相信我的判断？”
项弦一怔，眉头深锁：“你认真的？”
萧琨坦然道：“不信算了。”
项弦走到一旁坐下，擦拭头发，说：“怎么看出来的？”
萧琨沉吟片刻，没有告诉项弦细节——前日他拜访成都驱魔司时，司使善于红因为他是辽人，语气不悦，外加潮生第一次来，又在正殿内闯了祸，是以话中满是讥讽。
萧琨于是用他的幽瞳，窥探了善于红的内心。
善于红虽从未见过这等异能，但活了这些年，何等老辣，马上感觉到了刺探，并隐藏起了心思，继而勃然大怒，将萧琨与潮生一同逐出了青羊宫。
也正因此，萧琨隐隐约约察觉，善于红的真正用意绝非她所言。
他不想告诉项弦自己拥有这幽瞳，毕竟在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曾以其窥探项弦的内心。
当时他看见项弦的意念里，是一团生机勃勃的烈火，火焰光芒四射，它煅冶万物也焚烧万物，是点亮寒冬与黑暗的一股强大力量。
小时候，发现自己有幽瞳时，他便忍不住去读周遭人的内心，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受到伤害的只有自己。师父乐晚霜告诉他，人心是世上最锋锐的利刃，在那之后，萧琨便很少启用幽瞳之力。
他决定不去窥探潮生与项弦的心，在这世上，他们是自己难得能结识的朋友了。
“我知道你宁愿相信成都驱魔司使。”
“不，”项弦说，“我相信你，因为你没有任何理由骗我。”
项弦开始穿靴子，认真地注视他的双目，说：“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你的双眼能看见尚未发生之事？”
项弦过来，单膝跪地，与萧琨挨得很近，凑到他面前，却猜错了方向。
“我完全相信你。”项弦一字一句道。
萧琨与项弦对视，雾气氤氲中，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项弦的双眼是纯黑的，非常漂亮。萧琨看着浓眉大眼的项弦，片刻后，一手在水下掐了个指诀，“哗啦”一声，热水又把项弦淋了满头。
“哎！”项弦狼狈不堪，抽身离开，裹上外袍回房。
萧琨舒服地躺在池里，将全身浸没于热水中，手臂与脚踝现出青蓝色的血管。
是日上午，萧琨出了客栈以后，与潮生、项弦各骑一马，越过长桥前往城西，灌江口的二王庙处，庙会早已热闹非凡。
“那么咱们还听善于红的么？”项弦说。
“你自己没主意？”萧琨说，“你也是驱魔师。”
项弦：“我这人懒，能不动脑子就绝不动脑子。”
萧琨说：“先去庙中再说罢。潮生，潮生呢？”
“哥哥们！”潮生已被羊汤店勾引走了，说，“快来，我没有钱！”
萧琨：“……”
三人在庙会外过了早，潮生将一大碗加了嫩羊肉的雪白汤面吃了个底朝天，项弦还加了两笼素馅包子。萧琨身上已经没多少钱了，思来想去，只不敢说，总不好让潮生这个仙人担忧盘缠。他寻思过得十天半月，得上哪儿弄点钱去。
“这是供奉哪个神明的？”潮生问。
“大殿是二郎神，后头是李冰父子，”项弦说，“灌江口是二郎神的道场。等等，萧琨，快看。”
萧琨：“怎么？”
项弦朝萧琨扬眉，让他看庙会摊区的某个方向，萧琨随即瞥了一眼。
“妖怪？”项弦问。
“对。”萧琨答道。
虽然妖气很微弱，一现即逝，但他们已感觉到了，且不止一处，庙会上有妖在活动。项弦虽身为驱魔师，却也并非见妖就抓，毕竟妖也分善恶，只要不谋害凡人，驱魔师们不会特地为难它们，大家都是修行者，三百多年前的大驱魔师又与妖王立下过协定，人与妖二族，尽力共处罢了。
萧琨犹豫片刻，项弦却一拉他，示意先别管这么多。
潮生进了大殿，今日香火很旺，他们随着进来拜祭的民众挪动，摩肩接踵。过功德箱时，项弦又朝萧琨道：“哥哥，给钱。”
萧琨正提防着这一刻，他半点不想捐功德，已准备好了话来堵项弦，否则以他这花费速度，来一趟灌江口，回成都就得沿途乞讨为生了。
萧琨：“捐了能圆我的心愿？”
项弦：“我看不行，你那可是个宏愿。”
“那我捐给庙里做什么？”萧琨说，“求神不如求己。”
“哥哥有什么心愿吗？”潮生伸手要拉项弦，项弦便搂着他的肩膀，以免他走散了，萧琨正看他俩亲密时，潮生又朝他笑。
萧琨摸到手指，本以为是潮生，没想到手指修长，手掌宽大，牵手时不禁心中一动，短短眨眼间便觉不对，发现是项弦！
萧琨当即尴尬无比，把他的手掌掸开。
项弦却不以为意地说：“他自然是想光复大辽了。”
离开前殿，萧琨朝后殿走，听见潮生又说：“哥哥，那不是你能办到的事啊，国家都有气数，别多管了。”
萧琨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做不到是一回事，不去做又是另一回事。”项弦难得地认真严肃起来，朝潮生解释道，“受人滴水之恩，尚且要涌泉相报。萧琨从小得耶律家照拂，要不是耶律洪基救了他，现在他甚至都不在这世上。从小到大，受人相助，请师父习文练武，衣食住行，都是因果缘分。他也想一身轻，却不能只顾自己快活自在，是不是？”
“对不起。”潮生太小了，不知世情，但他不是傻子，听完大致是明白的，马上朝萧琨道歉。
萧琨忙道“没关系”，又解释道：“不打紧，红尘中事，有了羁绊，就伴随着责任，羁绊很美很好，责任也必须去背负，你慢慢就懂了。”
潮生似懂非懂地点头。
项弦又说：“而且，每个人总有自己认定的路要走，有诸多责任重担。潮生，哥哥们确实羡慕你，没有牵挂，真好啊。”
萧琨听到这话时，心中突然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感动。他万万没想到，理解他的人，竟是项弦。
他停下脚步，想听项弦还会说点什么，项弦却仿佛没事人一般，牵着潮生的手，又上来搭他的肩膀，他们身高相仿，萧琨只觉有点别扭，但这次他没有推开项弦，三人进了后殿。
后殿内人便少了许多，沿着石阶再往上，则是隐于山腰处的一个僻静院落，乃是二王庙道长修行之地，从山腰的台阶上望去，都江堰之水滚滚东流，景象蔚为壮阔。
入后山院落的门前有一牌坊，牌坊内立着一尊杨戬像，前方置一功德箱。
萧琨站了一会儿，解开钱囊，终究还是决定许几文香火钱以买个心安。
铜钱“当啷啷”地掉进去，项弦在旁看着，突然伸手：“许这么大一个愿，两文钱怎么够？”
萧琨完全未提防项弦突袭，更没想到这厮出手如电，替他“稀里哗啦”把一兜碎银全部倒了进去。
“这是咱们所有的盘缠！”萧琨咆哮道。
项弦：“这就对了。”
“对什么？”萧琨难以置信道，“住店的费用还没结呢！”
潮生：“啊……”
项弦：“待会儿再想办法，别这么紧张。”
潮生：“那……没钱就不能再买东西了么？拿出来就好了啊。”
萧琨：“潮生！不要掏功德箱！”
正在这混乱中，庙宇内的道家住持出来了，潮生的手正卡在功德箱里，一群道人瞠目结舌，看着牌坊外的三人。
一炷香时分后：
“无量寿福。”住持道长名唤灵清，倒是很温和，乃虚衍道长之首徒，也有六十来岁了，听项弦说了来意，忙令道人们奉茶，一伙小道童又在涂香油，帮潮生将手抽出来。
“师父坐化已有年余，”灵清解释道，“我们也等了好些时日，成都总算派人来了。”
项弦与萧琨坐着喝茶，萧琨始终无话，听项弦与灵清一问一答，大致得知了经过——这只妖怪出现已有很久，谁也说不清它在何时就居住于青城山中，曾经与都江堰的凡人们相安无事，虚衍道长尚在世之时，妖怪从不侵扰山下村镇。
而就在虚衍坐化之后，不知为何，山中妖怪变得躁动不安起来，灵清道长虽是首徒，却荒于道术修行，一时奈何不得这些妖怪。
萧琨观察灵清，猜他也并无多少法力。
“这些妖怪，具体作了什么恶？”项弦问。
“常有英伟年轻男子被妖怪掳去，”灵清须发雪白，解释道，“没了下落。有些是船夫、樵夫、猎户，入山后数日未归，家人前往找寻，报与官府，就这么失踪了。青城后山已有近百年间未有山贼盘踞，也并非猛兽，毕竟猛兽吃人，总有白骨。官差四处搜山，发现失踪者附近的通路，俱被施予惘术，方求助于本观。明镜、竹风等前去寻找时，惘术却又撤了。只得暂且封了后山，待开春后再作打算。”
“惘术是什么？”潮生显然没听过这类低等妖术，问道。
“鬼打墙。”项弦说。
萧琨问：“一共失踪了多少人？”
“陆陆续续，这一年间，共有一十七人。”灵清答道。
项弦与萧琨对视一眼，换作在常年交战的燕云等地，十七个男人失踪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但在都江堰已算得上一件大事。
“于是城中略有点容姿的青年男子，人人自危。”灵清尴尬道，“本观猜测，兴许是那花妖在作乱，但碍于与先师的交情……”
萧琨心道我信你，人命关天之事，你还在顾念与一只妖的交情？
“我看是奈何不得对方罢。”项弦倒不给灵清留半分颜面，他连皇帝都能骂，住持实在不够看。
灵清只得说：“惭愧，惭愧。既然两位……三位来了，不如……”
“潮生，”萧琨说，“不要动他们的贡品。”
“我没有动，只是看看。”潮生狡辩道。
萧琨又问：“传说葛亮前辈坐化之前，曾在山中隐居，只不知故居在何方？”
“就在玉垒后山。”灵清唤来一名道童，说，“你且带他们去走一遭。”
项弦：“没关系，画张地图与我们就行。”
片刻后，显圣真君像所在的山门前，三人坐在台阶上端详，潮生得了道长给的一小兜贡果权当酬劳，而先前被扔进功德箱内的碎银，也不见取出来，就这么算了。
“让我看看。”项弦展开手绘的地图，说，“鬼打墙……这家伙可能躲在什么地方呢？喂，别吃了，出主意。”
项弦以手肘动了动萧琨，又问：“先去葛亮的旧居找心灯下落，还是先收妖？”
潮生道：“我早就想问了，这个‘葛亮’是诸葛亮么？”
“不是。”萧琨答道，“他姓葛名亮。孔明乃是复姓诸葛。”
“那他们有什么关系？”潮生疑惑道。
“他们没有任何关系。”项弦说。
萧琨吃着潮生喂给他的贡品冬桃，望向山下的庙会。
“先收妖。”萧琨说。
项弦道：“早先咱们感觉到了妖气，会是山里这群家伙出来逛庙会么？”
萧琨将吃了一半的桃子递给项弦，拍拍袍襟，本想让项弦将它扔了，项弦却会错了意，接过他吃剩的半个桃子，自己吃了起来。
萧琨：“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我陪你去。”项弦说。
萧琨摆手，示意不必，一阵风般离开二王庙，进了市集内部。
他回忆着早上发现的妖气所在，在庙宇市集中穿梭，发动他的幽瞳，双目闪烁，搜寻混在凡人里的妖怪。
找到了第一个，看那模样，似是只山猪所化，来市集上找吃的，无伤大雅。
第二个……有了。萧琨站在摊后的不远处，发现了一只豺妖，豺妖正在东张西望，显然十分警觉。萧琨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动了它们，虽说低等妖怪自己稍出手就能解决，但若引起市集骚乱，想必对方就有了防备。
豺妖正在物色凡人……萧琨隐隐约约，读到了它的念头，是了，果然是为青城山那妖怪前来抓壮丁的。
幽瞳在读心之时，会让人产生晕眩感，修为越高，感觉就越明显。萧琨不想让它发现有人在旁窥伺，于是放开了豺妖，改而寻找其他的目标。
又有一只兔妖，这么多？
萧琨在市集上发现了更多的妖怪，足有十余只，它们正散落在市集里，大部分都奉命而来，庙会上来了不少凡人，而妖怪们仿佛奉了命令，正在寻找“合适的人”。
萧琨又读过几次心，尽量不惊动妖怪，得知“合适的人”乃是容貌英俊、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时，与灵清所言正好对上，便回到了二王庙中。
项弦脸上盖着地图，正在庙院的台阶前躺着晒太阳，潮生则拿了一把树枝，自得其乐地编帽子玩。
萧琨：“我有主意了。这样，稍后会有真君抬阁，想必他们已找好了人，而咱们仨里，须得有一人去扮成显圣真君，坐在阁中，被他们抬着过道游街。”
项弦：“你认真的？”
萧琨道：“我是色目人，惹人注意，潮生年纪小，就你了，兄弟。”
项弦说：“你只是存心整我罢！”
“哦！这是个好办法！”潮生说，“把妖怪骗出来，让它们把哥哥抓走吗？”
萧琨：“我们三人里，除了你，没有更合适的，要么让潮生去？”
项弦想了想，总不能让潮生当诱饵，这又确实是个好办法，只得就范，却道：“你又怎么知道妖怪会盯上我，将我抓走？”
萧琨说：“以你的姿色，铁定会被选上。”
潮生：“那咱们跟着他么？”
“唔。”萧琨说，“这样便能以最快速度，找出妖怪的老巢，虽不知那花妖掳年轻男子有何意图。”说着又安抚项弦：“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俩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萧琨又进山门去找灵清道长。到得正午时分，底下正在敲锣打鼓，显圣真君在准备抬阁了。
于川蜀一地，民间庙会之时，有令人扮成神祇，以众人相抬，坐在木阁上沿街过市的习俗，遂称作抬阁。
项弦被带到二王庙后殿内，里头木阁已备好，萧琨与灵清道长打了招呼，换下原本坐阁之人，里头乱糟糟的，有人开始给项弦换铠甲衣服，又要给他画眉毛抹脸。
“哪儿找来这么俊的小哥？”有人笑道。
萧琨说：“胡乱抹一抹就是了，用不着给他多画。”
项弦被按在木阁中间，换了一身二郎神的银白色铠甲，头发挽起，又有人拿来三尖两刃刀，让他握在手中。
项弦躬身将佩剑放在座位下：“说好的啊，可不能让它们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
“放心罢，”萧琨说，“潮生会跟在后头。”
“哇，哥哥！你太好看了！”潮生看项弦，简直心驰神醉。
项弦换上杨戬那身武袍，上身覆闪闪发光的鳞甲，下身漆黑武裤，蹬一双雪白战靴，头戴一顶三山帽，面如冠玉，目似点星，帽绳勾勒出漂亮的侧脸线条，又有一身驱魔师自带的英武仙气，令萧琨也不禁多看了几眼。
这家伙确实英俊。萧琨不得不承认。
从前萧琨对别人的相貌毫不在意，不知为什么，自从倏忽说了那第三个预言以后，项弦那模样就总让他有点心烦意乱。
项弦又笑着朝他看来，萧琨马上道：“我还有事，潮生，稍后我会来找你俩。”
“好，你去吧。”潮生还是老样子，正好去摸项弦，占点他的便宜。
“你别把他的铠甲弄乱了。”萧琨嘱咐道，在二王庙外等候。
阿黄总算回来了，扑打翅膀，进了木阁，飞到项弦肩上。
“这又是做什么？”阿黄的语气里充满了疑惑。
“哇！你会说话！”潮生又上手去摸阿黄，阿黄便跳到他手背上，沿着胳膊一路跳上潮生肩膀。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项弦问，“查出什么了？”
阿黄答道：“没有，我不想靠得太近，她们已经见过我了，会疑心是你让我去的。我站在房梁上，不曾听见什么奇怪的话，那老太太正常得很。”
庙会上锣鼓喧天，到得午时，气氛涌向最高点，二王庙大门开启，只听“当”一声锣响，排箫、笙管齐奏，木阁抬出，百姓们纷纷涌向庙宇正门。
玉垒山前聚集了数万人，项弦暂时成为二郎神，端容肃穆，一双眼睛却四处瞥来瞥去，有人将碎银与铜钱扔进阁内，项弦便不易察觉地稍微侧躬。
“小哥！你不能捡百姓扔进来的钱！”抬阁的脚夫发现了，制止道，“那都是给道观的！”
“没有拿，只是看看。”项弦现学现卖，从潮生处学到了这招的精髓。
萧琨等在市集外，与百姓们跟随抬阁一同前进，见潮生在四处找他，便朝他招手。项弦已差点睡着了，几次被脚夫叫醒。队伍浩浩荡荡地抬着木阁下玉垒山，沿内江的江岸行走，过木桥，进城东。
“咦？”潮生问，“哥哥，你的眼睛怎么在发光？”
萧琨答道：“我在读妖怪的心，你看那伙妖怪。”
潮生也注意到了，数十丈的路上，分布着零零散散几只妖怪，互相之间在使眼色。它们与普通人最明显的区别在于，个个盯着木阁看，并未欢呼也没有跪拜之意。
“小妖怪们在为山里的大妖怪物色男人，”萧琨说，“项弦条件很合适，它们开始商量，要怎么将他带回去了。”
项弦则快睡着了，冬季的午时阳光正好，本来就照得人昏昏欲睡，四周又缭绕着烟火气息，木阁内还布置得既软又暖和。到得四周静了下来，抬阁队进城东小巷内，项弦被冷风一吹，稍清醒过来。
队伍需从此处绕一个圈，沿北方回往玉垒山，结束抬阁。
经过一条小巷时，项弦的腰牌上坠着的铃铛，突然“叮”地响了起来。
项弦顿时睁大双眼，脚夫不知声音来处，还在张望。
顷刻间小巷一侧喷发出黑气，轰然撞中了木阁，铃铛开始疯狂震响，脚夫们慌张大喊，项弦一个翻滚，从木阁中央滚了出来。
妖兽冲来，一口咬住了项弦，动作很有分寸，没有咬伤他，而是将他扔进了一口大缸里。项弦演戏演足，慌张喊道：“做什么！谁？有妖怪啊——！救命！”
阿黄：“……”
阿黄实在看不下去了，扑打翅膀飞走。
又有妖上前，将缸口以大木盖一抵，贴上封条，推着那缸骨碌碌地滚上了板车，轻车熟路，再以锁链交缠将缸捆在板车上。
“是这人吧？”
“就是这小子了！”
“当心别闷死了。”
“留了缝！快走，别啰唆！”
妖怪们分工极熟练，虎妖负责抓人，兔妖封缸，两只豺捆绳固定大缸，野猪妖则拖着板车，沿小路往外一拐，片刻间，已经跑得没影了。
“夫人一定喜欢……”
妖怪们完成了任务，欢天喜地，原地解散。

第14章 花妖
项弦修长身材被塞进缸里，一腿只得曲在缸内，身体半躺着，一脸无聊，从缝隙内望出去，见高处房顶出现了萧琨的身影。
萧琨去拿到项弦的佩剑，再朝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放心。
萧琨跃下小巷，满地是呻吟的脚夫，木阁散在一旁。
“项弦没事吧！”潮生现在只怕自己的美男哥哥被吃了。
萧琨吹了声口哨，唤来等在旁的马匹，说：“他不是第一次玩这出了。走，沿着妖气离开的方向找。”
正是项弦上一次乔装奸细，在佛宫寺前被完颜宗翰抓住的事件给了萧琨启发——那日项弦束手就擒，再暴起殴打完颜宗翰时，萧琨正藏身于佛宫寺的高塔飞檐上，注视他大杀四方的潇洒英姿。
妖气朝着青城山不断逃逸，拉车的苦力野猪呼哧呼哧，身上隐隐散发出魔气，萧琨策马带着潮生一路朝西南而去，不敢离它太近，只怕引起警惕。
项弦则在车里颠来颠去，睡了一会儿，片刻后板车停了下来。
他从封缸的木盖缝隙中朝外望去，隐约能看见天色已晚，野猪停在了一座破庙中，正呼哧呼哧地打鼾。
项弦把手指勉强从缸沿伸出去，想扯断封条，却被另一只手按了回来。
萧琨悄无声息，已到了板车旁。
项弦小声说：“放我出去，咱们抓住这野猪，让它带路也是一样的。”
“不行，”萧琨低声说，“都到这儿了，不要横生枝节。”
“哥哥！”潮生在旁说。
“嘘。”项弦与萧琨一起示意他小声。
潮生从缝隙里塞了块糯米糕进来，说：“你饿了吧？”
“谢谢。”项弦说，“我很感动，潮生，但我现在不饿，我只想撒尿。萧正使，能不能行行好，先将小的放出来？我保证一定会听话回瓮里。”
“不行，项副使，请自己想办法。”话音落，萧琨又与潮生消失了。
项弦：“喂！让我出去啊！”
项弦又等了一会儿，再次睡着。三更时分，外头传来数声鸡叫，野猪妖是以醒了，出外看过天色，睡眼惺忪，满脸疑惑。
“天怎么还没亮？”野猪妖自言自语道。
萧琨在附近农户院里弄来一只公鸡，手里捏着鸡脖子，拉扯它的脖颈，令那鸡惊慌失措地大叫，犹如打鸣声一阵接着一阵。
他与潮生藏身于庙外草丛中，潮生倚在他肩上，睡得正香，萧琨却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那猪妖赶紧回山。
半夜时分，野猪妖又拖起板车，哼哼唧唧地朝着山内行进。
天色渐明，山内浓雾袭来，野猪妖穿过一片荒坟墓地，沿着后山山麓前进，在道路的西侧，朝着密林内一钻，突然就不见了踪影。
萧琨暗道还好选了这办法，青城山内这类地形数不胜数，若无妖怪带路，仅凭自己，哪怕有通天本领，也难以找到这等秘境。
项弦在缸里摇晃了好一会儿，总算停下，他从缝隙中往外看，听见外头有声音喊道：“夫人——夫人——”
野猪妖回来了，推着瓦缸开始滚动，到得某处完全停下。
萧琨与潮生在哪儿？项弦心道，被滚得晕头转向，快要吐了。
“夫人！”野猪妖的声音道。
一个慵懒又温柔的声音道：“回来了？”
“弟兄们为您抓了个新的，”野猪妖说，“标致得很，您看看？”
“又胡闹。”那声音笑道。
野猪妖拆封条，与此同时，阿黄拍打翅膀飞来，停在密林一侧的一棵树上。
缸盖开启，项弦八尺身材，总算能活动身体了，但他的帮手还没到。
他从缸内站了起来。
这是一处辽阔的密林，正在青城后山的山崖上，诸多树屋奇形怪状，依山壁而建，看得出乃是胡乱搭建。四周叠了众多玛尼堆，山崖前有一空地，朝向外头的万丈悬崖，远远能看见内江与都江堰所在，而这口大缸，就被放在空地上。
是个妖怪村，项弦曾经在湘西见过差不多的景象，妖族为了修行，常四处寻找洞天福地以采纳天地灵气。当地若有大妖怪出没，小妖们便会自发地朝着大妖聚集，蹭一蹭大妖在洞天福地里漏出的灵气，另一方面则寻求庇护。
而小妖们也会为大妖跑腿办事、看风放哨以作回报。
在妖怪村的正中央，有一棵形态极度诡异的巨型榉树，榉树从崖缝内探出，将众多枝条形成的牙爪朝向天际，捕捉山中流动的灵气之力，而榉树高处，则寄生了另一种叫不出名字的花朵，重重藤蔓中央，有一朵巨大的花苞。
此时藤蔓朝着空地上堆叠而来，那形态极度诡异，散发着淡淡的黑气，项弦腰畔的铃铛正要振动，被他敏捷按住，停了响声。
“快醒醒，潮生，别睡了！”萧琨摇晃潮生，潮生已睡得不省人事。
萧琨背着潮生赶路，不敢胡乱用法术，生怕惊动了这密林里的妖怪。
项弦一身仍穿佩二郎神战甲，于天明时分，铠甲与战裙闪闪发光，面朝那巨大花苞，东方日升，照耀在他与花妖之间。
“上来罢，”那个女声道，“让我看看你。”
项弦没有动，眉头间满是疑惑，小妖们纷纷识趣退开，花妖终于现出人类身形，于藤蔓所托的宝座前展开绣袍，那身艳红长袍上花团锦簇，极尽华美，面容更是带着仙气，犹如人间仙子。
唯一区别在于，她的双眼隐隐约约，带着黑气。
“你叫什么名字？究竟是什么来头？”项弦丝毫不惧，萧琨尚未抵达，自己想动手收这花妖，亦非难事，但思考片刻，终究觉得等人齐再下手为好。
花妖那张脸美得令人屏息，就连项弦亦不禁心中一动。
“他们都叫我‘花蕊夫人’。”花妖温柔答道，“你呢？”
项弦端详她的脸，没有回答，花蕊夫人只是笑了起来，说：“你很特别。”
“为什么？”项弦扬眉。
“这么多男人里，你是唯一一个不怕我的人，”花蕊夫人柔声道，“他们来到此处，个个都吓得魂不附体。来，过来，让我看看你，我的心肝儿。”
项弦没有走上前去，只是环顾四周，心道不知被她抓来的其余人等，都在何处。
花蕊夫人耐心等候片刻，又朝他靠近，项弦于是看清了她的身躯，她的下半身以藤蔓连接在了花苞上，犹如花蕊般。
她不断靠近项弦，说：“我可以实现你的所有心愿，你还在等什么？”
项弦没有动，玩味地看着花蕊夫人，笑道：“什么心愿都可以么？”
花蕊夫人低声说：“是的，什么都可以。只要让我知道是不是你，已经一百五十年了，与你分开的每一次月圆月缺，我都会在玛尼堆上放一枚石子，只等待与你重逢的一天。”
项弦心念电转，尚来不及思考，花蕊夫人已伸出洁白的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胸膛上，藤蔓蔓延向地面时，将花蕊夫人降低少许，令她以一个卑微的姿势抬头，望着项弦。
就在她以双手放在项弦的铠甲上时，刷然间，他全身的衣着尽数消失。
“喂！”项弦原本很淡定，此刻随身之物散落一地，终于被吓了一跳，说，“不要上来就扒我衣服啊！”
花蕊夫人全身散发出极浓重的香味，发出笑声，说：“来吧！郎君，此乃命中注定。”
紧接着，花蕊夫人猛地转身，缠住了项弦，项弦左手正要运劲，心道萧琨！你到底还来不来了！
萧琨终于摇醒潮生，沿着山路来到了平台上，此刻竟看见了极度诡异的景象！
潮生瞬间醒了。
只见山崖平台前四处俱是玛尼堆，中央一株榉树，榉树中巨型花苞绽放，形成宝座，一只衣着华贵如皇族的花妖，膝前横抱着一丝不挂的项弦。
项弦两腿垂落，被花蕊夫人抱着，差点就被亲上，那赤裸的男子躯体与花妖的大红绣袍相映，形成强烈的冲击。
萧琨不由得喉结动了动。
“你们再不来我就要被这花妖吃了。”项弦一直在闭气，此时终于开口。
潮生：“天呀——！”
项弦：“昨天不还一起洗澡么？！你又不是没看过！救命啊！”
萧琨这才回过神，抽出唐刀，指向花蕊夫人，喝道：“妖孽！放开……放开他！”
花蕊夫人却丝毫不惧，当即明白了，朝怀中的项弦笑道：“这是你的同伴？待我收拾了他们，再与你一叙。”
说毕，花蕊夫人双目冒出黑火，随手一指，藤蔓便将项弦结结实实缠上，推到崖壁处禁锢住。萧琨已拦在了潮生面前，喝道：“你还不动手吗？”
“我衣服都没了，”项弦说，“怎么动手？”
项弦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明显被抓住正好偷懒，好整以暇地看萧琨与花蕊夫人交手，花蕊夫人轰然释放出花粉，萧琨顿觉头晕目眩。
潮生已趁着这机会，快步跑向项弦，开始拉扯禁锢他的藤蔓，项弦被缠在山崖上，朝他低头说：“不用扳了，我没穿衣服！光天化日，赤条条地收妖，有伤风化。”
“潮生！”萧琨喝道，“别过去！”
萧琨既要提防无处不在的藤蔓，又要招呼四处乱跑的潮生，面前全是遮天蔽日的花粉，稍一说话吸入，便头昏脑胀，脖颈通红。
“别喘气，”项弦又对潮生说，“交给萧琨就行！”
萧琨：“……”
萧琨心跳不断加速，此地小妖惧怕花蕊夫人威力，不敢现身，只听重重花粉雾障之中，花蕊夫人开始吟唱起奇异的歌声，那歌声犹如呻吟，更令人面红耳赤。
萧琨周身席卷起暴风，要将花粉卷除，然而花蕊夫人歌声一停，下一刻，花粉轰然爆射，铺天盖地涌来，犹如沙尘暴般淹没了他。
花粉的暴风之中投射出一缕蓝光。
“驱魔师？”花蕊夫人终于察觉到了萧琨的修为绝非山下那伙道士能比。下一刻，一道蓝光形成月牙般的弯弧，刷然飞来，萧琨一式顺劈，花蕊夫人祭起灵力聚成的光罩抵挡，轰然对撞，刀气扩散，斩断了囚禁项弦的藤蔓，将四周的玛尼堆摧得粉碎。
玛尼堆中散发出魔气，项弦散落在地的腰牌铃铛开始发出狂响，他知道自己必须出手了，就地一打滚，喝道：“萧琨！”
萧琨现在只想打喷嚏，出刀时他习惯性地深呼吸，吸入了一大口花粉，此时只感觉全身都在充血，冷白色的皮肤现出诡异的红晕。
“给件衣服穿！”
“没有！”萧琨喝道。
黑气缠绕，花粉蓦然消退，但四面八方的玛尼堆被摧毁后的黑气疯狂涌向中央的花蕊夫人，项弦尚且赤裸全身，只得捡起地上那善于红交给他的镇妖幡，往腰间一围。
“烧了这棵树！”萧琨喝道。
萧琨与项弦分开，然而随着花蕊夫人的怒号声，她在藤蔓的连接中犹如长蛇之头，轰然朝他们扑来。
“驱魔师——”花蕊夫人凄厉的声音尖叫道，“还我夫君来——”
她的衣袍尽数裂开，全身漆黑，长满了倒刺，双手挥舞，形成荆棘长鞭，竟是以一己之力抵挡萧琨与项弦。
“你看，都是你。”项弦在百忙中尚道。
“够了！”萧琨怒道，“快出剑！你的剑是摆设吗？”
项弦：“我不能随便出剑。潮生呢？潮生当心点！”
花粉的暴风散去，潮生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躲在一块岩石后，好奇地探头，观察那花妖。项弦一个飞身，落到潮生身边，单膝跪在石上。
花妖正追着萧琨满场挥舞荆棘长鞭，萧琨几次避让，已找到了她的弱点，要冲上前去斩断她尾部与花苞相连的藤蔓，如此麻烦自解，然而项弦却在一旁观战，无人引开她的注意力，导致萧琨几次难以得手。
“项弦！”萧琨再次催促道，“干活！”
项弦这会儿倒不是纯偷懒，他只是在旁观察花妖身上的魔气，只见魔气越来越强，尽数喷发而出，花妖全身被魔气所污染，逐渐变成一片血红。
他朝高处看，望见阿黄正停在榉树的树杈上，于是朝它招手。
阿黄一个盘旋飞来，却未落在项弦身上，项弦将佩剑扔给潮生，说：“待会儿有危险就把它抽出来。”
“好！”潮生接过剑抱着。
项弦终于加入了战团，只听花妖声嘶力竭的怒吼之中，传出一声清亮的响指。
阿黄盘旋，落下一枚发光的橙色羽毛，燃起火焰，逼退了覆盖山崖的魔气，项弦悬浮空中，腰畔围着镇妖幡犹如红裙，头发焕发出橙红色，火焰逼近，形成烈火光环。
萧琨的压力终于减轻，花蕊夫人转身，朝着项弦冲去，双方对撞，魔气与烈焰形成巨浪朝着四周扩散，冲垮了高崖处的房屋，妖怪们知道自己老大不敌，纷纷冲了出来，沐浴在魔气中纵声嘶吼，前赴后继地朝项弦扑去！
花蕊夫人手中现出一把荆棘长剑，和身朝着项弦扑去！
项弦却不与她正面打斗，在空中倏然腾挪，掠出一道虚影，再将浑身烈火一收。
“接住！”项弦喝道。
萧琨此刻已飞速掠向花蕊夫人背后，右手土系唐刀“万象”归鞘，左手木系“森罗”刀转交右手，将项弦送来的火焰干净利落一收。
木生火，那烈火附着于森罗刀上，被木灵之力一催，顿时化作一把赤红色的光刃，旋即，花蕊夫人感觉到了来自背后的威胁，蓦然转身。
萧琨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以反手持刀式前掠，人与刀合，化作一道刀光，轰然斩断了纠缠的藤蔓！
伴随着花蕊夫人的哀号，魔气顿时爆发，在山崖上翻涌，不受控制地卷向青城后山。
项弦与萧琨正预备下一波突袭，然而妖怪村中的小妖却纷纷发出一声恐惧大喊，散向山野，逃得干干净净。
剩下被斩断双腿的花蕊夫人，侧躺在平台中央，花苞失去了连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凋零，棕黄色的颓败花瓣层层散开，落在地上。
花蕊夫人：“我……夫君……”
魔气散尽，花蕊夫人不断咳嗽，艰难地支撑地面，似乎想坐起。
项弦与萧琨来到花蕊夫人面前，潮生也从石后出现，怔怔看着她。
“你从哪儿得到的魔气？”项弦问。
这么浓重的魔气，显然已超出了寻常妖怪能得到的分量。
花蕊夫人抬头，看了项弦一眼，眼中充满了悲痛，黑火已随着魔气的释放而逐渐消失。
“把她收走，”萧琨说，“回去再慢慢地问话。”
项弦：“等等……哎！”
萧琨眼明手快，项弦不及防备，腰间那镇妖幡已被扯走，当即闪到潮生身后，说：“你又整我！”
旋即萧琨将自己的黑色外袍扔给项弦，项弦才赶紧穿上，系好腰带。
萧琨抖开镇妖幡，朝向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却道：“我根须被你斩断，修行已散尽，是否将我收入幡中，已再无意义，留我在此地，最终也是慢慢枯萎、死去。”
“你认得这东西？”萧琨侧持镇妖幡，正要抖开红布将她收进去，潮生却说：“等等，哥哥们。”
萧琨：“？”
项弦转头望向潮生。
“你……”潮生走向花蕊夫人，说，“你莫非是费慧？”
花蕊夫人抬头，与潮生对视，继而现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认得她？”项弦说，“她也是白玉宫里出来的？”
萧琨也明白了，潮生多年未离昆仑，自然不可能结识这深山中的妖怪，花妖与白玉宫又法力同源，唯一的解释就是，花蕊夫人来自昆仑山！
“是我，”花蕊夫人说，“我已太多年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了。你又是谁？”
潮生摊开右手，现出纯粹的木灵之力。
“你是……小主人！”花蕊夫人突然激动道，“你修成人身了！”
潮生注视花蕊夫人双眼，眼中充满了难过。
花蕊夫人连忙爬向潮生，说：“是你，句芒大人所结出的青实！小主人，当初我还为您浇过水，擦拭过！”
项弦看了眼萧琨，摊手，示意：你也许不能收她了，毕竟与潮生是熟人。
“你怎么不回家呢？”潮生看着她的下半身，花蕊夫人裙下双腿现出被斩断的藤蔓，说，“我试试看，能为你接起来不。”
“潮生，”萧琨提醒道，“她是这座山里的妖怪，还害了不少人。”
潮生稍有迟疑，项弦朝萧琨使了个眼色，示意先不着急。
潮生到得花蕊夫人腿侧，跪在地上，手中绿色光芒焕发，按在断裂的藤蔓上。
“我没有害他们。”花蕊夫人说，“我在此地修行，只是为了寻找张生的转世，我们在岷江畔相识，也发过誓。”
项弦疑惑道：“张生又是谁？”
在潮生的青木之力下，花蕊夫人身体断裂的藤蔓开始愈合，虬结于一处，继而光芒闪烁，再一次化为人腿。
“昔年白玉宫中派我下凡，前来蜀地寻找瑶姬的下落。”花蕊夫人道。
“瑶姬？”项弦道，“这名字挺耳熟啊。”
“瑶姬与青鸟，俱是白玉宫的首席神侍。”潮生在花蕊夫人一侧坐下，温柔道，“然后呢？”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花蕊夫人的侧脸，这个举动令花妖仿佛感受到了久违的安慰，她将头枕在潮生腿上，闭上双眼，泪水淌出：“一入红尘深似海，未找到人，却结识了蜀帝孟昶。”
项弦与萧琨同时震惊了，难怪“花蕊夫人”这名字如此熟悉！
萧琨：“你是一百五十年前，蜀国的皇妃！”
花蕊夫人缓缓点头，垂泪道：“所谓皇妃、夫人，俱为虚幻；凡间种种，令我牵挂的，便只有陛下而已。”
百余年前，大唐治下，两川节度使孟知祥受唐庄宗之令，镇守巴蜀一地，后拥兵坐大，明宗年间孟家自立称帝，但孟知祥继位后数月便死，帝位传予儿子孟昶。
传说蜀帝孟昶才华横溢，风流英俊，不问政事，更无逐鹿中原之心，结识了花蕊夫人费慧之后，终日享乐。而川蜀等地亦迎来了数十年鱼米丰足的盛景。
然而好景不长，宋太祖赵匡胤争霸天下，发兵四川，孟昶耽于享乐，川地无心作战，是以建国三十一年的蜀就此亡国。而民间亦有传闻——国破之后，花蕊夫人被赵匡胤掳至成都，封为贵妃，却未能忘却孟昶，终日焚香以拜。太祖问其所拜何神，花蕊夫人只答“送子张生”。
萧琨身在大辽，之所以知道花蕊夫人，全因她诗人之名，当初那首“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传遍了天下。
“后来你就回到青城山中。”潮生道。
“我与陛下于灌江口相识，指岷江为誓，”花蕊夫人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恕我失陪，这故事真的很感人，但我要去撒尿，”项弦说，“我快憋不住了，你能先暂时停一下吗？”
萧琨：“…………”
“修行时，我一直在等。”花蕊夫人说，“我与山下寺庙中的虚衍大师相识，相安无事多年；亦因他的时时劝说，从未对百姓有过不轨之举。”
萧琨说：“但你不该抓男人。”
花蕊夫人低声道：“我起初想着，陛下总有一天，会转生归来，与我相见。等的时间越久，我便越按捺不住。小妖们常常听我所述……”
“所以这个故事，你至少应当也说了几百遍了。”项弦回来了，说道。
“是。”花蕊夫人平静少许，说，“他们自告奋勇，为我带来也许是‘张生转世’的男子，让我逐一分辨。”
潮生问：“可是见过以后，你为什么不将他们放回去呢？”
花蕊夫人：“是我执念太深，妖力强盛，与我相好过后，他们俱需时日恢复，如今都关在后山的厢房内。”
萧琨淡淡道：“但你终究害了人，害人就是害人，再多的借口也没有用。将责任推给你的小弟们更是无谓。”
“我知道。”花蕊夫人说，“从我动念开始，就已入了魔障。昔年我的小徒弟长衾，还时时觊觎我带到凡间的长生之力。”
“啊？”潮生说，“你还收了徒弟？”
“我破了师门的戒，既爱上人间男子，又私自收了徒。”花蕊夫人说，“数年前，她还来山中探望过我，兴许玛尼堆中，就是她动的手脚，在其中注入了魔气。这些玛尼堆乃是我思念陛下，亲手垒就，在每一个月圆之夜，我的执念不得排解，寄托其中，于是魔气附着于我的执念之上，侵袭遍布全身，待我有所察觉，已深陷其中。”
突然间，项弦与萧琨仿佛心有灵犀，对视一眼，想到某种可能。
“如今魔气受你们驱逐，”花蕊夫人说，“我终于有了片刻清醒，回顾我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我……我……”
潮生叹了口气，说：“你后悔吗？”
花蕊夫人看着潮生，说：“少主，您为什么下凡？”
潮生没有回答，只注视花蕊夫人双目。
“我不后悔。”花蕊夫人得不到回答，又缓缓道，“世人都道我一心只为孟昶而活，唯独我心中知道，不是这样的。白玉宫很好，很美，置身其中，时光不过是神侍们闲谈中的只言片语，但果真走进红尘时，才知凡间的喜怒哀乐……否则瑶姬又怎么会一去不回呢？”
潮生神色黯然。
萧琨沉吟片刻，转身离开，项弦问：“你去哪儿？”
“看看被关的人。”萧琨答道，“一起来？”
妖怪们都逃光了，项弦朝阿黄小声说了句话，让它守在平台上，倒不担心潮生，与萧琨绕过高崖上的歪斜木屋，寻找关押男人们的地方。
“怎么解决？”萧琨问。
项弦说：“收了她再说，花妖虽罪不至死，却也作了恶，否则你怎么朝山下人交代？”
萧琨：“你觉得她话中提及的徒弟是谁？”
项弦眉头微皱，与萧琨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们找到花蕊夫人所述之处，推开木门，光芒投入，内里尽是些青年男子，难以置信地朝他们望来。
个个脸色苍白，眼窝凹陷带着黑眼圈，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项弦无言以对。
萧琨：“你差点也变成这模样。”
“我是天生纯阳之体，”项弦礼貌地说，“阳气多得用不完。来，各位哥哥弟弟，好日子结束了，该回家了！”
然而看这群花蕊夫人的后宫男宠，似乎逃出生天时，不知为何又有点惆怅。
“潮生？”项弦说。
潮生坐在平台中央，牵着花蕊夫人的手，朝他们望来。
“了结我罢，”花蕊夫人低声道，“将我的叶子带回白玉宫，供奉在句芒大人的根前。我已再无念想。”
潮生：“可以么？”
“不。”萧琨与项弦回来时，已换回了外袍，项弦则在关押处找了身衣服换上，认真严肃地说，“潮生，她还有债要偿。”
潮生于是放开了花蕊夫人的手，花蕊夫人抬头看着他们与一众自己收的后宫。
萧琨做了个“请”的手势，项弦于是握着镇妖幡一角，注入灵力，红幡上光芒流转，被封印的数只妖兽线条亮起。
接着，项弦将镇妖幡一放，喝道：“收妖！”
镇妖幡化作滚滚红云，将花蕊夫人一收，平地一道金光释放，爆响声后，幡上多了一朵以金线所刺就的芙蓉。
潮生拿着镇妖幡，抚摸上面的纹路，项弦却朝他挤眉弄眼，作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潮生：“？”
项弦小声道：“别担心，相信我。”
潮生原本神色黯然，但项弦既这么说了，便知道他会尽力救花蕊夫人，当即笑了起来。
“还要去找葛亮的故居，”萧琨提醒道，“务必在太阳下山前回城。各位……兄弟，你们趁着天色还早，下山去罢。”
正午时分，花妖被收，雾障结界解除，现出山路，众人道过谢，便纷纷下山回家。
“你的剑究竟什么时候能用？”萧琨开始与项弦算账了，知道他存着报复的心，毕竟先前将他塞在大缸中没理会，于是对战花妖时他总不出手，在旁看热闹。
项弦一手搭着潮生，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说：“智慧剑当真不能乱出鞘，不是我不想。”
萧琨低头看地图，项弦又解释道：“家师提醒过，以我如今修为，尚未能驾驭此剑，一旦智慧剑出鞘，必将被抽取所有法力，燃烧我的所有体力为代价。
“在认识你们以前，我一向独来独往，遇见普通妖怪时不能直接拔剑，万一失去行动力，又没能成功斩妖，我的处境便会非常危险。”
萧琨明白了，点了点头，说：“现在不一样了，你可以放心交给我。”
项弦随口道：“再说罢。”
潮生好奇地问：“传说不动尊持六器，降魔杵、捆妖绳、大日金轮、蚀月弓、金刚箭与智慧剑。余下五件呢？”
项弦答道：“六器原本是我项家传家之宝，原本就只有智慧剑，被称作‘山海’，与心灯的别名‘明光’呼应。盛唐时流落世间，分为六件法器，曾由长安驱魔司保管，后来交回项家，在祖先手中，再次成为一剑。
“项家虽然守剑持剑，它却不会时时存在，只有在天魔轮回的一千年中，智慧剑才会出现在族中。”

第15章 遗迹
三人来到一座废弃的庙宇前，正殿并无塑像，唯独一幅未完工的壁画，乃燃灯本生图。
庙后有一张简陋的床、一些荒废多年的旧碗旧坛，壁画一侧，还有早已干涸的孔雀青颜料，看那光景，已有些年头未有人居住了。
“要不是你查到古籍，”项弦说，“我根本没想到能来葛亮生前居住之地看看。”
潮生：“你从没听说过他么？不对啊，距离他去轮回，应当也没有很久吧？”
“我不认识，但师父与他曾是朋友。”项弦答道，“自葛亮前辈离世以后，他就在寻找心灯的去向。但这玩意儿的继承很奇怪，不是这个死了就到那个身上，忽然就没了。”
心灯没有形态，浑不似项弦的智慧剑，事实上它在历史中曾多次消失无踪，在某些特定的时间点才再次显现。
项弦与潮生绕到屋后，看见一方小小墓冢，坟头种着桃树，树下立一木牌：葛亮墓。
萧琨在壁画前抬头，注视燃灯古佛以大光明持灯手诀光耀世间，这幅壁画尚未完工，侧旁还有一行小字：
【万法归寂，时光无涯，唯心灯光耀如昼，万古永存。】
潮生与项弦从后间过来，并未找到多少线索，项弦还在问潮生：“你确定他会留下提示吗？”
“我不确定，”潮生答道，“书上是这么说的，我对此一无所知，是萧琨上昆仑来找我，我俩才查阅了有关心灯的渊源。”
萧琨：“为什么心灯会飞走？”
“它要寻找下一世的主人。”潮生说，“毕竟前任守灯人死去，新的守灯人尚未诞生，它得等合适的人出生。”
萧琨道：“今日很可能白跑一趟了。”
项弦被潮生一说，反而觉得这壁画中充满了暗示：“你觉得这壁画模样，像不像某个石窟？”
萧琨：“我不擅丹青，看不出来。”
项弦端详片刻，他虽不精通绘画，师父沈括却是天文地理、笔墨丹青、音律杂艺、奇门遁甲无一不精通，跟在师父身边这些年，他多少学到了些。
“你怀疑他在坐化前，看见了心灯的归处，或是下一任主人的所在地？”萧琨说。
他们在破庙的台阶前坐下，萧琨分发干粮予同伴享用，正午时分，鸟叫声不绝。
项弦想了想，说：“心灯原先被交予陈氏世家，犹如智慧剑之于项家，但三百多年前，它因某些原因，也曾在时光中消失，后来反而是一只大妖怪找到了它。”
潮生坐在萧琨与项弦中间，吃着烤饼，说：“传说中心灯之力催到极致，还能令万法归寂呢。”
“那是什么？”萧琨从未听过。
项弦解释道：“终极神通，万法归寂，唯心灯光耀如昼永存。心灯威能全开之时，将形成‘领域’，在领域之中，所有的法术规则都将被抹除，一切力量都无效了。”
萧琨点了点头：“我以为那句话仅是箴言。不过心灯有照耀长夜，驱散魔障之力，当所有光芒都消失的时候，想击溃天魔，必须心灯与智慧剑齐备，缺一不可。算了，该下山回成都了，你还看么？看的话就尽快。”
项弦转身入内，再次端详壁画。
“这是敦煌？”萧琨说，“兴许我们该去敦煌碰碰运气？”
项弦摇摇头，说：“不是敦煌，我随师父去过一次敦煌，这更像……”
“麦积山？大足？”萧琨道，他看不出那壁画的风格，只是随口猜测。
项弦没有回答，觉得在哪儿看到过这种壁画，它与常见的大多数壁画风格都不一样，佛像更为瘦长，颇有……颇有……
“这是什么风格来着？”项弦搜寻记忆，说，“师父提到过的，是一个地方，一个……有点拗口……”
潮生与萧琨都等着项弦回忆，项弦实在是想不起来，只得作罢，说：“先下山罢，回城过夜。”
不说这事还好，一提起来萧琨就火冒三丈，他朝项弦说：“你去解决钱的问题，住店的费用还未结算，全被你捐功德了！”
“不要担心，不要担心——”项弦找到那野猪妖拖的板车，在前面拉车，潮生坐在车上，萧琨片刻后也坐在了一旁。
“怎么只有我拉车？”项弦说。
萧琨：“本大爷今日出力最多，不想动了。”
到得斜坡上时，项弦自己也跳上板车，于是板车风驰电掣地沿着山路滚了下来。
回到灌江口时，天色已近全黑。潮生摸摸肚子，说：“哥哥们，我虽然没有出力，但还是饿了。”
项弦安抚道：“待会儿让店家炒个野菌腊肉，再炖锅鱼汤吃。”
萧琨心想：你梦里的腊肉，我倒是要看你怎么弄钱去。
“健驮逻！”项弦从自己的处境上突然想起了那三个字，说，“健驮逻！！我想起来了！”
萧琨：“？？”
“是健驮逻的壁画风格。”
“哦——”潮生对项弦充满了崇拜，问，“那又是什么？”
也真难为了项弦，他在潮生眼里，已近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既懂吃又懂玩，精通音律与绘画，总之在萧琨眼里没什么用的东西，项弦统统熟悉得很。
“一个西方的异域之国，”项弦随手给潮生画了个饼，解释道，“空了带你去玩。”
他们终于抵达了山脚，回到二王庙内，今夜的庙会依旧隆重，摊前挂满了灯笼，映着江水，项弦说：“你们先回客栈歇着，我去去就来。”
萧琨却执意跟着项弦，他们牵了马，只见项弦前去找过住持道长，出来时带着一张纸，上面记录了地址。
半个时辰后，某户人家的大门外，项弦叩了几下门，喊道：“开门！驱魔师！”
萧琨：“在这家借宿？”
“叫你们老爷出来。”项弦示意萧琨稍等，朝家丁说，“少爷回来了？回来就好啊！”
那家乃是灌江口小地主，虽算不上富甲一方，却也甚是丰足，不久前，长子被花蕊夫人手下掳进了青城山，全家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如今爱子终于平安归来，虽看似肾阳虚亏，面色惨白，两腿发颤，但好歹也未缺肢中邪，大抵能在家慢慢调理。于是正召来堂亲，为长子接风压惊。项弦一上门，呼啦啦里头涌出来十余人。
“没什么事罢？”项弦认真道，“承惠二百两，哪位把费用结一下？”
萧琨：“………………”
“道长里边请，里边请！”这家老爷诚惶诚恐，项弦却道还有事，明显收了钱就走的意思，于是管家又马上入内去拿钱。
“这不就有钱了吗？”项弦将二百两一包，足有十来斤的银两朝萧琨一扔，萧琨登时无话。
“下一家。少爷回来了么？哦，是老爷啊。来，承惠……你家看上去也不宽裕，五两银子罢。”
项弦对着清单上的地址，与萧琨、潮生挨家挨户地收钱。
“够了！”萧琨实在拿项弦没办法，这太有违驱魔师的本心了，关键项弦还理直气壮。
“这家也要收吗？”潮生看了眼其中一家特别穷的，打柴为生，一家三口于江边茅庐内相濡以沫，正在生火煮晚饭吃。看见驱魔师们来了，那被抓走过的当家男人赶紧拿来准备好的麻袋，内里装满食物，喊道：“恩公！恩公！还不知道上哪儿去报答您呢！”
“没事！”项弦大方地把救命之恩一笔勾销。又从先前收的感谢费中匀出一斤银子——他花钱从来按斤不按两，放在那户人家的矮桌上，说：“被抓了这大半年，好好补补身体，买点鹿鞭吃。”
回到客栈时，项弦答应了的事，自然就会做到，让潮生与萧琨确实吃上了一顿丰盛的大餐。
“喝点？”项弦朝萧琨晃了两下酒壶。
萧琨本想说明天也许还有麻烦，但与项弦对视，改了主意，陪他喝了两杯。
潮生酒饱饭足，趴在桌上看外头的江水，已快睡着了。
“进去睡，”萧琨说，“外头太冷了。”
潮生“嗯”了声，萧琨便将他抱进房中，项弦本以为今夜他不会再出来，吩咐店家收桌时，萧琨却又转出，迟疑片刻，看了眼项弦，依旧来到江边栏前的雅座上，坐下。
萧琨也不知为何，总觉得没有与项弦续一杯，今夜就还没有结束。
“别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项弦笑道，“高兴点儿。”
“我天生就这样，”萧琨答道，“自生下来就不高兴，一生中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这话不禁令萧琨想起自己的过往，似乎确实如此，他有过快乐的时候吗？也许有的，但大多转瞬即逝，已被他所遗忘。
根据他的观察，项弦一定从小就活得无忧无虑，想必对项弦来说，活着本身就是快乐的事罢。
萧琨打量项弦，觉得他有点烦人，总在挨揍的边缘来回横跳，令人忍不住想揍他。
自他出现起，所有人就都喜欢他，潮生见了他，魂儿都似被勾走了，起初萧琨只觉不悦，但慢慢地，也已习惯。毕竟白玉宫只是托自己照顾潮生，他又不是宠物，总不能不让他交朋友。
项弦就像狗皮糖一般，理直气壮地粘着他们，虽说彼此目标一致，却总让萧琨有点恨他。他是纯阳之体，身上有股烈焰般的气息，活得吊儿郎当，最常说的两个字就是“随便”，置萧琨在意的事于不顾，游戏人间，自由自在。
萧琨不想给他好脸色，仿佛一旦将注意力投在了项弦身上，就显得自己屈服于他的魅力，如潮生般成为了他的仰慕者，这让他尤其不愿让步。
项弦：“这么干巴巴地喝，太无趣了，会唱歌么？”
“不会。”萧琨答道。
“我弹首曲儿给你听。”项弦说，继而找店家搬来琴。
项弦拨弄琴弦，认认真真地唱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不听柳永，”萧琨说，“换一个。”
“行行，”项弦说，“柳永太悲，换一个。庭院深深——深几许……”
这下令萧琨想起了撒鸾，那天在银川，两人所听正是这首曲子，简直坐不住。
“再换一个。”萧琨说。
“这也不行？”项弦说，“你自己弹。”
萧琨索性按住琴，挪了过来，一掸武袍，宫、角、羽三弦齐振，琴音流转，化作一道清风拂过，与冬季栏外滔滔江水相融，犹如碎花漫天，扑出栏去，音传遍街，行人纷纷驻足倾听。
阿黄从客栈外的梧桐树上拍打翅膀飞来，停在项弦的肩上，注视萧琨。
曲声前奏一停，只听项弦清亮之声响起。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项弦的歌声带着不羁与流浪之意，苏轼昔年所作之词，乃遥祝天各一方的兄弟，寄托离思，但由项弦所唱，却多了几分魏晋风度。路上行人驻足，在楼下倾听着他的歌声。
萧琨的琴声则带着北地的愁绪，不似南方奏琴手法般温软绵长，而是大开大合，偶有弹弦之声，扫弦手法亦粗犷直硬。
萧琨奏，项弦唱，当真配合得极好。
直至“……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时，项弦的声音才渐低下去，出神低吟道：“千里共婵娟。”
那一刻，萧琨看着项弦的笑，心中涌起一股混乱，这是二十四年来，萧琨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奇异的心情。
酒意上涌，令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双手离琴，默然起身，在项弦的注视之下，回入房内。
酒意一阵一阵涌来，令萧琨心跳加速。
片刻后，项弦也回房了，潮生依旧如先前般睡得不省人事，今天萧琨睡了另一张榻，以热毛巾蒙着眉眼，听见项弦宽衣解带，不想看他。
“副使，今天轮到你打地铺。”萧琨随手一指地上。
“凭什么？”项弦答道。
萧琨扯下毛巾，项弦却一转身，躺上了榻，与萧琨挤在一起。
“哎！”萧琨马上弹起。
项弦：“进去点儿。”
萧琨说：“太挤了！”
萧琨喝了不少酒，感觉到项弦身体灼热无比，朝他身上一贴，登时不受控制地想起了白日间，项弦赤裸全身，被花蕊夫人横抱在身前的模样，当真是绝世美景，令人无法抗拒。
萧琨要把项弦踹下榻去，项弦却死活赖在榻上，两人互相拆了数招，项弦突然起身，笑道：“算了，不玩了。”
方才那一会儿，萧琨的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所幸项弦没有再坚持。
然而下一刻，项弦把这张矮榻整个凌空抬了起来。
萧琨：“快住手！”
萧琨正要躺下，差点滚了下来。项弦双手腾空挪移，将这张榻与潮生睡觉的榻并了一起，并成一张大床。
“这就不挤了，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项弦道，“睡进去点。”
萧琨：“…………”
“要么换我睡里头？”项弦说。
萧琨只得朝内挪去，挨着潮生，项弦睡在外沿。
潮生但凡睡着，打雷也不会醒的，两人折腾这半天，潮生只是睡得如死猪一般，萧琨这才闭上双眼。
项弦很快便入睡了，身体仍不安分地稍动着。
萧琨察觉他睡相不好，似在做梦，便朝另一边努力挪开，尽量不碰着他。
项弦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出了不少汗——他梦见了诛杀花妖的一幕。
花蕊夫人没有心甘情愿地被镇妖幡收走，散发出滔天的黑雾，匍匐于地。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她的声音发着抖，“离开白玉宫后，我在人间已过了数百个年头……”
萧琨与项弦对视，身旁站着一名陌生少年，却非潮生。萧琨只吩咐道：“撒鸾，不要靠近她。”
撒鸾带着震惊，注视场中的花蕊夫人。
葛亮的故居，佛像注视之下：
“咱们得在此地别过。”萧琨平静地说。
项弦叹了口气，说：“你要往何处去？”
“将撒鸾送往可敦城，再去西域寻找心灯。”
“能行？”
“不行也得行，否则呢？”萧琨反问道。
“咱们还会见面么？”
“有缘再会罢。”萧琨召唤出金龙，带着撒鸾，飞向了茫茫的山野。
“萧琨——！”项弦站在青城山巅，朗声大喊。
太阳升起来了，照耀着蜀地的山川。
醒转时，潮生已抱住了萧琨的腰，项弦则睡得打横过来，把脚架在萧琨腰间，衬裤被蹭到膝前，露出健硕漂亮的脚踝与小腿。
萧琨睁开双眼，小心地把项弦的腿搬开，否则压着自己小腹，实在令他把持不住，旁边还有个软玉温香、搂着他不放的小少年潮生。
潮生也醒了，睁开双眼，萧琨马上闭眼，假装还在睡。
潮生打了个呵欠，坐起，看看两人，从潮生眼里望去，反而是项弦抱着萧琨在睡觉。
潮生小心地跨过两人身体，要下床去，发现榻被并在一处，只觉得很有趣。
项弦也醒了，看到潮生下床，小声问：“喝水吗？”
“嗯。”潮生已经完全习惯了与他们相处，被照顾也理所当然，仿佛他们都是他前世的兄长一般。
潮生在案几前拿着水罐一通猛喝。
“哥哥，咱们泡澡去吧。”潮生也小声道。
项弦松开抱着的萧琨，装睡的萧琨总算松了口气。
“走。”项弦活动脖颈，昨日在山里混了一天一夜，也该去洗洗了，于是取了衣服，与潮生趁着早间去客栈澡房。
萧琨松了一口气，睁开眼，坐起，定了定神。
昨天晚上他也做梦了，梦见的却是白日间看见的，项弦那极有冲击力的美好身体，可见“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说，古人诚不欺他。被项弦与潮生同时抱着，稍一翻身就会碰到对方，简直要让萧琨整个人炸了，关键他面朝潮生时，项弦就从背后搂着他，彼此同为年轻男人，项弦又是纯阳之体，就这么搂着他大半宿，令萧琨简直心惊胆战。
我也去洗澡？萧琨脑海中现在尽是项弦在花蕊夫人身前那画面，挥之不去。他犹豫片刻，现在去兴许他们还没洗完，心底不知为何有股渴望，看了一次还想看，犹如上瘾了一般。
萧琨整理衣服，想起倏忽那预言，瞬间只觉光火，不，不可能！那天之后，萧琨试着说服自己，倏忽只是提醒驱魔司正副使放下嫌隙，彼此配合，才能战胜天魔。只是他俩都会错了意。
萧琨正心情混乱时，今天项弦与潮生却很快就回来了。
“你醒啦？”潮生笑道。
项弦：“哥哥昨晚上睡得好吗？”
萧琨摆手，示意不要说了。
“今天须得早点出发回成都。”萧琨说，“我也去洗洗。”
项弦依旧身着单衣，与潮生坐下，开始整理东西。
萧琨在澡房内冲了个冷水澡，精神恢复不少，本就苍白的皮肤受冬季冰水一激，隐隐泛出浅蓝色，令他清醒许多，思绪不再在奇怪的地方胡乱打转。
回房时，潮生正在看项弦的法宝。
“铃铛有什么用？”
“师父给我做的，”项弦解释道，“感应到附近的魔气时，铃铛就会振响，以作提醒。”
“哦——”潮生托着下巴，点了点头，又问：“这个兜能装多少东西？”
“乾坤袋。”项弦说，“你没有？萧琨也拿着一个。”
潮生说：“没有。”
项弦：“我给你做，这我会，师父生前是制作法宝的大师，他还写过一本书叫梦溪笔谈。”
“好啊！”潮生说。
萧琨在一旁坐下，凝视项弦的背影。
“你带了什么法宝下凡尘？”项弦问。
“也没特别的。”潮生朝项弦展示一个小匣子，里头有一枚温润的宝珠，说，“这叫‘山河社稷图’，能转化地形与地貌，方便给园子里头松土、浇水、挪植物用。”
“嗯。”项弦端详那宝珠，一旁还有截枝条。潮生又说：“这是一把牧树鞭，名叫‘绿枝’，是西王母最初剪下的、神树句芒大人的新枝，可以驱使植物。还有这把小剪刀，也是西王母留的。”
项弦笑道：“都是园丁用具。”
萧琨插话道：“西王母所留，必定为了不得的法宝。”
潮生说：“可我也没帮上你们的忙，你们总是不受伤，我只会治伤。”
“不打紧，”项弦说，“萧琨能解决。”
萧琨：“我把项弦打一顿，你就能为他治伤了。”
“喂！”项弦感觉到了危险。
潮生大笑起来。萧琨又问：“断了的手脚能接回去么？”说着上前，作势要拔刀斩项弦的腿。项弦躲闪，说道：“别闹！断了就没法回成都了！”
“还知道今天要出发？”萧琨道，“起来！出门了！”
萧琨觉得自己就像项弦与潮生的苦力，催促他们尽快动身，又下楼去结过房钱，早早地打道回成都去。当然，路上少不了潮生的磨磨蹭蹭，项弦则有求必应，径直拐去了吃早饭，在灌江口的木桥下，他们在早点摊上吃了奶白色的牛骨汤面，外加好几碗豆浆，还要去买特产路上吃。
“还有完没完？”日上三竿时，萧琨付过第六次钱，终于忍无可忍。
“行，不买了。”项弦说。
萧琨脑子里现在乱七八糟，挤满念头：回成都后如何与善于红交涉、心灯去处、两年后天魔复生、撒鸾的行踪与下落、项弦的裸……不，最后一项已经被他强行忘了。
他觉得自己迫切需要一点忘事用的离魂花粉。
项弦与潮生没事人般，一路上还在游山玩水。
“飞回去。”萧琨看了眼天色，说，“鸟儿呢？叫什么来着？阿黄？来，阿黄也一起。”
潮生正摊开手掌，把刚买的糖掰碎了让阿黄吃。萧琨已不想再等了，把他们统统抓过来，祭起龙腾玦，金龙平地爆发强光出现，在官道偏僻处腾空而起，冲上天际，回往成都。

第16章 长生
冬日的成都笼罩在一股突如其来的浓雾之中。岷江上弥漫着层层白雾，蔓延向全城，令它如沉入白色汪洋，唯独屋檐与瓦片露于白茫茫的雾海上，青羊宫的飞檐立于海面。
萧琨按下金龙，在靠近城门处降落。
“这样一来，咱们就没有马了，离开成都怎么办呢？总不能用走的吧？”潮生虽然凡事随心所欲，但遇见段数更高的项弦，也着实有点招架不住。
“萧琨要驭龙，”项弦说，“该问他去。”
萧琨：“是你俩总在灌江口磨蹭。”
项弦改口道：“再买就是了，随处带着马，多麻烦。”
潮生：“好罢。”
项弦向来如此，坐骑可随处放生，菜肴但凡不好吃，就不要勉强亏待自己，何况都有龙搭了，还骑什么马？
“稍后我负责回报，”项弦难得地认真起来，说，“你俩尽量别说话，也别乱动青羊宫里的东西。”
萧琨：“正好我也不想撒谎，交给你了。”
项弦跃上城内穿梭的牛车，朝竹筒内扔了半枚碎银，萧琨总算知道他花钱如流水的作风了，是以三人搭乘牛车，回到了青羊宫前。
到处都是茫茫不见五指的雾，青羊宫中雾气弥漫，唯有香火在雾中忽明忽暗地闪烁，伴随着宫中击磬之声阵阵传来，庄严肃穆之外，又平添几分神秘感。
较之他们上次前来，今日已没有了嘈杂喧闹的百姓竞相烧香，偌大寺群内空空荡荡。项弦到得门外时，便有一名男弟子前来，说道：“副使里边请。”
今日弟子将他们带到了西侧的另一阁楼前，只见善于红拄着一支拐杖，独自站着，阁中空空荡荡，唯一张仙风道骨的男子画像。
“善于前辈。”项弦抱拳。
“这是先夫的像。”善于红没有转身，背朝三人，说道，“我出身古东女国，故居昌都，十四岁上，随堂亲的茶马商队前来成都，商队在虎跳峡处受妖魔袭击，叔伯尽死于豹妖之爪，留我一人，是云游在外的先夫救下我性命。”
说毕，善于红长叹一声，又说：“自此，我便跟随先夫，入成都驱魔司，又在先夫引荐之下，拜一位法力高强的前辈为师。然而我实在活得太久了，百年前种种，俱似过眼浮云，甚至就像另一个人的生平般。”
萧琨以眼神示意，项弦知道他铁定没安好心，正在腹诽。
“你们回来了。”善于红终于转身，说，“北传驱魔司与南传驱魔司能放下芥蒂，通力合作，令我十分意外，那只花妖如何了？”
项弦取出镇妖幡，递给善于红，善于红接过，看了站在项弦背后的潮生一眼。
潮生脸色一改先前的懵懂好奇，多了几分凝重，正在打量善于红。
“这位小哥又是什么来头？”善于红问。
萧琨受项弦特别提醒过，没有说出潮生的来历。项弦答道：“潮生是辽国遗孤，国破之后随萧兄弟一同游历南方。”
善于红不再追问，说道：“有关瑶姬与巴蛇，司内找到了一份多年前的信件，已得知大约经过。”
萧琨与项弦作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善于红缓缓道：“巴蛇曾修得人身，名唤‘朝云’，其体内封印了魔种，隐居于巫山圣地之中。其后，昆仑白玉宫的神使瑶姬来到巫山，并与朝云相识……”
潮生表情一变。
“……也许这位神使身负使命下凡？具体过程，老身并不清楚。总之，她在圣地中住了下来，与妖王朝云作伴，度过多年岁月，大致就到此为止了，这信件已残破不堪，弟子们仍在解阅。”
“交给我们罢。”项弦说。
善于红答道：“拿去无妨，项副使还需在成都盘桓多少时日？”
项弦：“天魔转生之劫临近，我们得尽快动身了。”
善于红并未再挽留，项弦以眼神示意萧琨该走了，三人穿过浓雾，回到青羊宫正殿。
潮生：“我觉得……”
“嘘。”萧琨与项弦同时示意他不要说话。
潮生识趣噤声。
一名弟子上前，以木盘奉上小小的红色布包，项弦看了萧琨一眼，萧琨将布包收走。
“师尊问，还有什么能帮上忙的，”那弟子说，“是否需要座驾，抑或出蜀文书等？”
“不必了。”项弦说，“过了今夜，我们就得启程回汴京。”
离开后，三人又往城中客栈投宿。
“今天在青羊宫中，你想说什么？”项弦问潮生。
潮生：“忘了。”
萧琨席地而坐，伏案拼凑红布包中的碎片，那是一张很久以前的破纸，其中字迹已近乎模糊难辨，林林总总上千碎片，要拼出一幅古卷，当真是精细活儿。
项弦与潮生在旁看着。到得入夜用过晚饭后，潮生最先撑不住去睡了，萧琨说：“换你，我已拼出一半了。”
“我不会弄这些，”项弦理直气壮地说，“做不来。”
萧琨：“那我也不拼了，谁愿意拼谁拼。”
项弦：“好好，我尽量。”他只得接手。至翌日鸡叫时分，驱魔司正副使通力合作，总算将那碎片全部拼出，糊在纸上。
项弦已困得和衣而卧，睡着了。
“咦？”潮生的声音道，“我看到‘瑶姬’二字了。”
“这是瑶姬写给成都驱魔司使的一封信。”萧琨的声音解释道，“这位司使比善于红、葛亮更早，唤长平子，想必是青羊宫主事。”
项弦打了个呵欠，清醒过来，萧琨念道：“自余来到巫山，已有七十五载，朝云被魔种日夜折磨，性情大变，借我仙力，兴许能暂且将其封印，不令魔种再行转生，祸害人间……
“……但朝云始终不愿如此解决，以余之所能，仅竭力助他稳住魔种，奈何神州大地戾气日渐浓重，不知封印将在何日失效，恐怕重蹈明德之乱。不久前，故人前来，提及为朝云取走……”
后面的字迹已彻底缺失，无从猜测。
“没懂。”潮生听得满头雾水。
“我也没怎么明白。”萧琨大致猜到瑶姬之意是朝司使长平子求助，却看不出她的主要目的，问，“明德之乱又是什么？”
项弦倒是大致知道一些往事，说：“明德，是蜀帝孟知祥的年号，距今大约一百九十年。明德年间，天下大乱，那会儿太祖尚未一统中原，杀戮四起，制造了不少戾气。当时巫山圣地里的妖怪全跑出来了，想攻占中原，但被驱魔师们联手阻止，赶回了巫山中。”
萧琨当即懂了，说：“瑶姬眼看妖王朝云被魔种影响，担忧妖与人的战乱再起，于是修书送予成都驱魔司，请求帮助，是这样？”
项弦神色凝重，点了点头：“根据倏忽的预言‘巴蛇失其魔种’，瑶姬的担忧被解决了？魔种被转移走，圣地里的妖怪也不会再被朝云驱使，前来攻打人间？”
“有这个可能，所以‘故人’相助的方式，就是带走朝云的魔种。”萧琨想了想，“会是谁？”
项弦：“不清楚，但现在我认为你上昆仑山求助，乃是再明智不过的举动。”
有了潮生这名在白玉宫中长大的少年仙人，他们得以知道许多世外仙境的秘辛，否则纯靠项弦与萧琨自己拼凑猜测，将会有更多的疑惑。
项弦拿起地图，对着阳光端详它裱糊过的背面，是一幅山水画。
“事情至此相对明朗，”项弦说，“三百多年前与天魔的一场大战后，身为妖王的巴蛇，将魔种封印于自身体内。”
“唔。”萧琨说，“这位妖王前辈始终恪守职责，也许因魔种的影响，令它产生杀意，常常控制不住自己。某一天瑶姬来了，有她陪伴，情况稍有好转。再后来，就是倏忽的预言，魔种被这个叫‘穆’的人带走了。”
“‘故人’就是‘穆’？”项弦不解地问潮生，“你们白玉宫有这个人？”
“没有，”潮生一脸茫然，“我很确定。”
萧琨说：“瑶姬很久以前就离开昆仑了，也许是她游历红尘时所认识的。”
项弦现在只觉得一切都相当费解：“倏忽的原话是，‘巴蛇失其魔种，黑翼大鹏现世，新的‘树’即将诞生，心灯也将从天地脉中再次显现，等待你们的，将是一次又一次、不断重现的命运。’所以，这个‘不断重现的命运’又是什么玩意儿？”
他只恨当初问得不够清楚，导致回忆起倏忽的预言，总觉云里雾里。
“天魔转生的使命罢，”萧琨倒是很淡定，“历史上它已不止转生过一次，这一次，我们一定也能打败它。”
项弦凝重点头，说：“设若魔种被取走，那么瑶姬与妖王朝云，兴许还在巫山，去当面问问他俩，我现在非常好奇‘穆’的身份。”
萧琨：“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信了，他们不一定还在巫山圣地。”
项弦：“我不曾听见其他地方出现巴蛇的传闻，他俩若私奔，总归有传闻罢？我看还在圣地的可能性很大。当初师父也提醒我，终归有一天，我须得带智慧剑进入巫山圣地，除去巴蛇，击毁魔种。眼下没有魔种，倒是可以放它一马。”
“你说得对，”萧琨说，“不管如何，总要去确认。”
这也是项弦前来蜀地的最初目的，他来调查巫山圣地，而萧琨调查心灯，冥冥之中仿佛宿命注定，两人才又碰到了一起，且两桩事都有了进展，难得可贵。
“该走了。”项弦望向窗外，天已大亮。
潮生问：“咱们今天去哪里？”
萧琨：“杀一个回马枪。”
潮生：“？”
成都依旧笼罩着重重浓雾，金龙从客栈后升起，飞离城中。
潮生问：“咱们要去巫山吗？”
巴地乃山峦之国，众多山峰林立，哪怕知道了妖族圣地就在巫山，入口亦十分难找，项弦却毫不在意。三人骑乘龙飞离成都后，于东南方隐去身形。
但下一刻，萧琨在城外数里地处降落，与项弦、潮生改为步行，回往成都。
潮生：“？？？”
项弦问：“关于瑶姬，你对她了解多少？”
潮生对白玉宫的往事记忆全无，毕竟他曾经是一枚果实，真正成为人也只有短短的十六年，而在被皮长戈带回昆仑山后，白玉宫所有的神侍业已离开，只能在貔貅的转述中，大致得知曾经的辉煌与每位神侍的性格，饶是如此，他还常常把人搞混，对不上号。
“瑶姬和青鸾，是西王母座下的两位大神侍。”潮生说，“瑶姬是灵芝所化，青鸾是一只鸟儿。瑶姬很早就下山了，她早在西王母离开神州以后，就不再待在白玉宫中了。”
项弦：“西王母又去了何方？”
“仙域。”潮生解释道，“长戈说，众仙神各有其域，也被称作‘天外天’。神州大地从某个时间点起，天地间的神明就纷纷离开，在天外天开拓了自己的小世界。”
项弦点了点头，也许这是神明们彼此的约定，也许经历了某场大战，但那个时代距离当下实在太久远了，甚至没有文字记载。
“青鸾呢？”萧琨问。
“跟着西王母走啦。”潮生答道，“咱们回去做什么？可以买糖油果子吃吗？”
“什么也不做。”项弦说，“到处看看，稍后再吃，大早上吃这个太撑了。”
他们又进了成都城内，在弥漫的雾气中转过小巷，回到青羊宫后，项弦在墙下等了片刻，阿黄拍打翅膀飞来。
“今早她得到你们离开的消息，就进了地宫内，”阿黄说，“外头全是弟子把守着。”
这是萧琨第一次听到阿黄开口。
“嘘。”项弦提前堵住了萧琨的疑问，说，“阿黄一直会说话，只是不喜欢闲聊，它外表冷酷无情，内心则热情如火……”
阿黄：“项弦，不要编排我！给我闭嘴！”
“走，咱们进去。”项弦轻身一跃，翻过青羊宫后院的高墙，萧琨则拉着潮生，翻了过去。
“当心她的法宝。”萧琨低声提醒道。
“你直到现在还不曾朝我解释，”项弦沿着墙下快步行走，问，“究竟是用什么办法，看出她心内有邪气的……我是半点也没发现。”
萧琨：“你判断魔，全倚仗你师父的铃铛，作为驱魔司副使，感应太迟钝了。”
项弦：“是是是，你最敏锐。”
“有人来了！”潮生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局面显得相当地紧张刺激，青羊宫内明显加强了防备，大门紧闭，四处都是巡逻的弟子。
阁楼外不起眼的地宫入口前，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萧琨：“善于红指使你我前去收伏花妖时，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极有可能，她就是花蕊夫人口中的‘弟子’。一个连师父都能加害的人，会是什么好人？”
项弦：“这话明显是事后诸葛亮，未见着花蕊夫人时，你又知道她是……”
潮生：“啊，有人过来了！”
一名弟子朝他们藏身的石头走来，像是想坐下休息，石后的项弦轻巧伸手，扳了他一个趔趄，扼住了他的咽喉，锁死后看着萧琨，意思是：怎么办？
萧琨单膝跪地，稍凑近少许，双目在雾气中焕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那弟子满脸尽是惊恐之色，萧琨小声道：“善于红鬼鬼祟祟，躲在地宫里做什么？”
与此同时，青羊宫深处地宫内。
四面俱张挂着经文，圆形的地宫中央，铺上了镇妖幡，花蕊夫人被放出红布，于地宫内现身，却被诸多经文释放出的金色锁链重重锁住。
善于红右手持一拐，左手持天珠，面朝花蕊夫人。
“长衾，”花蕊夫人低声道，“既希望得到永生，为何不去昆仑呢？”
“你以为我想要的，只是长生不老吗？付出与红尘彻底相别的代价，换回来的永生又有多大意义？”善于红柔声道，“师父，我要的，是晖轮啊，你、瑶姬、你们所有人，拥有的晖轮……冬去春来，哪怕投胎转世，再度为人，依旧能留有前世种种记忆，依旧拥有一身修为。”
花蕊夫人发出了悲叹。
善于红：“早在四十年前，你就该走了，不，早在孟昶与你诀别时，这段情分就再无可能。来，师父，将你最后的本领，也一起传授予弟子，放心地去罢。”
花蕊夫人立于镇妖幡中间，凝视善于红，眼里满是悲痛。
善于红：“得到晖轮的我，将在人间转世，既不违天道，亦将是永恒的我，生生世世的我——！”
花蕊夫人释放出最后的妖力，诸多金光锁链顿时感应到，力量暴涨，花蕊夫人经历了与项弦等人的一场大战，如今已十分虚弱，力量被抑制。
“夺魂法阵！”花蕊夫人颤声道，“你从何处学来如此阴毒之术！”
善于红举起手中拐杖，朝向花蕊夫人，脚下法阵加速旋转，与此同时，花蕊夫人身周绽放出绿光，迸发出芙蓉花的原身，光花受力量吸摄，魂魄中的法力被源源不断地摄入善于红身躯，在那青绿色光芒的注入下，善于红衰老的容貌竟再一次变得年轻。
“凡间的驱魔司主掌，”少年的声音响起，“居然在用夺魂法阵这等邪恶污秽的法术？”
善于红震惊了，颤声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就在此刻，四面八方的经文上，腾起熊熊烈火，自行燃烧。
潮生做了个施法的手势，沉声道：“善于红，你太过分了！”
善于红那一惊非同小可，三名驱魔师从成都出发，前往灌江口，显得毫无异常，今日弟子们更回报他们早已出城，为何会去而复回，且埋伏在侧？
“成都驱魔司使善于红，”项弦在烈火中现身，沉声道，“我以大宋驱魔司名义发令，罢免你职位，放下你手中法器，解除夺魂法阵，尚可网开一面！”
善于红大笑，一头白发飞扬，冷冷道：“三只初出茅庐的小兔崽子，愚蠢至极！”
下一刻，地宫发出一声爆响，平地崩毁、下陷。善于红抬手，抓住镇妖幡一抖，滚滚红云铺天盖地飞来，数十只妖兽凭空出现，腾飞的长蛇，九头的巨鸟，轰然冲破了地底。
萧琨与项弦被正面一冲，地宫内建筑破碎，头顶诸多砖石重重垮塌，当即压了下来，两人只得保护潮生朝外逃离。
项弦大声道：“你看！她一定得垂死挣扎一番！我就不赞成直接动手！”
萧琨：“否则呢？你还想感化她么？！”
青羊宫后殿，地面拱起，弟子们纷纷震惊转身，随着爆破声巨响，地震令满城建筑开始摇晃，数十只妖兽冲天而起。
萧琨在空中翻身，一脚踏上青羊宫飞檐，躬身按刀，一只黑色的巨鸟嘶吼着朝他冲来。
萧琨出刀！
靛蓝色海浪涌起，在距离地面数丈高处绽放，犹如一条奔腾的河流在空中展开，继而瞬息成冰，成为横亘数里的巨大冰墙，飞驰的妖兽撞上冰墙，厚冰巨响、破碎。
“先与妖怪玩玩罢。”善于红的声音冷冷道。
她身穿长袍，悬浮空中，头发飘扬，转身飞向花蕊夫人，一道强光射去，将她从废墟中提起。
“善于红！你也太丧心病狂了！”项弦保护潮生，从废墟中冲出，喝道，“至于吗？”
到处都是妖怪，四面八方来了不少百姓在看热闹，直到一只炎蛟开始喷火时，恐惧逐渐蔓延，百姓才开始大叫并逃离。
萧琨吼道：“别让她扩大范围！快动手！”
萧琨抵挡住第一波妖怪袭击，唐刀回转，面前更多妖兽朝他飞快扑来，紧接着萧琨拔出了另一把刀，双刀连挥，万象以土系之力激起泥石席卷，森罗则蔓延出无数藤蔓，重重交织于天际，将那炎蛟扯了下来。
被项弦放在屋檐上的潮生出手了。
这是潮生第一次出手，萧琨在离开白玉宫之后，从未对他寄予任何期望，然而法宝的光华顿时让他感觉到了强大的压迫感。
“善于红，”潮生低声道，“你安息罢。”
潮生双手中现出了一个碧蓝色的光球，光芒焕发，驱散浓雾，形成结界，大地发出巨响，拱起成为山峦，重重岩土犹如巨浪，在青羊宫中翻涌，所有的房屋全部瓦解，墙瓦四散。
善于红原先根本不把三人放在眼中，仍一手汲取着花蕊夫人的剩余仙力，岩土巨浪涌来，登时将她拍进了地底。
萧琨：“等……先停下，潮生！”
潮生旋转山河社稷图，那是世间的超级法宝，已经年未现人间，在它的巨大力量下，大地成为深坑，坑底现出锋锐石山直插天际云端，众多建筑解体，化作空中楼阁。
成都官府的官差们来了，各自手持长棍，聚集在青羊宫范围外，只见一个巨大的蓝色结界笼罩了整个青羊宫，结界中翻山倒海，大地翻涌，甚至整片区域快要升空而起。
饶是项弦，也不禁背脊发凉：“这……待会儿要赔多少？是不是得先把法宝收了？”
镇妖幡中被释放出的妖兽已被埋入地底，连同善于红也被拖了进去，萧琨却知道善于红决计不只这点本领，双手持刀，警惕地盯着地面。
“潮生，你去照看花蕊夫人！”项弦待潮生收了法宝之后道。
项弦跃向高处，抬手抓住飞来的镇妖幡一角，将它扯到跟前。
萧琨：“要出来了！当心！”
地面再一次爆破，魔气滚滚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龙卷，善于红伴随先前的数十只妖怪全部飞出！
“你拖住她！”项弦喊道，“我去解决她的手下，收妖！”
项弦抖开镇妖幡，将飞到面前的一只猪妖迎面一兜，收走。
潮生快步跑向废墟中的花蕊夫人，双手发出绿光，按在了她的身上，为她治疗。
萧琨深吸一口气，双刀光华流转，带着黄绿两色光芒，飞向悬空的善于红。善于红的声音嘶哑咆哮，全身魔气大作，厉声道：“死罢——”
黑气扩散，项弦腰畔的铃铛疯狂振响，他在空中飞身，疾追上一只又一只逃散的妖怪，将它们收回镇妖幡中。
善于红已彻底魔化，周身黑火燃烧，抖开锋锐的巨爪，朝着萧琨当头抓下，萧琨一刀格挡，另一刀直捣其身，魔人善于红化作滚滚黑气消失，与萧琨的双刀对撞，萧琨顿时被撞向地面，发出巨响。
“项弦！”萧琨喝道，“快来帮忙！”
“马上！你再撑一会儿！”项弦收妖已解决得差不多了，有一只黑色的怪鸟四处乱飞，他根本追不上。
善于红从空中俯冲，斜斜朝着萧琨，双爪飞扑而来。
萧琨再无他法，只得躬身，单膝跪地，双刀同时归于右手，修长手掌握住两把刀柄，摆开出刀式，同时左手按于刀刃上！
血祭！
萧琨出刀疾掠，左手手掌鲜血迸射，双刀同时燃起幽蓝色的烈火，洒出漫天星河，形成温柔的法幕，再重重聚合，星摇地动，无数蓝色流星平地飞起，聚为一股，与善于红对撞。
一声巨响，善于红发出狂吼，被迎面击上半空，紧接着萧琨再次分刀，在空中旋身，追至，刀上烈焰未消，双手顺劈。
魔人善于红咆哮震动，竟是一只手臂被斩下！
萧琨发出那惊天一式后，马上退后，不停喘息，紧盯着魔人善于红。
就在此刻，项弦正追逐的妖鸟迎面撞上了阿黄，阿黄虽体型不大，却极力舒张双翅，烈焰爆发，项弦回过神，趁机抖开镇妖幡回扯，将最后一只妖怪收了回来。
善于红愤怒狂吼，冲向萧琨。
萧琨以双刀格挡，气力已有不继，项弦解下背后智慧剑，握在手中。
“她已经被削弱了！”萧琨喝道，“我的幽火效力有限！用你的神剑！”
场中只余善于红，她在遭受萧琨血祭斩的重创之后，魔气已不如先前鼎盛，在场内四处飞舞，几次想逃离，项弦拖着烈焰，萧琨则拖着蓝光，尾随穷追不舍。
潮生在地面再一次祭起山河社稷图，四周展开了屏障，善于红难以突破，只得转身。
“吾主……吾主……”善于红眼中爆发出黑火。
花蕊夫人缓缓站起，朝向空中，抬起柔软手掌，送出了一片花瓣。
“清醒一点罢，长衾。”花蕊夫人说。
善于红仰天狂吼，那花瓣迸发，一化三、三化千万，形成温柔的风卷动，重重包裹住了魔气。项弦手持智慧剑，朝天一指，喊道：“阿黄！”
阿黄盘旋飞来，落下无数发光的红色羽毛，缠绕于剑鞘上，项弦持智慧剑，化作一道红光，朝着善于红疾射。
“驱魔！”
未出鞘的智慧剑刺穿了魔人善于红，烈火从剑上熊熊燃烧，再化作温柔的金火。
“吾主……”善于红的双目中黑火喷发，仰天震颤，全身被烧成灰烬，轰然爆破，狂风将最后的灰烬吹散。
项弦收剑，萧琨收刀，潮生收回山河社稷图。
项弦：“你手痛不痛？”
萧琨：“你究竟要在局面变得多严重时，才愿意出剑！”
潮生：“啊……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山河社稷图一收，所有的建筑发出连声巨响，纷纷坠落，青羊宫犹如被流星砸地，炸成了废墟，一片狼藉。
“官差来了，”项弦说，“怎么办？”
萧琨：“官差，唔，官差……”
潮生：“官差是什么？”
下一刻，项弦与萧琨当机立断，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个动作——拉着潮生，夺路狂奔，跑得没影了。

第17章 巴蛇
成都青羊宫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战，一时成都府尹亲至，吩咐全城戒严，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再说。
然而在数万人的注视之下，奇迹赫然发生，废墟般的庙宇自发飞起，回归原位，青石拼合，填平了战场。所有人得见神迹，激动无比，纷纷下跪，城内响起了惊天呼声。
半里外的暗巷顶部，一座民居屋顶，雾气里投射出蓝光，潮生手持山河社稷图，衣袂飞扬，悬空三尺，正在使用法宝，努力地将他们闯出的祸恢复原状，庙宇群的布局、树木，纷纷飞起，朝着各自原本的位置有条不紊地行进。
“差不多行啦！”项弦说，“雾快散了。”
“不太好看啊。”潮生说，“我搭积木搭得不行，我总觉得他们的格局最好改一改。”
“可以了，别做多余的事，”萧琨只怕本地人注意到他们，“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修缮。”
“是不是得准备点离魂花粉，让他们忘个一干二净？”项弦观察远处。
萧琨：“你带了，怎么不拿出来？”
项弦：“没带，我以为你带了。”
“没带还问什么？别废话了。”萧琨催促项弦。潮生把青羊宫恢复了个七七八八，歪歪斜斜，又默念“老君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们计较”，才跟着项弦与萧琨离开了成都。
城外岷江畔，花蕊夫人再一次被释放。
“你可以走了。”萧琨说。
花蕊夫人充满了意外，说：“你们就这样放了我？”
萧琨：“我要你先回往灌江口去，朝被你掳走的男人们赔罪。”
潮生说：“你既出身于白玉宫，想必修过盛荣之术。”
“是的。”花蕊夫人眼里充满了温柔，说，“盛荣以万木缔结扶养之缘，生生不息，我会在他们的家门前或院中插一枚桃枝，以仙术护佑他们子孙满堂，后代人丁兴旺。”
“很好。”萧琨道，“这么一来，就两清了，从今往后，你不可再作恶。”
“谢谢。”花蕊夫人低声道。
潮生笑道：“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啦，费慧，你自由了。”
“我还能回白玉宫吗？”花蕊夫人说。
“你不再找孟昶的转世了？”项弦道。
花蕊夫人没有再说，只长叹一声，三人却已上了官道，萧琨遥遥做了个“别过”的手势，步行离开了蜀地。
离开成都后，雾气散尽，阳光万丈。
“咱们现在去哪儿？”潮生问。
“恭州。”项弦答道，“到恭州后歇几天，再坐船下三峡，往巫山看看。”
他们在路上等了两刻钟，便碰见了一队来往于成都与恭州的小型商队，项弦使银钱坐上了押送货物的车，这么一来便轻松多了。
萧琨与潮生坐在车斗内，货车上所运送的，大多是蜀绣、盐、丹砂等物。
项弦则坐在车的另一侧，萧琨摊开瑶姬的那封信，对着日光端详，思考。
“晖轮究竟是什么？”萧琨问道。
“就是……”潮生似乎有点为难，项弦使了个眼色，示意萧琨不要追问。
“不。”潮生看懂两名哥哥的眼神，解释道，“只要活在昆仑，无论神侍还是动物，都是永生的，哥哥们知道的吧？”
项弦：“这么好？那垂老之人送进结界内，就永远不死了？”
潮生：“是这样。”
“但一旦离开白玉宫的结界范围，”潮生又想了下，说，“句芒大人的影响将减弱，她们就必须遵守界外规则。”
“唔。”萧琨说，“就得衰老、死去，修仙不过也只是比寻常凡人活得长点儿，寿数到了，仍需去转世轮回。”
潮生“嗯”了声，又说：“然后，句芒大人是一棵树，你亲眼见过它。”
萧琨点头。
“是树，就会开花，”潮生说，“开花的话，就有花蜜。在白玉宫的记载中，句芒大人只开过两次花。”
“哦？”项弦虽不知话题为何转到开花上，却也顺着潮生的话，问，“为什么只有两次？”
“我不知道。”潮生的表情略带迷茫，这涉及神州大地的最深秘辛，以及上古诸神维持世界运转的奥妙，对他来说实在太深奥了。
“总之，开花就有花蜜，而传说饮下过花蜜的神侍，就能获得一种神奇的力量‘晖轮’。”潮生说，“在晖轮的作用之下，她们不受轮回的巨力影响，也许因为，句芒大人本身就是天地脉的一部分？将饮下过花蜜的神侍，视作了自己身体的同源？”
萧琨明白了，说：“所以，受到天地脉影响，离开白玉宫后，仍然会老，会死，但因为花蜜的作用，将保留所有上一世的记忆！”
“对。”潮生说，“也许还有修为？”
项弦先前匆匆忙忙，从善于红处听到了一个大概，一个人能在死后保留所有的记忆转世，这将是什么样的恩赐？
“好东西啊！”项弦感慨道，“我也想要。”
潮生“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又说：“而且像花蕊夫人与瑶姬，她们都是妖，一生本来就很漫长，再有了晖轮的加持，想来会很有趣罢？”
项弦：“那位句芒大人还开花吗？还有花蜜的话，分我与萧琨一点？”
“好啊！“潮生道，“开花的话，长戈会赶紧下山来告诉我的！”
萧琨：“你自己吃花蜜去，我哪天若是死了，可不想再留下前世记忆。宁愿当个无忧无虑的凡人。”
“凡人不可能无忧无虑，”项弦在货车前索性躺下，看着天空，说，“朝不保夕，命悬人手，谁能真正地快活？”
萧琨一想也是，随口道：“真正无忧无虑，就只有你们那狗皇帝。连带着你们大宋也被搅得乌七八糟，朝廷不忧虑，换成天底下这许多人忧虑。”
项弦闭着眼，答道：“被金狗灭国的可不是我们大宋。”
萧琨：“被李朝推到邕州的也不是我们大辽。”
潮生：“？”
项弦蓦然坐起，这话他完全无法反驳，宋国于熙宁年间，与南越李朝一战大败，丢盔弃甲，乃是至为耻辱之事。
“已经没有什么大辽了。”项弦说。
“很快也没有什么大宋了。”萧琨半点也不让项弦。
潮生：“？？？”
项弦认真起来，说：“是不是想吵架？”
萧琨：“你先提的灭国。”
“你先骂我大宋，”项弦说，“虽然我也骂，但你不能骂。”
潮生：“你们在吵架吗？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萧琨：“我想骂谁就骂谁。副使，你在开封驱魔司，也这么与你上司顶嘴么？”
潮生说：“我们还是来想想，那个‘穆’究竟是谁罢！”
这是项弦与萧琨目前最关心的事，来成都跑了一趟，对最关键之事一无所获，却阴错阳差，揪出一名入魔的驱魔司使。
但他俩现在火气都上来了，并不想去分析什么。
项弦深吸一口气，萧琨抬出官衔来压他，又有潮生在旁，只得忍了。
项弦说：“无论是皇帝还是顶头上司，我向来想骂谁骂谁，实不相瞒，我就是因为骂了官家，才离开中原来蜀地，怎么样？”
“哦。”萧琨轻描淡写地答道。
这个“哦”不说还好，项弦一听到，简直要气炸了，不再理会萧琨。
“郭京吩咐你做事，”萧琨又道，“你也这般只出工不出力？”
项弦听到这话时，恍然大悟，不就是因为驱魔时我没拔剑嘛！
“明白了。”项弦当即凑过去，亲热地去搂萧琨的肩膀，说，“正使，让小的看看，您的手疼不疼？”
萧琨：“滚！”
虽然不明白项弦为什么突然变了态度，潮生却觉得很有趣，哈哈大笑起来。
“让我看看……”
“滚开！”
“我帮你吹吹……”
“你……项弦！”
项弦抓着萧琨的左手，萧琨极力要推开他，两人在车上过招，潮生说：“车要翻了！”
项弦终于大声道：“不许动！这是在关心你！”
这下三人都静了，萧琨先前以血祭唤醒森罗万象上的烈焰，斩去了魔人善于红一肢，但不到短短两个时辰，竟已奇迹地愈合了。
项弦与萧琨对视，萧琨马上收回手。
“潮生，你帮他治伤了？”项弦问潮生。
“没有。”潮生看看萧琨，又看项弦，不知道该不该说，萧琨却主动解释了一句。
“我是半妖之身，”萧琨说，“父亲为妖，母亲为人，寻常伤势，很快就能愈合。”
项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联系上一次萧琨在玄岳山洞穴内骨折后很快痊愈，项弦当时就猜测他也许有特异血脉。
一时间车上三人都没有再交谈，直到近黄昏时，抵达城外，城门处高悬牌匾，两个大字“恭州”。
恭州水路发达，占据长江与嘉陵江交汇的天险，以半岛之势延向江中，城门设于半岛与陆地交接之处，乃是极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朝天门直入江面，为当地官员领受汴京皇令、谕旨之地，冬夜漫长，江上满是停泊的船只，星星点点的灯火布满大江，与城中灯光相映，犹如琉璃灯中繁彩之光。
萧琨与项弦一路上不再说话，抵达恭州城后却默契地分了工——项弦带潮生去投店安排食宿，萧琨则到朝天门码头去雇佣明日出发下三峡的船只，回来时还顺便打了半斤酒。
到得客栈时，项弦与潮生对着一炉炭火炖鱼，饿得肚子咕咕响，一直在等萧琨。
“吃罢。”萧琨入席，说道，“明天须得早起。”
“不喝酒了。”项弦摆摆手。
恭州人食性较成都更重，酒类菜食更辛，喜吃面与藕、莲子混煮的玉井饭。其中一味炭炉炖鱼乃是巫溪名菜，以三五斤的江鱼先炸后炖，加入椒、芹、姜、芥等调味，乃是冬季最好的菜肴。
项弦见萧琨大半日无话，猜测他定想了不少身世、时局之事，若易地而处，想必远来成都一趟，事情变得更复杂混乱，确实令人焦虑，于是试着出言宽慰道：“会找到天魔宫，救回你徒弟的，不要太担心。”
“没什么，”萧琨答道，“辽已亡了，也不知耶律大石在北方情况，不差在这一时。”
项弦说：“去完巫峡以后，下一处去哪儿？”
萧琨淡淡道：“没想好。”
潮生开开心心地吃着鱼，说：“你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
项弦说：“我怀疑这次善于红背后，有‘穆’的影子。”
萧琨沉默，项弦说：“如果在巫山再得不到有用的情报，你随我回开封一趟？”
“去开封做什么？”萧琨问，“给郭京当手下？”
项弦无奈摆手，解释道：“善于红入魔，于整个神州而言，都是一件大事。我必须当面回禀郭大人，朝他报备下一步计划。”
萧琨：“善于红心内已有多年执念，入魔乃是情理之中，郭京当真会替你平事？他若真正在乎天魔转生，就不可能让你得罪了皇帝，再逃出汴京。”
潮生见两人话头不对，仿佛又要吵起来，忙道：“所以我们还是别回去？”
“那你有什么打算？”项弦说，“你倒是给我一个目标。”
“我要去西域，”萧琨说，“寻找心灯下落，这是我离开昆仑，来到成都后最重要的事，有了心灯，才能对抗‘穆’。”
项弦眉头深锁，萧琨又说：“你可以回开封，我不阻拦，至于潮生，他想必希望跟着你吃喝玩乐。”
“啊……”潮生看看两人。
“潮生，你想去西域么？”项弦得到这临时决定的分道扬镳的消息，尚未想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你跟项弦走，”萧琨对潮生说，“西域为回鹘人领地，环境艰苦，这次去，我不知道会待多久。”
“取道瓜州，出阳关？”项弦问。
萧琨没有回答。
项弦：“不就是因为我驱魔时没拔智慧剑么——至于吗！你在气什么？”
“与智慧剑无关。”萧琨冷淡地说。
“你们别吵架啊。”潮生完全不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两人突然要分道扬镳了？
项弦觉得也许因为自己确实出工不出力，每次打架都让萧琨先上，直到千钧一发时自己才动手，他想安抚几句，萧琨却在饭后起身回房了。
项弦今日订了两间上房，潮生睡一间，自己则与萧琨睡一间，深夜时，他们各躺一榻。
“喂，正使，”项弦说，“今天是不是把你气着了？不至于吧？我朝你道歉，好么？”
萧琨没有回答。
项弦说：“若是因为我混说辽国的话，你别放心上，我这人就是这般，以后不会再这么说了。你当真要自己去西域？”
萧琨：“这是我的职责，总得有人去做。”
项弦：“我没说不陪你。”
项弦坐起身，看了平躺着的萧琨一眼，萧琨一身白衣如雪，肌肤与衣服几乎是同一颜色，冬夜里，外头下起了小雪。
项弦思考片刻，郭京那处尚可暂缓，反正也不急，成都驱魔司使的位置，让他再派人就是了，调查善于红入魔的原因，说不定还能有其他发现。
而萧琨是真正的孑然一身，故国已沦丧，还要横跨大半个神州，前往西域去找心灯，这个过程更是全碰运气，总不能让他自己去。
项弦看了一会儿萧琨。
“算了，我睡了。”项弦说。
“嗯。”萧琨平静答道。
翌日天不亮，码头处就敲起了梆子。项弦怎么叫都叫不醒潮生，只得背着他来到朝天门码头，萧琨已雇下了一艘中等江船，等待他们上船。
“咱们先坐船下巫峡，”萧琨说，“调查过巫山，找到瑶姬与巴蛇所在的圣地以后，再顺流前往秭归，在秭归再分道，你们去汴京，我去西域。”
项弦想了想，说：“行。”
冬季江面泛起一层白雾，江船急着出航，毕竟时值岁末，打一个转就得回恭州过年了，船家可不想在江上过年，幸而冬天江水不及夏秋两季湍急，航程亦无惊无险。从恭州出发，沿途先过白帝城，两岸满是松柏，一片墨绿，江面寒意涌来，伴随雾蒙蒙的苍白色天空，犹如一幅被墨晕开的山水画卷。
“太美啦！”潮生到得正午时总算醒了，坐在船头烤火，三峡的山与昆仑的山，简直是两个世界，若非进凡尘，这等美景，他一生决不能得见。
船家在舱内煮着一锅鱼汤，笑道：“也就是小少爷没来过，才会惊叹，我们上上下下可是看了许多次呢。”
萧琨也是第一次乘船下三峡，他站在船头，望向高处，云雾缭绕的山峰中不知隐藏着多少修炼的散妖。
项弦从船舱中出来，与他们一并坐下，说：“白帝城是我家管家乌英纵的老家。”
“哦？”潮生说，“我从没有听见你提起过他。”
“他也是妖族，”项弦说，“不过与我相伴已有多年，这次出开封来，我让他前往上京，去四处打听心灯下落。”
“明显跑错了地方，”萧琨淡淡道，“辽国驱魔司内也没有记载。”
项弦又笑着对潮生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昆仑山朝圣，一定与你合得来。”
“很多妖族都想来昆仑呢。”潮生说，“等我回家时，一定会带上他。”
项弦说：“那他一定死也心甘情愿了。”
萧琨不解道：“朝圣就这么重要？”
项弦说：“传说昆仑是万物生命萌发之地，有世上的第一棵树，也是西王母的花园。”
船只在白帝城的码头作了简单补给，又顺着长江一路东去，潮生起初觉得很新奇，不多时就看腻了，到得第二日时已甚无聊，与项弦在舱前捉对下棋。萧琨则始终坐在船头不语。
隆冬之际，潮生被冻得直哆嗦，项弦却依旧一身火热，让他坐在火炉前。
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浓雾下的江底缓慢掠过。
“项弦。”一直蜷在项弦肩上的阿黄突然睁开眼，说道。
“阿黄又说话了！”潮生惊讶道。
项弦腰牌上的铃铛“叮叮叮”地响了起来。
项弦出船舱，萧琨一手按刀，转头，望向项弦。
“离巫峡还有多远？”萧琨问。
“一百二十里。”项弦说，“哪儿传来的魔气？”
铃铛越振越烈，“叮铃铃”的声音连成一片。下一刻，项弦喝道：“冲咱们来的！”
“保护潮生！”萧琨回神，喝道，“敌人在江里！”
驱魔司正副使尚未想明白为什么在航道上会遭到突然袭击，江底已轰然爆发出一股滔天魔气，掀翻了这小小的船只，船在空中旋转飞舞，项弦冲向船舱，萧琨一脚踏上船篷，抽出唐刀，迎着那黑色的飞影而去！
潮生大喊出声，项弦出手如电，一手轻巧将他抄住，另一手则抓住了昏迷的船家。
萧琨在空中抽刀，甩出一道光华，江面在他的法力下出现了一条结冰的道路，延向岸边。
船只再落下时在冰面上撞得粉碎，项弦则将潮生与船家就地一滑，沿着萧琨制造出的冰面将他们滑向岸畔。
“阿黄！你保护潮生！”项弦朝振翅飞来的阿黄喊道，再度转身时，只见一只通体爆发出黑火的巨蛇从江中冲出，朝着背对它的萧琨张开了蛇口。
萧琨敏锐转身，双刀招架，在那堪比山峦的冲力之下被轰然撞进了水中。
项弦飞身去救，潮生已祭出山河社稷图，双手前推，江边顿时涌起巨浪，将那堪比山峰大小的巨蛇拱出了水面，而黑蛇口中，则是手持双刀艰难抵挡的萧琨。
项弦在空中化作一道烈焰流星，轰然射去，巨蛇双目焕发出紫色强光，昂起蛇头在空中狂舞，口中凝聚出绿色的毒焰，衔着萧琨，竟是要一口毒火冲击，将他喷向项弦。
“放开它！”项弦手握智慧剑，冲向蛇头。
“卡住了！”萧琨吼道。
他的身体正在接受毒火的灼烧，爆发出靛蓝色的血液，鲜血喷溅刹那，幽火熊熊燃起，巨蛇猛地张嘴，感受到被灼烧的痛苦。
项弦发出愤怒大吼，萧琨终于挣扎了出来，那巨蛇转瞬间已到了跟前。
“这是什么妖兽！”项弦与萧琨被那巨蛇追着四处躲闪，要找地方借力，江面相当宽阔，两人找不到石头，幸而在潮生的法宝之下，江底嶙峋石笋接二连三凸起，给了两人落脚之处。
蛇身足有百丈，在水中竟是极其敏捷灵活。
“巴蛇。”萧琨沉声道，“让开！别挡在我刀路上！”
萧琨侧身，持刀，一刀斩去，巴蛇尾部骤然出现，连着扫断数道凸起的石山，再一招将项弦扫进了水底，萧琨疾冲去救项弦，冰冷水流轰然激荡，所有的声音随之消逝。
一旦进入水中，便是巴蛇的天下，被搅得一片浑浊的水流里，萧琨倒拖双刀，迎着水底项弦发出的金光射去。
项弦竭力蹬水，游向水面，看见了朝自己冲来的萧琨，两人在水中会合，萧琨抓住项弦手腕，双腿猛蹬，唐刀卷起旋流，带着他们冲向水面。
然而巴蛇却从侧旁冲来，再一次咬住了萧琨，旋即在水中飞快翻转，巨大的冲力激荡，将两人推开，轰然冲向下游。
萧琨肩背被巴蛇的利齿所穿过，他吐出一连串气泡，随着巴蛇再一次冲出江面，被带上高空。
这一次，只要巴蛇借着俯冲之力猛然咬合，就要将他撕扯成碎块，萧琨在巴蛇口中单手出刀，钉向它的上腭，巴蛇受伤猛然扭动。
下一刻，抓住巴蛇尾部，被同时带出水面的项弦拔出了智慧剑。
一道金光沿着江面扩散，于峡谷蓦然奔向东西两侧，犹如在大地的沟壑中不受控制爆发出的流痕，项弦周身笼罩在金光中，化作一轮炽日坠向了江面！
巴蛇面朝智慧剑所绽放的强光，发出恐惧的大吼，将蛇口张至极限。
项弦手持智慧剑，身周烈火燃烧，天地脉中散出无数发光符文，被吸入剑身。
金火攀延，顺着他的身躯掠过，自左肩至胸膛处出现了光华闪烁的轻甲，下身则被鳞光战裙所覆，双足蹬金靴，赤裸肩背自脖颈至腰畔，浮现出伏魔金符。
他悬浮于高空中，一头长发飘扬，继而收束，化作升腾而起、烈火般的短发，左手以剑诀当胸，右手斜持智慧剑指向大地。
不动明王降神！
萧琨在面对这武神的一刻，竟有着被焚烧之感，心中下意识涌出恐惧，不受控制地要躲避。
被不动明王附身的项弦朝巴蛇疾射而来，巴蛇竟是仍有一战的胆量，嘶吼着旋转，避开那致命一击，剑光扫向江水，令数十里江面随之坍塌，卷起巨浪。
项弦速度却比巴蛇更快，从一个极难角度回掠，持剑刺向巴蛇下颚，巴蛇转头，带着项弦轰然冲进江底，金光再一次在水中爆发，将巴蛇冲向天际。
金光再一闪，带着巴蛇飞向高达百丈的崖面，将它钉在了崖壁上！
聚集的魔气化作人形，正在项弦将重达万斤的巴蛇钉上山崖时，巴蛇口中，黑暗魔人出现。
“久违了。”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话音落，他以单手握住了智慧剑，黑气缠绕于智慧剑身，袭向项弦，将他重重包裹在魔气之中，降神状态下的项弦陡然睁大双眼，怒喝。
智慧剑上金光爆破，驱散了魔气，巴蛇咽喉中喷发出漫天的绿色毒液，项弦猛然抽身离去。
巴蛇坠入江中，涌起巨浪。
项弦悬浮于空中，萧琨站在江心一块礁石上，抬头望向项弦。
祂注意到了萧琨，手持智慧剑，朝他慢慢逼近，双眸喷发出金火，仿佛在判断萧琨身上的妖力。
萧琨紧盯着项弦。
“是我，我，萧琨。”萧琨道，“项弦？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项弦瞳中火焰燃烧，金红色的双眸与萧琨幽蓝色的眼睛对视，似乎在回忆。
项弦的双目恢复了人的神采，并辨认出了面前的萧琨。
智慧剑上的强大力量撤去，项弦失神，朝江面坠落，萧琨飞身跨跃，在空中接住了他，另一手抓住神剑，筋疲力尽的两人同时掉进了冰冷的江水中。

第18章 猿仙
巫山航路中，水流极其湍急，水底乱石无数。萧琨经历了一场大战，与项弦同样筋疲力尽，他几次试图发动龙腾玦，却发现玉玦早已在与巴蛇搏斗时坠入了江底，但此刻他已来不及去寻找。
他一手紧紧抱着项弦，努力地往江面上游，冒头吸气，怒涛将他们无情地卷向峡谷下游，疯狂地将两人拍打在乱石上，萧琨只得以自己身体护住项弦头脸，不让他直接撞上江底礁石。
“项弦！快醒醒！”萧琨喊道。
项弦消耗甚剧，依旧昏迷不醒，萧琨又听见了两岸猿猴的啸叫，一声长啸音传百里，极具穿透力。
猿啸声绵长不绝，萧琨与项弦从水中飞起，被一只手抓住，在空中飘荡，飞往岸畔。
两人重重摔在了岸边，萧琨疾喘，依旧抓着项弦手腕不放，抬头。
一名身材高大、肩背宽阔、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岸边，注视两人，他的眉毛粗犷，两鬓连髯，双目充满了威慑。
萧琨马上翻身跃起，单膝跪地，右手按唐刀，双目现出摄人的淡蓝色光芒。
男人退后半步，阿黄拍打翅膀飞来，停在了男人的肩上。
萧琨看见阿黄落下时，第一时间判断出这男人是自己人。
男人朝萧琨行了个礼，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开口，然而下一刻阿黄先说话了：“你怎么来了？”
“我依照约定，前来蜀地，在十里外看见智慧剑出鞘。”男人答道，“你们碰上什么难缠的对手了？”
阿黄没有回答，男人又看着项弦，想上前，又恐怕冒犯了萧琨挨他一刀，片刻后，他问：“老爷情况如何？”
萧琨回过神，收刀检查项弦，单手按在他上腹侧，用力下压，项弦喷出一股水，不住剧咳，睁开双眼。
“谢谢。”项弦神念回转，疲惫道，“你看，不是我不想拔剑，方才那一刻要是没有你，换了从前，只有我自己，说不得掉进江里淹死了。”
萧琨：“只要我在你身边，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你。”
萧琨在项弦身畔坐下，两人都显得十分狼狈。
项弦猛力拍头，要将耳朵里的水拍出来，说：“巴蛇一定得了消息，冲着咱们来的……咦？老乌？”
“是，老爷。”
那男人正是项弦的管家乌英纵，入冬时项弦离开汴京，将他派往上京寻找心灯的线索，并于冬至期间前来会合，白帝城乃是他的故乡，乌英纵对附近自然十分熟悉。沿山崖道路进入巫山一带后，他远远地看见了智慧剑与漫天金光，便翻山越岭，前来与项弦会合。
“他是我管家，乌英纵。”项弦朝萧琨解释道，又朝乌英纵介绍：“这位是萧琨，萧大人。”
乌英纵早已在两个月前听项弦说起这名字，此时礼貌点头。
“潮生呢？”项弦问。
“他正找路前往下游，”阿黄说，“担心你们，让我先来看看情况。”
萧琨朝项弦问：“你没事罢？”
项弦：“慢慢地就能恢复，脱力只有几刻钟。你呢？又把手划伤了？”
乌英纵没有插话，在旁垂手而立，沉默看着二人。
萧琨摆手，示意不用介意。事实上在对战巴蛇时，他没有抹刀血祭，毕竟已经被咬得全身都是血，随时可就地取材。
项弦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萧琨为了救自己，差点就被撕碎了！
“看看你身上。”项弦忙检查他被咬得破破烂烂的衣服。
“不碍事，”萧琨反而安抚道，“我不怕受伤。”
“好得真快。”项弦总算缓过来了，又恢复了惯常那笑容，说，“起来，咱们走罢，先找潮生。”
乌英纵个头比项弦与萧琨都高，项弦拍拍他的肩，行止也算亲密，丝毫看不出主仆关系。随口闲聊几句后，项弦连智慧剑也一起交给了他，令他替自己背着。
萧琨注视项弦与乌英纵有说有笑的背影，想起短短数刻钟前，与他面对巴蛇的激战。
先前萧琨确实对项弦偷懒不出手有不满，但今日看来，他没有骗自己。智慧剑出鞘的一刻，项弦的人性被封印，降神的同时获得神祇之威，亦令神性显化了，驱逐巴蛇后，甚至差点就把他也一并斩于剑下。
幸而脱力期不长，项弦很快就恢复了清醒。
但他不拔剑，并非萧琨日前生气的最大原因，真正缘由在于，项弦答应了他愿意担任驱魔司副使，也即意味着他承诺为自己尽忠职守。
没过多久，萧琨却发现，项弦依旧认为自己仍是汴京大宋驱魔司的人。成都一战结束，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开封禀告郭京，仍将郭京视作直属上司。
这证明项弦先前答应的话，不过是临时敷衍。
萧琨向来将忠义之道看得比性命还重，答应后又反口，在他的认知中绝不能忍受，导致当时他非常生气。念在二人初识，项弦又处处表现出对他的关怀，萧琨仍不愿失去这名朋友，说服自己他就是这样，只对承诺不看重，性情使然。
萧琨尽最大努力控制了自己的怒火，只用分道扬镳来解决。
上京城破后，他失去了许多，包括那个算不上家的家，辽国，甚至自己所保护的撒鸾，项弦为他带来了这段晦暗日子里难得的光亮，还是好聚好散罢。
“怎么？”项弦正朝乌英纵解释他们在灌江口与成都做的事，发现萧琨停下了脚步，站在山腰的栈道上出神。
“龙腾玦落进了江里。”萧琨想起法宝。
项弦震惊了，说：“哪儿？什么时候掉的？”
萧琨沉默片刻，说：“你们先走，我回去找。”
“开什么玩笑！不行，”项弦说，“江水太冷了，我去找，我不怕冷。”
项弦解开上衣，只着单衣，将上身袍子在腰间打了个结，说：“你为我指地方，我再歇会儿就下水。”
乌英纵示意稍等，问：“什么模样？”
萧琨以手比画，说：“先父所传的一件法宝，里面封印了一条龙的魂魄。不碍事，我去找，待恢复少许后，它会在江底发光，花点时间，定能看见。”
乌英纵站在栈道中央，撮指于唇间，抬头朝群山中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口哨声幽远绵长，形成回声，一波接一波地荡了出去，山中响起巨大的喧哗，犹如有异兽正在应和。不到一炷香时分，江畔峡谷两侧，群山遍野的猴子统统出现，看着乌英纵。
乌英纵发出一段奇异的音节，长短错落，俱是咽喉内的啸吼声，又以左手拇指、食指画了个圈，比画大小。漫山的猴子便呼啦一下散了，纷纷赶往江岸。
乌英纵彬彬有礼道：“萧大人请务必不要担心，找到以后，它们会送过来。”
“谢了。”萧琨松了口气。
栈道高处山腰上跑下来一名少年，慌慌张张道：“你们没事吧！吓死我啦！”
潮生来了，他被放在江岸畔，先是以山河社稷图相助，奈何巴蛇很快就冲出了法宝的影响范围，他又不会飞，心急如焚地追出，巴蛇已跑得没影了。
他在高处听见乌英纵的啸声，直觉认为与项弦等人有关系，急匆匆赶来时，总算见到了虽然疲惫不堪但至少四肢齐全的两位好哥哥。
“那只大家伙呢？为什么突然冒出来……咦？”潮生与乌英纵打了个照面。
“这就是潮生小弟。”项弦朝乌英纵说。
潮生：“啊……”
萧琨心里“咯噔”一响。
乌英纵风度翩翩，对潮生说：“您好。”
潮生说：“你长得……好英伟！大哥哥！你是……你是……”
项弦这下明白萧琨所言非虚，萧琨则再一次领会到禹州当初的提醒。
“现在知道了？”萧琨小声道。
项弦一手覆额，见识到潮生这见一个爱一个的风格。
潮生快步到乌英纵面前。
“你是猿仙吧！”潮生抬着头，惊讶道，“哇啊，我第一次看见猿仙啊！你至少也有两百年修为啦！”
乌英纵：“…………”
这也是乌英纵第一次初见就被道出来历，不由得对毕生修为充满了不自信，下意识地摸了摸侧脸，说：“我不像人么？很明显？”
“不，你修行很好啊！和人几乎没区别了！”潮生看那模样，只想爬上去扒他的背。
“他是照顾我起居饮食的管家大哥。”项弦说道，“潮生，我的左手有点扭着了，你要不给我看看。”
潮生已自动扒住乌英纵的手臂，看那模样简直喜欢得不得了，犹如一只小动物看见了脾气温和的大动物，想与他玩耍一番，潮生眼里现在只有乌英纵了。
“你的手不会有问题的，一会儿就自己好了。大哥哥，你没有任何的兽性！啊！我好喜欢你！我太喜欢你了！我最喜欢你们猿猴了！又聪明，长得又好看有灵性！你想去昆仑山吗？跟我走，我带你去和皮长戈作伴罢！”潮生原本就喜欢动物更甚于人，看见动物总想亲近，尤其乌英纵这等修炼成人的大妖怪，还通人性能说话！
乌英纵的容貌虽然不及项弦与萧琨英俊，却也是不可多得的英伟男子。
这场面让项弦有点疑惑，潮生对人产生好感的判断标准是什么？初时他觉得也许因为长相？但乌英纵明显没有自己与萧琨的皮相，却引发了潮生的热烈追捧，不，甚至不能说是追捧了，可以用“追求”来形容。
潮生看乌英纵的神态，眼里简直就是发着光，潮生继续扒乌英纵，竟是第一次见面，就要爬到他身上去。
乌英纵下意识道：“说……说来惭愧，我修为尚浅，不能被称作‘仙’，你叫潮生？潮生，你身上好香。”
萧琨正要让潮生下来，别把第一次见面的乌英纵弄得太尴尬时，项弦却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哎呀——哎呀——”潮生见乌英纵没有回应，却并未阻拦他的示好热情，索性用双手抱着乌英纵的腰身，把脸埋在他的身上，说，“好喜欢！好喜欢啊！”
“老乌，你刚才说什么？”项弦以为自己听错了。
乌英纵：“………………”
乌英纵满脸通红，说：“潮生，你……”
“你居然还脸红！”项弦当即大笑起来。
萧琨顿时明白了，说：“他是猿仙，潮生是青木之实，这是猿猴的本能。”
“哦！”项弦懂了，乌英纵虽修炼为人，但猿猴的本性依旧喜欢仙果，恰好潮生就是仙实托生，难怪这名管家会脸红并口不择言。
“‘仙’之一字，请勿再提。”乌英纵忙道。
项弦又说：“潮生是白玉宫之主，来自你心心念念的那个昆仑山。”
乌英纵：“！！！”
乌英纵顿时震惊了，竟变得明显紧张起来，说：“真的吗？”他一时不敢相信：“白玉宫？”
“对！”潮生说，“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怎么知道白玉宫？”
乌英纵无意识地开始发抖，说：“那是仙境！我……小时候听我娘说的。”
潮生：“你还好吧？”
项弦：“他只是太紧张了。”
潮生明白了，摸乌英纵的手，又摸他的脸，这个安抚非常有效，乌英纵渐渐地平静下来，不一会儿，潮生便好奇地拉着他，问长问短了。
萧琨的心情被潮生这么一打岔，顿时冲淡了不少，一时忘记了当下之事。
“船家呢？”萧琨又问。
“他在路上。”潮生又说，“猿，你快背我啊！让我坐在你肩膀上吧！”
乌英纵实在招架不住潮生这般热烈而直接的示好，这名小少年浑身都是仙气，简直令猿猴所变的乌英纵如痴如醉，他使尽了毕生功力才堪堪控制住，没有露出本性在光天化日下幻化出猿身，抱着仙果舔头亲脸地大啖一番。
而潮生又在他身上拱来钻去，导致他只能一边走，一边艰难地斜斜挟着潮生的身体，还要顾及项弦问话。
“你与潮生好好亲近着，”项弦吩咐道，“照顾小弟，就交给你了。”
“好，好。”乌英纵于是背起了潮生，潮生简直开心得找不着北了，整个人搂住了乌英纵，说：“我最喜欢毛多的、身体大的妖怪了，你一定能与长戈当好朋友。”
项弦与萧琨一脸无语地走在前头。
乌英纵：“你不喜欢有鳞的吗？”
“其实也还行。啊！你太好看啦！你简直是完美的猿！”潮生被乌英纵抱着，又开始拼命夸奖他。
后面潮生正在热情全开，把乌英纵打得火热时，一行人又遇见了从山路过来的船家。
船家已被骇破了胆。萧琨当即安慰了一番，又施四十两白银予他，让他沿陆路回去。船在江中遇袭，令船家很是恐慌了一会儿，但得到四十两银，已足够再置一份产业，不必再划船摆渡为生，于是那船家千恩万谢，择陆路而回。
“先找地方歇息。”项弦肩上停着阿黄，衣服已干了，萧琨则依旧浑身湿透，被风一吹，冷得打颤，他的精神虚耗在了与酷寒对抗上，再没力气下任何决定，自然项弦说什么就是什么。
项弦见他实在太冷了，要伸手搂他，萧琨却示意别太靠近，与你不熟，项弦便拎起阿黄，放在他肩上，萧琨当即热起来少许。然而阿黄不乐意了，拍动翅膀要挣扎。
“它不愿意，你别勉强。”萧琨说。
“阿黄。”项弦说。
阿黄就范，在萧琨的身上停留片刻，身上火焰之力释放，萧琨的衣服被蒸了个半干。
“这里已经离巫山很近了，”乌英纵背着潮生，说道，“今日可在巫镇暂且休息。”
“三峡是你的老家，”项弦说，“听你的就是。”
长江巫峡段处处俱是平地而起的山峦与岩崖，巫镇则是巴地重要的货物集散地，古有巴国门户之称，数千年来因其地势奇险，又在咽喉要地，是以竟自秦时蒙恬入蜀以来未经战火，历经一千四百年，变得繁荣无比。
冬至当日，乌英纵带着项弦、萧琨与潮生抵达巫镇，住进本地最近的客栈中。有管家在，三人的日子明显过得轻松多了，项弦洗过澡，在榻上一躺，所有的事都交给管家去办。
乌英纵轻车熟路，吩咐店家准备饮食，又到镇上去洗衣，找裁缝修修补补。傍晚时，萧琨来到客栈二楼的雅座上。
一个大锅中炖着隆冬之际本地的民间菜红焖黄羊，锅边贴着饼。
乌英纵正跪坐在角落中等待项弦吩咐，潮生换过衣服，搬着乌英纵的手臂，让他环抱自己，在他怀中又揉又蹭地撒娇。项弦来之前，乌英纵脸上微红，显然很受用；项弦一到，乌英纵马上就尴尬了。
项弦头发半湿着，席地坐于案前，朝乌英纵说：“出门在外，大家一起吃饭。潮生……你也太……这太奇怪了，你俩还是别当众这么亲热，不脸红吗？你都要亲上去了！”
“我好喜欢他啊！”潮生来了个当场表白，又扳着乌英纵的脸，与他对视，说：“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乌英纵流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项弦的心脏简直要梗住了，他已不知道要如何形容潮生，彻底有了“我是谁”“这是做什么”的念头。
萧琨也来了，于项弦对面坐下，说：“你将你的管家想成原形，就不奇怪了。”
如果乌英纵现在是原形，就变成了潮生抱着一只巨猿，在它身上蹭来蹭去，这么看来很正常，但换成了人形，就显得太暧昧了。
项弦怀疑在潮生眼里，但凡妖族都是以原形来表现的。
“我们一起吃饭，”潮生朝乌英纵道，“老爷说了。”
“好。”乌英纵对这突如其来的爱，当真无以回报，忙道，“我喂……我伺候你吃。”
乌英纵简直都要被潮生这仙实蹭得飘飘欲仙，光是闻到这果子身上的仙气，修为就在暴涨，猿生实在没有比现在更惬意的时光了。
“我要和他坐在一起。”潮生又说，“哥哥，你过那边去。”
萧琨只得挪到项弦身畔与他并肩而坐，把案几一侧的两个位置让给潮生与乌英纵去腻歪。
萧琨见项弦迟迟不动，说：“吃啊。”
项弦说：“动筷子啊，你不是上司？”
萧琨心道这等繁文缛节无用，不见你辞了郭京处的差事？但他没有扫兴，动了筷子后，项弦又给大家倒酒，萧琨随意举杯，大家便互敬一杯。
“我觉得从成都见上善于红第一面伊始，一路上咱们就被算计得死死的。”项弦喝过酒，却没有平日的随意，而是认真地说道。
“不错，我也如此作想。”萧琨今日整理了思路，在长江中遇袭警醒了他，将整件事连起来，形成了一个初步的轮廓。
乌英纵为他俩添酒时，不时会注意到潮生，为他搛菜。项弦与萧琨都无视了潮生与乌英纵，吃着冬至的团圆饭，分析起这一路的陷阱。
“咱们还是先从善于红开始，”项弦说，“她入魔定已有一段时间。”
萧琨说：“我有一个假设，你不妨听听……潮生，少喝一点酒，当心醉了。”
“我晚上要和大哥哥睡。”潮生说。
项弦：“哪怕你俩现在就成亲我也不反对。乌英纵，稍后让掌柜给你俩布置个洞房，按你喜欢的风格，别再打断我们了。”
“不不，老爷……”乌英纵慌忙解释，项弦却做了个举动，让他别插话，自己要与萧琨谈正事。
项弦现在只关心接下来的行动，今日巴蛇出现令他们措手不及，却意外地让沉滞如死水的局面有了突然间的转机，至少始终隐藏在一切背后的重要力量“魔”正式出现，并朝他们宣战了。
项弦示意萧琨坐过来点，两人侧着身面对面地说话。
“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项弦说，“原本以为见到巴蛇，能问出什么线索，没想到它也入魔了。”
萧琨：“假设‘穆’就是背后的主宰，他诱惑了善于红，令她为了执念而入魔，还捕获了巴蛇，控制住它，并驱使它攻击咱们，这一切就很好解释了。”
项弦：“但他怎么知道，咱们会赶往成都呢？”
萧琨：“还记得玄岳山中的天命之匣么？”
项弦：“我非常肯定，听见倏忽预言的一刻，在场之人只有你与我。”
萧琨道：“我想说的，是那只魍——魍仙人周望。”
“是的……等等，”项弦说，“他的身上也有魔气。”
萧琨：“正是，家师生前曾重创过他一次。”
“乐晚霜吗？”项弦问。
萧琨：“不错，如果魍仙人周望，也是‘穆’的一名手下呢？”
项弦充满疑惑，修长灵巧的手指上转动着白玉瓷杯，萧琨说：“假设‘穆’的手下不止一名。”
“这很合理，”项弦说，“身为魔王，不可能凡事亲力亲为，你被抓走的那位少主徒弟……”
萧琨：“撒鸾。”
“唔，撒鸾。”项弦分析道，“假设伏击你们并带走撒鸾的‘赢先生’，也是‘穆’的一员大将。”
“现在‘穆’的手下，”萧琨说，“已有周望、善于红与‘赢先生’三名可知。”
项弦沉默不语。
萧琨又说：“他的手下，我觉得不会只有这点，也许分布于神州大地，只是平日里敛去魔气，不会大摇大摆地出现。”
项弦点头道：“所以你认为咱们前往成都寻找心灯，善于红就通报了背后的主人‘穆’。”
“是的。”萧琨说，“你还记得咱们见面时，路上袭击我与潮生的人？这很重要。”
项弦已彻底忘了这件事，被提醒后蓦然道：“对！当时你我都非常疑惑，那也是一名魔人，只不知其真身。”
萧琨：“当时我说，最大的可能是试探。起初我怀疑是善于红派来的手下，试探我与潮生的修为到了哪个地步，只因为你的突然出现，将那名探子驱逐了，她一时无法判断我的实力。现在想来，善于红当时一定通知了她的上级‘穆’。”
项弦会意，说：“咱们收伏花蕊夫人，离开成都之际，善于红交给你我这封信，知道咱们一定会在信件的指引下顺流而下，前来巫山。”
“对！”萧琨说。
“以善于红的实力，我认为她无法调遣巴蛇，”项弦明白过来，在与萧琨的对谈中，理清了思路，“所以巴蛇必然是‘穆’派来的。咱们分头抵达成都时，这个陷阱就已经布下了。‘穆’并未想到咱们会将善于红驱魔，这是一场意外。但递信、安排陷阱，这些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萧琨：“现在问题来了，‘穆’想做什么呢？”
“他们会不会正躲在巫山？”项弦突然说。
假设“穆”的藏身之地在巫山……这完全可能！他从巴蛇处夺得魔种，借助魔种的力量，引诱善于红，控制巴蛇，并不知上哪儿弄到了一伙手下，正蛰伏于巫山圣地中，等待戾气充足、天魔转生的一刻。
项弦与萧琨陷入了思考中。
一只猴儿发出声音，攀上客栈二楼雅座，朝着乌英纵毕恭毕敬地躬身，双手递出一块玉玦，正是萧琨遗落在江中的法宝。
乌英纵在面对猴子时很有王者的气概，手中发出光华，只是随手按在那小猴身上，作为答谢，为它灌注了修为，猴子马上作揖，离开。
“谢谢。”萧琨再次表示出了感谢，项弦与萧琨的思路被此事暂时岔开。
“你的系绳也太容易断了。”项弦说。
萧琨将它系回腰畔：“上一次被你偷走以后就……做什么？”
“拿来，”项弦说，“我替你做个新的，保证不会再掉。”
萧琨将玉玦放在桌上，被项弦收走。
“他的目标是谁？”萧琨回到先前话题，说，“显然不是潮生，我打赌他们现在尚不知潮生的身份，根本不把他视作威胁。”
项弦看了潮生一眼，潮生已喝醉了，倚在乌英纵的怀里，项弦说：“你抱弟弟回房去，先睡下罢，不必再出来伺候，今天你也累了。”
“是。”乌英纵正看楼外黑黝黝的夜色，此刻抱着潮生回房去。
项弦见萧琨注视乌英纵的背影，约略能猜到他心中所想，说：“乌英纵是我当年与师父云游时，在蓬莱所救，七十年前，他被一名丹师抓到了蓬莱试药，过程不细表，他非常温顺，且喜亲近人。”
萧琨“嗯”了声。
项弦又道：“说回巴蛇出现的一刻，起初我觉得它的目标是你。”
“是么？”萧琨眉头深锁。
项弦：“实不相瞒，我认为它想抓走你，但不久前你已与‘赢先生’正面交手过，真想抓你，为什么‘赢先生’不下手？”
项弦明显还有其他的话没有说，萧琨的身上仿佛有许多谜团，但他既然不主动交代，项弦也不问，说到这个地步就可以了。
“我倒觉得它是冲着你来的，”萧琨说，“记得最后一刻，你以智慧剑刺穿巴蛇时么？”
“断篇儿了。”项弦说，“每次都是这般，抽剑后，记忆总不清晰。”
萧琨说：“巴蛇的魔气释放时，有一名魔人现身，这也不记得了？”
“似乎有这么回事。”项弦努力回忆。
“我怀疑那就是‘穆’。”萧琨说。
项弦：“你看见了？”
萧琨：“没有，甚至连声音也未曾听清，只是源自内心深处的感受。”
目前只有萧琨与敌方的这名悬疑者正式交过手。项弦想了很久，说：“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
“从巴蛇体内现身的魔人握住了智慧剑。”萧琨说，“我不知道他有何用意。”
项弦思考后起身，回房取来智慧剑，当着萧琨的面拔出。
“不用紧张，”项弦解释道，“不注入法力，不会当场金光万道到处砍杀。”
萧琨道：“使剑时你控制不住自己，乌英纵怎么办？”
“他都躲得远远的。”项弦说。
这也是萧琨第一次得见名震天下的这把上古神兵。
“这已不是远古时最初的智慧剑了。”项弦道，“淝水之战时，第一把智慧剑被炼作天魔枪，这是大驱魔师陈星为武神项述所煅冶的新剑，但剑上所蕴含的七大源初之光，依旧留存着。”
智慧剑通体漆黑，上刻有奇异的符文，两人看了片刻，都无法解读符号的含义，剑身古朴，若无法力加持，不过是一把寻常古剑。
萧琨以手指轻轻触碰，无事发生，剑锋也并不锋锐。
“七大源初之光。”萧琨想起了自己学艺时，从驱魔司的典籍中所读到的，那些只言片语的过往。
萧琨喃喃道：“金乌终有隐蚀之日；玉兔亦有归退之夜；繁星将有消隐之夜；烈火须有熄灭之时。电光与雷霆，终有晦暗之际；骨磷微光，终有弥散之终。”
项弦接口道：“万法归寂，时光无涯，唯心灯万古如昼永存。”
这也是项弦师父沈括生前常说的话。
“还是得找到心灯。”萧琨绕了半天，从对抗天魔的这场艰难且满是迷雾的战役分析里，回到了他们最初的目标上来。
“嗯。”项弦说，“有了心灯，咱们今天就能净化巴蛇。”
萧琨想起另一件事：“所以再铸智慧剑的过程中，加入了心灯？”
“一部分力量。”项弦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师父生前也提到过，智慧剑能感应到心灯的存在。但目前智慧剑不曾给过我任何提示，我想也许是距离问题。”
“我知道了。”萧琨答道。
两人相对无话，项弦伸了个懒腰，说：“困了，回房睡觉罢，再多的麻烦，睡一觉就好了。”
项弦正要收起智慧剑，突然发现，剑身上出现了一道隐隐约约的、甚至以肉眼难以察觉的裂纹！
项弦陡然想起萧琨所言，今日魔人手握智慧剑的一刻。
萧琨：“怎么？”
“没什么。”项弦再端详时，剑身上的裂纹又几近消失，他甚至以为方才那一刻，是自己看花了眼。
萧琨打了个呵欠，显得很累，说：“在客栈内多宿一天再出发，需要整理情报。”
萧琨起身回房，项弦在月光下端详智慧剑。
怎么回事？他仔细地摸过剑身，再一次看见了那裂纹，他总觉得从前不曾见过这裂纹。
他很少仔细端详智慧剑，因为师父说过，智慧剑并未完全认可他——于是少年时，项弦多少有点叛逆情绪，既未被真正认可，大多数时候亦不想用，单靠一身修为便去降服妖怪。这也是他本能拒绝拔剑的缘故。
但无论如何，智慧剑是天下第一剑，持剑者更有“护法武神”身份，可以说全天下的驱魔师，对他的客气，有七成在这把剑上。于是项弦的心情便总是很矛盾，一方面仰仗智慧剑与不动明王的神威，另一方面又隐隐带了几分不服之意。
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项弦甚至极少有认真观察剑身的兴趣，毕竟已经是这等级别的神兵，不会有丝毫被毁的可能。
当他看见那道裂纹时，心里没来由地慌张起来，仔细回忆，这裂痕是新出现的？还是一直就有的？他持剑柄，平端起剑身，借着月光打量那道裂口的破损处。
没有反光……不是新裂口。项弦稍放心少许，通常新产生的被碰撞、折断或划痕之处，必然出现金属的光泽。
他说服自己这裂痕是许久以前所留下，只是自己先前没发现而已，应当不影响使用——他将智慧剑收进鞘中，回房睡觉去了。
今夜房内只有萧琨与项弦二人。
但只有一张宽榻。
项弦先进屏风后脱外袍，萧琨则在外等候，项弦茫然道：“进来啊，你在等什么？”
“等你换衣服。”萧琨说。
他俩的关系实在是太亲密了，甚至在某个程度上，比潮生与乌英纵还要亲密。潮生的亲近只是源自喜欢的亲近，而萧琨与项弦，竟是有点形影不离。他们在精神上所想之事一致；在活动上，则一起行动，一起洗澡，一起吃饭，讨论事情，喝过酒后，又一起回房，一起睡觉！
那么在吃饭时讨论，和回到房内躺上床后讨论，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的人生似乎从倏忽作出那个诡异的预言开始，就莫名其妙地被强行绑到了一起。
细想起来，萧琨自从与项弦再见面后，居然连独处的思考时间都几乎没有了。萧琨心想：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项弦问萧琨：“你睡里头还是我睡里头？”
萧琨让出榻，项弦躬身入内，躺进去，两人同床共寝。萧琨也懒得说怎么只有一张榻了，他预料到项弦的回答一定是“又不是没一起睡过”，说了也是白说。
经历白日间大战，这天夜里，项弦一挨枕头便睡着了。
梦突如其来，于项弦闭上双眼的刹那，便将他拖进了一个奇异的世界中，这世界中的一切犹如早已遍历，却又陌生得仿佛从未发生。
他手持智慧剑，面朝尸山血海，身周萦绕魔气，仿佛化身血狱中的修罗。
智慧剑燃起血腥的烈焰，身后阿黄亦化作黑火腾飞的邪恶巨鸟，剑下已伏成千上万的金兵，在他身后，则是熊熊燃烧着的开封城。
“放下你的剑！你入魔了！”萧琨之声震响，他手持单刀，挡在了项弦面前。
项弦双目投出红光，发出愤怒的狂吼，掠向萧琨，智慧剑与万象刀连番交手，铿锵大作，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冲击波，席卷向天地尽头！
萧琨准确无比，每一下都斩在了智慧剑身相同的一点上。最终两人竭尽全力，身躯相撞，一声破音后，裂纹展开，牵动梦境崩塌。
项弦蓦然睁眼，心脏剧烈跳动。

第19章 去向
天亮时，项弦起得最早，洗漱后睡眼惺忪地来到客栈二楼，两间上房外有一厅堂，项弦尚未完全清醒，在清晨的寒意中裹着绛红色的外袍，望向巫镇中朦胧的雾气，脑海中依旧萦绕着昨夜的梦，挥之不去。
乌英纵听觉敏锐，推开房门，赤脚出外，来到项弦身畔，系上袍带，跪坐于地，拿来擦手的热毛巾，又开始为他冲茶。
项弦平日里很少注意到其他男人的身体与容貌等细节，但不知道为什么，结识了萧琨之后，他有了奇怪的感觉，开始会注意到同为男性的他人长相了。
他忍不住多打量了乌英纵几眼，心道潮生怎么这么迷恋这家伙？项弦十二岁上便认识了乌英纵，他们已相处十年有余，当初项弦不仅没有像潮生般想扑他，现在也没发现乌英纵的诱人之处。
他不就是身材高大、形貌周正的三十岁男人么？与自己和萧琨相比，乌英纵不能算“俊秀”，但英伟是肯定的，很有男子气概，手大脚大，较为粗犷。潮生喜欢阳刚气强烈的？自己也是纯阳之体，倒不见他这么热烈，当真奇怪。
乌英纵保持沉默，与项弦对视，项弦收回漫无边际的想法，定了定神。
“怎么说？”项弦又打了个呵欠，从怀中取出萧琨的玉玦，又找出一截红绳，对着原本断裂的绳索比画，将原先系绳拆开，手指分出数股，中指、无名指与小指处各挟一股，为他编新的系绳。
阿黄也起了个早，倒是很精神，在桌上一跳一跳，帮项弦衔起红绳一端。
“根据您的吩咐，在上京、大定府等地调查了近一个月时间，”乌英纵跪坐，为项弦倒上茶后又将竹米分开放在盘中，推给阿黄，说道，“得到了不少消息。”
“一件一件来罢。”项弦专心地编着红绳，头也不抬道，“身世？”
“萧琨出身于萧家第十四代，其母为十三代长女萧双，父亲传闻为一名战死尸鬼将领，名唤景翩歌。”
“难怪。”项弦一直对萧琨的身体奇特的自愈之术百思不得其解，这么说来一切就正常了，他的父亲是战死尸鬼，也即传说中的“尸魃”。古代将士战死沙场后，总有英灵执念不散，在奇特的原理之下，灵魂与死去的肉身再次结合，成为了另一个被称作“鬼族”的种族。
尸鬼族有自己的王，不受中原世界妖王统治，极少与凡尘打交道，传闻他们大多栖居于西北，在敦煌雅丹、西域等处的地下活动。
战死尸鬼一族也有不死之身，或者说“近乎不死”，只要内丹不被摧毁，肉身便能自行修补，但他们只能以活死人的身份感知世界。
“战死尸鬼能生下后代？”项弦沉吟道。
“目前所知，只有他一个。”乌英纵答道。
“嗯。”项弦点了点头。
“值得一提的，还有另一件事。”乌英纵道，“据与其打过交道的妖族提及，景翩歌的职责是看守一件至关重要，凌驾于天地间一切法宝之上的，与神州命运直接相连的宝物。”
项弦随口道：“所谓至宝，见得多了。天命之匣里面是个人头；大名鼎鼎的山河社稷图，最初只是做出来给花园松土用的。景翩歌的法宝若如此了得，那叫作‘穆’的魔王，早就下手抢夺了不是么？”
乌英纵点了点头。项弦忽生一念，又问：“法宝的具体名字呢？有什么用？景翩歌藏身何处？”
乌英纵摊手，答不上来。
“这些信息，都经辽境内的猢狲们口耳相传得知，无从查证。”
“继续说。”项弦关心的只有心灯，毕竟自己所携智慧剑已是不世神兵，对小妖怪们口中的“至宝”不感兴趣。
乌英纵又说：“关于萧琨其人，童年便已展现出过人天赋，十岁起跟随一名身份神秘的女子乐晚霜学艺，武器为一把唐刀，十六岁上接任辽驱魔司使之位，乐晚霜从此前往海外，再无音讯。”
“嗯。”项弦的手艺活不甚精巧，简单地为萧琨的玉玦编出个歪歪扭扭的绳结，只能在稳固上下功夫。乌英纵又说了不少萧琨的身世，大致都是项弦听过的，萧琨从没有欺骗他。
“……据说他天生神瞳，”乌英纵道，“能一阅人内心所想，只要他愿意，别人在他眼里，便全无秘密。”
项弦想起他们在玄岳山的地下洞穴见面时，萧琨的双目蓝光绽放，带给自己的眩晕感。
“但以我观察，”乌英纵很有分寸，只是说，“他似乎没有频繁运用。”
“辽人对他的评价如何？”
“持身正派。”乌英纵道，“调查途中，我结识了数位原辽国北院夷离毕遗臣，他们对萧琨评价极高，都说他从不撒谎，耶律延禧在位之时，朝中权臣勾结，萧琨是唯一敢于直谏、甚至敢于在大辽朝堂上抽剑之人。”
“唔。”项弦的表情显得相当复杂，这种事他也做过，较之大宋，辽国内部的腐败与混乱好不到哪里去，否则不会招致灭国之祸。宋、金结盟，大辽气数将尽的数年中，依旧有人竭尽全力想力挽狂澜，最后萧琨带着幼主出逃，只不知是怎么一种心情？
“除此之外，他还是不少汉人的保护人，并解囊资助了上京的一个孤儿院，以薪俸养活了数十名孤儿。”乌英纵说，“有人猜测这是因为他父亲曾是汉裔，辽境之中，偶有汉与契丹生出争端，上京的汉人便会朝他求助。”
“参与太多世俗事务不是什么好事。”项弦说，“你尽快送一封信给康王赵构，请他帮忙，寻访这个孤儿院里孩子们的下落。继续说，萧琨一直在驱魔司里当差？本行做得如何？”
乌英纵说：“十六岁时，驱魔司被交托予他手中，北境除妖俱成为他的职责。游历四方降妖之时，他还会接地方官呈求，回到上京后，写奏折交付于宫中，试图解决地方的灾荒、民生等困境，但这些奏折大部分被耶律延禧所无视。”
项弦的绳结进入收尾阶段，问：“辽国驱魔司有多少人？”
“当初驱魔司南北分家，许多世家都在南面，或是迁往南方，原本北方的驱魔师没有新鲜血液补充，历经百余年时光纷纷辞世。最后只剩他一个，所以大驱魔师之职，也只有他能当，再没人了。”乌英纵又说，“两年前，也即二十二岁上，他尝试过收徒，经过挑选，共计十二名。但这些年轻人大多不能吃苦，或是根骨不佳，达不到他的要求，最终作罢，毕竟法术大多靠机缘，强求不来。”
“嗯。”项弦当然知道想成为驱魔师不能靠刻苦，何况学会法术后，要顾忌的就更多了，不能仗着修为去谋富贵，更不能随心所欲地到处杀人，抑或上战场呼风唤雨，用狂雷劈敌军，建功立业当大将军。
当驱魔师，不仅捞不到多少好处，还得没完没了地操心，没意思。
“有关北传大驱魔师萧琨的情报，大致只有这些。”乌英纵说，“我觉得他与老爷，在某些地方有点像。”
“我还挺喜欢那小子。”项弦想了想，答道。
乌英纵没有评价这句话，注视项弦打绳结收尾。项弦说：“这次我是无意中碰见了他俩。”
“潮生告诉过我了。”乌英纵去取剪刀。
项弦接过，说：“实话说，如果没有倏忽那个预言，兴许哪天我会与他结拜成兄弟。”
阿黄：“你要将天金丝也送他？”
“嗯。”项弦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段金线，说，“一直找不到能用的场合，索性用了也无妨。”
“老爷不仅想与他缔结金兰之谊，”乌英纵礼貌地说，“还把天金丝也编进了红线里。”
项弦制止乌英纵再说下去，说：“我只是怕他的玉玦再掉了。”
项弦在红绳内编入了自己珍藏的一件法宝，师父留给他的遗物天金丝，这是以另一件法宝所炼化，乃至为锋锐之神兵亦无法斩断之物。
“至关重要的法宝心灯，本以为在北方能有下落，”项弦朝乌英纵说，“没想到我们误打误撞，找到了多年前的宿主。”
乌英纵说：“有关心灯，我也得到了一个重要消息，老爷一定感兴趣。”
项弦万万没想到，乌英纵去了一趟北方，居然还查出了心灯的下落。
“有一只候鸟，”乌英纵说，“乃北迁之妖族，四十年前，一个月夜里，它在玉垒山下不远处的灌江口看见心灯，它犹如平地流星，飞向了西北方。”
项弦：“！！！”
项弦满脸难以置信，乌英纵说：“那是一只修行的鹬，已有上百岁了，我借助它的力量，沿路南下，找到另一只曾在这条轨迹上迁徙越冬的鸟儿，心灯之主归寂时恰好在秋季，当时想必不少候鸟都看见了它掠过之地，只是大多数鸟活不到数十年，修行不足，又口不能言。”
阿黄：“你该朝雁族询问，大雁们活动的范围更广。”
“说结论。”项弦紧张起来。
乌英纵依旧是那稳重而慢条斯理的性格，回到房中，取来一张地图，进房又出房时，听见潮生叫唤道：“大哥哥！你醒啦——”
幸好正事已经说完了，潮生一起来，萧琨必定很快也醒转。
“我一路前往查干湖，出示阿黄的尾羽，确实询问过大雁群，标记出心灯沿途掠过的方位，”乌英纵说，“一只天鹅告诉了我大致的路径。”
乌英纵在神州地图上，自蜀地画出了一条线，指向遥远的西域。
萧琨也起床了，项弦听见了房内洗漱声响。
不片刻，萧琨身穿单衣，推门出来。
“找到了什么？”
“心灯。”项弦说，“心灯飞向了高昌国。”
潮生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拉着乌英纵的手臂，蜷在他怀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乌英纵说：“我带你洗漱去，潮生。”
“这也飞得太远了。”萧琨道。
项弦：“高昌回鹘的领地，有大致方向就好找。”
“嗯。”萧琨倒是很平静，系上腰带，说，“这张地图，可以给我么？”
“拿去罢。”项弦看着萧琨，想起他们先前所言，调查过巫山后就分道扬镳的决定，显然萧琨并未改变决定。
项弦将玉玦递给他，说：“喏，行了，但还差最后一步。”
萧琨接过，平淡地说：“谢谢。”
接着，项弦出手如电，以一把小刀蓦然掠过，萧琨登时道：“做什么！”
萧琨的血依旧是红色的，被项弦一刀带破少许掌心皮肤，血珠渗出，浸润了龙腾玦上的绳结。
“里头编入了我师门留下的至宝，”项弦说，“这是一种锁链，一旦拴上就永远无法解开，名叫千机链，其后机缘巧合，被我师父炼为天金丝，我将它与绳结缠绕在一起，这样你就再也不会遗失玉玦了。”
“你……好罢。”萧琨叹了口气，心想：虽然项弦说得稀松寻常，却一定是珍贵宝物，赠我如此法宝，足感盛情，偏生在别的地方，又如此不上心。
萧琨握住绳结，其中的天金丝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又敛去。
“愈合了么？”项弦扣住萧琨手指，拉到自己面前。
萧琨大方翻掌，让他看。
“哇，你这掌纹里的天纹……当真断得可以。”项弦说。
萧琨马上抽手，打量项弦：“你还会看手相？”
“你不会？”项弦问，“没学命理？”
萧琨的师父确实教过他，但他对此毫无兴趣。
“我不信命。”萧琨避开项弦的目光，语气仿佛心虚了不少，答道。
项弦说：“喜欢吗？”
萧琨：“什……什么？”继而意识到项弦在说绳结，他只得拘谨地点了点头，项弦只是一笑置之。
项弦又取出别的材料。
“这是什么？”萧琨疑惑道。
“给潮生的，”项弦说，“我答应了为他做个乾坤袋。”
萧琨喝了口茶，注视项弦举止，两人相对沉默。只见项弦摊开笔墨，在一块皮料上绘了一棵树，又说：“师父总说我的法宝做得不细致，我向来是能用就行，也不好看。”
“沈括是天下闻名的法宝大师。”萧琨说。
萧琨放下杯时，项弦斟满茶，自己拿过来喝了。
萧琨突然注意到桌上只有一个杯，这意味着他喝了半天项弦用的杯，简直无言以对。
潮生又与乌英纵有说有笑地回来了，潮生总有说不完的话。
“给我的吗？！”潮生发现了。
“嗯。”项弦曾经就试做过一个，现在只是将半成品压好，满桌子的制皮工具，看得潮生眼花缭乱。
潮生：“哥哥，你真是太了得啦，打架这么厉害，还会造法宝！”
“不好看，将就着用罢，”项弦说，“优点是结实。做好了，拿去罢，不用谢。”
潮生眼里一直在闪星星，心里很崇拜项弦，身体却很诚实，只要有乌英纵，潮生就一定会挂在他的身上，仿佛潮生才是猴子变的妖怪。
是日，潮生欢天喜地，拿着他的新乾坤袋，将几件法宝装了进去，还要把山河社稷图送给乌英纵当作信物，即便乌英纵再孤陋寡闻，也知道这法宝可绝对不能收，坚决推辞了。
萧琨与项弦在旁听得一脸无奈。
接着，潮生继续要求乌英纵跟自己去朝圣，上昆仑山后，进白玉宫修行，从此就一起了。乌英纵则表示自己需要侍奉项弦，不能置职责于不顾，能让他抽空去朝个圣，参观参观，已经毕生无憾了。于是两人商量良久，最终达成折中协议——等项弦自然老死以后，乌英纵就再去白玉宫与潮生作伴。
听到这里时，项弦一手覆额，萧琨也终于听不下去了。
“我还是出去逛逛罢。”萧琨说。
“我陪你。”项弦起身去换衣服。
乌英纵要跟，项弦却示意他陪潮生就行，索性成人之美。
巫镇中开了年市，诸多年货开卖，较之灌江口等地，巫镇中的市集更为随意，近乎全是本地人。项弦几次想搭萧琨的肩膀，都被他不露声色地避开。
市集档口还有不少人用红纸在写宜春帖，也称“对联”，大家都不知道这个习俗是何时传开的，过年时总会将桃花插在门外，并张贴对联。
“你在想什么？”项弦突然问。
萧琨回过神，答道：“想从前过年。”
项弦与萧琨站在写对联的档口前，看摊贩笔走龙蛇。
萧琨还是第一次被问“你在想什么”这种话。项弦又问：“从前是怎么过年的？”
“几乎没有认真过过，”萧琨陷入了回忆里，说，“驱魔司通常工作到大年夜，然后进宫，领陛下的赏赐，与官员们吃一顿年夜赐饭，大多是羊肉等锅食，喝点酒。”
“嗯？”项弦说，“之后呢。”
“回司内睡觉。”萧琨答道，“其实大部分时候我都在外头，或是捉妖，或是出差办事，年节里留在上京的机会很少。”
项弦：“不回族中过？”
“母亲过世后，”萧琨说，“我就与萧家几乎没有往来了。”
也可以理解，从小被当作妖怪看待，谁也不会愿意回母舅家。
“元日呢？”项弦又问。
“买一点鞭炮，”萧琨说，“放在门口，供小孩子们取去玩闹，自己在司内读书。”
“不出去玩？”项弦十分意外，看来萧琨的生活，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孤独，而他明显已经习惯了。
他们在春联摊前看了一会儿，只见摊贩所写下的是汉时长歌行中的佳句“阳春布恩泽，万物生光辉”。
“你呢？”萧琨忽然问。
项弦答道：“过年是开封最热闹的时节，年夜里开封会放焰火，足足三个晚上，直放到年初三，火树银花，看焰火，去龙亭湖前，还有玩乐的摊子，射覆、追鸟、射箭、钓鱼。”
“吃的玩的什么都有，还有压轴的斗鸡与蹴鞠大会。”项弦拿了一旁摊上卖的绣球，以膝弹顶两下，飞向萧琨，萧琨抬手捞住。项弦又摸摸肩上的阿黄，说：“阿黄最喜欢过年。”
项弦又说：“高俅会亲自前来龙亭湖，带着禁军蹴鞠，当真万人空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都是民脂民膏罢了。我也承认，不过置身其中，还是很热闹。”
萧琨深吸一口气，本想说“难怪你们大宋要亡国”，但仔细想来，辽国没享受到什么，结果不也落得覆灭的下场？
“不跟我去开封玩几天吗？”项弦终于露出了真实意图。
“不了。”萧琨说。
“几天而已，”项弦认真地说，“萧大人，您真正为了自己活过吗？”
萧琨也认真道：“天魔要转生了，副使！”
“啊！这是什么？！”一旁摊位上传来了潮生好奇的声音。
“这是春联，”乌英纵说，“你喜欢吗？”
潮生第一次看见人间过年的玩意儿，正好有了乾坤袋，说：“喜欢！真漂亮，这些呢？”
“年画，”乌英纵说，“在开封时临近过年，家里就会张贴。还有窗花，你看？”
项弦看了一眼，朝萧琨使了个眼色，示意吃点什么去？
临江的摊位上有不少小吃，萧琨便移步与项弦在摊后坐下。
“潮生，”萧琨说，“你别买太多，没地方贴。”
“一定要贴起来吗？”潮生被春联吸引了所有的视线，已经挪不动脚步了。
项弦实在不知道潮生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乌英纵，但对联这种自己早就见怪不怪的东西，难得潮生能品出美来，也带给了他们不少的乐趣。
“乌英纵也很喜欢他。”项弦坐下后朝萧琨说。
萧琨带着少许疑惑，点了点头。项弦知道萧琨在判断，不久后他们即将分开，把潮生交给他与乌英纵照顾，是否能真正放心，毕竟当初离开白玉宫时，真正被托付潮生的人是他。
“为什么？”萧琨问。
他们没有再纠缠先前的话题了。
项弦说：“除了必要，乌英纵不会与我和阿黄之外的任何人交谈。你看他，眼睛一直盯着潮生。”
萧琨“嗯”了声，只见潮生逛完那一家，又去看邻近的摊子。
项弦点了一份炸虾、两壶热酒，与萧琨在寒冬的江边高崖上坐着，望向江面的美景，消磨了整个下午。傍晚回到客栈时，只见两个房间里，全是墨迹方干的春联，榻上、案几上、地上，摊得到处都是。
“买这么多春联做什么？”项弦欲哭无泪，看潮生那模样，要拿春联糊满屋子。
乌英纵站在中间，说：“潮生喜欢，我就把每幅联都买了一份。”
“收起来，以后慢慢看罢。”萧琨只得说，“快吃晚饭去，都什么时辰了，明晨还得出门。”
潮生兴高采烈，逐一欣赏了一番，才将春联小心翼翼地收回乾坤袋内，又挨个取出在市集上买的小玩意儿给项弦与萧琨看。
是夜，黑色巨树之下：
魔气缓慢扩散，水池中荡起涟漪。
“燕燕，秦先生，这次由你俩配合，他们将在秭归分头行动，萧琨前往阿克苏寻找心灯下落，但仅凭他，无法召出心灯，暂且交给等在那里的刘先生处理。”
“是，天子。”
“你二人，且记清楚自己需得做什么：秦先生，你将李潮生扣住，在赵佶处种下‘种子’后，以倾宇金樽将他送来。燕燕，你必须全力辅助秦先生，适时将项弦引走，他使智慧剑尚不能持久，避开剑威斩杀，尽量拖住他，听清楚了？”
“是。”

第20章 起云
翌日天蒙蒙亮，诸人在客栈顶楼集合，萧琨召唤出金龙，载着大伙儿突破冬季晨雾，飞向巫山。
“咱们也像个队伍了。”项弦看了眼，笑道。
不知不觉，他们有四个人、一只鸟儿阿黄，虽然乌英纵是驱魔司编外人员，而潮生的身份则还算不上驱魔师，真正出力的只有项弦与萧琨，但不管怎么样，总比在汴京时热闹了不少。
“哇！”潮生坐在龙背上，扶着背鳍朝下望去，蜀地群山与昆仑雪山极不相同，置身山峦之中，又是另一番景象。隆冬之际，世上白茫茫的一片，初晨云与雾合，雾在云中。水墨般的山峰此起彼伏，就像古画上的笔调，一层叠着一层，待得萧琨驭龙拔高冲出时，广厦般的山峰在水汽中若隐若现，令人为这鬼斧神工而惊叹。
项弦也是第一次以飞行的姿态来俯瞰三峡，只觉心旷神怡。
“往下看看，”项弦说，“沿长江南岸飞。”
“好嘞！老爷！您说了算！”萧琨学着赶车的车夫，突然来了一句。
众人不提防萧琨偶尔也会打趣，当即哈哈大笑。
金龙在空中一个疾转，迎着呼呼狂风降低高度。项弦对照手中的地图，说：“兴许是那里，你们觉得呢？”
太阳已升起来了，巫山诸峰若隐若现，乌英纵单膝跪在龙脊上，一手搂着潮生的腰，另一手搭在额前，遥遥探望，说：“那里是起云峰，位于神女溪畔不远处，一年四季俱满是云雾，罕见真容。”
“过去看看。”项弦对比瑶姬信上的地图，催促萧琨，萧琨便驱使金龙，朝着诸多山岭深处降落。
此地杳无人烟，不少地方更是千年万年，从未有人涉足。巫山十二峰素以险峻、奇秀闻名天下，诸多诗人、文豪游遍广袤河山，亦不会到岸上茂密丛林中行走，大多都仅止于乘舟眺望，而十二峰中有数峰隐藏在山岭内，乃是从长江中无法看见之地，是以起云峰竟未有多少记载。
金龙悬浮空中，面朝四面八方散开的云层，项弦对比地图画像，绵延的山峦到得此处断开，衬出四十余里地内的环拱山峰，峰下即是神女溪，起云峰又如卧山的巨鲸，头部接向长江，尾则隐于陆地深处。
“我觉得就是这儿了，”项弦说，“你看这些云？”
“嗯。”萧琨手按金龙之首，认真观察起云峰中翻涌的云层，说，“不似天地间自然形成，像个守护结界。”
“咱们在找妖族曾经的圣地吗？”潮生说。
“是的，”萧琨打量地形，寻找可降落之处，“你对圣地知道多少？”
“禹州朝我说过。”潮生说。
项弦：“禹州是谁？”
“一条龙，”潮生解释道，“住在曜金宫里，我们的邻居大哥。”
项弦：“？？？”
潮生向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让他听得尤其混乱，换成萧琨解释，项弦才大致明白经过——曾经的妖族是一个整体，并有妖王坐镇。这与他在驱魔司史书上所读到的相符，看来古人撰写历史时并未太夸张。
传说夏禹与成汤年间，最早的妖族围绕在妖王身畔，聚集于某个区域，此地因未找到传世的记录，早已不可考。隋唐之时，妖族的圣地在太行山深处的曜金宫中，也即龙族禹州的老家。唐代妖族以凤凰明王、孔雀大明王与大鹏王共同执掌，被称为三王时代。
后因安史之乱，妖族涉入红尘过多，诸多变故后，新的妖王掌权，将圣地迁到了巴蜀。而多年后，巴蛇则成为了又一任妖王。
朱温篡唐后，许多记录随着战乱遗失，就连萧琨所在的大辽驱魔司亦未有记载。
这些往事，项弦只约略听师父提起过，毕竟开封驱魔司内不似大辽驱魔司宗卷藏书丰富。
“哟，”项弦摸了摸肩上的阿黄，说，“曜金宫是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吗？还记得不？”
阿黄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巫山中的旷野。
“你是凤凰吗？”潮生试着伸手，阿黄便侧过来，主动让他触碰。
“也许？”项弦朝阿黄说，“你觉得自己是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记不得，也许不是，那是咱们以前开玩笑的话，项弦，你别再说我是凤凰了。”阿黄答道，继而将头埋在了翅下，不再回答。
项弦：“别在乎啊，阿黄，你是什么，对我都没有区别。只是大伙儿商量，说不定能推断出你的身世呢？”
萧琨说：“它的羽翎带有真火之力。”
潮生：“我也看不出来。”
项弦：“就算不是凤凰，也是金乌罢？”
潮生：“金乌有三只脚，从前西王母登天时，就是金乌载着她走的，白玉宫中还有壁画，阿黄不是金乌。”
项弦：“我在后山捡到它时，阿黄正躺在一小团灰烬里头，它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见蛋壳，但带回家照顾没多久后，就能说话。”
“就算不是凤凰，至少也是火烈焰属的鸟儿一类。”萧琨对阿黄挺有好感，因为它有种非同寻常的感觉，有时萧琨甚至有种错觉，它就像另一个项弦。
潮生：“那这位火烈鸟朋友……”
萧琨：“烈火鸟。”
潮生：“烈火鸟，嗯，它是公的吗？”
众人保持了沉默。
潮生：“阿黄，你是公的吗？我可以看看吗？”
“不行！”这次是正在装睡的阿黄凶狠地回答了他，潮生只得道：“好好，你害羞吗？害羞我就不看了。”
“你的那位朋友禹州，他知道巴山有什么秘密么？”项弦说，“既然是龙，又活了这么久，想必博闻广识。”
“他说他不想管人间的事。”潮生道，“不仅如此，他还最讨厌长得好看的驱魔师呢。”
萧琨：“正是，月前拜访他时，我险些就被他拒之门外了。”
项弦：“哟，正使，看来你的脸皮也不薄。”
萧琨：“副使，你为什么要说‘也’？”
两人打了个机锋，都各自笑了起来，那是来自默契感的发笑。
“龙族本事通天，长生不老，”项弦换了个话题，说，“能和人族结什么仇？总不至于这么记仇吧？”
萧琨与潮生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我记得老爷也曾来过巫山一趟。”乌英纵说。
“是。”项弦说，“那会儿狂得可以，仗着有智慧剑，冒冒失失地就来了。”
“什么？”潮生从未听项弦提过此节。
“师父临终前交代我，必须找到巫山妖族圣地的入口，找到藏身圣地中的巴蛇，召集心灯之主，与人间诸多驱魔师协力，消灭魔种，才能还神州清净。几年前我在恩施办完一点事，便顺路北上，来到三峡。”项弦说，“在山中转了好几圈，始终未曾找到圣地的入口，还遭到一伙来历不明的敌人袭击，那时魔气便已隐隐出现。”
萧琨：“所以呢？你逃了？”
项弦：“当时我迫不得已，拔出智慧剑，但拔剑后短暂脱力，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棵树下，身上被捅了一刀，是一名过路仙人，或者说，隐世者罢？救了我的性命。”
萧琨点了点头，项弦又道：“那位仙人不过二十岁模样，身上带有三昧真火之力，我还看见了短暂的凤凰之形，所以……”
萧琨听得疑惑更甚，望向阿黄。
项弦摊手，潮生好奇道：“伏击你的妖怪很多么？”
“与其说妖，”项弦说，“不如说是组织，我猜‘穆’在数年前，就已经盯上这儿了。眼下咱们实力远非我当年可比，当初只能从地面搜寻，如今从空中寻找，要省事得多，说不定咱们今天能解开这个谜团？”
萧琨说：“咱们在那儿先行停靠。”
这是完全的、彻底的原始与蛮荒之地，唯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可形容，金龙悬浮在凸出的悬崖一侧，乌英纵跃下龙脊，朝着山内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哨声一层推着一层在山峦中产生了回响，但没有任何走兽前来。
乌英纵沉默片刻，再一次唿哨，依旧没有回应，不见漫山遍野的猴子过来通报消息。
“没有兽族在这儿生活。”项弦说，“但我有预感，咱们已经很接近目的地了。”
这时候，停在项弦肩上的阿黄睁开了双眼，仿佛伸了个懒腰，舒展双翅，散发出一道温和的光开始扩散，天际有飞鸟出现了，朝着山腰纷纷降落。
鸟儿们停靠得很远，尽量不接触起云峰中的雾障，叽叽喳喳地交谈起来，一时上百只鸟叫个不停。阿黄发出了短促而尖锐的鸣响，鸟儿们便安静下来，再片刻后又叫成了一片。
突然间所有鸟儿默契地停下，尽数展开翅膀，又飞走了。
“还是阿黄有办法。”乌英纵欣然道。
“它们说在起云峰的顶部，有一处深涧，也许通往这个传说中的秘境。”阿黄交代了情报，复又开始睡觉。
萧琨再不迟疑，驾驭金龙从山腰飞起，前去寻找妖族巫山圣地入口。项弦问：“你累不累？撑得住么？”
萧琨答道：“不成问题。”
项弦：“稍后万一需要作战，你得保留体力。”
萧琨答道：“今天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出手，交给你了。”
项弦笑了起来，从背后伸手来搭萧琨肩膀，一手环过他脖颈，另一手穿过他肋下，半搂半抱，吊儿郎当地挂在他身上。
金龙朝着峰顶缓慢飞去。
“是那里了。”乌英纵眼神最好，指向云雾笼罩的狭隘罅隙，罅隙内一片死寂，隐隐涌出奇异的气息，仿佛是残存的妖气。
“阿黄？”项弦道。
阿黄展翅，从项弦肩头飞出，发出孤寂的鸣响，成为罅隙内唯一的活物，进入云雾深处侦查。
萧琨集中了注意力，余人没有打扰他，毕竟要控制飞行的金龙通过狭隘的高崖难度非常大，这自然形成的一线天秘境里，最窄之处其宽尚不足四五尺。
紧接着，面前为之一亮，豁然开朗，潮生发出欣喜的惊呼。他们进入了起云峰环抱的内部区域，山峦堆叠，植被繁茂，山崖上竟有着不少层层建起的废弃屋宇，俱为唐时的建筑样式，因岁月漫长和江中水汽侵蚀早已腐朽不堪。
“很充沛的天地灵气。”乌英纵说。
“这是个很好的地方呢，”潮生十分意外，说，“天地脉交汇的其中一个节点，妖王很会选地方。”
自然灵气朝着他们身上涌来，金龙的光芒增强不少，萧琨没有降落，只驭龙环绕山崖中古村落盘旋。
阿黄回来，说：“这里已经没有活物了，你看见那座大门了吗？”
“嗯。”项弦说，“在平台上降落，咱们进去看看罢。没有魔气，可以不必担心了。”
这里就是曾经的妖族的圣地，再无疑问。群屋环拱中央，山腰上有两扇古朴的、巨大的门，门上绘了三个奇异的符文，金龙消失，他们在门前平台上降落。
项弦拍拍萧琨，萧琨心里又叹了口气，原本他设想过，也许撒鸾被关在此地，今天拼尽全力也会将他救出来，又担心自己一行人实力尚不足，缺少心灯，智慧剑又只能用得一时，恐怕不是“穆”的对手。
现在发现此地已多年未有活物居住，料想瑶姬也走了，他们扑了个空，心情多少有点复杂。
“这是鸟儿的图腾吗？”潮生抬头端详，两扇大门非常诡异，就像开在了山体上，按理说背后一定是沉重的岩石。
“你看，这三个圆盘可活动。”萧琨说。
大门上犹如存在机括，正中央顶上是鹏状的鸟纹，左侧的鸟徽沐浴着火焰，右侧则是孔雀。
“大鹏王、凤凰大明王与孔雀大明王，”潮生说，“我听禹州提起过，当年曜金宫的三圣！”
项弦又注意到石门上有两个手印，较之三只神鸟的徽标，这两个手印仿佛是后来才被按上去的，它略微凹陷，且排列并不平齐，仿佛有人曾经按上石门，并推开了它。
“看？”项弦说。
萧琨：“？”
项弦把手按在手印上，说：“需要解开机括的谜，才能开启？”
萧琨说：“注入法力试试看？”
“不行。”项弦身周焕发出红光，沿双手注入其中，没有任何动静。
乌英纵：“曾开门之人的手指，较老爷更修长。”
项弦：“你来试试。”
“这是人的手。”乌英纵以双掌比画，他的手掌比手印大了不少，以手指刮去上面的青苔，“老爷，上面还有掌纹印记。”
“对哦！”潮生把手按在手印里，小了不止一圈，发动法力，没有任何动静。
根据四周的杂草、门上的藤蔓与青苔判断，这个印记至少存在了上百年。
“是‘穆’留下的痕迹？”萧琨过来端详，试了试将两手放在手印中，注入灵力。
大门发出轰鸣声！
萧琨的靛蓝色法力犹如流水，散向巫山圣地巨门上的诸多符文，中央巨缝内投出强光，所有人登时震惊了，连萧琨自己也想不到会发生这一幕。
门上三大图腾转动，大鹏鸟右旋让开，凤凰居中，再右旋，孔雀大明王归位正中，轰然巨响中，门缝内投出一股烟尘。
圣地的大门在一百二十年后，再一次缓慢开启，自发朝内退往两侧。
项弦：“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萧琨同样很茫然，“我只是……”
“你为什么能打开圣地大门？”潮生相当惊讶，“你来过这儿？”
“不可能，”萧琨说，“我从未到过巫山。”
项弦的疑惑已经到了极点，但门已经开了，此行的终点已呈现于面前，在此纠结开门一事并无太大意义，遂道：“我打头，老乌，你照看好潮生，咱们进去看看。”
妖族的圣地藏身于起云峰的巨大山腹内，犹如一座小型的城市。项弦释放出悬浮空中的火光，照亮黑暗空间时，不由得“哇”一声。
反观之，潮生就毫无惊讶，毕竟从小住在白玉宫内，这等恢宏建筑他已见惯了。
萧琨喃喃道：“不愧为妖族的王都。”
诸多建筑与内部山体相连，错落有致，环绕着中央升起的宫殿群，穹顶之上有无数自然洞口天窗，犹如漫天星辰，随着太阳所行路径投下光柱，昔年鼎盛之时，光照一定十分充足，而荒废了数百年以后，藤蔓与植物挡住了天窗洞口，导致圣地内一片昏暗。
饶是如此，亦隐隐有着野性与空灵之意，犹如一片世外桃源。
“有人来过这里。”乌英纵提醒道。
项弦发现了钟乳岩下的脚印，脚印被一小滩积水所掩盖，也许正因如此才保存了数十年光阴。
他们顺着入口的台阶进入圣地，登上悬空的青玉台阶，来到宫殿群前，巨石垒就的宫群上绘有广幅壁画，却因岁月而不再清晰可见。
宫殿中央，出现了一尊巨大的雕塑，头部已损毁，双手虚捧，形成小型的平台。
“这是神女的塑像？”萧琨问。
“没有头，我看不出来是谁。”潮生略疑惑道。
项弦：“瑶姬！你在这儿么？瑶姬！”
萧琨：“副使，我认为这种时候，不应该用喊的方式。”
项弦：“找不着人，当然用喊的最快。”
走进广场区的刹那，项弦蓦然停下脚步。
这里的建筑坍塌了不少，而一条巨蛇的尸体盘于广场中央。
萧琨站到了项弦的身前，以身体抵挡防御，抽出唐刀，预防可能的变故。
“它已经死了，”潮生走近少许，说，“不碍事。”
“别！”所有人同时色变，潮生虽是仙人，但这条巨蛇足有百丈长，头部更是如房屋般大小，万一突然死而复生，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只是看看！”潮生改口道。
“这是巴蛇？”项弦朝萧琨道。
“嗯，”萧琨说，“应当是了，根据史书记载，巴蛇头顶有独角。”
蛇头处的角虽然已被斩断，却依稀能看出形状，他们环顾周遭，并未看见断角。
项弦：“那咱们在江中遇见的那家伙又是什么？”
潮生：“咱们在江里看见的黑色的大蛇，和它一模一样！只是头顶多了角。”
“也许是巴蛇被抽出身躯、魔化后的魂魄。”萧琨越想越是一头雾水。只见巴蛇的尸身安静地躺在地上，犹如静谧中时光的造物，周身数百道大小纵横的伤痕中，长满植物，开出小花。
这一幕实在是太诡异了。
“有人在此地与它交战，”最后，萧琨根据四周倒塌的宫殿情形判断道，“成功杀了它。”
“嗯。”项弦低头，查看它的七寸之位，隐约看见了一个巨大的伤痕，想必巴蛇先是挨了狂风暴雨般的突击，又被斩中了心脏。
“这个伤痕？好奇怪啊。”潮生简直不能再疑惑了。
“什么？”萧琨说，“潮生，当心点。”
“不碍事，它已经死了好几十年了。”乌英纵道。
潮生把巴蛇伤口处的植物拨开，说：“你们看，咦？这些伤痕与植被是连在一起的。”
他们围在横过巴蛇头部左眼处的一处伤口前端详，萧琨说：“诛蛇者所用，必然是锋锐而薄轻的兵器，看样子，似乎是……”
萧琨沉默片刻，看了项弦一眼。
他俩平常习武，熟悉刀剑，一眼就能看出来创口类型。
“与你用的兵器一般，”项弦说，“也是唐刀。”
潮生道：“这是森罗刀所留下的创口。”
“什么？！”萧琨与项弦仿佛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潮生认真道：“是的，我很肯定，只有被森罗刀斩出的伤痕，才会绽放繁花，令植被生长。”
萧琨的脸色顿时变了，项弦却仍未知其含义，问：“森罗刀上一次流落人间，是什么时候？”
“淝水之战，”潮生答道，“七百多年前，后来没多久就被白玉宫收回了。”
项弦的表情带着茫然，望向萧琨，说：“这怎么可能？”
萧琨沉默片刻，而后说：“你看顶上。”
他们望向巴蛇尸体背后，那里只有一张碎裂的王座，王座顶上，则是模糊的壁画。
壁画上画了什么，已无从分辨，但正中央出现了一团触目惊心的血迹，黑色血迹四周呈现出爆发的旧痕，顺着宫殿的墙壁延展而下。
仿佛有人在这里击杀了巴蛇的身躯，炼化了它的魂魄，再将瑶姬带走。
萧琨答道：“根据目前的信息，我们也许可以推断，穆来到此处，杀了巴蛇，并夺走了魔种，只是瑶姬已不知下落。”
“不合理，”项弦说，“穆怎么会有你的森罗刀？瑶姬呢？”
“也被他抓走了？”萧琨眉头深锁，说，“这回是得不到有用的消息了……但至少我们可以肯定，‘穆’炼化了巴蛇的魂魄，并驱策它为自己所用。”
一刻钟后，圣地外大门处：
“这不合理，”项弦坐在台阶上，说，“太不合理了！森罗刀明明在白玉宫内，为什么被拿来斩了巴蛇？”
萧琨相当疑惑，项弦自言自语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萧琨终于破功，说，“别问了，副使，你吵得我头疼。”
此时乌英纵与阿黄从圣地内出来，说：“再也没有找到其他的线索。”
偌大圣地，仿佛在一夜之间，所有的妖怪全都离开了，项弦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此刻，潮生忽道：“听？”
萧琨抬头，突闻数声鸟叫，在静谧的起云峰中，几声清脆的鸟叫显得十分悦耳。
笼罩圣地的云雾渐渐地散了，仿佛他们的进入解去此地结界，漫山遍野的鸟儿飞来，越来越多，飞禽走兽朝着此地汇聚。
“它们在说什么？”项弦朝乌英纵问。
乌英纵也不知就里，看见沿山峰上翻来的猴子，便跃上高处去盘问，片刻后道：“猢狲们都道此地灵气充足，适合修炼。”
项弦本以为圣地内会躲藏着魔王，至不济也是妖王，但他们并未遇上战斗，反而碰上了诸多近乎无解的谜团。
“天色不早了。”项弦说。
时近午后，按计划，他们今日还需前往秭归。
萧琨只得起身，潮生已到山下去闲逛了，项弦说：“潮生！别走太远！要出发了！”
项弦转身，在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门上的手印。
青苔斑驳，他以手指剥除那岁月的痕迹，看见石门上手印中，那清晰的一条断掌纹。
金龙降落于秭归城外。
“杨花落尽秭归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潮生刚从乌英纵处学了这首诗。
“不是这个秭归，”项弦纠正道，“子规是杜鹃鸟的意思。”
“哦哦。”潮生说，“哇！这里好……呃，秭归也不是很热闹。”
潮生最喜欢热闹的大城市，毕竟他在白玉宫里长大，天地胜景看得腻了，只想去红尘里打滚，他喜欢唢呐，喜欢大红纸写金字，还喜欢敲锣打鼓看庙会；是的，哪怕身为仙人，心中依旧很俗。
“投店。”萧琨已有点累了，只想休息，今天他驾驭金龙飞了一整天。
“我来帮你捏捏肩。”项弦知道折腾顶头上司太久，令萧琨累得想发脾气，赶紧让乌英纵去安排住宿，秭归的冬藕不错，且让店家速速熬一锅冬藕腊排骨汤呈上来，吃过就好了。
“来，躺下。”项弦为萧琨按了肩背，又让他躺在自己怀中，这个姿势显得十分暧昧，但萧琨实在懒得动，便任由项弦施为。项弦犹如宠姬搂着昏君，使出浑身解数，为他按手臂与肋间时，萧琨觉得痒，忙推开项弦，说：“够了。”
萧琨起身时，又恢复了一脸冷漠的表情。
“哥哥，明天陪我们回开封罢。”晚饭时，项弦突然说了句。
萧琨：“不去，没兴趣，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太多了，我得仔细想想。”
“啊……”潮生带着少许失望，旧事重提，他意识到大家要分开了，离开昆仑后，他始终没有意识到，朋友是会分开、会天各一方的。
“哥哥，那你还会来找我们吗？”潮生问。
萧琨没有回答，项弦却认真道：“你答应过貔貅前辈照顾潮生。”
萧琨认真地说：“潮生，你要听乌英纵与项弦的话。”
“好。”潮生表情黯然。
萧琨：“我必须重新正视并判断倏忽的三个……两个预言。”
萧琨不改口还好，一改口，两人马上又想到了“爱上彼此”的话，瞬间气氛变得很尴尬。
短暂的沉默后：
“只去开封打个转，办点事就回，”项弦还在努力地说服萧琨，“耽搁不了几天，届时大家一起去高昌，不行么？”
“不行，”萧琨终于道，“我不想见到郭京。”
“你一个人去高昌，我不放心，”项弦开始软磨硬泡萧琨，“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萧琨沉默片刻，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改口道：“你当我是小孩么？”
项弦：“你总不能让我们走回开封去罢！秭归回汴京要一千多里路啊！哥哥！”
“原来你只是想搭我的龙？”这下萧琨更不爽了。
“不是这意思。”项弦抬手示意投降，潮生见两人搞不好又要吵架，忙道：“喝酒吧喝酒吧。”
乌英纵赶紧给大家斟酒。
“果然断掌都固执。”项弦最后说了句。
“是，我就是固执。”萧琨答道，酒也不喝，起身回房。
潮生看着萧琨的背影，年纪轻轻如他，终于也头一次品尝到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的滋味，不禁“唉”了一声。
是夜，项弦独自在客栈一楼饮酒，时值岁末，客栈内已无投宿行商，大家都回家过年去了，明日起，本地的客栈也将打烊歇业。门外下起了鹅毛大雪，唯独项弦席地而坐，犹如惯常，让小二收拾桌子，换上新酒。
萧琨没有像前几次一般，在晚饭散了之后再陪他喝两杯，而是进房后就再不出来了。
项弦一手搭在案边窗台上，看着外头飞扬的大雪。
“你很喜欢他。”阿黄说。
项弦说：“师父辞世以后，我就再也不曾遇见……怎么说呢？唉。”
沈括死去那年，项弦不过十五六岁，师徒相伴的人生，虽只有短短的八年，却占据了他极为重要的一段回忆。他在七岁上被送到沈括身边学艺，从某个程度而言，师父甚至比他的父母更重要。
沈括带着项弦游历天下，遍览名胜山川，教予他做人的道理与责任，乃至在沈括去世以后，项弦时常有种孤独感。
什么样的孤独感呢？
在这个鹅毛大雪纷飞的夜里，项弦多喝了两杯，不禁审视起自己的内心。以他的性格，当然能结交朋友，只要他愿意，全天下的人都可以成为知己，但他始终没有找到符合自己打破“孤独”的想象的那个人。
身为少年成名的驱魔师，他所结识的大多无非凡人，他们在他身边匆匆来，匆匆去，既不能理解他所背负的重任，项弦也不想朝他们多说。
这些年里，他始终在寻找一名“同伴”，抑或“战友”？
阿黄是他很好的朋友，但不一样；乌英纵犹如兄长，近乎与他无话不谈，忠诚尽责，却终归不能对他的行为与人生感同身受；新结识的潮生弟弟天真纯粹，却是仙人，本来就无甚所谓，自由自在。
赵构也好，郭京也罢，放眼天下，都不是他的知己。
“人生要有一名知己，是很难的啊。”
师父沈括生前曾说过。
项弦天然地对青年驱魔师有着亲近感，但世家子弟里，与他走得近的几乎没有，尤其旗鼓相当、能过上几招的，更是从未遇见过。在与萧琨相处的这段时间中，项弦忽然发现，师父去世后的孤独感神奇地消散了——萧琨是个很好的伙伴，平时虽不苟言笑，却是懂他的。他们在许多事上有着奇特的默契，有些话甚至不必出口，就能互相理解。
换句话说，萧琨是他的同伴，他们并肩作战，实力相当，更怀抱着同样的理想，说是“知己”尚算不上，但“战友”一词已当之无愧。
当然，他们之间的默契，也表现在固执上，项弦既不愿意改变自己的计划迁就萧琨，萧琨也不想迁就项弦。
得想个什么办法，把他骗回去。如果没有倏忽的预言，项弦铁定拉着萧琨，要与他结拜为兄弟了，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碰见如此情投意合的人。然而听了倏忽之言后，他们时不时就会想起“爱上彼此”这句，乃至充满尴尬。
项弦满脑子俱是混乱念头，倚在窗下，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梦中，他一身金甲，光芒万丈，悬飞于巨大的天魔宫高处，澎湃魔气涌起，太阳因日蚀而散发出苍白的光束。
宏大的天魔现身，张开巨爪，攫向天地脉，它开始震荡、怒吼。
“就是现在，”萧琨的声音道，“项弦！动手！”
项弦剧烈喘息，拉开蚀月弓，架上金刚箭，指向天魔胸腹中被缠绕的魔人萧琨。萧琨用尽所有力量，控制住了天魔的动作，撕开胸膛前的肌肤，血肉迸射，现出跳动的靛蓝色心脏，以及心脏中央那黑气萦绕的魔种。
“不……不行，”项弦颤声道，“我办不到，萧琨……”
“放箭，”萧琨沉声道，“你能办到，项弦！”
金刚箭划出一道强光，犹如暗夜流星，疾射向萧琨。
项弦蓦然惊醒。
“哥哥。”潮生推了下他，项弦睁眼，发现天已大亮。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外袍，乃是萧琨的深蓝色武袍。
“不知不觉在这儿睡着了。”项弦说，“什么时辰了？萧琨呢？”
乌英纵正在房内收拾行李，说：“萧大人已经走了。”
“这就走了？”项弦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连道别都不吭一声。回房检查时，只见房内空空荡荡，萧琨的一应随身物品已收走。
“老爷昨夜没与萧大人聊聊？”乌英纵以为项弦与萧琨相谈整夜。
“没有，”阿黄替项弦答道，“你老爷喝了一晚上闷酒。”
项弦：“阿黄！”
萧琨就这么不告而别。片刻后项弦只得说：“走罢，咱们也要出发了。”
乌英纵出去雇车，岁末大雪纷纷扬扬，潮生坐在马车内，看着项弦，虽然项弦表情不现喜怒，大家却都感觉到他的心情很糟。
潮生忽道：“我不想去开封了，要么咱们去高昌？”
项弦说：“凭什么迁就他？必须回家。”
“好……好吧。”潮生头一次在项弦这儿碰钉子，不敢说话了。
乌英纵道：“抵达开封，想必快正月初七了。”
“唔。”项弦说。
乌英纵：“老爷，咱们先在路上找个地方过年？”
“随便罢。”项弦索性躺了下来。
“哥哥为什么就这么走了呢？”潮生不明白。
“不为什么，”项弦说，“嫌我烦了。”
潮生：“是嫌我问长问短的心烦。”
“你不烦，”项弦对潮生道，“你很可爱，潮生。”
“你们为什么吵架？”潮生说。
项弦本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但细想片刻，他还是认真道：“因为在乎情义，所以吵架。”
潮生：“？？？”
项弦：“朋友之间，总希望对方将自己看得更重要一点，就是这样。”
潮生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项弦又长叹一声，说：“老乌看看地图，咱们路上选个地方……”
正在此时，天空中传来一声龙吟。
马车停下，车夫骇得魂不附体，慌忙下座，跑到路边一侧跪拜。
项弦一把撩开车帘冲了出来，只见萧琨驾驭金龙，悬浮在离地三尺处。
萧琨：“上来罢，送你们回开封。”

第21章 汴京
今晨，萧琨在离开客栈后没多久就后悔了。
与项弦相处时他总是心烦意乱，倏忽的那个预言成了他的梦魇，关键项弦又总是没事人一般，朝他说着半是正经、半是调侃的话。
换作从前，萧琨一定会发动幽瞳，洞察他的内心。
但他现在不想这么做，只想暂时离开一会儿。
临走前，项弦在厅堂内睡得正沉，歪歪斜斜地倚着，睡容带着孩子气，睫毛浓密，嘴唇红润，五官就像那位显圣真君的神像雕塑般，英俊又精致。
萧琨将自己的一件外袍盖在他的身上，低声说了句：
“后会有期。”
昨夜萧琨本想着项弦会回房，若他跟来，出言挽留，自己说不定就答应留下了。
他从项弦身边走过，召唤出金龙，腾空而起。秭归城的房屋、城墙，俱化作荆地细微不可察的远景，山峦远去，唯独长江滚滚，流淌向东，狂风在他的耳畔呼啸而过，升上云层后，天地间豁然开朗。
人在这浩瀚的世上，实在是太渺小了，此次一别，是否仍有再会之期？
当初他离开银川城时，并未想到不久后便遭逢撒鸾被掳走之劫难。
人与人的因果缘分，说断就断，有些人一生里只会见一面，更有些人在匆匆地道别之后，多年过去，甚至未曾发现那句“后会有期”，竟已是永诀。
我还能救回撒鸾么？萧琨面对这广袤的世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你们必须携手共度……将是晦暗浩劫中，残存的一点光芒……”
倏忽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萧琨至今仍不相信第三个预言，但在某个程度，他很清楚自己与项弦是当今世上，唯一能互相托付的战友。
师父乐晚霜尚在中原时，偶尔会告诉他：“世人大多因做了某些事而后悔；却不知，有许多事当初不去做，也会令人后悔。”
那天他带着撒鸾，从围城的金兵中杀出一条血路，离开上京，回头时却见孤儿院陷入了火海，他已再无力去救他们，现在回头想来，是对是错？
寒风吹来，萧琨的头脑恢复清醒，他按下金龙，再次飞向大地。
金龙背上，项弦兴高采烈，潮生如释重负。
“咱们朝着北面飞，”项弦说，“其实也没多远，今天晚上就到了，飞得快点，还能赶上回家吃晚饭。”
萧琨：“好的老爷，是的老爷。”
项弦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盘膝坐在金龙头前，萧琨则站在龙头处，单手按出一个避风诀，为后头的潮生与乌英纵抵挡高速袭来的狂风。
“你来祭法术！”萧琨终于忍无可忍了，撤去避风诀，项弦差点被狂风从万丈高空吹下去，忙接手。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天上飞这么久。”项弦显然心情一下就恢复了，带着几分好奇，看着大地上的山川，又说，“潮生！看！那就是襄樊城！”
“哇！”潮生说，“都是好大的城市啊！”
萧琨稍降下高度，让他们观赏风景。项弦问：“累不累？要不要在襄樊休息？”
萧琨看了项弦一眼，说：“你的话也不少。”
项弦一笑置之，萧琨确实有点累了，驭龙非常消耗法力，但他还能勉强坚持，毕竟抵达汴京以后，想必不会有什么大战，大可早点休息。
金龙从秭归升空，沿途飞过襄樊、许昌，直到抵达开封时，夕阳西沉，龙的身躯开始闪烁，近乎化作半透明的光影。
“到了，”萧琨深呼吸，项弦知道他已经快撑不住了，说道，“快降落，歇会儿。”
他们在灯火繁华的开封城外降落，萧琨坐在路边石头上休息。
“背你进城去？”项弦说。
“你就差这么一时半会儿？”萧琨简直没脾气了。
项弦只得示意：好，你休息够了再说。
夜幕低垂，潮生则一刻也未闲着，在路旁爬树，眺望远方的城市。
“等等，”萧琨突然想起一事，说，“我记得你说过，离开京城前，你直言犯谏，触忤了宋皇帝？”
项弦已经完全忘了，毕竟那对他而言，只是无足轻重的一点小事。
“郭京会解决，”项弦说，“放心罢，他无论如何也会想办法给我求情。”
“你没被抓？”萧琨说。
项弦说：“区区天牢，关得住你家老爷？”
萧琨难以置信道：“项副使，你先是骂了一顿皇帝，被关进天牢，还越狱！这是带我们回来坐牢吧！”
潮生扒在树上，听见了，好奇地问：“坐牢是什么？”
“不至于——你放心，”项弦道，“郭大人想必早就摆平了，向来如此。休息好了？走罢。”
还有两天就是年夜了，开封已进入了一年中至为璀璨的时节，满城俱是灯笼。
鼓楼、禹王台、马行街与州桥四大夜市从入夜开到三更，全城彻夜不眠，龙亭湖畔张挂彩灯，犹如海市蜃楼。
“这才是仙境啊！”潮生眼里倒映出五颜六色的灯火。
“先回驱魔司。”进城之后，项弦说，“老乌去市上沽点酒，预备点吃的回来。”
“是，老爷。”乌英纵说。
阿黄一回开封，已展翅飞走了。
“怎么样？”项弦倒退着，走在萧琨面前，说，“是不是不虚此行？”
萧琨简直看得眼花缭乱，叹为观止，与开封比起来，辽国上京只能算蛮荒之地。
“驱魔司在何处？”
“穿过集市就到了。潮生，别乱跑！”项弦说，“明天让老乌单独带你出来，先跟着我们。”
人越来越多，潮生说：“这儿又有好多对联！”
三人风尘仆仆，萧琨本已疲惫不堪，然而美景当前，便打起精神，项弦又把手伸过来，亲热地搭着他的肩膀，招呼潮生不要走远了，牵着他的手。
“阿黄呢？”萧琨问。
“找它的老相好去了。”项弦随口问，“饿不饿？先买点东西给你吃？”
项弦随手在萧琨怀里乱摸，萧琨推开他道：“做什么！”
“拿钱！”
“不饿，先回去。”
“哥哥们，我想吃那家烤羊肉。”
“那家的不好吃，我让乌英纵去买另一家……”
集市一侧，项弦不留神碰上一队人。
那队人打着灯笼，数名家丁簇拥着一名中年人，那中年人正注视项弦与萧琨你来我往地打推手，冷冷道：“啊！项大人。”
项弦听到那熟悉语气，当即住手，挡在萧琨与潮生身前。
“哦，童大人？”
为首之人一身华服，正是童贯。
“你可算回来了。”童贯阴恻恻道。
两刻钟后，大宋天牢，叮叮当当的锁链声响。
“项大人回来了？穿墙缩地术，跑不远啊！”
牢里相当热闹，项弦离开这一个月里，似乎又有不少官员被抓进来了。
萧琨：“…………”
潮生：“这是什么地方？”
项弦一手覆额，站在栅栏内，眼望萧琨。
“牢房！”有人鼓噪道。
“这就是坐牢吗？”潮生还在好奇，“坐牢是什么意思？”
萧琨彻底没脾气了。
潮生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去？”
“出不去了！”对面牢房那人又说，“既来之，则安之罢。”
潮生：“？？？”
项弦在牢内盘膝而坐，唯一的好处是，他与萧琨、潮生被关在同一个监牢里，也没有被搜身。
萧琨实在没力气了，说：“我得先睡会儿，太困了，待会儿再说别的事。”
萧琨直接在铺满稻草的地上躺了下来，横过身体，就这么睡了。潮生则与隔壁牢房的人交了朋友，那是名文官，问他：“小兄弟，你是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我不知道，”潮生明显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朝他说，“我和项弦一起。”
“被项大人带累了啊。”文官说。
“你呢，为什么在这里？”潮生又问。
“官家的事。”那文官小声说，“陛下与太子不和已久，大伙儿都成了替罪羊……”
潮生虽然没听懂，却意识到这种时候，只要点头就行。
项弦道：“他不是凡尘里的人，吕大人，不要教他这些无谓的事。”
文官不再多提，片刻后与潮生用牢里的稻草玩起了斗草，玩得不亦乐乎。
潮生：“我饿了。”
“等会儿郭大人就到，”项弦说，“先忍一忍罢，让萧琨再睡会儿，二更时没人来救，咱们再穿墙出去。”
说曹操曹操到，郭京终于大呼小叫地来了。
郭京道：“哎哟！你怎么又回来了？”
“开封是我的家，”项弦道，“我怎么就不能回来了？”
萧琨醒了。
“既然回来，上一次为什么又要走？”郭京彻底无奈了，说，“官家因你那话，足足气了一月有余。”
“现在消气，也该放我们出去了罢？”项弦说，“郭大人，恕我把话说在前头，这么胡闹下去，我们再走，就永远不回来了，大宋是死是活，我不会再管。”
项弦明显充满怒火，把话说得很重，哪怕面对顶头上司亦很不客气，毕竟自己带着萧琨与潮生回京，刚进城就被童贯削了面子。
“别！”郭京色变道，“千万别再走了！你不知道，为了你，太子殿下与陛下……唉！”
满牢内的囚犯尽数竖起耳朵听着，鸦雀无声。
“童贯很清楚，”郭京说，“你看他也没搜你的身，不过装模作样。这儿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终究得顾及几分官家的颜面……这两位又是……”
项弦这才发现萧琨已醒，正在一旁观察郭京，而潮生则充满好奇。
“你好。”潮生朝郭京挥了下手，郭京一脸茫然，也朝他挥手。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项弦说。
“嗯……好罢。”郭京道，“我再去想想办法，尽量今晚上先放你出来，项弦，你可千万别再冲动。”
郭京离开前又朝隔壁牢房说：“吕大人，开春你就要流放到海南了，替我给苏轼上个坟。”
“苏轼不埋海南！”项弦终于忍无可忍，“你快点罢！”
牢房内又开始议论纷纷，显然项弦第二次被抓，为囚犯们提供了不少话题。
“你睡你的。”项弦见萧琨要坐起身，忙继续哄他睡。
“不碍事，”萧琨说，“已经醒了。”
萧琨睡了一个时辰，精神好了不少。项弦又说：“我给你捏捏肩膀，一路上辛苦了，我也没想到回来得坐牢……”
“滚开！”萧琨赶紧打发走项弦，不想接他的示好。
项弦那模样既是尴尬，又是烦躁，萧琨看了一眼牢房四周，却说：“宋的天牢，比大辽的天牢所关的人要多。”
项弦答道：“但我们的皇帝不杀文官，除非谋反，否则再大的罪也只是流放。”
萧琨整理衣领，沉默片刻，项弦本打着越狱的主意，但外头很快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所有的囚犯全部坐起身，看着那穿过天牢的男人。
“项弦？”
来人却是当朝太子赵桓！
项弦也愣住了，只听赵桓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项弦与萧琨交换眼色，萧琨一看就知道赵桓的身份，示意潮生按捺好奇心，不要问长问短。
项弦：“办完了事，自然得回家。”
“成都那场大乱，”赵桓吩咐狱卒过来开门，说，“是你干的好事罢？”
青羊宫与善于红的斗法牵连甚广，消息早已传到了开封。
“其中细节异常复杂，”项弦认真道，“这也是我必须回来，禀告郭大人的原因。”
本以为赵桓要进牢房，他却背着手，等在牢外，项弦这才意识到，自己三人可以出去了！
“我朝父亲仔细谈过，”赵桓说，“关于上回的天……那个匣子……咱们找个时候再聊。”
项弦示意潮生与萧琨，可以走了。
“这两位是？”赵桓示意项弦，还没有介绍。
“都是我的兄弟。”项弦没有让他们朝太子行礼，潮生肯定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萧琨身为辽人，也不会想与宋皇室多话。
赵桓看了眼他们，本着对项弦的尊重，还是点了点头。
大理右寺外，赵桓的手下牵来马匹，赵桓又道：“年后我还有许多要事，须得与你详谈，这段时候，在京中可不要再找麻烦了，且先清静几日。”
项弦点头，明白到赵桓亲自作保，才把他们放了出来，当即抱拳为礼。
“项大人回来了！项大人回来了！”
“项大人终于回来了！”
驱魔司前那两头石狮子开始叫唤，乌英纵已摆开了筵席，看见项弦与萧琨、潮生入内时，问道：“怎这么久？”
项弦朝正榻上一歪，说：“别提了。”
“老爷先用饭还是先洗澡？”乌英纵说。
“我要去洗澡！”潮生说。
“我带你去。”乌英纵牵了潮生的手，问，“你们上哪儿逛去了？”
“我们去坐牢啦……”
萧琨打量半躺着的项弦，两人对视。
萧琨：“看不出你与太子这么亲近。”
项弦：“我要是告诉你，与他说过的话不到五句，你信吗？”
萧琨站在厅堂中，看着顶上“山海明光”的牌匾：“究竟发生何事，让他突然如此热心？”
“无事献殷勤。”项弦复又起身，将智慧剑放在中央的置剑架上。
俩人异口同声道：“非奸即盗。”继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辽驱魔司也有这么一块匾。”萧琨说，“我问过师父，山海明光何意。”
项弦在厅内解开衣带，摘乾坤袋，说：“智慧剑与心灯，乃是镇守驱魔司的两大至宝，缺一不可。”
萧琨：“师父也如此说，但辽驱魔司既没有山海，也没有明光。所以我这大驱魔师，始终名不符实。”
萧琨也解下了自己的两把唐刀，并在一处，走上前去，将双刀搁在置剑架上，与智慧剑放在一起。于是厅堂正中，从上到下乃是森罗、万象、智慧剑三把神兵。
“原本南传驱魔司也没有，”项弦说，“若非我带着家传智慧剑来开封，想必郭京不敢自称大驱魔师。”
萧琨没有嘲讽郭京，看在项弦的面子上，他决定尽量克制自己，不对宋发表看法，哪怕不久前两国还是仇敌，而宋、金的盟约导致了辽国的全面覆亡。
“走罢！”项弦又去搭萧琨的肩，说，“先收拾下，换身衣服，再用晚饭，我保证今晚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了。”
驱魔司外有特别的结界，除了郭京之外，没有人能擅闯。晚饭后，项弦又遣乌英纵去询问郭京，乌英纵回报道：“他说他知道了，明早待你们停当了再来。”
“郭大人倒是凡事不急。”萧琨难得地点评一句。
“他在做什么？”项弦道。
乌英纵：“在府上与小妾们捉迷藏。”
项弦没脾气了。
深夜时阿黄才回来，他们各自歇下，不必再像在外奔波时劳碌。萧琨也独自睡了一间房，那房间是项弦为他让出来的卧室，乌英纵临时收拾了一番，加了火盆。项弦则睡在书房里，潮生跟着乌英纵住在西厢。
项弦房里的置物架上放着不少法宝，大多是做了一半便没有继续下去的半成品。
萧琨身着单衣，看项弦做的一个小沙盘，上面满是木兵木马，上过机括后，沙盘上的将士会来回旋转并打仗。
案前还有一把琴，萧琨随手拨弄了几下弦。
入睡时，外头传来隐隐约约的笛声，悠扬婉转。
这家伙还会吹笛子，学的乐器挺多。萧琨心想。
“一曲新词酒一杯，”萧琨已经躺下了，仍跟着笛曲唱道，“去年天气旧亭台……”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三更，开封下起细雪，冬夜里灯光温暖，萧琨在离开上京之后，第一次有了“家”的感受。

第22章 入司
梦境中：
萧琨左手持迸发幽蓝色烈火的智慧剑，右手持森罗刀，面朝笼罩在滚滚黑气中的项弦。
心灯光芒铺天盖地，自他胸膛处迸发而出，萧琨的身体已残破不堪，手臂、大腿处露出森森白骨，殷红血液淌下，犹如被烈火所灼烧的一具尸骸。
心灯之光犹如海潮般卷去，项弦身上的魔气被吹散，现出原身，胸膛处插着智慧剑的锋刃，金色的鲜血迸发。
他的双目恢复神采，一手抓住智慧剑，将它扯出了自己身躯，带出漫天挥洒的鲜血。
“交给我罢，”项弦低声道，“就让我，用自己的心火……”
心灯光芒消失，萧琨终于倒下了，在他们的身前，则是堪比山峦的巨大天魔。
天魔嘶吼着，与入魔的项弦分离，展开双臂，拥抱着天地间的戾气——项弦手持智慧剑，发出怒吼，腾空而起！
凤凰温柔地展开了双翅，令他的胸膛处喷发出橙红色烈焰，将心脏焚烧殆尽，智慧剑迸发出橙金之光！
项弦侧身，双手持剑，明王降神，化作一道彗星，击穿了天魔的胸腹！
萧琨陡然睁开了双眼，剧烈喘息，坐起。
清晨，大宋驱魔司中满是积雪，乌英纵扫雪的“唰唰”声传到房中。
“萧大人，”乌英纵见萧琨醒来，说，“老爷等您用早饭好一会儿了。”
萧琨点了点头，驱魔司中虽只有乌英纵一名管家，缺少仆役，却因其是个大妖怪，凡事用法术，能省去不少力气，是以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入正厅时，项弦正与潮生说话。
萧琨见项弦坐在左首下方，潮生则坐在右下，两人正闲聊，居中正榻的位置上，食案上备了茶与早餐前的点心。
“我坐哪儿？”萧琨道。
项弦示意萧琨坐正中间的位置。
“这不是你们郭大人的位置？”
“你是大驱魔师，当然你坐。”
“郭京不来？”
“他稍后到，”项弦说，“不用管他。”
萧琨没有问自己坐了这位置，待会儿郭京怎么办，既然项弦安排，便在正位坐下了。只见案上茶具、食器俱清一色天青淡色汝窑，虽素雅不显奢华，却俱是价值连城之物。昔时在上京，皇室偶得一套汝窑瓷器俱十分爱惜，在此地却如土罐瓦瓶般寻常。
萧琨入座后，乌英纵上了食盒，项弦与潮生才开始用早饭，萧琨问：“今天有什么活儿？”
萧琨来到大宋驱魔司后，也不提要离开的话了，他朝那大驱魔师座榻上一坐，居然丝毫不局促，仿佛天生就该是这位置的主官，风度、谈吐也显得相当适应。
潮生：“我可以逛街吗？”
萧琨：“让老乌带你去罢。”
项弦：“先歇几天，一路上累了，我得处理京中杂事。”
“我来写联罢，”萧琨说，“你说我写。”
今日就是除夕，王安石有诗曾云“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足见开封过年气象。
除夕当夜，开封市集统统只开到午时，要为接下来的晚市与焰火大会腾出地方，入夜后将迎来一年中至为繁华的时间，百姓彻夜狂欢，直到天明。元日当天鸡鸣时，千家万户又将前往城外山上开宝寺朝拜。
“宜春帖上写什么？”饭后，萧琨备好笔墨，准备写联。
项弦想了想，说：“把酒祝东风，垂杨紫陌共从容。行乐须年少，今年花胜去年红……怎么？”
“你挺喜欢欧阳修。”
“唔。”项弦化用了欧阳修的一首《浪淘沙》作宜春帖。其时宋人写联显得相当随意，喜欢什么句就用什么句，也不如何讲究工整对仗，有“乱红飞过秋千去”的，亦有“王谢堂前燕”一类。萧琨细想起来，总觉得《浪淘沙》略显沉重，但身为驱魔师，也不在意吉不吉，便遂了项弦的兴。
“郭大人来了！郭大人来了！”门口那俩石狮子叫唤道。
萧琨停笔，只见郭京进了驱魔司，已换过全身金白袍，显然预备着午后前往万岁山，吃过年的筵席了。
“哟，写宜春帖。”郭京说。
项弦做了个手势，示意请坐。
郭京极少来驱魔司，项弦名为副使，实则一司之首，此刻颇有主人招待宾客的风格。
郭京左右看看，在侧旁坐了。项弦正要喊乌英纵，想起他出了门，便亲自去为郭京备茶。
郭京看着萧琨写联，也不出声，萧琨甚至不正眼看他。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郭京道，“赶紧的，趁着有半天空当，把事儿交代清楚。”
说着，郭京又从袖中取出一物，说：“这是陛下赐予驱魔司的宜春帖。”
项弦点了点头，没有接，郭京笑道：“还在置气呢。”说毕将赵佶钦赐的对联放在了案畔。
“郭大人先请罢。”项弦站在一旁，没有坐。
直至此时，他依旧未曾出言介绍萧琨。郭京也不发问，想了想，说：“上回你问我，那名唤‘萧琨’的北传驱魔司使，我大致打听了一番。”
萧琨看了眼项弦，意思是：你让人查我？
“先说北传驱魔司。”郭京撩起袍襟，扇了两下，解释道，“大唐天宝年间，驱魔司位于长安，而后大驱魔师李景珑离去，心灯传给陈奉，陈奉将驱魔司迁至洛阳；再传数代后，朱温篡唐，洛阳驱魔司迁往燕地，仍称‘大唐驱魔司’。
“在那以后呢，石敬瑭将燕地割予辽国，更名为‘大辽驱魔司’，确实是正宗。但就在改换门庭那年，也有驱魔师分家了，他们南下，回往洛阳，重建当初陈奉留下的驱魔司遗址。至本朝太祖建国后，洛阳驱魔司被迁至开封，才成为如今的大宋驱魔司。”
这一番话虽然复杂混乱，却与萧琨所述无异，证实了人间驱魔司的两大传承。
“大辽驱魔司与萧家渊源较深，”郭京感慨道，“一度被称作护国基石，再数代传下来，至如今驱魔司使，也即你所言的‘萧琨’身上。”
“我知道了。”项弦截断了郭京的话头，免得稍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介绍道：“郭大人，这位兄弟，就是萧琨。”
郭京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而项弦也已调查过萧琨的背景，用意只是为了诱郭京说出今天一通话，实则另有目的。
“啊，”郭京倒是很有礼貌，说，“久仰了，萧正使。”
“久仰，郭大人。”萧琨也终于正眼看了郭京，朝他抱拳，这才算正式见面。
“你俩这么要好了？”郭京开始察觉不对了，眯起眼打量项弦。
“这一路上，我们一同经历了许多事。”项弦说。
郭京捋须不语，项弦坦然道：“既在郭大人处得到求证，在下不妨冒昧，提要求了。”
萧琨本以为今日项弦所言，会是关于善于红与心灯，以及一路上的经历，却没想到话题一启，全围绕着自己。
“听来听去，我总觉得话里话外，无非北传更像正统，”项弦道，“如今大驱魔师一职，是不是应由萧兄弟来领任？”
萧琨：“！！！”
萧琨要开口，项弦却示意他不要说话。
郭京明白到项弦之意，表露出了震惊，但只是在短短一刻，他便恢复了镇定，神情复杂地看着项弦。
“或者说，”项弦道，“南传北传，无论谁是正统，面对两年后天魔即将降临，都不重要了，关键是在于南北驱魔司能再次合一，消弭隐祸。郭大人，是也不是？”
郭京避而不言：“你们找到心灯了？”
“年后就去，”项弦说，“已有眉目。”
项弦认为心灯的线索，说不说都不重要，因为郭京根本不可能离开开封，千里迢迢前往高昌去搜寻。
“唔。”郭京答了一声，捋须，不置可否。
萧琨写完了对联，看着未干的墨迹。
项弦又道：“犹记当年我携先师遗信，上京来投奔郭大人时，您曾说过……”
郭京已恢复一贯神情，答道：“我也记得，项弦，当年我告诉你，你还年轻，需要历练，且先予你主簿之位，一年后升你为副使。待得条件合适，我自当朝官家禀启，保荐你为正使，统领天下驱魔师。到得那时，我只管金石局，不再过问司中之事。”
“既是如此，”项弦认真地说，“我认为萧兄，方是担当本司正使的最好人选，希望借此任命，能令南北驱魔司再次归一，以面对接下来的重重考验。”
郭京与萧琨对视。
萧琨终于明白，项弦再三坚持回开封，乃是要在郭京面前极力推荐自己，或者说朝郭京宣布这个决定——既然不管事，就必须腾出位置，给管事的人。
郭京是否愿意，反而无足轻重，因为项弦随时可以撒手，毕竟数年里此间所有麻烦，都是他在处理。
按理说天底下任何官署，都没有离了谁就运转不下去的道理，唯独驱魔司不是。
天下各地的分部，都是看在昔日沈括与如今项弦的分上，才给郭京几分薄面。
“我与萧大人今日方初识，”郭京不愧混迹官场多年，很快恢复谈笑风生，“一见之下，亦觉乃是人中龙凤，能与副使称兄道弟之人，想必技艺高强。”
“过奖，不敢当。”萧琨答道，“既然查过我的底细，郭大人一定对我知根知底了。”
郭京避而不答，又轻飘飘地卖了项弦一个人情，说：“知根知底谈不上，只能说有所听闻，但既是项弦所担保引荐之人，我自然全无保留地相信。只是驱魔司执掌之位，并非说换就换……”
项弦说：“郭大人，能请到萧兄前来，全凭我二人私交，很是费了一番周折呢！”
暗示到了这里就已足够，郭京当然听得出项弦的威胁：他不答应，萧琨就会离开，项弦也不会再配合，给他郭京抬轿子了，自求多福罢。
“你且给我几天时间，”郭京欣然道，“原本我已在计划正使替位，如今换了人选，须得在开春时朝官家修书禀告，任命文书也得经监察院之手。”
项弦只是看着郭京，不接话。
“不急在这一时，是不是？”郭京说。
萧琨说：“年节一过，我们就得出发前去找心灯。”
是时，乌英纵带着潮生归来。
“这位是我们路上认识的另一位小兄弟潮生。”萧琨自此已正式接了话头，说，“潮生，这是郭大人。”
“我们在坐牢的时候见过的。”潮生笑道，“你好啊。”
潮生回来，家里就热闹了起来，郭京反而显得像个外人，思考片刻，随后道：“三天之内，我会予你们一个初步的答复。”
萧琨与项弦同时抱拳为礼，意图清晰：不送了。
郭京突然想起一事，朝项弦严肃地说：“储君有要事与你相谈。”
项弦听到这话时，马上摆好了“放马过来”的架势，明显这是郭京今日前来的目的，只是被前情冲乱了，险些忘了这件大事。
“无论储君说什么，”郭京正色道，“都不可胡乱答应，切记，这不是驱魔司能涉入的，切记！”
萧琨与项弦对视，片刻后，萧琨明白到项弦在等他发话。
郭京看似什么都没透露，实际上已经告诉了他们太子的意图。
“知道了。”萧琨说，“对我们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心灯，我身为辽人，又在北方长大，对你们大宋朝中之事，没有丝毫兴趣。”
郭京叹了口气，正色道：“你身为大驱魔师，所代表的就是天下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执着于汉辽身份，对未来并无裨益，萧少侠须明白才是。”
萧琨本不将郭京放在眼中，但听到这话时，却令他生出了几分敬重，看来郭京也不像传闻中的只是个草包。
“受教，郭大人。”萧琨答道。
郭京匆匆地走了，较之他春风满面地来，显然离去时变得心事重重。
此时萧琨的心情相当复杂。
项弦却没事人一般，告诉潮生：“来，这个给你，是我们的皇帝亲手写的。”
“哇！这是什么？”潮生充满了憧憬，项弦说：“这帖是天下不知多少人求不来的，就是我们皇——”
“这什么字！”潮生震惊了，“怎么这么丑？！”
萧琨：“……”
项弦：“………………”
潮生一脸茫然，看着项弦展开的宜春帖，果断说：“我不要。”
宜春帖上乃是赵佶自创的瘦金体，当朝皇帝的墨宝是货真价实的价值连城，刚劲硬朗，萧琨看了一眼便知功力，叹自愧不如，在潮生眼里，却丝毫不觉其精妙。
“好罢。”项弦败下阵来，只得转而给萧琨，说，“归你了。”
萧琨本想拒绝大宋狗皇帝的字帖，却实在无法漠视这位书法高手的墨宝，表情在说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最终收下了它。
乌英纵出去贴联与春字，项弦与萧琨在厅堂内对坐喝茶吃点心，阿黄见了点心，难得下来啄了点，项弦便将它揉来搓去地抱在怀里玩，随手撮它头顶的毛。
“怎么？”项弦观察萧琨表情，只以为他被郭京教训了，又不高兴，心想怎么安抚他几句。
“对不起。”萧琨突然说。
“哎！”项弦吓了一跳，说，“何出此言？”
萧琨的心情实在很复杂，只因在恭州时错怪了项弦，如今明白到他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办到，反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难为情得不行，要出言解释，又满脸通红，不知如何解释。
“我……我一度以为你不过是敷衍我。”萧琨甚至不敢看项弦，一张俊脸红到耳根，注视司内地砖，说，“哥哥是万万没想到，你竟愿意、愿意……”
“别别别……”项弦忙道，“多大点事儿！别这么说，太难为情了！”
项弦只想找点话来插科打诨，将这气氛给岔过去，手里的阿黄突然狂叫且挣扎道：“痛啊——！快放手！”
项弦一尴尬，手上便不自觉出力，浑忘了正揪住阿黄的毛，扯得它痛呼出声。
阿黄扑打翅膀，给了项弦一巴掌，飞走了。
项弦：“……”
萧琨扶额，无言以对。
项弦忽想起一事，忙道：“对了，我让老乌订了樊楼春暖。今日原本宫中有招待，我猜你兴许不想去。”
萧琨点头道：“好。”心下涌起几分感动。
“看看今夜的食帖？”项弦递给萧琨年夜宴的菜单。
萧琨说：“有客？”
“没有，”项弦说，“自己人吃点，喝点。”
“你们宋人就是规矩多。”萧琨恢复自若，接过食帖看了眼，这是府中设宴的习俗，项弦明显已经将他当作驱魔司的老大了。
“储君什么时候来？”萧琨道。
“管他的呢。”项弦起身道，“我去看看潮生。”
潮生这两日兴奋过头，累得睡起了午觉。过午时候，乌英纵去取了新制的成衣回来，萧琨与项弦便换上了新衣。
“这是昔年大汉飞将军李广，为汉驱魔师亲自设计的一套官服，”乌英纵说，“萧大人与老爷身量极佳，这身文武袖是最合适的。”
那身暗红色驱魔师文武服，左身文袖，方便抖法宝施法，右身则武袖，方便拔剑斩妖，襟绣金线，袍上则是暗纹。项弦那身的暗纹乃是虎形，萧琨身上的暗纹则是龙形，一上身英气焕发。
萧琨系上腰玉，唇红齿皓，皮肤冷白，犹如武仙般俊美。
项弦则多了几分浪子气息，脸上始终似笑非笑，与萧琨对比，少了超凡脱俗的仙气，却平添侠客气质。
这身衣服一看便价值不菲，光这缎面，至少也得近二十两银，乌英纵甚至还做了好几套替换穿，足显驱魔司之豪富。
萧琨本不想如此奢侈，但毕竟是项弦的好意，便不作推辞。
“哇——”潮生醒了，观察两人，说，“你们真好看！”
“也给你做了衣服。”乌英纵简直将潮生宠得没边了，关键潮生还十分依赖他，凡事但凡乌英纵有意，潮生就一定有回应，两人你情我愿，已打得火热。
潮生换上了翠绿色的文士袍，更显仙气飘飘，乌英纵的则是藏青色武袍。
“走罢，”项弦见天色不早了，说，“吃年夜饭去。”
乌英纵雇了马车，四人上车，萧琨说：“今日与郭京相谈时，他的态度，实在令我很意外。”
项弦随口答道：“他从来不管司中之事，本就是金石局主事，不过兼任罢了。这几年里，他将我与驱魔司当作混官场的筹码，在朝中地位水涨船高，已得了不少便宜。既要好处，又不愿干活，天底下哪儿有这等便宜事？”
“何况驱魔司归金石局管，”项弦说，“他依旧是咱俩的顶头上司。”
萧琨道：“郭京究竟有何了得？你觉得他修为如何？”
项弦：“我不知道，师父生前对他很客气，但他几乎从未出过手。”
潮生：“？”
乌英纵：“你想说什么？”
潮生：“在说那位大叔吗？”
萧琨：“唔，他是南传大驱魔师，可我看不出他的修为深浅。”
“我也看不出，”项弦说，“自我来开封后，他就从未显露过。”
潮生：“他不是凡人吗？”
“啊？”所有人同时道。
潮生：“他是大驱魔师？他没有心灯也没有智慧剑，而且也没有任何法力，是凡人罢？”
“怎么可能？”项弦说，“他……郭京成名有好些年了……”
萧琨倒是相信潮生，毕竟潮生也许别的不太懂，眼神却是极准的，第一次见面就能说出自己的身世与幽瞳，再见项弦，则一语道破他的纯阳之体，见乌英纵，则看出他的猿身，简直可以用“火眼金睛”来形容。
“因何成名？”萧琨问。
“他在官家与朝廷面前施过法。”项弦说，“具体忘了，我也是听说的，据说能让耗子不怕猫。”
潮生吓了一跳：“人不可貌相，厉害啊！”
项弦：“正使，你那是什么表情？这很难的罢！从三皇五帝以来，找一个能让耗子不怕猫的人说与我听听看？”
萧琨改口道：“着实令本人很是震惊，是我孤陋寡闻了。”
“震惊就对了，”项弦又道，“郭大人此等神通，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理解的？心存敬畏，对不懂的法术，要心存敬畏啊！”
萧琨：“是，是，老爷教训得是。”
不过细究起来，项弦也没说错，这确实很难，毕竟斩妖除魔对他们而言很简单，而让耗子不怕猫，这等法术倒是从未学过，不仅没人学，历代驱魔师还从未研究过。这么说来，萧琨竟一时无法判断究竟是净化天魔更难，还是让耗子不怕猫更难。
“兴许他法宝多，”乌英纵难得地插了句话，说，“沈大人当初也是因专研法宝而成名。”
萧琨一头乱麻，仔细想来，假设郭京的修为相当低微，低微到潮生会把他判断为“凡人”的地步，那这家伙也实在太能演了……也就是说这么多年里，大宋驱魔司居然靠一个不会法术的凡人撑着？直到有了项弦以后，郭京才松了口气，派项弦去收妖。
这实在太吓人，大宋驱魔司总署在近十年里，居然一名真正的驱魔师都没有？随便来只妖怪，就能把整个开封连锅端了！十年，足足十年没出过事，当真洪福齐天。
萧琨仔细想来，忽然觉得这一切相当合理！说得通！
今日郭京的反应，正因他没有修为，只能接受项弦的条件，这也是项弦多年来始终觉得郭京好说话的缘由！
“我不能再细想，”萧琨说，“太诡异了。”
项弦：“没关系，以后你是正使，你自己慢慢地想清楚去。”
“你只是想偷懒罢？”萧琨说。
“是的。”项弦理直气壮地说。
潮生大致听懂了，哈哈大笑起来。
“太子来了你也去应对，”项弦说，“别让我拿主意。”
“储君想做什么？”萧琨没想到一到开封，就被卷进了诸多麻烦里。
项弦：“郭京今天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到了，下车罢，除了谋逆还能有别的事？”
萧琨倒是很淡定：“这天下原本就是赵家的，也算不上谋逆。”
马车抵达樊楼春暖，此处乃是开封八大楼之一，年夜不歇，门外挤满了达官贵人，不少人认得项弦，便纷纷朝他们打招呼。
潮生问：“谋逆是什么？”
项弦的脸登时被吓得与萧琨一般的白净，赶紧道：“别在这儿说！”
“项大人。”樊楼上俱是朝他们行礼的侍从伴当，管事又春风满面来迎。
“老主顾了。”萧琨说。
“这位是萧大人。”项弦让萧琨先走，说道，“这楼里只供吃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萧琨笑了起来，登上三楼。
管事将他们引到三楼角上一座屏风后，整层热闹非凡，各屏风后人影觥筹交错，跑堂穿梭来去，四处俱是举杯欢笑之声。从他们所坐之位望去，遥遥相对的就是灯火辉煌的万岁山，俯瞰开封大半城。
灯红酒绿，一派清平盛世、喜气洋洋之景。
“老爷，要隔音吗？”乌英纵问。
项弦示意问萧琨，萧琨答道：“不必了，带点外头的声音热闹。”
潮生显然很好奇，还想探头看别的屏风后头，被项弦抓了回来。
项弦说：“别伺候，大伙儿一起吃。”
乌英纵答了“是”，却仍下楼去检查菜肴，让人奉茶与热毛巾。

第23章 焰火
“从前你都是这么过年的吗？”潮生问项弦。
“差得远了。”项弦笑道，“小时候和师父一起，师父走了以后，过年就自己来樊楼，老乌在旁坐着，阿黄陪我喝酒。喝到酒劲有了，下去看看焰火，再回家睡觉。”
萧琨说：“开封比上京，当真繁华太多。”
“嗯。”项弦说，“但美景当前，没有人也是枉然。”
阿黄终于来了，还带来了另一只鹦鹉，站在雅座的栏杆前。
潮生说：“这是你的朋友吗？你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它不会说话。”阿黄道，“有松仁和瓜子仁么？给它点儿。”
“太尉万福！太尉万福！”那鹦鹉叫了起来。
众人：“……”
阿黄改口道：“好罢，它只会说‘太尉万福’和‘快滚’。”
项弦解释道：“这是高俅家的鹦鹉。”
潮生赶紧拾了一碟干果子并松子、瓜子予那鹦鹉。鹦鹉高兴得很，扑扇翅膀叼了松子，阿黄又说：“它不吃蜜饯，吃了拉肚子。”
只见那鹦鹉懂事得很，几下把松子嗑开，朝着阿黄跳过去，亲热地凑到阿黄面前，嘴对嘴地喂给它吃。
“哟哦——”所有人发出了揶揄的声音。
阿黄面无表情地吃了，瞪着众人，末了大伙儿又是一阵大笑。不多时，跑堂开始上菜。
“哇这是什么？”潮生算是眼界大开。樊楼春暖的名菜较之民间家常菜又有极大不同，天下之名食在开封，开封之奢华又在八大楼，端上案的菜肴尽是什么“流珠碎玉”“富贵春晓”“金宝满堂“等菜，常与皇族一同吃饭的萧琨亦看不出是什么。
“八宝豆腐，来一勺？”乌英纵说，给潮生卷了炙鸭吃。萧琨喝着一碗奶白色的汤，项弦则倚在栏前吃牛肉丝喝酒，那牛肉薄如纸，透若冰，甚至能看见灯影，是以唤作“灯影”牛肉，撕作丝后是极好的下酒菜。
项弦与萧琨正闲聊，萧琨总觉奇怪，他俩每天形影不离，除去睡觉，剩下的时间全在说话，仍有说不完的话。
但今天彼此都识趣避开了朝中之事，免得隔墙有耳。
“我记忆最深的，是去陈家谷那次，”萧琨喝完了汤，将名贵食器摆放好，说，“那年也是这么一个冬天的晴夜，也是年夜。”
项弦稍一思考，便道：“云州西南，雁门关下的陈家谷。”
“是。”萧琨说。
项弦撕了点牛肉，作势喂他，萧琨伸手接过，说：“那年我在陈家谷的一家酒肆中独自饮酒，寒冬瘟疫肆虐，四处俱是哭声与咳嗽声，远处有隐隐约约的火光……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个？对不住了。”
“不，”项弦认真道，“继续说，我知道那场瘟疫。”
“嗯。”萧琨答道，“因为在辽国境内，所以你不方便前去解决？”
项弦：“瘟疫若不平息，开春后我与师父就会跑一趟。”
萧琨出神地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火光，是在烧染疫之人的尸体，在丘陵上四处点起，就像焰火一般。”
项弦端详萧琨的侧脸，他蓝色的双眼就像湖水一般清澈。
“罪魁祸首，是一只瘟兽，”萧琨回过神，随口道，“诛杀它其实很轻松。”
“但如果没有驱魔师，”项弦说，“这场瘟疫便将持续很长时间。”
“嗯。”萧琨答道，“强者有时往往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左右许多的生与死，顺手除妖，就能救数百个家庭脱离险境，天道很不公平，什么时候，凡人才能真正地决定自己的命运？”
项弦没有回答，他常常也觉得这个世道不公平，像赵佶身为一国之君，与大宋朝廷中那权力核心，不过是寥寥数人，却一句话就决定了成千上万人的命运，他们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只能被动地接受，麻木地活着。
“项大人！”有人惊呼道，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三楼雅座的客人俱非富即贵，大多互相认识，酒过三巡后，便提着壶四处醉醺醺地闲逛，说几句吉祥话，讨个彩头。项弦一看来人，便起身道：“高太尉！这可不多见，居然跑樊楼里来了？”
来人正是高俅，按理说一朝太尉，该当在府里设宴才是，不知高俅为何动了心思，挤到了樊楼，此刻只见他笑着拍项弦的肩。
“这位是我们驱魔司的新当家，萧大人。”项弦介绍道。
“哦！”高俅脸上有了几分酒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琨看，萧琨见状只得起身，朝他敬了一杯，项弦又道：“郭大人开春后便将主管金石局，驱魔司将由萧大人统辖。”
“都这么年轻！了不起，了不起啊！”高俅一个踉跄，过去与萧琨拉手。
“眼睛很漂亮。”高俅又朝左右笑道，“嘿嘿，哈哈！”
项弦介绍了潮生，潮生带着少许茫然，看了眼高俅，点了点头，甚至未曾起身，蜷在乌英纵怀中，抬头与他笑着说话。
奇怪了，高俅号称开封第一美男子，潮生居然不感兴趣？高俅虽年过而立，却是蹴鞠高手，又是禁军教头，官居太尉，乃是出门会被围观的家伙。
萧琨早在辽国时就有耳闻，这厮长了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草包，毫无战功，不过讨得赵佶欢心，只靠蹴鞠成了一国太尉，令他打心底地瞧不起。
看在项弦的面子上，萧琨还是认真地与他寒暄几句。
“明后天的蹴鞠大会，你们会来的罢！”高俅明显很喜欢风流潇洒的英武青年，不住拍萧琨的手臂，又伸手来勾项弦的脖子，项弦不想与他太亲近，实在太丢人了，伸手不露声色地将他推开些许。
“既然太尉有邀，”萧琨正色道，“一定来。”
“好！好！很好！”高俅又举着杯，去其他屏风后打招呼喝酒了。
整个朝廷里全是这等货色，凭什么宋不亡国？萧琨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怎么偏偏亡国的就是辽？
不片刻又有官员过来，两人只得再次起身招呼。到得深夜时，三楼雅座俱是借着酒兴四处谈笑串席的贵官。
“吃饱了吗？”项弦朝他们问，“去走走消食罢？”
于是一行人提前离开了樊楼，项弦提议走回去，而潮生到得二更时已困得眼睛睁不开了，趴在乌英纵背上。
“我带他去明楼，”乌英纵说，“正好路上睡会儿，稍后叫起来，还能赶上看焰火。”
“去罢。”项弦道，“阿黄呢？”
阿黄不知何时又与那鹦鹉飞走了。
开封城内灯光依旧璀璨，满城的狂欢却逐渐沉寂，唯有丝弦之乐此起彼伏，犹如一场清平盛世的宏大之梦。
“在回家的路上么？”萧琨说，“我怎记得不是？”
萧琨与项弦并肩走过大道，项弦一本正经道：“带你去个看焰火的好地方。”
龙亭湖畔有一座桥，璀璨的花灯映出五颜六色，树上挂满了琉璃灯。
“我猜你在想，”项弦打趣，“这些灯得花多少钱？”
萧琨正色说：“不想败兴，所以没有开口。我确实是个无趣又容易败兴的人。”
萧琨自生下来，就未曾看过如此奢华的景象。只因辽国覆灭的十余年前起，上京已财力难支，北地常有天灾，又被金人掳掠，朝中腐败严重，军费还是一笔巨大的开支，以至于国库空虚。
项弦伸手，搭着萧琨的肩膀，两人伏在龙亭湖的一座桥前。
高桥下有一画舫经过，舫舟上显然也有人在饮酒作乐，彻夜狂欢。
项弦说：“你很有趣，哪里无趣了？”
在这奇特的搭肩姿势下，彼此的脸挨得很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项弦的眼里带着几分落寞，说：“往年过年，大伙儿都热热闹闹，唯独我独自来到龙亭湖边上，那才叫无趣。就像……就像小时候，坐在家里念书，外头小孩儿玩得热闹，你却哪儿都去不了。扔下书去玩罢，心头过意不去，也不知有甚么好玩的。”
萧琨听到这比喻时，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他平时很少笑。
项弦见状，随手刮了下他的侧脸，萧琨扣起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项弦便夸张地捂着额头大喊一声。
萧琨翻身上了石栏，坐在栏杆上，望着倒映出辉煌灯火的龙亭湖湖水。
“为什么举荐我当驱魔司的正使？”萧琨又说，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反复很久了。
项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出神地看着水面，说：“其实我直到现在，还并未获得智慧剑的承认。”
萧琨心中一动，眉头微拧，注视项弦。
“很烦啊。”项弦露出了少有的戾气，“我很怕，你知道么？我怕遇上天魔时，没能完成自己的使命，我死了也就算了，万一害得神州生灵涂炭，把事儿搞砸了，怎么办呢？”
“莫要消遣我，”萧琨不明其意，说，“对战巴蛇时，你用的是什么？”
“没有消遣你。”项弦解释道，“你觉得智慧剑很强，是也不是？但真实的神兵，远非如此，历代大护法武神持智慧剑时，俱能请圣无动尊降神，获得神力，且能驱使自如，斩妖除魔，不费吹灰之力。我呢？每次出剑时，都将失去神识，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乱砍乱杀一气。”
萧琨回忆上一次项弦拔剑时的情景，点了点头。
“为什么？”萧琨问。
“我不知道。”项弦答道，“也许不动明王不认可我？只是令我暂时保管智慧剑，等待真正的有缘人来取？”
“不可能，”萧琨想也不想便道，“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萧琨回忆起自己所闻，他确实在好几年前就听说过项弦了，虽未详其名，却知道南方有一名年轻的优秀驱魔师，拥有强大的实力，驱逐了不少妖怪。
他想出言安慰项弦，却一向拙于言辞。
“也许你心有旁骛，慢慢修行，就好了，”萧琨轻松地说，“既然选择了你，届时一定能驾驭智慧剑，不要担心。”
项弦朝他笑了笑，又恢复了那无所谓的神态。
“怎么说呢？就算能驾驭，我打心底也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项弦道。
“不要这么想，”萧琨认真道，“自古大驱魔师为心灯执掌，大护法武神持有智慧剑，你看，我也一样没有心灯，是不是？我只有一身妖血与幽火，虽能斩除小妖，创伤魔族，但骨磷之光较之心灯，终究远远不及。”
项弦一想也是。萧琨说：“况且我半人半妖，驱魔师们若得知，不会愿意听我号令，知道我身世之人，唯你与潮生而已。”
项弦注视萧琨，表情似有话说。
萧琨望向湖面五光十色的游船，说：“我始终相信，只要有守护重要之人的这份心，智慧剑也好，心灯也罢，有什么力量，没有什么力量，都不重要。我猜测圣无动尊仍有试炼予你。”
“师父也曾猜测过，”项弦道，“什么样的试炼？”
“我不知道。”萧琨说，“也许是前进之路上的难关与考验。放宽心，就算始终得不到承认，又怎么样呢？你仍然是你，不要被外物所束缚，不要被虚名所累，尽力而为就是了。”
项弦原本神色黯然，听到这话时，忽然仿佛想开了，点了点头，答道：“你说得对。”
萧琨突然明白了项弦的心情——他居然对自己有着奇特的依赖感？！作为大宋驱魔司的直接负责人，于外人眼中，项弦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然而只有他自己内心深处最清楚，充满了不自信。
萧琨忽然笑了起来。
项弦：“笑什么？”
“没什么。”萧琨看穿项弦的内心所想，本打算告诉他“交给我罢，哥哥会保护你的”。但这话太暧昧了，显得很像项弦平素所言，而不是他会说的。
项弦：“当下心灯若无主，我也许能获得心灯的青睐？”
“不可能，”萧琨想也不想就回答了他，“近乎不可能，过往的三千年中，心灯与智慧剑在同一人身上的情况，只出现过一次。你连智慧剑尚未能完全驾驭，不要贸然引心灯入体。”
“你想获取心灯？”项弦问。
心灯与智慧剑是世间克制魔的极强力法宝，心灯所到之处，魔气将被净化，智慧剑则斩除魔形，根除魔血。
“若无意外，只能如此。”萧琨说，“最好的设想是，我得到心灯，你握有智慧剑，找到天魔宫，将魔王提前斩杀，不让天魔转世；同时消弭你大宋灭国的隐患。”
项弦：“再找到你的少主，光复辽国。”
萧琨：“嗯。”
时近三更，城中灯火渐熄，等待子时焰火绽放。
萧琨在黑暗里说：“是否光复，再说罢，只要撒鸾别死，就谢天谢地了。”
项弦：“你觉得咱们能办到么？”
“一定可以。”萧琨答道，“怎么，听起来像痴人说梦么？”
项弦蓦然哈哈大笑，萧琨认真道：“你不相信？笑什么？”
“我相信，”项弦马上答道，“我相信！”
项弦伏在栏前，侧身，伸出一手，萧琨云淡风轻，正要与他击掌时，突然最后的灯火也随之熄灭，四周一片黑暗，年夜正值朔月之夜，天空阴云密布，世间一片漆黑。
“放焰火了！”项弦说，“回去找潮生？”
“就在这儿看罢，”萧琨从桥栏前跃下，说，“不想走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项弦搭上萧琨的肩，说，“龙亭湖南岸的视野最好！”
倏然间，一阵铃铛声响，声音短促却清晰，三波振动之后，又没了动静。
萧琨与项弦的目光同时挪到了他腰畔木牌下坠着的铃铛上，彼此沉默，屏息以待。
萧琨：“是它在响？”
他们所站立之处再无他人，那短促的声音，确实是项弦的振魔铃所发出。
“这是谁制造的法宝？”萧琨的酒已经彻底醒了，问道。
“出自师父之手。”项弦知道萧琨想问什么，解下木牌，递到他手中，说，“已经用了五十年，兴许有点坏了。”
“沈括大师的法宝，不可能这么容易坏。”萧琨环顾周遭，问，“它的监测范围有多远？”
“按理说是无限远，”项弦道，“与魔气的浓重程度有关，但通常十里之外，魔气弱了，便不响了，更不容易察觉。”
萧琨十分疑惑，跃上龙亭湖畔一座亭顶，在漆黑一片的夜色里观察周遭，当魔气显现时，振魔铃就会振响，上次在成都驱魔司善于红面前，萧琨已经见过一次。
“魔气隐没的时候，振魔铃也不会再发出声音，”项弦一头烦躁，说，“你用眼睛看，是看不出来的。”
“以前在开封响过么？”
“从来没有。”项弦说，“你也知道，这世上的魔很少。”
“它不仅没有坏，”萧琨说，“还很灵敏，刚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就在咱们走去的方向……我去看看。”
“哎！”项弦说，“等等，你会迷路，这里没有灯！”
龙亭湖畔是官员与贵商们所住的朱门庭，俱是豪门大户，两条路之后，尽是黑暗里连成一片的飞檐与屋瓦。
萧琨几步跃上飞檐，却察觉不到魔气的所在，短短一瞬，魔的踪迹便已隐去。
项弦则几步追了上来，踏上一户人家，喊道：“萧琨！萧琨！”
萧琨朝更高的地方跃去，到得一户三层高楼的房顶时，项弦又喊道：“别跑了，萧琨！真奴！”
“真奴！萧真奴！”项弦在寂静的夜里大喊一声，萧琨顿时差点脚下打滑摔下去，这个名字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无人喊过了，令他心头一震。
“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萧琨回身，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项弦看过了自己的出生纸。
萧琨停步，转身想揍他，黑夜里却只能看见项弦模糊的身影。
项弦朝萧琨招手，萧琨便知项弦有了发现，从高处跃下。
“这儿！”项弦说，“你胡跑什么？找得到魔气？”
萧琨二话不说，快步来到项弦身边，项弦示意他看另一边。
“哪儿？”萧琨疑惑道。
“那儿，你看湖中心？”项弦自然而然地搭他肩，说，“别吭声。”
萧琨定神望去，下一刻，项弦道：“三、二、一。”
“当——”一声，钟楼惊天动地地敲响，吓了萧琨一跳，整座开封城瞬间醒了！
接着是从全城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呼声，霎时龙亭湖四周的树上燃起焰火，湖心处画舫中，烟花四处爆射，火树银花在那一刻苏醒。
“哇啊啊啊——”潮生在明楼高台上被乌英纵叫醒，激动地望着天下第一城开封，年夜时分，焰火的光照耀天地，开封八大楼上，飞檐喷出旋转的光烬，犹如无数长龙在城内穿梭来去。
等待在街头的百姓们纷纷点燃焰火，萧琨与项弦站在屋檐上，看着眼前的一幕。
开封的年夜烟火从大地升起，犹如光幕般缓慢升上天空，所有能看见的地方全在发光，五彩缤纷的光照亮了一刻钟前还漆黑漫长的夜。
项弦转身，在灿烂的焰火背景之下，亲热地搭着萧琨，随手给了他一拳。
“萧大人！”项弦笑道，“今年还请多指教了！”
萧琨既对开封之美叹为观止，亦对项弦此人叹为观止，他忍不住打量项弦，心道你这厮……幸而有诸多使命压着，诸多红尘俗物，你也看不上眼，否则以此脾性，若生作凡夫俗子，只不知世上有多少痴情男女，要与你托命相许。
萧琨正色道：“老爷，来年也仰仗您照拂。”
两人相视而笑，这绚烂焰火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方慢慢沉寂下去。
“房顶上的可是项大人？”这家人终于察觉了，也兴许是先前不敢来打扰，管家匆匆到得天井内，毕恭毕敬道，“正天冷着，老爷请项大人赏脸，下来用点热糕。”
“不了！”项弦说，“要务在身，叨扰，这就走了。”
焰火熄灭后，项弦拉着萧琨回到大路上，萧琨问：“这是谁的家？”
“蔡京，”项弦答道，“开封最大的豪宅。走，正使，容小的为您介绍一番，开年驱魔司的第一桩活儿就是……”
萧琨：“？”
“走水了——”有人喊道。
焰火结束后，全城水车出动，龙亭湖畔正是火官驻地，马拉水车叮叮当当地上路，游人自觉避让，散向全城四面八方。
“去救火。”项弦说，“走罢，先从城西开始，那儿穷苦百姓最多。”
萧琨：“既然怕走水，皇室还带头放这么多焰火？！”
城内满是弥散的硫磺烟幕，不少人开始咳嗽，远处火光四起，看上去犹如打仗了一般，凡事都要有代价。萧琨那双漂亮的眼睛被烟雾熏得已经不想睁开了。
项弦说：“要不是怕没地方住，官家还想把万岁山一把火点了呢。”
“走水了！走水了——”
萧琨只得跟着项弦，前往城西。往年项弦都得四处奔走，既施法，又搬水，然而今年有了萧琨，萧琨独修水系法术，只要一刀顺劈，惊涛骇浪便铺天盖地倾出，解了火患之险。
“哟呵——”项弦则站在一旁，事不干己般喝彩，“哥哥真是水神下凡！英姿飒爽！”
项弦在旁拼命叫好，使唤他干活，简直令萧琨想转身，也送他一招顺劈。
“走，下个地方。”项弦跃上水车后，与萧琨一同去往下个起火点。
萧琨：“你不动手？！”
项弦：“我修的火焰真术，不方便。”
萧琨：“那往年里你怎么出的任务？”
项弦嘿嘿一笑。
整个开封都兴奋过了头，连皇宫东角也走水了，萧琨看完焰火后便疲于奔命，被项弦带着四处去救火，到得天明时分，才灰头土脸地回到驱魔司内。
乌英纵已煮好年糕，备上洗脸的热水，正与潮生等待他们归来，潮生一见之下，登时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们的脸好黑！”潮生笑倒在地。
萧琨抹了把脸，看了眼项弦，意思是：你给我等着！
项弦脸上也全是黑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打了个响指，说：“放个焰火给你看？”说着手指中绽放出绚烂光羽，飞向四面八方。
萧琨：“吃年糕！我要睡了！”
“不去拜神吗？”项弦说。
“不去，明天再说。”萧琨吃完了年糕，朝榻上一躺，如是，度过了平生第一个，在开封一惊一乍、筋疲力尽的大年夜。

第24章 贺岁
项弦睡梦里都在笑，睡了两个时辰就醒了，匆匆忙忙去拍了几下门，等萧琨起来，好一起继续过年。
这是他自告别童年以来，所过的最热闹的一个年了。犹记得那些模糊不清的孩童记忆里，住在会稽时，每逢隆冬之际，便要随着父亲、叔父前往祠堂祭祖。
那时的年节大抵是热闹又兴奋的，但留下的快乐不多。一来族中事务繁忙；二来他是长子，大多时候都需与大人们待在一起，不能与同龄人无忧无虑地去撒野。
家中一贯将他当作成年男子看待，及至离开会稽，跟在沈括身边修行以后，他便在七岁上彻底被当作了大人。
沈括虽身兼严父之威与慈母之柔，偶有童趣，却终究年岁已高，这对忘年交师徒相处起来，传道授业解惑较多，像同龄人般一同疯玩极少，项弦更不时还需照顾年迈的师尊，乃至天性常得不到释放。
来到驱魔司后，身为副使，项弦更交不到地位相当的驱魔师朋友，赵构虽仰慕他，他们的地位却终究不对等——那是修行者力量与凡人力量的不对等，也是红尘琐事与持修心规的不对等，乃至项弦不能尽兴。
萧琨的到来，总算填补了项弦人生中的某个空白，既给了他并肩作战的陪伴与支持，亦多了个玩伴。
年初一近午，众人皆睡而项弦独醒，一旁鸟架上，连阿黄都在熟睡。项弦先是去洗了个澡，半敞着怀，侧倚在正厅坐榻内出神。
片刻后他听见门响，萧琨被他吵醒，一脸疲倦，穿过前廊去洗漱，再出现时，已洗过澡，涤去昨夜的灰。
窗外雾蒙蒙的，开封城内还笼罩着焰火的硫磺味与雾气。
“下来。”萧琨一身黑色浴袍，肌肤露出的部分俱白得像雪一般，脸上带着没睡够的戾气，要把项弦从正榻上赶下来，项弦只是往旁挪了点，让出少许位置。看见萧琨起床，项弦的闲工夫就派上了用场，光着脚往他大腿上搁，被萧琨推开，项弦又继续踹他。
萧琨：“你是小孩儿么？！”
项弦：“哈哈哈哈！”
萧琨：“大年初一，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萧琨锁住项弦的脚踝，将他推过去些许，这几天里他一直不曾充足休息，每天都没睡够，项弦又动手动脚，去扯他袍带，萧琨浑身上下只有一件黑浴袍，被项弦扯走就要全裸。几次防守后，项弦道：“好事成双、吉星高照、百年好合、龙凤呈祥、万事如意……”
“住手！”萧琨抓着自己的浴袍，半身已露了出来，为了不在年初一裸奔，他有限地修改了战术，意识到进攻是最好的防御，于是也开始扯项弦的浴袍。
“萧大人，老爷。”
乌英纵也起来了，入内时，两人正在极限拉扯，同时动作一停，回手猛抽，都抢到了对方的浴袍。
萧琨：“……”
萧琨示意稍等，乌英纵便在厅内等着，项弦火速两三下穿了萧琨的黑色浴袍，萧琨则趁机穿了项弦的暗红浴袍，浴袍上还带着项弦的体温与气息，令他心中一荡。
萧琨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再闹了。
“两位老爷，吉星高照。”乌英纵先是笑着打了个千，说，“现在用斋饭，还是稍后用？”
“潮生呢？”萧琨系上衣带，问道。
乌英纵：“还睡着呢。”
“先吃罢。”萧琨吩咐道。
开封的习俗，年初一头顿吃斋，因为初一上午要出城参拜。萧琨完全不想出门人挤人，只想在司内休息。片刻后，乌英纵上了白米，配豆腐、木耳、各式山珍与年糕共炖的烩碗菜，两人便在正厅内用斋。
“看不出乌英纵的手艺这么了得。”萧琨说。
驱魔司虽只有一名管家，从上到下，却是打理得井井有条，澡房厨房客房，但凡乱过的地方只要一转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乌英纵就整理完了，既能陪潮生，一日三顿也不耽误。
项弦答道：“他大部分时候也偷懒，买外头的现食。”
萧琨：“开封饮食比上京好多了，但规矩也多。”
项弦：“潮生说不得还要睡，咱俩出门玩，不等他了？”
萧琨本想拒绝，但转念间改了主意，说：“得去查昨夜之事。”
项弦本想约萧琨踏青，却被提醒了昨晚上的魔气。
“你不想去？”萧琨说，“贵国的麻烦，我正乐得不管。”
“行罢。”项弦无奈道，“只不想年初一就干活儿，我不过想着下午去蹴鞠，答应了高俅。”
萧琨：“待金兵南下，一刀送他归西去，届时自然就去陪完颜阿骨打蹴鞠了。”
“正使，”项弦道，“大过年的，不要咒人死。”
萧琨对高俅不能说深恶痛绝，却也是毫无好感，项弦想到昨夜，多半是高俅搂着自己，又是耳语又是谈笑，未免太亲热了些，导致他吃醋了。
“我与他真的不熟，”项弦又澄清道，“我入开封，不过两年。”
正值此时，外头石狮子突然叫了起来。
“贵客到啦！贵客到啦！”
“太子殿下驾到——”
“不会吧，”项弦道，“这才年初一啊！一个两个的，这么勤快做甚？”
萧琨与项弦还穿着浴袍，一时也来不及换了，萧琨只得说：“请他进来罢。”
赵桓一身衮服，进了驱魔司，项弦与萧琨亲自到门廊前来迎，赵桓表现得心事重重，仿佛也没睡醒，只是点了点头。项弦又道：“吉星高照，殿下里头请。”
萧琨只是拱了个手，没有说话。
“你一定就是萧琨了。”赵桓开门见山，说道，“昨日夜宴时，郭京朝我禀告事实经过，我爹那里，你们不用再管，我已传令吏部为你拟派文书，三日后交呈予同平章事过目后，你的任命状就会下来。”
项弦心道郭京这次办事倒是飞快，忙道：“谢殿下恩典。”
“谢殿下。”萧琨毕竟是辽人，朝宋国太子谢恩相当不习惯，却仍按捺本性，表现出了顺从。
赵桓打量萧琨，拍了拍他的肩，说：“我对你毫不了解，全凭项弦举荐。不过我相信项弦的眼光，驱魔司一应事宜、大宋的国运，来日就多仰仗二位了。”
项弦一听便猜到了，上次自己所述“天命之匣”一事，皇帝赵佶也许不信，而太子赵桓，却必然相信。郭京一定告诉了赵桓，萧琨的加入，是来为大宋办事，解决那个所谓两年后的浩劫预言，而对赵桓而言，重要的是能解决问题。
正副使都在金石局管辖之下，出了岔子找郭京就是，对赵桓而言，官职本身无足轻重，想封多少官，一句话的事。
唯独在“北传驱魔司执掌”的身世上，赵桓生出少许疑虑，只担忧因辽国灭亡一事，这个名唤萧琨的亡国之人，会不会因此而恨上大宋？届时若对宋廷心怀怨恨，图谋不轨又该如何？
一番权衡利弊之后，赵桓决定冒一次险。百余年前，太祖尚未将破碎山河收整的那个时代中，诸国有识之士跨过疆域，投奔明主并不少见；千余年前的春秋时代，谋臣名将改立门庭更是寻常。
况且萧琨若有项弦的实力，来到开封后，相当于一支上万人的军队，将为赵桓提供极大的助力。
项弦问：“殿下吃点什么？”
“用过了，刚从山上参拜回来，”赵桓进驱魔司后便以手指松开衣领，显然也累了，说，“半夜三更就带着大臣们跑了一趟。”
项弦腾位让座，赵桓见两人都不说话，便道：“实不相瞒，大年初一，本不该谈此事，但事关重大，驱魔司中，又是绝对安全之地……”
禹王台下的驱魔司，自宋开国后便设下结界，哪怕皇帝亲自前来，也带不得随从。赵桓贵为储君，只得独自进入，可见其严密，只要项弦与萧琨不放人，这里没有人能硬闯，更无人能偷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殿下请但言不妨。”萧琨淡淡道，显然很有大驱魔师与皇室平起平坐的风度。
赵桓看着乌英纵端上来的茶，手指有节奏地在案上轻敲，沉吟片刻，项弦与萧琨俱默契地等待着他开口。
“在提出这个不情之请以前，我想再听一次天命之匣的预言，”赵桓终于开口道，“上一次未曾听得真切，还请两位为我解惑。”
项弦说：“当时萧琨正好也在场，换句话说，我们俩是唯二听见这预言的人。”
萧琨示意项弦说就是，项弦便将预言朝赵桓重复了一次。数月前赵佶大怒将项弦收监，驱魔司副使一夜间从牢中消失后，赵桓已找过在场的所有人一再盘问，拼凑起了经过，却终究不似当下听当事人转述来得清楚。
“第三个问题呢？”赵桓神色凝重，倾身问。
每个人听到时，都会问第三个问题是什么，让萧琨与项弦在大年初一，再次想起了这尴尬事。
“第三个问题……是私事。”项弦看了眼萧琨。
萧琨很淡定：“我俩之间的私事。”
赵桓来前显然考虑过，决然说：“这些年里，天底下的话，已说得足够多了。”
驱魔司正副使都识趣地没有接话，知道赵桓此行，必然是要拉拢驱魔司，达到逼宫的目的。这可是谋逆之举，换了天底下任何一国，但凡落败，俱是全家杀头流放的下场。
唯独项弦与萧琨不在乎地听着。
“蔡京、童贯两党，在朝中尾大不掉，”赵桓说，“父皇终日寄情书画，对政务不闻不问，大伙儿深受其苦。上一次你在崇文院中所言，确实如此。此去开封数百里，河北百姓荒年流离失所，丰年则被课以重税，我又何尝不知？朝中诸位大人又何尝不知？自神宗年间，安石革新变法，半途荒废以来……”
萧琨想起那天郭京临走前的嘱咐——无论储君提什么要求，都万不可答应他。
项弦则等得心急，只想赵桓快点进正题，好速速地把他拒绝了，与萧琨出门玩，今天本来就起得晚，眼看太阳都往西面走了。
“及至两年前的海上之盟，终酿成大祸。”
“咦？”潮生已经起床了，来到了正厅上，打断了赵桓的话，说，“你是谁？”
“这位是太子殿下。”项弦忙介绍道。
赵桓：“……”
“哦。”潮生想起项弦与萧琨昨夜之言，“你好啊。”
赵桓浑未料又来了个人，打断了自己的长篇大论，项弦看出其脸色不快，又道：“潮生小兄弟是隐世仙人。”
赵桓确实感受到了潮生超凡脱俗的气质，皇家在人间再富贵，也不敢得罪仙家中人，忙与他寒暄了几句。
项弦打发潮生去吃午饭，赵桓才接着说：“辽国之难，非我宋廷本意，乃是我父皇与蔡、童二贼一意孤行所为。”
这话倒是不假，萧琨在辽国时，也大致知道内情，只因耶律延禧过于托大，认为以辽国实力，两面作战应付宋、金联军不成问题，南线确实把宋军打得屁滚尿流，未料北线被金军攻破，导致最终灭国。
“所以……如今是时候了。”赵桓深呼吸，说。
“说完了吗？咱们什么时候出门？”潮生吃了几口斋饭，忍不住又回来催促。
“待会儿就带你去，”项弦忙道，“不超过半个时辰，你先找老乌去。”
潮生被支走，厅内充满了尴尬的沉默。赵桓只得重新酝酿情绪，足足一炷香时分，又道：“所以，如今是时候了……”
“今天要去爬山吗？”潮生又来了。
“老乌！”项弦喊道，“你陪着潮生，我有重要的事！”
萧琨一手扶额，极力忍笑。
潮生如果再次出现，项弦必然要揍乌英纵了。
“抱歉，殿下，”萧琨主动缓和了气氛，“潮生不通世故，从前一直在山上修行，刚下红尘历练。”
“不碍事。”赵桓又酝酿了一会儿情绪，说，“自上次你带回‘天命’，朝中各位大人就认为……”
“时候到了。”项弦理解地接了下半句。
然而就在此刻，外头俩石狮子开始了新一轮的、喜气洋洋的大喊：
“康王来了！康王来了！”
“康王给驱魔司拜年来了！”
赵桓：“………………”
萧琨：“……”
项弦：“……”
“父皇必须退位，”赵桓飞快地说，“我将保他后半生潇洒逸情，绝不食言。朝中诸大人俱站在我这边，李纲、李邦彦、白时中、种师道……”
项弦：“乌英纵！你让康王在边厅喝茶！不要过来！”
赵桓只充耳不闻，说：“只要父皇退位，童贯必被流放，诸多难关，必将迎刃而解。辽国覆灭乃至金步步逼近，这是一着昏棋，只要耶律家尚有继承人，我愿协助其皇族夺回大同府。”
萧琨没有回答，看着赵桓，眼中带着几分同情。
突然间，他眼里闪烁着蓝色的光芒，刷然直指赵桓。
赵桓当即吓了一跳，在那诡异的蓝光里，竟是紧张起来。
项弦：“！！”
仅仅是一瞬间，幽瞳中妖异的蓝光就已尽数隐去。
“驱魔司能为殿下做什么？”萧琨说。
“我需要天兆，”赵桓道，“很简单，对两位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另一边：
“咦？”潮生发现了在花园里徜徉的康王赵构。
“哎？”赵构只比潮生大了两岁，彼此都是少年郎，一见之下，俱心生结交之意。
“哇。”潮生道。
赵构：“？”
“紫微星哎！”潮生说。
赵构吓了一跳，说：“不不，我只是王，您是……”
“哦——”潮生疑惑点头。
赵构问：“项兄回来了也不说一声，他在哪儿？”
赵桓明显不满项弦与幼弟走得近，是以项弦归来，竟被封锁了消息，赵构还是从高俅处辗转得知，今日来拜年本就心生失落——项弦回来不通知他，可见并不如何在乎。
及至见了潮生这俊秀得不像凡人的少年，赵构又产生了不好的联想，目光在潮生身上不停打量。
“他在里头，和你哥商量谋……”
一句话未完，乌英纵神出鬼没，出现在潮生身后，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康王请到边厅用茶。”乌英纵另一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赵构：“？？？”
过得片刻，赵桓黑着脸，明显带着怒气从正厅内走出，萧琨与项弦依旧身穿浴袍，出外相送。
“哥？”赵构吓了一跳，未料在驱魔司内见到了兄长。
赵桓只是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径直出门。
“太子殿下打道回宫！”石狮子一起喊道，“恭送！”
“你门口这俩摆设，”萧琨来了一句，“当可拜为同中书名下平章事，出将入相，真乃国之栋梁。”
石狮子：“谢谢正使！”
项弦大笑回去，看见赵构，便朝他招手，搭他肩膀。赵构一双眼瞄来瞄去，见潮生与乌英纵亲密，暂时解了疑心，又开始盯着萧琨打量。
潮生欲言又止，项弦说：“马上换衣服出门，别催了，这就去蹴鞠。康王吉星高照。”
萧琨本有许多话想说，然而赵构来了，便不好开口，只得暂时作罢。换过驱魔司官服后，一行人前往龙亭湖畔。
项弦搭着赵构肩膀，小声道：“有件事须得找你帮忙。”
赵构会意，说：“你管家已送过信，调查那孤儿院的事是罢？我前日已派下去了。”
赵构想细问，项弦不好瞒他，毕竟托人办事，只得拣简要的说几句。他不想让萧琨知道，一来大过年的，不愿令他想起伤心事；二来总牵肠挂肚，也令萧琨难受。
萧琨见项弦与赵构过往甚密，心中多少有点不舒服。
这厮昨夜看焰火时还与自己勾肩搭背，过了一夜，便与赵构哥哥弟弟地亲热去了。潮生缠着乌英纵，项弦又与赵构小声说话，还不时朝自己看来。
萧琨独自走在众人身后。
项弦谈完事后，直接打发走赵构，回身过来牵萧琨的手。
萧琨将他的手甩开，项弦莫名其妙道：“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
萧琨答道：“我不是你们宋人，不习惯与你们牵手蹭脸的，规矩点！”
正牵手蹭脸的潮生与乌英纵回头，项弦哈哈大笑，强行去搂萧琨脖颈，萧琨见年初一出来闲逛的青年男子大多都牵着手，但要让他与项弦扣手指，实在令他无法接受，只得半推半就，让项弦搭他肩。
“走，”项弦说，“厮混多了，你就习惯了！”
萧琨简直忍无可忍：“你才厮混！”
蹴鞠场上已挤了不少人，沿途项弦为赵构与萧琨互相介绍，萧琨只是点了点头，对皇室成员并不关心，又见赵构看自己的眼神十分复杂，不必用幽瞳去读他的心，也知道自己的到来抢走了项弦，未免令他难受。
萧琨想了想，反而催促项弦与赵构亲近些，免得冷落了皇子。
奈何项弦过了开头那会儿，便不如何在意赵构了，反而心里眼里全是萧琨。
“别忘了今天还有活儿。”萧琨提醒道。
龙亭湖前人山人海，萧琨示意项弦注意腰畔的铃铛，说不定能发现昨夜魔气的线索，而赵构与潮生已有位置，各人便去入座。
高俅为项弦与萧琨留了两个位置，将项弦编入红队，自己则与萧琨在金队。
“会不会？”项弦问，“咱俩先练练？”
萧琨答道：“这么小看我。”
“哟——”项弦说，“了不起，不过待会儿，最好让高太尉得几分。”
萧琨道：“你们宋人，为什么连玩个蹴鞠也这么多破事儿？”
“当”一声锣响，萧琨有好些时候不曾碰到过鞠球，多少技痒，飞身上场。大宋蹴鞠沿袭汉制，设一球门，每队十六人，夺球入门者便记一枚，蹴鞠本在承平时期作练兵一用，参赛者俱是禁军成员与京中的贵族子弟。
而一年两度的蹴鞠赛，年节上是最长的，持续近半月，从年初一到正月十五。民间又有大量的小型蹴鞠赛同时举办。
这也为开封的豪门提供了一个选婿的绝佳机会，不少官员与富商带着女眷来到龙亭湖畔，一睹诸多儿郎风采。
宋辽两国在婚嫁上习俗相异，定亲之前，男女双方不能见面，官办与民办的蹴鞠赛，成为了择婿的重要场合之一。
今年项弦回来，外加萧琨，顿时抢了全场风头。项弦远看萧琨如疾风一般，在场上来回横掠，其余人俱挨不到他的衣角，几次就连项弦也险些追不上。
虽属不同队，但幸好两人之间依旧有来有往。萧琨见项弦过来，想试他功夫，便一脚将鞠送他，项弦得鞠，当场来了个空翻倒挂点射，引得满场彩声雷动。
萧琨也笑了起来。
高俅看不下去了，大声道：“你俩这是来蹴鞠还是抛绣球呢！”
顿时场上场下，一阵哄堂大笑。
项弦旋即将鞠球白送萧琨，低声道：“悠着点儿，当心输了。”
萧琨只得将鞠传回给高俅，让他几次之后，颇有点索然无味，项弦知道他也挺爱玩，只是缺玩伴，难得有一次，却不能尽兴。对项弦而言自己也是这般，若只有他一人来蹴鞠赛，自然其余人都不是对手，表演性质居多。
萧琨一来，就变得有趣多了，两人你来我往，高俅别的不行，唯独球品还行，看他俩眉来眼去，萧琨施展纵云轻功，竟踏着空步跃上半空，几步倒挂，也来了一招点射，当场彩声雷动，连高俅都疯狂呐喊助威。
到得最后，其余人已力尽，唯独萧琨与项弦闲庭信步般抢鞠，大伙儿都追不上了，只能远远看着。
暮色升起时，一声锣响，蹴鞠赛结束，萧琨得了赏金，当场就散给了开封百姓，引起新一轮的热烈欢呼。
虽是隆冬，所有人却已满身汗水，两人好容易才挤出人群。
“今天过后，必定有人来驱魔司提亲。”项弦说，“乌英纵！赶紧回家做饭了！”
乌英纵在人群另一头遥遥喊道：“我去四十二肆买外食！老爷！”
项弦便指指自己与萧琨，示意他们先去。赵构要赶来，项弦却摆手，说：“回头我俩去府上给你拜年！”
赵构只得走了。
两人武袍搭在腰间，上身只着单衣，背上全是汗，见萧琨那模样，明显尚未尽兴，项弦提议道：“回家洗澡去。”
萧琨点了点头，随手拉起项弦的武袍，在脸上擦了一把，项弦哈哈大笑，与他勾肩搭背地逛着回去，片刻后项弦改牵手，这次萧琨没有掸开他，像两个小孩般拉着手，一晃一晃地走着。
“开封有哪些人家可让我去当婿？”萧琨说。
项弦有点酸，说：“想找哪位老丈人？蔡京有廷权，种师道家有兵权，高俅一家有官运，李家有钱，赵家嘛……听说柔福帝姬最美，当个驸马也未尝不可。”
项弦说个不停，萧琨只不接话。回到驱魔司后，项弦边走边宽衣解带，热水已备好，进了浴桶内正泡着，萧琨也几下除了蹴鞠裳，站在一旁冲水。
“你们项家有没有合适的亲事说于我？”萧琨侧头，朝项弦扬眉。
“没有，”项弦说，“我是独生子，没有弟妹。远房亲戚都大了，剩下小辈。”
“你若有亲妹，”萧琨随口道，“我愿意娶，其他的免谈。”
项弦：“莫要占我便宜！”
萧琨笑了起来，突然又听门外石狮子开始喊。
“吉星高照——”
“你看？提亲的这就来了。”项弦说，“等等！我和正使在洗澡！”
“——郭大人来了！”
项弦心里骂了句，不知道又是什么麻烦事，郭京进来不入正厅，只等在前院。
“刚蹴鞠回来。”项弦裹上浴袍出外，说，“郭大人里边请。”
郭京摆摆手，说：“昨日的事，已替你们交代过。”
“今日太子殿下也已来过。”萧琨也来了，说道。
“哦？”郭京递出一张纸，问道，“没答应他罢？”
项弦接过却没有展开，萧琨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打量郭京，如今名义上郭京依旧是两人的上司，因为他主管金石局。
“婉拒了。”萧琨说。
“唔，”郭京答道，“这就好。有封信，里头的案子，需有人跑一趟。”说着又示意项弦自己看，说：“我这就去了。”
萧琨与项弦拱手相送，项弦展开信件看了眼。
“是什么？”萧琨换过衣服出来，项弦道：“出差，长安。”
今年的第一桩活儿到了——前往长安，调查深夜中城内出现的黑色鬼影，以及长安知府一家老小于冬至夜半，暴毙而亡之案。

第25章 替身
来开封的短短几天里，潮生当真领略到了“万丈红尘”之真意，甚至快把在家里等待的皮长戈抛到了脑后。在人间游历，所见所闻，俱是他过往十余年未曾作想的新鲜事，身边又有乌英纵极力温柔，使尽浑身解数只为讨他开心，怎能让他不迷恋？
现在他理解为什么白玉宫中的神侍们，甘愿放弃永恒的生命，也要到凡尘中来走一遭了。
然而偶尔想到在家里等待的皮长戈，潮生又隐隐有点愧疚感。
“想家了？”乌英纵察觉到了潮生眼神中偶尔闪过的几缕落寞。
潮生与乌英纵逛了一趟街，沿禹王台外的大路归来，看着灯火阑珊的开封城，年节正入酣时，大街小巷灯火辉煌。
“有一点。”潮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你会想家吗？”
乌英纵说：“我爹娘早就死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修炼出来，许多年不曾回过白帝城去，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再没有‘家’的感觉了。潮生，哥哥得提醒你一件事。”
“嗯？”潮生带着笑意看他。
乌英纵正色道：“虽然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在外人面前也会偶尔说到白玉宫，但切记不可提及昆仑山掌握着不老不死的秘辛，知道么？”
“琨哥也是这么说的。”潮生答道，“知道啦，我不会对外说。”
乌英纵乃是巴地一只白猿，自小脾性便甚温顺，两百七十余年前，神州尚是宣宗大中年间，乌英纵承天地灵气，以得天独厚之根骨修出内丹，其后父母、同族俱在流逝的时光中老死，便幻化为人，游历人间以求仙身。
百余年间，大唐势颓，各州、县军阀林立，战乱开始。乌英纵见得诸多神州苦难，常感慨众生之苦，其后他又因缘际会，结识一名号称“丹仙”的炼丹者贾膑，受其蒙蔽与轻信，成为贾膑的助手，跟随他云游四方。
贾膑明面上以游医自居，实则暗自搜集人魂以炼制逆天的金丹。
渐渐地，乌英纵发现了贾膑那悬壶济世面孔下所隐藏的阴狠恶毒内心，正当他咆哮着要拼死一搏时，贾膑露出了真面目，引发乌英纵体内的毒素，将他囚禁在蓬莱。
足足七十年光阴，贾膑最终也没能永生，并化为丹妖，被找上门来的沈括与项弦斩杀后，乌英纵才终于重获自由。
乌英纵清楚人族为了求长生能有多疯狂，若得知潮生来自昆仑山，不知道有多少人将谋害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红尘虽然很美，”乌英纵说，“却也有很坏的人，坏到你想象不出来。”
潮生似懂非懂，说：“但也有许多很好的人，就像今天的赵构吗？”
今日看蹴鞠时，潮生与赵构相谈甚欢，赵构相当疑惑潮生的身世与来处，但每当提及之时，乌英纵便会不易察觉地打岔，将他们的话题带走。
这也是项弦特地提醒过的，否则一旦被皇帝知道，一定会引起大麻烦。当下潮生身世的秘密，仍局限在驱魔司的四人之中，在他回往昆仑山以前，萧琨不想再让任何凡人知道了，而潮生又与乌英纵亲近，于是他们对外的说法是：潮生是乌英纵的师弟。
乌英纵“嗯”了一声，一手提着酒菜，一手牵着潮生，说：“大抵还是好人比坏人多罢。”
他们走过禹王台外的支道，见一辆马车慢悠悠地驰来。
乌英纵认出那是金石局的车，便与潮生退到路边让道。
马车内坐的正是刚离开驱魔司的郭京，双方遇上时，车内拉起帘子，郭京朝外看了一眼。
“咦？”潮生忽然轻轻地说。
“郭大人。”乌英纵道。
“唔。”郭京只是看了一眼，目光随意地在潮生身上扫了下，便又放下帘子。
乌英纵行了礼，复又牵着潮生往暗巷中走。
“他为什么与先前不一样了？”潮生问。
“什么？”乌英纵没明白，问，“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了？”
潮生有点惊讶：“他变得很奇怪！脉轮变得黑黑的！入魔了吗？”
乌英纵：“…………”
回到司内，萧琨与项弦正等开饭，乌英纵摆开晚饭并细说了潮生之言，两人俱瞠目结舌。
“什么？！”项弦难以置信。
潮生说：“我……我只是看了一眼，我觉得是的。”
萧琨联想到昨夜的魔气，顿时有不祥预感。
“郭京入魔了？”萧琨道，“为什么？”
项弦：“不会罢，这厮成日胡吃海喝，没事就在家抱着小老婆喝酒，哪儿来的执念？不该啊。”
萧琨：“我相信潮生。”
潮生显得相当茫然，项弦很快就冷静下来。
“方才郭京上门，你的铃铛为什么没有响？”萧琨说。
项弦：“振魔铃只有在魔气释放时才会响起，他不释放魔气用以施法，察觉不出。潮生，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我也不知道。”潮生很难描述那种感受，与其说“看”，更不如说是“感知”，万事万物俱有其灵气流动，像项弦、萧琨这等修行者，体内有脉轮，灵气的流动方向不同；乌英纵是妖，妖族的脉轮与内丹也有其特点。
至于魔，在他的感受中，则是一团萦绕的黑气。
“也说不上来，总之……嗯。”潮生被问得有点不自信起来。
“但他在半个时辰前，刚递过一封信，”项弦喃喃道，“假设他入魔，让咱们去长安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萧琨：“很明显，他想暂时支开咱们。”
方才项弦与萧琨已开始了讨论，何时出发前往高昌，而长安就在前去西域的必经之路上，正好可以顺路解决。但出了这桩事，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项弦还在思考，萧琨则像没事人一般，开始用晚饭。
萧琨朝乌英纵问道：“你家老爷说，今日蹴鞠赛后，定有不少高门大户来提亲，名单在何处，呈来看看？”
乌英纵说：“让萧大人失望了，目前还没有。”
项弦笑了起来，知道萧琨这话不过是打趣。
却听乌英纵又说：“现在整个开封城内，都说萧大人与我家老爷是一对，大伙儿都有自知之明，想必不会有人上门说媒了。”
项弦与萧琨同时一口茶喷了出来。
潮生蓦然大笑，只见萧琨尴尬无比。
潮生说：“是真的！今天蹴鞠时，看席上不少人就说，你俩一直在眉来眼去，分明在两队里，还互相传鞠，莫不是相好的。”
萧琨一手扶额，打发他们快点吃晚饭，别再说了。是夜，大家心思各异，用过饭后，项弦忽道：“不行，我还得出去走一趟。”
萧琨自然清楚项弦何意，答道：“我与你去。”
年初一的夜，开封城内热闹繁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子时又要放焰火助兴。项弦与萧琨离开驱魔司，各自裹着浴袍般的便服，脚上穿双皮屐，萧琨只带了一把唐刀，项弦则两手空空，唯独腰畔别了个乾坤袋。
到得禹王台下，项弦先是飞跃上了屋檐，伸手拉了萧琨一把，沿着相接的飞檐与斗拱往高处去。
“这里是金石局。”项弦单膝跪在屋檐上。
“嗯。”萧琨望向一个占地巨大的院子，内里守备森严，乃是郭京的官府。金石局为赵佶亲设，设立目的是为皇家搜罗各地的奇珍异宝，库房内收藏了不少价值连城之物。
驱魔司正副使藏身黑暗中，侦查着黑夜里的异动。
“看不出有什么异常。”项弦道。
萧琨示意稍等。
他把手搭在项弦肩侧，两人身上还带着浴后的皂荚与竹香气，项弦的头发干得很快，已束起，萧琨却还半湿着披散，在灯火下现出白皙的脖颈。
萧琨闭上双眼，复又睁开时，幽瞳内泛着淡淡的蓝光，投向金石局中或坐或站的守卫。
这已经不是萧琨第一次展现幽瞳之力了，但项弦没有对此发问，毕竟只要他想说，迟早会开口。
阿黄从夜空中飞来，项弦问：“他家里情况如何？”
“不见人，”阿黄答道，“金石局里也没有？”
与此同时，驱魔司内。
乌英纵开始收拾东西，大多是前往西北的御寒衣物，以及预备路上投不到店，提前做好的干粮等吃食，其中水是最重要的。
“咱们什么时候走？”潮生在旁问。
“兴许就是这几天了。”乌英纵答道。
“去高昌吗？”潮生又问。
“对，找心灯。”乌英纵说，“荒漠里吃喝都成问题，须得提前备齐。”
乌英纵收出四个人的生存物资，潮生问：“高昌离昆仑是不是挺近？可以回昆仑一趟吗？骑龙也耗不了太多时间。”
乌英纵说：“老爷与萧大人应承的话，我当然可以。”
潮生看了眼外头，知道项弦与萧琨侦查去了，隐隐又有点担心。
“哥哥没有带走智慧剑。”潮生出外看了一圈又回来。
“怎么？”乌英纵说，“你在担忧？老爷身手乃是天下第一，放心罢，即便不带剑，也没有什么能打得过他。何况还有萧大人在。”
乌英纵很了解项弦，但潮生依旧有点坐不住，毕竟这件事因他而起，与郭京仅仅错身而过，现在他则更不确定了。
龙亭湖畔，阿黄轻飘飘地趁着夜色，飞向郭家的一处角楼，复又回来。郭京府上灯火辉煌，四角都张挂起了彩灯，项弦与萧琨躬身潜伏在隐蔽的房顶处。
但今夜郭家却十分安静，没有欢声笑语，也没有设宴。
“又进宫了？”项弦疑惑道，“阿黄，你去宫中看看。”
阿黄拍打翅膀飞远，萧琨索性在房顶上坐了下来，夜空中下起了小雪。
萧琨：“郭京师从何人？”
“无门无派。”项弦想了想，答道，“这么说来，唔，似乎确实很可疑。”
雪花落在萧琨头发上便停驻，落到项弦头上，很快便消失无踪。项弦抬手为萧琨掸了下雪花，说：“还有一个地方，我带你去看看。”
片刻后，两人抵达教坊区的听花楼，萧琨大晚上的被项弦带着四处乱转，终于受不了了。
“我说……喂，副使，站住！”萧琨道。
项弦茫然道：“什么？”
萧琨：“他家里有十来个小妾，还来这种地方？”
项弦：“家花不如野花香嘛。”
萧琨：“咱们在追查魔的下落对罢？”
项弦：“是啊，怎么？”
萧琨：“你觉得天魔会来逛青楼吗？”
项弦本来只想从听花楼后院抄个近路过去，被萧琨这么一说，便忍不住想逗他，正色道：“哥哥，辜负这等良辰，不会觉得于心不安吗？”
“滚！”萧琨避开项弦捏脸的手指，当即一把摁住他，就在此时，项弦的铃铛再次响起，这次它疯狂地振动起来。
两人同时住手，项弦说：“北边，禹王台！”
萧琨与项弦一前一后，飞身下了街道，朝禹王台疾奔而去，然而只是一瞬间，腰牌上的振魔铃便悄无声息。
“很近了。”项弦沉声道。
萧琨将唐刀握在手中，站在街道上左右看，此地大多是寻常人家门户，内里欢声笑语，点满了灯。
“附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萧琨问。
项弦：“北面驱魔司，西面金石局，东边大理寺，南面穿过清平街，是龙亭湖。”
萧琨朝远处黑暗中走去，穿过没有灯的一段巷道，再环顾周遭，不闻声息。
“这家伙已经知道咱们在找它，”萧琨说，“正在耍咱俩。”
“不一定，”项弦说，“万一它也在办事呢？”
此时阿黄再次飞回，落在项弦肩上。
“也不在宫里。”阿黄说。
项弦与萧琨相对沉默片刻，萧琨说：“回司，我需要看看地图，明日的出发计划暂先取消。”
回到驱魔司时，项弦便道：“老乌！”
驱魔司内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答。
萧琨倏然意识到了不妥，快步入内，厅内空空如也，再去房中时，发现衣服收拾了近半。
“潮生？！”萧琨紧张起来，毕竟离开白玉宫时，他是受皮长戈亲自所托，是潮生的唯一监护人。
“兴许出去看焰火了，”项弦马上道，“别慌张……阿黄，你去湖边找找？”
阿黄：“你让我先喝水！”
阿黄整夜都在四处飞来飞去，一刻也没停下，只觉这两人在瞎紧张，奈何项弦连声催促阿黄快去找人，只得又飞走了。
萧琨去将大门打开，问外头那俩石狮子。
“方才有谁来过吗？”萧琨道。
“没有啊——”石狮子异口同声地答道。
项弦：“老乌带着潮生出门了？”
“是！”石狮子们又一起答道。
项弦示意萧琨别紧张，他俩应当是出去玩了，萧琨才稍微放松少许，回到厅内，端详开封城中地图。
“昨夜咱们在这里感觉到魔气。”萧琨在龙亭湖北面作了标记。
“正是。”项弦说，“此地有高俅府、蔡府、李府与郭府，当时咱们丝毫没想到郭京身上，今日一印证，当时魔气来处，正是郭府没跑了。”
萧琨点了点头，又说：“今天则是禹王台附近，这里发生了什么呢？”
项弦捋了下头发，坐在正榻上，烧水的炭炉还热着，自己动手点茶递给萧琨，萧琨接过漆碗，坐上榻前出神。
外头放起了焰火，传来满城百姓的欢呼声。
焰火结束半个时辰后，乌英纵与潮生尚未回来。
阿黄飞进正厅，看见项弦枕在萧琨腿上，已快睡着了，当即一翅膀拍醒项弦。
阿黄：“快醒醒！出事了！没找着人，我问过开封城里的鸟儿们了，都没见着。”
项弦被惊醒，知道大事不妙。
“老乌绝不会有任何异心。”项弦说。
“我相信。”萧琨在乌英纵与潮生初识时，便以幽瞳读过这只猿妖的心，清楚他确实如项弦所言，至纯至善。
天亮了，正副使在驱魔司内竟已坐了足足一夜。
不久前：
“童大人来了！童大人来了！”门口的石狮子叫道。
乌英纵正在收拾行装并与潮生闲聊，闻言停下动作，看了眼潮生。
“童大人是谁？”潮生好奇道。
乌英纵露出疑惑表情，这是童贯第一次前来驱魔司，当即示意潮生稍等，出外亲自开门。
只见童贯今日轻骑前来，只带了两名随从。乌英纵开门后，童贯便朗声说：“御旨到！传驱魔司萧琨、项弦出来接旨！”
乌英纵知道是萧琨提任的文书到了，忙俯首行礼，答道：“萧大人与老爷出外办事未归，童大人里面请用茶。”
童贯打量乌英纵，冷冷道：“罢了，且先接着，明日令他往宫中谢恩。”
手下一名随从双手取圣旨，将其递到乌英纵手中。
潮生此时还在厅内，好奇出来看了一眼，充满疑惑，然后脸色突然变了。
童贯转向潮生，潮生喊道：“哥哥！他就是那个……”
然而为时已晚，乌英纵接下圣旨的刹那，黑气席卷而出，乌英纵知道中了暗算，飞速抽身后退，喝道：“潮生！离开这里！”
潮生只是不懂世情，却半点不傻，马上知道两人有危险，当即抖出一件法宝，乃是绿光闪烁的树枝，正要释放法力时，童贯却冷冷道：“昆仑之主李潮生，放下你的绿枝，否则我就当场杀了他。”
童贯周身黑气缭绕，令他改头换面，恢复郭京模样，身后那两名随从则化作了以魔气驱使的纸扎傀儡。
“你究竟是谁？！”潮生道。
郭京面貌再变，成为一名笼罩在黑气中的高大男人，形态不住闪烁。
“潮生！你快走！”乌英纵喝道。
魔气化作锁链，重重缠住了乌英纵，正不断收紧，乌英纵极力释放修为与魔气对抗，艰难挣扎，意图引开那魔人的注意力。
潮生没有挣扎，识趣放下绿枝。
“这就对了。”魔人的声音浑厚而充满威严，“只要配合，我担保你的朋友不会有危险。”
黑气轰然卷出，将潮生与乌英纵一收，卷起，凭空消失。魔人退出驱魔司外，手中亮起符文，按在两只石狮子头顶，一亮，再化为黑光收敛，消失无踪。
年初二：
“郭大人来了！郭大人来了！”
石狮子的声音令沉默的二人惊觉，萧琨起身拔刀，项弦却按住了他的手。
郭京神清气爽，走进驱魔司时还在活动双臂，项弦与萧琨走出，俱是双目通红，一夜未眠。
“你的委任状下来了，”郭京说，“昨夜我亲自催着去盖的印……怎么？年轻人过年玩了好几天，没睡好？”
“谢郭大人。”项弦倒是表现得很镇定，接过萧琨的委任状。
萧琨双目绽放出幽幽蓝光，开始读郭京的心念，却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此刻郭京的念头杂乱无章，正想着稍后去何处用一顿早饭，再赶着进宫，给皇帝说点吉祥话。
项弦看了眼萧琨，萧琨道：“我看看？”
郭京朝萧琨说：“初三后记得入宫谢恩，官家正想看你一眼，交代你们的事儿也记得办，我这就走了。”
萧琨展开驱魔司使委任状，内里轻飘飘掉出了一张薄笺绘制的地图。项弦眼明手快挟住，说道：“郭大人留步。”
郭京：“？”
项弦朝他出示地图，问：“这是什么？”
“哎？”郭京充满茫然，回来看了眼，说，“这可就奇了，拿到委任令时，我不曾打开过，乃是平章政事府送到金石局的。”
话音未落，萧琨竟是一声唿哨，突然动了手。
项弦：“等等，萧琨！”
萧琨观察郭京良久，知道这位前任大驱魔师成名已有时日，想必多少有点真本事在身，而潮生的判断令他困扰，此时不试，更待何时？
郭京被骇得面无人色，恐慌道：“你做什么！”
萧琨的目的，是为了逼出郭京的魔气以确认潮生之言。他虽不使双刀，却以拳脚出招，力贯风雷，双手气劲爆发，袭向郭京。
萧琨：“朝您讨教！”
郭京大吼道：“你莫不是疯了！项弦！项弦！快让他住手！”
项弦退到一旁，左手祭起格挡的灵力真壁以掠阵，预防萧琨与郭京斗法范围殃及驱魔司。定神一看，郭京那动作却极其迟缓，虽在五十来岁的凡人中已称得上“敏捷”，在他俩面前，躲闪起来却拖泥带水，犹如一只泥潭中的老龟。
怎么这样？项弦充满了疑惑。
萧琨来势汹汹，刻意留出郭京接招的空当，以免偷袭令他不提防，郭京却只是转身就跑，慌不择路，正要逃出驱魔司时，项弦又释放法力，喝道：“封！”
驱魔司大门砰然闭锁，筑起法力屏障，郭京无路可逃，只得从袖中猛地扔出一物。
“这就对了！”萧琨几步追上，只见场中尽是旋飞符纸，符纸轰然散开，现出一只巨大的人偶。
项弦一见郭京使法宝，便稍松了口气。
但是！郭京扔完法宝后，便开始手忙脚乱地理手中操纵木偶的线，人偶出现时胸膛符文闪光，朝着萧琨扑来，而萧琨只是一招回旋踢，人偶便轰然倒下！
郭京刚扯开操偶架上的乱线，萧琨再一次来到了面前，出拳。
郭京眼中充满了恐惧，拿着操偶木架劈头盖脸，朝萧琨头上砸去，大喊道：“呔！”
萧琨：“？”
项弦：“……………………”
萧琨一侧头轻巧避过，变拳为掌，郭京无路可逃，出掌，要将萧琨推开，萧琨则刻意朝他的掌招迎了上去。
两人对掌，郭京犹如断线风筝，嗖地飞了出去，一头撞在假山下，不动了。
“你做什么？！”项弦道。
萧琨：“我只是想试试他本领。”
项弦：“你疯了！哥哥！今天是你头一天上任！”
萧琨：“潮生没说错，他是个凡人。”
项弦：“郭大人！郭大人！”
项弦跑向假山下，只见可怜的郭京大年初二就撞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萧琨也快步跟了过来，项弦道：“快把他抱进去！”
萧琨说：“我有伤药，给他用药。”
这话提醒了项弦，项弦马上翻出师门所传下的疗伤金丹，给郭京喂下，幸而萧琨最后对掌时隐隐察觉，掌力收到不及半成，否则若挨上他全力一招，郭京当场就得去投胎了。
“啊啊啊——”项弦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萧琨逼疯，拼命挠头，一脸崩溃。
萧琨：“你冷静点。”
项弦：“你为什么不提前与我商量，直接就动手了！”
萧琨：“我一直在怀疑，你就不奇怪么？潮生没说错，他果真一点法力也没有！而且法宝……他的护身法宝就这一个？”
“这还是我师父生前送他的！”项弦已彻底没了脾气，在榻畔坐下。郭京的七窍流血止住了，却依旧昏迷未醒。
“思考，”萧琨沉声道，“这至少证明了两件事，第一，他是凡人；第二，他现在没有入魔。”
“等等。”项弦现在思维相当混乱。
“咱们先解决他的问题，”项弦说，“你把他打了一顿，怎么办？”
萧琨：“有离魂花粉？给他闻点，打个喷嚏自然就忘了。”
“我去找找。”项弦忽然想起驱魔司中还有提纯后的离魂花粉，这种药剂能让人忘记前事，偶尔驱魔师收妖，造成不好收拾的烂摊子时，便会撒一把离魂花粉，简单粗暴地解决问题。
项弦：“伤怎么办？”
萧琨：“就说他自己撞的。”
“我都听见了……”郭京奄奄一息道。
萧琨与项弦沉默，郭京服下那灵丹后，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捂着心脏，抖抖索索地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看着萧琨，再看项弦。
萧琨做了个手势，示意让他来问话。项弦现在脑子里全是乱麻，毕竟此事与自己切身相关，谁能想到当了十来年大驱魔师的郭京，居然是个江湖骗子？反而萧琨因为事不关己，置身局外，保持了冷静。
“郭大人，”萧琨只是不混官场，实则深谙为官之道，开口就是，“今日司中此事，出去以后，我们发誓，绝不会朝第三人提起，但你须得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是……是。”郭京不住躲，已缩到了榻上角落里，瞪着萧琨。
“你是否生来不具修行资质，也学不到法力？”萧琨道。
项弦在一旁坐下，以手覆额，只不想再看这闹剧。
郭京嘴唇哆嗦，带得几缕仙须发抖，犹如受了委屈般双目发红。
萧琨慢条斯理地取下唐刀，抽出半截。
“别！别！”郭京骇得面无人色，忙道，“是是是……我……一向身无法力，先前给官家看的，都是……都是戏法。我让耗子吃了些药……”
项弦摆手示意不必说了。
“此乃你昨天带来之物，是也不是？”萧琨得到答案，打断了郭京的自述，快刀斩乱麻，取来案上那张长安知府的灭门案情纸。
“什……什么？”郭京已有点魂不附体，反复看了好几次，说，“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
项弦总算回过神，问：“郭大人，您昨日傍晚来过驱魔司？”
“我没有，”郭京说，“好像没……没有。”
萧琨与项弦交换了一个眼神，至此大致明白了。
“两个可能。”项弦整理思路，“魔在短时间内，窃据了他的身躯。”
萧琨打量郭京，项弦又道：“第一次振魔铃响起时，就是魔气入体的一刻。”
若是像萧琨、项弦这等驱魔师，自然不容易被魔占据身体，毕竟他们都有修为护身，但郭京是凡人，便极易受魔所控，古往今来，常有人谈及“妖邪附体”或“中邪”一说，正因如此。
“另一个可能，开封城内，还有一个郭京，只不知道躲藏在何处。”项弦又道。
与此同时，两人不约而同，望向了委任令中所夹的地图。
“这是什么地方？”萧琨端详地图。
“嵩山，少室。”项弦答道，下一刻，他使了个眼神，按住萧琨的刀柄，顺势抽刀，“铮”一声刀光闪烁，袭向郭京，郭京顿时大喊起来。
郭京：“啊……啊……阿嚏！”
萧琨一见花粉弥漫，马上自觉闭气。项弦目的只是为了吓出郭京一个大喘气，达到目的后马上撒出离魂花粉，持刀归鞘，与萧琨同时退后半步，一起行礼。
“阿嚏！阿嚏！阿嚏！”郭京连打了十来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惊魂犹定。
项弦：“郭大人。”
萧琨配合得很好：“郭大人！”
郭京一脸茫然，未知发生何事。离魂花粉散尽，项弦上前，关切地说：“您可好些了？”
“怎么了？”郭京瞪大双眼，问道。
“您进厅里时，被门槛绊了一跤，”萧琨也为他掸了下衣袍，亲切道，“现在没事了罢？”
“哦……这样啊。”郭京还觉得头有点痛，但出血处已止住了。
项弦彬彬有礼，做了个“请”的手势，郭京便起来往外走，片刻后稍觉不对，回身打量二人，又说：“明日初三，须得……”
萧琨与项弦异口同声道：“往宫中谢恩。”
萧琨：“您方才已说过了，郭大人慢走。”
“好，好。”郭京于是离开，门口石狮子又一起喊道：“恭送郭大人！”
“这是赢先生的邀战。”萧琨放下地图，朝项弦说。
项弦多存了一份心，开始检查门口那俩石狮子，果然，符文被动过了手脚，石狮子想必被施加法术，变得混乱了。
“这玩意儿碰上真正的敌人时毫无用处，”项弦说，“平时还只会制造噪音，得找个地方扔了。”
石狮子们一起哀嚎道：“不要啊，副使——”
“你认为出现在开封城内的魔，会是曾交手过的赢先生？”项弦将石狮子噤声，问萧琨。
萧琨也无法确定，对方现在藏身于暗处，抓走了潮生与乌英纵，自己则在明处，随时置身于敌人的算计之下，或者说从回到开封的那一刻起，自己一行人的动向，就尽在敌人的掌握之中。
现在他们甚至连敌人的身份都不清楚，这种感受，实在太糟糕了。
项弦也意识到了开封城内的巨大危机，同伴被掳走成为人质，这是他成为驱魔师以来所面对的最大挫折。
“必须先找到突破口，”项弦说，“不能再这样被对方牵着走。”
项弦回想起昨夜与前夜，自己与萧琨简直就被敌人耍得团团转，又说：“这是逆势。”
萧琨“嗯”了一声，保持了冷静，更大的逆势他也经受过，辽国灭国，撒鸾被抓走的情况比眼前还要恶劣。
“去地图上的这个点吗？”萧琨问。
两人都很清楚这是个陷阱，少室山上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然而敌方来了这一手，他们不得不去。
开封城内，一处宏伟的府邸中，正门立着一根巨大的龙柱，府中悬一牌匾，上书：天策焞焞。
一条散发着黑气的锁链，扣住了乌英纵的脚踝，将他拴在了石柱上，乌英纵一手拉着潮生，四处警惕观察，潮生却示意无妨，缓慢站起。
“这是什么地方？”潮生说，“咱们似乎还在开封城里。”
乌英纵“嗯”了声，判断周围的布局与建筑，说：“这里的房屋与墙壁，与开封建筑不太一样。”
乌英纵发动法力，那锁链便亮起光，仿佛在吸收他的力气。
潮生示意乌英纵先别挣扎了，转头环顾四周。
“天策蹲蹲。”潮生念那牌匾。
“是‘吞吞’。”一个声音道，“天策焞焞，为天策星光芒四射之意。”
两人同时转身，只见黑气缭绕，一名瘦高男子现出身形。
潮生马上拉开距离，做起手式朝向那男子。
“昆仑山之主，”男子居高临下地打量潮生，“不在白玉宫中享受千万年的生命，非要到凡尘中来受苦？”
“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潮生警惕道，“为什么抓我们？”
男人对潮生表示了非同寻常的客气，反而对他身后的乌英纵视而不见，在他眼里，乌英纵不过是只地位卑微的妖怪而已。
他在庭院内踱步，略一思考，说：“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仙人们自然不关心世情。告诉你也无妨，我叫‘秦先生’，此乃以上古法宝‘倾宇金樽’所化出的方外之地，你虽身在开封城内，却无人能找到此地。”
随着秦先生一个动作，四面院墙坍塌，现出其外雾蒙蒙的世界，在那雾气中，无数黑色的、涌动的士兵若隐若现。
潮生深吸一口气。
“你想做什么？”潮生道，“难怪句芒大人的枝叶日渐凋零，来到神州大地后，我始终未曾发现多少魔气，你们都躲藏在这里？”
“这不过是计划中的小小一环而已。”秦先生勾起嘴角，现出莫名的笑容，“让你看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哪怕有通天的能耐，哪怕不动明王与燃灯亲至，亦无法扭转败局。”
潮生慢慢退到乌英纵身前，左手抬起，指天，右手指地，灵力涌来，倾宇金樽内的世界开始震动。
秦先生：“不要做无谓的事，昆仑之主，穆天子很清楚你的身世与能耐。”
“是么？”潮生冷冷道，“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是否告诉过你……”
秦先生只是做了一个动作，乌英纵便不断颤抖，捆系他的魔链顿时变换为血红色，但他只是忍着不吭声。
潮生浑身的气劲已接近释放，千钧一发之时，总算平息下来。
秦先生：“你有无限的生命，你的猿妖可不是，对不对？”
潮生清澈的眼神中，第一次有了恨意。秦先生又轻描淡写地说：“随我走一趟，事成之后，我答应放了他。”
“你会遵守承诺么？”潮生收回手，冷冷道，背过手，不易察觉地递给了乌英纵一把小小的银色剪刀。
“现在，你也只能相信我了，是不是？”秦先生道，“来罢。”
旋即魔气席卷，秦先生带着潮生再一次从空中消失，乌英纵紧紧握着那剪刀，猛力挣扎，大吼道：“潮生！”
开封城，驱魔司。
萧琨手中玉玦焕发出微弱光亮，与项弦作别。
“这种情况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萧琨说，“想必已有一段时候了，你与郭京朝夕相处，竟毫无发现？”
项弦：“振魔铃从没有响过，你也知道，魔只要不施法，散发魔气，哪怕驱魔师也无从察觉。”
萧琨又道：“从魔出现那一刻开始，咱们的一切行动，就都在敌人的算计之中。一步又一步，敌人是如何算得如此准确的？”
“我不知道。”项弦简直烦透了，“你说撒鸾被抓走，不也是一样么？”
振魔铃再次响起。
“猜对了，”萧琨说，“只希望别再是计中之计。哪个方位？”
项弦说：“北边，万岁山，我去了。”
萧琨：“我不在场，你不能出智慧剑。”
“你要不回来，让我挨揍？”项弦答道，“咱俩就都完了！”
“我像这么不靠谱的人？”萧琨正色道，继而意识到项弦话中之意是拐着弯提醒他别拼命，便摆摆手，驭龙飞去。
开封城暗巷内，阿黄飞来，降落在项弦的肩上，说道：“郭京稍早前进了宫。”
项弦与萧琨形影不离已有月余，眼下尚是两人头一次分开，外加乌英纵与潮生失踪，令他多少生出不安与焦虑，皱眉问：“有人发现你了么？”
“没有。”阿黄答道。
万岁山皇宫内，午后：
郭京挨过那顿殴打后委顿不堪，正在侧殿内待宣，一道魔气悄无声息地袭来，占据了他的身躯，光芒再次一闪，魔气收敛。
接着，郭京伸了个懒腰，随手于空中画出了一道符文，将潮生拖了出来。
“这里是宋的皇宫。”“郭京”整理了衣袍，好整以暇，以秦先生的语气说，“神州大地王朝更迭，竟没想到不肖子孙，有一天会将北面山河拱手送人。”
“你从前也是紫微星？”潮生愈发疑惑。
秦先生没有回答。潮生沉声道：“到这里来想做什么？”
“你知道要怎么样在人的心中，种下执念的种子么？”秦先生端起侧殿内奉上的茶，喝了一口，朝潮生温和地解释道。
潮生从秦先生的风度、气势上丝毫看不出来，这是一只魔人。
毕竟他从未亲历驱魔之战，而在古卷中所读，魔人俱是邪恶的家伙，它们仿佛没有自己的意识，只为了吞噬与毁灭而存在，天魔以自己的力量变幻出诸多手下，以供驱策。由此可见，附着于魔种上的那名大魔王，已经初具为祸人间的形态了！
而秦先生的出现，也推翻了他对魔的理解，他们的智慧与凡人无异，兴许还要更强，并非纯靠力量。
“每个人心底都有欲望的种子，”秦先生见潮生始终以提防的表情打量他，于是微微一笑，“想让种子得以生长，就必须通过交易来完成，这是魔与人的交易。
“但你必须注意，交易的机会只有一次，你得开出对方愿意舍弃一切、心甘情愿接受的条件，他会在这个条件之下朝你臣服。”
潮生始终盯着秦先生，秦先生又淡淡道：“凡人也好，驱魔师也罢，甚至修成仙身，亦不能根除这枚种子，譬如长衾的执念，就是以自我之身，进入轮回。”
“是你！”潮生震惊道，“你令善于红入了魔！”
“并非区区。”秦先生微笑道，“确切地说，是天子，毕竟以善于红那一身修为，不易诱惑。”
潮生沉吟不语，他套出了不少消息，像秦先生这等可称作魔将的家伙，一定不止一名。
有宫人前来通传道：“郭大人，官家醒了。”
“时候到了，”秦先生便欣然起身，说，“来，与我一起见证这场交易罢。”
潮生跟随秦先生，穿过万岁山皇宫内的长廊，前往崇文院内。他没有半路脱逃或是挣扎叫喊，毕竟宫内有再多的侍卫，也不是魔的对手，现在叫嚷起来无异于令无辜的人送了性命，而乌英纵还被秦先生囚禁着。
唯一的希望就是项弦与萧琨快点发现，自己被抓到了皇宫中。
他们在哪儿？
少室山，金龙缓慢降落，不远处的高山顶峰是数百年前便已建起的少林寺，山中雾气蒙蒙，钟声隐隐传来。
萧琨快步走向地图所在之位，乃是四百余年前，武曌所登临的封禅台。
雾气缓慢消散，现出封禅台上的一个人影。
“你来了，萧氏后人。”一个女性的声音道。
那女子年方廿余，身穿黑色的长袍，袍上以金线绣有百鸟朝凤纹样，一头黑发，目若点漆，一双丹凤眉不怒自威，容貌犹如冰霜般冷艳，手中握一把带鞘之剑。
萧琨竟对她隐隐有着熟悉感，这究竟是谁？
若项弦在此处，振魔铃一定会响个不停，因为她的身体散发出了强大的魔气，萧琨的目光挪到她的兵器上，他虽认不得这女子，却认得她手中的剑——
——那是辽国的传国之武“奔狼”！
大辽奉狼为族神，契丹之名意为“镔铁”，耶律阿保机铸出奔狼剑，击败鲜卑与柔然，建立大辽，其后此剑置于太庙中，虽为凡兵，却象征了大辽的传承。而在金国破辽，杀进上京后，此剑便已遗失。
“你是谁？”萧琨沉声道，“为何持有我大辽传国之剑？”
“你可唤我作‘燕燕’。”那女子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你的同伴呢？”
萧琨缓慢抽出森罗与万象，反手持唐刀，将刀柄并于一处，一道光芒闪过，双刀化作两尖刃，只见他刃交右手，潇洒抡了道圆弧形的刀花，背持身后，左手前推，做起手式，锁定了那女刺客全身动作。
燕燕冷漠地打量萧琨。
“想必你的同伴已去守着秦先生了。”燕燕道，“也罢，让本宫看看，你究竟有几分本领罢。”
“秦先生？”萧琨有诸多疑惑，虽无法得到解答，却明白到这一定是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用意只是为了支开他们，方便魔人的同伙展开计划。
他终究忍不住道：“天魔宫在哪里？你们将撒鸾带到了何处！”
“大辽覆灭，耶律雅里如今有了全新的身份。”燕燕沉声道，“世上没有千秋万世的江山，动手罢，你若能击败我，自将一解心头疑惑。”
萧琨瞳孔陡然收缩，只见燕燕已化作一道黑影，刷然朝他袭来，奔狼剑出鞘，剑光犹如雷霆万道，于黑气中绽放出紫色的雷电。
萧琨猛地回守，森罗万象与奔狼剑相撞，两尖刃险些脱手，发出一阵巨响，萧琨只觉一道巨力猛地撞在了胸口，肋骨折断，险些喷出血来，他朝后飞速摔去，落地，一个打滑，燕燕再次袭来，以奔狼剑斜挑。
萧琨猛然后仰，回转手中两尖刃，被奔狼剑直取咽喉，擦着脖颈掠过，割断他的数缕头发。燕燕的动作简直快得无法形容，人如其名，犹如飞燕回掠，前招未老，后招又是带着雷霆的数十道剑招一气呵成，朝着他狂风骤雨般袭来。
封禅台高处，雷云聚集，一道晴天霹雳爆开，两人猛地分开。
萧琨身上多处受伤，迸发出鲜血，躬身不住喘气，燕燕横持奔狼剑，冷漠地注视他。
“可惜了，”燕燕道，“今日若你的同伴前来，以二打一，未尝不能与我一战。”
萧琨抬头，嘴角现出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手持龙腾玦，一道细微近乎不可察的红线连接了他的左手与燕燕右手上所持握的奔狼剑。
燕燕：“……”
萧琨猛然回扯，被注入法力后，玉玦上的红绳爆发出金光，其中被项弦编入的天金丝发动，拖着燕燕身不由己，朝他飞来。
那天金丝乃是一件名唤“千机链”的法宝所炼化，传说在上古之时，庄周以此法宝将大鹏鸟困锁于敕勒川山巅，晋时被驱魔师偶获，代代传下，万般兵器所不能断。项弦将它编入了萧琨的龙腾玦系绳之中，萧琨格挡燕燕时又拼着受伤，强行将它在奔狼剑身上缠绕数圈。
这下他一回抽，燕燕握紧奔狼不放，被拖得飞上空中，萧琨敏捷躲过，占据了主动，拖着天金丝红绳在封禅台中央猛地抡了一圈，犹如流星锤般将她抡向少室山头，一声巨响，巨石崩塌，燕燕不得不放手，萧琨再抽回，奔狼剑从石砾中飞出，落在他的手中。
“镇国之剑归我了。”萧琨身上的伤势已尽数愈合，左手奔狼剑，右手双刃。
魔气从掩埋燕燕之处散发而出，再次聚合，化作她的身躯。
只听燕燕冷哼一声，双掌做起手式，再不言语，陡然朝萧琨疾射而来！
萧琨将奔狼一抖，收起，侧身，手按兵刃，血祭！
燕燕猛地停在了空中，萧琨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停下动作。
“骨磷之光。”燕燕喃喃道，“以一介半妖之身，竟有如此能耐！也是不容易。”
“还想打么？”萧琨蓄势待发，沉声道，“你们的主人，究竟在做什么？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出来决战？”
“你们早已见过，”燕燕嘴角现出嘲讽的笑意，“不止一次。你等无论作出什么抉择，如何挣扎，天子都将一一破解，放下你的执念罢，萧琨。”
话音落，燕燕化作一阵黑雾，与山风同化，萧琨却并不打算放过她，等的就是这一刻，血祭出刀！
破开空间的刹那，出现了一棵黑色的巨树，巨树轰然爆射出冲击波，将萧琨倒推出了封禅台外，萧琨猛然睁大双眼，幽瞳焕发出强光，正定神要看斩开之处时，脑海中闪烁过一个奇异的念头。
我见过它！
我在梦里见过这棵黑色的树！
萧琨犹如断线风筝，坠下少室山的高崖。
人在空中，萧琨发动龙腾玦，策龙飞起，在封禅台上盘旋，先前的一切却再无痕迹，唯独台前一角乱石崩塌。
他驾驭金龙，转头朝开封城高速飞去。

第26章 除魔
万岁山皇宫，太子赵桓不现喜怒，身后跟着项弦，穿过御花园，前往崇文院。项弦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背后的智慧剑隐隐发出光芒，预备随时出鞘。
“昨日的提议，考虑得如何了？”赵桓冷冷道。
项弦一句话便将赵桓堵了回去：“驱魔司奉萧琨萧大人为正使，微臣不敢擅自决定。”
赵桓要的是“天兆”，什么风雪雷霆、真龙现世、天降异光甚至仙迹降临，留下天谕，制造出改朝换代的异兆，便可顺理成章，联合朝中的支持者，逼迫父皇退位。
他已事先做足了准备，半个朝廷都是他的人，数年来大臣们对道君皇帝赵佶已心生不满，一年前他们甚至联合罢免了同平章事蔡京，并扬言驱逐包括童贯在内的“祸朝六贼”，赵佶不得民心，其奢华生活更是引得天怒人怨，只差赵桓出面递出请退的奏折。
如今他的计划，却卡在了最后一步，赵桓先是暗示郭京，郭京却不为所动，他很清楚自己的权力来自项弦，没有项弦，他毫无倚仗。
赵桓高估了郭京，原本他以为驱魔司地位超然，拥有“大驱魔师”之称的国师郭京不在乎谁当皇帝。但他恰恰错了：郭京毫无法力，能爬到如今地位，全靠装神弄鬼地唬人，自然希望赵佶坐在那个位置上更久一点，自己才能得享荣华富贵。
于是赵桓改从项弦身上入手，虽遭到他与萧琨的拒绝，赵桓却总觉得仍有希望，只因提出请求时，项弦大部分时候沉默，这是保留意见的迹象，这让他觉得或许还能再争取一下。
他们在崇文院外停下了脚步。
“官家尚未梳洗，太子殿下请在院外稍等。”侍卫拦住了赵桓与项弦。
“郭大人已先一步进去了？”赵桓沉声道。
侍卫没有回答。
崇文院内，阳光透过穹顶的星轨落下，正午时分，屏风后隐约现出人影，榻后又响起了长睡后心满意足的声音。
赵佶已在姬妾侍奉下梳洗完毕，宫人们过来，将屏风纷纷挪开。
“官家。”秦先生所附身的郭京，已换了一副面孔。
“唔。”这是赵佶在年节开始后第一次接见大臣，他朝左右道，“给国师赐座，上碗年糕予他吃。”
赵佶看了眼潮生，没有开口询问他的来历，知道郭京必定会介绍。
果然，“郭京”也不坐，只道：“官家大喜，有消息了。”
潮生看了秦先生一眼，没有说话，他打定主意绝对不会开口。
而就在此刻，他突然看见了侧边高处，站着一只鸟儿——阿黄。
阿黄正在穹顶的天窗上，沐浴于正午的日光之下，依旧是那慵懒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潮生于是定了心，知道项弦一定就在附近。
“哦？”赵佶闻得此话，马上道，“上回你说的那事，查得如何了？”
秦先生但笑不语，赵佶眼里充满了惊讶，继而意识到了什么，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潮生身上。
“正是。”秦先生仿佛打哑谜般，朝赵佶道，“官家想要的，就在这位小哥身上。”
潮生沉默注视赵佶，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
“快请小先生坐！”赵佶顿时变了面孔，接着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屏退左右，清场，唯留“郭京”与潮生。
“不妨。”秦先生亲切笑道：“官家，这件事，要从昆仑山与白玉宫说起，昆仑山巅，有一棵巨树，名唤句芒，传说连接了神州的气脉，巨树之下有一仙宫，以白玉砌成，乃是上古时众仙之母，西王母的神域。”
“哦——”赵佶捋须，缓缓点头。
他怎么对白玉宫这么了解？潮生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居住于宫中的神侍，拥有不老不死的生命，”秦先生叹了口气，说，“但仅限于留在昆仑山巅，一旦离开神树句芒的力量，便与凡人无异。”
“唔。”赵佶若有所思。
不待占据郭京身体的秦先生再开口，潮生突然说：“你已是人王之尊，也放不下追求永恒的生命么？”
秦先生与赵佶都一同大笑起来。
潮生莫名其妙，赵佶说：“容我想想。”
秦先生却一笑道：“臣已为官家，找到了不必上山修炼，也能得长生的办法。”
赵佶顿时神色一振，起身道：“快快说来！”
秦先生：“句芒千岁一开花，千岁一结果，上一个千年中，诞出了一枚仙果。这是真正的不世之宝，只要得到它，臣可保官家乃真正的千秋万世第一人。”
赵佶顿时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拖着白袍，踱下帝座，颤声道：“果实在何处？可难觅得？”
秦先生：“这枚果实已修得人身，就在官家的面前。”
潮生怒道：“秦先生！你疯了！”
赵佶终于明白了，马上转头，望向潮生，一时张着嘴，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要如何……如何……”赵佶打量潮生，仿佛在思考如何“服用”他。
潮生眼神里，却对赵佶充满了讥讽。
“收起你那不自量力的念头。”潮生冷冷道。
秦先生认真道：“臣只需要一个炼丹炉。”
“官家，”外头有人通传道，“太子殿下求见。”
如此关键时刻，赵佶怎么可能让儿子来打岔？马上厉声喝道：“谁也不许进来！”
潮生退后半步，秦先生当即以一手按在了他的肩上，黑气翻涌，压制住了他，潮生意识到不对，开始挣扎，秦先生却续道：“……将这位小兄弟置于炉中，炼化七七四十九日，如此，定可得一枚永世金丹，可保官家与天地同寿，与神州共运。”
“放开我！”潮生吃痛大喊道。
倾宇金樽的空间中，秦先生虽与潮生置身外界，声音却如天顶洪钟，源源不绝地传来。
乌英纵不断挣扎，拖动那系于石柱上的铁链，猛力拉扯，胸膛中的内丹迸射出白光，伴随着野兽般的低沉怒吼，他焦急地握着潮生递给他的剪刀，反手以剪刀的刃来回切割，只想用它剪断锁链。
那剪刀虽无名无号，却非同小可，乃是西王母所持，用来修剪句芒枝叶的法宝。剪刀隐隐泛起光芒，锁链现出缺口，慢慢地，竟被从中剪断。
及至秦先生提及将潮生炼丹时，乌英纵蓦然静了，继而发出一声咆哮，身形暴涨，石柱上的符文破碎，出现裂痕。
赵佶盯着潮生的双眼，顿时现出了贪婪神色，发出了笑声，潮生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秦先生所言的“种子”！只见赵佶连连点头，说：“好，很好！便令你全权负责此事！郭京！我……太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佶的神志仿佛受到激发，陷入了疯狂之中，双目隐隐现出黑气。秦先生一手按住潮生后颈，潮生要将他推开，身体修为迸发，焕发出绿光，抵挡魔气的侵袭，秦先生却似仍有余力，另一手凌空朝向赵佶。
霎时间，赵佶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双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秦先生手中，魔气焕发，从他的心脏处长出了一棵漆黑的树！
潮生震惊了，然而下一刻，魔树便轰然收敛，没入了赵佶的身躯！
赵佶全身迸发出魔气的暴风，在殿内席卷，他身处暴风团中央，发出了疯狂的大笑。
“长生——长生——”
潮生再顾不得呼救，马上转身，双手释放青木之力，要压制赵佶被魔气转化的身躯，与此同时，殿外响起惊呼声。
另一道火焰轰然冲来，将拦路的屏风尽数斩碎，项弦到了。
“他他他……你们的皇帝！”潮生喊道，“好像也……入魔了！”
“离开这里！”项弦喝道，“到外面去！潮生！”
“不！不！乌英纵被他……”
秦先生转身，优雅地按住了潮生的肩膀，项弦持智慧剑。
“本代智慧剑传人，”秦先生说，“听闻你迄今尚未能控制这山海神兵？”
项弦剧烈喘息，赵佶正在黑色的暴风中变化，秦先生则牢牢控制住了潮生，自己若不顾一切拔剑，能否战胜面前这名魔人不论，若一剑斩杀入魔的赵佶，皇帝就驾崩了！
赵桓赶到的一刻顿时骇得大喊：“这是什么——！刺客！来人！有刺客！”
下一刻，一声咆哮震彻崇文院，冲击波扫出，屏风破碎垮塌。秦先生色变，万万未料自己先是遭了偷袭，腰畔所系的法宝迸发强光，紧接着光芒爆射，漫天黑气伴随着一只丈许高的巨大白猿冲了出来！
白猿一头撞在了秦先生身上，单手抓住他的脚踝，将他平地拖起，秦先生猝不及防，被狠狠掼向地面。
“手下留情！”潮生与项弦同时吼道。
白猿动作一停，改而横挥，将附体于郭京身上的秦先生扔向斜窗，魔人登时犹如断线风筝被扔了出去，若非项弦及时阻止，那一下定将郭京的肉身砸成了一团泥。
白猿转身，朝着入魔的赵佶深吸气，发出一声咆哮。
赵佶已控制不住自己，在魔气的漩涡中发出痛苦与喜悦的狂喊。下一刻，魔人秦先生从郭京身上脱离，以原形再一次冲进了崇文院内。
“别管他了！”项弦喝道，“保护好潮生，到外面去打！”
白猿当即搂住潮生，撞破宫门，冲了出去。项弦一声唿哨，阿黄飞来，落在他的肩上，下一刻，秦先生手中亮起了一把黑色的长戟，朝向项弦，笑道：
“天子对你很有兴趣，来比画两招？”
秦先生弃了郭京肉身，抖开一把魔戟，化作一道滚滚黑气，瞬间袭向项弦，疾掠出招！
项弦飞身悬空，全身金红羽翼爆射，硬接了这一式“破阵”，纵声爆喝，气劲相撞，崇文院顶部坍塌，四面八方尽是飞旋的火羽。
项弦飞出花园外，秦先生疾追而至，双手持黑气爆发的魔戟，又一式横扫千军，项弦早有预备，双掌迸发烈火之光，催动全身修为，竟是以空手入白刃之神技，强行去接秦先生的魔戟，右手锁戟刃，左手凝聚柔力，拍向戟身，喝道：“破！”
火光与魔气对撞，两人同时被激飞，项弦在空中翻身，双手后撤，秦先生手中魔戟化作黑气消散，回手，凌空画出血色符文，漆黑光华随之一闪。
一声龙吟响彻天际。
项弦以出掌式对敌，听到龙吟的刹那，便有了底气，双手同时一抖，抽出了金光四射的智慧剑！
秦先生不敢再托大，猛地后跃，顷刻间一道强光在万岁山顶迸射、扩散。
龙吟从云端传下，萧琨回来了，他将金龙催到最高速，猛然俯冲，疾射向大宋皇宫。这场骤然而起的战事已惊动了整个宋廷与满城百姓，开封上百万人震惊无比，纷纷跃上屋檐，抬头看着远方的皇宫顶端。
智慧剑现世，强光万道，云海中金光翻滚，项弦全身笼罩在金火之中，再不言语，双目喷发出烈火，犹如神祇降世，飞射向秦先生。
秦先生一退再退，与项弦在天空中翻滚，金光与黑气轰然击穿宫内高墙，沿途无数碎石不断垮塌，宫闱起火。
“在哪里？！”萧琨落向万岁山皇宫。
只见白猿抱着潮生冲向高处，俯瞰皇宫。
“里头还有一个！”潮生喊道，“有两个魔！两个！”
潮生抖开袖内法宝，皇宫内已经一片混乱，无数碎石、断木升上空中，萧琨色变忙大喊道：“不要用山河社稷图！千万不要！”
“哦哦好……”潮生将山河社稷图一收，所有崩塌的建筑又轰然落地。紧接着，潮生开始从自己的乾坤袋中翻法宝，就在这兵荒马乱中，“哗啦”一声，原本被收进袋里的对联飞了漫天。
秦先生飞速退后，祭起魔剑，正要与项弦换招的瞬间，一张“步步高升”的春联飞来，“啪”一声糊在了他的脸上。
秦先生：“这是甚么！”
萧琨：“…………”
万岁山皇宫中，到处都是横飞的春联，秦先生怒喝一声，以手几次挡开春联，奈何潮生买得太多也收藏了太多，好几张“吉星高照”“金玉满堂”又在气流的冲击下飞来，糊上了他的侧脸。
秦先生忍无可忍，魔气爆散，冲开了漫天飞舞的对联。
萧琨争取到了时间，猛力一催金龙，冲向战团，他在高速飞行中抖开森罗万象，并为双刃，提前算准了高速飞行的速度，于空中无声无息，弃了金龙，人与刀合，从高处疾射而下！
秦先生使尽浑身解数，抵挡项弦。
高处万丈光华伴随着萧琨的惊天一式当头劈下。秦先生当即右手接智慧剑，左手接森罗万象，爆发出一道彗星尾火般的黑气，顷刻间射出数十里距离，撞破内城城墙，出现在龙亭湖畔，将一座三层高的酒楼撞成了废墟。
“项弦！”萧琨喝道。
项弦化作一道金光，再次追去。萧琨要唤来金龙，却倏然间感觉到了崇文院的废墟中，出现了另一股极为强大的魔气，那力量与秦先生绝不可同日而语！
虚空中开出一道萦绕着黑火的大门，一名笼罩在黑气中的男人出现，与潮生几乎势均力敌的植被力量发散，带着宏伟的腐蚀与死亡气息，刹那间涌向整个皇宫。
他的容貌带着古老的犬戎血脉特征，脸庞瘦削，双目深陷，嘴唇锋锐如刃，长发飞扬，头顶别着一枚古木簪，簪尾绽放着奇特的花朵。
秦先生蓦然一停，转身望向从黑火大门中迈出的魔人。
“天子？”秦先生颤声道。
“你搞砸了。”那男人的声音冷冷道，单手朝向入魔的赵佶，赵佶双目喷出血光，在黑气中不断颤抖。
“穆？！”萧琨顿时明白到，魔王现身了！
男人的嘴角扬起弧度，仿佛默许了这个称呼。只见他单手凌空虚握，赵佶胸膛处出现了一枚旋转的种子，飞向他的手掌，失去种子的赵佶蓦然无声无息，瘫倒在地。
就在他合掌的刹那，伴随着一声怒吼，萧琨冲向废墟之中，穆天子蓦然飞高，左手中现出一把黑暗魔枪，与萧琨对撞，竟是抵挡住了昆仑双刀的全力一击。
“好兵器。”穆天子沉声道。
“将撒鸾还回来！”萧琨大喝道。
穆天子背后，金龙猛地俯冲，喷发出光火，穆天子却腾空而起，萧琨跃上金龙拔高要追，又一只黑色的鸟儿飞来，落在穆天子背后！
借助黑鸟的力量，穆天子展开了黑色的、铺天盖地的羽翼！
穆天子抬掌，手中释放出无数黑色的飞弹，漫天飞弹呼啸而来，尽数击中金龙，金龙被染成墨黑之色，再被穆天子凌空出指一点，在空中挣扎，发出怒吼消失。
萧琨将刀刃一抹，鲜血在空中迸射，刀刃于空中释放出一道大闪光。
与此同时，秦先生从废墟中升起，面前是持智慧剑的项弦，项弦浑身已笼罩在金红色火焰中，对外界毫不关心，眼中只追踪着四散的魔气。
秦先生退后，项弦再追，秦先生以破烂武袖一抖，漫天黑气缭绕，倾宇金樽中怪物般的魔兵尽数涌出，城中充满了恐惧的大喊。
“魃！”站在宫内高处的潮生想起了某个古老的种族，那竟是以死尸所化的战死尸鬼！活死人涌入开封各处，百姓们发出恐惧大喊，四处逃离。
项弦充耳不闻，释放出金光，朝秦先生飞掠而至，秦先生喝道：“迎敌！”
魃军冲来，组成前阵守护秦先生，却在光海下被冲得溃散；第二波漫天箭矢飞到，在秦先生一个手势之下聚集为魔气利箭，旋转着射向项弦。
白猿飞跃，攀过宫墙，一声巨响中落向民宅，瓦片飞射。
潮生手持一枚绿枝，举过头顶，不断画圈，绿意盎然，光华流转，所过之处，树木尽数拔出根须，朝着与项弦交战的十万魔兵前赴后继而去。
萧琨在空中一刀斩去，穆天子却丝毫不将他放在眼中，再次拔高，在半空中化作一团席卷黑气，飞向项弦与秦先生决斗的战场。
萧琨欲再补一刀，却因先在封禅台战燕燕，再参与开封死斗，已战至精疲力竭之境，金龙坐骑消失，再无处借力，从高空中疾坠而下。
与此同时，项弦化作一道金光，以智慧剑贯穿了秦先生的胸膛，秦先生发出痛苦的大吼，全身在金火灼烧之下，魔气不断消散。
“该走了。”晴空之下，乌云汇聚，穆天子之声震响。
萧琨落地，所有人抬头望向天空，潮生突然停下动作，注视那席卷的乌云。以穆天子为中心，乌云漩涡中发出巨大的吸力，竟是将残破的秦先生与无数魔兵同时吸上天空带走。
项弦笼罩在一团金光中，抬头望向漩涡中央，持剑上挑，朝向云团。
“等等！项弦！”潮生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白猿发出咆哮，朝项弦冲去。
漩涡云团吸收了所有的魔气，在项弦高速射向云团核心的一刻，一道碧空惊雷，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战意控制的项弦顿时失去了目标，悬浮于空中，展开火红色的羽翼，腰畔的振魔铃依旧发出极其微弱的轻响。
白猿下意识地避开，项弦再一次找到了目标，化作金光横亘十里，刷然出现在万岁山皇宫，崇文院的废墟前。
“住手！”萧琨正在喘气，见项弦带着万顷烈焰冲来，知道再不阻拦便要造成更大的麻烦，当即挡在了赵佶身前，大喝道，“项弦！”
智慧剑与森罗万象第一次正式碰撞，发出轻声，但项弦近乎马上就收了手，双目中火光缓慢敛去，注视萧琨。
项弦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金光暗淡，火焰收摄。
“你……”
智慧剑脱手，化为凡兵，项弦朝身前倒下，萧琨弃了唐刀，当即一步冲上，抱住了他。
“当啷”两声，唐刀与智慧剑同时落地，萧琨抱着脱力的项弦，望向四周。
万岁山皇宫西侧被摧得破破烂烂，开封城中，烟雾四起。

第27章 残局
“项弦？项弦！”萧琨情知此时须得让项弦休息，奈何身为新任大驱魔师，他对宋廷实在不熟悉，面对这混乱的局面，项弦若不醒，自己根本无法收拾。
项弦醒转，喘息声粗重，躺在萧琨的怀里，艰难撑起，注意到他的手掌上正在愈合的伤口，说：“你没事吧？”
萧琨松了口气，未料项弦已筋疲力尽，醒来以后的第一件事竟是关心自己。
项弦勉力站起，环顾四周，看见了近乎成为废墟般的大宋皇宫一隅。
“这得赔多少钱？”项弦喃喃道。
“要问你。”萧琨也同样茫然。
项弦：“全是我干的？”
萧琨硬着头皮说：“不能这么说，潮生也……帮了点忙。”
道君皇帝赵佶被带去了延福宫中，一国之君已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不附体。
太子赵桓则第一时间召集群臣，去查看开封城内的损坏情况。
乌英纵单膝跪地，说：“都是我的错，老爷。”
项弦下意识地摆手，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官家入魔了？”
潮生告诉了他事情的前半段经过，萧琨则接上了后半段，项弦听了没多久就当机立断道：“快走，别待在这儿了。”
“去哪儿？”萧琨问。
“先跑再说！”项弦说，“翻墙出去，走！”
一行四人趁着宫内正混乱时，来到西南角正要离开，赵桓却匆匆回来，忙道：“站住……几位请留步！”
萧琨扶额。
这下驱魔司正副使再躲不掉，项弦只得挤出阳光灿烂的笑容，想安慰赵桓几句，赵桓却丝毫不在乎先前所发生的事，更对自己的父亲毫无关心，说道：“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个……说来话长。”项弦说。
萧琨瞬间明白内情，虽然魔的现身引发了极度混乱，但对赵桓来说，他的目的达到了，太子希望皇帝识趣退位！
一场混战后，高俅带着御林军姗姗来迟，项弦与萧琨只得到紫宸殿去朝众官员解释，但项弦自己也尚未理清细节，只得尽力告诉他们，道君皇帝被魔附身了。
这种附身，近似于民间常说的“中邪”，接着又要面对群臣的疑问：为什么一国之君、紫微星之体会中邪，原因又是什么？这就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对长生的追求上来，诸多事由越说越混乱。
赵桓眼下无论如何不会让他们走，站在他的立场上，必须让所有大臣都知道，赵佶已经不再适合统治大宋。
项弦是宋人，顾及朝廷派系斗争，解释时仍有忌惮，萧琨却对大宋并无多少归属感，最终项弦实在无法替赵佶遮掩，索性把心一横，让萧琨来说。
“所以‘魔’的祸乱，”萧琨已失去了耐心，不想再为赵桓造势，说道，“正是驱魔司得以组建的原因。太子殿下，其中就里，我们亦有许多尚未查明之处，你确定还要在这里盘问下去？”
赵桓脸色不悦——这场动乱归根到底因驱魔司失责而起，项弦镇守开封多年，竟未曾发现魔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活动了这么久，难辞其咎，然而此事最大的受益人又是赵桓自己，歪打正着，便暂时松口，答应不再追责。
“罢了。”赵桓又朝群臣说，“可见项大人带回的‘天命’，关系到我大宋之存亡。”
朝臣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上一次项弦直谏，惹得皇帝大怒，数月中与天命有关的传言甚嚣尘上，连民间亦开始议论纷纷，此刻再无怀疑。
“我也许能让损坏的皇宫恢复，要试试吗？”潮生见气氛相当严肃，便小声想挽回少许局面。
乌英纵示意潮生没关系，正在萧琨表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时，赵桓终于懂得适可而止，放他们离开。
项弦松了口气，由始至终，没让他赔损坏的皇宫，离开紫宸殿的一刻，笑容又回来了。
“你帮他们修一修罢，潮生？”
“你在笑什么？”萧琨简直对项弦没脾气了。
“打完了，”项弦说，“总算能回家了啊！”
这个年过得焦头烂额，虽然他们尚未查明魔的来处以及目的，但至少干了活儿，项弦的态度依旧十分乐观。
此时又有一名中年人匆匆从宫外前来，显然刚得到消息。
“这位可是萧大人？”那中年人一身便服，御林军竟不敢阻拦。
萧琨站在紫宸殿外打量此人，项弦马上道：“蔡相。”
萧琨听到这称呼，便知来人定是那大名鼎鼎的大宋同平章事蔡京了，当初在辽时他不止一次听众臣提起过这个名字，蔡京曾权倾朝野，只手遮天，儿媳妇乃赵佶之女茂德帝姬，是真正的位极人臣，其后在宣和四年与辽作战中大败，招致朝野攻讦而托病罢朝。
“初闻萧大人上任驱魔司，未及前往拜访。”蔡京混迹官场多年，非常识趣，早早地打听到消息，得知萧琨将是正使，没有与项弦多寒暄，先朝萧琨拱手。
萧琨回礼。
蔡京：“不知官家的情况如何？”
项弦朝潮生说：“来，潮生，该你出手了。”
潮生会意，祭起法宝山河社稷图，光华流转，坍塌的崇文院与花园，土石砖瓦在这旷世法宝的力量之下飞起。
蔡京见此神迹，顿时瞠目结舌，忘了再问下去，紫宸殿内太子与众臣听到动静，一窝蜂涌出。
傍晚时分，宫殿发出巨响，潮生悬浮空中，一身仙气缭绕，开始修补崇文院。
大臣们彻底震惊了，不少人当场就要跪拜，赵桓咳了声，跪到一半的臣子意识到不妥，只得努力站直，毕竟以赵家的规矩，文武将纵然上朝亦不需跪拜天子。
奈何这超脱凡尘的力量实在太震撼，最后有老臣哆嗦着开始跪拜，口称：“仙人，仙人啊！”
“各位大人快快请起！”项弦快步上去扶，大家又纷纷起身，潮生转过身，所有人再次匆忙跪下，跪下起身，再跪下起身连续数次，犹如雨后春笋般反复出土。潮生说：“修……修完啦，不太好看，先凑合着用罢。”
“感谢仙人。”赵桓带领群臣出外拱手。
“不客气。”潮生说，“看好你们的江山啊，别再出岔子了。”
一句话未完，潮生已被项弦捂上嘴，直接带走了。
驱魔司内：
“萧大人回来了！萧大人回来……”
“我真是受够这俩石狮子了，”项弦说，“你们先回，我这就把它们扔龙亭湖里去。”
“不要啊——”石狮子们又一起惨叫道。
大伙儿都筋疲力尽，萧琨拉着项弦，回到正榻上一躺，已经不想动了，乌英纵去换衣服，为他们准备晚饭，项弦说：“老乌，你也歇会儿。”
乌英纵没有回答，转身去了后院。
萧琨示意项弦挪过去点，自己也倚在正榻上。
“郭京呢？！”项弦突然想起。
“被带去疗伤了，”萧琨答道，“还活着。”
两人对视，俱心有余悸，骤然出现的魔人超出了他们的认知，竟能无声无息，附着于凡人之身，在过往史籍上极少有此记载。
这次若非项弦坚持回了开封，道君皇帝一旦被魔所控制，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最后做了什么？”项弦全不知后头的经过。
“就在你到处乱杀乱砍的时候，魔王突然现身，从官家身上取走了一枚黑色的种子。”萧琨现在也不在乎“你们皇帝”“我们皇帝”的区别了，自己已经做了大宋的官，在面对魔时，只能一视同仁。
“我又有什么办法？”项弦也很郁闷，“我控制不住这把剑。”
“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萧琨安抚了项弦一句，拍了拍他的手背，项弦叹了口气，归根到底，这场祸乱俱因自己学艺未精。
项弦与萧琨牵了下手，萧琨便马上抽回，说：“你是小孩儿么？”
萧琨也注意到了，他们虽将魔人成功驱逐，大家却都显得很沮丧。
“幸好你没有玉石俱焚。”项弦得知魔王出现，那是萧琨最在意的事。
“不会。”萧琨沉吟道，“现在我们知道，魔王的手下有赢先生、秦先生、周望、善于红、巴山出现的魔人，今天出现的那厮，被秦先生称作‘天子’，那就是‘穆’，一定是他们的老大了。”
项弦道：“篡夺郭京的肉身，绑走潮生与老乌，俱为铺垫，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控制皇帝？”萧琨沉吟道，“我觉得他们也许还想抓走潮生。”
正在此时，潮生匆匆进来，说：“老乌好像很难过，我该怎么办？”
项弦喝了半杯冷茶，起身去关心自己的管家。乌英纵此时正坐在后院的石椅上出神，双目发红，潮生则从背后搂着他，在他的耳畔小声安慰。
项弦明白乌英纵认为自己无用，没看顾好潮生，更为他们添了麻烦。
“老乌？”项弦说。
“老爷。”乌英纵起身。
项弦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说：“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实属寻常，我们迄今尚不知道敌人身在何方。”
乌英纵点了点头，项弦情知这等安慰并不能让他好受点，却仍然在他身边坐下，说：“师父死后，我常常觉得，自己挑不起这大梁。”
乌英纵沉默，项弦笑了笑，说：“当初是你安慰我，你说的什么？”
“老爷一定可以。”乌英纵沉声道，“我会协助您，守护在您身畔，直到我再无用处的那天，老爷。”
项弦摊手，示意乌英纵，说：“这次若没有萧琨，我们不仅无法驱逐魔，说不定还将命丧皇宫中。”
与此同时，项弦背上出了冷汗——似乎确实如此，若萧琨没有改变主意，跟他们回来，今天搞不好就全完蛋了！乌英纵与潮生被困，自己祭出智慧剑后失去意识，最后时刻魔王出现，会发生什么？当真好险。
乌英纵点了点头，项弦说：“许多事，单靠我也办不到，但只要我们相信对方，就会有希望，是不是？”
乌英纵叹了口气，潮生知道他确实很自责，又说：“要不是你冲破倾宇金樽，及时出来，我一定就被抓走啦，好了，别再难过了，我现在好饿。”
“我这就去准备晚饭。”乌英纵道，又交给了潮生一把破碎的剪刀，说：“我把它也弄坏了。”
潮生说：“没关系，你用它打破了倾宇金樽的结界吗？”
乌英纵十分不安，潮生只是把破碎的小法宝收了起来，朝项弦道：“这种剪刀，白玉宫还有不少呢。”
“唔。”项弦点头道，“不过改天我也可以试试看修复它。”
项弦拍拍乌英纵的肩以示安慰，回到厅内，不见萧琨，唐刀已归位，侧旁又多了一把内弯的镔铁短剑，抽剑时见上头刻满了契丹文，当即十分疑惑。
“萧琨？！”项弦大声找寻，循着水声走去，“你在嵩山碰上了什么？”
“你总算想起来了。”萧琨正在侧院里冲澡，冰冷的水浇在他的身上，显得他的肌肤白得犹如雪一般，赤条条的身体上，手臂、大腿的血管现出隐约的青蓝色。
“受这么多伤？”项弦走近萧琨，萧琨的伤势受半妖体质影响，大多能自愈，但愈合后依旧会留下浅红色的伤痕，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如初。项弦看到他的胸腹、后腰与臀腿处尽是愈合后的剑伤。
“封禅台上等着我的是……别碰！”
项弦把手放在萧琨的大腿上，萧琨要推开他，项弦却道：“痛么？”
萧琨锁住项弦的手腕，让他到一边去，别在自己身上乱摸。项弦坐在侧旁，抬头打量萧琨的身体。萧琨大致交代了自己所遇见之事，项弦却突然觉得萧琨的身材令他心里隐隐约约，生出了奇特的感觉。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了，今天在月光之下，萧琨的身体尤其如白玉一般。
他的胸膛肌肉流线十分漂亮，因素习唐刀武艺，胳膊结实有力，腰身窄细，腹肌整齐分明，双腿温润白皙，更有明显的翘臀，红色的伤痕遍布侧身，明显在交战时以右半身抵挡了狂风骤雨般的剑势，项弦光是想象他所受的伤，就觉得疼痛。
然而又想到萧琨身上拖着鲜血的画面，竟有种摄人心魄的美感。
萧琨正朝他解释少室山之事，项弦竟有点走神，萧琨不时瞥他一眼，见他目光全在自己身上打量，当即被看得有了反应。
萧琨：“你在听我说话？！你在看哪儿？！”
项弦突然大笑起来，萧琨满脸通红，抽来浴袍匆忙系上。
项弦一路跟着萧琨回房，只想多亲近他一会儿，萧琨却满脸通红，只想回房。
“哎！这么害羞做什么？走，咱们出门喝酒去。”
项弦一手扒着门框，萧琨存心让他吃个闭门羹，关门时却夹住了项弦的手，项弦夸张大叫，萧琨吓了一跳，说：“痛吗？”
项弦一本正经道：“没有，但差点就夹到了。”
萧琨：“快滚！本官要换衣服！”
项弦只觉好笑，转身去冲澡。末了，乌英纵摆上晚饭，大伙儿总算恢复往常。
“还是须得有心灯。”
饭吃到一半，萧琨突然开口道。
“嗯，”项弦答道，“过完这个年，得尽快出发了。”
根据驱魔司内的古籍记载，心灯拥有驱魔的强大力量，心灯之光能让魔气退散，哪怕传说中的魔王，在照耀天地的心灯面前，亦无所遁形。今日若有心灯在手，想必不会打得如此艰难，在心灯的力量之下，他们轻易便可驱逐附身的魔，令敌人现形，再以智慧剑斩杀。
潮生一直有点走神，萧琨猜测他是因为乌英纵，朝厅堂外望了一眼，在驱魔司内，乌英纵秉袭管家身份，不会入席与他们一同用饭，只在门口的脚榻上跪坐着，待他们吩咐而入内伺候。
“都累了，”萧琨说，“早点歇下罢，其余的事，明日再说。”
今日萧琨用尽所有力气，累得不行，早早回房躺在榻上，忽听房外声响。
萧琨翻了个身，说，“不喝酒，让我歇会儿，萧大人很累。”
项弦却道：“有话说，开门。”
萧琨心道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但他并不讨厌项弦，非但不讨厌，项弦站在门外，还令他隐隐有着期待，原本在撒鸾被掳走，辽国亡国，上京被攻陷的时候，萧琨就有了人间与自己再无相关的念头，所有的牵绊都被斩断。
而在认识了项弦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多了许多责任，那股被反复消磨、近乎殆尽的少年气焰，又渐渐地回来了。
“门没有上栓。”萧琨一身单衣，坐起，项弦于是推门进来。
项弦穿着浴袍，头发披散，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伤好些了？”项弦问，坐在榻畔，把手放在萧琨干净的脚踝上。
萧琨：“快则一天，迟则三天，不必为我担忧，多少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萧琨从十六岁上就要与北地的妖怪战斗，他没有项弦的智慧剑，震慑不了群妖，身为大驱魔师，尽是实打实的、一刀刀斩出的名声，学艺未成之时，常常战得满身是血。
“你答应我，”项弦认真道，“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打法。”
萧琨嘴角微微牵起，项弦神色凝重，又说：“我也会保护你，萧琨，再强的敌人，我们一同面对，除非必要，别血祭了。我不想再看到你受这么重的伤。”
萧琨看着项弦的双眼，他想说：那么，你也好好修行罢，努力驾驭智慧剑，令它真正为你所用。
但这话没有出口。
从懂事开始，项弦是唯一一个，会在乎他在战斗中拼命的人，连恩师乐晚霜都从未在意过，仿佛对他的自残，早已习惯。
“知道了。”萧琨最后说。

第28章 魔宫
深夜，乌云蔽月。
“你们须得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托予彼此，将是晦暗浩劫之中，残存的一点光芒……”
项弦躺在床上，一袭浴袍下，赤裸强健的身体正不停出汗。
魔气在他的梦境中不断扩散，重重景象交叠，诸多陌生人出现在他的身边，犹如无数本不该属于自己的记忆瞬间。
一座巨大的浮空岛上，项弦驾驭金龙，带领潮生、乌英纵与数名陌生人飞向那宏大的岛屿上，萧琨则化身巨大的魔神，胸膛处裸露出搏动的心脏，闪烁着诡异的蓝光。
“萧琨——！”项弦发出怒吼，手持智慧剑，身周金光流转。
萧琨举起唐刀，天地间的魔气洪流朝着他汇聚。
“我恨你。”项弦拉开蚀月弓，哽咽道，金刚箭在他的弓上凝聚成形。
“我爱你。”萧琨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
一道金光爆发，浮空岛被摧毁，化作千万道流星疾射向人间。
项弦疯狂大喊出声，他下意识地在那破碎的梦境中追寻着萧琨，喊出了他的名字。
“萧琨！萧琨！”
“醒醒！”萧琨的声音在耳畔道，“是我！项弦！”
项弦浑身是汗，犹如在水里被捞了起来，浴袍已在噩梦中挣得解开，萧琨不住摇晃他，又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项弦蓦然清醒，猛地抓住了萧琨的手。
萧琨担忧地说：“你在做梦。”
项弦放开萧琨，长出了一口气，摆摆手，穿上浴袍，定了定神。
“什么时辰了？”项弦的头一阵阵地作痛。
“天刚亮。”萧琨睡得早，醒得也早，一身精力尽复，刚睡醒就听见项弦在隔壁做噩梦并大喊自己的名字，忙过来察看。
“什么梦？”萧琨尚未更衣，安抚了项弦。
“驱魔的事。”项弦低着头，看清晨投入房内的阳光。
“从前常常这样？”萧琨知道有些将士在经历了大战以后，目睹同袍死在面前，会留下创伤，从而频繁引发梦魇。
项弦说：“不是第一次，但很少做这种噩梦。”
项弦十分迷茫，萧琨便拍了两下他的头，起身回房更衣。
不多时，项弦来到萧琨房外等候。
“我梦见自己不受控制，正在除魔。”项弦说。
萧琨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问：“持剑降神时，你认得出我，是不是？”
萧琨不太明白项弦持剑时的内心世界，根据观察，项弦仿佛陷入了毫无情感的战斗状态之中，人性尽数被摒弃、消失，唯余神性。
“不！千万别这么想！”项弦紧张道，“你必须躲开！知道吗？”
“好。”萧琨下意识点头。
项弦认真道：“持剑时，我的六感将会被短暂封闭，智慧剑抽取我的所有力量，是它在斩妖除魔，我只是它的宿主。你若不躲开，我又伤及你，只会让我痛苦万分。”
萧琨：“可你分明认出我了，而且愿意在最后一刻放下剑！”
“有吗？”项弦被说得十分茫然。
萧琨：“有，两次了。”
项弦回忆过往，说：“我确实在拔剑后，仿佛听见有人在喊我，但不真切。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冒险。”
“行，知道。”萧琨答道，“我不会做傻事，放心罢。”
两人来到厅内，乌英纵已备好早饭，乃是以炭炉点起的锅食，潮生则还在睡。
“还梦见了什么？”萧琨坐下后又接着问。
项弦答道：“梦见你……我，死了。”
项弦脸上带着几分落寞，萧琨便不再追问下去，反而安慰他。
萧琨：“小时候我也做过一个梦，梦见我在一个阴暗的地宫墓地中，周围尽是死人。”
项弦终于完全定了神，说：“不打紧，应当只是这些天里太累了。老乌，你去看看郭京情况如何。”
乌英纵应了声，起身出去，萧琨观察乌英纵，知道他也好些了。
“最好今天就出发，”萧琨说，“不能再耽搁时间，已经在开封拖得够久了。”
项弦没有异议，他也想尽快离开，否则过得几天，待宋廷回过神，驱魔司势必会面临没完没了的访客。
萧琨：“我们的敌人相当多，目前已知的就有……”
项弦放下筷子，知道萧琨须得认真分析眼下战况了。
项弦：“嵩山上，你那相好的，还唤她燕燕。”
“给我闭嘴，”萧琨威胁道，“再插科打诨，削你俸禄。她原本就叫燕燕。”
“你连俸禄在哪儿领都还不知道罢。”项弦笑道。
萧琨把手放在榻畔刀剑架上，项弦色变道：“别！正使请说，小的错了！”
“魔王穆天子，与已知的魔将……且先称其为魔将，按咱们先后遇见的顺序：赢先生、巫峡中，身份不明，处于巴蛇口中的魔人、秦先生、燕燕。”萧琨将奔狼剑横在膝前作为威慑，开始喝茶。
“魔将以下，”萧琨说，“则是魍仙人周望、已被你我驱除的善于红。”
“所以魔将都有‘先生’之称？”项弦说，“除了那位‘燕燕’。”
“也许。”萧琨思考片刻，说，“我夺来了‘燕燕’的兵器，兴许可以为她的来历，作一个参考，就是它，大辽的镇国之剑。”
萧琨将剑递给项弦，项弦认真端详。
“剑是好剑，”项弦说，“却并非神兵。”
“这伙人正在密谋，”萧琨说，“并尝试着篡夺赵佶的身体，目前尚不知是否会对他造成影响。”
萧琨向来对皇帝都是直呼其名，大宋更因连年败于辽国之手，并未得到他的尊敬，只是看在项弦的面子上，没有说得太直白。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项弦说，“魔王想让官家也成为他的手下？”
萧琨：“有这个可能，如果赵佶听令于魔王穆天子，他可以做的事实在太多了。别的不说，光是强行发动战争，就能让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为他提供大量的天地戾气，是不是？”
项弦：“人君入魔，确实能做许多事，可是就这么容易？战争也不是说打就打的。何况他是怎么让官家入魔的？”
萧琨道：“但凡尘世君王，俱有紫微星护体，所谓‘气数’一说，正因为此；我想，大部分的皇帝应当都不容易被妖邪所侵？赵佶只在于心心念念渴求长生，气数将尽，便难说得很。”
项弦道：“我若是穆天子，宁愿选储君当目标，不是更好？”
萧琨道：“谁都一样，光是让赵佶入魔，挑拨父子相争，就已能制造出不少戾气了。说到这点，关于燕燕，我还有一个猜测，眼下尚无法证实。”
项弦扬眉，洗耳恭听。
萧琨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道：“我怀疑她的真正身份，就是我的祖先，萧太后。”
项弦睁大了双眼，他没有对一个百余年前的人为何又出现在这世上发表疑问，对驱魔师来说这不是最重要的。
“她是魃？”项弦喃喃道，瞬间联系起了“赢先生”“秦先生”的出现。这两人也是高手，莫非身份相似？
“不，不是。”萧琨说，“我很确定她是人，并非活尸。那也许是年轻时的萧绰。”
项弦再次混乱了，萧琨说：“她手中有奔狼剑，且告诉我，名叫‘燕燕’，萧绰的小名，正是‘燕燕’。而她所使，亦是如假包换的萧家剑法。”
“这尚不足以佐证，”项弦说，“仅凭名字与剑法。”
“所以我说，这只是猜测。”萧琨道，“再想想‘赢先生’与‘秦先生’，你想到了什么？”
项弦如梦初醒，碰翻了杯盘，出外道：“潮生！老乌！”
乌英纵匆匆入内，项弦让他坐下，问道：“你们在倾宇金樽内，发现了什么？再说一次，不可遗漏。”
乌英纵仔细回忆，从被秦先生掳走开始，将倾宇金樽内的细节逐一再次描述，包括建筑的式样与牌匾。
项弦充满了震惊，与萧琨对视。
狂风与暴雪肆虐的云团深处，黑色宫殿若隐若现。
一棵漆黑的巨树位于巨大的浮空岛顶端，天魔宫深处，魔气在树冠上散开，巨树遮天蔽日，树前出现了冰冷的黑色王座。
树冠高处，出现了一个旋转着的巨大金轮，金轮缓慢旋转，轮上铭刻有诸多符号，正前方的符文犹如殷文的“宋”，发出微光。
两道魔气犹如彗星般，旋转着飞向天魔宫。
穆端坐于黑色王座上，俯瞰着宫殿内的黑色水池，目光犹如透过水面，望向了神州大地，数千年光阴飞逝，天魔宫内的时间却仿佛完全静止了。
赢先生站立于穆天子身侧，那两道彗星落地，秦先生与燕燕现身。
两名魔将心中充满了不安，只因黑色王座上的穆天子，预测竟是出了差错，这前所未有。
此前人间的一切，俱沿着穆天子所预言的方向延展，有条不紊，但就在不久前的开封任务中，发生了失控，两名驱魔师没有分道扬镳，而是一同抵达开封。
仿佛一首宏大的乐曲，出现了不和谐的错音，这让计划发生连环崩塌，逐渐变得混乱起来。
穆天子没有承认自己的错误，魔将们也不敢发出任何质疑。
“你把事情搞砸了。”穆天子只冷冷道。
秦先生拖着残破的身躯，跌进了黑水中，开始挣扎，并痛苦地哀号出声。
燕燕蹙眉，望向黑水，秦先生残破的身躯正在被黑水缓慢修补。
“他被智慧剑捅了个对穿。”燕燕低声说道。
赢先生道：“对付本代驱魔师，算不上轻松。”
穆答道：“但已比历代需面对的强敌简单多了，即便他俩都在开封，也不应招致此大败，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半妖之体，一个连智慧剑亦无法驾驭，就连凤凰，也无法保护他们。”
燕燕来到王座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穆。
“你们犯下了愚蠢的错误！”穆天子陡然发出一声怒吼。
燕燕不住发抖。
赢先生保持了沉默，黑水之池中，秦先生的身形浮沉，颤声道：“天子……天子……”
“我吩咐你去做什么？”穆天子冷冷道。
秦先生的声音嘶吼着，说：“引诱赵佶入魔，带回李潮生，昆仑的另一枚仙实……”
穆天子：“知道他们都在场后，为什么要打草惊蛇？你浪费了一枚种子！”
秦先生颤声道：“天子、天子……按理说，不该有差错，您说过，萧琨不会跟随他们回往开封……”
“天子，”燕燕躬身道，“现在再杀回去，兴许能抓回那小子。”
“没有必要，”穆沉声道，“他们已无处可逃，诸多因正朝着‘果’汇聚，命运终将到来，谁也无法阻拦。”
穆站起身，环顾四周，伸出手臂，漆黑的鸟儿从一侧飞来，停在他的肩上。
“赢先生，”穆天子吩咐道，“接下来，他们势必一起前往克孜尔千佛洞，寻找心灯下落。虽未知他俩谁会试图获得心灯，但一旦心灯现世，便是最佳时机。跟紧一点，我会吩咐刘先生，让他尽力协助你，趁这个机会，我将彻底解决他们。”
赢先生应声，化作拖着黑气的流星，离开了天魔宫。穆依旧端坐王座上，头顶高处的巨大金轮上，符号上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
开封城中，阿黄安排了它的鸟儿朋友们值班，看管者是一只白隼，而萧琨将振魔铃悬在了厅堂正中央，一旦铃响，白隼便会以最高速飞来，追寻他们，驱魔师也将马上回往开封查看情况。
原本最佳的安排是项弦留守，另一人则带着乌英纵与潮生去高昌国寻觅心灯下落，但项弦实在不放心萧琨，讨论良久，最终决定一同出发。
“我觉得这没有太大意义，”萧琨考虑再三，索性道，“就算有隼报信，且能及时找到咱们下落，金龙也无法再驱使，换句话说，咱们不能飞了。”
“什么？”项弦安排好了一应事宜，正要走时，突然听到了噩耗。
萧琨：“龙腾玦遭到了魔气的侵染。”
项弦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被魔气侵染？”
萧琨说：“我控制不住它，要试试吗？”
“它没事罢！”潮生不止一次骑过这条金龙，对它多少有了感情，虽然金龙口不能言，却已被潮生视作朋友。
萧琨出示他的玉玦，玉玦已化作了墨色，注入法力后，极淡的魔气开始四散，厅内的振魔铃随即“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在这驱魔司已整理好行装，正准备出发时，萧琨却告诉了他们玉玦被魔气所污染一事。
“昨天怎么不说？”项弦道。
“我试了所有的办法，”萧琨说，“都无法驱逐这魔气。”
那日在万岁山皇宫鏖战之时，萧琨驾驭金龙飞向穆天子，金龙遭到重创，在空中消失，被收回玉玦内，在那之后龙腾玦便不断变黑。萧琨本想独力解决此事，不引起同伴们的担忧，奈何魔王实在太强大，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能在此处放出来，”项弦想了想，说，“去城外找个地方。”
于是大伙儿离城前往外围荒野，萧琨说：“做好准备，它也许会发狂。”
项弦：“发狂怎么办？难不成还用智慧剑斩了它？”
萧琨叹了口气。
“若收拾不住，”萧琨道，“只能这样了。”
潮生说：“不，不行！一定有办法的！我不想你们杀了小金！”
潮生不仅喜欢这条龙，还给它起了名字。
“先放出来看看罢。”项弦说。
荒郊山上，萧琨确定所有人都做好准备，发动了龙腾玦，瞬间只见一条漆黑的墨龙轰然冲出，项弦当即吼道：“当心！”
萧琨想尝试看看这条龙是否还能认出自己，墨龙却猛然嘶吼，转身朝他冲来，项弦从旁飞身一扑，将萧琨保护在身后，墨龙当即咬住了项弦，腾空而起。
“项弦！”萧琨喊道。
项弦飞身上天，抓住墨龙的角，身周飞火爆散，那景象显得尤其妖异——一只通体漆黑的魔龙载着火光爆射的项弦，在空中四处冲撞。潮生马上祭出绿枝，四周的树木涌动，挥舞藤蔓，射向天空，要缠绕住那黑龙，将它拖下来。
项弦一拳揍在墨龙头上，墨龙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萧琨祭起晶莹闪烁的龙腾玦，朝着空中推去，墨龙与项弦在空中搏斗，最终轰然坠地。
项弦始终没有出智慧剑，他不想让龙受伤。萧琨催动全身法力，巨大的吸扯力化作龙卷，墨龙下意识转身想逃，却在吸摄力下轰然被收回了玉玦中。
项弦落地，潮生收回法术。
萧琨摊开手，朝项弦出示再次变得漆黑的龙腾玦。
项弦：“现在你是腰间盘着一条黑龙的男人了。”
“我很烦，副使，莫要再开无聊的玩笑了。怎么办？”萧琨说。
“正好，”项弦说，“我也不想你这么累，大伙儿循陆路去高昌罢，老乌，朝金石局借车。”
乌英纵前去借车，萧琨着实郁闷，项弦却没事人一般，很快就恢复，毕竟先前自己来来去去，也全是骑马，遇见萧琨之前，去蜀地走了一遭耗去他近一个月。
回到驱魔司内，阿黄正在打盹，问：“方才城外发生了什么？”
项弦摆手，不想再提，朝阿黄道：“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阿黄：“？”
项弦：“这样大伙儿就能骑你了。”
“滚！”阿黄怒道，“我长再大也载不动你们四个！”
乌英纵找来一辆大车，恰好开春第一波中原商队已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长安，大车正好跟随在商队后开拔。
车内空间宽敞，布置得十分舒服，既有软垫，还有烹茶的小炉。
“哇！”潮生第一次坐车旅行，说道，“太好玩了！”
“这是金石局的车，”项弦说，“郭京陪官家下江南时用的，用完得还回去，打架时注意着点，别把车给打烂了。”
萧琨着实有点愧疚，项弦却亲热地搭着他，安慰道：“找到心灯后，一定就能驱散法宝上的魔气，莫要忧虑。”
萧琨很清楚心灯的力量，只是现在他们仅得到一个线索，且未查证，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一件缥缈的法宝上，终究让他不安。
“罢了。”萧琨说，“我只是在担心，万一魔族再来，以如今传讯速度，无法赶回。”
“管它的呢。”项弦已顺势躺下，枕在萧琨腿上，这次萧琨没有再推开他。
开年，城中下起春雪，乌英纵坐在车门外侧位，马车沿着主干道驶离开封，潮生扒在窗上好奇地朝外看，沿途街道上摊位纷纷开张，项弦主动要求下去买点吃的，以备路上不时之需，萧琨答应了。
过西街时，潮生又下车去买瓷器与摆设。
到得兴国寺外，该下车吃午饭了。
再到梁门前，路上又有不少附近村镇住民前来开封，所摆开的摊位，俱是年货、腊肉等郊野特产。
项弦：“买点腊肉？”
“我去看看！”潮生说。
萧琨正色道：“老爷，要么咱们回家先住一晚上，明早再走？”
项弦：“啊？怎么？你看黄历了？”
萧琨总算暴走了：“坐这么半天车，还没出开封城！不能再下车了！乌英纵！加快速度！否则天黑还不出城，全给我回驱魔司睡觉！”
——卷一&#183;好事成双&#183;完——
卷二：鸿运当头

第29章 长安
长安之路，寒风裹着暴雪呼啸南下，倒春寒袭来，较年节前的隆冬更冷。
项弦下车看路后，再入马车时不住搓着手，阿黄在车内时暖意盎然，四季如春。而车夫与坐在外头的乌英纵，眉毛与睫毛间都覆着雪。
潮生躺在一旁，裹着毯子，睡得正香。
“今春比往岁更冷。”项弦说。
萧琨正在读一本书，头也不抬地答道：“不少人说，金国正因天寒地冻，在塞北活不下去，才南下入侵大辽，关内又在闹旱灾与饥荒，已是第三年了。”
想起辽国覆灭、撒鸾失踪的往事，萧琨又在心里叹了口气，数日间，他始终握着自己那漆黑的龙腾玦，金龙被魔气所污染，藏身玉玦之中。
项弦朝萧琨摊开一手，萧琨看了眼，把玉玦放在他的手里。
项弦却没有细看，将它随手揣起。
萧琨：“？”
“没收了，”项弦说，“找到心灯后再还你，免得你总心神不宁。”
萧琨没有坚持要回玉玦，知道项弦用这种方式表达出了对他的关心。
“这是我爹留给我娘，唯一的信物，拿到它时，我也只有六岁，”萧琨说，“与你认识阿黄时差不多大。还记得师父教我把它从玉中放出来那天，它看了我许久，尽管它不会说话，但我能感觉到我们成为了朋友。”
项弦只觉得龙腾玦甚是稀奇：“我从未听说这宝物。”
“天下这么大，”萧琨道，“你没听说过的事情多了去了，很奇怪？”
项弦说：“你忘了我师父是什么人。”
“哪怕沈括大师，”萧琨道，“也有不知道的事，正常。”
项弦翻出一本发黄破旧的书，说：“若为龙腾玦定级，想必是天字乙级的宝物了。”
“什么书？”萧琨被勾起求知欲，说，“我看看？”
项弦所持，乃沈括生前编纂的神器谱。
沈括是天下闻名的法宝大师，毕生都在钻研法宝与机关，据其所知所得，结合驱魔司历代的记载，留下这么一本著作。当然，神器谱尚未完整，交给亲传弟子项弦，让他来填补其中的空白。
萧琨翻开第一页，大部分区域空着，未有图样，亦无法宝名，底下则有注释：
【与神州命运相连，令因果倒转，时光逆流。】
“我怀疑有些是他想不出来了，自己编的。”项弦说。
“有这么说自己师父的？”萧琨简直哭笑不得，“你以为他是你呢。”
第二页则是智慧剑，剑尖刺穿了一枚心脏，似是魔心，小楷注释：山海，镇守神州，无上神兵，守护凡尘，诛屠轮回中诞生之天魔。
第三页是一枚光华四射的火焰，注释：时光无涯，唯心灯光耀如昼，万古永存。
第四页空白。
第五页是一个小小的瓶状物，上书“倾宇金樽”，注释为：一沙即三千世界，跨越罅隙，连接千万里，无穷无尽。
前五页俱是无级，意味着超然天地众多法宝与神器之上的存在。
“第四页留给你写么？”萧琨翻了过去，问。
“不知道。”项弦说，“兴许想象力有限，编不出来了。”
“不要这样说你的师父！”萧琨听不下去了，他从小就对乐晚霜非常尊敬，严格遵守弟子规仪，也经常挨揍，从未有过项弦与沈括那种相处模式。
年少时项弦常常问师父“师父，你又在瞎编什么呢”，沈括也是但笑不语，责备徒弟时亦常说：“没出息的，什么时候你也能炼出件大法宝？”
再翻过一页，开始是天字甲级法宝，第一个赫然正是潮生所持有的山河社稷图，能覆山川，履丘地，化沧海为桑田，注释：女娲创世之物，于鹿野之战后失落人间，其后被仙宫带走。
“在白玉宫手中回收了，”萧琨联想到潮生的介绍，说，“被西王母拿去松土。”
下一个赫然是萧琨的森罗万象！萧琨本以为自己的佩刀算不上出名。上面绘制两把唐刀：森罗万象，为古神句芒枝干所煅制，木土双生。
萧琨对沈括的博学肃然起敬。与前面的无级法宝占据单页不同，从天字级开始，法宝便各占半页。其后又是能收众多魂魄的落魂钟、陆压道人传下的四把斩仙飞刀，潮生从白玉宫中带出来的绿枝也赫然在列，名唤“万物生”。
萧琨起初看得很认真，但法宝多了，被胡乱堆在一起，书上既有沈括的注释又有项弦学习时的批阅，密密麻麻的，看得他头昏脑胀。
项弦找出一支笔，正要记他的龙腾玦，萧琨又说：“不要舔笔，否则扣你俸禄。”
项弦说：“你这人怎么跟我爹一样，什么都要管？我不舔笔。”
项弦从小出身于世家，规矩很严，拿笔在车窗旁的融雪上蘸了两下，翻到空页，开始记龙腾玦。
“这就将它定了个无级？”萧琨道。
“对啊，”项弦说，“现在我是法宝大师，说了算，怎么？”
萧琨要阻拦项弦，项弦却飞快地在萧琨脸上画了个圈，萧琨“哎”一声，转身擦拭，这下把潮生吵醒了。
“还有多久到长安？”潮生睡眼惺忪道。
项弦正在与萧琨扭打，萧琨使尽力气与他僵持，力量的天平缓慢地朝萧琨倾斜，笔锋距离项弦的俊脸不及半寸。
“快……了。”萧琨答道，顿时又被项弦倒推回来，最后萧琨直接一脚将项弦踹开，到窗畔去掏雪擦脸。
“入夜前能到，”项弦说，“进城还能赶上明天过元宵。”
潮生好奇地去看项弦写神器谱。萧琨倚在车窗畔，一脚搁在睡榻上，片刻后说：“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天色昏暗，北神州一连下了快七天的雪，开封处没有传来任何警报，这让他们的心情放松了不少，而阿黄在车内时还很温暖。
车外寒意与车内暖煦的强烈对比，让萧琨觉得很困，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得以放松精神休息，于是昏昏沉沉地入睡。
潮生先是与项弦小声说了几句，两人都注意到萧琨很快睡熟，项弦便偷偷用笔在他脸上画东西，先是在左眼处画出一个黑圈，又在右眼上画了一朵花。
潮生差点就要爆笑出声，不停地捶床，项弦忙示意他安静。
潮生几次来抢笔，项弦只得递过，潮生在萧琨的嘴唇上，画出夸张的翘胡，延伸到耳下。
两人正换朱红颜料为萧琨涂唇时，萧琨动了两下，转过身背朝他们，项弦马上停笔。
潮生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歪在榻上。
“老爷，”乌英纵在车外说，“到了。”
“辛苦了。”项弦答道，“今夜在官府内投宿。”
黄昏时，马车抵达长安城外，萧琨醒转，这一觉睡得十分酣畅。座驾虽是辆大车，但挤了三个人终究腾挪不开，项弦与萧琨都是高个子，于是大部分时候不是搂着就是抱着，导致萧琨午睡时得枕在项弦的腿上，项弦也不动，任由他枕着。
身体的接触让萧琨很有安全感，他从小就没有父亲，极少与人相处，甚至没有同龄的朋友，项弦虽较他小了两岁，身上的气质却让萧琨觉得很安心。
关键项弦实在太主动了，在身体触碰上显得很正常，仿佛本该如此，萧琨慢慢地习惯了他的勾肩搭背与亲热。
萧琨定了定神：“得去查长安知府一家遇害之事。”
项弦说：“今夜来不及，先找地方住下，老乌？”
乌英纵取了官府文书，前去当地通传，城墙外守军倒是很爽快，未作盘问直接让他们进城。天已全黑，潮生正高兴地想下车去晃悠时，却发现久闻盛名的长安城中黑漆漆一片。
潮生：“？？？”
“快回来，”项弦说，“下这么大雪，太冷了，没什么看的。”
潮生刚下马车，看看四周，十分迷茫，长安城内冷清寂寥，伴随着初春的寒风，风里隐隐约约，更传来哭声。
潮生不见想象中的繁华长安，带着满腹疑问回到了马车上。从外城进内城，渐有几星灯火，却无法与开封相提并论。车辆到得官府前，长安知府亲自出来迎，忙道：“萧大人！项大人！一路辛苦了！”
天色昏黑，萧琨下车，说道：“情况如何？”
长安知府姓刘，名唤刘辛舟，昔年是蔡京门生，为正六品。萧琨身为驱魔司正使，虽不上朝，却是正四品，副使项弦则为从四品，官位大了足足两级，刘辛舟不敢怠慢，说道：“王大人那案子已有好些天了，全城上下，人心惶惶。”
抵达当日，刘辛舟按接待郭京的排场，很是张罗了一番，又唤来官府中捕头、主簿、刑狱以及数名出身望族的长安士人，设宴为京城的大人们接风。
“别折腾了，”萧琨说，“天色已晚，就先睡下罢。”
从进城到刘府的一路上俱是黑灯瞎火，纵有几个灯笼亦看不真切，及至进了府中，灯火辉煌时，项弦才想起至关重要之事。
府里已等了满厅的人，上了一桌好菜无人动筷，都等着正客抵达，见他们进来，官员们纷纷起身相迎。
“这两位是汴京驱魔司的萧大人与项大人。”刘辛舟转头介绍道。
刘辛舟：“……”
项弦暗道今晚完了。
萧琨点头，解释道：“原本半月前便接到了长安的案情通报，却因要事无暇抽身，来晚了。”
潮生看着萧琨脸上乌漆麻黑，被自己与项弦画出的黑眼圈，右眼上的花，脸上翘起的胡须与那夸张的、巨大的烈焰红唇，一时不知该提醒，还是不提醒。
厅内众人不住颤抖，极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刘辛舟忙低下头，全身发抖，死死掐着自己大腿，说道：“本地久闻大驱魔师郭大人的威名，着实想瞻仰一番……想来两位大人一路上也累了，不如就让他们先下去？”
“也罢，既来了，坐罢。”黑脸外加烈焰红唇的萧琨，在车上睡足了，现在很有精神。
众人让出四个主位请他们入席，各自低着头不敢看萧琨，生怕控制不住。萧琨又道：“四年前我曾来过一趟长安，却是以辽人的身份。”
萧琨心道他们多半会猜测自己这名新任驱魔司使来头，是以爽快地先报了身世，坐下后坦然接过热毛巾擦手，项弦小声道：“擦擦脸。”
萧琨点头，随手擦了把，脸上的墨迹全部化开。
片刻后：
项弦闪电般逃往刘府深处，萧琨则穷追不舍。
“我错了！哥哥！”项弦不住告饶，喊道，“潮生也有份！”
萧琨险些当场就抽刀砍他，项弦一个翻身，躲进刘府的某个房中，内里传来女性尖叫，项弦又喊道：“对不住了！”从后窗翻了出去，萧琨则“嗖”一声如穿堂风，飞越卧室。项弦逃到偏厅上，终于无路可跑，喊道：“阿黄！救我——！”
阿黄站在窗台上，身边围了一群交头接耳的鸟儿，面无表情地说：“打得好。”
萧琨终于追上项弦，把他按在了榻上。
“你……你……混账！”萧琨简直不敢回忆自己在众多官员面前粉墨登堂的场面，只想揍死项弦。项弦被他拿住胸肋穴位，满脸通红，要提腿蹬开他。
萧琨一使真气，项弦开始狂喊，两人以全身真气较劲，原本以项弦修为，不至于输得太快太彻底，奈何与萧琨僵持之时，看到那张俊脸上满是自己的杰作，又忍不住爆笑，气劲顿时涣散，被萧琨拿捏得死死的。
项弦几次爬开，萧琨都将他拖回来，摁在自己身下，咬牙切齿，突然间心中涌起莫名感觉，下意识松开手。
两人对视，在这扭打里，竟是隐隐生出几分别样感受。
项弦抬起双手，示意服输，膝盖顶住萧琨，萧琨则一整武袍，一声不吭地出去洗脸擦脸。方才那一瞬间，他只想狠狠地惩罚项弦，却苦无合适的手段，有那么一瞬间产生的念头，竟是狠狠地吻上去，再变着花样欺负他一番。
项弦的恶作剧犹如唤醒了萧琨那契丹人的狼性，彼此撕扯，更是激起了他的控制欲。但很快冷水洗脸，萧琨便清醒过来。
“潮生也有份！”项弦衣冠不整，气喘吁吁，跟了出来，说道。
萧琨不理他，回到厅堂内，众官员又马上起身。
乌英纵做了个手势，示意萧琨衣领，萧琨忙整理装束，再次坐下，项弦笑着亲手与他斟酒，没事人一般开始用饭。
晚饭时长安知府所谈，并未涉及案情，大多是本地之事与探听朝中风向。朝廷的钦差已有段时间未曾顾及长安了，这数年来，道君皇帝终日在宫中花天酒地、绘画赏石，其属意之地唯有上供宝物的江南一带。
而长安与辽境离得太近，此处被历任王朝持续刮了上千年的地皮，实在再刮不出多少油水，于是这千古帝都竟日渐荒芜，如今连城墙亦无钱修缮，又正值饥荒年，大批百姓或迁往汉中，或前往洛阳、开封等地。
谈论长安往昔的辉煌与如今的拮据，与席者俱唏嘘不已，不知不觉，萧琨也将自己当作了一名汉人。席间知府一再诚恳请求，希望萧琨与项弦回到开封后，能为本地美言几句，至少让他调往江南等地。
接着，属下捧上一个小匣，内里俱是银两，萧琨正要拒绝时，项弦却收下了。
直到散席后，已是深夜时分。
项弦跟在萧琨身后直设法哄他，又忍不住想笑，萧琨蓦然转身，项弦忙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今日被你害得颜面尽失，怎么赔罪？”萧琨严肃道，“你自己说！”
项弦自知理亏，说：“你也画我，明天我不洗，出去游街，行了罢？”
萧琨：“你当我和你一样，是小孩儿？”
项弦又笑，亦步亦趋地跟在萧琨身后，萧琨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否则不罚你一顿，本官出不了这口气。”
“行。”项弦爽快道，“让我做什么，说罢。”
“现在还没想到，”萧琨入房，把脸上残余的墨迹擦去，说，“想到再说。”
项弦倚在榻上，连着赶路多日，舟车劳顿，总算有地方能好好睡觉，说：“那你可得好好想想。”
萧琨本想着项弦这人几乎就没认真的时候，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拿住他的把柄，未来也好使唤他，至于画脸之仇，早已不计较了，只视作寻常玩闹。
他宽衣解带，开始擦身更衣，项弦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呵欠，已困得不行，躺在了榻上。
“起来，”萧琨说，“这是我的房！”
项弦翻了个身，不理会他，睡着了。
梦里，项弦突然感觉到萧琨正在牵他的手，他骤然回头，一时不知两人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彼此呼吸交错。接着，萧琨吻了上来。
“喂！”项弦紧张起来，“你干什么？”
“嘘。”萧琨示意噤声。
这是哪儿？驱魔司中？项弦心下竟是生出偷情般的刺激感，既紧张又忐忑。他下意识地转过身，与萧琨抱在一起，以唇相触，继而吻了起来。两人只穿薄衣，灼热的肌肤隔着单衣，不住颤抖。
“哥哥？”潮生拍了拍项弦的脸，项弦马上醒了，顿时拉起被子，遮挡身体。
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项弦不知何时被除了外袍，只穿单衣，盖着被子，睡在温暖的榻上。
“快起来！”潮生入内摇他，说，“咱们出去玩吧！”
项弦睡眼惺忪，心脏狂跳，仿佛还在梦里，兴许是昨夜与萧琨那一番扭打，令他做了奇怪的梦，好半晌才平复了心情。
萧琨在院内练刀，打着赤膊，雪白的上半身与雪景同为一色，唯独腰畔系着的红黑二色武袍犹如一团火云，伴随双刀闪烁。
“要查案，”萧琨收刀，说，“潮生，今天哥哥们不能陪你玩。”
潮生问：“那我可以和老乌一起出门吗？”
“行吧，但只能在城里。”
项弦答道，打着呵欠，恢复精神，将衣袍搭在身上去洗漱。他到得正厅内用饭时，萧琨已收拾妥当，开始检阅长安知府灭门案的案情报告。
“王朝英，”萧琨说，“时年五十六岁，熙宁元年生。”
项弦露出少许茫然表情看萧琨，昨夜做了那个梦后，便忍不住总想打量他。项弦只觉萧琨不仅长得俊美，且十分耐看，初见时显得冷漠不近人情，一副峻冽美男的模样，熟悉后竟觉得他有几分可爱，尤其一本正经地尽其驱魔师正使职责之时。
“家中父、母已亡故，”萧琨又道，“四十七岁上为河东路监军，四十九岁丁忧三载，五十二岁调任长安知府。既曾任监军，想必多少会点武艺。喂！老爷！想什么呢？还没睡醒？你这什么眼神？”
项弦：“我在听。”
萧琨：“我方才说什么？”
“根据死者家世，排除仇人谋杀吗？”项弦回过神，开始喝茶吃早饭，问道。
“嗯。”萧琨翻过一页，说，“有妻、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因成婚较晚，唯一子成年，孙一人两岁。除此以外，妾六，仆役诸多，满府共四十三人。”
项弦问：“找驱魔司的原因是什么？”
“其中一名小妾，名唤晚香，”萧琨念道，“年前的某一夜里突然发疯，说看见了吃人的妖怪，将吃掉长安城内所有百姓。”
项弦：“唔。”
“王朝英延请名医，诊治无效，只得将她先关在后院厢房内。”萧琨说，“十一月廿二，发现晚香在房中自缢身亡。冬至夜，王家四十二人毫无征兆被灭门，血流遍地，犹如被野兽撕咬，死状恐怖。”
“去看看罢。”项弦说。
是日，萧琨与项弦朝府上要了马，前往城北原知府宅邸查案。
“咱们不能在长安耽搁太久，”萧琨说，“以三天为限，无论有没有结论，都必须前往高昌。”
项弦说：“就怕这事与魔有关，不查个明白，心里存着事，不会忧虑么？”
大部分妖怪都不一定盘踞在固定之地，甚至诸多妖与人类的领地并无交集，偶尔离山闯荡，一旦被发现就会逃回山中，实在难以追查。
白日间来到城内，长安城的全景展现于眼前，项弦与萧琨都来过长安，倒不如何奇怪，唯独大道上的潮生，简直为此地的贫穷而震惊。
“这就是长安？”潮生既找不到繁华的集市，也没有盛唐的美景，四周破败的民房内尽是衣衫褴褛的百姓，咳嗽声四起，风寒病正在城中蔓延。
“安史之乱后，大唐根基飘摇，”项弦解释道，“肃宗李亨为平叛，借回纥军入关，击败叛军后回纥人四处劫掠，其后藩镇割据，长安失其都城之位。数场战乱后，渐渐地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千年长安幻梦，只余一片凄凉之景。
“但往好处想，”萧琨说，“如今的开封，便承袭了长安盛况。”
“嗯。”潮生点了点头。
“你往西市去，”项弦说，“那里人多点，有附近村镇的人来开的集市，市上的羊肉汤不错。”
潮生与乌英纵共乘一骑，萧琨想问让潮生跟着乌英纵，不至于出上次的事罢？但再三考虑，还是没有问出口，毕竟对乌英纵的信任，也有助于他重拾信心。
“走，咱们去城北。”项弦拨转马头，朝萧琨问，“你上一次来长安做什么？”
“寻找长安大唐驱魔司的旧址，”萧琨说，“兴许能追查出心灯的下落……”
萧琨与项弦走远了。
乌英纵带着潮生往西市去，潮生问：“只有长安变成这样了么？”
“大部分地方都如此。”乌英纵答道，“天下只有川蜀与开封、江南三地算得上富足。”
潮生下山后，被萧琨驭龙载到了天府之地成都，接着又是素有逍遥桃源之称的灌江口，再沿恭州下三峡时，巴蜀之地偶有穷困处，却也不至于到活不下去的光景。接下来被带到开封，更是感受到了十里红尘的快乐。
孰料抵达长安，只见满街衣不蔽体、面色蜡黄的百姓，城内一片惨淡，所见之物无不蒙着一股尘土气。
“好多人都在生病。”潮生说。
“给他们看病么？”乌英纵问。
“嗯。”
“好，我帮你。”乌英纵将潮生带到市集最边上，一拍手，从乾坤袋中取出笔墨与白布，制作了简单的招幡，几笔画了个葫芦。
仙家的医术较之凡间不可同日而语，且潮生不收诊金，很快摊位前就排起了长队。
“给他开一副散热疏寒的发汗汤。”潮生边诊断边说。
乌英纵“嗯”了声，在旁写药方，潮生所言药材，乌英纵竟都认得，医理、药理亦无不精通。他的手很漂亮，指节分明，写下的字遒劲有力，显然认真摹练过。
没有病人时，乌英纵便拉起潮生的手，焐在怀中为他取暖。
“你知道得真多！”潮生相当意外乌英纵居然认得药名。
“哥哥从前跟着一个炼丹的方士，为他炼过药。”乌英纵说。
潮生会意点头，又见乌英纵仍心情低落，想必因上次两人被秦先生所掳，给他造成了沉重打击，这一路上话也变少了，虽依旧尽心尽力地服侍着，眉目间却多了几分忧虑。
潮生又要往他怀里钻，乌英纵脸上发红，说：“坐好，潮生，稍后还有人来，外头不比在家里。”
潮生于是只牵着他的手指，又问：“后来那方士呢？”
“那不是好人，”乌英纵说，“他拿活人炼丹，是老爷与沈大师救了我。”
那天，乌英纵与潮生被秦先生困在倾宇金樽中时，令他再次想起了当初被丹妖关在笼中之时，激发出了他的兽性与恐惧。
“劫难啊。”潮生想了想，说，“长戈告诉过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要渡，我也有，只是还没到，渡过以后就好啦。你已经很强了，哥哥，不要总念着些有的没的。”
乌英纵认真地说：“老爷总说，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让我不要执着于修炼，顺其自然就行，但现在看来，我就是太懒了，做得还是不够。”
“等回到昆仑，”潮生高兴地说，“我找点仙丹给你吃，到时你就变得更厉害了。”
乌英纵笑了起来，说：“不必了，我现在听见‘仙丹’二字就怕。”
潮生不久前听项弦说起过，乌英纵脾性敦厚温和，虽根骨是上等，却没有成为大妖怪的野心，项弦也正因喜欢这点，才让他留在自己身旁。毕竟正因如此，项弦能看清乌英纵本性，知道他并非抱着某种目的。
当然，表现在另一面上，则是不上进了。乌英纵自从没保护好潮生以后，这一路上就总在反省，自己是不是荒废了修炼，应当更努力些。
“我教你一点昆仑的修行法术？”潮生说。
“是秘术么？”乌英纵问，“若是不许外授之术，就别了。”
“不不，”潮生说，“没关系的，你若能学会，长戈一定还觉得很高兴呢。”
潮生每日受乌英纵照料，只不知要如何回报他，送他法宝吧，乌英纵不要，自己也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乌英纵又长得高大帅气，令潮生越看越喜欢，能教他点粗浅的昆仑道法，潮生求之不得，当即在纸上简单画了经脉图，传授他白玉宫的绿叶心法。
长安城另一处：
“我怀疑魔还跟着咱们，”萧琨骑着马与项弦往城北去，说，“没有振魔铃在手，很难发现魔的踪迹。”
“那怎么办？”项弦说，“是你要将它留在开封。”
萧琨看了项弦一眼。
项弦：“？”
萧琨：“副使，我发现你最常说的就是‘怎么办’。”
项弦一头雾水：“否则呢？”
萧琨：“上司问你话，是让你解决问题，你又将这麻烦推回来给我？”
项弦大清早的就被教训了，说：“啊，点我呢，才知道，可小的也办不到啊，萧大人！”
“从前你也这般？”萧琨心道还不是因为我来了，你便乐得当撒手掌柜，“你一定能再做一个振魔铃，只是懒。”
“材料难找得很，”项弦说，“莫要折腾我了。”
“我与你找去。”萧琨说，“写张条子。”
项弦只得道：“我试试罢。”
萧琨：“你看，办法这不就出来了么？”
彼此熟络后，萧琨已大致知道如何使唤项弦了，除非天塌下来，其他都是小事，项弦绝不会主动跑腿，平日里萧琨得戳他一下，他才动一下，想物尽其用，就得不停地戳他，令他行动起来。
原知府宅邸的大门外，院墙足有一丈高，占地数亩。
“城内穷成这模样，知府家里挺阔气，”萧琨说，“你们大宋的朝廷命官，倒知道不亏待自己。”
“天下乌鸦一般黑，”项弦随口答道，“你大辽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边抬杠边找后门，然而这深深院墙外贴满了符纸，转了两圈，找不到显眼的小门，萧琨失去耐性，说：“翻墙罢。”
一丈高的院墙，对二人而言俱如平地，项弦下来拴马，萧琨先是跃上围墙，突然不吭声了。
“怎么？”项弦问。
萧琨朝项弦伸手，项弦几步助跑踏上院墙，两人牵手互握，借力上了去。
院内四处散发着极淡的黑气，若振魔铃在身，想必在靠近王宅的一刻，便已响了起来。
“必须查清底细再走。”项弦说。
“嗯。”萧琨环顾四周。
萧琨跃入王家后院，看见大宅厅堂外，贴着诸多镇鬼的符咒，想必是灭门惨案以后，新任知府为求心安，请附近道士贴的符箓。
萧琨走向前院，单手前推，厅堂大门缓慢洞开。
内里全是凝固的黑色血迹，墙上、地上、柱子上，极其惨烈，地面因连日以来下雪，痕迹已不可察，萧琨再转身，祭起法术，平地卷起一阵风，吹散积雪。
血迹蔓延到前廊，再到偏僻的角落中。
萧琨：“这里死了三个人。”
项弦：“嗯。”
“这里死了六个。”
“逃跑时被杀的。”
“这里……”
项弦与萧琨根据四处留下的血迹，开始还原当时的杀戮现场。
“妖怪速度很快，”萧琨说，“奇怪的是，没有脚印。”
“没有脚印。”项弦喃喃道。
这很不合理，若是狼妖、狐妖等兽类妖怪，必然会留下爪印，哪怕被积雪掩盖了，花园的泥土中、房中的地面也应有痕迹。
而没有脚印存在，正说明了又一个可能——这是一只鸟。
“仵作的报告说了什么？”项弦说。
“撕裂伤，”萧琨说，“看不出是何妖兽所为。阿黄呢？”
“昨夜起就不见影儿了，”项弦说，“又沾花惹鸟去了罢。”
他们来到后院，边厢前房门紧锁，贴着符，项弦推开。
“这是晚香上吊的房间。”萧琨检查房间，没有异样，项弦问：“尸体呢？”
“都下葬了，就葬在这儿的后山上，”萧琨问，“挖一具出来看看？”
项弦沉吟片刻，点了头。
他发现与萧琨在一起办案，下决定相当爽快，简单地讨论之后彼此就会达成一致，从不啰唆争执。
他们来到葬下王家人的墓地，项弦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琨：“？”
项弦：“挖啊。”
萧琨：“当然是你挖，还要上司动手？”
“我是纯阳之体，”项弦不想动，嫌麻烦，说，“会惊扰了死者。”
“死都死了，还怕他惊扰？”萧琨说，“少拿装神弄鬼的说法来糊弄我，不吃这一套。”
项弦忍不住大笑，手头也无工具，用法力罢，只怕控制不好连整片墓地都翻了出来。他只得取下智慧剑，连剑带鞘一并戳进泥里，萧琨搭了把手，将棺木一起拖出来。
“确实是鸟类造成的撕裂伤。”两人看完，一致确认，萧琨将棺材放回去，以法术掩盖，恢复了墓地，又回到了王家大宅中。
项弦在前廊里坐下，背靠柱子，缓慢下溜，躺着开始晒太阳。
“起来干活！”萧琨道。
“好好好，是，大人。”项弦口中回答，却没有动作。片刻后，他在花园里突然看见了一件东西，那是一小团挂在花丛隐蔽处的白色绒毛。
项弦过去，拈起那团绒毛，放在掌中，带着疑惑审视它。
“过来看看。”萧琨说。
项弦说：“我在前院找到了这个。”
萧琨：“这是什么？动物的毛？这不是羽毛。”
“只有一处。”项弦说，“你找到了什么？”
萧琨正在后院马厩旁，那里有一口井，上头盖着木板，他给了井口一脚，将木板踹开。
“是口枯井，”萧琨说，“里头有风。”
项弦：“？？”
项弦探头去看，接着被萧琨一脚踹进了井里。
“哎！”项弦马上稳住身形，说，“谋杀！”
以项弦身手自然不会脑袋着地，只见他一个翻身，跨步劈腿，靴底踏在井壁上，“唰”一声滑向井底，稳稳当当落地。
“看看风从哪儿来。”萧琨在顶上说，又扔了根绳索下来。
萧琨拿着项弦找到的白色绒毛，回到前院里去看了一圈，没有发现更多，再回到马厩前时，突然不见项弦，快步来到井边，朝下喊道：“项弦！你还在里头？快上来！”
项弦突然从他身后无声无息出现，一脚把萧琨也踹了下去。
萧琨：“……”
萧琨轻飘飘落向井底，发现风的来处竟是一个洞穴通道，通道出现于井壁底部，不知通往何方。
项弦再次跳下，萧琨顺手接了他一把，让他站稳。
“进去看看？”项弦说。
“走罢。”萧琨躬身，从随身物品中取出了一枚寒光四射的珠子，走进了通道，珠上光华流转，隐隐约约带着冰霜寒气。
“好东西，”项弦说，“哪儿来的？”
“曾经收伏北海一条妖蛟，所缴获的内丹，”萧琨随口答道，“很是费了我一番力气。”
项弦：“送我罢。”
“你要这东西做什么？”萧琨说，“想要宝物，自己弄去。”
项弦：“我拿这个与你换，喏，阿黄的羽毛，也会发光。”
“拿去拿去。”萧琨被项弦缠得没法，只得把法宝送他。
这是个通往漆黑地下河的蜿蜒河道，起初他们只想看看有何异状，及至发现脚印后，才意识到也许与灭门案有关系。
“这脚印很小……项弦！不要这么玩！”萧琨正在低头查案时，项弦却拿着内丹，把它从萧琨的后领塞进去，那珠子乃寒蛟修炼百年的内丹，自带凛冽冰寒，萧琨差点就大叫出声，连忙抖自己的上衣，要将珠子掏出来，然而衣领一开，项弦又抓了把雪往里塞。
萧琨怒道：“你找死！”
萧琨将项弦摁在了洞壁上，项弦忙笑着躲闪。不知道为何，昨日画过脸后，他总忍不住想捉弄萧琨。似乎想以近乎恶作剧的行为，来引起萧琨对他的关注。
萧琨掏出那珠子，再不给项弦。
项弦伸手来抢，萧琨动作却很迅捷，朝侧旁一让，出手如风，项弦几次失手，最后萧琨烦不胜烦，做了个动作，示意再胡闹就要揍他了。
通道突然变得开阔，面前是方方正正的地下河，犹如一个迷宫。
萧琨相当震惊，长安府下，竟还有一座地下城？

第30章 黑鹏
“这是长安的古河道。”项弦看着萧琨的背影，正寻思又有什么办法能捉弄他。
不知何时开始，项弦觉得自己挺喜欢萧琨，没事总想拍他、揉他，或是搭他肩膀，出拳揍他的背几下。萧琨对这些亲密接触，常常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老实，项弦便只想恶作剧，让他的反应更明显一点。
昨夜被萧琨按着，项弦满脸通红，不知道为什么，竟隐隐期待着他低头来亲自己，哪怕那会儿的萧琨还顶着满脸墨画，滑稽无比。
当初师父沈括逝世以后，他就独自到处查案，形单影只，再漂亮的风景也无人能分享，诸多事宜，也无人能商量。
如今有萧琨作伴，真是太好了——项弦常有这种念头。结识萧琨之后，不用再像从前一般，项弦要把他彻底留在身边，再不想回到从前驱魔司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日子。
他俩之间，说是上下级关系，算不得合适，较之战友兄弟，似乎又更心意相通一点。对此项弦的解释是：人总得有个伴，有个知己，否则人生太也无趣。
当然，萧琨是否将他当知己，项弦不确定，但这不妨碍他三不五时地想捉弄萧琨，仿佛看他发火，又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模样，正证明了他也同样在意自己。
“不要闹了！”萧琨架开项弦的胳膊，项弦精神很好，正拿他当沙包，练自己的太祖长拳。
萧琨：“你如何得知这里是古长安水道？”
“师祖有本书，里头有记载。”项弦答道。
“师祖是谁？”萧琨环顾黑暗四周，打了个响指，那枚寒蛟内丹升起，照亮了周遭，很快又被项弦攫了去。
“师祖叫苏颂。”项弦送出一片金红的火羽，取代内丹照亮了周围。
“都是了不得的人物。”萧琨知道苏颂，苏颂是欧阳修的门生，更是法宝与器的不世出的大师。
“天宝之乱后，”项弦稍正经了点，解释道，“长安逐年荒废，曾经‘八水绕长安’之景，历代沉降，地下河干涸后，数百年间成为遗迹，现在咱们就在三百年前的长安河道内。”
“沿着脚印走。”萧琨注意到了一行足迹通往远方，到得某片区域时，又有一木梯，显然是近些年才架上去的。
两人攀上木梯，发现是城西处的一座桥底下。
项弦：“？”
项弦发现桥下淤泥中也有脚印，这种地方平日里几乎不会有人来，桥面又被雪挡住了，只要无人破坏，足迹能保持数月。
“还有一个人，”萧琨已经接近破案了，说，“你看？另一个脚印大了许多，乃是男子。”
“唔。”项弦答道，“王朝英的小妾，或是丫鬟，抑或别的什么人，从井内出来，在外头与一名男人见面。”
“极有可能就是晚香。”萧琨从混乱的线索中快速地揪住了准确的一根线头，“夜间她出来与人私会，途中不知见到了什么，惊吓过度，逃回了王宅。”
“哦！”项弦豁然开朗，如梦初醒，其实换作他独自查案也能推断出来，但既然萧琨在，他就连脑子也不想动，说道，“萧大人英明！”
萧琨听项弦这语气，只觉更像嘲讽，说：“再下去看看，距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回到地下水道时，两人看见了附近有杂乱无章的脚印，项弦在一处青石上看见了血迹以及混乱的淤泥，仿佛有什么猛兽在此地出没，更证明了猜测。
“她在这里遇见了妖怪，”项弦说，“又在石头上撞了下，摔倒，爬着过去，沿原路逃离了水道。”
萧琨与项弦沿着干涸的地下河道一路往前，到得开阔地，仿佛是数条河流的交界，冷风吹来，隐藏在长安地底的妖兽，一定就在尽头的某个区域。
“你怀疑晚香撞见了妖怪，被妖追到王家大宅中，将所有人一同灭口么？”项弦提醒道，“我怎么觉得还得细查。”
“不太好判断。”萧琨说，“灭门案必然与这只妖有关，纵不是它下的手，多半也清楚内情。”
“这玩意儿太难找了，”项弦颇有点一筹莫展，“连脚印也没有，阿黄又不在身边。”
萧琨沉吟片刻，问：“从前你都是如何追查妖怪下落？全靠阿黄？”
项弦点了点头，一直以来，阿黄确实是他最好的帮手，眼尖速度快，还能在天上侦查，妖怪的活动哪怕在夜间也无所遁形。但自从萧琨来了以后，阿黄便常常若即若离地放单，兴许觉得有萧琨在，能应付更多突发事件，不时时看着项弦也不至于闯祸。
“没有召唤它的办法么？”萧琨再三确认道。
“它才是主人。”项弦笑道，“阿黄对什么事都不在乎，比起心眼多的人族，它更喜欢与鸟儿们玩。”
萧琨只得取出一物，项弦道：“有办法就早说嘛。”
“借点火。”萧琨说。
项弦打了个响指，手指间火苗跃动，只见萧琨取出一物虚晃，引燃，乃是小小的半截沉香，又变出个香炉，将沉香放在香炉中。
“已不剩多少了，”萧琨说，“必须省着用。”
炉内香雾升起，凝聚为一条烟痕，开始缓慢抖动，项弦知道这多半是追查用的法宝。
果不其然，香迹缭绕，朝着河道深处延伸而去，萧琨解释道：“这香唤作‘绝影风痕’，能指引附近妖怪的下落，但只能辨识妖，无法发现魔。室外有风，会干扰指向，所以……”
话音落，绝影风痕的香迹分作两股，一股竟朝向萧琨，缭绕于他身畔。
“……很少用。”萧琨说。
项弦明白了，萧琨自己就是妖，他仍然介意半妖的血统，不愿意在自己面前多提。
“走。”项弦说。
地底河道深邃仿佛没有尽头，随着他们不断靠近，香炉中的烟缭绕于萧琨身上的部分变得越来越淡，飘向水道尽头深处的部分则越来越浓。
“咱们到哪里了？”萧琨问，“有地图么？”
项弦取出一个小巧的司南，说：“现在的位置，在城东北处。”
萧琨：“照明。”
项弦释放出火羽，照亮了附近。这是地下河道内一片空旷之处，四处俱是历经数百年形成的淤泥，散发着恶臭，淤泥中央，堆叠着数以百计的骸骨，犹如一只巨大妖兽的巢穴，巢穴中却不见正主出现。
两人马上采取了背靠背的姿势，各自手按兵器。
“妖怪不在家。”项弦道。
萧琨解除警戒，项弦走上前，黑靴踏过满是泥泞与血浆的地面，留下足印，躬身捡起了窝边一片黑色的羽毛。
“什么飞禽会藏身于地底……”
“当心！”萧琨蓦然爆喝，项弦下意识侧身避让，一个黑影无声无息轰然冲出，萧琨于千钧一发之际疾射而来，唐刀来不及出鞘，已为项弦格挡住了险些将他开膛破肚的利爪。
项弦当即转身，萧琨左手森罗刀与那巨大黑影对撞，唐刀脱手，改出右手“万象”，横过刀身。项弦已全身爆发出烈火，于空中跃起时单脚在萧琨刀鞘上猛地一蹬，萧琨使尽全身力量推动项弦。
项弦爆发出熊熊烈火，提拳朝着黑暗中的妖怪当头而下，黑影蓦然抽身，在爆发的火光中，两人看见了这妖怪的全貌。
它是一只足有数丈高的巨大黑翼鹏鸟，双翅展开之后足可铺天盖地，覆盖了整个地底空间，项弦与萧琨凡人身形在它的面前，犹如飞蛾般渺小。
项弦一拳出，带着火焰，与妖鹏悍然挥出的左翅碰撞，爆发出一道带火风轮，被飓风卷起甩向一侧，阻得片刻，萧琨杀到，以唐刀两式交叉斜劈，化作呼啸而去的交错刀气，唰地击中了它的羽翼！
黑色飞羽爆炸，在古河道遗迹中引发了下陷与坍塌，在那混乱之中，萧琨意识到他们正在封闭空间中，如果不控制战斗力度，他们将随着这里的陷落而被彻底埋在地底！
“先别抽剑！”萧琨在百忙中喝道。
“知道！”项弦犹如一团烈火流星，追着黑色的妖鹏在空中飞旋绕圈。然而这只妖兽实在太大了，无论什么东西体型但凡大了都相当难缠。
萧琨抬手，召来不远处掉落在地的唐刀。
项弦追着妖鹏，在空中乱飞乱撞，萧琨又朗声喝道：“项弦！”
项弦顿生默契，明白萧琨要他将这巨大妖兽诱过去，以施展杀招。
长安府内发生了一场地震，市集上，正在为百姓看病的潮生忽然察觉不妥，不少百姓纷纷紧张起来，四处奔走避让。
“都到街上来！”乌英纵当机立断，朝人群喊道，拉起潮生的手就往外跑。
地底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全城开始摇晃，转眼间又陷入了静谧。
或趴或蹲的人们面面相觑，正要站起时，长安东北面，大明宫处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大明宫遗址前，校场被冲开，砖石飞射，一只黑翼大鹏鸟疾冲而出！
“萧琨——！”
萧琨以唐刀钉在了黑翼大鹏的背上，被破地而出的妖兽带往空中高处。项弦竭尽全力要追上，黑翼大鹏却在疾射往云端后一式俯冲，朝他高速射来。
萧琨全身飞起，只有钉在黑翼大鹏身上的唐刀能借力。
白猿抱着潮生，猛地冲向大明宫高处，潮生喊道：“这是什么！”
两人已来不及回答潮生，俯冲的最后一刻，项弦抽出智慧剑！
就在抽剑之际，萧琨在空中被带得高速飞旋，喊道：“项弦！注意它的胸腹！”
项弦：“？？？”
项弦陡然睁大双眼，看见黑翼大鹏鸟的胸腹部出现了无数黑色的头颅，上千个头颅都在朝他嘶吼，张口喷发出黑气，仿佛它所吞噬下的人被吸收同化，都成为了妖鹏的一部分，而众多头颅所围绕的嗉囊处有一枚搏动的白色之物，犹如瘤子一般，正在散发温和的光芒。
它吃了什么？这个念头在项弦脑海中闪过。大鹏鸟已用尽全力，一式俯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项弦身上，项弦顿时胸膛肋骨折断，智慧剑脱手，摔进了大明宫内。
萧琨与黑翼大鹏一同撞地，黑翼大鹏瞬间释放出无数身带黑气的魔人，上千只魔人朝着萧琨一同飞射而来。
萧琨怒吼一声，挥出唐刀，剑光刷然回卷，将冲到近前的飞翔魔人斩碎，化作漫天黑色飞羽，再一转念间，黑翼大鹏冲破飞羽，出现在他的面前。
萧琨早已预料到它的杀招，另一手蓄势已久，抖开左手唐刀，自下而上撩起，来了一招反式大劈山！
大鹏鸟的左眼顿时中了一记凌厉刀式，发出尖锐的哀嚎。
潮生奔向项弦，项弦几次艰难爬起，潮生快步冲来，滑跪，到得项弦身前，项弦吐出一口血，挣扎要起，复又被潮生按平在地面上。
黑翼大鹏撞毁了大明宫外围，砖瓦与断木飞射，白猿嘶吼着冲来，以背脊为他们抵挡冲击。
只见潮生全身焕发出翠绿光芒，朗声道：“千山之树，予你复生之力！”
顷刻间强大的生机轰然席卷了项弦全身，他的伤势开始飞快愈合，骨折之处恢复如初，潮生身体幻化出树灵的光影。
“嘿……”项弦道，“这当真比做徭役还苦……重伤眨眼间治好，还得再上战场啊！当心！”
黑翼大鹏再次冲来，白猿奔向两人，在空中翻身飞来，搂住潮生，推开项弦，避让冲击。一道巨力横扫，形成了飓风，将他们同时卷起，摔向远方。
萧琨抓住了项弦脱手落地的智慧剑，踉跄冲来，稳住身形，黑翼大鹏从大明宫中升起，面朝萧琨，收回漫天飞舞的魔人，再释放出滚滚黑气，飓风团四散，即将袭向大明宫外的长安城。
萧琨正挡在气团散出的路上，一旦失守，狂风便将摧毁山下的数万民宅。
浑厚的声音道：“又一个被人所污染的妖族血裔……污秽不堪的杂种！”
项弦飞射向萧琨，萧琨横过智慧剑，抵挡住黑翼大鹏的正面冲击，它以双爪朝萧琨正面袭来，爪中爆射出魔气，仿佛要将萧琨以爪力捏成碎块。
萧琨左掌抵在智慧剑上，连剑带鞘，爆发出惊天之力，挡住了那一式！
萧琨发出爆喝，双目焕发出蓝光，穿透了黑雾。
“还记得咱俩约好的，不错，”项弦道，“这次总算没有自残了。”
萧琨已说不出话来了，他全身剧烈颤抖，以一己之力抗衡黑翼大鹏的强大妖力，项弦掠过他的身畔。
“试试看，项弦！”萧琨竭力道，“控制住智慧剑！”
项弦万万没想到萧琨会突然这么说，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你能办到！”萧琨喝道，“相信你自己！动手！”
两人错身，萧琨充满默契地换手，卸去大半自己抵挡的气劲，交付于项弦。项弦将左手放在萧琨手背上，下定决心，抽出了智慧剑！
一道金光爆发，萧琨再不迟疑，抽身而退，将正面战场交给项弦。
金光铺天盖地，项弦腾空而起，召唤不动明王降神，双目金光四射，黑翼大鹏顿时感受到了威胁，蓦然腾空而起。
项弦却没有追击，左手持智慧剑，在空中拉出一道金光弯弧，智慧剑变换形态，光华流转，化作一道光轮。
光轮上符文依次闪烁，犹如炽日喷发，大日金轮出现。
“等等——！”萧琨喝道，“项弦！听得见我说话么？！”
然而项弦再次陷入了五感封闭之中，并未听见任何声音。
黑翼大鹏登时转身要逃，冲向高处的瞬间，不动明王法相迸发出遮天烈火，在空中投出大日金轮！
光轮犹如烈日坠地，划过数里隆隆飞来，击中了空中的黑翼大鹏鸟，黑羽四散。
“驱魔！”
不动明王神音震响。
萧琨趁着这最后一刻，身与刀合，疾射向黑翼大鹏鸟胸腹，闪光掠过，一式反手刀，将它的嗉囊斩了下来。
顿时漫天黑血与羽毛飞散，阿黄拖着火光赶到。
黑翼大鹏鸟发出震彻天地的哀嚎，极力拍打翅膀升空，爆射，拖出滚滚黑气，消失在云层顶端。萧琨没有金龙，无法再追，回身时望向大地，只见项弦全力以赴一击后，金光消失，坠向地面。
“项弦！”
萧琨只得蓦然飞回，接住了项弦，被他沉重的身体砸向地面，两人结结实实地摔出声响。
项弦压在萧琨身上，萧琨竭力呼吸，最后用力推开了他。
“还是不行。”项弦回忆起短短片刻前，意识到自己再一次缺失了部分记忆。
“又失去意识了？”萧琨问。
项弦：“我一直在试着唤醒自己，但我办不到。”
“不要紧。”萧琨拍了下他，坐在地上，胸腹剧痛，努力喘息，扶好自己被撞断的肋骨。
“刚刚发生了什么？”项弦又问。
项弦差点就摔得头破血流，萧琨接了他那一记，则成为他的缓冲，眼冒金星，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差点就除掉它了。”萧琨回忆先前一幕，意识到项弦的实力确实非同小可，持有智慧剑的他，简直是凌驾于天地间一切妖魔之上，他几乎就是神！若非难以持久，甚至还可与魔王直接一战了。
“下回你可以不用自己的身体来接。”项弦坐在废墟里，诚恳地说。
萧琨示意你先别说话，让我缓缓，咳了几声才慢慢站起来。
“那究竟是什么？”项弦道。
乌英纵带着潮生赶来，潮生震惊了，说：“黑翼大鹏鸟怎么会在这里？”
项弦头一阵一阵地疼。
“那就是黑翼大鹏？”萧琨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在古书上读到过关于它的记载。
“对。”潮生瞠目结舌，“远古大妖怪！曾经鲲鹏是一体的！它是上一代的魔王啊！”
“哦，是吗？”项弦还有点天旋地转。
潮生：“太了不起了，你们竟然打败了黑翼大鹏！那是连禹州都不敢招惹的大妖怪啊！”
“我俩简直被它打得满地找牙。”萧琨很感激潮生的安慰，但这听起来实在不像夸奖，说，“哥哥们在你眼里，总是好的。”
“不！不是这样！”潮生马上道，“那是与凤凰同阶的妖怪，它怎么会在这儿？”
“哦，是吗？”项弦朝阿黄问，“大家都是鸟，你认识它吗？”
“不认识。”阿黄答道，“我听附近的鸟儿提到它，便马上来通知你们了。”
“你这个‘马上’，”项弦有气无力道，“可当真及时。”
萧琨与项弦坐了片刻，调整了气息，恢复行动能力。他们虽身为驱魔师，却未曾有与强大的上古妖怪交手的机会，潮生却大抵知道级别，毕竟他听禹州与皮长戈说过不少世间强悍大妖的往事。
“黑翼大鹏是连你们人间号称史上最强的驱魔师，”潮生认真地说，“也难以降服的大妖怪，它与鲲一命双生，曾经是庄周的坐骑呢！”
项弦点了点头，这么看来，自己与萧琨也不算太弱。
“可它怎么会在这里呢？”潮生平日里对收妖之事从不关心，这次却显得非常在意。
“我不知道。”项弦一筹莫展，说，“你很在乎它？是你……是昆仑山的朋友吗？”
潮生在原地站着，想了想，说：“大鹏鸟与凤凰、孔雀大明王一般，都关联着神州的气运，句芒大人枝叶发黑，也有一部分这原因。”
项弦与萧琨对视一眼，潮生显然很难解释清楚，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对此一知半解。
“总之，”潮生道，“你可以理解为，鲲与鹏，也是天地的一部分，它的入魔代表着神州大地被腐化。”
萧琨答道：“知道了，不必担心，我们最后会找到它，并净化它的。”
他们望向大鹏鸟飞离的方向，它已彻底消失了。
乌英纵忽道：“萧大人先前从它身上斩下了什么？”
“对！”萧琨顿时想起来了，三步并作两步一跃，冲进了大明宫深处。
项弦对自己打败黑翼大鹏的过程毫无印象，从来不觉得自己除魔占多少功劳，搭着潮生的肩膀，跟随萧琨，随口道：“潮生，你的法术当真了得，死人多半也得被你救活。”
潮生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死人救不活，但再重的伤，只要魂魄尚未离体进入天脉转生，就能救回来。”
项弦知道潮生乃是神树句芒的果实所化，虽不清楚句芒如何连接天地，但作为超脱凡间的古老生命，说它是掌管天地气脉的树祖也不为过。
“连龙也能救活么？”项弦问。
“不一定，”潮生说，“越强大的妖兽，就越难救，内丹被毁掉的不行，寿终正寝的也不行，气数使然。”
项弦点了点头，只见萧琨站在大明宫内殿前的深院中。
先前项弦坠落此地，潮生为他治伤释放出强大而茂盛的青木之力，外溢的仙力令院内草木疯长，突破寒冬时的冻土，犹如森林一般。
绿意盎然的森林院落中央，众多繁花与绿枝簇拥着被萧琨从黑翼大鹏嗉囊中斩下之物——那是一只动物。它浑身披着紫黑色的血，腐化的血液却不似来自本身，而是黑翼大鹏嗉袋中的污物。
它本色洁白，毛皮十分柔顺，侧躺在地上，四肢稍稍抽搐，头顶有着华丽的、如同树杈般的角。
“好漂亮的鹿！”潮生惊呼道。
它仿佛睡着了，双目紧闭着。萧琨停下脚步，恐怕惊扰了它，让潮生靠近，项弦起初想制止潮生，生怕潮生被它攻击，但想到潮生常常与动物打交道，便没有阻止。
“你还好吗？”潮生来到它的身前，跪地，银白色的雄鹿感受到了他的靠近，稍一挣，萧琨马上按刀，项弦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示意放心。
潮生伸出手，放在雄鹿的鹿角上。
雄鹿眼睛睁开一条缝。
一道强光犹如潮汐般卷来，扩散。
项弦、萧琨与潮生、乌英纵四人的意识犹如被拖进了幻境之中——漆黑的夜色里，一名身穿夜行服的男子宽衣解带，与晚香一番缠绵之后依依不舍，在河道中穿上衣服，整理外袍。
正要分开时，潜伏在暗中的黑翼大鹏被惊动，嘶吼着冲出，那男子马上转身，挡在晚香的身前。
晚香衣冠不整，震惊无比，男子抽出了匕首，吼道：“快走啊！”
站在黑翼大鹏这庞然大物面前，男人就像蝼蚁一般，他却丝毫没有恐惧。黑翼大鹏轻易地撕碎了他，数口将他吞下，晚香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男子半身被咬碎时，口中鲜血狂喷，说道：“晚香……来生……再……”
“不——霍弘——！”
“挺有种。”项弦的声音穿透了梦境，说道。
萧琨“嗯”了声，两人俱被这一幕所触动。
黑暗中疯狂奔跑后摔倒在地之声，晚香的哭声，梦境般的记忆碎片闪烁而过。
魔气涌来，面对空空荡荡的卧房，晚香带着泪痕，悬于梁前，蹬去了脚踏，身体重重下坠。
一切仍未结束，一个肋生双翼的魔人出现在了王家大宅之中，展开翅膀，双目喷发黑火。在晚香自尽后，魔人开始四处追杀王宅的凡人，上到知府，下到马夫，俱一个见面就被霍弘所化的魔人利爪撕成碎块。魔人悬浮空中，发出狰狞的笑声，满地鲜血犹如炼狱。
鲜血之中，白鹿现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魔人转过身，现出霍弘的脸庞，他的五官变得狰狞与邪恶，却依旧看得出原本眉清目秀的青年模样。
白鹿只是注视着霍弘，鹿的目光仿佛有着柔和、宁静的力量，魔气正在霍弘的身上散开，他陡然被激怒，朝着白鹿疾射而来，与它对撞，在花园中，留下了一小片鹿的绒毛。
幻境陡然消失，大明宫内，所有的植被已枯萎，白鹿挣出了黑翼大鹏鸟的吞噬，艰难站起，潮生快步上前，要扶起它，白鹿低下头，在潮生面前嗅了嗅。
它直立时比潮生还高，乃是一匹高大的北方之鹿。乌英纵走来，说道：“你是鹿神？”
“我正试图净化黑翼大鹏，”白鹿说话了，它的声音带着疲惫与困倦，说道，“于太行山中与它相战之时，力有不逮，被它吞噬，谢谢你们。”
萧琨上前一步。
白鹿却不给他们自我介绍的机会，转头对潮生说：“有缘再会，李潮生。”
“咦！”潮生惊讶道，“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留步！”萧琨与项弦同时说。
白鹿却优雅地侧头，四足踏上空中，山河大海，奇特幻境铺展，再倏然一收，消失，连带着鹿神亦无影无踪。
“唉！”项弦简直无奈。
萧琨有许多话想问，奈何潮生不解风情，还朝着空中挥手。
“下回再见，你设法留住它。”萧琨说。
“为什么？”潮生一脸茫然。
项弦：“咱们还有许多事没问清楚，你与它熟，它只愿意与你对话。”
“可我俩以前也不认识，”潮生说，“不熟呀。”
项弦：“传说白鹿乃是北神州掌管梦境之神，驱魔司古籍中有过记载，秦晋、唐时都曾出现，与苍狼出双入对。在唐时，它还短暂加入过人间驱魔司。”
“正因为此，”萧琨正色道，“苍狼白鹿，与驱魔司渊源颇深，说不定能好好谈谈。”
项弦搭着萧琨，知道萧琨想尝试看看能不能让鹿神加入，将是极大助力，但对方似乎还有要事：“反正有缘总会再见，它也告诉了咱们事情的经过。”
“唔。”萧琨说，“回去问现任知府罢。”
黑翼大鹏鸟虽飞走，白鹿也已消失无踪，但项弦与萧琨边走边讨论，具体内情，大抵也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黑翼大鹏存在已久，不知为何入了魔，而白鹿则不知与其有何恩怨，正设法净化它。
双方在太行山斗法，白鹿被黑翼大鹏吞食，但它明显无法彻底同化鹿神，像吃人一般将对方的力量与魂魄化作自己的一部分，于是鹿神就这样卡在了黑翼大鹏的嗉囊里。而黑翼大鹏亦寻找到了隐蔽处，开始设法消化。
在它躲藏于长安古水道遗迹深处时，出门约会的晚香与那名唤作“霍弘”的年轻人，无意中撞上了它，于是霍弘被吞噬，晚香在恐惧中逃回了王家大宅，她不敢细说，或是已被吓得语无伦次。
被锁在后院厢房以后，想起情郎惨死，晚香生出了自绝之念。
“很合理。”萧琨听项弦拼凑出了整件事的经过。
项弦：“黑翼大鹏鸟所吃下的玩意儿，都会变成它的一部分。”
乌英纵：“它曾是巴蛇的前任妖王，其实力十分强悍。”
关于大鹏鸟，古卷上鲜少有记载，兴许妖族对它们曾经的妖王入魔一事相当忌讳，抹去了不少记录。
“你们觉得我是凤凰吗？”阿黄突然破天荒地问了一句。
萧琨忽然停下脚步，看了项弦一眼，项弦却以眼神示意他继续走，萧琨会意，便与项弦下山前往官府。
“我不知道。”潮生伸手，让阿黄停在自己的肩头，说，“我觉得……嗯，怎么说呢？你的脉轮很奇怪，不像寻常妖怪的脉轮，可是……又未到凤凰那么强大的地步。”
阿黄望向山下，忽道：“我若是凤凰，想必我无论如何，也该记得大鹏鸟。”
潮生说：“你是阿黄啊，是不是凤凰，没有关系，对不对？”
阿黄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又展翅飞走了。
乌英纵与潮生牵着手，慢慢地走下山去。
潮生突然想到白鹿所展现出的梦境里，在遭遇危险时，霍弘所喊出的一句话。
“快走啊——！”
那声音简直震耳欲聋，与乌英纵被重重铁链困在倾宇金樽罅隙里，情急之下向潮生喊出之语奇妙地重合了。
潮生不住打量乌英纵，乌英纵不知其心中所想，说：“你一定累了，咱们回去罢？”
“不，”潮生正色道，“还有好多百姓等着看病呢。”
“好，好。”乌英纵毫无原则，“只要累了就得回去歇下。”
潮生突然抱住了乌英纵，把头埋在他胸膛前。
乌英纵：“？”
乌英纵摸了摸潮生的头，潮生脸上发红，与他分开，又回忆起梦境里晚香与霍弘之情，隐约明白了什么。
项弦与萧琨来到官府中，询问知府师爷。全城已被大明宫的打斗所惊动，但自唐末后此地就不再住人，宫殿也早已毁于战火，如今只能用“遗迹”来形容。
知府派出军队，前往全城巡逻，以防有人趁机滋事抢劫偷窃。
“晚香啊。”
官府中不可能有关于晚香的记载，毕竟上一任知府是王朝英，他买来小妾不会在官府内备案，而师爷曾是王知府的助手，对王家的大小事宜了若指掌。项弦问过究竟后，方知王朝英上任时带来了全家数十人，唯独这名叫晚香的小妾，是在长安所买。
当时晚香正在城内舞凤楼弹琴卖艺为生，据说有一名竹马之伴，在为她筹集赎身钱。至此项弦再无怀疑。
项弦正想结案之时，萧琨却问道：“是否叫霍弘？”
“这……”师爷露出为难的神色，萧琨又道：“长安城中，还有杀手组织？”
师爷脸色顿时变了，知道萧琨不好糊弄，与其对视，萧琨目中隐隐焕发蓝光，师爷心下一凛，只得据实答道：“是一名所谓的刺客，现下贤君治世，唉，这等乌合之众……”
“刺客帮派唤什么名字？”萧琨又问。
师爷避而不答：“他们极少在长安城中活动，大多位于祁连、甘南一带，这名……霍弘，乃是学艺归来，独自于城中接些散活儿，当然，仇杀等事不能做，大多也是上门要债等。”
项弦回想起幻境中那年轻刺客的身材，显然训练有素，不似寻常地痞。
“名称？”萧琨再问。
“据说是唤墨门。”师爷垂下眉眼，答道。
“结案罢。”萧琨朝项弦说。
项弦铺开纸，将案情简明写就，交付于师爷，师爷去请知府盖印，再发出加急信报，经驿站送往开封，结案。

第31章 出塞
离开长安时，不少百姓等在官府前，把项弦与萧琨吓了一跳。
“昨夜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项弦问乌英纵。
“快三更。”乌英纵抱着困得不行的潮生，说，“潮生？大家来朝你告别了，快醒醒。”
潮生睡眼惺忪，百姓们纷纷朝他跪拜，潮生忙道：“快起来！举手之劳而已！”
项弦看着这一幕，有种久违的感动，萧琨则沉默不语，将前来向潮生道谢的长安百姓扶起。相送的知府咳了声，脸色不太好看，毕竟这是他的治地，民生困苦，乃父母官之过。
又有人力所能及地送来自制的干粮、肉类等物，潮生说：“我怎么能收？留着家里自己吃罢。”
“没关系，收下吧，潮生。”萧琨小声道。
潮生有点茫然，于是点头。官府门外闹哄哄地折腾了好一阵，总算装好车，出发，后头浩浩荡荡的上万人，又涌到正道上叩别。潮生有点难过，不住抽鼻子，掀开车帘看，喊道：“你们回家吧！”
项弦与萧琨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咱们也救了全城百姓嘛。”项弦当然知道萧琨在想什么，安慰道。
“什么？”潮生茫然地问，“为什么这么说，当然啊。”
乌英纵笑道：“没什么，再睡会儿，午饭喊你。”
潮生于是蜷在乌英纵怀中。当初离开汴京时，一行人磨磨蹭蹭，这会儿万人相送，倒是风驰电掣，不敢多逗留，犹如逃荒般出了城，看项弦那模样，恨不得下来亲自拉车。
萧琨叹了口气，说：“在潮生的身边，我总觉得自己须得反省。”
我为这世间做了多少？萧琨还记得自己年少学艺时，师父乐晚霜亦耳提面命，教授予他身为驱魔师的职责，想必每一名驱魔师都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这一身技艺、法力、根骨、乃至天资，为的是什么？驱除天魔，降妖解难，归根到底，终因守护世上的生灵。
“常与皇室打交道，”萧琨说，“与朝廷中人论事，让我渐渐地以为自己是皇权中的一员，忘了本职是保护众生。”
项弦始终一声不吭，小时候，师父沈括在这点上也没少教训他——年轻人，不要傲慢，生活在神州大地上的千千万万人，才是你的使命……莫要因技艺高强，呼风唤雨，就以为自己跳脱三界了。
萧琨从项弦对待皇帝的态度就能看出来，这厮虽平日里吊儿郎当，却比自己更傲更不服管，想获得他的认可，必须与他旗鼓相当。
而萧琨正是凭借几番交手与共同对敌时所展现出的实力做到了这一点。
换句话说，在项弦的眼里，凡人与他确实是不一样的，哪怕他也愿意慷慨解囊，散金散财以赈济，实则将凡人当作了飞禽走兽中的一大类，赈济相当于持修中的喂养；降妖驱魔，则像在保护小动物。
项弦在马车上沉思。
萧琨自省完毕，认为自己要向潮生学习，将每个人当作真正的人，而非将世界简单地划分为“驱魔师”与“众生”。
“我觉得，兴许不能解放智慧剑的全部力量，也正因为这点，”萧琨朝项弦说，“项弦，我相信，你一定能驾驭它，既然它选择了你，你就得主动去克服。”
乌英纵一手轻轻示意萧琨，不要提这个话题。
项弦那俊脸顿时沉了下来，充满了攻击性，萧琨略觉诧异，这不是你先前告诉我的么？
“所以呢？”项弦的语气变了。
萧琨没有用幽瞳窥探项弦的内心，试图解释自己并非另有用意。
“没有所以。”萧琨道，“咱俩进城后，都未关心过长安的百姓，不是么？今日潮生……”
“对我近来干活儿又不满意了？”项弦抢白了萧琨一句，“有什么要求，你可以说。”
萧琨马上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项弦说：“那就犯不着教训我，正使，你是我上司，不是我爹。”
萧琨没有说话，观察项弦脸色。
“我只是……好罢。”萧琨说，“你生气了？”
萧琨知道这是项弦的心病，但自打两人认识，项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多，萧琨本以为他对此挺坦然，就像他对自己半妖的血统一般。
“我从来不提你妖怪的身份，是不是？”项弦说，“你也别提智慧剑。你又知道我没试过控制住智慧剑？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这话项弦已经说得很明显了——我不揭你的短，你也别来教训我。
萧琨听到时，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他自认为早就看开了，毕竟血统由不得自己，但这话从项弦口中说出时，他依旧觉得难受。由此可见，他也不那么地坦然。
一时车内无话，马车离开关中平原，一路往西。
春宵苦短日高起，率先打破车内沉寂的人是潮生。
潮生终于睡醒了，在乌英纵的怀中伸了个懒腰。
乌英纵躬身出车外，将空间留给三人。
“咦？”潮生问，“怎么又吵架了？”
项弦：“？”
萧琨：“……”
“你怎么看出来的？”项弦问。
“因为你俩没有搂在一起。”潮生说。
萧琨：“我什么时候与他搂在一起了。”
潮生：“就这样啊，你们不是经常这样……一个躺在另一个怀里。”
“那是因为车里太窄了！”项弦说。
“好吧。”在潮生的理解中，项弦与萧琨的感情兴许就像自己与乌英纵，互相很喜欢，才会经常勾肩搭背、搂搂抱抱，就算吵架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不用理他，”停在项弦头顶的阿黄突然说了句，“说到这件事时，他就容易发怒。”
“阿黄！”项弦这下更生气了。
潮生想笑又不敢笑，差点就问“什么事”，但思考再三，现在多少懂得看人脸色了，便不再多问。
“咱们到夏国了吗？”潮生又问。
“入夜。”项弦简短答道。
项弦显然不想说话，但潮生一醒，三人就不得不交谈。萧琨感觉到项弦还在生闷气，这闷气虽然是自己错言所引起，实质上却是他的心病作祟。几次萧琨想与项弦缓和几句，项弦只不接他的话。
“让我看看今天大伙儿送了我什么。”潮生先是去扒离他近的萧琨，萧琨说：“不在我身上，找老爷去。”
于是潮生又去扒项弦，翻他的乾坤袋，说：“馒头，包子，我要吃。”
“都是百姓们连夜蒸的，”项弦答道，“路上不用再买主粮了。”
“少拿点，”萧琨说，“中午吃这些……等等！不要往外倒！”
项弦与萧琨同时制止潮生，一时车里“砰”一声，全是白面与玉米面馒头、面饼，乌英纵马上在外头接住，整个马车内差点爆出一股糕点与面制品的洪流。
三人被馒头挤在车里，乌英纵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收拾回去。
是夜，他们穿过榆林，来到夏与宋的关隘下。乌英纵说：“萧大人，老爷，界关外俱是夏国驻军，找不着客栈打尖了。”
“宿营罢，”萧琨说，“咱们只是取道经过，明天一早就走。”
榆林关外倒是有不少宿营地，各处升起篝火，大多为穿梭于夏宋两地的行商队伍。萧琨设下营帐，初春之夜，回到了北方后，灿烂的星河横过天际。
大家分了干粮与饮水，乌英纵在篝火上煮茶，一同坐在火堆畔看着星河。
潮生喃喃道：“天脉真美啊。”
“你看得见天脉？”项弦问。
“你看不见吗？”潮生诧异道，“琨哥呢？”
“能看见，”萧琨朝项弦解释道，“兴许是幽瞳的缘故。”
“老乌，你也能看见吗？”项弦问。
乌英纵稍一沉吟，说：“我是妖族，能看见，老爷。”
“天地脉是神州能量的巨轮，”潮生朝项弦说，“在日暮与日出之时，会短暂地交接。”
“嗯。”项弦出神地望向星空，说，“师父也曾说过，人死去之后，灵魂就会投入天脉，在宿命的轮转中，再一次转生。”
萧琨感慨道：“万物的生长，世界的变化，一切因果的联系，俱在这宿命巨轮之中，谁也无法挣脱。”
“但我一次也未得见。”项弦随口道，他抬头望向天际的银河，意识到萧琨眼里的群星与他眼里的夜空，是不一样的。”
乌英纵说：“曾有人说，在神州大地走向命运转折之际，宿命的巨轮将完全显现，届时凡人也能看见它，只有很短暂的时候，当然，仅仅是一个传闻。”
“白玉宫相信宿命么？”萧琨问潮生。
“当然。”潮生说，“但并非凡人所言的宿命。”
萧琨：“宿命究竟是什么？”
项弦突觉无趣，起身离开。
潮生说：“我从未感受到真正的宿命，但皮长戈告诉过我，嗯……在西王母升天之前，他问过王母这个问题。”
萧琨却向潮生示意先不聊天了，转头望向项弦离开的方向，起身跟了过去。
项弦躺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枕着自己的智慧剑，萧琨绕过石头，把手按在剑柄上，作势要拔剑。
“不要乱摸乱动，”项弦道，“不想误伤了你。”
萧琨跃上大石，坐在项弦身侧。
“对不起，”萧琨与他一同看着星空，说，“今天路上，我没有想教训你的意思。”
项弦没有回答。
萧琨又说：“我将你的难处当作我自己的难处，时常在想，能不能在这件事上，帮你一把，我现在知道你不想我多提，以后也不会再说，你就当成我不懂你心情，且不合时宜地热心肠罢。”
项弦终于正眼看了萧琨一眼。
“你现在一定觉得我磨磨唧唧的，小家子气，”项弦淡淡道，“是这样？”
萧琨没有回答。
“咱俩是朋友吗？”项弦忽道。
“你说呢？”萧琨的语气很平静，内心却突然也生气了，仿佛伏低做小到了极限，事实上在他二十五年的生涯中，从未有过这样照顾一个人的心情，还说“对不起”？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萧琨本想说的是“你不要不知好歹”，毕竟他们出生入死，已经历过好几场大战，项弦为什么会认为，自己不把他当朋友？
“我觉得是？”项弦又露出那无所谓的表情。
萧琨：“你觉得是就是了。”
萧琨不想再与他吵架，毕竟自己是来缓和气氛的。
“我知道你有妖的血统。”项弦认真而严肃地说，“可无论你是什么，是妖是鬼，哪怕你是魔，我把你当兄弟，你就一直是我兄弟，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
萧琨的内心突然被撞了一下，隐隐意识到自己才是不懂的那一个。
“你变得更强也好，修为尽失也罢，”项弦说，“我不会要求你找回修为，不会对你有什么期望，因为对我而言，只要你在……”
萧琨马上打断，解释道：“你对我来说也是这样，项弦，我不觉得智慧剑这件事有什么不妥，你不必将驾驭它作为什么目标，我会这么说，全因你自己心里在意，我便希望为你想想办法。”
项弦认真地看着萧琨，显然想辨别他的话是否真心。萧琨仔细思考，想清楚后说：“对不起，是我让你误会了。”
项弦随口说：“兴许我这一生都无法真正获得它的认可，就像大部分人，一辈子也学不会法术。”
“是的。”萧琨想摸摸他的脸，项弦因为躺着，头的位置正在他的手边。
但他没有这么做，缘因觉得太暧昧了。
于是他也躺了下来，说：“没关系，这不打紧，你看，每一次你脱力时，我都注意到了。”
“好罢。”项弦的语气终于变得轻松起来，相信了萧琨。
“你想看看天脉么？”萧琨躺在他身畔，说。
“怎么看？”项弦说，“你还能将眼睛借我？”
“你会夺魂术不？”萧琨侧头看项弦，他们的脸靠得很近，甚至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项弦也稍稍侧过头，他把心中所想的话说清楚后，差不多消气了，答道：“不会，那法术太也阴毒邪恶了。”
萧琨笑了起来，说：“你若会的话，我可将身体借你用一刻钟。”
“没关系，死后自然就看见了。”项弦说。
萧琨又坐起，红着脸，说：“我画给你看罢。”
项弦总算被哄好了，他有时觉得自己这脾气也挺古怪，现在开始稍觉后悔，不该给萧琨脸色看，当然，他嘴上也不会说。
“天脉穿过了北落师门，横过参宿与商宿……”萧琨抬头看了眼天顶，又低头，用一根树枝在石头上简单画出了星图，继而标记了天脉所过的位置。
“星象学得挺好。”项弦与萧琨对坐，像小时候埋头研究虫豸的少年郎般。
萧琨答道：“我一度很喜欢诸天星名。”
“内力也控制得炉火纯青。”项弦评价道。
指劲碎石对项弦不算难题，然而要用一碰就折的干枯树枝在石头上刻星图，这点项弦万万做不到。
“天脉是淡紫色的，会随着时间变化。”
“我看看，你怎么运的劲？”
“还听不听？别东拉西扯！”
项弦戳萧琨的手背，萧琨只拧开他，片刻后两人推拧几下，项弦趁机扣住了萧琨的五指，开始使力。
手指相扣的瞬间，萧琨心中一荡，怦然心动。
项弦却露出恶作剧的笑容，以刚猛力道猛收，这是少年郎常比拼的伎俩，五指彼此相扣，再催力互夹，看谁先耐不住吃痛认输。
萧琨看着项弦双眼，当即收敛心神，先以柔力松开右手五指，任凭项弦那刚猛霸道之力催动，待得内劲近竭时，反客为主，排山倒海的汹涌之力袭去。
项弦咬牙切齿，数息后“哎！”地大叫，开始讨饶：“放手！放手！”
“这就认输了？”萧琨五指锁着项弦的手指，强行将他拉过来，项弦说：“不能用真气……你犯规了！快放开！哎呀！哎呀！”
萧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算把自己给捏骨折了也能痊愈，当即忍着夹痛，放开少许，项弦吁了口气，萧琨却突然又收紧手指。
“喂喂！”项弦大叫起来，“好痛啊！快放手！真的！很痛！”
萧琨看着项弦被自己捏得大叫，仿佛他越求饶，自己就越兴奋。项弦意识到求饶是没用的，只得咬牙与他拼了，但使力没多久，又被萧琨捏得大叫。
萧琨一路拖着他回到营地，才把他放开。
项弦简直眼泪都要出来了，不停摆手。
萧琨意识到自己有点越界了，问：“我看看？”
“滚！”项弦面红耳赤。
萧琨看着项弦，只是笑，突然忍不住抬手，抹了下项弦的眼角，项弦才将萧琨推开，自己闪身回了帐篷内睡觉。
萧琨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犹如置身梦中，忽然回神。
天亮以后，夏国境内一片荒芜，比长安更为破落，一望无尽的荒野，天气尚未回暖，贫瘠之地上覆着斑纹般的雪，光秃秃的土山上，连根草也见不到，只有大蓬的荆棘，树木则大多被伐去堆柴烧火。马车再次开始行进，走上数刻钟，方能看见一两座破败的棚屋。
夏境的官道较宋、辽要崎岖难行，颠簸不平，潮生在车厢内被抖得受不了，出外坐在乌英纵腿上，方稍稍减了震动。
“老爷？”萧琨说。
项弦靠在角落里打盹，眼也不睁，示意他说就是。
“给我做点法宝。”萧琨说。
项弦：“想要什么？”
萧琨半是试探，半是真心想要，朝项弦提要求，只是想看看他是否心里还在生气，毕竟今天项弦上车后，不像潮生所言，与他“搂搂抱抱”，倚在他怀中睡觉。
萧琨说：“我想要一个可以识别魔气与妖怪，侦察附近法宝动向、所有灵力流动，包括追踪……”
“你在许愿吗？啊？”项弦睁开眼说。
萧琨：“你是沈括的弟子，一定能办到。”
“换一个，”项弦说，“办不到。”
萧琨：“那，有什么千里传音的法宝，能让你我分开后依旧联系上对方？”
萧琨朝项弦招手，项弦便靠过去说话，这才是萧琨的主要目的——让项弦倚在他怀里。
这个要求对许多法宝师而言依旧不可企及，在项弦眼里就简单多了。
“应声虫啊，”项弦随口道，“找找罢。”
“需要什么材料？”萧琨说，“我去弄来。”
项弦说：“你先替我将朱砂熔成汞罢，拿着。”
项弦坐起，又递给萧琨一根阿黄的羽毛，萧琨没想到项弦说做就做，摆开马车内的案几，项弦掏出一个银碟，置于案上。马车进入河西走廊外围后，道路稍平整了些，两人便开始制作法宝。
“你挺喜欢捣鼓这些。”萧琨看着项弦认真的表情，苍白的阳光从车窗外投入，伴随着寒冷的空气，照在项弦的侧脸上。
项弦：“嗯。”
他的手指捏着铁锉，低头修一枚小小的石头，将它锋锐的边缘修平整。
萧琨正要想点话来说，项弦抬头看他：“师父说，不要只顾法宝能用，还要做得漂亮。”
萧琨笑了起来，项弦说：“但我巧劲儿还是不行，没办法。”
车外，潮生不住回头看，抱着正睡觉的阿黄，生怕萧琨与项弦又不对付。
乌英纵却笑着朝他眨眼，摆摆手示意无妨。
潮生想了想，指指自己与乌英纵，想说“我们不要吵架”。
乌英纵对这哑谜不解，尚未与潮生到如此心意相通的份上，潮生有点不好意思，没有说出口。
乌英纵的表情突然变得忐忑起来，末了，问：“那只鹿……”
潮生想起在长安所见的鹿神，便道：“它好漂亮啊！对吧？”
“嗯。”乌英纵点头，说，“你认识它么？”
“完全不认识。”潮生说。
乌英纵：“我总觉得，它一定在哪儿见过你。”
潮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那天大伙儿都看见了潮生抱着白鹿的景象——一身仙气的潮生，搂着雄鹿的脖颈，鹿首稍低，温顺地与潮生贴在一起，在诸多植物与花朵绽放的仙境中，着实赏心悦目，有种“他们理应是这样”的般配感。
起初乌英纵只是心中赞叹，过后回过味来，心里却隐隐生出少许复杂情愫，再审视自身，不过是头毛发杂乱的猿，与鹿神这等灵兽相较，无论外形还是修为，都犹若云泥之差，是以忍不住在潮生面前提起它，仿佛想听他说出一句“但我与它不熟，也不喜欢它”这样的话。
若潮生告诉他“我还是最喜欢你”，那么乌英纵一定会为他死了也甘心。
“也许你们前世有缘。”乌英纵想了想，又进一步试探道。
奈何潮生并不懂乌英纵的这点心思，只是笑道：“是吗？可长戈说过，我没有前世。鹿真的太美了，又温柔又好看。”
说着又倚在乌英纵的怀里，玩他的手指头。
乌英纵沉默片刻，得不到回应，换了个话题，问潮生：“咱们已经进夏国了，你想不想故乡？”
“嗯？”潮生确实有点想家了，他起初不明白为什么一路过来，旷野中连一棵树也不曾存在。乌英纵沿途为他解释，居住在河套区域与河西等地的人需要伐木烧火，否则撑不过冬天，于是大部分山都被砍伐得光秃秃的，西北一地降雨极少，不似川蜀俱是茂密森林。
“有一点。”潮生说。
乌英纵：“记得你人间的爹娘么？”
潮生有点出神，他以为乌英纵所指是昆仑山，没想到所指却是夏国。
“你是夏国的皇子罢，”萧琨在车内说，“潮生？”
“嗯。”潮生说，“但我已近乎忘光啦，只记得我爹娘。”
潮生被皮长戈带回昆仑时只有六岁。
潮生答道：“小时候，她常常抱着我，从不把我交给嬷嬷们，她的衣服上绣着一朵小花儿，身上很香，是香粉的味道。”
“你爹是李乾顺？”项弦在车内问。
“对。”潮生说。
“狠角色。”萧琨说。
“唔。”项弦自然知道萧琨意指，李乾顺在国内打压权臣，巩固夏国皇权，杀得外戚们血流成河。
“想回家？”项弦问，“萧琨不着急的话，咱们可以拐个弯，往银川去。”
萧琨本来也想问，但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便没有开口。
“不啦，”潮生说，“咱们还是继续赶路罢。当初我娘生了病，快死了，皮长戈告诉她，我们只有六年的母子之缘，我得回昆仑山了。作为交换，长戈以句芒大人的树汁，为她续命，保她寿终正寝……”
数人都明白了，当年潮生与母亲不得不分离，想必是相当难过的回忆。
孰料潮生却笑道：“……我娘实在舍不得我，她说，她就算明天就要死了，今夜也绝不会将我送走。这话我会永远永远地记得。”
车内车外俱沉默。
此时赶车的那车夫说：“小少爷，人间骨肉之情，就是这般哪。”
潮生与车夫笑道：“是吧？这会儿想起，我娘真的很爱我。”
乌英纵问：“后来呢？”
“但我爹做主应承下来。”潮生说，“他觉得我娘太傻了，就算我不走，她也活不了几天，人一死，不就更见不到我？不如留个念想，来日还有再看一眼的机会。”
在这沉默里，潮生感慨道：“于是我爹就把我送给了皮长戈，我娘应当也活下来了。长戈说，我俩的缘分已经尽啦，再去探望她，不是好事，让我别再回银川。”
乌英纵道：“我也还记得我娘，两百多年了，从未忘过。”
“她是怎么样的？”潮生说。
“灰色的，”乌英纵说，“胸腹那撮毛很软，小时候我总爱握着玩。”
乌英纵抓着潮生的头发，在掌心揉搓，笑了起来。
没有金龙的神州大地实在太广阔，离开汴京后已有十余日，道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从前项弦有时会去茶馆中听说书，大多是前朝侠客们的故事。在说书人的口中，侠客这日在荆州，下一回就到了洛阳，行军月余，光阴荏苒……但到了自己的身上，这等路途便漫长无比，他们在行程中，必须设法度过这漫长的时光。
“萧大人、老爷，今日咱们就到沙洲了，”乌英纵说，“若继续赶路，深夜能到阳关。是在沙洲停一夜，还是前往阳关，请示下。”
“且先休整。”萧琨知道这一路上全在坐马车，实在太乏了。
“阳关，是那个‘西出阳关无故人’么？”潮生问。
“是的。”项弦说，“离开阳关后，就是西域，进高昌国境内，再前往天山，还得再走六天，咱们先在沙洲补给。”
虽是如此，却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采购的，在长安接受的百姓馈赠，一路上连吃带散，到现在也没吃完，馒头已硬得如磐石一般，都可系上绳当流星锤了。
鸣沙山下，一泓月牙泉畔灯火如昼，沙洲城内难得地繁华起来，犹如世外桃源一般，满城灯火，更布设了夜市。
总算回到人烟鼎盛之地，潮生欢呼一声，下车活动身体，乌英纵前去投店，项弦与萧琨则去找城中澡堂。
沙洲乃是离开中土，前往西域世界前的最后一站，自汉时起至隋、唐、宋，辽，丝绸之路商贸货物在此间中转，每年为李家王朝收上数以千万计的商税，为党项人把守的咽喉要地，此地有党项卫兵四处巡逻，以确保无人滋事。
虽然元宵已过，房顶却依旧张挂着彩灯，映照夯土建筑，别有一番西域风情。供商人们沐浴的澡堂内铺着来自大食国的华丽地毯，还摆上茶点供众人歇息。
蒸汽氤氲时，乌英纵赤裸胸膛进来，小声道：“萧大人、老爷，沙洲的所有客栈都住满了。”
萧琨：“住澡堂罢。”
项弦一想也行，总比在外宿营好，朝萧琨说：“我去买点材料，制法宝用。”
“我陪你。”萧琨沐浴后与项弦出来，两人都十分清爽，身上还带着皂荚的气息。沙洲的夜晚寒冷，商人们的热情却丝毫不减，又有胡姬在市集上载歌载舞。月牙泉畔，中原、南方与西域的食肆正是热闹时，许多单身汉点一碗酒、一笼蒸羊肉，便坐在食档前看胡姬跳舞，听龟兹人奏乐。
市集上已近收摊时分，项弦说：“买青金石与红宝石，从库拔来的商人兴许就有。”
萧琨陪他在市集四处闲逛，他对购物毫无兴趣，有一段时日不曾逛过街了。
“看你那满脸无趣的模样，”项弦说，“先去食肆坐着喝酒罢。”
“想必我又扫兴了，”萧琨说，“我不喜欢逛集。”
项弦也不太逛，偶尔来了目标也总是很明确，为了买吃的，这会儿看见宝石摊上琳琅满目的石头，一时挑得头昏眼花。
“上一次在银川闲逛，是与撒鸾一起。”萧琨自然而然地答道。
项弦想起了萧琨的另一个心病，撒鸾失踪后，迄今还未被找到。
“他应当很依赖你，”项弦说，“你是亡国后他唯一的倚仗。”
萧琨：“不，他很厌烦我，他觉得我做得不够，是个靠不住的人。”
项弦：“怎么会？”
萧琨突然笑了起来，说：“这话像潮生的语气。”
“兴许待一起久了。”项弦也觉好笑，选好了宝石，让萧琨付钱，准备今夜就开始制作他的应声虫。两人回到食肆上坐下。
“他想让我驾驭龙，释放法力，朝着金营军队喷火，杀光他们。”萧琨感慨道，“我告诉他，驱魔师不能这么做，纵有再强修为，也不可能去为他屠杀凡人。但我愿意带兵打仗，愿意保护他，也愿意用我的凡人身份，尽最大努力去守护耶律家。”
“只是，他觉得这没有什么用罢了。”萧琨淡淡道。
项弦明白这确实是亡国少主会提出的要求，毕竟萧琨只要愿意，单枪匹马杀进万军之中，取完颜宗望首级不是难事。
但这违反了驱魔师不得干预人间王朝与战争的规训，毕竟杀一个士兵是杀，杀十个也是杀，百人千人，乃至万人十万人……也是杀。最终必将越陷越深，化身为炼狱修罗，甚至被魔气吞噬。
“我若这么做，”萧琨说，“你就有活儿干了，想必还得提着智慧剑来追杀我，朝我念一番驱魔诀，再大喝一声‘驱魔’，让我魂魄消散。”
项弦认真地说：“但你没有，你守住了自己的心。”
萧琨陷入思考，修长指间摆弄着一物。
“那是什么？”项弦注意到萧琨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没什么。”萧琨只在方才想起，撒鸾曾经送给他一件礼物，乃是青玉刻的小龙，这些日子里竟是彻底忘了它，于是翻出来看看，确认是否已丢失。它没有任何灵力留存，不过是街边最简单不过的摆设。
“我看看？”项弦问，“哪个相好的给了你信物？上回我翻你腰囊时还不曾见着，住手！我要翻脸了！”
萧琨想制止他，项弦却不死心。
酒端了上来，萧琨拗不过，只得索性给他。
“撒鸾也有一枚，”萧琨问，“一模一样，能根据这两枚摆设，追踪到他的下落么？”
两人对视。
项弦知道是少主之物后便不再介怀：“这个问题，等我师父转世投胎以后，可以朝他请教。”
萧琨顿时笑了起来。项弦道：“老在我这儿许愿！你自己说说，这可能吗？”
项弦自己也觉得好笑，拿起酒碗，彼此对碰，脸上都带着几分红晕，又一同看着食肆前的胡旋舞。
胡姬在鼓点与弦乐间翩翩起舞，惊鸿一瞥，看见坐在天幕下，酒桌前的项弦与萧琨两名剑侠。项弦浓眉大眼，英气勃发；萧琨则眉清目秀，皮肤雪白，双目犹如浩瀚深海，二人唯有“玉树临风”可堪形容。
胡姬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俊俏的公子哥，当即一个旋转过来，搭着萧琨的脖颈，坐在了他的腿上。
萧琨：“…………”
项弦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那胡姬又自作主张，端起萧琨的酒碗饮下两口，低头作势要以唇相喂，萧琨手忙脚乱地避开，说：“我不……等等！”
项弦笑得趴在桌上，不住拍桌，及至另一名舞姬过来要搂，项弦忙连连摆手，示意可以了。
“公子，快来呀——”舞女们显然看上了他俩，做生意无非挣钱，既都是买卖，何不挑好看的？以萧琨那皮相，竟有五六人上前簇拥着。
项弦示意萧琨付钱，付了即可脱身，萧琨忙不迭地掏钱，领舞那胡姬却不想白拿银两，拉着他，要一同跳舞。
项弦快笑倒了，说：“我兄弟他不会，当心踩着你们！”
萧琨见盛情难却，只得说：“跳罢跳罢，只跳一曲。”
话音落，项弦愣住了！
萧琨只求脱身，一把解囊了十余两银子，乐师与舞姬们大喜，登时管弦齐奏，竖箜篌与笙同响，侯提鼓催得如暴雨般，又有人开始唱歌，乃是鲁拜集中一首歌，虽不明其意，但雄浑歌声一起，顿有大漠茫茫，风烟万里之境界。
萧琨在众女簇拥之下，与那领舞胡姬错身起舞，所踏舞步，竟是极其标准的胡旋！西域男子跳胡旋舞，已颇具气概。萧琨一身武服，双腿修长，起舞步时袍襟旋转，时旋时止，又是习武之人，有自然而然的武学动作，疾停时一身气势随之收敛自如。
外加他难为情，不愿太张扬，只背着双手随胡姬踏步，反而更显得闲庭信步，收放自如，引得众人大声喝彩。
项弦瞳中映着月牙泉畔繁灯下，萧琨的身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琨却不时看项弦，仿佛觉得让他惊讶了一番，相当有趣。
一曲毕，萧琨道：“不跳了，今夜到此为止。”
话音落，他飞快地从人群里抽身出来，在众多喝彩中主动去搭项弦的肩，两人遁入黑夜。
“你居然会跳胡旋？！”项弦简直难以置信。
“师父教的，许多年了，所幸没有忘。”萧琨抹了把脸，略有酒意，以他平日脾性，决计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舞，但今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朝项弦展示。
项弦把萧琨从头打量到脚，萧琨脸上发红，却笑道：“想学？我可以教你。”
项弦二话不说，学着萧琨的动作，与他错身而过。
“你这是想绊摔我，”萧琨说，“慢点！太莽了。”
萧琨侧过身，一手反手，搭在项弦的后腰上，项弦道：“太容易踩着脚。”
“错步是这般，要有默契。”萧琨在星光下，月牙泉畔的沙漠中，没有乐曲，踏着节拍教项弦起舞，解释道，“这是俄默的鲁拜集中的一首：无从来处无穷尽，来如流水归穹宙，无从去处无所终，我将逝去如狂风。”
“来如流水，去如风，不知何处去，何所终……”萧琨的声音在星夜中响起。
“很美。”项弦被萧琨牵着，渐渐适应了慢胡旋的舞步。
萧琨忽觉不自在，顺势放开了项弦的手。
“师父曾经在深夜里，就喜欢唱这首曲子。”萧琨说，“小时候我常常看她独自跳胡旋，她有时还会教我，让我陪她跳一段，就这么学会了，不难。”
“我怎么记得乐晚霜是汉人？”项弦问。
萧琨：“我不知道，兴许她有一个喜欢却无法在一起的西域爱人罢？”
项弦又试着错步，认真地学习胡旋，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那是党项的数名卫兵与一名队长，“你们是什么人？”
萧琨与项弦同时转头，注意到了他们。
项弦示意萧琨，他来解决。
借着星光，那队长以马鞭指向萧琨，说：“注意你们很久了，你！跟我走一趟！”
萧琨没有说话，项弦打量众人，问：“什么事？想抓人也得有王法罢！抑或你们想在此地打一场？”
萧琨：“我们来自大宋开封，只怕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以他俩的身手，要脱身实在再简单不过，但总不能对凡人喊打喊杀，萧琨仍希望和平解决，毕竟今夜还要在沙洲住宿。
“误会？”队长喝道，“你杀了人！通缉令已发到大夏全国……”
“不可能！”项弦想也不想就道，“他怎么会杀人？你们认错人了！”
项弦已经有点不耐烦了，队长展开画像，说：“这是不是你！自己说！小伙子！我们不搞连坐！不要讲什么江湖义气强出头！”
项弦正要说“滚”的时候，萧琨却拨了下他的肩，示意他没关系。
“是我，”萧琨说，“我确实杀了人。”
项弦：“哦，那……你怎么不说？”
萧琨：“我带着撒鸾逃往银川时，在城外杀了数名追缉我俩的金国刺客。”
“嗯，知道了。”项弦说。
于是项弦朝队长道：“他确实杀过人，怎么？便是被杀的该死罢了。”
萧琨：“……”
下一刻，党项卫兵齐齐挽弓搭箭，两人同时充满默契，做了同一套动作——后仰，错步，以方才的胡旋舞步转身，“嗖”一声跑得没影了。
他们跑上了鸣沙山，半路上萧琨还险些摔了一跤，项弦发出大笑，把他拉起来，两人牵着手，侧身，沿着后山一望无际的沙坡滑了下去，带起星光下的滚滚沙尘，甩开了追兵。

第32章 西域
深夜里，沙洲城镇内虽未戒严，党项卫兵却在四处秘密搜查，誓要找出萧琨的下落。
项弦与萧琨则有说有笑，回到城中大澡堂内，这里已住满了商人。乌英纵要来屏风，在角落隔开空间，供他们对付一夜。
卫兵查到澡堂中，项弦示意乌英纵去解决，片刻后只听外头搜查队打了几个喷嚏，再不多盘问，于是各自躺下，进入了梦乡。
人散市声收，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闻数声犬吠。
萧琨身穿浴衣，不知为何，今夜他睡得很不踏实，兴许因为那段胡旋舞，或是与项弦在鸣沙山上的奔跑，众多过往与将来侵入了他的梦中，化作千万碎片闪烁，犹如一个个瞬间的剪影。
他在梦中见到了奇异的景象——项弦浑身沐浴黑火，化作浮空岛上的不世魔神，自己与潮生、乌英纵，以及数名陌生人驾驭金龙，飞向浮空岛中央。
“我恨你。”萧琨在空中飞翔，战友们尽数倒地。
他朝着占据项弦身躯的魔神发出了痛苦的怒吼。
“我爱你。”项弦的声音答道。
浮空岛被一道金光摧毁，坠落凡间。
“萧琨！”项弦低声道。
萧琨猛地醒了，睁开双眼，浴袍下的身躯已被汗水湿透。潮生仍在睡，乌英纵显然也醒了，却没有动。
萧琨头痛欲裂，坐起后喘了好一会儿，项弦递给他布巾，萧琨便解开浴袍，擦去身上的汗水。
“什么时辰？”萧琨以口型道。
“快天亮了。”项弦递给萧琨水壶，萧琨一气灌下半壶水，颇有些疲惫。
“梦见什么了？”项弦问。
萧琨转头，打量项弦，沉吟片刻后，没有回答。
项弦示意萧琨擦脸上，萧琨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梦里流了泪水。
“起床，今天得出关了。”项弦去摇晃潮生。清晨时沙洲寒冷无比，道路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车夫已为他们套好了车，项弦出外打赏了他十两银钱，萧琨再洗了个澡，众人便上车出发。
离开沙洲，就不再是中土地界了，项弦与萧琨经过商量后，没有再让车夫随行，而是换成乌英纵赶车，毕竟车夫也不曾来过塞外，一行人责任繁重，万一有交战，只怕无端让凡人送了性命。
阳关外草木凋零，只有两百余人的守军，冬去春来，商队增加，玉门下的村镇渐渐变得热闹，但他们没有多逗留，乌英纵前去查验通关文书，潮生蜷在马车前座上，望向寒冷阳光下的苍茫大地出神。
守卫朝他们走来，萧琨心道多半还得纠缠自己犯的事，正要与项弦商量时，却发现他已扣了一手离魂花粉。
“还有多少？”萧琨问。
“不剩许多了，”项弦说，“离魂花很稀罕，师父花了十年工夫，才提炼出这么一点。”
萧琨在辽国时常听到离魂花的奇效，花粉能令人忘却前事，记忆大多与魂魄有关，于是此花唤“离魂”。项弦花钱向来没数，哪怕将国库搬给他，他也能花得一干二净，连他都觉得贵的材料，想必真的贵。
但今天守卫没有多盘查，只是揭开半掩着的车帘，打量他俩，萧琨与项弦坐在一起，都没有说话，与守卫对视。
项弦随时预备着，要将离魂花粉拍他脸上。
“都挺俊。”守卫自言自语道，继而走了。
萧琨松了口气。离开阳关后，一条大道笔直朝西，路面宽阔无比，乃故人相传之“阳关大道”，大道足有百里。马车平稳前行，汉时的烽火台与长城消失在天地交接之处，天空蓝得近乎触手可及。
项弦跃上了车顶，躺着看天，说：“你不上来么？”
萧琨正端详西域地图，项弦又在车顶唱了起来。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云高天阔，片刻后萧琨也反手拉着车沿，上了车顶，冷风吹来，满是戈壁与荒地的广袤世界，忽令人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来到西域后，中原世界的无数纷争与烦扰，一时都被抛到了脑后，不断远离。
“萧大人，老爷，”乌英纵道，“我们今日会抵达昆莫。”
“曾经乌孙王府所在之地。”萧琨说，“进城么？”
“进罢，”项弦说，“接下来还得再走五天呢。”
昆莫在塞外亦有人称为“哈密力”，原是一座村镇，建于巴里坤山畔的盆地中，被诸多绿洲环绕，汉时乃乌孙国之国都，因位于丝绸之路必经之点，安史之乱后便陷入了长期的拉锯中，到得当下，宋廷鲜有关于哈密力的消息，反而是辽国更清楚。
萧琨说：“进城后不要惹事，听我安排。”
吐蕃与回鹘都在争夺此地，是年为吐蕃实控。项弦一行人刚下车便被城外人盘查，并收获了不少好奇的目光。所幸萧琨俱以辽语逐一化解，本地人对宋人似乎抱着几许鄙夷，对辽人倒是说不上厌恶。
“因为在陇右的战争中，”项弦说，“宋人与吐蕃人几番交战，结下过仇恨。”
“应当是没有将他们彻底打服气罢，”萧琨随意答道，“吐蕃人觉得宋人喜欢使心眼。”
正在经过食肆时，项弦听到一声口哨响动，未曾在意，萧琨却蓦然转头。
萧琨发现了一名青年，正在一家酒馆门口，此时双方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那年轻人马上转身，进了酒馆。
“你们先去住店。”萧琨当即三步并作两步，追进了酒馆内。
“隆让！”萧琨道。
那年轻人站在门口，见萧琨入内，当即一把抱住了他，说：“萧大人！”
萧琨拍了拍他的背，此人正是耶律大石将军府上的右武训，其官职相当于教头，曾在上京生活时，常是他负责在北院与大辽驱魔司之间传递消息。彼此说不上熟稔，从前见面亦是公务往来，简单见礼。
但现如今大家都成为了亡国之人，骤见故交，便亲切了许多。
“你怎么会在这儿？”两人异口同声道，那名唤隆让的教头笑了起来，说：“坐下说。”
项弦在门外朝内看了眼，萧琨示意他进来就是。
项弦于是入内，席地而坐，隆让的脸色顿时一沉，说：“宋人？”
“他是我最好的兄弟。”萧琨毫不介意，说，“这段时日里，发生了许多事，你说罢，有北院的消息么？”
隆让充满了敌意，打量项弦，毕竟不久前，宋、金的海上之盟，直接导致了辽国的灭亡，这等血海深仇，萧琨能放下，寻常辽人却决计不能忘怀。
“隆让？”萧琨的脸色不太好看了，带着几分责备之意，显然不悦于隆让的无礼。
“我先回去，”项弦说，“大伙儿不会说吐蕃语，本想问问你，不过没关系，比画着来就是了。”
萧琨示意他坐就是。
隆让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不甘，说：“大石将军派我在此地联络消息。”
“他人呢？”萧琨骤然意识到耶律大石还活着，最后一次打听到他的消息，是他收拢残军，前往可敦城，重整旗鼓以备南下复国。
“就在庭州。”隆让说，“他想与高昌王交涉，借兵打回去。”
项弦在一旁开始自斟自饮。
萧琨：“大石将军手下还有多少人？”
“五万弟兄。”隆让答道。
项弦心道耶律大石压根没想打仗，上京一沦陷，就带着部下们跑了。
萧琨也叹了口气，说：“你替我传递消息与大石，我需要与他见一面。”
“雅里殿下呢？”隆让又问，“萧大人就这么自己逃出来了？”
萧琨听到这“逃”字，总觉刺耳。
“他保护你们殿下离开了上京，”项弦听他们谈及“雅里”“大石”，便直接用汉语来了一句，“大石将军又做了什么？”
隆让瞬间火了，吼道：“关你甚么事！宋狗！”说着拔出刀，一刀劈在案上。
项弦：“哟，这刀不错，你用它捅过自己没有？”
萧琨让项弦起身，说：“给我几分薄面。”
项弦狠话没放完，已被萧琨带了出去。
隆让虽不好当场拔刀砍人，却记恨上了项弦。
“他曾是我的同袍。”萧琨朝项弦说。
“罢了，”项弦倒是无所谓，摊手道，“你不生气，我自然不气。”
“我须得去见耶律大石。”
“你说过了。”
萧琨：“但过后如何，我也未想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两人又去市集上寻吃的。翌日，隆让已不知去向，但项弦看得出哈密力城中，有不少暗哨盯着他们，找心灯要紧，也懒得与辽人打交道，是以晨间便离城出发。
离开哈密力后，下一个目标就是高昌城了，时间进入二月，虽仍有春寒，天气却渐渐地暖和起来。
马车上路，极目所见，除了荒滩还是荒滩，除了戈壁还是戈壁，偶有成群的野骆驼在天地间肆意奔跑，除此之外，就是漫漫风沙中的丝绸之路，通往远方。
他们沿着乌孙古道一路朝西，出盆地，条件陡然变得艰苦起来，大部分时候只能蓬头垢面地在野外宿营。这是项弦与萧琨有生以来头一次进西域。
到得最后，连潮生也开始难受了。
“什么时候才到高昌？”入夜时，潮生倚在乌英纵怀里，坐在篝火前问。
“明天就到了，”乌英纵耐心地答道，“你不喜欢西域吗？”
潮生：“没有树木与花，总觉得不大舒服。”
阿黄舒展翅膀，说：“附近连鸟儿也没见几只顺眼的。”
项弦：“耽误你谈情说爱，当真对不住了。”
乌英纵打趣道：“待得到天山南麓，库尔勒一带，兴许水草丰茂之处，美人儿得多些。”
“美鸟儿。”潮生也笑道。
众人都笑了起来。
萧琨摸摸潮生的头，说：“睡罢。”
项弦依旧躺在石头上看星星，朝萧琨说：“想来你已有许多年，不曾用双脚丈量过神州大地。”
“不错。”萧琨也在项弦身畔躺下，说，“自打有了龙，千里之遥，一日可达，我就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只想快点抵达目的地。”
项弦整理在石前蜷缩着的阿黄的羽毛，摸到一片掉落的鸟羽，收进怀中以备不时之需，见萧琨看，便递出金红鸟羽，送给了萧琨。
“现在呢？”
“这会儿好多了。”萧琨说，“很有必要，毕竟我得认识自己需要去守护的世界。”
项弦忽想到一事，问：“等拿到了心灯，接下来呢？”
萧琨想了想，说：“心灯会寻找一名宿主，就像先前咱们商量的一般。”
项弦：“谁去当心灯的宿主？”
萧琨：“自然是我，这是咱们商量过的，忘了？否则还有其他人选？”
项弦：“你知道如何引心灯入体么？”
“触碰它。”萧琨答道，“曾经心灯继任者未定，法宝处于游离状态下时，就是这么进入宿主体内的。”
项弦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们在寻找心灯，而敌人是不是也想毁去它？毕竟这一路上，没有任何魔的动向，这实在太不寻常，按理说敌方该跟随他们一行人才是。
但也许心灯本来就是克制魔的利器，所以魔族下意识地也在畏惧？
“你又知道心灯会选你？”项弦朝萧琨问。
“你看我不像被它承认的人么？”萧琨坦然道，“不怕你笑话，我觉得我这人尽管缺点不少，但从来就严格要求自己，要守住本心……你那什么表情？”
项弦笑道：“你不仅守住了本心，还很固执呢！”
萧琨说：“是，我就是固执。”
项弦心中一动，确实如此，他也曾想过萧琨为什么这么吸引自己，因为长相么？不，也许正是因为他那既坚韧又充满责任感的品行。虽嘴上不承认，项弦心里却很清楚，他对萧琨有种仰慕感。
萧琨犯错，会主动道歉，更难得的是他还会自我反省；他珍惜与所有人的感情与缘分；受人恩情便想着去回报，他同情弱小，不因权势折腰；始终将诛戮天魔视为自己必须做的事，从不推脱责任；不贪恋口腹之欲，持身甚正，还节俭生活，不为外物所动……所谓“孝廉”无非也就是这样了。
换作小时认识，萧琨一定是江南青年中，人人仰慕的品行范例。有时项弦实在不明白，是什么样的家，能培养出这等人品？也许只有“天生”能解释罢。
萧琨又说：“而且除了我，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罢，”项弦说，“我觉得你行。但万一得不到……”
“不要乌鸦嘴。”萧琨不悦道。
项弦向来贪多嚼不烂，智慧剑没用好，又想要心灯，反正没人会嫌自己太强。但心灯若被萧琨得到，他倒是服气的。
局面迄今仍处于扑朔迷离中，萧琨的计划却简单而直接，首先，找到心灯，并获得心灯。接着与拥有智慧剑的项弦追寻魔王的踪迹，逐一击败他的部下，再彻底净化这名藏身暗处的魔王。
翌日清晨，天依旧一片灰暗，风越来越大。
“天色不大好。”乌英纵说。
“咱们得尽快上路，”萧琨当机立断，说，“沿途再找戈壁避风，就怕是沙暴，留在旷野上太危险了。”
虽然他们都是第一次来西域，但关于塞外的环境，萧琨曾有所耳闻。果然，马车刚启程不久，沙暴就来了。
萧琨与项弦果断下车找路，让潮生坐在车内，乌英纵则继续驾车。
沙暴一起，顿时遮天蔽日，项弦以布蒙着口鼻，大声道：“前面有戈壁！能挡风沙！跟着我走！”
“项弦！项弦！”
四面黄沙茫茫，天地漆黑，只有砂砾与狂风在肆虐。项弦带着他们往戈壁石群中走，萧琨却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项弦猛一回头，发现是萧琨。
萧琨怒道：“埋着头想走去哪儿！太远了！”
项弦再回头时，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看不见马车了，萧琨牵紧了他，凭记忆回身寻找马车，片刻后他另一手抽刀，在沙暴中焕发出蓝光，又听见马匹嘶鸣，循着声音找到马车。
项弦凑到萧琨耳畔，大声道：“前面有人！”
戈壁群落中间有数座房屋，在狂风中敞开了门，一人快步冲来，大声说着回鹘语，想必是让他们快点进去。乌英纵将马车推到戈壁中，再次变幻为人，项弦与萧琨进了房屋外的篱笆区域，风力减小不少，及至被那人带进房屋后，门“砰”地一关，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只见年轻人与老妪，母子二人住在戈壁群落中，年轻人笑着说了句回鹘语，看长相却不似回鹘人。
灯光昏暗，外头狂沙呼啸。
潮生第一次看见这大自然的力量，充满了好奇，凑到窗前还想感受一番，却被年轻人拉回来，让他在椅子上坐好，递给他一杯水。
“谢谢。”项弦与萧琨简直狼狈不堪，满头满脸的沙，相视而笑。
他们与这陌生母子语言不通，通过比画，大致能猜到对方意思。年轻人说了许多，想必是“这种鬼天气，实在不适合旅行”，末了又问几句。
“宋，”项弦指指外头，说，“我们从大宋开封来。”
“宋！”年轻人会意，点头。
老母亲起身，躬身下地窖去找吃的，萧琨马上道：“不必麻烦，沙暴过后我们就走。”
乌英纵最后进来，还在低矮的门框上碰了一下。
“马儿被吓跑了，”乌英纵说，“得去找回来。”
“待会儿再说，让阿黄去找，”项弦道，“大伙儿先歇会儿。”
阿黄：“又是我？”
项弦：“也没让你现在去嘛。”
萧琨与项弦在窗下对坐，老妪端出面饼与馒头让吃，萧琨不欲给人添麻烦，谦让后，擦了几下脸。
半个时辰后，风沙渐小了下去，沙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天空放晴了。
“咱们离高昌已不远了。”萧琨端详地图。
项弦：“抵达高昌后我要好好吃一顿，这会儿我看到馒头就想打嗝，不想再吃了。”
这一路上的生活只有“同甘共苦”可形容，潮生在长安收到的馈赠，直吃到现在还没吃完。
潮生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阿黄朝外看了眼，率先飞出，虽还有小股的风沙，却已能见物，项弦与萧琨也出来了，项弦不停地在门外吐沙子，活像一枚河里的蚌。
那年轻人将门开好，到一侧去检查骆驼。
乌英纵显然很焦虑，毕竟马被吓跑了，幸而片刻后阿黄飞回，说：“我找着其中一匹了，在北边的石头后，另一匹看不真切，沙暴正朝着南边去，我再看看。”
乌英纵便道：“我去抓马。”
“我和你一起，”潮生道，“马儿受了惊吓，不一定听你的。”
乌英纵本想让潮生留下来休息，一想也是，潮生在与动物交流时总能安抚它们。
项弦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吓着屋主，乌英纵便绕到屋后，化身白猿，让潮生骑在自己背上，四肢着地，手足并用地冲进了戈壁滩内。
“我上去看看北边。”萧琨说。
项弦到戈壁外的护栏前检查马车，说：“轮辐坏了，我得把它修好。”
萧琨跃上了戈壁石山最高处，沙暴温柔地散开，地平线上隐隐能看见一座城。
“我看到高昌了！”萧琨大声道。
“还有多远？”项弦拆下车轮，以肩膀扛着马车，咬着一根铁签正要修车，萧琨飞跃下来，为他搭手，说：“望山跑死马，至少也有一百里。”
“你眼神倒是好……”项弦扛着马车，将管里的砂砾以铁签捅出来，萧琨替他提着一侧轮辐，以肩膀为他分摊马车的重量。
马匹声响，萧琨本以为是乌英纵回来，抬头时却见一名身穿白色长裤与夹趾皮屐的男人。
男人打赤膊，袒露胸膛，皮肤很白，肌肉有着刺客的美感，肤色与项弦相仿，只穿一条束腿长裤，肩脖上围了条绣满金线的围巾，并蒙着口鼻。
男人的腰畔别着短弯刀，背后背着一把五弦琵琶。
只见他朝正在修马车的萧琨与项弦望了眼，吹了声口哨，颇有逗引之意，知道他们是旅人，轻车熟路地进了房内。
萧琨猜测是那年轻人的朋友，便与项弦继续修车。
“好了。”项弦将车轮旋回车上，与此同时，两人听见房屋内传来重物坠地之声。
萧琨：“？”
项弦站直，充满疑惑。门再次推开时，那赤膊青年身上依旧纤尘不染，只有腹肌上被溅了几点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的手上提着先前屋主年轻人的头，另一手持短弯刀，在门帘上擦去血迹，走向马匹，门帘被掀起时，里头出现了那老妪的尸身。
项弦与萧琨同时大喝一声，丝毫未料这厮竟敢光天化日，在他俩的眼皮底下杀人！
项弦弃了马车，疾追而去，那青年却丝毫不惧，只是一闪身避开，翻出栏杆，同时吹了声口哨，马匹转来。
萧琨则冲进了屋内，只见那老妪被勒死在了床头，招待他们的年轻人的头则被砍了下来，一具无头尸体的鲜血喷了满屋。
萧琨怒不可遏，冲出屋外，只见项弦如影随形，追上正要骑马逃脱的青年，青年意识到项弦绝非寻常人，不再妄图上马，而是在他袭来的前一刻原地一转，躬身从项弦的手臂下钻了过去！
萧琨顿时震惊了，项弦的武艺与自己旗鼓相当，居然追不上这家伙？！
项弦也反应过来，收敛怒气，沉着少许，拉开拳式，青年却明显不想与他们纠缠，一退再退。
萧琨出手了，项弦便停下脚步。
萧琨犹如疾电般飞射而去，赤膊青年刷然抽身，萧琨只摸到了他的围巾一角，便被他逃出戈壁区域，两人一前一后，冲向开阔地。
赤膊青年的速度简直快得无法形容，见萧琨也是练家子，他当即扔了人头，抽出弯刀，开始认真对敌。
“他太快了！”项弦道，“当心他的刀，就怕带毒！”
“再快也是凡人。”萧琨沉声道，凝神对敌。
项弦虽愤怒无比，却依旧有原则，两名驱魔师联手揍一个凡人实在说不过去，萧琨亦没有发动法力，要以武艺为惨遭杀害的那对母子讨一个公道。
戈壁前的荒滩上，几乎是同时，萧琨与那赤膊青年动了，虽近乎同时行动，在项弦眼里却能准确判断，青年是根据萧琨的动作而采取了行动，有先有后，时间上却不到一忽，这家伙的速度竟如此快，关键他还穿着皮屐！
阿黄飞回，充满疑惑，问：“这又是在做什么？”
项弦按住了智慧剑，看这架势，兴许萧琨还留不下他！
萧琨几番欺近身前，都被这杀手完美闪避，对方竟仍有余力，只是在陪他过招，始终一声不吭。萧琨利用地形，将他不断逼回。杀手看出在旁掠阵的项弦不愿出手，而他已不想再打下去，准确选到切入点，一个闪身逼近项弦，挥出短弯刀。
项弦猛地仰面，侧身，出回旋踢一脚踹向那杀手胸口，再次被他避过。
萧琨随后杀到，这下变成两人打一人，杀手动作被二人所封锁，只得出兵器，抖开弯刀时，一道刀锋掠过项弦侧脸，留下血痕。
萧琨顿时大怒，喝道：“好大的胆子！”
气劲爆发，项弦马上道：“等等！”
萧琨幽瞳蓝光直射，与那杀手对视的刹那，青年露出震惊眼神，马上退后，萧琨唐刀却已出鞘，不由分说冲上前去，杀手以随身兵器格挡，萧琨手中却是削铁如泥的神兵，一招便将短弯刀斩成两截。
杀手拔高身体，开始逃跑，抽身上了戈壁，萧琨发出风雷般的怒吼，唐刀脱手犹如流星般迸射，带着青蓝光芒一招将他钉在了峭壁上。
项弦：“手下留情！”
萧琨怒火收敛，答道：“我没有直接取他性命，还能救。”
他看着项弦淌血的侧脸，项弦摸了把，说：“不打紧，待会儿等潮生回来就好了。”
萧琨总算平静下来，看着被自己钉住的赤膊杀手。
潮生与乌英纵寻获一匹马，策马归来。
乌英纵一看被扔在地上的头颅，隐约猜到了经过，潮生却大喊一声，翻身下马，跑向房屋。
不远处传来潮生的大哭声。
萧琨抬手，召回唐刀，将其上血迹一甩，归鞘。那杀手的身躯从戈壁石山上滑了下来，发出闷响，摔在地上。
“能救吗？”萧琨看见哭着出来的潮生。
乌英纵快步过去安慰，潮生摇摇头，哽咽道：“已经死了。”
那老妪的脖子近乎被勒断，心窝上又被插了一刀，气绝多时，年轻人的头则被彻底砍了下来。潮生只能治病救伤，无法起死回生。
“这个呢？”项弦说。
被萧琨一刀穿透腹部的杀手青年躺在地上，口鼻中全是血，萧琨虽为了给那母子报仇，怒不可遏，却依旧控制住自己，以森罗刀脱手击穿他的腹下，没有直取他心脏要害。
潮生看着那杀手，半晌不说话。
萧琨知道他不想救杀人凶手，但杀戮突如其来，且疑团甚多，他们彼此有仇？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戈壁滩上，下手如此狠毒？
“是这人杀了他们吗？”潮生问。
“对。”项弦沉声道，“但还来不及问清楚。”
乌英纵：“如此手段，就怕不是好人。他还想杀你们灭口？”
“这倒没有。”萧琨想起杀手割下那年轻人的头以后，第一件事是直接离开，而非再杀不相干的人，毕竟但凡穷凶极恶者，都会顺手灭口，而这个举动，是当下最大的疑点。
项弦看了萧琨一眼。
“看我没用，”萧琨说，“问潮生。”
但萧琨言下之意已松动，认为可以救他。项弦又说：“他手上现在欠着两条命，救活后再杀他一次，方能为这母子报仇。”
潮生红着眼眶，虽知天地间生死有命，却依旧会为生灵的逝去难过。
潮生来到那杀手面前，萧琨示意稍等，以刀斜斜抵在那杀手咽喉上，只要他恢复后稍一动，唐刀便将刺穿他的颈部。
项弦躬身解开他的蒙面罩，众人都是一愣。
那是一名回鹘人，鼻梁高且双目深邃，眼睛乃是深褐色，皮肤如牛奶般洁白，睫毛浓密粗长，眉毛相当浓密，整张脸俊秀气十足，五官又相当精致，在回鹘人里应当也算得上美男子一名。
潮生：“啊……”
萧琨和项弦心里同时“咯噔”一响。
“潮生？”乌英纵不知他们表情背后的深意。
潮生回过神，祭起法术，按在他腹部的刀伤上，顿时青木之轮散开，形成法阵在他们身畔旋转，这是项弦与萧琨、乌英纵有生以来第一次近距离旁观此神技！只见天脉短暂显现，天地间的本源力量仿佛透过潮生得以连接。
在潮生的仙术之下，那青年杀手气息接续，伤口愈合，唯独失去的血液无法回到体内，肤色略显苍白。
杀手与潮生对视。
潮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杀手猛烈地咳了起来，乌英纵马上带着潮生退后，以防他暴起伤人。
“唔……”项弦觉得以貌取人虽然不妥，但是个人就无法免俗，看见这杀手长得如此英俊，已有点下不了手再捅死他一次了。
“你会说汉话么？辽语？”萧琨却不为所动，左手背着，右手以刀尖抵着杀手咽喉，沉声道，“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这里杀人？”
“我……斛律光。”杀手依旧躺在地上，转头面向退后的潮生，却道，“等等！等等！你别走！”
潮生见他长得好看，放松几分警惕，又想到他杀人之事，当即愤恨无比，既恨又痛，现出“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表情，不欲与他说话，躲到乌英纵身后，望向房屋的方向，眼眶又红了。
“喂！”项弦大声道，“规矩点儿！”
杀手马上抬起双手，示意投降了，眼睛望向乌英纵与潮生的方向，说：“你们是什么人？”
“问你话，”萧琨冷冷道，“你手上有两条人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想受尽折磨而死，就老实点。”
斛律光突然笑了起来，答道：“你们在阿布热与他娘的房子里借宿了？这俩恶魔没有谋害你们？”
项弦与萧琨对视一眼，萧琨以刀尖抵着斛律光那张俊脸，让他转过头，面朝自己二人，同时幽瞳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去看看他们家的地窖，”斛律光又道，“一定有收获，这母子二人杀人越货，已有好几年了，我从天山南路追查，直到高昌城外才得到了他们的消息。”
说着，斛律光又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两张叠好的通缉令，上面赫然正有阿布热与他母亲的画像。
项弦顿时无话可说，萧琨马上收刀，一阵风般回往小屋。
项弦跟了进去，只见萧琨找到木制地窖门，打开后，发现里面尽是过路商人的财宝与货物。
围栏外，斛律光坐起身，看见潮生也跟着走了，马上道：“哎！喂！小兄弟，朋友！”
乌英纵回身，一手做了个阻拦的手势，让他不要靠近。潮生现在心情很混乱，回头看了他一眼。
斛律光单脚跳着，找回自己的夹趾拖鞋，匆忙穿好，又把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下，拨到背后，跟在潮生身后，说：“你叫什么名字？小兄弟？谢谢你救了我的性命！”
萧琨检查了地窖中诸多来自中原的财宝，明显不是这母子二人能挣到的。斛律光站在大太阳下，又说：“原本有个叫提米的，在庭州为阿布热销赃，我顺着线索找到这儿，你们在附近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尸体。”
一刻钟后，乌英纵在戈壁一侧发现了一个黑黝黝的天然地面洞口。
“里头全是死尸，”阿黄进去看了眼，说，“商人与旅人。”
萧琨一时尴尬无比，站在屋外，不知该如何是好。
斛律光却表现得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眼里仿佛只有潮生，潮生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不停地问长问短。
“你会说话吗？”
“我不是哑巴！”潮生恨错了人，情绪一时转不过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
大家都显得很尴尬。
“为什么起初不说？”萧琨问斛律光。
项弦以眼神连番示意，又用口型提醒萧琨：这时候咱们是不是该朝这回鹘年轻人道歉？
斛律光认真答道：“我以为你们只是被骗的商人，坐这么漂亮的马车，杀了阿布热与他娘后，你们就脱险了，不必多说，谢来谢去，反而尴尬。我行侠仗义多年，从来就不想被人觉得欠我的情。”
萧琨一手覆额，潮生听了这么久，总算也理清了经过。斛律光又进屋，翻找出阿布热母子所用的毒瓶，说：“他们用迷药，先把人迷晕了，再下手杀人，已经杀过上百人了。”
“快朝他赔个不是去。”项弦催促道。
萧琨自知理亏，只得说：“兄弟，对不起了。”
“没关系！没关系！”斛律光轻飘飘一句就解决了，说，“你们不知道！”
萧琨示意项弦也过来赔罪，项弦一脸茫然。
“关我什么事？”
萧琨：“你没动手？”
“用刀戳死他的又不是我。”项弦狡辩道。
“都不要紧，你们身手实在了得。”斛律光大方地说。
项弦却也正色，说：“我们是大宋驱魔师，先前未曾问清楚便朝你出手，实在对不住了，兄弟。”
说着，项弦朝斛律光跪地，行了一个大礼，萧琨也随之行礼，朝他赔罪。
斛律光忙道：“使不得！快起来！当真不要紧，你们不能对我一个……哎……我其实是……我不是……不要紧的！”
“爽快，你这个朋友我交了。”萧琨说，“我叫萧琨，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解决。
斛律光时不时望向不远处，显然还在注意潮生，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萧琨却道：“是，我们是一起的，那位小兄弟是我们的好朋友，来自昆仑。”
斛律光点点头，做了个意义不明的动作，又转身朝着潮生快步而去。
潮生坐在石头上，依旧咀嚼着那尴尬的情绪。
“谢谢你。我叫斛律光，你叫什么名字？”斛律光在潮生面前单膝跪地，一手支地，看潮生的眼睛。
“我……对不起，”潮生说了姓名，答道，“你是个好人。”
斛律光摆摆手，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极其好看，整个人不知为何，有股潇洒而自由的气质，仿佛散发着热烈的阳光。
“你来西域做什么，玩吗？”斛律光说。
“对。”潮生头一次遇见如此热情的人，看了眼乌英纵，乌英纵一直没有说话，坐在他的身边。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斛律光注意到潮生会不停地看乌英纵，便起身与乌英纵拉手，乌英纵为表礼貌，与他手指简单碰了下。斛律光又问：“你是潮生的爹吗？”
“我不是。”乌英纵礼貌地说。
“嗯。”斛律光又自言自语道，“你们呢？两位兄弟，你们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项弦示意乌英纵去把车推出来，斛律光又去逗阿黄，说：“你呢？”
“当心。”项弦生怕阿黄攻击斛律光，把他烧成炭，幸而他虽然大大咧咧，还是知道适可而止。
“要去高昌？”斛律光说，“我送你们一程罢。”
“那就叨扰了。”萧琨答道。

第33章 白驹
拉车的马在沙暴中跑丢了一匹，斛律光吹了声口哨，唤来自己的马儿，套上车，亲自为他们赶车。项弦与萧琨坐在车顶，乌英纵带着潮生坐在车内，有了斛律光带路，中间还抄了条近路。
沿途斛律光还不住朝他们介绍高昌的风土人情，问了几次是来做什么的，都被萧琨以话岔了过去。
项弦注意到斛律光后颈有一个明显的弧月刺青，怀疑他是什么组织的成员，正思考时，萧琨却拍了拍他。
“我看看，”萧琨示意项弦转过头，端详他脸上的血痕，说，“让潮生给你医治。”
“晚上再说。”项弦已感觉不到痛，那一刀只浅浅划破了皮肤，渗出的血液也早已止住。
潮生已大致恢复了，对一名常居于白玉宫的仙人而言，红尘间的污秽令他深觉震撼，斛律光又朝他解释了阿布热母子曾在天山、庭州、乃至于阗地区流窜作案之事，手段之残忍远超凡人想象，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杀了他们。
阿布热的头颅被装在一个包袱里一晃一晃，断掉的短弯刀也被收进鞘内。
“这把刀是我爹留给我的，”斛律光说，“用来杀坏人，一刀就能切下他的头。”
“哦哦！”潮生赞叹了几句，“真了不起啊！”
项弦才想起，斛律光的刀虽号称削铁如泥，在萧琨的森罗刀面前却犹如纸糊一般。
“怎么办？”项弦小声问。
“我不知道。”萧琨又想到，还得赔斛律光的刀，兵器对武人来说，比性命还重要，“你能修？”
项弦十分为难：“我……试试罢。我的意思是，让他跟着咱们多久？”
萧琨也很难下决定，斛律光虽身手极佳，却是个凡人，关键以这样的方式相识，尴尬劲还没过，而看他对潮生那态度，会不会……
傍晚时，天边滚滚红云，犹如烈焰之海，高昌城到了。
此地是西域至为繁华之城，拥有千年的悠久历史，一千年前汉宣帝在位时被称作车师，北凉年间则归属于柔然，隋时被突厥人占领，到得唐时，再次归于天可汗李世民统领之下，唐灭后，回鹘人来到此地，以高昌城为都，建立了囊括庭州、于阗、哈密力等地的西域政权。
千年风霜，诸族来了又去，晚霞温柔地映照着时光下的高昌，来到城墙前时，仿佛隔着夯土与巨石，伸手便可触及一千年前的世界。
“什么时候宋才能像大汉一般，”项弦感慨道，“至不济学学李唐也好。”
萧琨很想说几句，但涉及国家之争，说不得又得吵起来，只得拍拍他的肩，意义复杂地使了个眼神。
高昌城建立于觉罗湖畔，湖泊以觉罗塔格山积雪流下形成，天幕下的山峦雪顶与白色的天空近乎同为一色。觉罗巨湖之畔，绿意盎然，沃野千里。进入盆地后就渐渐变得凉爽下来，到得夜间，甚至颇有寒意。
城中房屋以岩石垒就，大多为平顶两层，诸多民居以回字形分布，围绕着八道巨大的水渠，岩房外张挂着红、蓝与灰绿色的布蓬，街道与室外，屋顶则种满了颜色鲜艳的花。
“咱们先去客栈。”斛律光说。
“行。”萧琨与项弦异口同声道。
萧琨知道斛律光希望一尽地主之谊，便恭敬不如从命，听他的安排了。高昌城乃丝绸之路上西域第一大城，城内多为昭武九姓的胡人，更有色目人、回鹘人与汉人，城中远远还能看见不少混杂而立的寺庙。
高昌的住民对人的外貌已见怪不怪，对他们这辆豪华的马车倒表现出了好奇，然而斛律光一出现，便听见了不少喊声。
斛律光应了，手上不停，依旧认真赶车。
“她们在喊什么？”项弦问。
“喊‘白驹儿’。”斛律光笑着答道。
外头欢声笑语，项弦揭开车帘朝外看，只见几名回鹘女子追上车，伸手要将斛律光拉下来，喊着回鹘语，想必要拉他下去玩。
斛律光忙以回鹘语对答，猜测意思是有朋友同行。
斛律光加快速度，甩开回鹘女，飞也似的将车赶走了。
“到了！”斛律光跳下马车，以回鹘语呼唤店家，项弦示意乌英纵，乌英纵便去办理住店等事宜。高昌的客栈占地非常辽阔，乃白石所建起，后院还有大大小小的诸多水池与蒸浴房。
“这一路上当真麻烦你了，兄弟。”萧琨朝斛律光诚恳道谢。
“不麻烦，不麻烦！”斛律光忙道，“我陪你抓鱼，潮生，来。”
“不要乱动客栈里的东西。”项弦制止潮生。
“我只是看看。”潮生经历了许多第一次，每天都充满新鲜感，对环境充满了好奇，此时正在客栈中庭的水池边，看里头的锦鲤。
萧琨本想暗示斛律光，今天要么就到这儿，斛律光却为他们收好车，牵走马，要了三间天井东侧二楼的上房，自己也住了进来。
“我看一时半会儿，他不会走了，”项弦朝萧琨说，“先这样罢。”
回到房中，项弦已累得不行，宽衣解带，乌英纵去安排晚饭，斛律光几乎是登时找到机会，二话不说已经把潮生带走了。
很快，外头又有人来了，是个小男孩儿，喊着回鹘语，想必是找斛律光的，一迭声地说着某个称呼，萧琨已在一路上听过许多次。只见小男孩儿送来一方手帕，却被客栈老板打发了。
“怎么？”萧琨问。
客栈老板说：“他要替他姐姐，送东西给白驹儿。”
项弦：“这小子多半是个浪子，不知欠了多少情债。”
这一路上，高昌人看见斛律光，几乎要用“狂热”来形容，与他同路，说不好要被没完没了地打扰。
“明天去拜访高昌王，”萧琨说，“过后我还得往庭州走一趟。”
“你说了算。什么时候去阿克苏？”项弦换过浴袍，准备去沐浴，低头看地图，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克孜尔千佛洞，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萧琨：“就怕魔族再来，我始终怀疑他们在追踪咱们行程。”
“因为开封没有异状？”项弦说。
彼此沉默片刻，萧琨又道：“现在知道咱们真正目的地的人，只有四个，你、我、老乌和潮生。”
两人想起前事，不由得都庆幸当初没有告知善于红与郭京，敌人哪怕猜到他们在西域搜寻心灯下落，也不知具体目的地。
“那位斛律兄弟怎么办？”项弦又问。
萧琨说：“他似乎挺喜欢潮生？老乌不会做什么罢？”
“救命之恩罢。”项弦说，“老乌这人很稳重，不会出现争风吃醋拿刀子捅人的情况。”
“好罢。”萧琨决定不管他们，留给潮生自己去体会与解决，毕竟自己只是他的保护人，不是他爹。
瞎子也看得出来，斛律光一路跟着他们的目的是潮生，只是两人都没有说，潮生兴许也不知道，但乌英纵绝对感觉出来了。
“你先洗澡去，”萧琨说，“我得写给耶律大石的信。”
萧琨决定留一封信在高昌转交耶律大石，届时先办自己的事。
“大爷来玩。”项弦伸手拉萧琨。
“滚！”萧琨作势要踹，项弦便哈哈笑着，自己去沐浴。
高昌的西域浴与中原大不相同，是个突厥人传来的汗蒸室。
潮生已洗过一身尘埃，换上浴袍，在门外坐着饮水，斛律光则在一旁献殷勤，拿着冰过的甜酪给潮生吃。
项弦说：“咦？老乌呢？”
“去安排晚饭啦。”潮生答道。
项弦又“嗯”了声，打量二人，斛律光的浴袍束在腰间，裸露大部分身体以便散热，身材犹如雪豹一般，体型矫健，腿长手长，张着腿坐，不时还逗潮生笑。
斛律光常在西域活动，听过见过的笑话有许多，说起趣事时那表情活灵活现，潮生于是很喜欢他，听得入了神。
另一边，乌英纵径自去安顿马匹，吩咐晚饭。高昌城中会说汉话的人不多，唯独客栈老板能交谈，周围全在叽叽咕咕地讲回鹘语，一时令他不免心生烦闷，总觉得别的人似乎全在议论自己。
阿黄飞来，停在他肩上：“你在这儿做什么？”
乌英纵：“？”
乌英纵与阿黄对视，答道：“马还没有喂，稍后得让客栈为大伙儿洗衣，去集市上打几斤酒喝，你说我在这儿，还能做什么。”
阿黄：“老爷吩咐，别的先不管，赶紧盯着点儿，当心有人偷你的好果子吃。”
乌英纵：“……”
乌英纵正点算手头银两，闻言置之不理，片刻后心猿意马，暂停手中活计，朝客栈内间中去，待得看见潮生与斛律光坐在浴室外黄昏的庭院中，背对自己说说笑笑，心中很不是滋味。
“……平时都是老乌照顾我……”潮生说到一半，心有灵犀般回头，说：“呀，老乌来啦！”
斛律光忙拍拍长椅，说：“老乌！你好啊！”
乌英纵只得过去，坐在一侧，为潮生梳理半湿的长发，一语不发。
项弦这才进浴室去，松了口气。
乌英纵一来，大家都不说话了，气氛变得奇怪起来。
项弦不大明白人间的情爱与好感，对乌英纵而言是什么体验，他与潮生之间又是否产生了爱情，而突然从旁出现的斛律光，为何又对潮生近乎一见钟情……这是一见钟情吗？项弦很疑惑，因为潮生救了他，死而复生第一眼看见的是潮生，于是动了心？
回想起自己，项弦忽然发现，每一次在智慧剑出鞘，力竭昏迷再醒来时，看到的俱是萧琨焦急的神情，他的模样已不知不觉印进了脑海中。
“此时情绪此时天，”项弦笑着唱了起来，打破寂静，声音从浴室内传出，“无事小神仙——”
潮生：“？？”
萧琨也忙完了，进得浴室内，宽衣解带：“谁的词？”
“没听过？”项弦问。
“没有。”萧琨问，“欧阳修？”
“好听，你们宋人的歌谣就是好。”斛律光称赞道。
“大晟乐府提举官，周邦彦，”项弦说，“前些年作古了。”
“白驹儿——”外头客栈老板又喊，“又有人找你来了！”
“你的名字真好听。”潮生笑着打量斛律光。
斛律光也笑着说：“他们都说我白，你觉得我白么？”说着坦然让潮生看自己的身体，还拉他的手，主动让他摸自己。
乌英纵二话不说，按住了潮生的手，不动声色道：“换衣服去，走罢。”
潮生似笑非笑，看了眼乌英纵，从斛律光身边有点不好意思地避开，侧到乌英纵怀里，乌英纵当即伸手搂住了他，仿佛一只猛兽在朝其他人宣告自己的领地。
转瞬间，已有回鹘女直接冲到浴室前找人，项弦与萧琨同时大喊。
“我们在洗澡！”项弦马上道。
萧琨手忙脚乱，四处找浴巾盖住身体。斛律光吓了一跳，喊道：“快出去！店家！怎么看门的！”
来人笑着离开，毫不羞涩，斛律光忙又朝他们道歉，将一袭黑布围在腰间充当长裙，赤脚出去，让自己的仰慕者们别再闯进来。
只见他肌肉匀称，身形高挑，五官深邃，一身皮肤像牛奶般白，被黑色布裙一映衬，更显玉树临风。
项弦扶额，萧琨无奈道：“罢了，吃饭去。”
众人回到客栈厅堂内时，见斛律光还打着赤膊，与客人解释，最后实在折腾不过来了，只得将客栈门一关，将仰慕者们挡在了外头。
“你到底招惹了多少女孩儿？”萧琨说，“我看怎么还有男的？”
“没有！真的没有！”斛律光说，“我只是帮过他们的忙，一来二去，就……唉，慢慢的你们就知道了！”
客栈内总算清静了片刻。
是夜，项弦终于又过上了久违的生活，从前与师父游历红尘时，一老一少会借宿客栈中，沈括年纪大睡得早，回房后，项弦还会再独自喝上个把时辰。现在则有了萧琨。第一场，乌英纵让店家上了瓦罐焖肉，内里以胡芦菔、葡萄干、枸杞炖就羊肉，清甜适口，又有各式烤肉与烤鱼满满一大盘，主食则是宽面。
乌英纵打来五斤西域葡萄酒，较之中原所酿，果酒显得稍酸，斛律光却似饮水般喝了不少。
“潮生，我想问你一件事，”斛律光十分小心，说，“你能为别人治病吗？”
项弦虽然暂时接受了斛律光这名朋友，却依旧带着少许提防，见斛律光一路上哄着潮生，不免多了个心眼。
只听潮生高兴地说：“许多病我都能治。”
斛律光：“我的主人生病了，病得很厉害，能不能帮他看看？”
潮生：“当然！”
项弦一时十分疑惑，改而猜测斛律光待他们如此殷勤，是为了给人看病？但“主人”又是从何说起？是受雇的主家？
“那我们说定了！”斛律光道，“明天我带你去为他治病，好么？”
项弦看了眼乌英纵，乌英纵没有回应，项弦便对此不予置评，毕竟他们习惯了给予潮生最大的尊重，从不规劝他。
到得近三更时，潮生仍旧撑不住要睡，斛律光说：“哥哥带你睡去，走。”说着就要抱潮生，乌英纵却阻住了他。
“老乌，你带潮生回房歇下，不用伺候了。”项弦说。
乌英纵便抱走了潮生。
项弦又笑着朝斛律光说：“潮生平时都由乌英纵照料，他俩向来形影不离。”同时暗示斛律光，不要拆人好事。
斛律光：“哦？他是潮生的奴隶吗？”
项弦：“什么奴隶不奴隶的，他是我们大伙儿的管家。”
萧琨则思考着，以两根手指轻轻抚摸站在桌上的阿黄，阿黄正低头啄食芝麻。萧琨摸过它几次后没被啄，于是习惯了没事动手，撮它头顶的绒毛，有时还会捋几下它毛茸茸的腹部。
斛律光看了一会儿，也伸手过来，阿黄顿时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散发出杀气，斛律光只得不碰它了。
“来，咱们喝酒。”项弦举杯。
“今天当真不打不相识。”萧琨举杯，与斛律光敬酒，斛律光脸上已有了几分醉意，笑着说：“喝，朋友！你当真厉害！”
项弦说：“我看看你的刀。”
斛律光取出佩刀，递给项弦，短弯刀犹如月轮般，已断成了两截。
“是我的错，出手不知轻重，毁了你的宝刀。”萧琨说。
项弦试了下刀锋，心道还能铸修，却需时日。斛律光又道：“我也看看你们的？”
萧琨将唐刀递给斛律光，斛律光欣赏了一番，啧啧称奇。萧琨说：“这是具有法术的神兵，乃神树句芒的枝条所冶，在凡人手中，兴许发挥不出威力。”
“你的呢？”斛律光问，“老爷？我听他们都叫你老爷。”
“只有老乌这么喊罢。”项弦笑道。
项弦随手将智慧剑递给他，一来斛律光没有法力；二来今天相识，既兄弟相称，虽比不上与萧琨的感情，却也是朋友，不让他看剑，就是瞧不起他了。
斛律光接过，将智慧剑抽出鞘，仔细端详了一番，智慧剑在未曾注入法力时，只是一把黑黝黝的沉铁。斛律光呼呼使了几下，挽了个剑花，说：“这剑真重，兄弟！你臂力腕力很强啊！”
“他的刀能修？”萧琨问。
“包我身上，”项弦将刀还回去，接回自己的智慧剑，说，“须得等一段时日。”
“能看看你们用法力吗？”斛律光又问。
萧琨没有拒绝他，侧握唐刀，刀锋上绿光亮起，隐约现出藤蔓环绕刀刃飞舞，斛律光顿时惊呼一声。
“实不相瞒，”萧琨说，“我们此次来西域，乃是身有重要任务。”
萧琨本想暗示，不想将斛律光卷进去，斛律光却道：“抓妖怪是罢！我懂！我能学么？”
项弦将智慧剑归鞘，又看见了剑身上那道裂纹，在夜晚的灯光下，它更明显了。
项弦：“！！！”
就在两个符文之间，剑身的侧旁。
项弦回忆起在长安的那场战斗，因为拔剑对战黑翼大鹏，所以裂纹加深了么？但仔细端详后，却说不清究竟裂纹扩大了不曾。
萧琨：“有些人不适合修行，我也不清楚，兴许与根骨有关……项弦，怎么了？”
项弦把剑归鞘，没有回答，细想着除却自己与萧琨，还有谁碰过智慧剑。
“没什么。”项弦答道。
房内，乌英纵将潮生放在榻上，正要去拿毛巾为他擦脸时，潮生却拉着他的衽不放。
乌英纵轻轻扳开潮生的手指头，将他一手放好。潮生另一手却又抓了上来，显然并未睡着。
乌英纵：“……”
潮生睁开眼，笑了起来。
乌英纵：“你在装睡？”
“想叫你进来，与你单独待会儿。”潮生脸红了，有点不好意思，侧身抱着被子，露出眼睛看乌英纵。乌英纵就像往常一般，前去宽衣解带。
“一路上困了罢。”乌英纵说。
“你不自在么？”潮生说，“今天自从到了高昌，你就不和我说话了，是我哪儿让你不高兴啦？”
“没有不自在，”乌英纵答道，“得伺候老爷与萧大人，今天很忙，顾不上你，但这是我的职责。”
潮生有点失落，他涉世尚浅，尚不知凡尘间诸多情感与话语背后的深意。
“那，咱们一起睡觉吧？”潮生又说。
乌英纵想了想，说：“你先睡，我出去看看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他说‘不用伺候’了，”潮生不悦道，“你陪我啊，哥哥刚才这么说的。”
乌英纵：“潮生，我不能……不能总围着你转。”这话出口时，乌英纵又觉说重了，又道：“不忙时，陪你玩没关系。”
“哦，好吧。”潮生明白到自己被嫌弃了，和衣躺下，背对乌英纵。
乌英纵身为一只猿，活了两百多年，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既酸又涩的滋味，从潮生抱着白鹿脖颈那天起，他就隐隐约约察觉出了什么；到得今日斛律光拼命向潮生献殷勤，更引得他心跳一阵疾，一阵缓。
他知道潮生一定生气了，便不再出去，关上房门，躺在他身后。
潮生睁着发红的双眼，脸上还带着几分酒意，在这个西域的夜里，他终于想起昆仑来，想到皮长戈，想起自己的家，莫名的孤独感笼罩了他。
客栈厅堂内，老板架上门板，关门打烊了。项弦与萧琨、斛律光仍闲聊，问了不少西域的风土人情之事，毕竟他们接下来要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执行任务。
斛律光想起一事，问：“今天潮生救我的时候，也是用的法术？”
“他所修习的是仙术，”萧琨答道，“与我们又不一样，昆仑的仙人，是不老不死的，与天地同寿。”
斛律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萧琨又说：“那位乌英纵大哥，也是一般的修行者，可活数百甚至上千年。”
萧琨也是以一种隐晦的暗示提醒了斛律光，潮生的生命是无止尽的，可以说与神州相当，身为凡人，最好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至于斛律光是否能听懂，就不关他的事了。
“项弦？”萧琨又问。
“嗯。”项弦恢复自若，决定过后再细看，说，“斛律兄弟家住何方？”
“我出生在姑墨，”斛律光答道，“却已经许多年不曾回去了。”
“阿克苏。”萧琨朝项弦说。
项弦点了点头，正是他们的目的地。斛律光又问：“你们要找的妖怪在哪儿？有消息么？”
萧琨颇有点头疼，他承认斛律光是个热心肠的好小伙子，可招揽他又不合适，只得答道：“现在还不确定。”
斛律光说：“明天我进宫去，帮你们问问，需要什么线索？”
萧琨：“你是王宫的人？”
斛律光：“我认识王陛下呢！”
“明天再说罢。”项弦现在心情很复杂。斛律光知道他们尚未商量清楚，便点了点头，离开案前。
萧琨心想：终于去睡了，这小子多半也累了，经历过死而复生，只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不想把他卷进来。”萧琨说。
“我也不想，”项弦说，“得明明白白，朝他告别。他是个好人。”
两人刚对话一句，斛律光却又回来了，显然去洗了把脸，复又坐下，说：“喝！继续喝！”
项弦与萧琨无语，但斛律光十分健谈，说说笑笑，渐渐地，项弦竟感觉到他希望结交朋友的一番真情。到得后半夜时，斛律光又解下自己的五弦琵琶，小声弹唱。项弦不似萧琨般严肃，带着酒意摸过去，教他弹奏宋曲，唱了不少词与他听。
萧琨则喝得有点多，葡萄酒后劲不小，他在地上和衣而卧，已睡着了。到得清晨时，三人都没有回房，斛律光趴在案上，项弦则倚在石柱一侧低着头，萧琨枕在项弦大腿上，睡得不省人事。
客栈老板开门，开始做生意了，项弦猛然惊醒，摇起萧琨，天已蒙蒙亮。
萧琨起身去洗漱，今日他们还要去拜访高昌王，虽然目标是阿克苏地区，但近乎整个西域名义上都在高昌回鹘的统治之下，在对方的国境中活动，无论如何得知会国王一声。外加高昌与西夏、辽错综复杂的关系，如今耶律大石更进入对方国土，显然是得到了高昌回鹘的默许，萧琨便更需要前去面见，打听消息。
高昌的大街小巷两侧，店铺与民居尚未开门。项弦与萧琨到得王宫外，递出了文书。
萧琨：“太早了罢？”
项弦：“对国王而言，已不早了。阿黄，你进去看看国王起床了不曾。”
阿黄：“我又认不得高昌王什么模样。”
项弦戳了下阿黄的肚皮，阿黄不情不愿，只得飞去为他们打探消息。
按宋的规矩，这个时候大臣们也该上朝了，道君皇帝不问朝政，日日春宵苦短日高起，太子赵桓却是天不亮就在殿内与群臣议事。
果然，不片刻便有卫兵出外，说道：“王陛下请两位入内稍等。”
客栈内，潮生睡了一夜，又习惯性地转过去，抱住了乌英纵。
他做了一个奇特的梦——自己被巨大的白猿纳入怀中，猿猴的毛发看似柔和，细摸起来却显得粗糙，当他与白猿完全接触时，竟是忍不住地全身战栗。
白猿以它的四肢搂抱，庞大的身体近乎将潮生完全覆盖，毛发与他的肌肤相蹭，犹如以自己灼热的兽躯裹住了潮生。潮生在环抱中无处可去，与它相拥，舒展四肢时全身无一处不感受到随时随地的包覆与刺激感。
惬意排山倒海般涌来，从脚心涌向胸膛，潮生颤抖不休，又充满了迷恋。只有一个词能形容——开花。
就像花朵舒展一般，某种神秘的力量正在他的体内绽放，即将突破重重阻碍而释出。
接着，潮生醒了。
他被乌英纵搂在怀中，乌英纵依旧保持着成年男子的身形，抱着他睡。
潮生屏住呼吸，一脸茫然，把大腿从乌英纵腰间挪下来，还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头顶。
没有开花，潮生看了眼镜子，继而小心地去换下衣物。
乌英纵睁开双眼，听见斛律光在外头的声音。
“你醒了？潮生！”
“嗯。”潮生穿好衣服，正在前厅喝水。
“来！”斛律光说，“我带你去见我的主人……”
乌英纵不再装睡，火速起身道：“潮生？”
“你……”潮生环顾四周，说，“哥哥们不在，你要先忙么？”
乌英纵不悦道：“我怎么能让你自己出去乱逛？”
斛律光说：“我会照看好他！”
乌英纵：“不行。”
项弦与萧琨离开，乌英纵不能任由潮生被斛律光带走，简单收拾后跟在潮生身后，潮生看了乌英纵一眼，没说什么，只低头与斛律光走在前面。
斛律光醒了酒，又恢复那阳光灿烂的性情，吹着口哨在前面领路，时不时还摘片树叶，说：“那咱们一起去！待会儿有好吃的早饭，咱们走。”
项弦与萧琨在外递交文书，被引进王宫之中。
“哟，”项弦说，“高昌王挺有钱。”
“那当然，”萧琨说，“这是丝绸之路的重要继点，光是收商税，每年银两就论百万计。总算也轮到你当一次土包子了。”
项弦笑了起来，倒不是没见过富贵气象，只是高昌的繁华风格显得很不一样。
高昌王宫较之大宋，气派自然不及，占地也不大，近开封城内的王府规模，连高俅、蔡京等人的府邸亦比不上。但毕竟豪富数百年，建筑用料显得相当考究，整座宫殿以白石砌成，随处可见青金石、蓝红宝石等镶嵌，以及自丝绸之路而来的古画与黄铜制品摆设。
大内总管得了文书，亲自来迎，二人虽非正式使节，萧琨的官私两面印，却同时代表了大宋与大辽，不能不认真对待。
“王陛下已经醒了，却仍需梳洗，”高昌的宫廷总管一口汉话十分流利，说，“两位请先用早饭。”
萧琨随意用了些，只见端上来的是西域惯饮的奶茶、炸撒子与面饼，夹着血一般腌制的天山红花酱一起吃，又有烤制的小鹌鹑。
项弦：“这想必是西域风情的早饭了。”
萧琨：“吃不惯。”
萧琨有时也不明白项弦，什么口味都合适，在食物上就像潮生一般，但凡能入口的都想尝尝。
不片刻，又有胡女前来，说道：“王陛下有请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内廷主管便将两人交给胡姬，胡姬带着他们穿过数条走廊，前往王宫深处。宫中绿意盎然，随处可见拱柱、石连廊结构，较之宋地的漆木深院，这里采光极好，成群鸟儿于花园内啁啾欢唱。
鸟儿们众星捧月般围拱着中间的阿黄，分工明确，唱歌，衔花儿，还为它温柔梳理毛发。
路过花园时，项弦吹了声口哨，阿黄当即飞回，鸟儿们也呼啦一声散了。
“就说怎么半天不见你回来。”项弦低声说。
阿黄不回答，瞪大眼睛，一副没事鸟模样，四处张望。
“再装得像点儿？”项弦说。
胡女以为他俩在私下交谈，不时回头看二人，猜测起萧琨与项弦这俩俊男的来头，眼里带着盈盈笑意。
“哎。”项弦手肘动了动萧琨，示意他看。
“别胡说八道。”萧琨道。
“我只说了个‘哎’，”项弦道，“怎么就胡说八道了？”
侍从将回廊尽头大间的房门完全推开，内里铺设着镏金的红蓝间色地毯，墙上有一幅充满异域风情的美男子画像。
画像前，一张胡床上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着高昌长袍，虽无王冠与配饰，却自然而然地有股王者气势。
一旁则设了软椅，椅上坐着一名老者，老者双手拄着沉木拐，望向项弦与萧琨。
“这位是西域各族的主人，高昌之王，毕拉格陛下，以及他智慧的宰相，埃隆大人。”胡姬说。
项弦会意，看了眼萧琨，朝高昌王与宰相介绍道：
“这位是来自东方神州世界，大宋与大辽的，唯一大驱魔师，昆仑山森罗万象刀的持有者，他腰间盘着一条黑龙，双目能射风雷，两手能放冰霜与闪电，被称为‘无所不能的萧琨’，萧大人。”
萧琨：“……”
“你不要逼我在一国之君面前动手揍你。”萧琨小声客气地说。
项弦诚恳道：“以及他忠诚的属下，驱魔司副使项弦。”
胡姬正要翻译，毕拉格却仿佛出了一口痛苦的气，指向萧琨，以生硬的汉语说：“我知道你，太子少师。耶律大石正在寻找你的下落。”
宰相埃隆也道：“谢谢你，康姬，你可以下去了。”
那胡姬轻笑，觉得项弦很有意思，眉目传情，从他们身畔经过，告退。
“那么，无所不能的萧琨与他的属下，”毕拉格说，“为高昌带来了什么消息？”
埃隆做了个动作，卫士便搬来低矮的软椅与案几，请两人入座。
萧琨在不提及过多秘密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朝毕拉格解释了他们到西域来的原因，高昌王与宰相认真地听着，丝毫没有因为年轻而轻视他们。
毕拉格答道：“辽国已被靺鞨的女真人所攻陷，不久前耶律大石将军派出信使，朝高昌借兵，如今他正在庭州等待。”
项弦说：“我们不介入凡间争战，当下所面对的，是所有国家共同的存亡问题。”
“中原诸国，正在面临一场有史以来至为猛烈的考验，”萧琨说，“浩劫即将到来，我们在寻求解决之道。”
说毕，萧琨解下自己的腰坠，里面喷发出滚滚黑气，说：“‘魔’已现身，我们在中原的成都、大宋都城开封，都有过短暂的交手。”
毕拉格答道：“高昌古老的故事里，提到过毁灭一切的‘魔’，它们不止一个，俱是存在于大地深处的恶种，以生灵的怨恨与戾气为食。杀戮将令它得到滋养，不断壮大，在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吞噬整个世界。”
项弦相当意外：“您知道很多嘛。”
萧琨带着少许疑惑，魔不止一个？这与驱魔司的记载相悖，但高昌所流传的多半是传说，不足考据。
埃隆答道：“多年前，中土大唐已因天魔肆虐，酿成没落之祸，唐帝最终朝回鹘借兵，才解决国患，高昌也保留了不少你们中原兴衰的历史。”
萧琨：“那么就不需再多费唇舌了，项弦已说过，我们是驱魔师，本职正是驱散魔气，击溃天魔。”
毕拉格自出现后便现出疲态，此时却目光如炬，与萧琨对视，萧琨眼中则蓝光一闪，双目颜色变得更浅了，犹如光华流转的海蓝宝石般。
毕拉格说：“我年纪大了，又有顽疾在身，有什么是能为你们做的呢？”
萧琨说：“我带来一封信，需要转交给耶律大石将军，同时想知道您对辽的态度。除此之外，未来的一个月内，我们还将前往阿克苏地区，希望得到适度的通融。”
毕拉格没有正面回答第一个问题，说道：“姑墨城自七年前起，大维齐尔黎尔满身畔来了一名谋臣后，便常常违抗高昌的命令，他们在于阗、库车一带豢养私军，正好你们来了，将动身前往阿克苏，既号称‘无所不能’，就请为我查明，黎尔满与他的谋臣在天山南麓，究竟想做什么。”
“可能的话，”宰相埃隆接续道，“请无所不能的萧大人，将黎尔满的头为王陛下带回来。”
“这……”项弦已大致明白了经过，虽不知这位维齐尔的职位，却依稀能猜到地方诸侯正在招兵买马，预备造反，而高昌王毕拉格忍了很久，正好两人送上门。
萧琨沉默片刻后说：“可以。”
“办成此事后，”埃隆适时地说，“两位将是高昌永远的朋友。”
萧琨只是淡淡地“嗯”了声。项弦则始终没有回答，看完毕拉格，又打量他身后的画像，挂在王宫中的画像上是一名衣着华贵的回鹘美男子，手上戴着红绿宝石戒指，面容冷峻，眉毛粗犷，充满了贵气。
项弦又看毕拉格，起初怀疑是这位王年轻时的绘像，但从五官与鼻形上，又觉得不像，想必是王族的某一任祖先。
“王陛下会令人为你们安排前往阿克苏。”埃隆起身，项弦与萧琨知道要送客了。
只听毕拉格又问了埃隆一句话，埃隆答了，朝他们说：“还会为你们派出一名向导。”
就在此时，后殿门帘掀开，进来一名青年，兴奋地说着回鹘语，快步到得毕拉格面前，单膝跪地行礼。
听到那声音时，萧琨与项弦吓了一跳。
“斛律光？”
“你们怎么在这里？”来人正是斛律光，与此同时，斛律光还朝门帘后说：“来，快进来！”
潮生探出头，好奇地左看右看。
斛律光还在朝毕拉格解释，他的语速飞快，声音又明亮，犹如一大筐珍珠哗啦啦地倒下来。毕拉格说：“等等，你吵得我头都疼了，还有客人！白驹儿！”
萧琨当即猜到发生了什么，说：“潮生？”
潮生与乌英纵也进来了。
“这儿是王宫吗？”潮生问。
潮生正在打量四周，而斛律光还在朝毕拉格一边比画，一边解释，埃隆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毕拉格则连连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别乱碰他们的东西。”项弦生怕潮生又闯祸。
毕拉格看了他们一眼，充满威严地以手指朝项弦一点，示意不要约束潮生。
“我有严重的头风病，”毕拉格听完斛律光的解释，朝侧旁挪了下，腾出位置，问，“小朋友，你是名医？来，过来。”
“你是皇帝吗？”潮生说，“和别的皇帝不大一样啊，我可以帮你试试。”
毕拉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大笑起来，说：“你还见过哪些皇帝？”
毕拉格面对项弦与萧琨时很严肃，看到潮生时，却变得十分亲切，朝他招手说：“来，过来，你又是谁？”
乌英纵正拿不定主意是否跟过去，项弦却示意没关系。
潮生走上王榻前，埃隆与毕拉格都没有吩咐卫士，显然不认为一名少年郎有危险。
“你先躺下。”潮生示意毕拉格枕在他的腿上。
萧琨本想告退，但见此情形便又坐下了，开始喝茶。一时殿内无话，寂静无比。
潮生为他把脉，说：“你就是思虑太重了，小时又着了凉，所以头风。”
毕拉格眯着眼，说：“是的，你医术了得，一眼就看出来了。管这么大的国土，不是轻松事。”
潮生右手扶着毕拉格头顶天灵盖处，左手则焕发出绿光，按在他的左耳上。
“你是斛律光的爹吗？”潮生问。
毕拉格没有回答，反而说道：“他小名唤白驹儿，你看他白不白？”
潮生笑道：“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应当也不是白的缘故罢？”
斛律光听到这话时十分高兴：“对！潮生！你懂我！”
“不错，我见他跑得快，就给他起了这名字，他是我买来的女奴所生。”毕拉格笑着说，“库拔的商人带来了怀孕的女奴，在乌孙古道上将她卖给了柔然后代斛律氏，高昌收服斛律后，这个家族又将女奴与襁褓中的孩子献给了我。所以，他是我的奴隶。”
“奴隶是什么？”潮生问。
“奴隶就是……”毕拉格自己也很难解释，“你可以理解为，你抓回来的人，他一辈子就必须对你忠诚。”
项弦望向斛律光，斛律光则跪坐在一侧，对毕拉格谈论自己的身世显得很坦然。
“喜欢他吗？”毕拉格又笑道，“我想这天底下的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我将他送给你？”
“不，”潮生马上道，“他是人，不是东西。来，转头，换另一边耳朵。”
“是不喜欢，还是不好意思收下？你叫什么名字？”毕拉格又问。
“我叫李潮生，”潮生说，“在昆仑山修行。”
“昆仑山啊，”毕拉格说，“我知道，那儿也是个好地方，西王母的居所。”
潮生：“哇，你知道得真多！我在用青木之力治疗你，感觉怎么样？”
“很舒服。”毕拉格说完这句后就安静了，不片刻，居然打起了鼾。
埃隆眼中现出激动与欣喜，做了个“嘘”的动作。片刻后，潮生轻轻地把毕拉格颈部放下，为他垫了个软枕，说：“好啦。”
埃隆起身，拄着拐，做了个“请”的动作，将他们请到殿外，同时吩咐人摆茶与点心。
“王陛下受头风困扰多年，”埃隆朝潮生赞赏道，“小先生医术高超，根治是不能了，能让他好好睡一觉，已是老天眷顾。”
“不打紧，”潮生说，“应当能好吧？只要别再去太寒冷的地方，少喝酒就行。”
斛律光站在宰相埃隆身后，乌英纵则站在项弦与萧琨身后服侍。
萧琨看了斛律光一眼，斛律光于是主动解释道：“我的身份其实是奴隶，对不起，先前没有朝你们细说。”
“没关系。”项弦摆手。
埃隆适时出言道：“斛律光是好孩子，从小在宫内就跑着干活，任劳任怨。这次前往阿克苏，陛下本想将他派给你们当向导，也可协助你们刺杀大维齐尔。”
萧琨点了点头，寻思着是否朝高昌王将斛律光买下来，再还他自由，但看斛律光虽然身为奴隶，却不如何在乎这重身份。
不片刻，内里传来声音，“砰”一声，毕拉格竟是抬腿踹开了大门，继而哈哈大笑，像个疯子般跑了出来，以回鹘语大叫大喊。
毕拉格激动地抱住了潮生，以大胡子在他脸上狠狠摩挲了几下，继而又快步穿过回廊。
“陛下说，他的头风病好了！”斛律光说。
胡姬们纷纷出来，簇拥着毕拉格，毕拉格竟是兴奋得无以言表，在大太阳下不停转圈，跳起了胡旋。一群不知道哪儿来的乐师火速出现，鼓弦齐鸣，围着他开始奏乐。
项弦：“……”
萧琨：“…………”
“李潮生！”毕拉格来到花园一侧，说，“我先将白驹儿送给你作答谢，以后他是你的了，今天我还有厚礼要给你！”
是日，埃隆亲自带着数名官员前来，到得客栈内，又有大群胡姬与礼物，堆满了厅堂。
“还不知道小先生喜欢什么，”埃隆说，“准备了一些宝石。”
一名卫队长提着箱子，朝他们出示，手里抓起里面的无数宝石，哗啦啦地倾泻回去。
“不不！”潮生说，“太贵重啦！不行。”
项弦：“他喜欢对联，你们找不到的，宝石还是收回去罢。”
斛律光说：“你治好了王陛下，潮生，这一点也不贵重！”
萧琨一脸无奈地看着此情此景。埃隆又说：“这十二名胡姬与一个乐队，是王陛下赠予小先生……”
“不不，”萧琨回过神，说，“决计不收！”
萧琨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一行人去驱魔，身后还跟着十二名舞姬与一整个乐队，载歌载舞的景象。
“潮生！”项弦被折腾得头昏脑胀，说，“快来拒绝，把他们退回去！”
潮生好说歹说，终于婉拒了礼物。埃隆又召来高昌的医师，仔细问清了毕拉格后续要如何保养身体，潮生说：“我们很快又会回高昌，到时我会再看看皇帝的情况。别担心，他能活很久。”
“这是斛律光的身契。”埃隆又拿来一个匣子，里面是回鹘文与柔然文两种文字写就的身契，潮生忙道：“他不是东西，他是人，不能这样！”
斛律光现出了复杂的表情，似乎很紧张，又带着点落寞。乌英纵看见这一幕，顿时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走到一旁。
项弦终于看不下去了，过来接了匣子，示意潮生他来处理。
“我和你换，”项弦快速解决了眼前的一团乱麻，说，“我把老乌送你，你把斛律光送我。”
众人顿时忍不住都笑了起来，项弦把乌英纵推给潮生，说：“从今天起，老乌是你的了。”
“老爷！”乌英纵满脸通红，他当然知道项弦不会把自己“送人”，不过是撮合之意。
“谢谢，白驹儿以后就是我们的人了。”项弦又朝埃隆道谢，接着，取出那张身契，打了个响指，手中迸发出跃动的火苗。
项弦：“你自由了。”
斛律光：“！！！”
斛律光顿时无所适从，埃隆但笑不语，毕竟赠予了潮生，自然任由他处置。
埃隆又道：“王陛下还为各位准备了高昌的名马，请小先生一定收下。”
潮生说：“这个应当没关系吧？”
萧琨：“可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埃隆马上正色恭听，萧琨取出信件，说：“耶律大石若再有信使前来，请替我转交；来时的马车停在客栈院外，不知能否替我们送回开封？”
埃隆自然一口答应。又足足热闹了将近一个时辰，客栈内一应人等才散了。
“是不是得出发了？”项弦说。
乌英纵回过神，说：“我去检查他们送的马匹。”
项弦：“现在你是潮生的人了，让斛律光去。”
乌英纵：“这……”
潮生朝乌英纵说：“你是我的人了，不对，你是我的猴……我的猿。”
项弦：“你继续享用他罢，就这样。”
萧琨近乎忍无可忍，说：“你们在说什么？！”
萧琨万万未料有此变数，队伍里莫名其妙又多了个人。但经过短暂的商量后，他们改变了主意，决定让斛律光随行，他虽未修习法术，武艺与身手却也算高强，自保应当问题不大，且熟悉环境，有他带路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项弦背着智慧剑，在客栈中庭前与萧琨小声交谈。
“只怕他跟着咱们，丢了性命。”项弦说。
萧琨答道：“老乌再照看一个人，问题不大。”
斛律光又来了。
“我以后是您的人了，”斛律光朝项弦诚恳道，“老爷，您可以随时吩咐我，我一定每天跑着干活。”
“你已经自由啦，”潮生从乌英纵处得知了奴隶的真正意义，解释道，“项弦把你的契约烧掉了！”
“但我还是奴隶，”斛律光正色道，“我会照顾好大伙儿。”
他又朝项弦说：“老爷烧了我的身契，烧不掉我的心契。”
项弦一手覆额，不想再听下去。
“走罢，”萧琨只得说，“尽快出发。”
于是事情就这样，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之下，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第34章 梨城
萧琨看见高昌王毕拉格为他们准备的坐骑时，明白到头风病确实困扰这位西域王很久了——为了答谢潮生的妙手回春，毕拉格送了他们五匹乌孙的汗血宝马，清一色暗红无杂色，俱是高头大马。
当年辽景宗为了购买一对汗血宝马，不惜耗帛四百、银二万两，换句话说，他们正骑着不下五万两白银在大漠上驰骋。
“骑马颠吗？”斛律光问潮生，“要么过来，我带你？”
“哎！”项弦朝斛律光说，“谁才是你的老爷？”
“啊！是！”斛律光回过神，双腿一夹马腹，追上项弦，留下乌英纵与潮生落在后头。
“它很温顺呢。”潮生摸摸马头，自言自语道。他从未自己骑乘，离开昆仑后不是项弦就是萧琨，或乌英纵带他，上了马背后，他的坐骑赫然是最听话的。
“这马儿待得路过高昌，还得还回去。”萧琨越过他们，追上项弦与斛律光，说，“骑得起，养不起。”
“放心吧！”潮生说，“这段时间里，我来负责喂它们。”
乌英纵与潮生并肩驰骋，潮生望向乌英纵，乌英纵说：“自己骑马好玩么？”
“还行。”潮生说。
“不想骑了就过来，”乌英纵心中一动，又说，“我带你。”
“现在吧。”潮生说。
乌英纵便靠近他，伸出手，潮生借力跃过，落在他身后，抱着他的腰。与乌英纵耳鬓厮磨会上瘾，今早缺了搂搂抱抱，导致潮生总觉得有点空虚，现在一抱上，心情霎时就好了。
另一边，项弦支走斛律光，萧琨却不舒服了，只见项弦一骑当先，斛律光紧随其后，老爷长老爷短的。
“这是我第一次骑这么快的马！”项弦朝萧琨说。
萧琨打量斛律光，项弦朝他眨眼，笑了笑，又朝斛律光道：“你到前面去带路。”
“是，老爷！”斛律光开始带路，领着他们沿高昌古道南下，绕过天山的最东麓，再取道往西，途经库尔勒，进入阿克苏一带。汗血宝马行进犹如疾风，且全速行进时竟不颠簸，悄无声息，平稳如驭龙，是真正的日行千里。
数人驰骋，穿过大片的草原，朝着天山行进，四周开始有了绿意，胡杨林在天际线上现出身影，天山的融雪之水滋润了广袤的荒地。
西域地广人稀，大部分区域都是无人区。
“咱们快要进牧区了，”斛律光回转说，“沿着古道再走上一天半，就能看见博湖。”
阿黄飞离众人，又不知去了何处。项弦与萧琨并行而驰，项弦难得认真起来，开口朝斛律光说：“兄弟，这次我们往阿克苏去，乃是秘密。”
“我知道！”斛律光虽心直口快，却终究明白有些话需要保密。
萧琨在呼呼的风声里说：“你没有法力，万一遇上敌人，千万不可强出头。”
斛律光问：“我能学吗？我会认真刻苦地学！”
项弦：“很难，一时半会儿也办不到，以后兴许会慢慢地教你。”
今日项弦与萧琨简单讨论过，他们在西域这段时间内，确实需要斛律光这名向导，至于回到中原后，如何安置他是个大问题，何况斛律光离开高昌兴许也不习惯，届时一切尘埃落定后，不如让他以自由人身份依旧留在高昌。
“你今年多大了？”萧琨竟还忘了问他的年岁。
“萧大人，我今年廿六了。”斛律光说，“你们呢？”
萧琨较斛律光小了一岁，项弦则比他小了三岁，但结识两天后，队伍里对他的看法是一致的——斛律光这人很纯粹。
他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让他做什么，二话不说，从来不提异议，被教训了也不生气，真正做到了像埃隆所言的“跑着干活”。
项弦：“敌人们都会法术，一旦展开无差别的轰击，你须得第一时间撤离，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斛律光答道，“我见过那些来高昌耍蛇的！”
萧琨：“我们不耍蛇。”
斛律光：“还有一名法力高强的仙师，能将自己的头砍下来，放到匣子里。”
项弦：“这倒有意思，匣子被偷了？这位仙师该不会叫倏忽罢？”
萧琨费尽口舌，努力朝他解释，那些人是变戏法的，驱魔师则完全不一样，奈何斛律光认知难以改变，最后萧琨只得与他约法三章，有危险第一时间要保护好自己。
“随他罢，”项弦说，“反正潮生也能救活。”
萧琨：“他是好人，我不想他受伤……你又做什么？”
项弦在奔马中不断朝萧琨靠近，几次朝他伸手，两匹马快贴在一起。
“哥哥捎我，”项弦初时骑好马的新鲜劲过了，又见乌英纵与潮生共乘不亦乐乎，说，“兄弟正想与你亲热亲热。”
萧琨：“你连骑马也懒？！老爷！”
项弦已觑到机会，飞身跃过，稳稳当当落在萧琨身后马背上，汗血宝马多载个人，毫无影响，项弦正好自己不必再控马，抱着萧琨的腰，伏在他身后打瞌睡。
萧琨：“……”
阿黄飞回，说：“前头有个巨湖，我们快到了。”
“到了！”斛律光说，“那儿就是博湖！”
傍晚时，他们抵达博湖最东岸。斛律光扎营牵马，乌英纵生火预备食物，潮生则在有水的区域施放法术，顿时仙气盎然，地面长出了诸多奇花异草，汗血马纷纷围过来，低头吃草。
“这就是你的仙术。”斛律光站在一旁，眼里俱是赞赏的神色。
“嗯。”潮生解释道，“但要土壤合适，附近有水源，才能催动花朵生长。”
两人一起看着马儿，斛律光又说：“这只是公的，其它是母的，你看。”
“咦？”潮生与斛律光一起看其中一匹马的马腹，潮生震惊了，说，“马儿……居然这么……？”
斛律光说：“现下还不是发性的时候，再过两个月，它就会……”
“不要教他奇怪的事。”乌英纵这一路上心情好了不少。
斛律光忙告罪，又问潮生岁数，得知他比自己小了九岁，便没有再提，项弦又招手喊他过去，示意他不要打扰乌英纵与潮生，派了他点事儿让他去生火、接水，预备做饭。
斛律光再没心眼也看出来了——他们不想自己与潮生走得太近，而乌英纵则始终一脸防备，便识趣前去打水。
阿黄回来了，还带来一只小巧的翠鸟，一起落在乌英纵肩上。乌英纵正准备食物，潮生则在营地一侧与马儿们小声说话，搂着它们的脖颈，为它们挨个起名字，马儿们主动围过来，纷纷把头凑到潮生手上让他摸，像极了在争宠。
阿黄舒展翅膀，伸了个懒腰，说：“我要吃馕，拿馕来，管家。”
乌英纵：“你每次都只吃上头的芝麻，浪费。这是谁？”
“不认识，”阿黄说，“路上一直跟我后头。”
翠鸟啾了声。
乌英纵取出一块满是芝麻的馕放在石上，让阿黄与那翠鸟啄着当零食吃。乌英纵这几日显然心不在焉，眼睛盯着不远处的潮生，时而需要将视线投向项弦，以免他喊自己没听见，时而又要注意斛律光的动向，看他在做什么。
“那厮对你的仙果没什么想法，”阿黄说，“别疑神疑鬼。”
乌英纵被说破心事，顿时不自在起来，答道：“没有的事，莫要胡说八道。”
阿黄啄了点芝麻，喂给那翠鸟，这个主动示好之举，当即令翠鸟高兴得不行，吃的也不要了，凑过来用喙为它梳理颈上的毛。
乌英纵望向潮生，又想起他搂着白鹿那时，与当下他搂马脖子的情景很像。
“你该不会是连马的醋也要吃？”阿黄说。
“再阴阳怪气，馕就没有了。”乌英纵警告道，眼睛却时刻看着远处潮生，嘴上问阿黄：“你又怎么知道？”
阿黄答道：“喜欢一个人，随时随地，必然会看对方。斛律光虽然待潮生好，却不会时时偷看他。”
营地另一边，萧琨正看着认真做法宝的项弦，视线仿佛不愿离开他片刻。
“你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了，”萧琨说，“让潮生烧掉斛律光的卖身契，还他自由，不就完了？”
项弦小声答道：“这事儿其实与斛律光没半点关系，你误会了；是我想让老乌有个理由，能去昆仑，否则跟着咱们一辈子，有什么出路？”
萧琨马上就明白了，项弦虽嘴上从未表示出对乌英纵的关怀，内心却很希望他能获得一桩机缘，修成仙身，至不济，成为灵兽也好。
项弦用买来的材料拼法宝，与萧琨盘膝而坐。
“难吗？”萧琨观察项弦脸色，问。
“不难，”项弦说，“但材料不够，只能做两个。”
“我看看？”萧琨的目光终于转到法宝上，说，“不用做得这么漂亮，太精美了。”
项弦说：“先这样罢，阿黄！借你嘴用下。”
项弦以缠金丝工艺做了一只蜻蜓与一只凤蝶，阿黄飞来，以坚硬的鸟喙为项弦咬断金线。
萧琨拿到了蜻蜓，端详片刻，项弦说：“应声虫的眼睛是宝石，朝它注入灵力，一侧亮起时，便能通话。”
萧琨走开几步，说：“听得见么？”
应声虫发出奇怪的声音，依稀能辨认出萧琨的声线。
“太好了！”萧琨再走出几步，说，“你试试？”
项弦示意他回来，说：“这等法宝会受天地脉流动干扰，在沙暴与大雪、暴雨时容易失效。”
“不打紧，”萧琨答道，“平时无碍就行。”
“还有一个用法。”项弦拿着凤蝶，摊开手掌，金丝凤蝶便翩翩起飞，飞向湖畔的乌英纵与潮生，轻巧停在了乌英纵身后，这时三人在营火前，乌英纵开始做晚饭，斛律光在旁帮忙。
萧琨当即明白了，应声虫还能窃听！只见蜻蜓祖母绿的双目亮起，传来乌英纵与潮生、斛律光的对话。
“老乌，你要去潮生的家么？”斛律光正问长问短，希望融入他俩。
“那要问潮生。”乌英纵答道。
“当然啊。”潮生的声音道。
“我也可以去吗？”斛律光又问，“昆仑是仙人们住的地方吧！”
“凡人不能去，”乌英纵说，“白玉宫是最后的仙境，天下的圣所，只有与昆仑有渊源的人，或是妖族才能进去。”
“哦。”斛律光的语气里颇有点失望。
乌英纵淡淡道：“你也想长生？”
斛律光想了想，说：“其实也不想，只是好奇。”
潮生察觉到乌英纵对昆仑的热情较之最初，仿佛有所消退，便确认道：“你愿意来我家的吧？咱们一开始就说好的不是吗？”
乌英纵：“你还记得？”
潮生：“当然！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项弦没有再多听，召回了应声虫。萧琨又翻身上马，说：“我去试试距离。”
项弦手握应声虫起身，萧琨纵马，转眼驰出一里开外。
萧琨：“老乌似乎正常了不少。”
“斛律光不喜欢潮生，”项弦说，“别担心，他只是喜欢潮生，老乌一定也看出来了，你别瞎操心。”
“你这话当真说得乱七八糟的……项弦？”萧琨越来越远。
“嗯？”项弦答道，“能听见。”
萧琨之声道：“我已在三里开外。”
“就这么看不起我做的法宝？”项弦笑道。
“再说点什么。”萧琨说。
萧琨在高地的尽头停下马匹，距离临时营地已有五里，夕阳余晖下，蜻蜓不再发出声音，他回头看远方的项弦，也已看不见身影。
离开应声虫的法力范围了？
萧琨正想转马回去时，在繁星与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芒下，项弦走出营地，边走边唱。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项弦的声音清亮、明朗，伴随着长庚星从西边冉冉升起，于这天地间别有一番动人之意。
斛律光解下五弦琵琶，一扫琴弦，五指轮转朝着琴心收拢，乐声犹如碎星散向湖畔。
“酒筵歌席莫辞频。”乌英纵搂着潮生，坐在湖畔树下，也跟随项弦唱道。
远方的萧琨驻马坡顶，望向天际闪烁的星辰与初现的温柔银河。
“满目山河空念远，”萧琨的声音从凤蝶中传来，“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正转身回营地时，萧琨突然看见了一缕极淡的黑气，划过夜空，投向西南方。
“项弦？”萧琨问，“你看见了吗？”
“什么？”项弦茫然抬头，萧琨道：“西面！轩辕星方向。”
项弦完全没注意到星穹。萧琨策马归来，回到营地，说：“一道魔气。”
是夜，天已漆黑，数人都已入睡，唯独萧琨与项弦在营帐外端详地图。
“能再做一件法宝么？”萧琨沉吟片刻，而后问。
“有完没完了！”项弦惨叫道。
“好。”萧琨抬手示意投降，说，“等你有雅兴了再想想办法罢。”
项弦：“又要什么？”
萧琨：“一个能囚禁‘魔’的牢笼，我想抓一只回来问话。”
项弦无言以对，萧琨说：“对你来说，应当不是什么难事，法阵也好，法宝也罢，总归有困住他们的时候。”
项弦：“所以你想抓一只魔，严刑拷打，逼他说出魔王的下落，是这样罢？”
萧琨：“唔，不可行吗？我对法宝没有太多了解。”
“睡罢，”项弦说，“梦里什么都有。”
萧琨笑了起来，与项弦在营地里躺下，斛律光睡在营帐后。
乌英纵在帐前守夜，这数日中，脑海里尽是杂乱无章的念头，认识潮生以后，短短数月里所体验的诸多快乐与郁闷，较之跟在项弦身边七八年还多——从前他大抵不会去想自己以后如何，念头也只有一个：服侍好他的救命恩人。仅此而已。
现如今，他要面对的事情多了，念头堆积，便不免有思虑。
阿黄停在火堆前，以翅膀拨着火星玩。
“不要玩火，当心尿炕。”乌英纵用围巾在地面上为它简单地做了个窝。
阿黄一瞥乌英纵，说：“老爷天天玩火，怎不见你说他尿炕？”
乌英纵又叹了口气，说：“算了，你玩你的，尿就尿罢，也不难收拾。”
阿黄：“你越来越不像妖了。”
乌英纵：“妖是什么样的？”
阿黄是项弦的鸟儿，乌英纵也是项弦的猿，从身份上来说，他俩都像宠物一般，平日里阿黄反而与乌英纵常闲聊。
阿黄：“有话就直说，这么难么？”
乌英纵当然明白阿黄的意思，他很在意潮生，大伙儿都看出来了，斛律光来了以后，他总在闷头吃醋不作声，不像平日里的他了。
“我与你不一样。”乌英纵说，“你往那儿一站，漂亮的鸟儿呼啦啦地就过来了，你向来想逗就逗，想走就走。”
正说话时，又有一只戴菊鸟偷偷摸摸地靠近了营地，这鸟儿通体雏黄，圆滚滚，十分可爱，显然是被阿黄吸引过来的，只远远地看着它，不敢靠得太近。
阿黄莫测高深地看了它一眼，抖了下羽毛，那戴菊便一跳一跳地来了，将喙凑近，阿黄将喙与它碰了碰，得到允许，戴菊便又贴近些，在阿黄身上亲昵地蹭了起来。
乌英纵：“我还……我才认识他不到三个月，许多话说不出口。”
乌英纵开始察觉到自己的心意，这情感令他一时相当慌张，下意识地想掩藏起来，却又实在藏不住这点心思。
戴菊开始啾啾地叫，要给阿黄表演唱歌，又抖开翅膀，展示自己胸腹上的毛发，被阿黄用翅膀拍了一巴掌。
“太吵了！”阿黄粗鲁地说，“小声点！别把人吵醒了！”
戴菊半点不生气，开始转圈，犹如求偶一般，乌英纵看了一会儿，倦意袭来，便倚在篝火前入睡了。
不知不觉中，他竟进了梦里：
魔气爆发，项弦手持智慧剑，与迸发出蓝光的萧琨在天空中穿梭。
天地间，一棵巨大的黑树正散发着源源不绝的魔气。
他化作猿身，喝道：“潮生！潮生——！”
潮生浑身是血，被一名陌生青年抱在怀中，那人却非斛律光。
潮生已近弥留之际，却依旧将手朝向黑色巨树。
那陌生青年焦急地朝乌英纵喊着什么，白猿手持巨棍，再不犹豫，冲向魔气迸发的黑色巨树。
他嘶吼着，以双掌抓住了黑树树干上的裂缝，使尽毕生修为，将它撕开。
树木的枝条重重射出，刺穿了白猿的胸膛。他的内丹爆发了，将树干炸出一个空洞，潮生睁大双眼，乱流卷起。
“交给……你了，”乌英纵道，“照顾好……他。”
陌生青年道：“去吧，猿仙。你已功德圆满。”
“不！不——！”潮生抓住了能量飓风中，那枚闪烁着黑色光芒的树种，就在他手指触碰树种的那一刻，绿光犹如浩瀚大海爆发了，诸多记忆、不甘俱被卷入了时光之中。
乌英纵蓦然睁眼，晨光熹微，天已亮了起来。
阿黄：“？”
乌英纵忙不迭起身：“糟，我睡着了。”
阿黄：“我替你守了一整晚的夜，快做早饭去，我要睡觉了。”
翌日他们再次启程，有了汗血宝马，顿时极大地拉近了城与城之间的距离，赶路时间缩短了足足一倍有余，抵达库尔勒地区时，斛律光又去给他们买梨。
库尔勒被丝绸之路行商称作“梨城”，此时虽非挂果季，去岁所收的秋梨却能窖藏到三四月。
“少买东西，”萧琨说，“尽快动身罢，路上咱们已经耽搁太久了。”
萧琨最初急着寻找心灯下落，但从认识项弦开始，这家伙就一路游山玩水，全不将倏忽的预言当回事，待得潮生加入以后，磨蹭达到了顶峰，随便一个村镇，就能浪费掉他们半天的时间，若非萧琨催个不停，兴许他们每天赶路只有不到一个时辰。
“我这个怎么是酸的？”项弦吃了一口梨，表情扭曲，又凑过来说，“我尝尝你的，你的看起来甜。”
萧琨正亮出匕首削梨皮，边削切边吃，不愿像项弦般胡吃乱啃，影响形象，他轻巧避让了项弦，说：“我不想和你分梨。”
项弦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转身走远了。
萧琨看着项弦的背影，也笑了起来。
“萧大人，老爷，要进焉耆去看看吗？”乌英纵说。
“先不了。”萧琨实在没有太多的时间耽搁，在他的催促下，众人再次上马出发。
从库尔勒往阿克苏的路上，他们沿天山南麓行进，远方的天山瑰丽壮美，天地开阔，平原上尽是低矮的梨树，阳春时节，雪白的梨花绽放，犹如堆满了软雪，风里带着梨花香，颇有唐时岑参古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景。
是日傍晚，他们在库尔勒与阿克苏之间扎营露宿。离开库尔勒后，进入阿克苏区域时，景色又变得荒凉起来，四处俱是锈红色的石山与岩层，缘因姑墨一带，自古有着丰富的铜矿。
及至植被再次零星出现，并随着西行之途缓慢地看见了农田。
“姑墨到了。”斛律光说。
远方出现了巨大的暗黄色城市，姑墨在唐时为龟兹国领土，有着天底下最出名的乐师，最初为匈奴人所建，与高昌的风格又迥然相异，大唐贞观年间，天可汗于姑墨设安西都护府。
“唐时的疆土，竟能到此地。”项弦不禁感慨。
萧琨被这么一提醒，也想起来了，这么说来，大唐的国界，简直延伸到了世界的尽头，所知之域，尽是天可汗的领地，当真为千秋万代之不世伟业。
姑墨城傍库车绿洲而建，萧琨说：“我们须得在城内投宿，建立据点，明日再往克孜尔调查。”
抵达城中，大家都明显累了。
距离他们从开封出发，横跨大半神州，到得此地已有近三个月时间，总算抵达了目的地。
“我去城主府内投递文书，”萧琨朝项弦说，“顺便打听消息。”
“我去安排住店。”项弦说道，“你当心点儿。”
一行人还有高昌王毕拉格交托的任务——取大维齐尔黎尔满的项上人头。当然，萧琨不可能一抵达城内就动手杀人，这只会给他们的首要任务增添麻烦。
一路上他与项弦已讨论过，动手杀人、卷入政治斗争绝对不行，顶多会在离开前抓住黎尔满，将他带回高昌，至于高昌王与大维齐尔有什么私人恩怨，让他们自己解决就是。
萧琨将坐骑交给项弦，徒步前往城主府。
数百年前姑墨为龟兹国都，城主府正是曾经的龟兹皇宫，建筑气派，所用的红石材透出暗血色。时值午后，雨水将至，天空黑压压一片，城内寂静无声，虽有丝绸之路的商队盘桓，城中住民却都带着疲惫又警惕的神色。
过路卫兵盘查得十分仔细，看见面生的人便会拦下问话，萧琨既不会说高昌通用的回鹘语，又无法与色目人交流，只得寄希望于城主府内有人会说辽语或是汉语。
他避开了盘查的卫兵，沿主路前往城中心，同时注意到较之高昌，姑墨的守备相当森严，充满了紧张气氛。
城主府高处，则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妖气。
此时大道一侧，忽然有人打了个唿哨，萧琨转头，发现是辽国的旧部，便转入小巷中。
那男人缠着头巾，身穿厚毡缝出的拼色短褂，作寻常商人打扮，他先朝萧琨行礼，而后取出一封信，说：“耶律大石将军给您的回信。”
萧琨看了他一眼，拆信，信使又说：“将军请您方便时，移步庭州一会。”
“没有纸笔，不方便回信，你替我捎一声，我正忙着，没空去庭州，让他来见我。”萧琨答道，信使便躬身告退了。
项弦抵达客栈时，商人们正闹哄哄地与姑墨卫兵争吵，局面一片混乱，有人开始推搡潮生，乌英纵自然不可能纵容他们，即便他听不懂回鹘语，依然把潮生护在身后。
斛律光听了几句，项弦问：“他们说什么？”
斛律光说：“卫兵要检查所有的货物，否则不让住店。”
一旁有商人听见汉语，便问：“少侠是从中土来的？”
项弦道：“老乌，你们到外面去。潮生，别碰客栈里的东西。喂！你给我住手！干什么？你找死！”
最后那句却是朝卫兵大吼，只因一名姑墨卫兵注意到潮生正在左看右看，东摸西摸，便伸手来揪潮生，以为他是女孩儿，要占便宜。
乌英纵与斛律光、项弦三人登时大怒。
乌英纵一步上前，给了那卫兵一掌，就将手脚不规矩的姑墨卫兵打趴在地，对方全身抽搐，口吐白沫。
斛律光本也准备动手，却被乌英纵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力气这么大。
卫兵们大怒，客栈内开始混战，项弦简直焦头烂额，说：“阻止住就行了，别闹大，待会儿不好收拾。潮生！”
“啊，什么？”潮生见有卫兵被乌英纵打昏，还去把人救醒。混乱一起，已收不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商人们纷纷下场，展开群殴，最后以四名卫兵慌张逃跑告终。
“咱们会坐牢吗？”潮生问。
“不打紧，”乌英纵安慰道，“老爷与萧大人会解决。”
商人们开始办理住店，今日姑墨的城栈全满，斛律光前去交涉良久，最后只要到了一个房间。
项弦：“比没有的好，先住下再说。”
萧琨回来了。
“没什么事罢？”萧琨说。
“把人打抽了而已。”项弦说，“你那边呢？”
萧琨无言以对，摊手。
客栈内全是人，项弦领到钥匙，前去内间住宿，这门有锁与没锁也并无太大区别。萧琨进房洗脸，说：“吃了个闭门羹。但已递上文书，想必黎尔满很快就知道咱们来了。今天就这样，先歇着罢。”
乌英纵站在一旁伺候项弦喝水，知道自己先动手，给大伙儿添了麻烦，躬身道：“萧大人，是我一时忍不住动手了。”
潮生笑着说：“他现在是我的人啦，你们可不能打骂他。”
项弦：“哟，我都险些把这事儿给忘了。”
众人哄笑。
萧琨最初还担心斛律光加入后，潮生会不会又像从前一般见一个爱一个，将乌英纵扔在了一旁。幸好没有，潮生经受住了高俅与斛律光这两名美男子的考验，目前仍十分依赖乌英纵。
“累了。”萧琨说，“赶紧收拾，歇会儿罢。”
姑墨的饮食散发着孜然等香料与烤炙香气，客栈老板一家傍晚时端出食材，在路边为商人们用红柳木烤肉，吃多少拿多少，奶与清水给足，入夜时外头下起了小雨。
众人简单吃过，去后间的一个狭小浴房内洗澡。夜深时，五人挤在狭小的房间里，听着雨声入睡。
半夜，萧琨轻手轻脚起身，将搭在自己身上的项弦的腿挪开。
项弦醒了，问：“去哪儿？”
“城主府，”萧琨小声道，“今日靠近时，我察觉到了妖气。”
“让阿黄去。”项弦说，“阿黄？”
阿黄正蜷在外袍里睡觉，闻言不情不愿地张开翅膀，把项弦的手推开。
萧琨摆手，示意无妨。项弦说：“算了，我陪你。”
“有夜行服吗？”
“就穿这个罢，啰唆。”项弦系上暗红色的驱魔师外袍，阿黄见项弦动身，依旧跟了上来，缩进他的后领里蜷着继续睡。
斛律光也睁开双眼，眼中充满疑问，正要开口询问时，萧琨使了招法术，让他又躺下了。
“又多了一张问长问短的嘴。”项弦随口道。
“缘分使然，”萧琨答道，“人间聚散因果，都是注定的。你的剑呢？”
项弦坦然一拍身上，示意没有。
“知道你说不得又要推三阻四，”萧琨出外，说，“本也没想喊你。”
项弦：“你若在姑墨走丢了，我还得四处找你，平添麻烦。”
到得城主府前，两人同时退后，助跑，敏捷上墙，动作相当整齐，跃上了外墙，奈何下过雨，外墙湿滑，项弦在着力之处险些被滑了下，萧琨眼明手快地拉住了他。
“懒的后果就是身手不行。”
“来来，你身手好，跳个胡旋？”
萧琨笑了起来，跃进花园，项弦随后跟了下来。
“你确定真有妖气？”项弦说。
“不确定。”萧琨虽无法感应到魔气，但驱魔师们对妖气的察觉很敏锐，毕竟妖的存在会影响周遭天地灵气的流动，就像朝平张的篷布上扔一件重物，将带动整张布随之扭曲，天地灵气的流动正是篷布，而妖的力量，则是令其变形的重物。
至于魔，驱魔师们迄今亦未曾找到它的力量散布与作用原理。兴许沈括所制的振魔铃，已成为了世上唯一的一件能侦测魔气的法宝。
念及此事，萧琨相当敬仰沈括，只不知昔年这位大驱魔师是如何一番风采。
就连只学到三两成技艺的亲传弟子项弦，做个应声虫亦是轻轻松松。
项弦说：“前些天我也未曾发现什么魔气。”
萧琨：“是是是，我疑心病重。你去后殿看看。阿黄，帮我找找这里像是城主的人。”
萧琨将自己那只宝石蜻蜓递给阿黄，阿黄把它叼在嘴里，振翅飞起，去往龟兹王宫高处。
城主府由王宫改造，但城主黎尔满麾下有再多的人，也住不满一个王宫，大部分地方都空空荡荡。
萧琨站在一处屋檐下，小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天际隐隐还有闷雷在翻滚。
项弦打了个呵欠，说：“辽国的皇宫……”
“嘘。”萧琨示意先别吭声。项弦已经有点困了，大半夜的被萧琨叫醒后飞檐走壁，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他们的目标是克孜尔，要找到在那里的心灯。”一个声音道。
瞬间两人同时一个激灵，萧琨作了个口型：“赢先生！”
项弦马上彻底清醒了！
“他怎么知道咱们在找心灯？”项弦以口型问。
萧琨拉起项弦的手腕，与他一同跃向高处，无声无息地逼近城主府的三楼，诸多石建筑林立，阁楼处亮着微弱的灯。
“……天子已掌握了这两名中土驱魔师的所有动向。”
“时间已经很近了，”赢先生的声音又道，“你须得提前做好所有准备。待驱魔师抵达克孜尔千佛洞，‘他’自当现身，心灯也会短暂显现，待我拿到心灯后，此地就归你了。”
“可是我已在天山南方搜寻了八年，‘他’始终不曾现身。”另一个男人声音则十分陌生，答道，“心灯是刘先生的目标，先生特地嘱咐我留守此地，为的就是等候驱魔师们。何况狰鼓尚未取得，刘先生手中，只有大司命笛。”
赢先生轻描淡写道：“天子令我来取，你是听刘先生的，还是听天子的？”
男人没有再说话。
“刘先生轻敌狂傲，殊不知最大的敌人并非那两名驱魔师，而是‘他’。刘先生迟早将命丧敌人之手，待取得心灯，大司命笛将赋予宗仕，与交给你统帅无异，令他升阶为鬼王，不正是你所求？”
“好罢。”听那男人声音，仿佛他真正地下定了决心。
赢先生又道：“原本他们早就该来西域了，只不知为何，路径与天子的预测产生出入，方导致秦先生于开封的计策，一着不慎，全盘尽毁，你可得当心行事。”
“是。”那男人答道。
一股魔气萦绕，赢先生冲出窗口飞走。
萧琨示意项弦，意思是：你看？确实如此。
项弦只得做了个“佩服”的抱拳手势。
接着是开门声，那男人从阁楼内走出，下楼，沿着石梯回到一楼厅内，再穿过回廊走出。萧琨与项弦同时跃下屋檐，萧琨要尾随，项弦却把一手搭在他的肩上。
太容易被敌人发现了，一旦被察觉消息泄露，他们夜探的整个过程则前功尽弃。
萧琨却竖起一根手指，项弦犹豫片刻，衡量后认为值得冒险一看。
回廊高处，萧琨的双目在黑暗里隐约泛起了漂亮的蓝光。
一名身高与项弦相仿的男人走来，他身穿黑蓝色武袍，未佩武器，走路的姿势与常人略有不同，在回廊尽头的灯光下，项弦看清了他的容貌。
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完全不像人！双目浑浊，犹如没有瞳仁，手背上、脖上、脸上有着黑褐色的斑纹。
这是什么妖？项弦甚至分不出这玩意儿是妖还是魔。
很快，光芒一闪，那名男人在行走中化作凡人身躯，斑纹被掩去，唯独浑浊的双目无法掩饰。
他突然停下脚步，仿佛察觉了周围有人在窥探，转过头，萧琨顿时收敛眼中的光芒，藏身黑暗中，与项弦保持了绝对的静默，甚至不敢呼吸。
阿黄一跳一跳，从那男人身后经过。
男人转头看了眼，阿黄拍打翅膀，呼啦啦飞走了，男人推开回廊尽头的另一扇门，回到了城主府的主建筑内。

第35章 陷阱
“穆天子为什么会连咱们‘计划来西域’都知道？”项弦难以置信，走过围墙，说道。
萧琨：“兴许他通过善于红，也看见过葛亮生前留下的壁画，与你一样，猜到了心灯在西域。”
项弦眉头深锁，又道：“我总觉得哪儿有蹊跷，就像在咱们身边埋伏了人似的。”
萧琨沉默片刻，突然想起与项弦在秭归县，本欲分道扬镳前的一夜，根据赢先生所述，魔王穆天子连他最初计划来西域都知道！穆天子笃定他们不会回开封，将一起上路来西域，所以让秦先生在开封动手，引发道君皇帝赵佶体内的魔种？
最后因自己一念之差，答应陪项弦与潮生回京，虽有一番波折，却成功阻止了秦先生的计划。全过程里，穆天子犹如在旁听一般，实在是太诡异了。
“还有谁知道咱们此行的目的地？”萧琨认真道。
项弦与萧琨回到客栈外，没有入内，在一棵树下交谈。
“你、我、潮生、老乌、阿黄。”项弦说。
“你确定？”萧琨又问项弦。
“我非常确定。”项弦说，“你怀疑是谁走漏了消息？我连善于红都没有说，郭京也不知道，就是存了个心眼。”
萧琨：“你我不可能，潮生也不可能，我亲自将他从昆仑山接下来。阿黄更不可能。”
“为什么？因为阿黄是鸟，所以连奸细也没资格当吗？”项弦只觉有点好笑。
“不要说蠢话了！”阿黄只想继续睡，忍不住骂了他们。
项弦如实道：“按你这个道理，老乌也不可能。”
这一点非常重要，萧琨必须马上解决掉这个问题——敌人为什么会知道他们一路上的安排，包括将前往克孜尔千佛洞？
项弦：“你在怀疑老乌？”
“你能做到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么？”萧琨道，“我确实窥探过……嗯，以我所知，他的心思很简单，但我不能完全确定。”萧琨差点就说出自己幽瞳的力量了，转念一想，他觉得还是别告诉项弦的好，否则容易引发争吵，万一项弦怀疑自己窥探他的内心呢？
项弦没有生气，明白萧琨现在要确保所有人的生命安全，萧琨与乌英纵相识不久，无法判断，平日里又少有交流，有这种疑问不奇怪，只认真解释道：“我完全相信他，在你来之前，他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萧琨：“嗯。”
听到这句时，萧琨心底蓦然一动。
项弦意识到这话在某个程度上出卖了自己的内心，忙找补了一句：“当然，现在他也是。”
萧琨原本十分焦虑，听到项弦为乌英纵作保时，语气便和缓了不少。
“好，那么我可以完全相信他。”萧琨说，“斛律光完全不知道，可以排除。”
“咱们不妨这么想，”项弦道，“郭京知道咱们要找心灯，对不对？而魔人夺取过郭京的身躯。先不说附身行为能否读到宿主的记忆，敌方也必定猜到了咱们的短期目标。”
萧琨没有回答，陷入思考中。
项弦接着推理道：“所以只要他们一路监视咱们动向，知道咱们千里迢迢，来了阿克苏，那么想必与心灯有关联的线索，只能在克孜尔千佛洞附近，很明确。还有，阿黄问过鸟儿们，也许是候鸟走漏了消息？”
萧琨终于开口：“但是副使，这一路上，你有被监视的感觉么？”
项弦一筹莫展，说：“兴许他们有特别的监视方式。”
萧琨：“一举一动都在敌人的监视之下？你当真这么认为？”
项弦不说话了。
事实上从开封出发，到阿克苏的这三个月中，项弦从未感觉到有人在监视他们。
“此事先放着。”萧琨说，“想想魔族所交代的，有一个叫‘刘先生’的，既被称作先生，想必与赢先生地位相当，也在潜伏。还有一人名唤‘宗仕’。”
项弦这下只觉更麻烦了。
项弦说：“附近与城里埋伏着魔王的两伙手下，他们内部也在互斗？本地应属刘先生管辖，赢先生为了抢夺心灯，过来策反刘先生的部下，是这样罢？我记得谈话里还出现了一个人，叫‘他’，‘他’又是谁？魔族的敌人？”
萧琨想了想，这是最合理的猜测，又问：“狰鼓与大司命笛又是什么？”
“两件法宝。”项弦依稀记得在图谱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当场开始翻书，萧琨打了个响指，释放出悬浮的游离蓝光，为他照明。
“那是什么妖？”项弦边翻书边问，“黑咕隆咚，你看清了吗？”
萧琨在看见那男人时，心里就转过无数个念头，内心不停地拉锯，纠结着是否告诉项弦，有关自己的真正身世，他会不会从此对自己另眼相看？或是产生厌恶之心？
他迟早得知道，不可能永远瞒着。
再三权衡后，萧琨决定痛痛快快地一次说清楚。
“战死尸鬼，”萧琨说，“特殊的妖族。我就是他们的后代，我爹也是战死尸鬼。”
“哦！那就是战死尸鬼啊！”项弦点了点头，说，“找到了，我看看，狰鼓、大司命笛……哟，品级还不低。”
项弦没有任何疑问，甚至没有看萧琨，就这么接受了。
萧琨的表情一时十分复杂，竟不知该说什么。
项弦：“？”
“没什么。”萧琨道，“书上怎么说？”
项弦照着图谱念道：“大司命笛，传说能释放尸仙旱魃的转魂之力，令死去的尸者化为活尸；狰鼓则赋予‘魃’神识，开其灵智，令往生者从睡梦中苏醒……任何一件，都能号令鬼族。唔，看来是这样的，大司命笛施法时能让死去的人复活，但这些活尸没有意识，与工具差不多。狰鼓的力量，就是让他们拥有自我神识。这两件法宝都能使唤鬼族，不过看来大司命笛要更厉害点儿。”
萧琨一时还未回过神，与项弦对视片刻，而后道：“回房再说罢。”
萧琨提议回房，他们便不能继续讨论，毕竟这会吵醒同伴。项弦困得要命，倒头就睡，反正有萧琨替他烦恼。
萧琨确实很烦恼，他辗转反侧，还不能吵醒了身边的项弦，思虑整夜。
翌日，小雨还在下着，客栈门口已满是泥泞。这种适合睡觉的天气，潮生是决计不会早起的，乌英纵仍在陪他，斛律光已在外间喝起了茶。
“你一夜没睡？”项弦打着呵欠，坐到案畔，发现萧琨疲惫不堪。
“你说呢？”萧琨心想：你居然睡得着？
“今天还去么？”项弦活动脖颈，斛律光连忙为他们斟上茶。
“当然，”萧琨答道，“已经到这儿了，总不能回去。”
对方察知他们的动向，想必早就在克孜尔设下了陷阱，换作从前，萧琨也许会另寻突破方式，但现在有了项弦，尚可倚力一战，毕竟他的智慧剑是克制魔的利器。
“你往好处想，”项弦答道，“心灯确实就在这里！咱们猜对了不是么？”
萧琨仍在思考——他们推测过，魔无法直接获得心灯，毕竟心灯属性克制所有的黑暗与戾气诞生之物，敌人甚至看不见它，赢先生所言的“显现”正证明这点。
所以敌人耐心地等待着，并布设了陷阱，等待他们前来，找到心灯后，再将它夺走。
“你们要去哪儿？”斛律光说。
“克孜尔。”萧琨没有再严守秘密，毕竟敌人已经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了。
斛律光说：“木扎特河北岸，千佛洞，我知道那儿，我为大伙儿带路。”
萧琨沉吟片刻，而后说：“今天只是侦察。要么你留在客栈内……算了，老爷决定。”
潮生终于起床了，睡得神清气爽，昨夜的事，他什么也不知道，出外看了眼，说：“咦？还在下雨？”
乌英纵却知道萧琨和项弦夤夜离开之事，也知道昨夜定有事发生。
项弦简单地说了经过，略去诸多细节，只扼要告诉他们，魔族也在调查千佛洞。
“太危险了，”乌英纵说，“还要去么？”
“老乌最好是留下。”萧琨猜测必有陷阱，若只有他与项弦，还能及时脱身，但加上潮生与乌英纵，就很难说了。
“可是，哥哥，我也想帮上你们的忙啊。”潮生担忧道。
萧琨：“我们要去的地方非常危险。”
项弦突然打断了萧琨的话，说：“需要你们留守的原因，是我有任务要老乌替我去做。”
乌英纵跪坐，认真道：“老爷请吩咐。”
项弦道：“抓住城主府里那家伙，他一定是高昌王口中那个黎尔满的谋臣。这人是战死尸鬼，不知来头，但我想以老乌身手，有潮生掠阵，要解决他不难。”
斛律光马上道：“是的！我在高昌时听说过，自从黎尔满身边来了一名谋臣后，就开始计划谋逆呢。”
乌英纵答道：“我这就去。”
萧琨明白项弦之意，说：“但老乌须得做足准备再出手，切不可打草惊蛇。”
项弦取出从善于红处回收的法宝——折叠起的红布镇妖幡，说：“乌英纵用不了镇妖幡，潮生是仙，你会收妖，对吧？将他收进镇妖幡内，待我们调查归来再仔细审他。”
“斛律光可以跟着我们走。”萧琨突然想起一事，有了主意，“老乌，我有一计，你可带着此物去见黎尔满。”说着取出一个布包，说：“过后我再来取回。”
项弦看了眼，猜测那是辽国极重要的信物，但萧琨既然没有打开，他便没有问。
一行人议定，萧琨朝乌英纵详细解释了过程，示意他按自己的思路去接触黎尔满。
项弦又说：“我不管你最后使什么手段抓人，首先要确保自身安全，不要不惜代价，其次……”
“确保潮生安全，”乌英纵说，“我知道，老爷。”
项弦：“出手若没有绝对的把握，就不要贸然行动。”
阿黄主动道：“我跟着你们罢，有事我随时回来通知老乌。”
项弦拍了下乌英纵的肩膀，萧琨与斛律光已等在马上，斛律光朝潮生挥手，三人启程离城。
细雨在空中飘飞，萧琨说：“我在想，若先抓住那只同族，审问以后事态会不会变得更明朗？”
“这样只会惊动敌人。”项弦说，“而且我猜，他也不清楚赢先生的全部计划。”
萧琨一夜未睡，脑子就像灌满了糨糊，但他承认项弦说得对，先抓住那战死尸鬼谋士，赢先生与刘先生容易有防备，届时事态将变得更复杂。
“心灯是什么？”斛律光又问，“是一盏灯吗？”
“是一种力量。”项弦答道，“我们找它已经很久了，它能协助驱魔师们净化魔气。上一任持有者死后，心灯就来到了阿克苏。”
萧琨也说：“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来到这里，但为了战胜魔，必须得到它。”
“嗯。”斛律光在一些故事里读到过灿烂的光华、黑暗的魔王，大致能理解，又问，“这一定是宝物了！你们的敌人，是不是也在找它？”
“是的。”项弦说，“萧琨？你过来。”
萧琨已经快睡着了，闻言与项弦拉手，借力飞跃，到得他的身后。
项弦示意他在背后先睡会儿，前往克孜尔还有一小段路，萧琨便昏昏沉沉，倚在项弦肩背上入睡。项弦身上的气味让人舒服而心安，令萧琨想起了上京每年短暂的盛夏中，衣袍被烈日晒得十分干燥的回忆。
上京的夏天是炽烈的，光芒仿佛无处不在，项弦身上亦有这种温暖烈焰的气氛。
“我现在大致懂了，”项弦说，“魔族无法直接攫取心灯，多半会有封印，又或是得用特殊的办法才能找到，你得召唤它进入体内……萧琨？”
萧琨已困得睡着了。
项弦与萧琨反复讨论过，心灯是一件法宝、一股力量，萧琨需要设法得到它的承认，汲取其为自己所用，相当于将自身当作一件祭品，朝心灯献祭。
“老爷，那法宝会附在人的身体上么？”斛律光又问。
“正是。”项弦答道，“但只有内心纯粹，且充满善念的人，才能得到心灯的承认，兴许还远远不只如此。”
斛律光点了点头，项弦知道他并未完全听懂，驱魔师的世界对他而言太复杂了。
阿黄从天空飞来，落在项弦肩上，收起翅膀，说：“木扎特河畔没有任何异常。但那儿有许多石窟，你知道它在哪一个里头么？”
项弦对此毫无头绪，事实上根据乌英纵最先得到的情报，与前任心灯持有者葛亮留下的壁画，来到此处的路途，充满了各种的不确定，仿佛诸多因果巧合正推动着他们，一步步地接近某个真相。
项弦尚未开口，斛律光吓得不轻，说：“鸟儿会说话？”
阿黄看了斛律光一眼，没有搭理他。项弦解释道：“它是灵兽。”
斛律光充满惊讶，项弦继续解释道：“它的战斗力不强，不能像龙一样四处喷火，必须通过我来进行施法，法力要在我的配合下才能变强。”
斛律光点了点头，说：“侦查一定是个好帮手。”
话音落，阿黄又振翅飞走，前往克孜尔打探情况。
“萧琨？”项弦说，“起床喽，我们到了。”
萧琨这一路上睡得很沉，抵达木扎特河畔时，四周静悄悄的，雨已经停了，天空被阴云所遮蔽。
一条狭长的河谷出现在眼前，南涧低矮长满郁郁葱葱的树，北边是近十丈的高崖。高崖上有木制的栈道，层层错开，无数个石窟的洞口在昏暗的天色下，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挺安静，”项弦说，“不像有陷阱。”
萧琨始终保持着警惕，环顾四周，这里静得非同寻常，不闻鸟鸣，整个河谷区有种死气沉沉的孤寂感。
斛律光说：“北面就是通往阿里玛图的丝绸之路了。”
萧琨在河畔洗脸，稍清醒了些，说：“上去看看。”
克孜尔最早建于龟兹国时，距今已近八百余年，沿高崖修建的栈道年久失修，摇摇欲坠，他们朝着高处行走。
“没有敌人。”阿黄第二次盘旋巡逻后飞回。
项弦与萧琨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明白，没有找到心灯之前，敌人不会现身。
高崖中断，项弦望向远方的戈壁群与木扎特河。
“我怎么感觉像是来过这儿？”项弦说。
斛律光：“？？？”
萧琨：“我在进高昌时，就有过这种感受，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咱们先从西边开始，一个一个石窟查看罢。”
项弦：“斛律光，你在高处守着，没有喊你，决计不要出手。阿黄，你负责侦查附近动向。”
阿黄又飞走了。
“是，老爷。”斛律光很清楚规矩。
与此同时，姑墨城外，乌英纵化身巨猿，手持一块金墨，掠过大地，在大道的地面上，画出了诸多符文。
潮生坐在一棵树下，问：“这是抓妖用的么？”
白猿绕了几个圈子，回往潮生身前，说：“老爷从前画过，我跟着看，学会了一点。”
“好了，走罢。”乌英纵换上了一身暗褐色的武袍，与潮生骑着马，前往城主府。路上他朝潮生说：“稍后我需扮成萧大人，无论我说什么，只要问到你，你都答‘是’就行，这很简单，必不会出错。”
潮生道：“你要扮成琨哥？不怕露馅吗？”
乌英纵：“黎尔满未曾见过他，但不好说，我寻思着是否变年轻些。”
潮生：“这样就挺好，我喜欢你这模样。”
乌英纵所化形的人类模样是个英伟沉稳的三十岁男性，只因当年还是猿猴时，全家就只有他得了奇遇，修炼有成。家中除却他，依旧有猿猴老父老母，更有不少弟弟妹妹要养活，乌英纵忙上忙下，以大哥的形象示人，保持了这许多年。
“你喜欢那小子吗？”乌英纵突然问。
“啊？”潮生正在环顾周遭，未料乌英纵突然问了一个与任务无关的话题。
潮生说：“怎么啦？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乌英纵说：“我还没说是谁呢。”
潮生说：“你想问斛律光，是不是？”
乌英纵答道：“看得出你很喜欢他，老爷说，你初见他与萧大人时，也是这般。”
潮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总忍不住想与他们亲近。”
“嗯。”乌英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潮生观察乌英纵脸色：“你不喜欢，我不与他说话罢了。”
乌英纵：“我被老爷送了给你，是你的奴仆，怎么能管你？你愿意与谁说话，我无权干涉。”
潮生想来想去，总觉得乌英纵最近变了，不像从前愿意搂他抱他，语气也变得不一样了。
“你是不是不想离开哥哥？”潮生说。
乌英纵没有说话，他当然明白，项弦本意是让他跟在潮生身边，以后待项弦死了，他便可前往昆仑修行，兴许有生之年，能更进一步，窥破天道，修成灵兽之身。
“我只是不习惯。”乌英纵总觉得不是这样的，但他想不清楚，也说不明白，他又自言自语道，“有时我会倔，你别理我，过会儿我就好了。”
“要么我把你还回去？”潮生越想越不是滋味，自从乌英纵被“送”给了自己以后，明显不一样了，便说，“我也不要斛律光，本来我就不喜欢把人送来送去，你们是人，又不是东西，还是让哥哥当你的老爷罢。”
乌英纵的表情变得有点难过。
“你想怎么做都行。”乌英纵想了想，说。
潮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两人沉默坐了一会儿，卫兵来了。
乌英纵递出文书，门口的姑墨卫兵一脸疑惑地接过，里面是一封信，加盖了大辽皇族的火漆。哪怕卫兵不懂汉字，也知道有事求见，于是进去通传。乌英纵示意潮生在城主府外的花坛前坐下，自己则坐在他身旁。
这时卫兵带着一名中年汉官前来，那汉官说：“两位有请，从辽国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
乌英纵的心情实在太糟了，但他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耽误了正事。乌英纵示意那卫兵稍等，自己快步到一旁去，找了个水池，以冷水冲脸，完全平复下来。
再回来时，乌英纵便朝那卫兵说：“带路。”
他们进入龟兹王宫改造而成的城主府，潮生尽量克制自己，不左看右看，汉官又道：“殿下是从高昌南来，下天山的么？”
“不错。”乌英纵答道，“殿下已有点累了。”
汉官又对着潮生行礼：“我主管本地商贸事宜，汉名唤作乃尔兹&#183;格木温。黎尔满大人会听汉话，却不大会说，也极少与汉人见面，府内无人学过辽语，只能望您海涵。”
格木温的汉语倒是说得字正腔圆，乌英纵便“唔”了声。
“你们带了礼物么？”格木温说。
“怎么？”乌英纵反问道。
格木温说：“大人精通鉴宝之道，若有物相呈，请不必将没有把握的礼物拿出来了。”
格木温说得很委婉，乌英纵却清楚其意，答道：“倒是省下我不少口舌。”
是时，府内乐声四起，格木温将他们带到城主府的宽敞正厅内，乐师们正演奏着西域之曲，胡姬们翩翩起舞。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名身形足有三个潮生宽的男人，男人满脸络髯，眉毛、胡须与头发都似乱草一般，半敞着胸膛，胸毛十分浓密，倚在一块白玉靠手上昏昏欲睡，眯着双眼，那硕大的头颅几次歪倒下来。
明显就是城主黎尔满了。
潮生：“啊……”
乌英纵没想到他会“啊”，心里“咯噔”一响，心道不会罢，这人你也觉得好看？
“他胡子好多。”潮生转头，不敢相信般问乌英纵，“他怎么有这么多胡子？”
乌英纵小声道：“天生的。不要议论他，这儿有人听得懂汉话。”
格木温安排他们入席，吩咐人奉上酒水与点心，黎尔满不出言与他们交谈，始终眯着眼打瞌睡，犹如一座静止的肉山。潮生想过去倚在乌英纵怀里吃点心喝酒，乌英纵忙示意不可，让他先坐好，潮生便端坐着欣赏了一会儿歌舞。
片刻后，乌英纵想问潮生，却因先前之言，一时半会儿不好开口。潮生察觉到了，心有灵犀扬眉，意思是：怎么了？
乌英纵想了想，在潮生手里写字：
【格木温是凡人？】
潮生朝筵席另一侧那汉官看了眼，又朝乌英纵点头，乌英纵便放松了警戒。
潮生摆手，小声道：“没有妖。”
歌舞片刻，又有一名身量较高的男子从后门进来，到得黎尔满身畔站定，这下妖气连乌英纵也感觉到了。
潮生好奇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男子的脸犹如僵尸一般，毫无表情，浑浊的双目转向潮生。他们的视线越过歌舞姬，看着对方。
乌英纵又在潮生手中写字：【这是什么？】
【战死尸鬼。】潮生同样在他宽大的手掌上写字回答，潮生的手指十分柔软，与乌英纵手心相触时很温柔，乌英纵心中涌起冲动，想握潮生手指，潮生却已将手抽走了。
及至一曲终了，乐师们停下，舞姬们退到一旁，等候吩咐，厅内安静了下来。
“老爷？”那名唤格木温的汉官小声道。
黎尔满抽了抽鼻子，依旧昏昏欲睡，格木温快步上前，低声道：“老爷，辽国的皇子殿下耶律雅里与辽臣萧琨求见，老爷！”
那站在一旁的僵尸，喉内发出了怪异的声响，潮生当即眯起眼，朝他望去。
黎尔满瞬间惊醒了，说：“嗯！唔！”
黎尔满睁开双眼时，带着少许茫然，格木温仿佛已见怪不怪，用回鹘语介绍，示意访客来了，黎尔满定了定神，从侧案上拿来酒杯，格木温忙为他斟满。
乌英纵坐着行礼，潮生看看他，又看黎尔满，片刻后也学他一拱手。
黎尔满咕哝了几句，格木温正要翻译时，那僵尸般的谋臣却道：“大维齐尔问你们，来此地有何事？”
谋臣开口，格木温便介绍道：“这位是姑墨的城辅，郑庸郑大人。”
“这里没有你的事，”郑庸说，“你可以下去了，格木温。”
格木温躬身告退。
黎尔满一直在打量乌英纵与潮生二人，最终目光落在潮生身上。
乌英纵说：“我奉耶律大石将军命令前来，想必大维齐尔已经得知我国近况。”
郑庸将话翻译过去，黎尔满恢复少许精神，又开始问话。
郑庸：“大维齐尔问，耶律大石打算复国么？”
“我等正因此而来。”乌英纵说，“这位是耶律雅里殿下，当下辽国的皇储。”
潮生配合地说：“是的。”
郑庸边听边翻译，表情毫无变化，那场面极度诡异。黎尔满听了一会儿，几次想起来，郑庸便上去，撑了他肋下一把，协助这近三百斤的城主坐直身体。
“大石将军着我们前来，缔结与姑墨的兄弟之约。”
郑庸翻译到一半，突然停住了，问：“什么？”
乌英纵又说：“大石将军需要高昌，黎尔满大人也不愿再臣服于毕拉格之下，将军如今盘踞于庭州，计划出兵东进，需要姑墨军的协助。
“辽军有五万之数，自天山北麓往东出兵；姑墨则以手头兵力，绕过天山南麓北上，组成联军攻陷高昌。
“事成之后，天山以南，梨城、库车等地归黎尔满大人，天山以北，庭州、高昌等地归辽。大人以为如何？”
郑庸没有马上翻译，似乎在思考措辞。
黎尔满说了句话，与郑庸简短交谈，郑庸开始详细翻译，但很快，黎尔满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我听得懂汉话。”黎尔满道。
郑庸也用汉语说：“耶律大石在金军攻陷上京后，带领部队逃往西北，高昌王毕拉格借庭州予他，支持他复国，如今耶律大石竟打起了高昌的主意，如此小人行径，令人不齿，黎尔满大人又如何相信你们，届时不会出尔反尔？”
乌英纵坦然道：“阿克苏与库尔勒一带对大石将军来说无用，又与吐蕃接壤。将军要的只是高昌，否则五万大军，早已沿着天山道南下。”
黎尔满听到这话时不等翻译，骤然哈哈大笑起来，说了句回鹘语，想必是“有意思”。
郑庸开始用回鹘语朝黎尔满分析，黎尔满只是打量潮生，没有回答郑庸。
“结为同盟？你要用什么取信于我？”黎尔满说。
乌英纵说：“此物押在大维齐尔处，以缔双方盟谊，待大辽复国之日，再来赎回。届时将以黄金八十万两、白银一千万两前来相赎。若大辽无法兑现诺言，大人可对其随意处置。”
接着，乌英纵取出萧琨交给他的布包，打开，乃是传国玉玺！
“此物为上京被攻破时，陛下着我以性命相护的重宝。”
一句话未完，黎尔满已瞪大了双眼，连连招手，示意郑庸递过来，乌英纵却抬手拦住，不愿将玉玺交予他人之手。郑庸亦震惊了，未料传说里，中原皇权的象征竟在此地出现！
乌英纵将玉玺放在了黎尔满面前的案上。
玉玺近一尺见方，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纽作五龙相交，以金补了一缺角，四面刻有密密麻麻的石鼓文、大小篆文、楷书、辽文，历朝历代人间天子，俱在其四面加上篆刻。
传国玉玺安静地被置放在案几中央，它就是时间，它就是天下。
郑庸未料这名辽国少师，竟如此轻描淡写就将传国玉玺献了出来。
“大人若还不放心，”乌英纵说，“雅里殿下可留在此处。”
乌英纵相当不情愿说出这话，但计策由萧琨亲自所授，这一手以退为进，萧琨玩得相当熟，知道黎尔满不会要求“耶律雅里”留下。当然，哪怕黎尔满点头，他仍交代了后手。
黎尔满只是盯着传国玉玺，取出一枚透镜，开始鉴别。
黎尔满在高昌王宫中长大，曾是丝绸之路的商务官，自小所闻所见，绝非寻常人等能比，更博闻广记，饱览群书，虽年届知天命，日渐发福，一身学问却不曾丢弃。
郑庸低声而急促地说了一大段话，明显在劝说，黎尔满旋即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黎尔满从玉玺上抬头，答道：“你们已经表示了足够的诚意。”
郑庸只得不吭声了。
“殿下需要一万姑墨军，”乌英纵认真地说，“从东线绕过天山南麓，等待大石将军配合，在二十日后的月圆之夜，攻破高昌。”
“可以！”黎尔满不再关注传国玉玺，毕竟他就算拥有此物，也不能携玺入中原一统天下称龟兹帝。然而用它做一笔价值连城的交易，却是无妨，宋人相当有钱，想必愿意拿不少黄金来换。
“我们还需要这位郑庸郑大人随行，”乌英纵终于说出了此行的最重要目的，“朝大石将军回禀，以共同协调两军的兵马。”
郑庸这下没有再翻译，看着乌英纵，意识到事情兴许不似看上去的简单。
“去罢。”黎尔满大手一挥，没有任何意见。
郑庸当即转头，朝黎尔满快速地说了几句话，明显是拒绝此行。乌英纵猜出其意，说：“郑大人有什么顾虑？”
郑庸：“慢着，你们究竟有何居心？”
黎尔满不耐烦了，大声说了几句话，意思是：让你去你就去，啰唆什么？
乌英纵又起身，礼貌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黎尔满又一指潮生，手指点了点，乌英纵心中一凛，郑庸翻译道：“大人说，殿下不必留下来，但大人有东西想送他。”
潮生笑道：“谢谢啦。”
黎尔满再指郑庸，戴着宝石戒指的粗大手掌扬了扬，犹如在驱赶牲畜。
接下来的话，郑庸又不翻译了。
黎尔满粗暴地训斥他，乌英纵倒是听懂了，说：“既然将郑大人送给了殿下，就请跟着我们走罢。”
郑庸万万没想到，黎尔满居然拿自己来换传国玉玺！
黎尔满感觉到郑庸的迟疑，顿时面容变得严肃起来。郑庸寻思再三，只得躬身，朝黎尔满谢过数年主仆之恩。
“我需做点准备，”郑庸说，“两位请在门外等。”
乌英纵也没想到竟如此顺利，与潮生到得城主府外，潮生说：“咱们要收了他么？”
“是的。”乌英纵说。
“那玉玺怎么办？”潮生说。
乌英纵道：“萧大人会自己取回来，别忘了，高昌王还要大维齐尔的人头。”
潮生说：“这……砍他脑袋，不好罢。”
然而国与国之间的政事斗争就是如此，这是潮生第一次接触到如此残酷的争斗，萧琨与项弦也从未朝他细说。
“你喜欢高昌王还是喜欢这家伙？”乌英纵问。
对潮生而言，当然更喜欢高昌王毕拉格。
乌英纵又说：“黎尔满一直在策划筹备，要攻陷高昌城，杀死毕拉格，脱离高昌统治，将库车收入囊中，不该死吗？”
潮生只得点了点头，又怀疑郑庸会不会真的跟着他们来。但两人只等了不到半刻钟时分，郑庸便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离开了城主府。
乌英纵说：“上马，走。”
“现在就去庭州？”郑庸冷冷道。
“正是。”乌英纵牵来两匹马，示意郑庸乘其中一匹，自己与潮生则共乘，出城沿着大道往北边去。

第36章 心灯
克孜尔千佛洞。
斛律光被安排到了崖顶放哨，阿黄在高处盘旋，观察可能出现的变数。
项弦与萧琨进入石窟。
这些石窟大多在四百多年前的唐时所建，伴随着龟兹的兴盛而进入了繁华期。四百年前，诸多本地的豪门大户捐资聘请画师们绘出经变故事，以作家寺，到得节日时，族人便络绎出行，来到此处虔诚礼佛。
如今石窟已大多荒废，不少塑像被损毁，岁月令壁画上的佛像面孔呈现出灰黑色，顶部还有被香烛熏黑的痕迹。
“这是释尊。”项弦道，“这些是协侍，就像潮生所说的，昆仑山上的神侍。”
萧琨：“你很学识渊博。”
项弦：“那是，老爷我博览群书，无所不知。来，咱们看下一个。”
萧琨嘲讽项弦的懒惰向来不留情，夸他时却也绝不吝啬，认真道：“我最佩服你的，是你竟能从葛亮临终前的壁画上，看出是远在天边的克孜尔千佛洞。”
项弦：“其实是小时候学得杂，跟师父学过看画。”
项弦手中绽放出指间火，与萧琨挨个石窟寻找、查看。
萧琨眉头深锁，在这气氛之下，显得有点焦虑。
他们依次找过数十个洞窟，都没有葛亮生前所绘的肖像。
“等等，”萧琨说，“把照明收了，你看到了什么？”
项弦：“？？”
他们正站在一个山洞内，洞中满是废木与破布。萧琨抬手，释放法力凌空抓起一截断裂木板，封住了洞门，整个山洞陷入了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项弦茫然转头。
“等一会儿。”萧琨在黑暗里说。
“你在哪儿？”项弦问，“别离我太远。”
萧琨一手放在项弦肩上，在这黑暗里，两人靠近了少许。
双目适应了漆黑环境后，萧琨说：“看见了吗？”
项弦也发现了，在洞壁上，出现了一个很淡的人影，他马上回头，寻找光源，萧琨先一步找到了，说：“智慧剑！”
此时项弦正背着智慧剑，藏在鞘内的剑身发出极淡的光芒，而映在洞壁上的，则是萧琨的影子。
项弦抽出智慧剑，与萧琨对视。
智慧剑正面出现五个符文，意为智慧剑的另五种形态：捆妖绳，金刚箭、大日金轮、降魔杵与蚀月弓。
背面，则是天地间的七大光芒凝结。
“金乌终有隐蚀之日；玉兔亦有归退之夜；繁星将有消隐之夜。”项弦道。
萧琨自然而然地续道：“烈火须有熄灭之时。电光与雷霆，终有晦暗之际；骨磷微光，终有弥散之终。”
万法归寂，时光无涯，唯心灯万古如昼永存。
项弦：“智慧剑上的心灯力量有感应了！”
项弦与萧琨在那暗淡的符文散发出的光芒下对视，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敌人哪怕知道心灯就在克孜尔千佛洞，也迟迟不下手。
心灯的下落，一定与智慧剑有关！换句话说，没有智慧剑，魔王无法让心灯显现！
“你确定现在把它找出来？”项弦说。
“确定。”萧琨答道，“无论有什么刀山火海，咱们迟早都得去直面解决。”
项弦沉默片刻，他承认萧琨说得对，敌人相当有把握他们会踏入这个陷阱，而哪怕明知是陷阱，他们也只能认。
“心灯出现的刹那，”萧琨说，“我将全力以赴，将它纳入我的三魂七魄中，届时请你保护我。”
“行。”项弦心道心灯现世的瞬间，情况势必非常凶险，现在虽不见敌人的下落，但一定在旁窥伺，只要心灯绽放光芒，他们便将遭受猛烈的围攻。
项弦右手平持智慧剑，左手侧托剑身，令它指向各个方向，在指向东南时，第七个符文的光芒就会再亮起少许，犹如一枚罗盘上的指北针。
萧琨与项弦离开石窟，快步前往智慧剑所指的区域。
他们翻出栈道，抄近路从一处掠向另一处。与此同时，萧琨望向高处，斛律光正在崖顶的临时营地中无所事事，而阿黄还在天空中盘旋。
“这儿没有石窟。”项弦来到一处空地上。
萧琨把手搭上了项弦的剑柄，令智慧剑旋转方向，剑尖指向地面，符文再次发出光。
“地底，”萧琨说，“附近一定有入口。”
项弦说：“还没碰到敌人呢，别搞得这么紧张。”
萧琨也意识到自己太紧张了，关键气氛烘托到这个程度，且魔族始终不曾现身，令他精神绷得很紧。
项弦转了一圈，找到一个极狭隘的裂口，出现在一个石窟内，仿佛山体地震后形成了裂缝，内里有少许风。
萧琨：“进去看看，说不定通往地下。”
项弦：“萧大人先请。”
萧琨：“老爷先请。”
项弦：“萧大人先请。”
萧琨：“你是鹦鹉么？”
项弦：“万一你被卡住了，我将你左削削右砍砍，弄成人棍还能拖出来，反正你也能自个儿重新长好。”
萧琨：“……”
萧琨只得自己侧身挤了进去，项弦见萧琨能勉强挤过，自己想必也行。
“搭把手。”萧琨说。
“卡住啦？”项弦幸灾乐祸道。
萧琨现在只想揍项弦一顿，项弦便在后头用双手推他。
片刻后，砂石掉落，萧琨成功地挤了过去。
“找到了，”萧琨说，“快！”
项弦只得也钻了过来，他的胸膛与萧琨厚度相仿，但肩背有少许差别，卡得比萧琨更紧。
“呼气。”萧琨在旁指挥道，“你屁股翘，卡住了。”
“拉我一把……”项弦已经用尽全力了。
萧琨：“自己想办法。”
接着他走了。
“喂！”项弦道。
片刻后，萧琨又回来了，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猛地朝外一拉，两人同时使出猛劲，项弦一下冲了过来，扑在萧琨身上，两人的脸相撞，萧琨猝不及防，“啪”地与他互亲了一记。
萧琨：“！！！”
项弦：“哈哈哈哈哈——”
萧琨：“够了！”
方才那一下亲得甚是用力，项弦被撞得嘴唇有点痛，却拄着智慧剑，笑得快站不直了，萧琨满脸通红，不住擦嘴。
萧琨：“前面有条路。”
项弦：“你的嘴真软。”
萧琨：“别闹！”
项弦坐在一块石头上：“被你撞得生疼，得歇会儿。”
萧琨：“我看看？”
萧琨一脸疑惑，躬身借着微光与项弦对视，左手覆在他脖颈上，右手则扳着他的脸，让他朝向自己。
项弦看着萧琨那蓝色的双目、红润的嘴唇，被他控制着脖颈。
项弦满脸通红，方才那一下竟令他心情荡漾，忍不住还想再占点便宜。
这一刻，项弦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再亲一下。
那个念头转瞬即逝，萧琨为他擦了下嘴唇，拍了下他的背，说：“淌了点血，不碍事。”
项弦几次示意他看，萧琨道：“你只是想偷懒罢！”
项弦笑了起来，总算起身：“你占我便宜，还不让我坐会儿？”
萧琨：“谁占你便宜了！快办正事。”
项弦以智慧剑指向洞窟深处，第七枚符文的光芒更亮了，他们沿着石阶走下，风越来越大，在那地底尽头，出现了一处断崖，前方已无路可走。
项弦与萧琨同时打响指，两个光球升起，项弦的法力幻化为橙红的火焰之力，萧琨的法力则化作青黄色的木土真力，环绕断崖四周，照亮了洞壁。
这是一个犹如巨穹般的空殿，空殿顶上出现了地裂一线天，殿内山壁上，绘满了与葛亮遗作相似的壁画，中央是燃灯经变图，燃灯单手作灯诀，明光照耀天地。
四面八方绘满千佛，以及鹿王本生、狼形的巨神、北海的鲲与飞鸟。
而断崖另一侧，则是一个台座，台座上有一法阵，法阵上出现了与智慧剑第七符文相同的光符。
两人跃过断崖，萧琨说：“一定是这儿了！”
项弦抬头看，见此间壁画与葛亮多年前尚未绘完的壁画，几乎一模一样。穹间一片寂静，唯独洞穴的滴水声时不时响起，幽深与神秘感无处不在。
“他在死前的最后时光，看见了此地，”项弦道，“于是将所见画了下来，为后来者留下了指引。”
萧琨把手放在台座上，触碰符文，符文没有任何反应。
萧琨：“我猜测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否则心灯不会显现。”
项弦沉吟片刻，而后道：“我大概明白了，让我试试。”
项弦右手横握智慧剑，把左手放在第七符文上，注入部分法力，那枚符文当即亮了起来。
“嗡”一声，台座上的法阵开始流动着光束，智慧剑剑尖渗出一道柔光，凝聚为水滴，发出轻响，落在了法阵正中央。
萧琨开始预备着随时出手，应付可能出现的敌人。
柔光出现的一刻，天地间充满了圣洁之意。下一刻，台座法阵大亮，天脉仿佛得到感应，一道光从天空中落下，穿过一线天，击中了台座。
强光的浩瀚海洋迸发，项弦退后，萧琨知道至关重要的一刻来临了，快步迎上前去。
光的力量汹涌澎湃，洞穴剧震，四面壁画坍塌，台座向大地升起，光芒朝着台座中央飞速收拢，聚集为一枚白色的光火之种！
台座出现在地面上时，斛律光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大喊，飞跃上了栈道，朝项弦与萧琨所在之处飞速跑来，找到合适的位置，一脸茫然地观察二人动向。
“敌人来了！”阿黄飞速疾射，冲向台座处的项弦。
一个声音响起：“有劳两位。”
项弦：“妈的，魔王亲自来了！”
话音落，空中出现嘶吼的巨兽之口，幻化作空间门，穆天子疾冲而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两人身前。
萧琨当机立断道：“我要拿心灯了！保护我！”
项弦二话不说，转身朝向穆天子，双手绽放出漫天火焰，喝道：“阿黄！”
心灯殿堂升起，正位于克孜尔千佛洞环抱的盆地中央，一时梵音唱响，无数洞内释放出金光，犹如被心灯所引动召唤。
殿堂离开地面，在悬空飞起的高台上，项弦转身，迎战陡然出现的魔人。
阿黄长鸣一声飞来，身体散发出无数赤红火羽。项弦大喝一声，继而将漫天的金火收作一股，并拢双手，剑指朝向穆天子，一道橙黄光束直击而去！
穆天子在空中消散避过，化作黑气，再次席天卷地冲来，心灯却仿佛感应到了魔的逼近，迸发出强光，形成球形的守护结界。
萧琨伸出双手，探向台座中的光火种子，那道白色的火种顺着他的手臂攀衍，灼烧他的身体，萧琨只觉一阵剧痛，却没有松手，以手掌围拢，困住了它。
项弦展开火红羽翼冲天而起，与穆天子交战，吼道：“萧琨？！交给你了！”
“它在灼烧我！”萧琨道。心灯正在灼烧他的身躯，它的力量太过强悍，作为半妖之身，萧琨感觉到妖族的血液正在体内沸腾，更甚之在燃烧！
项弦与穆天子几次对撞，对方沉声道：“智慧剑啊……你显然距离掌控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喂……你……开打前都不先聊几句吗？！”项弦咬牙苦撑，换作魔将，兴许他还能游刃有余，奈何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毫无轻敌之意，敌方最高级别的魔王竟亲自上阵！
“我们已聊过许多次，”穆天子沉声道，“只是你忘了，接招罢！”
旋即，穆天子手中澎湃的黑气凝聚，化作一把漆黑的魔枪，只见他单手托着魔枪，凌空朝项弦来了一式崩云斜刺！
项弦始终不曾将智慧剑出鞘，仅靠自己的修为与魔王缠斗，在阿黄的协助下，他展开火翼，并拢，强行架了一式，附着于身上的阿黄受到震击，火鸟形态与项弦再次分离。
魔王绝非曾经交战的对手可比，只见他释放出铺天盖地的黑气，双手持漆黑魔枪，又一式横扫，与项弦在空中对撞。
项弦被扫得朝后疾射，摔回台座前，发出巨响。
项弦喘息着，背后是双目焕发蓝光、被心灯灼烧的萧琨。
“不着急，”项弦擦了把嘴角的血迹，低声道，“你一定行，我相信你，萧琨。”
项弦纵身再起，抽出智慧剑，一道金光在山谷内爆发，心灯得到强烈感应，爆射出流星般的白光。
“只差一点了！”萧琨全身被心灯火焰覆盖，面部、肩膀、脖颈俱被那圣洁的光火烧得皮肤龟裂，迸出鲜血，他朝心灯敞开自己的胸膛处，露出靛蓝色旋转的内丹，令它进入身躯，喝道，“坚持住！项弦！”
项弦化身不动明王，双目金火喷射，失去了自我意识，持智慧剑飞射向空中的穆天子。
不动明王金光万道，智慧剑一出，力量的天平顿时被扳了回来。
穆天子猛地拔高，避过首当其冲的一击，但智慧剑凝聚了斩妖驱魔之力，正是为了克制魔气而铸造的神兵，感受到魔气时紧追不舍，呼啸着射向穆天子！
穆天子以魔枪格挡，魔枪与智慧剑相撞，顿时黑火溃散，这下换成魔王在智慧剑的惊天之威下，撞向山峦，爆发出乱石。
项弦浑身金甲，挟降神的强大力量，冲向魔王落地之处。
祭坛前，赢先生的身影突然在萧琨背后出现，只见他祭起右手，趁着心灯被取下法阵、守御结界最薄弱的一刻，以青铜臂猛地一拳轰在了结界外围！
结界顿时破碎，赢先生再无声无息扬手，左手中出现了一盏小巧的琉璃灯座。
天地间所有的光仿佛都消失了，苍白的阳光被一瞬间吸走，克孜尔陷入了永恒的黑夜，唯独心灯还在抵抗，于萧琨与赢先生之间疯狂震荡，此刻它化作流光般的细线，被收向赢先生的法宝中。
“赢先生？！”萧琨认出了那身影。
“到此为止了。”赢先生道，催动手中法宝，心灯化出强光，被加速收走。
仓促间萧琨已无法对抗，眼看就要失去心灯之际，他当机立断，撤去握着心灯的双手，转身拔刀，血祭，一道刀光飞射而去，赢先生竟是不避不让，以青铜臂强行格挡，拳虎被劈碎，与此同时心灯被彻底收走，世间一片黑暗。
最后一刻，斛律光从高崖上跃下，大喊一声，飞扑，身在半空时，扔出了他的断刀。利刃在空中旋转，准确地掠向赢先生左手，击中那灯座，灯座发出轻响，在空中旋转飞起。
赢先生万万未料竟还有人在旁偷袭，蓦然转身，灯座在空中砰然破碎！
霎时克孜尔河谷中爆出了一道大闪光，所有光芒恢复，心灯已无影无踪。
赢先生冲天而起，追着斛律光而去。
河谷更高处，穆天子冲出，双手召来魔枪涣散后外溢的黑气，聚为巨大的拳掌，腾空的刹那，徒手握住了项弦的智慧剑！
项弦眼中喷发着火焰，手持智慧剑，刺入穆天子身体，穆天子不避不让，拼着被重创，左手锁住了剑势，右手五指连弹，一道又一道凛冽无比的黑气接连迸发，准确无比地击中了智慧剑上的裂痕！
那是项弦曾发现过的、智慧剑上出现的小小裂痕。
魔气纵横，连番撞在智慧剑上。
砰然声响，金光一暗，滔天魔气顺着剑身倒卷，侵蚀了项弦的全身，项弦发出痛苦的大喊，被魔火所侵袭，坠向地面。
“项弦——！”萧琨顾不得再寻找心灯，冲向坠落的项弦，抱住了他。
项弦猛烈喘息，智慧剑的金光再亮起，辟开魔气，驱逐了缭绕的黑火，令他双目中的黑气逐渐消退。
萧琨抬头，只听山摇地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穆天子再次从高空中冲下。
萧琨当即把项弦一拖，挡在自己身后，右手合持双刀，左手按在胸膛前，五指做虚抓之式，手中焕发出一道靛蓝色的光华，竟是祭出了自己的内丹！
穆天子悬浮空中，双手舒展，头顶花苞绽放，喷发出浓重黑气，笼罩了整个河谷地区。
魔王的双目于黑暗中亮起紫色光芒，缓缓道：“心灯依旧拒绝了你。”
萧琨守在项弦身前，面朝穆天子，双目中，幽蓝之光迸射，逼退暗夜，他沉声道：
“那又如何？”
话音落，萧琨以掌中内丹能量，在刀刃上猛地一抹！
森罗万象燃起地渊幽火，犹如龙卷般冲天而起，将天地万物尽数吞入，萧琨眼中蓝光暴涨，犹如比穆天子更为高阶的存在，短暂现身了！
在他的身后，出现了遍体鳞伤的上古女神虚影，神音再次震响，女魃倾身，摊开环握的双爪，萧琨站立于双爪间，倾身，双刀齐出！
穆天子横过魔枪抵挡，交错刀气先摧魔枪，再将他魔躯斩破，魔气随之爆射！只听空间门内一声鸟鸣，疾射出一只黑火鸟儿，砰然附着于穆天子之身，穆天子在狂吼中化作黑火流星，投向空间门，逃回了天魔宫。
空间门坍缩，收敛为一点，消失了。
斛律光冲向他们，喊道：“萧大人！老爷！”
萧琨双眼中的蓝色光芒消失，双刀脱手，在飞扬的风沙之中倒下。
萧琨倒地瞬间，项弦恢复意识，调匀气息，踉跄站起，抱住了萧琨。河谷外千军万马，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大军朝着谷内冲来。
阿黄飞下，说道：“战死尸鬼出现了！快离开这儿！”
项弦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项弦已来不及察看萧琨情况，架起他开始逃离。
顷刻间满山满谷的战死尸鬼冲了进来，个个肤色靛蓝，双目浑浊，身穿锈甲，手持古兵器，朝他们展开了冲锋。
“萧琨！”项弦道，“快醒醒！你怎么了？”
阿黄：“他被心灯烧伤了！心灯不接受他！”
项弦说：“没关系……再想办法，得先离开这地方！”
他们跑进峡谷，奈何战死尸鬼穷追不舍，剧痛令萧琨短暂恢复清醒，耳畔项弦焦急的大喊声、四周的震动令他犹如身在梦中。
“我……失败了。”萧琨说。
最后以内丹祭刀的一式，更对他的修为形成重创，当下所有的真气都在疯狂冲撞，近乎让他爆体而亡。
“不要紧！不要紧！”项弦扛着萧琨，与斛律光踉跄奔跑，喊道，“振作点！萧琨！”
萧琨从未想过心灯的力量竟如此强大与无情，就在接触它的一刻，它透过筋脉与血液，燃烧着他的毕生修为，仿佛将他视作污秽，视作敌人，要把他彻底烧成灰烬。
“别管我，”萧琨的声音发着抖，栽倒在地，他的全身都不听使唤，“我……要死了，但你得活下去，项弦，我……有话朝你说，我……你……”
“不，你不会死。”项弦道，“斛律光，带他走。”
项弦将萧琨推向斛律光，喝道：“带他去找潮生！”
“等等，项弦——”萧琨艰难支撑，抓住项弦的衣角，他爆发出了最后的一点力量，大吼道。
项弦转头看着萧琨，眼神里带着莫名的滋味，一切来得太快，令他不及细想，唯一的念头就是让萧琨活下去，无论如何，绝不能死。
项弦一声唿哨，阿黄羽翼尽开，令项弦化身火神。
只见他赤手空拳做预备拳式，守在峡谷的出口处，全身爆发出璀璨的火焰，化作一道流星，冲向了峡谷尽头朝他们掩杀而来的千军万马。
克孜尔河谷中，烈焰犹如龙炎，贯穿了峡谷的两端，释放了惊天动地的巨大爆炸，顿时掀翻了无数战死尸鬼。
河流为之改道，南面的石窟发生连环坍塌，乱石犹如海啸，卷向山谷中央那焕发万丈光芒的火焰之神。
河谷崩毁的刹那，周遭卷起了遮天蔽日的沙尘暴。

第37章 囚笼
稍早前，姑墨城外，两匹奔马不疾不徐，缓慢地行进在道路上。潮生与乌英纵共乘，充满好奇，不时回头看落在他们身后的郑庸。
郑庸始终沉默不语，到得一段路上时，忽道：“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罢，你不是萧琨，要在此地动手么？”
乌英纵放慢马速，回头疑惑道：“郑大人，什么意思？”
郑庸也不曾见过萧琨，那话不过是诈他，及至见到乌英纵的表情，愈发疑神疑鬼起来。
乌英纵勒停马匹，说道：“你挺聪明，但还是着了萧大人的算计。”
郑庸听到这话时，知道乌英纵要动手了，他虽身为僵尸，身手却极其敏捷，马上抽离坐骑，不知对方修为到了何等境界，早一刻脱身总是对的。
乌英纵却只是在马上做了一个手势，催动大道两侧自己布设下的符文，一道金光平地升起，化作半球形的结界，将方圆数十丈的空间围了起来，困住了郑庸！
郑庸不慌不忙，沉声道：“果然，从见面的第一刻起，便知道你二人另有所图。”
乌英纵站定，散发出强大的气势，马匹感应到了来自高阶兽族的压制，转头逃离。
乌英纵沉声道：“虽知你必顽强抵抗，这话却依旧要说，郑庸，你想清楚了么？”
话音落，乌英纵侧马步，拉开拳脚架势，朝向郑庸。
好帅！潮生心想。他退到金圈边缘处，等待乌英纵削弱这只战死尸鬼，再行动手。
郑庸冷笑一声：“谁派你来的？你不是萧琨！”
乌英纵气势犹如山峦：“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大家都是妖族，莫说我不念几分同族之情。”
郑庸也拉开架势，衡量乌英纵的实力，认为只要不是项弦在场，尚可一搏，而背后那“耶律雅里”，又似乎身无技艺。
“既然是妖，”郑庸道，“为何又与人为伥？！”
“道之善恶而已。”乌英纵道，“既不愿投降，就凭手下功夫决胜负罢。”
郑庸一动，化作旋风袭来，乌英纵甚至没有变幻猿形本身，拳脚交加，已与郑庸撞在一起。潮生第一次看见乌英纵以武学应敌，那身姿极其潇洒，武袍飞扬，猿拳更是刚猛中带着柔劲，刚柔并济。
潮生忍不住喝彩，乌英纵却猛然回头，生怕他遭了埋伏偷袭，潮生意识到干扰了他，只得马上捂住自己的嘴。
这下郑庸发现了乌英纵的弱点，飞身从他肋下冲过，要去挟持潮生作为人质。
乌英纵心情正不好，一手拖住了郑庸的脚踝，来了招回旋，将他掼在地上！
潮生要抖镇妖幡时，乌英纵却抬手示意不妨。郑庸被摔在地上，发出骨骼折断的声音，却依旧缓慢爬起，将歪到一侧的脖颈拧回原位，手脚尽数复原，身体散发出猛烈的尸臭。
郑庸发出诡异的怪笑，说道：“你又是什么？”
乌英纵再拉开架势，面朝郑庸，双方再次战到一起！潮生已看出郑庸无论从修为上还是从武艺上，都不是乌英纵的对手，便坐到一旁，安心观战。
也是郑庸触了乌英纵霉头，被拳脚交加地当沙包揍，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两人错身而过，乌英纵使一招回身掌，正中郑庸后背，郑庸喷出腐朽的黑色毒水与内脏，乌英纵当即喝道：“现在！快！”
潮生抓着镇妖幡一角，朝着郑庸一抖，滚滚红云卷去，郑庸却早有提防，猛地后退，潮生当即收了个空。
潮生马上道：“糟了……对不起。”
乌英纵道：“重来，不要紧。”
“好……好的。”潮生说。
潮生进场，郑庸总算知道了他们的真实目的，嘶吼着开始逃跑。乌英纵从背后冲向郑庸，一招膝击，将他摁在了地上，腐朽的内脏伴随着黑水散发出恶臭，从郑庸口中狂喷出来。
潮生第二次抖开红布，乌英纵抽身后退，郑庸却将自己的头猛地拧转，双手撑地昂起上半身，恶狠狠地咬住了乌英纵大腿。
潮生顿时骇得魂飞魄散，大叫出声。
乌英纵凌空一招回旋，将咬着他不放的郑庸单腿挑起，直甩出去，同时矮身避过袭来的红云，免得自己也被收进镇妖幡中。
乌英纵：“快！”
潮生学着项弦，喝道：“收妖！”
镇妖幡裹住了郑庸，郑庸不住哀号，几次想逃跑，却被潮生用力拉扯，最终兜住他的红布随之一收，将他纳入幡中。
收妖后潮生第一件事是跑向乌英纵，焦急道：“你没事罢！”
乌英纵大腿上先前被郑庸死死咬住，竟是咬下一块肉来，说道：“没关系。”
潮生低头看伤口，只见尸毒正沿伤口缓慢地渗透，乌英纵下意识挡住，潮生说：“别挡啊，我给你治。”
潮生手上焕发绿光，按在了乌英纵的大腿上，突然间乌英纵示意潮生当心，两人警觉抬头。
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出现诸多战死尸鬼，包围了他们所在之处。
“这位朋友，”一个声音道，“我兄弟学艺未精，看在大家都是妖族同族的分上，卖不才一个薄面，放他回来如何？”
一名身穿全覆铠、胯乘高大铁甲马、手持一把长戟的战死尸鬼将领排众而出，四面八方的尸鬼兵士纷纷举起盾牌，组成了铁桶阵于近五十步开外，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乌英纵环顾四周，猜测郑庸一定秘密朝他的上级发出了讯号。
“学艺未精，就该在家好好修行，红尘中是很危险的。”乌英纵答道。
“只不知如何得罪两位？”战死尸鬼将领又道，“兄台有通天本领，何故欺负一名小辈？”
乌英纵正色道：“此乃我家老爷吩咐，若不想被牵累，这就请回罢。”
将领冷笑一声，说：“可见是不愿放人了，你可知天山南北两域，不日便有一番大战？”
乌英纵：“这不是我所操心的事，今日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将他收来，决计没有交还的道理。”
潮生的目光驻留于那将领身上，不知敌人修为如何，但观察乌英纵神色如常，似乎不在话下，便打消了忧虑。
霎时间，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犹如闷雷在西南方的乌云之下绽放，大地阵阵震荡，那是稍早前萧琨与项弦去往的方向。
乌英纵蓦然抬头，正在判断轻重缓急之时，战死尸鬼将领却挺起长戟，沉声道：“冲锋。”
霎时间四面八方手持坚盾的战死尸鬼朝着中央冲来，竟是要将他们挤在其中，乌英纵马上捞起潮生，一声猿啸，化作丈许高的巨大白猿形态，冲向战阵。
潮生坐在白猿侧肩上，抖袖，手中幻化出山河社稷图，大地轰然抬升，近千名战死尸鬼顿时人仰马翻，白猿觑到机会，冲出了包围。
那将领万万未料潮生竟有这等超级法宝，发出信号，数千只战死尸鬼并未放弃，马上合拢为一股，骑着尸骸战马衔尾疾追。潮生喊道：“当心身后的箭！”
白猿冲上高地，又一个俯冲，战死尸鬼将领率领部下冲来，所有兵士在马匹上连番放箭，一时箭如雨下，而白猿全力奔跑，带着肩上的潮生，于广漠与荒野中拖出一道烟尘，投向大地西南方。
克孜尔北方，荒滩深处：
“你们须得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托予彼此，将是晦暗浩劫之中，残存的一点光芒……”倏忽的声音在梦境中震响。
项弦手持黑火喷发的智慧剑，悬浮于空中，化身苍茫大地上的不世魔神，声音响彻梦境：“萧琨，我恨你。”
诸多景象闪烁而过，开封焰火齐绽的刹那，项弦与萧琨坐在屋顶上，项弦搭着萧琨的肩膀，侧过头，吻了他的侧脸，萧琨顿时满脸通红。
“项弦——！”景象再变，萧琨手持两把唐刀，守护在心灯显现的祭坛前，项弦双手覆住心灯，光芒席卷他的全身。
“它在……抗拒我！”项弦喝道，与此同时，智慧剑不住震荡。
众多景象重重收拢，归于萧琨靛蓝色的双目，犹如无数碎片轰然灌注，涌进了他的脑海。
他睁开了双眼。
“萧大人！”斛律光在旁焦急地说。
萧琨躺在一个僻静的洞穴深处，那是戈壁与巨石形成的天然避风岩洞，顶部有数个裂隙，投下天光，外界狂风呼啸，卷起了沙尘暴，细沙沿着裂隙缓慢地漏下。
地面尽是细软的砂尘。萧琨一手撑着起身，不住咳嗽，殷红的血吐在了胸膛上，手边则放着项弦的智慧剑。
“萧大人！”斛律光焦急万分，“你还好罢！”
萧琨只觉全身快要被撕开了，他身上一直在出血，稍一动弹便产生剧痛。
“项弦？！”萧琨猛然想起，“项弦！”
他挣扎着要站，斛律光却道：“不行！你受了很重的伤！我得把你带回潮生身边！他一定能让你好起来！”
萧琨意识模糊，斛律光半抱着他，萧琨问：“这是什么地方。”
斛律光：“木扎特河的西北，天山脚下，沙暴里有一个人，他把咱们带到了……”
一个身影在洞穴深处出现，走向萧琨与斛律光。斛律光抬起头，见他身穿武士服，身材高瘦，以黑色布巾蒙面，露出双目。
他有着与萧琨如出一辙的靛蓝双眼。
萧琨十分痛苦，与他对视，咽喉内发出声响。
两双靛蓝色的眼睛对视，那男人的双眼里，绽放出流动的光芒，与萧琨的双目相接，短短刹那，萧琨眼里的光消失，倒了下去。
“萧大人！”
“嘘。”男人竖起一根手指，说，“让他睡罢，他已经很累了。我答应你，在这里他是安全的。”
斛律光惊疑不定，男人又说：“去寻找你的同伴，无论是谁，带他们来这儿，快去。”
地底宫殿最深处，众多石棺错落，一眼看不到尽头。
诸多梦境温柔展开。
“你们须得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托予彼此，将是晦暗浩劫之中，残存的一点光芒……”倏忽的声音在梦境中震响。
“萧琨——！”项弦在狂风里大喊。
“我抓住你了。”萧琨有力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浮空岛崩碎，巨大的金轮瓦解，拖着闪烁的金光飞射向神州大地的四面八方。
“项弦。”萧琨抱着项弦，金龙载着他们飞出浮空岛，在滚滚金云中飞往大地的尽头。
项弦看着萧琨的胸膛，那儿出现了一个血洞，本应是心脏所在之处。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萧琨抱着项弦，低声在他耳畔道，“现在，你知道我的心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伏在了项弦的身上，鲜血染红了他们的全身。项弦的胸膛中，原本属于萧琨的心脏猛烈搏动。
萧琨最后说道：“你……一定要……忘了我，答应我……不要再想起。”
金龙掠过神州大地，项弦眼里泪水疯狂涌出，吼道：“不！萧琨！不！回来！”
金龙载着他们撞破梦境，刹那间，项弦醒了。
他的脸上仍然满是泪水，下意识地坐起，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石棺中。
“萧琨？”项弦低声道，回忆起先前种种，第一件事是确认他的安危。
斛律光与萧琨都不在此地，项弦摸不到智慧剑，阿黄也不在身畔。
他从石棺里起身，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宏大的地下墓场，这景象尤其诡异，犹如在一个宫殿的校场上摆满了封闭的石棺。回头看，石棺群一眼望不到头，排列整齐，足有数万。
空中飘满磷火，若无石棺，此地想必颇有仙境气氛。
项弦迈出自己容身之处，面对逐级台阶，只见台阶的高处，笼罩着一片黑雾。
“睡得好么？”一个声音响起。
“谁？”项弦马上道。
“上来罢。”那声音冷冷道。
项弦走上台阶，发现自己的手腕、脚踝出现了黑气萦绕所形成的镣铐，想必是拘禁用的法宝，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关心。
台阶最高处出现了一个王座，座上懒洋洋地坐着一名黑色的魔人。
项弦知道自己已落入敌手，根据眼下情形判断，至少萧琨与斛律光逃掉了。
“又是一位。”项弦凭借最后的一点记忆认出了他——正是带领战死尸鬼大军，在最后关头杀进峡谷的魔人将领，说，“还未来得及请教如何称呼？”
项弦在短短数息内判断出局势，便镇定了不少。
“你可以叫我‘刘先生’。”那魔人答道。
项弦：“嗯，你也可以叫我‘项先生’。”
魔人：“以你修为，不配称‘先生’。”
“那，唤我项某也行，随你喜欢。”项弦竟是半点不客气，看看四周，说，“连张椅子也没有？你们就是这么待客的？”
说着，项弦在台阶上背对刘先生，直接坐下了。他观察殿内石棺，估测大概数目，同时脱掉靴子，倒出里头的砂。
刘先生的声音充满威严，道：“好大的口气，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道。”项弦说，“先生请赐教，有什么要求，也一并说了罢。”
刘先生：“人间驱魔师，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项弦：“来点喝的罢，有酒么？”
刘先生顿时大怒，喝道：“住嘴！”
项弦：“没有就没有，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项弦朝刘先生笑了笑，又道：“我是真的渴了。”
刘先生做了个手势，便有战死尸鬼快步上来，架住了项弦。
“让他先喝个饱。”刘先生吩咐道。
“等等……哎！”项弦一向能屈能伸，开始求饶。但刘先生不吃这套，手下直接把他架走，按在了宫殿角落的一处浅池里，项弦假装猛力挣扎，不住呛水，发现又一个重要信息：这儿有水道。
有水道，就证明与外界仍然连通。
项弦索性把头埋在水里开始装死。
战死尸鬼又将他拖出来，带回台阶上。
“喝够了？”刘先生道。
项弦点点头，咳了几声，好不容易缓过来，又说：“再给点吃的罢。”
“没有。”刘先生冷冷道，“你很快就不用再吃东西了。”
项弦意识到刘先生言下之意，也许接下来，他要将自己转化为战死尸鬼。
项弦：“想把我变成尸鬼只怕不容易啊，你知道我是纯阳之体。”
刘先生：“我不知道。”
项弦：“万一不成功，将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先生良心何安？不如还是让我先吃点东西再上路？”
刘先生简直对这家伙毫无办法，尽在东拉西扯，胡搅蛮缠，导致他已忘了要说什么。
“没有。”刘先生冷冷道。
项弦：“我的乾坤袋呢？里头有不少干粮。”
刘先生做了个手势，便有战死尸鬼取来乾坤袋，项弦从里头翻出长安百姓们送的馒头，过了月余，不少已经长霉了。
“这些可以给你的弟兄们吃，”项弦说，“他们看上去也在发霉，搭配这霉馒头，正好补点养分。”
刘先生又怒吼道：“给我住嘴！”
项弦抬起双手，示意别生气。找来找去，他找了几个干瘪却仍然能吃的，掰开小块开始填肚子，那馒头又干又噎，必须直着脖子才能下咽。
刘先生似乎在等待什么，宫殿内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项弦掰下一小块馒头渣，扔了出去，打在刘先生的侧脸上。
刘先生：“……”
项弦：“晚辈不才，斗胆请教一句，先生到底是什么？”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刘先生冷冷答道。
“我很好奇，你是刘邦还是刘秀？”项弦突然问，“或是刘彻？”
这话若对寻常人抑或妖族，说不得马上就要起效，对战死尸鬼而言，他们的脸是僵死的，看不出表情。
然而项弦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刘先生马上转头，朝他望来。
“所以秦先生是世民？”项弦充满疑惑，自言自语道，“赢先生……自然就是那位始皇帝了。燕燕是萧绰。你们还有多少人，彘儿？”
那句“彘儿”一出，项弦马上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因为刘先生直接站了起来，伸手取兵器。
“有话好说！”项弦说，“别动手！”
项弦正吃干粮，反而差点被噎住，起身找地方躲。刘先生沉默站了良久，才再次坐下。
项弦开始思考，萧琨最初的推测是对的，从“燕燕”身上，他敏锐地察觉了这些魔人竟曾是神州大地赫赫有名的君王！但年纪对不上……据历史记载，刘彻活了将近七十岁，萧太后终年也近六十了，六十岁的老太太抡起剑，还能在嵩山与萧琨打个有来有回？
项弦又想起秦先生对赵佶所做的事——他们似乎在他的身上植入了某种神秘的“种子”，而在取走种子后，他们便对赵佶不再感兴趣了。
他们用取去的种子，培育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魔人？！这就说得通了！
“不错，”刘先生仿佛知道项弦所思考之事，说，“朕正是这万世江山的主人，穆天子为朕再铸身躯，终有一日，在天魔降临之际，众王将重归红尘！”
项弦看着刘先生，现出古怪的表情。
刘先生：“你很聪明，如今还有什么话说？”
项弦眉头深锁，说：“实不相瞒，陛下，我肚子有点疼，兴许是刚喝的水不大干净，也或许是这干粮放坏了，能不能给我找个地方……”
刘先生：“……………”
“咱们甩掉他们了吗？！”潮生骑在巨猿的肩背上，不时回望。
巨猿的喘息声渐重，脚步亦有迟滞，尸毒正沿着它的大腿朝着胸腹处蔓延，潮生说：“快停下，先治伤。”
“不碍事。”巨猿回头看，他们已甩掉了追兵，此地乃是一大片陆地红层巨岩，岩山错立，纵横交错的深壑与耸起的崎岖地形遮挡住视线。
锈红色的岩层与沙土上长满了骆驼刺，犹如大地上杂驳的斑点。
“放我下来，”潮生摸摸巨猿的头，“别再跑了。”
巨猿一手抱着潮生，手足并用，攀上高处，已再找不到追兵。
确认脱离险境后，乌英纵才恢复人形，低头看自己被咬伤的大腿，左腿的伤口已蔓延到腿根处。潮生祭起法术，按在他的伤口处，小声问：“痛吗？”
“不痛。”乌英纵也小声答道。
“我先试试，”潮生说，“不行只能问郑庸。”
两人对视，绿色的微光泛起，幻化出生机，仙气在他们身前流转，伤口开始愈合，潮生最初并不知自己能否解去尸毒，毕竟从未尝试过，现在乌英纵伤愈，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好啦，”潮生说，“我也得休息下。”
潮生不需休息，只为了乌英纵考虑，否则他将抱着自己一直奔跑。
他站起身，望向远方，这座高耸的红色岩山再往西南去，就是克孜尔千佛洞了，今日稍早时项弦与萧琨一定途经此地。
乌英纵跑得满头大汗，虽气温不高，但在近午时分的烈日曝晒之下，猿身毛皮厚重，这么全力以赴地跑出了近五十里地，只觉头昏脑胀。
“你是不是被热着了？”潮生又担心地问。
“我歇会儿就好。”乌英纵强打精神，摆手示意无妨。潮生摸他胸膛，只觉得他的体温实在太高了，便为他解开上身衣物，令他散热，又给他饮水。
“萧大人与老爷一定在木扎特河遇见敌人了。”乌英纵说，“咱们是去帮忙，还是回城？”
潮生有点担忧地望向西南，说：“我觉得要去，万一他们受伤了怎么办？”
“再等我一盏茶时分。”乌英纵调匀气息，他虽有数百年修为，却并未有名师相授，只在追随项弦与沈括后，才断断续续地学到一点简单的法术，纵是如此，本着不自信，对上妖怪时，他仍习惯以蛮力取胜。
“你需要一把兵器。”潮生说。
“我不想杀生，”乌英纵说，“跟在老爷身边时，我很少有出手的机会。”
潮生摸摸他的脸，乌英纵回过神，说：“咱们走罢，我已好多了。”
正要再次变为猿身之时，四周突然卷起了黑气，乌英纵尚未站起，潮生却蓦然警觉，挡在了乌英纵的身前。
魔气犹如海潮般涌来，他们所站立的岩山之顶成为了茫茫黑色大海中的孤岛，乌英纵睁大双眼，潮生则站定，感觉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
“等等！”潮生说。
四周一片晦暗，天地间光芒不再，唯独汹涌的魔气之海上，出现了一名魔人。
乌英纵瞬间感受到了妖气的全面压制，所有的妖族在面对魔时，都有着本能的种族畏惧，缘因数千年来，魔是比妖更高阶的存在，当天魔现身之时，妖族必须受其驱使。
唯独潮生巍然而立，不为所动，全身衣袍在青绿的光芒下飞扬。
“找到你了。”秦先生说，“将你带回天魔宫，天子一定很满意。”
“就凭你？”潮生双手做施法式，丝毫不怕他。
秦先生缓缓道：“跟我走罢，潮生。”
乌英纵不住喘息，抵挡着秦先生的威压，艰难站起。
秦先生身躯残破，上一次吃了智慧剑的亏，尚未痊愈，他下身拖着黑气，缓慢靠近潮生与乌英纵。
潮生只紧盯着秦先生，双手旋转着绿光，顷刻间双方同时出手！秦先生冲向潮生，朝他当头抓下，潮生则祭起生命之光，推向秦先生。潮生平生所学俱是守护与救治，从未练习过杀生法术，绿光澎湃汹涌，与魔气相撞的刹那，藤蔓重重交织，攀延上秦先生身躯。
秦先生身周魔气爆破，将藤蔓击溃，双爪扼向潮生的刹那，乌英纵突破了内心的恐惧，一声狂吼，挡在了潮生身前。
乌英纵胸膛处迸发出光芒，抵挡住了秦先生。
“不，不！”潮生陡然意识到乌英纵要做什么，紧接着法力爆发，乌英纵竟是施展最后的燃神之术，要催动内丹，引发爆炸，与秦先生同归于尽！
“潮生——！”另一个声音响起。
斛律光蓦然出现，从旁冲来，去救乌英纵。
秦先生双眼陡然睁大，斛律光身周突然迸发出白色的柔和光芒。
“当”一声，他的胸膛震荡，犹如洪钟在天际震响，一道白光呈环形扩散，顿时扫开了魔气之海的黑雾，秦先生猝不及防，收回魔气与白光对抗。而斛律光的身后，竟是出现了神灵之形！
燃灯身影在斛律光身后浮现，神眸仍闭，金袍飘飞，世间梵音唱响，滚滚金光涌来，黑气尽散。
斛律光：“？？？”
斛律光难以置信，身在半空，回头看自己背后的燃灯法相。
“这什么东西？！”斛律光自言自语道。
魔气散开，潮生喊道：“有机会！聚集你的力量！”
骤变陡生，乌英纵马上回过神来，喝道：“击退他！”
“我……我不会！”斛律光大喊道。
乌英纵身在半空，侧过肩背，让斛律光借力，斛律光一脚踏上他的背脊，转身，与那魔人正面朝向，两人对视，秦先生浑身黑气散尽，现出人形，眼中带着震惊。
斛律光：“揍他吗！可我的刀已经没了！”
他未曾得到应答，背心处却被潮生一按，灵气疯狂涌来，催动他的经脉。
潮生修习仙术，虽无法杀敌，对法力的控制却绝非凡人能比，按中斛律光后，替他聚拢灵力，将漫天的白光一收。
“点他！”乌英纵喝道。
在两人的相助之下，斛律光侧身，伸出右手，手指朝着秦先生遥遥一点。
秦先生当即收拢魔气与其对抗，只见一道光束刷然射出，穿透魔气，击中了秦先生胸膛，白光顿时爆发，将山顶夷平，魔气被扫荡得一干二净。秦先生在飓风中狂吼，黑火被完全摧毁，化作一缕青烟，竟不见魂魄，就此彻底消失。
世界再次恢复原状，乌英纵与斛律光一先一后落下，斛律光敏捷翻身，躬身落地，乌英纵则“砰”的一声，近乎砸在了地面上。
潮生看看两人，再看空中。
“他死了？”乌英纵说。
“好像……是的吧？”潮生点了点头，带着几分茫然，判断情况后，跑向了乌英纵。
“你没事吧？”潮生说。
乌英纵示意放心，潮生却很生气，说：“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
乌英纵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潮生：“要不是斛律光来了，你会被自己炸死的！你觉得引爆内丹，就能打败他吗？没有智慧剑与心灯，你根本……咦？心灯怎么在你那儿？”
乌英纵没有回答，潮生眉头深锁，回过神，再看斛律光，寻思片刻，两人同时意识到了刚才那股力量。
“那是心灯吗？”乌英纵问，“为什么会在你身上？”
潮生：“是的！燃灯法相出现了啊！我看见了降神！”
“什……什么？”斛律光答道，“我不知道啊！”
“萧大人与老爷呢？”乌英纵问。
斛律光看看潮生，再看乌英纵，三人在岩山顶端对视片刻，斛律光想起来此之事，色变道：“不好了！咱们得马上过去！”

第38章 鬼王
茫茫旷野上，乌英纵化为巨猿，载着潮生以最高速度奔跑，斛律光则徒步跟随在后疾奔。
潮生道：“心灯所选的人，必然内心纯粹，并无恶念。”
“可为什么最后是你得到了它？”乌英纵知道此行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寻找这件旷世法宝，而根据斛律光之言，如今萧琨与项弦，一人重伤，另一人下落不明，事态已变得极其严重。
“萧大人呢？”巨猿又问。
“我不知道！”斛律光有点怕乌英纵，他的个头实在太大了，问话时因着急，隐隐有咆哮之意，口中又带着獠牙般的犬齿。斛律光虽素来行侠仗义，却从未与妖怪正面对抗过，这是他认知范围以外之物。
这短短半天里，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之事，先是克孜尔千佛洞的爆炸，又有冒着黑火的人出现，及至在岩山顶端，斛律光看见了一团浓厚的乌云，云层中还有闪电，他本能地觉得与今日之事有关，便冲上了石山。
现在事情越来越混乱，简直令斛律光头昏脑胀，而乌英纵变成了白猿之事，反而已在诸多诡异景象里，显得相对正常。
“你生下来就是这样吗？”斛律光又问，“还是被恶人变成这副模样？”
“他是猿仙，”潮生说，“天生的，平时咱们看见的，是他修炼成人的容貌。”
斛律光又问：“怎么不说话？他在生气吗？”
“他没力气说话。”潮生替乌英纵回答道。
乌英纵正在全力以赴奔跑，必须保证真气流转，无法开口，奈何斛律光竟仍有余力，穿着夹趾拖鞋还能在高速奔行之中聊天，不服不行。
“对不起。”斛律光显然十分自责。
潮生听完了整件事的经过，便改口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项弦与萧琨已是驱魔师里实力最强的二人，连他们都没控制住局面，何况一介凡人之身的斛律光？
“所以你击碎了那件法宝？”潮生思考片刻，而后说，“那是净光琉璃盏吗？心灯进入了你的身体？”
“净光琉璃盏是什么？”斛律光又问。
前方戈壁的洞穴群落出现，乌英纵长啸一声，带着他们疾冲进去。
潮生与斛律光停下了交谈，乌英纵问：“人呢？”
“刚刚还在这儿的。”斛律光看着裂隙日光投射下的沙尘空地，先前的萧琨已不知去向，当即色变道，“人呢？”
乌英纵：“你怎么能将他扔在这儿？”
“我没办法！”斛律光，“那人让我去找你们！”
“别着急啊，”潮生说，“究竟碰上了谁？”
乌英纵：“万一是敌人怎么办？”
斛律光：“他不是敌人，因为他的眼睛，他……他俩的眼睛是一样的，而且他说，他说……”
一个声音在洞穴深处响起，说道：“因为我是他爹。”
乌英纵猛地转头，那名男性战死尸鬼再次出现，他穿着修身的刺客服，现出健朗的体型，裸露的手腕上满是伤痕，在昏暗的日光下现身，朝他们走来。
见斛律光时，他以破布蒙面，只露出靛蓝色幽瞳。潮生抵达后，这名神秘人便主动揭开蒙面布，坦然展现与萧琨相似度极高的五官。
看他模样似乎不到三十，鼻梁高挺，眉清目秀，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的肤色比萧琨更白，透出灰蓝之色。
“对，他一看就是萧大人的爹。”斛律光解释道。
潮生与神秘客对视，乌英纵问：“我家老爷呢？”
这是他最着急的问题，那男性战死尸鬼答道：“他被‘穆’的手下刘先生所带走，现下应当不至于有危险。来，进来罢。我的名字叫景翩歌，我想，萧琨兴许朝你们提过？”
那名唤景翩歌的战死尸鬼没有任何敌意，转身将他们带进了戈壁洞穴的最深处。
萧琨躺在了一个石台上，已停止呼吸。潮生见状顿时大喊一声，扑上前去。
“他试图强行引心灯入体，又在灵力衰竭之际，强行催动内丹燃神念，召唤天女旱魃降神。”景翩歌沉声道，“筋脉、肉身遭到心灯所灼烧后再逢恶战，毁去大半，我以秘术将他的三魂七魄暂时封在了体内。”
他抬眼注视潮生，又说：“在他们遭受追杀之时，那位叫项弦的小伙子舍命保护他，被你们的敌人所带走。”
潮生的声音发着抖，说：“现在呢？怎么办？”
景翩歌道：“真奴的身体，有一半来自我的血脉，乃是战死尸鬼之身；另一半，则是人族，仅以幽冥之力，无法修补他破损的身躯。”
潮生明白到眼前此人是行家，答道：“对，青木的力量，也无法让他的身体再生。”
“所以只有在你我联手的情况下，”景翩歌说，“你用昆仑山的仙术修补他凡人那一半，而我以幽冥之力，修补他的鬼身，如此他才能活过来。”
潮生点了点头，乌英纵却道：“等等，你们认识？你为何会知道潮生来自昆仑？”
“不认识啊。”潮生也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们认识，”景翩歌沉声道，“在另一场梦里。但我不知道当下这场梦，已是你们的第几世了。”
所有人充满茫然，景翩歌又道：“尽力而为罢，只希望当下不要化作第三场梦。潮生，你准备好了么？”
潮生疑惑更甚，景翩歌走到一旁，取来一个敞口酒碗，手掌沿碗口平抚而过，碗中出现了浓烈的酒，散发出香气。
乌英纵知道再无他法，只得退后，他仍不完全相信面前此人，已作好了防备。
潮生以双手按在了萧琨的胸膛上。
只见景翩歌左手持碗，右手放在心脏前，手指没入自己的胸膛，一扯，从心脏处取出了一枚光华四射的靛蓝色宝珠！
斛律光险些大喊出声，乌英纵却让他安心，至此，他总算相信景翩歌不再有加害之心，只因内丹对妖族来说乃是至关重要之物。
“遂古之初，谁传道？上下未形，何由考？冥昭瞢暗，谁能极？”
景翩歌的声音在石穴中回荡，茫茫风沙之中，戈壁群面朝广袤天地，显得十分渺小。
黄昏时分，夕阳似血，天山的阴影投下，天脉从天山顶峰经过，仿佛触手可及。然而就在景翩歌的法术之下，群星的分布被刹那打乱。
“生死漫漫，借天地之力，炼万亿英魂于地底，归我一杯浊酒中。”
天际星河投下璀璨的光芒，星轨围绕着戈壁洞穴群落，中天之野旋转，最终汇聚为一股。
潮生屏息以对，知道这是上古时代极其强大的秘术，昆仑执掌生，地渊执掌死，触及生与死的门扉，亦在自己知识之外。
潮生按着萧琨的胸膛，催动全身修为，而萧琨身体上，被心灯灼烧出的伤口开始逐一愈合。
景翩歌以右手手指浸入碗中，抽出，朝空中一弹，朗声道：“敬这浩浩苍天，万象幻化之初。”
旋即再朝地面一弹：“敬这神州沃土，众生归寂之末！”
内丹发出强光，景翩歌再倾侧酒碗，朝着萧琨哗啦一洒，喝道：
“敬这大千世界，碌碌众生！先父之力，命你回魂！”
漫天星轨发出一道光束，从正天坠下，潮生随之撤手，那道光正中萧琨胸膛。
断绝气息的萧琨发出一声大喊，骤然坐起，睁开了双眼。
萧琨惊魂未定，不住喘息。
一刻钟后，萧琨竟不知当下该做什么，他回忆起自己重伤力竭倒下前的一幕，听斛律光讲述经过，一时十分混乱。
“我必须马上去救项弦。”萧琨看见倚在一旁的、项弦的智慧剑，与自己的唐刀。
“与你娘一般地急性子。”景翩歌抱着手臂，倚站于洞壁一侧，淡淡道，“你知道他被谁扣住，关押在何处？知道敌人有何本领？此去地渊神宫，入口隐蔽，朋友们都在此处，等待你的带领，一时冲动莽撞，又有何益？”
萧琨深呼吸，转头看景翩歌。
他是父亲。彼此对视时，萧琨便已心下了然。
血脉的共鸣已无需多言，不必再自证。换作寻常，萧琨定有许多话说，现如今，项弦冲向山谷的一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令他无法定神。
“你得先歇会儿，”潮生担心地看着萧琨，说，“你太虚弱了，哥哥。”
萧琨长叹一声，在石台前坐下。景翩歌说：“想清楚后，再来问我罢。”
话音落，他已转身回往戈壁洞穴的另一处，消失在众人面前。
“什么时辰了？”萧琨理清思绪，问道。
距离他们在克孜尔千佛洞一战后，已过了足足六个时辰。
“我来说罢。”乌英纵对许多事更清楚，否则交给斛律光，实在无法描述这混乱的一天里发生了什么。
“潮生，不要乱走动。”萧琨又说。
“我只是看看。哥哥被关在地渊神宫了吗？是哪儿？”
潮生探头出洞外，吃了一嘴的沙，已入了夜，天地间一片黑暗，沙暴仍在席卷。
乌英纵找到洞中的油灯，燃料早已见底，斛律光为它添了火油，灯光亮起时，众人感觉好多了。
萧琨沉默地听完了整件事的经过，而后望向斛律光。
“心灯拒绝了我，”萧琨说，“却选择了你。”
斛律光依旧一脸茫然，正盘膝而坐，擦拭他从路上捡回的断刀，说：“那究竟是什么？”
萧琨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地响，无法集中注意力。他在恐惧，他对战死尸鬼一族毫无认识，师父从未提及，哪怕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怕项弦被他们掳获以后，也被转化成尸鬼——那具充满生命力的身体开始腐烂，失去所有的感知，犹如行尸走肉一般。
“为什么是你？”萧琨面对斛律光，简直快崩溃了。
他与项弦付出了这么多，最后竟是一名不相干的凡人得到了心灯？为什么心灯拒绝了自己？不仅拒绝，在白光爆发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心灯的焚烧，那道心火犹如将他视作污秽又邪恶的妖怪，无情地将他点燃，仿佛要彻底消灭他才算结束。
那滋味极不好受，导致萧琨的心情也相当痛苦。
“我、我……我不知道。”斛律光观察萧琨的表情，猜测自己也许闯祸了，说，“能将它拿出来吗？怎么取出来还给你们？”
萧琨没有回答，心灯所寄存之处，乃是一个人的灵魂，从有文字记载的时代开始，一众驱魔师便知心灯只会选取内心至为纯粹之人寄宿。从古至今，得心灯者俱是神州当之无愧的守护者，大多都将成为是任大驱魔师。
萧琨很清楚自己肩负的责任，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它。
结果他们在克孜尔遭遇了惨败，付出了项弦命悬敌手的代价，换来的却是斛律光得到了心灯？
萧琨深吸一口气，潮生回来了，说：“你还好吗？”
斛律光对潮生说：“我只以为，那件东西很重要，不能让人夺走，我才想着阻止敌人……要怎么还给萧大人？”
潮生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看着萧琨。
萧琨最终还是保持了镇定与涵养，说道：“算了，过后再慢慢地想办法，救项弦要紧。”
他逐渐理清思路，心灯在斛律光身上，总比被敌人夺走的好，峡谷内出现了赢先生与另一名不知身份的魔人，兴许就是郑庸提及的刘先生了。
“我们抓到了那个叫郑庸的，”潮生递出了镇妖幡，说，“就在里头。”
“嗯。”萧琨没有放出郑庸，只安静地坐着思考。
乌英纵与斛律光都保持了沉默，眼下情况，只有潮生能开导他。
“哥哥，你和你爹，是不是有许多年没见了？”潮生问。
“我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见过他。”萧琨逐渐冷静了，他知道潮生想说的话，认真道，“我好多了。来，咱们大伙儿一起去见他。”
沙尘暴依旧肆虐，景翩歌身处的室内有着潦草的地铺、一个水罐、一把锈迹斑驳的唐刀，室内跳动着篝火。
“他们都是我的战友。”萧琨入内后，没有称呼景翩歌为父，亦没有多年后相见时或感伤、或激动的相认，只介绍了同伴，“这是潮生，乌英纵，以及来到西域后认识的斛律光。”
“新的心灯之主已出现，”景翩歌说，“兴许仍有转机，我知道你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救出项弦，但敌人绝非易与之辈，真奴，你必须冷静下来，不要冲动。”
景翩歌解去覆面围巾后盘膝而坐，与萧琨对坐时，就像镜子内外的同一个人，容貌相当年轻，那是超越了生死的气质，也许因身为战死尸鬼，生命近乎永恒。
萧琨与景翩歌的双眼同时绽放出蓝光——他读到了生父的所有念头，父亲的思想朝着儿子彻底敞开了：某个细芒飘飞的雨夜里他来到上京，在屋檐下等候时，无意中结识了萧琨的母亲，他们如何相恋，如何相守，最后又不得不分离……
脑海中一声巨响，萧琨从景翩歌的回忆里脱离出来。
景翩歌说：“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来，却从未想过在这等光景下见到你，我儿。”
萧琨沉默地取出了他的出生纸，放在景翩歌的面前。
“这些年里，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啊。”景翩歌道，“你娘还好吗？”
“她已经死了，”萧琨注视自己的出生纸，答道，“在我五岁那年死的。”
景翩歌说道：“生者为过客，逝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萧琨的眼眶发红，他想起了母亲，但此时他更担心项弦。
他的人生总在面对失去，失去父亲与母亲，失去恩师，失去了为之效力的国家与驱魔司，甚至失去了耶律家托付予他的使命，家人、朋友，尽数离开了他，犹如一个背负着诅咒的不祥之人。他恐惧自己为项弦带来噩运，只因他孤独太久了，自从母亲逝世后，他就从来没有真正地快乐过。
直到认识项弦那天，他的生命才有了那么一点光，项弦已经代表了他生命的全部。
“既不愿养育我，”萧琨的内心生出仇恨的念头，哽咽道，“为何又将我生下来？”
景翩歌坦然答道：“来这世上走一遭，除却磨难，就没有令你心甘情愿地认为值得的事么？”
萧琨不答，在那沉默里，潮生突然开口道：“有的，所以这就是红尘么？”
“正是。”景翩歌缓缓道，“在沙暴结束前，我须得朝你说清当下你所面对的难关，萧琨，从何处说起呢？你若想知道自己的处境，兴许就要从天地初开之时开始了。”
乌英纵听到这话时，简直服气了，表情很明显：就不能长话短说吗？
潮生以眼神安抚，当下他反而是所有人里最镇定的。
“别着急，”潮生道，“既然他这么说，一定事出有因。”
“说罢。”萧琨沉声道。
乌英纵与斛律光、潮生各自找地方坐下。景翩歌抬头，望向洞壁四周，随手凌空一抹，火光映在洞壁上，映出龙的黑影。
“盘古创造了这个世界，想必这是你们早已熟知的传说，而盘古之力流散，落于大地的四面八方，始神亦陷入了漫长的沉睡。其后，诸神继承造物主所遗下之神力，逐一涌现，于世间划出神域，万物欣欣向荣……”
景翩歌的声音低沉、喑哑，无数景象犹如皮影般在洞壁上闪烁，勾勒出洪荒时的画面。
“许多年以后，龙陨落了，它坠落于北方的大地。”景翩歌说，“它是天地间所有龙的始祖，名唤‘烛阴’。”
“啊！”潮生说，“烛阴睁眼为昼，闭眼为夜，我知道它！它是掌控时间的古神！”
“正是。”景翩歌答道，“烛阴陨落后，留下了它的龙珠，名唤‘定海’，意为定时光的滔滔大海，它有着重置因果、令时光逆流的力量。七百多年前，龙珠托生为人，在天魔转生之时，于一场大战中破碎。”
萧琨陡然想起了项弦那本图鉴上，空白的第一页：
【此物与神州命运相连，令因果倒转，时光逆流。】
景翩歌说：“定海珠破碎后，仍余下珠内核心，为一指轮，被称作宿命之轮。为避免妖、魔所得，祸害人间，大驱魔师陈星将其交由鬼族保管，留在了拓跋焱手中，拓跋焱正是我的师尊。”
“等等……”潮生充满疑惑，说，“我似乎听说过，这件法宝能让时间逆流，是的！但极少有关于它的记载！”
“正是。”景翩歌说，“因为红尘间销毁了关于它的描述，尽量不留下任何记录，以免有心者觊觎。
“后来，师尊进入幽冥深处，追寻生与死的真相，再也不曾归来，宿命之轮被封印在神宫中，由我负责看守封印。”
萧琨所想，却又是另一件事——能逆转因果与时光的法宝，会有多强？那简直是毁天灭地的巨大力量！
“一名唤作‘穆’的魔族前来，窃走宿命之轮，”景翩歌又道，“又令其手下‘刘先生’将我驱逐出神宫。
“七百多年来，从未有人发动过宿命之轮。只因驱使此物需极强力量；而一旦宿命之轮发动，时间将被回退，所有因果都会被重置，无论你作出多少努力，只要他不愿接受自己的失败，随时都可重来。”
萧琨说：“这么说来，若有发动，时光与因果尽数被重置，所有人的记忆也将丢失，我们又如何得知时间是否回溯过呢？”
景翩歌：“这就是我想提醒你的，最重要的一点。”
景翩歌又做出手势，洞穴上的光影开始飞速倒转，巨龙飞回天际，战死尸鬼组成的军队影子飞快退后，碎片般的神州大地再次拼合，围聚为鸡子般的混沌。
萧琨的心底涌起了强烈的不安，却一时说不清源自何处，总觉得景翩歌话中仍有深意。
景翩歌见他并无异议，便轻描淡写地说：“看守宿命之轮是鬼族的职责，如今它落入魔王之手，而我的同袍们亦被刘先生控制，你须得设法寻找机会，从‘穆’的手上取回它。否则哪怕你们突破重重难关，到得他的面前，只要他发动法宝，时间也将再次倒流。”
萧琨：“他能让时间回退多久？”
景翩歌：“我不知道。按理说，回退越久远，所耗费的能量就越强，能驱使这等法宝的法力，已近乎比肩神祇。”
萧琨沉吟片刻，乌英纵忽道：“若回到过去，我们还会记得发生的事么？”
“不。”景翩歌说，“这就是最棘手的，唯独驱动宿命之轮者，也即‘穆’自己记得。也即是说，魔王将立于不败之地。”
斛律光说：“咱们去偷偷地接近这家伙，把这个轮给偷来就是了。”
景翩歌没有回答。
“你知道天魔宫在何处么？”乌英纵道。
斛律光不说话了。
萧琨瞬间被一个设想猛地占据了内心，五脏六腑仿佛揪在了一起，抬头看着生父那靛蓝色的双眸。
“是的。”景翩歌甚至无需使用幽瞳，便知道萧琨内心所想，“兴许你的过去、现在与将来，都已真实地发生过，如今只是漫长回溯中，一切按部就班的重演。”
所有人大喊起来，那感觉十分诡异。
萧琨喃喃道：“难怪，我先前始终想不通，为什么‘穆’的手下会知道我们前来克孜尔！这样就说得通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以为我们将前来西域，于是安排秦先生在开封行动，控制宋帝……”
萧琨置身其中，初时的震惊已过去。
“从何时开始？”萧琨眉头深锁，“‘穆’已发动过宿命之轮，等等，这也意味着……”
景翩歌说道：“我们只能推测，在上一次你们与穆的交战中，魔王战败了。于是他利用这件法宝，回退了时光。”
“所以，这场对话……”乌英纵再次开口，这非常罕见，毕竟在项弦与萧琨的面前，他从来不对任何事发表看法，但今天他实在无法置身事外。
景翩歌说：“也许在上一世已发生过，甚至不止一世，我们都陷入了‘穆’以宿命之轮制造的闭锁轮回之中。”
萧琨长时间沉默，片刻后终于道：“假设我们的经历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一切都是注定的，无法更改么？”
“不。”景翩歌说，“师尊曾言，天地脉虽有强大的修正之力，万物将自发地朝着天命所归之处流转，但人力仍能干涉它，至少师尊便曾试过，改动了历史的走向。”
潮生做了个“等等”的手势，这实在太难理解了。
萧琨却准确地抓住了关键点：“这也许不是我们第一次击败天魔。现在‘穆’掌握了比我们更多的消息，甚至将提前料到我们要做的事。”
景翩歌：“哪怕这一次仍然失败，只要有足够能量，穆还将会发动宿命之轮，直至他达到目的。”
萧琨沉声道：“我明白了。”
他必须去救项弦了，但还有一个问题，必须问清楚。
“‘穆’究竟是何人？”萧琨起身时，注视父亲的双目。
“我不知道。”景翩歌说，“此人于神州历史上从无记载，我只能说他的手段绝非寻常人等能理解，他藏身暗处已有千年之久，更通晓生死之道，唤起了大量远古时的死者为其驱策。”
“我知道他是谁。”潮生忽然说。
所有人一同望向潮生，潮生思考片刻后，解释道：“我……猜的，皮长戈告诉过我，在两千年前，曾有凡人来到昆仑山，那时西王母尚未登天，句芒大人也刚开花不久……但就在西王母离开后，他再一次进入了白玉宫，还……偷走了句芒大人的第一颗果实。”
萧琨：“！！！”
“他竟有此本事？”乌英纵难以置信，“一个凡人，能到白玉宫偷东西？”
“是的。”潮生说，“虽然不曾找到这个贼，但皮长戈推测就是他，因为只有他知道怎么来白玉宫。后来瑶姬下凡前来人间，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找他的下落，带回果实。”
“那是神州全新的气运所系。”景翩歌说。
“对。”潮生说，“句芒大人已经……很老了，结出果实，是为了轮回新生，诞生出新的‘树’。只是这枚果实始终没有找到，后来的一千年里，句芒大人又……孕育了我。”
“你的宿命是成为树灵？”乌英纵看着潮生。
“我不知道，”潮生有点茫然，说，“没有人告诉过我该做什么，皮长戈说，也许时候到了，我会知道的。”
斛律光：“你会变成树吗？”
“不会吧？”潮生也很迷茫。
萧琨心乱如麻，在听到这桩惊天秘密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与项弦商量，而项弦陷于敌手，更加剧了他的恐惧。按理说他应当好好分析清楚，但没时间了，他只怕项弦遭遇危险。天大的事，把项弦救回来以后再说。
萧琨说：“我必须尽快出发，神宫在何处？”
“你需要助力。”景翩歌取出一个拨浪鼓，递给萧琨，说，“这是我族相传的圣物，能唤醒沉睡者；但刘先生手中，握有另一件法宝，在大司命笛的面前，但凡战死尸鬼，俱须听其号令。狰鼓与大司命笛都会形成音域，正将持笛，副将持鼓。按理说，狰鼓持有者仍须臣服于大司命笛的号令。”
“但在你身上却又有所不同。”景翩歌又道，“你的体内流淌着人族的血，大司命笛对你影响有限，带着它，张开音域，去唤醒所有能为你作战的同袍，让他们从漫长的梦里醒来，倚仗心灯、智慧剑与森罗万象的力量，去再度迎战天魔。”
“地渊神宫在何处？”萧琨接过拨浪鼓，沉声道。
“驱逐了我以后，刘先生封闭神宫入口，想再进去很难。”景翩歌道，“但你的同伴，似乎抓住了一名神宫中的重要人物？”
萧琨望向潮生，潮生取出了囚有郑庸的镇妖幡。

第39章 禁闭
地渊神宫内：
“来人，把他……”
“肚子突然又不疼了！”项弦马上道。
刘先生再次陷入沉默，项弦的乾坤袋又被收走，最初目的却已达到，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枚凤蝶应声虫，将它藏在了束袖扣内侧，随手将它扣好以免滑落。
阿黄又在哪里？
项弦抬头看宫殿环境，此处并非全封闭，应当在某处的地底，或是山腹中一个巨大的空腔内，因其四面都有孔，穹顶则有发光的水晶照明。
与长安的古水道截然不同，诸多阴暗的角落里，更有散发着荧光的地下植物，那是巨大的花朵，花苞闭合，内里隐隐散发出光亮。
地宫内站立着不少战死尸鬼，靠近高台上就有四名侍卫，换作平时，这等寻常低阶妖怪，项弦根本不看在眼中，但有刘先生坐着，轻举妄动很可能被揍，他没有造次。
勉强填饱肚子后，项弦站起身，仿佛来游玩，走下台阶。
虽然刘先生没有阻拦他，但项弦只迈开一步，就发现自己的脚踝上系上了虚影镣铐，小步行走无法察觉，步伐稍迈开一点，灵力汇聚而成的镣铐便会“嗡”一声发出微光，警告他不得妄动。
拉开手臂……也有？嗯，手铐脚镣，一应俱全，还有颈锁，这应当是刘先生没有提防他活动的原因。
项弦走到一名战死尸鬼士兵身畔，躬身侧头，察看他的下巴，试对方的鼻孔看他是否还在出气。这是项弦有生以来头一次碰到这种妖怪，甚至已经不能说是“妖”了，就连沈括也只是听闻，不曾见过。
根据乌英纵所言，开封秦先生出现时，也带着不少这样的活尸军队，看来这些玩意儿是魔王的主力喽啰军。
生死之域向来是世上的谜团，项弦学过关于转生、轮回的基础知识，知道人死后，灵魂就会被天脉所吸纳，世界的灵力湍流会将所有人的记忆洗干净，再通过天地脉的联系，让魂魄回到大地，再度转世。
战死尸鬼身躯不腐，更在某些程度上保住了魂魄，是怎么做到的？这是历代大驱魔师俱未能研究明白的课题。
“你们一族，继承了远古神明的力量么？”项弦在寂静中发问，声音于地宫中回响，他没有急于灌注灵力，启动应声虫，否则容易引起刘先生的警惕。
“你的学问很渊博。”刘先生的声音在高处答道。
“哦——”项弦会意，说，“所以战死尸鬼一族的祖先，是那位天女旱魃？”
“是，也不是。”刘先生回答了项弦的问题，却又仿佛什么都没说。
项弦走过数名战死尸鬼士兵身旁，突然看见了一处孔道内散发出微弱火光，尽管那只是一枚暗淡的火苗，但朝夕相伴，他已经很清楚那是谁。
阿黄正藏身于孔隙隐蔽处，冒险发出光，在提醒他。
项弦心念电转，又说：“根据史书记载，你驾崩时已快七十岁了，陛下，你这副身板，不像七十的人。”
刘先生沉声道：“穆天子所取，乃是我而立之年的种子。”
项弦又回到台阶前坐下，说：“取种子？所以你不算刘彻？或许充其量是年轻时的刘彻？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一个个身为不世帝君，居然会奉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为‘天子’？”
“你不懂。”刘先生的语气缓和了些，答道。
“也是。”项弦想了想，说，“你觉得自己是谁？”
刘先生没有回答，项弦忍不住又问：“你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
这位“穆天子”，在项弦的认知中，必定是高手，迄今他所采取的手段，俱是项弦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他能瞬息跨过千里，从自己的老巢朝着开封展开传送，缩地术使用到极致亦办不到，更能从人身上获取“种子”，再造一名古时的人间帝王！
除此之外，魔王手中还掌握着一件叫倾宇金樽的法宝……项弦有预感，这家伙一旦成功转生为天魔，将无人再能抵挡。
等等……项弦回忆“秦先生”所为，结合“取种子”过程，马上就明白了穆天子想做什么！他想再造一个宋帝？！也许还要取代原先的赵佶，将他安放在帝位上！若果真如此……项弦不禁不寒而栗。
诸多石棺中嗡嗡作响，发出蓝光，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项弦抬头，发现原本空着的石棺中焕发幽火，里面出现了战死尸鬼的身体，他们仿佛被从某些地方传送了回来，纷纷坐起。
“人呢？”刘先生冷冷问。
一名万夫长模样的将领踉跄起身，说道：“回禀陛下，郑庸被他们抓走了！我们追踪上百里，直到木扎特河谷下游，追丢了他们的下落。”
“混账——！”刘先生顿时怒吼一声，项弦当即识趣一翻身，敏捷滚到一旁，果然刘先生大发雷霆，不见其动手，那几口石棺被摧得粉碎，领头的战死尸鬼亦被扔到角落中。原本洞壁边缘的巨大花苞顿时张开了花瓣，犹如妖物，猛地包裹住了那名战死尸鬼万夫长。
项弦：“！！！”
一时地宫内尸臭味大作，只听尸鬼万夫长哀号不休，其余手下却面无表情。
听起来真疼啊，稍后得离那玩意儿远点……项弦心道。但战死尸鬼也会疼？魃族不是折断手脚也不怕么？
不片刻，那食尸之花竟是将尸鬼万夫长吞噬殆尽，开始消化。
刘先生：“看见了么？你以为如何？”
项弦：“有病吧！谁会在宫殿里养吃自己人的花啊！”
刘先生手中出现了一支细长的横笛，只见他持笛，朝着某个方位一指，笛子孔洞处发出微声，被指到的石棺开启，出来另一只战死尸鬼，躬身朝着刘先生单膝跪地，默默接替了被吞食的将领的位置。
项弦：“看来你这儿也挺弱肉强食。”
地宫内又是“嗡”一声，光芒大作，高处正中央展开了一个巨大的虚幻之门，门内依稀能看见幻化的景色。
项弦当即退到台阶后，知道正主儿总算要来了，看来先前刘先生一直没对自己下狠手，等的正是前去抓潮生的部下，现在刘先生的上司，要来验收了。
他做好了全力以赴、一击脱离的准备，虽不知道对方有何通天本领，但当下智慧剑不在手里，多半自己会被带走。
然而出现的并非所谓的穆天子，至少看上去不像。
在那虚幻之门里，出现了一个残破的身影，与刘先生相似，也是魔人，唯一的区别就是魔人的半身消失了。项弦依稀记得在夺取心灯时，萧琨最终拼尽全力，斩中了他。这是“赢先生”！
“人呢？”赢先生沉声道。
“天子呢？”刘先生并未从座位上起来，冷冷道，“为什么来的是你？”
“天子正在疗伤，派我前来，带回人与智慧剑。”赢先生飘浮在半空中，目光投向项弦。
“剑尚未到手，拿到以后，我自会一并送去。”刘先生淡淡道，“你的任务是心灯，你没有资格来朝我发号施令。”
秦皇汉武，互不对付倒也正常……项弦猜测自己暂时没有危险了，警惕心暂时松懈。这群古代皇帝的再造体，看似霸气外溢，实则连番吃败仗，也并未做成什么大事。
赢先生又道：“天子约定，三天为期，三天一到，你知道该做什么，不能再等了。”
“不需你提醒。”刘先生始终坐在战死尸鬼的王座上，翘着二郎腿，甚至不正眼看赢先生。
赢先生稍稍飘向项弦，项弦没有退后，只见赢先生从头到脚，将他打量片刻。
轰然一声巨响，震得项弦耳朵剧痛，虚幻门、赢先生一同消失了。
项弦据此知道了魔王势力内部亦非铁板一块，兴许在这以后有利用的机会。他转向刘先生，刘先生却站了起来。起身瞬间，全身武袍上幻化出覆甲，错落重叠，最终头盔铮然落下，挡住了面部。
刘先生走下台阶，只抬手做了个动作，地宫内发出整齐划一的巨响，所有石棺的棺盖同时打开，战死尸鬼们开始闪烁，沐浴在鬼火之中，接二连三地消失。
刘先生甚至没有回头看项弦，身周燃起蓝色的烈火，凌空被传送走了。
稍早前，大漠深处。
沙尘暴停息后的大漠，再次恢复了漫天璀璨星光。
萧琨与景翩歌、潮生、乌英纵、斛律光围成一个圈。萧琨一抖镇妖幡，将郑庸放了出来。
郑庸连滚带爬，撞在地上，起身时下意识要逃，陡然一眼看见了景翩歌。
“景将军？？”郑庸震惊了，踉跄退后，乌英纵在他的身后，推了他一把。
郑庸又回到中央，全身不住哆嗦。
景翩歌淡淡道：“你叫郑庸是罢，我记得你，三百年前，你曾在神宫中当差。”
“是……是。”郑庸明显相当害怕景翩歌，在他的面前，被收进镇妖幡仿佛已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答道，“刘、刘先生来了以后，小人……被调到先生身边，充当军师一职。”
“唔。”景翩歌说，“你生前是名谋士？”
“忘……忘了。”郑庸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景翩歌。
“从现在起，”景翩歌的语气依旧很平静，“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要耍心眼。”
“是。”郑庸不受控制地全身发抖。
萧琨看了眼自己的父亲，未料一名反叛的部下，竟是如此畏惧他，战死尸鬼一族连死亡亦不畏惧，想必父亲有着特别的手段。
“进入神宫的凭证是什么？”景翩歌道。
郑庸抖抖索索，找来一枚石子，在沙地上画出了一个奇异符文。
景翩歌朝萧琨示意，萧琨点头，记清楚了。
“刘先生的任务呢？”景翩歌又认真地问。
郑庸微张着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一旦将所知和盘托出，自己就背叛了刘先生，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但现在违拗了景翩歌，被折磨的手段，只会更残忍。
思来想去，郑庸最终决定屈服于当下。
“趁……驱魔师们前来克孜尔，收缴智慧剑……并带走持剑者项弦。”郑庸答道。
景翩歌：“还有呢？”
萧琨与景翩歌的眼中同时散发出靛蓝色的光芒，笼罩了郑庸全身，郑庸知道自己不可能再隐瞒，又道：“在完成穆天子分派的任务后，刘先生要以萧琨为人质，找到您……您的下落，换得狰鼓，用大司命笛，唤醒天山中的死者，取得……姑墨、库车、高昌……届时等待天子令，沿沙州入关，为……为……”
萧琨心脏剧烈跳动，郑庸最后道：“……为一年后，天魔复生，集结部队。”
这与倏忽的预言完全一致！至此萧琨不再怀疑。
“知道得还挺多。”景翩歌说，“你还知道什么？”
郑庸颤声道：“没有了……小的……不知道。”
“他曾在刘先生身畔当差，”萧琨沉声道，“一定听到了不少。郑庸，我给你一个机会。”
郑庸已是死人，否则此时定汗流浃背。
“你认识赢先生么？”萧琨问。
郑庸点头，答道：“刘先生的任务是抓走项弦，带回智慧剑；赢先生的任务，是取得心灯；秦先生的任务，是抓李潮生……”
景翩歌抬手，沙地中幻化出一个石棺，郑庸的声音顿时变了，连滚带爬朝向萧琨，知道他是唯一一个有希望赦免自己的人，连声道：“我还知道秦先生曾前往开封！要以天子所赋予的种子，再造一个宋帝！”
萧琨：“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子需要足够的戾气……”郑庸见景翩歌动作稍停，马上将魔将们的计划卖了个干干净净，又道，“要戾气，就势必要屠城！西域这点人还不够，须得在中原开战。取代宋帝后，他们要让宋帝发动战争，杀掉足够的人，才有充盈的戾气，让天魔转生！”
萧琨总算明白了，回忆起他与项弦在秭归的分歧，穆天子根据上一世的经验，判断他们或将分道扬镳，他来西域，而项弦与潮生回开封，抑或他们一同来西域。无论哪个选择，秦先生都将成功地把赵佶调换为一名魔人……这感觉实在太怪异了。
“不要将我关在蛆棺中！”郑庸又爬到景翩歌面前，哀求道，“景将军！是小的错了！小的不该背叛您！刘先生来的时候，小的也没有办法！小的愿意朝您发誓！再也不背叛您了！”
“饶了他，”萧琨突然说，“我要他带路。”
虽不知自己的父亲有何手段，但看郑庸那哀求的惨状，这必然是比死还要狠厉一万倍的折磨。
“你还不是本族首领，”景翩歌淡淡道，“待你攻陷神宫后再说此事罢。”
但听那语气，已仿佛有了松动。潮生又问：“蛆棺是什么？”
“曾经身为同袍，复又背誓，”景翩歌对潮生，倒是很客气，解释道，“将被关入装满魔蛆的石棺中，沉入大地深处，无法再入睡，永恒地受苦。”
萧琨抖开镇妖幡，当着父亲的面，喝道：“收妖！”于是又将郑庸收了回去。
景翩歌说：“去救你的同伴，还有一年，天魔就要降临了。”
萧琨不再多言，骑上骸骨战马，朝着北方奔驰而去。
“你不去么？”潮生问。
景翩歌做了个“嘘”的动作，神秘地眯起眼，指指天顶，摆了摆手指。
潮生：“？”
虽不明其意，但潮生总隐约觉得，这也许与“宿命”有关。乌英纵当即变幻为巨猿，一手捞住潮生，让他坐在自己侧肩上，与斛律光一同追着萧琨而去。
地渊神宫内，空空如也，所有石棺开启，战死尸鬼在刘先生的带领之下，走得一个不剩。
这就走了？项弦简直难以置信，他确认了地宫内的情形，发现再没有战死尸鬼留下，整个地宫中的人跑得干干净净。片刻后，他撮指于唇间，打了个唿哨。
阿黄从高处的通道内飞下来，落在他的肩上。
“萧琨呢？”项弦问。
“我不知道。”阿黄答道，“你昏过去后，我只能跟着你，藏在你背后进来的，险些被你压扁了。”
项弦来到洞壁前，四处生长的巨花感应到他的接近，马上张开花瓣，舒展花苞，项弦一把捏住阿黄，把它拖回来，免得被花苞吃进去。
“你在紧张什么？”阿黄说。
项弦：“我哪儿紧张了？”
阿黄：“你在揪我头顶的毛！每次你一紧张，就开始揪个没完。”
项弦：“……”
项弦只得放开阿黄，试着用缩地穿墙术，画出符文，手中镣铐却发出紫黑色的光芒，开始收紧。
项弦大叫一声，被勒得手上破皮出血，自己颈部那枚铁圈还在飞快收拢，于是马上撤掉了法术。
双手手腕、双脚脚踝、脖颈上，五个铁环全部显现。
“这玩意儿能禁锢住法术，”项弦说，“环本身倒不难开，关键身边没人，萧琨在就好了。”
项弦不敢再催动灵力，左看右看，又抬头眺望。
“你上去看看。”项弦说。
“别想了，”阿黄说，“孔道出不去，全封死了。”
项弦撤去法术后，颈圈总算松了点，他调整颈圈位置，直着脖子，很是难受了一会儿，转身前往高处台阶顶端的座位，一脸坦然地在刘先生的王位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手肘撑在石椅扶手上，手指抵在一处，望向底下成千上万的空石棺。
“不好办啊……”项弦自言自语道。
数息后，项弦的脑袋直往下沉。
“喂！”阿黄用翅膀拍了他一耳光，项弦惊醒了。
“我很困，”项弦道，“现下已是晚上了罢。”
洞中不知日夜，项弦已连续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实在困得不行。
阿黄：“现在是睡觉的时候吗？”
“先联系萧琨看看，”项弦强打精神，说，“希望应声虫能用。”
阿黄疑惑道：“你确定要用法力？”
“坚持一会儿，未必就勒死。”项弦手指触碰凤蝶，将袖口凑到面前，瞬间全身的法力铁箍感应到法力流动，开始收紧。
“萧……琨……”项弦吃力道。
大漠中，深夜时分，世间唯有星光，北面高耸的天山山脉正在黑暗之中沉睡。
“我等鬼族，奉天女旱魃为神。”景翩歌的声音仍在耳畔回响，“上古之时，旱魃超脱生死之道，拥有尸仙之力，凌驾于天地脉转生的规则之外。秦晋之后，战死之千万英灵，因一场覆盖神州沃土的浩劫，被蚩尤改造，阴错阳差意外重生，最终初代鬼王带领我等，归附于旱魃，获赐时光中的永恒。
“但这永生是诅咒，抑或赐福，千年万年来，又有谁能说清？鬼族挣脱轮回束缚后，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失去体会生老病死、爱与恨的资格，永远活在生前的回忆中。
“鬼族蔓生出诸多分支，曾有一支为东军，驻守于敦煌雅丹，而后跟随妖王离开西域，进入中原，拱卫妖族圣地。而我等所率领的西军，则留在了西域，世代看守宿命之轮，直至它失窃那天……
“……我离开西域，前往中原，寻找宿命之轮的下落时，遇见了来自昆仑的乐晚霜。昔年乐晚霜为调查仙实失窃之事，下凡进入红尘，遭遇服侍天魔的凡间组织‘墨门’，她察觉到天魔的转生之劫，其背后因果错综复杂，于是赠予我一枚摘自句芒的绿叶，赋予我短暂重现的人生，让我得以在红尘中行动。
“如是，我才以人类的身份，结识你的母亲。”
静谧的长夜里，萧琨回头看，眼中带着茫然。潮生已困得趴在乌英纵身上睡着了，而斛律光，仍在不知疲倦地奔跑。
“歇会儿罢，”萧琨突然道，“对不起，是我太焦急了。”
“我也想尽快救回老爷，”乌英纵说，“我不累。”
乌英纵也心急如焚，虽已认潮生为主，项弦对他而言却仍是极重要的人。
“我确实有点累，”斛律光说，“但不快点去北面，就怕老爷有危险。”
萧琨示意不要再说，先就地歇息，从离开景翩歌的山洞起，耳畔就左一句“老爷”，右一句“老爷”，听得他头都晕了。
斛律光倒头就睡，顾不得别的。乌英纵放下潮生，以法术生起篝火。
后半夜的大漠里，星垂平野阔，世界的尽头只有天山。
萧琨已十分疲惫，但他无法入睡，望向天山时，别在侧领上的宝石蜻蜓应声虫亮了起来。
“萧琨……”项弦的声音道。
“项弦！”萧琨震惊了，说道，“你怎么样了？”
乌英纵蓦然睁开双眼，而斛律光与潮生还在睡。
“我……我……”
项弦正努力发动应声虫，但一使用法力，那个项圈就不停收紧，他跪在地上，被扼得说不出话来，正在四处找东西插进项圈与脖颈的缝隙里，以撑得片刻喘息。
凤蝶内传来萧琨之声，只听萧琨焦急道：“项弦！你怎么了！你在哪儿！快说话！”
乌英纵：“老爷！老爷——！”
斛律光也惊醒了，猛扑上来，喊道：“老爷！你在哪儿！老爷！”
地渊神宫中：
“我……我……”项弦被勒得无法喘气，满地乱爬，把脖子艰难地凑到王椅扶手上，借石雕的直角来抵着项圈，说，“我……”
“你快说话！”应声虫里，萧琨焦急地喊道，“你怎么样了！项弦！”
大漠中：
“我……不行了。”项弦的声音从应声虫内断断续续地传来。
“不！”萧琨双眼通红，狂吼道，“不——！不行！项弦！你不能……不能……我……我……你要是死了，我也……我也……”
大漠上，萧琨发出悲痛的一声大吼，跪在地上，握紧了应声虫，潮生惊醒，当即冲上前。
萧琨的悲痛已达到了顶点，项弦就这样要死了？那一刻，萧琨的身体爆发出蓝色的烈火，跪在广漠中央，天地脉仿佛察觉到了人间至为悲彻的痛苦，诸天星辰不住震荡。
只听应声虫里传来阿黄的声音。
“他没事！他只是被勒住了！”阿黄快速地说，“我们还活着！被关在一个地宫里！”
项弦的声音道：“对……对……”
“老爷！老爷！”
“老爷——”
地宫内：
阿黄站在项弦头顶，项弦举起应声虫，凑到阿黄面前。
“都别说话！让我说！”阿黄拍打翅膀，粗暴道，“太乱了，听不清你们谁是谁！”
阿黄的声音道：“他被一个项圈锁住了喉咙，一用法力，就会收紧，这会儿他说不了完整的话。”
项弦猛打手势，示意阿黄别说这些不打紧的。
大漠中央：
萧琨浑身气劲消散得无影无踪。
萧琨：“那你就不要用法力！听得见么？别用了！我正在来救你的路上！”
项弦：“我……也……不……”
阿黄：“他想说，他也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萧琨：“别用应声虫了！无论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项弦：“刘……刘……”
项弦猛打手势，示意阿黄告诉他们刘先生已出发。阿黄会意，说：“刘先生去抓你们了，我俩还安全得很。”
“听着，”萧琨焦急地说道，“项弦，撑住！一定要撑住！我们已经查清楚事情的经过了！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保护好你自己！”
应声虫光芒一闪，法力消失。
项弦总算能再喘气，从石椅上瘫滑了下来。
“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项弦朝阿黄道。
“你又没告诉我要说什么。”阿黄简直莫名其妙。
“描述下周围环境，”项弦没脾气了，“告诉他事情经过！”
阿黄：“待我说完，你脖子都要没了，你确定？再来一次。”
“别。”项弦艰难调整自己的颈圈，脖上已被勒出血痕，法力的程度实在不好控制，不敢再来。
大漠中：
萧琨一腔悲痛之情差点要把他整个人冲爆，又在陡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心脏要炸开了，躺在地上不停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乌英纵：“老爷一定就在地渊神宫里。”
斛律光：“老爷还活着罢？他没事就好。”
萧琨抬起一手，示意别说话，这么一轮惊吓与混乱过后，他被乌英纵与斛律光吵得直想吐。
潮生听完经过，说：“吓死我了，还好哥哥没事。”
斛律光一脸茫然，跟着躺下。
“萧大人？”乌英纵又问。
萧琨总算回过神来，及至断开了应声虫的通讯之后，他的双眼与鼻子发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望向星空，哽咽不止。
方才他当真以为项弦在交代遗言，而若项弦果真就此死去，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地宫深处：
项弦喘息不止，好多了。
“萧琨刚说什么来着？”项弦忽然问。
阿黄在椅子扶手上跳了两下，答道：“他说你死了，他也不活了。”
“好像没这么说罢？”项弦道。
“不就是这个意思么？”阿黄把头埋在翅膀里，开始睡觉了。
项弦听到这话时心里莫名感动，眼眶发红。
“萧琨万一碰上刘先生该怎么办？”项弦相当焦虑，说，“不行，咱们得想想办法。阿黄，我个头大，下不去，你能从那池子里潜水出去看看，找到水道出口么？”
“不能！！滚！我累死了！”阿黄终于精神崩溃了，怒吼道，“先担心你自己罢！别再给我找事！”

第40章 魃军
得知项弦暂时安全，萧琨总算松了口气。
天渐渐地亮了起来，距离天山还有近百里，同伴们都醒了，萧琨将郑庸放出来，问清楚南麓的地形。
郑庸得以脱离景翩歌，恐惧感稍减。
“殿下，”郑庸努力地控制自己不再发抖，说，“南麓有汉时西域大战的坟场，即景将军所言，让您唤醒弟兄们的地方。”
“不要叫我殿下。”萧琨答道，“没有大司命笛，如何让坟场中的弟兄们完成转化？”
郑庸定了定神，答道：“他们早已成为战死尸鬼，属于景将军手中的秘密禁军，只是常年都在坟场中沉睡。”
萧琨点了点头，心想父亲竟会留下后手？这后手是用来对付谁的？
“刘先生已经出来搜寻我们了，那么召集队伍后，我们要如何找到地渊的入口？”萧琨又问。
“它在一处山崖上，”郑庸说，“抵达库车地区后，沿着峡谷一路北上，进入山中就能看见，就在沿途之路，不会错过的。”
萧琨望向郑庸，片刻后道：“这段时间里，我不再将你收回镇妖幡中，但你若半途溜走，前去通风报信，就不要怪我手段残忍了。”
“是，是！”郑庸说。
萧琨没有多问关于郑庸在姑墨城中做了什么、如何蛊惑大维齐尔之事，毕竟那远非当务之急，回头再慢慢审他也来得及。
“来，起来，”萧琨又走向坐在不远处的斛律光，说，“让我看看你的心灯。”
潮生裹着毯子，正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喝水，他已与斛律光谈论过此事，奈何斛律光从未修行，对诸多内丹、法力、经脉等概念一窍不通，听得一头雾水。
“除非在很急迫的状态，譬如说同伴或他自己有生命危险，否则他几乎没办法主动用心灯。”潮生说，“从坏处看，他的经脉是阻塞的，不能释放法力。”
“从好处看呢？”萧琨将右手按在斛律光的后背上，斛律光站直了比萧琨还要高了些许，虽一问三不知，但身板挺直，容貌俊秀，不开口时竟是有着超凡脱俗的英俊少侠气质。
“呃……从好处看，心灯至少没有落在敌人手中。”潮生说。
萧琨朝斛律光的经脉中注入自己的法力，蓦然剧震，心灯顺着他的力量反弹回来，隐隐有了灼烧他的架势。萧琨吃过一次苦头，知道自己半妖之身极易遭到心灯与智慧剑的斩杀，便马上撤回。
“能教么？”萧琨说，“让他发挥出心灯的一成功力，不，半成也好，毕竟我们稍后就要迎战魔将了。”
郑庸在一旁担忧地看着，评估这一行人的整体实力。
“我觉得不行。”潮生说。
乌英纵说：“他连周天经脉灵气运转都不清楚，一身的武艺与功夫，全是天赋使然，没有正经修行过武学。潮生教了他运转气劲的修炼方式，须得慢慢地习惯，急不来。”
萧琨观察乌英纵与潮生，敏锐地感觉到，他俩不再像先前般腻腻歪歪，说话时甚至不看对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眼下实在不是询问别人感情的时候，只得暂时先这样。
萧琨叹了口气，斛律光的表情则十分不安，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能把它取出来么？”斛律光说，“在我身上实在太浪费了，交给你们才能帮上忙。”
“不行，”潮生遗憾地说，“直到你死的那天，心灯才会离开。”
乌英纵没有回答，只看着潮生安慰斛律光。
萧琨相当无奈，却仍然怀着一丝可能的希望，问：“潮生，你确定吗？”
“是的。”潮生答道，“心灯是魂魄力量，换句话说，心灯现在住在他的命魂里。”
斛律光陷入了一个艰难的抉择中，说：“我……实在不行的话……我……让我再见老爷一面后，我可以……”
“你在想什么！”萧琨见斛律光一手按在断刀上，察觉不对，以幽瞳窥探他的内心——斛律光竟在犹豫着是否自杀，将心灯释放出来！
乌英纵也震惊了，起身道：“斛律兄弟，你不要乱来。”
潮生：“怎么啦？”
若说萧琨先前内心充满戾气，甚至带着几分憎恨，愤怒于心灯竟抗拒他并灼烧了他，“为什么选了斛律光不选我？”的愤恨还存在着的话，当下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斛律光的这个念头中，萧琨顿时明白了心灯之所以选他的原因。
“对不起，”萧琨正视了局势，明白到自己必须说清楚，而后道，“是我的错，我与项弦，都有责任。”
“不，”斛律光马上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斛律兄弟，若非你在最后关头出手，心灯便被敌人夺走了。”萧琨说，“你还救我脱离于险境，于情于理，我与项弦都得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斛律光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感动。
萧琨：“只是事出突然，我也从未想过会变成这样，但今天我明白了，心灯选择你，乃是宿命注定，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唯一的结果。先前的冒犯，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斛律光的表情十分复杂，末了，点了点头。
萧琨又说：“待救出项弦，咱们再慢慢地想办法，一定能教会你如何释放心灯的力量。”
“我愿意帮你们的忙，”斛律光回过神，拍了拍自己的断刀，说，“只要我帮得上。”
“嗯。”萧琨复又坐下，思考着整件事的经过。片刻后他朝乌英纵说：“我记得你说，在这之前，他成功地释放出了心灯的威力。”
“正是如此。”乌英纵将先前岩山顶端的战况朝萧琨详细说了。
“你们被秦先生偷袭，”萧琨说，“最后反而净化了他。”
乌英纵：“他的目标是潮生，开封一战后，潮生对他而言就非常重要。”
虽然不知道“穆”两次意图带走潮生是为了什么，但一定与昆仑、仙实有关。
潮生：“斛律哥哥在危急时，是能释放出心灯力量的，这种情况被称作‘燃神念’，但这种情况无法有意识地去控制。”
萧琨知道无论是凡人还是修行者，在千钧一发之际，都会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犹如点燃自己的神志，当然，这么做对魂魄力量的损伤极重，有些人甚至收不住，当场就会死亡。
而这过程既无法控制它何时发生，也无法持久，不能对其寄予太大的期望。
与此同时，他却想到另一件事。
“项弦使用智慧剑，也是在燃神念？”萧琨问。
“对。”潮生说，“他也控制不住智慧剑，某种程度。但他是纯阳之体，又是持剑者，所以用剑时不会把自己的三魂七魄统统烧掉，智慧剑只以燃烧他当时的力量为代价。记忆依存于魂魄中，所以当燃烧起来时……”
萧琨：“他将失去意识！懂了！”
潮生点头。
持剑者控制不住智慧剑，守灯人释放不出心灯……萧琨现在只想用自己的头去撞石头，历朝历代，再没有比他更难的大驱魔师了。
萧琨沉默片刻，又问潮生：“从现在开始，教斛律兄弟修行，到他简单地释放出心灯之光打击魔人，潮生，你觉得需要多久？”
“这个……”潮生无法判断，说，“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认真地修行过。”
潮生自从被带回白玉宫后，就未曾完整地学习过仙术与施法，这一路上他的法术也乱七八糟，全靠自己神州仙实的先天禀赋在施法。
潮生望向乌英纵，乌英纵虽本能地排斥斛律光，却明白到他秉性善良正直，与潮生的关系，纯属是自己想多了，给自己找不快，方才听他要自尽，反而生出几分愧疚。
乌英纵：“萧大人您自己学过法术，从真气修炼运转周天，到第一次打出指间火，用了多久？”
“一年。”萧琨一手覆额，近乎绝望。
“但这是心灯啊，”潮生安慰道，“应当不会这么久。”
乌英纵：“萧大人是天才，寻常修行者须得以十年为限，不会有比萧大人更短的时间。老爷的师父沈括大人说过，指间火，是运转灵力的初次见证，学会灵力运用后，就会快上许多，风术、流水术……直至再过数年，遇见第一个瓶颈。”
“你倒是学了不少沈大师的真传。”萧琨整理思绪，说道，“先暂时这样罢，待救出你们老爷后再慢慢地商量，咱们得出发了。”
“是大家的老爷。”潮生突然笑着说了一句。
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萧琨忽觉得自己不停地在说项弦，这一路上已经说了无数次，实在太焦虑了。
“放心，”潮生说，“我有山河社稷图，别怕他们。”
萧琨点点头，看着自己的同伴们，觉得自己也许要修正先前的态度，他总认为大家都需要他与项弦的保护，先前才仅两人结伴，前往克孜尔峡谷。眼下的处境证明了，无论是谁，都得相信同伴，只有大家一同奋战，才有抵抗敌人的力量。
库车峡谷内狂风呼啸，天山北面的强大气流贯穿了整道峡谷，涌向山的另一面。山顶则有无数水汽袭来，形成云瀑从高空流淌而下。
又要下雨了，萧琨看了眼天色。
山谷内涌出奇异的雾气，重重坠落，随着一道闷雷在云层中滚过，世间仿佛变了模样，下一刻，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地下了起来。
“在哪里？”萧琨问道。
郑庸化作一团黑气，离开大路，笔直地飞向山林深处。
“等会儿！”斛律光大声道。
“怎么了？”萧琨转身道。
郑庸一离开，乌英纵顿时紧张。毕竟谁也说不清郑庸是在借机逃跑，还是真的在为他们领路，偏偏斛律光在此刻让他们停步。
萧琨摆手示意无妨，让斛律光说。
雨越下越大，大家都被淋得湿透，斛律光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片刻后突然说：“有人在包围咱们，从西、南、东三个方向。”
萧琨：“我明白了，继续。”
这里是敌人的地盘，地渊神宫就在库车峡谷的最深处，他们现在的举动无异于来到对方家门口挑衅。
“越来越近了。”斛律光趴在地面听远方的声音，被淋成了落汤鸡，又在雨里大声道。
“走！”萧琨当机立断，只要抵达坟场，就有与刘先生一战的资格。
与此同时，刘先生已在峡谷外集结了两万黑压压的骑兵，在雨水中包围了天山山脚的万葬坟场，大军鸦雀无声，俱是身穿铠甲的战死尸鬼。
旋即，他手握横笛，指向前方，只做了一个动作。
所有骑兵朝向坟场，展开冲锋。
大地震荡，马蹄声形成有节奏的闷响，犹如地面的鼓点，虽距离他们仍在数里开外，所有人却都听见了。
暴雷再一次响起，萧琨将马匹催到最高速，冲向郑庸所指引的方向。
他们来到一处平原外，郑庸化身的黑气显形，悬浮于平原正中央。那里有着无数风化的石碑，一眼望不到头，蔓延向天山的山脚，正中立着一方巨碑，在那久远的岁月里，碑文已斑驳不清，近乎碎裂。
巨猿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身备战，所有人已浑身湿透，萧琨的武袍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头发淌下。他走向那广阔坟场的中央石碑，正如父亲所言，这里埋葬着诸多曾经死在西域的中原将士。
从汉时远征天山伊始，一代又一代的士兵背井离乡，拿起武器，来到南疆。谁也说不清这一墓场于何时而建，兴许一名来自长安的孟姜在丝绸之路上洒满了血泪，追寻丈夫直到这个偏僻的角落，在天山山脚下立起了第一座墓碑。
越来越多的战死之人被送到此地，围绕着汉时的第一代战死者不断扩建。到魏晋之时，再到前唐，增派向西域的大军数量已达历代顶峰，这样的坟地在天山山脚随处可见。
风雨飘摇，时光犹如凝固，墓碑上的名字早已被风沙温柔地抚平。一道闪电掠过天际，照亮了大地上犹如漫天繁星般数不清的墓碑。
那道电光照亮了石碑，碑上只有模糊的两行字——
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
“他们来了！”斛律光回头道。
暴雨中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犹如海潮般朝他们涌来。萧琨当即再不犹豫，站在碑前，沉声道：“战死尸鬼第六任持鼓者萧琨，承旱魃之力，在此唤醒沉睡此处的袍泽！”
坟场内毫无变化，巨猿朝向战死尸鬼大军的来处，已做好迎敌准备。潮生屏息，手中出现了山河社稷图，准备随时释放法力。
暴雨声，雷鸣声，冲锋之际大军的震荡，已再听不到任何声响，四人转身，面朝刘先生的千军万马。
在这堪比轰雷的世界中，“咚”的一声传来，萧琨手中，那支陈旧的拨浪鼓随着他的动作而响起，所有人的心脏都突地随之一跳。
景翩歌之声仍在回荡：
“狰鼓能让禁军卫士醒来，呼唤他们再一次投入战场……
“刘先生手中，则有另一件宝物‘大司命笛’，笛声能转变死尸为魃，亦将形成音域，控制同袍作战。
“大司命笛与狰鼓，乃是自远古便流传下的、争夺军队控制权的法宝。大司命笛为君王所持，狰鼓为将领之倚仗，犹如两半虎符，合一时将号令所有鬼族，分开时则彼此牵制。
“归根到底，大司命笛仍凌驾于狰鼓之上，刘先生乃魔族，全力以赴，以其力量，我仍逊一筹。
“但刘先生控制不了你。
“你拥有人的一半血脉，正是我昔年所埋下的一枚棋子。而沉睡的禁军，也正是为你准备，等待你来到西域的那天，听从于你的唤醒。”
“咚”的第二声响，紧接着“咚咚咚咚”拨浪鼓之声不绝。
巨猿吼道：“萧大人！要来不及了！”
潮生祭起山河社稷图，大地耸起，土石山丘轰涌，形成巨墙以阻拦战死尸鬼大军的靠近，奈何敌人实在太多，铺天盖地，越过高墙，犹如海浪般朝他们冲下，乌英纵大吼一声，不住退后。
短兵相接的刹那，大地深处有什么苏醒了。
地面破开，更多的尸骸破土而出，最外围是穿着破破烂烂的汉甲的枯骨士兵，士兵刚从土中苏醒，便遭到冲击，但越来越多的战死尸鬼爬出了坟墓，第一时间涌向敌人，抵挡住了刘先生的大军。
岩土高墙轰然垮塌，天山下的坟场中，死亡的气息已达到了鼎盛，甚至压制住了潮生的青木之力。漆黑天幕之下，越来越多的尸鬼轰然冲出，越过萧琨等人，冲向刘先生，与其对撞。
断肢横飞，锈戈与刀戟碰撞，战死尸鬼大军冲撞的战场，已是一片混乱。峡谷深处传来笛声，狰鼓与大司命笛法力全开，形成两大领域，互相碰撞，狰鼓的力量正在被大司命笛缓慢压制。
换作寻常战死尸鬼将领，早在大司命笛吹奏起的一刻，祭鼓人便完全放弃法宝，低头认输了，但萧琨身体内有着人族的血脉，哪怕战死尸鬼的一半传承在不断催促着他低头跪地，人族的意志却依旧支撑着他，令他全力以赴，催动狰鼓！
两道领域碰撞，缓慢相融，战场上一片混乱，双方的手下互相倒戈，厮杀到最后，已看不清谁是友军，谁是敌军。刘先生睁大双目，魔气涌起，要借助自身修为压制萧琨。
萧琨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抽出唐刀，喝道：“潮生！老乌！掩护我——！”
萧琨左手持狰鼓，右手抖开森罗刀，在空中化作一道碧绿色的光芒，挥出刀光圆弧护身，疾射向敌方战阵中军。而潮生全力以赴，发动山河社稷图，岩土耸起，犹如海浪般推向敌人骑兵。
刘先生撤手，升上空中，头盔开启，笛在唇边，乐声蓦然攀升，音波扩散出去，参战的所有部队动作随之一缓。
萧琨身在半空，顿觉头昏目眩，险些拿不住唐刀。音波扫开时，近十万战死尸鬼士兵的战阵溃散。
但下一刻，萧琨的神志恢复清醒，再次催动狰鼓。
“咚”一声，狰鼓音波扩散，与横笛的力量强横相撞，犹如尖刀般刺穿了笛音的领域。
刘先生陡然睁大双眼。
“你完了。”萧琨的声音响起，他风驰电掣，已掠至刘先生面前。刘先生来不及收笛，抽剑抵挡，同时萧琨来了一招潇洒的反手刀。
两人的身影定格于半空中，唐刀掠出一道近百丈的巨大刀光，绽放！
战阵被击溃，刘先生化作黑气，投向峡谷中逃跑。战死尸鬼大军失去了横笛指挥，开始溃逃，随之萧琨一方的千军万马冲来，成功地将他们压制，战线被推进了峡谷中。
萧琨在空中翻身，躬身落地，地面泥水飞溅，他抬起头的刹那，重重乌云散去，库车峡谷朝着他们现出了瑰丽的全貌。

第41章 翻盘
地渊神宫中：
项弦在王座附近转了一圈，看见王座后有一尊神像，便在神像前长身而立，嘴唇微动。
阿黄：“你在拜神？”
项弦：“你是不是想说‘现在是拜神的时候吗’？”
阿黄：“你知道她是谁？”
项弦：“不知道。”
阿黄：“那你还拜什么！还不快找路出去？！”
项弦转了两圈，实在没办法，捡了根掉在地上的箭杆，去戳那噬尸魔花，每当他靠近少许，那些花就会隐隐预备，随时要张开大口朝他猛地袭来。但他始终站在安全距离外，观察这些花朵，时不时戳它们几下，看这些花无可奈何的模样。
“算了，你实在太闲的话，还是去睡觉，”阿黄说，“别在这儿胡搞。”
项弦：“我正在想办法，耐心。你看，这花不长脚，不会追过来吃咱们的。”
项弦又走到另一朵食尸花前，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朝阿黄介绍道：“你看，这位花兄，方才吃了他们的手下，正在消化。”
那朵食尸花的花苞蠕动不休，似乎还没完全消化掉吃下的战死尸鬼。
“你说我如果救了他，他会帮咱们的忙么？”项弦尝试着戳了几下花苞，食尸花没有任何反应，兴许是刚吃下一个，没有兴趣再进食。
阿黄没有回答，疑惑地看着它。
项弦用手扒开外围的花瓣，说：“如果师父还在，看见这玩意儿，一定会很喜欢。”
花苞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他还活着。”阿黄说。
“注意，”项弦边掰花瓣边说，“这是一只战死尸鬼，确切地说，他已经死很久了。”
阿黄：“死了还要遭受折磨，当真痛苦。”
项弦：“也不一定，我怎么听里头这呻吟声，兴许还很受用呢。”
阿黄：“…………”
项弦成功地将那被消化到一半的战死尸鬼放了出来，那倒霉的家伙身上全是黏液。
“哎，你还好吗？”项弦蹲在地上问。
“当心！”阿黄道。
花苞被打开后顿时大怒，朝着项弦猛地扑来，阿黄挥出翅膀一扇，一片火红色的羽毛掠去，掉进了花苞中，引发小范围火焰爆破，食尸花的花蕊遭受攻击，顿时重重卷起，收拢起来。
那被吞噬的战死尸鬼的身躯仍然完好，兴许是被吃进去的时间不长，也或者说，项弦本来就分不清他们身上哪些是天然腐烂而缺失，哪些刚被消化掉。
总之，他似乎还能行动。
将领在地上不住挣扎爬行，项弦揪着他的一手，将他拖到一个水池边，扔了进去。
项弦手上全是黏液，顺便洗了下手。
“谢谢你。”将领从水中爬了出来。
“不客气，”项弦在旁思考，手指做了个动作，“来点实际的报答？”
“什么？”将领抬起头，双目浑浊发白，看着项弦。项弦只觉得这一族实在太奇怪了，当初跟着师父沈括时，从未研究过如此生僻的品种，也没有机会研究。若非当下情况危急，项弦说不得要好好与他聊一聊。
“我救了你的性命，”项弦说，“不想办法报恩么？”
将领叹了一声，勉强站起，一瘸一拐地从项弦身边离开。
项弦跟在他身后：“去哪儿，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生前名唤王宗仕。”那将领疲惫地说。
“你知道怎么离开这儿么？”项弦见他来到一口石棺前，爬进去径直躺下了。
“外界有一个符文通往此处，只有鬼族才能出入。”王宗仕答道，“你不是鬼族，不能通过冥火传送，出不去，死心罢。”
项弦打量这名唤王宗仕的战死尸鬼，见他穿着古时的铠甲，手臂有黑色的布条，躺进石棺中时，里头泛起幽蓝色，似乎在修补他破损的身躯。
“此处与地脉相连。”项弦查看地底，注意到地渊神宫建立在了地脉上，汲取力量，所以尸鬼们的石棺，也许有修复之用？
“你也不想死，对吧。”项弦坐在另一口石棺上，朝他说道。
“我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王宗仕闭上双眼，说，“把盖子替我盖上。”
项弦：“你当真想为刘先生卖命？”
王宗仕：“我们违抗不了他的命令，他手中有大司命之笛。”
项弦说：“只要我偷到他的大司命之笛，你就自由了罢？”
“偷来你也用不了，”王宗仕说，“你不是本族，无法指挥军队。”
“真麻烦啊。”项弦眉头深锁，说，“那刘先生回来以后，你又怎么办？不除掉他，他依旧会折磨你。”
王宗仕：“凉拌。快，盖上，谢谢。”
项弦只得好人做到底，为他推上了盖子，答道：“不客气。”
棺盖推上的一刻，地渊神宫中涌起了滔天黑气，阿黄迅速飞走，找地方躲避。重重黑气冲向王座正中，幻化出刘先生的身躯，与此同时，地宫内数万石棺内纷纷闪光，败退的战死尸鬼们再次从棺中爬出。
黑气爆散，刘先生显形，缓慢喘息，望向项弦。
“你受伤了，”项弦说，“要不先……”
刘先生当即做了个手势，项弦顿时大喊一声，凌空被一股巨力拖了起来，他的身体上，脖颈处、手腕与脚踝处的镣铐泛光，重重叠叠，延伸向神宫内的四面八方，就这样将他吊在了半空中。
“喂，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暴躁啊！”项弦呈大字形被吊了起来，背朝刘先生，想转头看，身体却被系得极紧。
再下一刻，刘先生起身，伸手于空中抹过，地宫正中央的洞壁处闪烁出黑色的符文，魔气滚滚，凝聚为一把黑暗的长矛，指向项弦的胸膛正中央。
“你的兄弟正在赶来救你的路上，”刘先生沉声道，“稍后当他们开启神宫的大门，这把魔矛就会落下，送你一程。让我们看看，他们还有多久能到罢。”
库车峡谷外，天气放晴。
潮生回头看黑压压的近五万战死尸鬼将士，大多衣衫褴褛，露出了骨骼，偶有唐时百夫长装扮的战死尸鬼还算齐整，大多战甲都惨不忍睹，更有许多骸骨连铠甲都不穿，只有几块烂布挂在了身上。
萧琨转身朝向战死尸鬼的大军，沉默片刻，双膝跪地，朝他们拜了三拜。
大军没有任何动静。
萧琨道：“我受景将军之命前来，本不应打扰各位袍泽安眠，但实在没有办法。”
潮生倒不如何惧怕这些活死人，只是因为死亡的气息太浓重了，与他的本性相冲，让他遭到压制很不舒服。
郑庸道：“咱们现在进去么？”
萧琨点头，说：“先得给各位作个标记。”
说着，萧琨手持拨浪鼓，又是“咚”的一声，大军得到讯号，整齐划一地开始寻找破布，撕下，分开，纷纷系在了手臂的位置上。如是，不到一炷香时分，萧琨麾下的战死尸鬼军队已全部佩戴上了白色的布条。
“这样就能区分敌我了。”萧琨答道，继而又尝试着发动应声虫，问：“项弦？你还听得见么？”
应声虫没有任何回答。
“我们出发来救你了。”
萧琨道，继而翻身上马，手持拨浪鼓，“咚”一声震响，大军朝着库车峡谷涌入。
项弦被系在半空中，手腕袖口处的应声虫短暂发出光芒，却只一闪即逝。
“有句老话，叫‘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发这么大火？”
刘先生起身，项弦马上不说话了。
刘先生开始布设一个法阵，黑气涌起，所有的食尸花张开了花瓣，内里绽放出黑色的气团，围绕着法阵中央旋转，融合为一枚巨大的黑色火球。
与此同时，刘先生以手中横笛吹奏出几个音节，战死尸鬼部下们便换剑为弓，跃上高处的岩隙，挽弓搭箭，朝向地宫的入口处。
这么一支听指挥的大军，不用补给，日以继夜不知疲困，换作在凡人手中，什么辽、宋、金，想必都不是对手……项弦被吊在空中，手脚张开，一时忍不住走了神。
不对，待会儿该怎么办？项弦心道，潮生来了吗？如果有潮生在，就不用怕被戳死，只要撑得片刻，以潮生的法力，足够将自己救活。
前提是别被那魔矛一式爆了心脏。项弦努力地朝左边倾身，看着那指向自己的长矛，猜测它的落点，期望在最终落下之时能避开少许，保住自己的心脉。
地宫内始终一片寂静，刘先生高居于王座上，等待着萧琨与其麾下大军的到来。
时间逐渐流逝，项弦又试图转头看，寻找阿黄的下落，阿黄藏身于一处极不显眼的岩石凸起上，紧张得浑身羽毛张开。
此时，地宫正中央的符文亮起了光，刘先生依旧保持着那姿势。
魔矛随着通行符文的亮起，朝项弦缓慢逼近。
“是这儿？”萧琨与众人站在山崖前，面朝那巨大的符文。
“是……是的。”郑庸擦了一把汗，问，“您确定要打开吗？刘先生兴许就等在里头。”
萧琨抬起手，凌空朝向符文，他知道等待着他们的，必然是个陷阱。
“项弦？”萧琨沉吟片刻，而后朝向领上的蜻蜓应声虫，说道，“你能听见吗？”
地宫内，项弦袖口上的凤蝶发出淡光，即使他没有使用应声虫，也能透过符文，听见山体外的声音。
项弦色变道：“先别进来！”
刘先生离开王座，走到台阶上，一手按住了其中的锁链，项弦脖颈上的环扣顿时收拢，令他无法再发出声音。
而就在此时，地宫内的某一口石棺发出了极淡的光芒，随之一闪。
刘先生转向发光之处，石棺实在太多了，一时竟无法分辨传送的闪光在何处。
符文缓慢亮起，即将打开，魔矛的气焰则旋转席卷，朝向项弦的胸膛嗡嗡震荡，只待符文完全打开，就要刺穿他的身躯。
项弦奋力挣扎。
刘先生面无表情，举起手中的大司命之笛，正要下令之时，角落中的某口石棺盖轰然被推开，一道蓝光疾射而出！
刘先生当即抽身后退，从石棺中冲出的竟是萧琨！
萧琨抽刀，人与刀合，一道弧光飞掠，将王座斩成了两半，刘先生闪避的刹那喝道：“死罢！”
符文爆发，地渊神宫的大门被打开，巨猿怒吼一声，载着潮生朝地宫内冲了进来！
潮生释放法力，绿光轰然洞开，照得幽暗地宫内大亮，刘先生当即回手，发动法阵，两人的法力对冲。
魔矛喷发出万丈黑火，呼啸着轰然朝项弦疾射而下！
项弦：“萧琨！”
萧琨一击不得，抽身跃上高处，在空中转身，顷刻间出现在了项弦面前，弃刀，双手回拢，朝向那魔矛，悍然以空手接住了魔矛的惊天一式！
萧琨撞向项弦的身体，背脊抵住他的胸膛，两人同时抵挡着魔矛的冲击。萧琨双手绽放法力的强光，手上鲜血迸发，身体被魔矛的强大冲击推得近乎完全抵入项弦的身躯，魔矛爆发出轰鸣，距离他的胸膛越来越近，三寸、两寸、一寸……
魔矛势不可挡，萧琨的胸口被刺穿，鲜血迸发。
“别……管我了。”项弦只觉得自己的脖颈与手脚都要被扯断了，艰难道。
“来不及了，”萧琨的声音却十分冷静，“咱俩要被串在一起了。”
项弦睁大双眼，注视自己身前的萧琨，他们的身体是如此贴近，对方的心跳猛烈地传递着，犹如形成了奇异的共振。
项弦感觉到了胸膛前那股温热的液体——那是萧琨的血！魔矛刺穿了萧琨的身体，血液涌出，浸润了他的身前，鲜血令项弦的外袍湿透，覆没了武袍之下的身体，血液顺着他的胸膛、腹部漫开，近乎浸润了他的全身。
那股温热的血流带着萧琨的体温，淌过项弦的肌肉，沿着他的大腿流淌而下。
项弦有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震颤，他的嘴唇不住发抖，想大喊，却无法出声。
他的心就像被死死地揪住了，仿佛有一道光浸润他的魂魄，在浩瀚的意识里涌起了诸多澎湃的猛烈情感。
“对不起……兄弟……下辈子见。”项弦艰难地说。
“我来……找你。”萧琨断断续续道。
阿黄蓦然冲来，释放火焰，双爪猛地揪住魔矛，朝反方向奋力拉扯。
斛律光大喊，从旁冲来，踏足石棺跃上高处，抓住了那把魔矛，心灯的光轰然绽放，项弦登时震惊了。
斛律光踩在萧琨身上借力，竭尽全力，拉动魔矛，魔矛竟被一寸一寸地拔出。
“放开！”萧琨大喝，趁着压力减轻的刹那，两手松开魔矛，同时召回唐刀，借助血祭幽火，以二刀席卷之势，来了一式旋流乱舞！
斛律光刹那躲开，双刀乱舞登时将捆缚项弦的锁链与魔矛同时斩断，魔矛在空中爆破，将三人同时摧开。
项弦终于得回自由，一把将萧琨搂在怀里，两人被爆破摧飞，一头撞向洞壁角落。
潮生则竭尽全力，推动青木之力，浑身强光爆发，连带着巨猿亦毛发张开，双目焕射出绿光。
阿黄腾空而起，长鸣一声，聚集起烈火，冲向高台正中。
第二轮法力失衡的爆炸横飞扩散，地宫内一片漆黑，萧琨在黑暗里喘息，项弦半抱着他。
项弦：“萧琨！”
萧琨一口血喷了项弦满身。
“当心！”项弦又把他抱起，两人避开妖花。
萧琨的胸膛处，被魔矛刺穿的伤口仍在出血，项弦将他放倒在地，脱下外袍几下拢起，用力按在他胸膛上的伤口处。
萧琨睁大双眼，眼中光芒缓慢消失：“我……来生……”
项弦喝道：“别死！萧琨！别死啊——！潮生！潮生！”
但萧琨坐了起来，伤口开始愈合。
他咳了两声，抬手拍了拍项弦的脸。
项弦：“……”
“只要别被心灯灼烧，”萧琨说，“我是不会死的，你忘了我是半妖？”
项弦：“……………………”
项弦被吓得够呛，坐在地上，半晌不发一语。萧琨本以为项弦要发怒，说道：“你吓我一次，我也吓你……”
萧琨本想说“咱俩扯平”，然而项弦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红了眼眶，笑了起来，猛地紧紧抱住了萧琨。
洞穴开始坍塌，到处都是混战的战死尸鬼。
“智慧剑呢？”项弦与萧琨分开，问，“刘先生去了哪儿？”
“你不能用法力。”萧琨摇摇晃晃地站起，伤口虽已愈合，重伤后却仍需调息，说，“稍待片刻，我去解决他……我看看？”
萧琨按着项弦肩膀，端详他脖上的颈圈，设法拉扯。
“别废话，快，”项弦道，“只要有剑……”
萧琨只得将智慧剑交还予他，此时刘先生再次出现，在高台中央吟唱着奇异的音节。
“不行就马上收手。”萧琨说。
他几次提起法力，胸膛却依旧剧痛，只得一手按着洞壁，缓慢喘息。
白猿出现了，它嘶吼着冲进战死尸鬼战阵中，浑不惧诸多长矛与横飞的箭矢，抓起什么便朝敌人扔去。一时间场面混乱无比，己方的战死尸鬼跟随在白猿身后，借助这巨大肉盾的掩护，冲进了地渊神宫。
刘先生顾不得再奏大司命笛，两手聚拢黑色光球，正要发出法炮时，潮生横持绿枝，几步沿着巨猿背脊冲上它头顶，大喊一声，以绿枝朝向刘先生。
地渊神宫内，所有噬尸花同时暴涨，死亡之花竟是受昆仑神力驱使，铺天盖地涌来，朝着刘先生爆射！
项弦按着萧琨肩膀，将他推到隐蔽处，示意在这里等，转身朝向高台上的刘先生。刘先生的法术业已完成，地宫中尽是横飞的黑火流星，朝着海潮般的战死尸鬼坠下，每击中一名战死尸鬼，尸鬼的身躯便随之暴涨，犹如死亡的怪物，四处冲杀。
黑火的洪流中，一道金光绽放，智慧剑出鞘！
项弦的颈圈、手铐与脚镣在智慧剑的悍然力量之下尽数崩开，散向四方。
金光爆射，从地宫洞口投出，霎时摧毁了入口，卷起，将战死尸鬼抛向了地宫外。
刘先生猛然退后，金光随即而至。
项弦浑身金火迸射，在空中划出一道光弧残影，穷追不舍。下一刻刘先生投入了战死尸鬼的大阵中，项弦则光芒万丈，犹如摧枯拉朽般疾射进了敌阵。
不动明王绽放出的金光刺入黑潮，如烈阳融雪，所过之处战死尸鬼尽数逃离。刘先生不再恋战，化作一团魔气，轰然冲出了地宫的缺口。
金光从库车峡谷内爆发，汇聚为一股疾射向天际，刘先生刷然逃离，就此消失。
“胆小鬼！”潮生愤怒地大喊道。
项弦手持智慧剑，悬浮于库车峡谷高空中，双目金火收敛，渐渐淡去。
项弦陡然回神，金火消失，意识涣散，从高处一头坠落。
萧琨早有准备，几下纵跃，掠过空中，接住了坠落的项弦。
乌英纵、潮生与斛律光追出高崖，夕阳似血，那道滚滚魔气脱离，朝着东面的天空飞去。
“看样子你们已经打完了。”景翩歌的声音响起，他孤身一人来到悬崖前，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进了曾经归于他执掌的地渊神宫之中。

第42章 变局
“你很会挑时候。”萧琨现在满腹怒火。
“因为我自认不是刘先生的对手。”景翩歌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先前所发生的，只是事不干己的一件小事。
他走进神宫内，随手平抚而过，倒在地上的战死尸鬼们在澎湃的法力之下纷纷回到石棺之中，棺盖合拢，发出整齐划一的巨响。
“刘先生与你相似，你有人的血统。”景翩歌说，“区别在于，他的另半身为魔，乃是穆天子从时间中唤醒的神州远古王者，又抢到先手，夺得大司命笛，我虽为鬼王，却依旧难以与其抗衡。”
说着，景翩歌回到崩毁的半边王座上，坦然坐下，说：“大司命笛在他手中一天，西域便必须面临他卷土重来的风险，同伴已经救到了，现在，去将大司命笛取回来。”
“喂，你谁啊？！”项弦刚脱困，看到景翩歌这么使唤萧琨，当即心中有火。
景翩歌坐在破损的王座上，伸出双手，在膝前横抹而过，变幻出一把古朴的七弦琴。
“你是……”项弦借着朦胧的日光，看清了景翩歌的面容，难以置信地转头，再看萧琨。
萧琨没有回答，与项弦对视，脸上现出落寞之意。
景翩歌开始抚琴，拨弦声响动，乃是古曲《庄子破棺》，在那乐声之中，破损的宫殿开始自行修补，落石飞起，拼合如初。
阿黄飞来，停在项弦肩上。
巨猿坐在一旁，斛律光为它取出钉在身上的箭矢，潮生则在手中迸发出生命之光，照耀着白猿伤痕累累的身躯，绿光所辉照之处，割破的皮肉缓慢愈合。
项弦过去察看，见乌英纵伤得不重，便放下了心。
众人暂且休整，萧琨走上台阶，景翩歌本以为他有话想说，萧琨却经过他的身畔，绕到了王座后。
幽暗的神宫深处，供奉着一尊巨大的石像，石像双手被悬起，低头注视世间，石雕的头颅已在岁月中毁去，身上缠绕着诸多绷带，衣袍早已破损，胸、肋之处更现出白骨。
“你知道这是谁吗？”项弦来到萧琨身畔。
“女魃。”萧琨答道，他抬起头，与项弦站在女魃像前，碎裂石块飞来，拼合起女魃的全貌。
“哦——”项弦点头，“是她啊。”
她的目光冰冷，毫无怜悯之意，眼神中仿佛带着痛楚与对凡尘的厌弃。
“又做什么？”萧琨说，“你还带了香？”
“拜一拜嘛，”项弦说，“好歹是你们的神，整个神州，兴许这是唯一的女魃像。”
项弦从乾坤袋中变戏法般地掏出三炷香，拿香戳了下阿黄的肚子，引燃了它，交给萧琨。
萧琨只得拜了三拜，像前没有香炉，他便将燃香横过来，放在前面的小石台上。
“不用捐香火钱！这儿又不是庙！”萧琨一看项弦掏他的乾坤袋就紧张。
“放点贡品，”项弦说，“你来之前，我可是朝她许了愿的。”
“没那么多规矩。你许的什么愿？”萧琨对项弦的行为实在是叹为观止，只见他慷慨解囊，把一路上吃剩下的最后几个发霉馒头取出，放在石台前。
“我实在不想再吃馒头了。”项弦一本正经道，“许愿让你别死，你看，这不挺灵验？”
萧琨：“……”
一曲毕，景翩歌的声音在王座上响起。
“你们该走了，”景翩歌淡淡道，“莫要在此地多留，去完成未竟之使命罢。”
景翩歌修复了地渊神宫的入口结界，碎石垒砌，从四面八方飞来，一股力量将他们送出了地渊神宫，并拦在了悬崖外。
项弦：“这算过河拆桥吗？”
夕阳照耀峡谷。
“他是我爹。”萧琨失血过多，肌肤已白得隐隐发蓝，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栽倒在地，项弦忙让他搭着自己的肩膀。
一刻钟后，库车峡谷内，乌英纵搭出了一个临时营地。
近入夜时，峡谷内的风啸穿过天山，无数空洞内呜呜作响，犹如黑暗中万鬼齐鸣。项弦找到了一条溪流，脱下武袍，袍上满是萧琨的血，走进溪内清洗时，小溪在夕阳下泛起了淡红色。
“哥哥！”潮生收了法术，跳进水里，从身后抱住了他。
“嘿！”项弦知道潮生一定也非常担心自己，随手摸了摸他的头，乌英纵则在不远处看着，项弦笑道，“水太冷了，潮生，快上去。”
项弦朝乌英纵点头，乌英纵稍躬身，彼此没有多说。
“老爷！”斛律光匆忙过来，穿着夹趾拖鞋蹚进水里，走近项弦，正想说点什么，项弦笑了起来，过去抱了他一下。
“谢了。”项弦随手拍拍他的脸。斛律光分明比自己还大了几岁，不知为何，项弦却将他当弟弟看待，心中感慨这家伙的勇气当真只有“无畏”可形容，为了救自己，他竟置自身性命于不顾，单手抓住了魔矛。
萧琨则坐在营地一侧休息，这场大战耗费了他太多的力量，然而相较先前，他的精神却轻松了不少，毕竟项弦回来了，也就意味着凡事有了商量的对象。
项弦换过干净衣服后回转，坐在萧琨身畔，伸出手，拨开他被魔矛割破的衣服，查看他的伤势。
伤势已彻底愈合，唯独项弦手指温热，触碰萧琨肌肤时，彼此都有异样的感觉。
萧琨挡了下项弦的手，项弦没有说话，两人只是安静地坐在营地的一侧。
风渐渐地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在这寂静中，萧琨最后开了口。
“我没有拿到心灯，”萧琨说，“它在抗拒我，兴许觉得我是妖，不配得到它。”
“不打紧，”项弦随口道，“智慧剑也没有承认我。”
萧琨的心情很复杂，但与项弦对视的一刻，内心总算坦然了。
“它最后选择了斛律兄弟。”萧琨说。
项弦认真严肃地点头：“唔，我看见了。”
他记得自己与萧琨即将被魔矛捅穿并死在一起的时候，斛律光迸发出强光，解救了他们，此时斛律光正在另一侧的一块岩石上打坐，乌英纵正在指导他。潮生几番想过来，都被乌英纵留住了，兴许认为现在该把时间留给他俩。
项弦没有召斛律光细问，而是看了一会儿萧琨，片刻后取出几个破损的暗红色金属圈，尝试着修补。
“这是什么？”萧琨问。
“锁我脖子的那玩意儿，”项弦说，“被我捡了回来，试试能修好不。”
萧琨：“还想再被锁一次？”
“兴许能用来对敌嘛，”项弦随口说，“这东西不如千机链厉害，会被神兵斩断，不过也是难得的厉害法宝了。”
萧琨在旁看着项弦修补那几个圈，在使用智慧剑，金光爆发之时，这五个分别锁住腕、踝与颈的铜圈已被冲断。项弦从乾坤袋中找出一截奇异的金属，手中迸发烈焰，将其熔开，接在断裂的法宝上。
“我在古书上读到过，旱魃曾被赤血金环禁锢于地渊之中，”项弦说，“兴许就是这套法宝，但时日已太久远了。”
“嗯，”萧琨说，“但凡用了法力，就会收紧。”
项弦又取出一把小榔头，叮叮当当地凑在石上敲。
“也可以扩大。”项弦说，“你猜，如果我拿几个圈，反过来接，会怎么样？不就扩大了，用来砸人说不定很合适。”
萧琨有时实在佩服项弦的思路，正常人根本不会朝那方面想。
“你爹又是怎么回事？”
“做好准备，”萧琨道，“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桩大事。”
项弦掸了下袖子，正色道：“是！萧大人！小人洗耳恭听！”
萧琨笑了起来，很快表情恢复严肃，将他们分开之后的一应遭遇，事无巨细地告诉了项弦。
项弦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听到一半时，彻底震惊了，萧琨先前得知时亦是如此，犹如置身梦中，自然能理解他。
及至项弦难以置信，起身到营地外转了一圈，又回到萧琨身前。
“说完了，”萧琨最后道，“就这些，你觉得呢？”
“我得……想想。”项弦实在无法接受。
萧琨道：“你慢慢想，我现在很累，先睡会儿。”
说毕，萧琨已累得躺在地上，和衣而卧，就这么睡着了。
项弦对着篝火出神，又望向营地一侧的另三人，斛律光还在按乌英纵所教诀窍打坐，试图运转真气，潮生已钻进帐篷里了。
天蒙蒙亮时，萧琨醒了，发现项弦倚在自己身边睡觉。
“什么时候了？”项弦睡眼惺忪。
“什么时候了，”萧琨道，“你居然睡得着？”
萧琨简直对项弦无话可说，项弦说：“我被抓去吊了这么久，也很累啊！”
阿黄也醒了，说：“他只是最后被吊了起来。”
“别拆我台。”项弦说，“你去找几只鸟儿，让它们沿着魔气飞走的方向看看。”
萧琨的精神与体力都恢复了，皮肤亦显露出苍白色，一身全是血，趁着黎明时分去洗澡换衣服。
项弦跟在他身后，到溪畔去洗漱。
“原来咱俩已经认识很久了，”项弦说，“咱们本来就相识啊！只是因为魔王扭转宿命，所以忘了！”
萧琨答道：“这重要么？”
“当然重要，”项弦说，“你在想什么？”
“你能不能把脑子用在真正重要的地方上？”萧琨简直哭笑不得，他所说的“这重要么”意思是这一世……姑且能称作“一世”？他们已经缔结了同生共死的情谊，先前如何相处，便不那么重要了。
项弦却误以为萧琨并不在意那些曾经发生过、最终又被彼此所遗忘的事。
“首先，同样的事不止发生了一次。”项弦说，“根据我的推断，咱们辛辛苦苦，找到心灯，凑齐人手，打到魔王面前，接着他发动那玩意儿，时间开始回转，一切又得重来。”
“正是如此，”萧琨道，“我爹就是这么推断，而且咱们还将每一世的记忆，忘了个干干净净。”
“那位穆天子，他自己记得么？”项弦道。
“一定记得，”萧琨答道，“这也就是他们总抢在咱们前头的原因。”
项弦明白了，所以他们从中原来到西域，寻找心灯，而敌人抢先在克孜尔设下了埋伏，一切都有了解释！
“啊，这样啊。”项弦说。
萧琨赤裸身躯，站在齐腰深的溪水中，擦拭身上的血，看了项弦一眼。
项弦打了个响指，又道：“魔人们记得么？”
“我猜不记得，”萧琨说，“只是一个非常笼统的猜测。我爹说，只有掌控并发动宿命之轮者，才能拥有完整的记忆。魔人们听命令行事，而咱们不仅仅努力过一次，最后都功亏一篑，在宿命之轮的面前失败了。”
项弦：“说不定上一次，咱们也有过这样的对话。”
这段推理实在太诡异了，但对于一个能不断轮回的超级法宝而言，他们置身其中，每当取得胜利后，敌人就能推翻一切，重新开始，这是如何艰难的境地？
“我倒是觉得应有另一种说法，”项弦说，“换句话说，咱们每一世都成功了，穆天子才不得不启动宿命之轮。”
萧琨答道：“你倒是看得开。”
萧琨走上岸，项弦取来衣袍递给他，萧琨穿好之后，站在项弦面前。
“是这样罢？”项弦说，“既然咱们曾战胜过穆天子，只不过都忘了，应该害怕的，是他们，而不是咱们。”
萧琨注视项弦良久，而后点头道：“也可以这么说。”
项弦的推断为萧琨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思路，确实如此，这意味着他们曾经将战线推到了穆天子的大本营中，并差一点就净化了魔王，否则敌人不会发动这一法器。
“那么，咱们重来一次，又有何妨？”项弦笑了起来，朝萧琨伸出手。
萧琨伸手，与项弦互握。
“你说得对。”盘桓在萧琨心头的无力，瞬间被项弦所驱散了。这一路上，他始终不受控制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战胜一个只要遭遇败局，就能强行扭转宿命，让时间回到最初的强大敌人？这种敌人不但见所未见，在浩瀚的历史中，甚至闻所未闻。
太阳升起来了，斛律光总算有了与项弦说话的机会。
“老爷，你没受伤吧？”斛律光问。
“老爷好得很，别担心。”项弦招手示意他过来，与他错开手掌，握着他的手腕，让他与自己互握，感受他体内的法力流动。
“他的脉轮是破碎的，”项弦朝萧琨说，“心灯正在修补。”
萧琨知道项弦拜过名师，对修行的理论十分精通，自己虽也得高人指点，乐晚霜却不谙驱魔司那一套，便点了点头。
项弦说：“也许只要认真修行，别偷懒，一段时间后他就能用心灯了。”
斛律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项弦摆手，示意没有关系。
斛律光又说：“我只想帮上你们的忙。”
项弦沉默地起来，抱了下斛律光，拍拍他的后背。
“什么都别说了。”项弦道。
一名凡人，更曾是奴隶，因为高昌王一句话，被送给了潮生，便一路上任劳任怨，更不顾自己安危，帮助他们战斗。项弦也开始明白为什么心灯选择了斛律光。
萧琨仍有点失落，与项弦对视时，他知道项弦明白他的内心——原本按计划，应当取得心灯的人该是萧琨，他是本代大驱魔师，只有他得到了心灯，才能更好地与项弦配合，一起去迎战魔王。
他没能成功，这点困扰了他很久。
项弦又朝萧琨招手，萧琨不明所以，只以为项弦有话要朝他耳畔说，便凑了过来。
紧接着项弦在他的侧脸上亲了一口，还发出了声音。
“你干什么！”萧琨顿时大吼。
乌英纵与斛律光顿时大笑起来。项弦那个举动一半是明白他的内心所想，想安慰萧琨，另一半则是确实想有点表示，告诉他这场同生共死的大战后，自己的内心情感。
毕竟他们手也拉过了，抱也抱过了，简单的拥抱与话语，已经无法表达项弦的内心，尤其在被他的血液浸润全身时，项弦竟是隐隐有了与他、与他……虽未及细想，却是很复杂的念头。
萧琨满脸通红，这下苍白的肌肤有了血色，他怒而站起。
大家都明白这个吻并无轻薄之意，也都觉得非常有趣，然而见萧琨反应这么大，又是笑得东倒西歪。
“准备出发，”萧琨眉目间带着尴尬与怒意，说，“把潮生叫起来，回城，先别睡了。”
潮生睡眼惺忪，总算被笑声吵醒了，出帐篷时问：“怎么啦？”
“萧琨在‘小发雷霆’。”项弦打趣道。
“你给我等着。”萧琨用力擦了两下脸，先前在洞穴深处虽也亲过，但那次并无别的人在场，这下乌英纵与斛律光都看见了，令他愈觉尴尬。
众人动身出发时，峡谷的尽头处出现数匹马，两名战死尸鬼来到营地外。
其中一人是王宗仕，也即曾率军来营救郑庸的那名万夫长将领。另一人，则是郑庸。
“陛下令我与庸弟前来，协助各位，”王宗仕说，“在西域行动的这段时间内，我二人谨遵殿下的吩咐。”
项弦：“哟，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萧琨恢复平静。
王宗仕又牵来骸骨马，交给诸人，显然是景翩歌为他们所准备。
“击败刘先生前，狰鼓由……萧大人掌管，”郑庸还是听得懂话的，说，“但因其干系重大，在取回大司命笛后，还请您一并归还。”
“我要这破拨浪鼓也没用，”萧琨相当不客气，他对自己父亲最后一刻才赶到本就有不满，又因相处日久，带了几分项弦的语气，“现在就把法宝请回去罢。”
郑庸浑浊的眼珠子一转，求助般地望向王宗仕。
王宗仕行了个礼，没有说话，稍稍挡在郑庸身前。
项弦看出这俩战死尸鬼关系不一般，便打了个哈哈，示意萧琨别把火发在手下身上了。
“回姑墨罢，”项弦说，“先休整再说。我要饿死了，待在地渊神宫里那会儿，我差点还想把刘先生吃了。”
一行人翻身上马，沿着库车峡谷离开，他们所骑乘的虽是骸骨战马，却跑得甚平稳，潮生总担心它们要散架了。
“你是什么时候的人？”潮生朝王宗仕问。
“我是鬼，”王宗仕答道，“你应当问，是什么时候的鬼。”
郑庸说：“哥哥是汉时的，我是魏汉年间天水出身。”
“哇，”潮生说，“也有好些年头了。但我记得禹州告诉过我，战死尸鬼的王，有好几个呢。”
王宗仕说：“战死尸鬼一族最初源自尸仙旱魃，后来在苻秦、司马晋年间，你们人族的大驱魔师陈星又收编了不少魃加入，每个势力都有自己的王。其中有两位鬼王商议，以五百年为期，轮流守护一件大法宝，最近的五百年，轮到鬼王拓跋焱，但他只身进入了幽冥，令景翩歌景大人，代行王职。”
潮生知道不少战死尸鬼一族的传闻，又问：“那蒙恬呢？他在哪儿？”
“他们是东军，”王宗仕说，“曾在沙州与雅丹一带活动，后来不知去了何处。您是仙人吗？”
潮生道：“我来自昆仑山。”
王宗仕与郑庸并骑而行，潮生对他们很好奇，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与战死尸鬼交流，又问了不少问题，包括“刘先生是如何指挥你们的”“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吗”“睡觉会做梦不”等等。
“你爹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项弦则与萧琨并肩策骑而行，听到他们的讨论后，忽然心生一念，“你觉得在前几世里，他也曾做一样的事情，提醒过咱们吗？”
“我不知道。”萧琨说。“也不清楚宿命之轮是怎么被偷走的。”
“嗯。”项弦想了想，说，“我可以过来么？这么说话方便点。”
萧琨：“来罢，希望这马别散架。”
于是项弦过去与萧琨共乘。
“你抱着我。”
“别乱动！说话就好好说。”
萧琨骑在后面，项弦则坐在前面，萧琨环过项弦的腰，手里握着缰绳。
项弦侧头，与萧琨的脸挨得很近，彼此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让我猜猜，你爹在宿命之轮被夺走后，想必很慌张，”项弦说，“毕竟此事因他而起。”
“这也不能全怪他，毕竟穆天子有备而来……”萧琨说，“脸凑太近了！再这样就回你的马上去。”
项弦忙道“好，好”，刚才他已经差点亲到萧琨的唇上去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次在洞里两人撞在一起后，项弦就总惦记着亲他嘴唇的感觉，萧琨的唇既软又舒服，令项弦只想光明正大地尝尝。
“没怪他。”项弦也很清楚，穆天子在神州大地蛰伏了这些年头，他存在的时间甚至比始皇帝更早，从他手下那伙魔人的身份也看得出来——“穆”非常有耐心，经过一千多年的埋伏，藏身暗处，等到最合适的机会，骤然发动袭击，必然是任何人都无法抵挡的。
一个深思熟虑千余年的计划，换作是谁，都毫无胜算。
“所以他试图挽回，”项弦又说，“他先是找到了昆仑的神使乐晚霜，也就是你的师父。”
“嗯。”萧琨沉吟不语，关于自己身世的部分，先前已一并告知了项弦，毕竟事关重大。
项弦道：“要设法取回宿命之轮，就必须先战胜刘先生，当时他被放逐了，你说，他是否——”
说到这里，项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闭嘴不语。
萧琨：“？”
项弦只是讪讪地看着萧琨，萧琨不明其意，思考后蓦然道：“我明白了！”
项弦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毕竟这与萧琨身世有关，萧琨却顺着这话猜到了景翩歌当年的处境——魔族夺去宿命之轮与大司命笛，而景翩歌身为鬼族，无力与他们抗衡，想摆脱大司命笛的控制怎么办？只能引入他族之力，也许让自己的身躯活化，再次恢复人身，或是转化为半人半妖之身，才能与刘先生及其背后的魔王一战。
乐晚霜为他想过办法，却失败了，她试过用一片句芒的树叶来转化景翩歌，也许过程出了问题，最终效果不是景翩歌想要的。
但由此他想出了另一个办法……他有了萧琨。
项弦趁萧琨未想清楚，换了个角度：“要发动这等超级法宝，想必需要的法力不会少。”
“是的！”萧琨赞许道，“你是驱使法宝的行家，说得很对。”
项弦又道：“能回转的时间也有限，我不相信穆天子能让时间回到百年前，甚至千年前去。”
萧琨被这么一提醒，开始重新审视他们所面临的困境。
“别说百年千年，我看连咱们活在这世上的二十来个年头都够呛，否则‘穆’早就把时间倒流回咱们出生那会儿，提前上门杀人了。”萧琨说，“这点我可以肯定，我爹也很清楚，我就是他为了对抗‘穆’，所作的布置。”
“也许只能回溯个几年？”项弦说，“咱们接下来必须确认的，有两个时间点。其一：他发动宿命之轮的确切节点；其二：发动法宝，需要多大法力？”
萧琨说：“这等法宝会抽取使用者所有的力量，哪怕他已是天魔复生，也不一定够抽……说不定……”
两人同时间想到了一件事——倏忽的预言！
倏忽所预言的天魔复生，距现在已只有一年了！春夏秋冬再一次轮转过去后，新的一年里，就是预言所指的期限，他们只不知道会在哪一个确切的时间点。
假设天魔在一年后转生成功，神州大地中，浓重的戾气都将被天魔所吸纳，成为它身躯的一部分，那是能改变世界的强大力量，也是最好的施法时间点。
“穆天子需要制造死亡。”萧琨终于将诸多繁杂的线索成功地拼凑在了一处。
开封一战中，穆天子派出秦先生，意图再造宋帝，目的正是发起中原大地的一场混战，若非被他们联手阻止，一名魔人当上大宋国君后朝北方开战，死伤者将以数百万计；搜集到足够的戾气之后，他将完成最后一步，转生成为天魔本尊！
而眼下刘先生的魃军，也正是为了这场杀戮盛宴做准备。
项弦道：“萧琨。”
萧琨：“？”
项弦也理清了头绪，激动地说：“我觉得，倏忽的预言能被更改！”
萧琨不明所以，项弦快速地说：“我明白了！穆天子原本计划是令官家入魔，按他的计划，大宋将在倏忽所预言的时间点亡国，但这个计划，已经被咱俩无意中打破了！”
萧琨豁然开朗，说道：“是这样。所以他在寻求其他的杀人方式。”
不知为何，听到倏忽的预言可被更改时，萧琨的感受又很复杂——这意味着第三个预言也并非为真，更像一个“预测”。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感情经历这许多，已变得不一样了。
萧琨只觉得项弦回来之后，顿时让他有了倚仗，许多笼罩着迷雾的关键信息，就这么一点点被揭开了。
除了比从前更喜欢动手动脚之外，萧琨还是非常庆幸的。
“别乱动！”萧琨道，“你不动不能好好说话吗？”
项弦几次朝后靠，萧琨必须让出空间，否则自己被他靠着，随着马匹奔行耸动，颠来颠去的很容易失礼。
“这马太硌了，”项弦说，“全是骨头，骑着难受。”
“回你那边去。”萧琨把项弦赶回另一匹马上。
此时响起一声鸟鸣，阿黄带着鸟儿们飞来，在他们头顶高处滑翔。
“你们想回姑墨？”阿黄说。
“怎么？”项弦意识到不妥。
阿黄：“姑墨里头现在全是他们的人了。”
“什么？”萧琨还没回过神来。
阿黄：“王宫内有一股魔气，我不想进去，城里的百姓全被困住，敌人不止刘先生，还有两只魔人，我看不清楚。”

第43章 龟兹
数人在岩山顶端眺望，姑墨城较之他们出发时已变了模样，正午时分，魔气在城中缭绕，四处迸射，整座城市被阴云所环抱，阳光被挡在了重重阴霾之外，世间黑漆漆的一片。
龟兹王宫高处，升起了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犹如一场祭礼。
“这是在做什么？”项弦道。
“我看不懂。”阿黄说，“城中百姓被关在了王宫后的北面校场，由近百只战死尸鬼看守着。”
萧琨：“城内的卫队呢？”
“死了不少，”阿黄道，“没死的也逃了。”
萧琨经过一夜休息，体力虽恢复了不少，但衡量当下境况，他实在无法应付再一次全力以赴的大战，失血后的疲惫感尚未减轻，一路上俱因有项弦回来了，令他暂时振奋，才说了这许多话。
然而姑墨城内发生此等变故，总不能不管。萧琨强打精神，说：“得设法营救城内的百姓。”
项弦做了个手势，示意稍等，朝王宗仕问：“刘先生令你们在姑墨经营多久了？”
“我不清楚，”王宗仕答道，“我并非智囊，不参与计划。庸弟？”
郑庸说：“刘先生麾下兵力不足，最初仅有景将军手下的八千部众，他的上头，那位穆天子吩咐，须得召集起一支五十万的大军，进入玉门关。”
“五十万？！”项弦难以置信道。
郑庸：“是，西域多年来所埋骨的将士，确实能达到这个数目。原先天子将在污染心灯后，令刘先生配合这不世大计，攻陷整个中原。如今虽然心灯被你们夺走了，但他们的计划，依旧在推进。
“十年前，刘先生先是盯上了姑墨，这儿离高昌近千里，且距中原更远，不会招来驱魔师，不容易被察觉异状。他派我在姑墨与库车峡谷中传递消息，平日还替他监视大维齐尔黎尔满。”
萧琨说：“他想将城中百姓转化成战死尸鬼？”
郑庸想了想，说：“百姓没有太大用处，他要的是战死的将士尸体，姑墨的地底，有一千年前，大汉西域远征军在此地击败匈奴后，五万焉耆与疏勒骑兵的墓场。”
“班超参与的那一战。”项弦朝萧琨说。
一千年前，大汉使臣班超出使西域，以数百之军废疏勒王，扶持朝汉廷称臣的龟兹新王，收编残军，杀得疏勒、车师、焉耆的联军闻风丧胆，自此奠定了天山南部的匈奴人政权。
而千年过去，往事已被遗忘，身为辽人的萧琨甚至不曾读到过这段历史，唯独项弦依稀记得。
“我不明白，”潮生疑惑道，“库车峡谷外也有大汉墓场，刘先生为什么不用那里的袍泽？”
郑庸面对潮生时，便不那么惧怕，解释道：“狰鼓还在景将军手中，那些是他埋下的禁军，景将军始终不出现，刘先生没有把握完全控制住禁军，万一不行，只怕横生变数。
“但若用大司命笛唤醒尸体，令他们成为全新转化的‘魃’，便好驱使得多了。”
郑庸抬头望向城中，笛声源源不绝，大司命笛形成的领域中，那团巨大的黑火越来越旺盛，已有近十丈高，犹如火炬般直冲天际。郑庸说：“这是以大司命笛施展的法术，按天子的计划，每在西域攻下一城，刘先生便将在城内祭起这座往生门，将附近的战士尸体转化为魃。”
项弦说：“稍等！我有办法。”
姑墨城内，刘先生悬浮于空中，另两名魔人出现了，其中一人是萧琨曾在封禅台前交过手的燕燕，另一名则是身躯残破的赢先生。
“你笃定他俩会来？”燕燕说，“我要是他们，就不会上门送死。”
“这是天子的判断，你对天子的料敌机先，有什么疑问？”赢先生悬浮于空中，注视刘先生所升起的黑火，此时姑墨龟兹王宫内外，尽是千年前的匈奴骑兵干尸，呈放射状整齐地躺在地上。
五万匈奴尸体，正等待着再次被唤醒成为战死尸鬼的时机，中央魔火烧得越来越旺盛。
“届时你负责对付萧琨。”赢先生说，“我必须趁最后的机会，杀掉那个凡人，将心灯带回去，不能再等了。”
姑墨城外，项弦与萧琨简单议定。
“你不能再拔剑，”萧琨说，“以咱们当下的实力，无法在你释放智慧剑后脱力时再照看你，多半又得被魔人抓回去……笑什么？”
“没什么。”项弦答道。
萧琨认真地看着项弦，项弦解释道：“我笑咱们刚认识那会儿，你怪我总不出剑，眼下又劝我别拔剑。”
“此一时，彼一时罢了。”萧琨重申道，“听清楚了不曾？老乌，你带着潮生与斛律光，按计划行动，不要强出头。”
“好。”乌英纵幻化为人形，带着潮生与斛律光走了。
队伍开始分头行动，等待阿黄所传递的信号。
乌英纵来到城外，斛律光说：“我先上去侦察。”
姑墨城墙低矮，城中陡生变数，原本巡逻的人族卫队已不知去了何方，斛律光几步助跑，直接从城墙上跑了进去。
“你好些了么？”潮生担心地说。
乌英纵一心多用，必须监测城墙内动向，同时注意项弦发来的信号，还得与潮生交谈，精神正处于高度紧张中，简单点头。
“我看看你的伤。”潮生上前道。
昨日冲进地渊神宫时，乌英纵化作原形，抵挡了所有的箭矢，肩上、胸腹上受了不少伤，幸而巨猿皮糙肉厚，箭簇入体不深，不至于危及性命。
“不打紧。”乌英纵制止潮生解他衣领的手，两人相对沉默片刻，眼中都带着血丝。
潮生见乌英纵不让自己碰他，神色变得黯然。
“你一定很累了，”乌英纵主动解开衣袍，打了个赤膊，说，“待会儿记得躲在我身后，老爷……算了。”说着叹了口气。
潮生看乌英纵肩背，箭创已愈合，留下不少红痕，随着时间将慢慢消退，听到这话时，潮生又不高兴了，说：“你在担心哥哥们吗？那你去帮他们吧，这里交给我与斛律光。”
“不！”乌英纵只得转身，朝潮生认真地说，“你又误会了，潮生，我不是这么想的，唉！”
“什么叫我又误会啦？”潮生看着乌英纵，他只觉得乌英纵在某个时间点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乌英纵本不愿潮生出战，毕竟先前潮生也是魔王的目标之一，若有闪失，潮生又将遭遇危险，但他不能在潮生面前提及此事，毕竟他跟在项弦身畔许多年，没有资格对此决定提出异议。
更何况眼下把潮生放单更危险，于是乌英纵的心情很矛盾，一根弦绷得紧紧的，潮生又在旁问长问短，令他很郁闷。
至于斛律光，乌英纵已经不再像先前般看他不顺眼了，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与潮生在较劲什么。
“没有，”乌英纵眉头深锁，想好好解释，却苦于无法表达自己的内心，“别再说了，潮生，待会儿听我的话，好吗？”
“好罢。”潮生答道。
“不要搭理他，”阿黄突然说，“他只是有病，寻死觅活的，让他吃点苦头，自然就老实了。”
潮生：“什么意思？！”
潮生以为阿黄在说自己，听到这话时简直气得不行。阿黄从乌英纵身上跳到他的肩上，以喙稍咬了下潮生的耳朵，潮生险些大叫出声，明白到阿黄所言，实则是在说乌英纵。
“哦，不是说我啊，”潮生茫然道，“那也不行，他怎么啦？”
乌英纵一袭武袍搭在腰间，现出健壮漂亮的上身肌肉，半裸身体上还满布伤痕，大大小小的箭创留下的红痕犹如被鞭抽了一般。
“是，我有病。”乌英纵答道。
此刻，斛律光回来了，在城墙高处吹了声口哨。
“里头几乎没人，”斛律光说，“走罢！”
阿黄飞向项弦去报信，乌英纵伸手，潮生犹豫片刻，仍像从前一般，拉着他的手，攀到他的背上，乌英纵便带着潮生，几步助跑，跃上墙头。
“你有什么病？”潮生听阿黄说了那话后，当即也顾不得生气了，现出担忧表情。
乌英纵：“……”
城门外另一处：
项弦见萧琨表情复杂，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萧琨说，“上一世咱们遇上了此事，是如何解决的？穆天子是否已预料到了咱们的行动？”
“就算他记得，这些魔人部下也不会记得。”项弦说。
萧琨：“他能指点部下。你这么想，设若重来一次，拿到心灯的不是斛律光而是你，那么面临姑墨沦陷的境地，咱们会做什么？”
“当然是杀穿全城，”项弦道，“将这伙魔人赶回去。”
话音未落，阿黄飞来：“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动手！”萧琨道。
两人同时施展缩地术，穿过姑墨城墙，沿着正街翻身上房顶，朝着王宫中央冲去。
“他们来了。”赢先生沉声道。
大司命笛之声响起，黑火暴涨，迸发出千万黑火流星，朝着地面的尸体飞射而去！千年前的匈奴干尸发出嘶吼，纷纷站起。燕燕换了把近一丈的超级长刀，刷然抖开，掠出王宫，身后裹挟着黑色的气焰，疾射向项弦与萧琨！
项弦在高速飞奔中打了个唿哨，阿黄迸射出无数火焰羽毛，朝着他的背上一扑，项弦展开火翼，轰然贯穿了长街！
燕燕拦在王宫前，与项弦铮然对撞。
“虽然说一寸短一寸险，”项弦带着吊儿郎当的笑意，拳脚齐出，近乎扑进了燕燕怀中，说道，“但你这兵器不嫌太长了么？”
燕燕：“！！！”
燕燕及时抽身，超长利刃回转，项弦不避不让，一手抓住了长刀，猛地一抹。他的手掌上血液迸射，学着萧琨，以敌人的兵器来了招血祭，而在催动烈焰时，他的血液就如熔岩一般，高温之下长刀瞬间变得红软，再被他横里一掌，从中断开。
“好痛！”项弦本想耍帅，奈何吃不了痛。
“你疯了！”萧琨怒道，“不要这样！”
燕燕冷笑一声，持断刀回守，而刘先生已完成了法术，只见龟兹王宫大门猛然洞开，成千上万的魃军轰然涌了出来！
萧琨陡然从旁出现，无声无息，一刀挥去，燕燕及时抽身，宫门处滔天魃军顿时涌出，淹没了项弦与萧琨！
与此同时，王宗仕与郑庸来到王宫北部空地。
“能行？”王宗仕的语气中带着担忧。
“我试试。”郑庸手中之物绽放出五彩光华，正是潮生交予他的山河社稷图。战死尸鬼的法力算不上强，大多以冲锋陷阵为己任，郑庸已算修行法术时间较长，祭起山河社稷图时，仍有吃力感。
王宗仕从身后抱住了郑庸，身躯紧贴在一处，以枯干的手指扣住了郑庸的双手，说：“我来助你。”
王宗仕已有千年修为，于汉时便化为尸鬼之身，内丹发出强光，协助郑庸，注入鬼族法力。
只听王宗仕怒喝一声，旋即郑庸喝道：“起！”
两人将山河社稷图猛地一托，大地爆发出岩刺，校场外轰然坍塌，刘先生的部将蓦然转头，尚来不及缉敌之时，一道长达数里的陷坑已将尸鬼吞噬进去。在校场上被关押的百姓们大喊起来，郑庸再推动山河社稷图，城墙崩塌，大地升起，形成缓坡，通往城外。
“逃！”王宗仕喝道，“离开这儿——！都走！”
王宗仕带着数万百姓，正要冲出城门时，郑庸却回头看了王宫一眼。
“怎么？”王宗仕问。
郑庸：“大维齐尔还在里头。”
王宗仕：“别管他。”
郑庸：“不行，还得取一件东西。”
“我去救。”王宗仕没有问郑庸为什么要救黎尔满，说，“你先走，快。”
郑庸欲言又止，王宗仕翻身上马，沿小路冲往王宫。
城中西面小巷中，斛律光几下寻找落点，拉开施法手势，设法使用心灯。
“老乌，你究竟有什么病？”潮生担心地问，“有病为什么不说？”
乌英纵：“我……”
乌英纵手指痉挛，不知该如何回答潮生。四周战死尸鬼正呼啸着朝项弦与萧琨处涌去，乌英纵侧身闪进了巷内，以半身保护着潮生。
“为什么不穿上衣？”潮生摸了摸他的赤裸肩背。
“方才你说要看我的伤。”乌英纵耐心地说。
潮生忙点头，乌英纵便几下依旧穿上武袍。潮生又问：“什么病？不舒服吗？”
乌英纵：“我没有病。”
潮生：“可这是阿黄说的，你承认了啊。”
乌英纵简直无法回答，只得岔开潮生的注意力，眼望斛律光，说：“还没好吗？老爷那边已经被围困了！”
斛律光竭尽全力，满头大汗，始终使不出心灯。
潮生想去帮他，却又顾忌乌英纵要吃醋，半懂不懂的，只知道自己与斛律光走得近，乌英纵就要生气，而乌英纵听得王宫外连番爆炸声传来，又心急如焚。
赢先生拖着滚滚黑气，从天空中掠过。
“他在找咱们了，”潮生说，“要么喊一声？”
“别。”乌英纵道。
就在此时，斛律光左手抓着右手腕，右手手指猛戳，喊道：“快出来啊！”
“敌人来了！”潮生吓了一跳，只见海潮般的魃军找不到目标，全在乱撞，满布全城，乌英纵马上护住了潮生。小巷中，斛律光一转头，面对的是数以千计的匈奴干尸。
斛律光吓了一跳，大喊一声，乌英纵拉着潮生，两人躲到斛律光身后。潮生生怕斛律光一个照面就被撕碎，正要上去救人时，乌英纵却将他护在怀中，一脚踹在斛律光后背，斛律光当即身不由己，冲向魃军。
干尸们发起了徒步冲锋，瞬间嘶吼着涌向斛律光，斛律光情急之下双手一撒。
心灯爆发，白光倒推回去，赢先生蓦然发现，呼啸着朝他们冲来。
“好样的。”乌英纵道，“走！”
乌英纵与潮生最先抽身离开，斛律光愣住了，看了眼自己双手，继而意识到强敌渐近，原地一个转身，提到最高速，眨眼间穿过小巷，奔向城西出口。
王宫门外，堆积如山的尸鬼之中，火光四射，继而发出震彻天地的声响。一枚火球裹着项弦，项弦以法力护住了萧琨，在龟兹王宫外爆炸了，爆炸将魃军远远抛开，顿时无数干尸着火，被扔向民居，落在大道的四面八方。
燕燕再一次从高处疾射而来，手持断刀射向项弦，趁着他周身真火从盛转衰，直取他心脉！
转瞬间，萧琨从火球中冲出！
萧琨出刀，“叮”一声兵刃碰撞，燕燕那断刀再被削去一尺，萧琨冲上前，与她抢攻，“叮叮叮”声响间两人连换了数招，紧接着萧琨一扬手。
燕燕顿时想起封禅台上一战时萧琨那如影随形的诡异红线法宝，当即睁大双眼，猛地退后。
萧琨扬手不过是吓她，手中并无法宝，说道：“骗你的，高祖奶奶。”
燕燕怒而再次冲上，项弦已敛去全身烈焰，朗声道：“这儿呢！快看！真的来喽！”
项弦的声音与一道旋转的光圈同时飞到，燕燕不知所来为何物，正要避让时，那光圈骤然套上了她的身体，将她的腰部箍了个正着。
燕燕色变，正提气，光圈飞速收拢，乃是先前刘先生用以禁锢项弦的赤血金环。燕燕化作魔气要抽离，金环却如影随形，将她的魔躯近乎一箍两断，余下一道黑色的细线相连，燕燕在空中飞掠，极力甩开金环，却毫无办法。
“很好。”萧琨道，“下一个。”
项弦：“咱们至少得拖上半个时辰，不过看这模样，说不定能夺回姑墨，不必再跑了。”
“忘了先前说好的？”萧琨沉声道。
项弦摆手，两人稍一躬身，更多魃军涌来，火焰飞扬，他们冲进了王宫中。
城门西侧，赢先生化作彗星，轰然坠地，拦住了斛律光。
斛律光紧急停步，赢先生抬起一手，幻化出魔爪，猛地抓向斛律光，斛律光稍一后仰，轻巧避过。
赢先生：“……”
“来抓我啊！”斛律光再次转身，唰地没入了巷内。
赢先生大怒，拖着黑火冲进小巷，撞毁了沿途无数房屋，一时砖瓦四处飞射，到处都是坠落的乱石与滚木，奈何斛律光的速度已快得远非常人，每次快被抓到时都能及时脱身，看似险象环生，却竟似依旧游刃有余！
乌英纵化身巨猿，载着潮生沿途追赶，不停地抄近路贴近赢先生，斛律光的速度却远非常人能及，潮生手里拿着一个赤血金环，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我我我……套不中啊！”潮生现在只后悔，为什么当初在开封那会儿，龙亭湖畔的夜市上不多练几下套圈，“还是你来吧！”
“我不行！”巨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伸出舌头来散热。
斛律光拖着赢先生又从城西穿过无数狭路，跑回了城东，短短半刻钟时间跨越了整座姑墨城。
斛律光衣领处，蜻蜓应声虫响起潮生的声音。
“别再跑啦！”潮生道，“我们追不上了！”
斛律光当即来了个原地转身，滑过一座民宅，背靠高墙，仿佛已避无可避。
赢先生再次坠向地面，魔火喷发，黑色的火焰中现出残破的身躯，发出愤怒至极的狂吼，双手幻化出魔爪，朝斛律光当头抓下。
这一刻，斛律光展现出了凡人能触及的、轻功的最高境界！
只见他原地侧身，一手摸墙，登天梯如履平地，竟是顺着墙面徒步跑了上去！
巨猿冲到赢先生身后，潮生已看傻了，乌英纵的声音喝道：“现在！”
赢先生双爪齐出，正要摧毁高墙时忽察觉背后有偷袭，猛地转过身，赤血金环化作一道金光飞来，射向他的魔爪，刷然收紧，将魔人的双臂同时锁住！
黑焰爆发，三人各自逃开。赢先生挥动双手，却被赤血金环牢牢束缚住，到处冲撞。
龟兹王宫正殿前，项弦周身焕发橙红色真火，萧琨身畔则涌动着流水般的蓝光，两人都未出兵器，赤手空拳，立于正殿校场外。
刘先生战袍飞舞，周遭成千上万的魃冲来，形成一个包围圈。
项弦说：“咱俩是不是还得算算账？”
刘先生手中再次出现了那把魔矛，缓慢降落，萧琨则左手起预备式，右手按在了唐刀刀柄上。
刘先生没有回答，望向天空。
项弦道：“你是不是在疑惑，燕燕与赢先生都去了哪儿？”
刘先生再望向项弦，下一刻，萧琨手中出现了红光焕发的赤血金环，滴溜溜地套在食指间打转。
刘先生色变，知道只要被这法宝套中，一时半会儿便将有不小麻烦，当即抽身飞高，斜持大司命笛，喝道：“冲锋！”
萧琨将赤血金环甩了出去，紧接着项弦与他默契无比，两人同时飞身弹跳，原地跃起——
赤血金环在离地三尺处爆发出红光，却没有收拢，而是“轰”地开始扩散！只见成千上万的魃冲锋之际，那道红光平地扩出去，化作一个飞快横扫的圈，首当其冲的魃被撞得尸身断裂，金环撞破了宫墙，摧毁了整座宫殿，犹如将其切成了两半。
龟兹王宫坍塌，项弦与萧琨在空中翻身，落地后飞速奔跑，借着冲击波的余威冲出了城北。
祭坛倒塌，燃烧的黑火爆炸，龟兹王宫内升起了坍塌的灰尘与浓烟，项弦回头看时，阿黄展翅飞来。
“走！”萧琨道，“他们现在已追不上咱们了！”
两人翻身上了城外战马，沿着城北撤离。
天山道上全是被救出的、拥挤的百姓，巨猿带着潮生前来会合时，不少回鹘人被吓得够呛，纷纷大喊出声。
“斛律光呢？”项弦不时回头看。
“在后头。”乌英纵幻化为人，说道。
他们已逃出姑墨二十余里，短短半天中，远方的姑墨城笼罩着妖氛鬼雾，成为一座死城。
就像项弦与萧琨先前所算计的，魔人们没有再出来追击他们。然而撤出姑墨的百姓足有十余万，其中又有不少老弱病残，这支逃难的队伍沿着天山道蜿蜒，若敌人再来，极难抵挡。
萧琨不时眼望后方，充满了担忧。
“别担心了，”项弦跳上一辆牛车坐着，说，“不会来的，现在他们应当想方设法，都在解那个圈呢。”
“太好玩了，”潮生也上了车，说，“还有几个？再匀我一个。”
“这是正的，”项弦翻出又一个赤血金环，说，“给你了，还有个反的给萧琨留着用。”
郑庸与王宗仕也回来了，跟随着逃难的大部队行走，一旁则是灰头土脸的大维齐尔，黎尔满。
“初次见面，”项弦说，“久仰了。”
黎尔满呼哧呼哧地直喘气，萧琨说：“我的信物呢？”
“在这儿。”王宗仕取来一个布包，里头是郑庸嘱咐他回去寻找的传国玉玺。
“挺有眼色啊，”项弦打量郑庸，笑道，“是个聪明人，来，咱俩亲近亲近？”
郑庸却不答话，躬身退开。
黎尔满显然怒了，说道：“你们……你们……”
“我才是大辽驱魔司使萧琨，”萧琨收起玉玺，说，“先前俗事缠身，忙得很，没有亲自来见大维齐尔，还请莫要见怪。”
黎尔满瞪着两人，又看一旁骑马的乌英纵，再看车内的潮生。斛律光也跟过来了，喊道：“老爷！”
斛律光在牛车畔步行，项弦伸出手，斛律光忙摆手道：“老爷坐，我走就行。”
“没那么多规矩。”项弦拉了他一把，斛律光便跃上车斗，尽量不挨着项弦与萧琨，在旁坐下。
“我的应声虫呢？”萧琨说。
斛律光忙摘下应声虫递过，萧琨色变道：“怎么碰坏了？”
“我……我不知道，对不起。”斛律光当即紧张起来，要解释时，萧琨却摆手示意罢了，那表情明显心痛。项弦说：“拿来我修，简单。”
黎尔满认出了斛律光，说：“你是那个……毕拉格身边的……你是白驹儿？”
“对，”斛律光说，“王陛下派我来取你的人头！”
黎尔满顿时瞪大双眼，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萧琨倒不怕他逃，毕竟再快的速度，碰上斛律光也是只龟。
“取、我、人、头？”黎尔满道。
“对。”项弦懒懒道，“但我们萧大人，现下还不想杀你，将你带回高昌罢了，有什么你死我活的宿怨，自己去与高昌王清算。”
所有人都以为黎尔满要吓得发抖，不料他却勃然大怒，狂吼道：“他有什么资格取我人头！”
黎尔满突然震怒将所有人吓了一跳，只见黎尔满在马上大喊大叫，吼道：“毕拉格！我要与他决斗！他有什么资格？！”
“别吵！”萧琨与项弦异口同声道。
“他愿不愿意与你决斗是他的事。”项弦说，“这会儿别再闹了，听话，去与你的百姓们待一起，否则爷爷真的要动手揍你了。”
黎尔满还在用回鹘语大骂不休，项弦骤然抬手释放出一个火球，从他耳畔擦过，击中天山道一侧的山体，爆炸声令不少百姓大喊，以为敌人又来了，躬身躲避。
黎尔满见识到项弦随手一招的威力，当即住嘴，知道他不好惹。萧琨又喊来王宗仕，让他把黎尔满带走。
项弦周身又散发出烈焰，陡然间千万火焰弹齐发，惊天动地，射向天山道最脆弱之处，所有人抱头躲避。萧琨道：“你冷静点！”
项弦：“？”
萧琨：“……”
项弦：“我只是炸了这条路，免得他们追上来。”
天山道北，通往东面的要道被炸断，崖体坍塌，巨岩滚落掩去了方圆近四里的通路，阻塞了行军的经过。
“虽然他们也有别的路能走，”项弦吁了口气，“但至少能拖慢刘先生的脚步。”
萧琨：“方才吓我一跳，以为你疯了。”
项弦笑了起来。
“咱们现在去哪儿？”斛律光抬头看了眼天色，已是傍晚。
“往东走，”项弦说，“先抵达梨城，再慢慢地想办法。”
阿黄回来了，收起翅膀落在项弦肩上。
“刘先生正在集结队伍，”阿黄说，“姑墨城内外，全是干尸，看那架势，兴许要行军了。”
“库尔勒只怕守不住，”萧琨说，“须得尽快通知我爹。”

第44章 追兵
一夜过去，他们在天山山麓下露宿，凌晨时分满地篝火，犹如大地繁星。
“能逃掉么？”萧琨现在非常担忧，他们带的人实在太多了。
“不行也只能到队尾去，再打一场了。”项弦随口安慰道，“别担心了，先睡罢，天大的事，睡醒再说。”
萧琨辗转反侧，只睡不着，项弦则眺望远方，他们的营地设在高处，诸多百姓还在陆陆续续赶到，就地歇息。
“睡不着？”项弦道，“光兄，借你琵琶用用。”
萧琨没有回答，一闭上双眼，思绪中便挤满了近日中所发生的事，心灯、刘先生、穆天子、魃军，一桩接着一桩，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喘气的时机，许多事看似彼此独自发生，隐约间却令他总觉得有牵连。
片刻后，琴声响了起来，是项弦在试斛律光那把五弦琵琶，斛律光则在一旁教他指位。项弦虽不曾弹奏过西域乐器，却精通琴瑟等弦乐器，亦略知琵琶弹拨，定了五音后，便断断续续地弹出一小段曲子，指法虽显得生涩，却已能成调。
项弦盘膝坐在篝火前，面朝萧琨，萧琨则背对他，闭上了双眼。
清澈的声音伴随着曲声响起。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
“你是真的喜欢欧阳修。”萧琨道。
“当然，那是我祖师爷爷。”项弦笑了起来，自娱自乐地弹着五弦琵琶。
“真好听！”潮生好奇地听着。
萧琨：“继续唱，我喜欢。”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项弦朗声唱道，歌声在营地上空回荡，百姓们纷纷停下，抬头听着高处的歌声。
乌英纵正打着赤膊，一袭武裤武靴，在帐篷前为潮生削橙。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乌英纵低沉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他从溪流前取来水，穿过营地，跟随项弦的曲声吟唱，浑厚之声与项弦的明亮声音应和，形成双重男声。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萧琨闭着双眼，入睡前最后的念头是：欧阳修当真了得。
项弦一曲奏毕，远处百姓们聚集之地，又响起了回鹘人的曲调，竟是有人带着乐器，在逃亡之路上奏起了天山曲。不少人朝着乐师聚集，苦中作乐，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直到近三更时分，数万人的营地中才寂静下去。
“老乌？”潮生在帐篷内说道。
乌英纵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帐外，看着星空。
“哥哥？”帐内窸窣作响，潮生坐起来了。
乌英纵只得说：“怎么？快睡。”
“进来陪我睡会儿好吗？”潮生说。
“得守夜。”乌英纵答道。
斛律光坐在树下打瞌睡，萧琨虽不曾明确安排，外围也有战死尸鬼士兵巡逻，乌英纵却按着惯例，自己守上半夜，让斛律光守下半夜。
潮生离开帐篷，按从前这时候，他已该睡了，此刻他只困得不住揉眼睛、打呵欠。
“你有什么病？”潮生又问。
“是阿黄在骂我，”乌英纵解释道，“我没有病。”
“哦。”潮生答道，讪讪的不说话。
乌英纵：“快回去睡下，明天还得行军。”
潮生坐在乌英纵身旁，望向篝火处，那里项弦正起身巡视，单膝跪在熟睡的萧琨身畔，给他盖了条毯子，又去看斛律光。
“你还回哥哥身边去么？”潮生那天说完狠话，已经后悔了，总觉得自己似乎伤害了乌英纵，却不知该如何挽回。
“是你说，让我回去伺候老爷。”乌英纵说。
项弦看了眼斛律光，正要朝他们走来时，阿黄在他的围巾里伸了个懒腰。
“别过去，”阿黄说，“老乌正犯倔。”
项弦：“？？”
项弦要回篝火处时，潮生却道：“哥哥！”
项弦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别把萧琨吵醒了。
潮生又看乌英纵，乌英纵难得地避开了他的眼神，也不敢看项弦，一手稍稍发抖。
“你受伤了么？”潮生问。
“我好得很。”项弦过来摸了摸潮生的头，说，“还不睡？老乌，你呢？”
乌英纵点了点头，显得十分拘束，生怕潮生突然提起将他送回去的话。潮生拉着乌英纵的手，倚在他身边，又打了个呵欠，看着项弦，只不吭声。
“想家了？”项弦倒是感觉到了潮生在这深夜里不易察觉的惆怅，自打潮生离开昆仑，来到尘世后，初期自己与萧琨还时常关心这小弟；到得将他交给乌英纵照看以后，两人对他的关注反而变少了。
毕竟项弦熟知乌英纵脾性，有他这么无微不至地陪伴潮生，不会有问题，且他俩一见面就很喜欢对方，大多数时候，项弦反而不想扰了他俩。
潮生“嗯”了一声。
项弦说：“待忙完这儿的事，陪你回家一趟。”说着又朝乌英纵以眼神示意，乌英纵会意。
乌英纵被潮生这么倚着，忽生出满心的温柔，眼眶不禁发红，仿佛内心柔软之处被触动，再低头看潮生时，潮生已困得睡着了。
乌英纵便将他抱起，躬身进帐篷去，让他睡好，在黑暗里端详他的睡容，按捺住亲吻他的举动。诸多混乱的念头层出不穷，占据了乌英纵的思海。
末了，乌英纵前去叫醒斛律光，自己则进帐内，在潮生身畔睡下。
天蒙蒙亮时，萧琨醒了。
他没有让姑墨的百姓们多休息，又将所有人叫起来行军。一天后，抵达库尔勒城外。
来时他们经过库尔勒，此地乃是龟兹领地，为大维齐尔黎尔满所管辖之处，虽被唤作“梨城”，却只有稀稀落落的夯土城墙，大多区域俱为圈起的果园与农田，与其称为城，不如视作大型村镇群落。
库尔勒中聚集了近八万百姓与两千防守回鹘军，依附于姑墨管理已久，一旦发生战事，敌军将长驱直入，毫无天险可倚。
正当抵达库尔勒城外时，天突然黑了下来，飞鸟铺天盖地，遮没了阳光。阿黄抬头，展翅升空，万千飞鸟仿佛得到信号，绕着阿黄开始旋转，天空中形成了一团近一里地大小的巨大鸟云，犹如旋风呼啸。但短短顷刻，鸟云又呼啦一声散了，尽数飞向天山。
“刘先生开始行军了，”阿黄飞回，淡定地说，“他们今早离开了姑墨，天山道被炸断后，魃军取道中路，经轮台前来。”
“有多少人？”项弦问。
阿黄：“一个人也没有，全是魃。”
项弦：“抖机灵很好玩罢。”
阿黄：“大约有五到八万？”
项弦：“黄大爷！五万和八万，这可是两个数？”
阿黄：“是鹈鹕告诉我的，鹈鹕不会数数。”
“不能在库尔勒集结迎敌，”萧琨说，“咱们手头的兵力只有这点。”
黎尔满身为大维齐尔，原先在姑墨有着两万兵马，但许多必须驻守阿克苏、北部伊犁、中部的轮台与西面乌什等地，城内唯余八千驻军。
就在刘先生归来之际，姑墨内爆发魔火的当天，守军大部分被击溃，余下的有不少逃出了城外，一路往北逃往伊犁。他们沿途收编了驻扎于轮台的兵马，现在部队中有将近四千人。
黎尔满排众而出，大声怒喝，想必要据梨城布局，与刘先生的军队背水一战。他受尽屈辱，莫名其妙的魔人突然出现，将他囚禁在深宫中，无论如何也得出这口气。
斛律光翻译了半天，实在受不了，朝黎尔满说：“大维齐尔，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萧琨没听完就否决了他的提议：“不行，那不是凡人能战胜的，我们需要更多助力。”
项弦：“咱们得带上这儿的百姓，朝东北边撤。”
莫说刘先生麾下尽是不惧死亡与伤痛的干尸，纵换作寻常敌军，最少也有五万，敌我兵力悬殊，又无天险可守，连城墙也没有，怎么打？
郑庸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翻译萧琨与项弦的话，黎尔满只是怒气冲冲地喝骂。
黎尔满不敢凶项弦与萧琨，对郑庸这曾经的谋臣可没有半点忌惮，几乎要顶到郑庸脸上时，项弦想起身呵斥，王宗仕却先一步站了出来，挡在郑庸身前，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黎尔满回去。
一名中年商人站了出来，正是先前代为接待乌英纵与潮生的那名商贸总管格木温，说道：“萧老爷与项老爷说得对，在这里与怪物打仗毫无胜算，大维齐尔，咱们还得撤离，一路到天山的北边去。”
黎尔满：“懦夫！你们全是懦夫！”
“要打你自己在这里打，”萧琨失去了耐心，说，“我们先走了。”
黎尔满虽然满腹怨气，却知道自己带着几千骑兵留下，也是送死，只得跟着萧琨与项弦策马进了库尔勒城区。
项弦挨家挨户，掠过梨城主路，喝道：“敌人就要来了！马上离开家中，准备上路！朝北方撤离！”
黎尔满则纵马直冲库尔勒城主府，驻马府外，大喝一声。
城主听得大维齐尔抵达，当即带领诸多官员来迎，萧琨示意项弦稍等。只听黎尔满在城主府外颐指气使，以回鹘语接连发令，城主马上动员军队。
“他说什么？”项弦朝郑庸问。
“大维齐尔在下令，”格木温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解释道，“让城主卜里思大人疏散百姓，撤离库尔勒，跟随咱们北上。”
这里本是黎尔满管辖的区域，有他出面，整个库尔勒动了起来，没有人问为什么，本地人尚未亲眼得见敌人逼近，也不知情况之凶险。
然而在城主的竭力配合下，全城不到半天时间，便凑出了大量骆驼、马车，开始高效撤退。
第二波飞鸟前来报信，阿黄道：“敌军距离此处，还有一天半的路程。”
“军力多少？”项弦问。
“七万。”这次阿黄给了一个确切的数字。
到得午后，萧琨与项弦已带着先头部队，依来时的路撤离库尔勒，沿着天山往东北面去。
“路上几乎没有能作战的地方，”项弦说，“这么逃下去，只能请求高昌援助了。”
“天山南面仍是高昌的国境，”萧琨说，“毕拉格必须出手，这么多百姓，他不会放着不管。”
他们在博湖北边的高地扎营。萧琨想了想，说：“斛律光，你能跑一趟，提前回高昌么？”
“您吩咐就是，萧大人。”斛律光答道。
萧琨写了一封信，交给斛律光，说：“把信交给高昌王，请他提前做好准备，有汗血宝马，日夜兼程，想必一天一夜即可抵达。”
汗血马全速驰骋，能达到日行八百里，斛律光当即翻身上马，星夜兼程，前往高昌。
“希望刘先生别追上队伍末尾的百姓。”项弦道。
萧琨：“咱们找个高处上去看看。”
天山山脉的尽头，诸多山峰耸立，这夜天气晴朗，视野极为宽阔，萧琨徒步纵跃，要登上最高峰去查探情况。
“你的龙若还能用就……”项弦在山崖上不住打滑，高处地形变得崎岖，十分凶险，一失足就要坠下万丈深渊，两人都有真气护体，身手又非凡人能比，虽不至于摔成肉酱，掉下去却不免要从头来过。
萧琨伸手，抓住了项弦的手腕，说：“只有心灯能净化它，但看斛律光眼下的情况，说不得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
“当心！”项弦道，“那块石头松了！”
两人险些一同坠落，项弦唿哨声响，召来阿黄，短暂张开火焰羽翼，寻找落足之处。
“这不是能飞？”萧琨道。
“与阿黄法力共鸣，”项弦解释道，“短时间内，能赋予我离地飞行之力，相当于借了它的先天力量，但必须在战斗时释放出真火，否则憋在体内，会很难受。”
项弦说话时，呼吸里都带着烈焰气息，好不容易站定，收了法术。
萧琨先登上顶峰，再伸手拉了项弦一把。
夜色里，遥远大地上的库尔勒已依稀可见，蜿蜒的百姓队伍正朝着他们的营地前来，而一道黑火在库尔勒城中冲天而起。
“又在折腾那邪术。”萧琨道。
项弦：“这情况不好啊。”
偶有飞鸟前来，较之白天已少了许多，稀稀落落的几只掠过，阿黄飞起，与它们简短交流后说：“好消息是，魃军没有着急追击，他们在库尔勒盘整了。
“坏消息是，刘先生又从焉耆的古坟里弄出来不少干尸。”
“具体多少？”项弦说。
“六万。”阿黄说。
“一会儿五到八万，一会儿七万，现在又是六万，”项弦抓狂了，“到底多少啊！”
敌人的兵力非常重要，他必须知道自己一行人须得与多少魃军作战。
阿黄倒是很淡定：“天黑看不清楚，你老纠结几万几万的做什么？”
项弦一手扶额。
“至少也有十万了吧，”萧琨说，“不知道他们将在库尔勒盘军多久，项弦？”
项弦没脾气了。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咱们要怎么下去。”
“……”
翌日天不亮时，萧琨再次下令动身出发，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再一次绕过天山最东面，北上前往高昌。高昌处于盆地之中，被峡谷圈起，乃是合适的战略要地，若能全军安全撤离至此，借助高昌王麾下的兵力，据峡谷入口，兴许能与刘先生一战。
当天入夜后，再一次宿营时，斛律光回来了。
“王陛下说‘尽管来’。”斛律光只带回了毕拉格的三个字，萧琨闻言总算松了口气。是夜，项弦倒头就睡，半夜时醒来，却不见萧琨在身畔。
“萧琨？你人呢？”项弦发动应声虫。
萧琨的声音传来：“我在查看这儿的百姓，有不少人三更时才抵达营地，这种急行军对他们来说太累了，还有人生了病，潮生正在为他们救治。”
按项弦平日里的脾性，这等时候不能分心，须得养精蓄锐以待大战，毕竟他们才是主要战斗力，若被魃军追上，一路上的努力全是白搭。
但萧琨既然去了，项弦便只得活动脖颈，起身打着呵欠去陪他。
“不必了，”萧琨道，“我很快回来。”
潮生已困得不行，却还在坚持，乌英纵陪伴在身边，找出他们所有的药物。潮生已有点意识混乱了，给病人看过后下意识地伸手去搂乌英纵脖颈，乌英纵先是一怔，继而抱住了潮生。
“殿下已经很累了，”乌英纵朝百姓们说，“你们明天再来。”
“不打紧，”潮生又强打精神，说，“没多少了，他们也等了一夜。”
“我来陪他，”萧琨坐下，说，“老乌，你去歇会儿。”
乌英纵忙道：“这是我的职责。”
萧琨倒是挺精神，说：“那你去找格木温问问，看有药材没有。”
乌英纵便起身走了，萧琨对医术虽不精通，却多少学了点，在旁陪伴潮生。
“潮生，哥哥们这段时间里太忙了，没顾上你，真对不起。”萧琨与潮生闲聊，以打消睡意。
“不打紧！”潮生一有话说，困意便稍退。
萧琨总觉得同伴们的气氛有点奇怪，却并未想到乌英纵这层上。
“一切都好么？”萧琨说。
“很好的。”潮生为病人写方子，让萧琨施针抓药，他们与此地百姓语言不通，大多时候互不交谈，但以潮生仙力，稍触碰脉门，便知对方得了什么病。
“近来你挺没精神，”萧琨说，“想家了？”
潮生欲言又止，萧琨转身，抬手示意病人稍等，面对面地看着潮生。
潮生对萧琨而言很重要，因为他是皮长戈亲自托付给自己的，萧琨绝不能让他受委屈。事实上先前潮生险些被秦先生抓走一事，已让他相当内疚，幸而有项弦反复开导他，提醒他潮生是人，不是宠物，诸多凶险，需要大伙儿齐心协力，共同面对。
“我只是觉得老乌，有点不情愿陪我。”潮生说。
“怎么会？！”萧琨简直难以置信，潮生无论抱怨什么，他都不可能想到乌英纵身上去，“他这么说的？”
“没……没有，我猜的。”潮生又朝病人招手，继续看病。
萧琨满腹疑问，片刻后安慰道：“你不要胡思乱想，老乌眼里只有你一个。他是妖族，不懂人的细腻心思……”
潮生只不回答，萧琨突然意识到什么，灵光一闪，莫非潮生喜欢了乌英纵，没有得到回应？
“你看，他自从跟了你，”萧琨道，“便常常看着你，时时刻刻都陪着你，待你比从前待项弦还要亲近。”
这话倒是真的，换作以前跟着项弦时，乌英纵虽然也是随叫随到，在项弦身边却没几分存在感，大部分时候都离得远远的，尽量不来打扰他。反而是与潮生作伴后，哪怕去地渊神宫救人，也与潮生时时刻刻寸步不离。
“嗯。”潮生心思也很多，这是他在白玉宫时从未体会过的复杂情愫，一会儿比较乌英纵对自己与对项弦的区别，一会儿又在想“送回去”那件事。
涉及较朋友情感更进一层的“喜欢”，萧琨也被搞不会了，思来想去，只得说：“他很喜欢你，不要胡思乱想，潮生。”
潮生：“喜欢一个人，就会想时时与他在一起，离开一会儿也会想着罢？”
萧琨：“是……是的。”同时他想到项弦，突然又多了几分心虚，恰好此刻乌英纵带着药材归来，萧琨便道：“我去睡了，否则待会儿老爷离不得人，又得找来了。”
这话仿佛在自证，萧琨竟是耳根发红，待得转过帐后，突然发现项弦正一脸震惊地站着偷听。
萧琨：“……”
萧琨作了个口型：你什么时候来的？
项弦马上做“嘘”的手势，两人脚下无声，走出近十步，萧琨才小声道：“像什么样子？”
项弦：“潮生果然喜欢上老乌了！”
萧琨一手扶额，说：“白玉宫处，让我怎么交代？万一长戈前辈知道了，大发雷霆怎么办？”
“他不会的，”项弦虽然不认识那貔貅，却说，“你不要总把潮生当小孩儿。”
“他就是小孩儿。”萧琨也没想到潮生来了红尘中一趟，竟会尝到情之滋味，患得患失起来。项弦伸手来搭萧琨的肩，萧琨象征性地抵抗几下，被项弦强行搂住，又凑过来说：“老乌一定喜欢潮生，你看他那眼神，从他俩见第一面，简直是一见钟情，只是他俩都不察觉。”
“我担心的还不是这事，”萧琨说，“你告诉我，要怎么朝前辈们交代？”
项弦：“潮生自己能交代，放心罢。”
萧琨心道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项弦又半个身子挂在萧琨身上，被他拖着弄回帐篷内睡下。
这夜月亮隐去，漫天繁星消失无踪，只有阴云笼罩，黑压压的大地上，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
翌日清晨，彩鹮自西面飞来，停在他们的营地前，阿黄也醒了，望向那彩鹮，彩鹮急促而尖锐地叫了几声，展翅再度飞走。
“怎么说？”萧琨看见那彩鹮，也跟着出来了。
“魃们又开始行军，”阿黄说，“距离咱们大约一天一夜路程。”
旋即打了个呵欠，再次将脖子藏到翅膀下，继续睡觉。
又一天过去，他们穿过峡谷，终于看见了远方的高昌城。所有人筋疲力尽，已到了极限，四天三夜的赶路，萧琨几乎没合过眼，在他们的身后，有姑墨、轮台、库车与库尔勒四城的近十六万百姓，他们拖家带口，组成了浩浩荡荡的迁徙队伍。
许多人甚至未曾亲眼看见所谓的“魃军”，但姑墨人已将消息散播到整个迁徙队伍，在奔逃的后半段旅途里，百姓的队伍在飞驰的传言之下，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许多。
最后进入图攀盆地的这段路，所有人都灰头土脸，连日不曾好好洗过，斛律光的雪白长裤也变成了暗淡的灰黄色。
“咱们到了！”斛律光高兴地说。
有图攀盆地与峡谷倚仗，又有高昌城的城墙，总算暂时保住了这十六万人的性命。这一路上，萧琨始终被执念所困，两年前上京城破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火焰吞噬了大辽的都城，自己竟没有保护百姓，而是带着耶律雅里自顾自地离开了。
如今，他总算在另一处，弥补了当初的遗憾。
高昌城，城门紧闭，城墙高处站满了官员，回鹘人着装鲜艳，犹如城头旗帜一般，簇拥着高昌王毕拉格，眺望峡谷内黑压压的、铺天盖地的逃难百姓。
寂静无声，唯独萧琨与项弦两骑，马蹄发出有力声响，犹如击在大地上的整齐鼓点声，不断靠近高昌。
萧琨驻马，在城门外三十步处，抬头望向高处。
“王陛下，”萧琨朗声道，“刘先生带领十万魃军，攻城略地，已连下姑墨、轮台、库尔勒三城，百姓无家可归，望您开城接纳。”
“萧大人！”毕拉格的声音在城墙高处道，“我让你为我带回黎尔满的头，你看看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十六万张嘴，叛乱不成变成丧家犬的大维齐尔，还有十万人不人，鬼不鬼，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莫名其妙的妖怪军队？！这是你应承我的？”
项弦：“……”
项弦正想开口，萧琨却摆手示意。
黎尔满气喘吁吁，从队伍后方追上，到得城门处，以回鹘语嚣张地大骂，毕拉格未及听完，也马上破口大骂，两人以回鹘语在城门处对骂了近一刻钟。斛律光也赶过来了，一脸茫然。
“他们说什么？”项弦问。
斛律光道：“说小时候的事。王陛下为什么不开门？先前他答应我的不是这样。”
萧琨：“？？”
项弦当即明白了，黎尔满虽密谋反叛毕拉格，但他们从前定有着过命的交情，也正因如此，黎尔满身为大维齐尔，被派驻于天山南麓多年，毕拉格才始终没有朝他下手。
而现在，高昌王借着这千载难逢的时机，逼迫黎尔满再一次朝他臣服效忠。
最终，黎尔满怒气滔天，将手中弯刀朝着地上狠狠一摔，喘息着下马，心不甘情不愿，朝毕拉格单膝跪地。
“是条汉子。”项弦笑道。
萧琨“嗯”了声，起初他们都以为黎尔满是个废物，但这一路上，他依旧遵守了西域领主的原则，无论想转身与魃军大战以捍卫尊严，抑或放弃抵抗，配合大伙儿决定，召集百姓们踏上逃亡之路，俱呈现出了大维齐尔的风度。
高昌四面城门缓慢打开，降下吊桥，高昌军队出外接收流民，城外的百姓们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队伍长驱直入，项弦与萧琨依旧回到了先前的客栈中。
“蒸十笼羊肉烧卖，”项弦进客栈第一时间就吩咐老板，“赶紧的，有什么现摘现买的青菜炒一盆来，要死了！快去！”
萧琨令斛律光往王宫一趟跑腿传讯，然后朝项弦道：“不住这儿，只暂时歇脚，稍后毕拉格定会让咱们搬进宫去。”
“听我的，别进宫。”项弦径直入房，推错了门，内里发出惊慌大喊。
项弦忙换了一间房，说：“天塌下来，也要吃了睡了再说。萧琨，快收拾自己，待会儿逃难的百姓一来全挤在这儿，你走也走不动了！”
萧琨只得作罢，此时城内乱成一片，高昌的常居人口只有二十万，眼下涌入了足足十六万人，数目接近翻倍。他出去看了眼，只见高昌守军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高效，挨家挨户叩门，让百姓们设法收容流民，分享食物与饮水，毕拉格则开放了王宫内的七成区域，供流民们歇息，自己只保留正殿与两处偏殿办公居住。
客栈内更是挤满了人，许多商人来到水池畔直接饮水，内里喧哗吵闹。项弦在数年前保护过燕地宋人逃荒，知道如此大规模的流民进城后将是怎生光景，当即火速收拾停当，坐着喝茶。
一段时间的混乱后，众人总算安顿了下来。
斛律光说：“王陛下请咱们挪到宫里去。”
“明天再说。”项弦喝着茶说。
老板带着一大群孩子过来，表情十分为难，正要开口时，萧琨便知其意，说：“没地方住？”
“是，萧大人。”老板知道萧琨这伙人是毕拉格的贵客，更保护了沿途十数万计的百姓，正犹豫时，萧琨便道：“将咱们的房间腾出来罢。”
项弦朝乌英纵点头，乌英纵便去腾出房，供回鹘与莎车人的这批孩童居住，他们的父母便露宿在客栈后的巷口处，只轮流派人进来照看。
“天亮后再去王宫，”项弦说，“凡事吃饱了再说，现在毕拉格定忙得什么都顾不上。”
萧琨：“咱们也得仔细理一理思绪，靠毕拉格与黎尔满手下军队，就怕不是刘先生的对手。”
老板上了十笼羊肉烧卖、一大盆撒满香料的炒菜，端上奶茶与烤馕。
项弦先是狼吞虎咽，垫了肚子，才开始喝奶茶，改成慢慢地吃。众人边吃边铺开地图，萧琨问：“高昌驻军有多少？”
“两万，”斛律光答道，“但全是精兵，别担心，萧大人。”
这不是什么军事机密，斛律光在高昌王手下当差已久，相当熟悉城中布置。
萧琨点了点头，项弦说：“现在只不知道魔人还有几个，若只有刘先生一个，咱们联手收拾他，又有潮生掠阵，想来不是难事。”
潮生这一路上也观察了很久魔人：“这伙魔人都算不上太厉害，怕就怕一起上，还有那个穆天子，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如果禹州在就好了。”
乌英纵：“禹州是谁？”
“一条龙，”潮生答道，“很强的！”
乌英纵点了点头，潮生说：“你也很强，但你可千万别再把自己弄受伤了。”
项弦笑道：“老乌有时想不开，就容易钻死胡同，潮生，你多担待着些。”
“唔。”萧琨思考着，项弦以筷子喂了他一枚烧卖，塞进他嘴里。高昌的羊肉烧卖以小羊羔肉制就，味美多汁，拌入沙葱与胡萝卜，嫩而不膻，连着吃了五六天干粮后，一口羊肉烧麦下肚，当真令萧琨的精气神全回来了。
“咱们必须调整战术，”萧琨说，“集合咱俩的力量，不管他们来几个，解决一个是一个。”
魔人们虽然嚣张，但经过几个回合的彼此试探后，萧琨已大概估出了对方的战斗力，单打独斗，实力算得上相当，他与项弦若各自全力以赴，则略胜一筹。
他在封禅台上与燕燕交手便证明了这点，而在开封，秦先生出现之时，项弦出智慧剑，威力全开，能将敌人打得全无还手之力。
在克孜尔峡谷中，两名魔人同时出现，又占尽了天时地利，还有来自魔王穆天子的预判，让他们吃了个大亏，而后刘先生抢先囚禁了项弦，作为人质，他们才打得如此艰难。
“解决一个是一个，”项弦非常同意萧琨的战术，说，“每少掉一个，敌人的实力就会弱掉几分，咱们的麻烦也随之减轻。”
萧琨认为自己与项弦，只要配合得当，倚仗智慧剑，在高昌城外除掉刘先生，想必不是问题。至于斛律光身上时灵时不灵的心灯，以及潮生的山河社稷图，都不能太指望。
现在关键在于，魔族对此战已志在必得，参战方不是只有刘先生，届时赢先生、燕燕都会出现，只不知道是否还有增援，万一穆天子养好伤，卷土重来，魔王带着魔将同时出手，局面将相当麻烦。
“他们会沿着这条路过来，”乌英纵指向天山东岭，说，“根据阿黄的消息，再快也要明天夜晚才能抵达。”
潮生吃饱了，拍拍肚子，十分满意，起身道：“我再去给沿途逃难的百姓们看看。”
“去罢，”萧琨说，“注意你自己的法力，明晚也许还有大战。”
项弦：“早点回来。老乌？”
乌英纵正起身，项弦却道：“你是不是对我将你送人这事儿，有什么意见，一直在腹诽？”
乌英纵马上道：“没有的事！老爷！”
项弦又示意他过来，亲热地搂住乌英纵脖颈，随手揉了他几下，说：“咱俩是好兄弟，自然希望你快快活活，是不是？”
乌英纵刹那脸红了，阿黄在旁说：“他听不懂。”
项弦又揉了他头脸几下，仿佛在暗示他什么，便推开他，说：“快去罢，好好想想。”
乌英纵起身，快步去找潮生，项弦很快便又拧起眉头。
斛律光倚在餐席一侧的柱旁，闭着眼打瞌睡，一路上他实在太累了，中间还往返高昌送信。
萧琨望向斛律光，项弦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摇摇头，意思是：在这场战争里，我们还不能指望心灯的协助。
“这小子睫毛挺长。”萧琨注意到斛律光的睡容。
“西域人都这样，”项弦道，“一代代传下来，天生的，睫毛长能抵御风沙。”
“你的也长。”萧琨道。
“长么？”项弦以拇指触碰自己的眼睫毛，眨了几下眼，朝萧琨使了个暧昧的眼色。
萧琨心中一动，继而笑了起来。
此时客栈外来了访客，乃是高昌王的宰相埃隆带着大维齐尔黎尔满的商贸主管格木温。
埃隆拄着拐杖：“王陛下与大维齐尔正在宫中，请萧大人、项大人移步。”
萧琨正要开口答应，项弦却难得地抢了他的话头。
“没空掺和他们的破事儿，”项弦答道，“明天再说。”
“两位已经说开了，”格木温说，“绝不会再有争吵。”
“我们累了，”项弦道，“这一路上，我们俩中原人，替你们高昌救了多少人？使唤牛马也不是这么使唤的，好歹也让人歇会儿。”
听到这话时，萧琨不由得对项弦十分佩服。
埃隆：“事起突然，王陛下尚不知这支‘魃军’究竟是什么来历。”
格木温道：“宫内已为两位准备了沐浴、歇息的场所……”
“斛律光，”项弦随手摇醒了他，说，“你陪两位大人回宫一趟，把经过详细禀报，不必有任何隐瞒，王陛下有什么说的，再带话回来。”
“啊？”斛律光虽然还很困倦，被派了活儿却毫无怨言，起身道，“好，我这就去。”
埃隆很有眼色，说道：“那么，王陛下在宫中恭候二位。敌人正朝高昌赶来，势态危急，请千万不要拖久了。”
“再说罢。”项弦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
埃隆便与格木温又走了。
项弦：“不能顺着毕拉格的意图，否则高昌定会派咱们出战，没完没了地折腾咱俩，凭什么？”
萧琨：“打住，我听懂了。”
萧琨性情刚直，但凡是他闯的祸就会认错，他始终觉得此事归根到底，因战死尸鬼一族的疏忽而起，被刘先生抢到先手，生父景翩歌更遭算计，方有今日之祸，解决黑潮东进，是他们的责任。
项弦却在大宋混官场混得久了，轻轻一招推手，就将责任推了回去，这是发生在高昌境内的变故，究其根源，黎尔满也脱不了干系，毕拉格必须先设法解决自己国境内的问题，不能全靠他俩。
“高昌王算得上英主，从开内城这件事上，我敬佩他，”项弦说，“换作在开封，官家不一定有这魄力。”
“在大辽也不会。”萧琨喝过奶茶，说，“我去看看孩子们。”
项弦注视萧琨的背影，想起初识以后，乌英纵曾经查过萧琨的身世与为人，当初他在辽国资助了不少孤儿，只不知在故国破灭后的现在，那些孩子都去了何处？现在的萧琨，又是如何一番心情？
他听见萧琨进入客栈房间后，孩子们的欢笑声与讨论声，这些小孩儿尚不知离乡背井意味着什么，亦没有父母们对何日能回到故乡的忧虑，兴许还觉得逃亡之路有趣极了。
项弦取来托盘，装上不少吃的端进去给他们，只见萧琨坐在地上一侧，几个小孩儿在玩他的佩刀，被他按住，不让出鞘，又有小孩儿趴在他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亲热地在他耳畔说着什么。
项弦见状笑了起来，萧琨便朝孩子们说：“他来了，我得走了，你们早点睡。”
“别啊——”不少小孩儿大喊起来，不愿意萧琨这么快离开，好不容易有人来陪他们玩一会儿。
项弦虽不知自己进来前萧琨在说什么话，但多半与他有关，便道：“他会变戏法，让他变个戏法与你们看。”
萧琨被缠得没法走，项弦却又出去了，让店家收了案几，换上葡萄酒，独自坐着喝酒。一刻钟后，萧琨终于出来，关上门，严肃地说：“必须睡了，已经很晚了，别再说话。”
三更时分，客栈内渐渐地安静下来，又余下萧琨与项弦二人对坐，就像曾经的许多个夜里，心境却随着对彼此的进一步了解，渐渐变得不再一样了。
“七年前，我在上京也资助过不少孩子，”萧琨说，“让他们唤‘大哥哥’，都不愿意，偏要唤我‘爹’。”
萧琨至今仍不太习惯宋人习惯的“哥哥”称呼，这么叫着太亲热了。
“师父生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项弦低头，以炭笔在一张发黄的纸上写写画画，绘出一把长兵器，“命中注定，会遇见许多人、许多事。只要缔结了缘分与因果，就终有一天将再相见。”
萧琨听出项弦的安慰之意，希望他对国破城亡宽心些，便点了点头。
“在做什么？”萧琨问。
项弦：“上回潮生说，他想给老乌打造一把兵器。”
萧琨看了一会儿，改了话题，说：“我有时总忍不住在想，若咱们拿到了宿命之轮，会用来做什么？”
项弦抬头，认真地看了萧琨一会儿，欲言又止。
萧琨：“设若你得到了这件传说中的宝物，你会弥补什么遗憾？”
项弦眉头深锁，想了很久才说：“我没有遗憾。”
萧琨蓦然静了。
项弦笑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但我知道你有遗憾。”
“父亲告诉我此事以后，我想了许多，我有太多的私心与执念，若让我得到它，也许我也会不顾一切地发动它。”萧琨出神道，“也许正因如此，心灯才拒绝了我罢。”
“你希望时间回到上京城破前么？那咱俩就不会认识了。”项弦说。
萧琨：“这不是理由，我一样能来找你，重新与你相识。何况你我就算把前事都忘光了，以咱俩的性格，依旧会处成……处成……好兄弟。”
说到最后，萧琨颇有点难为情，但偶尔说出内心所想，也并无不可，毕竟经历克孜尔河谷与地渊神宫那场大战后，他们间的关系只有“同生共死”可形容。
项弦：“倒不因为这点，恕我直言，兄弟，国家破灭，乃是无法更改的天命。国之命系于千千万万人之身，较之一个人的一生，更难以扭转。”
“那么力图挽救大宋又怎么说？”萧琨问。
“还没有发生呢。”项弦答道。
萧琨：“兴许已发生过？”
项弦蓦然静了，思考了片刻。
“你看，其实你也有执念。”萧琨说。
“我只是见不得开封两百多万人，死在战火之中。”项弦说。
萧琨轻描淡写道：“对我而言也是一般。”
乌英纵抱着熟睡的潮生回往客栈，他们便停下讨论，项弦挪去与萧琨在案后并肩同睡，客栈内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第45章 攻城
天亮时，斛律光小声地将项弦与萧琨叫起来，告知埃隆派来的车已等在客栈外，项弦无奈只得起身洗漱，叫醒潮生，往王宫去。
今天毕拉格显得很精神，整个高昌城内，经过一夜的兵荒马乱，竟是将十六万逃难的百姓全部安顿好了。黎尔满则打着瞌睡，眯起双眼，坐在毕拉格王座一侧左首下方的位置上。
“昨日白驹儿已告诉了我详细的经过，”毕拉格沉声道，“我只是有一件事不明白。”
席间摆上了早饭，萧琨坐下便道：“我们也有一件事不明白。”
萧琨得项弦提醒之后，大致找到了与毕拉格打交道的方式，必须不由分说，将责任套他头上，否则自己这方要面对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你先说。”毕拉格做了个动作。
“还是王陛下先说。”项弦道。
“你爹给我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果然毕拉格先发制人，“准备如何收拾？”
“这怪不得家父。”萧琨道，“刘先生在姑墨经营日久，王陛下这些年间竟不闻不问，乃至有今日之祸，这次若抵挡不住，魃军攻陷高昌后再转而往东，进入大夏国境，南下危及中原，又当如何是好？”
毕拉格蓦然大笑。
“有意思。”毕拉格端详萧琨，“想问我什么？”
“王陛下让我们去砍黎尔满的脑袋，”萧琨直视毕拉格双目，眼中绽放蓝光，说，“但你二人分明是过命的交情，为何这么做？”
黎尔满重重地“哼”了一声。
毕拉格淡淡道：“黎尔满是我身为王储时的至交，后来获封大维齐尔，因一些往事，与我反目成仇。不过我知道你们中原人，总归不至于说杀就杀，只会将他带来见我，就是这般。”
项弦：“这可不好说了，我若嫌麻烦，当真手起刀落，你这从小玩到大的好伴当可就没了。”
毕拉格冷冷道：“那也只能怨他自己没本事罢了。”
黎尔满忍着怒火，没有吭声。毕拉格又道：“你看他胡吃海喝，长成这副模样，有没有半点当年的气概？你再看看这画像？”
“什么？”项弦震惊了，看着毕拉格背后那美男子画像，再对比黎尔满，说，“这是……这是你？”
黎尔满声大气粗，说了几句回鹘语，想必意思是自己还能出战。
萧琨道：“说回正经事，王陛下准备如何击退前来进犯的魃军？”
毕拉格答道：“我必须先行确认……你来了，昨夜睡得如何？”
话音未落，斛律光已带着乌英纵、潮生来到王宫觐见。潮生一到，气氛就缓和多了，毕竟他是高昌王的恩人。
毕拉格下了御座，亲自来察看。潮生说：“嗯，还有点困，但不打紧。这些吃的是给我准备的么？”
毕拉格像是将潮生当作了自己的孩子，拉起他的手摸了摸，示意他坐就是，快用早饭。
“王陛下必须先行确认，”埃隆朝萧琨说，“这场守城战，不是高昌独力面对之局。”
“这是自然。”萧琨道，“第一次觐见王陛下时，我就告诉过各位，如今局面，与天魔复生息息相关，情势已迫在眉睫。”
毕拉格示意，格木温取来西域全境地图，地图上囊括了河西走廊的夏国，以及更东面的宋、辽、金的一部分。
萧琨在地图上示意，说：“刘先生的行进路线很明显，他们的目标是中原地区，自阿克苏一地召集起魃军后，高昌是他们的必取之途。攻陷高昌后，下一个目标就是沙州。”
项弦看着萧琨画出的路线，萧琨说：“为了夏国与中原百姓的安危，我们必须在此处拦住这十万魃军，否则每到一个城市，刘先生便将祭起邪术，以往生之门复活战死的士兵，大军将越来越多。”
“那么问题来了，”毕拉格说，“这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有几何？是否会将我麾下的战士们也变成行尸走肉？谁去应付他们的统帅？”
“我们去。”萧琨道，“但需要高昌与姑墨军的配合，在大军攻城之时，我与项弦将前往后阵，除掉刘先生，刘先生一死，大司命笛被夺回，魃军自然会溃散。”
毕拉格：“我的军队既要守城预防敌人偷袭，又要出城作战，加上姑墨残兵，只有两万六千之数，而敌人有十万人。闭门不出，我相信能守住；若要分出兵马，为你们吸引注意力，却仍有不足。你爹的手下也是魃，为什么他不来协同作战？”
“他不能亲自参战。”萧琨解释了大司命笛与狰鼓的作用，以及法宝的影响，“但他为我派来了禁军手下，由两位袍泽率领，会从旁协助袭击敌军。”
“我需要援军，”毕拉格说，“我已朝庭州发出飞鸽，当下尚未收到答复。”
“王陛下，你不能闭门，”萧琨提醒道，“必须把所有的士兵都派出去，牵制敌人的大部队，这样我与项弦才有除掉刘先生、夺回大司命笛的机会，只要法宝回到我们手中，围城之困，迎刃而解。”
项弦也道：“这不是人族的战争，闭门不出全无意义，敌人全是不吃不喝不用睡觉的死尸，你耗不过他们。”
毕拉格说：“那么我又要如何相信你们能解决掉敌方统帅？为了你们的一个计划，我就要派出小伙子们前去送死？”
“我相信。”黎尔满粗声粗气，喝了点奶茶，胡子上沾满了茶，他见过项弦用法术时的威力。
毕拉格说了句回鹘语，与黎尔满展开讨论，虽语言不通，却能猜到仍有顾虑。萧琨又朝项弦道：“我们还能找到更多的援军吗？”
项弦思考，先前毕拉格已朝庭州送出信去，在那里驻扎的是借地以图复国的耶律大石，不知他是否愿意派兵前来援助，辽军如今寄人篱下，想必不会推脱。
“朝李乾顺送信？”项弦问，“但夏军离这儿太远了，哪怕急行军也要十天才能到，他们还得应付宋、金。”
萧琨很清楚以当下局势，西夏绝对不会出兵。
“昆仑山呢？”毕拉格总算替他们说出了真实想法，“能不能请求你的师门派人下来协助？杀了那个什么刘先生？”
潮生十分为难，说：“离开白玉宫前，我们没有约定联络方式。哥哥的龙也不能用了。”
“龙？”毕拉格精神一振，问，“什么龙？”
项弦朝萧琨使了个眼神，双手手掌并在一起，做了个“翅膀”的动作，萧琨会意，起身道：“求人不如求己，魃军也未必就到，王陛下可细想清楚，过时不候，若不愿协力，我们只能先撤回关内，令李乾顺……”
“不必了！”毕拉格经过这一番交涉，确定再诈不出驱魔师们的援军，说道，“我将坐镇城内，黎尔满带领两万四千步骑，出城迎敌。”
毕拉格终于下定决心，余下的时间便交给萧琨、项弦与黎尔满及一众部将商议。萧琨定下了进攻方向与埋伏地点，匆匆出得王宫，五人站定。
“你能找到昆仑山么？”项弦朝阿黄说。
“问问鸟儿，总归能找着，就怕来不及。”阿黄说。
“没关系，”萧琨道，“尽力而为罢。”
项弦摸摸阿黄的头，小声嘱咐。潮生在地图上标记了昆仑山的方位，写了张小字条，系在阿黄腿上。
“皮长戈前辈寿数将尽，不能下山，”萧琨道，“但禹州大人想必不会见死不救。潮生、老乌、斛律兄弟，城中就交给你们了。”
潮生与乌英纵协助守城，毕竟有山河社稷图，实在不行也能抵挡片刻攻势。而斛律光则被派在高昌王身边，只希望保护毕拉格时，能多少发挥点作用。
众人又互相叮嘱片刻，项弦与萧琨骑上汗血宝马，出城，去往约定地点埋伏。
天色苍白，图攀盆地中一片寂静，北面连绵山丘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显露出孤寂与旷远。
他们回到了先前遭受暗算的戈壁群落中，此处位于高昌的东南方，戈壁顶部视野很好，能远望盆地的数个进入方向。寻常人爬上戈壁很难，对项弦与萧琨而言则如履平地。
“就怕又有沙暴。”萧琨望向南面，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别这么烦恼，还未到时候。”项弦就地坐下，找了块凸出的石头直接往上靠。
萧琨还眉头深锁，看着远处。
三月份是西域沙暴最多的时间，短短半个月内他们已碰上了两次，风越来越大，地面现出裸露黄土，飞沙走石。
“赢先生若出现……”
“别站在风口说话，”项弦道，“会吃到沙。”
项弦用围巾将脸蒙了起来，萧琨只得过来与他并肩而坐，说：“待会儿……”
项弦：“什么？”
狂风呼啸，沙暴一起，犹如千万闷雷与滚石沿着大地碾来，交谈声已再听不见。萧琨只得凑到项弦耳畔，认真地说：“待会儿不行就撤回城，不要莽。”
项弦拍了拍智慧剑，说：“放心罢，包在我身上，办成事后，怎么奖赏我？”
萧琨看着项弦，问：“你要什么？”
项弦笑了起来，萧琨摊手，示意自己身无一物，没什么能给他。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项弦说。
萧琨扬眉，项弦伸出拳头，萧琨道：“又是眼下没想好的事？你还欠我一事呢莫要忘了。”
“没有忘，早就想好了，”项弦道，“稍后再与你细说。”
萧琨便也出拳，与项弦拳面互碰，权当应承了他一件事。
“又要拔剑，没问题么？每次你智慧剑出鞘时，”萧琨认真道，“我都觉得你想顺手杀了我。”
“所以你得躲开啊，”项弦道，“你看老乌就很识趣。”
萧琨：“凭什么？我与老乌不一样，你当真认不出我？”
项弦：“别冒这个险行罢，好哥哥，你对我而言，已经够特别了，不要学老乌没醋硬吃。”
“这和吃醋有什么关系？”萧琨只忍不住想欺负他，便揪着项弦衣领摁他。项弦只是“哎呀哎呀”地叫，萧琨突然心中一动，明白到方才竟是真的有点吃醋，他只希望自己对项弦而言，是最特别的一个。
项弦扳开他的手，改而与他勾肩搭背，萧琨却不满地将他推开少许。
项弦说：“六情湍旋似海，众生不得解脱，我自不动如山，正因拔剑之时凡心摒除，才能发挥出斩妖除魔的威力，不然你试着亲我一下？唤醒我的凡心？”
萧琨：“滚！”
项弦哈哈大笑。
城中客栈内，潮生正在练习法术，乌英纵收拾停当，在旁看他。潮生几次从手中变幻出花朵，又收回，随着他每次释放灵力，四周都有虚影般的绿叶飞散。
“你在变戏法么？”乌英纵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潮生看了眼乌英纵，眼神变得温柔了许多。
“我想多练练以前没用过的法术，”潮生道，“希望能帮上忙，这样你们就不会总受伤了。”
“受再重的伤，你也能治好。”乌英纵说道，“你想练就练罢，我不来烦你。”
乌英纵的视线时刻不离潮生，在暗淡的天光之下，潮生身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光晕，犹如神子般坐在房中，令乌英纵不由自主地生出亲近他的心思。
潮生又变了几次那朵白花，将它递给乌英纵，乌英纵明白其意，伸出手掌，潮生便将它轻轻地放在乌英纵手中，但未等他合拢手指，花朵已飘零四散，在空中消失。
“万一我治不了，又怎么办？那天你在秦先生面前，差点就死了。”潮生有点难过地说。
乌英纵本想以言语岔过去，但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底生出一股冲动。
“我是你的……你的……”乌英纵说，“为你死了，不是应该的么？”
潮生终于明白到，那天自己赌气说出“将你送回去”的话，后面乌英纵才会置性命于不顾，施展玉石俱焚的杀招。
“别……别哭，”乌英纵顿时慌张起来，说，“是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潮生！”
乌英纵只恨平生口拙，无论如何都无法表达出内心所想，更未料自己对潮生而言竟如此重要。
乌英纵心脏怦怦地跳，要伸手去搂潮生，突然想起自从抵达姑墨那天，他们似乎就没有抱过了，仿佛因为他察觉了某种无法描述的心绪，便不再像初见时一般亲昵。
潮生说：“是因为那天你给我脸色看，我才这么说的，我不会把你送回去，你放心好了。”
潮生看着乌英纵，简直对他既爱又恨，想暴打他一顿，又觉得越看越英俊，连脸红难为情的时候也这般俊美。
正在潮生欲言又止时，城中传来号角声，乌英纵马上起身，望向门外。
“敌人来了。”乌英纵说。
潮生将法术一收，跟在乌英纵身后，快步跑出了王宫。
城外戈壁处：
闷雷声越来越大，时近黄昏，一只麻雀蓦然冲进了他们藏身的戈壁群高处，项弦眼明手快，将它捞住。麻雀着急地拍打翅膀，一阵乱叫。
但没有阿黄在身边，两人都不知道它想说什么，项弦随手将它放在背风处，萧琨已快步出去。
“敌人来了！”
只见南面广阔平地上，沙尘暴中隐隐出现了海潮般的黑线，大地震动不绝，魃军正在靠近，天空中阴云裹挟着沙暴袭来，犹如择人而噬的妖异巨口。
“太糟了。”萧琨制定计划时，完全未将沙尘暴考虑进去，在这等恶劣的天气下作战，落败的几率实在太大了。
项弦从背后快步追上，以布巾将萧琨口鼻一蒙。
“按计划行事。”萧琨拉下蒙面布巾，与项弦互一拉手，飞跃向戈壁群的两侧。
高昌城中，民居尽数收起布蓬，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街道上已近乎无人，唯独高昌骑兵穿梭来去。沙尘暴飞速而至，天空先是变黄，继而漆黑一片，犹如入夜。
乌英纵与潮生来到高昌城楼前，听见卫兵们交谈与大喊，斛律光说：“他们在说，这天气打不了仗。”
潮生：“但哥哥们已经出城了！”
正在混乱时，出战号角吹响，所有骑兵望向远处王宫，自觉开始列队，骑兵队长点校人数。毕拉格与黎尔满各乘一骑，朝城门飞驰而来。
“不要担心！”毕拉格声音震响，“高昌人答应的事，纵然今日全城尽灭，也要做到！”
黎尔满率领诸多骑兵，在高昌城门前整队，大维齐尔体格魁梧，犹如一座山峦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大声怒吼，骑兵朝着他们集队。高昌四方城门开启，两万四千名骑兵涌出，从不同方向朝着南门外汇聚。
毕拉格伸出左手，手上珠光流转，戴满了红、蓝宝石戒指，他接过一盏夜光杯，内里盛满了殷红如血的葡萄酒，从容走上城墙。
城门缓慢洞开，发出巨响，黎尔满带领前锋军出城。毕拉格手持酒杯，站在城墙高处，朗声劝酒，所有将士整齐划一，在黎尔满身后单膝跪地。
毕拉格将酒洒向城外，两万高昌骑兵齐声呐喊，前阵变后阵，黎尔满高举弯刀，冲向城外开阔地，在那漫天沙暴中消失了身影。
所有骑兵一齐动了，侧翼展开，中军跟随，没入了滚滚黄沙中。
这是潮生第一次看见凡人打仗，震撼得说不出话。
“这就是战场吗？”潮生难以置信道。
乌英纵正要说“是”时，毕拉格从容不迫地来到他的身畔，一国之君，竟准备全程督战。
毕拉格说：“不要担心，李潮生，大部分的战争并非如此，只是今日天气恶劣，令人难以视物。”
“会死多少人？”潮生又道。
“死于沙场，是战士们毕生的荣耀。”毕拉格沉声道，“因为付出生命所守护的，是他们身后，高昌城中的妻小与父母，正因死亡所在，方有新生。”
沙暴轰然涌来，他们甚至看不见黄沙中的交战景象，滔天妖气涌向了高昌城，远方传来巨响！
“魃军没有重整队伍！”项弦最后与萧琨分开时，用尽全力吼道，“他们已经短兵相接了！”
他不知道萧琨能否听见，在沙暴中一旦分开，近乎整场大战内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他只能沿着巨大声响的来处全力催动战马疾冲而去。
双方所接触的前线上，狂风与飞沙中，刘先生的魃军呼啸涌来，竟是要以兵力优势彻底淹没人族军，再倚仗数以万计的死尸叠上城楼，然则黎尔满的部队组织起了防线，抵挡住了第一波魃军。
与此同时，魃军的后阵升起了巨大的黑色火焰，喷发出旋转的烈火，射向人族阵营。
“我已抵达敌方后阵。”应声虫内传来萧琨之声。
萧琨遇见了第一只魃，当即拔刀，一道刀光化作弯弧，将冲向他的干尸一刀两断。而被斩断的魃哪怕失去下半身，仍以双手拄地爬行，嘶吼着朝他冲来。
这等修为的魃对萧琨与项弦而言，自然不在话下。关键在于敌军数量实在太多，法力陷入飞速消耗，便有危险，是以他不再恋战，前往寻找自己的破坏目标。
另一边，项弦全身爆发出火焰，化作明红色的火柱，疾冲天际。
他全力以赴，施展法术，左掌平托，右掌竖起，纯阳真火围绕身体旋转，在战场中央化作了火焰的飓风！与阿黄分开后，项弦只能借助修行的烈焰术冲杀，无法驭空飞行释放火雨。而在他的身后，则是无数高昌战马嘶鸣，黎尔满大声呐喊，率领骑兵们绕过项弦，朝着魃军两翼，展开了包抄。
短短顷刻，漫天的沙尘犹如被火焰引燃，以项弦为中点发生了爆破，魃军被炸得粉碎，摧向四面八方，视野恢复瞬息可见，魔火腾空而起，与项弦遥遥相对。
两只魔人朝着项弦疾射而来，一道黑火射向项弦，化出燕燕身躯。
另一道黑火则射向了城楼高处，直取督战的毕拉格。
说时迟那时快，项弦手持智慧剑，连剑带鞘横在胸前，挡住了魔人的惊天一击。双方对撞，各自飞开，火焰轰然收拢。
燕燕换了一把长刀，悬浮空中。
“赤血金环解开了？”项弦露出促狭笑意，“我这儿还有一个好东西，来，过来？”
燕燕充满警惕，只不说话，旋转身体，抖开长刀，犹如一道旋刃，朝着项弦飞卷而来，项弦身周全是己方高昌骑兵，若被燕燕冲进自己人这边，顷刻间至少有上千人要命丧魔人之手。
只听项弦大喝一声，反迎上去，与长刃碰撞，架住高速旋转的燕燕，两人兵器绞在一处。紧接着项弦侧身避过燕燕挥来的又一把匕首，顺势抽出了智慧剑。
金光在沙暴中爆发，项弦成为整个战场上，万人瞩目的中心点！魔火轰然大作，化为升腾的符文，聚集起黑气射向项弦，无数魃军在大司命笛的强行驱使下，舍弃了战斗，前赴后继地冲来，以干尸之身抵挡金光，要消耗项弦的力量。
燕燕不与他缠斗，已有了应对智慧剑的战术，只要避其锋锐，项弦的体力很快就会耗尽，毕竟以燃神念为代价，释放爆发无法持久。
城门处，赢先生呼啸飞来，疾射向高昌王。
潮生早有预备，祭起山河社稷图，挡在毕拉格身前，四面城墙垮塌，化作流星般的碎石，大地岩沙升起，方圆百步内沙暴随之一空，尽数被扯入了山河社稷图笼罩的区域中。数人所站立的城楼已成孤岛，漫天乱石朝着赢先生聚集，重重叠叠，将他轰然压在了中间，形成土石巨球。
巨球中爆发出黑火，不断冲击，潮生双手虚拢，与赢先生对抗。下一刻，远方魔火柱轰然射来黑光，击中岩球，岩球炸开了，赢先生亮出双爪，疾射向潮生，要将他扼进爪底。
一声长啸，白猿于高处现身，抖出一枚绿枝，青光四射，化作荆棘再次合拢，赢先生的魔爪已距离潮生不到数寸，却被绿光所抵挡。
潮生捻动手指，手中绽放出一枚白色花朵，花瓣飘零四散，紧接着，潮生将它轻轻地放进了赢先生的魔爪之中。
“送你一朵小花。”潮生道。
赢先生双目喷出烈焰，看着自己的魔爪，魔气遭到昆仑生生不息的仙力所侵蚀，顺着他的手臂飞快蔓延，令他的近小半身躯化作藤蔓与硬木，赢先生痛吼一声，升空躲避。
被潮生种下花朵的手指爆发出重重荆棘，卷向他的身躯，赢先生竟被潮生悍然一招，强行拖回地面，魔气在潮生与赢先生身前爆散，城墙登时垮下。
白猿咆哮着冲向潮生，这一次潮生为保护同伴，使出毕生修为，双手已呈现出木质化，聚起仙力，一道绿光犹如光炮般，顺着藤蔓直轰而去，赢先生发出愤怒痛苦的咆哮。
赢先生翻掌，手中现出一枚黑气萦绕的木簪，猛一撒手，木簪急速飞向潮生，钉在了他的胸膛上。
潮生：“！！！”
潮生难以置信，低头看自己胸前，木簪迸发黑色火焰，顺着他的全身开始蔓延。
地面化作巨大的流沙池，犹如怪兽的巨口，将潮生直扯下去，潮生半身陷入流沙中，却苦于与赢先生僵持，难以挣出。
眼看他将被滚石与黄沙吞没之际，巨猿冲下，抱住了潮生，以胸腹保护了他，将背脊朝外，随着赢先生的一声怒喝，流沙池全面下陷，四周声响尽数消失。
魔气涌来，顺着潮生发出的能量倒袭，竟是沿他手臂侵入他的心脉。
“潮生，潮生，”乌英纵颤声道，“守住你的本心！”
潮生的心脉处出现了生机盎然的一团绿焰，他的双目喷发出浅绿色的光芒，魔火袭向那绿焰的顷刻，巨猿翻手，以左掌牢牢抓住钉在潮生胸膛上的黑色木簪，魔火铺天盖地袭来，开始灼烧巨猿的毛皮与身躯，它的外表被烧得焦黑，不住剧震，双目却依旧明亮。
潮生感觉到同源的气息，艰难道：“好痛啊……这是……被魔化的神树……放手……老乌，你办不到……”
“看着我，看着我！”巨猿吼道。
潮生抬头，双目迸发强光，望向巨猿的眼睛。
巨猿颤声道：“潮生，那天我确实因为你赌气说了那番话，心里觉得无趣，便犯病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潮生，我一直……一直……
“……从见你第一面，我就……我就……”
巨猿用尽全力，嘴唇略动，最后那三个字脱口而出。然而随着它猛然将黑色木簪拔出，绿光爆发了，随着潮生的大喊，生机爆炸般地倒卷，摧毁了千万暗黑树藤，流沙池隆起，爆破，赢先生在那光芒中被炸飞出去。
高昌城门处，高墙已被夷为平地，千万绿植温柔升起，将深陷于流沙深处的二人托出，潮生身周绿意流转，与幻化作人形的乌英纵相拥。
乌英纵双目紧闭，搂着潮生的腰，潮生则抱着乌英纵的脖颈，将他搂在自己怀中。
乌英纵被魔焰灼烧得焦黑的手臂，在潮生的仙力之下，龟裂皮肤尽数愈合。
从他手背上，沿臂浮现出犹如刺青般的昆仑符文，迸发光泽，却一闪即逝。
潮生与乌英纵同时睁开双眼，诸多藤蔓散开，两人落地。
“我……我……”乌英纵抬头看着潮生，不住喘息。
潮生抱着他的脖颈，低下头，亲了下他的额头。乌英纵登时满脸通红，兽性涌起，呼哧呼哧地直喘，到得渐渐平静下来后，潮生才放开了他。
沙暴之中响起了冲锋的鼓声，高昌的正西方，战旗在黄沙中飘扬。
潮生：“赢先生呢？他用的法宝掉哪儿去啦？”
“还有敌人！”乌英纵转头望去。
“不！”毕拉格丝毫不惧，站在高处，喝道，“是援军！撑住！我们要赢了！”
战场上：
萧琨在一片漆黑中，犹如飞鸟般掠向敌方后阵。
他抖开唐刀，站在一块巨岩顶端，面朝黑色火柱，右手握刀柄，左手覆刀刃，缓缓将刀抽过掌心，鲜血流淌，顺着刀锋滴下。
萧琨闭上靛蓝色的双目，口中喃喃念诵，唐刀染满鲜血，血液犹如妖异的生命，在闪光的刀锋上蠕动，整把刀已化作血红色。但这尚未结束，随着萧琨周身气焰的扩散，他的心脏隐隐焕发出蓝光，一头长发在空中无刃自断，化作白色火焰般的短发，而断裂的三千青丝开始缠绕于刀刃上。
“……以我战死尸鬼之发肤、血液……承尸仙之名……为此献祭……”萧琨之声隐隐传来。
刘先生的身躯燃起熊熊黑火，置身于火柱之中，此时蓦然转身。
萧琨手中，万象刀绽放出光华，破开了漆黑的天幕。万象刀脱手而出，在空中旋转，所过之处犹如银汉尽覆，天地星火齐射，汇聚为一泓弯弧！
刘先生马上将魔火聚拢于身前，朗声爆喝，与万象对冲，爆破，躲开了将他一刀两断的杀招。
萧琨已到刘先生面前，左手一扬，现出森罗刀。
“后手在这儿。”萧琨沉声道。
鲜血飞溅，萧琨第二次血祭，与刘先生近乎紧贴在一起，半个身躯没入黑色的魔焰柱中，近乎在他怀中挥出了惊天一刀。
那一刀将魔火柱斩成两半，刘先生狂吼一声，以手中古笛来接，笛与唐刀碰撞，现出了细微的裂缝，并发出震彻战场的一声破音。
萧琨干净利落，一刀自下而上挑去，将刘先生斩破！
战场中央，项弦释放金光，疾射而去，燕燕魔气不断飞卷，一再逃离，拖着那金光往复。项弦沐浴在金火之中，所过之处尽成焦土，干尸被点燃，魔气被驱散，犹如一个金色的光球沿着战场碾压而去。
后阵魔火柱溃散，发出巨响，魔火逸散，燕燕猛地转头，意识到刘先生被击败，正要回援之际，项弦化作强光飞掠而来，一剑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胸膛。
燕燕发出一声震荡的惨叫，项弦悬浮空中，金光万道，单手持智慧剑指天，光火不断迸发，开始焚烧燕燕魔气四溢的身躯。
城墙高处，沙尘暴渐散。
“我去了！”斛律光知道到了时候。
“当心点！”潮生提醒道。
斛律光飞速跃下城墙，骑上战马，冲向战场中央项弦所在之位置，预备在他脱力后守护于他的身畔。
“我不……甘心……”燕燕聚集了最后的魔气，狂吼道，“我不甘心——！”
然而在克制魔的绝世神兵面前，金光烧灼黑气就像烈焰融雪，燕燕不住震颤，被智慧剑刺穿后黑气疯狂蒸腾，眼看就要焚烧殆尽的一刻——
悬空的项弦面前，出现了一张魔气汇聚的巨脸。
“不容易啊……”那魔脸缓缓道，“两个必死之人，竟能做到这等地步……”
“项弦！”萧琨除去刘先生后正喘息，蓦然感觉到了威胁，朝着战场中央飞射而去！
项弦却已听不见外界言语，将剑一甩，燕燕被甩向大地。
项弦再一振智慧剑，面朝魔脸，金光已逐渐变得暗淡，抽走了他所有的体力。
“项弦——！”萧琨大吼道，只想他尽快清醒。
“老爷！”斛律光以最高速度冲来。
“是穆天子！”潮生听见了那声音，喊道，“他来了！”
乌英纵当即化身巨猿，抱着潮生冲进战场。
魔脸幻化，张开巨口，口中出现了皇袍飞扬的穆天子！
他的左脸为攀爬藤蔓所化，头顶发簪处出现了含苞待放的漆黑之花，全身散发出浓墨般的魔气，腰畔佩一把空剑鞘，双手空空，朝向项弦。
穆天子出现之际，魔火柱于战场的四处再次轰然升起，魃军再次集队，朝着高昌城杀去！
项弦改而双手持智慧剑，释放神兵之力时，五感尽数消失，所余无非本能，兴许正因本能提醒他，敌人的力量非同寻常。
他身与剑合，化作回转金光，刷然朝着穆天子射去！
然而穆天子再一次单手接住了智慧剑，冷笑一声：“还没到时候。”
只见他右手握住剑刃，左手扣起手指，在剑身猛地一弹，黑火轰然席卷，项弦全身的金光被魔气所取代，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同时猛地大喊，萧琨从身后飞射而来，疾取穆天子。
穆天子却稍一转身，右手召来发簪，再随手甩去，发簪落地，化作巨大的黑色荆棘，呼啸着朝萧琨涌来，萧琨以唐刀劈开荆棘，穆天子消失在了空中。
瞬息间他出现在了项弦身前，说道：“人我带走了，想再见他一面，到天魔宫来罢。”
穆天子化作滚滚黑云飞去，正在黑云即将裹住昏迷的项弦，带他升空之时，斛律光大喝一声，冲到项弦身前，心灯爆破！
心灯的强光登时驱散了黑云，斛律光尚不知该如何使用，只维持着双手朝前的动作，睁大双眼，紧张地看着黑云。
黑云轰然溃散，又飞快聚合，再次现出穆天子身躯。穆天子注视斛律光，五指先是张开，随即做了个紧握手势。
天地间黑白反色，斛律光的心脏猛地被凌空扼住，发出痛苦的大喊，颤抖着单膝跪地。
萧琨从旁冲来，撞开斛律光，释放出法力与穆天子对冲，抵挡住他的领域。
萧琨：“斛律光！带项弦走——！”
“哦？”穆天子悬浮空中，长发飘飞，散发出魔气，“这一次，是你想舍身罔死，替下你的知己了么？”
萧琨睁大双眼，眼中焕发出蓝光，所读到的穆天子的念头，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穆天子突然停下，抬起头，现出警惕神色。
萧琨猛然冲向穆天子，穆天子再次抽身拔高，下一刻，充斥着沙暴的天空骤然变得明亮起来。
青蓝色的龙出现了，它从东方天际飞来，所过之处，云层纷纷散开。
一道龙炎绽放，坠落于大地，青白色的烈焰在战场上蔓延，干尸不断逃离。阿黄从天顶飞来，落向项弦。
“周穆王——！”天顶传来石破天惊的一声怒吼，“窃取神州果实的贼！还回来！”
“长戈！”潮生抵达战场中央时，震惊道，“是你吗？！长戈！”
黑暗天幕洞开，沙暴无影无踪，满地俱是魃军的尸体。与此同时，峡谷的另一面，万马奔腾，拦住了魃军的去路，景翩歌率领战死尸鬼大军朝着战场中掩杀而来。
“将宿命之轮还来！”景翩歌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青龙疾冲坠下，喷出光火，穆天子双手结印，回守，硬接一记龙炎冲击。皮长戈单膝跪在禹州的龙头上，抽出腰畔一把木剑，在空中飞掠而过。
禹州化作人形，拉开拳式，与皮长戈来了一式夹击，一龙一貔貅，化作宏伟神光交错，击中了那团深不可测的魔气，魔气轰然爆散。
穆天子不敢再恋战，蓦然升空，拖着涣散的黑色火焰，在空中消失了。
项弦醒来，竭力摇晃头，侧头倒出耳中的砂砾，茫然看着周遭。远方所传来的，是高昌军战胜的欢呼声。
风沙散尽，战场现出触目惊心的全貌，图攀盆地中，高昌城前成千上万干尸倒伏，景翩歌的部队扼守了南下要道，西面则是挑起狼头大旗的辽国骑兵。
耶律大石的王旗正在微风中飘扬。

第46章 高昌
沙暴散尽之后，项弦才发现真正参战的魃军，远远不止先前以为的十万，已近乎达到二十万之数！
“项弦！项弦！你还好么？”萧琨跪在项弦身畔，与他对视。
项弦点了点头，与萧琨拉手，借力站起。
“刘先生呢？”项弦问。
萧琨摊开另一手，上面是枚跳动的小小黑色火苗，黑火已显得十分微弱，这是项弦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魔核”，魔族的内丹，项弦马上掏出一个琉璃瓶，将魔核装入，妥当收好。
高昌城墙垮塌近半，在山河社稷图的巨力之下再次升起，但潮生显然已无心收拾自己弄出的烂摊子了，几次只想撒手不管，勉强修复城墙后，便转身跑向战场中央。
青蓝色的龙载着一名壮汉在城外降落，诸多守军与援军，包括景翩歌在内，都看见了这一幕，人类的军队纷纷动容。
龙化作一名俊美的青年，壮汉则赤裸上身，腰间围着长裙般的裹布，脖上、手腕与脚踝上都佩戴了金光闪烁的圈环。
萧琨介绍道：“这位就是皮长戈皮大人，与曜金宫的守护者禹州兄。”
项弦早已久仰大名，知道是潮生来自昆仑的家人，忙躬身行礼。
皮长戈说：“终于找到了那名窃贼。”
萧琨说：“您认识穆天子？”
皮长戈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战场上遇见故识，关键对方的身份，还是魔王：“此事说来话长，须得找个地方……”
“长戈——！”潮生冲出了城门，发出激动的大喊，皮长戈转身，潮生冲进了皮长戈的怀里，与他紧紧抱着，乌英纵跟随在后，朝龙与貔貅行礼。
潮生像只小猴子，朝皮长戈身上既爬又扒拉，高兴得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送给皮长戈让他吃掉，又抱着他的头，皮长戈便响亮地在潮生脸上亲了口。
“咳！”禹州说，“老哥，凡人们都看着呢。”
“是的，是的！”皮长戈注意到这战场上有好几万人，因为龙的降落都盯着此处，毕拉格更是率领亲卫队，预备出来迎接，毕竟神州与西域，人间大地已有很久未曾见过龙了，在高昌回鹘的国教中，龙是护教八部众之一。
“虽然有许多话想说，”皮长戈说，“但我必须得走了，潮生。”
“好罢。”潮生颇有点依依不舍，拉着皮长戈，只不放手。禹州朝其他人解释：“长戈兄的阳寿没剩多少，不能在人间多盘桓。”
项弦一脸懵，还未搞清楚状况，只得再次朝皮长戈行礼。
“你会回家的罢？”皮长戈朝潮生说。
“我会！等等！”潮生拉着乌英纵过来，朝皮长戈认真而正式地介绍道，“长戈，他叫老乌。”
“哦？”皮长戈虽不明潮生之意，但见诸多伙伴里，潮生唯独为他特别介绍了这家伙，当即点了点头，与乌英纵拉手，“你好，唔？是猿？很好！很好啊！我喜欢猿！”
乌英纵忙道：“拜见貔貅大人。”
乌英纵撩起武襟，要单膝跪地，皮长戈却摆手，说：“你们一定有许多事要做，剩下的，等来了白玉宫再说罢。不行，要死了，我得赶紧走了。”
话音落，禹州再次幻化为龙，皮长戈按着龙角，潇洒一翻身上了龙头。
龙吟声惊天动地，青蓝色长龙腾空而起，破空飞向东方昆仑山。
“真龙。”项弦说。
“对，真龙。”萧琨点了点头，说，“第一次得见禹州前辈时，我也是一样的念头。”
他们都很清楚龙意味着什么。
古老的传说中，龙始终是天命的象征，与俗世间的帝王伟业息息相关，龙与貔貅、凤凰等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强大神兽，其境遇与宿命，甚至与神州的未来相联，出现在任何地方，俱会引起无数凡人的猜测与解读。
项弦收起佩剑，说：“得打扫战场了，萧大人，你是不是得先去见见你的老同僚，还有你爹？”
耶律大石的部队按兵不动，他们在接到毕拉格的求援后，从庭州急行军赶来，在危难关头加入大战，如今正陈兵于高昌城外。
项弦被穆天子弹了那么一记后，只觉头嗡嗡作痛。城中守军出外打扫战场，他站了一会儿，复又原地坐下，像个小孩儿般低着头。
“是的，”萧琨说，“还有许多事亟待厘清，项弦？”
项弦“嗯”了声，他注视智慧剑上的裂痕，裂痕虽没有变化，却散发出很淡的黑气，项弦注入少许内力一振，黑气便随之消散。
萧琨叫到他，项弦便收起智慧剑。
“陪我去见他们。”萧琨主动要求，“老乌，请你带潮生与斛律光先回城，协助救助伤兵。”
萧琨召来战马，两人共乘一骑，前往景翩歌所在之地。
景翩歌带来了地渊神宫中的数千名战死尸鬼，他们在最后关头堵住了魃军的去路，给予刘先生的部队沉重一击。大战结束后，夕阳西沉，战死尸鬼们开始集队，本该回到天山南方，却始终尚未开拔。
萧琨带着项弦穿过营地，战死尸鬼们纷纷退到两侧，单膝下跪。郑庸与王宗仕则回到了军中，一左一右，侍奉景翩歌身畔，景翩歌坐在一块大石当中，等待儿子前来汇报。
“萧琨，我累死了。”项弦说。
“稍后就回城歇息，今晚让你睡个够。”萧琨说，“你重创了燕燕，想必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抵达景翩歌面前时，萧琨便取出缴来的大司命笛与狰鼓。这种时候假设他有意，持有号令战死尸鬼大军的两大法宝，随时能取景翩歌而代之，成为新的鬼王。
但他对当王毫无兴趣，仅仅是把它们扔了过去。
“很好。”景翩歌道，“我猜你现在满腹怨气，但这就是你的使命。”
项弦在一旁坐下，景翩歌没有让他们走，也没有再说话，只对着夕阳的光，端详大司命笛上的裂痕。
景翩歌叹了口气。
“拿来，”项弦说，“兴许我能替你修好它。”
在那僵持的气氛中，萧琨被项弦转移了注意力：“你会修这等品级的法宝？”
景翩歌以法力送出大司命笛，它悬浮飘向项弦手中。
“法宝损毁，无非也就是与凡器一般，修修补补罢了。”项弦随口道，找到了大司命笛上一道不明显的裂纹，又道：“锔的锔，缮的缮，只要符文与法阵流动纹路不坏，修好后总能凑合着用。”
于是景翩歌与萧琨，父子二人旁观项弦修这件绝世法宝。大司命笛以天女旱魃之指骨所制，狰鼓则以旱魃的皮所蒙，这两件法宝，如今世上已再找不到修补材料了。
然而项弦是什么人？这等法宝若他不能修，想必也无人会修，只听他说道：“借一点鬼王的血。”
景翩歌取出匕首，划破手背，将靛蓝色的血液交给他。项弦取出器皿，开始煮血，待得它化作一缕流动青烟时，再以法力引导，缓缓注入裂纹之中。
夕阳照耀下，峡谷染上了流金色，在那寂静里，萧琨开口。
“昔年你前往中原，为的只是寻找对抗刘先生一脉，取回宿命之轮的办法。”
“不错。”景翩歌答道。
“借助师父手中那片句芒之叶，”萧琨过后慢慢地细想，明白了景翩歌在这些年里的所作所为，“你短暂地获得了半人之身，得以与母亲相识。
“你很清楚自身实力，没有鬼族的两大法器，你无法与刘先生及其背后的穆天子所抗衡。
“你有了一个念头，想留下一个孩子。
“于是，才有了我。让我替代你，去尽可能地弥补这桩变故。”
“猜得很对，你的诞生本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景翩歌道，“我办不到的事，不代表我的儿子办不到，你的半妖之身，便是执行这任务最好的凭借。是你猜出来的，还是被你兄弟提醒？”
项弦始终没有抬头，也不愿介入父子二人的谈话。
萧琨的语气很平静，说：“这重要么？缘因你的血统，我在辽国受尽屈辱与排挤，从小到大，母舅家视我为怪物。我没有朋友，娘病故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家，没有亲人，你知道这些年里，我是怎么过来的么？”
景翩歌说：“想必乐晚霜待你，也不会太好。因为她爱了我很久，当初赠我那片青叶时，原以为我会接受她。”
“为什么后来选的是我娘？”萧琨问，“而不是师父？”
萧琨与景翩歌对视，幽瞳之光焕发。
“因为昆仑神使掌管‘生’，地渊神宫掌管‘死’，”景翩歌亦云淡风轻地说，“生死之力互斥，我若与晚霜在一处，生下的你，将会成为彻头彻尾的、真正的怪物，唯独你娘不会，她能承受我的妖力。”
但萧琨读到了父亲内心的另一个念头，真正的原因是——
因为我爱萧双，爱情本无道理可言。
交谈结束，项弦握着大司命笛，稍稍举起，对着落日最后的余晖端详。
“你不是只有自己，”项弦的语气很随意，笑着说，“你有我呢，萧琨。”
萧琨看了项弦一眼，控制着内心深处激烈的情绪。
“你今天来，还想说什么？”景翩歌又道，“为父亲当年遗弃你的往事，讨回一个公道？你也听到了，你现在有了自己的弟兄，有自己想为之守护的……”
“你知道谁才是这些年里最可怜的人么？”萧琨上前一步，声音发着抖，一手紧紧握拳。
景翩歌打量萧琨，他俩就像一面镜子两侧的同一个人，在时光中看见了彼此。
“……这就是‘命’，你会在岁月中……”
“是我娘！”萧琨蓦然怒吼，他的怒火卷起气劲，轰然爆散，提着拳头，朝景翩歌疾冲而去！
项弦放下大司命笛。
暮色最深沉之时，萧琨狠狠一拳揍上了自己的父亲，声音甚至形成了爆破般的回声：“你知不知道，她为了再见你一面，等了你多少年——！”
萧琨的吼声犹如猛兽，一声闷响，景翩歌在那巨大的冲击力下撞中戈壁，他没有还手，只任由萧琨对他拳打脚踢，骨骼被折断，身体犹如断线风筝般在乱石中坠落。
“这是替我娘还你的。”萧琨拳上带着靛蓝色的、从父亲身上揍出的血液。
景翩歌一手在地上摸索，找到掉出的眼球，按回一侧空洞的眼眶中，素无表情的战死尸鬼王竟是牵动嘴角，艰难地笑了。
“打得好。”景翩歌将自己扭曲的四肢逐一扶正。项弦追来，从身后伸手，拉住萧琨。
萧琨安静地看着景翩歌。
“咱们走罢。”项弦说。
项弦松开手时，萧琨却五指一收，紧握着他，没有回头。
“但我仍然感谢你，让我有了来到这世上的机会，”萧琨看着景翩歌，说，“红尘是很美的。你我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我会取回宿命之轮，却不是为了弥补你的错误。”
景翩歌说：“去罢，无论你心中有多少怨恨，先父的力量依旧保佑你。”
萧琨与项弦骑上马匹离开，巨石上安静地躺着被修好的大司命笛。
“我刚才差点都睡着了。”项弦骑在马背上，在萧琨的身后，说道，“你突然暴起，把我吓了个激灵。”
萧琨没有回答，只沉默地看着远方的高昌城，城中灯火犹如繁星，大地上，耶律大石扎营之处，篝火点点。
景翩歌在峡谷中拾起大司命笛，凑到唇边，吹起古曲《平沙落雁》。
落日如血，长河漫漫，风沙消退，孤寂的笛声在大漠中回荡，一时犹若千山涌起，一时犹如星河垂降，笛声穿透了生与死的屏障，穿透了川流不息的时间。
砂砾飞速流淌后，露出的诸多魃尸上燃起了靛蓝色幽火——他们缓慢地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历经累累岁月与光阴，怀抱远征塞外，不得归乡的使命，转身归入战死尸鬼的军团之中。
“萧琨？”项弦说。
“嗯。”萧琨答道。
“你在哭？”
“没有。”
“你分明哭了！”
“……”
“来来来，别哭了，再过几十年，大伙儿都要死的，生者为过客，逝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我给你唱个歌……”
“别闹！”萧琨以臂拭泪，项弦在身后抱着他，唱起了江南一带的儿歌，当即令他愁绪尽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说，一样的事，是不是也曾发生过？”
“我不知道……别吭声，项弦，我不想说话。”
“从前你也哭了么？”
萧琨再按捺不住，驻马，下马，在浩瀚的沙漠中央站着，继而大哭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项弦来到他的身前，端详他靛蓝色的双目，继而张开手臂。
温柔的月光下，萧琨与项弦紧紧抱在了一起。
是夜城中处处是乐声，高昌已久未逢大战，折损数千骑兵后，百姓们以歌声代悲伤，庆祝这付出了生命代价换来的胜利。
回到客栈时，潮生与乌英纵归来，斛律光则去了王宫。
“我尽力了。”潮生救治不少战士，经历一场大战后亦显得相当疲惫。项弦则在商人们聚集的区域里倒头就睡，顾不得周遭吵闹。客栈内所谈论的，无非是耶律大石的兵马与今日傍晚时龙的现身。
萧琨说：“今天忘了一件事，我的龙已不能再用了。”
“对哦！”潮生突然想起，说，“那怎么回家呢？”
“再想办法罢，”乌英纵说，“想去昆仑，总归有路。”
斛律光也回来了，说：“王陛下请大家进宫去。”
萧琨说：“大伙儿先休息罢，明天再说。”
客栈外又有信使前来，说：“萧大人，北院大王有请到城外一晤。”
“不去，”萧琨同样回绝，说，“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去见他。”
是夜客栈内人少了许多，潮生与乌英纵分得一间客房，斛律光回来后，与萧琨、项弦依旧在餐室环厅中和衣而睡。
“你还好罢？”萧琨问斛律光，自从他加入他们之后，萧琨便鲜少关心他，大部分时候都有乌英纵代为照顾，而萧琨这段时日里实在忙得分身乏术，竟是从未问过斛律光。
“再好没有了。”斛律光正整理着一沓纸，上面俱是回鹘文，说，“这是高昌贵族们，托我朝萧大人与项大人递的书信，这里还有小公主的邀请，你们想去么？”
项弦已经躺在地上，睡得人事不省。萧琨先是一愣，继而明白到多半因为他们作战骁勇，高昌的望族有了招婿之心，当即哭笑不得，须得想个拒绝的理由：“不去，我已有婚约。”
萧琨想来想去，他素来知道求亲的规矩，若说不感兴趣，说不得又要被细细介绍一番，只有婚约能彻底拒绝。
“嗯，”斛律光看着那些信，大有惋惜浪费之意，又说，“我知道，你和项大人，命中注定要成亲的。”
萧琨：“……”
“怎么突然动手了！”斛律光顿时惊慌失措，“这是阿黄说的，有话好说，萧大人！”
萧琨：“阿黄，你……”
阿黄：“我没有朝着他说！我和老乌在说，被他偷听了去！”
“你和老乌说这个做什么？”萧琨道。
斛律光震惊道：“竟然是真的？”
“不是……”萧琨越描越黑，要过去揪斛律光，项弦被吵醒了，浑身不自在。
“别吵！”项弦相当暴躁，说，“让不让人睡了！”
萧琨朝斛律光做了个“威胁”的手势，斛律光两手乱摆，显然上次吃了一记唐刀穿心后，对萧琨仍十分惧怕。
项弦迷迷糊糊道：“萧琨！过来陪我睡觉！”
萧琨只得回到项弦身畔躺下，不片刻，三人在环厅的餐案两侧入睡。
天亮时，门外尽是卫队，项弦先醒了，听见乌英纵在客栈外说：“萧大人与项大人还在歇息，不能进来。”
项弦听出嘈杂交谈尽是辽语，想必是萧琨的故国之人，挡不得太久，便摇醒了萧琨，又说：“斛律光，你去喊潮生起床，将客房腾出来，我们有事要说。”
萧琨被叫起后醒了好一会儿神，说：“无论是谁，让他在外头等着。”
话音落，只见他随手一扔，沉甸甸的布包被砸在案上，是时已有不少辽人入内，看见传国玉玺，顿时下跪。不片刻，客栈中黑压压地跪了满地辽人。
项弦去腾出客房，萧琨在房中等着。末了，一名魁梧武人身着便服，走进客栈，经过传国玉玺时只朝它看了眼。
乌英纵跟到客房外，里头项弦听见脚步声，方道：“放他进来罢。”
那魁梧武人冷笑一声，打量乌英纵，推门入内。
萧琨坐在榻上，项弦则在右侧下首作陪，两人各自饮奶茶。
“大石将军，”萧琨说，“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大辽北院大王，于金军攻破上京后，带着五万铁骑头也不回，一骑绝尘逃离是非之地的护国大将军耶律大石。
“好久不见了，少师。”耶律大石沉声道，目光却驻留于项弦身上。
“初次见面，”项弦只坐着，也不起身来迎，说，“将军之名如雷贯耳，久仰。”
两人都没有请耶律大石坐，耶律大石只四处看看，在侧榻上径自坐下。项弦道：“老乌，倒杯茶与将军吃。”
“不劳烦了，宋人，”耶律大石只答道，“借光，与我大辽太子少师说几句，说完就走。”
耶律大石的汉语说得标准且流利。萧琨道：“项弦是我弟兄，他事不瞒我，我亦事不瞒他。将军有话但言不妨。”
耶律大石突然改用辽语，说道：“你不仅有宋人弟兄，还当了宋廷的官。改换门庭的日子如何？”
萧琨同样以辽语答道：“本官倒是想问将军，自立门户的日子如何？”
项弦听到两人对答时却是分了神，只觉萧琨的辽语官话十分优雅，先前在沙州也曾听过，但那时情势混乱，萧琨语速又快，不如此刻与耶律大石对答时自如。
若论官职，耶律大石为正一品大员，又是拥兵自重的一国武将之首，萧琨不过是辽驱魔司使，品级只有三品，但他以萧家后人身份兼任太子少师，为皇储的监护人，丝毫不惧耶律大石，气势在隐隐中竟是压着对方。
耶律大石与萧琨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犹如两尊石塑，身为契丹人，亡国时的使命，他们都无一完成。
“我以为你会带着撒鸾前来。”耶律大石又道。
“半年前，闻得报仇无望，”萧琨说，“撒鸾在雪夜中弃我而去，投奔另一位承诺为他复国之人。”
耶律大石蓦然大笑，萧琨却道：“事实正是如此。”
“所以你没能忠心护主，”耶律大石的语气一瞬间变得轻松起来，说道，“我也未能重夺上京，用宋人的话来说，咱们半斤八两。”
萧琨眼里散发出少许蓝光，逼视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先前听信报提起过，萧琨的身边跟着一名少年郎，却未能确认是否撒鸾，毕竟这名少主生长于深宫之中，见过的人有，算不上多。
如今他确认了萧琨并未携耶律雅里，要当颐指气使的托孤摄政之臣，便放下了心头大石。
“现在，我需要你预备起大辽的军队。”萧琨道，“所有的。”
“营救撒鸾？”耶律大石放松以后，手指便在案上若有所思地敲了敲。
“面对即将降临的天魔，”萧琨说，“撒鸾如今陷于天魔之手，他跟着‘赢先生’也即日前在高昌城外交战的敌人……”
萧琨朝耶律大石详细解释了经过，耶律大石只默不作声地听着。
最后，萧琨道：“这是关乎于神州大地的一场浩劫，置身其中，谁也无法幸免，宋人、金人、高昌回鹘、西夏人。否则你以为毕拉格为何集结兵力，哪怕付出将士生命，也要一战？”
耶律大石作出认真的表情倾听，但就连没有幽瞳的项弦也看出他心不在焉。
“这样罢，”耶律大石道，“萧大人，撒鸾那孩子既然失踪了，咱们便说点实在的计划，如何？”
萧琨已知耶律大石心中所想，轻轻叹了一口气。
耶律大石起身，自顾自道：“辽国欠你实多，萧大人，我知道你的生平，从小到大，耶律家与萧家就一直在亏待你。”
萧琨把耶律大石的话头提前堵上了，说：“若非先帝，这世上不会有我。”
“啊，是。”耶律大石说，“若非先帝保下你的性命，你已在萧家的池塘里，被溺死了。但不杀你，能算恩情么？何况人总要向前看，你得承认，我们败了，败了就是败了，成王败寇，这也是他们宋人常说的。上京落入女真人之手，兴许有生之年，你我都无法再回到故土。”
“你想说什么？”项弦突然问。
“你会说辽语？”萧琨一时十分意外。
项弦当然会，少年时他走遍了神州的许多地方，虽不流利，却能听也能说。
“我想告诉你们，”耶律大石道，“大辽是否复国，如今取决于我，天命在我，而非耶律雅里，抑或一方所谓的传国玉玺，玉玺若有用，你们汉人的王朝还会沦亡么？”
“你须得承认事实。”耶律大石道，“少师，说我的计划罢，雅里也好，术烈也罢，俱是我那不争气的堂兄生下的废物般的后代，在你的面前，仍有耶律家之人能继承大统……”
“……毕拉格借我庭州重整兵马，与可敦、叶密立三地呼应，我麾下有五万大军，距中原遥远，近十年中，并无与金兵交战之险。”耶律大石朝萧琨走来，手指浸入他的奶茶，在案上简单勾勒出西域地图，“我需要为期一年的整军之期，其后东征高昌，南下天山。”
项弦突然也笑了起来，说：“毕拉格借你庭州驻军，现在你反过来想吃了高昌？”
“我们辽人并非尽数如此。”萧琨朝项弦解释。
“我明白。”项弦拱手道，“将军脸皮的厚度，实乃我此生所见者之最。”
耶律大石只冷哼一声，他自然不会在乎旁人如何评价他。
“毕拉格有何王者德行，能治理西域？假以时日，不过是西夏的囊中之物。我将在此地建起新的大辽，重振契丹的荣光！”耶律大石说，“这是如今唯一的解决之道，至于耶律延禧一系，已消逝如烟。萧少师，我需要你的帮助。自然，你的心愿，我也会为你完成，只要全境归顺，你需要多少兵马去与天魔交战，我都会满足你。”
萧琨从怀中摸出一物，那是一枚小小的四爪龙。
“这是什么？”耶律大石退后半步，早在上京时便听闻萧琨武艺卓绝，更有诸多法宝，生怕他暗算自己。
“不要紧张，将军，”萧琨说，“这不是杀人用的暗器，只是一个摆设，撒鸾临别时赠我的。”
萧琨手指间玩着那件石制的四脚龙摆件，在案上发出声音。
“他直到舍弃我，投奔魔族前的最后一刻，”萧琨说，“仍不曾忘了你，试图让我带他到可敦来寻找你的下落。”
“萧少师，”耶律大石认真而凝重地说，“当初同在朝中，你我交集不多，都道你是顾念百姓的良臣。萧家则认为你感情用事，难堪大任。你当真以为，如若成功复国，撒鸾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么？”
“你走罢，”萧琨长叹一声，“我曾在师父面前发过誓，此生绝不杀耶律家与萧家之人。你不明白，将军，你眼中的宏图霸业，最终都将化作一堆骸骨与废墟。”
“你又何尝不是？”耶律大石突然道，“你们修行之人眼中，总有着比山更重的责任，千百年来，世上俱是这般过来。你道我今日所来，只为说这番井蛙之语？你这一生，不过是蹲踞在比我大些的池塘罢了！”
项弦听到最后这话时随之一震，不由得对耶律大石另眼相看，起初他只以为耶律大石满腹野心且不择手段，想说服萧琨加入，完成另一条路上的复国伟业。
但到得最后，项弦感觉到耶律大石似乎从一开始，就对说服萧琨不抱希望。
“老乌，送客！”项弦道。
耶律大石说：“你终有一天会回来找我的。”
萧琨此时解下唐刀，横在案上，沉声道：“将军，你最好希望不要有这么一天，再来找你时，说不得我就要破誓了。”
这句话的威慑充满了力量，耶律大石不禁退后，一步出了房门，再不说话。
“咦？”潮生的声音在门外道，“你是谁？”
潮生刚吃过早饭，便在门口碰上耶律大石。房中项弦与萧琨没有对话，项弦朝门外看了眼，说：“是大辽未来的新皇帝。”
潮生却在门外道：“啊，破军星。”
项弦与萧琨对视一眼，萧琨欲言又止，项弦却事不关己，说：“不是紫微星么？”
潮生推门进来，说：“皇位传得下去的才是紫微星。”
突然间，众人听到耶律大石怒吼一声，离开了客栈。
“最后这句太猛了。”项弦一手覆额。潮生之言，也就意味着耶律大石哪怕建立辽国，亦不过一代而亡，从此契丹故土如镜花水月，再无希望。
潮生：“我说错什么啦？”
“没有。”萧琨叹了声，答道，“果然，一切如倏忽所言，只是置身其中，终究心有不甘罢了。”
项弦伸了个懒腰，说：“得让斛律光去提醒毕拉格一声。”
至此，萧琨的事已全处理完了，只见他依旧坐着，颇有点神伤。
“老爷，”乌英纵说，“未来的皇帝要把传国玉玺拿走，给他？”
萧琨：“……”
项弦回过神：“你还没走啊！耶律大石！”
“你……放手！”耶律大石在环厅内试图悄无声息地取去玉玺，很快就被发现了。乌英纵一手按在玉玺上，竟有千钧之力，耶律大石乃是辽军第一勇士，使尽浑身解数，竟奈何不得乌英纵。
耶律大石放完这么一番话后，竟是出手偷玉玺，当真颜面丧尽，怒道：“这本是我大辽之物！”
项弦出来，看耶律大石躬身，两手抱着玉玺，使出吃奶的力气拉扯，乌英纵只是以左手两根手指按住了它。
“你还没称帝呢。”项弦说，“乖，回去吧，莫要让爷爷动手揍你，萧琨不能杀耶律家的人，我可没发过誓。”
话音落，项弦随手抽出萧琨的佩刀，手腕翻转，挽了两道明晃晃的刀花，耶律大石蓦然收手，后跃，客栈中一众人等呼啦啦撤得一干二净。

第47章 朝圣
是日正午：
“可以送我么？”项弦拿起传国玉玺，在手上抛了抛。
“你要它做什么？”萧琨问，“只会招来祸事。”
“你就说能不能送我罢。”项弦说。
“这不是我的东西，”萧琨道，“总归有一天得还回去。”
“哦？还给谁？”项弦问，“物归原主？谁才是主？”
“拿去拿去。”萧琨认命了，今天听了耶律大石自立为帝的一番说辞，明白到就算救回撒鸾，也不再有复国的希望，如今让他坚持的，反而是辽帝托孤，自己不能辜负耶律家。
萧琨已想清楚也已看开，说：“归根到底，它并非辽国所有，乃是契丹人从李从珂手中得来。所谓‘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大辽也只有短短两百年国祚，天下就从未有千秋万世的王朝，气数一尽，该亡即亡，即便有玉玺，又有何用？”
萧琨又问：“你想拿去献给谁？宋帝？”
项弦：“我且先替你保管罢了，我自己想要，拿着玩不行么？说不定我哪天想当皇帝呢？”
那是天底下不知多少人失心疯般索求的重器，项弦将它从萧琨手中弄来，为的却是让此事告一段落，萧琨能卸下肩上的重任，别再被身外之物所裹挟。
萧琨最后道：“天命并非一枚玉玺能决定。”
“起初我觉得耶律大石挺清醒，”项弦道，“不过看到他偷玉玺那模样，当真太丢人了！哈哈哈哈！”
是日，项弦又与萧琨到王宫去辞行。黎尔满在这场大战之中身受重伤，一腿被斩断，满城骑兵都在找他的腿，奈何沙场断肢实在太多，遍觅无果，幸而有潮生妙手回春，止住了断肢的血液喷涌，救下了他一命。
黎尔满拄着拐，与他们道别。
潮生：“我尽力了，就算这会儿找到腿，也接不回去。”
毕拉格道：“不碍事，下半辈子，我便养着他罢了。”
黎尔满在沙场上奋勇杀敌，给项弦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至此他对这名大维齐尔已完全改观。
“我有一事，须得提醒王陛下。”萧琨认真地告诉了毕拉格，耶律大石的真正动机，他知道先前耶律大石途经高昌回鹘时，毕拉格隆重相待，更赠送了大批礼物，将庭州亦借了给他。
但人间的战争，萧琨不愿参与太多，也不希望影响毕拉格的决断，他知道毕拉格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唔。”毕拉格听完，轻描淡写道，“谢谢，太子少师，你是个好人，我没有看错你。”
“届时，若与天魔展开决战，”萧琨道，“我们仍需要人间的助力。”
“只要我在一天，”毕拉格道，“你们送来请援信，高昌自当倾力相助。”
毕拉格亲眼看到了穆天子出现，也很清楚他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来守住高昌。
二十万魃军袭来，任凭凡人兵力再多，也无法抵挡。要不是有驱魔师在，今日的高昌已成为死城。
众人朝毕拉格道别，高昌王又准备了诸多礼物，萧琨逐一婉辞，理由是他们要赶路，实在不适合带太多东西。
“咱们能搭小金飞回昆仑山？”潮生好奇地问。
斛律光：“小金是谁？”
乌英纵：“龙。”
“龙在哪里？”斛律光只闻龙名，不见龙影，好奇很久了。
午后，他们站在高昌城外戈壁滩中央。
萧琨以手指摩挲掌中龙腾玦，说：“接下来就看你的了，白驹儿。”
斛律光：“？”
项弦道：“我来解释罢，事情是这样的，萧大人腰间，曾经盘着一条龙……”
萧琨：“你给我好好说话！”
项弦正色道：“但这龙被魔气侵蚀了，一放出来就会四处发疯乱咬人，只有心灯才能将它净化。”
“明白了！”斛律光说，“交给我罢！”
潮生：“能行吗？我怕它咬你。”
萧琨：“行不行的，先试试吧。”
斛律光对潮生说：“不打紧，万一我被咬死了，弟弟，你救我就是。”
项弦看着那黑气萦绕的玉玦，萧琨相当犹豫，说：“要么算了？回头再说。”
斛律光非常期待能为大伙儿出力的机会：“我能办到！只要别把我的头咬下来，潮生都能救。”
潮生：“我就是怕它咬你的头。”
乌英纵说：“斛律光在危急关头，会释放出心灯，兴许能起作用。”
阿黄说：“你们先计划妥当，将他身体哪一部分先送上去被咬。”
项弦说：“其实很简单，按住龙头，释放出心灯，就能驱散龙身上的魔气，我和萧琨替你看着。”
萧琨补充道：“抱住它也行，只要你释出心灯之光，黑气自然就散开了。”
“来罢！”斛律光跃跃欲试。
项弦的智慧剑虽能驱魔，但刺入龙躯后，便将斩了它，无论如何不能这么做。
萧琨深呼吸，祭起龙腾玦，释放出被污染的黑龙。
巨响声中，气焰平地席卷开去，魔龙再现，发出嘶吼，笔直冲向天际，萧琨却已抢先拦在前头，双手搭在膝前，让项弦借力，项弦飞身上了空中，将智慧剑抽出鞘两寸。
金光焕发，魔龙受到威胁，自然而然地转了方向，朝大地上冲来，乌英纵错步，拦在潮生身前，法力展开屏障。斛律光第一次见如此恐怖的庞然大物，震惊道：“这就开始了吗？”
“快！”潮生说，“开始啦！”
斛律光回神，抓住龙尾，被带得全身掠起，冲上天去。项弦落地，带起烟尘，只见那魔龙低掠而过，斛律光身手极其敏捷，冲向龙头，牢牢抱住了其中一只龙角。
“然后呢？！”斛律光在空中大喊。
“心灯——！”所有人同时吼道。
斛律光抬起一手，猛地按在龙头上，魔龙纵声嘶吼，撞断了戈壁的岩石。
“打仗那会儿早知道该把它放出来，”项弦说，“这么瞎滚乱撞两圈，比千军万马都好用。”
“打魃军时放，”萧琨道，“早被穆天子收走了！快追！”
斛律光竭尽全力，心灯光芒若隐若现，按在龙头时光芒一闪，项弦喝道：“有戏！”
白光开始驱散龙角上的黑气，但与他们所想象的大闪光不一样，兴许缘因斛律光修为实在不足，又远非生死存亡之际，心灯只能释放出少许，与魔气陷入僵持中。
只要斛律光来一招爆发，魔气就能被吹散了！
“不不不！”潮生说，“他要被撞死啦！”
潮生很担心斛律光性命。项弦与萧琨展开最高速度，追在那乱冲乱撞的魔龙身后，眼看斛律光的心灯隐有迸发的势头，但魔龙已一头撞断了三座孤立的峭壁石岩。
项弦：“要撞进城里了！”
萧琨眼看已有希望，却怕斛律光重伤，更怕魔龙冲进高昌城中，只得从高处飞下，祭出玉玦，魔龙发出狂吼，黑气滚滚，被吸入龙腾玦。
项弦从旁冲来，协助萧琨，搭在他的手背上一同发力，两人同时猛然一收，魔龙才被彻底收回。
平地上留下头破血流的斛律光，摇摇晃晃朝他们走来，继而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潮生快步跑来，跪在他的身边，抚摸他的额头，绿光绽放，为他疗伤。
项弦与萧琨前来查看，见伤得不算太重，才松了口气。两人将斛律光扶起，一时不知道该安慰还是嘘寒问暖一番。
大伙儿保持沉默，在那寂静中，项弦与萧琨同时叹了口气。
斛律光茫然地看看大家，说：“对不起。”
萧琨与项弦马上异口同声道：“不要紧！”
萧琨说：“你没事就行，切莫往心里去。”
项弦解释道：“我们只是在想，该如何上昆仑。阿黄，要么你……”
“我不去！”阿黄看破了项弦的意图，无非让它再上山一趟，找禹州下来接。
阿黄忍无可忍：“要去你自己去！上回飞得我累死了！昆仑风大不说，还冷得要命！白玉宫地方大不说，外头有结界，进不去，喊人也听不见！嗓子喊哑了才找着个人。”
“啊，对不起。”潮生说，“长戈他上了年纪，耳朵有点背。”
“你这回可以不着急，慢慢地飞过去。”项弦说，“不然你看咱们这一大群人，拖家带口的。”
“不，”阿黄展开了抗争，“我哪儿也不去。”
“好。”项弦只得说，“那么……咱们就只能靠自己了？”
萧琨想了想，说：“既然前往昆仑拜访，便须得展现诚意，我记得西域楼兰古道，亦能朝圣。”
乌英纵答道：“是，我记得，虽然从未去过，但自小便听说。”
项弦打了个响指，说：“出发。”
太行山巅：
一只浑身沐浴黑火的巨大鸟儿飞来，砰然撞上了无形的结界，全身火焰四散，发出痛苦的嘶吼。
牧青山身穿一袭猎户束身衣，不畏风雪，背着一个箭筒，箭筒内只有一根箭，箭头闪烁着五色光华，犹如梦境闪烁。
“鸟儿啊，你还不死心，在寻找什么？”牧青山的眼神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蒙眬之中带着飘忽与茫然，“寻找那些根植于你回忆之中的不甘与执念么？”
黑翼大鹏鸟羽翼重重收拢，声音犹如雷霆。
“你又何曾破除过心中执念？”黑翼大鹏化作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沉声道，“不远千里，追寻我直到此地。”
牧青山展开右手，手中凭空幻化出一张巨大的鹿角长弓，两处弓头闪烁寒光，出现利刃，只等黑翼大鹏鸟扑下，便要展开一场玉石俱焚的死斗。
“若苍狼、白鹿同在，”黑翼大鹏低声道，“兴许与我尚有一战之力。仅凭你……”
牧青山没有回答，双目陡然变得清澈，视线落在高空中的黑翼大鹏身上。
“……仍然扭转不了这一切啊。”
话音落，黑翼大鹏化作黑焰流星飞射而下，牧青山则化作一道光华，双方动作极快，化为太行山巅缠斗的虚影，在高空中数下碰撞，鲜血飞洒。
黑翼大鹏浑身魔气爆散开去，及至短兵相接的刹那，黑翼大鹏亮出魔爪，一爪朝牧青山当胸穿过！
巨响声起，重重梦境涌来。
鲲与鹏合而为一，悬浮于空中，俯瞰神州大地。
“我便将是这宏伟世间，唯一的主人——”天魔之声震彻旷野，过往的无数记忆犹如海啸般飞速涌起，被红光与烈焰笼罩的凤凰大明王，曜金宫中的日出与日落，孔雀大明王沉睡的面容……诸多飞鸟犹如层云滚滚东去，人间的沧海桑田变迁……
……及至北地巨鲲化作眉眼间蒙着黑布的妖王，朝他走来。
时光中，上一任驱魔师朝他射出了最后一箭，鲲鹏再度分离，黑翼大鹏的妖身崩毁，修为尽失，一缕幽魂投向天脉，再度转生。内丹依旧流浪于大地，渐渐地，在戾气滋养之下，再一次聚集为人形，那缕执念追寻着过往，充满了不甘与怨愤，凭借最后心愿，重塑了自己的身躯。
黑翼大鹏睁开双眼，一手保持刺穿牧青山胸膛的动作，全身被梦境中的回忆所笼罩。
牧青山口鼻中源源不绝地涌出鲜血，却已拉开了巨大的鹿角弓，将箭矢抵在了黑翼大鹏的胸膛处。
牧青山放箭！
太行山巅的高空中发出一道爆破，魔气冲击波扩散，吹起千年不化的积雪，曜金宫的结界却依旧坚固无比，直到最后，仍未朝黑翼大鹏王敞开大门。
短短刹那，黑翼大鹏与白鹿同时化身兽形，纠缠在一处，又猛地分开，白鹿拖着鲜血，坠向太行山深处，黑翼大鹏则在空中斜斜被击穿，爆散出滚滚黑气，内丹破碎，坠向远方。
天魔宫：
浮空岛高悬天际，雷云环绕，终年不散，黑气隐隐萦绕于宫殿各处，宫外巨大的平台插入雷云深处，底下是万丈之遥外的神州大地。
九条道路延伸向岛屿中央的中庭，中庭生长着黑色的参天大树，树木的脉络与枝条隐隐泛着光泽。黑树顶上，则是随着时间流逝而缓慢旋转的金色巨轮。
一道黑气在前引领，撒鸾跟随于黑气之后，来到天魔宫正殿中。
“我们又见面了。”男人的声音在正殿内响起。
撒鸾顿时紧张起来，四处环顾，只见巨树下的王座前，一名男人站起身，朝他走来。那男人上身近乎赤裸，身下围一袭王裙，皮肤白皙，身材瘦削，胸膛、腹肌处隐隐泛着黑色的符文。
他的左肩处受了明显的伤，肩上停着黑色的鸟儿，鸟儿释放出黑火，覆盖了他的伤处，在火焰的力量下，男人的伤口正缓慢愈合。
他的长发被编成了数条小辫，束于脑后，面部带有古老西戎人的特征，眉目形态充满狂野之风，高颧骨，高鼻梁与深目，额上文着刺青，与现今世上宋、辽、金、夏任意一地之人俱有极明显的差别。
王座被镶嵌在了黑色大树的根部，座后插着一把黑色的、以骸骨制成的长枪。
撒鸾颤声道：“赢先生呢？你是谁？”
穆天子注视撒鸾，说：“我就是被他们称作‘天子’的人。”
他起身那一刻，撒鸾有明显的压迫感，身不由己退后少许。
穆天子的语气却很温和，说：“在天魔宫中住得如何？”
“我……我……”面前的景象已超出了撒鸾的认知，他充满了恐惧，在穆天子的面前，却又不知为何，内心深处涌起隐隐的兴奋。
“先前诸事繁忙，”穆天子走下王座，说，“一时顾不上你，距离赢先生带你来到宫中，已有近半年了。”
撒鸾怀疑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这两千年来，神州唯一的共主。”穆天子伸手，将肩上黑鸟轻轻挪开，道，“此事说来话长，既然来了，我带你逛逛如何？”
撒鸾咽了下口水，不及思考天魔宫中诸多异象与穆天子言中深意，下意识地点了头。
“半年前，赢先生将你带回天魔宫中，但以你凡人之躯，仍难以适应此地环境，于是我赋予你一枚‘种子’，并改造了你。”
穆天子来到撒鸾身畔，颔首示意，撒鸾看了一眼面前唯一的道路，便离开敞式的王厅，与他朝着浮空岛的东面行走。
“你在宫中沉睡了有半年时间。”
撒鸾回过神，抬起手，发现自己手臂、胸腹处出现了与穆天子身上相似的黑色纹路。
“是的，”穆天子淡淡道，“我赋予了你汲取‘戾’与驱使‘戾’的能力，从今以后，但凡在有‘戾’的地方，你便能施展出天魔宫一脉的法术，你的身体也将获得增强，不再是羸弱凡人。”
“‘戾’是什么？”撒鸾张开五指，惊讶地发现黑气正在他的身体周围缭绕。
“神州的本源之力之一，与‘灵’彼此克制。”穆天子没有多解释，“你很快就会明白。”
他们走过天魔宫，撒鸾看见了一座小型的黑鼎，鼎上黑火升腾，同样的火焰有五处，火焰中传来遥远的痛苦哭喊。不知为何，听见绝望的求救声，他竟是再次兴奋起来。
他从小便暴戾嗜杀，在辽国成长的岁月里受规劝与约束，不能尽情释放天性，如今黑气、黑火，以及面前这“天子”所做之事，唤醒了他的本性。
杀……杀……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响起。
“这又是什么？”
“这就是‘戾’的具象化，”穆天子说，“魔气，你我当下力量的本源。”
黑火升腾，察觉到了穆天子的靠近，火势变得更为猛烈。撒鸾又注意到鼎底有一道凹槽，犹如法阵的通路，沿着地面将黑气犹如流水，传送向天魔宫中央的黑色大树。
“我在一千两百年前，从神州将它带回天魔宫中，”穆天子说，“这是宫内最早的一座墨鼎。戾火来自被你们称作‘战国’的时代，秦魏于河西，秦赵于长平，燕赵于邯郸，秦楚于平舆，四场大战释放出数百万人死后的‘戾’。”
撒鸾似懂非懂地听着，他对汉人历史毫无认识，亦从不关心，终日在宫中打猎养狗，但此等排场，令他意识到穆天子定是非常了得的人。
“这座，则来自魏晋之期，三国逐鹿神州时死去的近千万人了，但我只得到其中的一小部分。”
撒鸾点了点头，跟随穆天子走过诸多黑鼎，穆天子又道：“至于这处，是晋末八王之乱时，被我抢先搜集回的珍贵戾火。往后，则是隋唐之时的一场混战，唐时安史之乱，及至唐亡国后诸多人王的杀戮与争夺……”
每一座黑鼎中都传来痛苦、求救、惨叫之声，撒鸾听着这声音，却觉得浑身畅快无比，血液仿佛在体内飞速流动，甚至沸腾。
很快，撒鸾停下了脚步，他看见了中庭处的黑色水池，池水内呈现出一个人的脸庞，令他吓了一跳。
“赢先生？！”撒鸾道，“你怎么了？”
“他在执行任务时受了伤，”穆天子道，“遭到你的监护人重创，再生池正在修补他的身躯。”
撒鸾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穆天子道：“进入天魔宫后，死亡与你再不相干，你将拥有永恒的生命，只要这枚‘种子’不被摧毁，魔凤凰便能令你随时复生。”
撒鸾震惊了，继而现出喜悦之情。
穆天子又在池前转身，走向中央大树。
“那里为什么戾火很弱，与其他的都不一样？”撒鸾指着远方的最后一座墨鼎问道。
“那是最后一座，”穆天子说，“也是我始终等待着的。两年前，人间的宋与金攻灭契丹辽国，为我释放出了一部分‘戾’，但力量还远远不够。”
听到辽国灭亡之事时，撒鸾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再等待一年半，”穆天子说，“靖康二年，最后的黑鼎上，戾火将升起，如是……”
撒鸾快步跟上，期待地看着穆天子。
但穆天子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想回到凡间，为灭国之恨复仇么？”穆天子道。
“想！”撒鸾没有丝毫犹豫，问，“我需要做什么？”
“为孤带来更多的戾火。”穆天子如是说，“用战火燃烧神州，死者越多，鼎中火焰便越旺盛，死前的痛苦越强，火焰便越纯粹。”
他们在最后的鼎前停下脚步。
撒鸾的瞳孔中倒映出鼎上隐约浮现出的火苗，穆天子道：“你须得为我去取来至少一百万人的性命。”
“我会的！”撒鸾道，“宋人、金人我都想杀！我恨不得杀光他们！”
穆天子侧过身，示意他看鼎底的凹槽与通向巨树的深沟。
撒鸾想了想，问：“这棵树，又要做什么？”
“这是新的世界之树，”穆天子道，“它连接了神州的宿命。两千年前，我从昆仑山带回一枚句芒的果实，在此地建立天魔宫，以‘戾’滋养且灌溉了它，如今它已长成参天之貌。”
穆天子转身离开，撒鸾紧随其后。
“之后呢？”撒鸾又问。
“待得此树彻底长成，”穆天子漫不经心道，“将结出千千万万的、新的果实，为你缔造出全新的世界，一个你当下还无法想象的、任你随心所欲去搭筑的世界。我将把人间的一处交给你，在你的国土上，你将是神，真正的、千秋万世的神。”
撒鸾眼神中流露出憧憬，又指向天空中金光焕发的巨轮，问：“那又是什么？”
“那是宿命。”穆天子轻描淡写道。
撒鸾不解其意，正要再问时，他们又绕过一圈，回到了王座前。这一次，撒鸾注意到了王座一旁，有一个供鸟儿栖息的小小的枝条架。
先前黑色的鸟儿正立于架上，双目焕发出黑色的火焰。
“我现在要做什么？”撒鸾已经摩拳擦掌，等不及回到人间去报仇了。
“你要做的事情有许多。”穆天子在王座上坐定后，打了个响指，王厅一侧火焰焕发，走出一名陌生魔人。
“赵先生。”穆天子说。
那名魔人声若洪钟，说道：“参见天子。”
“这是撒鸾，”穆天子说，“辽国皇储，耶律雅里殿下。”
魔人身材高大，来到撒鸾身畔，稍低头打量他。
“刘先生没有回来？”魔人朝穆天子问。
“是的，”穆天子重复了他的话，“刘先生没有回来。”
“秦先生呢？”魔人又问。
“他也输了，轻敌大意，招致惨败，”穆天子说，“不必再谈论他。撒鸾将取代秦先生，成为神州六位新王之一。”
赵先生沉默不语，穆天子说：“带新王去学习为王之道，交给你了。”
天魔宫与人间驱魔司几次交手，俱以落败收场，但穆天子并不在意，唯独人手不足，乃是当务之急。
赵先生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朝撒鸾做了个手势。
撒鸾听到自己被称作“王”时，顿时不受控制地激动了起来。
“赵先生亦是人王，”穆天子淡淡道，“你们正好彼此熟悉。”
撒鸾望向赵先生，点了点头，赵先生却没有退下，只注视穆天子。
“怎么？”穆天子沉声道，“你有话说？”
赵先生与他所有的魔将都不一样，起初他不知这么做是否合适，但至少，他所制造出的这名魔人，实力是目前最强的，且凌驾于其余魔将之上。
于是穆天子才动了念头，从凡间搜罗半成品，而非再以种子从头创造出部下。
随之而来，出现了另一个问题：赵先生不如其他将领忠诚——这忠诚特指从不质疑他的决定。
赵先生经常发出疑问，并试图修正他的某些决定，但目前还未及令他不悦的地步。
穆天子挥手，示意撒鸾下去，撒鸾看看两人，躬身告退。
赵先生这才道：“末将发现，燕燕与赢先生遭受了重创，刘先生与秦先生被消弭了？”
穆天子没有回答，冷峻的脸上带着威严。
赵先生见他默认了，又道：“天子对事态的预测，出现了一点偏差。”
“是的。”穆天子沉声道，“但一切仍然可控。”
赵先生点了点头，望向黑树上浮空的金色巨轮，只是一瞥，便收回目光。
“赵先生要问什么？在好奇，孤是如何预测这一切的？”穆天子做了个手势，金光万道，巨轮被收入他手指间，化作一个指环，戴在了他的中指上。
赵先生道：“末将只是在想，预测既然发生了少许偏离，想必接下来，还会出现同样的情况，须得及早采取应对措施。”
“细节兴许有所出入，”穆天子倒是很淡定，起身来到黑池前，“但重重因果所造就的‘宿命’之路，大体不会更改。”
赵先生朝向穆天子。
“用您的话说，我们已错失两个分岔路口。”赵先生道。
“分岔路口？”穆天子眯起眼，“你从何处听来？”
赵先生没有回答。
“他们将再次离开汴京，周望与耶律雅里会协助你。周望的任务是带回凤凰的最后一点魂魄；耶律雅里负责除掉萧琨。条件齐备时，鲧的存在，足够形成新的分岔路口。”穆天子沉声道，“再往后，还有洛阳的契丹人。就算一切都发生偏离，仍有最终的……”
“您也答应过，”赵先生沉声道，“不会令未来走到靖康之战。”
“孤一直记得。”穆天子回身道，“所以，去尽你的职责罢。”
赵先生与穆天子对视良久，双方都想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什么。最后，赵先生躬身道：“末将告退。”
西域，楼兰古道，风沙又刮了起来。
“我想念开封的鱼汤和包子。”项弦如是说。
“我也是。”潮生出门已经好几个月了，除了在高昌吃过几顿盛宴，余下时间大多与干粮、干肉等作伴，哪怕乌英纵厨艺高强，在这等条件下也变不出大餐，只得在有限范围里，尽力让大伙儿吃饱。
三月的西域仍充满寒意，昼时烈日曝晒，入夜后冷风凛冽，萧琨选了相对好走的路，乃是数百年前的楼兰古道。
古道一条通往阳关与玉门关，另一条则在哈密力转而朝南，进入青海一地。
这里是吐蕃人与羌人生活的地区，吐蕃语名唤“措温波”，早在数千年前，中原王朝建立以前便有游牧民族居住。起初他们沿途还能碰上在西域与青唐城之间往返的商队，及至进入昆仑山，山道上就只剩下他们一行人了。
三月昆仑，风雪四起，山中的小雪一阵一阵，冷风不住朝脖子里灌，到得放晴时又容易出汗，让人十分难受。
傍晚时分，狂风一起他们就必须找地方宿营，否则入夜后一片漆黑，山路崎岖，极易坠入万丈深渊。
萧琨来到瀑布下，宽衣解带，站在冰冷的水中，身体颤抖，白皙的皮肤被雪水冲得隐隐泛蓝。
项弦已洗过身体，穿着暖黄色的单衣，在背风处的洞穴中烤火，叼着一根草杆，低头看地图。
“潮生呢？”萧琨问。
“老乌带他与斛律光打猎去了。”项弦头也不抬地答道。
“咱们还得走多久？”萧琨头发半湿，上身赤裸，只穿一条武裤，过来坐在篝火畔。
“至少三天，”项弦答道，“还得每天放晴。”
“沿朝圣的玛尼堆走，”萧琨说，“便不容易走错。”
从楼兰古道通往昆仑山巅，这条路虽人迹罕至，保留了千年来的原貌，却依旧有虔诚的凡人通行。当然，他们无法抵达白玉宫，甚至不能靠近生命花园所在之处。凡人能到的最远之地，则是一座孤峰脚下，在那里能看见厚重的层云，曾有朝圣者见过云团缓慢散开时，温柔地现出天上宫阙。
高昌一战后，潮生与乌英纵的感情恢复如常，离开西域后潮生就很少从乌英纵身上下来，大部分时候不是被他抱着就是背着。
刚出外打猎，乌英纵让潮生在雪地里坐下，示意斛律光赶紧干活儿，潮生搓了搓手，又往乌英纵怀里钻。
“我记得山里还有个村子，”潮生正捏乌英纵的脸，对他既揉又搓的，还扳他的头，强行让他转过来看自己，说，“很久以前，长戈带我去村里玩过，只待了半天时间。”
乌英纵俊脸发红，却挪不开双眼，说：“长戈大人阳寿不多，愿意陪你下凡玩，实在是很疼你。”
“对啊。”潮生说，“后来我就再也不让他下山了。”
项弦还算理解潮生与乌英纵的相处模式，但看多了还是受不了，平时只能当他俩不存在。
唯独斛律光觉得很有趣，有时也想学潮生去玩弄乌英纵，却都被乌英纵挡开。
“你找死？”乌英纵目露凶光，震慑斛律光，斛律光绑上弓弦，笑着去射兔子。
“明天以后，也许能到这里，”项弦看着地图道，“确实有个避世的村落，如果它还在，就能补给了。”
风渐大了起来，夹杂着小雪灌入，萧琨不住揉自己耳朵，项弦便道：“过来，我给你掏掏。”
萧琨一手作势推开他，改揉为拍，项弦说：“当心拍聋了。”
“别用你叼过的草杆子来戳我耳朵。”萧琨挣扎几下，项弦示意自己换了一头，让他枕在自己腿上，给他掏耳朵。
“全是血，”项弦说，“你自己不掏？”
萧琨不吭声，先前几番大战，常常打得满头是血，伤势虽能自愈，血块凝结后却堵在耳道里，令他很不舒服。
“小时候师父就常常这么给我掏耳朵。”项弦笑了起来，说，“你娘没给你掏过？”
“没有。”萧琨全身战栗，项弦那制造法宝的灵巧手指，拈着草杆触及他耳朵最深处时，让他脸红了，“懂事没多久，我娘就死了。”
他们的影子被篝火映在洞壁上，项弦又漫不经心道：“以后我给你掏。转身。”
萧琨侧过另一边，项弦把手放在他的脸上，他的手掌大而温暖，萧琨的身体却依旧冰凉。
“你可以用点劲。”萧琨说。
“怕把你弄疼了。”项弦凑近了点，喃喃道。
一呼一吸间，萧琨甚至能感觉到项弦的气息，项弦的手覆在他的睫毛上，弄得他有点痒，他伸手想把项弦拉开，项弦却与他手指扣在一起。
“行了，这边很干净。”项弦说。
萧琨红着脸坐起身，项弦又伸手搭他，把他搂过来，凑到他面前道：“怎么谢我？”
“我……你……”萧琨说，“做什么？你又想要什么？上回那事……”
萧琨肉眼可见地慌张，项弦搭着他，与他亲热地凑在一起，犹如上回在酒楼里，将松子嗑开喂到阿黄口中的鹦鹉。
项弦被提醒，想起来了。
萧琨带着提防打量他，但没有躲开，问：“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项弦带着笑意，目光落在了萧琨的唇上，山洞中暖和不少后，萧琨的嘴唇红润，清澈的蓝眼睛里还有篝火的倒影。
两人都是嘴唇微动，想找几句话打趣，一时间脑海中却空白了。
项弦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却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便放开了他。
萧琨：“我给你掏？”
项弦摆摆手，想起在峭壁中充当伏兵时，挤对萧琨提前答应下来的事，反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只因为那天他想的是亲一下。
于克孜尔千佛洞中不提防撞上去一次，项弦便惦记着萧琨那温润的唇，总幻想着能尝尝，俗言“一亲芳泽”不假，亲嘴时令人涌出难以言喻的惬意感。
萧琨取来布巾，擦了几下头，项弦回过神，在火堆上放上一个铁罐，开始煮茶。
“刘先生呢？”萧琨问。
“在这儿呢，”项弦说，“你要拿他泡茶么？”
项弦拿出一个小小的琉璃瓶，瓶内出现一枚旋转的、带着淡淡黑气的种子，高昌城外一场大战，刘先生被驱魔了。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办到的？”项弦问，“没有智慧剑，没有心灯，你这就将他的魔气驱散了？！”
“哥哥自然有哥哥的办法，”萧琨擦过头，依旧赤着上身，说，“你还得好好学学。拿来。”
萧琨接过琉璃瓶，上面刻满了奇异的符文，想必又是项弦的师门法宝，作镇邪收妖之用，便解释道：“之所以能驱散与重创他，所用的，是我的血。”
“哦？”项弦盯着萧琨看。
“你也知道，森罗万象在血祭后，能斩杀魔人的身躯，破开魔气。”萧琨又朝项弦说，“还记得七大源初之光么？日轮、月影、星芒、烈焰、雷电、骨磷与心灯。”
“嗯。”
“第六种光芒，”萧琨解释道，“正是骨磷，也即传说中的‘幽冥烈火’。在我体内有幽冥之光的力量，血祭后将以‘死’之力破开魔气。”
“了得了得！”项弦道，“哥哥当真了得！”
萧琨：“……”
萧琨时常无法判断项弦究竟是在说反话，还是真心赞叹。
“但这枚‘种子’，没有智慧剑或心灯，无法彻底摧毁。”萧琨说。
“唔，将它扔进戾气里，”项弦恢复认真表情，说，“假以时日，说不定会缓慢再生。”
萧琨拿着琉璃瓶，对着火光端详，里头那黑色的种子仍然活着，只是丧失了所有的力量，缓慢旋转，附近又没有可供它吸摄的戾气作为粮食，于是只能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中。
“回头再仔细研究。”萧琨将琉璃瓶扔了回去。
项弦收好：“接下来怎么说，扣着刘先生当人质？等那伙魔人来救？”
萧琨：“当不了人质，穆天子根本不在乎，哪怕他的手下全军覆没，有宿命之轮，届时时光回溯，又回来了。”
项弦也考虑过这问题，在高昌回鹘外的一场大战，对方阵营只能以“惨败”来形容，赢先生、燕燕遭到重创，刘先生更被扣下，秦先生被净化。原本穆天子筹备的，引领魃军进入玉门关，继而入侵中原的计划被他们彻底瓦解。
现在还不启动宿命之轮，令因果回转么？他在等什么？这也许印证了他们先前的推断——宿命之轮并非随时都能使用，须得等一个魔气充盈的时间点，或是搜集到足够的力量。
斛律光回来了，带着一串兔子。
“老爷，想吃点新鲜的，只有兔子了。”
“烤着吃罢，”项弦说，“我要饿疯了。”
离开玉门关后他们总是饥一顿饱一顿，今夜至少有个山洞，不用在冰天雪地里宿营，已算难能可贵。是夜，大雪呼啸，昆仑山中变得更冷了，狂风不时夹着冰雪倒灌，项弦横在洞口处充当挡风屏障。
斛律光则打着瞌睡，倚在一旁守夜。乌英纵化作猿身，搂着潮生让他取暖。
“白驹儿，你去睡，不必守夜了。”项弦说，“都睡罢，太冷了。”
斛律光睡眼惺忪，钻到白猿侧旁。萧琨在靠近项弦一侧躺下——让他去学潮生蜷在乌英纵怀里，萧琨实在做不到。项弦头顶一侧蜷着阿黄，这处虽在风口，却依旧散发出暖意。
萧琨说：“大辽的寒冬，比现在更冷。”
洞中十分安静，项弦闭着双眼，傍晚时的念头挥之不去，奈何萧琨背对着他，也不说话。
项弦有时总忍不住想，萧琨是如何看待他的？
将他视为朋友？兄弟？上下级？抑或其他？那一天在地渊神宫中，萧琨以自己的身体挡在他的身前，为他接了一记魔矛的刹那，项弦只觉自己这一生永远也不会忘。
血液溅开，沿着他的脖颈、胸膛淌下，浸润全身的感受，让项弦为之震撼。灼热的血液就像没入了他的肌肤，与他的血融在一起。
“在想什么？”萧琨突然开口。
项弦：“你睡不着？”
萧琨：“兴许是打架打习惯了，放松下来，竟是不好入睡。”
项弦从感受中短暂地抽离，回过神，说：“在想咱们初识的雪夜。”
“嗯。”萧琨答道，“玄岳山里，我一路上跟了你很久。”说着翻了个身，又道：“今晚比那晚还冷得多。”
项弦打趣道：“我看你是被冷得睡不着。”
“你说得对，”萧琨要起身，说，“得挪个地方。你就这么不怕冷？”
项弦看了眼洞内，斛律光已快睡着了，倚在巨猿身畔，潮生则整个人缩进了老乌的怀里。
“里头没位置了，”项弦说，“过来，我抱着你。”
项弦的身体很热，从背后搂着萧琨，让他枕在自己手臂上。萧琨稍动了动，感觉到项弦的胸膛犹如焕发出烈火的一轮旭日，顿时让他暖和了起来。
“别乱摸。”萧琨警告道。
项弦打了个呵欠，只觉非常受用，那天被魔矛贯穿之时，他们也是以这样的姿势贴在一起，而在风雪中的山洞内，抱着萧琨，让项弦觉得再舒服不过了。
他俩很快就睡着了，梦境被连在了一起。
项弦蓦然发现，自己回到了驱魔司中！
一切都如此熟悉，房内点着一根红烛，昏暗的光线里，自己与萧琨赫然正抱在一处。
“这样行么？”萧琨的声音在他耳畔低声道。
项弦躺着，而萧琨以一手支撑，伏在他的身上。
项弦心脏狂跳，打量彼此的身体。
“像在做梦，”项弦看着萧琨那漂亮的眼睛，说，“但我喜欢。”
旋即，项弦一手搭着他的脖颈，与萧琨的唇凑到一起，开始放肆地吻了起来。萧琨则将手放到他身后，紧搂住他的腰。
那一吻开始，便惊天动地而不可收拾，他们紧紧相抱，温暖的唇舌纠缠，直到项弦骤然睁眼。
山洞内，项弦下意识地一震，醒了。
萧琨不知何时转身，从背朝他改而面对面，他们就像梦境中一般，互相抱着，只是穿着单衣。萧琨枕住项弦的胳膊，一手则环过他的腰，把他紧紧抱在身前，项弦的腿架在了萧琨的腰上。
彼此呼吸交错，梦与当下交叠在一处，令项弦的心脏咚咚狂跳。
他们鼻子相抵，距离对方的唇不过半寸。
萧琨动了下，项弦马上闭上双眼。不一会儿，项弦感觉到萧琨醒了，因为他的呼吸节奏变了。
他在看我？项弦按捺住睁眼的冲动。
萧琨轻轻地从项弦身前起来，悄无声息地穿上外袍，绕过他前往洞外。
风已停歇，昆仑山的积雪也将消融，似乎没有尽头的寒夜之中，萧琨独自坐在洞外的一块大石上，看着浓墨般的夜色。
不片刻，项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睡不着？”
“做梦了。”萧琨说。
项弦站在萧琨身后，风一停，寒意便被驱散了不少。
“你说前几世里，咱们都经历了些什么？”萧琨没有回头，突然问项弦。
项弦：“我也想过。”
静谧的夜里，萧琨又说：“我杀了你，抑或你杀了我？”
项弦：“一定是杀来杀去么？不能有点别的？”
萧琨的幽瞳在黑夜里泛起了微光，但很快，他打消了洞察项弦内心的念头，甚至没有转身看他，蓝光就逐渐暗淡下去，继而消失。
“咱们也曾来过这儿，说过一样的话么？”萧琨略带着茫然。
“我觉得没有。”项弦道，“实不相瞒，萧琨，我觉得咱们上一次，甚至上上次，也一同去过许多地方……怎么说呢？”
他来到萧琨身畔，坐下，伸手搭他肩膀。萧琨拨开他的手，让他规矩点，改而按在他手背上。
“上一次，咱们应当也是兄弟，”项弦说，“因为我初见你时挺高兴的，发自内心地高兴。”
萧琨心中滋味很奇怪，他们就像两个失去了所有记忆的人，在宿命之轮的力量下再度相遇，却谁也无法想起往事与细节，伴随彼此的，只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感受。
“只是兄弟么？”萧琨正色问。
萧琨的本意是想问，除了互相守护以外，是否也曾翻脸成仇？但两人突然间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倏忽的第三个预言。
“你们将爱上彼此……”
项弦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换作平日，他定会插科打诨过去，但他看萧琨的表情，竟是仿佛有别的话想说。
气氛突然变得旖旎起来。
项弦说：“难不成你还想当我爹？”
萧琨的表情变得十分奇怪。
项弦差点大笑，萧琨抬腿要踹他，项弦忙闪身躲开，色变道：“你看！快看！那边！”
“什么？”萧琨转头，只见漆黑的群山里泛着一缕破晓的微光。
“天要亮了。”项弦说。
萧琨猝不及防，衣领被扯开，被项弦趁机塞了一团雪进去，顿时大叫一声。
“别喊！”项弦一脸诚恳，急促劝阻道，“喊叫会引发雪崩！当心山上的积雪……”
萧琨无论如何都要惩罚项弦，把他摁在雪地里，骑在他身上，以法力聚集起雪，就要朝他身上猛塞。项弦疯狂挣扎，说道：“等等！快看！这回是真的！”
萧琨明知项弦又在恶作剧，看着他那张脸，一时竟舍不得下手揍他。项弦一会儿笑，一会儿又露出促狭与紧张的表情，不住讨饶，叫了几声“我不敢了”，萧琨揪着他的衣领，竟是有种躬身凑到他唇上，狠狠亲他一口的念头。
项弦再次变了脸色，认真道：“鹿！鹿！快看啊！”
项弦竭力起身，扳着萧琨的头，抱着他的腰强行让他转头看。萧琨正抓着一团雪，转头间突然看见了一道光。
白鹿出现了。
白鹿拖着绚丽的星辰之光，从昆仑山掠过，犹如流星般刷然投向远方。
“是咱们上次见的那只？”项弦瞠目结舌。
萧琨转头晚了，只看见空中掠过的光痕与白鹿的残影，他马上放开项弦，两人一前一后，攀上高处眺望。
东方露出鱼肚白，那道光温柔地投向了昆仑山腹之处，消失了。
项弦攀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一手伸出拉住萧琨，两人在陡峭的悬崖前眺望。
“是么？”项弦问。
“我不确定。”萧琨说，“回去叫他们起来。”

第48章 白鹿
“潮生？”项弦摇醒了潮生，说，“我看见上回的鹿了！”
“什么？”潮生睡眼惺忪，从白猿身前起来。
“你们怎么身上全湿了？”斛律光问。
“我们……”萧琨被扯得衣衫凌乱，与项弦半身湿透，实在无法回答，幸而项弦快速答道：“鹿！潮生！鹿！”
潮生一脸茫然，已彻底忘了在长安碰上白鹿与黑翼大鹏之事，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说：“啊！它在哪儿？”
一行人火速收拾，出了营地。乌英纵对照地图，说：“朝这个方向，前头就是昆仑山的腹地。”
“阿黄，你去前头看看。”项弦说。
他们加快速度，沿着朝圣之路翻越山头。正午时分凛冽寒风更甚，无数寒雾与厚重的云层滔滔不绝，滚越山岭倾下，云层中仿佛又有雷电交鸣大作。
及至朝圣之路的最后一段，云雾蓦然退开，现出山中盆地的一处世外桃源。
“到了！”斛律光说，“我先下去。”
这段路非常陡峭，犹如天梯般，而在盆地深处，竟有一村落，想必就是地图上的避世之村。此地建立于八百余年前，羌语名唤“普朗”，意为鸟儿栖息之地。
斛律光快速滑下天梯，来到村镇外围，举目眺望之下，只见村外空地上围着不少人，于是他快步过去，喊了声，本地人便纷纷朝他望来。
“外乡人？”有人道，“外乡人怎么来了这儿？”
此处所居住的，乃是羌族古老的一个分支，使用古羌语，斛律光虽听懂了，却没有回答。
他慢慢地靠近空地，只见阿黄停在树枝上，而空地中躺着一只受伤的雪白雄鹿，它的身躯正散发出淡淡的、洁白的光。
那只雄鹿实在太美了，哪怕侧躺于地，其胸膛、鹿腿仍呈现出优雅的流线，而鹿角则犹如繁花，绽放出无数生命蓬勃的枝条。
它与斛律光对视。
斛律光一时忘了自己的同伴们，缓慢走向雄鹿，发现它的胸腹部受了重伤，淌出鲜红色的血液。
“你是谁？”雄鹿竟能口吐人言。
“我……”斛律光马上道，“我的同伴们正在过来……过来救你！”
斛律光虽不知白鹿的传说，却已习惯了与项弦、萧琨同行时所发生的一系列怪事，猜测它也是妖族的一员。白鹿胸腹不停地淌血，斛律光马上解了上衣，手忙脚乱地按在雄鹿伤口上，尝试为它止血。
在这慌乱之中，斛律光手中隐隐焕发出心灯的光，浸润了雄鹿的伤。
雄鹿没有再说话，望向远方天梯，一只白猿载着潮生，加快速度跃下天梯，朝它奔来。
“是你！”潮生震惊了，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地再见到它。
雄鹿显得很疲惫，潮生快步来到它的身边，把手按在它被击穿的腹部上，闭上双眼，喃喃念诵咒文。
血液被止住，伤口愈合，斛律光在旁说道：“潮生什么伤都能治，只要没死，都能救活，放心罢。”
白鹿沉默，又望向随后前来的项弦与萧琨。片刻后，它已能站起。
“能聊几句么？”项弦问，“上回还来不及好好说几句话。”
村镇上的住民们远远退开，见他们仿佛相识，又有满身仙气的白猿与雄鹿，想必与昆仑的仙人们有关，此地传说流传甚多，住民们倒是不如何大惊小怪，还有人出来，朝他们跪拜。
“我在太行山顶，截住了黑翼大鹏，”雄鹿淡淡道，“终于将它击溃了。”
萧琨与项弦同时震惊。
“你也受了很重的伤，”潮生略担忧道，“外伤虽然愈合，但你元气耗损，还得用药，千万不要再乱跑了。”
“谢谢。”雄鹿说。
“需要什么药？”乌英纵问，“寻常的药材起效么？”
潮生摇摇头，说：“得回白玉宫，那儿有。”
雄鹿又朝潮生说：“上次在大明宫中，受你援手，与黑翼大鹏玉石俱焚一战后，我便想起了昆仑，兴许还有一线生机，是以从祁连山奔赴至此地求救。”
潮生明白了，摸摸雄鹿的头，抱着它的脖颈，安慰道：“没事了。”
项弦与萧琨交换眼神，不知这只仙鹿与黑翼大鹏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不惜追过神州千里的遥远大地，也要杀了它。
“怎么办到的？”萧琨却问道。
“我射中了它的魔核。”雄鹿依旧是那平静的语气，解释道，“过后再慢慢地与你们细说罢。”
听到这话时，萧琨便知这次白鹿不会打个照面就走，也许还将是他们未来的一名极大助力，便吩咐道：“老乌，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时近午后，玉珠峰上所笼罩的云层已依稀可见，乌英纵在村中找到了借住之地，较之一路上风餐露宿，总算有了个安稳地方。
项弦与萧琨在民房中歇息，围在房中的火炉前，喝着热奶茶，附近住民又送来了糌粑等物。阿黄则召唤起飞鸟，让它们前往白玉宫报信。
玉珠道的朝圣之路近乎走到终点，若宫中无人接引，明日他们就要寻路攀上山顶了。
“白鹿与苍狼是北地掌管梦境的神，”项弦说，“一定知道有关天魔复生的许多内情。”
萧琨答道：“你觉得它会协助咱们么？”
项弦：“天魔转生的劫难，是全天底下的大事。”
正说话时，一名比潮生稍高的少年郎走进房内，项弦与萧琨对视，继而一起望向他。
“能走么？”斛律光仍不放心，在侧旁扶着他。
“嗯。”另一个声音道，“潮生呢？”
“他与管家去买食物了。请坐。”萧琨马上腾出了位置，请来客坐下。
那少年皮肤雪白，一头短发，双目乃是碧绿色，看起来只比潮生大了些许，表情带着刚睡醒般的无神与焦灼感，头发乱糟糟的，犹如被欺负了般带着一脸不满。
这人令项弦不禁想起以前在故乡听过的一个说法，叫“全天下的人都欠他钱”，面前这厮给他的感觉，就是极其标准而确切的，长着一张“全天下人欠了他钱”的脸。虽然这人俊秀貌美，但他身上带着一股野性，作猎人打扮，看上去就很欠揍。
确切地说，英俊得欠揍，与潮生那生机蓬勃、斛律光的异域风情完全不同。
“我叫牧青山，”青年懒懒道，“唤我作青山就行。先前在大明宫，与今日的两次救我性命，谢了。”
说着，牧青山就连道谢也十分不乐意，朝萧琨与项弦不情不愿地行礼，以一手覆额前，再放开，也朝斛律光做了个相似的手势。
“我没有救你，”斛律光澄清道，“不用谢我。”
萧琨凝视牧青山，半晌不语。
“喂！”项弦以手肘动了动他。
萧琨蓦然回神，说：“咱们从前见过？”
牧青山的眼神是飘忽的，仿佛没人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哪怕坐在他们对面，精神亦十分不集中，根本看不出是否在听他们说话，也不回答。
“没有罢。”牧青山答道。
项弦端详牧青山片刻，说：“你居然不姓陆。”
“什么规矩，鹿的化身就要姓陆？”牧青山皱眉答道。
项弦：“你多大了？”
“二十。”牧青山说。
“他比潮生大几岁，”项弦朝萧琨说，“但看模样他俩差不了多少。”
牧青山确实一脸稚气，较之温柔开朗的潮生，牧青山更有种一脸厌世的少年感。这种少年郎，项弦在越地见得多了，平时带着把剑，厌天厌地，什么都烦，对自我都显得厌烦，随时一副想跳江或是抹脖子的表情。
牧青山若换上汴京贵公子的衣装，便是名充满厌世感的纨绔子弟，这种人平日里该享受的都享受了，吃过见过，对活着也没什么念想，是以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模样。
“你红尘家中，一定非富即贵。”项弦点评道。
“错。”牧青山冷淡地说，“我出生在关外一个不起眼的小户人家，父母还都死了。”
萧琨简直不想听项弦的插科打诨，每次重要时候，他尽在东拉西扯。
“哪一位是大驱魔师？”牧青山掏掏耳朵，问道。
萧琨答道：“我。但上一次我们与你分别，在克孜尔之行中，我没能得到心灯，想必是天意。”
牧青山一脸无聊，又望向身边的斛律光。
斛律光迟疑不语，萧琨说：“是的，斛律兄弟得到了心灯。”
牧青山抬起手，放在了斛律光的额前，发出微光，再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潮生回来了，看见牧青山的人形态，笑道：“哇！你……”
牧青山答道：“长得很好看，嗯，我也觉得。”
“呃。”潮生意识到自己有点热情，他必须很小心乌英纵的反应，于是先观察乌英纵脸色。
乌英纵经历了上次的事，倒是对牧青山没有太多敌意，打量过牧青山一轮，注意力便又回到潮生身上，服侍他坐下，为他准备奶茶。
“我可以为他看看伤势么？”潮生问乌英纵。
“当然。”乌英纵脸红了，毕竟大伙儿都在场，潮生这么一问，无异于告诉了众人，他是个醋坛子。
牧青山不解道：“你为什么要问他？”
潮生：“因为他会吃醋。”
项弦登时爆笑：“你从哪儿学的这词？”
乌英纵面红耳赤：“我没有，我不吃醋。”
乌英纵低着头，给众人上茶，斛律光忙接手道：“我来，我来！”这下乌英纵更尴尬了，两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只得放在膝前。
潮生笑吟吟地在乌英纵大手手背上摸了几下，才去察看牧青山伤势。
萧琨与项弦实在忍不住，瞥向乌英纵，一时间大伙儿都尴尬得不行。
很快，确认牧青山已基本伤愈后，潮生就回到了乌英纵身畔。
室内安静了，唯独火盆中柴炭发出轻微声响。
牧青山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细说，就是懒得开口，对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最后项弦道：“上次分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就没什么想告诉我们的？”
“懒得说了。”牧青山显然很不耐烦，外加那张厌世脸，与潮生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比，说，“算了，总得交代，你们自己看罢。”
说毕，牧青山抬手，在身前横抹而过，陌生景象顿时扑面而来，所有人被同时拉进了一个宏大的梦境中！
潮生：“这是哪儿？你的梦吗？”
“嗯，我的故乡，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牧青山的声音随着天地间辽阔之景展开，连绵的阴山高耸入云，大地上满是牧场，河流横过。
进入梦境后，牧青山的声音稍稍变得正常：“族中曾有古老的预言与传说，诸星交汇的暗夜中，西去的白鹿将回到中原，在羌人部落内再次转生。”
过往的记忆犹如画卷展开，草场上是一名孩童，裹着布袍，手中持牧羊节杖。
“所以你继承了白鹿之力吗？”潮生环顾天穹与广袤的草场，有着“天似穹庐，笼罩四野”的真实感受。
“对。”牧青山的声音在梦境中答道，“苍狼与白鹿，是守护海拉尔的神明，我们的转生不像昆仑，没有晖轮，无法保留前世的七情六欲，换句话说，每一代白鹿，都是新的白鹿。
“作为白鹿诞生以后，关于神州大地的古老知识，将在我的血脉中逐渐苏醒，我得知了有关天魔、魔种，以及如何运用自己梦境之力的技巧……”
“但很快，”牧青山说，“‘魔’注意到了我的存在，而故乡的浩劫，亦随之到来……”
景象陡然变了，敕勒川下的村庄陷入火海，黑翼大鹏呼啸而过。
牧青山在梦境中现身，牵着潮生的手，穿过炼狱般的村落。
潮生万万未料会突然出现这等景象，无数凡人在火海中挣扎，而焦黑的尸体在村落外翻滚，坠入河中。
“那年以我的力量，”牧青山再以手掌一抹，梦境尽数消失，“难以与黑翼大鹏为敌。”
萧琨：“后来呢？”
牧青山：“苍狼来了。”
所有人：“什么？”
牧青山实在很不耐烦，略大了点声：“苍狼找到被毁去的村庄，救走了我。”
离开梦境后，牧青山那梦游一般的表情又出现了。
项弦欲言又止，显然想问苍狼在何处，奈何还找不到与牧青山对话的合适方法，只得先不多问。
斛律光好奇道：“苍狼是妖怪吗？”
牧青山稍耐心少许，答道：“是。但本代的苍狼，与历代都有所不同，苍狼与鞑靼部落同居同行，当了鞑靼人的守护神。它守护鞑靼，帮助他们征战。”
“匈奴、突厥、契丹、鞑靼四族，”萧琨朝项弦解释道，“都曾奉狼为神。”
项弦点头不语。
“我不喜欢进行无谓的杀戮，没有帮着苍狼打仗。”牧青山一脸无聊地说，“不久后我走了，四处找黑翼大鹏的下落，最后打败了它。”
萧琨点了点头，大致拼凑起了事情的经过——牧青山几次已找到黑翼大鹏，却都功亏一篑。最后他成功了，魔族的魔核犹如妖族的内丹，一旦被击碎，须得经年累月才能重修，不会再出来祸害苍生了。
“黑翼大鹏鸟与魔王又是什么关系？”项弦眉头深锁，问。
“不知道，”牧青山答道，“当坐骑罢，我猜的。”
“啊？”潮生道，“谁当谁的坐骑？”
牧青山一脸无奈，说：“当然是黑翼大鹏当魔王的坐骑，难不成它还想骑魔王么？”
“嗯。”项弦想了想，说，“但以黑翼大鹏本性，它不会允许穆天子凌驾于它之上，于是被魔气侵染以后，它四处逃窜，及至在长安地底……”
“对。”牧青山说，“能别再车轱辘般地说这件事了么？”
至此，大伙儿已完全理清头绪。
潮生：“你居然能抵挡黑翼大鹏的吞噬，真厉害！”
牧青山想了想，从脖子处扯出暗色红绳，上面系着一枚古钱。
“因为我爹娘留给我的遗物上，”牧青山说，“寄托了死去亲人的思念，也正因如此，我始终没有在仇恨的驱使下入魔。”
众人点头。
潮生：“最后你击败了它，为故乡的人报了仇。”
“也许罢。”牧青山说，“它想必找了个地方自己安静地去死了，内丹破碎，它无法再吸纳天地间的戾气，只会慢慢散去所有修为。”
“你怎么不一箭彻底除掉它？”项弦说。
“完全打爆它的内丹，”牧青山说，“它积攒了几百年的戾气会全部释放出来，天地脉难以承受，就怕引发更多的变数。让它这么死去，缓慢释出戾气更平稳，何况我当时也没力气了。”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片刻后，萧琨开口道：“我们现在的情况是，有智慧剑在手，又找到了心灯，目标要净化天魔，寻找他的下落。”
“我不关心你们要做什么。”牧青山依旧是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虽然睁着眼，目光却是涣散的，令人总忍不住怀疑，他有没有在听。
萧琨吃过许多闭门羹，丝毫不介意，又道：“说来惭愧。当下仍一头雾水，只找到了些许线索。”
萧琨将他们一路上发生的事，朝牧青山详细解释，所有人都怀疑地看着牧青山，怀疑他是不是睁眼睡着了。
幸而细微的动作提醒了他们，牧青山在听，没有睡着，因为他喝水了，而且只喝清水，不碰肉类与奶茶。
“我想，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萧琨说，“都是击败魔王，避免他转生为天魔。”
牧青山没有回答，项弦知道萧琨起了招揽之心，无论白鹿实力如何，他能净化黑翼大鹏，想必非常强悍，多一名伙伴入队，之后的战斗中就有了生力军。
“你对穆天子与天魔，知道多少？”项弦又问，他生怕牧青山过不得一会儿，又走了，必须先问清楚情报。
牧青山只是“唔”了一声。
萧琨正寻思要如何与牧青山套套近乎，顺着他的脾气说话，以招揽这名高手。
牧青山在安静了一会儿后主动答：“我不知道，我所知所闻，无非来自转生时，前世留给我的一些知识，我甚至不识字，也不知红尘中人情世故。”
项弦完全未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牧青山揉揉鼻子，说：“我从小到大，以放羊为生，故乡被烧毁后，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黑翼大鹏，为家人复仇，如今已结束了。我以为自己得与它同归于尽，才飞来昆仑，一半是碰运气，另一半念头，只想找个不受打扰的、可以好好死去的地方。”
萧琨道：“没有结束，青山。穆天子仍在，若不彻底除掉他，不知又有多少村落会遭遇你故乡的命运。”
牧青山注视杯中清水，一脸烦躁地出了口气。
潮生说：“我们正要回往白玉宫，你愿意与我们同行么？”
“我知道你，”牧青山难得地正眼看潮生，说，“西夏的皇子李潮生，昆仑仙实在凡间托生为人，你是第二枚句芒的仙实。”
所有人带着疑虑，望向潮生。
潮生想了想，解释道：“是的，我是句芒大人的第二个孩子，它曾经结出另一枚果实呢。”
“但那枚果实被偷走了！”项弦想起他们讨论过的重要信息。
“是的。”潮生带着遗憾，说，“然后句芒大人又孕育出了新的果实，就是我啦。”
萧琨起身道：“诸多疑问，到了昆仑，想必都能得到解释，大伙儿先休息罢。”
项弦以眼神示意潮生，暗示他留下牧青山，这次潮生懂了，拉着牧青山的手，问：“陪我回家一趟可以吗？”
斛律光会意，说：“兄弟，你也没地方去，不是么？”
“好罢。”牧青山答应了。
黄昏时分，普朗村内起了薄薄的一层雾，灰蓝色的暗淡天空犹如触手可及，石块垒砌起的民居外，融化的雪水顺着溪流淌过，黑棕色山野之间的草只有稀稀拉拉的一层，黑岩裸露于地面，数十间民居上炊烟袅袅升起。
项弦来到溪畔，望向远方的昆仑。
一枚小石子飞来，项弦敏捷侧身，伸指挟住。
萧琨沿溪跃过，到得村落的水塘一侧，躬身拉开弓箭步，项弦不明所以，随着萧琨一记潇洒漂亮的动作，一枚石子在静止的水塘表面弹跳，带起彗星般的尾纹，朝项弦飞来。
项弦笑了起来，与萧琨相对，开始用石子打水漂，紧接着萧琨又扣住一把石子，喝道：“去！”
“哗啦”一声天女散花，犹如千万繁花在水面绽放，映着水中暮色繁星，项弦当即喝彩。
“怎么练出来这一手？！”项弦难以置信。
“生来就会。”萧琨谦虚道。
两人对站了一会儿，萧琨又问：“怎么了？看你似乎愁眉不展。”
项弦忙示意无妨，萧琨沿水塘畔朝他走来，问：“有心事？”
项弦的心事向来写在脸上，今日听闻牧青山所言，又亲眼看见了梦境，令他忽然想到了许多事，尤其昨夜那个与萧琨相拥、热烈纠缠、亲吻甚至更进一步的梦，导致他隐隐约约，产生了某个诡异的念头。
独自出来，为的是整理思绪，没想到萧琨也跟着出外，现在项弦脑海中全是两人抱在一起，亲吻纠缠的景象。
“我在想倏忽的预言。”项弦竟是有点不敢直视萧琨双目。
“明天，也许就会有答案。”萧琨来到他的身畔，一同望向天际，那里有着浓重的云层，“要下雪了，回去罢。”
是夜，六人在民居中借宿，村民为他们提供了两张窄榻。萧琨与项弦睡在地上，潮生则依旧与乌英纵同榻而眠，牧青山则被安排给了斛律光，他二人身材相仿，挤在一张榻上。天蒙蒙亮时，项弦又听见牧青山出房一趟，片刻后再回来，低声与斛律光说话。
“喏，还你衣服。”
斛律光：“你冷么？冷就穿着。”
牧青山将带着血的上衣洗干净，交还予斛律光，扔在了他的头上。
清晨时分，他们带上普朗村提供的补给，走上玉珠古道的最后一段，也是最艰难的天梯之路，这段路无法再骑马，只能步行。潮生也是第一次徒步登山，诸人各自持手杖，在狂风呼啸的峭壁上一个接一个行走。
“昆仑啊，”项弦抬头道，“白玉宫是师父曾经想过拜谒的地方。”
萧琨：“你完成了他的愿望。”
萧琨与项弦在崎岖山道一路前行，最狭之道，甚至不容一脚踏足，必须以背脊贴着陡峭崖壁，小心挪动，稍有不慎就要坠落万丈深渊。
“你的鸟儿朋友们呢？”项弦朝阿黄问。
“我不知道，”阿黄答道，“昨天就让它们去叩门了。”
潮生笑道：“长戈睡得早，今晨说不定就来接咱们了。”
话音落，在玉珠峰半山的开阔地上，响起了一声龙吟。
禹州终于出现了，青色巨龙从云层中缓慢飞出，伴随着真龙气场的扩散，云雾犹如流瀑般倾向山峦的两侧，景象随之洞开。
“你们居然走路上来？”那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潮生笑道：“走走路，不也挺好吗？”
数人纷纷朝青龙行礼，萧琨只等禹州大方地说“上来罢”，自己一行人就能结束这场不远万里的苦行了。
然而禹州却道：“既然如此，我也陪你们走一走？”
项弦：“前辈，我们这位斛律兄弟的脚扭了！”
斛律光：“我没有啊。”
潮生马上道：“对对，他现在不能走。”
斛律光：“？？？”
“开个玩笑。”禹州说，“上来罢。”
紧接着，青龙载上驱魔司一行人，于山路腾空而起，顷刻间已越过玉珠峰顶。禹州的体型比萧琨的金龙大了数倍，也飞得更平稳，龙角处展开了辟风符阵。项弦望向脚下大地，只见玉珠峰峰顶并无连接白玉宫的道路，唯独一块石碑折射着阳光。
到得石碑前，天际现出一条光辉之路，通往云层深处，随着青龙拔高身躯，白玉宫温柔地现出了它的全貌。
“哇——”项弦不由得发出了赞叹。
“回家啦——！”潮生显然是最开心的。禹州穿过外围结界，充沛的灵气扑面而来，犹如浩瀚的水汽之海，所有人的心情顿时变得无比愉悦。牧青山突然化身为白鹿，踏空而起，全身光华闪烁，奔向白玉宫中央的巨树。
神木句芒的叶片闪烁着阳光，那是真正的万物之灵枢，传说中天地间的第一棵树，神州大地上千千万万植被之“父”。
“长戈！”潮生在宫殿门口下来，高兴地喊道。
皮长戈正拿着水壶，给花朵浇水，笑道：“你回来了，潮生！”
潮生从背后抱着皮长戈，一个翻身上了他的背，捧着他的头，在他的脸上、鼻梁上猛亲了一顿，皮长戈好不容易才把潮生弄下来，朝其余人道：“你们都来了，嗯？这位是……”
牧青山绕着神树踏空奔跑了一圈，再化身人形，回到白玉宫前，潮生介绍道：“这是我们在路上认识的一位哥哥。”
皮长戈与牧青山相对，牧青山看了他一会儿，主动行礼。
“鹿啊。”皮长戈仿佛想起了什么，陷入思考，“鹿？唔，鹿也不错，你随意罢，当成在自己家就行。”
牧青山只一脸无聊地答道：“我会的，貔貅。”
牧青山倒是很自在，不等招呼，便往池后的花园去了。
“既然来了，”皮长戈认真道，“就先住下罢，欢迎你们到潮生的家里做客。”
除却萧琨，余人俱是平生首次来到仙府，大家寒暄客气一番后，潮生便主动带着哥哥们去找房间住。
禹州搓搓手，朝萧琨说：“老弟，给我带了什么吃的么？”
萧琨完全忘了这事，暗道糟糕。
斛律光却道：“我带了不少肉干，你要吃吗？都是西域特产，喏，有羊肉、牛肉，还有腌肉。”
禹州在白玉宫中陪着皮长戈吃了小半年的豆酱素饼卷葱，眼下双目冒绿光，斛律光于是将自己携带的一大包肉干从乌英纵的乾坤袋中取出来，尽数赠予禹州。禹州十分满意，在台阶上坐着，拣了两块风干的咸肉，也不觉齁，空口开吃。
“当年我还是鲤鱼的时候，就喜欢吃长安的腊肉。”禹州说。
斛律光正好奇，站在一旁看他，说：“鲤鱼吃腊肉？”
“嗯，是。”禹州道，“你也是驱魔师么？”
斛律光道：“我是老爷的奴隶。”
“哦？奴隶？”禹州看了斛律光一眼，说，“你怎么有心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斛律光向来心思单纯，只要对方愿意搭理他，什么人他都能交上朋友，又问：“你要喝水么？”说着又去给禹州取水，在旁伺候。
牧青山逛完园子也回来了，站在一旁看禹州。
“白鹿，还记得我么？”禹州笑道。
牧青山一脸冷淡，继而摇了摇头。
“也是啊，”禹州说，“你们狼鹿，转生后是记不得前事的，已是另一个人了。”
“我只继承了前代白鹿的力量与有关梦境的知识。”牧青山答道，“咱们以前见过面？”
禹州摆摆手，示意往事不必再多说了。
潮生回到家里，先是安顿了朋友们，再带乌英纵去自己房中。是日午后，驱魔师们暂时住进了白玉宫，人一多，平日里寂静的仙境变得热闹起来，到处都是潮生的大呼小叫在回荡。
动物全不怕人，不时在宫内穿梭来去，皮长戈偶尔拿个小铲子四处走，在喷泉前、王座下等地，给闯进来的动物铲屎，又将好奇打量客人们的野兽赶出去。
项弦在房中看了一圈，片刻后萧琨来敲门，约他去闲逛。
项弦说：“我先整理东西，这里灵气充足，正好把随身法宝晾一晾。”
“那么我先去了。”萧琨一路上也累得可以，但进入白玉宫区域后，充沛的灵气令所有人精神都以极快的速度在恢复。
项弦忙完后在窗前站着，看了一会儿景色，沿着洁白的长廊走去，吹了声口哨，不见阿黄。
他来到后花园中，只见群鹿、兔散布在花园间，绿意盎然，数头白犀牛正悠然自得地散步，不远处还有象。午后的阳光下，一道瀑布从高处落下，萧琨赤条条地站在瀑布下冲水，如青年英仙，赤身于秘境徜徉，周遭俱是万千生灵，那美景简直令项弦心神动荡。
项弦吹了声口哨，也去瀑布下冲洗，两人冲澡后穿着贴身的单衣长裤，白玉宫中还放着树藤编就的拖鞋，令他们的装束已完全融入了这仙境。
项弦的单衣与白裤半湿着，贴在肌肤上时近乎透明，在一身真火之力下，衣裳很快就被蒸干了。
“这就是神州的气脉之树？”项弦抬头望向神树句芒。
“是了，我记得潮生唤它作‘句芒大人’。”萧琨端详神树，从后花园望去，在某个意义上而言，这棵树是潮生的父亲。
句芒距离他们已经很近，树上有许多残破枯败的黑色叶片，正在空中飘零。
落叶离枝后，并非掉在地上，而是在空中缓慢变小，于青色火焰中燃烧，就此消失。
“枯了不少啊。”项弦自言自语道。
“比起上回我来的时候，”萧琨眉头深锁，“更严重了。”
找路来到神树面前，两人才真切感受到它的巨大，这树只能以“伟岸”来形容，虽被戾气侵蚀，千万枝条却依旧散发出强大的生机，光是站在树下，便令人肃然起敬。
潮生正在树根前与乌英纵、皮长戈坐着，只见潮生左拥右抱，上半身倚在皮长戈的怀中，让皮长戈为他梳头，还牵着乌英纵的手指不放，与白猿、貔貅腻歪个没完。
项弦与萧琨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巨树，同时躬身，行礼参拜。
“自打穆天子现身以来，”皮长戈说，“句芒大人的落叶越来越多了，你们纵然这次不回家，我也得设法下山去。”
萧琨意识到了问题已迫在眉睫，说：“愿闻前辈指点。”
项弦环绕神树一圈，问：“因为戾气？”
皮长戈答道：“新生与破灭之力此消彼长，人世间戾气渐盛，化而为‘魔’时，句芒大人便会得到感应，它同时连接了天脉与地脉，乃是净化戾气的灵枢。
“世上万物的怨气与悲伤，传言都将得到净化，谁在净化？如何净化？大多传说，倚仗所谓的‘自然之力’，而句芒大人，就是‘自然’的化身。戾气沿着地脉在此处交汇涌来，从树根注入，蔓延向句芒大人的枝叶，转化为清气，再上升于天脉，在千万个世世代代中，不断循环。”
萧琨抬头观察巨木：“神树的净化能力有限，戾气超出了极限，句芒大人便会受到影响，落叶，枯败。”
“正是如此。”皮长戈说。
潮生也十分担忧，回家的快乐已被句芒的枯萎所冲淡，问：“能恢复过来么？它不会死罢？”
“枯萎不是原因，”皮长戈为潮生扎好了头发，起身说，“而是结果。自从西王母将我带到白玉宫后，句芒大人的枯萎已出现过四次，唯独这一次最为严重。”
萧琨注视神树，没有打断皮长戈的话头。
“东北角的那一片叶冠，”皮长戈说，“所对应的，是金与辽、宋的大战，辽被灭国后，释放出了数以百万计的戾气与痛苦，被转化为魔气。”
“啊！”项弦明白了，说，“西侧的叶片……”
“对应着西域世界的剧烈变动。”皮长戈说，“所幸你们提前瓦解了穆天子的计划，否则若放任他施为，神树枯萎的程度将进一步加深。”
句芒已有近三成的树叶变黑掉落。
“到前厅去聊罢，”皮长戈说，“你们应当也饿了。”
乌英纵于是起身去准备晚饭。回到前殿时，台阶前摆上了简单的案几，潮生坐上最高处两张座椅其中之一，项弦朝乌英纵道：“你去陪潮生，不用管我们。”
乌英纵跪坐在潮生一侧伺候，皮长戈空出另一个座位，坐在左首下位。
“这是西王母的御座，”皮长戈见所有人都充满好奇，便主动解释道，“两千年前，她已登天而去。”
项弦意识到皮长戈的生命，竟是比想象中的更长，说不定已是当今世上活得最久的神兽了！
牧青山与斛律光、禹州也来了，众人在正厅内，各自找位置坐下。
皮长戈说：“白玉宫不常用肉食，没有什么能招待，只能委屈各位一起吃素了。多吃素，身体健康。”
“不委屈。”萧琨忙道。
乌英纵主动给众人分饼，牧青山看了眼，说：“这很好，是我爱吃的。”
禹州问：“你喜欢吃鹿饼么？”
牧青山白了禹州一眼。
皮长戈身为护园神兽，竟比潮生这主人还有主人模样，言谈中隐隐带着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严与睥睨时光的王者之风，说道：“一路上，很辛苦罢。”
萧琨要再谦让时，禹州却笑道：“心灯用不出来，白鹿也转生了，我看这智慧剑，使不出三成力量，现在驱魔师当真一代不如一代。”
萧琨汗颜道：“前辈教训得是。”
项弦听这话充满了嘲讽，但毕竟对方是龙，又活了这么久，就算翻了脸大伙儿一起上，也不一定是禹州的对手，只得忍气吞声地听着。
“是我拖了大伙儿的后腿。”斛律光愧疚地说。
禹州反而安慰道：“你是凡人，责任在他们身上。”
“若非斛律兄弟出手救我们，”萧琨坦诚道，“我与项弦早已死在了西域，是我技不如人，没有什么可推脱。”
项弦实在太喜欢萧琨这点了，对他这正直坦荡的性格简直爱得不行——是他的责任他就会认，绝不会找借口，更不会死要面子，输了就认输，从头再来。
项弦手持案边清茶，以茶代酒，与萧琨略碰了一碰，意思是无所谓。
“以我俩修为，横竖就只能这样，”项弦也说，“尽最大努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萧琨明白项弦有意出言维护自己，在心中叹了声。项弦却扬眉道：“皮前辈不能离开白玉宫，禹州前辈却是龙，神州的劫难亦有责任，为何不随我等下山去，一起铲除天魔？”
萧琨听项弦话头一转，竟是有拉禹州入伙的意思，险些笑出声。
禹州却道：“你们打不过，就来搬救兵，我若也死了，还能找谁去？我不欠驱魔司，反而是驱魔司欠我，这三百多年里，凡人不争气，还得来求我，也是没谁了。”
项弦心里清楚不能与龙争吵，却总忍不住，想拿话来堵他。
斛律光始终观察禹州，似有许多问题想问，潮生仿佛猜到斛律光所想，朝他小声道：“现在神州大地上，我知道的龙就只有他了。”
斛律光也小声道：“没有别的龙吗？都说龙很厉害，通天彻地，无所不能啊！”
禹州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哪怕本事通天，也有办不到的事。”
项弦与禹州并无交情，但听萧琨说过，在他沦落到人生至为低落的境地时，找到曜金宫，曜金宫凭着数百年前与尘世的一点羁绊，对他伸出援手，于是爱屋及乌，项弦决定忍一下禹州的阴阳怪气。
萧琨则依旧很感激，生怕项弦与禹州话赶话地吵起来，忙设法岔开话题，
“咱们还是听听长戈前辈的消息罢。”萧琨朝项弦道，“关于穆天子，我们一直在调查他的下落。”
“从何处说起呢？”皮长戈陷入了沉思中，末了朝禹州道：“这要从很多年前说起了，别说潮生，那会儿连你都还没出世呢。”
禹州无视项弦，表现出了对皮长戈的敬重，不说话了。
“那个时候，算年头，只有天干地支，人间的天子也没有庙号，从夏禹到商汤，汤王子履，承诸神真力，成为第一任人间的大驱魔师。”
“哦！”项弦震惊了，毫无心理准备，竟在皮长戈处听到了如此悠久的秘辛。
“众仙尚未升天，”皮长戈道，“最先离开的据说是女娲娘娘……太久了，记不清了。白玉宫中，西王母仍在，瑶姬、盛姬、青鸟她们也在。”
偌大白玉宫中，今天正殿内终于恢复了少许人气，想到两千年与更久以前，西王母居住于宫中，这繁华灿烂的生命花园里，世界之树欣欣向荣，神兽成群，近千神侍簇拥西王母，白玉宫中欢声笑语，是何等盛景？
皮长戈叹了一口气，显然是在回忆。
“我也是在那时候，来到了白玉宫。”皮长戈道，“西王母很温柔，很美，她有漂亮的翅膀，走到哪儿，哪儿的植物就会开花结果，但两千多年了，实在太久了。”
“诸神为何要升天而去？”项弦忽然问。
“凡尘有凡尘的规矩，”皮长戈从回忆中清醒过来，解释道，“诸神有诸神的约定，神州既已成为了诸神希望的模样，神灵便不应再插手。”
众人纷纷点头。
皮长戈又说：“穆天子的存在，要追溯到两千年前，他有另一个名字，唤作姬满，也即‘周穆王’。”
瞬间无数记忆闪过，犹如晴天霹雳，项弦顿时想起了少年时读到的《列子》！
“是他！”项弦道，“我竟是从未朝周穆王想过！”
萧琨与其他人未像项弦般博览群书，而《列子》哪怕于宋人而言亦是杂书，不知那埋没于时光的亘久秘辛，问道：“是谁？我依稀记得有这个人。”
“周穆王驾八骏之乘，驱驰九万里，至昆仑之丘，飞鸟随之解羽！”项弦道，“穆天子，就是他？！”
“是的。”皮长戈点头道，“两千年前，他以人间天子的身份，以求道之名，越过昆仑的风雪，登上了白玉宫。”
潮生对周穆王的传说毫无认识，只是奇怪于一名凡人竟能突破屏障，进入生命花园，说：“他是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皮长戈说，“也许是神侍为他开的门？盛姬？瑶姬？”
皮长戈又在思考，牧青山却道：“喂，貔貅，来，看我。”
皮长戈望向牧青山，牧青山随之抬手抚过虚空，刹那间梦境出现，笼罩了他们所在的前殿，轰然巨响，两千年前的景象扑面而来！
金碧辉煌的白玉宫中，神光笼罩，天音唱响，众多仙女环簇王座中央一名小女孩，小女孩看不清面容，背后拖着带着流光的巨翼，见那一幕时，所有人竟是生出行礼的冲动。
那是西王母！
而在西王母座前，伏着一只通体金光流转的貔貅。
皮长戈的声音道：“就是这一幕，我仍然记得！谢谢你，白鹿……嗯？从别人眼里看去，我个头有这么大？”
与此同时，一名凡人男子身着王族便服，被神侍领上殿来，凡人虽衣着华贵，但在这仙气流荡的天上宫阙中，简直与乞丐无异。
“是的，就是他！”萧琨辨认出了穆天子的面容。
皮长戈的记忆总算解开了他们一路以来，最大的谜题。
“他想做什么？”项弦喃喃道。
“求长生。”禹州说，“人间的皇帝，什么都有了，自然只剩下千秋万世了。”
“不，”皮长戈答道，“他什么也没有说，别无所求，只希望瞻仰西王母。”
回忆景象中，周穆王以天子之尊，参拜西王母，西王母不为所动，只抬起手，说了一句话，模模糊糊，众人听不清神言。
“她说的是，”皮长戈道，“‘你已有两百年江山的气数，尚有何求？’”
接着，穆天子又捧出数个金匣，郑重放在地上，里头是献给西王母的人间特产，俱是些从各地寻来的小摆件，又有铜镜、胭脂等物。
西王母显然也觉得这凡人很有趣，终于笑了起来。
“他很讨西王母喜欢，”皮长戈说，“兴许因为他是第一个来到此地的凡人，总之，他得到允许，在白玉宫中住了下来。”
“也许因为他皮相也不错。”项弦说。
其他人在皮长戈说话时，俱不敢打断，唯独项弦脾性素来如此。皮长戈也不生气，同时想到了潮生看到俊男就想亲近的性格，笑了起来。
“这么说来，”皮长戈那时灵智尚未完全开启，端详两千年前穆天子的幻象，说，“确实也还行？不及萧老弟就是了。”
萧琨被突然提及，十分尴尬。
梦境景象陡然消失，回到了空寂寥落的白玉宫中。
“那时候居然这么热闹啊。”潮生很失落，很难过，毕竟常听皮长戈讲述往事，却未曾亲眼得见，这会儿看见了，对比之下，如今更显寂寥。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皮长戈安慰道，“这是凡人的说法，别难过，潮生，至少当下，不还有大伙儿陪着你么？”
皮长戈搂着潮生，诸人默不作声，竟觉得那景象有一丝心酸。
“后来呢？”仍然是项弦打破了寂静。
“姬满在白玉宫内住了一段时日，”皮长戈说，“辞别西王母，继续回到人间，当他的天子。而数年以后，神侍盛姬不知为何，最先离开了白玉宫。”
所有人顿时明白了，一定是穆天子逗留此地时，得到了神侍的青睐。西王母身为女神，对凡尘种种，人间的七情六欲，早已洞彻，神侍们却并非如此。
萧琨上来一次，连昆仑的主人潮生也动了凡心，想到红尘中去游历一番，遑论其他神侍？
“过后不久，”皮长戈说，“西王母离开昆仑，升天而去。”
“她去了什么地方？”项弦却想着另一个可能。
皮长戈看出了他的心思，说：“诸神在九天之上，俱有其神域，那处与昆仑完全是两个世界，你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神域，朝神明求助，不必多想。”
“好罢。”项弦只得接受。
禹州说：“但偶尔人的意志能传达到神域，诸神看你顺眼，也会短暂赋予你力量，便是降神由来了。”
萧琨想起自己在数次生死关头，都获得了女魃的赐福，也即是说，她也是远古诸神中的一位？
“西王母离开时，句芒大人已结出果实。”皮长戈续道，“新的果实将孕育出神明，监察天地脉，成为白玉宫的新任主人，但就在仙实临近成熟时，穆天子只身回到了白玉宫。”
“盛姬呢？”项弦又问。
皮长戈摊手，说：“青鸟随西王母升天，当时白玉宫中为瑶姬管事，我不知道瑶姬与穆天子说了什么，但就在那一夜后，姬满不告而别，而果实突然就此消失。”
“瑶姬清楚事情的经过吗？”萧琨切入了失窃案的关键点，“这件事一定与魔种有关！”
“她表现得全不知情，”皮长戈说，“只十分生气。当时白玉宫中派出了大量的神侍，前往神州遍寻这名窃贼的下落，我也载着瑶姬，在人间寻找了许多年，最终一百年过去，没有任何线索，瑶姬留在人间继续寻找，而我回到了白玉宫。”
“再然后，”项弦说，“句芒结出了新实。”
“正是如此。”皮长戈起身道，“给你们再来点豆酱？我看白鹿挺喜欢。”
牧青山：“哦。”
“你可以卷着这个葱吃。”禹州道。
牧青山依旧是那厌世表情：“谢了，龙，我不吃葱，味道太大了。”
数人仍处于极度震撼中，皮长戈又朝他们道：“再后来，句芒大人又开出了新的花朵，不少神侍得蒙恩赐，服了花蜜，纷纷下凡间，寻找被窃走的那枚果实……但随着时间过去，新的果实出现，便再无人在意两千年前的往事了。”
潮生笑道：“也就是我啦！”
“唔。”皮长戈起身，拿着饼筐，摸了摸潮生的头。
“只是神侍下凡，偶尔还会以这由头。”皮长戈依次为他们续了食物，又说，“这名小贼出现，在我意料之外，更万万未想到，他成为了魔王，看来这两千年中，他确实找到了长生的又一条路。”
“执念啊，”禹州说，“执念无处不在。”
萧琨由此有了新的线索，虽仍有诸多谜题未能解开，但至少他们得知穆天子的真正身份，这是一个重大进展。
皮长戈解答了多年前的往事，与席众人俱陷入震撼中，就连潮生亦只隐隐听闻凡人窃取仙实之事，并不知详细内情。
但皮长戈对凡尘间数次天魔转生并不清楚，于宿命之轮一事上也帮不上忙，萧琨开始整理此行所知。晚饭后，大家各自回房。
“李潮生？”一个声音道。
潮生正在房内让乌英纵看他的小收藏，牧青山站在了门外，倚着门，一副游手好闲的少年浪子模样。
潮生忙道：“牧青山？”
“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么？”牧青山打量潮生。
潮生看乌英纵，乌英纵点头，他说：“不要总说我吃醋，太难为情了，我不会吃醋。”
潮生笑了起来，挠了两下乌英纵的下巴，牧青山便做了个手势，示意潮生跟自己来。
乌英纵也起身，走到长廊中，耳畔却响起皮长戈的声音。
“老弟，你过来，”皮长戈的声音道，“到树下来，咱俩亲近亲近？”
乌英纵环顾四周，明白是传音术，忙快步前去。
牧青山走在前头，虽依旧是那无所谓的冷淡模样，却时不时地回头看潮生。
“怎么啦，白鹿？”潮生说，“有事吗？”
“就这儿罢。”牧青山示意潮生在石头上坐下，自己则张腿，坐在一截树干前，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复杂的意味。
潮生只对着他笑，牧青山看了一会儿潮生，说：“你还记得我么？”
潮生：“当然记得，在大明宫的地下。”
牧青山：“唔……算了。”
潮生：“？”
牧青山想了想，又说：“你决定让那猴子当你的守树神吗？”
“啊？”潮生不禁脸红了，答道，“守树神是长戈，老乌他……如果愿意，也许也可以留在昆仑罢？守树神只能有一个。他倒是可以当灵兽。”
牧青山：“这次你是什么时候下的凡？好玩么？有人欺负你不曾？”
“好玩！没人欺负我！”潮生说到这儿时，便高兴起来，说了不少自己与同伴们一起历险的事。牧青山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在潮生面前，他不再有冷淡与厌烦表情。
潮生说到开封，牧青山便道：“我还没去过呢。”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潮生道，“你会跟着大伙儿行动的罢？”
“再说罢。”牧青山随口答道。
潮生：“为什么？一起啊，你要为家人报仇……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提起这事？”
“没关系，”牧青山反而说，“我早就看开了。”
潮生“嗯”了声，伸手，摸摸牧青山的头，牧青山较他年长少许，身量较高，此刻选择坐在断木上，矮了潮生数分，以抬头的姿势听着，潮生轻轻碰了下牧青山的额头，显得像在赐福。
“你叫我出来做什么？”潮生总算想起问了。
“没什么要紧事。”牧青山说，“我想和你当朋友，我喜欢你身上的气味。”
潮生大笑起来，明白到牧青山是鹿，而自己是仙果，就像最初乌英纵被他吸引一般，牧青山也会心生亲近。
牧青山带了几分笑意，说：“行么？”
潮生突然又想到乌英纵，有点为难，牧青山却说：“猴子不会吃醋，他没有这么小心眼。”
潮生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牧青山期待地看着潮生。
“好。”潮生说。
牧青山又得寸进尺，说：“我想你叫我作哥哥。”
“行。”潮生答应了，“那，哥哥你会跟我们回开封吗？”
牧青山想了想，答道：“好罢，你让我去我就去。”
潮生打了个呵欠。
“我送你回去睡罢，”牧青山说，“咱俩空了再聊，你一定困了。”
牧青山起身，送潮生回房。
乌英纵在树下看见了皮长戈。
“坐这儿。”皮长戈倒是很自来熟，招呼乌英纵坐下。乌英纵显得有点紧张，毕竟正在神树句芒面前，神树是潮生的父亲，而皮长戈是潮生的监护人。
“我看看你手臂？”皮长戈说。
乌英纵没有多问，解开武袖扣，捋起袖子，让皮长戈看自己健壮的手臂。他的人身已算得上强壮，但小臂与胳膊粗细、肩背肌肉，较之皮长戈仍有所不及。
皮长戈握着乌英纵的手腕，端详片刻，又仔细看他的手背，乌英纵不知原因，没有多问。
“看看你身上？”皮长戈又道。
乌英纵起身，脱去外袍、里衣、衬裤甚至鞋袜，赤条条地光脚站着，让皮长戈看，皮长戈又示意他转过去，看他背部。乌英纵为妖族修行成人，还是猿时就不穿衣物，得道后也并无多少羞耻感，只因为常与人族在一起，大家都穿衣服，他也就时常穿着。
“唔。”皮长戈显然对乌英纵很满意，又说，“穿上罢。我再看看你妖身。”
乌英纵化作白猿，弓背蹲踞于皮长戈身前。
“还得修炼啊，”皮长戈说，“你没有野心，变回去罢。”
“是。”巨猿低声道。
“坐。”皮长戈拍拍身畔位置，乌英纵听到响动，转头望向长廊，只见白鹿载着潮生回往房中。片刻后，潮生想是睡了，白鹿又踏空飞了出来，轻车熟路般飞往花园。
“那鹿第一次来，”皮长戈笑道，“像在自己家一般。”
乌英纵心里牵挂着潮生，皮长戈拍拍他的手背，说：“你很爱潮生，我看出来了。潮生也爱你，挺好的。”
乌英纵当即脸红了，没有否认，只点了点头。
皮长戈：“说说你自己？怎么修成人的？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潮生这才去红尘中，不到半年光景。”
乌英纵迟疑片刻，便将自己的往事，以及与潮生相识的过程朝皮长戈原原本本交代了一番，皮长戈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末了，皮长戈叹了口气，说：“我的事情，想必潮生都对你说了罢。”
乌英纵答道：“前辈，他只稍提过几句，但我想，白玉宫中有句芒大人的神力，您一定能活下去。”
皮长戈：“终日躲在宫中，像个缩头乌龟，眼看你们在下界受磨难，像什么样子？我现在连陪潮生去玩几天，也办不到了，你说，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万一你们又像这次般，需要我出手，我能不管么？”
长廊房间内：
项弦躺了一会儿，这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在夜间独处。数月中每次投店或宿营，他都与萧琨相伴，形影不离，此时各自独睡，反而变得不习惯了。
阿黄停在窗台前，一只翠鸟飞来，低声唱着歌，展开漂亮的翅膀，在阿黄面前盘旋。
阿黄面无表情，边吃竹米边看翠鸟表演。
“这是求偶时跳的舞？”项弦躺在床上，好奇道，“你俩都是公的吧？”
“公的不能跳给公的看么？”阿黄头也不回地答道。
项弦：“可以！当然可以！你高兴就行。”
阿黄：“上回在月牙泉，谁给谁跳胡旋来着？”
项弦抬手，示意认输，在房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逛逛。
离开卧室后，项弦第一个想找的人是萧琨，却发现他不在房中。今夜是个满月夜，月上中天，照得白玉宫中银光闪烁，神树与诸多植物俱蒙上了一道银纱。
项弦走上宫中西侧的露台，朝下眺望，只见皮长戈与乌英纵在神树下，潮生不知去了何处，另一侧花园内的水池旁，白鹿发出淡淡的光，想必是牧青山，一旁还有人站着。
而在书阁一侧的台阶上，则躺着另一个人，身旁坐着人在交谈。
项弦思考片刻，该去找谁说说话？片刻后他跃下露台，沿着花园的曲道前去。
白玉宫正殿：
斛律光悄无声息，走进来打了个转，正要离开时，一个声音响起。
“做什么？探头探脑，和做贼似的。”
斛律光被吓了一跳，竟完全未发现殿内有人……有龙。
“您……您好，前辈。”斛律光说。
那人正是禹州，正躺在西王母座下的台阶前。
“您在做什么？”斛律光问。
“看星星。”
斛律光：“？”
斛律光转头，望向夜空，又看禹州的脸，他从小在大漠中长大，对头顶灿烂的银河繁星，早已见怪不怪。
禹州出神地说：“你是不是想说‘星星有什么好看’？”
斛律光在禹州身边坐下，正要回答时，禹州又道：“星辰揭示了每个人的宿命，大到腾云驾雾的龙，小到树叶上的一只蜗牛，都循着星辰的运行，拥有自己的路。”
斛律光“嗯”了声，想了想，说：“不知道我的宿命，又是什么呢？”
禹州：“知道太多，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斛律光：“那么前辈，您从星辰里看出了什么？”
“我看出今晚有一个人会过来，”禹州说，“求我指点他的心灯。”
斛律光震惊了：“怎么看出来的？”
禹州坐起，一手扶额，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斛律光。
“你这人没什么心眼，”禹州无奈道，“有人说你傻么？”
“从来没有！”斛律光笑了起来。
禹州注视斛律光双眼，想了想，而后道：“看来心灯也不是只选聪明的哪，你与我那老部下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人。也罢，吃了你提着上门来拜师的肉，也是缘分一场。”
斛律光说：“我确实想找一位前辈，指点我的法力，我希望能帮上大伙儿的忙。”
“是那猿猴教你这么做的罢？”禹州随口说破，“难得来昆仑，总得投一位明师。”
斛律光忙解释道：“没有，我从没这么想过！因为您是龙，龙是世上最强的，所以我……嗯……”
禹州说：“很好！我喜欢没城府的人，就你了。”

第49章 光阴
神树下，皮长戈正与乌英纵并肩而坐。
皮长戈手里剥开松子，随手喂给一旁等候的松鼠，余下的则放在一个小小的木碗中，说道：“……或许下一次再去人世间，我就回不来了。”
项弦抵达树前，乌英纵见他来了，忙起身道：“老爷。”
“你好，这位老爷。”皮长戈看了他一眼，问，“吃吗？这是西王母升天前种下那棵古松，结出来的子实。我正与乌老弟聊起白玉宫的事。”
项弦示意乌英纵坐就是，自己背手站着，看这光景，皮长戈似乎一见之下就很喜欢乌英纵，并未因他与潮生亲近，辛辛苦苦养大的果实被猿给拱了而找他麻烦。
“他说他是你的管家，”皮长戈抓了一把松子，递到项弦手中，说，“他发过誓，要毕生侍奉你，但你又做主把他送给了潮生，你自己说说，你安的什么心？”
皮长戈一眼便知项弦打得啪啪响的算盘。
“是潮生喜欢他，我已拿他与斛律光换过，现在他是潮生的猿了。”项弦笑着说，他知道以乌英纵那脾性，解誓是没用的，不如把他送人，成人之美来得更简单直接，“皮前辈想让他来白玉宫，与你们作伴？”
乌英纵更紧张了，项弦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说：“众生俱有自身缘法，有其宿命。当初你跟着我，从蓬莱脱困来到人间，又何尝不是为了今日呢？”
皮长戈大笑起来，朝项弦道：“你是个通透人。”
项弦观察乌英纵，回想起在巫山见面那天，当时尚未察觉，如今细想，乌英纵竟是对潮生一见钟情。难得的是，潮生也在尽己所能地回应乌英纵，虽不知道中途发生过何事，但短短半年间，他们已有了两情相悦、一生相伴的意味，这种感情在世上极为难得。
只要乌英纵有心，项弦无论如何都会成全，何况白玉宫中只有皮长戈与禹州，乌英纵若能被他们接纳，宫内也会热闹些。
听皮长戈这话，想必他已经在物色下一任的护园神兽了。如果没有乌英纵，皮长戈会选谁？禹州么？
“我的寿数临近终结，”皮长戈说，“这回下凡，感觉尤其明显。这算机缘巧合么？不过，总得多谢你，白玉宫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松子归你了。”
项弦舍不得吃貔貅的馈赠，收好松子，心道幸亏没让貔貅与龙下昆仑山来接，否则万一这俩老头死一个在半路，没法交代。
项弦说：“但我记得，在白玉宫里住着，是不会死的罢？”
“是这么说不错，”皮长戈道，“但活太久也没意思啊，唉。”
“千万别这么说，”乌英纵道，“您得想想潮生。”
皮长戈笑了笑，说：“你是得宿命眷顾的白猿，又与潮生相好，愿意替我守树，就再好不过。”
项弦道：“这可是不知道多少妖族穷一辈子也修不到的机缘，老乌，你还不谢谢皮前辈？”
乌英纵没有接受荣誉，说道：“前辈，您不能死。”
皮长戈一笑置之，看着乌英纵，说：“不死又如何会有新生呢？天地脉的循环，世间万物生生不息，正印证了这点。你道昆仑神侍放弃永恒的生命，前往世间是想不开，我反而觉得她们看得更开呢，终有一天你们也会明白。”
“但不要告诉潮生，”皮长戈又正色道，“他现在还看不开。”
项弦问：“他人呢？”
“睡了。”乌英纵答道。
项弦又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神树，又问：“句芒大人能感应到魔气出现的方位吗？”
“唔。”皮长戈点头道，“它的根须与地脉相连。”
项弦：“那么它的叶子或枝条，是否也有相似的力量？”
“也许？”皮长戈道，“我没有试过，你想要吗？我可以给你一根。”
项弦正思考，皮长戈却仿佛知道他担心什么，说：“句芒大人的细小枝条与法宝‘绿枝’不同，绿枝与森罗万象经过西王母的亲手煅制，拥有强大力量，寻常法宝兵器自然不能比拟。神树的细枝折一根给你，没什么影响。”
说着，皮长戈找出一把剪刀，在句芒的枝条末端剪断了某根细枝。
“那就太感谢了。”项弦忙接过那带着两片新叶的神树枝条，将它妥当收好。
“我去殿上看看，”项弦握着松子，笑道，“平生第一次来仙界，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去罢。”皮长戈道，“藏书阁就在殿后，内有诸多古卷，你可随意翻阅。”
项弦于是离开神树范围，前往正殿。他站在西王母像面前，抬头端详她那圣洁的容貌，两枚绿宝石镶嵌的双眼柔光流转。
项弦在西王母像面前拜了三拜，转身离开。
他以为萧琨正在藏书阁前，抵达时远远所见，却是禹州懒散躺着，身边陪伴的那人，竟是斛律光。
斛律光正站着，依禹州指点，双掌齐出，蓄力。
“不要偷师！”禹州眯着眼，翘着二郎腿，躺在台阶上。
“只是看看。”项弦学着潮生狡辩道。
不知为何，斛律光竟是投了禹州所好。
斛律光停下动作，说：“不行，我还是办不到。”
“你可以。”禹州翻身坐起，随口道，“初得心灯时，从发光开始，将光发出来，你就会了。”
斛律光深吸一口气，运转力量，禹州又指点道：“你的脉轮不全，本是凡人根骨，唯一的天赋，就只有跑得快。但别放弃，龙有龙的长处，蝼蚁也有蝼蚁的长处，哪怕一只蜉蝣，也能做出龙办不到的事，当初我不过是一条鲤鱼，不也跃过了龙门？”
“好！我再试试！”斛律光受到鼓励，认真道。
项弦观其神色，怀疑禹州被某些往事所触动，与斛律光十分投缘，竟愿意指点他。
“试试动起来，”禹州说，“你不适合静修，你的天资全在奔跑上，跑起来后，你的气劲便随周天流转，形成全新的脉轮，此时再运转你的心灯，便有事半功倍之效。”
“好主意！”项弦茅塞顿开，一直以来解决斛律光的心灯，是个大问题，而乌英纵所教，也遵循着妖族的修炼法则，静坐，冥思，吐纳天地灵气，没想到禹州一语惊醒梦中人，竟是因材施教，让斛律光改用“动修”之道。
项弦看见了心灯发挥力量的希望，不再打扰斛律光，禹州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说：“萧琨在池塘边。”
项弦便笑着起身，说：“好好练，别放弃。”
白玉宫最东面的万花池畔，乃是群鹿所居领地。项弦数着手中剩下的松子，还剩十来枚，分成了两份，看见牧青山化作人形，枕着自己的胳膊，翘着二郎腿，躺在池畔的一块大石头上，鹿群则簇拥在他身畔。
石头一侧，站着萧琨。
牧青山一头短发，五官精致，双目翠绿，侧脸在月光下，隐隐约约，比潮生更像生命花园中的神子。
项弦接近时，鹿群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若无其事地低头吃草。
牧青山知道项弦来了，却没有回头，只继续他与萧琨的对话：“……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萧琨道：“只是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这一路上，我与项弦所经历的诸多事，都有着似曾相识之感，或者说‘仿佛梦见过’，再联想到认识他不久后，我就开始做那些奇特的梦……”
项弦本想从身后吓萧琨一跳，忽而听到提及自己名字，便带着疑惑站定。
萧琨续道：“……于是我常常怀疑。青山，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这些梦，与我们的前世……说前世不准确，或者这么说？被宿命之轮所回溯的种种前事，是否有着密切的关联？”
牧青山道：“你很聪明。”
萧琨与项弦同时露出震惊表情，萧琨马上道：“所以我梦见的战场、往事，俱是真实发生，只因穆天子催动宿命之轮，将时光逆转，我们回到了现在，而过往记忆，都变作了梦境？”
“我不知道你梦见了什么，”牧青山似睡非睡，在那充沛的灵气中倚着一只鹿，“也无法替你分辨，哪些是在宿命逆转中留下的真实往事，哪些只是源自内心深处的梦。
“但你的猜测很合理，世间有许多记忆，就连人死后进入天地脉轮回，也无法轻易抹去，于是这些记忆被带到了新的一生，隐藏在人的来世之中，随着某些机缘的到来，以梦的方式再度呈现……这是你俩共同的推断么？”
说到此处，萧琨才发现项弦来了，现出明显的慌乱表情，仅是短短一瞬间，便恢复了镇定。
“怎么不声不响的？”萧琨问。
项弦笑道：“不想打断你们，在聊什么？”
萧琨说：“只是猜测，我也不知对不对。”
听到这里，项弦马上就明白萧琨之意，说：“我也做过许多梦……嗯……好罢。”
突然间他想到了在山洞中，与萧琨在温暖榻上热烈纠缠的梦境，当即闭口不言。
萧琨：“所以……算了。你来做什么？”
项弦握着那把松子，递到萧琨手里，说：“皮前辈给的，好东西。”
萧琨看了眼，问：“你自己呢？”
白玉宫乃是仙境，一草一木俱有其灵性，更何况西王母亲手所种的松树，皮长戈将那把松子给了项弦，即使吃了不能寿与天齐，想必也能延年益寿。
“好的当然先给你了，吃剩分我一点就行。”项弦随口道。
萧琨将松子分成两份，问：“朋友们呢？不分他们点？”
项弦收好：“青山与潮生还缺这松子么？斛律光拜了禹州前辈当师父，好东西不会少，老乌与皮长戈前辈在一处，莫要操心。”
萧琨与项弦并肩坐在池畔，项弦道：“青山，你能操纵梦境，那么通过梦，我们是不是就能想起前事？”
牧青山坐起身，没有回答，看了萧琨一眼，萧琨沉默低头，剥松子吃。
项弦：“我们一路上各自做的梦，俱是真实发生的事件？”
萧琨剥开松子后，喂给项弦一颗，就像喂给阿黄果仁的鹦鹉。
“别问我，”牧青山伸了个懒腰，说，“问你相好的。”
萧琨与项弦对视一眼，都有点尴尬。
萧琨却道：“同样的对话，曾经发生过么？”
牧青山一脸冷漠：“你不妨猜得更久远一点，说不定上一世，有人让我在宿命再一次回溯后，再次找来，唤醒你们所有的回忆呢？”
这话一出，项弦顿觉悚然。
而萧琨只是淡淡地“嗯”了声，依旧吃着松子，说：“所以上一世，咱们也彼此认识，是么？”
项弦难以置信道：“青山，你全都记得？”
“我对梦的理解与你们不一样。”牧青山说，“那些对你们而言支离破碎的片段记忆，对我而言，却是会被真正想起的往事，虽然陌生，联系于一处，却依旧能推断出经过。”
项弦：“上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梦境的神，能让我们想起前世吗？将那些梦再次唤醒？”
牧青山：“真想知道？”
项弦：“当然！”
萧琨则从牧青山欲言又止的表情中，读出了更多。
“告诉我那些曾经发生过，”项弦迫切道，“却又被穆天子扭转的过去，这对击败天魔而言非常重要！”
萧琨想到了另一个念头，他打断了项弦，说：“前一世的我朝你说了什么，青山？是不是‘纵然一切再一次发生，我也不想再回忆起经过’？”
“对。”牧青山淡淡道。
项弦蓦然站起，看着萧琨。
短暂的停顿后，牧青山又道：“但项弦说的是，无论如何，要再一次找到他，让他想起往事。”
萧琨：“……”
项弦实在想不通，说：“我与萧琨的决定完全相反？”
“穆天子至少回溯了两次宿命之轮。”牧青山答道，“第一次，是项弦带着大伙儿，进入了天魔宫中；第二次，则换成了萧琨带队。”
“决战前的那一夜，”牧青山以手按在脖颈处，活动身体，说，“你们分别朝我提及宿命之轮，项弦，你的决定是：若能与萧琨在轮回中再度相见，就请我找到你，帮助你想起往事。”
“而第二次，萧琨告诉我的是，你已不想再活一世。”牧青山侧头看着两人，说道，“所以你俩意见相悖，兴许得先讨论清楚。”
一刻钟后：
“为什么？”项弦追在萧琨身后。
“我不知道！”萧琨显得心烦意乱，走在前面，末了，回头看项弦，欲言又止。
项弦一筹莫展，难以置信道：“你觉得很难接受？”
“那是上一世的决定，”萧琨平静心绪，朝项弦道，“我又怎么会记得？！”
项弦：“我想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我去找白鹿。”
萧琨说：“我还没想清楚！你……项弦！回来！”
项弦眼看最大的谜团即将被解开，萧琨却在此刻表现出了迟疑，如何能忍？
“这只是我最初的一个猜测，”萧琨急促地解释道，“我没料到你今夜会来，你打乱了我的计划，项弦！”
“什么计划？”项弦更疑惑了，问，“有什么计划，不能朝我说？”
“调查天魔宫所在位置，进入魔王大本营的计划。”萧琨答道，看了眼项弦。
项弦与萧琨对视。
萧琨说：“容我想想，现在思绪太多，太乱了。”
项弦没有再坚持，看着萧琨回房的背影。
“还记得倏忽的话么？”临别前，项弦忽然道。
萧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记得。”萧琨背对项弦，答道，“第三个预言，我们必须完全相信彼此，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托付予对方……将是这晦暗浩劫中残存的一点光芒。”
“你觉得倏忽知道一切的经过吗？”项弦仰头，望向神树句芒，忽被月色转移了注意力，喃喃道，“你看，今夜的月色真美啊。”
萧琨说：“白玉宫离月亮很近，比人间近多了。”
他们并肩站在月色下，一起抬头，望向那轮满月。
“我不勉强你。”项弦坦然道，“但我想知道，我要去找白鹿。现在我觉得，倏忽的每一个预言，兴许都准确到了不容置疑的地步。”
萧琨望向项弦，眼神十分复杂。
项弦只是朝他笑了笑，转身回往池畔。
“我觉得上一世，也许发生了许多伤心的事罢，”萧琨数着手中那把松子，自言自语道，“否则我为什么不愿想起？”
但项弦没有听见，他已走远了。
万花池畔，牧青山看见项弦独自前来。
“小时候我最喜欢做梦了，”项弦自言自语道，“来罢，白鹿，咱们当真曾经认识？”
牧青山：“想清楚了？”
项弦在池畔坐下，复又躺下，看着天际的明月，闭上双眼，嘴角带着笑意。
牧青山化作鹿形，踏过池面，带起一地涟漪，群鹿退开。
“这样躺着可以么？”项弦像个听话的小孩，双手交叠放在胸膛前，一动不动。
“我不能帮助你辨认，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回忆，哪些是因执念而营造出的梦境。”雄鹿低声道。
“我是智慧剑的传人，没有执念。”项弦答道。
“果真如此？借助白玉宫中充沛的灵力与神树句芒的力量，我能暂时令你想起这些梦，但不一定能让你知道所有，做好随时从梦境中脱离的准备……”
“我赐你黑夜的安宁。”雄鹿那高大的鹿角上泛起微光，无数光点飘浮，没入了项弦的身体。
项弦还想再说句什么，梦境轰然袭来，将他拽向了意识长河的深渊，记忆碎片湍流裹挟着他，令他冲向至为黑暗的深处。
再下一刻，白光爆射，倏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们将在时光的重重考验中爱上对方，只要能做到携手共渡……”
“……相信对方，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托予彼此，将是这晦暗浩劫中，残存的一点光芒。”
往事以梦境的形式呈现。
“我才是当今世上的大驱魔师。”萧琨按着金龙，在旷野上与项弦分别。
“滚！”项弦不以为然，转身离开。
成都城外：
项弦靠近了萧琨所宿营地，萧琨正在篝火旁坐着出神——他必须守夜，但看得出他已很累了。
“那就是你的朋友？”阿黄问。
“算么？不好说。”项弦说，“看我过去，吓他一跳。”
项弦到得篝火后，萧琨已困得意识模糊，项弦从旁蓦然出现，萧琨被吓得不轻，旋即拔刀转身，项弦却抬起双手，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萧琨猛地以唐刀抵在项弦咽喉上。
“喂！”项弦正色道，“你来真的啊！”
萧琨认出项弦，收刀，看了眼简陋的帐篷，项弦又好奇地朝里头看了眼。
“你怎么找来的？想做什么？”萧琨警惕地问。
项弦：“你来做什么，我就来做什么。”
萧琨头疼得厉害，这一路上，他就没有好好休息过，摆摆手。
项弦说：“累了就歇着，怎么跟被吸了精气似的。”
萧琨复又坐下，垂头不语。项弦坐在篝火前，拨弄火堆，问：“上回一别后，你去了哪儿？”
萧琨：“我沿关中入蜀……”
话说半句，不闻其声，萧琨朝旁侧躺，竟是原地睡着了，项弦解下外袍，盖在他的身上，又到营帐前去看了眼，发现里头躺着一名不认识的少年郎。
清晨时分，那少年离开营帐，一眼看见了项弦。
“你是谁？”少年带着警惕与敌意。
萧琨醒了，一夜露宿虽不安稳，却终究睡了个全觉，较之前几日里的奔波疲惫好了太多，精神尽复。项弦也睁开双眼，却不起来，只打量那少年。
“这是雅里殿下。”萧琨介绍道，“撒鸾，这是项弦。”
项弦想到萧琨的身份，推测这就是辽国皇储了，于是点头，起身去接水，预备煮点热茶喝。
“他是什么人？”撒鸾在项弦背后质问萧琨。
“我的朋友。”萧琨平静答道，“与我一样，也是驱魔师，他是大宋驱魔司使。”
“宋狗？”撒鸾难以置信道。
“我告诉过你什么？”萧琨眉头深锁道，“不能这么说！一路上的叮嘱都忘了？”
项弦提着水袋回来，只是笑了笑，他自然不会与一名凡人少年一般见识，尤其在耶律一族亡国的前提下。
“对不起，项弦，”萧琨朝项弦道歉，“撒鸾自幼生长于宫中，缺乏管教。”
撒鸾怒哼一声，按理说，所有的宋人都是他的仇人，毕竟金、宋联盟，灭掉了辽国，奈何这世上千千万万宋人，他实在是恨不过来，只得摔下帐帘，回到营帐内生闷气。
项弦与萧琨对着近乎熄灭的篝火，萧琨喝过茶，彻底清醒了，问：“你在调查什么？”
“调查巴蛇。”项弦说，“上次一别，你去了何处？”
萧琨告诉了项弦自己在银川被出卖一事，解释道：“西夏沿途尽是伏兵，驾驭飞龙，我不能终日翔空，容易被找到下落，只得带着撒鸾转而南下，途经汉中入蜀，来到成都驱魔司求助，询问心灯所在。”
项弦不久前刚从善于红处归来，同情点头。
“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萧琨说，“上一任心灯之主葛亮，临终前便隐居在成都。”
项弦：“！！！”
项弦万万未料萧琨误打误撞，得到了重要目标的线索。
“还等什么？”项弦道，“走罢。”
萧琨点了点头，项弦起来，到营帐前道：“小殿下，还不出来？我要收帐篷了哟。”
撒鸾年方十四，气冲冲地出外，看了眼项弦。
“让他快滚。”撒鸾朝萧琨道。
萧琨想了想，说：“撒鸾。”
他示意撒鸾到一旁，低声朝他解释，撒鸾眼里尽是戾气，不时朝项弦望来。
项弦很理解萧琨，带着这么个胡搅蛮缠的小孩儿，萧琨一路上定吃尽了苦头，然则情况特殊，他终归不好与亡国皇储一般见识。
萧琨再三保证，最后说：“项弦是我朋友，我看过他……反正他的为人绝对可信。他看不上这些国家斗争，也不会出卖咱们。”
撒鸾这才勉强接受，于是一行人前往都江堰。
一路上，项弦想与萧琨交换点情报，奈何撒鸾总不时打断两人的对谈，直到在都江堰落脚时，外头下起了小雪，撒鸾已入睡，唯余萧琨与项弦对坐喝酒，才难得地有了片刻清净。
“这么下去不行，”项弦说，“你打算怎么办？”
萧琨反问道：“我能怎么办？”
两人沉默相对，萧琨又慢慢地说：“起初我想的，是送他往曜金宫去，但撒鸾如今什么也没有了，也接受不了亡国的事实；或是送他前往可敦城，连着传国玉玺，一同交给耶律大石。”
萧琨很明白自己的责任在于净化天魔，否则浩劫来到，倏忽的预言一旦应验，神州大地无分国家，无分民族，都将毁于战火与魔气之中。
“带他去开封？”项弦出了个主意，说，“只要别声张，想必不会引起注意。”
“然后呢？我与你出来办事？你觉得他会不闯祸么？”萧琨答道。
项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若有所思。
“你得尽快解决这桩麻烦事，”项弦说，“当今全天下靠得住的人，对我来说就只剩下你了，我需要有人协助。”
“这也是我的责任，”萧琨淡淡道，“从跟随在师父身边学艺那天起，成为驱魔师，驱逐净化天魔，就是我的宿命。”
项弦听到这话后再无怀疑，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敬佩之意。
“给我点时间。”萧琨答道。
房里突然响起一声恐惧的大喊，项弦吓了一跳，萧琨却道：“撒鸾在做梦，他常常这样。”说毕，萧琨起身，前去房内安抚撒鸾。
“你觉得他靠得住？”阿黄在项弦肩前问道。
“我们是听见倏忽预言唯二的人，”项弦想了想，答道，“从打开天命之匣的那一刻起，冥冥之中，自有命运。”
梦境再变，青城山中，花蕊夫人一身魔气，在玛尼堆的感应中爆发。
“当心——！”萧琨喝道。
项弦手持智慧剑，却不出鞘，与萧琨在黑气爆散的荆棘中穿梭，撒鸾远远站在一侧，只看呆了眼。片刻后，荆棘甩向撒鸾，萧琨替撒鸾抵挡了一记，撒鸾惊慌大喊出声。
项弦连剑带鞘，重挫了花蕊夫人，萧琨利落旋刀，将她的藤蔓斩成两段，继而出刀，再断其身躯，花蕊夫人的血液爆出，染红了空地。
“手下留情！”项弦已阻拦不及，说道，“善于红让我将她收去……”
萧琨情急之中下了重手，猛地收刀已来不及，花蕊夫人残破的身躯匍匐于地。
“你为什么要在此处加害无辜的百姓？”项弦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低头打量。
“我曾是……昆仑山白玉宫中，侍奉西王母的神侍。曾经的名字，我已快忘了，费慧……是啊，我叫费慧……”花蕊夫人口中溢血，望向天际，临死前恢复了片刻的清醒，说道，“张生……我……来了。”
花蕊夫人死去，魂魄光华流转，升向天脉，项弦与萧琨注视着这一幕。
“这下我回去没法交代。”项弦朝萧琨说。
萧琨淡淡道：“她想杀撒鸾，我必须下死手，要么我与你同去，朝成都驱魔司使赔个不是？”
项弦自然不能让萧琨朝善于红道歉，毕竟他也没做错什么。
“罢了。”项弦放出被拘禁的男人们，说，“先去看看心灯。”
葛亮故居前，萧琨与项弦端详着心灯之主临终前留下的壁画，撒鸾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撒鸾？”萧琨察觉撒鸾的恐惧，说，“歇会儿，喝点水。”
萧琨不敢让撒鸾留在客栈中等候，毕竟以他性格，在宋国地界，只会横生枝节，须得时刻带在身边。这是撒鸾第一次亲眼目睹萧琨收妖，项弦一看他的眼神便知被吓着了。
“你还好罢？”项弦伸出手，要按在撒鸾额上，助他平静思绪，撒鸾却大喊一声，推开项弦手臂，说道：“别碰我！你们……你们……怪物……怪物！”
寻常凡人看见花蕊夫人临死前那凄厉惨状，都会吓得不轻，撒鸾毫无心理准备，骤然遭受这冲击，夜间噩梦又多了缘由，苦不堪言。
“让我想想……”项弦道，“这壁画的笔触、风格……”
萧琨耐心地等待项弦分析，一转头却见撒鸾走远了。
“撒鸾！”萧琨既要办正事，又要顾及自己所监护的皇储，简直没一时能闲着，当真心力交瘁。
“我要走了。”撒鸾仍深陷恐惧中，不住退后，继而择路而行，说道，“我要走了！我不想待在这儿！”
项弦从葛亮故居中出来，大声道：“上哪儿去？”
“等等！”萧琨快步追上，撒鸾不辨方向地乱走，一时就要下山。
项弦还在思考那壁画的来历与风格，萧琨则抓住撒鸾的手臂，两人又开始争吵。
片刻后，萧琨终于失去了耐性，转身朝项弦道：“兄弟，我也得走了。”
项弦：“？”
“先送他往可敦城，”萧琨说，“交付予耶律大石，眼下西北路伏兵想必已撤去，不像先前般凶险。”
“这里往西域，”项弦说，“足有万里之遥。”
萧琨：“沿途飞飞停停，总有一天能到，且先在此别过。”
“我陪你。”项弦索性道，“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万一路上有危险，也好有人照应。”
萧琨沉默良久，眼神里充满感动。
最后他说：“这是我的责任，不能将你卷进来。”
项弦与萧琨对视片刻，只得说：“行吧，别忘了咱们真正该做的事，约个地方，回头待你办完了事，在那儿等？”
“可以。”萧琨答道，“你说，去哪儿？”
项弦沉吟半晌，自己去西域太远，让萧琨入中原又太折腾，况且自己也回不了开封。
“沙州如何？”项弦说，“鸣沙山下等你。”
“好。”萧琨说，“进玉门关后，我就去月牙泉。”
项弦想了想：“我若三个月没来……”
“你若没来，我一直等着就是了。”萧琨轻描淡写答道。
项弦笑了起来。
萧琨召唤出金龙，正要腾空离去时，又回望了项弦一眼。
“兄弟！你照看好自己啊！”项弦道。
萧琨没有回答，带着撒鸾升空，飞向西北方。天色渐暗，项弦打了个唿哨，召来阿黄，独自晃悠下了山。
巫峡处山水如画，项弦坐在小船上，先前他回到成都，还了镇妖幡，得到瑶姬的信，对照善于红给他的信件背面的地图，寻找妖族圣地的入口。这一次有了地图，便好找了许多，奈何那堵巨门无论如何推不开，阿黄飞上空中，侦察后回转，说：“圣地顶上有裂口。”
“被结界笼住了，”项弦说，“进不去。”
他隔着巫山圣地的结界看里头，只能依稀看见巨蛇的尸体，以及正殿处的一滩血迹。
“巴蛇已经死了？”项弦将倏忽预言互相印证，推断出了经过，“所以那个叫‘穆’的家伙，夺走魔种，又杀掉了巴蛇？”
项弦百思不得其解，来到巫镇落脚，正整理沿途信息，以预备下一步计划时，却在巫镇遇见了管家乌英纵。
“老爷交代我查的，已得出了详情。”
乌英纵朝项弦仔细交代了萧琨的来历、身份与人品，项弦只沉默地喝茶，听完以后，又得知心灯下落。
“克孜尔！”项弦如梦初醒，“心灯飞向了克孜尔！”
乌英纵很清楚项弦始终在寻找心灯，说：“这就安排前往西域么？”
“不，等等，”项弦说，“还得先往昆仑走一趟，我总觉得花蕊夫人的师门，与天魔有什么联系。正好，你也想去那儿朝圣！走！”
昆仑山，风雪漫漫，乌英纵牵马，与项弦穿越玉珠古道。到得普朗镇时，阿黄召集了鸟儿们，飞向顶部的宏大云团中，而抵达朝圣古道的顶峰之际，石碑化作发光的台阶，直通天顶。
“进来罢。”一个声音道，“你虽生于凡尘众生间，却持有山海之剑。”
项弦于是快步穿过结界，来到了白玉宫，见到了白玉宫少主潮生与皮长戈。
“费慧啊，”潮生感慨道，“她死了么？”
“很抱歉，”项弦十分愧疚，说，“我本该留她性命，毕竟她罪不至死。”
“这不能怪你，”潮生虽然难过，却终究朝项弦道，“她有晖轮，会去转世，不要往心里去，哥哥。”
项弦在藏书阁中翻阅诸多卷籍，尚未有头绪，皮长戈却提到了一桩往事——周穆王姬满在两千年前，二度造访白玉宫，并窃走了句芒的果实。
“莫非是他？”
但这名魔王始终藏身于黑暗中，项弦毫无线索。
“我得先去找到心灯。”项弦道。
“你一定能成功的！”潮生笑道。
“来，这些都给你。”项弦带了不少人间的小玩意儿，大方地当作礼物，都送给了潮生。离开时，他沿着昆仑道的北侧下山，从那里进入西夏国境，再辗转进入西域。
金光焕发的貔貅载着潮生，离开白玉宫，踏空朝他们奔来。
“我决定啦！”潮生笑道，“哥哥！我要跟着你，去红尘中历练！因为我动了凡心！”
风沙渐起，梦境再次温柔幻化，沙州集市上，项弦与潮生、乌英纵正坐在桌畔用餐时，忽闻集市外高喊与刀兵之声，项弦追出查看，只见一个身影飞速掠过。
“等等……站住！”
项弦追到月牙泉畔，那身影猛地停下，转头，在月光下难以置信地看着项弦。
“是你？”萧琨与项弦异口同声道。
距离他俩约定的日子，还有近一个月。
士兵追来，萧琨当即拉着项弦，藏身泉畔帐内。两人躲藏在一堆商人的破旧衣服中，片刻后追兵远去，方再次冒头，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事情这么快就交代完了？”项弦与萧琨并肩回往集市，萧琨将撒鸾交给耶律大石后，显得轻松多了，然则就这样抛下亡国少主，依旧不免心中有愧。
萧琨闻言叹了口气，项弦拍拍他的肩，示意莫要多想。
“你倒是来得早。”项弦又说。
“我从可敦一路南下，”萧琨说，“大石将军托我前往高昌回鹘，朝高昌王毕拉格借西域一地，予大辽复国，办完以后，如今我真真正正地能卸下担子，去迎战天魔了。时间既然宽裕，便先到约定处等你。”
是夜，萧琨结识了潮生与乌英纵，加入了项弦一行人中，得知心灯所在后，萧琨旋即表示必须同行。
沙州的大浴室外，众人歇下之时，项弦再一次说：“我需要你的协助，萧琨。”
“我明白。”萧琨答道。
项弦又道：“郭京不久后将退位，将驱魔司使之位交付予我，来驱魔司吧，兄弟。”
“当你的部下？”萧琨反问道。
项弦：“咱们不谈上司、部下，行不？师父辞世后的这些年里，始终只有我一个，这担子比山还重，若在乎大驱魔师之位，你当司使也是无妨，我只想有人与我一同面对，最后是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凡事起码有人能商量。”
项弦这么说了，萧琨反而也不好再执着于谁当正使，谁当副使，否则只会显得自己小气。
“待我仔细想想。”萧琨如是答道，语气中已有了松动。
梦境再变，沙暴中，高昌城外，数人借宿于戈壁滩的小屋前。斛律光赶来，杀掉那年轻人，取了首级上马离去，萧琨与项弦疾追，斛律光背后中了萧琨一刀，负伤逃离。
萧琨见其滥杀无辜，当即怒不可遏，奈何沙暴再次掩来，只得与项弦赶往高昌城中。
克孜尔千佛洞外，两人沿着石窟搜寻心灯下落，萧琨忽然道：“项弦！到这儿来！”
项弦几步跃上高处，见石窟尽头，沙尘半埋着一具男性青年的尸体，萧琨清理了周遭的沙，认出那是先前在戈壁处的杀人犯。
“是他？”项弦翻看斛律光随身之物，毫无身份辨识。
萧琨将尸身翻过，检查他的赤裸胸膛，发现带着明显的紫黑色尸毒伤口。
“这不是蛇噬，”项弦疑惑道，“也不仅是刀兵之伤，像是妖族所为。”
萧琨看到伤口时，仿佛想起了什么，却没有解释。
“你好歹将这位老弟埋了！”项弦说。
萧琨只得回来，与项弦将斛律光的尸体扔进坑中，掩埋好后，插上一根木牌。大漠中常有商人、流浪者死去，生前籍籍无名，死后孤身与天地同为一体。
天底下再无新鲜事。
他们循着地下洞穴，找到了心灯所在之处。
“保护我——！”项弦喝道，“让我拿到心灯！”
萧琨只得转身，抽刀，挡在了项弦身前。魔人接二连三现出身形，面对天魔部下，尚属首次，项弦全身发出金光，疯狂催动心灯。
萧琨则以血祭抹出幽冥烈火，与魔人硬撼。魔脸出现，穆天子在巨口中现身，喷发出黑色烈焰，一道黑色气焰击中了萧琨，萧琨陡然睁大双眼。
他的心脏猛烈搏动，全身散发出黑气。
项弦则已得到了心灯，他猛地转身，抽智慧剑，挥出一道爆射的神光！
克孜尔千佛洞发生连环爆破，魃军出现，犹如浩瀚大海朝他们涌来，项弦击退魔人，让萧琨以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拖着他踉跄奔行，离开战场。乌英纵带着潮生赶来会合，萧琨的胸膛不住散发出黑气。
“别管我，快走……”萧琨颤声道。
“不行！”项弦怒吼道，心灯爆发，为他们争得了逃离的时间。
姑墨城外，黑压压的魃军正在集结。
“我们没能留下那战死尸鬼，”乌英纵说，“姑墨已成了他们的地盘，他们正在复活死者。”
“嗯。”项弦抱着萧琨，让他在临时营地内躺平。
“别再管我，”萧琨眼里充满黑气，用最后一丝理智坚持道，“是我拖累了你们……”
“你说的什么话！”项弦怒道，“要不是你保护我取得心灯，现下咱俩都已经死了！”
项弦手中焕发出白光，按在萧琨胸膛上，协助他驱散黑气，然而心灯入体，萧琨却颤抖起来，全身遭到神光灼烧，皮肤龟裂，痛苦不堪。
“不，不。”萧琨道，“项弦，听我说……我是……我不是人，我是半妖之身，我父亲是……战死尸鬼。”
项弦与潮生用尽办法，都无法治愈萧琨受伤的身体，而魃军越来越近。
“你必须先救人。”萧琨说，“我还能再撑一会儿，救走这里的百姓，去，项弦，他们需要你……听我的……听话，项弦！”
魃祸开始了，姑墨、库尔勒等地的古尸被复活，一场黑潮呼啸着冲过天山南麓，犹如海啸。项弦集结了百姓，踏上前往高昌之路。
萧琨竭力压制住体内被穆天子所种下的魔气，与项弦一同掩护他们撤离。
高昌客栈中，萧琨打着赤膊，身上缠满了绷带，项弦担忧地检查他的伤口。
“我答应你。”萧琨说。
“什么？”项弦不明所以，问道。
“我答应你，”萧琨正色道，“往后时光里，与你携手共同面对天魔，就像倏忽的预言般，相信彼此。”
项弦这才回过神，知道萧琨在回应他，不久前邀其加入大宋驱魔司的请求。
“打仗时别拼命，”项弦说，“也别勉强，总会有办法驱逐你身上的魔气，消灭你的魔种。”
“我有执念，执念并非凭空而生，只因我这一生，从来就没有朋友。”萧琨说，“自出生时，我便被辽人视为怪物，若非耶律家……”
“你不是怪物，”项弦正色道，“萧琨！你是人！”
萧琨只是笑了笑，说：“少时在师父身畔学艺，常被非打即骂，这一生，也未有过多少快乐的时光。”
听得这话，竟有诀别之意，项弦隐隐已觉得不祥。
“不要再说这些话，”项弦道，“我要你好好活着，萧琨！”
“不，让我说完。”萧琨认真道，“为什么没有与你争夺心灯，是因为我知道心灯不会选择我，这些年里，我心里始终有恨，我恨我的父亲，恨你们宋人……”
项弦看着萧琨靛蓝色的漂亮双眼。
“我有恨，”萧琨说，“又是人不人，妖不妖的，我很清楚心灯不会选我……兴许也正因此，我才会被‘穆’种下魔种罢。”
萧琨身上萦绕着淡淡的黑气，项弦身上则焕发出白光，犹如微风般吹散了那阵黑雾。
“我很高兴。”萧琨说，“这么说挺难为情，因为我受了重伤，你抱着我，无论如何也不放弃我，将我救了出来。”
项弦眼眶发红，萧琨却笑道：“虽然我知道不管是谁，你都会这么做，但我依旧很领这份情，让我知道这世上，仍然有人顾惜着我的性命。”
项弦摆手，示意不要再说了。
“你不会死，”项弦背对萧琨，嘴唇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说，“决计不会，萧琨。”
暗夜之中，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给你一个机会……”撒鸾的声音在黑夜中回荡，“萧琨，来我的身边，弥补你所犯下的所有错误。”
萧琨不住颤抖，心脉处魔气震荡，随着撒鸾疯狂地大笑，而近乎浸润他的全身。
“不，我不会，”萧琨声音发抖，“我不会如你所愿入魔，撒鸾！”
“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那么，就一起坠入无间轮回罢——！”
梦境再变：
高昌城外，大战惊天动地，项弦释放出心灯光辉，横扫过整个战场，萧琨拖着残破之躯，以血祭斩去赢先生半身。
浓墨般的黑气卷起，沙尘暴退开，穆天子再次出现，心灯的白光爆发，与魔气形成对冲，数名魔人疾射而来。
“时间到了。”穆天子沉声道，“你是地渊与昆仑所诞生之物，来罢，天魔宫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
“萧琨——！”项弦怒吼道。
萧琨挡在项弦身前，两人同时被穆天子一招魔矛所贯穿，萧琨的鲜血喷了项弦满身，顺着他的脖颈、胸膛与腿部淌下。
黑火席卷，将萧琨掳走。项弦用尽心灯之力，无法再支持，引发一场爆破，摧毁了高昌城前的魃军，坠落于地。
潮生要为项弦治伤，项弦却捂着胸口伤势，踉踉跄跄，不顾潮生，追向萧琨被带走，飞离的远方。
最后他倒在了高昌城外的荒漠中央。
梦境交错，回到开封城中：
项弦失去萧琨，却多了击败黑翼大鹏鸟的牧青山，队伍减员后补上了一名生力军。
“等苍狼加入，”牧青山说，“将更有胜算。”
“不能再等了，”项弦答道，“这些时日里，我闭上双眼，便看见萧琨浴火身处天魔宫的景象。”
“你是大驱魔师，你决定罢。”牧青山没有坚持。
“最难的就是判断天魔宫所在方位，它处于罅隙之中……”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传来。
四周景色再变，项弦又一次看见了萧琨，他站在天魔宫的魔王座下，身覆战死尸鬼的铠甲，浑身已变了模样。
“项弦。”萧琨一目已盲，另一目中绽放出靛蓝色的光，肤色白得惊心动魄，身躯上不少地方已腐烂，手腕处现出森森白骨。
“萧琨？”项弦转过身，快步跑向萧琨。
萧琨低声说：“这是我最后的、唯一的一点清醒意志了……项弦，听我说。”
“我一定会将你救出来，”项弦猛然道，“不要放弃！萧琨！坚持你的本心！不要朝穆天子屈服！”
萧琨：“不，听我说……”
“别放弃！”
“听我说！”萧琨喝道，他侧过身，仿佛不愿让项弦看见自己腐烂的面容，低声道：“我将为你打开天魔宫的入口，连接这里与凡间的通道。
“做好准备，项弦，你将面对的，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魔王，一定要阻止他。”
“萧琨——！”项弦冲上前，萧琨却化作黑烟飞逝，在不远处另一个角落中重新凝聚成形，甚至不愿与他接触。
“我在这里等你，”萧琨认真道，“兄弟。”
项弦站定，与萧琨对视，萧琨余下一目释放出幽瞳之力，那一刻，项弦敞开了自己的思海，任凭他探察自己的内心。
萧琨的声音发着抖，说道：“够了，项弦，你这么想，已足够了。”
“我不会让你死。”项弦说。
“我从出生那天起，便注定是不祥之人。”
“不，你不是！”项弦大声道。
“我的父母、师父、家国，俱因我而消逝离去，”萧琨缓缓道，“所有我想保护的人，都离我而去，我本不该活在这世上。”
“不要这么想，萧琨！”项弦走近萧琨，这一次，萧琨没有再化作黑烟离开，低声道：“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兄弟。”
项弦虽知道这是梦，却依旧朝萧琨伸出手，萧琨没有回应，项弦则始终将手伸着。
仿佛过了千年万年般漫长，萧琨终于动了，他把腐化的手朝着项弦伸来，袒露的指骨颤抖着，似想触碰他。
“这是我六岁那年，我爹带我在社日上得来的红绳。”项弦递出了一根红绳，将它缠在了萧琨的腕骨上，认真地说，“我会来找你，带你回家，你还没去过江南呢。”
萧琨沉默不语，看着那红绳。
项弦在风中化作青烟，消散，红绳落在了萧琨的手中。
天魔宫出现，诸多光芒飞射向那最终的决战地，萧琨周身魔气爆发，心灯绽放，魔气在心灯的飓风中被吹散。
“萧琨……”项弦颤声道，“我恨你。”
萧琨嘶哑而低沉的声音道：“我爱你。来罢，让我助你最后的一臂之力。”
项弦与穆天子僵持的最后刹那，萧琨扑向穆天子，锁住了他，开始吸摄魔王的力量，穆天子不断挣扎，项弦的泪水闪烁着金光，在能量的暴风之中飘零、飞散。
一道金光化作箭矢，将穆天子与萧琨同时刺穿，金光爆发，摧毁了整座天魔宫。
金龙飞出，载着项弦与全身开始崩碎的萧琨。项弦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心灯的光火与智慧剑神威的最后释放，摧毁了他的经脉，他的身体迸发出金血，在空中洒出，犹如漫天温柔的星河。
魔气散向大地，不知何时，宿命之轮出现，它开始不可抗拒地逆转，天地再次产生了能量交换，犹如流星暴雨，覆盖了过去、现在，与遥不可及的、充满迷雾的未来。
“这就是你们的第一世。”牧青山的声音在梦境中再次响起。
项弦沉默地站着，牧青山撤去了梦境力量，漫天景象随之一收，回到了白玉宫万花池畔。项弦陡然睁开双眼，问：“第二世呢？”
“我累了，哪怕这儿灵力充沛，也无法再支撑，”牧青山幻化为人形，说，“我要睡了。”
项弦突然转头，发现萧琨正坐在自己身边——他又回来了？
萧琨：“我来看看你。”
项弦坐起身，与萧琨对视，梦境中的一切显得尤其真实，毕竟那是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的生离与死别。
萧琨：“我不放心，所以回来了，见你一直在睡。你梦见了什么？”
项弦没有说话，百感交集，注视萧琨那靛蓝色的双目，在月光下紧紧地抱住了他。
萧琨沉默良久，抬起手，颤抖着，也搂住了项弦。
“没什么。”项弦的声音发着抖，低声道，“现在这样，很好，我没有再多的奢望了。”
群鹿于万花池畔隐去，空余满池涟漪与池畔的项弦与萧琨，月光在波纹下碎成亿万流光，犹如他们的记忆，在岁月中载浮载沉。

第50章 离山
项弦总算明白，为什么牧青山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了。
换他他也困，他也无法分辨梦与当下。这夜之后，他对眼前的情景产生了动摇与怀疑，时常沉浸在第一世的经历中，那些记忆就像走马灯般在他的脑海中轮番闪烁。
导致他与萧琨分开后，一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萧琨则没有多问，将项弦带回来后，沉默地回到自己的房中。翌日，项弦疲惫憔悴不堪，来到走廊中，于萧琨房门外徘徊，犹豫着是否敲门。
萧琨却早已听见了脚步声，出来开门，两人对视。
“没睡好？”萧琨问。
“嗯。”看见萧琨的一刻，项弦又恢复了少许精神，今日仍有许多事需要办。昨夜他一宿未眠，翻来覆去都是萧琨，关键这梦还做到一半就没了，连结局都不知道。
这令项弦只想半夜起来，冲到万花池去摇醒牧青山让他继续。
然而在与萧琨对视的瞬间，前世的悲伤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冲散。
我们还在一起，经历了这些，又如何呢？
项弦突然就看开了。
他一向看得很开，师父沈括辞世时，他也没有悲恸欲绝，只认认真真地为师父守孝，送别这位最重要的亲人。兴许是他从小到大早已坦然接受了世事聚少离多、万物生生不息的至理；也兴许因为他这人向来就是这般，比起对往事充满不甘，更重要的是珍惜眼下。
梦境中的那一世里，萧琨付出了被魔化的代价，成为卧底一员，才为他们找到天魔宫，开启通道，如今绝不能再让他去涉险。
反而萧琨显得比他更疲惫，整个早上都近乎无话，时常想着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萧琨问。
“不重要，”项弦打消了心头的迷雾与乌云，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往常，说，“至少咱们还活着。”
“这么严重？”萧琨似乎也努力表现出轻松，“让我猜猜，上一世里，最后谁死了？”
项弦道：“回去以后，咱们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萧琨停下脚步，看着项弦的双眼，欲言又止。
“好。”萧琨最后说。
项弦习惯性地去搭萧琨的肩膀，两人回到了正殿上，乌英纵正将早饭摆上食案，潮生回家第一夜，睡得精神抖擞地起来了。
“啊？”潮生注意到同伴们尽数疲惫不堪，说，“你们都怎么啦？”
斛律光一脸崩溃，练习了整夜，胡子多了不少。乌英纵则眼窝深陷，犹如陷入了一个艰难的抉择中。项弦与萧琨俱不发一语，麻木地看着桌上的面饼。
“都没睡好吗？”潮生担心地问，“不至于呀？是不是家里的床太硬了？”
牧青山是最后来的，他就像梦游一般走进了白玉宫正厅，眼神短暂聚焦，扫过项弦与萧琨，最后说：“饿了，现在可以吃么？”
“大伙儿吃罢。”皮长戈倒是很有精神，与禹州来到正殿上，身为主人，又问，“昨晚上都睡得很晚？有心事吗？”
数人拖长了声音，有气无力地应了。
皮长戈：“再大的事，大不过生死。”
潮生高兴地说：“对啊，哥哥们，别这副模样，打起精神！”
“好！”斛律光最先响应，抖擞精神。
皮长戈：“你们看，我都快死了，还很有精神呢。”
潮生：“你别总是这么说！”
项弦简直哭笑不得，看来潮生的性格，一半也是皮长戈教出来的。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皮长戈又问。
“回开封，”萧琨说，“整理当下的信息，集合手头的力量，分析天魔宫的下落。”
项弦点了点头，补充道：“距离倏忽预言的日子，还剩下一年多时间，这一年过去后，穆天子便将大举进攻人间，而我们对天魔还不甚了解。”
至少眼下取得了进展，不失为一个好消息，而关于穆天子其人，萧琨还有更多的疑问需要查清，且要迎战天魔，光靠他们现在的力量，还远远不够。回想起当初倏忽的预言，项弦与萧琨常常无法判断倏忽所说的“两年”，究竟是概述，还是确述？
潮生说：“我得去帮他们。”
皮长戈点了点头，说：“有目标总是好的。”
牧青山：“昨夜我答应潮生，接下来，与你们一同行动。”
太好了！项弦与萧琨同时心想，观察乌英纵神色，他似乎对潮生与牧青山的友谊不显得如何在意。
斛律光朝牧青山说：“我可以骑一下你么？”
牧青山大声道：“你说呢？！”
斛律光：“我说可以啊。”
牧青山：“……”
萧琨马上岔开话题：“我们的坐骑被魔化，迄今还不知如何解决。”
皮长戈说：“潮生已告诉过我，此事，我拜托禹州，为你们设法解决。”
项弦松了口气，有禹州载下山就好多了，不必再千里跋涉走回开封。孰料皮长戈说：“他已准备得差不多了，昨夜又指点了斛律老弟一宿，待会儿就净化你的龙试试。”
“太感谢了！”萧琨的困倦感顿时烟消云散。
龙腾玦乃是乐晚霜亲手交给他，据说是父亲景翩歌留下的宝物，萧琨也问过父亲，当初正是他驾驭金龙，离开西域前往中原。但此物乃是从更早以前的时代传下，战死尸鬼一族对法宝并无多少知识，在驱逐魔气上，景翩歌表示无能为力。
从小到大与金龙作伴，它虽口不能言，与其说是‘器’，更不如说像‘灵’，在那些孤独的日子里，却是萧琨唯一的陪伴。
晨间，禹州站在白玉宫前开阔广场上，地面绘制出一个奇特的法阵。
“你这枚玉玦传下的时间，比众生所知的时代更为久远，”禹州说，“来源已不可追考。”
萧琨答道：“据说它是一枚殉葬之物，兴许来自尸仙旱魃的墓葬。”
“唔。”禹州严肃地点头，接过萧琨递来的玉玦，示意其他人站到法阵的外围，招手让斛律光过来，又说：“里头存留了一条龙三魂七魄的其中一魄，只有一魄。”
“哦……”项弦点头，说，“这么说来，没有灵智，实属正常。”
禹州知道项弦是制造法宝的行家，说：“这条龙的真身虽已无法界定，但从只余一魄，依旧能聚集成形的情况上看，想必是能影响天地的大龙，甚至说是烛阴，也未尝不可能。”
“那是龙的始祖罢。”项弦说。
禹州：“你明白我意思？”
“不明白。”萧琨坦然道。
禹州无奈，想说点什么，项弦却猜到他当下所想。
“一代不如一代。”项弦主动自嘲道，“较之诸多大驱魔师与禹州前辈，我们的修为实在太低微。”
禹州解释道：“宿命之轮乃是烛阴的龙珠所化，烛阴是掌管岁月与时光的龙神，而设若这位龙灵与烛阴有关，那么想必与宿命之轮多少有些感应。”
这下项弦与萧琨彻底明白了，同时道：“多谢前辈提点！”
“来，你捧着它。”禹州又示意斛律光站到法阵中央，手捧龙腾玦，说道，“开始罢，用我昨天教你的方式。”
“起！”随着禹州一声清喝，萧琨发动龙腾玦，漆黑的龙灵蓦然冲起！
所有人当即紧张起来，皮长戈闪身上了高处，拉开掌式，喝道：“定！”
只见皮长戈潇洒侧身，出掌，神树句芒发出强光，白玉宫内的海量灵气尽聚集于皮长戈手中，化作无数错综复杂的锁链纵横呈现，铮然锁住了魔化的龙灵！
项弦与萧琨同时喝彩，当即意识到这活了好几千年的护园貔貅，当年又是西王母的宠兽，其实力非同小可。
魔化龙灵疯狂挣扎，全身现出黑气。禹州喝道：“趁现在！”
斛律光大喊一声，错步，旋身，在那转身中迸发出心灯的强光，一道大闪光沿白玉宫前扩散，吹起神树的无数漆黑叶片，在空中飘零，被心灯所净化。
浩瀚的光海之中，项弦与萧琨合力聚起屏障，协助皮长戈锁住魔化龙灵，龙灵在震动之中发出震荡天地的嘶吼。禹州已化为青龙，载着斛律光升上天空，斛律光一手按在青龙的龙头处，青龙口中凝聚起白色光焰，朝着魔化龙灵当头冲下。
龙的压迫力量非同小可，青龙俯冲的一瞬间，气势简直要将所有人牢牢压在了地上，就连牧青山亦无法抵挡，不住退开。暴风中，龙焰朝着地面犹如瀑布般倾下，心灯则化作一股狂风袭来。
金龙身上的魔气不住被吹散，现出龙角处一团黑气闪烁的迷雾球！
萧琨展开手臂飞跃，项弦横过智慧剑，让他借力跃上空中，紧接着，萧琨抽刀，一刀斩向黑球。
黑球爆破，心灯之光与龙焰同时撤走，平地一声巨响，金龙焕发出强光。
皮长戈撤去灵气锁链，金龙发出了熟悉的龙吟声，在白玉宫上空一个盘旋，调头俯冲，被再一次收进了龙腾玦中。
斛律光猛烈喘息，全身被汗水湿透，说道：“太……太好了。”
他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潮生忙快步跑来，乌英纵将斛律光抱起，带到一旁休息。
“斛律光仍未能真正地驾驭心灯，每一次催动力量，俱以燃神念，也即焚起三魂七魄为代价，但他希望能帮上你们的忙。”禹州淡淡道，“所以我尊重他的决定，帮了他一把。”
项弦与萧琨自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燃神念”乃是修行者爆发强大力量的倚仗，妖族焚烧其内丹，释放出玉碎之力，人类没有内丹，只能损伤经脉，焚烧魂魄，反噬极为严重。
“我会让他认真修行。”萧琨说。
“你们心里清楚就行。”禹州说，“此法绝不可常常使用，否则他迟早会丢掉小命。”
禹州化作人身，不等他们道谢，已离开了宫前广场。
“我看看？”皮长戈与潮生过来，检查斛律光，他已醒了。
项弦见他伤得不重，只是精神萎靡，与自己使用智慧剑后相似，便好言安抚了一番，让他休息。
潮生说：“放心吧，我治疗了他，又是在句芒大人脚底下，不会有事的，离开昆仑后，就得很小心了。”
他们又望向神树，萧琨问：“句芒大人的力量，能覆盖到多远？”
皮长戈朝宫外走去，说：“句芒大人与天地脉相连，它继承了西王母的创生之力，催动神州万物的新生，大到龙的生长，小到一朵花开枝展叶，其中都有生之力在作用，潮生每次使出千山之木法术，实际上正是句芒大人神力受到召唤后的延伸。”
“明白了。”项弦会意，他被潮生治疗过，与其说法术逆转伤势，不如说是继承了句芒神力的潮生，让他破损的伤口疯狂生长，自发愈合。
“神树与‘魔’的抗争，”皮长戈解释道，“也即戾气与灵气的争斗，只要你们能压缩天魔宫的力量，白玉宫的生长之力就将变得更强大，它们体现在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里，是此消彼长的过程。”
萧琨说：“我们也该走了，这一趟收获良多，得到许多消息与帮助，实在感激不尽。”
“这也是我们该做的。”皮长戈答道。
乌英纵来到他们身前，站在白玉宫外的平台上，俯瞰昆仑山下的尘世。斛律光已清醒过来，脚步依旧带着踉跄。
“老爷，我用心灯的话，能不能净化句芒大人的枯叶？”斛律光忽问。
所有人同时色变道：“你别胡思乱想！”
“神树的落叶不是原因，而是结果，”皮长戈重申道，“只有搞死魔王，句芒大人才能恢复。去罢，老弟们，我相信你们能成功。”
项弦环顾四周，问：“阿黄呢？”
白玉宫另一处，阿黄站在花园内的雕塑上，禹州则在它的面前长身而立。
“我实在不好说你是什么，”禹州道，“你确实有点像凤凰，可又掺了点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去过曜金宫么？”
阿黄以鸟喙整理身上的羽毛，答道：“没有，那是什么地方？”
禹州解释道：“凤凰明王、孔雀大明王与大鹏王在三百年前的圣地，在我还是条鲤鱼的时候，妖族可热闹了，现在啊……”
“哦，”阿黄说，“鲤鱼，居然变成了龙，不容易。”
禹州在一旁坐下，打量阿黄，疑惑道：“别油嘴滑舌的，关心你自己罢。我感觉你有点重明大人的气质，可你不是他。奇怪，按理说涅槃后不该如此才是，你被混了人的魂魄？不过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还有什么问题？”
远处传来一声唿哨。
“我得走了，”阿黄抖擞羽毛，说，“回头见罢，你没死的话。”
禹州笑了起来，说：“啊！我明白了，那小子将自己的……唔，分了一点给你！去罢，找回你自己，努力当上凤凰，就像我跳龙门一般。”
阿黄振翅飞来，回到项弦肩上。
“我必须好好感谢禹州前辈。”萧琨实在很承禹州的情。
在他走投无路时，是禹州帮了他，将他带到白玉宫来，才认识了潮生；第二次前来拜访，禹州又为他治好了金龙的魔化。
“不打紧。”皮长戈笑了笑，说，“他说你像他从前的一名驮碑老下属，下回再来时，记得给他带点吃的。”
萧琨实在汗颜，本想亲自去道别，却想到禹州使用法术后，兴许体力不济，不愿被他们看见自己虚弱的模样，便没有坚持。
潮生沉默片刻，而后快步过去，抱住了皮长戈，皮长戈一直以近乎打赤膊的模样示人，腰间只有条长裙，此刻将潮生亲昵地搂在胸膛前，不住在他侧脸上蹭。
“照顾好自己啊！”潮生说，“没事别再下来了，我们能办到！”
“好，知道了！”皮长戈说，“我不会死的！结束以后，带着老乌回来罢！”
潮生笑了起来，要跑向乌英纵，却被皮长戈抓住，拖了回来，死死抱住。
潮生被夹在皮长戈厚实的胸肌前，说：“要喘不过气了！”
项弦简直不忍卒睹，萧琨已再次召唤出金龙，历经劫难后再恢复，金龙光芒焕发，在平台上悬空，众人纷纷上了龙背。
“这是神州的天命，”皮长戈放开潮生，认真道，“也是你的宿命，潮生，回头见，你一定能办到。”
潮生依依不舍地回头，只见青龙再次飞来，载着皮长戈升空，到得白玉宫最高处，目送他们离开，萧琨一行人纷纷转身，朝他们挥手，穿过结界与昆仑山巅终年不散的云海，再一次投向神州大地。
——卷二&#183;鸿运当头&#183;完——
卷三：百年好合

第51章 饥荒
金龙飞离昆仑，越过西北席卷而下的暴风气团，沿川地边缘进入甘南地区，潮生道：“好美啊！”
“若尔盖，”萧琨说，“九曲黄河第一湾。”
蜿蜒曲折的黄河自此地发源，流淌向东方，在西夏境内形成河套，哺育了沿岸的千千万万住民，犹如这土地上的伟大图腾。
萧琨望向天际，始终思考着一个念头——天魔宫究竟在何处？是在深不见底的大地裂缝与诸渊之中，抑或高居于云雾渺茫的天际？
狂风吹来，金龙不住颤动，迎着风向俯冲。
项弦在梦境里想起前世后，对萧琨有了更多的了解。
尽管今生萧琨从未提及自己是不祥者这种话，但从梦里，项弦已得知他非常在意。这世上确实没有人在乎萧琨的感受，而项弦是唯一重视他、将他的生死与自己性命等同的人。
想到这点，项弦便觉内疚，自己对他的关心实在太少了。
“该休息了，”项弦说，“咱们在汉中落脚罢。”
“不碍事，”萧琨倒是如往常一般，只要不累到昏迷的地步，就还能干活，侧头答道，“尚可坚持，今天进中原，你们就有肉吃了！”
“不急在这一两天！”项弦一再坚持，不愿萧琨太累。
金龙归来后，兴许因长时间未曾驭龙飞行，萧琨只觉这次体力消耗快了不少。在项弦的强烈要求下，午后，他们在陇州降落。
苍茫大地上，天地一片荒芜，天蓝得像被水洗过，西面落日呈现出血红色，虽是春耕时节，却无人劳作。潮生的习惯是来了新地方，就要四处逛逛，孰料大街小巷皆门户紧闭，几乎没有路人，连客栈也不开，到处都是一幅破败景象。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树干尽是白黄色，春季万物欣欣向荣之时，竟毫无嫩芽与绿叶，靠近一看时，树皮俱被剥得干干净净。
“路旁扎营？”萧琨只想随地一躺睡觉。
“有驿馆，”项弦答道，“去看看罢。”
“这里怎么啦？”潮生茫然地问。
“饥荒，”乌英纵说，“已是第三年了。”
乌英纵年前替项弦跑腿北上一趟，得见自河北至原辽国境内大片田地荒芜，土地开裂，持续两年的旱情导致杂草丛生，百姓纷纷拖家带口，离开故乡。
萧琨说：“缺少雨水，不能播种，希望今年开春有雨罢。”
持续两年的旱情，实际上是辽国亡国的最后一点诱因，耶律家实在没有钱了，国境内收不上税，荒年又流民四起，仅靠北地的那点牧场，压根养不活全国人。
大宋受到的影响也相当严重，前些年方腊起义已造成不小的冲击，但赵家的家底着实厚，其下又冗官繁吏，一人干活三人盯，搜刮不少民脂民膏来安置大量无业者，地方官府又巧立名目，疯狂刮地皮，最后才勉强维持住即将崩溃的局面。
驿馆内只有一名老吏，说道：“老百姓都逃荒去了。你们是什么人？有官印么？”
乌英纵道：“是开封府驱魔司使萧大人与副使项大人。”
四品及以上官员投驿，非同小可，吏员忙为他们安排住宿，整个驿馆中只有此人，还得亲自抱柴火为他们烧水。
“不劳烦，”项弦见他年纪实在太大，还饿得颤巍巍的，实在过意不去，说，“我们自己动手。”
老吏忙躬身道谢，萧琨进驿馆内间，找了个屏风后角落，就地躺下睡觉。项弦见房间内久未打扫，也没力气帮他们搞清洁，安顿众人在外间住下了事。
乌英纵出外不久便回来了，道：“老爷，陇州一地连年干旱，找不到什么吃的，市集无人，厨房里只有一点糜子，是他的口粮。”
项弦道：“大伙儿先吃干粮罢，明天就回开封了。你去陪潮生，有事让斛律光做。”
项弦见去过昆仑后，乌英纵与潮生恢复了先前的相处光景，但隐隐约约地，又与先前有细微区别，归根到底，既答应让他跟随潮生，就不能再像从前般使唤。
“起居饮食，我先将斛律光教会，”乌英纵解释道，“否则也放不下心。”
乌英纵唤斛律光过来，教他准备简单的晚饭，潮生则坐着发呆，牧青山问：“我陪你去走走？”
“可以吗？”潮生问乌英纵。
乌英纵犹豫，判断不出牧青山身手，毕竟对他而言，确保潮生安全是第一要务。他求助般望向项弦。项弦想了想，牧青山入队时间虽短，但以其手刃黑翼大鹏的实力，应当没有问题，便朝乌英纵点头。
“去罢，”乌英纵说，“别离开驿馆太远。”
“你就没有自由吗？”牧青山实在受不了这一环扣一环的请示链，他找潮生出门，潮生要请示乌英纵，乌英纵又要请示项弦。
“不是你想的这般！”潮生忙分辩，学着项弦去搭牧青山的肩，牧青山对其他人都爱搭不理，待潮生却很耐心，改而拉着他的手，与他离开驿馆。
项弦就地坐下，守着熟睡的萧琨，让他盖着自己的外袍，看他的睡容时，心情相当复杂。
萧琨入睡时，眉头微微地拧着，项弦忍不住伸出手指，放在他额上，为他舒展眉毛，又在他脸上揉了揉，让他放松些。
梦境中被牧青山唤醒的诸多记忆，犹如走马灯般环绕着他，尤其萧琨挡在自己身前，一同被魔矛刺穿的那一刻，过往记忆与现世经历奇异地重合，令他无法忘怀。
时间线刚来到高昌城外大战结束，萧琨就此被抓走，这是第一世中发生的事。
第二世呢？我们又做了什么？
他又忍不住摸了摸萧琨侧脸，萧琨呼吸均匀，毫无提防，睡得很香。
乌英纵到屏风后摆开案几，准备食物。
很快，潮生又回来了，说：“外头那些……”
“嘘。”项弦忙示意别吵醒了萧琨，让他多休息会儿。
乌英纵小声问：“需要药材？”
潮生显得很沮丧，牧青山答道：“大多是饿的，治不了。”
斛律光放下手头的事，说：“我出去看看，打点猎物。”
项弦说：“大荒年间，连树皮草根都被吃得干干净净，还能有什么兔子狐狸？别折腾了。”
“开饭了？”萧琨还是被吵醒了，睡眼惺忪起身。
驿馆外挤满衣不蔽体的饥民，都是跟着潮生回来的，潮生闯祸了般，看看同伴们，再看门外。
萧琨问明经过，便道：“留够咱们自己吃的，余下干粮都散给他们罢，反正明天抵达开封，总归有吃的。”
乌英纵与斛律光带着干粮出去，散给了饥民，顿时遭到哄抢，老吏忙大声呵斥，无奈人越来越多，项弦只得亲自去解决，说：“各位乡亲父老，再没有了，我们也带得不多。”
灾民人多势众，竟隐隐有上手抢的架势，只忌惮项弦背着剑，乌英纵与斛律光又似会武，才没有挤进驿馆内。散完食物后人群仍不死心，为了一点吃的，直在驿馆外等到二更时分。
“本地官员不管吗？”斛律光第一次看见中原的灾荒景象。
“都被吃了罢。”项弦随口道。
潮生：“……”
萧琨正喝着茶，用了少许干馕，示意项弦别胡说八道，吓到潮生了。
“去岁也是这般，”萧琨说，“自中京至长安等地，连日干旱，每天睡醒一睁眼，天空万里无云。”
“第三年了。”项弦年前离了开封前往大同府时，沿途已见了不少易子相食、拖家带口的逃荒惨状，这场饥荒从前年春天就开始，自燕云两地到关陇，再到汉中，估计至少影响了两百万人。
一个打着赤膊的小孩儿从后门沿墙根溜了进来，偷看诸人，萧琨看了他一眼，说：“你饿了么？”
那小男孩儿没有吭声，只盯着萧琨手里吃到一半的馕，萧琨便递给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男孩儿拿到吃的之后，立马飞快地跑了出去。潮生眼中现出难过神色，跟了出去，片刻后见他抱来一个瘦骨嶙峋的犹如猴子般的小孩儿。
“是你的妹妹么？”潮生的声音在屏风后说，“她生了什么病？你爹娘呢？”
“都死了。”那孩子答道。
项弦与萧琨相对沉默，坐着喝茶，大家都吃不下，牧青山索性将手里的饼也一起给了孩子们。
“我再睡会儿。”萧琨说。
“老乌，斛律光，”项弦说，“你俩轮流守夜罢。”
驿馆中虽不至于有妖，但灾民实在太多，聚集了近五百人，全坐在驿馆外，半夜若有人饿得进来翻找，丢了法宝便极麻烦。
那老吏守着一盏灯，说道：“下官为各位大人守夜，放心就是。”
黑暗里，潮生的肚子咕咕作响，只听乌英纵安慰道：“明天回到开封，就有吃的了。”
“能为他们下场雨么？”潮生在黑夜中低声说。
“一场雨没有用。”萧琨翻了个身，项弦本以为他睡了，不料依旧醒着。
“换作是谁，”牧青山道，“天灾面前也只能接受，世间本来如此。”
潮生叹了口气，他一向无忧无虑，此时竟是有了悲悯心情。
这一夜所有人都睡得很不安稳，驿馆外尽是哭声，潮生有生以来第一次半夜起身，出外查看，奈何他也帮不上忙，越看越难过。
“我记得你还留了一小把松子。”清晨时，萧琨朝项弦说。
项弦警惕道：“不行，都给你好些了，剩的分给阿黄以后，只有十来颗，你还想抢？”
“好罢。”萧琨本想说，昆仑山上护园神兽给的松子，想必能救人。
“再给你两颗，”项弦想了想，说，“吃完把小金召出来，赶紧回家了。”
“不是我要，”萧琨道，“给你大宋的百姓。”
“那没有，”项弦答道，“哪里够分？这是留给我爹娘的。”
“好，知道了。”萧琨笑道。一行人以茶水果腹，清晨时静悄悄从后门出来，与老吏道别。金龙冲天而起，所有人顿时吓了一跳，跪拜满地。
金龙朝东面离开秦岭，进入关中一带，前往开封。
“到处都是这样啊。”这是潮生第一次注意到关中地区的大地，金龙飞得很低，掠过平原时，还能不时看见三五十人的逃荒队伍。
“嗯，对，”萧琨说，“大旱，没有办法。”
中原与秦地的旱情每过十来二十年，就会循环一次，外加黄河不时泛滥，就没有过真正的好年景。人的力量与天地比起来，实在太渺小了，哪怕身为随心所欲、飞天遁地的驱魔师，亦有所不能。
“他们一路往西南走，想去哪儿？”潮生问。
“入蜀，”项弦答道，“巴蜀是鱼米之乡，或是南下往荆州，去洞庭湖。”
这是斛律光有生以来头一次进关，对中原景象十分好奇，在西域时，他听过不少中原民的传说，当下总算亲眼得见。
一路朝东，不断接近汴京，沿途村镇总算有了绿意，黄河滔滔浑水东去，云雾涌来，中岳嵩山现出形状，缥缈的水汽之中，开封城现出身影。
萧琨按下金龙，在开封十里外改而搭车。降落前，他们同样看见了拖家带口、于开封城外聚集的大批南逃难民。
“这里也有。”潮生说。
项弦说：“回家要紧，过后再慢慢地想办法。”
项弦雇了马，带他们回往开封，说道：“老乌，你先去准备吃的，快，大伙儿要饿死了。”
乌英纵快马加鞭，带斛律光回往城中安排。正值清明时节，开封城一带雨水蒙蒙，四面八方的麦田一片新绿。
进城时，开封的繁华与气派骤然一新。
浓春中景清气明，一派升平气象。
满城以树木、草植的鹅黄绿为主色，辅以白樱，湖面上漂荡着一层樱瓣。又有大簇杜鹃撞色压在湖畔，诸多木楼瓦房隐在烟气里，飞檐若隐若现。
自禹王台至虹桥，敞街上的集市人声鼎沸，舟车络绎不绝，落英顺水而来。朦胧水雾中，家家户户开满繁花，挂出了唤春旗。
开封正值春季，满城烟柳，又有诸多植物正值花季，花团锦簇，被雾气如纱笼一般裹着，不显艳丽，反增清雅。
春市上挂满大大小小的风筝，又有诸多清明所用的杉柳所扎的小人。
潮生虽然饿得头昏眼花，却依旧不自主地凑过去看。
“那不能买，”项弦说，“小人儿是烧给死人用的！快走，别看了，明天让老乌带你回来逛。”
乌英纵与斛律光骑马，过了东市，市集上熙熙攘攘。
“好大的城！这得有几十个高昌大了！”斛律光惊呆了，开封的规模不仅是见所未见，更是难以想象。
乌英纵：“好好认路，跟我来，我带你去买外食。这些店都是老爷平日爱吃的。”
“我第一次进京时正值清明节，”项弦回头道，“当时简直是个土包子。”
萧琨笑了起来，说：“先回司罢。”
项弦带着他们进入窄巷，两头看门的石狮子发出了熟悉的喊声。
“萧大人和项大人回来啦！”
“他们终于回来了！”
项弦摆摆手，进前院的一刻，潮生已替他喊出了心声。
“总算到家了！”潮生快步冲了进去。
这一趟旅途足有三个月，过程又发生太多大战，所有人都心力交瘁。牧青山看看四周，对此地十分满意。
“我也住这儿么？”牧青山问。
“对，”项弦说，“稍后让老乌重新安排房间。”说毕解下智慧剑，随手一扔，落在“山海明光”牌匾下，置剑架正中。
阿黄飞进正厅，回到它的鸟架上。
萧琨则解下佩刀，回归原位，蹬了靴子，倒上正榻。
“外头有戏班经过呢！”潮生又快步跑来，说，“我要去看戏！”
“稍后让老乌带你去，”项弦说，“别折腾我了。”又朝萧琨道：“乖，过去点，让我个位置。”
萧琨只得再起身挪开少许，给项弦腾出位置。正副使坐在榻上，项弦摸摸肚子，说：“老乌！吃的还没好么？”
萧琨突然间学着石狮子的语气：“康王来了！康王来了！”
那一下足把项弦吓得不轻，还以为当真有访客，回过神来发现是萧琨在捉弄自己，当即踹了他一记，两人同时大笑。
乌英纵回来了，与斛律光提着大包小包的食物，今日为他们准备了开封的薄饼，乃是清明的特色吃食，诸多小菜如白玉虾仁、炙羊腰子肉、蛋丝、烫得翠绿的荠菜、卤豆腐干与猪皮冻，整齐切条，再装满托盘，食用时卷入薄得如纸般、刚烙出的一尺见方的面饼中同吃，酱料则自行搭配。
“太好吃了！”潮生说，“这才叫卷饼！”
潮生每次一到开封，就将白玉宫往事抛到了脑后，对把皮长戈留在昆仑山上吃噎死人的大饼毫无愧疚之心。
“这是开封的习惯，”项弦解释道，“我们江东一地，清明节则会吃青团。”
“青团是什么？”潮生道，“我也想吃。青山，你盘里的肉不要可以给我吗？”
牧青山便将盘子给了他。
“郭大人来了！郭大人来了！”两头石狮子一起叫唤。
项弦与萧琨同时现出无奈表情。
“哟！”郭京入内，瞠目结舌，“来了这么多人？”
斛律光虽不知来者何人，但看模样像上司，正要起身行礼，萧琨却道：“坐着吃你们的饭。”
“郭大人来点么？”项弦观察郭京模样，上次被他俩揍了一顿，又被秦先生夺舍，现在看来已完全恢复了。
“吃过了。”郭京打了个饱嗝，又看斛律光与牧青山，显然心里正嘀咕，说，“出去这么一趟，有什么收获？”
“找到心灯了。”萧琨答道。
“哦？”郭京相当惊讶，说，“拿来看看？官家前几日还在问呢。”
“拿不出来，”项弦答道，“想看自己过来。”
萧琨刚回到驱魔司，正想歇几日，根本不想招待郭京，但想到自己一行人出外三个月，开封城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听听也无妨。
项弦狼吞虎咽地最先吃饱，示意斛律光上茶，问：“京中有什么动向？郭大人消息倒是快，这就知道我们回来了。”
下一刻，郭京的回答却是：“我并不知你们回京，今日过来，只为了看看厅堂内那铃铛，已有好些日子没响了。”
项弦愣了：“振魔铃响过？”
郭京：“是啊，一阵一阵的，前些日子里，天天晚上响个不停，跟催命一般，吵得巷子里头都能听见，是你们谁布下的机关？”
这话一出，项弦与萧琨顿时如看见了人生临终前的走马灯。
“阿黄！”项弦当即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阿黄正在啄食竹米，说，“隼也不知去了哪儿，正想吃过饭出去找。”
“是白色的么？”郭京仿佛想起了什么。
萧琨已噎住好一会儿了，抓着斛律光，伸手要茶，斛律光忙给他喝茶、顺背。
项弦则眼前禁不住一阵阵地发黑。
郭京：“高太尉一月里头，在外头巷子里，用弹弓打下来两只白隼，不会是你俩养的罢？”
萧琨：“隼呢？”
郭京：“当然是自己留着玩了，总不能吃掉。要么我带你俩去他府上问问？”
“老爷，老爷！”乌英纵忙道，“潮生，快来看看，老爷岔气了！”
驱魔司内，当场一片混乱。
项弦好半晌才缓过来，朝郭京道：“麻烦郭大人前去回禀官家，大伙儿抽空南迁罢。我看也别去江南了，再往南走，有个叫崖山的地方，排好队，往海里跳了完事。”
郭京：“？？？”

第52章 流民
“长话短说罢，是这么个事，朝中各位大人，与太子殿下、官家正吵得热火朝天，毕竟你们辽国遗民太多了。
“金兵横扫燕云十六州，这三年里，又是百年不遇的大旱，引发了北方的饥荒，自开年后，陆陆续续南下的饥民，足有上百万数……
“你们回京路上，见着不曾？如今黄河两岸，关中四处，尽是你们的故国之人，殿下大仁大慈，没让边境军队杀光他们。结果就是南下流民越来越多，如今开封城外，已有五十万之数，新郑城外，也挤满了辽人。
“……官家说，得尽快将他们赶……送往陇右，找地方安置才是。我说不急不急，咱们驱魔司使，不曾是辽国太子少师么？兴许再等几日，萧大人有妙计，毕竟解铃仍需系铃人哪……我……”
郭京正絮絮叨叨。
“康王来了！康王来了！”门口两只石狮子又一起叫了起来。
“我得走了。”郭京识趣告辞了。
赵构到得驱魔司门外，项弦说：“放他进来。”
赵构：“你总算回来了！”
厅堂内，萧琨与项弦一脸麻木，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
赵构道：“去了哪儿？怎么这般累？”
另一边，郭京离开时，潮生正在前院里给墙边的芍药花浇水，说：“郭大人，你还好罢？”
郭京点点头，似乎已忘了三个月前年节上发生的事，过来亲切地说：“小仙人，你好啊！”
潮生问：“开春后，身体没啥问题罢？”
潮生扣住郭京的脉门，为他把脉，被秦先生附体一次，郭京竟还能走能动，可见并未留下严重影响，倒是看得出神情有少许委顿，不似先前般走路带风。
“没什么事，”潮生说，“多吃点好的。”
“谢谢小仙人。”郭京道，“人在红尘中，身不由己哪。”
郭京叹了口气，仿佛有太多无奈、太多惆怅，虽是春季，他离开驱魔司时，身后却隐隐刮起秋风，无形中有股悲凉之意。
“明天带我进宫。”项弦朝赵构说。
“又要做什么？”赵构吓了一跳，上一次项弦进宫，与萧琨联手将万岁山近三成区域捣得乱七八糟，再上上次，则把皇帝气得哆嗦了近月。
“放心罢，”项弦说，“须得尽快解决，安顿外头的辽国流民。”
“是啊。”赵构道，“蔡相、李邦彦等大人都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李纲将军、聂山聂大人则坚持流民聚集易生变，须得将他们送走。”
萧琨自郭京来后，便沉默不语。
项弦清楚事关重大，便道：“明天我就前去面见官家。”
“你爹呢？”萧琨忽然问。
“开年那件事后，”赵构答道，“父皇便鲜少过问朝政，眼下俱是我大哥在处理政务，蔡相与太子少宰李邦彦为辅。”
项弦与萧琨对视，彼此都明白大宋的权力交替，已在这场风云变幻中和平发生，并未殃及百姓，乃是不幸中的万幸。赵佶终日贪图享乐，如今换其子赵桓掌权，想必民生多少会有改善。至于赵桓能不能坐稳帝位，就只能等待时间来印证了。
“你们呢？”赵构打量项弦与萧琨，见脸色严肃，显然碰上了头疼的事，他与萧琨并无交情，却很崇拜项弦，只希望能为哥哥分忧，说，“长安知府日前送来文书，你们在那儿降妖，可是一番苦战？后来又去西域了？”
萧琨驭龙归来，而西域的情报传到开封，快马加鞭也得近半月，是以京城并不知高昌回鹘发生了如此大事。项弦想了想，眼下虽千头万绪，一肚子火，却终究不能朝赵构表现出不耐烦，只得和颜悦色，将西域之行的趣事拣了些与赵构说来，又拣出少许宝石，与他当礼物。
萧琨只坐立不安，脑子里嗡嗡地响。最后还是赵构主动辞别，与项弦约了明日进宫，其后到虹桥春市上把臂同游，这才告辞。
赵构离开时已是深夜，乌英纵过来撤席、烫酒。驱魔司内共有五个房间，乌英纵与潮生睡一间，牧青山睡一间，斛律光睡一间，已各自歇下了。
“怎么办？”萧琨终于道。
项弦：“老乌，今晚我们不喝酒，换一轮茶，你去照顾潮生罢。”
项弦相当头疼，没想到回来第一天，尚未休息，就要处理如此多的烦心事。
“高俅的事我去解决，”项弦说，“阿黄会将传讯的白隼救出来。”
他知道萧琨现在满脑子只想捅了高俅，或是把这太尉送去给天魔吃了算数。
“那又是什么？”萧琨注意到案上有一封信。
“郭京留的，”项弦拆开看了眼，说，“派给驱魔司的活儿，天下大旱，江东至两湖一带，有百姓见古妖‘旱魃’出现。哦，你们的祖先哎。”
萧琨：“……”
“恳请驱魔司派员，往南方调查收妖。”项弦说，“收你的先人。”
“旱魃乃是尸仙，早已像西王母般飞升离去，”萧琨道，“其名唤作‘女魃’，是世间第一名不死者，我以为你早知道？”
民间常将旱魃当作披头散发、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巨大妖怪，所经之处，草木枯萎，必有三年大旱。
项弦把公函扔回去，说：“怎么办啊！老天啊！”
离京前往西域时，振魔铃响得快破了，这证明魔族潜入开封，正在眼皮底下活动，关键本应前往西域报信的鸟儿，还被高俅用弹弓打了下来。想来想去，若真亡国，也是天命使然，高俅这家伙活着，就是大宋的命中注定。
“换个思路，”萧琨说，“就算隼鸟信报及时抵达，咱们又能抽身回来么？”
项弦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如此，说不定魔族正觑准这个空当，行调虎离山之计，一旦他们从西域抽身，高昌回鹘势必被魃军攻陷，刘先生将集结部队，浩浩荡荡地攻破玉门关，此时已在西夏境内肆虐。
“既然没有改变的余地，”萧琨道，“就不要多想了，只不知穆天子这一次渗入开封，为的是什么？”
“粮食。”项弦想了想，说道，“魔族以戾气为食，戾气诞生，将为他们提供空前的力量。”
饥荒年间，饿殍遍野，他们很清楚，城外的五十万人，对魔王而言，是极佳的粮草，流民在饥寒交困中带着怨恨与痛苦死去，将释放出大量的戾气，若产生暴乱与劫掠，再遭到宋军的围堵与射杀，戾气将再无法控制。
“当务之急是安置族人。”萧琨说。
“到处都在起火，”项弦说，“战乱，饥荒，从海上之盟开始，戾气的产生就加快了速度。”
项弦记得自己少年时，神州虽有饥贫之地，百姓却依旧勉强能生活，年少与沈括游历的路上，大部分地区仍是稳定的。就从赵佶联金灭辽那年开始，一切仿佛都被推动着加速，犹如冲下坡的马车，诸多变化一环接着一环，朝着倏忽所预言的未来不可遏制地疾冲而去。
“先这样罢。”萧琨说，“明日去见赵桓，须得劝说他，为族人寻找适合的居所。但我始终在想，将这五十万人送去哪儿呢？长安？洛阳？”
一路上他们都见到了，大宋有诸多地方亦朝不保夕，食不果腹。
“那就不是咱们操心的事了，”项弦说，“术业有专攻，否则大宋设宰辅一职做什么？只要赵桓点头，蔡京就必须找出合适的地儿，不然就将左右相送到海南流放，换咱俩上。”
“好罢。”萧琨最终接受了这个说法。
项弦沉吟片刻，起身，萧琨问：“做什么？”
“写折子。”项弦答道，“老乌已经睡下，不吵他了。”
萧琨去取来笔墨，项弦道：“也该你伺候我一次。”
本以为萧琨会顺口抢白几句，没想到回答却是：“嗯。”
“本该如此。”萧琨跪坐案畔，为项弦磨墨，毕竟项弦所做之事，是营救他的族人。
项弦很清楚萧琨平生最在意的事，无非是故国、少主，诸多责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令他连入睡时眉头都无法彻底舒展。
虽说哪怕没有萧琨，项弦也不会不管，但有他在，此事就像项弦自己的事一般。
萧琨看着项弦写折子，街上敲梆，已是三更时分，万籁俱寂，春风里依旧带着几分凉意。
“你的小楷写得很漂亮。”萧琨又说。
项弦不假思索，落笔成折，说：“好歹也是探花郎。”
萧琨笑了笑，端详项弦的侧脸，心中涌起说不出的情感，他实在太好看了，既英气又俊朗，在得知辽人流离失所时，他当仁不让地出手相助，冲着这份情，萧琨只觉这一路上，待他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一夜过去，萧琨甚至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日上三竿时他依旧伏在案畔，潮生的声音唤醒了他。
“吃早饭了吗？”潮生的人生乐趣有很大一部分在吃上，又朝牧青山说，“你今天想吃点什么？我找哥哥们要钱，让老乌去买给咱们吃。”
“昨夜的饼就挺好。”牧青山站在院外，与潮生对谈。
潮生说：“开封好吃的太多了，咱们去过个早集！”
乌英纵在院外示意他们声音小点，说：“别把萧大人吵醒了，他与老爷睡得晚。”
萧琨坐起身，身上盖着项弦的外袍，问：“项弦呢？”
乌英纵忙快步入内，躬身道：“老爷吩咐不必吵醒了大人，先前已沐浴过，与康王赵构往万岁山皇宫去了。”
“怎不唤我起来？”萧琨相当茫然。
乌英纵无法回答，只垂手站着。萧琨活动身体起来，去后院洗澡。
“叫上白驹儿一起罢。”牧青山说。
潮生与牧青山正要出门时，牧青山又想起他来，斛律光正照着禹州先前所教，一身白衣在院中打拳，修炼气息。
“你也去，”萧琨开始冲澡，朝屏风外的乌英纵说，“不必等我了。”
“是。”乌英纵便带着三个人，前去开封逛街。
萧琨实在羡慕这些伙伴，每天活得无忧无虑，天塌下来也事不关己，凡事都是他与项弦在烦恼。想到项弦，他为什么独自进宫了？
他突然明白了，城外的五十万流民，身份俱是契丹人，而自己也是契丹人。
面见宋太子时递呈奏折，乃是求人之事，以宋、辽之间一会儿结盟，一会儿相杀的关系，届时官员们必冷嘲热讽。
他这人脸皮薄，项弦无论如何，必须保全他的颜面，不让他上朝受辱。
想到此节，萧琨内心五味杂陈，洗过澡坐在厅堂上。
乌英纵临走时已摆上了早饭，乃是奶蛋所蒸羹食与包、饺等攒起的食盒。汉中大地的凡人已饿得啃树皮，开封饮食却毫无影响，依旧精美繁复。
萧琨想到自己族人，实在吃不下，简单用了些，翻找银两，对镜端详时，又心生一念，换上了辽国驱魔司使的装束，一身藏青武袍，外束白铁护心轻甲，离开禹王台，往北门外查看动向。
另一处，项弦抵达皇宫后，早朝初散，诸多官员见得项弦，纷纷道：“项大人！”
“萧大人呢？”蔡京拄着拐出殿，正要往御书房见赵桓，说，“这可是稀客。”
“萧大人还在家里睡觉。”项弦一眼扫去，便知大宋朝廷所发生的变化，蔡京回来了，并重新掌权，权倾朝野，与李邦彦、童贯等权臣彼此制约。
另一边扎堆的武将，则是平定方腊立下战功的韩世忠、京师拱卫李纲等人，一旁还站着与郭京交好的兵部尚书孙傅。
项弦简单与蔡京寒暄后，便朝李纲打招呼。朝中官员从前大多厌烦郭京，瞧不起这神棍，唯独对项弦尚属客气。
数月前魔族攻破万岁山皇宫，此等事在史上闻所未闻，当下所有人看见项弦，便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项大人今日有奏？”李纲问。
“有。”项弦也不多说闲话，开门见山道，“外头的五十万辽国流民，李将军预备如何处置？”
“哎——项弦！”高俅来了，问，“你那兄弟呢？可好久不曾见着了。”
项弦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这家伙，奈何正忙着，随口敷衍，心道稍后再与你算账。
“魔族在西域唤出数十万魃军，”项弦朝众人说，“俱被我司正使与高昌王联手挫败。数月前万岁山之难，各位大人亲眼得见，如今魔族将故技重施，以城外的辽国百姓为粮食，制造戾气，孕育天魔，若不想开封城陷入浩劫，必须妥善处置。”
高俅一脸茫然：“什么玩意儿？魃是什么？”
众人只看着项弦。
项弦也不解释，只续道：“我知道朝中各位大人顾忌宋、辽之争，立场各异，且容下官提醒一句，此事攸关大宋存亡，切勿意气用事。”
“项弦，”赵构来了，说道，“咱们走罢。”
项弦于是抱拳为礼，辞别众武官，跟随赵构前往御书房。
文臣交头接耳，讨论项弦之言，武官们却只互相使眼色，李纲又叹了口气。对宋廷而言，项弦虽以文韬入朝，所担任的却是驱魔司使一职，乃武官职位，武将们常将他视作自己人，多少有几分回护之意。
奈何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郭京长袖善舞，与权臣拉帮结派，这又令人对项弦带着几分忌惮。
正午时分，萧琨来到北门前，先购买了不少面、米等物资，雇了马车，出示官印，来到城外平原上。
开封城北面近十里开外，农田无法耕作，成为流民的临时居所。他们或是三五成群聚集在树下，或是以木板辟出遮挡风雨的简陋棚屋，赶也赶不走，人多势众，又怕起哄作乱。
辽人一路南逃后，来到这天下第一城外，处境虽仍然艰难，却至少能勉强活下来，开封的百姓心存同情，不时会赈济辽人。而在城外，偶尔也能刨些草根田鼠等物充饥。
宋军则如临大敌，在城外四处巡逻，只等朝廷议定，便采取最终行动。
衣衫褴褛的辽人纷纷起身，看着萧琨的车经过大路。
萧琨将车停在路边，用辽语喊道：
“都过来罢！”
流民当即一拥而上，开始疯抢，有人看似他们的头儿，大声道：“别扯破了袋子！是粮食！粮食！”
又有诸多妇人争先恐后，跪在地上，萧琨正要扶时，发现她们在捡散落于地上的米与麦粒。众多流民上来时，反而将萧琨挤到一旁，自己人争相踩踏推搡。
“是哪位朋友？”头儿用辽语喊道，“谢谢了！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五十万人，足足五十万，这么一车粮食，不过杯水车薪。马车上的粮食被抢完后，车夫生怕马也被饥民夺走，毕竟语言不通，宋人之于辽人而言又有国仇，当即道：“大人！我得先回去了！”
车夫逃回城中，流民渐渐地散了，唯独萧琨站在旷野中，双目通红。
不久后，那辽人的头儿过来，说道：“这位朋友，都是契丹的父老乡亲，过来说说话罢。”
萧琨触景生情，半晌后哽咽起来，一时彼此都悲从中来，萧琨拉住那陌生人的手臂，与他抱在一起。
御书房中，赵佶手捧项弦一夜写就的奏折正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赵佶道，“你是通晓天道的人哪，探花郎，何以落了执念？”
赵佶的心情相当矛盾，既赞叹欣赏项弦这个人，又相当恨他不识时务。这份奏折写得情真意切，旁征博引，极有才华，只可惜他不愿入文渊阁，非要去当驱魔师。
赵桓坐在左首下，蔡京、童贯随侍在侧，项弦被赐了座，赵构则在御书房内的门边站着。
“亡国之难，”赵佶读完奏折，说，“自古使然，先贤有话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不错，但若换作大宋被辽灭国，你以为，辽人会善待大宋的遗民么？”
项弦心道这时候你又不说“诅咒亡国”一类的话了。
“官家，殿下，”项弦待得插话空当来到时，方解释道，“这不仅仅是好生之德的问题，官家可曾想过，天魔缘何会在神州大地不断转生？”
赵佶将奏折扔到一旁，笑道：“朕从未得见天魔，全凭耳闻，史实上亦稍有记载，你这话可就问得强人所难了。”
赵桓想开口劝说，项弦却示意无妨，解释道：“天地间怨气、戾气过多，无法被天地脉净化时，便将凝聚为‘魔’，上一次，想必官家已深受其害。”
年初被魔人夺舍那一劫，赵佶最后记忆乃是与冒着黑气的郭京一个照面，再醒转时，皇宫内乱七八糟，建筑虽恢复了，珍藏的书画与奇石却被毁了大半，全过程俱由旁人转述。过后赵佶连着做了大半月的噩梦，还是与郭京这名被夺舍的老兄弟长谈彻夜，郭京用人君者需历尽劫数，又以自古帝王将相，不免要战妖邪，替百姓肩负痛苦等传说相劝，才稍得开导。
宫中百官非常默契，谁也不敢多提，被项弦这么说起，赵佶又仿佛亲历一次劫难，不由自主地变了脸色。
“所谓‘魔’，究竟藏身何处？”赵桓此刻问道，“既时时祸乱神州，我人族亦不乏有志之士，两千年来，就不能有一了百了、根除祸根的办法么？”
蔡京从前只将天魔一说视作市井孩童闲谈，到得今岁，方知不可小觑，又道：“项大人可曾查到天魔如今身处何方？未能将魔族尽灭，是否我方战力仍显不足？”
天魔之说，存在久远，近千年来竟有愈发猖獗之势，甚至入侵人族朝廷，三百年前的安史之乱便隐隐有着魔族祸乱的影子，如今已成为不可忽视的影响，身为应天授命的赵家，自然只想彻底解决。
项弦叹了口气，说：“魔气从何而来？臣以为，已说得很清楚了，魔的诞生，源自‘人’。”
项弦抬头望向赵佶，认真道：“自朱温篡唐开始，至太祖立国，足有五十三年，五十余载中，中原死去者，足有三千四百万人。”
御书房内众人心思各异，此乃大宋立朝后修史所记，具体数字虽有少许出入，两三千万性命却是少不了的。赵匡胤建国后，曾属盛唐的疆土十室九空，又过近百年，才慢慢地恢复生息。
“这些年里，辽、宋交战，宋、黎白藤江一战，至澶渊之盟，陆陆续续，又是近两百万条人命。四年前方腊为何举事，那场暴乱又死了多少人？不必我说，想必各位比我更清楚。”
项弦只当作看不到赵佶极度难看的脸色，不停地扇皇帝的脸，又正色道：“到得如今与金国的海上盟议，天地间戾气容纳已到极限。官家与诸位大人以为天魔存在，自古使然，然则所谓‘魔’，其真身无非‘人’而已。”
蔡京：“说来说去，又绕回了盟议上……”
“官家与各位大人想除掉一个人，何其简单？”项弦不容蔡京多说，朗声道，“身居高位，杀伐之权在手，杀一个人，犹如以手指按死一只蝼蚁。”
项弦做了个“按死”的手势，说：“此间的所有人，都拥有支配尘世的绝对力量，可各位是否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后果就是——没有后果。毕竟自天地初开伊始，弱肉强食，便是世上法则，这儿应当没有不曾取过人性命的大人罢？我想没有。”
“项弦，你究竟想说什么？”赵桓也听得有点受不了。
“被强权所碾过的地方，历史的车辙印中，戾气随之而生，”项弦说，“这才是神州的终极规则，任你力量通天，法力无边，按死蝼蚁，仍需接下所有的因果。初时你兴许察觉不出，但假以时日，越来越多怨恨与悲痛无法消散，在大地上聚集时，天魔便将应运转世而生，如今它的力量愈发强盛，城外的五十万辽国流民，便是它最好的养分。”
“诛灭天魔的真正希望，不在于驱魔师。”项弦最后道，“各位大人，大宋若果真上下一心，百姓安居乐业，魔气自除，天魔也自然不再有孕生的土壤。悬崖勒马，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片刻安静后，蔡京总算打破了沉默。
“探花郎不仅武艺了得，修行盖世，亦学得一口好辩才。”蔡京道，“但我朝太祖黄袍加身，陈桥起兵，乃是为的万民福祉，若无大宋开国征战天下，又何来百姓的休养生息？”
“项弦，”赵桓开口，打断了蔡京，语气依旧温和，说，“你所奏之事，大伙儿已清楚了。”
赵佶冷漠地“哼”了声，宋廷上下都十分忌惮项弦，毕竟项弦走的是大宋历代大驱魔师的路，没有倚靠怪力乱神之道获职，而是踏踏实实、规规矩矩地通过会试写文章入朝，其才华、能力已得朝中上下承认，又出身于江东名门望族。
以其二十岁点新科探花的资历，项弦若愿入朝为文臣，来日将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却偏偏前去驱魔司充当武官，更甘居人下，由不得众人轻视。
项弦说：“臣只希望不辱智慧剑之名，完成守护神州的天命，至死则以。官家与各位大人的天命又是什么？”
话音落，项弦起身，朝皇帝、太子与百官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开封城门处，午后：
乌英纵、潮生、牧青山与斛律光四人正在集市上闲逛。
“咱们买点东西，”潮生说，“给外头哥哥的族人们吧？”
乌英纵想了想，说：“得问老爷，他的钱我不能动。”
“哦，”潮生想起来了，说，“对哦，买东西要花钱。”
牧青山说：“你没钱么？平时给人治病不收诊金？”
斛律光：“我看这儿有官府，要么今晚我去借点？”
乌英纵：“说什么疯话？不要给老爷惹事！”
斛律光挨骂了，只得保证不去劫官银。
乌英纵看了两人一眼，又朝潮生说：“我也有一点俸禄，可以用我的钱。”
“太好了！”潮生说，“我能用多少？”
“你想用多少，就用多少，”乌英纵说，“全花掉也不打紧。”
斛律光：“我也有一点钱。”
乌英纵：“不用你的。”
乌英纵跟在项弦身边，起初本无薪酬，反而是项弦把自己的钱都交给了他，但凡要花钱的地方便混在一处使。平日里乌英纵并无多少物欲，唯独吃得多，但也花不了几个钱。直到项弦成为驱魔司副使后，连带着让他也领了个职，是以才有了私房钱。
两年多来，乌英纵存了有小一百两，平日给潮生买东西，全用这笔私房钱。现下潮生有需要，只要他高兴，把银子扔水里听个响，乌英纵也是乐意的。
“我看他们全在生病，”牧青山说，“春天瘟气重，你不如买点药材，煮一大锅药膳汤，配上胡饼，散给契丹人吃。”
“好主意，”潮生说，“就做祛疫汤罢。”
北城门外，流民纷纷围聚过来。在安置契丹人一事上，宋廷虽尚未达成一致，却偶尔也有城中大户人家为积攒功德，出来做小型赈济，否则这五十万人断不能撑久。
斛律光开始将买来的药材做汤，乌英纵与潮生则又去城中购买胡饼。
潮生所开的方子大多是健体防瘟所用，以药材配合牛骨、胡椒等香料熬制药膳，再搭配从城中购买的面饼。契丹人即便语言不通，也知是赈济，拿着破碗，排起了长队。
春风盈野，流民们衣不蔽体，斛律光看得心下不忍。
“还不能吃呢，”斛律光朝孩子们说，“得煮上一个时辰，你饿了么？”
一个契丹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斛律光便翻随身小兜，给了他一块米糕，那小孩儿忙揣着跑了，数名孩童当即疾追在后，开始争抢，用辽语喊着“给我、给我”。
斛律光忙道：“不要打架！”
额外给的一点食物，引出了孩子们的打斗，斛律光过意不去，便将勺递给牧青山，自己前去排解，好容易分开了几名契丹小孩儿，斛律光提着一名顽童的衣领，将他放到一旁。
牧青山一脸无聊站在锅畔，又见一名小孩儿朝斛律光说了几句话，斛律光便跟着他走进人群中去。
牧青山：“你去哪儿？”
斛律光远远地朝他摆手，牧青山便道：“回来！”
牧青山守着锅，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安。片刻后找来一名契丹人，说道：“替我看着。”旋即拨开人群，追向斛律光。
那小孩儿眼眶通红，拉着斛律光的手只是走，斛律光学过少许辽语，朝他说：“我不会治病，你妈妈在哪儿？”
开封城北的田地一侧，南下的流民们分布于诸多耕地上，导致宋人一时无法耕种，田埂一侧的棚寮亦被占去。小孩儿让他跟着自己往人少的地方走，此地已是流民们所聚居的边缘区，人越来越少。斛律光又道：“你快让大人带她出来，我替你找人，为她看病。”
那孩子不过六七岁，脸上带着刺青，显然是辽国贵族的奴隶，斛律光见其模样，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与母亲相依为命，替他难过起来。
他被带到一个黑暗的棚寮前，孩子示意他就在里面，斛律光便躬身，单膝跪地，进了矮棚内，双眼很快适应光线，却发现空无一人。
斛律光：“你娘呢？”
斛律光正四处找寻孩子下落，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他背后道：“是你该去见你娘。”
斛律光马上知道遭到了暗算，二十余年来他纵横西域，被埋伏已不是第一次，每次都艺高人胆大，仗着自己身手犹如闪电，哪怕百人千人的强盗围攻，亦摸不着他一片衣角，总如穿花蝴蝶般，入万军阵中如履平地。
是以他也从不担心被埋伏，哪怕被骗被背叛不止一次，仍愿意相信陌生人。
虽不知素未谋面的契丹人为何会暗算他，斛律光却施展出了绝技，在对方出匕首的一瞬间侧身，堪堪避开了来自背后的杀招，再平地横移，竟是直接从杀手臂膀下穿了出去！
那孩童显然未料斛律光速度竟如此快，手持青铜匕，转身再次朝他扑来！
斛律光拉开对敌手势，看见匕首上散发出浓重黑气，当即道：“你是魔？”
面前所站孩童不过六七岁，眼神却充满狠戾，现出了残忍的笑容，身体被黑火笼罩，“轰”地一蹿而起，成为魔人。
“将心灯交出来罢！”孩童骤然出手，双臂变长，化作两根黑火长鞭，平地抽来，斛律光再次闪躲，从鞭抽的间隙中钻了过去。
那魔童显然也愣住了，从未与这等敌人交战，按理说那两鞭挥出时对方再无退路，马上就要被黑焰魔鞭卷住，再一拉扯就要把他的凡人之躯撕成碎块。
然而魔鞭四处飞舞，始终奈何不得面前这家伙。
斛律光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魔族？！”
斛律光下意识地催动心灯，无奈技艺不精，手中焕发出白光，始终无法将那白光推出。魔童见他手中光华流转，顿时紧张起来，只以为他蓄招不发，在寻找自己的破绽，当即催起了杀招。只见他手中那青铜匕蓦然一化三，三化十，霎时间附近空间内尽是密密麻麻的穿梭匕首，封死了斛律光的退路，犹如暴雨般倾盆而下！
斛律光见无处可躲，放弃闪避，拼着挨一下重伤，平掠而来，双手齐出，要将心灯之光按在魔童身上，催动爆破。
一声清喝之下，牧青山到了。
白鹿奔向双方交战处，在空中化作牧青山闪光的虚影，奔跑，幻化，拉弓，放箭！牧青山动作极快，一气呵成，手持鹿角巨弓，扣弦手指一松，亦幻化出万千流星般的箭矢，迎着魔童的匕雨刷然而去！
魔童再无可避，与斛律光对掌，牧青山身形化作虚影，刷然射进了战团，出单掌按在斛律光背上，催动他的经脉之力。
“破！”牧青山喝道。
斛律光运起心灯，初时无论如何都使不出去，被牧青山的法力一轰，顿时犹如洪水决堤，冲破经脉禁锢，发出了一道大闪光。
魔童惊恐大吼，背后棚寮中喷发出黑气，伸出一只粗壮手臂，猛地抓住了他，将他拖进漆黑的棚寮中。
心灯爆破的刹那，破棚寮发出巨响，被平地吹飞。
城外另一边，萧琨坐在荒野中临时搭起的棚寮中，奔逃至此地的辽国百姓他都认不得，队伍里亦没有官员，只有当初国破后军队中的逃兵，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兄弟是哪里人？”为首一名中年人问，“可曾在大辽官府任职？”
“姓萧。”萧琨答道，“无业之人，只在上京讨过一口食吃。”
中年人知道萧琨不想多说，也不强求，解下褴褛外衣，现出胸膛所刺的狼头，以示自己身份，又道：“我乃大辽宿卫，右皮室军麾下第四十四队伍长，名唤卢文聪。”
萧琨点了点头，问：“族人入关的，有多少人？”
“五十五万。”卢文聪比画了个手掌，说，“据说还有不少百姓，沿关中路南来。如今边境宋军俱守在大同府与燕州一带，与金军相峙，无暇分身他顾。上京被攻陷后，我们只有小股零散数百人，大多是随我逃出来的弟兄们，一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才有今日之数。”
“除却辽人，里头还有不少逃荒的汉人，”卢文聪又说，“是宋地内遭了饥荒活不下去的宋人。”
萧琨听得卢文聪谈吐颇有将领之风，想必读过书，便知这许多人交给他，当可放心。
宋军在海上之盟后，已被胜利冲昏了头，朝中不少官员又彼此牵制，争夺战功，乃至军队频繁被抽调，竟被逃亡的辽人渗入国土，形成如此庞大规模的人群。
当然，流民们没有武器与战马，大多是老弱病残之众，年少力壮的不过寥寥数千，在任何地方都不成气候，以宋廷的设想，真要处置，让骑兵围起来，弓箭招呼，尽数射死就是了。之所以迟迟不这么做，缘因数十万人命确实有伤天和，哪怕皇帝也不愿下令。
“卢兄接下来如何打算？”萧琨问。
“萧兄弟以为呢？”卢文聪没有回答，反问萧琨。
萧琨只觉十分愧疚，自己没能保护辽国的族人，这两年来竟置身事外。但他有太多的事要做，千头万绪，实在无法抽身，此刻还能将责任放在一旁，与卢文聪一同带领族人迁徙入中原不成？
“益风院的孩子们，有下落么？”萧琨又问。
“城破之后就不曾听闻了。”卢文聪答道，“兄弟在找他们么？这么多的小孩儿，很难。”
“说来惭愧，”萧琨疲惫道，“我人微力薄，搭救同族，非我所能，但我身上想必还是有一些盘缠，不多……”
萧琨正要解囊，却被卢文聪按住。
“萧兄弟住在城中？”卢文聪问，“我看你腰间佩刀，想必常练武艺，何时来的开封？宋人认识你么？”
卢文聪突然来了一连串问题，萧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片刻后，他以幽瞳发出微弱蓝光，查探卢文聪的内心。
“你是色目人，”卢文聪说，“想必宋人不会视你为同族，这些天里，我有一个计划……”
“不必说了！”萧琨马上道，“我不会助你。”
卢文聪道：“兄弟，我还不曾说出口呢。”
萧琨眉头深锁，背对卢文聪，正想离开棚寮，卢文聪却道：“我们的孩子已饿得不行了，每一天都有人死在荒野上，你忍心看着他们被野狗吃掉么？你看看，埋进地里的同胞，过得一夜，都将被刨出来……”
萧琨快步出了棚寮，卢文聪则追在他的身后，说道：“萧兄弟！留步！我们只需要兵器，你若愿意，可接应我们夜入开封城。拿到兵器后，我们保证不会屠城，我们想要的，只是让这些人活着，你看看！你看看！都是你的族人！我只想他们能活下去啊！兄弟！”
“宋廷已在商量你们的安置事宜，”萧琨转头，见卢文聪脸上隐隐约约，笼罩着一股黑气，最后说，“最迟两天，最快今日，就会有消息。”
“你相信宋人？”卢文聪停步，说，“陛下就是相信了宋人，才会落到如今地步。”
“是的，我相信。”萧琨也停步，朝卢文聪认真道，“去为你们争取一线生机的，是与我性命相托的弟兄。”
卢文聪立于旷野，牛毛小雨在空中飞舞。萧琨翻身上马，策马回城，忽见远处发出一道光，犹如电芒，只在阴云下短暂一闪，继而产生炸响。
是心灯？萧琨纵马，前往闪光发生处。
斛律光喘息不止，与牧青山对视。
“不客气。”牧青山说。
斛律光只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毕竟牧青山那一下涌入的灵力太过凶猛，换作萧琨抑或项弦给他一掌，他尚能接受，只没想到牧青山年纪轻轻，掌劲竟如此霸道。
“我以为是萧大人来了。”斛律光咳了两声。
很快，萧琨穿过流民聚集地，及时赶到。
“发生什么事？”萧琨问。
牧青山：“魔族，我到的时候已经打上了，问他罢。”
斛律光简单交代经过，萧琨沉默听着，环顾四周。
“斛律光，你回城一趟，把司里的振魔铃摘过来。”萧琨怀疑不久前，魔人就在城外的流民阵营中，并引诱着卢文聪。
“让他歇会儿罢。”牧青山根本不把萧琨放在眼里，也不觉得他是上司。
斛律光说：“我这就去！”
两人目送斛律光远去，对视片刻，牧青山一脸无聊，打量萧琨。
萧琨：“你协助斛律光驱散了魔人？”
“否则呢？”牧青山道。
萧琨：“确定他没了么？”
“不确定。”牧青山答道，“跑了罢。我回去了？”
“你等等，”萧琨说，“就怕他们再来。”
萧琨对牧青山这个脾气有点头疼，但鹿神是他们求来帮忙的，不能像使唤项弦般使唤牧青山，过后须得想个办法，让他服服帖帖地干活儿……只是这并非眼前最重要的事。
牧青山偶尔会质疑萧琨的决定，这种时候大抵还算听话，便纵身跃起，到荒野的孤树上坐着，眺望远方。
斛律光很快回转，萧琨问：“老爷呢？”
“老爷不在。”斛律光说，“只有阿黄回来了。”
萧琨说：“跟我来，咱们在这附近转悠转悠。”
萧琨手持振魔铃，绕了一圈，没有任何动静。再见卢文聪时，他正在与手下分发萧琨送来的粮食，朝萧琨快步而来。
“兄弟，”卢文聪说，“还有吃的么？这些远远不够。”
萧琨端详卢文聪，见其脸上黑气神奇地消退了，想必魔人蛰伏此地，确实影响着同族。
“我去想办法，”萧琨说，“不要着急，别做冲动的事。”
萧琨沿流民所在营地检查一圈，确定魔族消失了，会不会再来不知道，至少眼下稍安心了些。他回到城门前，牧青山把人赶走，依旧去搅那大锅。
“这又是什么？”萧琨问。
“萧大人，我们在施汤，”斛律光说，“是乌管家掏的钱。”
萧琨心里忽觉过意不去，看了一会儿，说：“谢谢，谢谢你们，我先回城了。”
斛律光：“萧大人为什么说谢谢？”
牧青山：“都是他的同族。”
驱魔司前。
“喂，起床了。”萧琨道。
两头石狮子吓了一跳，喊道：“萧大人回府——”
时已过午，项弦仍未归，乌英纵与潮生也不知去了何处。萧琨站在厅内架前，翻找装银两的抽屉，只找到三张一千两的交子银票，银票上有会稽钱庄联号的印，想必是项弦从家里带上京用的私房钱。
萧琨知道自己开口借用，项弦一定不会有意见，关键拿着这么大面额的银票，上集市去买不了东西，还得往银庄先兑钱。
“来人啊！有贼在翻箱倒柜！管家呢？！管家在哪儿？”阿黄的声音突然响起，把萧琨吓了一跳。
萧琨分明是驱魔司之主，却如同做贼般，把银票收回去，尴尬道：“什么翻箱倒柜！我……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看！好的不学，学你老爷在背后吓人。”
阿黄与萧琨对视。
萧琨伸手撮了两下阿黄头顶的毛，问：“你怎么回来了？项弦呢？”
“他在御书房外等结果。”阿黄答道，“狗皇帝与大臣们商量怎么安置你族人的事儿，赵构让他先走，他要等到有说法了再回家。”
萧琨问：“谈得如何？”
“听不懂。”阿黄答道，“你找着魔族了？我回来喝点水，还有事儿办。”
“你去罢。”萧琨将振魔铃挂好，随口道，“若能让族人们免于忍饥挨饿，兴许能脱去魔族的影响罢。”
阿黄对此显然毫不关心，一会儿又飞走了。今天大伙儿都在忙，反而萧琨被衬得不自在起来。
他复又坐下，想起驱魔司内的银两，全是项弦的钱。而萧琨在离开上京以后，随身不过百余两银，早已花得干干净净，司使虽有月俸，却也只领了三个月，先前被翻出，购买一车粮米的，自然是他的私房钱了。
萧琨心想：项弦还挺有钱，三千两银票，足够一个人快快活活地过一生了。
此刻门外那俩石狮子又叫唤起来。
“有客到！有客到！”石狮子喊道。
萧琨：“？”
“放进来。”萧琨十分疑惑，这俩摆设认识开封的近乎所有官员，怎么今天也没有通传名字？
“你是项家的人？”只听石狮子又在门外问，外头来客不知道回答了什么，萧琨朗声道：“快请！”
项家来了人，萧琨十分重视，亲自起身来迎。
来人风尘仆仆，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身材干瘦，眼神却显得精明干练，显然是项家的家仆，穿着也不失富家仆的身份。
“老爷，”那人见面便道，“小人名唤项兴，您唤我兴儿就成。小人得老夫人之命，上京来见我家老爷。”
“他进宫去了。”萧琨说，“你且先到偏厅内坐着吃茶，管家很快就回来。”
项兴躬身行礼，又道：“此事十万火急，小人是快马加鞭，换马不换人上来的。”
萧琨忽闻这话，意识到事情也许很严重，问：“家里怎么了？”
是日申时一刻，御书房内议事的大臣总算散去，显然经过一场激烈的争论。
赵构始终陪项弦在外头等着，见最先出来的是太子赵桓，赵桓朝项弦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不用再担心了，又朝身边人吩咐：“传李纲入宫。”
问题得到解决，项弦松了口气，又在旁听了一会儿赵桓的吩咐与安排，才放心离开。
“谢了，赵构。”项弦说。
“本就该这么做。”赵构答道，“哥哥，你快下去歇会儿罢。”
项弦昨夜为了写折子，只睡了一个时辰，猜测萧琨的族人将有安顿后，总算放下心头大石，困意涌来，挡也挡不住，便道：“我得回家睡觉了。”
赵构与项弦在宫外分别。项弦快马加鞭，先去高俅府外，阿黄则已救出了那两只被抓的白隼，飞出街外，问：“怎么做？”
“先带你朋友回去，好生安抚一番，给它们吃点好的。”项弦吩咐道，他昨夜就做好了纸与羽毛扎的两只鸟，放进高俅家园子内，这种小玩意儿对驱魔师而言毫无战斗力，对高俅而言却是破坏力巨大，一边四处上房揭瓦，还一边嘶吼着“让你打鸟！让你打鸟！”，顷刻间高俅府中鸡飞狗跳，想必再也不敢四处玩弹弓了。
项弦又马不停蹄赶回驱魔司，要将今日的好消息告诉萧琨。
回往司内时，只见萧琨坐在正厅内出神，阿黄飞上鸟架开始打盹。听见脚步声，萧琨便朝项弦望来，欲言又止。
项弦说：“谈定了，替你省下一个传国玉玺。”
萧琨正思考着如何开口，项弦却像个小孩儿般，兴冲冲地回来，只想讨萧琨开心。
项弦坐到榻上，示意萧琨挪开点，拿起他喝到一半的冷茶猛灌了几口，说：“今天入夜前，官家会赈济城外流民，派军将他们陆续送往洛阳。洛阳必须接收，让他们先在洛阳务工，重新修建通天塔与五凤楼，以工代赈，工期结束后，再慢慢地迁往两湖、江南等地。”
“怎么说服他们的？”萧琨不安地问道。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项弦说，“我还留了一手，不行用传国玉玺砸就是了……怎么？”
项弦端详萧琨，只见萧琨双眼发红，以为他全因感动，便笑着伸手，去捏他的脸。
“你要怎么谢我？”项弦亲热地勾着萧琨脖颈，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的唇。
萧琨看着项弦双眼，说：“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会稽家里来了人。”
项弦一怔，问：“人在哪儿？”
“一路上，换马不换人，”萧琨说，“我看他累得很了，便让他在偏厅先歇着，他捎来了你娘的信。”
项弦这才注意到案前的信，匆忙拆开，问：“还说了什么？”
“你爹走了，”萧琨尽力以平静语气说，“让你赶紧回家奔丧。”

第53章 会稽
傍晚时分，诸人陆陆续续归来。
萧琨与项弦正在卧房内换衣服，潮生兴冲冲跑来，说：“该开晚饭了吧？对不起，我回来晚啦。”
乌英纵见萧琨表情不对，以为耽搁时候，生气了，忙解释道：“我们在城外，给逃荒的辽人施汤与看病。”
萧琨示意无妨，拿着一件纯色素衣，朝项弦说：“试试这件，是我从前穿的。”
“嗯。”项弦本已困得不行，眼下却因丧事又被强迫着再次清醒了。
乌英纵在正厅外见着项家仆人，意外道：“兴儿？你何时来的？”
“乌管家。”项兴认得乌英纵，毕竟乌英纵伺候项弦也有好些年了，忙说了事情究竟。乌英纵回过神，马上说：“我这就去备孝服。”
“不必麻烦，家里都有，明天一早我就坐船回去，”项弦说，“沿京杭运河，顺流两天一夜能到。”
萧琨让项弦穿了内黑外缟的武服，权当得了报丧，略尽孝事，届时回到会稽，项家想必自有准备。
“开饭罢。”萧琨说。
“嗯。”项弦应了声，沉默地回到厅内。乌英纵摆开晚饭，项弦坐在副使位上呆呆地出神。
“怎么啦？”潮生见项弦眼眶发红，好奇道。
“我爹没了。”项弦答道。
“没了？”潮生尚未反应过来。
“死了。”项弦知道潮生不懂世情，便解释道。
潮生放下筷子，过来抱着项弦，骑在他腰间，搂着他的脖颈，让他倚在自己怀中。项弦哽咽片刻，收了泪，说：“大伙儿照旧罢，明日我回去一趟。”
萧琨看着那一幕，忽觉几分后悔，先前自己也想这么做，搂着项弦安慰他，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将他抱在自己怀中，亦能减轻他的悲伤。
我在顾虑什么？萧琨不禁心想，相处时日已久，兴许觉得搂搂抱抱过于亲昵，不像两个男人之间会做的事，而看项弦如今模样，自己却没能安慰他，不免心里难过。
外加今日目睹族人现状，百感交集。又是项弦亲力亲为，写了一夜奏折，再孤身前往皇宫，才救下了五十五万人的性命。
此情此景，令萧琨一时情难自已。
“你认得我爹？”项弦突然说了句。
“不认识。”萧琨擦了把泪，答道。
“那你哭什么？”项弦来了这么一句，前厅内，潮生险些笑出声，气氛顿时变得十分诡异。
斛律光放下筷子，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到项弦身边。
项弦看着斛律光。
斛律光认真道：“老爷，节哀顺变。”
说着，他一手焕发出心灯的白光，按在了项弦的额上。
所有人霎时动容，想不到斛律光说着不会不会，居然也知道怎么用心灯了！
白光幻化，驱魔司内顿时减轻了阴霾。项弦在接受心灯灌注的刹那，心中随之一轻，沉重的云雾四散，用寻常的话而言，即是“看开了”，竟有大彻大悟的感觉。就在那一刻，智慧剑犹如得到感应，剑鞘内发出微光，嗡嗡共鸣。
“谢谢，白驹儿。”项弦低声道，疲惫感蓦然袭来，淹没了他的全身。
乌英纵道：“明天须得上书予吏部，老爷要丁忧了。”
萧琨未明其意，先是点头，意识到父丧守孝，辽国的规矩是丁忧一年，而宋的规矩则是三年，这三年间都必须回原籍，换句话说，项弦有三年不能再担任驱魔司副使一职。
“按你们的规矩，”萧琨问，“是不是得写夺情书？”
丁忧服丧的官员亦有特例，毕竟对重臣而言，空缺三年，容易引发混乱，上司便可用“夺情”名义，保留该官员的职位，令其尽快回往任上，披麻戴孝，继续为朝廷当牛做马地干活。
只是在此刻提及夺情，未免残忍。
项弦经过初时悲痛，现下已好了许多，说道：“过几日我自己写，不打紧。”
“吃不下就去睡，”萧琨说，“你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
项弦点了点头，沉默起身回房。片刻后萧琨朝牧青山低声说了句，牧青山会意，起身来到项弦房外，推开门。
只见项弦衣服未脱，躺在床上，已困得睡着了。
牧青山低声说：“白鹿令你此夜无梦。”
牧青山一手抚过项弦紧闭的眉眼，一股无形之力散开，形成结界，笼罩了项弦的梦境。
正厅内，众人各自散了。乌英纵收拾案几，说：“萧大人，兵部来了消息，酉时宋军已出城，正式赈济您的族人，让他们先吃饱饭；明日清晨，迁徙的队伍便将动身。您不必再担心了。”
萧琨点头，说：“好，知道了。”
晚饭后，他也进了项弦卧室，坐在榻畔看着项弦。
项弦的眉头舒展开了，仿佛又恢复平日里无忧无虑的模样，唯独眼角带着泪痕。
萧琨伸出手指，拭去项弦的泪痕。
项弦的嘴唇红润，五官明晰，萧琨为他脱去外袍，自己也宽衣解带，躺上榻去，侧身将他搂在怀中。
项弦枕着萧琨的胳膊，片刻后自行调整了姿势，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怀中，阵阵呼吸朝着萧琨的胸膛，与他有力的心跳搏动合在了一处。
项弦睡得天昏地暗，到第二日晌午方起，发现自己被萧琨搂着时并不意外，仿佛本该如此，醒来后只呆呆地坐着出神。
乌英纵已连夜赶制了丧服，大宋习俗内黑外白，萧琨又为他戴了孝冠。
“智慧剑带身上么？”回到厅堂时，萧琨问。
“不带。”项弦说，“留司里镇邪，毕竟魔气还没查出究竟，你千万当心。阿黄，你也留在这儿，有事随时遣鸟儿来报信，这次千万别再被弹丸给打了。”
“嗯。”阿黄应了，项弦又撮了两下它头上的毛，朝萧琨道：“会稽与开封距离一千多里路，应声虫传声，传不到这么远。”
“放心罢。”萧琨道。
项弦简单用过早饭，知道不需多交代，毕竟有萧琨坐镇驱魔司。今非昔比，项弦已不需要背着如此沉重的责任了，凡事至少有萧琨与他一同承担。
“过完头七我就回来，”项弦度过了最初时候，精神恢复了不少，朝伙伴们说，“别太想我。”
“去吧。”潮生取出一枚包裹在符文绣布里的细枝，说，“这个给你，可以插在你家门口。”
“盛荣之术，保佑我家子孙满堂么？”项弦道，“我这一支是四代单传。”
“堂亲家也一样的。”潮生解释道。
除了项弦与潮生之外，其余诸人都经历过父母的离别——萧琨自小无父丧母；乌英纵父母为猿，阳寿不过短短三十载；斛律光有母无父，母亲早已亡故；牧青山则全族尽灭于黑翼大鹏之手。
大伙儿虽少以言语安慰项弦，却都有着默契，知道这是每个人一生中必修的功课。
项弦简单道别后穿着一身丧服，出驱魔司大门，前往城外运河码头。
左边石狮子说：“老爷！节哀顺变啊！”
右边石狮子说：“老爷！看开点！轮回有数！”
“知道了！”项弦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摸摸那俩石头狮子。
萧琨说：“我送你，走。”
乌英纵跟出来，道：“老爷，乾坤袋中是为您准备的开封特产。”
项弦点头，乌英纵又说：“老爷。”
项弦站在城门处，乌英纵想了很久，说：“太爷一生造福乡里，古稀之年，无病无痛，寿终正寝，也是喜丧。”
项弦明白乌英纵虽不善言辞，却也想安慰自己、陪伴自己，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项弦感慨道，“我只遗憾最后时刻，没能陪在我爹身旁。”
“老爷在高昌城外救了数十万人性命，”乌英纵说，“较之此节，我想太爷更希望您在西域罢了。”
项弦点点头，乌英纵又躬身行礼，目送萧琨与项弦前往码头。
项弦看见远处码头正在卸货，船却不知在何处，问萧琨：“你替我安排了船？”
“唔，”萧琨严肃地说，“马上就到。”
虽然项弦眉头深锁，但较之昨夜，已看开了许多，不再被亲人辞世的愁云所笼罩。他环顾周遭，又看萧琨，说：“司中之事，就全交给你了。”
萧琨坦然答道：“有老乌他们在，不至于出问题，你很快就会回来，不是么？”
项弦打量萧琨，忽然意识到，这竟是他们在成都城外再一次相见后的第一次正式告别。
这半年时间里，他们无论做什么都在一起，不知不觉，变成了彼此人生的一部分，眼下竟是要分离了。
对项弦而言，这种陪伴，就像已过了好几辈子一般。
“突然很不习惯。”项弦说。
萧琨伸出一手，项弦会意，拉着他的手，与他抱在一起。
“那就不要分开。”萧琨抱着项弦，说道。
项弦：“？”
顷刻间，金龙拔地而起，疾冲天际！
项弦大喊一声，被萧琨抱着，金龙升起，带上了天空，码头处不少人顿时看见了龙的身影，纷纷眺望天空，开始喊叫。
龙躯疾射云端，继而一个俯冲，破开重重云雾，朝东南飞去，项弦被带得身体近乎横飞起来，喊道：“喂！你别作弄我！”
“没有作弄你。”萧琨带着笑意，将项弦拉回来，让他站在自己身后。两人立于龙头，稍稍躬身，萧琨抓住龙角，施法展开辟风法阵，金龙提至最高速，沿着京杭大运河飞去。
项弦抱着他的腰，在他身后回头眺望大地，开封城已被抛在了身后，四门外尽是朝着西、南两个方向迁徙的辽国流民，大运河一路延伸向南，依旧有诸多流民沿着运河两侧的官道撤离。
项弦说：“送我到哪儿？金陵？”
“陪你回家。”萧琨道，“昨夜已经与老乌、潮生商量好了。”
项弦：“别闹，萧琨，你还得留在开封调查魔气，先前的事还没着落，万一魔族又来了怎么办？”
“那就大伙儿一起去崖山跳海罢。”萧琨侧头朝项弦认真地说，“我已经烦死了。”
项弦简直无言以对。
萧琨：“当初在辽时也这般，全是责任，亡国时，我甚至没有去做我真正觉得重要的事。”
“比如说呢？什么事？”项弦问。
“譬如说，上京沦陷那夜，我本想保护那些收养的孩子，带他们离开险境。”萧琨说，“但我不得不先照顾撒鸾。”
项弦想起乌英纵曾经的调查结果：萧琨在辽国接济过诸多无父无母的孤儿，以自己的俸禄抚养他们，更不时前去探望，相当于另一种程度的收养。
“我从来不曾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萧琨遗憾地说，“不想再这般，如果这次不能陪在你身旁，我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项弦没有安慰他，从语气中能听出他早已对此事看开。
“旱情很严重，”项弦俯瞰大地，岔开了话题，不愿意萧琨再想悲伤往事，说，“已蔓延到黄河以南了。”
“嗯，”萧琨也发现了，说，“不知又会有多少人无家可归。昨夜我还在想，在寻找天魔宫这件事上，来来回回地打转，是否当真为眼下最迫切的事？”
项弦：“你想先调查驱魔司的案情么？”
萧琨答道：“再说罢，兴许咱们回京时沿途能有发现。”
日渐西沉，金龙已飞过陈留，转而朝东，飞向会稽。
开封府，驱魔司内。
正副使都走了，余下潮生、牧青山、斛律光三名不靠谱的家伙，以及担任总管家一职的乌英纵。
这三人犹如家里没了大人的小孩儿，开始商量怎么去花天酒地。
“咱们晚上出去吃罢？”潮生说，“看，我突然想起，还有很多钱呢！只是时间太久，全给忘啦！”
潮生高兴地把黄金拿出来，都是高昌王毕拉格给他的礼物，说：“我知道有家叫宋嫂金鸡，特别好吃，哥哥吃成了老主顾，能给咱们留位。”
“我不吃鸡。”牧青山吃着开封的炸馓子，面无表情道。
牧青山看似对什么都没兴趣，身体却很诚实，很快就被开封的美食征服了。
“昨天回城时我看见一家叫‘万国来炙’的，街上好香，全是肉香，”斛律光说，“咱们要不去吃烤炉炙鹿肉吧？”
“你想死吗？”牧青山威胁道。
乌英纵回来了，说：“今天还没修炼，快，斛律光，练过气息才能出门。”
斛律光倒是很听话，在某些事上，他浑然不将自己视作奴隶，虽修为平凡，却存了守护大家的一颗真心，当即认认真真地开始扎马步，做起手式，在前院内腾挪纵跃，以动步练习心灯。
这是曜金宫之主禹州亲授的武艺，斛律光虽未正式拜师，两人却有师徒之实，拳脚功夫大开大合，颇有腾龙纵跃的气势，被称作飞龙真诀。
“哥哥们飞走了吗？”潮生问乌英纵。
乌英纵点头道：“有萧大人陪伴，老爷会好许多，他俩无话不说，萧大人比我更懂老爷。”
乌英纵虽被“送”给了潮生，内心却依旧很在乎项弦，毕竟这名为主仆，实为兄弟的情谊已有多年。乌英纵不擅人之情感，又因自己是妖，不像萧琨与项弦般亲近，然而对项弦的重视，却丝毫不减。
牧青山与他们相伴的这些时日里，虽与萧琨、项弦二人说话时间不多，却常在观察，又有潮生终日说个不停，大致理清了他们之间的羁绊与关系。
“他俩一对，”牧青山说，“老爷被抢了，你不吃醋么？”
乌英纵一愣，潮生忽觉好笑，说：“真的吗？但我没听哥哥们说啊！”
牧青山道：“在宿命之轮逆转后，几段前缘中所修来的因果，想必这一次总该成了罢？”
乌英纵想了想，认真解释道：“我……我对老爷，嗯，老爷非常了得，待我极好，我愿意为他付出性命，但从无非分之想。他与萧大人青年才俊，才说得上般配。”
乌英纵本是回答牧青山，却看着潮生，仿佛是解释给他听的。
潮生想了想，说：“哥哥，你怎么知道？”
“梦里所见。”牧青山说，“我检阅了他们俩的梦境。”
“哇！”潮生说，“你能通过宿命之轮，看见他们前几次发生了何事么？”
牧青山说：“只有一部分。你要看自己的么？”
潮生：“可以吗？我也想知道上一次或是上上次，发生了什么。”
牧青山：“你做过有关前世的梦吗？”
乌英纵陷入了思考中。
潮生：“好像有过，记不清了。”
潮生一向睡得很好，但凡入睡，在他耳畔敲锣打鼓都不会醒，至于做梦，醒来后也极少记得。
乌英纵说：“鹿神，你能透过梦境，让我们想起被宿命之轮所扭转的往事？”
“对，猿神。”牧青山随口答道，“是萧琨提醒了我，在昆仑山我就这么做了，想必当事人已经有点后悔。”
“为什么？”潮生好奇道。
“知道那些往事，有什么意义吗？”牧青山说，“我不明白。”
乌英纵道：“至少能探知穆天子曾经做了什么，借以判断魔族的下一步动向。”
牧青山：“你当他傻吗？上一次已经吃了败仗，谁还会照着失败的法子来？你给我说说。”
潮生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透过梦境回想往事，牧青山却说：“不过我眼下也没办法了。”
牧青山又解释一番，潮生才知道光靠白鹿自己，很难施展那个法术，上次是在白玉宫，借助句芒的灵气才得以成功施展。
当然，如果苍狼也在，合两大梦境之神的力量，又有所不同。
“哪怕没有我的力量，你也会梦见，”牧青山说，“以回忆梦与预兆梦的形式。”
乌英纵听得一脸茫然，潮生却很清楚，说：“梦境是一门很难很难的功课，内里包罗万有，非常复杂。圣人穷其一生，都无法窥其终极呢。”
“对，”牧青山说，“以我所继承的白鹿的知识，也只学到了很少一点。”
潮生：“上一次与上上次宿命之轮逆转，发生了什么事呢？”
“你真想知道？”牧青山再次确认。
潮生再次犹豫：“有一点。”
“需要灵气，”牧青山看看周围，说，“这里不行，只能等你下一次回昆仑。但你最好不要，万一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徒惹烦恼。而且你的梦我也能看见，万一有什么尴尬的事，你嘴上不说，一定想给我闻离魂花粉。”
潮生：“？？？”
乌英纵：“……”
潮生：“你看到尴尬的事情了？谁？是哥哥的吗？”
牧青山于是住口不说了。
“为什么尴尬？”潮生相当好奇。
乌英纵当机立断，岔开了话题，说：“斛律光？”
斛律光收起心灯，气喘吁吁，身上已被汗水湿透。
阿黄在乌英纵肩上观察片刻，而后说：“有个办法，你们都不曾试过么？斛律光的心灯未掌握熟练，为什么不用外力来激发？”
乌英纵说：“但他乃是凡人血肉之躯，我看还是……”
牧青山：“我已经试过一次了。斛律光，你转过去。”
斛律光不明所以，转身，手掌中出现心灯之光，经过禹州的指点，他能将心灯之力聚集在掌中，却无法将其完全释放出去。
乌英纵：“等等！”
“就是这样。”牧青山双掌齐出，结结实实拍在了斛律光的背上。
斛律光：“噗——”
牧青山又以充沛力量轰然注入斛律光经脉，顿时将心灯激发出来，发出一道大闪光。
斛律光：“……”
阿黄说：“这不就解决了？你们看？还是鹿神了得。”
“不能将人当成法宝用，”乌英纵跟随项弦日久，学到不少知识，忙劝阻道，“咱们的法力他承受不了，身躯短时间涌入强大力量，也会损伤经脉。”
“控制好了就不会，”牧青山说，“有心灯在，他的经脉会自行修复。潮生，你要来试试吗？”
斛律光躬身喘了一会儿，说：“没关系，我没关系！”
潮生：“会吐血罢！”
乌英纵说：“帮他灌注，疏通经脉是可以的。”
斛律光自觉过来，乌英纵将手按上他肩背，牧青山又推了一把，激发乌英纵的力量，斛律光顿时大叫一声，身体轰然发出强光，隐隐有笼罩在心灯圣力中的架势。
“不不，”潮生说，“快停下，他已经受伤了。”
斛律光差点吐血，潮生检查一番后，又以真气助他调息。
黄昏时分，一行人正要出门时，石狮子又一齐喊道：“蔡相来啦！蔡相来啦！”
同伴们大多未与大宋官员打过交道，唯独乌英纵有经验，示意潮生不要说话，自己来应付。
“快请相爷。”乌英纵吩咐道。
乌英纵被项弦调教得很好，只要不因潮生的事而突然犯病发疯，平时在待人接物上也相当有一手。他来到院中，整理装束，换了一副稳重表情。
蔡京身为一国宰辅，于年节上，万岁山皇宫魔患后再得举复，竟以七十八岁的高龄，屈尊前来驱魔司，拜访萧琨与项弦，足见其诚意。
如今正副使不在司中，乌英纵也不请他坐，与蔡京一个照面，拱手道：“相爷。”
蔡京拄着一支仙人拐，满面春风，笑道：“你家老爷不在？昨日朝中与他争了几句，想必是不会放在心上的，正想请他喝杯酒，好好聊聊。”
乌英纵道：“您言重了。昨夜忽得消息，老太爷见背，回往会稽丁忧，萧大人则送项大人一路归家。诸事匆促，告假的文书刚送呈吏部，是以相爷尚不知。”
“唔。”蔡京倒是很和蔼，打量过斛律光与牧青山，目光驻留在潮生身上，乐呵呵地说，“小仙人，咱们又见面啦。”
“我们正要出门吃饭呢。”潮生已忘了他姓名，笑答道。
“实不相瞒，”蔡京知道他们并非食禄之人，亦不以官场的规矩与他们打交道，只客客气气道，“小儿蔡絛蒙受天恩，得了徽猷阁待制。”
“那可当真恭喜入阁了，”乌英纵也客气道，“待萧大人从江东归来，定择时叨扰，上门为相爷贺喜。”
“不足道，不足道。”蔡京又递出请帖，说道，“明夜我在府内设烧尾，本想请萧大人、项大人与驱魔司内各位……各位……仙家赴宴。不知小仙人可愿赏我这凡尘中的俗气老头子几分薄面？”
潮生道：“赴宴吗？吃什么？”
潮生虽不解“烧尾”之意，但“赴宴”是听懂的。蔡京又笑道：“这就让人将菜牌送来。”
乌英纵暗道这下没法拒绝了，只得说：“你想去？”
潮生：“可以吗？宰相的家宴啊！一定有很多好吃的吧！”
潮生也不避人，当着蔡京的面就开始商量去不去，乌英纵本想找个由头婉辞，忽听蔡京又道：“与宴的还有一位辽国客人，据说与贵司萧大人是旧识，只可惜萧大人不在，不过总归有机会。”
斛律光忽道：“乌大哥。”
乌英纵心念电转，略带疑惑，问：“你也想去？”
斛律光看看蔡京，突然朝乌英纵使了个眼色。
乌英纵思考片刻，而后接了帖子说：“如此，届时便叨扰了。”
蔡京一笑，他身为宰相，亲自来请给足了面子，未料萧琨与项弦同时不在开封。但要请潮生这位仙人赴宴，蔡京仍有把握。民间常说“上九流”，一流佛祖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蔡京自忖坐到一品大员这位置上，与国家气运已息息相关，较之神仙，亦差不得太多，彼此都是上九流，不至于被瞧不起，才登门下帖子请客。
“小仙人，那就回头见。”蔡京告辞，又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离开了驱魔司。
“明天会有什么吃的？”潮生已开始期待了，问道，“烧尾又是什么意思？”
乌英纵等了好一会儿，猜测蔡京走远后，方领诸人出门以免再碰上尴尬，来到开封八大楼中的涵月楼，入席后方解释道：“官员入阁，升至三品，犹如鲤鱼跃龙门，鱼过龙门时会被天劫烧其尾，故此官员设宴招待同僚，便称作‘烧尾宴’。”
“哦——”潮生明白了，“禹州也说过！他就是跳了龙门才变成龙的！”
“方才你想说什么？”乌英纵问斛律光。
斛律光在围席上半靠着，活动酸痛的胳膊与脖颈，说：“上回萧大人说到他的故交，还记得么？”
“什么人？”牧青山不明所以，问道。
斛律光想了想，说：“他说过，辽国被金攻破的时候，他带着皇储逃离上京，好像是叫什么来着……”
“撒鸾！”潮生知道这件事。
斛律光：“对，撒鸾！会不会是这位老朋友来了？”
“你怎么知道？”乌英纵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但长期陪伴在项弦身边，他很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乱问。
尤其看萧琨脸色，便知此事是他心病。
“他们聊天的时候，我听见的。”斛律光倒是很坦诚。
“你耳朵挺灵啊。”牧青山从来就不关心项弦与萧琨之间的事。
乌英纵正色道：“私底下无意中得知什么，你须得当作没听见，更不能往外说。”
萧琨与项弦确实不在意斛律光在旁，他是西域人，不通中原人情世故，又表现得心思纯粹，商量时就从不避他，乃至斛律光听了许多要事去，他只是习惯直来直往，又不是傻子，怎可能不知道内情？
“我想帮他，”斛律光说，“去见见不好么？”
“也可能是别的朋友呢？”潮生说，“不一定就是那个撒鸾。”
“你见过撒鸾？”乌英纵说。
潮生答道：“没有。哇，上菜了！”
涵月楼的醉鸭乃是一绝，时值晚春，又有时令的鲜美河虾与各色叫不出名字的小鱼，鲜得就像这春夜美景一般，配上温热的黄酒，当真是人生的极大享受。潮生只觉在开封住上三年，连神仙也不想当了。
“萧大人说他在辽国没有朋友。”斛律光喝着酒，又来了一句，“这酒不如高昌的好喝。”
“别这么说。”乌英纵变了脸色，只怕斛律光说着说着，将项弦与萧琨的私事不当心倒了出来，虽说一片好心，却终究难为情。
“好，我不说了。”斛律光忙告罪。
“那他挺不容易。”牧青山朝斛律光道。
“唉，是啊。”潮生说，“哥哥们能在一起，当真再好不过了。”
议论上司这等事一旦开了个头，就没法阻止了，乌英纵只得随他们去。末了斛律光又说：“潮生，宋的那宰相和你很熟么？”
斛律光所知的朝堂政治，大多以高昌为原型，想象的蔡京与高昌王丞相埃隆也差不了多少，殊不知中原王朝与西域天差地别。
“我们只见过一次面。”潮生道。
“他一直盯着你看，”斛律光说，“兴许想求你什么事了。”
斛律光求过潮生为高昌王治病，很清楚这一套。
“除了求长生，”牧青山说，“还能有什么事？”
蔡京已年迈，哪怕活到九十，也不过再延十余年阳寿，像他这等权臣，到老来什么都有了，无非谋求长生不老，飞升成仙。
“你向来都是这样么？”牧青山朝斛律光说。
斛律光：“什么？”
斛律光喝了点酒，亲热地去搭牧青山，却被牧青山嫌弃地按着脑袋推开。斛律光自从加入他们以后，便很想与朋友们勾肩搭背一番，奈何项弦与萧琨太有默契，他总插不进去。找潮生玩罢，乌英纵又不让他俩靠太近。
后来斛律光努力地与乌英纵交朋友，唯独与他亲近没人吃醋，但看乌英纵那模样，显然不太想陪他混。
眼下牧青山来了，成为唯一放单的，斛律光便很喜欢他，夜间与他同住一室，白日间也常常在一处。牧青山只有在潮生面前才温柔点儿，对斛律光与其他同伴一视同仁，表现得很不耐烦，但平时大抵还是会听他说话，偶尔也教训他几句。
“我说，”牧青山道，“昨天有魔人变成小孩儿骗你，你就冒冒失失地跟着走了。”
潮生与乌英纵已听过此事，乌英纵正想教训他太过掉以轻心，轻信他人，便容易遭到埋伏。
斛律光却说：“对啊。”
牧青山：“万一是坏人怎么办？”
斛律光：“万一不是呢？”
牧青山：“万一是，你再小心也得受个重伤。”
斛律光笑吟吟地说：“从前我也碰上过不少坏人，他们奈何不得我。总比错过了有困难的人好，不是么？”
潮生说：“真清澈啊，难怪心灯会选你。”
斛律光的处事原则，就连潮生也自愧不如，当真光明磊落。
乌英纵想起与他在大漠上初识，想了想，说：“但咱们如今面对的，是魔族，对手实力远非先前在西域的马贼与流寇劫匪可比，你不能再这般轻信。”
“我知道了！”斛律光说，“我一定会当心。来，喝一杯。”
斛律光又笑吟吟地敬了牧青山，与朋友们对饮。
千里外的南方大地，江东入夜，万家灯火，春末庙会进入最后一天，会稽山香炉峰下，自山腰至山脚仍张挂着彩灯。
一轮明月高挂，古时此地称作越州，天宝年间，钱塘江南岸复又更名为“会稽”，其山得名于夏禹之时，乃是神州最古老的有人居住之地。
金龙在香炉峰一侧降落，寺内不少僧人都看见了掠过夜空的发光的长龙。
项弦回到熟悉的故乡，跃下龙首，精神振奋了不少。
“搭一程！”项弦赶上了庙会回城的车，以吴语与车夫谈论几句，又示意萧琨上来，为他挪了个位置。马车载满了庙会的货，晃晃悠悠，回入城中。
较之开封之奢靡灿烂、醉生梦死，江南一地又是另一番景象，灯火星星点点，四处俱是水池与河道，十里八乡笼罩在恬静的气氛之中，虽有欢声笑谈，却俱是吴侬软语，犹如一杯醺人的甜酒。
萧琨环顾四周一幕，进了城后，项弦与过路人交谈，颇有点不好意思，回头道：“我已有好些年不曾回家，认不得这儿的路。”
萧琨说：“你说的是什么话？”
项弦：“吴语。会稽有人说越语，有人说吴语，我家习惯说吴语。”
项弦跟随沈括所学，在开封时一口官话十分标准，竟没有半点故乡口音。萧琨听他说起吴语，反而觉得甚有趣，只因吴语既软又糯，温柔婉转，尾音较多，且有嗔意，由项弦这等青年男子说起，颇有几分撒娇口气，听得人心里发痒。
项弦带着萧琨，刚转过城内正街，到得临河的一处朱漆大门外，河水倒映着两岸灯火，门外头张挂了办丧事的白灯，远方传来管乐之声，哀而不伤，萧琨便知项弦的家到了。

第54章 相守
平日里项家人出入俱走侧门，今日有萧琨在，项弦便在正门外随手叩了三下。
“老爷来了！”家丁一看是项弦，忙大声道，“老爷回府了！”
此情此景，让萧琨想起了驱魔司门外那俩石狮子。
“到家了。”项弦朝萧琨道。
不片刻中门大开，家丁、侍女一拥而出，列队来迎，毕竟项弦在开封做官，又是科举出身点探花郎，已是家主身份。
数名项弦的堂亲与叔伯辈正张罗白事，闻讯赶忙奔出。
“这是萧大人，”项弦朝他们介绍道，“我上司，听得消息，与我一同回来的。”
项家不少子弟忙过来行礼，大多俱有官职在身，得知萧琨乃是正四品，又要以官员之礼相见。萧琨忙道：“项弦是我弟兄，此间只论辈分，不论朝职，各位叔叔伯伯与兄弟，叨扰了。”
“快！里边请！”为首一人过来，与萧琨把臂，说，“世侄这边喝茶。”
萧琨朝项弦点头，知道他身为独生子，此刻起就要忙了，示意不用再管自己。项弦回到家中的一刻，睹物思情，眼眶已红了，被堂亲们带到灵堂中时，一路上的悲伤再次被唤起。
萧琨被请去喝茶吃点心的路上，听见了灵堂方向传来项弦的大哭声。
项家负责待客的人，乃是其族族主下的二号人物，名唤项博，辈分虽高却年轻，不过三十上下。其余子侄则垂手在后伺候，足见其规矩。
“世侄这一路上辛苦了，”项博说道，“本以为还得数日弦儿才能回乡，运河已这么快了？”
萧琨解释道：“我俩使了法术，飞回来的。”
众人观察萧琨，见其双目靛蓝，身为色目人，却又当了大宋的官。项博听其口音，正疑惑时，萧琨索性爽快道：“我是辽人出身，曾任耶律家的太子少师，故国灭后，是项弦引我入开封，领驱魔司使一职，混几石俸禄讨生活。”
这下诸人才明白，项博认真道：“辽也好，宋也罢，西夏大理，俱是神州中人，无分你我。”
萧琨又谈了些会稽与开封之事，听项博言下之意，江东一地显然对金石局与道君皇帝多有不满，但世家子弟谈吐极有分寸，凡事点到为止，亦未让萧琨发表对朝政的任何看法，免得他为难。
唯独谈及太子接位一事，项博表示出了关心，毕竟项家有不少族人担任地方官与外派京官，这关系到政局的稳定。
萧琨根据所知一一告知，大致亦是权力更迭正在开封发生，目测仍在可控范围之内，项博等人便放下了心。
过得将近半个时辰后，灵堂处已不再有哭声传来，项博便起身道：“咱们去灵堂罢，世侄请。”
萧琨会意，可以去拜祭了，便来到灵堂中，诸人等在门外。项弦已换了家中准备的孝服，戴了白帽，膝前横一把哭丧棒，跪在灵帷前，春风吹来。
一旁又有守孝的年轻女子，容貌倩丽，正跪在项弦身畔，小声说着话，似在安慰。
萧琨上前拜过，项弦双目通红，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堂姐迎秋。”项弦说，“这是萧琨，我的好兄弟。”
迎秋点了点头，与萧琨互相见礼，说：“老太太听说萧大人来了，想与他说说话。”
项弦说：“明天罢，黑灯瞎火的，人刚到，我都还没去见姆妈呢。”
“不打紧。”萧琨起身道，“你去喝点水，今夜得守灵。”
迎秋带着萧琨往内室去，是时已近二更，再无客吊唁，项家大门紧闭，外间的堂亲们纷纷散了，家丁与仆役收拾一应祭奠用品，以待明日再用。
萧琨穿过花园，穿廊风吹得他很舒服。
项家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乃是大园林。嶙峋假山搭配精心修剪的松、柏，水流涓涓淌下，满池风荷映着月色，夏风吹来，荷叶犹如绿浪，不久前方下过雨，水珠从叶面上滚落。
偌大宅邸中，曾经只有项弦父母居住，夫妻俩老来得子，生下项弦时，其父项豫已是五旬之年，短短数载，得享天伦之乐。项弦在家中长到七岁，便跟随沈括离家修行去了。
内室中，一名老妇人在榻上端坐，观其容貌已有六旬岁数，身畔围着不少女孩儿。迎秋开了房门，说道：“萧大人到了。”
老妇人要上前来迎，萧琨忙道：“伯母快请坐。”
诸多女孩儿或坐或站，小声说话，望向萧琨时，眼里充满了笑意。
“兴儿上京后，我占了一卦，知道凤儿今天准能到家，还有一位贵客。”项母笑着说，“你问她们是不是？果然，占得准罢？”
“真准！”众女纷纷笑道。
项弦之母名唤谢蕴，师从吴地一位高人卦师，年少时偶有得窥天命的灵光刹那，却因太过通透，仗着自己聪慧勘玩天机，屡屡点破凡人命数，乃至百病缠身。嫁入项家后得以大彻大悟，极少再干涉他人命数，身体渐转好后，又与项豫琴瑟和鸣，三十余岁时方有了项弦。
也正因此，项弦被沈括收为亲传弟子时，谢蕴明白到凡事不可违抗天命，劝了丈夫许久，项豫虽心不甘情不愿，却也只得随他去了。
“伯母好。”萧琨笑了笑，在一旁坐下，陪她说话，又有侍女上了茶。
“你就是琨儿了。”虽然谢蕴已老，眼神却依旧如少女般灵动聪慧，注视萧琨，满是笑意，说，“凤儿今年来了三封家书，每封里头都说到了你。”
萧琨至今日才知项弦小名，心道当真人如其名，这名字再贴切不过了，扬眉笑问：“说我什么？”
“无非是司中起居饮食的小事，”谢蕴道，“报喜不报忧，儿女们的常态。你爹娘可还好么？”
“我娘已去世了。”萧琨答道，“爹还在，但久不说话，前些日子里刚见得一面。”
谢蕴点了点头，一旁有女孩儿互相使眼色，谢蕴便笑道：“没规没矩，说什么呢？”
一名女孩儿便笑道：“萧大人的眼睛是蓝的，像宝石一般。”
“此乃洞彻众生万物、勘察天地大道的幽瞳。”谢蕴说，“萧先生的修为是极了得的。”
萧琨没想到见得项弦的娘第一面，就被说破了身份。
“凤儿还好罢？”谢蕴依旧担忧着儿子。
“还在灵堂里呢，”迎秋在门外说，“洒扫后就来。”
谢蕴又朝萧琨说：“凤儿这厮向来不识时务，都是沈前辈惯出来的，平日里不知轻重，又与他爹一般没脸没皮，但凡你有点要紧事与他商量，他就皮痒得不行，必定要与你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萧琨差点把喝到一半的茶给喷出来，心道知子莫若母，很了解你儿子。
“……萧先生切不可惯他，”谢蕴笑着说，“时时管教着，若说不通，上手揍他就是了，多揍几顿，这小子才能长记性。”
“伯母言重了。”萧琨忙道，“我与他……凤儿他……他是我最好的弟兄，说同生共死亦不为过。若没有他，我现在已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无家可归，犹如野狗一般。”
“萧先生才是言重了。”谢蕴道，“先生根骨灵秀，身具百折不挠之气概。”
“不敢当，不敢当！”萧琨听到这话时忙谦让道。
“只有以尘世生灵安危为己任之人，”谢蕴笑道，“才会有这样的气势，凤儿能托给先生照拂管教，再好不过，你是他命中注定的贵人。”
萧琨实在被夸赞得坐立不安，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如此赞赏过他，心中又充满了暖意。
此时项弦来了。
“聊什么呢？”项弦借着灯光看见萧琨的表情，说，“怎么脸红了？”
项弦一到，众女面带笑意，齐齐行礼道：“师哥。”
萧琨方知这儿随侍的，俱是谢蕴的门生。项弦朝她们回礼，说：“师妹们好，都看到人了？去睡罢，明儿别有黑眼圈才是。”
众女确实很好奇萧琨的人品样貌，只想看个新鲜，被项弦说破心事后，当即笑着纷纷散了。
“你爹死得不是时候，”谢蕴出神道，“让你好一顿忙。”
项弦本处于悲伤中，被母亲这么一说，简直哭笑不得。
“人死还能挑时候？”项弦在旁坐下，“来日我倒是想挑个好时候。”
谢蕴淡淡道：“在开封没给萧先生闯祸罢？”
“没有。”项弦看了萧琨一眼，带着威胁之意，显然警告他在自己母亲面前别乱说话。萧琨只觉好笑，不与他对视。
“我给你带了点好东西。”项弦想起来了，从乾坤袋中掏出小包，展开，从里头倒出一把松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说，“这是昆仑山护园神兽，一只活了几千年的老貔貅分给我的，姆妈，这棵结子树，可是西王母亲自种的！”
萧琨当即想起项弦拿到松子的那一夜，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珍而重之地分给了他一半，剩下的则小心收起，自己舍不得吃，一路上也捂着不愿拿出来，确实是为了留给父母。
谢蕴带着笑意，看项弦小心地剥松子。项弦又说：“吃了定能延年益寿。”
谢蕴说：“你爹都死了，我还延什么年？益什么寿？趁早与他去了也是正经。”
“别这么说，”项弦生气道，“活着不好么？”
谢蕴笑吟吟地说：“萧先生，你也来，见者有份，这厮素来会藏东西。”
“他吃过了，”项弦解释道，“他向来是好东西不过夜，先享受了再说。”
“没点礼数！”谢蕴笑着骂他道。
项弦剥好松子后尽数递到母亲手中，又说：“我去守灵，你早点歇下罢，有什么话，明天再细说也是一样。”
谢蕴答道：“去罢。”
三更时，项弦将萧琨带到东厢房内，说：“你睡我房，其他厢房尚未收拾出来。”
萧琨一路沉默，看着项弦的背影，知道他这几日夜间俱不能睡，便没有坚持，说：“行，你累了也歇会儿。咱们都是修行的人，心里都知道不差这几夜。”
项弦笑了起来，拍拍萧琨的手臂，转身去灵堂。确实如此，驱魔师们都知道人死后，但凡是了无牵挂的，三魂七魄很快便将归入天地脉，回到世上这巨大的轮回中。万物流转，生生不息，死去与新生，乃是令世上常新的基础法则。
哪怕有执念徘徊不去，亦很少在灵堂里头公然闹鬼，死都死了，搞得大家都不体面，何必呢？萧琨虽自小未承父母之爱，却也明白对儿女而言，生前尽孝，要远远比往生之后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厚葬来得重要。
他忍不住开始细看项弦小时生活过的地方，只叹他们不能从小相识，否则那该是多快活的光景？
当初项弦只在家里度过了童年，其后又每隔一年半载地回家小住，大多俱是十天半月为期，直到沈括死后，上京前在家中逗留近半年时间，预备去考科举。
东厢房虽是卧室，房内却尽是藏书，书卷大多自三代以降，春秋诸国至唐末，俱是极为珍贵的古籍抄本，厚厚的字帖则摞成了大沓，搁在墙角架子上。
萧琨随手翻阅，书缸中还有项弦读书时学写的策论题目文章，题为“有征无战”，语气虽尚显稚气，却已隐隐可见昔年志向。
项弦学作文章那年尚无如今眼界，所切入之处，大多从“国疆、民志”写起，看那字迹，多半是七岁前写的文章了。萧琨看了一会儿，不由得感慨大宋确是以文起家，以文韬治天下，此等文题，较之辽国，难了不下十万八千里，何况这还是六七岁小孩儿写的文章。
书桌抽屉中，又有一个褪色的红漆木匣，匣中安静地躺着一枚近年间的大观通宝铜钱，这种铜钱随处可见，不知为何，却被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萧琨略觉疑惑，拿起端详，却不见法力流动，想必并非法宝，迄今不过寥寥数年，铜钱却已锈迹斑驳，犹如经历了数十载光阴般。
萧琨在榻上躺了片刻，只觉难以入眠，项宅内一片寂静，末了，他又翻身起来往前厅去，只见灵堂内灯火通明，厅外唯一名老仆倚在门外打瞌睡，而项弦则盘膝坐在堂中一侧。
“睡不着？”项弦问。
萧琨不答，过来坐在项弦身畔，说：“我替你，你去歇会儿？”
“还不困。”项弦答道。
项弦取来一个跪垫，抵在坐席一侧，萧琨朝坐席上侧靠着，朝项弦招手，项弦便往他怀里倚了，半躺半坐，看着灵堂中的布置。
“在想什么？”萧琨知道这等深夜，人散声收，愁绪最易涌上心头，儿时他不知红尘的苦，常见师父乐晚霜在每个漫长的夜里，黯然出神。
“想我爹。”果然，项弦出神地说，“你呢？”
“不说也罢。”萧琨打消了脑中的念头，说，“你虽幼年便离家学艺，却终究与父亲有相处的机会，已是难得。”
项弦想了想，说：“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小时候，他待我亲近得很，毕竟老来得子。我记得夏天来时，往香炉寺里敬奉后，他会抱着我，将我托高了，从寺外偷摘墙里头的青桃。”
萧琨只觉好笑，说：“你是猴儿么？”
项弦也笑了起来，父亲项豫乃是会稽的乡绅，虽不曾为官，却深受当地人敬佩。
项弦感慨道：“爹生前偶尔会朝我说‘人生苦短’，让我不可有太多无谓的烦恼，徒自蹉跎光阴，于己于人都毫无裨益。”
“那时我不知世故，”项弦又说，“只以为‘人生苦短’之意，是这一生的苦痛都很短暂，大多时光都很快乐。”
萧琨接续道：“如今明白世情后，方知真意竟是‘人生既苦又短，莫名其妙地就活到头了’。”
“对。”项弦乐了，也不知是唏嘘，还是无奈，笑了起来。
萧琨一手在项弦脸上轻轻拍了拍，项弦舒服地倚在他怀里，两人贴在一处。
“手上怎么一股铜臭味？”项弦略显疑惑，闻萧琨手指。
萧琨：“摸了你房中那铜钱。”
萧琨猜测那多半是父母给子女的保命钱。项弦闻言想起来了，说：“啊，师父留下的。”
萧琨：“有什么讲究？能买性命么？”
项弦想了想，说：“不知道，那是师父临终前留下的唯一东西，他只说未来某一天，我也许会明白。”
沈括仙逝前并无贵重法宝传承，毕竟还活着时好东西就都给了徒弟，唯独这枚随处可见的大观通宝，直到弥留最后一刻才郑重交到了项弦手中。
萧琨搂着项弦，低头看他，项弦则抬眼与他对视。
“你在想什么？”项弦问。
萧琨没有回答，只随手扫了几下项弦睫毛上所沾的纸钱灰烬，项弦睫毛很长，双目明朗，此刻带着疲惫的血丝，眼神也憔悴了不少。
但在这倒视之下，项弦的双唇依旧红润动人，此时稍稍张着，隐约露出皓齿，表情似笑非笑，犹如期待着与他相吻。
“我在想，咱们要怎么办。”萧琨平静地说。
“什么？”项弦疑惑不解，正要起身时，萧琨却搂着他，示意不必起来，又在他脸上拍了拍。
“宿命之轮在穆天子手中，”萧琨说，“只要最终没有真正地击败他，魔族颓势一显，他依旧会倒转因果，逆流时光。”
“啊，是。”项弦知道对萧琨而言，最重要的事永远是净化天魔。
“叠加前几世的经历，魔王已有了充足的预判。”萧琨说，“想根绝光阴倒转，就必须趁他不备，找到天魔宫，夺走宿命之轮。”
“法宝这么重要，”项弦对萧琨的计划不以为然，说，“你当他会收在梳妆台的匣子里头么？必定随身携带。”
“老爷说得对，”萧琨笑了起来，“是我犯蠢了。”
“前几世里咱们说不定也这么商量过。”项弦闭上双眼，随口道。
“有么？”萧琨问，“你都想起来了？”
“没有。”项弦喃喃道，“但以你我性格，一定会这么商量。”
萧琨答道：“眼下是丧假，先不聊公事了。”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项弦侧身，埋在萧琨怀抱里，舒服地闭着眼睛。萧琨的身体令他有了小时候蜷在父亲身上的感觉，尽管他们丝毫不同，胸膛中那颗心的跳动，却给予了他安全感。
项弦意识模糊，竟在灵堂中睡着了。
到得天已大亮时，他发现自己侧躺在坐席上，萧琨正在替他续长明灯。
“什么时候了！”项弦暗道自己太没轻重，居然在守灵的时候瞌睡，幸而萧琨还醒着。
“去洗漱罢，”萧琨道，“稍后客人们要来了。”
项家开门，是日为停灵第五天，会稽城中闻得在京城当官的项老爷回家，一时访客络绎不绝，踏破了门槛。会稽与山阴县知县早在第一天就来过，这日再来，只为了拜谒项弦。
萧琨回内室补睡，不与人相见，换项弦与一众堂亲在外待客。
及至午时，萧琨醒后，谢蕴遣人来请他去用午饭。按宋地习俗，萧琨为成年男子，进内帷与一众女眷相处有违礼制，但江东向来不如何讲究，谢蕴开设女子学堂多年，有女绅地位，萧琨又是小辈，便无人表示异议。
谢蕴很喜欢萧琨，称赞他稳重、内敛。
较之飞扬跳脱、不守规矩的项弦，她明显对萧琨疼爱非常，隐隐有说亲的意图，萧琨一听苗头不对，忙道：“伯母，我是驱魔师，这一生注定了四下漂泊，莫要耽误了好姑娘。”
“驱魔师也要成家，”谢蕴笑道，“与凡人有何不同？以萧先生一表人才，若在江左一地，早该有亲事了。”
突然间，谢蕴想到了什么，闭口不语，想了片刻，说：“凤儿也未提到与你说契啊。”
萧琨被骤然说中心事，当即莫名愁绪，一齐涌上心头，颇有惶惶不知所以之感。他从小便不曾承欢父母膝下，不懂“家”为何物，又是六亲缘薄之命，打心底亦觉得自己不会得老天眷顾，更不配拥有家庭。
“说契是什么？”萧琨走了神，问道。
谢蕴没有再提，改口道：“项家堂兄弟里，有好几个着实想与你亲近，邀你往他们家中吃茶下棋，先生若横竖无事，待得乏了，我喊他们来陪你，在城内逛逛。”
“不打紧，”萧琨被谢蕴触动心事，仍有点恍惚，认真道，“我着实想陪着凤……项弦，不嫌乏。”
此时项弦与前厅外客用过午饭，进来给母亲请安，说：“姆妈，下午无外客，俱是自家人走动。”
“明天便头六了。”谢蕴说，“今日你可带萧先生去城里，让小叔代看着。”
萧琨来一趟，帮不上忙，还得项弦分神照料，忙道：“你忙你的，别管我。”
项弦坐下，说：“我还没吃呢，你们吃的什么？陪知县说了这大半天话。”
管家忙道：“这就吩咐。”
项弦道：“别麻烦厨房了，盛一碗满满的米饭来。”
项弦以热米饭就着萧琨吃剩的小菜用了午饭，谢蕴又拣了自己食盒内未动过的与他吃。项弦见母亲与萧琨都看着自己，便朝母亲解释道：“我俩在外头风餐露宿，常吃对方的剩饭剩菜。”
萧琨扶额，不知该笑还是不笑。谢蕴又道：“香炉寺的师父有两串绳子，乃是你六岁那年，与你爹一同去供的，顺便去取了来，晚饭不等你俩了。”
“是。”项弦吃完简单一抹嘴，换了衣服，萧琨又去沐浴。到得午后，两人才离了项家，携手往城外去。
“我娘没胡说八道罢？”
“哪儿有这么说自己娘的？”
“她向来想到什么说什么，”项弦边走边随手摘树叶，精神已恢复了，笑道，“有不中听的，不往心里去就是了。”
“想与我说亲。”萧琨知道不告诉他，项弦铁定要问长问短，便索性说了实话。
“哦。”项弦忽有点不舒服了，打量萧琨，说，“是不是你朝她哪个门生盯着看了？”
“没有，”萧琨哭笑不得，“说什么浑话，你在吃醋？”
“当然！”项弦倒是承认得很爽快，“怎么？我还不能吃醋了？”
两人相对无话，气氛突然变得奇妙了起来。春末夏初，会稽阳光灿烂，正路上树影斑驳，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出城去，项弦没让萧琨驭龙，萧琨也不问，便权当散心。
两侧民宅中，又有繁华灿烂的花儿越墙而出。江东一地民生富裕和乐，安静的道路上有种避世之感，仿佛在这里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无人知晓，天大的秘密，就像落在青石板路上的一滴水，顷刻间便会化作青烟，归入尘世，再无痕迹。
“说契是什么？”萧琨忽问。
项弦随手摘了朵花，正拆那花芯想弄点蜜吸，闻言“噗”一声把花喷得老远，继而哈哈大笑。
“谁告诉你的？”项弦拉着萧琨，萧琨要掸开他的手，却被抓着不放。
“怎么？”萧琨说，“不可能是不好的话，莫要捉弄我。”
“没有捉弄你，哈哈哈哈！”项弦乐不可支，与此同时俊脸通红，似乎很难为情，又忍不住看萧琨，说，“你先告诉我，谁问的，我堂姐么？”
“你娘。”萧琨道。
项弦别过头去，带着笑意：“她还问了什么？”
萧琨说：“再没有了，顺着说亲的话聊到的，究竟什么意思？”
项弦扶额，一时竟十分难为情，片刻后心情平复，萧琨已有点生气了，项弦脸上还带着红晕，解释道：“说契就是拜为契兄弟，结拜的意思。”
萧琨打量项弦，明白了，说：“结拜不是正常的么？你在脸红什么？嫌弃我？”
萧琨说到要与项弦结拜，也有点难为情，毕竟他俩虽时常称兄道弟，如今则要更进一步，缔结比先前更亲密的关系，哪怕只是往对方再靠近一点，对于他而言，表达“我想和你更亲近”的意思，终究让他难以开口。
“你愿意吗？”项弦正色道。
萧琨认真地看着项弦，心里涌起暖意，他也曾想过，他们的感情兴许还能更进一步，而结为兄弟，一生相伴，就像扣住了他的手腕，不……他的命运，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独一人，那该是多好的事？
项弦突然又大笑起来，萧琨一脸疑惑。
“但在我们这儿，契兄弟也……”项弦忍着笑，又舔了下嘴唇，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有时不只当兄弟。”
“什么？”萧琨问，“升堂拜母么？我自然也愿意。”
萧琨也曾在书上读到过，江左一地有升堂拜母的风俗，即将双方的父母视作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人成为对方的家人。
项弦摆摆手，笑个不停，正在寻合适的话来说。
“我要生气了。”萧琨正色道。
他确实有点生气，自己一片真心，朝项弦坦诚以对，告知了心意后，项弦却在东拉西扯，始终不正面解释。
“哎！喂！”项弦见萧琨走在前头，说，“别啊！这就生气了？”
项弦伸手去搭萧琨，到得河边，拉着他跃上一艘渡船，说：“坐船去山前码头快点，晚上还能回城吃顿好的。”
萧琨只看江景不理会他，项弦示意他坐下，渡船陆陆续续上了不少人，项弦认真、严肃、小声道：“在我们这儿，契兄弟也有……这个的意思。”
项弦双拳互抵，拇指动了动，嘴唇还做了个“亲”的动作。
萧琨这下明白了，顿时一张脸红到耳根，不知如何回答。项弦又大笑起来，倚在船舷一侧，脸上带着笑意与红晕，侧过半身，讪讪地看水里游鱼。
足足一刻钟，两人没有对话。萧琨几次想开口，却觉得那气氛既尴尬又旖旎，实在不知说什么才是。
不时，船畔鱼儿跃出，发出水花声响，项弦转头示意萧琨看不远处桥上牵着手并肩而坐、亲密非常的男子，又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就是这样的。
“会稽的民风当真……当真……”萧琨不知如何形容。
“结契后就相伴一辈子，”项弦表情认真，眼里却依旧在笑，说，“和成亲了一般，所以我娘才这么问。”
“明白了。”萧琨答道。
项弦几番欲言又止，突然彼此心脏都狂跳起来。尽管萧琨没有用幽瞳，强烈的直觉却提醒了他——项弦想说：这样你愿意么？
在这暧昧气氛下，双方没有说话。项弦看了萧琨好一会儿，忽又转过头去，看江水里的鱼。
萧琨呼吸粗重片刻，慢慢地平静下来。
项弦没有问他，萧琨很想知道这一刻项弦在想什么，但他极力控制住自己，不用幽瞳来读项弦的心。
“到了。”项弦说。
渡船抵达会稽山下码头，项弦一身黑白孝服，出门时未着孝帽，走了半晌后便开始出汗，萧琨则依旧一身黑衣，两人解了外袍，搭在腰间，循登山道徐徐而上。半山腰间，香炉寺敲钟，从山腰望去，江水穿过巍巍青山，此地灵秀，较之昆仑，又是桃源般的另一番胜景。
香炉寺内香火鼎盛，庙会之后人渐少了些。寺中沙弥一见项弦便道：“项施主来了，里边请。”
萧琨慷慨解囊，正在倒银两铜钱时，项弦小声道：“他们有钱得很，意思一下就行了。”
“二王庙那会儿怎么说？”萧琨正色问，“这位是……女娲？”
香炉寺内，偏殿中供了一尊少见的女娲像，神像一侧挂满了求姻缘的笺。萧琨接过香，与项弦拜了三拜，把香插入炉中后，项弦还在默祷，那表情煞有介事，嘴角带着玩味的笑。
萧琨在旁等了足足一刻钟，心道这人能有这么多的心愿？
最后当项弦过来时，萧琨说：“我怎么觉得你连拜神的时候，都像没安什么好心。”
项弦说：“许愿当然要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祂不耐烦，才好打发我不是？”
项弦搭着萧琨的肩出来，住持已等在偏殿外，亲自接待他俩。
寺中奉茶，上了素点，从雅间内望出去，一片翠绿桃林欣欣向荣，想必初春时桃花一开，当是极美的景象。
住持与项弦、萧琨谈了会儿禅，两人驱魔师出身，自然接得上话，感慨万事如空。住持好生安慰项弦几句，着人去取来一个木盘，盘中置了两串红绳，编绳平平无奇，因供奉许多年，呈现出了暗色。
“这是项老施主当年为你所供。”住持说。
项弦接过两串手绳，随手递了一串给萧琨，萧琨接过，正端详时，项弦自己先戴了另一串，又随手为他系好，打了个死结。
“可以将应声虫编在这儿。”项弦说。
“休想，”萧琨说，“拔两刀便碎得找不着了。”
系过红绳后，两人又到香炉寺外，项弦时刻看天，萧琨略带疑惑，不知他何意。
“来，你来摘，”项弦朝萧琨说，“我看高处那俩不错，已有点红了。”
“你想要桃子，找寺里要，不至于不给你。”萧琨简直没脾气，才知道项弦要偷寺里的桃子。
项弦：“他们抠得很，不会给的，就怕给了一个，香客全来要。动手自己摘就是了，我抱你，你上去。”
萧琨堂堂大辽太子少师、大宋驱魔司使、神州大驱魔师，竟是被项弦架着，在香炉寺外偷桃子。
项弦好说歹说，最后半抱着萧琨，偷下来一枚，一时只听院墙内守寺的狗狂吠起来，惊动了僧人，两人忙一阵风般地逃了。

第55章 烧尾
开封城中，午后：
蔡府遣人送来夜宴的金帖，上有蔡京亲笔写就的两个金字“烧尾”。
蔡京乃是开封书法大家，擅写行书，且自视甚高，号称与苏轼、黄庭坚、米芾三人并肩。传闻江南方家为求他的“紫气东来”四字，豪掷四千两纹银，乃货真价实的“一字千金”。
“哇！”潮生除却对赵佶的瘦金体看走眼过一次，其余墨宝依旧是识货的，看到蔡京的字，顿时如获至宝，说，“这俩字好看！”
乌英纵跟随沈括与项弦日久，大致能知书法之美，却因蔡京乃著名的奸相，对其没有半点好感，连带着看字也不喜欢。
“好看在哪儿？”牧青山正吃着驱魔司内结出的青桃，被涩得五官变形，又不识字，说，“不明白这东西怎么就好看了。”
斛律光也凑过来，跟着欣赏了一番，说：“像条出水的鱼儿呢。”
“对啊！”潮生如获至宝，只因“烧尾”二字，似足鲤鱼出水，直跃龙门，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既有其天然生趣，又与宴意相合，比道君皇帝那瘦骨嶙峋、一副没吃饱模样的字好看多了。
待潮生满怀期望翻开请帖，见里头的字不是蔡京亲自写的，又没了兴趣，将菜单扔到一旁，找来小刀，开始拆包金的贴封，预备妥当收藏。
斛律光在旁帮他，乌英纵则预备了众人的宴服，让他们逐一换过。驱魔司为武司，除却潮生身份特殊之外，其余人俱以武服赴宴，且都身无官员品级。为此乌英纵特地下了一番功夫，只希望不丢项弦的人，进了蔡府看看情况，让潮生见个世面，吃完走人为上。
斛律光头一次穿上汉人衣服，其灿烂英姿自不必多表，他虽奴隶出身，却仿佛自然而然地带着异域王子的气质。牧青山身着驱魔司官服时，又是另一番生来厌世的官家子弟表情。
两名俊男各有风采，各有气质，一如广漠中的明朗亮色，一如青山沉黛松柏。
乌英纵朝斛律光说：“你虽出身西域，但现如今跟了老爷，就是宋人，也算驱魔司一员，赴宴时跟在我身后，须得服侍好潮生。至于青山，你随意。”
“好。”斛律光答道，“不乱说话，是罢。”
乌英纵打量斛律光，心情十分复杂，初时他确实稍有提防，觉得斛律光待潮生过于特殊，待得相处日久，发现这小伙子天真烂漫，对谁都不存坏心思，较之潮生更不通人情世故。但凡是个人朝他笑一笑，彼此就是朋友了。
项弦一路上耳提面命，吩咐斛律光不可引发争风吃醋，他便在潮生面前收敛许多，潮生与乌英纵独处时，识趣不再去凑热闹，只趿着拖鞋四处走来走去，未免无聊。
在牧青山加入后，斛律光总算有了个缠着的对象，牧青山也不赶他走，任由斛律光在身边东拉西扯。
对斛律光自己呢？
自从懂事，高昌人就将他视作奴隶，虽不至于打骂，却也不会闲着没事做来尊重他，与他称兄道弟一番。虽得高昌王青眼，斛律光却很清楚自己被喜欢的原因是跑得快，能为国王派上用场，偶尔还会让他去杀个把人，当然，全是坏人。
调查漠匪那回，毕拉格像往常一样下令：“要么他死，要么你死。”于是斛律光自信地回答：“我这就去了。”他追踪大半个北疆，只不料强中自有强中手，折在萧琨的刀下。
斛律光从不怕死，向来觉得死也挺好，毕竟是人就得死，死了就转世了，这一世修得不少因果，来世定比今生过得好。
而在潮生光辉灿烂的法术之下，斛律光隐隐感觉到了美妙的新生在彼岸等着他。
那是母亲临死前所说的“我去了，儿，来生在朝我招手……”。
他这辈子过得还算可圈可点，但他的娘亲过得太累了，早点离世，也算解脱。犹记得小时的他跪在母亲身边，朝她挥手道别，再被高昌人带走，前去尽他在人世中的一点责任。
与项弦等人相遇时，萧琨与项弦竟因杀错了人，而朝他跪拜致歉。这是在高昌从未有过的，诸多奴隶，杀了就杀了，哪怕杀错，对王家又有何“歉”可言？斛律光还听萧琨说“你这个朋友我交了”，相当震惊。
这使得他对这伙人十分好奇，起初他朝他们隐瞒了自己的奴隶身份，与他们称兄道弟。揭开以后，项弦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方地接受了。
那并非刻意地视作寻常，而是源自本性的无所谓，与身在高昌的处境完全相反。高昌人偶尔会待他客气，实则还是将他视为奴仆。在项弦身边，大伙儿虽打趣揶揄，却都将他视作同伴。
斛律光于是也学着乌英纵唤他作老爷，甚至还被带进了昆仑山的仙境。
主人若是高昌王，想必会让他在白玉宫下，玉珠峰的石碑前等着，决计不会给奴隶一个参拜神仙的机会。
而他不仅与他们同吃同住，还亲眼看见了龙。
项弦更与他开玩笑，说：“如今你可是龙的徒弟了。”
这是斛律光平生第一次真正尝到所谓“对等”的滋味，这感受相当奇特，令他有点畏惧并无所适从，却又隐隐约约，觉得本该如此，理所当然。
他在前院的屋檐前坐下，试穿乌英纵准备的黑靴，乌英纵很细心，为每个人定做的衣裳适身，连鞋袜都很合脚，这衣裳与其他人的也并无区别，不因他是奴隶而显得简单，该有的都有。
“从前在高昌，”斛律光朝牧青山笑道，“奴隶没有上衣，只有一条裤子，也没有靴子。”
牧青山与他并肩而坐，看着他换鞋：“难怪你喜欢打赤膊。”
斛律光：“那双皮屐，还是王陛下赏我的，否则我得光脚。”
“穿上汉人衣服，整个人不一样了。”牧青山说。
“是么？”斛律光说，“但穿了上衣，我还是不太习惯，你也是。”
牧青山打量斛律光片刻，斛律光换好衣服，外头下起了小雨，他出神地坐着，内厅里传来潮生的笑声。
“走罢。”乌英纵带潮生出门，一行人准备去赴宴，他又朝斛律光反复提醒，带着的三个人里头，乌英纵最怕就是斛律光乱说话，毕竟潮生看得住，斛律光看不住，谁也不知道他碰上个什么人，交上朋友就开始称兄道弟了。
“我来赶车！”斛律光说。
“不用。”乌英纵让他到马车里来，早已雇好了车与车夫，说，“一定要有武官的模样。”
项弦曾与萧琨讨论过，是不是也该给同伴们一个职位，毕竟这么混处着总归不是办法，乌英纵曾是驱魔司管家，有职位也领俸禄，其余人等总该登录为驱魔师，记录在案才是，来日驱魔收妖，也好名正言顺。
当然，主要还是为了朝官府申领银钱，人多出好几个，光靠萧琨与项弦的薪俸，当下倒养得起，若再招揽同伴呢？迟早有被吃垮的一天。
“哇，”潮生笑道，“白驹儿！你真好看！”
“是么？”斛律光学着萧琨，端坐于马车内正中位上，双手搁在膝前，一副大驱魔师的派头，他体内有心灯，在心灯的影响下，容貌显得温润如玉，“我像不像老爷？”
“不要东施效颦，老爷不可能像你这么坐。”乌英纵说。
“他能躺着绝不坐着，上了车铁定随处一歪。”潮生道，“你不笑时，气势就像琨哥了。”
“别开口说话，”牧青山道，“还有模有样的。”
斛律光努力地严肃起来，只坚持短短片刻，又哈哈哈地大笑，一时间车内变得嘈杂，乌英纵只觉每天被他们吵得头疼。
“真好看！真好看！”潮生上手想摸，忽有点担忧，问乌英纵，“我可以摸他么？”
乌英纵简直哭笑不得，问：“这话你问我？不该问他？”
潮生又笑着伸手过去摸斛律光，片刻后牧青山也上手开始揉他。两人不住将斛律光摸来摸去，斛律光只笑着稍稍避让，无论他们怎么作弄都不生气，满脸通红，弄得衣冠不整，十分快乐。
“别闹了，”乌英纵说，“到了。”
“驱魔司贵客到——”门口家丁唱喏。
潮生：“他们的石狮子声音好像人。”
牧青山：“那就是人，不是石狮子。他们用人守在门口，负责叫唤。”
蔡絛听得“驱魔司”三字，当即放下客人，亲自来迎，看见乌英纵时便亲热上前，笑道：“乌兄！”
蔡絛先与乌英纵拉手，再拍他肩臂，乌英纵只略一点头，说道：“我家老爷与萧大人，回往会稽丁忧了。”
“听说了。来，诸位仙人，里边请。”蔡絛不过三十上下，其父蔡京复起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小儿子一脚踹入了阁。此刻蔡絛春风得意，已至人生巅峰，宾客满堂，成为国之栋梁，意气风发，舍我其谁？
项弦到访开封的第一年，曾带乌英纵挨个上门送过帖子，大多达官贵人都认识这名管家。
是以见不着正主，看到乌英纵，蔡絛仍假装十分熟络。当然，大家心里都清楚，客气的原因，不过是为了蔡京有求于潮生的目的而已。
“这两位又是何方高人？”蔡絛忽见驱魔司中又多了两人。
“这位是我们回鹘来的弟兄斛律光。”乌英纵让出身后，介绍斛律光与牧青山，又说，“这位是羌族与铁勒后人牧青山。”
牧青山突然停步，警惕打量四周。
“怎么啦？”潮生小声道。
“没什么。”牧青山说。
蔡府中宾客如云，尽是身着便服的朝廷官员。筵开三十席，自檐廊至后花园，两侧摆满了席位，蔡家虽富却不豪奢，一应张罗布设以典雅为先，俱是从细节处耗费巨资。
花园内置有杭州所贡奇石的假山，涓涓流水淌下，琉璃灯五步一处，府中上百美人穿梭来去，俱一般高矮胖瘦，只见笑容，不闻其声。几句寒暄后，蔡府二管家亲自作陪，领乌英纵四人先往偏厅饮茶吃点心。
过得前院时，又见一幅蜿蜒数十丈的屏风绣画从前厅延至后花园内，所绘俱是开封城景，背后以光彩繁灯所映照，绣画底为丝绸，其上市井人物栩栩如生，一派升平盛世美景。
“这不是虹桥吗？”潮生停下脚步，也看见了。
“对，所绘都是开封街景。”乌英纵虽素对画作没有明确偏爱，却也对此叹为观止，问，“你喜欢这种画？”
管家说：“此乃宫廷画师张择端所绘之清明上河图，原画已呈予官家，收在万岁山中。老爷三年前借用此作，令绣娘制成蒙卷，又令工匠做了这么一屏大走马灯。”
伴随花园内的水流声，清明上河图被制为一个长达十余的水力滚屏，诸多景色在工巧的机括之下，缓慢转动，屏面又分数层，人影映着开封胜景，不少官员都在赏灯，啧啧称奇。
潮生只挪不动步。众人看了一会儿屏风，绕过前院去吃茶，又有人道：“潮生！英纵！”
来人却是康王赵构，问：“哥哥呢？”
乌英纵只得再解释一次。片刻后高俅也发现了他们，虽都不认识斛律光与牧青山，但乌英纵大抵认得的，潮生则被殷勤问候了一番，颇有点头晕脑胀。
最后，众人方乱糟糟地入座了。赵构让蔡府中人调了座位席次，坐在潮生身畔，显有替项弦照顾小弟之意，乌英纵也不便推辞。
“你在闻什么？”斛律光发现牧青山自进府后便嗅来嗅去，这是他第一次吃盛宴，从前高昌王宴客他也参加过，却都是站着给宾客们倒酒。他既兴奋又好奇，逐一摆弄案上的食皿、杯盏等物。有婢女与他斟酒，斛律光忙道谢，还带着笑意到处找人闲聊。
“谢谢，谢谢，美人儿！我自己来！”斛律光朝婢女说个不停，还给她们表演个凌空反手倒酒。
“快坐下！”乌英纵低声道，“我要揍你了！”
“我得走了。”牧青山竟表现出了异于寻常的警惕，他虽是白鹿，此刻却犹如狼一般，浑身的毛发都快竖起来了。
“什么？”斛律光不明所以地说，“去哪儿？为什么走？”
牧青山要起身，斛律光拉住他，说：“怎么？我陪你。”
牧青山掸开斛律光一手，小声用回鹘语道：“有个家伙，是我不愿见到的。”
斛律光也用回鹘语问：“是谁？”
牧青山：“还没来，但这地方有那家伙的气味，很明显。”
斛律光道：“别怕，我保护你。”
牧青山说：“我不怕！只是不想见面！”
斛律光：“从前的仇家来开封找你了？”
牧青山：“不是仇家。”
他们极其快速地以回鹘语交谈，牧青山所居敕勒川，与回鹘相距较近，是以学会了不少回鹘话，虽不解其意，但听其语速甚快，乌英纵便注意到了，说：“怎么？”
“没什么。”牧青山不想让乌英纵知道。
“他说有个……”斛律光正要转述，牧青山情急，在斛律光手背上弹了一记，示意他别胡说八道。斛律光被弹得手背通红，大声呼痛，后园内筵席中，众宾客便朝他们望来。
乌英纵只以为他们闹着玩，便没有再问。
“都到了开封，”斛律光又以回鹘语认真道，“迟早会找到你，怕什么？你还能天天躲在驱魔司里不成？”
牧青山眉头深锁，看着斛律光，斛律光丝毫不介意，说：“你怕仇家，待会儿我抱起你跑就是了，没人能追得上我。”
“你给我闭嘴。”牧青山简单粗暴地说。
不多时，蔡京拄着杖来了，宾客又忙离席相见，连皇子赵构也得站起来，口称“蔡相”。
蔡京逐一致词祝酒，特地与潮生说了好一番话，亲切道：“稍后说不得老头子还得来一趟，小仙人赏脸的话，咱们逛逛园子？”
潮生已开始吃点心了，笑道：“好啊！你再给我写几个字罢！”
乌英纵要阻止已来不及，毕竟拿了这奸相的字便是欠了人情，说不得待项弦回来，要被骂个狗血淋头，项弦不会责备潮生，却会责备他。
然而话已出口，蔡京爽朗大笑，答道：“那是自然，小仙人请先用，老头先去前院待客。”
“好！你去罢！有事我会喊你的！”潮生很满意，今日所见俱是没见过的，所吃也是从未吃过的，实在大开眼界。
乌英纵正在小声解释，不可要蔡京的字，来吃席是给蔡家面子，讨墨宝又是另一回事了。正说话间，却见蔡絛也来了，身后引着两男一女，宾客纷纷起身，蔡絛道：“不必不必！众位大人还请吃好喝好，便宜为上。”
众官员轮番朝蔡絛道贺，先前入府时已寒暄过了，如今三贺四贺，热情洋溢，唯独赵构与潮生一行人坐着，不为所动。末了，蔡絛笑呵呵地坐了，又介绍自己所带来的两男一女，将客人安排在乌英纵等人的对面。
“这位是墨门的大统谋，”蔡絛介绍一名文士，说，“周望周兄。”
与席者俱不知此人来历，只是微笑点头。周望手持一把折扇，只不展开，看着潮生，眼中似笑非笑。
女子入座时，牧青山便散发出极度警惕的气息，一头短发随之耸立，快要炸了。
“这位是来自北方哈拉和林的，室韦人的大师，合不勒的义妹，宝音公主，汉名唤作骆荣真。”
那女性站着时极为显眼，其身量高挑，近乎有乌英纵个头，高了蔡絛足足一头，肤色较深，虽来自鞑靼，却全无室韦人的容貌特征。只见她鼻高目深，睫毛纤长，一头长发绾起，插着一根骨簪，清爽利落，眼中似笑非笑。
她身材极佳，双腿修长，显得十分健美，肩背开阔，又穿束身武袍，双袖扎起，料想便于开弓拔刀，右衽上别着一枚小巧的金格桑花。
所有人顿时被她吸引了目光，那一身野性之美较之宋地灵秀，别有一番风情。
“叨扰了，各位。”只见那唤作宝音的北地女性大方一笑，在牧青山正对面入席，坦然盘膝而坐，手指弹了弹瓷杯，示意侍女。
“换个大碗来，满上。”宝音吩咐道。
蔡絛又介绍始终在阴影中的第三人，说：“这位是耶律先生。”
较之先前二人，蔡絛竟不多交代第三人的身份，只是做了个“请”的动作。那是一名与潮生个头相仿的少年郎，观其模样，乌英纵顿时锁定了这个目标。
只见“耶律先生”在宝音另一边坐下，于璀璨灯光中现出正脸，颧骨较为深高，眉毛粗犷，耶律家的血统一见便知，正是萧琨追寻良久，被赢先生所掳走的撒鸾。
“各位请。”蔡絛介绍过贵客，又拱手相别，前去另厢待客。席间开始奏乐，舞女们翩翩起舞。
“咦？”斛律光一瞥对面那“耶律先生”，总觉得似曾相识，对方却没有看他。
“你们认识么？”潮生见牧青山表情不对，始终在和那名唤宝音的大美女相对盯着。
牧青山注视对面，冷冷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潮生小声朝乌英纵说：“对面叫周望的是妖。”
“嗯，”乌英纵答道，“一身妖气。耶律先生呢？”
潮生眯起眼，打量撒鸾，说：“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很像魔。不，他就是！他有魔气！”
潮生的判断极准，他有着准确分辨脉轮的天赋，无论是凡人还是修行者，抑或仙人，他都能根据气脉的流动，来感知对方体内是否有灵力。兴许这是神树连接天地脉的异赋使然，在魔气未曾释放时，连振魔铃亦无法做到，而潮生可以。
区别只在于他必须亲眼所见，否则对方只要不在跟前，就无从判断。
乌英纵小声道：“得马上让阿黄回江南去，通知萧大人。”
今天阿黄没有来赴宴，而是出去闲逛了，想必又是去了太尉府找它的老相好，毕竟开封城中官员赴宴，家中宠物便得一夜清闲，正好出来谈情说爱。
“小先生从何处来？”周望突然开口。
“昆仑山。”潮生答道。
“啊，仙界，”周望会意，点头，“时光以外之地。”
“周兄从何处来？”潮生边吃边问。
“从一个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周望说。
“那可着实艰难。”潮生同情道。
“是啊。”周望说，“弱肉强食，自古如此，修为高的便占据了洞天福地，小妖们只能选些阴暗的洞窟讨生活。”
潮生没有笑，看着周望，判断他的真实身份。项弦与萧琨都不曾告诉过他，他们早在见到倏忽之前就与周望交过手，兴许是他们实在没有把这号称“魍仙人”的敌人放在眼中过。
“我找你可是找了好久了。”宝音一笑道。
牧青山冷冷道：“你该伺候好合不勒，一路追到这儿，还真是不死心。”
斛律光看看牧青山，再看宝音。
“别看了！”牧青山低声道。
“你没告诉我，”斛律光十分惊讶，“你要躲的，竟是个大美人！”
牧青山：“她不是好东西。”
宝音笑道：“你可当真伤透了我的心，青山，我哪儿待你不好了，你自己说？”
牧青山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们在席间以“传音入密”之术交谈，是以宾客们竟是不闻对话，只见来客各自喝酒。
而“耶律先生”，则端坐案后，目光充满阴鸷，不时朝他们扫来。
这数人之间的气氛带着几分紧张感，互相盯着看，赵构也看了半天，总隐隐约约感觉哪儿不对，于是开口道：“北方的情况如何？”
没有人回答，短暂的沉默后，宝音从牧青山脸上收回目光。
“殿下在问谁？”宝音一笑道。
赵构也笑道：“谁都能回答，这位耶律大人，是辽国的皇族？”
宋在不久前联金灭了辽，两国乃是仇家，而更北方的室韦人同样视金人为心头大患，多年来北地交战，流血争夺，与金国亦是世仇。
“我们只是在路上凑巧碰见，”宝音那双明眸光彩四射，犹如珍珠一般，说，“周大师与耶律先生便邀我同行，不曾结为同盟，皇子殿下大可放心。”
赵构被说破心思，当即笑了起来。与席官员虽各自谈笑风生，却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奇特的组合，当即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谈话。
潮生也道：“苍狼是室韦人的神，想必从不轻易离开部族南下，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宝音脸上带着盈盈笑意，却叹了口气，说：“实不相瞒，宝贝儿，我这么跑了上千里路，是为了找我逃婚的夫郎。”
所有人表情各异，未料这外族女子，竟是在筵席上公然谈论婚事，这在大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潮生笑道：“你要成婚了吗？恭喜。”
斛律光却道：“别人不娶你，你就不能勉强。”
“天底下勉强的事多了，”宝音乐道，“横竖不差我这一桩，凭什么不能？”

第56章 苍狼
斛律光正要将话顶回去时，耶律雅里终于开口了。
“大辽与室韦没有结盟，”耶律雅里道，“你们不必担心，这次来开封，只是南下时，想顺路拜访一位老友，没料到他不在城中。”
“哦？”乌英纵最担心的就是面前此人，其他人不一定能察觉端倪，乌英纵却知道个中轻重，又问，“耶律先生准备往何处去？”
“四处逛逛，”耶律雅里喝了口酒，淡淡道，“看看你们宋人的地方，学习你们的能耐，究竟有何本领，能灭我大辽。”
席间谈话声一停，余人纷纷望向耶律雅里。
“驱魔司的萧大人也来自辽国，”赵构又说，“不久以前，项弦还救下了你们南逃的不少百姓。”
耶律雅里又啜了口酒。
一名武官模样的中年男人发话了，说：“辽国大势已去，不足为患，官家顾念仁德，予流民一个去处，他们将成为新的宋人，与大宋子民无分彼此。”
这话说得极是不客气，当着亡国之人这么说，显然既不将耶律家放在眼中，更无视了这名来宾的颜面，但于情于理，确实如此。
另一名武将点头道：“无论耶律大石在西域做什么，辽国已彻底成为历史了。”
“这二位是韩世忠韩将军与京师镇守李纲李将军。”赵构介绍道。
两名武将一起朝赵构拱手。
韩世忠身为绥德军统帅，四年前讨伐方腊，立下大功；李纲则是开封城镇守、京师统帅，两人俱是强硬派。事实上任何一朝都不缺有话直说的武将，朝中众多军方派系，以韩、李为翘楚。
“莫说金国，”韩世忠持杯，又道，“古往今来，外族何其多？自周时西戎起，到两汉匈奴、两晋五胡、慕容氏、拓跋家，乃至近两百年间羯人石勒、沙陀人李克用，诸族来了又去，犯我中原疆土，欺我中原百姓，最终哪一族不是泥牛入海，再无声息？”
席间宾客虽心思各异，闻得此话，却不由自主地喝彩一声。
只听他又道：“韩世忠敬各位一杯。”
诸人忙举杯，只见耶律雅里也冷笑一声，举杯喝了。
韩世忠来参与蔡絛的烧尾宴，本就心不甘情不愿，蔡京复起，武官们忍气吞声，前往道贺，真正目的是找机会讨要绥德军的军饷。奈何大宋抑武尊文，武将在朝廷地位不高，蔡京竟将他们安排在了后园中，与一伙奇人异士同席，更是让韩世忠不满，心中始终有股闷气。
这么想却是冤枉了蔡京，于蔡家而言，潮生才是今夜最尊贵的客人，毕竟红尘权力再高，哪里比得上长生不老？蔡絛更将赵构安排到后园中，以皇子身份作陪，可见其重视。
当然，韩世忠不会想到这层，一贯先入为主，认为郭京所辖驱魔司，尽是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而养一群江湖骗子，更体现出道君皇帝无心朝政，昏庸无能。
“告辞。”韩世忠冷淡地说。
李纲也道：“还需安排巡城，暂且失陪。”
李纲与韩世忠并肩离开。
乌英纵始终观察这“耶律先生”的脸色，又问：“先生预备在开封盘桓多久？”
“今夜就走。”耶律雅里答道。
潮生正思考着，沉默不语，乌英纵道：“先生若愿意再待数日，萧大人与我家老爷便回来了，不如让区区在下做东，招待先生如何？”
“不了，”耶律雅里道，“夜长梦多，萧琨若还念几分旧情，让他来见我罢。”
乌英纵看着耶律雅里，扬眉，意为：去何处见你？
耶律雅里道：“有缘的话，他终归会知道在哪儿见面。”
说毕，耶律雅里与周望起身离席，竟无告别，唯独宝音依旧坐着，周望朝宝音笑道：“公主，有缘再会。”
“后会有期。”宝音盈盈笑道。
席入后场，美馔佳肴、海味山珍已上过一轮，潮生说：“我再也吃不下了。”
蔡京又来了，见后园内客人已少了许多，说道：“小仙人，我带你看看我家收藏的字画如何？”
“好！”潮生欣然起身。乌英纵刚与魔人朝向，虽不认识周望，但想必是一伙，此刻绝不能让潮生单独行动，便也道：“蔡相请见谅，老爷吩咐，无论何时何地，在下都须陪在潮生身畔。”
“那是自然，”蔡京说，“请。这二位呢？”
“我得告辞了。”牧青山起身道，“恭喜你儿子入阁，许你今夜无梦安眠。”
蔡京：“？？？”
牧青山摸了下蔡京的额头，一名年轻人为老者赐福，场面显得十分诡异。
斛律光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少许醉意，脚步虚浮，追上前去搭牧青山。宝音仿佛看不见一般，也不着急追，端起海碗，又吩咐侍女：“满上！”
牧青山沿蔡府后门出来，不愿坐车，只提高警惕，沿长街朝禹王台方向去。蔡府外与众多官邸之间灯火通明，灯光照着府邸内也照着府间长路，明黄灯笼挂在树上、院墙外，充满了梦幻感。
斛律光说：“小鹿！你等我会儿！”
牧青山转头看他，斛律光道：“你认得路吗？走反了！回家得沿龙亭湖边上走。”
牧青山很忌惮宝音，不想被她追上，下意识地要绕路回往驱魔司，斛律光却示意等等他，他今夜吃得实在太多，又喝了不少酒，这酒后劲很大。他快走几步后，扶着墙边，胸腹中一阵翻涌，只想吐出来。
牧青山见长街并无动静，稍放松警惕。
斛律光调匀气息，伸手去搭牧青山肩膀，箍着他转了个方向往回走。
突然间，牧青山停下脚步。
宝音在长街前方站立，散发着极有压制性的威势，说：“开封这么美，才被红尘迷乱了双目，不愿意回到我身边么？”
牧青山下意识退后半步，化作白鹿，腾空而起。
宝音带着少许邪性的笑容，犹如陪他玩闹般，一步跃起，斛律光登时睁大双眼，要上前拦阻，宝音却在空中化作一只丈许高长的巨狼，斛律光从它身下穿过，扑了个空。
“别跑！”宝音的声音响彻夜空。
苍狼几步扒上院墙，踏着房顶，“嗖”一声跑得没影儿了。
“等等！”斛律光当即转身，袍襟飘荡，以“上天梯”神技，手摸高墙一路跑上房顶，追着苍狼而去。
一轮明月之下，开封夜市人声鼎沸，华灯尽上，全城灯笼照得这天下第一城犹如浩大幻梦。
白鹿四足踏上揽月楼楼顶，“哗啦”一声瓦片飞散，腾空飞上空中，正要离城，苍狼却犹如风驰电掣般赶到，一把摁住了白鹿，将它拖了回来。
“喂！这就走了吗？”宝音的声音带着笑意。
白鹿化为牧青山人形，一脚踹向苍狼的下巴。
斛律光以极高速赶到，拖着白光，在夜色里掠出一道残影，一手按上了苍狼的狼头。
心灯迸发，化作一道闪光。
“心灯？！”宝音顿时一惊，放了白鹿，狼躯转来，面朝斛律光。
斛律光轻巧落地，施展轻功，脚下瓦片竟不闻声响，他侧身拉开掌式，挡在牧青山身前，掌中隐隐焕发白光。苍狼不敢造次，弓起背脊，狼毛倒竖，绿莹莹的双目紧盯着斛律光。
“等……等等！”斛律光疾奔后酒意再次上涌，示意稍等，转头到一侧干呕数声。
牧青山：“……”
苍狼：“……”
“为什么勉强他？！”斛律光缓了好一会儿，才义正词严道，“你不要欺负他！”
“我偏要欺负他。”苍狼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你是他什么人？又关你什么事？”
牧青山：“他是我朋友，关你什么事？”
斛律光：“是啊，我是他什么人，又关你什么事？”
苍狼懒懒道：“哟，只是朋友？”
“你先回驱魔司，”斛律光又朝牧青山道，“司内有结界，她不敢硬闯。”
苍狼知道必须马上解决此事，否则被牧青山逃掉，四下搜寻又要费一番心思，当即不再废话，发出嘶吼，化作虚影朝着斛律光冲来！
瓦片稀里哗啦四下翻滚，苍狼以疾电之速冲来，那一刻斛律光的武艺简直提到了毕生巅峰，竟是以柔力搭在狼爪上，轻巧侧身，喝道：“起！”
苍狼巨大的个头被当场抡了起来，掼在了听花楼顶。
那是乌英纵所授的猿拳九式中的“搬山”。苍狼起初丝毫不将斛律光放在眼中，一时轻敌，竟是阴沟里翻了船，险些从听花楼前滑下。
是时巨响声已惊动了楼中客人，不少人叫喊着“楼要塌了”，纷纷朝外狂奔。苍狼大怒，扒着瓦沿冲上，朝斛律光再扑，这次它不再轻敌，四爪齐上封死斛律光掌路。斛律光没有故技重施，反而一躬身，从狼腹下穿过，出现于苍狼身后，双掌齐出，要将它推下听花楼时，苍狼猛地发出一声狼嗥，掀翻了瓦片。
重重飞瓦犹如遭了暴风，零落四散，斛律光与苍狼一同坠入楼中。
牧青山见斛律光拖住了苍狼，料想他打不一定打得过，跑却必定跑得掉，当即一个转身，沿着侧檐滑了下去。
斛律光摔在听花楼三楼雅座，正要起身时，一个女声惊呼，温软身躯倒在了他的身上，栏杆断裂，险些一同摔下听花楼。
“你没事吧！”斛律光忙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抱过来，又有人大喊道：“李师师！”
斛律光打横抱着她，两人打了个照面。那女子正是开封名人李师师，看见斛律光面容时，登时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再打量他身上衣着，猜到是驱魔司的人。
斛律光见她朝自己笑，也报以一笑，手中焕发心灯，按在她额上，消去她的惊慌，让她站好，说：“当心点。”继而又施展轻功，飞身上了房顶，与苍狼缠斗。
苍狼这下明白，不打败斛律光，今天别想把牧青山抓回去，当即转身认真对付斛律光。
斛律光见牧青山脱险，于是不再恋战，抽身而退。
苍狼显然怒了，喝道：“扰我好事！还想走么？”
苍狼变幻为人形，追着斛律光而去，两人冲进了龙亭湖畔，沿途不知碰翻了多少集摊。宝音抖开两把寒光闪烁的钢爪，抓向斛律光，却仍有分寸，避开了他的后心要害。
奈何斛律光的身手若在凡人间论，其轻功简直独步天下，当初也是能从萧琨刀下逃掉的人，宝音使上七成修为，竟始终追不上他。两人一先一后，掠过市集，惊起不少百姓。
“我抓住你了……”宝音咬牙切齿道，长发在空中飘散，与斛律光一同撞进了夜市上的烤鸡摊，顿时只听满场鸡叫，羽毛乱飞，布蓬被掀翻。又见斛律光全力施展轻功，双臂展开，踏上空中灯笼，借力一跃。
“好——！”市集上顿时响起炸雷般的彩声，连宝音亦不由得喝彩。钢爪在最后一刻挂中斛律光侧袖，扯下武袍一角，紧接着，宝音疾追之中脚下猛地一打滑，顿时暗道不妙，侧身，祭起法术。
斛律光大声赞叹道：“你居然能抓住我衣角！”
然而她终究慢了一步，斛律光已带着宝音踏进了龙亭湖，宝音“哗啦”一声摔进水里，斛律光却借着湖面落叶，以一苇之力踏出涟漪，疾转，跃上湖面画舫，再一闪身，消失在了夜色尽头。
“后会有期！”斛律光清朗的声音道，“你身手真好！差点就追上我了！”
宝音湿淋淋地上岸，不顾四周百姓的目光，变幻为狼。
所有人被骇得狂喊四散，苍狼一声长嗥，开始抖身上的水，沿尾至头一阵甩水，再没事人般地恢复人形，收起钢爪，穿过市集，往禹王台去。
突然间，宝音开始检查自己随身之物，发现两把钢爪竟是少了一把！
什么时候丢的？！
稍早前，蔡府内：
“先生是仙家中人哪，”蔡京说，“能不能为我一解心中疑惑？”
潮生好奇地看着蔡京家的字画，身处蔡京的书房中，家丁们拿出字画，朝潮生展示，蔡京双手拄着拐，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眼里带着笑意。
“画得真好！”潮生看着其中一幅道。
“这是米芾的春山瑞松图，你看，角下的陋棚以寥寥数笔勾出，颇有意趣。”蔡京说。
“是的！”潮生不住赞叹，说，“你有什么疑惑？关于生死的么？”
蔡京沉默片刻，借着家丁换画之时，又说：“小先生看上哪幅，直说就是，今夜就遣人送到府上去。”
“潮生。”站在潮生身后的乌英纵突然开口。
“我就看看，”潮生忙解释道，“我不要的。”
蔡京点了点头，知道项弦一定早就警告过驱魔师们，不愿任何人欠他的情，乌英纵虽托庇于驱魔司，但向来不惧权势，没有非得卖他面子收下礼物的道理，蔡京便不再强求。
“我有个儿子，”蔡京说，“名唤蔡攸，在京中也算略有薄名。”
“哦，我没听说过。”潮生笑道，“他怎么啦？生病了么？”
“没有。”蔡京解释道，“十年前，他与我反目成仇，恨我入骨。”
“为什么？”潮生好奇道。
蔡京莞尔一笑，说：“凡人中，大多有这样或那样的身外俗事所扰。小仙人能教我，如何一解此局么？”
潮生笑道：“我看不行，但你若在乎，为什么不与他亲自说呢？”
“各为其主则以啊。”蔡京又道，“这十年中，我常在想，‘命’究竟是什么？是否冥冥之中，真有宿命？一切俱是安排好的，哪怕出将入相，亦躲不过天命的安排。”
家丁展开又一幅古画，乃是宫廷画师绘就的仙山楼阁图，潮生看了一会儿，蔡京又道：“小仙人知道，宿命究竟是什么吗？置身其中，我常常觉得迷茫与困惑。”
“宿命就是意志。”潮生答道，“龙的意志，凤凰的意志，凡人的意志，蝼蚁的意志，无数意志随着生与死涌现于时光的大海中，积沙成塔，推动着命运的巨轮。”
蔡京听过诸多关于天命的说法，这样的回答，尚属首次得闻，当即震惊了。
潮生说：“你在这七十多载里，可曾展现过自己的意志呢？”
蔡京：“这……”
潮生说：“红尘中有像你这般身居高位的丞相，也有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为王为相的一个决定，也许让成千上万的人无家可归，却也能造福一方百姓。但千万别忘了，凡人也有其意志啊，一个人的意志或许影响不了你，千千万万人的意志聚集在一处，将反推回来，你便无法再主宰红尘，令万事万物朝着你想要的方向走去。”
蔡京喃喃道：“所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就是这个道理吗？我纵横官场半生，已位极人臣，终究也需面对注定要来的死，如今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潮生充满了仙人的风度，蔡京年逾古稀，在他面前竟如一名未发蒙的孩童，不知所措地看着潮生。
“死亡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事，”潮生说，“王侯伟业，神州天子，与寻常百姓，甚至蜉蝣蝼蚁的共同之处便是，大家都躲不过一死。”
接着，潮生起身，抚摸蔡京的额头。
“感谢小先生传道。”蔡京双眼带着迷茫，点了点头。
“潮生，咱们该告辞了。”乌英纵提醒道。
“也谢谢你请我们吃烧尾宴。”潮生笑道。
蔡京一语不发，将潮生送到府前，乌英纵带他上了马车。潮生回望时，看见蔡京独自站在灯火阑珊的府外，那垂老的身影，竟有几分秋风飘摇之意，犹如这气数已近乎走到尽头的大宋江山。
“虽然一切已注定，”潮生想起了筵席中的韩世忠与李纲，说，“但仍然有人想挽回啊。”
乌英纵很清楚人间王朝更迭、江山易主，对潮生而言俱是过眼云烟，项弦亦特地嘱咐过，尽量不要让他干预太多。否则万一哪天潮生心软，给谁灌顶授道一番，弄出来个能活两三百年的皇帝或权臣，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爷会替他们操心的。”乌英纵问，“你吃饱了么？要不要再去夜市上逛逛？”
“我吃饱了。”潮生摸摸肚子，说，“又好像没饱，太奇怪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筵席上菜肴过于精致，导致嘴上吃过，心里却似没吃。潮生看乌英纵很少动筷子，又蜷在他怀中，伸手摸他腹部，说：“你是不是没吃？”
乌英纵始终在担忧魔人之事，焦急要如何唤回阿黄去传话，是以无心吃烧尾席。
“咱们再去吃点别的，”潮生说，“就这么决定了。”
两人在龙亭湖畔下车时，夜市上一片混乱，不少摊位被撞得乱七八糟，听花楼上的瓦檐被撞断两处，屋顶垮了近十步，连带着附近民居亦混乱不堪，行人却无伤亡。
“这儿发生了什么？”潮生茫然地问。
乌英纵也不明所以，刚找了个鸡汤馄饨的摊子坐下，待得高俅亲自带着手下御林军前来，满脸酒意，显然也是刚从蔡京处吃饱喝足过来。
“乌英纵！”高俅问，“你们在捉什么妖！让项弦火速过来解释清楚！方才你们的驱魔师在这儿打了一架！”
乌英纵：“…………”
翌日凌晨，天蒙蒙亮。
“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乌英纵被官府盘问一晚上，背着瞌睡的潮生，勃然大怒，拎着斛律光衣领。
牧青山从侧廊出来，见斛律光要倒大霉了，大声道：“与他不相干！是我！我引来的！”
项弦与萧琨不在家，本来事情就多，不提防斛律光与牧青山还闯了祸，要出四百两银赔偿听花楼及夜市上的损失。这还是高俅看在项弦面子上，通融了的结果，否则乌英纵就要带着一行人去官府说明情况，赔完钱后，还得交出肇事者，让他下狱。
“啊，别生气，老乌。”潮生被吵醒，赶紧从他背上爬下来缓和气氛，说，“昨夜发生了什么？”
牧青山说：“你自己看。”
牧青山正要施法时，乌英纵怒道：“不看！给我用嘴说！”
牧青山说：“当年还在我八岁时，苍狼与白鹿就有婚约，我爹娘为我们定的亲。”
“这不合理，又不是你答应的。”斛律光坐在廊前，一脸沮丧，大约猜到经过，只是牧青山不说，他不好多问，此刻说，“你说了不喜欢，她就不该来纠缠。”
“没有人问你的意见。”乌英纵忍无可忍。
斛律光只得不吭声了。
牧青山说：“上一辈子我们也有羁绊。后来我族尽灭，苍狼将我带到室韦，她救我性命不假，还答应替我报仇，但后来她问我什么时候成亲，我不想成亲……于是我走了，就这样。”
潮生点头，说：“你去追杀黑翼大鹏，离开了室韦。”
牧青山说：“对，答应加入驱魔司，其实也是为了避她，只是没想到她不死心，追到开封。”
斛律光说：“昨夜要不出手，青山就被她抓走了，盲婚哑配，多惨？对吧，潮生？”
乌英纵实在不想与他们绕来绕去，胡搅蛮缠，奈何闯下的祸总要收拾。
“我还有钱，我来赔。”潮生说：“但还差点。”
他取出毕拉格所赠黄金，但前些日子用作赈济，已花掉了不少，又去翻放钱的抽屉。
大家在缺钱的时候，总会去鸟架子下的抽屉里翻一翻，看看老爷留了什么丰厚家当。
“你们干什么？”正睡觉的阿黄醒了，打量他们，“最近都挺缺钱啊。”
潮生：“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看，你睡你的，乖。”
乌英纵示意阿黄别再在这种时候添乱了，快速给它一把竹米，让它吃了继续睡觉。
“这儿有钱，”潮生拉开抽屉，说，“喏，这张纸上写的是‘一千两’呢，有好几张。”
“那是会稽家里，留着给老爷下聘的钱。”乌英纵说，“碎银还有多少？”
“‘下聘’是什么？”潮生好奇道。
“娶媳妇要准备三媒六聘，聘礼，”阿黄在一旁解释道，“把钱给你喜欢的人，和筑窝求偶一个道理。”
“那没关系，”潮生做主道，“琨哥无所谓的，说不定琨哥还得准备聘礼给他呢，又不一定谁当‘媳妇’。”
牧青山说：“先借来赔罢，过后我设法弄了填上就是。”
斛律光拿出一把钢爪，说：“要么把这东西拿去当了？”
阿黄：“？”
乌英纵：“……”
牧青山：“这是苍穹一裂！你什么时候偷来的？”
“昨晚上与她缠斗，我趁她不留神就摘了过来。”斛律光说，“能卖多少钱？”
乌英纵：“你们……唉。牧青山，你给我待在司里，哪儿也不许去！潮生，你去睡罢，这事与你没关系，别放心上……斛律光！你跟我来！”
乌英纵数够银两，再押着斛律光，亲自往听花楼赔罪。及至快傍晚时，才将这乱糟糟的事处理完，买了晚饭回家，在禹王台下，驱魔司的深巷口尽头，看见了那身材高挑、充满野性的美人宝音。
宝音倚坐在巷前高墙下，抱着胳膊，正打瞌睡。
乌英纵深吸一口气。
斛律光说：“她至少也得赔一半，凭什么全是咱们出？”
乌英纵示意不要说话，宝音睁开双眼，说：“哟，来了啊，你是他们的老大？”
乌英纵已知她的身份，彼此俱是妖族，言谈仍守着几分客气，说：“狼神若无要事，还是请回罢，鹿神现在不想见你。”
同时心想：这两只石狮子居然没有聒噪，也是罕见。只见宝音伸出手指，弹了弹一只石狮子，石狮子显然害怕苍狼，正瑟瑟发抖，不敢开口。
“里头我进不去，这巷子里也是你们驱魔司的地方？”宝音笑道。
“不是。”乌英纵答道。
宝音：“那我自然能待着，是不是？你大可让官府来赶我，凡人却是赶不走我。”
乌英纵没有心情与她纠缠，说：“那就请便，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乌英纵带斛律光进门，驱魔司结界乃赵匡胤立国时，大驱魔师与诸多高人联手所设下，又经历任执掌屡次加固，哪怕天魔也不一定能硬闯。
项弦临走时并未带去智慧剑，有神兵镇守，结界稳如泰山。
宝音掂量一会儿，放弃了跟在乌英纵身后骤然突进的打算，毕竟智慧剑在里头，又有心灯，再来十个苍狼也不够填，只得又坐下，倚着高墙，倩丽面容陷入沉思之中。
“小贼！”宝音又朗声在驱魔司外说，“将我苍穹一裂还来！”
斛律光拿着钢爪，说：“你答应不再来纠缠青山，我就还你。”
两人隔着门对答，只听宝音又道：“这可不行，有本事你就留着它，姑奶奶不要也罢。”
乌英纵进得司中，阿黄又在睡觉。
“醒醒，别睡了。”乌英纵道。
阿黄茫然道：“咋？咋？”
“别学鹦鹉说话。”乌英纵说，“快唤你朋友来，火速递信下江南与老爷。”
阿黄：“他在守丧，你确定？”
乌英纵思考片刻，说：“那就送信给萧大人。”
阿黄飞出去，唤来一只白隼，叽叽咕咕地与它商量。乌英纵跪坐于案几一侧写信，又说：“还需你派鸟儿去寻找一个叫‘耶律先生’的下落。”
阿黄：“我见着了，有两道魔气，天明时分往南面飞了去。”
乌英纵松了口气，知道“耶律先生”并未隐瞒自己行程，至少开封暂时安全了。
乌英纵写好急信，绑在白隼腿上，潮生又跑来说：“晚上吃什么？咱们去夜市吃罢！今天夜市还开吗？”
乌英纵：“潮生，让我歇会儿……我一夜没睡，这会儿头都要炸了。”
眼下这位管家，只觉项弦身为驱魔司使，谈笑风生就能随手解决掉那堆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千头万绪的一团乱麻，实在是不服不行。

第57章 辞行
在项家的数日里，每夜萧琨都陪着项弦守灵，清晨家人起来时，两人便各自去睡会儿，到得近午时方起床。有时是项弦待客，萧琨陪伴谢蕴闲话。
偶有官员上门，则是萧琨与项弦一同接待。
“你爹昨夜还是没有回来。”头六中午，萧琨朝项弦说。
“兴许已入天地脉，去投胎了罢。”项弦答道，“七日回魂这规矩也不知谁定的。”
以会稽习俗，白事只做到头七，谢蕴亲自掐算，选了个好时辰，明日早间就要扶灵上山了。下葬之后，还要排一整天的流水席，请族中子弟与邻里乡亲吃席。这天项家从早忙到晚，母亲的学堂中不少弟子都来帮忙，忙得不可开交。
头六日来人最多，项弦与萧琨没有再出去，留在家中接待宾客。
从早到晚，项弦陪父亲生前老友的子侄辈谈论当年，而萧琨则与一应地方官等有职在身的人闲话，晚饭亦赶不上吃，只用了少许茶水点心。
萧琨这边所谈，无非开封政局变动之事——蔡京复起、赵桓接位、童贯失宠等等。奈何萧琨本是辽人，对大宋朝廷实在不熟，只得根据项弦告诉他的，加上自己的猜测聊了些，来客不知就里，听在耳中，反而多了几分故弄玄虚之意。
项弦这边的最后两位客人，则是两名青年男子，一人是丝商之子，小名唤舟儿，性情温柔善良，后举家迁往泉州；另一人则是船工家的小孩儿，小名唤作大桥，为人敦厚忠义。
两人乃是项弦昔年总角之伴，四岁时便认得，在项弦师从沈括、前去名川大山云游修行后便不再联系。阔别十几年，如今再会，这二人竟已结成契兄弟，经历家道中落、光阴流逝、父殡母丧，仍旧守着彼此。
唯独当年那些童趣，翻来覆去，再倒不出究竟，毕竟他们相识的时间不过短短数年，可谈之事不多，项弦亦充满唏嘘，相对无话。
萧琨忙完过来，见三人对坐，点头致意。项弦介绍道：“这是琨哥。”
那俩故交见萧琨来了，知道他是京中四品大员，忙一齐起身见礼。萧琨拱手回礼时，大桥见他手腕上系着与项弦明显是一对的红绳，便动动舟儿，两人才不再拘谨，闲谈几句后，也一同起身离去。
“后会有期。”项弦将他们送到门口，挨个抱了下，取出自己师门传下的药丸，交给大桥，告诉他治病用法，两人再三谢过便去了。
到得二更时分，总算客人散尽，管家去关门时，项弦笑着回来。
“我记得你说过，你没有朋友？”萧琨问道，“这不是么？”
“四五岁时一起玩过短短几年，”项弦亲热地搭着萧琨肩膀，解释道，“过后近二十年没再见过面。怎么，这也要吃醋么？”
两人回到灵堂前，依旧倚在柱前坐下，家人预备了两个食盒。萧琨说：“你娘让我明天陪你扶灵。”
“嗯。”项弦漫不经心，随口答道。
萧琨：“江南的规矩我不清楚，不知外人能扶灵不。”
“你不是外人。”项弦答道。
萧琨又出示手腕上红绳，说：“因为它么？”
昨日他俩往香炉寺走了一趟，回来后萧琨再去见谢蕴时，谢蕴见他腕上多了这道红绳，待他的态度就变了，虽说还是亲切慈蔼，却隐隐间将萧琨视作了自己的孩子，在他面前以“娘”自称。
萧琨察觉了这细微区别，听到这久别之称时，甚至心里生出几分眷恋与酸楚。
项弦问：“娘还说了什么？”
萧琨摊手，扬眉。
项弦当然清楚缘由，只因父亲生前为他供在香炉寺中的姻缘绳，正是会稽一带的求亲信物，幼年由父母家人供奉，待得有意中人后再去取回。那天母亲所言，也正是提醒他，老大不小了，总得有个说法。
当然，会稽男性也不全是将姻缘系于其上，有人也会取了姻缘绳，递交相好的兄弟，订立生死契约，权当定情。无论是谁，戴上这红绳，便意味着已有属意的兄弟人选，一心不能再二用了。
于是谢蕴见萧琨戴着手绳，便知其与项弦心意相通，按本地规矩，将他视作己出，令他与独生子项弦一同扶灵。
当然，只有项弦自己心里清楚，萧琨糊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只是一件寻常饰品。项弦几次想说，话到嘴边，不知为何竟十分难为情。何况他又身在丧期，守孝不事喜乐，更不得行结拜、纳亲之礼。
先前谈及结契时，萧琨已说过“可以”，项弦只权当他答应。别的事，待父亲入土后再说，至于什么时候说，到时看吧。
“官府的大人们说了什么？”项弦问。
萧琨边吃边答道：“没什么特别要紧的，都在打听朝中人事。”
入夜后又剩下项弦与萧琨相对，项弦忙了一天，已有点乏了，倚在萧琨腿上，打了会儿瞌睡。今夜四更时分就要开门，两人只能在灵堂内守着。
项弦突然说：“你娘去世那年你几岁？”
“五岁。”萧琨说。
“嗯。”项弦想到小时候的萧琨在辽国无依无靠，十分孤独，不由得心里难过，只想好好疼他，不让他再受这等孤独之苦，说，“想必当初什么也不懂。”
“萧家没让我守灵，”萧琨答道，“师父将我带出去好几天，再回来时，娘已经落葬了。”
“葬在何处？”项弦问。
“我不知道。”萧琨眼里带着几分迷茫，说，“但在萧家宗庙里，她有个牌位，祭祀时我会去那儿。每年除夕夜，待得表兄弟们散后，我才最后一个去，免得大伙儿都不自在。”
项弦抬眼，看着萧琨，萧琨随手折着纸钱，认真地说：“她若还在世，一定很喜欢你。”
“为什么？”项弦扬眉，期待地问。
萧琨笑了笑，说：“她喜欢爱笑又好动、活泼可爱的小孩儿。偏生我从小就不爱说话，一副讨债鬼模样。”
项弦笑了起来，说：“你现在也不爱说话。”
萧琨：“你也知道。”
萧琨确实不怎么说话，唯独在项弦面前时，话才会多几句。
项弦道：“你很执拗。”
“天生的。”萧琨折好一个元宝，项弦便道：“给我。”
“你是小孩儿吗？”萧琨无奈给他。
项弦又道：“你认准什么事，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愿回头，打起来时更是不要命一般。”
项弦想及撒鸾，不由得为萧琨抱不平。
“是。”萧琨坦然承认道，“我认准了谁，也是一心一意，到死也不会变，眼里除了他，就再没有旁的人；不像有的人，待谁都哥哥弟弟地叫得亲热。”
项弦笑道：“你在暗指什么？”
萧琨不再说了，把手按在项弦眉眼间，说：“睡会儿罢，有事我叫你。”
项弦听到方才那话时，便想坐起来认认真真地说几句，譬如“咱们已经结契了”，抑或“我待你亦是一心一意”，但想到当下还是头六夜，有什么话，大可过完今夜再说。
项弦渐渐地睡着了，萧琨则还醒着。近三更时，一阵风穿堂而过，拂起灵帷。
“醒醒！”萧琨马上道，“你爹回来了！”
项弦蓦然惊醒，却看不见鬼魂。萧琨施法，灵堂内变了色泽，帷幔上符文显现，时值子时，随着他一招聚集起天地间至阴之气，蓝色的柔光朝着灵堂前聚集。
“这是什么法术？”项弦震惊了。
“非要现在解释？”萧琨说，“快去磕头！我只能支撑一小会儿！”
萧琨是战死尸鬼，身具地渊死者之力，又有幽冥之火在身，自小时已有通灵之能，但不能持久，毕竟身上仍有强烈阳气。
“在哪儿？”项弦茫然地问。
灵堂前的帷幔上，浮现出模糊人影，项弦这下看见了，慌忙就拜。
“爹！”
人影模糊，正是项豫生前身影，项弦顿时新悲旧恸，一齐涌上心头，既想笑又想哭，颤声道：“爹！你回来了！”
人影转身，轻轻隔空摸了摸项弦的头。
“说啊，有什么话？”萧琨催促道。
项弦想来想去，竟是无话可说，跪着道：“爹，你还好吗？”
项豫的影子似乎在笑，说：“很好，凤儿。”
“这是我弟兄真奴。”项弦朝萧琨招手。
萧琨低声道：“见伯父时不要说我小名。”
萧琨也跟着项弦，跪在帷幔前。
“很好，很好。”项豫那影子又说，“凤儿，不可过悲，过得今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罢。”
项弦期期艾艾，哭了几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事，又说：“爹！我给你看个东西！”
萧琨：“？”
接着，项弦取出了传国玉玺，打开。
萧琨：“……”
“萧琨送我的。”项弦说。
饶是项豫生前博识广知，也被自己儿子给吓得不轻，说：“传国玉玺？！”
萧琨：“……………………”
项弦拿出传国玉玺来给鬼长见识，这番举止实在令萧琨也长了见识。项豫那鬼骇得声音都变了，忙道：“此物从何处得来？绝不可轻易示人！”
萧琨一手扶额。
项弦解释道：“就是给爹您看看。”
帷幔上映着那鬼影又笑了起来，答道：“凤儿，你我父子缘分，虽聚少离多，究此生相伴时光，却已令为父得享天伦之乐。”
“谢谢你啊，我儿。”项豫说完这句后，化作帷幔后一阵清风散去。
萧琨才收了法术，看着项弦。
项弦眼里带着泪水，却笑了起来，萧琨简直没脾气了，摁着他的头，两人又在灵堂前拜了三拜。
翌日清晨，萧琨身着单衣，身处内室，正要解去腕上红绳时，谢蕴亲自过来，为他换上孝服，说：“这个不用解，得戴着它去扶灵。”
萧琨忙躬身，谢蕴待他俩换上孝服后，方笑道：“去罢。”
是日吉辰，萧琨与项弦扶灵出城，身后跟随送葬的子弟，到得项家的族墓前，铲土、种树。项弦取出潮生所赠枝条，插在了族祠外，以保佑本族人丁昌盛。
回到家中除服后，两人方一齐出来见客。项府一时热闹非凡，项弦犹如卸下肩上重任，走进人生全新的阶段。
正朝唁客行礼敬酒时，项弦忽注意到萧琨在另一席畔站着，正与辈分高的族伯族叔们谈笑，不少人已逾花甲，要起身时又被萧琨劝坐。
阳光之下，萧琨那侧颜当真英俊无比，风度翩翩，袖口织着黑纱，身量笔挺。又有一只白隼飞来，停在他的肩头，引得众人十分诧异。
萧琨的笑容只有“醉人”可形容，诸多女眷在侧园内，仍忍不住越过篱墙，朝他张望，并小声谈笑。
项弦回过神，又见萧琨从白隼爪上捋下一张字条，告罪离开，到得没人处去。
“开封来信了？”项弦问。
萧琨马上收起字条，说：“没什么大事，回头再说。”
项弦：“我看看？”
萧琨却不给他，说：“招呼客人要紧，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项弦观察萧琨，见其神色有异，皱眉道：“发生了什么？快说！不然我闹了。”
“没什么。”萧琨转身，正色道，“苍狼来了。”
项弦：“？？”
萧琨将苍狼找到开封，与斛律光的一场打斗简略告知项弦，说：“回头再处理罢。”
“哦。”项弦点头。
此刻又有客人找到机会，来到两人身边，萧琨便陡然警觉，朝那人望去。
来人乃是一名身穿风水师袍的男人，斜挎一个腰包，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枚铐形的镔铁环，背后负一把油纸伞，身长与潮生相近，较之萧琨与项弦矮了一头。
此人观之近不惑之年，比乌英纵更年长，斜眉圆目，两道浓眉衬得双眼炯炯有神，目光如电，上下打量项弦与萧琨，正是民间所传的钟馗相。
“项大人，萧大人，”来人自我介绍道，“在下名唤甄岳。”
项弦与萧琨停下交谈，一看便知是驱魔师。项弦疑道：“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项弦思考再三，总觉得此人似曾相识，是牧青山所激发的梦境中的前世记忆？
甄岳与项弦对视，也露出了几分迷惑表情，旋即笑道：“兴许咱们有缘。”
萧琨：“世兄从何处来？”
甄岳言谈带着书生气，答道：“从余杭来，家主令我往汴京去，朝大驱魔师萧大人知会今岁旱情一事。”
“此处不是说话地方，”萧琨看了周围一眼，便道，“甄兄里边请。”
甄岳又道：“来到会稽时，忽闻项老太爷仙逝，正想登门，顺道拜访故人，想必项大人也在，就冒昧叨扰了。”
萧琨忙将甄岳请进厅内，示意项弦，他来招待就行。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项弦擦了把脸，提醒道，“新鲜玩意儿我也要听，别背着我自己就商量了。”
“客人面前，莫要没规没矩地乱开玩笑，让人看笑话。”萧琨警告道。
“见笑了。”萧琨又朝甄岳说。
甄岳问：“夫人在么？”
“在，”萧琨说，“这就遣人通传。”
萧琨来了几天项家，已熟门熟路，不再以客自居，项家人兴许得了吩咐，也将他视作自家老爷。片刻后他将甄岳带到侧园中，谢蕴便出来打了个照面，笑了笑。
“你娘还好么？”谢蕴问。
“承夫人的福，”甄岳忙执子侄辈礼，说道，“家中一切都好。老夫人不可过悲。”
“此身已是未亡人，”谢蕴悠悠道，“老头子们死的死，去的去了。这是凤儿的契兄弟萧琨，他俩素来顶好的，你娘有什么请托，吩付予他们就是。”
萧琨听到这话时心中一动，没有否认，只答道：“是。”
甄岳道：“北方大旱，已蔓延到江南一带，杭州驱魔司总觉有蹊跷，派我前来清查。”
萧琨想了想，说：“驱魔司总署确实收到了杭州信报，实不相瞒，这次下江南，守丧后我与副使也要朝杭州走一趟。”
“那是最好。”甄岳总算松了口气，又道，“毕竟前些年，郭京坐镇时，总不管事，只朝我们要石头。”
谢蕴温和笑道：“郭京不学无术，溜须拍马也不是头一天，如今换上萧大人，你们总可放心了，不碍事，他们明晨便将动身，你且先住下，再择日回报。”
谢蕴虽非驱魔师，少女时却与沈括交好，更知诸多神州秘辛底细，当然，只是站在凡人立场上。萧琨与项弦对倏忽所揭示的天命只字不提，也从不谈及一路上的凶险，以免她心生担忧。这日开席直到黄昏时分，宾客尽散后，项家人摘去缟素，项弦才得以回转，沐浴更衣，一连数日后，颇有心力交瘁之感。
回到内堂时，只见谢蕴、萧琨与甄岳坐着说话，项弦径直进去，带着一身初夏的皂荚与栀子花香，到萧琨身侧就要躺。
萧琨：“驱魔司总署中，人手实在太少了……”
萧琨见项弦一来就朝自己身上钻，当即搂他也不是，推开也不是，只得动了动他，让他看谢蕴，示意你娘正在呢，不要胡来。
项弦却爬上榻去，枕着谢蕴一腿，谢蕴自然而然，抚摸儿子侧脸。
项弦有此家人，看得萧琨十分羡慕，又不免想起记忆里那模样模糊的母亲。
“过往是郭大人管事，”甄岳虽身在江南，却对开封的事很清楚，说，“甄家不愿听郭京差遣，如今有萧大人与项大人，却是无碍。”
“哦？”谢蕴笑道，“他俩做了什么？”
萧琨忙使眼色，甄岳会意，没有在长辈面前提及过多人间的危机，以免谢蕴徒生担忧，答道：“萧大人修为深湛，母亲十分敬佩，身为辽人，愿意放下国仇家恨，来到大宋任职，更协助高昌平定叛乱，人品自然是一等一的。”
萧琨闻言便知塞外与长安的消息已传到江南，谦让道：“是项弦让我入职汴京，若没有他，我只能四处流浪，想必早已走上歧途。”
项弦看了眼萧琨，但笑不语，回想起这几天里，萧琨每日寸步不离，陪着自己，忙里忙外，比他自己的事更上心，不免心中感动。而且自己予他那红绳，戴上后不再取下，更将武袖反折一寸，刻意露出红绳，以此示人的用意已再明显不过。
“好了，”谢蕴说，“你们仨聊罢，娘知道你明天须得离家，不必再来辞行，有迎秋她们在，不需再担忧我。”
项弦神色黯然，想再说点什么时，谢蕴已笑着起身离开，她很清楚自己若在场，三人谈论事务总归不方便。
谢蕴一走，项弦便又挪过去要倚在萧琨身上，萧琨道：“能好好坐着？”
“我累了。”项弦叫唤道。
“你爹还没走远呢，”萧琨教训道，“声音再大点儿？”
项弦只得笑着，挪了个位置。
甄岳一脸平静地饮茶，片刻后道：“不才年前听说，开封有一个来自‘时间之神’的预言，家主对此十分关心，还需请问萧大人与项大人，究竟有无此事？”
“有的。”萧琨想了想，朝甄岳解释道，“过了这许久，想必已流传甚广，但我猜测与你们所听见的有一定出入。”
甄家位处江南，两百年前为南唐之地，后主李煜在朝时，杭州驱魔司亦有继承正统之意，当时名唤“大唐驱魔司”。但当朝太祖一统天下以后，大宋驱魔司于汴京成立，杭州驱魔司便放弃了争夺正统的念头，主动归开封所统辖。如今江南一地妖患闹鬼，俱在此司管辖之下。
古时杭州传说有一镇龙塔，其中关押祸乱人间的蛟与龙，而甄家在三百年前，则为看守镇龙塔之裘氏门生。
俗话说得好，是塔就会倒。某一年，镇龙塔倒塌，甄家从此摆脱了重任，至少不必再担心它倒了。而代代相传后，如今甄氏已隐隐成为江南驱魔师的领袖。
甄岳是这一代至为得力的小辈，虽较之项弦之威名尚有不及，却因天生根骨上佳，博闻强记，在当地极有威望，乃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
萧琨观察他身体，不似习武之人，也看不出手腕上那铐环的法宝来历，便不多问，朝甄岳解释倏忽的预言以后，甄岳若有所思。
“大宋不仅要亡国，”甄岳点头道，“天魔还将转生啊。”
“唔。”项弦严肃地点头，总算没碰上一个瞠目结舌，大惊小怪喊“什么！”的人了。
“第三个预言说的什么？”甄岳又问。
项弦与萧琨异口同声道：“私事。”
话一出口，彼此又陷入了沉默。
甄岳识趣没有追问，项弦忙找补：“也不一定就准，我们也在验证。”
甄岳：“见到倏忽那天，是几月几日？”
项弦已记不清了，萧琨说：“就咱们初见那天，十月廿七。”
项弦点了点头，问：“甄家派你出来做什么？”
甄岳说：“事情是这样的。”
上古之时群蛟为祸人间，夏禹治水以后，于神州东级，东夷之地的地脉节点上，以法宝倾宇金樽设下一处监狱，名唤“镇龙塔”，塔中关押蛟族与部分龙族。而后千年间相安无事，及至隋唐时设杭州府。又数百年，镇龙塔倾塌，法宝亦不知下落。如今塔已不在，其地基所在的地脉节点处，却仍旧有力量焕发。
甄家作为看守镇龙塔的继任者，一夕间没了塔，仍值守地脉之井。地脉乃是大地的血管，连接世上多处能量涌动，神州的诸多变化，包括魔气等诸多影响，都会体现在地脉之中。
一年前，现任家主通过对地脉的观察，发现了明显的变化，结合星象与术数，怀疑神州地脉的数个其他节点受到了魔的影响。
“解释起来很复杂，”甄岳说，“地脉呈现出九宫飞星的特点，与天脉中的诸天星辰相对应，稳定情况下，地脉井不应有强烈波动。”
“怎么看出来的？”萧琨说。
“术数。”甄岳说，“大地是排布精密的九宫仪，一处生变，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以杭州地脉井一年前的变化为例。”
说着，也不见甄岳取物，案前算筹飞舞，在厅内开始排布，紧接着密密麻麻排开，已占满了整个厅堂。甄岳又说：“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北方，其数为‘十四’改‘廿七’。”
“再有天脉得感。”甄岳又一振袖，抖开一把围棋白棋子，升上高处，形成星盘，随同地面变化。
算筹与棋子哗啦啦地开始自发涌动，犹如海浪一般，项弦跟随沈括学过少许术数，起初还能勉强听懂，很快便头昏脑胀；萧琨虽学过占星，奈何隔行如隔山，必须将两人所学拼在一起，才能明白个大概。
“打住，”萧琨已经开始云里雾里了，“说结论。”
甄岳：“两位果然身具才学，竟听足了一刻钟。”
项弦哭笑不得：“这是夸奖吗？！”
甄岳又道：“测出几个地方，须得遣人前去调查，而一年前已知会郭京，请他下江南商讨，但郭大人……唔。”
“他不会替你们忙活这档事的，”项弦说，“一年前旱情也不重。”
甄岳点头道：“是啊，开封物资丰足，即便天下遭了大灾，也饿不着官家，郭大人自然不关心。”
萧琨问：“史上不乏大旱大涝，灾害俱有其限期，如今已是大灾的第三年，若置之不理，会持续多久？”
“永远。”甄岳说，“因为这并非自然现象，就像两千年前，汤王自祭终结的那场灭绝众生之战般。除此之外，我还必须回收一件家传法宝，即曾经被禹王所制造出的镇龙塔，倒塌以后现出原形的‘倾宇金樽’。”
项弦打了个响指：“我知道它，秦先生用过。”
甄岳说：“这件法宝除却幻化出无尽空间之外，还能连通世上一切之处，家母怀疑它掌握在‘魔’的手中，但此物可存在一切地方，是道与器互显互存的结果。”
“说结论。”萧琨与项弦同时道。
甄岳：“我打个比方，两位就明白了，在万里之遥的开封城中使用倾宇金樽，幻化出无限空间，再与会稽连通，于是金樽便同时存在于开封与本地，在任何一个地方将它抢到手，也即意味着，另一个地方的金樽将消失无形。”
“啊，”项弦说，“明白了。”
当初沈括留下的法宝图册里虽然有这东西，却因从未获得它进行研究，乃至项弦不知此法宝精妙之处，细想起来……
“等等！”项弦陡然色变，“也就是说……”
萧琨也变了脸色，说道：“设若能取得倾宇金樽，说不定就能反向进入天魔宫！”
“正是。”甄岳说，“具体的实施，仍有困难，但不妨一试，两位以为呢？”
萧琨拨云见雾，总算找到了前进的方向：“明天出发。”
翌日清晨，一切重归于寂。项豫辞世后，家中冷清不少，唯独母亲的众多女学生来去，添了不少生气，只是到得夜间，她们各自归家时，谢蕴便无人陪伴。
扔下老母孤零零在故乡，项弦禁不住地愧疚。
谢蕴呢？知子莫若母，早已看破项弦心思，不愿平添伤感，这日起便闭门不见，只传出话来“驱魔司职责事大，不可踌躇犹豫，恋家不去”，又打发十余名弟子等在门外，劝项弦早点动身出发为上。
“有劳各位师妹了。”项弦在院内朝母亲的学生们行礼。
众女站在院中，纷纷回礼，笑道：“师哥慢走，不必惦记家中事。我们定能照料好师父。”
项弦在院中磕了三个头朝母亲辞行，一时险些又哭出来。谢蕴在内听得门外儿子絮絮叨叨，则始终不开口。
萧琨简单整理行装，穿过走廊往外院去，突然被叫住。
“琨儿，”谢蕴的声音道，“姆妈有话与你说。”
萧琨蓦然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穿过了二十载的光阴，儿时的情景再现，母亲来到身后，温柔地叫住了他。
虽只在项家待了短短数日，萧琨置身其中，却有了久违的“家”的感受。
萧琨忙收敛心神，转身朝谢蕴跪拜下去。
谢蕴待他拜足三拜，方上前扶起，看着萧琨的双眸，现出温和慈祥的笑容。
“这一去，凤儿就交给你了。”谢蕴说。
萧琨心中顿生不祥之感，谢蕴精通命理，如此郑重而言，想必已有预兆。
“是。”萧琨颤声道。
谢蕴笑道：“你身具幽瞳，洞察尘世人心，既是异能，亦是负累，想必这些年里，你早已了然于心。”
“是。”萧琨平静答道。
“凤儿这厮从小便无法无天，行事乖张任性，”谢蕴感慨道，“眼高于顶，虽在沈大师身边学到了待人接物的规矩，本性却依旧傲慢得很。我常常担忧他在外孤身流浪，许多年一眨眼过去，连个陪伴的人也没有。”
谢蕴又叹了口气：“但他内心澄彻，从无坏心思。”
萧琨明白到谢蕴深爱儿子，正因他的幽瞳，谢蕴始终担忧万一两人哪日不和，萧琨又忍不住用幽瞳去读项弦的心，最终一拍两散，或渐行渐远。
萧琨认真道：“我一定会好好照看他，实不相瞒……我……我这一生……”
萧琨说出这话时，依旧有些难为情，最后道：“也……唯有项弦而已。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分开，放心罢。”
项弦回得一趟会稽，办完丧事也不耽误他又吃又拿，乾坤袋中装满了家里的东西，预备回开封后分给潮生与朋友们。
“纵然得不到倾宇金樽，换作以勘测龙脉之术，”项弦与甄岳等在家门口，以待萧琨出来，问，“能找到天魔宫的下落么？这么大的巢穴，总该有个确切地方罢。”
甄岳若有所思道：“很难，至少家母迄今未曾发现天魔宫的踪迹。”
从与魔族第一次交手起，驱魔司便处于完全的被动境地，如今心灯已找到，虽效果一般，但项弦与萧琨经过商量，认为接下来必须进入反击阶段，绝不能任由魔王穆天子施为，否则只会被牵着走。
项弦点了点头，甄岳又道：“不才有一话，想朝项大人说。”
“你我平辈论交就是，”项弦忙道，“莫以官职相称，那些都是唬官员们用的。”
驱魔师们确实对官职不太上心，反而有着各名门正派中的不良习气——论资排辈。项弦出身世家，又师从大驱魔师沈括，甄岳说话便很客气，换作对凡人，可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那么项兄弟，”甄岳认真道，“敢问你们当下的目的，就是揪出魔王穆天子，杀入他的老巢，倚靠智慧剑与心灯的力量，净化天魔？”
“目前确实如此。”项弦道，“甄兄有更好的办法，我愿洗耳恭听。”
萧琨也来了，正要召唤金龙时，见甄岳有话说，便站在一旁认真听。
“两位是否想过，”甄岳叹了口气，“魔王的力量，来源于何处？”
项弦沉默，他们当然很清楚，虽说魔王现世，即将成为天魔，再晚一年半载，难以遏制，但细究起来，穆天子的力量来自何方？无非人间戾气。
萧琨听及此言便知甄岳之意，经过接触，初步判断出甄岳是个稳重的人，他的话无非是江南甄家的看法，只以较为委婉的方式来解释：“此节我与副使也曾认真考虑过。上天了说罢。”
紧接着，萧琨召唤出金龙，载着三人飞上了会稽的天空。
饶是甄岳见多识广，亦不禁赞叹：“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从空中俯瞰神州大地！”
萧琨站在龙头，稍躬身，双手握住龙角，展开辟风符文，朝西面越过重重山岭，离开江南。项弦依旧望着故乡，颇有不舍之意。
“魔王的力量来自人间戾气，”萧琨说，“驱魔司是不是应当将更多的力量，放在守护众生上？只要平息神州之难，天魔得不到足够戾气，自然无法转世。”
“正是。”甄岳说，“您看大地上的旱情，若不解决源头，终究只能治标，无法治本。”
旱灾正在蔓延，自中原一带已缓慢扩散向长江以南，夏日不少河流已枯竭，天空万里无云，烈日炎炎，大地上农田荒废。
萧琨说：“最好的结果是，在解决这次地脉异变中，能根除旱情，并找到天魔宫所在。”
“唔，家母推断，”甄岳说，“魔若有其藏身处，想必只会在罅隙里。”
萧琨与项弦都知道有关“罅隙”的说法，天地初开时，世上便存在着诸多裂缝，寻常人只有机缘巧合，才能抵达该处。
“倾宇金樽正是连接罅隙的法宝，”项弦说，“开辟出近乎无限的空间，想必甄家对此早有研究。”
“是的，”甄岳正色道，“回收倾宇金樽，亦是家母交予在下的使命。”
萧琨没有插话，心里思考着以他们的战力，如果现在找到天魔宫，与魔王倾尽全力一战，胜算有多少？斛律光的心灯尚不可担大任，项弦的智慧剑，亦无法操控自如，白鹿虽继承了古神之威，观其战斗力却亦有限。至于潮生与乌英纵，在紧要关头能帮上忙，但也有其弱点。
每一位伙伴看似身负绝艺，然而要让大家齐心协力，成为一个团队，肩负净化天魔的重任，则依旧有很长的路要走。
“甄兄随我们前往汴京么？”萧琨忽问。
“不了。”甄岳说，“我必须前往洞庭湖调查，劳烦您在岳州放我下去就成。”
甄岳取出一个罗盘，从空中俯瞰大地，说：“且容我为两位先行勘察此地。”
“那么，待我们在汴京稍作休整后，便前来与甄兄会合。”萧琨在岳州城外按下龙头，甄岳跃下，朝他们挥手，萧琨又道，“五月初五前，必定前来。”
项弦扒在萧琨身后，朝底下的甄岳认真道：“遇见妖魔，务必量力而行。”
甄岳抱拳躬身，施施然离去。
“当真丢人，”项弦笑道，“对旱灾的事咱们不上心，反而是甄家派人来管这事儿。”
萧琨“嗯”了声，自与甄岳相识后，他就始终困扰于人手的问题。
“我需要重新编制驱魔司，”萧琨朝项弦说，“将大伙儿都正式招进来，光靠咱们不行。”
项弦盘膝坐在龙头处，说：“把不靠谱的大伙儿重新编队？”
“怎么能这么说同伴？”萧琨简直对项弦叹为观止。
“这可是你说的。”项弦说，“你一直这么觉得，不是么？”
萧琨马上澄清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你嘴上没有说，心里这么想。”项弦随口道。
“我……”萧琨只得承认，说，“好罢，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希望潮生与英纵来承担。”
“眼下多了牧青山与斛律光。”项弦说，“白鹿的战斗力我虽没亲眼看见，但他打败了黑翼大鹏；斛律光的本领嘛，咱俩都亲眼所见。唯一问题就在于，青山愿不愿意。”
萧琨先是飞往洞庭，已飞得有点累了，项弦便示意他先下地休息。两人找了间驿道上的茶铺，坐着乘凉饮茶，艳阳高照，南方已最先热了起来，又是大旱之年，群蝉鸣叫不休。
“他愿意，”萧琨说，“黑翼大鹏毁了他的故乡。”
项弦正色道：“哥哥，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拒绝大伙儿。”
一向以来，萧琨都下意识地拒绝“哥哥”这个称呼，觉得宋人男子如此互称，太亲近也太难为情了，但不知为何，与项弦手腕系上那红绳后，被叫了声“哥哥”却觉心中一动，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仿佛只要项弦这么唤他一声，他什么事也愿为项弦做，更别说唇舌相争这点面子上的话。
“我认错，”萧琨爽快承认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将凡事揽在自己……揽在咱俩身上。”
较之习惯了独来独往的项弦，萧琨有时更像孤侠，当初在辽国驱魔司时，他就已习惯了自己处理所有的妖魔问题。
反而项弦才是最积极为驱魔司纳新的那个——从他愿意放弃大驱魔师与正使头衔，诚邀萧琨入职就可看出。
想到此节，萧琨又怀疑地看着项弦，项弦正吃着茶点，一个眼神便马上辩白道：“绝不是我想偷懒啊。”
“你觉得以咱们如今实力，对战天魔，能有几分胜算？”萧琨总算问出了纠结多时的问题。
“唔，”项弦严肃地说，“若只有咱俩外加斛律光，只有两三成罢。”
萧琨一手扶额，皱眉不语。
“但这是全天下人的事，”项弦说，“我必须再次提醒你，哥哥。”
萧琨扬眉，注视项弦。项弦认真道：“潮生也好，老乌也罢，你害怕他们死在与天魔的战斗中，是不是？”
“是的。”萧琨说，“我不想任何人死，我可以死，你们不能。没有保护好大家，比我自己死了还难受。”
项弦笑了起来，伸手过去，摸摸萧琨的肩膀。
“齐心协力，”项弦说，“反而都能活下来，一腔孤胆去挑战天魔，才会落败。你知道我在前世的梦里，看到谁得到了心灯？”
“你么？”萧琨淡淡道，“想必是你了，你是天下第一，修为绝顶，既有智慧剑，又有心灯，山海、明光合一，再无妖魔可挡，杀穿天魔宫也不在话下。”
项弦说：“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最后你……算了，不提也罢。”
“嗯。”萧琨的表情显得很平静。
“我庆幸宿命之轮的回转，”项弦说，“给了魔王机会，也是给了咱们自己机会。”
项弦观察萧琨的表情，忽觉得他似乎知道什么，只是一直不主动提及。他看到我的梦了？项弦不由得充满疑惑，那天躺在万花池畔，醒来时发现萧琨在自己的身边，自己有没有说梦话？
“走罢，”萧琨回过神，说，“我已休息好了，今夜想必能到开封。”
萧琨唤出龙，与项弦破空而去，在日落的余晖下回往汴京驱魔司。
山峦、大地映照着一层金红的色泽，暮色从他们背后追来，群星温柔地于天幕中显现。离开洞庭湖后，须得飞上近四个时辰才能抵达开封，届时想必已是五更天了。
“体力能承受么？”项弦望向大地，随着夜幕降临，地面漆黑一片，唯独经过的少数村庄区灯火明灭，神州大多数地区，俱在黑暗的笼罩之下。
虽然常说人族强大得能改造世界，他们却依旧未曾去到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只能形成诸多小小的居住点。
“没问题。”萧琨降低高度，毕竟已是夜晚，便不需再担忧被沿途百姓看见，答道，“我不想在外头借宿了，现在只想回家，舒舒服服地躺在家里的床上。”
项弦于是起身，来到萧琨背后，将双手放在他的腰侧，运转真力，金龙再次加速，穿过夜色，飞向墨似的彼岸。
突然间，金龙察觉到了什么，陡然散发出强光，萧琨与项弦同时一震。
“当心！”项弦吼道。
一道黑气无声无息地飞射而来，金龙“嗡”一声坠落，黑气席卷，裹住了穿过黑夜的金龙。
万丈高空中，两人身体同时下坠，项弦收回手，散发出火红色的光羽，金龙猛地拧转翻滚，在空中高速飞旋，萧琨险些被甩下龙背，项弦着急地大喊。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项弦爆发出了火光，萧琨吼道：“要撞地了——”
大喊声中，项弦与萧琨同时坠向大地，金龙消失。

第58章 伏击
项弦坠向大地的刹那，猛地敛去了全身的火光，紧接着撞断了树木的枝杈，从近千丈高空中坠落，带着金龙的俯冲之势，那一下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山林之中。
杂乱的巨响伴随着剧痛，项弦在最后一刻催动所有力量保护自己，“轰”地撞进了树丛内。
坠落之处沿途树木被夷平，项弦周围还出现了一小块被火焰烧焦的区域，犹如一个焰圈，黑暗之中，余烬散发着微光。
项弦几次想起身，稍一动弹，便觉肋骨剧痛，甚至抬不起手。萧琨则不知去了何处。他的火羽飞行之力来自阿黄，偏生这次回家并未让阿黄随行，乃至从半空中坠下的一刻无法展翅滑翔，饶是如此，坠地的刹那还是倚靠留有的阿黄的羽毛消去部分冲力，否则势必将撞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智慧剑与振魔铃都留在了开封驱魔司中，谁也没想到竟会在飞行途中遭遇偷袭，实在太托大了。
当然，从前项弦只身行动时，所涉之险常有更甚，如今与萧琨作伴后，放松了警惕。
项弦一边反省，一边单手抖开乾坤袋，最初坠落时的昏沉与重击过去，全身的痛楚感开始清晰传来。
他翻找出一枚药丸，捏碎服下，望向四处，没有开口喊萧琨，不知他坠落于何方。
“萧琨？”项弦忍着疼痛，翻出应声虫，低声道，“你在哪里？能听见么？”
夜色浓重，没有回答。
项弦感觉到周遭的灵力流动产生了奇异的变化，那存在似魔非魔，灵力之强盛，检视毕生所见，唯有禹州与皮长戈能与其比肩。
不……甚至还要更胜数分。
那是什么？项弦没有挪动脚步，只安静地站着，他察觉到密林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但很快，被锁定动作的感受消失了。
这是他们自相遇之后，遇见的最危险的境地了。什么东西能追上金龙的速度？铁定是穆天子的手下。
项弦踉跄走出几步，环顾周围地形，他们离开洞庭湖后飞了数百里，应当仍在湖北一带的鄂州区域，这里有大量无人涉足的森林。
项弦没有继续用应声虫尝试与萧琨对话，而是穿过密林，尽量不发出声音。到得隐约有星光照明之处，看见了面前广阔的水面——这里是洞庭湖北岸的丘陵地带，风吹着湖浪，朝岸边一波一波地涌来。
萧琨坠落时发出巨响，一头栽进了湖中，冰冷的水流涌来，强大的吸力卷住了他，无数散发出魔气的触须于湖底升起，将他拖向湖中深处。
萧琨猛力挣扎，运起寒冰灵力，剑指挥去，冰冷的法力令水流聚为兵刃，将缠住他脚踝的触须斩断。
他转过身，随之所见，则是一头黑暗的、犹如城市般巨大的妖兽，挥舞着全身触须，在水底朦胧的蓝光下注视着他。它的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轰然击穿了萧琨的意识，萧琨在诸多眼球凝视下，近乎被夺走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开始疯狂挣扎，聚起幽瞳力量，破开了那道精神束缚。
控制感刹那减轻，萧琨不敢恋战，猛地转身，游向水面。
“萧琨？”项弦低声道。
项弦猛地转身，一股魔气迎面而来。
“他不会死。”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道，“担心他，不如担心你自己吧。”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身影，听到其声时，项弦便飞快回忆，他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人影缓慢显现，那是一名十五岁模样的少年，五官带着少许外族特征，若在阳光下碰见，也勉强称得上端正，但这少年全身散发出令人极不舒服的邪气，乃至他的面容亦令人生出少许憎恶之心。
魔族！项弦心念电转，判断出面前此人的身份。
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儿从少年肩上飞走，沉入了夜色中。
“你的智慧剑呢？”魔族少年沉声道，“为什么不把它带在身边，你让我很失望。”
“就算没有智慧剑，想收拾你也是轻而易举，撒鸾。”项弦嘴角现出一丝笑意。
魔族少年蓦然一震，他从未与项弦见过面，对方是怎么认出他的？
项弦曾经在被白鹿所唤醒的梦中，看见了撒鸾，如今对面那人的语气、举止简直和梦里一模一样！至此他再无怀疑，这就是被赢先生带走，入魔的耶律雅里！
“想切磋几招？”项弦不再多话，拉开太祖长拳的起手式，说，“这就来罢。”
“如你所愿。”撒鸾冷冷道，“就算杀了你，将你卸成八块带回天魔宫，穆天子也能将你复活。”
话音落，撒鸾陡然动手！撒鸾那拳脚中带着澎湃的魔气，化作黑火流星疾射而来，与项弦对冲，项弦刚架起拳掌便挨了一记直撞，当场吐出鲜血，从山坡上划出一道弧线坠向湖面。
先前项弦于高空坠落，浑身多处受伤，又无神兵在手，撒鸾一出手便使尽全力，直打得他全身喷血。
“你不是挺能耐的么？！”撒鸾已经很久不曾动武了，先前偷袭斛律光未曾尽兴，而项弦是他从天魔宫处获得力量后，得以好好施展绝技的对象，见血后更是令他充满兴奋与疯狂，唤起了他内心暴虐的念头。只见撒鸾将项弦当作了沙包，未待他入水，便再次以拳脚将他挑起，轰然击向湖畔！
项弦甚至无法开口，全身骨骼在撒鸾的动作下爆裂，头颅被揍得凹陷，撒鸾又锁住他的脚踝，将他拖起，狠狠砸向湖畔一块大石。撒鸾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恨项弦，只觉得一眼看见他就想折磨他，以听到他的惨叫声为乐。
萧琨湿淋淋地上岸，不住喘息，回忆着先前水中的经过，却听见远方有树木折断的声音，他奔到近前，看见的竟是项弦那软绵绵的身体撞断了树干，身体爆出一蓬鲜血，流了满地。
“撒鸾？”萧琨颤声道。
撒鸾气定神闲，抬起一手，项弦发出微弱的声音，被凌空提起，低着头，双手双脚以扭曲的姿势垂下。
“这是你的朋友么？”撒鸾问，“抱歉，我下手重了点，师父。”
萧琨：“……”
撒鸾与萧琨对视，萧琨万万没想到，与撒鸾竟会在这样的一幕中相见。项弦全身血流如注，随着撒鸾一手凌空收紧，他的脖颈已被扼断，发出骨骼碎裂的响声。
数息后，萧琨发出一声咆哮！
“等等！”项弦的声音骤然响起，“先别动手！”
撒鸾震惊了，蓦然转头望向背后，项弦眉头深锁，两手祭出扯线木偶，手指纷扯细线，而置于撒鸾控制之下的“项弦”，只是一件移花接木的法宝！
先前在密林里骤然照面，项弦马上就意识到力敌不如智取，鬼知道他是否还有同伙？当即使用这件木偶法宝以移花接木之术，引开了撒鸾的注意力。万一黑暗中还有魔族埋伏，不至于遭受夹击。
他在黑暗处收敛气息，只余十指操纵提线，同时观察撒鸾竟如此暴戾，似乎不将他折磨至死不罢休。奈何撒鸾越打越远，项弦几次险些失去灵力联系，又怕被发现，只得一点一点追来，直到萧琨现身，误将扯线木偶当作自己，见“项弦”惨状，顿时失去了理智。
萧琨双目发出强光，身周气劲爆破，肤色化作靛蓝，近乎失去了意识，竟隐隐有入魔征兆，狂吼着冲向撒鸾。撒鸾下意识地后退，毕竟萧琨积威日久，对他仍有威慑之力。
只见幽冥烈火与魔火相撞，湖畔顿时发生爆破，湖中那巨大妖怪犹如感觉到了什么，顿时一阵翻江倒海的搅动，浪墙升起，聚为滔天洪水，以山崩之势当头压下。萧琨赤手空拳，胸膛绽放内丹光华，妖气焚烧全身，竟是有着与撒鸾同归于尽的架势。
“为什么！”萧琨不明白为什么撒鸾一见项弦就要下死手，狂吼道，“撒鸾——！我要杀了你——！”
撒鸾的魔焰遭到压制，现出惊恐神色。只见萧琨猛然突破魔火，到得面前，扼住撒鸾的脖颈，发出痛苦至极的大吼。
“我在这儿！”项弦从旁冲到，猛地一把抱住了萧琨，竭尽全力要将他拖走，只恐怕撒鸾还有后手。果然，撒鸾正挣扎中，一只漆黑的鸟儿飞来，展开了翅膀。
强大的妖气与魔气融合，形成冲击波，“轰”一声将三人同时扫飞出去，项弦马上挡在了萧琨身前。
漫天纷飞的黑羽刷然聚拢，化作黑色光芒，骤然射向项弦与萧琨。
项弦将萧琨推到身后，反身抵挡，伸手，送出随身携带的最后一枚火羽。
火羽与黑羽对撞，又是一场爆破，萧琨气焰渐收敛时，项弦却猛地撞进了他怀中，两人身体紧贴，撞断背后树干，随着项弦一声清喝：“破！”
火羽幻化开去，抵挡住了滔天魔气，黑鸟展翅，蓦然冲来，却听得远方一声唿哨。
撒鸾猛地转头，黑鸟则收住俯冲势头，弃撒鸾于不顾，说走就走，转身飞高，消失了。
撒鸾注视混乱的密林，一手颤抖，犹豫是否追上，了结项弦性命，但唿哨声再响，显然在催促，撒鸾于是充满不甘，化作黑火，轰然飞去。
湖面平静下来，萧琨将项弦架起，让他站直，几步追上，吼道：“撒鸾！”
项弦踉跄往前，走出一步，一手搭上萧琨肩膀，想说点什么，奈何先前坠落的伤叠加黑鸟妖力的冲撞，令他几番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片刻后一口血吐在了萧琨的衣袖上。
“项弦！”萧琨马上回头，四更时分，夜中漆黑一片，他根本看不清项弦的伤。
项弦拉着萧琨，说：“别走，我胸口……疼得厉害。”
接着，他跪了下去，软倒在萧琨的怀里。
开封，驱魔司。
天气热了起来，外头的蝉一声接着一声，时而齐声合唱，时而有个把领衔独吟。潮生久居昆仑，白玉宫内四季如春，从未遇见过大寒大暑这等天气，坐在廊下只不住抹汗。
乌英纵以法术制了冰，依次置于驱魔司室内角落，说：“这还不到最热的时候。”
今年热得比往年更快，天一热起来，潮生就没食欲了。
斛律光说：“咱们去吃梅子流水素面罢，我上回看到一家素面像白玉般，看着就想吃。”
“我不想出门，”潮生早上起来与牧青山在前院浇花，被晒得晕头转向，朝乌英纵说，“你去买给我们吃。”
“好，稍等。”乌英纵对潮生向来百依百顺。
牧青山马上道：“我也想吃流水素面。”
斛律光说：“再帮我捎两个百晓春的椒荠肉饼。”
潮生：“四个，我也想吃。”
乌英纵：“好的，好的，我都记着了，不要着急，很快就回来。”
乌英纵走后，阿黄突然伸出头，说：“我突然不太舒服。”
“什么？”潮生正在舔那井水制出的冰块，恨不得整个人贴上去，茫然道，“你怎么啦？”
阿黄说：“我右眼皮跳个不停。”
斛律光说：“鸟也有眼皮么？”
“当然！”阿黄粗暴地说，“我又不是鱼！”
潮生起来，到鸟架前去察看，说：“我帮你洗澡吧。”
项弦平时会准备给阿黄洗澡的细沙，阿黄便跳到潮生手上，潮生与牧青山在旁用白色的沙为它洗澡。
“心口也不大舒服，”阿黄说，“喘气呼哧呼哧的。”
潮生祭起法术，把手按在它身上，说：“没什么事啊？”
斛律光也过来了，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晚半夜。”阿黄说，“一阵接着一阵。”
就在此刻，驱魔司外头喊道：“萧大人——”
话刚开了个头，金龙冲进了院内，撞开了冰，萧琨抱着项弦，冲了进来。
项弦昏迷不醒，萧琨喊道：“不好了！潮生！潮生！”
所有人都被吓得不轻，潮生马上道：“怎么啦！我看看……”
斛律光：“老爷！你怎么了！”
萧琨拉开斛律光，潮生也顾不得察看伤势，使出法术就朝项弦身上猛灌，整个驱魔司内灵力溢出，植物开始疯长，项弦身上伤势飞快愈合。
“项弦？项弦！”萧琨跪在旁，着急道。
潮生忽觉不对，拉着萧琨的手，按在了项弦的胸膛上。
萧琨蓦然静了，潮生难以置信道：“你们碰上什么敌人了？”
项弦的心脏仍在跳动，但胸膛深处，有一股极为微弱的魔气，正在若隐若现。
“我们碰上撒鸾了，”萧琨颤声道，“与一只黑色的鸟儿……斛律光！快来！”
潮生说：“用心灯，试试能不能驱逐他的魔气。”
萧琨：“不一定是这次带回来的。上回你发现过？”
潮生：“我记不清了，上次在大明宫好像没有这股魔气啊！”
斛律光把双手按在项弦胸口处，萧琨说：“你能驱使心灯么？”
“我来。”牧青山捋袖道，“我们找到新的办法了。”
牧青山祭起法力，朝斛律光背后猛地一按，心灯被激发，轰然涌入项弦的身体，涤荡他的四肢经脉，项弦差点整个人弹了起来。
“老爷！”乌英纵带着吃的回来了，顿时引发了新一轮的混乱。
“还有吗？”萧琨相当紧张。
“好像没了？”潮生仔细检查，在心灯的灌注之下，魔气俱会被驱散。项弦开始难受得下意识挣扎起来，潮生忙放开手。
“没有了。”萧琨如释重负，再感觉不到项弦体内的魔气。
“呼。”所有人松了口气。
阿黄从架子上飞下来，注视项弦熟睡的脸，低下头，以翅膀拍了几下他的脸庞。
项弦抽了几下鼻子。
潮生说：“抱他上榻去，让他睡会儿。”
乌英纵忙过来，让项弦睡上正榻，躺好。萧琨则近乎虚脱，洞庭湖畔一战后，他便心急如焚，带着项弦飞回了开封。
“发生了什么？”牧青山问。
萧琨答道：“一场危险的交手。”
萧琨朝他们转告了这次下江南以及往洞庭湖的经过，快说完时，项弦打了个喷嚏，醒了。
项弦坐起，略带茫然地看着大伙儿，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驱魔司。
“你再睡会儿。”萧琨当即起身察看，要让他再躺下。
“那是梅子素面吗？”项弦发现了乌英纵买回来的面，说，“我要吃，夏天吃这个正舒服。哟，还有肉饼，你们挺会享受啊。”
众人无语。
项弦：“刚才发生了什么？”
潮生：“琨哥说，你与魔人交手时……”
萧琨一个眼神制止了潮生，示意既已解决魔气，便不必再多生枝节，徒惹项弦担忧，简单道：“洞庭湖畔咱们遇见了入魔的撒鸾，你受伤了，我便加速回来，潮生治好了你。”
项弦想起来了，记忆留在最后与撒鸾正面碰撞那一刻。
乌英纵道：“我们在开封也正碰上了耶律雅里。”
“那小子修为可以啊，”项弦说，“被改造了？”
萧琨叹了口气，项弦意识到这会令他担忧，便改口道：“不打紧，只被偷袭了，下回再去找场子。”
蝉们又开始叫个不停，萧琨倚在正榻一侧思考。
项弦吃起了梅子流水素面，拍拍萧琨，让他别担心，自己先将一碗吃得底朝天，又要一碗，乌英纵说：“这就买去。”
“巷外叫个跑腿的，”萧琨吩咐道，“你也歇会儿罢。”
乌英纵答道：“外头有狼守着，跑腿的不敢进来。”
项弦：“？？？”
萧琨想起乌英纵的信，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项弦也忘得一干二净：“什么狼？”
萧琨正想让宝音进司内细说，牧青山看出他意图，说：“你放她进来，我就走了。”
萧琨只得道：“行，填饱肚子再说。”
乌英纵径直出外，也不听门口对谈，已对苍狼守在司前见怪不怪，不片刻回转时，带了个人。
“我将百晓春的掌厨师傅请回来了，”乌英纵从乾坤袋里取出揉好的面、案几、一应调料等物，说，“大伙儿想吃什么，请他给咱们现做。”
潮生欢呼一声，驱魔司乃是酒楼的老主顾，掌厨是个中年和气男子，为他们做了一席素面，又有不少清爽的拌牛肉等凉菜小吃。
萧琨朝项弦说：“收到信时你正在忙，还记得么？苍狼追着白鹿，从北方一路南下。”
项弦听了个开头，便猜到整件事经过，说：“我看看去，她这会儿还在门外吗？”
“是，老爷，”乌英纵答道，“烧尾宴后，她就一直在门口守着。”
牧青山欲言又止，项弦只是看了他一眼，牧青山便有点怂了。驱魔司里虽以萧琨为老大，但所有人都很清楚，项弦可不像萧琨般好说话。
兴许他平时表现得吊儿郎当的，认定的事却绝不妥协，牧青山也不敢明着威胁他。
项弦来到门外，看见一只犹如马车大小的通体蓝灰色的巨狼，趴着的个头比两座石狮子还高，正伸出舌头呼哧呼哧地散热。
项弦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大的狼。
“这位……狼兄？不，狼姐？”项弦说，“本司虽小，却也是官府要地，您这么堵在路中间，小官很难向朝廷交差啊。”
萧琨也跟着出来，看见狼时被吓了一跳，没想到竟有这么大。
苍狼眯着眼，打了个呵欠，伸懒腰，将体型收小些许。
“不是个头的问题，”项弦说，“天色也不早了，您是不是得回家吃饭？”
“管事的终于回来了。”苍狼懒洋洋道，“驱魔司扣下我未婚夫，总归不是道理罢？把白鹿交出来，我这就走。”
萧琨：“抢亲？警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苍狼双目一睁，威势尽显。
项弦朝萧琨使了个眼色，示意没有必要在这儿动手。
“两位弟弟，你俩究竟谁说了算？”苍狼收敛凶光，侧头，打量两人，眼神里竟有几分妩媚之意。
项弦：“这位是当今天下大驱魔师，大宋驱魔司正使。”
萧琨：“我们谁说都一样，项弦是副使，我是正使。”
苍狼说：“你俩不然再商量商量？我的要求很简单，交出牧青山，大家就是朋友，否则呢——”
“你要拿牧青山做什么？”萧琨正色道。
“当然是成亲啊！”苍狼答道，“苍狼白鹿，自古姻缘天定，还能做什么？把他烤了吃？你这问的。”
“我若不交呢？”萧琨相当讨厌被威胁，向来吃软不吃硬，只待苍狼放狠话，自己与项弦便即动手，合力揍它一顿自然也就老实了。
然而苍狼眼珠子一转，又盈盈笑道：“自然也不能把你们怎样，单打独斗，你们有智慧剑，又住着这许多人，一起上，姐姐也不是对手。”
接着，苍狼好整以暇，爪子一搭垫着下巴，又趴了下去：“我就终日在这儿堵着门罢了。”
项弦朝萧琨连使眼色，萧琨不明所以。项弦又问：“帮你可以，但你是不是也得表现出点诚意啊。”说着，项弦搓了搓手指，做了个动作。
“想要什么诚意？”苍狼见有戏，又盯着项弦。
萧琨忽想到一事，问：“苍狼与白鹿传言是梦境之神。”
项弦也想起了昆仑山中，牧青山所施展的梦境幻术。
“你们想通过梦来知道什么？只是很可惜呀，”苍狼说，“须得白鹿全心全意地配合我，我们才能发挥全部力量呢，唉。”
两人交换眼神，又回到驱魔司中。
“这是人家的私事，”项弦站在院中，说，“总得给他俩一个说开的机会。”
萧琨这一生上过朝，收过妖，杀过人，揍过储君，还拔刀威胁过皇帝，偏偏就没处理过逃婚。
“照你看怎么办？”这是萧琨的知识盲区，只得询问项弦意见。
“唔……”项弦说，“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留下苍狼，毕竟有她与白鹿在，这俩家伙能为咱们帮上不少忙，何况眼下也正是人手不足的时候。”
萧琨朝厅内看了眼，只见潮生趴在案前，正用筷子搅拌碗里的面，牧青山则吃着素面。斛律光跪坐着，与乌英纵学泡茶。
“潮生，不要玩食物，”萧琨往厅内说，“吃饱就喝茶去。”
“这事你终归得解开，”项弦说，“现在将她赶走，过后她仍会不死心地找来，无论去哪儿，都跟在咱们后头，像什么样子？照我看，不如缓和他俩的关系，先将苍狼弄进来再说，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这话说服了萧琨，细究起来，白鹿在昆仑山初见后，便答应暂时加入，想必也正因待在驱魔师们身边，便可避开苍狼。
“对，让她先将未婚夫什么的放一放，”萧琨想到了办法，说，“莫要多生事端，成亲也心急不得。”
项弦：“咱俩分头，我去哄青山，你负责说服苍狼，能让她进来，白鹿不跑，就成功一半了。”
“我不想与那位大姐朝向。”萧琨心中叫苦不迭。
“那你去和白鹿谈？”项弦说，“咱俩换换。”
“算了。”萧琨想到说服牧青山比说服苍狼更难，两相对比，还是苍狼看上去更能沟通。
于是两人小声商议片刻，萧琨点头会意，领了个相对简单的任务，再次出外。
“你们有过婚约？”项弦回到正榻上，大大咧咧坐下。
牧青山警惕地望向门外。
斛律光解释道：“那是他小时候的事。”
“没有人问你，”乌英纵说，“老爷说话，不要插嘴。”
斛律光只得不吭声，项弦摆摆手，示意没关系。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项弦说。
“我不知道。”牧青山爽快地说。
不知道？项弦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复，他本以为牧青山会坚决拒绝，这么看来，似乎还有戏？
潮生也好奇地问：“你很讨厌她吗？”
牧青山：“说不上讨厌，只是我一想到要与她成婚，就很不舒服，她太自以为是了。你到底想说什么？若打定主意要劝我履行婚约，倒是不必，我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别！”潮生忙道。
项弦说：“行，我直接点告诉你我怎么想的罢？首先，咱们是朋友，对不对？”
牧青山思考，在大明宫中，驱魔师们救了他的性命，彼此又在昆仑山再次碰面，乃是缘分使然，说是战友也不为过。
“是的。”牧青山痛快承认。
“驱魔司的现状你也看到了，”项弦说，“需要大家的协助，想净化天魔，光靠我与萧琨，打到死也打不过。
“而且你这位未婚妻呢，一看就不好打发，你若不帮我这个忙，大伙儿事情多得很，也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哪怕她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死心。”
牧青山：“只要我想走，她就追不上我。”
潮生说：“可这也没有解决问题啊，永远这样下去吗？”
项弦：“对驱魔司而言，你俩一个逃，一个追，一齐跑了，我与萧琨可是什么好处都捞不着，最后你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抓回去成亲。不如这样？老爷我能者多劳，出头替你把这事儿给平了。”
项弦说着就去摘智慧剑，又道：“待会儿萧琨骗她进来，大伙儿听我号令，一起将她乱棍打死罢。”
牧青山吓了一跳，说：“别这么做！她本性不坏！”
“哦？”项弦观察牧青山脸色，牧青山只得说：“若非当年她救了我，我现在早就死了。”
“那怎么办？”阿黄素来在一旁看戏，这次终于忍不住，幸灾乐祸地问了句。
“那你俩总得先见个面，是不是？”项弦说，“别总是躲着。我让她别乱来，你也别跑。”
“她觊觎我，”牧青山说，“我不舒服。”
“觊觎你，”项弦说，“这很难办啊，我总管不了别人心里想什么。”
牧青山挠了挠脖子，潮生问：“你想朝她退婚吗？”
牧青山说：“她不会答应，苍狼和白鹿，世世代代都注定在一起。”
“退婚的事，慢慢再说。”项弦说，“我可以保证，她绝不会再纠缠你，这样如何？”
牧青山下定决心，说：“她若不觊觎我，也别来惹我，我也没意见。”
斛律光：“真的吗？”
潮生已见过宝音，想到自己与乌英纵的感情，实在不太理解牧青山为何如此抗拒，于是问：“你不喜欢有毛的吗？”
“不是毛不毛的问题。”牧青山解释道，“要是你自小就注定了与老乌要……要过一辈子，你不会不乐意吗？”
“求之不得！”潮生说，“简直期待死了！”
乌英纵顿时满脸通红，项弦哭笑不得，说：“我还有许多话要问她。”
“你不懂的。”牧青山不悦道。
项弦说：“我让她规规矩矩，你也放松点儿，别这么紧张。”
与此同时，萧琨站在驱魔司门外，看着苍狼。
苍狼侧头，抬起后腿挠挠耳后，优雅地作了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萧琨：“你生来就这么大？”
“你觉得这可能么？”苍狼答道，“这是什么蠢问题啊！”
苍狼变幻为人，宝音身形高挑，身材曼妙，与萧琨一般高，伸手撑在巷内墙上，拦住了萧琨，狼的领地威势散出，锁定了萧琨全身动作。
萧琨目中绽放蓝光，宝音那个撑墙的动作顿时被化解，两人气场全开，彼此抗衡，宝音逊了一筹，只得挪开手臂。
“别怪我没提醒你，”宝音虽修为不及，嘴上却不服软，威胁道，“老娘可不是吃素的。”
“我可以让你进驱魔司。”萧琨开门见山道。
“啊！”宝音顿时变了脸色，声音也柔和起来，笑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大哥了！大哥有什么吩咐，小妹一定为您办妥帖！”
萧琨：“但你必须答应我几件事。”
宝音的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端详萧琨的脸，片刻后正色道：“大哥，恕我直言，你长得真俊，但我心里早就有人了。”
“看来你是不想解决问题了。”萧琨转身回入，宝音忙道：“别！我听！”
“只要别让我退婚，”宝音道，“什么都听你的。”
“你这样娶不到媳妇，”萧琨皱眉，语重心长地教训宝音，“别人都说了不喜欢你，死缠烂打，只会起到反效果！两情相悦，须得心意相通、彼此托付才是。”
宝音同情地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我们塞外人的习惯，你不懂的。”
萧琨：“那你自己努力罢。”
“别走！”宝音又道，“要我怎么做？你说就是。”
萧琨打量宝音，他简直使尽了为数不多的交涉手段，幽瞳比哪一次都用得勤快。
“你这眼睛怎么还发光？一闪一闪的。”宝音怀疑地问，“你是什么妖？灯笼成精了么？”
萧琨：“……”
“须得先约法三章，”萧琨道，“这样才有谈的机会。首先，你必须规规矩矩，不允许恶心白鹿。”
“我哪儿恶心了！”宝音叫道，“冤枉啊！大哥！”
“其次，禁止提你们的婚事。”萧琨说，“至少近一年中，不能拿婚约逼迫青山。”
宝音想了想，没有回答。萧琨又道：“第三……”
项弦起身，来到院中。
片刻后，驱魔司门开，萧琨带着宝音走了进来。
潮生与牧青山坐在廊下，两人正小声说话，宝音得了萧琨警告，没有再朝牧青山调侃，而是笑道：“你们好呀。”
无人回答，院内寂静。
“你好，大姐姐。”潮生见气氛有点尴尬，便主动回应了她。
“哎！”宝音响亮地笑着应了。
“咳！”项弦示意牧青山。
牧青山只是含糊地“嗯”了声。
宝音随意地看了他一眼，再看厅内的乌英纵与斛律光，斛律光的眼神里还带着警惕，乌英纵则对她并无喜恶。
“宝贝，你身上一股仙果味，”宝音见潮生是唯一搭理她的人，说，“可惜姐姐不吃素，不然一定与你好好亲近。”
潮生哭笑不得道：“你别乱来哦！不然他们会赶你走的！”
宝音想了想，说：“这儿全是男人，要么我也入乡随俗？”
话音落，宝音头发张开，继而化作一名面容冷峻、浓眉大眼、还有眼线的虬髯大汉，比乌英纵还高了半头，声线变得粗重，眉眼充满了粗犷之意，肩背宽阔，袒着左侧胸膛，背上还有狼头文身，说道：“这样如何？弟弟们喜欢么？看哥哥我的胳膊？没见过罢？来，都来摸一摸？”
所有人：“…………”
斛律光：“！！！”
斛律光头一次看见突然女变男的场景，当场傻眼，项弦“噗”的一口茶喷了出来。
潮生标志性的“咯噔”又出现了，盯着男身宝音，难以置信道：“啊……”
牧青山一副无奈表情写在脸上：看吧，她就是这性格。
潮生：“青山！快看啊！她变成男的了！还很好看呢！”
宝音变成男性后，犹如刻意朝牧青山展示肌肉般，来到潮生面前，袍摆一撩，在他们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萧琨：“快给我变回去！”
项弦：“太不习惯了，你还是变回去罢。”
宝音站起来，转了个身，恢复女身，又笑盈盈地走来走去，打量驱魔司内。自始至终，牧青山都没有回话。
斛律光：“妖族能随时变男变女吗？”
乌英纵：“是的。”
斛律光顿时现出“这都行？”的表情，看着乌英纵，相当震惊，仿佛想象他变成大姐姐的模样。
乌英纵说：“但出生时是什么性别，一辈子都会遵循，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不会乱变，你在想什么？”
“别看我，”萧琨朝项弦说，“我变不了，你那眼神，在想什么！”
项弦正打量萧琨，显然也在想这件事。
宝音又轻车熟路地进了厅堂，说：“你们在吃什么好的？管家老哥，带我一个？”
“晚了，”乌英纵说，“做饭师傅已经回去了。宝音公主，劳烦您将上回拆听花楼房顶赔的钱，先给我们结一结。”
宝音：“这不能怪我，要不是这位小哥动手，我也不想打是不是？”
“所以咱们分摊，很合理。”乌英纵客气道，“你只要出二百两银子就行，小本生意，恕不赊欠。”
宝音：“什么？！几片瓦而已，这么贵吗？！怎么不去抢？”
乌英纵：“这儿有赔偿凭证，您可以看看。”
所有人盯着宝音，宝音只得开始掏银两，一身的碎银子外加两张小额银票，项弦说：“你身为室韦人的公主，又是大师尊者，看上去也入不敷出啊。”
“都买酒吃了。”宝音低头数完钱，全身上下只凑了一百一十七两银子外加六十余枚铜钱，哗啦啦地推给乌英纵，朝萧琨说，“大哥，你得包我吃住了。”
项弦与萧琨同时心想：算盘还打得挺精。
“谈谈你南下遇见的情况罢，”萧琨总算坐定，解决诸多繁杂事务以后，终于能进正题了，问，“在何处遇见了魍仙人周望与耶律雅里？”
宝音随便找了个地方，直接在木案上踞坐，想了想，说：“那就是魔王手下么？有酒没有？来点酒，大伙儿高高兴兴地聊一聊？”
项弦：“没有，大白天的喝什么酒？不想说算了，给我出去！”
“我说！我说！”宝音向来能屈能伸，好容易进了驱魔司，决计没有再离开的道理。
洞庭湖畔，地脉井处：
赵先生大发雷霆，以一枚法器抽取撒鸾身上的力量，撒鸾发出狂吼声，跪伏在幽暗地底，不住挣扎，显然极为痛苦。
赵先生的肩上站立着黑火熊熊的鸟儿，那鸟儿丝毫没有动静。
“天子令你与我随行时，说了什么来着？”赵先生沉声道。
撒鸾：“全听……先生吩咐。先生，快住手！求求您了！”
撒鸾痛苦地大喊着，身上魔焰流逝，抽走魔气之时，周身犹如被掏空了一般。
赵先生放缓了抽走魔气的强度，沉声道：“为什么不听命令，骤然出手偷袭驱魔师？你先是在开封城外偷袭心灯持有者，险些毁了燕燕的布置！又在湖畔袭击智慧剑执剑人！你知不知道，这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撒鸾剧烈喘息，赵先生说：“你还让他们看见了魔凤凰！”
撒鸾：“我不甘心，我恨……”
撒鸾艰难抬头，望向赵先生，说：“最初我想……报答赢先生，替他取来心灯。在湖畔，我还想……像赢先生带走我一般，带走萧琨……将他转化为魔族……赵先生，我错了……将力量，还给我。”
赵先生沉声道：“想成为王，你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若再执迷不悟，冲动行事，你将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是……是。”撒鸾颤声道。
赵先生道：“接下来，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撒鸾发着抖点头，赵先生道：“现在，到地宫里去，看守好鲧，莫要让它挣出，也别再耽误天子的计划。”
撒鸾抖抖索索地站起，赵先生旋转手中小巧的轮盘法宝，魔气再度涌出，回到撒鸾身上。撒鸾没有回头，眼中满是恨意，一瘸一拐，走进了散发出蓝光的地脉。

第59章 重聚
开封驱魔司：
项弦伸手到鸟架前，阿黄跳到他手里，被他揉了几下，舒服地窝着打盹。
“说。”项弦示意道。
宝音活动脖颈，捏指关节，发出咔咔声响，一脸倦懒笑意，告诉众人这次南下的经过。三十年前她出生在大鲜卑山西侧的一个村落，父母俱为猎户。她自小便天生神力，四岁化身为狼，九岁那年，被送往西拉木伦河，拜室韦人的哲别为师。
起初室韦部落主合不勒看上了她，只想选她为妃，但宝音以有婚约在身，婉拒了这个提议，两人是以结成了义兄妹。
虽身为公主，宝音却在十四岁上参军。那年金人崛起，契丹辽人对西拉木伦河两岸的控制稍减，而室韦人已有脱离辽国，自成一体的趋势。
数年以后，随着金、辽两国拉锯，室韦人的不断抗争取得成效，部族朝北方迁徙，终于慢慢地摆脱了完颜氏的控制，其后与塔塔尔部族、蒙兀室韦部建立了密切关系。而宝音在部落中，亦因立下军功而不断升职获赏，以女儿身参战，丝毫不逊于部族勇士，至二十岁上，已有“室韦巴图”的地位，即“第一勇士”之称。
室韦联合部落既不愿被辽国所统治，更不愿屈服于金人之下，他们的谋划乃是在南方争夺中原的乱局中，建立新的国家。
“星辰给予了我们新的预言，”宝音笑盈盈道，“在这个一百年里，将有不世出的王者降生，他将是整个世界的英主，他的疆域将比有史以来所有的帝王都更辽阔；他会建立史上最伟大的帝国。天地四海俱是大可汗的领地，众生万物都将是大可汗的子民，普天之下，汉人也好，辽人、金人也罢，都将在这位英主的脚下臣服。”
项弦简直听得心里发堵，萧琨也有点受不了。听过倏忽的预言后，室韦人将统治神州的阴影简直如影随形，哪怕超脱于世俗皇权之上的驱魔师，心里亦百感交集。
尤其在辽国灭亡，各族关系极度复杂、混乱的当下，更不是滋味。
“天下是你们汉人的，也是辽人的，是金人的。”宝音又道，“但归根到底，却是我们室韦人的。”
“你再这么说，可就别怪我不礼貌了。”项弦心道室韦人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非要我将预言说完整，大伙儿一起没脸罢了。
宝音笑道：“那我不说了。”
萧琨：“汉人也好辽人也罢，室韦人，金人，西夏大理，天底下多少族裔汇入中原，百川归海，最终成为一家？八百年前五胡乱华，谁又当了赢家？没有。”
“大哥说得对，”宝音没有争辩，只盈盈笑道，“是我目光短浅了。”
众人看着宝音，都没有说话。宝音喝过两杯茶，又开始交代此后经过——室韦诸部为建国做准备，等待那位不世出的伟大可汗降生，开始积极拉拢更多的草原部落。十二年前，宝音来到敕勒川，意外发现白鹿降生在了敕勒川中。
已故老哲别留下过遗命，令她寻找白鹿的踪迹，宝音见到其时只有八岁的牧青山，当即一见钟情，取出了当兵多年的所有积蓄，与敕勒川下的库伦部人订下婚约，待牧青山年满十六，便前来成婚。
奈何数年后，库伦部遭受魔化黑翼大鹏的袭击，部族尽屠，幸而最后一刻宝音赶到，救走了她的未婚夫，保护牧青山留在塔塔尔部中，其部落也即中原人所称的“鞑靼”。但牧青山一心只想为族人与父母复仇，宝音又无法离开部落，难以追查到黑翼大鹏鸟的下落。
“是这样么？”萧琨朝牧青山问。
“是的。”牧青山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宝音的转述。
“因为我没及时替你报仇，”宝音的声音温柔了不少，朝牧青山认真地说，“所以你生我的气？”
这是宝音进驱魔司后，第一次主动朝牧青山说话。
“不，”牧青山生硬地回答了她，“与这无关，你待我仁至义尽，灭族之仇是我的事，你没有义务要帮我。”
项弦与萧琨交换眼色，彼此都认为牧青山并非真的厌恶宝音，兴许只是嘴上拒绝，他俩有戏。
再后来，就是他们所知道的了——牧青山离开塔塔尔，独自追查黑翼大鹏鸟；宝音则因部族中诸事繁忙，实在抽不开身，找了他两次，直到牧青山离开塞外，进入中原腹地后，只得暂时放弃。
她是哲别的亲传弟子，在老哲别去世以后，于室韦乞颜、塔塔尔诸部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又花了数年时间，她将族事处理完，终于得以脱身，卸去担子，开始好好考虑自己成婚的问题，南下前来寻找未婚夫的踪迹。
说了这么多，总算进正题了，萧琨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最初遇见周望与耶律雅里，是在长安。”宝音说，“我沿榆林入关，在地下古水道处，发现了周望，与他俩随行的，还有一只浑身黑不溜秋的家伙，名唤‘赵先生’。”
“还有？”项弦与萧琨简直要崩溃了。
“怎么又来一个？”萧琨难以置信道。
“不会是上回做出来的官家罢？”项弦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咦？”潮生听到这里，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去过长安？”
“想知道吗？”宝音笑道，“过来点，姐姐偷偷告诉你。”
“说重点！”萧琨道。
宝音马上道：“我与青山之间，有时能以梦境相通感应，我在他的梦里看见了长安，还看见了他遭遇凶险。”
众人沉默片刻，萧琨问：“魔族部下们，回长安做什么？”
宝音答道：“我不知道，像在找什么玩意儿？不过这伙魔人倒是挺客气。”
潮生：“他们都是坏人。”
“知道呀。”宝音又笑道，“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是不是？你看，我心里虽然偶尔也见人就骂对方的娘，但平时只要笑呵呵的，大伙儿总不好意思无缘无故，就突然动手打我。”
宝音对着潮生时便换了一副笑脸，项弦知道她明着是对潮生，实际上则是在讨好牧青山，毕竟宝音确实不是吃素的，一眼就看出潮生与牧青山玩得最好，知道潮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牧青山。
萧琨总算遇见另一个比项弦还要没脸没皮的了。
“对付笑脸人，其实一个麻布口袋就能解决了，”项弦也笑着朝宝音说，“套在对方头上，没啥顾忌。”
宝音笑道：“你被你相好的这么打过吗？天下能套麻袋打你的人，想必也不会很多罢？”
“只有我打他，没有他打我的道理。”项弦说着，随手给了萧琨胳膊象征性的一拳，萧琨懒得理他，项弦又道：“你看？他不敢还手罢？”
萧琨：“够了。”
现在萧琨又觉得，还是项弦更讨嫌一点，但宝音怎么知道他俩相好……关系亲近？哦……是了，萧琨发现大伙儿都注意到他与项弦的红绳。他下意识地想以武袖盖住，但想来想去，手指几次整理袖子，最后还是将它露着。
“继续说，”萧琨努力以坦然语气道，“想必你们相谈甚欢。”
“还行吧，”宝音答道，“互相利用而已。”
于是宝音告知这三只魔人，自己要寻找逃婚的未婚夫，赵先生便主动邀她一同南下，前来开封，并明确告知她，要找的白鹿就在开封。
“我看，赵先生像是他们的头儿。”宝音说。
“什么模样？”萧琨又问，“中年人？”
“唔，”宝音想了想，说，“比我大了十来岁？谈吐……像个武人，这么一说，我俩其实还挺投缘，他武艺不错。”
项弦与萧琨沉默片刻，项弦说：“不是赵佶？”
“赵佶是谁？”宝音全不知他们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以及诸多推断。
“后来，他在三门峡处离队了，余下我与周望、耶律先生一同进了开封。”宝音回忆经过，又说，“赵先生走后，我便不怎么与他俩说话，结伴同行而已，那小孩儿身上戾气很重，就像被……总之，恨天恨地，想必有心灯也救不回罢。”
宝音本想说“就像被杀了全家似的”，但心上人在旁，想到其全族尽灭，便叹了口气，旋即又恢复了那笑容，说：“讲完啦，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萧琨没有接话，改而与项弦讨论：“赵先生去了何处？这么听来，想必不会是新造出来的道君皇帝。”
“那更麻烦了，千万别是太祖。”项弦年少时习太祖长拳，对赵匡胤有着天然的敬畏，穆天子制造出了魔化的秦皇汉武，外加唐宗宋祖，光是想想背脊就发凉。
“你怕他？”萧琨问。
“没有的事。”项弦马上改口。
萧琨：“你若不方便动手，我去对付就是了。”
项弦：“我只是在想，另几个魔人也不知去了何处……唔。”
诸多事宜，迄今仍未有定论，令项弦颇为头疼。
“言归正传，”萧琨道，“今天必须先得将几桩事解决了。”
天色渐晚，夕阳的光辉照耀着驱魔司，为院内镀上了镏金般的色泽。
“你说还是我说？”萧琨问正在沉思中的项弦。
“怎么啦？”潮生很少见他俩露出这样的神色。
项弦做了个“请”的动作，萧琨点了点头，便正色朝所有人说：“今天正好大伙儿都在，我与项弦，有一个请求。”
萧琨之位，乃是驱魔司的主位，而项弦平日里则与他同坐，两人都在厅内正榻上休息，榻上还会摆放一小几以置茶点。
正副使二人，正是常说的“出同车，坐同席”之礼，以示关系亲密。然而在今天萧琨开口时，项弦想从司使正榻上下来，挪到左首下侧的副位上去，萧琨却拉住他的手，示意不妨，让他依旧坐好。
“这一路上咱们的艰难，各位都是看在眼里的。”萧琨说，“过去的日子里，我常常与副使商量，要怎么样才能战胜魔王，遏制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
驱魔司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萧琨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身为辽人，虽肩负神州驱魔司传承，却没能得到心灯的认可，实话说，本无资格统率本司，蒙大伙儿不弃，以性命相托，彼此扶持，才能走到今日。”
潮生欲言又止，乌英纵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摆手，示意不要说话。
“眼前的情况十分危急，说是生死存亡，亦不为过。”萧琨说，“我反省过自成都至今的一系列战斗，发现每当凶险时，便是我与项弦一意独行，未曾倚靠各位的时刻；而那些侥幸取得胜利、看见曙光的刹那，俱是与大伙儿同心协力之时。”
潮生笑了起来，他是最早协助驱魔司的，起初只有他与萧琨、项弦、阿黄，三人一鸟。
“所以今日，我恳请各位，”萧琨认真地说，“与我们一同重建驱魔司，我需倚仗各位的力量。毕竟迎战穆天子，非我与项弦能独力承担之责。”
说到此处，所有人都明白了。
乌英纵最先道：“本该如此。”
项弦说：“老乌这些年间始终跟在我身边，虽常驻司中，却只配合调度与保障，极少真正出手。”
乌英纵说：“我时时希望能帮上老爷的忙，只是我修行低微，贸然加入战团，就怕添乱。”
项弦笑道：“你修为不低，从前不朝你求助，是因为魔王并未真正现身，眼下则不一样了。”
乌英纵看了潮生一眼，潮生点头，乌英纵便诚恳道：“我愿意加入驱魔司。”
萧琨想了想，说：“最初我也实在不想将潮生卷进来，毕竟你只是来红尘中游历玩耍。”
“为什么！”潮生正色道，“我也必须出一份力，我要救句芒大人啊！”
“好，”萧琨下定决心，说，“那么往后就拜托你了。”
“至于斛律兄弟，”项弦朝斛律光说，“咱们在西域相识，这一路上，俱是我们亏欠你，受你照顾。”
“我当然愿意！”斛律光认真地说，“你是我的老爷，我是你的奴隶！”
“不要这么说。”萧琨实在汗颜。细究起来，确实如项弦所说，第一面相见，他们就险些把斛律光错杀，要不是潮生神乎其技的法术，连杀错人都不知道。
而在那之后，斛律光如高昌宰相所言，真正做到了“任劳任怨，跑着干活”，每次打起来有危险时，他不等吩咐便不顾安危抢先冲上，平日里又像个小厮般，时时被乌英纵使唤。
让他修行，斛律光便埋头苦练，只求能帮上大伙儿的忙，使不出心灯那会儿，则十分懊恼。更令萧琨心情复杂的是：斛律光仿佛根本不知道心灯有多重要，也从不因得到心灯认可而自恃，认为自己变得了不起。
那可是心灯！与智慧剑同阶的存在，史上历代正统，俱奉心灯持有者为大驱魔师！
更令萧琨与项弦不解的是，斛律光仿佛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目标的人，他参加战斗的理由很简单：从前是主人命令，现在，则是因为他的同伴们需要心灯。
斛律光朝项弦认真地说：“老爷，你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你需要我。”
斛律光的话实在太暧昧了，但配合着他诚恳的表情，说出口时，项弦忽有种莫名的感动。
项弦道：“当初……”
项弦本想说“当初拿到身契时，只是一句玩笑话，本意是放你自由”，幸好及时打住，忙改口道：“当初我与萧琨，见了你，就觉得你会是咱们的好兄弟。”
“我明白。”斛律光笑了起来，“我既将你当弟兄，又把你当老爷。”
“哦——”宝音观察萧琨的脸色，突然发现了什么。
听到这句话时，萧琨有点吃醋，但他马上告诉自己，这里头并无别的意味。最初他们觉得斛律光也许爱上了潮生，后来观察后发现似乎不是，其后看他与牧青山走得挺近，却又无情感上的暧昧。
“你在‘哦’什么？”萧琨朝宝音道，宝音于是不说话了。
项弦整理了心情，认认真真地说：“我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找到为之付出一生的人或事，成为你自己。我们也将真心地为你高兴，好兄弟。”
斛律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这话既是在朝斛律光说，话中之意，却隐约在暗示乌英纵，乌英纵当即俊脸发红，不敢看潮生，一时间厅内尽是暧昧气氛。
“太尴尬了，我不行了。”萧琨实在受不了这气氛，又看着牧青山，说，“至于你，青山。”
“嗯，”牧青山说，“我知道，可以，我愿意加入你们。”
牧青山倒是答应得很爽快，令项弦与萧琨都有点意外，然而一想也是情理之中。
牧青山说：“项弦先前说得不错，灭族虽是黑翼大鹏做的，但真正幕后黑手，是魔王穆天子。我的家已经没了，无处可去，我愿意加入你们。”
牧青山陷入思考之中，他还有后一个理由没说：不加入驱魔司，他就要被抓回去成亲了。
“至于阿黄。”萧琨看了眼项弦身上的阿黄。
项弦诚恳道：“阿黄有职位，加入得比你还早呢。”
“什么？”萧琨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俅家的鹦鹉、童贯家的鹰、我们家的阿黄，都是有官职的！”项弦说，“郭大人一年前就给阿黄在朝中报了个从六品，如今可是驱魔司监察知事。”
萧琨：“………………”
阿黄睁开一只眼，充满威严地一瞥萧琨。
萧琨汗颜道：“这么说来，黄大人……就不必我操心了。谢谢各位兄弟！就这么说定了！”
“我去写折子。”项弦说，“驱魔司今日就算重新组建完成，太好了！”
“哎？”宝音一脸茫然，“我呢？你们还没问我呢！”
项弦走过去，认真、严肃地说：“姐姐，天色不早了，你真的该回家吃饭了。”
宝音：“？？？”
是日黄昏，大宋驱魔司正式宣告重新成立。
“咱们是不是该庆祝庆祝？”项弦问萧琨。
萧琨：“上揽月楼，吃馆子。”
众人欢呼一声，当即各自前去换衣服。跟着项弦，想必又能吃到菜单上没有的好东西。
入夏后开封昼长夜短，白日间新暑消散，太阳下山后，龙亭湖、虹桥夜市纷纷开张，五颜六色的灯笼挂起，对大宋汴京老百姓而言，仿佛每一天都在过节，纵情享受，恣意欢笑。
下一个节日是端午，揽月楼亦换上了时令菜单。驱魔司新成立后的第一顿饭，又因项弦与萧琨归来，须得接风，乌英纵自然吩咐得极为妥帖，满席的珍馐佳肴，较之蔡府烧尾宴虽食材上有所不及，风味却各擅胜场。
夏季菜里，此楼最有名的就是一道唤作“银河揽月”的汤羹，以肥嫩的鲈鱼煎后起白汤，滚煮细小的银鱼，在汤中载浮载沉，鲈鱼白脊肉浸在汤中，如一弯新月，诸多银鱼则似繁星，汤羹上桌只要一口，便是传说中的“鲜得掉眉毛”。
至于其他的菜肴，如炸鸭佐梅子酱、填饼、卤肋排等自然不在话下，最让牧青山青睐的则是一盘清炒豆芽，根根如银丝般净澈，清爽美味。
项弦听潮生说了不少烧尾宴上的事，末了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蔡京与他那栋梁好大儿，向来不对付。”项弦说。
“可他们是父子，不对么？”潮生很疑惑。
“人世间哪怕骨肉亲情，反目成仇的也有许多。”项弦说，“你不必管他。”
萧琨有点意外，蔡京竟不如何在意求长生。
宝音在旁只喝了两口汤，对南方的饮食倒不如何在意，依旧喜欢吃肉、饮酒。
“开封城里天天装扮得与过年似的。”宝音感慨道。
乌英纵：“较之你们室韦如何？”
宝音笑盈盈道：“要不是一路南下，看见大宋百姓在饥荒年间卖妻赁女，路边架着大锅煮小孩儿，我当真要醉在这场梦里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一时都下不了筷子，尴尬沉默片刻。
就连屏风四面，其余雅座的宾客亦为之一静，声音短暂地停了数息。
项弦无奈道：“非得在这时说？”
宝音拣少许坚果放在盘上，推到阿黄面前，温柔一笑。
萧琨说：“年少时我不知天高地厚，想救下所有能救的人，帮助一切有需要的人，可是你告诉我，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辽国最终灭亡了，这是萧琨拥有再强的力量，也无法改变的，难不成他还能废帝另立？谁又能确保被大驱魔师拥立的皇帝，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项弦则始终很坚定：“各司其职，驱魔司所管辖，已是凡人不能触及之事。天道之事归天道，凡人之事归凡人。来，我俩……”
项弦望向萧琨，萧琨当即会意，说：“我与副使敬各位一杯，以庆祝今日驱魔司重建。”
项弦一句话将气氛拉了回来，与众人饮过。
萧琨始终不明言邀请宝音加入，毕竟并未征求过牧青山的意见。而有宝音在场，又不好当面问白鹿，这就成为了一个死结。
但今天的态度，约等于默许了宝音的存在，而观察牧青山的表情，似乎并未太抗拒。
正把酒言欢之时，屏风外忽又有女声响起，人影绰约，说道：“小女子请问一声，驱魔司项大人在这儿么？”
所有人坐直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萧琨，项弦脸色有异。宝音笑道：“哪一位老相好？”
项弦马上示意不可胡说，正要解释，萧琨却道：“副使在，是哪一位姑娘？请进不妨。”
只见一名女子转过屏风，顿时光彩照人，她手持折扇，作男装扮相，面若银盘，眉似柳叶，樱唇将启未启，似笑非笑，眼波流转，如有情还无情，朝众人稍一礼，笑道：“可算找到您了，项大人。”
“哦——”所有人同时心里生出一个念头：项弦你完了。
项弦简直百口莫辩，当即道：“莫要闹我！”
萧琨的脸色稍变，只观察项弦表情，道：“不介绍一下？”
“这位是李姑娘，”项弦总不好当面直呼对方闺名，只忙着解释道，“上回与高太尉同去饮酒，偶得相识。李姑娘，这位是我们驱魔司的正使，萧琨萧大人。”
“久仰了。”
那女子正是名震开封的李师师，只不知为何竟会找到揽月楼来。只见她先是朝萧琨一笑，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萧琨与项弦身上，朝众人点过头，目光则朝向斛律光。
斛律光顿时想起，说：“那天晚上！”
李师师嫣然一笑，说：“想起来了？”
“是你！”斛律光笑道。
“是我。”李师师柔声道，“那夜多亏你救了我，今天我特地道谢来了。”
项弦松了口气，别是找他的就行。项弦突然发现李师师似乎对斛律光很有兴趣，当即又朝萧琨挤了挤眼，示意他看。萧琨的回应则是：知道了。
斛律光尚不知自己招惹了谁，只摆摆手，说：“不客气，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你本来也没有危险，听花楼不高，摔下去最多只是骨折。”
众人：“……”
李师师示意屏风后的跟班，取来一个匣子，放在斛律光面前，斛律光忙道：“不敢当！姑娘还准备了礼物啊。”
“期待有与公子再相会的时日。”李师师柔声道，识趣告退，没有再打扰他们。
所有人一起看着斛律光，斛律光打开那匣子，看见里头是个作小马雕琢的白色玉佩，精致漂亮，说：“她怎么知道我小名的？”
宝音说：“想必从那夜后就看上你了，呆子。”
项弦白日间刚朝斛律光说完那么一番话，总归不好晚上就变卦，来干涉他的感情生活，李师师乃是风月场中老手，连赵佶、高俅都能轻松摆布，斛律光在她面前想必是白送，但身为驱魔师，项弦倒不如何担心他吃亏。
“她真美啊。”潮生说。
“是啊，”斛律光说，“我见她第一面就发现了。”
“你与她见过几次？”萧琨忍不住朝项弦问。
“就一次。”项弦说，“见面那次也只有喝酒，你知道我酒量不差，没有在楼里宿夜，骗你做什么？”
众人正讨论李师师，忽然又一停，竖起耳朵偷听项弦与萧琨的对话，项弦正说着：“我是纯阳之体，守身如玉，迄今还不曾……”
一句话未完，项弦发现席间静了，马上道：“哎？喂，你们什么表情？”
大家马上又开始热烈讨论其他话题。萧琨在这点上倒是相信项弦。
“该回了，”项弦说，“饭也用了，酒也喝了。”
宝音说：“我不明白，既送来信物，这位姑娘不趁热打铁么？”
“别人有的是办法，”项弦说，“你不必为她操心。怎么？还想跟着去看一看么？你也是个不消停的主儿。”
宝音哈哈大笑。
潮生显然还想逛夜市，拉着项弦的袖子，提议道：“咱们去吃虹桥南边那家冰酪罢！”
项弦说：“明天再陪你好么？哥哥困了。”
“好好。”潮生意识到项弦刚过丧期，忙过来跃起，夹着项弦的腰，把他的头搂在怀里，亲昵地抚摸了几下，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被潮生这么软软的少年抱着，项弦的疲惫感确实减轻了不少，精神随之一振。大伙儿都看着他俩，笑了起来。
“你们去，”项弦笑着说，“我回家歇着。”
宝音笑道：“哥哥不去，姐姐有空，姐姐陪你们。”
“免了。”这是牧青山朝宝音说的第二句话。
大伙儿兵分两路，乌英纵带着潮生与牧青山去逛夜市，项弦则与萧琨、斛律光回家。
项弦看了眼斛律光，伸手主动搭在他的肩上，这个动作顿时令斛律光受宠若惊，自己真的能得到萧琨一般的待遇吗？
“心灯学得如何了？”项弦问。
“我看不错。”反而是萧琨回答了他，毕竟今日他得见斛律光的心灯已能焕发，有禹州这明师指点，哪怕只是短短一夜，也已抵得上不少人好些年修行。
项弦说：“你还没去过江南呢，下回带你去江南玩。来，这个给你，我修好了。”
项弦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物，乃是一把重新铸就的短刀，项弦为它重新制了刀鞘，以金线刻出了心灯符文，镶上了数枚宝石。
斛律光笑了起来，宝音却阴恻恻地提醒道：“兄弟，你是不是该把苍穹一裂还我了？”
斛律光：“！！”
“啊！”项弦说，“大姐，你还在这儿？”
“不然呢！”宝音抓狂道，“你的猴子管家把我身上的钱全拿走了，你让我吃啥住哪儿？”
“别大呼小叫，”萧琨简直服了宝音，说，“这不是给你想办法么？”
“我不管，”宝音道，“你们必须收留我。”
牧青山从今天午后的坚决反对，到下午变成了强烈反对，再到傍晚时的象征性反对，到得晚饭后已不提了。
于是萧琨与项弦充满了默契，可以考虑拉宝音入伙了，只不知道苍狼与白鹿协力，能发挥出多少力量。
“兵器还她。”项弦吩咐道。
“是，老爷。”斛律光答道。
“你给我规矩点，”萧琨提醒道，“若大伙儿联合起来赶你，我可就没办法了。”
“好的大哥！是的大哥！”宝音马上笑道。
忽又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一名伴当过来，说：“李姑娘有请斛律公子。”
“看？”项弦笑道，“在这儿等着呢。”
斛律光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萧琨道：“想去就去罢。”
“那我去与她聊聊天，谢谢她的礼物。”斛律光还未多想，只觉得李师师温婉可人，生出几分亲切之意，当即应邀上了李师师的马车。
李师师正等着，说：“斛律公子想去哪儿？送您一程？”
斛律光带着少许惊讶，说：“姑娘怎么知道我姓氏的？”
李师师觉得斛律光十分有趣，没有回答，只是笑了起来。
“谢谢你，”斛律光一本正经道，“我很喜欢这枚玉佩，我外号就唤白驹儿。”
李师师带着醉人的笑容，说：“那夜见你身手，我便忍不住想起‘白驹过隙’四字，托希孟为我刻了这枚小白马，你能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斛律光马上道：“对对！主人为我起这外号，正因为我跑得快。你与潮生，是唯二明白的人。”
“主人？”李师师十分意外。
“是啊，我是一名奴隶。”斛律光说，“王陛下将我送给了潮生，潮生又把我送给了老爷，你看？我脖子后头有刺青。”
李师师眼里充满好奇，斛律光便说了些从前的事，李师师所想，却是另一件事。
“那天你手中发出光华，”李师师说，“按在了我的额上，是你的法术吗？”
“嗯，”斛律光说，“是心灯，心灯能为你驱散不安与恐惧。”
李师师说：“那一刻，我突然就像看见了许多希望，你想必也知道我的身世罢？这些年里，在京城中……”
“我不知道。”斛律光却问，“怎么啦？”
“啊？”李师师完全未料是这样的回答。
斛律光认真道：“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么？”
李师师居然笑了起来，乐不可支，摇摇头，又轻轻叹了口气。
“夤夜既长，”李师师说，“斛律公子愿意随我去雅筑喝杯小酒么？近日作了几首曲子，正苦无知音。”
“今天不行，”斛律光不解风情，一口回绝，说，“我还得回去为老爷与萧大人铺床呢。”
这些日子里，斛律光一直在跟随乌英纵，学习如何打理驱魔司内诸多内务，既然是项弦的奴隶，就不能不务正业，必须好好学着，当个称职的管家。
“铺床……”李师师说，“好罢，那……”
“咱们后会有期。”斛律光笑道。他想了想，手里再一次焕发出心灯之光，朝李师师虚晃，像是逗她玩，又像是与她告别之意，李师师想握他修长手指，却握了个空。
接着，斛律光吹了声无忧无虑的口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驱魔司后，月上中天，项弦在花园的檐廊前坐了下来，看着院里的景色。
萧琨回到厅内喝了点茶醒酒，不多时复又出来，在项弦身畔随之坐下。
“今晚的月亮很美。”萧琨说。
“是啊。”项弦解开外袍，只着单衣，散了一身饮酒后的热意，耳鬓发红，侧头看了眼萧琨。
萧琨也解了外袍，赤着半身，呈现肩背、胸膛与结实的手臂。长期习练抡刀、上架，令他的肩形很漂亮，肌肉轮廓明显。
他的胸口，有个不太明显的伤疤。
“还没消？”项弦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来摸。
萧琨没有动，袒露胸腹，任凭他抚摸自己的伤疤，呼吸变得急促。
“没有。”萧琨答道，“魔武造成的伤疤虽能愈合，要淡化无痕，却仍需一段时日。”
项弦把手放在萧琨胸膛上，两人对视，呼吸里都带着竹酒清冽的气息。
宝音一阵风似的过来，说：“晚上我睡哪儿，大哥？”
项弦还保持着摸萧琨伤疤的动作，两人一起望向宝音，宝音说：“总不能让我睡院里罢？”
“等老乌回来安排。”项弦说，“别在我们这儿来回晃，走开点儿。”
宝音看清了两人在做什么，会心一笑，露出“啊，原来是赶着回来约会”的玩味笑容。说来奇怪，人的表情并不能表现出如此复杂的意思，但偏偏彼此都领会到了。
宝音又一阵风般走了。
项弦的手突然捏了一下。
“哎！”萧琨当即道，“做什么？”
项弦借着酒意做了大胆之举，萧琨马上反击，也来捏他，项弦要挡开，同时曲腿以作遮掩。两人衣衫不整，开始扭打，萧琨将他摁在廊下，狠狠地捏着他的下巴，将项弦一张俊脸捏得变形，威胁道：“给我说道说道，什么意思？”
项弦毫无还手之力，也不想还手，任凭萧琨施为，竟是有种心意相通之感，不知萧琨会不会突然亲上来。
萧琨确实有那冲动，每次项弦使促狭时，总令萧琨忍不住想欺负他一番。待得项弦红着脸告饶时，萧琨又涌起莫名的伤感，只想抱紧了他狠狠疼爱他，又或是抱着他哭一顿。
这太疯了……萧琨时常无法解释这又哭又笑的冲动。
两人正对视时，乌英纵与潮生、牧青山回来了。
“猴爷，”宝音说，“我睡哪儿？”
萧琨把手强行插进项弦胳膊下，在他同样地方拧了一下，项弦大呼出声，两人才分开。
“你们在做什么？”牧青山一脸茫然。
“没什么。”项弦的表情恢复了自然，正色道，“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潮生：“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斛律光也回司了，这倒是让项弦相当意外，说：“这就回来了？”
“对啊。”斛律光说，“老爷有什么吩咐？”
萧琨只想支开斛律光，说：“去弹首曲子听听。”
“好嘞！”斛律光前去院内，取琴奏琴，五弦琵琶之声在月色下响起，漫天月光在琴弦上此起彼伏折射，如珠玉一般。
乌英纵被宝音缠得没法，说：“房间已没有了，你睡柴房。”
“行。”宝音倒是很爽快，柴房就柴房罢，能让她留在驱魔司她就没意见。
项弦：“这就住满了？”
乌英纵说：“一共就五间房，去掉老爷与萧大人的两间，我与潮生同睡，青山、斛律光各一间，再没有多余的了。”
“我和青山睡罢，”琴声停，斛律光主动道，“腾个房间给她。”
宝音虽直率豪爽，却终究是女子，让人住柴房实在过意不去。
“你们还是分开的好，要么我和大哥睡？”宝音已经注意到这么多人互相之间的关系了，左看右看，最开始怀疑斛律光与她未婚夫走得太近，眼下又觉得潮生与牧青山亲近，要挨个吃醋，实在吃不过来，只得暂且不管。
“使不得！”萧琨当即色变，“我不与你睡！”
“我搬去柴房，”斛律光说，“我的房间给你吧。”
“那怎么好意思呢？”宝音又笑道。
斛律光的态度，就是以朋友们的态度为参考标准，而具有决定性的意见，则来自项弦。
起初他不喜欢宝音，是因为牧青山排斥她，但他通过观察，明白了项弦需要宝音的加入，便缓和了部分敌意。当然，他的心底仍未接受宝音，只为了不给项弦制造麻烦。
“这样，”萧琨说，“东角房间腾出来给她，我先搬去与项弦住。”
项弦：“！！”
“怎么，你嫌弃我？”萧琨打量项弦。
项弦：“没有，没有，哎呀！”
萧琨仍忍不住想摁他，捏着他的后颈，仿佛提着一只大猫。项弦笑道：“全听哥哥的。”
“你就是欠收拾。”萧琨说。
于是乌英纵带着宝音去腾房，回来时，大伙儿已一字排开，在檐廊下的月色中吃起了冰酪。潮生连着一个青花瓷坛，带着冰后软甜清凉的奶酪一起买了回家，分成小碗，每人一根竹片，挖着吃了起来。
“今晚月色真美。”潮生情不自禁道。
“嗯，与昆仑那夜一般地美。”乌英纵于井畔洗手，答道。
“什么时候昆仑要是能和开封并在一处就好了，”潮生笑道，“大伙儿既能长生不老，又有冰酪吃，还能看看月亮。”
“可惜啊，”项弦说，“正因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尘世间的聚散，才显得可贵不是么？”
宝音吃过冰甜点心，问：“这琵琶谁的？借我用用。”
斛律光：“你会？喂，不是这么拿的。”
“我喜欢。”宝音说，“好好听着。”
斛律光弹奏琵琶的动作乃是分腿、侧持，充满阳刚魅力；宝音则是端坐、直抱，长发披散，敛去飒爽英姿，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于月色下显得柔美动人。
她身着一袭黑袍，端坐，抱上琵琶，五指一抡，乐声起。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宝音低唱道，眉眼低垂，睫毛上挂着月光。正是前朝文豪李白的《清平调》，此词传唱神州南北，竟已有近四百年之久。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宝音抬眼时，目中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温柔，望向牧青山。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第60章 南下
驱魔司重新开张，要做的事实在太多，此司乃是官吏一体，又有最紧急的事需要解决。是夜萧琨辗转反侧，躺在项弦的榻上，项弦倒是睡得很香，夏夜里两人共盖一张薄被，直到院内花草上露珠隐现，萧琨方睡着。
翌日萧琨很早就醒了，须得为同伴们提请职位，上书吏部，为驱魔司增添编制。他来到大宋后，这等文书往来大多由项弦代劳，这次萧琨决定自己写折，毕竟有重要的意义。
厅内，乌英纵也已早早地起身，他总是第一个起床，从前习惯了为项弦安排洗漱与茶水，站在一旁伺候，如今还得预备一大家子的早饭。
萧琨坐上案前，摊开奏纸，乌英纵便过来磨墨。
“这些日子里，辛苦你了。”萧琨很喜欢乌英纵，平时却很少与他说话，毕竟乌英纵在除潮生之外的其他人面前，话都很少。
“不辛苦，”乌英纵说，“萧大人来到老爷身边后，反而轻松了不少。”
萧琨明白话中之意，从前乌英纵的注意力都在项弦身上，一举一动，俱围绕着项弦，不仅担忧主人的安危，更时刻注意着主人的心情，现在有了萧琨替他分摊，反而让乌英纵轻松许多。
乌英纵欲言又止，萧琨开始写折，随口道：“想问什么就问，老乌，你我也是自家兄弟，不要拘束。”
乌英纵在下侧坐了，看着萧琨手上的红绳，想了想，问：“会稽家里一切都好么？”
萧琨答道：“一切都好。”
乌英纵：“老夫人身体如何？”
“她很好，”萧琨答道，“与她的弟子们常常在一处，有说有笑。”
乌英纵说：“老夫人很豁达。”
萧琨“嗯”了声，考虑月俸该定在多少才合适。乌英纵又感慨道：“老爷虽在童年便已离开了家，但太爷与老夫人从未红过脸，让他的性情也变得无忧无虑，爱谁就是谁。待家人、待朋友从来就是一心一意。”
萧琨笑了笑，说：“我很羡慕他，只因我无父无母，师父也从未教过我，如何去爱别人。”
去了一次会稽后，萧琨发现确实如此，自己对他人常常抱着不信任的态度，疑心也很重，而项弦家庭温暖，父母相敬如宾，令他不吝于表达自己的爱。
乌英纵又说：“上回老爷吩咐，为您寻找上京益风院孩子们的下落，这几日里，康王那边有了答复。”
萧琨动作一停。
乌英纵说：“目前确实找到一些孩童，但尚未确认身份，也有在战乱中失去家人的，共四十七数，都是辽人，不方便带来开封，暂时送到了洛阳，用老爷的钱，抽出一笔安置着。”
“都找着了，”萧琨的声音发着抖，“一个也没有少。”
“是，”乌英纵说，“不幸中的万幸。”
萧琨沉默许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乌英纵：“您要去洛阳看看么？”
“现在先不，总归有机会。”萧琨整理心情，将注意力转回到奏折上。
“你觉得俸禄该申领多少？”萧琨知道这种事问项弦，项弦只会说“随便”，唯独乌英纵管家，只看他需要罢了。
乌英纵想了想，说：“按五品计，京官年俸应为四十六两白银，但驱魔司较之其他官署更辛苦……”
“这么多！”萧琨震惊了，当初他在上京时为驱魔司正使，身兼太子少师，也仅有五十两银的年俸，这五十两已经足够支撑整个驱魔司的运转，以及延请仆役、人情往来、夏衣冬裳，还能接济数十个孤儿。
乌英纵想了想，说：“咱们司中官吏不分，毕竟须得常出差，每人六十两银，想必吏部是不会有异议的。像我这样，跟着老爷的年份久了，还可再申领四两。阿黄也有一年二十两的俸禄。”
“看不出你还挺有钱。”萧琨笑着摸了摸一旁鸟架上的阿黄。
阿黄伸了个懒腰，又飞走出去玩了。
萧琨算下来，整个驱魔司里有编制的五人，一年就得领三百两白银，在辽国的许多地方，三百两银已足够一家人置个产业过一辈子，颇有点令他难以下笔。
不过细究起来，他们的任务是战胜魔王，拿这点钱似乎也不多。
萧琨把心一横，报了个每人六十两，同时感慨宋廷豪富。他将折子交给乌英纵，说：“今日就往吏部送去。”
“是，萧大人。”乌英纵接了折子，说，“从会稽带回来的特产，该如何处理，请大人示下。”
萧琨喝了点茶，说：“平日里你老爷如何打点，按规矩依旧送去给各官署大人，里头有四斤洞庭君山的茶叶，留两斤自己喝，余下给郭京送去。”
乌英纵点头，萧琨又道：“本来也没想着去洞庭湖，全是因为那天认得一个叫甄岳的……”
突然，萧琨话音戛然而止。
“项弦！”萧琨一阵风般进了项弦房间。
项弦睡得正香，双腿修长，夹着萧琨盖过的被子，整张脸埋在软被上，在梦里吃着晨光楼的蟹黄灌汤包，被萧琨吓了一跳，猛地弹了起来，大喊道：“怎么了？！怎么啦！”
萧琨：“糟了！咱们把甄岳的事给忘了！”
项弦：“甄岳？哦，哎呀！”
项弦与萧琨面面相觑。
萧琨：“……”
项弦：“……”
这趟回开封事情实在太多，又有宝音在旁搅局，导致萧琨与项弦已将正事给忘得一干二净。项弦边系袍带，边快步来到厅堂，说：“送呈吏部的文书得先写。”
萧琨：“写好了，正要送去。”
项弦粗略看了眼，料想没问题了，说：“不着急，甄岳所定下的见面日子，最迟到五月初五，这才四月底，骑着龙，一天就到了。”
萧琨想起与甄岳的约定，才稍稍安心，说：“但总不能放他自己在洞庭湖畔调查，万一碰上撒鸾与周望，就怕有危险。”
他们已在洞庭湖遭遇过一次伏击，现下想来，魔族极有可能将目标锁定了那一带并在当地活动，甄岳没有任何防备，只怕遭遇危险。
“是啊。”项弦还不太清醒，捋了把头发，又安慰道，“虽然甄家的武艺稀松寻常，趋吉避凶的本事却很了得，也别太担心。我想想……该怎么办。”
按理说，他们又得出差了，但这才刚回来，在开封住了一夜，项弦实在不想出门。
“简直就是劳碌命。”项弦在正榻一侧坐下，打了个呵欠。
萧琨说：“先得定下前往洞庭协助甄岳的人选。”
“唔。”项弦想了想，说，“咱俩至少得去一个……不，还是一起去罢。”
“其他人呢？”萧琨又问。
项弦没有回答，萧琨道：“大伙儿都去？”
萧琨已逐渐意识到，自己必须学会信任伙伴们，倚靠彼此的力量，他不希望危险重演。
“司内怎么办？”项弦说，“就怕魔族又来，上回振魔铃响，还没个说法，也查不出究竟……让我想想，这回驱魔司内必须安排人手。”
大伙儿都起床了，陆陆续续地过来，牧青山依旧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厅内六个位置，诸人纷纷就座。
“早饭呢？”潮生四处看看。
“老乌去送文书，稍后买回来。”项弦解释道。
同时间，项弦与萧琨念头一致，谁留在驱魔司内策应呢？潮生？他与乌英纵不能分开，万一受伤还需倚仗他的法术；斛律光？正是需要心灯的时刻，须得让他多历练。
牧青山？让牧青山留守，带着宝音去南方一同行动？宝音未必愿意，毕竟她来投的原因就是牧青山，外加他们也想看看牧青山的战斗力——最好的办法是让苍狼留下，但宝音铁定不干，届时万一溜了来找他们，还不如换个人。
让宝音与牧青山留在司中，牧青山更不干了。
驱魔司刚开张，萧琨便碰上了调度难题。换作寻常官署，上司的命令比天大，自然可以不管下属想法，然而他们不能这样。
“今晨我突然想起一事，”萧琨说，“怪我，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萧琨解释甄岳之事，潮生马上道：“要去洞庭湖吗？！太好啦！”
斛律光：“是什么地方？”
潮生：“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啊！很美的地方呢！”
项弦就知道是这样，潮生所关心的，大多都是去哪儿玩。
萧琨已习惯了，简单解释后，朝项弦问：“从前是谁负责留守？”
“一直以来都是老乌，”项弦答道，“有时是老乌与阿黄。”
项弦独来独往之时，大多数时候是乌英纵负责看家，毕竟那时项弦天下无敌，多带个乌英纵在身畔也派不上用场，甚至有时连阿黄也不带，让一猿一鸟作伴，留在驱魔司内，回家时有热食热茶，家里一切也能照常运转。
现在不一样了，乌英纵成为重要的战斗力，且负责这么多人的后勤，须得时时跟着大伙儿一起行动。
那么驱魔司的接应人，就必须重新物色。
潮生：“太好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潮生正在开封住得稍嫌无聊，虽每日同大伙儿说说笑笑，却终究想出去玩，当即欢呼一声，拉着牧青山去收拾东西，又准备出门了。
“我觉得可以拜托郭京。”萧琨朝项弦说。
“不妥，让官家亲自来更靠谱，”项弦一本正经道，“紫微星亲自坐镇驱魔司，想必最安全。”
“不要逗闷子了！”萧琨的思绪正一团乱麻，项弦还在旁边不停地瞎搅。
两人对视，项弦道：“郭京都被魔王附体过一次了！萧大人！”
萧琨道：“他虽身无法力，但至少懂行，一旦发生意外，至少知道如何处理；老爷，此人能在官场混到如今地位，你觉得他会是蠢人？”
留在厅内的宝音说：“要么我留下？”
“我留下吧。”斛律光虽也想出门长见识，却终究以项弦的难题为主，其他都可以暂时放弃。
萧琨摆手，认真地看着项弦。项弦思考片刻，不得不承认萧琨说得对，毕竟以他们时下的人事安排，留守者乃是长期职位，任何一名驱魔师只要身具法力，留下看家的作用远不如一起战斗。
像郭京这样，最合适了。
“我有一个办法，”萧琨说，“那天你用移花接木神技，给了我灵感。”
项弦当即打了个响指，明白了。
当天稍晚时候，萧琨将郭京请到了司内，与项弦一起解释经过。
“唔，”郭京说，“杭州甄家啊，你们发现魔王的老巢了？多了这许多人，想必实力也增强了罢？”
“还不一定，”项弦说，“但已有端倪。这次下江南，目标正是透过地脉流动，寻找天魔宫下落，再怎么样也得解决掉魔王几个手下。”
“需要我做什么？”郭京道。
潮生匆匆出来，看见郭京，笑着说：“你好啊。”
萧琨想到上次郭京被魔人夺舍，以眼神询问潮生，潮生观察片刻后点头，示意没问题。
项弦说：“需要您居中策应，考虑到前车之鉴，郭大人也不需留守驱魔司。我记得师父生前，交给过您一件移花接木用的法宝？”
那法宝只有两件，名唤“悬丝代影”，十分珍稀，奈何项弦家大业大，且舍得使家当，上次在洞庭湖畔见势头不对，便祭出了一件，结果被撒鸾毁成了破烂，短时间里是修不好了。
另一件则由沈括亲手赠予了郭京，上次被萧琨饱以老拳，胖揍一番，郭京急急忙忙祭出却不会用，幸好没被弄坏。
“记得，记得。”郭京的乾坤袋与法宝都是沈括所赠，忙取出另一件扯线木偶。
项弦接过，双手一拢线，释出法力，认真道：“去！”
千丝万缕的细线蔓延向厅堂，继而消失，厅内出现了另一个郭京。
项弦又将细线按在了郭京的脉门上，教他如何使用。这么一来，便相当于郭京多了个驻留在驱魔司内的分身，五感能透过木偶暂时切换，察知动向。
“此物能替郭大人吸引魔族注意，”萧琨说，“如果敌人再次潜入开封，振魔铃便会响起，届时请郭大人放出白隼，朝我们报信。”
“行！”郭京倒是很爽快，说，“交给我罢。”
项弦正色道：“千万别再被高俅用弹弓打了。”
郭京没有半点推辞，连连点头，他知道事关重大，又说：“上回是你们没交代，我这把老骨头，跟着你们收妖驱魔是不能了，协调协调还是可以的，交给我，放心就是。”
“你当真觉得他有可取之处？”项弦送走郭京后，实在不理解萧琨看人的标准。
“你从前也信任他不是么？”萧琨道，“我记得咱俩刚认识不久，你还一口一个‘郭大人’。”
“我师父生前与他确实是朋友，”项弦解释道，“当初他俩还常在一起喝酒。师父去世后，他确实也照看了我，犹如长辈一般，只是我没想到，居然骗了我们这许多年。”
项弦那次发现郭京居然什么法力都没有，对他震撼不小，连带着也以江湖骗子视之，奈何一直以来，郭京对他即便算不上关爱有加，好歹也做到了基本的照应。
郭京倒是什么都不知道，毕竟问完话后闻了离魂花粉，唯独以为被魔族夺舍一事，令他颜面尽失。
“他没有坏心思，”萧琨说，“只想升官发财，行事向来是你们大宋花天酒地那一套，把重要的事托付给他，他会重视，努力不出岔子，这就行了。”
萧琨在上京要与不同的人打交道，习惯了这种相处之道。
“好罢。”项弦只得希望萧琨的眼光没有出错。
驱魔司中，乌英纵已将行装准备完毕，众人正等着项弦与萧琨议定。项弦打了个唿哨，阿黄飞来，停在他肩上。
“去哪儿？”阿黄见这阵仗，知道又要出门了。
“南边！”项弦说，“好看的鸟儿多，你一定喜欢。”
萧琨朝伙伴们说：“准备出发，扶稳，坐好了。”
从开封飞往岳州，须得近六七个时辰，萧琨召唤出金龙，项弦则使了个云雾术，释放出滔天水汽，以免金龙现世吓到开封百姓，从驱魔司内直接起飞，又听门外俩石狮子喊道：“恭送萧大人、项大人，祝老爷们旗开得胜——”
萧琨笑了起来，手扶龙角，伴随着宝音震惊的大喊，载着一行七人，腾空而起，风驰电掣地朝南方飞去。
宝音：“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搭龙！大哥，你了不起！”
萧琨点点头。项弦站在萧琨身后，抱着他的腰，回头道：“你俩不是本来就能飞？”
牧青山答道：“我只能断断续续地飞小段，长时间飞，体力吃不消。”
宝音解释后，项弦才明白苍狼与白鹿的踏空飞行不能像金龙般，只因他俩本来就不具备飞行能力，只能短暂地借助灵力腾空。
“今晚就能到岳州了。”潮生朝他们说道。
斛律光每一次搭乘龙，都充满了憧憬，看着大地上的景色。
宝音：“我怎么觉得有点儿抖？大哥，真的没问题吗？”
萧琨没有回答，项弦说：“只是风大，转风向就好了。萧琨？怎么不说话？”
萧琨居然显得比往常略有吃力，背上汗水湿了一片，这是先前从来没有过的。
项弦：“？？？”
“人有点儿太多了。”萧琨说，“没关系，待会儿顺风路会好些。”
“这大姐太重了，”斛律光说，“我记得上次回开封时还好好的。”
“老娘哪儿重了！”宝音当即怒了，说，“还没有猴子重呢！”
乌英纵：“别再叫我猴子了，我不是猴子！”
萧琨：“等等……稍后降落，我先调整下配重。”
金龙在许昌城附近降落。
萧琨呼吸竟有点急促，项弦吓了一跳，幸而见他只是累得。
“昨晚没睡好。”萧琨道，“我喝点水，从昆仑山回来还能飞，只多了个宝音，不至于。”
“那会儿是顺风飞行。”潮生答道，“兴许这回人确实太多了。”
阿黄说：“他法力跟不上。”
项弦：“阿黄，你能衔个绳子，在前面拖一把不？”
阿黄：“我衔你个头！可能吗？！”
萧琨这些日子里几乎没怎么休息，看似过了许久，实际上他们刚从洞庭一场大战回来，接着又是诸多琐事，导致体力一时跟不上。
“换我来？”项弦主动道，“总让你驭龙也不行。”
“你想试？”萧琨十分意外。
“小金愿意接受我的话，当然可以。”项弦回答。自从潮生给金龙起了个“小金”的名字后，项弦也跟着这么叫了起来。虽然金龙口不能言，也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性情，大伙儿却将它视作与阿黄一般，当成了重要的伙伴。
“我不知道它愿不愿意。”萧琨主动递出玉玦，交给项弦，说，“大概不行，你试试看罢。”
萧琨祭起玉玦，再次召唤出金龙，金龙贴地悬浮，项弦拍拍它的头，说：“我先习练一番，你们别上来。怎么传递力量？”
萧琨说：“你抓住龙角，释放灵力注入它的身躯，朝肩背后聚集是把它拉起来，起飞；运转法力朝前压，是俯冲，左旋右旋同理。”
“啊。”项弦明白了，小金本质上还是法宝而非灵兽，这明显是驾驭法宝的方式，将灵力注入，驱动法宝产生效果，与镇妖幡、赤血金环等同。
项弦试图朝金龙全身注入灵力，没有任何动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半晌后，金龙原地弹跳起来，犹如一把弓般弯了下，瞬间全身弹直，来了一招原地伸缩。
所有人：“！！！”
“你怎么做到的？”萧琨彻底震惊了，他驾驭金龙十余年，第一次看到它做出这么诡异的动作。
“我……”项弦说，“运劲没掌握好，同时俯冲与抬头了。”
潮生顿时发出爆笑，笑得站不直，四处找地方扶。萧琨却道：“当心摔下来！”
项弦很快掌握了原理，只是为了逗萧琨一笑，操纵金龙升空飞起，在空中几个侧身旋转，带起呼呼的狂风。
萧琨才明白到项弦又在恶作剧逗自己玩，当即哭笑不得。
天底下没有什么法宝能难得住项弦，毕竟他的主修就是形而下之道。项弦一边操控金龙，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在空中翻滚，一边道：“现在你是老爷的龙了！老爷的技术怎么样？”
“下来！”萧琨说，“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琨的心情相当复杂，龙腾玦居然就这样接受了项弦？项弦缓慢降落，潮生忙道：“可以给我试一下吗？”
萧琨点了头，项弦便将龙腾玦交给潮生，潮生试着几下催动，玉玦毫无反应。
潮生：“？？”
“不行，”乌英纵说，“还给萧大人罢。”
潮生：“为什么它不听我的？”
项弦与萧琨都有点疑惑，萧琨道：“老乌，你试试？”
乌英纵摆手，项弦示意没关系，乌英纵只得接过，学项弦的手势，他也学过不少催动法宝的技巧，仍毫无头绪，金龙丝毫不回应他。
接着，在萧琨的允许下，所有人都尝试了一次，俱无法控制金龙。在这过程中，大伙儿的表情都有点奇怪，既好奇想尝试，又担心真的召唤出来了，不好收场，同时眼望项弦与萧琨。
“只有老爷可以！”斛律光松了口气，问，“为什么？”
“啊！对啊！”潮生也不明所以，说，“认主了吗？哥哥，你也是它的主人？”
“我不知道。”项弦答道。
“也许因为上面也有你的血。”阿黄拍打翅膀，说，“你替萧琨保管了一段时间，在地渊神宫时，你俩的性命被搅和在了一处，它将你也当成了萧琨。”
项弦明白了，点头道：“有这可能。”
“我休息好了，”萧琨发现只有项弦能召唤金龙后，稍轻松了点，龙腾玦这个认主的行为，令他们的联系变得更紧密，“可以出发，但今天到不了岳州。”
“我来罢。”项弦却不将玉玦给他，只召唤出金龙，说，“你站我后头，有状况随时接手。”
于是换作项弦驾驭金龙，腾空而起，所有人同时大叫。斛律光喊道：“老爷！我要被甩下去了！”
宝音慌张道：“不要在空中翻滚！”
“我……尽量！”项弦发现载上这么多人，确实有点吃力，法力开始飞速消耗，难怪萧琨在驭龙时经常没空说话。
“调匀气息，最重要的是‘均衡稳定’，灵力不要有剧烈波动，注意身体，也不要乱动。”萧琨的声音很轻松，他在身后环抱住项弦，两人稍稍弓背，紧贴在一起，萧琨的呼气还在项弦耳畔。
项弦尽量稳定住法力，堪堪让金龙飞得更平稳，较之萧琨虽仍有不及，却已解决了耗散灵力的最大问题，载着同伴们再次南下。
驭龙确实很消耗体力，项弦飞飞停停，到得夜间，他们必须在随州城外的驿站中暂时借宿。项弦困得只想睡觉，萧琨的精神倒是恢复了不少。
“走！喝酒去！”宝音说。
“饶了我罢！”项弦连饭也不想吃了，躺在案前地上。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萧琨说，“喝什么酒！给我早点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第61章 访客
翌日，项弦重新精神抖擞，与萧琨轮流驭龙，抵达洞庭湖北岸。时近梅雨季节，较之中原与江南一地连月大旱不同，今年两湖自开春后便阴雨连绵，水位一度高涨，隐隐有涝灾之势，只能说神州大地实在太辽阔。
金龙穿过层层云雾，雨水扑面而来，远方君山笼罩在氤氲水汽中，放眼望去，尽是青墨之色，湖面不少渔船穿行。
“下雨了！”潮生伸出手，接了雨水。进入洞庭湖一带后，项弦与萧琨高度紧张，提防大地上随时可能出现的袭击。
上次遇袭是在漆黑夜晚，这次是白昼，又带了许多人，应当不会再有埋伏才是。
萧琨随时注意着动向，心道撒鸾会再次出现么？他还在洞庭湖一带？他在做什么？
金龙降落于城外，道路满是泥泞。阿黄飞来，朝项弦说：“没有发现异常，已经让湖畔与君山上的鸟儿们去侦察了。”
项弦摸了下阿黄，释放出真火之力，将衣服烤干，但这起不到多少效果，毕竟还在下雨，用法术来辟水显得小题大做，而且进城后，一行人顶着法术的光容易招人注意。
他们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最后总算抵达投宿的客栈——一家开在岳州城外湖畔、临水的三层高楼中。
“阿黄，”项弦道，“你去找找甄岳在哪儿。”
阿黄：“甄岳是什么？不认识。”
“去罢，”项弦的注意力全在萧琨身上，看他浑身湿透，武袍贴着强健身体，一身肌肉轮廓若隐若现，身材很漂亮，随口说，“这点雨，你怕什么？”
“我没见过他，不认识。”阿黄语重心长道，“老爷，您有在听我说话？”
项弦：“那你随便侦察看看，有情况回来说一声。”
萧琨正擦头发，见阿黄天天被项弦使唤，下着大雨还让它出门巡逻，当真忙得可以，但他俩相处起来向来这般。话音落，阿黄用翅膀拍了项弦脑袋一巴掌，径直飞了出去。
“项弦，大哥！”宝音刚入住，又开房门，出来了。
“不喝酒。”萧琨与项弦异口同声，坐在三楼的雅座一侧。
项弦道：“爪子擦亮了吗？小男人追到手了吗？吐纳修行了吗？天地灵气吸了吗？琵琶指法练了吗？光知道喝酒。”
宝音：“你比我爹管得还宽！”
乌英纵包下了整层，四个房间，外加一个朝着洞庭湖的敞厅，大伙儿纷纷去收拾换衣。潮生本想抵达后先在岳州好好游玩一番，奈何到得午后，雨水竟越来越大，铺天盖地哗啦啦地下个没完。
阿黄回来了，声音稍大了些：“没找着人，我让鸟儿们注意去了。项弦呢？”
“那你休息罢。”萧琨在房中说道。
“你只是装模作样，在屋檐下的横梁站了一会儿，”乌英纵朝阿黄小声说，“方才我都看见你了。”
阿黄：“……”
雨一大起来，众人无处可去，只得留在客栈中。
天色昏暗，用过简单的午饭后，牧青山便与斛律光在敞厅内玩弹珠，乌英纵去陪潮生午睡，宝音倚在栏前，面朝湖水出神。
项弦与萧琨在雅座畔喝茶，摊开岳州地图，计划下一步行动。
“你那儿飘雨，”萧琨朝项弦道，“坐过来点。”
项弦挪过去，与萧琨挨在一处，案下空间狭隘，长腿只得互相搭着。雨声极大，两人便凑近了说话。
“甄岳定下的日子是什么时候？”项弦问。
“五月初五前，”萧琨说，“岳阳楼见。既然咱们先到了，四处找找，想必他也在城内落脚。”
项弦：“就怕带着个罗盘自己出门了，不好找人，等放晴了让阿黄继续找。我也睡会儿，吃饭了叫我。”
项弦枕在萧琨的大腿上，开始睡午觉，下雨天令所有人懒怠无比。及至傍晚时，潮生也困困地出来了，坐在栏杆一侧，用智慧剑削着手里一根树枝。
“那是什么？”萧琨问。
“嘘。”潮生神秘兮兮地做了个手势，项弦已经醒了，却没有睁眼，说：“潮生送给老乌的。”
萧琨当即明白了，拍拍项弦，让他起来，大腿都被睡麻了，问：“兵器？”
“嗯。”潮生脸上带着一点红晕，像午睡刚醒，又像不好意思。
“这不是你的绿枝吗？”萧琨说。
“对啊。”潮生小声说，“我打算用它做一根齐眉棍，他不喜欢伤人性命，所以棍棒最好了。”
项弦说：“老乌安排晚饭去了，不用这么小声，雷击木你找到了么？”
潮生道：“没有，前些日子里一直和大哥哥一起，没啥机会去金石局。一定要雷击木吗？”
“你想送他兵器，”项弦接过绿枝，打量，说，“当然要最好的。继续削罢，削光滑了才能做法宝的‘芯’。”
潮生席地而坐，将智慧剑剑刃朝下，斜拄在肩前，认真地拿着昆仑山的法宝绿枝，去除树皮与枝叶。这等仙山灵物，又是句芒的一部分，寻常刀锯根本不起作用，唯独智慧剑能为其塑形。
萧琨带着羡慕神色，目不转睛，与项弦一起看着潮生，潮生嘴角带着笑，仿佛很开心。
乌英纵的脚步声传来，潮生马上收起绿枝。
“我可是都听到了哦，”宝音笑道，“你要怎么贿赂我？”
潮生：“！！！”
潮生完全没注意到宝音在旁，乌英纵不明所以，看着宝音，再看众人，问：“什么？”
“明天陪姐姐去逛城里，”宝音暧昧一笑，“姐姐也想买点东西，成么？”
“哦，可以啊。”潮生想到宝音也许是要带自己去找雷击木，便开心地答应了。
乌英纵则一头雾水，片刻后说：“萧大人，老爷，晚饭已备上了。”
外头的雨渐小了些，店家送上一炉炖牛肉，又有掺了洞庭银鱼所煎出金黄色的蛋饼，各色豆皮素包、大盘的白面条为主食，配上两湖地区极具盛名的石花酒，饭后端上君山银针茶，搭配四碟干果点心小吃。
众人俱去睡下，唯独项弦与萧琨依旧在晚饭后单独相处。
项弦察看过同伴情况，挨个说过话，回到三楼敞厅内时，看见斛律光收拾了东西，铺了个简易的床，玩心忽起，从背后动手偷袭他。
这是项弦最喜欢的恶作剧，对象近乎永远是萧琨，萧琨被偷袭几次后有了防备，越来越不好得手了，于是改成了斛律光。
斛律光马上抬手招架，手中焕发出心灯光芒，见是项弦后，便放弃抵抗，心甘情愿被老爷捉弄。
“哟，”项弦带着少许惊讶，说，“修炼得不错。来，推个手？”
斛律光说：“不……不行。”
项弦又突然出手，斛律光只得左手守，右手攻，与他以长拳式推手，心灯在拳路中流转，已隐隐有修为武艺融为一体的架势。
斛律光的心灯已初具规模，唯一的问题在于，他发不出来，光芒与力量始终在掌中旋转，必须将手按在敌人身上才能起效果。
萧琨：“过来喝茶，莫要闹了。”
项弦收了拳，拍拍斛律光，来到萧琨身边。
楼外一片漆黑，飘着小雨。
萧琨望向夜色，眉头微微拧着，项弦知道他依旧在担心撒鸾的下落，以智慧剑削着绿枝，说：“有斛律光在，届时心灯出手，一定能驱散他的魔气，放心罢。”
萧琨说：“我只是在想，被赢先生带走后，他都经历了什么，为何有这么大的恨……别弄这树枝了，不该留给潮生自己做么？”
“以他那磨磨蹭蹭的速度，”项弦说，“等到老乌寿终正寝了这兵器都未必能做出来，只能趁睡觉赶紧替他削了。”
忽然间，项弦与萧琨同时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正在朝楼中靠近。
“那是什么？”项弦收起法宝与智慧剑。
“魔气。”萧琨道。
项弦侧到栏前朝外望，气息一闪则逝，一名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男人拿着一把手杖，沿湖畔满是泥泞的道路走来。
项弦以眼神询问，萧琨缓慢摇头，不知那人来历，方才的察知全凭一瞬间直觉。
“还有吃的么？”那男人的声音十分浑厚，于雨声中从楼下传来。
“打烊了，”店小二正在关门，说，“客官请明早再来罢。”
“兄台来自何方？”萧琨突然在三楼发话，“雨夜道路难行，可愿上楼喝一杯茶？”
那男子解下斗笠，抬头望，继而答道：“既是如此，便叨扰了。”
他将蓑衣与斗笠挂在楼下，满身是水，登上三楼，随着他的脚步，脚印中的水竟是自行蒸干了。
来人乃一名年过四旬的高大男性，束发留鬓，眉毛浓黑，天庭饱满，鼻若悬胆，颇有武人之姿，手腕粗重，手背青筋显露，虎口处有茧，显然熟悉刀剑技艺，只见他行止端正，腰身笔直，颇有大将之风。
男人说：“实在无处可落脚，感谢两位小哥收留。”
男人礼貌点头，在案畔坐下，项弦便为他倒茶，萧琨则学着宋人的习惯，问道：“哥哥怎么称呼？”
男人道：“愚兄痴长几岁，姓赵，单名一个隆字。”
项弦与萧琨点头，自报家门。与此同时，项弦心念电转，推知此人来历。
夤夜细雨，三人无话，赵隆望向三楼敞厅一侧的斛律光，斛律光以兜帽斗篷盖了头脸，正倚在角落里，不知睡了不曾。
“那位小哥不来喝酒？”
“他已困了，稍后还需守夜，不必管他。”萧琨说。
赵隆点头，沉思不语，望向漆黑的夜幕，项弦为三人斟了酒，做了个“请”的动作。赵隆又道：“两位可是有热丧在身？”
项弦除服后孝期未满，胳膊一侧依旧别着黑纱；萧琨则是陪项弦在会稽守灵时，与他一同在衣裳上戴的孝始终没有正式换下，乌英纵整理衣袍后，为他挪到了驱魔司正使的官服上，待他自行处理。
“先考已去，”项弦如是说，“却因诸多繁务，不得守哀。”
“唔。”赵隆明白了，点头，“人固有一死，节哀顺变，生前尽心尽力侍奉父母，远重于死后哀涕。小哥不必介怀。”
项弦叹了一声，说：“只愧于最后那段时日中，不能守在父亲榻前。”
赵隆淡然道：“既有家国之事，责任重大，想必令尊亦以此为荣，儿女们照顾好自己，就是世间最大的孝。”
赵隆所言虽句句平淡，却拐弯抹角，俱在安慰项弦，其风度尽显，竟颇有长兄气概。萧琨观察良久，隐隐察觉到几分暌违多年的、“父亲”的魄力。
项弦点点头，红了双眼。赵隆又道：“这一杯，敬令尊在天之灵。”
三人于是举杯饮过，角落里的斛律光从斗篷下斜斜看了赵隆一眼。
“赵大哥是两湖人士？”萧琨问。
“愚兄乃涿郡人，受一位老友之托，前来洞庭湖跑腿，”赵隆说道，“办一点与这世道攸关之事。”
萧琨点头，两人已再不怀疑，从赵隆身上隐隐散发出的、被压抑着的魔气，连学艺未精的斛律光亦察觉到了，一定是那名“赵先生”无疑，只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他们的。
较之刘先生、赢先生，这魔王的又一位爪牙，竟是显得相当温和，或是说，依旧保留了人性？也或许赢、刘、秦等魔将亦有人性，只是不愿与他们多费口舌。
无论如何，敌人手下大将夤夜到访，萧琨与项弦直觉，这一定是解开诸多谜团的关键。
“两位呢？”赵隆做了个手势，示意轮到他们说了。
“也是为了神州存亡之事前来。”萧琨认真答道，“天下大旱，民不聊生，除开封、川蜀、两湖等诸多大城以外，百姓深受天灾之苦，近年战乱频发，荒民成众，若不尽快设法解决，只怕又有大乱。”
“昆仑神树日渐凋零，神州大地，已病到骨子里了。”赵隆叹了一声。
萧琨与项弦都没有说话。
赵隆望向夜色，若有所思道：“汤王在位之时，疾尚于腠理，代代相传，这病时好时坏；如今早已入了膏肓，神医难救。”
“愿闻其详。”项弦说。
赵隆说：“大宋建国至今，已有一百六十余年了罢。”
“是啊。”萧琨说，“辽国则更久，有两百年了。”
“开封城中莺歌燕舞，中原以北的大地上饿殍满地；上京城内纵酒欢歌，燕云十六州境中苦寒之地，赁妻卖女；长江以北三年大旱，运河沿道俱是衣不蔽体的纤夫。”赵隆淡然道，“两位弟弟，不妨告诉愚兄，这病要怎么治？”
萧琨没有回答，项弦则欲言又止。
赵隆指向远方，只见岳州城内灯火明灭，又说：“数日前我在岳州盘桓，城中王氏乃最大的地主，周世宗柴荣尚在位时，王氏便是一方显赫士族，其后南迁至岳州。”
“王氏的土地已有千顷，”赵隆说，“自君山以北，你能看见的田地，俱是王家的产业。历代以降，累积起大量的财富，又有数座铜山，驱使成千上万的劳役，以税赋养活本地官府，世家大族托庇于官府，官府则与王家一同盘剥百姓。”
“值此荒年，他们失去更多土地，”赵隆又道，“流离失所，最终卖身纳入贱籍。王家子弟呢？他们将继承家业，若无意外，会世世代代豪富下去。
“为神州治好病，最终便让快活的人日日夜夜快活；而悲苦的人，岁岁年年悲苦么？”
“赵大哥言重。”萧琨听到此处，也不再藏话了，只认真道，“表里山河，各领其责，自古以来朝堂的事归朝堂，驱魔之事则归驱魔司，此乃本司成立以后，警示历代驱魔师的重要提醒。区区在下一夜间家国尽灭，难道不曾心有不甘么？说实话，自然有，但既拥有较之凡人更强的力量，就绝不能再去干预人世之事。”
说毕，萧琨抬眼看着赵隆。
“是啊，”赵隆一笑，说，“表山河、里山河之人各司其职，但现如今，表里互相影响，或者说自驱魔司建立伊始，两个世界就以缓慢的速度在互融，你当真能做到泾渭分明，不受其扰么？别的不提，单说一事，仅仅是假设，听好了，小兄弟。”
赵隆看着萧琨发出淡淡蓝光的幽瞳，认真地问：
“你觉得，当今世上有多少人，更宁愿大伙儿一起去死？落得个干净？”
听到这话时，项弦实在受不了了。
“赵兄，”项弦严肃地说，“此话不妥。”
萧琨看了项弦一眼，项弦想驳他，赵隆反而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请项弦畅所欲言。但突然间，项弦改了主意，说：“那么依赵兄看，以为如何？这病就不治了？任由神州被毁个稀烂？”
赵隆坦然道：“人不正是向来如此么？我没有的，你凭什么能有？设若让他们调换位置，顷刻间便又改了主意，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你但凡指定其中一人，予他生杀予夺的大权，只会令他转眼变得更为残暴与狠戾。
“吾主常说，‘结束罢，该结束了，只有毁去旧有的一切，新的世界才将随之诞生。’”
静默之中，酒楼外的雨停了，世界一片寂静。
赵隆说：“在那个连史书亦未曾记载的时代中，西王母于昆仑培植了天地间的第一棵树，汲取遗留自盘古的清气，连接地脉，净化戾气，万物循此而诞生，最后一个诞生的种族，是人。
“但这棵树已逐渐走到了生命的末路。”
“新的树将出现，将成为支撑全新神州的栋梁。”赵隆淡淡道，“诸多生灵依旧将留在大地上，唯独‘人’，令世界满目疮痍的‘人’，理应回到轮回中，被重新创造。”
“这就是穆天子的计划。”萧琨平静地说。
赵隆提壶，为自己与萧、项二人斟酒。
“人死后灵魂归于天脉，在轮回里再次转世托生；生之力归入地脉，循环轮转之下，地脉才得以再次孕育出新的生命。”赵隆说，“万年过去，句芒正在风雨中凋零，再无力支持庞大的创生力量汇聚；唯有以新的树，去连接新的世界。”
“唔。”项弦说，“所以……穆天子希望让所有人死，释放出生之力，归入天地脉，再诞生出全新的种族，所谓的新‘人’，我明白了。”
“只有这般，”赵隆说，“女娲所创造的、残缺的人族，其诸多不足之处，方能被一一补足。”
萧琨也明白了，说：“诸位古时的陛下，想必也将是统领人族的新王了。”
赵隆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两人。
项弦始终在思考，仿佛在寻找反驳他最合适的话，又像是被赵隆说服了。
萧琨则安静地喝着酒，等待项弦。片刻后，项弦朝萧琨道：“少喝点。”
“不碍事，”萧琨朝他说，“这酒不烈，还有么？”
酒壶已空了，项弦正要唤小二添酒，深夜里店家却已都睡下，斛律光不待吩咐，起身过来，取壶去烫酒。
萧琨随手摇了摇杯，等待上酒，项弦见他想喝，便将自己的残酒倒进萧琨杯中，两人手指触碰的刹那，倏然间仿佛心意相通一般。
“赵大哥，”项弦说，“我突然想起，我有一个朋友。”
“你总说没有朋友，实际上却很多。”萧琨说。
项弦笑了笑，看看萧琨，又看赵隆。
赵隆若有所思地点头，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他叫尹空，就叫他‘空儿’罢。”项弦说，“十四岁那年，我认识了空儿，他比我大了六岁，家住武夷山下黎川县，是个货郎，平日里偶尔还自己上手，糊点小孩儿的玩具，走街串巷地去卖。这小子挺机灵，认得十里八乡的路，为人也纯善，那年我与师父路过武夷，去抓一只吃人脑子的猱妖，请他为我们带路。
“他喜欢上了饶县一位地主家的女孩儿，起因是卖货时，他送了这位大小姐一个风车。一眼见后，就时时存在了心里。”
“这条路很难罢。”萧琨朝项弦说。
“那是自然，”项弦道，“想来没有地主会将女儿，嫁给一个四处漂泊的货郎。
“不过空儿他啊，也不死心，几个几个铜板地攒，攒足了，便换点碎银揣着。我问他做什么，留着下聘么？他说娶不到心上人，攒几个钱当贺礼，待她成婚那天上门去道喜，喝一杯喜酒，也是高兴的。”
“后来呢？”萧琨又问。
项弦想了想，没有说后来，反而道：“我与师父去找那猱妖时，空儿为了二两银子的带路钱，险些掉下悬崖，又为了找地方让我藏身，浑身伤痕累累，实在是太苦了。人活着，怎么能不苦呢？”
萧琨没有再追问。项弦又道：“后来我们就分开了，也不知道他娶到那位大小姐不曾。听过赵兄一番话后，我便莫名想起他来，我想，无论他是否得偿所愿，大抵不会希望大伙儿一起死罢，毕竟，全死光了重来，他连隔着院墙，远远地看着心上人的机会也不再有了。”
“况且凡事真的不好说，”项弦又朝萧琨说，“万一他真的成功了呢？”
萧琨笑了起来，项弦虽然没说结局，却是个温暖的故事。
“爱一个人，确实会这般。”萧琨又说，“我也有一个朋友。”
斛律光烫好了酒，过来为他们斟上，赵隆便举杯，三人喝了。项弦伸了个懒腰，说：“我记得你说，从前没有什么朋友。”
“认识你以后才新结识的。”萧琨看了项弦一眼，说，“这也要吃醋么？”
项弦脸上带着酒意，摆摆手，示意萧琨说。
“愿闻其详。”赵隆说。
萧琨说：“我的这位朋友，自小就是奴隶。”
“哦——”项弦明白了。
赵隆也点了点头。斛律光斟过酒后，依旧回到角落里坐下，拉起兜帽，双手揣着毯子，盖在身上，看似在睡觉，漂亮的双眼却在斗篷下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显然是为了保护项弦。
“他自小丧母，不知父亲为何人，”萧琨说，“跑得飞快，不近人情，有时显得傻乎乎的，在西域长大，后来被高昌王送给了我们。”
赵隆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萧琨又道：“他长这么大，从不觉得世道险恶，也不曾想过为什么别人生为王族，他却生为奴隶，世间的不公平对他而言，犹如不存在。他听不懂揶揄的话，也不知道旁人是不是在嘲笑他。碰上作恶之人，他就想杀掉；碰上良善之人，他便下意识地想亲近，总是笑呵呵的模样，也从不计较别人得罪了他。”
“这人当真奇怪。”项弦说。
“嗯，很奇怪。”萧琨说，“没有怨恨，一点小事就能乐上很久，吃到美味的食物，与伙伴们弹琴唱歌，去一个未曾去过的地方，别人好言待他……都能让他快乐。至于折辱他、恨他的那些人呢，于他眼里，就像不存在一般。”
“但凡有人能真正伤害到他，剥夺掉他所拥有的一切，兴许他便不再这么想。”赵隆终于开口道，“我也见过许多无忧无虑、满腔热血之人，在遭受世界的背叛之后，坠入更深的绝望之中。”
“不，”萧琨反而道，“赵兄这就猜错了，只因有一次，我下手误杀了他。”
赵隆没有回答。
萧琨朝项弦说：“救回来以后，他竟是丝毫不怨恨我们，反而对我们那位救了他性命的同伴感激不尽。”
赵隆又道：“若是拿走他此生最重要的东西呢？”
项弦笑道：“白驹儿？”
“是，老爷。”斛律光一直没有睡，答道。
“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项弦说。
斛律光说：“朋友们，大伙儿。”
萧琨问：“如果有一天，我们都战死了呢？”
斛律光想了想，说：“我会很难过，很生气，嗯，我会的。我得替你们继续战斗。”
“会入魔吗？”项弦问，“想毁掉这个世界？”
“不，不会。”斛律光说，“还有潮生啊，还有其他的人。”
“如果大伙儿全死了，只剩你一个呢？”项弦又问。
“也不会，”斛律光答道，“这是你们守护过的世界。”
萧琨再凝视赵隆，说：“所以我觉得，大抵他也不会想着大伙儿一起死。”
项弦笑道：“这可就好玩了。”
只听萧琨又道：“我收养过许多孩儿，有儿，也有女，他们都喊我‘爹’。上京沦陷那夜，城内四处起火，不少人死在了金兵的刀剑之下。我不知道孩子们是逃掉了，或是遭遇破城时的折辱……但上京家家户户，都有伤亡，许多父母为了保护孩子们，付出了生命。”
话题再一次变得沉重起来，萧琨说：“若我是个凡人，我一定会置自己性命于不顾，保护收养的孩子们逃出险境。孩子有错吗？没有，我想，他们更希望能活下去。而在那些已死去的父母看来，他们也不会希望所有人一起死罢？”
“一定不会。”项弦道。
萧琨说：“都道生死之外无大事，可于我而言，到世上走一遭，不就正为了许多所谓的‘小事’么？早死晚死，横竖都是死，谁也躲不过，这么说来，反而是诸多儿女情长的‘小事’，较之大事，要更重要罢了。赵兄以为如何？”
“当年我也是这么想的哪。”赵隆感慨道。
项弦说：“我不知道穆天子有没有问过，多少人希望大伙儿一起死，又有多少人不想死呢？究竟是想推翻重来的人多，还是想活下去的人多？然而是否全听多的人说了算？想死的人，当真这么多么？”
“我倒是觉得，”项弦又正色道，“但凡有一个不乐意，旁的人就没资格拉着他一起去死，对罢？空儿必定不乐意，斛律光不乐意，我俩自然也不乐意。那些现在乐意的人，兴许眼下答应了，过得几日又不乐意了，这很合理罢？心意本来就反复无常，这么看来，哪怕神州大地病入膏肓、污秽横流，也终究有人在努力活着，仍然抱着被称作‘期许’的东西呢。为了空儿、白驹儿、萧琨，还有孩子们，我绝不会答应。”
项弦与萧琨碰杯，又与赵隆碰杯。
“说得很好，”萧琨感慨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赵隆叹了口气，说：“兴许你有一天，能真正地掌握智慧剑罢，我期待着那一日的到来。”
这话出，萧琨与项弦同时警惕，毕竟从赵隆出现的一刻，他们便感觉到了魔气，连斛律光也感受到了威胁，但赵先生始终没有动手，导致两人看不出这厮来意。
意料之外的是，赵隆没有出手，只是彬彬有礼地告辞道：“雨已停了，大哥也得继续赶路了，两位兄弟，我们有缘再会。”
说毕，赵隆下楼，摘下斗笠蓑衣，依旧戴上，离开了酒楼，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他完全离开，背影与黑暗同为一体，萧琨与项弦才完全解除了戒备，沉默不语。
这是他们第一次，也许也将是最后一次与魔族阵营中的人正式对话。
“他是谁？”斛律光问。
“敌人。睡吧，”项弦过去拍了拍他，说，“现在没事了。”
萧琨目视赵隆离去的方向，片刻后方起身，带着少许酒气回房。

第62章 岳州
翌日，就赵先生的身份，众人展开了激烈的争论，起因是牧青山问了一句：“昨夜来了什么人？是一股异常强大的气息。”
项弦如实告知后，宝音得知魔王穆天子手下的魔将，俱是中原历任帝王所化，便点了点头。
“生前是什么人，这重要么？”宝音对汉人的历史不上心，事实上不仅她，斛律光为回鹘人，潮生是仙人，乌英纵是妖族，牧青山则出生在敕勒川下。
大伙儿对中原的皇帝俱缺乏认识，唯独项弦对赵匡胤十分忌惮，毕竟本朝太祖带着强烈的气场威压。
“当真一派胡言。”乌英纵听完赵隆之论后，破天荒地评价道。
眼下是乌英纵两百余年的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时光，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将神州带入毁灭的境地。
“想再创造一次人啊。”潮生感慨道，“如果说出这话的不是‘魔’，我也许会相信他真的想这么做罢？”
乌英纵说：“‘魔’的本性是毁灭，哪怕吸收了所有的生之力于新的世界巨树中，被魔化后的树又能创造出什么？”
“无论真假，”项弦说，“不会让穆天子这么做，今天我们就开始行动罢。”
早饭后，项弦再次派出阿黄，让它通知附近的飞鸟，寻找甄岳的下落，自己则与萧琨入城，前去搜集情报。
毕竟上一次，萧琨坠入洞庭湖中时，见到了巨大的妖兽，不知此妖兽目的为何，蛰伏湖内，终究是个隐患。
“至于斛律光，”项弦想了想，说，“请你依旧担任斥候，与青山沿着洞庭湖畔侦查，遇见当地人，设法打听情报。”
“是，老爷。”斛律光说道。
潮生昨夜已说好，今天要与宝音进城购置物品，且罕见地拒绝了乌英纵同行。
“你放心罢！”宝音亲热地搭着潮生的肩膀，“我俩正好亲近。”
乌英纵只得作罢，千叮万嘱了一番，才放潮生离开，自己则留守客栈，为大伙儿提供支援。
“我怀疑岳州城地下，也有着像长安古水道般的秘密通道。”萧琨与项弦离开湖畔客栈，徒步进城。
昨晚下过一夜雨，今日出了大太阳，诸多蝉犹如约好了般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烈日晒得萧琨晕头转向，作为一个在上京出生且长大的辽国皇族，他从未经历过南方夏天的威力。
项弦倒是早已习惯了，只见他解开武袍束缠在腰间，上身只穿雪白的无袖里衣，袒露着胳膊，胸肌若隐若现。
萧琨热得一直在出汗，不停调整领子，项弦说：“我帮你。”正要上手替萧琨脱时，萧琨却道：“要去官府了，这像什么样子？”
项弦道：“本地知县从六品，见你这四品大员，敢弹劾你衣冠不整么？”
岳州城内的早市刚开张，大庭广众的，萧琨现在不想招他，奈何项弦身上那男子肌肤气息太有侵略性了。
岳州为洞庭湖畔最早有人居住之地，古称巴陵，其后辖华容等地，乃长沙以下，南方贸易的第二大城池。然而近年来因课税繁重，宋廷又抽调不少民夫前去修筑各地运河，乃至岳州城少了三成青壮男性，城中不可避免地有了几分寥落之意。
岳阳楼下张设集市，疏通来自南面的物资，较之开封，显得冷清不少。
项弦跃上穿梭城中的牛车，敲了下铃，与萧琨来到官府外。其时本地知县尚未睡醒，听四品京官来访，当即吓得不轻，快马加鞭来到衙门，不知这两位大老爷有何意图。
“我们是开封金石局下辖，大宋驱魔司正副使，”项弦朝那姓刘的知县说，“前来调查两湖、长江一带的旱情与妖怪出没一事。”
刘知县闻言松了口气，只要别是文官或钦差就没大事，武官向来很好打发，忙道：“两位大人请坐，一路上辛苦了，不知道大人落脚何处？”
萧琨不想与宋官寒暄，答道：“住在城外，大人不必操心了，赶紧将正事办了要紧。”
刘知县忙吩咐人上茶与点心、干果以及礼物，坐定后方道：“最早是老百姓们在说，洞庭湖的南岸，出现了一只怪物。”
项弦点了点头，两人没有插嘴，只听知县细说。
知县压根不关心此事，民间说什么，官员大多视作流言蜚语，此时努力回忆，勉强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那是在岳州西面，君山岛中发生的一桩异闻。一月前的某个夜晚，春夏交接之际，岳阳楼上有执勤士兵，看见了远方的君山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朝着天际吸食漫天的云雾，那夜岳州狂风大作，湖水卷起巨浪，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次天地异变。
而在君山休憩的渔民们，则看见封印台上，一只黑色的异兽吞云吐雾的过程，但不到一炷香时分，它飞快地没入水中，逃走了。
项弦明白了，对照送来的信，说：“这就是有关‘旱魃’的描述。”
“那不是本地呈交的，”刘知县汗颜道，“是华容县令送往开封的文书，教两位大人见笑了，还特地为此跑一趟。”
萧琨摆手示意无妨，在官署内凉快不少，拒绝了知县送的礼，调查完毕后，与项弦沿城内大路离开，走在大日头下，又开始出汗。
“我要喝酸梅汤。”项弦说。
萧琨只得停在路边，掏钱买酸梅汤与项弦喝，项弦又主动为他解开外袍，这下萧琨总算舒服了。项弦挨得很近，嘴唇上还带着冰凉清新的桂花香气，令萧琨不禁侧头看他。
“好了。”项弦说，“就这样，穿靴子也热，稍后换成凉屐就舒服多了。”
“阿黄还没回来？”萧琨站在街头，说，“咱们得去君山上调查看看。”
正说着，阿黄穿过岳州城区，扑打翅膀，落在项弦肩上。
“这地方不对劲，”阿黄说，“到处都透着古怪。”
“怎么古怪法？”萧琨顿时警惕。
“湖里有只大妖怪，”阿黄说，“住了三年了，没人发现。”
项弦：“哦？有多大？”
“别打岔。”阿黄与萧琨同时道。
“山上也奇怪，”阿黄道，“常有人在坟地附近出出进进，半夜还闪蓝光。”
项弦马上道：“地脉，有人在利用地脉力量，不知做什么。”
蓝光是地脉的标记，也正因此，地脉能量造成的波动，才令甄家警觉，派来甄岳调查此地异动。
阿黄：“在城西那边，还有一个看风水的。鸟儿们说，不久前发现另一个看风水的，和这个看风水的打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抢地盘。”
项弦：“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琨敏锐地抓住了要点：“另一个是甄岳？”
阿黄：“也许吧，你们不是让我找看风水的么？”
“一起去看看。”萧琨果断道。
项弦让阿黄停在他肩上，与萧琨前往城西。岳阳城西面是一个简单的集市，供城市附近乡村百姓交换物资所需，摊上大多是湖鲜、鱼货等物；地摊两侧街后，则是茶叶等干货，再往里走，便是典当行等铺面了。
整个集市上，只有一名中年风水师，正张挂招幡，倚在竹榻上，眯着眼晒太阳，颔下几缕花白胡须。
两人来到集市上，项弦买了串糖画，上头是条做工繁复的龙，正随手掰着吃，与萧琨到得风水师面前，萧琨站了好一会儿，那中年人才睁开眼，慢条斯理道：“尊客有什么事想办？”
“大师有什么话朝我说？”萧琨还是第一次与这等人接触，从前在辽国极少碰到风水师。
项弦打量这中年人，莫名生出熟悉感，像见过面，会是什么人呢？同时又察觉，集市上有几名打手，正潜伏在黑暗中窥探着他俩。
“看相算命，堪舆测字，”中年人笑道，“什么都有。尊客有什么想不通的？”
“你替我看看手相。”萧琨坐下时也发现了，他一定见过这人，他与项弦心念电转，都在思考。
“断掌啊，”那中年人又道，“断掌一条线，富贵不相欠，尊客想必是大富大贵之人罢。”
“谬赞了，”萧琨随口道，“担得一官半职而已。”
“唔，但是呢，尊客六亲缘薄，”中年人认真端详萧琨之手，又看他双目，说，“幽目神瞳，看得透了，有时也并非好事。承惠，一两银子。”
“这就一两银子？”萧琨道，“换我我也能说。”
项弦却弹出一枚银两，“当啷”一声落在碗中，说：“来，给我也看看？”
话音落，他在长凳上随之坐下，将沾满糖的一手在萧琨袍上擦了擦，把左手伸了出去。
只听那风水先生道：“这位小哥呢，想必刚丧亲不久……”
“废话，”项弦说，“没看我俩都戴孝。”
突然间，风水先生不说话了，只因萧琨让他看手相后，手掌并未抽回，只以两根手指挟住了他的脉门，而项弦则借着这个机会出手如电，一根手指按在了对方手腕上，同时与萧琨制住了他。
“小哥好身手。”风水先生笑道。
“你也好身手，”项弦说，“天底下，能让我俩同时出手的人不多。”
虽然看不清面前此人是什么身份，萧琨却判断此人与甄岳的失踪必定息息相关。果然，那风水师试图挣扎，开始运劲，手腕中泄露出几分黑气！
风水先生露出诡异的笑，项弦沉声道：“你将甄岳带去了哪儿？！把人交出来！”
那风水先生不答，一股黑气冲撞，萧琨与项弦同时掀起木桌，项弦撤手，双掌回拢再前推，掌心烈阳真火爆破，犹如雷火弹迸射，一声巨响，将风水摊炸得粉碎！
集市上人虽不多，摊贩却都受到了不少的惊吓，纷纷大喊着逃离，偶有人躲到房屋中好奇张望。萧琨一扫四周，发现周围尚埋伏了打手。
“啊，”项弦辨认出风水师身上的妖气，说，“是你啊，失敬了，老眼昏花，一时没认出来。”
那风水师的身体犹如烂泥般，不断变形，现出阴恻恻闪烁紫色光泽的双目，竟是他们曾在玄岳山中短暂交手过的周望！只见他带着毛骨悚然的笑：“又见面了，少侠。”
下一刻，周望化作一道黑火流星，撞翻背后集摊，躲进了城中，而四周竟有不少百姓打扮的杀手拔出刀剑，朝两人冲来！
“哎！”项弦说，“你怎么放开了他！”
“我以为你抓着他！”萧琨喝道，手腕一抖，唐刀圈转，一道刀气逼开冲到近前的杀手。只见杀手们训练有素，一时竟不上前，结队后首尾相顾，形成包围圈。
项弦很清楚周望身上定有重要线索，当即循着他飞离方向疾追而去。四面八方杀手越来越多，萧琨转身，不想在集市上动手杀人——毕竟观其身手，即使被魔气所控，亦全是凡人，杀得血流成河毫无意义。
“交给你了！”项弦已越过了战团。
“交给我什么！”萧琨没脾气了，再一次逼开杀手，追在项弦身后。两人突破包围，冲进巷中，项弦准确察觉了那缕魔气所投之处，撞上巷中矮墙。
周望速度极快，用的又是与诸多魔人一般“气遁”之术，区别在于魔将如燕燕、赢先生俱在受伤后飞离，而周望则是在体力、修为全盛时使用气遁，虽修为不及几名魔将，但他全力逃跑之际，项弦亦险些追不上。这次阿黄不等他发话，便已振翅飞起，追着那道黑火飞去。
“破！”项弦和身冲上，侧肩撞上矮墙，砖石飞射，矮墙倒塌。
萧琨实在是眼界大开：“遁地术不用？你居然懒得整个人一起撞上去？！”
“施法太浪费时间了！”项弦道，“人呢？”
“在哪儿？！”萧琨追了上来。
项弦道：“后头！”
杀手们紧随其后，已有近三十人，涌入巷中时，两人先后越过废墟，项弦回头道：“快把他们解决掉，太麻烦了。”
“怎么解决？”萧琨说，“全杀了？”
这伙人项弦一看便知是被周望蛊惑的凡人，还不能下重手。萧琨几次出刀，以纵横刀气掠过，砍断周遭木架，阻断他们去路，但求不杀生。奈何杀手们悍不畏死，受伤后双目发红，拼着一口气也要追上他们。
项弦无意中回头，被吓了一跳，见有人肩上插着断木还不死心地追来，说：“这是魃？喂！你们不痛吗？！”
“快走！”萧琨催促道。
阿黄飞回：“往西北面去了。”
他们好不容易摆脱追兵，抵达城西北的一个破旧道观。萧琨转身将门推上，项弦正要进观内，却被萧琨揪住后领，示意他稍候，免得中了埋伏。
项弦根本不将周望放在眼里，玄岳山那时两人脱逃，只因正忙着没空收拾这妖怪，眼下撞在手里，必须今天就收了他。
“你确定在这儿？”项弦问。
阿黄答道：“我很确定，不像你老眼昏花。”
项弦：“……”
道观废弃多年，杂草丛生，正殿中供奉的木制神像已腐朽得看不出模样。项弦双手合十，一躬身，便与萧琨进了后院，只见一名乞丐躺在地上，七窍流血，已丧命多时。
后殿内摆放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鼎，与这破旧道观格格不入，鼎中散发着邪恶的气息，鼎上出现了一枚上古铭文，隐隐发出光。
萧琨正在辨认那铭文，项弦道：“这是‘墨’字。”
萧琨：“墨门。”
“不错。”鼎中传来周望的声音，“墨门所存在的时间，比中原诸王朝更古老了，甚至可以追溯到汤王在位之时。里世界的人间有驱魔司，自然也有墨门。”
项弦解下智慧剑，萧琨则始终斜持唐刀，两人站在院中，看着那鼎，默契地没有出手。
“恕我孤陋寡闻了，”项弦沉声道，“墨门又是什么？”
周望也许知道他们正在套话，也许不知，阴笑道：“墨门奉天魔为尊，天魔是众妖之神，人间自然亦有供奉天魔者。”
萧琨沉声道：“玄鸟古卷上曾记，人族叛离众仙神，改侍天魔为神者，建立了墨门，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充当爪牙罢了。”
项弦眯起眼，点了点头，判断着这巨鼎的品级，只不知以智慧剑直接劈砍，能否将它斩碎。换作从前，兴许他一个照面便将拔剑力敌，奈何智慧剑上出现裂纹，便让他心生忌惮起来。
墨鼎中响起震耳欲聋的笑声，萧琨丝毫不惧，将唐刀斜掠，沉声道：“你不过是一只魍妖，以魔气操纵凡人心神，也配称神？！”
当年萧琨之师乐晚霜刚下昆仑时，正因得了墨门的消息，怀疑与昆仑山树种失窃有关，凭一点线索追到王屋山，与周望交手。但周望何等老奸巨猾？并无正面与她冲突的打算，一发现不对便随之逃跑，兴许背后还有穆天子的推动与帮助。
也正因如此，乐晚霜敏锐地察觉到了魔王正在人间的暗自筹划，其后与景翩歌交换情报，遂衍生出一系列因果。
“都是主动前来投奔的往世英杰，”周望之声道，“何来‘操纵’一说？”
不会吧，还有？项弦与萧琨对诸多层出不穷的古代帝王复生已忌惮非常，此刻听见“英杰”二字，简直背脊发麻。
“两位吃过人吗？”周望的声音变得很平静。
萧琨深呼吸，项弦知道那是出手的信号，只待他喝出“破”字，便要拔智慧剑了！
“尝尝看？”周望话音落，“少侠吃遍大江南北，一定喜欢。”
双方同时动手！
刻有“墨”字的巨鼎内，黑火轰然扩散，地面下陷，平地犹如化作血海，紧接着空间扭曲，将他们同时拖了进去，在空中收缩作一点，连带着青铜鼎与二人，同时消失。
项弦喝道：“阿黄！”
无数腐烂的断肢与身躯残缺不全的尸体从地面升起，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鼎内蕴含着强大的往生之气，将它们纳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之中。
“在这神州的祭礼重器之中，所储藏的，是两百年前墨门其中一任教主黄巢，为后世驱魔师预备下的一场盛宴——好好享受罢！”
白骨在飓风中卷起，成为宏大的骸骨巨人，死亡气息无处不在。萧琨出双刀，朗声道：“这妖怪看似强悍，然而只是个头大，不难对付。”
“嗯。”项弦观察敌人。他与萧琨身畔尽是淤泥般的尸气与鬼手，将他俩重重缠绕，项弦身上的烈焰与萧琨迸发的幽火有力抵挡了牵制，项弦也看出这妖怪出场时虽阵仗浩大，却并非劲敌。
唐乾符二年，黄巢兵变，有舂磨砦，为巨碓数百，生纳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
巨鼎中蕴含了两百多年前，无数被生食的百姓怨魂，死后被困，无法入天地脉转生，此刻随着鼎中喷发而出的碎骨，怨魂被糅合成骸骨巨人，朝他们扑来！
“我拔剑了！”项弦喝道。
敌我双方相撞的刹那，萧琨祭起幽火，项弦抽智慧剑，迸射出光幕！
萧琨在空中旋身，在这疾旋之力中袍襟飞荡，双刀齐出，骨妖的脆弱身躯一侧登时飘零破碎。
项弦出智慧剑时降神，明王伏魔金光释放，照射之处，地面满是尸体的淤泥化作黑海翻滚，朝着四面八方疾退而去。
突然间，萧琨看见了鼎中疾射而出的第二道黑影。
“阿黄！”萧琨意识到不对，蓦然吼道。
每当项弦祭出智慧剑，召唤不动明王降神之时，阿黄总会化作一团橙红色光火，在他身畔飞舞盘旋，犹如守护灵一般。
但此刻一只黑色的鸟儿拖着滚滚浓烟飞射而来，扑向阿黄，阿黄当即化为鸟身，展翅拔高避让，萧琨抢上前去救援却已不及，一红一黑，两只鸟儿相撞，迸发出橙红色与黑色的两道冲击波。
项弦失去意识，浑然不觉，拖着金光战甲飞向骸骨妖。萧琨身在半空中被周望拦住，周望阴笑道：“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岂可让你插手？！”
萧琨将万象刀收回身侧，拼尽毕生修为，以土灵巨力斩向周望，而森罗刀脱手，随着他左手飞掠，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绿光，疾射向战团中的阿黄与黑色鸟儿。
那浑身漆黑的鸟儿与阿黄近乎完全一样，唯独体型是它的三倍有余，从空中俯冲飞扑，阿黄振翅抖出纯阳烈焰，火光与狂风开始焚烧黑鸟身躯，吹散它的魔气，令它现出森森白骨。
但黑鸟不管不顾，以双爪扼住了阿黄。
那一幕静默无声，阿黄甚至未曾发出鸟鸣，便被爪尖刺入心脏。
与此同时，仗智慧剑疾射入骸骨妖胸口的项弦猛地全身一震。
阿黄受挫的刹那，不远处项弦竟同时感应，吐出一口金血，心脏处隐隐现出缭绕魔气。
周望腾空飞起，将手中天罗扇一展，这下他也拼尽了全力，无论如何要完成穆天子嘱咐的计划。诸多被收入扇中的妖灵犹如山崩般朝萧琨当头冲下。
这等妖怪单个战力俱不强，奈何数量实在太多，萧琨几下出刀，竭力挡开妖灵，已被周望逃脱。
最后一刻，项弦的智慧剑刺穿骸骨妖胸膛中旋转的怨魂集合，金光爆射，炸碎了巨妖，但项弦在心脉受创之下，降神状态顿时消失。
森罗刀飞射而至，正在魔鸟攫住阿黄，要将其吞噬之际，从身后击穿了那黑鸟的背脊。
黑鸟与阿黄同时发出长鸣，犹如凤凰涅槃时的清音。阿黄竭力释放出重生烈焰，却被魔火重重压制，纯阳真火几番燃起又熄灭，唯独一枚火种跳动如风中残烛。
随着骸骨妖死去，周遭空间发生剧颤，又一个黑色身影出现。
赵先生！
赵先生左掌拍起巨鼎，右掌按在鼎底，巨鼎升起，开始疯狂吸摄这结界内的万物，碎骨、尸泥都被倒卷进去，纠缠中的黑鸟与阿黄身不由己，被拉扯进鼎中，而昏迷不醒的项弦亦被巨大的吸力扯向青铜鼎。
萧琨分身乏术，只能救一个，当即旋身，召回森罗，双刀在手，挡在项弦身前，为他抵御吸力，唐刀反刃，交叉划过双肩，衣袍破开，鲜血迸射。
血祭！两道蓝色刀光化作大交错，蓦然迸发，与吸力相抵，撞上墨鼎！
“期待有一战的机会。”赵先生的声音道。
空间坍缩，再爆发，将萧琨与项弦从罅隙内喷了出来。项弦身在半空，登时醒转，萧琨弃刀，转身护住项弦的头脸，两人抱在一起，撞破道观内墙，直飞出来，狠狠摔在了地上。
项弦支撑起身，睁大双眼，剧烈喘息，心脏疯狂跳动，与萧琨对视片刻，继而一口血吐在了他胸膛前。
“凤儿！”萧琨以为他又要昏迷，着急喊他。
项弦点点头，理顺体内左冲右突的真气，竭力摆手。
“我不打紧。”项弦颤声道，“阿黄……阿黄它……”
岳州城另一边，潮生已在一家当铺中买到了他要的雷击木。
“这儿居然没有驱魔司呢。”潮生与宝音正坐在树荫下吃一种叫冰雨的小吃，用糯米粉揪成小鱼般的甜面，佐以井水拌入红糖，又有山楂等解渴之物。
宝音想了想，笑着说：“潮生，姐姐问你个事儿。”
“嗯？”潮生扬眉问。
“小鹿平日里喜欢什么？”宝音问。
“你不知道吗？”潮生似乎早就得到了警告，笑道，“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
宝音说：“我买了这块玉，想给他做个扳指。你替我送他，行不？”
潮生道：“想送你该自己去送。”
宝音观察潮生表情，判断他没有说谎，笑道：“我送他的，他不会收。姐姐今天陪你逛了一整天，你总得帮我这个忙罢？”
“是你自己要来的。”潮生简直油盐不进，“老乌还说，不要借给你钱，你看，买玉的时候，我还帮你付钱了呢。”
宝音哭笑不得，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锉子，一下一下地锉着玉，将软玉修成环形。
“你太坏了。”宝音正色道，眼里却荡漾着笑意。
“姐姐，你多大啦？”潮生说起乌英纵，又想到不知宝音与乌英纵谁年长一点。
“今年腊月，姐姐就满三十了。”宝音的嘴角带着微笑，专心做她的玉扳指。
“哦。”潮生点了点头，事实上他对年纪也没多大概念，这么看来还是乌英纵年长些，毕竟他已经两百多岁了。
“唉，”宝音又笑道，“所以啊，这春去秋来，眨眼间又是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年复一年，拖个没完没了，婚事也没着落，愁人。”
潮生内心松动少许，他一开始就挺喜欢宝音，只是摸不透牧青山是怎么想的，心里正在反复摇摆。
“要帮你么？”宝音见潮生用一把小刀，从雷击木中凿出凹槽，说，“这晾衣杆有什么用？我见你摆弄好些天了。”
“这不是晾衣杆，”潮生认真道，“这是给老乌的神兵！”
“啊，”宝音明白了，说，“将它嵌进去么？”
“对！”潮生说，“帮我个忙。”
“那你也得帮我忙。”宝音道。
“可是你让我去送，他也不会收啊。”
“你别说是我给他做的，就说你逛街买下来给他。”
“这有意义么？”
“我见了他戴着，心里高兴。”
潮生与宝音一人抓着那雷击木的一头，将它拗弯少许，要将昆仑的绿枝嵌进凹槽中，作为这根齐眉棍的法宝芯。
“好啦！”潮生说，“大功告成！”
宝音拍了几下手，潮生看着那截黑黝黝的长棍，忽然有点低落。
“看上去挺丑的。”潮生说。
“怎么会呢？！”宝音道，“只要是你送的，那猴子一定喜欢！”
“是吗？”潮生修了下雷击木坑坑洼洼的外形，快要哭了，“得让哥哥帮我涂点金粉。”
“别！”宝音再怎么豪迈，对什么是美，什么是丑还是有见地的，马上制止了潮生让它变得更花哨的念头，说：“天然是最好看的，相信姐姐。”
“好吧！”潮生重拾信心，与宝音回往落脚客栈，准备找个合适的时候，把它送给乌英纵，权当他们的信物。
不远处，城中突然传来一声爆炸，犹如白日间一道惊雷，两人同时起身，充满疑惑地望去。
“去看看吗？”潮生问。
宝音道：“行。但有什么事，你得听话。”
潮生跟随宝音前往城西北，只见道观内一片混乱，外头全是围观的百姓，正不解时，斛律光快步前来，说：“快回客栈。”
“咦？”难得有一次是斛律光而非阿黄前来传信。
客栈内，所有人都回来了。项弦坐在案前直喘，萧琨半身赤裸，手臂上的刀伤正在缓慢痊愈，潮生的法术无法治疗他，只能为他包扎。
“这是个陷阱。”牧青山听过讲述后，分析道。
“是，现在想来，这是陷阱。”
萧琨回忆在集市上的整件事经过，明白到周望早已计划好，看似他俩抢到了先手，实则这名墨门教主逃跑，在破旧道观中等待，再将他们拖进罅隙中，一环扣一环，再到赵先生现身，全经过事先安排。
“我来罢。”项弦眉头深锁，坐起少许，接过潮生手中绷带，为萧琨包扎，那几下动作较用力，令萧琨稍皱眉。
“阿黄被抓走了。”项弦说。
“我只能救一个。”萧琨现在非常焦虑，自己承诺过要保护项弦，在他拔剑燃神、失去意识之时，须得照看好他，一直以来，萧琨都做到了。唯独这一次，他万万没想到敌人的目标竟是阿黄！
“当时你该救的是阿黄。”项弦说。
“我错了！我现在就去。”萧琨说，“让我喘会儿，行不？”
项弦为萧琨绑上绷带，潮生取来衣服，让萧琨换上，担忧地看着他俩。
“他们为什么抓你的鸟儿？”宝音观察两人表情，问道。
“我不知道。”项弦道，“我拔出智慧剑就开始燃神念，过程我一律不知。”
萧琨欲言又止，他有太多的事想不通了，敌人的目标似乎是项弦与阿黄，可为什么阿黄遭袭，项弦有感应？
“你与阿黄有特别的联系？”萧琨又问。
“是的。”项弦言简意赅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什么原因？”萧琨又问。
“我不知道。”项弦又道，“从认识它的那一天就有了。”说着要起身，萧琨又问：“上哪儿去？”
“找它。”项弦捋了把头发，拿起智慧剑，朝斛律光道，“起来，老爷需要你。”
“已经入夜了，你上哪儿找？”萧琨说，“先坐下，想清楚再动手。”
“否则呢？”项弦说，“万一周望把它炼了怎么办？”
“你这样能解决问题么？！”萧琨大声道，“没准他们还有埋伏等着你！”
所有人正看着项弦与萧琨，牧青山、斛律光与宝音都是第一次看他俩吵架，潮生却示意没关系，知道这是他俩的相处模式，他想了想，先起身回房去，乌英纵则朝斛律光示意，跟着潮生进房。
一时间大伙儿先散了，将外厅留给他俩。
项弦站在客栈三楼栏前，望向漆黑夜幕，说：“当时我不该拔剑。”
萧琨：“让你失望了，对不起，我答应你，一定会救回阿黄。你必须先给我冷静下来，咱俩中了敌人的埋伏，这很丢人，但兵家胜败无常，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项弦回头看萧琨。
萧琨说：“你这些年里没吃过败仗，碰上逆境容易动怒，比这更难的事，我也曾经历过，与魔王交锋，不可能每次都有如此好运，你不要自己乱了阵脚。”
这话虽说得对，听在耳中，却尤其刺耳，项弦倒是先笑了。
“吃了败仗，还得吃教训。”项弦转身，说，“来，继续教训我，洗耳恭听。”
萧琨：“是我的错，对战周望时我太轻敌了，在玄岳山中我不曾将他放在眼中，手下又都是凡人，没想到他们会在这儿设局。”
项弦认真道：“我得去救阿黄，无论用什么法子，耽搁一时，就多一分的危险。”
萧琨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不停敲桌，先前赵先生始终窥伺在侧，这厮绝不似赢先生、秦先生等人好对付，必须非常小心。
“我们知道甄岳去了墓地一带，”萧琨说，“那里一定有端倪，可以从墓地着手，但你必须冷静下来，凤儿。”
萧琨眼看项弦，总觉得先前他们第一次离开会稽，飞过洞庭湖时遭到突袭，项弦心脉中便浮现出了魔气，虽被斛律光驱散，这一次阿黄被抓走，却再次得到感应，导致项弦眉目间明显地出现了戾气。
但换作谁，自己相伴多年的朋友被掳走，也会心急如焚，萧琨一时尚无法判断项弦是因为阿黄而被影响，还是本性使然。
项弦平息下来，说：“对，今早阿黄也提到过。”
萧琨：“还有湖水中，上次咱们看见的魔物，也是一个重要线索。”
难得萧琨在此刻还能冷静，理清他们所搜集到的信息。
房中，其他伙伴沉默不语，忧心忡忡。
斛律光要关门，宝音却趁机闪身进来，要与他们待在一处。
于是潮生、乌英纵、牧青山、宝音与斛律光五人挤在了潮生的卧室里。
“他俩没事罢？”牧青山难得地关心两名顶头上司。
“一会儿就好了，”潮生说，“哥哥们从前也吵过。只是阿黄……唉，为什么呢？”
宝音正沉吟，忽道：“那只鸟儿，究竟是什么来头？”
牧青山说：“凤凰。”
宝音：“我虽然没见识，却也知道凤凰不长这样。”
牧青山：“你不信就算了。”
眼看两人也要吵起来，潮生忙制止，乌英纵说：“你确定？”
“不确定，猜的。”牧青山随口道。
“不管它是什么，”潮生道，“魔族为什么要抓它呢？”
“他们的目标是老爷，”乌英纵说，“老爷的弱点是阿黄，袭击阿黄会让老爷心脉受伤，于是布下了一个局，萧大人把人救回来，阿黄却被抓走了，如今成为人质。”
斛律光：“鸟质。”
乌英纵：“是，鸟质。”
这倒也说得通，大伙儿各自想了一会儿，斛律光又道：“萧大人是对的，这会儿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宝音：“我不明白，阿黄为什么会是老爷的弱点？”
乌英纵：“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能短暂附身于阿黄身上，兴许魂魄有连接？连沈大师也不曾提过。阿黄陪伴在他身边的时候比我更早，小时就认识了。”
牧青山示意他们，说：“不吵了，潮生，你出去看看。”
潮生起身，带着担忧往外看。
“再等等。”乌英纵透过门缝，见萧琨正在一脸严肃地说话，项弦则背对他们，看不清表情，气氛大抵缓和下来，恢复冷静。
不片刻，项弦起身，朝他们走来，吩咐道：“大伙儿抓紧时间休息，天亮时再行动。”
现在无论如何不是出去乱闯的时间，虽然驱魔师在夜晚办案算不得什么，但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休整，尤其萧琨与项弦还都动过手。
“你也睡会儿，”萧琨说，“还有三个时辰。”
“我睡不着。”项弦端详案上岳阳城地图。
“必须睡。”萧琨说，“阿黄落在魔族手中，他们不会杀它，只会透过它套取咱们的情报。”
项弦：“就怕它被带去天魔宫，找起来更难了。”
萧琨：“咱们手里也有人质，换就是，将刘先生的魔种还给他们。若能抓住赵先生，就更有把握了。”
尽管萧琨极力安慰项弦，但他心里也很清楚，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无论如何，他必须让项弦完全冷静下来，否则其后将更难打。
项弦长叹一声，索性和衣躺在地上。萧琨今日体力耗尽也累得不行，索性趴在案几上，昏昏沉沉，打起了盹。
地底深处：
“咱们这就开始罢。”周望的声音在阴暗的世界中回荡。
古鼎内犹如深渊，绽放橙红光火的凤凰与黑焰缭绕的凤凰互相争斗、纠缠。
伴随周望的笑声，黑火腾空而起。
湖畔客栈：
不知睡了多久，萧琨抬头，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穿堂而过，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厅堂内的油灯业已熄灭。
他从案前起身，下楼，看见一团黑雾在湖畔不远处翻滚。
萧琨走出客栈，沿满是泥泞的路来到湖畔，天际乌云散开，现出一轮明月，照耀着湖水，泛起点点银光。
那团黑雾聚拢，化作人形。
“师父，”撒鸾的声音道，脸上现出残忍的笑容，“放下重担以后，是不是过得比从前好多了？”
萧琨端详撒鸾，没有说话，眉目间现出明显的怒意与悲伤。
“你复国了？”萧琨道。
萧琨迎着月色，俊秀面容一览无余，撒鸾却背对明月，看不清那魔人脸上是嘲讽，抑或惋惜。
萧琨未得撒鸾回答，又问：“魔王答应你的承诺，兑现了么？”
“正在这条路上，”撒鸾轻描淡写地说，“快了。”
在那寂静中，撒鸾又开口道：“你知道你走错了么？”
萧琨没有回答，只思考着要如何留下撒鸾，光靠自己，全力以幽火斩出一刀，重挫魔人不难，难的在于接下来怎么办，撒鸾已被魔气腐蚀，不知修为如何。
“赵先生愿意给你一个机会，”撒鸾又道，“放下你手中的双刀，接受这枚种子。”
撒鸾摊开一手，手中是一枚散发着黑气的魔种，他说：“吃下去，跟我回到天魔宫，你就能弥补先前的错误，救那些因你一念之差，到处流浪的族人，光复我大辽，完成耶律家托付给你的使命。”
“这是‘树’结出来的种子么？”萧琨的目光落在撒鸾掌心，片刻后再抬眼，眼中散发出幽光与他对视，“我向来不吃这套，撒鸾，你用错办法了，这应当不是赵先生让你来做的事。”
撒鸾被说中心事，登时直勾勾地看着萧琨。
“回来，”萧琨说，“撒鸾，我们有很多办法，迷途知返，尚且未晚。”
撒鸾沉声道：“当真不吃？那我就只能吩咐周望，杀掉那鸟儿了。”
蜻蜓应声虫的双目，在萧琨来到湖畔时便已微微发亮，此刻已焕发出碧绿光泽，继而一暗，彻底消失。
这代表项弦也来了，他收起应声虫法力，藏身于湖畔，正锁定了撒鸾的身躯。
“不要拔剑。”萧琨道。
他认为一切仍有机会，此刻智慧剑出，定将彻底摧毁撒鸾肉身。
撒鸾不解，看着萧琨。
“或者再加上洞庭湖沿岸，两百万凡人的性命？”撒鸾说，“你也不在乎么？”
萧琨：“这就是穆天子吩咐你做的？他已经等不及，要制造这等规模的杀戮，以加速天魔转生了么？”
撒鸾发出笑声，起初声音尚小，而后变得越来越猖狂。
“好。”撒鸾说，“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那么，就一起坠入——”
在湖畔埋伏的项弦骤然出手！
智慧剑尚未出鞘，其威压悍然横扫，萧琨马上喝道：“剑下留情！”
萧琨运起修为，朝前扑去，来了一招前翻，左手手掌按上湖面的刹那，方圆数十里的湖面涌起排空巨浪，环绕三人所在之处瞬息成冰，抵挡住项弦的一剑！
智慧剑威突破冰墙，项弦在冰面上一脚打滑，萧琨起手以环掌式，空手截住了智慧剑！
“——无间轮回罢！”撒鸾疯狂之声震响。
湖面冰层爆破，犹如长蛇般的黑色触手从湖底涌出。萧琨出刀，掠向项弦身前，层层碎冰下湖水四射，萧琨与他互相借力，退回岸边。
只见湖底那巨兽救走撒鸾，一道黑影疾速飞掠，潜向洞庭湖远方的君山。
项弦的智慧剑已拔出半寸，被萧琨一拦，金光收敛，撒鸾又被带走，只得铿然回鞘，骂了句脏话，猛地一挣，挥开萧琨手臂。
项弦一语不发，走在前头，乌云再次涌来，遮蔽了月色。
“什么时候发现我离开客栈的？”萧琨说。
“我一直没睡。”项弦的眼里带着血丝。
萧琨沉默地走在他身后，客栈门前，项弦停下脚步，萧琨说：“撒鸾不像刘先生，穆天子在他的人躯基础上改造了他，为他经脉中注入魔气。”
客栈内，同伴们已听见声响，斛律光最先出外，站在门外看，项弦却示意事情已结束了。
“为什么还护着他？”项弦朝萧琨说，“只要斩破他的躯体，就能消灭他。”
萧琨：“留他性命，比当场杀了他更有用。”
项弦：“他们抓走了阿黄！”
萧琨：“抓走阿黄的是赵先生，不是他！”
“萧琨，”项弦一把揪住萧琨衣领，沉声道，“他是魔族！他不再是人了！”
“撒鸾六岁时就被托付给我，迄今已有九年，那年我才十六岁，就当上了他的师父，这孩子再如何暴戾，我终归看着他长大。”萧琨眼神中尽是悲意，仍努力朝项弦解释道，“若非我的错，他不会被赢先生带去！我监护失责，如今还要杀他！我又怎么下得了手？！”
“阿黄也在我六岁时与我相识，”项弦冷冷地说，“阿黄又做错了什么？”
“所以你在怪我没杀他，为阿黄报仇吗？”萧琨道，“阿黄没有死，它还活着！凤儿，你……你……”
萧琨看着项弦，只觉他犹如变了个人一般，戾气极重。
项弦：“下一次再碰上他，他想杀你，你又该如何？你能不能告诉我，再见面时你会动手？！别的事上我可没见你留情，偏偏碰上他就如此优柔寡断！”
“我会！”萧琨也忍无可忍，站在客栈前大声道，“我会下手杀他！行了罢！再下不了手，让我死在他手里，又有何妨？！”
两人怒意勃发，烈焰与寒冰气势散开，几乎要形成领域，水火不容。
斛律光手里发光，靠近他们。
“你要入魔了。”项弦冷冷道，“白驹儿，给他驱魔。”
“先担心你自己罢。”萧琨直视项弦双目。
萧琨说完这句后没有再解释，只从他身畔走过，回往客栈三楼。
项弦跟上，在案前坐下。
“你想看看我在想什么吗？”项弦说。
萧琨：“不，我不想。”
萧琨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复又睁开，说：“明天咱们分头行动，你去调查阿黄下落，我去设法救撒鸾，我觉得撒鸾那条线，说不定更容易找到赵先生下落。”
“这样不行，”项弦正色道，“为什么不一起行动？”
萧琨：“我现在还没想好如何解决撒鸾，他还有救。”
“他没有救！你听到他说的话了？”项弦说，“他告诉你，‘那我就只能吩咐周望，杀掉那鸟儿了。’还有洞庭湖沿岸，两百万人的性命！”
萧琨深吸一口气，其气性已到了失控的边缘，撒鸾的骤然出现，险些彻底击垮他的自制力，但于情于理，他都知道项弦说得对。
而他很清楚，项弦在责备他面对撒鸾时没有下狠手。
项弦：“来，你先用你的幽瞳，看看我在想什么，否则咱俩没法说下去。”
项弦一手强行扳着萧琨的头，让他看自己的双眼。萧琨不耐烦地要推开他，项弦却道：“来啊！”
萧琨避无可避，索性以幽瞳一闪，窥探项弦内心。项弦双目失神，晕眩感随之袭来，只是一瞬间，意识的交融便被收回。
“我知道了，”萧琨的声音里带着歉意，说，“你怕我入魔。”
这么一来，项弦以一个最简单的方式完成了解释——他们虽然始终被冲动支配着，语气与神情俱充满了暴戾，但项弦只想告诉萧琨，自己在担心他，且没有恶意。
“你为什么这么怕我因撒鸾而入魔？”萧琨说。
这一次，项弦没有再让他读自己的心。
“我们一起行动。”项弦说。
“不，”萧琨说，“你必须去救阿黄，还有甄岳。我不会入魔，项弦，在这点上你得相信我。”
项弦：“你太固执了。”
然而项弦自己不也一样？埋伏于湖畔听他们对话时，项弦骤然想起了昆仑那一夜里，自己窥见的前世片段。
在那段记忆里，萧琨正因撒鸾的出现而陷入魔障，被穆天子抓回了天魔宫。
项弦沉声道：“非要咱们兵分两路，就换一换？我不会怜惜他，魔人撞上智慧剑，下场只有死，我连话也不会听他多说。”
萧琨欲言又止，项弦扬眉，看着他的双眼。
萧琨疲惫地看着案上茶杯，片刻后道：“周望说得对。”
“什么？”项弦不解道。
“没什么。”萧琨承认，“你接受罢，咱们必须分头解决。我会去解决撒鸾。”
项弦说：“你得答应我……”
“我知道！”萧琨的声音陡然变大，“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恨撒鸾？非要杀了他？！”
“我没有恨他，”项弦长吁一口气，说，“我只是担心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一件事么？”
“记得。”萧琨答道。
项弦：“别再与他废话，动手。这就是我想让你做的。”
萧琨眼眶发红，注视项弦，眉头拧起。
“你也答应过我一件事，”萧琨说，“你一定还记得。”
项弦坦然道：“记得。所以呢？要我做什么？”
“无论是否救到阿黄，”萧琨认真道，“你都一定要平安，好么？纵然失手，我们还会有办法。”
项弦那带着戾气的神情总算舒缓少许。
天蒙蒙亮时，众人逐一醒了，乌英纵去准备了早饭，说：“大伙儿都吃点罢。”
“什么时候出发？”牧青山依旧是那没睡醒的表情。
萧琨说：“昨夜我们商量过，今天大伙儿必须分头行动。”
萧琨望向项弦，项弦道：“我来解释罢，最初阿黄得到一个消息——甄岳的落脚处原本在城中，但某夜他不知为何，没有留下任何信件，孤身前往南湖东岸的一处墓山，进入那处以后，就失去了下落。”
“甄岳也是你们的朋友？”宝音问。
“是的。”项弦认真道，“他出身于杭州甄家，也是驱魔师。一天一夜未曾回城，想必有了麻烦。
“除此之外，君山中亦有变数，有妖怪在那里盘踞，与曾经所见的湖底巨妖有关联。萧琨得去湖畔调查那只妖怪。”
萧琨说：“没工夫磨蹭，时间不等人，大家分组罢，谁跟项弦，谁跟我？”
大伙儿面面相觑，项弦说：“自己选就是。”
萧琨说：“这两处互有关联，项弦去南湖墓地，与魍仙人周望有关；我要去君山，撒鸾也许在那一带埋伏。谁跟着我，谁跟项弦？午饭后就出发。”
“我跟着老爷。”斛律光说。
“老乌，你留在客栈调度，”项弦说，“居中策应。”
“是，老爷。”乌英纵点头道。
“我跟着哥哥……老爷。”潮生最担心的就是阿黄了，至于昨夜又发生了什么，他还不知道。
牧青山：“我跟项弦。”
“我也跟着老爷。”宝音马上道。
所有人：“…………”
斛律光、牧青山、潮生都选择跟着项弦，宝音当场倒戈，余下萧琨那队只有一人。
萧琨本就心烦，又看这阵势，大伙儿都在担心项弦，压根没人愿意跟自己，说：“我觉得我得好好反省，是不是做人有点失败。”
项弦本来心头事正重，却被逗笑，拧得紧紧的眉头舒展开了。
“你使点钱，贿赂他们，”项弦无所谓道，“说不定就愿意跟着你了。”
萧琨：“我身无分文，唯独贱命一条。”
宝音忙道：“那我还是跟着大哥罢。”
于是斛律光与宝音被塞给了萧琨，前往君山；项弦叫来斛律光，眼望萧琨，低声郑重叮嘱数句，带着牧青山与潮生，去调查南湖墓地，搜寻阿黄与甄岳的下落。
午饭后，乌云再次涌来，岳州的天气逐渐变得闷热，潮生与牧青山都被热得很难受。他们乘坐小舟穿过南湖，来到东岸，岸边有一处山峦，正是墓地。
“是这儿了。”项弦对照地图，看见这儿确实有妖气。
潮生说：“哥哥，你别太担心。”
项弦道：“师父生前卜过一卦，说我与阿黄，此生必共有一劫，想必正应在了今日。”
“你好些了？”牧青山说。
项弦叹了口气，答道：“好多了。”
较之初失去阿黄之时，项弦已经调整过来了，毕竟愁眉苦脸，翻来覆去地想着不仅无济于事，还容易影响战力，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以应对可能的变数。
唯独有点放心不下萧琨，但至少当下，他不希望潮生与牧青山被自己的心情所影响。
“你俩怕鬼吗？”项弦岔开话题，问。
“你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晚了？”牧青山道。
潮生：“我还没见过鬼呢，很可怕吗？”
项弦：“怕鬼是一个笼统的说法，也包括怕黑。”
他背着智慧剑，上身依旧穿无袖里衬，武袍已脱了收起，穿着夹趾的皮拖，总算不那么热了。
“那我不怕。”潮生说，“你胳膊真好看。”
“使剑练出来的。”项弦曲臂，随意地说，“喜欢吗？让你捏。青山，你觉得哥哥的肌肉好看不？”
“你够了。”牧青山面无表情，现在他只想留在客栈里睡午觉。
突然间，项弦脸色稍变，心脏犹如被猛地揪住了一般，停下脚步。
潮生见状吓了一跳，说：“哥哥！你没事罢？”
只是短短刹那，犹如有雷电在经脉中快速流过。
项弦摆摆手，稍躬身，牧青山在一旁充满疑惑，端详他的表情。
潮生还是第一次见项弦在清醒状态下身体僵直，毕竟以他修为，不该有什么隐疾才对。幸而很快项弦就恢复了，说：“不碍事，只是岔了口气。”
说着他站直身体，深呼吸，摇摇头以保持清醒。潮生确认再三，才放下心。
太好了！阿黄就在这里的地下！
项弦顿时有了希望，只要阿黄不被带回天魔宫，就有营救它的机会！
自从与它相识后，阿黄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般，没有人能解释这种缘分，就连沈括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老乌的体型比我和萧琨都好，”项弦没有细说此事，带着他们往山上墓园里走，又继续先前的话题，说，“你想看只要开口，他便让你看了。”
“我看过好多次啦。”潮生说，“他的胸肌比你俩大，还很结实，最喜欢了，但还是没有长戈的大。”
项弦：“……”
项弦只是随口闲聊，只没想到潮生毫无城府，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牧青山：“你喜欢有肌肉的男人吗？我不喜欢。”
潮生说：“我只喜欢老乌。你不喜欢宝音，因为她有肌肉吗？”
“不是肌肉的问题。”牧青山发现自己无法向潮生解释太复杂的东西。
项弦却由此想到另一件事——潮生没有朝乌英纵明确示爱，乌英纵似乎也没有？他知道潮生喜欢他么？因为有顾虑？抑或乌英纵还未想清楚？甚至不知如何处理情与爱，所以说不出口？
唉，管他那么多，我自己的事也还没理清楚。
项弦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那天萧琨说到“可以”时，项弦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
他从未想过自己未来的妻子会是怎么样的人，年少时与师父云游四方，天大地大，仿佛总也玩不够，也未生出成家的念头。
但在认识了萧琨以后，项弦突然有种强烈的、想要与他一生作伴的渴望，萧琨的身份既像无话不谈的兄弟，又是生死相托的战友。
这并非项弦想象中的“爱人”，也远非他所设想的“成家”，但不知为何，与萧琨在一起越久，项弦就觉得对他的心情越复杂。
昨夜他们更是吵得不可开交，若在从前，项弦绝不会对任何人这么做，换作他人言谈不对付，笑一笑，不与他一般见识就是了。
唯独在萧琨面前，他根本做不到无所谓，常常在意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且忙着解释，越是解释，便越是容易你来我往地发生争吵，继而动怒。
项弦从来没想过，自己竟有一天会旁若无人地发怒，发怒是相当不雅的，发怒时神情激动，与瞬时的破相无异；从小到大读过的书、受过的教导，都在告诉他，任何时候都必须规劝自己，决不能丧失理智，与人大吵大喊。
“你会想老乌么？”项弦突然朝潮生问，“你俩从不分开，这几天里又是进城又是来南湖，分开好几次了。”
“啊？”潮生有点不好意思，说，“你怎么知道的？我确实想他。”
“是这儿么？”牧青山无聊地问。
“再往后走点。”项弦说，“雷击木买到了吗？”
潮生说：“正带着呢，咦？不好！我给忘在客栈里了！”
客栈内，乌英纵给自己泡了茶，不需伺候人，本该能放松半天，但阿黄失踪，令他实在焦虑万分。这些年里，他与阿黄非常亲近，大多数时候彼此关怀相伴。
喝了两杯茶，乌英纵只坐不住，不住安慰自己，项弦技艺天下第一，又有智慧剑，一定能救回阿黄，却依旧坐立不安，又起身回房，看看有什么需要做的。
床上放着一根黑黝黝的、晾衣杆般长的雷击木棍。
乌英纵：“？”
乌英纵拿起那木棍，抬头望向床顶，以为是床架掉了下来，又从窗户探出头去，检查屋檐。
乌英纵：“？？？”
乌英纵掂量木棍，随手舞了两下，呼呼风响，长短、重量正合适。
“什么东西？”乌英纵自言自语道，“怎么有这么重的晾衣杆？”
岳州西面，渔家撑着小舟，将萧琨、宝音与斛律光送到君山码头。这是一处岛屿，君山原本连接北岸，然而涨水期湖面上升，将淹没连接处，令其形成孤岛，枯水季时则再次露出通道。
“这儿从前叫云梦泽么？”宝音好奇地问。
“是。”萧琨也反省了自己，从阿黄被掳走后，他便显得头昏脑胀；不仅与项弦争吵，还因撒鸾出现而影响了心绪，这样下去，极容易犯下更多的错，必须马上调整，回到平静与警惕的状态上来。
萧琨努力地显得轻松些，说：“两三千年前，湖面的区域更大，从北到南，星罗棋布的湖泊连成一大片，这几千年里虽然水面渐渐地降低，却还留有洞庭湖。”
斛律光：“这么多的水，最开始是打哪儿来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萧琨说，“得问你家老爷，他知道的比我多。”
不知道项弦在做什么，进展是否还顺利。萧琨思考着，又看袖口别着的应声虫——今日分队后，项弦始终没有主动联系他。
他跃上码头，环顾四周，带着宝音与斛律光徒步上了君山。此时已是傍晚，君山云雾尽开，与东面远方岳阳楼遥遥相对，湖面一片波光粼粼，小舟纷纷或朝南湖而去，或向君山而来，渔歌唱晚，金光万道，令人心旷神怡，当真是极致美景。
“真美啊。”宝音说。
“七十多年前范希文曾作《岳阳楼记》，”萧琨说，“乃是流传多年的佳篇，至今仍记得，‘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
萧琨在很小时读过宋人范仲淹的这篇文章，已快不记得了。
宝音：“然后呢？”
他们站在山腰上，望向洞庭湖面。萧琨说：“……什么‘静影沉璧，渔歌互答’，忘了，老爷想必背得比我清楚。”
宝音盈盈笑道：“你真是三句话不离老爷啊。昨晚不才吵架了吗？”
萧琨：“……”
斛律光：“打是情，骂是爱，这是你俩定情的红线吗？”
萧琨马上以武袖挡了左手腕上结契用的红绳，说：“莫要胡说。”
夕阳逐渐西沉，萧琨来到封印台上，说：“上次凡人看见的妖怪，就在这儿，昨夜那黑影，所潜向的方向也是此处。”
“什么时候的事？”宝音开始调查附近的环境，发现确实有折断的树木，说，“借点能亮的东西照照，法宝有吗？”
斛律光道：“我看见脚印了！”
斛律光一手推出，发出心灯的柔光，萧琨说：“你现在还是只能迸发出光芒？”
斛律光说：“对，但送不出去。”
“不着急，”萧琨心想自己也许是得多关心同伴们，安慰道，“总会有突破的时候。”
斛律光示意他们看，封印台一侧，满是泥泞又被晒干的地面中，出现了模糊不清的脚印。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宝音说，“为什么妖怪会选此地？封印了什么？”
萧琨低头，借着心灯光亮查看地面的脚印，那脚印十分奇特，分布得很不均匀，约十步一处，且是椭圆印记，不似任何蹄、爪类动物所留下。在上一个月圆之夜里妖怪出现，数日间又连番暴雨冲刷，干了湿，湿了干，已近乎难以辨认。
“传言道秦始皇嬴政在位时南巡，”萧琨说，“于此地失落了传国玉玺，所以叫封印台。并非咱们常说的封印。”
“为什么？”斛律光一脸茫然。
萧琨说：“这是汉人的传说，多的我也不清楚，只能问……呃。”
短暂沉默后，宝音与斛律光异口同声道：“老爷。”
萧琨：“……”
宝音抬起头，在风里嗅了嗅，说：“这湖里有东西。”
“是的。”萧琨想起了上一次坠入水中，在朦胧的光中，所见到的那庞然大物。
萧琨与项弦的风格完全不同，从前出任务时，项弦总会是调节气氛的那个，哪怕大伙儿不吭声，他也会不停地说话，时而严肃认真分析案情，再突然插科打诨逗大伙儿笑，以减轻所有人的忧虑。
萧琨则不喜欢讨论太多，除非被问到时，才会简单予以解释。今日他发现哪怕是刚加入的宝音，大伙儿都更愿意跟着项弦而非跟他，提醒了他这一点，于是他努力地调整风格，尽力与他们多沟通、多聊天。
虽然这依旧显得有点生硬，但至少斛律光与宝音也在配合接话。
宝音摇身一变，化作苍狼，虽然已缩小体型，个头却依旧与潮生差不多高。它先是低头端详脚印，再四下闻嗅。
“大姐，你好像狗啊。”斛律光说。
“你给我闭嘴。”宝音的声音道。
萧琨正想取出法宝香炉指引妖气所在方向，又怕干扰了苍狼的嗅觉，在一旁站了会儿，宝音仿佛发现了端倪，说：“在这儿。”
“你什么时候才能哄好牧青山？”萧琨问。
苍狼动了动耳朵，说：“你确定要在这种不相干的时候，揭老娘的疮疤吗？”
萧琨：“我只关心你们能不能配合作战。”
苍狼：“那么你要问青山，什么时候愿意让我哄哄。怎么？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吗？想做梦知道前世么？”
在昆仑时，萧琨拒绝了回忆前世梦境，如今细想起来竟不知是对是错。若能知道上一次或上上次最后迎战穆天子时的详情，是不是能找到前往天魔宫的通道？
宝音加入之后，项弦与萧琨已与她进行了开诚布公的谈话，并告知宿命之轮所运转的问题。虽然宝音听得将信将疑，一切却仍在她的可接受范围之内，也详细解释了梦境与前世的部分原理。
只有苍狼或白鹿独自的力量，很难令人检阅梦境，反而容易把不相干的胡思乱想，甚至白日梦一同翻搅起来，影响做梦者的判断。必须在灵力足够充沛的前提下，譬如说上一次白玉宫中。
项弦还想知道更多，这就必须以苍狼与白鹿联手为前提，同时调谐灵力，说不定可以一试，强行抬起那些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前世记忆。
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牧青山在抗拒宝音，哪怕强行让他配合也无用，必须苍狼与白鹿真正地相信彼此，并互相托付，梦境与时空之力才能发挥出最强的作用。
“项弦不曾在梦境回忆里找到进入天魔宫的办法。”萧琨说。
斛律光茫然道：“为什么？”
“不知道。”萧琨说，“梦本身就断断续续，也许他印象不深？”
斛律光：“你试过么？”
“没有。”萧琨说，“也许我能想起。”
念及此事，萧琨不禁有点为当时的决定后悔。
“为什么这么想呢？”苍狼说，“说不定发现不了天魔宫入口，反而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呢？凡事都依赖走捷径，可不一定是好事。”
萧琨不答。苍狼发现了什么，沿着封印台下走去，果然，那里又出现了新的脚印，被树木遮挡着，脚印较为完整，却显得十分混乱，犹如车辙一般。
“距离预言的时刻越来越近了，”萧琨道，“拖到临近，就怕付出惨痛的代价。”
阿黄被掳走，令萧琨开始重新审视他们面对的难关。
苍狼：“你有把握现在去就能打败那个什么穆天子么？我还没见过他呢。”
萧琨：“以大家的力量，我认为可以一试的。”
“哎，这个‘大家’，可别算上我啊。”苍狼又说。
萧琨：“说什么话？你不去？”
苍狼：“当然了！老娘还不想死呢！我只想嫁人！凭什么让我和你们一起死啊！”
萧琨：“…………”
斛律光：“萧大人，您别难过，无论如何，我都会在您与老爷身边。”
萧琨简直无言以对，但宝音这么说，也是狼之常情，毕竟他并无立场让宝音协同他们行动，反而斛律光的表态更显难能可贵。
“我觉得就在这儿。”苍狼停下脚步，说，“有大玩意儿挪动的痕迹，但大部分被淤泥与水盖掉了，兴许前些日子，湖水还未涨得这么高？”
萧琨停下脚步，换作项弦在，兴许会对方才宝音的态度发表几句看法，但他没有处理这种场面的经验，当然，他也完全不责怪宝音，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
“我下去看看，”萧琨道，“你们在这儿等着。”
萧琨解开外袍，只着雪白单衣，今日他已换了简装与凉鞋，“哗啦”一声入水，前去湖底探查动向。
宝音丝毫未料他竟是说下水就下水，只得变回人，在岸边等候，看看一旁站着的斛律光。
“我方才这么说，他不会生气罢？”宝音问，“他一定在心里骂我了。”
“不会。”斛律光答道，“他只在乎老爷的态度，老爷也只会找萧大人吵架，其他人说什么，他俩都不会放心上。”
“好罢。”宝音又有点乏味地说，“我只想成亲，过过小日子，还不想去拯救神州大地呢。”
斛律光：“可要是天魔转世，你就更没法嫁人了不是么？”
宝音瞪了斛律光一眼。月光下，湖水中荡起了涟漪，萧琨已游出老远，片刻后斛律光终究有点不放心，脱了外袍，宝音道：“你没必要下去！就不能等着么？”
斛律光答道：“老爷让我一定要保护好萧大人。”
说毕，斛律光也“哗啦”一声入水。
宝音无可奈何，化作苍狼，几步跑进了水里。

第63章 凤凰
南湖墓场处：
项弦在丛生的杂草之间，借着月光，看见了一个驱魔师的标记——那是非常古老的传统，从前沈括有时会在一些危险的地方作标记，意为提醒同行，这个地方有异常，同时以障眼法阻拦凡人进入。
“这是什么？”潮生看见一个用纸折的小剑，它被夹在了草上。
“甄岳留下的地标。”项弦说，“甄兄！你在里面么？！”
随着项弦一把火烧掉了符纸剑，草丛中现出一个黑黝黝的墓穴入口，里面传来微风。
潮生突然有点害怕，抓着牧青山的手腕，说：“里头有什么？”
牧青山：“你怕黑吗？”
“不……不怕。”潮生硬着头皮，说，“但是很奇怪啊！”
项弦：“阿黄在这儿的深处。”
牧青山：“你确定？”
“我很确定。”项弦说出这话时，牧青山与潮生也明显地松了口气。
“走，进去看看。”项弦说，“你们行吗？”
牧青山看了眼抓紧自己的潮生，潮生说：“没问题。”
项弦于是打头，进了墓穴通道，回身道：“以前我与师父就到过好几次墓地，调查阴婚案……”
“阴婚是什么？”潮生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了起来。
“就是让死了的人成亲，得偿毕生所愿。不过呢，有父子俩修了邪道，儿子装死，老爹就四处给他配阴婚……男女同葬以后，以食尸之术阴阳相合，来增加自身修为。半夜三更，那家伙爬出棺材，在墓穴里咔嚓咔嚓的……”
潮生直听得心里发毛，奈何他身为仙人，居然会怕，又不敢开口让项弦别说了。
项弦打了个响指，亮起指间火，照亮墓穴甬道，这里似乎被什么人给挖穿了，是岳州城内一个大户人家的族墓，墓室内又有一个门洞，棺材半敞着。
“那是什么？！”潮生又问。
“死人。”项弦随手把棺盖推上，又在棺材上安抚般地拍了拍，仿佛在安慰死者，令他安息。
项弦躬身，从盗洞内钻了过去，说：“你俩当心点，别撞到头。”
牧青山：“潮生，你走中间罢。”
潮生战战兢兢，跟在项弦身后，想伸手拉他，项弦却走得很快。潮生不住回头看，牧青山又催促他赶紧走，只听前方传来项弦的声音。
“白鹿，”项弦说，“你擅长弓箭对罢？”
“是的。”牧青山的声音依旧显得很冷淡。
项弦：“你的弓呢？”
项弦常年习武，哪怕牧青山从未在他面前出手，一眼也能看出牧青山练过弓箭，手臂、肩背都有开弓的痕迹，只是他未曾用过武器，便不免令项弦与萧琨奇怪。
“那是我修为的一部分，”牧青山说，“灵武，要用的时候自然会幻化出来。”
“潮生？”项弦又问，“你在做什么？”
他们离开蜿蜒的洞穴通道，发现面前是一条地下河，在火光的照耀下，河水发出少许声响，河流中隐隐出现了黑色的脊背在耸动。
牧青山突然发出了一声狂喊，同时潮生跟着叫了起来。
项弦被两人吓了一跳，喊道：“干什么！”
“痛啊——！”牧青山说，“潮生！你太用力了！”
潮生抓着牧青山的手腕，不知不觉用上了全身力气。项弦说：“别慌张！那只是一条鱼！”
轰然巨响，潮生一手抓着牧青山，一手抓着项弦，喊道：“啊啊啊——那是什么！”
“一条鱼！鱼啊！”项弦大声道，“放手！我裤子要掉下来了！”
项弦嫌热，穿着亚麻束腿裤，腰带只松松系着，下身只有这么一件，潮生拉扯得太用力，裤绳差点被扯断，项弦马上拉着裤绳，连番道：“你看！只是一条寻常的鱼！只是大了点儿！你看啊！看！别闭着眼睛！”
“哦哦。”潮生镇定少许，看见地下河里载浮载沉的巨大乌鱼，松了口气。
项弦：“快把手放开。”
暗河中的鱼迸发出黑气跃起，出水瞬间，三人同时看见了那妖鱼的全貌——它的上半身是近乎腐烂的尸体，以森森白骨相连，下半身则是鱼尾，带着鱼鳍，朝项弦嘶吼着冲来！
潮生再次大喊，牧青山当即将潮生护到自己身后。项弦蓦然抽身退步，侧过肩背，让出那巨鱼猛力拍击的路线，同时双手一拢，手中出现了一枚滚滚火球。
一声巨响，火焰爆发，登时将那妖鱼炸得碎块横飞，河中又有无数同样的妖鱼此起彼伏地朝他们跃起，冲来。
“走！”项弦大喝道，“太多了！先撤退！”
项弦不敢在此处祭出智慧剑，只怕引发通道连环坍塌，萧琨又不在身边，他的森罗万象刀光是克制大规模妖怪的利器。
“这儿还有一条路！”潮生道。
潮生看见了妖魔鬼怪的真正模样，反而就半点也不怕了，站在地下河的下游处，说：“咦，这个好奇怪，像是被缝起来了。”
“别看了！”项弦冲来，将潮生横里一搂，拖着他冲向地下河另一侧的山洞内。妖鱼越来越多，四处横飞，带着魔气，地底仿佛又有什么被惊醒了，大地开始阵阵震荡。
冲进山洞的刹那，诸多妖鱼密密麻麻飞出水面，每条都足有七八尺长，牧青山果断一个滑步，左手平推，右手做扣弦的动作。
顷刻间他手中出现了一把白光四射的鹿角弓！
牧青山闭上双眼，再睁眼时，双目带着茫然神色，恢复了那半睡半醒、迷离而涣散的眼神，一道白光化作箭矢，在他指间成形，随着松手撒弦，右手以一个潇洒的动作挥出。
鹿角弓上迸发出千万光矢横飞，击中最先冲来的妖鱼，爆炸！
“好！”项弦大声喝彩。
牧青山当即侧身，闪入了山洞中。
项弦万万未料牧青山技艺竟如此了得，但细想起他搦战黑翼大鹏千万里，穷追不舍，有这等实力也是寻常。
进入山洞后，项弦调匀气息，说道：“青山，注意身后。”
牧青山应声，关键时刻，他的疲倦表情竟是一扫而空，双目充满神采，显得可靠了许多。
洞穴内开始有一阵风吹来，潮生还不时回头，牧青山则伸出修长手指，抵着潮生侧脸，让他转过头去。
“哥哥，你的弓好厉害。”潮生说。
“那是当然，”牧青山随意地说，“哥哥是天下第一哲别。”
潮生哈哈笑了起来，项弦回身，做了个“嘘”的示意动作。
第二个通道很短，然而在抵达尽头时，内里透出了光亮，出现了宽敞的空中世界——一个浮空岛！
天空泛起奇异的乳白色，无边无际，看不见远方的景象，视野的尽头被云雾所笼罩，茫茫烟雾中，只有这座岛屿。
岛屿中央有一祭坛，祭坛上出现了一团正在燃烧的黑火，黑火四周则是无数腐烂的妖鱼，地脉正在闪烁。祭坛后有一个鼎，鼎上出现了被智慧剑斩破的一角，里头仿佛正熬煮着什么。
鼎前站着一名文士打扮的男人，是周望！
周望身边，则是被奇特法术禁锢着的另一人，正是与项弦、萧琨约定在岳阳楼见面的甄岳！甄岳侧躺在地上，似乎已昏迷不醒。
鼎内黑火燃烧的刹那，项弦胸膛中的心脏再一次被揪紧，近乎无法喘气。
潮生：“！！！”
项弦努力地理顺气息，一手扶着洞壁，摆手示意无妨。
他转头，示意潮生与牧青山千万别说话，同时身体让开少许，让他们往下看。这个洞穴的开口非常奇特，在空中的高处，犹如一个诡异的天穹破口，从这儿俯视，能看得一清二楚。
牧青山充满疑惑地打量四周。
“倾宇金樽。”项弦极低声说。
这一定是倾宇金樽所制造出的世界了，潮生在开封被秦先生抓进金樽中过，对此毫不奇怪，当时天幕也和眼前一般，泛着柔光。
“倾宇金樽为何会留出一个口子？”项弦难以置信，检视这个通道。
“因为上一次老乌为了救我，将金樽内的世界撞破了一小块。”潮生小声道，“那是墨门的教主周望！”
“你见过他？”项弦起初有点意外，旋即转念，想起潮生与他曾在烧尾宴上打过照面，便说，“你们在这儿等，我去侦察。青山，稍后看我手势，你的箭能射中他么？”
“插标卖首而已。”牧青山随口答道。
“成语学得不错。”项弦点评道。
潮生接道：“我教他的。”
阿黄正在鼎中，项弦尚不知魔族要拿它做什么，但只要找到目标，就好办了。
他有至少九成的把握能救下阿黄，事实上也是先前猝不及防，中了埋伏，真要认真打起来，周望无论遇见项弦还是萧琨，都是白给。
有牧青山这弓箭手在旁，更有兵种克制优势，项弦当即不再担心，一手按着岩壁，曲腿以漂亮的轻功动作滑了下去。
牧青山与潮生则倚在洞壁两侧，等待项弦的命令。
项弦落地后无声无息，与黑暗融为一体，藏身阴影之下，观察周望的动作。只见周望大袖飘飞，仿佛艰难地驾驭着强大的力量。
应声虫发出光芒，项弦生怕惊动敌人，轻轻按住，回过家一趟后，应声虫被系在了两人的红绳手链上。
“项弦？”萧琨的声音传出，“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我找到甄岳了。”项弦转头，发现在自己先前的视线死角处，竟是还有不少人！洞穴内足有数十人，各自身穿漆黑夜行武服，清一色刺客，全是墨门的杀手，杀手们双目无神，身上隐隐浮现出黑气。
“他还活着？”萧琨的声音传出，问，“阿黄呢？”
“阿黄也在，”项弦说，“放心罢，我会救它出来。”
“等我，”萧琨果断道，“我来你们这边。”
“不，”项弦道，“这里只有周望，办好你的事，萧琨。赵先生兴许在你那儿。”
与此同时，萧琨与斛律光出水，在湖底的一处古建筑内湿淋淋地走进幽暗通道中。空气中充满了潮湿与腐朽的气味，地面则蔓延着魔气，犹如血管般通往洞庭湖区域的四面八方。
“我们找到了一处古祭坛。”萧琨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兴许这是个上古遗迹。”
“嗯。”项弦注视周望，感觉到阿黄的生命之火无比顽强，对魔气产生了本能的抗拒，而这一切，又与自己有着冥冥中的联系，他问，“你对魍仙人知道多少？”
“这厮曾在燕州大开杀戒，”萧琨说，“屠杀了数个村落的辽国百姓，只为取精血喂养他的一只宠物，师父追杀过他一段时间，可能的话，用镇妖幡收了他，将天罗扇取回来。”
“我尽力而为罢。”项弦的声音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麻烦你了，老爷，”萧琨说，“我一直记得。这儿前方，兴许有法力屏障，不知道应声虫还能不能维持。”
“当心点。”项弦的声音从应声虫中传出，“派点活儿给斛律光与苍狼，别总大包大揽。”
萧琨昨夜与项弦争吵后，现在得知阿黄下落，总算轻松少许。他停掉应声虫，转身正要吩咐时，见宝音与斛律光一起盯着他看。
“咳。”萧琨回过神，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说，“稍后无论遇见什么，听我的指挥，我说动手再动手。”
项弦关掉应声虫，将它收进武袖内掩住，解下背后智慧剑，连剑带鞘握在手中，从阴影内缓慢靠近周望。对付这名见过一次面的敌人，项弦有十足的把握，智慧剑只是为了吓他，真正的杀招在高处牧青山狙击的一箭。
周望正在操纵那团黑火，它犹如有生命般，与某个隐秘世界的深处建立起了联系，项弦看不出法术与浮空岛上法阵的作用，不想贸然招惹那团黑火，他从岛屿林立的碑林之间缓慢靠近祭坛中央——
直到距离周望二十步开外时，鼎中的阿黄仿佛感觉到项弦正在靠近，橙红色火焰从中升起，竟是反向焚烧着黑焰！
周望已经感觉到危险的逼近，但他没有转身，在碑林外等待的刺客们发现了项弦，纷纷呼叫起来，抽出匕首，却一时不敢靠近祭坛。
项弦正要抬手发出信号的刹那，突然间再一次天地反色，他的胸膛猛地揪紧，心脏之处剧痛，犹如有一只无形的利爪，狠狠地、彻底地攫住了他的心脉！
项弦：“……”
鼎内魔气开始压制阿黄的真火之时，项弦的心脉顿生感应，项弦睁大双眼，身体剧烈颤抖，气息仿佛被扼住了，智慧剑开始嗡嗡颤抖，犹如感应到了他心脉处的魔气！
周望诡异一笑，一手依旧控制着那团黑火，缓慢转过身，脸色煞白，犹如鬼魅般，隐隐幻化出了原形，脸上满布狰狞刺青，乃是名唤“魍”的妖兽。
项弦来不及细想，竭力控制体内左冲右突的魔气，表面仍神色如常：“上回算你跑得快，没被智慧剑一剑斩了。”
周望显然对智慧剑极其忌惮，毕竟这等神兵一旦出鞘，力量绝非自己能敌，哪怕赢先生、秦先生这种魔将级的高手，亦被智慧剑斩得损手断脚。
“怎么找到这儿的？”周望脸色森寒，旋即望向一侧昏迷的甄岳，说道，“啊，是了，这是你们的人，想必先来探路，给你们留下了暗号。不对，你是怎么进倾宇金樽的？”
周望下意识地望向浮空岛另一侧。项弦调匀气息，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灵力紊乱，转眼间又奇迹般地恢复了，只得先置之不理。
最好的偷袭机会已过去，既是如此，项弦便不急着出手，从周望这两句话中便可听出，他对自己的突然到来毫无防备，但赵先生早已在湖畔见过自己与萧琨，不应该不提醒周望才是。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并非一伙？魔人内部也分了派系，根据自己在地渊神宫中所见，极有可能！
项弦连剑带鞘，漫不经心地旋腕，耍了几下剑花，打趣道：“你埋伏我一次，我埋伏你一次，算扯平？不过我看你抓来了阿黄，也降服不住它，要么先喝杯茶，缓一缓？还有多少手下，长安的，巫山的，都叫过来罢？”
周望不住发抖，项弦凝视他的动作，发现他竟是很紧张。
他在害怕？项弦尚未明白，为什么？因为我的突然抵达么？是了，他在施法，此刻他毫无保护，正是最脆弱之时！他快要控制不住这法术了。
周望脸色再变，却依旧单手控制鼎内所熬煮的黑火，受制于施法，不能轻易撤手对付项弦。他的额上冒出汗来，明显到了关键时刻。底下的刺客们则如临大敌，手持匕首，锁定了项弦的全身动作，随时将抢上营救周望，但未得号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项弦观察周望的动作，愈发疑惑，这又是什么邪术？
只听周望冷笑一声：“最初墨门没有在巫山除掉你，乃至留下天子的心头大患……”
项弦原本所言只是为了试探长安古水道中，与黑翼大鹏有关的刺客是否周望所派，倏然间这厮却提起了更为久远的一桩隐事——多年前，项弦前往巫山，追寻巴蛇与瑶姬的下落，在山中遭到了一伙黑衣刺客的伏击与围攻。
最终他迫不得已祭出智慧剑，全力发动后，脱力期间险些被重创而同归于尽，是路过的隐居仙人救了他。
“一直以来，都是你们啊。”项弦明白了。
“墨门自古就是穆天子座下，”周望沉声道，“延续时间，比你所知更为久远，无数人间王朝，不过是过眼云烟……哪怕身为教主的我，亦只是其中一任掌门。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放弃罢，在天子的面前，你们俱是转瞬即逝的蜉蝣……纵然在这一个千年未能完成转生，新的一千年之中，他仍然将归来……”
“懂了。”项弦同情地点头，说，“但周大师，我还是很好奇你在忙什么，能解释一下吗？”
周望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这下项弦明白了，他的手不能离鼎，正到了某个紧要关头。
项弦说：“今天便要与墨门教主比画比画了。”
说着，项弦再不犹豫，知道时机稍纵即逝，一手按剑柄，抽出一道金光。
周望顿时猛吼一声，所有刺客同时抢上！就在项弦抽剑的刹那，智慧剑光芒横扫开去，冲上祭坛的刺客尽数被扫飞出去，鼎内魔火发出嘶吼声，感受到了威胁，蓦然高蹿，金光迸发的刹那犹如海潮，但项弦极有分寸，依旧没有抽剑在手，只令智慧剑出鞘一半。
周望最怕的来了，当即侧身单手迸发出魔气，与项弦对峙，另一手仍不甘心放开，控制住鼎内即将溢出的黑色火焰。
金光铺天盖地，涌向周望，项弦双手按鞘，推向周望，智慧剑之光犹如暴风，冲击之下，周望发出绝望的狂吼，血肉不断剥离。
就在那一瞬间，项弦感觉到了阿黄的气息！
“阿黄！”项弦吼道，“我这就来救你！”
巨鼎内，喷发出滔天的黑色烈火，展开一双翅膀，鼎中之物正在艰难地与魔气相抵抗，一枚橙红色的火种正在跳动！
周望竟是弃项弦于不顾，转身抱住了那巨鼎，金光冲击之下，将魍妖的血肉全部剥离，露出了森森的骨架，周望发出了震彻天地的哀号。项弦暗道不妙，哪怕不知他想做什么，也必须马上阻止他，吼道：“动手！”
项弦尚未完全拔出智慧剑，萧琨不在场，他没有马上降神，而是将剑推回鞘内，同时抬起一手，发出讯号。
倾宇金樽高处的裂隙中，一道白光呼啸而来，当场射穿了周望的背脊，将他的身体牢牢钉在了巨鼎上！
阿黄不住挣扎，即将窜出，发散着漫天烈火。又一道黑光凭空出现，穿过倾宇金樽疾飞而来，项弦当即转身招架，那身影却越过他一侧，以手中巨剑抵着巨鼎一推，发出“当”的巨响，将鼎推向虚空，继而抬起一手，犹如抓住了这虚幻空间的幕布，随之一扯。
倾宇金樽的无限空间内，景色陡变，化作惊涛拍岸，巨鼎被送入了虚空深处。来人现出身形，果然是一身魔铠的赵先生！
“又见面了，赵兄。”项弦沉声道，一手按剑柄，这下智慧剑必须出鞘了，只希望鏖战后，潮生与牧青山能及时赶到，将他救走。
赵先生手中出现一把七尺长的斩马刀，气势沉稳如山峦：“切磋几式如何？”
项弦散发出神识，感知四周的环境。倾宇金樽乃是无级法宝，其力量可比拟天地，操纵者甚至能制造出无穷无尽的空间，有智慧剑在手要突破它不难，但敌人还在面前，必须先打败他，自己才有机会冲出去。
而潮生与牧青山已不知去了何处，想必赵先生单独营造出了他们决斗的领域，以排除任何干扰。
“你在犹豫。”赵先生道，“身为智慧剑的本代传人，你始终未能驾驭这把神兵，你担心全力以赴重创我以后，失去神志，再一次被天子掳走，与你的兄弟在宿命之中永诀？”
项弦沉声答道：“我始终不是合格的持剑人，但那一夜里，我与萧琨都发现了，你也在犹豫，赵先生。”
“是啊。”赵先生屹立于大海的礁石孤山上，与项弦遥遥相对。海面出现了无数涌起的黑色巨鱼，在惊涛骇浪之中翻腾，而在海底下，出现了一个黑影，正不断地挣扎着！
“为什么犹豫？”项弦注视赵先生双目，说，“因为入魔以后，虽然臣服于穆天子，内心却依旧保有的那一点人性？”
赵先生：“你很聪明，我与他们不同，他们只是种子所制造出来的不甘怨魂。”
与项弦先前所猜测的无异，赵先生不像秦皇汉武，并非穆天子以种子复拓出的魔人，而是以凡人之躯接受了改造。
真身既为凡人，便有牵挂，便有凡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所以并非传闻所言，”项弦沉声道，“斧声烛影那一夜后，你没有死。”
“说得足够多了。”赵先生散发出一身魔气，铺天盖地，“来罢！打一场罢！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击败朕以后，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朕都将给你一个答案！”
赵先生与项弦同时出兵器，智慧剑鞘掉落，坠入深海，金光照耀大海，海底那巨大的飞鸟黑影展开双翅，若隐若现。

第64章 了断
地底，大禹遗迹中：
“你还是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遗迹里回荡，却不见人影，“等你很久了，师父。”
萧琨停下脚步，身周是错综复杂的宫殿通道，洞庭湖水下的这座远古神殿，四处俱是淤泥，淤泥下仿佛埋着树木的巨根，相当不好走，而神殿的深处，则闪烁着光。
“收你为徒，”萧琨沉声道，“是我此生所犯下的最大错误，如今我不得不前来，亲手结束这个错误。”
撒鸾的声音发出大笑，说道：“有意思，师父，怎么这么说呢？因为有人让你不得不来杀了我？”
斛律光与宝音对视，萧琨做了个手势，示意不必担忧，自己会解决。
“这是一个陷阱。”宝音低声道。
“不，这不是。”撒鸾仿佛听见了宝音的话，答道，“这是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师父，我那位师娘呢，去了哪儿？”
萧琨没有回答，他很清楚撒鸾的脾气，从前撒鸾便傲慢至极，成为魔人后自以为掌握了强大的力量，更是不将所有人看在眼里。
“他去对付赵先生了，”萧琨道，“有智慧剑在手，哪怕是魔王也非他之敌。”
“啊，不，”撒鸾说，“他进不去倾宇金樽，没有与你一起来，在外头四处乱撞，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撒鸾的声音在充满淤泥的宫殿内回荡：“但没关系，来，进来罢，只有你自己能进来。”
淤泥底下所埋藏着的巨大树根一刹那全部动了起来！
宝音喝道：“当心！”
斛律光马上反应，以绝顶轻功上墙，宝音则幻化为狼，在墙壁两侧跳跃。树根化作黑色的触手，触手尽头出现了披头散发的黑色魔人，朝着他们嘶吼着冲来！
萧琨一侧身避让，反手抽森罗刀，刀光闪烁，将那魔人一刀两断。魔人的身体极其诡异，双手双脚细长，脊骨末尾却连接着粗壮的、湿滑的触手，斩下的那一刻萧琨登时想到了在君山吞噬云雾的所谓“旱魃”，一定就是此物！
“这什么东西！”斛律光吓了一跳。
萧琨斩断一只魔人后，黑雾顿时爆散，水流轰然涌来，更多触手从淤泥中出现，心灯的光芒照耀，顿时驱散了水中的黑气。萧琨在水中转身，倏然间洪水退去，将他甩到了一个敞厅前。
“斛律光！”
宝音与斛律光被洪水卷向两侧，远古宫殿内的大门发出紧闭的巨响。
“我没事——！”斛律光最后留下了大喊。
萧琨全身湿透，望向敞厅深处通道尽头的一点光亮，触手消失了。
“把那玩意儿剁了，别管我们——”宝音的声音渐小，消失在了大门后的另一面。
洪水将他们暂时分开，萧琨很清楚以宝音与斛律光的实力，自保想必没有问题，要打开宫殿的侧门，便必须深入到最里面。
“来罢，师父，”撒鸾的声音道，“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萧琨一抖森罗收起，换用土系“万象”，斜持唐刀，走进通道。
“斛律光！”宝音的声音道，“你在哪儿？”
迷宫深处：
“不要惊慌失措，”禹州的声音从龙鳞中传出，“不是早就教过你？凡事先问，那玩意儿是活的么？”
“是……是的！”斛律光说，“看上去像活的！”
“是活的就会有弱点，”禹州的龙鳞发着光，被悬挂在斛律光的胸膛处，发出温柔的光华，“你跑得快，不必怕它。”
斛律光沿着墙壁奔跑，避开了突袭，到处都是泥泞与湿滑的黑色怪物触手，所幸斛律光的速度极快，身体极其灵活，几次都堪堪擦着那触手的边掠过，高速奔跑时还有余力说话，纵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哪儿！”
宝音压根不怕到处肆虐的触手，只觉得十分恶心，朝斛律光的声音来处奔跑而去，喝道：“别停下！”
斛律光猛地后仰，避开触手抽击：“？”
宝音：“我正在靠近你！”
“哦……好的！”斛律光明白到宝音要靠声音辨认位置，他们在堪比迷宫的遗迹内四处穿梭，斛律光抽出弯刀。
“师父！”斛律光小声说，“这东西斩不完啊！到处都是！还黏糊糊的！”
“去找它的本体，”禹州的声音道，“这一定是分身。”
“说话啊！”苍狼动了动耳朵，摆脱数根漆黑触手的追击。
斛律光在这狭小空间内发挥出绝顶轻功，时而沿墙奔跑，时而翻身一跃上天花板，三根触手呼啸追着他而来，却丝毫拿他没有办法，魔人疯狂嘶吼，奈何连他的衣角亦摸不到。
“无从来处无穷尽……”
斛律光竟仍有余力，在深邃的通道里唱着歌，避开触手围剿后，他飞快地从敌人中间穿了过去，令挥舞的黑色触手打了个结。
“……来如流水归穹宙……”
苍狼深吸一口气，感觉到斛律光就在附近，它四足纵跃，冲向一道青铜门，双爪揪住铜环，猛地朝后拉，青铜门洞开。
“……无从去处无所终，我将逝去如狂风……”
苍狼：“我看见你了！回头！当心！”
苍狼冲进幽深回廊中，斛律光头也不回，听见背后风响，两步上墙，来了一个凌空后翻。苍狼扑了过来，咬住挥向斛律光身后的一根触手，巨响声中，通道墙壁被撞塌，斛律光稳稳落下，骑在了苍狼背上。
苍狼：“……”
斛律光：“……”
“给我下去！”宝音的声音道，“老娘是你能骑的吗？”
斛律光马上翻身下来：“对不起！我不骑了！”
苍狼不住“呸呸”地吐出黑水。通道一侧毁去，触手被咬断，末端的人形身躯正在淤泥中挣扎，苍狼疑惑转头，突然间那断裂的人躯暴起。
“退后！”斛律光当即挡在苍狼身前，侧身抖开弯刀，心灯光芒闪烁，将那魔人一刀两断。
宝音恢复人身，身上尽是泥泞，说道：“功夫不错啊。”
斛律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在哪儿？走罢。”
两人穿过破损的通道，宝音示意他走前面打头阵，又问：“刚刚唱的什么歌？”
“俄默。”斛律光收刀归鞘，又低声吟唱道，“……无从去处无所终，我将逝去如狂风……”
斛律光的歌声在幽深的遗迹中回荡，低沉，浑厚，犹如居住在这幽暗遗迹中的古神。
萧琨在那歌声之中，来到了宫殿的中央，此地有一个巨大的影壁，恢宏壮阔。影壁上的雕刻已模糊不清，影壁之下，则是一只萧琨有生以来所见过的至为庞大的巨型水兽。
平生降服过的妖怪已有近百种，萧琨亦从古籍上读到过诸多妖兽的形态，面朝这高达数丈的庞然大物时，竟看不出它究竟是什么。
它通体漆黑，犹如沾满了黏液的鱼类，又像一只巨鲸，看不出头部在何处，光滑的前端两侧，黏膜下仿佛是鳃，正在缓慢地开合呼吸着。它的身体四周散发出成千上万的触手，深埋于满是淤泥的地面，延伸向远方。
那夜萧琨坠入洞庭湖时，借着朦胧光芒，在湖水中看见的，正是这一只巨大的妖兽。
而撒鸾的身体对比这妖兽的巨大体型，几乎可以忽略，此时他正坐在巨兽前的台阶上，朝萧琨望来。
“这是什么？”萧琨疑惑道，“你降服了鲲？不，鲲不长这样，鲲的双眼分两排，不在触手上。”
撒鸾双目笼罩着黑火，穿着与诸多魔将一般的黑袍，尚未回答时，那巨兽蓦然动了，只见它的尾部伸出，腾空举高，湿滑的触手般的长尾上，连接着诡异的魔人，魔人发出嘶吼，在长尾的挥击之下，朝着萧琨猛地冲来，当头抓下！
萧琨猛地退开半步，举刀，正要一招斜劈迎上时，撒鸾却道：“别紧张。”
撒鸾把手放在那妖兽的一侧，妖兽猛地停下了动作，直直盯着萧琨，萧琨看清了它的真面目，那被尾部触手连着的人躯是个男性，头发极长，面容枯槁瘦削，颇有上古遗民的模样。
它带着仇恨与痛苦注视萧琨，继而蓦然被收回，消失。
萧琨忽然想到，项弦若在此处，一定对这等见所未见的大妖怪很有兴趣。
他始终很镇定，看在撒鸾眼里，撒鸾内心却已怒火滔天，本以为他会震惊于自己的实力，此人却依旧不咸不淡，自己如今已强大到这等地步，在萧琨眼中，依旧毫无波澜。
“它有自己的名字，叫作‘鲧’，”撒鸾冷冷道，“已经活了足有五千年了。”
“唔。”萧琨答道，“鲧，我知道它，想必又是你们的穆天子，将它变成如今模样了。”
撒鸾答道：“它毕生的愿望，就是喝水，是一只永远也喝不饱、渴得难受的巨兽。”
“不认真念书的下场就是这样。”萧琨的注意力全在鲧的身上，丝毫不将撒鸾放在眼中，说道，“上古之时，鲧为崇国之君，洪水泛滥，得尧之命以治水，奈何不得其法；其子‘禹’接过父亲重担，疏散洪水，神州方得太平……”
“……想来鲧死后日夜不得安宁，依旧带着生前的怨念，四处吞噬，汲取云雾，仍认为自己的使命尚未结束罢了。”萧琨终于望向撒鸾，说，“穆天子利用它，吸走天地间的云雨，制造出旷日持久的旱情，为天魔转生杀人搜集戾气，以作准备，是不是这般？”
撒鸾已彻底怒了，盯着萧琨，萧琨只一眼便知自己猜对了整件事的过程。
撒鸾厉声道：“既是如此，也不必瞒着你了。”
撒鸾抬手，手中出现了一把漆黑的、魔气萦绕的黑色长刀。
“这就要动手了？”萧琨沉声道，“让我看看你从穆天子处学到了什么罢。赢先生给你的匕首呢？想必是荆轲用以刺他的古物罢。”
撒鸾先是“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继而发出狰狞的笑声，说：“还远远没有啊，师父，精彩时刻来了。你以为鲧只是为了制造出大旱？”
萧琨眼中蓝光闪烁，撒鸾的内心所想，一层层被剥开。
但萧琨已不必再读撒鸾的心思了，因为他已全无隐瞒。
“我给你两个选择。”撒鸾笑道，“鲧已吃得太多，马上就要爆炸了，它吸取了足有五百个洞庭湖的水，只要我下令，肚里的水马上就会全部爆出来……”
萧琨沉默。
撒鸾说：“想想洞庭沿岸的百姓！两百万人，师父，来，斩了它！动手罢！斩了它，也杀了我，让它炸开，淹死外头的所有人，天子就不必再等了！”
萧琨突然从撒鸾的话中，敏锐地判断出了前所未有的信息。
“否则呢？”萧琨依旧冷静答道。
“否则，”撒鸾说，“就给我站在那里，不要动，我要打你了，师父。”
撒鸾抬起手，一道黑气当胸疾射而来，轰然击中萧琨，萧琨没有还手，被撞得凌空飞起，朝后摔去，背脊猛地撞上宫殿墙壁，发出闷响。
撒鸾使出了第一式，仿佛唤醒了他内心深处潜藏的仇恨，发狂地大吼起来。他双手齐出，魔火犹如流星般朝着萧琨飞射而来。
“躲什么？”撒鸾吼道，“扔下辽国逃跑的人！你只知道躲吗？！”
萧琨甚至无法说话，黑火击中他的胸腹，他勉力几下闪避，离开黑火流星的笼罩范围，撒鸾却吼道：“当心了！我要刺穿鲧咯——！”
萧琨抖开万象刀，迎着黑火流星朝撒鸾缓慢走去，被魔焰击中之处，皮肤变得黢黑，裂开，溅出殷红色的血。
撒鸾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浑身爆出血液的萧琨。
“怎么？你在害怕？入魔以后，也会恐惧么？”萧琨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看不出谁更像邪恶的一方，他浑身浴血，犹如鲜血铸就的妖怪。
撒鸾发出失控的狂吼，以黑气卷起乱石，尽数朝萧琨当头砸去，萧琨只以手臂格挡，依旧不断接近撒鸾，低声道：“撒鸾，你还是这般没出息啊，不敢直接上来动手么？”
撒鸾听到这话时彻底崩溃了，发出狂吼，魔气爆散，他和身冲上前，以拳脚朝着萧琨招呼。萧琨一笑，松手撤刀，万象刀“当啷”一声落地，他以赤手空拳格挡撒鸾。
撒鸾：“！！！”
“穆天子教会了你什么？”萧琨先前毫不还手，只为了将撒鸾诱到身前，不让他有释放洪水的机会，果不其然，萧琨成功了，一旦被自己近身，撒鸾便无从逃离，必须实打实地与自己拳脚交错。撒鸾陡然意识到自己过于兴奋，要抽身离开。
萧琨却绝不容他在此刻逃离，如影随形，以胳膊锁住了他的手臂，左手使一式“揽月”，将撒鸾拖到身前，一招膝撞！
撒鸾虽已被魔化，身躯经过改造，但其本源依旧是血肉身体，当即魔气爆发。
萧琨则身体浴血，内丹光芒迸发，将撒鸾笼罩在幽冥烈火之中。他的伤势在法力催动下飞快愈合，靛蓝色的幽火升腾，开始吹散撒鸾的魔气，撒鸾恐慌地想逃开，却无论如何无法摆脱萧琨。
“还没有结束呢。”萧琨猛地锁住撒鸾咽喉，再一式平推，撒鸾被一道蓝光平地推起，狠狠撞在了宫殿的影壁上，发出巨响，砖石崩裂。
就在萧琨身后的不远处，宫殿内传来连番撞破墙壁之声，通道垮塌，宝音与斛律光脱困，冲进了正厅。
“萧大人！”斛律光喊道。
宝音恢复人形，抖开两把钢爪，电光四射。
萧琨以长拳拆式面朝影壁，变拳为掌，掌中蓝光万道，化作收束法力，牢牢扼住了撒鸾，撒鸾被凌空抵在影壁上，不断挣扎。这一招换作其余魔人极易破解，只需瞬间的法力燃烧，便能冲开束缚。
但萧琨笃定撒鸾学艺未精，无法挣脱。果然，撒鸾全身被黑火笼罩，剧烈挣扎，破口大骂，却无论如何挣扎不开。
鲧魔则动了起来，收回散布于四面八方的触角，尾部魔人再现，朝着萧琨嘶吼冲来。不待萧琨吩咐，宝音与斛律光已同时抢上，架开鲧的飞扑。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宝音加入驱魔司后实在是大长见识，俱是闻所未闻的怪物，“而且为什么它只冲着我来啊！”
鲧魔似乎十分忌惮斛律光的心灯之光，不敢招惹，反而转身朝着宝音冲去，将她当作了唯一的目标。
“别放电！”斛律光喊道，“地上全是水！”
宝音的双爪亦是上古神兵，名唤“苍穹一裂”，取金雷之精铸成，雷霆将发未发，几次要运劲时斛律光想靠近，都被电得乱跳。
“我去你的吧！”宝音被五六道触须与鲧魔本体缠住，终于忍无可忍，顾不得误伤，绽放出一道雷电的光圈。
倾宇金樽中：
周望在哀号声里被崩下了祭坛，潮生骑着白鹿踏空而来，降落。
“你没事罢！”潮生忙抱起昏迷的甄岳，摇晃数下。
白鹿化作人形，牧青山伸手，手中出现了鹿角弓，背对潮生，挡在他的身前。
“你最好快点。”牧青山沉声道。
周望被炸成碎块后似乎尚未死去，诸多碎肉正在蠕动，而底下的黑衣刺客们被项弦先前释放出的金光扫去，仿佛都失去了意识。
潮生翻开甄岳的眼睑，检视他的瞳孔，说：“他被抽取了生命，已经快死了。”
“能治么？”牧青山说，“治不了还是先带他走罢！阿黄呢？”
潮生说：“刚才似乎在鼎里，现在又不见了。”
牧青山去看那巨鼎，发现内里空无一物。
“哥哥呢？”潮生又问。
“我不知道！”牧青山说，“这儿我也是第一次来，当心！”
倾宇金樽所营造的浮空岛开始震荡，岩石碎裂。方才赵先生出现，与项弦同时遁入了另一层空间中，不知会产生什么影响。
潮生只得祭起法术，双手猛地按在了甄岳的胸膛上，为他注入法力。而祭坛后，周望血肉模糊的妖躯再次凝聚，成为偌大的一只怪物，犹如迸发黑气的肉球。
牧青山开弓，遥遥指向那怪物，沉声道：“潮生！还有多久？”
牧青山的手很稳，他亲手射杀了黑翼大鹏，区区一只魍，根本不足以引起他的内心波动。
“快了！”潮生道，“你再坚持一会儿！”
仙气被疯狂注入甄岳的身躯，牧青山盯紧了魍的再生过程，判断最合适的出箭时机，就在他放箭的一刹那，魍妖发出刺耳的尖叫，震荡，形成暴风，再倏然一吸——
——霎时四周数十名黑衣刺客全被卷向那巨大肉球，吞噬进去，浮空岛崩毁，潮生大喊，牧青山凌空三箭射去，转身化作白鹿。
潮生与昏迷的甄岳分开，从倾宇金樽内的万丈高空中摔了下去。
肉球迸发出无数黑火，朝着他们追踪而来，白鹿几次踏空接近，想接住潮生，在那坠落的狂风之中，潮生大喊数声，身不由己，与白鹿在空中分开，但突然间，甄岳睁开了双眼。
甄岳醒了，他猛地出手，拉住了潮生，短短瞬息，便在空中调整身形，撒出一把符纸，符纸在空中闪烁白光，四处飞旋，聚集为暴风，符纸暴风凝聚为一条长蛇，载着潮生与甄岳掠起，再次冲向浮空岛！
黑火飞射，符纸旋转，挡开，长蛇溃散，幸而他们成功地回到了浮空岛上。
魍妖的肉球上幻化出无数张脸孔，伸出细长四肢，撑在了地面上，正中央则是周望的面容，露出了血盆巨口。
“来罢——”魍妖嘶吼道，“完成最后的融合——”
潮生：“项弦让我们来救你，他被赵先生不知道带到哪里……”
甄岳挡在潮生身前，当机立断道：“旁的事稍后再说！现在！准备战斗！”
潮生：“好！好！”
潮生退后几步，忠诚地执行了他一向以来被耳提面命的战斗任务——转身跑开。
甄岳一回头，发现潮生已躲到了平台的边缘处。
甄岳：“……”
白鹿在空中踏过：“他只管治疗，不负责打架！对付那个肉球！”
只见魍妖朝甄岳冲来，甄岳左手抖开一面招幡，右手掐剑指，腾空跃起。白鹿在空中化出牧青山人形，又是数箭，魍妖被射中后黑色血液爆散，发出大叫，张着血盆大口朝着白鹿冲来。
是时只见甄岳抖开招幡，漂亮地从头顶朝下，画出一个月形圆环，干净利落地一抡，招幡上所有符文同时亮起。
起初一切都没有异常，但眨眼间，重力暴涨，千百倍地陡然袭来，牧青山脚下一个打滑，被压在了地面上，潮生连声大喊，被重力压着无法转身。
“不要突然用万古幡啊啊啊——”潮生大叫道，“我的早饭要吐出来了！”
“坚持住！”甄岳喝道，“只需要一小会儿！”
魍妖不住狂叫，甄岳意外于潮生居然知道自己法宝的来历。他以招幡制造出强大的力场，以魍妖为中心，成百倍的重力呈环形扩散，潮生虽处于万古幡影响的最边缘，却依旧天昏地暗，只想吐出来。
牧青山则被压得趴在地面，浮空岛接近四分五裂。
“现在……肉球……要变成肉饼了……”潮生艰难地说。
甄岳：“你也是沈括的徒弟罢！这开玩笑的本领是师门传的么？”
旋即，甄岳腾出右手，双手一撤，又抛出了一把符纸，化作飞剑袭向魍妖，那肉球已被压成了椭球形，再遭到冲击当即爆出无数邪祟之物，石神、木妖、漆黑鱼妖，甚至还有野猪被一股脑地喷了出来。
其中个头最为魁梧的，正是上一次项弦与萧琨在玄岳山中所对战的山神，它艰难地朝甄岳冲来，却在万古幡的力量之下轰然坠地，碎开。
“动手！”甄岳猛地将法宝一撤。
牧青山腾空而起，拉开鹿角弓，魍妖正朝甄岳扑去的刹那，一道光柱贯穿了那肉球。
肉球再一次在空中爆炸，牧青山没有给它另一次再生的机会，喝道：“潮生！”
潮生站在平台边缘，双手聚起绿色光华，朝身在半空的牧青山一推，鹿角弓得到昆仑神力的加持，反曲鹿角处焕发出树木般的枝杈，箭矢闪烁出翠绿的光华，一瞬间迸射出暴雨般的箭矢，穿透了魍妖的碎块，所有碎块炸为齑粉，被生命之火焚烧，消失。
甄岳拄着招幡，站在平台中央喘息片刻，突然吐出一口血。
潮生快步上去，说：“你没事罢？”
甄岳摆摆手，示意先让自己调匀气息。牧青山也随之落地，收起兵器，来到潮生身后。
“项弦还没回来，”牧青山道，“他能打得过么？”
潮生一脸茫然，甄岳问：“项副使也来了，他在何处？”
正值此刻，倾宇金樽内的世界剧烈颤动，一股极其强大的能量，正在这绝世法宝的深处不住冲撞。
倾宇金樽深处，海啸卷起，赵先生手持黑色斩马刀，朝项弦飞射而来。项弦则化作一道金光，于万顷海潮之上踏浪飞去，两人对撞！
智慧剑威力全开，八百年前重铸入的七大现世之光席卷了倾宇金樽中的世界，光明不断卷出，照得天地辉煌万丈。
智慧剑一出鞘，项弦全凭本能在挥剑，然而这一次他所面对的敌人远非先前可比，赵先生的速度较他更快，技巧也更为纯熟，顷刻间已到面前，两人对撼。
赵先生右手持斩马刀，左手牢牢地握在了智慧剑的剑刃上，剑身凹槽指印处再一次喷发出魔气，轰然倒卷，袭向项弦。那是在巫山中穆天子所设下的污染诅咒，刹那间击破了项弦的防御。
项弦大吼一声，金光与赵先生的魔气产生对冲，犹如一枚炽热的耀星与散发黑火的魔星，产生了爆破，爆破卷起铺天盖地的冲击波，令他坠入深海。
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了，项弦拖着金光与翻涌的气泡，犹如彗星般掠向海底，在那漆黑的海域中，坠落于海底的铭文鼎喷出黑气，黑气凝聚为魔凤凰，缓慢升腾而起。
冲进黑暗海底的刹那，金光朝着项弦身上倒流，手中智慧剑身，魔气从缺口处袭入，无声无息地倒卷。
“项弦，”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你我缘分已了，我该走了。”
项弦陡然睁大双眼，意识与神志回到躯体中，他伸出手，想呼唤阿黄，口中却只吐出一串气泡。阿黄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君山涅槃之日，我被穆天子所污染，余下一魂，挣扎逃出。”
“失去两魂后，是你将自己的魂力，灌注入我身上。”阿黄持续道，“如此我的一魂与你一魂彼此依附，才得以存活下来，不曾入魔。”
项弦握紧了智慧剑，金光流转。
“阿黄？”项弦的声音发着抖。
“你始终不曾得到智慧剑承认，”阿黄的声音道，“正因为你独处时魂魄不全，与我相伴时，又有他魂干扰。”
“现在，我将与你分开，将这枚烈焰真魂还予你身，去罢！”阿黄之声震响。
“阿黄！！”项弦在那冰冷与黑暗中看见了一道火焰的光，那道光笔直地朝他胸膛射来，击中了他的心脏。
陡然间，无数回忆袭来。
君山之巅，火焰燃烧，凤凰在那熊熊烈火之中，即将化作灰烬，于灰烬之中再次诞生，而魔火袭来，污染了重生的烈焰，化作黑火。
火焰中传来凤凰愤怒的鸣叫，天空一片漆黑，魔焰蒸腾，雷霆万道，涅槃之地炸开，魔凤凰随之升起，一道橙黄色的光投向东方大地。
阴云密布的香炉峰后山，小时候的项弦穿过湿润的密林，在地上发现了一摊灰烬，与双目紧闭、近乎失去生命力量的雏鸟。他带着雏鸟回到家中，无数个日日夜夜，将它抱在怀中，紧贴着自己的心脏。
终有一天，雏鸟睁开了双眼。
赵先生于海面悬空，注视着海底翻腾的金光与红色火焰，随时预备着，朝冲出的项弦展开反击。
项弦拖着金火，轰然飞射而出，他的头发化作飘飞的橙红色火焰，覆身战甲再变，犹如少年火神降世，与赵先生对撞！
这一次，项弦获得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我没有失去神识？！项弦在光辉中背生双翅，掠过长空，疾射迸发出滔天魔火的赵先生。
“很意外？”赵先生的声音充满了威严，“你的魂魄总算完整了，现在，你才算成功降神，获得不动明王的所有力量。”
身穿光甲的项弦与赵先生兵器对撞，发出巨响，光圈在空中扩散，魔焰在这强大的金火克制之下崩毁。
但赵先生一身修为绝非其他魔人能比，只见他挥出斩马刀，排山倒海的霸道之力涌来，将项弦推开。
项弦斜持智慧剑，没有追击，悬空飞行于汹涌的大海上空，注视赵先生。
“凤凰啊，”赵先生拖着斩马刀，犹如黑火流星飞来，低声道，“你与凤凰共生共命，你将自己的命魂分出，赋予了它；作为回报，如今它也将烈焰真魂还给了你，分魂以后，你那残缺的魂魄，自然无法驭使智慧剑，但莫要高兴得太早。
“你早已受魔凤凰影响，被天子……”
项弦蓦然睁大双眼。
项弦与赵先生换过一式，巨响声中，彼此退开。
“这是一个布了长达数千年的局，”赵先生在空中旋身，再次抖开斩马刀，“你当真认为自己能解开？”
“我不知道。”项弦浑身浴火，智慧剑上，光火已化作实体，犹如蛟龙般在他的身周盘旋，“但我想，你的心中，曾经也想过，守护神州大地罢。”
赵先生出刀过顶，做架空式：“这世道已不再值得任何人去守护。”
“当真如此么？”项弦沉声道，“因你那反目成仇的兄弟？”
两人再次对撼，项弦拖着凤凰的烈焰，展开庞大的双翅，犹如陨石般击中了赵先生！
“因你那祸害百年的不肖子孙？！”项弦抵着赵先生，连着撞断高崖石山，乱石纷飞，再在真火与明王强悍之力下爆散！
海面白浪翻腾，化作千万晶莹水珠，沿着他们掠过的白色通道温柔四散，犹如迸发的银河般耀眼。
赵先生身在空中，转念横过斩马刀，凝聚修为，黑刀上隐隐绽放出紫色光华，数下对撞，兵刃相接，斩马刀被智慧剑斩出极小的缺口，项弦再出剑！
接连三剑，巨响声互斩犹如洪钟震响，最终一剑迸发出破音！
“抑或因你出尔反尔，被杀掉的那位，曾全心相信过你的亡国之君？！”项弦震喝。
刹那间赵先生双目陡然睁大，随着项弦全力以赴的一剑，斩马刀折断！赵先生坠入礁石之中，激起滔天海水。
项弦弃智慧剑，空手而上，赵先生缓慢起身，两人拉开了太祖长拳架势。
“谁教你的？”赵先生沉声道。
项弦身上，降神的金光流散，只余凤凰留下的烈火，他使起手式，目光锁定了赵先生全身。
“大宋。”项弦沉声道。
拳脚如风，赵先生与项弦对撞，彼此以长拳招架、格挡。赵先生拳式如怒海巨鲸，项弦则如长空飞鹏，拆解招式之际，魔焰与光火对冲，映得天地间一片赤红，天空幻化出霞光，大海则漆黑一片，犹如墨色。
“凤凰儿，你究竟在为什么人而战？！”赵先生之声响彻天地，“生者日日夜夜，无穷无尽地受苦，死后归入轮回，来世亦不得解脱——”
“人生确实苦短，”项弦抽出手，撤回招数，继而化作一道霞光疾掠，“但我不曾想过放弃。”
赵先生同时与项弦出最后一式，赵先生出拳，项弦出掌，拳掌交替，彼此所修俱是刚猛霸道的武学，迸发气劲的刹那，真火与魔焰被压缩到受力的一个点上。
“你背叛了自己。”项弦双瞳清澈，倒映出沐浴着黑火的赵先生，“让我接替你，将这个使命继续下去罢。”
赵先生一笑，撤拳，凝聚双方毕生修为的一掌顿时尽数朝他涌去，烈火轰然爆射，化作一道圆盘展开，继而收束为一道橙红色的光柱。
赵先生在空中解体，幻化出无数光点飞射，魔气被吹散后，现出伟岸的凡人之躯，铠甲崩碎，肉身飘零。
“用它打开天魔宫的入口。”赵先生说，“我期待你与穆天子的一战，既各有抱负，大地的宿命，就交给你们去决定罢……”
项弦难以置信，低头看自己手背上，倏然间有符文光芒亮起，那是对拳之际，被赵先生锁住手腕时，所按上的一个烙印。
巨响声中，魔种出现，远隔万里的未知之处传来一股力量，牵引着魔种犹如流星般飞走，但项弦没有再给魔王这个机会，抬手于空中虚招，智慧剑再次出现，符文亮起。
项弦站在礁石与海浪中，双手同持幻化出光芒万道的智慧剑。
“驱魔！”
项弦平地而起，追上飞离的魔种，空中绽放出一道光环，魔种被摧毁。
海面变得平静起来，黑色的凤凰从海中升起。
“阿黄？”项弦蓦然转头，手中依旧紧握着智慧剑。
“杀了我，这是最后的机会，趁我仍有意识。”魔凤凰的声音道，“项弦，用剑摧毁我被魔气所影响的心智。”
“不，”项弦沉声道，“阿黄！回来！”
魔凤凰的全身已被魔气侵蚀，唯独双目还闪烁着黄光，金黄色的光泽正在缓慢消褪。项弦吼道：“阿黄！回来——！”
项弦迸发出金光，腾空而起，冲向魔凤凰。魔凤凰欲腾空飞走，项弦却猛地抱住了它，心脏位贴在了魔火迸射的凤凰背上，咬牙道：“不，不行！你不能就这么屈服！将我的魂魄带去！
“阿黄——！”
倾宇金樽内的空间开始解体，潮生与牧青山、甄岳所站的平台不住瓦解。甄岳吼道：“得马上找到出口离开这儿！”
“不行！”潮生道，“哥哥还在里头，我来帮你！”
甄岳祭起法术，竭力稳定倾宇金樽内的世界，潮生释放法力，衣袍飞舞，身周绿光绽放，双手回拢，刹那间全身迸发出无数枝条绿叶，长发纷飞，化为藤蔓，双手按在了甄岳背后。
甄岳短时间内被巨力涌入，险些吐血。牧青山道：“有东西要冲出来了！当心！”
所有人面前，浮空岛深处，空间扭曲，紧接着发出爆炸！
拖着魔火的凤凰疾冲而来，两处空间同时破碎，所有人大喊一声，潮生撤手，牧青山化作白鹿，接住了潮生，潮生猛地抓住了甄岳的手腕。
项弦单手提智慧剑，另一手抱紧了魔凤凰脖颈，轰然冲出了虚空！
“哗啦”一声，冰冷水流涌来。
天魔宫中，被置于祭坛上的神器崩了一角，穆天子猛然转头，只见神器于天魔宫隐没，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洞庭湖正上方，犹如琉璃瓶般的一枚法器从高空坠落，继而崩开一道缺口，海量的魔气被轰然释出，在空中化作一道斜掠的光芒。
冲出倾宇金樽世界的刹那，项弦被爆破冲开，潮生骑着白鹿，拖着甄岳飞了出来。
“哥哥——！”潮生大喊道。
甄岳翻身，喝道：“把倾宇金樽抢回来！快！”
牧青山之声道：“潮生！”
倾宇金樽在空中旋转，绽放出光芒，隐隐间黑气笼罩，即将再一次消失。
项弦先是被魔凤凰拖进了水中，转瞬间再次突破冰冷湖水。
“萧琨！阿黄入魔了！”项弦被魔凤凰拖出水面。
应声虫另一边没有回答，项弦的心陡然一沉。
“萧琨——！”项弦喝道。
应声虫上，魔气震荡缭绕，项弦难以置信地抬头，魔凤凰已载着他，即将飞向远方。项弦知道自己必须马上作出决定，否则将被它带去天魔宫，萧琨生死未卜，弃他于不顾，极可能酿成无法弥补的大祸！
三、二、一，项弦果断放开了魔凤凰。
魔凤凰沐浴着黑火烈焰，长鸣一声，疾射向大地东面。项弦转头，双目通红，从高空入水，射出一道笔直的光，通往水底大禹遗迹。
大禹遗迹深处：
撒鸾：“我……我……萧琨……”
撒鸾的眼中充满了恨意，发出大喊。
“还有什么说的？”萧琨眼中蓝光敛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悲伤之意。
“我不会原谅你……萧琨。”撒鸾颤抖着道，“你抛弃了辽国，抛弃你的族人，与宋狗勾结一处……耶律家永远不会原谅你——！”
萧琨眼中出现了泪水，低声道：“撒鸾，结束了。”
撒鸾不知从何处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化作一团黑火，挣脱了束缚朝萧琨冲来。
“斛律光！”萧琨一声清喝。
斛律光沿着满是泥泞的地面刷然滑来，萧琨双掌回圈，左手在最后一刻搭住撒鸾脖颈，将他朝自己怀中一搂，把他抱在了身前，右手按住他的胸膛，迸发出强劲法力！
斛律光出现在撒鸾背后，双掌齐出，按在了撒鸾的背上，催动心灯。
霎时间萧琨那得自尸鬼一族的幽冥烈火与心灯光华展开了对冲，形成奇异的漩涡，撒鸾痛苦不堪，狂吼一声，身上魔焰在法力的暴风之中破碎、消散。
“魔也是需要修行的。”萧琨低声道，“你初得魔气，不潜心修行，便冒冒失失地来报仇，修为太浅，技不如人，只有死路一条……撒鸾，你就是这样啊，无论做什么，都沉不下心。”
“啊啊啊啊啊——”撒鸾嘶哑着狂吼，被萧琨搂在身前，奋力挣扎，却无法脱开。穆天子所赐予他的力量在萧琨强大而浩瀚的法力前被吹散，他开始恐惧、剧颤，起初的愤怒化作最深层的恐慌，那是预感到死亡即将降临时的错愕。
斛律光不敢撤手，用尽了所有的修为，萧琨则温柔地抱住了撒鸾，身上蓝光散开，再回卷，撒鸾的身体在法力的冲击之下魔气尽散，恢复凡人躯壳，而心脏处跳动的魔种在心灯的照耀之下开始焚烧，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天魔宫中，一盏魔气燃烧的灯中，火焰逐渐暗淡。
穆天子正竭力收回倾宇金樽，不得不再次分心，抬起手，正要拢住火苗时，火苗中却透出心灯的光华，轰然一闪，弹开了穆天子的手，就此彻底熄灭。
“我……不甘心……”撒鸾的身体变得透明，海量的法力被注入躯体后，出现短暂的灵体化迹象，他的四肢与经脉被心灯与死亡之力同时破坏，此刻纵然萧琨撤去对冲，撒鸾亦将化作污血，无法再活下来了。
斛律光亦到了极限，无力支撑，撤去法力，不住喘息，歪倒在地上。
萧琨闭上双眼，左手放开撒鸾后颈，右手却始终抵在他的胸膛处。
“去罢，”萧琨说，“归入天地脉的轮回中，那里不再有亡国之恨，也不再有痛苦。”
撒鸾：“不！不——！”
“对不起。”萧琨满面泪水，颤声道，“对不起，先帝。”
蓝光轰然爆破，那是凝聚了萧琨毕生功力的一击，魔气散尽后，撒鸾的凡人之躯再无法抵挡，瞬间被吹飞化作千万粉末，在他的面前温柔地散开，一枚小小的石制摆件落地，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萧琨怀中，另一件石制摆件同时碎裂，喷发出黑气，萧琨陡然睁大双眼，正要抵挡之际，魔气缠住了他心脏处的内丹。
无数过往回忆袭来，痛苦与不甘攫住了他的三魂七魄，上京城的烈火，哭喊着逃亡的族人，撒鸾愤恨又悲伤的大喊……
萧琨吐出了一口靛蓝色的血。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大禹遗迹顶部，石层坍塌，伴随着巨响，洞庭湖水涌入。
高处迸发灿烂光华，犹如旭日初升，照耀着抬头的萧琨。
伴随一声清喝，项弦划出一道光痕，轰然坠向战团中央，抵挡在了萧琨身前，蓝色幽火与橙金之光彼此缠绕。
萧琨颤声道：“项弦？！”
项弦双目不再如从前喷出金火，而是闪烁着清醒意志，站在萧琨面前，注视他胸膛内燃起的黑火。萧琨在这神祇之威中不住颤抖，诸多念头逐一闪过心头，魔气攀上他的脖颈，侵入他幽蓝色的双目。
魔焰的声音在萧琨心中回荡不休：
要不是你……撒鸾就不会死……
若非与你相识，绝不至于弃我使命不顾……
六亲缘薄，注定是带来厄运之人……
萧琨站在那金光前，体内魔气与身前金光剧烈对抗。他下意识地想退后，强大的意志力却令他驻足，他一手颤抖着想举刀刺穿项弦的胸膛，另一手则发着抖，按住紧握刀柄的手腕。
“我……”萧琨颤声道，“为我驱魔……项弦……”
众多念头闪过，但手腕上那红绳却拖着他，抬起一手，不断朝向项弦。
项弦身覆不动明王之光铠，展开背后火红翅膀，犹如神祇降世，悬浮于萧琨面前。下一刻，萧琨胸膛魔气暴涨，发出痛苦大喊。
项弦猛地抱住了他，吼道：“萧琨！”
两人在崩塌的遗迹与压顶的水流中紧紧拥抱，全身流动的血液仿佛发生了共鸣。金火袭来，萧琨蓦然惊醒，在那大喊之中，于三魂七魄间缠绕的黑气被不动明王之金火焚烧殆尽！
黑气砰然消失，项弦放开了萧琨，萧琨浑身伤痕累累，不住喘息，与他对视。
“你办到了。”项弦沉声道。
又一声疯狂的嘶吼，从崩塌的遗迹中传来。
两人同时转身，面朝那宏大的巨兽——鲧。
“还没有结束！”萧琨道，“得斩杀这家伙！”
撒鸾被彻底净化，鲧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同时举起了所有的触手，口中喷发出滔天的水流，遗迹瞬间被冲垮。苍狼一口叼住斛律光后颈，拖着他离开鲧魔面前。
“你先引开它！”保持着降神状态的项弦大声喝道。
萧琨祭起幽蓝烈焰，接连顺劈，鲧魔那庞大的身躯带着洪水以碾压之势强行撞了过来，萧琨与项弦在它的面前一如蝼蚁。
萧琨蓦然意识到，项弦已解放了智慧剑的全部威力，这一刻，他就是神明降世，然而不同于之前，他的身畔再没有那飞舞旋转的光团，阿黄不见了。
“阿黄呢？！”
项弦没有回答，只是不住拔高，追着鲧魔的头颅飞去，一抖手中智慧剑，幻化作大日金轮，呼啸着斩下它的六七根触手。然而身在水中，魔气疯狂涌来，鲧魔顷刻间便肢体再生。
“阿黄呢！”萧琨再次喝道。
“把它带到湖中央去！”项弦喊道。
萧琨侧身斜持唐刀，释放水系法力，湖底瞬息成冰，升起冰柱，令他面朝这惊涛骇浪与空中飞掠的项弦。
洞庭湖开始翻腾，以君山前的湖心区域为中点，掀起了巨浪。岳州不少百姓发现了这异变，城中更有士族涌向岳阳楼高处，远远观看。
湖面的浪涛涌向君山，甚至袭向岳州的诸多码头，船家纷纷避让，将船划往高处靠岸。那是真正的“波撼岳阳城”，孟浩然在近四百年前写就的诗篇，竟是成为当下景象，围观人等无不称奇。
鲧魔从湖心处浮现之际，岳州城百姓发出了恐惧与震惊的大喊。
它的个头实在太大了，犹如上古传说中的巨鲸，所有触手伸向天空，触手上的魔人喷发出水流，数万只触手密密麻麻，指向天际，那是三千年里，每一次洪灾泛滥，丧生于湖水中的凡人。被深锁于湖底大禹古迹中的鲧带着对三千年前水患的不甘，攀爬向一具又一具尸体，将它们纳入自己的身躯，化作魔躯的一部分。
它的内心只有一个执念——吞下天地间所有的云雨，令洪水泛滥的大地再次恢复生机。那个念头已盘桓了足足三千年直至现世。
鲧堪比城市大小的魔躯发出哀嚎，魔枪贯穿了它的身躯，爆发出洪水，洞庭湖水面开始缓慢上涨，积攒了三千年的魔气与水流即将彻底爆发而出。

第65章 洞庭
天魔宫中：
穆天子已无暇顾及其他，他甚至放弃了撒鸾，释放魔火，笼罩着即将彻底隐去的倾宇金樽。
同一件法宝在世界的两个角落若隐若现，此时甄岳全力以赴，左手释放出法力，笼罩住倾宇金樽，与穆天子开始争夺法宝。
洞庭湖上：
甄岳右手一扬，指间现出一张绘有密密麻麻的、极其复杂花纹的龙形古符，大喝一声道：“显形！”
天魔宫中：
穆天子撤手，眉目间现出怒意，弃倾宇金樽，双手笼罩魔气，开始施法。转瞬间，王座后的那魔枪飞向他手中，迸发出凛冽黑焰。
随着他的倾身，调动全身力量，魔枪射出天魔宫，朝着大地飞射而去！
洞庭湖上：
白鹿载着甄岳，飞向倾宇金樽，古符贴上琉璃瓶的刹那，天魔宫与洞庭湖空中同时震响，天魔宫内的倾宇金樽彻底消失。洞庭湖高空，旷世法宝显形，被甄岳成功收走。
遥远天际，一杆带着黑光的魔枪呼啸而来，穿过长天与阴云，疾取甄岳！
“当心！”牧青山在空中幻化人形，反手开弓。甄岳早有准备，猛地侧身，在千钧一发之际轻巧避过。魔枪掠过甄岳身前，目标却并不是他，而是斜斜击中了洞庭湖中的鲧魔。
鲧魔被魔枪穿过，顿时炸出魔气，爆出滔天洪水。
苍狼与斛律光被卷向湖畔，苍狼拍了斛律光侧脸一爪，喝道：“起床了！”
斛律光惊醒，吼道：“萧大人呢！”
湖水上涨的速度加快了，宝音道：“水太急了！我抓不住他！”
他们被湖浪冲到岸边，乌英纵几下纵跃冲来，喝道：“老爷和萧大人呢？！”
“我不知道！”宝音道，“我们不与你家老爷一组。”
乌英纵：“我看到阿黄了，阿黄怎么了？”
自从湖面发生异变，乌英纵便攀上了客栈高处，看见魔凤凰冲出的一刻，而湖水再次凝聚为巨浪，这一次的浪涛铺天盖地，在鲧魔出水后，威力已绝非“风浪”可形容，朝着岸边排山倒海涌来，所有人同时大喊，被浪撞向岸畔树林。
“回客栈去取潮生给你做的兵器！”宝音最后大声道，“就放在榻上！”
“什么？”乌英纵跃上树，避过第一波巨浪，茫然道。
“晾衣杆！”宝音道，“那是潮生给你做的！里头有他的绿枝！”
乌英纵顿时明白了，被卷进湖底的，是对他而言，这辈子最重要的二人，必须马上把项弦与潮生救出来，哪怕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牧青山与苍狼各自载着甄岳与斛律光升空，躲过惊涛骇浪。湖水已涌向岳州城的城墙，还在不断上涨，城中百姓慌张逃离，守卫竭尽全力，将城门关上。
潮生被一个浪头打进了湖中，一个黑影泅水而来，抓住了他，乃是乌英纵所化的巨猿。
巨猿一手搂着潮生，以肩膀托着项弦，升上湖面。
他们同时出水，四面八方全是断木与被冲散的舢板，巨猿托起潮生，让他到水面上去。
“阿黄怎么了？！”巨猿问道。
潮生极快就恢复了清醒：“阿黄失踪了！哥哥们呢？！”
巨浪再一次涌来，险些将他们当头砸进湖底。岳州城水位已漫过城门中线，在那移山填海的力量之下，城门垮塌，洪水涌入了岳州，城门犹如咆哮的巨口，喷出怒涛，冲进大街小巷，所有人发出大喊，四处逃散。
巨猿快步攀上岳州城墙，吓得无数百姓逃离。潮生祭起山河社稷图，喊道：“那棍子！是我给你做的！”
乌英纵一抖齐眉棍，守护在潮生身前。
萧琨站在湖心处的冰峰之巅，吸引鲧魔所有的注意力，反手一记万象刀气掠去，水系之力聚起排空巨浪，凝结为长达数里的冰墙，以抵挡湖水翻涌。然而法力在自然的巨力之下实在太渺小了，哪怕萧琨这等人世间的绝顶高手，亦难以与洞庭湖抗衡，湖水呼啸涌来，登时将冰墙拍得粉碎。
鲧魔拖着刺穿身躯的魔枪，不住震荡。
“我快支撑不住了。”项弦虽已在降神时处于清醒，能控制意识，但极长时间全力以赴，终于到了强弩之末。
“还有多久？”萧琨不住计算鲧魔冲来的轨迹，接受魔枪的灌注之后，它的触手变得更多了，朝不断转换方位的萧琨当头扑下，每一次扑来，都掀起巨浪。萧琨也到了力竭之境，全靠意志在苦苦支撑，以法术幻化出冰墙，阻拦鲧魔冲进城中的轨迹。
他沿着那连环崩塌的冰墙，避开鲧魔的正面袭击。项弦之声从应声虫内传出：“还有一剑！”
“天地一逆旅！”萧琨不住计算距离，将鲧魔引回湖心，拼着自己被智慧剑一同重创的风险，双刀齐出，掀起高达十丈的巨浪，巨浪瞬息成冰，辉映着空中疾射而下、手持智慧剑的项弦。
“同悲万古尘！”项弦拉开剑式，以一句驱魔诀，与萧琨时间相合。
“驱魔！”两人同时震喝。
智慧剑威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金光，幽火横扫而去，剑光平扫而来，犹如光浪般掠过鲧魔，将它一分为二，连带着萧琨亦被剑势摧向湖中！
鲧魔发出震撼天地的怒吼，身躯彻底崩碎，数千年所积聚的水流涌出，洞庭湖爆发了有史以来至为猛烈的洪患，湖水一刹那拍过了岳州城墙，君山化作孤岛，更为汹涌的巨浪呼啸着卷向南岸。
潮生全力以赴，祭起山河社稷图，湖畔巨石涌起，形成重重叠叠的山峦，开始为岳州全城百姓抵挡洪水。
乌英纵将齐眉棍插于地面，双手掐了个法诀，沿岸植物疯狂扩展，与石山交错，洪水形成了第一波对撞。
“必须把水弄走！”牧青山喊道，“这样坚持不了太久！”
岳阳楼前，甄岳催动倾宇金樽，吸入涌向岳州的湖水。牧青山道：“能行吗？”
宝音：“它在漏啊！大哥！你吸多少它漏多少！”
甄岳大声道：“倾宇金樽被打破了！我没有办法！”
斛律光：“前面在吸，后面在漏！能先把它补上吗？”
甄岳已说不出话来，宝音与斛律光、牧青山同时出手，帮助他稳定法宝力量。
鲧魔崩碎，它喷出重重阴云，冲向天际，浓重的黑云之中雷霆万道，电光闪烁，暴雨倾盆，世间犹如陷入末日。湖水依旧没有停歇，岳州已化作一片汪洋。
黑暗中，项弦脱力坠落，被萧琨带着再次浮起，在冰冷湍急的水流里，彼此都剧烈地喘息着。
项弦恢复了意识，望向四周，再看紧紧抱着他的萧琨。萧琨一手抱着断裂的木柱，另一手牢牢搂住项弦，在巨浪中载浮载沉，他们就像浮在海面上的扁舟。
“怎么办？”项弦道。
萧琨眼中带着茫然，虽然他们成功地阻住了鲧魔的行进路线，没有让它冲进岳州，洞庭湖中却已洪水滔天。
项弦望向周遭，他看见了无数现于水面的屋顶，哭声、喊声从远方传来，阴暗的天幕之下，戾气再一次聚集。
天魔宫中，穆天子从容走向高台一侧。
“耶律先生被净化了。”穆天子沉声道，“赵先生放弃永生，背叛了我们。”
两名魔人于高台下现身，穆天子却很轻松：“但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请各位协助我。”
“是，天子。”赢先生与燕燕同时躬身行礼。
穆天子一身漆黑王袍无风自动，六尊墨鼎中，刻有“宋”字的鼎上，开始疯狂吸摄大地生灵死后所释放出的戾气，火焰逐渐升腾，与其余五尊巨鼎呼应，魔焰顺着地面回路流淌，注入中央的黑色巨树之中。
魔凤凰展翅飞来，停在了穆天子的肩前。诸事俱备，只待最后的古鼎力量搜集完成，新的树便将取代句芒，赋予神州大地全新的未来。
昆仑山，白玉宫。
皮长戈走出正殿，望向高处的神树，神树之叶转瞬间飞快变黑、散落，树木开始枯萎。
禹州喃喃道：“这不行啊，太不让人省心了。”
皮长戈：“又得下去了。”
禹州做了个手势，示意皮长戈稍等：“再去一次人间，你就活不成了，交给我罢。”
皮长戈：“老弟，千万当心。”
禹州化身为龙，飞出了白玉宫。
洞庭湖湖水仍在上涨，滔天的巨浪不知何时才能退去。天空中的乌云再一次降下倾盆大雨，所有能看见的景物都被淹没，君山不断变小。
萧琨：“得救百姓！救多少是多少！”
“我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项弦与萧琨在湖面上载浮载沉。
顷刻间，项弦说：“交给我罢。”
项弦搂过萧琨，使劲摸了摸他的额头，笑了起来，放开他，继而转身，再次投入湖中。
“等等！”萧琨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吼道，“你要做什么！回来！”
项弦舒展身躯，一头钻进了湖中，萧琨放开木柱，随他坠进了水里。
湖面泛起了红光，犹如一轮旭日在冰冷的水流中出现，烈光万道，朝着四面八方蔓延，火焰跳动，伴随着烈焰真魂的苏醒——
——项弦周身裹着赤红色的光华，从湖中升起！从阿黄身上得回了缺失的魂魄以后，项弦修为全开，已远非往昔可比，释放出了阿黄赋予这魂魄上的烈焰。
一轮红日于湖中初升，所有人竟是忘了险境，难以置信地注视那轮烈日。项弦的双目化作金红，一手指向天际，他的三魂七魄正在燃烧，从凤凰处得的烈焰在此刻爆发出堪比创世的强大力量。
萧琨低声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一起罢。”
烈焰真魂与萧琨的靛蓝色内丹同时出现，两人近乎同时化作灵体，凤凰的烈火之中，隐隐现出了金龙的形态。萧琨与项弦带着法术的光芒环绕彼此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萧琨平持万象刀，指向项弦；项弦背后展开凤凰火羽，出手，握住了唐刀。
霎时间真火爆破，贯注入这巨大的龙卷之中，洞庭湖水被卷向天际，再一次抽走涌向南北两岸的巨浪，水流回转，借萧琨的水系真力注入龙卷中；而火焰龙卷将湖水蒸发为云雾，化作气蒸云梦泽之奇景，折射着那火龙的瑰丽之光，源源不绝地升上天际。
一声龙吟，禹州的龙躯出现于层云深处，狂风卷起，龙的力量释放，将重重云层驱向神州大地的四面八方。它从洞庭湖高处升起，再一个俯冲，云层犹如被神祇的巨手推散。
天魔宫高台前，本已升腾而起的魔火再一次变得微弱，穆天子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蓦然转身，双目透过云雾，望向下界。
山河社稷图制造出的群峰下沉，归于湖畔，植被沉寂于大地，洪水退却，沿着岳州城门与南北两岸撤回洞庭湖。
高处那火焰龙卷依旧绽放出万丈光华，一片狼藉中，湖面波光粼粼，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项弦与萧琨释放出了所有的力量，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瞬间，仍以手指互握，腕上的红绳手链依旧将他们相连，坠入湖面的刹那，发出轻响，荡起阵阵涟漪，朝着四周扩散。
夕阳西下，金光照耀着君山与万顷霞光荡漾的洞庭湖面。
翌日清晨：
天蒙蒙亮时，萧琨醒了，朦胧的晨曦中下着小雨，远方有哭声依稀传来。
他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项弦的外袍，正在一处敞厅之中，外头正有动静。斛律光入内，说：“萧大人。”
“项弦呢？”萧琨清醒少许，问。
“老爷在与知县相谈。”斛律光留下来负责照顾萧琨，以免再出意外。
萧琨走出敞厅，洞庭湖的洪水已退，伙伴们都不在。潮生与乌英纵去治疗百姓们；牧青山与宝音难得地结伴行动了一次，前去协助城防军队清理洪水后的废墟，救出被困的城民。
岳阳楼最高处，这里是洪水尚未浸没的区域，萧琨走上楼前平台，岳阳楼南北通敞，分别面朝洞庭湖与岳州城两个方向，城外湖水已恢复平静，城中则到处是倒塌的房屋与棚寮。
项弦在塌方的城墙下与刘知县相谈，萧琨便下了岳阳楼，踏着断木与泥泞涉过水坑，走向项弦。
项弦双目通红，十分疲惫。距离昨日傍晚的洪水已过一夜，岳州军民集体出动，辟出暂时的避难处以供无家可归的百姓们居住。幸好眼下仍是夏季，若是寒风凛冽的秋冬，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将以驱魔司名义上奏朝廷。”项弦说。
“那就有劳项大人了。”刘知县如释重负，毕竟防洪抗涝，乃是地方官政绩中极重要的一项，天灾面前，城墙被冲垮，最轻的处罚是降职，往重了追究可是要流放的。
项弦看了萧琨一眼，萧琨清楚这不能怪知县，也安抚了一番。
“好点了？”项弦问。
“嗯。”萧琨答道，“你呢？”
两人再一次落入湖中后便陷入了昏迷，最后被乌英纵捞起。萧琨醒来后看见项弦犹如变了个人般，往常的精气神一夜间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眉目间的阴郁。
萧琨自己也很难受，他亲手杀了撒鸾。尽管他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自己必须这么做，但撒鸾之死，依旧给他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痛，宿命之下的无力，眼睁睁看着使命的破灭，令他心脏一阵一阵地作痛。
“还行。”项弦疲惫地出了口气，说，“当务之急，是解决岳州的问题，其他的回头再说罢。”
萧琨点了点头，两人环顾四周，走进被洪水浸没过的废墟中，设法协助救灾。
洞庭湖水涌入之际，外沿被山河社稷图临时抵挡，最严重的受灾区域是被冲塌的南城门，以及沿城中主道所延伸的两侧楼宇，大多为商铺与酒楼等地，民宅反而较少。
项弦与萧琨依旧身穿粗麻便服，与城中百姓服饰相似。萧琨见有倒塌的房屋，便快步上前，扛起梁柱，项弦过来搭手，两人齐心协力，将木柱挪开，放出里头被困的居民。
他们醒来见面后，彼此近乎没有对话。百姓不住道谢，项弦艰难道：“不……客气，你们倒是先快点出来啊！”
萧琨沉默片刻，与项弦对视，项弦又转而以肩抵着随时要塌下的一面墙，对视时，他们突然异口同声说：“对不起。”
接着又同时现出迷茫表情。
“你对不起什么？”萧琨道。
“我没有救回阿黄。”项弦说。
萧琨道：“我差点入魔了。”
“你就是固执。”项弦不悦道。
他们停下动作开始说话，被困的百姓又一起叫喊。
“别拿东西！”项弦朝底下人说，“都是身外之物，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我们要放了！”
待被困之人忙不迭逃出，萧琨数“一二三”，两人同时撒手，墙壁彻底倒下，淤泥飞溅，洒了他们一头一身，狼狈不堪。
项弦道：“但我尽力了。”
萧琨正要解释，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喊“救人啊——”，项弦只得转身快步过去。
那儿有一辆牛车，正卡在井里头，项弦朝里面看了眼，车夫扒在车上不停叫喊。
“来，我给你二两银子，”项弦说，“你演示一下，怎么才能把车给赶到井里？”
萧琨：“……”
车夫：“发大水！小哥！您行行好！”
项弦：“发大水也不可能把你的车给冲进井罢！不是都该冲上屋顶么？”
项弦垂下绳索，先是救上那车夫，又要救他的牛，萧琨只得下去把绳索缠住那牛，项弦又在上面吃力拉绳。
“谁也想不到。”萧琨说，“但这已是万幸。”
项弦拉动绳索，看着萧琨，萧琨只想解释，项弦却道：“让我一个人拉么？这是一头牛啊！”
萧琨回过神，当即上前协力。
两人一起救了车夫的牛，俱气喘吁吁，歇了好一会儿。项弦眼里那悲伤神色又回来了，说：“但我很难受，萧琨。”
这天清晨时项弦就起来了，他没有急着救灾，而是先朝乌英纵查问经过后，仔细复盘了一番，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当时是否真如萧琨所言，须得分兵行动。但如果不分兵，甄岳只有死路一条，而当时周望明显正在炼化阿黄。
大伙儿一起行动的话，既救不了阿黄，还保不住这许多人的性命。当然，若老天眷顾，运气爆发，先救下阿黄再成功诛杀鲧魔，净化撒鸾，也并非全无可能。
只是事情既已发生，其他的预设就再不存在。
城中大道上，岳州望族王家的家兵也出来救灾了，王氏派出了他们的长子与萧琨、项弦见面。城中统计了伤亡报告，目前死亡与失踪的共计三千之数，唯独灾害所摧毁的房屋甚多。
项弦与萧琨全身满是淤泥，离开主干道。半日过后，城中逐渐恢复。
“今夜再歇一宿，”萧琨说，“明天就得回去了。”
“嗯。”项弦望着四处的积水，没有作声。
萧琨伸手要搭项弦的肩膀，项弦忽起念转身离开，萧琨便搭了个空，但项弦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复又过来，与他抱了下，权当对彼此的安慰与鼓励。
城中另一面，苍狼以硕大的躯体顶开破损的木屋，那是岳州城的陋巷区，内里住了不少乞丐，洪水涌来时，此地乱搭的棚寮受害至为严重。
牧青山依次从里头把人拖出，有鼻息的扶到一旁，已死之人则抱到主路上，盖上麻布，留待官府处理。
苍狼注视牧青山出出进进，问：“还有么？”
牧青山答道：“坚持不住了？”
宝音的声音道：“我肩膀扭着了。”
牧青山转身进了陋巷深处，拖着一根断裂的木柱出来，苍狼侧过头，以脖颈抵住木柱，支撑在塌方区域，暂且令其稳定。
苍狼松了口气，变幻为人形。一番忙碌后，宝音也十分狼狈，上身的白色里衣全是泥迹。
“在这儿等。”牧青山说，“我再进去检查一次，免得还有人不能吭声。”
宝音：“我陪你。”
宝音跟随牧青山进入陋巷深处，两侧都是被洪水冲垮的屋寮。牧青山四处张望，继而以耳朵开始倾听，眉头微蹙，辨认风中是否还有活人的呻吟声。
“喂。”宝音说。
牧青山：“？”
牧青山转头，宝音想了想，摸出一枚玉扳指，递给牧青山。
牧青山不明所以：“什么？”
“给你。”
宝音竟有点紧张，手中摊着玉扳指。牧青山不接，宝音仍执拗地递着，不愿将礼物收回。
牧青山充满迟疑，一手将伸未伸，宝音终于等不及，拉起他的手，将玉扳指硬塞了进去。
“没别的意思。”宝音不耐烦道。
牧青山不再拒绝，打量宝音片刻，将玉扳指收起。
陋巷内已经没有人了，但突然间一侧房屋发出了断裂之声，连锁垮塌下来，宝音马上道：“当心！”
她变幻为苍狼，猛地将牧青山一扑，以肩背承受重压，牧青山马上将身体蜷起，收缩身形，以便保护他的巨狼同时蜷缩，减少被击中的危险。
但倒塌的建筑避开了他们，四面八方整条街道的建筑一瞬间歪倒下去，唯独中间点处，环抱牧青山的苍狼身周，形成了一个圆形区域。阳光从层层乌云后照下，落在他们身上。
潮生一整夜耳畔都是哭声，睡得很不安稳。
这天起来后，他想为受灾的百姓们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医术派不上用场，只因洪水不似地震，没逃出来的人都被淹死了，而活着的人，也不需要医治。
他们只能哭，披头散发地哭，撕心裂肺地哭，肝肠寸断地哭，听得人剜心般的难受。
城里经过初步清点与救援，已将被困的百姓全部救出，校场上躺着一排排的尸体，上面盖着麻布，小孩子们则守在死去父母的尸体旁。
斛律光穿过校场，不时停下，一手发着心灯的光，按在略大的孩童额上，片刻后指指场边的潮生与乌英纵，示意他们过去。
“我给你们准备了点吃的，”潮生重新打起精神，说，“来，大伙儿都过来罢。”
乌英纵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肉馅饼，分发给无家可归的孩子们。
“能给他们找个住的地方么？”潮生小声说，“我听见上回你和赵构说，在洛阳有个院子。”
“官府会管的。”乌英纵答道，“辽人的孩童，是因为没人管。”
傍晚时又下起了雨，湖畔先前驱魔师们居住的酒楼位置最好，受灾也最重，已被彻底冲毁，幸好老板一看势头不对便逃了。而驱魔师们在刘知县的坚持下，挪到岳阳楼中暂且歇脚，预备明天一早就启程回开封。
洗过澡后，萧琨开始整理本地官府呈予朝廷的文书，包括初步伤亡报告、受灾后的请援，以及诸多官员的罪己奏。
萧琨湿透的长发披散，过来项弦身边坐下，谁也没有说起这场大战，他们必须先休整，大家都很疲惫了。
岳阳楼内点起油灯，傍晚时天色灰戚，虽是夏季，却因满天满地的雨下个不停，气温降了下来。
“明天就是端午了。”甄岳也回来了，先前他前往城中，查看倒塌的屋舍，参与了洪水后的重建规划，看到死伤，神色十分凝重。
“甄兄，”项弦检查琉璃瓶，说，“这东西我修不了，只能带回杭州，让令堂想办法了。”
“副使身为沈大师的亲传弟子，既然说修不得，”甄岳说，“甄家自然也无计可施，只可惜人间再无倾宇金樽。”

第66章 杭州
“为什么？”萧琨不解道，“不能补上？”
项弦遗憾地摇头，斛律光也凑过来看了眼，说：“需要材料吗？”
萧琨放下手头的奏折，一起研究那琉璃瓶。琉璃瓶材质非金非玉，半是透明，瓶中犹如装着无数繁星，在浓重的夜色中闪闪发光。瓶身造型相当奇特，犹如一个壶，细看起来，壶内区域到得某个节点，被扭转成壶面，壶面延伸到底部，又被纳入了壶中。
里即是外，外即是里，只不知这件造物最初出自何人之手。
项弦说：“寻常材质无法修补，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女娲补天石，以咱们修为不可能得到这东西。”
甄岳说：“若不执着于完全恢复它的所有用途，只修到勉强能用的地步呢？”
“嗯……”项弦修长手指持樽，在灯光下旋转，樽中星辰反光四散，映得岳阳楼内充满梦幻感。
“破碎处符文与星河位于瓶外，”项弦说，“是令倾宇金樽连接世上诸多区域的重要法力来源……”说着，他见其他人听不太懂，便解释道：“任何地方，只要在神州，通过倾宇金樽，都能互相连接，也即‘传送’。”
萧琨点了点头，说：“懂了，这一块毁了是罢？”
项弦“嗯”了一声，说：“瓶中之面，则是幻化空间所用。”
甄岳：“所以幻化出空间的功效，还能使用？”
“看上去是，但最好不要用，”项弦说，“现在它很不稳定，万一引起内部空间压缩，就完蛋了。”
萧琨：“为什么会破碎？先前的碎片呢？既然被击破，想必还散落在附近，能找回来不？”
“没了。”项弦说，“掉进罅隙也即虚空中了，找不到，不必再想。”
甄岳点了点头，项弦将倾宇金樽还给他，甄岳只得收起，叹了口气。
潮生与乌英纵回来了，潮生简直心力交瘁，乌英纵则搂着他，百般安抚。潮生躺在岳阳楼三层的案几一侧，面朝楼栏外的雨，沉默不语。
牧青山与宝音也一前一后回来了。萧琨说：“先开饭罢，早点歇息，大伙儿俱一夜未睡，即便是天塌下来的事，回家再细细商量也不迟。”
是夜，众人在岳阳楼上吃了一顿沉默的晚饭。
萧琨与项弦都在思考。
项弦问：“甄兄随我们回开封，抑或先回杭州？”
甄岳犹豫片刻，而后道：“不知萧大人、项大人可愿意随愚兄回一趟家？”
萧琨想了想，说：“先前设想得到倾宇金樽后，便有前往天魔宫的线索，只是如今金樽破碎，线索中断，但令堂兴许对其更为了解？能有其他的替代办法么？”
甄岳：“是的，甄家千年来，始终修习堪舆之术，家母也叮嘱过，找到金樽后必须第一时间送回，她会尽力帮忙。”
萧琨朝项弦道：“既是如此，往杭州走一趟也无妨。”
“好。”项弦点头道，“眼下哪怕回京，也不一定就有办法。”
萧琨凡事都以商量的口吻，口气比往昔更温和了些，兴许因为项弦的疲惫感太重了，而他也总觉得某处未曾想清楚，这会儿想起，又问：“倾宇金樽怎么被击破的？”
项弦吃着晚饭，看了萧琨一眼，潮生则神色复杂，观察项弦表情。
“先前老乌冲出时，已留下了一道裂口，这一次，则是被阿黄彻底撞破了。”项弦说。
乌英纵看见了阿黄化作魔凤凰冲出的一刻，但先前项弦没有说，他不敢多问，此刻总算忍不住道：“阿黄去了何处？”
“入魔了。”项弦说，“兴许飞向天魔宫，落入了穆天子手中。”
“阿黄被抓了？！”斛律光震惊道。
项弦解释道：“凤凰在许多年前本当浴火重生，穆天子却窥准时机，以魔火侵蚀它。重生失败后，它的两魂六魄被魔王掳走。残缺的一魂一魄挣脱，投向人间，寻找智慧剑传人搭救，我当时尚小，不知事情紧急，捡到它以后，无意中分出了一魂给它。这两魂并在一起，共同重塑了新的它，延续了它的生命。
“也正因我这一魂与阿黄相合，我获得了凤凰的烈焰真力。”
项弦打了个响指，迸发出火苗，说道：“我出生就是纯阳之体，兴许这就是我与它的宿命牵绊罢。重生后，凤凰失去所有记忆，成为阿黄，阿黄更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这些年里，我们相伴，竟不知当初发生了何事。”
潮生当即明白了，说：“所以阿黄的脉轮，事实上是凤凰魂魄加上你的魂魄！在你身上，也因感应而获得了力量！”
“对。”项弦点了点头，“凤凰余下的另两魂，则被穆天子所炼化，就是他身边的那只魔凤凰。”
萧琨道：“但穆天子依旧不死心，想取回最后这一魂。”
项弦没有说话，低头吃着杯中的素面，朝乌英纵示意，乌英纵忙为他再添少许。
潮生停下动作，难以置信道：“当时周望在鼎中炼的是它吗？”
“是的。”项弦眼眶发红，“它一直在挣扎、抵抗，不愿就此沉沦。”
“没事的，”宝音一手放在项弦肩上，说，“一定能将它救回来。”
萧琨问：“后来呢？炼化成功了么？”
项弦说：“阿黄接受魔火煅冶时，将它拿走的一魂还给了我，引魂归体后，我终于能全力驾驭智慧剑，我打败了赵先生。剩下的……”
项弦本想说“剩下的，我不想说”，毕竟回忆阿黄离开，让他很难受，然而所有人都看着，他只能继续下去。
“后来，周望死了，而阿黄自己那一魂被吞噬，遭到彻底的魔化，冲出倾宇金樽，撞坏了这法宝，”项弦打起精神，说，“飞走了，找不回来，就这样。来点面汤，老乌。”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萧琨说：“一定会找到它，凤凰是不死的，哪怕入魔，亦有被唤醒的希望。”
项弦说：“咱们迟早要与穆天子决战，这也是一个……好消息。姑且算是罢。我现在用智慧剑，不会再失去意识。”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萧琨想到智慧剑能全力施展，想必对战穆天子，已有了不少的赢面。
项弦仔细思考后，解释道：“那天我在牧青山唤起的梦中，看见了咱们迎战魔王的决战时刻。”
“天魔诞生了么？”潮生问。
“没有。”项弦如是说，“敌人只出现了穆天子。而我只要能发挥智慧剑的全部威力，诛杀穆天子并不难。”
“所以你每次在拔出智慧剑时都将进入燃神状态，是因为你缺失了魂？”潮生想了想，说道，“当最后一片魂魄回到你身上的那一刻，你就能完全开启不动明王的降神。”
“正是。”项弦认真答道，“有威力全开的智慧剑，现在魔王反而不难对付。”
穆天子实在算不上“不难对付”，何况迄今他尚未完全、正式地与驱魔师们交过手，他们对穆天子的认识不完备，只知道他使用一把以黑气凝聚而成的魔枪，又有诸多在时光中搜集的奇特法宝。
但项弦有把握击破他，毕竟智慧剑是魔族的克星，且在召唤不动明王降神的前提之下，一切妖魔都无法直面一搦神明之怒火。
毕竟那是神，穆天子再如何了得，在成为天魔之前，也仅仅是修炼得道的人族出身。
“除非穆天子吸收了所有的魔气，成为天魔转生，”项弦解释道，“那又另当别论。”
以当下情况而言，只要在穆天子成功转生化为天魔之前，先一步找到他的藏匿地点，项弦就有击杀他的把握。
萧琨：“你还能感应到阿黄所在之处么？”
项弦神色黯然，摇了摇头。
牧青山与潮生交换眼色，乌英纵示意这个时候，不要多讨论了，毕竟此事对项弦而言很重要，留待他平静下来，再慢慢地商量不迟。
入夜后，雨越下越大，湖水再次开始上涨，岳州城中开始重筑堤坝，以防第二次洪汛的到来。岳阳楼三层，驱魔师们就地而躺，及至翌日上午，暴雨倾盆，世间依旧一片黑暗。
“得走了，起床了。”萧琨依次喊醒同伴们，项弦揉了几下眼睛，望向外头。
他们站在岳阳楼前，面朝那仿佛无休无止的暴雨，项弦问：“你能行吗？”
“可以！”萧琨说，“不行你再换手！”
“怎么还是这么大的雨？”宝音被淋得全身湿透。
潮生说：“禹州来过一次，驱散了云层，但鲧魔吃下去的水实在太多了，我猜到处都开始下雨了。”
乌英纵：“他回去了么？”
潮生：“是的罢！”
萧琨发动龙腾玦，金龙出现，载着所有人突破暴雨与雷鸣，升向天际，在漆黑的天幕下，离开洞庭湖。项弦转头朝下望去，只见洞庭湖与君山犹如烟雨中的一幅壮丽画卷，越朝高处飞，云层中翻滚的闪电便越发耀眼。
“要穿过雷云么？”斛律光喊道，“在打雷！当心！”
萧琨无暇回答，驾驭金龙冲进了乌云中。宝音喊道：“坐稳了！”双手抖开神兵苍穹一裂，吸引了所有的闪电，雷鸣在耳畔绽放，所有人同时大喊，宝音引来万丈闪电后则将那股强横的力量朝着云中再次一送。
闪电消失，金龙刷然跃出云海，正午烈日之光洒下。
大伙儿总算松了口气。天地间只有一望无际的滚滚层云，所有地方全在下雨，三年大旱在最后关头，于端午这日结束，龟裂的大地中万物生长，重新焕发出生机。
洞庭湖到杭州太远，当日午后，金龙在南屏山山脚降落。浓重的积雨云大多被卷向了北方，解去旱情的燃眉之急，杭州则雾蒙蒙的被烟雨笼罩着，余杭一地正是风荷四起、柳浪闻莺之季，江南灵秀之景一览无余。
飞来峰深处，灵隐寺晚钟敲响，细雨与水汽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抵达杭州后虽仍在下雨，先前沉重的心情却好转了不少。潮生努力地想让大家高兴起来，但只要项弦不一唱一和地接话，便少了许多趣味，反而是萧琨配合起了潮生。
“让老乌带你在城里玩玩罢。”萧琨说。
潮生听见西湖畔的鸟叫，便想到阿黄，眉头又拧了起来。
项弦说：“再怎么样，也要在杭州叨扰个两三日。”
一场大战后，大伙儿的体力和精神都需要恢复，萧琨与项弦耗费最多，今日又轮流驭龙，体力尚未恢复。
宝音笑道：“我还是第一次来杭州呢，塞外有许多地方号称‘小江南’，归根到底，终究比不过真的江南。”
甄岳说：“久居此地，人也会变得懒怠。”
画舫从湖堤一侧划过，小雨中大伙儿已湿了半身。
甄岳带他们走到杭州最有名的甄园前，此处坐落于西湖畔，有一近十顷的庄园，乃是甄家居所。花园内植被锦簇，欣欣向荣，江南庭院又极幽深，僻静避世，中有一处木塔耸立，以木塔为中心，四面八方尽是扩建出的园林。
甄岳喊来管家，躬身道：“弟兄们，愚兄须得先知会家母一声，恕我先失陪片刻。”
萧琨忙道：“甄兄自去就是。”
管家知道这一行人有官职在身，又是驱魔师，不敢怠慢，恭敬道：“各位大人请随我来。”
一行人被安排在了甄园的别馆前后，项弦还湿着半身，出了口长气，直接朝榻上一躺。
“哥哥！”潮生快步进来，说，“甄家有温泉，咱们去泡澡吧！”
项弦此刻只不想动，背朝门外也不转身：“你和老乌去罢。”
“走吧！”潮生摇了摇项弦。
“我不想去。”项弦无精打采，抬起一手，无意识地挡了下。
潮生只得抱了下项弦，转身离开，留下他独自在房中。
片刻后，略显冰凉的手又来了，摸了摸他的耳朵。
项弦说：“让我歇会儿。”
项弦握住那手指，转身发现却是萧琨。
“生病了？”萧琨以指背试了下项弦的额头。
“累，”项弦答道，“想睡觉。”
萧琨于是在项弦身畔的榻上坐下，项弦只想找个人说说话，又不知为何，半晌未能开口。
萧琨在项弦身畔坐了一会儿，待得项弦转过来，想与他聊聊时，却发现萧琨已不知何时走了。
甄园中传来轻柔的琵琶声，到得天色昏暗，项弦起身，穿过回廊往院内深处去。他问过家丁，很是绕了一圈路，来到甄家的温泉池子前，只有斛律光在池中泡着，额上搭着布巾，脸色晕红，一身刺客的肌肉，颜色就像白桃花般。
他的手里还拿着一片鳞，自言自语道：“杭州也在下雨呢。”
项弦：“你在与谁说话？”
“老爷！”斛律光见项弦来了，忙出水要过来伺候，项弦道：“你泡着就是，不必管我。”
“是师父。”斛律光答道。
项弦：“师父？？”
项弦突然回过神，问：“禹州前辈？”
“嗯，是啊，”斛律光说，“他给了我一片他的鳞。”
那日禹州前来洞庭湖援助，项弦与萧琨尚未朝他正式道谢，此时想说话，鳞片上的浮光却已暗淡下去，显然禹州不想与旁人多交谈。
“你能透过这龙鳞，与昆仑山对话？”项弦震惊了。
“是。”斛律光说，“因为上头有师父的龙力，他还指点我每日练功。”
难怪斛律光进境飞快，原来是禹州在暗中协助，协助他也即是协助驱魔司，项弦明白了，看来禹州虽远居昆仑，却仍在关注神州的战局，难怪会在鲧魔被击破时第一时间出现。
斛律光不愧那“白驹儿”的外号，当真如瘦健的白马一般，见项弦进池，忙过来为他斟茶，又去吩咐人准备冷茶用的冰块，赤条条地忙前忙后。
“别忙活了，”项弦说，“不用伺候。”
“好，好。”斛律光又带着少许惶恐，项弦意识到自己失去了阿黄，心里难受，对同伴们态度不佳，便和缓了少许，朝他招手，示意斛律光坐过来点儿。
“萧琨来过么？”项弦问。
“大伙儿都洗完了。”斛律光说。
项弦点点头，只见斛律光端详项弦，欲言又止，项弦便扬眉，斛律光没有说话。片刻后，项弦低着头，缓慢呼吸，而斛律光抬起手，手中焕发着心灯的光，缓慢靠近。
项弦：“想偷袭我？”
斛律光笑了起来，说：“这样能让你舒服些，老爷。”
说着，斛律光以掌中心灯按在了项弦的额上，白光浸润的刹那，项弦再一次好转，就像上一次失去父亲的悲痛，斛律光以这温柔的外力治愈了他——心灯被注入神识之际，丧父的失落与愧疚，被转化为对生死的洞察。
这一次，项弦的心底则燃起了少许希望，虽然阿黄失踪了，但他仍然相信自己一定能将它救回来，这并非永别，他们还有希望，只要与同伴们一起携手面对。
这一路上，他们正是这样过来的。
“谢谢，我好多了。”项弦说。
斛律光说：“你躺这儿。”
他用布条蒙着项弦的双目，项弦于是横躺，交叉双腿，在温泉池的浅水区中倚在岩畔。
人是很奇怪的，那些纠结不已的问题，在某个时刻偶尔会突然变得不再难缠，兴许正是“茅塞顿开”之意，他们迟早会去面对。
也正因此，项弦恢复了少许力量，只因此刻他觉得，这一路上他们取得的胜绩，远远比败仗要多，甚至于洞庭湖一战，从某个意义上而言，亦挫败了穆天子的计划。
信心正在恢复，项弦开始相信，自己能救回阿黄，只是时间问题。
脚步声响，萧琨来了，他早已洗过澡，换过衣裳，看见项弦躺在池畔，便没有说话，只站在雾气蒸腾的池畔一侧，沉默看着。
斛律光抬头，萧琨示意无妨，项弦已不知不觉睡着了，片刻后斛律光抽身离开，而项弦依旧躺在池中。
“我睡了多久？”项弦醒时天色已近全黑。
“一小会儿。”萧琨坐在池畔一侧，说，“吃晚饭去？”
“走罢。”项弦的精神好了许多。两人回到厅内，同伴们已等候多时，但项弦与萧琨没来，谁也没有动筷子，甄岳则陪着潮生闲话。
今日正端阳，甄家准备了各色肉粽、豆沙粽等应节食物，剥好后置于漆器中，糯米晶莹圆润，鲜肉软糯可口，又有本地人常吃的响油鳝片及黄羊肉等锅食。席间甄岳道：“家母说，各位一路劳顿，今日想必都累了，不如挪到明日再见面，也好休整。”
“谢了。”萧琨说，“确实如此。”
一行人风尘仆仆，今天确实都不想谈正事，只希望好好休息。甄母想必从儿子处得知洞庭湖的恶战，理解众人处境。
甄岳所谈无非是杭州风土人情，项弦与萧琨各想各的，都没有说话。简单的晚宴以后，大伙儿便散了各自回去休息，云渐散去，天际现出一弯钩月。
潮生：“外头好像还挺热闹啊。”
甄岳：“今天过节，花舟虽已收了，但西湖畔还有夜市。”
乌英纵：“在湖的另一边，太远了，明天再逛罢，咱们今夜在湖边走走？”
甄岳突然想起，说：“家里还有过年时剩下的焰火，想放点焰火玩么？我去找，就怕受了潮。”
“好啊！”潮生说，“大伙儿都来。”
项弦回到房内，坐了少顷，不想就此睡了，于是起身，来到院前。萧琨的房间就在他的卧室对面不远处，正关着门。
项弦觉得自己该与萧琨谈谈，关于此刻的心情与处境。
萧琨却不在房中，项弦沿着回廊来到一侧花园里，看见月色下，一人背对廊中，低头做着什么，仿佛是手工。项弦只以为是斛律光，走近后发现是萧琨。
“睡不着？”萧琨问。
“有酒么？”项弦撩起武袍下摆，在他左手侧坐下，只见萧琨在花园里的木桌前，拼着手里的一件东西。
“想喝酒？我陪你。”萧琨叫来一名家丁，让人送酒。
这当口项弦注意到了萧琨手里的小玩意儿，问：“这什么？”
“没什么。”萧琨的表情显得十分不自然，要将那摆设收起，项弦却伸手，勾住他的手指。萧琨推开他，说：“无关紧要的东西……”
“让我看看。”
“别动！”
两人干净的手腕上仍戴着结契红绳，彼此单手互相拆招，最后萧琨拗不过他，只得松手，项弦将几块碎石从萧琨紧握的拳掌中抠了出来。
项弦带着疑惑看萧琨，这是曾经撒鸾给萧琨的摆件，他在月牙泉的市集上看到过，明白到萧琨想把这碎石拼好，恢复成小龙的雕像。
“我来罢。”项弦取出乾坤袋，萧琨只盯着这摆件，半晌不作声。
甄园中，家丁端了酒来，项弦一手拼合摆件，另一手给两人杯中斟酒，彼此碰了碰，萧琨双目发红，一饮而尽。
“不要担心阿黄，”萧琨说，“今天大伙儿都说，救它不仅仅是为了你，毕竟凤凰千年一轮回，乃神州的气脉所系。”
项弦没有接话，片刻后说：“我记得咱俩刚认得那会儿，你依旧想着救回被抓走的皇储撒鸾，光复大辽。”
萧琨沉默不答。
项弦又说：“那天我还朝你胡乱提条件，说什么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现在想来，当真伤人。”
萧琨说：“那会儿你我相识未久，这么说实属寻常，不要往心里去。”
项弦叹了声，又道：“现如今阿黄落于敌手，我才知道这等感受。我记得，这是撒鸾送你的，对罢？”
“嗯，”萧琨答道，“是我与他临别前，在银川逛了市集，他最后给我的一个小小摆件。”
项弦将那破碎的小龙粘好，放在桌上等风干，又为二人斟酒。
“撒鸾死了。”萧琨的声音变得不稳定起来，未等项弦说话，萧琨将杯中酒再次一饮而尽，哽咽道，“我杀了他。”
萧琨再难抑制悲伤之情，哭了起来。他亲手杀死了入魔的耶律家皇储，这名皇储在半年前，还将他视作自己唯一的保护人，其后所发生的一切事，实在令他无法释怀。
“师父说过，”萧琨说，“我六亲缘薄，但凡与我相亲近之人，都将遭受厄运。这些年里，我一直很小心，不愿与人走得太近……”
“不，”项弦马上说，“萧琨，与这事没关系！你看，咱们不也要好么？”
萧琨却仿佛没听见项弦所说一般，颤声道：“撒鸾他本可不必死，若非与我在一处……或是逃出上京后，我便将他托付给耶律大石……”
项弦：“清醒点！”
项弦猛力摇晃他，与他对视。
萧琨自始至终都没有怪项弦，只因他们都很清楚，撒鸾入魔到了那个地步，已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但他免不了自责，他总觉得，自己原本可以避免这一切的发生。
萧琨的眼里全是泪水，摇摇头，下意识地以手掌抵着欲靠近他的项弦的胸膛，另一手覆在眉前，不愿项弦看见他痛哭时的丑态。
项弦放下杯，沉默坐到萧琨身畔，眉目间带着坚决之意，伸手抱他。
萧琨没有回答，只哽咽失声，几番避让项弦。这是他第二次在项弦面前哭了，不知为何，每当有项弦在时，他就变得无比脆弱，仿佛又变回了当初那个被萧家当作怪物般，无情遗弃的小孩儿。
项弦叹了声，失去阿黄那日他确实失控了，现在想来，若做好万全准备，也许可以不必杀掉撒鸾，或还有别的办法，但现如今木已成舟，再说也是无益。
萧琨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这两日里，撒鸾的事始终压在他的心头，现在哭了一场，终于轻松许多。
他的眼里依旧带着泪水，与项弦对视。
“自从咱们上一次遇袭，我就认真地考虑过，究竟该怎么做。”萧琨说，“你是对的，撒鸾这么下去，只会越陷越深，他不像寻常人，能教化，能改变。他的执念实在太盛，送他离开，前去轮回转世，反而是解脱，否则只要他仍然活着，就会入魔，他再也出不来了，这个不成器的徒弟……”
项弦：“这不是你的错！”
项弦心中生出愧疚之意，同时察觉到自己当时责令萧琨下死手，更不惜拿承诺来要挟他，是如此地无情——项弦并未想到，撒鸾之死会对萧琨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萧琨却没有责备项弦，自言自语道：“从他在洞庭湖畔朝你下死手，我就知道这小子留不得，这是我的孽缘，必须由我亲自下手了结。过后我这两天始终在想，我愧对先帝。可我不停地、翻来覆去地告诉自己，这些都只是借口吗？”
项弦沉声道：“萧琨，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亏欠任何人。”
萧琨：“你知道净化他以前，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他说，‘耶律家永远不会原谅你。’”
项弦心头火起，纵有满腔言语，却无法在此刻开口，他只想告诉萧琨：你不欠谁的，从你出生起，萧家、耶律家就在针对你，凭什么你要受这些针对？
这还不算，耶律氏更利用这点，挟恩令萧琨背负上了无止无尽的责任。用萧琨自己的性命，去交换他的忠诚，这又算什么？
“萧琨！听我说！萧琨！”项弦大声道，“别再想了！”
萧琨道：“我想问他，为什么要朝你动手。”
项弦与萧琨同时沉默，陷入了寂静之中。
萧琨终于恢复了平静，说：“也许我真正对他起了杀念，与其他事无关，因为撒鸾毫不留情想杀你，所以我杀了他。”
项弦叹了口气，注视杯中残酒，说：“我只希望你能……能自在一些。我想你过得快乐，萧琨，你这辈子过得太苦了。”
“设若再失去你，”萧琨沉声道，“我最后的这点念想也没了，我不愿意冒这个险。”
项弦蓦然抬头，看着萧琨的双眼。萧琨坦然道：“我不能失去你，可能我这人就是这样罢，从未说过几句心里话，因为这么说太难为情了，你对我来说很重要，远比你以为的要重要。”
项弦完全未料到萧琨竟会在此刻说出这么一番话，令他措手不及。
萧琨说：“记得你曾问过我，这辈子就没有什么快乐的时候么？陪你回家那天，你将这条红绳给了我，那一刻我确实很快乐，凤儿。”
萧琨几次眼神避让，最后终于直视项弦双目，说：“朋友也好，兄弟也罢，我只是……只是……”
末了，萧琨发现实在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情，眼里还带着泪，说道：“我向来拙于言辞，反正，我想，你应当明白，眼下不懂，兴许以后有一天会懂，若这辈子都不懂……也是……也不失为……我……”
说到这里，萧琨蓦然想起自己的命运，下意识地推开项弦少许。
“我不想你被我连累，我不想你受伤、受苦。许多苦，我自己能承担，也愿意承担。”萧琨喃喃道，“凤儿，我只想你能好好的。”
项弦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他们在平静中对视了数息，项弦忽然一手搭在萧琨的脖颈后，吻了上去。
嘴唇触碰的那一瞬间，萧琨马上推开项弦，但项弦既然亲上了，便一不做二不休，将他按下，身体压着他，连舌头也伸了过来。萧琨有生以来头一次被人这么亲吻，顿时全身僵了，两手悬着不敢动，极近的对视里，他看见项弦眼中那一抹悲伤又温柔的神色。
项弦心脏狂跳，做出如此疯狂之事，捅破了窗户纸，接下来定无法再收场，而面对无法收场的局面，项弦从小到大都是一样的回应——跑。
项弦亲过以后，只想马上转头离开，萧琨却缓慢地抬起双手，搂住了项弦的腰，那动作十分有力、坚决。
萧琨翻身，骑在项弦腰间，短暂唇分后，他按着项弦，又低头猛地亲了上来，以第二个吻作为热烈的回应。
霎时两人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项弦抱紧了萧琨，与他疯狂地亲吻，他们的气息变得急促，心脏狂跳。
甄园外响起一声焰火破空的哨音，数枚火花升空而起，火红的、紫色的、橙黄的烟花纷纷破开，映照着萧琨与项弦英俊的脸。
萧琨抬头看了眼声音来处，瞳孔中倒映着绚烂的焰火。
项弦扳着他的头，示意他看自己，说：“正亲热呢，别走神。”
萧琨脑海中一片混乱，下意识地低下头，与他唇舌交缠。
他们穿着单衣的健壮男子身躯紧贴在一处，彼此手掌摩挲，手腕上仍戴着结契的红绳。萧琨将项弦的手按过头顶，项弦则分开手指反握，与他十指相扣。他们贪婪地亲吻，萧琨的唇既软又温柔，项弦的唇舌则温热奔放，萧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疯了。
他就像置身梦中，闻嗅项弦干净的脖颈，开始亲吻他的脖颈。
就在他们耳鬓厮磨时，萧琨身体震颤，短暂地恢复了刹那清醒，松开项弦的手。
他满脸通红，从项弦身上下来，沉默不语，转身走了。
项弦呼吸急促，好半晌后坐起身，朝着萧琨离开的方向道：“哎！喂！”
萧琨没有回答，不多时，别院内一声关门轻响。

第67章 心意
项弦一张脸红到耳根，方才那一幕简直比梦境还要刺激，上一次在昆仑山梦见彼此纠缠的一刻时，只有朦胧的记忆。
就在真正亲上的刹那，绵软的嘴唇、火热的体温，以及彼此隔着单衣下强烈的男性气息，甚至肌肤的触感，都在全方位地提醒着他，这真实感所带来的瞬间冲击。
萧琨的身体温度仿佛还在怀中，一时未消散，项弦坐着出了好一会儿神，直到甄园外焰火渐收，才猛地跃起，快步回到别院内。
萧琨的卧室仍关着门，里面隐约投出灯光。项弦一袭暗红色睡衣，站在院中，冷不防开口，笑道：“你答应过，咱俩要当契兄弟的，不是么？”
房内发出声响，仿佛碰倒了东西。
项弦也觉得极难为情，脸上仍带着笑，今夜不知是因几杯酒所带来的醉意，抑或彼此血气方刚，俱是二十来岁的青年，抑制不住心里左冲右突的炽烈情感，一时间突破了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
捅破了窗户纸后，实在尴尬得无以复加，作为始作俑者的项弦，只想找补几句，却不知该如何出口。
萧琨房内那点灯光，很快又灭了。
项弦自己站着，笑了一会儿。
“怎么？”项弦又道，“我们那儿，相好的都这般，契兄弟就常常亲嘴、摸来摸去啊，你在难为情什么？”
房内还是没有回答，项弦没有去敲门，带着笑意，进了自己卧室，片刻后出来时，手里出现了一根长笛。
几段长音后，笛声响起，乃是李后主的《相见欢》。
笛曲一起，天地旷灵，静夜中明月西沉，西湖之水犹如镜面，倒映着岸边月夜下的山峦胜景，犹如两个世界，继而被穿过湖水的笛声糅在了一处。
空灵之笛又似绵长悠远的记忆，尽数吹起无数飞花般的碎片。
萧琨坐在卧室内的案后出神，当初在上京时，他只听过此曲一次，乃乐晚霜于秋夜所奏。
较之先师曲意之空幽与清怨，项弦的笛声落在了实处，他刻意注入了几分法力，抑或心情使然。
他们曾经经历的诸多回忆碎片就像飞花般扑面而来，穿过影壁与房门。
重重往事，受时光所阻，却终究有一片落在了萧琨的身前。
那是初夏的细碎树影下，寺庙中，两人认真为对方系上红绳手链的一刻。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乌英纵带着潮生等人，沿西湖畔甄园侧门回转，听见高墙深院中的笛声，待到进入别院中时，笛声却又停了。
潮生放完一轮焰火，心满意足，来到房门外，听见房门响动，项弦的房门关上，而萧琨的房门则随之打开。
潮生：“？？？”
斛律光朝萧琨做了个“询问”的动作，指指项弦的房间，意思是：老爷好些了？
萧琨摆摆手，示意无妨。潮生则小声道：“他睡了么？”
“不知道。”萧琨也小声答道。他抱着琴，身穿单衣白裤，赤脚来到院内廊下，席地而坐，将琴搁在膝头。
“你要弹琴吗？”宝音头一次看见萧琨抚琴，“方才是谁在吹笛子？吹得真好，怎么不吹了？”
萧琨不答，低头调弦。驱魔司中除潮生与牧青山未学过乐器，其余人包括乌英纵在内，或多或少都会些，宝音与斛律光二人更精于此道，乃大师级别。众人见萧琨调弦，便充满了期待，纷纷坐定聆听。
项弦回入房中后，听得同伴们归来，而自己依旧因先前的吻而全身燥热，不敢到院里去，否则他们定会起哄笑话。
充满古意的琴曲传来，前奏先是双音滚落，长音拔地而起，带着极为古朴之意。乃是《列子&#183;御风》。
较之先前《相见欢》之温柔婉转，萧琨所奏之曲，带着旷世之孤独。抹、挑、勾、打，干净白皙的手指运起内劲，曲声充满苍遒与悲凉之意，孤声之中，又隐隐带着几许期盼。
仿佛策龙御风飞翔，在那浩渺天地之间四顾，却遍寻不得，形单影只，穿过山川与大河，不知该落向何方。
项弦以《相见欢》曲名一诉心意，萧琨的心意，则藏在了《列子御风》的曲律声中，彼此以两首琴曲对话；及至琴声渐停，余人沉默不语，被萧琨抚琴所打动，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琴声停，萧琨说：“早点睡罢。”他脸上带着红晕，再次转身回房。
众人回味了一会儿，都散了。项弦再一次拉开房门，只觉有许多话想朝萧琨说，却见对面关门，只得独自躺回榻上。
在那曲声里，项弦整理了自己的思绪，他承认自己喜欢萧琨，他很喜欢，既将萧琨视作兄弟、知己，又将其视作家人。在漫长的共处与性命相托之中，他甚至隐隐期待着突破当下的关系，与萧琨更进一步。
但项弦亲他、揉他，与他的亲近实属自发——项弦从小到大都跟在沈括身边，少年时极少与人有亲密相处的时候，缺失了对性之一道懵懂而好奇的阶段，同性也好异性也罢，他没有探索的机会。
与萧琨半是玩闹，半是真心的亲吻、摩挲，乃是他的少年心性使然，换言之，萧琨成为了他想象中的那个恋人，成为他的理想对象，而萧琨不仅对他充满迁就，更在某些地方配合着他——萧琨自己也喜欢这样。
于是项弦便总是得寸进尺，今夜听见萧琨那曲《列子&#183;御风》之时，项弦突然听懂了萧琨内心所想——他是如此认真地看待彼此的感情与关系，看待他们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虽然项弦也认为自己是认真的，萧琨却比他更认真，许多在项弦看来是恶作剧，抑或闹着玩的事情上，萧琨都“当真”了。
项弦心中百味杂陈，平日里他总表现出体贴他人的模样，其实只有自己内心最清楚，他很少站在萧琨的位置上去思考一切，包括驱魔司、他们的宿命，以及两人的未来。
想到这里，他又突然觉得萧琨实在太孤独了，他只想过去与萧琨再说几句话，然而对面的房间已关上了门。
翌日，项弦与萧琨总算都恢复了，尽管前路仍充满挑战，但昨夜过后，两人仿佛一夜间放下了沉重的负担。
“还你。”项弦将摆件粘好了，交到萧琨手中。
萧琨将它收回怀里，问：“潮生呢？起床了，今日还有不少事要做。”
甄岳亲自来请，甄家的家主已准备好面谈，众人便穿过甄园，来到这广袤园林的中心处，那座七层木塔前，内里已有弟子躬身出来请入。
木塔内部十分宽敞，诸多栅窗投入天光，地面以乌木铺就，左设明王托凤像，右则是燃灯伏魔像，中央端坐一名上了年纪的女性，两侧则有男女各十余名弟子跪坐伺候。
女性身着山水绣袍，发作唐饰，从塔内景象到着装，俱充满了前朝遗风，踏入塔中之际，犹如时光流转，仿佛令他们不自觉地回到了三百多年前盛唐之时。
“哇。”潮生抬头，望向木塔高处。
“诸位远道而来，”那女性沉声道，“未能远迎，缘因想着萧大人与项副使，兴许需要歇息一夜，整理心绪。”
萧琨与项弦便知此人定是甄岳之母，甄家的当家主了。项弦先前跟随沈括云游时来过杭州，只知她名唤扶莹，当时因在静修，未能得见。
萧琨说：“是我们叨扰了才对。”
驱魔司一行人纷纷抬头，望向四周塔内壁画。扶莹身畔有一香炉，青烟袅袅而升，在日光照耀下隐隐聚为蛟形，在四面八方投下的日光之中，舒缓地穿梭。
甄岳朝母亲行礼，走到一旁，扶莹则做了个“请”的动作，待各人入席后，扶莹开始观察萧琨与项弦，互相打量。
项弦本以为甄岳之母会是一名女甄岳，想到甄岳那两道竖眉，来前他便反复告诉自己，在长辈面前千万不能笑，否则太也失礼，幸好扶莹饰了唐妆，重点峨眉，倒不显得太突兀。
就在扶莹与项弦照面时，扶莹仿佛想起了什么，“咦”了一声，陷入短暂的迷惑之中。
项弦扬眉，扶莹马上定神，温柔一笑。
“昨夜可是萧大人在抚琴？”扶莹没有先问候项弦，而是朝萧琨问道。
萧琨夤夜以琴声朝项弦一诉衷肠，却忘了甄家上下，都听到了他的乐声，当即带着几分难为情，说：“让甄夫人见笑了。”
扶莹叹了口气，与萧琨对视的短短瞬间，萧琨当即会意——甄家的当家主，竟是听出了他的曲中之情，理解驱魔司所面对的重重困境。
“凤儿，你娘还好么？”扶莹此时才朝项弦问。
“家母身体健康，”项弦忙答道，“依旧在会稽自得其乐，她一向看得很开。”
“是啊。”扶莹似笑非笑，说，“看不开也没有办法，旧去新来，乃人间至理。”
扶莹按年纪算，与谢蕴同年，但较之项弦之母而言，扶莹正儿八经地修天地灵气，采日月精华，于面庞上要显得更年轻，她与甄岳虽是母子，却更像姊弟。
“常听昆仑美景，心生向往。”扶莹又转向潮生，“小仙人这一次来人间，与猿仙作伴，想必有了不少收获。”
乌英纵忙谦让：“仙之一称，万不敢当。”
潮生笑道：“对啊！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杭州呢！”
扶莹说：“今日稍晚些，我让人带你往灵隐寺飞来峰去逛逛，你一定喜欢。”旋即又朝宝音与牧青山道：“苍狼白鹿，亦是闻名已久，少时跟随师父习技艺，便在书上读到过传说，不承想竟能亲眼见到宝音公主远赴中原的一天。”
宝音朝牧青山挤了挤眼，牧青山只不想搭理她。
最后，扶莹又望向斛律光，点了点头，似在思考，说：“这位小兄弟……”
“他叫斛律光，”萧琨主动介绍道，“乃高昌回鹘人士，因为一场意外，得心灯入体。”
扶莹点了点头，说：“明光所选，俱是心智澄彻之人，得鸠摩罗什大师所留下的指引，想必天命使然。”
斛律光处世不深，不知该如何回答，又怕胡乱说话，给项弦造成难堪，只得笑了笑，权当作答。
“等等，”萧琨说，“鸠摩罗什大师是什么说法？”
扶莹问候过驱魔司诸人，没有一个遗漏，依此自然而然地开启了话题，说道：“秦时弘始年间，传说大驱魔师陈星离开中土，与护法武神项述前往西方世界，离去前，将心灯托付于鸠摩罗什大师。”
“啊！”项弦如梦初醒，“护法武神项述！我们项家的！”
萧琨小声道：“别打岔。”
扶莹眼里带着笑意，答道：“正是，想必他的名字也被记载在了项家的族谱上。他出生于敕勒川下，母亲是项语嫣，七百多年前的淝水一战中，与心灯执掌成功伏魔。其后鸠摩罗什接过心灯，智慧剑则交还会稽项家保管。”
“鸠摩罗什大师曾去过克孜尔千佛洞？”萧琨始终对心灯所去之处充满疑惑，为什么世世代代在中原出现的心灯，会在宿主坐化之后不远万里，飞向西域？
“正是。”扶莹说，“传说鸠摩罗什大师在远离中原之处的避世之地，借鬼王拓跋焱之力，在某个地脉井上，设下一处重重封印之地，以置‘匣锁’，避免心灯被妖魔所夺。当继任者断代之时，心灯便将回到匣锁之中。
“鸠摩罗什大师虽圆寂于长安，但他出身于西域龟兹，克孜尔有他所设立的道场，当然，这些仅仅是找到以后，对照线索才得知了。”
项弦明白了，点了点头，说：“心灯台便是他所设下，保护明光不被取走的关键，否则魔王说不定还得想办法腐化心灯。”
“是啊。”扶莹若有所思道，“天魔即将再次转生，千头万绪，又该从何处说起呢？实不相瞒，昨夜我想了许久，仍不得其法。”
扶莹之所以没有在驱魔师们抵达杭州时第一时间出面迎客，而是选择先听儿子甄岳的转述，也正因为她需要理清思路，本代驱魔师需要面对的敌人实在太强大，局面也太复杂了。
萧琨：“我试着整理下罢，这也是多日来我与副使的一点结论。”
扶莹说：“愿听萧大人高见。”
萧琨说：“首先是宿命之轮，甄夫人有这件法宝的讯息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穆天子进行时间回溯呢？”
扶莹说：“我对此近乎毫不知情。”
项弦朝众人解释道：“这也是我们最在乎的，每当局势朝着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时，穆天子便可推翻当下，全盘重来，让时光与因果倒退，回到一切尚未发生过之时，显然已立于不败之地。若不解决此节，我们付出再多，也是枉然，只会在回溯中不停地受苦。”
扶莹：“说起来令人觉得相当匪夷所思，兴许咱们这一次的见面，也曾经发生过？”
“不一定。”萧琨说，“毕竟我们迄今未曾得到前世与前前世的完整启示。”
扶莹思考片刻，而后说：“虽不知宿命之轮的影响，但我认为，兴许你们从倏忽的预言中，已经得到了与它对抗的方法？”
突然间项弦与萧琨都意识到了什么。扶莹整理了思绪，说：“可不可以这么理解？倏忽予以你们的三个预言……”
项弦与萧琨都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件“私事”，尤其在昨夜发生的事情之后，“私事”就显得更为复杂起来。
“……正是破解宿命之轮之道？”扶莹说，“恕我对事情的经过并不十分了解，全凭山儿转述。”说着，扶莹又望向甄岳，再看众人，说：“仅以推测，这一生，有什么与上一世是不一样的呢？”
萧琨沉默片刻，说：“我们目前尚未能完全整理前几世的经过，只能从信息的碎片中拼凑得出，若说当真有不一样的地方，我想最明显的，就是心灯了。”
此事项弦与萧琨不止一次讨论过，换句话说，第一世项弦得到了心灯，第二世则是萧琨——在这一世里，心灯反而选择了斛律光，也就是说，破局的关键兴许就在于……
所有人一起看着斛律光。
“……我？”斛律光现出了明显的慌张。
扶莹说：“若有办法能一窥前世，想必能得到更多的启示。”
宝音与牧青山的表情都变得不自然起来。
萧琨：“只是我有时反而觉得，不知前世发生的经过，对我们而言，会不会反而是好的？”
扶莹点了点头，说：“确实有此可能，毕竟得知往事，极有可能令人落入陷阱之中。”
甄岳道：“只能说，各有利弊罢。”
“那么，第二件事。”萧琨又认真道，“有关天命之匣与时间之神倏忽。”
扶莹说：“据玄鸟古卷所述，天命之匣来自天外，乃是我们无法企及的、比浩瀚穹宇更遥远之地所诞生的域外之神，初代汤王推测，倏忽来到神州，与一场星陨有关。”
项弦想起与萧琨初识时，萧琨便提到过这本书。
“可以看看么？”项弦说。
扶莹答道：“玄鸟古卷以落星之光写就，唯独众星隐没之夜，方能在虚空中浮现，须得等适当的时机，若副使愿意在杭州稍作盘桓，这数年里，想必能有一次机会。”
“那算了。”项弦只得放弃，知道扶莹这话只是在劝他打消念头。
萧琨说：“玄鸟的上卷保存在杭州驱魔司，下半卷则在大辽驱魔司，其记述大多与汤王子履净化初代天魔有关，真正有用的信息不多；但我想就天命之匣而言，我们得到的线索是一致的。”
扶莹答道：“正是，匣中所作的预言，必然会发生，因为此匣能窥过去、现在与未来，并非推算，而是‘所见’。”
潮生是除了项弦与萧琨外，听这个预言最多的人，问道：“是不是能这么理解——倏忽也预言了我们必将战胜天魔？”
“也许？”扶莹没有将话说死。
前两个预言一定会应验，第三个预言就有商榷的余地了，关于此事，项弦与萧琨从不拿出来讨论，毕竟一本正经地问对方“我们是不是要爱上彼此”，实在太尴尬。然而既然“预言一定会实现”，那么“只有你们爱上彼此，才能战胜天魔”的说法，又给出了抉择的选项，不就自相矛盾了么？
“第三个问题。”萧琨又道，“天魔宫的所在之处。”
这是他们前来杭州最重要的目的。扶莹示意，甄岳便取出了破碎的倾宇金樽，放在案几上。
“倾宇金樽除却连接天魔宫与现世之外，其最大用途，是制造出新的罅隙。”扶莹说，“原本若取得完好的倾宇金樽，只要一个简单的法术，便能消弭它创造出的空间，将天魔宫强行从罅隙中挤出来，令它在神州大地上显现。”
所有人：“！！！”
这并非他们第一次触及倾宇金樽了，先前秦先生祸乱开封，便将潮生抓进去过一次，当时所有人都不清楚这法宝的原理，乃至没有抓住极佳的机会。
“错过了。”乌英纵忍不住说，“当时我们未曾想到竟有此办法。”
萧琨却道：“以咱们当初实力，哪怕成功进入天魔宫，也不一定能解除魔患，说不定还得尽数交待在那里。”
“说得对。”项弦说，“不必惋惜，初时我想试试修补它，但以我能力，实在无法修复这等旷世法宝了。”
“金樽破损，只可惜先前所制造出的罅隙依然存在，天魔宫仍隐藏于未知之地。”扶莹说，“除此之外，我还与山儿商量过另一个办法，只怕有伤天和，此事须得听萧大人的意思，我做不了主。”
萧琨忽然动念，望向一旁沉默的甄岳。
是日午后，萧琨与项弦展开了讨论。
“我接受不了，”项弦说，“要让上百万人去死，为穆天子提供戾气，这与孵化天魔有什么区别？”
萧琨走在前头，答道：“但你不能否认，这确实是进入天魔宫的办法，是有效的。”
潮生眉头深锁，问：“所以要在戾气诞生时，趁着穆天子吸收戾气的一刻，沿着地脉反向穿过去？”
“对，甄岳会负责施法，让我们沿天脉进行传送。”项弦朝他们出示自己手背上的烙印。
萧琨拉着他的手，在阳光下察看。项弦道：“赵先生被智慧剑灼烧净化前，为我留下了它。”
两人对视。
项弦说：“这是魔族的烙印，那日你在岳阳楼中，尚未睡醒时，我已让甄岳看过，这相当于打开天魔宫的钥匙，是一个能量印记，但还需要伪装。我们还有这件东西。”
说着，项弦取出琉璃瓶，里面禁锢着刘先生的魔种。
“有了它，再让刘先生带路，我们就会被戾气带往天魔宫，前往穆天子面前。”
宝音：“大宋与金会爆发战事么？”
斛律光：“不，不行！战乱之中，不该救老百姓么？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死伤，怎么能这么做？”
宝音说：“天魔降世，可就不是百万人的性命了，整个神州沦陷，孰轻孰重？”
牧青山忍不住道：“所以为了净化天魔，亲手杀个一百万人给穆天子提供戾气，再传送到天魔宫，也是可以接受的了？”
宝音：“我可没说要杀人，倒是每当中原为了结束割据与战乱时，各个王朝的创立之君，杀的人可不见少了呢。”
潮生马上打圆场道：“大伙儿好好想想，未必就只有这一个办法。”
“还有半年，”萧琨说，“过完今岁腊月，来年任何一个时间节点，天魔都可能转世。”
项弦：“烙印在我手上，我现在明白赵先生的意思了，他给了我一个去救阿黄的机会。但如果要付出数百万人的性命为代价，我想，阿黄也不会答应。”
“根据预言，我们假设，不，不是假设，是肯定，”萧琨站在塔外的庭园中，说道，“今年一旦过去，穆天子依旧能搜集到足够的戾气，转化为魔焰，提供足够的力量令天魔转生。这是倏忽朝我们揭示的。”
项弦被提醒了，蓦然想到被联系在一起的、那个大宋亡国的预言。
“你经历了大辽灭国的痛苦，”项弦看着萧琨，低声道，“怎么忍心让这一切再发生一次？”
萧琨却平静地答道：“我不忍心，但我没有办法。活在这世上，不就是这样么？我们不能干涉宋与金的大战，在那场大战中……”
“不！不行！”这次项弦坚决道。
萧琨说：“凤儿。”
众人身后，甄岳又匆匆赶来，眼望众人，忽道：“家母尚有一问，不曾解惑。”
萧琨示意说就是。
甄岳想了想，说：“项副使的名字……是弦还是铉？”
“对，”项弦道，“锦瑟无端五十弦的弦。怎么？”
甄岳点头，众人都一头雾水，不知为何会问到项弦之名，甄岳也无法回答，自己母亲为什么会提出一个如此奇特的问题。
甄岳又问：“萧大人打算如何返京？”
萧琨想了想，本打算依旧驭龙回去，但甄岳既然这么问，想必有话要说，示意甄岳说就是。甄岳说：“余杭至京中有运河，河船虽不及翔龙指日便至，却也耽搁不了太久，三日两夜，便能抵达开封，路上也可休息，萧大人以为如何？”
“那就有劳甄兄了。”萧琨实在没有心情多说，点了点头。与扶莹一番话后，甄家的用意已表现得很明显：天魔降世，乃是全天下驱魔师的责任，甄家也会派出长子甄岳，全力协助驱魔司。
“怎么安排？”项弦在前方回身问。
萧琨想了想，见同伴们都在等自己拿主意，而与甄家讨论过后，他也需要时间来理清思路。
“今天自由行动罢，”萧琨朝众人说，“好好想一想。”
项弦等到这句话，转身离开，大伙儿便也散了。牧青山朝潮生说：“你们想去哪儿？我可以和你与老乌一起么？”
潮生说：“我们想去飞来峰与灵隐寺。”
“啊！”宝音亲切地笑道，“姐姐也正想去烧香呢！”说着就伸手去搂潮生。
牧青山马上改口道：“那算了。”
斛律光看看宝音，再看牧青山，朝他说：“我陪你罢，你想去哪儿？”
潮生牵着乌英纵的手，哪怕在同伴们面前，潮生也总是旁若无人地去和乌英纵牵手，乌英纵起初很不好意思，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众人散了，萧琨穿过回廊，回到院中，见项弦没有回房，便在院内坐了一会儿。
他去了何处？自己倒是先走了。
萧琨还在想昨夜的那个吻，一时间又生出几分失落感，他是认真的，还是一贯以来的闹着玩？项弦为人大抵如此，向来没正形。兴许对他而言，这与搂搂抱抱、搭肩摸脸也没甚么区别。
萧琨今日心情显得相当杂乱，连带着对正事也静不下心。项弦生气了？因为自己的那番话？但萧琨一直以来相信项弦会理解他，也明白他并非不将人命当命，他一直在竭尽全力，寻找战胜敌人里，代价最小的办法。
想到这里时，萧琨只觉更疲惫了，如果项弦不理解他，责任就会显得尤其沉重，阴霾压在心上。
想来想去，萧琨决定先放下这些事，也出去走走。
阳光正好，萧琨沿侧门出外，发现项弦抱着胳膊，倚在红漆门一侧的石狮子前。
“在这儿做什么？”萧琨问。
“等你啊。”项弦仿佛不认识般地打量萧琨，意思是：这还用得着问吗？
萧琨心上的阴霾一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想去哪儿？”萧琨问。
项弦示意无所谓，萧琨说：“去湖边，走。”
欲将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杭州昨日下了一整天雨，西湖水位上涨，今天仍不太热，两人身穿夏衣，项弦袖上还戴着守孝的黑纱，与萧琨沿湖畔缓缓走去。湖边有少许画舫停着，画舫白日间停靠，夜间则张挂灯笼，供达官贵人们游湖赏景，饮酒玩乐。
“来过杭州么？”项弦问。
“没有。”萧琨答道，“有什么故事？给我说说。”
“宝佑桥另一边，”项弦说，“叫平湖秋月，秋夜时月亮倒映在湖面很美，不过咱们这次来是见不着了。”
他们站在湖边亭畔，项弦又说：“往北边走，是苏东坡当年在杭州所修筑的苏堤。”
夏季和风吹来，令人心旷神怡。
“另一岸是白乐天当年所修的白公堤。”项弦站在桥栏前朝下看，画舫内传来丝乐之声，乃是乐女在练习琵琶指法。有人看见了桥上的萧琨与项弦，便笑了起来，一颦一笑，充满风情。
项弦则朝画舫中吹了声抑扬顿挫的口哨，这下引起了更多的笑，不少乐女纷纷出来看他们。
萧琨的脸色沉了三分，转身就走。
项弦几步追上，去搭萧琨的肩，萧琨几下不易察觉地闪身避过。项弦只觉好笑，方才他已注意到萧琨脸色，吹那声口哨，只为想试探萧琨会不会吃醋。
果然，他吃醋了！项弦证实猜测，一时不知是该哄他还是若无其事地说话。事实上昨夜亲过后，他总想与萧琨好好谈谈，权当对那个吻的回应，话头却不知该从哪里开启。
“怎么？”项弦明知故问，“好好的，怎么就生气了？”
萧琨知道这就是项弦的本性，也不好发火，正要以话来岔时，项弦又折了根柳条，在后面来回抽他，说：“驾！驾！”
萧琨：“………………”
“咱们也去灵隐寺里烧香？”项弦与萧琨在湖畔走了一会儿，说。
“不想去，”萧琨说，“穷得叮当响，没钱捐香火，也没做成事，站在菩萨面前，只有羞愧的份儿。”
项弦：“我给你变个不动明王，你将香火钱捐我，不用多。”
“你……”萧琨无言以对。
项弦：“射箭去？”
项弦又见湖畔苏堤的集市上有射箭摊子，白日间游人不多，生意正淡。
“不去，”萧琨说，“你铁定输，每次输了都不让我走。”
项弦：“那……做什么呢？”
“我很无趣罢？”萧琨正想着这事，从昨夜过后，他便不自觉地想起潮生与乌英纵，他俩相处得简直天衣无缝，潮生对什么都很好奇且觉得有趣，乌英纵也总会到处找寻新奇之事，逗潮生高兴。
到了他与项弦身上，除却驱魔收妖等正事，闲下来时，竟不知有什么可做的。
“你想做什么？”项弦在萧琨面前倒退着走，手里还不安分，柳条凌空挥得唰唰作响。
萧琨心里想的是：什么也不做，就这么与你走着说说话，就挺好。
“没什么想做的。”萧琨说，“要么回去？你想做什么？”
项弦玩味道：“你真想知道？”
萧琨扬眉，说：“你说就是了。”
“你都陪我么？”项弦又确认道。
“是。”萧琨正色道。
“那我可说了，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与你抱着亲嘴。”项弦一脸诚恳地说。
萧琨一愣，继而满脸通红，大声道：“什么混账话！”
萧琨捋袖要揍他，项弦大笑着扔了柳条，一路跑了。萧琨施展轻功，虽不及斛律光独步天下，但追个项弦还是没问题，何况项弦刻意留了破绽让他来抓。没几步，萧琨就在桥下追上目标，项弦又露出了那欠揍的笑，不住挣扎，两人推搡之间，项弦的衣服被扯得乱了，露出肩背与胸膛，萧琨心脏突突地跳个不停，便推开他。
“我们那儿结过契的人，就时时亲脸亲嘴。”项弦又死皮赖脸地来搭他，“亲一个怎么了？”
萧琨转头看他，心情荡漾，见他那挨得极近的俊脸，忍不住就亲了他侧脸一下。
湖畔有人声起，两人便马上分开，项弦衣衫不整，几下拉好外袍，萧琨则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俊脸直红到耳根。
“走，射箭去。”附近人渐多了起来，项弦拉起萧琨的手，往摊子上去。
萧琨虽不及牧青山专练弓艺，骑射之术却也算得上精通，何况这等民间箭靶，不过十来步，在两人眼里如探囊取物般简单。反而是项弦吊儿郎当，胡乱玩了一场，还脱靶了一箭。
“认真点行不行？”萧琨简直没脾气了，说，“用蚀月弓时也是这般？还能不能驱魔了？”
项弦脸上始终带着笑，听萧琨教训他，继而转过身，保持开弓搭箭的姿势，顶在了萧琨的胸膛前。
摊贩与路人顿时色变，喊道：“使不得！小哥！别拿箭指人！”
萧琨却不为所动，知道项弦不可能脱手，说：“想杀了我么？”
“啪！”项弦眯起眼，笑着假装松弦，又转过去，放箭，一箭钉上草靶。
“啪！啪！”离开射箭摊后，项弦还不住做拉弓的动作，朝着萧琨，不停地攻击他。
萧琨把他摁在湖畔，让他坐在湖边堤石前，自己则去市集的摊上买来糯米果子与茶。两人坐在一棵柳树下，项弦已脱了靴袜，两脚浸在湖水中，看萧琨剥开包着果子的青叶。
“吃不吃？”萧琨问。
“你喂我我就吃。”项弦视线转到萧琨脸上，萧琨脸上依旧带着红晕，剥开后本想塞他满嘴，却改了主意，温和地喂给他。
项弦显然很受用，喝过少许茶，又侧过身，在萧琨怀中躺了下来，萧琨倚在柳树后，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你还没告诉我呢。”萧琨忽道。
项弦闭着双眼：“告诉你？”
萧琨：“凤儿，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该说点什么？”
项弦：“我说了啊。”
“你没有说。”萧琨望向被和风吹起波纹的湖面。
项弦：“就是你想的那般。”
这话一出，萧琨又觉得耳根发热，从昨夜起，他就觉得自己像生病了，心跳极快，整个人处于难言的紧张与亢奋之中，犹如半睡半醒，身体虚浮而落不到实处。
“怎么样？”萧琨又道。
萧琨心里想着：所以咱们现在是什么呢？恋人？挚友？哪一家的挚友会抱着亲嘴？
项弦不答，修长干净的手指顺着萧琨的手背摸去，摸到他腕上的红绳手链，轻轻扯了下，意思很明显。
萧琨正要抽开手，项弦却与他手指交扣互相握着，萧琨的心跳再一次加速，怀中的项弦也感觉到了。
“我做了一个梦，”项弦说，“那一夜，在昆仑山，白鹿唤醒了不少上辈子的回忆。”
“嗯。”萧琨说，“你梦见了什么？梦里有我么？”
项弦睁开双眼，说：“上一世咱们就是这样的，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
“是么？”萧琨说，“你莫要骗我，我这人什么都容易当真。”
“所以倏忽才会说出第三个预言罢。”项弦说。
“你还是没有说。”萧琨近乎执拗地要项弦把那句话说出口。
“你不也没说？”项弦带着笑意，注视萧琨的双眼。
“我说了。”
“不，你没有。”项弦重申道，“想听我的那个梦吗？”
萧琨与项弦十指交错握着，萧琨的手心出了少许汗，每当与项弦处于如此亲密的状态下，他便觉得紧张又忧虑，只想稍稍分开，仿佛回到某个安全距离，才能让他恢复真正的自我。
“我梦见，你把一件宝物送给了我。”项弦的手指摩挲萧琨手背，每一次肌肤相触，暧昧的触感都令萧琨为之震颤，那震颤透过他的指端至指根，再到手背，沿着手臂的经脉血管，此起彼伏地传向他的胸膛。
仿佛他朝项弦彻底敞开，而项弦正在抚摸他剧烈搏动的、毫无保护的心。
“我没有什么值得送你，我有的，你想必都看不上。”萧琨几次按住项弦的手，不想再被他这么摩挲下去，却拿他全无办法，萧琨的声音不易察觉地发着抖，语速加快许多，“你有太多的东西，可我……只有这颗心。”
“是的，”项弦嘴角带着笑意，说，“那是你的内丹，你将内丹放进我的胸膛中，让我好好地活下去。现在一切重来了，你还会这样做吗？”
萧琨明白了方才项弦用弓箭指着自己胸膛的用意，说：“会罢。你想我怎么做？”
被刘先生抓走时，毫无征兆便浮现出的那个奇特的梦，再一次变得清晰起来，诸多喊声、风声，仿佛仍在耳畔，天魔宫解体，所有人从浮空岛上坠落。
“萧琨——！”项弦在狂风里大喊。
“我抓住你了。”萧琨有力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浮空岛崩碎，巨大的金轮瓦解，拖着闪烁的金光飞射向神州大地的四面八方。
“项弦。”萧琨抱着项弦，金龙载着他们飞出浮空岛，在滚滚金云中飞往大地的尽头。
“你……你受伤了。”项弦难以置信，看着萧琨的胸膛，那里出现了一个血洞，那本应是心脏所在之处！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萧琨抱着项弦，低声在他耳畔道，“现在，你知道我的心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伏在了项弦的身上，鲜血染红了他们的全身，项弦的胸膛中，那原本属于萧琨的心脏猛烈搏动。
“带着它，回到最初的源头去……”萧琨最后说道，“结束……这一切，然后你……一定要……忘了我，答应我……不要再想起。”
西湖岸畔，项弦睁开双眼，专心地打量萧琨面容，萧琨显得有点伤感。
“老实说罢。”项弦放开萧琨的手，坐起，有意无意地看了眼他的衣物，萧琨马上面红耳赤，整理武裤，抱起一膝。项弦笑了起来，只看着湖面出神。
“我……先前一直有点下不了决心。”项弦望着湖面，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该将你当作最好的朋友，还是相好的，唔……恋人。”
萧琨：“！”
萧琨万万没想到项弦会如此直白，当即显得慌张起来，看在项弦眼里，这紧张感却令他心情荡漾，项弦竟一时忘了该说点什么。
“旁人眼里，你是我上司。”项弦好半晌才整理了心情，认真道，“咱俩从认识那天起，心里都很清楚，没有上司下级之分，是好兄弟。”
项弦也很纠结，他喜欢萧琨，这毋庸置疑，今日他想清楚了自己的所有感受，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相处中，他总希望与萧琨离得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昨夜那个吻让他彻底明白，这不就是小情侣之间的感受么？这不就是爱么？
萧琨没有回答，项弦看他眼神，就知道萧琨在紧张，虽然他手握森罗万象神兵，又是天下驱魔师之首，内心深处却依旧是那个充满了不安全感的小孩儿。
他害怕失去，从小到大，未曾得到过片刻的温暖，未能得到过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爱。而在他们遇见后，萧琨自然便深陷其中，抓紧了项弦，又担心被他讨厌，更害怕为他带来厄运与不幸。
每一次他们或是意见相左，或是立场相悖后，萧琨为了不失去他，总在不停反省，最后低声下气，主动找他说和。
“所以呢？”萧琨竭力掩饰着自己的紧张。
“过了那道界，”项弦说，“就怕再也回不去，到时连朋友也当不成，就太难受了。”
“你说得对。”萧琨没有直视项弦双目，与他一同看着湖水。
“你是怎么想的？”项弦问萧琨。
萧琨的心绪完全平静了，他望着西湖，说：“我说我并未想过太多，你信吗？我一生中从未有过喜欢人的感觉。最开始我甚至没发现，我离不开你这件事。”
萧琨是个不善于说出自己感受的人，要他朝着喜欢的人剖析自己的内心，简直就是拿他来处刑。而他们之间的情感表达，往往也以项弦恶作剧式的行为，萧琨佯装发怒而混过去。
但这一次他不想逃避，他必须把话说清楚，因为他们已经快没有时间了，离开杭州，回到开封后，就要去面对堵在前路上的重重难题。
他的用词很谨慎，没有武断地说“爱”，而是“离不开”。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萧琨说，“我不知道，兴许在我们离开玄岳山，分道扬镳后，又在成都重逢时的那一刻罢。当时我想的是，能再见到你，这真是太好了。”
项弦没有回答，注视湖水中的鱼。
“后来在沙州，你让我教你跳胡旋，记得吗？”萧琨说，“你的眼睛、鼻子很漂亮，看步时，认真地低着头，远处的灯火照在你侧脸上时，我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项弦本以为萧琨会说那些他们一起经历的、生离死别的瞬间，万万没想到他的情之所起，竟是诸多与生死无关的细节，那些连自己也未曾注意到的小事。
“还有一次，”萧琨简直难为情到了极点，但他依旧努力地表达着，“在博湖畔宿营那日，你在做咱俩的应声虫，嵌蜻蜓双眼时，几次按不上去，让我帮你的忙……”
项弦：“我完全忘了。”
“咱俩凑在一处，”萧琨说，“我有种……忍不住想亲你的冲动。”
项弦伸手搭着萧琨的肩，想将他扳过来，萧琨却以手掌一挡，认真道：“我说完了，就是这样。”
项弦知道萧琨不想在彼此心意未明确前，不清不楚地处着。
“我发现你有点像阿黄，”萧琨想起一事，忽又道，“那天高太尉家的鹦鹉，喂给阿黄松仁时，我便觉得像极了咱俩。”
项弦听到这么一句，哈哈大笑起来。
“我爱你，萧琨。”项弦脸上带着红晕，蓦然道。
萧琨：“！！！”
“我也说不出来什么时候开始。”项弦正色道，“我这人就是这般，师父也常说我没正形。发现喜欢你后，我……我就感觉，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对我而言，嗯，是的，是不一样的。但我总以为，你只是将我当兄弟处着。”
萧琨简直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萧琨说，“我……我以为自己已经……我待你如何，你心里不知道？”
“你这人就是这样啊。”项弦避开萧琨的目光，面红耳赤，“算了，别说了，太难为情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但此刻心情较之先前，简直天差地别。
“所以我才把它给你。”项弦手指轻轻触碰萧琨腕上红绳。
萧琨马上翻过手掌，与他再一次十指相扣。
“这种手绳只在社日上卖，”项弦解释道，“结契时必须用它，只要戴上，就是契兄弟了，和夫妻一般，可以做所有的事，甚至……反正不管什么，都天经地义。我没细说是因为你不知道，怕你接受不了。”
萧琨竟是不敢再看项弦。
“我明白了。”萧琨的脸已经红到耳根，低着头，眼睛盯着项弦的脚踝，不敢抬头看他。
项弦的手搭在萧琨肩上，与他对视一眼，紧接着，两人凑近了少许。
“去灵隐寺烧香罢。”萧琨已难为情到了极致，他们背后就是集市，人来人往，午后时分，让他当众与项弦抱着，像昨夜一般一个将另一个按在大庭广众下亲热，不如把他扔进西湖里去算了。
“我还没说完呢。”项弦却正色道。
萧琨站起身，看着项弦。
项弦说：“你觉得我到处留情，我改就是了。”
萧琨当然知道项弦并非真的到处留情，时常这么说说，只因彼此心意尚未确定，何况项弦从未与除了他之外的人真正调过什么情。萧琨见他讨人喜欢，不免吃干醋。
项弦边穿靴子，边说：“这样罢，我指西湖水起誓。”
刚说完，项弦又恢复了往常模样，萧琨简直无言以对。
“你这是发誓的态度吗？”萧琨说，“你是怎么做到，边穿靴子边说出这话来的？”
项弦却一本正经，抬头说：“凤儿对我的好哥哥，一心一意，今生今……不，生生世世，除非西湖水干，否则我们再也不分离。”
听到这话时，萧琨就像被带进了会稽的夏日，蝉鸣声声，树影飞舞，盛夏之中，一个小孩儿对另一个小孩儿认真、严肃地说：“凤儿一心一意，生生世世，我们再也不分离。”
就像他们能对自己的一生做主似的。
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也如此不知人生艰难——在说出这句话时，丝毫未想过，未来将会有多少险阻与荆棘，等着分开那些发誓将相伴一生的两个人。
即便如此，儿时的话语依旧在命运的面前，涌现出了近乎无限的力量。
“好。”萧琨眼眶发红，说道，“哥哥发誓，这辈子，也一心一意地对你。”
项弦笑了起来，依旧露出那无忧无虑的模样，起身来搭萧琨的肩；萧琨却改而与他牵手，牵着他，与他穿过市集，往灵隐寺走去。

第68章 相知
斛律光与牧青山走在西湖畔的路上，不少行人见斛律光是典型的西域长相，显得十分好奇。牧青山又作猎人打扮，两人在炎炎夏日中只穿无袖武衣，与宋人装扮截然不同，吸引了不少目光。
斛律光摘下两片柳叶，放在唇间模仿鸟叫，抑扬顿挫地吹了几声，一时间湖畔柳林的鸟儿们尽数跟着叫了起来。
“小鹿，咱们去哪儿玩？”斛律光问牧青山。
“你有喜欢过的人么？”牧青山突然一本正经道。
斛律光：“？？？”
斛律光不明所以，打量牧青山，答道：“没有。怎么啦？”
牧青山说：“奴隶也是要成亲的罢？在高昌这些年里，你就没想过成家的事？我看那个叫李师师的就不错。”
斛律光：“我说过了，我与她只是朋友。”
牧青山：“我看她才不只想与你当朋友咧。”
斛律光无所谓地摊手，说：“她很美罢？宝音美还是她美？”
斛律光与牧青山相识后，两人便走得很近，斛律光每天都朝牧青山说个没完，牧青山则什么无聊的事都能听下去，导致他已完全了解了斛律光，而斛律光对牧青山的往事，还所知甚少。
信息差并不影响他俩之间的友情，毕竟斛律光从最初就坚持，牧青山不接受这门亲事，就不该勉强。其余人则或多或少，或明面或暗地里都在设法撮合苍狼白鹿，唯独斛律光不是，这让牧青山松了口气。
斛律光想了想，说：“那就要听老爷安排了。”
牧青山：“他不会给你安排，你凡事都得等安排吗？”
“我是老爷的人啊，”斛律光说，“他让我娶谁我自然就娶谁。”
牧青山有时只觉得头疼，说：“你对自己以后与谁成家，怎么过日子，就没有半点想法？”
斛律光：没有。怎么啦？”
牧青山：“都说缘分天注定，你总有一天会明白。”
斛律光：“所以说，老天爷的安排，与老爷的安排，有很大区别？”
牧青山这下说不出话来了。
斛律光起初对宝音很不爽，但与她并肩战斗后，已有所改观，其次则觉得她挺惨，一个女孩儿，本是室韦的公主，放弃了族中的地位与生活，不远万里追到中原四处漂泊，跑来遭受牧青山的连番白眼，还死皮赖脸地跟着驱魔司，更常常被嫌弃。
“她是个好人。”斛律光说。
牧青山：“是，但我不喜欢。”
斛律光做了个手势：“一点点也没有吗？”
牧青山有点犹豫，斛律光又问：“那你喜欢谁？”
牧青山居然不吭声了。斛律光的心思很简单，没有追问，又说：“喜欢一个人就该朝他说清楚，不喜欢一个人呢，也该说清楚……”
“别再提这个了。”牧青山说，“我给你买串糖葫芦罢。”
斛律光：“老爷与潮生才吃，我不吃那玩意儿。”
炎热的夏日里，杭州依旧有人卖糖葫芦。牧青山说：“小时候偶尔有辽国的商人来敕勒川，我爹给我买过。”
糖浆已快化了，斛律光与牧青山坐在树荫下，将山楂拨进油纸袋中，戳着分吃了它，斛律光不时抬头看远处。
“想做什么去？”牧青山发现他有点心不在焉的。
斛律光有点犹豫，他想看看飞来峰，缘因得到心灯后，不知为何，对寺庙竟是多了几分亲近感。虽然从前他也信教，但现如今在佛门中，仿佛更能得到安宁与向往。
但他生怕碰上宝音，又不能把牧青山扔在西湖畔。
“那有什么的，”牧青山随口道，“走就是了，我陪你去。”
斛律光于是起身，搭着牧青山肩膀，朝灵隐寺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潮生已入寺内山门，今日游人甚少，树影苍翠。
“你想朝菩萨许愿打败魔王么？”乌英纵一时总觉有点混乱，潮生自己是仙，却要朝神佛许愿，仙人完成不了的事，神佛能替他办到吗？
“这是个宏愿啊，能拜就多拜拜罢。”潮生也发现相悖之处了，按理说代表长生境的白玉宫西王母也是古神之一，但他还是摸了摸乌英纵的胸膛，乌英纵会意，取出碎银让他捐个功德，潮生便在炉前焚香祷祝。
不多时，殿后住持出来了，看了眼潮生，亲自坐到黄铜钵后，敲击出清音，显然感觉到了他的身份，毕竟潮生一身仙气，又带着乌英纵这等大妖。
宝音则在寺内四处闲逛，也不拜佛，朝住持说：“大师不必管我，我随处看看。”
“小施主为何而来？”住持说道。
“讨个心安。”潮生笑道。
住持双掌合十，说道：“顺其自然，便能心安。”
潮生也双掌合十，朝他道谢。末了，宝音说：“他怎么发现咱们身份的？”
“你身上的妖气都要冲出来了。”乌英纵难得地揶揄了宝音一句。
“你的妖气才冲出来了。”宝音嗔道。
“不求姻缘？”乌英纵做了个“请”的动作。
宝音道：“方才没听住持说么？顺其自然，才能心安。”
“其实是没钱了罢。”乌英纵说。
“都赔你们开封那破楼去了。”宝音不悦道。
潮生笑了起来，有时他总想帮帮宝音，但拿不准牧青山心思。不多时，忽听鸟叫一阵一阵地，不断靠近，斛律光吹着柳叶，与牧青山来了。
“有戏，”乌英纵当即道，“自己把握。”
宝音见牧青山来了，顿时双眼一亮，脸上带着笑意，仿佛人生为之明亮了起来。
乌英纵则与潮生坐在寺庙前的台阶上，从茶亭处买了茶与他喝，摊开一方手帕，将点心放在地上。
潮生不时回头看，乌英纵又剥开糯米团子外的绿叶喂到他嘴里。
“我不知道宝音为什么喜欢他。”乌英纵说。
乌英纵本想引出“命中注定的缘分”一说，想必潮生会说到所谓“前世修来”，自己是猿而他是仙果，这么说来也算缘分。
潮生却小声道：“我知道，他们上辈子就在一起啦，姐姐告诉过我。”
乌英纵道：“被宿命之轮回溯的往事么？”
潮生：“更久以前，我读到过七百年前，驱魔师留下的古籍，说到苍狼发过誓，要追寻白鹿，直到时间尽头呢。”
乌英纵未料还有这等说法。
牧青山在功德箱前站了一会儿，宝音背着手，假装在旁看花，想若无其事地靠近牧青山，奈何斛律光像个侍卫般，始终与他形影不离，实在不好下手。
宝音现在只后悔答应了萧琨，否则哪管他佛门重地，摇身一变成苍狼，当场就要摁住牧青山，抓回去大快朵颐一番。
“白驹儿，”宝音说，“老爷来了，正在外头喊你呢，快去。”
宝音想了个法子，成功支开斛律光，如愿以偿，站在牧青山身后。
牧青山抬头看佛像，宝音在他背后解释道：“今天我不是那个意思。”
早上从甄家出来后，宝音想起牧青山之言，便知他被触动诸多往事，毕竟他所在的室韦一支当初被黑翼大鹏灭族，自己实在不该这么说。
“我只是随口一说。”宝音解释道。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牧青山在佛前叩礼，侧头朝宝音说。
宝音抱着胳膊，倚在灵隐寺的红漆柱前，说：“那个梦已经预兆得很清楚了，这么多人里，不是他，就是他，或是他，他……”
牧青山马上朝灵隐寺外看了眼，意外地听见了项弦与潮生等人的交谈声，项弦与萧琨确实来了？
“你朝谁说过？”牧青山眉头深锁。
“谁也没有说。”宝音比牧青山高了半头，侧头端详他清秀的眉眼与面容，欣赏他的俊脸，说，“你不准备告诉他们？这件事迟早会发生。”
“那只是一个梦，”牧青山正色道，“谁也不能判断，梦会不会成为现实，说多了，只会影响大伙儿的判断，束缚手脚，过于相信梦境的揭示，迟早将酿成大祸。”
宝音与牧青山俱拥有从梦境中窥见过往与来生的强大异能，那是他们继承自龙神烛阴所留下的力量。而在此之前，他们甚至不曾与对方就此事正式地交流过。
但宝音很清楚，苍狼与白鹿之间，能通过梦境相联，换句话说，在某些重要的节点中，他们会做同一个梦，透过梦境来看见神州的结局。
宝音没有回答，眼神中已透露出想说的话。
宝音说：“斛律光得了心灯，兴许不会是他。项弦呢？萧琨？潮生？他的宿命是化作新的‘树’，那老乌呢？”
牧青山不悦道：“声音小点儿！”
灵隐寺外，谈笑声传来，夏风阵阵，正是美好时节。
“总得有一个，”宝音说，“看不开，就战胜不了魔王。”
“大不了我去。”牧青山朝寺外望去。
“别，”宝音盈盈笑道，“我可舍不得。”
这才是宝音今日要说的话。末了，她转身朝寺外走去，笑着回头道：“你要这么想，我替你罢了。咱们下辈子再你追我逃，也是一样。”
牧青山沉默不语，看着宝音的背影。
与此同时，项弦与萧琨已来到了灵隐寺，众人一字排开，坐在台阶上喝冰镇酸梅汤。再见面时，潮生便猜到这两人又亲近了几分，沿山路走上来时牵着手，还有说有笑。
自打潮生认识项弦与萧琨这两人，就发现他们之间关系很微妙，时常处于一个角力拉扯的状态，最近更显得互相绷着，导致大伙儿都有点紧张。
但今日午后，不知发生了什么，气氛突然变了，犹如较劲到某个紧张点，两人同时放开了手，一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你尝尝我这个豆沙馅的。”项弦吃了半个团子，又递给萧琨，萧琨当着大伙儿的面，总觉不好意思，被所有人盯着看，终究把心一横，接过吃了。
平日里他俩也是这么处，奈何今天心里有鬼，就显得尤其不自然。
“啊哈哈。”潮生马上别过头去，说，“明天要坐船吗？我还没坐过大船呢！”
“对！”乌英纵说，“吃、住都在船上。”
“哟，你们做什么？”宝音出来了，挤进了潮生与斛律光中间，盘膝而坐，说，“给我也尝尝？”她就着潮生手中的瓷碗喝了口酸梅汤，被酸得五官变形，众人便笑了起来。
萧琨起身道：“既然人齐了，便去飞来峰？晚上回湖畔吃晚饭。”
傍晚一行人在飞来峰处游玩，夕阳西下，灵隐寺晚钟声里，西湖霞光万道，当真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
到得暮色蔼蔼之时，苏堤尽头与西湖南北两岸夜市开张，萧琨便选了一处水榭，在水榭中与众人用晚饭，听弹词。
月上柳梢时，画舫划过来数次，到处都是邀他们上船的乐女，纵声肆笑，丝竹频传，较之开封龙亭湖又是另一番盛景。
萧琨朝众人说：“明日还得去码头坐船回开封，今日早点歇下罢。”
项弦搭着斛律光脖颈，亲热地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好地方么？”
萧琨：“咳！”
宝音当即大笑起来，朝画舫上吹了声抑扬顿挫的口哨，有乐女将手帕扔过来，宝音抬手接住，萧琨想到什么，登时道：“不要闻！千万不要闻！”
宝音：“……”
萧琨：“闻了我就把你开除出驱魔司。”
众人笑得趴在栏上，只见宝音随手将那软帕一拢，再摊开右手，朝栏外一送，软帕化作纸鹤之形，翩然飞起，掠向画舫，停在舫栏前，引起众乐女惊呼之声，继而又是欢声笑语不断。
“老娘像这么猥琐的人么？”离开水榭时，宝音嗔道。
“这可说不好。”萧琨将朝着画舫上打招呼的项弦搂过来，拖到怀里。项弦还在笑，夜正黑，萧琨趁着此刻，在项弦脸上亲了下。
项弦突然就安静了，被萧琨牵着手往前走。黑灯瞎火的，萧琨也不知道自己亲到了哪儿，像是嘴角。项弦的手指收紧了，同伴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彼此说着话，唯独两人沉默，心里却是一阵阵地荡漾着。
“咱们老爷，今天话好像很少啊。”宝音朝乌英纵说。
项弦今天的话确实变少了，毕竟存了心事，抑或那层窗户纸捅开后，只想与萧琨说话。但两人又不知该说什么，毕竟从未有过两情相悦的经验，只得牵牵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最后又总回到公事上来。
及至回到甄家时，同伴们纷纷歇下，项弦还站在萧琨房门前，指指背后自己房门。
“干什么？”萧琨警觉地问。
项弦作了个口型，神采飞扬，犹如刚得了玩具的小孩儿，眼里尽是笑意。萧琨看得出他今天一整天都很高兴，开心得只能以“忘乎所以”来形容。
“一起睡？”项弦以口型问。
“像什么样子？”萧琨小声说，“你只是想动手动脚。”
院子一侧，斛律光正在弹他的五弦琵琶，项弦随着乐声晃了几下，萧琨考虑着是否放他进来，隔壁房间乌英纵又推门，萧琨便小声道：“明天再说，坐船得好几天。”
项弦盯着萧琨的双眼看，笑了起来，萧琨虽没有明说，项弦却看得出，他很愿意与自己在一起。
项弦只觉萧琨的眉眼实在太好看了，从前自己仅仅是被他吸引，当下这一刻，竟是有着两个人只属于彼此的温情。项弦也知道萧琨今夜不会与自己同睡，这话不过是逗他玩，但萧琨又当真了，正在纠结犹豫，项弦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喜欢他了。
项弦朝萧琨招手，仿佛有话想说，萧琨带着疑惑凑近少许，项弦指指自己的唇，萧琨会意，搭着他的脖颈，认真地亲了上来。
项弦享受着那温热的唇，正要把舌头伸过去时，萧琨却觉得该适可而止了，想推开项弦，项弦却抱着他，不住朝下滑。
萧琨：“……”
项弦整个人死皮赖脸地挂在了萧琨身上，抱着他不放。乌英纵在院子里给潮生摘玉兰花，无意中瞥见，吓了一跳，说：“老爷？！”
乌英纵还以为项弦晕倒了，项弦却只是在逗萧琨，大着胆子来了招猴子偷桃。
萧琨：“！！！”
项弦马上若无其事地起身，说：“没事，我们闹着玩呢。”
萧琨满脸通红，被项弦摸了下要害，整理衣袍挡了下，说：“你等着，我要你好看。”
项弦笑着回房，两人各自关上了门。
是夜，彼此都辗转反侧，项弦回想起白昼间的话与诸多往事，又想起萧琨驭龙，陪伴他回会稽的那天。那个奇异的梦，与诸多往事交缠着，他将内丹掏出，再按在自己胸膛中的一刻……以及在地渊神宫中，萧琨挡在自己身前，鲜血喷溅，血液浸润了自己的胸膛与小腹的感受。
项弦只想将萧琨抱在怀中亲吻，顺着他的脖颈往上亲去，吻住他的唇。
直到人声渐息，明月西沉，项弦只兴奋得睡不着，又想去敲萧琨的房门。他几次躺下又坐起，坐起又躺下。
项弦自小就是纯阳之体，身体中犹如有旺盛的火焰，只是从未宣泄过。与萧琨的几次亲密接触，犹如唤醒了那团火，令它从灵魂中朝外燃烧，开始灼烧着他的肌肤与神志。
他在寂静的夜里翻了个身，听见外头传来鸟叫，伴随着天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第69章 幻梦
京杭大运河为昏君隋炀帝所建，最初从洛阳到淮安为通济渠，连接黄、淮二水，其后则经多年拓展、整修，延至杭州。及至宋时，大运河为连通南北的重要货运渠道之一，清晨时分，运河码头便已喧嚣无比，到处都是运石的民夫与商客。
萧琨与项弦前去拜别甄家家主扶莹，甄家特地为驱魔司准备了一艘船，船只虽不大，却也精致工巧。甄岳在船下交代诸多事宜，项弦打着呵欠，站在船头看下面诸多民夫装货，犹如忙碌的蚁群一般。
乌英纵问：“老爷昨夜没睡好？”
“你学坏了，老乌。”项弦正色道。
乌英纵一笑，项弦又低声交代几句，只见萧琨三步并作两步，施展轻功上了船，问：“房间安排了么？”
乌英纵说：“回萧大人，已安排好了。”
“咱们在航道上共花费二日，”甄岳解释道，“抵达淮安后驰入秦淮河，进金陵。”
“行。”萧琨说，“在船上时都自由活动罢。稍后我们还有事与你商量，甄兄。”
项弦与萧琨谈过有关甄岳的安排，他们现在正需人手，甄岳想必也愿意加入开封驱魔司。关键是如何解决接下来寻找去天魔宫的途径问题，在这点上，萧琨尚未与项弦达成一致，但他们总得通过讨论来得出最后的办法。
“您与老爷住这儿，”斛律光过来说，“是船上最大的房间了。”
“没有多的了？”萧琨打量斛律光，现在是他接替乌英纵，在跑前跑后地安排了。
萧琨总怀疑是项弦的授意，偏偏斛律光很会控制表情，根本看不出端倪。
“大伙儿都是两人一间。”斛律光说，“我和青山，乌大哥和潮生，只有宝音、甄岳分开，要么我让他俩睡一张床？”
“算了，就这样。”萧琨看自己与项弦的房间，只有一张宽榻。昨日以后，他不知为何又隐隐有点后悔起来，心里多了几分失落。
斛律光走后，萧琨独自站在房中，回味着这失落感。
我在后悔什么？不该一时冲动，让两人的关系变成这般么？
萧琨明知道自己喜欢项弦，一直以来总是迈不出这一步，表明了心意后，竟没来由地后悔起来：假设他们一辈子当兄弟，兴许还能彼此陪伴，直到其中一人离开世上。
如今不再是朋友，而是恋人了，萧琨便下意识地担忧，这么亲近，会不会终有一天必将分离？
萧琨又想起自己的命数，但项弦从来不在乎，且信誓旦旦道他是纯阳之体，又是驱魔师，不信这套说法糊弄。
项弦来了，萧琨那一点戾气，突然在看见他时，又烟消云散了。
项弦进房，左看看又看看，朝榻上一躺，扒拉几下萧琨，让他坐下，就要抱他。
萧琨说：“光天化日，规矩点。”
“我困了，”项弦说，“昨夜没睡好。”
“你睡就是。”萧琨说，“我出去看看。”
“你抱着我睡。”项弦侧身，抱着萧琨的腰，让他也躺上来。
萧琨：“门。”
“关上了。”项弦竟是搂着萧琨，翻身压在他身上就要亲。被他紧贴着，萧琨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项弦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
千不该万不该，那夜里就不该招惹这流氓。萧琨一时情动，当下再说什么也无用，项弦是绝不可能守规矩的，一到没人之处，便摁着萧琨要亲。
“你眼睛真好看。”项弦小声说，以手指抚摸萧琨的唇，萧琨的气息顿时变得急促起来，想别过头，却挪不开视线。两人对视时，萧琨终于忍不住，主动吻了他。
“你……”萧琨翻身，将项弦压在身下。
项弦依旧挂着俊朗笑容，笑道：“我什么？”
“你这混账。”萧琨认真地说，继而低头，与项弦接吻。两人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夜，开始疯狂地互亲，耳鬓厮磨。萧琨从未有过如此体验，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只知道与项弦亲热。
项弦对此也毫无经验，两人亲着亲着抱紧了对方，项弦又吁了声，在意乱情迷中恢复几分清醒，揪着萧琨的红绳手链拉扯几下，萧琨再次亲吻上来。
他们改为侧抱，躺在榻上，最初的冲动逐渐平静下来，鼻梁抵在一处，萧琨只是安静地看着项弦，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项弦的眉眼很好看，分明出生于江南，却与斛律光这等西域男子相似，有着遮挡风沙的长睫毛，男人有漂亮的浓眉大眼，总让人不免心生亲近与好感。
萧琨只不明白，自己除了肤色冷白些许，容貌虽算得上俊，却冷冰冰的，常惹人害怕，从小到大，身边就无人夸奖过自己长相，只有对他幽瞳的畏惧。
项弦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自己？
项弦端详萧琨片刻，想说几句，困意却重重袭来，令他的意识变得迟滞而沉重，萧琨的温暖的唇吻下来时，让他全身舒畅无比，只牵着萧琨的手不放。片刻后，他竟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萧琨又开始端详他宽大的手掌，项弦的手指遒劲有力，那是常握剑的手，与萧琨一般，虎口处带着不明显的茧，手指修长漂亮。
萧琨牵着他的手指，沉默片刻，小心地吻了下他的指背，将毯子为他盖在身上，起身悄无声息地推门出房。
盛夏的风吹来，京杭大运河两岸尽是杨柳。牧青山与潮生在船舷旁喝茶，见萧琨过来，扶舷站着，都朝对方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哥哥呢？”潮生问。
“正睡觉，”萧琨答道，“昨晚他一夜没睡。”
牧青山说：“你想好了么？”
“想好了。”萧琨转头道，“你呢？”
牧青山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片刻后点了点头，说：“我去叫狼过来。”
项弦午饭后便开始在房中补睡，一连数日里他几乎没有好好合过眼，困意重重袭来，而在入睡时，更有诸多光怪陆离的梦境朝他涌来。
一片黑暗中，四处俱是塔状的黑色火焰，戾气在数尊巨鼎上熊熊燃烧。
黑色的凤凰踞于王座一侧，注视着他。
“是你吗，阿黄？”项弦快步上前，魔凤凰却猛地拍打翅膀飞起，绕着诸多古鼎盘旋。项弦喃喃道：“这是什么地方？阿黄？我在做梦？！因为你我的魂魄曾经相融，所以我能梦见你？”
魔凤凰的胸腹深处，依旧有一处发出温暖的黄光，正不易察觉地闪烁。
阿黄的声音道：“你的魂魄已完整，得以驭使智慧剑，彻底铲除魔王穆天子。”
“阿黄！阿黄！”项弦大声道。
项弦快步追着阿黄，远离王座，解释道：“坚持住，不要屈服！阿黄！”
“我身不由己。”阿黄在诸多方尖碑前盘旋。
项弦骤然停下脚步，仿佛听见了无数魔火中传来的惨叫声，喃喃道：“这是什么？”
汉、唐、晋……每一鼎上，俱出现了古篆文，唯独“宋”的巨鼎上，戾气的火苗依旧微弱。
“他已快完成最后一步了。”阿黄的声音道，“项弦，你能办到。”
项弦不解道：“什么？”
“阻止他。”阿黄的声音道，“我在天魔宫中等你。”
景象破碎，将项弦逐出了梦境，他在黑暗中睁大双眼，耳边唯有船只缓慢地平稳行进所带来的水声。不知不觉已一夜过去，项弦竟睡了近十个时辰，坐起时，额上满是汗水。
而在他的身畔，躺着赤裸上身、只着白色长裤的萧琨。
“萧琨？”项弦轻轻摇了下他。
萧琨没有反应，睡得很沉，相当疲惫。什么时候开始睡的？项弦回忆起白天，他们一同睡了这许久么？
船窗外有晨光投入，项弦借着光，端详萧琨的胸膛，在地渊神宫中，他们抱在一起，被魔矛所贯穿的淡淡伤痕仍在，萧琨长期双手持唐刀，练出的胸肌很结实，穿衣时丝毫看不出，那道伤痕正在胸膛正中处。
项弦稍凑近少许，以耳侧贴在他的心脏处，萧琨的心脏一如既往，有力地搏动着。
萧琨无意识地发出声音，将项弦搂在身前，亲他的头，复又放开。
项弦决定让萧琨再睡会儿，便换上常服，离了船舱出去。
旭日初升，河面一层薄薄的雾散开，两岸丘陵起伏，与巴蜀三峡一地有别，运河的岸边尽是农田与村落，令人心旷神怡。
项弦在舷畔坐下，摸摸肚子，喊道：“老乌！斛律光！人呢？”
斛律光正坐在船头看风景，闻声快步前来，项弦说：“给老爷弄点吃的，饿了。”
斛律光忙去船舱中吩咐，自从入队，得乌英纵调教数月后，他已大致有个管家的模样了，项弦始终没有忘记对潮生说过“我拿乌英纵和你换斛律光”的约定，先前回了开封，斛律光就开始跟在乌英纵身旁，学着他打点大伙儿的起居饮食与跑腿，现在已将乌英纵所授学了个七八成。
这么一来，待乌英纵离开项弦，前往昆仑山陪伴潮生，也好放心，不怕他无人照顾，当然，此事他们心中都很清楚，只是谁也不说。
船家上了鱼面与燕饺，项弦欣赏美景，斛律光又跪坐在他身畔，为他煮茶喝，不时回头看房门方向，像是在考虑萧琨何时醒转。
“萧大人什么时辰睡的？”项弦问。
“快凌晨了。”斛律光答道。
项弦：“？”
项弦心想：睡这么晚？
“昨夜发生什么事了？”
“没发生什么。”斛律光马上答道。
项弦更是疑惑，怀疑地看着斛律光，斛律光突然变了表情，说：“老爷，呃，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项弦正要说“那就别问”时，斛律光已经抢先说出来了。
“老爷和萧大人，你俩？”斛律光怀疑地看着项弦，说，“你们戴着一样的这绳，是定情信物罢？”
“啊，哈哈哈哈！”项弦只得干笑几声。
斛律光：“哈哈哈哈哈！”
两人相对，一起“哈哈哈”了几声，项弦又咳了声。
“嗯。”项弦坦然道，“我们不仅定情，还常常抱着亲嘴呢，羡慕吗？”
斛律光：“呃……我……还是……”
斛律光并不想与萧琨抱着亲嘴，带着少许疑惑，又问：“老爷喜欢萧大人什么？”
“这还用问吗？”项弦简直难以置信，说，“萧琨不讨人喜欢？虽然有点爱哭罢，不过爱哭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而且你看他那身武艺多高强？至少也是天下第二吧？你看他那肩，那腰，你见过他脱了衣服的模样不？身材多好看？手长腿长，像马儿一般。身上还有为了救我，留下的伤疤！”
斛律光：“呃……”
项弦吃过面，擦了下嘴，又一本正经地说：“该有的肌肉身上都有，那胸肌，那腹肌，那腰抱在手里，啧啧啧，抱过你就知道了，是生命的感觉啊！朝气蓬勃，搂着他，只觉心里就有安全感，舒服得很呢！”
“这……这样么？”斛律光听得忍不住对年轻男性也产生了隐隐约约的向往，但细想下，又有点不适，总觉得哪儿怪怪的。
“你再看他那眉眼，”项弦又正色说，“眉毛多漂亮？眼睛跟蓝宝石似的，鼻子又高又挺，长着这么一张漂亮的脸，身材还长得漂亮笔直，嘴唇却是软的，啊！亲上去那会儿……”
斛律光一脸懵懂地听着，起初他只是为了转移话题，没想到引出了项弦这么一番品鉴。
“亲嘴会上瘾，”项弦压低声音道，“谁亲谁知道。”
“我我我……”斛律光忙道，“我不想亲萧大人。”
“不是说他。”项弦现在对同为青年的男性有着炽烈的渴望与向往，只想与萧琨再好好地深入探讨交流一番，当然，须得等待合适的时机。
“白驹儿，”项弦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找个伴罢，红尘是很美的啊！”
虽然斛律光对爱情的理解不太深刻，耳朵却很灵光，突然坐直：“萧大人！”
项弦一个激灵，得知萧琨醒了，他推门出来，似乎还不太清醒，幸而没听见项弦先前的话，否则一定会提起木案，从后脑勺给项弦直接来一下。
“我去给您准备早点。”斛律光忙起身。
“有劳了。”萧琨坐在项弦对面，抬眼看项弦时，项弦则笑着注视他。
萧琨搓了搓脸，显得十分委顿，项弦问：“昨夜睡得晚？”
“没有。”萧琨似乎有很重的心事。
项弦观察萧琨表情，想坐过去与他并肩，萧琨马上低声道：“严肃点，在大伙儿面前不要做什么逾矩的事。”
运河河面上再一次起了雾，萧琨吃着早饭，问：“到哪儿了？”
“快到金陵了，”甄岳来到甲板上，说道，“稍后将转入秦淮河。”
这是驱魔师们难得的无事可做的一天，回想起来，自从认识萧琨以后，项弦便忙个不停，终日毫无喘息的机会，度过了此生中最为忙碌的日子。
如今闲下来，恢复了从前的生活，反而隐约觉得有点不适应起来。
大船上人来人往。萧琨醒后，又与甄岳研究地脉，甄岳对天地灵气所知极广，专研此道，乃是他们最好的帮手，许多学问项弦只是从沈括口中约略听到，未曾深入，如今得到甄岳的详细解释后，终于得以融会贯通。
若换作从前，项弦一定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搂着萧琨亲嘴，但在阿黄被抓走后，这件事一直压在他的心头，每当高兴时想起阿黄，心情就会焦虑起来，只想尽快找到天魔宫的入口，否则难以真正地释怀。
“所以天魔宫隐藏在罅隙之中，”萧琨说，“倾宇金樽虽然坏了，罅隙却还存在着，用常规的方式进不去。”
“对。”甄岳解释道，“魔王想必在千年前，就已做了最稳妥的准备，失去倾宇金樽后，他仍然据有罅隙，这是穆天子最大的优势，蛰伏以等待下一个时机。”
萧琨想了想，说：“根据目前的情报综合推测，我们可以理解为，穆天子是神州的观察者，他相当有耐心，既监视大地的变化，又观察历任驱魔师的应对方式。
“直到窃走宿命之轮，认为自己有了绝对的把握之后，才展开他的计划。”
甄岳点了点头。
萧琨又道：“我们要找到天魔宫，就必须逆着魔气的能量流动，才能进入这个独特的罅隙里。”
甄岳对着神州地图上标记出的天地脉节点，说：“想进入天魔宫，也并非只有杀人这一个方法，足够的能量大抵不错，萧大人抓住了这个要点。”
项弦绝不会搞大屠杀，纵然有上百万人意外死去，他也绝不会见死不救。
他始终沉默着。萧琨思考后又问：“如今我们有你手背上那个赵先生赋予的烙印，就不能通过它的力量直接传送么？”
项弦终于开口道：“这是一把钥匙，不是通道。”
项弦朝他们出示手背上的那团黑火烙印，萧琨改而牵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它的作用是，在咱们逆着魔气能量穿梭，进入天魔宫的一刻，”项弦解释道，“能成功穿透进去，而不是被穆天子所设下的结界挡在外头。除此之外，还需要借助刘先生的魔种引路。”
“好的，我知道了。”萧琨依旧牵着项弦的手不放，项弦心中一动，两人的手指轻轻地勾在一起。萧琨朝甄岳说：“我们还有什么可能的办法？”
“献祭。”甄岳凝重地说，“归根到底，无非是释放出能量，生魂所具有的戾气、魔气、人命，这些都是能量。只要能量足够，天魔宫的大门就会打开，吸纳让穆天子得以成魔的力量。”
“百万级别的死亡。”萧琨说。
甄岳答道：“不一定，也许数十万也能达到？我实在无法判断，或许还有其他的办法，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神州世界将会产生巨大的能量，但恕我学识浅薄，找不到这种条件。”
“拥有足够强的命力，”项弦不假思索道，“我知道这个办法。”
“什么？”萧琨说。
项弦说：“身居高位者，命力更强，譬如说龙、凤凰、鲲、鹏这等巨兽，抑或人间的帝王。”
“汤王为了结束天下大旱，献祭自己。”项弦说，“其后在商时，历任神州之主为达天听，也必须拿出足够的命力来作交换，不惜献祭诸侯与贵族。到得牧野之战时，纣再无翻盘之力，最后在鹿台上，献祭了一个王，即他自己。”
“换句话说，”项弦说，“将赵家捆一起杀了，兴许也能起到差不多的效果。”
萧琨无奈了，片刻后道：“沿着魔将，也即‘先生们’来时的通道回溯，是否也有希望进入天魔宫？”
“这很难说。”甄岳道，“先前他们使用倾宇金樽进行传送，眼下金樽被毁，又落在了咱们的手中，我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来。”
项弦与萧琨都明白了，洞庭湖一战，形成了全新的局面，穆天子不能再使用倾宇金樽来投放魔将们了，赢先生、燕燕是否还会前来开封？
或者说，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了？
项弦朝萧琨说：“倾宇金樽不能传送以后，魔人再一次进出罅隙，就必须通过天地脉。借助刘先生的魔种，也是这个原理。”
甄岳：“但穆天子势必非常提防，魔将进出，不是一个过程，要抓准这个时机非常难。”
萧琨推断道：“穆天子也许在等待倏忽预言中最后一刻的到来。”
三人讨论片刻，虽依旧未能得到完整的行动方案，局势却又有了新的进展，让扑朔迷离的战况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甄岳说：“回到开封后，我会透过能量的流动，监测天魔宫的动向。”
项弦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不片刻，他又拉了几下萧琨的手，萧琨正思考时几次被打断，只得与他先回房去。
“来，过来。”项弦在榻上坐下，朝萧琨招手，满脑子只想占他便宜。
萧琨：“你这人怎么这么好色？”
项弦说：“好色不是很正常？食色性也，人生本来也就这么点追求。”
萧琨只得挪上榻去，躺在项弦怀里，让他搂着，眉头依旧拧起，思考诸多错综复杂的问题。
“你觉得穆天子还会再发动一次宿命之轮么？”萧琨说，“别乱摸。”
项弦的手已伸进萧琨的衣服里，又揉又抱，萧琨按住他的手要拉出来，项弦马上停手。
“阿黄还没找回来，”萧琨疲惫道，“能不能正经点？”
“好好。”项弦只得抬起双手，坐直，带着几分失落表情，叹了口气。
萧琨见他那模样，便自觉不该说这话，项弦怎么可能不当一回事？以如今局面，担忧也无济于事，不过是朝自己寻求依赖罢了。
萧琨又示意项弦躺到自己怀中，主动搂着他，低头在他耳畔亲了下。
两人沉默片刻，项弦说：“我正想朝你说，梦见它了。”
萧琨当即恢复了精神，困倦的表情一扫而空，皱眉道：“它在哪儿？”
“天魔宫。”项弦说，“或者说，是我以为的天魔宫。”
“什么样的？”萧琨坐到案前，朝项弦道，“梦里的事还记得么？”
项弦挪过来，朝萧琨尽力复原天魔宫的结构与场景，萧琨提笔，绘出宫内地形图。穆天子的巢穴远不及大禹的水下王宫复杂，凭着项弦的描述，萧琨很快就画好了图样，这对他们接下来的战斗至关重要。
“这看上去有点像白玉宫，让我想想。”萧琨说，“眼下最难的，就是开启通路了……只要能打开它，来到穆天子的面前，你便可抽出智慧剑与穆天子决战，趁着他还未成为天魔，一举彻底击败他。”
项弦说：“就怕赶不及了，阿黄如果被彻底魔化，失去最后的一点意识，会出现更难控制的局面。”
“我与斛律光能牵制住它。”萧琨迟疑片刻，而后说，“只要击败穆天子，一切将迎刃而解。”
项弦说：“或许也可以换个办法，引他到神州来。”
“太危险了。”萧琨迟疑道，“那天你说完以后，我仔细想过，你说得对，不能乱来，在人间开战，就怕伤及无辜。”
突然间，萧琨想到另一个主意。
“穆天子不来，但他手下的两名魔将，兴许会来。”萧琨说，“他只剩下赢先生与燕燕了，说不定真会派他们做点什么。”
船只渡过金陵，夜泊秦淮河时，潮生还下船往城中游玩了一趟。数日后，大船沿着运送花岗岩的河道，回到开封城中。
“终于回家了！”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这种感受对萧琨而言尤为真切，自从来到开封，他便将此处视为自己的新家，在那之后，接下复杂又艰难的案情，离开京城在神州流浪辗转，总有大地满目疮痍，众生朝不保夕之感。
回到开封，所有的痛苦与悲伤便一瞬间远离，这座城市犹如一个宏大又温柔的桃源，展开怀抱，保护了他们。
究竟是开封的生活像个梦，外头大旱与妖魔横行的世道为真实；抑或只有开封的日子是真实的，城外的悲惨世道才是个梦？
这让萧琨常常陷入动摇之中，仿佛置身于奇特的幻境里。
但回到驱魔司后，所有人明显都松了口气。
“振魔铃响过么？”项弦问。
乌英纵做了个手势，与看守铃铛的白隼沟通，他虽不懂鸟语，阿黄却教过他一些肢体语言，能简单进行沟通，片刻后答道：“没有，老爷。这段时日里，没有任何异常。”
白隼不见阿黄回来，带着疑惑打量项弦，项弦心情不佳，只是点了点头。
乌英纵让斛律光去跑腿买吃的，自己则开始整理司中内务。萧琨将刀剑一并放上置剑台座，与项弦在正榻上坐下。
“这几天都在下雨，”乌英纵说，“到处都潮得很。”
“嗯。”项弦看着屋檐外垂落的雨线，自从洞庭湖一战，解决了鲧魔之后，大量的云气被释放，雨水源源不绝地北上，梅雨季节虽已结束，却依旧终日阴云密布，雨下个不停，龙亭湖开始涨水，到得夜间时更是雷霆大作，暴雨倾盆。
傍晚时分，项弦翻找出驱魔司内的大量材料，对照沈括留下的振魔铃，开始制作法宝。
“你在做什么？”萧琨洗过澡，头发仍湿着，过来问道。
“我想根据振魔铃的结构，”项弦说，“制一件‘器’。你上回提醒后，我就有了这个设想，奈何我对堪舆之道不熟，如今有甄兄的学识，来监视天地脉中的戾气流动，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项弦所制的粗坯犹如罗盘一般，上刻各个方位与奇异的符文，结构尤其复杂。
石狮子又突然喊道：“李师师来了！李师师来了！”
“不要喊姑娘的闺名！”项弦说，“太没礼数了！”
萧琨出外喊来斛律光，吩咐道：“斛律光，你负责接待她，老爷正忙。”
斛律光便来到驱魔司外，连日暴雨，开封大街小巷浸了不少水，李师师正打着一把伞，在深巷内等他。
“你回来了。”李师师笑道。
“对啊。”斛律光说，“你还好罢？”
李师师做了个“请”的手势，斛律光问：“有什么事？”
“想看看你。”李师师注意到斛律光并未佩戴她所赠的白玉，柔声道，“去了什么地方？”
斛律光说：“萧大人吩咐，不可对外人提及。”
李师师一笑置之。从那天听花楼二人相识后，李师师便来过好几次驱魔司，有时还会碰上来找项弦的赵构。彼此对视，都只是心照不宣，忧伤一笑。
“接下来还会走么？”李师师问。
“会。”斛律光答道，“兴许很快，过不得几日便又要出门办案子了。”
从诸人的对话，尤其萧琨与项弦的态度上看，斛律光知道与魔王的决战已日渐临近，他没有朝李师师细说，但李师师何等聪明？已隐约感觉到了。
“都说项大人身手极其了得，”李师师说，“一定能战胜困难。”
斛律光接过伞，为两人撑着，在细雨中离开街道，来到龙亭湖畔，湖面尽是千万绽放的雨点与涟漪。
“我不能拖大伙儿的后腿。”斛律光又感慨道。
“这本不该是你的责任。”李师师从上次听斛律光说到身世之后，便明白驱魔师中，他是唯一一个完全与此无关之人，只是因缘际会得到了难以驾驭的力量，便鼓起勇气，追随于项弦身畔。
“是天下人的责任。”斛律光正色说。
“也是。”李师师从自己的信息渠道推测，又根据年初万岁山皇宫剧变，诸多事宜大致推断出了经过——驱魔司要去面对非常强大的敌人们。
“那么，等待斛律公子得胜归来，”李师师站在漫天细雨之下，温柔一笑，“届时一定要来雅筑听我抚琴，喝杯水酒。”
“好。”斛律光展颜一笑，俊朗无俦，答道，“我得回去了，与师父约好，酉时练功。”
“这伞给你。”李师师正取出另一把伞，斛律光却摆摆手，快步走进雨中。
项弦终日只沉浸在他的新法宝中，甄岳有时会过来，提点意见，潮生看见的时候，则十分惊讶。
“哇！”潮生说，“这是连接天地脉的法宝吗？哥哥，你真了不起！”
项弦说：“上回我朝皮长戈前辈讨来了一根句芒大人的枝叶，按理说，神树也能感应到魔气，是这样么？”
“是的！”潮生说，“你好聪明！”
句芒的绿叶，潮生身上也带了不少，这些材料在降妖伏魔上其实并无太大实际作用，毕竟神树虽强，叶子所带有的却是新生之力。大多数时候潮生会将叶子煮水，给生病的凡人们喝，有药到病除之效。
“你在吃什么？”项弦说，“给哥哥也吃点……荔枝？！这是荔枝？？？哪儿来的荔枝！老乌，你给他买的？”
潮生喂给大伙儿一人一枚荔枝，说：“多的没有了，老乌说很难找到的！”
乌英纵：“我正好去皇商那儿，唔，南越来了荔枝，趁还没上贡，抢先买了一篓。”
“你没事儿去找皇商做什么？”萧琨抓住乌英纵转瞬即逝的细微表情，打趣道，“特地跑一趟罢。”
项弦说：“老乌，花这么多银子，买一篓荔枝来哄潮生，你俸禄才多少？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众人自然知道项弦在打趣，乌英纵被揶揄得满脸通红，只护着潮生，潮生则飞也似的跑了。
又过数日，到了最后一步时，项弦十分犹豫。
“怎么了？”萧琨一连十天内，都守在项弦身畔，项弦每天须得忙活七八个时辰，过后倒头就睡。
“得拆了它。”项弦拿着振魔铃，轻轻晃了下，说，“可这是师父留下的宝物。”
“拆了以后能完成么？”萧琨问。
“不保证成功。”项弦说，“如果失败，就连振魔铃也没法再用了。”
两人面前是一个足有两尺长宽的罗盘，绘有神州大地的各个方位，盘面中心则铭刻着树形图。
“拆罢。”萧琨说。
项弦于是将心一横，将振魔铃拆开，里面的符文犹如有生命之物，环绕罗盘开始发光、旋转，最后在项弦与萧琨、甄岳的共同牵引之下，一个接一个地没入罗盘边缘，闪烁光华。罗盘中央的指针，则是那根他从昆仑得来的句芒细枝。
甄岳说：“太好了！这么一来，就能监察敌人的动向了！”
“不一定奏效呢。”项弦说，“将它放到院子中央试试看？”
驱魔司选址之处，底下就有充沛的地脉力量。趁着雨水稍停时，萧琨将罗盘放在院内正中，与项弦联手注入灵力的刹那，一道绿光升起，直射天际，所有符文同时亮起了光。
“成功了！”潮生惊呼道。
但那细枝开始滴溜溜地打转，先是指向正北，再指向西方，来来回回，转个不停，最后停在了西北面的某个区域。诸多符文轮番闪烁，开始化作程度不一的紫黑色。
项弦：“……”
萧琨：“它指向北面，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这就是神州被魔气所侵袭的现状。”项弦说，“最严重的区域死亡最多，痛苦最多，是你们的故土辽、金方向，南方之地，则因为旱情，戾气也在反复涌现，现在开始慢慢好转了。”
振魔罗盘趋于稳定，与当初在昆仑山上所见，句芒的枯萎所指方向完全相同。
“明白了。”萧琨也没想到，天地间的戾气已经达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
甄岳说：“一旦魔气发生剧烈波动，便提示了天魔宫也许有行动。”
“对。”项弦端详片刻，再看萧琨，说，“目前只能密切注意它的反应。”
萧琨召集了所有人，朝大伙儿说：“这几天里，各位请好好休整，兴许接下来再有战斗，就是直接进入天魔宫，面对穆天子了。”
万丈高空之上，天魔宫下，则是重重乌黑云层，云层中隐有雷电在随之翻滚。
燕燕立于天魔宫中，穆天子端坐王座上，身畔则是入魔的凤凰。
“将赢先生带出来。”穆天子吩咐道。
燕燕来到水池前，念诵咒文，将身躯残缺的赢先生抬出，带到穆天子的身前。
赢先生在高昌城被潮生种下花种后，半身呈现出青木化，昆仑生之力正在不断蔓延，侵蚀他以魔气铸成的身躯，令他痛苦不堪，发出阵阵闷吼。
穆天子抬手，抚摸黑火凤凰，凤凰释放出魔焰，缭绕于魔人赢先生周遭，将藤蔓与枝条焚烧殆尽，紧接着一声嘶哑的鸣叫，黑凤凰展翅飞向赢先生，魔核开始自燃，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开始重塑他的身躯。
燕燕紧张地凝视黑凤凰。
“凤凰成为了完全体，这是唯一的好消息，”穆天子说，“只要魔核不被毁去，你们便可无限次地重生。”
凤凰身上，烈焰一收，回到穆天子怀中，穆天子轻轻抚摸它的羽毛，说道：“刘先生的魔核还在驱魔师们手中，谁去取回它？”
两名魔将思考片刻，而后，燕燕上前半步，稍躬身。
“既如此，”穆天子又吩咐道，“赢先生，你且先做好准备，开启我们的最后一步计划。”
“是，天子。”赢先生答道。
穆天子随之抬头，望向天魔宫中生长的巨树，它开出了无数墨色的花朵，已有大大小小的黑花凋零，结出小型果实。
穆天子起身，走向台座一侧，召来黑火凤凰，这一次，他失去了倾宇金樽，不得不以本身突破罅隙，投向人间大地。
这个举动非常危险，毕竟与“树”分离，且一魂不附体，在周身只余两魂的情况之下，若被释放智慧剑完全威力的不动明王追上，只怕当场就要遭到净化。
但驱魔师们眼下一定有别的事要忙，值得冒这个险。
穆天子化身黑火，汇入天地脉河流，闪身出现在了北神州旷野的高空。
他先是观察四周是否有危险，再缓慢降下地面。
距离太行山的八百里外，是长城之外随处可见的荒原，积雪落在苔原上，犹如大地斑驳的伤口，这等景象于塞外，随处可见。
苔原上，躺着一具漆黑的骸骨，那是内丹破碎的黑翼大鹏鸟，它的尸骨仍散发出极淡的黑气。中了鹿神一箭后，它挣扎着飞离太行，坠落于无名之地，化作一堆散乱的骨骸。
附近植被因它身体散出的魔气而尽数枯萎，穆天子缓慢地走到它的身前。
“青雄前辈，”穆天子淡淡道，“滋味如何？”
那尸骨已无法再回答。穆天子在旁观察，只道：“这些年中，艰难搜集到的戾气，已不剩多少了，你的魔核亦业已破碎，前辈是否愿意重新考虑，纳入我的一部分？”
黑翼大鹏的骨堆上，浮现出一个灵魂虚影，那是古老魔王的最后一点意识——他直起残破的半身，头发散乱，注视穆天子。
“你……令墨门中人，将驱魔师诱到……我藏身之处……毁我修行……令我功亏一篑……”
“巴蛇已与我同化。”穆天子怜悯地看着上一任魔王，说，“有史以来至为强大的天魔，将在不久后转生，我将分给你我的一魂，你曾经兄长的力量，会赋予你新生。来罢，加入我们。”
穆天子抚摸肩上，黑凤凰火焰爆发，铺天盖地，朝着黑翼大鹏的尸骨涌去，穆天子的脚底出现了旋转法阵，在那黑火之中，青雄的面容隐没，另一名穆天子出现了。
两名魔王相对而立，犹如黑色大海中的孪生花朵，注视彼此。本体沉默不语，衍体则发出痛苦的大吼，犹如在黑凤凰的烈焰中获得了新生，继而发出嘶哑的大笑。
开封城中，今年的秋季比往年来得更快，雨终于渐渐地停了，取而代之的，则是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有动静么？”萧琨说。
“目前还没有。”项弦说，“昨天守夜的宝音说它突然抽动了几下，又没动静了，我猜也许是盯得久了产生幻觉。”
萧琨：“什么方向？”
“还是北边。”项弦站在罗盘前，说，“一抽一抽的，就这样……你看……”
萧琨：“你给我正常点儿！朝中情况如何？”
项弦摊手。
回到驱魔司后，项弦几乎闭门不出，也不与驱魔司外的任何人朝向。司内大多数时候都关门谢客，连赵构也进不来。余下时间，多由萧琨出面应付，说有事，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无非是朝中哪些大人又在设宴招待，各国使臣前来到访等细微末节的事务。郭京也从未来过。
“总这么盯着不是办法，”萧琨说，“要么出去走走？”
项弦迟疑片刻，萧琨在驱魔司院内等着，露出几分期待表情。
“好罢。斛律光！”项弦叫来斛律光，让他守着振魔罗盘，自己则来到萧琨身畔。日渐西斜，萧琨在斜阳与云层的暗影中召唤出金龙，带着项弦破空而去。
晨昏线转来，开封城已有近半被夜幕所笼罩，城中陆陆续续地亮起了灯火，项弦回头看大地，萧琨则驾驭金龙，始终翱翔于天际。
“心情好点了？”萧琨说。
初秋的夜风十分凉爽，项弦的心情确实轻松了许多，而萧琨一直知道阿黄的离开对他影响极大，哪怕他们在杭州定情后的这段时日中亦是如此。项弦虽然平日很少提及，心头却终究有事压着，每天夜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着萧琨睡会儿，两人亦持礼相守，顶多只是简单亲吻。
萧琨很清楚项弦实在没有心情，换句话说就像丢了魂一般，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金龙降落在嵩山封禅台上，夜幕转来，看着极远处开封的满城灯火，萧琨与项弦并肩而坐。
“我常常在想，”项弦说，“咱们的前辈们，在面对魔王降世时，都在想些什么？”
萧琨看了项弦一眼，说：“不知道。不过他们大抵也会像咱们一样，遇见诸多难关罢。要亲一个么？”
项弦笑了起来，最近萧琨经常主动吻他，不等他回答，萧琨已搭上他的肩膀，凑过来，亲吻了他的唇。
两人闭着眼睛，亲了好一会儿。分开后，萧琨看着项弦的双眼，认真道：“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我还是想说。”
“嗯？”项弦扬眉。
萧琨思考片刻，他对项弦是怎么样的情感？既像夫妻，又像辽国自己曾见到的、那些手牵手的男女恋人？
“无论你想要什么，”萧琨说，“我都愿意去弄来给你。”
项弦眼里带着笑意，片刻后说：“但师父常言，这世上，有许多事，哪怕身为神明，也无法办到。”
项弦只想告诉萧琨，许多事不必全揽在自己的身上。萧琨却问：“比方说呢？”
项弦起了促狭之意，随口道：“天上的星星，你能摘给我么？”
“不行。”萧琨转头，望向已浮现的星空。
项弦示意这不就是了？
但话音落，天空中划过一枚流星。
霎时间金龙腾空而起，项弦毫无防备，大喊一声，意识到萧琨竟是驭龙朝着流星坠落的方向而去！
“等等啊……喂！”项弦大喊道，“别突然飞起来！吓我一跳！”
“抓稳了！”萧琨朝着流星划过的东天方位，催到最高速，发出一声音爆，竟是想去追那坠向人间的流星。项弦身体在空中疾飞起来，紧紧抱着萧琨，金龙飞出了有史以来的最高速度，在空中拖出一道残光，疾射向开封东面的茫茫平原。
片刻后，萧琨又在空中停下，辨认长夜中的火光。流星坠地时，大多有烈火，也或许早已在空中焚烧殆尽。
项弦哈哈大笑，萧琨无奈道：“我是真想找到那枚掉下来的星星，把它送给你。”
项弦摆摆手，看着萧琨，萧琨有点沮丧，下一刻，项弦拉着萧琨的手，与他一同从万丈高空疾坠下去！
“你做什么！”萧琨大喊道。
项弦：“我在飞！”
金龙骤然消失，萧琨迎着猎猎狂风，抓紧了项弦的手腕，两人同时使力，将对方拉进自己怀中，继而项弦抱紧了萧琨，侧头亲了下来。
两人破开了天际云层，笔直坠向人间，心脏狂跳间尚在接吻，世间万物刹那远离，唯余对方的心跳。
相吻显得无比地漫长，犹如贯穿了他们在宿命之轮中不断回转的三生与三世。及至坠落大地前的最后一刻，金龙再次被召唤出，平地轰然卷起气劲，载着他们于离地面数丈处消去摔落的冲力，再一个俯冲拔头，冲向高空。
项弦：“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再来一次？”
萧琨：“你想试试能掉多久不摔死？”
项弦笑着推开萧琨，改而由自己驭龙。萧琨说：“别胡闹！怎么总是喜欢做这么危险的事？”
突然间萧琨手腕上的应声虫响了起来，传出斛律光之声：“萧大人！”
两人在半空中停驻，萧琨问：“怎么？”
驱魔司内：
“罗盘动了！”斛律光紧张道，“附近有魔气！”
项弦恢复严肃表情，随着金龙在空中疾转，再不言语，投向开封城。
驱魔司内，所有人紧盯着罗盘。
罗盘中，句芒的枝叶正在振动，所指已偏离辽国所在的正北面，缓慢转到了西面。甄岳撒出一把符纸，围绕它成球形，东面悬浮的符纸萦绕着黑气，彼此连接犹如星图。
“地脉，”项弦看了眼罗盘，说，“就在距离此地四百里开外。”
“洛阳城。”乌英纵说道。
“有魔人正在透过地脉进行传送么？”萧琨问。
“是的，萧大人。”甄岳答道，“我已记录下能量流动的方向，但要真正进入天魔宫，还需抵达该地后再根据实际情况想办法。洛阳有不止一个地脉井，包括通天浮屠所在位置，以及龙门峡附近。”
“各位这几日里，休息得如何？”萧琨朝众人问。
潮生点了点头，说：“休息得很好，走罢。”
宝音说：“我们随时能参战。”
斛律光说：“所以咱们要进入天魔宫了么？”
“先去了再看罢。”项弦想了想，说，“找到通道以后，再等待机会进入。”
牧青山看了宝音一眼，宝音又看萧琨，萧琨说：“这就出发罢。”
萧琨再次驭龙，载着众人腾空而起，飞向西面的洛阳。

第70章 洛阳
洛阳城外，金龙降落于伊阙，入城时近黄昏。
这座古都在五代时期便毁于战火，历经宋太祖、太宗与真宗年间，荒废百余年光阴，如今因赵佶起意，得以重修。
朝臣们猜想，道君皇帝兴许有临幸西京洛阳的念头。但宋已斥巨资于开封，再拨下天价巨款修缮洛阳是关于国运的大事，荒年间钱财不济，从上到下几经克扣，层层盘剥后役夫、吏员俱苦不堪言，何况国库钱再多，也终有花完的时候。
恰逢年初北方辽人逃乱南下，蔡京出了一个主意——将难民尽数遣至洛阳，以工代赈，如此一来，诸多麻烦自解，洛阳既可重建，辽人有了活命机会，朝廷还赚了好名声，乃是一举三得之良策。
数十万辽民于是在春季的朝廷争辩后，被尽数押进洛阳，以五凤楼为界，安顿在城北。
恰逢鲧魔伏诛后，大旱灾情缓解，雨水从江淮一地绵延不绝，覆盖整个中原。洛河水位不断上涨，官府便将大量辽人征集为民役，令难民前去河畔，修筑距他们故乡千里之外的另一条河。
作为回报，宋人提供给他们勉强维生的食物，当然，每日下发的粮食绝不至于让人吃得太饱以免叛乱，只能确保他们还活着。五十万人终究不是个小数目，大宋又拨出了两万军队，于城中各地驻扎，以防止遗民闹事作乱。
四百年前，那位不世女皇所主持修建的通天浮屠已毁弃，如今则再次开始修缮，这个浩大的工程至少能持续二十年，并由汴京拨款，以养活辽国后代。
萧琨与众人穿过满是积水的街道，来到城西北处看了眼。项弦说：“先去本地驱魔司落脚。”
乌英纵与斛律光已先一步赶往城西准备，洛阳驱魔司与开封驱魔司距离很近，自郭京接任大驱魔师之位、洛阳前任司使寿终之后便不再遴选官员以补上。
甄岳说：“记得洛阳驱魔司陈安，生前乃是新野人士。”
“唔。”项弦也想起来了，说，“四十年前，那位早夭的才子，师父说过，他本该是葛亮死后的下一任持灯者，只可惜死得太早了。”
“陈家的人？”甄岳说。
“陈安是什么来头？”萧琨问。
陈安出身于南阳新野，传言正是唐天宝年间，大驱魔师陈奉后人。而这一家族再往上追溯数代，则是大诗人陈子昂。陈安年少时颇有才名，五岁时展现出灵力天赋，但思虑极重，乃至体弱多病，二十岁上接任洛阳驱魔司使一职，但在三十岁时便疾病缠身，辞世而去。
在那以后，洛阳驱魔司便再没有人了。
一行人经过洛阳城中诸多工地，宅邸、建筑、街道都在大兴土木，辽人虽依旧衣不蔽体，面带饥饿之色，较之开封城外的逃难景象，却已改善了许多。尚有不少宋人应征而来，加入了他们。
监工则在大肆喝骂，让这些半奴半工的遗民快点起来继续干活。
到得看见路边有人被鞭子抽倒在泥泞中时，潮生终于忍不住了，大声怒喝，要过去抢鞭，牧青山忙拉住潮生：“等等！”
“别！”萧琨与项弦同时说。
萧琨抓住潮生手腕，将他拉到身边。
“那孩子还不到十岁！”潮生说。
萧琨再三说道：“不要干涉他们的因果，潮生，听话，稍后我再朝你解释。”
潮生一身仙袍，站在长街中央，不少辽国的少年则一身褴褛，远远地朝他们这伙人望来。
双方对视片刻，潮生没有再说话，眼里充满了落寞，与项弦等人转身离开。
萧琨清楚这已是最好的结果——项弦上了一封奏折，宋廷却是付出真金白银，安顿这许多无家可归的辽国百姓，此刻绝不能再出岔子，否则一旦驱魔师介入，说不得辽人将借势奋起抗争，与宋军对峙。
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就绝不能干预，否则届时小事化大，令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走。”萧琨强自忍耐，不去与族人们交谈，循路来到城西的一大片住宅区，斛律光已等在街口，带他们拐进巷内。只见一处破旧庭院外悬挂着牌匾，依稀能看清上书“洛邑驱魔司”五字。
乌英纵简单收拾了司内房间，项弦在正厅内摆上振魔罗盘，暂时没有动静，萧琨安排值守盯着罗盘，让大伙儿自由活动。潮生一路来时看见这等情况，颇有点闷闷不乐，在檐廊下坐着发呆。
乌英纵交代斛律光，令他出去购买食物，便过来关心潮生：“怎么了？不高兴么？”
潮生：“咱们还有钱吗？”
乌英纵：“又有一些了，刚发了上两个月的俸禄，想做什么？”
潮生说了路上所见，在人间游历日久，让他渐渐明白到，世上诸多事，即使仙人出手也不能解决，世间万物俱有自己的规则，想帮助辽人，就得遵守这些规则。
乌英纵听完只得说：“你帮得了一人十人、百人千人，帮不了五十五万人。”
潮生更郁闷了，坐着不说话。乌英纵想了想，又说：“咱们出去走走，另想办法？”
潮生便起身，随乌英纵出门去了。
宝音像个好奇的猴子般，在驱魔司内四处看，一会儿拉开抽屉，一会儿拈了石子弹指打鸟，牧青山则倚在正厅榻上出神。
“你就不能安静会儿？”牧青山总算受不了了。
宝音活动手腕，将指节捏得啪啪作响，说：“好些天没打架，太无聊了，起来陪我练几招。”
牧青山冷冷道：“不练，不是你对手。”
牧青山习练箭术，近身武学招式为当初宝音所教，宝音则是标准的武人，从兵种与武术类型上，牢牢克制牧青山，双方打起来，结果毫无悬念。
“来嘛——”宝音上手就要拉他，说，“我让你一只手。”
牧青山：“不。”
宝音：“让你两只手。”
牧青山马上起身，宝音笑吟吟地退到院中，只见牧青山虚晃一记，手中出现鹿角弓。
“这就来了，想谋杀我？”宝音笑道，侧过身，风度翩翩，修长飒爽。
“送你投胎，一了百了。”牧青山道，“接招！”
萧琨没听到项弦的动静，以为他在睡觉，过长廊时却见项弦在书房内，于朦胧天光下端详架上布满灰尘的书卷。
“在做什么？”萧琨问。
萧琨看着项弦的背影，生出走上前，从身后抱着他的冲动。
书房内也并无外人，萧琨这人就总觉得不好意思，不像项弦，将互相间的搂搂抱抱视作常态，哪怕已定了情，项弦若不主动，萧琨也很少与他相缠相拥。
兴许是因为萧琨小时候极少得到亲人的拥抱与安抚。
“我在看陈安写的奏折。”项弦说。
萧琨耳中听着，内心则尽是那个念头，他的念头转来转去，身体也转来转去，稍显紧张，最后终于把心一横，从背后抱住了项弦。
项弦没有任何抗拒，这举动天经地义，只是侧头看了眼萧琨，亲了他一下。
萧琨脸红了，蠢蠢欲动，抵着项弦，项弦笑了起来，萧琨尴尬无比，正要放开手时，项弦却拉着他的手不放。
“罗盘呢？”项弦问。
“宝音与青山盯着。”
“嗯。”
“陈安写了什么？”
项弦说：“忧虑国家弊病、税赋过重、吏制冗杂，恐怕迟早有一天，将彻底崩塌。”
“别乱蹭。”萧琨以这个姿势抱着项弦，项弦稍一动，自己便感受到刺激与震颤，快受不了了。
“最后他是吐血死的。”项弦解释道。
两人看着一篇尚未写完的文章，纸上尚有大滩的黑色血迹，内文是关于黄河泛滥的赈灾所请，陈安生前向朝廷提出了诸多改革的更议。
“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萧琨平静下来，说道。
“是啊。”项弦答道，“四十年前就有此忧患，让人相当佩服。神宗在位之时，王安石变法失败，党争激烈，乌台诗案发，苏轼被贬，司马光被罚。陈安是坚定的变法一党。不过话说回来，以驱魔师的身份，积极参与政务，于情不合。”
“为百姓罢了。”萧琨说。
“正好来了洛阳，”项弦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走。”
萧琨扬眉，项弦放下书卷，改而拉着萧琨的手，与他离开驱魔司，前往城中。司外东面不远处有一所大宅，再走一刻钟便是白马寺了。
洛阳入夜，全城灯火，远处的通天塔外依旧搭着脚手架，完工近半的塔身上亮着灯光。
“去什么地方？”萧琨说。
项弦说：“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附近，若老乌所言不差……”
项弦提着门环，叩了数下，喊道：“萧大人来了！萧大人来了！”
萧琨听项弦模仿石狮子的语气简直惟妙惟肖，不禁大笑起来，及至里头吵闹声传出，大门敞开时——
——他骤然愣住了。
大宅内满是五六岁到十来岁的少年郎，足有数十人，有些正在井畔打水清洗上身，小一点的孩子们则在追打，听见“萧大人”时，不约而同，朝门外望来。
萧琨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正是当年大辽上京益风院内的景象。
顷刻间所有孩子同时发出大喊，有的尖叫，有的大笑，一起朝萧琨冲了上来。为首最大的孩子冲到近前，停下脚步，余下的小孩子们既笑又蹦，或抱住他的腿，或拉着他的臂膀不放，还有的跳到了他的背上。
萧琨不住哽咽，双目通红。内里又迎出一对中年夫妻，那中年男人说：“项大人来了？今日乌大人特地来打过招呼。”
“怎么认出是我的？”项弦随手搂起路过身边，冲向萧琨的一名小孩儿，小孩儿不停地大喊大叫，项弦只得将他放下。
中年男人名唤老伍，其妻姓林。辽国上京城破，项弦令乌英纵寻访益风院遗孤时，乌英纵便物色了这对夫妇，令他们先在洛阳购置旧宅，又托赵构寻访孩童们，陆陆续续地送到此地安置。
“爹！你去了哪儿——”
“对不起，对不起。”萧琨不住哽咽，在廊前坐下，颤声道，“爹对不起你们！”
数十名小孩儿围在萧琨身前，那场面极是浩大。项弦挤不进去，只在一旁与老伍交谈，得知他们年岁稍大些的，白日间仍须往城中去服劳役，入夜后才回来；七岁以下的孩子们，则留在家中，请了教书师父前来为他们开蒙与教授汉文。
“他叫项弦。”萧琨又朝儿女们说，“你们看他手上戴着的红绳？”
有小女孩儿懂了，说：“与你的一样！”
“是了。”萧琨笑了起来，以这样的方式介绍了项弦。
“益风院的牌还没挂上，”项弦说，“洛阳府尹难为过你们不曾？”
老伍忙道：“有康王手谕，顺遂得很。”
项弦点了点头，查看孩子们的起居条件。房间内俱是通铺，大孩子也能管小孩儿，虽有这许多人，但孩子们也能自行管理，内部已形成了组织，倒不需要老伍夫妻事事操心。
假以时日，他们将慢慢地融入大宋，淡化国别与民族的仇恨，在这片土地上开启新的生活。
入夜后，去服劳役的少年们也回来了，带着当天发放的食物，见得萧琨时，又是一番大喊大叫。院中闹哄哄的，项弦帮忙分发饭食，较之外头，这里的伙食好了许多，有少许小菜，搭配面饼与豆酱，虽算不上珍馐，却终究能吃饱。
其间乌英纵来过一次，说：“我猜到老爷与萧大人来了这儿。”
“晚饭我俩不回去吃了，”项弦打发了乌英纵，说，“有事过来找。”
晚饭最先取食的，自然是在外头做工的半大少年们，但长大后的男孩儿依旧会照顾更小的弟弟们，常在得到食物后，再分出少许，给瘦弱的孩子。
一名年纪最大的，已快与萧琨并肩，名唤查宁，是年十六，也是所有孩子的头儿，称老伍与其妻作叔婶，也负责照顾所有的孩子，像所有人的长兄。
“他们都说你做了宋人的官，”查宁吃着饼，朝萧琨说，“不要我们了，我就说爹一定会回来的。”
“谁说的？”萧琨正色道，“宋人？”
“族人。”查宁答道，“还有人说，耶律大石要在西边复国，我们会回去吗？”
老伍见查宁说起族事，便识趣起身离开，查宁又看了一眼项弦。
萧琨叹了口气，说：“世上再没有辽国。查宁，你已经长大了，既然来了南方，就好好地活下去罢。”
项弦始终听着对话，不予置评。
查宁是萧琨当年从风雪里捡回来的孤儿，在上京西北面的密林中。他家人原是猎户，母亲早已病故，父亲在一次打猎时摔下了山崖。萧琨路过村庄那年自己也只有十六岁，救下了出门寻找食物、即将冻死的查宁，并将他带到了上京的益风院。
“是在这里过得顺心，”萧琨又问，“还是在上京过得顺心？”
“都差不多。”查宁答道，“上京也好不到哪儿去，待在洛阳，虽得出门做工，弟弟妹妹们却能在家识字。”
“不要再想故国，咱们已没有国了。”萧琨如是说，“但咱们仍是契丹人。”
辽的黑暗与折磨也好不到哪儿去，身为孤儿，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会受到欺凌，并无多少本质上的区别。
“别朝他们说太多，”萧琨回头看了眼，见院里全是坐着的小孩儿，“既然出来，就为自己而活罢。”
查宁：“族人们都说，这种日子不会过太久，他们想反杀宋人。”
项弦也说：“再大的事，也不与你们相干，莫要当了人手里的刀。”
萧琨最怕的就是这些孩子听信了族人的撺掇，令他们带着仇恨与痛苦，与宋对抗。
萧琨认真道：“听懂了没有，查宁？”
查宁虽不情愿，在萧琨面前却很听话，顺从地点了头。
外界对萧琨这名太子少师有许多流言与评价，大多不会是好话，但查宁与益风院的孩子们始终相信，萧琨是这世上唯一无条件爱着他们的人，他只希望所有人能好好地活着。
“爹，是你在挣钱养我们吗？”查宁换了个话题。
萧琨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本想说“不要操心钱的事”，但查宁已长大了，哪怕并非亲生，这些事也不能瞒。
“我付了账，”项弦一听就知查宁在担心什么，说，“不是宋廷出的钱，你可以不必担忧受宋狗的恩惠。”
萧琨一时哭笑不得。
查宁明显地松了口气，说：“我们不少弟弟，已经可以出去做工了，待得通天塔完工后，我们会找别的活儿干，攒钱还你。”
“我借给了萧琨，”项弦说，“他会还我，你就不要操心了。”
项弦知道这些孩子虽少不更事，却也不愿意欠亡国仇人的恩情，兴许再过数年，查宁会爱上汉人女孩儿，得以成家立业，让一切记忆随着时间慢慢地消弭。
“好罢。”查宁总算放下了顾虑。
饭后，大孩子们开始洗碗，小一点的孩子们则去铺床、洗漱，水井边全是光溜溜的小孩儿，项弦简直不忍卒睹。
“爹，”又有一名十岁的女孩儿唤作面儿，过来说，“晚上你陪我们睡好么？明天大伙儿起来，又能看见你，我们还有好多话没朝你说呢。”
“爹得回去，”萧琨说，“驱魔司中还有事。”
“你在忙什么呢？”不少女孩儿来了以后，叽叽喳喳的，不停地叫爹，此起彼伏，还有更小的小妹妹过来要让萧琨看自己的手工活儿。每个人都想与他说话，萧琨虽然说半句停半句，却很耐心。
“很重要的事。”萧琨解释道。
“又抓妖怪么？”另一个小女孩儿问道，“你抓了什么妖怪，给我说说！给我说说！”
项弦说：“我们上回去了湖边，抓住一只会发大水的妖怪。”
孩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上来，这些初涉人世的住民开始听着项弦的解说，萧琨则喝着淡茶，不时在旁补充。男孩子们洗过澡也过来了，以查宁为首，半信半疑地听着项弦讲故事。末了，项弦佯装怪物，“哇”的一声，吓得五六岁的小孩儿们四散。
“别害他们晚上做噩梦。”萧琨哭笑不得道。
“不会。”项弦说，“看？我有智慧剑？”
项弦抽出少许智慧剑，众少年便惊呼一声，涌上来要看，项弦便将智慧剑交到他们手里，让人传看。
“该睡觉了！”查宁一声道，孩子们虽不情愿，却终究依依不舍地回房，不少人还红了眼睛。萧琨只得不停地说：“爹会常常回来的。”又一个一个将他们哄回房去。
少年们还在看智慧剑，每个人都想握一下。萧琨挨个把孩子送回房，摸摸她们的额头，又有男孩儿问：“爹，你可以像别人的爹一般，亲一下我么？”
萧琨当即抱着他，亲了下他的额头，这下其他人也开始要求，萧琨只得轮流抱过、亲过小一点的孩子们，让他们睡下。
项弦站在院内，看他们挨个抡剑耍剑花玩。老伍又出来了，说：“洛阳有人上门来问，咱们的孩子们，能不能收养几个。”
“绝不能送养，”项弦马上正色道，“你不知道眼下人心，会做出什么肮脏事儿。”
“乌大人也是这般吩咐。”老伍说，“但衣食住行，是一笔大开销。”
少年们聚集在一起，由查宁握剑举高朝天，众人围着智慧剑，双手放在额前，各自念念有词，仿佛在举行什么奇怪的仪式。
“放心罢，养得起，”项弦说，“老爷有的是钱。这又是在做什么？”
萧琨回到院中，说：“这是辽人在打仗前的传统，朝兵器祷祝加持，愿你在拔剑之时仍坚守初心，不滥杀无辜。”
项弦点了点头，只见查宁与众少年断断续续，唱着辽语歌。末了，祷祝结束，他们又纷纷散开。
萧琨说：“你们也该睡了罢，把剑还回来。”
查宁便双手捧着智慧剑，恭恭敬敬送还予项弦，项弦接智慧剑时，以手掌抹过剑身，将它收归鞘内。
“爹，你要去打什么难缠的妖怪？”查宁问，“我们能帮上忙么？”
一时间院内站满了半大的少年郎，都在等萧琨的吩咐。萧琨一时心中感慨良多，说道：“眼下还不必，我们能解决，真到那一天，我会说的。”
查宁爽快道：“行。”
“照顾好弟弟妹妹们，我会常常回来。”萧琨挨个与他们抱了下。从前在上京时，他几乎没有抱过他们，这些年过去，当初的孩子们渐渐长大，再过数载，一个个的都要与他差不多高了。
“爹，你千万别死啊。”又有人突然说了句。
众少年开始骂他，让他莫要胡说，萧琨却笑道：“有项弦在，我不会死。我保证，过得几日就回来了。去睡罢，明儿还得上工呢。”
夜渐深，项弦与萧琨回往驱魔司，乌云渐散，现出漫天星河。
两人牵着手，一同望向天际。
“在看天脉？”项弦说，“我记得咱们在西域那会儿，大家看星星时你就说过。”
“现在已隐去了，”萧琨说，“天脉不是随时都能看见。你觉得咱们这次进天魔宫，能战胜穆天子么？”
项弦本想说“包在我身上”，但一直以来，他们都在并肩作战，总不能自己揽下所有。
“原来你方才说‘不会死’，”项弦笑道，“是骗人啊。”
“不是这意思。”萧琨也笑了起来，说，“你从白鹿的梦里，得知往世经过，所以咱们每次到了最后一刻，都摧毁了天魔宫？”
项弦正色答道：“是，否则他也不至于催动宿命之轮，令因果倒转。”
萧琨：“上一世，我们究竟如何找到入口？”
项弦始终没有明确告诉萧琨，只因自己梦见的那一世，是萧琨被穆天子掳走，彻底魔化了。
正因萧琨被囚，方能秉承最后一点希望，恢复片刻的清醒，为他们开启了前往天魔宫的通道。
“那不重要。”项弦改口道，“我有预感，此事很快就会有进展。”
洛阳驱魔司内乱糟糟的，大伙儿简单用过晚饭，潮生在内间，蜷在乌英纵怀中说话。牧青山正对着镜子涂药，脸上被揍得瘀青了一块，宝音则没事人般坐在井边。
“哟，还在修炼？”项弦发现斛律光佩戴龙鳞，坐在院内偏僻处，龙鳞发出柔光，里头传来禹州的声音。
项弦一来，禹州当即又不作声了，明显不愿与他们多交谈。
“是，老爷。”斛律光忙起身道，“您吃了么？”
“吃过了。”项弦随口道，“修为到什么境地？”
从高昌来中原后，不过短短半年时间，乌英纵已没有多少能教斛律光的了，学会经脉运转、周天循环等基本功后，乌英纵那大多靠领悟的修行技巧便无法在斛律光身上复刻。于是远在万里之外的禹州，承担了师父一责。
斛律光现出紧张的神色，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过两招？”项弦解下智慧剑，挂在洛阳驱魔司正厅，空手一拍，说，“好些日子不曾练过了。”
斛律光起身，解下佩刀放在一旁，认真对待。
“我以本朝太祖长拳对你。”项弦拉开拳脚架势，说道。
斛律光：“我也不知道我这是什么功夫，还请老爷手下留情。”
斛律光所学近乎大杂烩，每个人都教了他几手保命与克敌制胜的看家本领。项弦带着笑意，斛律光则十分紧张，白皙的手指半勾半握，紧张得略微发抖。
“来喽！”项弦轻巧欺近身，斛律光登时使一招猿拳格挡。
大伙儿听到动静，纷纷出来观战，只见项弦拳掌舒展、潇洒，斛律光则化作一道光影，凭借极高速度，与项弦对战时丝毫不落下风，拳脚穿插，隐隐有猿拳真传的架势。
“别光顾着躲啊！”项弦的武艺路子懒洋洋的，刚猛中带着柔意，相当潇洒。斛律光则如翻花蝴蝶，被逼到墙角，双掌一前一后，喝道：“破！”
心灯之光蓦然爆发，令萧琨震惊了，斛律光进境竟如此迅速——较之在大禹遗迹中所见，又有了质的飞跃。
白光涌来，项弦却不避心灯之力，反而迎了上去，聚起真火，左手守在腰畔，掌中凝聚烈焰火球，源源不绝注入右手掌心，右手前推，释出一道火墙与心灯对抗。
斛律光眼看再无退路，左手施展心灯，右手则从虚空中一拢，手中出现了光华流转的一朵小花，以“拈花式”将气劲聚起，再猛然推动火墙。
霎时间花瓣飘飞，萧琨看出那一定是潮生所授的昆仑法术，当即大声叫好。
项弦的烈焰真力在心灯海潮中，竟是无声无息地消散下去，与此同时，龙鳞发出禹州之声：“很好！这就是万法归寂！”
斛律光心神一岔，心灯光芒消失无踪，项弦手中的烈火再次暴涨，横推而去，萧琨见情况不对，及时出手，水灵之力与火焰碰撞，轰然化作白茫茫的水汽，笼罩了整个驱魔司。
斛律光背上全是汗水，全身湿淋淋的，躬身不住喘气。项弦上去拍拍他，说：“了不起啊！”
仅半年时间，一介凡人，已到了这般境界，虽有明师所授，却依旧极不容易。
“歇会儿，”乌英纵说，“累了罢。”
潮生：“干得好啊！你把万花诀也用出来了，当初我可是朝长戈学了好久呢！”
斛律光点点头，回往室内去洗澡休息。
“咱们也来练两招？”萧琨站在白茫茫的雾里说道。
项弦一笑，摆好架势，等待萧琨靠近。萧琨不闻回应，往迷雾中走了几步，项弦突然从旁出现，搂住了他的腰，来了一招江南孩童常玩的“抱摔”。
萧琨在空中侧身旋转，顺着项弦的架势来了个空翻，稳稳落地，一式错腿，别住项弦的膝弯，使柔力搬拦，将他仰天绊在自己身前，左手摁住他的胸膛。项弦哈哈大笑，顺势拿住萧琨的腰身。
两人起初还拳来脚往，到得后面，竟将武学招数扔到一旁，抱在一起都想摁住对方，仿佛争夺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主动权。扭了片刻，雾气尽散，萧琨最先说：“不玩了。”说着摸了把项弦的脸，推开他，转身入内。
项弦却不死心，跟在后面要偷袭，进厅堂时骤然出手，萧琨头也不回，侧身一招架住，又开始扭打。项弦成功地将萧琨按在了正榻上，低头要亲，那一刻彼此都是心中一动，扭打变亲热，吻了几下后项弦开始揉搓他。
“技不如人，就要认输。”项弦打趣道。
“这是在让你！”萧琨正色道，听得侧厢响动，忙顶着项弦胸膛，让他起来，免得被撞见。
项弦又在萧琨侧脸上吻了下，到屏风后宽衣解带，除了外袍。只见乌英纵带着被褥过来，说：“老爷与萧大人，夜间只能睡厅了。”
萧琨答道：“不碍事，正好盯着罗盘动静。睡进去点儿。”
乌英纵简单铺过床，两人便在正厅内暂且和衣睡下。
项弦说：“不如家里舒服，凑合着罢。”
“外头不设结界，这么多年里，居然没人来占驱魔司。”萧琨也觉十分诧异。
项弦倚在榻前，说：“因为常说洛阳驱魔司闹鬼。”
自从陈安死后，这里已近四十年未曾住过人了。即使城中难民满地，也无人敢前来占大宅，全因司中闹鬼的传闻，仿佛洛阳司使过了四十年还在四处徘徊，叹息大宋的命运。
陈安若未去投胎，萧琨倒是想与他见一面聊聊。
是夜，大伙儿各自安静睡下，偏厢内仍不时传来斛律光拨动五弦琵琶时断断续续的声响，在学一首新曲子。
翌日清晨，萧琨侧身，抱住了项弦，项弦则摊开手脚，睡得正香。外头传来潮生之声，萧琨睡得浅，便坐起，朝院中说：“进来罢。”
乌英纵进来摆早饭。不多时，项弦也醒了，罗盘依旧没有动静。
早饭时，萧琨说：“昨夜我仔细想过，既然来了，坐等终究不是办法，还需主动调查。”
“又兵分两路？”项弦问。
上一次他们在洞庭湖兵分两路，与穆天子阵营陷入了近乎两败俱伤的结果，想到要分头，项弦多少有点不安。
“咱俩一起。”萧琨说，“问我的族人，近日有什么动向。带上斛律光。”
宝音说：“我们也出去转转罢，青山？”
牧青山“嗯”了声，百无聊赖地起身。
甄岳说：“我去官府探探口风。”
项弦将应声虫交给乌英纵。潮生说：“你们千万当心。”
萧琨与项弦带着斛律光出门往城北，宝音则与牧青山去城东。
然而就在他们刚离开洛阳驱魔司没多久，乌英纵正收拾时，潮生忽然道：“老乌！你看？它动了吗？是在动吗？”
乌英纵马上快步进厅，只见振魔罗盘上，句芒的树枝缓慢转动，继而缓慢指向城北。

第71章 浮屠
项弦与萧琨离开驱魔司，沿道路走向城北。
今日他们俱全副武装，带上了所有的法宝，毕竟不知道何时就会碰到魔人，开启一场漫长又剧烈的混战。众人养精蓄锐后，此刻精神高度紧张。
他们望向数十丈高的通天塔，民夫犹如蚁群般上上下下，四处俱是搬运滚木与巨石的辽人，他们承担了最艰苦困难的工作。
辽语此起彼伏，互相呼喊。塔后堆放着建筑废料，乃是先前重建被清出的、地宫废墟中的古物。有价值的器皿早已被官员们或瓜分一空，或送到开封献给道君皇帝，留下的俱是废石断木，依稀能见唐、周时的绘漆纹路。
项弦看见了查宁。
查宁正在脚手架上连接滑轮，吊起圆木，以充当第五层的横梁所用。诸多少年身手敏捷，攀上爬下，打绳结，调整铁钩，又有人在铺五层的地板。
通天塔下则聚集着数十名辽人，等待号令，一起拖动滑轮后的绳缆，将圆木吊上。
斛律光看见这巨大建筑时十分震惊，毕竟在西域从未见过这么高的塔楼。
“这叫通天浮屠，”项弦说，“曾是神龙皇帝所修建。”
萧琨道：“我在司中古籍内读到过，当初建通天塔时，地宫中便有一地脉井，咱们进去看看？”
项弦心中一动：“早该想到是这里，若有地脉节点，魔人一定通过塔底地脉井与天魔宫进行传送。”
“世间地脉井出口多了去了，”萧琨说，“没有振魔罗盘指向，无法确认这是出口，眼下也不一定，万一在龙门峡呢？”
工地上突然乱了起来，圆木上的套索滑落，圆木砸断脚手架，朝底下惊天动地地滚下来，监工发出大喊。项弦与萧琨猛然转头，已来不及救援，斛律光却施展轻功，刷然飞去，在通天塔一侧连着四下借力，截住那圆木，大喝一声，心灯光芒亮起，推动圆木旋转，避开底下人群。辽人争取到时间，慌张四散。
圆木砸断了通天塔一角，轰然落地。
监工们纷纷赶往圆木落地处，发出怒喊与大骂。
“老爷，萧大人，”应声虫中传来乌英纵的声音，“振魔罗盘有动静了。”
“在何处？”萧琨当即问道。
四周嘈杂无比，监工们聚集到一起愤怒追责。查宁等人倒是无事，巨木滚落之时便已纷纷避开，底下套索的辽人倒是遭殃了，监工非打即骂，将主持套索的民夫头子拖到满是泥泞的塔下校场处，一众监工抽出长鞭。
“通天塔附近，”乌英纵的声音道，“城北边。”
“我们正在这儿，通知宝音和青山、甄岳一起过来。”项弦当机立断道，“能找到他们么？”
乌英纵那边已不闻声息，现场开始骚乱，斛律光从塔后绕回来，与他们看着这一幕。
一名中年壮汉脱了上衣，喊了句什么，料想让大伙儿不要出头，跪在校场上，接受监工们的责罚。嘈杂的工地内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数万双眼睛尽数盯着这一幕，平场地的、运建材的、削木的，尽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场中一片死寂，戾气正在蔓延、扩散。
乌云笼罩的天幕之下，鞭子“啪”的一声响，响亮之声破空而来。
项弦把手放在萧琨肩上，只见黑压压的人群中央，那名中年人皮开肉绽，登时迸发出鲜血，脚手架上的少年们、场边的辽国族人，尽数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数十名监工环顾周遭，外围又有宋军在四处巡逻。
“他叫卢文聪。”萧琨低声道。
这男人正是在开封城外，萧琨赈济难民时所结识的、辽人临时的头儿。
“你朋友？”项弦思考片刻，要使障眼法救下这人不难，难的是如何处理其后发生的一系列事宜。
萧琨说：“萍水相逢。”
怎么平息事态呢？掀起一场飞沙走石？将对方劫走？就怕辽国族人趁乱暴起，与宋军兵士开战。
正在萧琨想办法时，五鞭、十鞭、十五鞭，卢文聪被抽得在场中翻滚，毫无还手之力。监工又喝道：“就是这个下场！看到没有！”
二十鞭、二十五鞭，那响亮的鞭声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每响起一鞭，萧琨握着刀柄的手掌就紧了数分。
四十鞭下去，鞭声停了，卢文聪趴在通天塔前校场上，一动不动。
监工吼道：“都回去干活！”
辽人们慢慢地散了，项弦松了口气，只见数人围上前去，抱起卢文聪。潮生来了，看见最后人群即将散开的一幕，说：“怎么回事？”
“没事了。”萧琨叹了口气，低声道，“咱们进地宫去，走罢。”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高喊，项弦听懂了那句辽语，喊的是：
“他死了——”
年轻女性的声音在乌云之下回荡，积聚已久的戾气终于释放。
所有辽人近乎同时发出呐喊，人群涌向监工，现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乱，就连项弦等人也遭遇了冲击。数万人犹如海潮般淹没了监工，萧琨顾不得他们的任务，喝道：“冷静点！别动手！”
“斛律光！”项弦道，“用心灯！”
斛律光使出心灯，潮生则意识到发生了何事，快步推开拦路的人，跑向场中，想去救那壮汉，项弦又道：“潮生！别乱跑！回来！”
心灯祭起的刹那，四周光华大作，但斛律光修为有限，只能安抚住周遭十余步的暴乱人群，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们，诧异望来。
一缕黑气缓慢消散，项弦敏锐地抓住了痕迹，说道：“来自地宫！快看！”
萧琨转头，喝道：“潮生呢！快让他出来！别混在人群里！”
潮生已来到死者身前，暴乱一起，已无人再顾及死者，都在宣泄愤怒，大喊大杀；唯独潮生冲到卢文聪尸体前，双膝跪地，两手焕发出绿光，按在了死者的胸膛上。
“千山之树，赋你重生。”潮生喃喃道，青木灵力飞快轮转，脚手架所用竹材上迸发出千万新芽，春意盎然，卢文聪的伤口愈合，生命回卷，收归自身。
“抓到你了。”抱着卢文聪的辽女却笑道，把手扼在了潮生的咽喉上，正要收紧的刹那，萧琨的声音随之响起。
“在这儿抓人可不是好主意。”萧琨话音起时同时抽刀，一道蓝光斜斜掠向天际！
辽女化身魔人燕燕，飞身而起，现身的一刻，洛阳城中黑气升腾。
底下辽人们嘶吼不绝，黑雾涌来的一刻，人群被操控，失去意识般地冲向守军与监工，展开一场不断蔓延的大暴乱。
燕燕暂时放弃潮生，改而跃上通天塔，施法催动，凝聚魔气，说道：“当真阴魂不散么？”
项弦明亮的声音道：“阴魂不散的人是你罢！”
项弦从塔后转来，穷追不舍，燕燕几度拔高身躯，萧琨情知今天无论如何要留下她，接下来要进入天魔宫，全看这一战了！
驱魔司正副使竭尽全力，穷追不舍，燕燕疯狂吸收校场上的魔气，在通天塔上与两人游斗，手中出现一把近一丈的长刀，飞快几下横劈竖砍，脚手架如摧枯拉朽般垮塌下来，发出连番巨响。
燕燕再一甩长刀，刀上飞出紫色火焰，在通天塔最高处凝聚成符文，紫火蒸腾，如日蚀般照耀全城。
项弦与萧琨抬头望向那符文。
项弦：“又有魔人要来了？”
萧琨蓦然顿悟，喝道：“是让族人反抗的信号！尽快收拾她！”
通天浮屠前：
斛律光奔到塔底，一个疾转，冲向潮生，潮生已令那死者复生，收回了法力，喊道：“他没死！别再打了！你们看——他还活着呢！”
周围全是愤怒的辽人，争相踩踏。有人抓住监工，所有人便冲上前去用砖石砸，用木棍抽，顷刻间数名监工血肉模糊，被砸成了肉泥。
潮生竭力喊道：“别杀了！”
血液飞溅，辽人们被彻底激起了嗜血与杀意，早已将暴乱的原因抛到脑后，杀红了双眼。潮生险些被踩到，乌英纵撞入人群，一把抱住了他与斛律光，跃上通天塔主体。
外围，洛阳城守军被惊动，冲向通天塔前镇压暴乱，四散于城中的辽国遗民看见通天塔上的讯号，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塔下的暴乱扩散到全城，外围形成第二道战线，朝着中央开始挤压。
潮生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斛律光道：“帮我，潮生！只有心灯才能驱散魔气！”
潮生回过神，斛律光双手结持灯印，推向通天塔下不断喷发与聚集的魔气，潮生聚起灵力，一手按在他的背上，心灯力量迸发而出，笼罩了塔前近一里的范围，但魔气实在太过浓重，犹如漫漫长夜压迫着心灯。
“身为辽国的孩子，”燕燕站在通天塔第五层尚未完工的高处，沉声道，“坐视族人受尽欺凌与折辱，坐视皇室崩殂，坐视故土沦丧……”
萧琨双手各持森罗与万象，以二刀流式横于身前，注视燕燕。
“你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大辽的列祖列宗？”燕燕柔声道。
萧琨沉声道：“你所守护的，当真是辽国么？不，你只想要族人的性命。”
项弦手持带鞘智慧剑，封住燕燕去路，与萧琨遥遥相峙。
“千千万万的契丹人！”萧琨喝道，“只是你与穆天子的棋子罢了！你只想用他们的戾气当作养分！”
又一声响起，宝音抵达，从燕燕头顶当空飞下，喝道：“絮絮叨叨说半天，不好意思动手么？”
牧青山几步跃上柱顶，拉开鹿角弓，连珠箭飞来，宝音手持苍穹一裂，引发雷霆落下，燕燕再次抽身而起。同伴一到，萧琨便知燕燕再跑不掉了，与项弦反而不急着出手。
燕燕抽身飞起的刹那，乌英纵沉声道：“下去罢！”
乌英纵化作猿形，手持一把巨大长棍，在空中抡了一圈，击中燕燕身躯。众人招数轮番轰炸，以五打一，燕燕毫无招架之力，撞破五层地面，坠向通天塔第四层。
甄岳也赶到了，驾驭符纸长蛇飞向通天塔第五层，问：“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没时间解释了！”项弦喝道，“先抓住魔人！”
斛律光带着潮生冲了上来，斛律光不住喘息，释放心灯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潮生道：“官差在外头杀人了！怎么办？”
洛阳城中，两万宋兵被冲散，又很快组织起阵形，以通天塔为中心，挤压辽人的暴乱阵线。辽人手中虽只有木棍、瓦刀与砖石，却不顾自己性命，与手持弓弩的宋军展开冲杀。
“我去解决。”项弦见魔气越来越强，死亡的戾气与临终的恨意缭绕通天塔，每过一刻便加重数分，忙道，“你们控制住燕燕！”
项弦飞身冲下塔，几下纵跃，落在一根断裂的木檐高处，喝道：“来人手下留情，我是驱魔司副使项弦！”
通天塔中，燕燕带着诡异的笑容，朝着天空抬起一手，源源不绝的黑气被吸入她手中，凝聚成千万利刃环绕魔躯飞舞。
骤然间，萧琨双刀闪烁强光，拖着灵力的光辉，带领驱魔师们当头冲下。乌英纵抖开棍影，击破漫天黑色利刃；宝音引领天际雷霆，以苍穹一裂释放闪电，击中了燕燕魔躯；潮生双手结印，无数藤蔓涌来，缠绕燕燕。
斛律光的心灯犹如流星，疾射向燕燕，燕燕声嘶力竭地大喊。通天塔第三层地面被击穿，众人坠落第二层，甄岳的符纸飞来，一缓他们下坠之势。
塔外，僵持的双方一停。
宋军将领排众而出，喝道：“项大人！”
项弦不等他自报官名，马上道：“今日之乱，事出有因，将军不可不辨是非，混杀一通，且先调查清楚，再回禀官家为是，否则如何向朝廷交代？”
项弦深谙官场调性，动之以情令他退兵，宋人想必不会对辽人有太多怜悯之心，这种时候拿上级压才最有效。
果然那将领道：“交代？今日通天塔下辽人作乱，足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非因你当初上书，朝廷顾念仁德，如何会保住这许多人性命？辽人恩将仇报，令我等不齿，迟早将酿成更大祸患！”
项弦听得话语有所松动，自己这方却不能让，马上道：“不回禀朝廷，将军要将他们就地处死，以绝后患？你背得起这个责任？”
洛阳府尹姗姗来迟，忙道：“是京中哪一位大人在此公干？请快快下来，有话好说！”
那将领也不想搞大屠杀，有项弦求情，外加上级到场，便道：“先令他们放下手中武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与此同时，通天塔内发出了巨响，那是燕燕撞破地板，逐层坠落之声，府尹闻声直骇得面如土色，主持重修此塔，乃是他的职责，这下该如何交代？
项弦当即以辽语喊道：“放下武器，跪地抱头，不会伤害你们的性命！”
塔中，甄岳喝道：“当心地脉井！”
燕燕遭受了彻底的压制，当初与萧琨交手已有所不敌，眼下以一打七，魔气飞快涣散，被消耗，撞破一层砖石的最后一刻，众人坠向了地宫之中。
在那地宫中央，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光球。
燕燕沉声道：“既然来了，就好好感受罢！”
“是陷阱！”甄岳大吼一声。
燕燕的身体坠向那黑色光球，魔气轰然爆发，地宫中央射出一道黑色光柱，直通天脉！
项弦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魔气的暴风卷起，再次修建已有八成的通天塔缓慢垮塌，砖石与断木分离。
塔前所有辽人同时大喊，在魔气的影响下，朝军队冲去，厮杀再起，天地反色。项弦再顾不得塔外，转身一个俯冲，疾射向地宫中。
即将抽出智慧剑的刹那，一手按住了项弦，却是萧琨在空中截住了他，将智慧剑推回鞘中。
“献给你，天子！”燕燕一声凄厉大喊。
黑色光球疯狂汲取塔外的戾气，力量暴涨，通天塔顿时被炸毁、飘零，源源不绝的魔气涌向那光球，天地脉被连通。
在那黑气的暴风之中，斛律光依旧祭起心灯，竭力保护了同伴们！
“时候到了！”萧琨双目通红，大声道，“项弦！你准备好了么？”
“你……你的族人，”项弦颤声道，“外头的契丹人……”
萧琨与项弦对视。
天地脉的通道已开启，项弦手背上，赵先生赋予的符文嗡嗡作响，他取出琉璃瓶，瓶中刘先生的魔种随之颤动，只要随着戾气一同传送，便能进入天魔宫！
“甄岳，”项弦回过神，知道良机绝不可错过，“你留下来，尽力消弭劫难！”
甄岳道：“行！我为你们指引地脉流动方向！”
甄岳身上迸发光芒，与地脉连接，全身化作靛蓝光体，一时近乎透明。
甄岳：“各位可携我法宝上天魔宫，希望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甄岳将家传的万古幡取出，那是一面小小的招幡，说：“由谁来持？”
大家互相看看，牧青山主动出手，接过了万古幡。
“这是以我族人生命献祭的机会，”萧琨双目通红，注视项弦，低声道，“只有这一次。”
通天塔外，戾气迸射引发的混乱扩散到全城。项弦回头看，只见心灯的守护之下，潮生、乌英纵、宝音、牧青山都注视着他，谁也没有说话。
项弦点头，握紧了萧琨的手，同时把手伸进了那黑色的光球中。
光球扩散，笼罩了地宫中方圆三丈区域，再发出脉冲，轰然击穿天地，将他们送往遥不可及的罅隙。

第72章 顽敌
穿过天地脉的刹那，所有人同时感受到了世界的本源力量，无数混合在一起的悲伤与痛苦，被战火连番摧残的大地上，亿万生灵的意志。
众多孤独与喧哗、不甘与欣喜，垂老的与新生的灵魂——
一切回忆被堪比天地初开的巨力温柔地搅在了一处，重重叠叠，涌向每一名驱魔师的内心深处。
“守住自己！”甄岳的声音如影随形，喝道，“你们正在转生通道里！不要掉以轻心！”
天地脉的力量飞快流转，要将所有进入其中的个体的记忆卷走、净化，令转生者归元。
苍狼与白鹿幻化出原形，梦的力量守住了他们涣散的意识，将千丝万缕的回忆尽数吸扯回魂魄中，投入浩瀚的意识深处；斛律光的心灯、乌英纵的绿枝同时发出光芒，守护了他们的心神；潮生被乌英纵抱在怀中，全身展现出无数绿叶，头顶则幻化出犹如树枝般的双角，一如木仙之身。
项弦抖开琉璃瓶，只见刘先生的魔种朝着能量河流的深处飞射而去，寻找天魔宫所在的罅隙。
“跟着它！”项弦道。
萧琨与项弦在能量的巨大洪流中当先开路，持智慧剑与森罗万象，追踪着魔气踪迹，朝着那缕黑色气劲所归之处翱翔。
重重光影中，出现了闪烁黑光的一个点。
驱魔师们不断靠近，百丈、十丈，黑点化作巨洞，洞穴四周雷霆迸发，那是世间戾气所归处——天魔宫！
魔种没入了黑洞内。
项弦与萧琨同时大喝，各持神兵，疾射进了罅隙入口。项弦抬起左手，手背符文迸射，带着所有人穿透黑洞外的符文屏障，进入那未知之域。
天魔宫中央，黑色池水爆发，犹如怪物呕吐的巨口，将所有人一并喷发而出，诸多古鼎上燃烧的魔火同时变得旺盛，直冲天际，但只是短短一刹那，便复又沉寂下去。
萧琨与项弦飞身朝向黑池两侧，在空中翻身，萧琨稳稳落地，架起双刀，项弦则手持智慧剑，守护身后的同伴们。
乌英纵化身白猿，嘶吼冲出，左臂将潮生护在身后，右手执长棍抵挡。斛律光祭起心灯，拦在身前。苍狼与白鹿奔出，在空中盘旋，落地。
潮生看清眼前景象，震惊了。
“白玉宫？”萧琨环顾四周，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所见。
天魔宫与昆仑山白玉宫的布局近乎毫无区别，宫前一处水池，若非天魔宫的池子泛着黑水，以及中庭出现的黑色神树，潮生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家中。
除此之外的区别，则在于天魔宫四周所分布的六座古鼎。
与设想不同的是，此地并未出现等待他们的魔族大军，黑池前空空荡荡，甚至无人驻守。
“阿黄在哪儿？”项弦自言自语道。
萧琨抬头仰望远方巨树，这座宏伟宫殿深处一定有人，穆天子就在那里等候。
“这就是梦中所见的六座古鼎。”项弦又说，“鼎中所聚，乃是时光中凝起的戾气，化作魔火燃烧了近千年。”
黑池透过地面的符文回路，形成戾气脉络，源源不绝地传输向各鼎，六鼎又将魔气传输予中庭的黑暗世界树。
这场天魔复生的仪式等待了上千年，其中东面祭坛所供奉的鼎上，黑火虽并不旺盛，却正不断凝起，处于成形阶段，兴许再用不了多久，便将大功告成。
“宿命之轮又在何处？”萧琨说。
“早知如此，是不是该先派个人进来侦查？”项弦哪怕在敌人的老巢里，依旧有打趣的习惯，说，“往好处想，穆天子不在家，偷完东西就赶紧跑罢。”说着收起佩剑，又随手来搭萧琨的肩膀。
萧琨紧张到极致的精神一下被项弦瓦解，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队友们的心情稍稍放松下来，但下一刻，穆天子的声音响起。
“宿命之轮就在我手上。”穆天子之声响彻天魔宫，缓缓道，“等你们已很久了，想要这件万物之书的遗赠，就到正殿来取罢，既去过白玉宫，想必不需要再为你们领路。”
所有人同时再次拿起刚放下的兵器，警惕地望向宫殿深处。萧琨抬起手，示意不要紧张，现在还没有到决战的时刻。
“走。”萧琨说。
萧琨与项弦带头，沿着台阶登上正殿，斛律光仍忍不住回头看黑池，黑池中的戾气正在源源不绝地输向东面最后一座鼎。
潮生所注意的，则是那棵黑色巨树，它虽与句芒相仿，所有的枝叶却呈现出奇异的闪光的黑色，并散发出魔气，六座古鼎一同滋养着神州的魔树。
“有把握净化它么？”项弦说。
“我不知道。”潮生说，“但我愿意试试。”
潮生心里生出突如其来的奇特预感，自己离开昆仑，游历人间并加入驱魔师的队伍，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天。
“是的，”穆天子的声音又响起了，说，“这是你的天命。但不必着急，既然都到天魔宫了，为什么不先见面聊聊呢？”
萧琨做了个手势，示意不要说话，否则无论商量什么，都会被穆天子听去。
台阶尽头，项弦再一次有了强烈的感觉——自己已不是第一次踏上这条路。
然而在梦里，上一次到来时，身边没有萧琨。
他看了眼萧琨，萧琨仿佛也如此作想。来到一扇巨门前，门上是绘有青鸟与貔貅的古代壁画，两人同时出手，推门。
天魔宫正殿大门发出巨响，开启。
穆天子高坐于王座上，身边是浑身漆黑、尾羽拖于地面的黑凤凰，背后不远处，则是那株参天魔树。
“欢迎各位贵客，”穆天子说，“这已是你们在漫长的时光中，第三次造访天魔宫了。”
萧琨与项弦持兵刃，其余人则退后少许，呈扇形面朝穆天子，形成合围之势。
穆天子作西戎人装扮，面上满布黑色刺青，全身散发着黑气，只穿一袭长裙，赤裸上身，袒露胸膛与腹肌，头顶佩一青簪，簪上出现含苞待放的花朵。
他伸出手，轻柔地抚摸黑凤凰。
“一场进行了两千余年的计划，”穆天子喃喃道，“诸事已安排停当，却在最后的五十年里，碰上了史上最为难缠的驱魔师，该说是命运使然，还是说，万物的意志，仍对旧秩序有着不甘？”
项弦与萧琨紧盯着穆天子的动向，久经战斗的他们心里非常清楚，当穆天子把话说完时，便是骤然出手袭击的一刻，每一个瞬间都攸关生死存亡。
潮生：“啊……”
项弦：“……”
萧琨：“…………”
“不会罢，魔王你也觉得帅？”项弦旁若无人，朝潮生说。
“我只是觉得他很熟悉，”潮生想了想，说，“有种孤独又可怜的感觉。”
穆天子登时睁大双目，紧盯着潮生。
萧琨则在此刻，看见了他左手无名指上所佩戴的指环。
乌英纵沉声道：“你们是兄弟么？”
潮生：“也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穆天子嘴角略翘，现出妖异的笑，沉声道：“你不懂，李潮生。”
牧青山与宝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始终警惕周围动向，提防穆天子可能出现的手下，还有一名赢先生。
“不用找了，”穆天子说，“他不是智慧剑的对手，他有更重要的任务。”
“到人间去四处杀人，为你搜集戾气么？”潮生说。
穆天子没有回答，每当望向潮生时，他的表情便显得温和少许。
“赵先生说过，你想在现世上建起一个新的世界。”项弦的视线锁定了穆天子的全身，注意力却大部分放在了魔凤凰的身上，思考着如果动手，将有几分胜算，“却罔顾了在世上所有生灵的意愿，这就是我们一而再，再而三来到你面前的缘由。”
“也许正应如此罢。”穆天子叹了口气，从王座上起身，所有人随之退后半步，但他没有走下台阶，而是转过身，背朝诸人，抬头望向魔化的世界树，“自古王朝更迭，又有多少人问过众生？数千年里的每一条路，当真都是他们自己选的么？”
萧琨左右手反持双刀，只等他转身的一刻，便将发动攻击，目中焕发出蓝光，奈何极目望去，穆天子的内心只呈现出黑色的气团，犹如深不见底的水潭，丝毫无法窥探。
穆天子沉声道：“许多年前，我从你父亲手上得到宿命之轮，却万万未料到，他会用另一种方式前来取回。也罢，回溯几次，大家都累了，不如咱们来打个赌，如何？”
萧琨沉声道：“愿闻其详。”
“不久后，”穆天子冰冷的声音道，“神州大地便将走到最后一个岔路口……”
然而就在魔王再次转身之际，萧琨陡然出刀，带起一蓬血迹献祭，万象刀迸发出幽蓝火焰，疾取穆天子左手！
“你干什么！”项弦吓了一跳，继而明白到萧琨在出手偷袭。
偷袭失败，险些被萧琨劈中五指，穆天子勃然大怒，发出一声爆喝，腾空而起。
项弦万万没想到萧琨会突然出手，这下必须提前开打了！
项弦：“下次偷袭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临时起意！”萧琨却镇定得很，喝道，“做好战斗准备！”
顷刻间从人间吸纳而来、收拢的戾气爆发，穆天子在黑暗中与戾气混为一体，神兵各自发出强光，潮生退后，乌英纵错步上前。
罅隙空间中，魔火威力全开，那是两千年来，穆天子所搜集的强大储备能量，与世间生机、希望坚持对抗的，人族与万物的痛苦意志，竟是令四面八方的天幕上出现了隐隐裂纹。
魔凤凰展开翅膀，在那墨般的浓黑之中，朝着驱魔师们飞扑而来。穆天子的声音喝道：“愚蠢至极！在永生面前，你们俱是蝼蚁！”
“驱散魔气！”萧琨喝道，“瓦解他的力量！”
穆天子的力量化作魔气，滚滚而来，笼罩了整个天魔宫正殿，所有人目不能视，穆天子却在黑雾中近乎无所不能，无数黑火流星朝着他们飞射而去。
斛律光出手，他苦修良久，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只见心灯之光如海潮般爆发，将魔气倒推回去，形成泾渭分明的两个战场。天地间明光大现，萧琨双刀圈转，在空中华丽转身，刀刃一绞，卸力，竟是以柔劲架住了凌空飞来的穆天子手中堪比雷霆万钧的魔枪！
魔枪爆散，两人同时推开。
“喂，阿黄，我来啦，”项弦笑道，“你看？我说了要来救你。”
项弦借着心灯之光照亮世界的一刻，与魔凤凰猛地一撞，竟徒手爆发出烈焰，扼住了魔凤凰！
魔凤凰发出嘶哑的鸣叫，带着项弦在空中翻滚，撞向天魔宫的墙壁与柱子。四处俱是落石，项弦仍死死扼着它不放，低声道：“还是这般不听话！阿黄！回来！”
魔凤凰双目绽放出橙红的温暖光芒，不住震荡，随着项弦的声音，羽毛竟是隐隐变红，项弦竭力控制住它的四处冲撞，带着它冲向心灯的范围。
心灯暗淡下去，消失，黑暗再一次笼罩世界。
所有人同时大喊：“斛律光！”
斛律光喘息着再次催动心灯，心灯亮起，光芒再现，这等消耗已远非他能驾驭，胸膛处的龙鳞发出光芒，禹州之声响起，低声道：“是时候了，来，燃烧你的魂魄，化作永世长明的灯火。”
斛律光竭尽全力，爆喝一声，光华暴涨。
宝音抖开苍穹一裂，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截住了穆天子；牧青山飞身而起，借原地回旋之力拉开鹿角大弓；潮生施展仙术朝弓身推去，双手绿光四射，光华在鹿角弓中聚集为箭矢。
萧琨持森罗万象乱舞，封死了穆天子的去路，穆天子和身撞来，萧琨再一招“降星式”，刀气如群星坠落，抵住了穆天子的冲撞。
乌英纵嘶吼着扑来，棍影漫天散开。
众人协力将他逼迫到心灯光耀之下，完成合围。穆天子双手幻化出魔爪，猛地攫向潮生，就在潮生无处避让、乌英纵回援不及之时——
牧青山放箭！
那一箭呼啸而去，正中穆天子胸膛，穆天子差一点就抓到了潮生，胸膛被箭矢击中的刹那迸发出万千绿意，爆发出无数藤蔓，将他的魔躯撑散，坠入了黑暗中。
萧琨双刀交错，侧身两刀飞舞，带起自身血液，刀刃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化作一道光球斩进了魔雾之中，伴随着一声大吼，与穆天子的残躯碰撞，魔雾轰然消散。
所有人看见的最后一幕，是穆天子腾空飞起，而萧琨的双刀轮转，斩断了他魔王的身躯！
穆天子发出大笑，上身腾空，被斩下的半身化为黑气消散，黑色的世界树迸发出滚滚魔气，涌向穆天子，为他重构身躯。
萧琨睁大双眼，潮生顿时反应过来，喝道：“他是树灵！树才是他的真身！不净化树！他还会再生！”
“不错。”穆天子沉声道，“吞下魔种与世界树之实以后，我已与树同化。”
顷刻间，穆天子身周幻化出千万黑色荆棘，飞快疾射而来，猛地布满了整个空间，萧琨马上退守，以双刀斩断无处不在的牢笼。
“热身到此为止罢！”穆天子喝道，“让我看看这一次，你们又有什么新的花招！”
“送我到树前去！”潮生大声道。
乌英纵横过长棍，牧青山一手搂住潮生，踏上长棍，宝音在前开路，以雷霆击碎荆棘，牧青山与潮生借着乌英纵一推之力，犹如流星般飞射而去，投向巨树。
“老爷！”乌英纵转身要支援项弦，项弦此刻正控制着魔凤凰四处乱撞，魔气荆棘拦住了他的前路，带起他身周的血液，洒在魔凤凰身上，化作点点烈焰，反向灼烧凤凰。
斛律光再一声爆喝，腾空而起，心灯光华，冲开了黑暗。
项弦：“阿黄！”
他扼着阿黄，被带得撞下地面，魔凤凰身周黑火喷发，于项弦鲜血的灼烧之下，阿黄的意识再一次从凤凰体内苏醒，自内而外，灼烧着它的躯体。
魔凤凰化为人形，火焰重重收拢，出现了一名孩童的模样，他的双目喷发出黑火，时而清醒，时而不受控制，疯狂颤抖，与项弦对视。
“阿黄？”项弦所看见的，竟是小时候的自己。
阿黄变幻成了童年时的项弦。
“放我走，”阿黄的声音嘶哑，低声道，“我早该死了。”
“不，”项弦低声道，“还没有，阿黄。”
心灯光华之下，项弦猛地拉扯，将他拖进了怀中，紧紧地抱住了童年时的自己。
一道大闪光中，四面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唯余被项弦紧抱着的阿黄，以及面前幻化出的分身魔影。
“永生即是诅咒。”影子身长九尺，背对项弦，身材伟岸，乃是被魔化的凤凰大明王，沉声道，“一年又一年的轮回，永恒的、不得解脱的孤寂……你等凡人，又知道多少？”
项弦牵着阿黄的手，慢慢走上前，那伟岸男子转头，与他对视。
项弦伸出手，说道：“这是你经年累月，涅槃后仍不愿舍弃的自我么？”
凤凰大明王注视项弦，答道：“这是执念，凡人只求永生，我却在求死，我累了，为什么守护人间的，偏偏是我？”
“你不愿意，可以不做。”项弦说。
凤凰大明王魔影眉头深锁，稍回头，不解其意，看着项弦双眼。
“我们对这世间都有责任，”项弦认真道，“而你没有，阿黄，我还可以叫你作阿黄么？”他看着凤凰大明王，复又转头，望向身边的阿黄：“我答应你，你走吧，当初救你，并不因你是凤凰。实话说，我也不期待你能为我做什么，你明白我的心中所想不？”
突然间，被项弦牵着手的阿黄消失了，化作无数温暖的余烬，飞向凤凰大明王魔影，他漆黑的身躯逐渐变得明亮起来，恢复了色彩。
凤凰大明王转过身，与项弦正面朝向。
“你觉得一个小孩儿伸手，救一只鸟儿，会抱有什么期待？”项弦认真道，“期待报恩，或是期待它陪着自己，去拯救整个神州大地？”
“我曾与诸神立契，”凤凰大明王沉声道，“守护神州。”
“行。那么，当下，我解除你的契约，”项弦说，“以不动明王神名。”
四周一点一点，变得明亮起来，金光洒向这灵魂世界的一方天地。
“我也与大驱魔师陈星立契，”凤凰大明王又道，“照拂你们人族。”
“如今大驱魔师已是萧琨，我说什么，他大抵不会反对。在此我也以大驱魔师之名，与你解契。”项弦说，“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守护谁，你自由了，阿黄。”
凤凰大明王身周光华流转，项弦朝他伸出手，凤凰大明王将手放在了他的掌中。
火羽爆发，形成一道烈焰之环，摧毁了宫殿中所有的黑暗荆棘。
烈火在项弦身周燃烧，凤凰长鸣，烈焰之魂化作涅槃真火，再一次煅冶着两个灵魂。项弦舒展双手，抬头朝向天际，头发化作烈火燃烧般的短发，一身衣袍褪尽，改换为凤凰明王的覆腰战甲，袒露上身，背后展开熊熊燃烧的火焰羽翼。
项弦一手按在斛律光肩上，斛律光收去心灯之力，一个踉跄，险些倒地，喘息不止，吐出一口金血。
与此同时，潮生已冲到黑色巨树近前，双手按上了树身，巨树上的魔气滚滚袭来，反向开始污染潮生。
“撑住！”宝音与牧青山同时大喊。
潮生身周迸发出绿光，全身已木质化，以昆仑生机开始净化，唤醒那枚被魔化后的树种。树的一旁，守树魔人身影浮现。
“等你很久了。”赢先生的声音道。
“原来守在这儿哪。”宝音笑道，“姐姐陪你玩会儿？”
牧青山则沉默不语，陡然跃起，以鹿角弓作双头矛，架住冲向潮生的赢先生。
潮生紧闭双眼，已无暇再分心，他的意识入侵了黑化巨树，与它同为一体，两枚树种之间产生了共鸣，但源源不绝的黑气疯狂涌来，吞噬着他的记忆。
童年时，被从母亲身后带走的哭喊；大地上饥寒交迫的流民；战火四起的村庄……诸多怨恨与悲伤刹那笼罩了他的灵魂。
乌英纵从背后抱住了他，低声道：“潮生。”
潮生睁开双眼，更多的记忆犹如走马灯般袭来——夏日里咬下一口青梅，汁水喷上乌英纵侧脸时的大笑；漫长冬夜中相依相偎的温暖；集市上，乌英纵为他买来的一枚糖人……
“回来罢！”潮生喝道。
在乌英纵的力量协助下，潮生聚起绿光，朝黑化的世界之树倒推回去！
正殿崩塌，穆天子飞向萧琨，手中绽放出魔枪，魔枪喷发黑气的刹那，萧琨曾被刺及的伤口竟是隐隐作痛，随着魔王招式挥来，萧琨的心脏猛烈剧颤，几番要破体而出。
但他没有屈服，而是用刀架住了穆天子的轮番杀招。
“项弦——”萧琨喝道，“你还没好么？！”
此刻项弦已化作炽日，与凤凰同为一体，迸发出铺天盖地的火焰。
项弦睁开双眼，只觉天地间竟如此透彻，灵力流动，万物脉轮展现，那是他此生至为接近神明的一刻！
凤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交给你了，项弦。”
项弦抽出了智慧剑，霎时间金光与烈焰叠加，以凤凰真火之力驭使智慧剑，不动明王降神！
项弦周身装束再变，幻化出金甲战裙与明王覆身铠，身后九字真言明光轮转，呈现威严万丈的背光。他横过智慧剑，剑身迸发出千万金火，形成无边无际的火焰暴雨，洒向整座天魔宫。
战局顿时逆转，金火的风暴冲毁了天魔宫主殿，所有人压力随之一轻。巨树前，赢先生的身躯遭到金火灼烧，魔气散去，恐惧飞离。
“还没决出胜负呢！”宝音穷追不舍，喝道，“这就想跑了？！”
萧琨借着不动明王降神之威，爆发幽火，将穆天子推向宫殿照壁，两人撞进了废墟之中，黑火漫天爆射，巨树分出更多的魔气，朝穆天子疾射而来。
“该动手了！”萧琨腾空而起，喝道，“你还好么？”
项弦却道：“再撑会儿，我喜欢你认真打架的模样。”
萧琨转头，看见项弦以降神之身，一本正经地说着玩笑话，实在无法回答，只想揍他一顿，奈何自己有再高武艺，也决计打不过不动明王。
话音落，项弦转身，优雅持剑，一式飞掠。
天魔宫内，第一座古鼎爆破，发出巨响，继而是第二座、第三座，魔气从鼎中被释放，罅隙空间疯狂震荡，天魔宫法阵毁去，四周天空上的裂缝不断扩大，及至最后一座黑鼎崩碎之际，罅隙瓦解。
神州世界，泰山高处天空中，一道惊雷撼动了天地，两千年来所搜集的巨量魔气涌向天地脉，天空一片晦暗。
空间裂开，天魔宫现世！泰山下的百姓纷纷抬头眺望，不知发生何事，各自发出大喊。
宝音追着赢先生，飞向天魔宫尽头，在房顶纵跃。赢先生化出魔爪，与苍穹一裂交手，僵持之际，雷霆万道平地绽放，一道爆破卷开，宝音身不由己，被摧向岛屿外，近乎掉落的刹那，白鹿转来，截住了她。
“这还是我第一次骑你，”宝音笑道，“你骑了我好几回，终于也轮到我了。”
“别废话！”白鹿的声音道，“他又来了！”
宝音在空中跃起，接下赢先生的一招，白鹿则化为牧青山，在断柱顶端降落，拉开长弓，瞄准了冲向他的赢先生。
牧青山放箭！那一箭平地而起，掠出梦幻的光芒，顿时射穿了赢先生胸膛，魔人的身躯在空中破碎，勉强再次凝聚起身形，牧青山却已飞身而至。
“黑翼大鹏都在我手下死了，”牧青山冷冷道，“你算甚么东西！！”
赢先生竭力挣扎，牧青山左手持万古幡，右手发出强光，猛地按上他的额头，喝道：“你再也不会醒来了！”
随着牧青山那一按，梦境温柔拓展，赢先生身周爆发出诸多记忆，继而化作博望坡上的巨石，犹如泰山压顶般，挟万古幡之威狠狠坠向自己。
赢先生被凌空掼在了地上，爆散。
“我是……始皇帝，我是天下的……共主……”赢先生的哀号声冲天而起。
宝音露出犬齿一笑，展开苍穹一裂，雷光万道。
赢先生的魔种不住颤抖，牧青山拉开长弓，宝音将漫天雷霆朝牧青山箭矢上一送。
那道电箭砰然化作长线，贯穿黑火，将赢先生的魔种击得粉碎！
“不，你不是，你只是一个死人。”牧青山面无表情道。
法阵被毁，六鼎爆破，穆天子勃然大怒，朝项弦疾冲而去，黑池之水滔天而起，席卷回归穆天子之身，萧琨则从身后追去。
项弦化作一道流星，砰然疾射，冲破穆天子魔躯，萧琨来到近前，两人险些对撞，在空中换手。
萧琨借力一跃，疾飞中做抽刀式，手掌按刃，血液飞溅。
项弦几番将穆天子逼到死角，刻意露出破绽，只想引他来抓自己的剑。果然，穆天子终于中计，右手锁住智慧剑身，凝聚起浑身魔气，借宿命之轮的法宝威力，扣起手指，要来弹智慧剑！
不等他那一下弹出，萧琨已无声无息地掠来。
穆天子顿时意识到危险，在空中蓦然转身，侧身格挡之际，萧琨准备良久，所为的就是这一刻，当即唐刀血祭，幽火迸发。
萧琨与穆天子在空中交错而过。
一刀突如其来，将穆天子左手半个手掌陡然斩断！
宿命之轮闪烁光华，飞起，再被萧琨一拢，收走。
两人落地，穆天子立于黑池畔，身上魔气开始修补被斩断的左手。
“这东西怎么用？”萧琨拈着宿命之轮，朝着光端详。
“不知道。”项弦依旧保持着降神姿态，意识却是清醒的，其帅气程度已达人间巅峰，乃是真正的大光明武神现身。
反而萧琨一身暗红衣袍，破损严重，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在明王辉光面前不住颤抖。
穆天子盯着萧琨手中指环。
“哎，你别过来啊！”项弦说，“这会儿我们占上风了。”
项弦仿佛视穆天子如无物，只注视着萧琨，眼里满是温柔。
萧琨笑了笑，说：“没必要用了罢，穆天子，这次总算结束，不会一切重来了。”
巨树下，乌英纵环抱潮生，释放了所有的力量。
“加把劲！”乌英纵喝道，“你能办到！”
尖塔倒塌后，涌向巨树的魔气已消失，支撑这庞然大物的力量被截断，树沿着根须开始被净化，并化作半透明的灵体。
潮生深呼吸，把手探进树干，搜寻魔化的树种，低声道：“快回来！哥哥！”
他碰到了树种，绿光沿着手指流动，与树种开始交流，巨树受到感应，黑气开始消退，化作绿意。
霎时间随着一声怒吼，树干中浮现魔王面目，潮生一怔，继而树木中爆发出无数尖刺，刷然将潮生穿透！
乌英纵：“！！！”
“潮生——！”乌英纵不顾一切地大吼，冲上前，化作猿身，要为他抵挡尖刺。牧青山冲来，抱住了潮生，潮生浑身是血，疯狂咳嗽，低声道：“我抓住你了！”
仙术流转，潮生的身体自发愈合，乌英纵所化白猿，成为挡在黑树与潮生之间的屏障，眼看树干中再次迸发出黑光，乌英纵不顾一切，以双掌抓住了黑树树干上的裂缝，使尽毕生修为，将它撕开。
“不，不！”潮生大声道，“你不能死！”
潮生陡然睁大双眼，放开自己已紧握的黑色树种，改而抱住了乌英纵。
“别管我……”
“不行！”潮生身上的绿色光芒爆发了，犹如海潮般疯狂涌起，治愈了他与白猿的伤势。
“千山之树，赐你新生！”
乌英纵重伤的刹那，潮生将修为提到极致，魔树的树干炸开，将他们摧飞出去。
穆天子不住颤抖，发出诡异笑声。
“你的新世界不会降临。”萧琨沉声道，“大地上虽有沉沦，却亦留有活着的念想与希望。”
“哈哈哈……”穆天子发出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
“幻想！都是幻想。”穆天子颤声道，“千年万年的守则，厮杀，屠戮，凡人们的归宿，早就被安排好了，置身于你们所谓的宿命，每一天，每一年，都是无限痛苦的轮回。众神早已清楚，纷纷飞升，以躲避这永恒的劫难……”
穆天子抬起一手，魔树凌空消失，树种犹如流星般疾飞而来，砰然进入他的体内。
树种入体的刹那，穆天子发出大喊，捂着胸膛，胸膛处出现了两枚心脏，一枚是黑气萦绕的魔种，另一枚则是投出青蓝色光芒的树种。
“老爷！”斛律光口鼻中满是鲜血，踉踉跄跄冲下台阶，朝他们跑来，站在穆天子身后远处，疯狂咳嗽，几次险些倒下。意识正在离开他的身躯，变得模糊不清，浑身经脉已断裂，似乎到了弥留的一刻。
“白驹儿！别过来！”项弦道，“结束了，魔王，你大势已去。”
潮生、乌英纵、牧青山与宝音赶来，守住了殿前广场的各处。萧琨依旧十分紧张，随时提防着魔王在最后关头的绝杀。
“我我我……”潮生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将树种完全净化，说，“我不知道是不是……”
“不要紧！”萧琨喝道，“你已经成功了！都散开！当心他反扑！”
穆天子眯起眼，注视黑色水池，黑池犹如明镜，照射出人间数千年的时光，诸多王朝兴灭更迭，战火、死亡、杀戮，逐一呈现。
在他的头顶，那枚花苞缓慢舒展。
“当心离魂花！”潮生大喊道。
花苞绽放，穆天子竟是用最后的修为化作了近两丈高大的花妖，花粉朝四周卷出，所有人被花粉直冲面前的一刻，脑海中俱是“轰”的一声巨响。
在离魂花的力量之下，驱魔师们的魂魄近乎离体而出，犹如被风暴冲出了躯壳，项弦的降神状态顿时消失，凤凰之魂同时分离，与萧琨的魂魄一同被击上高空，苍狼与白鹿脱离人形，在空中闪烁灵魂光华。与此同时，天地脉形成巨大的吸力，要将所有的离体魂魄同时卷走。
“项弦——！”萧琨大喊道。
“我不要现在就去投胎啊！”宝音喊道。
天脉正在不断吸收魔气，项弦身不由己，魂魄被强行脱离身体，要与天脉对抗，奈何万物规则无法硬撼，吼道：“萧琨！抓住我！”
只有潮生的魂体闪烁，还在原地，穆天子站在盛开的巨大花朵中央，下身与花蕊融合，缓缓探出，说：“我已在这世上活过两千年，与活了两千年的人作战，你们还是太轻敌了。”
“金乌终有隐蚀之日；玉兔亦有归退之夜；繁星将有消隐之夜……”
空中，却有斛律光的声音传来，龙鳞闪烁光芒，禹州身形短时间浮现，悬浮于斛律光身后，犹如降神一般。
昆仑山白玉宫广场前：
皮长戈祭起神术，一手按在了禹州后背上，禹州双手结印，双目紧闭，灵体竟是跨越千万里之遥，形成了投影，与斛律光一体共魂，催动心灯的最强力量！
穆天子登时色变，转身，手中聚集起魔枪，寻找着声音的来处。在这声音中，心灯之光形成了璀璨不可直视的温暖光团，照耀庞大的离魂花，所有人的灵魂再一次回归身躯。
“……烈火须有熄灭之时。电光与雷霆，终有晦暗之际；骨磷微光，总有弥散之终。”
“万法归寂，时光无涯，唯心灯万古如昼永存！”斛律光与禹州同声喝道。
龙的力量彻底释放了心灯，禹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燃灯降神！
第二位神明出现，以彻底焚烧斛律光的身躯为代价，天地间漫漫白光，所有法术力量尽被消弭，就连潮生的昆仑之力亦不例外。离魂花粉全部消失，幻化为花妖的穆天子恢复了人形，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项弦与萧琨同时再次一沉，回到身体中，唯独智慧剑不受心灯影响，金光再现。
“你该被驱魔了！”项弦之声喝道，一道金光疾射而去，撞中穆天子，穆天子当即被平地挑起，犹如断线风筝般撞在了天魔宫前的台阶上。
他发出愤怒的嘶吼，聚起魔枪，支撑起身，冲向项弦之际，萧琨再次飞来，带着幽冥烈火，双刀轮转，斩断他的手臂，将他第二次狠狠击回地面！
“既在两千年的罅隙中苦苦求生，就让地渊之死的力量，送你一程罢。”萧琨注视穆天子，缓缓道，继而将手搭在智慧剑上一抹，鲜血飞溅，没入智慧剑中，金光之中隐隐投射出蓝光。
项弦悬浮空中，一抖智慧剑，萧琨搭上项弦手背，与他一同出剑！
两人背后是无处不在、铺天盖地、光华绽放的心灯。
萧琨：“生者为过客，逝者为归人。”
项弦：“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两人协力，祭起金光万道的神剑。
“驱魔！”萧琨与项弦同声喝道。
神剑凝聚了地渊之力，迸发出幽蓝的遮天烈火，朝剑身一收。
剑势犹如从死后的世界破空而来，于地脉的最深处卷起了千千万万的灵魂，带着众多时光中沉寂的记忆，快乐的、痛苦的、释然的、不甘的，投向新的宿命与轮回。
诸多灵魂在剑身上缠绕、迸射，从创世之初到万物归寂，一切终将化为虚无，而拖着幽火闪烁、于“无”中划出明晰轨迹的，正是宿命之见证！
它犹如唤醒了沉睡于虚空中的巨兽，一剑洞穿穆天子的胸膛！
穆天子发出恐惧的大喊，身躯爆破，卷起一道冲击波，摧毁了整座天魔宫。
人间，泰山上的万丈高空处，璀璨的闪光迸发。
天魔宫零落解体。
项弦收敛法力，落下。
心灯光芒骤然消失，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倒在地上。
项弦再看萧琨，萧琨说：“成功了，项弦。”
项弦当即扔下智慧剑，转身紧紧抱住了萧琨。项弦肩前出现了一团火焰，凝聚为雏鸟凤凰，在他们相拥前飞走了。
片刻后，两人不约而同，吻上了对方。
穆天子被驱魔，天魔宫屏障解除，高空的猎猎狂风吹来，带起两人的衣袍。
不远处，潮生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斛律光！斛律光——！”潮生大喊道。
项弦与萧琨分开，色变，转身奔向黑池畔。黑池的水已经消失，一旁是躺在潮生怀中的斛律光，他的胸膛上满是血液，心灯的最后释放，竟是炸开了心脏位置，将那处灼烧成了一个焦黑的洞。
手臂、脖颈则是被强行催动心灯所灼出的累累伤痕。
“斛律光！”项弦大喊道。
“我可能……不行了。”斛律光断断续续道。
“不！”潮生抱着他，注入法力，却无法修补斛律光的身体。
斛律光略觉疲惫地闭上双眼，快乐地笑了起来。
牧青山跪在斛律光身前，一手摸上他的额头。
阿黄飞回，停在乌英纵肩上，说道：“禹州施展禁法，心灯所消耗的能量以燃烧他的寿数为代价，如今他的生机已近乎焚烧殆尽。潮生，你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救不了他。”
潮生抱着斛律光，大哭起来，斛律光小声道：“嘘……别哭了，潮生，别哭……我……我喜欢你们，能帮上大家的忙，太好了。”
项弦与萧琨双眼通红。
项弦说：“能不能分出魂魄予他？”
“办不到。”阿黄说，“不是都像你我这般，须得机缘。”
天魔宫持续震荡，砖石不断瓦解，落向大地。
“对不起，老爷，”斛律光说，“我没能伺候你一辈子……”
“别说了！”项弦上前抱住了斛律光，朝他大吼。
众人或握着他的手，或把手放在他的身上。
“送你去哪儿？”萧琨哽咽道，“昆仑山么？对！咱们去昆仑！禹州一定有办法！”
“不……不……”斛律光艰难答道，嘴角仍淌下金色的血液。
天魔宫四周垮塌的速度越来越快，砖石掉落。金龙载着众人飞起，离开了魔王的宫殿，穿过云雾，最后的宫殿主体崩落，砸向泰山西面，发出巨响。
“我想……去海边，可以吗，老爷？”斛律光沉沉道，“我从小到大……还没见过海呢。”
“斛律光！”潮生悲痛至极。
金龙翱翔于天地，斛律光身体上的光芒变得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团温润光华从斛律光的胸膛中升起，飞向金龙双角，在每个人的身边旋绕数周。
它破空而去，投向西方的茫茫大地。
昆仑山，白玉宫。
禹州站在高处平台前，眺望东面划过长空的心灯，心灯幻化为斛律光之形，从远方飞来，落向昆仑，朝禹州遥遥行了一礼。
禹州亦以古礼回应，心灯再次消散，光华万丈，投向大地的某个角落，等待它的下一任继承者。
随着天魔宫崩塌，戾气被释放，神树句芒所有的叶片一瞬间变黑了，开始纷纷掉落，不到一刻钟时分，世界之树竟是落尽旧叶。
皮长戈快步走出宫殿，抬头望向高处的神树，天地脉通过神树相连，源源不绝的黑气充满了神州的脉轮。
禹州拾级而上，与皮长戈一同望向神树。
“句芒大人死了？”禹州说。
“不，”皮长戈神色凝重，“祂还活着，正在尽最大努力，净化诛戮魔王后被释放出的魔气。”
禹州叹道：“哪怕魔王伏诛，两千年来积聚的戾气仍在，祂能成功么？”
皮长戈道：“等。只要句芒大人能长出新的绿叶，便证明一切仍未超出天地脉的净化极限……若这一次失败，就只能寄希望于潮生了。”
泰山东面，即墨海边，礁石群中。
萧琨与项弦协力，将载着斛律光的木筏推向大海中，两人站在海水里，远眺木筏离开的方向。
潮生坐在礁石上，抱着膝，注视大海，双目通红，倚在乌英纵怀中，哭得不能自已。
宝音与牧青山站在沙滩上。
“没想到最后会是他。”宝音说。
“早在高昌城外，他的命数就已耗尽。”牧青山说，“他是注定已死的人，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能再活一次，无论经历了什么，大抵都是快活的。”
“他知道？”宝音疑惑道。
“他不知道。”牧青山说，“但我帮助他检视了两次宿命之轮回转的梦境，什么也没有。那一刻，他兴许就已有预感，知道自己死过两次，若非因果轮转，不会被复活，既然是捡来的性命，不如发光发热一番。”
宝音道：“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传说，有一位大驱魔师，也是这般，抱着必死之心在活。”
牧青山没有再说，赤脚在海滩上行走，望向潮起潮落的大海。
项弦与萧琨注视载着斛律光的木筏，他出身于风沙茫茫的大漠，却葬在了一望无际的大海中。
“我走了。”阿黄飞来，说道。
“开什么玩笑？”项弦说，“你要去哪儿？莫不是又在抖机灵罢？”
“修行。”阿黄说，“取回被魔化的魂魄后，我的力量仍未完全恢复，上一次涅槃被穆天子干扰，现在全身哪儿都不对劲。”
萧琨：“你跟着我们，也能修行。”
“后会有期。”阿黄却不多说，拍打翅膀，沿着海岸线飞走了。
“哎！”项弦不悦道，“阿黄！你好狠的心！不与老乌他们告别吗？”
阿黄：“麻烦，不想哭哭啼啼的难为情，有缘再会！”
“怎么啦？”潮生红着眼眶起身，喊道，“阿黄！阿黄！你又要去哪儿？”
项弦充满失落，站在海边。
萧琨与项弦并肩而立，天魔宫崩塌后，释放出的戾气充斥天地，这些戾气将在漫长的时光中由天地脉缓慢化解。
他低下头，摩挲手中捏着的宿命之轮，它的光芒已变得暗淡下去。
“回家罢。”最终萧琨收起指环，走上前去，牵起了项弦的手。
——卷三&#183;百年好合&#183;完——
卷四：龙凤呈祥

第73章 分别
洛阳城中，暴乱平息，金龙落在城外，全城宵禁戒严。
甄岳指引驱魔师们进入天魔宫后，在这场暴乱中保护了不少辽人，在他的极力劝说之下，官府只对辽国遗民围而不杀。幸而在天魔宫爆破，戾气回归天脉之时，辽人们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洛阳官府抓走了数百名带头闹事之人，让军队严加巡逻，将他们驱回城中。萧琨一行人回到益风院，甄岳交回腰牌，得知经过后，双方都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萧琨说。
甄岳也说：“我大宋当真有天佑。”
穆天子被驱魔，结果比什么都重要，甄岳虽心怀苍生，但对辽人的处境依旧无法像萧琨般感同身受。
“得回杭州了，”甄岳得回万古幡，说，“须得通知家母此事。”
“后续还须调查泰山天魔宫遗迹。”萧琨说，“只不知是否伤及了无辜。”
甄岳点了点头，与众人郑重道别。大伙儿来到益风院，孩子们又呼啦一下全迎了上来，查宁说：“爹，你们还好么？做什么去了？”
查宁等人看见项弦与萧琨进入通天塔后消失的过程，忠诚地执行了萧琨的叮嘱，没有参与这场对宋的反叛。也正因此，益风院的少年们并未被卷入其中。
项弦摸了摸查宁的头，说：“没事了，从今往后，大伙儿都安全了。”
潮生本心情沉重，难过得不行，但小孩子们纷纷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又让宝音陪伴她们玩，于是所有人的悲伤得到了缓解。
诸人经历一场大战，这夜累得倒头就睡。到得翌日，萧琨又叮嘱一番，项弦则取出身上所有的钱交付予老伍，萧琨才从龙门峡再次驭龙，飞回开封。
“天什么时候才能放晴？”牧青山眺望天际。
“戾气。”项弦说，“天魔宫的戾气随着诸鼎破碎，都被释放出来了，天地脉短时间内无法净化，只能留待时间去解决。”
极目所见之处都下着细雨，天黑压压、雾蒙蒙的，所有人置身其中，心情都变得沉重。
又是一年开封秋日，项弦还记得上一次在这个季节里，自己离开汴京，动身前往巴蜀。
“好美啊。”潮生看见开封的秋景，不禁赞叹道。
秋风萧瑟，今年的风尤其大，呼啸着穿过黄河平原，红黄色的秋叶被狂风卷起，掠过高处，犹如一条天路。
虽然开封依旧很美，但今岁胜景看在眼中，则充满寥落之意。斛律光的离开，在他们心中留下了难以弥补的伤痛。年年岁岁，红叶相似，城外拖家带口的百姓进来赏秋，今年的心情却已与一年前截然不同。
萧琨从即墨飞到洛阳，再飞回开封，一路上已累了，回到久违的驱魔司后，大伙儿都松了口气，各自回房休息。潮生仍在黯然神伤，乌英纵陪伴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始安排食宿。萧琨将森罗万象放回置剑架，看见项弦已躺在正榻上睡着了。
乌英纵送来火盆，萧琨便为项弦除去外袍，拿了毯子为他盖在身上，知道他这一次十分疲惫，倚在他的身畔和衣而卧。牧青山在花园中喂鱼，宝音则去沽了酒来，在廊下独饮。
天魔宫崩碎，释放出戾气，那是穆天子历经两千年所搜集的、人间至为强大的怨愤之力。黑云滚滚涌来，覆盖了长城内外的大地。
“树”的魔种被击毁，长夜中，新的存在则再次诞生。
漆黑的巴蛇喷发着黑气，染黑了三峡处的江水，它腾空而起，带着浓雾，再一次幻化出了人的形态。
穆天子从蛇口处幻化出人形，发出低沉的笑声，继而猖狂大笑，与巴蛇合为一体，升上天空高处，没入了云层。
长城外，孤山中，被遗忘于皑皑山林间的黑翼大鹏鸟展开翅膀，戾气于天顶降下，注入鹏躯。另一个穆天子再次现出身形，于黑火中改头换面，幻化为人类。
开封：
数日后，众人精神逐渐恢复，天空阴云密布，依旧没有太阳。
“哎呀——”宝音总算受不了了，大喊道，“明明魔王已经死了啊！怎么还是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如丧考妣’这个词用得好，”项弦在院前说，“你提醒我了，先考孝期没过，还得戴孝呢。”
萧琨一手扶额，哭笑不得。
项弦让乌英纵取来黑纱，别在衣袖上。萧琨又说：“老乌，今夜订个酒楼中的雅座，大伙儿庆祝下罢。”
“好的，萧大人，”乌英纵道，“我这就去。”
是日黄昏，开封揽月楼中，美酒珍馐依旧，潮生却已提不起兴致，从天魔宫回来后，他虽不再哭，却依旧闷闷不乐。
“辛苦大伙儿了，”萧琨举杯道，“我与项弦敬各位一杯。”
大伙儿纷纷举杯，项弦突然说：“潮生。”
“嗯。”潮生勉强笑了笑。
“师父去世时，”项弦说，“我心里也很不好过。”
大伙儿喝过杯中酒，安静地注视着项弦。项弦又道：“但他临终前说过，生死是世间最公平的事了。”
“我明白。”潮生点头道，“昔时在昆仑，长戈也常常这么说。”
“生离死别俱是修行，也是功课。”项弦叹了口气，这数年间，他经历了沈括与父亲的相继离世，不得不看开。
“只是太突然了，”潮生说，“哪怕清楚。光哥这一生已功德圆满，下一世想必会过得更潇洒罢？”
“万一投胎当条龙呢？”宝音打趣道。
牧青山道：“说不定他原本就是天上派下来的，短短二十来年的一生，受了不少苦，却从不计较，修行结束，又回天上去了。”
细想起来，项弦突然觉得牧青山说得不错，也许斛律光确实是某位神君托生，帮了他们一把，历劫也好，修行也罢，如今完成使命，又回去了。
“这么想来确实心里好受多了。”萧琨说。
乌英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项弦倒是先发现了，问：“你想说什么？”
乌英纵犹豫道：“老爷，我有个不情之请。”
“斛律公子在这儿么？”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众人于是只得再次停下交谈。
李师师转过屏风，与他们对视。
“啊，”项弦笑了笑，“好久不见了，李姑娘，请。”说着朝萧琨身畔挪了点，腾出位置。李师师没有坐，视线一扫众人，仿佛明白了。
萧琨也没有回答，席间一片安静。李师师就像塑像般久久站着，陷入沉默，片刻后，一滴泪水沿眼角滑下，惊醒了她。
“我敬各位大人一杯。”李师师低声道，旋即取来酒杯，众人纷纷举杯，李师师饮过，掷杯，沿揽月楼台阶快步离开。
项弦叹了口气，大伙儿安静片刻后，萧琨望向乌英纵，一扬眉。
乌英纵仿佛还在迟疑，潮生却说：“哥哥们，我想……我有点想回家一趟。”
“我来说罢。”乌英纵忙道，潮生却示意没有关系。
项弦与萧琨当即明白了，项弦道：“想家了？想家就回罢。老乌，你晚上就收拾东西。”
萧琨正想说我驭龙送你？项弦动了动他，示意无妨。
乌英纵道：“送完潮生后……”
“听皮前辈的吩咐，他让你留，你就留在白玉宫。”项弦说。
“真的可以么？”潮生的郁闷之情，总算缓解少许。
“当然，”项弦拿着酒杯，与乌英纵面前的杯稍一碰，说，“我早就将他送你了。”
乌英纵：“可是老爷……”
“不要可是了，”萧琨说，“你就去罢，老爷我替你照顾。除却懒与贪吃，老爷其他方面，还算好伺候。”
众人都哄笑起来，项弦难得地红了脸。然而想到当初那玩笑话，项弦将乌英纵“送”给潮生，换回的是斛律光，这半年多里，乌英纵则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离开项弦，于是尽心尽力，将他最重要的老爷托付给了小弟斛律光。
如今斯人不再，绕来绕去，又回到了最难过的事上。
“我想先回白玉宫住一段时日，”潮生又正色道，“告诉长戈和禹州这个好消息，空了再回来找你们。”
“你随时可以回来。”萧琨说。
大伙儿又与乌英纵、潮生碰杯，乌英纵说：“潮生不能再喝了。”
宝音想了想，说：“大哥，我们也得走了。”
项弦与萧琨当即停箸，朝牧青山与宝音望去。
“我回室韦。”宝音说，“当初答应合不勒，南下不过一年时间。”
“回去做什么？”项弦看了眼牧青山，再看宝音，又道，“南边不好么？有漂亮的人，有喝酒的朋友。”
宝音笑道：“南方的酒太淡，美人也大多矜持，不适合我。”
宝音带着醉意，眼神中充满笑，仍旧不住打量牧青山，牧青山不与她对视。末了宝音又笑道：“开玩笑而已。合不勒有他的宏图伟业，我答应过，助他一臂之力。”
“他想朝金用兵么？”萧琨很清楚北方诸族的关系，室韦较金更北，所据已是苦寒之地，多年来为求生存，始终对金、辽二国虎视眈眈。
“也许罢。”宝音淡淡道，“来日会不会在战场上相见，实在不好说。”
项弦说：“驱魔师不允许参与人间王朝征战，你这念头可以放下了，若让我看见你用苍穹一裂在战场上引雷屠杀士兵，我与萧琨第一时刻就要出手收了你。”
宝音蓦然大笑，忙道：“小女子不敢！”
“你呢？”萧琨又朝牧青山问。
“我要回北方。”牧青山被问到，索性也爽快地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牧青山与宝音竟不打算一起行动，萧琨也没有追问他们处得如何，但从这次并肩对敌来看，苍狼与白鹿已不再你追我逃，较之刚见面时，关系多少有了改善。
“回敕勒川么？”潮生好奇地问，“可你的族人已经去世了。”
“也许是卡罗刹。”牧青山说，“我本来就不想与人相处过密，最好让我住在卡罗刹的山里，不与任何人打交道，才最自在。”
“好罢。”大伙儿没有打趣牧青山与宝音，只能交给缘分与时间去解决了。
“既然都要走了，”项弦说，“大家晚上便尽情喝罢！”
“我可没说走。”萧琨朝项弦说。
“知道。”项弦为萧琨斟酒，与他对视，突然有种当众亲上去、摁着他好好亲热一番的冲动，奈何今天人实在太多，哪怕项弦脸皮再厚，也做不出这等事来。萧琨又道：“大伙儿喝！”
酒酣耳热时，揽月楼中传来琴声，伴随李师师婉转而悲伤的歌唱。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歌声令他们更难以自抑，离别的感伤、沉重的心绪与终于卸下大任的诸多复杂滋味涌来。
是夜，乌英纵吩咐上了美酒，诸人在揽月楼中喝得十余个酒坛见底。
“明天不要告别，”项弦拉着乌英纵，说，“你直接走，带着潮生，就这样走。别啰啰唆唆的，以后还会回来，不是么？”
乌英纵红着眼眶，点头道：“是，老爷。”
“你俩是不是也该喝一个？”宝音笑道，“大哥！”
项弦醉得意识模糊，还在宝音的撺掇下，与萧琨喝起交杯酒。
及至近四更时分，楼内歇业，项弦才趔趔趄趄，搭着萧琨的肩膀，走回禹王台。
“喂！相好的，”萧琨酒意上头，意识模糊，拍了几下项弦，说，“爬上来……我背你……”
项弦扒着萧琨肩膀，只不说话，身体慢慢地滑下去，乌英纵在旁帮忙，片刻后自己背起了项弦。
“我来。”萧琨说。
“我来罢。”乌英纵酒量最好，尚保持了一半清醒，说，“当初在蓬莱，老爷就是这么将我从笼子里头背着出来。”
乌英纵背着项弦，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着，仿佛了了一桩因果。
萧琨则半抱着潮生，将他带回驱魔司去。牧青山是最清醒的，与宝音走在最后面，两人并无交谈。
“你会想我么？”宝音在黑夜里低声说。
牧青山没有回答，宝音自顾自笑了笑，伸手想拉他。
“你喝醉了，”牧青山的声音始终平静，“规矩点。”
宝音摸了一把他的脸，笑吟吟地说：“你真有意思。”
牧青山：“你有你的族人要顾，有你的征战大业要立，有你的公主要当，从最开始，你我就注定不是一路人。”
宝音却品出了几分言外之意，笑道：“所以你对我动心了？”
牧青山没有回答，说：“你还是不明白，我不喜欢这样的苍狼。”
“也是啊，”宝音感慨说，“你只想与山野自然为伴，我活得俗气，你活得潇洒，有时我总觉得，你该去昆仑当守树神才对。”
牧青山没有回答，宝音又道：“你更喜欢白玉宫？是不是？”
“没有喜欢不喜欢，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归宿。”牧青山答道。
宝音最后说：“我得走了，既然顺路，一起走？我送你一程，到敕勒川。”
牧青山眼望宝音，片刻后点了点头。两人又望向走在最前面的同伴们，没有更多的告别，苍狼平地而起，踏过空中，载着白鹿越过开封城墙，于启明星将升之际，离开了中原。
翌日清晨，项弦睡得一塌糊涂，半躺在萧琨身上，两人的外袍落在地上。驱魔司内一片寂静，唯独不时几声鸟叫。
两人近乎同时醒了。
哪怕是纯阳之体，宿醉之后也会头疼，项弦翻了个身，继续躺着，萧琨却已起身出外。
“老乌！”项弦下意识地要让乌英纵弄点喝的。
“已经走了。”萧琨被阳光一照，难得地清醒了不少。
“唔。”项弦改口道，“白驹儿！”
“死了。”萧琨又道。
项弦恢复清醒，悲伤再次袭来，犹如给了他当头一锤，只得慢慢坐起，捂着头喘气。
偌大驱魔司，一夜间人去院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项弦与萧琨。
项弦依稀想起昨夜之事，唯独忘了朝乌英纵说过自己不想拖泥带水地告别，让他们直接离开，不禁道：“怎么都与阿黄一般，这么狠心？”
萧琨在院外接水，说：“我倒是觉得，离别就该这样。”
萧琨拿着水瓶进来，让项弦先喝，又将脏衣服带到后院里去。
昨夜潮生回来后，被放在厅内也睡着了。乌英纵一夜未睡，将家中所有事物安排停当，写了数百张纸条，权当交托。
萧琨将衣袍放在后院外的箱中，待得午后浆洗店来，一同交去洗涤。
接下来，则是给项弦预备早饭。萧琨进了厨房，看见柜里、架上叠放的食材，桌上又有账本，简直一头乱麻，哪怕他有法术在身，也没学过乌英纵这等凌空和面拉面的技艺，只得放弃，到外头去找个跑腿的，往集市上买早饭给项弦吃。
“萧琨——”项弦还在前厅里叫唤，说，“快过来！你在哪儿？”
“来了！”萧琨说，“等会儿！”
萧琨找出炭炉，煮水泡茶给项弦喝，回到厅内，项弦依旧懒懒散散地躺着，伸手就来搂萧琨的腰。
“做什么呢，磨磨蹭蹭的？”项弦说。
“泡茶！”萧琨道，“做家事！否则呢？茶会从井里冒出来么？”
项弦当即大笑。
萧琨自己先泡出茶喝，懒得管他，说：“从前在上京，自己过日子也是这般，添个杯、添双筷子的事，不过我看，府上还是得聘个管事。”
项弦翻身坐起，来了精神，说：“渴了，给我喝口。”
萧琨不提防被他拉了下手肘，茶泼在身上，正打算揍他时，项弦却锁住萧琨的脖颈，凑上前去，要喝萧琨唇中的新茶。萧琨挣了几下，眼下驱魔司只剩他俩，再没有别的借口，被项弦按倒在榻上时，萧琨心脏狂跳，翻身过来，反而摁住了项弦。
项弦笑了起来，萧琨正做好准备，以为项弦要与自己搏斗一番时，项弦却搂住了萧琨，坦然被他压住，凑上他的唇。
那一吻惊天动地，不可收拾。项弦喝到了萧琨口中的茶，又开始唇舌交缠，直到两人衣衫凌乱，气喘吁吁。
“这会儿没人了，”项弦看着萧琨的双眼，说，“是不是得做点什么？”
说着，项弦以手指勾着萧琨手腕上的红绳，轻轻拉动，并弹了一记。
萧琨被项弦唤醒了心中的某种冲动，那一记看似弹在手腕上，实则弹在了他的心里。
“光天化日，像什么样子。”萧琨满脸通红，正要从项弦身上下来，项弦却不放过他，将他拉了回来，一脸正经地说：“好哥哥，且留步。”
两人拉扯不休，萧琨未料项弦竟如此主动。
先前两人定情时，因阿黄失踪、天魔之案悬而未决，每次亲昵双方都十分克制。如今放下了诸多负担，内心情愫涌起，便隐隐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萧琨依旧半推半就，到得眼下，他已不如何害羞，纯粹享受项弦抱住他，不让他走的感觉。
他想试着像男女恋人般，带着保护欲亲吻项弦，将他当作软玉温香在怀中般疼，不料两人亲热过程里，项弦渐渐又掌握主动，带着侵略意味，制住了萧琨。
“你嘴巴真软。”项弦总算得偿所愿，又亲又啃，还吸吮萧琨的舌头，尝了个够本。两人俱满脸通红，萧琨被项弦扯得衣裳凌乱，俊脸似怒非怒，简直令项弦不可自拔。
“到我了。”萧琨低声说。
项弦再次被萧琨按住，享受到被疼爱的奇特感受，萧琨那双靛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项弦闭上了双眼，任凭萧琨探索。
“你也好色，哈哈哈哈！”项弦稍弯下腰，终于害羞了。
萧琨认真地看着项弦，项弦心中一动。
“契兄弟之间常做这等事么？”萧琨忍不住又道，“我看你才是色鬼。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还说哥哥好色？”
两人在榻上抱着，项弦只觉血液上涌，身体所传递的温度、萧琨的气息，令他一时头晕目眩，刺激感几乎要令他交待了。
萧琨皮肤雪白，胸腹肌明显，犹如玉雕一般，肌肉的轮廓分明，令项弦忍不住仔细抚摸。这触碰更刺激了萧琨，他不禁低头，开始亲吻项弦的脖颈。
“接下来呢？”萧琨又说，“做什么？我不会，你教我。”
项弦抱着萧琨，已足够令他意乱情迷，短暂回过神后，他以迷茫的眼神看着萧琨。
“做什么？”项弦说，“我也不会。”
萧琨只想狠狠地欺负他一番。
“你不会？”萧琨难以置信道，“没去过青楼？”
“我是纯阳之体，”项弦说，“还没破呢。”
项弦早就觊觎着萧琨，这下不必再克制。
……
一个时辰后，萧琨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好色。但表面修养还是要有的，何况不能朝项弦表现得太明显，不能过于迷恋，这厮本来就无法无天，待得发现自己离不开他，这家伙不知道又要如何仗势欺人……
萧琨忍不住把头埋在他的怀里，闻嗅他身上的气息。项弦突然有了主意，说：“哥哥，咱们来试试互相……”
“现在不行！”萧琨说，“还没吃早饭，别胡闹了。”
萧琨终于起身，穿上衣服，项弦跟在后头，萧琨走到哪儿，项弦便跟到哪儿，还从身后抱他。
外头跑腿的买了早饭回来，萧琨作势要开门，项弦才大笑着回厅去穿衣服。

第74章 抉择
近一年里几乎每一天，驱魔司都在疲于奔命，眼下一闲下来，同伴们又各奔东西，反而令萧琨相当不习惯。
这就结束了么？眼下的日子，是萧琨从未想过的。
项弦则在萧琨来到身边之前，这么度日已有一段时间了，只见他在院内的井里以冷水冲澡，说：“哎，喂。”
萧琨：“？”
“帮我。”项弦说。
“衣服穿上，”萧琨说，“大白天，不要没规没矩的！”
项弦半点不守礼法，束了件浴袍进来，抱着萧琨就要亲，像极了求偶的鸟儿。萧琨哪怕在辽国长大，也接受不了白日宣淫，正色道：“这里是官府，副使。”
项弦说：“又没有人。”他伸手就要来解萧琨的浴袍，萧琨将他的魔爪一把抓住，说：“慎独是什么意思，探花郎，你解释给我听听？”
项弦只当听不见，抱着他又要亲脸。两人的关系一旦过线，简直无法控制，萧琨半推半就的，身体与念头都不听使唤，差点又要与他开始亲热，最后堪堪遏住脱两人衣服的念头，只在他唇上亲了下。
“帮我，像刚才那般。”
“现在不行。”
“就现在，帮我嘛，又没人。”
“不，不行！”
萧琨连着拒绝了两次，最后道：“听话！怎么跟狗子一般？”
项弦几次伸手去摸萧琨，都被萧琨见招拆招化解掉。萧琨想了想，说：“太阳下山后可以。”
项弦一脚又从浴袍下伸过来，在萧琨腿上蹭，萧琨被蹭得一阵阵地血液上涌，只想把他按倒在榻上，狠狠地亲他咬他。他看看院外，正要说点什么岔开心神时，项弦又抱住了他，把手伸向浴袍，开始摸他的腹肌。
萧琨终于受不了了，转身怒吼，压倒了项弦，两人抱在一起，隔着浴袍又开始耳鬓厮磨。萧琨短暂地挣开项弦的视线，吁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疯了。萧琨心想。继而抛开其他的念头，低头吻住项弦，只是不放。
红尘是很好的啊……
萧琨莫名地想起了这句话，纵有千般艰难、万般挫败，红尘终有其温柔之处，白驹过隙的时光、沧海蜉蝣的寿数，俱敌不过两个人，相吻相拥的一刻。
“师父说，”唇分时，项弦专心地看着萧琨那俊脸，以手指轻轻地摸了下他殷红的唇，说，“喜欢一个人的滋味，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尝过那滋味后，神仙也不想当。”
萧琨严肃地看着项弦：“你总算能说句正经话了。”
“帮我。”项弦又不正经了，继而大笑起来。
萧琨狠狠在项弦脸上亲了下，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让他为项弦死了也愿意。项弦当即欣喜若狂，受宠若惊，调整姿势，预备迎接萧琨的宠爱了。
“康王来了！康王来了——！”突然间，石狮子又开始大声叫唤。
项弦与萧琨同时停下动作。
“让他在外头等着！”既然开了个头，反而轮到萧琨无所谓了，只听他恼火道，“谁也不许放进来！”
“项兄！”外头只听赵构的声音道，“有急事！项兄！你在里头吗？”
项弦只得系上浴袍。片刻后，驱魔司结界“嗡”一声开启，正门打开，赵构带着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入内。萧琨身着浴袍，端坐于正榻上智慧剑与森罗万象宝刀之前，在赵构与那中年人入厅时捋了下略显纷乱的头发，威严尽显。
赵构说：“项兄呢？”
“他在换衣服。”萧琨拱手，说，“两位请坐。”
赵构平日视项弦既是兄长，又是好友，与萧琨则不亲近。入内双方见礼，按规矩萧琨须得起身朝皇族行礼，但他哪怕在辽也没有这个习惯，来了大宋，依旧自恃辽人身份，只当是来帮忙的，并非宋廷之臣。
“这位是太宰张邦昌张大人。”赵构又介绍道。
萧琨点了点头，说：“请用茶。”
赵构看了眼，见铜壶上的水已快煮干了，便拿出去加了水，重新开始泡茶，丝毫不在乎自己的皇子身份。
张邦昌则抬头，看着殿上“山海明光”的牌匾，说：“久闻萧大人威名。”
萧琨也不多客套，只“嗯”了一声，他从未听说过这位太宰，但想必对方早就听说过他——原是辽国太子太师，亡国后流落到开封，被宋廷收留，关于他的小道消息传得飞起。
只不知这两人今日前来，又有什么破事。
项弦也出来了，接过赵构手里的水壶，说：“我来罢。”
“乌大哥呢？”赵构只觉驱魔司变得又不一样了，先前许多人闹哄哄的，突然就没了？要不是昨夜听得消息，驱魔师们在揽月楼中聚会，赵构还不知道项弦已回到了开封。
“修仙去了，”项弦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与潮生一起走的。”
赵构点头。萧琨换好官服回转，项弦扫了眼，说：“张大人好久不见。”
项弦为张邦昌斟茶，张邦昌忙起身来接，说道：“听说近来数月中，萧大人与项大人忙得不可开交。”
“嗯。”项弦在副使位上坐了，随口答道，“都是你们帮不上忙的活儿。不过解决了一桩大事，也算有始有终。”
项弦总算无事一身轻，天魔被净化后，小妖小怪已不足为患，哪怕郭京再来给他一沓案子，以自己与萧琨的实力，都能轻松解决，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今天他的心情很好，又与萧琨探索出了新玩法，不再仅限于搂搂抱抱亲个嘴，乃至他对上门的客人也亲切了不少。
萧琨打量赵构，见其有惴惴之意。
最开始时，萧琨对这名项弦的小弟算不上喜欢，当然也不至于吃醋，毕竟仰慕项弦的多了去了，若要认真吃醋，实在吃不过来。后来又见赵构仅止于纯仰慕，没有别的想法，之后看在项弦面上，待他便客气少许。
现如今，赵构帮忙找到了孩子们，萧琨在这一点上很承他的情。
“怎么？”萧琨主动说，“有什么是驱魔司能为你做的，赵构？”
这边张邦昌正想以老办法先寒暄，再切入正题，赵构却已开门见山，说道：“哥哥，我得去应天了。”
“为什么？”项弦停了与张邦昌交谈，问道，“康王要外放了？什么时候走？”
“就这月。”赵构犹豫道，“朝中诸事繁杂，我不想走，但大哥令我必须尽快上任。”
“此事说来话长。”张邦昌叹了口气，说，“萧大人出身辽廷，想必对张觉此人有所耳闻。”
“不仅耳闻，还见过面。”萧琨说。
“降金的辽将？”项弦说。
萧琨点头道：“正是。我任太子少师那年，张觉被先帝调往平州，当了临海节度使。但我记得两年前，他已死了是不是？”
“正是如此。”张邦昌说，“辽将张觉降金，在海上之盟中协助金国，夺取故国燕云十六州，其后再度降宋，萧大人可知情？”
“知道，”萧琨说，“被完颜宗翰转头杀了。”
“嗯，”张邦昌说，“这是两年前的事了。今岁八月，金国朝廷有议，以我大宋策反张觉之由，奏请大军南下，全面攻宋。”
项弦眉头深锁，与萧琨交换眼神。赵构又道：“记得一年前，你从北方带回来，那个有关‘天命’的预言不？”
萧琨与项弦同时心中“咯噔”一声，天魔伏诛后，他们总觉得问题已完全解决，竟是将这事给忘了！
“金军到哪儿了？”项弦问。
张邦昌避而不答，捋须道：“朝中各种言论甚嚣尘上，有旧事重提的，有极力主战的，金军倒是按部就班，可见犯我大宋之心意早决。自从八月他们决定出兵，完颜宗翰、宗望便沿山西与燕京两路南下，进入燕云十六州，与我国守军短兵相接，但想必一时半会儿，也不定打进来，朝廷正在增兵以支援。”
燕云十六州在两年前，以海上之盟的约定，部分被归还大宋，一年前金兵才完全撤离，交到宋廷手中。朝廷派兵驻守，重整民生，很是费了一番工夫，如今北地守备空虚，金军再度攻入，只怕迟早会沦陷。
“所以，我们能为两位做些什么呢？”萧琨倒是很平静，毕竟他已遭受过一次亡国之难。
张邦昌与赵构俱沉默不语，项弦则回忆倏忽的预言。
末了，张邦昌终于道：“面对此战，朝中各位大人说法不一，而老夫只有一个问题，也即是今日之来意。项大人，无论传言如何，终究不如自己亲耳所听为真实，两位是得天命之谕者，还请坦白告知。
“……这一战，当真会亡国么？”
萧琨与项弦都没有回答。沉默良久后，萧琨叹了口气。
项弦却道：“放心，只要我在，就不会发生。”
萧琨望向项弦，眉头紧锁，项弦只当看不见。
赵构说：“你得进宫一趟，重新与我大哥谈谈。一年前谁也不相信你的话，我大哥只隐约有预感，如今半个朝廷都在讨论此事，只有你能安抚人心。”
“嗯，”项弦说，“明天是得进宫一趟。”
张邦昌欲言又止，赵构又道：“他们正在宫中等着，不如今日就去？”
张邦昌却示意赵构无需再说。
“既如此，明日早朝便有待萧大人、项大人了。”张邦昌起身告辞。
两人离开后，项弦来到院中，坐在廊下，萧琨则在内厅喝茶。
“你不会让这一切发生？”萧琨道，“完颜宗翰若打到开封，你要以烈焰真魂火烧大军？还是祭起智慧剑，召唤不动明王，在城外朝凡人大开杀戒？”
项弦知道客人走后，少不得要被萧琨教训，只得假装没听见。
“我问你话。”萧琨感觉到项弦的念头非常危险，驱魔司自从成立以来，就恪守着不干涉人间争斗的原则，否则诸多驱魔师大开杀戒，屠杀凡人，又要如何收场？
“修行者若不能严格约束自己……”萧琨说。
“好啦，我知道啦……”项弦说，“别说了！”
萧琨却不容他混过去，认真道：“你想象一下，两国交战，双方培养的驱魔师们纷纷上阵，以法术搅得天翻地覆，制造天灾，将死亡放大千倍万倍，人间将会是什么模样？”
“敌人这不是没来么？”项弦叫苦道。
萧琨：“若非历代大驱魔师严守戒条，迟早有一天，中原王朝的大战，将变得无法收拾。”
事实上在赵匡胤再次一统中原以前的唐末时期，已隐隐有了各国培养能人异士，以法术对轰的征兆，只是最终各地驱魔师们终于放下分歧，让一切回到正道上。
项弦坐在廊下，不发一语，似在生气。萧琨教训完他后，忽又觉把话说重了，生怕他恼自己。
直到约莫一刻钟后，项弦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萧琨才觉得这事儿过去了。
“该吃饭了。”萧琨说。
吃饭当真是件麻烦事，刚吃过没多久，一会儿又得吃，可见乌英纵安排诸多人一天三顿，得有多费神。
“才吃过。”项弦还在郁闷，说，“午饭不吃了，以后改吃两顿罢，省点麻烦。”
“只吃两顿没力气。”萧琨站起，去预备餐食。
项弦背对厅内，取来那雷击木所制古琴，拨弄几声，弹了起来。曲调较之曾经，又有所不同，洋洋洒洒，颇有山河气象，片刻后琴声一转，诸多破音轮番崩裂，如凤凰浴火重生，琴音升腾而起，映着夕阳西下的天幕。
傍晚时，半面天空尽是火烧云，与那壮阔大气的琴声相映，犹如包罗万象。浩瀚浮生与光阴中，人的灵魂显得无比渺小，似一叶扁舟，在大海上载浮载沉。
项弦自幼习琴、弈之道，得沈括真传，精通奏乐，平日里在萧琨面前弹奏，俱不过随意玩玩，但到了今天，心绪感慨良多之时，竟窥破乐理天道，奏出了毕生巅峰之曲。
萧琨看着项弦的背影，只叹天地苍茫，世间竟有此绝艺。
最终项弦将弦一抹，收曲。
“什么曲子？”萧琨道，“第一次听闻。”
“定海浮生曲。”项弦丝毫不介意先前被他训了一顿，对着萧琨，恢复原本的笑意，说，“秦晋留下来的古谱，家传的，想学么？”
萧琨也学过很长时间的弹琴，且在他自小读书时，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听过定海浮生曲后，竟是能复奏，只是此曲极难，须用诸多古时指法技巧。项弦在一旁教他，说：“许多地方你得练，用巧劲，不能硬弹。”
萧琨答道：“我这人向来喜欢硬弹。”
碰上太难的地方，萧琨便催动灵力，以力破巧，乃至定海浮生曲中多了几分铿锵之意。项弦笑了起来，去取来玉笛，在旁与萧琨伴和。
萧琨指法虽涩，但笛、琴一起，便有了万千气象、光阴瞬息之意，直到金红色的夕阳沉下群山，天幕化作一片绛紫。
“明天兴许要下雨。”萧琨停了弹奏，说道。
“嗯。”项弦想起大宋的内忧外患，心情复又变得沉重起来。
“去吃宋嫂金鸡？”萧琨又问。
项弦实在提不起劲，眉头依旧深锁，末了，点了点头，起身时萧琨又道：“凤儿？”
项弦被叫到小名，心中一动，眼睛瞥来瞥去，落在萧琨身上，又恢复了几分笑意，扬眉示意他说。
“你在想什么？”萧琨问道。
他觉得自己必须打消项弦的念头，除非敌方也有妖怪，否则无论金国如何攻城略地，他们都不应出手。
项弦却想起另一件事，当即说道：“哥哥！帮我！”说着就开始宽衣解带。
萧琨现在只想拳脚齐下，揍死项弦。
“今天刚玩到一半，就被赵构打断了。”项弦说。
“我要你想清楚，”萧琨按住项弦来解自己衣物的一手，说，“宋金两国相战，你会出手么？”
项弦叹了口气。
虽然道理他们都懂，但项弦又怎能做到，坐视不管？
项弦认真道：“驱魔司不可涉入人间王朝更替、凡人战争，这是从小师父就再三耳提面命的。”
萧琨：“是，你心里明白，答应我，守住你的本心。”
项弦避开萧琨的视线，落寞点头。
萧琨道：“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项弦在傍晚的微光中注视萧琨的脸，没有接话，忽道：“哥哥，你当真好看，凤儿这辈子定会一心一意地待你。”
萧琨听到这话时只想摁他亲他，项弦迎了上去，两人亲吻片刻。末了，萧琨满脸通红，说：“莫要再油嘴滑舌。”
项弦正色道：“不能在战争中杀人，救人总可以罢？”
项弦自以为给萧琨出了一个难题，但萧琨却仿佛早有准备。
萧琨想也不想便道：“救人可以，我愿意与你一起，设法营救大宋百姓。杀人只会增添戾气；救人，则是消弭戾气。古往今来，从没有禁止驱魔师在战争中搭救无辜凡人的规矩，是不是？安史之乱中，天魔降临，与人间战乱同时发生，大唐驱魔司亦救出了不少百姓。”
项弦：“可设若救人要以杀人为手段，才能完成呢？”
“那不行。”萧琨提醒道，“我不会通过暗杀完颜宗望与金军将领来阻止这场战争，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项弦不由得重新认识了萧琨。
“归根到底，不过四个字‘尽力而为’，”萧琨说，“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极限了。”
项弦点了点头，虽然萧琨就像沈括般，重申了一次驱魔司的立场，但其中尚有不少能通融的地方，况且眼下还远远未到那一步，待得真要亡国，先斩后奏就是了。
想到沈括与驱魔司的传承，项弦不得不承认，萧琨确实才是大驱魔师的最合适人选。
“等等，”项弦注意到一物，说，“你手里拿着什么？”
“没什么，”萧琨说，“本打算若说不通你，就给你看这个……”
项弦伸手来抢，萧琨无奈，索性摊手给他看。
“我愿意陪你一起，去面对这场浩劫。”萧琨认真道，“前提是不增添戾气，而是消弭戾气。必要的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借用它。”
那是从穆天子处夺回的宿命之轮！

第75章 困局
是夜，他们在宋嫂金鸡的边厢雅座中坐着，项弦仔细端详萧琨递给他的法宝——宿命之轮。
萧琨：“今晚喝酒么？”
项弦已再无喝酒的心思，外加昨夜送别同伴，已喝了不少。在看见宿命之轮的时候，项弦的精神顿时全回来了。
“你不将它送回给你爹？”项弦说。
萧琨倚在二楼栏前，侧头望向开封灯火，说：“凭本事取回来的法宝，还给他做甚么？不想大老远地再跑一次西域了，而且他说过，他自己会在合适的时候来取。”
项弦将它放在案上，对着灯光察看铭刻的符文，这枚指环是镂空的，上面只有七个奇特的纹样，在手指触及之时，便感受到了奇异的震颤。
“你喜欢的话，戴上试试无妨。”萧琨倒无所谓。
项弦于是将它扣在自己无名指上，刹那间透过这枚戒指，令意识与天地神奇地连接在了一起。
犹记得师父沈括说过，人在出生的一刻，便注定了与世界脱离，成为孤独的自己；漫长或短暂的一生，俱是在寻求回归天地的旅途中披荆斩棘。
戴上指环之际，项弦竟是有了陌生又熟悉的感受——天地脉以温柔的方式，再次容纳了他，就像鱼儿归于大海、雪花融化于大地。
他摘下指环，注视萧琨，萧琨点头道：“我试着戴过，很奇怪的感受。”
项弦：“你知道怎么用它？”
“不知道。”萧琨答道，“但这件法宝会自行告诉你如何去启动逆转。能量充沛，你便可以开始回溯，一个时辰也好，一天也罢，当宿命之轮开始转动，就将吸收一切能纳入的力量，源源不绝地回滚，直到你注入它的能量耗尽。”
项弦戴上指环的刹那，确实产生了某种直觉，那是与法宝心意连通而被唤起的共鸣感——这是一件无法被控制的法宝，只要有足够的天地灵气，力量也好，戾气也罢，能量充足，驱动指环，便能让一切回溯，一直到能量用光，它才会停下。
项弦认真思考后，将它放在桌上，说：“虽然了得，但这不是咱们的东西，为了弥补后悔贸然去启动它，与穆天子又有什么区别？”
项弦从小便被反复告诫天道不可违的至理，萧琨却极少触及这一层面，反而无所谓。
“你要这么想，”萧琨取来盘中干果，剥了放在项弦掌心中，说，“大可将我视作战死尸鬼王的继任者，守护宿命之轮，也是我的责任，我当然也有使用它的权力。”
项弦明白到萧琨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在夺回宿命之轮后，并未送还景翩歌，而是扣在了手中，便是以防不时之需。
“你想怎么用它？”项弦说。
菜上来了，萧琨便收起指环，说：“具体我还没想好，根据我的观察，只有使用它的人，才能完整保留所有记忆，所以发动它时，须得咱俩一起。”
项弦点了点头，这样一来，让因果逆转，他们才能记得往事。
萧琨：“其他的，我无法判断，届时由你决定。我们也许不能阻止宋亡国的命运，却能透过它，将死伤减少到最低。毕竟穆天子虽伏诛，天地戾气却仍处于一个极高的峰值中，若再有大量的百姓死去，就怕句芒无法承受极限，届时戾气外溢，不知将催生出多少妖魔鬼怪。”
项弦思考着宋、金之间即将到来的一场大战，距离倏忽预言，已剩两个月，这场战争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展开？
战争一旦开打，死亡人数根本不是驱魔时引发动乱能比，洞庭湖畔一场大战影响诸多百姓，鲧魔释放的洪水侵袭凡人家园，造成数千人死亡。而两国开战，金军所过之处，劫掠外加屠城，死去之人动辄十万、百万计。
能确切知道交战的时间点，设法发动宿命之轮，回转光阴，提前救人，便能保下不少无辜的百姓性命。
“明天见过官家再说罢。”项弦最后道，“希望没有用到它的机会。”
未来虽依旧迷雾重重，有了宿命之轮，项弦却安心了不少，也许有些事将不会再成为遗憾。
入夜后，项弦回到司中，朝萧琨要来宿命之轮，对照在图册上绘出图样，外头风雨飘摇，指环被安静地放在案上，古朴无华，完全无法令人联想到，这竟是天地间最强大的法宝。
萧琨则在一旁看项弦专注的模样，就像得了新奇玩具的小孩儿般，项弦已将夜里要做的事抛到了脑后。
“不能回到比决战那天更早的时间点。”项弦忽然想起，说。
“唔。”萧琨道，“否则魔王就活过来了，宿命之轮将回到穆天子的手中。”
项弦说完这句后，继续端详宿命之轮，在图册上勾勒过轮廓后，提笔写下标注，尽量将这件法宝描绘得更详细。
“我也曾想过，是否回到大辽亡国的那一天，”萧琨说，“兴许能阻止许多往事的发生。”
项弦停下动作，抬头看着萧琨，萧琨眼里充满复杂意味。
“你有执念。”项弦说。
“你不也是？”萧琨答道，“我一直有执念，否则心灯也不会排斥我。”
项弦正想安慰时，萧琨又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愿这么做么？”
“为什么？”
“因为如果时光倒流，直到大辽亡国前的那天，咱俩就不会相识，兴许也不会再在一起了。”萧琨说。
项弦听到这里，放下了笔，转身抱住了萧琨，让他顺势躺下，低头亲吻他的鼻梁。
萧琨看着天花板：“一切又要重来一次，虽然斛律光将活过来，却不知道又有谁会在这场大战中死去，当下也许已是最好的结果，撒鸾死后，我已经接受了。亡国就亡国罢，天底下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千秋万世。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来，不仅不会更好，反而也许会失去所有，变得更糟。”
“所以我接受宿命的安排。”萧琨最后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希望……”
他示意项弦稍抬头，与自己对视，说：“你都能真正地看开。我知道这很难，凤儿。”
项弦把大腿抵在萧琨腿间，亲昵地摩挲着他，明白到萧琨这么一番话，只希望自己不要被执念所控。
两人身体一开始接触，呼吸再次变得沉重起来，房外风雨打上院中芭蕉，雨声不绝，项弦只在萧琨怀中猛揉，亲嘴亲脸的，萧琨已控制不住自己，翻身与项弦相拥，动情地开始接吻。
“哥哥，帮我。”项弦认真地说。
“图鉴还未写完。”
“不管了！”
“不要在厅上！像什么话？”
是夜，项弦牵起萧琨的手，快步回到卧房内，滚在榻上。房内一片漆黑，项弦弹指以一星真火点起灯，萧琨正解衣，问：“怎么？”
“让我看看你。”项弦与萧琨相对，萧琨呼吸急促，挪不开目光，对坐时坦诚相视。
他们以额头抵着额头，鼻梁抵着鼻梁，既亲又吻，萧琨被项弦亲吻时总不满足，只想狂风骤雨般地疼爱他。及至错身开去，项弦说：“我也来帮你。”
项弦：“……”
项弦轻轻地推了下萧琨，抽身。
“怎么？”萧琨起身问。
项弦怪不好意思的，萧琨明白了，笑了起来，搭着他的脖颈让他凑过来，给了他一个深吻。他看着项弦，突然无师自通地想更进一步，虽从没人教过，也未曾见过，但他隐约明白了，他们能做的也许更多。
……
项弦只觉得人生最美好之事，莫过于此。他看着萧琨，又伸手来抱。萧琨不走了，顺势上榻，与他抱在一起。
两人又开始互吻，这一次项弦有了久违的、合一的强烈感受，就像上一次萧琨以温暖鲜血溅了他满身一般，彼此的气息浸没了对方的灵魂，在那近乎令人窒息的沉溺的大海里，光是亲吻便带来眩晕感。
“喜欢么？”
“唔。”萧琨现在脑子里只剩本能。
……
“帮我。”项弦又说。萧琨满脸通红，看着项弦，说：“又来？”
“夜还很长，”项弦笑道，“这就要睡了？”
萧琨说：“想看着你。”
他们以戴着红绳的手互相握着对方，仿佛诉说着什么，就像他们的身体相依偎，唇舌彼此纠缠。
“可以看你的心么？”萧琨说。
项弦低声道：“看罢。”
数息后，项弦说：“看见了？”
萧琨没有回答，项弦又道：“看见什么？”
萧琨看见了炽烈的光焰，在项弦的心中，燃烧着开天辟地以来至为纯粹的情感，哪怕天地尽毁，亦无法熄灭这亘古以来的爱情之火。
项弦待他的情意，已不必再说。
“你还没说呢。”项弦又道。
萧琨沉默。
“说。”项弦呼吸急促，较之上一次强烈而刺激，这次他的感受不断堆积，显得温柔又绵长。
“我喜欢凤儿。”萧琨声音发抖，“我爱凤儿。”继而把头埋在项弦的肩前，深深呼吸。
油灯燃到尽头，灭了，房中陷入黑暗。项弦抱紧了萧琨，接过手，萧琨则把手覆在他后颈上，动情地吻着他。
……
清晨时分。
“康王来了！康王来了！”石狮子叫道。
萧琨猛地起身，匆忙裹上外袍。项弦睡眼惺忪地起来，连忙下床，跳着穿上裤子，继而回过神，喊道：“自己家里！怎么像被捉奸了一般？”
萧琨回过神，停下脚步，自觉好笑，朝院外喊道：“让他等会儿！”旋即又回往房中，各自穿上衣服。项弦捂着一侧胸口，说：“瞧你昨晚上干的好事。”
“我看看？”萧琨拉开项弦的手，看他笑呵呵的表情与诱人的身体，一时又想亲，收起念头，吻了下他的侧脸，前去开门。
昨日承诺过，今天得上早朝，赵构天蒙蒙亮就在外头等着，显然是赵桓下了命令，康王来得比前几次都主动。
萧琨简单收拾，与项弦换过官服，递给他孝带，翻身上马，简单交谈后便往万岁山去。
“写折子了么？”赵构问。
“没有。”项弦已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难怪都说温柔乡就是英雄冢。
“哥哥昨晚没睡好吗？”赵构说。
“饿了，”项弦摸摸肚子，说，“找个早点摊。”
赵构道：“别吃了，哥。满朝文武都在等你们。”
奈何这上朝时间实在太早，街上早坊尚未开摊。萧琨正沉思着，说：“不必折子，口述罢了。”
毕竟说是奏事，也并无多少要说的，大多是皇帝垂询交代罢了。
一路进万岁山，到太和殿前，今日难得众臣齐聚，在正殿上议事，又有前线军报来来去去，流水般地送上信来。
三人在殿前广场下马，赵构领着萧琨与项弦登阶入太和殿。
这天依旧阴云密布，漫天黑压压的。宋廷太和殿三进三门，广场与正殿占地近十顷，较之辽廷宫殿大了足有十倍。然而在中原诸王朝更替中，宋已远不及唐，更遑论千年前的大汉，观此场面，只不知当初的汉唐，将是如何辉煌气象。
“康王、驱魔司萧正使、驱魔司项副使到——”殿外执事唱道。
入正殿时，群臣正分文武各一列，或坐或站，得赐座的俱是老臣，为首的正是蔡京，童贯、郭京等则站在御座下。郭京手持一把拂尘，身穿道袍，闻得萧琨、项弦来了，连使眼色。
右侧则是李纲、韩世忠等武官，一起朝他们望来。
居中者是道君皇帝赵佶，赵佶倚在皇座上，一手支头，半垂着双眼，似睡非睡。太子赵桓则在武将之首的一张椅上坐着，与蔡京相对。
“来了？”赵佶说道。
这是赵佶第一次正式见萧琨，也是萧琨头一次以宋臣身份前来上朝。
“萧琨拜见官家。”萧琨虽对宋廷毫无好感，但还是执臣子之礼，拱手躬身相见。
初来开封时，萧琨就打定主意不与大宋官场打交道，毕竟辽、宋多年来相爱相杀，混战多年，最后因海上之盟成了仇人，国仇家恨，难以轻易放下。
加入大宋阵营，全看项弦那几分“薄面”，现在随着二人关系日深，又定了情，萧琨已将他俩关系视若夫妻，换作在辽国的习惯，妻子的娘家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夫婿在面子上仍得做做功夫。
项弦倒是很随意，拱了下手，便示意萧琨，站到武将那一侧太子下面去。
赵构则走向文臣一方，坐在张邦昌右手边的空位上。
“你就是萧琨。”道君皇帝在御座上道。
“回禀官家，”萧琨说，“萧某来到开封前，曾为辽国效命。”
“唔。”道君皇帝仿佛在思考，说，“你曾是辽的太子少师。”
他们来到前，众臣仿佛正在争论着什么，萧琨一到，便都停了。
“一年前，”赵佶缓缓道，“也是这么一个秋天，项弦带来了北方有关‘天命’的消息。一年过后，这个说法上到朝廷，下到民间，已近乎无人不晓。”
项弦与萧琨对视，萧琨点头，示意无需担忧，这等小场面，自己能应对。
“当初我记得项弦提及，”太子赵桓接口道，“前往佛宫寺时，是与萧先生一同开启了天命之匣。如今金兵南侵，已至燕云十六州，未来将如何，还请萧先生予以解释清楚，以一消开封之疑虑，鼓舞士气为是。”
说到“消疑虑”时，赵桓特地加重了语气，发出明显暗示。项弦观察宋帝父子二人表情，见其愁云惨淡，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猜测前线已吃了败仗。
萧琨坦然地说：“当初倏忽预言了三件事，其一，乃大宋国运；其二，乃天魔复生。得喻示后，副使快马加鞭赶回开封，想必已告知官家了。”
“有关天魔转生，”萧琨道，“驱魔司已动用所有力量，付出一名同伴阵亡的代价，解决神州大劫，官家与各位大人，大可不必再担心，还是集中精力，处理眼前之患为宜。”
“前些日子，”赵桓又问，“泰山顶上掉落的废墟，便是与天魔有关么？”
萧琨点头道：“正是如此。天魔宫被我等联手摧毁，是以废墟坠落于东岳，施工中的洛阳通天塔倒塌，也因驱魔司与魔族交战所为。”
这对里世界而言是一件大事，但红尘之中，皇帝与百官都不知浩劫的规模，更无从评价驱魔司的功勋。
“还不曾为驱魔司论功行赏呢。”赵桓说。
“食君之俸，忠君之事。”萧琨说，“守护里山河，更是驱魔司存在的万般原因之首，‘封赏’二字，但请太子，万勿再提。”
“我怎么记得，传言中提及，还有第三件事？”蔡京说，“第三问，是如何更改所谓‘宿命’么？”
“第三问乃私事，”萧琨认真道，“我与副使之间的私事，与前两问无关。”
项弦知道他们内心都相信了这一预言，原因无他，魔人的那一次现身，令道君皇帝骇破了胆，之后赵桓更是反反复复，用这个预言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以夺取父皇的权力。
从朝廷到民间，这名太子造势足有一年，赵桓自己最初大抵不相信，只是利用预言来一步步登上权力的台阶。
然而到得八月，金兵突然找了个由头南下攻宋，这下赵桓表现出了明显的慌乱，谁也料不到大战竟来得如此突然，这下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萧琨环顾四周，见殿前空着，便踱了几步，认真思考，又道：“实话说来，当时我也不如何相信，各位大人以为，这一仗有几成胜算？”
韩世忠冷笑道：“你们来前，官家正在垂询，不过依我等看来，若当真要亡国，这一仗也就不用再打了。”
“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罢。”萧琨朝韩世忠扬眉，观察一众武将的表情，他们大多充满愤懑，“官家已有怯战的心思了？”
“哎，萧大人，”童贯最知道君皇帝心意，说，“怎么能这么说呢？预言不是你们带回来的吗？”
萧琨又朝御座上说：“哪怕当初金兵重重围困上京城，我大辽先帝，也没有生出过投降的念头，想必官家不会这么做。”
一语出，文臣们马上道：“萧大人何出此言！”
张邦昌叹了口气，说：“实话说，如今所接到的军报，前线已相当不容乐观，燕云十六州近乎全部……”
“我们不管凡间战事。”萧琨抬手，示意张邦昌不必再说，“这是驱魔司自建立起，便留下来的最重要的规矩。驱魔师们有区别于凡人的强大力量，若为国所用，攻灭敌国，迟早一天将参与到朝堂上来，将引发更为严重的动乱。”
说着，萧琨又望向赵桓，意思是：如果驱魔司插手战争，其他的事，是不是也会在朝上站队？皇子们争夺继承权，武将谋反，甚至废立帝王，种种权力斗争，数千年来屡见不鲜，驱魔司若介入政务，人间天子的龙椅是否能坐稳，便难说得很了。
项弦插口道：“正是如此，此规训无论南传还是北传，在哪一个国家，都是一样。任何一名驱魔师违反规训，倚仗力量插手朝堂政务，天下驱魔师都将夺其法器，除其名号，尽起而诛之，昔年已有先例，哪怕身为大驱魔师，也不例外。”
郭京的表情当即变得不自然起来。
赵桓说：“金军一路南下，沿途黎民百姓流离失所，也不在乎？”
“项弦，”道君皇帝沉声道，“当初你求我救辽人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项弦：“我若真想插手，自己便救了，救人并非为我，而是为了大宋的国运，是不是，官家？”
朝廷众臣，当即又陷入沉默。
萧琨终究欠了宋人一个情，语气缓和少许，说：“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营救百姓，我们能办到，毕竟司中办案，亦是为人排忧解难，只是上战场以烈焰暴风去炸金兵，此事决计不要多想，办不到，哪怕问遍天底下诸世家，任何一名驱魔师都不会答应。”
“既是如此，”道君皇帝又说，“当初项弦你为何又以神力出手，在佛宫寺下痛打完颜宗翰这一名凡人？”
“那可是他先朝我动手的，”项弦说，“这不算违矩。何况我要真用法力，他还能活下来么？”
有武将嘲讽道：“什么话都让你们说了。”
项弦当即转身：“哪位将军有意见？出来咱们比画几招？”
萧琨马上以眼神示意项弦，不可挑衅。韩世忠却道：“是我麾下，末将武学不行，却也愿意领教项副使的高强本事。”
韩世忠一出头，众将顿时议论纷纷，眼看要将项弦从队伍中赶出来，不容他在这边站着。萧琨护着项弦，沉声道：“待将军讨伐金兵，得胜归来后，萧某愿意与韩将军切磋。”
高俅出来打圆场，忙道：“好了好了……韩将军不要激动……”
韩世忠却由此大怒，今日在廷前听得道君皇帝“避其锋锐”之言，便已觉荒唐至极，所有武将都随之心头火起，但不能在廷前大骂。眼下来了两名驱魔师，又在推脱责任，骂不得皇帝，骂郭京手下却没有负担，当即道：“国家为你们金石局发了多少俸禄？！危难之际，一群江湖骗子，只想置身事外？！”
“我们在降妖伏魔！”项弦说，“韩将军！不如咱们换换？我来带兵，你去抓妖怪？你当我每天在家躺着呢！”
项弦与韩世忠不止吵过一次，当然，他对这名保家卫国的军人依旧是尊敬的，只是对方性格刚烈，项弦也从不让嘴上便宜。两人正争吵起来时，萧琨道：“够了！”
萧琨威严尽显，仿佛又回到了辽国朝廷上，他久经国事，又曾身居高位，气势终究有所不同，虽是喝止项弦，武将们却也安静下来。
项弦看着萧琨，只觉心情复杂，萧琨有他的本领，大驱魔师一职，确实非他不可，他实在太正派了，在这种环境里，但凡有少许心虚，都无法做到像他这样，寸步不让。
“那么萧先生，还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呢？”赵桓眼看萧琨油盐不进，无论如何都不松口替他们去打仗，便换了个方式，期待能得到一点承诺。
孰料萧琨却转过身，面朝道君皇帝，认真道：“从前在辽时，我常读中原之史。自秦以降，诸朝历代更迭，享祚四百年，如汉；两百余年大厦倾塌，如唐；风雨飘摇，置身其中，官家可曾想过其中的因果轮回？”
道君皇帝冷漠道：“这是置身于红尘之外的旁观者，大驱魔师要教我兴衰之道了，请萧先生不吝赐知。”
道君皇帝只是在讥讽萧琨。
萧琨却全然不当一回事，又说：“秦以铁骑灭六国得天下，又因大楚兴兵而亡；汉高祖以一介布衣之身，率百姓起事问鼎中原，因阡陌之敌，黄巾军起事而覆；晋以司马氏摘桃篡位得帝位，又因族中八王内乱而灭……”
“唐因关陇李氏军阀起家，以节度使安禄山而衰，更断送于军阀朱温手中；朱温篡唐，其子被李存勖所斩。”萧琨直视道君皇帝。
张邦昌与一众文臣同时心惊，连番以眼色示意，意思是：说到这里就够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萧琨看了项弦一眼，终究给宋廷留了几分颜面，没有提当初赵匡胤如何得天下。
“归根到底，不过八字，”萧琨道，“君以此兴，必以此终。与其翻来覆去，总想着不相干之事，不如一振太祖遗风，认真一战。何况就算预言为真，官家又该如何？撤离开封，扔下百姓，走为上计？这一仗不打了么？北方大地，任凭金军长驱直入？”
萧琨之言刚落地，项弦又道：“其实微臣也有话想说。”
萧琨看项弦，做了个“你说”的动作。
“于局势无益之言，就不要再说，大家已经很清楚了。”赵桓忙道。
赵桓生怕项弦再把朝廷骂一遍，今天本想让他俩上前线帮忙打仗，没想到被教训了一通。对付驱魔司这俩刺头，朝廷历来头疼得很，打又打不过，关又关不住，全靠忠君爱国的道理束着，其中一个还是辽人。
“确实于局势无益，”项弦诚恳道，“但无论如何，项某还是要说，官家。”
哪怕削职流放，也无法阻止项弦说出这话的决心，只听他深吸一口气，认真道：
“今天的局面，早在一年前，就告诉过你们了！”
早朝散后，项弦与萧琨并肩出来。
张邦昌朝萧琨小声道：“金军已到河北，按这速度，不日间便要抵达黄河。”
萧琨十分意外，北方的领地已经全丢了？宋在过去的数十年间虽连吃败绩，海上之盟中，与金国南北呼应出兵，甚至还败给了当时的大辽，但短短两个多月里，竟是将好不容易得回的燕云十六州拱手送人，这也太快了点。
项弦听到这话时只觉眼前一黑。
萧琨道：“开封城内没有任何消息。”
张邦昌答道：“只因前线军情严格保密。太子也是没有办法，今日大伙儿正商量，要把韩将军派出去一战……”
这时间蔡京拄着拐杖也来了，如沐春风，仿佛廷上之事没有发生过，问：“潮生小先生呢？”
“他回昆仑了。”萧琨答道。
“也是啊，”蔡京感慨道，“人间兴衰，王朝更替，在仙人的眼中，不过是时光中的必然之事罢了。”

第76章 归途
乌英纵与潮生离开中原后，搭上了商队的车，沿汉中路进天水，再前往银川路，辗转沿昆仑山北麓回白玉宫。
此地曾是古羌人国土，其后被吐蕃与西夏争夺多年，如今被置于西夏实控之下。
潮生的西夏语虽在六岁前所学，却依旧还会说少许，沿途遇见曾经的族人们，只觉颇为亲切，总忍不住与他们交谈，询问风土人情。乌英纵为了让他忘记斛律光辞世之事，特地绕了一个大圈，带他一路游山玩水般地北上。
西北充满了贫穷破败的村庄，各苦地百姓朝不保夕，但至少日子还能过，大旱结束后，西夏民的脸上有了少许希望。
潮生与乌英纵犹如红尘中的小情侣般，一路上相依相守，离开喧嚣的开封，天大地大，回归自然，竟也另有一番乐趣。
乌英纵始终不知为何，当初潮生一眼便相中了他，只能说前世修来的缘分。就像项弦常说，漂泊流浪，所托非人，受囚为奴，又被他与沈括救出，一切的一切，都是缘分指引，为了遇见潮生的那一刻作安排。
潮生则更说不清楚了，只知自己非常喜欢乌英纵。皮长戈与乌英纵俱是一心一意地待他好，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人。而乌英纵较皮长戈更甚，近乎无时无刻不围着他转，少了他但凡一时三刻，也是万万不行，于是潮生更时时舍不得他。
对乌英纵而言，服侍项弦与服侍潮生，则是两种体会。对项弦是尊敬与报恩；待潮生则是发乎自然的疼爱与在乎。
“你不高兴吗？”潮生问。
自从决定了离开汴京，乌英纵的心情就有点低落，此刻他抱着潮生，坐在商队的车斗中，与运往西海一地的货物待在一起。乌英纵个头本就是驱魔司内最高大的，哪怕变幻为人，其肩背、胸膛亦是最舒服的人形软垫。
“没有，”乌英纵强打精神，说，“我很高兴，真的，潮生。”
潮生摸了摸他的脸，注视他的双眼，乌英纵只得承认，说：“我只是有点紧张，我确实想与你去昆仑，但又离开了老爷，觉得自己有点……”
“自私么？”潮生说。
“内疚罢？”乌英纵的心情低落源于此，他为潮生而抛弃项弦，实在过不去心里这关。虽然大家早已看见项弦与萧琨手上那红绳，猜测他俩定情已有些日子，只因萧琨脸皮薄，迟迟不公布，大伙儿也只得假装不知道。
离开汴京也好，省得碍他俩的事。想到这里，乌英纵自我安慰，心情稍放松少许。
“阿黄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乌英纵望向深秋长天，感慨道，“说散就散了。”
潮生笑了起来，说：“咱们还会回去的，不是么？”
“对。”乌英纵经过一番自我说服，勉强先放下内疚。
乌英纵很清楚，一入昆仑，红尘诸事，从此就与他们再无关系。天魔伏诛后，仙界绝不会再干涉人间运转，哪怕潮生未来想下山，再入红尘，一弹指就是十年、二十年的光阴过去。
项弦是人，他会度过而立、不惑之年，再慢慢老去，犹如沈括般最终沉没于时间之海；而乌英纵自己，则像皮长戈、潮生般，拥有接近永恒与不朽的生命。
潮生亲了亲乌英纵的侧脸，乌英纵便脸红了，近日里潮生总喜欢亲他，作为回应，乌英纵则会亲他的额头。
两人从相识后迄今的相处里，最亲密的举动也仅止于此。乌英纵活了两百余年，当猿猴时虽没做过，却也见过不少，但他从来不乱教潮生，毕竟潮生还什么都不懂。
奈何潮生已经十七岁了，只因他修习仙术，容貌较之同龄人显得更小。数月后，他也要年满十八，在人间十三四岁须得成婚，若是寻常少年，眼下儿女都该有了。
哪怕是仙人，依旧托了个凡躯，该来的总会来。
潮生正在车斗上的货箱里翻翻找找，所谓的“到处看看”，里头大多是些卖到西夏境内的小玩意儿，想取点出来玩，逗逗乌英纵，让他高兴点儿。
“这是什么？”潮生很疑惑。
乌英纵：“……”
潮生取出一个匣子，上面是手绘的春宫图，乌英纵马上说：“这不是你玩的。”
潮生：“？？？”
潮生一脸疑惑，看着图样，乌英纵好说歹说，将它收走。潮生说：“他们在做什么？”
“生小孩儿的事儿。”乌英纵在潮生面前，从不撒谎。
“啊。”潮生懂了，阴阳交合乃世间基础原则，这点他还是明白的。
“可上头画的小人是男的。”潮生说，“我再看看？”
乌英纵：“别看了……”
潮生说：“快给我。”
乌英纵只得给他，手掌却依旧捂着，潮生要将手扳开，乌英纵那手指头纹丝不动，潮生抠他指缝：“你看，这分明是男的。”
乌英纵马上把那一点点也挡住：“男的也行，虽生不出小孩儿，但这么做就一起玩，取乐。”
“好玩么？”潮生问。
“我不知道，”乌英纵红着脸，快速地将它收起，说，“我又没这么做过。”
潮生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那，哥哥们是不是经常这么亲热？”
乌英纵：“……”
乌英纵本以为潮生会说他俩，不料最先想到的，却是项弦与萧琨。
“不知道，”乌英纵答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但很快，潮生望向乌英纵时，脸红了，当即避开他的目光。两人讪讪的不说话，耳边只有车轮的嘎吱嘎吱声，彼此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潮生放好那匣子，又倚在乌英纵怀里，两人就像平常般，潮生揪着乌英纵的手指玩，乌英纵满脸通红，显然想到了更多。
从项弦与萧琨身上，乌英纵学到了许多。
乌英纵也想搂着潮生，亲吻他的身体，闻嗅他的气息，像情侣一般动情地疼爱他，甚至像那画上描绘的一般，与他纵情恣意。
仙家有双修之术，这算修行的一种。
尤其在天魔伏诛，决定与潮生回往白玉宫，成为永生不死的被选中者后，乌英纵总觉得心里有个奇特的愿望，在破土发芽。
人总是贪得无厌——乌英纵常常告诫自己，不能像人一般，得陇望蜀。但面对红尘中“情”之道时，却又不可避免地败下阵来。
乌英纵将自己视作潮生的所有物，自己是修炼的妖，潮生则是神州至高之境的执掌者、昆仑山的仙人，不能冒犯了他。
奈何潮生根本不知这些规矩，总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摸他的胸膛，摸他的喉结，换作是另一只小猴子，乌英纵说不得将大吼一声，抱着他按倒，该做什么做什么，那种想不停撕扯对方的爱，已经在他心里憋得实在太久了。
但他不敢对潮生这么做。有时他总忍不住想，潮生要不是神仙，是只小猴子多好。
乌英纵会带他回白帝城，两人成天挂在树上，白日夜间都搂着他，既亲又舔，让他头上那搓毛湿漉漉的，永远也干不了。
但天底下的猴子这么多，乌英纵细想起来，从没喜欢过其中哪个。
他又不禁想起当年沈括之言：“谈情说爱的好处，你们迟早有一天会知道，有了两情相悦的人，连神仙也不想当。”
乌英纵正出神，潮生又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解开他内衽，将手放在他胸膛取暖，乌英纵低头看了眼潮生，忍不住又亲了下他。
“不能乱摸。”乌英纵把潮生的手拉上来一点，说，“你自己没有吗？”
潮生最近对他的身体相当感兴趣，因为乌英纵是成年男子身形，比他大了一倍，关键他触碰到时，乌英纵的反应还很有趣，显得惬意又难为情。
但乌英纵不让他再摸，拉开他的手，放回自己的胸膛上。
“你是我最喜欢的人了，不对，猿。”潮生抽出手，搂着他的腰，倚在他肩上。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对这大猿的喜爱之情，只想给乌英纵点好东西，但这还远远不够，毕竟他并未从潦草的人类生活中学到多少关于爱的表达，只记得母亲的疼爱是亲脸与抚摸身体。
“你也是，不管你是什么，潮生。”乌英纵红着脸，说道。
先前宝音听见他们这么说话，实在受不了，求饶道：“你们平日里就没别的可说了么？”
然而潮生翻来覆去，就只会表达对乌英纵的爱。他又问：“你觉得你是人吗？”
“你将我当作什么，我就是什么。”乌英纵说。
潮生只觉得乌英纵对自己而言不一样，无论是爱的方式还是爱的类型，却说不出来更多。他又跪坐起来，搂着乌英纵的头，让他埋在自己怀里。乌英纵被他捂着头脸，也不挣扎，笑道：“别总动来动去，你是猴儿么？”
“我是老爷，”潮生说，“我不能好好坐着。”
两人又一起笑了。正值此刻，商队进入西夏国境，绵延的关卡明显比上次守备森严了许多，俱是四处巡逻的卫兵。
商队停下，预备文书交由国境军查验。乌英纵示意潮生稍等，说：“我取文书。”说着翻身潇洒下车。守备军大声呵斥，让商队规规矩矩排好，又有人上来依次检查货物。
乌英纵站在商队一侧，与西夏士兵交谈，预备了贿赂的银钱予那队长。
“开封的？”队长说，“宋人到西夏来做什么？你不是商队的，要去哪儿？”
乌英纵解释道：“这是我家少爷，我俩须取道往西域去，这里是高昌王毕拉格签发的文书。”
“你们是回鹘人？”那队长打量潮生，说，“也不是回鹘人。”
“下来。”有士兵示意潮生，并开始检查车上货物。
潮生：“？？”
队长将商队放行，唯独扣下了乌英纵与潮生，打量潮生，问：“你是什么人？从何处来？家里是做什么的？”
乌英纵眉头深锁，没想到会查得如此严格，商队进关后，商人头目还等着，乌英纵便示意他们先走，不碍事。
“商队都过了，”乌英纵小声道，“军爷，您就行个好。”
队长说：“商队做什么的，大家心里清楚，你俩我却从未见过，万一是信报探子呢？”
“决计不会。”乌英纵当然不可能照实说潮生是仙人，寻思着要么走个捷径，先行回头，等到天黑后恢复猿身，带着潮生翻过关卡，轻松简单。
潮生用西夏语笑着说：“段无锋将军还好么？”
队长忽然一愣，乌英纵已想带着潮生走开，闻言停下交谈。
“你认识段将军？”队长也用西夏语问。
“我记得他很爱喝酒，”潮生说，“下酒菜必有溪里抓的小鱼。”
那队长说：“你是段将军什么人？”
“小时候他偶尔会陪我玩，”潮生说，“还在当银川指挥知事那会儿，十一年前的事了。我正想看看他呢。”
队长叫来手下，说：“段将军就在洪州，我让人带你去见他。”
队长一见潮生，便觉此人定有家世背景，如今国境严查间谍奸细，必须调查清楚，否则这两人一旦进了夏国，被问起从何处入关，定会给自己招惹诸多麻烦。既然面前少年是段无锋旧识，便乐得交给顶头上司去处理。
黄昏时，潮生与乌英纵坐上军队的马车，前往洪州城驻军部。乌英纵虽不太会说西夏语，却勉强能听懂几句，问：“那位将军还记得你么？”
“不知道呢。”潮生说：“十一年前的事了，我连他的长相都快忘了。”
洪州城内到处都是驻扎的军队，西夏将大半个国家的驻军都调遣到这儿来了，乌英纵一看之下便说：“要打仗？打谁？”
“公子怎么通传？”门前管事见是洪州军边戍送来的人，客气问道。
“你就告诉他，李潮生来了。”潮生笑道。
不多时，将军府内传出大喊，只见一名虬髯中年武将快步冲出，一把抱住了乌英纵，哈哈大笑。
“你竟长得这么高了！”段无锋大笑道。
乌英纵：“……”
“叔叔！”潮生哭笑不得道，“我才是潮生！我在这儿！”
“啊是是是！”段无锋马上放开乌英纵，转身抱住了潮生，说，“是你啊！”
乌英纵一手扶额。
段无锋也是满脸胡须，拉着潮生的手，又摸又搂，潮生另一手还拉着乌英纵不放，说：“这是和我私订终身的大哥……”
乌英纵听到这话时，脑子里差点“嗡”一声炸了，忙道：“‘私订终身’不是这么用的！潮生！”
乌英纵忙又自我介绍道：“我是潮生少爷的家仆。”
“好好好！”段无锋忙道，“来，里边坐。”
将军府中俱不知道潮生是何许人也，毕竟当初这名王子被带走时太小了，甚至尚未起表字。皮长戈接走潮生后，李家只对外宣称病夭，不多解释，也不曾在宗庙中设牒，乃至只有少数几名见过潮生的大臣有印象。
“你去了哪儿？”段无锋问，“你走以后，你娘……”
潮生听到母亲，眼眶便红了。段无锋观其神色，知道说错了话，马上改口道：“你娘与你爹还很是想念你，无妨，无妨，他们都好得很呢！”
潮生细细说了自己随皮长戈回昆仑山的往事，也没什么值得交代的，毕竟待在白玉宫中，每天也只是睡觉、吃饼、喂动物，十年如一日地生活。
“修仙了啊。”段无锋感慨点头。
“叔叔也想修仙么？”潮生笑问道，开始翻找行囊，打算给这位忘年交一点延年益寿的仙药。
段无锋摆摆手，说：“家国责任，放不下，但知道你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来，这个给你。”潮生找了几片句芒的树叶，说，“段叔叔，止血疗伤有奇效，如果打仗受伤了，贴在伤口上，马上就能止血。”
段无锋将信将疑，收下了潮生的馈赠。
乌英纵问：“较之上次进大夏，如今边境驻军森严，又是什么缘故？”
段无锋面露难色，显然涉及秘密，不敢多说。
乌英纵看他脸色，联想到金、辽、夏、宋四国之间的世仇与互讨，已明白了一半。近十年中，北神州连年战事，诸国混战已接近千年前春秋战国的局势，如今辽已覆灭，还会有什么军事动作？唯一的可能，就只有对宋用兵了。
“李乾顺陛下还好么？”乌英纵换了个问法。
“陛下……”段无锋想了想，说，“仍有旧疾在身，实话说，不大好。”
说着，段无锋又打量潮生，仿佛想到了什么。
乌英纵跟着项弦日久，早已习惯与官场中人打交道，一眼便知其心思，猜测李乾顺病了，宫廷中必有一番斗争。
潮生朝乌英纵说：“我爹的病，是在我出生前就落下的了，在河西之战中落下病根子，之后就常常整夜整夜地咳嗽。”
乌英纵点了点头。潮生又问：“我娘呢？”
“没有她的消息。”段无锋说，“都说宫中依旧以耶律皇后为长，但辽国出事后，她也过得不安稳。你离开后，你那位哥哥他……唉。”
潮生依稀记得自己当初有一位哥哥，与自己同年出生，偶尔会在一处玩，但那已是十余年前的事，他没有太多印象了。
“他怎么啦？”潮生问。
“薨了。”段无锋说。
乌英纵握着潮生的手，示意不要过于悲痛，又轻轻抚摸他的头。
李乾顺在西夏国力鼎盛之时，为巩固与耶律家的联盟，娶辽国宗室女耶律南仙为后，其后生下太子。如今大辽没了，皇后之位自然被动摇，李乾顺改向金国缔盟修好，太子李仁爱则据传“忧心而死”。一国之大，要另立继承人实在伤筋动骨，非一朝一夕之事，在这个紧要关头，潮生的回归便显得尤其敏感。
乌英纵从这几句简单对答中，已心下了然，又说：“我们歇息一宿，少爷见了老朋友，明朝就动身回昆仑了。”
段无锋忙道：“好说，好说，今夜就先歇下罢。”
是夜，潮生与乌英纵住在了将军府中。乌英纵脱了外袍，身着单衣，过来搂着潮生，潮生难得地失眠一次，在他怀中辗转反侧，只睡不着。
火盆烧得甚旺，乌英纵的身体也很暖和，潮生的手伸进单衣，在他胸膛上摸来摸去，依恋地蜷在他手臂环抱中。
“想你爹娘了？”乌英纵问。
潮生没有回答，侧过身，第一次背对乌英纵，显得很难过，回忆起那名只比自己大了几个月的兄长，人间的离别再一次于斛律光死后朝他袭来，令他手足无措。
“明天我私底下带你回兴庆府好吗？”乌英纵依旧温柔地说。
“长戈说，不能与我娘再见面，”潮生说，“人间的缘分已经尽了。”
“皮前辈让我照顾你，”乌英纵说，“我觉得可以。不见面，也有的是办法，远远看一下她，总归不算破誓。”
潮生眼里闪烁着些许希望，他确实很想看看母亲。
乌英纵说：“你得保证听我的话。”
“我一定听！”潮生转身，搂住了乌英纵的脖颈，乌英纵便笑了起来，一手在他身上轻轻拍了拍。
中原：
雪越下越大，这场席卷北方的暴雪在夏季时便已呈现出迹象，鲧魔死后，数日间释放出了大旱数年所积聚的水汽，南到洞庭，北至阴山，尽是寒风凛冽。
这年的冬天较往年更冷，就连开封城中亦已滴水成冰。乌英纵走后，萧琨使钱另雇了一名唤作黄英的小伙子。
黄英行伍出身，曾在李纲手下当差，如今充当驱魔司中通传、跑腿与杂役之责，偶尔两人离司时，也好有人看家。
十二月上，开封下起了封门大雪，天魔伏诛后岁月静好，无事发生，唯独郭京偶尔遣人前来送信，俱是各地的小妖小怪，请驱魔司予以收拾。萧琨有金龙，打个转便能解决，哪怕当日去回也不是问题。
今天萧琨起床后换了皮坎肩与翻领的毛袄，在厅内烤火看文书；项弦则穿得很少，上身狼裘，下身一条鹿皮裤，与萧琨凑在一处看信。
“水猴……闹鬼、榕妖……”萧琨开始拆信，再把信塞进匣里。但凡没有人口死亡与失踪的，都被归类为“长期待办”或“观察”类型；一旦出人命，就得尽快去处理了。
驱魔司的同伴们散了之后，萧琨与项弦已处理过两桩收妖之事，一是龙门峡前，洛水鱼妖兴风作浪，截留渡船之案；二是徽州一伙盗贼装神扮鬼，打劫路人。
但这大冬天的，萧琨实在不想再去办案，这年开封的酷寒已快能与上京比肩，今天与项弦睡醒后，外头滴水成冰，风雪不停，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辽国。
“没有人命案子。”萧琨松了口气，拣出数封，交给黄英，说，“拿去兵部，转发往当地再查后回报。”
大部分的案子俱是口耳相传，并无证据，百姓疑神疑鬼。少部分则是当地知府解决不了或是不想解决的虎患、熊患，想借助驱魔司之力来平。项弦担任副使时也见多了，起初还会千里迢迢赶去，隔十天半月的回来，文书又摞起厚厚一沓，实在处理不过来。
现在有了萧琨，百里间指日可达，增加不少便利，且萧琨处理案情经验丰富，一眼便能看出哪些是谣言，哪些刻不容缓必须马上解决。
“所以呢？今天不出门？”项弦说。
“嗯。”萧琨快速阅过诸多案报，说，“没有很值得办的事。”
项弦又来抱萧琨，说：“帮我。”
“副使！”萧琨说，“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个么？”
“天魔也除了，”项弦说，“与我好哥哥天天厮守，不做这个做什么？”
萧琨实在忍无可忍，但这次回到驱魔司后，与项弦每天耳鬓厮磨，确实是他有生以来最惬意、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从小到大受过的苦、遭受过的磨难，在与项弦两情相悦面前，早已显得不值一提。
“现在不行。”萧琨去喝茶，说，“白天说不定还有公事。”
说归说，萧琨却不时望向项弦，他们相处之道一如既往，项弦常常主动，萧琨也常常拒绝，仿佛已成为了习惯。萧琨也并非真的拒绝项弦，而是不知为什么，他喜欢看项弦主动，搂着他既牵手又摸，凑上来亲嘴亲脸时，总能让萧琨生出强烈的、被爱的感受。
于是这就导致萧琨总想吊着这流氓，或是半推半就，让他多求偶一会儿，再满足他，亲他疼爱他，那瞬间迸发的激情，便显得尤其激烈。
这天萧琨走到哪儿，项弦就在他身后跟到哪儿，萧琨一停下，项弦便从身后抱着他，搂他的腰，也不说话。萧琨最后终于按捺不住了，转身亲了他一口。
不料项弦却说：“咱们来过几招？也有好些日子没打过了。”
萧琨闻言十分意外，打量项弦，说：“行，我让你，只出单手。”
“别被我打哭了！”项弦笑道。
“你试试？”萧琨说。
项弦却有别的念头，在院内交手，动起来后不免要出汗，便穿得少了，也好回房换衣服，于是又可搂搂抱抱，顺势做点别的。
萧琨道：“你若输了怎么说？”
项弦：“怎么说？你输了怎么说？”
“答应我一件事。”萧琨说。
“又来？”项弦说。
萧琨道：“你若乖乖答应，愿意配合，今晚哥哥教你点别的。”
项弦听到这话时，不禁蠢蠢欲动，舔了下嘴唇，脸上发红，说：“教什么？”
萧琨不答，背起右手，只以左手起掌对敌，示意项弦放马过来，项弦却不出拳掌，非要问个清楚，萧琨最后不耐烦道：“还打不打了？”
“双修？”项弦突然问，“咱们来双修罢？！走，现在就修，不打了！”
萧琨心中一惊，继而带着少许紧张，说：“你怎么知道的？”
项弦只忍不住笑，笑得躬身，再看萧琨时，萧琨已满脸通红，带着威逼问：“你怎知道？昨夜我说梦话了？”
项弦站直，说：“前几日你在看的那本书，上头写了。”
数日前，萧琨在大宋驱魔司里头无意中翻到了一本书，书上所绘人身之图，乃是周身经脉与一门特殊的修行之道，这等修行乃是旁门左道，由汉时刘安麾下方士所撰。一部又有多本，阴阳调和、纯阳相融，俱详细记录其上。
“你看过？”萧琨面红耳赤。
“看过，”项弦笑道，“好几年前了。”
项弦上汴京时整理过司内藏书，当时只以猎奇的角度翻了翻。
萧琨在与项弦相识之前则始终是处男之身，但从前辽国军中，男性欢好之道亦有所耳闻，大概知道两个男人相好，除却搂抱亲吻，自然还有更进一步的办法，只是以他性情，与项弦相知相爱已足够满足，未作他想。
人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眼下岁月安稳，便忍不住得陇望蜀。萧琨大概知道怎么“那个”，但想到万一自己提出要求，被项弦压着“那个”，总觉得很难为情，心中生出不少负担。于是按捺着心思不提，揣测兴许某天项弦开窍，提出要求时，便可顺理成章一番。
“还打不打？不打我走了。”萧琨说。
项弦开始与萧琨拉拉扯扯，半是过招半是推手，说：“你想咱们像书上一般，一个人去‘那个’另一个。”
“别这么粗俗！”萧琨说。
“怎么就粗俗了！”项弦说，“双修不是寻常事么？你想当我的炉子，是不是？”
萧琨：“是你来当炉子，你是纯阳之体，当炉最合适。”
双修之道也唤炉鼎之术，方士们常把其中一人称作“炉”。
“凭什么？”项弦只嚷嚷道。
“小声点！”萧琨把他推开少许，项弦又赖上来。萧琨心生一计，说：“好好打，别拖泥带水的，这样，输的当。”
“其实我愿意，”项弦站定，说，“都行，只要是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
萧琨一怔，看项弦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当真是世上最美好的情话，一如他们年夜在开封看焰火那天，萧琨只想现在就把他拉进房内，好好疼爱他一番。
萧琨双目一亮，项弦则做了个“搂抱”的动作，门户大开，任他窥探自己的内心，萧琨是以明白，项弦当真如此作想，并非逗他玩。
萧琨看着项弦，末了也笑了起来，项弦又无所谓道：“但不能把我弄疼了。”
萧琨骨头都轻了，忍不住深呼吸。只见萧琨走过去，单手要按项弦，搭他，项弦突然来了一招扫腿。
萧琨险些被绊在地上。
萧琨：“！！！”
项弦：“哈哈哈哈哈！”
项弦那话自然发自内心，但看萧琨如此沉溺其中，依旧忍不住想恶作剧一番，紧接着以太祖长拳招式尽出，萧琨第一式不提防，险些被制住，忙一退再退，被逼到角落，施展十成武艺，大吼一声，终于化解项弦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项弦见偷袭失败，不再追击，拉开长拳架势，沉如山岳，又道：“说好的，让我一只手。”
好险——萧琨心想。他当即不再抱着玩玩的态度，今日必须打得项弦心服口服。
“来喽。”项弦话音未落，萧琨一言不发，展开强攻，两人身影顿时撞在一起。
萧琨单掌翻飞，他对项弦的拳脚套路已了若指掌，纯论武学，项弦看似刚猛霸道，横扫六合八荒，熟悉的无非也即太祖长拳那几式，平日全靠智慧剑与修为以力破巧，毕竟当年沈括就不是以武艺称霸天下的人。
而萧琨自己，则跟着乐晚霜博学百家，很是钻研过一番武学。
果然，项弦力道一猛，后续便难以为继，到得近一刻钟后剩下七成招架、三成还手之力，两人拳脚呼呼来去，院内积雪朝着四面发散，项弦犹如裹着烈焰的一团旋风，将驱魔司中的雪融了近半。
“老爷！”突然间，前去报信的黄英回来了。
两人当即同时收手，项弦来不及回招，一头撞在了萧琨身上，萧琨忙卸力，令他站好。
“你输了。”萧琨说。
项弦搭着萧琨脖颈想亲，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认输，说：“哥哥了得。”
当着外人的面，萧琨忙把他稍推开点，扣起手指在他腰间弹了一记，示意他快分开，又朝黄英问：“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我洗澡去。”虽是隆冬，项弦却已汗流浃背。
“回禀老爷。”黄英定了定神，自从进了驱魔司后，便将萧琨唤作“老爷”，只见他将早上带去的文书又带了回来，说，“今日兵部里头乱糟糟的，到过年都不收咱们的文书。小的在部内打听了一番，说的是，军队在白河大败，被杀了一万多，郭药师将军投敌，燕州府破了。”
项弦停下脚步，望向萧琨。
萧琨却很镇定，说：“还说了什么？”
黄英摇摇头，脸上现出茫然，又道：“都说女真人还在南下，打过河北，就要进中原了。”
这天午后，萧琨驾驭金龙，两人飞离汴京，在暴雪中突破云层，一路朝北。
“戾气还是这么强盛。”萧琨抬头，望向天脉。
项弦也不提双修的事了，忧心忡忡，毕竟大宋边防崩溃的速度比自己想象的更快，付出背刺辽国这等代价后取得的燕云之地，短短两个月间又回到了金国手中，实在令人扼腕。
下一步，金国还想做什么？
“完颜宗翰领军南下，”项弦说，“希望他不要多作杀戮。”
“两军打仗，不可能不死人。”萧琨明白项弦的担忧。穆天子死后，六座古鼎释放出的是神州积攒千余年的戾气，句芒已在苦苦支撑，哪怕维持现状，也须得上百年光阴才能被彻底化解。
金国南攻，沿途必有杀伤与死亡，戾气再一次加重，谁也不知道超出极限后，将引发什么新的变故。
飞过数百里之遥，萧琨又按下金龙，两人从云雾中现身，看见满是飘雪的大地上，官路中尽是从前线撤下的伤兵，而更北方的燕州府处烽烟滚滚，已被金军完全占领。
“去看看么？”项弦说。
萧琨：“话先说在前头，若想刺杀完颜宗翰，大可免了。”
“揍他也不行么？”项弦如是说。
萧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把他揍成重伤，等他自己一命呜呼？记得甄岳说过的话么？身居高位者，牵动着神州的宿命，杀他就是干预天命。何况，你觉得他死了，金军就会退兵？”
萧琨努力地不把话说重了，毕竟将心比心，当初大辽被灭时，他亦很难控制自己，只想单枪匹马杀进金国，将对方全部灭掉，一报还一报。
但他最后还是想开了，他相信项弦也能想开。
“我想与宗翰谈谈，”项弦说，“交战若不可避免，至少也要顾及戾气的产生，不可滥杀无辜。”
萧琨没有回答，按下金龙，飞向敌方驻地。

第77章 敌营
项弦与萧琨进入大营那一刻，金人如临大敌。营地前，项弦递出腰牌，说：“交给完颜宗翰将军，他自然认得我是谁。”
不片刻，内里让开路，显然完颜宗翰很清楚，不让他们入营也是徒劳。但整个燕州府营地中，所有驻军都朝着南门流动，更有上千人警惕地盯着萧琨。
“他们认出你了？”项弦相当意外。
萧琨答道：“你在佛宫寺门口暴打完颜宗翰那会儿，我正在外围放火，没有蒙面，认得我的金狗想必不少。”
“辽狗杀金狗。”项弦如是说。
萧琨：“眼下和宋狗同路，化干戈为玉帛来了。”
项弦：“你看？你不也在放火？”
萧琨：“我用火折子放的，又不是拿火球狂轰滥炸。当初我是在帮你逃脱！”
“真的？”项弦怀疑地看着萧琨。
当初萧琨在佛宫寺窥伺，多少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不愿项弦被金兵折辱，当然，其后才知以这厮能耐，世上根本没有凡人能留下他。
亲兵来请，两人入得营中，只见营帐中央一个偌大的指挥部，完颜宗翰身后站着六名膀大腰圆的金人勇士，一旁又有两人，左侧是个胡须花白的辽人老者，右侧则是一名瘦高阴鸷的青年，用黑布蒙着脸，像是保护完颜宗翰的高手。
项弦与萧琨进帐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警惕起来。
完颜宗翰背后挂着中原河山地图，没有标记行军方向，看见两人来到，当即哈哈大笑。
“久违了。”完颜宗翰忠诚地贯彻“见风使舵”四字，变得十分豪迈，竟上前与项弦拉手，又拍拍他手臂，说，“那日在佛宫寺，当真是有眼无珠，也算不打不相识！”
所谓的“不打不相识”应为“不挨打不相识”，项弦却不揭穿他，只是亲切地问：“那药有用么？”
“有用，有用！”完颜宗翰又上前与萧琨相见，说，“这位一定就是萧少师了！”
“萧某已在大宋驱魔司中任正使一职。”萧琨倒是很大方，与这位有着亡国之恨的仇人拉了手，同时双眼迸发蓝光，窥探完颜宗翰的内心。
项弦发出揶揄的声音，作势动手，想偷袭完颜宗翰，完颜宗翰瞬间脸色煞白，慌忙退后，待见项弦只是与他开玩笑，拍他的手臂，便勉强挤出笑容，项弦则指着他“哈哈哈”地大笑。
萧琨：“不要胡闹，副使。”
项弦视线又随意一扫营帐内另二人，阴鸷青年始终纹丝不动，显然看出项弦并非当真有意袭击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正要介绍道：“这位是……”
“夷离堇大人，”萧琨入帐以后，便多看了那老者两眼，“近些年间还好么？”
那老者正是辽国南院夷离堇，名唤章肴，乃是汉人。宋、金海上之盟后，金国攻陷上京，章肴本欲以七旬之身率领南院赴死报国，临到自裁之际，又顾念下属们的性命，于是在南院被破门的一刻，降了金人。
“萧少师，我家尚有襁褓中待哺孙儿，举族七十余口，”章肴叹道，“我是不得不降哪！”
“不必说了。”萧琨抬手，示意理解章肴之举，并未责备他。
完颜宗翰做了个“请”的动作，宾主各自入座。
章肴双目通红，其于辽国南院任职二十载，对宋之兵力、防守了若指掌，遂于此次南侵里带上了他，以破宋军。
“这位是北地武神，罗蚺罗将军。”完颜宗翰又介绍道。
项弦与萧琨只是点了点头。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也不会凭空冒出高手，所谓“武神”，既从未听说，就知道修为不会太高，两人也不如何在意。萧琨只以幽瞳扫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是半人半妖之身，尚未看出妖的那半边是什么，兴许是蛇妖？
设若两军交战，这厮敢现出妖身，以他俩实力，随手除去不迟。
“先说公事罢，这次来见将军，有几件事，须得提醒你注意，”萧琨说，“毕竟大伙儿都有各自的职责，你不惹我们，我们自然也不会来刺杀你。至于两军对战，是军队的事，只要不殃及无辜，驱魔师就不能插手。我相信这位‘武神’也明白，是不是？”
萧琨同时暗示了罗蚺，只要他不用妖力帮助军队，自己这一边也不会动法术。
完颜宗翰听懂了，总算松了口气，当初在佛宫寺下遭到项弦痛殴后，便火速查清了这伙人的身世，毕竟此乃金国第一次进入中原，在女真人的历史上，从未与驱魔师们打过交道。回去后他召集了各方异士，不查不知道，一查不得了，得知项弦是自己绝对惹不起的。
其后金国宗室又得知大辽太子少师在国破之后投宋，本次出兵双方再见面，已无法避免，新仇旧恨亟待清算。
完颜宗翰倒不怕项弦、萧琨击溃五万金军，毕竟这俩人的能耐只存在于传闻中，也从未亲眼见过萧琨大杀四方的场面，金国高层现在最担心的是被驱魔师刺杀。而就在不久前，一名唤作罗蚺的修行者出现，主动要求贴身保护完颜宗翰，确保伐宋之战的顺利。
殊不知在萧琨眼中，这位“武神”连屏风都算不上，顶多只是拦路的椅子，若他们真想动手刺杀完颜宗翰，现在金国大将已去投胎了。
“天魔宫在不久前崩毁，”萧琨说，“释放出了巨量的戾气，戾气回入天地脉之中，须得近百年光阴，才能完全被净化，眼下神州的容纳力度已濒临极限。”
萧琨将魔气的诞生由来以及驱魔的原理朝完颜宗翰解释了一通，也不管他能否听懂，听不懂自然会去问，届时自然会有人朝他解释。
完颜宗翰只听得一愣一愣，不时望向那阴鸷青年罗蚺，罗蚺始终没有回答。
章肴却听得忧心忡忡，说：“当初在辽国时，便曾记得北院呈予先帝的奏折，提及天魔复生之浩劫。”
“正是。”萧琨答道，“夷离堇还记得？”
大辽驱魔司乃北院下属机构，与主管南面军事的南院，素来有文书互通，萧琨的职责就是监察神州魔气，预备净化将转世的天魔。
章肴点头。项弦道：“我等已在不久前诛戮了魔王，也正因此，积攒数千年的戾气被全部释放，如今你们看见终日昏暗的天地、日渐背离的盟约、好勇斗武的争战、躁烦的人心，俱是在戾气影响之下，渐渐走向极端的‘果’。”
完颜宗翰沉吟不语。章肴又问：“若戾气超出了天地脉的极限，又将如何？”
“很难说。”萧琨答道，“兴许妖族将得到这股力量，产生变异。虽然已失去了天魔这一首领，戾气不会再附着于魔种上被吸纳，制造出什么毁灭神州的巨大怪物，但妖族、人族都将遭到戾气的影响。纵观近千年中，从未出现过这等局面。”
项弦又道：“天地脉已在尽最大能力净化戾气，只希望这一次不要再添加新的变数。言尽于此，完颜将军，你大金南下入主中原，虽与我大宋乃是不死不休之局，但归根到底，无非各为其主而已，你若不长眼，屠杀我大宋百姓，就莫要怪我下手不留情了。”
完颜宗翰脸色再次变白，说：“怎么会呢？我素来不喜多杀伤，大宋若愿意和谈，那自然是极好的。”
项弦无视了他的回答，正要离开时，章肴会意起身相送，又道：“当初项大人麾下一位管家，一路北上，也曾与老夫提及。”
项弦想起来了，萧琨问：“乌英纵？”
章肴勉强笑了笑，点头道：“想必正值萧大人初到开封，乌管家问到了不少当年辽国往事。”
项弦忙打眼色，示意章肴不可再说下去，萧琨却眉头微拧，目中焕发蓝光，与章肴对视。短短一息间，他收回幽瞳之力，又道：“不忙着走，完颜将军，公事谈完，现在轮到私事了。”
片刻后，中央军帐处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一场爆破，项弦飞射而出，完颜宗翰恐惧至极，噩梦再现，竭尽全力大吼道：“刺客——！有刺客！”
萧琨并未用唐刀释放法术，只干净利落两下挥刀摧毁军帐，项弦退到他身后，拉开拳式以掠阵。
完颜宗翰的军帐后本已埋伏了不少刀斧手，此刻齐齐涌上，六名大金勇士将他团团围在其中，萧琨穿梭来去，卫士竟摸不到他衣角，还被他撞出了十步开外。
完颜宗翰不住发抖，脸色煞白。萧琨收刀，冷冷道：“这是为当年死在你手下的大辽百姓讨回的场子！”
整个军营中五万兵马顿时被惊动，形成包围圈。下一刻，巨蛇冲天而起，嘶吼着扑向萧琨。
“这是什么？！”项弦疑惑道。
森蚺出现的一刻，萧琨便回刀守住自身，没有像往常一般拔刀，血祭伺候，注视那森蚺绿莹莹的双目。
罗蚺的真身是一条数丈长的巨蛇，较之他们见过的巴蛇，简直就只是小虫一般，萧琨只要在刀刃附上灵力，当场就能斩了它，更不需智慧剑出鞘。
但毕竟是自己上门来踢馆，森蚺只是防守，萧琨便没有下手杀生，哪怕对方是只妖怪。
“后会有期。”萧琨冷冷道。
金龙冲天而起，载着萧琨与项弦飞离。
“你怎么突然出手了？”项弦抱着萧琨的腰，飞离金营的一刻，天地豁然开阔，顿觉神清气爽。
萧琨：“我只是吓他，没打算揍他。族人被他杀了许多！我气不过。”
“哦！我还以为你一边让我别动手，一边自己想割了他人头。”
萧琨侧头道：“你让人查我底细？！”
项弦：“那会儿咱俩才刚认识呢。”
“你不相信我！”萧琨说。
“我错了！我错了！”项弦凑上去，趁着萧琨回头说话，在他唇上亲了下。
萧琨当即不说话了。
“哎。喂！”项弦顶着呼呼风声，问道。
萧琨使了个辟风诀，挡住旋转的风团，项弦还在摇晃他。
“说啊！”萧琨道，“别乱摸，要掉下去了！”
“晚上还有双修的罢！”项弦怕萧琨因此事而生气，提醒道，“咱们白天说好的！”
萧琨：“……”
萧琨驾驭金龙，俯冲，飞往河北大地。
贺兰山下，西夏国都兴庆府：
城中灯火如繁星，屋顶覆着一层厚厚的雪，这座贺兰山下的古城，早在万年前，便有先民聚居。历经秦汉、隋唐以后，夏国的都城远离中原战乱与烽火，多年来李家僻处河套地区，较之大宋，人口零星，不过三百万数。
这三百万人却在李氏一族多年来的腾挪转移之下，活得较之中原民要好上许多。本任统治者李乾顺有着史上最顺遂的帝途，也有着最灵活的身段——他继位后拉拢权臣，铲除外戚，与辽国联姻迎娶耶律南仙，共同对宋用兵，末了见金国南侵，再果断转身，联金灭辽。
三百万人所居住的疆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光是保住领土，便需要诸多巧妙计策，是以西夏自立国以来，始终以外交为主。
洪州再见一面后，段无锋没有放潮生与乌英纵离开，而是安排部队，护送他前往国都。由此可见这名护国大将军也不如何惦记当年那点情分，凡事以脱责为要务。毕竟在李乾顺生病的当下，耶律皇后的娘家大辽覆灭，太子李仁爱忧心而亡，潮生的回归将是牵动朝野的一件大事。
无论如何段无锋也不能放他们走了，潮生也正有探望双亲之意，便与乌英纵搭车，回到兴庆府。
阔别十余年，再一次回到故乡，见识过开封的极度繁华，兴庆府在潮生眼里已算不上人间大城，充其量只与岳州差不多体量。但在隆冬时节中，兴庆府满城灯火，百姓安居乐业，灯光映照着覆雪的城景，却别有一番安详乐足之景。
李乾顺得了消息，马上封锁了皇宫前门与街道，只留一后宫角门，在他们入兴庆府时便遣人来通传，令潮生与乌英纵从后花园入宫。
“这儿是当初我与长戈认识的地方！”潮生被名为护送，实为押送到皇宫后花园中，说，“那年他常常在树丛里偷看我，只有我能看见他。”
乌英纵对身边卫兵视而不见，说：“我以为他会驾着五彩祥云过来，将你接走。”
“那么做的话，”潮生笑道，“我只会大哭大闹，喊个不停罢？当初他与我先相识，成为了朋友，每天陪我玩，足有半年，才问我‘你愿意跟我上昆仑山吗’。”
乌英纵看了眼宫殿内涌出的、十分紧张的夏帝亲兵。潮生回到故土，充满了喜悦，这里看看，那里转转，只不进宫去。
“若你说‘我不愿意’呢？”乌英纵问。
“那就不知道了。”潮生也注意到许多人在等他，还有数名文臣，是该去见父亲了，六岁那年离开西夏后，便再也没有父亲的消息。但不知道为什么，潮生心中又隐隐涌起了少许不安，他下意识地拖延着与父亲见面的时刻。
“你若不想见，”乌英纵说，“咱们这就走罢。”
亲兵们不通汉语，俱不知二人对答之意。潮生鼓起勇气，说：“不，我要去，我想他了。”
说着，潮生走进皇宫，幽深的宫廷后廊与自己离开那年几乎没有改变，夜间点起了灯，永安殿的深处传来几声猛烈的、低沉的咳嗽声。
小时候他常常听见父亲在深夜里咳嗽，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回忆，此刻重重往事涌来，令他身不由己，快步沿着回廊跑去。
李乾顺的书房内灯火通明，一侧站着三名大臣，俱是当初陪伴李潮生出生的老臣——皇子阔别红尘，前去修仙十余载，归来必须先验明正身。
大臣们纷纷起身，李乾顺正要说话时，与潮生打了个照面，两人刹那沉默不语，潮生的嘴唇不住发抖，李乾顺则支撑着书案站起。足有数息后，潮生方颤声道：“爹。”
“潮生？”李乾顺也喃喃道，“潮生！”
潮生声音发抖，叫出了十余年未曾启齿的称呼，这称呼十分陌生，但当它被唤出时，六岁前所有的记忆都复活了，并朝着他重重叠叠涌来。
他当即大哭起来，冲上前去，扑在了父亲的怀中。没有任何认亲的举动，一切验证纯属多余，李乾顺与亲儿子一个照面，便明白到这种联系，绝非时间能斩断。
李乾顺刚过不惑之年，满脸虬髯，高大勇武，奈何是年九月，长子李仁爱之死予以他极为重大的打击，又为夏国存亡，不得不与金结盟，心力交瘁，两鬓已有风霜之色，外加多年旧疾，拥潮生入怀之际，他竟近乎断气般地猛咳起来。
“爹！”潮生红着双眼，泪水满面。李乾顺亦哭过几声，又不住猛咳，到得后来竟是惊天动地地干呕，咳出一口血来。
潮生忙让他坐直，为他顺背，书房内大臣们忙宣大夫，李乾顺却连番摆手，示意不要再有外人，少顷那几名文官亦退出书房。
“你回来了，”李乾顺老泪纵横，拉着潮生的手，“在外头吃苦了不曾？”
“没有，”潮生答道，“我过得很好，我还去了许多地方游历呢。”
李乾顺点了点头，当初皮长戈在西夏显露神迹，貔貅降世，带走潮生，并道破天机，保李乾顺在位时，夏国再无刀兵之祸患。从那天后，他打消了再见潮生的念想。不料十余年后，儿子又回来了，父子二人相顾唏嘘，竟一时无话。
“你哥哥去世了。”李乾顺又道。
“孩儿在路上，已知道了。”潮生如是说。
李乾顺又颤巍巍道：“你是来带我走的吗，吾儿？”
“父皇多虑了，”潮生带着眼泪，复又笑了起来，“你还能活很久呢。”
李乾顺说：“我自觉时日不多了……”
潮生：“别胡说八道。”
李乾顺宽慰地笑了起来，说：“好，好，既这么说，爹就信你。这位又是谁？”
潮生回过神，忙介绍道：“乌英纵乌大哥。”
乌英纵点了点头，观察李乾顺，见其印堂发黑，虽声音依旧洪亮，气息中却隐有风洞之声，想必肺有顽疾，又值隆冬之际，身体正在发热，若治不好，确实随时可能发生不可挽回之事。
潮生的医理较乌英纵更为精湛，想必他也早已发现，乌英纵便不多说。
果然，潮生以手按上他的脉门，注入真气，李乾顺的脸色便稍好了些。
“你不会死的。”潮生温和地说。
李乾顺说：“皇后的娘家被灭了国，你哥哥求我出兵救辽，为父一个命令，就是数十万人的性命，我办不到，你知道你哥哥最后朝我说了什么吗？”
潮生知道父亲定对长兄之死耿耿于怀，毕竟数月前他遭遇了这一重大打击，连身体状况亦急转直下。
“爹，都过去了。”潮生说，继而又翻找出药来，为父亲治病。
李乾顺又叹了口气，说：“你自小便性情仁善，温柔随和，当初答应那位仙人，让你去修行，现在想来，倒是对的。潮生，你这次回家，会留下吗？”
“不，”潮生说，“我只是来看看你们。来，在这儿靠着，慢慢的就好了。”
乌英纵取了个靠枕，让李乾顺倚在书房榻上。李乾顺舒了口长气，不知潮生给他吃了什么药，按理说这是决计不能接受的，一国之君，岂可胡乱吃药？但不知为何，他就这样接受了儿子的安排。
“我很快就得走了。”潮生说，“爹，你要打大宋吗？”
“你娘一直等着你，”李乾顺不正面回答，又说，“当年你被带走，她险些发了疯，幸而这些年里好了些许。”
“我不能与她见面。”潮生低声说。
李乾顺又说：“我令人安排了一道帘子，隔着帘子说说话，兴许也能让她好受些罢。若这也不行，你留封信与她，当个念想，你会写字不？”
潮生站起身，看看乌英纵，乌英纵想了想，点了点头。
“去罢，”李乾顺说，“她是这世上最想念你的人。”
潮生起身，与乌英纵来到后殿内，他的生母名唤曹皎，受封贤妃，为汉人之女，嫁予李乾顺时，全因在洪州征战年间两人一眼动情，因其出身，无法被立为后，却为李家生下了潮生。
西夏不似汉人规矩多，李乾顺所起的小名为“李曹生”，正因曹氏，其后又以近音起名作“潮生”。
永安殿西宫内，曹皎已在白帘后坐了一日一夜，得知儿子回到西夏国境后，她便未曾离开过这道白帘。
潮生的影子映在帘前，宫人搬过软椅，他却不坐。灯光从他身后照来，面前只有灰扑扑的一片，仿佛一层雾，帷幕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他甚至不知道母亲在不在白帘后面。
“娘，”潮生发着抖，说道，“你在那儿么？”
“不要揭开帘子。”帷幕后，曹皎低声道。
潮生终于大哭起来，以袖擦泪。曹皎说：“你见过你爹了么？”
“嗯。”潮生说，“娘，这位是乌大哥，他替长戈照料我。”
乌英纵上前，与潮生牵着手，说：“乌英纵拜见皇妃。”
曹皎的声音却很平静，说：“乌先生，谢谢你照看我这痴儿。潮生，你还活着，娘就放心了。”
乌英纵示意潮生在软椅坐下，站到他的身后。
“娘，你还好么？”潮生问。
“娘很好。”曹皎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音，母子分离多年后终得这宝贵至极的再见机会，不希望留下的记忆止于悲恸，又道，“这些年里，你都在昆仑做什么？那位仙人待你好么？有没有难为你？”
“没有，没有。”潮生忙道，“我也没什么做的，说是修仙，每天大部分时候也只是躺着。”
说着，潮生先是被自己逗笑了，曹皎虽没有笑，但听得出语气稍缓和了些。潮生又说：“去年辽国的萧琨萧大哥，把我从昆仑带出来，游历红尘，我去了许多地方呢。”
“萧琨，我知道他，他在北地很有一些名头，是那位辽国的太子少师么？”曹皎说。
“嗯！”接着，潮生又朝母亲描绘自己于神州游玩的过往，着重说了宋的开封城。曹皎自嫁入李家王朝后便从未离开过深宫，只沉默地听着潮生绘声绘色的话语。
“你不回昆仑罢？”曹皎又道，“已经修行有成，出师了么？”
潮生说：“不，这次北上，为的就是回往昆仑，与乌大哥一起，以后都住在白玉宫了。”
曹皎突然道：“潮生，既然离开，就不要再回去了。”
潮生安慰道：“娘，若我们能以这等方式相见，以后我还能再回来陪你说话。”
“皇妃，”乌英纵见事态忽有几分失控，说，“潮生已入仙门，本不应再回人间。”
“别再回去，儿！”帘后传来碰翻椅子之声，曹皎急促地说道，“你不明白么？你会死的！”
乌英纵心中“咯噔”一声。
潮生道：“娘，不会的，我会活得好好的。”
“别再回去了，”曹皎竟是带着哭腔道，“去哪儿都行，别回昆仑，就当娘求你，好不好？”
乌英纵：“皇妃？”
曹皎不顾潮生的解释，飞快地说：“当初那貔貅带你上昆仑前便说过，终有一天，你是要没命的！你以为娘想让你回到大夏以享天伦之乐，是不是？为人父母，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好好活着，当初我不愿你跟着他走，是不想你死啊——！”
潮生突然愣住了，现出不知所措的神情，问：“为什么？”
曹皎痛哭起来，断断续续道：“貔貅告诉我，昆仑的神树已枯萎，再撑不得多少时日了；仙实借李家血脉转生为人，你是来应劫的！你要替神州大地应一个几千年的劫数！他会带你回去，将你养大，你再成为新的树，净化甚么人间戾气。娘又怎么舍得？”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乌英纵顿时联想到先前诸多说法，以及皮长戈从未正面回答的问题，霎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潮生静静坐着。曹皎又道：“娘知道，孩儿们都会长大，有一天远走高飞；娘只想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像你方才所说，去不曾去过的地方，尝尝不曾吃过的东西，甚至与人成家相守，感受不一样的活法……只要你过得开心快乐，哪怕你我此生再无缘相见，知道你在世上某一处好好活着，娘也甘心。”
“娘不想你就这样没了，”曹皎说，“你还很年轻，你只有十七岁！自你离去后的十一年里，娘便天天在想，你会不会就像那貔貅所言，成为一棵孤零零的树，自此以后，喜怒哀乐，聚散离别，都与你无关……不是你造的孽，又为什么要你来承担？凭什么？！”
说到最后，曹皎已痛彻心扉，隐有裂帛破金之声，大声喘息，已说不下去，这根刺，已在她心头扎了足足十一年。
潮生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母子二人相对沉默，寂静得近乎恐怖。
忽有婴儿啼哭之声在宫中响起。
“皇妃，”有侍女说，“小皇子想您了。”
“别带他过来。”
“是陛下的吩咐。”侍女又道。
屏风后，啼哭声止住了。
“是弟弟吗？”潮生从悲伤中短暂地抽出情绪，猜测也许父亲正关心着他们的对话，生怕母亲失控发疯，是以让人抱来了婴儿。
曹皎泫然道：“你想看看他吗？”
潮生：“好啊。”
乌英纵于是转过白帘，与曹皎对视，曹皎不再是少女，然而美人在骨，看得出年轻时美貌非常，乃倾国倾城之姿，其眉眼与潮生极相似。
在她怀中，有一名尚处于襁褓中的婴儿，乌英纵接过，将那婴儿抱给了潮生。
“起名字了么？”潮生说。
“你父皇想过，以后唤他作仁孝。”曹皎在帘后答道，“你本性良善温柔，大名叫仁善，只是六岁便已离宫，尚来不及入宗庙。”
潮生抱着那小婴儿，逗了逗他，这是他第一次怀抱这么小的孩子，觉得十分新奇，况且还是他的弟弟。
“他多大了？”潮生尚无法辨认婴孩岁数。
“四个月。”曹皎说。
母子二人在这新生命的面前都变得平静下来，没有再提往事。末了，李仁孝在潮生怀中渐渐地睡着了。
“他很喜欢你呢，”曹皎又低声说，“他知道你是他的哥哥。”
潮生亲了亲自己的幼弟，取出一片句芒的树叶，别在襁褓中，侍女过来抱了回去。
凌晨时分，宫外下起了漫天大雪。
潮生与乌英纵一前一后，走出宫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再无他人。
潮生回望身后乌英纵，离开皇宫后，乌英纵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
“咱们去哪儿？”潮生说，“这不是回昆仑的路。”
“回开封，”乌英纵说，“去吃点好的。”
潮生依旧倔强地往前走着，乌英纵箭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说：“跟我走，潮生。”
“不一定是这样。”潮生说。
“若是真的呢？”乌英纵道，“我不会让你变成树，潮生。”
潮生思考着，这个宿命早在与牧青山相识时，他便隐晦地提到过，但伴随着他与伙伴们第一次回昆仑，诸多担忧又被快乐冲淡，遗忘了。
“我想回白玉宫，”潮生认真道，“我要问皮长戈，究竟是为什么。”
乌英纵说：“我不想让你回去。”
一条龙穿过厚重的云层，在皇宫外降落，化作人形，在雪地中朝他们走来，却是禹州。
“果然在这儿，”禹州说，“找了我好久。”
潮生：“昆仑发生了什么事吗？”
乌英纵充满提防，看着禹州，禹州却轻松道：“来罢，该回家了，潮生。”
禹州幻化为龙，悬浮在离地数尺的空中，等待潮生上来，又侧头朝乌英纵道：“怎么？你觉得自己有本领与龙打一架？”
乌英纵掂量自己与禹州的修为，明白自己决计不是龙的对手，索性上了龙背，与潮生再次飞往白玉宫。

第78章 围城
又一年过去，驱魔司外大雪飞扬，房中则十分暖和，萧琨提前打发走黄英，驱魔司到点打烊。
不知为何，在这个隆冬之际，萧琨总时不时想起半年前的盛夏——斑驳的树影下，项弦将红绳系在他手腕上的那天。
当时只道是寻常，尚未知竟有如此深意。萧琨上了门闩，搓着手，顺着廊下过来，走到一半复又想起，朝盘里撒了些鸟食，阿黄虽已不住此间，却依旧有许多鸟会来取食。
诸事停当后，萧琨进房，回身关门，见房中灯火通明，项弦衣袍半解，露出肩膀，倚在榻前，双腿夹着个软枕，手里拿一本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萧琨：“！！！”
“当年我没仔细看……哎做什么！别抢！”项弦马上说。
“怎么又找出来了？”萧琨耳根发热，快步上前要夺，只因项弦所翻阅的书，乃是他看了许久的那本刘安所著的《炉仙道》，并直接翻到两名男性的双修内容。
里头详细记载了和合修行的诸多法门，且绘得十分详尽，经脉、人体惟妙惟肖。
“过来一起看。”项弦说。
“不用看了，”萧琨说，“哥哥已看过，大致知道，教你就是。”
“看看吧——”项弦正津津有味，对此颇有兴趣，一把拉来萧琨，枕在他怀中，说，“老夫老夫的，这么害羞做什么？”
萧琨想像项弦般大大方方地与他调情，但每次话一出口，自己先难为情得不行。身体一接触，项弦又令萧琨十分受用，忍不住抱住了他。
项弦已读了许久。
“……纯阳互练者，以阳劲入体，注于丹田，以催动丹田运转为先。”项弦说，“下为纳，即炉鼎也；上为御，即结丹者也；御者不可过急莽撞，须催纳者体内气息至最佳，一催则身动，再催心动，如此反复，及至彼此经脉气息流动调和……先徐入后转疾冲，再转徐，如此来回，须耐心克制，至炉火鼎盛时……这是春宫罢！”
项弦满脸通红，看着书本上那两名男子，还绘得相当清楚，一览无余。
萧琨一手搂着项弦，又翻一页。
“……眼泛桃色，周身阳气充沛。”项弦又道，“首次须纳者丹田先空，这……能办到？”
“既是这么说，自然可以。”萧琨说。
两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书中大致意思是指，双修时须得令人下腹部丹田短暂地处于空的状态，再赋予元气予对方体内，利用接受者的气脉流动，来进行“炼丹”之举。
次数越多越频繁，身为炉鼎的男性便变得灵力充沛，从第二次开始，就……
项弦直看得面红耳赤，全身燥热，说：“当可调理诸脉，阳力相生，更进一步……”
饶是项弦这等厚脸皮也看不下去了，当初在驱魔司中发现这书时，他只是抱着猎奇的心态随手翻了翻就扔到一旁，如今看来，简直令人无法直视。
“来么？”萧琨说，“试试双修？”
萧琨努力令自己的话语显得依旧一本正经，一张俊脸却红到耳根，出卖了他的内心想法。
项弦把书扔到一旁，说：“认不得这许多经脉。”
“我认得。”萧琨打量项弦。
“谁当炉鼎？”项弦坐起，说，“你当么？”
“当然是你。”萧琨说，“先前不是说好的么？这就想耍赖？”
项弦大笑起来，不过是逗萧琨玩，又道：“若我坚持让你当呢？”
萧琨犹豫片刻，末了点头，说：“算了，谁当都一样。”
“开个玩笑，”项弦说，“来就是，你不能莽。”
萧琨扬眉，项弦点了点头，萧琨便道：“来。”
项弦确实觉得无甚干系，何况萧琨有鬼族血统，阳气不如自己鼎盛，与他双修，自己当炉鼎说不定能补上萧琨的先天不足，令他修为更进一步。
项弦还想翻书对照，萧琨已将书扔到床下，落在那一页上。是夜，两人依照书中施为，犹如开启新的人生。
……
直到彼此分开，项弦转过身，抱住萧琨，萧琨一瞬间会意，笑了起来，搂着他又开始亲吻，耳鬓厮磨。
“喜欢么？”萧琨问。
“喜欢。”项弦说，“你来试试？”
“不了，”萧琨马上说，“下回罢，你还想？”
项弦：“别这么害羞嘛，来来来。”
萧琨趁着项弦占据上风前先摁住了他，又开始亲他，说：“现在不，这几日，我只想好好疼你。”
项弦只得作罢，笑着起身去洗澡。雪夜里，两人洗过后回到房中，呼吸彼此肌肤气息，萧琨很想再来一次，但念及以后的时间还很长，也不急在这一时。
“这是我这辈子里最幸福的时候。”萧琨小声说。
项弦已睡着了，脖颈上还留着萧琨的吻痕，他的睡容总是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儿，哪怕天塌下来也不碍事。
“想到以后每一天，都能与你这般厮守，度过余生，”萧琨又道，“当真连神仙也不想当。”
翌日清晨，外头突然传来声音，石狮子喊道：“郭大人来了！郭大人来了！”
萧琨睁眼，马上翻身坐起，郭京是唯一一个能不打招呼，直接进入驱魔司的外人。
萧琨火速穿好衣袍，前去见这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只见郭京今日全无以往风度，一脸慌张，进司后便问：“项弦在哪儿？怎么只有你一个？”
“还睡着。”萧琨看了眼天色，正早着。黄英听见声响，忙出门待客侍奉。
“什么事？”萧琨观察郭京脸色，没有用幽瞳读他的心，只道，“郭大人里边请罢。”
大清早的，郭京竟显得魂不附体，喝了两口热茶后才稍安心下来，见到萧琨时，魂儿仿佛回了一半。
项弦打着呵欠出来了，吩咐黄英去买早饭。较之乌英纵，黄英就没那么尽心尽责了，明显收钱办事，没有法术，做饭打扫通传也慢，磨磨蹭蹭的，萧琨也不催他。
项弦裹着一袭袍子，露出胸膛、锁骨，他与萧琨身上都带着对方的吻痕。他朝正榻上一坐，昨夜与萧琨缠绵到很晚，此时依旧一副没睡醒模样。
“郭大人破天荒起这么早啊，”项弦眼睛都睁不开，问，“怎么了？”
“金兵已打过黄河了！”郭京惊恐万分，说道，“一天后就要抵达开封，官家正召集大臣们议事。项弦，你可千万不能袖手旁观啊！种师道与他底下那伙人，要借着这机会整死我，金石局若倒了，驱魔司也不会好过！”
项弦：“……”
宣和七年，金国势如破竹，取燕州后急转南下，短短一个月内破易州、白河、定州，宋军甫一交战便全线大溃，大将郭药师降敌。正月初一，金军在风雪之中渡过黄河，沿途摧枯拉朽，摧毁了大宋的所有防线。
开封城中百姓正在过年，气氛一派祥和，朝廷封锁了金军南下的消息，殊不知再一天，金军便要打到城下了。
朝中一片混乱，各派别互相指责，道君皇帝竟有临危脱逃之意，赵桓马上接手朝政，一时半会儿也顾不得皇位，必须马上调集兵马，前去挡住金军。
然而谈何容易？河北一战中，宋军接连派出近十万增援，其中三万驰援河北，一个照面就被完颜宗望击破，后援更疲于奔命，还得营救山西大同府等地，四处救火，苦不堪言。如今前线退下的伤员不下三万，天寒地冻，又因朝廷恐怕引起民间骚动，不放进城，只得在不远处的登封城中稍作休整。
如今开封只有高俅统帅之下的一万禁卫与数千民兵，金军来势汹汹，足有五万之数，开封北面俱是平原，根本拦不住外敌，连战壕深沟等工事俱不曾预备，完颜宗望一抵达，便将开启围城局面。
赵桓令信使火速出城，赶往四方送信，召集军队勤王，再召来郭京——到这位大驱魔师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郭京当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毕竟总不能去给完颜宗望变戏法看，一听之下顿时骇得魂不附体，赶往驱魔司，搬出萧琨与项弦这两名外援。
朝中对道君皇帝早已怨声载道，连带着蔡京、高俅等人亦将被追责，众臣今日早朝时先是威胁郭京，令他无论如何，必须施展法术，击退金军。
“否则要你金石局何用？”武将一方的措辞最为不客气，“养你驱魔司何用？”
郭京：“此言差矣，有驱魔司在，大宋就连军队也可免了？原话是不是得奉还予李纲将军？”
“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项弦之声在御书房外响起，“说什么胡话？！昏了头了你们！”
项弦一到，朝臣马上就不吭声了。
“萧大人呢？”赵桓问。
“他去城外侦查。”项弦说，“听说金兵已经打到黄河了？”
萧琨清楚自己再怎么样也必须马上采取行动，宋人正吵嚷不休，他自己却是辽人。金军围城，宋人若败，驱魔司又拒绝以法术守城，届时被迁怒，扣他个通敌的帽子不是玩的，于是两人在路上议定，由项弦先行入朝，看看情况。
萧琨则前往城外侦查，察看敌人动向，以示他们并非对此毫不关心。
他驾驭金龙，掠过天际，大地上则是金军的数万骑兵，渡过黄河后直扑开封城。金军军纪森严，有条不紊，萧琨观察其部队，哪怕此刻宋军发起突袭，也决不能将完颜宗望的部队一举击溃，只能等待在开封城外展开决战。
奈何高俅的部队大多只学蹴鞠，就怕不是金军的对手。
观察敌人良久后，萧琨不得不承认，当初都道大辽朽于内，朝廷腐败以致延误军情，是以不敌女真人，然而看过双方交战便知，从兵力上比较，辽人安稳日久，战意消退，早已不复当年契丹之威。女真人则出身苦寒之地，个个以一当十，交战时辽军战线才会全面崩塌。
何况金军以劫掠给养，肆无忌惮，长驱直入毫无后顾之忧；耶律家的士兵则贪恋钱财，个个花天酒地已久，输给金军乃是理所当然。
亡国之战，并非输在运气，而是钱粮、兵力、欲望……士气，自下至上的比拼中全面不敌，落败将是唯一的结果。
如今，这场无解的局，终于落到曾与辽唇亡齿寒的兄弟之邦——大宋头上了。
萧琨调头，飞回开封城，又见一队禁军兵马离开城南，朝着江南方向而去。
项弦站在金銮殿上，周遭全是吵嚷的群臣，有极力主张议和的，有背水一战的，有倡议闭门不战等待外援的，闹哄哄一片。赵桓只沉默看着朝堂上这一幕，末了，与项弦隔着大臣们对视，赵桓眼里现出悲哀神色。
项弦在拒绝了前去大败金兵的提议后，便始终没有开口。
文武官员正争执，殿外传令官近乎是破门而入，罔顾了君臣规矩，慌慌张张，喊道：“官家……官家……”
殿内突然安静，传令官一脸惶恐，一时竟不敢回禀，赵桓沉声道：“报来。”
传令官不住发抖，而后道：“官家与童大人、蔡大人正出城南下，谁都拦不住。”
刹那间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数息后，武将集体大怒，赵桓当机立断道：“李将军！张将军！你们去拦住父皇！大敌当前，一国之君临阵脱逃，成何体统？！”
项弦叹了口气，朝赵桓稍一拱手，正要离去，赵桓却几步从台阶上下来，说道：“项弦。”
项弦回身，赵桓想了想，说：“若不幸被金国破开封，我想，驱魔司当不会置之不理。”
项弦说：“视实际情况而定。”
赵桓：“我便权当你答应了，你与萧琨，会保护百姓？”
项弦沉默片刻，而后答道：“尽力而为。”
赵桓松了口气，殿内又有大臣追出，项弦便离开了万岁山皇宫。
傍晚时分，开封城外再次下起大雪，百姓终于察觉不对了，但从这天清晨起便全城戒严，八门紧闭，只进不出，不少来城中过年的近郊住民，亦被关在了城中。
项弦快步上了北城楼高处，只见萧琨正倚坐在玄武门飞檐高处。城楼瓦片上全是积雪，项弦纵跃中脚下一打滑，萧琨眼明手快，稳稳拉住了他，两人并肩坐在飞檐上。
“还没到？”项弦问。
“马上到了，”萧琨说，“今日午时，金国大部队已渡河结束。”
金国的探鹰在天空中盘旋，随着城门卫的下令，弓箭手纷纷上城楼，挽弓搭箭，密集的箭矢飞射向天空，探鹰便马上飞走了。
一名宋军士兵快步抢上城楼，挽弓搭箭，一箭疾飞而去，只见末尾的探鹰哀鸣一声，音破长空，顿时坠落。
萧琨与项弦同时喝彩。
那宋兵看了他二人一眼，抱拳回礼，似是弓箭手部队的一名小队长，跃下城楼，前去巡防。
项弦取出买来的热腾腾的包子，分给了萧琨。萧琨问：“这一仗他们准备怎么打？沙盘推演得如何了？”
项弦：“没有沙盘。”
萧琨：“？？？”
项弦：“满朝文武，还没决定打不打呢，官家已南逃了，看这模样，想必要被抓回开封。”
萧琨简直无话可说。片刻后，他又安慰道：“开封不像上京，只要军民一心，仍有赢面。”
朝廷唯一念想是与金国议和，今日太尉梁师成在廷上大谈岁币之术，头头是道，认为金国绝没有占领开封的打算。
毕竟女真人的家距离此地十万八千里，哪怕将都城拱手相送，他们也无法治理。
大军南下，无非求财，但凡求财就好说，和谈可避免无辜的士兵牺牲，更保护全城百姓——不就是钱么？大宋有的是钱，给他们就是了。
民间流言，梁师成乃是苏轼的私生子，以宦官之身参政，得赵佶之宠爱成为权臣。他在廷上口若悬河，舌灿莲花，一会儿权衡利弊，剖析神州之大局，一会儿又引经据典，“汉高祖不免鸿沟之约”“唐太宗亦有渭水之盟”，导致项弦听了这么一大通后也产生了幻觉，差点就赞同议和了。
“看他们罢。”项弦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大雪在旱情结束后，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一天接着一天，龙亭湖已全部结冰，这是个极难度过的寒冬。
“按驱魔司的规矩，”项弦又问萧琨，“咱们现在应当做什么？”
萧琨吃着包子，反问道：“你师父不曾教过？”
“没有。”项弦说，“少时我也曾问过师父，历朝历代，驱魔司是怎么传承下来的，他没有说。也许觉得在我的有生之年中，大宋不会走到这一步。你们北传经历过唐末，那时诸侯割据，动不动就亡国更帝，想必司内有记载。”
萧琨答道：“国破之日，应回往司内留守，关闭驱魔司大门，等待国难结束后，新帝登基，前来叩门方可开门。但许多驱魔师也会尽力收留百姓，以免他们丧命。”
金国大军抵达开封城外，五万兵马前锋先至，城门前正抢挖冻土的宋军见状，马上慌不迭拉铃，纷纷逃回门下，喊道：“快开门！开门！”
“敌人尚未列阵！”城防队长怒道，“害怕什么！”
守城的宋军大多是新兵，天寒地冻，城外地面结冰，战壕挖掘进度本就缓慢，金兵一到，顿时更无顽战之心，士气低落，挤在城门外。守城将无计可施只得开门，一时城内百姓只想出城，城外的士兵想躲进来，混乱无比。
项弦看着北门下拥挤的众人，想起倏忽的那个预言，天命如此，要与宏大世界的宿命对抗，有几人能做到？
上一个妄想与“天命”掰手腕的家伙，正是魔王穆天子，仍被他斩于剑下。
“前朝也是这么过来的么？”项弦说。
“是。”萧琨说，“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予契丹时，辽人接管，大驱魔师刑凌空没有率司抵抗辽人，而是应耶律家所请，摘下牌匾，迁往上京。”
萧琨与项弦在一起了，他的家人就是自己的家人，他的族人也成为了自己的族人。
萧琨又说：“我自己经历过亡国之恨，我知道以你性情，你无法做到坐视不管，但你必须守住本心，凤儿。”
项弦平心而论，最坏的情况之下，金国攻破汴京，占领全城，而自己与萧琨，决计不可能为金国效力。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未来去哪儿？跟随大宋南迁？若真如倏忽所言，连大宋亦有一天将灭亡，神州已成外族的国度，驱魔师们又该何去何从？
“事到如今，”项弦说，“只有希望完颜家遵守承诺，不要屠杀百姓。”
“他已不敢继续南下，”萧琨如是说，“临时把前锋将领换成了完颜宗望，我倒是想会一会他。”
李纲前往北门巡城，军队开始重新整合，高俅则派来了禁军，担任督战队。鼓楼传来“咚”“咚”鼓声，鼓声停下后，万岁山却钟声再起。
“怎么在这个时候敲钟？”萧琨说。
“改朝了！”虽然项弦也是第一次碰上，却知道万岁山钟响的规矩。
是日，宋廷议定，赵佶退位，赵桓继位为宋帝。朝中对赵佶的不满自海上之盟起便积聚日久，到得金兵围城的当下，终于全面爆发。
翌日清晨，万岁山再次钟响，信使携书传遍城中官署，新皇就位，改年号为“靖康”。
年初三，萧琨与项弦都起得很早，驱魔司已无事可做，唯独年前积压的一些案情，项弦接下写有新年号“靖康”的纸条，按例须得于官府大门外张贴一月。
拿到这张纸时，项弦与萧琨对视，同时想起倏忽的预言，不禁心里打了个突。
“咱们已扭转了天魔转生的结果，”萧琨安慰道，“因果之间，向来环环相扣，这次一定也能顺利度过，放心罢。”
“嗯，至少没有破城。”项弦只能接受这个安慰，昨夜睡得很不踏实，生怕传来刀兵与惨叫声。
“没这么容易破，”萧琨说，“开封不比上京，上京当初是有城防卫队被贿反，才被完颜家攻陷。”
项弦虽经历甚多，却大多是单枪匹马，从未参与过这等国与国之间的大战；萧琨则在金、辽交战的数年间目睹了大辽如何一步步走到亡国，在围城、决战、破城、巷战上都有经验。
萧琨坐在正厅内一脸镇定地喝茶，项弦则走来走去，虽极力让自己平静，却实在冷静不下来。
“出门办案？”萧琨问，“这儿还有些南方的案子，你若坐不住，咱们一起出城。”
“别，”项弦说，“就怕再回来，国都没了。”
萧琨看着项弦，没有笑，又好言安慰了片刻。
直到正午时分：
“抢钱的来了！抢钱的来了！”石狮子突然喊道。
“奉官家令谕！”那禁卫军士兵说，“各家各户，须得交出金银，以赈国难，这里是……驱魔司？”
萧琨与项弦都不说话，坐在正厅内望向那禁军士兵。士兵见过一年前项弦、萧琨在万岁山除妖，知其厉害，但既已敲开了门，只好硬着头皮，取出盖有赵桓皇帝玉玺的手谕出示，说：“请两位大人予以配合。”
“朝中各位大人终于谈定，要花钱买平安了？”项弦问。
“小的一概不知。”那禁军士兵只不敢看他们。他背后又来了不少人，一墙之隔，又有慌张叫喊传来，显然正在被搜罗财物，以供议和之需。
黄英听得乱糟糟的声音，从后院跑出，不敢插话。
萧琨说：“驱魔司向来是穷署，官家筹集岁币，须得上金石局。”
“已经没有金石局了，”那士兵又说，“今日朝中下了文书，取消金石局与其诸下属机构，其局产已一应充公。”
项弦乐道：“所以连驱魔司也要取缔？正好你们上来抄家罢，我也想知道驱魔司里有多少金银。”
说归说，禁军哪怕有天作胆子，也不敢下手抄查项弦与萧琨的住所。僵持片刻后，禁军各队抄没了左邻右里财产，纷纷朝驱魔司聚集，萧琨也不挡他们，半刻钟时分，前院内便站满了人。
“叫高俅过来，”项弦道，“像什么样子？！”
“高大人被罢官了。”禁军队长说，“如今是吴敏吴大人暂领禁军统领一职，请两位大人不要让我们难做。”
萧琨与项弦一时无言，看来朝廷为了平息武将怒火，确实下了狠手。
“进宫一趟？”萧琨问项弦。
项弦说：“不想再去吵吵嚷嚷。”
这个时候进宫，无非又是重复一次众臣争吵，还得想办法救被取缔官署的郭京。禁军队长见两人不出钱，索性在院内站着，又道：“国家兴亡，人人有责，有钱出钱，无钱出力，两位若不愿上战场杀敌，便请以实际举动支援国家。”
项弦听到这话时蓦然大笑，起身去翻抽屉，答道：“说得好。”
项弦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萧琨却没有笑，今日与辽国沦陷那天，虽然全无半点相似，却一般地荒诞不经。
“那就有劳各位兄弟了。”项弦递出银票，说，“不才在大宋驱魔司当差四年有余，一年六十两俸银，我当家的不过来了一年，俸银七十二两，其余弟兄早已远走高飞，这里共一千两银，只多不少，还请官家得了这钱，能用在该使的地方。”
众士兵互相使了个眼色，都知道驱魔司也没多少油水，不过为的谕旨面子，过得去就行了，万一惹恼了萧琨与项弦，翻起脸来大家都不好过。于是那队长将银票揣入怀中，一声令下，禁军散得干干净净。
“咱们还有多少钱？”萧琨问，方才项弦称他为“我当家的”，令他心中一动，总算想起过问清楚了。黄英见麻烦解决，取了账本来让萧琨看。
项弦打发了他，说：“今天不用当差了，回家守着一家老小罢，给你这个。”
项弦递给黄英一枚符纸，说：“若开封被破城，躲在地窖里头，贴上这符纸，凡人看不穿结界，便能保住性命。”
黄英如获至宝，取了符纸，又磕头告谢，匆匆忙忙地回家去了。
“还有四十余两银子。”项弦说，“那几张银票，是我娘给我娶媳妇的钱。”
萧琨：“乌英纵已替我花了。”
一年前搜寻大辽益风院遗孤下落，在洛阳购买宅邸、养育孤儿，俱是花的项弦的老婆本。如今最后一张银票付讫，当了这么多年驱魔师，不仅不挣钱，反而倒赔了三千两白银。项弦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命。
午时，两人揣着最后那点钱，往城内寻饭吃，只见平日热闹喧嚣的开封一夜间犹如变了个模样——寒风涌起，诸市已收，一幅萧条景象。揽月楼虽还开着，却空空荡荡，街上到处都是挨家挨户敲门强收钱财的禁军。
萧琨：“过段时日，将司署迁往洛阳吧。”
项弦知道自从在洛阳找到益风院的孩子们后，萧琨便一直有迁居之意，如今他是大驱魔师，甚至不需要向朝廷报备，两人商量后便可将驱魔司搬走。
但当下，他实在不能一走了之。
“再说罢，撑过这一次后看情况。”
项弦心事重重，店铺大多歇业，两人在一家羊汤店前吃了面食。
“还记得结束修业后，”项弦想了想，又道，“来开封的那年，当时也曾想过，以后会不会把家安在这座城里，过一辈子。”
“你对开封有感情。”萧琨说。
“我知道你对洛阳也有感情。”项弦说，“虽只去过一次，但你的族人都在洛阳。”
经历去年之事后，洛阳已隐约有了“小上京”之名，起初宋廷仍在尽力管理这些亡国奴，奈何通天塔倒，金国南侵，宋自顾不暇，对洛阳的约束便弱了许多，当地官员也不想多管，只要别造反就行。
“这次若能撑过去，”项弦说，“咱们至少去洛阳住十天半个月。”
“再好不过。”萧琨说。
金兵虽围城，萧琨却以大宋气数判断，开封没这么容易被攻破。
宋的内部虽然混乱，但在赵桓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解去主和派的大臣官职，第一时间拉拢武将派系，打压依附于自己父亲的权臣系统，又令禁卫搜刮了不少豪富之家的金银，平息此次危机想必不难。
事实证明，萧琨的判断很准确。到得夜间时，外头闹哄哄的，有人开始大喊“金军攻城了”，但很快骚乱便平息下去。项弦到院中看了眼，只见西北面未有大范围的火光，便知城池未破，依旧安全。
“睡罢，”萧琨说，“城门若破，再开司门不迟。”
这是萧琨唯一能做的。
寒夜之中，他不禁再次想起师父乐晚霜的教诲，少年时，他也曾护卫大辽皇室，前往雁门，在关下击败了劫掠雁门的流寇，打得敌人落荒而逃。
那是他一度意气风发的时日，认为自己的武艺总算派上了用场，回到上京后，却被乐晚霜勒令闭门思过，足足三个月。
“你所修道行，是为了对付妖魔，还是屠戮凡人？今天你荡平匪寇，明日耶律氏便令你加入皇室军队，倚仗一身修为，助大辽出战，与妖魔又有何异？保家卫国也好，攻城略地也罢，一旦以身入局，便将越陷越深！
“你只道自己有通天本领，可曾想过，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你终归有遇上对手之日。三千年前，人间正因修行者涉世，令灵气崩坏，神州生灵涂炭。设若悲剧重演，届时你如何对得起历任前辈？
“红尘中改朝换代，帝王将相，诸星各司其责，凡人生老病死，俱是天命。国家战争你挺身而出，这么说来，国之重策你插不插手？边疆之计，你又是否介入？皇储拥立、帝位废黜，你插不插手？既已独步天下，宇内无双，活得既久，修为又强，为何不自己去当皇帝？
“自古以来，妄图与天命对抗者，无一得善终，哪怕大驱魔师亦不外如是，给我跪好了！”
乐晚霜之声仿佛仍在耳畔，萧琨自知确实如此，却也理解项弦放不下。
“睡罢，”萧琨只得说，“不会有事。”
项弦沉默躺上榻去，侧身望向门外，萧琨则从身后贴着他，一手环过他脖颈让他枕着，另一手紧搂住他的腰。
“不要胡思乱想。”萧琨的声音在项弦耳畔道。
项弦点了点头，两人入睡。
及至远远传来嘈杂声，夜深时分，项弦轻手轻脚拉开萧琨手臂，下床穿衣服，悄无声息地出房。经过正厅时，项弦回望厅内所供奉的智慧剑，沉默良久，并未佩剑，而是取来墙角的铁剑，佩在腰畔。
景泽门处开始了第一轮攻城战，却以试探为主，金军以火箭射入城中，引燃了不少房屋。项弦在暗夜中坦然走过长街，望向火光闪烁之处。
火油罐接二连三投入城中，金军一时破不了门，李纲率领部下出城开始迎战冲杀。项弦翻身上了城楼，在高处看着，耳畔传来厮杀的呐喊与临死前的痛吼，几次握紧了腰畔铁剑，最终放开了手。
他又回到驱魔司中，带着一身硫磺气躺下。
到得深夜时，又有禁军来敲门，要寻找藏匿城内的奸细。项弦终于忍无可忍了，怒道：“你们不去上战场，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再来叩门，我就要杀人了！”
禁军再次退了。数日后，萧琨亲自往兵部去了一趟，方知昨夜道君皇帝竟是携童贯、蔡京等人再次南逃，幸而赵桓早有准备，派出兵员前去追自己的老爹，禁军来敲门，便是搜寻同党。
“康王来了！康王来了！”石狮子又喊道。
赵构已在三个月前领应天司之职前去上任，如今军情十万火急，又被召回，金国大军陈兵以待，他回开封后第一件事就是找项弦帮忙。
“这回你必须得帮我，哥哥。”赵构说。
萧琨回到驱魔司时，见赵构正恳求项弦，项弦则眉头深锁。
“怎么？”萧琨打来冷水，先去洗脸。
赵构说：“前些日子，朝廷派出使臣去议和，完颜宗望开出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的条件。皇兄令我带着开封准备的岁币，去与完颜宗望和谈，求两位哥哥与我随行。”
金兵围城数日，开封经历了一轮自己人的劫掠，百姓人心惶惶。朝廷最后选定了身为皇子的康王赵构，带着金银前去说服完颜宗望退兵，此事凶险至极，稍有不慎，赵构就要被扣在敌方营中，或是被带往北方充当人质，再也回不来了。
“我得陪他走一趟，只要不出手就不算违矩，是不是？”项弦顾念往日与赵构的情分，终究不能眼看着他被扣为人质。
“不算。但我觉得，去议和不是好主意，”萧琨说，“万一完颜宗望钱也要，人也要，还想吃下开封呢？”
“他没这个胆量。”项弦说，“单论武艺，不出智慧剑，不用法术，我一人打五万大军太费事，救个赵构，还是没问题的。”
萧琨只得说：“行罢，我与你同去。”

第79章 议和
项弦点头，赵构便有了免死金牌，李纲遂又召集起一支百余人的部队。临行前赵桓见项弦与萧琨随行，也放心不少。
“萧琨，能不能趁完颜宗望不备之机……”赵桓送行时，想了片刻，还是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
“可以。”萧琨说，“稍后就将他人头带回来，开封之危自解。”
项弦：“你在开玩笑么？”
萧琨：“是官家先与我开玩笑的。”
赵桓：“……”
萧琨正色道：“官家，不管你想议和还是一战，让我去刺杀敌方大将，认为完颜宗望一死，金军便会散了，是不是？我却觉得，若得手后，金国必然大怒，双方成了不死不休之局，想想你眼下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不要犯幼稚的毛病。”
局势如此，已不再能通过刺杀解决，金国并非只有一名将领，哪怕今日刺杀成功后敌人退兵，想必很快又将卷土重来，赵桓只得作罢。
玄武门大开，士兵们押着四十辆车组成的车队，赵构带着二十四万两黄金、四百万两白银，留下深深的车辙印，在风雪中前往敌军大营。随行者又有张邦昌、高世二名官员，各自沉默不语，仿佛已预见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赵构有两名驱魔师搭救，他们可没有，皇族就算成为人质，想必也能保全性命，官员却将受尽屈辱。
“你叫什么名字？”项弦回头时，赫然发现那日北门处射下探鹰的少年宋兵也在场，面无惧色，只扶车随行。
“回禀项大人，”那宋兵答道，“末将姓岳，单名一个飞字。”
萧琨亦回身，朝岳飞稍拱手为礼，大家都心事重重，并未交谈。项弦不时回头打量己方队伍，思考着稍后若完颜宗望强行出手扣人，除却带走赵构之外，要如何保全这些军人的性命。
金军不仅未露疲态，反而如志在必得一般，营帐守得如铁桶，完颜宗望调集了所有的亲兵，拦在帐前。
“来人可是康王赵构？”内里传出声音。
“大宋特使赵构，前来与完颜将军议和。”赵构坦然答道。
帐前只开了一个离地三尺高的门洞，内里又说：“进来罢。”
众人看着那帐洞，敌方的意思明显是要让赵构躬身爬进去，岳飞便大怒道：“既有和谈之意，何故折辱我大宋皇室？！真当开封军民怕了你们不成！”
内里传来大笑声，赵构眼望项弦，露出求助神色，项弦正在思考要如何震慑完颜宗望时，萧琨开口道：“前辽太子少师在此，完颜将军，大家都是体面人，莫要撕破脸了，来日也不好相见。”
霎时周遭亲兵变了脸色，正要呵斥时，内里马上说了句金语，紧接着飞快地补充数句，帐帘揭开。
“进来罢。”那人又道。
营帐空地上，金军开始卸车，挨个打开箱子清点。
赵构入营，完颜宗望的目光却落在项弦与萧琨身上，身后同样站着六名勇士。
“你族弟没说么？”项弦眼里带着笑，“守卫多了，稍后逃不开，反而被揍得更惨。”
完颜宗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当即知道这人就是那个令完颜宗翰部队闻风丧胆的驱魔师了，他虽不曾正面遭遇，却已被轮番劝告，少惹为妙。
“你们的耶律大石在何处？”完颜宗望说。
“我不管他的事，”萧琨轻描淡写道，“自从你击破上京后，我等便已分道扬镳。完颜宗望，你我二人虽有着亡国之仇，但今天我且不与你清算，留待来日。”
完颜宗望紧盯着萧琨，又道：“你就算动手刺杀我，大金亦不会退兵，有本事你一人仗剑，屠我全国之人，否则定将遭到报复。”
萧琨冷漠倨傲，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营中陷入了寂静。
“金银已送到，”张邦昌开口道，“就请将军遵照与先前议和使之约，就此退兵，宋、金二国重修海上之盟旧好，履兄弟之约，莫要再受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离间了。”
完颜宗望冷笑，朝帐外吩咐，又有兵士入内，快速回报，显然清点了大宋的买命钱。
“这与咱们当初约好的不一样罢？”完颜宗望与宗翰虽为堂兄弟，脾性却大为不同，宗望犹如市井流氓一般，眯起眼，说，“我要的是五百万两黄金，你们才拿来了多少？”
赵构道：“这已是开封皇族与百姓所有的积蓄了。”
完颜宗望正要开口时，项弦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说：“将军还要不要？不要我们就押回去了。这里头也有我的一千两银子呢。”
张邦昌色变，正要劝阻项弦，千万莫惹怒完颜宗望。
完颜宗望却朗声大笑，说：“你胆子很大，年轻人。”
项弦与完颜宗望对视，片刻后答道：“各为其主而已，完颜将军，不要闹得太难看，对咱们双方都没有好处。”
完颜宗望显然忍着怒火，没有下令让刀斧手砍了宋使，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明智的。只见他再次打量赵构，末了说：“你当真是赵佶的儿子，宋的亲王？”
营中陷入短暂沉默，诸人俱不解其意，连赵构亦不知该如何回答。片刻后，完颜宗望一挥手，说：“也罢，你们先下去。”竟是不说是否答应议和条件。
项弦本想动手吓他，萧琨却以眼神示意不要打起来，否则哪怕能救走赵构，后续也不好处理，金兵便将前来和议的宋人带到另一个四面漏风的营帐中，与宋兵分开看守。
张邦昌、赵构、高世与项弦、萧琨被关在一起，其余人等则不知去了何处。
“我总觉得那人有点眼熟。”萧琨朝项弦说。
“谁？”项弦不解道。
萧琨：“那个名唤岳飞的，你们的人。”
项弦挠挠头，说：“你见过？”
萧琨：“从‘气’上看来，有似曾相识之感。若潮生在就好了。”
萧琨总隐隐约约觉得见过岳飞，对方却是凡人，不应有气在脉轮中流动，造成熟悉感，这实在太奇怪了。
赵构低声道：“他们会放了咱们么？”
张邦昌安慰道：“种师中将军正率军在赶来勤王的路上，一个月内只要无法攻入开封，对金军而言便全无益处，他们会接受这条件。”
项弦打量张邦昌，不知他是有意虚张声势，还是确实如此作想，无聊地倚在萧琨身侧。
“等到天黑还不放人，”项弦说，“就动手罢。”
萧琨“嗯”了声，没有异议。这是他第一次将决策权尽数交给项弦，项弦却只觉得自己把事办得一团糟，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萧琨那顾全大局的眼光与气魄。这是他成名以来从未遇见过的，既不能进敌营里乱杀一气，又救不了开封的百姓。
“说了全听你的，就听你的。”萧琨说。
项弦握着萧琨的手，予以他几分暖意，问：“换作是你，该当如何？”
萧琨想了想，最后答道：“实话说，我也不知道。上京城破那天，我也留下了许多悔恨，现在想来，兴许能议和会更好罢。”
耶律家若举国投降，献出金银财宝，或许能全了辽国百姓的性命。但以萧琨本性，若为世俗将领，必定是战到最后一人，誓死不屈。
他们并未等到天黑，傍晚时，有一名金国大臣进来，说：“岁币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所有人如释重负，张邦昌却道：“我等需要完颜将军的文书，以示和谈之决心。”
“还要收条么？”那金臣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没有，将军忙得很，想要收条，再派人来罢！”
项弦缓慢抽剑，发出轻微声响，气氛仿佛凝固了，赵构马上低声道：“走罢，别再多生事端。”
张邦昌寻思片刻，此时再提出要求，想必完颜宗望将不理会，口舌之争多了，反而令己方再陷敌营，徒惹无益。
“先回去再说。”张邦昌朝赵构说。
萧琨却道：“不行，和谈文书怎么解决？”
金臣显然也怕了，打量众人，片刻后说：“将军下了决定之后，自然会遣人送去，放心就是，我们金人是讲信用的，与你们背弃盟友的大宋不一样。”
这话自然是讥笑宋违反了与辽国的盟约，却给了众人一个台阶，赵构与张邦昌都无心再驳，当即在押送之下离开金营。来时的护送兵马被金兵围在雪地中间看押，天寒地冻，正坐着不动取暖，以节省体力，见赵构出来，便知危机已解，纷纷动身护送回城。
“议和文书呢？”岳飞见他们空手出来，便追问道。
“这与你有甚么相干？”张邦昌面目无光，带有怒意。
岳飞便不作声了。项弦护送赵构上马，一行人回往暮色沉沉中的开封。
金国收下了赵家举全国之力搜刮回来的天量黄金白银，其后竟陷入了寂静中，不再前来攻城。
“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窝囊的一天。”项弦回到驱魔司中，满腹怒火。
“当初辽与金尝试和谈时，”萧琨说，“亦是一般。我们选了斩使投书，后来的，你也看见了。”
项弦直挺挺地躺在厅内榻上，越想越气，原本答应了赵构，职责只在于保护他的安全，但金人如此嚣张，这口气无论如何要出。
“老爷，才刚回家，不躺着歇会儿，又要去做什么？”萧琨说。
“出去散心！”项弦说，“老爷快被气死了！”
项弦摘下智慧剑，佩在身后，一阵风般地离开了驱魔司。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城中隐约传来家破人亡的百姓哭声。项弦快步到得北城墙外，找来守城军队长，吩咐了几句话，撕下城楼幡旗，以炭条写就一行字，交给队长去呈予将军李纲。
接着，项弦跃下城墙。此刻开封城与城外敌营都陷入了天光破晓前最后的沉寂，偶有几只守营探鹰在夜空中穿梭。
项弦化作一团火球，沿着军营的东北面碾了进去。
真火所至之地，营帐火起，开始熊熊燃烧，金军顿时被惊醒，开始吹号。项弦化作烈焰狂风，所过之地烈火发散，点燃了东北面足有一成的营帐。
金军开始来救火了，同时大喊敌袭，骑兵集队，冲进火海，寻找突袭部队，却谁也想不到前来放火的只有项弦一个。
“项弦！”萧琨之声陡然喝道，从应声虫中传出。
萧琨站在城墙上，二话不说，夺过宋军鸣槊，一记重凿敲在了钲上，鸣金清越声响，音传百里。
项弦停下脚步，遥望开封景泽门处，放弃袭营的打算。最后一刻他仍不甘心，聚起法力，一招遥点，火焰流星飞也似的射去，击穿了千步外的帅帐，轰然爆破，完颜宗望所在之处掀起了又一番骚乱。
末了，项弦才抽身退走，趁最后一抹夜色飞回城中。
就在他靠近开封之时，景泽门一侧，小门洞开，一名将领带着上百宋军冲了出来，显然是想支援他。
最初放火引起的骚乱已平息，金军严阵以待，朝开封方向加强了防御，项弦知道接下来定是袭营冲击，这上百人杀过去，无异于送死。
“李纲将军受朝廷掣肘，未能应副使之邀袭营！”领队之人赫然正是岳飞，当即喝道，“岳某前来助你！”
“回罢！”项弦说，“时机已过，下回再说罢！”
项弦在敌营大闹一场，虽未杀人，却放了火，自知逾了驱魔司不可干预人间征战的规矩，现下冷静下来，颇有几分心虚，若害他们枉自送了性命，更是不安。
岳飞观察敌情，亦知轻重，只得长叹一声，说道：“官家若下定决心，方才那一个时辰内，足可重挫金狗。”
萧琨怒气冲冲，从城墙上下来，当着岳飞的面，一手揪着项弦耳朵，项弦吃痛大叫，被萧琨拖走了。
宋军收兵，项弦回驱魔司，预备接受萧琨的怒火与责备。
萧琨却没有苛责他，一指内间，示意他滚去歇着，自己则出门去。
“你去哪儿？”项弦说，“你该不会要去宋军营房放火吧！喂！因为我烧了金军，你就要烧宋军，平衡一下吗？”
“不要胡说八道！”萧琨大怒道，“我要出去给你买早饭！”
萧琨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情况，骂他也无用，项弦每次理亏就会死皮赖脸地插科打诨，最后萧琨也拿他没办法，索性不提为上，以后看紧点就是了。
出门前，萧琨朝门口石狮子说：“你们俩，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放进来，也别让副使出去。”
一只石狮子道：“不放人是可以，但不让副使……出去？”
“萧老爷！”另一只石狮子说，“您是不是对我们的能耐有什么误会啊？”
萧琨找遍全城，竟无早点摊开张，都怕出摊做生意时遭到禁卫军明抢。
开封人心惶惶，萧琨在回来的路上意外碰见黄英，黄英带着甜米酒与炸食，送往驱魔司去。
黄英说：“想到萧大人平日不做饭，今日与项老爷定买不到吃的。”
萧琨如释重负，忙道：“多谢。”
萧琨提着早饭回禹王台去，又在驱魔司外的深巷前，看见了数名武官，为首之人赫然正是李纲。
“李将军，不是我们不让你进，”那石狮子说，“我俩只是看门的啊。”
另外一个说：“对啊，你是国家栋梁，何必和我们两个石狮子一般见识呢？”
李纲见萧琨归来，显然得了昨夜项弦放火烧营的消息，此刻驱魔司于他们而言，地位又有所不同，忙道：“萧大人。”
“李大人请。”萧琨打开结界，带李纲进了驱魔司，其他人则留在外头。
项弦原已睡下，又被李纲来访吵醒，此时一脸生无可恋。
“起来吃早饭，”萧琨说，“黄英送来的。”
李纲也不多寒暄，说：“昨夜去放火烧营的，是项大人？”
项弦只不搭理他，掰开炸馓子，泡在甜米酒内喝了。萧琨则去泡茶，说道：“我正要削项弦的俸禄，罢他的官。”
“萧大人何出此言？！”李纲问道。
萧琨正色道：“因为他犯了杀戒。”
李纲坐下后复又解释道：“昨夜得到消息后，我马上朝皇宫请示，自康王议和归来，朝中便达成一致，等待金国退兵，不可轻举妄动，萧大人，这实在让我太难办了。”
平心而论，李纲承认昨夜是个极好的机会，若运气好，说不定将彻底扭转这次围城战的局势。但赵桓闻言色变，好不容易达成一致，决定和谈，怎么能让先前的努力付诸东流？于是极力阻止李纲出城袭营，乃至错失良机。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项弦道，“大军在你手中，能奈你何？归根到底，仍是你心不决罢了。”
萧琨厉声道：“副使！”
萧琨的用意很明显：该适可而止了。
项弦烦躁地示意：别再说下去，徒惹不快。
李纲正色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指，乃领兵在外，百里千里之途，而李某就在官家眼皮底下带兵，如何能做到？”
项弦本就烦得很，一夜未睡后刚入眠片刻，又被李纲吵醒，外加昨夜无功而返，正触了他霉头，当即朝萧琨道：“你把他放进来做什么？”
李纲自知理亏，道：“大人事先不曾知会我，乃至延误战机，要么今夜再来一次，出其不意？”
“免了，”项弦一口回绝道，“让赵桓自求多福罢。”
李纲叹了口气，萧琨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你可以走了。
“但有一个好消息，”李纲又说，“种师中大人所率领的西军，再过几日便要抵达开封了，他手下有十四万兵力。”
“韩世忠呢？”萧琨虽鲜少与朝廷打交道，却约略知道情况。
“正在山西，”李纲说，“与完颜宗翰相峙，韩将军拖住了他们的部队。”
李纲走后，萧琨与项弦在榻上一同和衣睡了会儿，双方都并无心情。翌日项弦又在官署内奏琴，零星琴声传出。
数日后，种师中所率领的西军精锐抵达开封城外，金国这场疾风骤雨般的南下突袭，已陷入了僵持阶段，大宋各地勤王军陆陆续续出发，前来开封营救。
金国退兵了，完颜宗望带着大宋的天价岁币拔营撤军，有条不紊地北上，渡过黄河，回往燕云十六州。
退兵正值清晨，百姓们的高喊传遍全城，所有人都有劫后余生的感受。项弦与萧琨离开驱魔司，在龙亭湖畔一坐一站，望向万岁山皇宫，钟楼敲响晨钟，开封城经历此战，已显得疲惫不堪。
不少人家中钱粮被搜刮一空。又过数日，城门开启之时，百姓们争先恐后，逃离京城。
开封元气大伤，宋廷则开始迟来的清算，又是一番争执以后，定蔡京、李邦彦、梁师成等人为“六贼”，迎回南逃的赵佶。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赵佶弃城弃民而去，被带回开封后等待他的，将是软禁的下场。
金石局、花岗局等赵佶在位时设下的官署，则被统统取缔，只余驱魔司尚未定性，就这么先搁置。
赵构松了口气，朝项弦、萧琨辞行后，前往领地赴任，开始征兵、练兵以免重蹈覆辙。
“有人来了！”门口的石狮子喊道，“不认识的！”
这天出了大太阳，晌午时分，冰雪消融，项弦前去开门，发现是前来朝他们辞行的岳飞。
“两位大人，”岳飞只不进司，朝项弦一拱手，说，“岳某得走了。”
“去哪儿？”项弦问。
当初他们一同护送赵构前往金营和谈，也算得上生死之交。
“前往平定军，”岳飞答道，“跟随种师中将军驰援山西。”
“我们也得走了，”萧琨来到院内，说，“有缘再会罢。”
那夜项弦放火袭营后，李纲受掣于朝廷，无法出兵响应，反而是岳飞不顾禁令，开门来援，也正因如此，遭到责备。如今他被种师中要去，不再在开封当差，也不失为好去处。
岳飞：“去何处？”
“去洛阳，”萧琨答道，“家小都在那儿。”
岳飞会意，又朝二人拱手，以武官之礼作别，然后背着一个简易的包袱，带着他所余无几的家当，离城而去。
开封保住了，不会出现想象中他们不得不联手屠杀凡人的战局，令萧琨松了一口气。
两人再次讨论起倏忽的预言，魔王降临、亡国之危俱已浮现，兴许因他们铲除了穆天子，总算成功扭转了即将到来的天命，大宋不必再亡国灭种。
“这就结束了吗？”项弦忽然说，“两年之期已至。”
萧琨反问：“你觉得呢？三个预言，都应验了罢？虽然结果有所不同。”
项弦：“所以咱们成功了，扭转了天命。”
萧琨笑了笑，注视项弦，犹记倏忽所言，天魔降临，大宋将被金攻陷，而只要他们相信彼此，齐心协力，便将度过难关。
初时本以为倏忽之预言大为不祥，甚至有诅咒之意，如今想来，却是为他们在晦暗的日子里，投下了一道希望的光。
新朝建立，外敌既退，赵桓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旧党。朝廷忙得不可开交，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蔡京失势，其党羽全被下狱，一时城中官员又风声鹤唳。
“希望赵桓能快点收拾这个烂摊子，”项弦说，“他会是个好皇帝。”
“只能说比他爹好点罢。”萧琨在司前摘下牌匾，随手舞了两下，收进乾坤袋中。
项弦清点藏书，预备不多时便与萧琨一同迁往洛阳。他向朝廷递了驱魔司迁署的文书，眼下兵荒马乱的，想必等赵桓翻到折子，也得十天半个月后了。
金兵一退，项弦与萧琨反而是最轻松的，虽然项弦最后的老婆本被搜得一干二净，但他向来不在乎钱，他们坐拥全天下独一无二的技艺，还怕挣不到钱？
哪怕驱魔司一分钱俸禄不发，他与萧琨也能养活自己。
“法宝与藏书都整理完了？”萧琨问。
“唔。”项弦将能收的收走，大部分带不走的便算了，毕竟这一走，也并非再也不回。俩石狮子又一起喊道：“恭送萧大人、项大人！”
“送什么送，一起走！”项弦说，继而将石狮子也一起收了进去，那是本朝第一任大驱魔师所制之灵物。
临走时，项弦又转身，看着空空荡荡的驱魔司。萧琨知道他在此地生活了许久，定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
他搭着项弦的肩膀，两人看了一会儿，项弦吹了声悠扬的口哨，下决定离开汴京时，他变得轻松了不少。两人又去朝郭京告别。围城战后，郭京便被软禁于家中，神情委顿了不少，赵佶失其位，郭京的把戏再也玩不转了，听到项弦与萧琨要走，这最后的倚仗亦将离他而去。
“怎么这就走了？”郭京差点就要哀求出声，“没问过官家？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事！”
“郭大人，”项弦在府内花园中与他道别，说道，“看开一点罢，人生天地间，来来去去，都是过客。”
萧琨朝郭京第一次正式行礼，说：“感谢郭大人这段时日的照顾了。”
郭京张着嘴，半晌不出一语。紧接着，金龙腾空而起，在晨辉与开封的钟声中，载着项弦与萧琨投向中原大地西面。洛阳城中通天塔已倒，城内尽是辽人，虽未有昔年古都之万千气象，却有着他们的新生活。
“你朝他行这么大礼做什么？”今日项弦驾龙，回头朝萧琨道。
“我感谢他！”萧琨在背后抱着项弦的腰，笑道。
“感谢他？”项弦茫然道。
“感谢南传驱魔司！”萧琨说，“给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第80章 隐患
春季，长安城中，雪花飘落，覆盖了这座千年古都，再荒废的城墟、再破烂的城墙在盖上了雪后，总会变得温柔起来。
大半个神州都在下雪。
牧青山与宝音暂时借宿在长安的一家客栈中，这里挤满了刚出函谷关，被风雪所阻的商人，上房已无空位，只能让他们歇息在大厅内，放了个屏风，待雪停后，商人们将再次前行，展开一年的劳作。
宝音呵着白雾，买来热气腾腾的素包子，放在桌上，提壶为牧青山斟了茶，自己则坐在一旁，开始烫酒，就着酱肉喝点烧酒，乃平生一大享受。
“这鬼天气，”宝音说，“不知道合不勒他们过得如何，实在太冷了，在北方没有半点活路，也难怪女真人必须南下。”
牧青山朝外望去，只见城中被大雪覆盖，不远处则是官府赈济施粥的摊。大灾进入第三年，也随着鲧魔伏诛，翌年雨水恢复，这一切都能结束。只是这个冬天，依旧十分难熬。
“所以你们也要南下，逐鹿中原了么？”牧青山说。
“合不勒逐不逐鹿我不知道。”宝音喝了点酒，又笑吟吟地解头发，跪坐在一旁梳头，说，“宝音公主的逐鹿之行，倒是没成功。”
宝音的秀发犹如瀑布，侧影倩丽无双，眼中带着笑意，充满了北地风情。
“帮我解下背带。”宝音敞了武袍，又朝牧青山说。
宝音的身后系着束带，固定胸部，作男子打扮，也方便动手打架，牧青山的手触及她背部肌肤时，两人都不易察觉地稍稍颤抖。
解开束带后，宝音松了口气，半敞着怀，一身肌肤雪白，倚在案畔喝酒。牧青山看她不是，不看也不是，屏风后只有俩人。
“我抱着你睡？”宝音笑道，“像老乌抱着潮生一般。”
“不，”牧青山说，“别过来。”
牧青山就地侧躺，蜷在地上，就这么睡了。宝音一壶酒喝去近半，端详牧青山睡容，片刻后闭上双眼，感受他的梦。牧青山抬起一手，无意识地挥了挥，将苍狼驱逐出自己的梦境。
宝音睁开双眼，注视牧青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想将他久久地记在自己脑海中。
“初见你那年，你还是个小孩儿，”宝音低声说，“姐姐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也不回答。可那会儿我已经知道，我一直在找的人，总算找到了。你说上一辈的苍狼，有多在乎白鹿？他的爱足足过了数百年，也不曾消散。”
“再见你时，你族人被杀，你独自站在火海里，眼里全是恨。”宝音低声道，“我的心都要碎了，你知道吗？我只想将天底下最好的都给你，让你忘了这一切。可是啊，我还是太天真了……我没有经历过全族被屠的痛苦，又怎么会一厢情愿地以为，你过上好日子，就会慢慢地淡忘族仇与家恨呢？”
“不要说了。”牧青山答道。
宝音眼中多了几分桃意，说：“我偏要说，明天你就走了。”
“那你说罢，”牧青山翻了个身，仰躺着，“说个够。”末了又叹了口气。
宝音问：“你叹什么？”
牧青山沉默。到得深夜，喧闹的客栈内渐渐安静下来，唯余外头的雪落地的沙沙声。宝音又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想的是，如果我不是苍狼，你不是白鹿，兴许又是另一番宿命了，是不是？”
这次牧青山没有否认。
宝音：“你以为我不想成为苍狼，陷在上一世留下的没完没了的相思里。可是啊，我反而觉得这样真好。”
牧青山：“为什么？”
宝音：“因为在世上，碰上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是很难很难的呀。都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求而不得，余生就要没完没了地受苦。我怕的却是，红尘万千凡人，没有一个能让我动心，那样的话，一辈子该有多绝望呀？能动心，哪怕得不到回应，也是好的。”
牧青山不说话了。片刻后，宝音整理衣袍，也侧躺下来，从身后抱着牧青山，亲昵地贴在他的背后，牧青山没有动，也没有拒绝她。
明日，虽不知乌云是否将挡住阳光，但天大抵总会亮。
天亮时，他们就要在长安分道扬镳了，宝音回往室韦，牧青山则没入风雪，消失于世上，许多年后，他将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死去，留下白鹿的力量，令后来者继承。
宝音也只能将执念交给下一任苍狼。他们在这一生中匆匆相遇、相知，复又分离，犹如时光中无数没有结局的故事。
可谁又在乎呢？
长安城外，漫天飞雪，牧青山依旧一身猎装，打量宝音。
“那么，”牧青山说，“就在这里别过。别再来找我了。”
“行。”宝音笑道，“后会无期。”
牧青山转身化作白鹿，踏空离开；宝音则化作苍狼，在雪地上奔跑，留下一行绵延向遥远北方的足迹。
她使尽全力奔行，就像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自己是狼的那一天，她被自己的容貌吓坏了，在湖水的倒影中审视自己妖怪的外表，发出恐惧的呜咽声。她在锡林格勒的草原上狂奔，犹如想冲出这个恐怖的梦境。
那年苍狼奔过海拉尔，跑向北海畔的卡罗刹群山，又奔回草原，跑了一个来回。后来她从交叠的诸多梦境中逐渐知道了往事与经过——她是狼神的托生，这就是她的宿命。
奔行成为习惯，在草原的狂风中疾奔令她觉得自己飞了起来，与世界同为一体，什么也不必多想，烦恼被远远地抛到了身后。
一旦停下时，她便觉得自己是孤独的，站在荒原上环顾天地，她不是人，也不是兽，孤零零地伫立于世上，犹如被造物所遗弃的孤儿。
在世上的远方，还有另一个孤儿，正在等待她前去，与她作伴。于是她在某一天，毅然转身奔向敕勒川。
正如与白鹿分开的那天，苍狼正在雪原上疾奔，它越跑越快，纵身踏空，越过了长城，发出狼嗥，直到夕阳西沉，平原上传来遥远的几声不易察觉的啸叫，苍狼立于烽火台上，纵情发出长嗥。
塞内外群山中的狼在寒风中苏醒了，纷纷应和，但苍狼没有停留，它跃下烽火台，继续奔跑，朝向更远的北方。
绵延的山岭中，巨大的阴影转来。
苍狼突然停下脚步，直觉在提醒着它，有什么事即将发生了。
一只黑鸟展开铺天盖地的羽翼，轰然袭来！
苍狼登时抽身，在空中后退，鸟爪当头掠下，苍狼胸腹顿时殷红血液四溅，碧绿的狼目中倒映出黑翼大鹏鸟之形。
它眯起了双目，在空中翻身，但黑色的羽毛已如暴雨般飞射而下，裹住了它的身躯，宝音变幻成人形，抖开苍穹一裂，与黑翼大鹏鸟的利爪相击。
魔气！
魔气崩散，下一刻，她的咽喉已被鸟爪牢牢扼住，黑翼大鹏将她平地提起，无视了迸发的闪电与雷霆，甩上空中，羽翼舒展到极致，正要凌空转身，飞向山中之际——
一枚箭矢拖着闪烁的梦境光辉，破开晨昏的分界线，呼啸着射向黑翼大鹏！
正中黑翼大鹏鸟的胸膛！
黑翼大鹏发出狂啸，甩开了爪间的宝音，转头扑向箭矢来处！
牧青山立于最高的松树顶端，不避不让，开弓，拉弦，放箭！他面无表情，连珠箭接二连三飞去，疾取黑翼大鹏翅、爪、头部。魔气爆发，犹如海浪般涌向塞外森林，诸树倒伏，牧青山依旧屹立。
直到黑翼大鹏扑到面前三丈处，牧青山最后一箭射穿了它的左翼，方收弓朝侧旁飞扑、避让。黑翼大鹏失去平衡，旋转着滚向森林，撞断无数树木，发出巨响。
牧青山从高处坠落，平衡身躯，几次纵跃后消去余力，落到宝音身畔。
魔气蒸腾，黑翼大鹏消失了。
宝音睁大双眼，躺在雪地里，胸腹鲜血淌出，犹如暗红的玫瑰花。
“那一招很难防，”牧青山平静地说，“我提醒过你。”
“但你也说它已经死了，”宝音道，“怎么又出现了？”
“我不知道。”牧青山抬头看天际，“我确实摧毁了它，兴许因为天魔宫崩毁后，释放出的戾气太盛，它又复活了。你能起身么？”
“拉我一把，”宝音喘息道，“我感觉肚子都要被抓穿了。”
牧青山伸手，将宝音从地上拉起来，让她以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走出树林。
“那家伙呢？”宝音不住回头看。
“跑了，”牧青山道，“往东南边跑的。”
风雪中，两人踉踉跄跄走着，拖出了一道血迹。片刻后牧青山见这般行走实在太慢，便化作白鹿，载着宝音踏雪凌空飞奔，不时警惕周围环境，只怕黑翼大鹏再骤然来袭。
到得一处平原上，远方出现了一只狐狸远远地看着，片刻后转身跑了。
“那儿有只狐狸。”宝音伏在鹿背上，抱着白鹿的脖颈，说道。
“都到这时候了，还抓什么狐狸？”白鹿答道，“你是狗吗？”
宝音笑了起来，白鹿又道：“别笑！伤口淌血！”
“跟着走看看？”宝音说。
跟随狐狸的足迹，他们在深山中找到了一间小屋，那是猎户们入山狩猎时，留下的临时住所。屋内四面透风，牧青山打了个响指，点燃木柴，便暖和了少许，又解开宝音的绷带，帮她重新包扎。
宝音的伤口在胸腹处，牧青山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宝音却道：“你小时候当着我面洗澡，倒是不羞了。”
牧青山想说“这能一样？”但想到两人变幻为苍狼与白鹿本体，亦无异于裸身示人，确实没什么好在意，于是为宝音包扎好，让她躺在床上歇会儿，自己则在地板上和衣而卧，枕着手臂。
“那厮去了何处？”宝音问。
“不知道。”牧青山思考着上一次击败黑翼大鹏鸟的往事，说，“我分明击碎了它的‘核’。”
“没有神兵，终归不成，”宝音沉吟道，“得回去通知项弦。”
“不想回开封，你自己去罢，”牧青山却道，“要打仗了，届时又到处都是尸体，看得难受。”
一路上他们听到不少消息——金国大军沿东西两路攻城略地，所过之境，宋军无不是成千上万的报损与伤亡，天地戾气已不堪重负，如今又增添了不少。
“你说会不会是戾气重塑了魔核？”宝音说，“或者说你当初并未将黑翼大鹏鸟的魔核击碎，穆天子死后，戾气被释出，得到这股力量滋养，黑翼大鹏鸟便重生了？”
牧青山翻了个身，没有回答，说：“先睡会儿罢，待你伤好了再说。”
宝音只得不再说话，一时狭小木屋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片刻后，宝音又轻轻道：“喂。”
牧青山没有动，木屋外传来轻轻的抓挠声，似乎有什么在敲门。宝音一手撑着想坐起，牧青山则依旧是那没睡醒的表情，一脸不耐烦道：“进来罢。”
门“吱呀”一声打开，正是先前为他们领路的那只狐狸，狐狸后面，还跟着一只苍老的白狐。
“什么事？”宝音斜撑着上身坐起。
“狼神，鹿神，”那老狐狸前腿曲下，以跪姿面朝二人，说道，“两位到塞外来，荣幸之至。”
“不要寒暄客套了，”牧青山不喜欢狐狸的气味，木屋里来了两只狐狸，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有什么事？”
“这儿是阴山么？”宝音坐好后，倒是很温和，她对妖族向来还算亲切，说，“今日慌慌张张，还遭到突然袭击，也不知走了有多远。”
“回禀狼神，”那老白狐又道，“此地名唤色尔腾山，在阴山中段下。前些日子里，飞鸟带来消息，南边中原大地，魔王释出了魔气，连同北方亦发生了一连串的天地异变。”
牧青山答道：“魔王伏诛，天魔不会再转生，最后他释放出的戾气，天地脉自然会净化，是正常现象，不必过多操心。”
“是。”老狐恭恭敬敬地答道。
宝音沉吟片刻，而后道：“你们族中，发生了什么事？”
老狐又道：“小妖一族，世代居住于色尔腾山中修行，自唐时便已是虢国夫人族中一分支，在此地已有三百余年。三个月前，传闻古时三大妖王之一的大鹏鸟，被魔气所腐蚀，来到了色尔腾山中……”
牧青山：“它不是被魔气腐蚀，它原本就长那模样。”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朝咱们那位项副使学的，”宝音盈盈笑道，“不学好。”
牧青山听老狐狸絮絮叨叨的，实在心烦，复又躺下。宝音心念一转，问：“它在山上筑巢了么？”
老狐狸答道：“是，不仅筑巢，还以魔气，抓走了我族中不少狐子狐孙为奴，四处取食凡人。我等实在无力对抗，派出族中青年，往人族领地，昔时辽国上京求助于人间驱魔司。那位萧琨萧大人……”
宝音：“萧琨已南迁去了开封，辽国也被金吞并了，你们自然是找不到他的。”
那老狐又躬身，将口鼻触在地面，说：“只求狼神、鹿神救我全族。”
“嗯。”宝音没有答应，也不曾拒绝，只倚在榻上出神。
“知道了。”牧青山躺着，背朝宝音，说，“你们且先退出去罢。”
那老狐狸便与后辈离开木屋，片刻后外头又有窸窣声响，宝音说：“去看看送了什么贡品来。”
牧青山只得去开门，见狐狸们呈上数只死兔、一些鲜果。在天寒地冻的时节能找到野果，已极为难得，牧青山便忍着恶心，拔去兔毛，开膛破肚用雪洗净，烤了给宝音吃，让她恢复体力。
“小的们。”宝音喊道。
“又做什么？”牧青山问。
“让狐狸们替我找点酒来，”宝音说，“喝了才有力气干活儿。”
牧青山：“吃完你就给我躺着！这里前不见村后不挨店的！上哪里找酒！”
天明时分，宝音吃过烤兔子，睡熟了。牧青山用了少许果子后，趁着她熟睡，轻轻推开门，展开手臂，化作白鹿踏雪而去，投入山林之中。
狐狸们纷纷动身，为它带路。白鹿踏空上了连绵起伏的山丘，于树顶纵跃——它看见了南面明安川的高处，黑云聚集缭绕，于是停下了脚步。
“都走罢，”白鹿说，“我看见了。”
白鹿化作人形，在山峦外围落地，狐狸们便呼啦一下全散了。
魔气正在外溢，被黑翼大鹏纳入，此刻它正在明安川顶部源源不绝地吸食着这强大的力量，导致山峦外围的树木尽数化作了黑色的荆棘。牧青山施展轻功，几步跃上树枝，越过荆棘，朝着中心点不断靠近。
明安川顶部，飘浮着一团黑色的火焰，犹如凤凰浴火重生般，黑翼大鹏正搜集逸散的魔气，来重塑自己的妖身。
牧青山不断靠近，反手于虚空中一抹，手中出现了鹿角巨弓，然而距离仍太远了，须得足够靠近。
魔化的狐妖得到黑翼大鹏分出的力量，通体漆黑，于冰雪地上与荆棘近乎融为一体，感觉到了强大存在的靠近，纷纷抬头。
牧青山浑身绽放出梦境的光华，轻而易举切入黑气包围圈，黑翼大鹏鸟终于警觉，不承想白鹿竟去而复回，胆敢孤身前来挑战自己，当即发出愤怒的嘶吼！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牧青山拉开长弓，沉声道，“我明明记得已经将你摧毁了。”
牧青山立于一株杉树之顶，话音落，箭雨绽放！
霎时间箭矢铺天盖地，拖着光火，犹如流星暴雨般倾泻下大地，天地间被映照得一片敞亮，黑色的荆棘在这火焰下被烧毁，黑翼大鹏腾空而起，朝他扑来。
它的羽翼被光箭暴雨击穿，羽翎残破飘零，呼啸着冲向牧青山，牧青山这次再不避让，犹如许久前的对决，虚晃右手，鹿角弓消失，继而双掌合拢。
随着这个动作，漫天肆虐飞扬的箭矢被重重收起，化作一杆巨大的光箭，平地而起，随着牧青山并手，剑指疾冲，射向黑翼大鹏！
对决的过程虽只有短短数息，牧青山却使出了所有的修为，燃烧了自己的神念。顷刻间，明安川中神音大作，历代白鹿之神的力量聚集为幻影，浮现于他的身后。
牧青山化身北方大地古神，鹿角舒展，角如巨树枝杈，繁花绽放，以右手拖过虚空，凌空抓住了那杆长箭，左手以拈花式前推，温柔却坚定地抵挡住了黑翼大鹏的冲撞。
以光箭刺入黑翼大鹏心脏的最后刹那，无数记忆再次朝他涌来。
犹如被黑翼大鹏鸟吞噬，被项弦与萧琨解救前的那段时日。
“妖族才是神州大地的主人……”
三百年前，黑翼大鹏与鲲同为一体，吞噬魔种，化身天魔留下浩劫的往事再次呈现，过去的、未来的，透过梦境扰动着白鹿的神力，而在那重重力量波动中，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再次出现。
穆天子现出了狰狞的冷笑，伸出枯槁的魔爪，攫向白鹿！
牧青山陡然睁大双目，黑气轰然爆发，将黑翼大鹏与鹿神同时推开，树木尽数倒伏，黑翼大鹏一爪扼住牧青山，然而下一刻，雷鸣震响！
天空中的黑云仿佛得到引动，聚集起万丈狂雷。大地上，宝音交叉双爪，举向额前，喃喃念诵着古老的咒文，电光在苍穹一裂上流动，与万丈高空的阴云形成呼应，雷电蓄势待发，随着她双爪挥出，前后朝向高空。
大地上的宝音犹如引雷的塔尖，刹那发动了强悍的雷煌之力！
只见一道狂龙般的电光从天到地，刷然连接了两处放电位，将世间撕成了两半，黑翼大鹏鸟的魔躯正在闪电的必经之路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牧青山犹如断线风筝般飞落，黑翼大鹏鸟之身在空中飘零，黑色羽毛纷飞，收缩为魔核不断旋转，化作黑色流星，投向南方大地。
牧青山撞在一棵松树上，撞断了无数树枝，带着白雪惊天动地地滚落下来，雪花轰然坠了宝音满头满脸。
“你还好吗？”宝音焦急万分，忍着伤口剧痛，抱起牧青山。
牧青山深呼吸，睁开双眼，看着头上满是白雪的宝音，宝音焦急地说着话，但牧青山脑中嗡嗡作响，降神燃念的瞬间爆发消耗了他全身力气，此刻近乎失聪了一般。
牧青山笑了笑，宝音却红了眼眶，坐在树下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狐狸们叼着树叶与草药过来，围在苍狼与白鹿身畔。
昆仑山，白玉宫。
“我还是条鲤鱼那会儿，”禹州如是说，“就走过这条路，那已经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潮生没有骑乘禹州回往昆仑，而是沿着九曲黄河第一湾所在的若尔盖高原，与乌英纵徒步行走。
禹州并不催促他，反正总有一天能到，急什么呢？
传说盘古开天辟地之时，群山沿大地崛起，犹如巨大鱼群耸立的背脊，但那都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哪怕是世间活得最久的皮长戈，亦看不见群山的诞生与崩落。
一百年，人的生命将步入死亡；一千年，龙的寿命也将迎来结束；十万年，岩石将被光阴磨成齑粉；百万年，江河将干涸；千万年，山峦终于夷为平地。
奈何沧海桑田，在神州大地近乎永恒的光阴中，俱是弹指一瞬而已。
潮生见过父母后没有朝禹州求证，一路无话，从西夏国内进入西海，与乌英纵相伴，慢慢地走上了若尔盖，西去昆仑。他努力地不去多想此事，毕竟所有的答案终有一天将浮现，所有的疑惑也终有一天会被解开。
当他们沿着朝圣古道登上昆仑之巅时，站在石碑前，虚空中的台阶再一次浮现，这天终于来到了。
“长戈！”潮生喊道，“我回来了——！”
偌大白玉宫中空空荡荡，潮生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他震惊无比，快步奔向宫殿中庭处的巨树。
“句芒大人！”潮生大哭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句芒的枝叶已完全枯萎，白玉宫内一片阴沉，戾气顺着天脉源源不绝地从高空处注入世界之树中，再沿着树干与根须流入地脉，黑色的灵气近乎摧毁了这棵神树，它的叶子已落光，枝干化作诡异的黑色，木纹上闪烁着黑紫色的光芒。
潮生冲到树前，抱住了祂的树干，侧头贴在树上，心里涌起恐惧与战栗。
幸而在那树干的最深处，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绿意正在极缓慢地搏动。
“戾气已达到了数千年来至为强盛的时候。”禹州朝乌英纵说，“神州当下正维持着一个危险的平衡，一旦句芒崩溃，再也无法稳定这股力量，将引起一场连环灾难。”
乌英纵：“会如何？”
“所有的生灵都将被魔气影响。”禹州说，“飞禽走兽遭到魔化，体型兴许会变大，变得更暴戾？人会怎么样？不清楚，这是从未发生过的。”
“长戈！”潮生转身喊道，“你在哪儿？这是怎么回事？”
白玉宫王座前，趴着一只老迈的貔貅，潮生更为震惊，扑上去喊道：“长戈！”
貔貅无力起身，不住挣扎，想睁开双目，潮生摸到它的胸膛，心脏仍在跳动，便安心少许，以灵力注入它的身躯。
慢慢地，貔貅身上焕发出金光，恢复了近乎赤裸的壮汉形态。皮长戈侧躺在王座前，仿佛仍有点昏昏沉沉，他竭力清醒少许，说：“潮生，你回来了。”
潮生怔怔看着皮长戈，皮长戈坐起，朝他努力笑笑，又说：“这次下山好玩么？给我说说？”
“你怎么了？”潮生若非亲眼所见，绝无法相信。
“只是睡了一会儿。”皮长戈道，“猿小弟也回来了？嗯，吃饭了不曾？我去给你们找点吃的。”
潮生说：“你为什么这么没精神？”
“我去罢，”乌英纵说，“你陪着前辈。”
潮生有许多话想问，一时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潮生抱着皮长戈，生怕他生病，但源源不绝地注入灵力，亦没能让他完全恢复以往的模样。
“句芒大人神力衰弱，”禹州解释道，“白玉宫的结界变得不稳定，长生结界一旦失效，生死轮转的力量就会在他身上再次呈现。”
皮长戈点了点头，说：“是啊，都是自然现象，潮生，不要难过。”
潮生站起身，皮长戈说：“唯今之计，只有希望句芒大人能挺过这一劫罢。”
乌英纵找了些吃的，潮生为皮长戈卷了面饼，喂到他嘴里。
禹州却不吃，坐到一旁的平台上，说：“皮兄自从天魔宫被毁后不久，就总是昏昏沉沉的，我才下去找你们。”
潮生担心地看着皮长戈，皮长戈一身肌肉与平时无异，面容也没有任何衰老迹象，依旧是人族男性三十来岁的面容，只是精神比从前疲惫了许多。
“老了，”皮长戈笑道，“正常的，潮生，只要别离开白玉宫，我还能活很久呢。”
潮生眼眶发红，握着皮长戈的手。
皮长戈说：“这一路上，想必也累了，英纵，你带潮生回去，先歇息罢，有什么事，慢慢地再说不迟。”
说毕，皮长戈又问潮生：“这次你的朋友们怎么没来？我猜要在家里多住些时候？”
“我不走啦。”潮生说。
“好。”皮长戈恢复少许精力，起身，说，“你去睡，不着急。”
是夜，白玉宫外的天空中出现了奇异的景象，一轮黑月悬挂于天际，夜空变成了反色，那是魔气透过句芒这株净化灵枢，笼罩了昆仑山巅后形成的特殊天象。
入睡前，潮生忧心忡忡地去为句芒浇水。
翌日太阳升起后，世界的反色愈发明显。黑色的太阳迸发着光火，就像日蚀一般。
潮生走出寝殿，今天清晨，乌英纵便不知去了何处。
他发现白玉宫周遭所有的动物都显得委顿不堪，甚至有距离结界边缘较近的一只羚羊已死了，这是它们在仙境中生活许多年后，第一次迎来死亡。
动物们对死亡显得不知所措，围在尸体前闻嗅，仿佛以为它还会再醒来，潮生走过去时，它们便全散了。
皮长戈正拄着一把铲子，在花园里挖坑，要把它埋了。
潮生怔怔看着这一幕，皮长戈擦了把汗，朝他说：“路儿活了一百六十多年了，是晚霜从山下带回来的，也不曾修炼出内丹。这些家伙，身在福中不知福，总在混日子。”
“是真的吗？”潮生说。
“什么？”皮长戈问，“什么真的假的？”
潮生道：“我要成为新的树，接替句芒大人，净化天地戾气。”
皮长戈十分意外：“谁告诉你的？”继而转念一想，说：“见过你爹娘了罢？总是不听话，我告诉过他们，不能与你再见面。”
“为什么？”潮生眉头深锁，走近皮长戈，说，“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皮长戈沉默了，埋头继续挖坑，安葬死去的羚羊，仿佛不仅为它掘墓，也为了安葬他自己。
“你说话啊！”潮生又道，走过去，抢他的铲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现在，还要瞒着我吗？”
皮长戈笑了笑，看着潮生，伸手想摸他的头，潮生却仿佛受到了欺骗，挡开他的手。
“我只希望你过得快乐，潮生。”皮长戈认真道，“或许最初，将你带回白玉宫时，我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念头，让你成为新的‘树’。”
潮生看着皮长戈的双眼，皮长戈又抬头望向远处的句芒，感慨道：“人间的七情六欲，何等强大？瑶姬、盛姬、晚霜想成为人，受情所困，哪怕在仙境之中，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什么？”潮生不明白皮长戈的话。
皮长戈示意潮生放下铲子，朝他伸出手，潮生犹豫片刻，接受了这个和解的讯号，扒着皮长戈的肩背，一跃而起，就像从前一般，坐在皮长戈宽阔的肩上。
“你长大了，也变沉了。”皮长戈说。
“告诉我，”潮生不悦道，“别再东拉西扯的了！我真要生气了，长戈！”
“好，好。”皮长戈很有耐心，肩上骑着潮生，往白玉宫正殿内走去，前往中庭。
“天地就像一个巨大的炉子，煅烧着身处其中的众生，活在世上虽有诸多快乐之事，大部分时候，万物却都在受苦。”皮长戈解释道，“想必你去了人间一趟，早就明白了。”
“我却觉得，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在受苦，但总有快乐的事呢。”潮生答道，“这是我前往红尘中的感受。”
“是，都一样。”皮长戈如是说，“受苦就会有戾气，爹娘死了，自己被折磨，人族互相征战厮杀，贪婪、诡骗、凌辱……死后，众生释放出戾气，飘荡于天地间，被天地脉吸收。”
“得以净化。”潮生说。
“是的，昆仑神树，就是净化戾气的大地灵枢。”皮长戈说，“它以蓬勃的生之力量，带给世上万物以希望，释放出神力，以形成长生结界，守护昆仑山白玉宫。”
“但戾气也不全归于天地脉，”潮生道，“一旦多了，也将聚集在人世间遗落的魔种上，形成天魔再次转世。”
“对。”皮长戈说，“由心灯持有者与不动明王传人，联手驱魔，将魔种击毁，令戾气释放出来，回归天地，再等待下一次的轮回，这就是神州不断轮转的宿命，最初传言千年一轮回，但随着人族的杀伐与征战增加，天魔转生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白玉宫中满地落叶，犹如进入深秋，这是潮生回到昆仑以来第一次得见的异兆，随着句芒神力的消逝，仙境万木凋零，繁花枯萎，生机不再。
“作为世界灵枢的句芒大人，”皮长戈来到树下，抬头眺望，说，“职责便是连接天地脉，净化源源不绝的戾气，让转生的新魂不再带着过往的悲伤与痛苦，不再将前生往事带到人间。句芒大人若死去，轮回中的戾气将更难消解。届时万物都会在岁月间逐渐魔化，你所看见的大地上，会有真正的妖魔横行，或者说，人族势必也将改变模样。”
潮生：“句芒大人还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皮长戈侧头问肩上的潮生，“你觉得呢？你是祂的孩子，你与祂有特别的感应与联系。”
潮生眼里带着茫然，答道：“没有，祂什么也不曾对我说过。”
皮长戈感慨道：“早在两千年前，句芒大人就应当卸任了。”
潮生陡然想起了往事。
“结出第一枚果实时，便意味着神树的生命已走到了尽头。”皮长戈在树前坐下，若有所思地说，“但那枚果实被穆天子窃走了。”
“嗯。”潮生抱膝，倚在皮长戈身畔，说，“又过两千年，才有了我，是这样吗？”
“对。”皮长戈答道，“我想，你是祂用尽最后的力量，所孕育出的继任者了。不过祂聆听了这许多年来，浇灌仙水的众神侍的祈祷，也许明白诸多神侍的愿望……我不知道祂听到了什么，又在想什么。
“会不会是，祂希望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让你代替祂，去看看自己多年来守护的这个人间？”
一股突如其来的悲伤涌上心头，潮生起身，把脸贴在句芒的树干上，泫然不语。
皮长戈说：“再后来，就都是你知道的事了，你回到昆仑，陪在我的身边。
“青鸾若还在，一定会催促我让你尽快化树，接替句芒大人，稳定天地脉，成为灵枢。可是潮生啊……”
皮长戈看着潮生的眼神，充满了莫名的意味，那是久远的孤独？抑或不舍？
潮生当即全明白了——皮长戈也不愿意自己成为新树，他舍不得自己。他在近乎永恒的时光里待得太久了，身边多了一个伴，又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盼头。
“你总是吵吵嚷嚷，”皮长戈两手努力搓脸，换了副表情，让语气显得轻松些，说，“自从你来了以后，原本冷冷清清的白玉宫热闹许多，我已很老了，只想再过几天热闹的日子，我舍不得你啊，只想再陪伴你几年。”
潮生默不作声，离开神树，来到皮长戈身后，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了他。
“我以为那一天不会到来。”皮长戈从中庭望出去，透过白玉宫的高门，望向云雾缥缈的昆仑山下，那已被戾气所笼罩的天空与大地。
“多与你相伴一天，也是好的。”皮长戈自嘲般地说，“我也不是不曾想过这些……所有的事，待你渐渐懂事了，该怎么朝你交代呢？你大抵不会愿意变成一棵树，留在这儿日日夜夜地受苦罢。净化戾气的时候，众生的生离死别、爱而不得、仇苦、怨恨，都会从你的心里流淌而过……”
“……有时我总在想，过得一天是一天，说不定不会发生？”皮长戈感慨道，“有时我又在想，要么就让结界崩毁算了，从西王母种下句芒的那天，这一切就注定不公平；没有人问过以后的你怎么想，没有人在乎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潮生哽咽起来，眼泪淌在皮长戈的脖颈上。
“不过我在乎，”皮长戈又自言自语道，“潮生，我在乎啊，所以我没有说；我不曾告诉你这些，就是不愿你牺牲自己，成为新的树。
“但你还是找到了你娘，得知经过，所以这就是宿命吗？”
皮长戈笑了笑，摸摸他的头，说：“不要哭，潮生，你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
“我要怎么做？”潮生道。
皮长戈没有回答，潮生平静下来，红着双眼，突然笑了起来，说：“我明白啦，我也想好啦。”
“真的？”皮长戈的语气很平淡，他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目。
“对。”潮生竭力稳定自己的情绪，来到树前，把手按在树干上，尝试着引导戾气，像句芒一般，令这两千年来积聚在天地间的怨恨从自己的脉轮中流淌而过。
“我想好啦。”潮生再一次说，“禹州说得对，红尘确实是很美很美的，有一起喝酒的伙伴，有一传十里的乐声，有昼夜不灭的灯火。”
皮长戈：“潮生，我还没想好。”
“……却也有风雨飘摇的暗夜、朝不保夕的凡人与苦苦挣扎的众生……”潮生抚摸句芒，喃喃道，“斛律哥哥往生入轮回那天，我就有种预感，你知道吗？长戈，既然守护他们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
皮长戈睁开双眼，起身快步走向潮生。
“让我与老乌好好道别，我们就开始罢。”潮生闭着双眼，说道。
皮长戈不由分说，抱住潮生的腰，将他带离了巨树，荡漾在句芒与潮生身前的戾气轰然消散了。
“放我下来！”
皮长戈扛着潮生，虽不言语，却散发出极致的怒意，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释放如此龙威。
貔貅是龙种，皮长戈亦是上古神兽，乃始祖神龙之后代，其力量甚至较之大部分龙族更强，此刻他怒而发威，整座白玉宫都在颤抖。
“到句芒大人真正撑不住那天，”皮长戈说，“我会的。现在，乌老弟，你看着他，不要让他再靠近神树！”
乌英纵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皮长戈将潮生交给他，转身离开。
是夜，禹州坐在台阶前，皮长戈则倚在王座下，疲惫不语。
“祂快不行了，”禹州说，“人间若再启战事，死个百万人，句芒大人就会彻底崩碎，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还有么？”皮长戈问，“我这都上千年没喝酒了。”
禹州晃了晃手中的酒瓶，说：“只剩这点儿，山下连吃粮都够呛，灾荒年里没法酿酒。”
皮长戈接过，咕咚咕咚地喝完，最后倚在王座上，睡了。
潮生被关在了自己的卧室里，卧室内，大部分地方空空荡荡，鲜少有摆设，唯独木柜子内的抽屉里，存放着许多年前皮长戈为他做的、哄小孩儿的木制玩具，木人木偶，还穿上了破布裹着的衣服，一个是西夏皇帝，另一个则是西夏皇妃。
六岁那年离开父母后，潮生颇有点害怕，皮长戈便做了这两个小人来陪他，除此之外，极尽温柔，白日间寸步不离，晚上则将他搂在自己怀中睡觉。
小孩儿大抵爱玩爱新鲜，昆仑花园中颇有野趣，大多俱是皇宫中接触不到之新奇物事，渐渐地，潮生也就忘了父母，将皮长戈视作了亲人。
他又翻出一个手工雕琢的木制貔貅，十二岁那年，他实在无聊，便让皮长戈化作原形，照着它的模样做了这个小摆件。
潮生取出小人，把它们放在一个小木车上推着走。
“我要不这么做，”潮生说，“爹娘也活不下去，项弦，萧琨……哥哥们所在的红尘里，也会充满戾气。妖魔横行，人族渐渐被魔气侵蚀。”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乌英纵的声音道。
此刻他坐在卧室的窗台上，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月光。
潮生答道：“你在哪儿我都知道。”
“因为‘气’么？”乌英纵抱着胳膊，侧脸于月下形成剪影。
潮生“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木人。
乌英纵：“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朝我说，潮生？”
潮生很难过，得知自己的宿命与职责以后，他最先想到的，往往不是即将面临的处境，以及遭受净化戾气这一过程的折磨，而是在于深深的、对身边人的愧疚感。
潮生知道乌英纵舍不得自己，自己这么做无异于抛下了他，任由他孤苦伶仃，也许他将留在昆仑守树，像皮长戈一般，度过千年万年的光阴。可是自己从此就不能再说话，不能与他相抱，不能再跟在他身后，去许多地方了。
“对不起。”潮生快哭了，转头望向乌英纵。
乌英纵今夜换了一袭衣服，从头到脚，穿着连体的束身黑衣，犹如潜于夜间的刺客。他的身材高大，刺客装上身后，有种神秘与危险感。
潮生不明所以，看着乌英纵。
两人对视，乌英纵的眼神充满了悲伤，仿佛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诉说。
“过来，让我抱抱你。”乌英纵又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命令潮生。
但潮生并不觉异常，放下手中的木头爹娘与木貔貅，走向乌英纵。
乌英纵抱住了他，紧紧地将他搂进怀中，潮生有点痛，但没有推开乌英纵。紧接着，乌英纵愈发用力，按在了潮生的颈脉上，潮生身体一软，两眼发黑。
乌英纵抱着潮生，与潮生一起，从窗沿往外一躺，坠下白玉宫千百丈高崖，再化作一道黑影，跃入山峦。
他越跑越快，下得昆仑峰顶之际，化身为猿，没入山林，长啸一声，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洛阳，阳春三月，群芳斗艳。
此地距开封不过四百余里，却犹如抵达了另一个世界，春天满城牡丹。城中虽历经年前一战，通天塔再次倒塌，五凤楼伤痕累累，整座城市留下了古朽的时光印记，却仿佛有什么在废墟之中缓慢而坚定地破土发芽。
项弦打着赤膊，在洛阳驱魔司中给柱子重新刷漆。辽国的少年们来协助整理内舍，该修的修，该补的补，遇事不决时俱喊萧琨，一时叫“爹”的声音此起彼伏，萧琨只得在内庭与前院中来回穿梭。
“爹！这口井堵了！”
“不要下去，”萧琨阻止道，“等项弦来。”
“爹！这儿还有吃的！”
“放太久了！不能吃！”
“爹！这个是什么？”
“爹！这儿有只鸟儿，啊？飞走啦？”
“爹，你在哪儿？快来！”
项弦边刷漆，边觉好笑，随着喊道：“爹！快来！”
萧琨对他倒是答得爽快：“儿子！又怎么了？”
项弦突然一刷过来，萧琨差点被红漆涂了满脸，两人在廊前扭打。项弦说：“把府尹送的那两只羊收拾下，待会儿抬去益风院吃。”
项弦与萧琨来到洛阳，虽盘缠有限，益风院的孩子们却过上了有别于从前的好日子，毕竟两名当家人在，再如何也不必只吃饼了，过上了每天都有一顿肉的幸福生活。
阳光明媚的午后，查宁与少年们抱着洗净去膛的羊回益风院，小孩儿们欢呼一声。项弦打着赤膊，萧琨则解了外袍，只着无袖里衣。萧琨在一块白木板前解羊，项弦则在做韭花、酱、荠等混合于一处的蘸料，香气扑鼻，令人不停地吞口水。
院内架起两口大锅，里头滚着雪白的汤，汤里是水煮羊肉，外头又有不少辽人拿着碗在排队。
“爹，”有人说，“我要吃羊头。”
“待会儿让他给你撕。”萧琨刚坐下来歇会儿，又被儿女们围住了。
“他是娘吗？”有人问。
萧琨：“……”
小孩儿们最是敏感，见项弦整日间眉来眼去，对萧琨连拍带逗，萧琨却努力维持着正经，分明就是爱人模样，一早就发现了。
“别浑说。”萧琨脸皮实在太薄，每次都不想多解释，能打岔就打岔，力求混过去。
“我都听见了！”项弦在锅前说，“来，叫爹，爹先给你舀点汤喝。”
萧琨忙以眼神示意项弦莫要胡说，孰料项弦又一本正经道：“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才是爹。”
萧琨马上道：“他说的话，半句也不能信。”
所有大孩子哄笑，小孩子不明其意，也跟着笑。
萧琨又道：“查宁！给我过来，我要考校你功课。”
入夜时，两头羊吃得干干净净，项弦提议在驱魔司清理出来前，暂且住在益风院内，也方便萧琨与久别重逢的孩子们相守。仅半年光景不少孩子已明显长大了，令项弦不由得感慨生命之力是世上最旺盛、最强大的力量。
萧琨在房中察看洛阳府尹遣人送来的文书，项弦沐浴后则坐在廊下，与女孩儿们说话，大伙儿不敢打扰了萧琨，便都来找项弦了。
“这是什么？”有人发现了项弦的手绳，开始拉扯。
“爹也有一个。”
“所以说他是娘。”
“叫爹。”项弦道，“给你们变个戏法看。”
“项弦！”萧琨在里头正色道。
外头嘻嘻哈哈的，一下全散了。
项弦上了房内榻去，萧琨看完文书，项弦问：“有什么挣钱的路子？”
益风院这么多张嘴要吃，每天一睁眼就是钱钱钱，实在令项弦很头疼。
驱魔司迁署令还没下来，以宋廷的速度，想必年底前不会有文书。没有任命，就领不到俸禄，领不到俸禄，就得自己去想办法弄钱。
“都是些小妖，”萧琨说，“明后天出一趟城，徽州一带，现在天地间戾气强盛，妖怪们的修为都涨了，秉性也凶猛不少。”
“报酬呢？”项弦坐起，说，“我看洛阳还有不少大户人家，不如抓几只妖怪放他们院子里，再上门除妖去？”
萧琨：“这主意好，天魔都得叫你一声爹。”
项弦笑了起来，末了又道：“这戾气也不知多久才能消散。”
“会好起来的。”萧琨收起文书，转身道，“躺下。”
项弦只拿手去摸萧琨的腰，萧琨便来解他衣物，项弦还与他打趣道：“你不是契丹，你是匈奴。”
“什么匈奴？”萧琨一头雾水，转念一想差点爆笑，奈何外头院里尚未全睡下，不敢太明显了，且墙壁甚薄，只得偷偷摸摸犹如做贼般。
不多时，只听院里门响，又有嘻嘻哈哈的声音，萧琨异常警觉，连项弦也紧张起来，忙稍稍推开他。
“怎么还没睡？”萧琨朗声道。
外头的孩子们终于跑远了，听不出是谁。
项弦简直哭笑不得。自从来了洛阳，两人心情都轻松不少，在益风院内生活，犹如回家一般，平添诸多乐趣。
千里之外：
剑门关下，客栈中，潮生在鸟叫中醒来，猛地坐起，睁大双眼。
“我睡了多久？这是哪儿？”潮生看见外头一片葱翠，已不复昆仑山之景。
“川蜀。”乌英纵正在院中晾衣服，答道，“我让你多睡了会儿，免得又被禹州抓回去。”
潮生：“……”
乌英纵：“吃什么？你一定饿了。”
潮生难以置信道：“为什么这么做？！”
乌英纵没有回答，出去为潮生准备食物。潮生想下床，却一阵头晕目眩，饿了足有半个月，连站着也没有力气。
片刻后，乌英纵端来一个食盒，里面是几份点心、一份面食，又有一杯茶。
潮生已饿得不行，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只得先狼吞虎咽地吃了，喝过茶后，理顺了气息，眉头深锁，看着乌英纵。
乌英纵只看着他，不主动开口说话。那夜离开昆仑后，他在茫茫风雪中化身巨猿，抱着熟睡的潮生攀越山岭，进入西海，沿途只是一路狂奔，仿佛跑得越快，便越能逃离那个注定的宿命，前往他期许中的、充满希望的那个温柔乡。
抵达西宁后，他又买了一辆车，马不停蹄，驾着它离开西海，前往汉中，沿途绿意迸发。在选择回开封还是继续南下时，他开始犹豫了。
候鸟带来消息——开封经历了岁前一场大战，险些国破，乌英纵方知自己与潮生离开大宋，前往昆仑时发生了这么多事。
既已离开项弦，乌英纵便不想再回去给他和萧琨添麻烦，从今往后，他将一心一意守在潮生身畔。于是他毅然决定，在汉中折向西南，取道剑门关入蜀。
至于到了蜀地，再去何方，他还不曾想好，潮生也终于醒了。
“为什么？”潮生说。
“什么为什么？”乌英纵明知故问。
潮生：“为什么带我离开昆仑？皮长戈已经全告诉我了，我要接替句芒大人，成为新的树。你为什么把我带下山？”
乌英纵：“因为我不想你死。”
潮生：“我不会死！我只是成为树！”
乌英纵：“对我、对你而言，与死去就没有区别了。”
潮生：“那天地间的戾气怎么办？你感觉不到么？”
乌英纵：“不管它。”
潮生：“你在说什么！你一定是疯了！”
无论潮生怎么闹，乌英纵始终慢条斯理，很有耐心。
潮生起初激动得很，朝乌英纵大声质问了一会儿，乌英纵始终是那平静的表情，仿佛早已知道潮生醒来后的反应，稍后又收走了食盒，说：“你刚睡醒，不能多食，晚上再带你去吃好的。”
乌英纵回到院中，继续晾两人的衣服，潮生现在能行动了，追到院内。
“我要回去。”
“不行。”乌英纵淡淡答道。
“你不能这样！”潮生大声道，“送我回白玉宫！”
小院一侧，有人听见争吵，当即好奇出来看了一眼，两人所居，乃是剑门关下的民宅，邻居好奇打量，却忌惮乌英纵个头高大，更像练家子，便又回去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我成为神树？”潮生说。
“这还用问么？”乌英纵说，“我不想失去你。”
潮生：“长戈也不愿意，但他明白。”
“我和长戈不一样。”乌英纵晾完衣服，沉默片刻后又轻描淡写地说，“他是神兽，我是妖怪，妖怪就是这样的，没有大局观，灵智未开，蒙昧，也不曾有仁义礼智善的教化。”
乌英纵收起盆，走了，余下潮生站在院中发呆。
是日稍晚时候，乌英纵过来，要给潮生换衣服，潮生拒绝了，乌英纵却很有耐心，拿着衣服站在一旁。
“一旦戾气冲破句芒大人树身，”潮生道，“魔气就会席卷神州，妖怪们都会变异，大地也会成为焦土，你也不在乎么？”
“不在乎。”乌英纵说。
“那咱们就没有住的地方了！”潮生说，“最后不都是一样？”
乌英纵：“总会有地方躲。”
潮生与乌英纵相识日久，从未见过他的这一面。
潮生：“到得那个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乌英纵：“到得那时，我去找魔种，当天魔，把所有魔气吸过来，再让老爷一剑杀了我。”
潮生意识到乌英纵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关键他还单方面一厢情愿地在吵，吵得他头昏脑胀。
“先吃饭去罢。”乌英纵又说。
潮生屈服了，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乌英纵，乌英纵向来只听项弦的，哪怕说着换了主人，自己也命令不了他。或者说，在小事上他从不违拗自己，然而在生死攸关的大事上，至少眼下他不会退让。
翌日，乌英纵亲自赶车，带着潮生穿过剑门关。
“咱们要去哪儿？”潮生又问。
乌英纵说：“还没想好，你说。”
潮生坐在车上，一手抚额，简直不知怎么与他对话。
“我也不知道。”潮生只得说。
乌英纵：“那就回白帝城，回我的故乡。”
潮生突然又道：“句芒大人崩毁，昆仑的结界就没了，长戈很快就会死，你也不在乎么？”
“他自己都看开了，”乌英纵答道，“我有什么能为他操心的？”
潮生：“你也不能长生。”
“随它罢，”乌英纵说，“总会结束的，我只是不想在活着的时候失去你。”
潮生：“但你也总有一天会死，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乌英纵难得地犹豫了一会儿，继而精神一振，说：“差点被你绕进去了。”
“唉——”潮生长叹一声。
但句芒尚未崩毁，祂依旧在承受着极限戾气，至少现在还撑着，因为川蜀地区虽然阴云密布，却不曾发生魔气倒灌的现象。
塞北的春天来得很晚，中原已是盛夏，阴山下才刚进入草长莺飞之时。
宝音朝室韦人发出命令，在阴山一带以及更北方寻找黑翼大鹏鸟的下落，沿途经过的室韦村落中驻扎了信使，都对黑翼大鹏鸟一无所知。
随着他们离开长城地区，正式进入塞北，远方的云雾逐渐消散。犹如一幅壮丽的画卷徐徐展开。两人骑着马，来到昆都仑河南岸。
“还是与从前一样啊。”宝音感慨道。
牧青山跪在河畔捧水洗脸，顺便饮马。宝音一身藏青色武袍飘扬，望向飞鸟远去的群山。阴山下曾是塞外诸胡的家园，铁勒人、高车人、匈奴人、柔然人……近千年来，众多部族来了又去，他们建立诸多村庄，复又毁于战火，几经更替，如今已消湮于时光之中。
“若是暮秋前后回敕勒川，”宝音说，“就能去山上滑雪了。”
牧青山：“现在已经没有人在这里过暮秋节了。”
牧青山所在的部落是铁勒人北迁的最后一支，混杂了羌、高车、柔然与其余外族的血脉。他们在山下放牧为生，若非被黑翼大鹏鸟灭族，现在仍有“阴山的守山人”之称。
宝音吹了声口哨，远处奔跑的野狐便停住，朝他们望来，不情愿地驻足。
“不吃你！”宝音喊道，“看见黑色的大鸟了么？”
那野狐摇摇头，快速逃跑。
“接下来去哪儿？”牧青山始终没有找到逃走的黑翼大鹏的下落。
“回哈拉和林？”宝音说，“愿意跟我走么？”
两人原本计划在长安城外分道扬镳，宝音去哈拉和林，那里现在成为了室韦人的居所，牧青山则未定。但计划陡然生变，必须找到黑翼大鹏，否则牧青山无法心安，就怕未来又横生枝节。
“我先回家看看。”牧青山说。
宝音便随着牧青山来到了阴山下被摧毁的村落遗迹中，昔年她帮他安葬了死去的族人与父母，用双爪刨了整整一天的土。在大大小小的林立墓地前，牧青山找到了父母的坟地，简单祭拜过，又与宝音来到曾经的家。
房屋已毁去近半，四面漏风，牧青山提着桶出去打水，宝音坐在半露天的木屋中央，用堂灶架起锅，一掌引燃了木柴，加入杂菌与野菜烧汤。
牧青山站在户外不远处，赤条条地站在风里，提起冷水桶冲身冲头，身躯肌肉线条优美瘦削，冷白的肤色犹如天上的云一般，暮色下的阴影如同为他的青年男子身躯，镀上了一层浮雕般的金线。
隔着破落的房屋，宝音依稀能看见牧青山的身躯，她不时远望，继而嘴角带着微笑，低下头削下手中的肉干。
“饭做好了！”宝音喊道。
牧青山赤裸上身，擦拭着头发过来，踞坐于堂灶畔，说：“你不是不会做饭？”
宝音笑而不语，舀了一碗汤递给牧青山，牧青山喝了口，滋味倒是很鲜美，回到家中后，令他精神放松了不少。
“那要看给谁做，”宝音答道，“旁的人也不知道我会弹琴唱歌。”
牧青山没有接话，片刻后，草原上奔马之声传来。
两人都听见了，宝音略带疑惑地望去。
“你们室韦的信使。”牧青山猜测道。
他不大想去哈拉和林，准备在这儿再过一夜，明天就让宝音自己回去，自己留在塞北继续搜寻黑翼大鹏鸟。
“我看，要么算了罢。”宝音突然说。
“什么算了？”牧青山喝完手里的汤，拨来长柄杓，自己又舀了一碗。
“该放下了。”宝音道，“你追杀它，已有十年了罢？”
牧青山专注地舀汤，没有回答。宝音又道：“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忘了这些，跟我走罢。”
牧青山挑出汤里少许菜梗，说：“我不吃蒲公英，告诉过你的。”
“蒲公英象征死去飘扬的灵魂么？”宝音盈盈笑道。
“只是因为它苦，还刺多。”牧青山说。
十年前，村庄被毁之夜仍历历在目，但随着他游历人间的时候渐多，他对仇恨的执着便慢慢消退。神州大地有多少被战火摧毁的村庄？又有多少家破人亡、徘徊于人间的独狼？执着于报仇，将它视作一生中永恒的目标，真的对么？
牧青山曾问过萧琨，辽国灭亡了，族人们变成如今模样，他是怎么过来的？
萧琨的回答是“你不放下，也得放下”，人已经死了，日日夜夜地执着，又有什么意义？能报仇就报罢，报不了，也别与自己过不去，否则与魔又有多大区别？
加入驱魔司后短暂的时间里，牧青山渐渐地发现，自己对仇恨没有那么执着，这令他有点害怕，于是再次出塞，他才主动提出回家，回到村庄的遗址中，以提醒自己活着的意义。
马蹄声渐近，来了两名室韦信使，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公主殿下！”信使道，“哈拉和林捎来了口信。”
宝音答道：“说罢，有什么话？”
信使看看牧青山，牧青山认识他们，毕竟他也曾在室韦生活过一段时间，这两人乃是室韦中央部落，朝廷的传讯者。
“金国正在计划第二次南下，”信使说，“预备在今岁冬季一举破宋。哈拉和林则希望尊者回到北方，带领族中大军南征，带回宋人的财宝，与女真人谈点条件。”
牧青山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宝音：“谁主张开战的？”
“长老们一致同意。”信使说过这句后，便识趣地不再多说。
牧青山：“年前刚打过一场，又要南征？”
“想必尝到了甜头。”宝音叹了口气，说，“金国劫走了宋几十万两黄金、数百万两的白银，这么多的财宝，其余各族都眼红了。”
“不能再开战了，”牧青山说，“再死个数十万人，戾气快承受不住了，昆仑的神树要是倒了，大伙儿都没有好日子过。”
黑翼大鹏鸟本已被摧毁魔核，却能借助天魔宫崩塌后，释放出的戾气重生；可见如今神州逸散的黑暗力量，已成为培育魔的温床，若再有屠城之举，只不知会孕育出何等难缠的怪物。
“回去告诉合不勒，”宝音朝外头信使说，“老娘这会儿忙得很，让他先自理罢。”
信使：“殿下，这……”
宝音：“快去，别再回来了，我们明天也走了。”
牧青山眉头拧着，黑翼大鹏的下落尚未找到，新的战争又要来了，室韦一旦卷入，战争规模只怕不可同日而语。
翌日清晨，牧青山起身，说：“得南下回开封，通知项弦，否则就怕事情有变。”
宝音对着熄灭的灶火余烬沉思，说：“而且我始终在怀疑，穆天子虽死，真正的天魔种子却没有消亡。”
“不会罢。”牧青山喃喃道，“他确实已被驱魔了，你我都亲眼看到，魔种被智慧剑刺穿，毁掉了。”
“可是你记得么？”宝音说，“梦中所提示，咱们的前世与前前世，出现的天魔形态，可不仅仅是树，还有巨鸟与蛇。”
牧青山说：“那是阻拦穆天子失败后，幻化出的天魔影子。最终萧琨收拢魔气，自身成为天魔转生的媒介，让项弦杀了他，不是么？”
宝音：“但我总觉得，其中还有蹊跷，为什么黑翼大鹏幻化出人身时，会与穆天子这么像？回南方去罢，至少得让正副使抽身北上一趟，调查大鹏鸟复生的全部经过。”
宝音又说：“黑翼大鹏胸膛中，那枚黑色的玩意儿是什么，也是魔种么？怎么与在天魔宫中看见的这么像？”
牧青山看了宝音一眼，心想：你只有三成想解决问题，七成则是拖时间。但他没有说出口。
宝音却认真道：“上回你射杀它时，见着这东西吗？”
“没有，”牧青山不由得也开始思考，“上回没有。这枚黑色的火球应当就是它复活的缘由。”
宝音抬手示意稍等：“魔种能分裂吗？”
“不……”牧青山充满疑惑，语气带着极大的不确定，“不能，我觉得不能。”
“天魔宫中的穆天子不强。”宝音说。
“这还不强？”牧青山答道。
宝音扬眉：“比起历代记载，确实算不上强，只是难缠而已。”
“那是因为他不曾转生为天魔。”牧青山说。
“魔种寄生在魂魄里吗？”宝音又来了一句，虽然他们的交谈内容飘忽不定，牧青山却明白了宝音所想，答道：“也许？”
“魂魄可以分离，魔种是不是也能分裂？”宝音说，“设若他把魂魄与魔种一同撕开……”
牧青山的脸色变了，两人出外上马，再次南下。
这一年的夏季来得快，去得也快。驱魔司迁署后，项弦与萧琨甚至没有在洛阳住满一个月，其间以零零碎碎的时间回司，接到案子后，又得一同出外去查案办案。
四月他们接到山东胶州湾处的海妖案，往山东跑了一趟，顺便去泰山检查过坠落的天魔宫废墟；五月则是去查妖怪杀人，但结果乃是人祸，回来的路上又顺手解决了一起盗窃案；六七月份则在徽州、江西等地辗转剿匪。回到洛阳后刚住下几日，他们又接到湖南一地的求助，金沙江中出现了妖蛟。
妖蛟是最难对付的，项弦在不出智慧剑的前提下，与萧琨被几次拖入江中，最终成功地击杀了它。巨大的蛟龙与萧琨所驾驭的金龙彼此搏斗，翻江倒海，蛟龙尸体浮上水面时，围观的百姓尽数哗然。
妖蛟死去的一刻，散发出浓重的戾气，归入天地。
萧琨切开那妖蛟的七寸处，取出内丹，上面萦绕着黑气。这些妖怪以吸食天地灵气的方式修炼，一旦戾气鼎盛，污染灵气，修行的力量也将随之改变，趋于暴躁与失控。
这只妖蛟源源不绝地吸摄了将近一年的戾气，痛苦不堪，四处兴风作浪。
“可惜了，”萧琨叹道，“兴许再修炼上百年，是有希望渡天劫，成为龙的罢。”
项弦：“你怎么老同情妖怪。”
萧琨：“因为我就是妖怪，怎么？要把我也一起斩了？”
“不敢，不敢，走罢，”项弦说，“我要回家抱着我的妖怪哥哥睡觉。”
金秋洛阳虽不似开封繁华，却也别有一番美景。项弦与萧琨忙活大半年，攒下不少钱，益风院的孩子得以不用再去务工，项弦亲自出面，请了先生来教他们读书写字，并教授他们经商、术数等立身求生之道。
项弦自己偶尔还会教授他们木牛流马、水车、机关兽等诸多旁门技艺，但筛选过几次后，并未发现天生根骨适合当驱魔师的孩子。
萧琨也不希望他们当驱魔师，实在太辛苦了。
这次回到洛阳后，萧琨预备再挣点口粮，度过十月与十一月，就可以待在家过冬了。一如项弦所料，朝廷的俸禄与迁署文书迟迟未下，他们将大半年来驱魔所得的诸多碎银换成银票，也有六百多两，足够益风院过上数年稳当日子。
但刚到家还来不及坐下喝茶，教书先生便前来朝他们辞行。
项弦意外道：“这就要回去了？”
当初项弦请来的先生，乃是湖州的一位才子，预备参加科举，盘桓洛阳，与他们约定了一年为期。
“是啊，”那年轻先生说，“不才家中出了点事，在洛阳实在待不下去。”
项弦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当然不可能强留他，只得说：“还是感谢先生了，只是挺可惜的，孩子们很喜欢您。”
先生已提前收拾好了行装，等他们回来后辞行，便即离去。萧琨刚洗过澡出来，得知发生之事，亦没有多留，只与他拉了拉手，将他送到大门外。

第81章 变故
“我怎么觉得有蹊跷。”项弦疑惑道。
萧琨与那先生道别之际，用了幽瞳，答道：“他担心打仗，家中事务，不过是托辞。”
项弦：“打仗？”
迁至洛阳以后，他们极少与官场打交道，不像居住于开封时距离权力中心极近，郭京又三不五时上门，乃至外界发生了何事，他们几乎从未听闻。
“老伍！”萧琨问，“最近有什么传闻吗？”
萧琨叫来益风院管家，但查宁与一众辽国少年已得到了消息，大部分都是这一个月内发生的。
“金人又要南下了，”查宁说，“我听城里宋人说的。”
“什么时候的事？”萧琨问，“到哪儿了？”
查宁说：“已经到河北真定了。”
项弦难以置信：“什么？！”
项弦与萧琨对视，萧琨说：“换身衣服，去官府里问个清楚。”
两人火速离开益风院，前往官府。是夜方知金兵去后不到一年，竟卷土重来，这一次的开战原因在于一名金国使臣，名唤萧仲恭。
洛阳城守府中，项弦听到这名字时，扬眉望向萧琨。
“那是我族兄。”萧琨说，“此人嘴上油滑，极会站队，历来朝中内斗，俱站住了赢的一方。他又搞出什么勾当？”
洛阳府尹名唤刘参，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答道：“萧仲恭代表金国，前来出使大宋，谈岁贡之事。而据说离去前，官家交给他一封策反的密信，又有贿金数千。萧仲恭回到金国后，将密信与得财悉数上交予完颜宗望，金廷震怒。”
项弦长叹一声，说：“朝廷纵想策反，也不可能留信，这不是落人口实么？”
刘参：“正是这么说。于是宗望、宗翰兄弟兵分两路，西路自太原入关，东路则进犯我大宋河北领地，整个九月，他们攻克了真定。我的同窗李邈李大人落败被俘，如今生死不知。”
“贿赂是有的。”项弦很清楚开封君臣的风格，又道，“拿钱贿赂敌国的使臣，也不知怎么想的。”
萧琨反而道：“金国总会出兵，缺个借口而已。”
在座三人心里都很清楚，归根结底，还是年初金兵围城时，宋廷将黄金白银拱手送人求和，才埋下此后患。回想前事，开封议和简直荒唐无比，更暴露出了大宋的虚弱疲弊，敌人永远不会有满足的时候。
“两位大人不必担心，”刘参又说，“汜水关处尚有五万大军，金兵不过两万，守住洛阳不难，洛阳不似开封，绝不会重蹈覆辙。”
项弦知道刘参人品，去岁通天塔倒，全赖他居中转圜，朝开封送禀的文书亦大事化小，保住诸多辽人的性命。
萧琨却仍不放心，回到益风院后思考良久，望着院内的诸多少年郎，金军正在南下，院中住民依旧不知局势之险峻。
距离上京城破，已有三年了，如今最小的孩子也已六岁，当初之难仍历历在目。
“江南有地方能收留吗？”萧琨忽道。
“你怕洛阳也有危险？”项弦想了想，说，“这么多人要再迁徙，不是一件小事，好不容易才习惯了新的生活。”
益风院若要再次搬迁，势必只能往南方走。
“送往会稽，”项弦想了会儿，又说，“让我娘与迎秋照看大伙儿，像查宁这个岁数的，已不需再待在家里了，得出去找活计了。”
“这么多契丹孩子，”萧琨又道，“突然出现在会稽，我怕给你家惹上麻烦。”
“那倒不至于。”项弦随口道，“你实在担心的话，送他们去杭州？”
项弦知道萧琨仍在犹豫，且洛阳也并非如此容易被攻破，这座千年古城在漫长的岁月里经历过诸多战火考验，但凡军民上下一心，一定能守住。唯一担忧之处，就只有战死后释放出的戾气，只要金军不破城，想必尚能收拾。
“甄家应当能收留，”项弦说，“由我出面去求。”
他知道萧琨脸皮薄，不愿求人，萧琨却叹了口气，说：“再看看罢，一时半会儿也未定。”
两人又望向深秋的天际银河，项弦说：“你在看天脉？”
“是的。”萧琨说，“自从天魔宫陷落后，天脉就被浓重的戾气污染。”
“现在是怎生模样？”项弦问。
“原先是白色的，”萧琨说，“与银河相汇，在西北处分支，落向地平线；如今则泛着暗紫色。”
巫山，妖族圣地。
潮生站在圣地前，望向夜空，天脉泛着暗紫，流向西北之地的昆仑，在那里与地脉相交错，沿巨树句芒汇入大地。
这些日子里，乌英纵一直在清理圣地，他将巴蛇的尸体运到山外扔在江边，召集猴子们把地面清洗得干干净净，重新布置了他们的新家。
潮生则沉默地在旁看着这一切。
被带回人间后，潮生跑不掉，却也不开心。两人交谈变少了，像私奔后的情侣，潮生的心头始终沉甸甸地压着石头。
乌英纵在白帝城买来了一应所需物资，入夜后，在圣地外围挂起灯笼，漫山遍野的灯光映照着妖族圣地，犹如神话中的妖界。
因这大妖怪的搬迁入住，四面山上的猴子猴孙全来了，乌英纵俨然成为了本地的妖怪大王，凡事俱可指派猴妖、猿妖们去跑腿。
唯独潮生不能离开，他试着好几次走出圣地，乌英纵也不拦着他，毕竟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猴子们跟着。他不认识路，转过几圈，肚子饿了，只得再次折返。
“咱们要在这里待多久？”有一天潮生终于问了。
“一辈子。”乌英纵说，“待到我死，你就可以走了，想去当什么随你。”
潮生穿着新衣服，坐在圣地内，每天乌英纵都准备了精致的饮食，圣殿中灯火通明，潮生犹如被抢亲来的新娘。
他赌气般地不再抱乌英纵，乌英纵也不勉强他。
“要么，”潮生看了乌英纵一会儿，尝试着找个折中的办法，说，“咱们还是回红尘中去罢？”
离开驱魔司后，乌英纵便换了一身装束，穿着猎户般的兽皮袄，犹如山贼头领，又像是这里的“老爷”。
总算也轮到他当一次老爷了。
“你还是喜欢热闹，”乌英纵喝了点酒，说，“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成都玩。”
“不，”潮生说，“我是说，咱们再去游历，去一些我没去过的地方。以一年为限，去哪儿、做什么都可以，到得时间结束，你就送我回白玉宫去，这样行么？”
“不行。”乌英纵一口回绝道。
潮生打量乌英纵，心里涌起悲伤，他依旧很爱乌英纵，自第一次见面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便觉得与乌英纵的缘分犹如早已被注定，乌英纵的平和稳重、风度翩翩，让潮生心生向往。
哪怕他不由分说把自己抓到巫山废弃的圣地时，看见乌英纵忙前忙后，潮生仍忍不住想上前抱着他，蜷在他的怀中像从前一般，既蹭又摸。
只是眼下自己仍在赌气，便已好些日子不曾与他身体接触了，这让潮生心里很难受，仿佛没了力气，要乌英纵抱着自己，心情才能变好。
“那，两年？”潮生现在只想给自己与乌英纵一个台阶下，这样他们就能顺理成章，恢复从前的关系。
乌英纵却答道：“也不行。”
“那你说多久。”潮生挪过去，只等乌英纵说个确切的时间，作出让步，就要像从前一般，爬到他身上了。
“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也不行。”乌英纵放下酒杯，正色道，“让你化树，除非我死。”
潮生愣住了，两人对视片刻，最终潮生忍无可忍，自行屈服，喊道：“我受不了了！”
乌英纵显得很茫然，以为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要彻底翻脸。孰料潮生却扑进了他怀里。
“我不想这样！”潮生红着双眼，抱着乌英纵的腰，埋在他的怀里，乌英纵当即回过神，明白到潮生想要的，不过是像从前一般，马上搂住了他。
“会好的，”乌英纵说，“都会好起来的。”
潮生红着脸，为自己没有达到目的便屈服了感到十分难为情，复又推开乌英纵，低着头走出了圣地。
三峡的红叶纷纷掉落，巴蜀已近入冬。翌日午后，苍白的阳光照耀着巫峡，群山中已充满了寒意。
江潮正值枯水季，巴蛇的尸体一半浸泡在江中，硕大的头颅则搁置在江岸上，形成奇景。潮生来到江摊边，依旧十分纠结，说成为树罢，他确实不想，却因责任使然，他不愿皮长戈逝去，也恐怕神州因自己的逃避而引发连环崩溃。
但潮生也舍不得乌英纵，不想与他分开，所以逃离他身边、回家的念头也并不坚决。否则一旦他大吵大闹，绝不妥协，乌英纵虽然不至于拿他没办法，但日子铁定没有现在这般好过。
“唉，”潮生说，“当人就是这样的么？好难啊。”
一旁不少小猴子簇拥着潮生，潮生在江滩上坐下，注视巴蛇空洞的蛇头，它的双眼已消失了。
“我总是下不了决心，”潮生朝巴蛇尸体说，“其实我和老乌所想，是一样的，你知道么？”
他摸了摸巴蛇的头。巴蛇死去后，身体已木质化了，始终不曾腐烂，江水涌来，拍打在它的身躯上，不少潮湿之处还长出了菌类。
“我也不想化树。”潮生说，“往红尘中走了一趟，我变得只顾自己了，我对不起长戈，昆仑的结界若坏了，他就要死，现在我对他不管不问，只想与老乌在一起。”
潮生十分愧疚，用自己衣服下摆，为巴蛇擦拭了几下。
“当初你吞下魔种时，又在想什么呢？”潮生说。
乌英纵来了，他沿着江滩走到了潮生身后，手中拿着外袍要让潮生穿上。
“虽然它吞下了魔种，”乌英纵说，“但它不会成为天魔。或者说，瑶姬舍不得它成魔，而是将魔种转移到自己体内，希望诞下新的孩子，让那孩子去承担神州劫难，化身天魔后再由智慧剑予以斩除。”
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不少白帝城的妖怪都听说过，驱魔司内的古籍中亦有着记载。
“瑶姬一定很爱他吧？”潮生说。
“我想是的，”乌英纵答道，“他们都是自私的家伙啊。”
选择来到巫山圣地，乌英纵在没人册封的前提下，成为了新的、事实上的妖王。一切冥冥之中仿佛自有注定，也许因为三峡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或是因这个古老的传说。
“但咱们上一次，还见着巴蛇的魂魄了不是么？”潮生说。
“是你们。”乌英纵答道，“我来得晚了，不曾见着，老爷也没详细说发生了什么。来，把衣服穿上，天已冷了。”
“等等，”潮生忽疑惑道，“穆天子既已能唤出巴蛇，为什么在天魔宫的时候，咱们没有看见它呢？”
项弦与萧琨带着自己来到巫山时，所有人都充满了疑问，这是数百年前的事了，穆天子是如何强行从瑶姬处取走魔种，又如何驾驭巴蛇之魂，攻击他们？
乌英纵：“来不及召唤？凤凰倒是有的。”
潮生突然有了许多新的疑问——穆天子布局两千余年，夺得魔种以后，作下重重布置，黑翼大鹏鸟的魔化、黑凤凰的污染，俱出自这名魔王之手。牧青山一直在追杀的黑翼大鹏挣脱了穆天子的控制，那么巴蛇呢？
如今天地戾气鼎盛，巴蛇之魂会不会吸收戾气，再次发生变化？
“但他污染阿黄的时候没有成功。”潮生回忆起巴蛇魔魂的出现，越想越觉得奇怪，再分析阿黄的魔化，手段如出一辙，那么为什么，巴蛇没有出现在天魔宫中？
“等等，”潮生忽然道，“这不对，老乌。”
“嗯？”乌英纵正色道，“你想到什么了？”
潮生说：“既然巴蛇之魂上一次在江中出现，那么它也许还在江水里？”
乌英纵：“随着天魔宫倒塌、魔王伏诛，想必已消散了。”
“消散去何处呢？”潮生道，“归于天地戾气？”
乌英纵眉头微拧。潮生又说：“咱们能搜寻江里么？就在上一次遇袭的地方。”
乌英纵：“两年前老爷醒来之处？你想去，咱们就去看看罢。”
一叶扁舟载着两人，乌英纵撑船，荡过江面，两岸已满是深红的落叶。
“你在担心魔族再来么？若还有魔气，”乌英纵说，“老爷的罗盘定有预示，别紧张。”
潮生望向山林，猿猴攀石，声声啼鸣，大有“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之境。
“天魔宫大战的时候，”潮生说，“这里没有任何异常么？”
乌英纵当然不清楚，毕竟当时所有人都在天魔宫中。他停下摇橹，气聚丹田，发出了一声猿鸣。
霎时山川中群猿纷纷应和，来到江边，群起而啸。紧接着乌英纵口齿迸发出清音，猿群静了，唯独领头的一只猿猴答了几声。
“它们说什么？”潮生问。
乌英纵沉吟不语，两人相对静默片刻，乌英纵又道：“巴蛇的魔魂在天魔宫大战那日，离开长江，飞向了东北方。”
“是去救援么？”潮生问，“但没见它啊，后来失败了？”
潮生突然间想起了被伏击时的一幕——巴蛇从江水中冲出，嘶吼着将项弦抵在了高崖上，蛇口处出现了魔人，魔人则徒手抓住了智慧剑，在剑身上一弹。
“当时哥哥说，他觉得那人就是魔王？”潮生说，“等等！会不会，穆天子不止一个？”
想到此处，潮生睁大双眼，说：“得马上回开封，通知哥哥们！穆天子说不定还没有死！在天魔宫中诛杀的，可能只是他的其中一个身体！”
乌英纵顿时色变，此事非同小可，已非自己能决定之事，当即调转舟向，化身巨猿，单手持篙一点，小船飞也似的沿着长江飞掠而去！
洛阳城，深秋十一月。
北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多，萧琨仍放不下心，与项弦驭龙腾空而起，飞往荥阳汜水关。此地亦称虎牢关，乃中原的重大关口，北方大地沦陷，接管河北的宋军不断撤退，金军再一次长驱直入，抵达关外。
“这兵力绝不止两万，”项弦目测后，说，“至少有四万。”
金军大多是骑兵，一旦突破洛口，便足可在关中平原长驱直入，四处劫掠。
侦察兵发现了他们，大声喊叫，萧琨按下金龙，几乎与敌人的探鹰平齐，探鹰不敢搦龙威，纷纷飞离。项弦则使一招火弹扣指弹去，探鹰顿时被焚烧，哀嚎着坠向大地。
项弦还要再杀探鹰，底下已有金兵列阵，拉开攻城用的强弩，巨箭呼啸着疾射而来，萧琨驾龙在空中飞旋躲避、拔高。
底下又有强弩接二连三地发射巨箭，萧琨升上云层，项弦说：“这就算了？”
“否则呢？”萧琨说，“下去朝着他们喷火？咱们曾经约好了什么？”
事情演变至此，两人若出手，势必将演化为屠杀。开封的困局重现，项弦背着智慧剑，不能破戒，只得与萧琨调头回城。
“他们是朝着洛阳来的，”项弦回到城中，与萧琨快步进了城守府，说道，“只不知东军到何处了。刘大人！刘大人呢？！快出来！有军情！”
府中，刘参正端坐不语，面如死灰，身周是一众守城官与武将。
“怎么了？”萧琨交出临时绘就的兵力地图，以供刘参等人参考行军布阵。
“怀州沦陷，”刘参沉声道，“霍安国死了，一家老小，尽数被屠。”
项弦：“……”
“是谁？”萧琨问，“你认识？”
“一个老朋友。”项弦的心情无比沉重，叹了口气。
“没时间悼念了！”守城官道，“城中还有好些人，有咱们汉人，还有辽人！给辽人发兵器！让他们上战场！否则大伙儿都得死！”
“他们与金人有亡国之仇，”又有武将道，“大宋养了他们这些时日，是报恩与报仇的时候了。”
萧琨听到他们提及族人，便不多说，示意项弦先回罢。
数日间，开封已频繁发来军令，要求洛阳集结所有兵力驰援开封，却都被刘参拒绝了，毕竟汜水关外也有金军，必须以守护洛阳为第一要务。
回到院中后，出乎意料的是，益风院内前所未有地安静，不闻吵嚷，所有的孩子都在房中，静悄悄的。
“还是得送他们南下。”项弦听到了府尹与守城官最后的话，昔日故友霍安国之死尚未过去，必须解决上战场的问题。
“老伍！”萧琨环顾四周，十分疑惑，消息已在洛阳传开了么？
忽而两人又见院内来了客，这人萧琨认得，乃是会稽项家之人，名唤周才，当即心中“咯噔”一声。
项弦：“周才？你来这儿做什么？”
那家仆取出一封信，说：“是迎秋大小姐让我带给老爷的，老爷请节哀，老夫人见背了。”
项弦脑子里当即“嗡”一声，一阵天旋地转，萧琨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架着他，让他在台阶前就地坐下。
萧琨：“知道了，里头歇着去。老伍！先招待家里人。”
项弦带着少许茫然，望向益风院内，浑不知为何此事来得如此突然，犹如被捶了一记般。秋风裹着落叶吹来，摧了他一头一脸。
萧琨坐到项弦身畔，凑近少许，观察他的脸。项弦没有当场大哭，双目中充满了迷茫，与萧琨对视，萧琨张开手臂，将他抱在自己怀中。
项弦心中堵得厉害，犹如置身梦里，天地变得不真实起来，唯独熟悉的萧琨的身体，是他唯一的有力支撑。
“来得正好，”项弦想了想，说，“让周才将他们带回会稽去，杭州也行。周才……周才！”
萧琨说：“凤儿。”
“不打紧。”项弦深呼吸，度过了心脏紧揪的那一会儿，拍拍萧琨的手，示意别担心自己。
周才：“小的在，老爷。”
项弦又朝萧琨说：“让孩儿们简单收拾随身之物，今夜就跟着周才动身南下。”
萧琨沉默片刻，而后道：“行。”
项弦翻找出银票与碎银，这是一年来他们的所有积蓄，先匀出二十两，交到周才手中，问：“你是搭船还是骑马来的？”
“回禀老爷，”周才说，“大小姐说老爷搬到了洛阳，小的沿水路，走运河来的。”
“再去雇船。”项弦说，“这笔钱你且先管着，预备孩儿们路上吃用所需。”
项家的家仆大抵都训练有素，周才刚喝得一口茶，便又被遣去办事，这一路上金国南下的消息已十分迫切，他明白到争夺时机离城方最重要。
另一边，辽国的孩子们纷纷出来，围着项弦，都不说话。其中一女孩儿过来，抱着项弦的头，搂着他让他依在自己怀中。
直到此时，项弦的悲伤才缓慢被释放而出，他红着双眼，忍着泪水，知道此时不是伤怀的时刻，召集了孩子们，吩咐道：“到了南方，你们在杭州下船，记得我说的，你们都会汉话了，也会写汉字，切记不可提及自己的契丹身份。”
萧琨写了信，匆匆出外，交到查宁手中，说：“拿这封信找一个叫甄岳的人，他会负责安顿你们。”
查宁说：“让他们去，我要留下，与爹在一起。”
少年们闻言纷纷叫喊，萧琨难得地严厉喝道：“免谈！”
满院都静了，萧琨又冷冷道：“你们不走，他们也不会走，所有人都留下？你能打仗我知道，弟弟妹妹们又怎么办？谁来保护他们？”
项弦安抚道：“听话，待会儿就动身，跟着老伍。我们不会有事，很快就来。”
益风院外又有兵荒马乱之声，老伍前去开了门。
“这儿有契丹人？”一名队长说，“都到五凤楼校场外集合！”
项弦起身，挡住了身后的一大群孩子，那场面与开封被围时何等相似？只不过上一次，大宋搜刮走了他的钱，如今又来召唤他的人。
“没有，”项弦礼貌地说，“都是小孩儿。”
“国家兴亡！人人有责！”那队长说，“不要妄图推脱，洛阳一破，所有人都得死！你是什么人？不要阻碍官府命令！”
他粗暴地推开项弦，要往院里看，项弦索性让了一步，示意他看院中，有不少六七岁的孩子。
“她们也要上战场？”项弦反问道，他按捺住拔剑砍人的怒火，牵起一个小女孩儿的手，示意官差看。
又一名队长过来，说：“你们这儿已有年满十二的辽人了，街坊邻里都知道。”
萧琨上前说道：“他们原本住在上京，国破家亡后逃到此地，好不容易有了安身之处。”
那队长打断道：“当初若愿意为大辽一战，说不定也不会有今日。敌人已到城外，还要当懦夫么？”
项弦已不想再说下去，当即把手一扬，离魂花粉轰然爆射，犹如飓风般卷去，所有守军开始打喷嚏，一时竟忘了发生何事。
“早该如此解决，”萧琨说，“费这许多口舌。”
“这花粉很贵，”项弦说，“你自己说的，要节省着过日子。”
“他们怎么啦？”有孩子问。
“着凉生病了。”项弦说，“所以晚上睡觉不能踢被子，对不对？”
是夜，所有人乱糟糟地收拾出不少东西，萧琨挨个检查，卸去无用行装，送到城外码头前。运河中船只已备妥，孩子们舍不得萧琨与项弦，好不容易重聚，一起生活了不到一年，如今又要离别，都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萧琨挨个搂过抱过，吩咐查宁不可拖延，必须连夜出发，否则局势有变，只怕走不了了。
船只沿着运河开始南下，前往苏杭之地。
项弦则坐在运河两岸的灯火前，码头的木桩上，面朝河水倒映出的、如梦境般的繁灯。
母亲去世的悲伤终于释放，令他哭得不能自已，哽咽不止。
萧琨来到他的身畔，搂住了项弦，就像在风沙漫天、茫茫大漠上的那天，还给他一个拥抱。

第82章 靖康
洛阳驱魔司人去楼空，只有孩子们匆匆离开前，留下的满地杂物。
项弦捡起一个布偶，放在房内床边，说：“胭脂把她的小宝宝给忘了。”
萧琨检查每个房间，把乱糟糟的被褥叠好，说：“待会儿在船上发现，说不定又得哭个半天。”
“你给她送过去？”项弦拿着那布偶，问道。
“先替她收着罢。”萧琨答道。
他不愿离开正悲伤时的项弦，按理说他们现在该做的，是马上回往会稽，像上次一般返乡奔丧，但金兵已到了汜水关，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贸然离开洛阳。
两人坐在榻前，萧琨把手搭在项弦的肩上，朝着院中出神。
“上次分别时，我便隐隐有了感觉，”萧琨说，“只不敢与你说。”
“她一生精通命数推演，”项弦叹了口气，说，“虽然嫁进项家以后，很少再起卦，但想必对自己的寿数是很清楚的罢。”
事实上项弦也察觉了，常有两口子中的一个老了走了，另一个过得两三年也将离去，当然，并非所有夫妻都如此，只是他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
当初他还觉得兴许有弟子们陪伴，母亲能活到八九十。
“迎秋写了什么？”萧琨又问。
项弦拆信，两人借着灯光端详，上面是堂姐的亲笔，大意是项母虽逝，但临终前无痛无病，她预感到将不久于人世前，特地留下叮嘱：如今中原一地是多事之秋，切记以家国为重，不可因小失大。
项弦看着看着，又悲痛不已，痛彻心扉，呜咽起来，萧琨将他抱在怀中，让他枕在自己腿上，轻拍他的背脊，百般抚慰。
项弦正悲伤时，突然间床下传来响动，“咯噔”数声，两人同时警觉。
床底爬出来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睁着双眼，打了两个喷嚏。
“泰宁？！”萧琨与项弦同时大喊道。
只见那少年一脸慌张，忙不迭跑到一旁，在房内跪下，说：“我我我……我……”
项弦当即收了泪，盯着他不说话。
“我我……我，爹……我想，我……”
萧琨：“……”
项弦：“……”
这少年虽也跟着叫他们作“爹”，却并非原辽国益风院的孩童，乃是老伍在关中寻找流浪孩子们时偶然碰上的一名汉人。
他先天结巴，原本住在长城下的村庄中，是一户人家的遗腹子，因金人劫掠，跟着兄长辗转流浪南下。后来兄长病死，这孩子便孤苦伶仃，四处乞食，再后来，碰上了益风院的遗孤们，便混在其中跟来了洛阳。
起初他只有一个小名唤安儿，老伍也不知该如何处置，直到项弦与萧琨迁署来洛阳后，便也正式收养了他，一视同仁，给他起了名字唤泰宁，乃泰然安宁之意，又令他跟着项弦姓项。
泰宁与其他孩子不一样的地方不仅仅在于结巴——他也将项弦视作养父，对萧琨与项弦都叫“爹”。
“我想……想……”
萧琨简直无可奈何。
项弦却道：“不着急，先前我怎么说来着？慢慢地说，不要紧张。”
“我想与……爹爹们……”泰宁跪在地上，憋得满脸通红，最后道，“在……一处。”
萧琨长叹一声，船还没走远，现在带着泰宁起飞，很快就能追上，正好将胭脂的布偶给她捎过去。
泰宁不住发抖，又开始朝他俩磕头。项弦道：“算了，让他留下来罢。”
项弦偶尔会看见以查宁为首的孩子们欺负泰宁，毕竟他们全是辽人，只有泰宁是汉人，冲突难以避免，他当然知道泰宁在益风院里不合群。
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每个人都要学会如何面对这个世界。
萧琨知道项弦想说什么，便给了泰宁一点银子，说：“出去给爹打点酒回来，随便什么，不要桂花的，太腻了。再捎点下酒菜，自己想吃啥也买点。”
泰宁收了银两，忙不迭地出去了。当夜项弦与萧琨便在院中对饮，秋意萧条，泰宁难得地不用与其他人抢食，吃了个饱，又去给他俩铺好床，早早地先睡了。
项弦与萧琨大部分时候沉默，末了，萧琨为项弦奏琴，洛阳城沉寂无声，唯独琴音回荡。
“樽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项弦击案，也随萧琨唱道。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
夜深，项弦趴在案上，酩酊大醉，转眼就是天明。院外忽然传来嘈杂声，仿佛有骑兵经过，但很快，声音又消失了。
“爹！爹！”泰宁趴在榻前，着急道。
项弦宿醉头疼，总算度过了最难熬的时光，伸出手臂，搂了下泰宁，说：“萧琨呢？”
“他往……城、城……外面，外面！”泰宁说。
“打起来了吗？”项弦疲惫道。
“是！是！”泰宁见项弦丝毫不紧张，便也镇定少许，寻思片刻后爬上榻，让他抱着自己，蜷在他怀里。
“起床罢。”项弦说。
项弦到井边洗漱，十一月间已颇有寒意，泰宁的呼吸里散发着白气，伺候项弦刷牙洗脸，项弦一脸没睡醒，脑子里还嗡嗡地响。
清晨，项弦坐在台阶上，尚未完全回过神。
“爹。”泰宁说。
“嗯。”项弦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模样，这让泰宁一个结巴放心了不少。
“你娘……死、死……死……”泰宁问道。
“对，她死了，”项弦说，“是人就会死，别担心，爹现在好多了。”
项弦看了泰宁一眼，摸了摸他的头，起身道：“走，咱们去驱魔司。”
驱魔司业已修缮完毕，这半年来却一天也没入住过，缘因两人平日里都住在益风院中。项弦将泰宁带到司中，抬手，四面八方院落内的符文纷纷亮起，形成防御法阵。
“这个给你，”项弦交给泰宁一面招幡，上面绣有日月星辰之形，说，“如果有敌人闯进来，你就用力挥它。”
“这这这……是、是什么？”泰宁指着驱魔司中央那振魔罗盘，问道。
“这与你没关系。”项弦说，“今天不要出门，等我们回来，也别乱动东西。”
泰宁“哦”了一声，充满疑惑。项弦想了想，解释道：“这个罗盘指向了危险的地方。”
驱魔结束后，他们便将振魔罗盘留在了此处。泰宁又四处看看，找到一个架子，架子下有靴子，上头又放着里衬、背心等物，泰宁便拿出来试穿，项弦说：“那是别人的遗物，莫动。”
泰宁“嗯”了声，项弦便离开驱魔司，他的心情缓和少许，母亲去世之事虽然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却已不似昨日般难受了。
刚到道上，城外便传来厮杀声响，项弦心中打了个突，飞奔而去，只见越靠近城北，混乱程度便越是成倍递增，一时间又有无数火罐、霹雳弹被投进城门，雾蒙蒙的晨辉中，全城被彻底惊醒了。
不少百姓跑出家门，恐慌张望，还有人爬上了屋顶。
“别攀高！这种时候还看什么热闹？！”项弦喝道，“都到南边去！当心流火！”
数日前金兵刚到汜水关，今天就已经在攻打洛阳城了？守军都去了哪儿？人群汹涌，不少百姓拖家带口，从城北逃往城南，五凤楼的方向已聚成人潮，抵挡了项弦的前进。项弦正几步攀上巷侧房屋，要借助飞檐瓦顶前进时，却见更高处站着一人，正是萧琨。
萧琨发现了项弦，大声道：“泰宁呢？”
“在驱魔司！”项弦说，“怎么突然就攻城了？”
“洛口的守军败了！”萧琨说，“昨夜金军已经突破汜水关了！”
项弦站在屋顶，萧琨伸手拉他上去，两人并肩站着，火罐与霹雳弹接二连三投入洛阳。
“怎么办？”项弦说。
萧琨答道：“不知道，族人被组织前往城外，本意是抵挡金兵，但刚一接战就大溃，反而冲向了城门。”
洛阳北门正处于大开的状态，宋军几次抵御，都挡不住辽人。在刘参决定驱使辽国遗民上阵杀敌时，这个结局就是注定的，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都打不过金人，怎么会为大宋卖命？
“关城门——关城门——！！”
城门处一片混乱，最后在宋军齐心协力之下，堪堪关上了城门，外头还站着近十万只有刀剑，甲胄全无的辽人。
金兵在洛阳城外平原中列队，齐齐拉弓，眼看箭矢就要如暴雨般覆盖全城。诡异的是，洛阳竟丝毫没有开战意图，守城军纷纷上了城楼，架起盾牌，以防守为唯一要务。
萧琨见势头不对，于情于理都得马上阻止，项弦当机立断，喝道：“救人！”
两人犹如飞鸟般扑下了城楼。远方金兵高喝，下令，箭矢犹如暴雨般平地而起，但几乎是同时，狂风吹来，伴随着项弦与萧琨大吼一声：“快跑！”
城前飞沙走石，一刹那天昏地暗，被驱使出城的辽人逃得大难，朝着城墙两侧逃开。萧琨与项弦联手施展法术，卷起一场暴风，保住了险些被屠杀的族人的性命。
“这算破戒？”项弦道。
萧琨也无法回答，情急之下施展法术，乃是迫不得已。
“不算罢，”萧琨道，“我说不算就不算，但别动手杀对面士兵！”
然而下一刻，城墙上响起鸣金之声，金军刚射过一轮箭，不再追杀辽人，而是严阵以待。
“他们在做什么？”项弦充满疑惑，与萧琨拉手借力，再次沿着城墙东面上了高处，眼望洛阳大门洞开。
一行队伍护送官员出城，为首之人赫然正是刘参。
守城军顿时哗然，信使在城墙上飞马传来，吼道：“不可轻举妄动！听上级命令！”
“他要投降献城。”萧琨一眼便看明白了，“应当是那名叫霍安国的全家被屠，把刘参吓破胆了。”
项弦剧烈喘息，握紧了双拳，萧琨拉住他，说：“回来，别冲动。”
是日，洛阳投降金国，金兵长驱直入，全城戒严，宋军挨家挨户搜刮百姓财物，献予金国。城西南几处起火，却都马上被平息下去，所幸百姓暂时保住了性命。
洛阳城中，金银等物被搜刮一空，反而是辽人趁乱，四处放火劫掠。萧琨赶到时以水流平息烈焰，怒喝道：“谁再趁火打劫，就是这个下场！”
萧琨一刀飞掠，烧到一半的房舍垮塌下来，匪徒充满恐惧，纷纷逃散。
刘参被关在城主府后院，听见响动声时抬头，本以为是金国将领，未料却是项弦。
“数日前，刘大人怎么说来着？”项弦背着智慧剑，站在门外低声道。
刘参登时知自己无幸，颓然道：“开封被二次围城，金兵破汜水关，若要顽抗，洛阳全城百姓，将与太原同样下场，刘某献城而降，罪该万死，难辞其咎。”
“……但设若能保住一家老小与全城军民性命，”刘参闭上双目，老泪涔涔而下，颤声道，“只死刘某一人，又有何妨？项大人想杀我，这就动手罢。”
项弦简直忍无可忍，洛阳若背水一战，尚能坚守，竟是被这么一个人献了城！当即一剑破开房门，喝道：“你还有没有半点骨气！”
项弦几乎就要将刘参立时斩于剑下。
萧琨匆忙赶到，停下脚步，按住了项弦的手腕。
项弦握剑一手不住发抖，刘参却道：“我死而无憾。”
金兵发现了他们闯入城主府内，冲进内院要缉拿。
最终项弦没有拔剑，怒吼一声，与萧琨抽身，离开府中。
“凤儿？”萧琨说。
项弦在黑暗中沉默不语，他们停下脚步，看见城内又有一户人家起火，冲进对方家中时，发现又是辽人在打劫，萧琨再不言语，出刀，将自己族人斩于刀下。一夜过去，戾气并未爆发，看来金兵不会屠城了，正如开封围城战中，完颜一族要的只是金银财宝，兴许上一次对完颜宗望的警告也起到了作用。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走罢，该回家了。”萧琨说。
项弦注视那户人家内被烧黑的尸体，回到街上时，忽然看见长街尽头跑来一个黑影。
“泰宁？”萧琨道，“怎么跑出来了？”
“爹！爹！”泰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项弦回过神，看见泰宁时愤怒稍退。泰宁又着急道：“有人……人……人进来了！”
“好好说话！”项弦正色道，“不要着急！”
萧琨本以为有劫匪闯入了驱魔司，来人却是信使。只见那信使满脸血污，显然长途奔袭，身上多处带伤，一见项弦便喊道：“项大人！康王求您看在往昔的一点情分上，回援开封，解救全城百姓与官家性命！”
项弦闭上双眼，只觉得心脏一阵阵地作痛，不知何时开始，一股愤懑的戾气就在心头萦绕，难以消弭。
萧琨让那信使起身，信使又发着抖，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乃赵构字迹。
项弦回身，与萧琨对视。
萧琨：“冷静点，想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项弦握拳，怒吼道。
泰宁被吓了一跳，只见项弦犹如变了个人般，双目发红，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势。
下一刻，驱魔司内，振魔罗盘开始疯狂旋转，先是指向东北，再指向西南，最后转了一圈，回到正南方。
上一次通天浮屠之乱后，振魔罗盘便被留在了洛阳驱魔司中，已有足足一年不曾发挥过效用，如今竟是感应到了魔气！
萧琨难以置信道：“南方发生了什么？项弦！你给我清醒点！”
项弦不住喘息，泰宁虽然害怕极了，但他忍不住跑上前，抱住了项弦的腰。
项弦的气息渐平静，说道：“兄弟，我必须去。”
项弦走向萧琨，本想说服萧琨去调查南方突然涌现的魔气以免有意外，萧琨无意中瞥见桌上的振魔罗盘，两人同时静了。
那指针随着项弦而动，所指向的目标，竟是项弦！
项弦看着罗盘，再看萧琨，退开半步，转头看时，罗盘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始终指着他。
萧琨下意识抬起一手，说：“凤儿，冷静点。”
项弦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片刻后疾喘不止。
“什么意思？”项弦道，“我变成魔了？”
“你有执念。”萧琨说，“我们必须离开这儿，凤儿，是人就有执念，走罢，哥哥带你回家。”
“我不回去。”项弦颤声道，双目紧盯萧琨，“我的国家要亡了，我不能走，开封有咱们认识的许多人，你答应过我，要救下他们。”
萧琨瞬间感觉到，项弦竟不受理智控制，在他身上，缭绕着一股熟悉的黑气，他的眉眼间仿佛变了模样。这魔气从何处而来？他的魂魄里被种下了魔种？！为什么？这么久了，竟然所有人都不曾发现？！
刹那间，萧琨想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细节——洞庭湖畔，他们与黑火凤凰第一次交手时，项弦内心涌现，最后被斛律光所驱除的魔气！
项弦与阿黄共用一魂，魔气当初并未消散，而是躲藏进了阿黄体内……在它遭到炼化时，那一魂回归项弦身躯中，携带了穆天子所种下的魔树之种子！
萧琨双目中射出蓝光，窥探项弦内心之时，看见了无边无际的杀戮之意！
意念闪过的刹那，萧琨果断出手，赤手空拳来拗项弦肩膀，项弦一见萧琨眼中幽瞳光华，便马上动手，速度较他更快，萧琨扑了个空，两人错身的刹那，他胸腹挨了项弦山崩般的一拳，顿时吐出鲜血。
彼此错手，俱是用尽修为。短短一刹那，项弦已抓住了萧琨的龙腾玦，萧琨反手，两人同时拉扯。
“你忘了，上头有你亲手编入的天金丝。”萧琨沉声道。
项弦却蓦然发动龙腾玦，金龙现身，拖着萧琨撞破驱魔司房顶，一声巨响，冲上天际！
泰宁发出狂喊，转身躲避。紧接着，金龙一头撞了下来，伴随着项弦近乎失控的大吼。
“放手——！”
“我不会放手！”萧琨喝道。
“你放不放！”金龙带着萧琨撞毁院墙，眼看就要摧入城中时，洛阳城中百姓充满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城内黑烟四起，金龙再次冲进巷内，势必将引发连环崩塌，不知要伤及多少无辜。
萧琨拔刀，于半空中出刀，项弦悍然抽智慧剑，从空中一剑挟泰山之威当头劈下！
刀剑相撞，发出一声轻响，气劲爆发，龙腾玦上，天金丝坚固如初。
在那凛冽刀剑气迸发的刹那，两人腕上的红绳同时崩断！
萧琨将契绳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竟是下意识去抓那断裂飘零的两根红绳，放开了紧握天金丝的手，一头坠入驱魔司内。项弦脱离束缚，驾驭金龙，朝东北面破空而去。
“爹！爹！”泰宁着急跑来。
萧琨被撞得头破血流，艰难起身，搭着泰宁这半大少年的肩膀，将两人的契绳收进怀中，朝信使问：“马在哪儿？”
信使已看得心惊胆战，说：“外……外头。”
萧琨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全给了泰宁，说：“去码头，现在就去，不管你做什么，一定要想尽办法活下来，到杭州去，他们都在那儿。爹走了。”
萧琨调匀气息，冲出驱魔司外，上了信使的马匹，一路疾冲出城，奔往开封。
靖康元年，十一月初七，完颜宗望率十万金兵渡黄河。
十一月廿四，金兵抵达开封城下，第二次围城战开始。
闰十一月初五，宋、金两军交战，大宋军队出城迎战，大溃后互相踩踏，死伤近万。
闰十一月十五日，宋廷遣使议和未果。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日，金军再攻城，前任大驱魔师郭京承诺以撒豆召唤天兵之术守城，登宣化门，未有神兵天降，完颜宗望顺势攻城，开封城破。
项弦在天上飞向开封城，身体散发出阵阵黑雾，背上智慧剑似有感应，于鞘中隐隐发出金光。
项弦没有拔剑，单膝跪着俯瞰大地，一手按着龙头，洛阳至开封不过四百里，天蒙蒙亮时，开封出现在视野之中。
四门洞开，到处都是宋军逃兵，金军如入无人之境，在城中四下劫掠，万岁山皇宫化为火海，熊熊燃烧，城中无数楼房犹如烽炬，腾起滚滚黑烟。
护城河外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项弦发出悲愤大吼，驾驭金龙疾冲而去，他的双手抓住龙角，全身迸发出真火之力，注入龙身，金龙化作一片火红，点亮了天际的云层，越过最后百里之遥，冲进了开封城。
驱魔师抵达战场，犹如天降神怒！
龙亭湖畔的金兵遭到天火焚烧，金龙喷发出一股凝聚了愤怒的龙炎，将树木、房屋尽数点燃，到得最后，火焰竟如同魔焰般开始扩散。
金兵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当即纷纷逃离。然而队长冲来，吹起集队号角，地面万千箭矢齐飞，一柄长达近丈、重逾千斤的镔铁攻城弩发动，呼啸着射向空中的项弦。
项弦一收金龙，飞身落向大地，抽出了智慧剑。
金兵集队，齐齐持戈冲向项弦，项弦只用了一剑，金光便如海潮般翻滚，挟烈火卷去，无数金兵在火海中挣扎。
金国骑兵越过烈火，开始冲锋。项弦再一声大喝，身与剑合，无情地碾进了骑兵战团中，沿途断肢飞射，智慧剑所到之处，覆甲铁骑连同战马，纷纷被斩成碎块！
第一轮冲锋失败，金兵开始撤退，项弦却抖开金光羽翼，召唤不动明王降神，心脏处黑气翻滚，他追上敌军，无分骑步兵，所有金军但凡一个照面，无人是项弦之敌！
智慧剑上，那道裂纹在戾气侵袭之下，缓慢扩大。
项弦犹如炼狱修罗，浑身带血，金光升起，将血迹蒸腾为青烟，智慧剑不断嗡鸣，仿佛正在对抗他心脏处的那缕执念。
霎时间天地反色，项弦心脏再度揪紧，他喘息片刻，神志恢复刹那清醒，金光渐敛。
他努力地抑制住心中杀意，身前尸体堆积如山，金兵已逃离龙亭湖畔的战场。
项弦转头四顾，忽看见起火燃烧的龙亭湖畔，一具赤裸的尸体，死不瞑目，正是遭到蹂躏后被扔进了湖中的李师师。
项弦发出悲痛的大吼，手持智慧剑，要再上前拼杀，敌人却已全跑光了。不远处号角声响集队，显然在预备第二波攻势。
项弦摇摇晃晃走去，来到禹王台前，突然停下脚步。
黄英带着一家老小，逃到汴京驱魔司外，却被敌军尽数斩杀，六具尸体横倒在驱魔司的大门外，鲜血溅了满门。
看见这一幕时，项弦再控制不住，双目通红欲裂，发出震彻天地的狂吼。
禹王台两侧，金兵集队完毕，准备用人海战术耗尽他的力气，上千名弓箭手上了屋顶，箭矢如暴雨般朝他飞射而来。
天空下着暴雪，项弦疾冲向高处，剑威所到，金兵便被摧得血肉横飞，房屋四处爆破，敌军被掀飞下小巷。
开封城外：
萧琨抵达时已是午后，宋军全面溃败，开封被金军占领，金人刀剑宰杀宋军犹如屠羊宰猪一般，无数平民尸体从高处被推落下来。
萧琨不住颤抖，眼前仿佛再一次出现了上京沦陷的那一幕。
“项弦？”萧琨大声道，“你在哪儿？！”
不动明王降神，金光万道，裹着项弦碾过暗巷，冲出正街。金兵形成合围，万道箭矢如飞瀑，金光却犹如流星陨石，顷刻间便将金军仓促组成的战阵瓦解。智慧剑上，魔气竟越来越强烈，隐隐散发出黑色的火焰。
萧琨纵马冲向宣化门，喝道：“凤儿！住手！”
项弦已无法再控制住自己，看见揽月楼上悬挂着的高俅尸体时，那一剑释放出了平生修为的威力，宣化门前，金军的阵营与防御战线轰然破开，那团金火犹如流星，无情地碾压过屠城的金军，朝着敌人的大营呼啸而去！
完颜宗望不停接到急报，脸色苍白，沉声道：“先生，他们来了！”
“不着急，”站在他身后，那阴沉的瘦削男子罗蚺低声道，“马上就能解决，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完颜宗望站起身，颤声道：“先生最好尽快。”
罗蚺走上开封长街，眼望那金火流星，它正以前所未有的高速朝着金军一方飞射而来，项弦一身金光，誓要将违背承诺、发起屠城的完颜宗望斩于智慧剑下！
“智慧剑两千年来，从未斩过凡人。”项弦之声犹如神怒，“今日破誓，完颜宗望，就饮你的鲜血归鞘！”
金兵如海潮般冲向项弦，项弦双目金火喷发，身体却黑气缭绕。萧琨在这最后一刻吼道：“住手——！凤儿！”
项弦直持智慧剑，指向天际，身周旋转着能量的飓风，戾气、天地灵气、伏魔金光被卷在一处，无分敌我，天地脉随之颤抖，大地震荡。到得最后，项弦已被魔气笼罩，那一剑，挟天崩之势斩下，眼看就要将近十万名金兵悉数杀戮的瞬间。
萧琨掠过数十步之遥，单刀在掌中一抹，迸发出幽蓝烈火，横刀架向项弦。
刀剑再一次相撞，伴随萧琨怒吼：
“驱魔！”
幽火射进项弦心脏，在那烈焰冲击之下，魔气砰然飞散，气劲以萧琨与项弦为中心点炸开，智慧剑剑身上，中央处的裂纹扩大。
旋即“啪”的一声轻响。
智慧剑断。
金光消弭，最后一刻，萧琨抱住了项弦，同时撞向城中建筑。
罗蚺全身迸发出魔气，先是骨肉飞开，继而魔核处幻化出新的黑色烈焰，裹挟了他的身躯，为他改头换面，恢复了魔王的容貌。
穆天子再世！
“所有的预言都将实现，所有的命运都将回到原点。”穆天子起手，以手势连接天地脉，缓缓道，“时候到了。”
项弦终于恢复清醒，吐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地看着断裂的智慧剑，下意识地站起，推开萧琨，踉踉跄跄跑去，要将另一截断剑捡起。
“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项弦发狂般地吼道。
“仗神剑之威，屠杀凡人，”穆天子的声音在天空中响起，沉声道，“这就是唯一的结果。”
昆仑山巅，禹州猛然抬头，望向神树句芒。
一声轻响沿着树顶发出，世界之树的宏伟身躯出现了一道裂缝，被吸纳与净化的魔气开始从裂缝中源源不绝散向天际。
树心处，一枚光华之种砰然碎裂，白玉宫崩塌，犹如天魔宫瓦解般，散向昆仑山峡谷中。
一切都在坠落，趴在王座前的苍老貔貅艰难支撑站起，化作原形。
“时间到了。”貔貅开口道。
禹州再不言语，化作龙形，貔貅则聚集起最后的力量，爆发出漫天金火，环绕巨树旋转，继而将烈焰一收，化身流星，与禹州一同投向中原大地！
开封城中战场：
黑翼大鹏鸟从天而降，又一个“穆天子”出现了，他的身后展开了飞旋的黑色羽翼，发出雷鸣般的爆响，从空中斜斜掠下，疾取项弦。
项弦推开萧琨，手握断剑，被黑翼大鹏扑向大地，陷入大雪之中。
黑翼大鹏鸟纵声嘶吼，以魔气注入项弦的身躯，项弦双目现出赤红，烈焰真魂抵挡着魔气的入侵，在源源不绝的魔气之下，全身肌肤龟裂，喷射出鲜血，染红了雪地。
萧琨吐出一口血起身，追向项弦，手按刀刃，以鲜血献祭，正要挥刀的刹那，巴蛇冲来，咬着他冲向深巷，猛然撞进禹王台中。
落石与砖瓦内，穆天子于蛇之利齿间出现，双手掣住了萧琨的双刀，力量僵持之下，将刀刃反转，按向萧琨身体。
萧琨竭尽全力，抵挡着这巨力，背靠驱魔司大门，发出一声怒吼，驱魔司大门被撞破，萧琨调转双刀，猛地插入地面。
自大宋建国，百余年前绘下的法阵发动！
一道防御屏障平地升起，萧琨悬浮于阵眼高处，球形屏障轰然前推，朝着开封全城延展，它纳入金人也纳入宋人，唯独将魔气阻挡在屏障之外，推动着巴蛇朝外飞去。
蛇魂在空中转身，张口，口中穆天子一手指向天际，吸扯来漫天戾气，再出剑指。
“气数已尽！”魔王之声喝道，“能奈我何？！”
千万把漆黑飞剑飞射而出，聚集为暴雨洪流，朝着结界疯狂冲下。萧琨右手横万象刀抵挡，将一身修为催到极致，左手斜持森罗刀竭尽全力，聚起法力，挥空而去。
“破！”萧琨与穆天子同时怒喝。
驱魔司结界轰然崩溃，引发连环爆炸，穆天子剑气刺中萧琨，萧琨刀气飞射而去，蛇魂在空中倾身，躲过杀招，萧琨则被击倒在地。
“原来……还有化身。”萧琨挣扎起身，艰难道，“将三魂交付于不同的身躯，黑翼大鹏与巴蛇……都是你，失算了。”
天地间的戾气源源不绝，疯狂涌入巴蛇躯体，巴蛇喷发出滚滚黑气，冲向萧琨，他的身躯已被魔气所污染，过往的悲伤与痛苦飞快袭来，被父亲抛弃、母亲病故的记忆；孤独守在驱魔司中的时光；亡国灭族的悲恸……
“你已经再没有机会了。”穆天子低声道，“不该存在之人，时光啊……在永恒的时光中消失罢……”
萧琨的幽瞳仍然亮着蓝光，脑海中出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冬日，那是与项弦第一次结伴，坐在都江堰前吃贡果的记忆。
“想击败天魔，这可是个宏愿……”
“凤凰之请，上达天听。”
陡然间，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吾以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之名，助你一臂之力。”
霎时间，萧琨额上出现了第三枚幽瞳，全身被银铠覆盖，幽瞳睁开，一道蓝光疾射而去，巴蛇发出痛苦的狂吼，被掀上空中！
银色的光辉爆发了，若说不动明王降神之际如旭日，萧琨一身显圣真君降神，上身白甲，下身战裙，便如冷冽银月！
只见他双刀撩起白光，舞开之际，刀光化作月芒飞射，顿时斩断了所有的魔气！
巴蛇扭头升高，萧琨在空中踏步疾奔，借着许愿降神那短时间内爆发出的力量追去——他必须先解决巴蛇，再回头援护项弦。
巴蛇飞向空中的黑翼大鹏，黑翼大鹏放开了项弦，腾空展翅，与巴蛇即将再次融为一体。
“老爷！”乌英纵的吼声响彻战场。
援军来了，巨猿手握长棍，嘶吼着冲进了场中，潮生以最快速度飞奔向项弦。
苍狼与白鹿踏空飞来，苍狼载着白鹿，踏空飞向高空。牧青山在空中拉弓，光箭出现，然而黑翼大鹏鸟已与巴蛇成功融合，化作鸟身蛇尾的巨大妖兽，朝着苍狼与牧青山当头冲下。
萧琨救援不及，冲到近前时牧青山已被那巨大的魔兽拦腰咬住，甩向大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所有人毫无防备，而穆天子跨越两千年的一场计划，终于到了收网之时。
“天魔要转生！”萧琨吼道，“阻止它！它正在吸收戾气！”
蛇、鸟合一，展开巨大的翅膀，庞然巨兽胸腹中出现了人的面孔，发出狰狞的大笑。所有在天魔宫倒塌后，被释放出的戾气都朝着这巨兽飞速涌来，魔气暴涨，横扫了整个战场，犹如飓风。
飓风沿禹王台下驱魔司为中心点，朝着四面八方扩散，所有建筑平地碎裂，断壁残垣腾空飞起，被暴风所卷之人，尽数哀号不休，肉身消失，被利刃裹挟，迸发出戾气与痛苦，成为天魔的粮食，令那庞然大物愈发壮大。
黑暗铺天盖地，外围金兵惊慌逃离，开封一场大战后的戾气补足了天魔转生的最后条件，暗夜犹如巨球不断扩散。
在那漆黑之中，唯有一道银光正在闪烁，在魔气形成的屏障之下，萧琨身体上的降神光辉不断暗淡下去。
战场的另一边，龙亭湖前，潮生手中焕发出微弱的绿光。
项弦周身漆黑，犹如地狱中爬出的魔人。
“我……失败了。”项弦的心脏猛烈搏动，那团蓝光仍然为他抵御着魔气的入侵。
“不，”潮生温柔地说，“没有，智慧剑虽然断了，但你不是只有自己，哥哥。”
潮生跪在漆黑一片的大地上，张开双臂，仰面朝向暗不见天日的夜空，身体开始木质化，项弦躺在他的身前，猛烈喘息，口鼻中不时流淌出火红色的鲜血。
戾气从天脉、地脉中疯狂涌来，巨兽再一次改变了形态，出现了古书上的天魔之形，它举起了巨大的双爪，下身拖着一道黑烟，足有数十丈高大，朝向天际，它的头颅顶端出现了闪烁的黑暗星辰，朝着地面喷发出拖着黑雾的流星。
流星落地，无数妖邪便拔地而起，朝着神州散去。
“现在，”天魔嘶哑之声道，“将宿命之轮交出来罢，你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全因一个意外……”
萧琨在降神之光消失的刹那，仍抖开双刀，义无反顾地朝天魔冲去，然而凝聚了两千年戾气后转生的天魔已不再是他能对抗的存在，它只是一爪便将萧琨击向大地。
潮生的声音响彻天地：“还没有结束呢，穆天子。”
话音落，随着潮生舒展全身，一株巨树飞速生长，于开封城中拔地而起！
神树转生！
开封大地隆起，石板纷纷飞向天际，建筑惊天动地倒塌，龙亭湖水干涸，黄河改道，世界树从城中，这中原世界的中心点处拔地而起！
“不——！”巨猿痛苦万分，冲向神树，狂吼道，“潮生——！”
天魔发出嘶吼，冲向新的神树。
貔貅出现了，它嘶吼着冲向大地，坠落时燃起金火，与禹州所化的龙拦在树前，张开巨口，金光扩散形成屏障抵挡天魔的冲击。
神树迸发出绿光，在貔貅与龙的护卫之下吸摄天地戾气，原本涌向天魔的戾气被倒转，吸向巨树，潮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参天大树，将翠绿的光芒洒向人间。
天魔瞪大双目，发现自己的养分被神树吸扯而去，以双爪凝聚成一个紫黑色的光球，开始聚力。
世界沉寂，黑暗中，唯独那光球发出的“嗡嗡”声。
项弦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猛力摇了摇头，令自己清醒少许，手中握着折断的半截智慧剑，踉踉跄跄，朝着天魔奔跑。
萧琨吐出一口血，视野模糊，挣扎起身，低声道：“凤儿……凤儿……”
项弦清醒后，努力地将自己最后的修为注入断剑中，智慧剑上所余下的三个符文逐一亮起，复又暗淡。
项弦没有回头，挡在萧琨身前，颤声道：“我尽力了，萧琨……我们……来生再会。”
“回来！”萧琨喝道，“项弦！”
萧琨以刀支起身体，艰难跑向项弦，要将他带离魔光范围。
天魔朝向巨树的魔力轰击聚拢成形，项弦迎着能量巨流，逆流而上的身影，近乎被那紫黑色的光芒所掩盖。
漫漫长夜中响起一声哀鸣，凤凰出现了。
凤凰拖着照亮末日的火光，引领天际千万飞鸟，将光羽洒向大地。战场上，神树释放出无数飞叶，飞叶追逐着凤凰光羽，在黑暗中燃烧起来。
每一枚纷飞的火种俱释放着记忆的柔光，就像永夜中的万千天灯，温柔地照耀着这即将沉寂的世界。
它照耀着红尘中的万物，照耀山川也照耀沧海，照耀蝼蚁也照耀巨龙，渐渐地，它们连成一片，极目可见的所有，俱在燃烧！
滔天烈火仿若熔炉，将战场上的一切尽数卷入，化为混沌开始炼化，新的世界即将在炉火之中再次诞生。
凤凰穿过混沌，拖出一道优雅的红光，犹如天外流星一般疾射向手持断剑的项弦，冲进了他的身体，与项弦再次合而为一。项弦背后展开了烈焰的翅膀，腾空而起，燃烧起自己的三魂七魄——
逆降神开启！不动明王真身再一次出现在世间！
项弦魂魄与身躯分离，化作神尊背后法相，神明出现的一刻，项弦的魂魄与身躯俱化作烈焰，灼灼燃烧，以维持神尊降临所需的强大能量。
不动明王发出一声悲怆叹息，以架剑式起手。断剑火光熊熊，与穆天子的魔光正面对撼！
“……以我战死尸鬼之发肤，献祭始祖。地渊幽火，与天地之共命，与日月之齐光！”
转瞬间，萧琨身影出现在神尊的身前，爆发出蓝光，另一名古神骤然出现——
女魃按下智慧剑，打断了项弦的舍身一击！
明王神尊骤然消失，项弦魂魄回归身躯，睁大双眼。只见萧琨被冲击抵进了他的怀中，心脏处出现了一个血洞，双手中是旋转不休的湛蓝色内丹。
萧琨的鲜血在两人身前爆开、飞溅。
项弦颤声道：“萧琨？”
“别怕，凤儿，我们重来一次。”萧琨平静地回答道。他的左手无名指处，戴着宿命之轮。
魔光炮凝聚起天魔所有的力量，被萧琨的内丹吸摄，在两人身前迸发出一道白光。
萧琨的内丹被毁去的刹那，崩为一道碎裂光风，宿命之轮出现了，它在他们面前显形，蕴有世界最深层奥秘的秘文旋转。天魔仓皇抬头，吼道：“不，不——！不！”
那是凝聚了盘古初开天地后，千万年来世间秘辛本源之力，宿命之轮一旦发动，哪怕连天魔亦无法抗衡。
天地间形成了极度壮观的流星雨，死去的魂魄犹如暴雨般降下大地，萧琨的内丹愈合如初，项弦放开断剑，智慧剑闪烁金光，回坠大地。
天魔马上以双爪紧紧握住宿命之轮，张开巨口，爆发出黑气。
项弦从身后抱住萧琨，以修为注入他的身躯，萧琨双手分搭宿命之轮上下，全力以赴，吼道：“因果轮转！”
凤凰与金龙同时出现，围绕两人飞快旋转，带动项弦与萧琨，朝轮上施加逆转的巨力。在那僵持之中，宿命的巨轮走过一个微小的刻度，滔天戾气在因果逆转的强横力量下再度散发，轰然迸射，回归天地！
昆仑山巅，神树句芒四散的生命光芒被收回树身，树干飞速愈合，句芒之核修补如初，最后一丝裂缝亦随之消弭。
断裂的智慧剑平地升起，化为两道金光一闪，回归天地脉！
宿命的轮盘带着开天辟地的强横之力逆旋，越来越快，无情地碾过时间与历史，破碎万物被逐一修补。内丹回到萧琨胸膛中，天魔发出恐惧的大吼，蛇与黑鹏再次强行分离，天魔宫升起，归入罅隙，黑色树种从虚空中浮现，三枚魔种拖着烈火呼啸并合，被因果力量扯入虚空，消失。
时光潮汐开启，旭日与明月西升东降，山川移位，江河倒流。
通天塔碎裂的砖石从四面八方升起，回归塔身。
森罗刀离鞘，拖着闪烁的光芒飞起，投向昆仑。
光阴的潮汐涌来，项弦蓦然想起一事，要在最后关头触碰宿命之轮，金轮却在空中收缩、远离，遁入虚空消失。而他与萧琨在这无法相抗的巨力之下，被强行分开，扔进了漫长的时光中。
“等我……”项弦说。
话音落，重重时光倒灌，将萧琨拖进了时间的长河之中，无数记忆犹如闪光的游鱼，裹挟着他逆流而上。

第83章 回响
大船载着一行人，驶于京杭大运河上，时光匆匆流逝，宝音抱着琵琶，斜斜倚坐于船栏，低声吟唱。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西兴浦口，几度斜晖。”
“……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
悠悠河水，滔滔南去。
萧琨来到船栏前，宝音便停下奏琴，朝他望来。
“开始罢，”萧琨说，“我想清楚了。”
宝音一拨弦，牧青山从船舱另一侧转出，看了会儿萧琨，彼此沉默不语。牧青山眼望里间，扬眉，示意：项弦呢？
萧琨进了牧青山所宿船中厢房，斛律光正在翻书学认字，见萧琨来了，当即起身，到船舱前去守门。
萧琨整理武袍下摆，在正榻前坐下，说：“老爷在睡觉，不必叫他，过后也务必不要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牧青山道：“你不是不想回忆前世么？何况我与苍狼协力，只能唤醒你的一部分回忆。”
“想起多少算多少，”萧琨说，“否则总不安心。我在这儿躺下？”
宝音说：“坐着就行。”
萧琨正襟危坐，闭上了双眼。牧青山仍有几许犹豫，但宝音已伸出双手，牧青山便依法施为，苍狼与白鹿的灵体虚影出现在二人背后，大船猛地一摇晃，震荡，端坐房中的萧琨记忆深处，无数碎片涌起，轰然淹没了他。
宝音的歌声仿佛从虚无中涌来，复又随着重重迷雾散尽。
“我才是如今世上，唯一的大驱魔师。”
北方大地：
萧琨驭龙，将项弦留在旷野中，自己则不断拔高，飞往天际。
“哎！喂！”项弦在大地上奔跑，追着他离开的方向，喝道，“等等！”
萧琨按下龙头，降低高度，停下，驻留于空中数丈处，回身俯视项弦。
项弦停步，仰头望向萧琨。
“下来！”项弦大声道。
萧琨不为所动，注视大地上那个小黑点。狂风吹了起来，仿佛带来了诸多被时光所掩埋的、记忆深处的重叠的梦。
梦混乱地堆在一起，犹如秋天的落叶堆，被风吹散，打了几个旋复又沉寂下去。
萧琨正要飞离前的最后一刻，项弦朗声道：
“交个朋友，喝杯酒去。”
荒野中有一家小小的酒肆，它位于黄河岸畔，经年大旱，逃荒的民众已放弃了他们的故乡，唯独这家酒肆充当驿站，依旧在寒风中开着。
项弦与萧琨对坐，店家烫了两坛黄酒，酒里带着一股黄河水独有的、厚重的大地气味。
“辽国遗民如何了？”项弦问。
萧琨平静地说：“上京城破那夜，我当了懦夫，仓皇出逃，顾不上救人。”
项弦点了点头，说：“看开点罢，都是注定的。”
两人刚经历了倏忽的预言，一时俱有在宿命前的无力感。
萧琨：“说起来轻巧，换作是你，你能看开？”
“看不开。”项弦承认，“我这人向来站着说话不腰疼。”
萧琨本以为项弦会说几句大道理，没想到这人的性格倒很轻松有趣。
“这些年来我也想过为大宋做点什么，”项弦叹了口气，说，“可无人在乎，无人在意，那种感受，你不一定知道……你在朝中是什么职位？”
“太子少师。”萧琨答道，“我懂，眼睁睁看着一切，朝某个不可挽回的、注定的结局滑落。”
“对！对！”项弦说，“就是这般！”
“甚至不知道错出在何处。”项弦拈杯，示意敬萧琨，“并非一个人的错，不是这儿改改就能好起来，那处又有，那处，那处，从上到下。”
萧琨说：“家国积弊已深，仿佛四处起火，身居其中之人，不仅不去救火，反而在火海之中拍手赏景，大声叫好。”
“太对了！”项弦疲惫道，“乃至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去错了地方。”
“倏忽的预言仍未说死，”萧琨想了想，改口安慰道，“辽已覆灭，宋却仍有希望。”
项弦苦笑道：“当真么？”
“看你如何想了。”萧琨对宋全无好感，毕竟因海上之盟背刺了辽，是引发辽国覆灭的诱因，但此人是南传驱魔师，虽不同脉，却也是……说兄弟罢，算不上；说同行？又太疏远了。
毕竟他们的目标一致，冲着这个，萧琨不能太欺负他。
是夜，两人又聊了不少，萧琨极少提到自己，显然不愿与项弦交浅言深，项弦却拉着他，说了不少私事，可见此人热情开朗，正如其一身火源真力般。
萧琨已有好些时日不曾遇见这样的人了，不，兴许他这辈子，从来就不曾遇到这般释放出的热情与真诚罢？坐在他的面前，萧琨只觉项弦是个火炉，又像烈日，烤得自己的灵魂不停往外淌汗，十分难受。
两人都喝了不少酒，萧琨借着酒意暂时忘却了家国之恨。后半夜项弦又抚琴唱歌，听着听着，萧琨已不知不觉入睡。
翌日清晨，外头下起了雪，萧琨睁眼时发现自己身上披着项弦的外袍。
这是亡国之后，萧琨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他走了？萧琨起来，收起项弦的武袍，上面有他身体干爽的气息，犹如被阳光晒过的布匹般，散发着新生的意趣。
萧琨很是沉默了一会儿，昨夜说了什么，自己已记不得，似乎还忍不住哭了？酒力之下念及往事，伤感不胜，对着这名初识的朋友哭了出来。
也许正因免得照面后尴尬，项弦已悄然离去。
“那位客官已结过账了。”酒肆老板说。
萧琨至此不再怀疑，叹了口气，离开酒肆，回头看了眼底下裹挟着冰碴的翻涌黄河，召唤出金龙，腾空而起。
项弦正在井边洗脸，无意中看见金龙，忙慌张跑来，吼道：“怎么就走了！喂！回来！我衣服呢？！”
萧琨：“……”
幸好萧琨听见了项弦追喊之声，只见他光着脚，在雪地里追了数十步，及至萧琨降下，将外袍扔给他，项弦才跑回店前廊下去穿靴。
“你这人怎么这样？”项弦说，“说得好好的，突然就不告而别？”
萧琨解释道：“我以为你先走了。”
“哪儿有人连话也不交代一声就走的？”项弦道，“衣服还在你身上，我穿什么？”
萧琨本觉五味杂陈，既有交到朋友的喜悦，又有离别的惆怅，自从师父乐晚霜离开中土神州后，足足六年间，再没有另一个人与他说这么多话。
但看项弦这副模样，萧琨又忍不住想揍他，心里突然光火。
项弦：“你和旁的人喝酒，第二天也这样？”
“对。”萧琨说，“我师父、我娘，从前在辽国时，大家向来不告而别，都这般。”
项弦反而不好责备他，先整理自己一番，恢复那玉树临风模样，朝萧琨笑了笑。萧琨打量他，心下颇有不舍，也不愿与这新识的朋友分别。
奈何天下终无不散之筵席，萧琨恢复心情，正式与他告别：“那么，兄弟，今日便在此别过，你住开封，是不是？”
项弦：“？？？”
萧琨：“愚兄尚有事未了，待得诸多琐事解决后，再来开封一会，毕竟天魔转生之事……”
项弦说：“你忘记昨夜说过什么了？”
萧琨：“？”
项弦：“你让我陪你回银川！”
萧琨：“我这么说了？”
项弦：“对！你说，你家少主在银川，须得给他寻个去处，才好专心与我同行去对付天魔。我行李都收拾好了，还买了不少路上吃的。”
萧琨矢口否认：“不可能！我没有这么说！昨夜说了什么话，我都记得。”
项弦：“你这人怎么一时一副模样，这么善变？”
萧琨：“……”
“我没有说！”萧琨解释道，“我怎么会谈及少主之事？”
事关辽国遗主，萧琨无论如何都会守口如瓶，毕竟撒鸾的出现会引来追杀，他怎么会朝刚认识没多久的项弦提到撒鸾躲在银川？
“叫耶律……雅里？？”项弦露出回忆的模样，“是罢？”
萧琨：“快别胡说！”
萧琨将信将疑，项弦说：“哎，走罢，我不会往外说的。你这龙从哪儿出来的？腰间么？哦，真看不出来啊，你是腰间盘着一条龙的男人。”
“别乱摸！”萧琨说，“我当真没有说！”
萧琨越想越混乱，还在回忆昨夜到底朝这个宋人说了什么，项弦则毛手毛脚，又要翻他的玉玦，最后萧琨实在没办法，召龙飞起。
“我不曾说过，让你陪我回银川。”萧琨还在否认。
项弦：“你说了。”
萧琨：“没有！”
“我真的说了？”萧琨忽看见项弦嘴角促狭笑意，警惕道，“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啊！”项弦抱着萧琨的腰，随他一同驭龙，飞往银川。
萧琨现在极其怀疑项弦只是猜的，抑或别有所图，毕竟不难猜到——辽国太子少师，又是大驱魔师，在上京城破之际仓皇出逃，带着亡国皇储极有可能。
“你这腰手感真好！”项弦说。
萧琨：“什么？”
呼呼风响，萧琨转头，险些与身后项弦亲上，忙侧头避让。金龙在空中翻滚，项弦吓了一跳大喊，萧琨稳住，项弦只把他抱得紧紧的。
“太紧了！”萧琨道，“松开点！”
项弦又换成斜抱，左手绕过他肋下，右手则从脖肩处绕来，互握着手掌，吊儿郎当地挂在他身上。
宋人男性之间不仅要唤哥哥，举止还十分亲密，这让萧琨非常不习惯。
西夏，银川城：
撒鸾大吵大闹，将房中摆设扔了萧琨一头，萧琨闷不吭声，项弦则充满同情地看着他。
项弦：“你看？我这儿有个好玩的，糖人，喜不喜欢？”
撒鸾：“我不是小孩儿！你当我白痴吗？”
萧琨极其难堪，待得撒鸾怒意平息后，与项弦在外间对坐。项弦反而主动说：“我家住江南会稽，要么将他送去那儿？”
“收容敌国皇子，”萧琨说，“是要被抄家的，你在想什么？”
“唔……”项弦想了半晌，说，“也不能带往开封。”
最初，萧琨怀疑项弦别有所图，几次用幽瞳窥探他的内心所想，发现项弦的目的确实很单纯，路上认识了个朋友，便希望为他排忧解难，一方面也是为了后续能卸下重担，迎战天魔。
到得见到撒鸾后，项弦又有几分同情。
他确实在认真地希望为自己解决问题。这让萧琨有了久违的感动，言语间也不再提防了，说：“我想过将他送到曜金宫去。”
项弦：“曜金宫是什么？”
“连这都不知道？”萧琨朝他解释，唐时中土驱魔司与太行山巅的妖族古老圣地，一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那时的大驱魔师与妖王乃是爱人，亦正因如此，奠定了神州沃土数百年来，妖与人不再起纷争的约定。
而曜金宫就是往昔妖王的住处，时光荏苒，如今虽已不知是怎生模样，但只要大驱魔师去求，想必是愿意接受撒鸾的。
“你觉得他那模样，像能修行么？”项弦说，“我看倒不如送他去见你们那位将军。”
“耶律大石恐有异心，”萧琨道，“我不能时时留在撒鸾身畔。”
此时宅邸主人来请，萧琨便朝项弦道：“我去看看。”
末了，西夏皇室骑兵尽出，前来围困，萧琨气不过要动手收拾，项弦却道：“走罢！喝酒去不好么？与他们一般见识！报什么仇？以后有的是机会！”
金龙冲天而起，带着大声叫喊的撒鸾、项弦，飞离银川城。
夤夜间风雪四起，项弦与萧琨坐着烤火，撒鸾低声道：“你走罢，萧琨。”
萧琨抬头，望向撒鸾。撒鸾说：“你现在有了你的朋友，不必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哎。”项弦说，“喂。”
萧琨正心情烦躁无比，要开口时却被项弦的“哎”给打断，简直对这开场白忍无可忍，平添怒气。
项弦说：“我俩在三天前刚认识，你大可不用吃醋。”
萧琨：“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说这些做什么？！”
撒鸾：“你们都滚！我不用任何人来可怜！”
项弦陡然怒吼一声：“闭嘴！”
撒鸾被吓了一跳，项弦用上法力威慑，身周散发出烈焰气息，双目隐有金红色泽迸发，撒鸾下意识地退后少许，滚坐在雪地中。
“他不是为了你，懂吗？但凡有选择，他甚至不想搭理你。”项弦冷冷道，“保护你，全因为与耶律家的一个约定，你最好识趣点儿，他不会动手揍人，我可是会。”
撒鸾依旧倔强道：“是啊，所以约定解除了！这不好么？！”
项弦：“你说了不算，让你的爷爷过来。”
撒鸾瞪大双眼，萧琨则保持了沉默。
虽只有两句话，却说出了萧琨的心声，此刻他不由得感慨万千，过往的付出总算有人能理解了，当即眼眶泛红。
“他都死多少年了！”撒鸾说。
“那你就闭嘴。”项弦沉声道，“再喋喋不休，我便将你的舌头割下来，不用舌头，想必也能当皇储。”
项弦发怒时相当可怕，撒鸾不敢再说了，背对他们，取出一把匕首。
“那是什么？”萧琨忽然发觉。
赢先生出现，项弦与萧琨同时色变，知道来了强大的对手。撒鸾险些被掳走，萧琨以血祭刀，正在落于下风之际——
——项弦抽出了智慧剑！
天地顿时变色，不动明王降神，金云卷起暴雪，一剑摧去，在雪地上形成近一里地的光柱，斜斜击穿了魔气，这是萧琨有生以来首次得见智慧剑威力全开的一击，及至项弦力竭坠入雪地，赢先生受到重创，扔下了撒鸾，逃之夭夭。
“兄弟！”萧琨抱着他，焦急道，“你还好罢！”
项弦身上、侧脸上被萧琨割破的手掌按了好几个血印，清醒后摇晃头部：“不碍事，我恢复得快。人呢？”
待得确认撒鸾脱险，两人方充满疑惑地端详，又反复盘问撒鸾认得赢先生的经过。
“那究竟是什么？”萧琨喃喃道，“今日若没有你，撒鸾一定会被掳走。”
“魔。”项弦说，“萧琨，魔族又来了，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金龙再次飞起，飞向曜金宫。
撒鸾一脸愤恨，被堵上了嘴，而项弦为了让他冷静，还把他的两手绑了起来，免得他在龙背上大吵大闹，把他们都推下去。
这行为实在是大不敬之举，然而萧琨被撒鸾折磨得实在太久了，正好有人能治这家伙，遂也不去干预，且让撒鸾先吃点苦头再说。
抵达太行山下时，萧琨半拖半拽，贴地低空飞行，龙下面还拖着两根牵牛绳。
“你一定要弄这么两头玩意儿么？”项弦简直叹为观止。
“师父说过，”萧琨吃力道，“居住在曜金宫的那位前辈，食量很大！”
项弦：“也不用献祭活牛给他罢！就不能弄两扇腊排骨？！”
“你要帮忙就帮！”萧琨为了这祭礼，简直焦头烂额，终于忍无可忍道，“不帮忙就别废话！”
项弦只得分了一根牵牛绳，与萧琨一边一根，生拉硬拽，将两头奉献给曜金宫大妖怪的礼牲强行拖上了太行山。先前萧琨在山下买这两头牛，已近乎花光了他本就不多的积蓄，项弦一直在袖手旁观，现在终于看不下去了。
太行山顶，茫茫风雪中，竖着一根木棍，萧琨便将牛绳系在那木棍上。
“你确定这儿有你说的那地方？”项弦说。
萧琨只不想搭理他，两头牛哞哞叫着，撒鸾则一脸仇恨，打量两人，心里用极其恶毒的语言问候两家人的祖先，奈何毫无办法。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回去罢，”项弦说，“你师父多半记错地方了。来，打起精神，咱们下山吃点好的，喝顿酒去，再慢慢地想办法。”
萧琨只觉得这一生实在充满了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挫折。
坐在太行山顶，他不禁沮丧无比，开始反省起自己的人生，仿佛从记事开始，他就从来没有真正快乐的时刻。
也许唯一能带来宽慰的，就是面前这个凡事都无所谓的家伙罢。
“我不下山，”萧琨的脾气上来了，说，“我就在这里等着，我相信师父说的。”
“行，我陪你等。”项弦只得说，“但等多久，咱们不可能不吃饭罢？”
萧琨：“一年、十年、一千年、一万年，等到曜金宫开门。”
项弦抓狂道：“你是不是疯了——！”
萧琨没回答，只在那木棍前埋头坐着，长叹一声。项弦蹲在侧旁尝试着劝他：“万一你师父记错了呢？！兄弟，你不要这样，这么搞，我很难办的。人间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又没人逼你非要去做什么，开开心心的不好么？”
“走罢——”
他们就像两个小孩儿，项弦几次想让萧琨起来，萧琨却执拗地不为所动。
然而下一刻，云雾散开，项弦震惊了，结界浮现，牦牛开始哞哞乱叫，宏大的天上宫阙，就这样出现在了面前！
萧琨淡定地拍拍袍上的雪，转身面朝恢宏的曜金宫。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曜金宫内传来，说：“睡过头了……凡人？唔，还带了祭品，有什么要求，说罢。”
“真的有啊！”项弦大叫道，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所见。
昆仑山，白玉宫：
潮生看见项弦的一刻，便跑上前，挂在了他的身上，既摸又抱。萧琨则面无表情，朝皮长戈解释了整件事的经过。
“哦，”皮长戈说，“所以这个是给我的祭品吗？但我不吃人，好意心领了。”
撒鸾在一天内连着参观了两处世间仅存的神宫，已不知该说什么了，当然，他嘴巴还被堵着，也骂不出话来。
“哥哥，”禹州解释道，“这不是给你吃的，他是辽国的皇储。”
“哦哦，”皮长戈说，“是皇储啊，失敬了。不要这样对皇储罢，太可怜了。”
皮长戈上前去，将撒鸾堵嘴的布扯下，解开他手上的系绳。撒鸾眼里充满了恐慌，毕竟这一天半里的经历，已远远超出了他从小到大的所有认知。
萧琨又叹了口气，坐在白玉宫前的台阶上，项弦则被潮生拉着，进了殿后书阁，前去翻找心灯的记录。
“他想将这孩子托付给曜金宫，”禹州没事人般当着撒鸾的面说，“我可不要，交给你了。”
“我……我？什么？”皮长戈吓了一跳，说，“不行，我们这儿已经有潮生了！你还是带回去罢，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萧琨只得点头，毕竟自己是来求人的，再看撒鸾眼神，又有点不忍心，然而又能怎么办呢？这孩子心里如今只有恨，没有丝毫的宽恕与仁慈。最初他只能寄希望予两大仙宫能收留撒鸾，净化他身上的戾气，奈何禹州一看就知道不好惹，踢皮球般将他们送来了昆仑山。
皮长戈也不收，接下来又怎么办呢？
萧琨往回看了好几次，不知项弦与潮生找出了什么线索，看见潮生对项弦的喜爱时，他的心情变得十分复杂，更隐隐多出几许酸楚。
“找着了！”项弦带着潮生快步出来，说，“最后一任心灯之主葛亮，辞世之地在成都。我说呢！师父当年还认得他。”
“你先去。”萧琨又道，“我思来想去，还是先得将撒鸾送到安全的地方。”
“那怎么行？”项弦打量萧琨，两人站在白玉宫内一隅，低声商量，“说好了一起行动。”
萧琨小声道：“带着撒鸾，什么也做不了。”
项弦：“你忘了倏忽的预言是怎么说的？”
潮生想过来，项弦抬手，示意他稍等。萧琨本想说“你既讨仙人喜欢，又有智慧剑在身，少了我，说不定更顺遂”。
“我不想和你分开。”项弦说，“你想送那小子去何处？要去就一起去。”
萧琨心中充满感动，却不松口，说：“我得将他送到西域，交给耶律大石。”
项弦：“那就先去西域罢。”
萧琨：“不，不能耽误你的事，分头行动罢。”
项弦：“你让我从昆仑山，走着去成都啊！”
萧琨：“……”
“原来就只是为了我的龙？”萧琨说，“龙给你，换我走着去。”
萧琨也不知为何会突然生气，将玉玦扔给项弦。项弦马上又道：“但它认主！我不会用！你看？”
萧琨转身离开，项弦又从背后扑来，扒在他身上，压得萧琨朝下一沉，死皮赖脸地缠着萧琨。萧琨也不知为何，两人分明认识寥寥数日，竟如此相熟，只能以冥冥之中，前世修来的缘分解释。
最后萧琨拗不过，接受了项弦的提议，带着撒鸾与项弦飞往成都去，孰料刚离开昆仑山，反而被皮长戈塞了一个人——潮生。
“因为我动了凡心！”潮生抱着项弦的腰，兴奋地看着大地。
项弦发出一阵大笑，萧琨说：“你笑什么？”
“我笑你本想将人扔给白玉宫，”项弦想起这一路上的经过，实在太荒唐太滑稽了，又道，“没想到反倒被白玉宫塞了个人进来。”
于是自此，萧琨照料撒鸾，项弦则负责照看潮生，四人形成了奇怪的组合，一同行动。撒鸾那秉性依旧十分暴躁，虽表面收敛，话变少了，却依旧怀有愤恨，只全部藏在了心里。
平日里大伙儿一同扎营，潮生与项弦有说有笑，反而萧琨须得时时看着撒鸾，避免在外头闯祸惹事。
及至在巫峡与乌英纵再相遇时，潮生换了目标，直奔乌英纵，如胶似漆，不再分离，萧琨突然没来由地松了口气。而项弦又嘱咐乌英纵，代为看护撒鸾，乌英纵成为了两名少年的保姆，这才让萧琨得以暂时脱身。
我在忧虑什么？萧琨也发现了自己的心境改变。
宜昌城中，夜中，大伙儿散后，依旧留下项弦与萧琨对饮。
“我得回开封一趟，”项弦朝萧琨说，“不能再在外头晃悠了。”
“不许走。”萧琨答道，“心灯就在西域，只要找到它，我们就有了战胜天魔的倚仗。”
项弦：“出来这么久了，我没法交代，天命之匣也不曾带回去，还得朝郭京报备你的事。”
“你觉得这比心灯更重要？”萧琨难以置信道，“咱们一路上几次被魔族伏击，他们已经在展开计划了！”
项弦皱眉，他从未与阿黄分离过如此长的时间。
“走罢，”萧琨最后让步了，说，“回去几天？我陪你回。”
项弦想了很久，最后说：“算了，先去西域。你又在用幽瞳？别老偷看我心里在想什么。”
萧琨：“我没有。”
项弦：“你能看我的心，我却不知道你的，这公平么？我把话放这儿，你再看一次，我当真生气了。”
萧琨：“好，对不起，我只是……担忧你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回开封，却碍于情面，不好开口。”
项弦：“那你看见了什么？”
萧琨：“你只是想回家吃一个叫宋嫂的人做的烤鸡。”
项弦顿时哈哈大笑，说：“确实是的。”于是一笑置之。
漫漫风沙之中，阿黄展翅飞过大半个神州，来到项弦的身畔。
“我已送信予耶律大石，”萧琨说，“只等他抵达高昌，接走撒鸾，就可放心了。”
“喂！你俩别打架！”项弦吓了一跳。
那边撒鸾与潮生不知为何起了争执，趁乌英纵去取水的空当，拳脚相加，打了起来。潮生虽大了两岁，从前却不学武艺，撒鸾则自小习练骑射，外加潮生在白玉宫内长大，从未与野蛮行径打过交道，对撒鸾的路数不仅见所未见，更是闻所未闻，怎会是他对手？
于是潮生被撒鸾骑在身上捶了一顿，竟没想起用法宝，当场大哭，把项弦与萧琨两人吓得不轻。项弦下了重手，将撒鸾掀飞出去，萧琨又重重责罚了撒鸾。
到得晚间，反而是潮生先不介意，萧琨也并未多问矛盾因何而起，只是撒鸾变得更为孤戾了。
项弦虽觉不妥，毕竟这孩子的戾气实在太重了，但既然不久后便将被耶律大石接走，想必也不会有过多牵扯，便不再当着萧琨的面，代为管教。
“你们还不是到处杀人！”撒鸾愤恨地吼道。
萧琨将撒鸾关在了高昌城中，请毕拉格代为看管，与项弦、潮生、乌英纵以及向导斛律光前往天山南麓，寻找心灯的踪影。
鸠摩罗什的道场之中，祭坛升起。项弦喝道：“我来挡住他们！专心获取心灯！”
萧琨只觉全身犹如被火焰灼烧，发出痛苦的大喊，心灯正在毁去他的经脉，那是与他体内死亡之力全然不同的净化力量，灼烧得他衣衫尽毁，皮开肉绽，痛苦不堪，犹如地狱中爬出的黑色魔人。
项弦转头，睁大双眼。
项弦忙阻止道：“不不不……不行！萧琨！快放手！你要被烧死了！”
“我不能……放弃……”萧琨扯出自己心脏处的内丹，推向心灯。魔人飞射而来，斛律光以凡人之身冲上前，替萧琨抵挡了一记，被魔枪所穿透。
心灯的海浪爆发了，被重重收入萧琨的内丹中，再呼啸着席卷而去。随之而来的，则是萧琨被项弦抱着，冲出了重围，最终留在了广漠之中，项弦则回身，朝着战死尸鬼的大军悍然冲去。
再醒来时，生父出现在了身前。
“你的身体与经脉无法承受心灯之力，”景翩歌说，“强行将心灯锁在你的内丹中，时间越久，遭受的反噬就越严重……”
萧琨艰难支撑起身，景翩歌又淡淡道：“你只有一次完全释放心灯的机会，去罢，去找到天魔宫，大光明出现，万法归寂之际，释放燃灯的所有法力，摧毁穆天子两千年来所搜集的魔气。记住，这是你唯一能打败穆天子的机会。”
“但切记，不可拖得太久，”景翩歌说，“你的肉身正在被心灯缓慢地摧毁，我不知道你还能撑下多少时候……每一次使用心灯，都是将你推向彻底瓦解的一步。”
萧琨深呼吸，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中，有两股力量正在疯狂地对抗、拉扯，心灯正灼烧着他战死尸鬼的肉身，引发自内而外的腐化。
地渊神宫中，项弦被诸多法力锁链悬挂在空中。
“阿黄？”项弦闭上双眼，低声道，“你在哪儿？”
“你在找它么？”撒鸾出现了，手中托起一只被黑化的鸟儿。
“阿黄！”项弦震惊了，睁大双眼。然而随着魔凤凰冲入他的身躯，轰然巨响，他的周身喷发出滔天黑焰。
地渊神宫在萧琨的愤怒之下被摧毁，高昌战场前，穆天子第一次现身，释放出了被魔气所附体的项弦。
萧琨抖开双刀，闪烁着心灯的光辉，在空中舞出连环月轮，与喷发黑气的智慧剑相撞。项弦双目中喷出黑火，已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背后展开了黑雾的巨大羽翼。
刀剑相撞之声惊天动地，金光收敛，回归项弦神志的刹那——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萧琨喝道，“驱魔！”
智慧剑迸出一道裂纹！
强光的暴风席卷了整个战场，项弦在黑暗中伸出手，萧琨不顾一切地来抓他，手指却因使用心灯而崩裂、掉落，项弦被卷入了魔气汹涌的倾宇金樽深处。
“不用治了。”萧琨艰难地朝潮生说，“我的身体，只能再支撑一次心灯释放，过后将散成粉末……”
潮生悲伤不已，将萧琨抱在怀里，呜咽不止。
“最重要的，是救回项弦。”萧琨低声道，“我只没想到，一念之差，害了他，更不曾看出撒鸾体内的魔气……但说什么都晚了。”
梦境中，项弦被笼罩在黑火之中，悬浮于天魔宫内。
“萧琨？”
他们身处白茫茫的荒野，萧琨听得声音，马上转身，寻找项弦的踪影。
“这个给你。”项弦取出了两条手串，说，“是我爹在寺里为我供奉的手串，我们一人一串。”
“不，不行。”萧琨没有接，说，“我要你活着从天魔宫回来，亲手递给我。”
项弦笑道：“都一样，来，我替你系上。”
萧琨要退后，项弦却不由分说，上前抱着他，将手串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循着黑火的踪迹来找我，”项弦低声说，“净化我与阿黄。开封城中，宋帝已被种下了魔种，时间快到了。”
萧琨睁大双眼，项弦放开了手臂，在梦境中飘散。
“哪怕救出项弦，我也会死。”萧琨说，“我的身体正在被心灯灼烧，已时日无多了。”
牧青山与宝音同情地看着萧琨。大雪覆盖了开封驱魔司，自从项弦陷于天魔宫后，萧琨便来到驱魔司，取代了他的正使之位，他终年裹着厚厚的袍子，身上散发出一股尸腐的气息，同伴却没有嫌弃过他。
“如果你能转世，”牧青山说，“项弦又恰好找到了你，兴许我们能以梦境之力唤起前世的诸多记忆。”
“不了，”萧琨喝着茶，说道，“千万别这么做，这一生我已过得足够艰难，别让我再想起前世。”
宝音同情地看着萧琨。
萧琨长叹一声，说：“他们说得对，我的降生乃不祥之兆。我的家人、师父，都接连离开了我；我想保护的孩子们，都不曾保住；我的家国覆灭，我甚至对此无能为力；连项弦，对我而言唯一的他，亦守护不了……”
“不要这么说，”宝音果断道，“咱们能成功救回他，别往心里去。”
牧青山注视萧琨，萧琨便没有再说下去。
开封城一场大战在寒冬中到来，天魔宫降临于战场上方，战场上是无数战死的军民，戾气升腾而起，六座巨鼎燃起大火。苍狼与白鹿、潮生与乌英纵升空而起，与萧琨一同投向那最终的战场。
萧琨的内丹迸发出“当”一声巨响，音波横扫之下，摧毁了魔鼎，项弦笼罩在黑火之中，飞身而上。
“我恨你。”萧琨哽咽道，以森罗万象刺入了项弦体内的魔种。
“我爱你。”项弦低声道，在萧琨面前，他的身体爆发出滔天的魔气，于心灯的光照之下被驱离。凤凰出现了，它从项弦的三魂七魄中再次诞生，展开了遮天的火羽，开始飞速修复项弦的身躯。
萧琨放开双手，金光万道，智慧剑于虚空中浮现，天地间六大光芒逐一回归剑身。最终，萧琨的心灯从内丹中射出，化作长夜中一点温柔的光，被收入智慧剑。
不动明王降神，在那漫天的心灯光芒中。
万法归寂，唯心灯光耀如昼永存。
项弦被金火笼罩，转身，化作一道光柱，飞射向转生的天魔。
“萧琨。”项弦低声道。
金龙载着项弦与萧琨，飞出泰山之巅。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萧琨抱着项弦，低声在他耳畔道，“现在，你知道我的心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伏在了项弦的身上，鲜血染红了他们的全身，项弦的胸膛中，那原本属于萧琨的心脏猛烈搏动。
萧琨最后说道：“你……一定要……忘了我，答应我……不要再想起。”
天魔宫崩毁，穆天子的最后一缕魂魄隐入阴影之中，举起指间的宿命之轮。
宿命之轮逆转，诸多映照着远古的神秘命理的象形文字逐一浮现于长空之中，自盘古创世那一刻起，便如漫漫时光中的浩瀚星辰。
宿命的巨轮带着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与鬼、妖与魔、飞禽走兽、神灵与幻兽的记忆，裹挟着它们冲向时光源头。被夷平的山川再次耸立，奔腾向大海的江河倒流，桑田化作沧海，斗转星移，犹如另一个新的天地凭空诞生。
因果的巨力将他抛向了彼岸，再如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玄岳山，风雪茫茫，萧琨站在山腰悬崖尽头，不远处有一堆篝火，点起了在寒冷长夜里唯一能带给他温暖的光。
篝火前躺着一个人，似睡非睡，枕着那把扫荡群魔的神剑。
萧琨踏出一步，积雪发出细微的声响，与此同时，项弦所枕的剑鞘下也发出一声轻响，它们细微地重合于一处。
萧琨知道项弦醒了，因为项弦呼吸屏住，已发现了自己的靠近。

第84章 重逢
项弦听到响动接近，一手按上智慧剑，缓慢站起。
他看见一名青年男子站在树下，在风雪漫天的山道中喘着气。
这人身穿黑色武袍，武袍外又穿戴了亮银打造的简单甲胄，唯左肩戴甲，胸膛则有一斜系的护心镜。
对方长身而立，个头比他尚高少许，五官深邃而俊秀，似是北地汉裔，皮肤白得不像常人，犹如长居墓中、不见日光的鬼魅，双目中隐约带着一抹灰蓝色的反光，眼神有摄人心魄的妖艳之美。
接下来，这人把手放在一棵树上，竟如急症发作，抬眼看他，嘴唇颤抖，瞳孔中投出淡淡的、幽蓝色的光。
项弦：“？？？”
两人对视片刻，那黑衣青年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这是什么杀招？大雪球术？
是他？项弦想起在金兵大营中四处纵火之人——完颜宗翰所述之“同伙”，猜测起此人来意，未及开口，对方已滚得不见踪影。项弦在山路上疾追，顺雪坡飞身追上，只见那黑衣青年已斜斜躺在雪地里，不住喘气。
“喂！你还好罢？”项弦躬身抱起他，检视他的情况，身上没有带伤，怎么突然就倒下了？
对方不住喘息，项弦马上判断出这家伙的心脏出了点事，躬身听他的心跳。
黑衣青年的心脏跳得极快，更表现得痛苦不堪，一手在胸前、腹部乱抓乱挠，仿佛正经历着彻骨的疼痛。
项弦半抱着他，把他带到了火堆前，一手按在他的额上，火焰之力沸升，令避风的山洞内变得暖和起来。青年渐平静后，项弦见他性命无虞，简单检查他的随身之物。
对方有乾坤袋，是名修行者。
几枚私印、文书、信件，以及一张随身携带的出生纸……纸上一角写着名字：萧琨。
项弦将乾坤袋放在一旁，解开他的衣领，让他得以透气，正伸手探他雪白的颈侧时，这个叫萧琨的人醒了。
“你是谁？你怎么了？”项弦担忧地问道。
“这儿是玄岳山？”黑衣青年道，紧紧握住了项弦的手，就在两人手掌互握的一刻，项弦的心中猛地一动，令他下意识地想甩开，那感觉熟悉又自然，如发生过无数次一般。
不仅如此，面前这家伙，还带着奇特的亲切感，犹如他们早已结识。这缘分注定的相会，不过是一场久别重逢。
黑衣青年摇摇头，努力回过神，说：“对，玄岳山！”
项弦充满疑惑地打量他，迎上那双靛蓝色的眼睛。
“没有时间了！”萧琨仿佛想起了什么，骤然起身。
项弦：“？”
萧琨拉着项弦的手，说：“去找倏忽！我还有话要问它！”
项弦：“？？？”
项弦反而被他拉起，两人开始跑。项弦简直莫名其妙，路上遇见个身份不明的家伙，还如此自来熟，这是在做什么？
项弦：“放手！你放手！你是谁？要带我去哪儿？”
萧琨回头，皱眉道：“你相信我么？”
“我信你个头啊！”项弦说，“这种时候不应该先自我介绍吗？我根本不认识你！”
萧琨说：“你叫项弦，你是大宋驱魔司副使，受郭京之命，前来佛宫寺，调查传国玉玺的下落。”
项弦跟在萧琨身后，被他拉着手一路飞奔，实在挣不脱，抓狂道：“让你自我介绍！不是介绍我！等等！你怎么知道？停下！给我停下！”
项弦定神思考他说的话，吓了一跳，找传国玉玺，是郭京亲口吩咐他的秘密，此人从何而知？他的表情变得凝重，总算停下奔跑，手按智慧剑柄，沉声道：“兄台何方人士？查我查得挺仔细啊。”
萧琨认真道：“还想不想找天命之匣了？”
项弦：“！！！”
项弦打量萧琨，萧琨道：“跟我走，快！路上再朝你解释。”说着又来拉项弦的手，项弦抬手挡开，说：“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和你不熟。带路。”
萧琨与项弦同时展开轻功，破开雪地，带起两蓬雪浪，朝山涧内滑了下去。
“郭京告诉你，天命之匣中，存放着传国玉玺？”萧琨进入玄岳山深处，解释道，“但并非如此。”
项弦的疑惑已不能更甚，此人实在太可疑了，但没有恶意。不，不仅没有恶意，言谈之中还颇亲切。
可我从来不曾见过他！
“具体是什么，看见它，你就知道了。”萧琨朝项弦说。
“你这样真的很奇怪！”项弦大声道，“不先解释清楚么？”
萧琨眼中带着笑意，又朝项弦说：“你小名叫凤儿，你有一只凤凰，名叫阿黄，你家住会稽。”
“连我小名也知道？”项弦震惊了，“凤凰？阿黄是凤凰？！”
萧琨又道：“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项弦：“好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萧琨在山涧深处停下脚步，四处张望。项弦满腹狐疑站定，看着萧琨的背影，一时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全是关于这家伙的猜测：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至少也是在大同那会儿了，我居然没发现！
他有乾坤袋，腰畔的刀也非凡兵……也许修为还挺厉害。
“公孙邦就在九龙洞的深处，”萧琨说，“他带着天命之匣，躲进了洞里，稍后周望就会找到咱们了。”
“周望又是谁？”项弦疑惑道。
小半天里，他被这个身份不明的家伙领着，在玄岳山中四处瞎转悠。
“先不要多问，我向你保证，”萧琨说，“见到天命之匣的一刻，你所有的疑问，都将得到解答，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
项弦只得暂且搁置疑问，做了个“请”的动作，决定随机应变，看看这家伙究竟想做什么。他也是为了天命之匣而来？这不合理啊，他若想要匣中之物，又知道它的确切位置，为何不自己来取，非要捎上我？
“我有许多话想朝你解释，”萧琨正寻找时，又回头朝项弦道，“但若全说出来，你势必会认为我是个疯子。”
“你现在就像个疯子。”项弦认真道。
“稍后你就明白了。”萧琨又说，“跟着我。”
萧琨一边四处观察，一边安排他们的路线，项弦则打了个呵欠，在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找到了，”萧琨清理出不少藤蔓，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来，进来。”
项弦打量萧琨：“你不会是想带我进洞里，趁机对我做什么罢？”
“快走！”萧琨要牵起项弦的手，道，“没时间开玩笑了，周望就要来了！”
项弦：“别突然上手摸我啊！”
萧琨不由分说，将项弦推进洞内，走出几步，险些撞上洞壁。
“不是这个山洞，”萧琨说，“抱歉，我记错了。”
项弦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儿的山洞全长得一个模样，”萧琨道，“我一时也记不得。”
“你很有趣。”项弦这下反而对萧琨生出几分兴趣。
萧琨又找到一个山洞，说：“这个对了，里头有风，快来。”
项弦跟着萧琨，躬身钻进了山洞。
萧琨自言自语道：“上一次在悬空寺大打出手，耽误了不少时候，这回时间应当是够的，不必太着急。”
项弦：“？？？”
诸多钟乳岩中别有洞天，萧琨观察地上脚印，取出蛟珠照明。项弦则一语不发，跟在萧琨身后。
“不说点什么？”萧琨又道，“你不是总喜欢插科打诨么？”
“你想我说什么？”项弦道，“是你让我先别问。方才你那是什么病？怎么突然不省人事就倒了？”
萧琨说：“我不知道，从前不这样，只觉得心脏不大舒服，但现在好了。”
项弦跟着他，在洞内走了一会儿，见一旁有石头，寻思要么让他休息会儿，坐下来说？
“休息会儿罢。”项弦示意道。
萧琨于是坐下。
项弦沉吟，而后正要开口从身份问起时，萧琨先发话了。
“我饿了。”萧琨朝项弦说。
项弦摊手，没有靠近他，显然对萧琨充满警惕。
“你身上有驴肉火烧？”萧琨说。
项弦难以置信：“在我买火烧的时候就开始跟踪了？！”
萧琨道：“不错，你殴打完颜宗翰那会儿，我就在塔上盯着。”
“你藏身功夫与轻功都挺了得嘛。”项弦借此判断，面前此人修为不低。既然对方开口，他只得取出肉馅火烧，扔了一个给萧琨，萧琨接过，两人在洞内空旷处吃了。
萧琨盯着项弦，眼里尽是笑意，项弦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那双靛蓝的眼睛还好，但他的眼神侵略性太强了。
“走罢。”萧琨吃过火烧后又道。
项弦拍拍武袖，起身跟随萧琨。
“你们的皇帝想必为了传国玉玺，派你来找它。”萧琨随口道，“我不仅知道这并非玉玺，还知道心灯在何处。”
“你一定是驱魔师，”项弦第一眼就看出萧琨身负技艺，却因他始终不出手，看不出师承门派等来头，“哪一派的？”
萧琨回头看了项弦一眼，项弦则已敏锐地从“你们的皇帝”中推断出了个大概，这厮不是夏人就是辽人，不会是金人，金人不会作此打扮。
“辽人？”项弦说，“你是辽国驱魔师！”
“对。”萧琨说。
项弦再不说话，对萧琨的忌惮又平添数分。不多时，他们走到洞穴尽头，来到了公孙邦的藏身之处。
“公孙邦！”萧琨朗声道。
茅屋中无人回答，静得十分诡异。项弦道：“你从何得知他藏身此处？既已知道天命之匣所在之地，为何自己不来？”
萧琨却很轻松，解释道：“因为我来过。”
项弦近乎认定这是个陷阱了！换作别的人，必定先出手偷袭萧琨再说，然而项弦向来自恃武艺修为天下第一，又有智慧剑在手，哪怕碰上陷阱，亦习惯以力破巧，强行化解，才不曾对萧琨做出什么。
然而看他忙前忙后，项弦又觉得他不像是会设伏之人。
萧琨进入茅屋，内里只有少许生活物事，项弦在茅屋外朝内看了眼。
“是这个么？”项弦在床上发现了一个用黄布包着的匣子。
“对，就是它，”萧琨说，“拿过来，放在石头上，打开它。”
项弦充满疑问，看了眼萧琨，将天命之匣放在石上——四周一片静谧，静得非同寻常。萧琨忽然感觉到了不妥，说：“倏忽？怎么这次不吭声了？我知道你在。”
项弦不禁心中发毛，问：“你在与谁说话？”
萧琨上前，项弦却做了个“阻挡”的手势。
项弦：“哎？你别过来，这是我的东西。”
“是我带你找到的，”萧琨道，“怎么就是你的东西了？”
项弦：“谁先看到就是谁的。”
萧琨：“行，给你，你自己打开罢。”
项弦：“凭什么？我偏不听你的，我走了，这东西归我。”
萧琨万万没想到项弦要将它带走，皱眉道：“不行，必须听我的，当场打开。”
项弦这么说只是引萧琨解释，到得当下，此人虽浑身是谜，却已能令他感觉到没有任何加害之心。
项弦抓到话头，正色问：“为什么？”
“因为里头有你与我的天命，”萧琨说，“打开你就知道了。”
项弦注视萧琨，片刻后站到一旁，手握智慧剑，说：“要开你来开。”
萧琨也不多解释，反正倏忽出现的一刻，自然有头去应付项弦，于是亮出唐刀，左手持刀一挑，挑开符文黄布，露出青铜匣，青铜匣的四面缓慢开启，倒下，犹如四瓣莲花。
天命之匣是空的，里头什么都没有。
项弦：“？？？？？？”
萧琨：“……”
项弦转向萧琨，做了个“请解释”的动作。
萧琨彻底被搞懵了。
一炷香时间后：
“事情是这样的，”萧琨说，“咱们本来应当在此处，碰见天命之匣内的倏忽。实不相瞒，这匣中有个人头，自称时光之神，能知过去、现在与未来一切事。”
项弦看着萧琨。
萧琨又说：“它将告诉咱俩三个预言，也即‘天命’。第一个，辽国已再无复国希望，而宋国，也将在两年后，被金国所灭……”
“第二个预言，”萧琨看着项弦，“天魔即将转世，一名叫‘穆天子’的魔王藏身于天魔宫中，等待着最后的戾气滋养，将成为本任天魔。而第三个预言，则是与你我有关，只要我们能放下芥蒂，真正地将自己托付予彼此，才有战胜天魔的一点希望……凤儿，你在听？”
“你继续编，”项弦说，“我在听，但别叫我小名。”
“我没有编。”萧琨说，“怎么会这样？倏忽去了哪儿？出来！倏忽！！”
萧琨起身环顾僻谷内高处，犹如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鬼魂，相当烦躁，火起，抽刀以刀气横劈而去，那青铜匣顿时被斩成了碎块，七零八落。
“喂！”项弦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色变道，“你疯了吗？突然拔刀做什么！”
萧琨一脸崩溃，闭上双眼，强行镇定片刻后，两人突然又听见了声音。
“两位少侠，”周望的声音道，“既然找到地方，出来一叙，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幽谷四面滚落树木与乱石，萧琨马上睁眼，说：“周望来了！”
项弦转身，意识到真的有敌人，萧琨没说错。
“那是什么人？”
“魍妖。”萧琨说，“不要与他正面缠斗，没必要在此处浪费时间……走！”
山神嘶吼着撞破洞壁，冲了进来，项弦正要迎上时，萧琨已以龙腾玦召唤出金龙，凌空掠来，抓住了项弦，带着他腾空而起，飞出了玄岳山。
项弦：“还没交手就跑了，像什么样子？还有那匣子，你就不要了？”
萧琨没有回答，项弦又发现两人坐骑竟是一条龙！
他登时被转移了注意力：“哟，你这龙挺厉害，哪儿得来的？”
萧琨：“我爹留给我的。别说话，让我静会儿。”
项弦：“你又要带我去哪儿？快降落！”
萧琨：“银川！抱紧我！我要加速了，别被甩下去！”
项弦：“去银川做什么？”
萧琨说：“我家在那儿。”
项弦一脸茫然。萧琨想了想，补充道：“暂时的家。”
项弦：“兄台，你不觉得这有问题么？”
萧琨回头道：“什么问题？”
项弦：“你家在银川，我家可是在开封！隔了十万八千里！咱们今天刚认识，你不把我送回家也就算了，还要带我去银川？！我得回驱魔司复命！”
“你就差这么一时半会儿吗？”萧琨说，“不能陪我回去一趟？”
“和你不熟！”项弦道，“知道‘不熟’两个字怎么写吗？！”
项弦简直对这人没脾气了，莫名其妙地在山道上碰见，又带着他进了玄岳山深处，找到一个奇怪的空匣子，再被妖怪攻击，现在又骑龙带着他在万丈高空上飞翔。
最后，萧琨终于找得一处旷野，金龙几乎是以俯冲的方式降落砸地。
“行！”萧琨说，“回去！你走！”
萧琨相当烦躁，事情脱出了自己的掌控，至少他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宿命之轮回转后，倏忽骤然消失。眼前的真实更犹如带给了他另一种别样的、全新的感受——仿佛过往的一切，那些回溯前的记忆，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连着令他生出了许多怀疑：前一天发生之事是真的么？我真的经历了前一世，与项弦相识相知，捣毁天魔宫后，又在靖康年间的开封战场上，发动了宿命之轮？
会不会只是晚上所做的一个梦？
这种虚无感变得愈发强烈，挥之不去，乃至萧琨度过最初的欣喜之后，面对项弦时，变得不知所措。
“你究竟是什么人？”项弦才是最混乱的那个，他走向萧琨，说，“给我交代清楚，否则咱俩当不了朋友，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呢。”
萧琨突然说：“我是大辽驱魔司使，我名叫萧琨。”
听到“否则咱俩当不了朋友”这句话时，萧琨突然被刺激了，脸色阴沉下来。
“我也不稀罕与你当朋友。”
“嘿，”项弦笑了起来，摘下背后智慧剑，连剑带鞘指向萧琨，说道，“有意思，腰间盘着一条龙的家伙。”
“怎么？”萧琨回过神，转向项弦，“想打架？”
项弦：“北传驱魔司使？”
“正是，”萧琨沉声道，“我才是本任大驱魔师。”
项弦打量他，原来如此，这家伙竟是辽国司使，这样就说得通了。
项弦：“你有心灯么？”
萧琨：“没有。”
“智慧剑？”项弦手持智慧剑，明知故问。
“也没有。”萧琨答道。
项弦：“那么，萧琨，大驱魔师不是你自称就能当上的。”
“我看咱们迟早得打一架，不如赢的来当？”萧琨沉声道，继而抽出了唐刀。
小雪在空中飞扬，项弦成名多年，天下已未有敌手，心底登时涌出一股兴奋。
终于有人能当对手了！还是北传驱魔司的当家人！只不知自己与他，谁更技高一筹？项弦握剑的手甚至兴奋得微微发抖。
项弦说：“我让你，智慧剑不出鞘。”
“待会儿打不过我，你自然就得出鞘了。”萧琨孤身站在雪地中，仿佛成为了天地间的孤独客，散发出强大的气势，他抽出唐刀，化作一道虚影先动！
项弦一看萧琨动作，便没有再托大，身周喷发出火焰，轰然与萧琨对撞！
漫天火球飞舞，火环扩散，引燃了附近草木，又被萧琨呼啸的水系真力强行压了下去。萧琨单刀飞舞，全靠实打实的刀气，项弦竟被接连压制，平生以来第一次碰上如此对手！
世上竟有如此高手！项弦暗自心惊，虽然两人勉强打平，他却感觉到萧琨的修为竟比他还高了半筹。
对方没有施展全力，缘因没必要生死相搏，又因为他手中有智慧剑。只见刀光无处不在，犹如银月不断飞掠，萧琨竟毫无疲态，刀气疾追项弦，到得项弦无法再闪躲之际，刀劲已形成连发，幻化出银河般的光路，连成一道星光炮轰然摧向项弦！
项弦使尽平生修为解数，纯阳真火，武艺全开，仍无法抵挡，及至眼看要被一刀撞中胸膛的刹那，仓促间终于拔剑！
智慧剑拔出一寸三分，金光轰然倒卷，总算架开了萧琨的刀气，转瞬间萧琨已到面前，兵器相接，发出“铮”的声响。
两把上古神兵相撞，气劲轰然卷开，天地为之色变！
“终于还是拔剑了。”
“没全出鞘就不算。”
再一声巨响，两人同时弹开。项弦胸膛剧烈起伏，知道实则萧琨技高一筹，智慧剑只要不出鞘，自己必定会落败。
“好兵器。”项弦理顺气息，沉声道。
萧琨的佩刀一定也是神兵，智慧剑若出鞘，兴许会将它斩断，但项弦绝不会第一天见面便毁人宝刀，一听金铁交鸣声有异，马上收了智慧剑。
萧琨则好整以暇，稍躬身，右手侧刀于左腰畔，左手按刀刃，作弓箭步，沉声道：“热身结束，招数来了，准备好了？”
项弦登时色变。
萧琨血祭唐刀！
“喂！你不痛吗？！等等啊！”项弦大喝道。
萧琨的唐刀上燃起铺天盖地的幽冥烈火，蓝色火焰霎时平地爆开，幽火中犹如出现了千千万万英灵，挟一刀之威，竟是想直搦智慧剑！
项弦来不及收招，只得仗剑硬架，在烈火中喝道：“你疯了！有必要么？！”
再一次对撞，项弦与萧琨的靛蓝双目对视。
萧琨的眼里闪烁着眼泪的光，项弦一愣，只是短短瞬间，萧琨强行收招，幽火倒卷，项弦忙伸手去拉他，生怕萧琨遭到气劲反噬被炸飞。
两人同时被掀飞出去，萧琨反手抱住项弦，背脊撞断了枯木，最后一阵混乱，狠狠摔在了地上。
项弦骂了句，艰难起身，摔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脸上、头上到处都是擦伤。
萧琨则拄着唐刀站起，勉强收刀，摇摇晃晃地走到一旁。这么一场打斗，他烦躁的心情总算得到了释放，稍冷静下来。
“你赢了。”项弦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打得这么惨，主动说，“行，我承认你是大驱魔师，但我得回家了。”
萧琨转身看着项弦，项弦疲惫不堪，心想这都是什么事？他心里有气，仿佛见到萧琨第一面时就有股无名气在心里堵着，然而这厮比他更有气。
还是先分开，冷静会儿，回头再说。项弦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不要被揍了就骂人，这是很没有武德的行径，还很容易被继续暴打。
萧琨盯着项弦离开的背影，沉默不语，继而抬头望向天空。
项弦踉踉跄跄地走出十来步，回头看萧琨正抬头望天。
“哎！”项弦更不爽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什么样？”萧琨正不自觉地想起诸多“不祥之人”的往事，回过神，望向项弦。
“就不挽留我几句？”项弦站定，说，“太没胸襟了！”
萧琨说：“我这人就是这般，我恨你。”
项弦莫名其妙：“你恨我什么？一刻钟前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先前带我找天命之匣时你还挺热情，情绪变化得也太快了罢！”
项弦与萧琨站得远远的，互相打量对方。
末了萧琨忽道：“喝酒去？”
项弦：“荒郊野岭，天要黑了，你变点酒我看看。”
“我有龙，”萧琨说，“骑龙去。”
“行罢。”项弦如是说。

第85章 奔波
天魔宫：
穆天子端坐于王座上，四周高塔黑火燃烧得十分旺盛。
“陛下？”燕燕察觉穆天子的异常，今日他已在王座上沉默地坐了一整天。
穆天子抬头，望向黑暗神树上旋转的宿命之轮，眼神飘忽不定，犹如从梦中惊醒。
“召回所有先生，”穆天子沉声道，“计划有变。”
“所有先生？”燕燕疑惑道。
“除却刘先生。”穆天子道，“燕燕，你亲自去一趟，协助他完成最后的整军，尽快发兵。这段时间内，谁也不要使用倾宇金樽。”
他从王座上猛然站起，左手在右臂上一抹，手臂焕发出符文，黑凤凰飞来，停驻于手臂上，穆天子以食指勾起黑凤凰的头，仔细端详它的双目，又转身凝视那黑色神树。
黄河畔，无名客栈内：
萧琨拿着湿毛巾为项弦擦拭撞伤，项弦龇牙咧嘴，现出烦躁表情，最后萧琨懒得管他，随手将毛巾糊在他脸上，项弦又是一声大叫。
两人都只穿着单衣，在客栈的屏风后，对着炭炉烤火。萧琨不时打量浓眉大眼、面容英俊的项弦，看他麻布单衣下露出锁骨、胸膛，再到干净的手腕、腰，与搭在一起的修健长腿，以及脚踝。
项弦也上下打量萧琨，萧琨半敞着胸膛，看不出任何伤，肌肤雪白。
“你的伤这么快就好了？”项弦说。
“我是半妖之身，”萧琨抬手，亮出手掌让项弦看，答道，“受再重的挫，只要不伤及内丹，都能自行愈合。”
项弦点了点头，心想：有妖族血统啊。旋即拿过酒杯，自己喝了点。
“我原任大辽太子少师，”萧琨看着项弦，“北传司中如今只有我一个，说实话，这大驱魔师，我也不想当。”
项弦“嗯”了声。萧琨又说：“上京城破那日，我带着皇储耶律雅里逃出生天。”
萧琨三言两语，简单地交代了自己的过往。
项弦没有插话，从萧琨所言的诸多细节中开始猜测，及至对方交代过身世，两人相对沉默。
项弦明白轮到自己了，而萧琨确实抱着交朋友的态度，诚恳地说了来历，且听起来完全可信，作为回报，他也应当让对方了解自己。
世间萍水相逢者众，能遇一旗鼓相当之对手，确是难求。
项弦说：“我出身于会稽，乃江东子弟，师从上一任南传大驱魔师沈括。”
尽管萧琨早已知项弦往事，却没有打断他，只安静听着，一时心中浮现出诸多念头，再被逐一否决，最重要的就是：是否告知项弦，宿命之轮的回溯？
倏忽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不说清真相，如何说服他携手去战胜天魔？他会相信么？萧琨陷入了动摇之中。
“喂，你在听么？”项弦问。
萧琨知道自己走神了，忙道：“是，我知道你的许多事。”
“你查过我？”项弦疑惑道。
“没有，只是听说。”萧琨解释道，“来，喝。”
“哦？”项弦怀疑地看着萧琨，隐有几分得意，我这么出名？
“那么，”项弦说，“咱们算认识了。”
说着，项弦把手伸向萧琨，示意，萧琨看着他的动作，不明其意。
“交个朋友。”项弦主动道。
萧琨会意，与项弦拉了下手，项弦与他手指触碰的刹那，熟悉的感觉再次涌现，仿佛自己曾认真地抚摸过这人身上的每一个地方，下意识地就想与他手指摩挲，进而十指相扣。
只是一瞬间，项弦便略觉尴尬，抽回手指，没有你侬我侬地拉着，互相摸手指头。
“所以天魔转生，又是怎么说？”项弦展开了盘问，他必须问个清楚，说，“我感觉你有许多难言之隐……不过……”
项弦考虑清楚措辞，萧琨虽是大驱魔师，但先前的自述中，并未提及北地的其他驱魔师，观其今日所为，似乎已习惯独来独往，想必也没有朋友。
项弦眉头深锁：“你没有其他能商量的人，是不是？你我都肩负着净化戾气、诛灭天魔的使命，你可以相信我，萧琨，有什么话，都对我说罢。”
“不是不愿，”萧琨叹了声，道，“是这一切，实在太复杂了。”
萧琨忽又想起一件更严重的事：穆天子在时光回溯后，是否也保留了记忆？魔王会调整他的战术么？！
他们是否还将经历与上一世一模一样的战斗？哪怕不记得，他的进攻方向也将发生微调，这一世比前三世，必定更难。
他与项弦的配合，便显得至关重要。
“我有点累，”萧琨说，“让我先想想，怎么朝你解释。”
项弦同情地看着萧琨，说：“你今天还生病了。”
萧琨叹了口气，坐在桌前又喝了点酒，项弦说了几句什么，萧琨仿佛听不太进去，昏昏欲睡，项弦试着为他把脉。末了，萧琨竟是趴在案上，睡着了。
翌日清晨，项弦出外洗漱，不知为何，对此情此景忽有似曾相识之感，仿佛所有事都曾切实地发生过。
诸多感受稍纵即逝，他开始思考萧琨这个人。昨夜过后，项弦已初步了解了这家伙，见面时不免觉得他疯疯癫癫，熟悉之后倒是被他的真诚所打动。毕竟萧琨身上背负着诸多沉重的责任，家国沦丧，带着皇储逃亡，还要设法解决天魔转世的劫难。
可是问题来了，他怎么知道天魔会在何时转生？
萧琨睡醒后，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项弦的外袍，便走出客栈，见项弦正在井畔洗脸。
“醒了？”项弦听到脚步声，回头，接过自己的衣袍。
萧琨：“昨夜我一定说了许多胡言乱语。”
项弦答道：“还行罢，你这段时日一定很累了。”
萧琨点了点头，项弦则不住打量他，又问：“做什么去？”
“没想好，”萧琨说，“我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萧琨起初考虑先去长安，救出牧青山，再前往昆仑，唤起项弦的前世记忆，这样一来，许多事便好办得多。但撒鸾在银川的人身安全没有解决办法，仔细算来，赢先生兴许已盯上了他，再不尽快抵达，撒鸾就会被强行带走……
撒鸾还活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萧琨思忖良久，这一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没想好，”项弦坐下，穿靴换衣服，说，“就跟我回开封一趟。”
“你又要说服我加入大宋驱魔司了么？”萧琨答道。
项弦好笑道：“为什么说‘又’？我昨晚上也这么说了？你打赢了我，你就是货真价实的大驱魔师了，只要郭京答应，我没有意见。”
萧琨说：“我得回银川，帮我一个忙，凤儿。”
项弦打量萧琨片刻，萧琨朝项弦伸出手，认真道：“我一个人承受不来，我求你帮助我，兄弟。”
项弦迟疑片刻，说：“帮你的忙，我有什么好处？”
萧琨：“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行，”项弦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许抵赖。”
萧琨带着期待，直到项弦把手放在他的手中，下一刻，金龙冲天而起，载着两人朝西北飞去。
“哎——！”项弦本以为萧琨只是要与他击掌为约，未料竟是带着他飞走，喊道，“早饭还没吃！不用这么着急啊！”
萧琨驾驭金龙，呼啸而去，提到最高速，直到望见了贺兰山绵延起伏的雪岭。
“你知道天魔何时会转生？”项弦问。
“是的！”萧琨说，“抱紧我，我要降落了，别被甩下去！”
金龙陡然来了个侧翻，旋转，伴随着项弦的狂喊，万丈空中，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萧琨却很享受被项弦紧紧抱着的感觉，仿佛回到了此前的无数个清晨与夜晚，在驱魔司中，项弦看见他便会贴上前，从身后搂着他，与他耳鬓厮磨的时光。
“停下！”项弦色变，“快停下——！我要吐了——！”
半晌后，银川城外，项弦扶着一棵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你故意的。”项弦说。
萧琨正色道：“没有，咱们进城罢。”
午后时分，冬日阳光十分暖和，项弦只觉得从认识这家伙开始，就被他耍得团团转，又对他无可奈何。两人进了城中，萧琨轻车熟路，找到盐商府外，查看周围环境，朝项弦解释道：“离开上京后，我们便藏身此地。”
“带我来银川又有什么深意？”项弦说。
“有一名非常棘手的魔人，”萧琨解释道，“乃是魔王穆天子的头号手下，时刻觊觎皇储，只靠我一人，就怕不是他的对手。”
项弦虽知天魔转生的传闻，却迄今尚未真正目睹魔的存在，若萧琨所言的魔人当真出现，也正好印证了传说。
“我现在要带走撒鸾，”萧琨叩门，主动解释道，“也即耶律雅里殿下，为他寻找真正安全的藏身之处，你想要的东西，正好一并交给你……”
家丁前来开了侧门，一如以往，萧琨入内。项弦四处看庭院环境，进入撒鸾居住的房间后，一如萧琨所料，吵闹，大骂，撒鸾掀起案几，劈头盖脸全部砸在了萧琨身上。
项弦的目光带着同情，望向萧琨。
“兄弟，”项弦拍了拍萧琨的肩，说，“你不容易。”
萧琨却很淡定，一步上前，凌空以手比画，虚虚扼住了撒鸾的咽喉，以法力将他提了起来。
“喂！”项弦色变道，“冷静点啊！”
萧琨：“撒鸾，我已经受够你了。”
撒鸾无法出声，不住挣扎，带着恐惧的眼神望向萧琨。萧琨说：“现在，收拾你的所有东西，咱们要离开了，再骂一句，我就封住你的声音。”
萧琨将撒鸾掼在了地上，一阵杯盘乱响，撒鸾被摔得鼻青脸肿，不敢违抗，抖抖索索地开始胡乱收拾东西。
项弦于是将同情的目光投给了撒鸾，上前安慰道：“没事的，来，起来。”
“你是谁？”撒鸾的声音发着抖。
项弦看了眼萧琨，萧琨则站在门外，注视家丁慌不迭前去禀告，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却没有朝撒鸾介绍项弦。
撒鸾说：“我从来没见过你。”
“实不相瞒，”项弦说，“我与你这位脾气暴躁的师父，也才认识不久。你需要带点什么？我帮你收拾？”
萧琨回身道：“你给我快点！”
萧琨一喝，撒鸾又慌张动了起来。片刻后萧琨转身入内，找到床下以黄布包起的传国玉玺。
项弦：“！！！”
项弦看到那东西的外形，便猜到了是什么，顿时震惊了。
孰料萧琨随手将它朝项弦一递，说：“喏，拿去。”
项弦：“……………………”
撒鸾吼道：“你在做什么？！萧真奴！你是不是疯了！”
萧琨抬手一抹，封住了撒鸾的声音，朝项弦说：“不是想要么？你一直在找它罢？”
项弦半晌不知该如何回答，说：“你在消遣我？”
“消遣你做什么？”萧琨随口道，“一件身外物而已，不敢收？”
项弦捧着传国玉玺，萧琨又打开让他看，无视了一旁充满震惊的撒鸾。项弦很清楚大宋皇帝心心念念，始终在找这件皇权象征，自朱温篡唐后，它一度流于石敬瑭之手，大辽亦从不将汉族的传承之物示人，如今自己竟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它？！
而传国玉玺真正的主人撒鸾，则忍无可忍，扑上前想推开萧琨与项弦，夺回玉玺，萧琨看也不看他，一脚踹了撒鸾一个跟头，撒鸾狠狠摔在屏风上，再次发出巨响。
“别突然又打孩子啊！”项弦拿着玉玺，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萧琨：“给你的你就收着，快点，得动身了。”
项弦：“我不能收，虽然我确实在找它，但此物事关重大……”
“想要你就拿着，啰唆什么？”
“哥哥，好意心领了，我真的不能收。”
“给我收下！”萧琨喝道。
一时房内静了，项弦只得硬着头皮说：“好，我先……替你保管。”
撒鸾瑟瑟发抖，望向萧琨的眼神充满了陌生。
“你想说什么？”萧琨再随手一抹，解去撒鸾的封言法术，撒鸾颤声道：“师父，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他以前不这样？”项弦茫然地看看撒鸾，又看萧琨。
“不这样。”撒鸾喃喃道，“发生了什么？”
萧琨：“撒鸾，此物留在你手中，只会招致祸事。”
项弦：“哦！所以送我，就不怕给我招祸事了是罢！”
萧琨：“少废话！别得了便宜卖乖！”
正值此刻，府中来了不少西夏卫士，将府外道路重重围困，萧琨知道方才家丁前去报信，乃至盐商洪承提前发动了布置。
金龙腾空而起，临脱身前三枚靛蓝色的火球坠地，轰然巨响，将这奢华的盐商宅邸炸得四分五裂。
项弦不住回头看，暗道萧琨这人实在太暴力了。
“没有必要，”项弦说，“何必这样呢？”
“他们算计我，”萧琨说，“若我不是驱魔师，现在早已被李乾顺抓走了。”
项弦：“那你还住他家？”
萧琨：“我先前不知道，后来才知道，有问题？”
项弦说：“没有，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萧琨：“？”
项弦：“一定得这么对你们的皇储么？他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撒鸾被绑在了龙背稍靠后的位置，嘴被封住了，无法挣扎，也不敢乱动，只忍恨呜咽，眼泪在风里飘零。
“这样对一个小孩儿不合适，”项弦说，“他刚经历了大辽家国之难，太可怜了。”
萧琨：“你是不知道他做的事！”
项弦道：“所以？”
萧琨本想说起往事，忽意识到撒鸾这一世似乎也并未做那些，只得改口道：“他其实也没做成什么坏事。”
项弦眉头深锁：“你折磨他，就为了好玩？！”
萧琨说：“他品性不佳，从小就被惯着，不让他吃点苦头，根本不明白成人立命的道理。”
“我师父也常这么说，”项弦道，“但他可从来不折磨我。”
萧琨看了眼项弦，再看撒鸾，项弦明显生气了，萧琨便道：“既然你求情，给他松绑罢。”
傍晚时，金龙在荒原中降落，项弦去给撒鸾解了封言咒，又为他松绑，撒鸾突然大吼一声，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朝着项弦直捅而来。
项弦当然不会中一介凡人偷袭，撒鸾肩膀一动，他便马上抬起双手，朝后一躲，撒鸾是以扑了个空，又大吼道：“一起死罢！”
“你看？”萧琨在一旁垒砌石子，正在搭建临时宿营地的篝火，随口道，“现在知道了？”
“那是因为他被你折辱狠了！”项弦说，“一时气不过。”
撒鸾手持匕首，使尽浑身解数乱刺乱斩，项弦却视若无物，连番轻巧避过，犹如闲庭信步，说：“你先冷静点，把匕首放下，传国玉玺还你就是。”
突然，撒鸾匕首回转，竟想割喉寻死，项弦慢得片刻，夺下匕首，撒鸾脖颈处已被划伤，鲜血溅出。
“你在召唤赢先生么？”萧琨沉声道。
心思陡然被喝破，撒鸾变了脸色。萧琨站在不远处，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即右手按刀，左手缓慢抹刃，鲜血在刀刃上流淌着，泛起妖异的淡蓝色光泽。
然而赢先生没有出现，萧琨一身幽火缓慢平息下去。项弦吓了一跳，看看撒鸾，又看萧琨，手中握着那青铜匕首，三人沉默片刻后，项弦把它还到撒鸾手中。
没有来？穆天子一定改变了计划，萧琨最终完全收敛幽火，观察四周，魔气不再出现，显然天魔宫放弃了撒鸾。
“赢先生是谁？”项弦问。
“魔族。”萧琨答道，又朝撒鸾说：“赢先生是不是承诺了你，将为你复国？并将匕首给了你？”
撒鸾沉默不语，萧琨道：“但你看？他没有来。”
项弦差点引起撒鸾自尽，过意不去，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先休息。
篝火于荒野中燃起，项弦朝着火堆，陷入了沉思。
“你追踪魔族下落有多久了？”项弦问道。
“算不得太久。”萧琨道，“我以为今天魔族会出现，但没有。你相信我说的？”
项弦没有回答，又问：“魔族有多少战力？”
“一名叫穆天子的，也即本任魔王。”萧琨拾起树枝，拨了几下火，解释道，“他藏身于一个叫‘天魔宫’的地方，是个‘罅隙’，利用一件叫倾宇金樽的法宝来传送。咱们的目标是找到心灯，进入天魔宫，倚仗你的智慧剑，铲除魔王。”
“谈何容易？”项弦眉头深锁。
萧琨：“车到山前必有路，一步一步来，会有办法，相信我。”
项弦又道：“你不知道，我的家传智慧剑……”
萧琨抬手，示意不必多说，答道：“你会解决这个问题。”
项弦难以置信道：“连这事你也知道？”
两人所谈，无非项弦难以真正驾驭智慧剑之事，萧琨清楚他非常介意，便没有挑明，只安慰道：“这绝非你力不能及，而是宿命使然，假以时日，你将知道详细的前因后果，只是我现在还不能说。”
项弦愈发疑惑，片刻后萧琨轻轻叹了口气，说：“我想，还是得先去长安，你觉得呢？”
“去长安做什么？”项弦不解地问。
萧琨想了想，改口道：“算了，还是先往曜金宫走一趟罢，带着撒鸾，做什么都不方便。”
“曜金宫又是哪儿？”项弦又道。
萧琨：“在太行山。睡罢，睡醒了再慢慢解释。”
虽然项弦总觉得萧琨身上有太多的谜团，但至少他明白到，萧琨确实在一条艰难的路上独自走着。
“方才你在蓄招么？我看看你的手。”项弦说。
萧琨平躺在地，侧头看项弦，为这一点点的关心而感动。
“已经好了。”萧琨答道，想了想，也表示出了关心：“碰上魔族，你不必每次都抽剑，我会尽量承担。待某个时刻到来，你能真正地驾驭它时，就好多了。”
项弦注视萧琨双眼，心情一时很复杂。
这夜项弦睡得很不踏实，寒风怒号，他总担心有人前来偷袭。渐渐地，风声小了些许，他做了一个梦。
梦境里，是会稽初夏铺天盖地的阳光。
斑驳树影下，项弦与萧琨并肩，沿街道慢慢走着，萧琨不时回头朝他说话，两人的手背碰来碰去，项弦又不时抬手，去抓头顶的树叶。萧琨正色道：“听见没有？”
项弦只笑着牵他的手，萧琨似想抽走，片刻后却改变主意，与他拉着手，走过会稽的街道。
翌日，金龙载着他们翻山越岭，进入原辽国区域。
项弦望向茫茫大地上，寒风呼啸的旷野，诸多城镇飞掠而过。
“咱们要去哪儿？不是太行山么？”项弦大声问。
“我改变主意了！去可敦城！”萧琨回头，答道，“先安置撒鸾，否则咱们什么也做不成！”
萧琨只沉默地驾驭着龙，越过贺兰山，飞了上千里。到得夜间宿营时，他实在太累了，话也不说躺下就睡，唯余项弦与撒鸾在寒风中面面相觑。
项弦万万没想到，自己半路上与萧琨不打不相识，最后还得帮他带小孩儿。
撒鸾几次想逃跑，奈何荒郊野岭，走不出十里路，只会落得在寒风中被冻死的结局。离开银川后他显得愈发沉默，眼神中充满了恨。项弦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坐在火堆前，朝撒鸾说：“你是皇储，须得早早成长，肩负起责任，不再让你师父操心，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办。”
“我爹还活着呢。”撒鸾冷冷道。
项弦想起在开封时所听闻的小道消息——传言辽国覆灭后，耶律大石与天祚帝耶律延禧分两路逃出上京，在夹山会合后，耶律延禧要求马上发动反击，夺回上京，捣毁金营；耶律大石则决定按兵不动，回守可敦城等待时机，于是帝与将撕破脸，天祚帝率领亲军前去袭营，落败被俘。据大宋情报，这位辽国皇帝在押解北上的路途中，便已自尽身亡。
金国对此消息防守得甚严。一来放出风声，俘虏辽国皇帝以作要挟；二来则免得辽人失其帝再拥立，重整兵马后反而不好对付。
撒鸾藏身西夏，对外头的消息一概不知，项弦思忖良久，没有说出真相。
项弦说：“我记得你还有个哥哥？”
撒鸾：“我爹不喜欢他。”
言下之意，撒鸾已认定了自己将成为未来的大辽皇帝。
项弦看了萧琨一眼，取出传国玉玺，递回给撒鸾，又朝他说：“这次北上，找到大部队以后，不要再大吵大闹了。事情既已发生，愤怒无济于事，倚靠他人，只能一辈子任人鱼肉；只有倚靠自己，才有希望。”
撒鸾看见玉玺时沉默不语，却不接过，说：“他已给了你，我就算取回，他也会从我手里夺走，你又何必假作好心？”
撒鸾显然很怕萧琨，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违拗不了他。
项弦笑了起来，做了个“嘘”的手势，答道：“他不知道，放心罢。”
撒鸾正犹豫，他纵然拿了玉玺，也无处可藏。
就在此时，看似熟睡的萧琨开口道：“你让他带着玉玺，回到耶律大石身边，只会招致杀身之祸。”
项弦望向萧琨，忽觉得确实如此——耶律大石连皇帝的命令也敢违抗，眼下有机会自立，想必只会夺玺杀撒鸾，带着玉玺在身边，反而更危险。
“这么说来，送他到你们大将军身前，”项弦说，“实在不是好主意。”
“这是撒鸾自己的要求。”萧琨翻了个身，不过是在熟睡里短暂醒来，听见二人对话，随口回答后再次进入了梦乡。
“你以为大石将军像你么？”撒鸾的戾气又显现出来了，“这些日子里，你又做了什么？”
然而萧琨没有回答，只沉沉睡去。
翌日，金龙再起，飞往西北面，到得中午时分，在苍白日光照射下抵达了可敦城外。龙的出现令全城军民震惊了，其时可敦城内依旧屯有大辽的两万兵马，不少败军仍陆陆续续，朝此地集合。
耶律大石忙亲自来迎，及至金龙降落在城中主道时，撒鸾出现，引起了军队的欢呼。
耶律大石惊疑不定，望向萧琨，又看项弦。
“少主交给你了，”萧琨沉声道，“大石将军，保护好他。”
“萧少师？！”耶律大石道，“上京城破之后，你们究竟去了何方？”
萧琨不答，耶律大石又问：“这位小哥呢？”
项弦忙摆手道：“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萧琨以眼神示意项弦别乱说话，朝撒鸾推了一把，示意他迈开步子，走向耶律大石。
“不说出传国玉玺下落，他们兴许还不敢造次。”萧琨从小便在辽国朝堂长大，深谙这伙人心术，低声在撒鸾耳畔交代道，“你一直想离开我的身边，今日让你如愿，哪天你若能回到上京，我与项弦自当带着玉玺前来，奉还予皇室。”
撒鸾仍在迟疑，萧琨又道：“赢先生所引诱之语，你但凡还有几分理智，便应知不可相信，唯独与族人们站在一处，方有生机；你我师徒情分，到得今日已告一段落，我不再欠耶律家什么。去罢，祝你逆天改命，一偿所愿，撒鸾。”
撒鸾只得走向耶律大石，耶律大石看这情形，金龙降世，于万众瞩目中带来了大辽最后的继承人，不跪也得跪，索性率领全城军民朝撒鸾效忠，城中跪了满地。
“大将军。”萧琨又道。
不等萧琨细说，耶律大石已道：“萧少师守护少主周全有功，还请快入府细说。”
萧琨却不想与他寒暄，说道：“保护好雅里殿下，否则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萧某也能找到你。”
话音落，金龙再次飞起，伴随着项弦的大喊，带着他飞离了可敦城。
项弦一路上，已大致得知了萧琨亡国后的经历，只觉得他的表现很奇怪。
“你还好罢？”项弦疑惑地问。
“还行，”萧琨回头，说，“我现在心里轻松了不少。你在想什么？看你满脑袋不解的模样。”
项弦本想问：这是你们辽国的事，有什么必要拉上我一个外人？
萧琨又说：“你陪着我呢，这种时候身边有你，真是太好了。”
项弦便不问了，明白到这个抉择在自己眼中看似正常，实则对萧琨而言，一定是在无数次犹豫与悲伤后，才下定的决心。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逃离上京后，不带着你们少主来可敦？”项弦改口问。
“因为我总觉得复国还有希望。”萧琨说，“我不相信耶律大石，尤其得到陛下驾崩的消息后。”
“不一定真的驾崩，”项弦认真道，“看开点罢。”
“已经看得足够开了。”萧琨说，“我想过将撒鸾送去曜金宫或是昆仑山拜师，让他修仙，奈何仙人们也不收，能怎么办？接下来，咱们要去净化天魔，不能将他带在身畔。”
项弦说：“既是你徒弟，也不打紧。”
“万一他想不通，发狠捣乱，反而害了你我，”萧琨正色道，“对我来说，你更重要。”
项弦听到这话时突然觉得有点危险，说：“喂，咱俩这才认识四天！”
“叫哥哥。”萧琨侧头，又说。
项弦说：“你有病！”
项弦完全想不通，萧琨为什么会对他如此亲近。虽然这人半点不讨厌，但刚认识没多久就一本正经地说着暧昧的话，实在令他接受不了。
“我是有病。”萧琨答道。
“现在呢？”项弦问，“你能朝我解释解释‘天命’了么？”
萧琨说：“先去长安，到了那里你自然就清楚了。”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项弦说，“看见天命之匣就知道了，可里头根本就什么都没有。”
萧琨：“那是一个意外。”
话音落，萧琨那剧烈的疼痛感又回来了，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揪成了一团，全身骨骼犹如分崩离析，血液快要从身上爆出，身体所遭受的奇异重击，瞬时令他灵力受阻，金龙不受控制地朝着大地坠下。
项弦：“？”
项弦依旧保持着搭乘金龙的动作，从身后以双手搭着萧琨的腰，没有搂他，此刻他发现萧琨全身绷紧，屏住呼吸，金龙不断下降。
“萧琨？”项弦马上发现了异常，诧异道，“你没事罢？！”
萧琨无法回答，他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来控制金龙，让他们不至于从万丈高空坠落摔死。金龙呼啸着冲进了阴山南麓的树林中，轰然撞断无数树木，龙的灵体骤然消失，项弦在撞击到来前一把抱紧了萧琨，几下翻滚，坠入原始野林的深处。
一切平静后，项弦发出痛苦的呻吟，勉强起身，摇晃萧琨。
“你没事罢！萧琨！醒醒啊！”项弦喊道。
萧琨已陷入了昏迷。
项弦实在是对自己的人生遭遇服气了。
黄昏如血，一轮夕阳绽放着红光，缓慢沉入地平线下。荒原上，项弦背着萧琨，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萧琨终于醒了，发出闷哼。
项弦充满疑惑，侧头道：“你究竟怎么了？刚见面那会儿也是这般。”
“我不知道，”萧琨虚弱地说，“从前不这样，打那天才开始的。”
项弦：“这可不是我害的，先把话放这儿。”
萧琨想再说几句，奈何实在没力气，只得说：“我知道。”
萧琨环住了他的背，任他背着，伏在他肩上，感觉到无比地安心。然而项弦心中叫苦不迭，不知道自己究竟摊上了什么事，自从在玄岳山与这人相识后，一切就朝着无法预测的方向狂奔而去。
“你还好罢？”项弦又问。
“有点冷。”萧琨低声说。
“现在呢？”项弦运起法力，身周散发出温暖的气息，脚下融化了苔原的雪，形成一条奇异的道路。
“别睡，”项弦又说，“这儿太冷了。”
“不碍事，”萧琨小声说，“我不会死。”
片刻后不闻交谈声，唯独斜阳落霞下的融雪，项弦又自言自语道：“你看上去很累，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阴山下有一处废弃村落遗迹，还保留着被摧毁时的模样。项弦四处看看，充满疑惑，找来木板胡乱修补了四面漏风的墙壁，在房中打了个响指，生起火。
“这不像被战火毁掉的村落，”项弦说，“倒像是妖怪弄的。”
“你说得对。”萧琨在房内喝着热水，缓过来了，说，“这儿应当是昔年黑翼大鹏所袭击的村庄，北方大地的梦境之神白鹿在此处转生，大鹏鸟为了寻回前世的记忆，想吞噬白鹿。”
“哦？”项弦说，“你怎么知道？”
“道听途说。”萧琨说，“怎么，你们司中，没有这些记载？”
项弦在一口大锅里煮进少许野菜，说：“先师知道天下不少奇闻轶事，对北方的传说了解得却很少。”
“驱魔司南传后，”萧琨说，“大部分典籍都不曾带去。”
“嗯。”项弦想了想，又说，“我不擅岐黄，也不知道你得了什么病，这些草药，只能强身健气，聊胜于无，回头进了中原，还得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没关系，”萧琨尝试调匀内息，说，“现在已经好了，我也不清楚为何如此……明天清晨想必就能驭龙飞行。”
“还是别了，”项弦色变道，“万一再摔下来不是玩的。”
是夜，荒村外寒风呼啸，萧琨躺在废榻上，项弦则躺在地上，项弦一袭单衣白裤，外袍已让萧琨盖着。
“凤儿？”萧琨问。
项弦动了动。
萧琨知道他还没睡，问：“你在想什么？”
项弦答道：“在想你为什么老叫我小名。”
萧琨：“……”
项弦又坐起，认真地说：“在想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一释我的诸多疑惑。”
“饶了我罢。”萧琨想到诸多事宜要理清就头大。
“你才饶了我罢。”项弦哭笑不得道，“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我很迷茫啊，兄弟！”
“上来陪我睡觉，”萧琨说，“我冷。”
“你这人当真奇怪。”项弦打量他片刻，最后似乎有点不情愿，挪上榻来。他身为纯阳之体，躺在萧琨身畔时，四周便暖和了起来。

第86章 开局
梦境再次浮现：
项弦回到了开封驱魔司内，他转身四顾，见周遭俱是熟悉无比的布置，他在司内穿梭来去，急迫地寻找着那个身影。
在哪儿？
偌大驱魔司中，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
萧琨则站在前院里浇花。看见他的那一刻，项弦便松了口气，不知为何，熟悉的家中只剩下他俩。
他快步上前，从身后搂住了萧琨，亲昵地摩挲着他。
“哥哥，”项弦低沉的声音道，“咱们重来？”
萧琨笑了起来，推开他的身体，又拉着他的手，示意他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记。
景象再变，项弦发现自己被诸多锁链捆缚着，双手双脚张开，悬挂在空中，面朝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充满了恐惧，大喊出声。
一把魔矛沐浴熊熊烈火，朝他疾射而来，正要将他穿胸而过的刹那，萧琨的身体出现在他胸膛前，以坚实的后背朝向他的胸口，反身迎向魔矛。
魔矛刺穿两人，将他们贯穿在一起，鲜血迸射，温热的血液顺着项弦的胸膛、小腹、大腿淌下，浸润了他的全身。
“萧琨？！”项弦颤声道。
萧琨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抓着那魔矛。
项弦突然醒了，梦境中所经历，一如当下从身后抱着萧琨，将他搂在自己怀中。
他急促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然后再次提速。他莫名地紧张起来，望向萧琨，萧琨也慢慢地醒了，侧过身。
“醒了？咱们走罢。”萧琨平静地说。
“去哪儿？”项弦睡眼惺忪地坐起。
“长安。”萧琨如是说，“你要问的一切，很快都会得到答案。”
正午时分：
萧琨驭龙在长安城外降落，说也奇怪，睡一觉起来，他的身体又奇迹般地恢复了，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当年与师父也来过这儿。”项弦说。
“尊先师，是个什么样的人？”萧琨与项弦穿行于长安街道。两人经历了钻山洞、互相较劲大打出手，又在荒郊野岭中露宿这些天，一身衣服已脏得不能看，只得先去投宿，换衣服，把自己洗干净，又让店家上了吃的。补充整备一番后，萧琨吃过晚饭，回房整理银两等物，发现少了一件东西——撒鸾赠予他的摆件。
这一世他回到银川后不曾与撒鸾去逛街，自然也就不再赠予信物，也许以这样的方式了结，冥冥中自有注定。
萧琨心中感慨了一番，出外时见项弦独自坐在雅座案前。
“喝一杯？”萧琨主动问。
“不喝。”项弦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萧琨：“？”
项弦：“你说到了长安，就会为我解开那些疑惑，为什么天命之匣中什么都没有？心灯在何处？”
“明天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萧琨认真道，“找到白鹿以后，你都会知道，比我亲口说更管用。”
项弦带着怀疑打量萧琨，萧琨那认真的模样，又不似开玩笑，他只得点头，说：“那，早点睡罢。先说好，你可不许再拖了。”
“一言为定。”萧琨答道。
第二天，长安知府府内，小妾晚香大喊道：“有贼人啊——！”
项弦被萧琨带着翻过院墙，抓狂道：“老爷我好歹也是个从四品，想进知府的家，就不能上门递帖子吗？”
“懒得与他们啰唆。”萧琨说，“快来！”
萧琨找到后院那口井，其时王知府家尚未被灭门，两名年轻男子擅闯，惊动了全宅上下，当即好一番鸡飞狗跳。萧琨先是将项弦推进了井里，继而自己也跳了下去。
“这边走！”萧琨拉起项弦的手，快步进了长安地下的古水道。
水道内四通八达，不一会儿两人便甩开了家丁。项弦打了个响指，无数火羽飞散，照亮周遭环境。
“啊，我记得师祖有本书，记载了此地。”项弦说。
“嗯，你师祖是苏颂，”萧琨说，“欧阳修的门生。稍后须得打起精神，对手不简单。”
项弦倒是很爽快，说：“听你的。”
古水道深处，两人抵达曾经黑翼大鹏的藏身处，萧琨却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萧琨难以置信道。
“你带我来看什么？”项弦茫然地问，“是这儿么？”
因为自己回溯，所以一切都更改了么？不对……萧琨马上明白了：穆天子所化身的天魔，乃是三魂一体，巴蛇、黑翼大鹏与树！穆天子既然在最后与自己一同触及了宿命之轮，时光回溯后，黑翼大鹏作为他的分身，也保留了记忆？
他没有选择此地藏身，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喂！”项弦摇晃萧琨。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萧琨自言自语道。
“你明白什么了啊！”项弦抓狂道，“能不能让我也明白一次？！”
午后，项弦火冒三丈，走在离开长安的路上。
萧琨：“我现在就给你解释，清清楚楚地解释，你能不能不要发火，冷静点？先前我也没想到，黑翼大鹏竟会离开了。”
项弦克制脾气，说：“我得回开封，没空再陪你到处跑，后会有期。”
项弦的耐心已耗尽，一路上他简直是一头雾水，被这家伙使唤来使唤去，也没见到魔族的身影，这一切实在显得太诡异、太不合常理了。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项弦去驿站借马，萧琨则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
萧琨始终思考着：要从哪儿开始说呢？将上一世所发生的事，按时间顺序，全部告诉他？省去父母离世？他会相信我么？正在萧琨准备开口，交代整件事的经过时——
项弦不知不觉已消了气。
“再给你一次机会，”项弦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先去曜金宫，”萧琨当机立断，“太行山距离此地不远。”
项弦站着不动，萧琨朝他伸出手，项弦朝他走来，萧琨握住了项弦的手，再一次驾驭金龙腾飞而起。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愿意给你机会么？”项弦说。
“为什么？”萧琨说，“你可以抱紧哥哥，免得我突然发病，咱们又摔下去。”
项弦常常能把人顶得没话说，遇见萧琨方知强中更有强中手。
“因为咱们刚认识不久，”项弦在呼呼的风声中道，“你就把大辽的传国玉玺送了我！”
“你不是喜欢么？”萧琨道，“正四下找它？”
“实话说，我也没那么喜欢，”项弦答道，“只想看看究竟长什么样。”
项弦只觉得好奇，毕竟这重器只存在传说中，而萧琨随手送给自己的这个举动，令项弦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重视。
“今日我在穿过古水道时，”项弦又说，“有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萧琨问。
“就像曾经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项弦说，“我也和你一同去过那里。”
萧琨：“你会明白的！”
太行山下，萧琨朝牧民购买了两头牦牛，半拖半拽地拖着牛上山。
“为什么买两头牛？”项弦难以置信道。
牦牛哞哞叫个不停，萧琨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成功将它们弄到山巅，将牛们拴在木桩上，说：“马上你就知道了。”
项弦的疑惑简直要爆炸了，他们在山顶坐了数个时辰，最后他接受了萧琨这些不合常理的处事，只因实在太诡异了，没有正常人这么做，唯一的可能就是萧琨疯了。
项弦又直觉萧琨没有疯，所以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缘由，绝不能等闲视之。
“萧琨，”项弦说，“我觉得你这么做很奇怪。”
萧琨耐心道：“我的脑子很正常，没有问题！”
项弦：“我不是说你脑子不正常，可你要怎么解释把两头牦牛拴在太行山顶的一个木桩上这种行为！你自己就不觉得诡异吗？！”
“给我坐好等着，”萧琨道，“这儿住着一位前辈，是龙的化身，他只是在睡午觉，很快就会来。”
项弦观察萧琨的神色，不可能有人做这么奇怪的事，只为了消遣自己。
当下，项弦已打消了回开封的念头，一定事出有因，他开始觉得自己不能扔下他。
“我想问关于天魔的事。”项弦岔开话题，说，“你怎么知道魔族叫‘赢先生’？他为什么想抓走你的少主？最后却没有来？”
萧琨盯着木桩，随口道：“你知道他是谁么？”
项弦：“我不知道，所以问你。”
萧琨：“他就是你们汉人里，大名鼎鼎的秦始皇嬴政。”
项弦：“他自己这么说？‘喂，小子，我是秦始皇’，这样？”
萧琨：“他没有说，是我猜的。”
萧琨与项弦对视，末了说：“我真的没有疯。”
“看上去确实很像。”项弦道，“但我也真的相信你没疯，从最开始就相信，只是你表现得实在太奇怪了。”
“你等的这位前辈，”项弦又问，“要什么时候才现身？”
“禹州，”萧琨说：“他叫禹州，曾是天宝年间的一条鲤鱼。”
“不是说龙吗？”项弦疑惑道，“怎么又变鲤鱼了？”
萧琨：“后来就不是鲤鱼了，因为他跃了龙门。”
项弦：“兄弟，真的不是我不相信你，就是……你要不要回顾一下，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话？”
萧琨：“…………”
日渐西斜，太阳下山，天空中满布冰冷的星辰，曜金宫始终没有开门。
“怎么不出现？”萧琨喃喃道，“串门去了？”
上一世的时间伴随诸多事件推进，各个节点缠绕在一处，令萧琨难以判断，产生了混乱，兴许这次来到山顶，比上次早一天或晚一天，禹州正好不在？
又过一天，太阳升起。
项弦睡醒了，看了眼那木桩以及两头牦牛，萧琨眉头深锁，等待禹州的出现。
项弦做了个“请解释”的动作，萧琨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兴许禹州前辈出门去了，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我保证真的是最后一次。”
“没关系，”项弦说，“现在你就算到天涯海角，我也会跟着你。”
“你已经认定我是疯子了，”萧琨说，“这让我很难过，凤儿。”
“真的没有，别再叫我小名了！”项弦抱着萧琨的腰，两人飞离太行山巅。项弦说：“我觉得你没有撒谎，而且也没有疯，全因我的直觉。而且我曾经在巴地三峡一带，遭受过魔族手下围攻，正好印证了你说的。”
“好罢。”萧琨叹了口气。
“只是还有一件事。”项弦又回头看。
“什么？”
“那两头牛你就不要了？四十两银子啊！”
“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萧琨懊恼地说，“不要了。”
项弦于是侧身出手，从高空弹出火花，烧断那俩牦牛的绳索，让它们自寻活路。
“现在去哪儿？”项弦又问，“找心灯？”
“先去昆仑，”萧琨说，“白玉宫再不开门的话……”
项弦：“如何？”
萧琨终于崩溃，吼道：“我就要变成天魔了！”
昆仑山玉珠峰，朝圣古道尽头。
项弦已经分不清地方了，毕竟这些雪山长得都差不多，萧琨也没有解释，一直朝着西边飞行。他们在中途短暂落地，找了家农户借宿后，清晨天不亮就朝着山顶飞，一口气上了昆仑山巅。
项弦把手搭在萧琨腰上，被他带着已飞了好几天，最初骑龙的震撼，那种“哇，天地好大”的快乐，已变成“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的绝望。飞了好几天后，神州大地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萧琨也似乎永远不想落地，天地间与茫茫的云海上一片空无，只有他俩相伴。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项弦试探地说。
“问。”萧琨的目标很明确，曜金宫没人，就去昆仑。
“咱们大概还要这么飞多久？”项弦问。
“一生一世，”萧琨答道，“直到永远。”
他知道自己在项弦眼里，已不是个正常人了，疯就疯罢。
项弦无奈了，但望向那浩大的、闪烁着金光的云海，别有一番孤寂感——
那是旷古以来，宏大世界的本质。
天地化为一个完整的灵魂，在时光的初始与尽头，注视着渺小的、掠过层云的他们。
“你从前出门捉妖，常常这么飞？”项弦问。
“是。”萧琨盘算着，昆仑山会开门吗？不开门要怎么办？去西域找心灯？
穆天子此刻又在想什么、做什么呢？他会不会放弃了所有计划，继续蛰伏，等上一百年，等到他们全死光了以后，等待下一任、下下任驱魔司后继无人的机会，再突然转生为天魔？
穆天子活了两千多年，一百年对他来说虽非弹指一瞬，却也算不得太长，设若他放弃在这个时代转生为天魔，自己又要怎么办？留下警告与预言，就像曾经的历任前辈，在寿终以前寻找合适的传人？
不过一百年后，死都死了，也就没必要再操心。
云层退开，现出朝圣古道终点的石碑。
项弦总算再次得以落地，说：“这儿不用准备祭品么？早知道该把牛带过来。”
“白玉宫的主人吃素。”萧琨正色答道，在石碑前跪了下来。
项弦连着飞了好几天，知道稍后不免又要飞下去，只得抓紧时间，活动肩膀，在山顶走来走去，否则全身经脉都要僵了。
“神州第九十任大驱魔师，萧琨来拜，恳请白玉宫开门。”萧琨朗声道，“萧琨为解决句芒枯萎、天魔转生之劫而来……”
项弦在山石前作势提腿飞踢，又凌空翻身，拉开太祖长拳，练拳，气劲卷起飞雪，见萧琨跪着不起，随口道：“我有个想法。”
“什么？”萧琨问。
项弦：“咱们能不能在你的龙头上，装个轿厢？这样飞行时，咱们就能在轿厢内喝点小酒，弹首曲子，也好过这么干巴巴地飞。”
萧琨：“怎么不将你们开封的揽月楼给装龙头上？喝酒听曲做饭全有了。”
项弦笑了起来，萧琨又对着石碑，重复一次说辞，项弦见他犹如念经般不断重复，也不去干预他，片刻后取出乾坤袋里的一点甘草，扔给萧琨，又给他水。
“润润嗓子，”项弦说，“才能接着喊。”
项弦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更搞不明白为什么会站在这儿，但来都来了，反而不想走了，除非萧琨把他送回开封，否则别想让他从昆仑千里迢迢地又骑马回去。
萧琨没有接水囊，突然大声吼道：“潮生——！快来给哥哥们开门！”
这声大喊把项弦吓了一跳，接着萧琨又怒吼道：“李潮生！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萧琨运足真气，那咆哮声犹如龙吼，竟隐隐有风雷之音，在群山中回荡。
“要雪崩的！”项弦色变道，“你冷静点！”
萧琨依旧跪在石碑前，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项弦想了想，说：“哥哥，你……”
“我没事，”萧琨长叹一声，答道，“我只是太累了。”
项弦说：“师父也……确实提到过昆仑山上，有个白玉宫，只是你确定是在这儿？”
萧琨答道：“原本曜金宫与白玉宫都住着仙人，而想战胜天魔，需要他们的协助。长安古水道下，那里该有被黑翼大鹏吞噬的白鹿，先救出鹿神，后面的路会好走得多。”
项弦明白了，这一路上，萧琨是带着自己在寻找对抗天魔的同伴。
“没关系，”项弦朝萧琨伸出手，说，“只靠咱俩，一定也能办到。把你知道的都原原本本告诉我，一起想办法？”
萧琨看了一会儿项弦，与他手掌互握，借力站起。
萧琨彻底放弃，说：“下山找个地方，烫一壶酒，来两碟小菜，我来朝你慢慢解释。”
项弦诚恳道：“这就揭晓了？不再卖几天关子？”
萧琨看着项弦，项弦说：“我可是等这一天等很久了！终于，终于啊！等等，你说要告诉我详情，反而让我诚惶诚恐，受宠若惊，你真的要说吗？不再憋一会儿？我总感觉你还能再憋几天，说了不会有什么麻烦罢？是不是听见这个秘密的人，都会死啊！如果是的话，兄弟，你可千万不能就这么说了……”
萧琨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朝他招了招，示意项弦过来点。
项弦：“？”
萧琨又让项弦看昆仑山的石碑后，项弦不明所以，转头望去。
萧琨把雪球直接塞进了项弦的衣领里，项弦顿时大叫一声，萧琨抽身要跑下山，项弦正想抓他时，突然间云雾散开。
石碑后现出一道光芒闪烁的天路，风雪退散，白玉宫悬浮空中，温柔地朝他们展现出了全貌。
“我就说，确实有人在叫我名字，”潮生的声音道，“你看罢？”
“还真的有啊。”项弦喃喃道。
萧琨看见白玉宫出现的一刻，简直要哭了。
禹州在台阶尽头现身，充满疑惑地打量项弦与萧琨，末了道：“驱魔师？进来罢。”
白玉宫中，潮生看着两人。
“啊……”潮生露出了那熟悉无比的表情。
禹州马上使了个眼神，示意潮生不要乱来，潮生迈出一步，便不好意思地停下脚步，萧琨却主动走上前，朝潮生张开了手臂。
潮生笑了起来，飞奔而去，扑进了萧琨怀里。
“你长得真……”
萧琨淡淡道：“真好看？”
“是的！”潮生上下打量萧琨，摸他的胸膛与手臂，又转向项弦，项弦正五味杂陈时，潮生又欢呼一声，扑了上来，说：“你也是！哥哥！你真好看啊！！”
项弦避开少许，谦虚道：“还行，还行。”
潮生：“但他比你更好看一点，只有一点点啦。”
项弦：“……”
皮长戈从殿后打着呵欠出来，说：“潮生！”
项弦见萧琨与潮生一副老相好模样，说不得有少许吃醋，毕竟一路上，萧琨时刻倚靠他项弦，抵达白玉宫后，仿佛就碰上了老朋友，令他开始不太舒服了。但观察萧琨与潮生，又不似有什么私情，是以满头疑惑，依旧客套了几句，与潮生拉了下手。
“你们是驱魔师吗？”潮生说，“吃饭没有？一起吃罢。”
禹州：“潮生，驱魔师没有一个好东西。”
项弦听到这话时不爽了，正要开口回敬，萧琨马上示意项弦，有什么不爽都得忍着，小声提醒道：“这位就是曜金宫的龙前辈。”
声音虽小，禹州却听见了，说：“连曜金宫也知道？是了，你们人间驱魔司自然有记载。”
项弦小声道：“他一见面就看咱俩不顺眼。”
萧琨小声道：“所以要带牛，没有牛，他就会很凶。”
禹州虽上了年纪，耳朵却很好，莫名其妙：“牛？这与牛又有什么干系？牛在哪儿？”
项弦只得卖萧琨一个面子，毕竟自己也是他带过来的，别因口舌之争坏了他的事。
皮长戈怀疑地看着两人，说：“你们有什么事？”
潮生笑着说：“有什么是白玉宫能帮上忙的吗？”
萧琨抬头看了眼，神树句芒依旧维持着他第一次抵达白玉宫时的模样，虽有枝叶发黑掉落，却仍有七成保留了完整。
萧琨发现禹州、皮长戈都带着怀疑注视自己，唯独潮生笑吟吟的，想过来亲热，却被禹州挡在身后，遂道：“来昆仑的事，与神树句芒大人有关。我们可以坐下来说么？我叫萧琨，这位是项弦，乃大宋驱魔司副使。”
“那是智慧剑？”皮长戈注意到项弦的兵器，语气便松了些，说，“坐罢。”
“还有咱们的万象刀！”潮生也发现了。
萧琨说：“家师是乐晚霜，我也算昆仑的弟子罢。”
“自己人啊。”皮长戈示意坐就是，萧琨看看周围，索性坐在了地上。
“你不想说，可以不必说。”项弦见萧琨一路上始终避开自己的询问，本以为他有难言之隐，便多存了一份心，不想勉强他。
“没关系，”萧琨说，“带你到这里，也是想让你认识仙人。从哪里开始说呢？先从我身上罢，我父亲名叫景翩歌，是一名战死尸鬼，母亲唤作萧双，是萧绰萧太后的八世孙女。”
潮生观察两人，点了点头，注意到项弦的表情，说：“咦，你为什么表现得这么惊讶？”
项弦充满了震惊，说：“呃……这个……”
“因为我俩也刚认识不久。”萧琨解释道，“难得项弦不离不弃，什么都没有问，陪我一路走到此处。”
“继续说，”皮长戈示意道，“晚霜去了哪儿？”
“我不知道。”萧琨答道，“师父她应当远走海外了。”
“你爹呢？战死尸鬼如何能与人族生下后代？”潮生好奇地问。
萧琨说：“师父给了我爹一片句芒大人的树叶，令他借助生之力短暂恢复人身。而父亲为什么会生下我，这件事就要回溯到他们一族所镇守的法宝，和‘宿命之轮’有关。”
“别打断他，”皮长戈预感到事关重大，小声嘱咐潮生，“让他说下去。”
萧琨开了个头，便一口气说了下去，包括穆天子偷走了神树果实，分出一体三魂，分别依附于树、巴蛇与黑翼大鹏上，本身蛰伏于天魔宫中，等待戾气充盈，最终转生降临。
足足说了一个时辰，项弦先是从诧异到震惊，再到迷茫，最后听得晕头转向。萧琨已尽力理清事情的先后顺序，奈何上一世所知，重重叠叠，纵横交错，最终诸多因果交杂于一处，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就这样。”萧琨只交代一切发生的缘由，没有提及过往三世，涉及所知，都以预言来解释，等找到苍狼与白鹿，届时用梦境来呈现，会更简单直接。
听完以后，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项弦欲言又止。
萧琨：“怎么？”
“我听得有点想吐，”项弦突然被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道，“得起来走走。”
潮生一脸迷茫，朝皮长戈问：“他们要去和魔王决战，是这样吗？”
皮长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答道：“周穆王的下落总算是知道了，当初所有神侍可是找了他很久。”
“恕我直言，”禹州说，“这与白玉宫、曜金宫，又有什么关系？”
萧琨顿时语塞。
皮长戈：“谢谢你们专程上来，告诉我们调查结果，是这样？我明白了。”
项弦：“这也不全是驱魔司的事罢？”
项弦大致理清楚了，从萧琨的转述中，他得知魔气也会对神树产生影响，神树一旦枯萎，凡尘中便将遭遇无可挽回的劫难。
禹州：“驱魔司成立的使命，不就是诛戮天魔、驱散魔气？你背着智慧剑，还想要我们帮你什么？”
潮生：“没关系，毕竟和句芒大人有关嘛，有什么是白玉宫能做的呢？”
项弦指指不远处的神树：“我们要是战败，你们的句芒大人可就要死啦！”
禹州怒道：“不得无礼！”
皮长戈倒不见怪：“既然求到白玉宫来，帮你们一把也是无妨，只必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所以能不能告诉我，前来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心灯的线索？”
萧琨：“我已知道心灯所在之处，一段时日后，我便与项弦去设法取得它。”
禹州：“这不是很好么？你找到心灯，他拿着智慧剑，大驱魔师与护法武神协力，你俩能行，去罢，我看好你们。”
萧琨：“潮生殿下愿意跟着我们下凡么？”
“啊？”潮生一脸迷茫，说，“下凡？！做什么去？”
禹州顿时变得警惕：“说了半天，是想带走潮生？”
皮长戈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两位老弟，他是白玉宫之主，不能跟着你们走。”
萧琨：“行，我知道了。那……能不能……”
萧琨提出第一个要求后，皮长戈的脸色就变了，竟是不再听下去，说：“请回罢。”
潮生却动了心思：“我自从六岁来了白玉宫，还没离开过呢。”
禹州：“人生来就在世上受苦，到处都乱糟糟的，去了只会添堵。你想玩，改天我带你去。”
潮生不情愿道：“你每次都这么说，什么时候带过我下山啦。”
萧琨：“前辈，我保证会安全送他回来。”
“想也不要想！”禹州不悦道，“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让潮生去与天魔决战？！”
项弦：“当初要不是你们没看好，被穆天子偷了树种，也不会有如今天魔之患不是？”
禹州：“穆天子是什么人，还不是凡间来的。昆仑没找凡人算账，你们反而还赖上了。”
“别吵！”皮长戈一声震喝，双方便都静了。
项弦看了眼萧琨，只觉得他从一开始就不受信任，示意“说完了？”又指指外头，意思是“说完就走”。
潮生一双眼睛只朝着项弦打量，片刻后再看萧琨，颇有点舍不得这两名美男子。萧琨碰了钉子，只得点头道：“那，晚辈只能尽力而为。”
“他在挤对咱们。”禹州说。
皮长戈反而笑了。
末了萧琨忽道：“项弦有一名管家，叫乌英纵，也许哪天见面，你一定会很喜欢。他是白猿所化，愿意与你相伴一生，你们有前世今生，三生三世修来的缘分，你愿意去见他一面么？”
一句未完，皮长戈的脸色变得极难看。潮生听到这话时茫然道：“什么意思？”
潮生虽不明萧琨深意，但大致明白了什么，也生气了，搂着皮长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说：“我绝对不会离开长戈！你不要再说了！拿一只猴子来哄我？而且我也不喜欢猴子！”
“走罢！”项弦终于忍无可忍道，“还说？！没见别人不欢迎咱们么？”
“好，好。”萧琨只得点头。
“等等，”皮长戈突然道，“你说你爹手里，有个什么轮来着？”
“宿命之轮，”萧琨解释道，“传说使用它，能回溯光阴，重造因果。”
萧琨不由得感慨皮长戈镇守昆仑千年，果然活得久了有见识，诸多线索错综复杂，他竟能注意到一件在自己交代中被轻轻带过的法宝。
他已猜到了？
禹州与皮长戈复又对视一眼，潮生却不明两人意味。
禹州始终面无表情，眉头深锁。
“你去罢，”皮长戈说，“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不必在白玉宫多费时间。”
萧琨总觉得在皮长戈这里，还有一线希望，项弦却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拒绝了。
“你觉得必须有他们帮忙，咱们才能打败穆天子，是不是？”项弦说，“所以才带着我上门来求人？”
萧琨不想在这里与他吵起来，只得说：“回头再与你解释。”
“这一路上我始终相信你，现在我问你，萧琨，你相不相信我？”项弦又正色道。
萧琨看着项弦，答道：“相信。”
项弦：“那么我说，靠咱俩就行，不要再低声下气地求人，我们至少还有彼此，我答应你，我会全力以赴。该走了，来。”
对于内情经过，项弦尚有许多话想问，但这处实在不是合适的地方。片刻后项弦拉起萧琨的手，萧琨沉默片刻，与他离去。
白玉宫中，萧琨与项弦的到来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导致皮长戈甚至忘了做饭。
皮长戈与禹州坐在台阶上，一貔貅一龙，相顾无言。
“我得仔细想想，”皮长戈说，“该把那驱魔师留下来，他逆转过因果？前几世发生了什么，这就赶他们走，太仓促了。”
禹州：“哥哥，凡事与驱魔师牵扯上，就是没完没了的麻烦。”
皮长戈：“该来的麻烦终归会来，是不是？白玉宫终得有一名新的守树神，这是躲不过的宿命，他所提及那白猿……”
潮生走过正殿，问：“晚饭还没好吗？”
两人停下对话，一起看着潮生。片刻后，皮长戈仿佛下定了决心，说：“潮生，我想清楚了，你确实得与他们下凡一趟。”
“那两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禹州说。
“他背着智慧剑，”皮长戈耐心地说，“怎可能不是好东西？老弟，你仔细想想，一定发生过许多无法挽回的事，他俩才会结伴前来白玉宫。”
潮生：“别说了！我不会去的！我也不喜欢猴子！”
“不是猴子不猴子的问题。”皮长戈说，“句芒大人受魔气侵袭，咱们有责任去化解。”说着，皮长戈又叹了口气，又说：“我的性命不长了，潮生。”
“只要待在白玉宫里，”潮生说，“你就不会死，长戈。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听到这话，真的令我好感动啊，潮生，”皮长戈说，“我知道你平日里性子随和，但在一些事上，却很执拗。也罢，昆仑总得做点什么，你既不想去，我也改变不了你，就由我去协助他们罢。”
潮生：“！！！”
“这怎么行！”潮生旁若无人地大叫道，“离开结界，你还没等走下山就死了！”
皮长戈起身，前去取自己的战裙与披挂，潮生跟在后面，“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皮长戈倒是狠心不搭理他，禹州色变道：“老哥，你当真？”
皮长戈不说话，潮生边哭边指着禹州喊道：“就不能让他去么？！”
禹州马上弹了起来，说：“怎么扯我身上来了？”
皮长戈：“禹州不归属于白玉宫，当年周穆王所作所为，总归要有个了断，方才我没想明白，这会儿是理清楚了，你看？”
皮长戈穿戴上金光闪闪的铠甲，伟岸身材犹如天神再世：“我还能出战呢，上门殴打个天魔，想必没有问题。”
夤夜间，昆仑山下商栈。
虽不曾得到白玉宫的帮助，但萧琨说完这么一大通话后，轻松了许多。外加项弦最后郑重告诉他，不必求人，至少我们还有彼此，令萧琨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的种种温情之中。
项弦身着单衣，在房内的一张案几上写写画画，两人都洗过澡，身上带着皂荚的香气。项弦眉头深锁，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在做什么？”萧琨于案前坐下。
“理清楚现状。”项弦专注地用墨笔于纸上写画，画出云雾中的一座悬空孤岛，标记为天魔宫，又拉出几道箭头，斜斜指向神州人间地图，将开封、昆仑等地标清。
萧琨看他认真地绘制计划图，烛光映在项弦的侧脸上，他的眉眼、睫毛令萧琨不禁怦然心动，萧琨努力地克制住伸手去摸的念头。
“你爹是妖族？”项弦头也不抬问道。
“是。”萧琨说，“我身上有幽火传承。所谓‘骨磷之光，终有弥散之终’，天地中七大光芒中的第六种，所以燃起幽冥烈火时，我也能短暂驱魔。”
项弦：“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从前有人在意你的妖族身份么？”
“当然有，”萧琨趴在案前，淡淡道，“眼睛又是蓝的，都把我当妖怪，我自己心里也很在乎。后来因为一些事，总算不在乎了。”
项弦看了萧琨一眼，欲言又止，又叹了口气。
萧琨没有说话，只端详项弦的侧脸。
项弦说：“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会相信？”萧琨答道。
项弦：“我当然相信。”
“你不相信，”萧琨说，“必须有佐证，而佐证，恰恰是我不能说的。”
“你说我就信。虽然相识不过几天，我却总觉得，咱们上辈子就认识了。”项弦又说。
萧琨注视项弦，忽然有种冲动，只想将前生往事一并朝他和盘托出。但这一路上，他始终在担忧，项弦能接受么？说清楚往事，是不是将产生反效果？
他们刚认识这几天，项弦绝未到爱上他的地步，只能算朋友，顶多比萍水相逢走得稍近些。
“你把我当作上辈子认识的人，也并无不可。”萧琨说。
项弦漫不经心道：“前生的事，你还记得？”
萧琨没有回答，心想：你终究还是你，没有任何改变。
起初他意外地发现，他们的相处方式与曾经有所不同，但很快就明白到这是因为这次相逢，由自己这边采取了主动。
而项弦这家伙一贯如此，对方一旦主动了，他便不会过于主动，以配合为主。自己若显得冷漠不近人情，项弦才会表现出死皮赖脸的欠揍模样，来掌控关系中的主动权。
就像在白玉宫中，萧琨略有动摇与犹豫，项弦便表露出了一贯以来的坚定。
萧琨：“早在大辽时，我就听说过你不少事。”
项弦打量了萧琨一番，似乎在判断他所言是否非虚。
“果然从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啊。”项弦若有所思。
萧琨：“许多事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办不到，你也看到了。”
说着，萧琨注意到项弦的表情，自打从昆仑下来后，他就没有笑过。
萧琨：“你在生气么？”
“是的。”项弦严肃地看着萧琨。
萧琨不明白：“为什么？”
项弦说：“你嘴上说着自己办不到，需要有人相助，我可以帮你。但你始终在隐瞒，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什么也不知道，你知道许多，且告诉我这些、那些，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对我很了解，而我完全不了解你，这让我觉得很怪异。”
萧琨认真解释道：“有些事，我确实不能告诉你，包括我为何会知道魔王的布置……以及咱俩……咱俩……唉！”
萧琨也很难受，他恨不得打自己。
“哎哎！”项弦忙道，“至于吗？我……好了，算了！你不用说了！我也只是发个牢骚。”
项弦最初被萧琨搞得头昏脑胀，很快他便意识到这人不是在故弄玄虚，许多内情，萧琨并非不愿说，而是不能说。
但我也很无辜啊！项弦一直以来都是最茫然的那个，为什么变成我的责任了？
“没有人要你承担责任，”萧琨认真道，“这是你我的命运，我只希望改变注定将发生的一切。”
“你知道我心里在想的事？”项弦愣住了。
萧琨：“我有幽瞳。”
项弦不认识般地打量萧琨，萧琨沉默了。
“你能读到别人内心所想。”项弦说。
“对。”萧琨只得承认。萧琨见项弦下山后就一言不发，以为他因白玉宫之事而生气，想哄一下他，奈何萧琨突然发现，自己对项弦也不是这么了解，于是一时忍不住用了幽瞳，窥视他的内心。
“不要再用你的那双眼睛，来偷看我心里的事，”项弦沉声道，“否则咱们就玩儿完了！”
项弦真的发怒了。
“对不起。”萧琨马上道歉，“你突然生气，我想知道为什么。”
“想告诉你，我自己会说，行不？”项弦确实很生气，毕竟被人窥探内心，是人就会光火。
沉默片刻，萧琨再次道歉。
“对不起。”萧琨说，“我知道这不公平，如果你也能读到我的心，也许就不会生气。”
萧琨从前时常觉得，人与人之间的诸多争执，除却不可避免的利益使然，大多都因误会而生。
“我对你想什么没有兴趣，”项弦说，“我只想解决问题。”
萧琨点了点头。
项弦深呼吸，经历了短暂的争执，他又恢复理智，毕竟长这么大，不会揪着这事儿吵，很快就又回到问题本身上来。
“按你所说，”项弦说，“你已调查清楚了，心灯在克孜尔千佛洞，取得心灯的过程异常艰难……我们必须先找到心灯，是不是？喂，别走神！”
“我只是在想，”萧琨说，“魔王会不会另外准备了一番计划。”
“你当他傻啊！”项弦语重心长道，“怎可能没有计划？难道会在老巢里等咱们上门吗？”
萧琨：“那么去取心灯，会不会碰上陷阱？”
萧琨意识到这是今生中，穆天子阵营唯一确认，他们一定会去做的事。
萧琨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魔王在转生成为天魔前，并非那么强大，且蛇、鹏分身俱不在，树身的实力有限，也许他们可以利用心灯所在，反过来将计就计？
项弦突然发现倚在墙边、放在一起的唐刀与智慧剑，唐刀于刀鞘中隐隐发出光芒。
萧琨：“？”
萧琨起身，抽出万象刀，只见刀身一阵接一阵，泛起光芒，犹如受到召唤一般。
深夜商栈门外响起惊呼，两人快步出外。只见一只貔貅与一条龙悬空飘浮，地上站着期期艾艾、双眼通红、眼里还带着泪的潮生。
“你快回去，我知道啦！”潮生回身，对着貔貅说，“我不会闯祸的！”
商栈内的人全跑了出来，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只听那龙开口，其音如闷雷滚滚：“萧琨，项弦，潮生愿意跟着你们下凡，助人间驱魔司一臂之力，你们若让他不痛快了……”
项弦：“两位龙族的大爷，现在是你们自己找上门好吗！这是托人办事的态度？”
萧琨制止项弦，躬身行礼道：“是，禹州前辈，长戈前辈，晚辈一定会照看好潮生殿下，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潮生手里拿着森罗刀，显然不情不愿，他把刀扔给萧琨，又转头看貔貅，与它依依不舍地道别。
貔貅金光万道，沉声道：“潮生，世间万物俱有其命数，但是否被命数所限，一生便无需再作为？”
“不。”潮生仙袍飞扬，站在雪地中，低声说。
“回答我，宿命是什么？”貔貅又道。
“万物的意志，众生的意志。”潮生眼眶泛红，答道。
貔貅于是腾云驾雾而起，与龙一同离开了昆仑山脚的商栈，余下潮生立于客栈前的孤独身影，面朝暮色中茫茫昆仑，与他接下来即将充满未知的人生。

第87章 预言
商栈中，小二上了酒与四碟小菜，萧琨朝床畔认真地说：“昆仑山下，没有什么吃的喝的，等回了开封，再让项弦好好招待你。”
潮生满心离开家的惆怅，背朝两人，面朝墙壁，半是赌气，半是绝望地就这么侧躺着。
“弟弟，你不吃么？”项弦对潮生态度较为和缓，毕竟他也没做什么，说，“这羊肉饺子当真不错。啊——”
潮生愤怒无比，握着拳头坐起，恨恨地看着两人，奈何萧琨与项弦俱是一等一的俊男，看见那两张脸，潮生又气不起来了，只得郁闷地再次倒头蒙被。
萧琨上前去摇了摇他，小声道：“潮生？尝尝人间吃的。”
他从未哄过潮生，前世里，潮生跟随他下山的过程里不曾生气，反而有说有笑，善解人意，温柔乐观，而后又由乌英纵接手照顾，是以不曾见过潮生的这一面。
事实证明，他既哄不住潮生，也哄不住项弦。
“还有，你今天为什么会说起老乌？”项弦又想起一事。
他很奇怪萧琨为何会知道自己管家身份。
萧琨借着这时间，想到了最合适的借口，虽仍破绽百出，但也许能令项弦不再追问下去，同时也是将所有事件、推测等要素串到一起的，最合理的解释。
“我少年曾得奇遇，见过时光之神倏忽，”萧琨朝项弦解释道，“他为我启示了所谓‘天命’，包括你、我，这一生将认识的人，同伴们。”
“哦？”项弦说，“这么了得？那家伙在何处？”
“失踪了。”萧琨说，“我本以为他会在玄岳山的天命之匣中等待……”他看见项弦那诡异的表情，马上道：“第二次相遇的预言，也是他告诉我的。他说‘你总有一天，会带着项弦一起来’，届时你就信了。”
项弦疑惑的却并非此事，反而说：“哥们儿，你确定那个匣子能装得下一个人？”
萧琨越扯越乱，说：“那是个头。”
项弦：“头？？？”
“是的。”萧琨诚恳道，“他令我看见了许多预兆，就像……真实发生的一般。”
项弦彻底无语，问躺在榻上的潮生：“小弟，你知道时光之神么？”
“别问我，”潮生气呼呼地说，“听都没听过。”
萧琨的表情认真无比：“他的预言非常准确，几乎全应验了。”
事到如今，萧琨只能将诸多混乱的解释统统扣在倏忽头上。
项弦：“你相信那个玩意儿？”
萧琨：“是，我相信。”
项弦：“所以他说，咱们能战胜天魔吗？”
萧琨：“只要你我同心协力，就一定可以。”
项弦：“不对，兄弟，你这说法有问题。”项弦准确地抓住了萧琨话中的漏洞，说：“既然宿命是既定的，就不应当有条件、有前提，不是么？咱们到底能不能办到？”
萧琨于是要开始解释这个无法自圆其说的漏洞，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心虚，说：“宿命不是既定的，他只是提示了我诸多可能，在结果未真正明确前，每一个抉择都将导向不一样的结局……”
尽管项弦越听越疑惑，但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怀疑过说这番话的萧琨，怀疑的重点更在于：他这死脑筋会不会被骗了，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你信他？”项弦第二次问。
“是，我相信。”萧琨再次认真回答。
“宿命就是意志啊。”潮生无精打采地背对他们，说，“龙的意志，人的意志，蝼蚁的意志，诸多意志聚沙成塔，推动着宿命之轮。”
“好罢。”项弦说，“说回老乌，预言里也提到了他？”
萧琨：“对，还有潮生，以及其他同伴。包括我带你往长安去时，寻找的白鹿。”
项弦：“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可见预言也不准确。”
萧琨：“确实有乌英纵这人……这猿，对不对？否则我怎么会连他都知道？”
项弦被萧琨绕进去了。
项弦很疑惑：“天底下就没几个人见过老乌的真身。”
萧琨暗道：可以！用倏忽的由头来解释，这是个好办法！
“时光之神还告诉我，你的猿管家曾被丹妖囚禁在蓬莱……”
“我信了。”项弦马上说，“若有机会，我倒是想见一见他。”
乌英纵的生平只有项弦与沈括知道，从未朝他人提及，除却萧琨口中的“预言”，项弦认为用调查的方式，是决计查不出的。
萧琨说：“是我口不择言了，不该提到白猿，潮生与貔貅前辈感情甚笃，确实生气。”同时心想：万一因自己失言而毁了一桩缘分，实在太过意不去。
但也随之庆幸，万一项弦知道他们前世相爱，说不定就会像潮生一般，生出抗拒之心。
届时说不定还觉得他恶心，连朋友都当不成了。毕竟项弦前生不好男色，而萧琨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
“别再提猴子，我不会接受猴子。”潮生一直在听他们的讨论，坐起说。
项弦与萧琨同时无话。
“老乌是管家，”项弦说，“他不是我的东西，你这么说既不尊重我，更不尊重他。”
萧琨再次道歉，说：“对不起，我错了。”
项弦听到萧琨要把乌英纵许配给潮生时，确实很不爽，奈何今日不爽的事情太多了，这点不爽的程度实在无足轻重。
萧琨又缓和道：“潮生，来吃点东西？在山上豆酱卷饼吃腻了罢？”
“不吃！”潮生发出了宣言，再次埋头躺下。
于是萧琨与项弦在灯火中吃晚饭，彼此无话。
萧琨眉头深锁：“起初我只想先找到白鹿，以它的能力，能透过梦境，短暂地窥见未来，两相印证下，你才会相信我。”
项弦：“没想起，我就不会帮你了？在你眼中，我就这么不靠谱么？”
萧琨解释：“多个帮手，总是好的。”
然而说了这许多，萧琨想来想去，却觉得其实也没多大影响，着急找到牧青山，是为了唤起项弦前世的记忆，但都想起来后，就真的好么？
何况他想起再多，终究已是前尘往事，梦境皆是片段，能感同身受么？
于萧琨自己而言，浮现出的梦，记忆都显得支离破碎，更不排除有其余梦在反复干扰。谁能说出几分真，几分假？何况别说用梦的方式来记起前世了，就连自己亲身经历过这一切，在回溯之后，依旧有着强烈的不真实感，上一世的感受离他远去，变得虚幻起来。
项弦心里虽依旧堵着，但他知道天魔降生之事更重要，不能凭个人好恶来影响判断。
“所以，现在你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了，”项弦又问，“那位神明，指点了咱们如何去击败魔王吗？”
“是的，”萧琨说，“但路要一步一步走。他还提示了我，会导致全盘失败的原因。”
项弦：“具体说说。”
“我现在不想说，”萧琨只觉十分疲惫，“以后我会提醒你的。”
“提醒我？”项弦眉头深锁。
萧琨又失言了，改口道：“咱俩。”
项弦：“又是这样，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你不告诉我，就无法做到真正地相信彼此，又如何去解决魔王？”
萧琨终于忍无可忍了，今天他伏低做小，始终在不停道歉：“说了要吵起来，你又要生气，我不想和你争吵，于事无益。”
项弦：“我保证不吵架。况且就算吵架又怎么了？关键在于解决，是不是？”
项弦也是按捺着火气，他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浑身都不舒服，最难办的还在于，这股火气没有发泄对象，骂谁都不对。即便他使尽全身解数与萧琨沟通，也无法进入到萧琨的内心，始终在紧锁的大门外徘徊。
因为萧琨一直忧心忡忡，无论项弦怎么努力，都无法解开他的心结。
项弦依据自己的直觉，认为在一切对谈里，必然有个最核心的重要问题，迄今萧琨仍没有将这个重要问题拿出来讨论，他们也就无法一同参详解决办法。
“因为预言提及，智慧剑会断。”萧琨索性说出实情。
“怎么可能？！”项弦说，“你在开什么玩笑？智慧剑铸成以来，从不曾断过！你知道它是什么品阶的兵器么？你说被魔化我倒是相信……”
萧琨：“魔王会令你入魔，他为了引诱持剑人，准备了足足两千年。入魔的过程异常复杂，我现在无法为你详细解释，因为每一步，都是咱们将主动踏入，不得不做的事。”
项弦：“智慧剑能驱逐魔气，它本身就是……”
萧琨：“这么说罢，你会用智慧剑，去斩杀凡人。”
漫长的安静里，项弦说：“不可能，我绝不会这么做。”
“你现在觉得不会，”萧琨说，“以后就会了。你是持剑者、项家的传人，但我知道，你也是人。”
“你知不知道这么说，是在骂我？”项弦正色道，摆开了要争论的架势。
萧琨本想说“我不怪你，因为你也有人的七情六欲，有感情”，却忽然觉得很累，没有再说下去。
“你看？”萧琨说，“我就知道要吵。”
项弦那模样，明显拒绝相信，用智慧剑屠杀凡人这件事实在太混账了，自己若当真这么做，被神力所弃也不奇怪。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萧琨认真道。
项弦：“我不想知道。”
“我想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萧琨也火了，他激动起来，指着自己的心脏，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从来没有！”
项弦见萧琨那模样，似乎忍受了极大的痛苦，怕他下一刻会哭出来，脑袋掉了事小，哭了可是事大。
“我为什么会屠杀凡人？”项弦说，“这究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预言！我、不、会！”
萧琨的声音发抖，说：“一旦知道个中缘由，只会进一步伤害你。我会尽力阻止，但引发你这么做的诸多事件，将是必然——种种人力无法扭转的必然。”
萧琨回想起上一辈子，诸多变故若付出全力，兴许还能更改，唯独两件事，他自认为无法与天命对抗。
一是大辽灭国；二是大宋灭国。
项弦看了萧琨一会儿，长出一口气，起身离开房间。
萧琨嘴唇发抖，眼眶通红，只沉默坐着。
项弦打开房门，到客栈外去透气，萧琨则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好半晌才缓过来。
项弦在寒冷的风雪中站了一会儿，头脑清醒不少。
身为智慧剑传人，这是他恃才傲物的一切来由，也是成为天下驱魔师领袖的倚仗，从情感上，他绝不接受萧琨所言，自己不可能这么做。
但从理智上，他知道萧琨没有撒谎。
正因如此，我才无法真正驾驭智慧剑么？这些年来，项弦的执着与付出，最终在萧琨处都得到了解释。
两人都冷静下来后，项弦回到房内，复又坐下，眼神复杂，打量萧琨。
萧琨：“我将尽我的一切努力，打败魔王，对我而言最重要的，还不是净化他。”
项弦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萧琨：“我要取得穆天子手上的一件法宝，一枚……指环，否则我们仍未算真正地成功。”
“那个什么……宿命之轮？”项弦想起萧琨在白玉宫中所述。
萧琨点了点头，显得有点心虚，正思考如何岔开话题。
“我觉得，”项弦定下心后，说，“咱们得换个相处模式。”
萧琨：“洗耳恭听。”
项弦现在心中一团乱麻，但在外头短暂地清醒了下，他突然明白到，萧琨是来帮助他的，或者说：助他渡过命中之劫。冲着这点，项弦决定无论如何，都不与他再争吵。
“智慧剑断，”项弦说，“想来是我这一生注定要去面对的劫难。”
“你明白了。”萧琨说。
“我不明白。”项弦打量萧琨，他们平生非亲非故，数日前刚认识，但萧琨口中所言，看他的眼神，凡事只顺着他，生怕把话说重了伤害他的语气……如此种种，绝不像初识的朋友，哪怕性命相托的兄弟也不为过。
“不明白什么？”萧琨问。
项弦：“没什么。”改而端详手中的神州地图，而后说：“我对这些预言、启示，目前仍然存疑。”
“你会慢慢相信，”萧琨说，“我最初也不信。”
项弦现在心情很矛盾，他只得说：“我不会让你说的发生。”
“这也许就是预言带给我们的意义。”萧琨认真道。
“我先提一个想法，心灯是不是必须第一时间拿到手？”项弦想了想，又说。
项弦之言提醒了萧琨，萧琨也从争吵的情绪中努力抽离出来，道：“不错，其实咱们可以不用那么着急，去拿到心灯。”
心灯在克孜尔千佛洞内，连着几世，穆天子都无法染指，可见魔族召唤不出心灯。
萧琨说：“克孜尔一定有一场大战，咱们需要做好准备。”
项弦说：“没有把握不要贸然开战，须得寻找助力，能帮上忙的越多越好。”
萧琨看了眼侧躺着的潮生，潮生已经睡着了。
“我以为你不愿意接受帮助，”萧琨说，“在白玉宫那会儿，我看你转头就走。”
“那是因为被惹毛了，”项弦说，“不愿求人。你觉得咱们能集结多少驱魔师力量？”
“苍狼、白鹿，”萧琨说，“这两位同伴最重要，最初去长安也是为了寻找牧青山的下落。”
项弦：“你才说还有一个。”
“杭州，”萧琨说，“名唤甄岳，他有万古幡。”
项弦说：“我听说过他。”
“还有老乌，与潮生配合……”
项弦示意别再提到乌英纵。
“不碍事，”萧琨说，“潮生一旦睡着，打雷也不会醒的。”
项弦挨个写下人名，根据萧琨所述，是他们上一次打败魔王的同伴。
萧琨看了会儿，说：“我觉得白鹿现在的处境最危险。你困了？”
“这决定了咱们接下来往哪儿走。”项弦强打精神，现在只觉得很累很累，今天进入白玉宫后，他的精神就在飞速消耗，眼睛已有点睁不开了。
“项弦？”
熄灯以后，萧琨在静夜中与项弦和衣而卧，案几未收。
项弦“嗯”了声。
萧琨：“你为什么相信我？”
项弦回答：“我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是夜，梦境再次袭来，尸山血海之中，项弦悬空飞行，背后展开羽翼，化身不动明王，眉心间却萦绕着一股黑气。
在他的背后，是正在起火、熊熊燃烧的开封城。
“项弦——”萧琨的声音在他的耳畔震响。
项弦起剑，直至金国数十万大军，身体爆发出浓重黑气，智慧剑嗡嗡作响。
铮然声响，神兵相撞，幽火冲天而起，焚烧着他体内的魔种，项弦发出痛苦大吼，智慧剑发出一声轻响，断裂，不动明王法相消褪，冲击力将他推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最后一幕，是萧琨飞来，朝他伸手，焦急地大喊着。
奇异的坠落感令他瞬间醒转。
清晨，萧琨与项弦近乎同时醒来，见潮生正跪在案边，偷吃他们昨晚上的剩菜，潮生十分尴尬，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吃早饭，”项弦主动说，“萧琨，我饿了。”
“对对。”萧琨马上出去安排早饭，两人对潮生的窘状视而不见。
“想好去哪儿了？”项弦问，“现在你是掌控全局的人。”
“没有。”萧琨昨夜未商量出结论便睡下了，而他脑子里全是项弦，两人虽然和衣共寝，萧琨却总习惯性地想转身，将他抱在怀中，毕竟他们从前就是这样相处的。奈何今非昔比，萧琨大部分精神都用于控制自己的举动上。
潮生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神情委顿不堪。
项弦震惊了：“仙人也会着凉生病？”
“因为这里很冷啊。”潮生显得很郁闷。
项弦：“找市集给你开副驱寒的药。”
潮生：“我用这叶子泡水喝能好，别管我了。”
“今天就去暖和的地方了。”萧琨说，意识到两人都在等待他下决定。
“我们……”萧琨想了又想，争夺心灯的战争尚未准备好，不要贸然开启才是；白鹿下落不明，苍狼又行踪飘忽，去江南甄家？
正思考时，项弦忽道：“我对你所提及某事很在意。”
萧琨扬眉询问。
“善于红。”项弦说，“她是成都驱魔司使，若你所记不出错，她是不会跑的。毕竟这么大驱魔司要照看，说不定能从她身上揪出关键线索。”
萧琨如梦初醒，说：“仍然从成都开始，是个好办法！”
萧琨与善于红不熟，项弦却认识她，当初善于红还与沈括是朋友，又是驱魔师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入魔简直非同小可，项弦有责任前去查明缘由并解决。
萧琨刚出现那会儿，项弦只觉这家伙疯疯癫癫，想必被责任所困，天生又是个执拗的人。
但随着认识时间长了，他发现萧琨与自己十分默契，彼此就像认识了很久。且从相识第一天开始，萧琨就疲于奔命地带着他四处飞，从大同应县到可敦城，到长安，到太行山，再到昆仑山，简直筋疲力尽。
项弦把手搭在萧琨的腰上，保持了距离，昨晚上争吵过后，项弦仍觉得很不舒服，便带着这种既烦他又重视他的情绪，搭上了飞龙。
潮生则什么都不懂，在他们造访昆仑后，他便莫名其妙地被貔貅送了过来。事实上他昨日在萧琨转述经过时，连前因后果都没听清楚，光顾着看项弦与萧琨的两张脸了，听事时左耳进右耳出，一夜睡醒后还忘了大半。
这就导致他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盲目地跟着他们行动，只知道两人的目标是去寻找穆天子，并夺回两千年前失窃的树种，自己有义务要帮忙，就这样。
“弟弟，你还好罢？”项弦回头问潮生。
潮生抱着项弦的胳膊，御风飞行，上天后精神好了少许，点点头。
潮生比自己更无辜，也是临时被拉进来的，项弦对他态度好得多，不停地与他说话，大概是询问昆仑往事。潮生断断续续地答了，两人都不与萧琨交谈。
片刻后，项弦说了个笑话逗潮生，潮生没忍住笑了，气氛便好了不少。
“其实我确实想下凡间玩。”潮生说。
“抵达成都以后，带你去吃好吃的。”项弦说，“过后咱们再去开封，你会喜欢红尘的。”
潮生：“但我绝对不会离开长戈。”
“放心罢，”项弦道，“萧琨不会说话，你别把那事放在心上。”
萧琨始终没有回答，飞离青海一地后，他的心脏隐隐作痛，兴许是因为昨夜与项弦争吵，他最怕的就是那疼痛感再出现，而在沿着甘南入川的路上，金龙开始越降越低，几乎与山峰相抵。
“哇。”潮生第一次看见南方青葱的山脉，这里的山与昆仑完全不同，群山间俱是绵延的松柏树，连成青黑色的一片，山峦上覆盖着雪，雾蒙蒙的犹如一幅壮阔水墨。
诸多峡谷首尾相连，金龙再降低高度，在山中穿梭。项弦突然感觉到不对，问：“萧琨？萧琨！要撞山了！你在做什么？”
金龙坠入山谷，然而这一次的降落温和了许多，在萧琨竭尽全力之下，它只是擦过树丛，再一个翻滚，将众人摔了下来。
萧琨滚落在一片灌木中，不动了。
项弦在最后一刻抱住潮生飞跃，稳当落地，马上转身去保护萧琨。
“喂！”项弦道，“你没事罢！萧琨！醒醒！”
萧琨双目紧闭，项弦已经历过两次，探他呼吸，只见呼吸急促，全身蜷缩，似乎很痛，潮生却吓得不轻，飞奔过来，说：“你怎么啦？哥哥！”
潮生手忙脚乱地检查萧琨，说：“对不起，我不该生你的气，你没事吧？你……”
项弦：“不关你的事，他先前便有这怪病，已经发病两次了。”
“让他坐起来点。”潮生示意项弦抱着萧琨，令他倚在对方怀中，解开他的衣领，把手按在他的胸膛上。
“糟了，”潮生说，“我的法力进不去。”
项弦搂着萧琨，问：“因为他是妖族么？”
“也许是。”潮生很紧张，说，“怎么办？他会死吗？”
项弦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说：“应当不会，你别害怕，稍后兴许就好了，上一次也是这般。”
潮生都快哭了，十分内疚。
对萧琨而言，那疼痛感又回来了，这次他明显地感觉到，那是类似于解体般的疼痛，仿佛肌肉与经脉正在与骨骼剥离，血液则将突破血管迸出。
萧琨抓紧了项弦的手，力度大得出奇，项弦险些大叫起来，说：“轻……轻点。”
但那疼痛感很快就减弱了，逐渐变轻，继而消弭，而萧琨一身则被汗水浸湿，消耗了极大的体力。
“好些了？”项弦感觉到萧琨那突如其来的怪病就像上一次，又自己好了，当即说，“能站起来吗？”
萧琨勉强点头，想起身，项弦却拉着他的胳膊，背起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声。
“我自己能走。”萧琨听到叹息，知道自己被嫌弃了。
然而项弦叹气，并非嫌他发病麻烦，而是觉得萧琨不容易。
“没关系，”项弦说，“路不好走。”
潮生担心地说：“你真的没事吗？”
“一会儿就好了，”萧琨道，“待我恢复少许再把龙召出来。”
“别了。”项弦与潮生同时色变，万一从高空摔下或是撞山可不是闹着玩的。
“让我自己走。”萧琨也有脾气，外加他这病始终未找到缘由，令他极为难受。
“别这样行不？”项弦几次要背萧琨，都被他推开。
“我能走。”萧琨不想再给项弦添麻烦了，仿佛自己欠他似的。
“给我趴好！”项弦怒道，“别固执！”
潮生有点害怕地看着他俩，昨夜他睡着了，没听见两人的争吵，这会儿见识到了。从前他在白玉宫时与皮长戈就没有过吵架、愤怒等情绪，更别说朝对方大喊大叫。
听到项弦的怒吼，潮生被吓得发抖，差点哭出来。
萧琨只得就范，让项弦背着，朝深山外走。
潮生松了口气，生怕两位哥哥继续吵，设法出言缓和气氛。
“这儿是什么地方？”潮生问。
“剑门关。”项弦答道，“方才我在天上便想与你说，咱们得走大路，找到官道就好办了。你不用试他呼吸，他没有死，只是睡着了。”
潮生很怕萧琨猝死。
项弦说：“他的心还在跳，我感觉到了。”
潮生：“他好累，是召唤龙的缘故吗？”
“也许？”项弦是法宝大师，知道使用龙腾玦没到被抽空法力的程度，而且萧琨的疼痛与法力耗尽无关。
“找到休息的地方，你再给他好好检查。”项弦如是说。
“这就是红尘啊。”潮生说。
他们离开深山，找到官道，剑门关深处一片荒芜，项弦背着萧琨一路往前。潮生看周围的树，说：“好像也没什么稀奇，树倒是比昆仑多了不少。”
“红尘不总这样，”项弦说，“你会见着繁华地方，到城里就好了。”
潮生将信将疑，常听禹州说起红尘之美，今日所见，昆仑山下一片破落，来到剑门关又渺无人烟，不由得让他大为失望。
项弦抖擞了一下背上萧琨，调整姿势，虽背着个成年人，他却丝毫不觉累，直着腰沿路走去。
萧琨醒了，说：“对不起，我是六凶之命，但凡与我沾亲带故，都会倒霉。”
他已醒了好一会儿，却希望被项弦再背一会儿，安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别这么想，”项弦认真地说，“你不是。”
项弦让萧琨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萧琨又说：“我拖累了你们。”
“别总这么说，”项弦说，“我不喜欢听到这种话。”
萧琨叹了声，项弦又道：“你叹什么气？”
萧琨忽然笑了起来，说：“这几天里我说的‘对不起’，比我这辈子加起来说过的都多，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从前我在辽国当太子少师，从来不会与人道歉，连话也不多说。”
项弦：“这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样照顾一个人，当年连我师父也没这么被伺候过。”
潮生正蹲在路边，好奇地看这里的植物，听见两人隐隐有争执迹象，便紧张抬头。
萧琨抬手示意，说：“我们没有吵架，别担心。”
片刻后，潮生跑到路中间，高兴地喊道：“有人！喂！有人来了！”
潮生看到人就很兴奋，毕竟在昆仑这许多年里从未见到过人族，昨夜在商驿中住宿只因心情不佳无暇多想，早上起来对店小二充满兴趣，想问长问短，奈何很快就被项弦与萧琨抓走了。
这会儿听到人声，潮生便高兴地跑到大路上，想看看是什么“人”。
一伙持刀的强盗，凶神恶煞地过来了。
“你们早啊！”潮生说。
“还早？”强盗没见过大呼小叫的神仙，被这开场白搞不会了，瞪着眼说，“都晌午了！”
“你们从哪里来？”潮生又问，“要到哪里去？要做什么呢？”
面对这人生意义的终极灵魂三问，强盗显得很是踌躇，最终选择了与俗世众生一般的处理方式——置之不理。接着强盗把心一横，怒而拔刀：“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不想死就把身上值钱的交出来！”
“潮生！你快回来！”项弦说。
潮生：“？？”
“抢劫！”强盗吼道，“没见过？！”
萧琨：“警告你不要动手。”
萧琨刚站起，强盗就伸手来抓潮生，那点距离对项弦而言压根就不算什么，几下便将所有人放倒，强盗们哼哼唧唧，躺了满地。
潮生被吓着了，躲在萧琨身后看，萧琨解释道：“这就是你平日里读的那些书上，所提及的劫匪。”
强盗们哀号打滚，充满恐惧，朝远离项弦的方向爬离。项弦朝他们解释道：“去岁开始便有旱情，中原不少百姓逃荒，落草为寇。”
萧琨示意无所谓，放他们走就是，项弦喝道：“滚！”
强盗们便一窝蜂地逃了。三人转身朝剑门关内走去，潮生有不少话想说，一时却无从出口。萧琨说：“这场大旱，明年就结束了，不要担心，只是眼下尚无时间去解决。”
项弦：“与魔族有关？”
萧琨尚未回答，潮生突然大喊一声，把两人吓了一跳。
“有人死了！”潮生马上跑过去。
路边的矮树丛后翻了一辆车，车后是一个小型商队，里头全是商人的尸体。潮生想方设法地救他们，这些可怜人，却早已死去多时。
项弦与萧琨对视一眼，项弦转身离开。潮生见救不了人，便哭了起来，萧琨便安慰道：“别难过。”
“项弦呢？”潮生说。
“他去找马了。”萧琨答道。
萧琨拉着潮生的手。片刻后项弦回转，武袍上多了几点不明显的血迹。
萧琨扬眉询问，项弦不易察觉地点头。
潮生刚下山便挨了人世间的重大打击，始终郁郁寡欢。正式进入蜀地后，沿途项弦不停地拣些见闻、趣谈与潮生说，潮生才慢慢忘了不快之事。
“你感觉怎么样？”下午时，项弦问。
“好多了。”萧琨已再不疼痛，说，“我来召唤小金试试。”
“能行吗？”潮生十分担忧。
“否则靠马匹，跑到什么时候？”萧琨说。
“不用这么性急，”项弦说，“沿途散散心不也挺好？”
萧琨想了想，说：“我确实性急。”
说归说，项弦最后还是拗不过。这次萧琨降低了高度，沿着山峦擦过，进入成都平原。
潮生看见日暮中的都江堰，总算来到了人间繁华之地。夕阳西下，青城山脉笼罩于霞光之中，岷江两畔满是烟火气，夜市初开，沿江边宽阔要道经过，尽在叫卖。腊月间临近祭神，满街都张挂起了灯笼，映得犹如梦境般。
“开封比这儿更美，”萧琨说，“等忙完后就带你去开封。”
“我可以去看看么？”潮生进了都江堰后不受控制，腿还在这边，上半身已朝着集市倾过去了，项弦道：“先去住店，还得为萧琨看病呢。”
提及看病，潮生想起事情严重，忙不再提要求。项弦轻车熟路，找到一家带酒肆食肆的客栈，正是他与萧琨上一世住过店之处，开好一间上房。
“先吃饭罢。”萧琨说。
“不行，”项弦风尘仆仆，说，“得先弄清楚究竟是什么病，否则总不安心。”
三人在房内简单休息过，潮生灌了几口茶，说：“我须得检查他的经脉，你最好把衣服脱了。”
萧琨在榻前端坐，沉吟片刻，宽衣解带，露出白玉雕琢般的肩背。项弦看着他，说：“你当真白得很。”
“因为我有一半活死人的血脉。”萧琨解释道，又问：“裤子也要脱？”
“对。”潮生说，“全脱光。”
萧琨有点难为情，但他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毕竟前生从不这般。
正在他解开腰带时，项弦忽然提议道：“咱们去澡房吧！”
“正合我意。”萧琨问，“潮生，可以么？”
“当然！”潮生于是收拾衣服，三人进了澡房。冬季客栈内几乎没有外客，澡房内满是蒸汽且无人。朦胧窗外，黄昏时的一缕夕阳与澡房内灯光交错，映得很亮堂。
松木燃烧的香气萦绕，萧琨坐在池畔，眼下便不再尴尬，项弦也赤条条地泡在水池里。
潮生则依旧是那小少年的身材，握着萧琨的脉门，侧头思考，以真气探测他的身体。
“奇怪，”潮生说，“你的经脉没有出问题。”
项弦趴在池畔端详萧琨，说：“具体是怎么个痛法？”
萧琨说：“很难形容，像骨肉分离的疼痛。你见过解牛解羊么？我想，就是把肌肉从骨骼上撕开的……割裂感。”
项弦光是听着就觉得痛，不禁动容。
潮生难以置信道：“这么痛吗？”
“也还能忍受。”萧琨想了想，说，“心脏又像被扼紧了般，不让它再跳动了。”
“你是妖族，你有内丹吗？”项弦问。
“有，”萧琨说，“就在我的心脏中，因为我是半妖半人，所以心丹一体。”
项弦眉头深锁，萧琨的身份已超出了他的所知，就连潮生也无法找到这怪病的根源。
“帮我个忙，”潮生说，“能构筑起两个周天吗？”
“怎么做？”项弦问。
潮生说：“你扣住他的脉门。”
项弦于是伸出胳膊，握住萧琨的手腕。潮生说：“对，就是这样，把‘气’运转周天，到他身体里，再运转回来。”
项弦先催动气劲流转，他所修习的是火系脉轮，犹如炽烈朝阳般，喷出橙红色的气劲，一个周天后沿手掌注入萧琨身体，萧琨躯体中，气的运行方向变得明晰起来。

第88章 断剑
萧琨与项弦都没有说话，而在那奇特的灵气交汇中，心脏处的内丹开始缓慢地搏动。
“所以呢？”萧琨睁开双眼，却发现潮生已有点冷，进浴池去泡澡了。
项弦：“检查出什么？”
“什么也没有，”潮生说，“他没有生病，但这么做，能舒服点儿？”
项弦：“哦，原来你在装病。”
“我没有装病。”萧琨满脸通红，松开手。
潮生忙道：“不是痼疾，至少我没看出来，也许是你在运劲时岔气了？我觉得项弦的真气，能帮助你理顺经脉。”
“是，”萧琨说，“确实舒服多了，谢谢你，凤儿。”
尽管项弦仍然充满疑惑，但他相信潮生，只要并非性命攸关，就一切都好说。
是夜，项弦慷慨解囊，吩咐客栈备了一桌好菜，其中诸多山珍、河鲜与往常相似，唯独一味清水滚豆腐既似白玉，又若凝脂，是上回萧琨来时不曾吃过的。
“人间的东西居然这么好吃！”潮生吃过都江堰的美食佳肴以后，开始感慨不虚此行，照旧捧着锅猛吃一通。
饭后，两人把酒夜谈。
项弦总觉得此情此景，很有熟悉感，仿佛他们天生就理应这么相处，又问：“明天去哪儿？”
“找一只妖的下落，”萧琨说，“到了你就知道。”
“又是这句。”项弦简直拿萧琨没办法。
萧琨将困得不省人事的潮生抱回房中，再出来时案几已收拾过，项弦正喝着一份甜醪糟。
“你就像小孩一般，”萧琨说，“总喜欢吃甜食。”
“说得你有多了解我似的。”
项弦对照先前画下的地图与写就的名单，再一次检查萧琨带来的同伴名字，这些人他大多不认识，还天南地北的，想到要去将他们凑齐就头疼。看着看着，项弦突然想到，如果沈括还在世，他会做什么呢？
“在想你师父么？”萧琨也倒了点醪糟喝。
项弦色变，抬眼，萧琨马上解释道：“我没有窥探你的心，只是猜测。”
项弦略带怀疑，萧琨又说：“是不是在沈括大师去世后，就没什么人能与你聊到一起去？”
项弦：“实话说，这些年里，我向来是孤身一人，老乌虽是我管家，凡事却很难与他商量；阿黄是我的好友……”
“它也不关心人间的事。”萧琨接上话头。
项弦说：“你是唯一一个，算能说上话的。只是你思虑太重了，心事多得要命。”
萧琨解释道：“明天目标，是抓一只入魔的妖。”
“没关系，”项弦起身，拍了下萧琨的肩，说，“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萧琨还想解释，项弦却回了房。
项弦将潮生推进去少许，自己睡在榻畔外侧，心中百感交集，萧琨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生活。
项弦平生最在意的，就是无法完全使用智慧剑，更因预言中的“剑断”而生出心结，甚至说执念也不为过。只有萧琨那双清澈的蓝眼睛，能令项弦安心，当他望向自己时，项弦的混乱与不安便得以减轻。
他的眼神很熟悉，那远非相识与相知后的熟悉感，而是同样的眼神，项弦也曾在另一个人那里见过——师父沈括。
再想想，还有他的母亲。
那是爱与关切的流露，萧琨就像一名兄长般，包容着不懂事的他。
我就是个没用的家伙啊……项弦想起许多事，复又郁闷起来，虽说技艺高强，可这些年里四处奔波，也没真正地做成了什么，如今他必须面对充满变数的天魔转生，却仍未准备好。
负面的想法不住堆叠，在这静夜中越堆越多，项弦开始明白到最初朝萧琨发火，缘因他自己的不安，实际上是生自己的气，反而是萧琨一直在道歉。
愧疚感随之而起，项弦正要起身出去看看萧琨时，房门发出轻响，他倒是先进来了。
项弦保持安静不动，只听萧琨轻手轻脚入内，在榻下铺了毯子，和衣而卧。
“喂，”项弦侧头问，“你不冷么？”
“不。”萧琨躺着，小声答道。
“上来睡，”项弦说，“我与你换，我不怕冷。”
萧琨答道：“不了。”
萧琨正回忆着诸多与项弦在一起的过往，觉得这次因果回溯后，自己做错了许多事，正在反省。虽然如今自己更了解项弦，但不知为何，却也更容易令他生气。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项弦说，“我就不明白了。”
萧琨听到这话后，便慢慢地起身，到榻前来。
项弦想了想，让出一小块位置，说：“一起睡罢。”
萧琨看了项弦一眼，没有再说，项弦抬脚，将被子朝他身上盖了少许，两人贴着，萧琨暖和了许多。
“还痛不？”项弦又问。
“不。”萧琨也不知道自己在执拗什么，闭上了双眼。
翌日，潮生气喘吁吁地跟在两人身后爬玉垒山，说：“哥哥们，走慢一点。哇，好大的河！”
项弦：“这就是都江堰，李冰所建，有了它，成都才是鱼米之乡。”
他们来到二王庙前，距离庙会尚有半月，今晨庙内尚无香客，一片孤寂冷清，唯独香炉中烟雾四散。萧琨站在庙宇前，长身而立，腰畔斜佩着两把唐刀，既似少年英侠，又隐有尘外剑仙的气质。
在这隆冬之际，香雾缭绕之中，萧琨与二郎显圣真君像相对，一般地俊美，风度翩翩，当真是一幅美景。
“许的什么愿？”萧琨转头，突见项弦站在功德箱前默祷。
项弦看了萧琨一眼，扬眉，不说话，意思无非是：你猜？旋即解囊，往功德箱里头扔了一点碎银。
萧琨闪电般出手，抖项弦的钱囊，项弦毫无防备，被吓了一跳，说：“做什么！”
稀里哗啦的碎银全部掉进了功德箱里，项弦抓住钱囊时里头已经空了。
“要虔诚。”萧琨说。
项弦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项弦看萧琨转身离开，问，“你不许愿吗？拿来！”说着陡然出手要抢萧琨的钱囊。萧琨报复成功，心里正好笑，未料还有后续，马上喝道：“住手！”
两人正争抢，奈何萧琨失了先机，自己的钱囊也被项弦抢去，忙道：“咱们只剩这点盘缠了！适可而止！”
“你先整我。”项弦抛了下钱囊，萧琨骤然出手要夺回，却扑了个空。
项弦想了想，没将萧琨的钱也一起扔进去，说：“你的钱现在归我了。”
“随你，”萧琨只要别身无分文就行，钱在谁身上不重要，说，“拿去就是。”
潮生分不出俩人何时在逗趣，何时在认真争执，生怕两人又吵起来，忙道：“取出来不就好啦，我来！”
“别把手伸进去，”萧琨马上制止了潮生，“我不想再与住持啰唆，快走。”
两人绕过庙宇，项弦问：“去哪儿？”
“山里。”萧琨辨认上回的路径，他的记性很好，自小读书识字便过目不忘，找到路了以后，又朝玉垒山后山走。潮生问：“我们要去找谁吗？”
“找你的一位老朋友。”萧琨说。
潮生：“？”
“稍后见着妖魔时，”萧琨说，“我会引起她的注意，不要害她性命，其后还有许多事着落在她的身上。那是一只花妖。”
项弦被萧琨支使过好几次，都是到了地方没见魔影，但本着对他的信任，依旧做了战斗的准备。
“我说‘动手’你就马上动手。”萧琨叮嘱道。
“你去罢，没问题。”项弦说。
萧琨找到花蕊夫人的藏身之处，没有像上一次般费诸多周折。潮生则充满疑惑，躲在一块石头后。项弦将智慧剑连鞘拿在手中，示意去就是。
山崖上有不少玛尼堆，散发着很淡的魔气。
萧琨走向玛尼堆中央，面朝一面巨大的崖壁，说道：“夫人。”
“来者何人？”一个妩媚的女声响起。
萧琨松了口气，总算有一次没白跑了！看见花蕊夫人的一刻，他就像见到久违的老朋友般，内心感动不已，甚至多了几分亲切感，只想上去抱着她哭一场。
花妖：“？？？”
只见花妖半身连接于崖壁藤蔓上，朝萧琨探来。
四面诸多玛尼堆开始发散魔气，潮生惊讶道：“那就是魔吗？”
“嘘。”项弦示意别惊动她，一手按在剑柄上，另一手扣住阿黄的羽毛。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花蕊夫人难以置信道，“是你吗？让我看看。”
萧琨摊开双手，将她完全诱出，花蕊夫人以花妖形态不住攀延向萧琨，及至与他平齐，端详他的五官。
“不……你不会是他。”花蕊夫人喃喃道，“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他们认识？”潮生极小声地好奇地问。
项弦同样茫然，做了个“不知道”的动作。
花蕊夫人黯然神伤，伏在萧琨身前，悲伤道：“但哪怕轮回转世，他也不再记得我们的过往，他已经不再是他了。”
这句话突然激起了萧琨的心事，令他念及自身，竟是难过起来，然而花蕊夫人已把双手按上了他的胸膛，顺势搂住他的腰，忍着泪水道：“不打紧，你也可以是他……”
萧琨全身衣物陡然消失，随身之物落了一地。
“动手！”萧琨回过神，忙喝道。
但他已一丝不挂，被花蕊夫人抱着，拖向山崖前的妖座。重重荆棘掩来，萧琨白玉般的身躯被一身华服的花蕊夫人抱在怀中，上半身拥于膝前，那画面充满了妖异美，实在太震撼了！
萧琨一个翻身想抓刀，却被花蕊夫人紧紧困住。
潮生：“！！！”
项弦：“……”
虽然昨夜他们已见过萧琨的身体，但不知为何，今日之景，竟是令项弦血气上涌，犹如无数破碎记忆涌来，席卷了他对萧琨的印象。他犹如玉塑般的肌肉轮廓，肩背线条，性感的腰线，充满力量感的长腿，唯独“玉体横陈”四字能形容。
萧琨情急下喝道：“动手啊！”
项弦看见这一幕时，脑子里竟是“嗡”的一声，当场走神。
“啊……”潮生说，“哥哥！哥哥！”
项弦回过神，以手背擦拭，发现鼻前有血迹，当即道：“等等！”
项弦尴尬得不行，忙抬手以袖子擦血，潮生则以为项弦有什么隐疾，毕竟他从未见过这等反应，忙道：“你受伤了吗？”
“……我是纯阳之体，不打紧，一会儿就好了！”项弦最后只得在衣袖上胡乱擦拭。
“你在做什么？”萧琨几下要推开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却发现了项弦藏身之处，脸色一变，挥出荆棘，缠住萧琨身躯，转身嘶吼，要冲向项弦与潮生埋伏之处。
萧琨身体肌肤被荆棘划破，渗出艳红的血，更是触目惊心。
几乎是一瞬间，项弦出手了！
烈焰聚为火球，轰然与花蕊夫人对撞。潮生则快步跑来，说：“你流血了！”
“不碍事！”萧琨对这点疼痛尚能忍耐，潮生扳开藤蔓，将他放下来，萧琨抬手，凌空抓来唐刀，抖去刀鞘。
“你没穿衣服！”潮生说。
项弦那边，真火与花蕊夫人对撞的刹那，花蕊夫人便狂喊一声，知道这对手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当即释放所有法力迸发出千万藤蔓。
“当心！”项弦横剑左手，腾出右手，搂了一把萧琨，协助他避开花蕊夫人甩的荆棘鞭。
萧琨将项弦挡在身后，左手森罗刀卷起缠绕荆棘，奈何千万藤蔓轰然涌来，将两人紧紧卷在了一起。无数藤蔓越织越密，且竭力绞动，在巨力之下越来越严实，犹如蠕动的攀蛇一般。
项弦的智慧剑被绞住，一手抱着萧琨，萧琨则与他身体紧贴，关键萧琨还未来得及穿上衣物。
“你……”项弦艰难道，“要……亲上了。”
萧琨竭力侧头，脸被藤蔓压迫得与项弦牢牢贴在一处。项弦呼吸着他的气息，彼此嘴唇已近在咫尺。
“刀呢？！”项弦看着萧琨红润的嘴唇。
项弦侧过头，不想在这情形下与萧琨亲嘴，实在太尴尬了，奈何他们错脖后，头部在藤蔓的缠绕上，反而就像爱人之间侧头亲吻，主动靠上去一般。
“被绞在一起了……”萧琨的皮肤上满是绞痕，他正在为两人抵抗最大的压力，说，“抽不出来……用火烧了它！”
项弦：“我怕烧到你……”
“快……”萧琨道，“骨头要……碎了！”萧琨连番抵抗，奈何他有再大力气，也敌不过藤蔓的绞杀，猛地撞在项弦脸上。
项弦运转真气，火焰满布，朝着藤蔓开始发散。
潮生发现智慧剑掉在一旁，忙快步去捡，奈何他未用过这等神兵，也不知用法，项弦为免被不相干的人乱碰，将剑格卡得很死，以潮生的力量根本拔不出来，只能连剑带鞘端着，朝着花蕊夫人比画。
“还有一个？”花蕊夫人转身，眼中魔气狂喷。
潮生：“你……你别过来啊！”
藤蔓笼内，迸发出重重红光，火焰爆发！
项弦以自己身体护住萧琨，摧毁了藤蔓牢笼，所有粗藤被烧断，继而萧琨伸手，召来森罗万象双刀。
项弦几下解开外袍扔给萧琨，萧琨胡乱系上，将森罗刀扔给项弦，自己则侧身，喝道：“潮生让开！”
潮生退后，花蕊夫人嘶吼着冲向两人，项弦一步上前，空手去接她当头抓下的利刃。
萧琨刀交反手，化作一道虚影刷然掠去，行云流水，一刀将花蕊夫人的根须全部斩断！
魔气爆发，扩散，冲碎了山崖上所有的玛尼堆。
花蕊夫人趴在地上，不住呕出黑色的血液。
萧琨暗道战胜过她一次，这次实在是托大了，险些翻船，以后一定要更小心。
“哎！”项弦充满震惊地看着花蕊夫人，再抬头朝萧琨说，“真的是魔！她是魔！”
萧琨：“我说了，没有骗你！”
“这可是魔！”项弦说。
“你头一次驱魔吗？老爷！”萧琨简直无言以对，片刻后又说：“潮生，救她，快，靠你了。”
“哦！”潮生到现在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道，“好，好的。”
萧琨的脖子上、手臂上全是藤蔓勒出的红痕，嘴唇还撞上了项弦的牙，口中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项弦穿着单衣，鼻下还有血迹，狼狈不堪，肩膀更扭着了。
“你要去撒尿么？”萧琨朝项弦道，“马上要开始听故事了。”
项弦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撒尿？现在没有尿。”
“所以你刚才半晌不动手，”萧琨说，“是在撒尿？”
“没有！”项弦说，“我只是……只是……”
萧琨看着项弦，示意询问，项弦马上改口道：“没什么。”
项弦打量萧琨，此时萧琨正穿着他的武袍，内里却是空的，袒露在外的肌肤，脚踝、脖上、胸膛上全是被勒出的红痕，搭配上萧琨的肤色与那张俊脸，简直是项弦平生所见诱人之最，哪怕彼此同为男性，他亦有些把持不住。
突然间项弦觉得，自己对萧琨竟有点动心！他的心跳很快，面对萧琨时紧张了起来，身体开始不听使唤。
萧琨躬身检查自己掉落的物品，项弦说：“衣服还我。”说着就要伸手来扯。
“我没衣服了！”萧琨道，“还你？我穿什么！住手！”
项弦穿着单衣与武裤，又道：“谁让你靠近她……”
“再扯！”萧琨怒道，“我要揍你了！”
两人正在拉拉扯扯，另一边，潮生驱动法力，将花蕊夫人治好了。萧琨一手揪着外袍，半遮半掩，另一手竭力将项弦拖到花蕊夫人面前，示意他好好听，别再胡闹。
“你从何处得来这魔气？”项弦问。
花蕊夫人低声道：“昆仑的仙力，你是……你是……”
潮生也发觉不妥，颤声道：“你来自昆仑？”
花蕊夫人蓦然抬头，望向潮生。
萧琨：“她是一百五十年前，从白玉宫下凡的侍者，也即蜀地的‘花蕊夫人’，孟昶的慧妃。”
潮生道：“你是费慧！我知道了！是你！”
“小主人？”花蕊夫人睁大双眼，难以置信道。
萧琨朝潮生说：“她当年还为你浇过水。”
花蕊夫人爬向潮生，抱着他的腿，大哭不止。
萧琨又朝项弦说：“她也是善于红的师父。”
“是。”花蕊夫人泪眼婆娑道，“当初我来到蜀地，为寻找瑶姬的下落……”
萧琨：“阴错阳差，结识了蜀帝孟昶。”
花蕊夫人悲伤道：“这些年里，我始终在等待。”
萧琨：“于是你入了魔。”
花蕊夫人：“被我徒弟所趁……”
项弦终于听不下去了：“你俩唱双簧呢这是？！跟魔一唱一和？！”
萧琨道：“我只是想解释得更清楚些，免得又说我凡事瞒着你。”
项弦一头雾水：“这么补充，我更听不懂了！”
潮生显得愈发糊涂：“善什么红，又是谁？”
萧琨于是走到一旁，站在山崖尽头望向玉垒山下浮云，前朝大诗人有作“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来到此地，远眺山下确实有时光变迁、岁月荏苒，而山川万年如一之感慨。
这感慨放在萧琨身上，又显得更为感同身受，重来一次，仿佛许多事变得不一样了，却又一模一样。
他现在只想快点找到宝音与牧青山，并请求他们，让项弦想起上一世之事——这样他们才能彻底将自己交给彼此，否则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般。他不愿使用幽瞳去窥探项弦的内心，上一世也是项弦凡事采取主动……想到此处，萧琨竟发现并不像自己以为般地了解项弦。
何况他也不知道我的心，单方面窥探有何用？
至于黑翼大鹏与巴蛇，它们眼下又在何处？萧琨望向远方，眉头深锁。
项弦终于理清了这一团乱麻，过来道：“所以，要从这花妖身上，顺着找到善于红，再找到谁在给她下令，并寻找天魔宫所在，是这样罢？”
“是的。”萧琨转过身，看见项弦的一刻，心情又好了不少，想拉一下他的手，或者摸摸他的脸，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充满力量。
项弦：“到都江堰时怎不先说清楚？这有卖关子的必要吗？”
萧琨：“我向来不善言辞，想得多，说得少。”
项弦：“我看你唱双簧倒像是特地下功夫练过呢。”
萧琨笑了起来，项弦注视他的双眼，忽有点不自在，避开他的目光，又道：“潮生！”
潮生已将花蕊夫人的伤治好了，她来自昆仑，与潮生有着同源青木之力，虽修为散去不少，却依旧能保住性命、恢复人身。
“能别杀她吗？”潮生说，“虽然她犯了错，可是……可是……我不忍心……”
萧琨说：“她关了不少男人。”
花蕊夫人被驱魔时，玉垒山妖巢中的不少小妖怪被吓得屁滚尿流，老大被揍，竟无一敢上前帮忙，此刻项弦作势抬手，妖怪们便一哄而散。萧琨找到后山处被囚禁的壮年男子们，个个魂不守舍。
“你是不是该给他们道歉？”项弦又道，“按我往昔脾气，现在就算不杀你，也该收你，但看萧琨面上，今天你至少得道个歉。”
花蕊夫人挨个朝被囚的男人们道歉，再放他们回家。项弦又说：“这儿还有一个呢？”示意身后还有萧琨。
萧琨马上道：“她没对我做什么。”
“对不起了，”花蕊夫人说，“我也是入了魔，陷入情之执念。”
萧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说：“不碍事，能走出来就行。”说这话时，萧琨心中又随之一颤，情之执念，何其难解？如今落在自己身上，又有多少希望能挣脱？
然而此事过于细想，终归不祥。萧琨抛开念头，又说：“你在山下等我们罢，还有一事要办。项弦，潮生，跟我来。”
离开妖巢时，项弦做了个自然而然的举动——伸手去搭萧琨的肩。
萧琨没有动，心里怦怦地跳着，让项弦搭着肩膀往前走。
他带着两人到得后山，找到葛亮的故居。项弦端详壁画，说：“这是心灯所在的线索。”
“对。”萧琨答道，“上一任心灯所留下的指引，这是克孜尔千佛洞，健驮逻风格的壁画，我只是带你来看看。”
项弦难以置信，打量萧琨，说：“你知道得挺多啊。”
萧琨想了想，说：“葛亮故去以后，魂魄归入天脉去轮回，心灯便受到鸠摩罗什设下的禁制召唤，飞往西域。”
潮生说：“诸法归寂，唯心灯万古如昼，光耀永存。是不是找到它，就能战胜魔王了？”
萧琨还思考着要如何解决斛律光的问题，一行人复又下山去。回到客栈后，见花蕊夫人正等在客栈门外，低声说：“小主人，我已为他们的家门施展盛荣之术，权当谢罪。”
潮生说：“待得哥哥们把事办完，也许你就能回白玉宫去了。”
花蕊夫人叹了一声，说道：“我没有脸再回宫了。”
项弦取出一个瓶子，说：“再说罢。你现在需要休息，我们带着你打尖吃饭，多有不便，所以，委屈你先在琉璃瓶内待上几天。”
花蕊夫人会意点头，项弦便以那绘有镏金符文的琉璃瓶收了她入内，只见瓶中多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项弦将瓶收入乾坤袋中，不再多看。
夜间，潮生照旧饭后睡下，余萧琨与项弦倚栏夜话。不知为何，项弦比起前几日，对萧琨显得更亲近些。
“在想什么？”萧琨问。
“善于红很不好对付啊，”项弦说，“与我师父修为差不多，智慧剑不出鞘，我还真没把握收拾得住她。”
萧琨：“必须先设法将她抓住，再逼问线索。”
项弦：“只有这么一个琉璃法瓶，当初与师父一起做了六个，余下的我没用好，都碎了，要抓善于红，就必须先把费慧放出来，腾出瓶子。何况我并无把握，用它收一个魔，万一又碎了怎么办。”
萧琨：“先尽可能地削弱她，不要下手驱魔，再稍微改一下琉璃瓶，令它适合困住‘魔’。这个收妖的符文，你可以重新做烫金……喏，就在这儿……”
项弦受到萧琨的启发，开始认真重新审视这个法宝，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萧琨不答。项弦想来想去，又觉得诸多头绪实在太也复杂，说：“聊点别的罢，晚上再干活儿，总在谈工作，累死了。”
项弦活动筋骨，伸了个懒腰，萧琨则依旧以沉静的眼神注视着他。
“你在想什么？”项弦又问。
萧琨所想的，是现在就翻过案几，扑上去，把他按在身下，再动情地、认真地吻他，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
“我不想说。”萧琨只答道。
项弦怀疑地打量萧琨，说：“别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前路虽难，却仍有希望。”
萧琨确实很郁闷，郁闷却不来自前路艰难，而是在于他与项弦之间的关系，就像始终隔着一道门，无法真正地推开门，去触及对方。
“喂，”项弦一脚从案几下伸过来，轻轻踹了下萧琨，“别担心。”
“我去睡了。”萧琨主动离开，生怕自己与项弦继续这么相对，又喝了酒，稍后控制不住自己真的会亲上去。
“让我看看，身上伤痕好些了么？”项弦凑过来，伸手解萧琨的外袍，发现他胸膛上仍有藤蔓的勒痕。
“别闹。”萧琨的锁骨与脖颈已因酒意发红，他轻轻挡开项弦的手，说，“你也早点睡罢。”
项弦目送萧琨回房，对着那装有花蕊夫人的琉璃瓶端详，想修改符文，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出现白日间萧琨被花蕊夫人抱在怀中的那一幕。
这身体当真诱人——项弦心想。他竟会对男子的身体产生兴趣，更忍不住生出把萧琨抱在怀里的冲动，或是抚摸对方……不行！这念头太恶心了！
项弦努力将混乱的思绪拉回来，抑制住体内左冲右突、不受控制的阳气。
项弦打了个呵欠，回房去，见萧琨今夜躺在了潮生身畔，便把他朝里头推了下，躺在榻上靠外处，睡着了。
“哥哥……”项弦双手从身后迷恋地抱着萧琨，说，“咱们重来一次？”
萧琨稍转身，低声说：“光天化日，又是在驱魔司里……你……快住手！”
两人都只穿着浴衣，项弦把手伸向萧琨的浴衣。萧琨被他一碰，很快便受不了了，转过身，将项弦推在榻上，怒了，摁着他的双手，项弦开始笑，两人都满脸通红，萧琨按着他，低头就亲。
项弦当即两三下除去浴衣，搂住萧琨脖颈，两人耳鬓厮磨，缠绵相贴。
一缕天光从驱魔司的侧窗处照入，映在他的眉眼间。
项弦醒了，发现自己从背后搂着萧琨，对方的呼吸原本正急促，就在项弦睁眼的一瞬，萧琨屏住了呼吸。
项弦陡然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放手，低头看衣物，满脸通红，抓起外袍快步跑向浴室。项弦一走，萧琨便也马上起身，沉默片刻，下床，找出换穿的长裤。昨夜两人都身穿白衣薄裤，梦境留痕非常明显。
“啊。”潮生睡眼惺忪，是最后醒的，正看见萧琨在换衣服。
“我尿床了吗？！”潮生犹如遭遇了晴天霹雳，小时候被接往白玉宫，他还尿了几次床，每次都很难堪，幸而皮长戈从不责备。
没想到长这么大，居然还会尿床！潮生快哭了，说：“我昨晚上是不是尿床了？！”
“没……没有，”萧琨满脸通红，说，“不是你。”
“那是谁？”潮生一脸懵，说，“你们都二十来岁了，还尿床吗？”
“别问了，”萧琨说，“快起床，吃早饭去。”
潮生快哭了，说：“对不起。”
“真的不是你，”萧琨说，“忘了这件事罢。”
太尴尬了。萧琨心想。
项弦洗了个冷水澡，好半晌才冷静下来，回到房外敞厅时，潮生一脸疑惑，但显然得了萧琨耳提面命，没有再刨根究底地追问。
项弦指指浴室，意思是：你不去洗澡？
萧琨一阵风般地收拾过床褥，又去洗漱，朝项弦问：“昨夜没睡好？”
“睡不踏实，”项弦答道，“困，一直做梦。琉璃瓶改好了，今天试试罢。”
“做了什么梦？”潮生问。
项弦还沉浸在昨夜的梦里，当即满脸通红，解释道：“乱七八糟的梦，别问了。”
潮生：“今天咱们要去成都吗？”
“嗯，”萧琨说，“早饭后就走。”
这天萧琨召唤金龙，飞回成都，项弦则提心吊胆，只怕萧琨再次发病，幸而距离尚近，一刻钟时分便已飞抵。
然而进了成都城，开始计划，项弦很快就与萧琨陷入争执中。
“你这样我没办法交代，”项弦说，“一见面就埋伏她？”
“否则呢？”萧琨说，“你也知道善于红那厮不好对付。”
潮生：“啊？”
项弦与萧琨同时转向潮生，示意怎么了？
“我可以去买那个东西尝尝么？”潮生说。
“那叫糖油果子，想吃就去买。”项弦答道，又朝萧琨说：“她执掌成都驱魔司一百年了，一百年，你知道一百年是什么意思吗？没有由头，甚至不当面对质，直接动手？你让我怎么朝郭大人交代？”
“我不想听见郭京的名字，”萧琨说，“江湖骗子！要不是他，也不会……”
萧琨想起上一世郭京承诺以撒豆成兵术守开封，最后被金兵破门而入，引发屠城的一幕，差点就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些日子里他已经非常小心了。
项弦：“你不能只凭一个预言，突然动手剿她，就算收妖，也必须先劝她放下屠刀不是么？”
项弦的本意是先带着花蕊夫人与善于红当面对质，说不通再动手。
萧琨失去了耐心，只得说：“行，你们南传的驱魔师，你说了算。”
潮生：“可是我没有钱。”
“别这么说话，”项弦摸银子，道，“咱们这不是商量么？你师父没教过你收妖的规矩？总没有不分青红皂白，见面就下重手的道理……”
“没有！”萧琨大了点声，提到师门时，他便怒气上涌，说，“我没爹没娘，师父也不上道！”
“别吵好吗？我不吃啦！”潮生总在担心他们随时会吵起来，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在双方之间拉扯，时松时紧。
这话一出，项弦反而不好再说什么，摸出碎银给潮生，答道：“对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说了算。”
“没关系，”萧琨道，“按你说的来。”
潮生用那一两碎银，买回了四十串糖油果子。
项弦一手扶额，说：“潮生，买东西是要让人找钱的。”
“我……不知道，”潮生说，“全给他们了，老板还在炸，怎么办？”
“收着罢。”萧琨只得答道。三人坐在路边，潮生想把好吃的分给他俩以缓和气氛，项弦便接了，说：“小时候来成都，师父也给我买这个吃。”
“我不吃甜的，你们吃罢。”萧琨正在想要怎么制住善于红，她活了一百多岁，上一次联手揍她便险些翻船，千万不能被她跑了。
项弦则因先前那句“没爹没娘，师父也不上道”而心头触动，暗道自己不该这么说话。但他一时忘了萧琨身世，只大致知他是半人半妖，一定遭遇过许多折辱，来自他人的折辱能一笑置之，来自自己内心的折辱，却往往一辈子也过不去。
项弦朝萧琨递了递糖油果子，萧琨没有接，只望着青羊宫方向出神。
“哥哥？”潮生小声道。
萧琨看了项弦一眼，项弦那手停在空中，只不说话，那是个主动和解的信号。
萧琨接了。
“没关系，以后我给你买。”项弦又说。
萧琨听到这话时鼻子一酸。末了，项弦与潮生吃得津津有味，片刻后还去摊前等。
“四十串，”萧琨的情绪消散得无影无踪，说，“你俩吃了四十串！不腻么？！”
潮生说：“没有四十，就三十九串，一串被你吃了。”
“每串只有一个啊！”项弦莫名其妙，“吃点零嘴怎么了？这都要管？”
“干活！再耽误下去天黑了！”萧琨的感动之情已烟消云散，恨不得揪着项弦拖去青羊宫。
冬季正午，青羊宫内不知为何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宫中在准备年末法事，”守门的弟子说，“施主请改天再来罢。”
项弦朝门内看了眼，与萧琨交换眼神，绕到高墙后，萧琨几下奔跑，一手搂起潮生，翻了过去。
“现在究竟如何？”萧琨说，“不递帖子，不报名号？你不是要苦口婆心，为她消业障么？”
“听你的罢。”项弦也不坚持了，跃过围墙落地。
萧琨：“算了，听你的，我也不认识她。”
项弦见又要陷入僵持，想了想，说：“行，那就先去内殿，吓她一吓，再看看能诈出什么话来。”
他们沿着青羊宫主殿一侧往里走，偶有弟子穿梭来往，项弦九岁时造访过，如今大致记得格局。
“就在那儿。”项弦寻思着见了善于红，要如何逼出消息。
“待会儿你去说。”萧琨道，“我不懂，收妖时见面先说半天，最后还不是动手？”
“上天有好生之德，”项弦放出花蕊夫人，朝萧琨道，“你太暴力了，好好看我怎么做。”
“是，我戾气重。”萧琨答道。
项弦又道：“费慧，看着点你的小主人。”
萧琨：“稍后我们让你与徒弟说话时你再指证她的罪状。”
花蕊夫人颇有不安，潮生牵起她的手，示意无事，花蕊夫人叹了口气，说：“长衾步入歧途已久，我劝不住她，只怕争执一起，波及甚广，有伤天和。”
“你看？连她也这么说。”萧琨道。
项弦：“……”
他们通过前殿，进入青羊宫后院区域，潮生还在左看右看，萧琨说：“里面保不齐有禁制，等等！项弦！”
项弦踏出一步，直觉同时提醒了他与萧琨此地有不妥，就在他们脚下，一个符文亮起，紧接着扩散到四面八方。萧琨喝道：“是埋伏！潮生！！”
潮生茫然转头，青羊宫内登时幻化出无数黑色藤蔓，平地而起，禁锢法阵开始旋转，四面喷发出魔火。
“来了？”善于红的声音阴恻恻道，“当今小辈，也不知道先通报么？”
萧琨马上抖开双刀，冲向潮生，双刀旋转时，四周竟是卷起无数黑耀岩凝结而成的山石，与森罗万象的刀光相撞，发出巨响。
山石牢牢挡住唐刀威力，潮生大喊一声，被藤蔓卷向黑暗深处，他释放出全身仙力，迸发出绿光，滔天魔气却疯狂涌来，压制住了潮生。
花蕊夫人大喊一声：“小主人！”
绿意涌起，守护住潮生，花蕊夫人面朝空中，看见善于红魔躯中闪烁红光的双目与滔天魔气。
“你为何会落到如今境地？！”花蕊夫人怒道，释放出无数花瓣，善于红那魔气轰然涌来，与昆仑仙力对撞。
“师父，”善于红阴恻恻道，“你竟是挣扎出来了，不容易哪。”
花蕊夫人对孟昶一腔执念已有一百五十年，善于红的计划极有耐心，多年来每次前去探望，俱以魔气灌注于玛尼堆中，只待花蕊夫人入魔失智，便大功告成，篡其魂魄中晖轮，取昆仑神侍而代之，从此在天地脉中以“真我”之身，世世轮回。
按理说除非心灯现世，否则谁也解不得花蕊夫人的魔障，奈何萧琨以出自昆仑山神兵斩断其身躯，魔气便被悉数释放，潮生又以同源之术修补，以这样的方式来完成除魔之举，大出善于红之预料。
不久前她已接到了天魔宫的传讯，令她提防人间驱魔师，善于红感觉到自己苦心营造之局即将被打破，依旧不死心，在青羊宫中布下天罗地网，等待驱魔师来投。如今一见项弦，她便悍然发动布置，将所有人卷入其中。
“潮生——！”萧琨意识到对方已有防备，顾不得与善于红正面交手，将最难对付的家伙留给项弦，侧身连斩带劈，形成旋风，卷入了黑色的荆棘藤蔓中。藤蔓不断飞卷，拖着潮生，四周黑岩层层隆起，将他关在其中。
善于红以石岩困住潮生后，知道项弦才是主力，当即发出尖啸，双手幻化为满是尖刺的藤蔓鞭，喝道：“今天就让我看看，传闻中的智慧剑究竟有几分厉害！”
“那你可当真不虚此生了。”
项弦朗声道，退后一步，躬身，知道对方抢到先手，再不马上应对，必定有危险，当即一个剑指手诀，抽出了智慧剑！
骤然间，项弦抽了个空，智慧剑只在他手上出现半截。
断剑出鞘的一瞬间，项弦如往常般注入灵力，三枚符文亮起，又极快地熄灭。
黑黝黝的断剑握在手中，伴随挥剑动作，带出“呼”的一声风响。
所有人同时愣住，看着场中，项弦手里那半截断剑。
项弦下意识地低头，一脸茫然，注视自己的神兵。
“操。”项弦说。

第89章 告白
善于红一怔，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
藤蔓朝着项弦疯狂涌来，眼看就要将他全身穿透之际，萧琨祭起幽火，横掠！
靛蓝色幽火与黑暗藤蔓对撞，最后关头，项弦被萧琨一扑，两人同时撞向青羊宫侧殿。
项弦挣扎爬起，左手持鞘，下意识地倒了几下，压根无法相信自己眼前所见，再看右手。
刹那间，萧琨想起开封城外那场大战，当时项弦入魔，智慧剑断，因果回溯……智慧剑并未随着时间轮转而被修复？！这把神兵不在因果之中！
“哥哥——！”潮生大喊一声。
潮生双手结印，祭起法宝山河社稷图，顿时地面犹如巨浪般升起，但四周的黑曜岩疯狂涌来，再次压下。
藤蔓再次冲来，纠缠于一处，化作尖矛轰然插入偏殿两人坠落之处，眼看两人就要被串在一起时，项弦猛地将萧琨拖到身后，横过断剑抵挡。
项弦注入平生所有修为，强行催动断剑！智慧剑嗡嗡作响，连剑鞘内那半截亦得到感应，迸发出金光。
较之剑身完好之时，虽然那威力无法相比，但神兵对魔气依旧有天然的克制优势，顿时以半剑将胸前藤蔓斩断。
“先伏魔！别走神！”萧琨转身，祭起双刀，知道这下麻烦了，但眼前还不是商量麻烦的时候。
项弦：“不是……”
萧琨：“先解决她再说！还能用么？”
项弦：“否则呢？！不能用也得用！”
萧琨：“那就交给你了！”
项弦一脸茫然，奈何善于红的攻势铺天盖地，他们来不及细说，已无法再召唤明王降神，只得左手持断剑，右手握剑鞘，疾冲而去。只见他浑身金火飞燃，架剑直指，做穿刺式，化作一道强光，轰然击向善于红所化的魔人！
善于红顿时意识到，斩妖除魔的智慧剑哪怕断成两截，其力量依旧非自己能抵挡，她严重低估了项弦的实力，当即祭出镇妖幡。
原本被收入镇妖幡的妖怪们迸发，散了漫天，镇妖幡破开，神兵裂帛之声“哗啦”一响。
“交出来罢！”花蕊夫人手中焕发光芒，一道碧绿色藤蔓疾抽而至，刷然夺走了善于红手中法宝，善于红大怒，释出黑暗藤蔓，与花蕊夫人对撞，魔气与昆仑清气彼此缠绕。正僵持时，项弦无声无息地冲到了她的背后。
剑威靠近，善于红撤去法力，抽身飞高，就在即将逃走那一刻，项弦已欺近她身后，以半把断剑，自下往上一招斜掠。
剑气将魔人善于红的躯壳炸去半边，伴随着震彻天际的痛号，善于红不敢再战，化作黑烟在空中飞舞，掠向被石柱控制住的潮生。
萧琨冲进黑曜岩山中，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只见他双刀叠并，手掌互握，两手握刀鞘，同时指腹搭于刃上，左右手同时发力一抽，刀刃背离，指间鲜血迸发，洒落刀刃化作幽火。
黑曜岩法阵爆破，诸多巨岩如泰山压顶般朝他压下，萧琨运起毕生所学，一招旋流乱舞，吼道：“破！”
刀光交错，黑曜岩山崩开，魔人善于红颈中那天珠发出轻响，崩开一角。潮生则祭起山河社稷图，地面飞速耸起石山，推着萧琨朝空中不断升高，到得善于红面前。善于红先受智慧剑之创，再被萧琨带着幽火的乱舞式轰然击破，发出了惨痛的尖叫。
尖叫爆发，潮生与萧琨耳膜剧痛，潮生捂住双耳，萧琨受刺耳之声冲击，坠下地面，花蕊夫人抖开长袍，巨大的花瓣将他们一兜，裹起。
而下一刻，一条巨大的蛇从虚空中猛地蹿了出来！
巴蛇！萧琨看见蛇口时，马上回身前去救援项弦。项弦无法降神，被巴蛇当胸一撞，身在半空吐出一道鲜血，他以断剑架住巴蛇獠牙，另一手持剑鞘，屏息，学着萧琨爆喊，来了一招乱舞。
巴蛇庞大的身体被带得在空中旋转，巨尾横里抽来，正要击中项弦的刹那，萧琨从旁冲到，为他挡了一式，两人同时撞破青羊宫正殿屋顶，坠入殿内。
巴蛇以碾压之势冲向善于红，一口将残破的她咬住，吞入腹中，猛然拧转，化作黑色闪电，划破长空，犹如龙起，再骤然冲向数里外的锦江之中，接触水面的一刻幻化作无数黑气，融入了江水。
四面建筑纷纷倾塌，萧琨抱着受伤的项弦冲出正殿，听见四面八方的慌乱大喊，弟子奔跑不绝。
潮生与花蕊夫人奔向正殿前，项弦不住咳嗽。
“你中毒了！”潮生大声道，当即跪在地上，花蕊夫人说：“是巴蛇之毒，快为他驱毒。”
萧琨半身为战死尸鬼，向来百毒不侵，曾经与巴蛇相战亦打得浑身是血，却没有中毒，是以未做解毒准备，当即紧张起来。
所幸有潮生与花蕊夫人联手，灵力注入项弦被巴蛇獠牙划破的伤口，不片刻黑血便转红，项弦仍然双目紧闭。
“不碍事，”潮生松了口气，说，“已经为他解毒了。”说着又从随身小包里掏出句芒叶片，贴在他被巴蛇咬穿的肩膊上。
四周混乱更甚，不少弟子已围了过来，却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看着他们。青羊宫外响起了嘈杂声。
“官差来了，”萧琨短短瞬间判断出形势，说，“先走再说！”
项弦醒来时，正伏在萧琨背上，听到他与潮生的对话。
“我不太会搭积木……”
“差不多就行了，快走，”萧琨的声音道，“还得去江边坐船。”
“哥哥没事罢？”
“一会儿能醒，得抓紧时间。”萧琨背着项弦，往锦江边的码头去。暮色低垂，成都入夜，晚霞一片绛红，银月与落日同辉，锦江岸畔的货运小船则星火点点。
项弦想起了七岁那年的某个夜晚，与沈括去神农架调查山中精怪之事，到了后半夜，他实在困得不行了，沈括便背着他，沿山路出来，回客栈去歇息。
他在沈括背上睡了一路，清晨醒时，见月下西垂，日出东天，雾蒙蒙的，也是这么一个日月同辉的时刻。那时的师父犹如高山一般，屹立于视线的尽头。
望山跑死马，走了这许多年，却永远也到不了。
在萧琨的背上，项弦再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坚定与强大，他也像沈括一般，从未停步。
“醒了？”萧琨问。
项弦要下来，萧琨主动解释道：“这会儿咱们去坐船。”
“嗯。”项弦尚不太清醒，萧琨解释了经过后，项弦说：“那家伙跑去了何处？”
“也许在巫山，”萧琨说，“多半就躲在那里，就算抓不到善于红，那里也是我们的必经之地。”
项弦在码头上与潮生、花蕊夫人坐了会儿，萧琨前去与船家商量搭船，尽量选了较大的江船。花蕊夫人低声说：“小主人，我们就在这里别过了。”
潮生拉着她的手，答道：“费慧，你回白玉宫去罢，现在家里只有长戈与禹州了。”
花蕊夫人犹豫片刻，潮生又道：“我下凡间来，总放不下心，回去照看皮长戈，不会有人责怪你的。”
“我知道了。”花蕊夫人牵着潮生的手，依依不舍，又朝项弦说：“请求您照顾好小主人。”
三人乘船顺流而下，抵达恭州。时近岁末，江面上一层白茫茫的雾。
船舱中，项弦、萧琨与潮生三人坐在案前，木案上摆放着断成两截的智慧剑。
潮生快要哭了，说：“我……我……是不是上回……我拿着乱挥……弄坏了它？”
萧琨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从认识项弦那天起，智慧剑就是他们最大的倚仗。
哪怕天魔转生，神州哀鸿遍野，面对再强大的敌人，只要项弦抽剑，金光现世的一刻，他们就绝不会落败。
而上一世，自己架住入魔后项弦的杀招，令智慧剑断成两截，那场面深深震撼了萧琨。
项弦入魔了，萧琨为了唤醒他，当时再没有办法，只能竭力阻止；事实上智慧剑断，亦是驱使他下了最终决定，拼着让宿命之轮回到穆天子手中，也要强行发动回溯的原因。
毕竟斛律光已死，心灯消失，智慧剑再断后，他们失去了驱魔的手段。
萧琨本以为回溯后，他们依旧会仗着项弦手中的神兵所向披靡，没想到就连时光逆转的强大力量，亦无法修好它。
这下萧琨连死的心都有了，他猛地一捶案几，把潮生吓了一跳。
项弦在度过了最初的震撼后，倒是很快冷静下来。
“不，不是你，潮生。”项弦平静得让萧琨很意外。只见他握着剑柄，持神兵的上半部分，拇指抚过断口：“这应当断了有一段时日了，只是我没拔剑，一直不曾发现。”
项弦面对强敌时，只需抽出少许智慧剑，便能借力施展绝世武艺，这些年里，能让他完全出剑的机会少之又少，不过寥寥数次。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的话。”项弦朝萧琨说。
萧琨：“别提了。”
项弦简直冷静得非同寻常，说：“你告诉我，智慧剑终有一天会断，因为我会以它屠杀凡人……”
“怎么可能！”潮生说，“你不会这么做。”
项弦注视萧琨双目，萧琨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告诉他真相？智慧剑是被我亲手所斩断？因为你在上一世入魔了？开封城外战场上所发生的那一切，依旧历历在目，说出实话后，他会不会生我的气？
正当萧琨把心一横，要开口时，项弦却说：“我后来仔细想过，兄弟，搞不好我真的会这么做。”
萧琨心头一凛，望向项弦。
项弦安抚潮生道：“别害怕，哥哥本性不是这样的人，但这世上有许多事，明知道是错的，也会控制不住自己。”他叹了口气，又说：“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金兵打到了开封城外，我手持智慧剑，入魔了，眼里只有鲜血，脑子里只有杀意，我想把他们统统杀光。”
萧琨暗道：既然如此，也不必我再说了，前世依旧会透过梦境，产生影响。
项弦又以复杂的目光看着智慧剑。
潮生安慰道：“那不是真的，哥哥，只是个梦。”
“然后呢？”萧琨却道。
“然后你用手中双刀，架住了剑，”项弦沉声道，“让我快点醒醒，于是我醒了。”
项弦的眼里带着少许迷茫，又伸手摸了摸潮生的头。
“认真说来，”项弦道，“智慧剑似乎一直在抗拒我，从交到我手中的那一刻起，我就有这种感受。”
萧琨：“不，项弦，不要这么说，你是持剑者、不动明王传人。”
项弦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看案上断剑，说：“你觉得这话有说服力么？”
萧琨一手扶额，说：“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在幸灾乐祸？这是你的家传宝剑！”
项弦的心情一直也很复杂，但被萧琨这么一说，骤然意识到了：“有一点？唔，兴许我内心深处，也不屑于得到它的承认罢？仿佛我这一辈子无论做什么，都在努力地获得它的承认。但我就是我，凭什么我要朝一把剑证明自己？这下好了，大伙儿一拍两散，就这样罢。”
“这是什么话！”萧琨当真抓狂了，差点就要吼他。
“别生气！”潮生马上试图缓和气氛，“其实断了也不是不能修，对不对？”
项弦倒是先想清楚了，这么说来，从今往后，他不能再召唤不动明王附体，也不需要再费心思了。持剑曾是他的责任，现如今随着它断成两截，一切也宣告结束。
“否则呢？”项弦反倒变得轻松不少，认真道，“我就算痛心疾首，呼天抢地，又有什么用？”
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萧琨正思考着修复它的办法，只听项弦又道：“所以，咱们不用再去挑战魔王了？这是天意，天意啊，你可以回去专心复国，我也可以回开封。不过在这之前呢，咱俩要么先……哎呀！干什么！别动手！”
萧琨按捺不住，越过案几，摁着项弦要揍他，潮生忙道：“这船很小！会翻的！”
项弦侧身，一副欠揍表情，横拳抬腿缩在船舱一头，充满提防，只怕萧琨再来揍自己。船舱中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萧琨简直对他忍无可忍，说：“你当真是个混子。”同时眼望他的表情，心里又不禁感慨：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萧琨认真端详断口，再盯着项弦，说：“凤儿。”
“哎，”项弦正色道，“别叫我小名。”
潮生笑了起来。
萧琨认真地说：“先前你有智慧剑，我打不过你，这下你的倚仗没了，你是不是得给我老实点儿？”
潮生的笑容陡然消失，项弦顿时暗道不妙，自己与萧琨的武艺相仿，真要说起来，萧琨还高了自己半筹，先前自己有神兵智慧剑，眼下剑已断去……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说什么弃守护神州职责于不顾，我真的会动手打你，”萧琨说，“你给我老实点儿。”
项弦拿着剑柄，朝萧琨比画，气势不能输：“来啊，我不怕你！”
虽然项弦嘴上说着不怕，眼神却暴露了他的内心。
“只是开个玩笑，”项弦改口道，“放心罢。唉！我就是个劳碌命！有没有智慧剑，我都注定了得去拼死拼活一番，躲不掉的。”
萧琨当然知道项弦并非真的这么想，只因这许多年中，谁也没有问过他的意见，便将担任护法武神、持剑救世的重任压在了他的身上，多少对他有点不公平。
更何况智慧剑始终没有真正承认过项弦，成为他的一个心病，既让他为这世界付出一切，又不认可他，换了萧琨自己，也会觉得憋屈光火。
智慧剑威力全开之际，托付了神祇的意志么？若那位不动尊清楚这一切的经过，此时此刻，祂又在想什么？
“咱们先不说为什么断，”潮生说，“哥哥们，它还能用不是么？”
“唔，”项弦说，“只能发挥一部分力量。”
“它依旧会绽放出除魔之光。”萧琨想起来了，智慧剑虽断，却依旧保留着部分功能。
“幻化不出其他形态，”项弦道，“无法降神，因为降神须得用我法力，注入剑身，令七光符文同振，现在还勉强能对魔族造成伤害罢。”
萧琨将上下两截剑身拼在一处，潮生说：“这儿有糯米糕，加点鸡蛋清，把它先粘回去看看么？”
萧琨与项弦同时沉默，不知如何回答。
“啊，”潮生道，“我只是提出一个设想，也许只要灵气顺着剑内的流动路径贯通，就还是能……照旧使用？”
萧琨：“是不是可以用……较为稳固的办法？比如说拿藤箍一下？”
“啊！”潮生说，“是的！”
“没有用。”项弦说，“剑是能拼回去，但中间断了，法力过不去。”
“试试看罢，”萧琨说，“潮生，你来。”
潮生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枚种子，放在手心，催动藤蔓攀爬生长，缠上智慧剑身，收缩，将它牢牢箍在一处。萧琨则取出唐刀，削去多余的部分。
“好了。”萧琨做了个“请”的动作。
项弦：“………………”
“先这样罢。”项弦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不如我双手持上下刃，学你用二刀流呢。”
“也可以。”萧琨要解开藤蔓，项弦却道：“不不，别再折腾了。”
“回去问禹州？”潮生说，“他说不定会有办法，或者我去翻翻看白玉宫的古籍。”
萧琨：“让我想想，也许能重铸的，我读过不少煅冶的书……唔。”
萧琨绞尽脑汁，回忆学艺时所知，隐隐约约，想到了某个传说。
“别想了，再说罢。”项弦挥了两下智慧剑，修复所用的藤蔓轻若无物，倒没有任何影响，奈何每当法力注入之时，到了断口处便不再往前一寸，只能调用半截智慧剑的力量。
“暂时不要再讨论它了，”项弦将剑格处的绿叶摘干净，说，“过后再慢慢地想办法。是不是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得去圣地，妖族圣地就在三峡深处。”萧琨寻找着合适的区域，说，“我们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最后巴蛇去了哪儿？”项弦没有看清巴蛇去处，问道。
“它裹挟善于红，逃入了锦江。”萧琨答道，“我们已经快到了，船家，我们就在前头下船。”
小船划近浅滩，在一处码头前靠岸，萧琨结算船钱，与他们沿江滩走去，不时望向两岸的群山。这里是进入巫峡之前的最后一个船只停靠点，再往前，就是无数孤崖了，水流湍急，江边怪石嶙峋，无法再靠岸。
他们沿途整理过那日成都大战后事情的经过，项弦又提出了新的问题：“你又怎么知道巴蛇会到这儿来呢？”
潮生跟随他们在江畔行走，萧琨仍在回忆上一次的遇袭地点，项弦则捡起江边的石片，教潮生打水漂，说：“你看，你得选这种扁平的，打出去水波才多。”
“别玩了。”萧琨很难判断确切位置，说，“预言告诉我，巴蛇一直在长江中徘徊不去。”
项弦直起身，说道：“又是预言？”
“善于红的入魔已经验证过了，是不是？”萧琨朝项弦说，“预言还说……”
项弦：“记得，你告诉我，魔王穆天子分为三魂，一魂与巴蛇结合；一魂与黑翼大鹏鸟相融；第三魂则始终留在天魔宫，化作‘树’，是这样罢？”
萧琨答道：“按我理解确实如此，他掌握了天魂、地魂、命魂，三魂各自分开的秘术。也正因如此，穆天子在天魔宫中的主身，比真正的魔王实力，要弱了不少。”
项弦捡起几枚完美的鹅卵石片，放在掌中让潮生挑选，又说：“所以巴蛇作为魔王的其中一个分身，在蜀地释放魔气，渗入驱魔司，朝善于红下令，是这样罢？”
萧琨眺望江畔，答道：“这是我推断得出的结果。”
项弦认真地说：“我现在有个问题，善于红怎么知道咱们会来偷袭？”
萧琨眉头深锁，这是他无法解释的。
项弦：“我猜你想说‘我也不知道’，行，就先放着罢。”
“咱们现在要分头击破，依次净化穆天子的前两个分身，是这样？”项弦说，“待得最后对阵真身时，负担便将减轻许多。”
“是的。”萧琨一直以来朦朦胧胧未曾真正想清楚，项弦却以旁观者的立场，一句点出了关键问题。
“你别告诉我你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项弦震惊了。
“没有这回事！”萧琨说，“我只是……只是……嗯，你说得对，穆天子一分为三，同时也削弱了他自己的力量，对！这是个好办法！”
项弦：“……”
“我没有你想的这么不靠谱，”萧琨道，“智慧剑的事，让我很混乱。”
项弦：“你又偷看我的念头？”
萧琨：“我没有。”
项弦：“我可什么也没有说。”
“就算嘴上不说，”萧琨说，“你这表情，还用得着猜？”
项弦通过这段时日里的观察，大致了解萧琨的性格。首先，他很聪明，也在不停地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战术，发现一些话说了会引起不快后，便不再多提，而是尽量用引导的方式来让自己跟着他走。
但正是这种策略，让项弦总觉得不自在，仿佛他凡事只是参与，萧琨则很少来询问他的意见，哪怕解释他们将要做什么，或是不做什么，俱是“告知”项弦他的行动，或是解释这么做的原因。
“那你觉得呢？”萧琨反问。
“咱们在青羊宫被设了埋伏。”项弦将一片石头打出了漂亮的水漂，犹如星轨般延伸向江川另一边。
萧琨躬身，随手拾了一把石子，答道：“这是你的要求，见面先问清楚，咱们没有去埋伏她，反而被她算计了一把。你看，听你的，善于红是不是就逃了？”
“这会儿还是我的错了？”项弦一脸茫然，“被设伏，先是说长道短一番，与偷袭有区别吗？”
潮生：“你们别……”
“没有吵架，”项弦示意道，“这只是正常的讨论。”
萧琨不再多说，而是侧身，旋腰，以漫天花雨手势撒出石子，江面登时如星河一般。潮生当即拍手叫好。
“怎么办到的？”项弦问。
“巧劲。”萧琨说，“你习太祖长拳，惯用霸道刚猛之力对敌，平日里又全无剑法剑招一说，全靠自身修为与天赋以力破巧，天魔绝不能等闲视之。”
“结果是教训起我来了。”项弦反而笑了。
萧琨答道：“罢了。咱们往下游去，先搜寻巴蛇下落，应当就在这儿附近。”
项弦：“我觉得在这儿碰不到巴蛇。”
萧琨：“我确定，待会儿发现了你怎么说？”
萧琨祭出金龙，潮生先爬上去，萧琨按下龙头，示意项弦上来，但项弦还有话想与萧琨说，他看着萧琨的双眼，心道不如就让他读自己的心算了。
他们从相识以后，便陷入了奇怪的关系里，萧琨表面上显得包容又温和，心中却总像忍着一股无名火，不知这火气该如何释放。项弦则总尝试着去理解他，认为他不容易，但说着说着，又不想惯着他。
兴许商量清楚，让谁来领头会好些？
因为我也狂傲，不服他管么？项弦起初思考着一个可能，让他加入南传驱魔司？成为副使？这么一来，他便是副手与军师，项弦便可名正言顺地问他的意见，让他来制定策略了。
可他愿意么？项弦又想，让他当正使呢？我当他的副手？这样也行，至少他们之间有个相处的方式，而不是像这样不清不楚的。智慧剑断，他比我更紧张，可见他将诛戮天魔的使命看得非常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去做，倒是个尽心负责的人。
想到智慧剑，项弦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它为什么会断了？他从未用它做过有违道义的事啊！
金龙顺着江水朝下游飞去，前往巫峡地段。
“喂。”项弦想到这里，朝萧琨问。
“哎。”萧琨也不客气地回敬他。
金龙低空掠过，飞得很平稳。项弦说：“光靠咱俩确实不行，何况现在只剩下半截智慧剑了。”
“我真佩服你，明明是天大的事，你就能说得像‘我靴子湿了’一般稀松寻常。”萧琨实在很无奈。
“天哪！”项弦夸张地大喊道，“智慧剑断了！这可怎么办啊！不如大伙儿一起去死罢！”
潮生冷不防被吓一跳，回过神知道项弦只是在开玩笑，哈哈大笑起来。
项弦又正色道：“这样的反应满意么？”
“我正在找同伴。”萧琨决定不顺着他的话继续说，而是开启一个新的话题，否则没完没了，迟早要被他绕进去。
“你想过来开封驱魔司么？”项弦一手搭着他的肩膀，潮生则抱着项弦的腰，朝江水中看。
萧琨闻言，心中一动。
说时迟那时快，黑影从江中浮现，潮生马上道：“敌人来了！当心！”
萧琨听到“敌人”二字时便猛地一催金龙，改平飞为直冲天际。然而巴蛇嘶吼着在江中冲上天际，一口咬住了金龙尾部，再带着三人轰然坠进江中！
变故突如其来，萧琨喝道：“你刚才说的什么！”
“又翻旧账？”项弦将智慧剑拿在手中，百忙中回敬了一句。金龙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江底旭日爆发。
萧琨从江水中冲出，一刀带着凛冽寒气顺劈，沿着刀气所过之处，江水结成冰路，萧琨又将潮生贴着冰面推出。潮生到得岸边，祭起山河社稷图，两岸岩石轰然涌来，长江改道，汹涌水浪冲天而起，四周则尽是耸起的高岩。
巴蛇嘶吼着冲向项弦，项弦全力以赴，催动智慧剑，剑身金光迸发，巴蛇顿时感受到了压制与恐惧，转头朝着萧琨冲去，萧琨站立于江水拱出的石山之巅，只出单刀，左手抹刃，右手持刀，将刀刃迸发出的幽火顺势一抡，抡出闪烁满月！
巴蛇疾冲而来，张开魔气喷发的巨口，萧琨不避不让，硬接了当头冲击，喝道：“破——！”
幽火顺着江面爆发，礁岩尽数折断，萧琨凝聚毕生功力的一招，竟是将巴蛇击得后仰。
项弦飞跃到近前，顺着巴蛇身躯使出轻功，疾奔向蛇首，大声道：“这也没有你说的那么难对付！”
“不要轻敌！”萧琨喘息，猛喝道，“潮生！帮我消耗它的力量！”
潮生旋转山河社稷图，两岸岩石朝着中央聚拢，巴蛇几次想潜入江水，都被连番涌来的巨岩阻挡，项弦已顺着巴蛇身躯冲向它的头部。
“当心身后！”萧琨陡然吼道。
项弦疾射向巴蛇，智慧剑金光迸发，背后陡然出现了另一个巨大的黑影。
世界一片黑暗，那庞大的影子遮挡了阳光，朝着江面一式俯冲。
生死本能顿时令项弦惊醒，背后还有敌袭！
黑翼大鹏出现的刹那，魔气与巴蛇形成共鸣，沿着江面轰地扩散，利爪化作寒光闪烁的刀刃，刺向项弦背脊。
而千钧一发的刹那，萧琨与项弦错身而过，萧琨双刀齐出，架住黑翼大鹏一爪之击，发出巨响，项弦面对倒仰的蛇口，感觉到萧琨背脊与自己背脊相抵，再不迟疑，以神兵上撩。
金光与幽火化作一道旋击，犹如巨大光花在空中斜斜绽放，两人原地飞旋，巴蛇轰然坠向江面，黑翼大鹏则升上高空。
萧琨被项弦近距离出剑，虽未有不动明王降神，那剑威却无分敌我，但凡妖魔一族俱被剑气所摧，萧琨险些骨骼尽断，竭尽全力低头避过，躲开了被伏魔剑光摧成碎片的一招，刚猛之力当胸袭来，令他身在半空吐出一道鲜血，坠入江中。
项弦双手斜拖破损的智慧剑，黑翼大鹏竟是胆敢一搦智慧剑之威，再次从高空扑下。
而巴蛇则从江底嘶吼着冲出。
黑翼大鹏周身迸发出梦境的光辉，胸腹出现了穆天子的模样，发出诡异的笑声，他双手结印，奇异的法术倒卷向项弦。项弦在出招的刹那陡然停住，神志恍惚了一瞬，无数记忆堆叠涌来——三生与三世诸多交缠的梦境，不受控制地逐一浮现于意识深处。
另一侧，巴蛇斜斜冲出水面，口中幻化出另一个穆天子，手中聚集起了魔气所凝聚的黑色魔枪，江面蔓延的黑气随之一收，被尽数收入魔枪之中，只待到得项弦背后，便要迸发出那斩神般的惊天一击。
一只巨猿蓦然出现在江岸，双臂举起堪比小山般的坚岩，嘶吼着猛地砸下，巨石划出弧线，狠狠砸在了穆天子脸上。
巴蛇的进攻轨迹偏移，而萧琨冒出水面，咳嗽数声，骤见项弦持剑未动，暗道糟糕，马上拖刀冲向高空，要为他抵挡这一击。
鸟鸣响起，一枚橙黄色的流星从东面拖着尾火滚滚而来，砰然击中了项弦。
烈焰蒸腾爆发，席卷着铺天盖地的金火，推开了黑翼大鹏与巴蛇，两个穆天子脱离蛇口，呼啸着冲向项弦，一名牵制他的破损神兵，另一个高持魔枪，就要穿透项弦胸膛。
“抓住你了。”萧琨横过唐刀，逼近手持魔枪的魔王身后，穆天子放弃偷袭，后仰，转身对付萧琨。
与此同时，项弦转身，借助阿黄的力量，迸发出滔天烈火，一式横扫。
黑翼大鹏与巴蛇同时发出震鸣，又同时被横扫撞击，带着炽烈火光的剑势未消，朝着萧琨挥来，正中缠斗中的萧琨与穆天子！
萧琨再次坠入江中。
“萧琨！”项弦尚未看清正与魔王缠斗的萧琨，竟伤了自己人，马上与阿黄分离，漫天烈焰一收，当即笔直下坠，“咚”一声掉进了江底。
萧琨迎面接了项弦威力全开的一式，眼前顿时发黑，坠进江底。
项弦疾冲而来，于水底追着萧琨顺流而下，冬季江水寒冷彻骨，两人身躯在水中载浮载沉，被送往下游。江流湍急，其中又有不少暗礁与险石，萧琨在其中撞了几下，不住发抖，项弦终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竭力要爬上岸边时，一只有力的手锁住他的手腕，将他俩拖上乱石滩。
萧琨松了口气，乌英纵与阿黄来了。
阿黄飞向项弦，在他身畔盘旋一圈，落在他的肩上，乌英纵则变幻为人形，注视二人。
“对不起，”项弦抹了把脸上的水，说，“一时没收住手。”
萧琨狼狈不堪，身上全是血迹与水迹，摇摇晃晃地起身，摆手示意无妨。
潮生快步追来，焦急喊道：“哥哥！”
抵达时，潮生与乌英纵打了个照面，顿时愣住了。乌英纵的表情也变得有点不自然，想说几句话，却又觉得不合适，只得避开与他对视，望向项弦，担忧道：“老爷？”
一刻钟后。
项弦的头一阵阵地作痛，朝萧琨说：“我出招的时候，你怎么不躲？”
“他差点就用魔枪把你穿胸了，”萧琨道，“你没见着？”
“你受了好多伤！”潮生拉着萧琨的手，检查他的伤势。
“不打紧，”萧琨说，“血已止住，稍后就会慢慢好起来，昆仑的法术对我不管用。”
项弦确认萧琨无碍后，为潮生与乌英纵互相介绍。
“潮生，这是我的管家老乌。老乌，这位是昆仑山的仙人，潮生。”
乌英纵礼貌点头，说：“你好。”
潮生却警惕地看着乌英纵，表情变得相当复杂。
项弦与萧琨都是心里“咯噔”一响，想起白玉宫中潮生说过的话。
“老乌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昆仑朝圣。”项弦硬着头皮介绍道，“老乌，潮生是白玉宫之主，他就是来自昆仑的仙人。”
乌英纵：“！！！”
乌英纵登时紧张起来，两手一时竟不知往哪儿放。
“他就是那只猴子吗？”潮生问项弦。
项弦：“呃……这是阿黄。阿黄？打个招呼？”
阿黄不想吭声，却被项弦手指戳来戳去，只得说：“知道了！”
“他就是那只猴子吧！”潮生下意识地走到萧琨身后，与乌英纵保持距离。
乌英纵的双眼原本充满了期待，但随着潮生的戒备，一瞬间消失了。
“我不是猴子。”乌英纵平时很有涵养，第一面看见潮生时印象很好，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走到他面前去，犹如天生被他吸引着。
奈何潮生一脸防备，乌英纵只得保持距离，自言自语道：“我其实是猿。”
萧琨说：“大伙儿都是朋友，慢慢地就熟络了。”
项弦朝乌英纵使了个眼色，乌英纵不明所以，茫然点头。
项弦说：“你们怎么来了？”
乌英纵解释道：“老爷前去佛宫寺调查，迟迟未归，十余日前，南来的候鸟提及，山西地界有两名驱魔师在大打出手，我们只恐怕老爷在路上遇见什么难缠的对手。”
项弦介绍萧琨，说：“与我交手的是他，也算不打不相识罢，他叫萧琨，是北传驱魔司使。”
萧琨点了点头。
乌英纵口称“萧大人”，又说：“阿黄询问鸟儿们是否知道老爷的下落，又有飞鸟看见了一条龙南下，途经剑门关，我们便来碰碰运气。前日听说成都有一场大战，我们就来了。”
乌英纵听得成都异变，与阿黄沿长江而来，恰巧在巫峡处找到了他们。
“附近有地方落脚么？”萧琨对此处地形不熟，调匀气息后四处找路，身上伤势已逐一愈合。
乌英纵彬彬有礼道：“不远处就是白帝城，去城中住宿罢。”
乌英纵望向潮生时，潮生则防备地走到萧琨身后。
大家简单休整后，萧琨突然想起，说：“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要办。”
项弦正要问时，萧琨却转身，只听水响，他再次投入了江里。
“去哪儿！”项弦忙喊道，快步涉水进江中，追着萧琨而去。
萧琨泅入水中，祭出玄冰蛟珠，照亮了水底，寻找自己的龙腾玦。项弦则顺水而来，挥手弹出一片鸟羽，发出橙红光芒，照耀黑暗的江水。
项弦：“？？？”
萧琨指指上面，令他上去，项弦不明其意，看见他腰畔空无一物，猜测玉玦落入江中，便与他一起低头搜寻。两道光芒旋转，项弦带着火焰般的红色，萧琨身周缠绕靛蓝，犹如一龙一凤，在江中错身回旋。
龙腾玦闪烁微光，项弦找到了它，前去捡起，转身前往水面，萧琨便跟随而去。
两人再次出水，只见潮生担忧地看着水面，依旧与乌英纵离得远远的。
“走罢，”萧琨道，“先去客栈歇下再说。玉玦还我。”
项弦：“没收了。”
萧琨：“……”
项弦：“替你编个穗子！否则容易掉。”
萧琨、项弦、乌英纵与潮生没有交谈，心思各异，在山路上走着。阿黄停在项弦肩上，不一会儿他的衣服便已蒸干，项弦见萧琨冷得哆嗦，便抓起阿黄，要放在萧琨身上，阿黄明显不情愿。
“给个面子。”
“它不愿意，你就不要勉强它。”萧琨又说。
阿黄于是飞走了，项弦只得陷入沉默。
气氛变得很诡异，潮生观察众人，不发一语，落在项弦后面，乌英纵在前领路，阿黄则不知飞去了何处。
“萧琨，”项弦停下脚步，说，“我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萧琨也停下脚步，眉头深锁，看着项弦。
项弦实在受不了了，他这人心一向很大，不容易因言语误会而生气，但面对萧琨时，总有一股莫名的紧张感，抑或戾气？
“什么？”萧琨现出不解神色，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你是不是讨厌我？”项弦疑道，“你烦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没有讨厌你，”萧琨解释道，“是我自己的问题。”
项弦：“方才与巴蛇战斗时，你为什么不躲？以你的身手，分明能躲开，不来挨我那一招。你是故意的。”
“我要是讨厌你，我不会去为你挡魔王的那一招，”萧琨道，“怎么会着急去救你？”
“这我可说不好。”项弦说。
萧琨发现项弦的洞察力也不可小觑，是的，穆天子出魔枪时，他原本可以从旁出刀，架开魔枪的贯胸一式，再全身而退，不需以自己的身体去为项弦抵挡。
但不知为什么，他依旧采取了这么一个方式，也许前世记忆使然。
当初于地渊神宫中，他以身体为项弦接了魔矛，在穆天子手中出现魔枪之际，萧琨竟是生出几分自毁意识——那纯粹源自内心最深处的某个念头：与他抱着一起死。细想起来，竟是自己回溯时间后，发现项弦不再爱自己，而催生出了这求而不得的疯狂。
萧琨不敢多想，岔开话题：“是谁说这儿碰不到巴蛇？全忘了？”
“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项弦眉眼间有着明显的戾气，说，“以后我不发表意见行了罢？”
萧琨：“你看，你不也是这般？你当真在好好说话？”
项弦心头火起，与萧琨站着不动。阿黄回来，看看众人，停在乌英纵肩头，问：“这是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现场十分尴尬，乌英纵绝不会插嘴干涉，潮生则一路上已看多了这俩人争吵。大伙儿静了一会儿后，萧琨转身示意乌英纵继续走，正要动身时，项弦又突然开口，回到先前的话题。
“你知道不？我一直觉得你在恨我。”项弦说，“除却刚认识那会儿，后来你给我的感觉是，对我很厌烦，而且总想与我动手打一场。”
“我没有！”萧琨说，“我怎么会厌烦你？”
突然间，萧琨的疼痛感又出现了，那疼痛满布经脉，从心脏处放射到全身，犹如雷击流过，继而收回，仿佛某种奇异的律动。
“你的眼神，你不想朝我多解释，有时又一副‘算了算了’的模样，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项弦今天开了个头，他就必须将话说完，不容萧琨混过去，认真道，“咱们能把心里想的事认真说说么？”
“你真的觉得我讨厌你？”萧琨走近一步，颤声道，“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会让你觉得我讨厌你！”
“是。”项弦说，“咱俩上辈子是仇人么？所以你才恨我？”
萧琨明显也动怒了：“我不想再说了！”
“你看，就是这般。”项弦一脸茫然。
萧琨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片刻后道：“我非但不恨你，我很喜欢你。项弦，不要胡乱揣测我的心。”
项弦哭笑不得，示意萧琨：“你认真的？你这话像是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用身体来挡那一招，我觉得你在生我的气，你总在生我的气……为什么？你又不说……”
“因为我爱你！”萧琨蓦然大吼道，“我爱你！项弦！”
山林内一片寂静，潮生与乌英纵不明所以，都愣住了，所有人看着萧琨与项弦。
项弦：“………………”
萧琨：“我……我爱你。”
项弦不敢相信地看着萧琨。
萧琨则嘴唇发抖，既已说出了真相，便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但你不爱我；你还不明白吗？是你不爱我！我连命都能给你！怎会厌烦你？！是，我为什么不躲？我有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就当作我想在你手底下受伤罢，这样你就会愧疚，你会……会对我好一点。”
项弦这辈子听过许多话，见过许多事，从没有今日般茫然、震撼，仿佛精神被捶了一记般，导致他说不出半句话。
思来想去，所有的回应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种时候，项弦只能说：“真的？这个……我我我……那个……萧琨？兄弟，咱们……才认识没几天罢？”
“信也好，不信也罢，”萧琨平静下来，说，“随你。但你的感觉是对的，我也恨你，凤儿，我总在生气，是因为你不爱我。”
“我没有资格要求任何回应，”萧琨疲惫道，“忘了这事罢，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项弦简直不知如何自处，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碰到朝自己认认真真告白的，这家伙还是个男人，关键他们才认识了不到十天！
潮生突然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萧琨：“我很冷，我要找个地方烤火。”
乌英纵也从没碰上过这等场面，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所有人都愣着，唯独萧琨沿山道一路往前。
半个时辰后，白帝城客栈中。
“老爷，”乌英纵小声说，“他们只有两间上房。”
项弦示意乌英纵去安排，潮生则一直跟在萧琨身边，陪他去洗澡换衣服，萧琨体力恢复些许，在房内出神。
“你的伤好些了吗？”潮生问。
“肋骨断了，”萧琨说，“稍后自己能好，别担心。”
“嗯。”潮生又问，“你刚刚说的……是……真心话吗？所以你们才常常吵架？”
萧琨没有回答，两人又见项弦从房外走过，潮生看看外头，又看看萧琨。
“兴许以后的某天，你会懂这种滋味。”萧琨说，“但我情愿你不懂，弟弟。”
潮生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乌英纵安排过食宿，复又上楼，项弦盘膝坐在雅座前正喝茶，朝乌英纵说：“晚上我想与萧琨一个房间，你能代为照顾潮生？”
乌英纵身为仆从很守规矩，不与项弦同房，投宿无房时，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房外空地睡。
“他愿意，我当然行。”乌英纵说，“但那位小弟似乎瞧不……有点防着我，不知为什么。”
项弦一手扶额，没有解释，以他对乌英纵的了解，想必他想说的是“他瞧不上我”，只是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乌英纵向来豁达，极少有执着之事，但凡发现别人不喜欢他，就不会去自讨没趣。
“他一定会喜欢你。”项弦拍拍乌英纵肩膀，亲热地搂着他脖子，把他扳过来，在他耳畔小声说，“兄弟，我确定他绝对不会讨厌你，只是……呃，我没法解释，这事儿说起来太长了。你发现了不曾？这一路上，潮生一直在偷看你。”
乌英纵也发现了，虽然潮生嘴上说着不喜欢猴子，却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看他。
“先与他熟悉亲近。”项弦又说，“我去看看萧琨。”
乌英纵点头，虽不太情愿，但既然是项弦的吩咐，他便将尽力而为。
“想好说什么了吗？”阿黄说。
项弦：“呃，没有。”
阿黄：“真是太尴尬了，对鸟儿来说也很尴尬。”
“那是他的心里话，”项弦说，“不尴尬。阿黄，是我对不起他。”
项弦现在心情极度复杂，他挺喜欢萧琨，却觉得萧琨待他时冷时热，每当他想亲近下对方时，萧琨便会陷入沉默，仿佛他的插科打诨与调侃，变成了对萧琨的伤害。
“所以你要以身相许？”阿黄问，“恭敬不如从命，就从了罢。”
“别胡闹。”项弦说。
“今天他都当着大伙儿的面，朝你示爱了。”阿黄道。
“我们是人，不是鸟儿。”项弦说，“不像你，到处都是朝你求爱的鸟儿……雨露均沾，每天换百八十个的。我得慎重，毕竟这是一辈子的事儿。”
项弦沉默片刻，而后道：“不瞒你说，我确实在乎他，否则今日也不会问他这番话，我只没想到，竟是这样的。”
项弦喜欢萧琨，想更了解他一点，于是被这种情绪所隔断时，才会不满与生气。项弦有过不少设想，也许这是萧琨的本性？经历使然？也许因为病痛？
但他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另一边，乌英纵到房门外去，门正掩着，萧琨趴在桌上，乌英纵说：“潮生小弟？”
“干什么？”里头传来潮生警觉的声音。
乌英纵转头看了眼项弦，项弦示意他快把潮生引出来。
“老爷想与萧大人聊一聊，”乌英纵说，“潮生，你愿意出来走走么？我带你去外头逛街？你喜欢吗？”
“不去。”潮生倒是很坚决。
项弦忙打手势警告，意思是不能这么说！
但乌英纵把握得很准，前半句话并非要求潮生，而是说给萧琨听的。
萧琨正趴在案上歇息，闻言抬头，问：“晚饭好了么？”
“正摆着饭，”项弦声音自若，说，“吃罢，都饿了。”
夜间，店家难得来了一伙大客，端上羊肉炖炉，乌英纵出手豪阔，又亲自去市集购买了鲜鱼用作清蒸。项弦用筷子一拨，随口道：“鲥鱼多骨，吃的时候当心点，别被扎了。”
萧琨：“没吃过，我是北方乡巴佬。”
项弦说：“老乌怎么找着的，这季节还有鲥鱼？”
“无意中发现了一条，”乌英纵说，“属实运气好。”
“你让老乌帮你，”项弦又对潮生说，“否则容易吃到刺。”
潮生看了乌英纵一眼，视线在他脸上转来转去，内心正天人交战，这次倒没有拒绝。
“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长戈前辈面前说那句话。”萧琨就像没事发生般，云淡风轻道，“但我当真不是那意思。”
“别说啦。”潮生道。
乌英纵不知何意，跪坐案畔，为潮生择鱼刺。项弦则拿来小盘，拆鱼，舀了酱油淋上，递给萧琨。
“玉玦怎么掉的？”项弦问。
“不小心。”萧琨说，“别管它了，还是担心你的智慧剑罢。”
项弦顺着萧琨换了话题，较之先前在船中，此刻一问一答，说：“我只会修法宝，兵器不行，先别管它了。”
萧琨：“我会打铁，但它是神兵。我方才又想起，在大辽驱魔司中读过的藏籍，兴许重铸它仍有希望，却需要与它同阶的力量，以天火或地火，才能发挥作用。”
“天火是什么，地火又是什么？”项弦问。
萧琨为项弦斟酒，说：“天火是日轮之火，或是火神祝融之火；地火为幽冥深渊之冥火。煅修不难，难的是，熔炉不知上何处找去。”
项弦打量萧琨，萧琨说：“这不像我该会的技艺？契丹人以铸冶利器起家，契丹的男人都会打铁。”
萧琨又持杯喝了少许酒。
项弦只得点头，示意萧琨吃鱼，萧琨尝了点，说：“味道确实很鲜美。”
两人突然变得疏离了不少，隐隐约约，气氛变得更奇怪。
“潮生，”项弦又说，“待会儿你睡那间，老乌不会进房，他在外头守着。”
潮生已经很困了，毕竟他今日使了许久超级法宝，吃过晚饭后开始昏昏欲睡，强打精神道：“没关系，让他进来罢。”
项弦于是使了个眼色，乌英纵会意，想抱潮生回房，潮生却把他推开，两人的手相碰时，都看了对方一眼。
潮生拖泥带水，几乎是爬回了房，倒在榻上，不过几秒就睡着了，乌英纵在内掩上了门。
余下项弦与萧琨在案前喝残酒。
“今天我说这番话，本非与你争吵，我只想了解你。虽然我们相识不久，但有时我总觉得对你很熟悉，”项弦忽道，“就像家人一般。”
萧琨没有回答，只沉默地看着项弦，忍着朝他倾诉满腔言语。
“倏忽告诉我的预言里，”萧琨说，“曾有一个，我是不信的。”
“是什么？”项弦不解。他仍记得那个空空如也的天命之匣，以及萧琨诸多混乱的转述。
“我与你，我们必须放下一切，真正地爱上彼此，相信彼此。”萧琨说，“那将是黑暗中，带来希望的、唯一的光。第一次听到这话时，我觉得这当真是再荒唐不过了，我怎么会爱上你呢？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玩笑……”
“……可是啊，后来渐渐地，我才明白到师父曾经常说的话‘一切因缘生，万般不由人’。”萧琨眼中带着几分醉意，看着项弦，说，“我好想你，凤儿，什么都别说，让我就这样看看你……”
项弦在与萧琨对视的那一刻，心中仿佛有着奇异的感觉，正在不断延伸，缓慢发芽，而它的根须早已扎在了自己的灵魂中。
项弦转过视线，不自在地说：“你这双眼睛当真好看。”
萧琨：“上辈子你也这么说。”
说着，萧琨带着醉意起身，来到项弦身前，跪坐，仔细端详他，朝他伸出一手。项弦突然紧张起来，不知所措，毕竟他从未与任何男性做过逾礼之事。
他下意识地伸手，同时内心混乱，只想逃离，怕萧琨突然抱住自己，野蛮地主动亲上来。
然而萧琨没有，他只是握住了项弦的手，小声道：“抱我一会儿，我就原谅你。”
项弦回过神，说：“原谅我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
萧琨顺势躺在他的怀中，项弦全身僵了，不敢乱动，只得就这么搂着他。
“原谅你不爱我。”萧琨小声道。
“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项弦小声道，“你也从未告诉过我。”
“你可以当作我在咱们不认识的时候，”萧琨说，“就慢慢喜欢上你了罢。”
萧琨没有再开口，呼吸均匀，在项弦怀里睡着了。
项弦低头看着萧琨精致的五官，以指背掸去他睫毛上所沾的灰，萧琨不舒服地转身，埋在了项弦的怀中。抱着衣衫齐整的萧琨时，项弦那天在妖巢中的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回来了，他的心狂跳起来，虽忘却了他们近乎所有的往事，搂在一起的感受却极其真实。
项弦仿佛预见到下一刻，自己将抱着萧琨，将他放平，一手搂着他的脖颈，另一手搭着他的腰，埋在他身上，低头亲吻，接着他们将吻个惊天动地。
那纯粹是身体自发的举动，而项弦差一点就要这么做了。
他不住深呼吸，望向客栈外的景色。
我对此一无所知！项弦现在的思绪相当复杂。
可眼下知道了，又该怎么办？项弦想到此处，更混乱了。酒意上涌，令他心跳突突的，他一手发着抖，覆在了萧琨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萧琨的手。
片刻后，项弦抱起萧琨，把他带进房内，继而在榻下打了个地铺，长吁一声，侧身背对榻上睡着了。

第90章 起云
有生以来，潮生难得半夜醒了一次后，竟睡不着。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发现乌英纵正躺在门外的地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外头全熄了灯，项弦与萧琨也回房了。
潮生刚看了眼，乌英纵就醒了。
“怎么？”乌英纵翻身站起，小声说，“老爷已睡下了，有什么事？想喝水吗？”
潮生：“你……你去睡罢。”
乌英纵：“我正在睡，我就睡这儿。”
潮生现在只恨先前把话说得太满，当初听萧琨提及“猿”，他只当这家伙真是猿猴，没想到这人出现时，竟如此英伟，如此有风度！令他一见之下就……一见……一见之下……呸！
潮生心想：我绝对不会离开皮长戈。
潮生又把门关上，片刻后他在榻上辗转反侧，又想：他不冷吗？
他蹑手蹑脚，靠近房门，房门未彻底关上，地上多了一个木盘，盘内有水壶与水杯，显然是乌英纵刚去端来的。
这次乌英纵没有起来，潮生猜他一定没睡。只见这家伙又翻了个身，背对他，免得他取水喝时不好意思。
潮生感觉到房外的冷风飕飕地往里灌，觉得实在太冷了，便进去取了一卷毯子，打开门，放在乌英纵的身边。
“谢谢。”乌英纵转头说。
潮生没有回答，快速地跑回房内，带走了水杯与水壶。
这个晚上，潮生睡得很不踏实，醒时已日上三竿。
“老爷与萧大人去巫山圣地调查了，”乌英纵说，“请您不用着急，用过早饭后再慢慢地动身前往。”
潮生见昨夜给他的毯子被折好放在门边，也不知他盖了没有，在乌英纵身上来回打量。乌英纵则去准备一应洗漱、茶水与早饭事宜，极其贴心。
潮生坚决反对猴子的心开始渐渐松动，变成了强烈反对。
让潮生不说话，实在很难受，尤其在这安静的环境里，于是他试着开口道：“你是怎么从猴子修炼成人的？”
“我不是猴子，”乌英纵认真地说，“我是猿。”
“哦。”潮生答道，“家住哪儿？”
乌英纵：“就在白帝城，我在百余年前就修成了人形。”
乌英纵也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他感觉到潮生身上散发出强烈的、令他如痴如醉的气息，但凡猿类，靠近潮生必然就会走不动路，被掩埋多年的本性呼之欲出，他几乎就要忍不住，上前将潮生抱在怀中。
绝不能这么做。乌英纵不停地偷看潮生，恰好潮生也在偷看乌英纵，两人四目相对，视线接了个正着，潮生马上尴尬地别过头去。
巫峡起云峰后：
金龙降低高度，项弦从身后抱着萧琨的腰，低头望向大地。
项弦还在想昨日之事，几番想开口询问，今日早间萧琨起来，却一句话不提，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你确定善于红躲在这地方？”项弦问。
“综合我的所知判断，很有可能。”萧琨说，“起初我忽略了许多细节，本以为善于红听穆天子调遣，你那番话提醒我了，这一切的幕后隐藏着巴蛇。稍后很可能需要动手，你昨夜休息好了？”
项弦“唔”了声，萧琨又道：“想说什么就说。”
“没什么。”项弦现在心情很混乱，他搂着萧琨的腰，紧随在他身后，有种想倚在他背上的冲动。
萧琨侧头道：“咱们得下去步行，飞在天上，很容易被袭击。”
项弦应了声，清晨他起身时，看见萧琨已早早地起来坐着喝茶，便提议先出来调查，留乌英纵与潮生在客栈，既给他们相处的机会，又有人照看，动手打架顾忌也少些，萧琨便带着他根据记忆，飞往圣地。
他们在山涧内落地，萧琨环顾四周，望向山岭高处，搜寻记忆。
“我也来过这儿。”项弦说。
“嗯。”萧琨答道，“你几年前，为追查妖族圣地，只身闯入巴地，被一伙身份不明者围攻，后来是一名像凤凰般的仙人救了你。”
“这都知道？”项弦说，“预言说的？”
萧琨不置可否。项弦说：“师父生前提醒过我，巫峡的圣地中，曾住着巴蛇与唐时留下的魔种，天魔若再次转生，多半由此而起。那些年里我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有智慧剑便想孤身除魔，反而受到伏击。”
项弦忽然明白了，说：“刺客必定是善于红一伙！”
萧琨说：“我们距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他们越过山涧，冬季的松柏林愈发茂密。顶着日影与碎光，萧琨在前，项弦在后。
项弦又突然说：“你喜欢我什么？”
萧琨回头看了项弦一眼，说：“我也不知道，因为你长得好看罢。”
项弦笑了起来，上前去搭萧琨的肩膀，萧琨任由他搭着，慢慢地往前走。萧琨有时觉得，他们这一生的关系已变得截然不同，项弦也许再也不会爱上自己了，而前世种种，不过俱是镜花水月——这样也好，他值得更完满的人生，兴许某一天他将封妻荫子，儿孙满堂，又或是成为名垂青史的大驱魔师，就像他的师父沈括一般。
但哪怕这么说，萧琨心底终究存着另一个希望。
记起往事后，我们是不是能再次相爱？
白鹿与苍狼联手，能让前世以梦境的形式从记忆中浮现，那些他们一同经历过的生死离别、喜怒哀乐，都将被想起，他们也将恢复以往。
项弦埋头走着，注视他俩投在地上的影子。
“你喜欢我么？”萧琨既然把话摊开了，便索性问。
项弦实在太为难了，说：“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别讨论这事啊。”
萧琨既已捅穿，索性也放开了，打趣道：“凤儿，哥哥对你一见钟情，你喜欢什么样的？想过么？”
项弦：“没有，从没想过。”
“要成为你的契兄弟，”萧琨说，“须得怎么做？你告诉我。”
项弦一张俊脸直红到耳根，没有回答萧琨。
这是萧琨极少数会出口的暧昧话，对项弦来说，却实属稀松平常。昨日萧琨突然发疯说了一大通之后，项弦才明白到，平日里他看自己的是什么眼神了，果然是爱。
爱到极致，得不到回应就会有恨，恨对方的不解意，恨自己的不甘心。
在这世上有人爱着自己，是件幸福的事，换作少年郎，说不得要将这爱拿去好好炫耀一番，仿佛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项弦已长大了，自然不可能这么做。但回想起故乡会稽，那些人成双成对，手上戴着红绳，结了契，郑重承诺一生一世、永不分离的话，项弦又羡慕得很。
他也曾想过设若成家，理想中的妻子该当如何；或是放弃成婚，改而与男子结契，那位心上人，又该是何等一表人才？
这么看来，萧琨完全满足他的要求，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身为大辽太子少师，这世俗官职不计，那坚韧得近乎固执的人品与责任感令萧琨显得犹如一座山峦，面对惊涛拍岸，始终屹立不倒，再大的苦难，亦一笑而过。
只是，从他们相识起，萧琨就显得相当难以捉摸，心情时好时坏，现在一切都终于有了解释。
“又在嚼什么？”萧琨见项弦摘了不知什么花就往嘴里送，“你这张嘴除了说话和吃东西，就闲不下来么？这是什么花？”
“甜的，”项弦说，“你尝尝？”
萧琨推开，项弦却按头往他嘴里塞，萧琨拗不过，只得就范，吃到了项弦喂他的那几分甜意。
得了这么点甜，萧琨忽又觉得，吃再多的苦也值得。
就算没有前世，项弦本就开始在渐渐地熟悉、喜欢上萧琨，更要命的是，心底总有股神奇的力量在牵扯，令他不受控制地要去亲近。
正当他随手出拳，要抨两下萧琨背脊时，萧琨却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闹，”萧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说，“有妖气。”
项弦于是与他一同躬身，两人藏身一处灌木之后。远方出现了起云峰处圣地巨门，萧琨单膝跪地，观察巨门入口，说：“那处有个法印，上一次来我也很疑惑。”
项弦却岔开了思路，说：“你们战死尸鬼族中，有没有通往地渊深处的方法？”
“问这个做什么？”萧琨不解，侧头看项弦，两人的脸挨得很近，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项弦的气息里还带着花的香味。
“地渊深处传说有幽冥地火，”项弦随口道，“你自己说的，能煅冶智慧剑。”
“再说罢。”萧琨实在没有心情想剑，叮嘱道，“稍后先不要出手，尽量将魔人引出来再说，我得防备穆天子随时出现，他有倾宇金樽在手，按理说能连通世上的所有角落。净化善于红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记得留下她的魔核。”
“你又确定善于红在里头了？”项弦问。
萧琨不想陪他抬杠，说：“没有的话，我给老爷磕三个响头谢罪。”
“一言为定。”项弦说。
“有的话怎么样？”萧琨说。
项弦满不在乎道：“老爷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都可以？”
“嗯，可以。”项弦不怀好意地看着萧琨。
萧琨骤然静了，彼此对视，萧琨又小声地问：“当真什么都可以？”
“可以。”项弦也小声回答道。
那一刻，项弦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刺激感，他几乎能猜到萧琨会拿这件事来要挟他做什么，仿佛彼此在短短刹那心意相通。
他想亲我？项弦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举动充满了禁忌，他俩都是男性，项弦向来在异性面前守礼，唯一可能搂搂抱抱的只有同性，但一旦亲嘴，便突破了某个限度。
然而他却也不排斥这么一试，尤其在见过萧琨的身体之后，竟还有点期待。
只是让他主动去亲另一个男人，项弦实在做不出来。
若萧琨要挟，半推半就，他便真的从了，虽一开始只是玩玩，然而兴许两人感情甚笃，吵吵嚷嚷，并肩同行，也是一生之良人。
此时，阿黄从起云峰顶飞来，落入灌木中，看看两人，说：“顶上有一道缝隙，可以从那处进入。”
“有敌人？”萧琨问。
“有，”阿黄说，“一只黑乎乎的妖怪在圣地里站着。”
结界封印解除了？与上一世不一样，萧琨略带疑惑，但想到既然巴蛇回到圣地，也许当初结界正是它亲手设下，自然也能随时解开。
“谢谢。”萧琨谢过阿黄，又朝项弦道：“这可是阿黄说的，你听见了。”
“天下黑乎乎的妖怪那么多，又没说那是善于红，”项弦答道，“万一不是呢？别高兴得太早。”
“我高兴什么？”萧琨与项弦出了树丛，沿着山道展开轻功奔跑。
项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
萧琨：“我在想什么？你倒是说。”
项弦：“你与我在想一样的事。”
萧琨：“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项弦：“你知道。”
萧琨说：“你的心思难猜得很，我也不想猜，喜怒无常的。”
“谁喜怒无常来着？”项弦难以置信。
“到了，”阿黄面无表情道，“就在这儿。”
圣地顶部投下天光，善于红半身被智慧剑所斩，唯余一足站立，伤口处散发着黑气。巴蛇的身躯再现，灵魂与蛇躯相合，在圣殿内游移，以它庞大的身躯蜷卷而起，蛇身远古符文闪烁，以自己的身体形成一个法阵，在黑暗中释放出白光。
蛇头位于法阵中央，朝上张开口，口中喷发出滚滚黑火，穆天子从蛇口中现形，双手平摊，念念有词。而善于红正悬浮于蛇口上，借助这黑气治疗自己的创伤。
她显得痛苦不堪，沐浴于黑火中，不时发出呐喊。
日影缓慢挪到天顶，正午时分，投下一道光柱，善于红的恢复显然已到至关重要之时，魔人身躯剧颤，尖叫声显得尤其凄厉。
霎时间，一道烈焰聚集为橙红色光束，疾射而下。
黑袍飘扬的穆天子瞬间察觉，猛一侧身，紧接着另一道靛蓝色刀气裹挟着幽火从另一侧疾射而来，击中巴蛇仰天抬起的下颚，巴蛇登时发出震荡圣地的狂吼，岩石滚落，法阵被破坏，善于红被远远甩开，掼在了圣殿的照壁上。
“就和你说了没用！”项弦飞身落地，喝道。
萧琨身轻如燕，在圣地内部断裂的方塔上站定，朗声答道：“从正门进来他更容易警觉！”
两人偷袭失手，巴蛇已有防备，蓦然腾起上半身游移，来到圣地王座前，蛇口怒张，现出穆天子半身。项弦总算看清了他的模样，他的上半身保持人形，带有羌戎的容貌印记，一头长发飞扬，胸膛完全赤裸，双目赤红，下半身则从腰部开始便连接在巴蛇的舌上。那场面极度诡异，似是蛇人，又绝非寻常蛇人妖相。
项弦横过智慧剑，与萧琨呈掎角之势面朝巴蛇，明白到这家伙才是最难缠的，善于红已不重要了。
巴蛇口中，穆天子发出凄厉的笑声，“哈哈哈哈”之声在封闭的圣地洞穴内回荡不休。
“果然来了，”蛇形穆天子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太心急了。”
萧琨沉声道：“只有我俩，已足够收拾你了，穆天子。”
“他就是魔王？”项弦问。
萧琨端详巴蛇之形，又觉得与自己所知的穆天子有极大不同，是分魂的缘故？
“是，也不是。”萧琨说，“记得我提到过的三魂分离么？这应当是魔王其中的一魂。”
只有一魂就算好对付，只不知道其他魂魄什么时候出现，会不会出现……项弦握紧了智慧剑，只待萧琨发出信号就马上动手。
萧琨总算找到正主，却不急在这一时，观察那蛇形魔王，终于得见他的全貌。
他与天魔宫中的树魂近乎完全一样，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头顶失去了花苞，而下身连接于巴蛇口中。
蛇形穆天子手中出现了一把黑色巨镰，伴随着巴蛇的游移，换了个角度，缓慢靠近两人。项弦十分戒备，做出剑式，蛇形穆天子却猛地退后，再转向萧琨。
萧琨道：“果然是蛇魂！我明白了！”
一切前因后果随之闪现，天魔宫的崩塌，最终战场上，蛇魂与鹏魂的融合，天魔转生……穆天子于天魔宫一战中被驱魔，所有人都以为他已彻底消散，孰料真正剿灭的只有一魂！
巴蛇与黑翼大鹏，成为了他的另两个分身，当初他们忽略了分身的存在，导致在大战中，戾气爆发之时，双魂再次结合于一处，诞生了新的天魔！
“你又明白什么了啊！”项弦怒道，“能不能先给我解释一下！”
萧琨以手按刀刃，沉声道：“上一次在江中被你伏击，这次你逃不掉了！巴蛇，决战罢！”
蛇形穆天子当即大声嘶吼，朝着萧琨飞速扑来，萧琨血祭未毕，刹那侧身避过。
“喂！那样很痛！”项弦吼道，“别再拿自己的血祭刀了！”
萧琨说：“就这一次！”
巴蛇庞大的身躯惊天动地，撞翻圣地内诸多石柱与祭台。
萧琨在落石中不断躲避，项弦大声道：“把他赶过来！”
萧琨正观察蛇形穆天子的动作，借以判断他的实力，从前与妖怪对战，他往往很有耐心，既是消耗对方的力气，同时也寻找突破的时间点。
奈何与项弦联手时，这名战友出手毫无章法，对手又太过庞大凶狠，一旁还有个充满变数的善于红。
与巴蛇缠斗不再像在江中，空间极其狭小，项弦持智慧剑，注入法力后以强光照射巴蛇，巴蛇则开始疯狂翻滚，以躲避智慧剑威。身处墙角的残破善于红发出恐惧的大喊，几次竭力设法逃离，萧琨却已封住她的去路，唐刀抖开幽火，喝道：“死罢！”
善于红伸出两爪抵挡，但她被重创过后修为散失，力量虚弱，被萧琨一刀当头劈回地面，黑气涌向圣地的每个角落。
项弦一声唿哨，召来阿黄。
封闭的圣地内巴蛇无处躲避，将要冲出殿外时，萧琨却拦在了必经之路上。
正当萧琨即将血祭，施展出幽火之际，项弦喝道：“萧琨！拦住它！阿黄！接下来靠你了！”
阿黄火焰爆射，冲进项弦身躯，明亮的橙红翅膀展开，项弦于巴蛇身后腾空而起，化作一团火球，照亮了整个圣地。智慧剑上的藤蔓被真火焚烧，消失，剑身再次断裂，项弦双手各持半剑，注入火焰真力，爆喝一声。
热浪滚滚而来，萧琨陡然停下动作，与迎面冲来的巴蛇撞在一处，眼看项弦即将以烈日坠地之势，将萧琨与巴蛇同时炸毁之际——
“我来帮你！”潮生的声音响起，乌英纵抱住了潮生，从圣地穹顶的一线天中犹如流星般斜射下来。萧琨当即推动森罗刀，催动纯粹的木灵之力。
潮生迸发绿光，飞向蛇头，把手按在了巴蛇头颅上。
森罗与万象双刀得到感应，绿植不受控制，铺天盖地地爆发而出，那是潮生全力释放而出的、生生不息的创世之力。
萧琨借着那创世之力，来了一招乱舞！
“破！”萧琨喝道，朝斜上出招。
与此同时，项弦蓄招完毕，带着熊熊烈火，双手将断剑抵在一处，和身疾射！
萧琨的刀势卷成木灵风暴，项弦之剑则形成了夹击，金光与风暴同时击中巴蛇，霎时间发生了爆炸。
潮生于萧琨身前出现，千万藤蔓交织，抵挡住了项弦的残招，巴蛇顿时仰天狂吼，蛇头、蛇身在空中迸发黑血。
成功了？！连萧琨自己都不敢相信。而下一刻，巴蛇口中那穆天子幻化作浓烟滚滚，蛇魂与身躯分离，化作黑火升上天际，穿过一线天冲出了圣地。
“那是什么？”潮生傻眼了，“魂魄离体了？！”
巴蛇的身躯失去魂魄控制，轰然坠地，发出闷响。
“别让善于红跑了！”项弦话音落，已展开火翼疾追而去。
阿黄：“别追了！我撑不了太久！”
萧琨召唤出金龙疾追而去，项弦在空中转身，与萧琨借力，飞上龙背。
项弦双手各执半把断剑：“六情湍流似海，我自不动如山，洞彻尘心之爱恨……”
“还能驱魔吗？！”萧琨喝道。
“不知道！试试罢！”项弦猛催断剑，金光交错，在圣地一线天下绽放出炽烈光华，追着巴蛇蛇魂，疾冲出了起云峰峰顶。
笼罩起云峰的乌云炸开，万顷天光洒落。蛇魂飞上高空，金龙穿过云海，一先一后，不断升高。
“我来帮你一把！”萧琨躬身。
项弦本以为萧琨要以肩背作踏，送他追上蛇魂，萧琨却悍然以左手抓住智慧剑锋面，单手顺着剑刃潇洒一回掠，鲜血迸发，洒在断剑上。
血液化作幽火升起，萧琨右手探出，推在项弦背心处，喝道：“去！”
蛇魂飞上最高点，划出一道弧线调头俯冲，与项弦对撞。
项弦在万丈高空中挥出一道金蓝色烈火。
幽火与金光在蛇魂头颅前爆发，穆天子之声疯狂嘶吼，蛇魂中短暂现出魔核，被一剑斩得魔气爆散。对冲之下，项弦受了一式魂魄巨力，背后阿黄被撞出，火焰四散。
项弦的身躯犹如离弦之箭朝着相反方向再次飞来。
萧琨未及反应，项弦已撞到身前，他下意识地放开金龙，两人险些错过，在最后一刻及时抓住对方手腕，在高空中一个飞旋，撞在了一起。
项弦第一下被巴蛇撞得眼前发黑，第二下则与萧琨一头撞在一处，俱以极高速释放出了力量，萧琨躲闪不及，在项弦嘴角亲了一下。
项弦：“！”
他们相撞又分开，再靠近彼此，于万丈高空急速旋转坠落。
阿黄在空中一个盘旋，与金龙从相反方向同时冲来，射向坠落的二人，犹如他们生生世世所纠缠在一处的宿命。
萧琨在空中一把搂住项弦，竭力控制坠势。
萧琨本想说句什么，但大地旋转着越来越近，项弦揪着他的衣服，吼道：“阿黄！完了！”
眼看他们即将撞山，萧琨一把将项弦抱在怀中，以肩背护住他的头脸，预备迎接撞击。
最后一刻，金龙、阿黄一同冲来，金龙成功地接住了他俩，于悬崖尽头，离地三尺处缓缓降落，气劲荡开，吹起无数落石。
潮生跑向祭坛，见萧琨稳稳落地，简直震惊得无法开口。
萧琨松了口气，依旧横抱着项弦，低头看他，暗道：方才好险，差点就撞死了。
“你们没事罢？受伤了吗？”潮生着急道。
萧琨说：“被他跑了。”
项弦心脏狂跳，从萧琨的怀抱中下来。
阿黄：“你俩太玩命了，一定要这么追？差点就摔死了！”
项弦望向天际，说：“教训得是，下回不能追，可惜还是被他逃了。”
“但你重创了他，”萧琨说，“用这把断剑。所以哪怕智慧剑断，也能驱魔。”
“嘿，”项弦说，“我突然发现，半把智慧剑似乎还挺好用。”
说着又随手呼呼舞了几下，显然用得很顺手，甚至比从前还习惯些。毕竟没法降神，这意味着他不会再失去意识，能随时随地驾驭它了。
萧琨以手扶额，不忍多听。
众人回到圣地内，四处审视遗迹景象，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战，将本就破败的巫山圣地摧得破破烂烂，巴蛇的尸体横在祭坛下，到处都是血。善于红魔气涣散，身形飘忽，被潮生使法术，关在了绿光绽放的藤蔓牢笼中。
萧琨道：“抓了个活的。”
项弦注视萧琨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老爷？”乌英纵小声问。
项弦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舔了下嘴唇，下意识地用手背擦拭唇间，又低头看手背。
萧琨：“？”
萧琨转身时，项弦马上将手背到身后。
“收了她，”萧琨说，“回去再慢慢盘问。”
“啊，收谁？”项弦还未完全回过神。
从天上坠落，两人相撞的刹那，项弦记忆里最深刻的，是萧琨那张俊脸，以及挨得极近极近时，那双靛蓝色的清澈眼眸。
就在他恢复清醒的瞬间，两人已无意中亲到了一起，身在半空与萧琨接吻，令项弦整个人手足无措，继而在被萧琨抱着坠下地面时，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萧琨的反应则让项弦更难接受，他看着萧琨背影，只想大声说：你刚刚亲了我一下！你亲了我一下哎！不说点什么吗？
奈何萧琨也不敢对此多说。
“收善于红。”萧琨说，“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魔？收角落里这个，能看见么？”
“我累死了，”项弦道，“别这么着急行不？”
“好。”萧琨说，“回去喝杯茶，吃个点心再来？”
潮生：“啊，真的可以吗？还没吃午饭呢。”
项弦：“……”

第91章 瑶姬
萧琨只怕善于红逃跑，毕竟诸多事宜还着落在这魔人身上，尚未完全松懈，一手握着森罗刀，预备随时补招。项弦却心不在焉。
“法宝给我。”萧琨示意。
“知道了，我来。”项弦取出伏魔琉璃瓶。
“不……不。”善于红颤声，双手抵挡在面前。
项弦不耐烦道：“当初要看智慧剑的也是你，给你看了，现在又说不？来，配合点，不要作无谓的抵抗，一下就完了。”
项弦手按瓶底，催动瓶上符文，法力发动，魔人大声哀号，先是最后一点逸散的黑气被吸走，显现出一枚黑火燃烧的魔核，继而魔核也被收进了瓶中。
琉璃瓶不住震颤，项弦朝众人出示，萧琨接过，将它收起。
“哇，好厉害，”潮生说，“为什么不用它来收巴蛇？”
“这法宝前身，乃是收妖所用，现在改成搜集戾气，”项弦说，“有什么烦心事，对着瓶子说，戾气就会被吸走，每天都有好心情。改一改才拿来收魔，魔王的戾气那么盛，两下瓶子就炸了。”
“好了，”萧琨深呼吸，显然放松少许，说，“接下来还有许多事，现在轮到巴蛇的肉身了。”
先前巴蛇魂体分离，黑魂与他们缠斗许久，肉身则还留在圣地内。
萧琨检查巴蛇那庞大的尸体，它的周身充满了被森罗刀斩出的伤痕，伤口处植物生长，欣欣向荣，躯干已有不少区域呈现出木质化。
项弦总觉得这一幕有似曾相识之感，回头道：“它的魂魄逃跑了，不知去往何方，咱俩联手斩了这具肉身，别让它再回……”
“当心！”萧琨猛然喝道。
所有人同时戒备，只见巴蛇竟然复活！项弦躲闪不及，险些被撞中，萧琨一个箭步拖住他的手腕，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乌英纵则保护了潮生，带着他后跃。所有人同时做战斗准备。
然而那只是巴蛇垂死的挣扎，只见它双目恢复了数分清澈神采，亮起金光，继而张开蛇口，发出呜咽声。
萧琨再次拔刀，遥指那回光返照的上古蛇妖。
“它想说什么？”潮生见它仰头，不住震颤，却始终无法发出声音。
“不要靠近。”项弦示意潮生按捺住好奇心。
萧琨：“先别为它治疗。”
但蛇魂离体而去后，巴蛇已不再散发出黑色的魔气，面前一幕，是大妖临死前的景象。
只听它发出闷声，一团凸起沿着蛇腹上升，继而来到蛇口，犹如反刍一般，最后发出呕吐声响，呕出了一大滩带着黏液的奇特之物。
项弦：“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萧琨说。
项弦：“你不是什么都知道？”
萧琨：“预言里没提到这事儿。”
所有人瞠目结舌，注视巴蛇与那团黏糊糊之物。巴蛇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低声道：“生者为过客，逝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
巴蛇的身躯再次升起灿烂光华，交织成一名青年男子，他抬头望向一线天上投下的阳光，喃喃道：“……同悲万古尘。我的使命，终于结束了。”
“我明白了，这是它的本魂？”萧琨回忆起曾经的典籍记录与那封残信，想起了一个叫“朝云”的名字。
“我不明白！我！喂！别走！”项弦上前一步，说，“这里！解释一下！等等啊！”
青年男子化作千万光点，升上天际，汇入天脉，竟是重入轮回。
那团被呕出之物缓慢搏动，犹如一枚巨大的心脏。
萧琨走上前，以刀尖轻轻挑开包覆的薄膜，鲜血与污水“哗啦”一声流了满地，在那薄膜之中，出现了一名全身赤裸的少女！
圣殿内一片寂静，潮生最先回过神，说：“衣……衣服！快给她穿上衣服！”
乌英纵马上取出潮生的一件外袍，潮生快步上前，为她覆在身上。那女子先是剧烈喘息，继而大声地咳嗽起来，咳出不少血与黏液，末了，缓慢抬头，带着茫然，观察众人。
项弦伸出一根手指，认真地警告萧琨：“千万不要再说‘我明白’。”
“我什么也不知道。”萧琨答道，继而回忆起上一次来到妖族圣地的种种，总觉得自己一定错过了什么事。
“你是……”潮生退后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少女。少女不过与潮生差不多年纪，最诡异的是，她被临死前的巴蛇呕出的一刻，头上还戴着一个花环，花环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诸多怒放花卉，竟丝毫不见枯败与腐朽，依旧鲜艳夺目。
少女咳过以后缓缓抬头，茫然地看着潮生。
“小主人？”少女低声道。
“又是你的相识？”项弦眉头深锁，问道。
“千色神花？瑶姬？！你是瑶姬！”潮生认出那少女头戴的花环，猛地大喊道，冲上前去，抱住了那少女。
少女闭上双目，泪水涌出，低声道：“你竟能找到此地。”
项弦与萧琨对视，彼此眼中都充满了震惊。萧琨突想起往事种种，仿佛一层迷雾在眼中缓慢退散。
萧琨：“我明白……”
项弦深吸一口气，看着萧琨。
萧琨马上安抚道：“是这样的，听我仔细道来，你不要冲动。”
项弦做了个“请讲”的示意动作，又以食指认真地做“掏耳朵”动作，表示洗耳恭听。
“两千年前，周穆王前往昆仑朝拜。”直至此时，萧琨终于将诸多繁杂的线索，连成了一片，解释道，“第二次上昆仑时，他窃走了神木句芒的一枚果实。”
“唔，”项弦道，“那天在白玉宫，你已说过。”
萧琨望向瑶姬，此刻她正在潮生的搀扶下，缓慢站起。
“随之而来的，则是神侍瑶姬、费慧、皮长戈，甚至先师乐晚霜，众多人等下界寻找这枚种子的下落。但在两千年前，无人能找到穆天子的藏身之处，其后句芒再结新实，此事便不了了之。”萧琨喃喃道，“但已下凡的神侍们，却因留恋红尘，不愿再回昆仑。瑶姬来到了巴地巫山，与一名叫‘朝云’的妖族前辈相识。是这样么？”
萧琨曾在上一世，看过瑶姬写给成都驱魔司的信，其中便提到瑶姬与朝云相伴。
瑶姬：“是的，正如你所言。”
“对不起，小主人，都是我的错。”瑶姬转向潮生，“当年我知道盛姬为他开启结界，非但没有阻拦，反将他放进了白玉宫，随后种种劫难，俱因此而起。”
“不，没关系，”潮生倒是很大方，说，“就算没有这件事，大家也都会离山下凡的。”
潮生宽容地看着瑶姬，说：“事已至此，你就不要愧疚了。”
瑶姬露出为难神色，萧琨却感受到了她的内心。
“因为他说他爱你么？”萧琨说，“他许诺带你下凡？”
“他是个骗子！”潮生反而在这件事上生气了，“你怎么能相信他？”
“我没有，”瑶姬说，“我没有爱上他。但您知道的，小主人，在白玉宫待了这么久，我总忍不住对下界心生好奇，我虽不爱他，却也对人间生出了向往之心，听听他口中的尘世，聊以消遣……便瞒着长戈，将他放了进来。
“后来他偷了树种，我很气愤，下界寻找他的下落。姬满利用了我。在人间流浪许多年后，我的怨气越来越重。神侍们久寻不得，或贪恋红尘，留于世上；或短暂回宫……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能回去，因为这是我的过失。我在轮回中转过数世，来来去去，爱过许多不一样的人，也饱尝了不一样的人生，感受了诸多缘分，始终未曾查获姬满的线索，其后因缘际会，尝遍生离死别、爱恨不得之苦，直到我在许多次转世后，前来巫山，与朝云再相见。”
“朝云是人间妖王，他取出了昔年刚下山时，我留在巫山望霞峰顶的千色神花，告诉我，他爱上了我，让我在圣地中住下。”瑶姬黯然道，“昔年我与巴蛇、与他，俱留下过奇妙的缘分，我总算再一次有了久违的家。朝云最大的愿望，就是修炼为龙躯，以此对抗体内的魔种。”
瑶姬闭上双眼，疲惫道：“我与朝云相识、相爱，他亦是巴蛇的化身，体内存留着上一次天魔转生后，遗于世间的魔种，乃是应劫之体。”
“啊，”潮生说，“你们始终住在圣地中，连皮长戈也找不到你。”
项弦说：“我是真想不通，这天底下的事，神州的浩劫，天魔转生，穆天子偷果子……如此多的恩恩怨怨，到你们昆仑神侍的身上，无非都是爱来爱去，什么费慧、盛姬，全在渡情劫；你一个大仙女，也来搞这出，谈情说爱有这么大的……”
潮生也觉得实在很愧疚，只想替她们给众生磕头谢罪，郁闷道：“对不起！给大伙儿添麻烦了！”
萧琨却朝项弦道：“世上千般羁縻，万种缘法，全因‘情’之一字而起，情是维系万物之因果。就知道插科打诨，你还懂什么？”
项弦只得抬手，示意投降。
瑶姬叹道：“世上戾气，并非全被句芒大人所净化，逸散之戾，将在神州的各个角落中积聚，而朝云体内的魔种，将吸收戾气，令它转化为魔。”
她慢慢地走上前，把手放在巴蛇的尸身上，注视那蛇尸之时，眼神中带着温柔。
“眼看人间戾气日盛，朝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魔种折磨，也更为痛苦。”瑶姬低声说，“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再这么下去，于是我想了个办法。
“我是昆仑山一枚灵芝所化，两千年前，得西王母亲手浇灌点化。也许我能控制住魔种的力量，能不能将魔种转移到我的体内？”
潮生：“你不要自己的命了？”
“小主人，”瑶姬转身，泫然道，“你在这世上，尚且没有爱过谁罢？若你有朝一日爱上谁，就会明白，为了他，什么你也愿意去做，自己的性命，又有什么要紧？”
萧琨听到这话时被触动，心中叹了一口气。
项弦却以手掌摩挲两下自己的手臂，起了鸡皮疙瘩，诚恳道：“你这话……确实很感人，恕我直言……不不，算了，别管我，我只是不太习惯这种风格。”
“给我闭嘴。”萧琨极低声威胁道。
项弦只得走开到一旁去，随口唱道：“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项弦清朗的声音在圣地中回荡，一时所有人沉默。
“后来呢？”潮生又问。
“后来，”瑶姬答道，“姬满不知从何处得到我的消息，竟是找到此处，那已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圣地尚未是如今冷清景象，他提出为朝云取走魔种，以他的身体来应劫。”
“哦！”项弦终于明白了，这是与萧琨相识以来，前因后果总算全部解释得最清楚的一次，“于是接下来，你与穆天子那魔王协力取出了魔种，将它转移到了姬满体内。”
“是的。”瑶姬低声说。
萧琨：“你就这么相信他？”
项弦坐在台阶前，说：“最后朝云还是失败了，不仅失败，还被穆天子所控。”
瑶姬答道：“姬满确实按承诺，以分魂法当场取走魔种，却趁我不备，将自己的魂魄袭入巴蛇体内，侵占朝云的意志，寄生于他的命魂之中，乃至朝云失去神志，成为穆天子的分身。当我察觉到姬满之举的刹那，朝云为保护我，反过来将我吞入腹中。
“朝云被姬满之魂寄生，遣散圣地中诸多妖族，封印了大门，等待天魔转生的一刻。”
“……如今他终于解脱了。”瑶姬低声道，“朝云，对不起，你若非被姬满所噬，也会被金刚箭所杀，我更改不了你我的宿命，只愿来生如你我相约，能再见面罢。”
瑶姬把手放在巴蛇的头颅上，缓缓靠近它，闭上了双眼。
“瑶姬？”潮生不禁紧张起来。
但瑶姬什么也没有做，嘴角只是带着柔和又悲伤的微笑。
潮生想问她接下来要去何处？抑或……找穆天子报仇？要怎么办？他望向项弦与萧琨，却见两人正在沉思，想必瑶姬的归宿在眼下并不那么重要。
于是潮生不敢打扰他们，只能求助般地看着乌英纵。
乌英纵听了半晌，一直忠诚地守着自己的管家身份，没有半句评价，也始终不插话。见潮生向自己望来，他只得摊手，说：“得问老爷的意思。”
另一边，项弦则总算听懂了。
“魔王确实有三个魂。”项弦说。
“人都有三魂。”萧琨答道，“我告诉过你，一魂与巴蛇同化，一魂则托于黑翼大鹏，最后一魂也即最重要的，守着天魔宫，成为了‘树’。”
“他为什么这么做？”项弦不解道，“为安全起见？狡兔三窟？”
“或是为了增强自身力量。”萧琨说，“这就不得而知了，除非当面问他。”
“唔，”项弦想了想，说，“巴蛇之魂如今逃出圣地，想必被收回天魔宫，与主魂会合了。”
萧琨说：“下一次咱们须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当场除掉黑翼大鹏，不能让它再逃了。”
“既然控制住巴蛇，为什么不索性让三魂回归本体，壮大自身实力？”项弦倒是认真道，“你不觉得这很可疑么？”
萧琨被提醒了，说：“也许召回另两魂，反而会削弱本体的力量？”
“也可能是三魂互相争夺主控权，”项弦说，“顺着这个方向想想？穆天子的地魂曾寄居在巴蛇的魂魄中，他同化巴蛇的过程，也不可避免地被朝云的记忆所袭击、侵蚀。召回后，这一魂真的像从前一般，听他的使唤么？”
萧琨仿佛看到了曙光，当即如梦初醒，也许最开始穆天子只想狡兔三窟，幻化出分身，每一个分身都有转世成为新的天魔的可能。然而凡事利弊一体，分魂后寄生于巴蛇与黑翼大鹏，反而令事态脱离了控制！
项弦做了个“随你”的动作，说：“我只是出个主意，你决定罢。”说毕转身走开，到得潮生与瑶姬身前。
“这边又怎么办？”项弦问。
萧琨见又多了个瑶姬，先前刚打发走费慧，现下也全无办法。
“你们走罢。”瑶姬说，“我也该去入轮回了。”
“别！”潮生正劝她回昆仑山，说，“长戈只剩下自己一个了，我刚把费慧劝回去呢，瑶姬，回昆仑吧，不会有人怪你的！”
“谁又不孤独呢？”瑶姬拉着潮生的手，低声道，“小主人，我的法力已彻底衰退，这一世的阳寿也走到了尽头……我只能将这个留给你，千色神花，时有万载，情有千种……”
项弦本想说句：当初你犯下大错，遗失了昆仑树种，就不想着将功补过么？但听到瑶姬时日无多，这又是白玉宫的家事，便只得改口道：“你们倒是很豁达，去轮回说得像回家一般。”
萧琨说：“她们神侍有晖轮护体，转世轮回后，仍然能保留上一世的记忆与修为。”
“哟！”项弦平生第一次听到这种事，“那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老不死了？”
潮生接过花环，泪水在眼中滚来滚去。
瑶姬微笑，抱了下他，缓慢起身，走向圣地大门。离开前，她依依不舍地转身，环顾四周，似在留恋当年与妖王朝云在此地共度的时光。
“瑶姬，”潮生说，“来生如果想家了，就回白玉宫吧。”
瑶姬点了点头，她穿着潮生的一袭白袍，一指点在圣地大门前，殿门洞开，巫山妖族圣地一层无形的结界解去，午后时分，群鸟飞向天际。
瑶姬在殿外消失了。
项弦长吁了一口气，潮生则拿着千色神花的花环，沉默不语。
“你们要吗？”潮生说，“对不起，白玉宫给人间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瑶姬还活不了多久，只留下这么一件法宝，就怕也帮不上忙。”
萧琨与项弦马上道“没关系”。
萧琨说：“长戈前辈不是让你下山，与我们一起弥补了么？”
项弦：“一路上全靠有你出手相助，别放心里。”
乌英纵看了眼那花环，没说什么。
潮生：“送你们，就当是给驱魔司赔罪了。”
萧琨：“我不要，这是你们的法宝，你留着罢。”
项弦也摆手。
潮生见他们不接，又递给乌英纵，说：“送你？谢谢你给我准备早饭，还抱着我跑了这么远。”
乌英纵忙推辞，答道：“这是老爷的吩咐，也是我的本分。”
项弦随口问：“有什么用？打架的时候能变出花儿来么？”
潮生答道：“是当年西王母送给瑶姬的，其实也没什么用，戴上它的时候，你喜欢的那个人，就一定会爱上你。”
项弦：“！！！”
萧琨：“…………………………”
潮生随手玩着那花环，项弦与萧琨同时想到了什么，萧琨现下只后悔，“我不要”这话说得太早。
项弦：“让我看看？”
项弦接过花环，朝萧琨说：“你试试，说不定适合你。”
“别胡闹。”萧琨心中一动，察觉到什么，见项弦朝自己递来那花环，只不接，心道你早就知道我心意了……不对，他愿意试着……爱上我？所以……
可是萧琨并不想借助法宝的力量，何况也不知道千色神花是否当真如潮生所言。
诸多奇异又混乱的情绪交织于一处，飞速涌现，又瞬间消失无痕。项弦见他不接，于是没有坚持，自己将花环戴在头上，朝潮生作了个痞笑的表情。
“有点奇怪。”潮生端详道。
萧琨心情复杂，注视项弦，对他的感觉没有丝毫改变。
项弦又将它取下，扔回给潮生。
接着，潮生又把花环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一阵安静后，没有任何变化。
“好看吗？”潮生问。
“嗯，”萧琨说，“你戴什么都很好看。”
“好看。”项弦没有爱上潮生，但一名清秀的小少年，头上戴着个花环，还是非常赏心悦目的。
乌英纵：“很美。”
潮生看了眼乌英纵，心里痒痒的，方才他带着自己跑了一路，攀岩走壁，所用的还是人形，让潮生心里咚咚地跳个不停，已经没那么抗拒猴子的事了。现在他既想与乌英纵亲近，又抹不开面子，心中实在是很纠结。
“我还以为你讨厌我。”潮生说。
“是你讨厌我，”乌英纵认真道，“你说你不喜欢猴子。”
“我没有……没有不喜欢，”潮生说，“我只是……算了。”
项弦与萧琨走在前面，项弦不忘回头看了眼乌英纵，示意当心点说话，别因为俩人熟了就不小心开罪潮生，乌英纵便示意明白。
“回去了？”项弦说，“还得仔细整理诸事经过。”
“等等，”萧琨说，“我还想到处看看。”
项弦不想再待下去，只想回去审问善于红。萧琨却总觉得圣地内仍有什么秘密，也许是上一世来到此地时，大门上的掌印。
他出去绕了一圈，看见推门的掌印仍在，但他没有清理青苔。
项弦也就跟着他四处转来转去。
萧琨进入殿内深处，说：“跟我来。你在想什么？”
项弦总觉得此地似曾相识，他们仿佛也曾经探索过这儿。
萧琨则因上一世里，没有对善于红进行慎密调查，导致错失重要信息，这次他吸取教训，必须把圣地检查清楚。
“潮生，你们先在这儿等。”项弦回头道，“老乌，交给你了。”
乌英纵应声，在圣地门口吹了声口哨，潮生便坐在台阶上。不多时，山里的猴子们带来了野果，乌英纵抑扬顿挫地吹了几声，猴子们不敢靠近潮生，便纷纷逃了。
“我真的不讨厌猴子。”潮生戴着花环，不住打量乌英纵。
乌英纵过去将野果捡起，拿过来给潮生当零食吃，说：“知道，你只是讨厌我。”
“没有！”潮生说，“你怎么这么记仇？”
乌英纵也在潮生身边坐了下来，不时看看他头上的花环。
阿黄从圣地外飞来，停在乌英纵肩上，问：“忙完了？”
乌英纵答道：“他们还有事要办，你去陪老爷。”
“不想听他俩调情。”阿黄停在潮生头上，说，“这是什么，花环？”
潮生抬眼，只看不见阿黄，阿黄啄了两下鲜花，那捣蛋模样与项弦如出一辙，什么都想去弄下，潮生伸手，被它一翅膀拍开。末了，阿黄便将那里当作鸟窝，心安理得地趴着开始睡觉了。
“去看老爷，”乌英纵朝阿黄说，“别睡了。”
阿黄拍了拍翅膀，示意他滚远点。
“快去，”乌英纵说，“这地方不熟悉，我怕出岔子。”
阿黄只得不情愿地起身，抖擞羽毛飞走。
圣地深处，项弦跟在萧琨身后。
两人到得圣殿正中的祭坛上，面朝坛后高耸照壁，上有古老的壁画，犹如石窟内的彩绘，所绘乃是三百多年前，诸多驱魔师迎战天魔的场面。上一世萧琨初次得见，未解其表，如今看来，图上的苍狼白鹿、心灯、五色神光与斩仙飞刀等等，诸如此类，竟俱有寓意。
“你看，”萧琨说，“壁画上的，是驱魔时刻。”
项弦：“唔，那是唐时的事了。”
壁画所绘为天魔转生一刻——鲲与鹏吸收魔种，转生为一体天魔，延伸出无数触手，占据了小半区域，流光犹如实体，大驱魔师李景珑与妖王孔鸿俊共同开弓，金刚箭释放出诸多射线，飞向天魔。
萧琨跃上祭坛，朝照壁后望去。
“后头有个暗阁，”萧琨道，“进去看看。”
就在壁画上，金刚箭尖所指之处，斑驳的图案中有一条竖直裂纹，裂纹区域显然并非石壁材质，为榫接的木门。
项弦在祭坛上借力，跃上空中，优雅旋转，抓住裂纹上一处不明显的凸起，把木门拉开。
萧琨几下纵跃，借着石柱与祭坛错位跑上壁画，项弦伸手，将他拉进暗阁。这入口在壁画上一对比，只是个黑黝黝的狭小洞穴，实际上内部相当宽大，进入时是一条走廊，项弦打了个响指，指间亮起红光。
面前是个广阔的山洞，洞穴内满是石棺，整齐排列，犹如令他们回到了地渊神宫之中。项弦低声道：“这是什么？”
这场景给他强烈的似曾相识感。
萧琨马上示意噤声，这里一定有战死尸鬼！只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陷入了沉睡。
“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萧琨答道。
“里头有什么？”项弦又问。
“不不！”萧琨制止项弦的好动行为，说，“千万别去碰它！”
他可不想在此处沉睡的同族被惊醒，虽不清楚石棺内是否还有战死尸鬼，但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上。
石棺阵的最高处，又有一尊雕塑，乃是缠绕着巴蛇的巫山神女瑶姬。项弦打了个响指，指间迸出火光，萧琨按住他的手腕，让火光沉寂下去。
“这儿还有一扇门。”项弦说。
萧琨环顾四周，推开雕塑后的石门，投出一道光亮，又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个半敞式的亭子，四周则是山涧。
项弦：“这是圣地的后门？”
萧琨：“？？？”
亭阁周遭，鸟叫声阵阵，仙气缭绕，背后还有依稀水声，似有溪流或是小瀑布。两人踏上地面木桥之时，面前云雾缓慢退开。
亭内一侧椅上放着一把古瑟，中央则有一张古朴的桌子。
桌上置有一物，以黄布所覆，此时，黄布中发出声音。
“你们又来了。”那个声音道，“来，把布揭开，聊聊罢。”
项弦骤闻人声，吓了一跳，望向萧琨。
萧琨现出复杂神色，未料事情竟有如此诡异的发展。他缓慢走上前，揭开绣有符文的黄布。
桌上出现了一个人头——
倏忽。

第92章 倏忽
面前发生之事已彻底突破了项弦的认知，一个会说话的人头？
“还真有这玩意儿？”项弦喃喃道。
萧琨第一个反应则是转向项弦，说：“你看？我没有骗你。”
项弦指着倏忽，一脸茫然地朝萧琨道：“你见过它？？”
“看来你们还是没有做到真正地相信彼此。”倏忽无奈道，“老规矩，这一次仍允许你俩问三个问题。”
“你是怎么来到此地的？”萧琨难以置信道，“你不是应该在天命之匣里吗？”
倏忽面无表情道：“这是第一个问题？你确定要问与今生无关之事？”
萧琨回过神，马上示意稍等，开始与项弦商量。
项弦已经不能再迷茫了，说：“为什么圣地有个头？它让咱们问什么？三个问题？”
萧琨：“先别管它是怎么来的了，你有什么想问的？智慧剑！问它怎么修好智慧剑！”
“稍等，”项弦抬手道，“我实在太乱了，有时间限制吗？”
“不要妄想将我带在身边，”倏忽明显窥破了项弦的想法，“以太阳下山为限，时间一到，我便将离开。”
项弦一手放在萧琨肩上，朝倏忽说：“我用第一次机会，来换十次，可以么？”
“这不是许愿，”倏忽说，“也不能这么许愿。”
萧琨：“你是不是该问点正经事？”
萧琨本想说：你问智慧剑啊！问有关大宋的生死存亡！
但那似乎已不再是项弦最关心的，当初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反而是天魔转生的内情。而有关宋的未来，在上一世时，是因萧琨一心复国问起辽，才顺带提到。
“关于天魔！”萧琨说，“问它如何战胜天魔！”
“嗯，”项弦说，“我确实很好奇，但好奇点不在问题上。要么你先来？”
项弦仍需要时间仔细想想，他观察倏忽的头，并回忆着师父所授的学识，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妖怪？
萧琨沉默片刻，说：“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净化天魔？”
倏忽云淡风轻地说：“黑翼大鹏、巴蛇与树，三魂一体，魔王从萌生出妄想干涉宿命的念头那一刻开始，便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
萧琨说：“但实质上我失败了。”
“什……什么？”项弦说，“能说明白点吗？”
倏忽的声音犹如有奇特的法力，飘忽不定，时而远在天边，时而又回荡在耳畔。
“你以为因果被重置，过往被抹除，它却是一条河，奔流向前。你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不，远非如此。你所来到的当下，面对的挑战，来自全新的未来。”倏忽低声道，“你们必须谨记，将来不确定，过去也不确定……”
项弦：“？？？”
若说上次萧琨还能勉强听懂部分，这一次则完全没听懂，忍不住问：“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总算轮到你不明白了，”项弦说，“你知道这一路上，我的心情了？”
萧琨满头疑惑，朝项弦说：“不要打岔。”
“唯一确定的，就只有现在。”倏忽就像没有听到疑问般，续道，“你们必须下定决心，真正地放弃彼此。”
“什么？”萧琨更混乱了。
项弦下意识地望向萧琨。
“……才有战胜魔王的一线希望。”倏忽说，“一旦你们成功，神州大地，将迎来长久的平静，直到一千年之后，但那已与你们再无关系了。”
“那又是什么？？”萧琨说，“你能说清楚点么？”
“你们必须欺骗彼此，背离彼此，放弃彼此。”倏忽答道。
“你上一次可不是这么说的。”萧琨犹如被锤击了一记，脑子里嗡嗡地响。
“有病啊！”项弦终于忍不住了，说，“我俩又没有仇！为什么要放弃对方？”
“相遇，相知，相爱，”倏忽说，“最终分道扬镳，走向终结，不正是万物的归宿么？”
萧琨不住发抖，项弦却拉起他的手臂，眉头深锁：“这厮在胡说八道，不要在乎它说的，咱们走罢，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倏忽只注视着萧琨，萧琨尝试着挣开项弦，项弦却抓得更紧了。
“喂！萧琨！你听见了没有？！”项弦不悦道，“你在想什么？”
项弦眉头深锁，注视萧琨，发现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无助起来。这一刻他觉得很心疼，不得不承认，当萧琨第一次说出“我爱你”之时，项弦虽未曾表现，心里却已有少许松动。
项弦摇晃萧琨，心里怒火骤起，不再搭理倏忽，而是强迫萧琨看着自己，认真道：“无论你我如何，这取决于我们自己的努力，而不是这种虚无的预言，我不相信，清醒点！”
萧琨的目光回到项弦身上，沉默片刻，于是项弦放开手，表情严肃而认真，示意你回神了？
“我知道了。”萧琨正色道。
项弦这才朝向倏忽，说：“也许我们有一天会走上不一样的路，但这不取决于你的预言，我不管你是什么玩意儿……”
说着，项弦走向倏忽，一手握住了智慧剑，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萧琨登时色变，马上制止了他。
“你不是神，你是妖。”项弦说。
倏忽反而露出了诡异的笑容。项弦又朝萧琨道：“万一它与穆天子是一伙的呢？骗你一步步踏入陷阱，又怎么说？”
萧琨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飞快地整理了自己的思绪，解释道：“天命之匣是玄鸟古卷上所流传的至宝，它不会是魔王阵营的。”
项弦：“匣呢？我只看见一块布，你确定这儿有匣？”
萧琨：“也许自上次预言以来，发生了什么意外？”
项弦抓狂道：“你在帮它找补什么啊！你和这妖怪熟还是和我熟？”
“冷静点！先问话好吗？”萧琨说。
项弦被气笑了，伸手揪萧琨衣领，萧琨躲避几下，被他抓住了，躲不开项弦直视的目光，只得与他对视。
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儿，萧琨轻轻推了下项弦，说：“至少等它把话说完。”
项弦只得放开萧琨。
“打情骂俏结束了？”倏忽说，“下一个问题，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
斜阳从亭外山涧投来，四周静谧无比。
“为什么？”萧琨平静地问，“为什么我们必须放弃彼此，才能战胜天魔？”
“还在信它？！”项弦简直没脾气了，说，“走！回家了！”
萧琨：“凤儿！！”
“好好，”项弦举起手，说，“你问，三个问题都给你，问个够罢。在驱散天魔的使命上，会相信一只妖头，当真是天地间之大荒唐。”
萧琨：“认真听着。”
“不想听！”项弦真的生气了，转身走出亭外。
项弦站在瀑布前，望向绛紫色的天幕，霞光映在水流中，犹如镀上一层灿烂的金。阿黄从天际飞来，停在亭上。
“过去是不确定的，”倏忽说，“你的诞生，缘因宿命之轮失窃，诸多因果重重相叠，宿命才分娩出了你。
“景翩歌令你将宿命之轮寻回，归入地渊，其后，便将抹去一切宿命之轮所产生的变数。”
萧琨突然明白了倏忽之意！
“过去不确定，未来也不确定。”萧琨颤声道，“假若我成功，将宿命之轮交回到父亲手中，我将……”
“正是如此。”倏忽说，“你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当宿命之轮归位之时，从它遗失起始的诸多变动，一环接着一环，都将被尽数抹除，你将完全地、彻底地消失，归于虚无。这也是随着结局临近，你的肉身在因果的河流中遭受不停冲刷，趋于瓦解，带给你痛苦的真正原因。”
萧琨剧烈喘息，那熟悉的感受再一次涌现，骨肉分离、心脏被揪紧的疼痛袭来，他竭力控制住大喊，而倏忽之言，则仿佛远在天边。
“现在，你还要去做么？”倏忽淡淡道，“走向虚无，亲手结束自己的一切。”
萧琨躬身，一阵天旋地转，说：“我的存在本无意义。”
倏忽又道：“正是如此。每一世里，你都注定了将彻底消失。或是入魔，转生为天魔被智慧剑斩杀；或是为心灯献祭，没有多大区别。
“这一世，想必你最后也将选择与心灯相合，燃起内丹，在千万人面前，化作创世的幽冥炉火，抱剑重铸，令神兵、幽火、心灯一体，让他带着剑，前去斩杀魔王。”
项弦虽已离开，却时时注意着亭内的动向，见萧琨发病便马上前来，喝道：“萧琨！”
萧琨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项弦半抱着萧琨，让他到一旁去休息。萧琨这一次很快就恢复了，低声道：“不，不打紧，我已经好了。”
“最后一个问题。”倏忽说。
阳光已转向山峦最深处，阴影转来，群鸟归巢。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萧琨平静地说。
项弦没有管倏忽，只眉头深锁，问：“它朝你说了什么？”
萧琨疲惫道：“项弦，你有什么想问的，去问它，让我静一静，去罢。”
斗转星移，夜幕升起。
萧琨剧烈咳嗽，项弦单膝跪在他的面前，凝视他靛蓝色的双目。
“我不要紧。”萧琨说，“你去，快。”
倏忽已化作升腾的光芒，缓慢上升，即将归入天脉，萧琨又推了下项弦，说：“去啊！”
项弦说：“我不会问任何事，也绝不会相信它，我只相信我自己。”
萧琨说：“走了，就像上次一般。”
他们同时转头，只见倏忽凭空消失，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带着升腾的光雾，随风离开这荒野亭台，升往天脉。
项弦将萧琨一手搭在自己肩上，说：“咱们该走了，回客栈，来。”
萧琨侧头，两人呼吸交错，项弦说：“别在乎妖怪说什么，装神弄鬼，哪天我化身明王，我自然也能为你说这么一通预言。”
萧琨“嗯”了声，脑中一阵阵嗡嗡地响。
他们从圣地后绕过去，来到前院，只见潮生与猴子们玩得正高兴，乌英纵犹如山大王一般在台阶前端坐，猴子们则不停地玩着杂耍逗潮生开心。
“发生什么啦？”潮生好奇道，“怎么这么累？”
萧琨站定，摆手，要召唤出金龙，项弦却道：“他犯病了，别折腾，咱们搭舢板回去罢。阿黄呢？阿黄！”
项弦吹了声口哨，阿黄飞回，停在他的肩前。
“我已完全好了。”萧琨依旧召唤出金龙，带着他们离开日暮时的巫山。
离开起云峰时，潮生忽然喊道：“快看！”
峰顶一处，站着一名女子，正是瑶姬。她孤独地站在峰顶，仿佛已成为巫山的一部分，她就像一座雕塑般，凝视世界尽头。
她沐浴着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辉，身体绽放出华光，犹如与天地脉同为一体。
群鸟从她身畔掠过，诸峰与江河，千万年始终如一。
阳光消失前的最后一刻。
瑶姬展开双臂，从万丈高的起云峰顶跳了下去，坠入黑暗之中。
白帝城客栈中，潮生小声抽泣。
案上的炉汤冒着热气，手切鲜羊肉摆放在青花瓷盘中，一旁是蒜、荠与椒混合的酱料。又有蟹、鱼锤制的肉饼；伴诸多炸物与煮物。
店家上酒，却无人动箸，圣地一行，导致所有人陷入了沉默，唯独阿黄在桌上跳来跳去，等候坚果等小食上桌。
乌英纵跪坐于潮生身畔，几次想安慰，只不得法。
“她已经说过，要去轮回。”项弦说，“不要再难过了，开心点，潮生，你是仙人，仙人也看不透生死吗？”
“可是，”潮生抽鼻子，说，“我还是很舍不得啊。”
萧琨则就地躺在食案一侧，背对众人，没有说话。今日倏忽所言，几乎摧毁了他的斗志，令他直到当下仍像身处梦中。击败天魔以后，我就要死了吗？不，那甚至不是死，我不会进入轮回，而是迎来彻底的消亡，所有关于我的事，一切记忆，我在世上所产生的痕迹，都将彻底抹除，就像从不曾来过一般。
项弦又去拉萧琨，问：“至于么？改天我也用木头做个法宝脑袋朝你说一通，你是不是也太好骗了？那妖头究竟朝你说了什么？”
“不要问了，”萧琨的声音却很稳，说，“我不会告诉你的，永远不会。”
项弦：“好，行，你自己继续难受罢，我不知道你在难受什么。你们都不吃饭，我可是饿了，午饭都没吃，跟着你在圣地鞍前马后地跑了一整天。”
项弦自顾自坐到桌前，看着同伴们，乌英纵要过来伺候，项弦却皱眉，指指潮生，示意他只管潮生。
但大家都无精打采，项弦也不想先动筷子，片刻后，他从随身的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把乐器，拨弄几下，开始调弦。
“那是什么？”潮生说。
“瑟，”项弦答道，“在圣地捡回来的。锦瑟无端二十五弦。”
“不是五十弦么？”潮生说。
项弦笑了笑，没有回答，说：“凑合着听罢。”
说毕，项弦开始弹瑟，零星前奏响起，指间犹如千万流星迸发，客栈内一有乐声，万物便迸发出新鲜的活力。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项弦唱道。
背对众人的萧琨动了动，曲声与歌声令他的精神好了些许，也令他想起上一世，曾经在驱魔司中，项弦总会抱着他，死皮赖脸地说：“哥哥，咱们重来一次？”
萧琨脸皮太薄，回应则总是：“白日宣淫，成何体统？晚上再说，现在正忙着。”
项弦便笑着回房去取琴，所弹的正是晏殊这首《浣溪沙》。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项弦认真地唱道。
萧琨听完一曲，坐了起来，整理心情，说：“吃饭罢，潮生，别再难过了。”
“把你那花环摘下来，别掉菜里了。”项弦说。
潮生把花环放在桌上，项弦又说：“我先替你收着，回头给你做个乾坤袋。”
乌英纵在旁为三人烫肉。萧琨沉默片刻，说：“快过年了。”
项弦“嗯”了声，说：“你答应与我回开封。”
“我这么说了？”萧琨不记得应承过他，问道，“什么时候？”
“废话少说，去不去？”项弦说。
阿黄抬头，好奇地端详萧琨，项弦却做了个手势，示意阿黄让开点，阿黄便衔着一枚果实，顺着他的衣袖跳到肩上。
萧琨沉默，项弦说：“我必须先回驱魔司，才能将善于红放出来，并在司内拷问她。”
“听起来有点可怕，”潮生说，“要用刑吗？”
“还行吧，”项弦说，“可以用一点。”
你们必须真正地放弃彼此……萧琨直到此刻，脑海中依旧回响着倏忽的声音。
“喂！”项弦说，“萧琨，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我是不是总显得脾气太好了？这一路上从不动真格的？”
萧琨看着项弦，不说话。
潮生预感到他们又要吵起来了，赶紧动了动乌英纵，乌英纵摆手，示意不要担心。
“有必要这样？”项弦靠近萧琨少许，认真道，“我在汨罗江中杀了一只妖蛟，那蛟临死前诅咒我一生孤苦、不得善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泰山的一只山妖，也咒我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项弦说，“我可从来没放在心上。”
“我知道怎么重铸智慧剑了。”萧琨说。
“太好了！”潮生笑道。
项弦：“要怎么做？”
萧琨沉吟片刻，说：“需要心灯，在取得心灯前，你千万当心，别让断剑被抢走了。”
项弦：“我就这么不靠谱么？”
“明天我得去西域一趟，”萧琨没有接话，反而说，“让我先找到心灯，咱们分头行动。”
所有人“啊”了一声，短暂寂静。
项弦：“何必这么着急？许多事咱们还得商量。”
“不必。”萧琨深呼吸，说，“我已经想好，善于红这件事交给你，但我觉得也未必能问出什么，毕竟巴蛇化魔的过程，咱们都清楚了，无非就是它朝善于红下令。”
项弦的声音大了少许，说：“你答应过我！今天的账还没朝你算。”
萧琨现在心烦意乱，只想起身回房自己静一静，问：“什么账？”
项弦不吭声了，潮生忙道：“哥哥，你要是在路上再生病，又怎么办呢？”
“对，”项弦说，“万一再犯病？谁来照看你？”
萧琨说：“我会自己当心。”
得知自己注定的命运那一刻，他尚有许多细节不曾想清，但他下意识地开始想尽快离开项弦身边。我去西域做什么？找到父亲并询问他么？
萧琨想起曾经在某一世，自己获得过心灯的那个梦境，兴许那一世对他而言，方是合理的归宿与结局。他无法接受自己彻底消失，化作虚无，宁愿轰轰烈烈，强行夺取心灯，让身体被这股光华灼烧殆尽，这样至少能留下一段回忆。
可这又有多大意义呢？萧琨看了眼伙伴们，放下筷子，说：“我先去歇会儿，明天咱们再告别罢，时候还早，你们先吃。”
项弦眉头深锁，按捺住不快没有发作，目送萧琨回房。
是夜，潮生在睡梦中不住发抖。
乌英纵躺在榻下，听到响动，坐起身看潮生，他赤裸上身，只穿一条薄睡裤，今夜潮生坚持让他进房来，乌英纵便打了个地铺睡下。
“潮生？”乌英纵问。
潮生在睡梦里“嗯”了声，眼角流下泪水，片刻后醒了，睁着双眼看乌英纵。
“怎么了？”乌英纵跪在榻前与他对视，想伸手摸摸他的头，一时不大好意思。
潮生抓住了他的大手，没有说话，眼里泪水转来转去，眉头紧紧皱着。
“想家了？”乌英纵问。
“有一点。”潮生说，“可以陪我睡会儿么？”
乌英纵沉吟片刻，躺上榻，潮生便枕在他的手臂上。乌英纵说：“这是你第一次独自离开白玉宫罢。”
“是。”潮生答道。
虽然哥哥们待他很好，红尘中有千般繁华，但每每到得夜深时，潮生仍很不习惯。
“你的心跳得很用力，”潮生说，“咚咚咚的。”
乌英纵正在竭力控制自己，潮生对自己有着天生的吸引力，他是仙实所化，乃草食类与杂食类妖兽最喜爱的类型，光是与他贴近，乌英纵就无法控制地心跳加速。外加他从未与人这么亲近过，怀中抱着一名温软的小少年，乌英纵血管扩张，身体发热，心脏不可抑制地猛跳。
“对不起。”乌英纵不自在地说。
潮生笑了起来，说：“你的野性其实很烈。”
乌英纵确实充满野性，跟在项弦身边修行时，只是极力压制自己的兽性，尽量清心寡欲；在潮生面前时，那猿的本性便不可避免地显露出来了。
潮生毫不在意，对他来说，妖怪就应该是这样的。他枕在乌英纵胸膛前，再次入睡。
萧琨回房后，累得只想睡觉，只有入睡能让他逃离现实，暂且忘却他必须去面对的过往、现在与将来。
梦境从记忆的深海中温柔地涌现。
盛夏，开封驱魔司中，蝉鸣声阵阵，萧琨转身，走到庭院中时，鸟叫、虫鸣一瞬间都停了。
走廊前倚着斛律光的五弦琵琶，廊下流水淙淙，花园内潮生亲手浇灌并照顾的花朵开得灿烂繁华，天空碧蓝如洗，点缀着几团雪白的云，阳光洒落，帷帘飞舞。
司内空空荡荡，萧琨转身四顾，却找不到同伴。他在驱魔司内穿梭奔行，始终没有碰上任何人。
他离开前院，推开了驱魔司的正门，正门开启的刹那，乃是靖康二年开封城破时烽火漫天的景象，四面俱是死尸，而正门一开，直朝向城外战场。
项弦躺在了荒野中央巨大的树下——潮生已化作了新的树，苍狼与白鹿的尸身悬挂在树杈上，鲜血从四面八方涌来，树顶旋转着金光万道的宿命之轮。
萧琨看着这一幕，不住发抖，一只手抓住了他，将他从梦境中拖了出来。
“萧大人。”项弦刻意变了声调，手里拿着一只不知道从何处找来的、傩戏用的鬼面具，手指在面具后拨弄那青面鬼的舌头，活灵活现。
萧琨被吓了一跳，以为当真出现什么妖怪，待得清醒过来只想笑，说：“什么时辰了？”
“我不知道。”项弦举着那鬼面，说，“我是时间之神！闻萧大人有诸多不解，特地前来！”
萧琨：“……”
萧琨坐在榻上，望向项弦时，简直哭笑不得。
“我可以回答你一万个问题！”项弦又道，“你问罢！问到长江倒流、太阳从西边出来，我就该走啦！”
萧琨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想起倏忽之言，眼眶又不禁发红。
项弦一脸正经，看着萧琨，扬眉，示意你好些了？
萧琨伸手来夺，项弦便索性把那鬼面给了他。
项弦：“你整夜都在做梦。”
项弦盘膝坐在萧琨面前，上下打量他，萧琨突然心中一动。
他怎么变了个人似的？萧琨尚未完全清醒，看项弦的眼神，却变得不一样了，仿佛他们以前所拥有的共同回忆，一夜过去又全部回来了？那还是他熟悉的项弦，他的凤儿，他的爱人……怎么可能？苍狼白鹿都不在，他想起往事了？
“想起什么了？”萧琨不禁问道。
项弦不解道：“没有啊。”
萧琨：“昨夜发生了特别的事吗？”
敏锐的直觉在提醒他，昨天晚上似乎发生了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是什么呢？
项弦避而不答，只说道：“我想和你谈谈。”
“现在么？”萧琨回过神，答道，“稍等会儿。”
萧琨整理衣袍，起身饮水，他走到哪里，项弦的视线就跟到哪里。
“谈什么？”萧琨站在桌畔，解释道，“若想劝我别去西域，大可免了，我不会打消念头。”
项弦说：“昨夜我与潮生、老乌已经商量过了，咱们先别提这件事，我不想与你吵起来。”
萧琨也不愿与项弦争吵，常说新婚夫妻刚成亲，总会如胶似漆，过不了半年，便将天天拌嘴吵架，兴许上一世他们厮守的日子尚短，来不及吵，如今都是还债罢。
“我不关心你瞒着我什么。”项弦说，“我这人一向看得很开，我想，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我不逼你。你愿意说就说，不想说也不强求。”
萧琨站在桌前，诸多思绪闪过脑海，与梦境交织在一处，或许因为昨夜的梦带来了更深的触动，抑或因为重来一次后，他依旧感受到自己与项弦之间那未曾消失的联系。
“但要打败天魔，”项弦又认真地说，“光靠咱俩的力量也不行。”
“是的，”萧琨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说，“需要同伴。”
“天底下，尚有不少驱魔师，”项弦说，“但以你现在的名分，号令不了他们。我曾想过，让你与我回开封，你既调查过我生平，想必也对南传驱魔司有不少了解，实话说罢，我当真没想过，会这么快就面临天魔转世的问题……”
项弦想了很久，说：“我还没做好准备。”
“你是大宋驱魔司副使，又是智慧剑的持剑人，”萧琨说，“郭京不管事，所以你是南传一系的领袖。”
“是。”项弦道，“但我仍然心里没底，现在智慧剑断了，虽然还可以瞒一阵……呃。”
“你想要什么？”萧琨说，“让我转投南传？”
“对。”项弦说，“初认识你那会儿，我就有过这个念头，你更适合当大驱魔师，你知道有关天魔降世的整个预言，我虽不愿相信，但不得不承认，许多事，确实如你所言。”
萧琨想了想，又说：“中原驱魔师不会愿意听我的命令，唯独你在包容我。我从小就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我的脾气也既固执又古怪，不近人情，还是个急性子，好颜面，总冒冒失失……”
项弦带着英俊的笑容，端详萧琨。
“我没有任何优点，虽说四处奔走，却志大才疏，始终一事无成。”萧琨又道，“若说有几分可取之处……也许仅仅是我这不善言辞，却情真意切的心罢。”
“你脸红了。”项弦道。
项弦的脸竟也红了起来，但萧琨没有看他，只低着头看桌上的杯。
“拿到心灯以后，”项弦说，“你就回来，其余事我将替你解决，不要操心。”
萧琨沉默片刻，而后道：“我会认真考虑。”
项弦起身走了。
萧琨在案前安静坐了会儿，直到听见外厅门响，才起身出去与同伴们告别。
“咱们今日，就在这里别过。”萧琨见项弦与潮生坐在案前，小声说着什么，便过去主动道，“我得去西域，尽量先找着心灯，智慧剑勉强还能用，虽不能请无动尊上身，但降服个把小妖，想必没有问题，你不可冒失行事。还有，记得年节后，先回会稽。”
“回会稽？为什么？”项弦停下交谈，疑惑道。
“回就是了，”萧琨说，“听话。拿到心灯后，我再来寻你，咱们一起去杭州拜访甄家，设法修复智慧剑，商量下一步计划。潮生，你一定会喜欢开封与江南。”
萧琨已有了主意，这一生既然必死，且越向结局靠近一步，自己就越将迈入虚无，又何必把斛律光拖进来？不如像曾经发生的一般，以战死尸鬼的身躯献祭，强行吸纳心灯，届时配合项弦，和穆天子来个同归于尽罢了。
从父亲处取得狰鼓，召集战死尸鬼军，保护自己取得心灯……这条命，至少也能派上轰轰烈烈的用场。
唯一让萧琨担忧的，就是穆天子出现在开封，项弦的智慧剑断了，不知能否与他一战。
萧琨在赌，赌一切重来之后，穆天子不会再施展同样的伎俩。从善于红的反应便可看出，魔王多半修改了战术，不会再去魔化赵佶，在开封制造一堆麻烦了。
若穆天子出现在开封，那么自己必定能顺利取得心灯，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所以萧琨有八成把握，长安之患，在今生不会重演。
“我写了一封信，”萧琨说，“若在开封发现郭京不正常，你便将信拆开……现在不要拆！”
萧琨制止了项弦当场拆信的行为，说：“里面有应对的办法，但我觉得大概不会发生。”
“你不能用嘴巴说？”项弦说。
“你相信我！”萧琨答道。
项弦只得收起萧琨的锦囊妙计。
项弦说：“我们还得坐船下三峡，去秭归，在家里过年，是指望不上了。”
潮生似还有话想说，项弦却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你不送送我们么？”项弦又问。
萧琨点头，一行人便离开客栈，前往码头。
乌英纵已雇好了船，预备从白帝城顺流而下，抵达秭归后走陆路回开封。寒冬腊月，距离年节不到十天，想必只能在路上找个地方过年了。
“后会有期！”项弦站在船头，朝萧琨大声道。
萧琨沉默片刻，眉头深锁，控制着自己的悲伤。
小船在冬季江中顺流而下，很快便没了踪影。
项弦坐在船舱中案前，取出自己的法宝天金丝。
潮生：“你在编什么？”
项弦手指虽灵巧，打出来的绳结却依旧显得粗笨，说：“给他做个坠绳，免得再断。”
潮生不住回头望向舱外，说：“他会来吗？”
项弦：“不来，就让他走着去西域罢。”
阿黄一跳一跳过来，以鸟喙钳住绳结，帮项弦拉扯、收紧，松口后说：“你既喜欢他，又何必作弄他？”
项弦一本正经道：“老爷向来口是心非，有问题？”
阿黄：“没有。”
乌英纵正在船头，把茶具取出来，为他们泡茶喝，闻言笑了起来。
“不用泡茶，”项弦说，“过不了半刻钟，又要一样一样地收起来，平添麻烦。”
小船如细长柳叶，划过平静的江面，驰过三峡沿岸水墨般的青山与云雾，前往长江下游。
萧琨送别了他们，回身沿着白帝城的石阶拾级而上。清晨阳光未至，早市未开，偶有数声动物鸣叫，颇有“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之景。
萧琨祭起随身带着的龙腾玦，催动法力，要破空飞去，前往西域，去父亲面前确认他那永恒的宿命。
萧琨：“？？”
萧琨连番催动龙腾玦，毫无动静。
萧琨低头看，当即露出疑惑表情，龙腾玦光华如昔，并无异状。他解下系绳，稍一掂，发现玉玦竟是轻了几分，不认真分辨极难察觉，再祭起幽火一烧，顿时化作一块鹅卵石。
被施了障眼法！
萧琨下意识转身，沿着江畔山路奔去。
萧琨朝着江心喝道：“项弦！给我出来！”
那艘船中出现渔家，一脸茫然，萧琨只得沿江搜索。
小船越驰越快，船舱内，项弦在龙腾玦的系绳中编入了独门法宝天金丝，朝潮生出示。
“真好看！”潮生说。
“比起李师师的手艺，还差得远，”项弦说，“能用就行。”他起身出船舱，看到萧琨正不住追他们。
“怎么啦？”项弦也喊道，“掉东西了？不至于这么丢三落四罢？”
萧琨：“……”
萧琨举起鹅卵石，盯着江心，奈何一眨眼间船又划远了，只得疲于奔命地追。最后他忍无可忍，将那鹅卵石流星般掷去，把船篷扔出个洞，吼道：“你给我站住！”
“我本来就站着没动！”项弦说，“究竟什么事？”
“还我玉玦！”萧琨听项弦这语气，笃定是他调包了自己的法宝。然而江水已入急流之地，萧琨又在岸上，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眼看项弦存了心要捉弄他，只得圈转唐刀，折了苇杆，以甩手箭式射出，飞身疾射，施展轻功，背手踏上芦苇，追着小舟而去。
江中船家见这一苇渡江神技，当即彩声雷动，连项弦亦不禁动容。
“糟了，”项弦马上道，“他真能追上！”
“你到底想不想他追上？”阿黄搞不懂了。
“要挨揍了。”项弦下意识地想找地方躲。萧琨顷刻间已追到船尾，跃上船头，进来就揪项弦，说：“我说怎么今天道别时这么爽快，原来是偷了我的玉玦！”
项弦马上恢复惯常模样，说：“什么叫‘偷’？说话当心点，玉玦不是在你身上……哎呀！哎呀！”
潮生：“船会翻过来的！”
萧琨：“这是什么？还我！”
“谁先看见就是谁的……住手！”项弦眼明手快，一见萧琨来夺，便将红绳在腕上飞快套了两圈，说，“你确定这是你的？你叫它啊！看它答应你不！”
萧琨：“你……”
“答应跟我回开封，我就还你，”项弦说，“否则免谈。喏，你看，里头有我师门的天金丝，这头套我手腕上，你怎么都解不开。”
萧琨争夺龙腾玦，红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另一头则牢牢系在项弦手腕上，互相牵扯角力，谁也不放。
萧琨仍不松口：“不想被我拖着上天，现在就放手！你知道我向来固执。”
潮生：“你们别打啦！”
这话却提醒了项弦，项弦突然道：“打一架？输的跟着赢的走？”
萧琨本想说：你的敌人是天魔！光跟我打什么架？与魔族没交几次手，光自己人里头打个没完，像什么样子？
但他近日来实在有太多郁气、太多烦恼无处发泄。
“来，”萧琨说，“谁先求饶谁输，把船弄翻了也算输。”
“别啊！”潮生要阻止，乌英纵却示意没关系。
阿黄飞起来，停在船篷上，项弦与萧琨各自拉扯以天金丝编成的红绳。萧琨道：“先将绳子解开。”
“这会儿解不开，”项弦说，“还打不打？”
两人未出兵器，只用拳脚，恰好正是项弦长项，手腕上还扯着一道红绳。转眼间萧琨飞身上前，犹如虚影，项弦却侧身，带着红绳拖动萧琨拳劲。
小船猛地朝下一沉，船夫与潮生同时大喊，乌英纵示意潮生坐好，快步到得船尾，亲自持篙，稳住这轻盈小船。
项弦全力施展拳脚，一眨眼便贴在萧琨身前，两人从船尾打到船头，萧琨几次闪身躲避，却被项弦拖着红绳，猛地拉近，险些被他一拳揍在面门上。
彼此都不敢运用法力与真气，否则力量迸发，随时将这江心小船轰碎，尤其项弦那拳劲刚猛霸道。萧琨只得反复躲闪，以掌、腿接招，不到瞬息，天金丝漫天飞舞，犹如千万星轨飞射。
项弦骤然运劲，双掌齐出，整个人扑进了萧琨怀中，萧琨稍一侧身，揪住他的后领。项弦却抱住他的腰，使出一招室韦人的摔跤术，来了个大回旋，要将他掼在船板上！
萧琨早有提防，一看他抱腰，马上转身以背抵入他怀中，破解这一招用的方式就是过肩背摔。项弦出奇招，没想到萧琨还能拆，当即大喊一声。
收手太晚，萧琨锁住项弦手腕，将他整个人抡了起来，以反身背摔之势狠狠掼出船舷，砰然砸进了江水中。
小船猛地朝一侧倾翻，乌英纵当即点篙，使出浑身解数稳住，水花漫天而起，飞溅。
项弦拖着红绳，被扔进了水里，犹如落汤鸡一般。
他正冲出水面要与萧琨再战时，萧琨却以左手拖红绳，右手封住他的来路。项弦身在半空，又被他推了下去。
“你输了，”萧琨道，“服不服？”
项弦不住咳水，一手按船舷要跃起，奈何胜负已分，又被萧琨“哗啦”一声推了下去。
“服不服？！”
“先让我上船！”
“我问你！服不服！”萧琨怒吼道，双目通红，声音中却是哽咽起来。
他看着项弦狼狈不堪的模样，项弦几次想冲上船，使尽平生所学，但求一胜的原因，只是为了不与他分开。
萧琨停下动作，项弦扒着船舷，抬头看他，两人对视。
“下来罢你！”
项弦一脚蹬上船舷，潇洒翻身后跃，催动天金丝，萧琨猝不及防，被项弦拖进了水中。
下水瞬间，项弦不由分说，紧紧抱住了萧琨。
红绳铺天盖地，在江水中飞舞，环绕两人周身，紧接着被项弦一收。
天金丝将他们缠在一处，彼此都动弹不得，身体紧贴，坠向江底。
萧琨：“……”
项弦的头发在江中漂起，他带着无赖般的笑意，注视萧琨双目。
萧琨睁大双眼，吐出一串气泡，两人手脚不得动弹，更不能游泳。江面冬日阳光灿烂，照向底部乱礁，而头顶游鱼穿梭，犹若飞鸟，船只的底部清晰可见。
他们被绑在一起，坠于江心的细沙滩中，激起四面扩散的水流与沙尘。
两人安静地在江底侧躺着，面朝对方，脸近乎贴在一起，嘴唇的距离只有不到半寸。
项弦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与萧琨侧躺着，睁大眼睛看他。
萧琨：“！！！”
萧琨不住挣扎，转头看江面，意思是：快上去！你疯了！
项弦扬眉，因眼睛在水中睁久了难受，又眨了几下眼。
萧琨猛地挣动，又吐出一串气泡，示意适可而止一点。
项弦嘴唇稍动，冒出气泡，不知想说什么，萧琨猜测铁定是“认输”一类的话，只得点头。
当真拿这无赖没办法。萧琨心想。
项弦又使了个“威胁”的眼神，萧琨一脸无奈。
项弦抖了下搂着萧琨的双手，天金丝解开，他主动朝江面游去，萧琨还在水中悬浮，被腕上红绳随之一扯，身不由己，跟随项弦游向江心的那一抹光。
“哥哥！”潮生还在大喊。
项弦“哗啦”出水，拖着萧琨上来。
“你服不服？”项弦带着一贯以来的笑容，两人都湿淋淋的，站在船头。
萧琨看项弦时，只想把他摁在船上，狠命地亲吻他，或是将自己的心摘出，不由分说，强行摁进项弦的胸膛中，将他们的血肉混在一处，令三魂七魄搅成一体，永远也不分开。
但最后，萧琨只是说：“认输。”
随即他便走到小小的炭炉前去，坐下，烤干自己的衣服。

第93章 再遇
离开夔门后，金龙从江中腾空而起，越瞿塘峡，西陵峡隐藏在雾气之中。
“还是下来搭车罢，”项弦依旧以老规矩抱着萧琨的腰，随他在空中穿梭，飞往中原地带，“我总怕你出事儿。”
“坐车到不了，”萧琨说，“得在路上过年。”
项弦说：“就在路上过，又有何妨？”
萧琨侧头道：“你嘴上说无妨，心里仍想着回去。别担心，我不会犯病。”
萧琨说出此话时，心里又烦得很。
近日里萧琨连番发火，也不全因二人意见分歧，还有很大一部分因这莫名的病痛袭来，导致他觉得自己给大伙儿添了麻烦，从而厌弃上自己。
及至听到倏忽的预言后，萧琨的自我厌弃已达到了人生的巅峰，若非有项弦在，换作过往独自度过的时光中，萧琨说不定真的会当场抽刀，击碎内丹，以自己生命的结束来朝景翩歌、乐晚霜……诸多使命与“天命”，表达自己无声又消极的反抗。
足足一天，萧琨竟不停下来，为证明自己不受病痛影响，一口气飞到开封，只是到得后来已修为不支，飞得摇摇晃晃。潮生十分担忧，项弦则感觉到了，示意他别说话，随时警惕摔下去。
最后，他们有惊无险，在开封城外降落。
“哇——！”潮生还以为是做梦，喊道，“这么大的城！”
萧琨说：“歇会儿，我累了，稍后再进城。”
项弦让萧琨坐在一块石头上，潮生则爬到树上，眺望一里外的开封城景。时值岁末，过年的华灯已张挂起，家家户户喜气洋洋，冬闲时分，集市开张，人声鼎沸。
只不过沿途飞来，除却中原之地的少许村庄有灯火，大地上的多数区域，则是一片黑暗。而开封就像荒野上的光岛，被一层梦境般的华丽光彩笼罩其上。
“那是什么？”潮生朝树下喊道，几次险些摔下来。
乌英纵捋了衣袖，几步跃上树杈，一手搂着潮生，朝远方眺望。
“你爬树真厉害。”潮生诧异道。
“我是猿。”乌英纵说，“那叫风灯，祈福用的，用一根绳挂着，悬在空中。”
“我背你？”项弦问萧琨。
萧琨休息了一会儿，起身说：“走罢，我休息够了。”
萧琨眼里倒映着满城灯火，骤然间生出“回家”的感觉，空荡荡的心仿佛有了着落。
龙亭湖畔全是摊位，有玩灯的、杂耍的、套圈的、蹴鞠入门的。以湖畔为第一环，空出容两车并行的道路后，围湖摆了第二环饮食摊，其外第三环则是货摊。
再往外的第四环，便是开封八大楼了。
乌英纵被潮生拉着去逛摊，临走时说：“老爷，我去买外食。”
项弦打发了他们，萧琨说：“你看？哪怕最初再抗拒，该相好的两个人凑在一起，依旧会相好，怎么都逃不掉。”
项弦笑道：“那是因为咱俩都不陪潮生玩，他小孩儿心性，自然找愿意陪他的人。走，咱们去套圈。”
项弦拉起萧琨的手，到龙亭湖畔去游玩。
“副使，”萧琨说，“我带着大伙儿在天上飞了一整天！你让我现在陪你去套圈？！”
“回家也是顺路，”项弦说，“玩一会儿嘛。阿黄呢？阿黄！”
“别叫了，”萧琨说，“又找高太尉家的鹦鹉去了。”
“这都知道？”项弦诧异道。
“项大人来啦！”
“项大人今天玩多少钱的圈？”
萧琨：“你还是常客？？”
“今天射箭罢！”项弦答道。
项弦接过箭，数出一半，分给萧琨。萧琨昨夜一直在做梦没睡好，眼下困得要命，只想就地躺下，奈何项弦在耳畔吵个没完，只好陪他射箭，赢集市上的小玩意儿。
“你要玩就玩，”萧琨实在看不下去，说，“能不能好好射？”
“我准头是真的不行，”项弦说，“所以才常来练。”
片刻后，项弦塞过来一件东西，乃是赢得的小摆设，说：“送你了！当作给我传国玉玺的回礼！”
“别在集市上说这件事，”萧琨被吓清醒了，“当心惹来麻烦。”
萧琨也得了一个，不想细看，随手递给项弦：“给你。”
“这算交换信物么？”项弦笑道。
萧琨不回答，跟随项弦回驱魔司去，残阳之下，项弦又几次伸手来牵他，萧琨只不接。走到禹王台下时，项弦快步追上萧琨，借着夕阳的残光侧头看他。
当初沈括曾感慨道：“你现在还不懂，世间万物与缘法，俱由‘情’之一字而起，你的一生、你的抉择、你的所作所为，俱在与人纠缠。
“你无忧无虑，全因你现在尚未遇见那个旗鼓相当的人，命中注定的人……”
从萧琨在巫峡长江岸畔说出那番话起，不，也许更早？当萧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一刻开始，项弦便隐隐约约，察觉到他似乎就是那个“注定的人”，更将与自己纠缠一生。
他把手搭在萧琨的肩上，这次萧琨没有推开他，两人只沉默地往前走着。
昨夜过后，项弦突然有种保护他的冲动——萧琨带着诸多使命，突破了重重艰难与折磨，来到自己的面前，看似要带着自己去一同战胜天魔……项弦今日却明白了萧琨真正的心里话——
——他在求助。
他在朝自己求助，他迷茫、孤独且无所适从，不愿轻易展示出他的脆弱。
在这世上，再没有别的人能保护他了，他只能找我。
也许对他而言，路上的每一步，都是这般罢？
“萧琨，”一个男人的声音道，“你还知道回来？”
顿时把项弦吓得不轻，萧琨瞬间将项弦护到身后，一手按刀。
只见驱魔司巷外，趴着一只巨大的蓝灰色的狼，正懒洋洋地以后爪挠耳背。巨狼蹲伏于巷墙的阴影中，身上毛发乱糟糟的，不少地方还纠结成团，带着跋山涉水后的污垢，犹如一只流浪狗。
项弦正在走神，压根注意不到附近，萧琨则正没精神，这明显是只大妖怪，收敛了一身妖气，是以两人都不曾察觉。
待得萧琨回过神，怔怔看着苍狼，苍狼以男性声音道：“萧琨？你们谁是萧琨？”
项弦瞠目结舌，下意识地望向萧琨，萧琨朝项弦说：“自己人，进来说罢。”
司外两只石狮子在苍狼面前瑟瑟发抖，一声不敢吭。
项弦一瞥苍狼，想起萧琨提到过的同伴，用口型问了句“朋友？”，萧琨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来处理。
回往驱魔司内，一切都显得如此熟悉，阿黄倒是先一步回来了，在鸟架上睡觉。萧琨进门后长出一口气，轻车熟路走入正厅，摘下佩刀放上“山海明光”牌匾下的置剑架，项弦也把智慧剑扔了上去。
萧琨习惯性地朝正使位上一坐，解开衣领，舒了口气。
项弦与萧琨对视，萧琨扬眉。
“你还没上任呢，现在还是我的位置。”项弦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左下首还有位置。
“归我了，”萧琨本不想坐，但项弦开口，便不能遂他的意，于是也学着他说，“谁先看到就是谁的。”
项弦认真道：“你当正使？”
“不服气？”萧琨说，“我是大驱魔师，咱们打了一场，已分出胜负，萧大人屈尊来南传当司使，是你得了便宜，还有谁反对？”
项弦见萧琨坐上正使位时颇有模样，心中不禁一动，仿佛家中多了一位真正的“老爷”，让他坐也无妨，本来就应是他的。然而见萧琨坐得理所当然，项弦便忍不住想捉弄他。
“任命文书还没下来，像什么样子？”项弦半是玩闹，半是认真地推他。
男声又诚恳道：“两位青天大老爷，这儿还有客呢，你俩打情骂俏，是不是等待会儿没人的时候再玩？”
萧琨将项弦推开少许，项弦终于让步，说：“坐过去点儿。”于是与萧琨共坐了正榻。
院中走进一名身高九尺、虬髯雄伟的彪形大汉，声音粗犷，袒露胸膛，现出健壮胸肌，身上衣服既旧又脏，看那模样似乎已有一段时间不曾收拾过了。
“这又是什么二圣临朝啊？”那彪形大汉道，“你们谁说了算？”
项弦来回打量这家伙，苍狼那个头相当有威慑感，容貌也极有狼形，仔细看来，虽然他与乌英纵大抵差不多高大，威猛气势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琨一手覆额，说：“虽然再见你很高兴，可是……这会儿我实在不习惯。”
项弦：“你们见过？”
“啊，”宝音粗声粗气道，“认得我啊，这就好办了。”
说着，他四处看看，走到一侧，在客位前就座，又说：“我已找了你许久，萧琨。上京里头现下到处都是金人……”
“变回女身说！”萧琨终于受不了了，这壮汉与他印象里的宝音实在对不上号，令他总觉得无比怪异。
项弦：“？？？”
项弦打量萧琨，说：“你有什么特别的癖好吗？”
“我没有。”萧琨解释道，“因为她原本就是女的。”
“你又怎么知道？”宝音莫名其妙，继而想到自己是室韦公主，大驱魔师听说过也不奇怪。
“大姐，”萧琨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找你男人是不是？但你这么说话，让我很为难。”
项弦：“他居然是女的？”
宝音粗声粗气，说：“我到处找你帮忙，简直心急如焚，你在这儿纠结我是男是女做什么？这很重要？”
萧琨：“这不……好罢好罢，你喜欢就好。不，我现在不想与你说话，你找项弦说，失陪。”
宝音忙道：“别！叫我恢复原身，也得先洗澡啊！我这臭烘烘的，一个多月了，像什么样子？”
萧琨一指外头，说：“侧院里，竹墙后有沐浴地，耽搁这一时半会儿，你男人不会死的，去罢。”
宝音只得起身去收拾洗净，项弦取出自己的地图与计划，对照上面的名字。
“他的爱人是白鹿，叫牧青山，是罢？”项弦说。
萧琨困得不行，说：“且先让我睡会儿，再与你细说。”说着往侧旁一倒，倚在项弦身上，倒是先睡着了。
项弦想了想，不再叫醒他，以自己的腿给他当枕头，两人互倚着，都歇了会儿。
不片刻，潮生与乌英纵带着吃的回来。
“咦？”潮生发现了正在洗澡的那壮汉，说，“大哥哥，你是谁？”
乌英纵也不认识他，两人在竹墙一侧，充满疑惑地打量他。
“小弟弟，你真可爱。”那壮汉赤裸身体，出来取皂荚，说，“按理说你看过我的身体，我就是你的人了。但我心有所属，只好婉拒……”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乌英纵简直莫名其妙。
“你……你不认识他吗？”潮生显得相当茫然，“这儿不是家里吗？”
“你们老大让我在这儿洗澡的，”壮汉吹着口哨曲子，又说，“你去问他？”
又过了一会，月上枝头，一切总算安顿下来，乌英纵听过解释，在厅内摆好晚饭，只见宝音恢复女身，整理自己瀑布般的长发，款款来到前厅，说：“我坐哪儿？”
所有人同时震惊，潮生喃喃道：“姐姐，你……你是刚才那个……”
“对呀。”宝音拿着木梳，一边梳头，一边笑道，“你喜欢有胸毛的大哥哥，还是现在的大姐姐？”
乌英纵：“别再胡说八道了！”
项弦突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依稀就有点吃醋，打量宝音的模样，眉头拧了起来。
“喂，”项弦推了下萧琨，说，“你老相好变回女人了，快醒醒。”
“我和他头一回见，”宝音嗔道，“什么老相好？你才胡说八道呢。”
项弦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拧了起来，怀疑地看宝音。
萧琨睡眼惺忪，说：“到齐了？开饭罢。”
“还真就当上我老大了？”项弦说。
“有意见？”萧琨带着不明显的起床气，反问道。
项弦本想好好盘问萧琨几句，但这么多人在，总不好又吵起来，只得挪到左下第一张案前，开始用饭。
寒季开封常吃冬笋红焖羊肉，乌英纵去买来宋嫂金鸡，蔬食则有茭、茄等炒菜，攒在一个大食盒中，每人面前一个小炭炉，咕嘟咕嘟地煮着冬笋焖羊。等待期间，乌英纵便撕下鸡肉带着脆皮，卷上葱饼，分给众人。
“喝点？”项弦扬眉示意，取来驱魔司内藏的酒，又给阿黄摆上竹米与坚果。
“喝罢。”萧琨还有点躁，但驱魔司中那熟悉的气息，安抚了他许久以来无家可归的流浪彷徨的一颗心，值得喝一杯。
宝音说：“这酒也太淡了，与水差不多。”
萧琨：“吃白食还这么嫌弃，鸡腿放下，走好不送，出门自己找你男人去。”
项弦忙安抚道：“别发脾气，来，老爷，小的给您卷个饼吃。”
宝音挨骂了，不敢顶嘴。众人想笑又不敢笑，唯独潮生道：“别对她这么凶嘛。”
“你与她熟了，你也忍不住凶她。”萧琨说。
“哦？”项弦为萧琨卷好饼，萧琨要接，项弦却强行塞他嘴里，说，“你与这位姑娘很熟？”
宝音马上澄清道：“我只听说他是大驱魔师，才一路找来。天下妖魔之事都归你们管，这位……萧大哥，你可千万不能坐视不理啊。”
萧琨被项弦塞了满嘴饼，只咀嚼着不吭声。项弦打量宝音，姑且信了这番说辞。
“说罢，”萧琨吃着饭，心道开封的饮食确实好吃，自己常说不贪恋口腹之欲，只不过因为从小到大也没吃过什么佳肴，又问，“怎么知道开封驱魔司？我们还本想去找你。”
宝音疑惑：“找我？为什么？”
项弦：“大老爷让你说你就说，不要问这么多为什么。”
潮生：“你们别这么嫌弃她嘛。”
“没关系，我被嫌弃惯了。”宝音想了想，说，“因为我梦见这儿了，还梦见了你们俩，还有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潮生？我在梦里，听这位猿大哥……唤你作潮生。”
宝音说起梦境时，项弦、潮生、乌英纵只当作随口一说，及至宝音确切说到“潮生”二字，余人便马上知道这家伙确实有本领，只因她压根不知潮生，便能准确说出名字。
“哦！好厉害！”潮生震惊了，“这都能梦见吗？”
“因为姐姐的力量，有一大部分就依托于梦境啊。”宝音也显得很混乱，整理思绪后又道，“怎么说呢？唉，简直是一团乱麻，梦里又套着梦，套着好几层，乱七八糟的，搞得我整个人都不正常了……”
宝音开始详述往事，众多人里，唯独萧琨保留着前世的诸多回忆，并未表现出任何诧异。
在古老的传说中，苍狼与白鹿，是海拉尔的两大自然神，祂们遵循着一个久远的约定，犹如昼与夜、日与月，托生为人相依相守，去经历人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而在携手度过人的漫长一生后，记忆将进入轮回，神力则寻找新的载体，重新化身。
“真美啊。”潮生感慨道，“所以你们不再记得上辈子吗？”
宝音点头道：“是呀，以人的身份，保留了神力，每一代都是全新的苍狼与白鹿。你可以理解为，嗯……狼和鹿的化身是寄托于我们身上的神魂，这一世选了我和青山，下一世就不知道去选谁了。生生世世，寄体不停地换，狼鹿的力量却始终在，永不消亡。”
这一世的宝音成为苍狼，而白鹿，则托化为另一个名唤牧青山的男人。他们生来就理应长相厮守，度过一生，共同守护北方大地的诸多民族。
宝音在三十年前降生于室韦部族中，自懂事以后，就踏上寻找白鹿的旅途，直到她十余岁时，在阴山下的敕勒川中，找到了托生为人的白鹿，并定下了婚约。
不久后，牧青山全族被黑翼大鹏所屠，宝音营救不及，只得将他带回室韦，教他习武，预备在他长大以后，再与他成婚。
然而就在四个月前，也即北地入秋时，牧青山得到了群兽捎来的消息，只身南下入关，寻找灭族仇人黑翼大鹏的下落。
当时他俩因追杀黑翼大鹏一事还发生过争执，苍狼本以为白鹿已放下了灭族之恨，没想到许多年来，牧青山始终记得很清楚，一夜间不告而别。宝音为追寻他而离部南下，预感到牧青山遭遇了凶险，毕竟他们的梦境直接相连，宝音感觉到了自己的爱人被拖进了黑暗中。
她越过长城，搜寻黑翼大鹏，魔鹏却隐去了踪迹，她倚靠自己的力量无处找寻，只得尝试着前往上京，朝驱魔司求助。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来这儿？”项弦说。
宝音道：“我压根没听说过这儿还有个驱魔司，你们又不是正统，我咋知道？”
“大姐，”项弦说，“你这么说我很没面子的。”
“智慧剑在何地，何地就是正统，无论北传南传。”萧琨一锤定音，说道，“我没有智慧剑，开封才是正统。”
“大哥说得是。”宝音马上换了一副笑脸。
宝音遍寻不得，离开上京，天地茫茫，要搜寻爱人的下落，却令她伤透了脑筋。但很快，她做了一个梦，从那个梦开始的第二天，一切都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我梦见了这儿，”宝音说，“就像它一直在我的记忆里一般。今日走进院内时，我也觉得我似乎在这鬼地方生活过，很诡异，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一切都似曾相识。”
乌英纵：“什么叫鬼地方？！住驱魔司很委屈你？”
项弦仿佛察觉出什么，看了眼萧琨，萧琨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苍狼的其中一项能力就是掌握梦境、搜寻梦境，宝音自然对梦的理解也更深彻，她陷入沉思，而后缓缓道：“我梦见了你，你，你们，梦见每一个人，还有一位小哥，可我叫不出他的名字，那小哥叫你作‘老爷’……咱们就像认识很久了。或者说，在我做梦醒来后的那一夜里，我就像本来经历了另一世，重新开始……这么说实在太乱了，待我仔细想想。”
“这不重要，”萧琨说，“不必再说。”
“梦境指引我来到此地。”宝音说，“大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叫你作大哥，但你会帮我的，是罢？”
晚饭吃过，萧琨看了眼项弦，项弦不明其意，但很快他明白过来，萧琨是在问他意见。
“可以。”项弦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最初萧琨带着他，去长安搜寻的正是白鹿下落。
“我愿意为你寻找并搭救白鹿，”萧琨开始喝茶，平静地说，“前提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行啊，”宝音说，“什么事？只要能救出青山，一百件、一千件一万件我也愿意。”
“先这样，”萧琨说，“今天夜也深了，明天再商量办法。老乌，你给她安排个房间先在司内住下。”
“等等，能先说是什么事吗？”宝音顿觉不妙，“我又不是你相好的，别和我玩这手啊！”
项弦：“？？？”
萧琨：“能不能别废话？”
乌英纵眼望项弦，项弦点点头，而后道：“这段时日里，萧大人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乌英纵：“官府来人，也一般处理？”
“没看人家都坐在正使位上了？”项弦又道，“身为驱魔司的管家，要有最基本的眼色。”
这话明着揶揄萧琨，萧琨却丝毫不在乎，起身说：“困了，我要去补睡，天大的事也等太阳升起来再说。”
“那是我的房间。”项弦说。
萧琨改变了对项弦的态度，决定比他更无赖，否则与他纠缠不休，最后只有认输的份，只要比他更不讲理，项弦就拿自己没辙了。
萧琨宽衣解带，朝床上一躺，说：“这房间看上去最干净齐整，所以它归我了。”
项弦打量萧琨，萧琨身着单衣白裤，露出脚踝与锁骨，坐着简单整理被褥，房内灯光昏暗，犹如婚礼后，在洞房等待他的爱人一般。
“这怎么像个婚被？”萧琨的眼神带着困倦的迷茫，自言自语道。
“这就是我娘给我的，龙凤呈祥婚被。”项弦说，“离家太久，开封又潮冷，原本的被子来不及晒，老乌便将它翻出来先用了。”
项弦当着萧琨的面脱衣裤，转眼间便除尽衣衫。
萧琨刹那气血上涌，无数记忆朝他涌来，那些迸发出炽热爱恋的往事犹如天上繁星，呼啸着掠过他的脑海。
项弦找了件浴袍穿上，顺势也躺上了榻。
萧琨：“你当真？”
“这是我的房，我的床。”项弦说，“睡进去点儿。”
萧琨心脏狂跳，警告道：“待会儿万一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可得当心。”
“想对我做点什么吗？”项弦躺下后，侧头打量萧琨，笑着说，“摸我？来啊。”
萧琨：“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我若摁着你强吻，你大抵挣不脱，趁现在跑还来得及。”
项弦心里打了个突，却觉得此情此景，当真再刺激不过，在巫山圣地追缉蛇魂时，于万丈高空坠落，萧琨吻上来的那一幕仿佛回到了面前。
说归说，萧琨却转身背对他，面朝榻内墙壁，免得自己当真按捺不住，伸手去抱项弦。
“喂，”项弦也转过身，却是对着萧琨，说，“咱们来聊天罢。”
“不想聊，”萧琨答道，“我困了。”
项弦复又坐起，摇晃萧琨几下，就像个小孩儿般，只不让他睡，想把他鼓捣起来陪自己玩。项弦半是认真，半是真的想占点便宜，只因那天萧琨被花蕊夫人抱在怀中的一幕，犹如在项弦的心上弹了一记。
他突然发现了同为男性的身体的美，不，应当说是萧琨的身体的美，毕竟对乌英纵与潮生，项弦也从未有过什么遐想，唯独萧琨那一副孤冷的表情，搭配他白色的肤色，总让项弦心里发痒。
项弦有时忍不住想拍拍萧琨，时而又想戳他，动他，出拳揍他，或是像会稽的半大少年郎般，捉只虫子放他头上，作弄他，引他生气与自己争吵，以让他注意到自己。
虽说自相识以来，萧琨的注意力时时刻刻都在自己身上，项弦却总觉得还不够，还想要更多。
直到在三峡山道上，萧琨没有来由地说了那么一大通话后，项弦才发现这家伙，似乎自己无论怎么欺负他，他都大抵不会还手。
于是项弦便生出少许奇怪的心思，他想玩玩火，是的，项弦总在玩火。
火确实好玩，既危险又迷人。
“喂。”项弦又开始折腾萧琨，把手指伸进他耳朵里，转来转去，不让他安睡。
萧琨抬手，无意识地想挡开，手腕被项弦抓住。这个掏耳朵的动作反而让萧琨很舒服，加剧了他的睡意。
很快，萧琨睡着了。项弦见他确实很累，只得在他身后躺下，给两人盖好龙凤呈祥的被子，把一腿搭在萧琨腰上——他很久没有这样抱着人睡了，还记得……不，他从未这样抱着人。
什么时候？项弦充满了迷茫。
——卷四&#183;龙凤呈祥&#183;完——
卷五：吉庆有余

第94章 魔王
天魔宫尽头，露台上，巴蛇的黑色灵躯横亘高处，环绕巨树翱翔。
穆天子脸色阴晴不定，一众魔将隐入黑焰升腾的鼎内，唯独赵先生跟随于穆天子身后。
“许多年中，我始终无法削弱巴蛇本魂，如今它魂身分离，”穆天子沉声道，“蛇魂再无凭籍，只能回到宫中。想必黑翼大鹏亦是如此，距离天魂回归的时刻已不远。”
赵先生立于穆天子身后，穆天子以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大鹏在三百年前，唐时驱魔一战中便已入了转世轮回，只余执念游荡人间，久未消散。金翅大鹏的本体，如今托生为人，”穆天子说，“托生者正在开封。”
“黑魂在寻找金魂，”穆天子又道，“它受到与生俱来的吸引，正朝中原不断靠近。你可在巢穴中设下陷阱，引驱魔师前往，依样施为，毁去黑翼大鹏身躯，释放出它的修为，让我的天魂带着修为归来。”
赵先生稍躬身，穆天子又冷淡地说：“去罢，将九曲黄河阵带着。”
说毕，穆天子伸出左手，漆黑尖锐的指甲中汇聚黑水，滴落于赵先生掌心中。
赵先生握住那黑水，化作一道魔火，拖着滚滚尾烟飞离天魔宫。
穆天子转身前往天魔宫中央的黑色水池，犹记得上一世中，在他面前抓紧了宿命之轮的萧琨，以及在洞庭湖畔，背叛了他的赵先生。
这不是他第一次遭到背叛了，曾经盛姬亦是如此，与他厮守近十年后，无情地抛弃了他，缘因他只是凡人之躯。哪怕他贵为神州天子，亦无法摆脱生老病死的宿命。
“你生下来，天命便是治理神州，上启天听，下恤万民……”
母亲太姜在两千年前所言，依旧在他耳畔回荡，这是历经久远的两千年来，他所记得的唯一的一段话。
“然后呢？”幼年的姬满问道。
“然后……”太姜正在一众侍女之中，欣赏东地呈贡的蚕丝，漫不经心道，“史书将为你记上一笔：姬满为天子，治下，国中欣欣向荣，黔民各得其所，一片清平之景。”
“再然后呢？”少年姬满一身猎装未除，坐在殿内的台阶前，喝着清冽的泉水，问道。
“再然后，”太姜已日渐苍老，笑道，“你会有你的妻儿子女，你的孩子，会继承王位……”
成年后的姬满一身王服，来到太姜病榻之前，问：“再然后呢？”
“再然后，”太姜脸上满布皱纹，喃喃道，“你就会像娘一般，慢慢地老去，人死后，回到天地脉中，归入这个浩大的世界，你肩上的担子，便可放下了。”
姬满站在太姜的灵枢前，又问：“母后，再然后呢？”
但太姜已经无法再回答他了，她的幽魂随着吹向西方的一阵风而消散，化作千万光点，被纳入了天地的长河之中。
那天以后，他驱起了八匹骏马所拉的车乘，遨游于神州，那是个尚有神仙在世的时候，距离鸣条之约不过区区六百年，人间灵气充沛，万物竟发，修行者们虽不似商汤时通天彻地，却仍有一番作为。
修行为的是什么？姬满时常疑惑，吸纳天地灵气，以壮大自身实力，与土壤中汲取养分的巨树并无多大区别，哪怕有再高的修为，也会死去、消亡，犹如参天大树颓然倾塌，再将养分还给大地。
两千年里，他见过无数在大地来了又去、妄想以一己之力比肩神明的妖灵，而它们无一例外地都走向了终结。
天地尚不能长久，况人乎？魔也好，妖也罢，甚至渺小的人，俱在轮回中苦苦挣扎，它们贪婪地汲取着灵气，汲取世间所提供的养料，想超脱规则之外。
是啊，规则，又是谁在制定？
盛姬离开他身边那年，穆天子不仅没有愤怒，反而觉得这理所当然，他渐渐明白到了仙与人，身处于两个世界中的事实。
他时常想试着挑战这规则，兴许在某个地方，存在着某种漏洞。他先是从昆仑窃走树种，吞下它，借助树种获得了更长的生命，藏身于世界的角落之中。按理说，他已获得多少凡人苦苦寻求而不得的长生。
尽管白玉宫震怒，派出神侍下凡寻找，但只要他不发动句芒的神力，她们便无法得知他的藏身之处。一百年、两百年的时光在永恒面前近乎只是一瞬。某一天，姬满突然得以悟道，以树的躯体领悟了修行的本源。
每一名修行者都在汲取天地灵气，就像争夺大地养分的树，灵气日渐稀薄，却又因他们互相抢夺甚至前赴后继地死亡与屠杀，释放出一部分的力量。这是一个吞噬的过程，在混乱的漩涡之中，力量朝着某些意外诞生的个体缓慢汇聚……
就像凡人间的征战与杀戮，令权力与土地、钱财渐渐地汇聚到一个人的手里。
天地灵气将在这弱肉强食的世上，培养出一名不世的存在。也许诞生之时，它只是一只渺小的虫豸，它不停地吞噬，从弱到强，搜集的灵气越来越多，躯体亦越来越大，到了某一天，已形成压倒性的力量……它吞噬所有的修行者，亦吞噬山川、土地乃至万物。
它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按着既定的道路，再也不能回头，坚定地走下去，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天命？
最终的时刻即将到来，它将成为世界，成为独一无二的神。
他的力量仍不够，飞升离世的众神一定会干预他的计划，他必须吞噬更为强大的个体，譬如巴蛇与黑翼大鹏鸟，只是以如今的能耐，他无法消化它们的力量。
于是他用了另一种手段，分出自己的魂魄，同时也将魔种分作三份，寄生于巴蛇与黑翼大鹏身上，缓慢地蚕食它们，以获得更强的修为与力量。但实在太慢了，何况还将遭受寄主的剧烈反抗，必须除掉它们原本的意志。
这么一来，他所分出的魂魄，才能带着强大的力量归来。
待得自己完全吸收蛇与鹏鸟时，力量将比拟天地，再无存在能敌，届时再吸收凤凰……
穆天子走向巨树。
“这也是你的宿命么？”穆天子终于得到魔种时，发现它的力量与他竟显得意外地契合，没有任何排斥感，他的身体便接受了它。
于是，一场漫长的布局开始了——这将是万物的结局，它从盘古释放出的“唯一”中诞生，也势必将归于“唯一”这个结局。
而我将是那个世界的唯一。穆天子在旋转的宿命之轮面前，朝那深不可测的、宿命的结局前去。
开封：
“郭大人来啦！郭大人来啦！”石狮子的叫声传遍驱魔司。
萧琨醒来时，被中还保留着项弦的体温与气息。
项弦起得很早，在正厅内与郭京说话，桌上放着伏魔琉璃瓶。郭京则正吃着一碗乌英纵端上来的藕粉，不时点头：“辽国的大驱魔师啊。”
“实不相瞒，”项弦说，“这一路上，我们联手收伏了善于红，已是过命的交情，三场天翻地覆的打斗里，都是他保护了我。尤其两次与巴蛇的正面交锋，要不是他，我甚至没法活着回来。”
“这你就言重了。”郭京说，“不过我知道，寻找巴蛇，再除却魔种，乃是沈括交给你的一项重任，说这是你成为驱魔师的初心，也不为过。”
郭京度过最初的震惊以后，全盘接受项弦所言，又道：“成都驱魔司使叛节一事非同小可，还须通告各地驱魔司署……唉，善于红一向眼高于顶，一身傲气，只没想到，最终会被执念糊了脑子。”
项弦坐着饮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说：“所以，根据我对萧琨萧兄弟的观察，驱魔司正使一职，非他不可。”
项弦话锋一转，郭京却丝毫不意外，没有正面回答。
“萧琨此人我常有所耳闻。”郭京若有所思道，“他在辽国时，名声是很好的，师承于一位西陲之地的隐居仙人，接管大辽驱魔司的近十年间，荡平了北方诸多妖邪。你也记得，咱们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听闻，长城以北有妖怪冒头作乱的事了。”
项弦：“正是。”
“我听说在江湖中，他愿意为百姓排忧解难；在朝堂上，他被允许佩刀上朝，又是太子少师，有不可推脱的责任。”郭京说，“我对他倒是没有什么看法，就怕他在大辽亡国后不甘心，坠入执念，被你说的那什么穆天子所利用……”
项弦说：“以我名誉为他担保，决不会如此。”
郭京又点了点头，说：“我倒是听说，他在辽国还赈济了不少孤儿，唉，两军交战，俱是无辜死伤，也不知上京沦陷后，孩子们如何了。”
这倒是项弦第一次听闻，却又觉得这就是萧琨会做的事，很合理。
项弦又想起萧琨曾言，打小并未在父母身畔长大，萧家虽显赫，于他却只有一个姓氏，归根到底与孤儿也差不多，也许正因自己是这么成长的，才会收养无家可归的孩子？
“如今巴蛇已死，”郭京说，“想必你也去了一桩心头大患，可以歇息一段时日了。”
项弦始终没有告诉郭京，萧琨转述的预言，也没有提及智慧剑断，只解释道：“巴蛇并非真正消亡，我们只是削弱了它，此刻兴许它已回到了天魔宫中，回到穆天子的身上。”
“唔，”郭京道，“一刻也不得松懈啊。”
萧琨穿过前廊，来到厅内，项弦与郭京便停下了交谈，一齐看着萧琨。
“郭大人。”萧琨打量一番郭京。
“这位是萧大人。”项弦假装什么都不曾说，朝郭京介绍道。
“行，”郭京说，“我都明白了，萧大人来投，乃是我南传驱魔司的一桩大事，要迎战天魔，拯救神州浩劫，便有了底气。”
萧琨拱手道：“郭大人谬赞了。”
“项弦今日在我面前，一力保荐你为正使。”郭京又说，“但如今也是岁末了，朝中文书来往，说不得比平日费时费事些，我多盯着点儿就是。”
“对了，”郭京临走前，不经意地问，“天命之匣呢？”
项弦与萧琨甚至不需交换眼神，便知这才是郭京前来最重要的目的，只不过假装在最后才提起。
“没找着。”项弦用三个字就打发了他。
“传国玉玺至关重要，”郭京叮嘱道，“千万上点心啊。”
郭京走后，项弦哈哈地笑了起来，萧琨亦忍俊不禁。
“上点心了！”项弦道，“老乌呢？怎么光喝茶，不上点心？”
“给他也无妨。”萧琨在正榻前坐下。
项弦却道：“凭什么？要献宝我不会献？让他去邀功？何况来日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宝音早就醒了，只竖着耳朵在侧院里听，客人一走，她马上就来了。
冬日阳光暖煦，照着庭院，萧琨不禁心中感慨，上一世自从天魔宫解体坠落，戾气释放后，便很少见到这样的晴天了。
“现在没办法，”萧琨先堵了宝音的话头，说，“必须先查明黑翼大鹏鸟的下落，我俩才好替你救男人，白鹿被黑翼大鹏吞噬……”
“知道，我都知道……大哥，”宝音说，“我要是能找到，还来这儿求你？我早就去了好罢。”
“不要冒冒失失，宝音，光凭你不行，去了也是一起被吞的命。”萧琨答道。
项弦在旁想了想，问：“阿黄？”
阿黄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要么就是发呆，闻言舒展翅膀，伸了个懒腰，说：“我去打听看看罢。”
萧琨本想着阿黄上一次在洞庭湖畔所遭遇之事，只恐怕又被穆天子掳去炼化，叮嘱道：“你自己别去，让鸟儿们探听，这段时日里，你得留在项弦身畔。”
“关你什么事？”阿黄打量萧琨。
项弦略觉疑惑，却知道萧琨是认真的，问：“为什么这么说？”
萧琨蹙眉犹豫，项弦便不再追问，朝阿黄使了个眼色，随口道：“听他的，总归不会有坏处。”
阿黄与项弦对视片刻，项弦扬眉，末了，阿黄不情愿地飞出去了。
“哟，”宝音说，“真稀奇，你们一人一鸟儿，还能眉来眼去地暗示呢。”
项弦：“从我小时候起，阿黄就跟在我身旁了，我想什么它都知道。偶尔我还能用它的双眼感知周遭。”
萧琨依稀有种错觉，仿佛阿黄刚才与项弦交换了什么秘密。
“先吃早饭，”萧琨说，“将潮生喊起来，稍后再办正事。”
是日，项弦与潮生分了一张法阵设计图，两人在院前地上，以朱砂、金银粉画阵。
“开始喽。”项弦最后说，“善于前辈的三魂七魄，折腾不了太久，有什么话赶紧问。”
萧琨、乌英纵与宝音在一旁看着，项弦取出伏魔琉璃瓶，朝着法阵中央一倒。
黑气犹如水流般涌下法阵，善于红的魔核被倒了出来，在法阵中央悬浮。午时阳气鼎盛，法阵凝聚自然气象之力，发出金光，重重困锁住魔核，善于红浮现出半透明的黑色身影，不断挣扎，发出哀号。
项弦则手持断剑，稳住阵眼。
“不会吧！”宝音惨叫道，“你别告诉我这是智慧剑！”
“是，”萧琨说，“它已经断了。”
潮生：“呃……你先不要激动，大姐姐……”
宝音简直两眼一黑，说：“这可怎么办？！还能去驱魔吗？”
项弦：“别吵！我集中不了精神！”
智慧剑虽断，在项弦的驾驭之下，却仿佛更灵活了。他不需要再顾忌威力全开时召唤出明王降神，他会失去意识，乱砍乱杀一番，眼下手持断剑，伏魔金光反而收放自如，被注入法阵之中，纵横交错，形成困魔的强大力量。
萧琨不禁在心中佩服项弦神乎其技，果然是沈括的高徒，这等奇特法阵在北传典籍中不仅见所未见，更是闻所未闻。
“前辈，”项弦说，“好久不见了。”
善于红发出凄厉的叫喊，奈何被捆缚。萧琨沉声道：“善于红，你已入魔，若坦白交代，稍后我便释放你，让你去投胎进轮回；若有所隐瞒，必定要永远困在瓶中，日日夜夜地受苦。”
项弦难得有一次近距离观察魔族的机会，发现魔核已与她的三魂七魄胶着于一处，融为一体，魔即是己，己即是魔，最初的一缕执念以魂魄之力喂养，日日夜夜，滋长壮大，难怪入魔者一生俱难以挣脱。
善于红渐渐地平静下来，说道：“我这百余年的一生，俱为自己而活……夫君去后，我已度过恣意一生，若非受你们所阻，我本可修成历经万世不灭的法身，比肩神明……”
项弦示意乌英纵：“老乌，拿个冬橘出来，剥给我吃。”
萧琨：“给我好好拷问！”
乌英纵进厅内，取了橘子，剥来给项弦。
项弦一手接过，淡定地看着善于红，自己吃了，又顺手喂给萧琨两瓣，说：“还想比肩神明？这志向当真了不得。”
善于红沉声道：“天子以诞生新的树，转世为那至高无上的存在为终局……世间万物，都将从头来过，你们不过是时光中的蝼蚁。”
萧琨想起上一世的赵先生，善于红如今所言，两相印证，倒是能对上。
“恕我直言，”项弦吃着橘子，说，“魔王搞不好是为了自己，拿话来哄你们罢了。”
善于红大怒道：“你又知道多少？！天子历经两千载时光，无数劫，无数难，岂是你等朝生暮死的蜉蝣能窥之境？！”
萧琨不想与她纠缠这些没完没了的话题，索性道：“你何时入的魔？”
善于红冷笑起来，不等萧琨下令，项弦持智慧剑朝向法阵，释放出法术，拧转，锁链当即纠缠成一团，拉扯善于红。
善于红那魔魂登时遭受三魂七魄崩离之痛苦，较之肉身受折磨尚要剧烈千百倍，当即哀号起来。
“庆历四年！八十一年前！”善于红哀求道，“天子前来大汉驱魔司，欲往巫山，将天魔种取到手中。放了我罢！我知道错了——！”
项弦松手，说：“这就对了嘛，大伙儿都是体面人，何必嘴硬呢？啊！八十一年前啊，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后来呢？”萧琨道，“项弦，不要打岔！这种时候背什么文章？”
“天子命我等待，”善于红得喘息之机，说道，“届时自有安排，我便在成都蛰伏，直至熙宁八年……五十年前……”
项弦：“‘蛰伏’这词用得好。”
萧琨：“别、打、岔！”
善于红视线游移不定，显然正找机会逃脱。萧琨又道：“继续说。”
“……为他找寻分魂之术。”善于红说，“末了，天子找到了巴蛇，令我进入妖族圣地，在我协助之下，进行了第一次分魂。”
“成都驱魔司继承汉统，”善于红说，“自然有人间所不知之秘术，一千年前以巫蛊分魂的记载仍能找到，于是天子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将自己的一魂转移至巴蛇身上。”
“我懂了。”项弦道。
萧琨朝项弦说：“这应当就是魔王的第一次分魂，只没想到距如今倒是不远。”
萧琨本以为穆天子布局两千余年，早已完成了对巴蛇与黑翼大鹏的控制，听善于红这么说来，分魂为三，倒是数十年中才发生的事。
潮生说：“啊！我知道！分魂与夺魂术的创始者是刘据，当初因此还引发了巫蛊之乱。分魂与夺魂的原理太过邪恶，被人间驱魔司禁了许久，三国的时候还有呢！后来就没人用了。你挺厉害啊，善于红，居然能学会这个？”
“分魂与夺魂，是什么？”宝音听得一头雾水。
“人有三魂七魄，”项弦说，“其中‘魂’是决定咱们存在于世间的依据，具体如何发生作用，我不学这分支，了解不多。所谓分魂，即将三魂分出，寄伏于他人或物上，夺魂就更邪恶了，驱逐或是吞噬他人的魂魄，强行占据对方的身躯。”
萧琨：“分魂，就是把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是这样罢？”
“可以这么理解，”项弦道，“具体原理，咱们稍后再说。接下来呢？”
善于红：“天子将地魂附于巴蛇之身，但巴蛇朝云曾是妖王，修为深湛，天子难以完全掌控其身躯。”
萧琨明白了，穆天子有极大野心，获得树种后仍觉不够，他还想夺取巴蛇的力量，通过后续修行，将其吞噬、纳入，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但巴蛇的存在比大多数妖怪更古老，甚至可追溯到山海经的四海八荒之年，穆天子再强也难以驾驭，于是被它挣脱控制，回到长江之中。
“这算成功还是失败？”萧琨沉吟道。
项弦摊手，说：“也许连他自己也无法下定论罢。你看，还好审了她。”
萧琨想起上一世，他们匆匆击败善于红，未多细问，不料其中却隐藏着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
“你说得对，”萧琨坦然承认，“是我错了，不该武断下决定与你分开。”
上辈子若多存一份提防，天魔宫决战后，他们绝不会掉以轻心。
项弦倒无所谓，拍拍萧琨肩膀。
“再后来呢？”宝音最关心的却是黑翼大鹏。
魔气散开后，善于红渐渐恢复人形，她的半身被幽火所斩，魔气一散，再难以支撑，又道：“第二次，是由我与天子同行，数年以后，在折多山深处，找到了黑翼大鹏。”
项弦怀疑地看着善于红，忽见萧琨以幽瞳焕发光芒，在问话时查探善于红所思。
“我苦苦劝说无果，”善于红的语气变得冰冷，“天子执意第二次分魂，但历经巴蛇一役，他的魂力已十分衰弱。”
“结果显而易见，”项弦说，“他约束不了巴蛇，更约束不得黑翼大鹏，第二次分魂，将天魂附着于黑翼大鹏身上，没能收回来，乃至黑翼大鹏也逃掉了。”
善于红没有回答。萧琨又说：“嗯，这两只上古妖王，俱脱离了他的控制。”
“后来他没有再采取行动？”项弦又道。
萧琨依旧思考着，却在想另一件事，穆天子对这些上古大妖，有什么特别的执着么？联想到他还以魔气腐蚀了凤凰，显然凤凰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只因对方魂魄分散，天魂归黑翼大鹏，地魂归巴蛇，命魂正附着于昆仑之树上，已分无可分，总归不能将命魂也放出去，凤凰才得以逃得大难。
“还有要问的吗？”萧琨朝项弦道。
项弦猜测萧琨已用幽瞳查看过善于红的内心，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便随意摊手。
“净化她罢。”萧琨说。
项弦：“都让开点儿，这是我第一次在家里驱魔。阿黄，你看着萧琨。”
“不！不——！”善于红说，“我不想死！”
项弦抬起一手，断剑金光闪烁，除潮生之外，宝音、乌英纵与萧琨俱带妖族血统，骤然退避，以免被剑所伤。
法阵轰然爆发，项弦以断剑指向法阵中央的善于红，声音充满威严，犹如洪钟大吕，震响于蓝天之下。
“我不想死——”善于红狂叫道。
“尘归尘，土归土，”项弦沉声道，“从何处来归何处，驱魔！”
法阵中金光交错，轰然击穿魔核，魔核崩碎，紧接着在金光的照耀之下，金火席卷，将魔气焚烧殆尽。
唯萧琨依旧站立，他看着项弦，不禁想起上辈子许多次目睹项弦降神的一幕。
曾经的他，祭出智慧剑时便彻底失去七情六欲，短发随光风而飘扬，侧脸俊美，却充满了无情的神性。
如今他恢复了凡人之身，没有战甲，没有光翼，唯独飘扬的武袍与那俊美的侧脸，以及认真专注的眼神。
不知为何，萧琨忽觉得，若能回到曾经，被失去自我的项弦一剑杀了，亦不失为好归宿。
“我真的觉得剑断了以后，还更好用了。”项弦收剑，朝萧琨道，“以前总是稀里糊涂的，乱打一气，做了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至少还清醒着。”
宝音：“关键是你能杀敌不？我要的不是清醒，是要救人啊，大哥们！”
萧琨转身入内，思考善于红之语，宝音则快步追入。
“现在咱们只知道了缘由，”宝音说，“黑翼大鹏在何处，根本没有问出来。”
萧琨：“分魂结束后，黑翼大鹏便已离开，需要我先为你整理前因后果么？”
宝音沉吟，答道：“不必了。”她已大致清楚为什么黑翼大鹏突如其来，攻击了阴山下牧青山的家。一定是穆天子分魂结束后，影响了黑翼大鹏，令它遭受了刺激，寻求巩固自身意志的办法。
它飞向敕勒川，在那里酿成了一桩屠村惨案。
项弦疑惑道：“难道咱们斩了巴蛇的身躯，反而是帮了穆天子，削弱巴蛇的力量，让他得以召唤地魂回归？”
萧琨说：“巴蛇的妖力大部分在肉身上，你也可以认为，我们削弱了它。”说着他做出了一个手势，说：“利弊参半，达到某种平衡。我猜他一直在寻找彻底吸收两大妖王的办法。”
那么事情就变得明朗起来了，首先穆天子分魂予巴蛇、黑翼大鹏身上，而在分魂状态下，他显然无法完全驾驭这两大妖王，导致它们带着穆天子的魂魄脱离掌控。
这是一个拉锯的过程，也许穆天子的魂魄碎片有时占到上风，但大多数时候无法将巴蛇与黑翼大鹏召到天魔宫。
在上一世，天魔宫崩毁瓦解后，他们成功驱魔，亦除去了穆天子的命魂本身。
于是余下的两魂约束力减轻，发生了某种奇特的变化，巴蛇与黑翼大鹏朝着彼此赶来，再一次融合，诞生为新的天魔。
萧琨说了猜测，项弦大致理解。
“现在知道了，”萧琨朝项弦说，“在迎战黑翼大鹏时，我们得彻底驱散它，不要让它再带着修为回去，如此在最后决战时，便能轻松许多。”
“关键得怎么找到正主儿。”宝音最关心的就是黑翼大鹏的下落。
项弦示意阿黄，阿黄说：“已经让鸟儿们找去了。”
“除非它一直躲着，”萧琨说，“否则只要现身，就会有端倪，你不要着急。”
“换了你男人你也着急。”宝音嗔道，继而起身要出门去。
她本以为今天会得到少许进展，至少有个模糊的目的地，但问完以后依旧事态停滞，令她心烦意乱。
这句话说出，项弦与萧琨都静了。项弦朦朦胧胧，总觉得自己也曾失去过萧琨；萧琨则想起了上一世项弦被掳走，自己心急如焚的时刻。
萧琨说：“回来，宝音。方才我用幽瞳，在她的思海中检阅到了一个地方，兴许她有所隐瞒，抑或还有后手。”
“什么？”宝音马上警惕。
“是一个……”萧琨说，“……隐藏在荒山中的废墟？我不知道具体在何处。某一次，穆天子透过倾宇金樽来到成都驱魔司时，善于红从虚空门中窥见的景象。”
“什……什么？”宝音对此毫无了解，说，“听不懂，能不能慢点？”
项弦：“穆天子透过一件法宝来朝部下下令，这件法宝能穿梭空间，打开时产生一个门洞，他从门洞内穿过来，到你面前，你便偶尔能看见门洞后面的景象。是这样罢？等等，我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项弦也变得混乱了。
“对。”萧琨说，“以往虚空门内，景色俱是天魔宫；唯独那一次有所不同，所以善于红留下了特别的记忆。”
宝音：“更听不懂了！能直接说结论吗？”
“一个废墟。”萧琨仔细回忆着从善于红意识中窥见的景象，说，“不像南方也不像北方，一片荒芜，靠着某座山，像个废弃的、很有些年代的古城。”
宝音：“很好，真是太详细了呢。”
项弦：“不是已经在帮你找男人了么？他也不容易好罢？”
宝音：“行行，我一个人说不过你俩，夫唱夫随的，都这么凶。”
萧琨还在仔细思考。
三人一时静了，萧琨最后道：“是一座地上的石头城，但我不知道这与黑翼大鹏有多大关系。”
“古城废墟？”项弦说，“在江南？”
“不。”萧琨说，“我看见了黄河，应当就在黄河沿岸。”
项弦找出驱魔司内的地图，摊开，范围虽已缩小，黄河沿岸历两千余年，河套地区更有林林立立上百个古城，以人力搜索极不可行。
得到这个消息后，项弦令阿黄号令鸟儿们搜索，又圈出几个可能的地点，说：“最大的问题就是，这家伙会飞，打不过就跑。”
“是，”萧琨也十分头疼，说，“得做好飞行战斗的准备。”
项弦：“须得先找心灯么？”
萧琨与项弦对视，说：“我相信哪怕没有心灯，咱俩联手也能挫败它，又有潮生与宝音，咱们现在不缺战力，缺的是有效配合。”
上一世他们面对黑翼大鹏已差点获胜，关键在它最后飞走了。两人商量来商量去，依旧没有确切的头绪，但阿黄已发动鸟儿伙伴们去搜寻，只得在司中等待消息了。
以项弦的脾气，既然回来了，着急也没用，不如先在开封好好过年，晚上去八大楼里吃吃喝喝，再逛几天夜市，年后又得出去任劳任怨地干活儿。
宝音却只住了一天，便在房中收拾东西。
“你又去哪儿？”项弦无意中瞥见宝音在卷铺盖。
宝音：“找人啊，求人不如求己，有了地方，沿黄河一路过去就是了。”
项弦在榻前坐下：“我已经让阿黄派鸟找去了，你连这几天也等不得？”
“那是我的未婚夫，弟弟。”宝音看着项弦，耐心道。
“你从室韦南下这么久，不也过来了。”项弦与宝音虽初识，说话吵吵闹闹，却半点不讨厌她。北方人大多豪爽，彼此直来直去，也从不觉得对方无礼。
“我一直很心急，”宝音解释道，“一天不找着青山，我不知道他在受什么折磨，梦正在消失，万一他被黑翼大鹏完全吞噬，杀了它又有多大用处？我的人终归是回不来了。”
“我还有件事，找你帮忙。”项弦正色道。
“废话少说，借我点钱，”宝音手指搓了搓，“快没钱喝酒了。”
项弦：“你男人被魔鹏吞了，你还有闲心思喝酒？”
宝音：“借酒浇愁懂不懂？要不是有酒，我晚上都担心得睡不着！”
项弦只得取出银两给她，宝音说：“谢了，祝你们两位好心人百年好合，走了。”
“哎等等！”项弦跟在宝音身后，说，“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老娘没心情，”宝音说，“得救到我男人再说。”
项弦：“苍狼与白鹿，能让人想起前世，是不是？”
宝音脚下不停，问：“谁告诉你的？”
“我认真的。”项弦说，“不帮忙是罢？把钱还我。”
宝音看了项弦一眼，说：“这位老爷，您前生还有什么未了之愿吗？”
项弦迟疑不定，而后道：“我总觉得……许多事仿佛发生过，你有这种感觉吗？而且为什么，萧琨总像什么都知道一般？”
宝音满脸疑惑，突然灵光一闪。
“啊，这样啊……”宝音恍然大悟，说，“难怪我怎么觉得梦里的事都能串起来呢。”
项弦：“？？”
宝音喃喃道：“我明白了。”
项弦：“明白什么？”
宝音：“没什么。”
项弦：“………………………………”
宝音停下脚步，看着项弦，末了叹了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光靠我办不到，”宝音说，“必须青山也在，还得是我俩相信彼此，才能协力施法。不过，老弟，你当真要想起前世？”
“是。”项弦说。
宝音认真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为什么不活在当下呢？”
项弦低声道：“我总觉得，萧琨承担得太多了，他承担得多，因为他知道得多，总归得有人与他一同分担。”
“项弦！”萧琨的声音传来，“你在做什么？”
项弦但凡不在身边，萧琨便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怎么去了这么久？做什么去了？他决定去看看。
“项弦？”萧琨找来了。
“我在挽留她。”项弦马上改口。
萧琨与宝音对视，宝音表情复杂，而后笑吟吟地抱拳，说：“我先走啦。”
萧琨没有出言留宝音，宝音离开驱魔司，项弦眉头深锁。萧琨又说：“随她去罢，你若被抓，我比她还着急。”
项弦：“那你可得庆幸我武功盖世，不至于被抓。”
“那可说不定。”萧琨说。
“别乌鸦嘴啊。”项弦警告道。
是夜正值小年夜，开封下起了小雪。揽月楼里，项弦吩咐乌英纵前去备席，一来回家接风；二来顺便庆祝驱魔司有了新的司使。面对萧琨，他不禁感慨良多。
“自打师父去世，”项弦举杯，说，“驱魔司就再也没人能替我拿主意了。”
“你是小孩儿么？”萧琨说，“凡事还要人替你拿主意？”
揽月楼中所上之饮食俱是萧琨记忆中的模样，凭栏望去，他常有种不真实感，仿佛前世诸多回忆，俱化作一场朦胧的梦。
潮生第一次来，一切似曾相识，那兴奋感也似曾相识，唯独美中不足的，就像缺了好几位朋友一般。所幸有乌英纵在，冲淡了美景与盛宴中的淡淡惆怅。
“尝点这个羹。”项弦主动替潮生舀了羹。
潮生说：“要是人再多点就好啦。”
萧琨答道：“慢慢地，找到同伴们，人就多起来了。”
大家对萧琨而言，意义却显得不一样，毕竟只有他带着从前的记忆，每个人都是他的故友。
片刻后，楼下变得热闹起来，有乐师在各大楼中往复奏曲，带着舞姬前来跳舞，潮生便快步下楼去看热闹，乌英纵也跟着去了。
“副使，”萧琨说，“喝酒。”
项弦倚在栏前，心不在焉地朝萧琨举杯，眼中似笑非笑，望向萧琨。
“怎么？”萧琨问。
酒楼中灯华之下，萧琨一身项弦的官服，英秀无俦，又有一身在大辽皇宫中历练出的、自然而然的气势。
他与我真般配。项弦这些日子里，始终存着这个念头。与女子结婚也好，与男子结契也罢，江东人常说的两个字就是“般配”。项弦小时候也想过，自己会与什么样的人一同成家立业？
天底下要找到般配的人不容易，尤其对他而言。而眼下坐在面前的萧琨，正是最般配的。
项弦有时想点评他几句，却因自己正是他的意中人，萧琨性情又执拗，随口一说他便会当真，又要东想西想的。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萧琨倒看出了项弦几分眼神。
“想逗你玩，”项弦随口说，“就怕你当真。”
萧琨迟疑片刻，试着把手放在项弦的身上，说：“我这人凡事容易当真，你别胡乱逗我。”
项弦当即大笑起来，觉得萧琨实在太有趣了。两人都有了几分酒意，项弦任他搭着自己的肩，若萧琨这时大着胆子亲上来，项弦说不定就接受了，兴许还会回亲他一口。
那天在玉垒山收妖以后，项弦倒是很看得开，他明白到自己想与萧琨试试看，心里有少许犹豫，身体却很诚实，不自觉地在与萧琨亲近。
两人对看片刻，萧琨没有亲他，项弦转过视线，望向揽月楼下的雪街。
“那儿有个人。”项弦突然说。
“嗯，看见了。”萧琨觉得项弦方才应当也心动了，只是有点尴尬，才岔开了话头。
但项弦明显不是这样的人，除了被当面告白，他脸皮厚比长城，不会为任何事尴尬，注意到楼下之人，纯因直觉使然。
只见那人戴着一顶斗笠，在细雪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身走了。
项弦又转身，一本正经道：“咱们来猜骰子大小，赢的问一个问题，输的不想答，就喝一杯酒。”
萧琨说：“换碗喝，这杯太小了，意思不够。”
项弦便与他猜骰子，第一局，项弦赢了，便将酒碗搁在一旁，问：“你喜欢我什么？”
萧琨登时满脸通红，说：“我不知道，我……算了，我还是喝罢。”
项弦上下打量萧琨，萧琨反道：“喜欢一个人，是说不出缘故的……你……以后就懂了。来，第二局。”
项弦又赢了，萧琨只得认输。
项弦笑道：“你好好想想，这次必须回答我了，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萧琨没想到还是这个问题，他绞尽脑汁，说：“你……长得好看，凤儿。”
萧琨已窘得无以复加，他甚至不敢直视项弦，就像被逼着告白的人，说“拷问”也不为过，他这辈子从未有过如斯境地，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让项弦放过他。
但这么一来，反而是项弦，察觉到自己真的对他动心了——无关身体缠绵与情欲的动心。
他觉得自己就像在欺负萧琨一般，忍不住稍凑近点，看萧琨那表情，已快要哭出来了。这家伙分明能挣扎或抵御他的进攻，却因为喜欢他，表现得如此老实又规矩。
犹如少年郎在喜欢的人面前，始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真的不知道。”萧琨的声音小了许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也待我很好，凤儿，对不起，哥哥没……没做好，许多事都……想当然了。”
萧琨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抬眼看项弦。
“算了，”项弦的俊脸也红到耳根，说，“放你一马，喝罢。”
萧琨这才好过了点，说：“我分明答了。”
“你那叫答吗？”项弦笑着避开萧琨目光，萧琨只得又喝了一碗。项弦竖了下筷子，说：“别顾着骗酒喝，吃点。”说着搛了牛肉喂他，萧琨满脸通红地吃了，看着项弦。
“再来。”萧琨恢复少许平静，又与他猜骰子大小，这次萧琨终于扳回一局。
项弦说：“问罢。”
“你……”萧琨深呼吸，说，“凤儿，你有一点点喜欢我，我……猜得对么？”
项弦心里怦怦地跳着，耳根发热，却装作没事人般，说：“还没想清楚，想清楚再告诉你。”
“好。”萧琨只得点头。
项弦正色道：“有时我觉得你就像变了个人，现在说话，与白天那会儿，简直判若两人。”
萧琨带着醉意，笑了起来，项弦又用手拿了吃的喂他。
萧琨在面对感情与驱魔时，完全是两种心情。在谈论正事时他步步为营，深思熟虑，相当谨慎，绝不做没把握之事；反而在感情前他显得完全无助，被项弦穷追猛打，毫无还手之力。
“我就是我。”萧琨端详项弦，问，“你喜欢我怎么说话？你告诉我？”
项弦端起酒碗，与萧琨相碰，萧琨再次一饮而尽，身上带着燥热，解开衣领，说：“不能再喝，要醉了。”
“咱们去龙亭湖滑冰，走。”项弦起身，与他下楼，看见潮生正戴着花环，在一群乐师里跳舞，不少客人喝醉了，加入了他们。
萧琨站定，看了一会儿，项弦把手伸过来，两人手指碰了碰，自然而然地牵在一处。
项弦吹了声口哨，拉着萧琨跑了。
揽月楼外，潮生摘下花环，滴溜溜地在手里转圈，带着酒意，哈哈哈地笑个不停。他把花环扔给乌英纵，乌英纵又扔回来，两人将千色神花扔来扔去玩。
乌英纵也在笑，他见潮生玩得高兴，便也随之高兴起来。他自从被救出蓬莱后，对人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仿佛看淡了一切，跟随在项弦身边时，也没有多少值得高兴的事。
自从潮生来了以后，乌英纵便获得了许多乐趣，仿佛潮生在替他品味着这世上的喜怒哀乐，曾经被他错失的风景，潮生都觉得很有意思，为他带来了新鲜的空气。
潮生回身，下意识地朝乌英纵背上跳，说：“再这样下去，我都舍不得回家了。”
乌英纵躬身，背着潮生，在深巷里往前走。
“你有喜欢的人么？”潮生骑在乌英纵背上，笑着问，并将千色神花戴在了乌英纵头上，为他调整位置。
“没有，”乌英纵道，“你说母猴子吗？”
“嗯，是。”潮生说。
乌英纵：“我修成妖身后，在蓬莱被丹妖改造过，常常觉得自己这一生野性难驯，便不曾招惹同族们，何况普通的猿猴也活不了多少年。”
“嗯。”潮生拨弄几下乌英纵的头发，问，“那来日，你有什么打算呢？”
“打算？”乌英纵想了想，说，“没有。”
乌英纵背着潮生往禹王台走，穿过满街张挂的、五光十色的灯笼，想了想，说：“等老爷寿数到了以后，兴许我便依旧回白帝城，在山里找个地方待着罢。”
“你很喜欢红尘。”乌英纵又说。
“你不喜欢么？”潮生笑着问。
“还行。”乌英纵对人世也说不上眷恋，“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唔，”潮生说，“我答应了长戈，等哥哥们打败天魔，就会回去。等我回去了，你会来看我么？”
乌英纵：“我上不去。”
“你在下头喊，”潮生说，“我会把门打开。”
潮生现在也不提喜不喜欢猴子的事了。乌英纵点头道：“那行，我去看你的。”
潮生欲言又止，只想说“不如你跟我一起走罢”，但想来想去，依旧觉得不合适，只得作罢。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黄河岸畔，大多驿站业已关停。宝音在一棵孤树下抱着胳膊，身上裹着毯子，似睡非睡，听见来自荒野的数声狼嗥。
梦境中，她走过战火飞扬的塞北大地，面朝那废弃的村落，白鹿之梦化作结界，笼罩在无名村之中，扭曲了道路与废墟般的建筑，令它成为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宝音加快脚步，却找不到出口，天空中出现了巨大的黑影，展开翅膀掠过。
“青山？”宝音骤然意识到梦境开始变化了，它正从过往的回忆朝着预警与提示缓慢改变。废墟中升起乱石、土堆，那是白鹿予以她的暗示！
她环顾四周，面朝那幻境的入口，废墟中散发出阵阵魔气，升上天际。
宝音醒了，在孤独旷野的路上，她飞快收拾随身之物，摇身一变，化作苍狼，沿梦境力量的来处，在荒野上飞奔而去。
深夜，他们回到了驱魔司。
项弦让萧琨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搂着他的腰，艰难地进房，长吁一声，将他放在榻上，到屏风后去脱衣服，不片刻又过来，在榻畔躬身，为萧琨脱衣服。
萧琨几次伸手来抓项弦，项弦还带着笑，与他抓手指玩。
“这儿都摔瘀青了。”项弦摸摸萧琨侧脸。他俩今夜趁着酒劲在龙亭湖畔彼此追逐，萧琨还在石栏上碰了下，留了处擦伤，但在回来的路上，已慢慢自行痊愈。
萧琨不吭声，只见项弦忙前忙后，一身薄薄的白衣与衬裤，在灯光映照下近乎通透，得见朦胧的男子身躯轮廓。彼此不知不觉，犹如又回到了当初，就像新婚燕尔一般。
项弦正站着喝水，酒意未消，不免口燥舌干。
“给我喝点。”萧琨心中一动，想起往昔他总会伏身下来，侧头吻住自己的唇，喂自己喝水，接着，萧琨便会顺势搂住他，翻身再压在他身上，开始习以为常，却又惊天动地的缠绵与亲热。
果然，项弦伏身下来，唇间带着水迹，朝他扬眉，眼神带着期待。
萧琨心里突突的，脸上发热，但下一刻，项弦把水喷在他脸上。
萧琨：“！！！”
“帮你醒酒，哈哈哈！”项弦大笑，萧琨马上拧住他，怒了。两人在榻上厮打，一身武艺于帐帷中却施展不开，抵手碰脚，项弦忙道：“当心！床要塌了！哎呀……哎呀……”
夤夜之中，项弦不敢狂叫，萧琨几次想借着酒意亲他，项弦却都挣开了。
“我还没想好，该……该睡了！”项弦以手肘抵着萧琨不断靠近的俊脸，说，“要用强？”
萧琨锁住项弦的手腕，项弦索性放弃了抵抗，任他施为，只看着他的双眼。
萧琨放开了手，说：“你慢慢想罢。”
项弦本以为萧琨会吻他，心中还跃跃欲试，用强也不失为一种告白，闹着玩时往往见真心。他确实有点想接受萧琨，若萧琨以先前答应之事来要挟他，亲着亲着，项弦说不定还会主动配合。
“我以为你已愿意。”萧琨手臂撑着，示意项弦看看彼此，两人将贴未贴，分明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身体是最诚实的，怎会不知对方在想什么？
项弦心中狂跳，注视萧琨红润的唇。
“我是纯阳之体，”项弦说，“你摸我逗我，我当然禁不住。”
“那，亲一下哥哥，”萧琨大着胆子说，“亲了就放过你。”
项弦便靠近他，一手搭着他后颈，亲了他的唇一记。
萧琨温软又灼热的唇的触感刹那击穿了项弦的意志，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与人亲嘴，简直太美好了！
项弦还在回味，萧琨却放开了他，转身长叹，躺下，睡了。
项弦坐在榻畔，不时又转头看他，犹豫是否睡下，结束今夜，抑或抱着萧琨，好好感受下自己的心意。萧琨却似乎很不舒服，在榻上调整几次姿势，最后蜷缩起来。
项弦：“？”
萧琨开始发抖，犹如风寒发热一般，到得后来，那颤抖越来越重。
项弦问：“怎么了？”
萧琨没有回答，项弦陡然意识到他又突然犯病了。
“别管我，”萧琨颤声道，“也别喊潮生，一会儿就好了。”
项弦马上凑过来，把手放在他额上，眉头深锁，说：“还是那怪病？很痛么？”
萧琨“嗯”了声，项弦问：“怎么做你才能好点儿？”
萧琨依旧不答，痛得开始出汗，项弦沉默片刻，继而从身后抱住了他。
“这样呢？”项弦又担心地问。
“凤儿，”萧琨闭着眼，疼痛感骤然袭来，缓慢消退，声音逐渐恢复了平静，他低声道，“你还是别喜欢我了。”
项弦陷入了沉默，没有问为什么，伸手轻轻抚摸萧琨的额头。萧琨又说：“从前我看见撒鸾的爹，常常将他抱在怀里，这么抚摸他。”
“来，叫声爹，”项弦说，“我就当你爹。”
“我去你的。”萧琨睁开眼睛，始终没有转身。
两人都笑了起来，项弦又问：“现在好些了？”
萧琨“嗯”了声，倦意上涌，被项弦搂着，疼痛仿佛消失得很快，至少比前几次都好多了，他很快就进入了梦里。

第95章 来客
那段记忆再一次出现在项弦的梦中——萧琨带着千军万马，带领他的部下前来。项弦则被诸多锁链悬挂在空中，黑色魔矛即将刺穿他胸膛的一刻，萧琨挡在了他的身前。
“我爱你……凤儿。”萧琨艰难地说道。
项弦怔怔看着这一幕，双手终于得以脱困，他抱住萧琨，坠落于大地，坠向那不见尽头的黑暗深渊。清晨时，他下意识地将萧琨搂向自己，阳光照在脸上，醒了。
怀中只余萧琨那若有若无的一缕气息。
项弦坐起，觉得萧琨身上的气味很奇特——就像冬天北地取火燃烧时释放出的松节油的气味，犹如漫山遍野的雪后松树。
再过几日就是年节了，须得去驱魔司外挂上闭门谢客的牌子，今天却抢先来了访客，萧琨正与郭京、另一名武将在前厅说话，昨夜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安国？”项弦十分惊讶，“你回来了？”
“项弦！”那武将名唤霍安国，乃是项弦的好友，仪表堂堂，穿着武将的常服，今年刚过而立，闻声马上起来，与项弦相抱，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这是我的朋友，”项弦朝萧琨介绍道，“当年与我同科的进士。”
萧琨正坐在主位上喝茶。项弦又朝郭京打招呼，郭京说：“这是官家赏驱魔司的宜春帖，以及萧大人的任命文书，今日恰好到了，便一起送来了。”
“值得喝一杯。”霍安国认真道，“方才萧大人说你未醒，我们便聊了几句，北方的事，过了就过了，中原也须得有人守护。”
项弦看了眼萧琨，猜测他虽不喜欢宋人，但看在自己面上，依旧尽最大的努力，对霍安国表示出了客气。
“还是别喝了，”萧琨说，“昨夜刚喝过。”
郭京起身告辞，说：“旁的事，你们再参详，我这就走了，今日还得进宫。”
三人便起身送走了郭京。项弦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以眼神询问，霍安国的表情变得犹豫起来，说：“我这次回来，乃龙图阁下了调令，命我前往济州充任州事通判。”
“恭喜啊！”项弦马上道，“还不曾为你预备贺喜，年后走马上任？你家小也随着去？”
霍安国连连谦让，说：“原本三天前便该去了，毕竟海上之盟后，金国陈兵大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何事。我这回返京，本想与你、赵构约着聊聊，更听闻你在佛宫寺动了手。”
“正是在那儿认识了我兄弟。”项弦又朝霍安国介绍萧琨，但想必他们已聊过一轮，多的不必再说。
霍安国又道：“如今赵构不知下落……”
“什么？？”项弦骤然听到这话，心里打了个突。回开封后他还在奇怪，赵构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他，未听见石狮子那熟悉的“康王来啦”，令他有少许不习惯。
“赵构失踪了，”萧琨说，“就在咱们回来的前一天。”
项弦充满疑惑，霍安国说：“目前尚不清楚去了何处，亦没有绑架的痕迹，何况天底下有谁敢来绑一国皇子？有人猜测他自己离京。我本该去上任，天天听兵部说起，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恰好听闻你刚回来，于是来看看。”
说着，霍安国拿起手套，说：“愚兄得走了。”言毕起身，与项弦又抱了下。大宋官场的规矩与民间不一样，同僚大多止于行礼抱拳，唯独极亲近者，才会相抱，足见其与项弦感情。
“哥哥，保重。”项弦说。
霍安国上前，与萧琨拉手，虽不熟，却也热情地抱了下，随口道：“项弦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这小子向来无法无天，哪怕在官家面前也是张嘴就来，有你管教，便不容易惹祸。”
萧琨笑了起来，项弦说：“他？他比我还无法无天呢。”
霍安国笑着辞别二人，离开了驱魔司。
“潮生呢？”项弦坐下，乌英纵过来上茶，说：“还在睡。”
项弦在想赵构，总归不能不管，这名小弟平时常绕着他转，虽然偶尔也被他嫌弃，却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萧琨则在想霍安国这名字似曾相识……是了，上一世他与项弦将驱魔司迁到洛阳，金兵第二次南下时，霍安国一家老小殉国而死，吓得洛阳知府刘参献城以降，听到霍安国死讯后，项弦心旌震荡，险些迁怒，以智慧剑斩杀知府。
“你在担心他？”萧琨说。
“你不认识赵构，”项弦说，“那小子总想学点驱魔司的法术，虽有时不太识趣，却是好人，待我没的说。”
萧琨：“我呢？”
换作从前，萧琨决计不会说这等话，但现在自己心意已挑明，索性光明正大地问了。
项弦却一招推手，轻松化解：“这是能拿来比的么？”
萧琨便不说下去了。
项弦：“不知他去了何处。奇怪，要出开封城，也得通报城守才是。该不会是在八大楼里与哪个相好的忘了时候。”
“你们常去？”萧琨问。
“我可没有。”项弦想也不想就答道，“待会儿咱俩去找找看罢？”
萧琨：“我不想去。”
项弦：“为什么？”
萧琨：“不为什么，我猜他只是出去玩了。”
萧琨观察项弦，霍安国前来，与其亲密模样，多少让他觉得有点吃味；看过这些凡人，萧琨却感觉到了，项弦待自己确实与待其他人有细微的区别，无论在这一世还是上一世，项弦看待身无修为的凡人时，大抵显得客气又热情，唯独在同为驱魔师的自己面前，才会表露出真性情。
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会儿在吃什么醋。
“开封城中，提起你来，大伙儿应当都很是喜欢罢。”萧琨说。
两人正用早饭，项弦还在思索，回神道：“哦，原来你在吃醋？”
“不敢，”萧琨说，“没名没分的，有什么资格吃醋？”
项弦：“难得这么直率，我还猜你在想什么呢，正奇怪赵构与你素不相识，哪儿把你给得罪了，原来是吃醋！”
萧琨：“待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便知道了。”
项弦闻言索性放下筷子，看着萧琨，做了个“请说”的动作，解释道：“你真在吃醋，还是只是逗我玩？”
萧琨：“听你叫霍安国‘哥哥’，我便光火。”
项弦只得一本正经道：“好哥哥，能陪我去找人么？”
“可以，”萧琨这才说，“你兄弟就是我兄弟。”
项弦只觉好笑：“你朝安国吃什么醋？我一年也见不到他一面。”
两人早饭后准备出门时，潮生打着呵欠刚起，项弦让乌英纵带他出去玩，径自与萧琨离开驱魔司，前去搜寻赵构的下落。
萧琨前世对赵构的印象，就是没有太多印象。起初他觉得赵构喜欢项弦，不过少年郎有崇拜孺慕之情，实属寻常。项弦技艺卓然，被称“天下第一”也不为过，是个半大少年都喜欢他，就连萧琨自己，还不是喜欢他？
只是项弦有时对这些朋友，简直冷淡得惊人，表面上虽作足礼数，热情开朗，实际上每每回开封，连告诉别人一声也不愿意。
上辈子萧琨与他相识后，注意到了一点：永远是旁人主动来拜访他，从没有他登门去看朋友的份，足见这些“兄弟”，在他心里分量很轻。凑一起呢，可以逢场作戏，把酒言欢，但分开不见，项弦也绝不会去主动关心对方。
唯独对萧琨，项弦表现得不一样。他不太在意身边人，甚至连乌英纵也是，他会关心人，却不自认为有责任要涉入对方的抉择与生活——想到这里时，萧琨突然意识到确实如此。
他待我不一样。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项弦都被他吸引了，不仅仅关注，项弦在不停地试图干预他的人生，这种干预，是在其他人那里没有的。
想到这里时，萧琨的心情突然变好了，他见项弦独自走在前头，穿过喧闹长街，不时左看右看，便主动上前搭项弦的肩膀。
项弦则朝远处吹了声口哨，萧琨尚未看清楚时，正在集市顶棚上与一只鸟儿厮混的阿黄便飞回来，项弦将萧琨的手从自己肩上拉下来，给阿黄让位置，改而牵着萧琨的手。
“你见着赵构了么？”项弦问。
“没有，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阿黄说，“你不是嫌弃他？”
项弦：“我哪儿嫌弃他，不要胡说八道。人不见了，快帮我找去。”
说毕，项弦又看萧琨，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萧琨：“怎么说话的？”
项弦诚恳道：“哥哥！”
项弦想搂他，萧琨心里很受用，却认真道：“光天化日，不要拉拉扯扯。”
项弦要松手，萧琨却手指紧了紧，牵住他，说：“没有，当真没有。预言里不曾提及此事，只不过……”
萧琨忽然想到，上一次，魔王在汴京作了不少布置，目标是道君皇帝赵佶，这一次他们又想做什么？
“只不过什么？”项弦收起玩心问道。
“没什么。”萧琨说。
“哥哥！”项弦又抖出那欠揍的表情与语气。
萧琨：“不是不告诉你，预言不能尽信，容易影响判断。振魔铃响过没有？”
项弦下意识地看了眼腰畔，这几天里两人寸步不离，振魔铃若响，萧琨当然有所察觉。
“没有响，就与魔族无关。”萧琨说。
“赵构一介凡人，绑他做什么？”项弦说，“瘦得跟猴儿似的，也没几两肉……到了。”
项弦直到此时，仍对赵构的失踪不太在意，至少不会牵扯上妖魔鬼怪才是。到得康王府时，便有管家来迎，见是项弦，忙让进厅内奉茶。
萧琨又见院中有城防士兵站哨，想是因赵构不辞而别，城守只得赶紧加派人手，一天不回来，麻烦就远未结束。
厅内，项弦问管家：“走了多久？带钱不曾？”
萧琨忽然发现一名队长十分眼熟，停下脚步，问：“岳飞？”
“是，大人。”那队长正是李纲手下，城防军岳飞，还是半大少年，身板虽已有了成年人的模样，脸庞却带着稚气。他不知萧琨何以会叫出他的名字，忙躬身道：“李将军令我等前来询问康王出走一事。”
上一世里，跟随赵构出去押运与谈判之人，正是面前这十来岁的少年。萧琨略一沉吟，而后道：“有线索？”
项弦又在厅里喊道：“萧琨！进来吃他们的点心。”
萧琨朝岳飞道：“跟我来。”
岳飞虽不知萧琨是何许人也，但项弦身为驱魔司的司使，又是探花郎出身，名满京城，更传言与赵构是好友，他终归认得，便进来朝项弦行礼。
“没有带钱，也不曾朝任何人提及。”项弦开始觉得蹊跷，说，“白天还好好的，夜间出门就不见人了，该不会是真的被绑了罢？”
康王府管家见项弦来了，知道凡事只要有驱魔司介入，最后一定就能得到解决，驱魔司较之寻常官府，高了不止一头，唯独看项弦心情，想不想管。
于是管家不顾男女之防，将府上姬妾都唤了出来，让项弦与萧琨问话。
岳飞站在两人身边，长期当兵从伍，入府见这么多内眷，只觉周身不自在。
项弦朝萧琨解释道：“赵构虽开府，却还未有王妃，平日里都由她们服侍。”
萧琨朝岳飞示意，岳飞便问了不少话，大意是失踪前做过什么、有无不寻常举动一类。诸多婢女与姬妾显得一问三不知，看那模样，竟似乎极少与赵构相处。说到后来，连萧琨也看出端倪，朝项弦问：“他不怎么待在家？”
“他才十七岁。”项弦说。
萧琨的用意很明显了，项弦使了个眼神，萧琨便没有再问下去，始终未有头绪。
“去他常去的地方看看。”萧琨又说。
除却驱魔司，赵构平日里去得最多的，就是几家大臣府上，无非张邦昌、霍安国，偶尔去高俅处走动，但大多数时候在权臣府上也是坐冷板凳。
这些大臣府邸，岳飞都进不去，他见正有机会，不等招呼，主动跟在萧琨身后。
“常去拜访的人里，有一名太学学正，名唤秦桧的。”萧琨整理从管家处得来的消息，与项弦走在前头，说，“你小弟这人倒是求上进。”
“他不喜欢温柔乡，”项弦道，“先前与我说过几次，还问过我，自己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突然项弦意识到岳飞还在，忙做了个手势，朝岳飞道：“千万别往外说。”
岳飞会意点头。
萧琨：“不近姬妾么？”
萧琨自己从未想过成婚之事，项弦倒是对什么都很好奇，浑身散发着光与热，对生活充满热爱。萧琨想起往事，若不是因与自己相恋，项弦拥有家庭的话，一定是个有趣又懂生活情调的丈夫。
今日过完，全开封便将休年节假，到得正午时，诸多官署已近乎没人。项弦带着两人在城中四处游荡，萧琨这次已将官署认了个全，且突然发现，项弦的面子极大，无论到哪个地方，里头都客客气气，不敢有丝毫得罪，饶是高俅这等权臣，或者张邦昌等，一听“项大人”之名，俱立刻让上茶上点心。
项弦也正好顺便介绍萧琨，又是一番寒暄见礼，说起赵构，对其下落也是毫无头绪。唯独听得萧琨不耐烦，只想尽快抽身。
开封太学位于万岁山下，占地极广，内设太学、律学、画学等等诸多门类，白墙上铺着黑瓦，瓦上又有少许覆雪，内里传来扑鼻的梅花香，乃是清幽典雅之地。
太学生们正从里头三三两两出来，预备各自归家。
“太学的馒头不错，在整个开封都出名得很，每天只蒸八十笼，来晚就没了。”项弦说，“潮生一定喜欢，咱们先去排队。”
“什么时候了还顾着吃，”萧琨说，“快找人，这儿我一个也不认识。”
项弦朝府役说：“叫你们那位姓秦的学正出来说话，驱魔司项大人有请。”
秦桧快步出来，客客气气，知道来人自己惹不起，朝项弦与萧琨行礼。项弦排队买馒头，萧琨则开始询问秦桧。秦桧想了想，说：“康王近日间确实常来，无非谈论家国之事，俱是政务。”
“哦？”项弦在队伍里回头说，“妄议国事，不好罢，当心被参上一本。”
秦桧汗颜，改口道：“大人……言重了，其实也不曾说什么，俱以清谈为主。”
萧琨打量秦桧，见他三十来岁，又在太学当学正，想必对朝事有不少体悟，而赵构年仅十六七，正是认知初开之时，常来讲论，也是正常。
“除却清谈，”萧琨问，“还有提及其他事么？譬如说结识什么朋友，或是想去某些地方？”
秦桧有点犹豫。项弦买好馒头，提着一个兜过来，看见萧琨又在使他的幽瞳，说：“不至于罢，一个凡人，有必要？”
“现在是帮你找小弟！”萧琨说，“那你自己来问。”
岳飞与秦桧都是一头雾水，不知两人之意。萧琨突然做了个手势，说：“等等，赵先生？你说什么？”
秦桧答道：“回禀大人，下官方才没有说话。”脸色却变得煞白，猜测面前此人定用了某种办法窥测自己心中所想。
“赵先生？”项弦问。
萧琨当即意识到了问题严重，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他精确地捕捉到了秦桧内心的念头，说：“给我说清楚赵先生，不得有任何隐瞒，否则若找不到康王，唯你是问。”
秦桧只得看着地上，答道：“下官实在不知所谓‘赵先生’是何许人也。康王有时对朝廷、对官家的见解，令我心生好奇，其后问起，康王只说他有一位朋友，名唤‘赵先生’，所知无非于这位先生处得来，他不愿细说，更让我莫要朝旁人提起。”
项弦突然想到了萧琨提及的“赢先生”，虽然这些魔将他迄今一个也未见过，但若与魔族有关，就麻烦了。
傍晚时，残阳如血，一轮红日沉向山的另一头。
一名戴着斗笠的壮年男子策马前行，身后则跟随着身穿王服的赵构。
“先生要带我去何处？”赵构问。
“去一个能予你力量的地方。”男子稍抬起斗笠，露出赵先生伟岸容貌，望向荒原的尽头，感慨道，“一百六十年而已啊，便已衰弱至此，犹如高庭巨树，树冠如云，内里却已腐朽不堪，随时将倒折化为尘土。”
赵构策马追来，说：“先生言重了！先生前些日子里所言，能否再与我相论？”
赵先生道，“过去早已过去，上辈子之事，多谈又有何益？”
赵构：“若没有太祖，世宗所一统之江山，顷刻间又将面临分崩离析。”
赵先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夺帝位，匡胤便可理直气壮，视君王托孤于不顾，任由辽、汉入侵不成？”
赵构：“太祖虽小节有亏，却也收复北汉，横扫南唐，终结乱世，天下百姓，方得安居乐业百余年。”
“这本就是他分内之事。”赵先生又道，“自古以来，臣子受禄建功，各得封赏，趁帝室虚弱，篡而取之，定受天谴。”
赵构道：“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是将士们用意，太祖不得不受。”
“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赵先生如是说，“殿前都点检，是个好职。自古俱道‘君以此兴，必以此终’，只希望有一天，你赵家江山，不再被以同样的手段夺去。”
赵构带着少年人的倔强，还想说服赵先生，但这位神秘莫测的领路人，已停下了前进的步伐。
面前是黄河畔的一片废墟，马匹到得此处无法再前进，须得改用步行。
“到了。”赵先生说，“很近，是不是？谁也想不到，此地竟离开封不过百里。”
“咱们得做什么？”赵构说。
“去寻找你的力量。”赵先生说，“在这废墟中，藏着一个残缺的意志，只有接受这力量，方能解开你赵家即将到来的劫数。”
赵先生摘下斗笠，长发飞扬，站在残阳中，身影犹如巨人。说毕，他抬头，望向废墟上停着的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就在他视线投去的瞬间，麻雀们全部飞离。
“走。”赵先生随意道。
赵构跟随赵先生，走进了废墟。
城墙处，项弦陷入沉思，岳飞没有打扰他们，只坐在一旁烤火。
“项大人不嫌弃的话，尝尝我这酒，”岳飞递给他们一个皮袋，说，“暖身体。”
项弦虽不惧严寒，却因对岳飞观感甚好，接过喝了口，再递给萧琨。
他打量岳飞，安慰道：“能找着，别太担心。”
面前此人虽是少年，举止却稳重老成，不该问的一句不问，偶有发话，也俱深思熟虑，点到为止。
萧琨则在看项弦的神州地图，标记出几个点。
“你在做什么？”项弦说。
“分析黑翼大鹏出没的位置，”萧琨答道，“我总觉得有点蹊跷。”
萧琨将阴山、太行、长安等地标记后，以细线连成一处，又说：“记得咱们在巫山遭偷袭那次么？哪怕它曾是魔王，没有倾宇金樽，千里之外也不可能转瞬即至，当时它一定就在蜀地附近。”说着又随手在地图上的巴蜀一带打了个叉。
项弦道：“我现在只担心赵构。”
“没下落就是没下落。”萧琨说，“阿黄已派出鸟儿找寻去了，三天前刚出城，跑不了太远。”
“万一被抓去天魔宫呢？”项弦又问。
萧琨：“不一定。”
项弦：“？”
“因为赵先生是名非常特别的魔将，”萧琨道，“赵构与他结伴，也许不会被带回天魔宫……等等，你觉得这上面有什么？”
项弦转头，望向萧琨手中地图，萧琨将黑翼大鹏出没的地点用细线连起。
“一个圈？”项弦说。
“这样呢？”萧琨用曲线来回画了几道，以黑翼大鹏出现的区域为线上节点，呈现出一个不断往里收缩的螺旋。
项弦难以置信，说：“它在绕圈？”
萧琨：“它在寻找一样东西，是什么呢？你看，这是一个搜查圈，它沿着内神州盘旋，像是在找一件东西。”
“是的，”岳飞在旁看了很久，虽不知萧琨所谈细节，却说，“这是搜索用的包围圈法，圈定一处区域后，便以绕圈盘旋的方式，不断收缩搜查线，朝着中心点归拢。”
项弦仿佛明白了什么，接过地图。萧琨说：“按这个趋势，最后中心点在何处？”
岳飞以手指在地图上画出几个圈，最终归于四关之中——
开封城。
暗夜中，阿黄拖着一星红光飞来，停在项弦肩头，说：“找到了像是赵构的人，就在一百一十里外，黄河边的大梁古城中。”
“你去通知驱魔司，”项弦当即朝岳飞道，“告诉我那管家。”
岳飞道：“项大人，这是下官的职责，下官必须与两位同去，也好有个帮手。”
岳飞要吩咐手下人去通传，阿黄说：“我去罢。”
项弦望向萧琨，萧琨点头示意无妨。金龙在夜色中从城楼中腾空飞起，在星幕中飞往百里外的黄河畔。

第96章 梦华
大梁古城废墟中，苍狼顺着风中传回的气味闻嗅，沿着乱石下的缝隙中进入。
黄河畔有不少塌方之地，古老的建筑不复昔年痕迹，漫长的千余年里，黄河数次泛滥，将泥沙推往两侧，又经历不下十次大改道，于时光中变得面目全非。
苍狼闭上双目，寻找着地面的入口，它感觉到在大地的深处，仿佛有一颗心在搏动，进入地下后，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狼目亮起了淡淡的绿光。
“青山？”苍狼骤然发现了一个身影。
远古鹿灵再现，犹如在漫长轮回中联结彼此密不可分的宿命的丝线，白鹿的虚影沿着迷宫深处而去。
苍狼再不犹豫，四足奔跑，追向散发白光的白鹿虚影。
古城废墟深处，四周尽是朦胧的光，起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茫茫大雾。赵先生走在前方，身形若隐若现，赵构双眼带着惊惧，不时回头看，却跟丢了赵先生。
“先生！”赵构道，“你在何处？”
光芒寒冷刺骨，令他昏昏欲睡，正慌张寻找时，只见赵先生手持火把，再一次出现在面前。
“这里，”赵先生说，“马上就到。”
赵先生轻车熟路，带着赵构绕过诸多废墟，他们正在古大梁王城的内城处穿梭，此地犹如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直到千余年前，王城的中心处，大殿的四周早已被光阴磨成齑粉，枯干的树木彼此拱抱，形成一个平台。
平台中央，是一只个头堪比殿堂的黑色巨鸟，它的羽毛纷乱，双翅垂落于地，将头藏在翅下，四周则是掉落的、散发着黑气的羽毛。
魔气在散落的鸟羽之间升起，化作无数恐怖的鬼面，稍一靠近，便令赵构不寒而栗。
它的嗉囊处闪烁着一枚隐约散发出光芒的卵形物，犹如心脏般在有规律地搏动着。
“先生，这是什么？”
“神州大地曾经的妖王。”赵先生和蔼道，“三百年前，它与鲲共生，转世为天魔，失败后遭到驱魔，魂魄被打散，一部分进入天地脉，重归轮回。”
黑翼大鹏的胸前，缓慢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影子，那人一头长发，面容有着羌戎的特征，黑色长袍飞扬，神情阴沉，头上别着数枚羽饰。
“他？”那黑色人形妖魔低声道。
“是。”赵先生躬身道，“蛇魂已被‘树’召回，吾主，面前此人，乃最合适的寄体，请您携黑翼大鹏之力，尽快转移。”
那魔人端详赵构，赵构眼中已现出恐惧，不住退后。
赵先生道：“他是当今宋帝第九子，在不久后到来的浩劫中，赵构将应劫，成为新帝。”
赵构颤声道：“您在说什么？先生？”
赵先生又朝赵构解释道：“鹏尊要将他的神念寄托于你的三魂七魄之中；作为交换，你也将获得睥睨世间之力，从今往后，你一体双魂，才能去拯救即将发生的一切。”
“时间不多了，”魔人说，“他随时会来，开始罢，总算能摆脱这不听话的身躯。”
“谁？”赵构说，“谁会来？”
赵先生抬手，周遭法阵发出紫黑色的光芒。
赵构：“要让一个妖怪，住在我的身体里？”
赵先生：“身为赵家的子孙，你本该有此觉悟，已到了这里，还想反悔么？”
赵构感觉到危险，他下意识地退后想逃跑，回开封去寻求项弦帮助，但赵先生一手持火把，另一手抬起，朝向赵构。
赵构登时动弹不得，继而凌空悬浮飞起，大喊一声，被推到了黑翼大鹏鸟面前。
黑翼大鹏转向赵构，面对这新食物。
赵构登时狂喊出声。
赵先生平静地说：“不要害怕，你不会死，而是将迎来新生。”说毕凌空画出噤声符文。赵构睁大双眼，全身发抖，注视面前的黑翼大鹏。
然而就在它朝向赵构的刹那，赵先生突然抬头，望向天际。
“客人来了。”赵先生说。
黑翼大鹏感受到威胁，展开巨大的双翅，滚滚黑云释放，胸膛嗉囊处，华丽的光芒再次铺开，雾气变得愈发浓重，从古迹中升腾而起。
金龙在晴朗的夜空中飞速掠过，岳飞眼中充满惊讶，转头望向大地上，却没有喊叫。
“搭乘过小金的凡人为数不多，”萧琨说，“除却撒鸾，就是你了。”
“它叫小金么？”项弦只觉得有趣。
萧琨答道：“潮生给起的名字。”
阿黄飞回，带着不少鸟儿，说：“就在最底下。”
鸟会说话，还有一条金龙，换了寻常人等定吓得不轻，岳飞却处变不惊，毕竟开封城内，有关驱魔司的传闻更为离谱。
萧琨驾驭飞龙，先是环绕古城数圈，这座大梁古城一半被黄河的泥沙所掩埋，另一半则袒露在风中。
“他俩进去以后就不见了。”阿黄说。
项弦说：“此地是一千五百年前的战国遗址，师父当初还来看过，但当年没有异常。”
靠近古城中心点时，项弦腰畔的振魔铃登时“叮叮叮”响起，两人马上警惕。萧琨一飞离，振魔铃的声音便沉寂下去，继而悄然无声。
“什么都看不见，”岳飞说，“这么大的雾。”
“结界。”项弦说。
萧琨：“岳飞，我送你下去，你在外围入口处守着。阿黄，你吩咐一只鸟儿回开封报信，让李纲派兵过来。”
“别费劲，”项弦说，“听我的，让小金直接撞进最中间区域，这儿被结界挡着，说不定黑翼大鹏就在里面，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萧琨：“万一又是陷阱怎么办？”
项弦说：“什么陷阱都抵不住以快打快，我主力进攻，你保护我，咱们速战速决。”
萧琨说：“先从东边突进，看情况。”
项弦：“走入口的话，里头无论有谁，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萧琨：“不清楚这是什么法术，不能乱闯！”
“两位大人，”岳飞马上道，“猜铜钱。”说着取出一枚铜钱，这样最公平了。岳飞又道：“通宝面硬闯，背面循序渐进。”说着拇指一弹。
萧琨万万没想到岳飞还有这招，铜钱在空中翻飞，掠过一道星光。
下一刻，大梁古城废墟中炸开了一道带着梦境光华的屏障，犹如飓风般卷起，三人近乎被掀下龙背。
“这下没的选了！”项弦喝道，抓住智慧剑，正要抽出之际，法力狂风轰然卷起，将他们拖向大地。萧琨竭力驾驭金龙，令它不至于失控撞落。
岳飞一手紧抓龙背光鳍，伸手，在暴风中抓住了铜钱。
金光初绽，骤然间，项弦尚未抓住断剑，意识便被驱离，陷入了幻觉之中，耳畔，萧琨喊道：“凤儿——”
声音远离，金龙消失，萧琨、项弦与岳飞同时坠入废墟。
“凤儿——”
梦境在项弦坠地的一刹那飞速铺展，风雪消失得无影无踪，漫天烈日光华洒下，会稽的夏日微风与树影覆盖了他的所有意识。
“凤儿！凤儿！”八岁的萧琨沿青石板路快步跑来。
六岁的项弦正在院里吃早饭，听见声音忙起身去开门。
“快吃。”萧琨问，“你的鸟儿呢？”
“在这儿呢。”项弦放下碗筷，带萧琨去看。两个半大小孩儿，蹲在廊下看项弦不久前从山上捡回来的鸟，萧琨问：“它不会死罢？”
“能做的都做了。”项弦说，“我娘说，要死了也没办法，缘分罢了。”
阳光下，萧琨侧颜俊秀，带着稚气未脱的天真，且有几分冷漠，但每当转而朝向项弦时，他的眉眼就会舒展，犹如蕴着眉开眼笑，只因尚觉不好意思，没有轻易表示。
项弦伸手扒拉几下，萧琨便侧过来，以肩朝向他少许，依旧观察那鸟儿。
项弦半抱着萧琨，末了，爬过来趴在他肩上，萧琨身体长得快，较他高了半头，俨然将自己当作哥哥，任他摆弄也不反抗。
“咱们上山去，走。”萧琨吃力地背起项弦朝门外走，“先不管它了，晚上回来给它带点吃的。”
项弦：“今儿不去后山，我得去一趟庙里。”
厅内，项豫又道：“凤儿，把你的绳带去。”
项弦示意萧琨稍等，飞也似的进门，出来时拿着两根红绳朝怀里揣。
萧琨看见了，但他没有问。
项弦：“你不练刀？”
“家里有客，”萧琨说，“我溜出来了。你不练拳？”
项弦：“你都来了，还练什么拳？”
不久前萧琨家搬到了会稽，两家隔着数条街，项弦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是名辽人，据大人们说父母双亡，由师父带着云游四方，暂在会稽落脚。
他的双眼显得尤其妖异，可想而知，在江南这么一户外族，会得到什么待遇。
因缘际会，某次项弦听见萧家院内传来小孩儿的挨打声，好奇心起便扒在墙上看，与习练刀法不刻苦，正在受罚的萧琨对视，两人便对彼此留下了印象。当然，最后以项弦跳下墙，匆匆逃跑而告终。
其后，又有一次项弦撞见了在集市上买东西的萧琨，那会儿他正在遭受肉贩子的嘲弄，握钱袋的一手抓得很紧，仿佛那是他的刀柄，随时要拔刀斩了对方。
项弦从身后戳了下他，萧琨发现是有一面之缘的小孩儿，怒火稍平息。项弦又牵着萧琨的手，穿过集市，过程中两人甚至没有交谈。
后来，他俩在春波桥下坐着看鱼，折柳枝，爬树，捡小石头打水漂，就这样度过了整个下午。近黄昏时，萧琨起身说：“我得走了，后会有期。”他俩才算真正认识了。
萧琨身上脏兮兮的，脸上常没洗干净，仿佛监护人对照看他并不上心，让一个八岁的孩子自己洗衣服，导致他身上常有股野孩子的气味。
但他们相识以后，萧琨便会每天认真洗澡，尽量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再出门见项弦。
项弦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与萧琨亲近起来，这个野性难驯的新朋友，对外人几乎不说话，犹如哑巴一般，仿佛对谁都有天然的仇恨，唯独在他面前才会“凤儿”“凤儿”地喊。
项弦爱与人开玩笑，当然也会作弄萧琨，奈何被作弄后，萧琨总不生气，便少了几分乐趣；萧琨不是本地人，项弦便编了不少当地习俗来骗他，萧琨知道真相后，顶多也就一笑而过。
两人走着走着，沿山路到了香炉寺外，项弦先进去，与萧琨一起拜佛。萧琨对寺庙向来并无兴趣，不过项弦想去哪里，他就陪着。
“这是我爹给我买的。”项弦取出红绳，交给住持，寺里沙弥取了个木盘来接，萧琨问：“那是什么？”
“契绳，”项弦说，“结契用，将这绳系在对方手上。”
萧琨看着那红绳，没有说话。项弦说：“供在庙里，哪天有相好的兄弟，就来取回，再送他。”
“嗯。”萧琨答道。
项弦忽然有点讪讪的，看着萧琨，但两人很快便言谈如常。出了寺，萧琨扛着项弦，去摘树上的桃子。
里头传来狗叫声，萧琨道：“走罢，要被发现了！”
“够着了，”项弦已摘了好几个，说，“再一会儿。”
庙里的狗已飞速冲出，两人同时大喊，项弦兜在衣服下摆的桃子散了满地，那狗差点就咬在萧琨腿上，幸而项弦翻身下来，萧琨得了自由，当即侧身让过犬扑，两人落荒而逃。
“让你别贪心。”萧琨说。
项弦唉声叹气，最后一个也没捞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说：“快！交出来！我看见了！”
“谁先看见就是谁的。”
萧琨变戏法般掏出一个青桃，项弦大笑起来。
萧琨拿着那桃子，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递给项弦，项弦吃了半个，剩下的又还他。萧琨吃完后，将桃核攥着，与他走了一路，另一手则始终牵着项弦，与他十指相扣。
盛夏时节，萧琨在河畔钓鱼，项弦脸上盖着草帽，于树荫下，半身躺在萧琨怀里，睡着了。直到河水金光粼粼，萧琨才把手伸到草帽下，摸来摸去，不住捏项弦的脸，项弦拍开他的手，醒了，有说有笑，各自回家。
他们渐渐地长大了，课业比从前更重。有时候，萧琨会来项家，坐在书房外，等项弦读书作文章，项弦则边读书边走神，不时望向院里的萧琨，接着就要挨先生的戒尺了。
奈何萧琨的伤比他更重，经常满头满脸瘀青地过来，想必是在家中被其师乐晚霜教授武艺时下手不留情，连谢蕴都看得心疼。
项弦则什么都不说，理解萧琨的苦衷，只默默调好药，坐在院里，叼着根草杆，小心地为他涂药。一次萧琨的指甲劈了，项弦便小心地为他修指甲。
“凤儿，你得给琨儿用点散瘀的。”谢蕴经过廊下，注意到萧琨又挨揍了，便提醒项弦。
“姆妈。”项弦说。
萧琨也跟着说：“姆妈。”
“哎。”谢蕴笑着随口答了。离开前廊时，两人听见她与项豫说话声：“我看这俩小子归根结底，是……”
声音已远，项弦又去找来药物敷萧琨的手指，说：“痛吗？”
萧琨一直忍着，只道：“不痛。”
项弦上完药，又拍拍腿，示意萧琨躺在自己腿上，说：“来，我给你掏耳朵，你都被打得充血了。”
“轻点，”萧琨说，“别把哥哥脑袋捅穿了。”
从来没人给萧琨掏过耳朵，那是萧琨在项弦身边的专属享受。当然，项弦也只会这么服侍萧琨，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他们生来就应是这样的关系。
又一个初夏，项弦肩侧停着他的鸟儿，他们都长大了，萧琨已与成年人差不多高，肩宽，胸膛也有了气势，项弦则在蹿个子。他们依旧每天见面，相见时，萧琨会自然而然地搭项弦的肩膀。
但自从那里停了阿黄以后，萧琨便改成了牵手，大部分时候，他还会逗阿黄，把手伸过去，让阿黄跳着过来，停到自己身上。
阿黄在萧琨身上时，总一副不自在模样。
“你怎么比谁都不听话？”萧琨又被阿黄啄了下。
“因为你总搓它，”项弦说，“不是捋它的毛，就是捏它、揉它肚子，你别折腾它，它就安分了。”
他们都长大了，萧琨不能再捏项弦的脸，又或是像小时候一般拍他的头、捋他的头发，于是便改而在阿黄身上摸来摸去，仿佛摸这暗红色的漂亮鸟儿，就是在摸项弦。
闻言萧琨脸色发红，将阿黄赶回项弦身上。
他们看着会稽傍晚时波光粼粼的水面，并肩坐在码头前，双脚浸在河水中。
“我师父下月就来了。”项弦说。
“这么快？”萧琨说。
“嗯。”项弦低头，看着自己与萧琨靠得很近的手，彼此手指触碰，继而牵了起来。
“去多久？”萧琨问。
“不知道。”项弦说，“三五年罢。”
萧琨：“再过几年，兴许我也得离开会稽。”
项弦心中一动，望向萧琨，萧琨那幽蓝色的瞳里，倒映着夕阳西下的一抹金色。
“你师父想走？”项弦说，“去哪儿？”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萧琨没有回答，生离死别，乃世间万物的常态，一切在他们相识时便已注定。
“你发个誓，”萧琨说，“指着江水发誓。”
“凭什么是我？”项弦笑了起来，“为什么你不发誓？”
“算了。”萧琨起身，竟是走了。
“哎，别走啊！”项弦跟在萧琨身后，说，“这就生气啦？”
回到萧家门外，项弦要跟进去，萧琨却阻住了他。
“我还没进过你家门呢。”项弦突然说了一句，心里也有点生气，气什么呢？气彼此的态度吗？抑或他们不得不分开的命运？
萧琨上下打量项弦，关上了门。
这下项弦是真的火了，他以为朝萧琨道别时，他们会彼此安慰，来日仍能再见，抑或萧琨会说，自己将在会稽等他游历四方，学成归来，只没想到会像现在这般。
项弦只想问：是不是我拜师离家，咱俩就结束了？
他想放句狠话，他想伤害萧琨，却终究不忍心。
“你知道么？”项弦站在萧家门外，说出了这辈子，自己认为最能伤害萧琨的狠话，“指江水发誓，没有用，逝者如斯，昨天的江水已不是今日的江水，今日的江水，也不再是明天的江水了！”
里头没有回答，项弦简直心都要碎了，他不明白萧琨为什么会这般。
他拖着疲惫的脚步，一路回了家，最后倒在榻上，蒙着被子睡到半夜，而后露出通红的双眼，哽咽几声，起来摸到琴，弹了一会儿，弦中带着破石之声。
“琨儿最近怎不来了？”项豫明知故问。
“课业忙，”项弦只答道，“他的刀法已荒废有好些日子了。”
父亲便没有再关心儿子的交友，唯独谢蕴说：“你该去看看。”
“他不让我进门。”项弦如是说。
说归说，项弦在傍晚时，仍会离开家，前往萧家的小巷外，远远地似乎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然而当他靠近时，那声音便停了。
不久后，沈括来了，将他收为亲传弟子，未来若无变故，他将继承沈括的衣钵，成为神州新任大驱魔师。
那个傍晚，钱塘江尽头，夕阳渐渐沉下，东天明月被温柔的浪涛托起。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临走时有什么人需要去道别么？”沈括似乎听说了什么，朝项弦温和地说。
项弦没有回答，沈括却望向他背后，示意他看。
萧琨一身黑色武袍，翻身下马，快步走向项弦。项弦转身，与他对视。
“这个给你，”萧琨手里握着一把剑，说，“是哥哥为你铸的。凤儿，铸剑之道，我并不精通，只能……尽力而为。”
项弦望向萧琨的双眼，萧琨却几次避开他的目光，将剑递到他的手中。剑身黝黑，似是镔铁经千锤万炼而铸成，剑身上铭刻有奇特的符文。
项弦接过剑后，却不容他撤手，拉着他的手，彼此欲言又止，相对沉默。
萧琨似是整理了心绪，而后望向项弦双眼。
“你说得对，逝者如斯，昨日之江水，已非今日之江水。”萧琨认真道，“今日之江水，也必不是来日之江水。但百川东流，终将归入大海，它们总会化作云，化作雨雪与雾霜，再次归来。
“今日我便指着天下的水起誓，凤儿，你我来日定会再见面。”
项弦在码头上紧紧抱住了萧琨。
“等我来与你相见。”萧琨说。
临别时，萧琨想亲一下他，却不敢这么做。
萧琨想起了小时候的事，那天他们正追打，最后萧琨抓住了项弦，不留神脚下趔趄，被彼此绊倒了，于是便抱在一起，从一处山坡上一同滚了下来。项弦哈哈大笑，玩得疯了，萧琨还按着他，亲了几下。
自那天后，项弦真正地长大了，他背着萧琨予他的铁剑，走过神州的壮丽山川，寻找深藏密林中的鬼怪，斩杀大江大河中的妖魔，进入幽暗妖异的墓穴，收伏执念深重的怨魂……萧琨的剑永远陪伴着他，它深藏于鞘中，未曾鸣响，就像他无处不在，却从未诉诸于口的那颗真心。
其间项弦不止一次回过会稽，每次都会去萧家，但萧琨早在项弦离开的三天后，便搬走了。
某天他跳进院墙，环顾四周，只看见院内有一个打铁的熔炉、铁砧——契丹人是煅铁的行家，甚至“契丹”二字便是镔铁之意。
他又逐房检视，房间大多昏暗冷清，萧琨的卧室中清冷孤寂，只有一张榻、一张桌，以及墙上常年挂着刀，被摘走后所余下的白痕。
院里有一棵桃树，已结出了青实。
又数年后，项弦独自在玄岳山中收复山妖，于悬空寺下展开了一场大战，顷刻间犹如有天外飞仙疾来，凛冽刀气划过犹如月轮，一刀斩破山妖。
“收妖！”项弦全力抖开镇妖幡，将那山妖收入。
待得漫天滚滚红云消逝时，项弦愣住了，看见站在面前的萧琨，犹如置身梦中，半晌不得言语。
“我在大同府就看见你了，”萧琨竟是带着少许不安，说，“我……跟了你一路，就怕给你添乱。”
项弦如梦初醒，发出一声狂喊，冲上前去，把萧琨扑倒在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长高了。”萧琨松了口气。他之所以不敢与项弦相见，全因在怕，他怕面前之人已不再是往昔之人，正如今日之江水已非往昔之江水。
见项弦露出那熟悉神色时，萧琨的担忧与恐惧，便随之烟消云散。
“你去了哪里？！”项弦抓着萧琨大喊大叫，“你究竟去了哪里！！”
他双目通红，竟是激动得哭了出来，紧接着抱住了萧琨，登时令萧琨不知所措，紧张无比。
项弦犹如疯了一般，抱着萧琨，开始亲他的脸。
霎时间萧琨心底无数情感涌出，轰然淹没了整个梦境。萧琨反手搂住了项弦，险些就要给他一个深吻，但两人对视时，项弦眼里全是泪，萧琨一时竟不敢亲下去，错过了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项弦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笑了起来，放开萧琨，只拉着他的手。
“走，喝酒去。”
客栈内，灯光昏暗。
“离开会稽后，你都在做什么？”项弦躬身铺好被子，两人都带着酒意，萧琨坐在榻上，注视着项弦的一举一动。
“修行，学艺。后来师父走了，”萧琨说，“她前往海外寻仙，临别前说，我已出师，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沈大师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他去岁就老了。”项弦答道，“冬天走的，你看？”说着朝萧琨出示自己袖上的孝布。
“这些年里，”萧琨说，“碰上什么值得托付一生的人不曾？”
“没有。”项弦笑了笑，躺下，说，“你呢？”
“我也没有。”萧琨淡淡答道。
“来日做什么去？”项弦侧头，与他同榻同被。
“不知道，瞎混罢了。”萧琨说，“你呢？”
“我也瞎混。”项弦笑了起来，“果然你的誓应验了。”
“什么誓？”萧琨避开项弦的目光，“忘了。”
“没什么。”项弦随口道。
“为什么不用我给你打的剑？”萧琨突然又问。
“舍不得，”项弦答道，“怕它断。”
萧琨：“这么瞧不起我？我好歹是契丹人，打的剑没这么容易断。”
“万一断了呢？”项弦说，“就连最后的念想也没了。”
萧琨的心咚咚地跳着，两人都酒意上涌，项弦的呼吸里还带着桃花酒的香气。
“还记得咱们去香炉寺摘桃子那次么？”萧琨忽道。
“去了这么多次，”项弦笑道，“你说哪次？”
“分你半个桃子那次。”萧琨说。
项弦想起，“嗯”了声。
萧琨说：“我记得那年你还供了两根红绳，说是你们会稽的习俗。想来又是在逗我玩。”
项弦：“你信了？”
萧琨：“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我向来当真。”
项弦笑了起来。萧琨又说：“后来你将红绳给谁了？”
“没有，”项弦答道，“还供在寺里呢。”
萧琨觉得自己今夜说得实在太多了，该适可而止了。
萧琨：“我睡了。”
项弦：“行，明天再说罢。”
萧琨呼吸均匀入睡。项弦等了很久，轻手轻脚摸起来，借着油灯的一点微光，拿到自己的随身包，从里头翻出两根红绳。
他低头看了会儿，再次摸上床，侧过身面朝熟睡的萧琨，拉起他在被中的左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将红绳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萧琨的手指突然紧了紧，握住项弦。
项弦骤然紧张起来，看着萧琨，萧琨侧头，睁开双眼，竟一直未睡。
项弦小声说：“这是我十年前就想交给你的东西。”
萧琨一手按住项弦，凝视他的双眼。项弦突然就什么都不想再说了，而是搂住他的脖颈，翻身吻在了他的唇上。
萧琨睁开了双眼。
项弦的脸凑得很近，犹如从客栈的榻上，被直接拉回到了现实。
萧琨难以置信地看着项弦，雾气弥漫，项弦满脸通红，搂着他，两人似是刚吻过，唇上还带着温软的触感，从梦中骤然苏醒。
“这是什么地方？”项弦先一步回神，望向周遭弥漫的雾，“我做梦了？”
萧琨呼出一口白雾，躺在废墟中的雪地上，项弦以手臂撑着身躯，低头看他，仿佛一时不愿离开。
“你还好罢？”项弦所注视之处，却是萧琨的唇。
萧琨反而不好意思，笑了起来，推开项弦，说：“滚！”旋即一个打挺坐起。
项弦笑着顺势下来，环顾周遭。置身于凶险境地中，气氛却因一场梦而变得旖旎。坠落前的最后一刻，金龙消失的刹那，萧琨反手抱住项弦，从高处滚落，庆幸的是，当时已算不得太高，地面又大多是积雪与软泥，抵消了他们的冲撞力。
“岳飞呢？”项弦望向四周。
“应当不碍事。”萧琨目测高度，想来岳飞也有点身手，不至于摔死。
雾气从废墟深处袭来，项弦还在回味，眼望萧琨，方才他确实沉浸在美好的梦境里。
狼的声音传来，萧琨骤然抬头，说：“是宝音！”
苍狼在雾气中奔跑，渐渐地雾散了，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阴山。
“啊，”宝音说，“梦啊。”
宝音恢复高挑身形，站在草原上，眺望远方，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青山？”
天际的乌云凝聚成一双阴暗的眼睛，不过短短瞬间，便化作滚滚层云，朝敕勒川飞速涌来。狂风刮起，阴山下飞沙走石，牧民们大喊着“下雨了——”纷纷将牲畜赶回圈中。顷刻间大雨倾盆，水犹如被从天空中倾倒下来，暴雨之下近乎无法呼吸。
“青山！”宝音喊道，“你在那里吗？青山！”
梦境中，白鹿绽放出的光华幻化为佛光，牧青山身后鹿灵舒展，双角如树杈般抽枝绽芽，隐有神明之声。
“皈依于我。”牧青山朝宝音说。
“不。”宝音周身泛着柔光，背后出现狼灵。
她坚定地说：“你皈依我。”
滔天雨水化作洪流朝她涌来，宝音涉水而上，犹如蹚过了时间的长河，一路前行。她的身体渐沉下去，恢复了少年的身躯，随着她不断逆流而上，时间开始逆转，直至她站在敕勒川下部落前潮湿的泥地里，望见忙碌的对抗洪灾、收拾家当的牧民们。
她已再次回到了十六岁时的模样，记忆变得模糊又混乱，梦的力量袭来，甚至令她忘了自己是谁、来做什么的。
牧民们停下交谈，望向宝音，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宝音湿淋淋的，穿着黑袍，环顾四周，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几分陌生的恐惧。
陌生女孩儿的到来，引发了部族中的争论，对于安宁的世外桃源而言，这是一件大事。
“她是室韦人，”一名长老说，“且看她模样，不似寻常人家逃来，不可收容她，以免引来祸事。”
族长问：“你叫什么名字？”
“宝音。”宝音答道。但她的记忆就像被彻底夺走般，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要找谁。
“你父母是何人？”另一名长老又问，“家住何处？你有姓氏么？”
“这么远的路，你是怎么来的？”族长又问。
“我不知道！”宝音很难受，说，“我忘了！”
“合不勒部与尼伦混战，”长老说，“兴许是他们逃出来的后人，必须快快送回……”
“不，不行！”宝音马上说，“我不回去！”
“你来这儿做什么？”族长又问，“怎么知道我们部落在阴山下？”
宝音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这时从帐外进来一名身穿猎装的年轻人，诸长老道：“青山？”
“青山？”宝音听到这个名字，仿佛想起了什么。
“我在阴山北麓看见积云，”牧青山亦一身湿透，提着一只獐，放在帐前，说，“赶回来报讯，却慢了一步。今年的冬天较往年定来得更早，须得早做准备。”
说毕，牧青山望向宝音，眼中充满疑惑，似乎在问：你是谁？
族长解释经过，牧青山上下打量宝音，宝音马上朝他走来，看了他一会儿，却想不起该说什么。
“不先派个信使去室韦打听？”牧青山问。
“言之有理。”族长想了想，答道。
牧青山：“别叫我，我不想再出门。”
牧青山是族中最优秀的猎人，既供应族中不少人的猎皮猎物所需，亦会为牲畜接生、治病，还是制弓与制箭师。
他的话在族中举足轻重，宝音也因此有了保护伞。
傍晚时，族人带着宝音来到牧青山家门外。他的家以木石、夯土、树枝简单建成，父母去世后，他便孤身居住，甚至不像其他牧民一般在屋外养狗。
牧青山正在收拾被洪水冲坏的家当，回头看了眼，问：“又做什么？”
“她只愿意住你这儿，”牧民的女眷说，“到得别人家门口，死活不进去。”
“我还没成婚，”牧青山停下动作，说，“孤男寡女，像什么模样？”
牧青山的父母死后，不少族人都在为他说亲，甚至附近的高车人、契丹外部都想将女儿或妹妹嫁给他，牧青山则始终没有兴趣。
宝音咬着唇，手指绞着，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
牧青山看了一会儿，说：“进来罢。”
“我看她是想嫁你了。”那女眷又笑道。
宝音就此住进了牧青山家中。牧民中未婚妻先住进夫郎家的情况颇有不少，牧青山早已过了二十，宝音年十六，成亲不过是办场婚礼的事，算不得违背礼数与规矩。
但牧青山没有谈论成婚之事，也不与她同榻，宝音住进来时，他将房间让给了她，自己在柴房内打了个地铺。过得几天，他又开始加建住所，搭出另一个丈许宽的侧间，住在那里头。
他们之间很少说话，牧青山极少主动开口——他的话向来很少，出门打猎时过来朝宝音说：“我出门去了。”
宝音于是“哦”一声，牧青山便离开部落，无论走多远，当天傍晚一定会回来。他回来时看见宝音在厅内的地灶旁跪坐，挽起长发，为他煮肉食与菜汤。
“饭还没好吗？”牧青山把钱放在厅里的箱子内，宝音需要用钱时，便会取来买东西。
“快了。”宝音说。
傍晚是只属于他俩的时间，宝音给汤调味，牧青山则盘膝而坐，一下一下地削着木杆。偶尔他会偷看几眼宝音秀丽的脸庞，每当两人目光相触时，牧青山便会将视线不自然地挪开。
“好了。”宝音照旧盛出一碗汤，递给牧青山。
“你先喝。”牧青山也照旧冷淡地说。
两人开始用饭，宝音笑道：“怕我给你下毒么？”
牧青山没有回答。晚饭后，宝音回房，牧青山则收拾洗碗，睡下，结束一天的劳作。
“这是什么？”宝音偶尔会看见牧青山打着赤膊，在屋里忙活，脖颈系了红绳，绳下坠着一枚古钱。
“保命钱，”牧青山随口答道，“爹娘留的。”
“可以给我么？”宝音问。
“不行。”牧青山说。
“看看而已，”宝音嗔道，“瞧你这小气的。”
牧青山：“看也不行。”旋即穿上了无袖衫，躺下睡了。
翌日天亮时，牧青山起来开门，总会看见宝音穿着黑袍，从河边打来水，坐在院里侧身洗头，唱着室韦人的牧歌。
下雨天，不出门打猎时，牧青山会坐在厅内制白桦木弓；宝音则不知道从何处找来了花，将它们串在一起，预备制成干花，暮秋节时将花环挂在门上。
“好看么？”宝音戴上花环，朝牧青山问。
牧青山看了一眼，不答话。
“还得改改。”宝音笑着低头。
“商人们带来了一个消息。”牧青山整理弦，手臂肌肉绷紧，肩背使力，将弦挂在弓上。
宝音停下动作，不明所以。
牧青山说：“室韦的尼伦部，有一名公主走失了，合不勒正在四处搜寻她的下落。”
宝音：“叫什么名字？”
牧青山开始试那把长弓，手指轻轻勾弦，绷开，发出嗡嗡声响，又将它拉成满月，说：“不知道。你当真不记得从前的事？”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宝音生气了，看着牧青山。
牧青山放下弓，望着宝音，宝音已赌气转身回房。
牧青山走过来，拿起花环，出外将它挂在房门上。
暮秋节前夕下了一场雪，塞外近乎所有部族都赶到了敕勒川，长桌上摆出食物，铁勒、高车、柔然诸部都来了。
今年依旧是牧青山开弓，大雁拖着五色布条飞往天际。只见他一个翻身，上了高台，旋身拉开一把大弓，指向天空，侧过头，仅凭声响，视线却捕捉到了台下的宝音。
难得地，牧青山嘴角微翘，带着三分笑意，松弦。
喝彩声犹如雷鸣，大雁扑腾惊慌飞走，五色彩布被一箭穿过，在空中飞旋，它慢慢地飘飞，在空中降向人群，所有人赶往布条落地处哄抢，谁能拿到它，来年便将吉祥如意。
宝音被挤在人群外，焦急不已，但人们已里三层，外三层，她不可能抢到了。
然而就在人群的外围，牧青山朝她走来，摊开手掌，出示一道彩条。
宝音失落表情消失，笑颜如花，接过后将它系在手腕上。
“咱们去滑雪罢？”宝音提议道。
“你会滑雪？”牧青山相当意外。
宝音带着笑容，注视牧青山。
“从山上滚下来，可不是玩的。”牧青山说。
宝音说：“我要是会呢？你愿意试试？”
牧青山摊手，示意没有盾牌，宝音说：“我去借一个。”
牧青山疑惑更甚，说：“当真？这不像你。”
宝音带着一面盾牌回来了，牵起牧青山的手，带着他跑上山腰。
“什么样的我才是我？”宝音踩着盾，说，“你怕么？”
“没学过，就怕带累了你。”牧青山说，“我是猎人，你知道暮秋节这天，一起滑三次雪，是什么意思？”
宝音避开牧青山双目，说：“那就一起摔死算了，来不来？不来我自己走了。”
牧青山将弓反手背上，站在盾牌后，说：“慢点。”
宝音望向敕勒川中的盛会，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生来就会，也许是上辈子，又或上上辈子的一点执念罢？”
紧接着，牧青山大喊出声，宝音竟真会滑雪，只见她身形灵动，一踩盾，两人便同时沿着阴山南坡刷然滑了下去！
浮生万象如山，光阴瞬息似海，扑面而来。
“上邪——”宝音在狂风中歌唱，身后牧青山眼神带着震惊，抱紧了宝音的腰。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宝音的歌声在敕勒川中回荡，响彻晴空与旷野。
他们在山坡上倾翻，牧青山下意识地抱住了宝音，两人沿着雪坡滚了下来，白雪洒在他们的头上、身上。
宝音哈哈大笑，躺在雪地中，牧青山则狼狈不堪地坐起。
“再来！”宝音说，“我都快忘了那个约定了！”
“你得回家，公主。”牧青山沉声道。
“不。”宝音之声坚决道。
梦境再次发生变化，阴山下已成充满杀戮的战场，室韦人开始追寻宝音下落，冲进宴会中四处杀戮。
梦境在苍狼与白鹿之间不停反复拉扯，牧青山转身朝向战场，喝道：“停下！结束了！宝音！”
宝音背对战场，面朝敕勒川，与牧青山犹如被隔在了两个世界。牧青山的身后出现了黑翼大鹏的身影，他不住喘息，似乎想再说句什么，黑雾却重重卷来，纠缠住了他，将他拖向魔气的深渊之中。
但胸膛处那枚铜钱仍发出光，守护了他的身躯。
宝音躬身，妖力释出，双目闪烁绿光，化作巨大的苍狼，发出一声狼嗥！
白鹿的梦境之力骤然破碎，远在迷宫尽头的项弦与萧琨蓦然惊醒，苍狼扑向黑翼大鹏，冲进了黑暗。

第97章 金鹏
“我做了个梦。”项弦说。
萧琨正在找路，他几次跃上墙壁，又担心有埋伏，只能在古迹废墟中穿梭，循发出声音之处找去。
“这么巧？”萧琨说，“我也做了个梦。”
“你梦见什么？”项弦想起诸多梦境，又是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
“我梦见与你自小相识，”萧琨说，“我家就住在你家四条巷子后头，后来咱们分开，重逢，成了契兄弟。”
“哦？”项弦用食指掏了几下耳朵，说，“我与你不一样。”
“说。”萧琨找到了一条路，看似通往迷宫的中心。
“我梦见咱俩在玄岳山相识，”项弦说，“你朝我说着奇怪的话，什么预言啊，头啊，找同伴啊，带着我飞来飞去……”
萧琨突然停下，回身看项弦，项弦却笑了起来，以手指作龙，在萧琨面前飞过，比画，说：“咱们去了太行山，又去了昆仑，飞来飞去，好容易歇得片刻，又得出来收妖驱魔。”
萧琨沉默片刻，而后问：“你觉得哪个梦，才是真的？”
“你信哪个，哪个就是真的。”项弦如是说，“什么时候回会稽看看姆妈？前些年里，我回去时，她便常问起你，琨儿长琨儿短的，我看，你才是她儿子呢。”
萧琨闻言，下意识地望向自己手腕。
他几乎就相信了，但他的腕上，没有结契的红绳，再看项弦时，也没有。
“忙完这次就去。”萧琨遂明白到梦不过是梦，顺着项弦的话说道。
“行。”项弦说。
他们并肩站在通道前，离开复杂的迷宫区域，面朝雾气最浓重的大梁正殿高台，内里隐隐发出光芒，光芒闪烁不休，有什么正在其中剧烈挣扎。
“沉浸在梦中，”赵先生的声音道，“未尝不失为一件美事，只是啊，人总得醒来，拖得越久，许多事就越难办。”
项弦解下智慧剑，萧琨将唐刀拿在手中，各自做预备架势，紧盯那团迷雾。
“来罢，”赵先生说，“大驱魔师与护法武神，命运注定，我们必有一战，到台上来，我已等很久了。”
迷雾中响起痛苦之声。
“赵构！”项弦喝道。
迷雾发散，现出黑翼大鹏真身，它被诸多法力锁链牢牢捆缚住。
显露全貌之时，巨鸟充满强大的压迫感，俯瞰渺小二人。
它正疯狂震颤，胸腹中一股光芒正在旋转缠绕，不停冲击它的身躯，且散发出迷雾。
在它的面前，则是昏迷于祭坛前的赵构，黑翼大鹏身上魔气正源源不绝，灌注入赵构的身躯。
赵先生从虚空中抽出一把斩马刀，以一对二，犹如山岳。
“找了这么久，”萧琨沉声道，“竟就在家门口。”
“天子以大鹏金魂为诱饵，”赵先生气定神闲地说，“成功地抓住了它。也多谢了你俩，在巫山中摧毁巴蛇肉身，释放出魔魂，天子之力方能回归自身。”
项弦说：“所以呢？赵构又是怎么回事？此事与他又有何牵连？”
赵先生沉声道：“这关系到大宋的生死存亡，金鹏再世，空有意志而无力量，若得黑鹏之力，将是挽救这大宋免于浩劫的唯一办法。黑鹏、金鹏来日将共掌神州，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先生仍想逆天改命，”萧琨说，“当真以为，宿命将凭你的意志所移么？”
赵先生：“我已干涉过宿命，不介意再来一次。废话少说，动手罢！看看如今凡尘中最强的两位武者，能否破我一刀！”
赵构不住震颤，双目喷出黑火，转魂术到了紧要关头。
赵先生抖开斩马刀，守在夺魂法阵前，黑翼大鹏犹如感应到突如其来的变故，震颤愈发剧烈。
黄河下游，半个时辰前：
乌英纵策马，带着潮生疾驰而来，阿黄在前领路。日出前，四面陷入死寂般的黑暗，潮生翻身下马，乌英纵说：“等等！”
雾气弥漫，沿着迷宫缓慢收缩。阿黄说：“他俩想必已进去了，我得先去找人。”
潮生说：“这是一个很古老的法阵，咱们得找合适的路，前往迷宫中心，解除雾障，否则你会被困在里面的。”
“是什么？”乌英纵道。
“我在白玉宫的书籍上看到过，”潮生说，“叫什么呢？”他绞尽脑汁，灵光骤现：“是了！叫……九曲黄河阵！是的！它会根据阵枢的力量类型变换形态，不毁掉阵枢，进去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
阿黄停在乌英纵肩头，充满疑惑地望向法阵中心。
乌英纵道：“用山河社稷图也无法突破么？”
“我来试试。”潮生祭起山河社稷图，面对古迹错综复杂的通道，两大远古法宝彼此对抗，迷宫重新排布，深处隐隐传来人的喊声。
高墙纵横错落，抵挡住了雾气的扩散，乌英纵见前路已安全，便带着潮生快步走进迷宫。
“不要往高处飞，”潮生提醒阿黄，“进入雾障区域后，你很快就会被法阵拖走。”
“会怎么样？”阿黄疑惑道。
“阵枢是什么，”潮生说，“整个法阵就会呈现出什么模样。若是火焰真力，九曲黄河阵就会迸发出熔岩烈火；若是冰寒之力，阵中会有利风与坚冰。现在看来，这雾气……”
潮生光是吸入雾障，便觉得昏昏欲睡。
“像是梦？”潮生喃喃道，“整个九曲黄河阵，变成了梦境！阵枢有与梦相关的力量！”
“有人！”乌英纵听见了人声。
岳飞背倚高墙，竭力站起，摇头以恢复清醒。先前从天上掉落时令他直接坠入了梦中，此时山河社稷图发动，以耸立高墙隔开雾障，使得他恢复片刻清醒。
“小哥？”乌英纵见是宋军打扮的兵士，说，“你没事罢？我家老爷呢？”
岳飞说：“掉进废墟里了。你们也是驱魔师？”
岳飞看见阿黄，便知是项弦一方的自己人。潮生让他坐下，说：“我给你看看。”
幸好岳飞身上大多是擦伤，潮生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许多稀奇古怪的梦，”岳飞说，“仿佛是前世的事，在一个宫殿里头。”
岳飞带着疑惑，注视阿黄，竭力摇头，仿佛尚未能分清梦境与现实。
潮生以手掌抚摸岳飞的额头，绿光浸入他的全身，岳飞的皮肉伤逐渐愈合，站起后说：“我已好了。”
“老爷与萧大人呢？”乌英纵眉头深锁。
“他俩修为高，又有智慧剑，”潮生说，“应当不容易沉陷在往事里。走罢，路上当心点。”
来时的路上雾气再次聚集，让岳飞先出去已不可能，他们也无法分出战力来照看，乌英纵便让他跟随两人。
迷宫道路错综复杂，潮生连番催动山河社稷图，重新排设废墟中的布局，法力扩展之处，法宝能影响的范围以三人为圆心，随着行走而不停地改变周遭高墙。奈何雾气从阵枢中扩散而出，无处不在，正在飞速入侵潮生所持的领域。
“那是什么？”乌英纵最先发现了来路上的雾，此刻灰雾凝聚为巨大的妖物，发出咆哮声，朝着他们冲来。
“当心！”岳飞马上持弓在手，挽弓搭箭，虽面对自己不曾见过的存在，却丝毫不惧，一箭朝雾中射去！
那是此起彼伏的猿啸，潮生蓦然转身，雾气聚为猿形已从白雾深处朝着他们嘶吼冲来，乌英纵当即挡在潮生身前，亮出猿拳，双手笼罩橙黄光芒，变拳为掌，与那雾妖一招硬撼！
气劲炸开，乌英纵武袍飞舞，妖物却化身巨大的鬼魅，乌英纵眼中登时现出恐惧，潮生喝道：“别怕它！我给你力量！破！”
紧接着，潮生双手猛地按在了乌英纵背上，绿光飞射，雾气被轰溃，继而飞速朝着迷宫甬道深处收拢归去。
“那是什么？”岳飞睁大双眼。
乌英纵兀自不住喘息。
“丹妖，”阿黄说，“从前将老乌抓去试药炼丹的一名方士。”
“你没事罢？”潮生摇了下乌英纵，乌英纵回过神，仿佛又回到了被关在蓬莱笼中的时光。白雾涌来，轰然击穿了他的意识，巨猿顿时倒下。
“老乌——！”潮生扑上前，把手按在它的额上，帮助它对抗梦境的侵蚀。
霎时间乌英纵被一股巨力推进了无边无际的记忆里，那记忆显得陌生，仿佛不归于他自己，或说来自他早已遗忘的某一生。
梦里，每一片记忆的碎片景象，都与潮生有关。
浩瀚的广漠上，风穿过平原吹来，天地脉闪烁明媚的流光，潮生与另一名青年正在玩闹——青年作猎户打扮，一头短发尤其醒目，上身猎装，半敞着胸膛，下身则是紧身猎裤与猎靴。
潮生坐在他身边，面朝他，高兴地说着什么。
青年却只爱答不理，为潮生烤着吃的，烤好后递给他一两枚，潮生接过吃了，看得出他俩关系不寻常，潮生黏人又主动，那猎人也并非全无回应。
乌英纵坐在他们对面，极力控制自己，不去看潮生。
青年却抬眼，与他对视，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内心。
乌英纵站起身，离开了篝火前。
他随时随地都注意着潮生，仿佛童年还是猿时，某天发现后山树上结了一枚朱果，但它仍显青涩，尚未能摘取，于是他便每天睡醒都过去看一眼，等待它被摘下来的那天。
后来，从每天一去，变成了每半天一去。再过数日，他频繁地去看它，与它成为了朋友。
不知为什么，猿最后睡在了那棵树下，这样当它掉下来时，便能第一时间唤醒自己。
但就在某一天，当他睁开眼时，自己守护的那枚果子消失了。
面对与潮生相伴的那青年猎人时，乌英纵便是这种感觉。
一股无名火在胸膛中焚烧，乌英纵刻意不看，却控制不住。在项弦身畔，他一向尽忠职守，且不停地说服自己：潮生是仙人，他们地位悬殊，对方是他不可能企及的存在。
但他仍期望着能与潮生说上几句话，哪怕一刹那的对视，都能让他的心变得轻盈起来。
“给你。”潮生摘了朵花，递到乌英纵手中。
“谢谢。”乌英纵收下了。
“谢谢你，乌大哥。”潮生偶尔会笑着朝他说。
“这是我的本分。”乌英纵便如此回答他。
诸如此类，那些相处之中，许多细微的话语，乌英纵都会记在心上，就像潮生每次送给他的花，他都会小心地摊开，垫在布里，压平，干燥以后收好。说不出名字的野花，俱是他的回忆。
面对敌人时，他也须与项弦、萧琨一同冲锋陷阵，而在后阵支援的潮生，则有那陌生青年守护，那家伙是队伍中的射手，但凡起手拉弓，必然百发百中，且近身搏斗亦甚是了得。
反而是乌英纵自己，每次都浑身伤痕累累，结束战斗后，以巨猿之身鲜血淋漓地坐着，令大伙儿忧心不已。
受伤后，潮生会来为它治疗，每当潮生的手抚过它的伤口时，乌英纵便觉内心传来一阵震颤，仿佛潮生透过被撕开的血肉，触碰到了它正在跳动的心脏。
说不清是迷恋还是发泄，它在战斗中变得更拼命起来，就像隐隐期待着在重伤以后，潮生的触碰一般。
“你太拼命了！”潮生责备地提醒它，“不能这样啊！大哥，每一次你都受好重的伤！”
巨猿眼里只带着笑意看他。
“这个给你。”潮生说。
这一次，潮生没有再递给它小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小小的树枝。
“是什么？”巨猿说，“给我挠痒痒么？”
巨猿宽大的手小心地握着那截树枝，用它戳戳潮生，潮生却抢过它，来捅它的鼻孔，一人一猿，玩闹顷刻，潮生将树枝扔到它脸上，转身跑了。
“你想守护他，对么？”项弦问它。
“我没有资格。”巨猿低声说，将那小小的树枝珍而重之地收起，与搜集到的干花摆放在一处，同时望向不远处正笑着的潮生。
直到那一天，天魔宫中，荆棘爆发，巨猿抵挡在潮生身前。
“你能办到——潮生！”巨猿咆哮道，黑暗荆棘贯穿了它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它将树干强行撑开，现出那犹如深渊般的巨大黑暗裂隙。
他曾妥当收好、压平的众多干燥花朵散落一地，飘零，在魔焰之中粉碎，被烧成了灰烬。
潮生成功地抓住了树种，黑光爆射，天魔宫崩塌，坠落于大地。
他们被金龙载着飞走了。
巨猿那伤痕累累的灵魂抬头，望向天空，它艰难地对抗着天地脉的强大吸扯之力，内心仍有不甘，在世间艰难地寻找着自己的归宿。
巨猿那孤独的灵魂在大地上徘徊，它的手中出现了句芒的绿枝，绿枝朝向大地西面发出温柔的光，指引它的归处，于是它缓慢前行，前往昆仑。
天地间，戾气已抵达极致，新的树即将诞生。
风雪昆仑，它不知道白玉宫究竟在何处，也不知道纵然找到，它是否会为自己敞开大门。很久很久以前，它仅仅是从丹妖那里听到过这个地方——传说找到昆仑白玉宫的人，将得到永生。
但它的肉身，早已随着魔树的崩毁而破碎，如今只剩灵魂。而这最后的一缕灵魂，亦在轮回那无法抵挡的宏大力量前逐渐消散。
它终于到了，望向石碑顶端的天路，在绿枝的光华之下，西王母留下的秘境温柔地张开了怀抱。
新的树在灿烂光华之中诞生，它举起绿枝，循着天梯一路奔去，看见树下的潮生。
潮生正坐在句芒的树根前出神，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什么，抬眼望向白玉宫正殿。
潮生快步奔下正殿，巨猿停下脚步，它的灵魂终于在此处散尽，幻化为一阵温柔的风，穿过他的双手，回归天地。
“老乌！老乌——！”潮生焦急地大喊。
岳飞道：“当心！妖法来了！”
白雾再次凝聚，托起岩流翻滚，乌英纵躺在潮生怀中，双目紧闭。
土石巨浪排山倒海般压向他们，潮生单手祭起山河社稷图，轰然抵住了那泰山压顶般的岩浪。
当头压下的泥石流与山河社稷图的法力屏障对撞，僵持，一点点地朝着他们掩来。
“老乌——”潮生艰难支撑，另一手按在乌英纵额上，大喊道，“乌英纵！醒醒，醒醒啊！”
白玉宫前，巨猿消散的灵魂，再一次听见梦境之外传来的求救声。
九曲黄河阵中，乌英纵陡然睁开双目。
土石洪流当头压下，淹没了所有声音，世界陷入黑暗。然而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强光迸发，绿枝化作千万衍生藤蔓，朝着四面爆射！
乌英纵发出一声咆哮，化身巨猿冲出，以身躯抵挡住了泥石流。潮生腾出双手施法，竭尽全力一推，迷宫中的重重岩石被倒推回去。
巨猿捞起潮生，反手将他放在自己肩上，吼道：“离开这儿！小哥！跟上！”
他们在迷宫中穿梭，深处传来了一声爆破，大地尚在震颤，仿佛有人在剧烈地打斗。
“朝那边走！”潮生道，“一定是哥哥们！”
九曲黄河阵中央：
赵先生一动手，便掀起排空巨浪，宏大气劲先是袭向萧琨，萧琨当即回刀抵挡，铮然碰撞的刹那，赵先生却虚晃一刀，拖出迸射火星，疾取项弦！
项弦横过智慧剑，以未出鞘状态接下赵先生一式，被巨力摧得朝后飞去，稳住身形，双腿撑地踏出一道飞扬的雪路。
转瞬间萧琨追来，旋身，欺近赵先生，刀光甩开的刹那，赵先生甚至不回头，只反手出斩马刀。
金铁巨响，萧琨被推开，赵先生则抽身而退，以一敌二，竟尚有余力。
项弦站定，左手剑诀搭在智慧剑鞘上，萧琨则斜斜持刀，指向场中赵先生。
初时交手不过是试探，两人已同时试出赵先生技艺，若论单打独斗，他确实能占到上风，却因其占了主场，更拥有丰富的单兵作战经验。
但论绝对实力，兴许尚不及萧琨，顶多与非降神状态下的项弦相当。
项弦已有把握，与萧琨联手，要战胜他不难，关键在于如何解救赵构，与除去这废墟中央的核心，黑翼大鹏，它才是关键。
“你不该接过智慧剑，担任护法武神，”赵先生持刀，落在祭坛前，眼望项弦，“若非持剑，你将是解开大宋之劫的关键人。”
项弦眉头深锁。
萧琨却隐约明白了赵先生的执念，说：“哪怕有通天本领，恃强以天道之力干涉凡间因果，终有一天也将被天道所制裁。”
“也是。”赵先生轻描淡写道，“你若非大驱魔师，想必只会一心挽救大辽；他则一心挽救大宋，双方是敌非友，各为其主，是否将引发更惨烈的大战，尚不得知，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想必正是如此。”
“他在拖延时间。”项弦紧盯着祭坛上的赵构，转魂法术已到了关键节点上，黑火熊熊燃起，黑翼大鹏之魂竟是聚合为虚影，正在侵入赵构体内。
赵构双目赤红，喷出黑焰，形态无比狰狞。
萧琨：“动手！”
“为了这一刻，”赵先生道，“朕屈身穆天子座下，等了足足一百年，不会让你们来破坏它！”
赵先生声如洪钟震响，再次袭来，其目标却是项弦，萧琨从旁抢上，要为项弦解围，赵先生却翻身朝萧琨又展开了穷追猛打。
“朝你去了！”项弦喝道。
萧琨持刀要架，赵先生却一触即退，回身一刀直取项弦胸膛，项弦冲来援手之际，险些撞上赵先生刀锋。
项弦：“又冲我来了！”
萧琨吼道：“当心！”
项弦下意识想拔智慧剑，蓦然想起，剑已经断了！
赵先生全力以赴，狂风骤雨般朝项弦展开一轮猛击，项弦连番躲闪，等待与萧琨配合的机会，赵先生却贴地飞掠，不容他躲避。
“又打你去了！”项弦大声道。
“别喊了！”萧琨喝道。
萧琨简直受不了项弦，生死关头还这么多话，压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又冲我来了！”项弦陡然大喝。
萧琨忍无可忍：“闭嘴！”
然而项弦那连番话却成功地干扰了赵先生，赵先生本不打算袭击项弦，被翻来翻去，竟下意识被项弦言语摆布。项弦回身虚晃一招，瞬间打乱了他的进攻节奏。
项弦嘴角现出一丝狡黠的笑，两人同时抓住这机会，蓦然拉近彼此距离，眨眼间缩小了包围圈！
赵先生稳如泰山，手中刀式刚猛霸道无比，气劲袭来，封住项弦所有退路。萧琨追到赵先生身后，改而双手持刀，旋身借腰力抖开一式“大劈山”。
项弦避无可避，索性空手迎上，设法以力打力，接赵先生的斩马刀，而萧琨森罗刀以惊天之势当头袭来。
两人同时出手，赵先生一振斩马刀，先接萧琨，再弃刀反身格挡项弦。
萧琨一刀斩去，两人兵器同时脱手，斩马刀发出破败交鸣之声，粉碎，但刀劲来势未消，萧琨以手臂格架，被爆发出的气劲推飞出去，撞中废墟中的矮墙，发出巨响，矮墙连番坍塌。
“萧琨！”项弦喝道。
赵先生出拳，项弦原地旋身，双掌齐出，抵住了这一招崩天式，拳掌互撞的一刻，平地爆发出冲击波，将砖石扫得四处横飞。
项弦来不及喊话，赵先生已连出五六招，彼此以太祖长拳拆解，而项弦从四岁起练，对这套拳法熟得不能再熟，竟能与赵先生拆招。
“学得很好。”赵先生沉声道，“设若有一日，大宋千里江山沦为焦土，你纵得一身强横技艺，又有何用？！”
“你忘了一件事……”项弦竭力抵挡，竟还能说话，“知道是什么吗？”
敌我双方角力到得僵持之际，赵先生双掌施展出泰山压顶之力，疾推项弦，冷笑一声。
“拳怕少壮！”
项弦一见萧琨受挫，战意顿时被推到极致，背靠坚石，犹如飓风狂浪中被压制的一星火苗，压缩到近乎熄灭之际，如融雪初春，暗夜破晓，脉轮一转，少阳初绽，迸发出滔天力量，将赵先生强行推了回去！
攻守之势瞬时逆转，项弦拳掌化作狂雷与烈焰，只见红色火光滚滚，抵着黑焰流星疾射而去，轰然撞在了祭坛上！
萧琨从废墟中站起，双刀在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祭坛破碎，赵先生艰难站起，手中几次凝聚魔气，要化作武器。项弦一头短发飞舞，犹如少年火神降世，悬空飘浮，阿黄飞来，停在他的肩头，展开双翅，化为升腾的火羽。
赵先生：“是啊……到头来……”
他疲惫地吁出一口气，魔气朝着他的身体缓慢回拢，掩盖了他伤痕累累、被诸多刀斧斩伤后留下疤痕的身躯。
潮生与乌英纵、岳飞从外围冲来，潮生喊道：“哥哥！”
岳飞：“殿下！”
祭坛上，转魂法阵被打断，诸多捆缚黑翼大鹏的锁链逐一断裂，赵构躺在了乱石之中，黑翼大鹏收拢双翼。
“要来了。”萧琨猛然喝道，“项弦做好准备！其余人散开！”
两人已再顾不得赵先生，萧琨侧身，斜刀抹刃，喃喃念诵古老咒文，项弦抽出断剑。
智慧剑出鞘时伏魔金光绽放，感受到黑翼大鹏鸟的魔气，发出威严的嗡鸣，甚至未曾脱离剑鞘便已迸发出伏魔金光！
黑翼大鹏疯狂挣扎，同时感受到了克制自己的神兵，上一世它正是被斩于智慧剑下，猛地挣断锁链，腾空而起。
就在项弦抽出断剑的刹那，金火将雾气冲散。
“岳飞！保护康王！”萧琨喝道。
岳飞抢上祭坛，黑翼大鹏释放出的气场唯有“移山填海”能形容，稍不留意便要粉身碎骨，岳飞弃自己性命于不顾，抱走了赵构。
黑翼大鹏发出尖啸，项弦速度却比它更快，展开火翼，手持断剑疾掠而去，鸟鸣声响彻天际，烈火与黑翼大鹏缠绕。
黑翼大鹏拖着最后的锁链升空，却被猛地牵制，拖回地面。萧琨抖开唐刀，冲上祭坛，喝道：“取它胸腹！”
“我……力气不够！”项弦已用尽了所有力量，怒吼道，“搭把手！”
项弦与黑翼大鹏对撞，横过断剑，烈火腾空而起，犹如滚滚红云，朝中间压缩，再轰然爆射，卷起强劲冲击波，摧向四面八方。
这种打斗，潮生虽无法介入，却也明白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当即开始施法，废墟在绿意的催动下犹如万木苏醒，驱散寒风，藤蔓密密麻麻朝向空中，裹向腾空飞起的黑翼大鹏。
黑翼大鹏胸膛处的争斗越来越激烈，两团光芒化作一团，疯狂冲撞。
项弦不能降神，左手将智慧剑上的力量催到极致，日月星辰三大光芒依次闪烁，左手持另一截断剑，以双刀流抵挡黑翼大鹏。
黑翼大鹏的庞大鸟身后仰，现出穆天子身形，抬起双爪，竟以爪强撼智慧剑。
“你输了，”穆天子冷漠的声音道，“连山海之剑亦未能保全，还有何资格与我一战？”
项弦发出疯狂大喝，智慧剑上七大符文同时亮起，交错相融，犹如海潮般在他与黑翼大鹏面前迸发。
黑翼大鹏以双爪牢牢抓住两截智慧剑，猛地使力。
赵先生腾空而起，要去协助黑翼大鹏，萧琨已挟幽火唐刀从旁杀到，一刀凝聚毕生修为轰至，赵先生猛然抽身已不及，发出狂吼避让，身体被焚去近半。
萧琨潇洒登空迈步，一脚踏在他肩前借力。
“宋太祖！得罪了！”萧琨道，化作离弦之箭，疾射向项弦与黑翼大鹏相斗的战团。
黑翼大鹏与项弦俱全力以赴，大鹏鸟的嗉囊近乎完全分离，内里现出苍狼与白鹿身形，白昼与暗夜旋转仿若太极鱼。
穆天子的天魂发出冷笑，紧紧抓住了智慧剑。
萧琨来到跟前，喝道：“接招！”
萧琨沿连接大地与天空的藤蔓飞速冲来，干净利落，反手刀挥去，以幽火护身划过敌我相接之处，迸发出一道光弧，所过之处，一切俱被一刀两断。
嗉囊破裂，牧青山抱着宝音化作银色流星，划过天空坠落于废墟中。
穆天子的大鹏灵体双爪被斩断，发出狂吼，仰身避让，黑翼大鹏扬起翅膀，面朝金光。
“驱魔！”随着最后的呐喊，项弦弃左手断剑，右手持半剑挺身掠去，刺进了黑翼大鹏胸腹，正中穆天子的天魂胸膛！
穆天子仰天高喊，黑羽破碎，黑翼大鹏之身飞开，抓住半截智慧剑，摧飞了项弦，连带着缠绕的藤蔓，置身其中的萧琨，同时被这无可比拟的巨力摧向大地。
废墟以祭坛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爆射，四周被摧成白地，乌英纵催动修为到极致，抵挡住这股能量暴风。
天明时分，一切重归于寂。萧琨被掩埋在了废墟中，艰难推开乱石，身上、头上尽是血液。
黑翼大鹏一如巴蛇临死前般，躺伏在地，阵阵抽搐，身上散发出无数黑气。
白鹿与苍狼坠地。
牧青山现出人形，跪在地上，怀中抱着昏迷不醒的宝音。他茫然四顾，继而低头拍打她的脸，小声道：“快醒醒！”
乌英纵与潮生回过神，潮生环顾四周，眼中充满了震惊，再望向祭坛前的黑翼大鹏。
东面的天空出现一轮朝阳，启明星于天幕悄然隐去。项弦不住咳嗽，挣扎着要起身，身上伤痕累累，手中却依旧紧握着断剑。
“哥哥！”潮生跑向项弦，跪在他的身边为他疗伤。
正在他即将恢复神识的刹那，遥远的天空中，一道黑色魔枪飞速射来！
萧琨：“背后！”
乌英纵：“潮生！”
萧琨刚从废墟中起身，陡然得见魔枪划破万里，疾射向大地上的项弦！
黑色魔枪已到得面前，项弦猛然推开潮生，起剑抵挡，乌英纵冲向潮生，抱住他就地翻滚。
萧琨则冲向挣扎起身的项弦，挡在他身前，双刀齐出，斩向那魔枪。
下一刻，魔枪准确地穿过森罗与万象刀间隙，刺穿萧琨胸膛，铿然斜插入地，将他钉在了地上！
“萧琨——！”项弦狂吼。
他被萧琨的鲜血喷了满身，眼睁睁看着魔枪刺穿萧琨的后背，透出黑焰缭绕的枪身。
所有人都愣住了。
魔枪爆破之处形成了坍塌，化作一个黑球，再蓦然迸开，将萧琨扫到一旁。黑色光球爆发之际，出现了倾宇金樽连接空间的火焰大门。
穆天子真身出现，于黑火中凝聚出身形。项弦朝他冲来，于断剑中注入了最后的力量，但穆天子只横过一手，手中现出黑火萦绕的荆棘长鞭，朝项弦一扫，长鞭与断剑碰撞，登时将项弦抽飞出去。
“剑已断去，明王不再回应你的召唤，”穆天子淡淡道，“以此凡人之身，你又如何是我对手？”
潮生竭力祭起山河社稷图，乌英纵吼道：“危险！”
穆天子只是一拂袖，手中便弹出千万流星，缠绕着疾飞向潮生，乌英纵猛地挡在了潮生面前，将他抱在怀中，被黑火撞得横飞出去。
“老乌！”潮生充满恐惧地大喊道。
“别管我……快逃！”乌英纵推开潮生，悍然转身拦在穆天子身前，双手祭起碧绿色内丹，推出的刹那，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穆天子抬手凌空虚抓，萧琨的森罗刀打着旋飞来，落在他手中。
“当心！”潮生大喊道。
森罗刀上，魔焰一跃三丈，随着穆天子一招挥出，刀气呼啸，先破屏障，再劈砍上乌英纵的内丹，令它砰然现出裂纹，乌英纵胸膛中了一记刀气，狠狠摔下了祭坛。
“区区两百年修为，”穆天子随手将刀扔在祭坛前，冷淡地说，“犹如蝼蚁。”
穆天子沿祭坛前的道路拾级而上，头也不回，抬手，握住了一道朝他呼啸而来的银白色光箭。
牧青山一手开弓，手持鹿角弓指向穆天子。
穆天子一手握紧，光箭化作漆黑，魔气陡然爆发，倒卷回去，牧青山马上横弓抵挡，刹那间他脖颈处的铜钱爆出光芒，为他抵挡了魔气，牧青山则被推得撞在废墟中，吐出一口鲜血。
“叛徒啊，”穆天子喃喃道，“你是叛徒。”
赵先生艰难起身，沿着台阶爬上，穆天子说：“为了一个承诺，你便相信了他。”
“那……也是你，”赵先生沉声说，“另一个你，争夺着自我的……你。谁又不是？”
“唔，”穆天子说，“说得对，都是我，至少是我的一部分……你还是这么执着，哪怕脱离了红尘，仍放不下凡间那点事。”
赵先生停下动作，穆天子抬起一手，朝向他，赵先生沉默，周身黑气轰然席卷，被收入了穆天子手中，露出了他残余于世间的凡人之躯。
“我既然能赐你永生，”穆天子面无表情道，“自然也能随时收回。”
赵先生极力忍耐痛苦，不住颤抖，却并未开口求饶。随着魔气的倒卷，这具躯体失去了魔的力量，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下去，变得银发苍苍、皱纹满面，壮硕的骨骼亦因衰老而佝偻，直到满头白发与牙齿落尽。
但他怒吼一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手中重刀回抡，燃起三魂七魄万丈。
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穆天子万万未料赵先生竟临死反扑，一步退后，左爪被刀气削破，愤怒至极，右爪将他扫翻在地！
穆天子冷笑一声。
百余年时光飞速冲刷，赵先生失去所有修为，双目中神采消失，瞳孔暗淡，生机彻底消亡，倒在地上，化作一具白骨。
寒风吹来，连白骨也随之化作粉末，在风中飞散。
祭坛下，萧琨仍在喘息，他被魔枪斜斜钉在地面，鲜血浸湿了泥土，他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抬起垂落的双手，紧握着胸前的魔枪，要将它一寸一寸地缓慢拔出。
潮生眼望穆天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去救谁，不住发抖。乌英纵、萧琨、项弦这三个对他而言极为重要之人，俱一个照面便遭到魔王的重创。
“潮生，你……治不了我，”萧琨忍耐着剧痛，拔出魔枪，颤声道，“去救他们……”
潮生发出疯狂大喊，转身面朝穆天子，眼眶中泪水滚动，清澈的眼神中，出现了恨意。
穆天子丝毫不将潮生视作威胁，而是缓慢走向黑翼大鹏的尸身。
黑翼大鹏胸腹中，另一个穆天子出现了，那景象显得尤其诡异，犹如一面镜子前的双生子一般。
“你该回来了。”穆天子沉声道，继而朝他伸出手，两个魂魄开始僵持、争夺，黑翼大鹏处的穆天子发出哀鸣，被重创后已无力对抗本体的吸纳。
就在此刻，岳飞喝道：“住手——！”
岳飞冲上高台，手持断裂的另一半智慧剑，穆天子仅仅是漫不经心地随手一挥，岳飞那断剑却突破黑火，已到了面前。
穆天子陡然睁大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是你？！”穆天子沉声道。
岳飞出剑，刺穿了黑翼大鹏身上的穆天子之魂，剑尖从背后透入，魔气登时爆破，轰然消散。
岳飞看着自己的兵器，隐隐发出金光，成功了！
穆天子简直不相信发生了什么，黑翼大鹏骤然动了，不顾项弦与潮生，猛地扑向了穆天子！
岳飞站在祭坛上，魂魄离体，短暂地成为了大鹏王，神识与黑翼大鹏合而为一。
只见黑翼大鹏喷发出烈焰，拖着残破的身躯扑向穆天子，穆天子万万未料在这稳操胜券的关头，已被连番削弱的黑翼大鹏竟会暴起，当即被击向祭坛之下。
潮生见有机会，释放出所有修为，迸发出绿光与繁花，废墟中顿成春野，绿意如毯般席卷而去，万千树灵骤现，围困住了穆天子。
穆天子被生机所困，当即发出了一声大吼，摘下头顶木簪，迎着黑翼大鹏而上，木簪顿时化出千万黑暗荆棘与藤蔓，倒卷回去。
诸多荆棘同时发力！
黑翼大鹏被分解为千万碎片，在空中爆开。潮生接了一招穆天子的黑焰，登时从祭坛上滚了下来。
穆天子则艰难地按着胸膛，岳飞刺入天魂后背的那一剑，随着天魂的回归，竟如刺进了他的身躯一般。
黑翼大鹏破碎的一刻，一缕黑色的魂魄上升，回归天脉。
岳飞恢复意识，一个踉跄倒下。
穆天子喘息少顷，喃喃道：“你仍心有不甘啊。”
“项弦！项弦！”阿黄以翅膀不住拍打项弦的脸庞，警惕抬头，望向再次前来的穆天子。
满地俱是同伴的身躯，项弦在此时睁开了双眼，看见穆天子站在身畔，予他同情的眼神。
项弦想说点什么，却猛烈地咳嗽起来，他抬手，却已全身脱力，无法召回智慧剑。
穆天子伸手，要将他凌空提起的时刻，十步外一个声音响起。
“我还活着呢，魔王，”萧琨拔出魔枪，扔到一旁，怒吼道，“来战——！”
萧琨的手里拿着另一半智慧剑！
穆天子转身，面朝萧琨。
“上一次没能把你驱魔，”萧琨道，“这一次如何？”
穆天子冷笑道：“连一个妖族，也能用神兵了么？问问看，它是否认你？”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萧琨右手持智慧剑，以断剑朝天，左手持内丹，按在剑身上，内丹化作妖异流动的水团，浸润了断剑！
断剑疯狂嗡鸣，剑上第六符文迸射出靛蓝的强光。
光芒化作幽火，从萧琨身上燃起，覆盖了智慧剑！
幽焰铺天盖地，蓝色的烈焰隐隐透出青白，萧琨的幽瞳中迸发出蓝光，身后隐隐出现古老女神形态。
祂在空中舒展身躯，四肢仍拖着捆缚神祇的锁链，于幽火的红炉燃烧中，抬起双眼，目作靛蓝，充满仇恨，凝视穆天子。
萧琨左手持剑诀，右手提断剑，腾空而起！
穆天子顿时感受到了威胁，后退半步。
“以骨磷之光引动智慧剑，召唤女魃降神，”穆天子说，“你想拼着性命于不顾，一招重创我，却也将燃神念而亡，值得么？”
“萧琨，”项弦踉跄起身，说，“把剑放下。”
那一刻项弦犹如心有灵犀，察觉了萧琨的用意——他要以燃烧三魂七魄为代价，借着同源的幽火之光引断剑，一招重创穆天子，为以后项弦攻入天魔宫制造机会。
“我本是将死之人，”萧琨认真道，“早死晚死，并无多大区别。”
萧琨手持光火迸发的剑，周身烈焰熊熊，旱魃的双眸中，蓝焰喷发。
“此处并非决战之地，不如就直截了当，”穆天子突然说，“一场决战定胜负如何？”
项弦马上道：“萧琨，把剑放下，你看，我已经醒了。”
萧琨直视穆天子，穆天子于是说：“给你时间准备，去召集所有帮手，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刘先生在玉门关等你。就将神州的宿命，交给这一战来决定罢。”
项弦来到萧琨身后，萧琨依旧不撤剑。
穆天子化作一道黑烟，轰然飞走，倾宇金樽的大门关闭。
“萧琨！放手！”
项弦马上以空手入白刃之术折萧琨手腕，将他搂了过来，幽火平地散开，萧琨松剑，倒在了项弦身上。

第98章 年夜
开封，大宋驱魔司。
所有人横七竖八，在厅内躺了一地，互相之间甚至没有自我介绍。潮生为大家检查过伤势后，倚在案前睡着了，连阿黄都在熟睡。
唯独乌英纵带着伤势，先去清扫房间，再挨个让同伴回房，最后在门外院前倚着打盹。
“什么时辰了，老乌？”项弦清醒后发现厅内只剩他与萧琨。
乌英纵忙起身入内。
“茶，”项弦说，“我的头痛得要炸了。”
萧琨还在睡，身上出血的伤势已近乎愈合。项弦解开他残破的外袍，检查他的身体，发现被枪穿过的胸膛伤口已愈合，犹记得当他受创之际，身上血液简直是爆出来的，喷了自己一头一脸。
断剑则血迹斑斑，被放在置剑架上。
“你没事罢，老乌？”项弦发现乌英纵动作迟缓，不似平日。
“受了点伤，没有大碍，老爷不要担心。”乌英纵说。
项弦示意他过来，解他上衣看伤势。
萧琨也醒了，带着出血后的虚弱与苍白，皮肤显出淡蓝色，不安地问：“怎么？”
乌英纵便道：“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项弦：“让潮生给你看，再找些治内伤的药与你吃。”说着将手中半盏残茶递给萧琨，萧琨渴得不行，一口喝了，又伸手来要。
“什么时辰了？”萧琨猛灌下茶。
“回萧大人，”乌英纵道，“巳时三刻了。”
项弦回来后倒头就睡，竟睡了一天一夜。岳飞已带着赵构回府，外头依稀又传来爆竹声。
“要过年了罢。”萧琨回过神。
“先找点吃的来，”项弦说，“饿得不行了，没力气。”
乌英纵要出去买吃的，项弦看他有伤在身，忙道：“你回房歇着，我来。”
项弦将乌英纵推回房去，见潮生正蜷缩着，想叫他起来为乌英纵治伤，乌英纵却摆手示意无妨，项弦给他一枚丸药，说：“把这吃了，回头再说。”
看着乌英纵以水送服了丸药，去与潮生睡在一起，项弦才又饥肠辘辘地到后厨去翻东西吃。他找到几块糯米年糕，与挂着的小鱼干胡乱混煮，再拿了几个柿子回厅内，填饱肚子再说。
今天正是除夕，项弦与萧琨狼吞虎咽，吃饱后总算恢复三成力气。
“坐着罢，”项弦见萧琨起身，叫苦道，“哪怕今儿天魔就站在家门口，也得过完这个年再说！”
天王老子也阻止不了项弦告假的决心，自从接手驱魔司以来，他有好几次都想撒手不干了，今天这个念头尤其强烈。
“洗澡去，”萧琨说，“一身血，像什么样子？”
萧琨出得厅外，又说：“一起洗还是等会儿？”
“哟！”项弦不认识般地打量萧琨，说，“该不会是想趁机对我做什么罢？”
萧琨笑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忘了今生已非前世。他常常不自觉地，在与项弦相处时沿用了前世的方式，说话、举动都忘了他俩已不是恋人。
他只得不理会项弦，穿过回廊前往侧院，竹院内浴桶中的热水已放好，冒着热气，想必是乌英纵回来后提前准备的。
萧琨泡在热水中，伤口仍如针扎一般，隐隐作痛，他担心自己再发病，便坐起少许，免得突发疼痛与心揪令他淹死在澡盆里，若当真发生这种事，实在太丢人了。
“萧老爷，”项弦来了，在竹墙一侧用乌英纵的口气说，“过年的新衣服为您准备好了，喏，在青花坊做的，还有里衣衬裤、汗巾一套。”
“唔，”萧琨也答道，“放那儿罢。”
项弦又问：“需要沐浴服侍么？小的保管伺候得老爷浑身舒畅。”
萧琨：“都在脱衣服了，还问我？我的意见重要吗？”
项弦一个飞身，修长的男性躯体敏捷翻进浴桶，萧琨还没看清楚，“哗啦”一声，热水溅了他满头。
驱魔司内浴间是半露天的，浴桶虽较之寻常人家的宽大不少，两个成年男人进来，却依旧显得有点拥挤，萧琨便侧过去少许，项弦探手取来皂荚，为他洗头。
“你居然能用智慧剑。”项弦一本正经道。
萧琨答道：“只是情急之下，没人想抢你的家传神兵，不要紧张。”
“你是不是觊觎它很久了？”项弦不怀好意地看着萧琨，“要么另外那半送你？”
萧琨：“岳飞也能用它，最后是岳飞用另半截，刺穿黑翼大鹏，为它驱魔了。”
他们激战之时，岳飞始终在旁观察，在相当短的战斗时间里，看出智慧剑是魔族的克星，到得最后所有人都失去战斗力时，岳飞捡到了掉落的剑尖部位，无论能不能成功，拼死一试，在毫无法力的凡人状态下，他竟是驱散了被重创的黑翼大鹏。
也许岳飞与大鹏鸟之间，有着特别的联系？
“那小子呢？”项弦说。
“回去了。”萧琨舒服地吁了口气，肤色渐转为白。
“那小子以后兴许能做出什么事罢。”项弦说。
项弦想到自己与智慧剑的羁绊，它在自己手里，甚至不像萧琨与岳飞更能发挥作用，不由得叹了口气。
萧琨本想打趣几句，转念却认真道：“我再没有别的办法，光凭双刀不是魔王的对手，我想，一定是智慧剑听见了我最后的祈求。”
“祈求什么？”项弦示意道，“转过去，我与你擦肩背。”
萧琨背对项弦，两人在水中盘膝而坐，项弦看着萧琨满背的红痕，心中不禁生出莫名滋味，这伤势多少令他心疼，但那红痕在萧琨光裸肩背上，又令项弦不禁浮想联翩。
“还能祈求什么？”萧琨说，“当然是不要让我再……不要让我失去你。”
项弦满脸通红，平生从未被人这么告白过，萧琨有时说的话，连项弦这等厚脸皮也禁受不住，关键在于他并非以调情为目的，每句话俱是真心话。
“这不公平，”项弦说，“你能用我的神兵，我却不能用你的法宝。”
萧琨手指正在水中擦洗，闻言侧身，将龙腾玦从水中取出递给他，扬眉示意。
“给你了。”萧琨说，“你专研法宝，想必知道怎么让它认主。”
“我怕痛，”项弦随手抛了下玉玦，说，“还是算了。”
就在他做出抛玉玦这个动作时，它突然发出淡淡的光。
项弦：“？？”
萧琨：“！！！”
“等等，怎么回事？”萧琨茫然道。
项弦把它托在手中，注入法力，玉玦开始发出隐约嗡鸣声，龙形冲天而起，在驱魔司高空盘旋一圈，又被收了回来。
“行，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收下了。”项弦说。
萧琨马上伸手来抢，回忆往事，这一世项弦并未血染龙腾玦，他是怎么做到的？
“干什么！”项弦说，“送我的东西，又想要回去？”
萧琨说：“不，这不对，你还回来！”
两人在水中开始争抢，项弦抬腿抵开萧琨，萧琨摁着他的后颈，两人都未穿衣物，项弦甚至无法将它收进乾坤袋，转念一想，将龙腾玦直接塞进嘴里。
“别恶心！”萧琨抓狂道，伸手扳项弦下巴，项弦只不住避开他，唔唔出声，一脚踹开萧琨，不料却踹中他的要害部位，令萧琨大叫一声。
项弦吓了一跳，一脚触碰上的时候便知不对，果然萧琨眉头深锁，放开了他，侧身倚在桶边喘气。
项弦忙把玉玦吐出来还他，说：“没事罢？我看看？”
萧琨：“……”
项弦拉着他胳膊，伸手去摸，萧琨的表情极其不自然，片刻后索性朝向项弦，项弦把手放在他大腿上时，两人心中都是一动。
“痛吗？”项弦只觉得实在是太尴尬了，此情此景，却又充满旖旎氛围。
萧琨看着项弦，只不作声。
“你也踹我，”项弦做好被踢裆的准备，说，“来吧！”
“踹你做什么？亲你一下行不？”萧琨说，“作为我救了你的报答。”
“想亲就亲，别扯有的没的。”项弦说。
萧琨看着项弦那英俊的脸，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项弦瞬间陷入了硬直中，一手触碰到萧琨时，甚至不敢动。
片刻后，两人唇分，项弦红着脸，飞快翻出浴桶，收拾衣服跑了。
萧琨只想追上去，将他推进房中，无关爱情，无关礼法，将他推在榻上，狠狠地亲吻他，与他纠缠在一处，犹如动物求偶一般，动物从不问“你喜欢我”与否，主宰彼此的，只有天性。
然而就在这一念之差之间，项弦已没了身影。
他唯独不知道的是，项弦刚转过回廊，便停下了脚步。
项弦心脏狂跳，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在躲什么？他心底隐约竟生出几分期待，不着寸缕，手中拿着衣服，站在长廊中，嘴唇上的暖意仍未消弭，肌肤相触的熟悉感受，令他近乎控制不住自己，只想回往浴间。
他看着不远处的人影，想告诉他：我想好了。
然而潮生房中传来对话，显已醒转，项弦迟疑片刻，快速裹上浴袍，转身离开。
除夕当日，院外传来爆竹的硝石气，今年是个暖春，桃花已隐有绽放之意。萧琨换过衣服出来时，项弦正在门外贴宜春帖。
萧琨站在一旁看着，项弦见他来了，也不说话。
“这字写得好。”
“嗯。”
两人对答，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萧琨接过门花，也开始贴。
“晚上出去吃还是请个厨子，在司里吃？”萧琨说。
“你说了算。”项弦答道。
一问一答，就像回到了上一世般，对话显得如此熟悉。
萧琨道：“在家吃罢，不想动了。吃过再去龙亭湖看烟火，顺便四下赶场救火。”
项弦笑了起来，说：“这你也知道。”
正推门时，冷不防撞见里头一人，正是醒来后的牧青山，牧青山一脸冷漠，站在院里，犹如天下人都欠了他的钱一般。
“谢谢你们救了我。”牧青山说。
昨日发生的事委实太多，乃至回司后不及细谈，萧琨早已认识他，至于白鹿是否记得自己，那不重要，于是打量他，说：“不客气。”
“是你媳妇要救，”项弦说，“风急火燎的，找寻你一路了，你该谢的人是她。”
“知道。”牧青山只淡淡答道。
萧琨说：“好些了么？”
他拿着门贴，去挨个房间贴上。今日乌英纵得休息，他们只得自己做年节前的扫洗工作，项弦则拿着剪刀，在边院中修剪植物。
“潮生替我治过。”牧青山跟在两人身后。
“你媳妇呢？”项弦又问。
萧琨经过侧院房门时，见地上有个地铺，显然是牧青山分床睡，宝音缠着绷带，披着浴袍，坐在正榻上，说：“我好多啦。”
男女有别，萧琨不好进去，将宜春帖交给牧青山，牧青山又随手递给宝音，依旧跟着他们。
“我在梦里见过你俩。”牧青山说。
项弦：“哦？”
萧琨马上使了个眼神。
牧青山略皱眉，大致明白萧琨的暗示。
萧琨：“说来话长，今日正好休息，稍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慢慢地朝大伙儿解释罢。”
牧青山转念一想，已明白了数分，忽道：“你用了那件法宝。”
项弦：“什么法宝？”
“没什么。”萧琨不自然地答道，“你答应过我，愿意说就说，不想说也不强求，是不是？”
项弦只得不多问了。
牧青山：“还有谁？”
萧琨：“只有我。”
萧琨不由得感慨牧青山相当聪明，短短几句话，便交换了近乎所有的信息。
“哎，”项弦正修剪植物，此时举手，说，“还有我呢，我也记得。”
“你记得个头。”萧琨说完，又朝牧青山说：“别听他胡说。”
“我记得你的事，”项弦自言自语道，“在梦里。”
牧青山：“？”
项弦过来搭牧青山肩膀，朝他盘问，萧琨却道：“凤儿？”
项弦只得跟着萧琨，走了。
“你想问他什么？”萧琨虽然提醒了牧青山，却隐隐约约，总觉得项弦知道了什么。他会不会已经猜到前世之事？
“认识一下啊，”项弦说，“你招来的同伴，我还不能亲近亲近？不会在怨我罢？”
“什么时候怨你了？怨你什么？”萧琨站在走廊上，不悦道，“你给我说清楚。”
“你嘴上不怨，”项弦说，“心里在怨。”
萧琨：“你……”
萧琨伸手擒他的手臂，项弦还拿着剪刀威胁他，萧琨却道：“来，你捅死我。”
“舍不得。”项弦脸又红了，与他笑道，“捅死你，这世上连个喜欢我的人也没了。”
萧琨：“喜欢你的人多了去了！”
萧琨不顾他挣扎就要制他，项弦忙将利器收了，被摁着往正厅去。
“吃饭了吗？”潮生来了，第一件事就是问饭。
“又要吃？”项弦坐榻上，正与萧琨动手动脚，“不是刚吃过？”
“你们吃过，”潮生说，“我可还没吃呢！”
潮生为他们治疗，忙活了大半夜，奔波来去，直到快天明才睡着，都要发火了。
“好好，”项弦说，“我给你做饭，我做的饭不好吃，你只能将就。”
乌英纵来了，神情恢复不少，说：“我来罢。”
不片刻，所有人都来了。萧琨与项弦用了些点心，望向厅中，大伙儿都各怀心思，安静得近乎诡异。
“我在黑翼大鹏的意识中，看见了一个凡人。”牧青山又说，“那凡人呢？”
“回去了。”萧琨知道他说的是赵构。
潮生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牧青山想了想，说：“我来说罢，这要从魔王许多年前的布局开始。”
萧琨隐约已猜到了经过，没有打断牧青山，牧青山便道：“魔王不知从何处获得了长生之力……”
“昆仑，”潮生说，“他偷走了句芒大人的树种。”
“啊，”牧青山答道，“这样是罢，明白了。在其后的岁月里，他想成为天魔，至于为什么要以自己的身体承担天魔转世，就不得而知了。”
牧青山沉吟片刻，喝了点茶，又说：“于是他前去寻找魔种，这段过往我不是太清楚，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将魔种骗到了手。”
萧琨说：“在巫山圣地，这个我知道，他利用瑶姬与巴蛇的情劫……过后再细说，你接着往下说。”
“嗯。”牧青山又说，“这个过程里，他突然受到了启发，他先是吞噬魔种加以炼化，令三魂七魄与魔种同为一体，再将自己的魂魄分作三块，地魂附着于巴蛇的魂魄里，吸收它的力量；为壮大自己实力，后来，他又找到了黑翼大鹏，分出天魂寄生在它的魂魄中。”
宝音身上也有不少伤，她在嗉囊中与黑翼大鹏搏斗良久，伤势大多是骨折，得到潮生治疗后趋于稳定，接口道：“但黑翼大鹏鸟身为前代魔王，自然不甘心被一个寄生体主宰。”
项弦明白了，说：“所以巴蛇与黑翼大鹏被寄生后，都挣脱了穆天子的控制？”
“可以这么说。”牧青山道，“许多事，都是我慢慢拼凑起来的，甚至可以理解为……”
萧琨灵光一闪，想起在废墟深处的对话。
“反客为主！”萧琨说，“穆天子一化为三，每一片魂魄都想当主魂！”
这么说来便能解释清楚了。
牧青山道：“正是如此。但获得‘树’的力量的命魂，是最强大的，也许还因为他手中掌握着……掌握着另一件法宝，总之，三个魂魄之间没完没了地互相争斗。而黑翼大鹏为了想起前世之事，找到敕勒川我的故乡，吞噬了我，想借助白鹿的梦境之力，检索大地上所有人的梦。”
“它为什么执着于前世？”潮生问。
“因为它始终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力量。”牧青山说，“天宝年间，大鹏王被驱魔后，其魂魄便前去转生，历经数世，如今再次托生于人间。”
萧琨总算彻底明白，这么说来，最后除掉黑翼大鹏的岳飞，一定就是那个转世，鹏王既已转世成人，灵魂的巨力经历天地脉洗涤后自然已衰减，只不知它的那股执念所化的黑翼大鹏，是否将彻底消散。
项弦：“我听说过，岳飞在出生时，因家中屋顶有巨鸟之形鸣叫且降临，所以得名为‘飞’，取字‘鹏举’，这么看来……”
“唔。”萧琨点了点头，大伙儿都猜到了内情，岳飞想必就是金翅大鹏王的魂魄转生了。而赵先生，则为了令大宋避过那场劫难，要将黑翼大鹏转移到赵构身上，设若成功，未来会变得如何，实属难说。
只是这一关终于被他们击破。
“穆天子吸收黑翼大鹏失败，只剩两魂，”潮生说，“应该不难对付了吧？”
“不一定。”萧琨说，“就怕穆天子倚仗树魂与蛇魂，在特定的时间节点，强行转世，结合人间异变，又有强横戾气……依旧不可掉以轻心。但既是如此，我明白了……”
项弦：“你又明白什么了啊！”
萧琨笑了起来，气氛变得轻松许多。
宝音正扒拉着食盒中的素菜，不知为何，牧青山出现时，她突然就安静了，甚至显出几分娇羞。
项弦：“既与魔王约定了一战时间，想必他早有准备，只不知届时又要面对多少陷阱。”
萧琨说：“约战有弊也有利，先这样罢，我得想想事情，过后我还有话与你谈，认真的，凤儿。你先叫上宝音，去买点吃的喝的，晚上我来给大伙儿备年夜饭。”
项弦只得百无聊赖地起身。
萧琨取出地图，开始端详，想起穆天子所下战书，二月初二，龙抬头日，玉门关。
为什么选这个地方？
项弦朝宝音说：“没听见差遣？自觉点，起来，跟我买酒去，再带点吃的回来。”
乌英纵放下手头的事，忙道：“我马上就去，老爷。”
“不碍事，你歇着。”项弦仍然担心乌英纵身体，清晨时被他吓了一跳，因为乌英纵满脸黑气。但潮生醒转后，乌英纵便显得好了许多，想必昆仑之主给他吃下什么灵丹妙药，好好调养，终究无碍。
宝音柔声道：“副使，您去罢，我酒量不行，陪你们喝点倒是可以。”
“装什么啊你！”项弦抓狂道，“怎么就‘酒量不行’了！找我借钱时还明抢呢！给我起来！”
宝音连使眼色，项弦只不住让她起身。
宝音一个趔趄，蹙眉道：“哎呀！”
项弦：“装？给我还钱！”
牧青山只当看不见。
潮生突然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也常常做梦。”
牧青山说：“梦见什么了？”
乌英纵低着头正收拾大家的食盒，闻言动作稍一顿。
“就……一些平时生活的点滴，像发生过的事。”潮生问牧青山，“太奇怪了，我也有上辈子吗？我都做了些什么？”
牧青山在潮生面前欲言又止，改口道：“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
“哦，好吧，”潮生说，“我只是有点好奇。”
牧青山：“以前做过这样的梦么？”
“没有。”潮生迟疑道，“从某一天突然开始。”
萧琨在案前对比地图，说：“老乌呢？”
“什么？”乌英纵回过神，马上道，“没有，我很少做梦。”
一时间潮生、牧青山与乌英纵都安静下来。
“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牧青山疑惑道。
“我没有盯着你看，”乌英纵直起身说，“我在收拾餐盒。”
突然间，厅内明显多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乌英纵几乎可以肯定，在梦境中看见的，就是这个叫牧青山的人，他身穿猎户装，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张着腿坐在案上，丝毫不注意形象，眼神飘忽不定，显得很冷漠。
他那涣散的视线，唯独在转向潮生时，会短暂地聚起来，说几句冷淡的话，就像梦游的人回魂了一般。
萧琨马上感觉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乌英纵会释放出领地被入侵的信号，哪怕上辈子，他与乌英纵也算不上熟稔，大多时候都透过项弦使唤对方。
萧琨：“老乌，你先到外头去。”
乌英纵大抵对萧琨依旧是顺从的，收走食盒，便退了下去。
“潮生，你也去。”萧琨又道。
潮生就没有这么温顺了。
“可我想和他说话，”潮生指着牧青山说，“我想认识他。”
乌英纵在厅外不小心没捧住一摞食盒，散了满地，发出巨响。
“听话，”牧青山用自来熟的语气说，“待会儿我过来找你。”
潮生只得点头，去帮乌英纵捡食盒，乌英纵却几下收拾好，前往后院。
除夕的午后，街上已空空荡荡，没几个人，市集纷纷收摊，预备回家吃年夜饭，再在戌时出来参加烟火盛会。这场狂欢将在开封持续到元宵节，今夜火树银花，明日有为期三天的蹴鞠大赛，初五开始，则是铁塔下的游园。
“能别削我面子吗？”宝音刚出门就恶狠狠道，“我们还没成婚呢，万一又逃婚了唯你是问。”
“哦？”项弦说，“你男人还逃过婚？”
“没有。”宝音说，“奇怪，那我为什么要说‘又’？”
项弦对宝音就像与萧琨相处般，伸手去搭她肩膀，宝音个头高挑，正色道：“我已是有婚约的人了，警告你，光天化日，不要对姐姐动手动脚。”
“帮我个忙。”项弦说。
宝音：“你也帮我个忙。”
项弦：“我先说。”
宝音：“我先说。”
项弦：“喂！大姐！这是我先提出来的！你还欠我钱没还呢！”
宝音：“那算了。”
宝音难得拿捏住项弦一次，誓要找个场子，项弦只得让步，说：“行行行，你说罢。”
宝音：“是这样的，其实青山他……也没完全答应和我成婚。”
项弦：“哦，逼婚啊。”
宝音：“唉，这事情说起来，很复杂……”
“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是不答应，”项弦正色道，“你告诉我，什么叫‘没完全答应’？”
“不要抠这字眼！”宝音说，“详情过后再慢慢地与你说。总之他离开我的部落，一半是为了杀黑翼大鹏，另一半，也是为了躲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项弦停下脚步，看着宝音。
宝音说：“所以我想，能不能问问他？或者让大哥出面，撮合撮合我俩。你看，我刚救了青山性命，不如你俩就一唱一和，催我们在开封把婚礼给办了。”
“没空。”项弦说。
宝音：“怎么就没空了？”
“大姐！”项弦说，“二月初二，就要去打魔王了！你还在这儿着急成婚，像话吗？何况我们与你未婚夫刚认识一天，你就要我们出面撮合？”
宝音：“这不是还在过年吗？我看你们过年倒是不耽误。”
项弦语重心长道：“谈情说爱不能这样，哪儿有一上来就成亲……”说着项弦转念一想，突然有了主意，说：“我给你个法宝。”
说着，项弦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花环。
“这是什么？”宝音充满疑惑。
“这是我找潮生借的。你与他单独相处的时候，”项弦说，“把这花环戴自己头上给他看看。”
宝音：“然后呢？”
项弦说：“他若无动于衷，就是喜欢你了。”
“我不明白，”宝音说，“这与喜欢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如果不喜欢呢？”
项弦：“不喜欢也会变喜欢。”
宝音：“？？？”
项弦：“好了，现在说我的事……”
“不是啊！老爷！”宝音说，“我没见识，这玩意儿的神奇之处，能再给小的说道说道吗？”
“昆仑山的法宝，”项弦说，“叫千色神花，戴上它，你喜欢的人，就也会喜欢你。”
宝音：“哦，好意心领了，谢了，我不想这样，没意思，不是真的，我总不能天天戴着它罢？待我摘下来呢？”
项弦：“我不知道，也许又不喜欢了？”
“那你告诉我！”宝音抓狂道，“这又有什么意义？”
项弦：“你给自己戴上，他的态度若无变化，当然就是本来就爱着你啊！这么一来不就明白对方的心意了么？”
“啊——”宝音总算听懂了，但想到万一牧青山不喜欢她，戴上千色神花后态度发生变化，自己的心情是不是会更难过？摘下与戴上将是两重天，自己还会愿意摘它么？
“真的有用？”宝音怀疑地看着项弦，问，“你试过？”
“唔。”项弦点头，却意识到了什么，当场改口道：“没有！”
宝音：“不对啊！我看大哥分明就喜欢你……你试这个做什么？”
“废话少说，”项弦只避而不答，“轮到你帮我忙了，快。”
驱魔司厅堂内：
牧青山坐在一旁喝茶，萧琨则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有什么要说的？”牧青山见状，猜测萧琨支开大伙儿尤其项弦，想必有重要的话须得讨论。
“你和上辈子相比，有点不一样。”萧琨没有抬头，只道。
“不要胡说八道，我向来是这般。”牧青山答道，“你在写什么？”
萧琨说：“穆天子在战场最后，与我下了战书，我在考虑如何击破他。”
牧青山看了眼萧琨手里那张地图，说：“项弦、萧琨、潮生、乌英纵、牧青山、宝音、斛律光……”
萧琨十分意外，说：“你认识汉字？我记得，上辈子你说过不识字。”
牧青山说：“前生有一位朋友，教我认过大家的名字。咱们六个在宿命之轮第三次回转前都认识，接下来是不是去找斛律光？”
“不。”萧琨答道，“斛律光是意外相识，我不准备再去打扰他，让他好好地过自己的人生罢。”
牧青山说：“所以咱们六人，就是最后与穆天子决战的队伍了。”
“还有一位叫甄岳的，”萧琨说，“我准备在年节后去拜访他，距离二月初二尚时间充足……我想与你商量的，是另一件事。”
牧青山送回地图，扬眉示意。
“你记得我，也记得项弦，”萧琨说，“记得我们所有人。”
“说‘记得’不准确，”牧青山说，“只有你能‘记得’，我与宝音，俱是从梦中得到前世的启示。”
萧琨点了点头，牧青山又说：“梦里你与项弦，你们常在一起，潮生与管家也是。咱们一起进入天魔宫，净化了穆天子，但并未考虑到黑翼大鹏与巴蛇还在，最后他卷土重来了。”
“好，这就轻松多了，不需要再费劲解释。”萧琨说，“是我考虑不周。”
牧青山：“？”
萧琨想了想，说：“因果回溯后，最初我本想先找你，让你帮助项弦想起往事，现在想来，幸亏你不在长安古水道中。毕竟最初我尚不知道，在击败穆天子以后，我就没了。”
“什么？”牧青山疑惑道，“没了？什么意思？”
萧琨沉默，本以为能看开，但说到自己的死时，仍不太能面对。
“彻底消失。”萧琨叹道。
牧青山观察萧琨神色，没有追问，点头以示明白。
“反正你把我看作将死之人就是了。”萧琨总结道。
牧青山：“所以？”
萧琨：“现在想来，最初的决定是对的，我没有告诉他有关宿命之轮与因果回溯，甚至过往的三世三生，现在，我要正式请求你，为我保守秘密。”
“行罢。”牧青山淡淡道。
萧琨：“项弦他兴许舍不得我，又或者觉得我不容易……总之。”
牧青山：“他上辈子爱过你，这一生当然也会爱你。”
“是吗？”萧琨闻言触动，自言自语道，“我终究还是不自信。是啊，连小金都认得他，我又在害怕什么呢？”
牧青山没有回答，眉目间带着忧虑，注视萧琨。
萧琨陷入了沉默，过了很久，他终于下定决心。
“既然注定要离开，我不想重复一次。”萧琨认真道，“这么一来，兴许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从这世上消失之时，他至少不会太难过，若能将我当作一个过客，等到事情都结束了，他将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就再好不过了。”
牧青山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看着萧琨。
萧琨又道：“我不该在一开始就如此莽撞，说出我喜欢他；后来我想清楚了，我生来就是个不祥之人，甚至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我之所以会出生，缘因我父亲与鬼族所犯下的一个错误。”萧琨又说，“这个错误将随着宿命之轮回到地渊，而被完全抹除，我也将彻底消失。设若他又爱上了我，当我消失的那一天，他一定会觉得很生气罢？我骗了他，我对不起他。”
牧青山：“这样真的好么？”
萧琨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最开始回来时，我如果知道自己的命运，绝不会再去纠结，也绝不会告诉他内情，但我忍不住，总想亲近他，兴许这就是情劫罢。师父从前常说，‘天下再大的劫都能渡，唯独情劫难渡’。”
两人相对沉默，厅内寂静，直到外头传来宝音与项弦的交谈，牧青山才说：“我尽力而为罢。”
萧琨以双手努力搓了下脸，令自己尽量恢复如常，起身问：“买回来了？”
突然间，萧琨意识到了一件事——阿黄还在厅里！它听见了自己与牧青山的所有对话！
他马上转头，望向鸟架，半个时辰前他还给阿黄添过水，但它现在已不在那里了。
什么时候走的？萧琨不住回忆，也许是在项弦离开前？他常会忽略阿黄的存在，不仅是他，其他人也很容易忘记阿黄，毕竟它个头太小了，又与项弦常在一处。
从这点来说，阿黄确实很适合四处侦察。
驱魔司侧厢：
乌英纵正在准备年末散的赏封，但他实在太累了，心脏隐隐作痛。他撑着桌子，在一旁歇了会儿。
潮生担心道：“你这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先歇会儿罢。”
乌英纵没有回答，他看见牧青山时，心里就很不舒服，想说“你回去罢”，却又舍不得赶潮生走。
“总会好起来。”乌英纵答道，他意识到自己太冷漠了，不该给潮生脸色看，改口道：“晚上带你出门看焰火，放心罢。”
潮生眉头深锁，他为乌英纵愈合了身体的伤，却无法驱逐魔气的影响。
“有心灯在就好了。”潮生说。
乌英纵认真答道：“既然是眼下解决不了的事，就不必添乱。”
潮生解开乌英纵的上衣，露出他健硕的胸膛，乌英纵虽不似皮长戈般是个大块头，却因是猿，胸肌也甚结实。在大梁古城废墟中，他为了保护潮生，以内丹正面抵挡了穆天子一击，乃至胸腹之处留下了一道黑印。
黑印渗入肌肤，导致那处隐有腐烂之势，足见魔王之力非同小可。
项弦与萧琨几次与魔族缠斗并无异状，全因他俩实力已是修行者的巅峰，项弦有智慧剑，而萧琨身具幽冥烈焰护体。
换到乌英纵身上，挨上一发便痛苦不堪。
潮生看了一会儿，蜷进乌英纵怀里，搂着他的腰，把头贴在乌英纵胸膛上。
乌英纵静静坐着，几番不知该把手放在何处。末了他反手轻轻地搂住潮生。
“以前在白玉宫，小时候，”潮生说，“我就喜欢这么抱着皮长戈。”
说着他还笑了起来，把手放在乌英纵的胸肌上，手指抓了几下，说：“但长大后他就不让我这么抱他啦。”
乌英纵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看着潮生。
潮生又与他分开，注视乌英纵。突然想起皮长戈，心情非常复杂，这一路上潮生受乌英纵照顾，已开始变得依赖他，离不开他了，但每当潮生想开口邀请他前往昆仑时，便陡然想起在白玉宫中独自等待死亡的皮长戈。
仿佛乌英纵来到神树下，便将接替皮长戈的职责成为护园神兽，而潮生自己，也将迎来与皮长戈的永别。
“他的内丹受到了魔气侵袭，”牧青山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他抱着手臂，倚在门上，一瞥乌英纵，说，“身体上的伤难以愈合，全因祭出内丹，接了一发穆天子的魔刀。”
潮生当然知道乌英纵在紧要关头是为了保护自己才遭受创伤。
“我感觉好多了，”乌英纵说，“过得几天，想必能消。”
“他的心里有一道裂缝，”牧青山说，“魔气才会进去。”
潮生：“什么？”
“我没有！”乌英纵马上说，“一派胡言！”
乌英纵不愿与牧青山多说，示意潮生离开，说：“老爷回来了，我得去干活，你跟着这位小哥去玩罢。”
牧青山：“你想朝我说什么？你叫潮生？”
潮生望向乌英纵，再看牧青山，牧青山扬眉，不见潮生回应，便朝他招手。潮生心中只觉乱糟糟的，牧青山却做了一个直截了当的举动。
他主动牵起了潮生的手，相识不久后就拉手，显然不是男性该有的表现，尤其不该出现在牧青山身上，但他那行为却表现得纯粹、自发而自然，拉着潮生走了。
宝音与项弦提着熟食与酒回到司中，宝音在门外还缠着项弦，让他打开坛上的泥封，先喝两口再说，一被拖进正门，看见走出来的牧青山，马上变脸，温柔道：“我当真吃不得这么多。”
“要说‘人家’！‘人家’，懂么？”项弦道，“下回好好找李师师学，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哟！”
牧青山与潮生来到前院，牧青山已改而搭着潮生的肩膀，牧青山挺拔坚洌，潮生则俊秀柔和，两人颇有小哥俩的感觉。
“快开年夜饭了，”项弦说，“你俩又去哪儿？”
“随处逛逛，”牧青山道，“不走远。”
宝音欲言又止，牧青山没再说什么，带着潮生离开了驱魔司。
“去这么久？”萧琨见阿黄停在项弦肩头，便不自然地问。
“顺便探望了赵构。”项弦进来说，“你们在聊什么？”
“赵构情况如何？”萧琨问。
项弦稍早前与宝音一同出门，特地看过赵构与岳飞二人。赵构在夺魂之术中断后所受的影响不大，只是显得委顿与虚弱，项弦安慰一番后给他一点丹药吃，想必年节后就能好起来。
“我顺便托他让手下人办点事，”项弦随口道，“找找看当初你在大辽收养的孩儿们。”
萧琨“嗯”了声，又问：“岳飞呢？”
“一切如常。”项弦答道。
岳飞带回赵构后便若无其事回往职位上巡逻，项弦当然没有告诉他他是大鹏鸟金魂转世之事，毕竟对凡人而言，知道前生往事，并不合适，更何况，他这一生说不定得还前世的债。
至少眼下，赵构被救出来，岳飞也算尽了自己的责任。
龙亭湖畔，牧青山伏在桥栏前看底下的游鱼，不时转头一瞥潮生。
“要怎么样才能让老乌好起来？”潮生还在担忧。
“你很喜欢他？”牧青山问。
潮生：“嗯……是的。”
潮生与牧青山对视，牧青山从腰囊中掏出一点吃剩的面饼，掰开，扔进水里喂鱼，鲤鱼便纷纷围了过来。
“咦？”潮生问，“哪儿来的？分我一点儿，我也要喂鱼。”
“早饭吃剩的。”牧青山解释道，“我习惯把吃不完的东西收起来，毕竟常在野外，储备些食物，总是好的。”
潮生接过碎饼，笑道：“我怎么感觉和你像认识了很久一般。”
牧青山摸摸潮生的头，没有回答，又道：“说回那猴子，你想治好他么？”
“对！”潮生说，“你能驱魔么？”
“不行。”牧青山说：“斛律光兴许可以。”
潮生茫然道：“那又是谁？”
牧青山想了想，解释道：“凤凰的伏魔金光，龙的幽冥烈火，驱魔时都将摧毁载体；只有心灯，能将魔气吹散。”
潮生说：“老乌为什么会有魔气？”
牧青山：“他有执念。执念所在之处，就是魔气滋生的土壤。若不是执念，魔王的力量就不会找到这道裂缝。”
潮生：“放着不管的话会怎么样？”
牧青山：“会渐渐地被这缕执念支配，最后入魔，失去自我。”
“那要怎么办呢？”潮生说，“除非找到心灯吗？”
牧青山端详潮生那着急的表情，想了想，说：“叫声哥哥，就替你想办法。”
潮生当然愿意，一迭声“哥哥、哥哥”地不停唤牧青山，牧青山那表情显然很受用，听了许多声后，见潮生不再叫了，便道：“你喜欢那猴子什么？”
“我喜欢……我不喜欢他！”潮生下意识想回答，却意识到了什么，马上改口道：“我说……唔，我是挺喜欢他，他一直在照顾我，他是同伴啊。”
牧青山又故作正经道：“与我比呢？”
潮生说：“这怎么能一样？”
牧青山现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但潮生下一句马上道：“咱们才认识一天！”
牧青山：“……”
“你这么说我可是要生气的，”牧青山冷了脸，说，“咱们都认识三辈子了。要不是看在你真喜欢那猴子的分上，哥哥才不会答应帮你。”
“啊？”潮生没明白，却见牧青山双手插在上衣的兜里，臭着脸转身走了。
“别，”潮生说，“哥哥！”
潮生跟在后头，忙好声好气地哄他，但走出几步，牧青山却又转了表情，显然只是在逗他，伸手一揽，手臂箍着潮生脖颈，将他拖回驱魔司去，等吃年夜饭。
是夜，潮生与牧青山、宝音在驱魔司中张挂起灯笼，项弦与乌英纵挪厅内布置，将八张单人的食案拼在一起，侧旁置一火盆，厅内暖洋洋的。
萧琨则负责切肉装盘，调制汤羹。到得上桌时，所有人坐定，项弦说：“老乌，别伺候了，一起吃罢。”
“我坐这儿就行。”乌英纵坚持在门外摆了一案，自斟自饮。
项弦朝潮生使了个眼色，潮生看看大伙儿，明白了，便起身过去，拉着乌英纵，乌英纵再三推让，显出了几分毛躁，奈何大年夜总不能当众发火，最后只得跟着潮生入内，坐在他身畔。
“萧大人除了刀法过得去，”项弦打趣道，“别的都凑合。”
众人大笑，萧琨满脸通红，说：“久不做饭，生疏了，怎么这么咸，加点热水罢。”
“没有好鱼，”宝音说，“用小鱼干凑合罢。”
项弦又说：“该让禹州大人来盘里躺着，他以前不是鲤鱼么？”
潮生笑道：“他告诉过我，他还真做过呢！大伙儿没发现，要吃他的时候，他就跳起来大喊‘恭喜发财’，把朋友们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又随之大笑。
萧琨亲自为所有人斟酒，说：“为咱们的相识与一见如故，喝一杯。”
大伙儿举杯，奇怪地发现，牧青山虽是第一次来驱魔司，却仿佛早已成为了他们的朋友。不仅如此，宝音与他们相识也并无多久。席间闲聊与对谈，正应了那句“一见如故”。
萧琨不禁心想：世上兴许并无真正的一见如故，那些萍水相逢却能尽兴畅谈的人，往往是上辈子的家人与朋友罢？
酒过数巡，潮生最先离席，初更敲响，外头的夜空依旧光华流转，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老乌，咱们走。”潮生换上了新年的衣服，兴冲冲地出来拉乌英纵。
“我还得收拾，”乌英纵答道，“你与小哥去罢。”
“你下午答应过我。”潮生说。
项弦又道：“你去，不碍事。”
乌英纵只得起身，带潮生去逛除夕夜的年集。
宝音则假装醉酒，趴在案上。
“装什么呢，”这回是牧青山说，“起来。”
项弦与萧琨登时哈哈大笑，宝音只得带着笑意起身，只不看牧青山，离席而去。
厅内又剩下了萧琨与项弦。
萧琨打趣道：“一个追，一个逃，吵吵闹闹，没完没了。”
“你觉得他俩能成么？”项弦躬身收拾食具，清理残酒，拨炉泡茶。
萧琨答道：“命中注定，苍狼与白鹿前世就是一对。”
“那你觉得潮生与老乌呢？”项弦心中一动，问道。
萧琨说：“预言中提及，皮长戈的寿命已没有多少了，昆仑需要新的守树神，所以老乌只能去昆仑。”
项弦总算明白为什么萧琨一见面，会在白玉宫里提到乌英纵。
“他的宿命，就是替貔貅前辈守树？”项弦又问。
萧琨点了点头。
“那，咱们呢？”项弦终于问出这句，“咱们前世就认识么？”
“也许罢。”萧琨答道，“我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什么。”
“搞不好是只魃。”项弦打趣道。
“那你是什么？”萧琨道，“仵作？”
项弦收拾停当，萧琨则起身去院子里洗碗盘。
“救火了么？”萧琨听见响动，问。
“还早呢，再一个时辰。”项弦说，“快点，带你看烟花去。”
“你倒是搭把手，”萧琨坐在盆旁，说道，“光催我有什么用？”
项弦笑了起来，只站着看。好容易收拾完，他便带着萧琨出门，两人换了过年的新装，飞檐走壁，沿禹王台后鳞次栉比的瓦顶前往龙亭湖后。
“这儿不错，”项弦坐在一处大户人家的屋顶，说，“就这儿罢。”
不远处集市的热闹声音传来，萧琨躺在屋顶上，望向夜空，今夜的天空很晴朗。项弦则摆开一包点心，摇了摇手里的铁罐。
“又喝？”萧琨说。
“醪糟，”项弦答道，“还是热的。”便递给萧琨暖手。
“阿黄又去哪儿了？”萧琨说。
“不知道。”项弦说，“晚饭后就不见人了，多半又是去找哪个老相好。”
“不见鸟了。”萧琨现在只希望阿黄别听到了自己与牧青山的对话。
“我一直把它当作人。”项弦笑道。
虹桥前简直人山人海，今年乌英纵不曾订酒楼的位置，开封八大楼已全满，只得与潮生来到桥边。百姓涌向虹桥，只为了一睹年夜万岁山敲钟时的焰火。
乌英纵的心情很矛盾，他既想与潮生在一起，心中又隐约地有点恨潮生，这恨驱使着他想自残，仿佛这样一来，就能在某个意义上报复潮生。
这就是戾气罢，乌英纵心想，我会入魔吗？
潮生不住呵气搓手，冬夜的开封虽不曾下雪，却也很冷。乌英纵迟疑良久，手背稍碰了下潮生，潮生便牵起他的手。
两人牵手之时，乌英纵心头那点恨又快速地消散了，似乎觉得一切也没什么，纯属想得太多，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的执念是什么？”偏偏潮生此刻又抬头问，“可以告诉我吗？”
“什么？”乌英纵没听清，低头耳朵凑近，答道，“我没有执念。”
四周喧嚣声渐大起来，他们已很难听清彼此说的话了，乌英纵心里又不舒服起来，说：“咱们往前面走，到桥后面去，那里人少。”
说着，乌英纵顺势放开了潮生的手，转身在前开路，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但走不了几步，他听见潮生喊他，再转头时，人潮之间，两人已被挤散了。
“潮生？”乌英纵登时紧张起来，大声道，“潮生！”
潮生被挤到虹桥下夜市的摊子后，正四处找乌英纵，开封这会儿实在太热闹，一眨眼就不见人了，他也不曾有挤散了就在原地等的经验，当即朝虹桥另一边走去。乌英纵回身寻他，两人恰好错失了方向。
乌英纵一会儿不见人，当即着急起来，险些变为原形，顾不得周围人了，大吼道：“潮生！”
他肩宽个头高，要拨开人群时不免碰撞，马上就有人怒了，开始推搡他，结果引发了更激烈的冲突。
乌英纵和潮生走散后本就烦躁，外加被人踢了几脚，又遭兜头打了数拳，瞬间大怒，现出本性，发出一声嘶吼。
那一下引发了恐慌，周围人等纷纷避让。
乌英纵唇齿间现出獠牙，须发怒张的刹那，突然听见喊声。
“我在这儿！”潮生着急地喊了起来，他骑在虹桥的桥栏上，怔怔看着乌英纵。
乌英纵险些就变成巨猿了，他的双眼中隐约迸出黑气，在与潮生对视时，心中柔软的一处却又仿佛被触动。
潮生孤零零地抱着栏柱，越过人群与乌英纵对望。
乌英纵竭力控制住自己想在人群里横冲猛撞，甚至殴打凡人的心思，极力平复心情后走过去，潮生则沿着桥栏小心地走过来，跃下，骑在他的背上。
“我在这儿。”潮生笑了起来，搂着他的脖颈。
乌英纵的气焰终于被压制下去了，心头萦绕的一缕魔气亦再次沉寂。
城外，开宝寺前灯火通明，寺庙前的集市虽不似虹桥、龙亭湖畔人声鼎沸，却另有一番意趣。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到处都是小吃摊，以供冬夜里等候朝拜的香客果腹。
“为什么来这儿？”宝音见牧青山不说话，自己就浑身不自在，只想逗他开口。
“庙前待着舒服点儿。”牧青山说。
“也是，你是朝觐过释尊的，”宝音答道，“觉悟不一样呀，比我们俗气的妖怪要雅致多了。”
“那不是我，”牧青山答道，“某一任白鹿。”
牧青山走过小吃摊，宝音跟在后头，说：“我想吃这个。”
牧青山一脸茫然：“钱不是在你那儿？”
牧青山穷得叮当响，浑身上下也就几两银子，反而是宝音尚有不少积蓄。
“没钱，”宝音说，“赔了听花楼不少呢。”
牧青山说：“那是上辈子的事，你记混了。”
宝音笑吟吟道：“好罢。”
牧青山随手掏出几两碎银给她，一拍兜，说：“再没有了，想吃什么自己买罢。”
宝音买来萝卜糕与碎肉炸丸子，又有热卤的炸豆腐，与牧青山坐在一棵树下，头顶是红彤彤的灯笼，映着两人，开宝寺前游人们已开始排队。
牧青山望着五光十色的开宝寺出神。
“你与小弟说了什么？”宝音说。
“还是这么喜欢问长问短。”牧青山答道。
宝音对牧青山也是既爱又恨，恨他一副无所谓模样，爱他……宝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他，换作旁的人这么朝她说话，早就动手开打了。
偏偏在牧青山面前，自己简直毫无尊严，成日被一嫌弃二冷脸三挨骂，还忍不住地往上贴。
宝音的心里变得沉重起来。
“猴子入魔了，”牧青山说，“商量怎么救他。”
宝音听到这话时，双眼亮了起来：“哦？”
“有问题么？”牧青山依旧是那欠打的语气。
宝音用竹签戳了块萝卜糕要喂牧青山，牧青山却道：“不吃，拿远点儿，萝卜的味道太大了。”
“你这人真是，怎么总是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宝音只得放下食物，去给牧青山买别的。她站在摊位前等炸糖糕时，回头见牧青山坐在树下，低头挑挑拣拣，从先前的食盒里嫌弃地找出块卤豆腐，随口吃了。
那张既英俊又厌世的脸，简直令宝音爱得不行。
偶尔当他飘忽的目光投来，落在自己身上且聚集、回神的一刻，宝音便朝他嫣然一笑。
“尝尝这个。”宝音看着牧青山。
牧青山吃了点糖糕，显得可以接受。
“你小时候就喜欢那个卖糖的商人，”宝音侧头注视他，温柔地笑道，“他每月十五都会到部族里来，做糖，卖糖。”
“那老头儿，”牧青山说，“我记得，党项人。”
宝音又说：“有一年发大水，他好几个月没来，每天你坐家门口等着，嘴上不说，其实我都知道。”
“后来他就再也没来过了，”牧青山说，“兴许是死了罢。”
宝音突然说：“这辈子你已下定决心，不上昆仑了？”
牧青山一瞥宝音，不答。
“否则你为什么答应替小弟救猴子？”宝音又道。
“关你什么事？”牧青山答道。
宝音却笑了起来，说：“你还是当守树神吧。”
牧青山掰开糖糕，又吃了点。宝音继续道：“你不是最喜欢安静不被打扰的地方么？白玉宫里，哪怕千秋万载，也不会再有人来烦你。”
“嗯。”牧青山自顾自道。
宝音：“白鹿守着新的句芒，拥有永恒的时光，不老不死的生命，这是上天给你的宿命。”
牧青山：“对。”
宝音：“想必你一直很向往罢？”
“你很了解我。”牧青山说。
“当然，”宝音又笑道，“因为你是我养大的呀。”
牧青山嘴角微微翘着，难得露出一丝促狭笑容。
“要不是碰上那倒霉轮子，没完没了地转，一会儿这个死了一会儿那个活的，”宝音又说，“这会儿你早就脱身，已经在昆仑享受上了。唉，命苦，折腾人。”
人群越来越多，朝庙前聚集。
“又去哪儿？”牧青山不悦道，“不能好好坐一会儿么？”
“我要许一个天大的宏愿。”宝音前去排队，朝牧青山说。
牧青山道：“回来！”
宝音不听，固执地排到香火箱前，回头看了眼。牧青山大声道：“我叫你回来！”
宝音解囊，稀里哗啦，把钱全倒了进去，在佛像前默祝，虔诚跪下，行礼。
片刻后她回转，来到牧青山身畔。
“你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宝音背着手，低头看坐在树前的牧青山。
“这不重要。”牧青山答道。
“你向来就是这样，”宝音有点生气了，说，“什么都不在乎，你是个薄情的人。”
牧青山的语气终于变得认真起来。
“我说，这不重要，不是我不在乎！是因为，现在不是许愿的时候；这个功德箱，也不是许愿的箱。这条队伍，是来还愿的！他们在还去年一年里许的愿望。”
宝音：“………………”
牧青山：“寺里许愿的地方还没开门呢，你着急什么？”
萧琨与项弦并肩坐在屋顶上，冬夜繁星漫天，从万岁山皇宫到龙亭湖，渐渐地，灯光熄灭，黑夜如披着星光的柔软地毯朝他们盖了过来，子时焰火即将燃放。
项弦出神地看着远处，萧琨眼角余光瞥见他的侧颜，不禁为他心动。他现在心情极度矛盾，一面拒绝这段情感，不愿两人越陷越深，直到他离世那天，为彼此留下永远的伤痕。
另一面，他又太渴望爱情了，他身不由己，只想靠近项弦。
两番念头在心中争斗，令他的精神犹如遭受着一番撕扯。他犹豫许久，鼓起勇气，想朝项弦说点什么。
项弦在黑夜中转头，笑着看萧琨。
今日稍早时，在司中的那个吻仍挥之不去，萧琨的嘴唇既软又热，肌肤触碰之际，令他有种别样的惬意。
我当真是个好色的人。项弦的念头倒是很简单，他心想：也许从前我不显得好色，只是没碰上机会，如今亲了一次就想再亲，当然，也多半是我的纯阳之体在作祟，导致脉轮中真气流转，总找不到宣泄口。
“在想什么？”萧琨终于问道。
项弦：“不会自己看？”
萧琨：“你不让我看。”
项弦打趣道：“现在允许你看了，喏，看罢。”
“不了。”萧琨说。
“当真不看？”项弦问。
“你愿意说就告诉我。”萧琨答道。
“你呢，又在想什么？”项弦反问道。
萧琨沉吟片刻，而后道：“我想问，你想好了么？却又觉得不该问，毕竟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你，显得我……显得我……”
“……显得我很着急，没有尊严。”萧琨说，“就像在朝你割地求和，讨你的喜欢。”
“还没想好。”项弦突然说，“不过我想亲你，像白天那般，行么？”
萧琨万不料项弦会突然提起这话，他的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什么？
萧琨虽不明白项弦的思路，送上门的好处却当然不能拒绝。
他说：“当然行。”旋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变得紧张起来。
项弦也显得有点紧张，好在黑夜里看不清表情。项弦转过身，拨了下萧琨的肩膀，让他凑过来些许，说：“我喜欢这样。”
萧琨心脏狂跳，继而侧头，与他嘴唇触碰。
“是这样？”萧琨问。
项弦：“方才不算，重来。”
萧琨：“再来几次都行。”
刹那间焰火升起来了，开封的夜空一片大亮，项弦开始与萧琨接吻。他们已完全忘却了前世与未来，唯一的感受只在当下，那嘴唇温软的触感令彼此的身体变得灼热。项弦下意识地握住萧琨的手，萧琨则把手放到他背后，另一手用力搂住了他。
项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在与他亲嘴啊！太刺激了，太舒服了！
直到彼此舌头触碰时，那刺激感简直冲上了云霄，项弦纯粹发自本能，在漫天焰火与四面八方的火树银花之下，翻身压住了萧琨。
那亲吻毫无陌生感，短暂的刺激过去后，项弦便仿佛无师自通，他们呼吸交错，唇舌间尽是对方的温度。不片刻，项弦下意识地伸手来摸，萧琨则按住了他的手腕，彼此的手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各自放开，转而搂向对方。
项弦把手掌覆在萧琨的侧颈上开始摸他，萧琨则把手伸进项弦的衽里，隔着单衣伸进他的肋下，以将他更紧地抱在怀中。
项弦稍动了动，萧琨突然与他分开，说：“当心！”
两人正吻得情起，突然失去了平衡，项弦伸手来拉萧琨，萧琨要固定住身体，然而不动还好，同时一动，便从瓦顶上滑了下去。
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萧琨当即将项弦拉向自己，以背脊朝向地面，犹如每一次在他降神结束后，以自己的身体来为他缓冲。
两人稀里哗啦沿着瓦檐落下，一路惊天动地地滑下，最后掉入了蔡京府正院，摔在了赶出来看烟花的全家老小面前。
萧琨：“……”
项弦：“……”
蔡京拄着拐杖，满脸愕然，最先回过神，笑道：“项大人！”
项弦抱着萧琨，尚伏在他身上。萧琨被撞得头晕眼花，第一件事就是挡住自己的脸，尴尬得无以复加。
“蔡相！吉祥如意！”
“项大人既然来了，不如用点年糕？”
“不了不了！”项弦灰头土脸，知道明天全开封一定会开始讨论此事，慌忙拉起萧琨的手，两人充满默契，跑向院墙，踩墙飞身跃起。
“那是林大人家的后院。”蔡京忙又道。
萧琨：“这边！”
萧琨带着项弦，低头沿正门跑了出去。
焰火升起来了，虹桥畔诸多百姓高呼，潮生骑在乌英纵的肩膀上，开心地笑着，乌英纵则仰头望向焰火，感觉到潮生的手尤其不安分，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一时摸他的胡茬，一时又揪他耳朵，弄得他心猿意马，只想将潮生拖下来，抱在怀里好好揉弄一番。
“你看见了吗？”潮生说，“喜欢吗？”
“我看见了，”乌英纵说，“喜欢！”
“什么？你也喜欢吗？”潮生的声音已被高呼声淹没。
乌英纵终于把他拖下来，抱在怀里，妖性显露，摁着他，凑到他耳畔，认真地说。
“我喜欢。”乌英纵注视潮生的双眼，心中生出一个奇异的念头——想咬他。
下一刻，乌英纵咬住了潮生的肩膀，潮生顿时大叫起来，继而哈哈大笑。
乌英纵的举动很小心，生怕把他咬痛了。潮生只不住推他，乌英纵却咬住了潮生不放，又深吸一口气。
最后，在潮生的挣扎下，乌英纵总算放开了他，挟着他跃上虹桥一侧，让他坐在自己怀中，一同望向万岁山。
开宝寺前，远方焰火照亮了夜幕。
子时，寺门开启，钟声敲响，所有百姓也不排队，一时疯狂涌入。
宝音差点被挤散，牧青山转身拉住了她的手。
“算了，”宝音很懊悔，“我没钱啦！”
牧青山牵着她，挤到佛像前。
宝音说：“没钱！你刚才也不提醒我！”
“叫了你的，”牧青山说，“你不回来，我有什么办法？”
宝音：“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牧青山：“佛祖面前要吵架吗？”
周围的人见小两口吵起来，当即纷纷劝架，所说无非是“大年初一，佛祖面前，要和气啊，否则新年头一天吵起来，势必得吵上一整年”。
“许愿，快。”牧青山说。
宝音臭着脸，在释尊金身面前赌气般地碎碎念了几句。
“你在腹诽？”牧青山说，“有这样拜神的？”
“没有！”宝音满肚子火。
下一刻，牧青山变戏法般，手指间拈着一枚铜钱，出示于宝音面前。
宝音睁大了双眼。
牧青山扬眉，示意拿去就是了。
“这不是你的……”
“不要？”牧青山说，“梦里不是才朝我要来着？不要算了。”
“要！要！”宝音忙接过，却舍不得扔进功德箱内，牧青山已转身离开，宝音望向佛像，思考再三，最后把眼睛一闭，将那枚古钱扔了进去。
古钱与诸多碎银、通宝一同掉落进功德箱中，发出“当啷啷”的声响，犹如带走了牧青山的过去。
开封城从龙亭湖直到万岁山，年节的焰火犹如一条蜿蜒的光龙，映着天地间的光辉，犹如清平盛世中浮生幻梦。萧琨与项弦在湖畔走着，所有百姓离开家门，各自燃起焰火。
“你还没想好？”萧琨不敢回头看项弦，走在前面说。
项弦：“唔！”
项弦几次要走上来搭他肩膀，萧琨却加快了脚步，末了项弦改为牵手，萧琨屈服了。
“那你亲我做什么？”萧琨又问。
“我喜欢。”项弦笑道。
萧琨：“也行罢。”
萧琨看着项弦，只想时光永远留在这一刻。
“小时候，我在会稽，”项弦说，“见有一对契兄弟在树下抱着亲嘴，亲个没完，摸来摸去的，我还觉得奇怪，心想这有什么意思。”
萧琨：“现在呢？”
“现在知道意思在哪儿了，但总觉得还欠点。”项弦将萧琨强行拉过来，萧琨险些撞上他。接着，项弦侧头想再亲他一下，却被萧琨以手挡住。
项弦以为萧琨生气了，孰料萧琨却来了个绊摔，项弦不提防失去平衡仰倒，萧琨则将他搂在怀中，靠着龙亭湖畔一棵树，倾身，半抱着他吻了上来。
萧琨：“当哥哥的再主动一点，是不是意思就有了？”
再次唇分时，项弦哈哈大笑，俊脸上满是红晕。
“你不喜欢哥哥，”萧琨说，“只想与哥哥亲嘴儿。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我可没说不喜欢，”项弦道，“哪只耳朵听来的？”
项弦又拉萧琨，萧琨嘴上说“滚”，心里却恨不得回身，把他狠狠地揍一顿，再将他抱着亲一顿。
然而下一刻，城中四处铃响，开始有人大喊“走水了——”。
“干活了。”萧琨说，于是与项弦前往城区，开始新年的第一桩重任。忙到快天亮时两人才满脸灰地回来歇下，项弦还指着萧琨哈哈大笑，将冰冷彻骨的水朝他脸上泼。
“睡觉了！”萧琨道。
项弦却不进来，摆开古瑟，坐在房外，换弦调弦，说：“你先睡，我坐会儿，醒醒酒。”
不多时，院外传来曲声，乃是范仲淹的《苏幕遮》，萧琨曾听师父乐晚霜唱过，但那已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了。
他枕着软枕，侧身面朝房外，闭上双眼。项弦平日里虽不拘小节，揉弦的指法却精准温柔，奏起《苏幕遮》时并未吟唱，清曲抚来，就像轻轻揉在了萧琨的心上。曲声渐低，似有还无，犹如一层薄纱般笼来。
“碧云天，黄叶地……”萧琨耳畔响起了乐晚霜的歌声，“……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项弦在最后低唱，“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弦音震颤不休，被项弦覆手按歇，他回头看，只见半掩着的房门内，萧琨已熟睡。

第99章 游园
过年这三天，项弦先带萧琨去蹴鞠，又与众人进万岁山皇宫去，名为给皇家拜年，实际上则是在皇宫里闲逛，借官员身份，混吃混喝。
晚上则呼啦啦一大群人，去八大楼里胡吃海喝，听曲儿享受。
萧琨则始终想着与穆天子的决战，到底要不要先夺得心灯，如何击败他，以防他在最后关头再一次借倾宇金樽逃跑……而在取回宿命之轮后，就得交还父亲，相当于作自我了断。
着急决战，无异于忙着赴死，甚至连“赶着去投胎”都说不上，毕竟命运轮转，届时他连三魂七魄都没了，也并无投胎资格。
想到这层，萧琨又矛盾起来，人大抵都不会一心求快点死，于是带着这患得患失的心情，萧琨无法完全拒绝项弦的红尘作伴，只得打起精神配合。
权当离开后，为他留下些许快乐的记忆罢。
年节第五天，驱魔司一行人来到开封铁塔下，参与游园。
春日阳光灿烂，一片清平景象，喧嚣繁华，萧琨却忧心忡忡，过完今天，他就要打起全副精神，准备与穆天子的决战。
除夕夜后，项弦则似乎多了心事。
萧琨：“在想什么？”
“自己看啊，”项弦说，“都允许你随便看了。”
萧琨：“不想知道太多你的心思。”
“我能有什么心思？我只是不相信，穆天子会用简单的一场决战来定胜负，这完全不合理。”项弦说。
“我也不相信。”萧琨答道，“无论如何，他虽失去鹏魂，巴蛇却已回归己身，增强了实力，要彻底击破他，仍需心灯。”
“去取得心灯的路途势必异常艰难，”萧琨又说，“他们在阿克苏，一定设下了天罗地网的埋伏。”
魔将中，赵先生已死，余下的秦先生、赢先生、燕燕三人必然在阿克苏等待他们。刘先生则已开始预备战死尸鬼的大军。
“道理我都懂，”项弦说，“但咱们为什么要玩这个？”
萧琨：“练习一下总是好的，万一用上了呢？”
项弦：“大过年的，也要适可而止吧，我不想年初五一直练套圈。”
驱魔司所有人一头雾水，听着萧琨与项弦的对话，各自手里拿着一堆圈，在铁塔下的摊位前占了六个位置。
“我们商量我们的。”项弦朝乌英纵说，“老乌，你带他们随意罢。”
众人便暂时散了。
“他为什么会将沙州外的玉门关作为战场？这也是我想不通的一点。”萧琨只得跟在项弦身后四处闲逛。
“否则呢？”项弦拿着几个奖品，抛来抛去地玩杂耍。
“为何不继续等待，直至靖……”萧琨差点就泄露了天机，忙改口道，“等更合适的机会？战争将为他提供更强的戾气。”
“因为他怕咱们。”项弦手里拿着顶赚来的狼裘帽，滴溜溜地转圈，说，“巴蛇肉身被毁，黑翼大鹏被驱魔，他一定感觉到了危险，若继续蛰伏，咱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天魔宫里了。”
萧琨一想也是，这一世中，穆天子的优势已消失，双方都在提防对手，稍有不慎，便将全盘落败。这种时候，必须将主动权尽可能地抓在手里。
项弦：“所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取心灯？别太忧虑，我现在知道魔王一方的实力了，他们也没占几分赢面。”
“你知道什么了？”萧琨当真哭笑不得，“你真正与魔王本身交手，只有一次。”
项弦说：“那你说，怎么办？”
萧琨想了想，说：“先往江南走一趟。”
萧琨仍记得前世在洞庭湖畔那场大战，湖中有魔族转化出的上古帝王鲧，亦是引发长达数年大旱的元凶。穆天子借助鲧所吞噬的水汽险些淹没岳阳城，恢复洪荒时期云梦泽的湖泊面积。
重来一次后，想必他也知道目标所在区域早已暴露，没有再沿用从前的战术。鲧魔是否还在大禹遗迹之中？
“做什么去？”项弦来到另一个摊位前，又捡起一把弓，开始挽弓搭箭。
萧琨实在很犹豫，以他们当下的实力，能否成功驱魔？
“还得与甄家谈谈。”萧琨说。
“谈什么？”项弦开弓，放箭，歪歪斜斜钉了几根箭在靶上，还有脱靶的，萧琨简直无奈了。
“你这人就是这样，”萧琨说，“做什么都不认真，明明能射中，为什么不好好放箭呢？”
项弦：“我射箭真的不行，何况这是个游园啊！如此较真做什么？哥哥，你就是活得太认真了。”
“拿来！”萧琨看不下去，连珠箭发，正中红心。
“谈如何回收倾宇金樽。”萧琨说，“届时穆天子若现身，一旦咱们侥幸赢了，就怕他要跑，甄家的目的也是寻找这件宝物。”
“唔，”项弦说，“他在杭州。”
“咱们俩去，”萧琨说，“一天就可飞抵，你还能驾驭小金，与我轮换。怎么？你不想去？”他观察项弦脸色。
项弦：“还有呢？”
萧琨想了想，不予置评。项弦说：“不陪我回会稽？”
萧琨计算时间，应当没问题，说：“回家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没有，”项弦说，“你没去过会稽，带你去玩玩。”
“都什么时候了，”萧琨道，“还玩？”
大伙儿散了以后，形成奇异的组合，牧青山搭着潮生的肩，带他在铁塔下的游园会里四处转；乌英纵则五味杂陈地跟在后面，肩上停着阿黄。
宝音落在最后，说：“猴子，喝酒去。”
“不去。”乌英纵冷着脸，看见潮生与牧青山行止亲密，他就心中无名火起，关键他俩看上去还很般配：一个厌世的小帅哥，带着一名眉开眼笑的小少年。
乌英纵不禁自惭形秽，换作平时，他只想回家去待着，以免在这儿扫他们的兴，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上了。
牧青山与潮生停下时，乌英纵便站在后头，犹如一个鬼魂。
潮生几次想回头看乌英纵，却都被牧青山拨回来。
“你得先把他的执念诱出来。”牧青山小声说。
“你怎么知道他的执念是我？”潮生低声，焦虑地说，“不会的。”
牧青山：“是的，我很确定，他的执念就是你。他喜欢你，他爱你。”
潮生：“！！！”
“你们上辈子两情相悦，”牧青山说，“这是再上辈子、上上辈子早已修来……我不知道今生你俩都在嫌弃对方什么，但至少……”
潮生满脸通红，忙打手势示意牧青山不要再说了，他感觉到背后乌英纵靠近，不知所措，改口道：“我想买这个东西。”
牧青山说：“我连一文钱都没了。”
“我有。”乌英纵终于等到能为潮生做点事的时候，掏钱与他。
待得拉开少许距离时，牧青山又道：“很惊讶？”
“我……从来没想过……”潮生低着头，实在太难为情了，但细想起来，不正是这样么？
“好吧，”潮生极小声说，“我确实喜欢他，嗯……我从见他第一面就喜欢他。咱们走那边……”
牧青山：“不，你给我直走。”
潮生现在只想快点甩开乌英纵，朝人少的地方走，牧青山却一脸莫名其妙。
“去那儿。”
“不行，不去！”
潮生几次转身，都被牧青山抓紧了胳膊拉回来，潮生下意识地挣了几下，想推开他的手，快步跑掉。
“他不愿意去，你不要勉强他！”乌英纵看在眼里，只以为牧青山想带他去哪儿，潮生拒绝，当即不乐意了，说道。
潮生：“啊。”
“关你什么事？”牧青山却转过身，面朝乌英纵。
乌英纵盯着牧青山，牧青山两手插在兜里，比乌英纵矮了个头，气势却半点不逊色，眼里带着不满与厌烦，上下打量乌英纵。
乌英纵面朝这明显的挑衅行为，顿时怒了，手背青筋浮现。
“你有什么资格管他？”牧青山旁若无人道。
“哎，”宝音不明白牧青山为什么会公然挑衅乌英纵，忙道，“别吵架，有话好好说。”
乌英纵的心脏剧烈搏动，一缕魔气浮现。
“老爷让我照看潮生。”乌英纵控制住自己，说道，“你俩好好相处，不要强迫。”
牧青山一脸冷漠，说：“你可以不用忙活了。”
“你说了不算！”乌英纵的声音大了不少。猿与鹿针锋相对，二人背后隐隐现出虚灵本形，气势僵持，乌英纵的猿灵散发着几许黑气。
“别吵。”潮生过来，拉着乌英纵的手，乌英纵的气焰才渐平息下去。
宝音说：“走罢，少说几句，大过年的，别在这儿吵架。”
宝音拉着牧青山的胳膊，与他们分开。临别时，牧青山望向潮生，扬眉。
开宝寺外的原野山坡上，阳光灿烂，不少宋人在这儿晒太阳、吃午饭。河畔，乌英纵坐在一块石头前，潮生则躺在地上，背后垫着乌英纵的外袍，闭着双眼，似在睡觉。
“对不起。”乌英纵突然说。
潮生坐起，乌英纵倒是很诚实，说：“潮生，我看见你与其他人高高兴兴的，我便忍不住……忍不住……”
乌英纵脸上带着红晕。昨夜忍不住咬潮生时，乌英纵便总算明白了自己对潮生是怎么样的心情。连日里所做的梦，看见牧青山那一刻时的无名火，在虹桥畔与他走散时的焦急，直到最后咬住他的那一口。
“忍不住什么？”潮生不明所以，问道。
“忍不住生气。”乌英纵满脸通红，极度难为情，低着头甚至不敢看潮生，说，“待战胜天魔后，你就得回白玉宫了，我本不该说这些，可我……可我……我只是个妖怪，潮生，你听了就听了，别往心里去。”
潮生却站了起来，想明白后，便走近乌英纵，抱住了他，小声问：“老乌，我其实很喜欢你。对不起，我开始不该说那些不喜欢猴子的话……你愿意跟我一起回昆仑么？”
乌英纵蓦然全身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抬头看着潮生。
乌英纵说：“我答应了，要侍奉老爷。”
“以后，”潮生笑着说，“等哥哥们死了，去转世，世上只剩下你自己时，就来白玉宫找我罢。”
“那要很久很久了。”乌英纵说。
潮生认真地说：“不要紧，我可以等你。”
乌英纵全身不受控制地变大，迸发出毛发，唇间现出獠牙，背脊拱起。潮生吓了一跳，笑道：“哎！你怎么啦？”
巨猿一手抱着潮生，从溪流后的瀑布攀越而起，上了开宝寺后的山峰，到得此地，开封城一览无余。
它急促呼吸，片刻后，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以前我偶尔会来这儿，”巨猿看着怀中的潮生，说，“与阿黄一起，在山上待上一会儿。”
“嗯，”潮生望向远处开封，笑着说，“也许很快我就得回白玉宫了，是得好好看看。”
铁塔另一边，项弦独自在前走着，萧琨跟随在后。项弦想了想，说：“回罢。”
春日阳光灿烂，萧琨意识到自己终究太严肃了，说：“罢了，继续逛，别扫了你的兴。”
“扫都扫了，”项弦说，“现在来说这个。”
说着一声唿哨，阿黄飞来，停在他肩上。
“告诉老乌一声，”项弦说，“我们先回司去。”
萧琨自知不该频繁地说决战之事，然而自从见过倏忽以后，他的心上就像蒙着一层阴霾。
“我总这般，”萧琨也觉得对不起项弦，“毕竟我从前除了职责所在，就没有别的甚么念想，空有皮囊，挺无趣是罢。”
项弦走在前面，这会儿回头看他，倒是伸手搭他，只言简意赅道：“不，你有趣得很。”
“我也想回去睡午觉。”项弦说。
回到驱魔司前，忽见正有人等在门口。
“是项大人么？”那男子年近不惑，较萧琨矮了个头，身穿驱魔师服饰，一身风尘仆仆，法袍却涤洗得相当干净，唯因过年围了道红腰带，两道竖眉不怒自威。
“你是……”项弦上下打量他。
“甄岳！”萧琨再见甄岳，当即涌起亲切感，主动上前与他拉手。
项弦反而第一次见甄岳，寒暄几句后将他让进司内让座。萧琨开茶罐，项弦则当仁不让，坐在萧琨身畔，占了正榻一半。
“年前收到项大人的传书，”甄岳说，“家母派我沿水路上来，紧赶慢赶的，总算到了。”
“本来说正月十五见面，”项弦道，“实在不必这么着急。”
甄岳说：“有倾宇金樽的消息，实在一刻也不能耽搁。”
萧琨听到“传书”二字，便望向项弦。项弦说：“回来那天，我就已写了书信，让驿站飞鸽传书，送呈各地驱魔司。洛阳已经没人了，杭州由甄家主事，还送呈了南诏，朝他们求助。这不仅仅是咱们的事，不对么？”
甄岳刚坐下，便说道：“倾宇金樽在何处，还请项大人示下。”可见这家传法宝，实在非常重要，竟令他马不停蹄、星夜兼程地赶到汴京。
“是萧大人带来的消息。”项弦接过茶碗，替萧琨点茶，说，“现在萧大人是驱魔司正使，也是北传大驱魔师，让他说罢。”
萧琨再见甄岳，虽前世不及缔结多少友谊，却依旧有亲切感，正要开口时，甄岳却带着几分疑惑，说：“不知为何，与两位大人，竟是一见如故般亲切。”
“不敢当。”萧琨说，“你我平辈称呼即可……从何处说起呢？”
萧琨开始朝甄岳解释穆天子手中拥有倾宇金樽一事，然而正说到一半时，外头石狮子突然喊道：“有客到！有客到！”
萧琨停下话头，项弦起身迎客，只见来者乃是一名身长八尺的武人，穿着十分朴素，身后跟着另一人，其人容貌平平无奇，裹着旧棉衣，肩上背着盘缠褡裢，犹如随处可见的店小二般。
“你是……”项弦竟认得此人。
店小二模样的青年男子笑道：“项少侠，这可好久不见了！”
项弦苦思冥想，灵光骤现，说道：“罗兄！”
“不打紧，”那被称作罗兄的男子说，“我也忘了你表字来着。”
项弦于是与他哈哈大笑。店小二模样的男人说：“我叫罗正，沈大师辞世那年，还托人送了唁书。这位是我在路上碰见的段兄弟，他是大理人士。”
项弦忙朝武人打扮的年轻人行礼，只听那年轻人道：“末将名唤昭雍，家父是南诏驱魔司使。”
项弦马上道：“里边请，快。”
段昭雍也不多话，跟着入厅，萧琨与甄岳谈话随之一停，罗正观察两人，猜到此处主事人是萧琨，随口道：“兄弟们请说，莫要为我俩耽误了话头，寒暄的话，慢慢再说不迟。”
萧琨一打量就知两人是驱魔师，罗正虽衣着朴素，肩上那褡裢却绣有符文，想必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武人打扮的小年轻则双目清亮，显是修行中人。
“那么就怠慢了。”萧琨面对陌生人，倒不觉不自在，继续将穆天子与倾宇金樽之事谈论下去，新到的两位驱魔师便坐着旁听。
最后，萧琨说：“……五天前，我们在黄河畔的大梁古城遗迹中，终于正面遭遇了穆天子，而魔王也朝我们下了战书，二月初二，将在玉门关外决战。”
甄岳缓缓点头，说：“倾宇金樽一事，萧兄又是从何得知？”
萧琨带着几分犹豫，看了眼项弦，末了说：“其中内情异常复杂，我不想说。”
甄岳马上道：“我没有怀疑萧兄的半分意思，想必两位已经过了长足的调查。”
萧琨道：“甄兄若能在决战时夺回倾宇金樽，那将再好不过，免得魔王战败逃跑。实在不行，干扰其对法宝的使用，也能帮上我们的大忙。”
“这本就是甄家该做之事。”甄岳说，“这名魔王活了数千年，想必四处偷法宝，先祖没有看管住，已是失责。”
“没想到啊，”罗正终于开口道，“大宋驱魔司竟是在我们不知时，做了这许多事。”
项弦朝萧琨介绍道：“这位是罗正罗兄，闽州驱魔司使，他们驻地在泉州，专司海贸与航路上水妖侵扰之案。”
萧琨起身与他互礼，罗正说：“我们闽州驱魔司是夫夫档口，我那契兄弟守家，我接获项老弟的传书，便走陆路过来了。至于段世兄，你自己说？”
罗正显然是年纪最大的，看似已过四旬。那段昭雍又道：“我在南诏驱魔司任职，南诏与大宋两司，虽然本不互相隶属，但家父嘱托我，天魔转生事大，须得协助萧大人、项大人。”
“你们驻地在大理？”项弦问。
段昭雍说：“正是。家父是司使，着我带来了家传法宝，驺虞幡与白虎幡。驱逐魔气，灭杀魔种，乃天下驱魔师之责，无分他国敌国，无分族类，有用得着的地方，请两位大人尽管吩咐。”
萧琨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项弦问：“还有人来么？”
“这就不清楚了，”罗正说，“兴许其余地方也接到了传书？但自从大辽与大宋两司分家之后，人间驱魔司之力式微，不再像数百年前的光景。”
“是啊。”萧琨虽不知此二人实力，但观其谈吐，想必不会差到何处去，能请到他们的原因也很明显——他们是冲着曾经大驱魔师沈括的面子，以及项弦持有智慧剑而来的。
正说话时，潮生与乌英纵回来了，驱魔司内热闹了许多，而牧青山与宝音回转后，院子里全是人，一时犹如市集般。到得傍晚时，项弦正要招待来客去喝酒吃饭，郭京又来了，简直吵得萧琨的头一阵阵地疼。
最后开了筵席，为来客接风后，乌英纵又忙了好长时间，才将所有人安顿进司内，诸人倒也不嫌弃，能住就行。
“你在做什么？你老爷叫你了，打十斤酒回去。”阿黄停在乌英纵肩上，这几天里，乌英纵一直很忙，既要张罗这许多人的饮食，又在城中来回穿梭。
但他明显精神了不少，也不再是先前那模样了，即便潮生留在司里与牧青山相处，乌英纵也不再吃醋。
“马上就回，别告诉潮生。”乌英纵来到市坊内，穿过小路，进了皇家画苑。
阿黄：“？？？”
“乌大人。”画师见乌英纵来了，忙起身接待。乌英纵在驱魔司中虽担任管家，却也领六品俸禄，画苑内诸人对他十分客气。
“择端呢？”乌英纵问。
“被传进宫里去了，”画师说，“希孟跟着一同去的。”
乌英纵又问：“画好了吗？”
阿黄从乌英纵左肩跳到右肩，好奇地看着画苑内的诸多未完工大作。画师领他们前往内间，出示一幅巨大的清明上河图。
乌英纵松了口气，付一百二十两银子，将画卷收好，纳入乾坤袋中。
“你买这玩意儿做什么？”阿黄问。
乌英纵说：“给潮生的，他很快就要回昆仑了，他喜欢开封，留给他看，也好当个念想。”
“这么多银两，”阿黄说，“就买一幅画？”
“这还不是真品，”乌英纵说，“他们照着张择端的画摹的，原画在万岁山里头，今晚上我还得去把它换出来。”
“老爷要知道了，”阿黄说，“必定骂死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阿黄无法理解乌英纵的行为，扑打翅膀飞走了。
驱魔司中，项弦喊了半天乌英纵没来，让阿黄出门找去，结果阿黄也不见了。
他只得亲力亲为，与萧琨一同给客人泡茶。
驱魔司内首次来这许多客人，虽说都是同僚，但不熟时寒暄起来也当真要命，应付一整天，项弦颇有点筋疲力尽。何况他们大多都冲着自己的情面，这些世家子弟，席间所谈俱是当年沈括还在时的天下格局，萧琨反而插不上几句，俱是项弦在热情对答。
筵席总算结束，项弦回房，头昏脑胀得只想睡觉，示意萧琨躺进去点。
萧琨：“这就累了？吃饭那会儿还挺兴奋。”
“还不是为了你？”项弦见萧琨不让，自行爬到里侧躺下。
萧琨：“段昭雍是大理皇族么？”
“是罢？”项弦随口道。
萧琨：“怎么让皇族睡柴房，给他挪个位置。”说着就要起身去安排。
项弦猜测兴许因为夜宴时自己对话少沉默的段昭雍多说了几句话，他便有点吃醋了，心里不禁好笑，答道：“你不也是皇族？凡事有先来后到，后来的皇族就只好睡柴房了。”
“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萧琨侧头，与项弦并肩躺着，思考阿黄与项弦的共生，以及如何唤回交给阿黄的魂魄，真正地释放智慧剑的所有威力。
但这件事实在太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萧琨总感觉项弦仿佛已想起前世，否则他的态度，为什么在巫山那天后，发生了一个大转变？
“怎么？”项弦也侧头问萧琨。
“什么？”萧琨感觉出他眼中莫名的情绪。
“没有。”项弦答道，“只突然觉得，咱俩就像我爹娘一般，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过后我爹娘就寝前，便会聊几句。”
萧琨说：“罗正与他相好的，也是契兄弟。”
“唔，”项弦正色道，“闽地和会稽都有这习俗。”
“像两口子一般。”萧琨随意道。
项弦：“不是‘像’，那就是，别人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光明正大，明媒正娶。在我们江南，结契与结婚是一样的，除了不揭盖头……睡罢，累死了，明日还得谈公事。”
项弦拉起龙凤呈祥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抵足而眠，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诸多事宜总算准备停当，萧琨与项弦召集了所有同伴，在厅内认真商议。
“感谢各位愿意加入驱魔司，”萧琨说，“与我俩一起去参与这场大战。”
“这不仅是你俩的事。”牧青山说。
“萧大人就是习惯了大包大揽，总觉得是他的事，”项弦说，“顶多再带上我。”
萧琨：“不敢当，老爷。”
众人都笑了起来。潮生说：“我先回家一趟，求求禹州，虽然他嘴上不情愿，但一定也会帮忙的。”
萧琨在司中地图上标记出玉门关的位置，这是他与穆天子约定的决战地点，又沿途标记出丝绸之路的补给点，最后将箭头指向阿克苏地区的克孜尔千佛洞。
“心灯在这儿。”萧琨说。
“心灯啊。”甄岳感慨道。
“万法归寂，时光无涯，唯心灯万古如昼永存。”
段昭雍也听过此言，毕竟身为驱魔师，就不可能不知道智慧剑与心灯的作用。
“正是。”萧琨说，“我想了很久，虽然魔王如今尚未有转世为天魔的实力，但我们仍然需要心灯。
“在寻找心灯上，我们最大的劣势是：魔王一方也知道心灯所在的确切位置。
“优势则是，阿克苏的鸠摩罗什祭坛处需要‘钥匙’，缺少智慧剑，无法召唤出心灯，于是敌我双方，迄今都不曾动手。”
说到这里，萧琨心里“咯噔”一响，想起智慧剑断了，还能像上辈子般打开祭坛么？
项弦却丝毫不担心，对他而言，天大的事不过“试试看”三字。萧琨又想到上辈子他们使用剑上的同源心灯之力开启了祭坛，只要剑上的心灯力量还在，或许并无影响。
罗正说：“这么看来，阿克苏处势必有穆天子布设的陷阱，而他算到，你们明知是陷阱，也会去闯一闯。”
“嗯。”项弦眼望地图，朝萧琨道，“所以你下决定了，先找心灯？”
“是的。”萧琨说，“只有找到它，我们才有最大的胜算。”
段昭雍说：“有这么多战力，我等想必以力破敌罢了，萧兄不必忧虑。”
宝音沉吟不语，余人都没有说话。
“不，不行，”萧琨说，“所有人赶赴阿克苏，这不是一个好办法，何况我的坐骑也载不动太多人。决战战场在玉门关，所以我想请各位，先前往关前侦查，做足准备。毕竟西夏境内情况复杂，谁也不知道穆天子会在什么时候骤然发难。”
“是这个道理。”罗正想了想，说道。
甄岳说：“我明白萧兄弟的计划了，咱们一旦开辟了两个战场，穆天子就势必将被分散注意力。”
“正是如此。”萧琨说，“咱们分兵，敌人势必也要分兵。玉门关战场与阿克苏战场，是此消彼长的关系，穆天子手下的魔将只有那几名，押在玉门关处，阿克苏处的战力便弱了。”
项弦点头道：“懂了，一方面在玉门关外牵制住他，另一边则等待机会。”
萧琨说：“但咱们还是须得侦查周全，所幸接下来，仍有不少时间。”
萧琨与项弦交换眼色，项弦知道这儿有不少人是他请来的，索性道：“我来安排罢。”
“罗兄、甄兄与段小弟，请你们择日出发，前往玉门关。若有变数，就协助关内军士，见机行事。”
“这是自然。”罗正说。
甄岳答道：“穆天子虽不一定会提前现身，但早一刻抵达，便早作布置，总是好的。”
“宝音和青山，”萧琨朝牧青山说，“你们与老乌、潮生一起，沿青海北上，前往昆仑，咱们在玉门关前会合。阿黄跟着我俩。”
“行，听你们的。”宝音想起了什么，以眼神询问项弦，项弦则不易察觉地摆手。
“你俩有什么要忙？”萧琨问。
“不着急，”项弦说，“打完这一仗再说罢。”
萧琨猜测项弦与牧青山商量过有关梦回前世之事，项弦居然也不如何在意。于是众人又详谈在沙州会面细节，片刻后各自出发。
乌英纵朝项弦道别，萧琨主动道：“我会照看好老爷，不打紧，你放心罢。”
萧琨起初细算二月初二还有许久，但如今人多了，自己无法骑龙带着所有人全力飞行，大伙儿须得各自走路，时间变得紧迫起来。
外加他的病痛……萧琨忽然发觉，病已有将近十日不曾犯过了！是没有催动真气，释放法力的缘故么？
人都散了，余下项弦与萧琨。
“咱们呢？”项弦说，“你想现在就去取心灯？我猜得对不？”
萧琨：“你愿意陪我闯这个陷阱么？”
“当然，”项弦说，“刀山火海，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
萧琨笑了笑，说：“眼下确实以侦察为主，还有其他的事要办。”
项弦打量萧琨，萧琨想了想，又说：“到心灯面前时，你一定要全力支持我。”
“为什么？”项弦说。
“你有智慧剑，”萧琨说，“我持心灯，这样咱俩才旗鼓相当，是不是？否则我怎么当大驱魔师？”
项弦没有答应他，只道：“心灯不会选你。”
“你又知道了？”萧琨扬眉道，“不选我？我又有什么不好？”
“因为你是个妖怪，”项弦认真道，“心灯一定在乎，唯独我不在乎。”
萧琨沉默片刻，继而说：“阿黄？”
阿黄飞来，停在项弦肩上，打量萧琨，萧琨左手揪着它，右手则一把搂住项弦，金龙蓦然冲天而起，项弦大喊一声，金龙破开云层，飞向南方大地。
“这不是去西域的路！”
“我知道！”萧琨大声答道，“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100章 交接
洞庭湖畔，初春时节烟雨蒙蒙。
“踏青？”项弦跟在萧琨身后，沿湖边一路走着。抵达岳阳后，萧琨先住一夜，而后再与项弦来到湖边，犹如没有目的，只慢慢地走着。
“不行么？”萧琨问。
“可以，”项弦吹了声口哨，唤回四处盘旋的阿黄，“你不着急，我当然无所谓。”
萧琨观察四周，说：“去君山。”
阿黄突然说：“这地方我来过。”
“哦？”项弦随口道，“什么时候偷偷摸摸溜出门玩，跑这么大老远来了？”
萧琨：“你有熟悉感么？”
阿黄没有回答，只警惕地看着周遭。项弦仿佛第一时间察觉阿黄的不安，问：“怎么了？”旋即伸手抚摸阿黄的羽毛。
萧琨也伸出手去，阿黄主动跳到他的手掌上，再沿着手臂跳上肩膀。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阿黄的时候么？”萧琨朝项弦说。
项弦不明白萧琨为何提起此事，说：“在会稽，香炉峰后山。是罢？阿黄？”
“对，”阿黄答道，“我一直记得。”
萧琨与项弦搭乘上渡船，站在船头处。萧琨问：“你尝试过回忆往事吗？”
阿黄答道：“试过，但模模糊糊的。最早的记忆，像是待在一团火里，有人出现，朝我说了什么，我便从火中飞了出来，再接着，就什么也不记得了。醒来时项弦已在身边。”
“我在一团灰烬中发现了它，”项弦补充道，“那会儿阿黄就像刚脱壳不久的雏鸟似的。阿黄总觉得自己是凤凰，只是后来不说了。你觉得呢？阿黄？”
阿黄没有回答。随着小舟靠近君山，阿黄说：“我记得这儿。”
项弦心头一凛，犹如感受到了阿黄的震颤，阿黄当即展翅飞离，升上高空盘旋，四周的鸟儿犹如感应到了什么，呼啦啦全散了。
“阿黄！”项弦感受到了阿黄的不安，与萧琨沿路登上君山。
萧琨：“说句不知道你爱不爱听的话。”
“什么？”项弦望向君山顶峰，见阿黄正在盘旋，便放心少许，望向萧琨，说，“你连阿黄的醋也要吃？”
萧琨笑了起来，答道：“不，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阿黄就像另一个你，它做的事，总是我觉得你也许会做的。”
“比方说呢？”项弦道，“成日躺在家里睡觉，不想干活儿？”
“以及四处调戏别家的鸟儿。”萧琨道。
“说来说去，还是在吃醋。”项弦也笑了起来，伸手搭萧琨的肩膀。
他们在山上慢慢地走着，开春下过数场雨，清新空气卷着倒春寒扑面而来。
“带你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萧琨说，“你与阿黄之间的关系，以及你俩的命运纠葛。”
项弦仿佛恍然大悟，说：“这里是它的家？”
萧琨：“说‘家’不确切。你调查过与阿黄相识以前，它的过去么？”
项弦说：“它什么都不记得。阿黄究竟是什么？”
项弦朝高处吹了声口哨，阿黄却罕见地并不飞回，始终盘旋在洞庭君山之巅。
“在它的身上，有你的一部分魂魄力量。”
来到君山山顶，这里只有一棵被闪电劈成两半的梧桐树，树下岩石上还有烧焦的痕迹，附近犹如化作白地，寸草不生。
项弦站在这漆黑的遗迹前。
萧琨说：“我也曾想过，从前你究竟为什么无法驾驭智慧剑的真正力量，彻底释放不动明王神威？这并非因智慧剑未曾完全承认你，而是因为自阿黄来到你身边后，你便将魂力分给了它一部分。”
萧琨伸出手，阿黄缓缓落下，停在他的手心上。
“它在涅槃之时遭到穆天子的袭击，抢夺了凤凰的两魂。”萧琨认真道，“因其与你项家渊源颇深，最后一缕神识飞向会稽，向智慧剑持有者求助。而你在香炉峰后山捡到了它，分出自身魂力与其共生。”
项弦望向萧琨。
“被穆天子腐化污染后的凤凰大部分灵体，尚在他的身畔。”萧琨说，“他是操控灵魂的高手，想彻底驾驭智慧剑，你便须得从阿黄身上取回你自己的魂力，净化被腐化的凤凰……项弦？”
“我明白了。”项弦严肃道。
“你不惊讶？”萧琨本以为项弦会有更强烈的反应，但项弦竟像是早已知道了此事般，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凝重。
“我很惊讶，”项弦只道，“先让我仔细想想，现在实在太乱了。”
萧琨充满疑惑，项弦便在那石头上坐了下来。君山下渔舟唱晚，洞庭湖畔金粼闪烁。
“我还要到水下去看看。”萧琨说。
“又做什么？”项弦还在整理他混乱的思绪，萧琨说：“陪我，快。”
说着萧琨“哗啦”一声，从君山一侧的矮崖跳进了水中。项弦无奈，只得几步纵跃，随他入水。
萧琨的身体在湖底前进，闪烁着水系法力的蓝光，项弦追着他奋力游去。片刻后萧琨回身，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人借着水流卷动，被吸入一个黑暗的裂口，顺着那裂口撞进了黑暗里。
项弦湿淋淋地起身，打了个响指，亮起指间火，照亮大禹遗迹。
“什么地方？”项弦说。
“嘘。”萧琨做了个手势，示意噤声，持刀沿迷宫小心走去。
但很快，他解除了警惕，只因曾经身处遗迹中央的鲧魔已消失无踪。
“不见了。”萧琨说，“这里原本有一只巨大的魔物。”
“唔。”项弦点头，说，“穆一定将它布置在了其他的地方，兴许会是决战的战场上，不可掉以轻心。”
萧琨回身一瞥项弦，总觉得他猜到了什么，但很快，项弦的询问又打发了他的疑虑。
“我要怎么唤回阿黄？”项弦说，“令它出魔？”
“需要心灯。”萧琨说，“心灯光华之下，魔凤凰之心将显形，阿黄魂魄碎裂，你的魂回归你身，它的魂魄回归它身，你再与它沟通，才能驱除它的执念，完成最终的浴火重生。”
“具体怎么做？”项弦说，“说服它自燃吗？”
“我不知道。”萧琨并不清楚上一世里，项弦最后与阿黄之间的对话，只知道凤凰终于完成了重生，他只得朝项弦说，“但你可以的，你能做到。”
项弦眉头深锁。
甘南大地，冬季白雪尚未融尽，苍狼与白鹿在苔原上奔跑，乌英纵则化为猿形，载着潮生翻山越岭，前往昆仑。
直到夕阳沉入大地后，夜幕温柔铺开，那壮丽风景换了面貌，诸天星辰闪闪发亮。
“再两天就能抵达昆仑了。”乌英纵扎了营，在临时营地内安顿诸人。宝音在篝火前煮吃的，牧青山则始终坐在石头前出神，眺望远方。
“进去歇会儿？”宝音说。
“不了。”牧青山说，“你睡罢，今天我守夜。”
“又没敌人，守什么夜。”宝音自言自语道。
乌英纵全力以赴，以猿形奔跑一整天，且他不似狼鹿般以疾驰见长，已累得不行，早早地歇下了，宝音也进了帐篷，唯独牧青山在外坐着。
片刻后，潮生揭帐帘出来，牧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哥，你不睡么？”潮生问。
“还不困。”牧青山说，“你不睡？这种时候，你早该睡着了罢。”
潮生说：“不知为什么，今夜特别精神。”
“过来，”牧青山穿着毛毡斗篷，朝他招手道，“你那儿风大，冷。”
一行人得了项弦与萧琨的吩咐，将取道昆仑，再沿祁连山入河西走廊，最终抵达沙州。不知为何，出发后领队不知不觉竟变成了牧青山。
牧青山像个真正的牧民，正在煮茶。潮生过去后，牧青山便以毛毡兜住两人，取来自己碗里的热茶给他喝。
潮生总被乌英纵照顾，习惯了他的体型与体温，与那厚重的、内敛的猛兽侵略感。
牧青山则带着平易近人的温柔，又有瘦削的青年体型，带给了潮生另一番感受。
潮生躺在牧青山的怀里，牧青山摸摸他的头，低头闻嗅他身上的味道。
“姐姐呢？”潮生问。
“她睡着了。”牧青山答道，在毛毡下搂着潮生，让他与自己依偎于一处。
宝音当然还没睡，正躺在帐篷里，竖起耳朵听两人对话。
“你为什么不与她一起睡？”
“因为我俩还没成亲。”牧青山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宝音这下更睡不着了，但她不敢动，因为白鹿的耳朵一贯很灵，稍靠近些就会被发现。
“成亲才能睡一起么？”潮生大致也明白了一些人间之事。
“男女之间是这样的。”牧青山说，“但大多数规矩，都是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什么借口？”
“不愿面对的借口。”牧青山说，“以后你会懂的。”
潮生不太懂，又问：“你们吵架了吗？”
牧青山淡淡道：“怎么知道的？”
潮生：“因为你俩这两天里，在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唔，”牧青山说，“是的，因为出发前的一点小事。”
“什么事？”潮生又问。
“龙和凤的事。”牧青山说，“不要追问了。”
潮生：“？？？”
潮生笑着说：“我总觉得有许多话想与你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挺奇怪的。”
牧青山说：“咱俩上辈子也是这般，不需要说许多话，你只要知道我确实很喜欢你就够了。”
“因为我是果子吗？”潮生笑道。
“对。”牧青山说。
他俩倚在一起，望向天脉。
牧青山随口道：“前世的事，你已经全忘了罢。”
“我真的没有前世，”潮生说，“我是句芒大人的孩子。”
“你有。”牧青山认真道，“我所说的，不是轮回转生的前世，是宿命之轮发动以前的事。”
宝音在帐中说：“青山。”
“怎么？”牧青山侧头道，“不能说？又要吵了？”
宝音不吭声了。潮生充满了迷茫，问：“什么意思？”
牧青山：“你可以理解为，咱俩已经认识好几世，每次到得最后，因为一件法宝，又回到过去，一切重来。”
潮生：“！！！”
“怎么会这样？”潮生难以置信道，“为什么？”
“萧琨没告诉你么？”牧青山转念一想，说，“因为最后你死了。”
“我死了？”潮生更疑惑了，说，“我不会死的。”
牧青山说：“或者说，你接替句芒大人，成为新的树。”
“青山！”宝音的语气中已带了不少怒意。
牧青山却依旧带着那冷淡的表情，不理会宝音，问潮生：“你很难过么？”
“我……还好吧。”潮生很茫然。
牧青山说：“除了你，当然还有别的人。上一次是萧琨亲手发动了宿命之轮，于是一切重启了，他正在想方设法地避免走向注定的结局。”
“哦。”潮生点了点头，还沉浸在震撼之中。
“那老乌呢？”潮生又问。
牧青山说：“这是第四世了，在过往的三生三世中，第一世他与你相爱却未能相伴，最后选择跟在项弦身边；第二世他为保护你而死；第三世他总算得偿所愿，活着并成为了你的守树灵。我不太确定，兴许细节有出入，毕竟这些都是梦境告诉我的。”
“长戈呢？”潮生又问。
“谁？貔貅么？”牧青山说，“他的阳寿耗尽，当然也……”
牧青山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下定论，说：“你就当作他也死了罢，否则不会有空位。”
潮生眼眶发红，又道：“是这样啊。果然哥哥一见面时就这么说……他说我见到老乌时，一定喜欢。就没有两全的办法吗？我已经接受老乌了，可我真的不愿意长戈死去。”
“生老病死，是万物必经的修行，仙人也不例外。”牧青山又摸了摸潮生的头。
“每一世我都成为了树么？”潮生说。
“也不全是。”牧青山的双目望向天脉，它与温柔的星河重合，散发出光晕，说，“但你都回到了昆仑，这是你的责任罢。这一世我不好说，兴许在大伙儿共同的执念推动下，能成功也说不准。”
潮生问：“所以我注定要成为孤独的树，留在白玉宫中，接替句芒大人。”
“不，”牧青山淡淡道，“你不孤独，你有守树神。但那实在太久远了，许多事只能透过梦来想起，我已快记不清了。”
“上辈子发生了什么？”潮生又问。
“项弦与萧琨击破天魔宫，以为穆天子被净化，魔种被摧毁了。乌英纵便与你一起回往昆仑，后来的我也不知道。”牧青山解释道，“其后再见到你们，是在开封战场上，你化身神树，吸收外溢的天地戾气，再然后，萧琨便发动宿命之轮，我从梦境中看到的，就只有这么多……说不清楚。许多事，也许能透过梦境让你想起，你要知道往事么？”
“可以吗？”潮生马上说。
“苍狼还没睡。”牧青山转头道，“你睡了么？”
“你确定？”宝音说。
“凭什么他不能知道自己的归宿呢？”牧青山道，“这是你朝我说的，不能以自己的意志，为他人作决定。现在你又觉得不妥了，你看，你的原则也不是这么坚决。”
“好好好，”宝音无奈道，“说不过你。潮生，进来罢。”
潮生有点害怕，尚未想清楚，毕竟这一切突然揭露对他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牧青山带着询问之意看他。
“是不是知道往事，”潮生说，“就能改变大家的命运？”
“不一定。”牧青山说，“某一世里，你也这么问过我。”
潮生思考良久，又望向乌英纵所在的帐篷。
“我愿意试试。”
于是牧青山带着潮生，进了宝音的帐篷。宝音身着单衣，帐内有股女孩儿身上的香气，她挽了下长发，显得很疲惫。
“潮生，”宝音低声说，“既然活在当下，就该珍惜眼前之人。听姐姐一句劝，看开点罢，都重新开始了，纠结过往又有多大意思呢？”
潮生说：“我确实看不开。”
他又求助般地看着牧青山，牧青山依旧表现出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淡表情，说：“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但宝音说得对，无论上辈子发生了何事，有着怎么样的纠缠与羁绊，如今他已活在了当下，活在了现世。
“还是算了。”潮生突然说。
听到这话时，宝音深锁的眉头舒展开，笑了起来。
“嗯。”牧青山点了点头，扬眉，似乎猜到会是这回答。
宝音伸手，摸了下潮生的头，说：“真不容易。”
潮生带着与生俱来的灵性，在某一刻骤然顿悟，从听到前世一说起，到下决定不过短短半刻钟时间，他却已隐隐约约，窥见了某种至理天道。
“至少现在，大家还活着不是么？”潮生说，“我就不来添乱了。”
牧青山与宝音对视，这是迄今第一个真正放下的同伴。
潮生依旧坐在篝火前，面对漫天星辰，东天已依稀露出了鱼肚白。
牧青山开始准备早起洗漱的热水。
“哥哥，如果真有一天我变成了树，你会跟我回昆仑，当我的守树神吗？”潮生说。
牧青山添柴，烧水，说：“你究竟想要我，还是那猴子？只许二选一，不能贪心。”
潮生说：“你们不能都来吗？姐姐也一起。”
“我吃肉，”宝音带着倦意，打着呵欠出帐篷，说，“当不了守树神。你喜欢猴子还是鹿？你要喜欢青山，我把他让你也无妨，你俩挺般配的，正好过小日子去。”
“我不是谁的东西。”牧青山直起身，看着宝音。
“反正你本来也不想娶我。”宝音不悦道。
潮生马上道：“只能选一个的话！我还是和老乌在一起！我……我喜欢老乌。”
牧青山走过来，摸了下他的头。
恰好这时，乌英纵出帐篷，潮生便停下说话。
“我来罢。”乌英纵接手，预备收帐篷启程。大伙儿用过早饭后，乌英纵依旧化作原形，载着潮生奔跑。潮生则因一夜未睡，趴在白猿背上昏昏沉沉地做了不少奇怪的梦，一会儿是乌英纵身着王袍，坐在妖族的圣地王座上；一会儿又是他带着自己逛市集，给自己买风车玩。
“什么时候了？”潮生打着呵欠，望向远处。苍狼与白鹿已不知去了何处，想必已跑去了前头。
“刚过午。”乌英纵说，“走上朝圣路，就有村落能歇脚洗澡了。”
“昨夜我没睡。”潮生说。
“我知道。”乌英纵答道。
潮生抱着白猿的脖颈，伏在它身上。
乌英纵：“我半夜醒来，听见你们说的话了。”
潮生：“！！！”
“所以，”潮生说，“咱们上辈子就相识。”
“是。”乌英纵只简单答道，“我梦见过那些事，我不想你变成树，我只想你好好活着，潮生。”
潮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想告诉乌英纵，这也许也是皮长戈会说的话，不，他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此时，天际响起一声龙吟，苍白天空中，禹州庞大的身躯掠过昆仑，朝大地高速降下，带着磅礴的水汽与云雾，却并未变幻成人。
禹州以它雷鸣般的声音道：“西域发生动乱，那俩驱魔师呢？怎么是你自己回来了？”
潮生茫然道：“怎么啦？”
乌英纵：“老爷让我们先回昆仑，再取道入沙州。”
“上来。”禹州的声音道。
飞驰在前方的苍狼与白鹿回转，禹州接上四人，径直腾空飞向白玉宫。
“长戈——！”潮生刚下龙背，便快步冲向皮长戈，扑向他的怀中。皮长戈依旧是往昔模样，戴着金项圈与手环、脚环，赤裸上身，腰间围一袭纱裙，赤脚在白玉宫正殿前的泉水一侧站着。
“萧琨与项弦那俩小子呢？”皮长戈接住了潮生，任他爬到自己背上，抱着头又揉又蹭了一番。
乌英纵先是躬身行礼，解释诸多前因后果，再引见宝音与牧青山二人。牧青山见怪不怪，交谈数句后便在泉水一侧坐下，宝音则是第一次来，非常好奇，四处打量。
“两天前，”皮长戈解释道，“西域出现了数以十万计的活死人，他们席卷了天山南北，朝着高昌汇聚。”
皮长戈潇洒挥手，手中出现光芒，笼罩了白玉宫前的泉水，施展水镜之术，幻化出人间景象，说：“一天之后，他们便将抵达玉门关前了，玉门关一旦被攻破，接下来就是沙州。”
禹州：“我们还不知道魔族的真正目的，你家老爷有何应对之策？这一仗想好怎么打了么？”
乌英纵说：“有初步计划了，我们还有三名同伴，正在赶往河西走廊的路上。”
皮长戈：“算上你们四个，再加项弦与萧琨，一共是九个人？”
“远远不够！”禹州显得很烦，说，“太儿戏了！”
皮长戈说：“必须集结人间力量，这不是单靠驱魔师就能解决的事。”
潮生：“萧琨哥哥是战死尸鬼王的儿子，说不定能反过来控制他们？”
禹州：“万一玉门关陷落怎么办？这许多凡人，夏国就全完蛋了。”
牧青山：“你居然在乎凡人性命？不是常说生死自有天定？”
禹州顿时语塞，片刻后回过神：“这能一样？”
乌英纵试图阻止这场争吵，说：“看来我们已没有时间久留了，须得先抵达沙州再想办法。老爷与萧大人先一步出发，兴许已抵达也未可知。”
皮长戈：“唔，数十万尸魃若攻陷西夏，牵累甚广，句芒大人又要承受更多的戾气。”众人同时抬头，望向巨树，这才是皮长戈至为关心之事。
戾气一旦超过句芒能净化的极限，神树将随时崩溃。
“没有时间了，”皮长戈说，“必须拦住魃军入关步伐，避免凡人死伤。”
“你别去，”潮生马上道，“好好待在这儿罢，长戈。”
皮长戈叹了口气，眉头深锁，朝潮生伸出一手，潮生充满忧虑，再次跳上来，将皮长戈的上半身抱在怀中，与他紧贴着。
“明天一早，我就送你们前往沙州。”禹州说，“其余的事，回头再说罢。”
项弦驾驭金龙，越过北方大地，掠过长安城，一路飞往西域，在河西走廊处降低了高度。萧琨则换而抱着项弦的腰，朝下眺望。
“我来。”萧琨总于心不安。
“别，”项弦道，“你可别发病，还没与魔王决战就摔死了犯不着。”
“我就这么不靠谱？”萧琨怒道。
“反正现在小金归我了，”项弦说，“待你哪天不犯病了再说。”
萧琨本以为在君山之事结束后，项弦会带他回家一趟，没想到项弦只说“让我玩会儿你的龙”，带他腾空起飞，掠向西北面，直奔他们约定的战场。
“当真不回家？”萧琨问。
项弦：“打完仗再回！”
萧琨：“什么都到打完了再说。”
“改变主意也不行么？”项弦回头道，“不想愁眉苦脸，待会儿被姆妈看出来，又要担心。”
萧琨心想：等到那一天，兴许我已不在你身边了，不过随你罢，你乐意就行。
“阿黄的事，你想清楚了没有？”萧琨又说。
“没有！走一步算一步罢！”项弦正享受着狂风与疾驰飞翔的感觉，心情很好，肩上停着阿黄，萧琨有时靠近了，想把头倚在他的肩后，但阿黄占了右肩，倚上去很容易就贴着它的屁股。
萧琨只得侧着让出少许，在飞行中半靠着项弦的左肩。
“被腐化的凤凰之灵应该就在穆天子身畔，想必这次它一定会参战……”
“知道了！我会当心的！”项弦侧头说，差点与萧琨亲上。
“我们知道了！”阿黄也回头朝萧琨说，“别啰唆！”继而抬起翅膀，拍了萧琨脑袋一记。
萧琨：“…………”
“阿黄！”项弦问，“知道自己果然是凤凰之后，有什么感觉？”
阿黄：“没有感觉。”
萧琨扶额，实在无言以对。项弦压低了高度，从祁连山主峰掠过，飞鸟被纷纷惊起，滚滚层云映着日辉，阿黄顿时展翅飞走。
“回来！”萧琨总担心阿黄再次被抓走。
“不打紧，”项弦说，“它只是四处逛逛，能追上咱们。”
“歇会儿罢，”萧琨说，“怕你累了。”
“不累。”项弦又驾驭金龙，在空中拖出螺旋破空之声，带着云雾与水汽，于天幕中形成彗星般的尾云，问，“你想过，待这场大战结束后，咱们去做点什么吗？”
萧琨：“没有。”
每当谈及未来时，他的心情就很糟，因为他没有未来。但这一刻，他已在飞翔中忘却重任与宿命，忘却这片自己必须付出沉痛代价去守护的土地，甚至忘却自我。
“你呢？”萧琨问。
项弦：“我想驾驭小金，带着你一直飞！”
“飞去哪儿？”萧琨说。
“我不知道！”项弦笑道，“兴许是大地的尽头罢！我们飞到不能再飞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挡着，再在那里停下，吃点心，喝酒！”
萧琨笑了起来，项弦说：“那里就是真正的天涯与海角了！”
话音落，项弦朗声唱道：“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昆仑山，一弯新月高悬。
乌英纵完成了此生最大的梦想——白玉宫是诸多亲近自然的族裔如猿、植妖、食草兽族等毕生憧憬的圣域，较之巫山、太行曜金宫，此地更是超然世外的存在。
修行之时，他曾无数次幻想过白玉宫是如何一番光景，传说这里是西王母的花园，生命的秘境，繁花盛放，万物和乐，仙乐缭绕，庄严壮丽。
然而当他走进白玉宫的刹那，却发现西王母的御座上空空如也，这梦中的仙境虽依旧恢宏华丽，却透出几分孤独与清冷气息。就连始祖树木神句芒，亦被戾气侵袭，树干透出深黑色。
“你就是那只猴子？”皮长戈的声音传来。
句芒的树根前，乌英纵被叫住，忙道：“是，前辈，我……我是猿。”
“唔，”皮长戈说，“让我看看你，过来。”
皮长戈上下打量乌英纵，自言自语道：“宿命啊，萧琨最初提起时，我尚未往这方向想过。”
乌英纵马上道：“长戈前辈，潮生在红尘间时，最在乎的就是您的寿数，请您千万不要多想。”
皮长戈却道：“把衣服脱了。”
乌英纵解开外袍，脱去里衣，让皮长戈检阅自己的身躯。片刻后，皮长戈又道：“原形呢？”
乌英纵幻化为白猿，恭敬地以双拳撑地，弓起背脊。
皮长戈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你很干净，”皮长戈说，“你从未吃过人，甚至不曾杀生，这很难呢！”
“我不吃人。”巨猿闷声说。
皮长戈说：“你吃过奇怪的丹药？唔，你被改造了。你的身体就像铁铸的一般啊。”
皮长戈在巨猿额上弹了弹，说：“你喜欢潮生，是不是？”
乌英纵变回人形，单膝跪地，没有抬头，只注视着地面。
“我希望前辈能活着，不要离开潮生，”乌英纵说，“让我做什么都行，我都愿意去试一试。”
乌英纵抬起头，与皮长戈对视，说：“您若离开人世，他一定会很难过。”
“最坏的结果，”皮长戈说，“无非是我死了，潮生化作新的树，你来到昆仑，成为新的守树神。”
“是的，我确实听见白鹿这么说。”乌英纵焦虑地说，“就没有办法去阻止这一切么？”
皮长戈沉默片刻，而后抬头，望向神树。
乌英纵思考着，末了仿佛下定决心，说：“前辈。”
“拿着这个。”皮长戈取出绿枝，这原本是潮生所持，回到白玉宫后便交回给皮长戈，如今皮长戈正式将它授予乌英纵。
乌英纵双手接过，皮长戈又道：“老弟，跟我来。”
“西王母离去前，”皮长戈带领他走向喷泉，说道，“为白玉宫留下了阻隔尘世的屏障，依赖于句芒大人的力量，在紧要关头，能以绿枝驱使白玉宫，去完成就连龙也办不到的事……”
乌英纵依稀明白了什么。
皮长戈说：“法阵就在这里，但我已不行了，老弟。”
乌英纵马上道：“交给我罢，前辈。”
皮长戈说：“你会死，这样没关系么？”
乌英纵温和一笑，点头道：“没关系。”
皮长戈：“一旦发动这个法阵，你便将替我赴死。”
乌英纵再次答道：“我知道，我愿意，只要不让潮生难过。”
皮长戈与乌英纵长身而立，他久久地注视乌英纵。
皮长戈：“那么，听清楚了，我现下教你用法，老弟。”
金龙越飞越低，掠过甘州，在丝绸之路的夏国境内，竟是出现了长长的迁徙车队。
“怎么回事？”萧琨说。
项弦回头朝地面张望，忘了前方，险些朝着山撞上去，萧琨喝道：“当心！”
两人同时大喊，项弦马上拔高，擦着山峰转而冲天而起。萧琨说：“我来。”
他俩换了位置，萧琨压低金龙，望着大地上的景象。
“是流民？”项弦说，“从瓜州与沙州方向来的，在交战么？不对啊，高昌与西夏向来无怨无仇……”
萧琨将金龙催到最高速，破空声响，冲向沙州。
沙州城外，黑云滚滚，光是以双目，便能看见冲天的妖气与魔气。黄昏时分，玉门关外的古战场中，一道黑柱滚滚冲天而起，寒风中，数以十万计黑色的、身穿甲胄的战死尸鬼正在向那里汇聚。
而玉门关内，则是人类大军的营地，地面的营火犹如繁星一般。一方漆黑沉默，另一方则星火点点，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第101章 约定
金龙降落于人类军营时，西夏边防军顿时炸了锅，不少人朝项弦与萧琨跑来，想瞻仰真龙。
萧琨却把龙一收，要带项弦隐入工事后，说：“看来他们还没到。”
“要与官府接触么？”项弦问。
来人实在太多，各自手持兵器要将他们围住。项弦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明白人能说道说道……”
“先走再说！”萧琨常与边防官兵打交道，知道稍有不慎就要被当作敌人，拉起项弦快步离开人群，两人遁入夜色。
远方的绿洲一侧，出现了旅人的营地，月牙儿正升起，隐隐有乐声传来，再往营地后，则是又一片驻军。
“他们来了！”潮生的声音远远喊道，显然看见了金龙降落。
“你们这么快？”项弦问。
潮生、牧青山与宝音先一步抵达玉门关前，随之而来的还有……
“禹州前辈！”萧琨未料禹州竟是亲自下凡，这已释放出了白玉宫的协助信号。
“怎么现在才来？”禹州怒道。
“对不起，”萧琨忙道，“路上耽搁了些时候。”
禹州：“看见外头的情况了？”
萧琨：“是，前辈。”
禹州犹如训孙子般，萧琨也没想到自己耽搁数日，魃军大部队竟已开到了玉门关外，前世已见过刘先生的军队，终究还是掉以轻心，挨这顿骂不冤枉。
项弦却听不下去，主动替萧琨开脱：“不是已经到了么？！来都来了！还要怎么样？”
萧琨马上示意项弦别顶禹州的话，项弦却与禹州针锋相对：“我俩原本也不清楚西域的事，从去年搜寻巴蛇开始，就一刻也没停过。再早来几日，还能单枪匹马退敌不成？”
“是我轻敌了。”萧琨又道。
“你俩想办法去罢！”禹州语气冰冷，脸色森寒，转身离开。
萧琨望向四周，说：“什么情况？”
乌英纵这才上前，答道：“回禀老爷，萧大人，我们抵达此地时，也仅是早了一天。”
萧琨在营地一侧石上坐下，想到既然禹州来了，一定会帮忙，为他们增添了强大的助力，算是好消息了。他想着又朝项弦道：“你千万别再顶撞那位前辈。”
“我是在帮你！”项弦盯着萧琨，伸手作势要拍他的头，当真气不打一处来。
萧琨拉着项弦的手，示意乌英纵继续。
“外头现在有不少尸鬼，”牧青山说，“你们也看见了，他们自年前就已开始行动，从天山深处出现，一路攻陷了阿克苏、库尔勒，绕过天山东段北上，袭击了高昌回鹘。高昌王毕拉格带着不少百姓逃出都城，沿丝绸之路入关，来到玉门关外。”
萧琨：“西夏接受了他们？”
“李乾顺没有明确回复。”乌英纵接口道，“回鹘人正扎营于不远处，喏，就是那边。”
萧琨明白过来，在天空中看见的玉门关东南方的营地，想必就是高昌驻地了。
项弦戳了下肩上的阿黄，阿黄展翅飞起，前往空中侦察。
潮生又说：“皮长戈托禹州下来协助咱们，他说什么你们别往心里去，他对人族确实凶凶的，但他心肠很好。”
萧琨忙道：“多谢他还来不及，怎会生气？项弦？”
项弦犹如塑像般站着，精神投射于阿黄身上，短暂的时间里与阿黄分享了视野，继而收回意识，说：“我看见了一道黑火的大门，还有……站在门前的一名魔将，那是刘先生么？”
“想必是了。”萧琨说，“他唤起了不知多少魃军，光靠咱们的力量，无法抵挡数十万魃的冲击，必须求助于凡间的军队。”
在这点上，萧琨的判断与皮长戈完全相同，驱魔师哪怕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在排山倒海的敌人面前，亦难以持久。蚁群聚集尚且能咬死巨象，何况对方将领也是魔族。外加项弦智慧剑已断，无法在降神后大范围横扫袭击，一旦形成消耗战，他们迟早会被淹没。
妄想倚仗修行之力，与千军万马的战局对抗，非常不现实。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项弦说。
“这是穆天子手头的最大力量，”萧琨说，“数十年前，他就已开始了布局。按他的计划，这支队伍在合适的时机中，将攻破丝绸之路沿线关隘，大举入侵中原，一旦成功，中原民根本无法抵挡活死人军队。”
潮生：“穆天子需要的是戾气吗？”
“是的。”萧琨朝其他人解释道，“他只需杀戮，造成足够的杀戮后，便能释放人心中的怨恨。这些怨恨，一部分被天地脉所纳入，流经神树句芒，化为纯粹能量。另一部分，则被穆天子在天魔宫中设置的墨鼎吸走，成为天魔转世所必需的养分。”
“而刘先生手下魃军冲锋陷阵，攻破城镇后将人类全部杀死，又能将他们转化为新的魃……长此以往，犹如滚雪球般，变得越来越多，若击破函谷关，进入中原，只怕有百万之数。”萧琨说到此处，不禁连自己都背脊生寒。
“唔，”项弦说，“刘先生，我看见他了。”
“你看见了什么？”萧琨说，“你认得刘先生？”
项弦沉默，再一次释放出神识。牧青山说：“我与宝音去侦察罢。”
萧琨示意无妨，说：“稍后有的是机会。”
阿黄在夜幕中收敛烈火，展翅飞过敌方营地。刘先生手持法宝，站在祭坛前，抬头望向夜空。
骤然间，一团黑火从往生之门中轰然冲出，疾射向空中的阿黄！
阿黄早有防备，猛地拔高，黑火朝着它疾追而来，双方对撞，在空中迸发出一道绚丽的光环，橙红色烈火间杂黑焰，照亮了半边夜幕。
玉门关内，所有人同时警惕，起身抬头眺望。项弦却一动不动，陷入死寂，这一刻他的意识与阿黄融为一体，在敌营的高空中与魔火凤凰猛烈缠斗。
“发生了什么？”牧青山难以置信道。
“借你的弓用！”萧琨短短瞬间回过神，借弓，翻身跃起，上了玉门关城墙，单膝跪地，将弓拉满。牧青山凝聚法力，双掌朝着萧琨凌空一推，鹿角弓上，光箭显形。
光箭上燃起冥火，萧琨那双幽瞳犹如照亮了黑暗，松弦，放箭！那一箭拖出流星般的光线，刷然正中近十里外缠斗的魔火凤凰与阿黄！
魔火凤凰周身黑焰爆散，项弦控制阿黄得以挣脱，火羽在空中飘零，朝着玉门关飞回。
项弦剧烈喘息，望向萧琨，萧琨忙跃下城墙，察看他的情况。
“那就是阿黄涅槃前，被穆天子腐蚀的另一半意识，”萧琨道，“你看见了。”
项弦点头，说：“得抓住它。”
萧琨又说：“前提是拿到心灯，再行净化。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阿黄飞回，身上火焰之力弱了不少，潮生忙摸摸它，说：“你没事罢？”
“没关系。”阿黄低声说。
有目标就好办了，项弦回过神，说：“此事稍后再打算。接下来呢？做什么去？”
萧琨道：“先歇会儿罢，我还得仔细想想，看这模样，他们今夜应当不打算攻打玉门关。”
驱魔师们的临时营地在一伙商队附近，点起了篝火。虽说是“营”，但借用了商队的几个帐篷后，一应生活用品齐全，倒还算条件充足。
外头传来西域乐曲，从高昌前来的失国难民们尚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命运是什么。
宝音正在与一群商人的孩子猜糖果玩；牧青山坐在一侧，为他们制小弓与削箭。这些武器虽是儿童之物，却以白桦木制成，仍有较为强劲的穿透力，箭矢上被注入了白鹿的法力，能用来保护家人。
潮生在绿洲畔一块大石头后，与乌英纵二人赤条条地站着洗澡，乌英纵在那处围了简单的方帐，再以自己身体替他挡风，提起水桶为他从头浇到脚。
禹州坐在帐外不远处，面朝一大锅水煮白羊，喝着小酒撕羊肉吃，自得其乐。
萧琨沉默地坐在帐中，手畔有一把琴，偶尔拨弄几声，发出叮咚声响。
接下来他必须解决的事情有很多，须得理出一个头绪——首先是如何退敌？主动出击，还是以防守为先？穆天子会在哪一个节点赶到？根据他的推测，一定是双方战到筋疲力尽时。
不到最后关头，穆天子想必不会亲自上战场。
是了，萧琨想通这点后，便有了初步的计划。
接下来是心灯。两个战场之间，有着什么样的牵连？阿克苏处都有谁在等待？先解决刘先生，再全力以赴夺取心灯么？抑或以奇兵突击，先将心灯抢到手？若自己与项弦出发前往阿克苏，玉门关能拦住魃军的进攻么？
我要去修剑了，就像倏忽所言，取得心灯，释放幽火，抱剑焚烧自己，再铸神剑之后我便将化作灰烬，届时项弦怎么办呢？
必须让阿黄恢复，项弦得回自己的分魂，才能随心所欲地驾驭修好后的智慧剑……他要自己去净化魔凤凰么？
萧琨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弹了一曲《塞上歌》，回过神时，见项弦已坐在帐中，盯着他看。
“喝点？”项弦手里拿着酒，乌英纵入内，于案几前摆上了羊肉、牛肝等下酒菜。
“阿黄呢？”萧琨问。
项弦稍打开衣襟，阿黄正在他的襟侧熟睡，于那一处作了个窝。
“计划做好了？”项弦为萧琨斟酒，问道。
萧琨眉头深锁，喝了一杯，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说：“这才叫酒，离开上京后，已有好些时日不曾饮过烈酒。我思来想去，仍需先找心灯。”
项弦：“谁去承受？”
“当然是我，”萧琨说，“咱们先前已商量过，不是么？”
项弦没有回答，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萧琨：“穆天子已算到咱俩不得不做之事，你我一旦动身前往阿克苏，此地便只剩苍狼白鹿、潮生、乌英纵；甄岳他们能到还好，眼下战力不足，只怕刘先生突然发动攻势，抵挡不住。”
项弦说：“有禹州在呢。”
“嗯。”萧琨说，“睡罢，明天我得去看看高昌王，希望人族能抵挡住这几十万魃军。”
“你先睡。”项弦道，“我再坐会儿。”
“别喝多了。”萧琨和衣躺下。他其实不想睡，只因一切临近结束，虽不好说今日是他这辈子的最后一天，却也距离死亡不远了。他想与项弦道别，又生怕被对方看出来，心中五味杂陈，当真难办。
项弦则依旧坐着自斟自饮，偶尔还吃点小菜，完全没有兵临城下的紧张感。
“我有时当真想不通。”萧琨自言自语道。
“想不通什么？”项弦正吃着卤牛肝，说，“想不通就别睡，起来继续喝。”
萧琨：“你就半点不担心？”
项弦：“这不是有你么？一个人发愁也是发愁，两个人发愁也是发愁，我不如省点力气，照你说的做就是了。来，喝。”
萧琨摆手道：“累了，睡了。”
哪怕明知要死，人总归也还是要睡的。倦意渐渐袭来，萧琨睡着了。
这夜萧琨难得地竟是睡得很踏实，翌日清晨醒来时，发现项弦已到了地铺上，侧身抱着他，两腿夹着他，犹如抱着一条被子般睡得正香，身上还带着一股干草气。项弦虽喝过不少酒，呼吸间却并无酒气，想必过来睡觉前，认真地漱过口，洗过脸。
项弦一身单衣，头发乱糟糟的，衬裤下露出干净的小腿与青年的脚踝与跟腱，充满了朝气蓬勃的生命力。
萧琨小心地从他怀中抽身出来，来到帐外，同伴们已纷纷起身。
“潮生？”萧琨说，“跟我走，咱们去看看高昌王。老乌，你家老爷还在睡，待他起来后再伺候罢。青山，你们去吗？”
萧琨叫上同伴，与潮生走过营地。片刻后见乌英纵追上，说：“老爷醒了，令我跟着潮生。”
萧琨回望帐篷，乌英纵解释道：“老爷说他昨夜多喝了几杯，眼下不想见人。”
高昌的营帐管理甚是松散，仿佛什么人都能随意通行，几乎没有规矩，四处全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与残兵，悲呼阵阵，此起彼伏。
“稍后再为他们治疗。”萧琨提醒潮生，“我需要你帮我看看高昌王的旧疾。”
到得王帐前方有亲兵进行通传，高昌王毕拉格正无所事事，等待派往西夏的信使回复，闻大辽太子少师带着一名大夫前来，连衣服都未换，便传速速觐见。
“萧琨见过毕拉格陛下。”萧琨再见毕拉格，心中不禁感慨，前世相识时他武威仍盛，精神抖擞，现如今却颓惫不堪，穿着白衣白裤，犹如一名风烛残年的老者。
“萧琨，”毕拉格说，“我知道你，辽国的太子少师，上京陷落时，亡国少主的托孤者。你为我带来了什么消息？”
毕拉格口中说着，却望向其他驱魔师，对双目清亮的潮生尤其注意。
“说来话长。”萧琨道，“我为王陛下带来了这场动乱的前因后果，潮生是昆仑山的仙医，王陛下若有疑难杂症，大可请他为您诊治，今日想必有不少时间。”
“坐下来，慢慢地说罢。”说完，毕拉格马上吩咐手下道：“去将大维齐尔抬进来。”
萧琨对潮生说：“你为王陛下看看他的头疼病。”
只见毕拉格大手一挥，说：“都什么时候了？我的妻子、孩子，都死光啦。我的挚友也是半只脚迈进鬼门关的人了，就让我死罢。”
“王陛下，不要这么说。”萧琨答道。
说话间，数名亲兵抬着担架入内，上面正是身材魁梧的黎尔满。只见黎尔满浑身刀伤，缺了一腿，散发出浓烈的尸气，断肢处已腐化。
潮生“啊”了一声。
牧青山一看便知：“这是被尸腐之气所伤，身体感染了。”
毕拉格说：“黎尔满替我挡了妖怪一刀，如今死不死，活不活的。孩子，你若能救下他，将是我此生的大恩人；若救不得他，就让我的兄弟从此去罢，莫要留在世上受苦。”
“我试试，”潮生说，“也许可以。”
潮生上前，将双手按在黎尔满的胸膛上，注入昆仑生机之力，开始为他治疗。
“埃隆大人呢？”萧琨环顾帐内，不见高昌王那名宰相。
“你认得他？”毕拉格又说，“他与信使一同前往兴庆府，设法说服李乾顺出兵去了。”
宝音说：“虽然消息尚未传到合不勒处，但他们不久前已在计划南下，说不定愿意为王陛下抵挡魃军，您问过他们么？”
“妹子，你是室韦人？”毕拉格说，“我不知道，毕竟这话说出去，他们甚至不会相信。合不勒南下是为了劫掠大宋，又有什么出兵相助的责任？”
萧琨说：“王陛下且宽心，这绝非高昌所能独力应对之事，这次前来，我们也将尽全力协助，剿灭魃军。”
毕拉格只叹了一口气，说：“我尚且不知为何会遇见这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敌人。”
高昌王亲自讲述，诸人便沉默听着。
年前岁末时，西域天寒地冻，天山南麓的温宿峡谷内涌出大量魃军，一夜间攻陷了龟兹古国所在的库车城，城中不少百姓慌张逃出。消息尚未传开，魃军的数目已数次翻倍，席卷了天山以南的村镇，直扑库尔勒。
大维齐尔黎尔满带着不及两百亲兵丢盔弃甲，逃向高昌。高昌王毕拉格当即下令全军迎敌，在图攀盆地与刘先生所率领的魃军正面交战。
那是一个充斥着狂风与暴雪的暗夜，高昌与魃军苦战整夜，将近天明时分，刘先生在战场上祭出往生之门，唤起死去的高昌军士，加入了魃的队伍。这对西域军的士气造成了毁灭性打击，前一刻还在并肩作战的同袍死而复生，捡起武器，成为活死人并开始杀戮自己。
于是最后的斗志随之瓦解，战场上尽是逃兵，犹如人间地狱。毕拉格在亲兵的护送之下仓皇离城，与百姓们一并逃向沙州。
刘先生占领高昌后则先是按兵不动，再转化出大量魃军，通过充分时间整军后，才浩浩荡荡地开往玉门关，应穆天子之令，在玉门关前等待与神州驱魔师阵营的决战。
“你打算怎么做？”毕拉格问。
萧琨沉默片刻，而后道：“我需要召集所有的人类部队，西夏也好，金也罢，辽国残军、宋军，在这场魃乱面前，大伙儿必须放下世仇，迎击我们共同的敌人，才有胜算。”
“这话你该朝宋人、金人与辽人去说才是，”毕拉格说，“就不知道他们能否在短时间里放下仇恨，改而携手了。”
黎尔满发出哼哼声，竟已康复了，断腿处渗出殷红血液，潮生重新为他包扎，说：“来，坐起来试试？你好啦，只是缺了一条腿，以后还可以单脚跳。”
所有人明知不该笑，却仍然笑了起来，气氛轻松少许。
萧琨：“我需要马上修书，借您的信使一用，送信予辽、宋两国，至于室韦……”
宝音“嗯”了声，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管这事儿，我来写信罢。”
“金国就难说了。”牧青山说。
萧琨昨夜已思考过这个问题，最好的局面是各国暂时放下芥蒂，派出军队前往玉门关驰援。但一旦全力以赴抵挡魃军，国内定会守备空虚，任何一方若背信弃义，发兵偷袭，后果都将极其严重。
“死马当作活马医罢。”毕拉格见黎尔满醒转，窥见少许希望，又喊道，“白驹儿！白驹儿！”
帐外进来一人，骤然间所有人一同望向那青年男子，瞬间全安静了。
宝音、牧青山、潮生、乌英纵……萧琨，所有人都定定看着他。
只见那西域青年半裸上身，左肩到后腰处斜斜系着挽围，颈上有一缠脖，下身则是松垮的束腿裤，穿一双皮屐，肌肤雪白，容貌俊朗，眉若飞鹰之羽，目若石城琥珀，鼻梁高挺，眼眶深邃，未语先笑，看着众人。
“是！”斛律光答道。
萧琨登时红了眼眶，牧青山茫然上前，犹如不受控制般走向斛律光，就要与他拥抱。
“这些日子里，你便跟在萧大人身旁，为他跑腿，传递消息。”毕拉格见此情此景，表情变得十分怪异，问，“你们认识？”
潮生从黎尔满身前转身，定定看着斛律光。
“我们认识！”潮生惊呼道，继而朝斛律光扑了上去。斛律光环顾四周，也震惊了，说：“对！王陛下！我们认识！”
“我们认识！”斛律光当即抱住了潮生。潮生一时心中涌起复杂情感，既想哭又想笑，却不知这情绪从何而生。
“我们认识！”斛律光虽无法解释，但面前的每个人，他都有久别重逢的感觉。
“我们认识。”牧青山说，遂也走上前，与斛律光抱了下，前生他与斛律光相处最久，虽未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却也已是好友。
“可是，”斛律光充满疑惑，说，“咱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呢？哎，你不来和我抱一下吗？我也记得你，大姐！”后半句却是朝宝音说的。
“免了！”宝音虽不全记得往事，却隐隐约约，总觉得这家伙老缠着自己的未婚夫，当即有点吃味。在潮生身上，她根本不吃醋，反而觉得斛律光很有威胁。
“你叫什么名字？咱们在哪儿见过？”斛律光又问潮生。
“我不知道。”潮生道，“哥哥，我觉得已经认得你很久了。”
乌英纵也过来，与斛律光抱了下，接着是萧琨。
“你就当作，咱们上辈子就是兄弟了罢。”萧琨说。
“好！”斛律光笑道，“这个解释不错……王陛下，我一定……”
毕拉格看了一会儿，说：“这样，小仙人，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正发愁没法报答你。”
“啊？”潮生茫然道，“你不是好好的吗？”
毕拉格示意潮生看黎尔满，潮生才明白过来，说：“他是你的性命啊！”
黎尔满哼了一声，抽动鼻子，没有回答。
“我就将白驹儿送你了，”毕拉格说，“他本是我的奴隶，你大可随便使唤他。他跑得飞快，犹如时间一般，你们汉人有‘白驹过隙’一说，他又白，所以我便为他起了这诨名白驹儿。他向来任劳任怨，跑着干活，你们必定会喜欢得不行。”
斛律光愣住了，片刻后忙躬身接受。
“不……这……”潮生第一次碰到有人把一个人送给他，但那场面又有似曾相识感。
萧琨则马上道：“感谢王陛下，我们就收下了。”说着连番打眼色示意，又说：“潮生再留一会儿，为王陛下治他的头风病，我得赶紧回去找老爷参详送信之事。斛律兄弟，你随我来。青山、宝音，你俩随意就是。”
说着，萧琨意识到送信求助之事刻不容缓，便带着斛律光离开高昌营地。斛律光又充满狐疑，不住回身看。
牧青山正与宝音从帐内出来，见斛律光朝他招手，便要过来与他叙旧，宝音总算不乐意了。
今日出来时还有说有笑，见到斛律光时，宝音就开始不乐意了。
“要么与你兄弟过去？”宝音说，“找两根契绳儿，将你俩牵一块儿。”
“你在说什么？”牧青山道。
宝音：“你去，你现在去。”
牧青山只得朝斛律光摆手，说：“回头再聊。”
“好！”斛律光虽不通人情世故，却也大致感觉到了点什么。
宝音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见拿捏住了，牧青山一服软，便不再骂他，说：“跟我办点事，我要给合不勒写信。”
牧青山只得一脸无奈，跟在宝音身后，被带走了。
“你见着老爷，”萧琨说，“必定也喜欢他，但切不可说‘我们认识’一类的话，再喜欢也放心里，知道吗？”
“是，是，”斛律光说，“萧大人，我一定做到。”
“你知道我姓萧？”萧琨登时震惊了。
斛律光与他面面相觑，纯是脱口而出，说：“啊，对！你姓萧吗？我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
萧琨顿生世事之玄奇，大有难以参透之感，许多奥秘仿佛自己穷尽一生也无法理解。冥冥之中，前世与今生，自有定数，常说逆天改命，一切却犹如命中注定，终究在宿命的指引中不断走向某个结局。
正如今日，他仍然遇见了斛律光，而那“白驹儿”的外号，生出万古时光茫茫，却终有人如白驹过隙，甚至超越了时间的长河，犹如闪光的银鱼逆流而上。
斛律光不知疲倦地奔跑，就像从前世跑到了今生，跑过一辈子，又一辈子……终于追上了他们。
萧琨的心情当真复杂，只不知项弦见到他时，又会有如何一番感悟。
但就在回到临时驻营地时，帐内空无一人。
“项弦！”萧琨道，“又跑哪儿去了？”
萧琨以自己的名义，能朝耶律大石送信；但若要知会宋廷，就势必要征求项弦的意见。以他对宋的了解，他猜测赵佶很可能不愿意出兵。
不过也说不准，上一世，宋廷最后也接受了辽国难民，将他们安顿到洛阳。
这场交锋势必要非常小心。
“凤儿？”萧琨铺开纸，想来想去，又从帐内出来，只见斛律光在帐外站着听命。
“不必站哨，”萧琨说，“从今往后你是我们的兄弟，不是侍卫。”
斛律光于是盘膝坐在帐篷前的草地上。萧琨又四处找寻，始终不见项弦下落。
“项弦？”萧琨突然直觉不对，今晨项弦应当在自己前去见高昌王时就已醒了，只以宿醉托词不愿跟来。他想做什么？去了哪儿？
禹州从一侧帐篷内打着呵欠，朝主帐前走来，发现了斛律光。
斛律光坐在地上，抬头看他，一人一龙对视，都陷入了迷茫之中。
“你谁？”禹州眯起眼，仿佛搜寻着记忆，却想不起斛律光，说，“我怎么像见过你？你是谁的转世？”
斛律光：“？？？”
“他是禹州前辈。”萧琨说，“前辈，他叫斛律光。您见着项弦了么？”
“大清早就骑着你的龙飞走了，”禹州说，“找心灯去了罢。”
萧琨：“他知道心灯在哪儿？不！这不可能，他只知道心灯在阿克苏，不知道心灯的确切位置！”
金龙升上万丈高空，翱翔于云海之巅，阳光于云背上投下滚滚金鳞。项弦一身武袍飞扬，抓着龙角，发出畅快的呼声，操纵金龙一个翻滚，冲进云层，再带着水汽破空而去，疾射向祁连山脉。
天地如此广阔，犹如时光温柔的怀抱。
“小金，”项弦拍拍龙角，说，“你不像阿黄一般会说话，否则你也应当记得，上辈子的不少事罢？”
狂风吹过，他已进入青海吐蕃境内，将速度催到最高，朝着正西方向快速飞掠。无数记忆涌起，犹如被飓风掀起的浩瀚意识之海中，那些堪比山峦的惊涛骇浪逐一涌现，再崩解破碎。
一月前，巫山圣地，后山禁区中：
“你们必须真正地背离彼此，放弃彼此，”倏忽之声响起，“才有战胜魔王的一线希望。”
“有病啊！我俩又没有仇！为什么要放弃对方？”项弦简直对这妖头忍无可忍，又朝萧琨道：“这厮在胡说八道，不要在乎它说的，咱们走罢，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喂，”项弦摇晃萧琨，心里怒火骤起，不再搭理倏忽，而是强迫萧琨看着自己，认真道，“无论你我如何，这取决于我们自己的努力，而不是这种虚无的预言，我不相信，清醒点！也许我们有一天会走上不一样的路，但这不取决于你的预言，我不管你是什么玩意儿……”
“冷静点！先问话好吗？”萧琨回过神。
“我不想听！”项弦怒了，离开萧琨身畔，站在暮色与星光之中。
阿黄展开翅膀滑翔，飞来，停在亭畔一侧。
“你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当宿命之轮归位之时，从它遗失起始的诸多变动，一环接着一环，都将被尽数抹除。
“你便不再有存在的意义，你将完全地、彻底地消失，归于虚无。这也是随着结局临近，你的肉身在因果的河流中遭受不停冲刷，趋于瓦解，带给你痛苦的真正原因。”
阿黄：“？”
项弦：“！！！”
项弦难以置信，转身望向亭中，方才那一刻，他与阿黄的意识相连接，听见了倏忽所言。
与此同时，阿黄侧头的视野中，萧琨的脸色变得苍白，在倏忽面前不断喘息。
“现在，你还要去做么？走向虚无，亲手结束自己的一切。”
“我的存在……本无意义。”
萧琨摇摇晃晃地走出亭子，项弦收回神识，下意识一步上前，扶住了他。
“萧琨？”项弦注视萧琨双眼，萧琨只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与此同时，阿黄落下桌面，疑惑地看着倏忽。
“你来了。”倏忽淡淡道，“想问我什么？”
阿黄：“我如果现在啄你的眼睛，你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不能再阴阳怪气，故弄玄虚。”
倏忽：“……”
阿黄舒展双翅，伸了个懒腰，又说：“你似乎有点怕我？”
“你我都不受时间束缚。”倏忽喃喃道，“按理说你确实能啄出我的双眼，但我们无冤无仇，你没必要这么做。”
阿黄：“是没必要，但很好玩，不是么？天底下，损人不利己的事也不是没有。”
倏忽：“………………”
“何况，项弦觉得你不是好东西。”阿黄侧头打量倏忽。
“我还有一个破局之道，”倏忽说，“你若伤了我，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
阿黄：“你且先说，我再决定要不要你这双漂亮的眼睛。”
倏忽：“你若惊动了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阿黄：“谁？”
倏忽抬眼，望向亭子顶上，仿佛在暮色中那里潜伏着数万年的意识，正在偷听它们的对话。阿黄也抬头看，倏忽说：“比天空更高的地方。”
项弦驾驭金龙，再次贴着山脊拔高，越过了昆仑侧峰，云雾洞开，进入西域。
那一夜，白帝城的客栈中，项弦带着复杂的情感观察萧琨，他究竟肩负着怎么样的使命在前行？为什么我与他的羁绊，犹如早已注定？
数日间所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先是萧琨朝他毫无来由地告白，尚未把话说开时，巫山圣地又出现了倏忽，更令他得知萧琨竟是“不应存在之人”，宿命之轮究竟是什么？项弦根据有限的信息反复推测，头上已快冒烟了。
直到萧琨独自回往卧房，项弦手里拿着瑶姬的千色神花，翻来覆去地看。
“宿命之轮，到底又是什么？”项弦自言自语道。
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个大胆又合理的解释。
“那会不会是师父说过的法宝？”项弦马上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图谱，翻开第一页，“回溯时间，逆转因果！”
项弦如梦初醒，从书中抬头，刹那明白了与萧琨那若有若无的牵连，一见之下便如家人或挚友般感受的来处！
“是这样啊。”项弦喃喃道，“倏忽还说了什么？”
“后来我没有再问。”阿黄站在栏杆上，答道，“那个头只说，想让他活下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很难，说‘我已告诉他们破局的唯一办法，欺骗彼此，背离彼此，放弃彼此’。你要试试么？”
“当然，怎么能让他死？我以为你会问自己的事。”项弦道。
“它叫我作‘凤凰大明王’，兴许我确实是罢？”阿黄说，“可我还是什么都不记得，问也没有用，不如问问关于你的。”
“你当真待我没的说，”项弦伸手，捋了下阿黄的羽毛，说，“来，我必须好好地抱一抱你。”
阿黄一脸不情愿，却仍被项弦搂着，就像小时候相处一般。儿时的项弦总会小心地抱着阿黄，以下巴在它头顶蹭来蹭去，现在他们都长大了，阿黄却始终追不上项弦的生长速度。项弦以手覆着它的羽毛，亲昵地在脸侧蹭了下。
“好了！”阿黄被弄得浑身不自在，抬起翅膀，粗暴地在项弦脸上拍了一记。
“等恢复凤凰大明王的修为，”项弦把它放在一旁，认真道，“你便能抱我了。”
“还想不想救你相好的了？”阿黄问。
项弦回过神，又自言自语道：“他曾经经历过许多事，也许他……我们一起迎战天魔失败了，所以他祭出这件法宝，让因果逆转？！可是法宝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阿黄：“不知道。”
项弦：“这很合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预言！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听不懂。”阿黄说。
项弦挥手，让阿黄先去睡，拿着花环，又自言自语道：“你为什么不说？”
项弦犹如雕塑般坐在案前良久，末了他慢慢地想明白了，这厮多半上辈子与他定了情，只患得患失，生怕今生形同陌路，不敢一见面便道出前因后果。
回想从初识迄今的点点滴滴，萧琨对自己投以的关注，绝非“朋友”能比。项弦最初只觉疑惑，以为他向来待人如此，但从潮生身上看，又全然不似。项弦有好几次被萧琨打动，下意识地想朝他靠近，只因为他们认识的时间实在太短，犹如一见钟情般，实在难为情，便刻意地控制了下自己。
于是最后萧琨发了疯，在江边说出那么一大通话来，项弦才明白到，他像个……像个……
他就像个疯子一般爱着我。
项弦总算全明白了，只不知道上辈子，他们是如何会走到一起。观萧琨性格，兴许不会主动，那么前生定是自己撩拨得他动了真情，今生才有这光景。
可我为什么不记得上辈子的事了？项弦看着书上那空白页，推测定与智慧剑断有关。我死了么？他是为了救我，才祭起这法宝？
项弦脑中无数想法错综复杂，乱成一团，却很快意识到，必须先解决与萧琨的关系。
往后我要如何看待他？项弦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
我喜欢他么？项弦自听到萧琨不顾一切的告白后，就一直在问自己。
短短片刻后，他喝下杯中残酒，砰然放下酒杯，借着酒意回房，拿着千色神花，坐在榻畔。
萧琨已睡熟了，他的一手垂在榻畔，扯开前襟，露出胸膛与锁骨，胸口有节奏地随着呼吸起伏，房内带着两人呼出的灼热气息。
项弦看着他的男子身材，不禁怦然心动，尤其他饮过酒后的唇，隐隐竟令项弦有亲吻之意。项弦又想起白日间萧琨在降神结束后亲了他一记，并搂着他坠向地面时的感受。
就算我不爱他，我也想和他亲嘴，说不定亲着亲着就爱上，这辈子再也不分开了。项弦拿着花环，看了萧琨一会儿，将花环试着戴在他头上。
什么都不曾发生，那紧张感也未有改变。唯独萧琨那红润的唇，令项弦更想亲了。
没戴好？项弦调整花环位置，萧琨半睡半醒，翻了个身。
项弦充满疑惑，让萧琨把千色神花戴好了，男性戴着花环，多少有几分柔媚，萧琨戴上却仿佛自然之神般，有种英仙的美感。
这当真有用？抑或睡着时无用？
或者还有一个解释……项弦见萧琨快被自己弄醒了，忙摘下花环，闪身离开。
房内传来响动，显然是萧琨醒了，正在饮水。项弦站在房外，背靠房门，低头看手中花环，颇有点不知所措。
直到响动再次停下，他才收起千色神花，又等待片刻，回房躺在萧琨身畔睡下。
金龙飞掠长空，天山轮廓已依稀可见。
除夕当日，午后，开封驱魔司。
“既然注定要离开，我……我不想重复一次。”萧琨在厅堂中认真地朝牧青山说。
“兴许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从这世上消失之时，他至少不会太难过，若能……若能将我当作一个过客，等到事情都结束了，他将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就再好不过了。”
鸟架上，阿黄依旧将头藏在翅膀下，纹丝不动，犹如一个摆设。
“我不该如此莽撞，朝他说出我喜欢他……”
一阵风吹过正厅，阿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驱魔司。
“这玩意儿当真管用么？”
“西王母的法宝，你说管不管用？”
“我怎么觉得他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只能说，他本来就喜欢你，不是么？”
“你就编罢。”
宝音之声还在耳畔。
除夕夜，项弦独自坐在门外弹瑟，待得万籁俱寂，最后一个音沉入黑夜之际，他悄然起身，敲开侧厢房门，宝音与牧青山尚未入睡，宝音正戴着花环，倚窗出神。
牧青山在一旁的小炉上熔银子。
“你戴着这花环一晚上了，”牧青山说，“什么意思？”
“要你管。”宝音正气不打一处来。
牧青山：“这不适合你。”
“好看么？”宝音道，“你就说好看不好看罢。”
宝音向来不佩饰品，习惯了一身黑武袍，她身材高大，戴着花环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不好看。”牧青山坦然道。
宝音深吸一口气，将千色神花赌气摘下，扔了出去，被赶来的项弦敏捷伸手抓住，说：“喂，别乱扔！花环有什么错？”
牧青山抬头，项弦在门外道：“我能进来么？”
“老爷，这儿是你家。”牧青山说。
话虽如此，牧青山还是主动去为项弦开了门，说：“什么事？”
项弦说明来意，牧青山尚未找借口拒绝，宝音却道：“我下午已答应过他。”
牧青山才说：“不行，我也答应了萧琨。”
项弦欲言又止，宝音又道：“我先答应项弦的。”
牧青山：“你不曾与我商量，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项弦只站着听两人争吵，紧接着宝音突然开始翻旧账，他虽听不懂，但大致也知道是二人之间的往事，大多是部族里的矛盾。牧青山最后说：“这有什么意义？”
宝音：“他觉得有意义就有意义，怎么，你要替他做主么？你与萧琨都这么喜欢替人做主？”
这种时候，项弦最该说的是“你俩别吵了，我放弃”，奈何此事对他而言相当重要，他只得硬着头皮，听这对未婚夫妻唇枪舌剑。
“我答应过萧琨！”牧青山说，“你这么做，我出尔反尔，还是不是人了！”
项弦：“我知道，今日午后他朝你说的，是罢？”
牧青山注视项弦，项弦道：“阿黄当时在场，我都听见了，我能透过阿黄的双眼与双耳感知。”
宝音：“你做不做人我不管，谁让你答应他的？自己想办法去。”
项弦叹了口气，拿着花环，在房内坐下。
宝音仿佛铁了心要帮项弦，甚至不惜与牧青山争吵。她起身道：“青山，平日里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这些年中，我可曾违拗过你一次？”
牧青山素知宝音脾性，若坚持己见，只怕今夜她就要决绝一刀两断，苍狼与白鹿从此分道扬镳。
牧青山说：“项弦，你想好了？”
宝音露出“这还差不多”的眼神，项弦骤然得见转机，马上道：“是。我要怎么做？躺下么？”
牧青山示意他坐在自己的地铺上，与宝音各坐他身体两侧。
“距离天明还有三个时辰。”项弦十分紧张。
“不打紧，”宝音柔声道，“梦中不见岁月。”
牧青山与宝音同时发动法力，梦境犹如漩涡，将项弦的精神卷入了浩瀚的深海之中。
犹如扑面而来的西域狂风，云层中闪电流动，金龙没入乌云，那团巨大的气旋正沿着天山东脊涌向南疆大地，穿梭于雷电之中，金龙的双角引领着电光闪烁，千万记忆在身畔逐一绽放——
“我才是当今世上唯一的大驱魔师……”
“项弦！项弦——！”
三生三世的所有记忆轰然迸发，犹如乱礁上被拍碎的海浪，朝他铺天盖地涌来。
心灯灼烧的痛苦，萧琨逐渐腐朽的身躯，天魔宫中全力以赴，释放出的照耀天地的光华……金龙背脊上，项弦睁开双眼，看见萧琨取出了内丹，放在了他的胸膛处。
“现在……你知道我的心了……”
魔矛破空而来，穿越了浩瀚的时间长河，将他们刺穿在一处。
萧琨胸膛处迸发而出的温热鲜血，浸湿了衣袍与甲胄下，项弦的赤裸肌肤。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项弦行走于大漠上，回头望向远方，萧琨策马追来，朝他伸出一手，拉他上了马背，驰往黄沙滚滚的世界尽头。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开封年夜，项弦注视萧琨双目，冲动再难抑制，将他按着，倾身吻了上去。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西湖畔树影下，烈日晒得湖面一片平静。
“凤儿对我的好哥哥，一心一意，今生今世，不，生生世世，除非西湖水干，否则我们再也不分离。”
盛夏驱魔司中，项弦从身后抱住萧琨，萧琨转头，朝他笑着说：
“凤儿，我们重来一次。”
在他们的身前浮现出了那命运的巨轮，它毫无预警地开始转动，又悄无声息地再次隐入时间之中。
云雾散开，天山现出它的全貌。
“生生世世，除非西湖水干，否则我们再也不分离。”
金龙贴着天山之脊，载着火焰腾飞的项弦，犹如凤凰明王降世，掠向阿克苏，寻找着记忆中那抹照彻永夜的心灯之光。

第102章 奔袭
得知项弦先一步离开之时，萧琨的脑袋中“嗡”的一声，顿时天旋地转。
“哥哥怎么走的？”潮生问，“他去了哪儿？”
“他拿了龙腾玦！”萧琨头皮一阵阵地发麻，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只想大喊大叫一番，踢翻营地的铁炉。
“萧大人，”乌英纵说，“我不明白……老爷为什么会独自前往阿克苏？这不应该是你俩已商量清楚的么？”
萧琨蓦然看见牧青山与宝音站在一旁，骤然警醒，转向宝音。
“是，是我做的，”牧青山挡在宝音身前，“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办到。”
萧琨一手覆额，在营地前坐下。
“发生了什么事？”斛律光刚来，简直一脸懵。
萧琨：“除却前世，他还想起了更多？”
牧青山淡淡道：“更为久远以前，三生三世，他兴许看见你为引心灯入体，遭到灼烧，最终被毁灭的全过程。至于他是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
众人都没有说话。禹州过来，说：“虽不知道你们先前究竟如何商量，又有什么恩怨，但他有智慧剑在手，收拾几个埋伏的魔将，想必不会太难。”
萧琨没有责备牧青山，反而道：“前辈，智慧剑断了。”
禹州登时睁大双眼，喃喃道：“什么？”
萧琨深吸一口气，没有作答，禹州却似乎发疯了，揪着他说：“智慧剑断了？！怎么可能？！你给我说清楚！怎么断的？！那可是智慧剑啊！”
萧琨连使眼色，斛律光一脸茫然，指指自己，意思是“我？”继而上前，说：“大哥，咱们出去透个气。”
禹州被斛律光好说歹说劝走，萧琨才松了口气，没想到他的反应竟然比所有人都大。
“什么时候的事？”萧琨又问。
“元日。”牧青山答道。
“所以从那天起，”萧琨冷静下来，自言自语道，“他就记起往事了，这家伙当真沉得住气。”
萧琨恢复平静，起身道：“穆天子控制着两个战场，明面上在玉门关，暗处则是阿克苏，他在等待我们采取行动，任何一个战场有异动，他都将倾力以赴，攻陷另一处。”
宝音：“我们该做什么？继续等么？”
“但你也可以这么想，”牧青山说，“项弦若能得胜，说不定便能带着心灯归来。”
与此同时，有高昌士兵前来通传，被拦在帐外，斛律光正安慰蹲在一旁的禹州，见士兵通报，说了几句回鹘语，转述道：“萧大人，您的朋友们来了。”
终于到了，萧琨马上腾出帐内位置，只见甄岳与段昭雍、罗正三人风尘仆仆，显然星夜兼程，赶到了玉门关下。
“项大人呢？”甄岳最先发现项弦没了踪影。
“他不告而别，去取心灯了。”萧琨说，“我有个计划，需要各位协助我……对不起，这确实是我的责任。”
萧琨知道自己这大驱魔师实在没资格再当下去，决战前夕，项弦竟是在没有提前知会的情况下先跑了，换作大军开出，主副帅意见不合，副帅竟一意孤行，率先发兵，在任何场合都是大忌。
“不打紧。”甄岳马上道，“我虽不曾与项大人共事，但在江南也常有耳闻，倚智慧剑之神威，确实一向如此。”
罗正也明白过来，说：“最重要的是，能否渡过眼下难关。”
萧琨不敢再说智慧剑已断一事，生怕刺激了大伙儿，答道：“说得对，先前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两个战场。”
所有驱魔师都来到帐中，萧琨示意众人看地图，解释道：“项弦之意，无非是让我留守玉门关，由他去开启阿克苏战役；届时敌人势必将所有的兵力押上，誓要攻陷玉门，冲进沙州，此地战局将异常凶险。”
牧青山道：“你想去找他？”
“是的。”萧琨说，“穆天子的计划很明显，魔王唯一忌惮的只有智慧剑与心灯。”
“唔，”甄岳道，“自古以来，这就是克制魔气的两大法宝，所以魔王必在阿克苏等待。”
萧琨道：“各位请一定为我们守住玉门关战场，我们将尽全力取胜归来。”
“知道了，”宝音说，“你去罢。”
萧琨离开营帐，计算前往阿克苏的时间。没有金龙，翻越祁连山，再往南疆去足有三千里之遥，哪怕不眠不休，骑着高昌的汗血宝马，亦至多日行六百里，至少需要足足五日才到。项弦算准了，只要带走龙腾玦，自己无法再离开玉门关战场半步。
但萧琨仍有最后的希望，绿洲前的空地上，禹州正一脸狂躁，斛律光站在他面前，好奇地与他说话。
天山南麓，金龙降下高度，在黄昏中贴近大地。
魃军过境，城池尽毁，项弦依旧记得上一世自己与萧琨前往库车的经历，龟兹古城中四处俱是倒塌的房屋废墟，城内遍是尸体，散发着戾气。
死去的壮年男子被刘先生复活成魃，来不及逃跑的老弱病残则弃尸城中，此处到处都是野狗。
“等天亮再行动么？”阿黄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
“不，”项弦说，“抓紧时间，否则就怕萧琨很快追上来了。”
阿黄：“他不能飞。”
“他说不定会去求那条脾气暴躁的龙，”项弦答道，“说不好，再坚持下。”
阿黄回过神，说：“我不困，反倒是你，飞了一整天，能撑住么？”
“我精神得很。”项弦驭龙贴着地面，沉入夜色，飞往城外不远处的千佛洞。
黑暗中群星升起，阿黄说：“当心陷阱。”
“还记得咱们曾经战那妖蛟的时候么？”项弦说。
前事种种，俱已记起，再没有什么能阻拦项弦的决心。
“你觉得你能打败他们？”阿黄说。
项弦专心地看着前方，进入戈壁群后，必须很小心才不会撞山。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战斗过了，”项弦说，“自从萧琨来了以后，凡事就与他配合为主。”
阿黄只说道：“你当心点。”
项弦：“你想好了，真的要去么？”
阿黄：“对，我也想战斗，我将夺回它。”
项弦：“取得心灯后，我会与你一起。”
“不，”阿黄说，“项弦，我从记事开始，就被你保护着，这一次，我必须去夺回我的魂魄，我不想再倚靠任何人。”
项弦轻轻摸了下阿黄的头，阿黄却避开了他的动作。
“我相信你能打败它。”项弦说，“现在，我解放你的誓言，从今往后，凤凰大明王不必再照拂人族，阿黄，你愿意成为谁就成为谁，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阿黄站在项弦肩前，侧头沉默地注视他的侧脸。
“你也能办到，”阿黄说，“你是天下第一，项弦。”
项弦嘴角带着笑意：“我一直是。”
当初项弦技艺号称天下第一绝非浪得虚名，他相信自己，当然也相信阿黄。
“阿黄。”项弦说。
“什么？”阿黄抬头，说道。
“好朋友，好兄弟，”项弦说，“这些年来，谢谢你。”
阿黄没有回答，双目只望向黑暗中的远方。项弦的速度越来越快，避过嶙峋山石，直冲向此行的终点。
“当心！”阿黄提醒道。
一道黑影喷发着魔火从旁冲来，顷刻间追上了项弦，项弦操纵金龙在空中翻转，一手抽出智慧剑断剑，另一手紧抓龙角，猛然偏离。
金龙一头撞上拦路的戈壁，魔气喷发，出现赢先生的身影。
“只有你？！”赢先生道。
“亲自来对付你，给足你面子了！”项弦喝道，借着翻滚高速出剑，架开赢先生魔爪，收起金龙落地，坠向峡谷中央。
赢先生呼啸而来，侧旁燕燕、秦先生同时浮现身影。
“你让我们等得实在太久了，”燕燕好整以暇，亮出一把长刀，说道，“若非穆天子再三吩咐，你们一定会来，我已不想再等下去。”
秦先生从黑暗中走出，说：“萧琨呢？”
“在玉门关，等着斩你们的头儿呢。”项弦沉声道，“只有三个？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赢先生缓慢降下，袍下喷发出黑火，说：“智慧剑传人，久仰了，但你已不能再召唤明王降神，如今的你，还会是我们的对手么？”
项弦伸出一手，手中出现一个小小的法阵。
“回头见，阿黄。”项弦说。
阿黄没有回答，立于那法阵中。紧接着项弦手中，法阵开始旋转，阿黄展开双翅，火焰于它身上剥离，犹如流光般四散，阿黄的双目喷发出虹色之火，不住震颤。
“再会，项弦！”
“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项弦说。
魔人们纷纷退后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项弦。燕燕沉声道：“他在做什么？”
秦先生：“打断他！快！”
三名魔人同时冲上，项弦手中那分魂法阵却业已完成，一声巨响，火焰裹着冲击波四散，阿黄的身躯解离，化作一只光鸟的虚影，于黑夜中拖出一道残影划破夜空而去，飞向东北方。
冲击波扫开了三名魔人，项弦右手持智慧剑，左手中悬浮着一团绚丽的灵魂光火。
“还不跑？”项弦说，“我要出剑了哦。”
魔人充满震惊地看着项弦，紧接着项弦将左手一握，流光涌向他的身躯，寄宿于凤凰体内的分魂回归！
项弦手中，握着完好的智慧剑！
出剑的刹那，伏魔金光迸发而出，剑身上半部分，日月星辰三大符文被点亮，项弦之声犹如神祇，轰然震响，浑身迸发出金火。
“既已离世，又何必眷恋红尘不去？！”随着项弦一扬手，持剑疾追，迸发出刺穿魔气的千万光芒，三名魔将同时大吼，各持兵器冲上！
一时峡谷内犹如仙境，轰然大亮，夜空被映出了淡蓝色。项弦全力以赴，先取赢先生，剑威横掠，赢先生猝不及防，本以为智慧剑已断，万万未料项弦手中所持，竟是完好神兵！
面对这克制魔的强大威力，赢先生下意识想逃，竟被扫进废墟中。
秦先生手持长戟，一时竟不知是否该上前。项弦悬空飞来，将智慧剑一抖，幻化出熊熊金火，单手推向秦先生。
一道金光风暴席卷而去，秦先生身上魔气在金火灼烧之下被飞快驱离，发出痛苦大吼。另两名魔将腾空而起，妄想偷袭项弦后背，项弦在空中潇洒一转身，将剑掠过头顶，干净利落抡了个新月半环。
赢先生竭尽全力，双爪抓向项弦的刹那，项弦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横过剑身，以剑柄处格挡招架！
剑威与魔爪相撞，犹如烈阳融雪，缠绕于剑身的魔气顿时被爆发金光所驱逐，赢先生发出痛苦的狂吼，双爪俱裂，猛地抽身后退，项弦却没有给他任何逃跑机会，疾追而去，贴身斜挑，错身而过的刹那，赢先生的魔核被斩碎！
魔核碎裂的刹那如败絮声响，无声无息，于伏魔金光下崩毁，就像彗星般被扫开，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燕燕与秦先生俱瞬间愣住。
项弦再转身望向另两名魔将时，秦先生与燕燕几乎同时下了决定，原地化作黑火，刷然逃了。
“刚才让你们跑，不跑？”项弦蓦然于空中化作一道金光飞去，拖出残影，出剑！
秦先生那道黑火被剑光斩中，发出痛苦大吼，拖延片刻；燕燕不敢再停留，消失得无影无踪。
项弦没有再追，金光敛去，缓慢落地，落地的刹那他全身近乎脱力。
这是他有生以来释放出的最强力量，他将智慧剑拄在地上，然而剑身一受力，便又“啪”一声折断，断裂处现出熔铜粘合的痕迹。
项弦的心脏隐隐作痛，他竭力调整气息，望向天色，已近黎明时分，当即转身跑向峡谷深处。
青龙载着萧琨从魃军大营上掠过，飞向图攀盆地，再越过天山，飞往南面的阿克苏。
“你们为什么凡事都像不曾商量过一般？”禹州的声音里还带着怒意。
“是我不对。”萧琨说。
青龙的速度较之萧琨的金龙更快，毕竟禹州是天地间高阶的神兽之一，绝非玉玦中所禁锢的龙魂可比，短短半日，黄昏时已追到了天山。
禹州看项弦相当不顺眼，对常常道歉、将自己位置摆得很低的萧琨，有时又充满了同情。
“年轻人啊，”龙说，“当年他们也是这般。”
“修铸智慧剑后，”萧琨索性道，“我便将不再存在于世上，许多话说了无益，我只不知凤儿竟是始终存着心思，找回了前世的记忆。”
“哦？”龙问道，“从何说起？”
萧琨实在没有心情，只担心项弦受到伏击，且不明白他为何会以为自己单枪匹马，就能击破穆天子设下的陷阱与布局。
“我本来就不存在，”萧琨说，“待得宿命之轮回归，我的因果也将被抹去。”
“谁告诉你的？”龙问。
“倏忽说的，”萧琨简单答道，“时间之神。”
龙于是没有再责备萧琨，毕竟明知自己必死，依旧朝着结局坚决走去的人，在这世上实在太少了。
一道五彩光华掠过夜幕，射向东北方大地，玉门关外。
“那是什么？”萧琨转头望去。
“不知道。”龙答道，“专心做你的事，有任何变数，交给你的同伴们。”
萧琨按住了腰畔佩刀，他们正在飞快靠近，距离阿克苏尚有五百里，远方的天空亮了起来。
“凤儿！”萧琨顿知项弦正在杀敌。
但短短片刻，天幕再次暗淡下去，萧琨道：“前辈！”
“已经是最快了！”禹州这辈子从未这么赶时间过，它借着天山南北两路的气流一个俯冲，达到平生的最高速。
玉门关外，往生之门前，魔火凤凰腾空而起，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一道五彩光华掠过，刘先生快步到得祭坛前，仰望天际。骤然间，魔火凤凰疾射向阿黄的光华，阿黄在空中翻滚，与魔火凤凰同时提到最高速，魔火凤凰展翅飞来，抓住了它。
凤凰相融的刹那，一道强光迸发，化作冲击波于空中扫开。
魔凤凰不住震颤，魍仙人周望沿高台下飞速奔来，说：“凤凰再次归一了！”
刘先生：“炼罢。”
魔凤凰虽吸食了阿黄的最后意志，却未能完全同化，两股力量在它的体内挣扎不休。
周望大喜，接过凤凰快步离开，刘先生转身，朝向玉门关。
关内，驱魔师们已睡下，唯独斛律光还在帐外守夜，不少人被凤凰的长鸣惊醒了。
“什么声音？”斛律光诧异道。
乌英纵赤裸胸膛，快步跑出军帐，颤声道：“阿黄？阿黄！”
这场骚动尚未平息，第一枚火焰流星弹划过城墙，坠落于关内营地中，顿时将守关士兵惊醒了。
“敌袭——！”
“有敌袭！”
牧青山身着单衣，快步出营帐，斛律光蓦然站起，望向夜空。玉门关外尽是荒漠与戈壁，两侧的汉长城延伸不过十里，且尽为低矮城墙，其后西夏士兵又增设了木、石为主的防御工事，架高到将近一丈，外头则摆满了拒马桩。
这根本拦不住魃军。随着外头大地的震动，牧青山意识到阿克苏一定发生了什么变化，导致玉门关战场上，刘先生决定进军了！
半刻钟内，玉门关内一片混乱。牧青山朝斛律光说：“咱俩跑得快，出去侦查，看看他们从哪个方向进攻。”
宝音过去相邻的帐篷，喊道：“潮生！快起床！要打仗了！”
潮生满脸茫然地出帐篷，余人已纷纷醒了。甄岳说：“罗兄，你与我上城墙看看。段小弟，你保护这位小兄弟。”
乌英纵说：“不打紧，我能看顾他。”
千万流箭开始飞进城内，驱魔师们最先有反应，罗正祭起法术，展开一道方圆十丈的护罩，抵挡住射进关内的箭矢。乌英纵带着潮生，上了城墙。
“姐姐呢？”潮生回头四顾。
“先别管她！”乌英纵说，“能想什么办法么？”
一行人登上玉门关高处，关墙十分狭小，站了一排人后，反而兵士们已挤不开了。东方已破晓，阳光从背后升起，照向关外大地。
密密麻麻，数十万尸鬼正在嘶吼着涌向玉门关，他们甚至不需要指挥，纯凭本能便朝关内冲来。
“不好解决，”甄岳自言自语道，“实在太多了。”
罗正沉声道：“玉门关本就难守，我倒是想会一会只有在传说中才出现的魔人。甄兄？”
甄岳紧盯远方，沉默不语，手中扣着一枚小小的锔钉，钉上满是符文。
段昭雍说：“你们在等什么？”
“等魔王出现，”甄岳说，“我才能取回倾宇金樽，只要他出现就好办了。”
罗正：“想必你已有了对策。”
甄岳打趣道：“我要教他有来无回。”
“他们冲到关前来了！”乌英纵道。
西夏的士兵不停射箭、退后，到得混乱魃军涌上之时，顾不得再战，纷纷越过战壕，朝着关内飞快逃离。
潮生：“再顶住一小会儿！”
潮生祭起山河社稷图。
甄岳撒出一把符纸，在城墙下引发了连环爆炸；罗正则祭出一把飞剑，霎时间飞剑以一化百，席卷向城下战场，飞快旋转，四处砍杀。
奈何魃军实在太多，冲向了玉门关城墙，玉门关形似方城，以夯土垒就，其中又有数十名士兵协力抵着大门。此刻段昭雍快步冲来，双手凌空一掀，地面飞石涌起，拱向关门，将关门牢牢抵住。
敌军后阵，战死尸鬼骑兵出现了，他们骑着骨马，绕向玉门关城墙两侧纷纷散开，竟是要越过关墙，从后包抄人族。
眼看攻势越来越强，西夏士兵们已点起木架，燃之一炬以阻拦敌军。乌英纵说：“拜托你们看好潮生！”
乌英纵化作巨猿，冲下了城墙，咆哮着徒手捡起守城用的巨石，双臂伸展，朝着关外扔出，守关士兵顿时骇破了胆，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巨猿是敌是友，纷纷逃跑。
“不行了！”段昭雍吼道，“城墙要塌了！”
“不会罢，”罗正道，“萧大人才叮嘱过，这下回去麻烦了……”
甄岳：“小弟，你还有办法吗？你那法宝是什么来头？”
话音落，潮生祭出的绿光升空。
霎时间大地拱起，所有人险些站立不稳，被摔向地面。戈壁以玉门关方城为中心，化作数丈高的险峻山峦，犹如大海中的鱼脊耸向空中！
冲向城墙的战死尸鬼骑兵登时人仰马翻，关墙被加固。与此同时，往生之门中射出一道凌厉的魔枪，疾取城墙高处。
牧青山等的正是这一刻，喝道：“帮我一把！”
斛律光沿着耸起的岩石防线奔来，冲向牧青山，一侧身，让出肩背，牧青山先踏他肩背，再飞跃，升上空中。
牧青山拉开鹿角弓，凌空放箭。
魔枪呼啸而来，白猿下意识地感受到了危险，弃了手中巨岩，冲向方城顶端，一把抓住了潮生，在空中翻滚，以自己的背脊为他抵挡魔枪。
另一箭却拖着白光飞去，射进了黑火大门中。
黑门内力量爆散，扫塌了刘先生所在的高台。
战死尸鬼们顿时一片混乱，但在那混乱中，笛声响起，无数尸鬼再一次朝玉门关内涌来。
“得走了！”罗正道，“这里迟早得被破城，太多了！杀不完！”
下一刻，众人背后响起击鼓之声，高昌军队参战了。
只见宝音穿上了甲胄，带领数千高昌军冲上了城墙，喝道：“让路！放箭！”
高昌军弓箭手登上城墙，挽弓搭箭，火箭犹如夜空流星朝大地飞去。宝音身在空中，旋身飞舞，甄岳等人当即躬身躲避，只见两道雷霆从苍穹一裂双爪中拉出，犹如蛛网般散向战场。
弓箭手们射完第一波带火箭矢后马上撤下，持盾的刀斧手们则冲上高墙，迎面痛击攀爬的魃军。
天亮了，魃军后阵传来拨浪鼓之声，“咚”“咚”连响。短短一个时辰内，关前尸横遍野，散发着尸体的恶臭，尚有不少被斩成两截的尸鬼仍不死心，竭力沿着城墙攀爬。
甄岳释放火符，烈火燃起，士兵们马上开始倾倒火油，黑烟滚滚，升向天际。
“萧琨呢？！”毕拉格带着拄拐的黎尔满前来，说道，“你们的老大在何处？”
“他不在！追他相好的去了！”宝音摘下头盔，扔在地上，问道，“牧青山！你还活着不！”
牧青山蹲踞于城楼一侧的高塔顶端，朝她吹了声口哨，依旧充满警惕，眼望远方黑火。
“老乌！老乌！”潮生不停摇晃巨猿，众人回过神，奔向场中。
天空中下起了雨，乌英纵恢复人形，一身武袍破破烂烂，单手捂着胸腹。潮生拉开他的左手，只见武袍上满是瘀血，被魔枪刺穿的胸膛出现了一个血洞，内丹正在其中闪烁，现出裂痕，其中魔气隐约浮现。
“老乌——！”潮生大喊。
黑气在乌英纵脖颈处蔓延，激发了上一次受伤时，引发出的乌英纵的执念，令他的脖颈筋脉凸出，呈现出恐怖的黑色，犹如细微血管，朝着面部不住蔓延。
潮生把手伸进他的胸膛，手中绿光焕发，乌英纵登时喷出一口血，浑身剧颤，将潮生搂在怀中。
“这猴儿快不行了，青山！”宝音大声道。
牧青山一个滑步，冲下城楼，说道：“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你在说什么？！”宝音难以置信道。
牧青山身在半空，拉起宝音的手，沉声道：“一梦千年……”
宝音顿时会意，祭起法力，喝道：“不知朝生暮死，身化万千蝶——”
“去！”白鹿苍狼同时施法，按在了潮生背后。
乌英纵抱着潮生，双眼紧闭，潮生一手探入他胸膛，四周幻蝶飞舞，同时倾身，坠入了无尽梦境之中。
潮生陡然睁开双眼，朝乌英纵伸出手，两人却在三生回忆难以抵抗的巨力之中，彼此分离。
牧青山施法结束，打量昏迷中的乌英纵脸色，朝宝音说：“他们只是暂时收兵，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毕拉格率军匆匆赶来，问：“现在到底谁说了算？”
宝音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指挥位，吩咐道：“安排驱魔师轮班守城楼，以防他们再来，其他的事儿，不用管了！”
斛律光蹲在潮生与乌英纵身边，说：“朋友！这位大姐！他们没事吗？”
牧青山：“不用管，睡醒自然就好了。”
宝音：“就算有事你也帮不上忙，让他俩待那儿罢。”
潮生与乌英纵依旧保持着彼此依偎的姿势，在崩塌的城墙下仿佛睡着了。
“西夏军，叫你们的队长过来！与高昌军重新编队！不想死就别啰唆！没有时间让你们回去请示上级了！”
乌英纵的心脏仍在搏动，脖颈上黑色的脉络缓慢消退。
在那安详的梦中，时光化作白帝城前滔滔江水，昆仑神树下，潮生与乌英纵打了个照面。
“这是我家管事，”项弦朝潮生说，“乌大哥。这是潮生，昆仑山的仙人。你俩亲近亲近。”说着朝乌英纵使了个眼色。
乌英纵第一次来昆仑，紧张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偷看潮生一眼后，两人对视，潮生却笑了起来，答道：“好，是个大哥哥呢。”
如此，他们便算认识了。离开白玉宫后，乌英纵负责照料潮生，嗅到潮生的仙气，按捺住自己莫要过于亲近，更随时提防不露出本性，以免吓坏了他。
从下山那天起，乌英纵将他侍奉项弦、照料驱魔司的很大一部分精神分到了潮生身上；潮生则在红尘中学会了少许人情世故，知道人间没有谁必须待他好，生怕给乌英纵添了麻烦，不敢提太多要求。
“不用管我。”潮生最常说的话就是，“你去忙吧！别耽误了你的正经事。”
乌英纵常在没有吩咐时，便坐在潮生身边不远处。
“老爷说了，”乌英纵答道，“我的工作主要就是照看你。”说毕又故作认真道：“嫌我烦了？想赶我走？”
潮生马上改口，笑了起来：“当然不！那，可以带我出去玩一会儿吗？”
项弦常常很忙碌，毕竟他们的事情太多了。而官府中、朝廷上的人事往来，以及驱魔司的职责等等，都不希望引起潮生的担忧。
除却某些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希望从潮生这里打听之外，其他时间俱不会与他商量。
项弦更是存了一点私心，乌英纵与他相伴日久，而完成这名忠心耿耿的朋友的毕生愿望，乃是他义不容辞之举，乌英纵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事。于是项弦刻意为他们创造相处机会，期待乌英纵能与潮生成为好朋友，被允许到昆仑圣域居住，沾点仙气。
乌英纵当然心里也很清楚，但带着目的去讨好潮生，显然非他脾性所为，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潮生。
在红尘中见惯了来来去去的人，大多身上带着浮躁之气，与潮生相处时，乌英纵不禁回忆起诸多自己还是猿时的往事，仿佛回到了自由自在、徜徉山野间的童年。
“你什么都懂！”潮生结识了乌英纵这名大朋友以后，简直高兴极了，“你明明是妖！”
乌英纵：“都是老爷教的。”
乌英纵拿着圈，陪潮生在市集上套圈玩，站在一侧看他，想了想，又说：“在人的世界里住久了，也渐渐变得像人了。”
潮生对乌英纵非常好奇，他因先天禀赋，喜欢所有的动物，甚至爱动物还在爱人之上，毕竟动物的心思很单纯。而乌英纵本身为猿，又修得人身，通人性，能与他聊天，还显得彬彬有礼，令他如沐春风，便平添更多好感。
“从前呢？”潮生说。
“从前的事，”乌英纵想了想，“以后再慢慢地告诉你罢。”
他不想扫了潮生的兴，难得下山来尘世一趟，希望为潮生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忆，这样来日分别以后，才会常常想起，常常快乐。
然而，哪怕乌英纵再怎么努力挡在潮生身前，惊心动魄的日子仍如期而至。
克孜尔城外，巨猿身上满是箭创，坐在戈壁后喘气，片刻后，忍痛将钉在身上的箭簇拔出来。
“你受伤太重了！”潮生说，“现在不能赶路！”
“潮生，”巨猿喘着粗气，说，“老爷与萧大人有危险，听我说，潮生。”
潮生心痛极了，这些日子里，他每一天都与乌英纵相伴，眼看乌英纵总是为了同伴们不要命地拼杀，自己伤痕累累，更为了不让项弦等人担心，常躲到一旁，等待伤口自行愈合。
潮生设法为它治伤，说：“你必须休息。”
巨猿支撑着要站起，潮生却按着它，说道：“你不能再奔跑了，你已经很累了！”
汗血马儿远远跑来，潮生扛着乌英纵的胳膊，让他搭在自己身上，乌英纵哪怕恢复人形态，依旧如山峦般沉重，半个身体压在潮生肩上。
潮生吃力地让他上马，翻身上去，一抖缰绳，载着他奔向沙漠尽头。
高昌守城战中，萧琨化身魔火，飞向天际，项弦展开火翼，疾追而去。
潮生竭尽全力，催动山河社稷图，与魔将对撼，地面下陷，巨猿嘶吼着冲来，将潮生搂在怀中，任凭岩石撞在自己头上、身上，鲜血迸射。
客栈内，大战终于结束了。
巨猿躬身，在院内喘息片刻，缓慢恢复了人形。
乌英纵的口中还全是鲜血，含糊不清地说：“潮生？”
“嗯。”潮生坐在喷水池旁，说道，“你先歇会儿。”
“我去给你找点吃的，”乌英纵全身都在痛，过来躬身以水洗脸，侧头道，“你一定饿了。”
他以手背擦拭嘴里的血，又道：“我的脸被撞着了，你别害怕。”
潮生看着他，肩膀抽动，片刻后竟是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乌英纵鼻青脸肿，以为潮生被吓着了，忙道：“我很快就会好起来……潮生？”
潮生一只手攥得紧紧的，乌英纵望向他握拳的手。
潮生松开手，手掌中是一枚巨猿为了保护他，在连番撞击之后，齐根折断的犬齿，那一片黑暗里，巨猿低下头，口中涌出血液，只低声道：“潮生……潮生……”
潮生颤声回应，并抓住了它被撞断的犬齿。
此刻，乌英纵擦拭嘴角，认真地说：“送你，潮生，改天我用它帮你雕只小猴儿，以后看见它的时候，你就想起我来了。”
潮生：“你还说！！很痛罢！”
乌英纵笑了笑，将潮生抱进自己怀中。
静夜，四面八方传来低声饮泣。灯火渐灭，唯余星光散入窗棂。
“潮生？”乌英纵的声音在黑暗里说。
“嗯。”潮生应了。
一片安静，末了，潮生在静谧中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乌英纵：“你睡着时的呼吸，与醒着时不一样。”
乌英纵在榻下坐起，身着一条薄裤，袒露健壮胸膛与肩背，望向榻上，说：“你在想家吗？”
“有一点。”潮生转过身，面朝乌英纵，看他英俊的脸庞。
乌英纵：“很快你就会回去了，待老爷救出了萧大人，你就能回昆仑，不必再在红尘中吃苦。”
潮生伸出手，覆在乌英纵脸侧，低声说：“我倒是觉得，不枉来这么一遭呢。”
乌英纵：“我也觉得，红尘是很美的。”
“禹州也这么说……别动，我看看？”潮生扳着乌英纵的下巴，说，“张嘴。”
他想看看乌英纵上次为了保护他，被撞断犬齿的地方，但房内毫无光线，潮生只得将手指伸进去，轻轻地摸那个伤口，小声问：“痛吗？”
乌英纵稍张着嘴，含糊地应了声，料想是“不痛”，潮生柔软的指头在他口中抚摸，摸到他的舌头，乌英纵便忍不住舔了下潮生的手指。
潮生马上缩手，哈哈地笑了起来。乌英纵一脸难为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等事，以手背擦拭嘴角，转过头去，幸而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陪我睡会儿，可以吗？”潮生问，“小时候我常抱着长戈睡，长大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么睡过了。”
乌英纵沉默地起来，躺到榻上，潮生搂住了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
“潮生，”乌英纵突然说，“弟弟。”
“嗯？”潮生问。
“等你回了昆仑以后……”乌英纵的心跳变得十分剧烈，说，“我能不能……去看看你？我不会在那儿待太久……我只是想……”
“当然了！”潮生马上道，“你随时都能来！等打败魔王以后，你就朝哥哥说，他一定会让你跟着我去的。”
“好。”乌英纵答道，“我想用我的原形，独自沿朝圣路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不用。”潮生笑了起来，但他意识到这对乌英纵而言，也许是神圣的事，说，“你想这么做也行，我每天等着你，来了就为你开门。上一次见面时，长戈就很喜欢你，禹州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乌英纵：“好。”
潮生：“我反而怕你抽不开身呢。”
乌英纵思考着，在一切结束后，也许他能朝项弦告个假，以送潮生回家的名义，前往昆仑白玉宫小住数月，那将是他陪伴潮生的、最后的旅程，也意味着这段缘分的结束。潮生拥有永恒的生命，而他哪怕是妖，也总会有步入死亡的那一天……
诸多念头十分混乱，在乌英纵的心头缠绕。
潮生却以为他在犹豫，说：“咱们说好的啊，你一定要来。”
“好，”乌英纵回过神，答道，“咱们说好的。”
潮生伸出手，摸摸乌英纵的脸，乌英纵便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让他感受自己剧烈而坚定的心跳。
然而这个誓言没有兑现——天魔宫崩塌之际，逆世界树的树干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缝，无数荆棘刺穿了巨猿的胸膛。
“老乌——”潮生疯狂大喊。
一切沉寂下来，在那平静的梦境中，潮生回到了白玉宫，他环顾四周，仿佛等待着那个与他有过约定的灵魂，一阵微风吹来，巨树句芒终于彻底枯萎。
白鹿穿过即将瓦解的屏障，踏空来到潮生面前，载着这神州大地最后的种子，飞向巨树。
潮生张开双臂，投入树干之中，化作无数光点，新的树拔地而起，绿叶舒展，牵引着天顶犹如漩涡般的黑暗魔气。但就在千万里外的远方，开封城外的战场上，魔王再次现身——宿命之轮逆转。
无数记忆的光点分散，再次聚合，时光化作白帝城外滔滔江水。
“啊……”潮生看见乌英纵的那一刻，内心涌出无数澎湃的情感，只恨不得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这是老乌，”项弦说，“照料我起居饮食的大哥哥。潮生，你俩多亲近。”
乌英纵怔怔看着潮生，末了陡然回过神，脸上浮现一抹红晕。
“你长得好英伟！”潮生笑道。
“谢……谢谢。”乌英纵显得很难为情。
潮生上前，牵起乌英纵的大手，高兴地问长问短，便算彼此相识了。乌英纵不知为何，见到潮生第一面时，便将旁的事全忘光了，心里高兴得几乎无法控制，只想变成猿，抱着他到山里头去四处蹿跳一番。
全凭两百多年的修为，乌英纵才堪堪控制住了自己的兽性。
“你想跟我去昆仑吗？”见面不久，潮生便问他，“等我回家的时候，你跟我走吧！”
乌英纵万万未料初识竟有此殊荣，幸福来得实在太突然了，他连声音都在发抖，说：“真的吗？潮生？我能进白玉宫？”
“当然！”潮生笑道，“长戈一定会喜欢你的！”
每当他们靠近时，潮生总会下意识地去摸乌英纵左脸嘴角处，乌英纵则总是很难为情，抓住潮生的手，改而两人牵着。
暗夜里，乌英纵化身巨猿，一身伤痕累累，坐着喘气。
潮生小心地为它治疗，而后道：“好啦，下一次别再这样了！”
巨猿压低声音道：“不碍事，这不是有你么？”
潮生略带责备道：“不能横冲直撞，万一我不在你身边呢？”
巨猿咧嘴，难得地笑道：“哥哥会一直跟着你。”
潮生看见巨猿笑的时候，表情变得有点奇怪，巨猿也意识到了，它在很小的时候，就在水面看过倒影，知道自己兽形态下，笑起来会不自觉地龇牙，不仅丑，还显得很凶。
于是它常控制自己身为猿时的表情，连带着在人形时，亦尽量不表现出剧烈的感情波动。
巨猿马上收敛笑容，恢复平静表情，明亮的双目稍稍眯起来，看着潮生。
潮生却道：“好可爱啊！”
巨猿：“？？？”
潮生做了乌英纵完全未料的举动，他伸手扒它的嘴角，竟是去摸它的犬齿，巨猿这下莫名其妙，但潮生说：“好威风！”
巨猿开始难为情了，它想推开潮生，却又舍不得被他抱住脖子，只得象征性地挣扎几下。
“你在害羞吗？”潮生问。
巨猿突然转头，朝他“呲”了一声，仿佛在正儿八经地凶他，潮生便大笑起来，说：“好威风！威风极啦！再来！再来！”
潮生专心地看着它，露出心驰神醉的表情。
巨猿的心脏剧烈跳动，盯着潮生不住喘气，这下轮到潮生难为情了，抱着它，埋在它的胸膛前。
自那天起，乌英纵便显得心不在焉起来，每每与潮生在一起，便生出心痒难耐的感受，却又无从排解。
开封城中，炎炎夏日。
项弦被魔王带走，乌英纵很是痛苦了一段时日，幸而有潮生不住开导，才渐渐恢复心情。
萧琨开始着手作决战准备，而潮生反而开始照顾乌英纵，让他从悲伤中振作起来，每天拉着他出门。
“那是什么？”潮生看见如宾楼外，掌柜将一个金匣放在街前档口，打开时，里头是一捧奇怪的果子。
“荔枝，”乌英纵答道，“南边送来的，贵得很。”
潮生看那模样，显得相当好奇，但那金匣上头的插价，赫然写着“六十两银”。
“真想尝尝是什么味道，”潮生说，“果子而已，这么贵吗？”
乌英纵很想满足潮生的好奇心，答道：“我也没吃过，我去想想办法。”
乌英纵清点他的所有家当，有百余两，但只买一枚，想必用不着太多。
麻烦就麻烦在，如宾楼显然不愿意将那串荔枝拆零了卖，想来也合理，不过是经商时打名声的噱头。
乌英纵好说歹说，搬出驱魔司的名头，掌柜却不吃这套，让他没钱就快走。
乌英纵火起，走出几步后，盘算着突然转身打那掌柜，再动手抢夺，奈何这么光天化日地明抢，一定会给萧琨招惹麻烦，算了。
潮生忙拉着他走了，笑道：“不打紧，我也不想吃。”
乌英纵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点报复心，下回但凡如宾楼里闹鬼，他是绝对不会出手解决的，也绝不让项弦帮忙去解决。
于是乌英纵带着潮生，去龙亭湖前树下坐着，买来冰酪给他吃，冰酪虽也不便宜，但大抵比荔枝好。
潮生正在想，一串果子，为什么贵得连乌英纵也买不起。
乌英纵则想着另一件事：稍后会有谁买走那个镀金匣？看看谁买了，晚上再偷偷进去，偷出来不就完了么？
潮生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么贵？因为很稀罕么？”
乌英纵忽然又想起一事，一拍脑袋：“我险些忘了！”
潮生：“？？？”
午后，万岁山皇宫前，围栏外，只有几只狗趴在阴影下打瞌睡，见乌英纵与潮生过来，当即警惕要吠，乌英纵只是以人形“呲”了一声，狗们马上夹着尾巴，瑟缩到墙边，不敢乱动。
“好威风！”潮生最喜欢乌英纵凶的表情了。
乌英纵温柔许多，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别说话。
“在这儿等我一会儿，”乌英纵说，“马上来。”
说着，乌英纵飞跃过宫墙，进了皇宫后花园。潮生一脸疑惑地在外头等着，又见那几只狗在朝他摇尾巴，便躬身逗它们玩。
“有贼！”
“好大胆子！敢到皇宫偷东西！”
“抓住他！”
墙内响起禁军大吼，任谁都想不到，居然有人敢进皇宫偷窃！潮生站直，满脸不解，忽见猿形的乌英纵冲了出来。
巨猿一手抱起他，说道：“走！”
紧接着，它抱着潮生，一口气翻上屋顶，踩得瓦片哗啦作响，攀爬开封城墙，冲出了崇文城门外，到得开宝寺前的山上溪流前，才停下，坐好。
接着，巨猿摊开手掌。
“哇！”潮生笑道，“哪儿弄来的？”
乌英纵恢复人形，说：“我突然想起官家从前也在皇宫后院种了这树。虽比不上南方产的好，但味道应当差不多。”
潮生说：“让我来尝尝，这玩意儿为什么这么稀罕……唔！”
潮生顿时被酸得五官扭曲，既酸且涩。
这东西与潮生想的完全不一样，果实是青的。乌英纵略带歉意，说：“我顾不得多看，捋了一把……兴许没熟，你尝尝带红的？我不吃，都给你。”
“你吃……”
“我不吃。”乌英纵好说歹说，舍不得这点荔枝，想让潮生自己吃，毕竟下次再去偷，禁军一定有了防备，没这么容易弄到了。
潮生却剥了荔枝，骑在他腰间，按着他要往他嘴里塞，一边笑一边摁他，最后乌英纵只得就范。
乌英纵：“……”
“哈哈哈哈！”潮生又笑倒在他身上，乌英纵满脸通红，抱着潮生，一时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既想狠狠地亲他，又想咬他。
笑着笑着，两人都静了，看着对方的眼睛。
“晚上我去偷那盒贵的，”乌英纵稍舔了下唇，潮生又在扒他的嘴唇，要把手伸进他嘴里摸他的犬齿，乌英纵忙别过头，说，“那盒一定甜。”
“别！”潮生道，“会挨骂的。”
乌英纵：“不会，我换夜行服，半夜去，得先打听谁买走了。”
潮生：“你就算偷来了，我也绝不会吃。”
乌英纵看着潮生，潮生又揪他耳朵，说：“听到了吗？”
“听到了。”乌英纵说。
这天晚上，潮生充满警惕，寸步不离地守着乌英纵，乌英纵只觉好笑。过后，那盒荔枝，他们已不再提起。
天魔宫中，入魔的项弦与黑焰疯狂飞散的黑凤凰一体，绽放出铺天盖地的魔火，犹如流星般坠向大地，穆天子朗声长笑，坐于巨树前的王座之下，一手控制住魔气，项弦则仿佛成为了魔王手中的扯线木偶。
萧琨挣扎起身，一手按住胸膛，手中心灯光芒迸发。
项弦双目喷发黑火，转而朝向乌英纵，乌英纵艰难爬起，沉声道：“老爷！醒醒！”
“不。”潮生孤立无援，手中迸发出千万藤蔓，尝试着控制住项弦，挽救同伴们的生命，大声道，“别起来！！别动！老乌！他现在认不得你！”
项弦举起漆黑的智慧剑，面朝潮生，潮生一手指向天空，悍然引动体内最后的力量，要化身巨树，与穆天子对抗。
乌英纵嘶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向潮生，喝道：“不！不行！潮生！”
巨猿挡在了潮生面前，与智慧剑相撞，潮生却化作绿意盎然的树，温柔地从身后抱住了猿猴那庞大的身躯。
“谢谢你。”潮生低声说，“我在红尘里，过得好高兴啊，老乌。”
巨猿张开口，嘶哑地发出声音，像是在威胁，又仿佛被悲伤所浸没。新的树拔地而起，萧琨终于祭起心灯，喝道：“万法归寂！”
心灯的狂风轰然扫过天地，一切法术荡然无存，灵力被奇异地凝固。
在心灯的领域之下，两棵树同时轰然消失，收缩为双生树种，穆天子抓住漆黑的树种，巨猿则握住了碧绿色的青实。
项弦双眼中恢复神志，单手举起智慧剑，伏魔金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汇聚于他的手中。
天魔宫坍塌，禹州载着所有人飞往昆仑，乌英纵双手覆盖那接替句芒的碧绿树种，在白玉宫前降落，将它轻轻放在了开裂巨树的体内。
他的心已空了一块，缺失的那一部分消失于天地间，无法再被弥补。
时光滔滔而来，化作白帝城外滚滚江水，不舍昼夜。
潮生与乌英纵再一次对视的刹那，项弦的声音渐小下去，连同翻滚的长江水、两岸的猿啼、穿过群山的呼呼风声，尽数消失了。
潮生：“啊……”
乌英纵只怔怔看着潮生。
“我好喜欢你！”潮生当即大喊道，“我太喜欢你了！”
潮生狂奔向乌英纵，跳起来只想骑在他身上，乌英纵刹那间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潮生只一个劲儿地说：“我真喜欢你啊！我……”
“我爱你。”千言万语，潮生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那句话。
“我也是。”乌英纵睁开双眼，一瞬间三生之约冲过他们的身体，裹挟着他们的身躯，呼啸着将彼此的灵魂带往那个更为深远的、遥不可及的未来。
潮生触碰到了乌英纵的内丹，一道绿光迸发，黑气尽数被驱散！
他呆呆地看着乌英纵，乌英纵竭力朝他一笑，眼眶通红，竟不自禁地哭了起来。他抱紧了潮生，低头亲吻下去。
潮生毫无经验，依旧睁着双眼，两手不知该放在何处，乌英纵拉起他的手，让他搂着自己。
片刻后他们稍分开，乌英纵稍侧过头，朝潮生一笑，露出洁白的犬齿。
潮生亲了下他的嘴角，再亲吻时，以舌头轻轻抵在乌英纵的犬齿上，小心地舔了下，继而意识到实在太难为情了，当即推开乌英纵，满脸通红起身，跑了。
“喂！”宝音正在布阵，忽见潮生从不远处跑了过去，说，“青山！他们醒了？”
乌英纵身上的伤尚未完全愈合，挣扎起身，看着跑走的潮生。牧青山回身打量他俩，喊道：“潮生！他的伤还没好！你跑什么？！快回来！”
阿克苏，克孜尔千佛洞：
项弦沿着记忆里的通道走进洞穴深处，那些回忆对他而言俱以梦境呈现，终究不如亲眼所见清晰，但只要进来了，便有似曾相识之感。正是凭着这熟悉感，他找到了一条地底的裂隙。
虽然梦中并未真切见到这一幕，项弦却总觉得在这里，发生过一点什么。
“花非花，雾非雾……”项弦随口唱着歌，就往裂隙里挤。
全力以赴，体力消耗还是相当大。项弦原本以铸铜强行拼合了断开的智慧剑，这种方式对修复神兵当然全无用处，只能震慑敌人，令对方不知底细。
几次使尽全力斩杀，项弦只敢使用剑柄外三分处，也即剑身的下半部分，否则上半剑尖处一碰即断，堪比纸糊，更无法召唤出不动明王神威。
事实证明，项弦的计策起到了奇效，只是这计谋只能用一次。他以“燃神念”的方式祭起断剑，模仿降神时的神威与金光，三名魔人不曾挨过完好智慧剑的一击，瞬间被他吓跑了。
只是他现在既困又累，还很渴。
计划已成功近半，他必须尽快找到心灯祭坛，还得回去帮阿黄，希望心灯入体后，能让战斗力暴增。
按理说这种时候他不应与阿黄分开行动，但他理解它，它与他有着一样的坚持。有的时候，他们必须倚靠自己的意志与信念，竭尽全力地去战斗——虽死无悔。
许多事看似希望渺茫，胜利却已被埋藏在那灰烬与余火深处，他们必须豁出一切，赌上性命，未来，甚至整个世界的命运来到它的面前，余烬里便将投出一缕新生之光。
近千年里，同时获得心灯与智慧剑眷顾的大驱魔师只有一个；项弦却始终相信，别人能做到的事，他也一定能。
“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项弦哼着歌，朝裂隙里挤，事实没有令他失望，他果然还是卡住了。
连卡住的感觉都如此熟悉，项弦想起往事，是的，上辈子也在这里卡过。
他吐出肺部空气，竭力侧头，一手抓到了裂隙的边缘，使尽全身力气，阿黄不在，只能靠自己。
项弦发出闷哼，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就在此刻，头顶传来震动，灰尘扑簌簌掉落，项弦充满疑惑地抬头，正因这次震动，崖壁缝隙变宽了少许，项弦趁机挣出，时间已不容他回到地面查看情况，当即朝甬道深处奔去。
青龙降落在克孜尔千佛洞峡谷地面。
萧琨未等禹州停稳，一个翻身下了龙首。
禹州恢复人形，走向一侧，在石前坐下。深夜里星辰漫天，萧琨环顾周遭，发现了打斗的痕迹。
“项弦刚来过这儿。”萧琨说。
禹州：“你记得确切的地方？”
禹州背对峡谷入口坐着，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在他的背后出现一枚黑色火焰种子，慢慢地，黑火开始扩散，形成一个空洞。
虚空之门在他身后开启，萧琨当即以手按刀。
禹州没有转身，只淡淡道：“老朋友啊。”
“老朋友。”虚空之门内传来低沉的声音。
禹州：“不，你已不再是他，你若是他，我们不会迎来今天这一刻。污秽的魔，你篡夺大鹏王，篡夺朝云，篡夺世间之情，人生之乐，如今你连这一副残破的躯壳，也不放过！”
“为什么是你，不是我？”门内传来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你我既已分道扬镳，立下誓言，不再干预人间之事，何必出尔反尔？”
“我可不曾发过什么誓！”禹州始终背对虚空之门，说道，“这到底是‘他’守护过的人间，若以为我不会出手，你便错了！”
“但凡干预神州宿命，便将被这命运的漩涡卷入，哪怕是你，亦不得幸免。你已活得够久了！迎接你的死亡罢——！”那声音陡然爆喝。
黑火燃烧的巴蛇犹如闪电般冲出了虚空之门！
禹州早有准备，顷刻间一招后空翻，在空中变幻龙身，避过巴蛇巨口吞噬，四爪齐出，抓住它那庞大的身躯，凌空扭转。
连声巨响，龙牢牢锁住巴蛇身躯，撞断数座石山，乱石崩塌，大地不住震荡。巴蛇那体型甚至较之真龙更大了数圈，充满了威慑感。禹州很清楚这厮活在世上，已有三千余年寿命，较之许多妖兽更为强悍，哪怕只余魂体，被魔火所附，腐蚀魔化后亦不可小觑，当即使出了全力。
龙与巴蛇在克孜尔峡谷内四处翻滚，巴蛇喷出黑焰，却被龙一把扼住了七寸，两头巨兽在萧琨面前腾空而起，旋转缠绕，巴蛇竟是不落下风。
青龙曲颈，低头吼道：“去找人！”
话音落，一口龙炎凝聚，淡青色的烈火喷向巴蛇，再席卷向整个戈壁，砂砾在高温下化作闪光的琉璃，巴蛇以尖锐的独角迎上，嘶吼着撞向青龙，再次从空中坠落。
萧琨避开龙焰，无法插手这巨兽的战争，快步冲向地下。
地底空间处疯狂震荡，顶部正在不住掉落沙石。项弦根据梦中的记忆来到了心灯所在之处，壁画、空洞、悬空的台座，底下绽放蓝光的地脉……一切都如此熟悉。
项弦在台座前停下脚步，喃喃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这是我头一次与一件法宝说话，如果你能听见我的请求……”
“……某一世，你也曾寄宿在我身体中，是不是？”项弦调匀气息，说道，“无论如何，不要再去萧琨身上了，他承受不了你的力量。”
说毕，项弦下定决心，取出智慧剑尖！
他将手握于剑锋所在半截上，使力，手掌渗出鲜血，第七符文闪烁微光，凝聚为闪烁的水滴，注入台座中。
台座犹如莲花般解体，一团温润光华腾空升起，心灯现世！
项弦当即收起智慧剑负于背后，双手朝向心灯，喝道：“来罢！”
台座旋转升起，心灯之光犹如海浪般散发，照彻天地。
“项弦！”萧琨喝道。
正与青龙纠缠不休的巴蛇放弃缠斗，发出狂吼，旋转着冲来，一头冲向台座正中，青龙拖着金血，咆哮着直追。
项弦双手按向心灯，心灯之力正疯狂冲刷周身经脉，将无数执念驱逐，令他内心一片澄彻。然而三魂七魄深处，却有一枚执念之种，始终无法被心灯的狂风吹散。
巴蛇张开巨口，将项弦吞噬前的最后一刻——
萧琨右手按刀，挥洒出幽火，喝道：“破！”
幽火正对巴蛇下颚，一击发出巨响，项弦难以置信，发现了萧琨。
“你在这儿做什么！”萧琨怒吼，正要以肩将项弦撞开，然而下一刻，项弦的剑尖已抵在了萧琨咽喉前。
“谁先看到就是谁的。”项弦的嘴角再一次出现了笑意。
话音未落，虚空之门幻化，喷出又一个穆天子身形！
“到此为止了！”穆天子扬手，黑袍爆发气劲，化作无边无际的暗夜。漫天黑火收拢，聚集于魔王手中，形成一把巨大的魔枪。
魔枪朝项弦与萧琨飞射而来，萧琨吼道：“别抢！本身来了！先对付他！”
刹那间，两人攻守阵形转换，项弦转为前锋，抽断剑，萧琨错步躲到项弦背后，忍耐着被灼烧的痛苦，一手强行握住了心灯，心灯感应到战死尸鬼的妖气，力量猛增。
萧琨借助短时间内控制住的心灯之力，双手推向项弦后背。
项弦全身迸发刺目光芒，堪比白昼。
魔王手中那凝聚了惊天一式的魔枪成形，这一次却是魔王本身紧握魔枪，迸发出烈焰朝着两人疾射而下。
项弦金光万丈，双手持断剑一招上挑式，迎魔枪而去！
魔枪与断剑相撞。
“你还是没明白，”穆天子冷笑一声，“只要剑断，便于我无用。”
交手之处迸发出了威力足以夷平整个峡谷的爆炸，气浪飞卷，摧毁了心灯台。魔枪与断剑相撞之际，枪身爆射的魔气竟压制住了伏魔金光与心灯的力量，犹如一只大手朝他们当头按了下去！
项弦喷出一道金血，萧琨左手抱住项弦，攻守再换，迎着狂风冲上。
“还有我呢！”萧琨喝道。
森罗刀将这绝世神兵上逸散的伏魔之光随之一收，挥出了雷霆万钧的一击！
穆天子魔枪脱手，正面被萧琨挥出了这一刀，全无躲避之力。
旋转的魔枪刺来，萧琨已避无可避，转身以背脊猛地护住项弦。
魔枪刷然透体而入，将两人串在了一起，项弦与萧琨的血液同时迸发，前胸与后背同时被刺穿，温热的鲜血浸润了他们全身，在彼此的肌肤间飞溅、流淌。
项弦睁大双眼，看见的最后一幕是：萧琨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森罗刀、断成两截的智慧剑同时坠向心灯台下的深渊。
心灯脱离地面，升空而起。
穆天子命魂本身傲然悬浮空中，头顶绽放出巨大的离魂花苞，花粉随风飘散。只见他抬起一手，魔气缠绕心灯，要将它拖向天魔宫。
最后关头，青龙发出长吟，疾射向心灯，一口将其吞下。
穆天子陡然睁大双眼，魔爪齐出，青龙却刹那昂头，一式深吸，凝聚近四百年修为，借助心灯入体的力量，顿时喷出了一道炮击般的烈焰白光！
穆天子马上出掌抵挡，黑色屏障被心灯之火摧毁，虚空之门在空中瓦解飘零，爆散。
龙在空中幻化出禹州身形，拖着闪烁光华坠落于沙地上，卷起一道尘埃。
地渊，项弦与萧琨朝着地脉的那团蓝光飞速坠落，另一个身影从大地上跃下，犹如离弦之箭般飞向蓝光绽放的地渊深处，随着他们一同旋转。
流浪客身周斗篷飘扬，在空中抖出千丝万缕的细线，牢牢缠住了二人，另一手则射出钩锁，飞上大地，勾住克孜尔石山地裂边缘。
然而地脉之力已难以抵抗，断剑先是坠入了那能量的洪流中，蓝光犹如巨兽，蓦然翻起，卷住了萧琨与项弦。
项弦醒了。
“萧琨！”项弦喝道。
萧琨转身，一手牢牢抓住了项弦。
两人被扯进地脉湍流深处。

第103章 地渊
项弦与萧琨的身躯在地脉的乱流中被不住冲刷，带往下游，断剑与森罗刀始终悬浮于两人身畔，载浮载沉，地脉能量神奇地修补了他们的所有伤口。河流中有着巨大的杂音，那是无数灵魂的哀号与尖叫，纵声欢笑与悲哀痛哭，又或是临别之时，心有不甘的呐喊。
仿佛整个世界里，所有的情感与生老病死，一瞬间扑面而来，闪光的记忆正在能量的河流中流淌着。所有的衣裳、随身之物都被地脉剥离，两人变得不着寸缕。
“当心那个漩涡！”萧琨道。
“能上岸吗？！”项弦道，“我抓住你了！”
两人不受控制地遭受着冲击，地脉几度要将他们分开，越带越深，距离地面已不知是千丈万丈之遥。直到蓝光犹如水流般卷向一个浅滩，将他们同时冲了上去。
项弦胸膛起伏，猛烈喘息。
他看了眼萧琨，笑了起来。
萧琨则望向被冲上浅滩，断成两截的智慧剑，再看项弦。
“心灯呢？”项弦说。
“不知道。”萧琨答道，“兴许被穆天子夺走了。”
“这下全完了。”项弦朝萧琨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起。
萧琨借势起身，突然扑过去，给了项弦一拳。
项弦当场被揍翻在地，萧琨怒吼一声，又冲上前，项弦架住他的手臂，将他身体拧转，骑在他的腰间，也给了他一拳。
两人就像江南的孩童般，毫无章法地互相招呼，且袒露着彼此灼热的身躯。片刻后，萧琨放弃抵抗，仇恨般地看着项弦，项弦则扳着他的头，看了一会儿，眼里隐隐出现泪水。
项弦低头亲了下去，萧琨则反手抱住了他，在地底的最深处动情地相吻，唇舌交缠，身上还带着彼此的鲜血。
萧琨犹如狼一般，嗅闻项弦的脖颈，那是他熟悉的项弦的气味，混杂着他们一场大战后的血气。
项弦按着萧琨的胸膛，试图掌控他，亲吻变得温柔起来，转而成为几分挑逗之意，萧琨却一把推开了他。
“生气了？”项弦道。
“你什么都不说。”萧琨起身，不想看项弦，尽管这一幕彼此早已习惯，但再看见对方的身体时，萧琨甚至难以思索。
“你还不是？”项弦道，“拿着倏忽的什么预言来骗我！我没生你气，你倒是先赖上我了？”
“这不一样！”萧琨转身，怒道。
项弦带着无辜的表情，与他坦然相对，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肌、腹肌，示意他想看就看，说：“你确定这种时候要置气么？”
萧琨：“你……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规矩点！”
项弦伸手过来牵他，萧琨几次避开，项弦却几次扳着他的头，让他转过来，萧琨终于忍不住了，又是一通不由分说的吻。
“痛！”项弦示意萧琨看，嘴唇被咬破了。
“你也咬我，”萧琨说，“来，咬我。”
项弦只是笑，看着他不说话。萧琨又躬身去捡来半截智慧剑，说：“捅我，你杀了我罢！来啊！来！”
“对不起了，哥哥。”项弦说。
萧琨听到这句话时，很清楚自己不占理，项弦本就不记得前世，想起往事后，第一件事就是为了留住自己的性命，而奔赴阿克苏寻找心灯，何错之有？
“我们重来一次。”项弦又抱着他，小声哄他，“像从前那般，我让你来。”
“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萧琨简直哭笑不得。
“不行吗？”项弦说，“又没有人。”
“你……凤儿……”萧琨简直服气了。然而事情已搞砸了，再烦恼也是无用，外加彼此站在对方面前，萧琨无论做什么，目光都避不开他。
……
“躺下。”萧琨拍了拍项弦，慢慢地侧坐在地上。
“凤儿？你想我吗？”萧琨问。
项弦深呼吸，就像到了酒酣耳热之时。
“问你话呢。”萧琨又道。
项弦侧头回望他，刚要开口，萧琨又见他唇上被自己咬破之处，于是扳着他的头，开始亲吻。
唇分时，萧琨再说：“想不想我？怎么不说话？”
但他不等项弦回答，再次吻了上去。项弦的声音被堵住，竟是不容他说话与叫喊。
两人唇间都带着隐隐的血腥味，直到许久以后，萧琨才与他分开。
现在应该听话了——萧琨心想。
项弦捋了下乱发，像个小孩儿般坐着，突然说：“想。”
萧琨茫然道：“什么？”继而意识到项弦是在回答他的话。
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萧琨环顾四周，注意力回到了环境上，让项弦起身。
“地脉。”项弦答道。
“得找路出去。”萧琨说，“这下确实完了，穆天子得到心灯，玉门关战场没人驻守，禹州前辈不知道情况如何……”
项弦：“认命罢，智慧剑再也修不好了，咱们兴许永远也出不去。”
他们从心灯祭坛上掉进了深渊之中，又被地脉冲到了大地最深处的角落里，一侧是发着蓝光的河，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空洞。
“好哥哥，咱们再来一次？”项弦抱着萧琨的腰。
“别闹，”萧琨苦笑道，“要死在这儿了！”
“不挺好？”项弦说，“再没别的念想，在这儿你爱我，我爱你，直到一起死，进地脉，就地投胎，多好？投胎的时候，咱们抱在一起，看看会不会被分开。若分不开，说不得投个双……”
萧琨看着项弦，再一次亲了上来，这次他们没有继续了，只是抱着彼此，在浅滩前慢慢坐下，互相搂着，紧贴着身体互相亲吻，无关情欲，仿佛只在诉说着对彼此的爱意。
又吻了很久很久，萧琨稍推开项弦，说：“算了，还是四处走走看看，说不定能出去呢？”
萧琨实在心有不甘，项弦便随之起身，说：“没路的话，回来亲嘴罢。”
“好的。”萧琨答道，继而牵起了项弦的手，“把剑带上。”
地面，克孜尔千佛洞：
穆天子嘶吼着朝坠落于大地的禹州飞去，禹州摇摇晃晃地站起，一名战死尸鬼斗篷飞扬，掠过近十丈之遥，刷然挡在了禹州身前。
“……以我之发肤，献祭始祖。”那战死尸鬼双手十指相抵，喃喃念诵古老咒文，“地渊幽火，与天地之共命，与日月之齐光！”
穆天子下意识于空中退后，只见那战死尸鬼身上腾空升起幽蓝色的烈焰，战死尸鬼全身皮肉崩裂，露出黑色内脏与森森骨骼，靛蓝色血液飞射。
在他背后，虚空之中现出巨大的蓝色脸庞，披头散发的上古神祇，女魃降神！
女魃发出尖锐的哀鸣，从漫天幽火之中抽出一把长剑。
下一刻，穆天子不敢硬撼，以手臂圈转，于空中划出一道日蚀般的圆弧，虚空门轰然坍缩，连带着魔王一同消失。
禹州不住喘息，而战死尸鬼全身的皮肉方缓慢愈合，蒙在了自身那森白色的骨骼上，血液回流。
他转身与禹州相见。
“那是什么法术？”禹州认出了他的长相，与萧琨近乎一个模子拓出来的幽瞳、清冷容貌。
“兵解之术。”战死尸鬼行武礼，说道，“不过是吓一吓他。”
“鬼王景翩歌？”禹州想起了那个名字。
“正是在下。”景翩歌道，“久仰了，禹州大人。”
两人简单交谈数句后，又望向禹州手中那心灯，禹州朝他递了递，景翩歌却不敢接，说道：“我乃妖族，受心灯之火烧灼排斥，无法驾驭。”
“我是龙，”禹州道，“也用不得心灯，先前吞下它，已灼得我嗓子都要烧起来了。”
心灯焕发出白光，悬浮在禹州手中，为了抵御穆天子，情急之下禹州吞下了心灯，五脏六腑遭受灼烧，不得已又吐了出来。
两人加在一起已有上千岁，一时竟都拿它没半点办法。
“你是萧琨的爹？”禹州认出来了。
景翩歌礼貌道：“是，大人。”
“老子都知道不能胡来，儿子心里倒没半点数。他俩呢？”禹州左手紧握着右手腕，释放龙力以控制住左冲右突的心灯，胸膛上还有被巴蛇刺穿的血洞，正流淌出金血。
“掉进幽冥深渊了，”景翩歌说，“万般劫难，俱是前缘。您不要紧么？”
“你看我像不要紧的模样么？”禹州说，“真担心我，就来接啊！”
禹州只想将这烫手的山芋速速给甩开，奈何景翩歌也不敢接，说：“他们还会再来抢夺心灯，须得尽快为这法宝找到宿主。”
“跟我走！不能再留在这儿了！是死是活，看他们运气罢。”禹州决定先不管项弦与萧琨死活。
禹州再次化龙，载着景翩歌扶摇而起。心灯出现在双角之间，焕发光芒，穿过暗夜，犹如静默世界的一盏明灯，拖着璀璨残影，飞往玉门关。
地底世界：
一切都神奇地消失了，在这不见天日的大地深渊中，责任、取舍……诸多他不得不去面对的，尽数化为乌有。远离阿克苏的千里外，神州正面对近四百年来的最大危机，而他们居然被困于此地，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亲嘴。
萧琨简直无法想象，项弦却仿佛觉得这理所当然。
既然出不去，看当下这情形也是凶多吉少，还有什么顾虑呢？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的？”萧琨说，“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项弦茫然道：“想起什么？”
萧琨充满震惊，看着项弦，说：“你……不正因想起前世，才这么做么？”
“没有啊。”项弦说，“前世？”
萧琨：“你没想起来？！”
项弦奇怪地打量萧琨，萧琨突然想到，方才那会儿项弦主动配合他，正是他们曾经最喜欢的方式，这不可能！
“你又在骗我！”萧琨说。
项弦当即哈哈大笑，又扳着他要亲。萧琨一脸无奈，与他在石洞深处吻了一会儿。
项弦说：“青山与宝音替我找回了梦里的记忆。”
萧琨不悦道：“我就知道。”
项弦一本正经道：“但我在这以前，就已经喜欢你了。”
“真的么？”萧琨淡淡道。
项弦：“为什么不告诉我？”
两人十指相扣，在深暗的地下洞穴里往前走，没有一点光，黑漆漆的一片。
“我怕你不爱我。”萧琨直到眼前，仍未坦白，只找了个借口，说，“本想到了某个时候，再慢慢地朝你说清楚；孰料拖得越久，就越是无法出口。”
“哦？”项弦的声音疑惑道，“我怎么觉得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萧琨：“当真没有，就是这般。”
项弦：“倏忽后来说什么来着？要背离彼此，放弃彼此。这算背离么？你欺骗我，我欺骗你……”
萧琨握着项弦的手紧了紧，说：“你觉得它说的话能应验？”
项弦在黑暗中没有回答。
“我总觉得这条路像是去投胎一般，”项弦说，“黑乎乎的，该不会走到尽头就死了。我还没做好准备，要么还是回去罢。”
萧琨紧紧握着项弦的手，也有点犹豫，继续往前走么？
“都到这儿了，”萧琨说，“往下走罢。兴许尽头又是另一个山洞，绝路而已，什么也没有。”
“唔，”项弦说，“若是无头路，就停下来，不再走了。”
“好。”萧琨说。
他已经放弃了回往地面的打算，反正出不去，魔王转生为天魔，世界将沦陷，末日将降临，他们也再没有任何办法。
尽头果然是个洞穴，伸手不见五指。项弦说：“就在这儿，我累了，不想再走。”
“你也没走多远。”萧琨答道。
两人坐下，萧琨变得自然多了，开始触碰项弦，他们身上满是尘土、灰与血迹，污脏不堪，犹如两只深坑中的兽族，一旦停下，又开始相拥、亲吻。萧琨带着急促的喘息，不停地揉项弦，项弦索性跨坐在他身上，将他抱着。萧琨抬起头，与他接吻。
“凤儿，咱们还能活多久？”萧琨在黑暗里小声道。
“不知道。”项弦的声音带着笑意，说，“管它的呢。”
萧琨认真地品尝着项弦的唇，小声道：“等到你饿得受不了了，你可以吃我。”
“你吃我。”项弦抱着萧琨的头，小声道。
萧琨：“不，你吃我，我不想吃你。”
“咱俩互相吃罢，”项弦说，“一人咬对方一口，最后吃对方的心。”
“行。”萧琨急促喘息，已按捺不住了。
浪费时间是可耻的，萧琨搂着项弦的腰，一手顺着他修健的长腿往上迷恋地抚摸。项弦则不停地亲萧琨的耳朵，那里是萧琨最敏感的地方。
突然间项弦说：“有光？”
萧琨停下动作，转头，说：“是我的眼睛。”
“不。”项弦从萧琨身上下来，脚踝在石头上碰了下，“哎”了声，萧琨忙拉着他。
“在这边。”项弦说。
“兴许是地脉河。”萧琨道。
“像火。”项弦说，“去看看罢，万一是出口呢？”
项弦确实找到了一处出口，那里非常不显眼且低矮，但钻过去以后，通道就变高了，隐隐传来一股硫磺的气味。
“地下火池，”萧琨说，“慢点。”
脚下的石头温暖少许，面前出现一丝橙黄色的光。
“阿黄呢？”萧琨问。
他们牵着手在长长的通道中并肩而行。
“被黑凤凰掠走了，阿黄先将烈焰真魂还归我身，”项弦自然而然地答道，“令我修为暴涨，才敢只身来夺心灯，吓住了他们。”
萧琨听到这话时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只想揍项弦，说道：“你还不赶紧想办法，出去救它？！”
项弦一脸无奈：“关键我再想也没有用啊，光靠想的能出去么？它有它的劫要渡，我也有我的，是不是？”
萧琨在心里叹了声。项弦又坦然地说：“阿黄希望我能活着，能好好过。哪怕它再也回不来，也不愿意我因此哭哭啼啼，垂头丧气。而且我相信它，它一定能成为自己。”
萧琨听到这话时未有吃味，更多的是触动，一时心中五味杂陈，自己正在做的，不也是与阿黄一样的事么？
光芒逐渐变得耀眼，两人离开通道。
“这是什么？”萧琨震惊了。
“是地脉井么？”项弦喃喃道。
那是萧琨此生所见至为壮观的奇景，蔚蓝色的能量之光无边无际，与其说是“井”，更像广袤的浅海。浅海上有诸多林立岛屿，诸多地脉的能量河流朝着大海汇聚。
就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四周延伸出了数以万计的血管，地脉中的光芒有节奏地起伏、搏动。
湖泊中央的一个宽阔岛屿上，屹立着一座犹如出自人手的奇特祭坛，远远绽放着橙红色的光。
“这里是盘古之心。”一个陌生男性的声音道，“既能找到此地，上岛罢。”
萧琨与项弦同时下意识地作了战斗反应，那声音却道：“水很浅，走过来。”
在最大的中央岛屿上，出现了一座石屋，四周尽是玛尼堆，屋后则种满了离魂花，石屋前坐着一名成年男子，面前摆放着一把七弦古琴。
男子高鼻深目，有着标准的古鲜卑人面貌，转过头时，萧琨便发现了——
——他是魃！他的双眼暗淡且并无瞳仁，与同族无异，或者说，他也是一名战死尸鬼！
为什么在地脉的最深处，会有一名战死尸鬼？
他身穿暗红色武服，看得出经年累月，已在岁月中变得残破。
萧琨猛然想起，奈何前世记忆早已依托于梦境，变得十分模糊。
“你是……你是……”萧琨绞尽脑汁，搜索记忆，说，“你是拓跋……拓跋……”
“你知道我？”那战死尸鬼道，“啊，同族，不错，我是你们的王，拓跋焱。”
项弦：“！！！”
萧琨整理思绪，正要行礼时，那名唤拓跋焱的战死尸鬼却示意无妨。
“我当真不知道这个。”项弦朝萧琨疑惑道，“你还瞒着我什么？”
萧琨马上道：“没有，上一世里，父亲朝我交代过往事，鬼王将宿命之轮托付予他后，便只身进入地渊最深处。那时你不在，被刘先生抓了去！”
项弦点头，拓跋焱却道：“父亲？你是景翩歌的孩子？有意思。”
说着他竟是露出了略僵硬的笑容，像在思索，说：“他是怎么生下你的？”
“这不重要。”项弦摆摆手，好奇地四处看。
萧琨做了个手势，说：“凤儿，他是陛下。”意思是不要冒犯了他，说着开始朝拓跋焱解释自己的身世。
拓跋焱一副青年模样，从外貌上看比他们只大不得几岁，但战死尸鬼的寿命无法以外表来判断，想必也是个活了近千年的大妖怪。
这战死尸鬼王的态度倒是很亲切，说：“不打紧，从没有人进入过盘古之心，除却本族中人有幽火护身，进入地脉后，肉身俱会被乱流烧成灰烬。”
项弦明白了，拓跋焱又道：“方才我看见浅滩上漂来些物事，想必是你们掉的东西？”
萧琨转头看，只见岛屿一侧搁浅了两个乾坤袋，马上涉水过去拾起，如释重负。
项弦啼笑皆非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拓跋焱说：“遍历红尘。”
项弦：“？”
拓跋焱说：“盘古之心中有天地的记忆、众生的记忆，这些记忆透过天地脉轮转、涤荡，最终慢慢消失剥离，三魂七魄被再次洗为纯粹的灵魂，前往下一世重新托生。坐在这里，你能感受到源源不绝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
“很久以前，我来到了盘古之心。”拓跋焱解释道，“毕竟战死尸鬼只有过去，没有将来，我们是天女旱魃在鸣条之战中，击破了生死壁障的规则；其后受蚩尤的魔神血转化，才得以诞生的残缺的种族。我们不老不死，活得太久了，实在无趣，留在神州表世界中，也只是睡觉……”
“啊，”项弦说，“所以你进了地脉，想找点乐子。”
“唔。”拓跋焱说，“本想寻找世界的本源，但顺着地脉漂流到此地，便住了下来，你们看？”说着他起身，走向浅滩前，那里有诸多闪光的能量，犹如破碎的星光。拓跋焱以食指轻轻一挑，便将记忆挑起，它在他的指尖跃动，开出了一朵花。
那朵花里迸发出隐隐约约的人声，像是在某个场景中诉说着奇特的故事，时而高喊“娘亲——”，时而又纵声欢笑。
但离开地脉能量后，它并未保存太久，慢慢地消散了。
萧琨道：“它们会怎么样？”
拓跋焱：“彻底消失，大多前尘往事，俱在天地脉的一个轮转后自行消散。”
这名战死尸鬼王闭着双目，感受着指尖那团记忆犹如花朵般绽放，继而枯萎凋零，在风中消散，又说：“一些顽强的记忆，须得天地脉的数个来回，才能涤尽，譬如对亲人的思念、对往事的执着。”
项弦点了点头，拓跋焱复又睁开双眼，说：“某些更为顽固的，被称作‘执念’，死亡的悲痛，因离别而诞生的不甘，对毕生所爱的求而不得，国破家亡中刻骨铭心的仇恨……”
“就得通过神树句芒去净化。”项弦接口道。
拓跋焱打了个响指，说：“不错。”说毕又回到石台前，坐下出神。
萧琨本不关心拓跋焱为什么来到此地，又或者在此间如何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原本萧琨只想设法离开地脉，但观拓跋焱的模样，猜测他已在外界“活”腻了，兴许来了便不打算再走，朝他求助，对方也是有心无力。
起初本着尊敬他的态度，两人只礼貌地聆听，项弦却很快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
“你看见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么？”项弦说，“如此广袤的世界，千千万万人死后留下的记忆，每天想必都很充实罢？”
“无非也就是那样罢了。”拓跋焱说。
萧琨说：“陛下，我们其实是……”
拓跋焱道：“不打紧，待你们死后，我自然也会看见。”
项弦一手扶额，无言以对。
萧琨想了想，说：“神州大地正在经历一场千年未有之浩劫，我们得设法尽快出去。”
“哦。”拓跋焱若有所思地点头。
萧琨又道：“而且宿命之轮被偷走了。”
“嗯？”拓跋焱的表情总算变得认真了起来，说，“‘环’啊，翩歌没有看好它？”
“这话说起来就实在太长了。”项弦索性也在一旁坐下，萧琨开始朝拓跋焱解释，说到一半时，又道：“连智慧剑也断了。”
“我看看？”拓跋焱接过断剑，说，“这已非初始的神剑了，是星儿为述律空铸的那把啊。”
“是！您知道？”项弦马上道，“它是重铸的智慧剑！”
拓跋焱抚摸断剑，犹如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是曾经的剑，却也不再是它，守护山海的意志与七大光芒归附于何处，那就是真正的智慧剑。而初代智慧剑只剩下剑坯，被炼化作天魔枪……唔，这不是一次斩断的，”拓跋焱指着断口，说，“想必历经数次，智慧剑剑身慢慢开裂，最终才断为两截。”
萧琨想起往事，自己曾以唐刀数次抵挡智慧剑，金铁碰撞，而在上一世中，与项弦刚相识时，这道裂口就已存在了！第一世、第二世中，他们是否也曾以刀剑相架？
换句话说，智慧剑历经三生三世，如今来到了第四世，所谓的宿命轮转、时光回溯，并不能修复智慧剑，它在第三世中断裂以后，持续到当下。
萧琨又注意到岛屿中央那团橙红的光火，问道：“陛下，那又是什么？”
“创世火。”拓跋焱答道，“你可以理解为盘古的心火，万物从这团火焰之中迸发。凤凰大明王的身体中，也继承了这团火焰的一部分力量。”
萧琨瞬间醒悟，马上道：“凤儿！快！”
项弦不明所以，萧琨牵起他的手，快步奔向祭坛。岛屿中央的祭坛前，橙红色的光火散发着无以伦比的光与热，先前在浅滩处尚不察觉，稍靠近后，两人竟是被这强悍的温度灼得近乎冒出烟来。
“你想重煅智慧剑？”项弦道。
“是。”萧琨答道，“这种火焰，一定能重铸，这是唯一的机会！相信我，我能办到！”
但萧琨忽然想起倏忽的预言，这一次……预言似乎有所不同？
“没有锻锤，”项弦说，“怎么打铁？”
两人的衣物都要烧起来了，项弦几次让萧琨退后，萧琨却示意无妨，解开上衣，脱得半身赤裸，释放水系法力，靠近创世火时，水雾犹如云般被吹散，拖出一道绚丽的云气。
“等等！”项弦要拉萧琨。
萧琨却道：“你到陛下身边去等着。”
项弦修火系法术，稍一靠近就将被引燃，不得不退。萧琨顶着灼焰来到创世火前，将断裂的智慧剑放在了祭坛上。
“小朋友，你到这里来，”拓跋焱说道，“让他去修剑。”
萧琨将断剑拼在一处，稍一思索，手指间红绳迸发，龙腾玦出现，带着漫天飞舞的天金丝圈转、旋飞，犹如流星锤般没入创世火。
龙吟响起，大地深处阵阵震荡！
铮然金玉交鸣，萧琨赤裸肩背上，肌肉虬结，使出全身修为，砰然将玉玦锤在了智慧剑上。
第一下锤击，智慧剑爆出金光四散，玦中龙吟震响，创世火扩散成一个光环，扫过整个盘古之心，继而再次沉寂下去。
项弦：“萧琨！”
萧琨没有回答，专注地盯着断剑，项弦不敢打扰他，只见他赤裸半身，腰裙飞舞，周身冥火升腾，犹如古老的无名之神。
第二下锤击，冥火攀升，铺天盖地裹着热浪冲来，盘古之心在龙吟声中不住震荡。
地脉湖泊中卷起了巨浪，无数亡魂裹挟着生前的记忆开始翻滚不休，犹如找到了宣泄口，滔天巨浪朝岛屿涌来，一时竟争先恐后，想投入智慧剑中，回往人间。
数声琴音响起，断断续续，却是拓跋焱开始抚琴，能量的浩大海洋再一次沉寂下去。
项弦起初只怕萧琨受伤，看他在那团光中的身影，却全力以赴，随着创世火的闪烁而能量涨落，竟如窥天道之境。
他为萧琨编制的红绳已被焚烧殆尽，唯有天金丝依旧连接着玉玦，就像撼动世界之源的流星锤。金龙现身，在他身周盘旋，映照着他那英俊的脸庞。每一下锤击，都似有千千万万的光阴碎片闪过。
“不打紧！”萧琨回过神，说，“我很好！”
项弦这才稍放心，坐下。
“你会弹琴么？”拓跋焱说。
“会一点。”项弦回过神，坐到拓跋焱身前，说，“陛下，您想听什么？”
“你会弹《行行重行行》么？”拓跋焱又问。
项弦知道这名战死尸鬼已活了近千年，唐诗宋词也许听得不惯，唯独汉乐府与古诗能唤起他的遥远记忆。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项弦奏琴，唱道，“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萧琨检查智慧剑剑身，一手平抚而过，鲜血涂抹上剑刃，渗入裂缝中，翻面，锤击，铸剑之声再起。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巨响声下，整个世界都仿佛在随之震荡。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拓跋焱跟着低唱起来。
再一声铸铁撞击，火花四溅，化作千万繁星，于萧琨身周温柔散开，继而缓慢垂降。
项弦小时常听沈括唱起这首“行行重行行”，却年少不知其深意，反而嫌其平朴拙实，略显古板，不如蝶恋花、摸鱼儿等绚丽。
但在此情此景下，看着萧琨沐浴在烈焰中，低头修剑的专注神情，项弦却被勾起了无数惆怅与不舍之感，仿佛他始终游离于在时光之中，稍有不慎，自己便将永远地失去他。
一曲毕，项弦放下琴，情不自禁，顶着烈焰朝萧琨走去。
创世火所释放出的狂风正无处不在，灼烧着他的肉身与魂魄，但到得最后，竟仿佛与萧琨释放出的幽火融为一体，散发出冷冽之光。
又一声巨响，智慧剑上升起绚烂的光华，萧琨洒在剑上的血液升腾蒸发，于剑身上缠绕，最终没入了剑身。
他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拿起智慧剑，将它浸入地脉中淬火，铺天盖地的云雾升起，裹挟着众生的意志，迸发无数呐喊。
萧琨双手捧剑，转身面朝项弦。
“好了。”萧琨说，“咱们重来一次！若终有一天，必将在时光中分离，那么想必智慧剑，终究会指引着你来到我的身畔。”
项弦接过了智慧剑。
“倏忽说得对，”萧琨说，“我们并非回到了过去，真正的时间从不停息，始终向前。”
项弦低头看剑，萧琨道：“智慧剑的裂痕正因如此，这道裂痕告诉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回溯，在宿命之轮发动的一刻，因果只是被重置，世界回到你我以为的模样，唯独剑还是那把剑，人也还是那个人。”
“唔。”拓跋焱点头道，“你窥见了时间的至理。”
萧琨：“陛下，我们还能离开此地么？”
拓跋焱说：“你手中，不正有着穿梭于地脉中的烛阴之魄么？”
萧琨望向手中龙腾玦，拓跋焱说：“烛阴之魄正是穿梭于天地脉之间的法宝，乃是我鬼族所看管的至宝之一，想必你父亲为了寻找宿命之轮下落，将它传给了你。”
“陛下愿意与我们一同回去么？”项弦拉着萧琨的手，仍不死心，拓跋焱若能加入己方，想必对阵穆天子，将有更强大的助力。
“你们去罢，”拓跋焱笑道，“我已经老了。”
说着他又在石台前坐下，问：“星儿的心灯，找到了不曾？”
“唔，”萧琨犹豫道，“已经被抢走了罢？星儿是谁？”
拓跋焱说：“心灯是抢不走的，它只会选择灵魂澄彻之人去托付。去罢，你们一定能拿到它，魔王再如何强大，仍敌不过宿命，所谓宿命……”
萧琨释放出金龙，带着项弦跃上龙首，与拓跋焱告别。金龙轰然冲入了地脉深处，项弦紧紧抱着萧琨，肩背后的智慧剑闪烁着绚烂的光华。
“……不过是众生的意志。”拓跋焱之声犹如还在耳畔回响。
“朝哪儿去！”项弦道，“你别乱钻乱窜！要撞上了！”
萧琨：“我不知道！是小金在沿着地脉飞行！”
眼前全是蓝色的光河，照得他们俩甚至睁不开双目。项弦道：“你就不怕它撞上石头！”
萧琨：“控制不住！它在自己找路！”
两人同时矮身，避过迎面疾掠而来的嶙峋山石，金龙进入了至为壮阔的一道地脉主流，两岸离魂花闪烁不休。项弦竭力稳住身体，喝道：“我的魂魄都要离体了！我感觉要忘了所有的事！”
地脉的巨大乱流冲来，洗刷着他们的记忆，萧琨释放出幽火，笼罩两人，喝道：“你不会忘！有我在呢！”
金龙嘶吼着冲进了一处宽敞的河道，从平掠改为竖直冲天，带着两人疾冲向山体内的高处，四周神奇地变得平静下来，阔流再次变为狭道，尽头是个门，门前竟是站着一名全身发光的神祇。
“潮生？！”萧琨一瞥认出了那人。
那名神祇全身散发出绿光，额上出现了枝条般缠绕的角，赤裸上身，下身覆盖着繁花般的神甲，凌空拈来一片花瓣，在萧琨与项弦高速掠过的一刹那，出手朝着萧琨轻轻一放。
萧琨不明所以，充满震惊，与神祇错身而过，下意识地握住了那花瓣。
下一刻，两人从昆仑山巅，神树句芒的树顶冲了出来！
皮长戈站在白玉宫前，被吓了一跳，转身回望天际，只见金龙冲出树顶后四处盘旋，萧琨终于控制住了金龙，低头望向白玉宫。
“你们在做什么？”皮长戈难以置信道。
“我们……”萧琨一时无法回答，再看手中，句芒给他的花瓣已消失了！
项弦大声道：“过程实在太复杂了，你确定要听么？”
皮长戈吼道：“玉门关的战事结束了？”
“没有！”项弦马上答道，“我们这就走了！”
“对！”萧琨说，“没时间解释了！我们先走了！”
话音落，萧琨当即调转龙头，飞向祁连山，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04章 大战
玉门关陷入了近乎永恒的暗夜，星辰已沉于西方，太阳却迟迟尚未升起。
“第二波攻势要来了！”牧青山跃上城楼高处，大声道。
宝音：“魔王尚未现身，一定是被正副使绊住了！我们还有希望！”
段昭雍祭起白虎幡，所在之处形成领域，魃军纷纷避让。然而更多的箭矢铺天盖地射来，刘先生在后阵释放黑气，接连撞上玉门关前，与法宝对撼。
段昭雍喷出一口血，被打落城墙。
关内到处都躺着受伤的将士们，牧青山说：“不行，在这儿打下去，魃军只会越来越多，我方士兵将不断衰减，必须撤向沙州！”
宝音：“玉门关破，尚可退往沙州，沙州再失，又要退往何处？！”
甄岳快步上了城楼，说：“退兵了么？”
“梦里的退兵呢！”宝音示意他看，只见城外战场，魃军陆陆续续再次组织起来，这次则是步兵充当前阵，手持锈盾，朝着玉门关不住逼近。
“我们没有多少人了！”段昭雍在城楼下喊道，“需要休整！”
宝音率领近四千高昌军，鏖战整夜，奈何手下越来越少，刘先生一方却不知疲倦。
就在此时，敌方后阵发出一声诡异的长鸣。
黑火之门腾空而起，沐浴魔火的凤凰从门中冲出，千万点黑焰散向战场的四面八方，所有魃军破碎的尸体再次在烈火中重生、站起。
“那是什么？”宝音颤声道，“不会是阿黄罢？”
牧青山试着挽弓搭箭，一箭射去，没入黑暗，毫无动静，黑云朝着战场扩展铺开，源源不绝地袭来。
“驱魔师们回来守关！”宝音当机立断，喝道，“凡人撤退！撤往沙州！斛律光！保护你家王陛下快走！”
玉门关内，所有士兵开始动身，高昌军与西夏军会合，沿丝绸之路逃向东南。宝音道：“潮生，你别留在这儿，你跟着他们走，还能救治伤员。”
潮生让乌英纵在玉门关的方城顶上站直，说：“我不！我不会走的！我不会离开老乌！”
乌英纵知道不可能再劝潮生离开了，便一手紧紧地搂着他，两人站在一起。
牧青山眉头深锁，诸多驱魔师纷纷登上高处。
“魔王还没有出现？”甄岳喃喃道。
潮生不住喘息，一身仙袍已沾满了污泥，乌英纵说：“我带着你走。”
“别动！”潮生面朝大军，说，“现在已经走不了了。”
所有士兵纷纷撤离，眼下留在玉门关高墙上的，唯独乌英纵、潮生、牧青山、宝音、甄岳、罗正与段昭雍七人。
刘先生始终不曾现身，远处黑暗中传来悠扬的笛声，魃军有规律地踏着步伐，朝方城前进，待得笛声停歇时，二十万大军止住脚步。
“要来了，”宝音头发凌乱，侧脸上还带着血迹，“抵得一时是一时罢。”
牧青山：“将那黑鸟射下来！阿黄正在与它对抗，也许能赢！我去帮忙。”
“别把命丢了。”宝音沉声道。
“老乌，你受这么重的伤，还要出战么？”潮生低声道。
乌英纵：“是的。但待会儿罢，这个时候，我只想再抱你一会儿。”
潮生紧紧搂着乌英纵，伏在他的胸膛前，等待着那最后的时刻到来。
“他们来了！”段昭雍喝道，同时祭起招幡，与刘先生对抗。
魃军展开了最后的冲锋，刘先生押上所有主力部队，前阵发出巨响，犹如海啸般当头压下。山河社稷图发动，掀起大地的惊涛骇浪，被诸多魃尸翻山越岭冲过，乱石在黑夜中飞滚，第一波前锋部队撞上玉门关。
玉门关犹如面朝怒海，砖石不住飘零。宝音抖开双爪，大喝一声，与驱魔师们冲进了敌阵中，开始抵挡袭击，为撤退的军队争取时间。
双方交锋，火焰四处飞射，伴随着天地间绚丽的光。刘先生终于抖开长剑，魔气飞滚，朝着关下疾射而来。
重重围困中，牧青山成功翻身上了高处，朝着盘旋的黑色凤凰挽弓搭箭，一箭拖着五彩的梦境光华飞射而去！
与此同时，刘先生的剑威已到了身前，宝音从旁出现，双爪一架，锁住刘先生的剑，在空中带着他翻滚，坠地。
坠落之处迸发出方圆近一里的雷霆，清空了小半个战场。刘先生飞开的刹那，只见宝音一爪指天，另一爪指地，天地间的狂雷犹如透过她傲然而立的身躯，连接了整个世界。
乌英纵幻化为猿，一手抱着潮生在此起彼伏的山峦间不断攀爬、纵跃，潮生手持法宝，引领着大地层层拱起的叠浪，将冲到近前的魃军再次抵挡住。
“那是什么！”潮生突然瞥见地平线尽头，一抹绚丽的白光，它就像启明星升起于夜幕，却越来越近，在遥远的黑暗中扩散出一道光晕。
所有驱魔师都看见了这一幕，停下法术。
“心灯？”牧青山收弓，“是心灯——！”
刘先生正面对宝音的破天雷煌，骤然察觉到了危险，回头眺望。
青龙从夜的尽头飞来，龙角上心灯强光绽放，掠过整个战场，沿途喷发出滚滚龙炎，轰然迸射。刘先生顿时大惊，所有的魃军四处寻找掩体逃离。心灯之光愈发强盛，将黑色的永夜照耀得犹如白昼。
“禹州——！”
青龙呼啸冲来，龙炎伴随着心灯之光，近乎摧毁了战场上的所有建筑，令大地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沟壑，随着最后一发龙炎弹坠向大地，玉门关发生了爆炸。
冲击波将所有人卷起，宝音幻化作苍狼凌空飞扑，抓住牧青山，乌英纵抱紧了潮生，驱魔师们不由自主，被这飓风卷向关内。
狂风吹来，初春的雪犹如扯碎的棉絮般四处飞扬，黑火之门依旧屹立，玉门关近乎被夷为平地。
黑火烈度攀升，穆天子的身影于门前出现。
刘先生收兵，带着恐惧与不安，单膝跪地，颤声道：“天子……”
穆天子抬起左臂，右手出现了黑火魔枪，并未回答，只喃喃念诵几句，黑凤凰飞来，停落于臂前。
黑凤凰不住震颤，双目隐隐投出红光，仿佛尚未完全吞噬、消化阿黄之魂，脖颈不自觉地僵着，黑色的羽毛底下投出几缕火焰。穆天子再顾不得它的状况，朝刘先生伸手。
刘先生交出大司命笛，穆天子将它凑到唇边吹响，身上魔气迸发，注入黑凤凰身躯。
黑凤凰展开翅膀，发出声嘶力竭的鸣叫，黑火朝着四面八方散开，被这道魔焰之环扫过的魃军本零落于战场四面，此时纷纷爬起，更多的战死尸鬼在魔气的力量下被复活！
连同战死的人类军团，在魔的力量面前亦狰狞起身，重拾兵器，齐声发出嘶吼！
数道魔气盘旋，在空中聚集，现出燕燕身影。
“天子。”燕燕颤声道。
“继续推进。”穆天子将大司命笛交还刘先生，下达了全军入关的命令，“他们很快就完了。”
沙州镇，从玉门关前线撤下的败军与高昌人淹没了月牙泉畔的村庄。虽已是白昼，天空却灰蒙蒙的一片，四处俱是伤兵，各自大声哀号。
潮生筋疲力尽，头发披散，他竭尽所能救助了伤员，奈何催动断肢再生所驭使的仙力消耗剧烈，大部分人又被魔气侵染，救治一个、十个尚能做到，如今已是千人万人级别的损伤，哪怕昆仑神子，又如何能做到？
潮生的心情极度低落，耳畔尽是呻吟，不远处又喊道：“潮生！快来这儿！”
“等一下！”潮生大声道。
乌英纵沉默在旁，为他递来洗涤用的清水，身上衣袍被灼烧得破烂不堪。
“潮生！”
“我知道了！”潮生抓狂道。
来人却是斛律光，斛律光跑到伤兵营前，低头看受伤的高昌将士们，只得搭手将同袍扶起，说：“潮生，他们找你有事。”
潮生祭起法术，绿光旋转，按在那将士被箭矢射穿的腹部。
“走，”乌英纵说，“一定有要紧事，回头再来。”
潮生点点头，回到月牙泉畔，那里已聚集起了不少人，正围着禹州。
禹州一手捂着左胸，胸膛处出现了一个血洞，衣袍被龙血染成了金色，另一手则托着绚烂旋转的心灯之光。
潮生从人群外奔入，扑向禹州，抱住了他。
“禹州！你没事罢？”潮生说。
“心灯一路上烫得我头都要秃了，这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禹州说，“快帮我想想办法，不然替我拿着它。”
潮生：“你受伤了！”
“你是萧琨的爹？”一旁牧青山诧异地打量景翩歌。
“啊。”潮生也发现了，景翩歌抵达战场以后，始终没有主动介绍自己。
“他们人呢？”宝音焦急地问。
景翩歌：“坠入地脉中，不知下落。”
宝音一手扶额，哀叹道：“完了，怎么办？”
禹州：“他俩召唤出心灯，谁也没抢到！魔王差点拿到手时被我夺过来了。快！你们都试试，谁能接过它？我被烧得受不了了！”
“这……”潮生望向众人。
甄岳想了想，道：“不必太担心，地脉连接整个神州，项大人有神兵护体，想必正在找路离开。”
罗正中了一刀，也伤得不轻，简单包扎过伤口，坐在一旁，说：“心灯已出现，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接下来最重要的，是守住沙州。”
“倒是谁先把心灯接了啊！”禹州见这伙人光动嘴不动手，终于忍无可忍，咆哮道，“来个人！”
所有人看着景翩歌，表情很明显：除了禹州，想必你修为最高，还是大驱魔师的爹，你不接谁接？
景翩歌忙道：“我是妖族，会受心灯焚烧，碰不得它。”
禹州：“驱魔师们！不是都自诩以天下之安危为先么？没人敢接心灯？”
潮生：“有什么条件吗？”
心灯号称至为强大的两大法宝之一，与智慧剑齐名。它就像有生命般，在那绚烂光华面前，所有人都接受着某种奇特的审视，内心的阴暗之处近乎无所遁形。
“心灯寄主，须得心思澄澈，摒弃执念。”乌英纵解释道，“老爷说，必是至善至正、一生洒脱之辈。”
“来啊。”禹州说，继而转向牧青山，说：“你，白鹿，瞧你这张厌世脸，你没执念吧！就你了！”
牧青山：“……”
宝音说：“他不行，你换个人！”
禹州开始强塞心灯，驱魔师们登时紧张起来，生怕被心灯所拒。
牧青山正犹豫着接不接，禹州已塞给了他，牧青山的手被烫了一下，登时大叫一声。
“你看罢？”宝音说。
“不不！”罗正见禹州朝他走来，忙不迭地起身躲开，“这位前辈，小的只想在家里过点小日子……甄兄请。”
甄岳：“我我……我不行。段老弟，你请。”
段昭雍：“我不行！不行的！小弟为人驽钝，贪权好色……”
禹州：“没有要给你们！随便来个人先接着！我要被这玩意儿烧死了！猴子？你来！”
乌英纵试着碰了下，登时被心灯弹开，光火灼得他险些滚在地上。禹州只得又递给宝音，宝音压根就没想过要拿心灯，顿时躲了。
禹州无可奈何，看着潮生。
潮生：“我不是人啊！”
禹州说：“算了，送给魔王罢，他一定喜欢。”
“别！”所有人一起叫道。
“就你了！”禹州回身，一眼瞥见斛律光，见他与牧青山站在一处，便将心灯朝他一递。
心灯触碰到斛律光手指，一闪，光华消失。
禹州：“这不就行了么？！一个两个，推来推去。”
所有人：“…………………………”
斛律光：“？？？”
牧青山：“天啊——！”
潮生：“糟了，怎么办？”
禹州：“？”
乌英纵：“前辈！他不是驱魔师！斛律光，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斛律光：“我……我不知道！我看你们一团乱，想着能不能帮上忙。”
禹州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该给他？”
“啊啊啊啊——！”所有人同时抓狂大叫，剩斛律光一脸茫然，站在中间。
宝音：“先别管这玩意儿了！敌人还在跟前！”
被宝音一提醒，大伙儿又想起形势严峻。
禹州：“怎么了？给他不行？这也是心灯自己选的啊。”
潮生：“先……先这样罢，禹州？你没事吗？”
“被巴蛇顶了一记，”禹州径自去找绷带包扎，说，“不碍事，慢慢就好了。”
“你先试试看能让他用出心灯不。”宝音一脸严肃，“待会儿又得打仗了。”
“我？”牧青山说，“他是凡人！”
“管不过来了。”宝音说，“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其他人抓紧时间先休息！看这光景，一时半会儿魔王是不会来了，不幸中的万幸。”
一语出，所有人都散了，经历一场大战后累得不行，只想找地方躺下，唯剩斛律光站着，一脸不知所措。
月牙泉畔的临时营地中分了三处，一处是潮生、乌英纵与宝音、牧青山四人，第二处是甄岳、罗正与段昭雍三名后来的驱魔师在歇息，最后篝火的东侧，则是禹州与景翩歌。
这时候问题就来了，项弦与萧琨不在，没有人能集合起大家，作统一的作战部署。
宝音率军上了一次战场，现在愁得不行，手头剩数千残兵，沙州又无关隘倚仗，魃军再来，只是时间问题，面朝广袤平原与沙山，刘先生将长驱直入。
“打不了，”宝音说，“还得退，必须退到嘉峪关去。”
“这么一退再退，夏国迟早得完蛋。”牧青山说。
宝音：“你看他们才来了几个人？自己不上心，完蛋也不能怪我。”
牧青山：“你又在做什么？！回来，别在这儿晃荡，让我看看你的经脉。”
那话却是说与斛律光听的，这一生再会后，牧青山明显对曾经的好友斛律光投以更多关注，斛律光帮不上忙，始终在为众人跑上跑下。
牧青山实在很头疼，大战当前，总不能拍他后背让他发光，这效率实在太低了，带着他出去迎战，很可能俩人一起死。
斛律光分发食物，又去朝高昌王毕拉格报信，回来后则依次察看同伴们，问大家有什么需要。甄岳三人不敢麻烦他，唯独禹州让他去找酒找肉。
斛律光将酒送去后，宝音说：“给我也来点，你会发光了吗？”
斛律光：“发……发什么？我不会发光。”
最后大伙儿总算安顿下来，坐在四人帐外，潮生为将士们疗伤后困得要命，坐在角落里打盹。
乌英纵则在一旁喂他吃饭。
“怎么办呢？”潮生现在非常内疚，早知道自己就伸手主动接心灯了。
“等老爷回来。”乌英纵更担心项弦与萧琨，景翩歌虽不曾详细交代，但乌英纵猜测两人处境定凶险异常，只是禹州与景翩歌为免他们担心，不愿细说而已。
营地另一侧，禹州开始喝酒。
“你不去救你儿子？”禹州说。
景翩歌说：“他能出来，我师父在盘古之心中，说不得会帮他们一把。龙腾玦还在他俩身上，离开地脉，只是时间问题。”
禹州抬头，望向夜空，又道：“只不知魔王何时会来。”
景翩歌叹了口气，说：“快了，就怕天明时分，又是一场恶战。”
禹州将酒壶递给他，景翩歌喝了点，禹州则就着斛律光送来的筐子挑挑拣拣，找些肉食吃。
“我老了，”禹州说，“打不动了。”
禹州吃了些，索性躺在篝火前，景翩歌起身，说：“都睡觉罢，我来守夜。”
帐篷中，驱魔师们纷纷歇下，唯独斛律光还若有所思地坐着。
黑夜至为浓重的一刻，月牙泉中倒映出天际一抹金色的光，犹如流星劈开了夜幕。
景翩歌蓦然抬头。
“老爷回来了！”乌英纵快步奔出帐篷，众人同时醒了，只见金龙飞向鸣沙山，从天而降，落在月牙泉畔。
项弦与萧琨落地，牧青山、宝音等人冲出了帐篷。
萧琨：“怎么撤到沙州了？”
项弦已在空中看见被摧毁的玉门关，说：“都还活着吗？”
禹州怒道：“这时候才回来？！”
“这不是回来了么？！哎！”项弦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帐篷另一处，乌英纵跑了出去，斛律光过来叫潮生。
营地中间，萧琨面对众人的询问与解释，简直恨不得像穆天子般，有好几个分身来应对。
“都别说话！”项弦最后大喊一声，说，“先听我俩说！”
于是众人纷纷静了。
萧琨沉默片刻，说：“我们失去了心灯，不知道它眼下去了何处。”
“我们带回来了，”景翩歌说，“心灯回到了驱魔师阵营中。”
“怎么带回来的？”项弦难以置信。
“你说呢！”禹州悲愤道。
萧琨听到此言，如见破晓阳光初绽，登时近乎失去了所有力气。
“行。”项弦说，“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凤凰被魔化了，”牧青山说，“穆天子用它复生了不少战损的魃军。”
“我知道。”项弦说，“阿黄回归本身，稍后咱们解决心灯的事，就马上去帮它。”
萧琨现在最关心的只有心灯，说：“心灯在谁手上？潮生么？”他环顾周遭，不见有人持灯，想必交给潮生保管了。
项弦转过身，与斛律光打了个照面，斛律光已离开帐篷，来到他身后，两人对视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斛律光又有点不好意思，说：“老……老爷？那边……潮生他……”
项弦马上与斛律光相抱，又狠狠揍了他几拳。斛律光一脸茫然，浑不知项弦为什么要揍自己，下意识躲避。
“你小子……”项弦咬牙切齿，“你小子！”
“哎呀！哎呀！”斛律光忙两手抱头，不住退后。
项弦又一把将他拖了过来，抽陀螺般地转他，最后哈哈大笑，大声道：“你倒是还手啊！”
斛律光：“我……我不敢，你是老爷。对了，刚才在帐篷里……”
“潮生还在睡？”项弦搭着他的肩，东歪西倒，又去扒拉萧琨让他过来，带着他往帐篷处走，喊道，“潮生！潮生！”
宝音：“还有什么事要解决，你们最好快点儿，我怕魔王又要来了。”
甄岳：“两位……我与罗兄、段小弟商量出了一个计划……”
萧琨听得心灯已到手，再无别的心思，随口道：“不打紧，你做就是了。”
说着萧琨快步走向帐篷，项弦则跟在身后，喊道：“潮生！”
“等等！”萧琨一把扳住了项弦的肩，说，“有件事你得听我的。”
项弦当然知道萧琨想说什么——他要将心灯纳入体内，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不行！”
斛律光：“两位，是这样的，刚才那位前辈……”
萧琨：“你答应过我一件事，在巫山圣地外。”
“你也答应过我一件事，”项弦说，“在图攀盆地。”
萧琨万万未料项弦记性竟是这么好。
“行，这两件互抵了。”萧琨又道，“在长安府内，你还答应过我一件事，能作数罢？”
项弦：“这么说你在西湖边上，还答应过我呢！”
萧琨怒道：“就不能听我的么？”
“绝对不行。”项弦随手放开斛律光，朝萧琨认真起来，面无表情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到心灯的那一世发生了什么？”
“这东西，”斛律光在旁观察两人，脸唰的一下变得更白了，问，“很危险……吗？”
项弦与萧琨无视了斛律光，都知今日必无法了局，萧琨索性道：“再打一场？赢的得心灯？”
“你们是不是疯了！”宝音抓狂道，“力气用不完，能不能去杀敌人啊！”
而就在此时，潮生终于醒了，从帐篷中走出，一脸茫然，看到项弦与萧琨归来，大喜道：“哥哥！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潮生扑了过来，先抱项弦，再抱萧琨，两人于是不再争吵。萧琨道：“我们正在说心灯……心灯呢？在谁手里？”
禹州：“刚才有个小伙子，主动伸手来接。”
潮生：“是这样的……”
项弦震惊了，朝向禹州，意识到问题似乎有点严重。
萧琨注意到斛律光的表情，登时两眼一黑。
斛律光说：“我我我……我，是我，我不知道，那玩意儿，那东西……”
潮生：“呃，是的，当时的情况是……禹州他拿着心灯，朝我们转了一圈，没人能接下它。”
斛律光：“给我的时候，它它它……就顺着我的手，这……这儿，喏，闪了下，就不见了。”
项弦与萧琨看着斛律光。
“我是不是闯祸了？”斛律光满头汗水，声音发着抖。
“玉门关丢了也就算了！”萧琨简直服气了，站在营地中央，深吸一口气，怒吼道，“这么多驱魔师，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心灯到他手里？！”
宝音：“说得轻巧！你知道昨天夜里打得多辛苦吗？不见你俩就把心灯拿到手了？”
甄岳：“大伙儿先别吵，萧大人请息怒，听我说说这个计划……”
潮生：“对不起了！都是我的错！”
乌英纵：“这怎么能怪你？”
禹州：“所以怪我？”
“不不，都是我的错！”斛律光，“这东西要怎么取出来？”
牧青山：“别动刀子！它不是进了你手中！与血肉没关系！”
宝音：“哎！你俩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项弦与景翩歌对视，同时叹了口气。项弦走到一旁，坐下，拿起酒，灌下数口，于乾坤袋内取出古瑟。
弦动，曲响，黑暗夜空下繁星初现，篝火的红光映着项弦的侧脸。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项弦的歌声响起，清朗明亮。
萧琨疲惫不堪，摆手，示意不要再吵了，心道：也不知自己所在的这一任驱魔司显得尤其混乱，还是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他走到篝火对面，取出古琴，与项弦琴瑟和鸣。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萧琨的声音显得略带喑哑，所有人都慢慢地静了，听着这似曾相识的曲声。
宝音示意斛律光将五弦琵琶取来，手抱琵琶，一挽长发，接了下句：“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宝音之声一起，较之项弦与萧琨的男声，便多了几分婉转温柔之意。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她唱曲子的声音与说话的声音不一样！”潮生惊讶道。
宝音白了潮生一眼，继而笑吟吟地又柔声唱道：“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一曲毕，混乱局面总算平静下来。
潮生连番拍手，坐在萧琨身畔，萧琨道：“还想听？”
“再来。”潮生已忘了诸多烦恼，笑道。
萧琨：“再一曲，得开始干活儿了。”
驱魔师们便纷纷坐下，禹州也坐在横木上。
项弦拨弄瑟弦，曲中却带了几分西域旷高幽远的异域风情，瑟声一起，萧琨琴声便紧随其后，琴瑟呼应之下，萧琨心有灵犀，听出了项弦所奏之曲。
“无从来处无穷尽，来如流水归穹宙。”
“无从去处无所终，我将逝去如狂风……”
景翩歌犹如想起往事，感慨万千，亦跟着唱道：“来如流水，去如风，不知何处去，何所终。”
曲声停，萧琨面对幽寂长夜，大有今夜以后便将失去一切的感慨，但生于天地间，本就无从来处，亦无去处，正如俄默所言“我将逝去如狂风”，众生又有何不同？
世界沉睡，唯独萧琨依旧端详沙州前的地图，广袤地面篝火与天际繁星交相辉映。
项弦亦未入眠，在另一侧的火堆前盘膝而坐，低头捣鼓着什么，手里捏着一个白金小锤，又有剪刀、铁签等物，敲敲打打，传来细微之声。
景翩歌在项弦对面，解开缠绕于左拳的绷带，小声说着话。
萧琨几次想过去，但父亲正占着位置，他不想与生父多言，便远远看了眼。不多时，一只闪烁的宝石蜻蜓嗡嗡作响，振翅飞来。
那是项弦再一次为他们制作的应声虫，每当注入灵力时，蜻蜓的双眼就会亮起微光，但必须持有凤蝶者同时发动，才能彼此交流。
不远处的项弦显然还在专心制造另一只凤蝶应声虫，令宝石蜻蜓的眼睛偶尔闪烁，灵力时断时续。
萧琨将它别在了衣领处，听到蜻蜓法宝中传来声音。
“这些话，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朝他说呢？”项弦的声音道。
“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景翩歌的声音传来，说，“你又对我了解多少？”
项弦：“你是什么朝代的人？生前想必是个很了得的大将军罢。”
“让你失望了，我无名无姓，”篝火前，景翩歌说，“本是尸山血海一小兵。”
“唔。”项弦严肃地点头。
景翩歌：“一将功成万骨枯，时代只会留下英雄的事迹，又有多少典籍记载默默无闻的小兵们的名姓？
“一个凡人的孩儿，在农家出生，小时候天昏地暗地在棚寮里头打转。稍长大点儿，便要开始帮着干农活了，他会掉进水里淹死，被突如其来的风寒发热折磨死，爬树撞破脑袋，捡柴火时被野猪追着掉下山崖……
“……待他侥幸活到成年，不必当荒郊野岭坟中的枯骨，便得去服徭役。这时国与国开战，他得拿着兵器上战场，要么成了弓手，要么成了步兵，跟随数万、十数万的军队出征。你看到的景象，黑压压的，在做饭、洗衣、躺在篝火前聊天的，都是这样的人。
“一场又一场的杀戮下来，他们忘了自己来自何处，忘了父母，忘了原本想去做什么，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他们拥有同样的名，都叫‘兵’。
“他注定了要死。兴许刚入伍，就在行军路上被山谷中的乱石砸爆了脑袋；也许在第一次围城战里，尚且懵懵懂懂，被驱赶着上了云梯，遭守城军一刀砍断了脖子，尸体从高处坠落。”
景翩歌说：“兴许掩护骑兵队被射穿脖颈，他的袍泽们骑着高头大马，从他的尸身上踏过去。”
项弦停下手里的活儿，听得入了神，接口道：“兴许他没死成，立下了战功，回到朝廷后得了封赏。”
景翩歌又道：“但等待着他的，将是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这是个只有死亡能停下的轮回。”
项弦又低头，继续做他的凤蝶。
“轮回。”景翩歌抬起手指，虚空画了一个圈，“你所看见的，所有的，天地，一个永不停下的轮回，无间地狱，大抵如此。神州众生，不外如是。”
萧琨站起身，走向篝火。
“去打破它罢。”景翩歌沉声道，继而起身，在萧琨抵达时离开了。
项弦完成最后的工序，轻轻脱手，凤蝶应声虫飞了起来，在萧琨的蜻蜓前绕飞一小圈，回到他的衣领上。
项弦一本正经地说：“这样再分开时，就方便说话了。”
“我们不会再分开。”萧琨在火堆前坐下，说，“你觉得还有分开的机会吗？”
项弦想了想，也是，接下来他们将去面对此生，不，三生以来最难缠的敌人。
项弦转过身，背朝萧琨，枕在他的腿上，抬眼看他，以食指轻轻拨弄他的下巴，又顺着他漂亮的颔线摸他的唇。萧琨抓起他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下。
“你休息会儿。”萧琨低头看项弦。
“我不想睡，”项弦出神地答道，“想看看你，这会儿我精神得很。”
虽是半夜时分，同伴们却默契地没有睡太久，午夜过后，在高昌军换防时，大伙儿便纷纷起身，打着呵欠来到篝火前。
不远处的景翩歌见人齐，也过来了。
“好了，”萧琨便索性说，“大伙儿来参详罢，接下来这一仗该怎么打。”
项弦坐起，铺开地图，两人默契地不再争论心灯归属之事，它已再一次选择了斛律光，证明这是他的宿命。
“沙州城外并无城墙，唯一的倚仗就是鸣沙山。”项弦说，“穆天子的手下我们已侦查过，大约在二十万上下，上一场大战非但没有削弱他的力量，反而令魃军变得更多了。”
甄岳总算等到机会细谈他的计划，说：“我需要接近敌方后阵。”
“做什么去？”萧琨转念一想，明白到甄岳最在乎的，自然是家传法宝倾宇金樽。
项弦，“你能将金樽回收么？”
“只要我碰到它，”甄岳说，“任何一个虚空门，让我触碰，便能回收。”
甄岳说着翻过手背，朝萧琨示意，上头有一个刺青，项弦便明白到这是守塔人甄家特有的使命。甄岳解释道：“这道符代代相传，既能进入以倾宇金樽所化的镇龙塔，又能收走法宝，乃是管塔者的职责所在。”
萧琨说：“我明白了，我与项弦二人，亦需要前往敌军后阵，我俩会尽力为你们创造机会。”
项弦仍不时望向斛律光，只不知道这一世，他是否又将为了大伙儿，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宝音公主，”萧琨说，“我需要你的协助。”
宝音正在与潮生小声说话，闻言前来，与萧琨参详兵力布置。
她曾在室韦部落中为合不勒带领军队且练兵，及至魃军大举攻入玉门关，亦是她代为指挥调度高昌士兵，抵挡住了第一轮猛攻。
萧琨在地图前开始端详，标记出敌军所在方位，以墨笔画出几道防线，且作了兵力布置。宝音眉头深锁，说：“咱们的士兵不够，你不能全倚仗驱魔师。”
“上一次的战死尸鬼军呢？”项弦朝景翩歌说，“岳父，是不是该把你那拨浪鼓儿掏出来了？”
“你在说什么？！”萧琨满脸通红，不料项弦在这种地方耍促狭，怒道，“给我注意点儿。”
“叫爹。”景翩歌面不改色道。
帐中所有人登时疯狂憋笑。
萧琨：“……”
项弦：“我记得你有个法宝叫‘狰鼓’。”
景翩歌于是招手，指间变戏法般地出现了一个拨浪鼓。
“你要用它？”景翩歌说，“狰鼓能号令死去的袍泽，原本在天山南麓，但他们已被大司命笛所召唤，西域再剩不下多少墓场了。”
项弦接过拨浪鼓，说：“用它能与大司命笛争夺军队的控制权么？”
“很难。”景翩歌道，“刘先生之实力今非昔比，有魔王在后加持，其大司命笛获得魔气相助，凭真奴一己之力，无法与大司命笛抗衡……不过你先收着，也是无妨。”
“好了，别说了。”萧琨越听越烦。
“人手虽不够，”萧琨说，“但我们有智慧剑与心灯。”
“大哥，这是打仗，”宝音诚恳道，“不是除妖。”
“我去看看心灯。”项弦径自离去。
只见斛律光与潮生、牧青山坐在一处，项弦看见这一幕时，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光景，从前这仨人向来走得很近。
乌英纵则坐在一侧休息。
“你，”项弦示意斛律光，说，“你给我过来，你的身契呢？”
斛律光：“？？？”
潮生：“他是人，哥哥！”
“我知道。”项弦接过斛律光的身契，一本正经道，“高昌王毕拉格将他送了给你是罢？”
潮生：“我没有收，他是属于他自己的。”
“这样，”项弦朝斛律光招呼，让他到自己身边，又朝潮生说，“我拿老乌换他。”
“这……老爷！”乌英纵一张脸红到耳根，说，“您别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项弦伸手过来勾斛律光的肩，把他扳了个趔趄，又忍不住伸手揍他，说，“潮生，以后老乌是你的了。”
“哎哎哎——”斛律光道，“老……老爷？”
项弦把他带到一旁，示意他坐下，打量他半晌，斛律光被他看得不自在，露出笑容，说：“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很亲切。”
“那是当然，”项弦一本正经道，“上辈子你就是我的人。”
斛律光被说得面红耳赤，不敢看项弦。项弦又说：“这辈子也是。我只没想到，心灯仍选择了你。来，让我看看你的脉轮。”
项弦盘膝而坐，与斛律光相对，感慨良多，是斛律光终究躲不过这宿命，抑或他本就该是这一代的心灯之主？
但念及前世种种，斛律光修炼足足一年时间，才打出指间火，又有禹州这明师指点，最终仍死在了天魔宫中。今生他骤得心灯，马上就要去参加与魔王的这场大战，如何才能让他活下去？
项弦锁住斛律光手腕，拉过他手指与他相扣，左手将自己真力沿掌心注入，循臂、心脉进入脉轮，一个轮转后从右手流转而出，回归自身。
“咦？”项弦忽觉意外。
萧琨分配好战术布置，来到斛律光与项弦身畔，问：“能参战么？”
萧琨很清楚斛律光初得心灯，仓促应战发挥不出心灯光华的半成，顶多只能对魔族造成威慑。
“不……等等，”项弦说，“他的脉轮，似乎也不是这么碎。”
萧琨把手放在项弦肩上，注入法力，随着项弦的火源之力探察斛律光的经脉。
“不知道为什么，”斛律光说，“我总觉得身体里头，隐隐有一股力量，仿佛它本身就是我的……我的……”
“你的一部分。”萧琨喃喃道。
话音落，斛律光打了个响指，指间迸发出灿烂光火。
“你还记得前世运用法力的诀窍？！”项弦登时惊了。
“我……是前世学的吗？”斛律光道，“前世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啊！”
“哎！”项弦站起，说，“你们有谁教斛律光法术了？”
余人纷纷答道没有，牧青山过来，茫然地问：“他能驾驭心灯？”
斛律光犹如一名早已修炼过，却又全盘忘却的新手驱魔师，带着不知所措的表情，伸出一手，手中焕发出温润白光，他看看周围，想按在谁的额头上，却找不到目标。
牧青山说：“前世习练所得，已铭刻在他的三魂七魄之中，魂魄中破碎的被修复的脉轮，也保留到了今生。”
“所以，”项弦也懂了，说，“这是魂魄之力！”
“是的。”牧青山答道，“宿命之轮将一切条件重置，唯独灵魂记忆，仅仅被封印，魂魄与世界是一体的，才能透过梦境，想起前世。”
“这就好办了，”萧琨说，“让他抓紧时间练习。斛律光，全靠你了！”
项弦严肃道：“能不能打赢这场仗，全靠你了！”
牧青山也激动起来，说：“能不能拯救神州，全看你的了，兄弟！”
“我？”斛律光简直受宠若惊，才认识不到三天，居然就要他去拯救世界了？只见他迟疑半晌，说：“好！我一定尽全力，只要能帮上大伙儿的忙。我该做什么？”
“抓紧时间，”萧琨说，“上一世是谁教他来着？老乌吗？”
“我在。”乌英纵说，“该怎么做？”
“不，”项弦想了想，说，“老乌教过他一点入门功夫，借心灯之力修复脉轮，真正的教授人是……对！跟我来！禹州前辈！”
项弦忙起身，拉着斛律光，快步奔向禹州。
“什么？”禹州听完项弦交代，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和他？”斛律光说，“他是我上辈子的师父？”
“对，你快给他磕头！”项弦说。
“凭什么！”禹州道，“我不认识他！我不收徒弟！”
“你上辈子就收了。”项弦语重心长道。
“上辈子与这辈子有什么关系？”禹州简直莫名其妙，又道，“而且什么上辈子？我上辈子是什么？你别糊弄我。”
项弦：“你亲手交给他心灯，你是传灯人，将灯交到他手中，你得为他负责啊，是不是？”
禹州登时语塞，项弦这下正中要害。
项弦又严肃地说：“前辈，要不是你把灯给他，他怎么会有心灯呢？这就是你俩注定的羁绊，前辈，全靠你了！别让他死了！千万！绝对！别让他死！能帮上忙最好，帮不上也不强求。”
禹州：“你这是……你……我……我就知道！你们驱魔师！没一个好东西！”
项弦礼貌示意，请禹州看一脸懵懂的斛律光，反正今天无论如何，总算把禹州给拉下水了。
重重黑云从天际卷来，驱魔师们纷纷警觉，远方大地传来震动声——魔族率领数十万魃军越过了玉门关，正朝沙州前来。
“糟了，”宝音说，“来得这么快？还没准备好。”
“项弦！”萧琨在营地处道，“得出战了！”
项弦当机立断道：“各位！集合！”
萧琨骤然回神——身为大驱魔师，他必须开始鼓舞士气，因为这将是他们决定胜负、决定神州命运的关键一战了！
所有人俱疲惫不堪，来到他们身前。萧琨眼望项弦，项弦却做了个手势，示意萧琨开口。
“各位。”萧琨深吸一口气，面朝战友们，仓促之间，他竟不知该说什么。
潮生、乌英纵、宝音、牧青山、斛律光、禹州、甄岳、罗正、段昭雍……就连景翩歌亦从休息处站起，来到外围。
诸多念头在萧琨脑海中接连闪过，穆天子经营两千年的局、众神飞升后神州的使命、天魔转生之劫、凡人在这延续千秋万载乱世中的挣扎、宿命之轮的三次回溯、因果无从抵挡，碾过苍生的巨力……
那些使命、责任、理想显得激烈飞扬，却已再无慷慨陈述的必要。
最后，萧琨眼望诸人，改变了主意，一笑，露出神秘的表情，做了个“请看”的手势，隆重介绍。
项弦会意，拔出了智慧剑。
所有人同时发出激动的惊呼！
“‘山海’已成功重铸，”萧琨说，“明光亦已来到，现在——！各位请全力以赴！”
山摇地动，魃军震荡天地的冲锋步伐朝鸣沙山掩来。
“决战罢！”萧琨话音落，所有人当即分散。
第一波魃军冲锋，撞向了鸣沙山外，三里远的防御工事，拒马桩被踏碎，随着千军万马踏破阵线，沙崩卷起，朝鸣沙山呼啸而来。
项弦朝禹州喊道：“斛律光全靠你了，前辈！”
禹州：“………………”
斛律光：“好！”
禹州：“你在‘好’什么？！”
魔云重重掩来。
项弦背着智慧剑，祭起金龙，腾空而起，在空中眺望，说：“已经到鸣沙山下了！”
萧琨道：“给我下来，那是我的龙！”
项弦：“早就归我了！你叫它试试看？看它搭理你不？”
潮生冲上鸣沙山，祭起山河社稷图，这一次他知道绝不能败，他不愿意失去乌英纵，也不愿意自己死去。
他使出了平生修为，全身迸发出绿枝，长发在风中飞扬，化作充满生机的藤条，头顶繁花绽放，形成华丽的神冠，随着他双手抬起，大地震动轰鸣，树木与荆棘开始疯长，以他所站为中心，朝着两侧飞快扩展开去，筑起了生命的城墙。
萧琨：“按计划分散！”
“我们去了！”甄岳喝道。
甄岳、罗正与段昭雍翻过城墙，前往埋伏地点；牧青山一声唿哨，跃上鸣沙山最高处；乌英纵则仰天长啸，化身巨猿，四肢并用攀上沙山。
“我呢？”项弦说。
“你跟着我。”萧琨拉起项弦的手，沿鸣沙山顶端滑下，前往城墙处，又喊道：“宝音！你还有多少人？”
宝音道：“剩不下多少了！”
宝音一声唿哨，示意高昌军分开两侧，占领据点，以弓箭准备。此时此刻，远处己方后阵，大地震动。
第一支队伍出现在了地平线上，为首之人挑起了“李”字的将旗。
“西夏的援军终于来了！”宝音道。
“还有，”牧青山说，“你去与他们会合，这里交给我。弓箭手预备——”
援军一到，守军顿时士气高涨，城墙上，高昌弓手纷纷挽弓搭箭，黑潮犹如怒海，席卷了自玉门关往月牙泉的数十里路，所过之处近乎寸草不生。
又一声号角响起，“耶律”二字的大旗在天际飘扬，整齐的骑兵踏破大地，犹如鼓点。
“辽军来了！”有人喊道。
萧琨与项弦乘坐金龙拔高，只见大辽黑铠在月光之下汇为洪流，绕过山下，与西夏军会合。
“你在得意什么？”项弦道。
“没什么。”萧琨收起不易察觉的那一瞬间的笑容。耶律大石会出兵援助，实在令他意想不到，而在辽军出现的一刻，萧琨颇有如释重负之感。
毕竟他曾经视作归宿的国家，纵有诸多争端，到得危难之时，依旧坚守着那点犹如火种般的精神，这就够了。
望向黑潮涌来的战场，金龙之下，乃是人族军队不顾安危，跃上高墙抵挡魔王亲自操控魃军的阵容，身边又有背着智慧剑的项弦。
纵知自己宿命早已注定，萧琨亦有无憾感，一路走来，所有的付出仍是值得的。
“近五万人，”萧琨说，“守关够了。”
“越来越近了，”项弦说，“比想象中更快。做什么去？”
“救阿黄！为甄岳他们争取时间！”萧琨大声道。
金龙降低高度，掠向敌军后阵，疾取巨鼎所在之处。
远远地传来厮杀声，禹州见大战已起，只得在月牙泉畔坐下，示意斛律光盘膝坐于自己面前，说道：“你这小子，我怎么见你第一面就觉得眼熟？”
“兴许是前世修来的缘分罢！”斛律光本就相信轮回转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禹州：“心灯怎么选了你这家伙？罢了，都到这份上……希望能行罢。”
“什么？”斛律光不解道。
禹州将右手按在了斛律光头上，注入龙力，斛律光竟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禹州又将左手按在胸膛前，手中迸发出光芒四射的靛青色龙珠，龙珠燃起青蓝色的火焰。
“祭使心灯，燃烧的是你的三魂七魄。”禹州沉声道，“我的龙珠，将为你暂时护住心脉。”
随着禹州一声爆喝，出手，龙珠被按在了斛律光胸膛，斛律光只觉得全身都在燃烧，发出痛苦的大喊，龙力犹如锻炉，捶打着他的全身经脉。

第105章 逆流
魃军黑潮越来越近，距离最终防线百步、五十步、十步。
“放箭！”牧青山喝道，射出了绚烂旋转的梦境之箭，撕开夜空，直冲敌阵。
千万火箭从鸣沙山悍然飞起，伴随着照亮夜空的雷火弹，黑潮撞上了以山河社稷图筑起的城墙屏障，发出巨响。
辽军与西夏军来不及布阵，赶到沙州时甚至未有喘息饮水之机，便仓促加入了战斗。只听战鼓惊天动地，铠甲齐备的辽军打了前阵，沿鸣沙山下涌来，接替高昌军守住巨大的生命城墙。
“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声音怒吼道，“萧琨呢？萧琨在何处？！”
耶律大石身披铠甲，策马冲上了鸣沙山，战马四蹄在沙山上不住打滑。宝音匆匆一个照面，喝道：“他们去袭击敌人后阵了！党项人呢？让他们上来！接替高昌军！”
西夏军带兵将领乃是嘉峪关守将段无锋，紧随耶律大石之后，冲上了鸣沙山，问道：“现在是怎么个情况？！谁是指挥官！”
宝音当机立断道：“我！辽军抵挡住城墙，夏军随我来，上高处狙杀！”
霎时间号角再响，正北面又有援军赶至，只见两杆巨大的军旗在灰暗天空下迎风飘扬，一旗以金线绣出狰狞狼头，另一旗以银线绣出白鹿。
牧青山大声道：“室韦人来了！”
宝音现出笑意，望向室韦军来处。
苍狼与白鹿指引草原骑兵朝着他们会合，涌向城墙，宝音与牧青山则同时化出兽形，在黑暗中绽放出绚烂光芒。只见一狼一鹿于夜空中涌现之际，战鼓惊天动地，所有士兵眼见神迹降临，当即同时大喊，冲向敌阵，誓死守卫沙州。
室韦军虽只有寥寥千余众，却俱是悍不畏死之辈，只见各战士面上涂妆，肌肉虬结，驾驭战马直接冲上了长达十里的生命巨墙，纷纷抽出弯刀，展开了劈杀。
“你看！你再嫌室韦不顺眼，”苍狼说，“最后大伙儿还不是来了？”
“我没有看室韦不顺眼！”白鹿说，“我只是不想帮合不勒四处劫掠杀人！”
耶律大石见状亦被激起血性，长啸一声。
契丹人现出胸口刺青狼头，投入战争。一面是魃军前仆后继，踏着彼此的尸身开始攻墙，另一边则是人类军队源源不绝地冲来，战局的天平再次被缓慢扳回。
巨墙在双方的拉扯之下逐渐倾塌，潮生所站之处下面叠起了战死尸鬼的高壕，乌英纵咆哮着举起巨岩朝下轮番砸去。
“潮生！”乌英纵眼看快抵挡不住，转头望向潮生。
潮生睁开双眼，望向乌英纵，跃下高墙前的最后一刻，乌英纵幻化为白猿，与潮生对视。
潮生下意识地冲向乌英纵，乌英纵竟是从高墙上跳了下去！
“老乌——！”潮生大喊。
与此同时，一枚金光落地，在敌方后阵发出了堪比天崩的大爆炸，项弦与萧琨终于出手了。
金龙犹如烈焰流星，摧毁了战死尸鬼大军后阵的高台。刘先生早有准备，呼啸而起，拖着黑火朝两人冲去；燕燕则手持超长刀刃飞射而来，掠向萧琨。
“做好准备，能行吗？”萧琨转身，与项弦背靠背，抽出森罗刀，手掌在刀刃上一抹，幽蓝光芒绽放。
“放心罢！”项弦握智慧剑柄，只不出鞘。两名魔人射向他们的最后一刻，双方即将相撞前，项弦拔出了智慧剑！
智慧剑迸发出球形的强光，以两人为中心点平地扫去，登时清空了冲向他们的尸魃，刘先生在空中避让，萧琨却准确地捕捉住了魔人的飞行路线，一刀抖出，疾取刘先生！
刘先生幻化出人形，手中大刀圈转招架，孰料萧琨那一式却是虚招，眨眼间突破了近十步，侧身来到燕燕面前，一式反手上挑，燕燕来不及抵挡，正冲向项弦时，被萧琨劈断武器，斩成两半！
顷刻间，智慧剑上七大符文同时绽放出璀璨强光。
不动明王降神！
滚滚金云涌来，项弦悬空而起，一头长发化作火焰般的短发飘飞，周身武袍被金铠所取代，金火不断攀升，现出幽蓝色光芒，竟与幽火合一，进一步变幻武神尊容！
祂闭着双目，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朝空中斜斜伸出一手。
光耀之中，另一名女神出现了——女魃于遮天的幽火之中现出法相，祂凝视着武神身影，虚灵凝聚的爪中幻化出靛蓝色的幽火，将它轻轻放在了明王法相的手中。
幽火朝明王全身飞快浸润，继而轰然巨响，在项弦睁眼的刹那，两大古神的神威压缩，再化作冲击波平地扫去，项弦背后展开了巨大的蓝白色光翼！
女魃在空中消失，战场上被冲击波扫过的魃军登时纷纷坍塌、破碎，迸发出幽火燃烧。
项弦的目标却并非两名魔人，不欲与他们纠缠，以降神状态直奔虚空之门，身在空中，斜持智慧剑，一剑便朝虚空之门斩下！
虚空之门幻化为怪兽的巨口，喷发出遮天蔽日的魔气。
天魔宫中，穆天子立于水池中央，一招解开了五座巨鼎的禁锢，积存两千年的魔气尽数释放，回卷于魔王之身，随着他左手圈转，魔气击穿了虚空之门！
巨门伴随着哀号声、痛苦的怒吼声同时喷出如有实体的魔气洪流，与不动明王法身对撞！而项弦手中，智慧剑的金光悍然破开了重重魔云，竟不受影响，直取门之正中！
穆天子从门中迈出，双手拉开，冲天魔气回拢，席卷，化作手中天魔枪！
“就用始祖蚩尤留下的法宝，与你明王山海之剑决战罢。”穆天子沉声道，“看看一千年后，谁才是天下兵主！”
智慧剑与天魔枪碰撞，爆发出飓风，霎时将战场扫为平地。
萧琨追着刘先生掠过大半个战场，刘先生几次欲持大司命笛召集战死尸鬼，围攻萧琨，却始终腾不出手。及至天魔枪与智慧剑正面对撼，萧琨在能量飓风中消失，刘先生终于得以喘息，转身抽出大司命笛，却听背后“咚”的一声拨浪鼓响。
“在这儿呢。”萧琨沉声道。
拨浪鼓短暂响起的刹那，令刘先生失神瞬间，萧琨的唐刀已从他胸膛透出。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萧琨道，“回去当你们的历史尘埃罢。”
伴随着萧琨大喝一声，幽火炸开，刘先生被摧成飞烟，在哀号中散去。
萧琨收刀，捞住落下的大司命笛，再次召唤出金龙，直飞战场中央。
项弦持智慧剑，穆天子持天魔枪，悬空对峙，一方如灼灼之金日，一方则如漆黑之长夜。在他们脚底下的战场上，战死尸鬼失去了刘先生号令后散开，最后的顽军，仍本能地冲向生命巨墙之内。
项弦左手竖掌，右手斜持智慧剑，眉目间充满了神性，周身金火飘扬，短发犹如生机勃勃的烈焰：“败局已定，周穆王，将凤凰交回来，到天地脉中去轮回。”
穆天子冷笑数声，说道：“众神俱已飞升，你与燃灯却仍旧念念不忘，执着于干预神州宿命，又有何资格来审判我？尔等阻却凡人的飞升道路，就连龙族亦遭斩杀，今日所为，不过是万物意志中必然！”
“所以你想成神？”项弦喃喃道，“自恃万物意志之体现，却要以众生之性命为代价么？！”
穆天子喝道：“明王使者，你又何曾得知世间轮回之苦！若无人能抵抗，今天就让我亲手斩断轮回罢！”
随着穆天子一声爆喝，再一振手中天魔枪，漆黑长枪迸发出双翼，隐隐投出凤凰鸣叫，魔凤凰之力环绕枪身，在两人身前爆发出万千黑火，洒向整个战场。
魔将于凤凰的魔火中被再塑身躯，黑火洒落世间，战死尸鬼大军再次爬起，沐浴着人族倾下的烈焰，纷纷爬上生命之墙。
“挡不住了！”耶律大石吼道，“撤罢！”
亲自领军的室韦将领平生未曾得见如此景象，喊道：“宝音！这究竟是什么？！”
“合不勒的宏图大业！”宝音及至此刻仍不忘揶揄他，“你们想南下称霸中原，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西夏军、辽军与室韦军联手，仍无法抵御这黑潮。随着穆天子释放出的魔焰铺天盖地飞来，生命巨墙开始垮塌，人类军逐渐退后，却尚未生出溃败之心。
“撤回月牙泉！”宝音终于下令道。
人族军队动身后撤，这下魃军更为疯狂，宝音吼道：“潮生呢！潮生——！”
顷刻间宝音所在之处、潮生站立的城墙等地被魃军淹没，鸣沙山一侧，一道闪光箭矢犹如光炮，呼啸射过，清出一条道路。
“快走！”牧青山喝道。
潮生肩负受伤的乌英纵，身上尽是他的血，踉跄走在沙地上，牧青山化作白鹿飞来，载着两人腾空飞踏，奔向月牙泉。
“这里仍然不安全！”室韦将领满脸血污。
“越过月牙泉，撤往另一侧！”宝音下了指令，同时抽出双爪，说：“老爷们正在揍魔王！现在只能靠咱们了！潮生！你还能战斗么？”
月牙泉乃是鸣沙山双岭之间的凹陷峡谷，众人逃离西山，朝着鸣沙东山会合。魃军已越过了第一道屏障，掩向泉水所在的村镇之处。
“我还行。”潮生说，“你照顾老乌！”
潮生抖袖，立于东山一侧，天际乌云退去，现出稀薄日光，只见他两手圈转，带动光球般的山河社稷图在掌中翻滚，沙浪犹如大海般朝着月牙泉所在的峡谷中翻涌而去。
流沙万顷，带着翻过山脊的魃军惊天动地地卷了下来，形成一场沙暴。黄沙中，月牙泉畔的营地如孤岛般绽放着光芒。
景翩歌手持长刀，守在孤岛前，待得魃军冲近之际，身体迸发幽火，长刀接连扫去，火焰的巨浪排空呼啸，与魃军相撞。
牧青山陡然想起，喝道：“糟了！斛律光与禹州前辈还在泉边！”
“别担心！”宝音说，“鬼王正守在那儿！”
但下一刻，营地中迸发出光球，继而不住扩散，心灯光辉现世，映照了漆黑的天幕，光球中间升起巨大的符文，旋转，将白光洒向世间。
漫天砂砾陡然凝固于空中，犹如时间长河骤然停滞。
万法归寂，唯心灯万古如昼永存。
短短瞬间，心灯再次沉寂，黄沙呼啸涌来，将峡谷中填平，一声龙吟响起，斛律光绽放强光升起，投向西面的战场中央。
“怎么做到的？”牧青山难以置信道。
“防守！”宝音回过神，喝道，“这是最后的阵线了！一定要守住！”
魔将死而复生，围绕中央的穆天子旋转。萧琨驾驭金龙飞起，来到穆天子身后，与项弦遥遥相对。
罗正释放出飞剑，在战场上乱砍乱杀。段昭雍道：“甄兄！快！”
甄岳在段昭雍的掩护下不断接近原本的敌方后阵，那被金龙坠落时摧毁的高台，他们身着魃军的铠甲，散发出浓重尸气，段昭雍祭出驺虞幡，冲向他们的战死尸鬼便身不由己，纷纷退开。
“等等。”甄岳左手持万古幡，右手亮出那符文刻印，来到虚空之门前，盯着那缓慢变幻的、水镜般的屏障。
“必须等它发动，”甄岳说，“魔王从门内进行召唤时，才能一击奏效，全靠他俩了。”
项弦与萧琨在那席卷的漫天魔气中与穆天子对峙。
“阿黄在何处？”项弦沉声道。
萧琨却紧盯着旋转的魔人，他们被黑火凤凰复生后，仿佛失去了自我意识，仅守护在穆天子的身畔。
穆天子出示手中天魔枪，天魔枪幻化出双翅，显得尤其诡异与危险，他甚至不将萧琨放在眼中，沉声道：“认得它么？曾经的智慧剑，一千年前，被兵主蚩尤炼化为此物。”
项弦一扫手中智慧剑，金光迸发，说：“看来，要彻底击败你，才能将阿黄放出来了。”
穆天子：“这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出手罢！”
项弦起剑，穆天子出天魔枪，金光与黑火再次对撞！
双方已竭尽全力，犹如两枚坠星碰撞，再分开，继而旋转缠绕，飞速撞击，每一下都爆散出移山填海的巨大能量。穆天子出枪之际，魔将们不约而同地转身，呼啸着朝萧琨涌来。
萧琨于空中旋转，身与刀合，驾驭金龙冲上半空，继而抖开幽火，朝大地扑去。
与穆天子对撞的刹那，项弦竟是涌起一股陌生感，仿佛从未想过自己将持智慧剑，与魔王展开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
他有时甚至怀疑自己能否胜任智慧剑赋予他的使命，以及萧琨对他寄予的厚望，甚至全天下加诸一身的责任。
魔王的强大已远超他平生所见，甚至所能想象的一切妖族，穆天子倾尽修为、法宝，招式齐出，聚集数千年的修行，振起蚩尤留下的黑暗长枪，以天崩之势当头压下。
“你能办到——！”远方大地上，传来萧琨的怒吼。
项弦不及细想，横剑斜推向头顶，枪剑相撞，爆出巨响！
第一下枪剑正面相击，智慧剑抵挡住了集千年戾气于一身的魔王！
项弦架住了穆天子第一式，不仅如此，金火更焚烧着魔焰，倒卷回去，至此他方知为何传说中，智慧剑乃是魔族的克星。
就连如此强大的魔王，在这充满正气与威严的金光之下，亦难以抗衡。
穆天子大吼一声，竭尽全力，猛地推开项弦，一身魔焰在金火狂风的席卷之下近乎消失。
他在害怕！项弦登时发现了，穆天子在恐惧，受到克制他属性的神兵压制，他聚集起了所有的力量，只为了击破智慧剑。如今智慧剑再铸，魔王登时在剑威之下战栗不休。
“两千年的执念啊，”项弦沉声道，“既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又何必惊惧如斯？”
穆天子：“！！！”
项弦的声音中充满了神威，隐有不动明王本相尊容，令穆天子眼中现出面对神祇的刹那恐慌。
然而下一刻，项弦又恢复了那懒散的声线：“给自己点信心不行吗？”
智慧剑迸出强光，剑身另一面，五枚符文幻化，“嗡”一声绽放。
项弦展开光翅，身披战甲疾射向穆天子，展开穷追猛打，穆天子连番以魔枪招架，身周黑火被飞速剥离。穆天子被击向地面，席卷起黑云扩散，继而召起战场上的戾气，聚集于天魔枪，挥出了惊天一击！
智慧剑接连变换形态，降魔杵出，与穆天子天魔枪交锋，发出砰然巨响，再化捆妖绳，随项弦腾空飞起，化作接天巨网罩下。收拢时再化大日金轮，锁住天魔枪去路。
“项弦——！”萧琨与魔将游斗，正要朝项弦飞去，弃自己性命于不顾，欲拼着以命换命，从背后刺穿穆天子胸膛。而下一刻，月牙泉方向，一道强光高速飞来，掠过整个战场。
项弦与穆天子陷入了最后僵持，智慧剑与天魔枪相抵，能量天平纹丝不动，那道自远方而来的强光则照亮了天地。
智慧剑一寸寸地增强力量，开始压制天魔枪，穆天子竟尚有余力，腾出一手，聚劲拧转，口中念诵诡异咒文。
连通天魔宫的虚空之门再次缓慢开启，黑气聚集为魔口，嘶吼着喷出一道幽魂，巴蛇出现了，巴蛇独角引领着魔焰，冲出了虚空之门。
“现在！”甄岳当机立断喝道。
段昭雍祭起法术，甄岳撒开符纸，腾空飞向虚空之门。
穆天子蓦然转头，现出震惊神情。
项弦却道：“喂！魔王！专心点，正打架呢！把头转过来！”
几乎是同一刻，虚空之门破碎，正穿门而过的巴蛇顿时被炸断，漫天星辰收束，化作一个极小的玻璃樽，甄岳在空中翻滚，准确地摘到了它。
穆天子勃然大怒，发出嘶吼，追在萧琨身后的魔将尽数朝着甄岳疾冲而去。
金龙冲向穆天子身后，萧琨手中，森罗刀上幽火绽放，破开了穆天子的魔气。
心灯光华已进入战场中央，只见斛律光高速飞来，化身燃灯法相，潇洒倾身，一手搭上智慧剑。
萧琨、项弦、斛律光在战局中心点会合，僵持的力量瞬间朝着穆天子一侧犹如雪崩般倾去。
斛律光手中白光暴涨，心灯之火被卷入剑身。
萧琨身上迸发出的幽冥烈火被收入智慧剑中，金剑泛起蓝光。
项弦侧手，学着萧琨的血祭斜挑，以左手一抹剑，发出蓄满天地之威的一击。
穆天子陡然睁大双目，在那生死存亡的一刻倾身，避开项弦疾取魔核的杀招。
“还有后手！”萧琨来势未消，搭上项弦右臂一推，转“断流式”为“劈山”。
这一式以大拙破大巧，起手时朴实到了极致，以单劈之势下沉，借着被收入剑中的幽火先摧天魔枪，再破穆天子魔王之躯。剑气轰然下坠，在大地上斩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沟壑两侧环崖爆射，穆天子首当其冲，登时被破成两半！
巴蛇疾飞而来，一口咬住项弦与萧琨，将二人撞离爆发之处。
项弦的智慧剑随着那一撞，登时脱手而出。
穆天子发出哀号，竟是未死，抬起一手紧握破碎天魔枪，枪中隐隐出现红色光芒，枪身四分五裂，黑红之光犹如淬火前的锻铁，凤凰之魂正不断挣扎，即将脱出禁锢。
“还有我呢！魔王！”斛律光与禹州之声竟是发生了奇异的融合。
萧琨与项弦被正面撞出战场之际，斛律光接手了。
斛律光舒展身体，上身赤裸，下身则覆银光轻袍，手臂、胸膛处竟隐隐出现了龙鳞花纹，俊脸一侧则出现了鳞片的纹路，延伸到脖颈，再到整只手臂、腰身，甚至到大腿与脚踝。
他的额上出现了光影交错构成的龙角，双目似闭非闭，一手作灯诀。
“当”一声震响，白光环扫，吹散世间所有魔气，巴蛇的魔火被剥离，化作游魂，归于穆天子之身。穆天子艰难爬起，在那漫天白光之中，天魔枪失去力量，红色的烈火再次迸出。
项弦睁大双眼，萧琨在疾速旋转中抓住了智慧剑，将它拖了回来。
“阿黄？”项弦再一次回到了白色的世界中，天地间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却不如何寒冷。
荒原中央，一团灰烬中，凤凰正浴火重生，天际神音传来，低吟歌唱。
一名身量与潮生相仿的少年站在灰烬中，眼望项弦。
“阿黄！”项弦快步跑上前。
阿黄略带着几分不安。
项弦说：“阿黄，上一世我应承过你，从今往后，你不需再照拂人类，也不需再看护神州，今生也一样，你自由了，阿黄。”
阿黄望向项弦，项弦走向他，朝他伸出手。
阿黄说：“不，项弦，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来，带走我的涅槃真火，它能帮你。”
“不，我不要。”项弦扬眉答道，“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我相信因果，相信意志，我不要涅槃之火，没有这枚火种，我也会全力以赴，让他活下来！”
阿黄：“项弦，我希望你能快乐。”
“放任你这一魂从此消亡，我们不会快乐！他也绝不愿意我这么做。”项弦认真地说，“我不会拿任何东西来换你，不会换他，不会换任何东西，阿黄。”
阿黄抬眼，眼中充满了悲伤。
项弦却笑了起来，说：“跟我走罢，阿黄。我相信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来，我们一起离开这儿。”
阿黄：“你给了我生命，项弦，这本是你我宿命所注定，我之所以来到你的身边，正是为了帮你解开这死结。”
项弦：“与他相识、相知，也是我的宿命使然。燃起你的涅槃真火，阿黄，让我再一次抱抱你？”
阿黄眼望项弦良久，最终收回手，将它按入自己胸膛，火星砰然四散。
他走向项弦，就像那只小小的鸟儿，在许多年前被抱进了项弦的怀中。
项弦一手环过阿黄的肩，让他贴在自己的身前，望向那茫茫白色的世界，穹幕出现裂纹，垮塌并破碎。
火焰轰然升起，照亮了整个世界，漫天白光随之一收，项弦回到了战场上。
凤凰出现了，它从天魔枪中发出一声震耳长鸣，四分五裂的天魔枪终于彻底崩解，化作灰烬。
凤凰脱困，飞向广袤长空，再一个盘旋，俯冲，飞向大地，天际乌云退散，化作滚滚金云涌来，绛金色的云海铺满碧蓝天幕。
凤凰洒出千万点烈火，一团耀眼光华于空中旋转翻滚，继而砰然四散。阿黄幻化出了人形，红袍飘飞，橙红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熊熊燃烧。
萧琨投出智慧剑，剑身在空中旋转，项弦于空中与阿黄分开的刹那，抬手潇洒接住智慧剑，不动明王法相再现，悬浮于战场高空。
穆天子召回蛇魂，在沙地上艰难站起。
笛声响彻战场，萧琨吹起横笛，战死尸鬼大军渐渐平静下来，再祭起拨浪鼓，“咚、咚、咚”三声，数十万大军如梦初醒，纷纷转身，包围了整个战场，但这一次，却是面朝穆天子与其身侧的魔将。
景翩歌走上巨墙，面对墙下战场，一身斗篷在风中飞扬。
斛律光依旧持灯诀，面朝穆天子，眉目间充满神圣之意。
燃灯法相与不动明王法相遥遥相对，锁定了战场中央的魔王。
剑威如旭日华晖，心灯若朗月银光。
鸣沙山下传来人族将士获胜大喊之声。苍狼与白鹿飞来，落在战场一侧，五名驱魔师与凤凰形成了第一道屏障，外围的战死尸鬼军队，则形成了第二道包围圈。
“结束了。”项弦依旧身披金光，手持智慧剑，说道，“既发下战书，如今便该认输。”
穆天子露出诡异的笑容，冷笑数声，嘶吼一声，扬臂，魔将们纷纷被他吸摄入体内，黑雾再一次壮大，然而项弦与萧琨俱知这不过是魔王溃败前的垂死挣扎，再无可惧。
萧琨抽刀戒备，沉声道：“还有后手，当心离魂花！”
所有人同时紧张起来，穆天子与巴蛇相融后，身体现出蛇鳞，身躯幻化，竟是出现了蛇人般的长尾，但他并未变幻树形，而是左手戴宿命之轮，按在胸膛前，右手则握着一枚靛蓝色的水晶，水晶上黑气缭绕，隐隐化出无数触须，不断挣扎。
萧琨登时想起了一物，当即大喝道：“当心！”
水晶砰然破碎，曾经洞庭湖畔的鲧魔出现了，洪水随着鲧魔的嘶吼朝着四面八方释放，朝所有人疯狂涌来，项弦与斛律光离得最近，猝不及防被巨浪推飞出去。所有人当即收了法术，腾空的腾空，飞奔的飞奔。
奈何驱魔师虽有通天彻地之能，在这强大的自然之威面前却终究难以抗衡。
亿万水量犹如天崩一般当头压下，唯独萧琨提前一瞬察觉，反身冲向了鲧魔，一刀破开水浪斩去，只不知是否伤到了它的身躯，湍急水流冲来，将他猛地卷走。
鸣沙山外瞬间成为了汪洋大海，鲧魔所吸收的水汽尽数迸发，水浪排空而来，战死尸鬼大军人仰马翻，人类军团不住朝高处奔逃。洪水疯狂上涨，将首当其冲的所有人卷走。
一道光辉从海中升起，却是斛律光飞出；接着是苍狼与白鹿、凤凰紧随其后。
萧琨驾驭金龙，在浩瀚的海洋中冲来，猛地接住了被冲飞的项弦，另一手捞住了散落冲走的智慧剑，以手一抹剑身，拖着项弦逆流而上。项弦被冲得晕头转向，艰难地吐出一串气泡，开始呛咳。
萧琨马上侧头，吻住他的唇，为他渡气。
两人在水中同时持智慧剑，伏魔金光荡开，穿过怒海深处，如流星般划破深空，协力将智慧剑刺穿鲧魔身躯。
一道强光于水底迸发，鲧魔被诛，释放出了第二波洪水，怒海沿着整个河西走廊朝两侧疯狂涌去，极目所见，俱是滔天之水。
“要被淹死了！”苍狼踏过空中，眼望水位升向鸣沙山，即将把逃向高地的所有人类一同吞噬。潮生与乌英纵协力，乌英纵祭起山河社稷图朝向天空，潮生则抱住乌英纵的腰，紧贴在他身后，喊道：“帮我们一把！”
所有驱魔师同时祭起法术，将力量凌空射向潮生。
山峦化作高墙平地涌起，朝两侧呈环形飞速展开，第一波惊涛撞上守御墙，巨浪化作水流，再碎作珠玉，“哗”一声涌入，四散。
第二波惊涛涌来，再次相撞，惊天动地，近乎将潮生与乌英纵一同卷走。
然而守御墙顽强地顶住了海浪，第三波惊涛涌来时，巨响声已弱了三分。
所有人同时疯狂高喊欢呼，顶住了！
水位下降，渗入大漠。太阳终于升起来了，乌云退散，一轮红日初升，将广漠中的浩瀚海洋映照出点点金鳞，鸣沙山已成孤岛。
那场面乃是盘古开天后千万年来难得一见的奇景。
项弦出水，望向四周，金龙载着他与萧琨贴水飞翔。
“魔王呢？”项弦喃喃道。
“逃了。”萧琨说，“但不打紧，咱们已经赢了，甄岳抢回倾宇金樽，攻陷天魔宫，只是时间问题。”
沙岛另一头，段昭雍搭着甄岳，被潮水冲上了岸。
甄岳手持倾宇金樽，出水时第一件事便是祭起这旷世法宝，金樽嗡嗡作响，迸发出奇异的流光，犹如“核”的周遭，散出了千丝万缕的细线，散入天地脉之中。
霎时间，罅隙屏障解除！
东边远方发出裂空之声，众人纷纷抬头。
白云的尽头，天际至为遥远之处的泰山之巅，天魔宫连番震动，被罅隙障壁强行推出，悬浮于泰山顶峰千尺高处，释放出魔气，污染了云层。
黑色巨树枝叶伸展，与天地脉相连，天脉刹那间被染黑。
神州大地的另一侧，西方之昆仑，白玉宫亦发出钟声。
皮长戈一身战甲，走向神树句芒，手持绿枝横于面前，喃喃念诵古老咒文，西王母所留下的法阵开始旋转，以句芒为原点，泛起绿色强光，朝外围不断扩散。
整座白玉宫突破云层，升向高空！
皮长戈悬浮空中，舒展他魁梧的身躯，睁开双目，天地脉的巨大能量沿着他的身体灌注而入，他的全身散发出隐隐约约的金光，经脉近乎变得完全透明。
他与句芒同为一体，句芒的枝叶发出光，连接天地脉，与天魔宫中的魔化巨树相对抗。
皮长戈睁眼之际，感知延伸向天地万物。
“回到白玉宫来。”皮长戈的声音响彻天地，传遍战场。
“我将助你们驱魔的最后一臂之力。”

第106章 昆仑
洪水逐渐散去，浸入大漠，太阳升起，映照着西陲世界纵横交错的无数河流，仿佛万物初生之时的壮丽峡谷。
群鸟掠过天际，飞向已成巨湖的月牙泉。
月牙泉扩大到整个鸣沙山河谷区，成为堪比洞庭的大湖。原先的村庄只剩下零星屋顶，帐篷被冲得四处飘零。人类军队在湖畔再次整军，辽、室韦与夏国军泾渭分明，互不相涉，唯独传令兵马不停蹄，在三国军营之间匆匆来去传递消息。
驻军此地仍十分敏感，毕竟是夏国领地，若稍有不慎，便极容易打起来。
“公主殿下！”一名年轻人匆匆赶来。
“旭烈兀！”宝音认出了室韦将领，上前与他拉手，拍肩，问，“合不勒呢？”
“他率领另一队南下去了。”旭烈兀奉合不勒命令，前来玉门关驰援，却没有交代室韦大部队去了何处，兴许是跟随在金兵之后，设法捞点南侵的好处。
萧琨休息片刻，于浅滩处涉水过去，只见辽国率军将领，却是耶律大石与耶律雅里。
再见撒鸾时，萧琨着实感慨良多。耶律大石说：“少师？你们究竟在忙活什么？”
话虽如此，众人却已看见了驱魔师们与魔王的一番惊天相搏，作为西北方屏障的三大族裔，明白到必须真正地放下芥蒂，否则灾祸再起，中原各族忙于内斗，只会遭遇更惨烈的扑杀。
“这就是魔。”萧琨朝众人解释道，“连年征战，将士牺牲，百姓遭到屠戮，车轮斩、屠城、饥荒。种种天灾人祸之下，死者将释放出戾气，戾气终年不散，成为滋养天魔的土壤。”
撒鸾眼望萧琨，戾意较之数月前稍减。
项弦则站在他们临时的聚集处前，又见西夏国将领段无锋匆匆而来，与潮生说着什么，潮生已疲惫至极，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这名旧识。
白猿则躺在空地上，身畔守着斛律光与牧青山。
斛律光示意不碍事，躬身跪在一旁，为白猿驱逐体内侵染的魔气。潮生与段无锋简单交谈数句，提及生父李乾顺，无心多问，只想回来照看乌英纵。
项弦察看乌英纵，在守城墙时，乌英纵化身白猿，跃下了高墙，被魃军撕咬抓扯，这庞然大物一身蛮力，又是猛兽，血性一起，浑身多处带伤，却也成功击退数拨近千名战死尸鬼。
当然，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惨痛，白猿一眼被抓伤，头皮血淋淋地被撕下一块，胸腹、背部、大腿，全是被魃军斩出的刀伤与捅出的血洞，这些伤口起初带着黑气，然而就在斛律光以心灯注入它身躯，运转两个周天后，魔气被驱散，原先腐烂的伤口亦一同呈现出红色，开始往外淌血。
项弦伏身贴在白猿胸口，听其心跳虽快却稳定，知道并无大碍。潮生总算得以脱身回来。
“你先歇会儿。”
“没关系。”潮生当即抱住了乌英纵，闭上双眼，催动灵力，为它治疗。
“你们呢？”项弦又带着斛律光，去察看另三名驱魔师。其中段昭雍受伤最轻，他们三人在景翩歌的协助之下，潜入了战死尸鬼后阵，罗正为了掩护二人接近虚空之门，一度不慎暴露身份，被战死尸鬼大军追杀，幸而最终死里逃生。
而甄岳取得倾宇金樽的最后刹那，则耗尽了所有体力。
斛律光发动心灯，面目间隐隐有龙子之神力。项弦安顿三人以后，萧琨应付过联军，回来了，项弦朝他扬眉，萧琨道：“我让联军先退出西夏国境，他们很快便将撤军。斛律兄弟，你怎么办到的？”
“啊？”斛律光说，“我不知道，那位禹州前辈，他说为我灌注修为，护住我的心脉。”
“禹州人呢？”潮生突有不祥预感。
“他送我到战场中就走了。”斛律光说，“他说得回曜金宫修炼至少好几百年，不能再下山出来。”
项弦与萧琨对视一眼，萧琨安慰道：“待得此战结束，你们再上曜金宫去探望，他已活了许多个年头，想必不会有事。”
萧琨这么一说，斛律光倒是紧张起来，颇有点惴惴不安，项弦却拍了下斛律光肩膀，说：“前世他与你师徒一场，俱有因果缘法，不必太担心，若你真放不下，届时我准你上曜金宫去伺候他，到你阳寿尽的那一天，也就是了。”
斛律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阿黄从天际飞来，停在项弦肩上，恢复凤凰之身后，它稍一靠近，所有人便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暖意，犹如裹着一股生机奔腾、浴火重生之力，却不觉灼热。
阿黄道：“鸟儿们说，泰山顶上空中出现了一座浮岛。”
萧琨：“天魔宫出现了。”
项弦沉吟片刻，而后道：“倾宇金樽被回收，穆天子一定觉得再隐藏天魔宫也无济于事，咱们想进去，已随时能进。”
萧琨环顾四周，说：“唔，各位，咱们得启程了，先去听听长戈前辈怎么说，他朝咱们发出了召唤。”
宝音道：“哎，等等，你看这副模样，大伙儿像能动身的么？”
满地伤员，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白猿伤口痊愈后因失血过多仍十分虚弱，此时睁开双眼，闷声道：“我已好了，老爷。”
他设法变幻为人，却几次站不稳。
萧琨眉头深锁，此时景翩歌又朝他们走来。
“宿命之轮还在魔王处，”景翩歌说，“你们必须尽快夺回它，否则仍有变数。”
“知道了。”萧琨说，“只是一场大战后，我们都需要休整。”
“你会把它交回的，对罢？”景翩歌发动幽瞳，蓝光在父子二人面前闪烁。
萧琨注视生父，片刻后道：“会。”
项弦说：“我可没答应你，凭什么？谁先看到就是谁的，这么在乎，为什么自己不去抢？”
景翩歌坦然说：“我不行，没有这个实力。”
项弦：“那就不要对我们发号施令。既没有实力夺回它，你早已失去了对它的处置权。”
萧琨本想劝项弦没必要发火，但见项弦认真地在与他父亲吵架，心中充满触动。
景翩歌又道：“拿到宿命之轮后，一切仍未结束，真正的对抗，反而才刚开始。”
项弦眉头深锁，盯着景翩歌，但这名战死尸鬼王没有用幽瞳来读他的心。
景翩歌只道：“请务必将它还来，才能彻底解决魔族之患，相信我，护法武神。”
说着，景翩歌朝二人行礼，转身离开。
项弦与萧琨对视。
萧琨：“你只是不服气，别人说西，你一定要往东。我猜他若说将宿命之轮取回后送你，你反而不要了。”
“我才是魔，”项弦道，“我有执念，怎么？”
余人都看着他俩，萧琨略觉尴尬，咳了声，项弦却示意萧琨，该安排下一步行动了。
萧琨想了想，说：“这样，罗兄、段兄，两位且先休息。”
考虑到昆仑山白玉宫并非凡人所能涉足之域，罗正、段昭雍又受了伤，虽有潮生协助治疗，但修为损耗严重，第二场进攻天魔宫的大战中，显然不能再让他们出战。
“至于甄兄。”
甄岳起身，说：“萧大人，你带上金樽，兴许能帮忙，待你们打完这场后，再还到杭州。”
萧琨接过倾宇金樽，没有过多推让，只道：“这是甄兄家传法宝，就怕在我们手上，难以发挥其作用。”
甄岳道：“项大师熟谙天下法宝的器之道，定能驾驭。”
项弦接过倾宇金樽，看了两眼，将其收起。甄岳又道：“我就不去添乱了。”
“行。”萧琨知道甄岳主动请辞，也是不想往昆仑山去，一方面为了保命，另一方面也以免他们为难。
金龙飞起，载着项弦、萧琨、潮生与乌英纵、宝音、牧青山、斛律光，飞越祁连，前往昆仑。拔高之际，阿黄在云层下盘旋，众人又纷纷低头看，只见洪水缓慢退去之后，再次现出战死尸鬼大军。
军队有条不紊地在景翩歌的带领下集合，撤出玉门关。高昌人亦纷纷动身，回往关外的家园。
萧琨控制金龙放慢速度，让它飞得尽量平缓一些，毕竟载着的人太多了，项弦则从身后抱着萧琨，协助他越升越高。云雾掠过又被风吹散，现出瑰丽的神州大地，此时的河西走廊已成滩涂，水流尚在不断往关内之地与图攀盆地流淌而去。
“龙竟能飞得这么高！”斛律光惊讶道。
“第一次搭龙，什么感觉？”萧琨回头道。
“不是第一次了，”斛律光说，“禹州将我送到了战场呢。”
斛律光的左半身依旧覆着不明显的龙鳞，沿他赤裸肩背延伸到脖颈。他本就肌肤白皙，肌肉瘦健，此刻更添神秘与强大的美感，若闭嘴不言，倒是有几分绝顶高手的气质。
“有龙力守护心脉，”牧青山说，“想必不会死了罢。”
宝音嗔道：“再死怎么着？你要陪他一起去吗？”
牧青山：“别胡说八道！”
宝音：“我可是记得有些人，曾经哭得肝肠寸断呢。”
牧青山：“哪里就肝肠寸断？你这也太夸张了，学了汉人的成语，不要乱用！”
潮生：“？？？”
项弦与萧琨马上明白到宝音所言，定是上辈子的事，当即大笑起来。牧青山登时面红耳赤，他与斛律光前世毫无半点超越友情的逾界之举，被宝音这么一说，反而尴尬不已。
“什么？”斛律光坐在潮生身后，又回头问。
“没什么，”牧青山说，“大伙儿能活着就好。”
宝音：“还记得你死了吗？”
“什么时候？”斛律光不明所以。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萧琨感慨道。
斛律光：“那我当然死了，否则怎么又有这辈子呢？”
项弦回头，只见乌英纵依旧保持着白猿之身，体力已无法支持它再变幻为人，一手握着龙的背鳍，另一手搂着潮生，潮生在风里倚在白猿怀中，已经打起了瞌睡。
“你记得给潮生买对联吗？”项弦朝白猿说。
白猿道：“记得，还在我的乾坤袋中，老爷。”
“我说的是上辈子。”项弦说。
“不记得了。”白猿答道。
萧琨忍不住也道：“你记得自己射箭从未准过么？”
“我天生就是这般。”项弦笑着退后半步，做了个拉弓的手势，朝着萧琨眯起一眼，说道，“咻！”
“射我内丹倒是挺准。”萧琨又自言自语道。
宝音又朝牧青山说：“你记得旭烈兀么？”
“方才我见到他了。”牧青山说。
“怎不搭理他？”宝音又道，“我本以为你俩又得打起来。”
“手下败将，”牧青山随口道，“不足挂齿。”
宝音盯了牧青山好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去捏他的脸，牧青山随手挡开，宝音却不依不饶，死活要欺负牧青山一番。牧青山说：“有完没完？把你推下去，自己去昆仑。”
“大姐，他不愿意，你别欺负他啊。”斛律光说。
这话不说还好，宝音顿时被点炸了，说：“关你什么事！这关你什么事啊！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我们是朋友！”斛律光说，“怎么不关我事？”
宝音：“老娘忍你很久了！有心灯了不起啊！有龙当你师父又怎么啦？很久以前就想揍你了！”
“别在这儿打架！”项弦马上道。
宝音越过牧青山要揪斛律光，斛律光忙躲避，金龙配重失衡，往一侧倾，大伙儿又同时叫了起来，潮生被吵醒了，望向远方的昆仑。
“要到啦。”潮生说。
众人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白玉宫浮现于云海中央，现出仙境全貌。
“要到了。”萧琨明白到，该来的终究会来，距离自己的最终命运已越来越近。
他本以为这一世自己将殉剑，却意外地活下来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不必死？
然而疼痛感再次出现，解离着他的血肉与灵魂。父亲之言再一次提醒了他，取回宿命之轮后，因果轮回中所有的印记都会被消除，自己也将完成在这段时光中的特定使命，完全消失。
他只存在时间长河的某个片段中，而这条长河从不回往过去，始终在滚滚向前，他所存在的一切记忆，在因果抹除以后，也将完全泯灭。
可纵观这浩瀚神州成千上万年的光阴，谁又不是如此？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想到这里，萧琨不知是该悲伤，还是该放下沉重的负担，来好好珍惜这最后他们相处的短短时光。
金龙穿过白玉宫屏障，降落于殿外的神泉中。
“长戈！”潮生到家了，快步跑向正殿。
只见皮长戈一身金甲，悬浮于法阵中心两尺空中，作半躺之势，一手横持绿枝，身周散发出源源不断的光犹如细线，与地面的法阵相连。法阵中的能量路径又曲折通往生长于浮空岛上的神树句芒，神树枯败的枝叶泛着一层金光，仿佛被暂时修复，引领着天地脉中的灵气。
“你在做什么？！”潮生惊了，他在宫中成长，从不知这座岛屿能离开原先位置。
“这是西王母留下的法术，”皮长戈注视潮生，说，“搬家用的。”
潮生：“哦，所以呢？”
皮长戈不答，只朝驱魔师们说：“你们辛苦了。”
潮生想爬到皮长戈身上，几次都不得其法，最后是皮长戈出手搂住了他，将他拉到自己身上，让他趴在自己上半身，以身体充当了一个悬空的吊床。
萧琨与项弦走来，皮长戈说：“你们尚有一天一夜可休整，这段时间内，白玉宫的典籍、法宝、泉水任你们取用。姬满正在不停地吸收天地脉中戾气，下一步兴许就是造成人间的重大伤亡，为他再增添戾气，以完成天魔转世，抑或驱动什么邪恶的法宝。”
“他想再次使用宿命之轮回转时间，能量却尚有不足。”萧琨出示倾宇金樽，说，“我们有倾宇金樽，随时能杀上天魔宫去。”
皮长戈说：“太危险了，他一定作好了最后的布置，我会驾驭白玉宫飞往中原，协助你们与姬满决战。”
项弦震惊道：“你要让整座岛飞往泰山？前辈，你能撑住么？”
潮生：“……”
皮长戈：“不碍事，有句芒大人在，只要不离开结界，我便能支撑。你们现在必须先休息，以应对天魔宫中的大战，切不可轻敌。”
萧琨意识到他们的任务尚未结束，绝不可在此刻掉以轻心，否则万一被穆天子再次翻盘，一切又将重来。
乌英纵想起皮长戈所交代之事，说：“前辈！让我来！”
皮长戈一笑道：“不碍事，稍后会求助于你，老弟，哥哥还能撑会儿。”
他朝同伴们说：“大伙儿先解散罢。”
皮长戈又问潮生：“禹州呢？”
潮生担忧地说了经过，皮长戈便明白了，说：“不要担心，他只要回到曜金宫，便能重新修炼。”
项弦先是来到宫前水池畔，猛灌一通灵泉清水，萧琨则在台阶前坐着，感受那充沛的灵气。
句芒释放出所有神力，乃至白玉宫中的清气空前强大，在天魔宫疯狂吸摄世间残存戾气之际，此消彼长，句芒终于暂时得以挣脱被污染的现状，转而以清气开始治疗驱魔师们。
光是坐在这里，身体的伤势与耗费灵力的虚弱便在源源不断地被修复。
太阳西沉，潮生趴在皮长戈身上，抬头道：“我去看看老乌。”
“去罢。”皮长戈摸了摸潮生的头发，让他从自己身上下来，潮生问：“你饿了吗？我去为你找点吃的。”
“我现在不想吃东西。”皮长戈说，“招待你的朋友们罢。”
“这地方什么都好，”宝音说，“就是没有酒也没有肉。”
“当心被树枝抽，”牧青山道，“在树神面前说这等话。”
宝音与牧青山并肩坐在白玉宫西面平台的延伸之处，望向夕阳。
“唉，”宝音伸了个懒腰，说，“没劲。嗯？”
牧青山沉默地取出一个裹包，里面竟是切好的羊肉，还有一坛西域的酒。
“什么时候收着的？”宝音惊讶道。
牧青山：“高昌王招待，我不吃，便留了一份。”
“在这儿吃肉喝酒会挨抽么？”宝音被说了，当即有点怂。
“不会，”牧青山淡淡道，“禹州也吃过。”
“可他是龙。”宝音还不时望向背后远方的巨树，生怕句芒突然用藤蔓抽打她，“我又不一样。”
“众生平等，”牧青山说，“在树神眼里没有区别。你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宝音于是笑了起来，提起酒，牧青山略嫌弃地皱眉，示意别凑过来，自己吃去罢。
漫天星辰垂降。
白猿得灵气滋养，再次化为人身，潮生找了半天，只见乌英纵正在白玉宫后厨寻觅。
“你饿了罢？”乌英纵听到脚步声便知是潮生来了，头也不回，正在摔一块面团，潮生则从他背后跳了上来，把面粉蹭了两人满头。
“我给你做个烤的。”乌英纵说，“虽只有这点材料，但总归比蒸的味道好些，有麦香味。”
“你真的好像长戈啊。”潮生笑着又朝他肩膀上爬，只想骑到他头上去，乌英纵两手全是面粉，也不好抓他下来，只得任他施为。乌英纵的身材虽不及皮长戈魁梧，却也足够潮生发挥了，只见他被揉得衣裳一团乱，片刻后潮生又要解他的外袍，说：“我看看你的伤好全了没有。”
乌英纵：“好了，只是没力气。”
潮生闻言忙从他背上下来，乌英纵却道：“扛着你没关系，暂时不能打架是真的。”
潮生于是又笑吟吟地爬在他身上。
巨树下，项弦躺在树根环抱之中，从树冠底下能看见漫天星河，银河从句芒树顶高处延伸而过犹如飞扑，白玉宫中，夜幕显得触手可及。
项弦叼着一根草杆，翘着二郎腿，抬头端详手中倾宇金樽，这个奇特的琉璃瓶折射出了星辰瑰丽的光，其上诸多符文轮番闪烁。
萧琨来了。先前他在藏书阁中寻找有关穆天子与天魔宫的只言片语，未有所获，项弦难得地不在他身畔，自己躺在树下想事，片刻后萧琨心神不定，便找了过来。
萧琨坐到项弦身畔，随手摘走他嘴里的草杆扔到一旁，教训道：“怎么总是这二流子做派？”
“不敢了，爹。”项弦答道。
这声“爹”一叫，萧琨登时满脸通红，望向项弦时又充满了爱意。
“给哥哥掏耳朵。”萧琨当即道。
项弦坐起，又摘了根草杆，让萧琨躺在自己怀里，萧琨舒服地闭上双眼，项弦先是亲了他几下才动手。
那一刻萧琨只觉得，哪怕明日整个神州陷落，自己将万劫不复，这一刻也已值得自己来人间走一遭。
“找到什么记载了？”项弦问。
萧琨：“不曾发现，但读到一点两晋年间的事。”
“什么事？”项弦搂着他，轻轻地为他掏耳朵。
萧琨正舒服，只觉骨头都轻了不少，说：“继承智慧剑的，叫护法武神，与大驱魔师历来相伴相依。”
“难怪你爹这么称呼我。”项弦说，“好了，转过去。”
萧琨：“而大驱魔师，往往由心灯持有者担任。”
项弦：“嗯。”
萧琨：“所以你与斛律光，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项弦：“这么主动催我纳二房？说不得今夜要与他圆房去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萧琨欲言又止，本想说“如果有天我死了，乌英纵又来守树，斛律光便会伺候你一生”之类的话，却生怕被项弦听出话外之音，心中忐忑片刻，终究没有出口。
明天过后，待我消失了，他又怎么办呢？想到此处，萧琨不禁难过起来，只觉太对不起项弦了。
“好了。”项弦又道。
萧琨伸出手臂，项弦便舒服地躺在他的臂弯中，一同看着星空。
白玉宫中，唯有斛律光落了单。
牧青山本想叫他一起，奈何多说几句话，宝音便要吃醋；项弦也本想招呼他，却怕走得太近，也引起萧琨吃醋。于是斛律光无人搭理，只得左逛右逛，肩上停着睡觉的阿黄，一会儿逗逗鸟，一会儿拿树枝戳野生的鹿，将白玉宫看了一圈，来到正殿上。
皮长戈正悬浮于空中，面朝神树与银河，背后走来了斛律光。
“你在做什么？”斛律光问。
“思考。”皮长戈说，“想这个天地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存在于世上。守灯人，你能替我开悟么？”
“不行，”斛律光答道，“我从未想过这事。”
彼此又安静了。片刻后斛律光说：“我想问……他们都说，禹州大人住在太行山吗？”
“嗯。”皮长戈说，“他的寿数尚有很长，他的劫也还没到，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不必为他担心。以后你可往曜金宫探望他，这些年来他也寂寞，看到你，嘴上虽嫌弃，但心里头一定会高兴。”
“好。”斛律光放下了心。
“你得一直飘在这儿么？”斛律光又问。
“是的，”皮长戈答道，“我正控制着整个白玉宫。”
斛律光：“那你吃东西怎么办？”
皮长戈：“我不饿。”
斛律光：“你总得要解手罢？要么我换你下来，你休息一下？”
皮长戈：“……”
斛律光：“？？”
“我也不想解手，谢谢你了呵。”皮长戈说，“你们师徒二人果然是一般地古道热肠。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替我，不必替我难过。”
“好……好罢，我没有替你难过，就觉得你挺累的。”斛律光一时也无处可去，便在皮长戈一侧，白玉宫正殿的台阶上坐下。
不多时，潮生与乌英纵带着食物出来，乌英纵先送去给其他同伴，潮生则分发了饼，又爬到皮长戈身上，将他当作躺椅坐在他腰腹上，掰开饼喂他。
“你还好么？”潮生小声问皮长戈，“你怎么哭了？”
“没有，”皮长戈答道，“我哪儿哭了？”
潮生用手指擦拭皮长戈眼角，只觉湿湿的，皮长戈又打了个呵欠，说：“只是困了。”
乌英纵将简单的晚餐送到句芒树下。
“他们呢？”项弦一个翻身坐起，说，“只有这个？”
乌英纵答道：“是，老爷，只有这些了。”
虽只有烤饼，却依旧带着香气，又热腾腾的，较之前世来白玉宫，已是难得的美味佳肴。萧琨问：“有酒么？”
明天就要大战了，今夜却连酒也没有，乌英纵想了想，说：“我下山买去。”
“吃罢吃罢，”项弦示意道，“别去，以后喝酒的日子还长着呢。你去陪潮生，不必管我们了。”
乌英纵又去给宝音与牧青山送饭。
项弦就着送来的杯饮了少许清水。
“不知道孩儿们怎么样了。”项弦说，“我思来想去，不如等这场打完了，还是咱俩自己去找，来得安心。”
萧琨吃着晚饭，随口答道：“我相信他，上辈子能找着，这辈子也可以。若之后无事，自己去也成。”
项弦：“找到以后安顿在何处？还是洛阳？抑或会稽？”
萧琨：“你说了算。”
萧琨有种强烈的预感，明天过后，自己就再也回不到中原了，繁华开封，江南花花世界，犹如醒后忆起的梦境，变得模糊不清，唯独当下才是真实的。
这一生没能与孩子们相见，也是他的遗憾，但知道他们还能活下去，也是好的。
“我爹娘还活着。”项弦又道，“明天过后，咱们先回会稽，好好歇会儿。”
“嗯。”萧琨答道，“还了宿命之轮以后就去罢，怎么？”
项弦咀嚼着烤饼，注视萧琨，仿佛有话想说，末了转过头去，答道：“没什么。”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吃过烤饼后，项弦像个小孩儿般，身上全是饼渣，萧琨掸过自己身上，又伸手过来，抖项弦的武袍下摆，项弦忽道：“这辈子，红绳忘了给你。”
萧琨答道：“明天过后去取。”
“行。”项弦说，“供了好几辈子了。”
萧琨为项弦掸了几下，摸到他身上，忍不住把手探向他斜襟，项弦拉着他的手腕，萧琨想缩回手，项弦却拉着他的手不放，继而朝他倾身过去。
“哥哥。”项弦的声音低沉。
萧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
“就现在，”项弦已等不及了，急促地说，“你来还是我来？”
萧琨笑了起来，将项弦按在身下，说：“你想换一换？你决定罢。”
“慢点。”项弦感觉到萧琨嘴上说着换，实际行动却不容他掌握主动。
“你想来也行，”萧琨看着项弦的双眼，说，“认真的。”
说着这话，萧琨却已开始了。
萧琨端详项弦的俊脸，那分明是他生生世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人。
“我会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萧琨决定今夜要让项弦留下铭心刻骨的记忆。
项弦笑了起来，说：“我倒是想知道……哎，啊！”
句芒降下千万藤蔓，犹如密笼般将两人包裹起来，藤蔓笼再缓慢上升，就像一枚果实，把他们带上了树冠。生命的气息沿着天地间袭来，天地脉的灵气汇入两人的身体。
萧琨得以放开两手，与项弦紧贴在一处，唇分时，项弦说了短短一句：“我喜欢。”
……
“继续。”萧琨只说道。
“不不……等……”项弦道，“我得歇一下！”
项弦已不觉得很受用了，反而有点难受，但萧琨不由他抵抗，两人又被藤蔓缠住。
“疯了。”项弦第一次在毫无休息的情况下连续接受萧琨。
他的身体犹如一团热焰，变得绵软温热，再不抗拒萧琨。他已浑身发红，眼中意乱情迷，抱着萧琨不住亲他的耳朵。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余当下。
萧琨温柔地亲吻他，项弦则笑了起来，伸手摸他的肩。片刻后萧琨将他再次拉向自己。
项弦：“！！！”
“不……不行！”项弦的声音变了，说，“我没了，得歇会儿……唔。”
“今夜还很长。”萧琨从身后抱着项弦，在他耳畔低声道。
项弦前两次毫无保留，已将自己彻底交给了萧琨，没想到这家伙竟还能来。
……
“让你歇会儿，”萧琨小声道，“为你攒的，都给你了。”
……
藤蔓缓慢降下，释放出两人。项弦站在地上时，两腿仍有点发抖，萧琨说：“站不稳了？”
项弦低头捡两人衣袍，萧琨又搭他肩膀，在他耳畔说：“满意么？稍后还有。”
项弦索性放下衣服，看着萧琨，萧琨说：“现在要吗？回房去也行。”
“抱一会儿。”项弦说。
他示意萧琨，搂着他的腰，作势抱腿，萧琨会意，笑着朝他身上跃起，像小孩般，让项弦正面与他互抱。
项弦转头看了看，白玉宫一片静谧，所有人似乎都睡下了，便抱着萧琨前往瀑布去洗澡。
启明星于天际出现，却被黑云缭绕的天魔宫所遮挡，大地的东方，千万人类瞥见了泰山顶部那奇特的一幕。
昆仑山巅，皮长戈睁开双眼，一手举起绿枝。
白玉宫震动，周遭风障解除，卷起流云，在高空沿着昆仑山脊开始缓慢移动。朝圣之路上，不少百姓纷纷跪拜，带着震惊眼神望向天际那庞大的浮空岛。
皮长戈喃喃念诵咒文，白玉宫的飞行速度越来越快，狂风吹来，卷起宫中纱帘，神树句芒的枝叶发出簌簌声响。
房中，项弦与萧琨同时睁开眼。
萧琨朝窗外望去，只见流云带着水汽飞速掠过，白玉宫正在高速飞行！他马上捡起衣袍，扔给睡眼惺忪的项弦。
“去正殿！”萧琨道。
项弦飞快穿上武袍，躬身蹬靴，取来智慧剑，与萧琨快步冲向白玉宫正殿。

第107章 对决
项弦来到高台前，望向远方。
白玉宫穿过中原大地，以极高速度飞向东面，太阳被厚重的黑云完全遮挡，天地间残余的戾气被源源不绝地吸扯向天魔宫。
“你们还有半个时辰。”皮长戈说完这句后，便陷入了沉默。催动白玉宫时，他的身体竟是投出晶莹的白光，仙殿从上到下，所有白玉投射出金色的符文，而皮长戈全身已汉白玉化，犹如一尊半躺的雕塑，双目隐隐散发出金光，与宫殿同为一体。
潮生来到皮长戈身前，他正悬浮于这神秘的法阵之上，五感抽离身躯，化作九天九地中的神使。潮生伸出手，轻轻地牵了下皮长戈坚硬的手指，抚摸他的小臂。
“看见泰山了。”牧青山背持鹿角弓，躬身单膝跪地，望见远方黑云密布之下，泰山之巅的天魔宫。那宫殿与白玉宫构造近乎完全一样，正笼罩在紫黑色的光芒中，源源不绝地收回天地脉中的戾气。
“他想发动宿命之轮吗？”项弦说。
“这个距离，已经可以飞过去了。”萧琨回头道，“长戈前辈！送我们到这里就行！”
“看！”宝音道，“那是什么？”
五道黑色火焰腾空而起，残缺的巴蛇之魂正在树顶盘旋。
“穆天子搜集的，两千年来人间的戾气。”项弦说。
他伸出手臂，阿黄飞来，落在他的左臂上，眼看白玉宫越来越近，已掠过中原地带，黄河犹如大地的巨缎闪烁着光辉。
萧琨转身面朝六名同伴，昨夜以后，他已真正地释怀，回顾此生，已再无遗憾。
“各位。”萧琨说。
所有人沉默不语，唯项弦道：“先分配战术，稍后穆天子不知又有何压箱底的伎俩要使出来。”
萧琨明白到不可轻敌，别在最后这一刻翻了船。
萧琨说：“斛律光，进入天魔宫后，请你祭出心灯，驱逐黑树上的魔气。”
“放心罢！”斛律光说。
“青山，宝音，”萧琨说，“请你们为我俩掠阵，如果巴蛇出现，请尽量拖住它，我们才能专心对付穆天子。”
牧青山道：“难度不大。”
宝音问：“你们呢？”
“我与项弦、阿黄一同迎战魔王。”萧琨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阿黄的头，阿黄舒展翅膀，伸了个懒腰。
“潮生，”项弦说，“你得抵达黑树前，取出树种，这次的目标是让它与魔种分离，抢回白玉宫，斛律光和老乌会协助你。”
潮生：“行，我一定会把树种带回来的。”
“稍等，我需要有一个人留下，白猿，请你留在宫中协助我。”皮长戈声音响起。
“长戈！”潮生蓦然抬头望向白玉宫中央。
项弦未料皮长戈居然想留下乌英纵，但细想起来，此地法阵亦十分重要，守护白玉宫，也正是守护句芒的安全，万一集体出战时被穆天子偷家就完了。
萧琨只能接受，调整战术，说：“那么……斛律光，你还得看顾潮生。”
“交给我吧！”斛律光说。
“我明白了，”乌英纵说，“我会尽全力保护长戈前辈。”
“那么，”萧琨手按长刀，沉声道，“护法武神。”
萧琨与项弦对视，短短瞬间，萧琨又朝其他人道：“各位驱魔师，我的战友。”
他本想说“谢谢各位陪我们走到此地”。
但在这一天里，他真正地放下了心结。
“接下来，就交给大家了，预备出战！”萧琨道。
所有人同时应声，各出兵器，白玉宫风驰电掣，飞向天魔宫。
项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说：“前辈！可以了！到这儿就够了！”
然而皮长戈却毫无停下之意，白玉宫与天魔宫的屏障彼此接触的刹那，卷起了一阵暴风，句芒与黑暗之树同时迸发出强大的灵气，清气与魔气形成龙卷，将所有人卷上天空。
“萧琨快把龙叫出来！！龙！龙！”项弦吼道，“等等等……前辈！快停下！”
苍狼与白鹿升空，宝音之声道：“撞上去了！”
白玉宫突入天魔宫屏障的刹那，两座巨大的堪比城市的浮空岛已相距不过百丈，项弦甚至已看见了天魔宫中的黑色巨鼎。
下一刻，两宫对撞，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宫殿正面相触之处犹如星河崩碎，飘零，四周产生了奇异的能量域，千万砖石破碎，又一齐升向天空。重力失效，天魔宫的黑砖与白玉宫的闪光符文化作长河，围绕他们四处飞舞。
项弦被巨力拉扯向天空，最后一刻金龙刷然冲来，萧琨出手紧握他的手臂，再兜住了潮生，直扑天魔宫正殿。
穆天子站在不断崩碎的宫殿前，双手抬起，黑树吸摄戾气的过程在这么一撞之下登时被彻底打断，天地脉产生了紊乱，罅隙在四面八方开启，产生了强大的吸力。
六座供奉黑鼎的祭坛在剧震之下崩塌，黑火近乎完全释放，天魔宫中已变得墨似的浓黑，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在黑火中纵横来去的怨魂。
“又来到这个转折点了啊，”穆天子的意识无处不在，在黑暗之中隐约投出身影，“这是第几次了？”
“第四世。”萧琨收起金龙，在黑暗中落地，缓慢抽出唐刀。
凤凰飞来，振翅之际一星红色光点扩散，微弱的光照亮了天魔宫前，穆天子下身与池中黑水相连，现出瘆人的笑意。
“仍不死心，”穆天子缓缓道，“哪怕再来一次，亦苦苦纠缠不放么？”
项弦手持智慧剑，将潮生挡在身后，穆天子的下半身已化作植物根须，头顶展开了一朵巨大的离魂花苞，与铺天盖地的魔气相连接，手中握着金光闪烁的宿命之轮。
“将宿命之轮交出来，”项弦说，“你已经没有再发动它的机会了。”
“若说这些年中有错，”穆天子望向黑暗的天空，沉声道，“唯一的错就在于，我不该选择在这个时代，兴许再过一千年，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罢。”
萧琨：“从战死尸鬼一族将我带来世间，你就注定了要在这个时代中被净化，等待百年、千年，甚至万年的光阴，你选择在何时转生化作天魔，‘我’便将在何时来到你的面前，结局并无不同。只因宿命之轮失窃，正是我诞生的‘因’，而你被诛灭，则是我之所以存在的‘果’。”
穆天子回过神，说道：“很好，那就来罢！”
黑水池中诞生出无数怨魂，朝他们疾冲而来！
萧琨抖开唐刀，释放出靛蓝色幽火，照亮了黑幕，而在黑暗的深处万箭齐发，裹挟着雷霆将这漆黑的世界撕开了一个缺口，箭矢与怨魂对撞，将穆天子的第一波攻势尽数瓦解，黑水在天魔宫前爆发，朝他们袭来，然而在这永夜之中，一个声音响起。
“万法归寂，唯心灯永恒！”
斛律光悬空而起，半身被龙鳞所覆盖，身躯幻化出燃灯法相，手持灯诀，将白光洒向世间。白光先是一闪，击穿了穆天子的黑暗屏障，继而扩散出去，照亮了无影的世间！
“潮生！快去！”萧琨喝道。
潮生快步冲向斛律光，斛律光一手将他抱起，拖出光束，疾射向穆天子背后那参天巨树。
项弦抽智慧剑，金光迸射，萧琨则抽唐刀，带着幽火一式顺劈，同时冲向穆天子，穆天子咆哮一声，身体登时暴涨，出现四只手臂，上双臂抖开魔爪，铮然抵住了项弦。
下双臂则化作树爪，猛地绞来，锁住萧琨双刀。
回到天魔宫后，在充沛的魔气之下，穆天子竟是身形与力量同时暴涨，较之玉门关前更难对付，与项弦、萧琨二人竟尚能僵持。萧琨暗道：还好先一步毁去黑翼大鹏之魂，否则此时的穆天子只怕更难战胜。
黑色巨树前，斛律光带着潮生飞向树干，仍不时回头，望向主战场。
“能行吗？”斛律光道。
潮生深呼吸，说：“一定要办到！”
紧接着，他的身躯绽放出绿光，双手齐出，按住了黑色神树，绿光爆发，黑树剧烈震颤，一刹那仿佛将吸入的所有戾气再一次释放而出。
斛律光祭起心灯，“当”一声以巨树为中心扫去，驱散黑雾。
白玉宫中的神树句芒仿佛感应到那果实再现世间，千万绿叶开始震动，伴随着法阵前，皮长戈浑身符文闪烁，催动绿枝，句芒发出一道强光，投向黑色巨树。
潮生双手没入树干，发出大喊，黑气倒卷而来，冲刷着他的全身。
“支撑住！”皮长戈喝道，“就是现在了！”
“长戈？”潮生难以置信道。
“前辈！”乌英纵奔向法阵中央。
树下魔气扩散，斛律光竭尽全力，以心灯飞速净化魔气，奈何黑树的破口处喷出的戾气已犹如洪流，而潮生站在那缺口处受到洪流冲击，半身化为漆黑。
皮长戈的虚灵出现在他身前，为他抵挡住了魔气的直接冲击，潮生将手深深插入树干最里层，找寻着树种的下落。
“长戈……”潮生艰难道。
“嘿……”皮长戈说，“你……是个很好的孩子，潮生……谢谢你……”
皮长戈的幻身在魔气的冲刷中崩毁，潮生大喊道：“不——！”
“把它……取出来，带回家。”皮长戈道，“你……一定能办到。”
话音落，皮长戈用尽最后力量，抱着潮生，与他一同没入了树干，黑火扑面而来，而潮生已触碰到了被火焰包裹的魔种！
“前辈——！”乌英纵难以置信，悬浮于空中的皮长戈周身光芒一敛，从高处摔下，撞在地上。
乌英纵快步奔向皮长戈，要将他抱起，白玉宫法阵失去驱动，正逐步坠落，眼看就要坠向大地，撞得粉碎之时，乌英纵接过绿枝，悬空而起。
他的眉目间迸发出绿意，举起绿枝的刹那，身周武袍尽散，化作生命之神的木制覆甲与绿叶交织的战裙，随着一声巨响，木灵真力扩散，乌英纵周身繁花绽放，法阵感应到巨猿的新生力量，皮长戈焕发出的金光消退，巨猿的法力白光接替金光，铺展到整个白玉宫法阵中。
绿枝上，诸多青墨之叶刹那变黄，飘零散去，枝条上抽出嫩绿新叶，新的守树神接替旧神之位，完成了这神州仙境的守护者更迭。
“长戈——”潮生的泪水涌出，疯狂大喊。
皮长戈的金色虚影消失了。
乌英纵幻灵闪现，取代了皮长戈，有力的手臂坚定地托住了他，另一只大手覆在了潮生的手背上，与他一同探向黑暗中的树种。
“我会陪着你，”乌英纵温柔地说，“潮生，我将永远和你一起，度过千载万载的光阴与岁月，直到天地毁灭的那一刻。”
潮生泪水涌出，借助乌英纵的助力，握住了树种。
天魔宫高处：
巴蛇残魂现身，宝音举起苍穹一裂，电光释放，接连劈向蛇头，巴蛇怒不可遏，朝他们冲来，牧青山却以极高速度闪避，先将宝音推开，再在地上一个翻滚，起身时已拉开长弓。
诸多光箭先是温柔散开，再汇聚为一股，砰然飞射，击穿巴蛇下颚！
“得射它的逆鳞！”宝音喊道。
宝音疾射向巴蛇，抖开双爪，以拳式撞上蛇头。巴蛇翻滚着冲来，撞碎了石柱，牧青山再次打滚避过。
宝音已被巴蛇拖着冲上树顶，牧青山喝道：“下来！”
“我倒是想——”宝音大声道，“你看它听我招呼不？！”
牧青山几步飞跃，趁着巴蛇魔气崩散的巨尾扫来的一刻，沿着蛇身冲上蛇头，拉开长弓朝着脚下就是一箭。
白光再次击穿蛇头，宝音以苍穹一裂钉在蛇魂上，喊道：“射它的逆鳞！”
巴蛇纵声嘶吼，将两人同时甩开。
牧青山险些被甩下天魔宫，化作白鹿再次踏空飞来，展开双手，落在王座顶端的照壁角尖处，保持平衡，拉开长弓。
牧青山：“让它不要动！”
宝音：“宝贝儿！这太难了啊！”
“让它把七寸露出来！”牧青山喊道，“我拉弓了！”
牧青山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宝音揪着巨蛇在空中疯狂翻滚，又是一道电光闪烁，满布蛇魂那强大的身躯，继而宝音纵身飞跃，身在爪前，凝聚了全身修为，即将当空劈落的刹那——
——巴蛇昂起头，露出尖锐獠牙，即将要把宝音撕碎。
牧青山知道自己的机会只有一次！若射不中，宝音连肉身带魂魄，将被这异常强大的蛇魂撕得粉碎，睁眼的刹那，他甚至不敢多看，拉弓的手剧烈颤抖。
万籁俱寂，狂风之中，千千万万景象扑面而来，卡罗刹湖畔苍狼带着笑意为他捧出的那枚光滑璀璨的定海珠；敕勒川中暮秋节洒落头上的飞雪；荒原上苍狼与白鹿的撕咬与大战……
无数世的往事飞射，朝箭上随之一收。
所爱隔山海，山海俱可平。
那一箭穿透光阴的长河，迸发出五彩光华，悍然划过长空，击中巴蛇颈下逆鳞！
随着巴蛇纵声嘶吼、撞落，宝音的杀招落下，喝道：“你完蛋了！”
漫天雷鸣犹如暴雨铺开，巴蛇的魔气被轰得溃散。
穆天子陡然感受到巴蛇受到重创，怒吼一声，带着项弦与萧琨在空中飞掠。不动明王法相身具神威，难以撼动，被挥开的刹那便即掠回，萧琨却无神力护体，被一式狠狠摔向王座，轰然撞破天魔宫中照壁！
“既不应存在于世间，便让我来亲手了结这桩因果！”
穆天子竟强行催动宿命之轮，转身扑向萧琨，手中焕发出强光，要按向萧琨。
黑水涌来，项弦再顾不得穆天子，展开金光万道的翅膀疾射去救援萧琨，凤凰掠起烈火，撞向穆天子，阻得顷刻。
巴蛇身躯已残破不堪，唯剩体内魔核，那是穆天子的地魂，它呼啸而来，化作人形，要回归穆天子之身。
天际又有千万流星坠落，乃是牧青山射出的箭矢。宝音化作苍狼，嘶吼着冲上，拖住穆天子半身。
铮然声响，穆天子挥向萧琨那一爪被项弦以智慧剑牢牢架住，不动明王法身单膝跪地，面朝魔王，右手横持智慧剑，左手推剑身，与魔王陷入僵持。
宿命之轮疯狂抽取穆天子的魔气，闪烁光华，却未幻化为巨轮形态——它与智慧剑相触碰之处，剑身与指环恍若发出共鸣，嗡嗡作响，绽放出绚丽金光。
“因果的巨力无人能阻，”穆天子低沉喑哑之声响彻世间，“但凡你在因果之中，便永远无法抵抗，化为虚无罢——！”
穆天子与项弦同时大喝，各自使出所有力量。
萧琨出刀，正要斩断穆天子魔爪的刹那，他的痛感再一次出现。
这一次疼痛刹那肢解了他的意志与魂魄，他甚至感觉到身体正在碎裂，五脏六腑即将迸射，血液马上就要爆体而出！
萧琨气息一窒，幽蓝双目中，光芒变得暗淡，即将消失。
但就在这瞬息间，另一股强悍的力量从虚无之中涌现，顿时修复了他的肉身，这股力量所过之处，犹如浩瀚沧海倒灌入江河！
正在僵持的项弦背后，萧琨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的手指间幻化出银白色手甲，全身闪烁着流光覆甲，另一个声音犹如洪磬清音震响。
“持剑人之请，上达天听。以我二郎显圣真君之力助你。”
萧琨左手搭项弦，右手持唐刀，喝道：“现在——！”
与此同时，项弦撤力改势，智慧剑先回退，一式斜挑，萧琨则躬身蓄力，陡然出刀逆劈！二人刀剑去势交错一闪，化作十字，穆天子魔火爆散，发出狂吼腾空飞去！
萧琨悬空而起，左手掐剑诀，右手倒提唐刀，周身光甲闪烁，得二郎显圣真君降神，上身亮银鳞铠，下身流云武裙，与项弦所化身的不动明王犹如日月相映，焕发出威严光辉！
“总算等来了，”萧琨道，“让我也降一次神。”
项弦：“怎么办到的？”
萧琨：“全副身家换的。”
末了更正道：“近乎全副身家。”
穆天子坠入黑水，挣扎起身，右手按着左臂，中指上依旧佩着宿命之轮。他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心脏，已无暇再与二人相争，抬头望向黑色的神树，嘴唇不住震颤。
与此同时，黑树一侧，乌英纵与潮生同时大喊，将树种强行从黑暗中抽了出来！
黑树瞬间化作千万断木崩塌，魔气炸开。乌英纵幻灵消失，回到白玉宫法阵前，他睁开双眼，催动绿枝，句芒登时得到感应，强光再起，而海量魔气失去黑树储存，疯狂涌向白玉宫。
乌英纵犹如滔天黑海中的一叶扁舟，高举绿枝，借助句芒的巨力与黑暗对抗。
穆天子树种被夺，全身开始焚烧，蛇魂占据了主控，仰头发出狂啸，双目释放出紫色光芒，犹如两枚巨灯。
“它死了？”项弦道。
“潮生成功了！”萧琨喝道，“驱魔罢！”
巨蛇在黑水中翻滚，再次开始吸收魔气，修复身躯，但这一次项弦与萧琨没有再给它机会，只见箭矢铺天盖地而来。雷霆在天魔宫上绽放，将极目所见的一切摧成齑粉，于空中飘零飞散。
斛律光的心灯再一次震响，将魔气驱散，世间白光无处不在，萧琨沐浴着银光掠过，一振手中唐刀，挥出了月轮刀气。
项弦则将神兵幻化，变智慧剑为捆妖绳，漫天金鞭飞射，困住巴蛇，将它抡起甩向空中。
两人同时出兵器，项弦持智慧剑，萧琨持唐刀，同时化作光芒一闪。
项弦：“生者为过客，逝者为归人。”
萧琨：“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剑气如山峦，刀威似怒海。
不动明王光辉仿佛旭日初绽，显圣真君神力犹若朗月排空。
天地间，至为强悍的两大武神威力全开，斩向被陷于漩涡飓风中的穆天子，龙与凤长鸣而起，旋转飞翔。
滚滚金火涌来，被万顷浪涛温柔相抵，划出一道昼夜的分界，就像裂开大地的锋芒，直至世界与星河的尽头。
“驱魔！”两大神祇同声喝道。
穆天子积聚的最后魔气爆射，覆盖了相撞与交战之处。
项弦下意识地侧身去拉，抓住了萧琨的手，两人在黑暗中放开彼此，无数记忆扑面而来，暗夜中在镐京皇宫中跑过的孤独孩童，征伐夷戎时的千军万马，黄沙万里的西域，无数奔马拖着华丽的天子之乘，前往昆仑……
诸多人的面孔闪烁而过，两千年的记忆被一瞬间释放而出，足足两千年。
姬满再一次出现了，他的双眼中带着茫然，而四周尽是飞散的光点，他的记忆正归入天脉，进入地底，在轮回中缓慢消散。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萧琨沉声道。
“一定有，”姬满颤声道，“一定……有。”
那声音与他幼年时的父王之声竟奇异地重合了。
项弦归剑于背，萧琨收刀，眼望记忆如繁星般升起，心灯之光照耀着世界，万法归寂之下，所有的法力都神奇地消失了。
“不，一定有！”姬满双目仍然喷发出黑火，充满不甘，嘶吼道，“一定有！我才是天下之主！我是永恒的！我是……”
姬满的魔种毁散飘零，力量不断剥离，手上仍戴着宿命之轮，高举已近乎透明的双手，呼喊道：“我才是这神州大地的共主——让时光倒流，让因果回溯——”
项弦一振手臂，五指间现出沉甸甸的一物，掂了掂，随手扔给萧琨。
萧琨玩心忽起，沉声道：“那就祝你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罢！”
话音落，传国玉玺飞射而去，狠狠砸在了姬满脸上，击穿了两千年光阴，姬满的魂魄彻底消散，被卷向天脉，宿命之轮闪着光落地。
萧琨扔完传国玉玺，箭步上前，项弦动作却比他更快，敏捷出手，蓦然收走了宿命之轮。
“谁先看到就是谁的。”项弦朝萧琨道。
“别闹，”萧琨躬身，捡起传国玉玺，朝项弦说，“还来。”
项弦不答，只看着萧琨。
白光散去，天魔宫如上一世般再度飘零，砖石落向泰山，逐步崩溃。
“老爷！萧大人！”斛律光喊道，“得走了！”
项弦与萧琨近乎站立不稳，随着天魔宫基石垮塌而摔向两侧，但在最后关头，萧琨扑向项弦，抓住了他的手。金龙从崩塌的浮空岛废墟中飞出，两人接住了斛律光与潮生，继而一个盘旋，兜住了牧青山与宝音。
金龙长吟一声，层层乌云散尽，红日初升，将光辉洒向大地。
项弦站在龙头上，不知为何，他想起了第一世，抑或第二世？他已记不清了。
前尘种种，尽成清平一梦。
犹记得在那段记忆中，萧琨抱着他，掏出心脏处的内丹，按在了他的胸膛上，低声说：“给你，这样，你终于也明白我的心了。”
项弦搂着萧琨的腰，众人不发一语，转头望向崩落砸向泰山的天魔宫遗迹。
穆天子三魂俱散，这场漫长大战，终于真正地迎来了结束。
“怎么？”项弦只见萧琨驾驭金龙，一圈又一圈地绕着白玉宫盘旋，“舍不得降落？”
“带你们兜兜风。”萧琨侧头说。
大伙儿都笑了起来，项弦揽着他的肩脖，也不避人，凑上去亲了下。
“哎——”宝音最看不得他俩这么腻歪。
萧琨笑了起来，压下高度，回往白玉宫。
白玉宫与天魔宫分离，缓慢飞开，中央的巨大神树句芒因吸收了大量魔气，而缓慢枯萎下去，祂的叶片在火焰中燃烧、升腾，黑灰源源不绝地飘散向神州大地。
法阵中央，出现了一只体型魁梧的貔貅，它眯着双眼，侧倚在阵眼旁。
乌英纵跪在一旁，把手放在貔貅身上，貔貅的喘息声犹如狂风穿过空洞的巨响，双目中，神采渐渐消失，生命的火焰已走到终结之时。
“长戈——！”潮生大哭起来，冲向貔貅。
神兽脖上依旧戴着三千年前西王母赐予它的金环，一爪竭力抬起要揽潮生，却失去了力气，垂落于地。
“长戈——！”潮生哭得撕心裂肺，抱住了它的脖颈。
众驱魔师沉默地围在貔貅身畔。
“潮生……”貔貅胸膛起伏，“你做得很好……现在……将你带回来的种子……种……回去。新的树会长起来，一定……会，这样……你就不必再……不必……”
“长戈，长戈。”潮生的声音不住发抖，泪水打湿了貔貅威武的鬃毛。
所有人双眼通红。青龙从西方太行山巅飞来，发出一声长吟，龙角闪烁着光辉。
“这样，很好。”貔貅之声如万古玄风，说，“我总算……完成了使命。这长得像没有尽头的一生啊……总算结束了，潮生……谢谢你，在最后这段日子里。”
“不……你不能死，”潮生大哭道，“你不能死！”
他跪在貔貅面前，双手祭起绿光，疯狂注入它的身躯，貔貅却只是一动不动。
“长戈——！”白玉宫中，潮生的哭喊回荡着，乌英纵上前，将他搂进了自己怀中。
潮生埋在乌英纵身前痛哭不休，而句芒则传来一声裂响。
神树亦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它的树干被魔焰烧得焦黑，从中裂开。
“该种下新的树了！”萧琨道，“快！稳定住戾气！”
乌英纵抱起潮生，奔向白玉宫正殿中庭，潮生依旧哭得发抖，取出从天魔宫夺回的树种，颤抖着以双手凌空送出。
句芒那雄伟的树干一分为二，树芯开裂，天地脉的回路顺着高处降下，源源不绝连通整个神州的脉轮。
那是世界的周天，是轮回的环圈，所有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俱在这轮转中被还原成纯粹的能量，再一次灌注入大地，滋养并孕育新的众生。
树种悬浮于天地脉通路之中，随着一声轻响，枝叶铺天盖地展开，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新的树诞生了！
句芒倒下的一刻，它从神州之树的遗体中舒展身躯，爆发出无限生机，席卷了天地！万木回春，大地上所有的植物俱受到感应，朝着树神所在之处疯狂生长。
一名神祇全身焕发绿光，短暂现身，再隐于新的巨树之中，到得祂完全取代死去的树，根须没入整个白玉宫浮空岛，变黑的上一任树神在风中化作灰烬飘飞。
树神转生的整个过程如此震撼，乃至所有人一时竟忘了在正殿前的貔貅身躯。
一声龙吟响起，青龙从大地的西面飞来，离开太行山曜金宫，飞向白玉宫中央。
禹州化身为人，脸色苍白，低声道：“我来送你一程，哥哥。”
他单膝跪地，陪在貔貅身畔，把手放在它的额前。
“神树转生了，”禹州抬头，望向句芒，又认真道，“哥哥，你也可放心地走了。”
貔貅闭着双眼，缓缓道：“老弟，说起来……有点难为情……我在红尘间……”
“什么？”禹州俯身，跪在貔貅面前，凑过耳朵。
“有一个……一个……”貔貅艰难地说，“一个……”
禹州：“一个什么？”
貔貅陷入了安静。
“一个什么？”禹州道，“一个什么啊！哥哥！一个心愿？”
貔貅垂下头，死了。
禹州：“……………………”
“一个什么？！”禹州猛力摇晃貔貅，不知该哭还是该暴躁。但随之而来的是，金光闪烁，天脉中飘飞着奇特的通路，句芒转生的刹那，神音唱响。
貔貅忽然睁开双眼，看见九天之上开启了一道玄奇的大门，青鸟鸣叫着掠过山川，展翅之际，光华犹如梦境，温柔地覆向白玉宫。
“西王母大人？”貔貅竟是在生命终结之时，恢复了人形。
“等等等！”禹州道，“一个什么？老哥，说完再死！不对，你要飞升？这是飞升？有没有人！喂！快来人！”
禹州第一次看见这种连传说都无从记载的、违反他对神州大地这许多年来运转的原则的认识的现象，当即傻眼了。
我果然还是活得太短……禹州略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皮长戈艰难支撑，挣扎着坐起，抬头望向天际，嘴唇微动。
“那不重要了，禹州。”皮长戈转头，与他道别，“珍重，兄弟。”
禹州：“@#￥%……”
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我来接引你，貔貅，你为下界守候了如此漫长的岁月，从未放下自己的职责，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如今，你将离开三界，不需再受轮回之劫、红尘之苦。”
青鸟化作温柔女子，一抖轻纱，跪坐于皮长戈身畔，伸出双臂，将他揽入自己怀中。皮长戈嘴唇微动，离开禹州怀抱，下一刻，化作一道金光投向那天脉尽头的大门。
潮生匆匆赶来，难以置信，望向被青鸟带着飞走的皮长戈，所有人都愣住了。
斛律光道：“飞走了！前辈他去了哪儿？”
“功德圆满，”禹州一脸震惊，“飞升啊！这就是飞升！不容易啊，一辈子为昆仑累死累活，总算有点回报了。”
“我怎么听你这话里有点嫉妒？”牧青山说。
禹州陷入了狂暴：“关键他最后也没说，到底是一个什么！”
“一个什么？”萧琨道。
项弦：“一个什么？”
所有人都在问“一个什么”，禹州露出了崩溃的表情。
斛律光：“飞升……是什么意思？”
“他被西王母接走啦！”潮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双眼，在九天的大门关闭前，站在台阶上，望向那满是仙乐的世界。
众人许久后方回过神。
“我得将白玉宫送回去，”乌英纵朝众人说，“这段时间里，便请各位在此处休息罢。”
宝音说：“这下荣升仙宫大管家了。”
“惭愧。”乌英纵简直汗颜，众人又大笑。
潮生原本因皮长戈寿终正寝而心都要碎了，唯有“肝胆俱裂”能形容。
最后却发生了如此神奇的一幕，飞升后的西王母竟是派青鸟前来，将皮长戈接走，这意味着他从此跳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也不必再轮回了。
他还活着吗？一时潮生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被接走了，”潮生跟在乌英纵身后，说，“他被接走了啊！你看见了吗？”
“是，青鸟接引了他，真是功德圆满啊。”乌英纵拾起绿枝，飘浮在法阵中央，就像皮长戈一般，残破的白玉宫再次飞行，划过重重云海，流云伴随着风卷过宫殿。
他又朝潮生解释道：“我先把家搬回去，稍后再给你做饭，你饿了么？”
“我不饿。”潮生的心情很复杂。
乌英纵一身武袍，半躺在法阵中央，悬浮而起，开始控制法阵。
潮生看了一会儿，又问：“可以坐你身上么？”
“上来罢。”乌英纵伸出一手，潮生便爬到乌英纵身上，坐在他腰腹间，将他当作人形的躺椅，片刻后，倚在他肩前，累得睡着了。
牧青山与宝音牵着手，并肩站在平台前，望向世间风流云散。
“总算全打完了，”宝音说，“该回家了罢。”
“回谁的家？”牧青山道。
“罢了罢了，”宝音说，“随你，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的地方，也不喜欢待在室韦。”
牧青山看着宝音，片刻后一扬眉。
宝音：“我可以跟着你，去哪儿都行，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牧青山问。
“让我亲你一下。”宝音想了想，说。
牧青山于是闭上眼，宝音端详他的脸许久，亲了下去。
“我跟你走罢。”牧青山随口道。
“什……什么？”宝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跟你走！”牧青山说，“住敕勒川下，你不嫌憋闷？没有酒，也没有肉。”
“可是，你分明不喜欢热闹，”宝音认真道，“留在哈拉和林，你不会真的开心。”
牧青山：“也没有那么不喜欢。先说好，我不帮合不勒杀人，其他的也还行。”
宝音登时欢喜大叫一声，紧紧抱住了牧青山。
正殿外，禹州躺在水池前，斛律光过来蹲下，说：“师父，你没事罢？”
禹州说：“我原本正闭关，皮长戈死了，又得急急忙忙出来告个别。现在我只觉得，哪儿都不舒服，而且最后一个什么，也没告诉我，我现在很想死。”
“啊？”斛律光问，“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累？”
“我燃烧龙珠，分给你一半修为，”禹州怒道，“你说呢？”
斛律光十分愧疚，说：“那……怎么还你？”
禹州坐起：“还不了。给我按按肩膀！”
斛律光当即跪在禹州身后，认真地为他按肩膀与手臂。
神树前，项弦将宿命之轮摆放在青石上，退后一步，反手解下智慧剑，亮出剑刃，借着全身之力，拖出一道弧光，凝聚毕生功力，挥出了一剑！
“叮”一声轻响，萧琨却犹如鬼魅般出现，出唐刀，准确无比地架住了智慧剑！刀剑碰撞，发出清音，传遍浮空岛。
“果然将我支开没好事，扣下指环时，”萧琨说，“我就知道你心里有鬼。”
项弦的智慧剑压着萧琨手中唐刀，一寸寸逼近宿命之轮，项弦只不吭声，嘴角现出一抹笑意。
“住手！”萧琨的力度骤然爆发，“你疯了么？”
萧琨疾取项弦胸前，气劲扫开，项弦不得已回剑格挡，两人同时躬身滑步，后撤。
“我要击碎它！”项弦喝道，“阿黄！助我一臂之力！”
阿黄飞来，烈火灌注。项弦未降神，只以一身功夫与萧琨相搏，智慧剑几次出手，再被萧琨以巧劲推动，剑气扫去，登时摧毁了园中石柱。
萧琨来不及将宿命之轮抢到手，而项弦情知今天不伤萧琨，无法摧毁宿命之轮，只得朝他动手招呼，反正哪怕将他打成残废，以他的妖族力量，也能自行修复。
萧琨却万万不料项弦会下狠手，挨了当胸一剑，顿时喷出鲜血。
项弦不住喘息，声音发着抖，说：“对不起，但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萧琨很快平静下来，一手挡在胸膛前，另一手斜持唐刀，转念一想，蓦然明白了许多事。
萧琨颤声道：“你从……圣地那日起，便已知倏忽所言？”
项弦：“不错，阿黄探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所以，你始终知道。”萧琨双目通红。
项弦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交回宿命之轮后，你将被彻底抹除，不复存在于世上。”
萧琨也剧烈喘息起来。
“我以为你不相信倏忽。”萧琨说。
“放弃与背离彼此。”项弦道，“我相信它！”
话音未落，项弦又化作一道虚影，萧琨怒喝道：“住手！”
项弦一剑斩向宿命之轮，萧琨唐刀再出，两人刀剑相绞，发出巨响，兵器险些同时脱手。萧琨使一式推绊，项弦一个踉跄，刀光从面前划过，刷然在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两人再次僵持。
“打一场？”萧琨知道今天不动真格的，以项弦为人绝不愿放弃，“谁赢了就是谁的。”
项弦说：“行，但你得明白，今天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认输。”
萧琨鼻子发红，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
说毕，萧琨持刀指向项弦，武袍在流云中飘飞。
项弦：“不用法术？”
“不用。”萧琨道，“别求阿黄帮忙，动手罢！”
两人同时出刀剑，化作虚影，砰然撞在一处！项弦爆发出堪比山崩的力量，以刚猛霸道之势疾取萧琨胸膛，萧琨却刀交左手，右掌使柔力，以巧劲与他周旋，犹如狂风骇浪中一叶扁舟，载浮载沉，待得觑见闪逝时机的刹那化作一苇，乘风破浪而来。
尽管他们经过天魔宫一场大战，俱已到了筋疲力尽、油尽灯枯之时，却谁也不愿放弃。项弦力道虽强，每次撞击如释万钧之力，萧琨却都以四两拨千斤之神技化解。战局胶着之际，漫天气劲凝滞，萧琨避无可避，被项弦剑势连番压制，再无退路。
萧琨先前更受了项弦偷袭一击，胸腹难以提气，最后不得不以刀抵架。
裂金之声震响，森罗刀脱手，萧琨拼着这一记弃刀，左掌按右拳，项弦中门大开，被他一拳抵在胸膛前。
力度顿时逆转，如万顷海波当头砸下，萧琨蓄满气劲，喝道：“破！”
项弦犹如挨了一记不周山折断般的撞击，右侧肋骨齐断，鲜血吐了萧琨满身，犹如断线风筝般朝后飞去，背脊撞上了石柱，连塌两根，狠狠地一头栽倒在地。
项弦口鼻中满是鲜血，不住咳嗽，挣扎着爬起，两腿发抖。
“你不听话，”萧琨眼眶通红，看着在地上挣扎翻滚的项弦，“凤儿，你答应过这辈子，都要听哥哥的话。”
项弦半晌说不出话，一手在地上不住痛苦地揉抓，两眼里满是泪水，哭了起来，侧头看着萧琨，喉中发出含糊的声音，又朝他摇摇头。
两人沉默对视，萧琨说：“凤儿，随着我的离开，所有记忆、痕迹都将不复存在，你很快就会忘了这一切，你不会太难过。”
项弦那英俊的脸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缓缓摇头。
“我恨你。”项弦咽下鲜血。
“我爱你。”萧琨笑了笑，没有再走近项弦，他只怕再与项弦手指相握，便永远不会再还回宿命之轮。
白玉宫回到昆仑之巅，天地脉的能量再次平息，趋于稳定。
一道幽蓝色的流光透过地脉高速回转，疾射向地脉尽头，又在群山之中与天脉相接，笔直升来，汇入新的神树。
“嗡”一声，景翩歌在巨树前现出身形。
“让你失望了。”景翩歌说，“你以为智慧剑能斩断一切，但宿命之轮中所凝聚的，却是支配众生的力量，它是万物书的一部分，或者说，它就是因果的具象化。”
景翩歌缓慢走来，到得石台前，捡起宿命之轮。
萧琨不住发抖，却没有阻止景翩歌。
项弦挣扎站起，近乎无法呼吸，按着断裂的石柱，不住咳嗽，张嘴时仍有血水淌下。
萧琨哽咽：“对不起，凤儿，我下手太重了。”
项弦竭力摇头，仿佛想保持清醒。
“想用任何兵器斩断宿命之轮，”景翩歌淡淡道，“俱不可能，只因此物永远无法被摧毁。其余神兵都将化作虚无，唯独智慧剑与宿命之轮曾有渊源，方能彼此抗衡。”
萧琨哽咽道：“我还有话想说，我放不下他，我舍不得凤儿。”
景翩歌：“一切尚未结束，真奴，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项弦难以置信，抬头望向景翩歌。
景翩歌：“姬满窃走宿命之轮，已有近二百载光阴，五十年前他从巫山夺取了魔种，其后便有了发动此轮，令因果回溯的‘可能’。
“虽然今日你们击破天魔宫，成功驱魔，净化魔王，但在此前的五十年间，任何一个时间点，过去的姬满得到魔种以后，若忽然察觉自己最终落败的命运，不顾一切，提前释放诸鼎中戾气作为能量倚仗，发动回溯，仍有翻盘的希望。你们所看见的，当下的宿命之轮也将得而复失，我们所在的宿命线里奠定的一切胜利，都将被他再次抹去。”
萧琨：“！！！”
项弦眉头深锁，张了张嘴，艰难道：“所以……”
“一切仍处于混沌之中，只有彻底阻止穆天子吞食魔种，杜绝他发动宿命之轮的一切可能后，因果线才能真正收束。以我的修为，无法让整个世界的时间回溯，唯有借助句芒大人之力，”景翩歌摊开一手，沉声道，“将你们俩送回过去。”
景翩歌将戴着指环的一手抚上巨树，霎时天地脉的巨力涌入他的身躯，令他战死尸鬼之身化作幽蓝色灵体。
他的斗篷幻化为狂风扑面而来，两人顿时被冲进了宏大的时间乱流中，萧琨吼道：“凤儿！”
项弦身不由己，朝萧琨伸出手，但他们并未触碰于一处，在那不可抗的巨力中，被卷入了时间长河里。
“去截断最后的一丝可能，让诸多可能消失，留下‘唯一之路’。”
与萧琨经历过的因果回溯截然不同，这一次没有光阴的回退，没有天地脉的灵魂交换，他只是被一股力量扯向某个漆黑甬道的尽头，再从高空中猛地坠落。
天空中群星闪烁，狂风掠过耳畔，萧琨身在半空中，召唤出金龙，倏然腾空而起。
“凤儿！”萧琨喊道。
他环顾四周，只见长夜中的天地与山岭，与大地上灯火闪烁的村庄。

第108章 岁月
金龙掠过天空，在银河下闪烁着光影。萧琨尚未明白发生了何事，只记得在乱流涌起以前，景翩歌的嘱咐。
“……留下‘唯一之路’。”
那一丝可能，究竟在何处？
骤然间，萧琨的疼痛感再次袭来，这一次无比强烈，简直撕开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皮肤竟是皲裂，在利刃般的风中淌出殷红的血液，但倚仗于鬼族的天赋，大大小小的伤口逐一愈合，他的头颅中犹如被一把铁槊插入，且不断搅动。
萧琨在空中发出闷吼，在失去意识前极力避免坠向地面村庄，于一座山丘上栽进了树林中，当头撞断无数树枝。
浑身剧痛，不知是病发还是坠地时骨折带来的痛楚，萧琨挣扎爬起，最终艰难地呼出一口气，倒在地上。
太阳升起来了，鸟叫声悦耳婉转。
凤凰山下高阳池畔，市集纷纷开张，盛夏时节，附近村镇诸多百姓来到此地，带着民货以易。
湖水发出一声巨响，所有人被吓了一跳，望向高阳池中。
片刻后，项弦湿淋淋地从池内爬了出来，登时引动不少人惊叫。项弦武袍湿透贴在身上，背着一把剑，翻越石栏。
“这位大哥，”项弦说，“你可见有龙飞过？”
所有人以怪异的目光看着他。项弦抹了把脸，望向四周，又拉住过路人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午……午时。”那人犹如看疯子般看着项弦。
“今岁是何年？”项弦又问。
市集上十分嘈杂，显然议论着项弦，当地方言又带着口音，并非中原官话，项弦难以分辨，正茫然时，又有巡逻的士兵过来，喝道：“什么人？哪儿来的！站住！”
不喊“站住”还好，项弦当即下意识越过市集，飞奔起来，这下更引发了一场骚乱。士兵们骑马开始追逐，然而项弦虽非以速度敏捷见长，但较之寻常士兵仍不在话下，左拐右绕，不片刻甩掉追兵，藏身暗巷中理顺气息。
这是什么地方？项弦绕过暗巷，观察四周，景翩歌朝我俩做了什么？
他脱下外袍拧干，被晒得头昏脑胀的，注意到侧旁狗叫，一名半大少年郎站在门外，充满惊惧地打量他。
“现在是什么年头了？”项弦转头问。
“熙宁……熙宁八年。”那少年郎说，“大哥，你……你是做什么的？”
“驱魔师。”项弦说，“神宗年间啊，这儿是什么地方？”
“襄阳。”少年郎打量项弦，又看他背后智慧剑。
项弦拧干衣服，开始检查乾坤袋，意识到阿黄并未跟来，所以景翩歌将他俩送回了五十年前？！
东西都在，项弦便安心少许，随手拈了枚符鸟送他，鸟儿扑啦啦飞向那少年。
“本地驱魔司署在何处？”项弦自言自语道，继而意识到诸多事，既然是五十年前的襄阳，那么，现任大驱魔师——
项弦陡然间想到了什么，但在此前，他已经历了连场大战，沙州与天魔宫的两场战斗，耗费了他近乎所有力量，回到白玉宫后，又被萧琨重创，以至于受了内伤，再强悍的身体，此刻亦已到了强弩之末。
穿梭时空的乱流更令他五脏四肢灵力紊乱，晕眩感涌上心头。他深呼吸，调匀气息，胸膛处隐隐作痛，被萧琨打断了好几根肋骨。
“萧琨？”项弦道，“萧琨！”
项弦摸到衣领上那凤蝶应声虫，注入灵力催动，却没有得到任何应答，兴许他们距离太远了。
项弦脚下一软，口中吐出鲜血，把那孩子吓了一跳。
“你没事罢！”那孩子慌忙上前察看。
项弦摆摆手，眼前发黑，不发一语，靠在墙边，软倒下去。
白帝城外无名之山，溪涧之中。
“他醒了！”陌生的声音大呼小叫，“身体都烂了！”
萧琨头痛欲裂，他从极高之处被扔了下来，在时空的乱流中与项弦失散后，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出现在黑夜的高空中，他尝试着召唤出金龙，但他意外地，平生第一次失去了对金龙的控制，带着它一头撞进了密林中。
“是本族？”
“别把他扔这儿，太可怜了。”
萧琨发现自己的胸膛被一根树枝穿透，他屏住气，将树枝一寸寸地抽出来，身边还有几只动物正在交谈。
萧琨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片刻后，一个影子过来，是头黑熊。
“怎么了？”
“这家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妖怪们简单交谈后，黑熊把他扛在了肩上，翻越溪流，前往巫山深处。
阳光照进客栈内，项弦睁开双眼，一旁的炭炉上煮着药。
窗外不远处有一座宏伟的木楼，客栈外的街市中传来喧闹之声。项弦坐起，呼出一口气，胸膛中还隐隐作痛。
外间传来声音，一名年轻人揭开门帘入内，穿文武袖装束，腰间别着一个酒壶，眉清目秀，虽不及项弦英俊，表情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似笑非笑之意，如出一辙。
汉人少年侠客，兴许都是这番装扮罢。
“好些了？”那年轻人笑道，“他们说城里突然一道白日惊雷，有人从天上掉了下来，我恰好路过本地，心想不是妖怪，便是同行，前去看了眼。果然，见你虚弱得很，就把你带来这儿，让你先歇会儿。”
项弦眼里充满了震惊，与那年轻人对视，险些大喊出声，翻身下床就要扑向他，奈何刚坐起来，又是一阵晕眩。
年轻人不明所以，与项弦对视。项弦嘴唇发抖，自从他离开以后，项弦曾无数次祈求梦见他，但他从未出现过。
如今，项弦终于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了！
“你是……”项弦只生怕他回答出另一个名字。
“在下沈括。”那年轻人笑着端坐椅上，说，“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项弦略张着嘴，眼眶通红，不片刻，竟是呜呜地哭了起来。沈括不明所以，被吓了一大跳，忙靠近少许，把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慰。沈括不碰还好，这下项弦登时号啕大哭，抱着他的腰，埋在他身畔，动情地大哭起来。
沈括猜测面前此人，定是碰上难以排解的伤心事，于是拍了拍他，叹了口气，便任由他抱着自己哭个没完。
项弦哽咽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不片刻，项弦的情绪稍平复下来，那句“师父”几次到了嘴边，只并未出口，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若告诉沈括，自己是从后世前来，会不会产生难以挽回的影响？
抑或改变师父的整个人生？这是什么时间点？景翩歌所言，将他们送回了五十年前，萧琨呢？！
诸多问题随着项弦的清醒而飞快涌现，令他眼里现出一丝茫然。沈括见他已不再哭哭啼啼，显然释放一场，状态好多了，于是说：“不要压抑情感，偶尔哭一哭有益健康。”
项弦很难为情，沈括又起身，去拿来智慧剑，说：“我在你身上，发现了它。”
“是。”项弦马上明白到，沈括对这时候的他，并没有什么熟悉感，路遇后施以援手的最大原因一定是智慧剑。
“这是不世出的宝剑啊。”沈括带着惊叹，望向藏于鞘中的智慧剑，似有点为难。项弦当然熟悉他的脾气，知道此时他心痒难耐，唯一的念头就是把它抽出来。
项弦索性握住剑柄，将它拔出。
沈括眼里尽是惊叹之色，说道：“这当真是……”
“是，”项弦说，“传说中的神兵，智慧剑。”
沈括道：“你果然是项家人！”
项弦充满感慨，看着沈括，沈括则手握剑柄，反复翻面，察看剑上符文，眼中尽是唏嘘，仿佛已不为外物所动。直到足足一刻钟后，沈括方陡然回神，问：“老弟怎么称呼？”
“我……”项弦又想到，后世他将与沈括相遇，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是否将改变什么？他也不曾想好，脑海中却奇特地浮现出扶莹曾经的询问，下意识地换了个名字。
“项铉。”项弦答道。
沈括点了点头，小心地将智慧剑收入鞘中，说：“这是天底下驱魔师毕生难得一见的神兵，天地万物、神州山海的千万年气运所系。”
项弦正要接过，忽生出一念。
“既然喜欢，就送你了！”项弦说道，“交个朋友！”
沈括顿时愣住了，明白项弦在与他开玩笑，哈哈大笑，项弦也大笑起来。沈括示意他拿好，孰料项弦又推了推，说：“真的，送你，咱俩一见如故，既然你喜欢，就拿着罢。”
沈括：“……………………”
项弦：“……”
房内安静数息，沈括才意识到项弦是认真的，当即色变。
“使不得！”沈括难得地露出惊慌表情，这是项弦跟随在他身畔时从未见过的，他连声道，“万万使不得！早知我便不看了！哎！老弟，是我太冒昧……”
项弦起身，只劝沈括收下智慧剑，沈括被吓得险些魂魄出窍，无论如何不能收。两人推让一番，项弦只得叹了口气，说：“好好，你也太见外了。”
沈括简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是见外的问题吗？这是智慧剑啊！
项弦与他推来推去几下，断掉的肋骨又开始疼痛，只得坐着，倚在榻畔桌前，沈括突然想起来了，忙去为他倒药。
“你太累了，身体遭受几次重创，灵力枯竭，脉轮也受到了损伤。”沈括再望向项弦的眼神，已变得有所不同，若说先前只是萍水相逢，如今则多了少许感动，毕竟说几句话就要把镇神州的神兵拿出来送人的朋友，这世上绝无仅有，足见其盛情。
沈括又问：“项老弟都做了什么？为何出现在此地？有何事要办？”
“唉，”项弦叹道，“说来话长，简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累死我了，我还有一位同伴……”说到这里，他改口道：“我的好哥哥，这会儿下落不明，稍后还得去找他。”
“唔，”沈括说，“虽有内伤，但终究不妨，只是近日里，须得以将养为上。”
“这儿是什么地方？”项弦接过药碗，仰脖饮下。
“汉水畔，武昌城，”沈括道，“外头那座，就是天下闻名的黄鹤楼了。”
项弦被药苦得五官扭曲，沈括又给他一块糖。
与小时候一模一样……项弦差点又哭了出来，吃着糖，看着面前年轻的师父，只想扑进他怀里，像潮生一样撒娇。
“你的兄弟，”沈括想了想，问，“是什么人？愚兄在江湖上也有一些朋友，托人为你打听就是，切不可着急。”
“一个眼睛发蓝，”项弦说，“脾气固执的家伙，是个辽人。”
说着，项弦又不住回忆景翩歌所言，五十年前……鬼王所言的“一丝可能”究竟是什么？
沈括于明道元年出生，如今是熙宁八年……
项弦打量沈括，问：“你在十年前入阁，如今不是应已年过不惑了吗？”
沈括登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说：“驻颜有术，驻颜有术啦！”
“愚兄今载已四十有三，”沈括笑道，“难得被罢了一次官，便顺路过来，看看家师。”
“哦！”项弦明白了，他的师祖苏颂，这个年头正在荆地隐居！
“我看你也好点了？”沈括虽已年过四旬，眉眼、长相、身材却都是二十来岁的模样，说，“咱们喝一杯去，慢慢聊？”
项弦起身，跟随沈括离房。
沈括虽自谦医术不精，然身为大驱魔师，却天文地理、岐黄堪舆无一不精，项弦服药后已精神奕奕，沈括却道：“你现在不能喝酒，只能喝茶。”
“凭什么啊！”项弦抓狂道，“我已好了！”
沈括那话不过是逗他，又忍不住大笑。
潮湿的气味传来，四周泛着一股青苔气，天顶处阳光落下，光柱就像琴弦，连接了天与地。
萧琨醒转时，一只小动物正在舔舐他的伤口，吧嗒吧嗒作响，舌头在他右手露出的白骨处蹭个不停，舔得他身上全是口水。
萧琨不舒服地动了动，毕竟被舔骨头的滋味很难受，既痒又痛。
那小动物抬起乌黑的眼珠瞪着他。
“走开，”萧琨小声道，“我身上有尸毒，已经烂了，没看见么？不能吃。”
“它在为你疗伤。”一个女性的声音淡淡道。
声音在空旷的宏大山洞中回响，萧琨坐起身，环顾四周，疲惫地出了口气。
与其说这里是个山洞，不如说是个“殿”，周遭半是森林，半是建筑，倚山中地形而建，藏在了山腹里。
“这儿是什么地方？”萧琨头疼欲裂，感觉脑子都要掉出来了。
“圣地。”那个女声又说，“小的们在山涧中发现了你，便将你带回来了。”
萧琨听到“圣地”二字蓦然抬头，望向殿内高处，那里有一个王座，王座上坐着一名慵懒丰腴，且容貌绝美的女子，一手放在腹前，另一手则胳膊袒露，全身上下不过数缕薄纱，冷漠地注视着萧琨。
“你是鬼族？”那女子问道。
萧琨想起诸多往事——他与项弦一起，被景翩歌借助宿命之轮的力量，扔进了时空乱流中，来到当下。
五十年前……他们尚未出生的时刻，他是怎么办到的？
他没有发动宿命之轮的全部威力，更不可能将时光调转足足五十年，这等强悍效果，就连天魔也做不到……所以只有他们回来了？
“你怎么会在巫山中？”那女子又问。
“我来办一点事。”萧琨摇摇晃晃，身上挂着破烂的衣服，走到一个水池畔，想尽可能地洗一下脸，再去找项弦，他应当也在这附近才是。
萧琨看见了水池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身躯破损程度相当深，半张脸严重损毁，左肩、左臂都呈现出被火焰烧焦后的黑色痂皮，嘴角裂开，现出牙齿，仿佛被强大的冲击力斩了一记。
女子没有追问他办什么事，只充满疑惑地看着他。
萧琨大致明白了，自己坠落于巫山，而发现他的妖，将他带回了五十年前的妖族圣地，这个时间点，穆天子还未曾前来分魂，主宰圣地的妖王，还是巴蛇，而妖后，则是离开昆仑，前往红尘的瑶姬！
“你是谁？”萧琨问。
女子叹了口气，露出“连我都不认识”的表情，说：“我是狐王。”
狐王？萧琨只知道巴蛇是妖王。一旁有只小妖怪说道：“这是九尾天狐大人！”
“闭嘴！”那女子不悦道，“让你插话了？”
小妖忙躬身趴着。
“你不是中原民。”九尾天狐说。
“我是辽人，”萧琨想了想，为避免麻烦，说道，“第一次来中原。”
“辽妖。”九尾天狐更正道。
“好罢。”萧琨见过水中自己的模样，明白到自己已不能再被称作人了，说来奇怪，他的身躯竟无法再愈合。
“你既是鬼族，”九尾天狐又懒懒道，“理应去找你们的老大，但他成天在睡觉，不管事。”
萧琨想起圣地中那一排排的石棺，这里也有不少战死尸鬼。
“我去朝鬼族的头儿报到罢。”萧琨疲惫地转身离开。
“站住。”九尾天狐却道。
萧琨回过身，注视王座上的九尾天狐。
“你就不说点什么？”九尾天狐打量萧琨。
“谢谢。”萧琨说，“为什么救我？”
九尾天狐道：“小的们在为我积德。”
“积德？”萧琨注意到九尾天狐的手，始终放在她的小腹上，但他没有多看，再次转身离开。九尾天狐说：“去棺殿的路是那边。”
九尾天狐随手指向另一条路，萧琨便沿着山洞一侧的小路离开。他来过两次巫山圣地，依稀记得几条路，但这儿实在太大了，四处也并无标记，沿途看见几只妖怪，妖怪们则一副终日吃饱后满脸无聊到处游荡的模样，没人管他。
他走过幽深通道，沿另一条路进入某个黑黝黝的山洞，幽瞳焕发光芒，看见一排排的石棺。
“有人么？”萧琨问，继而意识到表述错误，改口道：“有魃么？”
他走上前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此地，但也许找个同族，能更简单沟通，了解情况？
他试着伸手推中央石棺，纹丝不动，于是从乾坤袋中抖出万象刀，他低头看了会儿，用万象刀撬动石棺边缘，露出一条缝，石棺之中却是空的。
萧琨满脑袋疑惑，只得把它再盖回去。
还是找路出去罢，赶紧去找项弦，阻止穆天子前来抢夺魔种，办正事。萧琨拖着刀，在圣地里乱转，寻找出口。上次来时未发现圣地竟这么大，道路又错综复杂，仿佛总在一小片区域里打转，走着走着，他又回到了狐王殿中。
“怎么又回来了？”九尾天狐幻化出狐身，九条蓬松的尾巴摊在王座后，正在晒太阳发呆。
“找不到路，”萧琨问，“要怎么出去？”
“去哪儿？”九尾天狐说，“既然来了，就待着罢。”
“我还得去找人。”萧琨说。
说着，萧琨想出示手腕，却发现上一世里，项弦并未给他缔结契约的证物。
九尾天狐没明白，答道：“圣地大门这会儿关着，你走不了，陛下正在准备攻打人族，待他作好计划，你才能离开巫山。”
“攻打人族？”萧琨不解道，“为什么？”
“怎么连这都不知道？”九尾天狐说，“天魔要转生，攻打人族不是必须的么？”
萧琨：“既然关上了大门，你的小妖怪们，又是怎么把我带回来的？”
九尾天狐走下王座，来到他的面前，它的身躯显得相当庞大，注视萧琨，一根尾巴从身后探来，轻轻拂过他的脸，双目间现出狐类狡黠的笑意。
“不告诉你。”狐面现出几分妩媚，柔声答道。
自唐时，这只大妖怪便遁居此地约三百岁光阴，诸多小妖在她面前从来便是毕恭毕敬，唯独这半人半尸的青年男子，说起话时显得稀松平常，似乎也是名实力对等的大妖怪。
萧琨虽半脸尽毁，身体破碎，双目蕴含幽冥蓝光，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令狐妖不禁心生怜惜，仿佛面前这男人是从黑暗与深渊中爬出来，身负绝艺一般。
九尾天狐转身回到王座上，双爪搁在下巴前，淡淡道：“反正你现在走不了，我救了你的性命，你总得为我办点事儿，还了这桩因果。”
萧琨心道这实在算不上救我性命，你若不捡我回来，我自然也能缓过来，这时候说不定我已经找到项弦了。
但他依旧道：“所以？我该做点什么来报答？”
九尾天狐想了想，说：“你会什么？”
萧琨想了想，答道：“我学过打铁。”
“那就去打铁罢。”九尾天狐懒懒道，“带他去地脉熔炉那儿，给我做把匕首用用。”
于是有妖怪过来，示意萧琨跟他走。妖怪带着萧琨沿深邃的楼梯，走向地底。
带他进入圣地的黑熊说：“这小子的眼睛是蓝的呢！”
“那是幽瞳。”九尾天狐说，“拓跋焱手下，有个叫景翩歌的鬼王，就是这副长相。他们已经有很久不曾进过中原了，与咱们圣地里的鬼王是两个派系。”
“该不会就是那家伙罢？”黑熊说。
“不可能。”九尾天狐随口道，“你觉得他像尸鬼王吗？”
黑熊看萧琨也不像，说了这半天，竟无人问他名字。片刻后黑熊又说：“会不会是他们家的太子？”
“唔，”九尾天狐陷入了沉思，“来到中原所为何事，当真只是找人？算了，不重要。”
襄阳城中，桐柏山下。
项弦与沈括师徒二人从客栈内出来，一副头疼欲裂、东倒西歪的模样。
沈括开始摸腰包结房费，项弦说：“我这儿有。”
沈括宿醉未醒，说：“这是什么铜钱？有银子么？”
项弦换了碎银给他，沈括满脸疑惑，端详手中那五十年后的宣和通宝，说：“给我罢。”
项弦随手示意沈括收着就是，倚在客栈外柱子前。昨夜两人边喝酒边谈论法宝、仙术、世间万象与天地奇遇，足足喝了二十坛女儿红，这会儿已经快魂魄升天了。
片刻后，沈括又带着他去集市，点了酸梅汤喝以醒酒。吃过早食，项弦才好受了些。
“你这个事情，很麻烦。”沈括神色凝重，说道。
“是，大哥。”项弦显得很烦恼，昨夜他朝沈括大致说了经过。为了不引发过于混乱的变数，项弦绕过后世发生的一系列事，也没有告诉这个时代里的师父，自己是穿梭时空回来的。
但他朝沈括详细解释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叫天魔宫，隐藏在倾宇金樽所制造的罅隙之中，魔王名字叫穆天子，乃是古时的周穆王姬满。他已蛰伏数千载，搜集戾气以供天魔转生，即将在最近入侵巫山圣地，夺走巴蛇与瑶姬的魔种。
至于喝醉以后，项弦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说胡话，但看沈括这模样，估计自己说胡话那会儿，沈括的意识也清醒不到哪儿去，倒是无所谓。
“所以你要去巫山圣地，”沈括说，“等待穆天子前来。”
项弦说：“这会儿穆天子没有魔种，还算好打发，到时把他给斩了就是。还有，我的契兄弟萧琨也会帮忙。”
“唔，”沈括想了想，说，“巫山、圣地……巴蛇、瑶姬、萧琨……”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沈括原本只是在被罢官之后游山玩水，却碰上了这么一回事，而且项弦背着智慧剑，由不得他不信。
“我得先去拜访师父，”沈括结了早饭钱，说，“好好聊聊。”
“行，”项弦说，“一起罢。”
他也没见过自己的师祖，当初拜入沈括门下时，苏颂早已驾鹤西去，能再见沈括，令项弦沉重的心情好转许多。师徒二人只用了一天的工夫，便已称兄道弟，沈括又到当地官府，去请人寻访萧琨的下落，出来雇车，与项弦朝桐柏山里去。
沈括连打包票，让项弦不要担心萧琨，定能见面，项弦却发现，随着进入桐柏山，沈括的表情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沈大哥？”项弦问，“怎么？不舒服？”
沈括意识到自己脸色不对，被看出来了，旋即哈哈一笑。
二人来到了一处竹林前，门口两尊石狮子见他前来，当即道：“有人来啦！有人来啦！”
左边那尊道：“大师！逆徒上门啦！”
右边那尊道：“还有个人呢！背着一把剑！”
“认得这剑么？”项弦说。
金光焕发，石狮子登时噤声。
沈括：“师父！我来了！”
竹林深处并未回答，项弦朝内张望，片刻后朱门自行敞开，不闻招呼，沈括便示意项弦，两人入内。
“到外头去！！”只听一声怒吼。
沈括马上跳到门槛外，项弦登时一脸不知所措。
“跪着！”又是一声怒斥。
沈括干净利落，一掸袍襟，原地“咚”地跪下。
“你还有脸来？”一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院中，怒气冲冲，想必就是苏颂。
“徒儿错了。”沈括答道。
项弦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看看沈括，又看苏颂，最后也只得在沈括旁边跪下，沈括忙起身拉项弦，说道：“老弟你不用跪。”
“给我跪好了！”苏颂又道。
沈括犹如耗子见了猫，恭恭敬敬，服服帖帖。
苏颂朝项弦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又摆摆手，示意“你请便就是”，毕竟客人上门，从没有让客人跪着的道理。
项弦胆战心惊，以嘴型道：“怎么办？”
他不知道沈括犯了什么大错，一来就挨骂罚跪。沈括却很规矩，双目视线落在鼻尖，没有与项弦说话。
项弦：“……”
项弦进去也不是，走也不是，寻思半晌，迈过门槛入内。
苏颂发过火，转身走了。
“我去给你求情。”项弦朝沈括小声道。
项弦贴着墙边，小心翼翼，朝侧院里看。
侧院中放着一个木制的机关鸢，机关鸢全身诸多齿轮、机括等物，展开了皮制的双翼，苏颂正在想方设法，将几个零件分别安插进去。
项弦刚进侧院，苏颂便看了他一眼。
“师……苏……大师？”项弦说。
苏颂没有搭理他，只调整几块木块，“唔”了一声。
木块上绘有符文，拆一便不得不改全局，项弦站在一旁看，片刻后说：“让它飞起来不难，飞个十天半月的不容易。”
苏颂说：“想弄个坐骑玩玩，奈何去外头抓会飞的，驮不起人，吃得也多。古时常有遁天梭、辟地舟，如今都失传了，当真可惜。”
“我懂。”项弦想了想，躬身钻到机关鸢下，说，“兴许你将阵眼改个方向，这处灵力便能通彻……我来试试。”
“唔？你学过机关术？”苏颂背着手，看见项弦背后那智慧剑，便伸手握住剑柄，将它抽了出来。
从未有人上来两三句话就动手抽走他的智慧剑，换了寻常人项弦当场就要将对方揍死，奈何苏颂是他师父的师父，虽不曾见面，他少时却常听沈括提及师祖之风采，一见之下毫无防备心，乃至一转头，智慧剑已在苏颂手中。
苏颂：“？”
项弦：“没……没什么。”
项弦暗道真是太唐突了，但这习性，师门中简直是一脉相承。
“山海与明光啊。”苏颂右手竖持智慧剑，左手搭在剑身上，依次抚过数个符文，及至仰望天际，说，“多少驱魔师的梦中神兵？年少时我也只想要这么一把剑。只可惜了！持剑者当不上，守灯人也当不成。”
项弦正忙活，随口道：“持剑者有什么好当的？”
苏颂蓦然大笑，将剑尖朝下，说：“很有意思，你是项家传人？”
“是。”项弦叹了声，“这把剑当真给我带来了诸多劫难。”
“兴许只因你生来应劫。”苏颂端详项弦的身影。
“好了。”项弦调转完机关鸢腹下的法阵，将剩下的木块拼合，接过智慧剑还负于背。
苏颂做了施法手势，天地脉的流动产生了奇异的变化，那机关鸢汲取了苏颂法力，竟全身符文亮起。
苏颂：“只要给它一点小小的推动……”
紧接着，随着苏颂一手送出，机关鸢开始扑扇翅膀，项弦躲闪不及，脸上被拍了一记，现出红痕，苏颂又大笑，显然十分高兴。
“你过来！”苏颂朝前院嚷嚷道。
沈括出现在侧院外，指指自己，示意“我？”。
苏颂一指机关鸢，说：“你爬上去试试。”
“这不好吧！”项弦顿时道，沈括却示意没关系，过来爬到机关鸢上。苏颂一手施法，机关鸢平地升起，轰然疾射起飞，消失在天际。
“哎！哎！”项弦吓得不轻，狂追出去，喊道，“师父——！师父！”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称谓，只听沈括破空大叫，飞向远方，撞进了山里。
“这……”项弦跑回来，朝苏颂说，“师……沈大师不会撞死吧！”
苏颂：“莫要管他。小友进来说罢。”
项弦跟着苏颂入内，竹林深处，苏颂的住所竟是十分宽敞，有一巨大茶室，四周尽是风竹，其后又是三进的内院与雅室，四处有不少仆役，却不见妻妾。
“苏大师，您看到智慧剑了。”项弦说。
“唔。”苏颂将项弦带进茶室内，坐下开始喝茶，示意项弦自便就是。
“实不相瞒，”项弦说，“我身有要务，在四处寻找一个人的下落。”
“哦？”苏颂说，“我已不再管红尘中事，如今神州驱魔司俱由沈括执掌，就是带你来的那厮。”
项弦点了点头，苏颂说：“他已被安石牵连罢官，想必这次回师门来，又要哭爹叫娘地诉苦，你大可不必搭理他，也莫要信他说的半句话。”
项弦简直汗颜。
不片刻，沈括狼狈不堪地回来了，头上全是断枝，身上则俱是树叶，胳膊上还有多处擦伤。
苏颂瞪了他一眼，说：“你还有脸来见我？”
沈括叹了口气，说：“我尽力了，师父。”
沈括在厅外抖了半天，项弦忙起身过去，帮他掸树枝扫叶子，沈括才进来，恭恭敬敬，朝苏颂磕了三个头。
苏颂冷哼一声：“教你学问是让你去党争的？”
“我错了。”沈括哭丧着脸，自行去一旁取杯，烧水，点茶，“我错了。”
苏颂犹如一条老龙，吹胡子里都是龙息，好半晌才渐息怒，想了半天又气不过，劈手夺过茶勺就往沈括头上打。沈括双手抱头，稍稍侧身，又不敢真躲，挨了好几下，这事才算揭过。
“师父，”沈括又说，“这位项铉项兄弟，带着智慧剑前来，有非常重要的事。”
“唔，”苏颂答道，“说罢。”
沈括示意项弦，项弦总觉得苏颂那双眼非常锐利，随时能看出自己的谎言，但又不能全说实话，只得硬着头皮交代了经过，苏颂则听得很认真。
“天魔将转生，”苏颂说，“时日已近了啊。”
沈括说：“却不知确切时机。”
苏颂说：“巫山闭门已久，前朝朱温篡唐后，妖怪们便蠢蠢欲动，迟早有一天将再入人间，总该有个说法才是。”
沈括：“师父进过巫山圣地么？”
“不曾去过。”苏颂说，“一群妖魔的巢穴，称什么圣地？葛亮兴许知道那地方。”
“守灯人？”项弦说。
“对。”苏颂说，“持剑者与守灯人，历来相辅，以守护神州。但智慧剑已有许多年不曾出现，剑不显现，也就意味着天魔转生不那么迫切，葛亮一直在等。”
沈括：“所以项兄弟的到来，寓意着当下正是前往巫山，击溃魔种的时间点？”
项弦听着师徒二人对答，突然想到另一件重要之事——
景翩歌的目标是：前往巫山圣地，等待穆天子的到来，阻止他从巴蛇身上夺走魔种。
只要没有魔种，无论他身具多少执念，都无法再成为魔王，顶多只是修为高深的树妖。
假设成功诛杀魔王，便能将宿命之轮夺回，交还景翩歌。
那么萧琨呢？萧琨还没有出生！
景翩歌得回宿命之轮，就不会为了弥补这个错误，前往人间与萧双相爱，生下萧琨。换句话说，完成这个任务后，萧琨便将不复存在！
不不不……项弦顿时全身如坠冰窟，他们做的一切，竟是抹去萧琨的所有因果，让他彻底消失？
“老弟？”沈括与苏颂停下交谈，一同看着项弦。
苏颂莫测高深地打量项弦，项弦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我没事。”项弦起身，走到茶室外，面朝漫山风竹独自坐着。
“他很累。”沈括说。
“唔，”苏颂点了点头，说，“有心事。”
苏颂起身，展开一幅地图，乃是在巫山起云峰一带，说：“百余年前，诸国混战，当朝太祖一统天下之前，妖族曾有意再次进军，入主中原，毕竟天宝年间，妖王与人的约定，本就缺乏约束。”
沈括并不太关心诸多往事，在知识渊博的苏颂面前，端详地图，问：“为什么？”
苏颂想了想，长叹一声，说：“你不知道，盛唐之时，妖族盘踞人间，连朝廷都轻松渗透，只待天魔转生，便可一举攻占人间，那是他们至为强盛的数十年。的确，当年他们差一点就得手了。”
“啊，”沈括点头，答道，“在天宝之乱后，方退隐群山之中。”
“唔。”苏颂沉声道，“当年妖王下令，全族迁离人间，远离人的居住地。名义上是回到名川大山中修炼，实则大家心里都清楚，不过是将神州拱手出让，还给人类罢了。
“但你也知道，所谓‘气数’之道，起落浮沉，阴极则生阳，阳盛转阴，乃是造化规则。妖族气数衰竭数百年，已踏过渊薮，渐将迎来生发之机，人族则在繁华鼎盛后，不可避免将走向衰颓……”
项弦坐在廊下，午后，桐柏山下起了细雨，水流顺着檐前的雨链汩汩而下。
他的手中握着凤蝶应声虫，手指轻轻抚摸，凤蝶的双目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雨水扑打在宝石凤蝶上，水珠布满翅膀，滚落下来。
突然间，凤蝶的双目绽放出光华。
“萧琨！”项弦马上起身，说，“是你吗？”
“对。”萧琨答道，“凤儿，你在何处？”
项弦当即现出笑意：“说来你一定不信，猜猜我找到了谁？”
“我正在咱们来过的地方，”萧琨说，“五十年前。”
萧琨站在起云峰环抱的回字形山涧中，面前是一座凉亭，四周布满瀑布，乃巫山圣地的中庭区。在天地脉即将交汇的时刻，宝石蜻蜓发出光亮，短暂地与千里外的另一只应声虫呼应。
“什么？”蜻蜓中传来项弦疑惑的声音。
“我正在巫山圣地里，”萧琨说，“因缘际会，也许这就是宿命罢。我在这儿等你，带着智慧剑，斩破魔种，结束这个轮回。”
项弦：“你来我这儿，咱们慢慢想办法解决。小金还在你身边，对罢？”
萧琨望向山峦之间的结界力量，说：“你不愿意，我猜得对么，凤儿？”
项弦站在院中，面朝纷飞细雨，笑道：“怎么这么想我？还没商量清楚……”
“已经很清楚了，”萧琨的声音道，“姬满将在不久后来到圣地，以夺魂法阵取走魔种，五十年后，将后世的咱们卷入其中。当下你若不阻止他，无尽的轮回将一次又一次地开启，所有人都无法脱离。”
项弦没有回答。
萧琨：“从你不愿还回宿命之轮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凤儿。”
“我不会去的。”项弦终于道。
“那些‘兵’啊，”萧琨的声音说，“父亲所言，那些前仆后继战死在战场上的‘兵’，还有天魔转生后，神州大地的百姓们，他又何尝不知这对我不公平？凤儿，那天在月牙泉畔，我听懂了他想说的话——他在朝我道歉，用我的存在与消失，去换取这个无止尽的轮回的结束……”
“……但我也想告诉他，我已不再恨他。”萧琨的声音又认真道，“来人世间走一遭，终究很值得，我不后悔，也不怨恨任何人，凤儿。”
“我不去！”项弦红着双眼，咆哮道，“你给我出来！萧琨！你给我从巫山出来！”
“想在最后一步放弃么？”萧琨最后道，“凤儿，我不会再回答你了，你若不来，我便在圣地中等你一辈子，就这样。”
凤蝶光芒暗淡，消失，项弦全身发抖，站在檐廊下，雨渐渐地停了。
苏颂与沈括听到院外传来项弦的咆哮声，停下话头，却没有前去察看。片刻后，两人又谈论起来。
沈括面色凝重，眉头深锁。
“何况妖族何曾愿意甘居人族之下？”苏颂倒是很坦然，捋须道，“孔雀离去后，巴蛇朝云接任妖王之位，看守巫山。兴许在那最初的数百年中，朝云亦遵循前任妖王定下的规矩……但久而久之，他体内的魔种在发挥效用，寻找着一切能滋养它的戾气。”
“啊！”沈括明白了，“迟早将被魔种支配。”
“不错，”苏颂说，“这是必然。百余年前，朝云便动过入侵人间的心思，只不知为何突然打消了念头，巫山大门紧闭。驱魔师们世代等待，只恐怕他们将在某日便倾巢而出。”
“只是人的寿命实在太短了。”苏颂又道，“今日既智慧剑现世，想必已到了这个时候。”
沈括说：“但弟子见天下治世，景清气明，百姓安居乐业，未有戾气诞生，绝非古籍上所言末世将临之境……”
“嗐！”苏颂拿着茶勺又要打徒弟，说，“怎这般无知？天宝年间歌舞升平，大厦倾颓只在朝夕间，安禄山发兵前，又何曾有末日之景？”
沈括忙缩头道：“师父说得是。”
苏颂想了想，说：“智慧剑既出现，便由你修书一封，召集天下驱魔师。大伙儿共赴巫山……”
沈括：“共赴……噗，哈哈哈哈哈！”
苏颂大怒，持木勺又要打他，道：“终日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项铉？”苏颂说，“既是持剑者，便须以你名义召集各驱魔世家，共讨妖巢。”
项弦沉默不语。
沈括闻言倒是来了精神，说：“说得是。只是项铉兄弟的职位又该如何……”
苏颂对自己的徒弟实在没脾气了。
“怎么还是官场内那一套？！”苏颂火起，来到项弦身畔，一手拍智慧剑，说，“有山海明光，以神州兴灭为己任，职位重要么？”
“是，师父。”沈括忙道。
苏颂又厉声道：“何况你身无心灯，不也成为了大驱魔师？”
“是，是。”沈括又道，“项兄弟，你可有何话想说？”
项弦知道事已至此，责任无法再推脱，只要杀进巫山，解决穆天子，宿命之轮所造成的一切扰动都将消失，彻底根绝后世之患。然而萧琨呢？萧琨怎么办？自己就要眼睁睁这样失去他么？
他近乎绝望了，沈括与苏颂师徒却都在看他。
项弦沉默，点了点头。
突然间，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我还能回去么？我还能不能回到后世？
设若穆天子被除，巴蛇体内魔种毁去，失去萧琨之后，自己回不到后世，是否将孤零零地在五十年前四处游荡？成为无家可归之人？
沈括铺纸，磨墨，又说：“兄弟？”
项弦沉默不语，到案前坐下，沈括观察他脸色，说：“怎么？”
项弦抬眼望向院外群山。
傍晚时分，远方山刹内传来钟声，飞鸟惊起，掠过峰峦，再纷纷投入林中。
项弦放下笔，走向院中与山崖相接一侧，夕阳流光洒落。沈括没有催促他，仿佛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煎熬与痛苦、悲伤，虽不知护法武神为何如此，那不易察觉的情绪流动，却也影响到了沈括。
沈括安静起身，留下案上纸墨，离开茶室。
项弦犹如一尊雕塑般站着，面朝山巅与广袤的江汉平原，夕阳的万般光辉温柔拂过他的身躯，一抹蓝光于地平线上初绽，犹如在大地的深渊中燃起的幽冥烈火。
众生的记忆在天地轮回之中接受涤荡，智慧剑一次次被劈砍，最终断裂，萧琨在地脉深处为他重铸智慧剑的那记忆已犹如隔世，唯独击下时的铿锵作响与暮钟奇异地重合于一处，仍在耳畔回荡。
这是天地脉交汇的时刻，过往的二十余载，他从未见过这世界的脉轮，以后也不会亲眼看见，但它就在那里，千万年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就像神州大地的苍生，在诸多角落中挣扎与沉浮。
智慧剑燃起了幽火，顺着剑身攀延，缓慢地覆盖了他的身躯，犹如萧琨在身后温柔地抱住了他。
“你们须得欺骗彼此，背离彼此，放弃彼此……”倏忽之语再一次于耳畔响起。
他安静地看着日落，直到夕阳沉下西天地平线。
项弦回到茶室内，开始写信。
苏颂正与沈括站在侧院内，研究一个木制的机关人。项弦走来，说：“我写好了，苏大师，沈大师。”
苏颂接过，看了一眼，朝沈括道：“这字倒是像你的。”
说着，只见苏颂在月色下挥袖，项弦的字迹竟是跃纸而出，在空中悬浮旋转，继而纷纷化作飞鸟，排成队伍，呼啦啦飞向天际，于月光下飞走了！
项弦平生头一次得见此神技，当场震惊了，这法术后世早已失传！
苏颂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将纸递回给项弦，只见纸张一角，隐隐有几滴泪痕。
“项兄弟，”沈括搭着项弦的肩，说，“方才收到了一个消息，你在写信，便不曾打扰你……”
项弦心情稍得缓解，只听沈括又道：“不久前白帝城有百姓，看见一条飞龙于月色下穿过，在天亮时分掉进了起云峰后山。”
“是萧琨！”项弦马上道，“就是他了，此时他在圣地里。”
巫山，妖族圣地：
萧琨来到地下冶兵之处，总算知道为什么圣地内冷冷清清——妖怪们全聚集在这里！
地底出现了一团烈火，以地脉井为中心，引出八个巨大的熔炉，成千上万的妖族正在卖力地打造兵器，制造铠甲，在地面上听见，不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全是从此处传出！
一只巨猪汗流浃背，正在打铁，小妖将萧琨带到炉前，说：“交给你了！”
“什么？！”那猪妖不耐烦道，“没看我正忙着吗？”
“女王大人要做一把匕首！”小妖说，“他会打铁的！”
猪妖说：“自己一边玩去！”
说着，它将萧琨推到一旁。萧琨看了一会儿，知道此地所煅冶的兵刃较之寻常凡兵更为强韧，但妖族所掌握的技术门道亦是寥寥，无法制出次一级的神兵。
萧琨也不等招呼，取火钳来，夹着一块晶铁，走到一旁，开始煅烧。
不多时，忽听有铃铛振响之声，“叮叮叮”响了几下，妖怪们一齐欢呼道：“放饭喽——！”接着便跑得没影儿了。
萧琨转头，也不想吃饭，自己已经快死了，且不知为何，竟不觉饥饿。他在一处石前坐下，解开外袍，脱下里衣，在腰间打了个结，开始打铁做匕首。
身体的剥离变得更严重了……萧琨身体传来的疼痛感如影随形，原本露出白骨的部位稍一用力，便要提防骨折。
煅锤铿然击下通红的匕首，火星犹如灿烂花朵绽放。
脚步声响起，萧琨没有回头，一个足有丈许高的阴影出现在了通道内，萧琨看见炉火映在山洞壁上的影子。
“怎么不去吃饭？”嘶哑的声音说道。
“不想吃。”萧琨回头看了他一眼，随意答道。
那是一名瘦削且奇高的男人，他的眉目间充满了疲倦与戾意，令萧琨想起了牧青山，那眼里带着厌世感，双眼是碧绿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绿光。
只是一个照面，萧琨又回头开始打铁。
“幽瞳？”那高大男人说出了萧琨双目的来处。
“嗯。”萧琨答道。
“女魃的后代。”男人伸出一手，他的手很长，按在了萧琨的后颈上，继而将他的脸强行扳过一个方向，令他再次看着自己。
“有什么事？”萧琨对这个无礼的举动很厌烦，却没到出刀斩他的地步。
“你知道我是谁么？”男人居高临下地说。
“你是朝云陛下。”萧琨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是巴蛇。
“我在梦里见过你。”朝云放开萧琨，若有所思道，“这双蓝眼睛，是的。”
萧琨心中蓦然一动，为什么？这是五十年前！不是宿命之轮发动后的历生与历世！
朝云注意到一物，又问：“这是什么？”
“匕首，”萧琨答道，“为狐王做的。”
“我问的是这个。”朝云伸手，弹了下萧琨背后的双刀。
“师门传下来的，”萧琨答道，“兵器。”
朝云一手握住刀柄，稍使力要拔出，萧琨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反手到背后，按住他的手背。
两人再次对视，朝云放弃了拔刀的打算，说道：“打造完毕后，到正殿来一趟。”
“是。”萧琨答道。
朝云在这巨大的地下冶炼坊中巡视一圈便离开。萧琨用了一顿饭的工夫打造好匕首，淬火，开锋，回去交给九尾天狐。
九尾天狐正在打瞌睡，懒洋洋的，眼皮不抬，说：“挺漂亮的，放那儿罢。”
萧琨说：“能不能告诉我出去的办法？我会报答你的，或者你需要我去买点什么东西也行。”
萧琨知道圣地虽然大门紧闭，却一定有出入的密道，否则小妖们怎么把他弄进来？
“你这模样，”九尾天狐道，“还想去哪儿？身上都要烂光了。”
萧琨叹了口气，九尾天狐说：“陛下也许会为你开个小门，我可不知道有什么办法离开。”
萧琨想了想，说：“行，陛下方才也召见我。”
“嗯，”九尾天狐睁开眼，打量萧琨，答道，“方才听说他下去了，大伙儿都去吃饭，只有你留在那儿，想必你讨了他喜欢。”
接着，九尾天狐目中露出威胁神色：“到他面前，莫要乱说话。”
“知道了。”萧琨依旧是那平静的表情。
他凭借记忆穿过圣地，发现先前他与项弦来过的亭台，是被山体围拱的一处中庭，四周水流潺潺，傍晚时夕阳光辉洒落。
好，从这里过去，应当就能抵达全是石棺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正殿了。
萧琨凭借记忆在漆黑的通道内走着，明白到先前自己在环形的山腹内穿梭，现在则是穿出山，到中庭区，再穿进山。
不多时，他的记忆与现实吻合，面前有了光。
只见一处恢宏大殿中，顶上有一线天，一线天前旋转着法术符文，将出去的路封印住了，而大殿四周有不少雕琢了龙、凤、狐等灵兽的石柱，栩栩如生，殿门上镶嵌了不少宝石。
殿前没有安排任何守卫，沉重的巨门虚掩着，张开了一条缝。
萧琨从缝中走进去，只见殿内是个祭坛，祭坛后是王座，王座高处，则是照壁，与自己所见无异。
瑶姬正坐在王座上，头上戴着千色神花的花环；妖王朝云则坐在台阶上。
“你来了。”朝云望向萧琨。
瑶姬眼中现出几分迷茫。
朝云朝瑶姬说：“他带着你娘家的刀，兴许是你娘家来的人。”
瑶姬蓦然起身，朝萧琨走来，颤声道：“你是……白玉宫的人？不……不对，你是鬼族，女魃的后人，怎么能进白玉宫？”
朝云倒是很有礼貌，朝萧琨问：“能看看么？”
萧琨知道这明面上是个请求，实际上不容拒绝，于是拔出森罗与万象，并排一处，放在台阶上，退后半步。
瑶姬不住发抖，注视双刀，再看萧琨。
“你是从何处来的？”瑶姬急切地问。
“这不重要。”萧琨答道，“我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我是不存在者，很快你连对我的这点记忆，也将被抹去。”
“什么？”瑶姬彻底混乱了。
朝云却道：“不想交代就直说，找这等借口做什么？”
瑶姬与萧琨对视，看着他的靛蓝双目，仿佛明白了什么。她始终没有触碰双刀，问：“她们……还好吗？”
“还好。”萧琨说，“皮长戈一直守着新的树种，乐晚霜很快也要来人间了。”
瑶姬神情黯然，转过身，不愿与萧琨对视。
“你去罢。”朝云又随口道。
萧琨便收起刀，正要离开时，突然发现了一件东西——在王座一侧，摆放着一件一尺见方的法宝，外头裹着黄布！
那是什么？！倏忽？！
萧琨当即震惊了，朝云在短短瞬间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说：“怎么？”
“没什么。”萧琨的惊讶一闪即逝，躬身告退。
是倏忽么？倏忽为什么会在这里？！萧琨脑海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所占据，当即一片混乱。但这不打紧，待入夜后，他只要屏息潜入正殿，自然能看看里头是什么。
他回到狐王殿内，一时反而不着急离开了。
一群小妖扛着巨大的镜子，九尾天狐正在对镜端详自己的美貌。
“你看见王后了么？”九尾天狐问。
“是。”萧琨站在台阶下答道。
“她很美罢？”九尾天狐又说。
“没注意看。”萧琨说。
九尾天狐就像没听见一般，自顾自道：“她和我哪个美？注意啦，接下来好好说话，当心点儿哟。”
“不懂，没办法评价，我看不出来。”萧琨说，“我喜欢男人。”
九尾天狐一瞥萧琨，说：“好罢。”
九尾天狐又说：“自从她来了，陛下便丢了魂似的。”
萧琨没有回答，正想着要怎么去打开黄布，问倏忽几句话，可是问什么呢？宿命？项弦的将来？天魔？他突然预感到，他正在接近某个终点——某个脱离了所有因果的终点。
“你什么都不吃？”九尾天狐难得地关心了一下他。
萧琨虽然不饿，却觉得自己也许要吃点了，答道：“有什么吃的？”
九尾天狐示意小妖怪们，小妖便散了，片刻后端过来案几，放在萧琨面前，又给了他座位，显然是将他当客卿招待。
接着，妖怪们把铜盘放在萧琨面前，盘中空空如也。
萧琨：“？”
接着，黑熊妖又不知从何处拖来一个半大少年，那少年披头散发，双手反绑，口中塞着麻布。黑熊揪着他的头发，把喉咙凑到萧琨面前的碗边，就要割喉放血。
“使不得！”萧琨马上道。
九尾天狐一脸疑惑。
“我不吃人。”萧琨制止了黑熊所为，与那少年对视，少年眼里带着绝望。
九尾天狐：“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你平日吃什么？”
“我……有什么吃什么，但我不吃人。”萧琨骤然意识到了问题，他从前在辽国杀过不少妖族，知道许多妖怪会吃人，剿灭妖族巢穴时也会救人，也会看见断肢与尸骨，但极少看见妖怪血淋淋地当场肢解人类，今日这感觉极为强烈。
九尾天狐示意，黑熊只得把那少年又拖了下去。
“你们每天都在吃人？”萧琨眼里带着怒意，望向九尾天狐。
“你疯了？”九尾天狐难以置信道，“人不也吃猪吃牛吃羊么？吃几个人怎么了！他们吃小羊羔，我不能吃小人儿了？”
萧琨闭上双眼，简直不想回答。
“你抓了多少？”萧琨说。
九尾天狐登时警惕起来，说：“你该不会与那些驱魔师是一伙的罢？”
她上下打量萧琨，却不相信萧琨会被驱魔师们接纳，毕竟他烂得可以，想必一个照面就会被驱魔师们围攻，只不知道他有什么奇怪的坚持，对人族善心大发。
“啊，”九尾天狐突然明白了，说，“你有人族血统，要么被人族养过，不吃人也寻常。给他换点果子罢。”
小妖们上了点水果，气氛渐平静，九尾天狐为了安抚萧琨，说道：“我们平时也不是每天吃，毕竟抓不到这许多，偶尔改善伙食才吃一两个，你受不了，当见不到就是了。”
萧琨始终没有回答，眉头皱得紧紧的。
九尾天狐说：“还不自在呢？”
萧琨叹了口气，暗道自己早该想到这层，只是与乌英纵相处多了，又多年未见妖怪折磨人族的场面，导致他一时将妖族视作朋友。
“把他们放了罢。”萧琨问，“哪儿抓回来的？还有多少？”
九尾天狐柳眉倒竖，说道：“这可不行，就算我不吃，小的们也要吃呢，这都是隔三岔五的赏赐……不过嘛，你要是愿意为我办一件事，我倒是可以考虑，把抓来的人都赏你也不是不行。”
“什么事？”萧琨明白到九尾天狐的态度如此变化，一定是有求于自己了。
“你见到王后了。”九尾天狐淡淡道。
萧琨凝视九尾天狐双眼。
九尾天狐答道：“她头上那个花环，是西王母亲手做的，交给了她，这玩意儿听说能让人神魂颠倒，我倒是要看看有多大本领。”
萧琨明白了，眯起双眼。
九尾天狐又说：“你是她娘家来的人，想必有办法接近她。”
“你又怎么知道？”萧琨想起傍晚与瑶姬见面时，分明再没有别人。
九尾天狐妩媚一笑，说：“去替我把花环弄到手，我就把吃剩下的人都给你了，小美男。来人，给他找个睡觉的地方，弄一副好点的石棺来。”
“不用棺……”萧琨转念一想，说，“算了，也行罢。”
萧琨从小到大，向来拒绝承认自己是战死尸鬼，但直到今天，他突然接受了自己这一半妖族的身份。
萧琨跟随黑熊妖到了狐王区偏僻的密室中，里面有一副石棺，角落里有一面镜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你要洗澡么？”黑熊妖问。
“我身上臭不臭？”萧琨闻不出自己的气味。
“还行罢。”黑熊说，“想洗澡就去瀑布下面。”
“算了，”萧琨答道，“先这样罢。”
他决定离开圣地，去见项弦时，再好好洗个澡。
深夜里，萧琨平躺于棺中，双手交叠于胸前，模仿他曾见过的战死尸鬼，想起父亲曾说过，本族是没有未来的，只有过往的记忆。
疼痛也不失为一种记忆，为缓解疼痛，萧琨只得不停地回忆与项弦在一起的曾经，只叹那段时间实在太短了。
纵有三次宿命之轮回溯，自己身处其中，却不知好好珍惜。驱魔司的阳光与夏日，西域如牛奶般柔和的天空与天山的巨大影子，昆仑朝圣之路的风雪，洞庭君山的烟雨，开封寒冷冬夜里的满城焰火……
自从母亲去世后，萧琨便从未奢望过这世上，竟还会有一个人，像她这么爱自己。
他害怕失去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失去我啊，他将我看得比神州的劫难与安危更重要。
想到这里，萧琨就不禁嘴角上扬，高兴极了。
他从不敢想，自己会拥有这样的一段感情，会被这样的一个人认真地爱着。项弦消解了他所有的恨与不甘，在项弦那如同炽日的力量前，萧琨曾经遭受过的一切，都像影子般飞快消逝，心也随之变得清澈起来。
他也想像项弦一般燃烧起来，变成一团火，照亮幽暗之处，可惜他是地渊的后代，努力许久，终究点亮了一股冥火。
冥火虽源自黑暗的尽头，一切崩析瓦解的深渊中，这幽幽的骨磷之光，却也希望能像心灯、烈焰、月光、星芒、闪电一般照耀天地。
萧琨闭上双眼，他十分期待梦，只不知今夜的梦，又将引领他去往何方？
棺盖上传来急促的轻轻敲响声，萧琨睁开双眼，那敲击声停了一会儿，再次响起。
萧琨不明所以，推开棺盖，只见面前站着瑶姬。
“你是来下世找青木之实的，我猜得对么？”瑶姬低声说，“否则他们不会将森罗与万象托付予你。你怎么知道姬满要来圣地？”
萧琨没有回答，反而道：“你叛离白玉宫，成为妖后，你的手下正在宫殿里吃人，瑶姬，你就没有半点愧疚？”
瑶姬怔怔看着萧琨，流下泪来。
萧琨从棺中迈出，坐在一侧。瑶姬定了定神，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桐柏山雅居：
是夜，苏颂并未特地招待项弦，更没有询问午后之事，而沈括哪怕有个天作胆也不敢在师父面前酗酒，早早地去睡下了。
苏颂晚饭后，回到书阁中去翻阅藏书，设计新的机关。
项弦洗过澡，换过衣服，也跟到书阁中。
“苏大师，我想找有关宿命的古籍。”项弦知道以师门一脉相传的脾性，张嘴就问是得不到答案的，只会让他自己去翻书寻找。
“都在那儿了，”苏颂只随手一指，“自己看罢。”
及至夜渐深，外头下起了雨，项弦所查阅无非是诸多运势之书，却未找到留下萧琨的办法，最后仿佛放弃了，取出红线，在书房内席地而坐，沉默地编起了两根红绳。
“师祖爷爷，”项弦沉浸在思考中，一时忘了称呼，问，“宿命是什么？”
“宿命即是万物之意志。”苏颂在油灯光下绘制机关图，没有纠正项弦的说法，只看了他一眼，答道，“你希望自己变得如何，希望他人如何，这天地走向何方，一点点的意志垒在一处，聚起的力量能平山川，填山海。但莫要忘了，众生各有其意志，许多时候，你的意志须得与更多的意志对抗，最终是否能扳回一局，就要看你自己了。”
“因果又是什么？”项弦又问。
苏颂放下手中木尺，沉吟片刻。
“这是个好问题。”苏颂的语气极似沈括，俱采取一问一答方式，“你觉得因果是什么？”
“这桩事，是那桩事的因，”项弦说，“如此种种，相生相合……兴许就是这样罢？”
苏颂：“那便是了。”
这实在算不得回答。项弦叹了口气，说：“如果一个人，没有任何因果，我又要如何将他留在我身边呢？”
“被情之所困？”苏颂随口问，将设计图放到一旁去晾干。
项弦：“算不上……也算罢，已远远不只情了。我……他是我的性命。”
“世上，难不成还有人不具因果？”苏颂也是第一次听闻，“父母诞下孩儿，便是他们的‘因’，而他们得以出现的因，又要追溯到更早以前。在时间的长河里逆流而上，你会发现，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出自同一个因。”
项弦没有回答，再次陷入沉思。
“假设我为了某些事，回到从前，”项弦说，“譬如说抹去了他存在的‘因’，他便将彻底消失，是这样么？”
“老夫很难回答你这个问题。”苏颂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项弦忽然有点激动起来，说：“有的人，生来就是如此，他为了某个目的而诞生，在他的父亲眼中，生下他只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然而造成他存在的原因就是这个错误，错误被纠正后，他也将随之消失。”
“既是不甘心，”苏颂说，“你去成为他的‘因’又如何。”
项弦不解，望向苏颂。苏颂打量项弦，本以为项弦在自怨自艾，毕竟这名青年来历不明，又背着智慧剑，多少令人疑惑。
“师祖说笑话了，我又不是他爹，怎么能将他生下来呢？”项弦道，“我只想留住他，在这一切结束后，令他仍有理由留在这世上。”
“那么，你就是他的因了。”苏颂说，“为了你而存在于世上，这不算正当的理由吗？”
项弦：“我觉得正当，可要问这天地正不正当、合不合理啊！关键是即便我觉得是的，别人也不一定认！”
苏颂于是笑了起来，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项弦接道。
苏颂起身道：“夜深了，早点睡罢，莫要想东想西的。”
苏颂活动手臂肩膀，回房去睡下。项弦依旧坐在案前，两根刚完工的、拙笨的红绳安静地摆放着，夜风穿堂而过，他突然有感，转头刹那看见了沈括。
沈括站在书房外，正探头探脑地看他，像是在担忧项弦，又不知是否上前安慰，毕竟傍晚时看见项弦那模样，明显陷入了一生中的重大抉择与因此而带来的痛苦。
“师……沈兄？”项弦差点又不自觉地喊出“师父”二字。
沈括来到项弦身畔，观察他的神色，片刻后低叹一声，无奈笑笑。
项弦对这叹息熟悉无比，自小跟在沈括身畔，但凡任何无能为力，却又必然发生之事，沈括便会有这般表情。
儿时师徒二人杀了不得不杀，却并非十恶不赦的妖怪；面对诸多情有可原，不得不作的抉择；路过伤痕累累，却不能出手相助的村落……
“人的力量……”沈括说。
项弦感慨道：“是很渺小的啊。”
一语出，沈括与项弦都笑了起来，项弦摇摇头，苦中作乐，抑或对这命运与轮回逆来顺受？说不清楚。
沈括观察项弦脸色，问：“你悟了？”
项弦今日傍晚站在山崖那一会儿，再回来时，竟有了判若两人的感受。
“不悟又能如何？”项弦说，“朝着天地打滚撒泼，大哭大闹么？”
两人又笑了，项弦明白年轻时的沈括与他一见如故，只想安慰他几句，他们的相处显得无比自然，一如过往之于徒弟，未来之于师父；项弦继续翻阅书册，沈括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未完工的小小装置，以工具进行调试。
过往的记忆不知为何，竟一瞬间变得朦胧起来，犹如一个即将消逝在清晨间的梦。
“我少年时便得到了这威震天下的神兵，多年间纵横神州，未有敌手。”项弦自言自语说，“但明王始终未能认可我。”
“为什么？”沈括专注于他的机括，问道。
“因为我放不下心里的那一缕执念。”项弦说，“如今我总算知道，持剑者需要做什么。”
沈括：“嗯？说来听听？”
项弦：“一旦解放智慧剑的力量，天地间的众生，就再没有区别；金人也好，宋人也罢，辽人、夏人……在神祇的眼里，俱是碌碌苍生，哪怕是家人、爱人，我都不能再执着下去，他们都是这世间的一部分，是天地脉中流转的记忆与灵魂，万物苍生，本是一体。”
沈括点了点头，项弦又道：“释放七大符文的一刻，我既是天地，却也是凡人，是无限大，也是无限小。我以蝼蚁之身接受宿命，屈服于宿命，我只是宿命本身的一部分。”
“我舍不得萧琨。”项弦朝沈括说，“智慧剑的责任与他，我只能选一个，但他希望我持剑，这正是我最终说服自己的一点点理由。”
沈括点了点头，没有正面回答项弦。
“你在做什么？”项弦忽又问。
沈括笑了笑，说：“这是我某日闲来无事，突发奇想，所制的一件精巧物事，它不是法宝。”
“嗯。”项弦知道沈括随手做的小东西有很多，却没有几件流传下来，想必都遗失了。
桌上之物，乃是一个铜制方盘，盘面上又分布着五个圆盘所构成的交错锁，圆盘与圆盘彼此相交，每个圆盘都有近四成面积在其余圆盘之中，而中央的圆盘，则由另四个圆盘的交叠部分重叠而成。
各个盘上镶嵌着宝石，刻出许多符文，转动任何一个角落的圆盘，中央区域的核心盘便会随之变化。而转动任一圆盘，又会打乱与其相交的两个盘面的区域。
犹如一个极为复杂的密钥，又像牵一发动全身的拼图。
“这是一把锁。”沈括说，“需要四角条件齐备，宝石才能最终会合到中间盘上，你觉得它像什么？”
项弦看了会儿，接过圆盘，分别旋转四个角落，几枚宝石被转到中间，却又因他的动作而被打散，犹如解一个轮回的谜题般，须得凑齐诸多条件，才能打开中央的锁。
沈括：“我随便为它起了个名字，叫‘真实之锁’。四角为虚幻轮，只有镶上去的这些小石头是真实的，你须得不停地转动，盘与盘互相影响，彼此交错，最终让所有的‘点‘，在中央盘上交汇，你才能找到’真实‘的开启之道。”
项弦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与萧琨一同经历的四次轮回重溯。又想到了倏忽之言，若它当真是时间之神，是否会看到诸多发生之事，也包括此时此刻？
换句话说，众多“可能”涌现又消失，什么才会成为真实？
项弦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却一时道不清楚，只是下意识地认真地旋转圆盘，力求把所有宝石都转到中间盘上去。
沈括说：“制出来后，我自己一时半会儿都无法复原，只得先置之不理。”
“唔。”项弦答道，“就像一个又一个的轮回，积攒着‘可能’，也从其他轮回中接过‘可能’，因缘际会，条件齐备后，最终汇聚于盘中，成为了既定之‘宿命’。”
“这个解释很好。”沈括笑道。
深夜，圣地山涧亭畔。
瑶姬站在亭中，低声道：“三天后将有日蚀，姬满将在日蚀之际来到圣地，他会带着善于红前来……”
萧琨说：“借助日蚀的强大力量发动夺魂法阵，将魔种与巴蛇的一魂，转移到姬满处。”
瑶姬以震惊的眼神看着萧琨，片刻后明白了什么，说：“你已调查过了，所有的事都瞒不过你。”
萧琨：“为什么要这么做？”
瑶姬：“……这样，朝云才能卸去他最后的责任，与我一同离开圣地。”
刹那间萧琨豁然开朗！先前他始终不解，为何千百年来应劫而生的巫山之蛇，竟会被穆天子夺走魔种！
“朝云想与你离开，”萧琨嘴唇发抖，说道，“所以姬满到来之时，朝云接受了他的要求，将魔种交给了他！”
瑶姬点头，低声说：“我劝不了朝云，也许他内心深处，也不愿再背负这么沉重的使命罢。原本他答应了我，我们携手诞下天魔……但那个过程何其痛苦？我将死去，前往人间转世轮回，朝云也将以自己的修为反哺这初生天魔，直到耗尽一切，等待持剑人前来，毁去一切的那个时刻。
“如是，魔种碎裂，戾气回归天地，接受天地脉的再一次净化，而这枚种子也将在漫长的时光中再次自行修补。魔是无法被杀死的，永远不能……”
萧琨沉默地看着瑶姬。
“阻止朝云，”瑶姬急切地说，“你一定还有帮手，是驱魔师吗？否则姬满夺得魔种后，他一定会驱使此地妖族，大举进入人间。”
“我需要一件东西。”萧琨突然说。
瑶姬不明所以，看着萧琨。
“把倏忽的头带来给我。”萧琨说。
瑶姬不解道：“什么？什么头？”
萧琨意识到瑶姬并不知天命之匣的细节，说：“黄布包裹之物，从何处得来？”
瑶姬稍一思索，便答道：“那是姬满向朝云索取的法宝，我不清楚它是谁的东西，不久前陛下派手下去人间取了来，有什么用处？”
萧琨顿时想起了来前景翩歌所言，背上满是汗水。
“我需要它。”
瑶姬说：“我答应你，你也必须为我阻止朝云与姬满，时间不多了。”
萧琨答道：“我还需要借用你头上的千色神花。”
瑶姬：“为什么？”
萧琨沉默。瑶姬稍一思考，而后道：“此物于我已无用了。”
瑶姬摘下花环，递到萧琨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瑶姬问。
“萧琨。”萧琨说。
“我会记得这个名字。”瑶姬柔声道，“明天日落时到这儿来，我会带给你那个黄布包裹。”

第109章 时光
清晨，桐柏山雅居前。
第一缕阳光投过山峦，整个世界陡然醒来，千千万万飞鸟掠过长空，那是来自神州大地各处的水墨字，它们在雅居空中盘旋，依次飞向正院前，在空中闪烁金光，再逐一隐没于虚空。
沈括匆匆穿过前廊。
“各地驱魔师已朝巫山起云峰出发，”沈括说，“项老弟，咱们也得动身了。”
项弦一夜未睡，沈括突然愣住，站在茶室外。
“好。”项弦面前铺摆着诸多乱糟糟的书籍，双眼发红，起身道，“什么时候走？苏大师呢？”
“你怎么了？”沈括注视项弦，马上改口道，“昨夜不曾睡好？家师已归隐，不参与红尘中事。”
项弦：“不打紧。抵达巫山后，我还有一些事。”
“那是自然，”沈括说，“届时与同僚们会合，也该详细计议，该劝该谈，上天有好生之德，绝没有贸然动手的道理。”
项弦于是点头，随同沈括出发，努力振奋精神：“走，咱们去巫山。”
项弦出房时无意间望向立镜，顿见自己头发白了近半，千丝万缕的白发混着青丝，形成黑白相间的发色。
离开雅筑前，苏颂叫住了项弦。
“项铉，留步。”苏颂道。
项弦朝苏颂行礼，苏颂也朝他行礼。
“天地间万物俱在因果之中，”苏颂说，“轮回无常变幻，千丝万缕，但凡来人间走一遭，便有不得不维系的诸多牵挂。
“我少年时常常以为，所谓因果，即是我对他人所行之事，所持之念，业力将回报于我身。”
项弦沉吟片刻，而后答道：“是，晚辈也如此作想。”
苏颂感慨道：“昨夜虽不知你为何有此一问，但我由此也想到许多。兴许，所谓因果，实为牵绊。你来到世上，便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诸神明所谓‘斩断红尘’，方得以飞升而去，大抵如此。”
“坚守你的一丝牵绊，”苏颂说，“莫要失去它，便能找回你的因果，切勿陷入执念，孩子。”
项弦沉默，而后道：“是，师祖爷爷。”
沈括在正院中抖袖，昨日那撞进山林的机关鸢已修复，载着他们飞上天际。
项弦：“咱们召集了多少驱魔师？”
沈括：“不知道！来多少算多少罢！”
沈括驾驭机关鸢，离开汉水，飞向巫山，不时回头看身后的项弦。
项弦收拾心情，哪怕一切注定无可挽回，终归不能垂头丧气地去见萧琨，便揉揉脸，努力恢复平日里的笑容。
“怎么？”项弦问。
“我总觉得与你有奇怪的联系，”沈括朗声道，“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项弦一笑置之，说：“要么我拜你为师？”
沈括：“使不得！护法武神当我徒弟，当真折煞我了！”
“嗐！”项弦从背后敲沈括的头，学着苏颂的语气说，“这重要么？！莫要拘泥于规矩。”
“啊啊啊！”沈括大声道，“教训得是！”
“行！”项弦说，“以后你就是我师父了。”
“没问题！”沈括只觉好笑，问，“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徒弟了！要我教你什么？”
“随你！”项弦答道。
沈括：“待忙完这档子事，叫上你那相好的兄弟，为师带着你们寻仙去！”
“行！”项弦想到萧琨，内心又变得沉重起来。
巫山起云峰，云雾缭绕，山岭间隐隐有法术光芒迸发，其中一道熟悉的白色光芒闪烁。
沈括一个盘旋，按下机关鸢降落，只见心灯之光照耀，驱散了山谷中的妖雾。
“葛亮！”沈括轻巧跃下，快步跑向一名中年驱魔师。
那人正是身穿白色道袍的葛亮，形貌清庸，一身温和之意，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气势。葛亮与沈括交谈数句后，朝项弦走来。
项弦突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曾去过玉垒后山葛亮临终之地，还见过对方的坟！现在本人就在面前，令他一时瞠目结舌。
“这是我徒弟项铉，也即书信中所提及的智慧剑持剑者，护法武神！”沈括搭着葛亮肩膀，把他拉过来，朝项弦介绍道，“徒弟，这是我的朋友，守灯人葛亮，你俩亲近亲近。”
葛亮与项弦对视，眼中满是惊讶。
“这一代竟有护法武神？为何从未有人告诉过我？”葛亮难以置信道，“智慧剑不是已隐入天脉了么？”
项弦抽出智慧剑，剑身上，第六符文与葛亮身上的同源之力产生了共鸣。
“真的是智慧剑！”葛亮大喜道，“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这个……”项弦挠挠头，笑了起来，说，“我也不知道。”
葛亮没有追问，哈哈大笑，抱住了项弦。
“本该是他继任大驱魔师一职，”沈括拍了拍葛亮肩膀，朝项弦说，“但这厮不喜俗务，师父我没办法，才接的手。”
葛亮眼中充满欣喜，上下打量项弦。沈括又说：“你俩聊罢。”说着便去招呼其他人。
项弦将智慧剑递给葛亮，毕竟这等神兵，许多驱魔师一生亦无缘得见。葛亮没有接过，只是将手轻轻按在了剑身上。
然而除却心灯符文，剑身上第五枚幽火符文，亦仿佛受到激发，散发出淡淡的蓝光。
与此同时，圣地深处：
萧琨睁开双眼，内丹焕发出蓝色的光芒。
项弦来了——就在起云峰外。
项弦持智慧剑，望向云雾缭绕的巫山圣地方向。
葛亮感觉到了项弦一瞬间心中所流动的悲伤与痛苦，却不多问，只抬起手，像斛律光一般，手中焕发光芒，按在了项弦的额上。
“朋友，你一定历经诸多劫难，才走到此地，”葛亮感慨道，“但为何我全然不知？”
项弦：“实不相瞒，我有一位兄弟，此刻正在圣地内。”
“哦？”葛亮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到一旁坐下说，问，“他是妖族？”
“不，”项弦答道，“他与妖王绝非一伙。”
“那么想必是为我等以身涉险，潜入敌阵的义士了。”葛亮道，“这次突袭巫山，我答应你，一定会设法顾全他的性命。”
巫山阵营与人间驱魔师的拉锯战持续已久，自唐末各地军阀拥兵大乱，到赵匡胤一统天下建国称帝的五十余年间，世道混乱，战火频发，妖族横行，驱魔师们亦不得不四处奔走以救火弭难。
魔种即将吸收戾气，转世为天魔的预言更是如影随形，无人知道它将在何时爆发，将神州大地拖入浩劫之中。
其间驱魔师们几次希望能联手铲除妖王，彻底封印起云峰以绝后患。奈何驱魔司正统在北，被辽国所用。南传一脉又世家林立，谁也不服谁。
天下归宋后，妖族见乱世平定，人间戾气减弱，便收敛许多。到得三十年前，苏颂掌大驱魔师之位时，妖族一度大举入侵周遭村庄，意图扩张领域。
苏颂也曾计划过攻打圣地，更亲自往会稽项家走了一趟，然智慧剑不出，世代持剑的项家也毫无办法。
传说智慧剑将在合适之时，出现于项家，如今有灯无剑，证明未到天魔转生时，于是应者寥寥，最终无功而返，葛亮隐居成都，沈括继任大驱魔师。其后许多年里，智慧剑始终不现，也即是说神州仍未到生死存亡的一刻。
现在项弦带着智慧剑来了，持剑者与守灯人齐至，以古老传统，当可召集天下驱魔师，共讨天魔。
巫山圣地中，萧琨从石棺中起身。
距离日蚀尚余不到一天一夜，今天他必须找到离开圣地的暗道。他来到狐王殿中，以露出的骨指挑着千色神花，朝九尾天狐转圈。
九尾天狐顿时震惊了，喃喃道：“怎么拿到手的？你当真有点本事。”
黑熊妖下来接，萧琨却做了个“避让”的动作，说：“把你关押的储粮交给我。”
九尾天狐冷笑一声，又恢复了那妩媚的表情，柔声道：“我堂堂一个大妖，还会骗你么？”
萧琨答道：“你堂堂一个大妖怪，还怕想要的东西拿不到手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想要千色神花？”
“好罢。”九尾天狐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迫切了，答道，“我只要瑶姬不把它戴在头上，用来迷惑我们的大王，除此之外，在谁手里，我可不关心。”
说着它以爪子抬了抬，示意黑熊妖，黑熊妖便瓮声瓮气地说：“随我来。”
萧琨收起花环，跟随黑熊妖穿过暗道，进入狐王殿的囚牢区域，那里关押了不少小妖怪，猿、猱，甚至有修炼成形的野猪，它们在这暗不见天日的地底显得十分烦躁，待听到脚步声靠近，便纷纷安静下来。
连自己妖都关……萧琨猜测这些应当是不愿意奉九尾天狐号令的妖怪了。
“就吃剩这些了，”黑熊妖说，“老大的习惯是先吃老的残的，余下都是好货，便宜你了。”
牢笼中关着十余名年轻人，个个发抖，看见萧琨那副模样时，更添恐惧。
黑熊妖打开牢门，牵出一条铁链，交给萧琨，所有俘虏排成一排，被拴在铁链上。
“你要怎么处理？”黑熊妖说，“带回去玩？”
萧琨没有回答，拖了下铁链，让众多人族跟着走，已有人害怕得哭了起来。
黑熊妖：“该不会是想放了他们罢？”
萧琨：“放了他们，能走到哪儿去？”
黑熊妖一想也是，便没有多问。
萧琨牵着这队人回到自己歇息的房中，沿途不少妖怪见他有这么多人能吃，羡慕地盯着他看。进房时他转身关上门，随手上了一个幽火封印，门缝中投出幽幽蓝光。
再转身时，所有人陡然炸锅了，各自大哭大喊，躲到墙角。
“别害怕，”萧琨上前一步，说，“我不吃你们。”
萧琨走上前时，更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毕竟他的脸腐烂近半，露出白骨，左手又现出骨骸，已是活尸。
“别说话！”萧琨心烦意乱，说道，“得想办法送你们回家，快没时间了！”
人族才慢慢安静下来。
一名青年说：“你……你是什么妖怪？”
“我不是妖怪。”萧琨转念一想，反而承认道，“是，我是妖怪，但这不重要。你们还记得，被带到这里来，走过一条什么路么？”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大着胆子，说：“一个墓地。”
“从墓地里进来的？”萧琨问。
“不，来了一个墓地，”那青年颤声道，“全是石棺，就像这儿。”
萧琨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就在此刻，外头传来声音。
“萧琨！”一只小妖怪尖声道，“陛下召见。”
萧琨很不耐烦，只得撤去幽火，开门，回身朝他们说：“在这儿待着，想活命就不要乱动，哪儿都别去。”
萧琨重新封上门，跟随小妖离开，心道狐妖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不免心生警惕。
那小妖引着萧琨，没有去狐王跟前，而是弯弯绕绕，来到了正殿上，此时瑶姬已不见踪影，以黄布包裹的倏忽亦不在原先的位置，唯独妖王朝云坐在王座前。
他的眉目间笼罩着一股黑气，那是被魔种侵蚀多年后，经历了诸多内心折磨与痛苦，负面情绪的体现。萧琨突然隐隐有点理解他——自己也在经历着疼痛与折磨，只是巴蛇朝云所面对的是精神折磨，而萧琨体会到的，是肉身的折磨。
“瑶姬昨天去见你了，”朝云如是说，“她告诉我，你叫萧琨？”
“陛下还好么？”萧琨感觉朝云较之昨天，显得有些不一样了。
“死不了，”朝云答道，“只是偶尔会发疯，这些年常常这样，修为都在用来压制魔种，习惯了。”
萧琨点了点头，走上王座前，伸出左手，将骨指搭在朝云的脉门上。
此刻朝云的经脉中已满是戾气，于他体内，魔种正在不受控制地迸发力量，随时将夺走他的意志。
“你们聊了什么？”朝云随口道，“王后虽不曾说，我却知道，她一直很想家。”
“白玉宫的一点往事，”萧琨说，“我是乐晚霜的徒弟，与师门联系不深。你身上的魔种快要压不住了，打算怎么办？”
朝云深邃的双目中焕发出碧绿光泽，望向萧琨。
萧琨想了想，背对他，在王座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朝云说：“我梦见过你。”
萧琨答道：“你已经说过了，梦见什么？”
“梦见你是来结束我这一生磨难的人。”朝云答道，“我看见了你的森罗与万象，那想必是白玉宫交给你，斩杀我的神兵罢。”
萧琨笑了起来，说：“你看我这副快散架的模样，可能么？”
朝云也笑了起来，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末了，朝云又说：“萧琨，你有爱的人么？”
“有。”萧琨答道。
“那么你想必会明白，”朝云答道，“有些时候，我们所做的事，远非本意，俱是迫不得已。”
“但那也可说是本意。”萧琨说，“毕竟为了喜欢的人做事，哪怕违背了本心，亦心甘情愿。”
“有道理。”朝云点了点头，说，“这些年里，我也常常愤恨，魔种就像一个影子，灼烧着我的心，当初因我吞下了巴蛇的内丹，成为本领通天彻地的妖王，便不得不成为魔种的寄体……”
萧琨忽然动念，想起自己在经卷上读到的往事——魔种哪怕碎裂，亦无法被真正地摧毁，它的力量与神州的本源相近，只会一代又一代地不断轮回。
这名妖王在真正意义上来说，是牺牲了自己。
“在它的驱使下，我也曾心血来潮，”朝云喃喃道，“下过许多身不由己的决定，做过不少自己不想做的事。你们鬼族与地脉相通，是死去的种族，告诉我，萧琨，如果我也死了……”
“……我还能转世么？”朝云望向正殿的大门。
“只要你的三魂七魄能进入天脉，就能转世。”萧琨说。
“但我就再也见不着小瑶了。”朝云又喃喃道。
萧琨说：“只要在这浩瀚的轮回里，终究有希望相见，不是么？”
萧琨回头望向朝云，朝云又道：“你戴着的那玉玦，是条龙？”
萧琨将小金放了出来，说：“是一条龙的魄，已算不上龙了。”
朝云走下王座，端详小金，说：“当真威风，它一定是你的好朋友罢。”
萧琨万万没想到朝云会从这个意义上来解读，这些年里，他已习惯了小金的陪伴，很少想到“朋友”这一说。
“是的。”
朝云陷入了沉思，而后说：“我也曾有一个好朋友，后来许多年中，执念驱使着我，是妒忌，抑或不平？我连巫山都不让他再进来，也不想再见到他，我们终于还是渐行渐远，反目成仇了。”
萧琨沉默不语。
朝云：“都道身不由己，凡事俱推给‘魔’，可归根到底，最初它也是‘我’的一部分罢了，若非看不开，又如何会衍生出执念呢？”
“我是修不成龙了，”朝云说，“你去罢。”
萧琨收回小金，看着朝云，夕阳之光从一线天外投入，照耀在他与朝云身前。朝云又道：“给你一道通行符印，明天日蚀过后，你可随时离开圣地，想去哪儿就去罢，你不是这里的人，妖族的事，你也不要插手。”
“知道了，陛下。”萧琨躬身。
朝云摊开瘦长的手掌，掌中焕发出光芒，蛇形的绿光蜿蜒游来，缠绕在萧琨的双手上，令他手背亮起了两个微弱的符文。
萧琨低头看了眼，没有询问，离开正殿。
傍晚时分，与起云峰遥遥相对的另一座山峰升起篝火，篝火上浮现出心灯的符印。
虽是夏夜，山顶却狂风大作，寒意袭来。
最后一名驱魔师降落，收起法宝。
沈括介绍道：“这位是甄家本代家主，扶莹夫人。扶莹，这是我徒弟，项铉。”
扶莹年轻时极是貌美，身穿唐装，两点美人眉，骑一只仙鹤，过来与项弦相见，朝沈括说：“什么时候收了个这么大的徒弟？等等，传讯召集我们的就是你……护法武神！你是项家人？”
项弦点头，说：“这是智慧剑。以后，我们兴许还会再见面。”
“项铉，”扶莹点了点头，说，“好名字。”
突然间，项弦想起了在杭州与扶莹见面的那天，当时她眼中现出的一抹惊讶神色与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不对！所以这一切注定将发生？因果正朝着景翩歌所言的“既定”开始汇聚！
“这位是南诏驱魔司使段宁，段兄。”沈括介绍另一名武人，说，“南诏与大辽驱魔司一般，都不受中原管辖。”
名叫段宁的男子作武人装扮，与项弦互相行礼，较之段昭雍，他多了几分稳重与老成。
“这位是广南驱魔司，郑家家主郑经义。”沈括又介绍一名胡须花白的老者，汉人驱魔师们彼此之间都认识，沈括明显是朝项弦说的。
项弦朝他抱拳为礼。
扶莹问：“善于红呢？”
“不清楚。”沈括稍一沉吟，说，“昨日午时我已朝成都送出信去，按理说成都驱魔司是最早收到信的。”
葛亮：“我下山前，还特地往青羊宫中走了一遭，不见善于红。”
“不用等了，”项弦说，“她会出现在妖族圣地中，待咱们入内便知。”
“什么？”沈括一时充满疑惑，继而回过神，“行，稍后再说。”
沈括再介绍道：“这位是辽国驱魔司使，北传执掌，韩竭韩大人。这里就是所有愿意来的人了。”
韩竭是第一次来，是个脾气容貌温和、胖胖的中年人，朝他们微微一笑，不与其余人对话，只道：“日前接到宋国来信，智慧剑重现世间，按本司传下的规训，护法武神召集时，驱魔师须得全力以赴，共除天魔。”
余人看着韩竭的眼神多少有点复杂，毕竟当年北传与南传闹分家，过程体面不到哪里去，但既然辽驱魔司愿意放下芥蒂前来相助，已足见其诚意，大伙儿便都避过了正统不提，只混称他为“韩大师”。
“天魔尚未真正转生，”项弦说，“这一仗并没有各位想象中的艰难，各位请放心。既然人齐了，就由我来解释罢，师父，你能推测出日蚀的具体时刻么？”
沈括曾分管大宋司天监一职，自然是他的拿手本领，说：“明日午时一刻。”
“行。”项弦说，“日蚀时，穆天子姬满将进入妖族圣地，协助妖王巴蛇转移魔种，以夺魂之阵取走魔种，再进入长达五十年的蛰伏，等待人间戾气达到天魔转生的真正临界点之时……”
项弦开始解释穆天子的整个计划，一时肃静，只有山岭间的呼呼狂风。
项弦说：“必须在明天分魂时，趁巴蛇所携带的魔种分离，将它击毁，绝不能让姬满取得。再击杀姬满，夺回昆仑山白玉宫的树种送回原处，需要各位的协助。”
段宁沉声说道：“但我们要如何进入妖族巢穴？”
项弦：“届时我会有一位兄弟，带咱们进去。”
段宁眉头深锁，点了点头。沈括解释道：“是铉儿最相好的，不必担心。”
扶莹笑道：“你也没比他大多少，就占人便宜，收护法武神当徒弟了。”
项弦知道大伙儿仍未能真正放心，便主动道：“是我的契兄弟。”
“啊。”众驱魔师便明白了，点了点头。项弦的双眼又开始发红，只沉默不语。
沈括与葛亮对视。
葛亮说：“多年来，成都、渝州等地始终监视着三峡，秉承历任祖训，以防天魔复生，却都无法进入。”
沈括点头道：“人族与妖族最后一次交手，已是三十年前了。”
段宁：“智慧剑已有三百多年不曾于世间选定继任者，如今再现，想必亦是到了该毁去魔种、遏制天魔复生的时刻。”
项弦会意，主动出示智慧剑，以剑尖指天，一时剑身依次现出六枚符文闪烁，驱魔师们看过一轮。韩竭最关心此剑，快步走来，低头察看剑身，以生涩的汉语说道：“山海神剑啊。”
项弦笑道：“是不是也曾想过能执掌此剑？”
众人都笑了起来，兴许每一名驱魔师，都希望能成为持剑者，守卫神州罢。
“持剑之人得明王选定，”葛亮说，“自当也背负沉重的代价。”
韩竭却道：“项兄弟何时何地，得到这把剑？”
“在我……”项弦本想说在自己几岁时，从父亲抑或族中长老手里接过，但突然间，他的认知发生了动摇！
项弦：“？？”
驱魔师们看着他。
这剑是从哪儿来的？！项弦一瞬觉得所有前尘往事，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他自打跟随沈括起，就带着智慧剑了。我从什么地方得到了它？
葛亮见项弦陷入疑惑，便岔开话题，说：“其实咱们的敌人，并非转生后的天魔，胜算相当大。”
“唔。”韩竭也不再追问，点了点头。
“我忘了。”项弦想来想去，半晌后忽然道。
驱魔师们都笑了起来。
“巫山妖族觊觎人间已久。”沈括摊开地图，说，“这是三十年前，妖族与人族交战留下的一点信息，每当神州陷入内乱，征战不休时，妖魔便随之崛起；太平治世之际，妖魔则随之衰败，表里山河，此消彼长……
“……如今圣地中，曾经的鹏王不知所终，鲲也已在唐时被诛戮；天宝之乱后选定的妖王朝云，原是山海间一化蛇，因吞下远古凶兽巴蛇的内丹，而获得绝世修为，成为了新的巴蛇。”
众驱魔师开始重理信息，项弦到一旁去坐下，眼望起云峰，夕阳一点点地朝西面沉降，留下火焰般的红光。
“……圣地的实力，已是三百多年来至为衰弱之时，我们最强劲的对手，乃是九尾天狐……”
扶莹之声不屑道：“九尾狐就九尾狐，称甚么‘天’？大驱魔师，你这是长敌人士气。”
众人又笑了起来。
沈括说：“我们必须分出人手，牵制九尾狐与其麾下妖怪。除此之外，还有一名战死尸鬼王，统帅数万尸鬼，在山腹深处沉睡……”
“……这只鬼王又要如何对付？”
“这就涉及一个更为古老的秘密了，他的真正职责，并非守护妖族，而是监视魔种动向的重要棋子……”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沈括与葛亮最后议定了进攻的细节，只等待项弦发出进攻号令，便将全力掩护他进入正殿。
届时其他驱魔师将联手对付九尾狐，沈括掠阵，葛亮与项弦负责诛杀巴蛇与穆天子，扶莹则去取回她的家传法宝。
起云峰圣地中：
萧琨快步回到住所，人类俘虏正在小声交谈，见他回来，瞬间静了。
“快，”萧琨说，“趁着他们正吃饭，跟我来。”
萧琨出双刀，乱刀斩断俘虏的铁链，带着他们绕过中庭，进入棺阵所在的山腹区，骨手中祭起幽火，照亮那整齐的棺阵。
“能找到你们出来的地方么？”萧琨说，“是死是活，就看自己了。”
领头那青年男子四处张望，努力辨认，片刻后跑上台阶，到得台座巨棺后，说：“似乎在这儿……”
萧琨看见一块松动的石板，附近还有动物们乱糟糟的脚印，当即一脚踢起石板，现出一条地下通道。
众人紧张到了极致，萧琨示意快下去，不要出声，俘虏们接连离开，直到最后一人进入地道。
萧琨正要走进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嘶哑又沉重的声音。
“你在找什么？”
“我没有找什么。”萧琨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左手持幽火照明，右手按在刀柄上，只待陡然转身，便将一刀挥出。
“转过来，让我看看你。”那个声音又道。
萧琨缓慢回身，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他看见在王座后，一堵矮墙旁的漆黑拐角处，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战死尸鬼！
但凡任何人从鬼王殿中经过，都不会看见这片黑暗的角落，以他身材，一定就是石棺中的众尸之王，说不定在这儿坐很久了！
也就是说……萧琨匆匆忙忙，每次从此地路过，诸多妖怪来了又去，利用暗道在圣地中出入，他都在黑暗里看着！
“你是谁？”萧琨沉声道。
“忘了。”那鬼王云淡风轻地说，“嗯，我知道，你是景翩歌的后人，你有幽瞳。”
“你见过家父？”萧琨说。
鬼王起身，个子足足比萧琨高了一头，走向他时，强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他伸出手，以干枯发皱的手指抚摸萧琨残缺的头脸。
“景翩歌居然有后代。”鬼王感慨道，继而双手齐出，轻轻地在萧琨头上、脸上抚搓。萧琨不住颤抖，以鬼王那双大手，几乎随时能将他的头像捏核桃一般捏爆，但在这令人战栗的危险之中，鬼王的力度却充满了怜悯。
更神奇的是，一股幽火从同族的内丹中燃起，注入了他的身体，驱散了他无时无刻不在的疼痛。
“既已身在劫中，不得逃脱，又何必将你带来世间受苦？”鬼王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萧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能为我修复身躯么？”萧琨说，“前辈，我想去见项弦，他是我的……我的……”
“这就是你的本相，”鬼王收回手，说道，“我觉得很好。”
萧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鬼王又道：“去罢，不管你来自何方，将去往何处。”
鬼王回到了黑暗之中，萧琨则转身，快步进了通往山外的密道。
夜半，起云峰。
项弦躺在山顶的营地边缘，风呼呼地吹着，就像许多年前在玄岳山中的那一夜。风漫天漫地奔过，带着千千万万往事，纵横交错地在天地间肆虐着。
风停，所有回忆凝固，消散于虚空。
脚步踩碎落叶，发出细微的声响，项弦睁开双眼，坐起，回身望向萧琨，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
“凤儿。”萧琨轻轻地说。
项弦没有回答，脸上带着落寞与悲伤，慢慢地站起，萧琨站在月光下的山崖前，认真地看着他。
项弦侧身，在乾坤袋中翻找许久，取出两串红绳，将其中一串朝向萧琨。
萧琨看着那红绳，没有接过。
项弦又做了个“递”的动作，萧琨问：“你去会稽了？不对，这是五十年前，这会儿你爹娘还没成亲呢。”
“我亲手做的。”项弦说，“虽不是从前的红绳，也不是往后的红绳，却是现在的红绳。”
萧琨没有犹豫，从项弦手中接过了红绳。
“替你戴上。”项弦如是说。
萧琨藏起左手，项弦却不由分说，拉起他白骨森森的手腕，说：“男的系在左手上。”
项弦端详萧琨的左手，他的五指里有两指烂成了白骨，手掌依旧完整，手腕处连着小臂，只有两根骨头支撑着，红绳松松地挂在骨头上。
萧琨突然说：“昨天的江水已不是今天的江水，今天的江水，也不再是明天的江水了。”
“你还记得。”项弦低头，说道，“梦里的话，也要记恨我？”
“不知道为什么，”萧琨答道，“一直记得。来，凤儿，哥哥也替你戴上。”
萧琨与项弦互相系了契绳，坐在山崖前，谁也没有开口谈以后。
“让我看看你。”
“别……”
“看看。”项弦坚持道。
他将萧琨的兜帽解下，露出他残缺腐烂的脸，萧琨不自觉地侧过去，项弦却换了位置，坐到他的左侧。
“怎么变成这样的？”项弦不悦地问。
“时刻将近，”萧琨说，“维系我得以存在的因果正在消失。”
项弦点了点头。
萧琨：“不过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一定还是从前那模样。”
项弦望向萧琨，说：“第一次见你那会儿，我就觉得，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
萧琨半脸骨骼，眼眶里蓝色的瞳孔绽放光华，显得很高兴，问：“哪一世？”
“每一世。”项弦答道，继而搭着他的肩膀，亲吻了那半是骷髅半是人的萧琨的嘴唇。
分开时，萧琨却道：“第一次见你，我只觉得面前这人，怎么这么欠揍。”
项弦笑了起来，与他牵着手。萧琨改而搭着他的肩，把他朝自己扳，说：“躺哥哥身上。”
项弦顺势躺下，萧琨说：“你头一回这么做时，我就很喜欢。”
“什么时候？”项弦问。
“跟你回开封那次，在驱魔司。”萧琨又说，“我还想怎么有人能这么腻歪……”
项弦笑着说：“记得在龙亭湖陪我套圈那会儿么？”
“嗯，怎么了？”
“好些人都在看你。”
“那是我套得好。”
“你套得不好，相信我，都是来看你这张脸的。”
“那家炒冰倒是味道不错。”
“说着不错，也不见你多吃。”
“习惯了。”萧琨感慨道，“从小就被告诫，须得管住自己，再喜欢的也不能无节制……有时总以为，那些很美的事、很好的人，我都不配得到。”
项弦：“现在呢？”
“现在自然不会了。”萧琨如是说。
“凤儿？”
“嗯？”
“你又在想什么？”
“想你说，没吃过鲥鱼，是个北地来的乡巴佬。”
萧琨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此刻笑着，一定很难看，但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项弦依旧会爱他。
“我得走了。”萧琨说，“待你们来时，我会为你打开圣地的大门。虽然你现在有智慧剑在手，又得心灯相助，但天魔尚未转生，仍不可轻敌。”
项弦：“我带你去看看葛亮前辈与我师父，你还没见过我师父呢。”
“不了。”
萧琨轻描淡写地说，并以左手骨指抓住项弦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指。
项弦那力道大得非同寻常，浑身不住发抖。萧琨没有看他的双眼，只是低下头，将项弦的手指强行扳开。
“你看我，”项弦红着眼眶，颤声道，“看着我的眼睛，萧琨，看我的心，你看我的心。”
萧琨：“我不看。”
“你看。”项弦哽咽起来，泪水淌下。
萧琨总算扳开项弦的手，拉着他的手腕，放在自己胸膛上的心脏处。
“走了。”萧琨退后，在呼啸的山风中翻身，坠下山崖。
“等等！”项弦在他即将跃下山崖的最后一刻喊道。
萧琨身在空中，与项弦对视。
“我爱你。”项弦颤声道。
“我也爱你，凤儿。”萧琨话音落，金龙载着他飞起，投向起云峰圣地。
萧琨哭得视野模糊，在山峦一侧收起金龙，几乎是撞进了密道中，他跌跌撞撞地在黑暗中边哭边走，又发出一声悲伤的呐喊。
他扶着洞壁，几番艰难喘息，狭长的山洞内全是他的回声，从身前、身后朝他袭来，犹如裹挟着那些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不甘，在他短暂的一生中来回涤荡。
末了，它们终于纷纷消散。萧琨艰难地拭去眼泪，穿过鬼王殿，朝黑暗中看了一眼，继而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圣地中庭。
灿烂的繁星即将隐没，曙光渐近，瑶姬不知去往何处，但她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亭阁中央，放着一个黄布包裹。
“我们又见面了。”倏忽的声音说，“来，这次想问什么？”
萧琨打开布包，露出倏忽的头，忽觉往事犹如隔世。
“你究竟是谁？”萧琨说，“你为什么能看见这许多事？”
“我是时间之神。”倏忽说，“我同时存在于过去、当下与未来，我看见了一切，因果正于你的身上汇聚，这是最好的抉择，它正在将你们推向一个原本无法到达的彼岸。”
萧琨带着疑惑，打量倏忽。
萧琨：“我快死了。”
倏忽：“这是必然。”
萧琨：“我只有一个问题，能为一个将死之人解答这些疑惑么？”
倏忽：“什么疑惑？”
“所有的。”萧琨答道，“为什么……三个预言？又三个预言？其后你说的话，我将以心灯火焰修剑，似乎又不曾应验？与凤儿年少相识的往事，我总觉得那不像梦境，你都看见了什么？”
倏忽却淡淡道：“时间对我而言，犹如广阔的海洋；对你们而言，则是被海洋包裹的曲折的陆地，你无法走进海中，只能沿既定之路走在陆桥上，这条路即是宿命。你看不见陆地的外围，每时每刻，俱有大大小小的‘岛’正在某种力量下凭空浮现与诞生。”
虽然萧琨很难理解倏忽的话，却朦胧地触碰到了世界的真相。
“前生往事，就是你所说的‘岛’么？”萧琨说。
倏忽没有正面回答，又说：“‘岛’会诞生，自然也将沉没。在海水的环抱之中，你所走过之处，背后的旧岛也许在某个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海底则涌现出新的陆地；前方时而是笔直的无垠之路，道路偶尔也会转向，化作令你不断在其中打转的环礁。”
“古往今来，时光之海上，常常涌现出诸多看似彼此并不关联的岛屿。”倏忽的声音犹如令人置身梦境之中，“要让它们连成一片，形成陆桥，是相当苛刻的条件。”
萧琨说：“能再造因果，想必是堪比造物主的神力罢。”
“那即是因果本身。”倏忽淡然答道，“再回望时，你走过的陆桥，兴许早已重塑，新的路连向你来时的起点；前方则变幻莫测，你也许能看见彼岸，却永远走不到那个地方。”
萧琨沉默不语，思考着倏忽的话。
“诸多因缘际会，涌现的‘岛’。”倏忽又道，“也将沉入时间之海，当唯一的陆桥出现之时，未能得到联结的‘岛’便将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能’消逝，唯余‘必然’。但现如今，条件尚未齐备，你还不能停下。维系你的因果即将湮灭，世界的因果将重新诞生。”
萧琨坐下了，与倏忽对视，这一刻，他甚至有点走神，根本没有注意到倏忽说了什么，事实上就算认真听了，他也无法理解其中深意。
他实在太累了，这一路走来，他已耗尽了自己的所有，信念也好坚持也罢，悲天悯人的情怀，担忧天下的责任感……尽数燃烧殆尽，到得最后，唯一支撑着他走下去的只有对项弦的爱。
萧琨只希望他能好好的，像从前初见时一般潇洒、快乐、无拘无束。
“这一次，我们能成功么？项弦能不能回去？”萧琨又说。
倏忽：“你总是这样，问所有的事，唯独不曾关心过自己。”
“那不重要，”萧琨说，“算了，其实我不太明白，但我已不想再问。”
倏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也许吧，谨记那只是一个‘可能’，归根到底，未来仍掌握在你们手里，设若这个‘可能’不被因果抹去，瑶姬将带着巴蛇的那一魂，在一千年后交予……唔……”
太阳升起来了，旭日照耀着起云峰，然而转眼间乌云汇聚，一道狂雷绽放，空间发生了奇异的扭曲。
倏忽面无表情道：“把姬满打发走，他马上到了，看你们的了。”
萧琨蓦然回神，穆天子来了！
圣地正殿，虚空门出现，门中幻化出巨树，穆天子一步跨过千万里虚空。
“妖王，我想你已准备好了。”穆天子悬空停驻，身边站着善于红。此刻的他身穿数千年前的王袍，尚未被缭绕黑气侵袭身躯，他以修长的指爪指向地面。
“开始罢。”朝云沉声道。
善于红来到殿前正中，大喝一声，振袖，四面八方散发出紫黑色的符文，没入地面，燃起熊熊烈火，空中出现了纵横交错的法力纹路。
瑶姬从殿后出现，注视穆天子。
朝云站起，来到法阵一侧，穆天子则悬浮于法阵另一侧，善于红控制法阵，双掌前推，内殿爆出一声巨响，整个起云峰隐隐震动！
法阵东侧浮现出巴蛇的魂魄虚影，西侧则是穆天子所幻化出的树灵。
“日蚀开始了。”葛亮说。
黑影不断侵蚀太阳，起云峰的大门处渗出魔气，旋转着升起。
“接应的人呢？”扶莹问道。
话音落，金龙从山峰一侧飞出，在空中盘旋。
“各位，”项弦大声道，“请随我进入巫山圣地，抹去其后将涌现于人间的浩劫。”
所有驱魔师同时应声，在智慧剑持有者的率领下，化作法术光华，疾射向圣地大门。
金龙落向圣地大门，萧琨双手爆发出绿色光华，按在了门上，形成手印。
“维系我的因果即将湮灭，世界的因果在此处重新诞生！”萧琨说，“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罢，凤儿！”

第110章 驱魔
驱魔师接近，圣地内顿得感应，夺魂法阵到了至关重要之时，四面轰然爆射出无数席卷的黑云，聚集成魔焰，呼啸着朝他们冲来！
沈括：“里头察觉咱们了！当心！”
驱魔师当即各出法术，只见段宁抬手，山峦轰然叠推而起，犹如山河社稷图现世，将众人推向圣地大门；扶莹则一声唿哨，天际隐有群星之光坠落，轰然坠向黑焰。
沈括左手抖开一道五色光华，右手持一把长剑，光雾与门中泄出的黑火对撞，筑起了守护屏障，长剑斩入黑焰中时，如烈焰焚冰，缠绕的黑气一触下便即荡开。
黑气疯狂倾泻而出，门缝内轰然发生了第二次爆发，项弦抢上圣地大门，挡在萧琨身前，葛亮马上双掌圈转，回手，手掐灯诀。
“当”一声心灯化作洪钟震响，这是葛亮在继承心灯后，第一次召唤燃灯降神！
霎时间天地间满是白光，涌向圣地大门，黑气消散。
“萧琨！”项弦喝道。
萧琨倾尽全力，圣地大门发出巨响，缓慢洞开！
圣地内黑气缭绕，魔种浮现于法阵中央，它犹如胎婴般已初具人形，感受到了心灯与智慧剑的威胁，发出疯狂的哀嚎！
穆天子转身，难以置信地望向门外。
“善于红？！”葛亮颤声道。
夺魂法阵高速旋转，已到了至关重要之时，瑶姬此刻冲进法阵，喊道：“朝云！快停下——！”
“你们这伙人的关系也太混乱了罢！”沈括道。
“别成天胡说八道插科打诨！在驱魔呢！”扶莹怒道，祭起双轮，呼啸着冲进了圣地。
萧琨来不及自我介绍，喝道：“留下姬满！”
葛亮一手祭起心灯，正灼烧残破的萧琨，萧琨几近无力抵挡，幽火迸起。
“是自己人？”葛亮在门外未曾看清，入内后又充满混乱，将萧琨一同视作妖怪，险些铸成大错，马上收了心灯，将他拉起。
穆天子极力维持夺魂法阵，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众多驱魔师，他马上预感到有麻烦了——这伙人必定早有准备，这是个陷阱！
穆天子怒而望向瑶姬，一手抓住魔种，另一手借魔气幻化出黑色巨剑，横扫而去，瑶姬挡在朝云面前，被一剑扫中，鲜血四溅。
萧琨双刀齐出，在空中旋转，借来心灯之光，和身飞跃，身在空中如蛟龙跃起，双刀同时劈斩而下。
夺魂法阵被破坏，引发了圣地内的连环爆炸。巴蛇重得自由，收回魔种，仰天嘶吼，冲向众驱魔师，所有人同时竭力挡住。
项弦抽出了智慧剑，金光万道在妖族圣地内迸发，穆天子意识到计划败露，却浑不知这伙驱魔师何时找到了自己，当即腾空而起，要从一线天中逃离。
“我受够你了！”项弦咆哮道。
他的心中充满怒意，从圣地高处疾射而下，穆天子抬手，以指上所佩宿命之轮强行格挡，智慧剑与宿命之轮碰撞，发出一道冲击波。
“宿命……”穆天子颤声道。
“是的，”项弦低声道，“宿命，姬满，老子为了这宿命已付出太多，现在……”
“轮到你了！”项弦怒吼道，“毁灭罢！”
剑与轮碰撞，迸射出耀眼的强光，但此时此刻，智慧剑散发出无数环形金符，围绕穆天子与项弦飞快旋转！
众多命运之线从虚空中显现，犹如河流般于每个人身上穿过，诸多景象扑面而来，黑树崩塌，天魔宫解体，青龙禹州飞向天地……
开封城中，神树焕发而起；巨鼎被毁，戾气如海潮般涌向人间；金兵呼啸而来，冲入汴京；斛律光迸发出心灯的最后闪光，从高空落地；滚滚黄沙，高昌城墙破碎，百姓逃向月牙泉……
五十年后，昆仑山白玉宫，与天魔的一场大战结束后：
景翩歌站在神树前，将右手按在了左手的宿命之轮上，依次点亮诸多符文，口中念诵古老咒语。
五十年前，天山，地渊神宫：
王座前，昏昏欲睡的景翩歌突然睁开靛蓝双目，瞳中蓝光迸发，照亮了幽暗之地。
他走过一排排的石棺，地脉瞬时大亮，地渊神宫大门开启，守轮王走向天山悬崖，面朝天地脉。
风起云涌，天脉沉向大地，地脉浮上天际，两张巨网在刹那间重合，再温柔地分开。
巫山圣地，穆天子意识到了什么。
项弦释放神怒，铺天盖地的金光涌来。
“不……不可能！”穆天子怒吼道，“未来，我的未来……袁昆！这与说好的不一样！！！”
“你已经没有未来了！”项弦怒吼道。
智慧剑炽光大作，伏魔金光疯狂涌出，众多命运线在天地脉下飞快交错，过去、现在与将来汇为一股，被收进宿命之轮中。
“嗡”一声，宿命之轮从穆天子手上消失。
天山的风呼啸而来，景翩歌朝天际抬起左手，无名指上重重金光汇聚，织就金色指轮，光芒一闪，恢复古朴纹样。
景翩歌转身，收回宿命之轮后，随手关上了地渊神宫的大门。
不动明王法相光华暴涨，一剑犹如海潮般扫去，穆天子半身在光辉中被焚烧殆尽。
那一剑摧毁了圣地的法力屏障，金光从山体的四面八方迸射而出，巨岩崩塌滚落，河流改道，一线天顶疾射出金光，与天地脉相连接，令整个神州大地为之震颤不休！
“宿命之轮回去了！”萧琨喝道。
巴蛇口中迸发出魔焰，朝一众驱魔师冲来。萧琨抽出唐刀，双刀正逆交错，巴蛇正冲向沈括，被萧琨环刀飞舞，顿时蛇身如受飓风绞杀，迸出无数伤口，伤口中萌发绿意与生机。
瑶姬奄奄一息，左手鲜血流淌，被巴蛇衔在口中。四周石柱倒塌，九尾天狐从王座后嘶吼着冲来，诸多妖怪被惊动，犹如海潮般从四面八方卷向王座正中。
九尾天狐化身蟠龙，在空中喷出烈焰。扶莹喝道：“你先前可没说这儿有龙啊！”
“狐狸变的！”沈括朗声道，“不用怕它！”
正殿内一片混乱，善于红嘴角流着血想逃离，却被郑经义追上，一前一后冲出圣地。项弦在空中将穆天子劈下地面，穆天子一个翻身，释放出虚空门。
项弦回转智慧剑，一剑将他穿透之际，扶莹冲上前，手背现出符文，正要按上倾宇金樽将它回收，巴蛇却嘶吼着，以尖角挑起萧琨，撞上了项弦。
项弦马上收剑，与萧琨一同被撞上石柱，石柱倒塌，两人被撞进了山崖。
扶莹只差最后一刻，巨石坍塌，触碰到虚空门的瞬间，穆天子木簪落地，植被暴生，将扶莹卷飞出去。
虚空门收拢成一道光点，在圣地虚空中坍缩消失。
巴蛇那一下疾撞，尖角顶穿萧琨身躯，再穿项弦，但在最后一刻，萧琨的内丹爆出一道金光，抵在了巴蛇的尖角上，自己消去冲力，才护得两人的身体没有被穿在一起。
“嘿……嘿。”项弦抱住了萧琨，萧琨肋骨碎去近半，胸口开了一个血洞，身体几乎被撞进了项弦的身体中。
项弦抱着萧琨，萧琨的身躯已碎裂，化作灰烬一般开始飘散。
“我爱你啊，”项弦哽咽道，“我不要忘了你，萧琨。”
萧琨睁开幽瞳，与项弦面对面，注视彼此，抬手握住了项弦的智慧剑柄，注入最后的法力。
幽火与金光缠绕升起，伴随着一道摧山平海的巨大剑威，巴蛇之角被斩断，巨大的蛇躯在空中翻滚，撞上照壁。
项弦落地，众人要赶来救援，萧琨却竭力按着他的肩膀，与他分开。
他抽出巴蛇的尖角，扔在地上，身体化作虚影。
九尾天狐化身的蟠龙喷出烈焰，众驱魔师法宝齐出，沈括侧身，一抖手腕上系链，千千万万银光飞剑如暴雨般飞射而去！
“太多了！”段宁吼道，“杀不完！”
韩竭拉起扶莹，喝道：“杀他们的头儿！小妖自然就散了！”
燃灯法相升空而起。
葛亮聚集心灯，化作一道光柱，击中沈括，沈括收回漫天纷飞的光剑，汇作一把，在心灯之光下，朝九尾天狐的化身掠去。
蟠龙在空中遭遇重创，现出原形，九尾天狐拖着鲜血在空中翻滚，撞出了巫山。
“别被它跑了！”扶莹喝道。
王座前：
“凤儿，你还在等什么？”萧琨低声道。
项弦喘息数声，横持智慧剑，朝在王座前挣扎的巴蛇举起。
巴蛇痛苦不堪，再次朝他们冲来。萧琨手持双刀，胸膛处内丹迸发，他燃烧了自己的内丹，犹如炼狱修罗，迎着巴蛇冲击爆出堪比天崩的力量，一招乱舞！
巴蛇妖力与短暂于虚空中显现的旱魃法相碰撞，巴蛇被平地掀起，撞向王座高处的照壁，发出巨响。
魔种开始焚烧，黑色的火焰覆盖了巴蛇与瑶姬的身躯，吸摄着千年的痛苦与别离、执念与不甘。瑶姬在黑火之中挣扎不休。
“魔种已现！驱魔罢！”沈括双手回圈，继而撒开，四周的魔火被吹飞。
葛亮祭起心灯，遥遥按向项弦，顷刻间以项弦与萧琨为中心，四面八方化作光雾，犹如沐浴于无边无际的炫光湖泊中。
项弦握智慧剑的一手不住发抖，抬起头时，萧琨站在他的面前，与他对视。
项弦哽咽道：“不，我不想驱魔，不……不能，就让它这样罢……”
萧琨来到项弦身畔，与他携手。
项弦抬头，与萧琨对视。
“你也曾驱逐过我心中的魔种，”萧琨道，“还记得么？”
话音落，萧琨手中焕发出内丹的光芒，大声道：“开弓！凤儿！”
项弦泪水迸发，手中出现金光万道的蚀月弓！
“我射不中。”项弦的声音发着抖。
萧琨将迸发出九幽烈火的金刚箭架上了蚀月弓，沉声道：“正因如此，我才来到你的身旁。”
话音落，萧琨一个转身，将项弦搂在怀中，灵体化作虚幻，与他身体重合于一处，犹如一体双魂，凤所视即龙所视，犹如浩瀚星海深处，碰撞于一处，高速旋转后又彼此吞噬的炽烈星辰！
无数记忆闪烁而过，天空中翱翔而去的金龙，沙州畔的歌声与踏步，千军万马之中朝他奔来，以胸膛为他抵挡魔枪的萧琨……
萧琨的灵魂中，一切喜怒哀乐，朝着项弦的内心坦然洞开，彼此的情愫冲刷着对方的身体。
“我爱你，萧琨。”项弦最终道。
“我爱你，凤儿。”萧琨的嘴角带着笑意，带动项弦的身躯，开弓，金刚箭指向瑶姬胸膛处的魔种。
沈括、葛亮、扶莹、段宁与韩竭同时祭起法术，推向灿烂金光中的二人。
项弦哽咽出声，仿佛看见那宏大的宿命之轮再一次出现，在面前缓慢旋转。
“放箭！”萧琨喝道。
那一箭击穿了因果的障壁，自天地初开至万物归寂，自过去至将来，自缘起至缘灭，呼啸着平地升起。
金云滚滚，化为光辉灿烂之浮沉梦海；
星河破碎，尽作浩大前尘之跌宕平生。
三生之相惜；三生之背离，受执念所附却破除执念；
是斩却种种执着之利刃，亦是洞彻兴灭而灌顶的一束光。
生者为过客，逝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驱魔！
金刚箭拖着焚天之幽火，旋转着呼啸而起，射向瑶姬胸膛，魔种破裂化作千万黑火，一道冲击波卷起了漫长的光阴与岁月的长河，犹如海啸般将所有人推出了圣地！
项弦紧握着萧琨的一手蓦然收拢，五指扣在掌中。
萧琨消失了。
“萧琨——”项弦发出肝肠寸断的大喊。
项弦闭上双眼，开始坠落，再一次被拖进了时光的乱流之中，千万梦境在眼前绽放，就像沃野中的花朵，盛开又消失。
宿命之轮再次显现，它在时间的大海上缓慢旋转，洒出浩荡金光，从盘古开天到无数个世代后的遥远的未来，大海中浮现出亿万孤岛，摩天巨塔耸立而起，又在时光的洗礼中化作灰烬，风云流散，人族如蝼蚁般来来去去，最终连岛屿亦沉入海底，再无痕迹。
一座又一座的孤岛涌现又消失，仿佛巨神在沙滩上踏出的一行足迹，通往那个永远也看不见的尽头。
景翩歌在黑暗中久久地坐着，萧琨在因果中消失的刹那，虚空中光芒显现，汇聚为一片花瓣。
花瓣飘零落下，景翩歌伸出一手，花瓣落在了他的掌心，幻化出奇特的景象，并颂唱着古往今来千年万年的歌谣。
在那景象中，项弦与萧琨驾驭金龙，沿地脉飞去，穿出神树，飞向白玉宫最高处——它曾经短暂地在时光之海中涌现，却随着因果的再次确立而沉没，就像世上每时每刻都在诞生的，千奇百怪、浮光掠影的梦。
梦境消逝，花瓣却被留了下来。
它落在景翩歌手中，温柔地浸润了他的掌心。
景翩歌再一次走出地渊神宫，吹了声口哨，唤来骨马，翻身上马，沿着丝绸之路前往高昌。
离开高昌后，他将进入玉门关，过了玉门就是沙州了，再往东走，则是武威，是张掖，是河套平原。雪花飘扬之地，则是他此行的终点——上京。
尽管那个女孩儿还有好些年头才出生，但战死尸鬼拥有无尽的生命，他不在乎，他可以等。
项弦不断下坠，做起了一场漫长无比的梦。
凤凰从天际飞来，落在香炉峰后山，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六岁的项弦从灰烬中捡起了这浑身浴火的鸟儿，继而大声呼烫。凤凰满不在乎地拍打翅膀，收起了外溢的烈火，停在了他的肩上。
“那儿据说搬来了一户人家。”六岁的项弦小声说。
阿黄道：“别探头探脑，显得做贼似的。”
集市上，项弦看见了一个孩子。
他身穿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却半点不显得脏。此时那孩子正在集市上讨价还价，一张脸涨得通红，但凡他路过的地方，集市上的人纷纷作出嫌恶的表情。
项弦过去，拨了下他的肩膀，带着他走了。
他俩坐在河畔，用柳条钓了一下午的鱼儿。日暮时，他起身说：“我得走了。”
“你叫什么名字？”项弦问。
“萧琨。”那辽国小孩儿答道。
萧琨身上确实不好闻，虽然他已很注意，却仍会散发出很淡的、像是什么东西死了的气味，与他玩了一下午，项弦身上也被沾染上了，回家后还被盘问了半天。
萧琨的双眼是靛蓝的，项弦几次朝父母描述，得知这叫“色目人”。
很快，他便将萧琨带到家里来做客，项母与项父没有多问，接受了他。
平日里萧琨习武，每天还得打铁，偶尔会被揍得鼻青脸肿，耳朵里全是血，项弦便为他掏耳朵，小心地修翻过来的指甲。
“你爹太狠了。”项弦很同情萧琨六岁上就没了娘，据说他娘一病死了，他由父亲带着，到中原来生活。
“他总算走了。”萧琨答道。
“走了？！”项弦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安慰萧琨。
“过得几日还会回来，”萧琨说，“骑着龙走的。”
萧琨常常会朝他说，自己是辽国的皇族，只因为生来有双蓝眼睛，才离开了故乡；又说他爹其实是名活死人大将军，还有一枚玉玦，能召唤出一条金龙。
“那你这几天不用挨揍了。”项弦答道。
萧琨期待地看着项弦，似乎在等他说什么，项弦不明所以。到得傍晚时，萧琨无精打采地回去，项弦才突然回过神。
“来我家睡罢！”项弦说，“明儿我也不练武了，咱们出去玩！”
“哦。”萧琨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变得精神起来，答道，“好。”
炎炎夏日，萧琨正在项弦家前廊下坐着，背倚柱子吃冰，穿着麻布短袖与长裤，十二岁的半大少年，容貌俊秀无俦。
“凤儿，”内间传来谢蕴的声音，“把你的契绳儿拿去寺里供着。”
项弦应了声，萧琨回头，看了眼。
片刻后项弦换了衣服出来，两手揣上衣兜里，给了萧琨一脚。
“走。”项弦说。
萧琨起身要揍他，项弦哈哈哈地躲了，两人一边推搡，一边出门搭船去香炉峰。
“契绳是什么？”萧琨问。
“结契用的。”项弦解释道。
萧琨又问：“结契是什么？”
项弦：“就是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萧琨一听到这话，顿时不自在起来，打量项弦。
萧琨想了想，虽不期待得到确切的回答，却仍问：“凤儿想与谁在一起，过一辈子？”
“哥哥你啊。”项弦一脸莫名其妙，仿佛在说：这也要问？
萧琨：“！！！”
萧琨手里的冰还没吃完，登时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项弦拿着红绳，朝萧琨手腕上比画，萧琨整个人已近乎僵了，完全不敢动。项弦又说：“不过得先放庙里供着，等到了成亲的年纪，咱俩再一起去取回来。”
萧琨回过神，只不知该说什么才是，说：“以后……万一你不与我好了呢？”
项弦说：“那当然就不给你了。”
萧琨：“……”
萧琨心里仿佛被项弦捅了一刀，捅过之后，却又被他那只手按住伤口，温柔地抚摸着。
瞬间他情感满溢，无法表达，他想大喊，又想大哭出声。
萧琨红着眼眶，按住项弦，不停地揍他，责备他竟是先说出如此温柔，又绝情至此的话语。
项弦虽也习武，力气却拗不过他，好说歹说，从他胳膊下挣扎出来，说：“我逗你玩的！别打了！现在给你！现在给你！”
萧琨收敛心情，嘴唇还在发抖，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算了，先供着罢。”
项弦想了想，说：“这两串供起来，我再去买两串咱俩先戴，待得过几年，取了这两串换那两串，这样成了罢？”
萧琨的心咚咚地跳着，末了道：“行，你说了算。”
时光荏苒，他俩渐渐地长大了，项弦十二岁那年，沈括来到会稽，将带走他。
“天魔之劫已除，”沈括朝谢蕴说，“凤儿却仍有自己的路要走。”
谢蕴笑道：“你不如将那孩儿也一起收了为徒，让他俩作伴。”
沈括说道：“各有缘法，不能强求。”
那天，项弦与萧琨依旧坐在江边的柳树下，就像初识之日。
“你指着江水发誓。”萧琨说。
项弦说：“至于么？你就这么没信心？”
项弦自己倒是先乐了，萧琨反而没有笑，认真地看着项弦。
“行，我发誓。”项弦想了想，说，“今生今世，不，生生世世，都与我的好哥哥不分开。等我修成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我就回来找你。”
萧琨很少听项弦叫“哥哥”，每次听见时骨头都轻了几分，既受用又难为情，直到十四岁的当下，他依旧会脸红。
项弦一脸无所谓地看着他，招呼他过来些，萧琨便不明所以，把脸凑近。项弦指指自己的唇，又指萧琨的唇。
萧琨舔了下嘴唇，意识到项弦明白自己的心！他一直都明白！
“快。”项弦想趁着周围没人，伸手去搭他脖颈。萧琨却拉开项弦的手，改而自己搂他，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下。
只是短短一吻，唇分时，萧琨的幽瞳散发出蓝光，看着项弦的眼睛。
“重来。”项弦又道。
“太不像话了！”萧琨推开项弦，稍躬身，似在掩饰什么，不敢看他，说，“咱们还没结契呢！”
项弦起身要追，萧琨则整理衣服，快步跑了。
“去哪儿？”项弦说。
临别前，萧琨追到码头上，气喘吁吁。
“凤儿！”萧琨喊道，“凤儿！”
“我在这儿呢。”项弦出现在他背后，说，“你还没来，难不成我还能自己走了？”
萧琨松了口气，递给他一把剑。
“我会来找你。”萧琨说。
大船驰离会稽，十二岁的项弦背着剑，于船舷上远远看着萧琨。
十年后，玄岳山的风雪之中，萧琨踏出轻响，项弦蓦然回头，看见了他穿过风雪而来。
深夜客栈中，两人身着单衣，低声相谈。萧琨倚在榻上，项弦盘膝而坐，笑着不住看他，一会儿拉他的手，一会儿摸摸他的头，弄得萧琨半是不自在，半是难为情。
“我还记得你从前身上有股味，”项弦凑到萧琨脖颈上嗅了嗅，像条狗般，说，“这会儿倒是没了。”
“因为我与我爹住一起，”萧琨答道，“告诉过你的，我有‘爹味’。”
两人于是都笑了起来。
“姆妈说我走后，过了几天，你也搬离了会稽。这十年里，你都去了哪儿？”项弦不解道。
“回辽国，”萧琨答道，“当上了大辽驱魔司使、太子少师，就那样罢。”
项弦震惊了，打量他，说：“了得啊！”
萧琨叹了口气，说：“国破了，没意思。”
项弦又陷入黯然，问：“以后呢？”
“不知道。”萧琨打量项弦的手腕，见他腕上干干净净，于是欲言又止。
项弦：“这些年里，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萧琨登时又脸红了，马上曲腿，换了坐姿，说：“是么？我……我也常常想你。”
项弦认真地看着萧琨那张俊脸，说：“你比从前更英武了。”
萧琨转头，与项弦对视，却走了神。
“快看我的心。”项弦说。
“我不看。”萧琨简直无法面对项弦那犹如炽日般的火热之情。
“你看啊！”
“我不看！”
萧琨艰难挣扎，项弦勾住他的脖颈，要强行吻他。为了能与萧琨再亲一次嘴，他等了十年！足足十年！两人在这混乱里推来搡去，犹如小时候既亲热，又想揉弄彼此地较着劲。
最后萧琨终于再控制不住自己，按着项弦，低头亲了他。
项弦又动手扯他的单衣。
萧琨：“不，现在不行。”
项弦：“这给你，这样行了罢？”
萧琨：“什么？为什么？”
项弦：“契绳！结契了！”
萧琨：“……”
“……亲我，来……”
“你这流氓……”
房内余下萧琨与项弦的粗重的喘息。
翌日，玄岳山中，萧琨与项弦十指相扣，走在风雪深山之中。
“凤儿，你来找什么？”
“传国玉玺，”项弦答道，“传说就在天命之匣中。你呢？”
“你说呢？”萧琨笑道。
项弦：“你也找传国玉玺？”
“我来找你！”萧琨答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看这儿像有传国玉玺的模样？”
“那我怎么办？”项弦绕来绕去，最后只得到了一个空的青铜匣。
萧琨手里玩着一个布包，朝项弦面前虚晃一记。
项弦马上道：“快给我！”
萧琨于是将传国玉玺给了他。
“师父说过，当年他们与巫山妖族一战时，一名叫穆天子的窃贼逃离了圣地，此事与昆仑白玉宫有关……”
“少说那些啰里八唆的，我自然跟着你。”
“你来当驱魔司正使不？”
“行罢，看你这么吊儿郎当，迟早被妖怪吃了去。”
“哈哈哈哈！”
“这是乌英纵，我与师父在蓬莱救的猿。”
“萧大人。”
“嗯。”
昆仑山巅，白玉宫：
“穆天子驱策墨门，搜集了两千年来神州大地的戾气，虽在五十年前抢夺魔种失败，不能再化身为天魔，但墨门所聚集的戾气一旦释放，便将席卷神州，五十年前被击碎的魔种，想必将再次修复，必须找到心灯……”
“萧琨！萧琨！”
“心灯……不愿意接纳我。”
荒芜大漠上，项弦策马载着萧琨，与斛律光、潮生、乌英纵离开阿克苏。
“你会好起来的。”项弦抱着萧琨，认真道，“没有心灯也不打紧，不是么？斛律光能照拂大伙儿。”
萧琨被项弦搂在怀内，内丹中的幽蓝冥火升起，修复了他的身躯。
他带领驱魔司来到君山，洞庭湖中升起巨大的鲧妖，众人协力将它击溃后，萧琨以一身法力驾驭逸散洪水。项弦则化身烈火真灵腾空而起，将云雾送上天际。
禹州在云层中翱翔，将重重乌云送往大地四方。
倾宇金樽收回，天魔宫于泰山之巅现形。
白玉宫穿过千里高空，撞向天魔宫，发出巨响。
“宿命啊……”穆天子化身巨大的离魂花，吸收了两千年的戾气，狂吼道，“果然是你……又是你！”
项弦拉开蚀月弓，几次瞄准，萧琨掌中迸发幽火，朝箭上一搭。
两人同时松弦，金刚箭化作一道金光，击穿离魂花，所有人的三魂七魄在花粉的力量下离体而去，险些被吸上天际。
项弦的记忆不断下沉，梦境温柔消散，他在时光长河中脱离，于万丈高空坠落，不停地坠落，轻飘飘地落向白玉宫中央，巨树句芒的根部。
他掉进了自己的身体中，睁开双眼。
昆仑山，白玉宫，句芒树底。
项弦一手撑地，缓慢站起，景翩歌已消失，萧琨亦已不见踪影。同伴们听得动静，方匆忙赶来。
“老爷！”乌英纵说，“发生了什么？老爷！”
“老爷！”斛律光也吓坏了，忙上前扶着项弦。项弦无意识地挥手，环顾四周，寻找着萧琨。
“哥哥！”潮生冲来，说，“你没事吧？”
牧青山与宝音也来了，项弦却推开众人，问道：“萧琨呢？萧……萧琨……”
“我还记得？”项弦猛地意识到，说，“萧琨！你们记得他么？”
“是啊，”宝音道，“你相好的，怎么啦？”
“他在哪儿？”项弦说，“萧琨！快出来！去哪儿了？咱们刚才做了什么？”
“哥哥？”潮生怀疑地看着项弦。
“我没有忘记他，”项弦说，“我……我没有。你们也没有。”
“我刚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项弦示意众人先别说话，问，“青山，告诉我，一天前咱们在做什么？”
牧青山：“击破天魔宫，夺回句芒之种，释放出了戾气。”
众人又抬头，望向神树。
潮生道：“怎么了？还有敌人吗？”
项弦：“穆天子是天魔？”
“你在说什么？？”宝音道，“他要是天魔，我才不去呢！”
“他没有魔种？”项弦说。
“这不是大伙儿协力，刚除掉了他？”牧青山察觉不对，隐隐约约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有细究，说，“对，虽然那地儿叫天魔宫，里头住的却不是天魔。”
项弦：“萧琨是谁？”
所有人已彻底混乱了，乌英纵说：“萧大人是老爷小时候便相识的契兄弟。”
潮生：“哥哥，你是不是得歇会儿。”
“老乌，你要留下来吗？”项弦说，“留在白玉宫，是这样罢？”
“是，”乌英纵说，“老爷若不反对的话。等等，我怎么似乎记得，穆天子确实是魔王？”
潮生说：“他不是五十年前抢夺魔种失败了么？沈括大师说，要查到他的下落啊。”
“萧琨！”项弦又突然大喊，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然而白玉宫中，没有任何回答，唯独句芒树叶在风里传来的“沙沙”声。
“这么说来，”潮生也被搞混乱了，说，“我好像也记得姬满变成了魔王，啊！怎么回事？！”
斛律光说：“兴许是梦里的事没分清楚？小山是不是总让你们做梦？”
“喂！”宝音说，“不要叫得这么亲热啊！跟你有什么关系？就小山小山的。”
项弦站在白玉宫平台前，一脸茫然，问：“可是萧琨呢？我要萧琨，我要他回来！他在哪儿？”
牧青山说：“方才你俩在一处，我们种下树种时。你俩正坐在这儿说话不是么？”
项弦双目通红，骤然意识到，也许萧琨是真的消失了，唯独最后，留下了给他的温柔记忆。
他在平台上大哭起来。
虚空之中出现了犹如镜面般的巨湖，上下茫茫，左右无际。
萧琨站在水深不及半寸的浅水湖中央，抬头看时，天空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有人吗？”萧琨下意识地问，“这是哪儿？”
“岸边。”一个声音答道，“不要再往前走，这旅途的尽头，是另一处彼岸。”
“倏忽？”萧琨认出了那声音，他看见了倏忽！湖面升起雾气，船头不远处，倏忽的影子若隐若现。
“嘘，”倏忽道，“祂们来了。”
雾气散尽，萧琨站在水中，不明所以，朝自己背后看，却找不到半个人影，低头，水面也不见倒影。
一个女声带着回音，犹如降神后所发出的神言，在水面的尽头回荡。
祂说：“你本该消失，为何能走到此地？”
“我也不知道。”萧琨道，“你又是谁？”
水池上方，一个光影出现了，祂拖着巨大的长尾，悬浮于镜池之上，犹如蛇一般，朝着萧琨不断靠近，到得他十步之外，缓缓停下。
“我认得他。”另一个男声响起。另一个光影现出身形，隐隐约约，与萧琨曾召唤过的武神二郎神竟有几分相似！
“显圣真君！”萧琨震惊道。
神祇光影并未回答，而是朝先前出现的拖尾巨神稍一行礼。
“他被一道‘因’所牵系。”
第三个声音出现了，竟是焕发出金光的不动明王。
这是萧琨第一次得见真正的不动明王，只见祂身具六臂，各执法器，转身面朝第一位女神。
第四位神祇在不动明王身畔出现，竟是手持光诀的燃灯。
“这点牵系，成为了他不被逆流所沉的缘由。”燃灯低声道。
“让他走罢。”最后一个声音响起，一个小女孩儿的身影浮现，四面繁花于光影中绽放，生命欣欣向荣，池畔登时开满了鲜花，“牵挂便是缘法，红尘中既有一点‘因’守着，放他回去，又有何妨？”
“是‘祂’的后人啊。”中央那巨大的女神温柔地说。
萧琨不敢说话，等待着自己命运的宣判。
“那么，”女神问，“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旱魃的孩子。”
萧琨十分紧张，点了点头。
“你来到世间，是为了什么呢？”女神现出身形，祂上身赤裸，长发披散直至胸前与背后，那形象非但没有丝毫不洁，反而显得神圣无比，面庞更散发着母亲般的神光。
祂的下身，则是巨大的蛇尾，蜿蜒于池中，尾部金光闪闪。
“我……”萧琨说，“我生于这世上，是为了弥补父亲犯下的错误，他丢失了宿命……”
此时此刻，燃灯突然做了一个手势，以食指放在唇边。
不动明王却道：“你可得想好了。”
萧琨登时明白了，说：“我为了凤儿而生！”
萧琨抬起头，朝五名早已飞升世外的神祇说：“我为他而生，这是我的因。”
霎时间，萧琨手腕上，结契红绳再现！
它虽细小，却系得极是牢固，红线上飘飞出一缕细线，浮现于镜池尽头的天际，犹如指引着一条归路。
“既是如此，”女神摊开手，朝掌中吹了一口气，万千光点飞来，没入萧琨的灵魂中，“便请龙祖送你归去。”
众神影同时消失，萧琨身体显形，生机回归，躯体恢复了沉重感，踏破镜池，朝池下坠落！
萧琨大喊一声，金龙蓦然飞掠而来，接住了他，飞往天地尽头。
金龙沿着那红线指引之向遥遥飞去。
昆仑山巅，萧琨驾驭金龙，掠过白玉宫顶，望向浮空岛。
夕阳西沉，映得天际尽是金光。
乌英纵正坐在树下，搂着潮生小声说话，突见金龙飞过，当即站起，快步跑到宫殿边缘，潮生追了上来，朝着天际的萧琨挥手。
萧琨笑着做了个“告别”的动作，驭龙乘风飞过河西走廊。
那场史无前例的大洪水退去了，现出星罗棋布的沙漠之池，夏、室韦、辽与高昌的联军撤军，两骑越过嘉峪关，转而朝北。
牧青山与宝音在月色下追赶与疾驰，待得看见天际金龙掠过的一刻时，登时抬头，宝音朝萧琨吹了数声抑扬顿挫的口哨。
萧琨乘龙，进入山西，飞过太行山，另一条龙腾空而起，发出一声长吟。
“萧大人——！”斛律光从曜金宫中奔出，站在山巅，朝天际大喊。
萧琨驾龙一个盘旋，朝他做了“道别”的手势。斛律光解下五弦琵琶，坐下，五指一拨，《列子乘风》之音响起，犹如流水般浮现于萧琨的记忆中。
滚滚红尘，有许多吃的，许多玩的，有一起喝酒的伙伴，有一传十里的乐声，有昼夜不灭的灯火……
还有心爱的人。
开封城繁华依旧，驱魔司中却一片黑暗，萧琨没有停留，飞向洛阳。
深夜，洛阳已全城入睡，群星照耀之下，驱魔司仍一片寂静。
凤凰在暗夜中绽放红光，指引他的前路，与他结伴顷刻，再度展翅离去。
萧琨在洛阳转而向南，沿着大运河飞去，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他辗转飞过会稽的香炉峰，前往杭州。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
琴声响起，清晨，项弦一身武袍在微风中飘起，拨动琴弦。
“阿爸！”孩子问，“你这么早就起来了！洗漱不曾？”
辽国的孩子们见项弦坐在院内，便纷纷过来与他请安。初夏时节，益风院中开满了花，院内的树上还结了不少果实。
“洗过了。”项弦推开琴，挨个摸摸他们的头，摸一个，放走一个，说，“去吃早饭罢，都给我认真念书，否则我是要打板子的。”
“阿爸！”
“阿爸。”
项弦“哎”“欸”地应过几声，四十几个辽国孩子，外加收留的几名汉人小孩儿，每天光是轮番说几句话就得耗上不少时间。
“阿爸！”门外突然有一名汉人小孩儿喊道，“有人在偷咱们的桃子！喂！你有胆子别跑！我阿爸来了！”
项弦当即拿起竹竿跑出去，虚张声势地喊道：“汪！汪！”
但下一刻，他愣住了。
萧琨正站在墙下，摘了几个桃，随手分给那叫唤的汉人小孩儿一个，又扔了个给项弦，项弦竟不避不让，任由那青桃打在脸上。
他笑着看项弦，项弦犹如置身梦中，不敢走上前去，嘴唇不住颤抖。
“梦？”项弦喃喃道。
萧琨示意项弦看自己手腕，项弦下意识低头，只见两人腕上，再一次出现了契绳。
“凤儿。”萧琨答道，“是我，咱们说好的，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清平梦华录&#183;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