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家美人
作者：泊烟
内容简介
 沈潆是名门长女，母仪天下，却被宠冠后宫的徐昭仪气到吐血。 重生后，她变成徐昭仪的表妹，一个貌美体弱的小户千金。 周围虎狼环伺，她还被送去靖远侯府做小妾。 这位靖远侯常年镇守西北，鲜少在京中露面。据传他身有隐疾，冷酷无情，且命中带煞，无人敢嫁。 沈潆愁坏了，以为自己跳进了大火坑。 没想到，靖远侯十分迷恋她。为了给她最好的，干脆造反当了皇帝。 沈潆：这家伙看她的眼神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裴延：她站着也在撩我，坐着也在撩我，躺着也在撩我，我居然还被她撩到了 观文指南： 1.男主喉咙受过伤，前期话少，闷骚行动派，善用身体解决问题。 2.女主重生后致力于活得好，不是复仇脑，基本不存在虐点。 3.朝代架空，1v1独宠。 4.和谐，别人参公鸡，谢绝扒榜。 

==========================================================
第1章
沈潆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独自站在高处，俯瞰整座皇城。宫里那些高低错落的琉璃瓦和红墙，没有半分烟火气息。
算起来，她久卧病榻，已经半年没走出过长信宫了。
长信宫是皇后的居所，一对巨大的鎏金铜凤摆在丹陛之上，神态高傲。大殿面阔九间，重檐庑殿顶，气势恢宏。这里本是后宫最尊贵的所在，但自从蒹葭宫的徐昭仪得宠，长信宫的地位便越来越弱。如今，中宫卧床不起，药石难达，更到了乏人问津的地步。
前朝后廷，暗地里都已在讨论沈潆的后事以及继后的人选了。
一阵风吹过，长信宫四檐的铃铎声不绝。天色渐晚，晚霞染红天际，宫里各处甬道的石灯和各宫的宫灯陆续亮了起来，这座冰冷的宫殿总算有了几分温度。
“娘娘，您醒了吗？”帐外传来一声轻唤。宽大金贵的凤床上，沈潆幽幽醒转。
这才刚入秋，大殿中已经烧着地龙和壁暖。与梦中不同，冰冷刺骨的感觉十分清晰，沈潆用力裹紧身上厚重的棉被，虚弱地用手指挑起一角勾金丝的帘帐。
殿内有些昏暗，只角落里散发着微光。她儿时眼睛受过伤，不能见强光。
“怎么了？”她眯着眼，轻轻问道。
一个清秀的高个子女官用手护着铜灯站在帐边，身后还跟着十数名训练有素的宫女，各个低眉顺眼，表情恭敬。
女官垂眸道：“娘娘，该用晚膳了，您多少进些。”
沈潆没有胃口，只看着帐顶问道：“玉屏，殿中的香怎么换了？”
那叫玉屏的女官回头看了一眼鎏金的博山顶香炉，谨慎小心地回答：“御医说之前娘娘所用的香于养病不利，因此让药监调配了新的。不久前，谢夫人去御药房取药，顺道帮您送了过来，叫奴婢换上。娘娘可是闻着不习惯？奴婢这就命人去换。”
“不必了。”沈潆淡淡地说道。这香虽说与她平日惯用的不同，但闻着倒也舒服，身体没那么沉乏了。
“谢夫人呢？”她又问。
“谢夫人坐了会儿，见娘娘睡得香沉，也没让奴婢叫您，就自己回去了。说是改日再过来探望。”玉屏如实说道。自皇后卧床不起，长信宫几乎被架空，门可罗雀。唯有谢夫人还常来走动，时不时关心皇后娘娘的病情，也算有心了。
谢夫人闺名高南锦，是沈潆的闺中密友，两人认识快二十年了。谢家是大业朝中数一数二的名门，高南锦的公公曾是首辅大臣，夫君是吏部侍郎。她还为谢家生了一双儿女，可谓是幸福美满。
沈潆心中好生羡慕，却又隐隐透着股苦涩。
她叫玉屏开窗透气，玉屏委婉地劝谏：“御医说您见不得风，还是等大好了，奴婢再陪您去御花园里散步吧？你最喜欢的梅花也要等冬天才开呢。”
冬天……她怕是熬不到那个时候了吧？
沈潆少时便名满京城，刚满十四岁，先皇的三个儿子就都有求娶之意。父亲为了躲过九王的夺嫡之争，将她嫁给年纪最小，又无人问津的厉王。过了几年，厉王的兄长们斗得惨烈，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厉王竟意外登基为帝，沈潆得以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人人都说她安国公府嫡长女是个有福气的，不到二十岁便贵为国母，金尊玉贵。然而她与天子少年时结为夫妻，彼此相敬如宾，入宫之后，两人却渐行渐远了。
一年多前父亲病逝，安国公府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异母弟弟因年轻而无寸功，不能承袭公爵之位，只封了个安定侯。继母因此与她生了嫌隙，再不往来。
沈潆不是没为安国公府争取过，但皇帝根本听不进去。她这个失势又病重的皇后，在天子眼里，已经毫无利用价值了。
此时，殿外有宫女的谈笑声传来。按理说，中宫周围不许宫人如此放肆。但皇后将死，又被天子冷落许久，自然有人不把长信宫放在眼里。
“去外面看看。”沈潆虚弱地说道，声音中尤带着几分威仪。
玉屏回过头，用手势打发一个宫女出去。外面随即传来一阵厉喝，喧闹声就止住了。那宫女返回来，支支吾吾的，不敢言明。
“说吧，如今还有什么是我受不住的？”沈潆轻扯嘴角，清秀的面庞一半陷在阴影里，气若游丝。
宫女跪下说道：“回禀娘娘，再过几日，便是徐昭仪的封妃大典，又恰逢她怀育龙嗣，所以后宫各处都忙着去道喜。蒹葭宫的人一时忘形，并非有意冲撞中宫。”最后一句显然是她自己加的，为的是不刺激原本就身子孱弱的主子。
沈潆听了，只觉得讽刺。皇帝最后一次来找她，就是为了徐蘅的事，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不欢而散。
徐蘅进宫以后，恃宠生娇，行事跋扈，屡屡打压位份低的嫔妃不说，还敢顶撞她这个皇后。那次，徐蘅逾制支取了与皇后同等规格的金器，别宫的妃子告到沈潆这儿，沈潆不过传徐蘅来训了几句话，以平众议，徐蘅转头就告到皇帝那里。
皇帝驾临长信宫，不分青红皂白地呵斥了沈潆，还当众宣布晋升徐蘅为庄妃，理由是她温柔谦恭，秀外慧中。沈潆被气到吐血，加重了病情。
若父亲还在，安国公府还能帮得上皇帝，她何至于此？说白了，后宫的种种荣辱，不过是前朝权力斗争的折影罢了。
“你扶我起来，其它人先退出去。”沈潆伸出手，对玉屏说道。
玉屏对身后的宫女们点了下头，待宫女们行礼退出去，自己俯身去扶沈潆。玉屏觉得皇后娘娘今日的精神比往日好上许多，兴许真是御医调配的香起了作用，心里还有些高兴。
沈潆下床，蹒跚走到妆台前，慢慢地端坐下来。铜镜里印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形容枯槁。她抬手按在脸侧，心中无限哀戚。
这几年，她左右周旋，为天子费力维持后宫平衡，处处力求至善，生怕有辱家门，有愧中宫之位。几乎熬尽了心血，可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堂堂皇后，竟落得犹如弃妇一般的下场。
沈潆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说道：“玉屏，你的老家并不是我母亲的故乡嘉兴府，而是福建建宁府，还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在等你，是吗？”
玉屏一惊，连忙匍匐在地上：“娘娘，奴婢……奴婢不是有意欺瞒……”
沈潆打断她：“你不过是奉命行事，我不怪你。大殿旁边八宝架的第三行第二格有个黑漆盒子，里面是我为你存的嫁妆。等我死后，你就告诉皇上，我准你出宫嫁人。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他应该不会拒绝。”
“娘娘！”玉屏声泪俱下，“奴婢不值得……奴婢对不起您！”
“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庸碌之辈，否则怎么能坐上皇位？只不过，我也是他的一枚棋子，被他算计罢了。”沈潆苦笑着摇了摇头，看向玉屏，“自我入厉王府，你便一直跟着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出宫去吧，别把一生耗费在这里。”
玉屏连连摇头，泣不成声。
“不哭了，再为我梳一次头，就梳我从前最喜欢的飞仙髻吧。”沈潆对着铜镜，平静地说道。
玉屏意识到这或许就是老人们口中的回光返照，心中难过至极，还是顺从地拿起妆台上的象牙篦子。可刚掬起那头乌墨般的秀发，便落了好几根在掌心。她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低头继续梳发。
沈潆只觉周身轻若浮云，梦中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再度袭来。她望了一眼案上以她的心头血入墨而抄下的佛经，暗自发愿：佛祖神明在上，信女沈潆此身做为安国公嫡长女而生，以长信宫之主而死，穷极富贵，心中无怨。
但愿来生，只做一个平凡的女子。
*
深夜，皇城里丧钟大鸣，如同一枚巨石投入湖里，荡起阵阵涟漪。
皇城附近的几座大宅相继亮灯，而安定侯府的内院，妇人一下从床上坐起。她先是侧头凝听，然后猛地撩开帐子，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显得尖细：“快来人啊！是不是宫里出事了？”
“夫人。”一名仆妇疾步入内，神色惶惶，“皇后娘娘，薨了！”
床上的妇人小周氏，是沈潆的继母，也是亲姨母。此刻，小周氏保养得宜的脸上表情变幻，看不出喜怒，只抓着那妇人的手臂问道：“真的……没了？”
妇人沉重地点了点头：“中宫来报丧的人刚走，原以为皇后能撑过年关，再给我们些时日筹备周全，怎想到如此突然……”
小周氏听罢，赶紧下了床，攥着手在屋中来回疾走。忽然，她转身吩咐妇人：“你去把浵姐儿和侯爷都叫起来，我们这就进宫。对了，叫他们服缟！”
“夫人，您这是要……？”妇人不解，但马上回过味来。按制此时进宫并不妥当，但继后人选还未定下，皇上春秋鼎盛，中宫之位不会虚悬太久。蒹葭宫那位徐昭仪是得宠，可徐大人毕竟是低等行伍出身，哪怕官位做得再高，徐家的家世都配不起长信宫的尊位。
小周氏显然想为亲生女儿搏一搏。
不久后，小周氏带着儿女入宫，一路从丹华门嚎哭至长信宫，几近晕厥，数位宫人轮流搀扶，闹出的声势极大。长信宫前立起白幡，宫人全都服缟，跪伏在殿前哭丧。这座大半年无人问津的宫殿，仿佛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随后天子驾临。这位正值盛年的天子，面容英俊，身形瘦削，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带着几分冷冽和威严，所到之处，宫人噤若寒蝉。
裴章落坐在凤床边，借着床边一盏宫灯，望着安静躺在床上的发妻，脸上冷凝着，久久不语。
玉屏跪在帐外，浑身紧绷，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你不是告诉朕，御医说可以撑到开春？这是怎么回事！”帐中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含着几分怒意。
“奴婢不知。”玉屏颤着声音回答，“娘娘突然就……根本来不及向您禀告。”
裴章沉默，殿内犹如漫漫长夜一般寂静。
从前他来长信宫，大多时候也像这样寡言，沈潆亦不曲意逢迎，俩人往往相对而坐，半天都不说话。上回两人因为徐蘅的事大吵一架，那之后，他再未来过。
倒不是他存心冷落，而是西北换防，他启用徐蘅之父徐器，想让其取代靖远侯镇守山西。但是徐器无用，几番折腾下来，还是无法服众……他被前朝的事拖住，不想今日，这陪伴自己渡过最艰难岁月的女子，忽然就撒手人寰，他内心翻涌着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懊恼。
裴章握了握拳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就算贵为天子，也有无能为力之事。
“皇后临终前，可有交代什么？”
玉屏摇了摇头：“娘娘什么都没有说。”她下定决心，忽然大声道，“皇上，奴婢想为娘娘守陵，请您恩准！”
裴章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会儿才道：“你虽是朕派去皇后身边的，但这么多年，她确实待你不薄。朕准你为皇后守陵三年，而后你便自由了。”
他想，这大概也是皇后愿意看到的吧。
“皇上，皇后娘娘的家人来了。”大内官走到帐外，小声禀报道。
裴章闭了下眼睛，撩帐而出，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走吧。”而后，便阔步离去。
玉屏松了口气，起身走入幔帐之内，再度跪在凤床边。她没有告诉皇上，皇后聪慧，早就看穿了一切。其实这深宫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处的位置以及身份带来的无可奈何，所以皇后没有怨怪。只是她没想到，皇上与皇后少年夫妻，皇后薨逝，皇上竟没有一丝悲伤。
难怪人人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忽然，玉屏发现沈潆一侧脸上的胭脂似乎淡了，与另一边极不对称。她吓了一跳，连忙去取胭脂盒，重新上妆。幸好皇上未发现这处纰漏，否则治她一个不敬遗容之罪，这条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裴章大步迈出长信宫门，这里视野开阔，台阶下跪着一众卖力哭泣的宫人，仿佛各个都戴着虚伪的面具。他想冷笑，晚风灌入袍袖，拉长了地上那道单薄的影子。
从此之后，这万人之上，真是无人之巅了。
他低头看了看指尖沾染的少许胭脂，脑海中浮动很多年少时的光影，而后不动声色地搓去。
大内官见状，连忙掏了帕子欲上前，裴章却用眼神制止他，兀自下阶离去。
宫人避让两侧，为天子让开一条道。而被拦在人堆里的小周氏，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裴章从她眼前经过，银牙暗咬。
等天子走远了，领路的女官才道：“夫人，快随奴婢进去吧。”
小周氏无奈，只能做悲哭状，拉着一双儿女，踉跄地奔进了长信宫。
停灵几日之后，裴章为沈潆举办了盛大的国丧，入葬皇陵，谥号嘉惠。所有人都认为，嘉惠后的一缕芳魂，没入了京郊那依山傍水，风景秀美的皇家陵园之中，再不复存在。
烟有了新身份，这篇文确实让大家久等了，希望每一篇都能有所进步吧。
老规矩，开坑前三章红包随机掉落，希望大佬们多多支持。
ps：渣皇不是主角，所以他渣任他渣。

第2章
转眼入冬，今年京城的雪特别多。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各家各户都在忙着清扫庭院和门前的积雪。
南城一座普通的宅院里，一名穿着灰色袄裙的婆子快步走过偏僻院落的拱门，问坐在廊下煎药的丫鬟：“红菱，姑娘醒了吗？”
名唤红菱的丫鬟抬起头，十六七岁的模样。她摇了摇头：“姑娘还是老样子，有时睁开眼，但没力气说话，没多久又睡过去了。林妈妈，你这是打哪里来？”
林妈妈凑过去，压低声音道：“我刚从前院过来，据说救姑娘的人找着了！”
红菱一惊，连忙起身，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林妈妈的神色露出几分不自然：“不是什么公子，而是靖远侯！侯府来了人，正在老太太的屋里谈事。我得了消息，赶紧先回来禀告夫人。哎，不同你说了，你好生看着姑娘。”
红菱点了点头，望着林妈妈匆匆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靖远侯？怎么会是他……”
屋中的沈潆睁开眼睛，听到了外面两人的对话。
算起来，她寄身于此已经三个月了。起初，她还觉得震惊和难以接受，毕竟借尸还魂这件事超过了她所有的认知。可现在她逐渐意识到，自己重生了。也许是佛祖听到了她临终的祷告，成全了她的心愿。
这户人家也姓沈，原本住在南方，祖上以打渔为生。圣祖下江南的时候，吃了他家一碗鱼羮，夸赞味道极好，还恩赐了一块匾额，沈家凭此发达。二十几年前，沈家的姑娘不顾家里反对，毅然嫁给了一位叫徐器的穷武夫，与家里断了联系。
没想到二十几年后，徐器从龙有功，他的女儿受封庄妃，徐家一跃成为朝中新贵。沈家得知消息，举家迁来京城，想沾徐家的光。可甫一安顿下来，便出了事。
那日，沈家的二姑娘沈蓉跟三姑娘沈潆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到了山道上，两人下轿休息，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位纨绔，欲行不轨。挣扎之中，沈潆不慎摔下了山涧。
沈家下人乱做一团，奔走呼救。此时，恰有位青年出现，不仅赶走了那个纨绔，还徒手爬下山涧，将沈潆救了上来，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去。
几个月来，沈家一直在寻找这位恩人，不想对方竟是大名鼎鼎的靖远侯。
关于这位靖远侯，沈潆也略有耳闻。
靖远侯裴延，算起来还是皇室宗亲。裴家先祖与开国皇帝是从兄弟，后来他们这支虽然没落，但也得享富贵尊荣。十年前，裴延的父兄因卷入九王夺嫡之争而获罪，双双被判流放，先后亡故。裴家也被削去宗籍，离开京城，繁华尽散。
十年后，裴延因战功彪炳，戍边有功，再度得以封侯。
而在他声名鹊起的同时，关于他的谣言，也一桩比一桩骇人。几年前，他不顾皇命，在阵前斩杀了几个参军的世家子弟，得罪朝中不少权贵。大半年前，他又坑杀了数万降兵，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裴章几度下召，要他卸兵权回京省过，但过了几个月，他才慢吞吞地回来。
裴章对他也无可奈何。一来他在陕西和山西经营多年，从兵将到地方官，皆对他唯命是从，极难取代。二来此人几乎没有弱点，金钱权利或者美人，他皆不为所动。
裴章还想过用联姻的方式来拉拢他，但朝中亲贵一听说皇帝要将自己的女儿赐婚给靖远侯，各个宁死不从。
沈潆没想到自己的新身份竟然能跟这么个人物扯上关系，一时之间哭笑不得。
屋中烧着火盆，放在炭盆边上的栗子发出爆裂的一响，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圆脸，穿着绿色袄裙的小丫鬟连忙抓起栗子，双手背在身后，惊慌地看了看左右，用力咽下一口口水。
沈潆想笑，牵拉到心肺，忍不住咳嗽出声。小丫鬟连忙跑过来，探着身问道：“姑娘，您醒了？”
沈潆轻轻点了点头，觉得口渴，眼睛用力地望向桌上的水壶。幸好这丫鬟还算机灵，赶紧去倒水了。
沈潆再次打量周围。头顶的床帐是普通绫布做的，床边围板上的雕花都有些模糊了。这屋子还不如她从前的书房大，家具陈设也都很老旧。沈家虽说积攒了些祖业，可到了这辈，已经所剩无几，只能勉强撑着门面。
小丫鬟端了水回来，坐在沈潆的身边，一边吹一边喂她：“姑娘，您小心烫。”
这丫鬟名叫绿萝，跟外面的红菱都是沈潆的丫鬟。红菱小时候被沈母所救，一直跟着沈潆。而绿萝刚买来几年，年纪不大，有些贪嘴。
喝完水，沈潆又有些饿了。她看见床边矮几上放置着一碟糕饼，用力眨了眨眼睛，绿萝连忙拿了一块喂她。
这丫头虽是个贪嘴的，但宁愿自己偷偷烤栗子吃，也不敢碰这点心。可见沈家虽然没落，治下还是很有一套。
沈潆饿了太久，连着吃了两块。这芙蓉糕的味道其实很糟糕，只怕连普通的宫女都要嫌弃。但她饿了太久，也不觉得难以下咽，反而吃得津津有味。
绿萝扁着嘴道：“姑娘，您总算能吃东西了。老天保佑，这几个月可教奴婢们担心死了。”
“叫红菱，去主屋，打探消息。”沈潆断断续续地说道。她的嗓音仍显得虚软无力，却带着女子天生特有的柔美细腻。沈潆没照过镜子，不知道沈家姑娘的相貌到底如何。但料想有这样的嗓子，必定是个美人。
绿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跑出去，把沈潆的话转达给外面的红菱。
*
沈家的主屋，面阔三间，因着沈家本就不大，也没起正经的名字。屋中的家具都是黑木所制，还有一股药味。沈老夫人入京之后，就常服汤药，还没怎么出过门。
屋中的老妇人身上穿着一件寿纹的锦缎褙子，还是早些年家里光景好的时候做的，衣缘已经起了点毛边，要不是侯府来人也不会特意翻出来穿。她听罢侯府下人的话，笑眯眯地命身边的婆子送他们出去。待人走后，她的笑容敛起，目光望向坐在下首的长子沈柏远和次子沈柏林。
“侯府的人说的，你们也都听见了。现在商量看看，这件事该怎么办吧。”
作为长子的沈柏远声音沉稳：“娘，我看靖远侯府颇有几分趁火打劫的意思。虽说是靖远侯出手救了蓉姐儿和潆姐儿，但报恩有很多种方法，怎么就要我们家的姑娘去做妾？高门里的妾就跟个丫鬟差不多，太糟蹋人了。不行，我不同意。”
沈柏林在旁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就沈潆一个女儿，自然更加紧张。
沈老夫人看了长子一眼：“不同意？你说得容易，那靖远侯府，轮得到我们说不？莫说如今你妹妹根本不想认我们，就算她认，也未必敢跟靖远侯叫板！”
沈老夫人并非出生名门，但从小家境殷实，年轻时又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侯府来人，说是商议，其实根本没给他们留余地。侯府乃是高门，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平日想要高攀都攀不上。若送过去的姑娘得宠倒还好，那对沈家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若姑娘不得宠……那侯府可就跟个火坑差不多了。
老夫人心里正盘算着，下人禀报：“老夫人，大夫人求见！”
她就猜到大儿媳肯定坐不住，淡然道：“叫她进来吧。”
话音刚落，一位瘦高个，鹅蛋脸的妇人就迫不及待地进来了。这妇人便是沈柏远的妻子孙氏，她穿着一身绿色的妆花褙子，杏黄的祥云纹马面裙，头发梳成桃心髻，两侧各插一对花叶型金簪，装扮得极为讲究。自从知道侯府来人，她一直在房中坐立难安。这会儿听说人走了，赶紧跑来主屋这里。
孙氏先施礼，老夫人让她在沈柏远的身边坐下来。孙氏坐定，假意问道：“娘，侯府的人怎么说？”
“让老大说吧。”
沈柏远也没打算隐瞒：“侯府的人希望蓉姐儿或者潆姐儿中的一个过去给靖远侯做妾。我们正商议对策。”
“蓉姐儿可不行！”孙氏惊叫了一声，屋中的人都看向她。她勉强笑了笑，说道：“娘，蓉姐儿真的不行。她姿色不如潆姐儿，嘴又笨，去了也肯定讨不到侯爷的欢心，还是潆姐儿合适。”
沈柏林听到孙氏这么说，着急道：“大嫂，你不想蓉姐儿去受罪，也不能把我的女儿推进火坑里啊！”
孙氏发现自己情急之下措辞不当，连忙补充道：“二叔，你别误会我的意思。其实是这样，早前我娘家在京城里铺了些门路，给蓉姐儿定下门亲事。对方是翰林侍讲高大人家的庶子，他的嫡姐嫁到谢家作媳妇，有诰命在身，又是先皇后的闺中密友。我还来不及告诉娘，就出了这些事……”
沈柏远听了，瞪大眼睛，身子刚动，便被孙氏一把按住。
这下沈柏林彻底傻眼了。若沈蓉真定了亲，对方家世还这么好，肯定不会怕靖远侯府。到时候，只能送沈潆去了。
“你们都回去吧，这件事容我好好想想。”沈老夫人说道。
几个人陆续从主屋出来，沈柏林闷头往前走，沈柏远夫妻俩都落在后面。
沈柏远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负手皱眉道：“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商量，就自作主张？那高家虽说门第不错，可高公子却是个跛脚的……”
孙氏没好气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个？若不是他有缺陷，能轮到我们蓉姐儿去高家做正妻？而且高家那边压根儿还没答应呢。听说同时有好几家的姑娘在相看着。”
沈柏远惊到：“那你刚才怎么骗娘说高家已经答应下来了？”
“我不这么说，难道送蓉姐儿去侯府吗？我打听过了，高公子除了跛脚，人品没有问题，只要我们再使些钱，用点力，这桩婚事应该能成。那靖远侯可就不一样了！听说有回他在军营，随便就弄死了几个军.妓，咱们蓉姐儿可不能跟他！”
沈柏远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愣在原地：“此话当真？那潆姐儿岂不是羊入虎口？”
孙氏瞪了他一眼，用力推他的胸膛：“你心疼你侄女？那好啊，你舍得就换你亲生女儿去吧！”
孙氏的父亲是县里的推官，她也算官宦人家出来的小姐，颇有几分脾气。沈柏远被她推得踉跄一步，差点摔倒，胸口呲呲地冒火。他平日一直以长子自居，家中事想要一碗水端平，可毕竟关系到自己的亲骨肉，很难没有私心。
孙氏意识到自己下手有些重了，连忙过去搀着丈夫的手臂：“哎，是我不好。你想想，侯府毕竟是高门，靖远侯又身份显赫，凭潆姐儿的相貌，万一过去得了宠，那以后可就是享不尽的富贵荣华呢。”
沈柏远知道孙氏的脾气，懒得跟她计较，只轻轻把她推开，自己整了整身上的衣裳。那位靖远侯至今都没娶妻生子，肯定有问题。但事已至此，不是沈潆就得是自己的女儿，他也只能默认妻子的做法。
谢谢大佬们~关于生娃这件事，其实是计划外。
没生的时候家里催生，还有点反感。生了之后，确实被闹得不得安宁，但很多事情只有经历过，那种感觉可能才会明白。
这章继续发红包~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香微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乌冬、uheryija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乌冬4个；小仙女3个；轩题墨竹、辰小胖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卟呐呐、c 20瓶；明天接着看好文 5瓶；悠悠2瓶；宁宁、玉娇龙27、uheryija、时雨、ayaka、啷个哩个啷咚咚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京郊的一座庄园里，有处颇大的池塘。昨日刚下过大雪，池边枯黄的芦苇丛上还凝着未化的雪沫，两个穿着蓑衣，戴斗笠的身影坐在岸边垂钓。天地茫茫，安静得仿佛没有一丝声响。
其中一个身量十分高大，看长相不似中原人，头发结成细小的发辫。他叫昆仑，是瓦剌人。
这水面结着薄冰，都几个时辰了，还没有鱼儿上钩。
隔壁的鱼竿忽然动了动，昆仑脸上立刻扬起喜色。就在这时，芦苇丛中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侯爷！侯爷！”
因这声响，鱼竿立刻不动了。
昆仑皱了皱眉，但他身边的人似乎没受到影响，径自把吊钩收回，重新装上鱼饵。
少顷，一个年轻清俊的小厮跑到两人面前，气喘吁吁道：“爷，您在这儿啊，要我一顿好找！刚才侯府又来人了，说老夫人找到了那日您救下的姑娘，要给您纳进府里做妾呢。”
“秦峰，鱼被吓跑了。”昆仑闷声说道。
秦峰白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管鱼。他继续说道：“爷，来的人还说，若您执意不肯回去，老夫人就绝食！”
男人缓缓抬起头，压低的斗笠下是一张刀凿斧刻般的俊脸，眼睛如同天狼星一样明亮。他穿着粗布麻衣，周身的锋芒被刻意收敛，乍看之下不过是个寻常的百姓。只不过偶尔一个眼神，才会流露出统兵千万的气势和上位者独有的威严。
男人打了几个手势，秦峰立刻回道：“那姑娘姓沈，刚随家人进京几个月，跟宫里的庄妃娘娘是表亲。听说这位沈三姑娘在家乡的时候，就是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咦，您救人的时候，没有发现吗？”
裴延没搭理秦峰，默默地收起钓具。
那日他刚到京中，陪母亲到慈恩寺上香，半道上恰好听见有人呼救。他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可路过之时，发现对方是霍六，这才出手。
霍家是当今太后的母家，霍六公子霍文进，因与太后同日出生，颇得太后恩宠。这两年，霍家人借太后之势，捞了不少官位，在民间横征暴敛。尤其这个霍六，在京城里为非作歹，无人敢管。
当年，裴延父兄蒙难之时，原本往来频频的霍家为了撇清自己，落井下石。这仇，裴延至今还记着。何况他早就想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霍六了。
那日他出手救人只是顺便，那姑娘一身狼狈，他也没有细看就交给她的家人了，哪知道是美是丑。当然，这些并不重要。他从来就不会乖乖地任人摆布，朝堂上如此，家中更是如此。
裴延把收好的钓具抛给秦峰，起身往回走。他走得很快，秦峰抱着东西忙不迭地跟在后面，还想再劝两句，却被昆仑一把拉住胳膊。
“你干嘛？”秦峰不满地问。
“没用的。”昆仑摇了摇头说道。他的汉语还不流利，只能说些简单的字句。但他深知裴延的性子。侯爷平素就不喜与人交往，除了打战，对别的事情都没兴趣。这次老夫人硬塞个妾给他，就算是天上的仙女，恐怕侯爷也不会轻易答应。
这些，秦峰都知道。他是裴延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跟在裴延的身边十年了，说是肚子里的蛔虫也不为过。他早就愤愤不平，京城里头把侯爷传得那么不堪，以至没有哪家姑娘敢嫁。虽说这回老夫人是自作主张，但侯爷也老大不小了，身边不能一直没个女人。
这些事，他跟一个蛮子说不来，自己追裴延去了。
*
现在的靖远侯府是裴父在世时的府邸，裴延才要回来不久。但毕竟荒废了十年，墙皮剥落，屋瓦残损。与当年鼎盛之时相比，显得有些落魄。裴延也没刻意命人大肆修缮，就让家人住进去了。
侯府的主屋是整座府邸最宽敞的地方，由裴延之母王氏独住，名叫寿康居。侯府家眷不多，除了久病的王氏，还有一位魏氏，是裴延的寡嫂。
说起这位魏氏，闺名令宜，乃是将门之后，当年也是享誉京城的贵女。魏家和裴家算世交，魏令宜与裴延之兄青梅竹马。当年，她嫁过来没多久，裴家便获罪，举家被逐出京城。之后，裴延的父兄客死异乡，王氏大受打击，一病不起。魏令宜怀着身孕，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裴家，让裴延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参军。
所以裴延复起之后，侯府上下都交给魏氏来打理。他对这个寡嫂，也一直敬重有加。
此刻，寿康居的院子里，满满当当地站着丫鬟和婆子。众人都低着头，不敢交头接耳，生怕惊扰了屋中的主子。
主屋之内放置一张巨大的罗汉床，围屏上雕刻着精美的八仙图案。床上侧卧着一位束着镶嵌翡翠抹额的老妇人，她不断地发出呻.吟，表情似乎极为痛苦。
坐在床边的大夫久久不语，魏令宜着急地问道：“母亲究竟得了什么病？”
大夫也百思不得其解，他察言观色，老夫人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但若照实说出来，只怕要落个庸医的名头。他摸了摸胡子，扭头对魏令宜说道：“老夫人这是心病，近来可有什么让她烦心郁结之事？”
魏令宜微愣，立刻就想到了裴延纳妾一事。早前，裴延因为坑杀战俘，被天子急召回京。但除了那日到慈恩寺上香之外，他一直住在京郊的别院里，不再露面。婆母想他回来，又拉不下面子，就用纳妾的事逼他。母子俩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想来这便是病的由头。
“我们出去说。”魏令宜低声道。
大夫跟着她走到了屋外，魏令宜面带微笑，无奈地说道：“其实母亲没有病，对吗？”
大夫蹙了蹙眉，点头道：“夫人，恕我直言，老夫人的脉象并没有大问题。但我听府中的下人说，她不肯进食，长此以往，对身体十分不利。若想她长寿，她有何求，你们还是尽量满足的好。”
魏令宜叹了口气，付了大夫丰厚的诊金，又命身边的大丫鬟春玉送他出府。
寿康居的院中，梅花开得正好，白得像雪一般。因为嘉惠后沈氏爱梅，所以早前京中的贵妇人竞相效仿，几乎家家种植梅花。后来庄妃徐氏得宠，徐氏喜欢的牡丹花又盛行起来。
魏令宜望着梅花，沉吟半晌，重新回到屋里，坐在王氏的身边。
王氏依旧呻.吟不止，眼睛微眯：“沈家那边回话了吗？”
魏令宜说道：“母亲，沈家的二姑娘定了亲，他们应该会送三姑娘过来。只不过侯爷尚未娶妻，这沈家姑娘入府后该如何……”
王氏猛地睁开眼睛：“一个破落户罢了，裴延对他们有恩，让她做妾已经是抬举！至于入府之后，由你管教就是了。裴延呢？”
魏令宜叹了口气：“侯爷还在别院。大夫说您身体虚弱，不能不吃东西。我让厨房弄些好入口的粥……”
王氏像是没听见，背过身去，又呻.吟起来。
“这样吧，我去一趟别院，试试劝侯爷回府。”
王氏一听，立刻转过来：“你此话当真？你愿意亲自去请他回来？”
要说如今侯府上下，谁在裴延心里还有点分量，恐怕也只有魏令宜了。
魏令宜点了点头，王氏这才心满意足地说道：“那好，他回来，我就吃东西。”
没过多久，魏令宜加了件月白色的折枝纹披风，便出了门。她扶着春玉坐上马车，刚坐好，春玉就忍不住说道：“夫人，侯爷不肯回府，想必是不想跟着老夫人瞎折腾。他们母子俩斗气，凭什么让您夹在中间难做。”
魏令宜看向窗外，眉头微皱。自从丈夫和公公去世之后，婆母精神受到重创，常年卧床，行事作风又如同孩子，毫无章法可言。而裴延的性子，偏偏不愿受任何管束。连天子他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王氏。
自己这一去，多半是无功而返。
说起来，当年王氏生裴延时，十分艰难，一脚迈进了鬼门关。那之后她就对这个孩子心存芥蒂，还请了个颇有道行的道士来家中批命格。道士说裴延命中带煞，会祸及家人，王氏便把他送去了乡下，许多年不闻不问。
倒是裴延的父兄每年都会偷偷去乡下看他几次，但为了不刺激王氏，一直也没把他接回府中。
直到侯府出事，裴延作为仅剩的嫡子，才被接回来。家中横遭巨变，王氏变得喜怒无常，裴延与她本就没多少母子情分，不久就离家自己去投了军。
他出生于显赫之家，却没享过一天的富贵。这几年刀头舔血地过来，才挣下如今的家业和爵位，着实不易。
“姑且试试吧。”魏令宜叹气道，“但愿他肯听我的劝。”
春玉抿了抿嘴，忍不住说道：“侯爷的性子，哪里能听得进劝？奴婢是替您委屈！当年因为裴家的事，您跟家里闹翻，老爷至今都不肯认您。眼见着侯爷封爵，也拿回了祖宅，还以为日子会好过一点。谁知道老夫人又闹出这么一件事……您可得多为自己和安哥儿做打算，千万别……”
魏令宜严厉地看了春玉一眼，目光中暗含警告之意。春玉低下头，知道自己说多了，乖乖地闭了嘴。
魏令宜知道春玉忠心，但有些事，只能放在心里，绝不能随便议论。这次裴延坑杀战俘，被皇帝召回京，扣着数月都没有动静，前途难料。她曾暗中托兄长打听宫中消息，但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这种时候，婆母还不分青红皂白地胡闹，真让人头疼。
虽然裴延多年来戍边有功，但圣意难测，就连曾经与皇上患难与共的嘉惠后，最终都落得个弃妇的下场。魏令宜实在想不明白，那沈氏出身名门，少时就才冠京城，还与天子是少年夫妻。除了容貌，哪点不比庄妃强？
只能说，帝王家的夫妻，兄弟，母子皆不过如此，真没什么情分可言。
魏令宜轻轻捏着披风的一角，说道：“沈家姑娘入府的事，你抓紧时间安排。”
春玉道：“夫人，侯爷曾说过，将来侯府的一切都由咱们安哥儿来继承。这回老夫人非要侯爷纳妾，若那沈家姑娘将来得子，我们在府中该如何自处？”
魏令宜和裴延的兄长还生有一个遗腹子裴安，今年恰好十岁。
魏令宜神色淡然：“安哥儿毕竟不是侯爷的亲骨肉，身子也不大好，侯爷说的那些话不能当真。母亲怕家中子息衰微，让侯爷开枝散叶也是对的。我这个做媳妇的，万万没有阻拦的道理。以后千万别再提这件事了。”
可春玉还是觉得不平：“沈家原本就是个小门小户，他们家的姑娘，顶破天配个庶民做妻，如今能进侯府，也算是他们家的造化！”
“此话言之尚早。对沈家姑娘来说，进侯府未必是件好事。”魏令宜苦笑，叹气道，“侯爷的性子，连我们都摸不清楚，又岂是普通人应付得了的。”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定的轻松的基调，写着写着就往正剧的方向去了。
哎，宿命。
请大佬们多多留言收藏支持，这章会继续发红包哒。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核桃、香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song 2瓶；ayaka、柠檬酱SAMA、uheryija、玉娇龙2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天终于大晴，阳光照入院中，积雪消融。雪散之后，松柏更显得苍翠，迸发出勃勃的生命力。
沈潆的屋中烧着火盆，一时间塞了不少人。红菱伺候着她喝了一碗稀米粥，沈母陈氏本催着再喂一碗，旁边的林妈妈无奈道：“夫人，姑娘数月未好好进食，此刻不宜吃得太多。等姑娘缓过劲了，再慢慢多进些。”
陈氏是漕帮出身，性子有些粗放，她半信半疑道：“三个月就进些汤汤水水，现在还吃这么点，肚子能饱吗？你看她瘦得都没个人样了！不吃米粥也行，你去吩咐厨房熬点鸡汤来吧！”
林妈妈无奈，只得转身出去。
沈柏林坐在一旁，闷声不语。
沈潆让红菱打听过了，侯府要沈蓉和她之间的一个过去做妾。大房那边以沈蓉定了亲为由，把这件事推掉了。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对名分什么的倒没那么看重。妾在家中是没有地位，可自己曾贵为国母，下场又如何？说白了，都看男人的心在不在自己这里。何况，就算入了靖远侯府，也不代表坐以待毙，可以想法子脱身。
沈潆在宫中时，曾听大内官向裴章禀报过一件事。有位地方官为了巴结裴延，特意送了几个绝顶美人到他军帐中，同时灌了他很多酒，想让他一夜风流快活，好抓着个把柄。怎料第二日，几个美人都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地方官也差点被革职查办。
这个靖远侯的心志之坚，可窥一二。所以沈潆大胆猜测，外面的那些谣言，多半是有心人刻意为之，没几个是真的。这次纳妾，估计也不是出自他的本意。
但猜测归猜测，沈潆毕竟没有见过裴延，其人品到底如何，也没十足的把握。
陈氏看到丈夫唉声叹气，说道：“老爷，嘉嘉醒了是好事，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沈柏林不敢当着女儿的面说出实情。来的时候夫妻俩商量好了，先让女儿安心养伤，绝不提侯府之事。但沈柏林是个心中藏不住事的性子，有什么都写在脸上。
沈潆扶着红菱坐起来一些，缓了口气问道：“爹是为了靖远侯府的事情发愁？”
被沈潆一言说中，沈柏林下意识地想否认，但最后只垂头不语。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何况他从来都不会撒谎。
陈氏抓着沈潆的手臂，安慰道：“嘉嘉，你不用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爹和娘都会护着你的！”
沈潆望向陈氏，轻轻一笑。也许真是天意，沈家姑娘不仅与她闺名相同，连乳名都一样。沈潆的母亲是嘉兴人，所以唤她嘉嘉，有思念故土之意。自母亲去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
她这几个月时睡时醒，沈柏林夫妻常来探望，为了给她养伤和补身子，几乎把俩人多年的积蓄都花光了。她虽然不是原来的沈潆了，但他们的这份爱女之心，还是让人动容。
“你们不用烦心，侯府那边，我去就是了。”沈潆说道。
沈柏林和陈氏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目光中透露着不可思议。以前女儿胆小，说话都不敢大声，也没什么主意。这次居然自己主动表态要去侯府，他们都感到十分吃惊。
“嘉嘉，你不知道那靖远侯……”陈氏欲言又止。她已经让林妈妈去仔细打听过了，这个靖远侯的行为实在恐怖，说出来都怕吓到沈潆。陈氏早就下定决心，无论婆母和大伯那边有何打算，她都不会把女儿送去。
沈潆不急不缓地说道：“娘，二姐姐定了亲，不好更改。靖远侯救了我们是事实，报恩是理所应当的。若我们故意推诿，传出去对家里的名声也不太好。兄长开春要进京考试，这个节骨眼上，祖母是不会生事的。”
那日明明是霍六欲行不轨，还害得沈潆差点丧命，正常来说，事后沈家应该去报官。但霍家如今在京城里只手遮天，沈老夫人怕得罪他们，影响到孙子的仕途，硬是将此事压了下来。
霍六这些年越发地变本加厉，无法无天，无非是仗着太后的恩宠。想当初，霍太后不过是个不受宠的昭仪，霍家在朝中也无任何根基背景，因此裴章在所有的皇子里最不起眼。先帝赐了一个“厉”字给他做封号，足见有多不喜欢这个儿子。
裴章登基之后，先帝和先皇后已死，霍氏一跃成为太后，霍家满门也受封十几人，一时风光无限。
沈潆还是皇后的时候，就处理过一次霍六的事情。那时，霍六进宫看上了长信宫的宫女，求到太后面前，太后出面说项，沈潆只得放人。没过多久，听说那宫女竟然在霍家自尽了，沈潆自然叫霍六进宫问话。霍六人是来了，但态度轻慢，根本没把一条人命放在眼里。最终因为太后护短，那件事不了了之。
按照霍六的性子，看中了什么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也许很快就会找上门来。沈潆盘算着，与其落在霍六的手里死得不明不白，还不如去靖远侯府碰一碰运气。
她身为安国公嫡长女的时候，尚且不能对自己的婚事做主。如今更像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因此只能在两个糟糕的选择中，尽可能挑一个对自己有利的。
沈潆把自己的想法跟沈柏林夫妇说了，沈柏林没有表态，只找了个借口将陈氏拉到外面。
“嘉嘉从哪里知道这么多朝里的事？”沈柏林开口问道。
“林妈妈说，近来她常让红菱四处打听消息，估计都是从外面听回来的。”
“会不会撞邪了？”沈柏林担心地问道。沈潆的性子向来胆小怯弱，否则也不会被霍六一吓，就摔入了山涧。这回醒来，却像换了个人。
“应该不会。老爷，嘉嘉本来就聪明，从前只是性子软了些。这次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可能大彻大悟了，懂得为自己打算。这是好事啊！”
沈柏林双手背在身后，沉吟片刻。
的确如沈潆所说，外面把靖远侯传得那么不堪，终归是人云亦云。倒是那个霍六，在京中横行霸道，有目共睹。况且无论是靖远侯府还是霍家，他们这种平头百姓，都得罪不起。
“如果霍家当真也来要人，还是选靖远侯府吧。”沈柏林叹了口气道。
“不行！大房那边知道用婚事搪塞过去，我们就不能给嘉嘉找一门亲事？我这就去想办法！”陈氏抬脚要走，沈柏林一把拉住她：“胡闹！婚事岂是仓促间说定就能定下的？而且你去哪里找一门不怕得罪霍家和靖远侯府的亲事？就算对方不怕，娘那里会放人吗！”
陈氏没想那么多，一下子愣住。她的那些门路，最多找个良家子弟，把沈潆嫁得远远的，可这样沈家也同时得罪了两个权贵。
她不甘心就此认命，想着先用养伤拖一拖时间。万一霍六公子没有惦记女儿，或者时日一久，靖远侯又去镇守边境了呢？
过了几日，高家派人通知孙氏，沈蓉的婚事定下来了。
高家下聘那日，孙氏故意弄出很大的阵仗，左右邻里都跑出来看热闹。高子松虽然只是个庶子，但自小养在高夫人膝下，高家还是挺看重他的婚事，送了满满当当的六箱聘礼过来。负责送聘礼的是高家的嫡次子高子清，高南锦的亲哥哥。
高子清中过进士，在顺天府谋了个差事，大小也算个官吏。他本看不上沈家，也不在乎庶弟娶哪家姑娘。可前些日子，高南锦特意回了趟娘家，力劝父亲应下这门亲事，又提起沈家跟宫里庄妃的关系。
庄妃如今宠冠六宫，不看僧面看佛面，高子清这才屈尊降贵地来下聘。走仕途的人，只有门路广了，才好向上爬。
“二公子，请上座。”沈柏远亲自把人迎进府里。
高子清也不客气，敛衽坐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伯父，你们搬到京城也有一段日子了，可见过庄妃娘娘？”
沈柏远面色一僵，很快沉着地说道：“庄妃娘娘如今有孕在身，在宫里头安胎，轻易见不到。而且最近家里事多，实在忙得脱不开身。倒是我那个妹妹，见过一回了。”
想起那次去徐家的经历，沈柏远至今还觉得难堪。如今徐家是飞黄腾达了，他那个妹妹见到他，没半点好脸色不说，一顿冷嘲热讽之后就下了逐客令。若不是为了儿子的前程，沈柏远才不受这份气。
高子清对沈徐两家的关系也有所耳闻。沈家这门亲事到底能对自己的仕途发挥多大的作用，他还抱有怀疑的态度。眼下，只能且走且看了。
简单聊了一会儿，因沈柏远不在官场，两人也是话不投机，高子清起身告辞。沈柏远送他出了影壁，命下人一直送到门外的马车上。临出门时，高子清忽然觉得肚子不适，便问了沈家下人，最近的茅厕在什么地方。
下人不敢怠慢亲家公子，连忙带他去就近的花园里行个方便。
等高子清身心舒畅地从茅厕出来，正要打道回府，眼中忽然跃入一抹身影。那女子立在不远处的梅树下，仰着头，肤白胜雪，身若流云。他一时失神，不禁停住脚步。
像，真是像啊！虽然是完全不同的长相，但那眉梢眼角流露出的淡然，还有从骨子里透出的气质，跟嘉惠后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只在大宴的时候有幸见过沈潆几次，之后她的身影便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当年安国公嫡长女在高楼上的一曲箜篌引，技惊四座，成了京中多少高门子弟心头的白月光。但嘉惠后几个月前已经病死了，葬在皇家陵园里头，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
“那是谁？”高子清忍不住问道。
沈家的下人循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低头回答：“那是我们家的三姑娘。”
高子清是读过圣贤书的，知道盯着人家未出阁的女眷看，有辱斯文。他收回目光，负手离开了。待出门坐上马车后，他招手叫来贴身的小厮，吩咐道：“去，打听打听那个沈家三姑娘。”
小厮觉得奇怪，公子平日不近女色，连少夫人都很少亲近，怎么突然要打听一个姑娘？但他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去办了。没过多久，他回来向高子清禀报：“公子，这位沈家三姑娘在江南的时候，就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不过她要被送去侯府做妾了，听说霍家的六公子也看上她了。这两人争起来，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呢。”
江南自古就出美女，在美人堆里出的美人，自然是绝色。难怪靖远侯和霍六同时看上了她，美人常见，但在骨不在皮的却少见。高子清心中忽然有几分惋惜，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很快又收起来，吩咐下人回府。
特别说明一下，这篇文的时间线是顺着往后走的，不是重生回过去的时间。
这篇文可能会出现比较多的人物，前面也会做些铺垫，但男女主的对手戏很快会安排上的，放心~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夏夏夏夏3个；yu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卟呐呐、c 15瓶；玉娇龙27、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沈潆自从能进食后，身子恢复得比之前快了许多。
她扶着红菱到花园里散步，两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还需时日才能适应。先前她在长信宫病了大半年，本就很少下床走动。如今换了个身子，看着倒是比原先那个更加孱弱，得好好养养才行。
沈家本就小，唯一的花园连着前院后宅，也没有栽种名贵的花木，都是些好养活的松柏。角落里难得有棵小梅树，她忍不住走了过去，轻轻抚摸着树枝。
儿时，她跟父亲母亲一同在安国公府种下梅花的树苗。在他们的精心呵护下，树苗变成了一大片梅林。其中有一棵梅花，花开时如同烟霞，尤得她喜爱。她曾一度动了将它移植入长信宫的念头，后来被各种事耽搁了。
前尘往事，如梦一场。直到现在，她都有些分不清，究竟是沈家三姑娘沈潆做了一场关于皇后的梦，还是安国公嫡长女沈潆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姑娘，刚刚那边好像有个人在看你。”红菱警觉地说道。
沈潆抬眸望去，只见两个身影匆匆离去。想是家中来了客人，路过而已，她也没放在心上。
这时，绿萝从远处跑过来：“奴婢看到二姑娘往这边来了，心情似乎不大好！”
沈潆和沈蓉虽然都是沈家嫡出的姑娘，可论在家里的地位，二者却有天壤之别。之前的沈潆性子软弱，一直让着沈蓉，不敢违逆她，连去慈恩寺，都是沈蓉强迫的。若非如此，也不会遇到霍六，惹出后面这一连串事来。
现在沈潆不想应付这个姐姐，便带着两个丫鬟避到了林子里。
沈蓉一路疾走，贴身丫鬟小桃和小荷紧紧追在后面，不停地喊：“姑娘，您走慢点！别气坏了身子！”
“高家真是穷酸！聘礼居然还没霍家送的礼多。长姐可是嫁了个进士，凭什么我就要嫁给一个瘸子！”沈蓉随手折下身边的一段树枝，噘着嘴，肆意摘扯着上面的叶子。她的相貌清秀，身量中等，穿着一身桃色的如意纹锦缎褙子，绢纱长裙，腰间挂着香囊。
这身行头，半点不像是个小户千金。
小桃柔声安慰道：“姑娘，夫人都打听过了，高家公子相貌跟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就算有些缺陷，将来有高家和谢家护着，姑娘还怕旁人看不起吗？”
小荷连忙点头接道：“是啊，姑娘嫁过去就是做正妻，总比去靖远侯府做妾好吧？霍家此时来人，绝对没安好心。姑娘可别忘了，那日霍六公子逞凶，若不是靖远侯及时出手，只怕……”
沈蓉瞪了小荷一眼，小荷自觉失言，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沈蓉对霍六恨之入骨，那日霍六欲强掳她们姐妹俩，害得沈潆摔下山涧，她则吓得晕了过去。若不是靖远侯，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沈蓉作为大房的幺女，自小被孙氏宠纵，心比天高。她对高家这门亲事打心眼里不满意，可更怕被送去靖远侯府做妾。靖远侯坑杀几万战俘的事情，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这么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伺候他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小桃见姑娘还是眉头紧锁，又道：“姑娘，高家门楣清贵，从高大人到下面的几个儿子，洁身自好，家里连个妾室都没有。您嫁过去，有庄妃娘娘这一层关系在，他们不敢对您不好。您瞧瞧今日来提亲的那位二公子，便知道咱们的姑爷差不到哪里去。最要紧的，高家跟谢家可是姻亲那。”
方才沈蓉躲在屏风后面，看到了高子清的长相，的确十分出众。纵然她心里对高子松不满，也知道对方的家世真是没得挑。高大人的嫡女嫁到了谢家，谢家那是大业数一数二的高门，沈蓉早有耳闻。
谢家祖上曾出过好几位帝师和首辅大臣，谢首辅致仕之后，谢家子侄分别在朝中和地方担任要职，他最小的儿子谢云朗，如今已经是吏部侍郎，早晚也要入阁的。
谢云朗号称京城第一公子，人长得俊俏不说，更是才华出众。他年少时，迷倒了无数京中的大家闺秀，传言嘉惠后也曾倾心于他。沈蓉想着自己嫁去高家，总有机会见一见这位传言中的美男子，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至于靖远侯和霍家，让沈潆那个倒霉鬼自己头疼去吧。
这样想着，沈蓉不免有几分幸灾乐祸，心头的不快也消减了许多。
等沈蓉主仆离开以后，沈潆才从林子里出来。绿萝年纪小，听不出霍家来人意味着什么，但沈潆和红菱都已经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沈潆看了红菱一眼，红菱会意，让绿萝陪着姑娘，自己匆匆往主屋那边跑，打探消息去了。
沈潆还是不放心，侧头问绿萝：“爹今日在府中吗？”
“在的，老爷应该在书房，没有出府。姑娘，发生了什么事吗？”绿萝不解地问道。
“你扶我去找他。”沈潆镇定地吩咐道。
*
霍府的下人抬了满满当当的八箱东西摆在主屋的院子里，比高家送来的聘礼还多，引得沈家下人都站在廊下围观。霍府的管家人称丁叔，是个人精，惯会见风使舵。他数好了高家抬进沈家的聘礼，赶紧又回去添了两箱，趁着门外人还没散，匆匆登门。
丁叔看见沈老夫人精神矍铄，免不得海夸了一番。
沈老夫人客气而疏离道：“多谢先生抬举了，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吧。”她不是不记恨霍六，但她不好直接赶霍家的人出去，只得耐着性子应付。
丁叔听这老太太的谈吐倒不像是小门小户的，更加不敢轻慢：“请老夫人屏退左右，我有要紧的话说。”
沈老夫人对着左右挥了挥手，只留下贴身的徐妈妈。
“今日，我是特意替我家六公子来的。前些日子，在慈恩寺的山道上闹了一些误会，让府上的两位姑娘受惊了，实在不好意思。公子命我备了些薄礼赔罪，另外也想跟您谈一桩喜事。”
“喜事？何来的喜事。”沈老夫人反问道。
丁叔走近了一点，脸上堆满了笑：“我家公子对三姑娘一见倾心，有意纳她为妾。只要您应了这桩喜事，无论您提什么要求，霍家都会尽力满足。”
那日霍文进见了沈潆之后，便念念不忘。回到府中，茶不思饭不想，一门心思要把人弄到手。
霍夫人一向宠纵他，只要他所求，没有不应的，于是派人隔三差五地到沈家的门房打探消息。虽说儿子要个小户的姑娘做妾并不是什么大事，可如果人刚弄进府里就没了，到底是晦气，所以一直隐而不发。直到这两日，听说姑娘伤养好了，能够下床走路，这才让丁叔登门。
丁叔见老夫人不说话，又说道：“我知道靖远侯府那边也来了人，您怕得罪他们。可您得掂量仔细了，靖远侯是犯了事被皇上召回来的，如何处置，至今还没个定论。说小了估计就是罚俸交兵权，说大了那夺爵抄家也是有可能的。十年前裴家不就出过这样的事吗？可我们霍家就不一样了。只要宫里的太后娘娘在，霍家就不会倒，姑娘也有的是荣华富贵可享。您说呢？”
这丁叔不愧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一言就切中了要害。沈老夫人之所以迟迟没给靖远侯府那边答复，就是怕靖远侯坑杀战俘的事惹怒皇上，到时牵连到沈家。
霍文进人是不着调，但霍太后是棵大树。她是皇上的亲母，母子关系是天底下最牢靠的保证。眼下看着，似乎把沈潆送去霍家，更为稳妥一些。
沈老夫人私心里希望用沈潆的事为孙子的前程铺路，自然要仔细斟酌一番。说到底，孙子才是沈家的根，能够光宗耀祖，显赫门楣，为此做出一点牺牲也是在所难免的。
但她没有马上答应，只是说好好考虑，让徐妈妈送客出去。丁叔也不着急，他从沈老夫人的表情上，已经看出了几分把握，足够回去交差了。
丁叔刚走，沈柏林便进了主屋。
沈老夫人疲倦地说道：“你来得刚好，我正要差人去找你。”
“娘，是霍家来人了？”沈柏林小声问道。
沈老夫人点了点头，手指着外头：“院里那些东西你也看见了。霍家的人说是来赔罪，实则想让潆姐儿去给霍六公子做妾。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娘！”沈柏林急道，“那霍文进都有三四个妾了，没记上名号的女人还不知道有多少，把潆姐儿送去，跟那一屋子女人争宠吗？”
“老二！”沈老夫人语重心长地叫了一声，“如今霍家和靖远侯府都看中了潆姐儿，我们只能在两家里头挑一个，没有别的出路。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判断形势，帮潆姐儿选条路。霍家在宫中有太后撑腰，正是得势的时候，而靖远侯却是戴罪之身。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老夫人这话说得直接，指向性也很明显。
沈柏林的手不由得攥紧，若是以往，他一定被老夫人三言两语吓住，继而做出选择。可刚才沈潆跟他恳谈了一番，他不能白来。
“娘，靖远侯虽是戴罪之身，可他在西北苦心经营十年，累积的声望以及带兵的能力，无人能替代。徐家姐夫被换到西北几个月了，不仅没能收服军中的人心，反而弄出了几场不小的暴.乱。依儿子愚见，皇上迟迟不处置靖远侯，也是在观察姐夫能否堪大任。但不出意外的话，皇上最后还得用靖远侯。”
沈老夫人本来有些累了，只想让沈柏林赶紧拿个主意，她好去后头歇着。没想到这儿子一改往日谨小慎微的作风，发表了一番自己的见解。
她抬眸，看着情绪略微激动的沈柏林，点头道：“继续说下去。”
大佬们，快来用留言变换成我码字的动力！我已经快被某只小东西搞疯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香微2个；uheryija、黑皮、小宠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熙熙晴煦远25瓶；31306721 5瓶；柠檬酱SAMA 4瓶；ayaka、uheryij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沈柏林很少在母亲面前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虽然他跟大哥都是嫡子，但大哥才是被母亲偏爱的那一个。他出生后没多久父亲就过世了，母亲忙着家计，几乎顾不上他。
他五六岁才能开口说话，上了学堂，也是表现平平。为了给家里省钱，干脆不念了，自己买书苦读。成年后，为了给大哥娶上县里推官的女儿，家里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到他娶亲的年纪，已经无力再找媒人下聘。
后来，他自己去求娶漕帮出身的陈氏，很大原因是对方不要钱。
沈柏林在家中没地位，也没人会在乎他的意见，一直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这回为了女儿，他才鼓足勇气，势必要说服母亲。
沈柏林接着说：“当初皇上登基时，封了霍家十几个人做官，但没有一个有实权，所以霍家只是虚有其表。加上霍六公子身边的女人不计其数，看上潆姐儿不过是图一时新鲜。如果娘想让霍家以后帮着谦哥儿，恐怕不行的。”
沈柏林一口气说完，还下意识地看了下沈老夫人的表情。沈怀礼是大房的独子，沈家唯一的嫡孙，也是老夫人的心头肉。
老夫人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她一直没把这个儿子放在眼里，一来是沈柏林确实资质平庸，二来二房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但今日他这番话，却有醍醐灌顶之感。
进京之前，老夫人原本打算好好的。即使女儿许多年前就跟家里断了关系，但看在骨肉至亲的份上，或许会帮家里一把。没想到那日大儿子登门，没多久就灰溜溜地回来了，表情十分难堪。她知道女儿这边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所以在沈潆这件事上，她是有私心的。否则他们进京就没有意义了。
“说吧，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沈老夫人直截了当地问道。见沈柏林一副要反驳的样子，她摆了摆手，“我太了解你，整日里鼓捣你那些破书，根本不关心朝中大事。现在居然连霍家没有实权都打听清楚了，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到底是谁教你跟我说这些的？”
沈柏林抿了抿嘴，实在不会说谎，就支吾道：“是，是潆姐儿跟儿子这么说的。”
沈老夫人暗暗吃了惊。若不是深知沈柏林的性子绝不会撒谎，她几乎要以为这话是故意诓她的了。沈潆平日胆小，不善言辞，今年还不到十六岁，怎么可能有如此见地？若是真的，她以往倒小瞧了这个孙女。
“既是潆姐儿教的，你去把她叫来吧。”沈老夫人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吩咐道。
沈柏林不敢忤逆母亲，回到住处，把沈老夫人要见沈潆的事说了。
沈潆一点都不意外。她教沈柏林说那些话，就猜想以老夫人的精明，定知道是有人指点，而沈柏林会实话实说，到时就要见她了。
她现在不是什么安国公嫡长女，中宫皇后，而是一个没落商户家的姑娘。爹在家中没有地位，她的前途可全都攥在祖母手里。前有狼后有虎，她对形势得有清醒的认识，否则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爹放心，我换身衣服就去见祖母。”沈潆笑了笑，从容地说道。
沈柏林心里有愧。他口口声声要护女儿周全，但到了母亲面前，还是原形毕露，实在是不中用。
沈潆到主屋，先向老夫人行礼，得到允许之后坐下来。沈老夫人也是三个月来，头一次好好打量这个孙女。沈潆穿着一身长袖短袄，外加紫色半臂，素底马面裙。吹弹可破的白皙皮肤，像匹上好的雪缎。秋波似的双眸，仿佛含着万种风情。这相貌扔在人堆里，也是能一眼瞧见的。
本朝女子以柔弱为美，大概是从效仿嘉惠后开始的。
嘉惠后少时，名满京城，可因为身居高门，鲜少露脸。安国公府曾有一座锦绣楼，楼中缀满珠玉琳琅，风起时，楼中响若清泉。
某年宴会，嘉惠后就在那高楼上，以一曲箜篌引，让四座惊艳不已。宾客遥遥相望，隔着珠帘纱帐，只见楼中一个扶风弱柳般的身姿，自此柔弱纤细变成了大业朝美人的标准。
沈家几个小姑娘即便远在江南，也被周遭带着效仿起这股风气，平日里绝不敢多食。但多数人因先天条件所限，不过在东施效颦。唯有沈潆，随着年岁渐长，真有那几分说不出的柔弱和娇美之态。
沈潆以前来主屋，总低着头，眼睛也不敢四处乱看。这回，她却落落大方地跟老夫人对视，嘴角还带着抹自信的笑意。因此那本就出众的容貌，更添了几分神采。
“你的伤都养好了？”沈老夫人问道。她对沈潆转了性子倒不觉得奇怪。早年间她跟沈潆相似，腼腆不爱说话，后来家中突逢变故，她不得不主动扛起家业，性情也与从前大不一样了。她相信人被逼到绝境，总是会成长的。
沈潆点头道：“这次孙女伤重，养伤多日，让祖母费心了。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也是时候为家里分忧了。”
其实老夫人最看不上哭闹那一套，有些事横竖是躲不过去的，还不如痛快点。她见沈潆懂事，便慈祥地问道：“嗯。我听你爹的意思，你选靖远侯府？”
沈潆却笑着说：“如果可以，孙女都不想选。妾是什么地位，想必祖母也知道。但眼下的形势，由不得我们。孙女托林妈妈去打听了朝中的事，私以为选靖远侯府，我们的赢面会大些。”
陈氏出身漕帮，林妈妈是她带来的陪嫁。漕帮兄弟众多，有河道的地方就有漕帮的人，打听消息是一把好手。沈潆这么说，也能打消沈老夫人的些许疑虑。
老夫人是个明白人，她固然有私心和算计，也不会枉顾亲孙女的死活，给人落下话柄。沈潆话中的“我们”，已然是把自己和沈家的利益归结到了一起。她赢，则沈家也会赢。她输，沈家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老夫人一直喜欢聪明人，可惜子孙里面，没有真正能扶得起来的。她赞赏地看着沈潆，干脆挑明了说：“如你所言，妾室没有地位。只要夫家不满，好点把你遣送回来，坏一点发卖了都有可能。凭我们沈家如今的光景，是绝对不敢跟那两家对抗的。你可做好觉悟了？”
这话说得坦白，甚至有些刺耳，但却是事实。无论靖远侯府还是霍家，去了之后，沈潆都不能指望娘家，只能靠自己。
她居长信宫时，几度举步维艰，都没有想过靠安国公府，现在更不会想着靠毫无势力的沈家。自己好歹曾经贵为国母，屈屈一个靖远侯府，有何可惧？
“孙女明白。”沈潆说道，“纵使靖远侯府是龙潭虎穴，也只有闯一闯了。”
“好！那就依你说的办，霍家那边，我会想法子回掉的。”沈老夫人爽快地应道。她自诩活了大半辈子没看错过人，沈家颓废了这么多年，兴许希望就在这个丫头身上了。只要她的这份聪慧和决心不改，再凭这相貌，很有可能在侯府闯出一番天地来。
沈潆走后，徐妈妈到老夫人的身边，递了一杯热茶过去：“看来这三姑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真是脱胎换骨了。”
老夫人喝了口茶，悠悠说道：“人啊，多半是没被逼到那份上。当真到了绝境，总会想法子找条生路的。老二他们有句话说的对，霍家是个空壳子，仗着太后的势为非作歹。皇上未必能容他们，只是隐忍不发罢了。”
徐妈妈感慨道：“可太后毕竟是皇上的亲母啊！”
这些日子，因为断了徐家那边的门路，沈老夫人也派人多方打听，对宫闱里的事情略知一二。徐妈妈跟了她多年，她视之为心腹，也没隐瞒：“你别忘了，当初先帝可是有十个儿子，今上是最小也最不得宠的那个。谁能想到他会做皇帝？若不是天生命好，就是有非同常人的心智和耐力。咱们的这位皇上，绝没那么简单，岂是太后能够拿捏的？”
徐妈妈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那您打算怎么回掉霍家那边？”
沈老夫人摇了摇头：“不用回。明日你去告知靖远侯府，霍家来要人的事。让侯府那边处置，我们静观其变就是了。我倒要看看，霍家敢不敢得罪那个活阎王。”
徐妈妈伸了个大拇指，主仆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看来要发红包庆祝一下。
大朋友小朋友们节日快乐~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奏是猜猜猜2个；梁熊熊、甜甜圈小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举目望天、梁熊熊10瓶；ayaka 1瓶；

第7章
到了十二月，大小节礼不断，无论王侯之家亦或是平民百姓，都十分忙碌。
魏令宜忙里偷闲，在花园里拿着剪子修梅枝，春玉和几个丫鬟婆子在旁作陪。她头戴金线梁冠，两侧各插支梅花金簪。一袭素色的披风，胸前有团花玉纽扣。里面是竖领长袄，下穿马面裙，腕间戴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这样的打扮与她的年纪不相符，看着像老了几岁，但她平素不喜熏香，不爱绮绣，若不是撑着侯府主母的门面，珠钗环翠也是能省则省的。
“夫人！”寿康居的管事文娘从长廊下一路小跑着过来。
魏令宜侧头看她：“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文娘喘了口气说道：“沈家那边来人了，说霍家也看上了他们三姑娘，还抬着礼去要人。这件事被老夫人知道了，在屋里大发雷霆，我们都劝不住。您看如何是好……”
“你先回去吧。母亲那里不能没人照看。”魏令宜把剪子放进托盘里，接过春玉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文娘应是，退了下去。
上次魏令宜去别院请裴延，裴延倒是看她的面子回来了一趟，但在寿康居呆不到半日又走了。关于纳妾的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如今霍家也要那姑娘，魏令宜一时拿不定主意。霍家是太后的母家，为了一个妾得罪他们，实在犯不着。可靖远侯府刚刚在京城站稳脚跟，这时退让，好像怕了霍家似的，以后那些捧高踩低的还不各个都来欺负？她刚想差人去别院问问裴延的意思，远远看见青峰往这边过来，心里还有些诧异。
裴延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
青峰走到魏令宜的面前，恭敬地行了礼，说道：“大夫人，侯爷命小的来传话，沈家的三姑娘他要定了。若是霍家敢抢人，绝不让步。”
魏令宜有些难以置信，她怎么都没想到，裴延居然会与霍六那个纨绔做意气之争。沉默了片刻后，她应道：“知道了。请侯爷放心，事情我会办妥的。”
“多谢夫人，那小的告退。”青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去。
春玉对魏令宜说道：“夫人，这是怎么回事？上次侯爷回来的时候，还没说什么，忽然之间就看上那姑娘了？霍家可是太后的母家啊，为了个女人……您得劝劝。”
魏令宜往回走，神态淡然：“侯爷的决定，哪是我能更改的？你赶紧去打听霍家那边送了多少礼，咱们再添些送过去。另外，将那尊玉观音拿出来，我明日亲自去一趟霍家。礼数周全些，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春玉惊到：“夫人，那观音可是整块羊脂玉打造的，世间罕见，还是老夫人给您的陪嫁！前些年日子再难，您都舍不得拿出来，怎么能够轻易送人！”
“礼不重，霍夫人肯罢休吗？你听我的话便是。”
“夫人……”春玉不想去，耷拉着脸站在原地。
魏令宜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再道了声“快去”，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那边青峰疾走出府，生怕被什么人撞见一样。侯府侧门外的马车上，昆仑坐在驾马的位置，腾出一边给他。他跳上去，回头对马车里的人说：“爷，话已经传给大夫人了。”
车帘的一角掀开，裴延露出半边身子，快速地打了几个手势。
青峰疑惑道：“您让我明天去霍家外面拦春玉，用上回宫里赏赐的翡翠佛珠，换下大夫人要送给霍夫人的玉观音？不对啊，您怎么知道的？”
昆仑一边驾马一边说：“笨蛋。”
青峰抡起拳头，作势要打他。这蛮子汉语说得不流利，骂人的话倒学了不少。他转念一想，其实也不难猜。霍夫人是个信佛的，听说她在大夫人面前提过好几次，想看那尊玉观音。这回为了侯爷的事，大夫人肯定要忍痛割爱。大夫人为这个家，向来尽心尽力，自然没什么舍不得的。
“爷，您本来也没打算纳妾，怎么非要跟霍家对着干？太后有多宠这个内侄您又不是不知道，万一他跑到太后面前告状，她老人家记恨您怎么办？”
裴延仰头靠在马车壁上，手中拿着一沓纸。那纸多被揉皱了，上面画着三三两两的梅花，或者写着关于梅花的诗。
这些纸是青峰让人从沈家弄出来的，说是三姑娘房里不要的。青峰本来觉得是一堆废纸，顺手要扔，恰好被裴延看见。一个没落商户出身的姑娘，竟然喜欢品性高洁的梅花，甚至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有点意思。
“香中有别韵，清极不知寒。”他无声地念了一遍。纸页间残留的那点点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的余香，似乎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他也很想知道，宫里会是什么反应。
*
大内的明德宫与长信宫只隔着一座副殿，原本是皇帝的寝宫。但今上励精图治，忙于政事，几乎都宿在前廷。偶尔来内廷临幸妃子，也是不过夜就走了。
太.祖创下规制，取消了宰相一职，于是所有重担都落在皇帝一人身上，后世子孙不得不勤民听政，宵衣旰食。先帝时期，鞑靼南侵，东南水寇作乱，九王夺嫡，国家大小纷乱不断。若非内阁大学士帮助批阅奏章，提出政令的建议，恐怕大业朝要出现第一个被累死的皇帝了。
外廷前殿的西庑有个省身堂，旁边就是起居注馆。翰林院的卓越之士，很多都被提拔为起居注官，负责记录皇帝的日常言行。他们中还有些人，要教导皇帝学习古代的儒家经典，所以又被叫做日讲官。今上每日都要在早朝结束后，在省身堂听日讲官解读经史，翰林学士和起居注官便轮班担任日讲官。
今日的日讲官恰好轮到高泰。他天还没亮就在左顺门等着，这座门往东就是省身堂所在的西庑，往西便是内阁所在。好不容易等到皇帝下朝，内侍跑来告诉他，太后娘娘要见皇上，皇上先往内宫去了。高泰只能抱着经书，继续等着。
因着庶子与沈家的亲事，这几日，他也听到了一点风声。据说靖远侯和霍家六公子同时看上了沈家的老幺，二虎相争，谁都不肯退让。这个时候太后要见皇上，莫非与此事有关？
太后所住的宁安宫在内廷的最西边。内廷各宫共用一个御花园，宁安宫却有一个独立的大花园，只供太后独自使用。裴章走过花园时，看到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稍稍驻足。
大内官跟着止步，问道：“皇上，怎么了？”
“安国公府的那棵梅花，移到长信宫了？”裴章面无表情地问道。
大内官怔了怔，他以为皇上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上心。像上次庄妃说要修牡丹园，皇上口头答应了，但后来也没了下文。
加上这长信宫早晚要易主，这时把嘉惠后喜欢的梅花移进去，新主子还指不定怎么想呢。饶是他算内廷第一人精，也不知怎么回，忙道：“小的想着年关将至，诸事繁忙，不如等开春再……”
裴章冷冷地斜他一眼：“移棵树需要数月时间？你这个大内官是干什么吃的！”
“皇上息怒！小的这就命人去办。”大内官连忙跪在地上，身后的一众内侍和宫女不知发生了何事，也都慌慌张张地跪了下来。
裴章不语，甩袖上了白玉台，进了宁安宫的明间。
太后霍氏在东暖阁的炕上休息，前面摆着一座铜胎掐丝珐琅象耳鼎炉。珐琅器刚开始时兴，烧出来的精品统共也就那么三四件，几乎全在宁安宫。霍太后喜欢新鲜玩意儿，宫里的人便挖空心思地搜罗民间和西洋的好物给她。
她穿着真红绣金丝龙凤纹的大袖衫，深青色云霞纹的霞帔，头戴朱翠冠，手腕上戴着雕刻精美花草纹的金镯。听说皇帝来了，动也不动，张嘴等着宫女喂食甘甜的果脯。
她喜甜，这几年养尊处优，身形更显丰腴。
裴章走进东暖阁，宫女和内侍都跪下行礼。
“母后唤儿臣何事？”
霍太后伸出手，搭着宫女懒懒地坐起来，挥手让东暖阁内的人都退出去，对裴章温和地说道：“皇上，过来坐。”
裴章耐着性子在她身旁坐下，表情冷凝。霍太后似乎不觉，自顾说道：“进哥儿同我讲，他看上一个姑娘，裴延却非要跟他争。前阵子裴延出手教训进哥儿的事，我已经听你的话息事宁人了。这回不能再让了吧？传出去，别人会以为霍家好欺负！”
裴章就猜到是为了这件事。这两日，他已经听到风声，但前朝政事堆叠如山，他实在不想再为这种小事费神，便说道：“裴延的身边至今都没个女人，难得看上一个，遂他的心意吧。朕会再赏些东西给霍家。”
霍太后却不干了，双目一瞪：“皇上，你莫不是忘了裴延坑杀战俘的事情？他回京几个月，你不处置也就算了，还要把进哥儿看中的女人给他，这不是打我和霍家的脸吗？”
裴章的手在袖中握紧。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很少有被人激怒的时候。但这几个月的情绪已经累积到临界点，急需宣泄。
他扬起声音：“母后觉得是霍家的脸面重要，还是我西北数十万将士的性命重要？亦或者，霍文进比我大业朝的江山社稷更重要？裴延是朝中唯一能守住西北的人，别说让霍家给他一个女人，就是他要朕的女人，朕也不会皱下眉头！”
霍太后震惊地望着皇帝，他从没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此事已定，无需再议。日讲官还在等着，朕先走了。”裴章毅然转身离去，只留下目瞪口呆的霍太后。
霍太后捧着心口，手扶迎枕，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以前裴章还算顺她的意，自从沈氏离世后，他似乎再没什么顾忌了。人人都以为他对沈氏无情，但对于没有了安国公支撑的沈氏来说，中宫之位本来就很难坐稳了。帝王无情，才不致招更多嫉恨。
若非裴章明里暗里的保护，长信宫恐怕早就易主。
霍太后摇了摇头，她在后宫几十年了，看得比旁人都透彻。这世界上最应该无情的人，偏偏是个情种。
咱这是个长篇哈，节奏不可能坐火箭的，我会努力控制，争取坐个绿皮。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uheryija 3瓶；brinwe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潆其实也没底气。
她虽然冒险选了靖远侯府，但裴延未必会为了她跟霍家作对。她其实也在赌，并做了最坏的打算。幸好裴延没有让步，宫里为他纳妾的事，赏下很多东西，霍家那边也放手了。
她当然不会以为裴延看上了自己，只是恰好赌赢了，并着手为进侯府做准备。没过两日，侯府就把十抬大礼送来了，还要她在年前入府。老夫人派徐妈妈来传话，沈柏林也无可奈何，为免再出纰漏，只能答应下来。
眼下有两件事，沈潆亟需解决。
一是没有钱。二房本来就拮据，为给她养伤治病，更是雪上加霜。好在侯府送来的东西，老夫人尽数给了二房，另外还添了妆，加起来也有笔不小的数目。有了这些钱，沈潆在侯府行事就方便多了。
另一个是身边的两个丫鬟不经人事，像上回慈恩寺的情况，只能急得团团转。
曾经的沈潆身份尊贵，又久在高门和深宫之中，安全不成问题。但就算这样，裴章还是安排了会点拳脚功夫的玉屏跟在她身边。现在，她的身份卑如草芥，随时有像霍文进这样的麻烦缠上来，不得不做些准备。
好在陈氏是漕帮出身，门路很广，听了沈潆的要求，立刻叫林妈妈去寻人了。
林妈妈几经挑选，最终真给沈潆找到这么个人。这妇人在大户人家看了多年的内宅，很得主母信任，颇有几分手段，应对一般的麻烦足够了。她姓易，膀大腰圆，面容严肃，不问话便不开口，沈潆第一眼就很中意。
据易姑姑说，主家遇到些事，放她出来。她没成亲，也无子嗣，本想跟着母亲和兄嫂一起生活。但嫂子与她不睦，明里暗里给她小鞋穿，家里的钱全在嫂子手里，母亲和兄长都不敢吭声。她一气之下就搬出来自己住了。
沈潆听罢，笑道：“以后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拘谨。易姑姑放心，只要你好好跟着我，我会给你养老送终的。”然后命红菱送了一片金叶子过去，说当做见面礼。
易姑姑见姑娘一出手就这么大方，赶紧谢过。先前，她听说要去给一个小户人家的姑娘使唤时，不大情愿。毕竟在大户人家做了那么多年，眼界颇高，看不上小门小户的做派。但那牙婆平日对自己还算照顾，她才勉强过来试试。
刚见到姑娘，就觉得跟天仙儿似的，再看她行事作风，丝毫不输给那些大户千金。她犹如吞了颗定心丸，料定跟着这样的主子不会吃亏。再听姑娘说给她养老送终，就更加死心塌地了。
沈潆喝了口茶，不经意地问道：“方便告诉我，你原来的主家遇到了什么事吗？”一般而言，像这样养了多年，又得用的仆妇，只有遇到很严重的事情，才会被放出来。
易姑姑已经把沈潆当做主子，见屋子里只红菱一个贴身丫鬟，便压低声音道：“不怕告诉姑娘。我们家的主母有个内弟本来在太医院当值，医术颇为了得。听说皇上一直命他暗中寻找治好嘉惠后的方法，刚刚有了些眉目，嘉惠后却突然病故了。龙颜大怒，主母一家怕受到牵连，赶紧辞官，离开了京城。”
“怎么还有这种事？”红菱这些日子频繁打听宫中的事，自然也知道一些，“不是都说皇上冷落嘉惠后，不管她的死活吗？”
易姑姑摇头道：“宫里的关系复杂着呢。前朝内廷都连着，牵一发动全身。我家主母曾说，很多事情不能看表面，恩宠有时是假象，真心都得藏着掖着。哎，做天家的人也没那么容易。”
沈潆有些意外，她病中的时候，的确每日都有御医前来问诊，但大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生脸，根本没见到医术高明的御医。她倒是知道太医院最擅妇科的叫钟天问，被蒹葭宫霸着，她一次都没有见过。
“你的主母可是姓钟？”
易姑姑吃惊：“姑娘神了，您是如何知道的？”
沈潆勾了勾嘴角，没有回答，心里五味杂陈。嘉惠后的那一生，已经过去了，不论对与错，真与假，再与她无关。
接下来的日子，沈潆专心养身子，不再过问其他事。期间，沈蓉应高南锦之邀，去了两趟谢家在京郊的别院。高南锦素来是个八面玲珑之人，自然也邀请了沈潆，但沈潆以身体没有复原为由，全推掉了。
沈潆不想跟过去的人扯上瓜葛，而且她怕再见到一个人。一个在她心中，曾经十分特殊的人。
离开沈家那一日，沈潆打扮得十分庄重。一套金蝴蝶纹的头面，桃红的祥云纹窄袖短袄，白罗折枝花卉百褶裙，外罩一件镶兔毛的披风。她平素都十分低调，骤然这么一打扮，更加明艳动人。
沈蓉被孙氏强行拉来相送，看到沈潆，嗤之以鼻。她心想，二房肯定是拿出全部的身家给置办了这一身行头。可惜打扮得再像凤凰，也掩饰不了穷酸的出身。她一直觉得漕帮出身的陈氏上不得台面，嫌这个婶母丢人，连带看不起二房众人。但侯府抬进沈家的礼，居然比自己的聘礼还多出四箱，她心里正不痛快。
“我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她侧头问身边的小桃。
小桃点了点头，低声道：“姑娘，这样做不太好吧……毕竟三姑娘……”
“那又如何？”沈蓉冷冷道，“祖母偏心，给她的添妆比我的还多。那些东西，她未必能用得上，我就不想让她称心。”
小桃叹了口气，毕竟她是沈蓉的人，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沈柏林和陈氏一直把沈潆送上马车，各拉着她一只手，依依不舍地话别。这马车是侯府派来的，十分宽敞富丽，权贵之家就是出手不凡。
门外来接人的青峰刚看见沈潆时，晃了下神。先前他就奇怪，霍六平日眠花宿柳惯了，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怎么对一个沈三姑娘这么执着。
但他看到沈潆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江南的水土果然养人，跟北边的就是不太一样，这姑娘像水做的，身段又柔得像柳条，我见犹怜的姿态，几个男人能抗拒？
沈潆坐进马车里，又撩开窗上的帘子，对站在外面的沈柏林夫妇说：“爹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若有机会，再回来看望你们。”
陈氏眼眶微红，别过头去。这孩子说的是傻话，都说侯门一入深似海，再想回来哪那么容易？只愿她平安康泰，别的不敢再多求了。
“去吧。”沈柏林挥了挥手。
沈潆把帘子放下来，发自真心的不舍和难过。短短时日的相处，他们对她毫无保留的爱，她都铭记于心。如果可以，她也想留在他们的身边尽孝道。毕竟除了过世的父亲母亲，世上再没人对她这样好。
绿萝闷闷地说道：“姑娘，您没瞧见刚才二姑娘的眼神，真让人生气！”
沈潆倒没怎么在意沈蓉。这丫头被孙氏宠坏了，心比天高，自私自利。等她嫁进高家，免不得被公婆和妯娌磋磨，到时候有她的苦头吃。但比起沈蓉，她更担心自己的前程。
像高家那样的书香世家，极爱护自己的名声，对沈蓉不满，也只是关起门来的事。而靖远侯向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万一过去后，无法与他达成协议，日子就不好过了。
马车一路往北，到了主道上，低矮密集的平房变成了沿街热闹的商户，行人也多了起来。京城的排布是北疏南密，北边靠近皇城，住的都是达官显贵，地价自然是寸土寸金。而南边住的是平头百姓，家家户户紧挨着，几乎没什么私密可言。
沈潆有两年没出过皇城了，看不出街市上有什么变化。只记得这条路同样通向安定侯府，也就是曾经显赫的定国公府。她死后，也不知继母和弟妹的生活如何。
母亲死时她还小，继母也就是她的亲姨母小周氏被父亲娶回来，也算待她不薄。直到父亲去世，继母因为沈光宗承爵的问题，与她闹了很大的矛盾，再不往来。她始知在他们眼里，自己不过是棵可以背靠的大树，而不是家人。
心灰意冷，自然也不再挂心。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来，沈潆扶着两个丫鬟下车，看了眼侯府的正门。靖远侯府比想象中要破旧一些，但门庭开阔，气势恢宏，一看就是显贵人家。沈潆来做妾，自然不能像当年做妻时一样由正门入，几个人只从偏门进了府。
管事婆子带着沈潆在偏院住下。说是偏院，但已经比沈家那方寸之地好上太多，两进的院子，主屋面阔三间，两侧有耳房，还连着东西厢房。
沈潆在明间落座，神色淡然。倒是青萝好奇地四处打量，满脸喜色。管事的婆子道：“姑娘先在此处好生歇下，我去向大夫人回话了。”
“有劳妈妈。”沈潆微微颔首，让红菱送她出去。
绿萝里外看了一圈，兴奋地跑到沈潆的面前：“姑娘，这院子可真大啊！后面有几间厢房空着，我们可以一人住一间吗？”
沈潆点头：“你去挑吧。”
绿萝谢过沈潆，兴高采烈地抱起自己的包裹跑到后面去了。
正收拾东西的易姑姑皱了皱眉：“这丫头不懂规矩，前些日子我要□□她，姑娘还不肯。”
沈潆笑道：“绿萝天性如此，没必要管得太严。只要该守的规矩守好，别的随她吧。”
易姑姑应是。红菱回来，沈潆对她说道：“刚才去接我们的那个小厮，是侯爷身边的亲信。你最好记住他，平素多走动走动，说不定有用到的时候。”
红菱好奇地问道：“姑娘怎么知道他是侯爷身边的？”
沈潆知道她是个聪慧的，不吝赐教：“他年纪不大，进退有度。那些下人比他年长，却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可见他在府里的地位不低。另外他对我们给的赏银完全不在意，能看出平常不缺这些，或者见惯不怪了。”
“可这样也不能说明他就是侯爷的人啊。易姑姑不是说在大户人家，像这样得势的小厮多了。”红菱说道。
易姑姑近日常教导红菱，这时从旁提点：“你再好好想想他的穿着。”
红菱仰头，仔细回忆青峰身上的每一个细节，突然醒悟过来：“鞋子！他穿的不是普通杂役所穿的粉底皁鞋或黑布鞋，而是……像军中的长靴！”
沈潆赞许地点了点头：“而且沈家的内宅就两个女眷，平素办事还是使唤婆子和丫鬟方便些，不会随便让年轻男子出入。像这样地位高的小厮，又去接我这个妾室进门，只可能是靖远侯的亲信。”
红菱觉得姑娘和易姑姑都是聪明人，她跟着，能学到不少东西。以前姑娘太文静懦弱，这一病，性子变得通透多了，也有自保的能力。只要靖远侯不刻意为难，日子应该过得下去。
她心中实在好奇，靖远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那日在山道上匆匆一面，没看仔细，只记得一个高大的身影和背着光的轮廓。
大概不是坏人吧？
高铁来了，系好安全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轩题墨竹2个；奏是猜猜猜、甜甜圈小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ounger810 10瓶；uheryija 2瓶；

第9章
青峰回到前院，看到裴延的书房旁边站着一个穿便服的信差，知道是前线有消息传回来。他赶紧走到廊下，拍了拍雕刻菱形花纹的门扇，轻声道：“爷，我回来了。”
房内传出低低的一声“嗯”。
青峰推门进去。
裴延坐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桌后头，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阅览。他的双眼微眯，束发，穿着玄色的交领直身，浑身散发出一种威严而沉稳的气势。
裴延感觉到青峰盯着自己，微微抬起头，扬了扬眉尾。
青峰问道：“侯爷，可是山西来的消息？”
裴延把信递给他，青峰快速地扫了一遍，面露喜色：“徐器果然是守不住了，皇上已经下令让他撤回来。难怪这次霍家会让步，看来皇上很快就要再次启用爷了。”
这回裴延和霍六争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口气。这口气也不是意气，而是天子的底气。他要看看，对于自己这个靖远侯，对霍家这个外戚，皇帝能容忍到什么地步。
那些年裴延在西北，朝中九王夺嫡，斗得十分惨烈，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对他倒没什么影响。他慢慢地给自己铺路，并在西北打开了局面。
可裴章登基之后，形势就发生了变化。裴章想换掉他，将西北的兵权收回。陕西的地理位置自不必说，山西更是拱卫京师的门户，裴章要放在自己亲信的手中也无可厚非。
但对裴延来说，西北兵权是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也是他追寻当年裴家获罪的真相，替父兄报仇的利刃。所以他绝不会轻易交出去。
坑杀战俘，的确事出有因。他之所以放任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也是想回京看看各方的反应。
九王夺嫡可以说是大业朝史上最惨烈的皇位之争，当时的京城，说伏尸百万，血流成河也不为过。因此获罪，受牵连的文武百官多达上万人，很多当事人都已经不在了。想查当年的真相，十分困难。
就算如此，裴延也发誓要为父兄正名，让他们的牌位能够堂堂正正地回到太庙。这不仅是一个家族的兴衰，更是他个人以及后世子孙的荣辱。他不允许裴家人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裴延对着秦峰打了几个手势，秦峰看见了，说道：“是啊，爷，她真不像个小户人家养出来的千金。行事宠辱不惊，不卑不亢，不输给世家出来的闺秀。您真的不去看看吗？”
裴延摇头，他对女人没兴趣。就算这个女人曾一度引起过他的好奇心，但在整个大局面前，不值一提。他只想利用她，麻痹部分人。
秦峰继续说道：“爷，我之前打听到的沈三姑娘跟今天见到的，好像不是一个人。她明明说话很客气，却能感觉到富贵人家才能养出来的那种脾气，让人无法轻视她。您说沈家到底是怎么养出这么个女儿的？瞅着倒是比庄妃什么的强得多。”
秦峰在徐蘅进宫前见过她一面，印象深刻。
裴延把信纸点燃，看着火舌一点点把黄纸吞没。沈家三姑娘是他整个计划中的意外，他原本打算把人先放在府里，之后再视情况安排她的出路。可秦峰这么一说，加上那些字画，他忽然有了见见这姑娘的想法。
*
沈潆这边稍作休息，一群人从门外进来，领头的是个不到二十的姑娘，梳双髻，绑桃色带珍珠的缎带，穿紫色袄裙，腰侧还挂了荷包，看起来身份不低。沈潆面带微笑，坦然接受对方目光的审视。
春玉原本是带着几分轻视来的，但见到沈潆之后，发现她落落大方，也没被自己傲慢的态度影响。
“奴婢是大夫人身边的春玉，特地过来传几句话。老夫人住在侯府北面的寿康居，平素喜静，不爱见人。大夫人那边不用姑娘特意去请安，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告诉下人，大夫人会酌情添置的。”
春玉说话一点都不客气。红菱和易姑姑听了，都有些生气。
沈潆似乎不在意：“有劳春玉姑娘。我会在这里好好呆着，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她这阵子都在练习放低自己的姿态。毕竟上位者做久了，习惯了俯视别人，总会不时地流露出几分威严。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实在致命。
只不过她还不习惯做小伏低，因此只是语气柔和了一些。
春玉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听到沈潆说话，只觉得像春天的雨打在屋瓦上一样悦耳动听，骨头都酥了。明明看着是很柔软的性子，流露出的气质却有几分压人，没那么好欺负的样子。
春玉一时拿不准沈潆的性子，也不敢太过分：“大夫人暂时把您安置在此处，以后的去处，还是由侯爷说了算。大夫人还叫奴婢送些东西过来，应该都是用得上的。”她让身后的丫鬟把东西放在地上，之后就带着人走了。
赵妈妈看了一下春玉送来的东西，对沈潆说道：“这丫鬟无礼，但主母却不是个苛待人的，送来的东西都是上品。姑娘刚才做得对，就该露露自己的脾气，以后的日子才不至于难过。至于老夫人那边……”
魏氏宽仁，但王氏就不一样了。王氏是定国公府出来的姑娘，自小养尊处优，当初定国公权势滔天，连裴延的父亲都得让着她几分。若不是九王夺嫡时，定国公府受了牵连，裴延的父兄又蒙难，大概王氏还是个风光无比，一生无忧的贵妇人，根本不会吃那么多苦。
这世上有些人，锦绣堆里养出来的，一旦没了富贵和尊荣，如同要了她的命。王氏因此得病，变得喜怒无常，哪怕裴延复起，也不能平复她心里的创痛。
王氏没把沈潆放在眼里，索性就晾着不见。沈潆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很快，夜幕降临。沈潆沐浴之后，坐在铜镜前，红菱给她梳头。绿萝则把一些香膏和玉露翻出来，仔细地涂抹在沈潆的身上。这些都是沈潆在长信宫常用的，进府前特意列了单子，叫红菱去买。女人就算天生丽质，也需好好保养。本来就容颜易老，韶华易逝，自己得对自己好些。
沈潆这边刚把自己收拾妥当，赵妈妈就在帘子外面说：“姑娘，快准备一下，侯爷过来了！”
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沈潆没想到靖远侯真的会来，而且来得这么快。在她的计划中，靖远侯应该对她不屑一顾，等哪天想起来了，才会过来跟她说两句话，到时候她再跟他约法三章。
没想到入府的第一日，两人就要面对面了。
沈潆有些紧张，手心出了汗。红菱和绿萝比她更紧张，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乱转。
沈潆很快镇定下来，换了身正式的衣裳，独自在明间等待。她安慰自己，裴延没有三头六臂，更不是妖魔鬼怪，有什么好怕的？他此时过来，未必要做什么，兴许只是好奇自己纳了个怎样的女人做妾。
虽然这样想，她还是忐忑不安。对方是武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他真要做什么，还能反抗不成？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了，但男女之事，没有感情终归是别扭。
她还在思考见到裴延第一句话说什么。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头戴方巾，穿着深蓝祥云纹大袖直身，皁皮靴的男子，踏着月光进到屋子里。
男子身量高大，容貌不凡。他见到沈潆，微微一愣，只站在门口咳嗽了声。
沈潆原本要起身，但最后却没有动。
男子见沈潆不动，更加尴尬：“你见到我怎么不行礼？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你是来做妾的，更应该恪守本分。母亲那里，晨昏定省免不了。我不常在家中，你应当替我尽孝。有什么不懂的，去问大嫂。只要你安分守己，靖远侯府不会亏待你。”
他这段话说得十分流畅，只在最后时有点卡住，像背书突然忘记了内容。
沈潆倏然一笑：“这些话，是侯爷要阁下传的？”
男人愣住，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话，一时忘记反应。
很快，他板着脸道：“你胡说什么？我就是靖远侯。”
沈潆虽然脸上在笑，但笑容中透着几分冷意，声调也拔高了：“敢问靖远侯这么做是何意？我虽不是侯府三媒六聘迎进来的，好歹也算他的女人。夜里让一个外男冒充自己来见我，就不怕毁了我的清白？我出身是不高，但也算好人家出来的姑娘，凭什么让他作践？”
她来侯府前本做好打算，先做小伏低，静观其变。可她终究曾是大业的皇后，容不得别人欺负。春玉傲慢的态度已经惹恼了她，接着又冒出这个假的靖远侯，她一下子就爆发了。
场面变得十分尴尬，两个人僵持着，谁也不先说话。
“好了，你出来吧。”门外响起一个声音。沈潆认出，那是白日去接她的小厮，靖远侯身边的。
屋中的男人好像得了大赦一样，整个人松了口气。他向沈潆抱歉地欠身一礼，匆匆出去了。
沈潆以为就青峰在外头，坐下来道：“一个统兵千万的将军侯，连面都不敢露，还要找别人代替，说出去不怕人笑话吗？烦请你回去告诉靖远侯，如果不想见我，言明就是。以后我见到他，必定退避三舍，不用他多费心了。”
她这些年养尊处优，时不时就要端出皇后的架子来压人，否则人人都想爬到她的头上去。她是巴不得靖远侯不理自己，但对方欺人太甚。她做皇后时就要受各种各样的窝囊气，重活一世，不想再那么憋屈，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这番话本就是气话，而且以为对方不过是个小厮，发发脾气也没什么。怎料她话音刚落，门口就出现了一个伟岸的身影。
沈潆抬起头，心里咯噔一声。完了，这回是真的。
本来有存稿，但写着写着就调整了一下，为了上高铁，所以存稿就被推翻了。加上多个孩子，又赶上搬家，忙得分身乏术，所以昨天不得不断更一天，白天也没有写出满意的。
为了表示歉意，给继续支持我的大佬们发红包。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轩题墨竹、奏是猜猜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uheryija 3瓶；Mag_西枫苑、ayaka、Elle_zj1979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明间只点了两盏烛灯，沈潆还是不习惯在夜里看太明亮的东西，可此刻出现在眼前的男人，仿佛会发光一样。
沈潆并没见过裴延本人，但不知为何，这第一眼，就认定了对方是靖远侯。那一身玄色的祥云暗纹直身穿在他身上，不显山不露水，却显得沉稳而又贵气。那个传言中可怕的男人，非但周身没有一丝戾气，反而长得如此……英俊。
裴家男人都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毕竟同宗而出，容貌上也有几分神似。不同的是，裴章的眼神深沉而显得阴郁，裴延的则犹如一片大海，看不出深浅。
裴延负手站在沈潆的面前，见对方一动不动，只顾盯着自己，便静静地等着。
过了会儿，沈潆才反应过来，这里只有一个主座，自己霸着，明显失礼。她立刻站起来，让到一边，裴延也不客气，径自走过去坐下。男人的侧脸轮廓犹如刀凿斧刻般，锋芒被刻意收敛，但压迫人的感觉却不容忽视。恍惚间，沈潆想起了裴章。
那个坐上龙椅后，一改在王府斗鸡走马的做派，仿佛天生便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男人。
沈潆初嫁裴章时，不过十六岁，裴章也才二十出头。大婚之夜，两个人都很紧张，谁也不开口说话。后来裴章先笑了笑，沈潆跟着笑，才算打破了僵局。
婚后的日子，曾一度岁月静好。谁都知道，厉王是整个京城最清闲的王爷，他不像九个兄长一样，各有管辖的官署，忙得不可开交。他每日就是养养花，斗斗鸡，闲暇时跟狐朋狗友出去吃花酒，吟诗作对。
娶了沈潆，他才有所收敛，不再去那些烟花之地，大多时间都在府中陪她。有时不得不出去应酬，也会给她带回个小玩意儿，逗她开心。那时沈潆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好。
慢慢的，先帝的身子变得不好，九王夺嫡愈演愈烈。裴章整日提心吊胆，晚上常睡不着觉，需要沈潆抱着他安抚才能入眠。沈潆以为他胆小怕事，万分心疼他，几番嘱咐父亲一定要护他周全。
那时京城每日都在戒严，不时有消息传来，说哪个高官和王侯被问罪抄家。这样人心惶惶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日，父亲，徐器领着大队的锦衣卫冲进了厉王府，跪在裴章面前，请他入宫登基。
裴章立刻变了嘴脸，不再是那个夜夜缩在沈潆怀里瑟瑟发抖的厉王，而是冷酷无情的新帝。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一直被蒙骗。裴章早就计划好，变成了九王夺嫡最后的赢家。他的心机，他的隐忍，他的伪装，不仅骗过自己，也骗过所有人。什么九王夺嫡，分明是十王夺嫡啊！可怜裴章的那些哥哥，有的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败在谁的手里。
有了裴章的前车之鉴，沈潆不会轻易对裴延下结论。裴家的男人，也许各个都是伪装的高手。
“妾身见过靖远侯。”沈潆行礼，动作有些别扭。她接受了皇后的金册宝印后，裴章特许她不用给任何人行礼，包括自己和太后。
沈潆维持着姿势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裴延说起身，忍不住抬眸看了看。男人正襟危坐，眉峰微微隆起，似乎正被什么事困扰着，见她抬头，便做了个起身的手势。
沈潆站起来后，垂着头，先试着放低姿态。刚才痛痛快快地骂了一顿，心里是舒坦了，没想到正主就在门外。话既然已经出口，肯定是不能收回来了。就算裴延生气，要处置她，她也只能认命。
可是又等了半天，对方还是一句话都不说，她心里越发没底了。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装可怜哭两句或者干脆跪下来求饶？以前宫里那些得罪了裴章的嫔妃大都是这么做的。
裴延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女子，方才趾高气昂，分明是只骄傲又美丽的孔雀，现在又这样垂着头，像只斗败的公鸡。
按照他原先的设想，自己无需露面，甚至以后都不用在她面前出现，只需今夜找人简单地交代几句，两个人就不会有什么交集了。但秦峰办事不利，找的人马上被识破。
她的一番责问，显然刺激到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
不可否认，他的确有些自卑，不想立于人前。因为儿时受过伤，嗓子严重受损，几乎让他不能再开口说话，只用手势跟人交流。但也仅有秦峰和几个亲信将领能读懂他的意思。
他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人已经在这里，骑虎难下，总不能再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
秦峰偷偷在门外探了下头，看向屋中沉默的两个人。
照理来说，侯爷从不在陌生人面前开口，可能没办法跟人家姑娘好好交流，需要自己帮忙。可现在进去，显得十分碍事，或许会影响两个人的相处。
难道就这样干站着，一直到天亮？
周围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沈潆有种感觉，裴延在看自己，她就像只待宰的羔羊。想起那些关于靖远侯杀人不眨眼的传言，她觉得还是要挣扎一下，带着几分哭腔说道：“妾身刚入府，实在不懂规矩，不小心冒犯了侯爷，应该受罚。还望侯爷看在妾身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格外开恩。妾身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说完后，还抬手吸了下鼻子。但对方沉默，又是一阵诡异而漫长的沉默。
沈潆恨不得抬头看看裴延到底想干什么，是死是活，倒是给个痛快。
裴延看着眼前故作柔弱可怜的女子，仿佛一只狡猾的小狐狸，摇着尾巴乞求怜悯。短短时间内，她已经变换出几个样子，分不清哪个是真面目。战场上，无论敌方用什么样的阵型或者打法，裴延都可以一眼识破，但对于女人，完全是个外行。
纵然如此，他也不会露怯，先找个外援再说。
他看到秦峰站在门外探头探脑的，示意他帮忙。
秦峰站在门外，看懂裴延的意思，对沈潆说道：“侯爷嗓子不太舒服，无法说话。他说没有怪姑娘，姑娘大可放心。”
沈潆松了口气。原来是嗓子不舒服，不是盘算着怎么处置她。
她是死过一次，但不想这么快再死一次。本来就是他莫名其妙地派了个人来试探自己，她才会气不过骂了几句。其实也不算骂，只是宣泄下不满。如此就要惩罚，未免太过不近人情。这样看来靖远侯也没传言中那么可怕，至少有几分容人之量。
可他杵着不走，想做什么呢？沈潆欲开口说话，又记起他嗓子不舒服，恐怕没法交流。
今日折腾许久，她早就累了。加上没受过什么罪，这样长时间站着，已经腰酸背痛，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人也开始摇摇晃晃的。
裴延就看着那小女子在自己面前晃啊晃，一副累极的模样。心想，不叫她受罪了。
他站起来，几步走到沈潆的面前，刚抬起手，沈潆就后退一步，直直地跪在地上，大声道：“侯爷，妾身今日身子实在不便，请您早些回去休息。改日，改日妾身再……”她实在说不出伺候那几个字，干脆就低头不再说了。
裴延看着她发髻上急遽摇晃的白玉坠子，如同一只跳来跳去的白兔，透着点俏皮可爱，心里涌起几分惋惜。
这世上的人多怕他，恨他，巴不得离他远远的。他其实内心深处也渴望被人靠近，或者被人在意。所以刚才听到她骂自己，还有悄然的欢喜，至少她是鲜活有趣的。
可听到她拒绝的话，一切心思都收了起来。他是天生的孤星，连生他的母亲都厌恶他，将他丢弃，更何况旁人。其实他本来也没打算做什么，只想让她坐下，说几句话。现在看来，还是不要强人所难。
他对着秦峰打了几个手势，就负手离开了。
秦峰赶紧对沈潆说道：“侯爷说，姑娘好好休息吧。小的告退。”
*
裴延走得很快，像阵风一样。秦峰气喘吁吁地追着：“爷，您等等我啊！”他能感觉到侯爷不高兴了。明明不久前，眼睛还亮亮的，想逗一逗那姑娘的样子。
秦峰知道侯爷在感情方面单纯敏感，害怕去接触别人，也怕被人拒绝。有时旁人很细微的表情或者话语就会影响到他的心情。大概从没被人爱过，所以内心深处还住着一个孩子。
裴延停下来，对秦峰打手势道，以后少来这里。
“为什么？这个沈三姑娘不是挺好玩的吗？我觉得跟她在一起，应该会很有趣。”秦峰劝道，“您板着脸，又不说话，人家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当然害怕。等她慢慢了解您之后，会好起来的。咱们再试试？”
秦峰可是看出侯爷对那姑娘有兴趣，不想这小火苗马上就熄灭，苦口婆心地劝道。
裴延收拾心情，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他从来都不是困于感情的人。算算时间，裴章应该要召见他了。
他知道，裴章近来频繁地更换日讲官，并不是真对经史子集感兴趣。他急于解决西北的问题，想要摆脱自己的影响。所以为了不引人注意，假借日讲官之名，将看中的翰林学士轮番招到省身堂问政。
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遇到点事，这章又比较难写，所以更新晚了。
后面的存稿估计又可以用上了，事情也告一段落，所以可能恢复在8-9点这个时间段之内更新。
多谢大佬们体谅。

第11章
夜深了，沈潆辗转反侧，如何都无法入眠。这新床比沈家的柔软舒适，屋子也大上许多，可总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她跟裴延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裴延未开口说一个字，她是说了不少，但等于得罪了他两次。
沈潆抬手摸了摸额头，又翻了个身子。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取悦男人，以前裴章来长信宫，她都爱答不理的，六宫众人慑于她皇后的威严，除了徐蘅，其它人都不敢造次。她的那一生，虽然过得劳心劳力，但还真没向人低过头。
本来进侯府时就没有抱着贞节牌坊的准备，如果能得到裴延的垂青，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得多。
刚才见面时，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男人对她有兴趣。偌大的侯府也没有女人跟她争宠，这本来是个绝佳的机会。哪怕男人只是满足于皮囊或者肉.体，能换来她今后的体面和重获自由的机会，她也应该牢牢抓住。
可当裴延像山一样压过来，立在她面前，那种被人掐住喉咙般的窒息感，犹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吞没。她内心深处的抗拒，导致她脱口而出的话，大概会让两人的关系陷入冰点。
外间值夜的红菱听到里面的动静，担心地问道：“姑娘可是睡不着？要不要奴婢进来陪您说说话？”
红菱忙了一天，本是困极，夜里靖远侯突然来了，她顿时困意全无，替姑娘担心。虽说姑娘醒来后，变得聪慧通透，但怎么说也只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万一侯爷要用强，恐怕无法招架。
但担心归担心，她们几个身份卑微，只能等在后面的厢房里。靖远侯倒是很快就走了，没留下过夜，姑娘神色如常地吩咐她们入睡。可听动静，姑娘一直没有睡踏实，仿佛有心事。
“不用了。你睡吧。”沈潆淡淡地说道。
红菱深知姑娘的性子，不愿说的事，勉强也没有用，只能又合衣躺了下去。
过了会儿，沈潆终于迷迷糊糊地入睡，梦到过去的事。她嫁给裴章之后，一直没有受孕，继母在民间找了偏方和大夫来给她诊治。好不容易怀上孩子，但终究没能保住，她伤心欲绝。
那之后就仿佛有了心结，再没办法侍寝，裴章也未曾勉强她。若非如此，大概徐蘅不会趁机而入，她跟裴章也不会渐行渐远。
她一直告诉自己，裴章利用她，欺骗她，等安国公府倒了，就把她一脚踹开，让她变成弃妇。她何尝不明白，这不过是给自己一个恨他的理由。三宫六院，前朝后廷，他贵为天子，不得不纳新人。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不得不帮他照顾他的女人们。
他们的日子再无法回到厉王府时那样。
无论是否有苦衷，他终究是负了她。
第二日，沈潆睡了个懒觉，日上三竿时才起来。反正她在侯府里如同不存在，也不用去寿康居请安。但陈氏事先给她备好了给王氏和魏氏的礼物，还是得让人送过去。
绿萝伺候沈潆洗漱，易姑姑和红菱去后面的库房整理昨日抬进侯府的东西。
忽然，红菱跑到主屋这里，着急地说道：“姑娘，不好了！咱们送给老夫人和大夫人的礼物，不见了！”
沈潆坐在妆台前，转过头看她：“怎么会不见了？”
这时，易姑姑捧着两个精致的锦盒进来，打开给沈潆看。前些日子，陈氏花费了好些工夫，才让人弄了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一串檀香木佛珠。尤其是那串佛珠，中心镂空，里面的玉珠子上还雕刻着经文，连皇宫里都很少看到这么好的宝贝。
陈氏特意交代沈潆，佛珠送给老夫人，玉镯送给大夫人。可现在两个锦盒里，空空如也。
易姑姑道：“前天夜里我还检查过，放进了箱子的最底下，仔细上了锁。这件事只我们几个人知道，怎么可能不见呢？”
屋中的人互相看了看，绿萝连忙摆手道：“不是奴婢，奴婢没有动过！”
沈潆是相信身边这几个人的。红菱从小跟着她，自不用说，易姑姑是陈氏托人找来的，应该靠得住。只绿萝年纪小，又有些贪嘴。但在她昏迷的时候，绿萝连块芙蓉糕都不敢动，更不用提去偷这么贵重的东西。
“你们好好想想，还有谁动过这些东西？”沈潆问道。
红菱回忆了片刻，回答：“我和易姑姑一直小心看着，就是大房那边来送添妆的时候，小桃和小荷也过来送二姑娘给您的添妆，小荷还拉着奴婢说了会儿话。难道是二姑娘动了手脚？”
如果东西不是在侯府丢的，那整个沈家，只有沈蓉才能干出这种事。
沈潆原以为沈蓉就是娇蛮任性一些，没想到还会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个蠢东西，目光短浅。她们是自家姐妹，原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白了，高家的那门亲事，除了看在宫里庄妃的面上，也有几分看着自己即将入侯府。沈蓉将事情做到如此地步，就没想着给她留后路。
“姑娘，现在怎么办？除了大夫人给您添置的几件新衣裳，我们再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了。”红菱急得眼眶都红了。侯府本来就是高门，王氏和魏氏又出身名门，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因此陈氏可是花了好一番心血才弄到那两样东西，想着送过去了，以后两人会善待自己的女儿。可现在这心血，恐怕要白费了。
“别慌。”沈潆把易姑姑叫到面前，低声对她说了几句话。易姑姑连连点头，又为难道：“可是，姑娘才刚进府，我现在回去，侯府大夫人那边不会说什么吗？”
大户人家规矩多，易姑姑怕行事不慎，给姑娘添了麻烦。
沈潆摇头道：“没事。你就说最近府中事忙，下人粗心，把我的一抬添妆和二姐姐的弄混了，恰好送给大夫人和老夫人的礼物都在那一箱里，你得回去取。想必大夫人会放行的。”
“是，我这就去办。”易姑姑行礼告退。
易姑姑问了侯府的下人，总算找到魏令宜所住的沐晖堂。在她的印象中，侯府主母的住处应该很气派，可沐晖堂的位置偏僻，院子里只种着松竹，瞧着比沈家老夫人所住的地方还要简朴。
明间的布置算讲究，一套花梨木的桌椅，一张三屏的雕刻折枝梅花纹的罗汉床。罗汉床两边的高几上，各放置一个鱼藻罐，上面画着的鲤鱼栩栩如生，好像随时会从瓶身上跃出来一样。
魏令宜和春玉在明间清点府中的账目，听了易姑姑的话，只道：“沈姑娘有心了。我的有没有倒不打紧，不过既然有送给老夫人的，还是取回来的好。春玉，带着易姑姑去跟门房的人说一声，记得早去早回便是。”
易姑姑连声道谢，春玉起身，带着她出去了。
不多大会儿，春玉返回来，对魏令宜说道：“这沈家姑娘真是不安分，入府的第二日就差身边的亲信回去，该不会是向家人告状，说我们待她不好吧？不过告状也没用，沈家还能对侯府的事置喙？入了侯府，很多事都由不得她了。”
魏令宜正拿着笔写字，听到春玉这么说，抬眸看她：“昨日我让你送东西过去，再三叮嘱你要客气一些，结果你没听我的？”
“夫人……”春玉委屈地噘嘴，“奴婢没做什么，只是要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免得以后不知天高地厚，妄想爬到您的头上去。”
魏令宜苦笑：“她只是个妾，你又何苦为难她？等以后侯府有了真正的主母，我照样得把中馈交出去。你多树一个敌人，就等于把我们置于更加孤立无援的地步。明白吗？”
春玉立刻警觉起来，走到魏令宜的身边：“夫人，您这是何意？”
魏令宜把笔搁在笔架上：“侯爷不是一早就入宫了吗？应该是坑杀战俘的事情有了结果。我昨日收到兄长的信，庄妃的父亲已经从西北撤回来了。那就意味着，皇上想要在西北换防的计划失败了。他只能想尽办法拉拢侯爷，稳定军心。比如赐个世家贵女给他做妻。”
春玉吃了一惊：“可是，可是哪家贵女愿意嫁到我们靖远侯府来？侯爷在外面的名声您又不是不知道。当初皇上刚登基的时候，就有过一出赐婚的闹剧，那些个大人宁愿抗旨自戕，也不愿把女儿嫁过来。”
“你不了解皇上，他一定能找出合适的人选。”魏令宜笃定道。兄长在信中说，嘉惠后去世以后，各方都在抢夺中宫的位置。但是几个月了，皇上仍没有立新后的意思。这次很有可能从这些备选的女子中挑一个出来，赐给裴延做妻。
最有可能的，就是嘉惠后的妹妹。沈氏出身高贵，原本也是继后的人选，但没有了安国公和嘉惠后庇佑的安定侯府，只有一个立不起来的毛头小子，在皇上眼里，毫无价值，赐给裴延正好。他们就算要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来。
不过，还要看裴延愿不愿意乖乖接受。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照看裴安的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夫人，公子不见了！”
魏令宜一下从罗汉床上站起来，怒道：“为何会不见了？你是怎么照顾公子的！”
婆子立刻跪在地上：“公子说要去花园里散步，然后钻进了梅林里，就不见了！老身已经让人在花园里找了个遍，都没看见他。”
魏令宜这个主母处事向来沉稳淡然，只有遇到裴安的事情才会方寸大乱。她视裴安如命根子，平素对他严加管束，鲜少让他出沐晖堂。但孩子好玩是天性，总不能成天关着。
春玉连忙道：“夫人放心，奴婢刚从门房那边来，他们如果看见公子，肯定会告诉奴婢，说明公子仍在府中，我们再多派些人找就是了。奴婢先去寿安堂问文娘，也许公子去找老夫人了。”
端午安康，这章给大佬们发红包。

第12章
皇城大内，气势恢宏。正门的台基比巍峨的宫墙还要高，两侧门楼高耸，仿佛巨鸟的双翼。钟楼的廊檐迎着朝阳，折射出一道金光。
裴延由东边的门洞进入，跟着内侍走到皇帝上朝前休憩的偏殿，等在门外。
“请侯爷在这里等一等，小的进去通传一声。”内侍躬身，客气地说道。
裴延点头，那内侍就跨过门槛进去了。算起来，这是他第三次踏入皇城。对于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来说，如果并非天子的亲信，还是不要随便踏入这座固若金汤的皇城为上策。
等了会儿，大内官亲自出来，迎着裴延进去。
裴章穿燕服，坐在西暖阁的炕上，手边有一张紫檀木四方桌和一张楠圭式案。上面各放置着几件精美的瓷器和珐琅器，最显目的就是一套青白玉的文房具。据说这套文房具是从整块玉石上打磨出来的，拼在一起，连纹路都能对上。这是西边的亦力把里，倾举国能工巧匠之力做出的贡品。
怪不得人人都想争这把龙椅，只有天子才能享受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东西。
裴章手里拿着奏折，看到裴延进来了，随手把折子放下，说道：“四叔来了。”
裴章和裴延虽然年纪相仿，但按照宗族辈分，裴延是叔父辈。但早就是八竿子都打不到的远亲，裴章故意这么叫，就是想套下近乎。
裴延神色淡然，按制行礼，大内官殷勤地搬了张杌子来给他坐。他对着大内官做了个写的动作，大内官会意，让内侍去准备桌案和纸笔。
裴章说道：“四叔的嗓子还没有起色？一会儿太医院的院正会给朕诊平安脉，顺便让他给四叔看看。”
裴延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了。但裴章坚持，他也就顺水推舟地接受了。
太医院的院正很快就来了。他每日都要给皇帝请平安脉，身边跟着一个属官，负责记录。本来给皇帝诊脉的时候，外臣不能在场，但皇帝没说什么，裴延不用避嫌。
院正诊完脉后，照例说了几句龙体康健的话。
“靖远侯在此，你擅长疑难杂症，顺便给他瞧瞧喉咙的旧伤如何了。”
院正顿时有些为难。他是御医之首，正五品的官员，除了天子以外，从不给任何人看病。但天子发了话，他也只能从命，走到裴延面前，重新打开药箱。
“侯爷，下官冒犯了。”
仔细做了一番检查之后，院正对裴章说道：“侯爷的伤是陈年旧疾了，当时受伤的时候没有及时救治，所以病灶难除，但不至于口不能言。之所以无法说话，还是心结占首因。我先开几副调理的药，以观后效。”
“嗯。”裴章挥手让院正退下去，目光径自落在裴延的身上。
他的内心深处，对这个手握重兵，声震西北的靖远侯不是不忌惮。哪个皇帝的卧榻之畔，能容猛虎酣睡？他想过用各种方法替换裴延，可西北广袤之地，犹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失去掌控。
徐器无用，但放眼整个大业，谁又能堪此重任？裴延已经充分证明了，他是无法替代的。他不像父兄，从不站队，也不与朝官私下往来，几乎抓不到什么错处。就连这次坑杀战俘，都是事出有因。强行惩罚，只会引起西北哗变。那支十几万的虎狼之师，不仅是拱卫京师的精锐，也是裴延手里的一柄利剑。除了他，无人能够指挥。
这种感觉犹如芒刺在背，但又无可奈何。
裴章知道，自己跟裴延的这场博弈中，裴延已经胜了，自己不得不让步。山西布政使上了折子，将坑杀战俘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再扣着他了。
“战俘的事，朕已经知道了，四叔是无罪的。但四叔，你年纪也不小了。近来朕挑选了一位不错的世家女子，欲赐予四叔做正妻。四叔看看是否中意？”裴章让大内官从八宝架上取出一卷画轴，展开给裴延看。
大内官一边展画轴，一边笑着说道：“图上这位是安定侯府的沈氏，先皇后的妹妹，今年刚满十六岁。您瞧瞧这俊模样，再想想先皇后的知书达理，就知道这桩婚事准错不了。皇上可是千挑万选，才找到这么个合适的人儿。”
裴延没有见过嘉惠后，倒是知道当年几个皇子抢夺她的事情。那时的安国公掌管京师的戍卫，各方势力都想拉拢。安国公表面上装出一副不愿随波逐流的淡泊样子，实际上与裴章暗度陈仓。可怜沈氏一直被蒙在鼓里，大概裴章登基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这世上有人追求富贵尊荣，有人求的或者只是内心的一片净土。嘉惠后爱梅花，是整个大业朝都知道的事情。梅花品行高洁，凌寒独自开。那样的人，绝不会稀罕什么中宫之位。
裴延想了想，在纸上写道：臣谢皇上的好意，但臣没有娶妻的打算。臣粗鄙，安国公女出身高贵，又是皇上的妻妹，理应寻个更好的归宿。
他怎会不知道皇帝的算盘。这小沈氏也是继后的人选之一，裴章把她塞给自己，既彰显了天子的恩德，又不用娶她。而没了安国公和嘉惠后的庇护，小沈氏只能哑巴吃黄连。说不定到时还要被裴章威胁，变成天子安插在靖远侯府的一双眼睛。
他不常在府中，倒也没什么影响，只是不喜欢这种被算计的感觉。
裴章早知裴延会拒绝。此事也不着急，只需以亲事为由，继续把裴延留在京城。直到磨得他沉不住气，不怕他不答应。
两人各怀心思，表面和气地聊了会儿，裴延就起身告退了。
走出皇城，裴延坐上马车，秦峰问道：“爷，皇上可是赦免了您？算算时间，布政使的折子大概是到了。他们没想到，鞑子狡猾，那些归降的战俘大多染了瘟疫，如果不及时处置，会蔓延至整个军中，死伤无数。”
在旁驾车的昆仑不说话。那些战俘虽然染了疫病，但也是他的同族。他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向裴延磕头求过情。裴延本也有心救治，可那主将把重病将死的人混在里头，企图传染给大业的将士。疫情迅速蔓延，无法控制。所以裴延才下令坑杀他们。
这些事，当地的布政使和按察使调查得一清二楚，还写了言明前因后果的折子。但裴延按着不然他们动作，最近才把消息传入京城，从而洗脱自己的罪名。
裴延嫌秦峰多嘴，看了昆仑一眼。昆仑虽然归降，但依旧是瓦剌人，跟那些战俘属于同族，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族人死去，心里不可能不难受。
秦峰自觉失言，赶紧转了话题：“那皇上可有说我们几时能回山西？每天闲在府里，都要发霉了。”
裴延打着手势，秦峰惊到：“皇上想把嘉惠后的妹妹赐给您做正妻？这算盘打得好啊，沈氏出身高贵，如今无人可依靠，皇上正好拿捏。幸好您没答应。可不答应的话，我们就无法离开京城吧？皇上翻脸无情怎么办？”
裴延没有回答。
靖远侯府就在皇城附近，马车行了没有多久，在侯府门前停下来。裴延下车入府，秦峰跟着他，昆仑则去停马车。刚跨过门槛，就有个身影从门后窜出来，一下子抱住了裴延的腿。
“二叔！”一个甜甜的童声喊到。
裴延低头，看到裴安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这孩子生得唇红齿白，玉雪可爱，如同一个女娃娃，只是十分瘦小，怎么看也不像十岁。裴延蹲下来，与裴安平视，抬手按在他的头顶：“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十分低沉沙哑，如同被烈火焚烧过，有些骇人。
他能说话，只是鲜少在人前开口，裴安是个例外。裴安是兄长的遗腹子，也是侯府将来的继承人，裴延向来重视他。而且这孩子不怕自己，并且愿意亲近他。
裴安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沓纸：“这是我最近两天练的字，母亲说不好，要我重练。二叔看看，我真的写得不好吗？”
裴延把纸张接过，看了一眼。那字迹虽然工整，但到底显得稚嫩。大嫂对这个孩子要求十分严格，严格到近乎苛刻的程度。他也不过十岁，却比同龄人都要早熟，大概觉得寄人篱下，总是乖巧听话，对自己这个二叔有几分刻意的小心和讨好。
生怕自己不喜欢他一样。
裴延有些心疼，摸了摸他的头道：“好。”
裴安很开心地笑，忽然捂着肚子，猛地咳嗽了几声。裴延连忙一手按住他的胸口，一手顺他的背。他支起身子，摆手道：“没事，没事。二叔，我自己跑出来，没告诉母亲。院子的角落有棵梅树开得好，但我个子不够高，您能不能帮我折一枝？母亲喜欢梅花，我带回去给她，也许她就不会生气了。”
裴延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往府里走。府中的花园有一大片梅林，是裴延的父兄还在世时种下的，如今梅树成林，花开时犹如一片雪海，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二叔，那边是不是有个人？”裴安伸手指了一下。
裴延看过去，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站在梅树底下。她的眼睛盯着头顶的花枝，鼓着腮帮子，铆足了劲，用力一蹦。手是够到了，可惜还差了一点。她不放弃，又用力一蹦一蹦，神情专注，好像势必要将那花枝折下。
稚气得像个孩子。
“那个姐姐是谁？”裴安抬头，好奇地问道。
裴延没有回答，只是牵着他走过去。
更新时间在晚上8-9点之间，延迟或者有事会在文案的最前面说明~
渣皇是很渣，我看他也没有想强行洗白自己的意思。哈哈。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奏是猜猜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gt_&lt 30瓶；心系木偶人10瓶；uheryija 3瓶；ayaka、吴亦凡小娇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沈潆原本坐在院子里等易姑姑的消息，神态悠闲。红菱和绿萝两个丫头心里都没有底，万一二姑娘不承认或者老夫人不肯帮忙，那可怎么办？
但见姑娘气定神闲的，她们也只能耐着性子陪她等。
“干坐着也无趣，你们去备些茶点来。”
沈潆打发她们去做事，好消磨时间。她自己走到院门边，往外看了看。昨天那个叫.春玉的丫鬟让她呆在这个院子里别乱跑，她记得来的时候，旁边就是一片很大梅林，边上有一棵梅花开得很好。
她想着就到边上去摘一枝梅花，应该不算乱跑。何况她还不至于把一个丫鬟的危言耸听放在眼里。
沈三姑娘原是江南女子，身量娇小，怎么都够不到头上开得最好的那枝梅花。沈潆不甘心，反复试了几次，跟自己较上劲了。
一阵风吹过，花瓣片片飘落。她的头顶伸出一只粗壮的手臂，帮她把梅花枝折了下来。
沈潆疑惑地回过头，看见裴延站在自己身后，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那孩子长得十分漂亮，正笑盈盈地看着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也冲他一笑，然后行礼：“妾身见过侯爷，公子。”
侯府里这么大年纪，又能被裴延牵着的孩子，大概只有魏氏的独子裴安了。裴安今年应该十岁了，可看这身量，倒像是六七岁的稚子。想来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显得十分瘦小。
裴延把那一大簇的花枝递到她面前。
沈潆皱了皱眉头，一时没有接。她以为昨天的事情以后，裴延应该不大会搭理她了，没想到两个人这么快又见面。她刚才努力蹦了几次都没够到花枝的傻样子，应该也被他看见了。
她有些窘迫，不想自己那么孩子气的一面暴露在人前。她换了个身体，但骨子里作为安国公嫡长女和中宫皇后的尊严仍在。他这样拿着花枝给她，就像哄一个要糖吃的孩子，太丢人了。
裴延看到沈潆脸上的表情轮番变换，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不知她是怎么了。刚刚不是很努力想要这花么？怎么现在又不要了？他伸着手，也没有收回来，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
“哇，好香啊！”裴安叫了一声。
红菱和绿萝把茶点备好，却没看见沈潆。正要寻她，听见裴安的声音，连忙从院子里跑出来。她们没想到靖远侯也在，连忙行礼。
裴安踮起脚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抬头好奇地问沈潆：“姐姐，这是茶吗？为什么会这么香！我可不可以尝一尝？”
沈潆对裴延很有戒心，对裴安却没有。她是很喜欢孩子的，尤其是个这么漂亮又讨喜的孩子。她对裴安点了点头：“这是茉莉花茶，以茉莉花混入绿茶中烹制，香气鲜灵持久，茶汤澄黄醇厚。我母亲专门托人从福建弄来的，小公子喜欢的话，可以进去品尝。”
“好啊，那二叔可以跟我一起吗？”裴安期待地问道。
沈潆无法拒绝。她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别人家的地盘上把主人给赶走。何况只是喝一杯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二位里边请。”她侧过身子，抬手道。
裴延悄悄按了一下裴安的头，看出来这个孩子是故意的了。故意在府门前等他，故意把他引到梅林这里来，然后故意创造机会让他跟沈三姑娘相处。虽然他猜不透这小子的用心是什么，但他并不排斥进去喝口茶。
叔侄俩在偏院的石桌旁落座，沈潆拿着茶壶，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裴延注意到她倒茶的动作，十分优雅自然，无论是提壶的手势还是倾注的速度，都像是专门学过的。
他有些奇怪，像她这样的出身，读些诗书，会写一手漂亮的字，已是难得。茶道一般是名门闺秀为了出嫁而研习的四艺之一，能够教授的也只有宫里长年负责奉茶的宫女们。沈家怎么可能有条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她学会这个？
他觉得这姑娘就像个迷，看不透，更猜不透。可他得承认，她成功地引起了自己的兴趣。他很想知道她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出人意料的东西。
裴安拉着沈潆跟他们一起坐，虽然于礼不合，但这里没有外人，裴延也没说什么，沈潆就没有推辞。裴安又问了她几个关于茶的问题，她都一一耐心地回答。
裴延在旁边状似专注于喝茶，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的谈吐和见识，大大超过了普通的女子。像是《茶录》，《东溪试茶录》，《大观茶论》这样的书，他都是略有耳闻，看都没看过，她却张口就来。算上这次，他不过见了这女子三面。可她留给他的印象，实在是深刻。
没过多久，春玉领着一大帮人找到偏院这里。她一看见裴安的身影，便大声道：“公子，原来您在这里！夫人找您都快找疯了。”
她喊完才发现侯爷竟然也在，惊讶之余，立刻行礼。
裴延站起来，给了裴安一个眼神，意思是他要回去了。
裴安谢过沈潆，拉着裴延跟他一块走。春玉狠狠地看了沈潆一眼，她还是小看了这个女人，才不到两日的工夫，竟然能将素来不近女色的侯爷留在她院里喝茶。这狐媚的功夫，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裴延把裴安送回沐晖堂，魏令宜当着他的面，不好发作。等到裴延走了之后，她屏退屋中的下人，立刻要裴安跪下。春玉在旁求情：“夫人，公子身体向来不好，您就不要罚他了。”
“说，你去哪儿了？”魏令宜责问道。
裴安乖乖地回答：“母亲，儿子去了偏院，还把二叔也带去了。”
春玉惊讶，失声道：“公子，您怎么能这么做……”
裴安不紧不慢地说道：“儿子看到舅父给母亲的信，信上说皇上很有可能给二叔娶妻。儿子想，如果二叔真娶了个世家女，说不定会给母亲气受。倒不如让二叔宠幸偏院的那位，让她们自己去斗。儿子今日与那个沈氏接触，发现她十分与众不同，二叔好像也有点喜欢她。”
魏令宜一愣，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然考虑得这么深远。若不是他没有父亲，自小又在颠沛流离和寄人篱下的环境中长大，怎么会如此早熟。她心中愧疚，走到裴安的面前，把他扶了起来，俯身紧紧地抱住：“是母亲无用。母亲错怪了你。”
“母亲别这么说。儿子年纪虽小，身子也不中用，但一定会护好母亲，不会叫她们欺负您。”
春玉看着母子俩紧紧抱在一起，想起这些年他们相依为命的岁月，悲从中来。世子走得早，留下孤儿寡母，势单力薄。一旦侯爷娶妻，侯府有了新主母，他们就全要看人脸色过日子。新主母宽厚还好，若是个刁钻的，还不知怎么为难夫人和公子。
所以公子说得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和沈氏有共同的敌人，只要沈氏得宠，将来的主母一定死死地盯着她，暂时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
裴延叔侄俩走了之后，沈潆独自坐在院子里饮茶，石桌上还放着裴延摘下的那枝梅花。现在她有些回过味来，裴延不太对劲。算上第一次救她，总共三次见面，他都没有说话。
如果这两日是喉咙不舒服，那在慈恩寺的山道上，他也是一言不发地离去。莫非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把红菱叫到身边：“林妈妈打听侯府的事情时，有没有关于靖远侯的私事？”
红菱摇了摇头：“姑娘知道的，侯府的下人口风紧，林妈妈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她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侯府里住了哪几个人摸清楚，再多的就没有了。”
沈潆想想也是，裴延这样的身份，就算有什么弱点也会很好地隐藏起来，不可能弄得人尽皆知。她暂时压下心中的疑问，等着易姑姑那边的消息。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易姑姑抱着两个锦盒回来了。
她把东西放到沈潆的面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姑娘料得没错，我把您的话都跟老夫人说了。老夫人立刻将二姑娘身边的小桃叫过去，徐妈妈治了治那丫头，她就全招了。东西的确在二姑娘那儿，老夫人还把大老爷和大夫人都训了一顿，命他们严加管教女儿。这段日子，让二姑娘闭门思过。”
沈家这一干人里面，最精明通透的，大概就是沈老夫人了。
沈潆不仅把自己丢了东西的事情告诉她，还说沈蓉的做法就是在断沈家的前程。她将自己逼到绝境上，丝毫没有顾念姐妹之情，以后就算嫁到高家，心也未必会向着家里。而且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实在不能指望她为兄长筹谋一二。
沈老夫人听了这样一番话，自是勃然大怒。大房和沈蓉都没好果子吃，东西也得乖乖地送回来。
“姑娘，既然东西要回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去送？”红菱说道，“昨日那个春玉说，老夫人不想见您。要不然奴婢替您送去吧？”
沈潆摇头道：“你去送，显得我们失礼。我明日亲自去一趟吧。”

第14章
翌日，沈潆没有直接去寿康居，而是让易姑姑先去沐晖堂，问问自己是不是可以过去拜见。她想着先把礼物给了魏氏，再由她领着自己去寿康居，这样比单枪匹马过去好一些。因为王氏绝对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易姑姑很快回来，魏氏那边果然答应了，还吩咐身边的婆子过来，亲自领着沈潆过去。
之前，易姑姑已经告诉沈潆，沐晖堂和魏氏都朴素得不像话，不像是侯府的主母。沈潆知道魏氏名不正言不顺，她并非裴延的正妻而是大嫂，现在只是暂时管着中馈。等将来裴延娶妻，她和裴安的处境将会十分尴尬。所以魏氏平时宽待下人，对府中诸事尽心尽力，也想让裴延念着她的好，给她们母子留下容身之处。
到了沐晖堂的明间，沈潆向魏令宜行礼。魏令宜微笑地看着沈潆，请她坐下：“早就听闻沈三姑娘的芳名，现在才有缘得见。瞧这水灵灵的模样，江南的水土当真养人。”
沈潆虽然入了府，但裴延还没在她那里过夜，也未给她一个名分，因此魏令宜暂时还称她三姑娘。魏令宜总算知道为何春玉对她充满敌意，这个姑娘，实在太出挑了。
京城里贵女如云，皇帝的三宫六院更是佳丽辈出，魏令宜也算见过不少美人。若论相貌，跟这个沈三姑娘不相上下，甚至超过她的也不是没有。江南女子本就以柔弱娇小为美，这姑娘不仅将这种美发挥到了极致，更有那种小户人家养不出来的大气端方，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沈潆让易姑姑把准备好的东西呈给魏令宜，垂眸轻声道：“家母备了薄礼，本应该早日来拜见夫人。昨日才发现跟家中姐妹的嫁妆搞错了，所以让身边的姑姑回去取。还请夫人笑纳。”
魏令宜让春玉把东西收下，亲切地说：“姑娘实在客气了。你刚进府中，大概对侯府诸事不太熟悉，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直接问春玉就行了。”
“多谢夫人。”
沈潆觉得人生真是无常。从前在宫中大宴的时候，见过魏氏一次。当时裴延刚封靖远侯不久，将王氏和魏氏接回京城，还请了诰命。王氏因病无法入宫，魏氏独自坐在角落，跟周围三三零两凑在一起热闹聊天的命妇不同，好像格格不入。沈潆以为她是在乡间待得久了，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便将她的位置调到身边，亲切地与她说话。
魏氏不卑不亢，进退有礼，巧合的是他们都喜欢梅花。那次谈话很愉快，之后她们没再见过。
没想到过了几年，两人会以这样的身份重新见面。魏氏成为了上位者，而她则是卑微弱小，要看主母脸色的妾室。好在魏氏因着处境，就算久居上位，也不是个严苛的人。
两人简单地聊了几句，沈潆点名来意：“妾身的母亲还准备了送给老夫人的礼物，但人微言轻，不敢贸然过去，还望夫人指点。”
魏令宜面带微笑。这丫头说话真是滴水不漏，不明说想去寿康居的话，而是把话头丢到自己这边。昨日也是，应该是沈家出了什么问题，让她丢了送给侯府的礼物，她立刻就能想到应对的法子，不慌不忙。
这哪像是个小户人家养出来的姑娘，对人情世故如此精道，更像是在大户人家的内宅呆了许多年。只怕将来成了气候，是个极不好对付的。
魏令宜原本还担心裴延娶了世家贵女，会威胁到他们母子俩。现在有了这个沈三姑娘，顿时觉得安心多了。现在还真得帮帮她，推她一把。
“你进了府，也该去母亲跟前露脸，我跟你一起去吧。”魏令宜起身道。
*
寿康居与沐晖堂不同，这里几乎集结了侯府所有的好东西，院子里树木参天，种着很多名贵的花木，屋舍也是翻新过的。丫鬟和仆妇的数量是其它各处的总和，平素有十几个人忙进忙出，但每个人都谨小慎微，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
今日王氏不知为何不顺心，一大早就把所有下人都赶出屋子，然后还摔了不少的东西。寿康居的主事文娘已经快招架不住，想叫人去请魏令宜了。
魏令宜和沈潆到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副光景，廊下的地上散落着很多碎瓷片，里面还有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众下人面面相觑地站在院子里，皆是不知所措的模样。
魏令宜皱眉，让沈潆等人在院子里候着，自己先走了进去。
沈潆站在前头，依稀能听到里面有个声音叫着：“裴延呢？让他来见我！”
“他人在府里，为什么不来见我？”
接着就是一阵瓷器破碎的声音。
沈潆在宫里的时候就听过王氏精神不大好，喜怒无常。她当时还觉得，天底下的婆母，最难伺候的应该就是宁安宫那位了。可如今亲眼见到王氏的行为，心想霍太后好歹不摔宫里的东西。宫里的大都是贡品，摔下去都是真金白银。像王氏这样拿着家里的物件出气，裴延的俸禄哪里够她摔的。
沈潆还在想事，忽然一个东西从屋里飞出来。
身边的红菱和绿萝惊叫一声，纷纷抱住沈潆，易姑姑也下意识地挡在了她们的身前。“啪啦”一声，那东西几乎是碎在她们的脚边。沈潆低头看了眼，好家伙，一个成色上好的五彩鱼藻纹盖罐就这么给摔了。饶是她曾贵为中宫之主，也忍不住替裴延心疼起来。
文娘见状，连忙走过来问道：“姑娘没事吧？”
沈潆摇了摇头。
文娘看到刚才大夫人同这姑娘一起过来，就知道是刚抬进府里的沈家姑娘，要给侯爷做妾的。但是侯爷连着两天都宿在前院，这姑娘还是个完璧，如今连个正经的姨太太都称不上，有几分可怜。倒是这模样生得水灵，想必会是个有福气的，也不敢不客气。
文娘朝屋里看了一眼，低声道：“姑娘不必害怕，老夫人的性子就是如此，并不是冲着您。现在也就大夫人还能在她跟前说上话，您姑且在这里等一等。”
文娘话音刚落，里面就传出王氏的声音：“什么沈氏？她算什么东西，也配见我？”
而后是魏令宜的低语，听得不太真切。
“你先回去，让她在外头等着，等我舒服了，自然会见她。”
“母亲……”魏令宜好像还想劝几句，直接被王氏赶了出来。她抱歉地对沈潆说道：“母亲现在身体不适，不想见人，要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实在是劝不动她，难为你了。”
沈潆笑着回答：“好，多谢夫人。妾身等着就是。”虽然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但人已经来了，王氏要怎么磋磨她，她都得受着。
魏令宜心生同情，母亲是把对裴延的不满发泄在这姑娘身上。但也无可奈何，只留下个人看着，带着自己的人先走了。
王氏终于不再摔东西，寿康居的下人赶紧各自散开去忙了。沈潆就这样站在院子里，周围时不时地投来几道或探究或同情的目光。还好现在是冬日，就算有太阳，也没那么毒辣。易姑姑好几次想上前跟沈潆说话，但怕被屋子里的老夫人知道，姑娘更加受苦，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不知过了多久，沈潆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本就是大病初愈，身子骨柔弱，两条腿开始打颤。
红菱在她身后站着，看着她的背影，十分担心。姑娘的身子骨她是知道的，恐怕撑不了多久。她希望老夫人能够大发慈悲，放过她们。
又过了会儿，沈潆两眼冒黑，双腿一软，几乎要跌坐在地上。
红菱等人眼看着她要摔倒，纷纷惊叫，来不及反应。这时，斜刺里迅速冲出一个人，托住了沈潆。
沈潆只觉得头顶的太阳都被巨大的黑影遮住了，自己陷在一个强有力的臂弯里，周遭有雄浑的阳刚之气。
她抬起头，看见裴延冷峻的下巴轮廓，连上面微小的胡渣都看得清楚。只是他的表情，不同于前两次看到时那么放松自然，而是十分紧绷，眼神如刀锋般凌厉，如临大敌的模样。
裴延把沈潆交给围上来的红菱等人，负手进了屋子。
沈潆扶着红菱和绿萝站稳，红菱想让她到廊下去休息，她摆了摆手，重新站好。大户人家的规矩严，哪怕裴延来了，只要王氏没有发话，她都不能乱动，否则就是不敬之罪，后面有更大的苦头吃。
她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京中传言，裴延母子不合，由来已久。她还当以讹传讹，天底下哪有母子成仇的。可想起裴延刚才的表情，只怕这事不假。她今日正好触了王氏的霉头，王氏拿她发作，想逼裴延现身。
她没想到，裴延真的来了。
请大佬们多多支持留言撒花，渣作者才能勤快地码字啊！

第15章
裴延走进屋子里，转手就拴上了门。
屋中的地上，杯盘狼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就站在门边。王氏坐在罗汉床上，头发凌乱，双手扶着床沿，不停地喘气。听到动静，慢慢地抬起头来，浑浊的双目一下子变得清明。
“你总算来了！”她伸手指着裴延，“在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裴延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他愿意用所有的东西来供养这个生了自己的女人，但却一点都不愿意踏进这间屋子。纵然他已不再是个弱小的孩子，可内心深处，对于这个女人的恐惧，却是根深蒂固的。
他儿时的记忆，并没有关于母亲的。他以为自己只有父兄，父兄也从不在他面前提起。直到一日，母亲追到乡下，将父兄强行拉走，还大骂他是个灾星，祸星，他才知道那个锦衣华服的女人，原来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感到不解，甚至愤怒，母亲健在，为何父兄不接他回家？为何母亲从不来看他？家中的富贵荣华不在他眼里，他只想问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孤零零地扔在乡下。而后，他向身边的婆子盘问了家在何处，自己偷偷地跑回了京城。
那日父兄不在，母亲吩咐下人不准开门。下了一天一夜的雨，还幼小的他就那样站着瓢泼的大雨中，用力拍打着永远不可能开启的家门。翌日父亲闻讯赶回，将他重新送回乡下。他高烧几日，梦中一直哭泣，断了对家和母亲的念想。
如果可以，他愿意永远呆在乡下，做个平凡的小子。可若干年后，父兄忽然获罪于上，被判流放，他又被送回这个女人的身边。然后父兄相继离世，寡嫂怀着身孕，他们被赶出了京城，沦落到乡间生活。
那时，母亲几乎崩溃了，精神变得时好时坏。原本日子也能过得下去，突然有一日，她狂性大发，用火将他们所住的屋子点燃。他为了救家人和父兄的牌位，吸入太多的浓烟，倒在了火场里。后来虽然被救，但嗓子严重烧毁，造成了他无法开口说话的障碍。
他离家投军，并不是不怕死。而是因这隐疾，无法再靠别的法子，回到京城了。
于旁人而言，母亲或许是温暖，是依靠，是家里的支撑。但对他而言，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你找我，何事？”裴延艰难地开口问道。
“我要是不扣着外面那个女人，你就不肯来见我是吧？”王氏从床上起来，只穿绫袜的双足站在脚踏上，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让魏氏日日夜夜地把我关着，不让我出去，也不让我见客，我跟个死人有什么区别！”
“你觉得，自己可以见客？”
“为什么不可以？”王氏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我是你父亲明媒正娶的女人，本应是侯府的主母。你不仅让魏氏架空了我的权力，还派文娘日夜监视我！你哪里把我当母亲，简直是囚犯！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灾星，祸星！我当初就不该生下你！若不是你，你的父亲和兄长就不会死，我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裴延面无表情地任由她骂着，他早知每次见面，母亲必定反复咒骂这几句，所以从不予理会。今日若不是小裴安偷偷到前院报信，他还不知为了逼他现身，母亲竟扣着沈三罚站。
沈三大病初愈，肯定不能久站，他赶到的时候，看见她差点晕倒，心里升起一丝愤怒。迁怒于人，欺负弱小，手段实在卑劣。哪里有半分高门主母的模样？但他也不能跟一个病人计较，耐着性子道：“我知你不想见我，故我从不来此。哪次不是因你逼迫？我走便是。”
裴延刚要转身，忽然一个东西朝他的面门飞过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挥开，那东西撕裂了他的袖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觉得手臂一阵刺痛，低头看见一把修花用的剪子。
王氏似乎也吓到了。她双手捂着嘴，然后赤足下了脚踏：“裴延，我不是故意……”
“够了！”裴延低吼一声，摔门而去。
沈潆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两个人似乎在争吵，声音时高时低。她正好奇母子俩到底在吵什么，是否与自己有关，裴延已从屋里出来，走到她面前。他的表情极度隐忍，脸色微微涨红，好像随时会爆发。
“侯爷……”沈潆怔怔地叫了一声。
裴延抓起她的手腕，直接将她带离了寿康居。
路上，裴延走得很快，沈潆几乎是被他拖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半边的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破掉的地方能看到里面白色的中衣，被一片鲜血染红，沿途都在滴血。
这伤口若非他自己弄的，就是刚才与王氏争吵的时候，王氏造成的。
一个母亲，得多心狠，才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这样的手？沈潆莫名有些心疼裴延了。
到了偏院前，裴延放开沈潆，正要离去，沈潆反手抓着他的手臂，说道：“你流血了。”
裴延抬起手臂，看了一眼，神色漠然。
“进去包扎一下吧？”沈潆试探地问道。不管怎么说，这个人也算把她从水深火热中解救了出来。否则把她独自丢在寿康居，还不知道王氏会做出什么事来。而且他现在就像只受伤的小兽，沈潆实在不忍心放他独自舔伤口。
裴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沈潆轻轻拉着他，把他带进了自己的院子里。
红菱赶紧去找了药箱，递给沈潆。易姑姑端了茶，放在裴延的手边。做完这些，她们也不敢留在屋中，都退到外面去了。
沈潆蹲在裴延的身边，先帮他把袖子卷了上去，露出伤口，然后打开药箱，拿出一团棉花来，轻轻将伤口周围的血擦去。以前父亲受伤的时候，都是她包扎的，所以十分熟练。
裴延的伤口是被锐器划破，又细又长，由深到浅。除此之外，他的手臂上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旧伤痕，应该是战场上留下的，皆是他卓著战功的证明。只是这样体无完肤，不知是多少次的死里逃生。
沈潆小心地将金疮药倒在伤口上，还凑上去吹了吹，再缠上纱布。
这种伤对裴延来说，只是小意思，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战场上九死一生的时候多了，这屈屈的伤痛算什么。他只是愤怒于母亲每次吵着见他，不是咒骂就是弄伤他或自己，母子俩仿佛一个永远打不开的死结。所以除非逼不得已，他绝不踏进寿康居。
以往他受伤，都是青峰帮他包扎。但青峰毕竟是个大男人，怎么比得上女子的温柔细致。现在他身边的这个小女子，身上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是什么花的清香，而后露出谨慎小心的表情，仿佛他是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伤口被一阵柔和微小的热气吹着，看着她这副珍而重之的模样，心头的阴霾好像逐渐散去了。
“好了。”沈潆打上结说道。她低头想收拾药箱，忽然感觉裴延俯下身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抱着腰，用力一提，整个人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两个人几乎是瞬间贴近，一个高大如山，一个娇小可人。沈潆差点没坐稳，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肩膀，仰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生得极漂亮，像江南的雨，落在人心里，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裴延伸手捏着她小巧的下巴，低头凑到她面前。他想吻她，只是出于一种本能。
沈潆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心中抗拒，手紧紧地攥着他肩上的衣料。可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入了侯府，做了他的妾，不可能不让他碰。今日是王氏，明日可能有张氏或者刘氏找她的麻烦，她需要这个男人和他的宠爱。只有他的庇护，自己才能好好地生存下去。
以往在长信宫时，她是国母，天子的发妻，不屑于后宫女人那些争宠的手段。彼时她站得太高了，把自己也摆得太高，从不肯低头服软。她的出身，她的骄傲和她的尊严，都是横在她跟天子之间的一道鸿沟。她落得那样的下场，归根结底，就是以为自己不需要争。
如今冷静下来想想，皇后之位何尝不是加诸在她身上的一道枷锁。她几乎已经忘记了，爱与被爱，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裴延碰上那娇嫩的唇瓣，犹如品尝到了香软甘甜的果肉，想要一口猛吞进去。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原先紧绷着，后来放松下来，似乎慢慢接受了他。这让他更加愉悦，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由原本的浅尝辄止转而深入。
“侯爷！”门外传来声大喊，打断了这一室的缱绻。
沈潆连忙用双手抵着裴延的胸前，用力挣扎了一下。裴延顺势放开她，往外看去，目光如刀子一般。
青峰双手捂着眼睛：“我，我不是故意的，有急事！”
看来只有红包能激发大佬们留言的热情了！！
红包走起。

第16章
沈潆的脸涨得通红。她向来是个注重仪态的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青天白日做出这种事，还被旁人撞见。
她赶紧从裴延的腿上下来，低头整了整衣裳。她低头掩饰的不仅是尴尬，还有不想被人发现的小心思。她没想到裴延对于感情如此单纯直接，完全不用猜。
唇齿间还留有男人口中的温热，这种亲密很多年不曾有过了。在她入主长信宫的那些年里，看着不断充盈的三宫六院，心早已被束之高阁，不会再跳动。刚才因着男人的亲吻，以及他所传达出的愉悦和喜欢，她那颗仿佛被冰封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裴延看着她，她的脸红得仿佛石榴，让人想咬一口。
青峰着急，跺了跺脚，又叫了声。裴延终于起身，从沈潆的面前走过。走出去几步以后，又退回到她面前，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脸侧。像在说抱歉，又有几分不舍。
沈潆能感觉到他手心粗糙的厚茧，磨蹭着自己柔嫩的皮肤，轻声道：“小心伤口，千万别碰水。”
裴延扬了扬嘴角，因着王氏而升起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他要的从来不多，亦很简单。
出了明间，裴延对着青峰自然没有好脸色。青峰自知坏了侯爷的好事，但事情紧急，也无心情打听他和沈潆的进展，直接道明了来意。
“宋通判来了，他说老侯爷和世子的事情查到了些眉目。如今人在书房里头，为怕他久留暴露身份，所以我才来的。”
宋远航从不会贸然到访，定是要紧事。裴延收起心思，快步到了前院的书房。
进去之前，他转头对青峰打手势：去把裴安带来。
青峰点头，转身去办了。
书房里头坐着个穿青色行衣，系大带的男子，唇上蓄须，容颜俊美。他看到裴延，挥了挥手，算作招呼：“小子，你可要我一阵好等。再等下去，今日的俸禄可得找你支了。”
裴延坐下来，正要打手势，宋远航按住他的手：“行了行了，你先听我说。”
“当年京城的防务本是由你父亲和魏将军共同掌管。后来你父亲获罪，魏将军也受到牵连，这权力就转到安国公手上去了。表面上看安国公没有在九王夺嫡的时候站队，但他放弃了当时形势大好的永王，定王，选择了无人问津的厉王，已是蹊跷。你父兄的事，跟他必定有些关联。”
裴延用手势说道，安国公已死。
宋远航继续说：“没错，可安国公的死也很蹊跷。外面的人都说他是病死的，但他卧床不起的前几日，我还在顺天府见过他，硬朗得很。你想，安国公一倒，等于先帝时期的旧贵族势力全面瓦解，对谁最有利？”
裴延的眼神黯了黯：你的意思是，安国公是皇上除掉的？
“我可没这么说！但自古飞鸟尽，良弓藏。咱们这位皇上的心思，实在是深沉，谁也猜不透。说来说去，还是谢首辅最聪明，及早抽身，还有个荣归的风光。谢家子侄几乎全都外放地方，如今在朝的也就谢云朗一个了，想必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裴延道：谢太傅对你我恩重如山，要帮谢云朗。
“明白，你我都是谢太傅教出来的，他的孙子我怎会不留心看护？”宋远航伸手想要搭裴延的肩膀，裴延往回躲了一下。宋远航作罢：“好好好，不碰你。我听青峰说，皇上那边对坑杀战俘的事已经有了定论，还要你娶安国公的女儿？这事你可得想清楚了，安国公说不定就是导致你父兄获罪的人。”
裴延摇头：不娶。皇上并未下旨。
宋远航笑了笑：“整个大业敢忤逆上意的，估计也就是你靖远侯了。好了，时候不早，师兄还得回府衙捞油水，先走了。不用送！”宋远航随意挥了挥手，自己开门出去了。
裴延对他来去自如，自说自话，早就习以为常。他跟宋远航系出同门，都是谢太傅教出来的学生。
儿时裴延不愿读书，甚至自暴自弃。父亲用了各种方法，请了很多先生，都没有用。最后父亲把他带到谢太傅的面前，那个须发皆白，笑容可掬的老人家，只用了一堂课的时间，就彻底征服了他，让他愿意静下心来读书。他被安排坐在宋远航的旁边，宋远航幼时有耳疾，不大说话，谢太傅还手把手教他打手语。裴延耳濡目染，自然也学会了。
谢太傅对每个学生都和蔼可亲，倾囊相授。无论他们出身如何，健康与否，在老人的眼里，都是这世上最完美可爱的孩子。
很长的一段时间，裴延都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老人家，博学幽默，见识广博，是因为年轻时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书。直到他辞世，谢家的人找来，把他的遗体接走，十里八乡的人才知道，这位朴素慈祥的老人，竟然是曾经的帝师，大名鼎鼎的谢太傅。
无人知道谢太傅为何在致仕以后到乡间教书，尽教些穷苦或有缺陷的孩子。裴延只知道，若没有谢太傅，就没有今日的他。
“爷，我把公子带来了。”青峰在门外说道。
裴延让他们进来，裴安眨了眨眼睛问道：“二叔为何要见我？”
“你昨日故意带我去梅林，今日又来报信。为何？”裴延反问道。
屋中先是安静。裴延目光严厉，裴安在他的注视下慢慢败下阵来，肩膀耷拉，垂着头道：“我知道瞒不过二叔，我的确是故意的。我觉得沈氏特别，二叔应该会喜欢她。”
裴延不喜欢被人算计，更没想到裴安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顿时有些恼怒，拍桌道：“供你读书，心思都花在这些上？！”
裴安一下跪在地上，哭了出来：“二叔，是我不好，我错了。但我听说皇上要给您娶妻。我怕婶母欺负我母亲，所以想让沈氏得宠，将来可以帮帮母亲。求求您不要生气，裴安一定乖，一定听话，用功读书。”他哭得惨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可怜的小动物。
毕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从小没有父亲，敏感多虑。裴延心软，走到他面前，将他扶抱起来。
“不哭。二叔在，无人敢欺负你们母子。”他拍着裴安的头道。
裴安抱着他的大腿，抿着嘴，点了点头。
*
沈潆以为有了白天的事，裴延晚上还会再来。她正忐忑要怎么应对，到了晚上，青峰过来传消息，说侯爷有事，要她先休息。
她莫名地松了口气。虽然是早晚的事，但能拖一日是一日。
裴延不来，晚上的时光总要消磨。红菱怕她无聊，特意备了些书。她记得姑娘以前最喜欢看书，虽说这回醒来后性情大变，但想必这点不会改变。
沈潆赞许地看了红菱一眼，随手拿起一本，竟然是谢太傅的文集。谢澜可以算是谢氏一门最有才华的人，本朝的大儒，文章冠天下，尤擅写和画梅花。本朝文人雅士多爱梅，自前朝开始，养梅赏梅的风气便在士庶间风靡。像谢家这样名门中的名门，自然不能落于人后。沈潆年少时，就读过谢澜不少关于梅的诗篇，皆能倒背如流。
安国公府里，还收藏了谢澜所画的四张梅图，沈潆视为无价之宝，从不轻易示人。
谢氏一门在大业能够享誉盛名长达百年，靠的正是谢氏子弟洁身自好，凌寒而立。沈潆一直想拜在谢太傅的门下，可惜他致仕之后，便失去踪迹，连谢家人都不知他的下落。
十几年的时间里，谢家频出变故。太傅致仕，首辅致仕，谢家原本在大业朝中树大根深，如今只剩谢云朗一个。外人都道他年轻有为，可这风光下面的暗涌，却不足为外人道。
所以高南锦常说，阿潆，别羡慕我，我可没有你那般福气。
福气？她有的是哪门子的福气？如果当初父亲没有执意把她嫁给厉王，是谢云朗或者别的什么人，或许她不会早死，会过着平凡而富贵的一生。所以她理解王氏从高处摔下来的那种落差，好比她现在像蚍蜉一样挣扎求存。
人如果没有强大的内心，真的会被窘困的环境逼疯。
沈潆正望着诗集出神，易姑姑从门外快步进来，对沈潆说道：“姑娘，刚才大夫人派春玉过来，说谢夫人在京郊的别院办了个茶会，邀请你们一起去。大夫人那边已经应下来了。”
沈潆还在沈家的时候，高南锦就邀请过她几次，她都以病为由推脱了。这次想必是推脱不掉，而且魏氏已经答应了。
绿萝好奇地问道：“谢夫人，哪个谢夫人？”
红菱看了她一眼：“京中还能有哪个谢夫人，能请得起大夫人这样身份的人？肯定是谢侍郎的妻子，咱们姻亲高家的嫡女高氏。”
绿萝兴奋起来：“那个吏部侍郎谢云朗吗？如果我们去赴宴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一睹这京城第一公子的风采了？”
易姑姑无奈地摇了摇头，红菱点着绿萝的鼻子道：“小丫头春心荡漾了？那位谢大人不是你可以肖想的，快省省心吧。”
绿萝扁着嘴，好像不以为然的模样：“我就听人说过，当年的谢侍郎迷倒了京城无数的少女，也包括嘉惠后。我就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先皇后倾心？”
“别胡说。”红菱斥道，“担心掉脑袋！”
“你怎知是胡说？”沈潆在旁边，手支着下巴，幽幽地说道，“也许是真的呢。”
我不发红包都不知道被这么多大佬霸王！答应我，我们情比金坚！
好吧，继续发红包。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甜甜圈小姐、奏是猜猜猜、uheryija、黑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Gloria 7瓶；uheryija、不二家糖罐3瓶；25078260、六千里、池野、ayaka、猫惹、木木很烦呀、岁月静好、yueran57 1瓶；

第17章
屋中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沈潆。易姑姑一本正经道：“姑娘可别乱说。这天家的事情，那都是忌讳。”
沈潆自嘲地笑了笑，几时她说起自己的事也变成忌讳了。不过，屋子里就她们几个，也不怕被人听去。
沈潆年少时，就知道谢云朗。
如所有传奇的人物一样，谢云朗是个神童。三岁能诵诗文，五岁出口成章。后来参加科举，一试及第，中了个探花郎。阳春三月，那个头上簪花，跟着状元游街的秀美少年，成了京城所有少女的梦。
沈潆常从高南锦那里听到谢云朗，关于他的文章，诗集，尤其他是谢太傅的孙子，被赞誉颇有其祖父之风。有一日，高南锦拉着她去参加某个酒楼的诗会。第一次见他，脑中立刻浮现了“淡若朝光浮于水，静如清风梳柳色。”
不愧是谢家子弟，那样的高华从容，不卑不亢。
即使没有拔得头筹，他的巧思和才气依然赢得满堂喝彩。
回去后，沈潆立刻画了一张图，借的是孟夫子的典故，画中人却是他。踏雪寻梅梅未开，伫立雪中默等待。还把那句在脑海中闪现的话写了上去。高南锦见了，十分喜欢，把画借走赏玩几天。可那画丢了，再也没找到。
年少的沈潆颇有傲气，拜不到谢太傅的门下，就想跟他嫡传的孙子切磋切磋。她不顾礼义廉耻地制造几次偶遇，装作自己是平民姑娘，因为仰慕谢云朗的才华，想跟他讨论诗文。
谢云朗自然没把她放在眼里。沈潆不肯放弃，追到了他家的门外，他不胜其烦，让随从赶她。后来她的身份被谢首辅发现了，误会她喜欢谢云朗，首辅还亲自上门跟父亲提起想要成全这桩姻缘。父亲没有回复，但不久就把她嫁给了厉王，而谢云朗最后娶了高南锦。
“姑娘，您怎么了？”红菱感觉到沈潆的情绪不对劲，关切地问道。
沈潆摇了摇头。那些荒唐的年少时光，小心隐藏的自己，都尘封在记忆的最深处。她费尽思量地做那个皇后，不能哭，不能大笑，不能多话。差点忘了，自己也曾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有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都去休息吧。”沈潆摆手说道。
接下来的两日，裴延都不在府中。青峰倒是来过几次，送了裴延的下属从西境捎来的瓜果，都是这个时令，京城中不常见到的稀罕物，连宫里都少有。青峰还特别强调，裴延自己一个都没吃，除了寿康居和沐晖堂，剩下的都送沈潆这里了。
沈潆不知裴延是躲着王氏，还是真的有公务在身。但这个人在感情方面真的简单直接。她不过给他包扎了下伤口，就好像叩开了他的心门。但这可能不是男女之情，更多的是一种投桃报李的回馈。
去赴宴的那日，魏令宜派春玉来接沈潆。沈潆穿得十分素净，也没佩戴贵重的首饰，她并不想出风头，尽量让自己泯然众人。
春玉对沈潆的态度客气了许多，还提醒她：“今日宴席上会有许多的贵妇人，姑娘只要跟着夫人，凡事有夫人提点，应该没有问题。今日沈家的二姑娘也会去，姑娘若有东西或话捎回家里，顺便带着。”
“多谢春玉姑娘了。”沈潆对她突然转变了态度有点奇怪。但这丫头跟宫里那些阴森虚伪的人还不一样。至少她直接，没有城府，不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地里捅一刀子。
不过，沈潆可不敢指望沈蓉什么。估计这丫头为着嫁妆的事还记恨她呢，不给她脸色看已经算好了。
到了府门前，魏令宜已经侯在那里。她今日打扮得隆重了一些，松鬓扁髻，发际高卷，戴貂鼠卧兔。对襟皮袄，衣缘镶嵌着花形金纽扣，内穿竖领的长袄和马面裙。
魏令宜看到沈潆，微微惊讶：“你是不是穿得太素了一些？”
她带着沈潆去露脸，就想在贵妇的圈子里抬抬她的身份。裴延没有正妻，就这么一个妾室，虽说没圆房，但身份上也还说得过去。只是她不知沈潆是没猜到自己的用心，还是低调得过了头。穿这样一身去赴宴，显然不太合宜。
“如果你没有合适的衣裳……”
“夫人，妾身入府之前，母亲新作了几套衣裳，原本是够穿的。但妾身只是妾室，今日赴宴的大都是正室，且身份高贵。妾身本就忝居席次，若穿得太过招摇，反而引旁人不悦，到时给夫人和府上招惹麻烦。是以才挑了这么身衣裳。”
魏令宜想了想：“你说得也对。不过那谢夫人最是热情好客，八面玲珑。她帖子里既请了你，自然会圆好场面，不会出什么乱子。时候不早了，我们就走吧。”
她扶着春玉，钻进了马车里，沈潆也上了自己的马车。
她的马车不如魏令宜的宽敞高大，只能容她一个人坐在里头，随行的下人只能在外面跟着走。
出了城门，一路往香山驶去。这一带有不少达官显贵的别院，所以道路修建得十分宽敞。一条宽阔的河流沿着道旁绵延几十里，树木环绕，还有一大片供春日踏青所用的草地。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沈潆问在外面的易姑姑：“怎么回事？”
易姑姑回道：“岔路上过来一辆马车，车上出来一个貌美的妇人，正跟大夫人寒暄，好像在说哪家马车先过去的事。姑娘且等等，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沈潆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立刻认出站在马车旁边那个穿着大红遍地金貂鼠皮袄，笑容灿烂的女子，正是高南锦。
她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么快就撞上，赶紧把帘子放了下来。
高南锦与魏令宜客套了几句，正要回到自己的马车上，目光扫到后面那辆马车，转头问道：“魏姐姐，这马车里坐着的可是侯爷的妾室？”
魏令宜点头道：“正是。我一时忘记了，这就去叫她下来……”
高南锦随即笑道：“没关系。听闻这位妹妹重伤刚愈，此处风大，等到了别院，自然就见着了。既然姐姐相让，那我就不客气，先走一步，在别院恭候姐姐。”
魏令宜道：“夫人客气了。”
华丽的马车自一行人面前驶了过去。春玉站在魏令宜的身边说道：“前面的山道本来就只能容一辆马车经过。夫人跟她的诰命品级相同，又是侯府的主母，凭什么让她？”
“人家说话客气，又是这次宴会的女主人，我们总不能因为这种小事交恶。算了吧，让一让也不是大事。”魏令宜转身，并不在意。高南锦虽是一口一个姐姐妹妹，亲亲热热地叫着，但魏令宜与她并没有过多的交情。只是她知道高氏向来会做人，否则先皇后也不会被她哄得服服帖帖的。
高南锦回到马车里，一名男子正坐在矮桌后面看公文。他的手指修长，五官十分秀气，俊眉修目，鼻骨挺拔，皮肤白皙。分明是极温柔又清俊的长相，眼神里却透着几分冷意。
高南锦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一副天真的模样：“郎君真好看。”
谢云朗沉默地翻着文书，仿佛没听见。
高南锦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郎君就不问问刚才遇上谁家的马车了？是靖远侯府的马车。”
她自问自答，谢云朗淡淡地说道：“与靖远侯有关的事，你最好少管。”
前阵子朝堂上关于靖远侯杀战俘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两日，那些沸反盈天的指责声忽然偃旗息鼓了。说是山西和陕西布政使都上了折子，将战俘一事交代得清清楚楚，原是闹了疫病，为了保住大业的将士，才将染病而死的人埋了。因为伤亡惨重，坑埋过万人，传到京城里，就变成了坑杀战俘，闹了场误会。
但事情都发生大半年了，这时候才上折子澄清，只能说明早有计划，是被强行压制下去了。
借由此事，靖远侯一下就看出了朝中哪些是敌人，哪些人保持中立，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高南锦歪着头，直视丈夫的面庞，轻轻道：“郎君对靖远侯看上的女人，就不好奇吗？都说靖远侯淡泊名利，不近女色，可他差点为了这姑娘跟霍家闹翻了。而且我托人打听，这沈家三姑娘的闺名，竟然跟阿潆一样。她也叫沈潆。”
谢云朗的眉头微皱，终于抬起头：“你想干什么？”
高南锦微微笑着，眼角却有泪：“我想念阿潆，可阿潆不在了。我想见见这个姑娘，或许她身上会有阿潆的影子呢？郎君也想见她吧？如果当初是你娶了她，或许她就不会那么早死。皇城里的日子太难了，我们都……”
“高南锦！”谢云朗的手背青筋暴起，“你最好适可而止，否则今日你自己去别院！”
马车中安静了一会儿，高南锦看着窗外道：“郎君，你别生气。我只是太怕了，我怕皇上有一日翻脸无情，他那么对安国公府，那么对阿潆，到时候也会对付你跟谢家。我死不足惜，我只是怕你跟两个孩子……。”
谢云朗闭了闭眼睛，继续把文书拿起来，冷淡地说道：“朝堂上的事，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操心的。我自有分寸。”
高南锦没再说话，只是眼角落下一行泪来。
这本书的感情戏会很多，大佬们不要着急！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1306721、执笔画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执笔画伱。20瓶；短腿、山雨、四月芳菲10瓶；美人何处7瓶；慕茶mio 3瓶；岁月静好、Magzhly、ayaka 1瓶；
非常感谢，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谢家的别院在半山腰上，青瓦斗拱，十分显目。这一带的别院都是京城里累世公卿之家从祖上传下来的，有的经过整修，呈现出新的面貌。而有的因为年久失修或者久无人来，日渐荒芜。
沈潆从山道往上看去，接近山顶的地方是曾经的安国公府别院，她儿时经常来这里泡汤泉玩耍。那时从山顶看下去，山腰蔓延上来的灯火宛若一条盘踞的长龙。夏日，还会有几户公卿之家联手出资，燃放烟火。这里的夏夜曾一度堪比京中的上元灯节。九王夺嫡之后，香山的别院至少荒废了一半，每年的烟火也销声匿迹。这些高低错落的庭院，同样见证着大业朝臣的起伏变迁。
沈潆记得，父亲去世以后，继母为了节省家中的开支，减持了不少的产业，其中也包括这处别院。她也不知这别院是卖掉了，还是无人打理，反正与她无关了。
马车越接近谢家别院，道路上越发拥堵。因为山道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到了此处也没有尊卑贵贱之别，只依次前行。
沈潆也不知道堵了多久，在马车中小睡了一会儿，易姑姑才在外面轻声说：“姑娘，到了。”
沈潆扶着红菱下马车，在别院门前，恰好遇到了沈蓉。沈蓉打扮得十分艳丽，丁香色的兔毛披风，盘发上插着翠叶金花的头饰，耳朵上则戴着一对金镶珍珠的耳环。孙氏向来舍得在她身上花钱，每季都要做数身新衣裳，几乎没有重样。
沈蓉先向魏令宜见礼，眼角扫到沈潆，露出不屑的表情。她还以为沈潆去了侯府，能上点台面了，谁知还是不改穷酸样。看来在侯府过得不怎么样，也没有讨得靖远侯的欢心。
她有点幸灾乐祸。
为嫁妆的事，祖母跟她生了好大的气，不许她出门。这次若不是谢夫人亲自下的帖子，母亲又到祖母跟前说了许久，她现在还被关在房里思过，对着沈潆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魏令宜看见她的表情，暗自一叹。这沈家二姑娘比起三姑娘来可差得远了，不仅情绪流于表面，还在外人面前露出与自家姐妹不合的样子。这在大户人家，可是忌讳。她心想，沈家到底是小门小户，还好当初是抬了三姑娘进门，若是这位二姑娘，别说指望她斗主母，不给自己添麻烦已经是烧高香了。
“我去找谢夫人，就不跟夫人您说话了。先失陪。”沈蓉行了个礼，径自进别院了，从头到尾都没有搭理沈潆。她近来常跟在高南锦身边，并且以庄妃的表妹自居，也结交了不少贵妇人。在她眼里，魏氏不过就是个侯府的挂名主母，深居简出，在京城的圈子里没什么名气，哪里有高氏这个大姑风光，根本没必要花心思应付。
“这姑娘，还有没有规矩！”春玉怒道，“一点尊卑都不懂！奴婢去拦住她！”
魏令宜看了沈潆一眼，摆了摆手：“算了，小事罢了。我们也进去吧。”
沈潆倒希望春玉出手教训教训沈蓉，这蠢货早晚得给沈家和自己招惹麻烦。
整个别院是木制结构，走廊上铺着毡毯，可以赤足行走。沿路摆放着一排盛放的鲜花，有三三两两的妇人凑在一起，讨论这花是怎么养出来的。
高南锦从走廊的另一头行来，笑着说道：“其实也不难，花匠把花房封起来，里头像春天一样温暖，这些花自然就开了。不过是时鲜物，从花房里拿出来，只能开一两日，也就枯萎了。”
一个妇人问道：“什么花都能种吗？牡丹呢？听说庄妃娘娘的蒹葭宫里可是四季牡丹常开不败，也用这法子？”
京中的贵妇人都好效仿宫中的各位娘娘，以前是嘉惠后，如今是庄妃。
高南锦弯腰捧着一朵花，似笑非笑地说：“庄妃娘娘宫里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牡丹精贵，寻常人家养不出来，不如姐姐自己去问问庄妃娘娘。”
那妇人抬手捂了下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人人都知道高氏跟嘉惠后亲如姐妹，自己怎么不长记性，居然在高氏面前提庄妃，高氏不生气才怪。她连忙笑笑：“庄妃娘娘在养胎，闭门不见客，哪里是我能见着的。哎，谢夫人，带我们在院子里转转吧？都说谢家别院的梅花开得最好，梅花糕做得也香呢。”
周围的人为免气氛尴尬，也都打圆场，夸赞这里就能闻到梅花的香味。
高南锦的笑容这才真切了些：“好，你们跟我来吧。”
魏令宜和沈潆在廊下见到这一幕，魏令宜叹了声：“看来谢夫人还没对先皇后的事释怀。先皇后那么高华雍容的人，英年早逝，真是可惜了。”
春玉接道：“听说先皇后和谢夫人是从小的情分，自然深厚。先皇后入葬皇陵的那日，谢夫人从停灵的梓宫一直哭到皇陵，还跪在皇陵的外面一天一夜，十分悲痛呢。而且他们都说，先皇后是被庄妃给……”
魏令宜严厉地看了春玉一眼，春玉才没往下说。春玉以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了，说一说也无妨。但想到庄妃如今得势，宫里对嘉惠后的事都讳莫如深，不提也罢。反正皇上都没打算追究，她们这些外人也不过是猜测，谁又会真的在乎一个已死的人。
沈潆望着高南锦离去的背影，一时心绪复杂。在宫里呆得久了，很多时候，都分不清别人的真心或是假意。高南锦有事瞒着她，她何尝不是有所保留？只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摆在那里，她从来都不信高南锦会真的来害自己。
宴席开始，宾客陆续入座。沈潆坐在魏令宜的身后，高南锦介绍她时，特别留意了一下。这姑娘打扮得十分朴素，不像阿潆喜欢鲜亮的颜色。她一直垂着头，不敢看人的模样，而阿潆从来都是大大方方地注视别人。
是啊，不过是名字相同，根本不是一样的人。她在期望什么？期望阿潆真的活过来么？高南锦心中自嘲，让沈潆坐下来了。但沈潆的容貌出众，仍然引得席间不少关注。那些目光大多转一转就移开了，毕竟只是个妾室，对于这些人来说，纵然美若天仙，也是卑若蝼蚁，不值得花太多的心思细究。
沈潆故意显得十分拘谨，因为高南锦跟她太熟悉了，也许不经意的一个眼神或者动作，都会让她起疑，因此处处谨小慎微。她发现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稍稍抬眸，目光正撞上对面席位的沈浵。
今日来的人不少，入席之前，沈潆并未看见沈浵。继母与母亲本就是亲姐妹，沈浵的相貌与曾经的自己也十分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这丫头才十几岁，作为家中的老幺，一直被家人宠纵，涉世未深，还不善于掩藏情绪。至少此刻，她对自己的敌意非常明显。
沈潆无奈地摸了摸额头，原来在宫里教她的那些话，什么喜怒不形于色，估计她全忘了。
只是这敌意从何而来？这个沈潆跟她也是初次见面。
沈浵也没想到沈潆会看自己，在她摸额头的瞬间，眉头一下皱了起来。这，这动作……不，不可能的！长姐已经不在了，只是巧合罢了。
那日，沈浵偷听到兄长和母亲的对话，知道皇上有意将自己嫁给靖远侯为妻。她觉得荒唐，靖远侯那样一个又老又丑，杀人如麻的男人，嫁给他岂不是生不如死？她在家里哭闹，希望母亲和兄长能够想办法推掉这门亲事。可父亲不在了，长姐也不在了，他们住的地方由安国公府变成了安定侯府，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光和荣耀。
母亲抱着她一起哭，说若是圣意谁也阻止不了。
她知道自己已不能再做父亲和长姐庇护下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了，对于这个家，她也有自己要承担的责任。所以今日谢夫人设宴，兄长说会设法把靖远侯带来给她看看，她才来了。
没想到这个先她入府的妾室也来了，还生得这么……美。尤其那双眼睛，又柔又媚，仿佛能把人的心魄勾去一样，跟那个庄妃简直一模一样！她想到早逝的长姐，心里就越发不喜这个妾室。这家人也不知道是什么风水，养出的姑娘各个都是狐媚。
她想到自己将来要跟这个女人共侍一夫，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憋屈。
席间宾主尽欢，高南锦风趣健谈，什么话题都能应对，每个宾客的需求和情绪都能照顾到。有人提议行酒令，玩击鼓传花的游戏。一人背席击鼓，花球在席间跳来跳去，鼓声停下的时候，花球刚好落在高南锦的手里，还来不及递出去。
众人喝彩起哄，高南锦无奈地笑，花球在谁的手里，谁就要表演助兴。
她正思考要表演什么，末座的沈蓉忽然说道：“听说夫人的箜篌奏得极好，不如表演一曲箜篌引，如何？”
她也是无意中听到，高氏曾和嘉惠后一同学习箜篌，技艺高超的事。当年嘉惠后在高楼上以箜篌扬名之后，一生再没碰过箜篌，一直被视为遗憾。而在她的盛名之下，世人都忽视了与嘉惠后系出同门的高氏，同样是个弹奏箜篌的高手。
没想到，高南锦听了沈蓉所言，一下变了脸色。
大佬们热情留言的话，周末我们可能加更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奏是猜猜猜、31306721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gt_&lt 30瓶；薄荷语霏、默默10瓶；29360607 4瓶；song 2瓶；有子、ayaka、uheryija、岁月静好、34940886 1瓶；
非常感谢，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因为在众人面前，高南锦没有发作，只是按捺住心头的怒火，说：“我很多年不弹了，早就手生，你们玩个别的吧。我去换身衣裳。”
她起身离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有人为了缓和气氛，赶紧提议行别的酒令。
沈蓉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灰溜溜地离席退了出去。
宴席又热闹起来，沈潆低着头，仿佛周遭的喧嚣都没有入耳。
京中的世家大族在培养子女上非常花心思，如果是男孩就要早早开蒙学习四书五经，而女孩则要研习四艺，茶艺，花艺，书艺和琴艺。她觉得普通的乐器学起来没什么意思，恰好继母认识一位善箜篌的高手李大家，祖上曾是宫廷乐师，她便和高南锦一同拜师学艺。
她的技巧日益精进，高南锦亦是天赋异禀，她们不相伯仲。结业的时候，连李大家都说难分高下。
那日，父亲要她在锦绣楼上弹箜篌，用以助兴。宴席盛大，不仅永王，定王在场，京城中几乎所有的世家子弟都列席。她听到父亲跟继母说，要借这次机会择婿，她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因此就没有去。
没想到那日高楼上还是响起了乐音，她更因此一举成名，惹得永王和定王互相争夺。遇到谢云朗，他冷嘲热讽，说安国公嫡女，原来也是欺世盗名之辈。后来才知道，父亲让高南锦代替她上了高楼，替她奏了那一曲箜篌。
她为此事和父亲大吵一架，摔碎了房中的箜篌，发誓此生再不弹奏。她还要去告诉永王和定王，那日高楼上的人不是她，她根本不想嫁给他们。父亲把她关在祠堂里，不准她吃东西，那是她记忆里父亲第一次动真格的大怒。
寒冷的冬日，全靠继母和妹妹暗中照顾，她才没有冷着冻着。
她很久都不跟高南锦说话，怪她帮着父亲，出卖了自己。直到她们各自婚嫁，高南锦苦苦哀求她的原谅，才终于冰释前嫌。高南锦也再没碰过箜篌，那似乎成为了她们之间的禁忌。
很多年后，已经不再天真的沈潆才明白，那日就算没有高南锦，也会有别人替她上高楼。而永王和定王争的并不是弹箜篌的人，而是安国公之女，所以无论过程如何，结局都会是一样的。
她早就对当年的事释怀，高南锦似乎还没放下。
短时间内，高南锦没有再返回宴席，她一向处事圆滑，想必是真的控制不住情绪，才会如此。女主人不在，宾客们便各自凑在一起闲聊。魏令宜久不在京城，并没交好的朋友，也不习惯主动去结识旁人，便只独自喝茶。
旁边一桌的两个妇人聊到了席上的梅花糕，其中一个轻蔑道：“这梅花糕不是过时了吗？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寡淡无味，哪有牡丹酥入口香脆。最近京城里的宴席，都时兴上牡丹酥了。”
旁边的人揶揄道：“你这话的意思是梅花不如牡丹咯？”
这话意有所指，梅花喻嘉惠后，牡丹喻徐庄妃。周围的人附和起来，都夸牡丹天姿国色，美艳动人。
魏令宜皱眉，刚要开口，对面席位上的沈浵忽然站起来：“牡丹有什么好？纵然天姿国色，却空有其表，没有风骨，缺少品性！你们看看这满园的梅花，傲骨铮铮，凌寒独立，岂是牡丹可以比的？牡丹注定只能由庸俗的人去欣赏！”
她这一顿慷慨陈词，让刚才夸赞牡丹的妇人们变得十分尴尬。她们一下就变成了她口中的庸俗之人。
“沈姑娘是怎么说话的？”最先开口的妇人也站了起来，“我们不过是讨论花而已，你怎么还骂人呢？”
人群里有人嘀咕：“还当自己是安国公之女，嘉惠后的妹妹？前朝后宫早就换了天地了。”
沈浵大声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只要皇上没有立新后，我长姐就仍是长信宫之主。不管是庄妃还是其它什么人，都爬不到她头上去，更容不得你们这群人目无国母，放肆议论！否则就是大不敬之罪！谁敢以身犯法，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她气势汹汹，言之凿凿，旁人顿时都被她镇住，不敢再说话。虽说宫里宫外都说嘉惠后形同弃妇，但嘉惠后去世好几个月了，按理说就算不立新后，内宫也该定下人选了。可迟迟没有消息，谁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呢？也许还念着旧情呢。
“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讨论梅花糕和牡丹酥嘛，沈姑娘快别生气了。”有人站出来缓和气氛，沈浵却拂袖离去。
众人讪讪的，也无人敢再提起这个话题。
过了会儿，高南锦才返回来，神色如常地谈笑风生，之前的那个插曲，好像被刻意遗忘了。
后院的女人们异常热闹，前堂的男人也没闲着，互相斗个酒令，聊着朝堂上的事。谢云朗虽是主人，但他一向孤傲，席间全靠沈光宗等年轻人活跃气氛。沈光宗喝到兴头上，想起今日的正事，左右看了看，裴延怎么不见了？他明明把人拉来了，要给妹妹瞧瞧，这一转眼的工夫跑到哪里去了？
他辗转到了后院，四处没看见裴延的踪影，只看到青峰坐在一棵树下打盹。
他走过去踢了下青峰的腿：“醒醒。”
青峰一下子跳起来，大喊道：“什么人！”
“你们侯爷呢？”沈光宗揉了揉耳朵问道。
青峰瞪大眼睛：“原来是小侯爷啊。刚才有人来找我们爷，说要跟他单独谈谈，我就没跟着。这会儿大概是在谈事吧。小侯爷找我们爷有事？”
沈广宗当然不敢说明目的，就打哈哈：“没事，喝酒时没看到他，就出来找找。一会儿他谈完了，让他赶紧回宴席啊。”
秦峰点头应了，沈光宗转身离去。
裴延站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面，听到沈光宗走了，才示意旁边的人继续。这人是他曾经的部将，之所以说曾经，因为这个部将如今在徐器手底下做事，这回是帮着徐器来做说客的。
“侯爷，您想想看，徐都督在宫里有庄妃这层关系，圣眷正隆。只要您肯跟他合作，不仅皇上不会再忌惮您，想着收回您的兵权，还会把山西和陕西两地放心地交给您镇守。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吗？”
裴延道：“条件？”
部将似乎有点难开口，低声说：“徐都督此次在西北办事不利，引起哗变，为了服众，只能斩了几个闹事的将领。希望侯爷能够出面平息众怒，不让徐都督获罪于上，那么徐都督自然会设法让皇上放您离京。”
裴延看着他，那部将心虚，往后退了一步：“末将只是照实将徐都督的话转达。”
“你让我拿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的命，换自己的荣华富贵？”裴延冷冷道，声音越发沙哑，“你当我是什么人！”
部将连忙单膝跪下：“我们深知侯爷的为人，也明白您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侯爷，如果您再不回西北，那里只会有更多的伤亡，绝不仅仅是哗变或者动乱这么简单。瓦剌和鞑靼一直虎视眈眈，徐都督都守不住，换了别人呢？如果您不答应皇上的条件，他会放人吗？”
裴延沉默。他的确有时间跟裴章慢慢周旋，可是西北却等不了。
“徐都督希望您能好好考虑一下他的建议，末将告退！”部将抱拳，恭敬地退了下去。
裴延负手站着，旁边就是一个很大的湖面，因为临近汤泉的源头，所以冬日也没有结冰，泛着粼粼的水光。昆仑从大树后面走出来，对裴延说道：“他说的，有道理。”
裴延不想向裴章低头，更不想娶一个当摆设的女人进侯府做主母。他们君臣之间博弈了这么久，不可能因为一个徐器而打破平衡。最重要的是，他不喜欢被人胁迫，与虎谋皮。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水边有人惊呼。
原本沈潆觉得宴席待得压抑，跟魏令宜说了一声，出来透透气。这湖并不是很大，但湖水清澈。她蹲在湖边，仔细看了看水中倒映的容颜。
她从前的长相最多算清秀，所以处处被徐蘅压一头。裴章喜欢的，也是徐蘅的柔顺和美貌吧？而这沈三姑娘不愧跟徐蘅是表亲，容貌颇有几分神似，生得细皮嫩肉，唇红齿白，关键是年轻，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她还记得长信宫的铜镜里看见那个枯槁的自己，与如今真是天壤之别。她绝不会再活成过去的模样。
沈潆正沉浸于自己的美貌不可自拔，一阵风吹过，把她腰间的手帕吹了出去，落在水里，打了个转。
她伸手够了够，没有够到，有些懊恼。
不过是条帕子，丢就丢了吧，谁让自己不小心。她这样想着，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个人，猛地吓了一跳，险些掉进水里去。
今天没爆出更来，给大佬们发红包。明天再试试。
我不会写绝对的好人或者坏人，每个人都有所处的立场，以及因为身份做出的选择，所以好坏不要太早下结论哦

第20章
沈潆没想到在谢家的别院会遇到霍文进，大吃一惊，往后倒退，脚跟踩在了岸边，失去重心。
“小娘子担心！”霍文进叫了声，顺手按住了沈潆的肩膀，把她拉了回来。
沈潆立刻挣脱开他的手：“你怎么在这里？我的丫鬟呢？”
霍文进嘿嘿干笑了两声：“我的手下看着呢。你一个人在湖边做什么？我可是瞧你好久了。”
他得知今日谢家在别院设宴，但没有邀请他，心里非常愤怒，索性不请自来。他趁乱溜进来之后，也不急着去宴席上露脸，而是自己四处逛了逛，没想到就遇到了沈潆。这姑娘也是有意思，对着湖面自照半天，一副沉醉其中的样子。
霍文进觉得自己够自恋了，没想到有人比他还自恋。
“现在该我问你，你怎么在这里？”霍文进反问道。今日谢家的宴席请的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夫人，一个妾室出现在这里并不合时宜。而且这姑娘不像几个月前唯唯诺诺的，敢直视他的眼睛了。莫非做了裴延的妾室，胆子也变大了？
自从慈恩寺被裴延搅了好事之后，霍文进就一直怀恨在心。当初他进宫告诉太后，想要这个姑娘，太后也答应了，可最后这姑娘还是被抬进了靖远侯府。他为此气结，又无可奈何。谁让裴延有本事，而自己只是个混混呢。
何况皇上金口玉言定下的事，无人可以更改，他也就算了。
对他来说，一个女人而已，就算曾朝思暮想，得不到也不会对他的人生产生多大的影响。
沈潆不想跟他多言，转身欲走，霍文进伸手拦在她面前：“小娘子，别急着走啊。数月不见，我有……”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肩上一重，双腿差点跪在地上。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他龇牙咧嘴的，想把肩上的那只手扒开，膝盖弯又被猛地一击，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沈潆正不知如何摆脱霍文进的纠缠，看到裴延出现，犹如见了救星，连忙跑到他的身边：“侯爷救我！”
裴延伸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将人护在怀中，接着一脚踏在霍文进的肩上。
霍文进气得大叫：“裴延，又是你！你还敢动手……哎哟！”踩在他肩上的脚又用力地碾了几下，简直要把他踩进土里。
沈潆有些被裴延的凶狠吓到。他虽然没开口说一句话，但是他的眼神和表情，都要置霍六于死地的模样，就像一匹护着食物的孤狼。她要他救，他就真的摆出一副保护者的姿态，似乎还要帮她出口恶气。
“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来救我！”霍文进冲着林子里大喊，再没人来，他估计要被裴延给弄死。
霍文进的手下们正看着红菱和绿萝，听到叫声，欲过来，却被一堵人墙挡住了去路。他们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结着发辫的壮汉，手臂比他们的腿还粗，需仰望才能看见他的头顶。他喘气如牛，发出一声低吼，吓得他们都不敢动弹。
裴延认定了这次要给霍六一个教训，好叫他长长记性。可霍六的叫声太大，惊动了前堂后院，隔着一个湖，众人纷纷跑出来看热闹。沈潆眼看要无法收场，轻轻扯了下裴延的袖子，说道：“侯爷，算了。毕竟是在别人家里，把事情闹大，大夫人那边也不好交代。”
裴延这才把脚从霍文进的肩上拿下来，霍文进的胳膊已经疼得抬不起来，趴在地上不停地呻.吟。
青峰站在旁边，感同身受地摸了下自己的肩膀，这没十天半个月恐怕好不了。他本想着过来劝劝的，毕竟他们不能老跟霍家结梁子。但一看到沈家三姑娘也在，便知道霍六又打她的主意，难怪侯爷生气。
裴延对着青峰打了几个手势，青峰点头道：“爷先走吧，大夫人那边我自会去说。”
“裴延，你给我等着！”霍文进一边呻.吟，一边道，“今日的事，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裴延不理他，更没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还在他手背上踩了一脚，这才扬长而去。
*
谢云朗坐在堂上喝茶，为了看热闹，堂上的人都跑到外面去了。他也不关心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返回来的人议论：“刚刚那个是霍六公子吗？分明没请他，他怎么跑来了。”
“霍六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哪有热闹就往哪里凑。只是他怎么又招惹了靖远侯……”
“还不是他去纠缠靖远侯的那个妾？这家伙越发色胆包天，什么人都敢调戏。”
“你们还别说，那个妾生得真不错。她往男人的怀里一钻，再来个梨花带雨的模样，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可比那些端着的名门闺秀有趣多了，哥儿几个说是不是？”
男人们哄笑起来，又说了些不干净的话。谢云朗觉得跟这些人在一起，简直是浪费时间，起身到后面的厢房去休息了。他走进房间，刚把外裳脱下，贴身的小厮书墨就在门外说：“公子，东西已经修好了。”
“进来。”他淡淡地说道。
书墨捧着一个狭长的锦盒，放在屋中的花梨木长桌上：“夫人说宴席结束了，她送送客就过来。”
谢云朗仿佛没听见，只看着桌上的东西。
书墨知道公子想要一个人静静，就退出去，关上了房间的门。
谢云朗起身走过去，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副有些年头的画，已经重新装裱过。他解开系绳，慢慢地把卷轴展开，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伤感。
踏雪寻梅梅未开，伫立雪中默等待。她是想表达这个吧？
画中人分明是自己，而他却错认了作画的人。
“淡若朝光浮于水，静如清风梳柳色。”他的指尖划过那几个漂亮的字体，自嘲地摇了摇头。他何德何能，当得起这几个字？他一直以为高楼上弹箜篌的是高南锦，敬慕祖父诗画的是高南锦，而画这画的也是高南锦。安国公嫡长女不过是个欺世盗名，贪慕虚荣，一无是处的贵女。
她缠着自己，说要讨教学问，不过跟那些只爱皮囊的庸脂俗粉一样，他当然不屑一顾。后来父亲得知她的身份，竟还动了心思，想跟安国公府联姻，被他严词拒绝。
直到他娶了高南锦，无意间看见高南锦写的家书，认出她的字跟画上的不同，才真相大白。
他大错特错了。
高南锦从未说过画了这幅画，更不知道这画被她哥哥献宝似的送到了自己的面前。是自己想当然，先入为主，错认作画的人，娶错了人。
他从高南锦那里知道，原来那个人也会弹箜篌，并且技艺十分高超。她并不想嫁给定王和永王，而是被她父亲逼迫，不肯从，高南锦才替她弹奏。她是真的仰慕祖父的诗画，曾想拜在祖父门下，一直未得偿所愿，才想向他讨教。
是他的偏见和傲慢，让自己错过了她。
如果当初他极力促成那门婚事，父亲一定会争取，凭借谢家的名声和父亲的权势，未必是厉王娶了她。如今，她便不会是个已经作古的皇后，还是那个追着他，画这画的天真少女。至少，他会护她一世周全。
谢云朗收紧了手指，眼角微微地跳动。她的死，他何尝没有责任？
那日，他把太医院的钟天问灌醉，从钟的口中得知，皇上派人暗中寻找治疗皇后的方子，并且已经有了眉目。只等来年开春，就会有转机。他信了钟天问，更相信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按兵不动。可连冬天都没等到，长信宫的灯火便已熄灭。
这就是他不肯听从父亲的话，离京的原因。
他要查清她的死因，如果她不是病死，而是被人害死，那么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会叫那个人付出代价。这是他给曾经愚蠢的自己的惩罚，哪怕赌上仕途，也在所不惜。
谢云朗把画卷起来，重新放回锦盒里，并且把它妥当地放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暗格中。
此时，响起了敲门声，他重新躺回罗汉床上，说道：“进来。”
高南锦走进来，站在他身后，看见他面朝里，眼神黯了黯，仍然打着精神说道：“郎君怎么这么快就进来了？怎么也要把宾客送走才是。今日那个霍六公子不请自来，靖远侯又将他收拾了一顿。我看他伤得不轻，就先将他安置在府中的厢房，还请了大夫去看。郎君若得空，不妨也去探望。毕竟他在太后面前……”
“这些事，你做主就是了。”谢云朗淡淡道。
高南锦耐着性子，坐在罗汉床边，伸手搭在谢云朗的肩上：“如今谢家不比从前了，你在朝中也是艰难，我父亲又是个清官，帮不上什么忙。你可得结交一些世家子弟，好为将来铺路。不留条后路怎么行……”
谢云朗轻轻地避开她的手，说道：“我说过，朝堂上的事，我自有分寸，不用你操心。往后这样的宴会，不要让我来了。吏部乃六部之首，老尚书快要致仕，部内诸事都压在我一人身上，脱不开身。”
他的口气很平静，甚至听不出喜怒，但高南锦就是能感受到他的冷淡。从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她出嫁时憧憬的那样，琴瑟和鸣，夫唱妇随。
她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能忍受自己的夫君，因为错认画画的人而娶自己？可她又是真的喜欢他，这种喜欢，卑微到尘土里，足够让她放下自尊。年少的她太有自信，以为经年累月，朝夕相对，他一定会爱上自己。毕竟自己哪都不差。
可他只是称职地做着一个丈夫，除此之外，无法再奢求更多。
她还要费尽心力地在外人面前演自己多么幸福美满，尤其是在阿潆的面前，不敢流露半分情绪。这何尝不是种折磨。
“我知道你怪我没能护住阿潆，可她病成那样，太医院早就说她无药可医，只是拿珍贵的药材一直吊着命。我每回去看她，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已经隐隐能觉得……”
“如果她不是病死，而是被人害死的呢？”谢云朗忽然幽幽地开口。
高南锦吓了一跳，捂住自己的嘴巴，片刻后才道：“你为何这样说？可是你找到了什么证据？”
谢云朗看着罗汉床的围屏，不说话。
“你快说。”高南锦用力地摇了摇他，“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难道真如他们所说，是庄妃暗中下了手？”
“你问我，倒不如自己去查。你能自由地出入内宫，比我行事方便。”谢云朗闭上眼睛，“如果你真的把她当朋友，就别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高南锦的手慢慢握成拳。她早就听闻，宫里宫外暗中传言，说嘉惠后是被庄妃害死的。毕竟没有了嘉惠后，以庄妃的得宠程度，能入长信宫便是新后，不能入，那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嘉惠后在的时候，她就敢屡屡顶撞，新后不成气候，也镇不住她。再加上她怀了龙嗣，后宫已经是她的天下。
高南锦认为，徐氏不会那么傻。明知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敢对阿潆下手。但谢云朗言之凿凿，按照他的性格，绝不会空口胡说，这其中应该是有内情。
“好，我去查，不管冒多大的风险，就当我欠她的。”高南锦站起来，“如果我查出真相，就告诉皇上，让他出面主持公道。那之后，我跟阿潆就算扯平了，互不相欠。我希望你也不要再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谢云朗不置可否，高南锦叹了声，自己开门出去了。
但愿，与你无关。谢云朗在心中说道。
实在抱歉，今天被小家伙缠得无法抽身，爆更又失败了，只能加点字数，继续给大佬们发红包赔罪。
不过等入v的时候要三更，我到时候吐血也会写完的。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uheryija、奏是猜猜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我就看看、kimio 5瓶；20604946 3瓶；倾城姑娘2瓶；咔、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沈潆被裴延带出谢家的别院，直接塞进了他坐的马车。沈潆觉得不妥，刚从马车里探出个头，想说话，又被裴延强行按了回去。
她无奈地坐在马车里，四处看了看。这马车十分高大宽敞，不像她现在的马车一样，还要小心碰到头。底下铺着毡毯，四壁也都做了保暖的措施。放置一张书案，几个迎枕，还绰绰有余。
沈潆坐在角落里，想着一会儿裴延上来，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在她短暂的生命里，只跟一个男人朝夕相对过，那就是裴章。裴章跟她在一起的前几年，戴着面具生活。等到登基之后，便撕了那面具，露出本来的面目。
他们都说圣心难测，但其实沈潆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他。
他是厉王时，误以为他单纯，后来他是皇帝，懒得再花心思。
裴延跟他不太一样。这个男人说复杂，其实也不太复杂。战场上如何沈潆不得而知，几次接触下来，感觉到他为人处世似乎很简单。就是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你招惹我，我便挥拳相向。
刚才他教训霍六的样子，就像小时候沈光宗和沈浵打架。
沈潆无奈地摸了摸额头，外面有动静，似乎是什么人从别院里出来了。她轻轻撩开车窗帘子的一角，看到沈浵站在别院前。
裴延还来不及上马车，于是跟沈浵打了个照面。但他只看了一眼，完全没放在心上，敛衽上车，随后吩咐昆仑离开。
沈浵站在原地，没回过神来。那男人气场强大，眼睛明亮得仿佛星辰，却又看不出丝毫情绪。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总觉得他似曾相识。仔细想想，原来是跟皇上有种说不出的相似。一样深藏不露，难以捉摸。
她怔怔地自语：“这个人是谁……？”
今日来赴宴的都是京中的达官显贵，如此人物，她怎会没有见过？
“妹妹，你在这儿！”身后传来一声，沈光宗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我刚才想去找你，你怎么先离席了？”
沈浵冷哼道：“那些人说长姐的坏话，我听不下去，自己先出来了。”
沈光宗的表情讪讪的：“长姐已经不在了，她在的时候，那些人尚且轻慢无礼，何况现在？都怪我没用，保不住父亲的爵位，但你也不用跟她们置气。对了，我把靖远侯带来了……他们说看见他带着妾室出来，你在这儿可有看见？”
沈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莫非刚才那个就是靖远侯？他不常在京中露面，所以她不认识。原来靖远侯根本不是传闻中形貌丑陋的老男人，而是如此伟岸英俊。
沈浵的脸微微有些发烫，提着裙子道：“我先回去了。”
沈光宗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刚还一副受了气的模样，怎么转瞬之间，像害羞了？
女儿家的心思，真是难猜。
他还不知怎么向宫里回话呢。
*
马车进入山道，十分通畅，不如上山的时候拥挤。夹道的树枝拂过车窗，发出凌乱的杂响。来的时候，沈潆都没发现这山道上有好些伸到路面的树枝，怪碍事的。
她坐在角落，刚才裴延上来的时候，她自动地往角落里缩，让他过去。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车声辘辘，格外清晰。
裴延不开口，沈潆也不知道他是嗓子没好，还是对着自己无话可说。只能把头埋在臂弯里，装作在睡觉的样子。
这样可以避免尴尬。
那次他亲吻她的时候，两个人仿佛靠得很近。可这样无言相对的时刻，又像是陌生人。这种感觉很奇怪，若即若离，似远似近，他好像也拿捏不准同她相处的分寸。
过了会儿，裴延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他好像过来，一只手伸到她的手臂底下。她看见他的大掌里躺着一包类似果腹的东西，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
裴延蹲在她面前，见她不接，拉起她的手掌，在她掌心迅速写道：甜的，压惊。
他的力道很轻，手指甲修剪得很平整。沈潆的手心被划得痒痒的，忍不住往回缩了下，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以为自己呆在角落里，是被霍文进吓到了？
“我没事。”沈潆心中对他这样哄小孩的方式不以为然，但还是把果脯收下，放了一颗在嘴里。这是京城老字号的果脯，她入宫前也很爱吃。
“多谢侯爷，很甜。”她笑着说道。
裴延看到她笑，放心了些。上了马车后，她一直没有动静，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就怕她胆子小，再被霍六吓出个好歹来。
沈潆尝到小时候的味道，放松了些：“侯爷的嗓子还是不舒服吗？为何总是不说话？”
原本轻松的气氛，好像因她这一句话，陡然变了。
裴延的眉眼间闪过郁色，拿不准是据实相告还是继续说谎。他并不喜欢骗人，但一则有些自卑，不想把自己的缺陷暴露于人前。二则他无法过去心里的那道坎。
他刚受伤那会儿，也没有到不能在人前说话的地步。直到某日，他看到一个小姑娘在家附近扑蝶，摔倒了，忙过去扶她。小姑娘前一刻还笑得灿烂，听到他说话后，吓得哇哇大哭，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村里的大人们围过来，纷纷指责他。
那之后，他尽量不在陌生人面前开口了。
沈潆看到他纠结的表情，暗自奇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问题，有这么难回答？
马车晃了晃，她扶着马车壁才能坐稳。等待的时间有点久，久到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重新拉过沈潆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从前嗓子受过伤，说话困难。
沈潆没想到是这样。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黯淡，一笔一划，好像把伤口给人看。那应该是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就像她不愿意再跟过去的人和事纠缠。
她终于明白那日他找人替代，应该是怕被她发现这隐疾，自卑感作祟。相处日久，了解越深，秘密越无所遁形。
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打算跟她有过多的接触。
“侯爷没找大夫看过吗？完全无法发出声音？”沈潆又问道，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盯着他的喉咙。以裴延的身份，找个好大夫不难，这伤应该是挺棘手的。如果他无法说话，战场上又是如何指挥别人作战的？
毕竟要下军令，还要讨论战术，无法说话会是个很大的障碍。
沈潆猜测，他能瞒过其它人，却瞒不过天子。当初裴章想收回他手中的兵权，大概也有这方面的顾虑。两军交战，主将的任何弱点，都有可能成为对方攻击的漏洞。若不是他镇守的山西和陕西固若金汤，裴章早就换将了。
裴延继续写道：声音受损，难在人前开口。
原来可以说话。沈潆莫名地松了口气。她进了侯府，今后的出路全都押在这个男人身上，不得不为将来打算。
现在大业还需要他，所以就算他不能说话，暂时也不会有大的问题。但以后就很难说了。
裴章是个生性多疑的人，就算她与之同床共枕多年，都无法得到他全然的信任，更别说一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竟然不是他的亲信。早晚，他会按捺不住，为了巩固王权，而对裴延下手。到时候这隐疾就会像一支暗箭，射向裴延的后背。
沈潆想帮帮裴延，但又不能叫他起疑，默默思考对策。
裴延注意到面前的人，忽然变得安静，眼神中流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人遭逢巨变，经历复杂，才会显露出矛盾的性格。据他所知，沈家三姑娘一直安分守己，深居简出，沈家的家境从她出生前就不好了，一直也没什么改变。除了几个月前的那场意外。
一次生死，真的可以叫人性情大变，甚至连想法，处事风格都变得大相径庭？
裴延正想着这些不相干的事情，沈潆道：“妾身想和您说话。”
裴延微愣，然后写到：你会害怕，甚至厌恶。
“侯爷不试试，怎么知道妾身会害怕？妾身想听您的声音。”沈潆不放弃，执着地看着他。裴延肯告诉她实情，说明在他的眼中，自己已经不算个外人。那她就可以尝试做更多的努力。
裴延见她表情认真，不像开玩笑。在她期许的目光中，抬手按着自己的喉咙，尝试发音。
沈潆不禁握着他的一只手道：“没关系，万事开头难。”
裴延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很多年以来，没有人关心他是否能说话，只要能交流即可。连他自己都认为，不能正常说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喉疾治不治都无所谓。可现在有人愿意听他的声音，并且鼓励他开口，他忽然想像个正常人一样。
“你，真的，不怕？”裴延艰难地开口。
他的声音暗哑，几乎破碎得不成腔调，犹如被火烧焦的枯木。乍听之下，的确有几分骇人。但沈潆并不是普通人，她经历过九王夺嫡的惨烈，内心强大。那时候的京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夜里府门前的铜环被人敲响，都如同催命符一般。
那些死人堆里传出的凄厉悲鸣，摧人心肺，比这恐怖万分。
“不怕。”她说道，“会有办法治好的。”
抱歉，这章写的时间比较长，更新晚了。
我看评论，有大佬提到谢延，谢南郎，男主和男配纷纷表示，我们不叫这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睡到自然醒、y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倾城姑娘2瓶；绒杳袅袅、岁月静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裴延听她的温声细语，好像一场落在江南的雨。其实他没去过江南，只在诗文里念过：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谢太傅曾说，柳永的这首《望海潮》，把江南的美写到了极致。
那时他还想，有朝一日定要去江南，看看这样的水土会养育出怎样的人。现在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他伸手放在沈潆的脸侧摸了摸，一下把她抱到了怀里。心口暖暖的，似乎被某种东西填满。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这种感觉让人心情愉悦，暂时忘记了烦恼。
从没有人在乎过他的喉疾，他对能不能治好也不在意。有人与他同行或者中途离开，他都不甚在意。可忽然有一日，这个人出现，莫名地闯进他的生命里。他甚至都来不及做出接受或者拒绝的反应，她就已经站在他身边了。
他忽然希望这样的时间能长久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裴延低头问道。嘴唇碰到她乌黑的发髻，那上面散发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沈潆没想到裴延会突然抱自己，双手垂放在身侧。她很久没跟人靠得这么近，有点不适应。但这个怀抱温暖而宽阔，好像能遮风挡雨，不像宫里，空荡荡又冷清清。
他的声音，其实听习惯了，也不可怕。
“我叫沈潆。”她说道。女子的闺名除了家人，外人很难知晓。对外只称呼一个排行，等嫁人了，则只有姓氏。
“哪个潆？”裴延又问。
沈潆学他的样子，在他的手心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道：“潆，解释为水流回旋的样子。大概江南的女子，为了吉利，名字里头不是带草就是带水。”她自嘲地补充了一句。自己和沈家三姑娘是两者全占了，下场却都不好。
裴延默默地把这个字记在心中。
“乳名？”他又问。
沈潆觉得他有些得寸进尺，除了问闺名，还想知道乳名。女子的乳名，是父母或丈夫才能唤的。裴延是她的男人，但不能称之为丈夫。她只是个妾，连与他同坐一辆马车都要避讳，将来会有另一个女人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她可以帮他，试着取悦她，却不敢错付真心，更不敢痴心妄想。
她的心，交付过一次，但在那人的身上荒芜了，早已经寸草不生。
裴延见她不回答，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无声地催促着。
沈潆淡淡道：“我没有乳名。”
她的乳名连裴章都不知道，怎么可能随便告诉一个男人。
裴延本能地不信，但感觉到她情绪上的冷淡和抵触，没再追问。他发现她对人始终存着一份戒心。这份戒心对于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来说，着实重了些。但她身上的矛盾和蹊跷的地方太多，这个也不算什么了。
“妾身有些累，想睡一会儿。”沈潆怕他再问什么，胡乱找了个借口。
裴延不喜欢强人所难，索性就放开手。沈潆自己坐回角落里，头靠在马车壁上，闭眼休息。
裴延看了看她，坐到矮桌后面去了。
一路上，马车摇摇晃晃的，反而容易入眠。梦中纷繁的光影和久违的那些面孔，犹如走马灯一样闪过。沈潆回忆起那时继母入宫，说父亲病情反复，想请个御医去府上看看。她让玉屏去找最好的御医，御医回禀说父亲生的不是大病，好好休养即可痊愈。
可一个月后，父亲突然辞世。她回家奔丧，怀疑是继母下的毒手。她支开弟妹，在父亲的灵前质问继母，好好的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继母跪在地上，指天发誓，说若做过对不起父亲的事，就不得好死。继母还再三求她不要再追究，父亲是真的病死的。
她不信。
“侯爷，到了。”昆仑在外面说道。
裴延拍了拍沈潆的肩膀，算作提醒，自己先下车。
沈潆睁开眼睛，抬手遮了下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她发现身上有个东西滑落，像是一件宽大的披风。她分明没睡熟，不知他究竟何时把披风盖在了自己身上。大概动作极轻，所以才没发觉。
披风上有她的温度，还有男人身上很淡的味道。
她将披风轻轻放在一旁，弯腰出了马车。裴延果然只穿着里衣站在外面，军旅之人，往往不太修边幅，更不在意往来路人的目光。见她出来，伸手把她半抱了下来。
沈潆落地之后，马上从他的怀里退出来。她不习惯这样光天化日，当众搂搂抱抱的，实在有辱斯文。而且她是姑娘家，需要矜持，不能像他一样我行我素。
裴延对她的退避有些不悦，但想到这是在外面，姑娘家脸皮薄，自然也能理解。
昆仑默默地看了两人一眼，驾马车到后面的马厩去了。这个妾室看来很不简单，短短时间内，似乎已经得到侯爷的青睐。若不是青峰之前仔细查过，这姑娘的确身家清白，他几乎要怀疑是对手使的美人计。
他不会插手管侯爷的私事，对于汉人所谓的礼节也不在意。只是现在内忧外患不断，得加倍小心。幸好侯爷是个有分寸的人，一个女人还不至于影响到他对大局的判断。
今日在别院，那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侯爷若想要回兵权，只有两条路，一是跟徐器合作，一是娶了皇上指定的女人。二者相比，显然第二条路要容易得多。
裴延站着不动，沈潆也不能自己拔腿走掉。她想着，或许裴延在等自己先开口，多少做做样子，请他去偏院喝一杯茶。这时，府里出来一个小厮，附在裴延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裴延听完，对沈潆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有事，先到府里去了。
那小厮是宋远航派来的，二人到了书房，小厮说道：“大人要小的来传话，事情又查到了些进展。当年诬陷老侯爷和世子通敌叛国的文书，是由都察院的佥都御史搜出来的。那个御史已经死了，但大人查到他的小舅子曾在那段时间犯了重罪，后来被安国公保出来的。”
裴延点头。安国公肯定跟父兄的事脱不了关系，重点是裴章是否知情？若裴章知情，还要把沈氏嫁给他，岂不是让他娶了仇人之女？安国公人虽然死了，但自古父债子偿，这沈氏女他是绝对不能娶的。
那么，想要回兵权，只剩下跟徐器合作这一条路了。
裴延拿出纸笔，写下几行字，交给那小厮。
小厮展开看了看，对裴延说道：“小的会把您的意思告诉大人。告退。”
裴延等他走了，仰靠在椅背上，一时也没有头绪。他想报仇，但仅凭这些证据，无法证明安国公就是害他父兄的元凶。而且安国公人已经死了，相关的人也大都不在了，很难追查下去。如今的安国公府已是安定侯府，除了沈光宗便只剩两个女人，他若赶尽杀绝，跟当年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没什么两样。
而且安国公，很可能也是个替罪羔羊。
这个皇帝啊……裴延虽不知道安国公到底是怎么死的，但所有人仿佛都是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走到指定的位置，或者利用完了之后，就被丢弃。果然要够狠心，够会算计，才能坐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
他重新坐好，用镇纸铺好一张黄纸，提笔写下：徐都督亲启……
*
夜晚，内宫已经落锁，各宫的宫灯陆续点亮，灿若星河。蒹葭宫的灯火最明亮，天子今天又赏赐了不少好东西，还赐了一桌宴席。徐蘅请了相好的几个嫔妃来共食，宴席方散，嫔妃们告辞，各自回宫。
徐蘅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小腹微隆，身形仍是苗条。她扶着女官走到暖阁里休息，倦倦地倒在榻上。
“看来皇上今日还是不会来。”
女官连忙安慰：“前朝事务繁忙，皇上少来后宫。而且娘娘怀着身孕，不大方便伺候。”
徐蘅一只手撑在脑侧，微微笑道：“那人不在，他是少来后宫了。从前他总是点卯一样地往长信宫跑，哪怕那人跟他吵几句，也是好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女官摇了摇头。她知道娘娘不是要她真懂，只是寂寞了，想找个人说说话，听着就好。
“因为整座皇宫，只有那人没把他当天子。你又知道为什么他对我格外恩宠？”
女官连忙回答：“娘娘天姿国色，温柔体贴，自然能得圣心。”
徐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天姿国色就算了吧。那些个嫔和美人，姿色在我之上的，大有人在。我只是听话，恰好又有父亲在外筹谋。皇上要拿我当幌子，让我做坏人，我都心甘情愿地替他做了，所以他才宠我。这深宫里头，谁也不容易。死了的那个，倒也是个解脱。”
女官还是没有听懂，也不敢议论天家的事。若不是今夜娘娘没有饮酒，她都要以为她喝醉了。
徐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胎儿一天天长大，她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她从来没有想过长信宫之位，也知道皇上不会把那个位置给旁人。她只是害怕，怕安国公的下场，谢家的下场，变成徐家的将来。九王夺嫡的事对皇上的影响太大了，这个孩子一旦降世，若是个皇子，可能就会成为徐家的催命符。
父亲想要兵权，但皇上从来没有给过。皇上不信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所以父亲写信告诉她，想跟靖远侯合作。只有兵权，才是他们的保障。万一将来皇上翻脸无情，他们还有条退路。
她从来都不信，帝王家有什么真感情。嘉惠后不过那个下场，更何况她。
“你不是说谢夫人递了帖子，想要见我？叫她明日来吧。”徐蘅对女官说道。她跟高氏没什么交情，不知她为何见自己。只听说高家跟沈家定了亲，还有个表妹去给靖远侯当了妾。
她刚好问问高氏，可知道那个表妹是何许人。
今天刚接到编辑的通知，星期四入v，因为入v当天要三更，所以把剧情稍微调整了一下，更新又晚了……抱歉。
明天不会更新，星期四下午三点开始第一更，入v后会给大佬们发红包，感谢大佬们的支持。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睡到自然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Hiuwinny 20瓶；草一由八-黄晫袀10瓶；咔5瓶；ayaka、uheryija、岁月静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同样的夜晚，侯府的偏院里，沈潆刚刚沐浴完毕，坐在铜镜前梳洗。
今夜有些寒冷，这个屋里没有地龙，只能靠炭盆取暖。沈潆缩成一团，还好从家里带了个手炉，塞在裙下，能够暖暖身子。
红菱挽着她的长发，用崭新的象牙篦子梳着，赞道：“姑娘的头发养得真好，像绸缎一样，手都握不住。”她这么说也想转移姑娘的注意力。
旁边的绿萝凑过来，嘴里还啃着没剥开的栗子，含糊道：“姑娘以前的头发不好吗？”
红菱推了一下她的脑袋：“姑娘天生丽质，以前也好。现在是更好了。”
“哦。”绿萝显然对吃的更有兴趣。吃着东西能够生点暖意。
沈潆听罢笑了笑，生在富贵之家，衣食无忧，自然更懂得保养。京城里头的胭脂水粉，玉露香膏，哪家的最好，她门清。现在吃的用的，虽然比不得以前讲究，但也是现有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好了。
易姑姑拨了拨炭盆里的木炭，呵着手过来：“这偏院没有地龙，晚上委实有点冷。你们给姑娘加件带毛的披风，再加床被子。明日我再去问问，看能不能加几个炭盆，用点银灰炭。”
绿萝连忙拍掉手里的栗子屑，去衣箱子里翻腾了。
易姑姑对沈潆说：“姑娘先别忙着睡，晚点侯爷可能会过来。”
红菱梳头发的手顿了顿，望向沈潆。沈潆低头专注涂抹着自己的手背，仿佛没有听见。
白日在谢家的别院，沈潆被裴延带走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易姑姑她们晚下山，周遭都在议论此事。本来沈潆从头到尾没出风头，无人在意她，顶多觉得是个漂亮的花瓶。后来裴延为了她跟霍文进起了冲突，那些好事的夫人们才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只是好奇地问两句，有的则酸不溜丢的说，这个妾室了不得，让堂堂靖远侯为了她在外头争风吃醋，以后主母入了府，少不得要给她脸色。
红菱和绿萝两个都是不经事的丫鬟，这种事只有易姑姑听进去，才明白其中的道道。
“姑娘别怪我多嘴。依我看，侯爷是性情中人，咱们以后的日子还得仰仗他。侯爷对姑娘在意是好事，姑娘得想法子拢住他的心才行。趁着府中如今没人，赶紧生个庶长子，下半辈子至少有依靠。”易姑姑语重心长地说道。她明白姑娘的性子，人是个通透的，但心气儿高，在感情上有点迟钝。
高门里头的事，易姑姑是懂得的。公侯之家跟普通人家还不一样。庶长子的身份很高，如果以后正室无出，母凭子贵，要是正室早逝，姑娘也不是没有扶正的可能。当然这一切全凭侯爷的心意。
沈潆知道易姑姑的忠心，道理她都明白，可她出生就是安国公嫡长女，后来是厉王妃，最后是六宫之主。到死为止，都无需她去谄媚邀宠。从前她是不能生，倘若她生出个儿子，那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孩子，东宫太子都当得。如今要她在后宅之中，争一个庶长子，实在是憋屈。
但憋屈归憋屈，身份变了，她拉不下面子也好，心里有坎也罢，总得努力去适应。
“绿萝，我饿了，来，给我弄两个栗子吃。”沈潆走过去，大大方方地坐在炭盆旁边。
侯府有专门的大厨房，但不允许私灶开火，避免走水。所以饿了只能自己想办法，府中的下人也不会专门为一个妾室半夜起来弄东西吃。
绿萝应了一声，赶紧过来：“姑娘，这东西其实没那么好吃……”
沈潆忍不住笑，招呼易姑姑和红菱都围炉而坐：“不好吃也没关系，能填肚子就行。不然饥寒交迫，不是太惨了？这院子里就我们主仆四个，横竖也睡不了觉，不如一起说说话。说各自家乡的美食，怎么样？”
绿萝听到吃的就高兴，盘腿坐在沈潆的下手，开始说起来。
“有一回济南府的藩台家里办喜事，他家就分了很多的煎饼，面饼薄得像蝉翼，又大得像茶盘，入口特有嚼劲，香气四溢，简直天底下第一！”绿萝伸出大拇指夸赞。
藩台便是布政使，山东的这位孔布政使家里的煎饼的确有名，裴章说当年吃过，念念不忘，连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沈潆还曾想过，等这位藩台进京述职的时候，问他讨一张饼吃。
红菱和易姑姑听得垂涎三尺，也都坐下来，开始说各自家乡的美食。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沈潆的心情在谈笑中舒畅了很多。今日见到高南锦和沈浵，触到她一直回避的过往。她努力克制内心的那些悸动，装作自己是个毫不相干的人。可一个人，再如何想要跟过去撇清关系，有些东西却是扎在骨血里的。
她在长信宫卧病时，不信任何人，当然也包括高南锦。高南锦常来探望，带来的药和补品玉屏也都细细查过。这些高南锦并非不知，只是两个人有默契地不提。高南锦跟她说宫外有趣的事，逗她开心，还亲自给她喂药。有回她咳嗽，把药喷出来，直接喷在高南锦的礼服上。那么注重仪表的一个人，顾不上满身的药渣子和药味，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摸她的背，一直说着“阿潆，没事的，会好的。”
不管她们之间曾有过怎样的误会，那一刻，她能感觉到一颗真心。就算对谢云朗的事有芥蒂，也放下了。
沈浵更不用说了，自小跟在她的身后，总是长姐长，长姐短地叫着，恨不得她吃什么用什么，全都学去。继母为了沈光宗承爵的事，跟她大闹一场，沈浵还偷偷跑到宫里来安慰她。后来听说继母把她关在家里，着人严加看管，她们才没再见了。
这些人，没办法跟她的过去一起埋葬，总是会牵动她心里细枝末节的地方。忍不住关心她们现在过得如何，今后怎样。
沈潆正想得出神，门口忽然出现一个高大的影子。满屋子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阵风似地进来了。
裴延今夜本不打算过来的，白天她在别院受了惊吓，应该好好休息。可他临睡的时候，忽然改变主意，想着过来看一眼就回去。没想到整个偏院居然门庭大开，连个看门通报的都没有。
虽说侯府内宅十分安全，但也不能如此没有防范之心。
等进了院子，看到主仆四人围着一个炭盆，在冷冰冰的屋子里谈笑。谈的还是些吃吃喝喝的东西。
他莫名地有些恼火，这地方连地龙都没有，孤零零的一个炭盆，能挡得住冬夜的寒冷？她面前的地上还躺着几颗栗子壳，是府中的饭菜不可口，夜里没有吃饱？
室内几乎没有灯火，只有外面漏进来的月光。她的披风领子宽大，露出里头藕色的袄子，绣着精致的暗纹。脸因为靠近炭盆，被烧得微红，头顶只插着一根玉簪子，松垮垮地挽了个髻，将落未落，好像悬在人心上。月光将她的周身打了一层迷离的光晕，看起来如梦似幻，似月宫飘下来的仙娥。
这姑娘，骨子里都透着种绝世出尘的美。他甚至有个念头，只要她招招手，他便甘愿做她的裙下之臣。
沈潆抬头看到裴延，微愣，立刻站了起来。其余三人也都跟着站起来，红菱和绿萝有点慌，易姑姑面上倒还镇定。
裴延不开口，沈潆便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易姑姑给了沈潆一个眼神，她们向裴延行礼，然后陆续退了出去。
屋中安静了片刻，沈潆看到自己面前还有几个栗子壳，不知道他是否看见，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点，用裙摆遮去，脸颊微红。这个人，说进来就进来了，也不叫人通报，她这副荒唐的样子，成何体统。
马上又想到，这院子里统共就四个人，都在这屋里了，外面自然没有人。
裴延走到沈潆面前，抬手抓着她的肩膀，披风上果然前半是热的，后半是凉的。
“冷？”他问道。
沈潆抬眸看他，先下意识地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裴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拥得很紧，体温不断地传过去。他身上的味道像是某种澡豆的香气，十分清爽，一点都不像裴章身上的薰香味。沈潆其实更喜欢这种干净的味道，皇宫里的龙涎香总让人脑袋昏沉沉的。
“侯爷……”沈潆挣扎了一下，他很用力，肋得她整个人都贴靠在他胸前。他的胸膛起伏，强壮的体魄隔着几层衣服都能感受到。而同样的，她胸前的丰盈也无所遁形。
两个人的心跳都乱七八糟的，沈潆脸颊发热，避无可避。
裴延只觉得怀里的人异常娇小，填不满他的怀抱。他抱她的时候，她的双手总是垂放在身侧，并不回应。
“沈潆。”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暗哑破碎，因为带着某种情绪，像低吟的弦音，竟有几分特别。
沈潆的心念微动，下一刻，嘴唇被他探来的气息俘获。他先是含着她的上下嘴唇，觉得不够，在她喘息的时候，舌尖撬开齿关，探了进去。她口中湿漉漉的，芳香怡人，他几乎把持不住。
静谧的夜晚，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沈潆感觉到这个吻带了明显的欲望，还有种攻城略地的气势。她被吻得透不过气，双腿发软，身子不住地往下滑。裴延搂着她的腰，一把将她提了起来，直接压在她身后的罗汉床上。
床板冰冷，脊背受到刺激，身体打了个颤。沈潆回过神来，外面的披风已经掉落在地上。
身上是热的，如同着火。男人高大而滚烫的身躯覆上来，几乎烧到了她。
这章给大佬们发红包，下一更大概六点左右。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熙熙晴煦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奏是猜猜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是木木啊4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侯爷！”沈潆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总觉得该说些什么，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跟他同房。裴延停下来，双手撑在她身体的两侧，亮如星辰的眸子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你不愿？”他认真而简单地问。
被他这么一问，沈潆反倒愣住了。她愿不愿意，很重要吗？他们之间身份和地位的差距悬殊，她还不就是个面团子，任他搓扁揉圆。
“回答。你只有一次机会。”裴延用力捏着她的下巴，说道。
男人粗重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口气中带着危险的讯息。沈潆的脑中早就一片空白，什么对策都没有，索性凭直觉说道：“妾身本是良家女子，被迫抬进侯府为妾，与侯爷不过见了几面，并不熟悉，感情更无从谈起，如何能够心甘情愿？”
裴延看着身下巴掌大的一张小脸，红彤彤的，说完话还紧张地咽了口水。人小胆子倒不小，屡次以下犯上。
他从她身上下来，坐在旁边，腿屈起，手肘闲闲地搭在膝盖上，斜看着她：“这是你的真心。”
感情上他是单纯，但并不傻，甚至比任何人都敏锐。之前她的那些小心体贴，温柔细致，都是装出来的。她打从心里，就不想做他的女人。
他姿态悠闲，但刻意收敛的锋芒，此刻全都显露出来，犹如一把利刃，直劈沈潆的面门。这种上位者的强大压迫感，对曾经的沈潆而言，不足为惧。但现在的沈潆不过是只蝼蚁，她爬起来，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袄裙，跪在他的旁边：“妾身感激侯爷的救命之恩，也愿侍奉在侯爷身侧。但妾身从前读书，读到‘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而恩绝’时，心中难过。佳人容颜易老，君王之爱难以长久。妾身虽然身份卑微，但也盼望能得到侯爷长久的爱重。盼侯爷喜欢妾身，不是因为容貌，而是性情或是某些别人身上所没有的东西。这样您才不会一时兴起宠幸，兴尽便抛弃。”
裴延扬了扬眉尾，她这话的意思是，他现在只喜欢她的皮囊，贪图肉.体的新鲜，十分肤浅。小小年纪，却有这么悲观的想法，搞得他像衣冠禽兽似的。他哑声道：“我不强人所难。”说完，便要下床。
沈潆着急，双手抓住他的手臂。他被迫停住，侧头看着她。表情尚且平静，看不出喜怒。
“侯爷要听实话，妾身说了，您却生气了？”话到这份上，沈潆也豁出去了，手更用力地抓着那坚实的手臂，“实不相瞒，妾身一直以来从没想过进高门大户，更没想过跟谁争抢男人。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妾身实在害怕，侯爷的心高高在上，不会属于妾身。”
她的嘴唇抖动，眼角微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尽管裴延领教过她的狡猾，知道她的话不能全信，不然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地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但看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又实在狠不下心。
他合衣躺在了她的身侧。那句白首不相离多少触动了他，能携一人终老，何其有幸。要遇上这么个人，也许得修行千年。
沈潆等了会儿，不确定裴延会作何反应。勃然大怒或是拂袖而去都有可能。
等他躺下来，似乎不打算走了，也不打算再做什么，才暗暗松了口气。这人的感觉实在太敏锐，自己很难骗过他。刚才有一瞬，她以为自己死定了，就像在刑场，监斩官已经扔了行刑的牌子一样。
她觉得冷，爬下去，到床上取了两床被子，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一时拿不准是要躺到他的身边，还是回自己床上去睡。纠结了会儿，见他好像已经睡着了，还是回床上去了。
刚开始她还强打精神，观察罗汉床上的动静，无法全然放心。后来实在太累，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裴延便睁开眼睛。他没走，是想让她安心。无论如何狡猾多思，只是个十几岁的丫头片子，那般手足无措的样子，好像自己欺负了她。他这人是最见不得欺负弱小的，因为自己就是从弱小爬上来的。
还是进门时看到的那个样子好，她表情松弛，谈笑自如，剥开栗子抛进嘴巴里，吃得很香。像只翘起尾巴，洋洋得意的小狐狸。到他面前，反而拘谨了。
裴延枕着自己的手臂，看向床的方向。床帐放下来遮住整张床，像是包裹严实的蝉蛹。屋里黑漆漆的，其实什么都看不清。这丫头戒心重，因为养在深闺，胆子小，倒也说得通。可说她胆子小，偏偏又什么话都敢说，一副不怕死的样子。
在别的高门，敢这么顶撞男人，早就罚了。偏偏他这人有反骨，还觉得挺有趣的。她说话时，什么典故和文章，张口就来。幸亏他儿时跟着谢太傅读过几年书，否则真招架不住。
女人真是比打战还难。
裴延身上很热，两床被子盖着，实在太厚，他揭开坐了起来。刚才装睡，也是为了熄灭心头的火。男人到这一步能停下的，需得心志强大。纵然他在战场上禁受住很多次的诱惑，今夜也是好不容易才忍住。
窗外树枝摇晃，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裴延听到窗台下一个鬼鬼祟祟的声音，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青峰蹲在窗下，抓耳挠腮。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没有起夜，没看见那只该死的鸽子，忽视了上面徐器的落款。他知道侯爷给徐器写了封信，用最快的飞脚传信出去。太原府离京师不算远，应该是那边有回音了。
可偏偏侯爷今夜来了这里，他怕有急事耽搁不得，只能硬着头皮来试试。
屋里静悄悄的，侯爷应该在温柔乡里歇下了。上次他已经坏了侯爷的好事，不敢造次，正打算默默地回去。转身的时候，看到后面站着一个黑影，差点吓得魂魄出窍，猛拍自己心口。
裴延双手抱在胸前，俯视着他，怕吵到屋里的人，用眼神示意他跟自己走。
等到了外面的花园，不等裴延动作，青峰主动交代：“爷，信，太原来的信！”
裴延伸手，青峰就把鸽子腿上拿下来的黄纸递给他。
很薄的一方纸，上面字迹歪歪扭扭，显然写字的人没什么文化。只有四个字：“尽力而为”。
裴延将纸揉碎，答案在意料之中。他答应与徐器合作，但也不能吃亏，得让徐器出出血。眼下徐器的处境可比他难多了。徐器跟着皇帝多年，自然深知皇帝的性情。这次搞不定山西，必定引得龙颜大怒，还不知是什么下场。
想当初徐器在锦衣卫中，跟安国公里应外合，硬是险中求胜，扶着裴章上了皇位。裴章甫一登基，这两位最大的功臣，虽得到了荣封，可兵权也没了。安国公挂了个超一品的闲职，徐器则从锦衣卫中调走。
这几年，京城的守卫与临近行省的军队不断地换防，锦衣卫指挥使也是换了又换。裴章谁也不信，包括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
这种情况下，安国公已死，徐器自然感觉到危险。他在朝中经营数年，在京城里比裴延有根基，行事也放得开手脚。
裴延知道裴章近来频频招翰林学士问政，是想提拔新的内阁大学士。内阁由大学士组成，分为两种。一种是翰林院提拔上来的饱学之士，但仅有观政和问政的职能，没有实权，皇帝也好掌控。另一种是将六部尚书或侍郎加封为内阁大学士，这些人有实权，进入内阁之后就会钳制皇帝的施政，因此裴章更青睐于前一种。
裴章是个想要有所作为的皇帝，在水利，漕运，盐铁和民生等方面都想有建树，对外还想稳定边陲，开疆拓土。据说他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要起床处理政事，也算朝乾夕惕，殚精极虑。但国家经历过九王夺嫡之乱，朝臣替换近半，元气大损。这种情况，唯有变革才是出路。
如今的阁老有些是先帝时期便任命的，资历很深，根基极稳，施政只求稳妥，不赞同冒进。他们常对裴章的政令提出反对的意见，裴章束手束脚，想要短时间内全数换掉他们，又十分困难，只能徐徐图之。
这次裴延向徐器所求的，一是摆脱小沈氏，二是让翰林侍讲高泰，进入内阁。
他跟高泰并没什么交情，只知道对方是个清官，为人正派，也算饱读之士，当内阁大学士顺理成章。但徐器不是笨蛋，对他举荐之人必定多加留意，会以为是他留在皇城里的眼线，搞不好还会设法提防。
裴延的确想要安插自己的人进内阁，他在西北经营多年，纵然在当地能呼风唤雨，但回了京城，还是两眼一抹黑，处处被裴章掣肘。他选高泰作为明面上的棋子，暗地里落下的那颗才不会引人注目。
而且高泰是谢云朗的岳丈，有他在内阁，谢云朗也算多了份保障。裴延始终欠了谢家一份恩情，虽然谢太傅从没说过要他还。
现在就等着看，徐器如何助自己达成所愿。
这章继续发红包，三更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等更完一起发哈~么么哒。

第25章
皇城里头提倡节俭，从皇帝到皇后，逢年过节，有些宴会是能免则免。这两年，嘉惠后卧病，皇城大内更是很久没有办过大宴了。
如今国丧刚过几个月，冬至日，大内官端了木台黑底描金漆的食案到了皇帝面前。案上摆着酱料盘，有酱菜，姜丝还有醋。旁边放置一个装着素饺子的珐琅大碗。说是素饺子，御膳房也花了心思，主料是干菜，有马齿笕，木耳，辅以蘑菇，笋丝，豆腐干和鸡蛋。
大内官递上一双镶金的象牙筷子，裴章执着筷子，神思恍惚了一下。
从前厉王府里，除夕都是吃素饺。那时厉王府的下人不多，他的嘴又挑，沈潆便亲自下厨包饺子，每年变着花样，各种馅儿逗他开心。他最爱吃她包的素饺子，皮薄馅厚，煮出来一个个胖嘟嘟的，好像福娃娃。入宫的头几年，她还是偷偷给他包饺子，冬至或是除夕夜里，命玉屏私下送过来给他。大内官很不赞成，觉得这样不安全，但裴章置若罔闻，吃得津津有味。
后来，就再没有饺子吃了。
裴章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就放下了。终究没有人能煮出他喜欢的那个味道了。
“赐到各宫吧。”他拿起茶杯漱口，吐进唾盂里，再用布擦了擦手。
大内官应是，到殿外招了个内侍过来，吩咐御膳房将饺子送到各宫去。大内官抬脚正要回去，在宫门看守的内侍过来禀报：“琼华宫的叶婕妤病得厉害，一直叫皇上的名字，说有些关于显皇后的事想说。御医估摸着熬不过年关了。”
这位叶婕妤是选秀入宫的，出自保定府的平民家庭，相貌平平，不得盛宠，但绣活做得极好。嘉惠后在的时候跟她走得近，她便常绣一些香帕汗巾之类的相赠。
大内官将内侍的话转达给裴章，裴章思忖片刻，起身道：“去琼华宫看看。”
琼华宫其实跟冷宫差不多，在内廷的角落里，住着几个不受宠的美人和婕妤。她们大都是平民出身，家族在朝中毫无势力背景，不过是皇帝为了践行太.祖“后妃率由儒族单门入俪宸极”的遗训。
天子驾临，琼华宫众人慌乱起来，陆续从各个暖阁或是厢房跑出来跪在地上，很快便跪了一地。裴章面无表情地问道：“叶婕妤住在哪里？”
无人敢回答。她们久未见天颜，慑于天威，瑟瑟发抖。
一个妇人战战兢兢地说道：“后面，东，东边的暖阁。妾身带您去。”
裴章不置可否，大内官道：“前面带路。”
那妇人从地上爬起来，腿一软，又跪到地上，重新爬起来，蹒跚地在前面带路。
不怪她们如此畏惧。天子治内甚严，登基时治过一个私相授受的宫女，叫众人前去围观。那刑法之惨烈，至今想起还叫人毛骨悚然。若不是嘉惠后求情，那宫女估计连个全尸都不会留。
对于她们而言，与其企望那遥不可及的荣华富贵，倒不如好好地活着，度完余生。
东暖阁内四壁都贴着棉布，好似会漏风。地上铺着毡毯，但是残破了几处，还有些药渣，似乎无人打扫。裴章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大内官连忙叫内侍铺了新的毯子，他才踏上去。
叶婕妤躺在床上，床边只有一个宫女伺候。宫女发现有人进来，回过头，也不知对方是什么身份，总之先跪下再说。
大内官把她赶出去，叫人去正殿搬了张杌子来给皇帝坐。
裴章坐下，叶婕妤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人，仿佛不敢相信，颤颤巍巍地要起来。裴章说道：“躺着吧。你有话要跟朕说？”
叶婕妤果然病得厉害，嘴唇没有血色，形容消瘦，看着竟比实际年龄老十几岁。裴章这么说，她也没坚持，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好像说不出话。
裴章扭头，示意大内官去弄水。大内官环顾屋中，哪里有水？又叫身边的内侍出去弄。这琼华宫历来跟冷宫差不多，还有病得重，位份又不低的嫔妃移过来住，向来是宫中人人避而远之的地方。他把叶婕妤的病报给皇帝，不知道他今日就要来，否则还能着人打点打点，省得这样手忙脚乱的。
内侍从别的屋子里弄来热水，跪在床前，喂给叶婕妤。
她喝了水，好像舒服多了，重新睁开浑浊的双目看着皇帝。
“妾身好像梦见嘉惠后了。”她喃喃地说道。
裴章的手在袖子里微微一握，脸上波澜不兴。
“嘉惠后说妾身那傲雪寒梅的香囊绣得好，还赏了妾身一篮子岭南的荔枝。她那人其实最和善，对妾身这样位份低的，也颇为照顾。”叶婕妤一口气说道。
那个香囊裴章见过，至今还挂在长信宫的凤床上。沈潆去世，长信宫的一应物件，除了给她陪葬的，其余的他都下令不准动。
“妾身恐怕快不行了。有些事以前不敢说，现在不说，怕无颜去九泉之下见娘娘。庄妃支取金器的事，是妾身身边的宫女无意中听到蒹葭宫的人说的。妾身不该跑去告诉皇后娘娘，惹得她跟您起了冲突，从而加重病情。妾身有罪。”
这件事裴章早就知道，他不过是为了升徐氏的位份找个借口。哪料到她会发那么大的火，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几乎闹到没办法收场。后来才知道，那时她已经发现玉屏的事，新仇旧恨全发泄出来了。
叶婕妤看着皇帝，眼前只有个模糊的影像，也看不到皇帝脸上的表情。
她反正快死了，也没什么顾忌的。就算天子为了袒护庄妃而大怒，横竖不过还是个死。
“还有件事。依稀想起娘娘病中时妾身曾去探望，撞上她为妹妹张罗婚事。玉屏挑了好几个世家子弟，她都不满意，拿着画像，拉着妾身左挑右选，谁想到还来不及定下就……”叶婕妤喘了口气，眼角涌出泪水，“妾身本人微言轻，但那位姑娘的婚事应当是娘娘未了的心愿，无论如何都要告诉皇上。若皇上能看在结发夫妻的份上，对二姑娘多加照顾，娘娘九泉之下也会安心的。”
大内官听到叶婕妤所言，暗暗吃了一惊。再看皇上的脸色，果然变了。
裴章知道叶婕妤跟她素来走得近，她又十分疼爱沈浵，这件事应当不假。他是打算把沈浵许配给裴延的，但裴延不是良配。有妾在先，听说那个妾还颇有几分姿色和手段。谢家别院设宴，裴延为了她又把霍文进给打了。为这事，太后大动肝火，还不知道如何平息。
如果她知道自己把沈浵配给裴延，应该会恼怒的吧？
叶婕妤说完这些话，好像花光了全部力气，侧头昏睡过去。
裴章起身，走出暖阁。琼华宫的一众人还跪在地上，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敢动。他仿佛没看见那些人，独自步入寒风中，也没乘轿撵。
他欠了她，欠了一份感情，欠了一生的承诺。她死了，他还想着利用她的妹妹，控制臣子。
裴章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活该是个孤家寡人。他的心肠如果真的能硬到六亲不认，倒也好了。
皇帝是不应该有软肋的。
他回头看向不远处跟着的大内官，大内官连忙小跑着上来：“皇上有什么吩咐？”
“你派个锦衣卫的人到皇陵去问玉屏，皇后给二姑娘挑了哪几户人家。问清楚了，把他们的家底查得清清楚楚，再报过来。然后，改日把沈光宗给朕叫进宫来。”
大内官注意到，皇上称呼先皇后，一直是“皇后”，而没有先字。这里头门道可就多了。这么做，一来是向玉屏求证叶婕妤所言非虚，二来是真的想给二姑娘认认真真挑个夫婿了。
那靖远侯那边怎么办？
这话大内官不敢问，生怕触了皇帝的逆鳞。
*
冬至一过，年关就很近了。
裴延来过的第二日，沈潆就从偏院搬到了一个叫延春阁的地方。这里不仅有个很大的花园，屋舍也比偏院精致且多了许多房间。主屋有地龙，四壁也有壁暖。府里的下人还搬来四个炭盆，四箩筐的银灰炭，两箱的绫罗绸缎，还有一桌丰盛的食物。
绿萝乐得合不拢嘴，直拍手叫好。
沈潆以为是魏氏的主意。裴延那日是在她屋里睡的，虽然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可能在外人眼里，他们已经圆房了，府中下人也都变了称谓。她跑去沐晖堂道谢，魏令宜却很意外：“我没下过这样的命令。”
近两日裴安的身子不好，她一直忙着照顾，还没分出心来留意沈潆那边的动静。
沈潆略微惊讶，那就是裴延的命令了。
她以为裴延嘴上不追究，心里还是生气的，毕竟她拒绝了他两次，哪个男人心里能没点疙瘩。没想到他不仅把她挪去了温暖宽敞的地方，还赏了那么多东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正得宠。阖府上下，没有人敢轻视她。
魏令宜听罢事情原委，笑道：“侯爷疼你，不是好事吗？延春阁离我这里不远，以后有机会常来坐坐。”
沈潆没把那晚的实情和盘托出，只低着头，做含羞的模样。
“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魏令宜忽然认真道。
吐血三更完毕，这章的红包明天的章节更新后发哈，感谢大佬们支持。
说明一下，本书的一些食物和服饰，借鉴了《金瓶梅》还有清宫的食录。嗯，金瓶梅是一本很玄妙的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宠冲啊3个；恬小胖妞2个；辰小胖、uheryij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7449122 5瓶；执笔画伱。3瓶；慢慢飞的虫2瓶；迷途知返、ayaka 1瓶；
非常感谢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沈潆点了点头：“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
魏令宜招手让她坐在身边，说道：“不是吩咐，是真有件事，想着先给你提个醒。前些日子我兄长写了封信来，说到宫里那位有意给侯爷挑门亲事。挑的似乎是安定侯府的姑娘，也就是皇上的妻妹。”
沈潆原本垂着眸，闻言一下子抬起头。因为消息突然，她脸上本能地露出震惊的表情。沈浵？裴章居然要把沈浵许配给裴延？
魏令宜以为她是因为裴延要娶妻，觉得难以接受，就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也别想太多。侯爷的年纪不小了，早晚要娶正妻。好在你先入门，侯爷跟那位沈姑娘素不相识，娶回来也不过是个正妻的名分，心里还是最在意你的。沈姑娘出身名门，身份教养摆在那里，入府之后应当也不会为难你。”
这话明显是安慰。妾如何都不可能越过妻去，妻要妾跪着，妾就得跪着，没地位一些的，随便发卖都可以。
沈潆虽然早做好了裴延要娶正妻的准备，但绝不能是沈浵。继母曾经委婉表示过要把沈浵送进宫里，被她严词拒绝了。被皇宫套住的人，有她一个就够了，真当是什么好地方。
原本是要给沈浵选门亲事的，一时没有合适的，后来纷纷扰扰的事情又太多，她的身子实在不行，才耽搁了。
裴章这个混蛋！真要把她沈家的人各个利用干净才肯罢休吗？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沈浵嫁进侯府来，而什么都不做。好在听魏氏的口气，裴章只是有这个意思，还没有下旨，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潆强忍着心头火，从沐晖堂出来，对身边的易姑姑说：“你去给侯爷身边的那个小厮传句话，就说我想见他。”
易姑姑当她是想通了，连忙笑道：“好！我这就去。”
旁人或许不知，易姑姑却知道，侯爷虽然留宿偏院，但姑娘还是个完璧呢。男人嘴上说得情真意切，那都是虚的。哪个王侯不是三妻四妾，喜新厌旧？姑娘一时吊着侯爷胃口，倒也无碍，最后还是得有儿子傍身才行。想要儿子，就得多跟侯爷在一起。
那头裴延在前院的书房里，也刚收到宫里传来的消息。小沈氏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皇帝应该不会再提让她嫁到侯府的事。但传话的人也说了，不是小沈氏，也可能是别人，要裴延自己解决。毕竟裴延要求徐器帮他解决的只有这一门亲事，别的徐器就管不到了。
裴延让青峰赏了那人几锭碎银，再从偏门送出去。这些传递消息的人自有隐匿行踪的方法，不过青天白日，还是谨慎为上。他把玩着桌上的麒麟玉镇纸，那镇纸虽然只有他半个巴掌大小，却重得很，在桌上翻转着，底下垫着宣纸，发出沉闷的声响。
青峰返回来，对裴章说：“这个庄妃娘娘看来也是个厉害的角色，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叫皇上改变主意。皇上那么深的心思，不会看出什么门道来吧？”
裴延看着自己的手，不知想什么出神。
“爷？”青峰叫了一声。
裴延抬起手：徐器斩的几个守将，好好安抚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子侄中，可有一人能免除军籍。
裴延在西北地界还是说话算话的。大业的主要军力划分于各地的卫所之中，称为卫军。一旦入了军籍，便世代沿袭。如果人死了，由家中的次丁或者余丁补上，假如一系的男丁都没了，还要去祖籍招募族中的男丁。所以能免军籍，对整个家族来说，都是幸事。
青峰是裴延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家中原本也是军籍，他是最后一个男丁。他有所感触，低着头道：“我替那些死去的将士，谢谢侯爷。国家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只能加大赋税，百姓的负担一年比一年重。这次西北哗变，不知道又有多少军民遭殃。”
裴延知道青峰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起身走到他面前，按着他的肩膀。
“除了历史上那些好大喜功的君主，无人喜欢战争。”裴延发出低哑坚定的声音，“但一国之领土，代表着国之尊严，是绝不能后退的底线。一旦失守，便会有更多的城池，更多的百姓遭殃。所以打战，有时也是守护。每一寸的国土，哪怕豁出性命，流尽鲜血，也要是大业的将士立在那儿，大业的旗帜飘在那儿。这，是我投军的初衷。”
青峰倒吸了一口气。他学会手语之后，裴延就很少跟他说话了。他幼时，裴延请了当地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经史子集样样不落。他能写一手好字，能读书识字，能活成今天的样子，多亏了裴延。可纵然十年如一日地跟在他的身边，依然没学会这样的胸襟和气度。在国家面前，个人的得失，生死，都太小了。
“侯爷，我明白了。”青峰用力地点了点头。对他来说，侯爷是师，是兄，也是父，是他一生都会仰望的人。
青峰从书房出来，看到守在前后院之间垂花门的小厮站在廊下等着。他走过去，那小厮说：“延春阁的易姑姑来传话，说沈姨娘想见侯爷。”
青峰觉得稀奇。那沈氏自进府以来，一直吊着侯爷，只有侯爷往她那里跑的份。侯爷性子单纯，被她拿捏着，还渐有点欲罢不能的趋势。突然要见侯爷，恐怕没什么好事。
“知道了。”青峰说道，那小厮就退下了。他正犹豫要不要瞒下此事，或者晚点再说，毕竟侯爷不能被一个女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昆仑忽然出现在他的身后，说道：“你不老实，我要告诉侯爷。”
青峰瞪着他：“你知道什么？戏文里都写着，对女人要欲擒故纵。我这是在帮侯爷！”
昆仑听不懂，也懒得费唇舌理论，自己转身往书房的方向去了。青峰叫不住他，骂了声：“这个不解风情的蛮子！”拔腿追他去了。
*
延春阁的花园里种着几株梅花，从明间的窗户望出去，疏影横线，暗香浮动。沈潆以前喜欢梅花，也颇有几分自命清高。她不喜牡丹那样艳冠群芳的花朵，是因为自己并没有得天独厚的美貌，所以另辟蹊径，梅花也是她自己的写照。
这一世她拥有了旁人艳羡的容颜，却始终陷落于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泥沼里。可见人生并没有十全十美，也无需怨天尤人。
她独自坐着出了会儿神，不知道裴延什么时候能够过来，顺便思考着怎么跟他说。这也是个难题。毕竟是天子的意思，如何说服裴延，才能让他冒着抗旨的风险，拒了这门婚事？
首先，摆个笑脸总是没错的。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一副好皮囊。
诗文里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她深呼吸了口气，努力牵动脸上的肉，刚要练习下怎么笑，裴延已经进来了。她的笑没来得及收起来，维持着一个僵硬而滑稽的表情，尽数落在裴延的眼里。
他不说话，眼里有促狭的笑意。
沈潆窘迫，低头咳嗽了一声以掩饰尴尬。脑子里乱哄哄的，看来她还是学不会那一套。
“听说宫里给侯爷挑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安定侯的妹妹？”沈潆开了个头。
裴延在主位上坐下来，也不问沈潆是如何知道的，“嗯”了声，算作承认。
沈潆道：“皇上还没下旨，侯爷能不能推了这门婚事？”
裴延看着她，似乎无声地在问，为何？
沈潆咬了下嘴唇，走到裴延的面前，继续说道：“妾身并非要阻拦侯爷娶妻，但安定侯府真的不行。安国公和嘉惠后已死，安定侯没有实权，很容易被皇上操控。侯爷身系西北安危，本就被皇上忌惮。皇上生性多疑，肯定想让沈二姑娘作为他的眼睛，或许不止是眼睛，是随时会点爆的火.药。”
沈潆太了解裴章，为了巩固权力和地位，他不会吝惜任何人的生命和利用的价值。安定侯府虽然势弱，但仍然是旧贵族的一份子。将来如果沈浵在侯府有个三长两短，裴延就会与所有的旧贵族为敌。
裴章想毁掉他，不费吹灰之力。
裴延等沈潆说完，抓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拉坐在自己的腿上。他似乎喜欢这样平等而亲密的说话方式，而不是像刚才那样，沈潆站着他坐着，两个人更像是上下的关系。
“谁教你这些？”他捏了捏她的下巴问道。
沈潆知道他肯定会问，咬着嘴唇说：“当初霍六公子也要纳妾身，让家中的管家说服了妾身的祖母。妾身怕被祖母送去霍家，就托漕帮出身的母亲多方打听了宫中和朝中的事。妾身见识浅薄，如果说得不对，侯爷就当笑话听罢。”
沈母是漕帮出身这点裴延知道。举国有水道的地方就有漕帮，消息网四通八达，没有什么是他们打听不出来的。可漕帮能打听到皇帝的性格，安定侯府的情况，还能把皇帝的顾忌和打算都打听出来？
这丫头嘴上说自己见识浅薄，怕说错话。可刚才她说那番话的时候，口气十分笃定，好像对这些人和事非常熟悉一样。养在深闺的平民少女，这样的见识，实在不寻常。
裴延不得不起疑。
但她进府前，裴延已经让青峰再三确认过，她就是沈家的那个三姑娘，没被人掉包。
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潆的心跳得很乱，她知道裴延不信，自己的话漏洞百出。一个统兵千万的将军侯，战场上百战百胜，哪里那么好骗？在裴延沉默的空当，她忽然伸手，攥着裴延的前襟说道：“妾身刚才是胡说八道的！妾身就是不想侯爷娶妻！”
裴延低头看怀里的人儿，小脸涨得通红，睫毛抖得厉害，好像自己在跟自己做斗争。
“妾身，妾身说过，不想跟谁抢夺男人。妾身不仅要侯爷的人，也要侯爷的心，要侯爷完完全全属于妾身。是妾身痴心妄想，想独占您！”
她闭着眼睛说完，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知道自己太不自量力了，一个妾竟然说出要霸占一个能够三妻四妾的王侯的话，古往今来，闻所未闻，实在是可笑。
但这些话，似乎藏在她心里很久了。她一直期盼的，便是一对一的感情。从一而终，白头偕老。不用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不用装宽容大度，独守空房。可曾经高高在上的她得不到的，如今低到尘埃里的她同样得不到。
裴延没说话，她自嘲地笑了笑：“侯爷……就当听了个笑话吧。”
沈潆松开手，要从裴延的身上下来。裴延忽然一手合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将她抓到自己的面前，低头问道：“我若允你，如何？”
沈潆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一双仿佛浸了秋水的眸子里，印着男人刚毅的轮廓。同样的话，她曾经问过裴章，那时他还是厉王，只笑了笑拥她入怀，说会一辈子对她好。
是她傻，他从来就没有允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因为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会登基做皇帝，三宫六院必不可少。
“如何？”裴延又问，声音更加暗沉，却十分有力量，仿佛一定要等到答案。
“你若允我，我必不离不弃，生死相依。”沈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这几个字重重地压在裴延的心上，包括她对待感情认真而投入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美丽。他从没见过哪个小女子敢这么大胆，又这么霸道，偏偏她骨子里不自觉流露出的那股自信和骄傲，仿佛她高高在上，众人都要俯首称臣。
这就是她说的，别人身上所没有的东西？
裴延俯身，一手按着她的后脑，贴着她的耳侧道：“记住你的话。”
气息温热，直钻入耳中，像有股热流迅速窜过全身。沈潆脑中嗡嗡的，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裴延又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连他何时走的都不知道。唯一的念头就是他答应了，就不会娶沈浵了？
红菱和绿萝进来，看到姑娘少有的精神恍惚的样子，以为她跟侯爷有什么事没有谈拢，一左一右地安慰起来。
沈潆回过神，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耳郭，心跳仍然飞快。
她压根儿没想到裴延那么干脆就答应了，更没想过自己会对着他盟誓。她虽然知道男人的誓言多半都是说说而已，可自己却是个重诺的人。她抬手按住额头，怎么办？事情好像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抱歉，家里有个吵吵闹闹的拖油瓶，真的很影响进度。
我们这样，日更是必须的，保一争二。尽量早，没二也多争取点字数。继续发红包哈~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熙熙晴煦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 2个；奏是猜猜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岁月静好2瓶；猫惹、ayaka、美人不见徒奈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魏令宜在沐晖堂的暖阁里守着裴安。裴安躺在床上，病了两日，水米未进。她没敢惊动府中上下，自己找了相熟的大夫来看。
大夫嘴上说好好养着，应无大碍，可开的都是些补药，无法根治。这孩子小时候经历坎坷，天生孱弱，好不容易养到十岁，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她忧心忡忡，生怕哪一日，裴安有个三长两短。
她听春玉说，裴延去了延春阁，沈氏应该会跟他说娶妻的事，这会儿想必有结果了。
她望着床上的儿子，手指缠绕香帕，心思百转。
侯府早晚会有女主人，她心里已有准备。原本若是来个普通的高门贵女，也没什么，可这沈二姑娘的身份实在太特殊。她是皇上的妻妹，父亲安国公又曾是皇城里世家大族的头头，这样的一座大山压下来，真是重不得又轻不得。
魏令宜也是出身于世家。老皇城里的关系都是骨头连着骨头，筋连着筋，哪一家出事了，总得拉出不少牵连。当年裴家获罪，她的父亲为了避嫌，不敢出手相救，还逼着她跟裴昭合离回家。她没答应，父亲索性就跟她断绝了关系，也是为保整个家族不被连累。
母亲偷偷给她写信，还塞了不少银票。否则他们这一大家子在乡间，老的老，病的病，小的小，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
后来九王夺嫡愈演愈烈，京中的世家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朝臣们你咬我我咬你，下场比裴家惨的大有人在。他们被逐出京城，反倒是保全了性命。她还设法营救丈夫和公公，只是没想到他们刚到流放地没有多久，便先后病死。消息传回来，婆母精神失常，竟然一把火将他们住的屋子点燃，差点把裴延给烧死。
裴延要去投军，路费还是她出的。如今她庆幸走了这一步，否则他们重返京城，还不知道要花多少的年月。
今上登基以后，安国公和彼时还是锦衣卫总旗的徐都督因为从龙有功，被天子重赏，春风得意。可安国公的好景也不长，儿子连个爵位都没承袭下来。
兄长说，安国公知道皇上太多的秘密，又是老皇城里那些贵族的头头。皇上锐意变革，这些人挡了他的道，所以安国公府才是如今的下场。这话说得隐晦，深思也能明白，恐怕皇上跟安国公的死脱不了干系。等安国公倒台以后，旧贵族在朝中的势力已被皇上肃清了不少，但百年大树，根基犹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灰复燃。
靖远侯府跟安国公之女扯上关系，就等于埋下一个隐患。裴延若是看重沈二姑娘，则等于是联合了旧贵族的势力，不知哪天就会碍着皇上的眼。若是跟沈二姑娘形同陌路，旧贵族就等于站在了裴延的对立面，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皇上这步棋，下得太绝了。
魏令宜很害怕。当年的裴家何等锦绣荣华，一夕之间就像被放了把火，烧得精光，只余下空架子。他们在乡间那几年，虽有她母亲的接济，但尝尽世间冷暖，零落到泥土里。这些年，裴延好不容易才争回家业，怎么能再被皇帝算计了。
她一心为着裴家，想帮裴延。因为如果裴延出事，他们母子连可以遮风避雨的家都没有了。可她身份尴尬，说是侯府主母，但其实就是个挨着边的寡嫂。裴延这人有反骨，行事不按章法，她担心说错话，惹裴延不快，今后连个安身立命之所都没有。裴延不是个薄情寡恩的人，但凡事都有万一，她总得为自己和裴安留条后路。
所以才告诉沈氏，让沈氏去同他说。
沈氏是个聪慧的，不会坐等别人来分宠。她有美貌，再动动脑子，兴许真能说服裴延改变主意。而且魏令宜也想看看，这个沈氏到底有几斤几两，值不值得她推一把。
“夫人，青峰过来了。”春玉跑进来说道。
魏令宜没想到青峰来得这么快。她走到明间，青峰先行礼，然后才说：“侯爷要小的来告诉夫人一声，安定侯府的那门亲事推掉了。但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有另外的安排。夫人这边若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直接告诉侯爷，有事也可以跟侯爷商量，别让沈姨娘掺和进来了。她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
魏令宜微微一愣，裴延这是在怪她？这沈氏可了不得，入府短短的时日，裴延已经开始护着她了。她泰然道：“我也只是跟沈姨娘闲谈时无意说起，以后会注意的。侯爷当真把皇上许的婚事给推了？”
青峰点了点头，不愿多提这其中的曲折。朝堂上的事，跟内宅的女人们也说不着，后妃尚且不得干政呢。
推了就好。魏令宜在心里道，省得她再多花心思。
“这两日没见小公子，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青峰往暖阁里看了看，魏令宜道：“都是老毛病了，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休养几日就会好了。”
“侯爷最看重小公子，他是府中唯一的香火。夫人这里若有什么事，千万别自己担着，记得跟侯爷说。”青峰加重了口气。侯爷这是在给大夫人吃定心丸，省得她总多思多虑，连带着小公子也不轻松。
魏令宜说道：“我晓得了。”
青峰也没再说什么，行礼告退。
*
这几日天气晴朗，易姑姑带着红菱和绿萝在院子里晒被褥棉衣。沈潆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捧着铜制手炉，看她们三人有说有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带着笑意。绿萝哼着家乡的小曲儿，红菱说了句什么，她叉腰嘟嘴，好像生气了。
之前裴延想过往她这里塞人，嘱咐说好歹可以看看门，可被她推回去了。以前在皇宫里，长信宫里里外外都是人，贴心的始终只有玉屏一个。她知道玉屏是裴章派来的以后，郁结了好久，偌大的皇宫，竟没有一个是她的人。
现在住的地方当然比不得长信宫，可易姑姑，红菱和绿萝全都忠心耿耿的，她们三个足够照顾她的日常起居了。她不想身边再被塞些不解风情的木头或者探头探脑的眼线，那样太没劲了。
外面纷乱的世界，好像离这里很远。
那天她跟裴延说过话以后，裴延丢下那么一句，就再没来过。那叫青峰的小厮，倒是每天都来点卯，问问有没有什么缺的或者有要添的东西，跟红菱几人混了个脸熟。
他似乎是裴延的亲信，跟裴延形影不离，出入后宅也没什么顾忌。
沈潆知道裴延的世界不可能只有内宅这方寸之地，他心里也不会只装着情情爱爱这些小事。一个人，从一无所有到获封爵位，从冲锋陷阵的小卒到镇守边境的国柱，格局不会这么小。他在朝堂，在西北，都有要筹谋的事，不来找她倒是正常的。
他对自己的那几分纵容，完全源于应对女人的经验不足，而且她屡屡挑战他的底线和认知，他像被激得要一决高下的高手，想跟自己过招罢了。
他们之间，谈什么山盟海誓，天荒地老，还太早了。
而且本就不是真的夫妻，而是主君和妾室，什么白头偕老，恩爱长久，只能当做笑谈。他死之后，她连合葬的资格都没有。这就是妾室。
因此，沈潆并没把裴延的话放在心上，至于她自己，若一辈子呆在侯府的内宅里，要做到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倒也不难。她私心希望裴延能够长命百岁，有他在，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沈潆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时光，几个人忽然来了延春阁。
为首的那个，沈潆在寿康居见过，名叫文娘。文娘对她行礼，说道：“沈姨娘，老夫人叫您过去问话。”
沈潆看到她身后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各个凶神恶煞，看这架势若是不答应，对方绑也要把她绑去的。她不过一个小小的妾室，哪里需要裴老夫人这么大动干戈？
“刚好，我让丫鬟把上回准备给老夫人的礼物带去。”沈潆刚要回头吩咐红菱，文娘又道：“老夫人说了，要您单独过去说话，谁也不要带。”
易姑姑要张口，沈潆暗暗摇了摇头，阻止她。这侯府的内宅，还没她们主仆说话的份。多说多错，白受牵连。
“既然如此，那姑姑前面带路吧。”沈潆笑着说道。
文娘把沈潆带走以后，红菱和绿萝一左一右地抓着易姑姑的手臂，红菱着急道：“怎么办？老夫人会不会对姑娘做什么？”
“我听说老夫人精神不大正常，上回还把侯爷弄伤了，她不会欺负姑娘吧？”绿萝大力摇着易姑姑的手臂，“您快想想办法呀！”
易姑姑被她们闹得没有办法，虽然知道于礼不合，但还是道：“我去沐晖堂告诉大夫人，看看她能不能帮姑娘一把。”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
不妥。大夫人毕竟是儿媳妇，就算有心帮姑娘，也不敢对老夫人如何，姑娘还是会吃亏。这件事非得侯爷出马不成。
“红菱去沐晖堂报信，我到前院去问问侯爷人在哪里。”她吩咐道。
怎料她们几个刚出院子，就被一堵人墙给拦下来了。刚才文娘带来的几个仆妇并没有走，而是留在这里看着，防止她们通风报信。
易姑姑一看这形势，暗道坏了，姑娘恐怕凶多吉少。
*
沈潆到了寿康居，这回下人们不像上次一样都站在院子里，而是各忙各的。她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好像没看见似的，只专注做自己手中的事。看来这个王氏虽然精神时好时坏，但治下甚严。
文娘走到菱花门前，恭敬地禀了一声，里面传出王氏的声音：“你们都在外面侯着，叫她单独进来吧。”
文娘往旁边让了一点，请沈潆进去。
沈潆知道王氏这时候找她，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深吸了口气，才推门进去。她人刚站到屋里，身后的门就被关上了。
屋里的光线不太好，王氏坐在罗汉床上，拿着一个精致的琉璃烟壶，手按住瓶口，略微倾倒，然后把手指放在鼻下吸了口，露出陶醉的表情。沈潆在宫中的时候，看见霍太后用这个，是西洋传过来的玩意儿，里面装着能定神的香料。
王氏瞥见沈潆进来了，把那烟壶放在旁边，上下打量她。沈潆穿着一身丁香色的水韦罗对襟袄儿，白绢挑线裙子，一双羊皮的云头鞋。这身打扮原本再朴素不过，却因着她相貌出众，身姿窈窕，硬是让王氏看出了几分妖媚的味道。
“沈氏，你可治罪？”王氏厉声问道。
沈潆不知自己罪从何来，正要开口，王氏斥道：“跪下！”
她不得不先跪了下来。
“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蹄子，是你让侯爷拒了宫里的婚事？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王氏手指着沈潆，大声道。
当初是王氏做主把沈潆抬进府的，不过那是逼着裴延回来的计策，也没真的把这个妾室放在眼里，因此一直没有见她。听说裴延往她那里跑了几次，想着若能生个一儿半女，为侯府开枝散叶也就罢了。
可当她知道裴延去了沈氏那里一趟，就要拒绝宫里赐下的婚事后，再也坐不住了。这小小的一个妾，进府没有几日，竟然已能左右裴延娶妻这样的大事，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则全然被蒙在鼓里。
王氏对裴延娶谁并不在意，只知这亲事是当今皇上决定的，人安定侯府那边都没说不同意，但裴延都没知会她一声，就自作主张推掉了，背后还有这小贱人在推波助澜。
裴延没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倒对一个贱妾上心了。这让王氏越想越恼怒，知道魏氏一向是个和事老，指望不上，她便亲自教训教训这个妾室，让她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序。
“请您听妾身解释……”沈潆刚起了个头，王氏已经从罗汉床上站起来，打断她：“解释什么？你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竟敢插手管侯爷娶妻的大事。我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怕是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了！来人啊！”
她话音刚落，外面就进来三个健壮的仆妇，她们一左一右地压住沈潆的肩膀，还有一个站在沈潆的面前，正卷着袖子。
“老夫人！”沈潆挣扎了一下，说道，“您要教训妾身，妾身没有怨言。但请您听一听妾身所言，侯爷推掉婚事，并非是因为妾身！”
王氏根本不想听沈潆废话，拿过矮几上的茶杯，喝了口说道：“我不听。你不是能说会道吗？给我掌嘴！”
那仆妇得了命令，一巴掌朝沈潆扇去。沈潆只觉得一道凌厉的掌风过来，伴着“啪”的脆响，那厚重的手掌扇在自己脸上。她别过头，耳边轰鸣，脸颊犹如烧着一样。
她活了这么久，从没被人打过。
屈辱，愤怒，全都涌上心头。她用力挣扎，可偏偏双肩被人按着，动弹不得。王氏就是要教训她，根本不讲理，也不分青红皂白。
“打，接着打！”王氏下令道，面目狰狞。
那仆妇又扇了一巴掌，沈潆的脸已经肿起来，嘴角溢出点鲜血。她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王氏，忽然笑了。
王氏皱眉：“你笑什么？”
沈潆说道：“夫人觉得妾身命贱，死不足惜。可妾身在您这里出了事，您打算如何向侯爷交代？”
王氏听到她这么说，嗤了一声：“你一个贱妾，我还需要向他交代什么？”
“妾身本是良家女子，就算入侯府为妾，也不算贱籍。本朝律法规定，纳良家女子为妾，不得等同奴婢，随意打杀。”
王氏微愣，目眦欲裂：“你，你敢威胁我！再给我打！”
负责掌嘴的仆妇有点下不了手，犹豫着。她们听老夫人差遣，可也是侯府的下人。侯爷要真的追究起来，老夫人是侯爷的亲母，一定不会有事，她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侯爷那脾气，哪个人敢惹？
她试着劝道：“夫人，她说得有几分道理，不如就算了吧……”
沈潆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侯爷位高权重，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如今处境如何，夫人难道不知？妾身虽身份卑微，但也是父母的独女。您随意打杀，他们会坐视不理吗？这件事传出去，你要侯爷如何堵住悠悠众口，抵挡住言官的弹劾？您这么做，是在害他！”
“住口！你给我住口！”王氏气急败坏地喊道。
沈潆知道王氏精神异于常人，没有道理可讲。可天底下的父母，应该没有真心想害自己儿子的。她只觉得眼前的东西都模糊了起来，人也仿佛有了重影。她用力地摇了下头，想保持清醒，可是晕眩的感觉一阵阵地袭来。
这身体本就娇弱，又重伤初愈，怎么禁得起婆子那么两掌。
“侯爷已是不易，夫人……”她还想说什么，身后的门忽然发出“砰”的巨响，撞到了两边的墙上，差点从门框上掉落下来。
一屋子的人愕然，不约而同地向外看去。
裴延收回脚，大步跨进屋里，身后跪了满院子的下人，噤若寒蝉。他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沈潆，身形摇摇晃晃的。
他上前，那两个婆子吓得不轻，赶紧松了手，沈潆就势倒在他的怀里。
“侯爷，老身只是奉命行事，不关老身的事啊！”那负责掌嘴的仆妇，一看到裴延的脸色就知道坏了，赶紧匍匐在地上求饶。
裴延看到怀里的人儿，前几日见到还水灵灵的，此刻脸颊肿得老高，嘴角还有血迹，顿时怒不可遏地看向上首的王氏。王氏被他的目光所慑，很快理直气壮地说道：“你这个妾室不懂事，我替你教训，你瞪我做什么！难道你为了她，还要对我这个亲母动手不成？”
沈潆抬手，揪着裴延的前襟，喘着气道：“侯爷不可。有人……言官……”她语不成调，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这章字数很饱满哦。
鉴于我这边情况不稳定，还是约定个更文的时间，尽量在十点前，有能力一定多更。所以十点后来看很稳，当然白天可能也会有惊喜哦。
而且我写完基本会顺一遍，所以最后显示的更新时间其实是捉虫的时间啦。
晚安。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皮、睡到自然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短腿5瓶；uheryija 3瓶；执笔画伱。2瓶；ayaka、池野、简兮简奚、婉露maiz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裴延把沈潆打横抱了起来，走到门外，交给易姑姑。他对着青峰打了个手势，青峰会意，立刻跑去请大夫。
昆仑跟着裴延回到屋里，将三个婆子像拎小鸡一样提溜了出去。
整个过程，裴延都不说一句话，但周身的气场充满压迫感，院里院外无人敢发出声音。文娘跪在门边，在心中叹了口气，悄悄地给身后的丫鬟打眼色，让她赶紧去沐晖堂。
屋中，王氏看着面色严峻的裴延，心虚地坐在罗汉床上，面上还强撑着。左右不过一个妾，而且只打了两巴掌，哪里就使不得了？在普通人家，婆婆教训儿媳妇都是常事，更何况是一个妾！
“你以为她是危言耸听？”裴延逼近一步，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显得越发暗哑，“你想害死我？”
在他的逼视下，王氏双手撑在身后，手指微微颤抖，嘴硬到：“一个妾，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她今天能够插手管你娶妻，明天就能把整个侯府攥在手心里。你可别忘了，婚事是皇上指定的，你拒婚不就等同于得罪皇上！还有，你不知道她娘家有什么人？你这么纵容她，早晚有一天会吃亏的！我还不是为你好！”
裴延微微眯起眼睛，说他这个母亲精神失常，有些事却仿佛明白得很。
“当初是你执意要纳她进府。”裴延冷冷地盯着王氏，“我的人，几时轮到你教训。”
“你！”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这小子天生有反骨，什么三纲五常，孝悌廉耻，在他那里统统形同废纸。
“打都已经打了，你要如何？”
裴延心头的怒火渐渐转为寒意，甚至想冷笑。在这个女人的眼里，人命根本不值钱。她对亲子尚且无情，更何况别人。所谓高低贵贱，都是他们世家大族自己的傲慢和偏见。所以当年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混在军中，不仅违抗军令，还拿身边的同袍挡箭，被他一怒之下全斩了。
他在战场上多少次死里逃生，靠的是身边那些重信重义，身份卑微的同袍兄弟。那些高贵的人，还真没帮过他。
裴延不说话，王氏心更虚。十年前她放的一把火，原本是想把自己烧死，一了百了。她受不了贫穷，受不了那些贩夫走卒异样的目光，那跟杀了她没什么区别。没想到裴延会奋不顾身地冲进来救她，为了父兄的牌位，差点赔上一条命。
那以后她就不再寻死觅活了，想修补母子俩的关系。可他们之间的那道裂痕，再也没能愈合，甚至这个儿子还离她越来越远。
在他眼里，她做什么错什么。她越想越觉得委屈，用手掩面哭泣起来。
裴延冷漠地看着她，任由王氏的哭声由小到大，最后还悲嚎他父兄死得早，把她孤零零地抛下云云。
裴延始终无动于衷。
“母亲！”魏令宜赶到，几步走到王氏的身边，关切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王氏见魏令宜来了，像看到救星，抓着她的手臂哭诉道：“你看看，他为了一个妾室竟然要跟我动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说着，作势就要去撞床头。
魏令宜连忙拦住她。听说婆母把沈氏招到寿康居教训，而后裴延赶到，就知道坏了，母子俩怕是要大动干戈。她这个婆母精神时好时坏，任性如同孩童，行事根本无法用常理判断。她只能把王氏揽到怀里，柔声安慰，然后对裴延说道：“我见青峰请了大夫去延春阁，侯爷不去看看？母亲这里，有我在。”
她这是给裴延台阶下，要他赶紧离开，免得事情越闹越大，难以收场。怎么说都是亲母，争执几句也就罢了，难道真要王氏去向一个妾低头认错？没有这样的道理。
裴延早年受过魏令宜诸多恩惠，他在军中默默无名那会儿，魏令宜三五不时地就给他寄钱，还托同乡给他带吃的用的。在他的眼里，长嫂如母，魏令宜说话比王氏管用。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王氏道：“你再敢动延春阁的人一根头发，我就从侯府搬出去。”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王氏愕然，站了起来：“你看他，他敢威胁我！”
魏令宜叹了口气，拉她坐下来：“母亲应该同我商量一下，沈氏怎么说也是侯爷的人，怎么能说打就打呢？您又不是不知道，侯爷认死理，又护短，沈氏入了他的眼，怎么能任由旁人欺负？”
王氏瞪大眼睛：“你还敢说！沈氏插手裴延的婚事，你早就知道，还不告诉我！小小的一个妾室，现在就敢如此，以后还了得！”
“母亲从何处听到这些？”魏令宜奇怪。
“这你别管！”王氏没好气地说道，“等她以后上了天，也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魏令宜想到祸竟是由自己而起，连忙宽解：“母亲可算是冤枉她了。上次沈氏到沐晖堂小坐，我无意间跟她提到侯爷的婚事，她才知道。侯爷推了婚事，有别的考量，沈氏没那么大的本事能够左右他。皇上本就忌惮咱们靖远侯府，哪里真心想要指婚？不娶也好。倒是您这么一闹，传了出去，真的会给侯爷惹麻烦。”
王氏不服气：“你用不着吓唬我。”
魏令宜声音放得更软，语重心长地说：“母亲，沈氏是好人家的姑娘，跟宫里的庄妃娘娘还是表亲。她母亲出身漕帮，家里的那个祖母也不简单。人家好端端的女儿，送到我们侯府做妾，没做错事就被打出个好歹，他们家人会善罢甘休吗？漕帮消息最灵通，往外一传，我们靖远侯府成什么了？侯爷以后怎么治下？军中将士可多是穷苦人家出身啊。朝里的言官每日见缝插针地抓朝臣的错处，这么大个把柄落在他们手里，侯爷的日子能好过吗？”
王氏嘴唇动了动，不说话。横竖人已经打了，难道还要她跑去赔礼认错？而且不过是打了两巴掌，哪想到如此娇弱，竟然晕了过去。
“我看沈氏是个知礼的，为了侯爷也不会把事情闹大。母亲，这么多年，难得有个人能入侯爷的眼，您就对她宽容一点吧？否则，侯爷当真搬出去，我们这阖府上下可怎么办？”
王氏刚才还硬气，这回是彻底软了。她真的害怕裴延搬出去。靖远侯府本就只有这一个成年男丁，往来开支也全都靠他的军功和俸禄，他要是把他们这些个孤儿寡母丢下不管，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应了。她可再也不要去过乡间那种苦日子了。
“我晓得了。”王氏抿了抿嘴，闷闷道，“我那儿有治外伤上好的玉露膏，让文娘拿了，你帮我送过去吧。”
魏令宜笑道：“这就对了。日后，沈氏为侯爷生下了庶长子，不还得叫您一声祖母吗？家和万事兴。”
*
延春阁里，红菱和绿萝都在忙碌，易姑姑看着沈潆。
沈潆只觉得昏沉沉的，浑身都疼，四周没有一点光亮。她往前走，有个模糊的背影在前方，依稀像是父亲。
她跑过去，叫到：“父亲！”
那个影子转过来，果然是安国公。他面容严峻，痛心疾首地说道：“嘉嘉，父亲见不得你受欺负。父亲将你捧在手中，苦心栽培，为你筹谋，是要你母仪天下，一生无忧。你不该如此委曲求全啊！你母亲若是见到，该如何伤心？”
她抱着父亲痛哭，所有的辛酸都涌了出来：“父亲，我好难，我真的好难。”她今日被人按在地上打，连挣扎喊叫的权力都没有，简直是人生的奇耻大辱。
“路，是自己走的。我们安国公府的人，绝不能轻易认输。”
安国公拥着她，轻拍她的背。父亲的手掌温暖宽厚，慢慢地让她平静下来。
她经历过那么多的事，那么艰难的处境，生死都挺过来了，怎么能被一个老太太打倒。
裴延坐在床边，抱着怀里的人，看见那双雪白的小手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衣襟，泪流满面，鬓角都湿了。他抬手抹去她的眼泪，她嘴里还不断地叫着“父亲”，更加无助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她太柔弱了，像只遍体鳞伤的小狐狸，发出呜呜的悲鸣。可怜兮兮的，激起他强烈的保护欲。
他不断地抚摸着她的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好在她慢慢地止住了哭泣，像是睡了过去。
大夫站在床帐外面，抬手抹了下额头上的汗。他被青峰火急火燎地拉来，说要给府里的小妾看病。像他这样德高望重的大夫，都少给正室夫人看病，更别说还是个小妾。可他怎么敢得罪靖远侯府，仍是来了。先头隔着床帐把了脉，听下人说是挨了两巴掌。这在大户人家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特意叫大夫来看的才是少见。
他本想让人把床帐撩开，看看伤势，怎料，这小妾忽然喊叫起来，吓了他一跳。
随后靖远侯赶到，亲自入帐里好一阵安抚，才没动静了。
大夫感慨了下。这年头，真是世风日下。高门大户的男人都好养个妾室，还都偏爱年纪小长相美貌的，疼得如珠如宝似的，难怪频频有宠妾灭妻的事情传出来。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提看伤的事。
易姑姑站在旁边，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沈潆不哭了，她才放下心来。姑娘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但老爷和夫人也是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几时被人这么打过。她这个外人看着都心疼。再晚一点，还不知要出什么事。
先前她们几个被寿康居的婆子拦在延春阁里，心急如焚。好在青峰每日都要往延春阁跑，恰好撞见了，这才来得及通知侯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么一闹，侯爷好像更看重姑娘了。
她给大夫使了个眼色，要他到外面说。
走到明间里，易姑姑问道：“怎么样，我们姨娘的伤，没有大碍吧？”
大夫点头道：“看脉象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若要开外敷的药，还得看看伤才行。”
易姑姑犯难：“侯爷在里面，想必不太方便。”
“你看这东西能用吗？”两人身后响起魏令宜的声音。
魏令宜走进来，让春玉把从王氏那里拿到的膏药递过去。大夫接过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又倒了点在手中，猛点头：“使得的，使得的。这东西可是治外伤的良药，不会留下任何疤痕。只有宫里的御药房和一些钟鸣鼎食之家的秘方才能配出来的。”
“那就好。”魏令宜松了口气，“易姑姑，这是老夫人给沈姨娘的，你拿去给她用吧。”
易姑姑心里嘀咕，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算什么事。可对方是侯爷的亲母，她们受了委屈，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吞。
“多谢夫人。”她恭恭敬敬地把药收下了。
魏令宜看到易姑姑和大夫都站在明间里，猜到裴延肯定在里头陪着沈氏，说道：“我就是过来看看，若再有什么事，派人到沐晖堂通知我一声。”
易姑姑应下，魏令宜就走了。
延春阁的花园里种着很多梅花，魏令宜和春玉走过，春玉说道：“奴婢记得以前延春阁这里没种这么多梅花。这是什么品种？好像连我们沐晖堂都没有。”
魏令宜前阵子就看到青峰指挥着人在延春阁这边大兴土木，还以为是裴延为了娶妻而准备的，哪里想到这延春阁居然给了沈氏居住，想必沈氏也喜欢梅花吧。
“你都看到了？我早说过，不要去招惹她。她被母亲命人打了两巴掌，侯爷却差点把寿康居给掀了。我去的时候，连门扇都坏了，院子里的人各个都吓得不轻，说从来没见侯爷发这么大的火。”
春玉捂着嘴巴，喃喃道：“这个沈氏看来也是厉害的角色。”
魏令宜让其余随从跟在后面，只让春玉陪在身侧，然后说道：“我不知道她跟侯爷是如何相处，只能说她刚好对了侯爷的性子。等着看，要不了多久，她的地位就会截然不同了。你以后对延春阁的人，定要客气。做人要懂得留一线，明白么？”
春玉重重地点了点头。
*
沈潆睡了一觉，脸颊还是火辣辣的疼。她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触到发烫的皮肤，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
此刻已经天黑了，屋中点着明亮的灯火，有些刺眼。她习惯性地闭了下眼睛，再缓缓地睁开，看清了眼前的人影。
裴延手里正拿着长形的玉片，玉片上好像沾了白色的东西。
“侯爷。”她挣扎着要起来，裴延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躺着，继续给她上药。
玉片贴到脸侧，又烫又疼的感觉好像有所缓解。他上药还挺小心的，丝毫没有弄疼她。
沈潆安静地不说话。脸肿得变了形，一双眸子通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水。
“还疼？”裴延哑声问道。随后把玉片和药瓶放在手边的矮几上。这玉露生肌膏原是定国公府的东西。定国公喜好炼丹药，府里养了好些道士和药师，整天拿着珍贵的药材炼制，弄出了不少好东西，这药便是其中之一。定国公府虽然倒了，但他母亲的陪嫁里像这样的东西还不少，这回竟也舍得拿出来。
看来他的话，还是起了作用。
沈潆摇了摇头，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床上：“妾身有件事，希望侯爷成全。”
裴延看着她：“你说。”
沈潆低头看着床面：“请侯爷放妾身出府。”
裴延的眉心“突”的跳了下，还以为她醒来会像梦中一样抱着自己，求些怜惜或安慰，没想到竟是这样。
“为今日的事？”
沈潆的手在袖中握成拳，抬头直视裴延的眼睛：“妾身说过，从没想过进高门大户，享受荣华富贵。妾虽出身不高，但也是父母的独女，自小被他们捧在手心长大，从未经历过……今日这样的事。”她深吸了口气，眼角溢出泪水，强忍着，继续说道，“当初侯府到妾身家中要人，祖母不敢招惹王公贵族，父母才忍痛割爱，将妾身送来。母亲费尽心思，为妾身打点前后，所求的不过是妾身的平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毁。受父母养育深恩，未及报答。不想白白在这里送了性命，所以斗胆请侯爷放妾！”
沈潆说话，掷地有声。说完脸朝着床面，泪水“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
裴延心里一揪，伸出手，手掌贴在她的脸侧，似安抚，又似道歉。他沙哑着声音道：“我保证，不会再发生此事。”
沈潆苦笑了一下：“并非妾身不信侯爷。但侯爷不能常伴妾身身侧，老夫人是侯爷的亲母，以后还会有主母，您如何保证？妾身的确想跟侯爷白头到老，可妾身怕没那个命。”
裴延被她问住。是啊，他能护她这一时，若他以后回到西北，不在府中，怎么护她？护不住，难道就要放了她？这么想着，他心中竟然不舍，不甘，不愿。他们这场感情的较量，还没分出个胜负，她怎么能先离开。
沈潆一直跪着，态度坚决，势必要裴延做决定。要么放了她，要么想法子护着她。今日的事，给她狠狠地敲了个警钟。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人人敬畏。这府里的女人，利用她，蔑视她，轻贱她，不知何时还要把她踩在地上。她不能坐以待毙，得为自己争。
沉默了半晌，屋中的铜壶滴漏不知响了多少下，裴延开口：“这个给你。”
沈潆抬头，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他掌心躺着一块龙形的玉佩，系着红色的络子。玉色上乘，中心还有水纹。这东西，看似来头不小。
裴延道：“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是裴家世代相传之物。我母亲和长嫂都认得。”他先说这个玉佩的来历，然后才道，“你收下。若我未做到，不论何时拿出这个，我必答应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听久了，也不觉得像初时那么恐怖了。虽然沙哑，声音破碎，有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把每个字的发音听清楚。
沈潆惊讶，没想到他会拿传家宝来许诺。这东西如此重要，竟然就这样给了她？而且王氏和魏氏都认识这块玉佩，相当于一张护身符了。
“任何事都可以？”沈潆反问道。
裴延点头：“不涉国家大义即可。”
沈潆双手郑重地接过玉佩，目的达到，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侯爷对妾身的好，妾身铭记在心。”
裴延看到她笑，松了口气。这只小狐狸，真是把他算计得干干净净，偏他还心甘情愿地走进她的套里。小小年纪，如此深谙人心。
他抬手摸着她的头发，忽然心念一动，低头吻她。
唇齿相磨，一边在进攻，一边慢慢地失守。后来，他说要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别的伤，还抱怨她抹胸后面的系扣太多。他口中的温度仿佛要将她融化，冰火两重天。
沈潆知道，既然已说了白头，就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姑娘，热水……”绿萝提着水壶风风火火地过来，被守在门边的易姑姑一把拉住。
绿萝疑惑地看着她，易姑姑眼角有笑意，将她拉开，低声道：“别去，里头正温存着呢。”
绿萝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刚才易姑姑本想进去看看姑娘醒了没有，见到床帐外面的地上掉落着姑娘的衣裳。她连忙退了出来。
屋中的烛光摇曳着，沈潆不知裴延是何时停下的，意识从那种浑浑噩噩，不分昼夜的状态里回复。他将她抱进怀里，还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她双腿还在发软，这身子的清白是真没有了。
他望着她通红的脸颊，如海棠夜照，低语：“不是今日。”不知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她说。
今日她受了伤，身心俱疲，的确不是合房的好日子。
沈潆趴在他的怀里，困意席卷上来，合上眼睛睡了。原本还有件事想提醒他，但再没力气。
等她睡得酣沉，裴延才轻轻起来，整好身上的衣服，走出去。
青峰守在延春阁的外头，打了个哈欠。他以为侯爷今夜不会出来了，正打算回去睡觉。看见裴延从里头出来，连忙振作精神。
裴延走到他身边，打了几个手势。
“您要我明日去把沈姨娘的父母接到府里来探望她？”青峰想了想说，“可是侯爷，沈姨娘脸上的伤……还是改日，等她好些了再去接吧？省得亲家老爷夫人担心。”
裴延想想也有道理。
又道：查一下是谁在老夫人面前说宫里和延春阁的事。
裴延和魏令宜有种默契，两个人尽量不把外头的事传到寿康居。这次王氏发难，不知是受谁蛊惑。
我什么都没写……锁，锁毛毛啊！
看到大佬抓虫，望海潮居然写错，罪过罪过。
好吧，为了荷花，我们来发个红包吧！（这个理由？？？）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神奇口袋4个；盛小六、奏是猜猜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elaineli 20瓶；执笔画伱。、三年梦2瓶；ayaka、uheryij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王氏出身于定国公府，那也是累世公卿之家，几代的富贵人。虽然定国公府在九王夺嫡时被抄没了，但王氏的胞弟王振一脉却保留了下来，先头一直在河间府住着，还得靠王氏三五不时地接济。
早前，裴延安排王振去奴儿干都司当了行军参赞，三五年回来一趟。王振的妻儿也都接回京城安置。
参赞这活儿是个苦差，但在军中算铁饭碗。除了国库发放军饷外，逢年节的犒赏很多，抚恤优渥，比做普通的文官来钱。因此一些无所事事的世家子弟，挤破头也要混进军里，捞个不用冲锋陷阵的位置呆着，赚几年闲钱。
王振之妻王夫人回京后，常往侯府跑，没少在王氏面前吹风，希望裴延能把王振调回京师附近。
王氏只这么一个胞弟，心里也向着娘家，差人或当面跟裴延说过几次，裴延都置若罔闻。
眼看着除夕将至，各府皆十分忙碌。一边要准备拜年的礼单，另一边要购入大量的鸡鸭鱼肉，新鲜果蔬，准备除夕晚上的大宴。侯府都是魏令宜在操持，王氏乐得清闲，恰好王夫人又上门，两人就在寿康居的明间里吃茶聊天。
王夫人羡慕道：“还是长姐这儿气派，我跟坤哥儿，如姐儿三个挤那么两进的院子，家里使唤的丫鬟婆子不过四五个，除夕能弄出几个菜就不错了。哪像侯府，刚才来的时候，见厨子搬了满满一车的鸡鸭鱼肉进去。”
王氏听了道：“侯府的惯例，除夕晚上下人也有顿好饭吃，免不得要多备些，这些都是我大媳妇在安排，我不插手。你们刚回京，匆忙之下只找到那么个住处，不过你们娘儿三住也够了。”
王振还有几房妾室和庶子女，一律留在河间府，只王夫人和她生的孩子进了京城。这是王氏的主意，连买院子的钱，都是她出的。听到弟媳说她的安排不好，当然不高兴。
王夫人被堵了回来，赶紧笑道：“长姐，我可不是那意思。若没有您跟侯爷，我们还在河间府受苦呢。就是羡慕侯爷出息，您也能享清福。对了，前阵子坤哥儿听来的消息，是真的吧？侯爷真的要娶那个安定侯的妹妹？”
王定坤回京后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倒是跟霍文进和沈光宗这些公子哥儿混到一起去了。有回沈光宗喝醉了酒，跟人吹牛，说自己的妹妹做不成继后，但很快就要变成侯夫人了，还是皇上亲自指的婚。这话被王定坤听了去，回家告诉王夫人，王夫人又赶紧跑来告诉王氏，恨不得邀功领赏。
她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王氏就来气：“娶什么？如今他翅膀硬了，皇上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我这个母亲。那日我不过教训他的小妾，他差点跟我翻脸。”
“竟有这种事？长姐可不能大意啊。这些个小狐狸精，惯懂得狐媚人，把男人哄得服服帖帖的。侯爷还没娶妻，不能让那个妾室太得意了。侯爷娶妻之前，最好别让她生下一儿半女，否则以后正室都得被她压一头。坤哥儿上头就因有个庶长子，做什么都得算他一份。”
王氏就盼着裴延赶紧开枝散叶，给府里添人丁，对裴延三天两头往延春阁跑的事倒不在意。但王夫人这番话却提醒了她，现在裴延就把沈氏看得这么重，万一沈氏真在正室进门前生下了庶长子，那以后这府里上下还有谁能压得住她？
王夫人走了没多久，文娘就在门外说道：“夫人，侯爷身边的青峰过来了。说有事求见。”
王氏知道若非必要，裴延是不会踏进她这儿的。青峰是他的跟班，等于替他来的。
“叫他进来。”王氏坐好。
青峰进门，站在门边行了礼，然后朝门外说：“弄进来吧。”昆仑把几个绑了手的婆子，挨个推进屋里来。她们各个耷拉着头，像斗败的公鸡一样。
王氏仔细一看，可不就是她派去盯着延春阁的那几个婆子么？延春阁平日没人守，这几个婆子只要趁易姑姑等人不注意，就混进去了。
那日她们看到裴延进了延春阁，忙躲在屋后，将裴延和沈潆的谈话听去，回来报告给王氏。王氏才知道沈潆干涉裴延娶妻的事。
王氏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这种伎俩在裴延那儿，一眼就识破了。她愣在那儿，说不出话。青峰道：“侯爷要小的来给老夫人传几句话，延春阁不安排人，是沈姨娘的意思，就不劳您老人家惦记了。请您管束好下人，别让她们随便乱跑。王夫人上门陪您聊天，侯爷不管。但她若是再乱嚼舌根，侯府就不欢迎她了。”
“我，我又没做什么。”王氏小声道。
青峰没再多说，侯爷就交代这么几句，余下的也不是他一个下人该管的了。他行礼从寿康居退出去，走到外头，对昆仑说：“我瞧侯爷这几日不太舒服，去请个大夫来看看。你替我到沈家去接人吧。”
昆仑点头，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沈家不会走。画张图。”
青峰无奈地摇了摇头，若不是没有旁人可以托付，他才懒得使唤这块木头。
*
沈家虽说没落了，但对一年一次的除夕宴还是十分重视。平时都是老太太和大房在操持这些，今年，大房要筹备沈蓉的婚事，老夫人把厨房的事交给二房的沈柏林夫妇。照理来说，采购总会有些盈余，往年老太太都不会讨回去，都是进大房的口袋。今年这有油水的差事给了二房，大房的孙氏还颇有微词。
沈柏林夫妇俩头回接手厨房的事，难免有些忙乱。这个当儿，侯府来接人，请他们去看沈潆，他们虽然心中欢喜，但也不敢自作主张地离开。
沈柏林去主屋问老夫人的意思。
沈老夫人卧在榻上，一个丫鬟在给她捶腿，徐妈妈拨弄着屋里的炭盆。对老人家来说，寒冬腊月最是难熬。沈老夫人腿脚向来不好，天凉了老寒腿便要发作，对家里的事越发力不从心。
她听了沈柏林的话，说道：“潆姐儿去侯府也有段时日了，妾不比正室，能够回门探亲。侯爷恩泽，你们去看看她也好，记得别给人家添麻烦。早些回来。”
沈柏林应了，又道：“娘可有什么话要儿子带去的？”
沈老夫人眯着眼：“你且等等，我写封信，你带去给她。”
老夫人扶着徐妈妈起来，到后头的屋子去。过了会儿，她拿着封信回来，交给沈柏林：“侯府虽什么都不缺，但你们去的时候也别空着手，让人觉得我们小户人家不懂礼数，看轻了潆姐儿。”
老夫人这话是为沈潆着想，沈柏林感激道：“儿子记下了。”
沈柏林退出去，徐妈妈坐到床边，净手取了枚参片递到老夫人的嘴边。老夫人睁开眼睛，摇头道：“这东西精贵，留着吧，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有我老婆子被气得需要这东西吊命的时候。”
徐妈妈知道老夫人说的是气话，道：“大过年的，您说这话太不吉利。二姑娘是个不懂事的，咱们这不是还有三姑娘可以指望吗？”
老夫人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抽了两下：“我没想指望那个蠢东西，她不给我添乱已经算好了！怪她娘将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做事没分寸。我就不该听她们娘儿俩的话，放她去参加谢家的宴会。若不是她得罪了高氏，高家会延迟婚期吗？一个弄不好，最后这婚事就黄了。”
“这事儿没有转圜的余地？高家真要退婚，二姑娘再寻婆家可就难了。”
老夫人只觉得头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日高家的人上门提延长婚期，她就知道不妙，特意留住对方，塞了一锭银，对方才告知真话。高大人可能要被提为内阁大学士，那身份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想攀附他们高家的，大有人在。
可这婚事先头定下了，高家也没打算悔婚，沈家还能跟着沾光。偏偏沈蓉在别院得罪了他们家姑娘，姑娘回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娶妻贵在贤，沈二姑娘人蠢，会拖累家里。她在高家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老爷和公子这才有了退婚的意思。
但一上来就提，怕沈家没个准备，就先说是延长婚期。实际上，暗地里已在相看别的姑娘了。
沈柏远夫妻还被蒙在鼓里。
“这事儿等老二夫妻从侯府回来再说。”沈老夫人扶着徐妈妈坐起来，“侯府一直没消息，可见潆姐儿就算没得宠，也站稳脚跟了。高家跟我们结亲，本是看在庄妃的面上。如今知道徐家跟我们不亲，蓉姐儿又那样，便萌生了退婚的心思。此事若靖远侯肯出面，倒也还有转机。”
“可三姑娘……会帮着二姑娘吗？”徐妈妈疑惑道。
“她在侯府做妾，本就低人一头，娘家这边身份抬高，对她也有好处，她不会不帮着家里。我只是担心，她说不动靖远侯为一个妾室的娘家出面。”沈老夫人叹了口气。
男主明明每天都能吃到肉，想吃就吃，但人家更在意精神上的交流！
晚上那更十点左右哈，红包等晚上一起发。

第30章
沈潆脸上的伤，在玉露生肌膏的作用下，恢复得很好。不过用了几日，非但没留下任何伤痕，皮肤反而比原来的更嫩滑了。
红菱一边给沈潆涂抹膏药，一边说：“想不到老夫人手里还有这种奇药。奴婢原先还担心姑娘的脸被打坏了呢。”
沈潆知道王氏出身定国公府，那原来也是个簪缨世家。她小时候见过定国公几面，他是个大腹便便又和气的男人，出手十分阔气，给沈潆的压岁钱是一袋金豆子。听说他痴迷于炼丹，追求长生不老，家里摆了四五个炼丹炉，整日烟雾缭绕。
因为在丹药方面颇有建树，还帮着宫里的御药房炼制呈给皇上的补药。后来恰是这补药出了问题，整个定国公府才被抄没了。当时据说抄出了万贯家财，还加上了贪污，受贿等十项罪名，才让子孙连爵位都没保住。王氏嫁人的时候，应该分了一笔很可观的嫁妆，抄家牵连不到出嫁的女儿，所以才留下这样的好东西。
沈潆照了照铜镜，对红菱说道：“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药膏收着吧，说不定以后还有用处。”
红菱摇头道：“奴婢可不希望以后再派上用场了。下回再有这样的事情，奴婢宁愿替姑娘受了。”
沈潆笑着看她，拍了拍桌上的匣子：“不怕，咱们这不是有个免死金牌了吗？”
匣子里装着裴延给她的玉佩，她原本想随身挂着，又觉得太过招摇了，毕竟是裴家的传家宝，万一弄丢了可是个□□烦，所以先锁在匣子里了。
“姑娘。”易姑姑从外面走进来，“刚才我去沐晖堂拿过节的东西，看到青峰领了个大夫去前院，不知是不是侯爷病了。青峰还要我转告您，待会儿会有人来延春阁，让您在这里等着。”
裴延病了？难怪这几日都没看见他，还以为是年关了，有别的事在忙。沈潆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那么强壮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生病？明明前几日见到的时候还好好的。
易姑姑见沈潆出神，又叫了声：“姑娘？”
“你再去垂花门那边问问前院的小厮，看知不知道具体的情况。问清楚了，回来告诉我。”沈潆吩咐道。
易姑姑轻笑了笑：“姑娘是不是有点在意侯爷了？”
在意？沈潆说不上来。刚才那瞬间，她心里异样的感觉是因为在意他？约莫只是后半辈子要指望他，所以才有点挂心吧。何况他把传家宝都给了她，她不能这么没心肝，对他不闻不问的。
易姑姑看沈潆的表情不对，也不再逗她，出去了。
过了会儿，在院子里洗衣晒衣的绿萝忽然叫了起来：“老爷，夫人！”
在屋子里的沈潆和红菱互相看了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到沈柏林夫妇进门来，红菱激动地跑过去，又惊又喜：“老爷，夫人，你们怎么来了？”
沈柏林被昆仑带着进了府，先去沐晖堂拜见魏令宜。魏令宜那边派了个婆子，领着他们往延春阁这边来。这一路上沈柏林不敢东张西望，但也知道侯府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有来头的。到底是王公贵族，随便一间院子都比他们的住处气派。
沈潆从座位上站起来，陈氏放下身上背的包裹，几步走到她面前，摸着她的脸道：“嘉嘉，你瘦了。在侯府住得还习惯吗？”
沈潆注意到陈氏穿了件黑金回文锦的交领袄子，金滚边的潞绸裙，发髻梳得油光发亮，还弄了套黄金的花草纹头面戴着。陈氏平素在家里不好打扮，衣着十分朴素。加上没有好好保养，皮肤有些粗糙。虽然五官仍可见年轻时的漂亮，但毕竟跟那些同样年纪又养尊处优的内宅贵妇人没法比。因此这么隆重的打扮不太适合她，她自己也觉得别扭。
“你怎么这么看着娘？是不好看？好不容易拾掇出这么一身，怕上门失礼，给人家笑话。”陈氏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娘，挺好看的。来，坐下说话。”沈潆拉着陈氏坐在身边，吩咐红菱和绿萝去弄些茶点来。
沈柏林也把身上的包裹解下来，终于放胆子四处看了看，感慨道：“这院子比我们家的主屋还要气派啊。高门大户到底是不一样，就这边摆的几个瓶瓶罐罐就能抵一般人家半年的花销了。怎么样，侯爷对你好吗？”
红菱和绿萝端了茶和点心回来，绿萝有些得意地说道：“侯爷对姑娘可好了。整日派人嘘寒问暖不说，前些日子老……”
红菱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赶紧接过话茬道：“前些日子府上的老夫人还赏了好些东西给姑娘，大夫人也挺照顾姑娘的。总之侯府上下都对姑娘挺好的，老爷和夫人放心。”
陈氏听了，松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和你爹给你带了点你爱吃的东西，还有我们省下的金银细软，你留着傍身。”陈氏看向沈柏林，沈柏林把两人带来的包裹一并交给了红菱。
沈潆连忙道：“娘，不用了。当初我带进府的那些东西还够用，你们自己留着吧。”
沈柏林说：“孩子，这侯府里外上下这么多人，用钱的地方肯定不少。我和你娘就两个人，平日也用不到什么钱，只要你过得好就成了。”
陈氏不住地点头，沈潆不好再说拒绝的话，只握住陈氏的手，眼眶有点湿润。这夫妻俩对她，可以算是倾尽所有了。
陈氏摸着她的头，笑道：“傻孩子，你哭什么？我跟老爷一直记挂你，可这侯府也不是我们想来就能来的，原先还打算过了年，想法子打听你的消息。谁知今日忽然来了个很强壮的人，说奉命接我们过府来看你。想必，是侯爷的主意吧？如今看到你过得好，我们心头的大石总算是落地了。”
裴延……沈潆心中叹了声，大概是觉得前些日子她受了委屈，所以让家人来宽慰她的吧？这个人心细如尘，跟外表的粗狂还真是不一样。
“对了，你祖母写了封信，要我带给你。”沈柏林把信拿出来，交给沈潆。
沈潆打开信，老夫人在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语，却把事情的大概都说清楚了。那日在谢家别院，沈蓉的确惹高南锦不快。但高家想要悔婚，也不单是因为沈蓉愚蠢，而是因为高泰要加封内阁大学士，高家被抬了身价，看不上这门亲事了。
一旦高家退婚，沈蓉的名声也就坏了。家里有个被退婚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对沈潆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反而眼下沈蓉若能顺利嫁入高家，对她来说，才是有益的。毕竟有个姐姐嫁到内阁大学士的府上，侯府上下也要顾忌几分。这就是高门里头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不管关起门来如何看对方不顺眼，对外她们都是一体的。
这也是老夫人写信给她的原因。沈蓉蠢笨，不知道这点，当初还给沈潆使绊子。沈潆为了自己，也不能跟她一般见识。
沈潆看完信，沈柏林问道：“怎么样，你祖母交代了什么？”
沈老夫人在信上说，家中上下还不知道高家的打算，为免生事，还是暂不要提。沈潆便道：“没什么，就是嘱咐我保重身体，谨慎小心的话。”
沈柏林为人老实，也没多想多问，接着跟沈潆闲话家常。有家人在侧，沈潆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中途易姑姑回来，看到沈柏林夫妻在此，十分意外，也没急着把打听到的事情告诉沈潆，而是让他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等时间差不多了，沈柏林起身道：“你祖母最近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事情等着我们忙，我和你娘先回去了，寻着机会再来看你。”
陈氏也跟着起身，沈潆拉着她的手道：“娘，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你说。”
“漕帮消息灵通，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民间有没有医术高明的人，尤其擅长治疗疑难杂症的？如果有，你托人告诉我一声。”沈潆说道。
陈氏看着她，担心地问道：“你哪里不舒服？侯府不给请大夫吗？”
“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大概是嗓子受过伤，说话有点困难。”沈潆不敢把裴延有隐疾的事情说出去。裴延每次来延春阁，易姑姑她们都不在场。加上他看起来跟正常人无异，最多是沉默寡言，所以她们也没看出端倪来。
“知道了，我会帮你打听的。”陈氏一口答应。
沈潆一直把沈柏林夫妇送到偏门附近，目送他们离去。平民百姓是没有资格从侯府正门进入的，正门只有接待同等级或更高等级的贵客时才能开启。返回延春阁的时候，沈潆才问易姑姑：“怎么样，侯爷是不是病了？”
易姑姑点了点头：“小厮也不敢多说，只道好几天没见侯爷从屋里出来了，今天青峰才去请了大夫。至于病情如何，他也不知道。”
沈潆停住脚步：“去看看。”
侯府与前院相连的垂花门有两道，一道连着会客的明堂和正门，另一道则连着裴延的住处。两道门都有人守着，内宅外院泾渭分明，除非得到允许，否则不能互通。沈潆走到垂花门附近，对看门的小厮说：“麻烦帮我通传一声，就说延春阁的沈氏想见侯爷。”
那小厮没见过沈潆，只觉得眼前的小妇人漂亮得晃眼，再一听是延春阁的，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们对延春阁的沈姨娘早就如雷贯耳了，今日才有缘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也不敢乱看，低头对沈潆说道：“您在这里稍等，小的过去禀告一声。”
“有劳。”
明明前两天我也是双更，不过合一了，你们为什么不表扬我！当然来得及的话就分开，来不及就只能合一了。
jj一直在严打啊，昨天写了脱裤子就被锁了，大佬们对肉还是不要有太多的期待吧……
本文是个中长篇，肯定会有主线和支线剧情，我只能保证，主要部分是在谈恋爱。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Labrador、盛小六5瓶；慢慢飞的虫、简兮简奚、执笔画伱。2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裴延住的院子，不种花，只有一些参天大树。树干很粗，虬枝盘曲，冬日也绿叶如盖。这些树是裴家祖上传下来的，大概有数百年的历史，见证着这座府邸的兴衰变迁。
青峰站在屋前的一棵老槐树下，和大夫说起裴延的病。
大夫道：“您知道，侯爷这是旧疾了，反复发作，连宫里的御医都没办法。旧伤当初就没好全，又在西北那地儿吸进太多的风沙，最近估计嗓子用得多了，牵连出旧伤，喉咙两侧发肿，连带着发热。说凶险倒也不至于，但如果持续发热不退，就比较麻烦了。我先开几副药，让他静养。若有事，再唤我来。”
青峰点头，招手叫来一个小厮送大夫。青峰年纪虽不大，但办事得力，又是裴延的心腹，府中上下都得听他差遣，年纪大的都要叫他一声“哥”。
“青峰哥！”守门的小厮跑过来，“沈姨娘来了！”
青峰抬头看了看日头，猜测沈家的老爷和夫人这会儿应当已经回去了。刚才他在沐晖堂撞见易姑姑，特意让她看见身边的大夫。侯爷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生病受伤，宁愿自己憋着也不会惊扰旁人。这回硬是憋了几日，直到早上起不来，青峰才发现他的异样。
以前都是青峰照顾他的，现在有个名正言顺的女人，当然得叫她来伺候。
但青峰也不明说，就看这个沈姨娘是不是个懂事的，值不值得侯爷对她好。眼下见她主动过来了，心中稍稍宽慰，对小厮道：“你去把她带过来吧。侯爷喜欢清静，又在休养，让她身边的人就留在那头等着。”
“是。”小厮得令，麻利地跑回垂花门，将青峰的话转述了一遍。
沈潆便吩咐易姑姑在原地等着，跟小厮走了。
她原以为沈家内宅那么多丫鬟仆妇，裴延这里也该有不少人伺候，可路上只见到两个洒扫的小厮，冷清得连只鸟都不愿意来。看来传言也并非都是虚的，裴延当真不近女色。
说他不近女色，欺负起她来，也没见生疏。想起那日在床上的缠绵悱恻，沈潆脸红，胸口发烫，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的那些。
小厮在前头带路，也不敢回头，总觉得该说点什么：“侯爷这儿，除了大夫人，还没有旁的女子来过。”
“他身边没有贴身丫鬟？那沐浴更衣都是谁伺候的？”沈潆奇怪。
小厮是真爱听这沈姨娘说话，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声声婉转，直入人心里：“原本大夫人给指派了两个通房，但被侯爷给打发回去了。他说行军打仗的人，没那么多讲究。平日最多是青峰哥在旁伺候。”
沈潆“哦”了声，也没再问什么。
青峰站在廊下，等小厮领沈潆过来，先让小厮回去，然后才说道：“爷喉疾发作，身上发热。我刚喂了药，现在已经睡下了。”
沈潆没想到，这喉疾竟然还能叫人发热。她听裴延说话，除了发声有些吃力，也没别的异常。现下人已经睡了，还要她过来做什么？
青峰好像知道她的想法，说道：“爷平日话少，这喉疾也无大碍。近来想必嗓子用得多了，引得旧伤发作。”他特意看了沈潆一眼，好像她是始作俑者，“发热就会出汗，爷浑身都湿透了。我本打算帮他换身衣裳，既然沈姨娘来了，劳驾您动手吧。”
沈潆一听要换衣裳，心里本能地有些抗拒。但想着里头的不过是个病人，她又是做妾室的，说不干太矫情。她点了点头，青峰侧身推开门扇，一阵冷风裹挟而来。
“屋里可能有点冷，爷不让烧炭盆和地龙。您受累。”青峰道。
沈潆抱了下手臂，跨过门槛，青峰便关上了门。
屋中有些昏暗，四面的窗都关着，家具是黑木的，陈设十分简单，跟寿康居，延春阁和沐晖堂好像是两个世界。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的，诸如她，裴章，谢云朗这些人，或多或少都经历了一些变故和挫折，但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从富贵中脱离出来。裴延是不一样的。
他的出身没给他带来任何的富贵和荣耀，因此这些对他来说不值一文。他时刻保持清醒，不让自己被现状腐蚀。裴章如果真的试图了解过他，就会发现，那些身外之物根本收买不了他。
裴延躺在罗汉床上，只穿了玄色的里衣，身上盖着床锦被。因为发热，他的脸色看上去是黑红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床边的杌子上摆着一个铜盆，盆边搭着块巾帕，床尾放着一套干净的里衣。
沈潆走过去，心跳莫名地加快。他醒时她没怕过，这样病恹恹地躺着，她却有点害怕。知道他不是个拘礼的人，她就壮着胆子坐在了床边。
裴延身上的里衣是交领的，露出脖颈和锁骨，上面也都是汗水，衣服的边沿氤氲出一片水渍。出这么多汗，应该烧得厉害吧？沈潆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按在他的额头上，被那温度灼了一下。怪不得如山一样的人都倒了，这么烫，普通人早就意识模糊了。
沈潆赶紧拧了帕子，给他擦脸。帕子拂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轮廓，在她心里似乎也描摹了一个样子。皇室先祖应该有游牧民族的血统，轮廓比一般的中原人深，而眼睛的颜色，也不太一样。裴章这一脉养尊处优，已经与普通的汉人无异。而裴延的骨架则偏大，仍能寻到先祖的影子。
擦好脸，之后就得擦身子了。沈潆挣扎了下，告诉自己只把他当病人，然后解开了他里衣上的系带。他胸膛上纵横交错的那些伤痕，盘根错节，有些伤疤旧了，有些还是新的，触目惊心。每一个从沙场上回来的人，应该都曾跟“死”擦肩而过。黎民百姓之所以可以安居乐业，都是这些守卫国土的将士冲锋陷阵，拿命换来的。
而那个处庙堂之高，被他守护的人，还想着怎么夺掉他的兵权。
沈潆的手微微颤抖，这些伤口早已愈合，但还是怕弄疼他。擦完了正面，想擦后背，可他太高大了，她力气小，根本就搬不动。沈潆犯了难，到这步又不能半途而废，索性就趴在他身上，把手绕到他的后背去擦。
这个姿势很暧昧，他的衣襟大敞，她的皮肤和嘴唇时不时地磨蹭着他的前胸，像条鱼一样在他身上动来动去。
裴延实在装不下去了，身体很诚实地起了反应。
他抬手搂着身上那人的腰，在她震惊的目光中，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下面。
沈潆手里还捏着帕子，天地转换，来不及说话，已经被他封住了口。屋中的寒意很快在他滚烫的体温里褪去。肌肤相贴，如同冰封的河面被骄阳炙烤着，重新变作水流淌起来。
沈潆觉得自己也快发热了。
裴延的手插进她散落的长发里，她的香气和体温仿佛能灭他身上的火。他迫切地汲取着，可烧得头重脚轻，动作都不利索，头一歪，倒在了她的耳侧。
两人静静地躺了会儿，谁都不说话。裴延的手脚都还压在沈潆的身上，她的钗鬓凌乱，衣衫和他的缠在一起，却顾不上这些，侧头问道：“侯爷好些了吗？”
裴延睁开眼睛，微微喘气。
沈潆忽然抱着他的腰，偎进他的怀里，低声道：“妾身很担心您。”
裴延愣了一下，心里像被塞了团棉花，柔软得不像话。他抬手在她的头顶摸了摸，刚要开口，沈潆已经抢先说道：“青峰说您嗓子不舒服，还是不要说话了。”
裴延摇了摇头，示意没事，又试着开口。沈潆用手指按着他的嘴唇，摊开手掌，看着他：“不要逞强。您写，妾身看就好了。”
裴延被她认真的表情逗得失笑，顺从地捧起她的手背，写道：见到父母了？他还没什么力气，特意写得很慢，也怕她看不清。手指尖的温度慢慢在她手心拖曳出一道道纵横的笔画，仿佛烙铁一样。
沈潆点了点头：“多谢侯爷。妾身见到家人很高兴，只是没想到您会派人把他们接来。”
裴延又低头写到：那日你梦中，一直喊着父亲。
沈潆知道是被王氏打的那日，她梦见了父亲，裴延误以为她喊的是沈柏林。但父亲已经不在了，她这一世的父母，就是沈柏林夫妻。她入府不久，尚未站稳脚跟，能够这么快见到亲人，心中还是十分感激他的。
“妾身，给您换衣裳才换到一半……”沈潆小声道，不敢看他。
裴延可不敢再让她换了，她在他身上碰来碰去，他的自制力没有想象得那么好。何况脸皮这么薄，细皮嫩肉的，哪里像是伺候人的。沈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沈氏夫妇对这个女儿倒是很疼爱的，一看在家时便没学过怎么伺候人，估计光顾着鼓捣书了。若不是被抬进侯府做妾，想必也能嫁个好人家做个正儿八经的主母。
不用你，去叫青峰进来换。他写到，又把手脚从她的身上拿下来。
沈潆没了束缚，连忙坐起来，背着他把衣裳拉好。裴延看着她的背影，皮肤雪白，脖颈的线条优美细致，犹如一件精美的瓷器。光看着，就觉得心情愉悦，甚至想把她揉进怀里，好好疼爱。
他眼皮渐重，又闭上眼睛。
沈潆穿好衣裳，不会束发，只能胡乱把头发挽起来，插了根固定的簪子。头饰散落在床上，她一股脑地拢进了袖子里。等做好这些，再去看裴延，呼吸沉稳，已经睡着了。
她莫名地松了口气，把被子轻轻盖在裴延的身上，犹豫了下，有些心虚地开门出去。
青峰一直守在门外，见她出来，刻意忽视她的头发，笑道：“侯爷醒了？”
沈潆脸红，局促道：“他又睡着了，不过之前，让我叫你进去换衣裳。”
青峰神态自然地应了，刚要进屋，沈潆又叫住他：“青峰，能不能告诉我侯爷的喉咙是怎么受伤的？我知道不该打听，但我想知道，真的无法医治吗？”
青峰叹了口气：“告诉您也无妨。当年老夫人在家中放了一把大火，侯爷为了救她和父兄的牌位，差点被烧死。虽然后来没有性命之虞，但嗓子烧坏了，声音严重受损，再不能好好说话。宫里的御医也都看过了，束手无策。爷以前少回家，在家中也不大说话，有事都是吩咐我做。直到……您进了府，他为了跟您交流，不得不说话，而且在老夫人那边几次都动了怒，对他的嗓子也不好。”
“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沈潆抱歉到，“以后我会注意的。”
青峰没想到她会致歉，笑道：“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怪您。”
沈潆告别青峰，穿过垂花门，回到了内宅。易姑姑在廊下等她，见她头发胡乱梳成一把，完全不是去时的样子，惊讶道：“姑娘……赶紧过来，我来给您梳好。”
沈潆摆手道：“不用了，就这样回去。”
“可是被人看见……”易姑姑道，以前姑娘最爱重仪容，这样衣冠不整的，岂不是让人笑话？落在寿康居那位眼里，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沈潆坚定道。
她自入了侯府，一直都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一是身份转变太大，无法完全适应，二是再不像前世一样，有父亲，整个安国公府做她的后盾，无所畏惧。她孤立无援，摸不清侯府的情况，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枉送了性命。
直到王氏的那两个巴掌，彻底把她打醒。她不能一直退守，自命清高。梦中的父亲说，路要靠她自己走出来，而她能握住的最大的筹码就是裴延。所以她几番试探，哄着裴延把传家宝给她，才终于确定这个男人，已经被她拿下了。
倒不是说裴延已经爱她爱得死去活来，而是自己恰好对了他的胃口，他对自己显然在意起来了。只要继续巩固裴延对她的感情，最好的结果就是爱上她，那以后在府里，就没人再敢轻视她和欺负她。
这个男人，远比她进府前想的单纯和好掌握。这辈子，她有美貌，还有作为安国公嫡长女的一生，绝不让自己再重蹈覆辙。
易姑姑反应过来，姑娘就是要让旁人知道她去了前院，受侯爷宠爱。虽然这么做有些招摇，但这种事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倒不如大方示人。在大户人家，主君的宠爱比命还值钱。
之后，沈潆隔三差五地就去裴延那儿，原本想服侍他汤药，但大多时候就是陪着，主要是青峰在伺候。她看着裴延和青峰交流，记些简单的手语。她聪明，反应快，几番下来，倒也学了一二。
到了除夕这日，府里先要祭祀先祖，晚上还要在寿康居摆除夕宴，阖府上下都十分忙碌。不过这些事跟沈潆没什么关系，她乖乖地呆在自己的延春阁就好。
外面锣鼓喧天，爆竹齐鸣，正在祭祖。沈潆倚在门边，远远地看着硝烟从前院升起来，还有鼎沸的人声。明明只是一墙之隔，却好像离她很远。
她记得往年除夕，长信宫也要摆宴，宴请各宫主位，裴章也会来。她忙着张罗里外，整天吃不了一顿饱饭。大宴上规矩多，又不能多吃，所以宴会结束后，她就自己偷偷下饺子。进宫的头几年，她还给裴章送，后来听玉屏说看到大内官把饺子倒掉，她就不敢再送了。
其实在她心里，这世间最珍贵的，不是荣华富贵，母仪天下，而是平凡生活里的一粥一饭，一针一线，点滴都是深情。
“姑娘，外面好热闹呢。”红菱走到沈潆的身边，给她添了件兔毛的披风，“您是不是想家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怎么能不想呢？可惜她有家不能回。
“今天一整天大厨房都很忙，晚上也不知道有没有饭吃。”绿萝最关心吃的问题。中午她没吃饱，现在有点饿。
“自己动手包饺子吧。绿萝去厨房要点食材，红菱在廊下生个小灶。”沈潆吩咐道。
红菱惊讶：“姑娘在家里的时候都没下过厨房，几时学会包饺子的？”
“书上看的，也没试过，今日正好试试。”沈潆随便回了两句，卷起袖子，看着还呆愣的两个人，“不想饿肚子就快点动起来。”
红菱和绿萝应声，分头去忙了。
*
裴延主持完祭祀，净了手走到暖阁里换衣裳。往年祭祖还要将族里的长子长孙都请来观礼，今年因为国丧刚过了几个月，不能大肆操办，只能各家小规模地进行。其实像他们这样的显贵人家，祭祀重在形式，裴延只要按着流程跪拜插香，剩下的自有下人去忙。
裴安跟着进来，一屁股坐在榻上，摇头道：“二叔，我快不行了，饿得头昏眼花。您嗓子好些了吗？”
他一直没见裴延说话，知道他喉咙有旧疾，便关心地询问了下。
裴延看着他，点了点头。虽然好了，但大夫交代，短时间内，暂时不要说话为上。青峰进来，对裴安说道：“侯爷暂时还需休养，不能开口。小公子换了衣裳，赶紧去寿康居吧。那儿刚蒸的寿桃，香喷喷的，各种馅儿都有，好多小公子和小姐都在抢呢。”
“我不要去。”裴安扁嘴到，“我不喜欢那个王夫人。等她走了，我再过去。”
“王夫人哪里惹到了小公子？”青峰奇怪地问道。
裴安皱眉：“怎么说呢，我老觉得她对祖母有图谋，觊觎祖母从定国府带出来的嫁妆。等祖母不在跟前了，对别人傲慢无礼，说话夹枪带棒的，春玉就被她骂过。反正我不喜欢她。”
小孩子的眼睛不会骗人。当初裴延就不赞成王氏把王夫人母子几个接回京城来，但王氏不肯听，他也懒得管这家人。
他对青峰打手势道：随他吧。
“要不公子先回沐晖堂？等晚宴开始了，小的再派人去叫您。”青峰问裴安。魏令宜如今正忙着，也顾不上他。
裴安点了点头，正好他没别的去处，二叔现在又不能说话，需要好好休息。
裴安向裴延行礼，然后离开。
等他走后，裴延刚想起身去延春阁看看，小厮匆忙带着一个人进来。那人面白无须，男生女相，一看就是宫内的内侍。裴延觉得奇怪，内侍小声道：“侯爷快准备一下吧，皇上微服驾临，车马已经到门外了。”
裴延起身，天子来得猝不及防，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因着国丧，今年宫里的宴席一律取消。皇帝这是无聊了，跑到臣子家里蹭除夕宴？
内侍又道：“皇上是微服，只见侯爷一人，就不要惊动内院了。”
这就更奇怪了，此时单独见他？但也容不得裴延多想，需出门去迎接天子了。
那边裴安往沐晖堂走，路上闻到了阵阵香味。他问身后的婆子：“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婆子四处闻了闻：“好像是那边。”
裴安寻着香味走到了延春阁外，香气越来越重。他想起这延春阁如今是那个沈姨娘住，就对左右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他刚要拔腿走，婆子连忙拉住他：“公子，这不是您该去的地方。您金尊玉贵，怎么能跟乱七八糟的下等人混在一起。”
裴安甩开她，厉色尽显：“混账东西！母亲平日是怎么教你的，这话你也敢说？被二叔听见，你的身家性命事小，连累了沐晖堂你担待得起吗！”
婆子被他的神色所慑，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裴安瞪了她一眼，甩袖进去。偌大的院子里也没个人，临近主屋，才看见红菱坐在廊下，手里拿着蒲扇，土灶上一个小炉正“噗噗”地冒着热气。香味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红菱正要翻盖子，感觉有人盯着这边，侧头看去，惊讶道：“小公子？”她连忙挡在炉子前面，侯府是不能起私灶的，传出去她们可能会有麻烦。
裴安跑到红菱身后，探头看了看炉子：“你煮什么好东西啊，这么香？分我一点，我就帮你们保密。”他笑盈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十分天真可爱。
片刻之后，正在包饺子的沈潆听说煮饺子的香气把裴安给招来了，到明间来看他。裴安捧着一个大碗，吃得津津有味，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再给我几个！”
绿萝在旁边腹诽，那一锅统共就煮出十几个饺子，全进他肚子了，自己还没吃呢。
“小公子不在寿康居，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沈潆在裴安旁边坐下来，这孩子看着似乎比上次见到时更瘦弱了，像只孱弱的小奶狗，惹人怜爱。
裴安把碗筷放下，抹了嘴巴，眼睛亮亮的：“你怎么会做这么好吃的饺子？为什么皮会是五颜六色的？”
沈潆笑着解释道：“皮里混进菜汁就是绿色的，黄色的是螃蟹，红色的是胡萝卜。如果您喜欢，我再包几个给您带回去，煮一煮就能吃。不过，我们偷偷开灶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您要帮忙保守秘密。”
裴安点头：“我晓得的！你不仅懂茶，还会做好吃的饺子，怪不得二叔那么喜欢你。”
他说话直白，夸得毫不拐弯抹角，闹得沈潆有些脸红。
沈潆包好饺子，拿食篮仔细装了，交给裴安。裴安礼貌地道谢之后，开心地离去。
他提着篮子，正要回沐晖堂，想了想，沈氏这饺子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二叔留着。他得让二叔知道这好东西，以后他说不定还能沾光吃到。这么想着，他对身后的随从说道：“走，回前院。”
下午睡了一觉……就合起来更了。
大佬们要求写有意境的车，还要古诗词那种朦胧的意境，我……
为了感谢支持，这章发五十个红包哈~~

第32章
今日是除夕，皇宫里冷冷清清的，裴章也不知为何忽然兴起，招了大内官和几个内侍，换了套寻常的衣裳就出了皇城。他登基之后，政务缠身，但为了了解民生百态，也时有微服出宫的时候。
皇宫里头的内侍各个都不简单，不仅是脑袋，也指身手。
到了靖远侯府附近，他本来要过去，听到了爆竹声，命人停下来。裴氏除夕祭祖是常例，为后世子孙祈福。他儿时皇宫里祭祖也很盛大热闹，御膳房煮一种很难吃的肉，连盐巴都不放，发给每个皇室宗亲。九个兄长花样百出地偷偷在那肉里加东西，被父皇发现了，说他们不敬先祖，命内侍打他们的屁股。于是奉天门外一片哀嚎声，年纪小的他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着，乖乖地吃如同干柴一般的肉。
跟出身显赫，外戚强悍的兄长们不同。他的母亲霍昭仪，原本只是个奉茶的女官，容貌不出众，胆小怕事。父皇喝醉酒时临幸了一次，也没把她放在心上。后宫佳丽三千，皇帝的露水姻缘，连本人都记不清楚。怎知她运气好，一举有孕，生下了皇子。当时的太后高兴，强制父皇封了个昭仪的位份给她。
那也是父皇对他母亲最后的垂怜。母亲在那个帝王的生命里，除了留下他这个儿子，淡如青烟，了无痕迹。
裴章下了轿子，抬头看了眼靖远侯府的门楣。牌匾上的金漆已经剥落，斗拱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也没命人修缮，整个门庭显得破旧，与其它公侯府邸的壮阔气派大相径庭。但整个京城的王公贵族，没有一家能像靖远侯府这般，腰杆挺得笔直。就算这门庭再破旧，单单“靖远侯”这三个字，远比那些浮华的装饰更有分量。
弘治二十三年，裴延在贺兰山打的一场保卫战，将屡战屡胜的鞑靼赶到了阴山以北，巩固了河套地区的防线，名震天下。那场战役，恰是九王夺嫡最惨烈的时期，朝纲崩坏，先帝病重，几乎无力支援，裴延打得很难很难。
宁夏卫，宁夏中卫，大同府，开平卫，所有能用上的支援都用了。先帝要裴延守一个月，但当时的情况，最多守十日。他不知用什么办法，硬是用三万人，挡住了鞑靼十几万的大军，守了二十几日，终于等到了援兵。
据说当时作为前线的东胜城，哀鸿遍野，白骨累累，城外的护城河都被鲜血染成红色，军民死伤无数。而裴延也受了重伤，身上插入几箭，硬是没有往后退半步。他守住的不仅仅是一个城池，也是大业的生死存亡。如果当时河套失守，鞑靼大军一路南下，直指京师，朝中可能都来不及组织守卫，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战，名不见经传的裴延一举成名，先帝大肆嘉裳，不计当年老侯爷通敌叛国的重罪，将靖远侯的爵位再次赐还给了他。他并没居功自傲，而是继续镇守西北，慢慢成长为一个杰出的将领，号令千军，一呼百应。
这座府邸，直到裴章登基之后，他才要了回去。
裴章拾阶而上，侯府的府门打开，裴延从里面迎出来。他穿着燕居服，比裴章高了快一个头，正要抱拳下跪，裴章按住他的手：“微服，不用多礼。”
裴延就势站好，抬手请他进去。
到了明堂的东暖阁，裴章落座于炕上，大内官随侍身侧，裴延则站在暖阁中间的毯子上。为安全起见，皇宫里的其余内侍分别守着各个门。
裴延和裴章本属同宗，容貌之间有几分神似，但裴章面容文雅秀致，裴延的则粗犷之中带着几分不羁，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因为仓促之间来不及准备纸笔，裴延便叫了青峰在身边。青峰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头次见天子，十分镇定：“请皇上恕罪，今日府上祭祖，不知天子驾临，来不及准备周全。小的略通手语，可以帮侯爷转述意思。”
裴章问道：“四叔的喉疾还是没有起色？”
裴延打手势，青峰说道：“多谢皇上关心，侯爷说这么多年的旧疾了，也不指望能好。不知皇上此时前来，有什么要紧事？”
裴章淡淡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前阵子在谢家别院，你将霍六打了，太后一直向朕讨说法，朕不胜其烦，出宫透透气。”
裴延知道霍六是只纸老虎，只会放狠话跟去太后面前告状，他道：臣行为无状，让皇上费心了。
裴章并不在意：“这事的前因后果，朕也听说了，不能全怪你。但霍六毕竟是太后的眼珠子，朕可不是每回都能护得住你。”
这话恩威并施，裴延不得不跪下谢恩。
裴章让他起来：“还有件事。朕前阵子才知道皇后在世时，对安定侯府二姑娘的婚事已做了安排。等过了年，朕会再为四叔另选佳人。”
这个消息裴延早就知道了，表情平静。他对宫闱中的事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嘉惠后死了，皇上似乎再无顾忌。从众人都以为嘉惠后是弃妇，到如今明里的维护，已经可以猜想到先前所谓的冷待是原因的。可逝者已矣，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用？
纵然朝堂，内廷有太多能够掣肘皇帝的力量，皇帝本人有太多的抱负想要实现，或许还有人妄图谋害嘉惠后的性命，觊觎后位。在重重压力之下，皇帝才做出那样的选择。但说到底，还是江山比发妻重要。
如果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坐着还有什么意思？那个女人在天子名不见经传的时候嫁给他，陪天子经历过九王夺嫡之乱，甘苦与共，应该是个好女人，担得起“嘉惠”二字。
只可惜，所托非人。
他道：多谢皇上好意。臣出入沙场，本就是个有家难归的人，不想拖累旁人。姻缘的事，顺其自然就好。
“四叔莫推辞，你总要娶妻生子，否则香火何以为继？”对于指婚的事，裴章并不想放弃。
裴延也不多说，反正他已经答应了沈潆，只要她一个。皇帝再出什么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整个京城，找到愿意嫁给他的女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接下来，裴章让大内官赏了些年节的东西，就起身离开了。他走到明堂，内侍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他刚跨出去一步，忽然斜刺里蹿出一个身影来。大内官如临大敌，连忙挡在天子身前，其余的内侍也都围了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拎了起来。
裴安抱着篮子，两腿凌空挣扎：“放开我！”
大内官道：“快，他手中的东西，或有危险！踢开！”
一个内侍上前，飞起一脚，那篮子就从裴安的怀里飞出去，掉落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篮子打翻，五颜六色的饺子滚了一地，沾上泥土。
众人都愣住，裴安趁机挣脱了钳制，跑过去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赔我饺子，坏人，赔我饺子！”
裴延在里头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出来查看。见到眼前的阵势，微微一愣，裴安已经哭着喊道：“二叔，二叔！”
裴延先向皇帝行礼，几步走到裴安面前，关切地看着他。裴安一把抱住他的腿，伤心地哭了起来。他哭得急了，弯腰剧烈地咳嗽。裴延立刻按住他的胸口，从他怀里摸出个药瓶，喂了一粒下去，他才慢慢平复下来。
青峰赶紧跪下：“皇上恕罪，这是府中的小公子。平日侯爷交代不要约束他，因此能自由出入前后院。不知圣驾在此，才有所冲撞，请皇上恕罪。”
大内官显然对这个解释很不满意，皱着眉头。这侯府的守卫也太松懈了一点，今天是个小孩子，哪天保不准冒出什么刺客来。来之前，他就觉得皇上随便进入一个封疆大吏的府邸实在太危险了，可皇上就是不肯听。大内官在心中叹了声，长信宫的主子不在以后，皇上行事越发冒进了。
院子里响着孩子伤心欲绝的哭声。天子挥手，身边的内侍都退开，慢慢走到叔侄俩面前，蹲了下来。梓
裴延以为他要降罪，单膝跪在地上想求情，裴章脸上带了点笑意：“四叔不用紧张。”这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玉雪可爱，像只小奶狗一样躲在裴延怀里。如果他们的那个孩子能保住，应该也这么大了吧？
“朕……”裴章微微笑道，“不哭，我赔给你。”
“你拿什么赔！”裴安猜到这个人来头不简单，连二叔都要行礼下跪。但他太生气了，孩子心性，凶了一下，又赶紧缩回裴延的怀里，充满敌意地看着裴章。
裴章被他逗笑，整个人柔和了不少。他看向地上散落的饺子，正想着怎么赔，忽然，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捡了个饺子起来端详。这饺子皮……他的呼吸忽然加快，耳边仿佛响起那人抱怨的声音：“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啊？饺子皮不都是白的吗，还要说没味道。就是想难为我吧？现在京城的物价那么贵，不要任性啦。”
那时的情形，是今天活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他发热，无赖地笑，眼神柔和地看着她。其实饺子的味道他不在乎，只是想看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样子，镌刻在心里和眼里。
她好像终于妥协，道：“好吧好吧，我想想办法。”
后来她别出心裁，把府里的食材用了个遍，创造出了五颜六色的饺子。
“这是谁做的？”裴章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声音一紧，压抑的感情好像控制不住。
裴安觉得不太寻常，这人认识沈氏吗？他看了裴延一眼，才道：“是我二叔的妾室做的。她是个好人。”
孩子天真地补了一句，裴章的手却在袖中收紧，明知道不可能，却又无法控制地生出几分期待。如果真是她……他努力平复心中那种躁动的感觉，甚至有种如果能再见到她，愿意拿一切换的冲动。
在皇宫里呆得久了，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越来越麻木不仁。那日听到长信宫的丧钟，还有些恍惚，不敢相信她已经离开了。直到她入葬皇陵，高氏在陵寝外哭了一天一夜，他的心中才后知后觉地涌出伤痛。
那一道石门关上，真是天人永隔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他的妻。
“把她叫来，朕再叫她为你做。”裴章伸出手指，逗了下裴安的脸，起身说道。
天子发话，不尊就是抗旨。裴延虽然不怎么愿意，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想着不过是为几个饺子，说两句话，就让青峰去延春阁把沈潆带来。
沈潆听到青峰说完，心中咯噔一声，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堂堂天子，竟然屈尊降贵要见一个妾室，难道是他看出了什么？
易姑姑在大户人家干了多年，也没见过皇帝，天威难测，心中没有底。红菱和绿萝就更不必说了，本来香喷喷地吃着饺子，这回什么胃口都没有了。对于她们这些人来说，天子实在离她们太远了。
沈潆还没回过神来，怎会如此凑巧？夫妻多年，很多东西他一眼就会识破。她不想去，可前一刻还在包饺子，此时如果称病不出，回避得太明显，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
青峰见她面色纠结，以为是初见天颜，十分紧张，宽慰道：“皇上并不是个暴君，对下还挺和气的。而且有侯爷在旁，您无需多虑。只是易姑姑她们都不能跟去，皇上只说要见您一个。”
相见不如不见。
沈潆深吸了口气，说道：“好。你在外面等等我，我身上的衣裙脏了，换身干净的就来。”她招呼身边的人去了后面，青峰便到门口等着。
片刻之后，青峰看见装扮一新的沈潆，差点没跌到地上去。她头绾发髻，插着祥云纹的金簪，耳朵上戴着镶嵌红宝石的耳坠。身上穿着绣花卉纹样的对襟长袄，妾不能服正红色，便挑了颜色相近的茜红色，下身穿着金滚边的水色潞绸马面裙。
倒不是说她这样打扮不好看，而是平常看管了她清素的样子，陡然这么艳光四射，十分不习惯。
但青峰想，面见天子，穿得隆重点也没错，便在前面带路。
不好意思我下午发烧了，体会了一把裴哥的销魂感觉。今天这章没写完，只能写到这里。
明天带小崽子去打疫苗，估计也只有一更，字数随缘。
为了感谢支持，这章还是发五十个红包。上一章的红包等明天早上再发哈，晚安。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桃花羞作无情死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睡到自然醒、37400994、玉娇龙2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e608 20瓶；song、熙熙晴煦远10瓶；执笔画伱。4瓶；玉子衿、豆不见姬、ayaka、迷途知返、三年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沈潆脚步虚浮，不知自己怎么到的明堂。外面的内侍有好几个她都眼熟，但他们表情冷漠，再也不会喊她一声“皇后娘娘”。她没想过再见裴章，以前几乎天天见面，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紧张。后来他不来长信宫，她心冷了，也不再抱有什么期待。
沈潆和青峰在门口等着内侍通传，这个当儿，过去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犹如潮水般涌来。她一直护他，爱他，把他当成生在皇城的可怜孩子，在得知他的隐忍和身不由己的时候，依然听封进了长信宫，做那个她根本不愿意做的皇后。
原以为九王夺嫡那么难的时期都熬过来了，没什么困难是他们之间战胜不了的。但终究还是输给了皇位，输给了吃人的皇宫。他一个个地纳新人，开始还有解释，封某某为美人是为了拉拢兵部尚书，封某某为昭仪因为她祖父是内阁大学士。后来渐渐的，连解释都没有，她看着新人向她这个皇后跪拜，后宫里等待皇帝的女人越来越多，自己也变得麻木了。
屋内传出大内官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沈潆回过神，青峰轻声让她进去。内侍掀开厚重的门帘，她跨过门槛时，脚上一软，差点跌进去。这时，一双手臂适时地托住了她。她抬头，看见裴延关切的眼神，莫名心安。她反手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慢慢走到中间的位置，跪了下来。
“妾身沈氏，叩见皇上。”她趴在地上，头一次向这个男人行跪拜礼。
“抬起头来。”裴章说道。
沈潆起身，垂着眸，不看上座的人。不敢看，也是不想看。他的眉眼曾经那么刻骨铭心，就算许久不见，她也能清楚地描摹出他五官的样子。她在他面前从未掩藏过自己的情绪，不高兴就不搭理，不服气就争吵，她还是把自己当做他的妻子。但长信宫卧病的那几百个日日夜夜，从期望到失望，失望到绝望，心念已成灰。
裴章看着跪在堂上的女子，的确是个美人，眉目间千娇百媚，声音温柔入骨。但他很失望，这个人和她半点都不像。她出身高贵，打扮向来得体端庄，挑不出错处。而作为一个妾室，这女子打扮得太过招摇了一点，不知检点。而且那人不会不敢看自己。他上门提亲那会儿，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就敢直视他的眼睛，大胆地把他的聘礼扔进湖里。
他知道一开始她并不想嫁他。但嫁给他之后，她是个好妻子。
天子不说话，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说话。裴延怕沈潆身子弱，受不住一直跪着，刚要迈前一步，听到皇帝终于开口：“谁教你包这些饺子的？”
沈潆内心起了一丝波澜。这饺子是当年他发热生病的时候，她为了哄他才做的。他如今会问，便证明那些过往并不只存在于她一个人的记忆里。可是转换了空间，改变了身份，他们再也不复当初的模样。
她故作小心翼翼地说道：“妾身是江南人，那里的人以米饭为主食物，不喜面食。但祖母是北方人，爱吃饺子，便跟邻里学了这个花样，逢年过节包来吃，妾身的兄弟姐妹们都很喜欢。”
她故意东拉西扯，显得语无伦次。而且声音很小，如同蜂鸣，需要仔细才能听清。
裴章心中的失望越来越大，那种怀抱希望而后失望的感觉，真心不好受。那个人是否也曾对他怀有这样的心情？在无尽的漫长的等待中，渐行渐远渐无书。
他再次沉默，整个明堂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裴安仰头看了裴延一眼，裴延摸了摸他的头。他能看出皇帝今天有点不同寻常，不知是不是这饺子让他想起了什么人。
沈潆盯着地上毯子的花纹，心情已经慢慢平复下来。饺子的做法是她参详了江南的一本食录做的，并非是她首创。她也不信裴章真的这么闲，会派人到江南打听。如果真的这般在意，他们之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自欺欺人罢了。
裴章原本坚硬如铁的心，地摧山崩般地有了裂痕，一点点撕扯着他的意志。他的胸口一阵阵闷痛，可那个无法改变的事实，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人死不能复生。
“朕喜欢你包的饺子，想带几个走。”他最后说道，哪怕聊以慰藉，也比什么都没有的好。他的声音带着年少时耍赖的那种稚气，只有沈潆听得出来。
她心中苦笑，伸出右手，食指上缠着纱布，战战兢兢地说：“妾身刚才听说皇上召见，一时不察，切了手指，血流不止，怕污了皇上的金口。”
大内官连忙说道：“是啊皇上，还是回宫里让御膳房做吧。”
天子之尊吃一个臣子的妾室做的东西，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
裴章也不知道是她的托词还是真的切了手，但堂堂天子，难道为难一个弱女子吗？他沉默地起身，从沈潆的身旁走了过去。沈潆看到他长袍的下摆有个蹩脚的补丁，那是她的拙作。这袍子应该有很多年了，还以为早就扔了，没想到他还留着。他身上的香没有换，只是身形好像瘦了些，应该说，瘦多了。
看来那把龙椅真是不好坐。
她还是能记得关于这个男人的很多细枝末节，那些东西仿佛是呼吸一样自然。可她又很清楚，皇后已经病死在长信宫，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人。他们已经毫不相干了。
裴章离开以后，沈潆松了口气，坐在地上。
裴延走过来，把沈潆扶抱起来，看着她身上的衣裳。沈潆道：“妾身头次见天子，不知道该穿什么，只能捡了最隆重的衣裳来穿，也不知道对不对。”
裴延点了点头。她今日在裴章面前的一系列反常都可以理解为紧张。毕竟寻常人初见天子，吓得说不出话的都有，她已经表现得很好了。他只是习惯她清雅的打扮，虽说浓妆淡抹总相宜，但似乎那才是她本来的面目。
裴安走到沈潆面前，低声说到：“沈姨娘，是我连累你了。”
沈潆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们都不知道皇上会来。听说饺子打翻了，我们再重新做？”
裴安瞪大眼睛：“你，你的手不是……”
沈潆把纱布取了下来，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天子可不好伺候，他吃过那么多山珍海味，怎么会真的对我包的饺子感兴趣？只是觉得新鲜罢了。到时候万一他觉得不好吃，降罪怎么办？妾身可是很怕死的，宁愿不伺候。”
裴安认真地说道：“真的很好吃！”
“多谢公子赞赏。”沈潆作势行了个礼，笑意到了眼底。
裴延很少看她这么真心笑的时候，整个人柔和极了，嘴角也不由地跟着上扬。他所重视的人，被她同样温柔以待，这样的感觉很窝心。
沈潆对裴延说：“侯爷有事自去忙吧，小公子就交给妾身了。”
裴安已经彻底被沈潆收买了，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二叔去忙，饺子我会给您留一点。”
刚好寿康居派人来请裴延，裴延便去后院了。
*
今日寿康居十分热闹，一年里也就这么一次王氏可以自由见客，她就将娘家还在京城的近亲都叫了过来，这其中当然也包括王夫人母子。
王夫人坐在杌子上，跟左右高声谈笑，逗王氏开心。她的目光偶尔落在寡言的魏令宜身上，带着几分轻视。一个寡嫂而已，占着侯府主母的名分。等裴延娶妻了，看她如何自处。
她抓着身边女儿的手，接了话道：“我们如姐儿从小就听话，琴棋书画样样都没落，我就想着给她寻户好人家。长姐和外甥媳妇认识的好人家多，可得帮我们留意着。”
她这嘴学的市井妇人那一套，十分能说会道。
魏令宜不喜欢这种场合，本来正低头喝茶，闻言看了王夫人身边的少女一眼。那少女生得倒是挺水灵，打扮也精致，只不过怯怯的，一直低着头。听王夫人说，她闺名倩如，刚十六岁。
王家虽说经历了变故，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归是高了普通人家一截。没想到养出来的姑娘如此小家子气。想起府里那个还不到十六岁的妾室，两个人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王倩如是真的不爱来靖远侯府，她没进京之前，就听说靖远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等进京以后，关于这个嫡亲表兄的事情一桩桩传到她的耳朵里，她更加害怕了。
虽说父亲的官职是多亏了这位表兄，但那并不等于她就要去亲近他。
偏偏母亲三天两头就要往靖远侯府跑。除夕这日，还硬把她拖来，说为了她的亲事，要在姑母和大表嫂面前好好露脸，把她打扮得奇奇怪怪的。
王倩如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掺和母亲的事。母亲和兄长的算盘她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她人微言轻，也没法劝他们改变主意，索性就装作不知。
耳边响着妇人聒噪的声音，她试图往回抽手。王夫人却抓得更紧，还把她推起来：“如姐儿，快到你姑母跟前去，让她好好看看你。”
王氏慈祥地招了招手，王倩如只得走到她跟前，温声道：“姑母安康。”
“这小模样真是俊，讨人喜欢。”王氏摸着王倩如的手背。到底是自家侄女，怎么看着都欢喜，跟外人总归是不一样的。王氏想起上次王夫人说，要防止沈氏专宠的话，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反正京城里也没有贵女愿意嫁给裴延，倒不如让如姐儿嫁到侯府来。这样以后她们姑侄俩一条心，还怕斗不过沈氏？
虽说王家如今的光景是差了些，做裴延的正妻有点勉强。但娶妻贵在贤，家世也没那么重要。有个她拿捏得住的人做侯府的主母，才是上策。
她对王夫人说：“我瞧着如姐儿就喜欢。反正我一个人呆着也无聊，你让她留下来陪我一段时日。怎么样？”
王倩如张了张嘴，还在想着怎么婉拒，王夫人却求之不得，赶紧一口应下了。就他们现在住的那个地方，根本没机会接触到上等人，在侯府就完全不一样了。出入都是有身份的人物，到时候若有中意的，跟长姐一提，想必就能成。
一屋子的人正说话，文娘进来禀报：“侯爷过来了。”
我今天回家就一直在码字，码到现在只出来这么点，久等了。
相信我，这个表妹不一样。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新的小小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uheryija、执笔画伱。3瓶；慢慢飞的虫2瓶；玉娇龙27、三年梦、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屋中未嫁的姑娘纷纷回避到屏风后面，其余的妇人则站起来行礼。
裴延没想到屋里有这么多人，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坐在王氏下首的位置。他不说话的时候，周身的气场十分压抑沉闷，震慑得屋中众人都不敢说话。
他实在没工夫应付这些妇人，只不过快要过年，给王氏撑一撑面子，免得传出去，说她这个靖远侯之母在府中半点地位都没有，连儿子都不看重她。裴延倒不在乎这些虚名，就怕王氏受了刺激，又犯起疯病，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来。而且这些人上门也不过是来讨个吉利，最多拿点钱财打发，也没什么。
这些妇人虽然害怕，但看到裴延赏的那些金银细软，各个乐得合不拢嘴，屋里的气氛很快又融洽起来。
王倩如在屏风后面看见裴延，吓得双腿发软。这个表兄比传言中的更加可怕，高大如山，喜怒不形于色。她只要想到今后呆在侯府要时常跟他见面，就浑身打颤，恨不得说服母亲今日就把她带走。
她不在乎什么姻缘婚事，也没想过要嫁入高门。就凭王家现在的光景，如果高嫁，她的日子反而不好过。这点，她非常清楚。
她跟母亲王夫人不同。王夫人是嫁到定国公府以后，眼瞅着好日子没了，心有不甘，不愿认命。她出生便在河间府，对昔日繁华锦绣的定国公府毫无记忆，哪怕母亲天天对她耳提面命，说她本应该是个富贵的千金命，她也没往心里去。
命就是命，哪里有什么本该呢？好比她现在被母亲推出去，还不是得乖乖地认了。
旁边的一个姑娘小声说道：“我进来的时候就觉得这里怨气很重。会不会是靖远侯犯了太多的杀戮，那些怨灵缠着他啊？”
“就是的，阴森森的，都没有什么漂亮的花，好像就一处院子栽着梅花吧。我爹说靖远侯坑杀数万战俘，眼睛都不眨一下。我那天看到杀鸡，晚上都睡不着觉呢。”
王倩如越听越觉得恐怖，裴延走了之后，她们几个姑娘从屏风后面出来。她的脸色煞白，十分难看，老觉得这屋里有什么幽魂怨灵一样的。
除夕是家宴，外人在此不方便，坐到下午的光景，王夫人她们就起身告辞了。王氏让王倩如去送送王夫人，一路上，王倩如不停地哀求：“母亲，我不愿留在这里，您带我走吧？”
王夫人瞪了她一眼：“没志气的东西，我忙前忙后为了谁？还不是你的婚事。呆着这侯府里，还不比我们现在住的那两进的院子强？”
“可是……”
“好了好了，我还得回去张罗你兄长的吃食，就不跟你多说了。”王夫人把今日从王氏和裴延那里拿到的东西包好，一把揣进袖子里，“你就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我明日再来看你。”
王倩如还想说什么，王夫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她咬了咬唇，母亲心里眼里只有兄长，几时有过她？她现在就像个待价而沽的物品，等着被卖个好价钱，用来供养她那个不争气的兄长。可她又能如何呢？命运从来都不是握在她的手里。
她沮丧地低下头，独自返回寿康居。
*
沈潆把裴安送走以后，回到屋中，坐着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她好久没包过这么多饺子了，累得腰酸背疼的。看到裴安喜欢，她又包了些小兔子，小老虎的面团出来，逗得他很开心。
小孩子其实是最好收买的，就算裴安在复杂的环境中长大，有时心思可能比其它孩子多些。可孩子到底是孩子，别人对他好，他便欢喜，愿意亲近。
红菱和绿萝连忙围着问她天子是什么样的。
沈潆道：“我啊，从头到尾都没敢抬眼睛，哪里知道他长什么样。就是看到个影子，应该很瘦吧？”
两个丫鬟想想也是，初见天颜，如果是她们估计早就吓得晕过去了，怎么可能还去细细看皇帝长什么样。但她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再离皇帝这么近，又实在抵挡不住好奇心。
易姑姑从寿康居拿了寿桃包回来，对沈潆说道：“姑娘猜猜，我在寿康居看到什么稀罕事了？”
沈潆坐在铜镜前，和红菱把珠钗环翠弄下来，准备沐浴。她问易姑姑：“什么稀罕事？”
“老夫人身边多了个十几岁的姑娘！我听文娘说，那是老夫人的嫡亲内侄女，今日来探望，被老夫人特意留下来的，说是要帮忙相看婚事。我看老夫人打的主意可不止这样呢。”
沈潆把很重的耳坠拆下来，放在妆台上，回头看易姑姑：“你觉得老夫人想把她塞给侯爷？”
易姑姑点了点头：“那姑娘的模样真是不错，就是看起来胆子小，一直垂着头，不敢看人。我看她倒也不是个想攀高枝的，人看着挺规矩老实，八成是王夫人和老夫人的主意。就王家现在的光景，要让姑娘给侯爷做妻，实在是勉强了点。”
绿萝一边啃着寿桃包一边说：“难道又是给侯爷做妾，想来分姑娘的宠？”她跟着易姑姑和红菱呆久了，脑子也灵光些。
“那倒不至于。”沈潆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王家虽然没落了，但也是定国公府分出来的嫡脉，自视甚高，怎会让自家的女儿去做妾？虽说配给侯爷做妻是勉强了点，可是有老夫人这个亲姑母在，也不是不可能。别忘了，先帝的皇后，就是他的表妹。”
红菱把沈潆的发髻拆下来，一头柔顺的长发垂落在她身后，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温柔。她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王姑娘嫁到侯府里来？”
沈潆用帕子轻轻擦了擦脸，说道：“不急，等明日我去寿康居探探她再说。”
除夕夜，要围炉守岁，主家都在寿康居那边。虽然妾不能上桌吃饭，但大厨房还是抬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过来，绿萝看了下，主菜就有芙蓉鸡，蟹粉虾仁，老鸭汤，松鼠鳜鱼，百花烧卖，海参拌燕丝。另外还有酱菜四品，面食四品。有好多菜她都叫不出名字，还是沈潆告诉她的。
这样的规格，比以前宫里的除夕宴，也差不了多少，而且远远超过一个妾室的份例。
红菱道：“这是侯爷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吧？好几道都是来自江南的菜。”
绿萝的口水流得老长，眼放金光。
沈潆招呼她们道：“反正没有外人，你们坐下一起吃吧，还热闹些。”
易姑姑立刻否定：“不行的姑娘，这不合规矩。”
沈潆看了绿萝一眼。绿萝早就垂涎美食了，但也不敢自己做主坐下，得了沈潆的默许，连忙把易姑姑先按坐下去，然后是红菱。她最后才落座，开心地拍掌道：“奴婢从来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年夜饭，托姑娘的福了。”
易姑姑和红菱还是觉得不妥，坐着不自在，沈潆把筷子分给她们。其实这也是种收买人心的办法，沈潆之所以不要别的下人，就是为了巩固这三个人的忠心，这样如果万一有谁背叛，她还有可用的人。从前她对玉屏不可谓不好，全心信任，但终究是信错了人。
除此之外，她真是寂寞怕了。以前在长信宫，也是满桌子的菜，只有她一个人坐着吃，冷冷清清。
到了子时，外面爆竹劈啪作响，沈潆打了个哈欠，吩咐易姑姑她们各自去休息。她到了内室，脱了外裳，躺在床上。屋里烧着地龙，还有炭盆，她身上的被子很厚，但还是莫名地觉得冷。
外面的爆竹声久久不歇，闪电般的光影照到屋子里来。她记起儿时在安国公府守岁，她赖在母亲的房中不肯走，母亲就抱着她，哄她入睡。母亲的怀抱温暖馨香，还有好听的家乡小曲儿。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她似乎还能哼出来。
梦越来越香甜，但她身上也开始热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地龙烧得太热了。她想蹬开被子，却发现腰被禁锢了，意识一下子清明起来。
身后贴着一个熟悉的怀抱，那人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耳边，双手还不老实。
“侯爷……”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只能感觉到浑身有种大火燎原的感觉，想抓他的手，但抵不过他的力气，身体只能不自在地扭来扭去。
裴延呼吸一滞，展开她的手掌，胡乱写到：别动。
沈潆一下子就不敢动了。
守岁结束，裴延立刻过来，原本只想抱抱她，并不想把她弄醒。可抱着抱着，却情不自禁地期望得到更多。刚才甚至有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想要了她。可终究还是停住了。
他停下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松了口气。看来她还是没做好跟他同房的准备。
他不喜欢勉强人，要等她的心甘情愿。
沈潆感觉到身后的男人呼吸逐渐平缓，那处好像也慢慢地消了下去，赶紧把敞开的里衣系好。她不知都到了这一步，为何他还能忍住。其实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用强，她也没办法反抗。
睡吧。裴延又在她的掌心写道。
沈潆也没说什么，可能黑夜总是让人习惯于沉默，又或者是刚刚的气氛太暧昧，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重新闭上眼睛。她背靠着温暖的怀抱，把手轻轻地搭在环抱自己的双臂上。入宫以后的除夕夜，她都是一个人过的，原以为今年也是如此。
没想到裴延来了，好像把她心里那块空掉多年的地方，填补了一些上去。
第二日起早，沈潆要去寿康居和沐晖堂给王氏、魏氏请安拜年。她将昨日见裴章的衣裳又翻出来穿，然后在腰间挂了个香囊，把裴延给的那块传家玉放了进去。
裴延以为她昨日为了面圣才穿这么艳丽隆重，看到她今日又是如此，心下有些奇怪。不过，他向来不会在女人的装扮这种小事上干涉，只要她喜欢就好，因此也没多问。
他陪着沈潆去寿康居，王氏早就在等着了。
魏令宜也是一大早就过来了，王氏刚跟她提了一下想让王倩如进府的事。王倩如十分震惊，整个人都懵在那里，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说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魏令宜惊讶之余，正想着如何回复，刚好裴延他们过来了。
来的正是时候。
沈潆进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王氏身边的王倩如。心想，如易姑姑所言，这姑娘的模样生的倒真是不错，白白净净的，一脸的书卷气，看起来十分文雅秀致。只不过精神似乎不大好，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头。
她脸上带着笑容，向王氏和魏令宜行礼，然后主动说道：“这位是王家姑娘吧？”
王倩如好像才回过神来，抬起头，微微一愣。这就是表兄的妾室？她在家中的时候听母亲说过此人，说她颇有几分手段，仗着几分姿色就将表兄哄得服服帖帖的。不过，这叫几分姿色？明明比她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艳丽好看。偏偏眼神看起来很温柔，一点不像坏人。
纵然王倩如看过不少书，一时也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来形容沈潆。最后脑海中只蹦出一句：南国有佳人，荣华若桃李。
有个这么强劲的对手，她以后真要嫁进侯府，能分到表兄半点眷顾吗？她更沮丧了。
沈潆看到王倩如怏怏地应了声，然后就不说话了，心中更有了几分把握。
如果是前世的她，丈夫要纳妾，她多半是默默伤心，然后一个人想开了，认命了。古往今来的女人，大都如此。她们会告诉自己有些事不能强求，男人的心变了就是变了。可她糊糊涂涂地过完一辈子，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人的感情，不可能一开始就比山高，比海深，而是在天长日久的相濡以沫中，刻入骨血。
没有什么感情是应该的，或者侥幸能够从一而终。如果你不争，反而装大度，男人更不会自己回头，反而会觉得你根本没那么需要他。
所以不管王氏是否要让这个王姑娘进府，她都不会像上辈子一样，傻傻地接受。
沈潆给王氏请安，王氏对她穿得花枝招展的很不满意，但裴延在侧，也不敢说什么，还是赏了她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魏令宜倒是很高兴看见沈潆这样的状态，女为悦己者容，开始打扮就证明已经对男人上了心。她给了沈潆一对金镯子，镂空花纹，十分漂亮。既有心拉拢，这备的礼，也下了功夫。
沈潆道谢之后收下，坐在最下首的位置，漫不经心地听王氏她们说话。期间那位王姑娘一声都没吭，看着颇老实。
沈潆低头的时候，随意拨弄着腰上的香囊，还故意让玉佩露出一个角来，拿手帕轻轻擦着。
王氏和魏令宜自然都看到，那东西化成灰她们都认识。原本是在老侯爷的身上，后来流放之前，老侯爷郑重地交给了裴延。这么多年，也没见裴延拿出来过，竟然就这么给了一个妾室？实在太儿戏了！
王氏刚要发作，但想到裴延的警告，硬是强忍了下来，心中更坚定了要把侄女娶进府中的想法。
裴延自然也看到了沈潆的小动作，知道她是故意给母亲和长嫂看的。她现在就像只要反客为主的小狐狸，跑到别人的领地上来摇旗示威了。上次的事情对她的打击恐怕不小，她现在已经完全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反而有点张牙舞爪的，谁欺负她就会咬回去。或者说趁着他在，狐假虎威？
不过也好，他还担心以后离开家，她没办法自保。这玉佩是父亲的遗物，好歹对母亲有些震慑的作用。
王氏和魏令宜闲话了一会儿，王氏转头对王倩如说：“冰窖里还藏着一些果酒，你跟沈氏去取了来。”这就是要打发她们俩走开，说正事了。
王倩如不敢忤逆，低声应了“是”。她就是颗任人摆布的棋子，哪有说不的权力。母亲一心要让她嫁高门，也许之前是不敢肖想靖远侯府。如果知道了姑母的打算，只怕还会举双手赞成。她本人的意愿，根本就不重要。
沈潆也跟着起身，抬手对王倩如说道：“王姑娘先请。”

第35章
王倩如很想当着裴延的面说声“不”，但实在不敢开口。一方面怕得罪侯府，影响到父亲的仕途。另一方面，她不敢想象，如果母亲知道了她自作主张，还会不会认她这个女儿。他们一家现在能仰仗的只有姑母，惹得姑母不喜，只怕留在京城中都很困难。
她和沈潆走到屋外，还回头看了一眼，忧心忡忡。
沈潆上前问道：“王姑娘在担心什么？”
王倩如不能跟她说实话，只摇了摇头，自己往前走了。如果要嫁入靖远侯府，这个妾室以后就要跟她共同伺候一个男人。无论如何，她们之间都不是可以推心置腹的关系。
沈潆也不在意她的态度，而是快走几步，来到王倩如的身边，直截了当地问她：“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问王姑娘是否喜欢侯爷？”
王倩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片刻才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姑娘是朋友还是敌人。如果你也喜欢侯爷，那么我们之间便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并不想进侯府，那我或许可以想办法帮帮你。”
王倩如停住脚步，脱口而出道：“你有什么办法？”说完才发现自己太傻了，对方只是随便这么一试探，自己就把底给交了。她咬了咬嘴唇，见那些丫鬟婆子离得远，才接着说道：“是，如你所想，我不愿意嫁给表兄，更不想与你为敌。我刚进京，也是第一次见他，心里害怕得紧。但婚姻之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没有我置喙的余地。”
沈潆听她的谈吐，知道她也是个有见识的姑娘，只可惜时运不济，生在了如今的王家。她道：“既如此，姑娘为何不直接跟令堂还有老夫人说清楚呢？”
“没用的。”王倩如苦笑着摇了摇头，毕竟跟沈潆初次见面，也没把家中的情况说得太清楚，“我只希望你明白，并不是我硬要嫁进来与你为敌，我也是无可奈何。”
“姑娘放心吧，侯爷应该不会同意的。”沈潆笑着说道。本来她还想了几种办法，要吓退这个“假想敌”。眼下见对方根本无意，也就不用枉做坏人了。
王倩如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不知她是自信还是根本看不起自己，脸色变幻了几次。
沈潆见她如此，解释道：“并不是姑娘不好。而是侯爷跟我有过约定，他暂时不会娶别的女人。只要侯爷不答应，姑娘就不会入侯府，到时候再想个法子，让令堂接你回去就好。姑娘别总是认命，一旦认了，就真的很难改了。有时候也要懂得替自己争。”
王倩如不敢相信这种话从一个妾室的口中说出来。原本她心中是看轻沈潆的，她所知道的那些妾室，要不妖媚惑主，要么就是老老实实地给男人传宗接代，感情这种事对她们来说就像天方夜谭一样，想都不敢想。连她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更遑论别人。可这个妾室完全不一样，她谈吐之间十分自信，也没有别的妾室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好像是个正儿八经的妻一样。
甚至说得更准确一些，举止大方，气度雍容，倒像是大户人家的主母。
可她分明听母亲说过，这个妾室的出身非常普通。这实在是太神奇了。
“你真的确定，表兄不会听姑母的？”王倩如不放心地问道。心下却已经有几分信了沈潆。
沈潆轻松地说道：“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想，倒不如等我们取了果酒回去，就会看到结果了。王姑娘喜欢喝什么口味的？”
“桃子。”王倩如回答。大家闺秀一般不饮酒，最多喝点果酒。王夫人对这个女儿的培养和要求，也是按照原来定国公府的规格来的。
“我喜欢葡萄酒。你喝过吗？”沈潆问道。
王倩如老实地摇了摇头。
沈潆仰起头，像是回忆一样说：“葡萄酒入口微酸，又有点甜，酒性比果酒烈一些，很容易喝多，然后不知不觉就醉了。但是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一点都不会有宿醉后的不适。”她还是少女的时候，偷偷喝过府里藏的葡萄酒。嫁人之后，就很少再碰了。
王倩如道：“我只在诗文中读到过，比如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诗是好诗。可这诗的后面两句，寓意实在不好。”沈潆叹了一声。“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总觉得像在影射裴延，还有那千千万万镇守边关的将士。
从前她很少关注政事，都是听裴章跟大内官谈起，间或听玉屏聊两句。因为太.祖曾留下遗训，后宫不得干政。她作为皇后，得以身作则，免得后宫霍乱朝纲。可那日看到裴延身上的伤，对她的震撼不可谓不大。或许是因为站的位置不一样了，看到的自然也不同。他们这些人在京城锦衣玉食，歌舞升平的时候，裴延这些人，在刀光剑影里血战，有人甚至付出了生命。
所以她更应该懂得珍惜。
王倩如想到裴延的身份，自觉失言，看了沈潆一眼：“你很喜欢表兄？”
沈潆没有回答，因为她答不上来。与其说喜欢，倒不如说接受。接受这个男人做她的丈夫，试着去相信他，依靠他。爱一个人太难，也太伤。她没有勇气再去尝试一次。
王倩如却以为沈潆是碍于妾的身份，不敢说实话。
“我能看得出来，表兄很在意你。”
沈潆不知她是如何看出来的，王倩如接着说：“刚才在姑母那里，你低着头弄香囊，他一直在看你，眼神柔和，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跟昨日他单独来寿康居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不过你要小心些，我看姑母似乎不怎么喜欢你。”
沈潆没想到她观察得如此仔细，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个完全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想想也是，只有那些被父母保护得很好，锦衣玉食，又养在深闺里的少女，才会不识人间疾苦。
“多谢姑娘提醒。若姑娘不嫌弃，你在府中逗留的日子，有空可以来我的延春阁坐坐，和你聊天很开心。”沈潆礼貌地颔首，诚挚地发出邀请。
王倩如应道：“有机会定去叨扰。”
*
寿康居里的气氛，远没有外面那般融洽。
王氏刚说完自己的打算，裴延立刻就摇头否定。王氏道：“如姐儿你也看到了，知书达理，模样秀丽，除了如今王家的身份地位差一些，哪里配不上你？她嫁进侯府，总比外面那些不知根底的人要好，自然也不会亏待你那个妾室。”
最后一句，她当然只是说说而已。
魏令宜虽然在场，但这是裴延的婚事，有王氏这个做母亲的在，便没有她开口的余地。
裴延皱眉，尝试着发声，隐隐作疼。想起大夫的叮嘱，怕不好好休养，以后会完全发不出声音，便起身走到门口。
王氏似乎才发现裴延这几日都没有说话，他以前虽然话也少，但还不至于完全不说一字，所以下意识地看向魏令宜。魏令宜小声道：“侯爷的旧疾发作，暂时不能说话。”
“几时的事？我怎么完全不知？”王氏瞪眼问道。
魏令宜无奈，只能帮裴延解释：“侯爷怕您担心，所以才瞒着你。我问过大夫，大夫说前段日子嗓子用得太多，牵动了旧疾，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就可以恢复了。”
裴延把青峰叫了进来，青峰对王氏道：“老夫人，侯爷说，皇上还惦记着他的婚事，您就不用费心了。您可以为王姑娘另择良嫁，侯爷到时会添一份嫁妆给她。”
这并不是王氏想要的结果，她一心想让娘家人进侯府，也猜到裴延会拒绝，所以才留着魏令宜一起。
“你好好想想，皇上为你选的亲事，不是这个贵女，就是那个王女，那些人进了府，会好好地对待你的长嫂和妾室吗？到时候别说她们，只怕连我都压不住你的妻子。倒不如娶了如姐儿，王家算高嫁，又有我这个嫡亲姑母在，如姐儿也不敢如何。你就跟皇上说，这是我的意思。自古婚事都是父母做主，皇上再大，也压不过一个孝字，这样也为你省去一桩烦心事。有如姐儿陪着我，以后你的事，我也不问了。”
王氏这是以退为进，表面看着为裴延着想，其实只为了达到让王倩如嫁到侯府的目的。她向来是打算做什么，便非要达到目的不可。上次纳沈潆为妾是如此，这次要裴延娶王倩如也是如此。她还要把魏令宜拉进来，增加自己手中的筹码。
恰好这时，前院有飞脚递到。这飞脚递是军中专门用来传递消息的，想是裴延交代的处理西北哗变的事有了结果。裴延不再跟王氏多说，直接从寿康居离去。
他走后，王氏问魏令宜：“他这是同意了没有？”
“我看没有。母亲，成亲不是一件小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王姑娘不是还要在府中留一阵子吗？先让侯爷处理正事再说。”
王氏没办法，只得闷闷不乐地应了。

第36章
沈潆和王倩如一路谈笑地回到寿康居，可谓相谈甚欢。进门的时候，两个人有默契地分开，一个坐在角落，一个走到王氏的身边，仿佛出去时的模样。
屋中少了个人，魏令宜解释说军中有飞脚递前来，裴延去书房了。
沈潆心中惆怅。飞脚递一般用来传达紧急军情，那就证明边境有事。那是不是意味着，裴延很快就要离府了？裴延一旦离府，王氏还不知道会怎么对付她。
王氏憋了很久，趁裴延不在，终于严厉地开口：“沈氏，你今日穿着不得体，以后不能再穿了。”
沈潆展开自己的手臂左右看了看：“请老夫人点名，何处不得体？”
王氏说不上来。只觉得她一个妾室穿得这么招摇，像在招蜂引蝶一般。偏偏模样又生得好，往那里一坐，屋中所有的光亮仿佛都到她身上去了。但这种话她不会说出来，只皱眉道：“问那么多做什么？你照做便是。”
沈潆好脾气地笑道：“老夫人，并非妾身有意违抗您。从前家里的祖母教过，不管日子过得好坏，新年伊始，总要穿得喜庆些，人也显得精神，外人看着欢喜。妾身这套衣裳并没有任何逾矩的地方，早上侯爷也夸好。老夫人若说不出不能穿的理由，妾身不能从命。”
“你敢顶撞我？”王氏猛拍了一下矮桌，发出重重的“啪”的一声，“你是上回的苦头还没吃够？”
站在旁边的王倩如缩了下脖子，看向沈潆，示警般地摇了摇头。一个妾要反抗侯府老夫人，实在太自不量力了，只怕要吃苦头。
沈潆不慌不忙地说道：“妾身上回就说过，自己是好人家的女儿，不是到侯府来为奴为婢的，更没有牵卖身契，可以随便打骂和发卖。凡事讲一个理字，您说得有理，妾身便听命。无理，妾身无法苟同。”
妾也分高低，一种是家里签了卖身契，能拿到一大笔钱，那姑娘就等于卖给了夫家，跟娘家再也没有半点关系。而沈家当初并没有跟侯府签订这种契约，也是沈老夫人给沈潆留的一点尊严。虽然她身份卑微，但还是能抬头挺胸做人。
王氏在侯府作威作福惯了，裴延是懒得理她，魏令宜则尽量顺着她，陡然有人敢这么顶撞她，只觉得心头一簇怒火升得老高，又想叫人来收拾沈潆。她心思一动，刚要开口，身旁的魏令宜连忙按住她的手背，凑到她面前，低声道：“母亲，玉佩。”
王氏愣住。是啊，老侯爷的玉佩就在这妾室的身上，如果拉扯之中砸坏了，谁当得起这责任？而且裴延把这个东西给沈氏，分明就是要给自己看的，告诉自己不许动他的人。她越想越生气，拳头握得很紧，手指都泛白了。这种明明看不顺眼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很糟糕。
王氏下榻，狠狠看了沈潆一眼：“那随便你。”然后自己去了后面，魏令宜和王倩如连忙跟着她离开了。
明间只剩下沈潆一个人，她松了口气，手指从香囊上松开。刚才她只想试试这块玉佩的威力，如果王氏真要打她，她就打算用摔此玉佩来威胁。这是裴家的传家宝，王氏应该不会无动于衷。
没想到这次王氏竟然忍了。
但这样她还无法放心，还得让裴延帮她一个忙。此外，她托陈氏寻找民间大夫的事还没有着落，如果裴延上了战场或将生死未卜，还有裴章对她是否完全放心，沈蓉的婚事……这些事压在她心头，如同乱麻。她起身对着内堂报了声“告退”，就去找裴延了。
王氏在内堂听到，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她，这才几日不见，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怎么，我要人打了她，我就理亏了？堂堂靖远侯之母，诰命夫人，今后还要怕她一个妾室不成？”
王倩如不敢讲话，她也觉得沈潆行事太过大胆。但不知为何，她好像做了自己一直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又有几分解气。
魏令宜在王氏的身边坐下，对她说道：“我早上才得到的消息，翰林侍讲高泰大人，要被擢升为内阁大学士了。开春应该就会下旨，现在都是半公开的秘密了。”
王氏一时没转过弯来：“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关系可大了。”魏令宜苦口婆心地说道，“原先沈氏的二姐便许给了高大人家的庶子做妻。如今高家的身份不同了，沈氏的二姐自然也不同。内阁大学士可是天子近臣，满朝文武都得尊称一声阁老。沈氏有这么姻亲，自然腰板挺得直了。”
“竟然还有这种事？怎么什么好事都被她们沈家占了。”王氏嘀咕了一声。
“不止这样。您想想看，宫里的庄妃娘娘是沈氏嫡亲的表姐，有了高家这层关系，徐家和沈家还会闹得像从前那么僵吗？老皇城里的人，那都是根连着根的，像徐都督这样外来的，根本融不进去。他只有通过联姻的方式，才能笼络人心。侯爷先不提，单是有这两个关系在，沈氏您还真是万万动不得。”
王氏的情绪忽然不太稳定：“难道以后就任由她骑到我头上来？”
“她今日说的话也没错，态度并没有不恭敬的地方。她若敢对母亲如何，我第一个不饶她。可是母亲，您千万记得，不管侯爷在不在府中，您都不能再动沈氏了。”魏令宜再三叮嘱。
“知道了。”王氏转身面向妆台，也不知在生什么气，再不说话。
*
前线传来的是好消息，哗变暂时被压住了，徐器也已经回朝。但这次哗变的起因是，徐器到了西北之后，将所有将士的节钱扣了两层，算作军用。他将武器翻新，饭食提高，这样于自己也有利，对全军将士也有利，自以为万无一失。
可那些人在边境以命相搏，才有了今日的军功以及相应的福利，本就不服一个在京城养尊处优的名义大都督，被扣节钱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规模不小的抗议。但徐器没有重视，以为那些人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这就是为什么京城的官员到了地方之后，常常会出现水土不服的事情。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果不懂得因地制宜，一味地拿自己的想法来蛮横行事，根本行不通。
飞脚递的人见裴延看完了信，说道：“副将还叫小的转达尽快让您回西北的话，鞑靼的王庭近来有点不同寻常。有消息说大汗病重，几个王子的亲兵都已经在王庭周围等着，但一直没有动静。王庭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不清楚。哪个王子能继任大汗，代表着他们会对边境采取什么态度。”
这个情况倒是非常重要，裴延看了青峰一眼，青峰立刻去书架上娶了一张羊皮地图，在他面前展开。跟鞑靼作战多年，把现在那个大汗从壮年打到了暮年，也算棋逢对手。其余哪个王子所辖哪块封地，性情如何，他都非常清楚。
大王子性情温厚，又是长子，呼声很高，但是母亲身份卑微，又没有外族支持，要想在无力称雄的鞑靼成功登位，应该很难。
二王子和三王子旗鼓相当，母亲的家族在鞑靼有很雄厚的实力，他们应该是此次汗位之争最有可能的赢家。但不幸的是，此二人非常好战，一旦他们得手，恐怕不久大业的边境就要起小摩擦。
最后的这个四王子很有意思，他的母亲是奴儿干都司嫁过去的女真人。女真人和鞑靼人一直有联姻的习俗，彼此之间是对大业作战时相互合作，两族又频频发生私斗的关系。原本这王子也有身份地位，但自从女真归降大业之后，他的处境就变得很尴尬了。
裴延皱眉，抬手抚摸着眉心。算算日子，徐器应该快到京城了，有些事还是要当面问问清楚，才能想出对策。他荒废的这些日子，似乎有点忘我，把西北的要事都放下了。
小厮端了热水进来，本来放下就走，表情有点纠结。
裴延正跟青峰和昆仑说前线的事，青峰看了他一眼，道：“有话就说。”
小厮又返回来：“侯爷，刚刚沈姨娘在垂花门那边说要见您。小的本来过来禀报，她又问您在做什么，是否会打扰。小的说会，她就说不用吵您，她自己在那边坐坐着等。”
这么冷的天，不把她冻坏才怪。裴延想起昨夜翻进被窝时，被窝分明是热的，她整个人却是冷的，好像没有温度。他吓得探了下她的脉搏，感觉到跳动以后才抱住她，用体温暖她。
后来剑走偏锋，也不是他的初衷。
他打发青峰去把沈潆带来，自己继续跟昆仑说鞑靼的事。昆仑不会手语，但会读唇语。裴延只要正常张嘴，不用发出声音。唇语比手语简单，只需习惯，无需特意去学，所以他身边几乎所有的亲信将领都会，平时作战他们基本靠这个交流。但他不想让旁人知道这点，因此对外都是带着青峰，传达他的意思。
连续两天接待客人，实在累趴了，倒头就能睡。

第37章
青峰到了垂花门，就见沈潆坐在廊下的凭栏上，两条腿在裙子底下晃荡，手里捏着帕子，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柔和。她平时在人前都是一副端庄娴静的样子，好像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表现得太过完美，而显得没有任何的烟火气。
近来有些熟悉侯府的环境了，恰好侯爷也放纵她，她的天性就有点显露出来了。
端庄时犹如青青杨柳，而调皮时像蝴蝶起舞。都说女人千娇百媚，男人才能百看不厌。当如是。
“沈姨娘。”青峰走过垂花门，对沈潆微微俯身。
沈潆惊了下，连忙从凭栏上跳下来，拉平衣裳：“你怎么来了？也不出声。侯爷的事情已经谈完了？”
“还没有，不过侯爷让我先带您过去。”
沈潆不习惯在男人谈事的时候打扰，但既然是裴延的命令，也就跟着青峰走了。路上她随口问道：“前线的飞脚递传来的是紧急军情？”
青峰回头看她：“沈姨娘如何知道飞脚递传的是紧急军情？”
这些养在深闺的女子，不可能知道这种事情。沈潆连忙解释道：“刚才在寿康居，听大夫人说的。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用放在心上。”
原来是大夫人说的。青峰道：“也没什么，说起来还跟姨娘有几分关系。您的那位姑父徐都督在西北捅出了不小的窟窿，侯爷帮他补上了。”
徐都督说的就是徐器。沈潆见过的朝中官员很少，徐器算是其中之一，但也只远远地见过一两面，连相貌都记不大清楚了。裴章对他的评价是，善钻营，有些贪婪，是个假小人。能在满朝风卷云涌的态势下，保得权势地位，必有些手段和功夫。
到了书房，裴延背对着门，手肘靠在桌子上，听昆仑说话。他的神态专注认真，仿佛没有听见人进来一样，时不时跟昆仑用手语和唇语交流。
上回从谢家别院回来，沈潆就看到了这个异常健壮的赶车人。像堵人墙，好像比裴延还高，浓眉大眼，头上结着发辫。虽然穿着汉人的服饰，但很明显不是汉人。一路上他不发一言，沈潆还以为他不会说汉话。
“爷，沈姨娘来了。”青峰开口。
昆仑停下来，手按在胸口，对着沈潆行了个礼。他对女人的美丑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觉得沈潆跟上回见到时不一样。上一回衣着朴素，遮住了她身上的光芒。这回的打扮好像更适合她，活色生香。昆仑的脑海里蹦出这么一个词。
裴延转过身，看着沈潆，昆仑和青峰都识趣地先退了出去。
沈潆走到裴延的身边，抓着他的一只手臂问道：“侯爷是不是要回西北了？”她眸中的光芒急切，好像一只吃不到萝卜的小白兔，急红了眼。
裴延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一把抱到了腿上，在她手心写：谁告诉你的？
“还用别人告诉吗？舆图都挂上了。”沈潆嘀咕道，“从前可没见这个。”
裴延侧头看了一眼挂起来的舆图，嘴角轻扯了下，拍了拍她的屁股：机灵鬼。就算回，也没这么快，至少还得一个月。
沈潆被他突兀的举动吓到，但想到两个人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还在乎这个？只垂眸道：“可是，您回了西北，妾身怎么办？老夫人好像铁了心要让王姑娘嫁给您做妻，刚才还不让妾身穿鲜艳的衣裳。妾身怕您离开府里，她会找妾身的麻烦。”
裴延道：我在京郊有处别院，你去那儿住，等我回来？
沈潆摇头，一个妾室单独出府住，实在打眼。而且偌大个别院，只有她住，也觉得害怕。
“不好。妾身不想离开您。”沈潆的双手挂在裴延的脖子上，撒娇道。
裴延伸手抚摸着她白嫩的脸蛋，这小东西近来好像越来越喜欢亲近他了。虽说有几分刻意逢迎的意思，可她那么骄傲的性子，愿意为他低头，也算是个好的开始了。至于别的，就暂时别计较太多。
方才她一进寿康居，就对上了王家姑娘，像要跟人家争地盘一样。若不是摸出了点她的脾性，真会觉得她在争风吃醋。
只是占有欲作祟。
沈潆的睫毛又长又浓密，像两把扇子一样覆在下眼睑上，扑闪扑闪的，十分招人。裴延从没见过女人长这么漂亮的睫毛，凑过去用嘴唇碰了碰，沈潆要躲，却被他按住脖子。片刻之后，她的睫毛湿漉漉的，赶紧拿帕子擦眼睛，脱口道：“脏不脏……”
裴延看到她嫌弃的样子，不以为忤，反而笑了笑。她嫌脏，那正好，还有更脏的……
青峰和昆仑本来在门外等着，以为裴延跟沈潆说会儿话，就结束了。可是时间越等越久，房里还传出奇怪的声音。先是女人的一声惊叫，然后安静了会儿，又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而后就是不可描述的声音了。
“侯爷，不行……那儿……唔。”
昆仑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青峰已经脸红，连忙拉着他的手臂，把他带远了一点。昆仑还是个纯情的童男，这种男女之间的事还是不要污染他比较好。有一回在大同府，青峰听一个落榜回乡的书生，酒后说了几句诗的意思，那之后就不敢直视前朝的文人了。
比如豆蔻梢头，其实豆蔻是个形容词，形容的是女人的私密地方，据说还形容得很贴切。
再比如碧玉破瓜时，其实指的是少女的初次。
还有更露骨的，比如“一树梨花压海棠”。
沈潆挣扎之中，把能抓到的东西都抓了个遍，笔洗，镇纸，书籍，掉落了满地。明明是白日，日光却仿佛被云头遮住了一般，天昏地暗的。她真不知道裴延会在光天化日，自己的书房做出这种出格的事。如果知道，打死她都不会过来的。
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裴延抬起头，抬手抹了下嘴角，回味无穷。
沈潆整个人都缩在一起，尝试着要从书桌上起来，可是腰腿都是软的，只能先把裙子放了下去。她埋怨地看了裴延一眼，幽幽道：“侯爷不帮帮妾身吗？”
裴延这才回过神来，拿起她的手帕帮她擦了一下。那手帕和绸裤胡乱地丢在地上，沈潆都没有眼睛再看。她身下空荡荡的，还有种粘腻的感觉，一股莫名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好像自己真的沦为男人的玩物一般。
她向来受到的教育都是端庄得体，大度雍容。可跟这个野蛮人在一起，兴起时便胡来，挡都挡不住，哪管那些礼义廉耻的东西。
可她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表露出来，反而还要学会迎合。于她而言，曾经的一切就算烙印在骨血里，也应该统统丢弃了。那样才能在这一世，好好地活着。
裴延站在她两腿之间，把她扶抱起来，又要亲她。沈潆赶紧抵住他的胸膛：“再闹，就真要被青峰他们听见了！”刚才她强忍着声音，还把自己的手背咬出了一个牙印，“您就不能好好听妾身说两句吗？”
裴延扶着她的腰，点头。
喂饱的男人是最好说话的时候，她看着裴延的眼睛：“您知道，妾身的二姐许了高家的庶子为妻。婚事是早就谈好的。可近来风闻高泰大人要被升为内阁大学士，高家好像看不上我们家，有要悔亲的意思。”
沈潆的手指缠绕着裴延衣领的系带，接着说道：“女子的名声是多大的事？高家如果悔婚，我二姐以后可就嫁不出去了。祖母为此事发愁，生了病，不敢告诉家里，托我想想办法。我哪有办法？能依仗也不过是侯爷而已。”
裴延看她说得可怜兮兮的，用手在她背上比划。她怕痒，挣扎着躲进他的怀里，被逗弄得直笑。裴延顺势抱住她，又在她手心写到：要我帮忙？你跟你二姐私交甚好？
“不瞒侯爷，我跟二姐的脾气并不相投。但她如愿嫁入高家，对妾身以及沈家而言，都是百利无害的事情。反之，妾身也会受她连累，所以才斗胆请侯爷帮忙。”沈潆露出恳求的目光。她也不知道裴延会不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是姑且试试。
此事有些麻烦，高家的婚事是别人家的私事，裴延不便明着插手。但他家的小狐狸有求，他不忍拒绝，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了。
沈潆就怕他觉得麻烦，不愿意帮忙。原本她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但此时不说，就怕裴延离开京城，那他们也无别人可求了。
“多谢侯爷，妾身欠您一次，日后定当报答。”沈潆真心地说道。
裴延没放在心上，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背，将她从书桌上抱下来。他已经在温柔乡里耽搁得太久，需要办正事了。
*
京城的一品香是座气派的大酒楼，就在天街的对面，楼高三层，有屋几十间。除了能够承办很大的酒宴，平常官员下了值，也会约上同僚去豪饮几杯，过了子时才各自归家。
今日应天府有官员升迁，一众官员便嚷嚷着要他请客。
酒席之上，点了不少的美酒佳酿，势要那官员出出血。众人喝得东倒西歪，高子清更是春风得意，围着他逢迎的人更是不少。这个说“高兄将来仕途无量”，那个说“代问令尊安好”。倒像他才是今日的主角。
以前高子清都是敬佩末座，无人问津的。这种仿佛手握权柄的感觉，果然很好。
等酒席散了，高子清扶着小厮摇摇晃晃地到了门口，车夫却对他说：“公子，车轱辘不知如何坏了，小的修不好。您看如何是好？”
高子清被夜风一吹，酒醒了不少，顿时傻眼了。这儿离他家可是十万八千里，如何回去？
此时，旁边有个醉醺醺的声音：“不如跟我同乘，如何？”
高子清转头看去，发现是他的顶头上司宋远航，连忙推却不敢。宋远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顺路。”
高子清是真的无法步行回去，这才没有推辞。
两人上了宋远航的马车，一人靠着一边的马车壁。宋远航其实未饮多少，故意装出醉酒的模样，而高子清是真的喝多了。马车颠簸，他有种想吐的感觉，可只能憋着。否则污了上官的马车，他以后还要不要在应天府做事了。
宋远航倒在毯子上，胡乱地说道：“听说皇上要升令尊为内阁大学士了？”
虽然这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但圣旨毕竟还没下，众人都不敢说得太直白。高子清连忙抱拳道：“大人，圣旨还未下，不敢妄言。”
宋远航“哦”了一声，双手枕在脑后：“我怎么听说，是靖远侯推荐令尊入的阁？”
这个高子清倒是不知。大凡入阁，除了本人有真才实学以外，还得有人作保或举荐，就算是走个形式。而且往往举荐之人，得有很高的身份和地位才行。同时竞争的人应该还有几个，但最后选定了向来墨守成规的父亲，可能皇上就是冲着靖远侯的面子。可靖远侯跟父亲素无往来，怎么忽然要举荐父亲呢？
“这个下官倒不知。大人是如何知道的？”高子清问道。这种事，应该只有天子的近侍，或者举荐者本人才知道。
宋远航“痴痴”地笑了一下：“我有个小兄弟在御前当差，吃酒的时候无意间听他说起，顺便跟你聊聊。我还听说靖远侯特别宠爱他的那房妾室，把皇上的赐婚都给推了。那妾室的二姐不是要嫁到你们家了吗？大概是冲着这层关系，靖远侯才举荐了令尊。”
高子清一听，心中警铃大作。他怎么把这层关系给忘了？沈家的三姑娘是靖远侯的妾室，如果宋远航所言为真，那他们家如果退婚，可不就等同于把靖远侯给得罪了？
他的额头上出了层汗，酒已经醒了大半：“多谢大人告知。”
宋远航随意地摆了摆手，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既然靖远侯不愿意说，你们就权当不知，以后对他那位大姨子好点就是。”
高子清连忙满口应下。
马车到了高家，高子清下车，朝着马车行礼。待马车消失在夜幕里之后，他才回府。一进门就对官家说道：“老爷在何处？快去禀报一声，说我有要事要见他。”
*
新年过后，再过半个月就是上元灯节。京城之中，家家户户都在筹备花灯，届时共襄盛举。每年花灯的最盛况之处，就在皇城外边的天街之上。有时天子还会登上城楼，与民同乐。
王倩如在侯府之中已经住了几日，王夫人依旧三两日就上门，蹭吃蹭喝，也没提要把女儿接回去的事情。多个人便是多张口吃饭，她现在一门心思就是早点把女儿嫁出去。
这日王夫人又上门，一见到王氏就惆怅道：“长姐不知，坤哥儿已经到了年纪，我想给他相看个姑娘，可王家如今的光景，加上他自己也没个正形，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过来。这可如何是好？”
王氏不开口，就怕开口，这个弟媳又要提什么要求。她已经将他们迁回京城，好好照顾，可是弟媳却有些贪得无厌，样样都要求上乘。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我所有的指望可都在如姐儿身上了。长姐可有帮她相看？”王夫人见王氏不接话，又问道。
王氏原本打算让王倩如嫁给裴延，但裴延没有同意，她怕跟弟媳说了之后，弟媳上心，最后没办成反而落了抱怨，就道：“你放心，我留意着呢。反正如姐儿比坤哥儿年岁小，你可以先操办坤哥儿的。”
王夫人见王氏打太极，心里不高兴。她想给儿子娶一房好媳妇，可王家如今破落成这样，最多娶个小吏之女，那她是万万看不上的。她打的算盘是先给女儿定下户好人家，这样儿子的婚事便多了个筹码。与声名狼藉的儿子不同，她的女儿还是颇为懂事守礼的，这点她很清楚。
“长姐，我不求大富大贵之家，只求对我们如姐儿好就行了。”王夫人说得情真意切，还特意看了王倩如一眼。
“既如此，我这儿有个人选，舅母听听看如何？”魏令宜和沈潆从门外走进来。她们向王氏行礼，只对王夫人点头致意，然后就分别坐下了。
王氏疑惑地先开口：“你有什么人选？”明明那日她还讲过，要把如姐儿许给裴延。魏氏怎么自作主张？
魏令宜笑道：“也是赶巧了。我兄长有一位朋友在应天府做推官，年纪是大了些，三十有二，妻亡故了几年，一直没有续娶，身边也没乱七八糟的小妾。表妹若不嫌弃，可以先去相看相看，成不成另说。”
此事正是裴延的主意。他要让王氏彻底断了把王倩如塞给他的想法，就要替王倩如正儿八经地找个婆家。但这事也没那么容易。恰好他听沈潆说，王倩如饱读诗书，又是个心志清明的姑娘，立刻就想到了宋远航，觉得二人很是般配。但他们也不想强人所难，所以让魏令宜来开口，先叫王倩如去见见人再说。
王氏低头喝茶，不发表意见。
王夫人扁了扁嘴，并不满意。年纪倒是没问题，但推官只是个六品官，说大不大。
沈潆道：“那位大人年纪轻轻已经做到了六品官，可见前途无量。我听说，他在他妻子死那年，在书轩前种了一棵枇杷树。若有媒人上门，便说枇杷新种，需人养护。待亭亭如盖，再谈它事。如今那枇杷树已经能结果子，他也没有再娶，可见是个钟情之人。”
这件事，其实沈潆是听青峰说的。听完之后，便很感佩这一片深情。
王夫人对这种事没兴趣，正想着怎么一口回绝。
王倩如听了却有些心动。官位不高，代表诱惑就少。身边无妾，可见洁身自好。而且他对元配念念不忘，说明此人重情重义。不等王夫人拒绝，她便开口道：“如何才能见到？”
王夫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本来还可以拒绝，她这么一说，反倒不好开口了。
魏令宜笑道：“既然表妹有意，那我会替表妹安排。”
过了会儿，王夫人借口把王倩如叫到外面，狠狠推了一下她的头：“你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好好的一个姑娘，跑去给人家做续弦？我和你爹的脸面还要不要？”
王倩如摸了摸被她推疼的地方：“表嫂只是让我去相看相看，又不是定了这户人家。不然我一直赖在侯府里，你和爹脸上就有光吗？”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顶嘴了？”王夫人厉声斥道。
王倩如跟沈潆呆在一起，被她的精神所鼓舞，不想一辈子被母亲牵着鼻子走，便大着胆子说道：“反正母亲只是想把我嫁出去，根本不关心我的想法。如今有一桩婚事上门，母亲反而不愿意了？还是母亲打着算盘，非要让我给王公贵族做妾，来换一个好价钱？”
王夫人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地甩了王倩如一个耳光。
王倩如惊住，她虽然在家里不受重视，但从来也没挨过打。她摸着自己的脸，苦笑着说道：“母亲若不愿意，以后就不用管我的事了。我的婚事，就交给姑母和表嫂她们做主吧。”说完，也不等王夫人回话，就转身进了屋子。
王夫人看了下自己的手，也不知怎么就没控制住脾气，那么明显的痕迹，不可能不叫侯府的人看见。她讪讪地跟着进了屋子，闷声不吭地坐在一旁。
魏令宜和沈潆都看出来王倩如挨了打。依照王夫人的心气，对这门婚事肯定是诸多不满。但以如今王家的光景，再加上王定坤在京城里头的名声，王倩如想要高嫁是万万不可能的。倒不如脚踏实地一些，选个官宦人家也就是了。
王氏原本还打着让王倩如进府的算盘，刚才魏令宜连哄带骗，说让王倩如进府，那王夫人和王定坤就会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定远侯府，到时候就是无尽的麻烦。王氏本来就对王夫人三天两头编着名目来要钱不满，被魏令宜这么一说，也就不再坚持了。
我们的车，只能在黑暗中，况且况且地前行了。隐晦，非常隐晦，千万别给我锁了。
阿弥陀佛。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三酒酒酒29瓶；短腿19瓶；hh 10瓶；美人何处8瓶；伊诺千提7瓶；o(╯□╰)o欣5瓶；执笔画伱。4瓶；哈哈Reenee 3瓶；ayaka 2瓶；Mag_西枫苑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到了上元节这日，王倩如特地来找沈潆。他们今日在一品香约了宋远航见面，王倩如不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得是否得当，故来问沈潆的意思。
她近日常和沈潆在一起，惹得王氏都有了微词。
沈潆看到她的衣裳，摇了摇头：“你打算就穿这样去见宋大人？”
王倩如看了看自己：“不合适吗？”
沈潆绕着她走了一圈。红菱在旁边，托着下巴说道：“不妥倒也无不妥，就是不亮眼，没办法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绿萝补充道：“还有发髻，太规矩了一点。如果输个斜坠髻，会比较符合姑娘的脸型。”
她们整日跟着沈潆，琢磨着怎么保养和打扮，说起来头头是道。沈潆之前是低调惯了，但自从那日去见裴章后，就彻底没有顾忌了。做人整天畏首畏尾的，实在没有意思。趁着年轻，更应该穿漂亮的衣裳，戴漂亮的首饰，不然等人老珠黄的时候，想打扮都不好看了。
沈潆拉着王倩如去了内室，把她按坐在妆台前面，让红菱把她的家伙什全都拿出来。王倩如就看着一个个描金漆的木妆奁在她面前打开，里面黄金的，镶宝石的，各种头面，应有尽有，惊得瞠目结舌。
“你，你哪来这么多首饰？”她拿起一条项链问道。这鎏金的做工，花纹精细，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绿萝得意道：“有些是我们姑娘从娘家带来的，大部分都是侯爷赏的。侯爷说我家姑娘漂亮，就得配好的首饰。若不是姑娘拦着，京城里的金铺都要给侯爷买下来了。”
以前沈潆不打扮，裴延以为她不喜欢这些。自从她爱打扮了之后，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就跟流水一样进了延春阁。王氏那边颇有微词，但偌大的侯府都是裴延打回来的，她也没资格对他挑三拣四。他花钱讨女人欢心，那也是随他高兴。
王倩如心想，难怪外面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只怕大户人家的主母看到这副派头，都该心生妒忌了。但王倩如不妒忌。她不喜欢裴延，又觉得沈潆人美心善，谈吐不俗，见识不凡，性情温柔，讨男人喜欢是正常的。如果哪个男人不喜欢她，那才是瞎了眼睛。
她潜意识里，也有在偷偷模仿她。
沈潆手里执着团扇，指挥红菱和绿萝给王倩如打扮。
“胭脂上淡一点。蝴蝶簪子插歪些，那个百草的钗子拿下来，换个宝葫芦的耳坠上去看看……”
沈潆正在端详，看看还有哪处可以尽善，内室的帘子忽然一掀，裴延进来了。易姑姑跟在后面，也不敢跟沈潆说，是侯爷不让通报。满室的人都吓了一跳，王倩如连忙起身，低着头。虽然她从沈潆那里听说裴延并不凶，但入府到现在，她一次都没听裴延开口，还是怵他。
沈潆挥了挥扇子，让易姑姑退出去，走到裴延前面，用扇子轻拍在他胸口：“才这么会儿，您就等不及了？女儿家打扮总是要慢点的，没耐心可不行。”她的声音如糯米般，温柔又粘人，听起来像撒娇一样。
裴延完全没有注意王倩如，整个目光都在沈潆身上。她穿着白绫袄，蓝锻裙，紫色的比甲，前襟镶嵌着鎏金蜂赶菊的纽扣。手中的白绢团扇上画着一名簪花的仕女，低眉浅笑间，宛若空谷出幽兰。他也觉得奇怪，从前她穿着素雅，便觉得素雅适合她。如今衣着鲜丽，又觉得少女本该穿如此锦绣罗裳，美艳不可方物。
他是等不及了，等得心火燥热。这几日宿在书房，她几乎夜夜都要入梦，勾得他无法安眠。好不容易今日能见，她却磨磨蹭蹭不肯出门，他当然自己寻来。他牵着沈潆的手，直接把她带了出去。
红菱好像习以为常了，镇定地请王倩如重新坐下：“侯爷惯常如此，看到我们家姑娘就跟丢了魂一样，王姑娘不用在意。其实侯爷忙于军务，也好几日没来了。今儿个是为了王姑娘的事，特意抽出时间。”
王倩如知道，肯定是沈潆在旁边帮她推波助澜，笑道：“其实表兄也想陪沈潆出去看花灯吧？”花前灯下，一个妙龄佳人在旁，人生乐事。
女孩儿之间，互换了闺名，就说明是真的朋友了。
红菱笑而不语，男女之间的事她不懂，只有当事人才明白了。
沈潆被裴延匆匆拉到另一边的暖阁，人还没站稳，就被裴延抵在了门上，困在他身前。她双手按着男人的肩膀，抬眸看他：“您别乱来，王姑娘还在呢。”
裴延才不管那么多，低下头便是一个火热的深吻。沈潆的手原本捶着他的肩膀，后来被他半抱起来，只能改由环抱他的脖子，身后的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她犹如骑乘着一匹快马，纵情狂奔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上。耳畔的风呼啸而过，眼前一片模糊。
灼热的气息喷进她的耳朵里，明明这屋子没有烧地龙，可好像比旁的屋子都热，不知不觉便浑身湿透了。等她意识到裴延要做什么时，巨龙已经昂首。
尽管他们做过无数亲密之事，但裴延始终没有动真格。
“侯爷。”沈潆单脚而立，几乎要站不住，声音都在发抖。事到如今，她不是抗拒，而是怕自己承受不住。
裴延低头看着她，眸光暗沉。她的头发散乱，衣襟大敞，犹如被一夜春风吹落的梨花，又白又香。他尝试动了动，沈潆倒吸一口冷气。
不行，真的不行。
裴延也是满头大汗，迫切想要她，又怕弄伤了她。就像猫儿徘徊在鼠洞外面一样，始终无法进去。
“姑娘，王姑娘已经打扮好了……”绿萝寻来，在门外轻声说道。
沈潆浑身一紧，整个人都挂在裴延身上，在他耳边，喘着气说道：“侯爷晚上再来好不好，白日还有正事要做。”
裴延不甘，但若是真的冲破阻碍，怕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她更别想落地走路。他心火未灭，又将她抵在门板上，深深地吻了起来。
从前在军帐中，逢大捷时，左右将士都会叫军.妓前来助兴。妓也分三六九等，为军.妓的都是最下等，连东西都不算。她们一般是奴隶，俘虏或者重罪的犯人之后。进了军营，一个人要连着伺候十几二十个男人，死在里面都是常事。劫后余生的男人们，当着他的面，直接宽衣解带，四五个人围着一个女人发泄。
他冷眼看着，心中没有任何悸动，反而觉得那样的行为跟牲畜没什么区别。他不能阻止，也不参与。
有的女人受不住，挣扎着要爬出去，又被抓了回来，整个营帐混杂着男人粗鲁的宣泄声和女人的尖叫声。看得次数多了，他也变得麻木，觉得男女之间的事，大约就是如此，甚至血肉模糊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可直到遇见这个女人，他内心那种男人的原始冲动才被彻底激发出来。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牵引着他的心。甚至连她换了种胭脂，身上多了某种香气，他都知道。他想亲近她，不是像那些部下一样，为了发泄自身的欲望，而是希望通过水乳交融的方式，来取悦她。
这样男女之事，便如风花雪月，多了缠绵悱恻的味道。
门外，绿萝注视着那紧闭的门扇，摸着后脑，难道姑娘不在这里面吗？那为何听到了她的话，迟迟没有反应？莫非是刚才自己的声音小了？
她刚要开口再说一遍，又想到，每回姑娘和侯爷在一起，红菱和易姑姑都让她不要打扰，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时，那门扇开了，裴延先从里面出来。他倒是面色如常，衣裳齐整，走到外面去了。沈潆躲在门扇后，红着脸悄声叫绿萝。绿萝听见了，赶紧走进去。
“姑娘，您怎么……”若不是知道刚才在这里的男人是侯爷，还以为姑娘被谁欺负了。
“快帮我收拾一下。”沈潆一边低头穿着比甲，一边催促道。这人每次不把她折腾得狼狈，不肯松手。
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姑娘们各自收拾好，总算可以出门了。沈潆和王倩如共乘一辆马车，裴延在外面骑马。本来今日是魏令宜陪着王倩如去，但裴安吵着要出去看花灯，魏令宜只好把此事托付给了沈潆。
借这个机会，沈潆总算可以出府一游。
虽然天色尚早，但沿街的灯楼已经架了起来，上面各种花灯，形状各异，五颜六色。雪花灯，梅花灯，春冰剪碎；虾儿灯，鳖儿灯，棚前高弄；鹰儿灯，凤儿灯，相连相并。沿途还加增了不少卖花灯的摊子，很多总角小儿穿着新衣，牵着大人的手在挑选，街边一片欢声笑语。
道路也比平时拥挤很多，尤其是通向正阳门的主道。每年在正阳门前都会立起巨大的鳌山，千百盏灯扎成山，蔚为壮观。晚上灯市一开，诸行百戏在鳌山下表演，烟火在夜空燃放，普天同庆。灯节往往持续十日，这十日官员休沐，天子不朝，与民同乐。
“京城的上元灯节比我们那儿热闹许多。”王倩如挑着帘子，看向窗外说道。
绿萝连忙说：“也比我们家乡的热闹。毕竟天子脚下，什么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要奴婢说，还是皇城里的贵人们最有福气了。”
沈潆听了，心中不以为然。每年的上元灯节，后宫除了开宴，就是各自在院子里，遥遥望着天空中的烟火，想象街上灯市的盛况，每个人都是孤单的。她做姑娘的时候，还能跟姐妹们在元宵夜走百病，四处跑。成了皇后，却被圈在皇宫里，哪儿都别想去。
自由这种东西，拥有的时候不觉得什么。一旦失去了，才发现它比爱情，比金银，更加珍贵。
皇帝是孤家寡人，皇后何尝不是？那深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囚徒。
到了一品香，裴延下马，先把沈潆抱了下去。沈潆见裴延丝毫没有要帮王倩如下马车的意思，就用团扇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嗔道：“爷就不能有点风度吗？”
裴延给昆仑使了个眼色，还是昆仑伸手搭了王倩如一把。
今日一品香，食客盈门，所有的包间都是人。幸好裴延要订房间不难，还订了一个套间，里外隔着门扇，隐秘性也好。易姑姑她们都留在一楼的大堂，昆仑在外头守门。
裴延在外间落座，沈潆跟王倩如则走到里间，躲在屏风后面。王倩如有点紧张，拿团扇遮着脸，不断地看向沈潆。沈潆做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既然人是裴延推荐的，应该差不了。
过了会儿，门外响起一个疏朗的声音：“你家侯爷到底有什么事，非要今日拉我来此处？”
“只不过邀大人喝喝酒罢了。到了到了。”这是青峰的声音。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宋远航被青峰一把推了进来。他穿着蓝色的道袍，头戴方巾，双手背在后面，看着坐在屋内的裴延：“你到底有何事？平时见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恨不得离得远远地，生怕旁人知道我们认识。今日竟然主动邀我来饮酒？有古怪。”
青峰拉着宋远航坐下，给裴延递了个眼神。他没说来相亲的事，只怕宋远航宁死不从。到时候把人敲晕了，也是什么都做不了，因此只说是侯爷找他吃酒。
宋远航面朝着里间的屏风坐下。里间在暗处，从外面朝里面看，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从里间往外看，却十分清楚。沈潆偷偷看了一眼，此人面白，美髯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她拉王倩如的袖子，要她也看，王倩如摇头。她本来就羞死了，对方很显然不知道是来相亲的，一副蒙在鼓里的样子。如果知道了，还不知是什么反应。但她喜欢这个声音。声如其人，说话不急不慢，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你不是旧疾发了吗？还敢找我喝酒？让我跟谁说话，空气吗？”宋远航难得有十日休沐，本打算在家睡个天昏地暗，莫名其妙就被这人的小厮拉出来，十分不悦。
裴延打起手势：你又不是看不懂手语。
“看不懂，不记得了，行吗？”宋远航没好气地说道，转头对青峰说，“去拿菜谱来，今日我非要把你家侯爷吃穷了不可。”
宋远航平日抠得很，自己是决计舍不得下馆子的。遇到同僚请客喝酒，从来都不会客气，像裴延这种靠军功把口袋装满满的有钱人，他更是不会手下留情。
整个大业，除了民间那些商人，估计最有钱的就要数这位靖远侯了。打一场胜战，上头便赐下数不清的金银和土地，这些年，他打的胜战何止数十场，在西北还做着好几桩赚钱的买卖。谁知道这家伙到底多有钱。
宋远航叫了满满一桌的酒菜，方才解气。他不知道房中还有其他人，就趁此机会跟裴延说起了正事：“你跟那个高泰真的没有私交？你举荐他入阁，皇上和徐器知道了，以后肯定会盯着他。”
高泰只是障眼法。裴延道。
“那还有谁？”宋远航摸着胡子，“不会是谢云朗吧？”
今次同时要入内阁的，除了高泰，还有谢云朗。只不过谢云朗是有实职的文官，是被将要致仕的吏部尚书推荐上去的，此事朝中还在议论，未成定局。但纵观满朝上下，除了他，也无人可以顶替吏部尚书的位置了。入阁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谢云朗的脾气我知道，就算他入了阁，也不会跟你合作。”宋远航肯定地说道。
未必。裴延同样肯定。我有他要的东西，我也能帮他。
“真的？”宋远航凑到裴延的面前，“谢家的人，可不容易被人抓着把柄。说来听听。”
沈潆跟着青峰学，已经能看懂一些简单的手语。她听到外面聊起谢云朗，便仔细听了听，再看裴延的手势，大概能猜到一点意思。谢云朗要跟裴延合作？裴延手里有他要的东西？她很好奇那是什么。
裴延没有多说，两个姑娘还在里间听着，聊朝廷的事情便败兴了。
你年岁已经不小，可有想过再娶？嫂子的事，还没放下？
宋远航一边喝着酒，一边摇了摇头：“倒也不是。慢慢也就释怀了，生死有命，总不能老活在过去走不出来，她也不愿意看见。可我这两袖清风，家徒四壁的样子，哪家姑娘愿意嫁我？还是自己过清净。”
如果有，你可愿意看看？裴延又问。
宋远航故意说道：“那也得看高矮胖瘦，总不能让我娶个丑八怪回去吧？每日看着都要烦死了。怎么，你自己有美妾在旁，就想着给我做媒了？”
裴延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看向里间，但那儿没有动静，只能看见屏风后面隐约有两个影子在拉扯。宋远航没注意到那里有人，吓了一跳，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敢情今日这还是个鸿门宴？
沈潆一把拉住王倩如，硬是把她从屏风后面带了出来，对宋远航说道：“宋大人快看看，侯爷的表妹如何？”
宋远航看到沈潆，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就是裴延传说中的那个美妾。他急忙起身，不敢多看，知道要避嫌。倒是沈潆旁边的少女，虽然用团扇遮住半张脸，但风姿绰约，脸红如霞，他多看了一眼。
纵然宋远航满腹经纶，也不知自己竟然做了被相看的人，一时结巴，说不出话来。
王倩如也不敢看他，只是行礼：“民女见过宋大人。”
“姑娘有礼。”宋远航执手礼。
沈潆在裴延的身边坐下来，很自然地依偎着他的肩膀轻轻说道：“王姑娘害羞不肯出来，想必是相中了，就看宋大人中意不中意了。”
裴延摸了抹她的下巴，算作附和。
宋远航听到，耳朵泛红，几乎能滴血。他也算是个在宦海沉浮了十年之久的人，头一次遇到这种窘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外面鼎沸的人声，好像都消失了，只余下眼前女子娇羞的神态。袅袅婷婷，似二月春风。
过了会儿，王倩如大着胆子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既要相看，也不能草草一眼就结束，总要深入了解一下，说几句话，看性情是否相投。婚姻大事，毕竟不是儿戏。
宋远航也不敢多看她，在她的对面坐下来，猛喝了一口酒。然后又觉得饮酒不妥，换了茶水来喝，连喝了几杯下肚。
青峰在旁说道：“宋大人，这是刚烧开的水，不烫吗？”
宋远航这才后知后觉地大叫了起来：“烫，烫死了！快给我水。”
王倩如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官做的不小，刚才跟表兄说话也很随意，怎么自己一现身，就变成一个呆子了呢？但她这么一笑，气氛反而没有那么尴尬了。
裴延和沈潆陪着坐了会儿，等双方能自如地说话，他们双双站起来，准备告辞离去。
王倩如拉着沈潆的手，示意她不要走。沈潆俯身，在她耳边道：“我们留在这儿不方便。我把易姑姑留下，等灯市开了，你们还可以出去走走。我瞧这个宋大人有趣得很，如果喜欢人家，千万别藏着。为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着想，这回可别退了。”
王倩如怕她说出什么更露骨的话来，赶紧松了手，倒希望她快快走了。
裴延对宋远航倒没有什么交代的。男人的本性就是，如果真的喜欢，不会放手的。
裴延和沈潆出门，青峰把易姑姑从楼下叫了上来。沈潆吩咐她今日跟着王倩如，易姑姑拍着胸脯道：“姑娘放心走吧，我一定把王姑娘看好了。”
“也不用看得太好了。”沈潆特意交代道。
易姑姑了然地点点头。
出了一品香的正门，太阳已经落山了。街边的灯楼陆续点亮，灯市差不多开始了，路上行人如织，沿街亮如白昼。沈潆的眼睛有些不舒服，闭了下。但好几年没在宫外看过上元灯节，握着裴延的手，兴奋地说道：“我们在街上逛逛再回去，好不好？”
裴延想到她也是第一年在京城里过上元灯节，孩子心性，还是爱玩，爱热闹。刚好他晚点还要见一个人，便痛快地答应了。
今天有个小家伙魔音绕梁，导致我很晚才开始码字，更新晚了，但字数是两更的量哦！
发五十个红包给大佬们赔罪。
我说的开车是，先试探一下尺度，男女主还没圆房啦。
看到有大佬说微博开车，我现在先保证每日的更新，毕竟我们最重要的是情节啊！！我还有外力的阻碍！！我们能开车就不错了好吗！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3个；他来时有光、须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粉樱花花花、楠希10瓶；o(╯□╰)o欣、盛小六5瓶；执笔画伱。3瓶；uheryija、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沈潆在前面逛摊子，卖糖人的，卖古玩书画的，卖小食的，她拿起什么，青峰就跟在后面付钱。没过一会儿，已经大包小包地抱了满怀。
她像只蝴蝶一样，从这个摊子飞到那个摊子，有的摊贩都没看清楚她的相貌，已经一个碎银锭扔了下来。裴延跟在她后面，一声不吭地陪她逛着。都以为是哪个有钱人把家里的宠妾带出来了。
绿萝拿着一根冰糖葫芦和红菱分着吃，街上的热闹太多，她们已经看不过来了，恨不得多长一双眼睛。
逛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青峰对裴延说：“爷，时间差不多了。”
裴延点了点头，把沈潆拉到面前。青峰说：“爷要去见个人，沈姨娘自己先逛着。昆仑跟着保护你们，街上人多，小心些。”
裴延让青峰把整个钱袋都给了红菱，沈潆却把钱袋拿过来，只取出几个碎银子，又还给了青峰。她今夜玩心大起，已经买了不少东西，再逛逛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否则王氏又不知道会说些什么。何况她也想回去打听打听王倩如和宋远航的事情如何了。
裴延也不勉强她，自己带着青峰先走了。其实他见客的茶楼就在路边，坐在临窗的雅间还能看见街面上的情况。只是今夜人满为患，未必有位置好的包间留给他。
他们进了茶楼，跑堂带着他们上了二楼，果然每个包间都有人。稍晚一点会有□□的队伍从街市上经过，所以靠窗的位置几乎座无虚席。跑堂把裴延领进拐角的大包间里，这里也是里外两间，但已不临着热闹的主街，而是僻静的小巷，安静了许多，倒也方便谈事情。
裴延在里间坐下，青峰说道：“我去外面等，等人到了就带进来。”
裴延点头。今日是上元灯节，百官休沐，就算官员们偶尔在茶楼碰到，一起坐下喝个茶，应该也没什么。他特意选这样人多的地方，就是为了不让旁人起疑。
过了会儿，青峰把人带进来，道：“徐都督，请坐。”
裴延坐在里间不动，徐器在外间坐下来。他是标准的武人打扮，个头不高，脸型瘦削，留着络腮胡子。他给自己倒了杯茶，道：“西北之变，多谢侯爷帮忙周旋，平息众怒。侯爷所要求之事，我也都已经办妥。只是皇上本就疑心重，我们不该常见面，以免惹来麻烦。”
他在朝为官，天子近臣，更加小心谨慎。
裴延打手势，青峰对徐器道：“我们侯爷还想知道一件事，特向徐都督请教。”
徐器问道：“何事？”
“当年诬陷我们家老侯爷和世子的，是不是安国公？”
徐器执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外面街市上的喧闹声不时传来，与此间的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裴延也不着急，他不信徐器不知其中的内情，因此极有耐心地等他的回复。
“侯爷为何会认为是安国公？”徐器反问道。
“我们自然有证据。当年从侯府搜出证据的那名御史，从京城调走不久，忽然暴毙。他那个犯了重罪的小舅子，被安国公从牢里保了出来。若说他们之间没有交易，谁会相信？”
徐器将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何况安国公已经死了，可谓死无对证。侯爷是想帮老侯爷翻案？”
青峰回头看裴延。裴延坐在阴影里，面容严峻，眼睛看着窗外，亮若天狼星。他点了点头，青峰便回道：“是。”
徐器叹了声：“当年那件事，我并没有参与，到底内情如何，不敢断言。但如果想要为老侯爷洗脱罪名，光凭猜测，没有实质的证据可不行。何不从那封通敌叛国的信下手？它现在应该还封在宫中的库房里，只要找人进去偷出来，或许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青峰道：“内宫之中守卫森严，库房岂是说进去就能进去的？”
“这个好办。”徐器大手一挥，“我在锦衣卫里有相熟的小兄弟，能够找到机会进入存放案牍的库房。我将此事交代给他们，应该能成。不过这样一来，侯爷可就欠徐某一个人情了。”
他向来把利益得失计算得很清楚。西北的事他跟裴延已经算两清了，这桩算是额外的帮忙，自然得讨要报酬。他从来不干没有回报的事。
“侯爷说徐都督放心，只要此事能够办成，以后有需要侯爷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了。”
徐器抱拳：“有侯爷这番话，徐某自然不敢不尽心去办。若没有别的事，徐某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青峰见裴延没有留徐器的意思，便机灵地说道：“小的送都督。”
送了徐器回来，青峰进内间，对裴延说道：“当年的事就算跟他有关，他也会想办法把自己摘干净。侯爷真的信他？”
裴延道：自然不信。但线索已经中断了，如果真的能拿到当年父亲和兄长通敌叛国的信，也许上面能查出别的线索。此外，也无别的法子可想。
青峰想起那些年在军中，侯爷为了不惹麻烦，甚至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一直背负着罪臣之子的枷锁。直到弘治二十三年那场战役立下大功之后，他才敢说自己是谁。
“如果真的能将当年的案子翻过来，老侯爷和世子泉下有知，应该也会瞑目了。”
如今的靖远侯府能够在京城中站稳脚跟，全是依靠裴延的军功。但裴家始终背着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裴延的父兄仍然葬在千里之外的流放之地，不得迁回裴氏宗祠。裴延每每思及此，便不得安眠。每逢佳节，看到家家户户得以团圆，更是如鲠在喉。
因此他不惜代价，与徐器这种小人合作，也要把当年的事继续追查下去。
至于安国公……裴延握了握拳头，他虽然死了，他的女儿也死了，但安国公府，要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裴家沉冤得雪的那日，便是安国公府覆灭之时。
*
沈潆看到不远处有个摊子挂着很多花灯，花灯底下飘着红纸条，就知道是在猜灯谜。只不过这里猜灯谜的，很多都是小童。他们站在花灯架子下，仰着小小的脑袋，一边看着红纸条，一边写答案。
其中有个头顶绑着一个小揪揪的男娃娃，不过四五岁的样子，生得十分可爱。他写得很快，可站在一个花灯底下犯了难。别的孩子都有父母或者大人在旁帮忙，他就一个人，也没有人可问。
沈潆忍不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下那个谜面。
画着一个骑驴的诗人，雪上留下几点蹄子印。要打四个字的成语。
沈潆俯身对小童说道：“踏雪寻梅。”
小童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立刻把答案写了上去，举手道：“我答完了！”
摊主走过来，拿起他写的答案，一一核对了，然后道：“小公子了不得啊，答得又快又好。这个给你了。”他拿了个虎头灯递过去，那小童欢天喜地接过，向他道谢。
摊主也觉得他可爱又聪明，还摸了摸他的头，又抓了一把果脯之类的东西给他吃。
沈潆总觉得这小童眉眼之间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就蹲在他面前问道：“你爹和娘呢？”
小童一边剥开果脯的纸，一边说道：“爹娘吵架了，姐姐在哭，我自己跑出来玩。你怎么也一个人？”
沈潆觉得他人小鬼大，捏了捏他的脸：“我跟你不一样。你怎么知道那么多灯谜的答案？”虽然对她来说不难，但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也并不简单。
他有点得意：“因为在家里的时候，爹爹常跟我们玩这个，所以我都知道。最后那个，我在爹爹的书房那里见过图，只是一时没想起来。哦对了，这个送给你。”他数了两个果脯给沈潆，舍不得，又拿了一个回去，把剩下的一个递过去，“你帮我回答，这个是谢你的。”
沈潆失笑，又推回去给他：“我不吃，你自己留着吧。”
小童求之不得，全塞进自己的兜里了。
“言儿。”两人身旁响起一个声音。沈潆背脊一僵，那小童已经开开心心地跑过去，叫到：“爹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谢云朗俯下身子，将他抱了起来，面色温和：“我一不留神，你就不见了。猜你便是到这里来玩猜灯谜的游戏了。今夜街市上人多，切不可乱走。”
男童乖乖地点了点头，又把赢来的虎头灯给父亲看。他手指着沈潆道：“刚才最后一题我没答出来，幸亏这个姐姐帮忙。”
谢云朗这才顺着他的手势，看向一直蹲在地上的姑娘。她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却做妇人的装扮。明眸皓齿，容貌甚是出众。衣着鲜丽，布料质地上乘，浑身上下有不少值钱的首饰，看样子是出身于大户人家。
“稚子无知，多谢姑娘。”谢云朗颔首道。
沈潆慢慢地站了起来，看向站在灯火下，长身而立，容貌俊美的男子。时隔多年，他身上早已没有那种意气风发的少年傲气，取而代之的是岁月给予的沉稳和内敛。他眉目之间风采依旧，但却有种化不开的惆怅和漠然。大概久在官场，也已经有了上位者独有的威严。
辗转多年不见，他已不是他，而她也不再是她。
沈潆心中万千感慨，思绪被周遭嘈杂的人声和明亮的灯火淹没。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就要离去，忽然看见高南锦牵着一个女孩走过来，笑道：“这不是沈姨娘吗？这么巧。”
她好像故意要点破沈潆的身份。
上回在谢家的别院，谢云朗并未见到沈潆，因此不知她就是靖远侯新纳的那个妾室。高南锦之所以这么紧张，因为她跟先皇后同名。但除此之外，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人淡如菊，一个灿若烟霞，完全不会联想到一起。
沈潆对着高南锦行礼：“妾身见过谢夫人。”
高南锦走到谢云朗的身边，挽着他的手臂说道：“你怎么一个人在看灯会，侯爷没有作陪吗？哦，忘了向你介绍，这是我的夫君，吏部侍郎谢云朗。上回你们没有见到。”
沈潆忽然意兴阑珊，说道：“侯爷有事，我正要打道回府，就不打扰谢大人和夫人的雅兴了。”
她转身离去，情绪已经隐藏得很好。他们的这个男孩子，她只在洗三的时候见过，那之后就没再见了。眉目熟悉，是因为男孩儿长得真像父亲。她是个局外人，这些过往的人和事，已经和她再没有半点关联。
她走后，高南锦对谢云朗说：“上回我在别院见她，完全不是今日的模样。如果不是长得太漂亮，很难注意到。今日却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见到。她跟阿潆，当真是不一样的。”
谢云朗皱眉，不想再听她提起那人，又在两个孩子面前起争执，因此只道：“孩子们不是想去正阳门看鳌山下的表演吗？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快走吧。”他转身，高南锦牵着女儿的手，追了几步，走到他身边，问道：“夫君是如何会跟她撞上的？”
“凑巧而已。言儿在答花灯，她看见帮了个忙。”
男孩儿适时地补充道：“是踏雪寻梅哦！我在爹爹的房里见过那幅画，一时没想起来。她看一眼就答出来了。”
孩子无心之言，却让父母之间的隔阂又一次被放大。
高南锦扯了下嘴角：“夫君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上回我从宫里回来之后，一直等你开口来问我。你不是最关心……”
谢云朗闭了下眼睛，眉间已有愠色：“你非要趁着现在胡搅蛮缠吗？我说过，我要查的事情，自己会求个明白。”
他怀中的男孩看见父母又要争吵，扁了扁嘴，低下头，更紧地抱住手中的虎头灯，泫然欲泣。女孩儿也摇了摇母亲的手，恳求道：“娘亲，爹爹难得不当值，我们去看花灯好不好？”
高南锦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她自己也开始讨厌这样的自己。也许从得知他是因为那幅画才娶她开始，妒忌已经蒙蔽了她的心。作为丈夫和父亲，他并没有任何失职之处，人心是无法掌控的，是自己一直在试探和挑战他的底线。因为她知道，自己赢不了那个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赢了。
“走，我们去看花灯。”高南锦对着女儿笑道。
“走咯，看花灯咯！”男孩儿高兴起来，举起双手挥舞着。任旁人看来，这一家四口都是男才女貌，其乐融融的。
啊，今天写不完了，为了避免太晚，先更这么多。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3个；甜甜圈小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梧桐清影6瓶；楠希5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沈潆往前走了几步，满街的灯火仿佛都变成明亮闪烁的光点，路上的行人如同静止的画面一样。她从没有一刻像此时一样清醒，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完全不同的人。
无论裴章，高南锦还是谢云朗，他们的生活没了自己，都还在继续向前。而她也应该往前走，再也不要回头去看。
红菱和绿萝刚好寻过来。红菱松了口气：“姑娘，我们一转身您就不见了，害奴婢担心。”
沈潆笑道：“我都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会丢了不成？热闹看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准备回去吧。”
“刚才过来找姑娘的路上，听他们说游.行的队伍马上就要过来了。现在道路拥堵，不如我们看了再走？”绿萝提议道。
她的话音刚落，震天的锣鼓声已经到了眼前，百姓们纷纷避让到道路的两侧，让表演的队伍能够顺利地通过。
绿萝拉着沈潆挤到最前面，最先过来的是一群踩高跷的艺人，他们有的手执巨大的扇子，步伐稳健。有的则时不时从嘴里喷出长长的火龙，还有的在表演高空抛物，引得道路两旁阵阵的叫好声。紧随他们后面的是各地敬献到京城的花车，装饰着五颜六色的彩灯，有麻姑献寿，八仙过海，天女散花等等各有特色。上面有人表演杂耍，还有唱歌跳舞的伶人，彼此争奇斗艳。
这些代表各地的花车，有向天子禀报海内安康，五谷丰登的意思。因此集结了各地的能工巧匠，花样百出，看得人眼花缭乱。
沿街的百姓们不停地拍手叫好，有为精美的花车喝彩，还有为上面精彩的表演助兴。还有百姓向喜欢的花车投掷花朵，追着自己家乡的花车走，场面热闹非凡。这一派盛世的景象，在裴章登基之后才终于重现。
沈潆看了会儿，转头对两个丫鬟说：“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她们从人群中退出来，离开主街，人便没有那么多了。沈潆正要去找裴延，恰好看见街边的巷子里，有个姑娘被两个登徒子拦住。
她定睛一看，居然是沈浵。
其实沈浵很早就看见了沈潆，一直被小周氏和沈光宗拦着。后来游.行的队伍经过，他们的马车不得不停下来。沈浵趁着小周氏不备，自己跑出来，想要来找沈潆，教训她两句。
前些日子，裴章把沈光宗叫进宫里，表示要给沈浵另外择婿。他也没明说是皇后在世时另有安排，沈光宗自己瞎打听，得出的结论是，靖远侯宠爱府里的妾室，拒婚不娶。
沈浵本来已经认命了，那日在谢家别院虽只是匆匆一瞥，但靖远侯也没有传闻中那么不堪，相反还十分英俊。反正京城里人云亦云的事情多了去，也不能全信。谁知在她接受以后，婚事又有了波折，自己因为一个妾室被拒，她当然咽不下这口气。
可方才她看到花车经过，街上热闹的景象，想起那年进宫陪长姐过上元节时，责骂一个宫女，被长姐抓到面前训话。长姐说，人要懂得知足，也别因为自己是上位者，就去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她生来就是安国公的女儿，皇后的妹妹，出身已经比旁人高贵优渥许多。就算婚事不能自主，那也是生在富贵人家的无奈。像当初长姐的婚事，又岂是她自己能够决定的？
思及此，她忽然释然了。觉得没必要跟一个小小的妾室过不去。靖远侯娶谁不娶谁，难道是一个妾室能够左右的？她去找人家麻烦，反而自降身份，丢了安定侯府的脸。她正打算回去，怎知孤身一人，被两个登徒子给盯上了。
“你们想干什么？”沈浵退后一步问道。
登徒子面带微笑，见沈浵衣饰不凡，又落了单，笑得淫.邪：“哥儿几个手头紧，想向姑娘讨点钱花花。”
沈浵道：“我出来得急，没带钱。你们放了我，我自会叫家人给你们。”
登徒子失笑：“姑娘莫不是以为我们傻？放了你，你回头就把官兵叫来，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姑娘既没有带钱，我们也不为难你，只要把身上值钱的首饰留下来就可以了。”他说着，跟同伙包围上来，伸手就要去拉扯沈浵头发上的黄金缕。
“你们干什么？不准碰我！快来人啊！”沈浵大叫起来，可她的声音被街上的热闹尽数淹没，根本传不出去。
“昆仑，过去帮忙！”沈潆看不下去，回头叫道。
昆仑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了那巷子一眼，不知是要听侯爷的命令，还是听这个沈姨娘的命令。沈潆见昆仑杵着不动，自己卷起袖子冲了过去。她是护犊子的个性，就算已经不是沈浵的长姐，也见不得她受欺负。
红菱和绿萝都拉不住她，只能跟她共同进退。
沈潆跑到沈浵的身边，随手拿起巷子旁边放置的一个大竹筐，朝那两个登徒子砸了过去。那竹筐里装着一些废品，砸了登徒子满身。可她的力气小，那力道就跟饶痒痒一样，根本震慑不了他们。
登徒子看见又来了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觉得今夜真是撞了大运，两个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你来做什么？”沈浵瞪眼问道。
沈潆不回她，只朝身后喊：“昆仑，你再不过来，我有个闪失，你怎么向侯爷交代？”
昆仑一看情况不好，这才走过来。他的个头高，站着就像堵墙，吓得那两个人往后退了退，一时不敢上前。
“哪，哪来的怪物！”登徒子喊道，还在虚张声势。
“好可怕。”另一个人瑟瑟发抖。
“吼！”昆仑发出一声低吼，那两个登徒子吓得跌在地上。
“壮士饶命啊！”他们往后挪了几步，再顾不得什么如花似玉的姑娘，爬起来就跑了。
沈浵松了口气，看向身边的沈潆，没好气道：“我可没叫你来救我，我不会谢你的。”
沈潆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也没放在心上，只对她说：“以后出来，身边至少要带两个丫鬟。若不是我恰好路过，你可想过后果？”
沈浵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妾室，竟然还敢教训她，可气势却不自觉小了一些：“他们只是要钱财……”
“幼稚！这里僻静无人，你能保证他们抢了东西就会乖乖离去？万一起了歹念，你怎么办？到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管你是王孙贵女，还是平民百姓，面对危险的时候都一样。记住我的话。”沈潆骂完，才发现自己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匆忙转身，想要离去。
“喂！”沈浵叫住她。
沈潆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她整个人陷在街边的灯火里，轮廓明媚又有种特别的温柔。那一瞬间，沈浵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长信宫里的长姐。等她闭了闭眼睛，再仔细看去，分明还是那个妾室，根本无法跟她高贵的姐姐相提并论。
可她们说话的语气怎么那么像？如果长姐能活过来，应该也会像这样狠狠地骂她一顿吧。
都怪今夜的灯火，太亮了，刺得她眼睛发酸。
沈浵开口道：“我刚才本要去找你，狠狠地骂你一顿，因为靖远侯竟然为了你推掉与我的婚事。可你救了我，还骂我，让我想到了去世的长姐。她真的是这世上，最好的姐姐。你的话我记住了，以后我也不会找你的麻烦……我们之间就算扯平了。”
沈潆听完，不发一言地离去。心里有一股暖流，逐渐涌遍全身。她在那一世还不算活得太失败，至少还有人念着她。只是她能为沈浵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以后的路，要靠她自己走下去了。
沈潆走到主街上，发现裴延和青峰就站在那儿，也不知呆了多久，叫到：“侯爷？”
游.行开始之前，裴延和青峰就从茶楼里出来，准备找沈潆她们了。可街上的人太多了，拥挤不堪，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就想退到僻静的地方等一等，怎知恰好遇见了沈潆救下沈浵的那一幕。裴延原本还不知道沈浵的身份，听她说话之后，就明白她是安定侯府的人，安国公之女。周身顿时升腾起杀伐之气。
此刻，他仿佛没听见沈潆的问题，目光盯着那边沈浵离开的方向，拳头在袖中握紧。今夜他向徐器求证，得出的结论与他先前的猜测几乎无二。
他的父兄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凄苦地死在了流放地，遗体无法迁入祖坟，至今还难得以安息。他的姓氏，在他前面的人生里，没带给他任何荣华富贵，而在他投入军中最初的岁月，他甚至不敢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出身和姓名，生怕稍有不慎，就会搭上性命。
他从最低等的行伍开始，被人训斥，打骂，像猪狗一样的对待，毫无尊严。他痛恨那些施暴的人，更痛恨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本可以在乡间，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毛头小子，就算没有富贵可享，也不用活得猪狗不如，还要去走一条漫长的复仇之路。
如今，他终于可以抬头挺胸地走在大街上，抬手间便可以号令千军，也终于知道曾经的屈辱都是拜安国公所赐。但他不可能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下手。安国公这狗贼为了权势，为了扶持裴章，竟然诬陷裴家。终有一日，他要讨还回来。这家人，还活着的，一个都别想幸免。
沈潆觉得裴延不太对劲，以前他不说话的时候也吓人，但不至于整个人都杀气腾腾的，好像眼前的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她举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却面无表情地往回走了。
“侯爷这是怎么了？”沈潆不解地问青峰。
青峰叹了口气道：“刚才那个是安定侯府的姑娘吧？沈姨娘以后离这家人远一点。”
“为何？”沈潆更加疑惑。
青峰觉得侯爷自己的事情，要说也应该由侯爷自己说，自己不该多嘴，因此没有再说下去。
回去的马车上，裴延和沈潆各坐一边，各怀心事。沈潆偷偷看了裴延几次，不知如何开口询问，青峰刚才的话始终萦绕在她心头。若是旁人，她听一听也就罢了，偏偏是她曾经的家人，她不可能不在意。为何要离沈家的人远一点？青峰话里，分明有别的意思。
“侯爷。”沈潆开口叫到。
裴延抬眸看向她。她只是心善，出于道义，救了那位沈姑娘，他也没办法怪罪。
“为什么青峰不让妾身接近安定侯府的人？”
这是他们裴家的事，裴延并不想把沈潆牵扯进来，因此只是摇了摇头。
沈潆爬过来，伸手抓着他的手臂，坚定道：“妾身想要知道。”
裴延拉起她的手，在她手心写到：为何想知道？
沈潆违心地说：“关于侯爷的一切，妾身都想知道。我们之间，应该信任彼此，不应该有秘密，不是吗？”
裴延看着她，她的表情十分认真，就像说要听他开口说话的那次一样。她总能轻而易举地击溃他的心防，大概是因为她的长相和气质太过温柔无害，裴延很难拒绝她。
他抓着她的手，抚平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到：安国公是我的杀父仇人。
最近的剧情写不快啊，也写不顺，今天换了几个稿子了。
等我理顺了再多更点。

第41章
沈潆倒吸一口冷气，身上的血液好像凝固住了一样。她下意识地想要说“不可能！”，可话到嘴边，又强行忍住了。
她现在已经不是安国公之女，只是一个平民女子，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裴延也不可能知道她曾经的身份，从而与她生出什么嫌隙。父亲曾与裴章私下协议什么，她一无所知。如果不从感情，而是单从理智判断，父亲陷害裴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沈潆稳住呼吸，握住裴延的手，慢慢地坐到他身边，轻柔地问道：“侯爷调查清楚了么？确定是安国公所为？”
裴延点头，抓着她青葱一样的手指，放到嘴边亲吻。他今夜想起了那些不好的过往，有些失态。他不愿意把她牵扯到复仇的事情中来，那些事由他一个人背负就好。
裴延接着在她手心写到：今夜玩得开心么？
沈潆点头，她许久没有玩得这么开心了，如果没有最后的这个插曲，今夜会是非常难忘一晚。她知道裴延不愿意提过去的事，可涉及到安国公府，她又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当年老侯爷和世子如果是被诬陷的，那么裴家等同于蒙受了天大的冤屈，至今还没平反，裴延不可能轻易放过此事。
父亲虽然不在了，但是继母和她的弟妹还在。裴延如果要找安定侯府的人寻仇，怎么办？
“侯爷打算怎么做？”她无视裴延想要转移话题的意思，执着地问道。
裴延摇头，不想继续深谈。
沈潆伸手，抚平裴延衣领上的褶皱，缓缓说道：“妾身知道自己见识浅薄，可这么大的事情，压在您心里，由您一个人承担，不难受吗？您的过去，妾身没有来得及参与，您独自承受这么多，妾身看着难过。从今以后，希望您能相信妾身，任何事都由妾身跟您一起承担，好吗？”
裴延抬起她的下巴，与她四目相对。她眼中柔情百转，轻柔的话语丝丝地钻入他耳中，心头仿佛被点了一团火，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眉眼间的真诚，竟奇迹般地抚平了他心里那些坑坑洼洼的伤痕。从没有人说过要跟他分担的话，所有人都以为他足够强大，能应付所有的困难。
什么人天生强大？那些强大，只不过是成长无法避免的伤痛罢了。从前，他一个人躲起来舔舐伤口的时候，就曾经希望有人出现，问问他疼不疼，要不要帮忙。等了许多年，希望落空，他已经习惯自己去承担所有事。可终于，他等的那个人好像出现了。
他伸手搂住女人纤细的腰肢，迫使她压向自己的胸膛，深深地亲吻起她来。
沈潆能感受到，这个吻跟以往的吻都不一样，不带任何欲望，似把他的内心世界剥开了一个角落，让她可以靠近。他这个人其实很单纯，单纯到她三言两语，就能哄得他打开心门，愿意把脆弱的一面展露给她看。他通过亲吻来表达自己的喜欢，就像个分享糖果的孩子。
沈潆心里有种莫名的负罪感。到目前为止，她所有的言行都不是出自真心，而是含有各种各样的目的。可是渐渐的，好像引得裴延付出了真心。
她给不了他一颗完整的心，却可以给他一辈子，只要他不厌弃她。这样想着，还是公平的，那种负罪感也就慢慢地变淡。
马车一路颠簸，这个吻便一直持续着，沈潆喘不上气，手紧紧地攥着裴延的衣襟，身体慢慢变僵硬。裴延感觉到了，立刻放开她。她如同鱼儿重新回到水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整张脸涨得通红。小嘴儿被吻得红润又有光泽。
“侯爷狡猾，不回答妾身的问题，只想堵住妾身的嘴。”沈潆低声道。
裴延轻扯了下嘴角，她说的也没错。他时时刻刻都想堵住她的嘴，看她喘不上气的模样。
沈潆又缠着裴延继续那个话题。她也想通过他，了解父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在安国公，父亲，丈夫这些身份的阴暗面，到底还做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裴延没有办法，只能把宋远航查到的线索，还有今夜见徐器的事情，都告诉了沈潆。他觉得如果不这样做，这个较真的小丫头，估计会生他的气。
沈潆从前就是个天真的大小姐，父亲的权势如何得来，她完全不知道，以至于当父亲和徐器到了厉王府迎接裴章的时候，她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只有她傻傻的以为，他们是需要被保护的。可纵然如此，她也不相信父亲会为了权势，做出污蔑重臣的事。如果他当真可以违背自己的良心，为何后来会跟裴章决裂，以至于干脆称病不朝？
她曾经还怀疑过父亲暴毙，是继母下的毒手，但随着调查的深入，真相越来越扑朔迷离。她不敢再查，也害怕发现更加残酷的现实。她宁愿把自己的眼睛蒙起来，耳朵捂起来，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后。
可逃避是没有用的。正如裴延不想让父兄始终背负着通敌叛国的罪名，想要替他们翻案一样。她也想知道，父亲到底做没做过那样的事。如果做过，父债子偿，她无话可说。可如果没有，不能让弟妹重蹈裴延的覆辙。
“这件事要如何追查下去？宋大人跟您私交匪浅，对吗？”沈潆问道。否则裴延一个镇守边境的将领，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官府里的事。
她一言就击中了要害，道破了裴延小心隐藏的关系。
沈潆非常敏锐，裴延向来独来独往，突然间要为宋远航做媒，不是因为私交，他绝对不会多管闲事。
裴延也没隐瞒，写到：宋远航是我的师兄。只不过我们识于微时，为了行事方便，所以没有对外言明。
“让我来帮您查。”沈潆说道。她不止在帮裴延，也是在帮安定侯府。这个真相对于他们而言，同样重要。
你？裴延皱眉。
“侯爷别忘了，我母亲是漕帮的人。有些事，官府的人可能在明面上查不出来，漕帮的人却可以。我不会告诉母亲实情，只必要的时候请她帮忙。现在您只能证明，安国公曾经帮助搜查裴家的那个御史的小舅子从牢中脱罪，并不能直接证明他陷害裴家。想要翻案，还需更确凿的证据才行。我理解您想要报仇的心情，但此事非同小可，需要查清楚。您也不想冤枉好人吧？”
裴延点头，她说的也不无道理。此事时隔多年，又错综复杂，当事人几乎都已经不在了。他认定是安国公所为，也缺少直接的证据。将来呈到天子面前，也无法定他的罪。可让一个内宅的女子去追查这么大的案子，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相信。
“我会很小心。”沈潆似乎知道他顾虑什么，生怕他拒绝，“您跟宋大人都是官场上的人，有些东西藏得太深了，有人知道你们在查，反而不会亮出来。您让我试试，如果不行，或者有危险，我立刻就停止。”
她对他的事如此上心，证明很在意他。裴延摸了摸她的头，答应她继续追查。
沈潆松了口气，只要征得他同意，那么查到了线索，她也能第一时间知道。这比之前她被完全隔离在外，万分被动来得好。
此时，马车停下来，昆仑在外面说：“侯爷，到了。好像有人在等您。”
裴延疑惑，掀开车窗上的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守前院的小厮快步走到马车旁边，对他说道：“侯爷，宋大人在书房等您。”
沈潆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跟裴延说话，人还趴在他身上，连忙要起来。裴延却扣住她的腰，在她手上写到：晚上等我。
沈潆一下子想起来，临出门的时候，为了防止他胡来，邀请他晚上去延春阁。可此刻由他说出来，却加了几分旖旎的意思，完全变了味道。她赶紧挣脱开，自己从马车跳了下去，带着红菱和绿萝赶紧离开了。
裴延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失笑，他们之间只差最后那一步，也不知道她脸皮怎么这么薄，丝毫说不得。他跟着小厮到了书房，宋远航已经在屋里走了几圈。他不会贸贸然上门，除非有重要的事情。
裴延走进去坐下来，宋远航幽幽地看着他：“王姑娘的事，你是认真的？”
怎么，我看起来像开玩笑？裴延用手语问道。
“不成啊！”宋远航一屁股坐下来，“我，我比她大了一轮还不止，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不行不行。”
裴延摸了摸腰上的革带，然后道：你不愿意的话，我再给她寻门别的亲事。
“别，别啊！”宋远航一下子急了，竟然站了起来，又在屋中踱了几步，像在做思想斗争，然后脸红道，“王姑娘人挺好的，我们在灯市逛得挺开心。我，我就是怕她家里人不同意。”
裴延想到王夫人，点头道：她家里人可能是有点棘手。要不然师兄知难而退？
宋远航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似的，歪在椅子上，喃喃道：“我除了年纪大点，人还是挺好的吧？身边也没有别的人，要不你去帮我说说？成不成，总要试试吧？”
裴延忍不住想笑。他鲜少看到宋远航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看来对他那个表妹的印象是相当好了。他有意玉成此事，当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省得母亲和那个舅母又想出什么别的花招，要把人塞给自己。
我告诉长嫂，让她想想办法。你得有个准备，这桩婚事估计有点波折。
宋远航一边读他的意思，一边露出笑容：“还是有希望的？”
裴延点头。
宋远航这才松了口气，正经道：“来，我们说正事。”
裴延挑了挑眉：若我刚才不答应帮你，你还不打算说正事了？
宋远航心虚地笑了两声，然后道：“别小气，你今夜去见徐器了？他对安国公的事怎么说？”
裴延便将跟徐器见面的过程说了一遍。
“依我看，徐器狡猾，当年的事他就算没有参与，也绝对知道大部分内情。他之所以不说，就是想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安国公的身上去。你也别全信他。这人从低等行伍出身，做到如今位高权重的大都督，绝不是等闲之辈。”
裴延知道徐器做事，肯定是有目的的。他并没打算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此人身上。只不过徐器也算一条路子，又曾在锦衣卫做过，他的人脉不用白不用。
“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早回来？我在应天府带的那个皂衣小吏，现在专门分拣各地进奏的文书，我特意让他留意西北的消息，刚才他派人给我传信，鞑靼的大汗快不行了。据说如今鞑靼的王庭乱做一团，各方势力都想争夺汗位，还有人写信向大业求助。我觉得皇上很快就要召见你了，毕竟没有人比你更懂那帮蛮子。”
此事当真？裴延警觉地问道。鞑靼一旦起了内乱，西边的瓦剌可能会趁虚而入。他们如今相互制衡，才能保证大业的边境太平。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太平的日子也就到头了。所以鞑靼绝对不能乱，新的大汗要尽快选出来。
“千真万确。就算有出入，也八.九不离十。具体的奏书已经送到内阁，如果你有暗桩在那儿，一问就能得到确切的消息。”宋远航起身，“我不能久留，晚了街上的热闹散去，我的行踪就暴露了。那个，王姑娘的事，记得帮我张罗啊！”
裴延点头，宋远航就走了。
他起身，负手站在书房挂起的舆图前面，沉默地站了会儿。因为裴家吃过通敌叛国的的亏，这些年，无论鞑靼的人几次三番地示好，他皆无动于衷，省得留下什么把柄给别人。可他现在人远在京城，对鞑靼的事情一无所知，对整个局势也失去了掌握。
唯有尽快返回，才能重掌主动权。
他回到书桌的后面坐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给鞑靼的那个人写封信。
*
沈潆一口气走回延春阁，易姑姑已经回来了。她笑着对沈潆说道：“我看王姑娘的事情，大概能成的。姑娘不用担心老夫人会把她许给侯爷了。”
沈潆坐在妆台前面，一面卸下首饰，一面问道：“她对宋大人的印象还好吗？”
“王姑娘没有明说，只是看她的样子，十分满意。那宋大人真是个正人君子，两人一起去逛灯市，王姑娘被人撞了，宋大人伸手扶她，只拉着她的衣袖，都不敢碰她一下。”
正经的读书人大体如此，宋远航洁身自好多年，自然不是那些登徒子能够比的。
方才沈潆在街上被人挤来挤去，出了一身的汗，吩咐红菱和绿萝去准备沐浴的东西。
她从前养成的习惯，无论寒暑，每日都要沐浴才能睡得着。但沐浴在平民家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费水费事不说，上好的香料和皂荚难弄到手。先前在沈家的时候，她便觉得诸多不便，有时为了防止大房和老夫人那边不满，就把沐浴的事情省了。
但进了侯府以后就简单多了，侯府不仅有专人配好各种香料和皂荚，还能自己动手调配。沈潆依着记忆配了一种茉莉花的皂荚，还有檀香明矾，都是她曾在宫里用过的。
宫中的尚药局还有很多皂荚的秘方，各宫嫔妃喜欢什么香味，他们都烂熟于心，每旬配好香料送过去。只不过沈潆从来不上心，只记住了这么两个。高南锦倒是个调香的高手，只要闻一闻，便能知道各种香的成分。
红菱和绿萝都觉得沈潆配出来的皂荚好闻，纷纷讨要了些去。她们做下人的当然没办法日日沐浴，着新衣，逢年过节能得恩典好好洗一洗，便十分开心了。
沈潆沐浴完，屋中的地龙已经烧得十分热，她身上又出了汗，便拿汗巾仔细擦拭。她不知道宋远航和裴延聊完了没有，是不是在聊王倩如的事情。她知道王倩如这桩婚事想要成，还得过王夫人那关。
等着等着，她的困意席卷上来，便回房趴在了床上睡觉。她不喜欢等人，曾经等得太久，再也不想尝那种等不到的滋味。虽说裴延和裴章不一样，他应该是在谈正事。
本来便累了一晚，她也打不起精神来伺候裴延，正好他不来，她又可以逃过一劫。
这一觉便睡到了第二日的早上。
红菱来叫沈潆，说裴延昨夜没有过来，前院传来消息，他昨夜睡在书房，一大早就进宫去了。
“姑娘。”红菱在沈潆的耳边说道，“一大早老夫人就托人来传信，说徐夫人设了家宴，请沈家的人都过去。您也在邀请之列。”

第42章
徐夫人就是沈潆的姑母，徐蘅的母亲，两家不曾有往来。
她应该是看不上沈家这门亲戚，觉得丢面子。而且记恨年轻的时候，自己私定终身没有得到家里人的支持，因此鲜少跟人提起自己的身世。沈潆知道，徐夫人曾经一门心思想要把女儿送进长信宫，更不想跟娘家这些人扯上关系。
后来大概认清了现实，打消了痴心妄想，才重新考虑认这门亲戚。沈家本来是个破落户，现在一个侄女嫁到靖远侯当了宠妾，一个要嫁入内阁大学士的府上，也不算太寒碜了。
沈潆听完红菱的话，心里很平静。
对于普通人来说，有一个在宫里当宠妃的表姐，一个做大都督夫人的姑母，应该是无上荣耀的事情。可前世沈潆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徒有其表的身份。她跟徐蘅始终当过对手，所以不喜欢这家人。在宫里的时候，作为皇后要装大度去接受所有嫔妃，她们之间仍然几次三番起了冲突。裴章为了徐蘅位份的事情跟她吵架也是事实。
所以徐家的家宴，她是绝不想去的。
可话又说回来，她都能不计较沈蓉所为，没道理把徐家拒之千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靠山，哪怕这些人仅仅是名义上的亲人，也是她手中握有的筹码。一个身份卑微的妾室，哪有资格挑三拣四的呢？
沈潆一边梳头一边说：“今日就去？”
红菱点了点头：“老夫人说的是今日。沈家那边好像已经准备出门了，只看姑娘这边愿不愿意。如果现在就出门，还能赶在中午前……”
“你觉得我应该去？”
红菱点了点头：“虽然去了徐家，徐夫人未必给我们好脸色。可我们去徐家这件事，对姑娘是有好处的。宫里的庄妃娘娘，如今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怀着龙嗣。她母亲愿意重新跟娘家的人走动，感情好坏另说，姑娘在侯府总归多了几分底气。”
红菱说的，正是沈潆想的。她以前清高，不愿意随波逐流，可是她学会放低自己以后，发现也没那么难。反正眼下裴延进宫了，不在府中，去徐家看看也好。
“帮我换身衣裳，一会儿去沐晖堂告诉大夫人一声吧。”
沈潆想要出门，需得到主母的许可。她打扮一新，带着易姑姑等人去了沐晖堂。魏令宜正在检查裴安的课业，他身子弱，不适合去外面的学堂，府里便请了教书先生单独教。可教学先生隔天才能来一次，剩下的时间，只能魏令宜自己教。
自从沈潆给裴安煮了饺子以后，裴安便成了她的忠实拥磊。
“沈姨娘！”他看到沈潆进来时，眼睛亮亮的。
沈潆戴着银丝髻，头上插着各式的花头金簪，戴一对绿宝石葫芦的耳坠，换了身遍地金紫袄儿，黄绸裙，羊皮鞋子。她早已不是进府时谨小慎微的模样，反而有了几分张扬。可这样才该是个十几岁得宠的侯府妾室的打扮。
“小公子安康。”沈潆行了个礼，“昨夜的花灯好看吗？”
裴安点了点头：“我跟母亲逛了很久才回来，还看了街上的花车。你跟二叔玩得开心吗？”
沈潆笑而不语。魏令宜摸了下裴安的头，让他先下去了。
“我还没谢谢你上次包的饺子和面团，裴安很喜欢。如果得空，你也来教教我。”魏令宜请沈潆坐下。
沈潆应了声好，说明来意。魏令宜听了后，自然同意：“既然是庄妃的母亲邀请你，又是自家的亲姑母，自然是要去的。我让他们准备马车，路上小心些。”
“多谢夫人。”
魏令宜说道：“侯爷今日一大早就进宫，大概是有要事跟皇上商议，可能要回西北了。你不知道，这回他在京中一呆几个月，已经是过去数年间最长的一次。你尽量多跟他待在一起，因为他一旦回西北，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你们的感情正是热切的时候，我怕你觉得寂寞。”
沈潆本来不觉得什么，被魏令宜这么一说，心里莫名地空了起来。平日两个人总在一起，已经变成习惯，好像他一直都会留在她身边。可他离家的日子，突然就在眼前，她心中的失落感便强烈了起来。
魏令宜以为她担心裴延不在家的日子，婆母会找她麻烦，笑着宽慰道：“你也别担心，依侯爷的性子，定会安排好一切再离开。他不在家中，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沈潆向她道谢，刚好春玉来禀报，马车已经备好了，沈潆等人就告辞离开了。
春玉对魏令宜说道：“夫人，看来庄妃娘娘的母亲又想认娘家这门亲了。”
魏令宜整理着棋盘上的棋子：“还不是冲着靖远侯府和高家的面子？庄妃如今看着风光，只怕日子也不好过。徐都督没有完成在西北的任务，皇上不会给他们父女好脸色。前朝内廷都是连着的，他们也得给自己找条后路。侯爷不正是棵值得依靠的大树吗？”
“那这个沈姨娘可不得了，有个在宫里作宠妃的表姐，有个在内阁大学士府做儿媳妇的亲姐，还有侯爷宠着，以后老夫人也不敢找她麻烦了吧？幸好奴婢早听了夫人的，没对她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春玉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
魏令宜知道春玉的性子，向来是藏不住事，也不算个聪明的丫头。但裴家被逐出京城，最艰难的那几年，只有春玉不离不弃地守在他们母子身边，而且竭尽所能地护着，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所以裴延将侯府交给魏令宜之后，她对春玉既疼惜，又纵容。
对于魏令宜而言，想要一个聪明的丫鬟不是难事。可要一个忠心耿耿不会背主的心腹，却不是朝夕之间的事。所以她信任春玉，栽培春玉，这样偌大的侯府里，便不止她们母子两个相依为命。
“昨夜王姑娘几时回来的？”魏令宜又问道。
春玉回答：“只比侯爷他们早一点，易姑姑来交钥匙的时候说，她跟宋大人的事，估计能成。”
魏令宜摇了摇头：“光她点头没有用，舅母那边才是最难办的。宋大人人品贵重，但俸禄微薄。舅母指望着用她女儿的婚事，来换一笔丰厚的嫁妆，好继续养她那个游手好闲的儿子，怎么可能轻易松口？这事还有波折。如果侯爷离京之前没有办妥，可就难了。”
“那怎么办才好……？”春玉问道。她觉得王姑娘人不错，王夫人训斥她的时候，王姑娘还帮着说话。
“等侯爷从宫里回来再说吧。”魏令宜把棋子收入棋盒里，棋盘上便空无一子了。
*
徐器并不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而是近几年才开始飞黄腾达的，所以他的府邸离皇城有些距离，与那些累世公卿之家还不一样。尽管徐府的门庭修建得十分气派，匾额也是天子御赐的，但看看周围那些寻常人家，再跟靖远侯府周围那些气派的公侯府邸相比，气势不是差了一点半点。
沈潆到的时候，门外已经停着几辆马车，都是沈家的。
她扶着红菱的手下了马车，徐家的下人立刻迎出来：“是三姑娘吧？小的恭候多时了。快请进。”
徐夫人好像知道沈潆一定会来一样，专门派人在府门前侯着她。
进了徐府，呈现在眼前的是修剪精致的花园，长廊的拐角处都摆着各式名贵的盆栽和精美的瓷器，处处彰显着富贵。可有点用力过猛，流于表面，典型的暴富人家的做派。
红菱和绿萝还新奇地看看，沈潆和易姑姑却是见惯不怪了。
徐夫人在花厅里摆的宴席。她二十多年没跟家里来往了，要她即刻就表现出亲亲热热的样子也很难，只能频频招呼众人吃菜。
沈老夫人本不愿意来，被孙氏和沈蓉硬拉来作陪。她甫一见到多年未见的女儿，情绪难免有些激动。但看到对方神态平平，也就把感情压了下去。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既有血统的天性，也有日久的相处。后者还更加重要。
沈潆住得远，姗姗来迟。
她将原本打算送给裴老夫人，却始终没能送出去的那串佛珠带来，转赠给了徐夫人。沈家人今日接到邀请，忙不迭地就跑来了，也没有人想着准备什么礼物。而沈老夫人心里本来就有疙瘩，并没打算来，更没有母亲向女儿送礼的道理。
因此，只沈潆一个人准备了礼物，还十分贵重，一下让徐夫人印象深刻。
徐夫人离家的时候，两个侄女都还没出生。沈蓉跟徐蘅比，略逊一筹。毕竟徐蘅在宫里金尊玉贵地养着，沈蓉到底是显得小家子气了。可沈潆则完全不同。她虽然只是进侯府去做妾，可举止大方得体，打扮出挑，旁人并不会因为她妾室的身份，就敢轻视她。
同时，徐夫人还觉得奇怪。她那个弟弟在沈家向来没有地位，连媳妇都是他自己想法子娶的，娶的还是卑微的漕帮女子，母亲一直不满。怎么偏这两个平庸的人，生出这么个如花似玉，又上得台面的女儿？怪不得进侯府短短时日，便得了靖远侯的欢心。
原本徐夫人是没把这个做妾的侄女放在眼里的，可昨夜徐器回来之后，点名要让她见一见这个侄女。眼下见到，顿时明白了丈夫的用意，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表现得倒比别的沈家人亲热。
孙氏和沈蓉不太乐意。刚才席间，一直是孙氏陪徐夫人说话，虽然也是没话找话，可孙氏自认为已经跟徐夫人很熟络了，却被沈潆凭空插进来一脚，脸色极不好。
陈氏本来就话少，这种场面也没她说话的份儿。但她能再次看到沈潆，欢喜溢于言表。
这顿饭吃得别扭，徐夫人话少，气氛尴尬，期间只能几次离席，借口去张罗酒菜。她跟沈家的人都二十几年没见了，形同陌路，一时找不到话说。而且她从来就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若不是丈夫授意，她也不会再跟娘家的人联系。
女儿在宫中艰难，丈夫在朝堂上也不容易，保不齐哪天就有用到高家和靖远侯的时候。
因此不愿意，有疙瘩，她也得笑脸相迎。
用完午膳，沈老夫人就带头告辞了。徐夫人将她们一行人送到门外，客套地说了几句话。不像是家人，倒像是例行公事。孙氏不在意，自来熟地说道：“改日，夫人回沈家来，我和娘做几个江南的小菜给你吃。你很久没吃过家乡的食物了吧？”
徐夫人这才看了沈老夫人一眼，情绪微微波动：“是很久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过了正月，我就给你下帖子！”孙氏谄媚地说道。
徐夫人点了点头，一时无话，众人告辞，各自上了马车。沈潆本来要回侯府，沈老夫人却把她和沈蓉都叫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马车移动，沈蓉说道：“看来三妹妹在侯府的妾室当得还不错，一身行头都换了。姑母还特意让你坐在她身边，想来也是看重你的。”
沈潆看向沈蓉：“托二姐姐的福，我在侯府过得还算不错。听说二姐姐的婚期推迟了，不会是出了什么变故？”她虽然已经拜托裴延稳住高家那边，但那是看在沈家的面子上，也是为了她自己。否则沈蓉被退婚，作为她个人，还想点个爆竹庆祝。
沈蓉最听不得别人说这个：“高大人要升内阁大学士了，高家自是有一堆事要忙，延迟婚期有什么不对的？”
“高家如今身价不同了，我们本就是高攀人家，如果二姐姐行事还如同在家里时一样，我看很快就不仅仅是延迟婚期这么简单了。”
“你什么意思？做了靖远侯的妾室，还学会教训我了？”沈蓉怒目圆瞪。
沈潆反唇相讥：“你不用一口一个妾室，不受宠的庶子之妻，说出来也没多好听。”
沈蓉看向沈老夫人，急道：“祖母，您看看她……”
沈老夫人一直静静地听着，终于开口：“潆姐儿说的没有错。”
这下换沈蓉傻眼了。她在家中，因着孙氏的身份，一直备受宠爱。没想到有一日，祖母竟然会向着沈潆说话。
沈老夫人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真以为高家只是要延迟婚期？他们本是要退婚的！若不是三丫头说服靖远侯出面，你的婚事早就黄了！”
她一直没跟家里说高家要退婚的事情，一来是不想横生枝节，二来怕大房的人想不开，跑去高家讨说法。因此孙氏和沈蓉，一无所知。今日沈老夫人特意把此事当着沈潆的面说出来，是想让沈潆知道，她的工夫没有白下。而沈蓉也该受点教训了。
“不会的，高家怎会退婚？就因为我在谢家别院说错话，得罪了谢夫人？”沈蓉抖了抖嘴唇，脸色都白了。
“你怎么还不明白？高家的身份不同了，你的姐妹，娘家都是你以后在婆家的底气。你一个劲儿地跟潆姐儿作对，她却还肯帮你，就是因为你们都姓沈！不管关起门来是否有嫌隙，对于外人来说，你们就是一体的。”沈老夫人加重了口气，“你以为，今日你姑母为何请我们来徐府？”
沈蓉喃喃道：“姑母不就是想要认亲……”
沈老夫人扯了下嘴角：“认亲？若不是潆姐儿挂靠了靖远侯府，你未来的公公又要升官了，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认我们。你要记住，你们过得好与不好，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事。在高门做媳妇，也没有那么容易。你要是学不会谨言慎行，不懂得自保，很快就会被高家嫌弃。到时候，没人帮得了你。”
沈蓉看了沈潆一眼，闷闷道：“我懂得了。”
沈老夫人又对沈潆说：“你比蓉姐儿懂事，本来不用我操心。但今日，我听说侯爷好像快回西北了？如果边境起了战事，短期之内，他或许无法回京。你得为自己的将来好好打算打算。男人有时只图一时新鲜，外面的诱惑又太多。想要站稳脚跟，你自己得争气。”她的目光在沈潆的肚子上停留了一下，没有说得太明显。
可沈潆对将来，一片迷茫。她跟裴延，只是搭伴过日子，能走到哪一步都不好说，怎么还会想到子嗣呢？
马车行到了分叉口，沈老夫人让沈潆下去。回靖远侯府和沈家，并不是一条路。
沈潆经过陈氏的马车，陈氏撩开车窗的帘子，急切地从里面伸出手，拉住沈潆的手，说道：“嘉嘉，你让我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人这两日就会到京城，到时候，如何安排你们见面？”
“娘找的人可信？”
陈氏犹豫了一下说：“漕帮的兄弟说那人的医术时好时坏，行事古怪，但也的确治好过不少的疑难杂症。总之死马当活马医，先叫人去看看吧？”
沈潆想想也没别的法子，说道：“我会让易姑姑再跟您联系。您多保重。”
陈氏点了点头，跟她匆匆告别。
沈潆回到府里，裴延还没回来，她先去沐晖堂向魏令宜禀告了一声，然后说道：“夫人，我母亲请了个相熟的大夫，想要来帮我诊个平安脉，不知是否方便？”
魏令宜道：“你身体不舒服？府里有惯用的大夫，医术还可以。”
沈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实不相瞒，我的月事总是不顺，这个大夫是专擅妇人科的，想请他帮忙调理。他是我母亲的旧识，这种事对外人总是难以启口的。”她不敢说是给裴延看病的，怕魏令宜多想，便胡乱想了个理由。到时候就算不成，也没影响。
魏令宜恍然大悟：“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等大夫要进府的那日，你来跟我说一声，我让春玉去把人带进来就是。不过，这件事最好瞒着母亲，免得她有微词。”
“夫人放心，我晓得的。”
沈潆又在沐晖堂坐了会儿，就返回延春阁了。
最近娃闹得很，严重影响我的速度。
不过这章还是五千字咯~~我们预测下侯爷离家前能不能开荤成功。哈哈

第43章
皇帝许久没有在明德宫召见大臣，此次一见，便见了三个。一个是五军都督府的左军大都督徐器，一个是靖远侯裴延，还有一个是谢云朗。
前两人因为西北的换防问题被天子召见，而且都是武将，并不奇怪。但谢云朗只是一届文官，任的还是吏部侍郎，跟兵部都不搭边，被天子一同召见，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今日没有常朝，他们三人前后入宫，却不是一起面圣。徐器最先被叫进去，裴延和谢云朗就在西庑的厢房里等着。内侍送来茶和点心，就退到外面去守着了。
裴延昨夜没有睡好，看兵书看到很晚。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天已经拂晓，也忘了去延春阁找沈潆。不知道她是否等了自己一夜。待天亮本要去找她，宫里的内侍就来传消息，要他入宫。打战的时候，他的身体本是连续几日不睡都没关系。近来因为旧疾复发，此刻有些困意席卷上来，用手支着额头小憩。
谢云朗坐在另一边，自顾喝茶。他本来就话少，平素不与朝臣往来，因此也不主动跟裴延说话。
裴延的眼角看到外面站着几个内侍，知道这些都是皇帝的眼睛。皇帝本来疑心就重，最忌大臣结党营私，这里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一言一行更需要谨慎。他也想知道，裴章召见他们几个，到底想干什么。
明德宫的明间放置着皇帝的宝座，裴章穿着肩绣龙纹的红袍，束玉带，坐在龙椅上。他的身形瘦削，那身龙袍几乎撑不起来，但天子的气场却是压过一切的。宝座后面是一面巨大的金漆五屏九龙屏风，前面放置一张紫檀木大案，案前设有四个青铜香炉，炉顶飘着青烟。
天子面容威严，一言不发。徐器主动跪在地上说：“臣向皇上请罪。西北之事，是臣没有办好，不得不先斩了几个闹事的将领，以平众怒。好在如今事已平息，但还是得让靖远侯早日回西北为上。”
裴章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仍然不说话。
徐器一边等着，额上冒出汗水。天子年纪虽然不大，但是高深莫测，很难猜到他到底在想什么。
“朕要你去西北，就是为了换下靖远侯，让世人都知道他不是无法替代的。”裴章缓缓开口，“可你倒好，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不说，还得让朕请他回去。将来如果他以不守西境威胁朕，或者跟鞑靼的人结成同盟，犯我大业。朕该如何？”
徐器一惊，双手按在地上，盯着平滑的砖面：“靖远侯忠心耿耿……应该不会如此吧？”
裴章冷笑了一声：“人心是最难掌握的东西。安国公跟朕一路走来，都有失控的时候，更何况是靖远侯？他的父兄被先帝治罪，至今还葬在千里外的苦寒之地，尸身不能迁回。他心中对朕能没有一丝怨怼？一旦这怨怼的种子生根发芽，他就不再是国柱，而是朕身边的一头猛虎。养虎为患，朕不得不防他。”
徐器连忙应是：“皇上打算怎么办？”
“西北之事，你暂时不用管了。你回到京中，朕把锦衣卫交给你，以后，你就直接听命于朕，为朕办事。”裴章说道。
锦衣卫是天子的近卫，本来负责禁宫的安全。但这些年又变出别的功能，比如帮天子暗中调查臣子不当的言行，或者秘密杀掉一些天子所忌讳的人。这些人大多以暴毙的名义，在官府的文书上草草记上一笔，而后就从世间消失了。所以锦衣卫实际上就是皇帝豢养的鹰犬，被人忌惮，也被人咒骂。
徐器抱拳应是，心思却转了几转。皇帝只说把锦衣卫交给他，并没说让他兼任锦衣卫的指挥使，这当中区别可就大了。五军都督府对锦衣卫并没有管辖权，他从前线被调回来，除了大都督的官位以外，没有任何实权，等同于被架空了。
这或许是皇帝的惩罚，也可能是试探。他若轻举妄动，下场未必会比安国公好。
裴章让徐器退下去，又传了裴延和谢云朗一同进来。
他们在门口遇到徐器，徐器不敢说话，只给了裴延一个眼神。那个眼神蕴含的信息裴延读懂了，就是目的已经达成。他松了口气，就怕裴章又使出什么绊子，不让他回西北。他个人倒是没什么，就怕边境的局势不容乐观，还需尽快返回。
裴章已经让人摆好桌案和纸笔，砚台里的墨汁都磨好了。裴延很自然地走过去站着，拿了笔蘸墨，等待回答天子的问题。
谢云朗不明所以，裴章解释道：“谢卿有所不知，靖远侯患有喉疾，无法正常地说话，所以只能用纸笔写字交流。此事隐秘，还请谢卿不要外传。”
谢云朗抱拳应是，表情没有什么波澜。他原以为外头那些传言都是假的，什么靖远侯沉默寡言，不在人前开口，是有隐疾。没想到那些半真半假的传言倒不是完全空穴来风。
裴章让大内官拿了一封奏书过去给裴延，说道：“西北传来急报，鞑靼大汗病重，王庭恐有动乱。朕希望四叔能尽快赶回去，主持大局。”
裴延写到：臣义不容辞。
裴章又说：“这次徐器去西北，事情办得不好。他那个随军参赞，朕也一并撤回来了。朕有意培养朝堂上年轻的力量，谢卿就是很好的人选。此次，让谢卿给四叔当参赞，等到边境稳定，朕再调他回来，另行重用。四叔和谢卿意下如何？”
谢云朗听到皇帝对裴延的称呼，有些吃惊。据他所知，二人并没有深交，皇帝登基之后，裴延回京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两人几时变得如此亲厚？但他面上不显露，只道了：“臣领旨。”
裴延对皇帝的决定也很意外。
早前有消息说，皇帝要擢升谢云朗进内阁。但谢云朗毕竟太年轻了，虽然有谢家作为后盾，但今时今日的谢家早已不能跟当年鼎盛时相提并论。树大招风，这个决定绝对会引起朝臣的强烈反对。可如果把谢云朗丢到军中，明贬暗磨炼，等个一年半载，谢云朗立功再从西北回来，到时再升入内阁，满朝的文武大臣们就没有话讲了。
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处庙堂之高，实际上没为保家卫国出过半分力，自然没资格指摘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后辈。
裴延猜测，皇帝打的算盘是，谢云朗向来独善其身，不会结党。上回坑杀战俘的事，谢云朗也站出来弹劾他。皇帝把谢云朗放到西北去，一方面是真心想要提拔他，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牵制自己的一举一动。皇帝无法对任何人放心，索性就把看起来不相关的人放在一起。
这应该是皇帝的底线，如果裴延不答应，还会安排别的人选给他。那倒不如是谢云朗。
裴延写到：臣领旨，定与谢大人通力合作，守住国境。只是臣还需几日准备，待准备妥当，便启程离京。谢大人是否与臣同行？
“朕对他还有别的交代，就不同你一起走了。你自行离京，朕就不送四叔了。”裴章说完，挥了挥手，就让裴延退下去了。
偌大的明间，只剩下皇帝，大内官和谢云朗三个人。谢云朗猜到皇帝还有话要讲，站着静静等待。
“朕听说，你的夫人在查太医院的医档？”裴章眯着眼睛，口气有几分危险。太医院的医档是绝密，除了皇帝，别人无权调用。他这么说，必定是查到了真凭实据，否则怎么会当面质问谢云朗。
谢云朗不知高南锦曾偷偷调阅过太医院的医档。只知，当时皇后还在世，高南锦得了皇后的恩典，时常往来太医院和药监，还给长信宫送过几次汤药。谢云朗立刻跪下：“臣推测，内子对皇后的早逝始终无法释怀，因而想追查皇后在世时的用药，看看有没有异常。她经手过几次药材，怕被奸人利用，也是出于一片善意，还请皇上恕罪。若皇上执意降罪，臣愿意替她承担。”
裴章冷冷地笑了一下：“你们以为朕没有查吗？”
谢云朗猛地抬头，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又低下头：“是臣和内子僭越。”
裴章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谢云朗的面前，俯视着他。他们君臣之间，只是公务上的关系，并没有任何私交。皇帝更不可能知道他跟皇后的那些隐秘的过往。谢云朗知道皇帝不信他，有所保留，只是这次，他恰好能作为牵制靖远侯的棋子，为其所用。
“后宫不得干政。同样，外臣也别把手伸得太长，干扰后宫。这次的事，朕可以不追究，但别有下次。西北的差事好好干，朕以后还想仰仗谢卿分担国事。”
天子这话，有几分警告的意味，同时也是鞭策谢云朗好好为他办事，否则随时可能翻旧账。他之前的想法还是天真了，如果有人要害皇后，也不可能做得那么明显。谋害国母是何等重罪，谁敢轻易冒这样的风险？
而且皇帝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帝王权术，此人早已运用得炉火纯青。
谢云朗告退以后，大内官也向皇帝请罪。内宫诸处，亦是大内官的管辖范围。但他只有一个人，无法面面俱到，难免有疏漏的时候。这次若不是太医院禀报，皇后的医档被人调阅，他还蒙在鼓里。
“皇后不在了，谢夫人如何能进到太医院？”大内官困惑。
裴章记得高氏上回进宫的记录是去蒹葭宫见庄妃。庄妃知道高氏想查，索性就开了方便之门，顺便也算洗清了自己的嫌疑。毕竟谋害皇后这顶帽子扣在她头上很久了，她自己也觉得不舒服。
裴章仰靠在龙椅上，抬手揉了揉额头。他实在太累了，身心俱疲。当初坐这把龙椅，是为了保命。坐上去之后才发现，很多事，都渐渐身不由己。早知如此，当初拼着不要皇室的身份，换一个自由。只是，安国公不会同意他的女儿，跟着自己变成平民，受苦受累。
大内官等了会儿，还以为皇帝要批阅奏章，可是走近一看，皇帝竟然睡着了？
近来皆是如此，皇帝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白日常常前一刻精神百倍，后一刻就昏昏欲睡，像是生了病。
他曾请太医院的院正来看，院正却查不出任何异样，只说劳累所致。
大内官把一个毯子，轻轻地披在天子的身上，发现他的两鬓，早生华发。他叹了口气，这样下去，皇上早晚得把自己给累死。他想着，好歹得让庄妃娘娘来劝一劝。
可庄妃……毕竟不是皇上心里的人啊。
今天临时起意带娃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累瘫了，只能写这么多。
明天尝试补更哈。下一章就是对手戏了。

第44章
已过辰时，裴延走出皇城，站在天街前面等了会儿。
青峰走过来问道：“爷，我们不回去吗？”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一副懊恼的样子，想来昨夜是打算去沈姨娘那儿的，但看书看得忘了时间，今儿个一大早又被叫到宫里来，这会儿归心似箭才对。
等一等。裴延打着手势说道。
在他心里，儿女私情，远没有到比大局更重要的地步。
天街的对面，商铺都已经开门了。卖包子的店门口，锅里放置着一摞高高的蒸笼，热腾腾地升起白雾。肉包的香味时不时地飘过来。
青峰看得饿了，努力地咽了口水，巴巴地看了裴延一眼。
这时，谢云朗从宫内走出来。他看到裴延没走，没想到他在等自己，只是抱拳打个招呼，就准备走开了。
“谢大人留步。”青峰开口叫到。
谢云朗停住脚步，回过头。
“侯爷想请您去对面吃点东西，不知您是否赏脸？侯爷有几句话想跟您说。”青峰一边看裴延的手势，一边说道。
谢云朗本想拒绝的。他向来独善其身，不跟朝臣往来，因为没有必要。但今日忽然调他去西北，想到今后二人还要共事，关系弄得太僵也不好，便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天街，一起到了对面的包子铺。这个时辰，铺子里还没什么人，四张桌子都空着。裴延走到最里面的桌子坐下来，谢云朗跟着走进去，看到桌子上有些污渍，皱了皱眉头。他出身优渥，吃穿讲究，更是有些洁癖。
但看裴延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人家堂堂侯爷都没说话，他要是开口提出换个地方，显得太矫情了。
他只得坐下来，从袖中掏出帕子，默默地擦了擦面前的桌子。
小二拿了两笼包子，三碗豆浆放在桌子上，看到谢云朗在擦桌子，体贴地从肩上拿下白巾，帮他的忙。
“客官，我们这桌子常擦的，不脏。”他笑着说道。
谢云朗面无表情，扫了一眼那装豆浆的碗，好歹看着还算干净。而竹篾编的蒸笼，大概因为使用得久了，外面有点点的黑斑，看着不太舒服。他问道：“侯爷找我，有什么事？”
裴延拿了一个包子在吃，又喝了口豆浆。
青峰站在旁边，对他说道：“谢大人，一早进宫，您就不饿吗？不如先填饱肚子再慢慢说？”
谢云朗看了裴延一眼，裴延只顾埋头吃，并没有想说话的意思。他耐着性子，端起大碗，慢慢地喝豆浆，等他再抬头想拿个包子的时候，那两笼包子已经见了底，最后的一个，也被青峰拿起来，忙不迭地塞进嘴里。
青峰咧嘴笑：“谢大人别见怪。咱们在军中吃饭都靠抢的，不抢吃不饱。似您这般慢条斯理的，恐怕早就饿死了。以后到了西北，可要改改。”
谢云朗拿帕子擦了下嘴，不以为然：“我还有很多公务要跟吏部的人交代，侯爷如果没什么要事，我先回去了。”他说完起身，裴延抬手拦住他，打着手势，让青峰来说。
“谢大人，您可知道皇上调您去西北的用意？您没有任何从军的经验，祖上世代为文官，就不奇怪皇上此举？”
谢云朗重新坐下来，看着裴延：“那侯爷觉得，皇上是何意？”
“皇上想要提拔谢大人入内阁，短期之内，没有比立军功更好的办法。大业向来看重军功，尤其这几年边境多发事端，很多贵族子弟都想入军，以求建功立业，早跃龙门。但战场上刀剑无眼，或许还不至于豁出性命，可是受个伤，疼得半死不活也是常事。”
谢云朗之前没有了解过军中的事情，以为随军参赞也就在军帐里给主帅出谋划策，跟在朝为官差不多。裴延这么一说，倒觉出几分危险来。
“侯爷放心，谢某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不会拖您的后退。至于入阁一事，全凭皇上的心意，并不想强求。”
他说得云淡风轻，一副淡泊名利的样子。
青峰看完裴延的手势，俯身到他面前，轻声道：“但谢大人想调查嘉惠后的死因，对吗？”
谢云朗心中一动，不知裴延是如何知道的。这件事应该很隐蔽，连皇帝都以为是高南锦所为，而绝不会想到是他。或许裴延也只是想要试探而已。
“内子与先皇后曾是闺中密友。”他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了一句。
裴延用手蘸了杯中水，在桌子上写道：你们差点成婚。
谢云朗脸色终于一变，手指无法遏制地抖了抖。他注视着裴延，缓缓开口：“看来侯爷是有备而来。我与先皇后清清白白，只是年少时曾深深地误会过她，无法解开此心结。她去后倍感愧疚，因而想为她做些事罢了。”
裴延点了点头：我自然相信谢大人的为人。只不过先皇后之死，纵有蹊跷，也不可能轻易查到线索。我想提醒你，唯有进入内阁，赢得皇帝的信任，你心中所想之事，才有可能达成。因此到了西北，还望谢大人能与我精诚合作，大家各取所需。
青峰小声地念给谢云朗听。
“无功不受禄，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谢云朗反问道。
裴延顿了一下，最后打了一串手势，起身走了出去。青峰留下道：“侯爷说他曾受过谢家故人的恩惠，谢大人就当他在报恩吧。告辞。”
裴延走出包子铺，走向停靠在皇城前，下马石边的马车。青峰跟在后面，问道：“侯爷是要回西北了？”
他并没有资格入宫，只是从刚才裴延跟谢云朗的对话里头猜到一二。
裴延一脚登上马车，坐在车里对他打手势：十日之内，离京。
“可是王姑娘和宋大人的事还没有着落，沈姨娘那边您打算怎么说……”
回府，我亲自跟她说。裴延放下帘子，坐在了马车里面。
在他的设想中，沈潆应该不会哭哭啼啼的，更不会胡搅蛮缠，不让他走。最多是又想从他这里讨得什么好处。那只小狐狸，对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眷恋。他能感受到她的心是冷的，刻意逢迎自己。
但只要她对自己稍假以辞色，他还是会不吝所有，讨她欢心。
大概人跟人之间也是有种缘分。她长得美，有点小聪明，行事作风都是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这些恰好对了他的胃口，因此就算她只是逢场作戏，他也甘之如饴。他这一生打过无数的胜仗，偏偏在这个女人面前败下阵来。他很想摆脱她的控制，但不知不觉间，就入了心，变成一种挂念。
裴延进府，连衣裳都没有换，直接去了延春阁。
王倩如正在延春阁做客，沈潆泡了茉莉花茶给她喝，她直夸好：“你这儿怎么什么宝贝都有？”
沈潆笑道：“我只是活得比较讲究。”
红菱接口道：“我们姑娘何止是讲究，简直是精细。脸上抹的，身上涂的，都是在城中的皇商胭脂铺买的。屋里的香合，沐浴的皂荚，都是照方子调配的。至于喝的茶和用的东西，有些是我家夫人搜罗来的，有些则是侯爷赏的。侯府的别处都没有呢。”
王倩如拿起一个画着锦鸡的白瓷杯，称赞道：“你这日子，过得如神仙般逍遥。恐怕一般的大富之家都比不过。”
沈潆原来在宫里，虽然提倡节俭，但毕竟贵为皇后，好东西也是流水一样地送进长信宫来。现在跟那时比，还是差得远了。但人要懂得知足，以她如今的身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已经是老天的恩赐了。
“你觉得宋大人如何？”沈潆一边喝茶一边问道。
王倩如的脸微红，有些别捏地说：“他那个人有些迂腐，看得出来平时过得也节俭，而且他比表兄还要年长许多。”
“那这么说来，你是不同意这门亲事了？那正好，等侯爷回来，我跟他说一声，去回了宋大人。”
“别啊！”王倩如急了，看到沈潆脸上的笑意，才知道自己被她捉弄了，小声道，“我跟他虽然只相处了短短几个时辰，但见微知著，能看出他是个好人。我的要求不高，能踏踏实实地一起过日子，就足够了。”
这是个通透的姑娘，知道自己要什么，沈潆也愿意帮她。
沈潆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来：“可这事光你点头了可不行，你母亲那儿，你打算怎么说？她可是一门心思要你嫁高门的。”
提到王夫人，王倩如的脸色就垮下来。以宋远航的条件，母亲肯定不会答应的。她没有主意，只能唉声叹气，沈潆看了不忍心，宽慰道：“别担心。我跟侯爷再想想办法，一定设法让你达成所愿。”
王倩如脸上这才阴转晴，拉着沈潆的手说：“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还不知道宋大人对我的印象如何，万一人家没看上我呢？”
沈潆摇了摇头：“怎么会？我们王姑娘秀外慧中，冰清玉洁，宋大人想不喜欢都难。再说一个黄花大闺女愿意给他做续弦，他偷着乐吧，便宜他了。到时候可得跟他约法三章，让他好好待你，否则就把他扫地出门！”
王倩如捂着嘴笑起来，心想如果沈潆是她正儿八经的表嫂就好了。她们如此投缘，以后还能经常往来。如今侯府是大表嫂做主，大表嫂为人宽厚，还许姑母的娘家人经常上门，换了个厉害的主母就不好说了。
两个人正说笑着，易姑姑在外面说道：“侯爷，您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皇城离靖远侯府并不远，裴延到家时，辰时还未过完。
他大步迈进延春阁，沈潆看到他，心中还有气，装作没看见，继续跟王倩如说话。可那么大一个活人，王倩如却不能当做没看见，起身向他行礼。
裴延挥了挥手，示意王倩如先下去。王倩如看了沈潆一眼，就退出去了。
沈潆坐在位置上，没有动。他说昨夜要来，让她白等了一夜，趴在床上睡的，早上起来腰酸背疼。虽说她并不期待他来，可到底是他爽约了。这会儿不想给他好脸色看。
裴延走到她面前，双手按在她椅子两边的扶手上，低头看着她。她别过头，又被他捏住下巴，讨好地亲了一下她的嘴角。
沈潆躲开：“侯爷昨夜掉到哪个温柔乡里了？可要妾身好等。”
她嘴上说着敬语，口气却没半点恭敬的意思。
裴延失笑，把她抱起来，换自己坐在椅子上，让后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在她手心耐着性子写到：昨夜在书房看书，一时忘了时间。早上进宫，忙到现在。抱歉。
沈潆要把手抽回来，裴延抓着她，又写到：我只有你一个女人，哪有什么温柔乡？
沈潆“哼”了一声，又问道：“皇上召您进宫，是不是要让您回西北了？”
裴延点头：最多十日，我便要离京。
“何时回来？”
裴延摇头：归期未定。
沈潆沉默了。她心里仿佛一下被抽空，很难想象没有他的日子要怎么过。她从前一个人在长信宫，分明也过得好好的。可是忽然间，变得很怕寂寞。人果然不能习惯一个东西，习惯了又拿走，很可怕。
她靠在裴延的怀里，伸手环抱着他的腰，一言不发。裴延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又在她手心写到：怎么，舍不得我？
沈潆失笑，想说才不是，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起魏氏和祖母的话，她们都要她好好把握机会。否则裴延回去西北，过个一年半载才回来，会不会对她就没有新鲜的感觉了？到时候要是张家再塞个妾，李家再弄个妻来，她要怎么办？
不能再等了。
她抬起手按在裴延的胸前，直视他的眼睛：“侯爷走了，妾身怎么办？”
裴延不解地看着她，不知她这话是何意。
沈潆凑到他嘴边，与他唇齿相抵，含含糊糊地说道：“您就不打算在离开之前，要了妾身吗？”
裴延的身子僵硬了一下，她忽然主动吻他，他已有些招架不住，再听她话里的意思，是想跟他圆房。他深呼吸了口气，按着她的肩膀，强行把她跟自己分开，盯着她的眼睛，好像在确定她的意思。
沈潆垂眸，这种话本来就难以启齿，她如何能再说一遍？她只是被逼到梁山，不得不走这一步了。
这神情落在男人的眼里，便是默认了。裴延激动地把她抱起来，大步地走进内室，放在床上。他先把朝服给脱了，放在一旁的屏风上，然后只着中衣，爬上床，放下了帐子。
现在还是青天白日，帐中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锦被软枕，还有陷在床上的娇弱女子。
沈潆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拉过被子挡住脸。
裴延将她双手按在头顶，直直地看着她。她的眉眼，柔得仿佛春水，凝着万种风情。世间斑斓的色彩散入她的眼中，好像琉璃一样亮。她的美，能刻入人的心里。
“您这么看着妾身做什么？”沈潆的手无法使力，只能蹬了蹬腿，别过头。
裴延俯下身开始亲她，从她的耳朵亲到嘴唇。初时还只是绵绵细雨，如沐春光。可忽然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沈潆听到裂帛之声，惊诧地看向他。男人已是压抑得太久，欺身上来，再没给她反悔的机会。
往常他都是带着几分讨好的逗弄，动作轻柔。可今日动真格时，却拿出了战场上统兵千万的魄力，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城略地，毫不留情。
沈潆疼得叫出声，浑身都湿透了，早已分不轻是汗水还是口水。
她像陷在沙漠里面走不出来，嗓子眼冒火，头顶是炙热的太阳。这种感觉，真的谈不上舒服。
“侯爷……”她推拒着，男人却如山一样地压着她。
到了这一步，谁都无法退后了。
裴延也渴，身体里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推着他，他被本能驱使着。像是中了蛊，而她是唯一的解药。
*
易姑姑她们都以为侯爷是来找姑娘聊天的，像往常一样坐一坐就会走。可是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人都没从里面出来。
红菱有点担心，对易姑姑说：“要不要去问问，姑娘午膳还没用呢。”
易姑姑往明间看了一眼，早就没有人，两个人应该转到内室去了。一男一女在内室能干什么？肯定是不能打扰的。她知道姑娘还是完璧之身，侯爷对她好，可始终没有碰她，估计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
“再等等。”
这一等，便等到了黄昏的时候。沈潆实在受不住了，浑身虚弱，在裴延怀里哭哭啼啼的，要水，要吃的。裴延没办法，只能暂时停住，让她把易姑姑叫了进来。
红菱和绿萝都是不经事的丫头，就易姑姑是过来人。可饶是易姑姑，见到一室的狼藉，床帐还被拉扯坏了，都连忙低下头，不敢乱看。
帐上投出的两个影子还是缠在一起的，沈潆的手从床帐里伸出来，想要捞地上的衣服，又被裴延抓了进去。
她无奈，声音沙哑：“你去弄些饭菜还有水来。”
易姑姑抬眸看了一眼屋中的圆桌，桌上的水壶和杯子东倒西歪的，还有一团水渍。连这里都没有幸免。
“是。”
易姑姑得了命令，赶紧从内室出来，还不忘关上门。退出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的方向，两个影子又交叠在一起，如山峦一样起伏。
沈潆哭到：“我不要……你放开我……”
易姑姑关上门，这个声音越来越破碎，渐渐不成语调。她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有些担心姑娘的身子娇弱，会受不住。可侯爷这样从战场上回来的男人，本就人高马大的，轻易也不会满足。
反正姑娘总要经历这一遭，慢慢习惯了也就好了。
晚上的时候，寿康居的文娘特意来了一趟。王氏听说裴延从宫里回来了，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可是等了整整一日，都没见他来，打听之下才知道他一回府就到延春阁了，让文娘来找他。
易姑姑为难道：“侯爷现在，只怕是不方便。要不你回去禀报老夫人，明日再让侯爷过去？”
裴延到现在还没出来。易姑姑下午进去送了饭菜，本想着把屋子收拾一下，可那床上的动静都没停歇。吓得她不敢久留，先退出来了。这会儿去打扰，就跟拔老虎的胡须一样，她可不敢。
文娘道：“老夫人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她已经等了一日，就怕侯爷再不去，她要怪罪在沈姨娘的头上。”
易姑姑知道文娘是一番好意，叹了口气，进去走到内室的门边。
她先竖着耳朵听了下动静，好像不似下午那么激烈了，才说道：“侯爷，老夫人想见您。”
沈潆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躺在裴延的怀里。她听到易姑姑的声音，动了动身子，含糊道：“你快去……”
裴延看着她，像被风雨摧残的小花一样，整个人没有精神，却越发显得水润而艳丽。他低头又含住了她的嘴唇，将她整个儿揉在怀里。
沈潆真是怕他又胡来，她浑身没力气，早已经饥肠辘辘。中午的一顿饭，还是在桌边用一种近乎羞耻的姿势才吃到的。
她咬他的嘴唇，踢他的小腿，像一只被猛虎踩在爪子底下的猎物一样挣扎。
虽然她的力道跟饶痒痒一样，裴延还是放开了她。
“你……”沈潆咬着嘴唇，已经找不到任何形容词，来形容他的“兽行”。她从来不知道，男女之间有这么多的花样。每一个都好像把她的尊严彻底撕开了，让她毫无保留地呈现给他看。
她从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这样，好像那些专供男人寻乐的妓子，偏偏自己也乐在其中，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从前所受的教育，以及她的那些高贵，好像统统都被摔碎了，一点都不剩。
这个男人我行我素，根本不懂什么叫发乎情，止乎礼。他像头蛮牛，横冲直撞，她根本无法自主。
“我去去就来。”裴延在她的耳边极轻地说道。只有气息，但是她听懂了。
他撩开帘帐下床，沈潆看着投在帐上那个高大的影子，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男人，已经是她的男人。他很强大，从那种要征服天空大地的气势，能窥见他在战场上的雄风，极富个人魅力。而且她能感受到男人对于她身体的迷恋，这种无法停止的狂热，也深深地感染到了她。尽管整个人像被拆分了一样，可她也感受到了两人交融时无上的愉悦。这是她不曾感受过的。
可是她的心每陷落一点，她就会提醒自己赶紧拔.出来。
他是不可能完全属于自己的。她可以迎合他，可以满足他，就是不能喜欢他。一旦喜欢，就再也无法抽身，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
男人都是不可信的。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而是将身子朝里，闭上眼睛。
梦再甜蜜，也会有醒来的时候，她需要时刻保持清醒。
我为了写隐晦，呕心沥血，希望别锁。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熙熙晴煦远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裴延从延春阁出来，走到门外，廊下已经挂起了灯笼。他在此间整整一日，废寝忘食。
红菱和绿萝连忙低头行礼，有些不敢看他。她们都知道房中发生了什么事，还能听到姑娘的哭声，像被欺负惨了。两个未经人事的丫头是真的害怕，只易姑姑脸上有笑意。她知道从此以后，姑娘就是侯爷名副其实的女人了。虽然过程遭了些罪，但也算值得。
裴延本来想交代几句，不让她们进去打扰沈潆。但这几个人看不懂他的手语，也只能作罢。
裴延走了以后，易姑姑带着红菱和绿萝悄悄进内室收拾。她想着姑娘最爱干净，恐怕那样一片狼藉，姑娘也无法安睡。乍看到内室的景象，红菱和绿萝都吓坏了，易姑姑见惯了世面的样子，很淡定地走到床边，想看看沈潆醒着没有。
这时，从床帐内伸出一只玉白的手臂，懒懒道：“扶我起来。”
易姑姑连忙进了床帐，床上被褥卷成一团，也不比外面好多少。沈潆拥着被子坐着，整个人倦倦的，没有精神。她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半湿半干，衬得一张脸更加小巧精致。脸色有点惨白，鸦羽般的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水。脖颈以下，则是一大片红彤彤的吻痕。
“姑娘，您没事吧？”易姑姑关心地问道。
沈潆摇了摇头，有些疲惫地说：“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地上的衣裳……扔了吧。”
红菱在外面，依言捡起地上的衣裳，从大衫到裙子再到抹胸，全都被撕裂了。她好一阵心疼，都是顶好的布料，这样就不能穿了。侯爷对姑娘也太心狠了些，好歹是第一次，总归温柔点才是。
易姑姑道：“姑娘受苦了。不过经历这一遭，以后侯爷会越发疼惜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沈潆没有说话，她终于走了这步，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更瞻前顾后了。易姑姑以为她是受了委屈，一时半会儿想不开，需要静一静，也没再开口。
红菱和绿萝打了热水进来，易姑姑扶着沈潆去沐浴。内室没有专门的净室，只在屏风后面辟出一块空地方放置木桶。沈潆钻入水里，整个人长长地松了口气，身上舒服很多。
绿萝打湿她的长发，慢慢梳理，看到姑娘身上一个个的红印，一直蔓延到胸腹以下，暗暗吃惊。她还是个懵懂的小姑娘，没想到男女之间的事竟如此惨烈，实在吓人。
红菱比她年长一些，面上装着淡定，帮沈潆擦拭身体，但也被那累累伤痕吓到。她替姑娘疼，眼眶红红的。
沈潆忍不住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红菱没想到她还能笑出来，小声道：“姑娘这身上没一块好肉了，不疼吗？”
沈潆就是两腿之间有点酸胀，身上倒是没什么感觉。情到极致，已经浑然忘我了，这些算不得什么。她道：“不疼。这种事，等你们以后自己经历了就知道了。跟想象得不太一样。”
她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好像身经百战了一样。
外间易姑姑在收拾床铺，看到床单上的血迹，不动声色地卷起来。沐晖堂和寿康居那边肯定都以为侯爷跟姑娘早就圆房了，让他们发现这个，保不准又要闹出什么风浪来，所以她得好好处理。
她把床单抱到外面，看到一个婆子在院子里探了探头。
“什么人？”易姑姑喝道。
那个婆子走过来，是看侧门的，李福家的婆娘。易姑姑平日经常给她点小恩小惠，也是为了进出方便，因此她很是向着延春阁。
李福家的说道：“沈家来人，传了个口信。你家夫人说，人已经到了，问姑娘什么时候可以进府。”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照实传达。怕是要紧事，等不到明日就过来了。
易姑姑点头，笑道：“辛苦你了。我这就去告诉姨娘，有时间请你吃茶。”
“应该的应该的。”李福家的又往明间看了一眼，脸上一团和气，“沈姨娘得宠，往后记着我们这些下人就行了。”
易姑姑应好，李福家的就走了。
易姑姑走到内室，沈潆已经沐浴完了，浑身散发着香气，披了件外衫坐在妆台前梳理。以前她都是正襟危坐，这次实在是受不住，就伸直双腿，坐得随意了点。红菱拿着熏炉给她烘干头发，绿萝则轻轻地捶着她的小腿。
易姑姑走到她身边，将李福家的话转述了一遍。沈潆没想到这么快，就对易姑姑说：“我已经跟大夫人提过此事。你传话回去，让那人明日就进府。”
裴延的喉疾已经到了不能说话的地步，还是越早救治越好。
“是。”易姑姑也没多问。姑娘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听命行事就对了。
*
裴延去寿康居之前，先回到前院换掉朝服。青峰正蹲在沙地上教昆仑学汉字，但昆仑太笨了，他把竹枝一扔：“不教了不教了。”
昆仑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显然对他不满。
裴延走过去，对青峰打手势，责怪他没耐心，还说他小时候比昆仑更难教。青峰赶紧挡在裴延面前，双手拜托他别再说了。幸好昆仑那个蛮子不会手语，否则他就要丢人了。
“侯爷，我好好教还不行吗。”青峰小声求到。
裴延没再揭他的底，径自回房。
青峰跟着裴延回到房中，找了身常服给他换上。
“您这一整日去哪里了？”青峰问道。在他的想法里，侯爷是绝不可能在延春阁待一日的，还以为他中途出去过。
裴延自己整理着衣领，没有回答。他脑海中还不断闪现出跟沈潆缠绵的画面。那么娇软清纯的身体，每一处都像花苞一样芬芳稚嫩，等着他采撷。他原以为，就像那些在军帐寻欢的将士一样，发泄出来就好了。可与她交颈缠绵，就像掉进泥沙里，越想出来却陷得越深。哪怕只是看着她的睡颜，也能痴痴地看上几个时辰不倦。
难怪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换好衣裳，他对青峰说：去寿康居。
王氏在寿康居，左等右等不见裴延过来，怒火中烧。早上王倩如从延春阁回来，说在那边看到了裴延，王氏已经不高兴了。她知道宫里叫裴延，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时候，八成是要让他回西北了。她想着裴延应该会先来自己跟前露个脸，没想到回府就去了延春阁，一呆还是一整日。
沈氏这个狐狸精，手段实在是太高明了。将她那个桀骜不驯的儿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现在指望不上王倩如，王倩如三天两头就往延春阁跑，哪里是要跟沈氏斗的样子。魏令宜一直都是和稀泥的态度，谁都不想得罪。她一门心思要对付延春阁，但又找不到帮手。她想着，如果裴延回西北，沈氏没了靠山，正是治她的好机会。等裴延隔个一年半载再回来，沈氏早就被她调教得服服帖帖的，也不怕裴延找她麻烦了。
王氏出身定国公府，嫁给裴延之父以后，又没有婆母磋磨，日子过得太顺遂了，养成霸道专制的性格。所以当初她说要把裴延送去乡下，家里人都不敢反对。
裴延回家以后，她自觉对裴延有亏欠，不敢对他如何。可沈潆就不一样了。她在沈潆身上吃过几次亏，心里记着仇，绝不肯善罢甘休。
裴延带着青峰进了寿康居的明间，王氏瞪眼道：“我们母子俩说话，一个下人在这里干什么？”
青峰道：“老夫人，侯爷的喉疾未好，暂时不能说话。小的来帮忙传话。”
王氏知道裴延有旧疾，但不知有多严重。以往裴延在她面前至少还是能开口说话的。这回连话都不能说，可见伤势不轻，口气软了下来，问道：“没请大夫来看看吗？”
青峰回道：“看过了，大夫只说是旧疾，开了药。喝了几贴下去，也不见好转。”
王氏又问道：“宫里的御医呢？他们的医术总没问题吧？你们侯爷给大业镇守边境，皇帝总不能连个御医都吝啬给他。”
“皇上倒是让太医院的院正看过了，但院正也说侯爷的喉疾太久了，很难治愈。”
王氏抿了抿嘴，没有说话。说来说去，这喉疾还不是拜她所赐？她问到这么个结果，自己也悻悻的。
青峰看了裴延的手势，说道：“侯爷说他十日之内会离京，沈姨娘的性子怕是跟老夫人您处不好，他想把沈姨娘迁到京郊的别院去住。府里的下人，除了沈姨娘自己带来的，拨几个护院去看门就行了。”
王氏听了不高兴：“怎么，你担心回西北后，我会欺负她不成？一个妾室单独搬出府去住，外人会传成什么样子？不行，我不同意。”
裴延回西北，最担心的就是王氏会为难沈潆。他在府中还能震慑母亲一二，他一走，母亲不再有顾忌，真要对沈潆发难，长嫂也是无可奈何的。所以他想让沈潆和母亲分开住，矛盾就会减少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可他没想到，王氏会一口回绝。
他打了一串手势，青峰看到后愣了愣，对裴延直摇头。他不敢这么跟老夫人说，老夫人听了还不蹦起来。
“他说什么，你尽管说来！”王氏看到主仆两个的暗语，不耐烦地喝道。
“侯……侯爷说……”青峰犹豫，最后在裴延的逼视下，叹了口气，说道，“如果您能保证沈姨娘不少一根头发，侯爷就同意她留在府中。”
王氏拍案而起，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不答应呢？你为了一个妾室，几次三番跟我作对，现在还要威胁我？”
裴延看着王氏，用一种近乎于漠然的沉默。王氏被他看得汗毛倒竖，气势不由得矮了一截，慢慢坐下来。说来也奇怪，她前半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怕过什么人，偏偏有点怵这个儿子。
裴延一言不发地起身，临出门的时候，王氏叫他：“你，你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他每次回家都只待短短十多日，然后便是扎根在边境一年半载。这次好不容易呆在家里的时间长了，来寿康居的次数却也屈指可数。王氏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心中忽然无限哀戚。骨肉至亲，却像陌路人一样。她多想像别家的母亲一样，叮嘱要出征的儿子诸事小心，多保重身体。
可这些话在她嘴里，却有千斤重一般，难以吐露。
裴延无话可说，直接从寿康居走了出去。于他而言，这个母亲只生了他，没有养过他一日，还差点烧死他。她甚至都不愿意对自己假以辞色。如果她肯学沈潆一点半点，或许他也不至于如此冷漠。
他迎着冬夜的风一路疾走，青峰在后面追。快到垂花门的时候，他忽然转了方向，又往延春阁走去。
青峰愣了愣，连忙道：“侯爷要去延春阁过夜吗？”以往在老夫人那里受了气，侯爷都喜欢一个人呆着，所以青峰不确定。
裴延点了点头，挥手让他自己回去休息。
延春阁里还亮着灯。虽然不是很亮，但一盏孤灯也比黑暗冰冷的房间好得多。他忽然想要那个人的温暖，哪怕只是看看她也好。
沈潆吃了东西，感觉好多了，拿了一本书，坐在床上看。这是一个话本，写的是情情爱爱的故事。她以前从不碰这种闲书，这次偶尔翻了翻，也读得津津有味，手不释卷。
果然人没有尝试过的东西，还是不要先急着下结论。
她不习惯在屋里点太亮的灯，因此只放了一盏在床边，方便看书。她以前并没有晚上看书的习惯，但裴延说过去去就回来，所以还是决定等一等。
她打了个哈欠，望向窗外，夜已经很深了。夜空中玉盘高挂，十分明亮，周围没有一颗星子。
她开始嘲笑自己傻，或许他只是说说而已，她却当真。她自己是个很重诺的人，说过的话算数，别人的自然也当成如此。可往往失望居多。
红菱到内室添了水，小声道：“姑娘今日也累了，早点歇下吧？”
沈潆点点头，把书放在矮几上，拉过被子，正准备躺下去，听到外面绿萝的声音：“见过侯爷！”
话音刚落，裴延就大步走进来了。他走路有风，十分干练。换了身燕居的常服，衣裳是玄色的，绣有暗纹，整个人的气势又凌厉了几分。
红菱连忙行礼，然后悄声退出去。
沈潆下床，因他的到来，心中没来由的有几分欢喜。
“我以为你又不过来了。”她小声嘟囔道，脸上尽是小女儿的娇羞之态。
裴延牵着她的手，拉她坐在床边，只是看着她。她的眉眼温柔，安静时眼神也会说话，如三月拂面微风，让人心境平和。裴延本想在离开之前，安排好她的去处，可今日王氏的反应，让他无法放心。
“怎么了？老夫人说了什么？”沈潆问道，“难道跟我有关？”
裴延摊开她的掌心写到：你可愿意随我一同去西北？
沈潆吓了一跳，不知道裴延为什么这么问。
“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去？”沈潆反问道。
裴延伸手把她搂到怀里，算作回答。沈潆紧张地抓着他的手臂，小声道：“你好好说话，别乱来，我……还疼呢。”
裴延失笑，他看起来就如此饥渴么？
他又写到：我此去西北，少则数月，多则一年才能回来。你舍得跟我分开这么久？
沈潆咬了咬嘴唇。她试过等一个人，但等的时间太久，心也荒芜了。所以这次，她诚实地摇了摇头：“可是军中不是不许女眷出入吗？侯爷如果带着我，违反军纪，如何治下？”
裴延道：你不用去军营，我在大同有府邸。这样往来方便，比京城近上许多。
沈潆还是犹豫，一时拿不定主意。她想跟着裴延，但在京城好歹她还有家人，时不时会来嘘寒问暖。可到了那边真是举目无亲，闹个别扭都无处可去，想回京城也难。而且她的孤注一掷，未必会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此事容我再想一想。我自己做主，托母亲在民间找了一位大夫，明日想让他进府给侯爷看看喉疾。侯爷意下如何？”
裴延意外，以为她之前说想办法治他的喉疾，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她上了心，还真的把人给请来了。看来以后她说过的话，他都得用心记着。看重承诺的人，对自己和对别人都是一样的。
他虽然对这个民间的大夫不抱什么希望，但不忍辜负她的一片好意，便痛快地答应了。
我得说声抱歉，虽然一直很想早点更新，但是有了娃以后，真的没办法想以前一样，专注地在电脑前干几个小时。
一会儿就要被他搞去弄点事情，思路被打断以后，续起来就有点磕巴。
以至于我最近晚更，自己都不想给自己找借口了。
感谢愿意等我，并继续支持的大佬们。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须臾、朱期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楠希15瓶；17390657、盛小六10瓶；美人不见徒奈何5瓶；elegance周、执笔画伱。2瓶；ayaka、Lal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这一夜，裴延拥着沈潆入睡。她好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眉头紧皱，他伸手慢慢把她的眉心抚平。她的眉毛如柳叶一样，又细又弯，仿佛温柔一刀，能把人心挖下一块。
哪怕在梦中，她的双手也是下意识地做着抵抗的动作，似乎要保护自己，与人隔开距离。她清醒的时候还会尝试靠近他，但梦中绝不会。
这就是裴延判断她假意逢迎的证据。
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戒心太强了，心防高高筑起，好像什么人都走进不去。但这样却能激起他的征服欲，他很想看看她的内心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今天提出要让她一起去西北，是临时起意，说出来的时候，裴延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向来不是个公私不分的人，带着女人去战场，是他从前绝对不会做的事。他不知不觉间已被她牵着鼻子走，但这种情况很危险，尤其是作为一国主将，等于暴露了自己的弱点给别人。
他皱眉，觉得不能再这么放任自己，坐起来，想要下床离去。沈潆却察觉到似的，攥着他的袖子一角，不肯松开。
裴延要去掰她的手，她却抓得很紧，再用力，就会把她弄醒。两个人一个醒着，一个睡着，一个坐着，一个躺着，无声地僵持着。
最后还是裴延败下阵来，重新躺回她的身边。
他几乎要怀疑，她没有睡着。
沈潆慢慢地朝他那边挪了一点，直到那双有力的手臂重新环住她，她才松了口气。她其实没有睡熟，一个人睡了太久，陡然多个人躺在身边，还不习惯。也可能是今日太累了，累到极致，反而变得异常清醒。
她知道他一直在看自己，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神，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不同于白日那种陷入情.欲的热切，他似乎相当冷静。可他忽然松开手，甚至想要离去，她情急之下，只能抓着他的袖子。
在进侯府之前，她就知道裴延是个心志坚定的人，很难动摇。他一定是觉察到自己在她面前有些迷失了，才会想要离开，冷静一下。
但她不能任他离开。
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势均力敌的，而是她依附于他的关系。她过得好坏，甚至生死，都取决于他。一开始，她就处于劣势和被动的局面，想要扭转这个现状，只能赌一赌这个男人的真心。尽管赢面微乎其微，但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两个人各怀心思，最后分别入睡，这一觉睡到了天亮。
裴延起身下床，沈潆跟着起来，帮他穿衣服。她小心地问道：“侯爷昨夜睡得还好吗？”
裴延低头看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嗯”了声。
“我母亲总说我睡相不太好。”沈潆镇定地说谎，“希望没吵到侯爷休息。”
她故意这么说，裴延也就全盘接受，反正他一个大男人，也不能跟她个小女子计较。等穿好衣服，他抬脚欲走，沈潆抓住他的手，抬头看他：“您昨天答应我，让大夫看一下喉疾。”
裴延看到她认真的表情，想来她误会自己要离开，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个人走到明间，明间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各式的早点，易姑姑带着红菱和绿萝行礼问安。
裴延径自坐下来，沈潆以前都是一个人吃，犹豫了下，还是站到他的身边，准备给他布菜。
裴延直接拉她在身边坐下来。他吃东西没那么多讲究，每个东西都吃得津津有味，反而看不出他的喜好。开始他还吃得慢条斯理，等沈潆放下筷子，他忽然换了种风格，风卷残云地把东西都吃完了。
沈潆愣住，看着空空的盘子发呆，他这是不够吃？易姑姑她们知道他在，还特意多准备了点。
裴延神态淡然地擦了擦嘴。这些东西太少太精致，给姑娘家吃差不多，他吃到嘴里都没尝到味道就进了肚子，还不够他塞牙缝的。他在军中的时候习惯吃粗粮，大口喝酒大碗吃肉，那些东西才能填饱肚子。不过他也不想再麻烦，凑合一顿算了。
他不说话，易姑姑她们都以为他是不苟言笑，也不敢像在沈潆面前时一样随意。
等用过早饭，李福家的过来了。
她在内宅守侧门，很少能看到裴延，有些激动。都说她在靖远侯府上做事，但主君长什么样子她都形容不出来。有也是远远地见一面，何曾这么近过。
裴延扫了她一眼，不喜欢她将自己当成什么新奇的物品一样打量。
易姑姑连忙将李福家的拉到旁边：“你怎么来了？”
“沈家把人送来了，就在侧门等着。沐晖堂那边发了话，说姨娘跟大夫人禀过了，直接让人进来。可那人有些奇怪，我喊他进来，他不肯。说谁请他来看病的，需亲自出去迎他。”
易姑姑皱眉，这是什么人，怎么还有这等破规矩。
沈潆却是认得李福家的，问道：“易姑姑，出了什么事？”
易姑姑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说道：“姑娘，人来了，但是不肯进府，要姑娘亲自去请。”
沈潆想到陈氏说这个人脾气古怪，想来还是有几分真本事，才敢如此。她起身对裴延道：“侯爷先坐着，我去一去就来。”
裴延猜测是她说的那个大夫到了，没想到架子这么大，还要她亲自去请，有些不高兴。但沈潆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留下红菱和绿萝，带着易姑姑跟李福家的走了。
路上，她问李福家的：“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古怪的老头，骑着一匹骡子来。那骡子就拴在我们门外的石鼓上，他背着手四处看，旁人不知，以为是个贼。”
沈潆听这形容，的确是个怪人，只怕没那么好打交道。
等到了侧门，沈潆走出去，门外的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头骡子在那里原地打转，旁若无人地哼两声。
易姑姑左右看了看，问道：“人呢？”
李福家的傻眼了，奔到巷子口，疑惑道：“奇怪，刚刚明明还在这里。怎么眨眼间就不见人了。”
易姑姑对沈潆说：“姑娘，夫人这是从哪里找的人？该不会是骗子之类的吧？”
“谁说老夫是骗子？”斜上方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吓了几人一跳。
沈潆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人趴在墙头，好像在摘什么东西。他须发皆白，偏偏脸上光滑，看不出年纪，打扮得倒像个修道之人。那人从墙头利索地跳下来，宝贝似地把什么揣进怀里。他的个头比沈潆还要矮一点，浓密的白眉几乎遮住了眼睛，但眼睛炯炯有神。
“说吧，你有什么病？”老儿摸着自己长及腹部的白须，颇有几分不屑地问道。
“不是我，是我的夫君。请您进去为他诊治。”沈潆好脾气地说道。
“不去不去，这种人家麻烦得很，规矩又多。你叫他出来，我看看就走。要不是我欠了漕帮一个大恩情，才不来这种地方。”老儿走到骡子面前，一跃上去，躺在了骡子背上，再不说话。
这下沈潆是真的相信他的脾气古怪了。若是别人还好说，裴延怎么说也是堂堂的侯爷，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地出来见他。这件事本就是她自作主张，要善始善终，只能设法说服这老儿进去。
她走到骡子前，客气地问道：“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头挥了挥手：“不重要，不重要。别耽搁时间，赶紧把人叫出来，我还想去睡个回笼觉呢。”
沈潆耐着性子道：“我夫君不方便出来，还请您跟我到府里，事成之后，必定重酬。”
那老儿一听，直接坐了起来，瞪大眼睛：“我刘知源行医多年，向来视金钱如粪土。你想拿银子打发我？没门！到底治不治病了？不治我就走了。”
沈潆见他不为金钱所动，正在犯愁，易姑姑却惊叫了一声：“您，您是蜀中的刘知源老先生？”
“怎么？”刘知源挑了挑眉，“你知道我？”
易姑姑赶紧把沈潆拉到旁边：“姑娘，您还记得我以前的主家是在宫里做御医的吧？我听从前的主母说，主君就是拜在蜀中的刘知源先生名下。这位老先生真的是个神医！在蜀中的名气很响。据说他可以活死人而肉白骨，只不过总是用些奇怪的方法，寻常人不敢给他治！”
“你此话当真？”沈潆心里莫名地喜出望外。陈氏给她办事，想来是尽了全力，否则打哪儿找来这么个人物！
“错不了。夫人找来的肯定就是他！”
沈潆想了想，走到刘知源的面前，说道：“老先生远道而来，我本应该以礼相待，但想来我夫君的病没那么容易治，还是请人送您回去吧。”
刘知源一愣，不服气道：“这世上还没有我没见过的病症，你说来听听。”
“还是算了吧。连御医都治不好，何况是您？别白费工夫了。”沈潆转身要回去，刘知源急了，一下从骡子背上跳下来，挡在她面前：“喂，你敢看不起老夫？你可知当今皇上曾花大代价寻老夫进宫看病？老夫的医术可比太医院那群老匹夫好多了！你夫君的病，除了老夫，恐怕别人也治不好！”
沈潆的心里“咯噔”一声，怎么裴章也曾找过他？
她下意识地问道：“不知老先生为宫里哪位贵人看的病？看好了吗？”
刘知源撇了撇嘴，有点不高兴：“给谁看病老夫不知。皇帝托老夫的学生来寻，老夫那时在深山寻种名贵的药材，约定开春再进京，让学生设法吊着那人的命。后来学生来信，说那人已经病逝了，便作罢。此次，老夫是提前从山里出来，否则也不会被漕帮的人找到。”
这么说，裴章曾经想请这个刘知源进宫给她看病。难怪她病后钟天问不来长信宫，宫里的人说他蒹葭宫给徐蘅安胎，其实只是个托词，而他是去寻了自己的老师。她那时病入膏肓，药石难达，而裴章寄希望于刘知源，可见此人医术应该相当高明……她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深想。
前尘往事，何苦庸人自扰，裴延的喉疾有希望能治好就行。
“老先生空口白话，我如何相信？”沈潆摇头道。
刘知源被她激得吹胡子瞪眼睛，卷起袖子道：“你这女娃娃好生伶俐，老夫偏受不得激将。你前面带路，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疑难杂症，如此难治！”
易姑姑从前就听主家说过，这位老神医脾气相当古怪，不是个好相与的。以为今日要在这里狠狠耗上一阵，没想到姑娘这么快就把人说动。她们这些人的脑子，到底没有姑娘转得快，一下就摸准了老先生的脾气。
*
裴延在延春阁等了会儿，见沈潆迟迟不归，以为出了什么变故，正要亲自起身去寻，正好沈潆带着刘知源进来了。
刘知源径自走进明间，看到裴延就问：“你就是那女娃娃的夫君？”
裴延愣了下，有些没反应过来。沈潆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妾身僭越，跟老先生说，侯爷是妾身的夫君。”
夫君。
从未有两个字这么重地压在裴延的心头过，以至于他四肢百骸都滑过一种酥麻的感觉，心里也痒痒的。她说自己是她的夫君。他忍不住咧开嘴角，恨不得将她揉进怀里，让她多叫几声听听。
沈潆看到他愉悦的神情，脸微微一红，转身对刘知源说道：“老先生快帮侯爷看看吧。”
“你让他坐下，再把得病的过程，详细说给我听听。其它人都出去吧！”刘知源诊治的时候，不喜欢闲杂人等在场。
沈潆也不想旁人知道得太多，便让易姑姑把人都带下去，她自己把裴延如何患的喉疾以及病征都说给刘知源听。刘知源听后，双目放光：“有意思。你是说他差点被烧死，却大难不死，被烟熏坏了喉咙。那之后也没好好治疗，就跑去参军。以前还能说话，现在连声音都很难发出？”
沈潆点了点头。
刘知源把药箱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桌子上，取出一个木片，走到裴延的面前：“张嘴！”
裴延不喜欢陌生的人碰他，皱眉抗拒着。沈潆按着他的肩膀道：“这位先生的医术很高明，侯爷信我。”
裴延听到她叫自己侯爷，觉得还是夫君听起来顺耳。他乖乖地张开嘴，让刘知源查看。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刘知源才检查完，蹙起眉头沉思。
沈潆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有办法治吗？”
“如果早个三五年，老夫有十成的把握能治好，但现在可难说了。这喉疾本不难治，但想必他从军在风沙之地，条件艰苦，沙尘由鼻而入，嗓子和肺都受了影响。如今他的嗓子就像颗从内里烂掉的果子，还把周围的血肉黏粘过去，每每使用，就犹如搬块石头砸在要散架的木框子上，不发热才怪。”
沈潆听得心惊胆战，没想到情况如此严重。她对刘知源说：“这种疑难杂症，想必先生也不常见到。此疾难治，方能显示先生的医术高明，您姑且试试吧？”
刘知源哭笑不得，头一回看到这么求人治病的。那些要他治病的，哪个不是金山银山地搬来，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的。偏偏这丫头对了他的胃口，他收拾东西道：“罢了，你这女娃娃对你夫君倒是一片痴心，看在漕帮曾助过我的份上，我便试试。短短时日内，完全治愈恐怕不成，但让他开口，还是可行的。我今日先回去准备，明日再来。”
“我们需准备什么吗？”
“不用，只需听我行事即可。你夫君答应吗？”刘知源看向裴延。
裴延总觉得这个老头哪里怪怪的，无法放心。沈潆却一口答应下来，让易姑姑把人送出去了。
养娃日常分享下。
娃：嘎嘎嘎（我饿了！）
于是喂奶。
娃：嘎嘎嘎（我拉屎拉尿了！）
于是换尿布。
娃：嘎嘎嘎（我寂寞了！）
于是陪聊天，陪玩。
娃：嘎嘎嘎嘎嘎嘎（我就是要哭，想闹一闹！）
于是想揍他。┑(￣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朱期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盛小六10瓶；执笔画伱。2瓶；好好好好、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刘知源前脚刚走，裴延就把沈潆拉到面前，在她手心写到：这是什么人？
沈潆回到：“易姑姑从前在钟家做事，这位老先生是前太医院的御医钟天问的老师。此人在蜀中很有名气，但治疗的方法有些偏门，所以毁誉参半。侯爷的喉疾连御医都束手无策，不如让他试试。”
裴延神情凝重，继续写到：非我不信你，但此人的来路还需核实。我身系西北安危，不敢掉以轻心。
沈潆知道，作为一国主将，而且即将奔赴战场，这个时候不能出什么差错，小心一点也是对的。这无关信任，而是他肩上扛着的责任，不能把身体当做儿戏。
“侯爷尽管去查，我明白的。”
裴延抱着沈潆坐在自己的腿上，逗弄了下她的下巴，写到：叫我什么？
沈潆别开头，眸光黯淡：“侯爷。”她知道他想听什么，可刚刚只是权宜之计，两人之间的身份，不适合。
裴延捏着她的下巴，微微用力。沈潆疼得“嘶”了声，裴延努力想要张口，最后没办法，只能在她手心胡乱地写到：不是这个。
他写得很快，字迹凌乱，带着几分急切。沈潆却明明白白地看懂了。
“妾身没有资格那么叫您。”她无奈地看着裴延，“这世上能称您夫君的，只有您将来明媒正娶的夫人。”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目光却有丝丝缕缕的悲伤，仿佛一根看不见的针，扎进了裴延的心里，隐隐作疼。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介意身份，将自己圈在一个看不见的格子里，行事小心谨慎，不敢碰到边界。昨日两人圆房，她大概被欺负得惨了，骨子里那种大小姐的脾气被激出来，一时忘了那个格子。如今，又是故态复萌。
他不会委屈她一辈子做妾的。
这个信念坚定地从裴延的心底冒出来。但是大业的律法摆在那里，扶妾为妻并非一件容易的事。何况他身有侯爵之位，娶妻的同时便要请封诰命，宫里那关难过。不过曾经也有先例，只要他无妻，她有个拿得出手的身份以及生下个男丁，那么皇帝也无话可说。
前两件，他都可以筹谋，唯独最后，得她自己努力才行。
裴延站起来，顺带把沈潆也抱起。
沈潆惊诧地望向他，搂着他的脖子，防止自己掉下去，不知他要做什么。
裴延不发一语，直接将她抱进了内室，用背关上了门。
内室的暖炕还是温热的，裴延将她放了上去，开始宽衣解带。沈潆心想这个男人疯了，翻过身想要逃开，被裴延抓住了脚踝，硬是拉了回去，困在他高大的身子底下。
炕边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日光暖暖地照进来。院中枝头的梅花已经凋零，只剩些冒出来的绿叶新芽，细雨微风便轻轻摇晃，需人精心呵护，如同她。她的容颜洁白无瑕，身上的香气犹如那满庭芬芳，秀色可餐。
“您要干什么？”沈潆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她现在就是一头被踩在雄狮脚底下的小鹿，即将被吞骨食肉，但还得垂死挣扎一下。
裴延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头下去，用力地封住了她的口。
他想干的事情太多，得抓紧时间。
那头易姑姑去送了刘知源回来，看到红菱和绿萝两个丫头还杵在门外，青峰也过来了。
青峰昨夜跟裴延分开以后，以为侯爷一大早就会回前院，毕竟要回西北，还有很多事要准备。但他怎么都等不来裴延，只能跑到延春阁来一探究竟。怎知一到延春阁，就听到绿萝在跟红菱控诉。
“侯爷又欺负咱们姑娘了。我进去的时候内室的门关着，听到姑娘在里头说，不让侯爷撕她的裙子，还说抹胸的系带在后面什么的。然后就不说话了，只是哭哭啼啼地喊着夫君，不停地喊疼，听着可惨了。”
青峰听到她的叙述，差点没笑出来。这明显是男女之间在调情，哪里能算欺负？不过沈姨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想必也要吃点苦头，遭点罪。就侯爷那身子骨，可是入过狼群，斗过猛虎的，行军十天十夜可以不睡觉。若不是他手下留情，哪里只是喊喊疼这么简单……
绿萝小声问青峰：“侯爷，以前也这样吗？”
她现在还记着姑娘沐浴时身上的点点红痕，虽然姑娘说不疼，可她不相信。
青峰笑了笑，摇头道：“不这样，从不这样。”
军营里头的男人，从战场上捡了条命回来的，各个如狼似虎。所以每回庆功招进来的数十个军.妓，第二日基本都是横着出去的，来过一两次，侥幸没事的，给多少钱，都不敢再来。
只不过侯爷，从来没碰过那些女人。
大概怜她们命苦，但手底下的将士也需慰藉，才能更好地作战，因而便是不纵容也不阻止的态度。
红菱和绿萝哪里知道这些事，她们不过就是个小丫鬟，没见过世面，心下还是觉得姑娘被侯爷欺负惨了，有点愤愤不平。
易姑姑打发她们去做事，自己跟青峰说：“侯爷要回西北了，不知她可有提过，要怎么安置我们姨娘？”
这可问倒青峰了。
“怎么安置？难道沈姨娘在侯府过得不好吗？”他反问道。
易姑姑叹了声：“你是侯爷的亲信，不怕跟你说句实话。不是过得不好，而是身份太卑微。上回在寿康居被打的事，姑娘面上看着没什么，像那件事过去了，可心里一直有疙瘩。如今有侯爷一心护着，老夫人那边不敢怎样。但侯爷一旦离开，我们姑娘还不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吗？”
青峰细细琢磨，是这么个道理。古来貌美得宠的小妾，一般都不怎么受主母和老夫人待见，下场惨的占多数。
可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让侯爷带着她去西北吧
青峰就这样跟易姑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裴延从内室出来。他像头吃饱喝足了的雄狮，精神奕奕，走路生风。
“侯爷。”青峰见礼。他松了口气，幸好侯爷还没到因私废公的地步。
裴延对着他打了几个手势，他转身对易姑姑说道：“侯爷说沈姨娘睡熟了，让她好好休息，别进去打扰。”
易姑姑低头应是，裴延便带着青峰走了。
以前易姑姑以为裴延是性子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但今日看到刘知源进府，又见他用手势跟青峰交流，才知道他恐怕不良于言。但主家的事，下人最忌讳多嘴，她只当做不知道。
*
沈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现在已经很少梦到以前的事情，但这个梦却真实地重现了裴章登基那一年的事情。那时候登基大典刚结束不久，她入住长信宫，还不习惯一个人。明德宫就在长信宫的前面，虽然有些距离，但还不算遥不可及。
夜里，她下床穿好衣裳，偷偷地出了宫门。
皇城大内，空旷无人，一条阴森森的路指向前面灯火煌煌的明德宫。沈潆有些怕，但因为心里的期待，还是裹紧外裳，步下了白玉石阶。彼时她以为自己是独自一人，其实玉屏一直跟在她身后。因为玉屏得过裴章的命令，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所以她的一举一动，裴章都知道。
那夜明德宫的守卫有些松懈，她从后面绕过去，并没有内侍看守。横排窗从下面开了道缝，她蹲下来，往里面看，看到不少人。
父亲，永王，定王还有大内官都在。大内官以前是宫里的内侍，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裴章登基之后，一跃成为了大内总管。
永王和定王被五花大绑地押在地上，头发披散，衣衫褴褛，押他们的那个人十分精瘦，目光露着狠厉，就像一匹头狼。沈潆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徐器，她只见过这个人一两面，早忘记了他的长相，但那道目光，却一直没有忘记。
大内官说道：“你二人可知皇上为何要让你们回来？”
“裴章，要杀要剐随便，休得再折辱我等！”永王叫嚣道。
他跟定王之前斗得两败俱伤，但毕竟是先帝最喜欢的两个儿子，不忍杀了，只判流放。裴章这是把两人从流放地押到京里来了，神不知鬼不觉。
定王和永王斗了许多年，难得同仇敌忾：“没错！你要我们俯首称臣，想都别想！一刀来个痛快。”
裴章坐在宝座上，手中拿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
“皇兄的记性不太好，朕便提醒你们一下。弘治年间，三皇兄执掌礼部，除夕进宫参加大宴，朕和皇后的饭食都是冷的。皇后食了不适，高烧数日不退，府里请御医不至，朕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永王身子一定，仰头看着裴章：“此事我当时不知情……”
裴章没理他，又看向定王：“至于五皇兄，那时掌管宫中禁卫，将王府请御医的下人拦在宫门外，还打了个半死。”
定王脾气硬一点，昂起下巴道：“我就是要报复你，怎么着？沈氏本是我先求娶的，安国公却把她许配给你。美其名曰不愿意卷入九王夺嫡之争，实则暗度陈仓！你装作胆小怯弱，屡屡退让，让我们放松警惕，彼此争斗，最后坐收渔翁之利！怎么，现在你要为当年的事找我们算账吗？告诉你，我不怕死！”
裴章幽幽地笑了笑。他以前在王府常笑，只不过那笑容清朗，看得人心里亮堂。这个笑容却含着太多东西，甚至能从他的眼里读到冰冷的杀意。至尊帝王，生杀予夺，都在他一念之间。
沈潆打了个寒颤，这样的裴章太陌生了。
徐器将定王的头按在地面上，他的脸整个被压得变了形，口水直流，硬是忍着不喊出一声。昔日威风凛凛的王，如今沦为阶下囚，同样没有尊严，比当初韬光养晦的裴章惨上千百倍。
她不忍再看，因为男人间的手段太过残酷，她向来敬重的父亲也参与其中。
这些人她不是不恨，尤其当初九死一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她也曾恨过。可自己如今身居高位，这些人已经一无所有，付出代价。冤冤相报何时了？而且那些年，父亲和裴章还不知背着她做了多少坏事。在外人看来，她这个皇后之位，一样是踏着人命和鲜血上来的。
尽管她自己毫不知情。
所以裴延说父亲可能是他杀父仇人时，她并没那么意外。也许作为安国公之女，这件事会成为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的一个巨大的障碍。可作为这一世的沈潆，早已与安国公府脱离了关系，父亲也已不在。她主动要求追查，只为求真相和心中的安宁。
或者也有要保护两个年幼弟妹的私心。
“姑娘？”有人在耳边叫她。
沈潆悠悠醒转，看到易姑姑站在床边，伸了个懒腰。
“什么时辰了？”
冬日天晚得早，外面已经灰蒙蒙的，连夕阳的余晖都没有了。
“已进酉时了。”易姑姑回到，“寿康居那边叫姑娘去一趟。来传的人就在外面等着。”
沈潆原本还有几分倦倦的，不想起来。听到寿康居传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她坐起来，先是询问易姑姑，裴延在不在府中。易姑姑回答：“人来得太突然，还来不及去前院确认，但侯爷今日从延春阁离开之后，再没来过后院，想来是出府了。否则老夫人也不会……”
易姑姑欲言又止，沈潆明白。想起裴延昨夜去寿康居回来，整个人都怪怪的。
莫非王氏又要找她麻烦？
“来了几个人？”沈潆一边扶着易姑姑下床，一边问道。
“倒不像上次一样的阵仗，只来了个婆子。”
沈潆坐在妆台前，寻思着王氏传她，她脸再大也不敢不去。但单独去寿康居实在危险，裴延又不在府中，她怎么斗得过王氏？她将裴延给的那块传家玉放进袖子里，对易姑姑说道：“你们三个都跟我去，万一情况不对，让红菱和绿萝想办法跑出来求援。劳姑姑定要护着我，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易姑姑跟了沈潆，身家性命早已拴在她身上，何况沈潆平日待她们真是掏心窝子的好。如果她有个好歹，侯爷也不会放过她们的，便豁出去似得点了点头。
沈潆换好衣裳，走到门外。那婆子还算恭敬地道：“老夫人等了许久，沈姨娘赶紧走吧。”
易姑姑三个人连忙跟上，那婆子也没说不让。
到了寿康居，沈潆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个面生的婆子。文娘立在廊下，面无表情道：“沈姨娘进去吧。”
沈潆走过她身边时，她低声提醒了句：“王夫人在里面。”
话声落，棉布帘子也掀起来了。
沈潆特意让红菱和绿萝留在外面，给了她们一个眼神，只带着易姑姑进去了。
屋里，王倩如站着抹眼泪，王夫人站在旁边，不解气地推她的脑袋：“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好端端的要跑去给一个老男人做续弦？你姑母说你整日往那个延春阁跑，莫不是学了沈氏那套狐媚男人的伎俩，脑子都坏掉了？”
沈潆皱了皱眉，停下脚步。倒是没人发现她来了。
王倩如只顾着哭，王氏坐在罗汉床上，事不关己地低头喝茶。今日王夫人如往常一样来串门，王氏就顺便把王倩如的事说了一嘴。王夫人一听，果然蹦了起来，听说是裴延和沈潆的主意，更是气炸了。她好端端的女儿，怎么能这么作践？于是就叫嚣着，要找沈潆算账。
王氏乐得看她教训沈潆，反正不是她亲自动手，裴延也怪不到她头上，就命人把沈潆叫过来了。
“这个沈氏磨磨蹭蹭的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来？”王夫人叫嚣道。
搁以前沈潆是绝对不会搭理王夫人的，甚至还要教训她一顿。但现在她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妾室，也不敢太过嚣张，便道：“我来了。”
王夫人转过身，气势汹汹地走到沈潆面前，易姑姑就挡在前面：“这是侯府，还请王夫人自重。”
“怎么，我教训一个妾室，还使不得了？”王夫人回头看王氏，见王氏不发话，她便硬气了几分，一把推开了易姑姑。
沈潆早知道王氏不会站在自己这边，见王夫人冲过来，不紧不慢地说道：“夫人当然可以教训我，不过侯爷最近日日宿在我那儿，您可得掂量仔细了。”她的手按在肚子上，“我这几日总感觉身子倦倦的，还没叫大夫来看。万一已经怀了侯爷的骨肉，被您打坏了，您担得起这个责任？”
王夫人闻言愣住。王氏的脸色也变了变，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的肚子。
沈氏得宠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裴延为了讨她欢心，好东西源源不断地送进延春阁，她一个妾室比正经人家的夫人过得还要风光。而且王氏是知道的，昨日裴延在延春阁呆了整整一日，晚上才过来。
这种频率，怀孕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虽然对沈氏一肚子的不满，但也不敢拿裴延的子嗣开玩笑。万一有了呢？也是她的亲孙子啊！生下来，要喊她一声“祖母“的。
“你过来，好好说话。”王氏对王夫人说道，又跟易姑姑说，“扶你家姨娘坐下来，小心点。”
易姑姑连忙走到沈潆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扶她坐在太师椅上。
王夫人眼见形势急转直下，说道：“长姐！此事可不能就这样算了。您得给如姐儿做主，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跑去给人做续弦！我不同意！”
沈潆坐下来，看着王夫人，微微笑道：“那王夫人觉得，王姑娘要许给什么样的人家？妾身说句您不爱听的话，以如今王家的光景，高门大户的少夫人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有侯爷撑腰，也顶多嫁个庶子。庶子跟嫡子的差别您是知道的，而且大业如今的高门多养出纨绔子弟，身边妻妾成群，王姑娘嫁给他们，未必比嫁给宋大人好。至少聘礼宋大人是不会亏了王姑娘的。”
王倩如见终于有人帮自己说话，连忙道：“是啊母亲……”
“你闭嘴！”王夫人狠狠瞪了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一眼，又对沈潆说道，“这侯府有长姐在，还有个主母，几时轮到你一个妾室做主了？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
她一口一个妾室，深深刺痛了沈潆。
她曾贵为国母，高高在上，天底下的女人都要对她俯首称臣，几时轮到一个泼妇出言教训？她心里压抑了数月的那种不甘被尽数激发出来，反问道：“既然此处没有我说话的份，那夫人唤我来做什么？”
她这话说得颇有几分气势，压得王夫人微微一愣。等反应过来，顿时怒不可遏：“反了你，敢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看我不教训你！”
王夫人是定国公府出来的人，自视甚高，在王氏面前还愿意做小伏低，怎么允许自己被一个小小的妾室忤逆？
沈潆快速看了王氏一眼，见王氏像是默许的态度，便高声喊道：“易姑姑！”
易姑姑人还未上前，门口的棉帘被大力掀开。裴延一阵风似地进来，一把抓住王夫人的手腕，将她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哎哟！”王夫人痛得大叫一声，抬头看着裴延，被他的表情吓住。
裴延用尽全力吼了一声：“你敢动她试试！”
“侯爷。”沈潆连忙站起来，走到裴延的身边，小声提醒，“您不能说话，担心嗓子。”
裴延一把抱住她，护在怀里，安抚似地摸着她的背。他一离府，就有人敢欺负她，他如何放心把她单独留在这里？他心中更加坚定了要把她带走的想法。至于这个胆大包天的妇人，他以后得禁止她出入侯府。
撇艳把沈潆打横抱起来，看向王氏，眼神凌厉，王氏被他看得后背阵阵发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沈潆带走了。
王倩如把王夫人从地上扶起来，裴延刚才摔得毫不留情，王夫人只觉得自己腰都快断了。她以前只听说裴延是个活阎王，不曾领教过，刚才他的表情像要杀人，她是真的吓到了。
“长姐可要担心了。”她一手扶着腰，一边说道，“这妾室尚未得子，侯爷已经这般护她，若她生下长子，怕是要做侯府的主母了。您别忘了，此事在大业，并非没有先例，从前永王的王妃就是从贵妾扶正的。”
王氏抿了下嘴角到：“行了，你先回去叫大夫来看看吧。如姐儿怎么说？”
王夫人一把拉住女儿的手腕，再不敢让她留在侯府：“如姐儿在府上已经叨扰多日，今日我就带回去吧。”
换地图还得等两章，京城的事情得收下尾。
哎呀我好像不小心剧透了？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盛小六、甜甜圈小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婉露maize、执笔画伱。2瓶；shineyale、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沈潆被裴延从寿康居抱出来，沿途，丫鬟和仆妇都在看他们。她不自在，蹬了蹬退，说要下来。
裴延却不在乎旁人的眼光，有力的手臂抱紧她，活像只护犊子的母牛。
沈潆淡淡一笑，也不挣扎了，只抬头看他。他的轮廓刚毅，下巴上有青青的小胡茬，亲她的时候，还挺扎人的。他的嘴唇厚，唇色有些深，应该不是个薄情的人。
她忽然有些眷恋这个男人的怀抱，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口，听他有力的心跳。
就是任性一下，骄纵一下，又何妨？她循规蹈矩了那么久，难得有个人愿意这样护着她。反正今日在寿康居，她也准备豁出去了。大不了跟着他去西北，不跟那两个烦人的老虔婆呆在一起。
裴延低头看到她乖乖地依偎着自己，情绪从盛怒之中慢慢平复，嘴角微微上扬。她太娇弱了，他得宠着护着。难得长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蛋，若是再给什么人打出个好歹来，他会有杀人的冲动的。
到了延春阁，裴延直接把她抱进内室，放在床上。他刚要起身，让她休息，沈潆却不松手，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睇着他：“侯爷再抱抱我好不好？”
裴延愣了愣，想是她受了惊吓，需要安慰，便顺从地躺在她身边，将她整个儿搂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她嘴上不说什么，但寿康居那边三番两次找她麻烦，她心里肯定生了芥蒂。这种情况下，再让她单独留在侯府，已经不合适。
沈潆闭上眼睛，睫毛轻颤：“侯爷会一辈子对我这么好吗？不让我被人欺负，不让我孤苦伶仃，不让我四处飘零。”
裴延执着她的手，认真地点了点头。发现她低着头，毫不犹豫地说道：“会！”
沈潆听到他的声音比之前的更加沙哑了，连忙按住他的嘴唇，不让他再说话。
“侯爷若不负我，我便一辈子都跟着侯爷。”
她说话的声音，轻柔至极，像个羽毛一样，拂过裴延的心。裴延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身心舒畅，低头亲吻她的眼皮。
外面易姑姑她们回来，各个气喘吁吁的。裴延走得实在太快了，她们紧赶慢赶，这会儿才到。她们刚才在寿康居，整颗心都悬在嗓子眼，就怕老夫人又为难姑娘。幸好侯爷及时赶到了，但这次侥幸逃脱，下次呢？她们还是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红菱和绿萝跟在易姑姑的后面进了明间，易姑姑又马上退出来，拦住她们两个人。
“侯爷和姑娘在里面呢，咱们别进去打扰。”易姑姑道。
“侯爷又……”绿萝瞪大了眼睛。易姑姑知道她想歪了，推了推她的脑袋：“小姑娘家的，不用知道得太多。快去做事吧。”
晚些时候，裴延从内室出来。沈潆实在太累了，他抱了一会儿，她便睡着了，还发出细小的鼾声。他还有事做，不能陪她一同去会周公。
裴延走到门外，青峰已经在等他，还跟易姑姑等人热络地聊天，聊些西北的见闻。
裴延往外走，青峰跟上来。他用手势问道：调查清楚了？
青峰点了点头：“刘知源的确来了京城，是被漕帮的人请来的。他们还真是神通广大，此人先前可是连宫里都没请到。”
宫里？裴延觉得奇怪。
“据探子回报，这位刘知源是原来太医院御医钟天问的老师，皇上曾秘密派钟天问寻找他，似要给长信宫的那位看病。可当时因为种种原因，刘知源没能及时进京，那位也就病逝了。这次居然被漕帮的人请来给侯爷看病，想来是沈姨娘母亲的功劳。”
裴延暗自寻思，漕帮广布于海内，不是什么人都能使唤得动的。沈潆之母的来头，似乎没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青峰看到裴延的反应，接着说道：“如果漕帮能为我们所用，于侯爷来说，将十分有利。不如……”
裴延摇了摇头，他知道青峰的想法，漕帮的帮众多，收集消息的能力天下无敌，比他们花费数年培养起来的探子要隐蔽，也好用得多。但那毕竟是沈潆的母亲，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利用她。
翌日早晨，沈潆醒过来，浑身都轻松了很多。她见裴延没在身侧，想来昨夜自己睡着后，他就离开了。她是真的被折腾累了，一边应付他，一边还要应付王氏，身心俱疲。
前生在厉王府，裴章是个读圣贤书的，行事从不会太出格，比如白日必定是正经的，晚上就算不正经，也不会闹得太晚。每日睡觉和起床的时间都很有规律，她也养成了那样的习惯。
可跟裴延在一起后，他兴起就胡来，根本不管白天黑夜。她累到倒头就睡，睡得昏天暗地，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她伸了个懒腰，刚要唤人进来，易姑姑就在帐外说道：“姑娘，李福家的说，那个刘知源老先生来了！”
居然这么早？沈潆愣了一下，想来行医之人都是父母之心，不愿耽搁病人的病情，因而早早就过来了。她不敢怠慢，立刻对易姑姑说道：“你去前院请侯爷，红菱到沐晖堂报备一声，把人带过来，绿萝进来帮我更衣梳妆。”
“是。”易姑姑连忙去办了。
这三个人办起事来，手脚麻利，就连年纪最小的绿萝，在每日的耳濡目染之下，也颇为得用了，三两下就帮沈潆挑好衣裳，装扮一新。沈潆看着铜镜中肤若凝脂，美目盼兮的美人，又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两声。
她这辈子能这么快讨得裴延欢心，还多亏了沈家三姑娘这身好皮囊。她作为一个女人都羡慕不已，恨不得护着几分，更别说男人了。
她挑了一柄绣着蝶恋花的罗扇，拿在手里，走到明间，坐下用早点。此物倒不是纳凉所用，纯为装饰。以前在宫中举办大宴，内外命妇怕遇见外男，不好带着帷帽进宫，便人手一柄罗扇，遮住一半面容。她现在虽然不是尊贵的皇后娘娘了，但总喜欢手执罗扇。裴延就弄了好几把花样不同，刺绣精美的罗扇给她把玩。
不过一会儿，红菱带着刘知源过来，身后还跟着一条小尾巴。
原来红菱去沐晖堂见魏令宜的时候，恰好裴安也在。他听说沈潆身体不适，就想过来探望，魏令宜也没阻止他。
裴安拿着一把从花园里采的黄色野花送给沈潆，抬头问道：“沈姨娘身体好些了吗？这花儿是我来的路上采的，希望你喜欢。”
沈潆笑着接过，俯下身对他说：“谢谢小公子。不过我的身体没事，这位大夫是来给侯爷看病的。能不能治好还不知道，所以你帮我保密，别告诉夫人实情。”
裴安乖巧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经被沈潆收买，言听计从了。他回头看了刘知源一眼，附在沈潆耳边说道：“这老头好奇怪，一见我就想给我把脉，说我骨骼清奇。我不让，他还气得不理我。”
沈潆“噗嗤”一声笑出来，不过裴安倒提醒了她。如果裴延的喉疾能治好，也想办法让刘知源给裴安看病。
“小公子先回去吧。这位老先生看病不大喜欢有外人在，改日我再去找你玩。”
裴安点了点头，又嫌弃地看了刘知源一眼。刘知源故意不看他，他就走了。
刘知源见桌上还摆着吃食，裴延人又未到，就自己坐下来，用手拿了一块松糕吃起来。沈潆猜他还没吃过东西，就让绿萝又去准备了些热腾腾的早点端上来给他吃。
这主仆四个人喜欢偷偷开小灶，裴延知道，就特许延春阁弄了个小厨房。有了小厨房以后，大厨房每日都会按需送来食材，她们就能动手自己做了。绿萝好吃，自己闲来琢磨，做吃的也有一手，比大厨房的厨子做得还要强上许多。
刘知源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嘴里塞满东西道：“这豆浆没什么意思，不如弄点小酒来喝喝。”
延春阁不备酒，而且待会儿他还要给裴延看病，怎么能喝醉了？沈潆道：“老先生，我这儿可没有酒。”
刘知源不信偌大的侯府还没一壶酒，翻了个白眼：“我大老远来给你夫君看病，你连壶酒都吝啬给我喝。小气！”
“等您给侯爷治好了病，侯爷自会给您好酒，要多少有多少。”沈潆把豆浆放在刘知源的面前，“但是您作为大夫，不知大清早饮酒对身体不好？还是喝碗豆浆吧。”
刘知源哼了声，也不再说什么，乖乖端起豆浆喝了。
等刘知源吃饱喝足，裴延也来了延春阁。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来，除了沈潆，其它人都自觉地退出去。裴延已经知道刘知源的身份，对他放心了一些。只不过听说这个老先生治人的方法很奇怪，他也想知道对方有什么高招能治他多年难愈的喉疾。
刘知源摸了摸胡子，打开药箱，拿出一个盒子。沈潆看了一眼，还以为是什么灵丹妙药，等刘知源把盒子打开，她吓了一跳，连忙躲到了裴延的身后。那盒子里竟然躺着两只指甲盖大小，浑身黑不溜秋的虫子，长长的触角，很多双足，正在慢慢地蠕动。
“这是什么！”沈潆叫到。
刘知源双目放光，嘿嘿笑了两声：“这东西可是宝贝，专门吃腐肉的。”
沈潆听罢，回过神来：“你，你不会要拿这东西放进侯爷嘴里吧？不行！”她拦在裴延身前，“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刘知源听了，想了想，从药箱里摸出一个牛皮做的小包，解开上面的系绳，亮出里面闪闪发光的一排小刀：“有也有，不过我正在拿牛羊尝试，在人身上还没试过。那就是在他喉咙开一刀，我把腐肉给割了。不过这法子十分凶险，一不小心割到什么地方，血流不止，人就玩完了。就算我手艺精到，给他弄好了，伤口缝合，还有趟鬼门关要走。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沈潆听得心惊胆战，难怪都说刘知源医术高超，但找他看病的人很少。除非是真的无药可医了，否则谁会找他这种怪人看病。
她回头看裴延，裴延似也在思考。第一种的风险显然小些，但将虫子放进体内，要如何收回来？其实他这喉疾，对他也没有多大的影响，在军中的亲信会看唇语，只是……他看了沈潆一眼，在她手心写字。
沈潆看他的意思，还是想治，便传达给刘知源：“请先生把第一种方法详细说一说？”
刘知源收起小刀，笑道：“拿这两个小东西就简单多了。只要张嘴把它们放进去，过上两三个时辰，等它们吃饱喝足了，老夫再用药草把它们唤回来。不过这两三个时辰有些难熬，不能吃不能喝，喉咙还可能痒痒的。万一吞了口水把它们咽下去……”
“难道它们有毒？”沈潆赶紧问道。
刘知源摇了摇头：“没有毒，不过这两个小东西可是我花了数年心血培育成的，世间只此两只。若被他吞下去了，我开膛剖腹也得取出来的。”
“那我们不治了！”沈潆强势拒绝。
刘知源脾气也上来了：“你这女娃娃也忒护短了点。你可知你夫君这喉疾是经年累月的病症，没那么容易治的。我可是想了一个晚上，不眠不休，想破脑袋才想到这么两个法子，你还想他一点苦头都不吃？罢了罢了，你们不治，我也不白费工夫。”他说着，就要收拾药箱走人。
裴延抓着沈潆的手臂，对她点了下头。
“侯爷……”沈潆不忍心。让虫子食腐肉，听着就难受，还要坚持两三个时辰，常人怎么受得了？就跟凌迟一样。
裴延还是点了下头，在她手心写到：我治，你别看。
沈潆摇头：“你要治，我便留下来陪你。”
刘知源探出脑袋看了一眼，看到裴延写的字，对沈潆说道：“你夫君都同意了，你别在这儿捣乱。出去出去！”他开始推沈潆，冷不防将她推到门外，“砰”地一声关上门。
关上门之后，刘知源长长地出了口气。这丫头这不行那不让的，留在这碍手碍脚。
沈潆知道刘知源这么兴奋，就是把裴延当做那些用来试手的牛羊了。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她不就成了大业的罪人……
她狠狠捶了几下门，里头不应，气得她坐在廊下。易姑姑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围过来询问。
沈潆气道：“你们都帮我盯着。如果待会儿侯爷有个三长两短，就把那臭老头给我绑了。我直接把他丢到宫里的内务府去！”
红菱和绿萝忍不住笑出声来，少见姑娘动怒的时候。
易姑姑安慰道：“姑娘这是关心则乱。老神医的医术高明，侯爷不会有事的。”
*
与此同时，谢云朗在谢府收拾行囊。他此去轻车简从，随行只带书墨一个。
他自小长在皇城根下，还未出过京城。年少时曾向往去天下间游历，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可惜从了父亲，步入官场。
从那时开始，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他挑了几身轻便的长袍，又想起裴延身边的小厮说，军营里吃饭都靠抢，又多塞了几张银票进去。到时万一吃不饱，就干脆就近请个伙夫或者去临近的城池买口吃的，总归不会饿死。
他暂时想象不到军中的生活是如何艰苦，只不过要去一年半载，别的事还好放下，唯独不放心一双儿女。
他今日回家收拾好东西，就要去吏部住几日，争取把手头未完成的公务做完。吏部主管百官的考绩升贬，为六部之首，年末年始是最忙碌的时候。老尚书这几年都不太管事，把大小事务都丢给他。这次听说皇上要调他去西北，整个人都颤颤巍巍的站不稳，差点老泪纵横。
他还是要尽可能多帮帮老人家。
谢云朗环视了一下房中，确定没有什么遗漏，正要走出房门，高南锦却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了。
“你要去西北？”她直接了当地问道。这个消息，还是她回家时，从父亲那里听到的。而她这个做妻子的，竟然一无所知。
谢云朗点了下头，解释道：“皇上突然下旨，我需先处理吏部诸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高南锦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你走了，我和两个孩子怎么办？”
谢云朗耐着性子：“这是圣旨，我不得不从。你若是顾不过来，可以先带孩子回高家住，请岳母帮忙照料。”
如今的谢府，虽然仍算是锦绣高门，但只有金玉其外。谢家人致仕的致仕，外放到地方的去了地方，偌大的府邸，只剩下谢云朗这一家四口居住。白日还好，夜里只觉得空旷，连风都是呼啸而过。谢云朗在家中，至少让高南锦和两个孩子都安心，若他不在，剩他们妇孺，是真的会害怕。
“那我跟你一起去。”高南锦扑进谢云朗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成婚以来，她还没跟他长时间地分开过，心中百般难舍。纵然两人此前心中都有疙瘩，但夫妻多年，不可能全无情分。
谢云朗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大业律令，军中不能允女眷出入。靖远侯向来执法如山，不会同意的。况且边境局势，战事随时会起。你一个柔弱女子，没有自保的能力，还是呆在京中为好。”
高南锦没有说话。
她自己也知道不可能跟着谢云朗，刚才是情急之下说的。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种不安。她也解释不清，这不安到底来自何处。从见到靖远侯的那个妾室以后，她便常常不能安寝，总觉得阿潆还留在这世上没有离去，甚至在什么地方看着他们。
尽管这个想法很荒诞，那两人也仅仅是名字相同而已。可女人的直觉，往往有超然的准确。她安慰自己，军营里都是些男人，谢云朗不会沾惹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
“我父亲说想见你，想来是有事要跟你说。”她最后说道。
谢云朗刚好也想见高泰，趁此机会，将高南锦和两个孩子一起送回了高家。
侯爷是真正的男子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盛小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小小小马甲5瓶；执笔画伱。2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沈潆坐在门外，手支着下巴，时不时往房门看一眼。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里面什么声响都没有，安静得仿佛没有人一样。
红菱端了杯水过来：“易姑姑说那位老先生是神医，一定能治好侯爷，姑娘别太担心了。”
沈潆也知道刘知源并非浪得虚名，只是他治人的法子，实在太瘆人了，她很难放心。幸好当初裴章没把他请进宫，否则还不知道要用什么法子治她。如果像这样让虫子爬进身体里，她宁愿死掉算了。
她这个人其实很受不得疼，更没吃过苦，养尊处优地过了一辈子，最后死时也没有什么痛苦，也算善终。裴延就不一样了，出身优渥，却从小吃苦，基本没过什么好日子。到大了，靖远侯府还得靠他拿命搏的军功才拿回来。所以在她看来根本忍不了的事情，他却能一口答应下来。
他们其实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却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一起。
“姑娘姑娘！”绿萝从院子里跑过来，“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沈潆问道，“又是寿康居那边有事？”
绿萝连忙摆手：“不是，这回不是寿康居，而是王姑娘不好了！”
“别着急，慢慢说。”
绿萝顺了口气，缓缓道来。
昨日王夫人把王倩如领回家以后，越想越生气，打定主意要拆散她跟宋远航。她把此事告诉了王定坤，王定坤便跟一群狐朋狗友商量，霍文进就撺掇尚未娶妻的沈光宗娶了王倩如。
沈光宗的年纪跟王倩如差不多大，自己还是个孩子，根本没想过成家的事。他虽然没有承袭公爵之位，本身也是个侯爷，王倩如就算入了安定侯府，也不可能做正妻，最多做个小妾。
王倩如自然是不乐意。她已经相中了宋远航，又是个死心眼的姑娘，就想嫁给宋远航。王夫人把她打了一顿，关在屋子里，她是偷偷求了个婆子来报信的。
沈潆一听，恨不得把王家的母子俩拖过来暴打一顿。沈光宗是她的弟弟，什么德行她最清楚。要说坏，也不是坏到骨子里的人，就是自小被继母宠上了天，父亲对这个唯一的儿子也是外严内宠，养出了个十足十的纨绔。要问京城里什么好玩好吃，他最清楚，其它的事一概不上心。王倩如跟了他，就算不说名分的事，婆母都够她吃一壶的，后半身能不能有个依靠都难说。
沈潆自己如今已是这副光景，绝不想王倩如的一生也赔进去。
“以王家的出身，王夫人竟也同意自己的女儿去做妾？”沈潆问道。
绿萝回答：“来报信的人只说，王夫人昨日回府之后气坏了，只想断了王姑娘跟宋大人的事，也管不得是做妻还是做妾。那报信的婆子也是怜王姑娘可怜，说王夫人一门心思都扑在王公子身上，只把王姑娘的婚事当成是场交易，哪里替王姑娘想过。”
沈潆长叹了口气。都说虎毒不食子，但天下间，既有王氏这样要烧死亲子的母亲，也有王夫人这样不顾女儿生死的亲娘。
与她们相比，继母和陈氏都算是好母亲了。
“姑娘，怎么办，我如何回那婆子？”绿萝问道。
沈潆抬手摸了摸额头，思索片刻，对绿萝说：“你拿片金叶子给那婆子，让她好生看着王姑娘，别让她做傻事。再让婆子回去转告她，稍安勿躁，我定会设法相助。”
绿萝重复了一遍，沈潆确认无误，她才跑开了。
红菱全程就在旁边听着，等绿萝走了才问：“姑娘打算怎么帮王姑娘？此事毕竟是王家的家事，外人很难插手。可要让侯爷知道？”
“自是要让他知道的，还得请他帮忙才行。不过先看看侯爷的医治情况再说。”
红菱看到沈潆担心的样子，掩嘴笑了一下：“奴婢还没见姑娘这么着紧过什么人，想必是真的对侯爷上心了。”
“你这丫头，还学会取笑我了？”沈潆拧了一下红菱的腰。红菱怕痒，连忙躲到一边去了，但还是偷笑个不停。
又过了一个时辰，沈潆的耐心终于被磨光，正准备起身去捶门，门终于打开了。刘知源从门内出来，气定神闲地挎着药箱：“你可以进去了，我明日再来。”
“还要再来？”沈潆脱口道。梓
刘知源一听不高兴：“你以为我愿意来？这食腐肉不是一两日的工夫，起码得持续三五日才能见效。要不是看你夫君毅力惊人，我还舍不得我那俩宝贝担风险呢。不过你也别指望他一下就能恢复如初，我只能保证他之后能开口说话，至于别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知道了。”沈潆说道，“辛苦老先生。我这叫让丫鬟带您去领报酬。”
刘知源抬手：“报酬就免了，我此趟本来就是还人情的。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喏，把我的葫芦装满酒就行了。”他从腰上摘下一个酒葫芦，递给沈潆。
沈潆无奈，吩咐红菱带刘知源去装酒，自己则进了屋子，查看裴延的情况。
裴延头靠在椅背上，手按着眼睛，浑身好像脱力了般，前襟都湿了一大片，微微地喘着气。想来让那虫子食腐肉的法子确实折磨人，连他都有些受不住了。
“侯爷，您没事吧？”沈潆叫了一声。
裴延看向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似要她放心。他不太喜欢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给别人看。更何况是在喜欢的女人面前，男人还是愿意给她留个无坚不摧的印象。
沈潆走过去，掏出帕子，轻轻擦拭他额头上的汗水：“很辛苦吧？”
裴延摇头。辛苦也谈不上，从前在战场上受重伤，晚上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也有。与那相比，这种程度不算什么。只是要忍，嗓子眼有东西不停地蠕动，奇痒难耐。而且不能吞咽，还要维持张嘴的姿势，口水一直往外淌，实在算不得雅观。所以他不愿让沈潆看见。
刘知源说他暂时还不能说话，要等三五日，治疗结束之后才能开口。每日都要让那两只虫子来吃他，想想还有点发憷。不过说来也怪，这法子虽然瘆人，过程又有点难忍，但是喉咙口没有从前那样凝固在一起的感觉了。好像结了冰的水面，终于化开了一些。
裴延在沈潆手心写到：我听到绿萝的声音，出了什么事。
沈潆也没瞒她，把王倩如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现在王夫人关着王姑娘，铁了心要把她送去安定侯府做妾。侯爷要想办法帮帮她。”
又是安定侯府。
不过裴延知道，王定坤游手好闲，整日跟霍文进，沈光宗那几个纨绔混在一起，出这种馊主意也在意料之中。舅父在来信中，多次提到要他对这个表弟严加管教，最好能把他带到军中去历练历练。可惜舅母不会同意，他一个外人也无法插手干预别人的家事。
他看着沈潆，写道：你有什么办法？
沈潆搬了张杌子在裴延的身边坐下来，转着手里的罗扇，眼里有狡黠的光芒：“妾身刚才倒是想到一个不入流的法子，侯爷先听听，不行就算了。”
裴延点头，示意她说。
“王夫人视王公子如命，不如找人把王公子给绑了，强迫王夫人同意王姑娘和宋大人的婚事。等两人过了文定，再把王公子放了。木已成舟，王夫人也不能如何了。”
裴延写到：如此一来，舅母肯定会把帐算在师兄头上，只怕他们之间的关系处不好了。
沈潆不以为然：“我知道这么做是有些冒险，可王姑娘明明和宋大人情投意合，难道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拆散？王夫人心中只有儿子，根本没有女儿，王姑娘经此一遭，怕是也看透了，大不了以后就不跟娘家人往来。如果我们不帮她，她恐怕就要去安定侯做妾。以王姑娘的性格，一辈子都不会快乐，最后可能还会抑郁而终。”说到最后，沈潆颇有几分感同身受，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
裴延静静地看着她，知道她很介怀身份的事，因此才如此帮王家的表妹说话，怕她重蹈覆辙。这丫头虽出身不高，但心气却很高，言行举止规范，吃穿用度讲究。让她做妾，的确是委屈她了。
他伸出手掌按在她脸侧，用指腹磨蹭着她的皮肤。她的皮肤非常白皙，凑近了，脸上细小的经络都看得见。
此事交给我办。最后，他写到。
“还有件事。”沈潆握着裴延的手腕，脸颊微红，“侯爷上次问妾身要不要同去西北的事，还作数吗？”
裴延点头。当然作数，他还打算她不同意，就把她敲晕了带走。反正他不会让母亲再有机会找她的麻烦。
“妾身再三思虑，愿随侯爷同往。只不过易姑姑，红菱和绿萝一直都跟着妾身，既然侯爷在大同有府邸，妾身身边正好也需要人照料，可以把她们都带上吗？”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期待地问道。
裴延带她已经是触犯了军纪，不敢声张，这还要再带三个附属品，实在有些勉强。但明知应该拒绝，在她期盼的目光中，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沈潆见到他答应了，高兴地抱住他的脖子，欢喜得像个孩子。她是最怕再次陷入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有易姑姑三个人在身边，好歹有人照应，她会踏实许多。她自小长在京城，只听母亲说过江南，也曾向往过外面广阔的天地，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
不知未曾踏足过的西北之地，会是怎样的风景？她心中开始有些期待了。
裴延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心想自己一定是疯了，还不知怎么同青峰和昆仑说。
不过她高兴就好。
抱歉，今天写不多了，因为在外面遛娃，耽搁了时间。给留言的大佬发红包哦~~
明天尽量多更。上一章忘记感谢霸王票和营养液，已经补在作话~~
jj这个感谢系统不人道，只能一章章的，忘记按就没有了。差评。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三更听戏文 10瓶；执笔画伱。2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五日后的清晨，王定坤正从某个风月之地哼着小曲儿出来，宿醉未醒，忽然一个麻袋兜头而下，接着一棍子，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醒来，已经被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柴房，浑身被绑得严严实实。
“哪个龟孙子绑了老子，快滚出来！”他气急败坏地喊叫，“赶紧放了小爷，小爷饶你不死！”
周围的窗户都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点点日光漏进来，借着这点微弱的光芒，他看到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铁钩，烙铁，铁鞭应有尽有，像个隐秘的牢房。他冷不防地抖了抖，连声音都小了：“敢问壮士高姓大名，咱们有话好好说。我，我表兄是靖远侯，你若是要钱的话，可以让我母亲去靖远侯府要。”
这时，旁边的一个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三个人。
其中一个壮得像堵墙一样，手臂比他的大腿还粗，哈气如牛。王定坤还没见过这么高大的“人”，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而在那堵人墙后面的，正是他口中的“表兄”。
青峰搬了张椅子放在王定坤面前，裴延面无表情地坐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小子衣冠不整，脖颈边还有几个红印，昨夜不知又宿在哪个温柔乡里。
“表表表……”王定坤开始结巴。他没见过裴延几次，但心里很怕这个表兄。因为裴延从来不笑、不说话，整个人杀气腾腾的。所以王夫人三天两头往靖远侯府跑，他却很少去。
青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到王定坤面前：“表公子请看看，可认得这字迹？”
王定坤眯着眼睛，勉强看清信封上的笔迹，正是他父亲王振的。
“父亲写信给表兄？”
青峰接着说道：“舅老爷在信上说，要侯爷带表公子去西北，为国家尽忠，生死勿论。”
最后那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王定坤的胸口，他差点吐出一口血。战场是什么地方？刀剑无眼，生死另当别论，餐风饮露，饥一顿饱一顿都是常事。父亲常训斥他不懂事，但也没动真格的，这次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把他塞给表兄。那他不是会死得很难看？
“表兄——”他苦着脸，拖长了声音叫到。他不愿意去。可是这几个字却没胆量在裴延的面前说出来。
裴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大业如今的风气，骄奢攀比成风，王孙子弟大都是走马斗鸡之辈，别说让他们上战场，拿把刀都费劲。他睨着王定坤，开口道：“你打算自己去，还是我绑你去？”
王定坤第一次听到裴延开口说话，嗓音低沉，犹如磨进了沙子，却又如刀锋般凌厉，含着千钧之势。这就是大业最赫赫有名的将军侯，镇守大业边境数年，外族不敢进犯一步。原来光听他说话，便会心神俱颤。
“我……”王定坤低下头，声若蚊呐，“能不能不去……”
昆仑吼了一声，捏着王定坤的肩膀把他提了起来。
王定坤双脚离地，吓得大喊大叫。
裴延道：“弘治五年，定国公亲率一万人，深入鞑靼，取下左谷蠡王首级。弘治七年，陈家堡战役，定国公单枪匹马护着皇上突围。弘治十年……”
王定坤接到：“弘治十年，一群鞑靼死士潜入京城，试图暗杀皇上，祖父识破他们的阴谋，将他们尽数斩杀在正阳门外。这些我从没忘记！从小父亲就告诉我，祖父是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只不过陷入九王夺嫡之乱，才丢官去爵。父亲因祖父的战功才得以保全性命，没被罚入奴籍。可那是祖父，不是我！”
裴延看着他，问道：“你甘愿背负着祖辈的荣耀，永远做个碌碌无名之辈？”
王定坤沮丧地说：“可我既不是读书的料，又手无缚鸡之力，我没办法像表兄一样，靠军功给家族争光。我怕死……”
“那你就愿意做条狗，对人摇尾乞怜。像只蚂蚱，被人踩在脚底下。你侮辱了定国公府曾有的荣光。”
裴延的话一下刺痛了王定坤。他费劲心思讨那些纨绔子弟的欢心，和他们玩在一起，可他们却动辄打骂，根本没把他当人看。他只要想到自己原也是定国公府的公子，就愤愤不平。霍文进那些人不过是比他命好而已。
“我给你两日时间收拾，准备。”裴延起身，看了昆仑一眼，昆仑便松开了王定坤。
“初五那日卯正，在南城门外等我。逾时，军法处置。”
他说完，便带着昆仑和青峰走了。
出得门外，青峰问道：“侯爷，我们几时放了表公子？”
裴延抬头看了下天色：“再等等。让人先去王家一趟。”他在青峰耳边交代了几句。王夫人知道王定坤失踪了，肯定方寸大乱。这个时候让她答应婚事，应该不难。
裴延跟宋远航说了这个法子，宋远航本是顺天府的推官，身为执法者，不能以身试法。但他沉默了很久之后，没有反对。他虽然知道裴延此举有骗婚之嫌，但他跟王家姑娘本是两情相悦，非要被王夫人母子拆散，实在不甘。
这世上的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有时也要用些非常之手段。
昆仑问裴延：“侯爷的嗓子，治好了吗？”以前很少听裴延在人前说话，知道他有喉疾。可这次在王定坤面前，似乎又说得很流畅。
裴延扬了扬嘴角，没有回答。
昆仑不解地摸了摸后脑，这到底算是治好还是没治好？
以前裴延能说话的时候，也不愿开口，因为自卑。年少时曾吓哭的那个小女孩，总是会提醒他，他的声音有多吓人。当刘知源告诉他可以说话时，他尝试着发出几个音之后，沈潆就兴奋地告诉他：“侯爷以后多跟妾身说话，妾身喜欢听您的声音。”
她的表情真诚，眼睛好像上元夜的走马灯一样，流光溢彩。
第一次有个人对烧伤之后的他说，喜欢他的声音。
其实他的声音与以前想必，没什么变化。刘知源说受伤的时间太久了，想要完全恢复，几乎不可能。但他多练习说话，对嗓子的恢复是有好处的。
为了让她能多听到自己的声音，也为了克服心里曾挥之不去的那块阴影，他要慢慢学会，用声音与人交流。
*
因为大业的军令，裴延虽然同意沈潆带上易姑姑等人，但两拨人必须分开走。沈潆也不能做女装扮相，还得隐瞒身份，变成裴延的跟帮。
对外只说把沈潆送到京郊的别院去休养。
裴延倒是跟魏令宜说了实情，魏令宜十分震惊，但转念一想，大同离前线还有些距离，算不得危险。何况两人正是如胶似漆，感情火热的时候，舍不得分开也是正常的。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跟裴昭新婚，裴昭要离开她去战场，她也是躲起来偷偷抹了几次眼泪。
那时的裴昭并没有什么靠近前线的府邸可以安置她。如果有，裴昭又不怕违抗军令，恐怕她也是要偷偷跟去的。
只不过此事得暂时瞒着婆母，等到瞒不住的时候再说。否则她肯定又要大闹一场。
府中的事情安排好，便只剩下收拾东西。青峰和昆仑对裴延要带上沈潆，都有微词。但青峰想到易姑姑所言，还有沈潆在侯府几次三番遇到的刁难，也能理解侯爷做出的决定。
他想破脑袋跟昆仑解释，虽然暂时把他压制住了，但昆仑实在气不过，在出发的前一日，跑到裴延的书房，想问个清楚。
裴延正在看书，看见昆仑有点意外，但料想是为了沈潆的事，就把书放下了。昆仑原本是战俘，裴延放了三次，擒了四次，才把他的心收服。昆仑为了跟着他，把自己的头发给割了，表示彻底抛弃了过去的身份，从此再难回到故乡。
战场上的事，不能凭感情解决。昆仑径自走到裴延的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粗生粗气地说道：“侯爷，不能带女人。”
“我只把她放在大同。”裴延说道。
“那也不行！”昆仑道，“会分心。”
昆仑眼见着侯爷为那个女人妥协太多，也退让太多，十分着急。他还听青峰说，侯爷之所以愿意在人前开口说话，都是因为她。这样下去，她就会成为侯爷最大的弱点，这对于主将来说都是大忌。如果对手知道，会设法捉了那个女人来威胁，还是留在后方安全。带着她走，怎么看都是不明智的举动。
昆仑着急，但没办法完整地表达出意思。裴延点头道：“我知道。大业的军令，主将的责任，都不允许我这么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嗓子，从桌上倒了一杯水给昆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水壶是青瓷的，上面有些冰裂纹。沈潆特意放在他的书房，说刘知源交代他要多饮水，才能恢复得快。
他已经习惯了每日看见她。她的关心和体贴，一点点地渗透进他的身体里，变成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昆仑，我已经离不开她了。将她留在这里，我更无法专心作战。所以只能带她走。”
昆仑愣住，他从未见过，侯爷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过一句话，一个人。尽管那声音沙哑，实在算不得悦耳。可如果那个人在这里，一定会觉得这是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今天晚上家里忽然来了客人，导致进度被拖延了。抱歉，这章字数还是不多。
明天应该没事，尽量补更。
继续给大佬们发红包。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举目望天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这日，天刚蒙蒙亮，沈潆便被易姑姑等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早春二月，还十分寒冷。沈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被她们三个人轮番折腾。
裴延这几日都未宿在延春阁。许是此去大同要走上十天半个月，想让她好好休息，也许是公务缠身，无暇他顾。总之，自从刘知源治好他的喉疾以后，沈潆几乎就见不到他的面，只托青峰送去一套青瓷的茶壶茶杯，叮嘱他多喝水。
她仿佛又回到年少那会儿，心中装着一个人，无时无刻不关心他的衣食起居。可是心境却又大不一样。那会儿她是正妻，情窦初开，真心真意。这会儿她只是个妾室，为达目的，费力讨好。
前两日，青峰来告诉她，王夫人已经答应了王倩如和宋远航的婚事。她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也能放心离开京城了。至于追查老侯爷当年获罪之事，她打算交托给陈氏，日前还送了一封信回家。
红菱和绿萝一阵忙活，最后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红菱道：“姑娘，弄好了，您快看看。”
沈潆这才回过神，看着镜中的自己，颇有几分陌生的熟悉感。
前世她年少时，为行事方便，也曾穿男装行走于坊间。只不过那一世的容貌只能算中等，男装也未见多出彩。跟身边的高南锦相比，逊色许多。她虽出身比高南锦优渥，两人的才华不相伯仲，但论长相，却远在她之下。只是与生俱来的骄傲，不允许那点自卑心作祟。
所以对于谢云朗之事，多少有点不服输的心思在里头。
但老天总是公平的。这一世拿走了她高贵的身份，却给了她世间少有的美貌。这一身翠绿长袍，衬得她体态轻盈。个头不及一般的男子，绿鬓朱颜，有种难辨雌雄的俊美。
红菱蹲下来帮沈潆整理衣摆，叮嘱道：“姑娘虽是跟侯爷一起走，路上也要多加小心。奴婢几个不在您身边，衣食住行总有不方便的地方。塞外苦寒之地，天凉要记得添衣……”
沈潆挑了挑眉：“我只是比你们先走，很快就会在大同汇合的。”
按照计划，沈潆今日要“移去别院”，所以易姑姑她们还得留下做场戏。
绿萝早就饿了，一边啃着窝窝头，一边猛点头：“是啊。红菱前两天就开始唉声叹气的，说打小没离开过您身边，怕您不习惯。姑娘这身男装太俊了，小心在路上惹了什么桃花债。”
沈潆忍不住笑起来。之前她们看的一个话本就是男扮女装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富家小姐女扮男装当官，迷倒了满朝文武，连皇帝都怀疑自己喜欢男人，跟自己的妹妹当起了情敌。
故事虽然显得荒诞不羁，但也津津有味地看完了。
易姑姑把收拾好的包裹拿过来，交到沈潆的手里：“我也没什么要说的，只是姑娘得仔细自己的身子。”她看了一眼沈潆的肚子，沈潆脸微红。易姑姑跟她的时日不长，但一直帮她记着小日子。她这月的月信已经迟了好几天，虽然以往也总是不规律，但裴延与她同房的次数太频繁，难保不受孕。
她曾子嗣艰难，年纪轻轻就没了孩子，这辈子还是小心为上。
沈潆出门时，天还未大亮。青峰举着灯笼等在廊下，不似以往那般和气：“请跟我来。”
沈潆跟易姑姑她们告别，跟着青峰出了院子。为掩人耳目，他们拐进林中的小路。沈潆不知道这里居然还有条路能通向前院，便问道：“你们平时也会用这条路吗？”
青峰冷淡地回答：“不常。在您入府以前，侯爷基本不怎么来后院。”
沈潆知道青峰不满她跟着裴延去西北的事，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战场并非儿戏，带着她实在是个累赘。
“青峰……”她叫了一声，“你在生我的气？”
青峰在前面走着，手中的灯笼摇摇晃晃，先是不说话。
沈潆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他也不过是个少年，却跟着裴延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年，几经生死，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
青峰叹了口气道：“我和昆仑的确不赞成侯爷带着您。侯爷向来公私分明，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否则西北也不会被他守得固若金汤。此次侯爷冒着违抗军令的风险，也要带着您，不过是不想您再受一点委屈。希望您能明白他的心意，不要辜负他。”
沈潆道：“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去西北是侯爷先提出来的，刚开始我也没答应。后来刘知源给他治嗓子，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我怕他不把自己当回事，再把身子弄坏，才答应跟他去西北，方便照顾他。我会留在大同，不跟你们进军营，这应该不算违背军令吧？”
青峰看了她一眼。这个沈姨娘入府的时间并不长，却经历了几番变化。刚开始时十分朴素，处处都不敢扎眼。后来她忽然变了风格，衣着鲜丽，云鬓娇容，还有几分距离感。如今她又换上男装，俨然是个俊美的少年郎，让人莫名的心跳加快。
青峰别开头，快走几步，没再说话。
到了前院，裴延和昆仑正站在院子里说话。裴延单手背后，穿了身普通的蓝色深衣，身上的锋芒收敛了许多，乍看之下就像个寻常百姓。只是他举手投足间的那份气势，很容易就出卖他。
昆仑正说到鞑靼四位王子的事情，两人看到沈潆走过来，不约而同地侧目。昆仑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地移开目光。裴延则肆无忌惮地看着沈潆，目光中隐含着几分欣赏。这丫头真是穿什么像什么，一身翠绿的长袍，宛如青竹般挺拔。
沈潆走到裴延面前，本来要行礼，改为抱拳：“沈一见过侯爷！”
裴延扬了扬眉毛，沈一？她几时改名字了。
沈潆自己解释道：“路上总得有个称呼。小的沈一，以后就是侯爷的贴身随从，负责照顾您的饮食起居。”
裴延扯了下嘴角，随她去。本来就是个名目，为了上路方便。他也不想让旁人知道她是个女孩。不过伺候人这种事，他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以他对这个丫头的了解，他不照顾她就不错了。
他们一行从侧门出了府，青峰已经打点好了，门外停着辆简朴的马车，完全不会引人注意。为了行路快些，特意套了两匹马。裴延扶着沈潆先上了马车，这马车跟侯府惯用的不同，里头并不宽敞，只刚好能容两个人。
沈潆尽量靠边坐好，把大的空间留给裴延。裴延上车以后，闭目养神，没有说话。他本来就话少，刘知源治了他的喉咙以后，虽然已经能开口，但除非必要，他也很少说话。
沈潆缩在他身边，抱着膝盖，假装睡觉。
她不是个很会聊天的人，而且早上起得早，她还有睡意，马车晃晃悠悠的，正好睡觉。
半梦半醒中，她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拍自己的肩膀。
“你母亲来了。”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沈潆一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脑袋正躺在裴延的腿上。而裴延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几乎占了大半的空间，把裴延挤到了一边。她连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我睡着了？您怎么也不叫我。”
马车并没有在行驶，裴延伸手指了一下外面，示意她看看。沈潆连忙掀开车窗上的帘子，天边刚翻出鱼肚白，清晨的空气十分干净。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的老树底下，陈氏和林妈妈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
“侯爷，我能下去跟母亲告别吗？”沈潆试探地问道。她害怕耽误他们的行程，因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裴延干脆地点了点头。沈潆高兴地钻出马车，直接跳了下去，差点崴到脚。但她也顾不了那么多，飞快地奔向陈氏。
“娘，您怎么来了？”沈潆抓着陈氏的手臂问道。
陈氏看到沈潆的装扮，惊讶道：“嘉嘉，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沈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笑道：“侯爷出门带着女眷不方便，我只能扮成他的小厮。”
林妈妈在旁说道：“日前姑娘写信回家，夫人不放心，非要来看看。我们不敢贸然去侯府拜访，也不知你们今日什么时候离开，料想是天亮之前，所以不过寅时就在这里等着了。”
寅时天还没亮！沈潆皱眉，摸了摸陈氏身上的披风，果然冰凉，心疼到：“你们应该给我捎个信的。白等这么久。”
陈氏满不在乎地说道：“我的身子骨硬朗，比你爹还强得多，只是不敢给你添麻烦。咱们长话短说。嘉嘉，我听说大业的军令，是不许女人随意出入军营的。你跟着侯爷去西北，没关系吗？”
沈潆道：“娘，我不是去军营，而是到侯爷在大同的府邸。侯爷做事向来有分寸，他会照顾女儿的，您放心。”
陈氏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在信中跟我说的事情，我会找人调查的。只是你们为何突然要调查一桩陈年旧案？”
沈潆不能跟陈氏说实话，便低声道：“当年侯爷的父兄是蒙受了冤屈，怕是安国公府也牵连其中。侯爷要给父兄翻案，却没有足够的证据，所以我才请娘帮忙。不过当年涉案的人多数已经不在了，仅有的证据应该也收藏在内宫的府库之中。娘不用特意为此冒险，尽力而为就是。”
陈氏点头，硬塞了一个小包袱给沈潆。沈潆以为又是金银钱财之类的，刚要推拒，陈氏按着她的手说道：“这包袱里装的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常备的药和一个信物。等你到了大同，拿着信物去我写的地方，自会有人传递京中的消息给你。记住，此据点隐蔽，连侯爷都不能告诉。”
按理来说，大同没有水运，应该不是漕帮的势力范围。不过漕帮的人向来神通广大，沈潆也没有多问，只把东西收下了。
“天色不早了，别耽搁你们的行程。快走吧。”陈氏依依不舍地说道，“嘉嘉，务必照顾好自己，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林妈妈道：“姑娘若得空，记得写信回来，免得夫人挂念。夫人嘴上不说，但您进了侯府的这些日子，她几乎日日都担心您。大夫人时不时地冷嘲热讽，就拿二姑娘的婚事跟你比较，老爷和夫人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
孙氏向来好胜，沈蓉能嫁到高家，还是正妻，自然要拿来炫耀。沈潆拉起陈氏的手说：“娘，我过得很好，不用担心。至于大伯母，不过是逞口舌之快，随她去。二姐姐的心性，若嫁到高家以后依旧不改，往后有她的苦头吃，大伯母很快就会收敛了。我到了西北，一有空就会写信给您。家里若有事，也可以写信告诉我。”
“娘都晓得的。”陈氏大大咧咧地说道。
这时，裴延从马车上下来，走到陈氏和林妈妈的面前。她们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匆忙行礼。先前，林妈妈打听了很多关于靖远侯的事，心中惧怕，但还是偷偷抬眸看了一眼。
男人生得十分高大，棱角分明，剑眉英挺，一双眼睛如深潭般，看不透那里面藏着什么情绪。林妈妈十分意外，她原以外靖远侯是个凶神恶煞的老男人，没想到如此年轻英俊。难怪姑娘看起来面色红润，俨然是一副浸润在爱里的模样。
裴延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免礼。他头一次见陈氏，对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内宅妇人，不似有什么呼风唤雨的本事。不过他向来不会以貌取人，这个陈氏能请到刘知源这样的人物，本身就不简单。他曾经向刘知源探过口风，那老儿虽然行事荒诞，但极有主意，三言两语便转开了这话题。
他还让青峰用自己建立多年的情报网打探，依旧查无所获。若不是她真的平凡，便是有通天的本领，不让外人窥得真相。
陈氏恳切地说道：“侯爷，嘉嘉是我们夫妻的独女，虽说我们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自小对她也是百般疼爱，从没有让她吃过什么苦头。望您垂怜，好好待她。民妇感激不尽。”
裴延看了沈潆一眼，点头，算作答应。他并不擅长跟女人打交道，之所以下马车也是想催沈潆快一点。
一时之间，双方都无话说，气氛有些尴尬。沈潆赶紧打破沉默：“娘，那我们走了。”
陈氏目送着裴延和沈潆上了马车。沈潆撩开车窗上的帘子，对陈氏喊道：“天凉，您快回去吧！”
可陈氏似乎舍不得走，还是站在原地，等着他们先离开，不停地挥手。马车缓缓驶动，沈潆回头看着那两个人影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镶嵌在天际的黑点，才放下了帘子。
莫名的，她鼻子有些发酸。从前没有这么多愁善感，或许是年纪大了，越来越经不起离别。
“你的乳名叫嘉嘉。”裴延忽然开口。

第52章
沈潆转过头看他。男人的脸近在咫尺，表情十分认真，眼底有些许不悦。她想起刚进府的时候，他似乎问过这个问题，当时她并没有诚实地回答。刚才陈氏唤她的乳名，恰好被他听见了。
“为何骗我？”裴延凑过来，双手撑在沈潆的两侧，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潆坦然地回答：“侯爷应该知道，女子的乳名只有父母和夫君才能叫。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把您当成夫君。现在，我也没有资格。”
她的语气平静，每一个字却敲打在裴延的心上。
裴延双手环住她的后背，将她揽到了怀里。她入府的时候，他压根儿就没想过有一日会把这个女人带到战场上去，更不会想到自己会有娶她为妻的想法。但大业律法摆在那儿，从妾到妻，并不是件简单容易的事。
“我不会让别的女人有这个资格。”裴延低声说道。
沈潆一震，抬眸看他，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想……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凭裴延的身份，怎么也要个公卿之女来配。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女子，能得到他的宠爱已算幸运。只是无法名正言顺地站在他的身边，生的孩子，也永远要在前面加个“庶”字。
这是她难以言之的痛，甚至因此觉得这段关系无法长久，但她不能用做不到的事去要求他。记得当初永王要将他那个出身不低的贵妾扶为正室，还颇废了一番波折，惹得先帝大怒，差点失去宠信。
裴延低头吻了下她的发髻。他不会轻易许诺，但认定的事情，必定要想方设法去达成。等这次鞑靼的动乱平息，她又怀上了孩子，就可以着手去办了。
马车再次停下来，昆仑在外面说道：“侯爷，他没有来。”
前几日，他们与王定坤约定在此处碰面。但时辰已过，王定坤没有出现。八成是怕死不敢来，或者干脆躲起来了。
裴延见过不少像这样的逃兵，也没期望一开始王定坤就会乖乖地听话。对于王家的人来说，骁勇的定国公和往昔的荣华或许已经变成了一个印记，唤不起后辈子孙心中的热血。但不管王定坤跑到哪里，裴延都会想办法抓他回来。
裴延坐直身子，若有所思。沈潆问道：“侯爷在等谁？”
“王定坤。”
沈潆立刻明白了。她之前还奇怪，王夫人怎么会忽然同意王倩如和宋远航的婚事，看来还是跟王定坤有关。
“侯爷准备把王公子带到战场上去？”沈潆再次问道。在她的印象里，王定坤也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并不是打仗的料。裴延也不会因为王倩如的婚事，就做这么草率的决定，应该是有别的用意。
裴延看向她，神色略显沉重：“大业的王公子弟，已无几人会打仗。”
沈潆微微一愣。她以前身处后宫，从不过问朝政，对国家大事也不上心。她只知道为了西北换将的事情，裴章愁眉不展，而一提到大业的守将便露出同裴延一样的神色。
裴延看到沈潆不懂，耐心地解释道：“大业开国以来，直至先帝时期，杰出的将领仍是层出不穷。远的不说，单是定国公，安国公和我父亲，各个都能够镇守一方。可随着九王夺嫡之乱，各方势力争得你死我活，那些握有兵权的大将成为了先帝心中的刺。只要稍有不臣之心，先帝就会加以肃清，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慎，就会引来满门的灾祸。”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那段艰苦的岁月又浮现在沈潆的脑海里。
“所以在这种背景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一辈，各个都是不问朝政，走马斗鸡之辈。可以说，除了侯爷，无人可以再守边境。一旦敌人进犯，您出事，后果不堪设想。侯爷想把王公子带到战场上去历练，也是给那些京城里的王公子弟做个表率？”
裴延赞许地点了下头。这丫头能这么快地猜到他的想法，果然是只心思机敏的小狐狸。
沈潆嘀咕道：“那你应该直接把他绑去，还真的相信他会自己来。”
她的声音虽小，裴延却听得一清二楚。他扬起嘴角，抬手按在她的头顶：“别担心。”
沈潆才不是担心王定坤不去战场，而是担心他又去搅了王倩如和宋远航的婚事。这世间有情相爱已是不易，她想看到他们开花结果。可她离开京城以后，再帮不到王倩如，因此有些放心不下。她承认自己的格局还达不到裴延那样的高度，心里只能装着那些熟悉的人，而放不进整个天下。
“到了大同，我有事情交代你去办。”裴延说道。
“什么事？”沈潆好奇地问道。
裴延却摇了摇头，故意卖关子，没有明说。
马车行了一日，沈潆很少出远门，刚开始还有点兴奋，趴在车窗上看沿途的风景。但看得久了，难免厌倦。裴延则一直在看兵书和舆图，旁若无人，十分入迷。
沈潆凑过去看了一点，都是关于排兵布阵的，她看得头晕，索性睡觉。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一个小镇。此处仍是顺天府的管辖范围，虽比不上京城那般繁华，但沿街开设店铺，到了晚上仍不关门，街上人来人往，也十分热闹。
镇上只有一家可以投宿的客栈，而且只剩两间房。
青峰谈妥加钱，昆仑跟着店小二去后院放置马车。
沈潆跟在裴延的身后走进大堂，大堂上摆放着几张桌椅，几乎坐满。食客大都是壮汉，看起来是走江湖讨生活的。青峰看了看，没有空位，说道：“爷，不如咱们先回房休息？等晚点再下来。”
裴延点头。自进来以后，无论是店家还是食客，大多看了沈潆几眼。那些目光各含深意，裴延感到很不舒服，偏偏当事人全无所觉，还在好奇地四处打量。
“跟我回房。”裴延回头道。
沈潆应了声，跟着他上楼。青峰本来要跟他们一起，想了想，又退回到楼下。他还是识趣些，别碍了侯爷的好事。这路上多了个“沈一”小兄弟贴身照顾侯爷，他也能轻松不少。
这家客栈的房间还算有模有样，睡觉的地方用屏风隔开，里头的床也够大，足够两人同寝。一面的横排窗打开，便能看到沿街的景象。
沈潆将包袱放在桌上，从水囊里倒了一杯水递给裴延。
“今日赶路，爷累了吧？快喝口水润润嗓子。”
裴延伸手接过，迟疑片刻，还是喝了下去。不是清水，有一股很清冽的甜味。沈潆解释道：“这是薄荷水，加了一点蜂蜜，刘先生说对您的嗓子有好处。”
“我的喉疾已经无事。”
“刘先生说，虽然将腐肉都除去，已经算好了大半，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北地多风沙，您一定要记得多喝水，别再磨坏了嗓子……”沈潆滔滔不绝地说着。裴延俯下身子，抬手按着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封住了她的口。
沈潆瞪大眼睛，她现在可是男装，要是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唔唔。”她挣扎了两下，却被裴延按在那儿，不能动弹。
此时，一无所知的店小二提了热水进来。一进门，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微愣，立刻又退了出去。
沈潆感觉到有人，赶紧把裴延推开，胡乱地抹了抹自己的嘴巴，不过是欲盖弥彰而已。
“客官？”小二在外面喊了一声。
“进来。”沈潆故作镇定道。
小二将一壶烧好的热水放在桌上，看了看裴延，又看了看沈潆，也不戳破。他整日在客栈里迎来送往，颇有眼力，早就看出这个男装打扮的其实是位顶俊的姑娘，八成是眼前这个器宇轩昂的男人偷偷带出来的小妾。他们虽然衣着朴素，但举手投足间的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应该是从京城来的。
听说现在京城中的男人，无论地位高低，都好养个貌美年轻的妾室。有的干脆就从牙婆手里，专门买那些扬州瘦马。有的官员交情好的，还会交换家中的姬妾。这个小妾能跟在男主人的身边出门，一看就是颇为得宠的。
“客官，若有什么需要，直接唤小的。”小二殷勤地说道。
沈潆从钱袋里数了五枚铜钱给他，小二刚要退出去，裴延开口问道：“近来可有打扮古怪的人出现在这镇上？”
小二乍听到他说话，嗓音犹如破锣般难听，着实吓了一跳。但他强忍着那份不适，说道：“客官问的是北边那儿来的人吧？有是有，不过平日偶尔也会遇到，并不稀奇。”
裴延没说话，觉得自己多虑了。虽然之前在军营里的时候，曾得到消息，鞑靼会派人潜入大业，伺机刺杀皇帝。消息不知真假，但如今鞑靼乱成那样，想必他们也无暇再进行这个计划。
“爷！”青峰从外面进来，喘了口气，“楼下有人找您。”

第53章
小二看到他们的神情，知道是有要紧的事情谈，赶紧识相地退了出去。
青峰接着小声道：“是鞑靼的人。昆仑正在与他们周旋，他们非要见侯爷，说是受了四王子所托而来。”
裴延皱了皱眉，之前他的确写信给鞑靼的四王子，询问王庭的情况，但一直没有收到回音。这些鞑靼的人是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的？此次他离京的时间，应该只告诉了皇帝。但从哪里走，是临时定的，谁都不知道。
裴延负手走出房门，朝楼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大堂里，只有昆仑和两个同样高大的男人在说话，其它人都不见了。他们在用自己的语言争执，昆仑似乎很愤怒，看到裴延露面，才把怒气强压了下去，行了个礼。
另外的那两人也抬头，纷纷用鞑靼的礼仪，对裴延行了个尊敬礼。
裴延不动声色，径自下楼。
沈潆从房中走出来，手扶在栏杆上。这里能把一楼的情况尽收眼底，那两个鞑靼人似乎也发现了她，刚要动作，就被昆仑拦住，叽里咕噜说了一番，他们才不动了。虽然沈潆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大抵跟她有关。
她以前曾听父亲说过这些北人蛮悍，从来不把大业放在眼里。一旦在边境打了胜仗，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所到之处，犹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那时候大业跟他们交战，时有胜负，他们更是气焰嚣张，派特使来朝，从不下跪。
虽然后来北境分为瓦剌和鞑靼两部，实力大为减弱。瓦剌更是被鞑靼赶到了西边，不再与大业接壤。但鞑靼的铁骑仍是大业边境最大的威胁。
这一切的改变，还是从弘治二十三年的贺兰山保卫战开始。裴延将那时本来胜券在握的鞑靼大军挡在了国境之外，还砍下了主将之子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示威，我军士气大振。那以后，先帝给他莫大的权力，他主持修筑边防，增设卫所，整顿军纪。鞑靼数次与大业交战，再也没能讨到便宜。
她住在宫里的时候，常听说鞑靼的使臣傲慢无礼，气得裴章吃不下饭。但她看到这些人，对裴延敬若神明。
在遇见裴延之前，沈潆便对靖远侯的赫赫战功如雷贯耳。遇见裴延之后，他不过是个卸掉盔甲，燕居的平凡男人，半点不像那个传说里的厉害人物。她也很好奇，真正的靖远侯，让北境闻风丧胆的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裴延下了楼，看到角落里歪七扭八地躺着几个身影，是店家和店小二。刚刚从楼上下来的那个小二也没能幸免，身体就横在过道上。他神情不悦，昆仑说道：“他们只把人迷晕了，没有死。”
刚才他们之间争执，想必就是为了此事。
裴延这才拉了张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两个鞑靼人。他对青峰动了动手指，青峰将耳朵凑过去，频频点头。
“他们会说汉语吗？”青峰问昆仑。
昆仑还没回答，其中一个人就用生硬的汉语说道：“靖远侯。我等是专程在这里等您的。”
裴延看了青峰一眼。青峰立刻说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路过这里？”
“我们只是照四王子的话行事。”
裴延在信中的确提过自己不日就要返回西北，但没说从哪里走，想必是四王子自己猜出来的。这个四王子应该算是鞑靼大汗的数个儿子中最聪明的，但他母亲是外族人，想必跟汗位无缘。据裴延所知，四王子对汗位也没什么兴趣。
青峰说道：“既然如此，有话你们就直说吧。”
那鞑靼人又俯下身子，神色恭敬：“靖远侯，大汗如今危在旦夕，活不了多久。二王子和三王子虽然实力最强，但他们好战。一旦由他们掌握大权，两国边境将无太平之日。我想，这也不是您希望看到的。”
这个特使的嘴皮子还是有两下子，帮四王子来当说客，却从裴延的角度来分析问题。
裴延知道鞑靼为了对付他，专门找了几个有学问的人研究大业，研究他，因此不想对方看出什么破绽来。他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子，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鞑靼人互相看了一眼，莫名有些紧张。他们来之前就知道靖远侯是出了名的难对付，战场上的打法稀奇古怪，不按常理。私下里，又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从来不开口说话，好像根本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以前，鞑靼人为此很是愤愤不平，挑战他的人层出不穷，可就是没人能赢过他。
后来一次两军交战，裴延率兵打到了鞑靼的边城，那个城里的老弱妇孺都来不及逃走。城门被迫，他们都逃到了城楼上，想要自尽。裴延找了当地一个会说汉语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向他们传达了大业的军令。大业将士，绝不枉杀一个平民百姓，无论是汉人还是鞑靼人。
此事在鞑靼和瓦剌传了个遍，上到王公贵族，下到黎民百姓，都对裴延以德报怨的做法心服口服。那之后，就算鞑靼的士兵侵扰边境，也不再像从前一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了。
那人看向昆仑，昆仑却只低头，他只好自己再次开口：“四王子敬佩靖远侯的为人，所以才向您求救。其实大汗在昏迷之前，属意大王子继承汗位，还想让鞑靼德高望重的两位王辅佐他。可二王子与三王子手握重兵，得到消息，包围了王庭，软禁了大王子。四王子看不过去，才冒昧恳求靖远侯帮忙。您很清楚，如果由大王子当了大汗，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与大业为敌的。”
裴延并不想插手干预鞑靼的内政，但如果放任事态发展，很可能是他不喜欢的那两个王子做了大汗。到时候，会比现在麻烦得多。
但他没有马上答应对方，只对青峰做了两个简单的手势。青峰道：“你们四王子的意思，侯爷知道了。你们先回去，等侯爷想好了，会再设法跟四王子联系的。”
那两个鞑靼人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千里迢迢来这一趟，得到模棱两可的回复，回去怎么交差？他们还想再说什么，昆仑说了几句话，他们才作罢。
他们离开以后，昆仑说：“迷药一个时辰后会失效。侯爷打算怎么做？”
裴延抬手摸了摸额头。此事办起来十分棘手。想要压制那两位王子，必定要出兵。他在边境虽有说一不二的权力，但非战时，贸然主动出兵，引起的一切后果，他都得承担。而且裴章本来就忌惮他，处心积虑想要换掉西北的守将。稍有不慎，知道他跟鞑靼的王子私下有牵连，说不定又会像先帝当年对付父兄一样，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在他头上。
所以刚才，他没有答应。
若是别的君臣之间，应该会有某种默契。就鞑靼如今的情况，出兵肯定是最好的选择。可裴章本就生性多疑，无论此事他上不上禀，落在那位的眼里，都可以解读出不臣之心。
当皇帝不容易，想做个尽忠职守的臣子，也非易事。裴章登基的这些年，裴延还是找不到两个人之间能够平衡的方法。或许他们之间本来就不是能够共存的关系。早晚有一日，裴章会容不下他。
裴延站起来，一声不吭地上了楼。青峰和昆仑留在楼下，他们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去打扰侯爷。
沈潆还站在走廊上。刚才楼下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裴延知道她在听，也没让她回避。这些事对于她来说，或许就像那些枯燥的兵书一样无趣，听了也无妨。
沈潆跟着裴延进了屋子，反手把门关上，问道：“侯爷打算帮那个王子？如果不帮他，鞑靼换了一个好战的大汗，边境岂不是又要不得安宁了？”
裴延坐在床沿，看着她回答：“想，但难。”
沈潆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追问道：“为什么？您在西北的权力，难道不足以帮他们吗？”
“皇上多疑。”裴延只说了四个字。他并不打算多说，他自己的事情，自己可以想办法解决。何况，他从没有指望沈潆一个小姑娘，对朝堂之事，能有什么见解。
沈潆沉默。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裴章的性情，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敏感多疑。他从小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长大，又得不到先帝的庇佑和疼爱，隐忍多年，才得以登基为帝，自然把权力看得比什么都重。他不信任何人，喜欢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虽然兢兢业业，也累死累活。
沈潆为此事还说过他，他似乎乐在其中，不觉疲惫。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帮着别人去对付他。也不能说是对付，只是如今，她更想帮裴延。
“那侯爷让皇上无话可说，不就好了？”沈潆说道。
裴延本来正准备宽衣休息，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
抱歉！我还没从放大假放飞自我的那个状态中缓过来……请允许我调整一下……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珍妮花、恋之风景5瓶；半夏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你说说看，如何让皇上无话可说？”裴延问道。
沈潆早就想好了说辞：“侯爷担心自己出兵，皇上会说您拥兵自重。先上报朝廷，皇上又会担心您跟鞑靼的王子有私交，将来对他的皇权不利。那不如让四王子直接逃出王庭，当然阵仗闹得越大越好，他的那些兄弟肯定要来追杀他。只要鞑靼的人越过国境，侯爷就算师出有名了。这算是自卫，顺便解决了鞑靼王庭的纷乱。传到京城里，皇上也只能褒奖，不能处罚。”
裴延一直以为她就是心思灵巧，胆子又比同年龄的人大些，有些小聪明，因此颇有几分宠纵她的小脾气。可是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年龄和阅历。而且她说的那样笃定，仿佛在皇帝身边多年，知他甚深。
刚才跟鞑靼的人谈话，不过是点到为止，常人根本无法捕捉到这么多的东西。
裴延看着沈潆，用一种陌生的眼光：“你很了解皇上？”
沈潆身形一顿，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该如何回答。多年夫妻，说起他时如同在说自己，怎么可能没有破绽。
“或者，你们之前就认识？”裴延又问。
“不认识。”沈潆下意识地否定。
裴延联想到那时裴章来府里，非要见包饺子的人，看见沈潆却满脸的失望。他那时就隐隐觉得不对，以为裴章是认错了人。可是此刻沈潆的口气，若说他们之间不相识，几乎不可能。
他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释去心中疑虑的解释。
沈潆心道不妙，她只顾着帮裴延，却没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来并不合适。她刚才无意识的口气，加上裴章之前到侯府里，非要见她，裴延肯定起疑了。
可她要怎么解释，自己本是嘉惠后的一缕亡魂，寄身于沈三姑娘，说出来，谁又会相信呢？
沈潆淡淡地说道：“我给侯爷的建议全凭自己的想象，侯爷若觉得不可行，听一听就算了。”
裴延皱眉，她刚才自信满满，转瞬间又收敛了锋芒，好像完全不是一个人。好像她原本应该光芒万丈，因为委身于他，才不得不韬光养晦。
裴延以前就觉得她矛盾，明明活得讲究体面，却要刻意装作低调朴素。明明生性骄傲，不肯低头，却在自己面前不断地放低姿态，刻意迎合。她肯定有所隐瞒，他甚至怀疑，她不是原来的那个沈家三姑娘。否则无法解释这些自相矛盾的事情。
“你没有说实话。”他很肯定地说道。
“侯爷多虑了。”沈潆同样坚定。
裴延越想越觉得不对。之前他没有深究，沈家是再平凡不过的人家，就算她的父母肯在她身上投入，也养不出她那样的精致和心性。旁人或许觉察不出来，但裴延阅人无数，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一个人平时是如何生活的，他还是能看得出来。
沈家肯定养不出这样的女儿。
他按住沈潆的肩膀，紧紧地盯着她的目光。她神色平淡，毫无波澜。
如果她肯坦诚，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不会追究。甚至她如果说自己是什么罪臣之女，顶替了原来沈家三姑娘的身份，奉了裴章的命令，埋伏在他身边，他也不会在意。他给她机会，只要她肯自己说出来。
可沈潆如此平静，任由他抓耳饶腮，上蹿下跳，好像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问题。
裴延很失望。从知道她有乳名开始，他就明白她并不是真心托付。当初进侯府，是被他的母亲逼迫，逢迎他是为了生存。甚至日常生活中的点滴，皆有目的。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怒意，放开了沈潆，径自拂袖而去。
沈潆坐在床上，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自己想帮他，所以出谋划策，难道还错了？她之前一味地低头退让，倒把他的脾气给惯出来了。她也生气，自己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更别说他一个侯爷。
稍晚些时候，青峰来叫沈潆吃晚饭。沈潆正在收拾行囊，摇头道：“我不饿，你们吃吧。”
“一日都没有吃东西，怎么会不饿？”
刚才裴延下楼的时候，神色不好，青峰和昆仑没敢多问，以为他是为了鞑靼的事情伤神。等店家和小二醒来之后，厨房又能重新做吃食，裴延点了满满一桌饭菜，却不来叫沈潆。
现下，青峰总算觉察出一丝不对来，问道：“您跟侯爷，是不是吵架了？”
这在他看来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位沈姨娘的性情向来温顺，侯爷更不会跟女人计较什么。白天的时候，两个人共乘一辆马车，还如胶似漆的样子，怎么一会儿功夫就互相不理睬了。
“没有，我真的吃不下。你赶了一天的车，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快去吃东西吧。”
青峰已经肯定两个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不快，但也不好插手。清官难断家务事，侯爷还是得自己来收拾这个残局。
他下了楼，裴延和昆仑已经坐在桌子旁边吃东西。昆仑看到他一个人下来，问道：“沈……她不吃？”
青峰坐到裴延的身边，叹了口气：“她说不饿，要我们吃。”说完，还特地看了看裴延，试探地问道，“不如爷亲自上去叫她？”
裴延面无表情。不吃便不吃，哪里就那么娇弱，一顿不吃也不会饿死。
三个人一桌，寂静无声地吃着饭菜。青峰不时地抬头看看裴延，给坐在对面的昆仑猛使眼色。可昆仑就是块木头，完全没觉察出异样，还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无视青峰。
吃完饭，裴延说道：“今晚我在这大堂将就睡一夜。你去把我的书和舆图拿下来。”
青峰下意识地问道：“您，不回房？这大堂空荡荡的，夜里很冷，还是房里比较暖和。”
裴延不回答，但冷硬的表情已经给了他答案。
“要不您睡我跟昆仑的房间，我们俩在大堂睡一夜好了。”青峰怎么敢真的让他堂堂侯爷睡在大堂，自己安稳地躺在床上睡大觉。
“嗯。”裴延一锤定音。
沈潆独自在房里，也没有休息。一半是饿得睡不着，一半是觉得裴延莫名其妙，气得不轻。他在怀疑什么？觉得自己会害他？入府这些日子以来，她尽心尽力地侍奉，自认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今日为了给他出主意，甚至不惜背叛了裴章，他倒好，说翻脸就翻脸了。
这世上的男人都是不可信的。幸好她早就不报什么希望了。
青峰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桌子上：“爷让我来拿他的东西。”
沈潆伸手指了一下床：“都在那儿了。他闹脾气不肯回来？”
青峰觉得沈潆的口气满满都是嫌他们侯爷幼稚。可不是幼稚么？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闹脾气。他以前也没见过侯爷这样，大概动了心，才会较真。
“爷可能就是一时想不开，要不然您去哄哄？说几句软话，兴许就没事了。”
沈潆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她又没做错，凭什么要她先低头服软？就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侯爷，她就要毫无底线地退让？大不了，她就自己再回京城去，不受他的气。
青锋见劝不动她，叹了一声，拿了裴延的包袱出去了。
裴延在楼下等着，看见青峰顺利地拿到了自己的东西，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心里不是滋味。她果然不在乎自己，以前的温柔体贴，种种好处都是装出来的。今日被他戳破，干脆连装都懒得装了。
“爷就算今日避开了，明日上路的时候，打算怎么办？”青峰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劝道，“总是要见面的。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跟个小女子置气。”
裴延不想说，他心烦意乱地提起包袱，独自上楼去了。
青峰和昆仑住的房间，自然比不得他住的那间宽敞。裴延合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床帐。此刻冷静下来想想，沈潆应该不是裴章派来监视他的人，否则那日裴章不会是那种反应。裴章只是从她身上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或许就是他深爱的那个女人。
嘉惠后已经死了大半年了，皇帝显然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
嘉惠后虽然是安国公的女儿，与裴延隔着杀父杀兄之仇，但他不得不承认，她是当之无愧的皇后。她掌管长信宫的那些年，后宫还算太平，裴章为了拉拢各方势力而收进宫的女人，在她的压制下，也能够维持相互之间的和平，替裴章省了不少事。可以说，嘉惠后的出身，德行，都是无可挑剔的优秀。放眼整个京城，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她。
皇帝会把沈潆错认成她，也情有可原。裴延没跟嘉惠后接触过，只断断续续地听说了一些关于她的事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沈潆的确是像她。
可这令他更加地不悦。
嘉惠后不仅是皇帝心头的白月光，甚至跟谢云朗还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的探子也是好不容易才挖出这桩陈年旧事，只怕连裴章都不知道。当年谢首辅本要跟安国公联姻，但谢云朗没有同意，转而娶了高氏。外人看来，他们夫唱妇随，幸福美满。
可却有一桩不为人知的内情。原来高子清把嘉惠后放在高氏那里的一幅画拿到了谢云朗的面前，谎称是高氏所画，谢云朗才娶了她。
但谢云朗真正想娶的，是嘉惠后，也就是画了那幅画的人。嘉惠后善箜篌，善水墨，更是写的一手好字，早年间便声名在外。
而谢氏乃大业百年的望族，族中子弟，都有当年士族门阀鼎盛时期的那种清贵和傲气。能被谢云朗看上的女人，注定不凡。
裴章若是将沈潆错认为嘉惠后，那谢云朗见到沈潆，又会是何种反应？
裴延并不自信，对沈潆更是患得患失，自惭形秽。她年轻貌美，讨人喜欢，会茶艺，会包饺子，可能还有很多他没发现的优点。他就是个只会打仗的粗人，比不得谢云朗这样的青年才俊，会风花雪月的那一套。如果沈潆发现自己不是最适合她的那个人，拿出那块玉佩，要他放她走呢？
裴延的脑中乱作一团，乱七八糟的念头闪过一大堆，满是挫败感。
沈潆给他出的确实是个好主意，他晚上就写好了信，准备寻个机会送到四王子的手上。但他当时被各种古怪的情绪所左右，忍不住朝她发了通脾气。她竟也不来哄他，不肯给个台阶下。在她心中，自己如此可有可无？
裴延辗转反侧。明日，她若肯主动跟他说话，他就原谅她。
恋爱中的男人，智商忽高忽低。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老秋的花园、举目望天20瓶；17486137 6瓶；小小小马甲5瓶；执笔画伱。2瓶；好好好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裴延一夜没有睡，苦熬到天亮。天刚蒙蒙亮，他就起床，换了身干净的袍子，推开了房门。
走廊上静悄悄的，寂静无人。昨夜鞑靼人将客房里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迷晕了，店家和店小二醒来，也只当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沈潆住的房间离裴延的不远，此时房门紧闭。
裴延想了想，快步走过去，站在门外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昨夜没吃东西，她肚子不饿么？竟然还睡得这么沉。他皱眉，心中像有百只虫子在爬，但就是拉不下脸主动敲门求和。
这时，旁边屋子的房门打开，里面走出来的壮汉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裴延，十分警觉的模样。裴延立刻站直身体，自己下楼去了。
青峰和昆仑躺在角落里，用毯子和衣服搭了个临时的铺面。一夜下来，青峰根本无法入睡，腰酸背痛，心中叫苦不迭。睡在旁边的昆仑鼾声如雷，气得他直接坐了起来，一个人发呆。
这里到大同，至少还得走十几天。侯爷跟沈姨娘要是这么闹别扭，他可吃不消啊。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跟了裴延十年，从来不知道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侯爷，居然会这么小心眼，跟个妾室置气。
裴延走到青峰的面前，给他一个眼色，示意他到外面去说话。
小镇的清晨，只有鸡犬之声。这里不似京城，有人起早贪黑地在路边摆摊做生意，只为生计。大多数人还在甜蜜的梦乡之中。裴延把手中的信交给青峰：“把这封信秘密送到鞑靼四王子的手上。”
青峰接过信，听到裴延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干哑：“爷为了鞑靼的事，一个晚上没睡吧？”
裴延板着脸，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让青峰知道，自己一夜没睡，不是为了国家大事，而是为了儿女私情。那样有损他在青峰心目中的形象。
青峰小声道：“如果沈一早上还是不想吃东西，怎么办？”
“随便她。”裴延冷冷地丢下三个字。他一夜没睡着，她倒好，没事人一样睡得香甜。
好在店家和厨房的伙夫起得算早，大清早也有东西吃。陆续有旅客离开，又有新的人入住，店小二忙着迎来送往。昆仑囫囵吞下几个包子，就去后院整理马车了。青峰陪着裴延吃东西，频频往楼上看。沈潆的房门一直关着，没有起来的迹象。
她毕竟是个姑娘家，如果还未起身，青峰不方便去叫。
“爷，时辰不早了，我们收拾收拾该启程了。”青峰委婉地说道，“沈一还没吃饭呢。”
裴延喝着豆浆，岿然不动。
青峰叹了一声。幼稚，当真是幼稚！
这个时候，店小二从门外跑进来，高声喊道：“这里哪位客官姓裴？”
大堂上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无人回答他。青峰与裴延对视一眼，两人都不动，或许就是个巧合，谁会知道他们在这里呢？但是小二紧接着说道：“外面有为姓谢的客官找！”
姓谢？裴延放下碗，青峰小声道：“不会是那位吧？”
裴延起身，那小二立刻问道：“这位客官，您姓裴吗？”
裴延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走到了门外。太阳已经出来了，并不宽敞的道路上，停着一辆青蓬的马车，驾车的少年眉目清俊，穿着一身短褂长衣。他看到裴延出来，立刻跳下马车，行了个长礼，然后对马车里的人说道：“公子，果然在这里。”
修长白皙的手指撩开帘子，谢云朗从帘子后面露出脸来，对裴延微微点头致意。他眉如远山，双眸似点漆，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小，五官长得恰到好处，素有京城第一美男子之称。
尤其是他身上那种清如风，皎如月的气质，非谢家子弟不能拥有。
书墨搬了脚蹬放在马车旁边，谢云朗身形飘逸地从车上下来，青袍加身，手中握着折扇，完全看不出是要去赴任，像在游山玩水一般闲适。裴延与他年纪相仿，可他看起来不过就是才到及冠之年，根本不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裴延与他之间本没什么过节，因为受过谢太傅的恩惠，还颇有几分好感。但此刻内心深处，十分不想他出现在这里。
“裴兄。”谢云朗抱拳行礼。既然是出门在外，又都是微服，自然不方便暴露身份，另寻了个称呼。
青峰道：“谢……公子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谢云朗道：“不难猜。”他年纪轻轻便能做到吏部侍郎，自是有几分手段。裴延着急赶回西北，自然会抄最近的路，而这个小镇是必经之路。
裴延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谢云朗，脸上写着：有何贵干。
谢云朗那日从高泰那里得知一个秘密，尚不知道真假。此事关系重大，他急于向裴延求证，因此等不及在大同汇合，便一路寻了过来。
“我有话想单独跟裴兄说。”
此处能说话的只有客栈之内，裴延侧身，请谢云朗进去。
大堂里有外人，裴延便带着谢云朗去了楼上的房间，并让青峰和昆仑在门外守着。谢云朗火急火燎地赶来，见到裴延，却不知如何开口，斟酌着问道：“侯爷可知，家中有一位不曾谋面的姑母？”
裴延愣了一下，摇头。他自小在乡间长大，回家之时父兄已经获罪，裴府倾覆，无亲戚往来，倒还真不知道有一位姑母的存在。但谢云朗专程赶来，只为询问此人，想必十分重要。
“你问这个做什么？”裴延哑声开口。
谢云朗乍听到他的声音，终于明白他为何鲜少在人前说话。这声音犹如揉进了砂石，极度刺耳，听的人十分不适。若是年幼的孩童听到，恐怕还会吓哭。但谢云朗也是在宦海沉浮了多年的人，不动声色地说道：“岳丈得知是您举荐他入阁，心中十分感激。他无意中知道您在调查当年侯爷获罪的事，想要替父兄翻案。他要我来提醒侯爷，需弄清这位姑母的事情，才能知道真相。”
裴延从未听说过自己有什么姑母，更不知道她与父兄获罪有什么关系，露出疑惑的神色。
谢云朗看到他的表情，猜到他恐怕毫不知情，就说道：“岳丈恰好知道一些内情。老侯爷并不是真的因为通敌叛国而获罪于先帝，是与您的这位姑母有关。其实说是姑母，她与老侯爷并无血缘关系，不过打小养在侯府，一直以兄妹相称。”
“我从未听母亲说起此人。高大人还说了什么？”
谢云朗摇头：“只有这些。但此人的痕迹似乎被消抹得极为干净，或许线索只能在内宫之中才能找到。侯爷若要调查清楚当年的事，相关的人证物证应该都不在了，只能从此人身上下手。”
裴延挑了挑眉：“这应该不是谢大人着急来找我的目的。”
谢云朗也没有隐瞒：“我从顺天府调出了卷宗，知道您可能会怀疑安国公与当年调查侯府的那位御史有私交，指使他陷害老侯爷，以得到兵权。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那位御史的夫人曾在安国公原配夫人临盆时帮过大忙，安国公欠他们家一个恩情，所以才会帮御史把妻舅从牢里救出来。只不过时间恰好在御史抄了裴家前后，才会让人误会。”
“我如何相信你？”
“等回到京城，我自会让侯爷心服口服。”
裴延知道他多半是为了嘉惠后，怕自己对付安国公府，所以才费心调查了许多，赶来告知他真相。如果当年是谢云朗娶了安国公之女，或许长信宫的那位还会好好地活着。裴章这个人，或许是个好皇帝，但绝不是个好丈夫。他心中有太多的计较，太多的无法舍弃。
但这世上总有造化弄人，阴差阳错。情之一事，无人能够幸免。
裴延也不点破，只道了声：“多谢。”
谢云朗感激他没有追问，抬手一礼。有些东西，只能深埋于心，却不能宣诸于口。有些事，是语言没办法表达的。
两人从房中出来，谢云朗施礼道：“裴兄留步，我们还是按约定在大同汇合。”
裴延点头，让青峰送谢云朗下去。他们并不适合同行，一来目标太大，传回京中，又会引得裴章胡乱猜疑两人的关系。二来，裴延是行军之人，选的路线是两地之间的最短距离，沿路只会经过一些山林荒地，条件相对恶劣。对于谢云朗这样的贵公子而言，还是走坦途去比较好。
谢云朗下楼，沈潆慌忙缩回门后，没有露面。
她心跳飞快，呼吸急促，心情无法平静。
那次她见裴章时也很紧张，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破绽端倪，但面对谢云朗是不一样的心情。谢云朗是少年时代的一缕阳光，曾在她生命里留下过鲜明的色彩。只不过，他们之间还来不及发生点什么，就戛然而止了。后来，他娶了她最好的朋友，过得美满幸福，她也不再打扰。
那之后的许多年，两人几乎再没有过交集。直到上元夜那次，匆匆一面，已经物是人非。
沈潆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他来这里做什么？专程来见裴延，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心慌意乱地想着，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昨夜实在太饿了，饿到极致，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早上又是被饿醒的。她本来决定下楼去好好吃一顿，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反正她带了钱，又不需要看裴延的脸色才能有吃的。
谁知道就碰见了这一幕，反而不好走出来了。
沈潆连忙按住自己的肚子，生怕外面的人听见。
昆仑听到她肚子叫的声音，对裴延叫道：“她饿了！”
我看到大佬们抱怨字数少了，没办法，放大假的后遗症就是手速下滑得厉害，我又偷懒没存稿。
周末我努力加更，么么扎。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甜甜圈小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小西renee 20瓶；盛小六5瓶；青青原上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谢云朗并未走远，在楼梯上抬起头来，看着二楼走廊上的两个人。难道裴延还带了别人？
沈潆恨不得捂住昆仑的嘴巴。本来裴延带着她就是个秘密，她男扮女装，能骗过路上的人，却骗不过谢云朗。此人记忆极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上元夜他们见过，他一定能记起她来。沈潆从门扇后面探出头，对昆仑猛做噤声的动作，要他别再说了。
昆仑不明所以，摸着头。
裴延几步走过去，挡在她身前，暗暗对昆仑摇了摇头。
昆仑还是不懂，但他听裴延的话，闭口不言。
“谢公子，请吧。”青峰抬手，赶紧催谢云朗离开。
谢云朗觉得他们有古怪，但还是抬脚下楼，没再回头。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还是尽快离开此处为上。
沈潆躲在门后，看到那个清逸的背影走出大门，暗自松了口气。在她面前，裴延的身影伟岸如山。他们之间有种默契，她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他却能知道她的想法。哪怕正在闹别扭，他最先想到的也是保护她。
她心里憋了一夜的气，好像突然就泄掉了。他们相识的时日尚短，彼此的脾气和秉性还没摸清楚，就仓促地在一起了。
男女之间，总会有吵架斗嘴赌气的时候，过日子不就是如此。她曾经渴望的，就是平凡生活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与相爱的人在一起，打打闹闹地过一辈子。
到老了，还能互相陪伴，回忆过往。
入宫以后，她被皇后之位重压着，数次忍不住，私下朝裴章发脾气，期望能得到他的回应，哪怕他像从前在王府时一样，只是笑眯眯地听她抱怨，或是抱住她。可惜，他已经是皇帝，再不是厉王，只会漠然地看着她，好像她在无理取闹，进而沉默地离去。
她是皇后，她不能再任性，耍脾气，大哭大笑。她要用贤惠大度来伪装自己，做好母仪天下，震慑六宫的国母。
其实她怕孤独，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怕。
正是因为求不得，怨别离，所以才恨他。应该是深切的恨吧。她从来都不敢承认，她恨裴章。因为深爱过的失望，让她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在长信宫卧床不起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多么希望，那个人能来看她一眼，陪她说说家常。
然而她的记忆，只剩下一室昏暗，玉屏，高南锦和那些表面恭敬的宫女。她终是没有等到他。
今日谢云朗出现，又把曾经的那个自己牵连了出来。她是高高在上的安国公之女啊，是国之皇后，她褪去了满身荣耀，卑躬屈膝地做了一个妾室。她还是那个曾经孤独地等待丈夫，却等不到的女人。她的怨念让她重生，说什么无爱无恨，都是自欺欺人！
她这一生，还不知会是什么结局。活到现在，也是一肚子的委屈。
她鼻子一酸，用手捂住嘴巴，泪水夺眶而出。
昆仑闷闷道：“爷，她饿哭了。”
裴延回过头，看到沈潆的泪水，心没来由地塌下去一块。不就是饿了她几顿吗？怎么还哭起鼻子来了，他又没说不让她吃东西。他挥手打发昆仑去拿早点，自己则把沈潆打横抱了起来，进了屋子。
他抱着她坐下来，笨拙地安慰：“不哭，马上就有东西吃了。”
沈潆又好气又好笑，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泪水却止不住。裴延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早知道会把她饿成这样，他就不赌气了。军营里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他有时候惩罚手底下的人，就是不让吃饭，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忘记了这是个弱女子，身子娇贵，受不住的。
裴延越发用力地抱着她，把她的发髻揉得一团乱。柔软的发丝散落几根在她的脸侧，衬得她哭红的脸蛋越发妩媚动人。
裴延忍不住低头亲了她一下。沈潆立刻止住了哭声，怔怔地望着他。
裴延以为这个法子有效，双手搂着她的背，用力地含住了她的嘴唇。
等昆仑抱了好几笼包子来给沈潆的时候，看到两个人房门未关，在做亲密的事，赶紧又下楼去了。
*
青峰只把谢云朗送到客栈之外，就返回去了。书墨扶着谢云朗上马车，等马车驶出一段距离，书墨才问：“公子，靖远侯怎么说？”
“靖远侯从小就离开侯府，所以对那件事一无所知。”
“那公子把实情都跟他说了？”
“没有，此事我跟岳丈都不便涉入太深，还要他自己去寻找答案。”谢云朗手中拿着一张纸，那纸上画着一个玉佩，是高泰交给他的。他原本要把这个东西转交给裴延，但临时又改变了主意。
这个东西，还是不要留下为好。
如果那件事是真的，他们翁婿等于无意中知道了皇家的秘辛。高泰本不在官场，只是个专心做学问的人，当然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谢云朗却一清二楚。安国公可能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会“病死”的。
那位裴氏据说有沉鱼落雁之貌，跟裴延之父青梅竹马，日久生情。但他们两人的关系注定不被世间所容，最后不得不分开。继而裴氏又被先帝看上，半强迫地秘密囚于潜邸，而后不知所踪。
先帝曾逼问裴延之父，她的下落。裴父不肯说，先帝盛怒之下，才指使御史构陷裴延的父兄。安国公，高泰皆因为与那位御史有私交，分别知道了这件事，安国公或许知道更多的内情，想用来牵制皇帝，保住家族的荣耀。但他失算，被皇帝先下手除去。
安国公死前，将这张纸秘密交到了御史的妻舅手里，叮嘱他妥善保管，若无力保管，就转交给高泰。那人不过是个平头百姓，不敢惹事，还是将东西辗转交到了高泰的手中。
高泰得知谢云朗要做裴延的参军，想谢裴延的举荐之恩，也想借由此事，帮女婿拉拢靖远侯，所以将东西拿了出来，还把那件陈年旧事告诉了谢云朗。高泰本是一番好意，却扔出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谢云朗方才试探裴延，裴延竟毫不知情，推测此事或许连裴延尚在世的母亲都不知，否则不会一点风声都不肯透露。那更证明，这桩旧事，绝不简单。
谢云朗拿出一个火折，将纸点燃。薄薄的纸片，瞬间便化为灰烬。纸上所画的东西已经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他完全可以复制出来，但这张图却不能留下，更不能由他交给裴延。否则有朝一日，会成为皇帝向他发难的借口。他不想做第二个安国公，因为此身还有未竟之事。
“公子好好睡一觉吧，等到了落脚的地方，小的再唤你。”书墨拿出舆图，看了看谢云朗标注的几个地方说道。
这几日，谢云朗忙着调查当年之事，几乎没有合眼。此刻困意阵阵席卷上来，随着马车的摇晃，沉沉地睡去。
忽梦少年事。
那个扮做男装的姑娘，扒了谢府的墙头，狼狈地被家丁用竹棍赶了下去。他归家之时，看到她一瘸一拐地站在树下，不出众的容颜，因为骄傲和自信的表情，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他知道那就是安国公之女，京中赫赫有名的贵女，大才女。但彼时他听闻高南锦替她上高楼弹箜篌的事，安国公又借此想跟安王和永王定亲，对她怀有很深的偏见。
一个把自己的婚姻大事当做交易，用来换取高位的女子，纵使名满京城，他也不屑一顾。
所以她要切磋诗文，她想参观祖父的墨宝，她想跟他说话，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至今还能记得她脸上的神采如消逝的流星般黯淡下去，转身失望地离去，再没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们同样出身高贵，骨子里都是太骄傲的人，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如果那时，他肯多看她一眼，该有多好。
这么多年，他们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互不打扰，甚至从未说过一句话。
可夜深人静之时，他总会想起，祖父逝后，她私下托人将珍藏的四梅图转交给他。那是祖父年轻时所画，虽未言一字，但心意他却知道。父亲致仕，素来节俭的她赐下了无数的珍宝，还有车马送父亲返乡。他的两个孩子，她虽未见过，但每回高南锦进宫，她总是不忘送些孩子吃的用的玩的，极尽周到。
他曾想，此生能够远远地仰望她就好。
她是凤凰，唯有梧桐可栖。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才配得起她。可她死了，年仅二十多岁。“嘉惠”二字，嘉言懿行，秀外慧中，她当之无愧。
可惜三千红尘，芸芸众生，再也没有她了。
谢云朗睁开眼睛，心口钝痛，脸颊微湿。
来，不用保留地夸我吧！
晚上会晚点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范范、朱期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gt_&lt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本来今日就要启程，可是裴延和沈潆两个人在房里磨蹭了一天都没有出来。青峰只好又向店家付了一个晚上的房钱。昆仑把一日三餐按时送到房门口，每顿都被吃得精光。
昆仑感慨：“以前不知道，她挺能吃的。费钱。”
青峰无语，这个榆木脑袋不知道又想到哪个古怪的点去了。就沈姨娘那小身板，能吃就怪了，多半都是侯爷吃的。
裴延和沈潆温存过后，一起吃饭。他拼命夹菜，把她的碗堆得像山一样高。
“多吃点。管够。”
沈潆瞪大眼睛，把碗一推：“我吃不了这么多。”
裴延不听，又把碗推回去，还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点给她。他心想都饿哭了，一定得多吃点。
沈潆抬手按住额头，不知该说什么。莫非他把昆仑的话当真了？这主仆两个人真是同样的一根筋，她怎么可能是饿哭的呢……她完全没脾气，只能开始慢吞吞地吃那座小山。她原以为裴延要跟她闹别扭闹很久，没想到一哭他就投降了。
难怪小时候母亲就跟她说，女人的眼泪是对付男人最好的武器。
说来也怪，她从前很少在人前落泪，可能总是找不到哭的地方。
裴延又夹了一块肉放在沈潆的碗里。
沈潆的眉心挤成一个川字，放下筷子：“侯爷，您别夹了，我真的吃不下了。”
“你不是饿吗？”
刚才他们一番云雨，就是被她“咕咕”叫的肚子打断的。
“我是饿，可我吃不了这么多。”沈潆又把碗里的小山一点点夹回裴延的碗里，“您多吃些。”
裴延见她真的吃不下，何况平日她的食量就跟小鸡啄米似的，一下子吃这多肯定会撑坏，便从善如流地端起碗，风卷残云般地吃了起来。
沈潆手支着下巴看他，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他吃饭不挑，总是特别香，自己的食欲也会莫名地跟着变好。如果他身上没有那些保家卫国的责任，他们可以挑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男耕女织，她为他洗手作羹汤。
这个念头忽然就出现在沈潆的脑海里，但她的笑容渐渐凝固。这是个很危险的讯号，她不能再像个傻子一样陷进去了。
裴延放下碗筷，侧头看沈潆，再次确认：“你真的吃饱了？”
沈潆点了点头。她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裴延：“侯爷昨夜没有睡好吧？刘先生说了，您要注意休息。否则喉疾随时有可能复发。”
裴延接过水，看着她，似乎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把水放下，拉她坐在自己怀里，贴着她的耳朵问：“非我纠结，你跟皇上，到底认不认识？”
他心中的疑问如果得不到解答，便如同虫咬，实在难受。
沈潆恨不得朝他翻一个白眼，这还不是纠结？倘若她不打消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恐怕他也不会消停。
“那侯爷觉得，我跟皇上应该是什么关系？”她索性挑明了问。
这裴延可说不出来。就是总觉得他们应该认识，却又不太可能。一个是天下至尊的皇帝，一个是刚刚进京的平民女子，怎么会有交集？难道她还真是顶替了沈家姑娘的身份？那不可能，她进侯府前，青峰已经查过她的底细。除了被霍六祸害昏迷的那一次，她养病三个月之久以外，没有任何异常。
“我真的不认识皇上，也不可能认识他。我至今为止见过最高身份的人，便是侯爷。话本里都写着啊，杯酒释兵权，皇帝不都是一样的？再说了，皇上又不是没见过我，他像认识我的样子？”沈潆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她平日没事，的确就跟红菱和绿萝拿着话本看。那些话本啊，戏文啊，虽然有些内容太过胡扯，但故事的精髓还是在的。
裴延皱了皱眉头，觉得她所说也有几分道理。
“我给侯爷出主意，完全是一番好意。您要是觉得能用，采纳便是。不能用，听听就算了。可您莫名其妙地冲我发脾气，我还觉得冤枉。”
裴延安抚似地摸了摸她的背，心中有点愧疚。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好像被她说着说着就有点绕进去，忘记一开始的想法了。也罢，她那颗聪明机灵的脑袋瓜，他甘拜下风。
沈潆趁势转移了话题，问道：“谢大人今日来找您做什么？”
裴延记得沈潆曾自告奋勇要查那桩案子，可能也要借用到漕帮的力量，他便没有隐瞒：“谢云朗来告诉我父兄当年获罪，可能与安国公无关，而是先帝的意思。”
沈潆的心没来由地提起来一点：“怎么又跟先帝有关？”
沈潆虽是先帝的儿媳妇，但先帝在世时，他们夫妻只有年节才会入宫参宴，裴章不受宠，先帝也几乎没跟她说过话，她对先帝几乎是一无所知的。裴章登基以后，他们母子都不怎么喜欢提起他。只逢年节，在奉先殿供了香火烧了纸钱了事。
“谢云朗说我父亲曾有过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那件事与她有关。但我从未听母亲和长嫂提起过有这位姑母的存在，因此不知真假。”
沈潆的目光落在裴延的脸上，忽然不说话。他将这么隐秘的事情告诉她，显然没有把她当做外人。此事与先帝有关，那就是与皇室有关。他就如此信她？如果她传扬出去，裴章肯定要找靖远侯府的麻烦。
她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如果侯爷的这位姑母与先帝有关，此事家中人又都不知道，恐怕不会是什么光彩的事。您就不怕我说出去？”
裴延认真地凝视她，忽然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温和：“我信你。我们上阵杀敌，一旦把后背交给了同袍，就绝不会怀疑。”
沈潆的心一震。这番话听起来傻气，好像把她当成了他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可这么质朴简单的话，却莫名地感动了她。因为他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了她的手里。
等到了大同，安顿下来，她一定会帮他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沈潆原本想象，这一路去往大同，大概会是一路的好风景。可她大错特错了，出了那个京郊的小镇，尽是荒郊野岭。他们三个大男人，行军打仗习惯了，餐风饮露不算什么。虽然他们都把马车让给她睡，夜里轮流值夜。但开始时，她还是不习惯，要拉着裴延的手，靠他体温暖着才能入睡。
这一路上，她没照顾到他什么，反而都是他在尽心照顾她。她总算明白为何青峰和昆仑不同意裴延带着她。她以前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有她在，的确拖累了他们的行程。
她很肯定，如果裴延把她丢下，他们在路上能节省一半的时间。
后来总算重新出现了城镇，西北气候干燥，房屋多是砖土所堆，民风彪悍。京中女子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这里，因为青壮男子多被征召入军中，女子能顶半边天。街市上的摊子，路边的商铺之中，多是女子在当家做主。听说在这里多是一夫一妻，男人体谅妻子在家中辛苦，很少纳妾。
沈潆好像明白了为何裴延身居高位，却没有半点轻视女子的原因。
此处已经离大同不远，行程总算可以放慢一些。频频有飞脚递找到裴延，禀报前线的情况。现在非战时，但鞑靼的情况对边境多少会产生些影响。一举一动必须都在裴延的掌握之中。
大同城并不大，却是西北最为繁华的城池。这里临近国界，时常会发生些小规模的摩擦，但这并没有影响民间的往来。大业与邻近各国互市频繁，贸易发达。
裴延在大同的府邸处在城里最中心的地段，府门外由重兵把守。靖远侯府在遍地朱紫的京城或许不算什么，可在大同却如同帅府，地位尊崇。加上裴延这些年镇守西北，军纪严明，很得人心。
裴延下了马车，府门外的士兵立刻整齐划一地喊道：“参见侯爷！”
正钻出马车的沈潆吓了一跳。
裴延表情肃穆，对着他们点了下头，他们立刻抬头挺胸，站得笔直。沈潆发现，裴延在这里，与在京城时似乎截然不同。在京城他像被束缚的雄鹰，这里才是他的天地。
一个白发老翁从府里迎出来，笑眯眯地说道：“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您给盼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裴延对着老翁点了点头，回头刚要介绍沈潆，老翁的身后又钻出一个人来。
沈潆看清那是个豆蔻之年的姑娘，衣着朴素，但难掩容貌秀美，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是个小美人。
她挽着老翁的手臂，对着裴延羞涩地喊了声：“侯爷。”
感谢小墨银的长评，么么扎~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裴延点了下头。青峰熟门熟路地问道：“相思姑娘又来看乔叔了？几个月不见，个头似乎也长高了不少，人也漂亮了。”
乔叔笑道：“她哪里是来看我？赶在这个时候来，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乔叔没有明言，青峰和昆仑心里都明白。相思是乔叔的孙女，原本住在乡下，这几年隔三差五就往大同跑。名为探望乔叔，却整日围着裴延打转，眼神里满满都是情意。
裴延看不出来，或者说是根本无视。但周围所有人都知道，相思姑娘喜欢侯爷。
早前乔叔动过心思，想让相思及笄之后，随身伺候。但他刚把这个想法跟青峰说，就被青峰阻止了。侯爷对相思，根本就没有男女之意，贸然提出来，只怕相思一个姑娘家会下不来台。相思也知道。可她并不死心，还是厚着脸皮，常来这里。不管那个人眼里有没有她，只要能看到他就好。
沈潆从这短短的对话里，就听出了端倪。她曾身处后宫，天下间女人最多，斗争最激烈的地方。小姑娘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她一眼就能看得明白。在遥远的京城，人们把裴延传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那些养在深闺的贵女，不明真相，自然不可能看得上裴延。可在西北这片土地上，裴延是真实的，是百姓和江山的守护神。他身边会有几个爱慕者，一点都不稀奇。
“侯爷不介绍一下吗？”沈潆走到裴延的身边，大方地问道。
乔叔和相思立刻就注意到了她。她虽然是男装打扮，但身量娇小，五官精致，不难看出是个女儿身。之前，裴延写给乔叔的信上，已经提过要带沈潆来大同的事情，只是乔叔没有想到沈潆的相貌竟如此出色，远在他的孙女之上。
乔叔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这样看来，相思可是半点胜算都没有了。
相思充满敌意地看着沈潆。一个妾室而已，她并不觉得是多大的威胁。可是她看到裴延很自然地牵着沈潆的手，两个人之间说话，有种旁若无人的亲昵。相思知道，这个女人恐怕不简单。
侯爷不近女色是出了名的。在军中，大胜仗之后召军妓入营是惯例。劫后余生的男人，难免会放纵自己。
可侯爷却没碰过那些女人一根手指头。
在相思的心里，侯爷是遥不可及的战神，更是春闺梦里人。侯爷是不应该独属于任何人的。
“这是沈潆。”裴延抬手介绍，“这是乔叔，相思。”
沈潆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不太舒服。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而裴延以闺名来称呼她，可见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侯爷的喉疾……好了？”相思记得侯爷以前很少在人前开口，她还特意学了手语和唇语，方便跟他交流。
裴延点头：“算是好了。”
“如何治好的？”相思忍不住追问。她想了许多法子，还苦学医术。西北这边数得上号的大夫几乎都给裴延看过，皆没有起色。想不到这一趟回京城，倒是把这陈年旧疾给治好了。
裴延看向沈潆，目光温和：“她找了一位神医。”
沈潆面上笑着应了，相思不说话了。
等一行人进府的时候，乔叔和相思走在前面，沈潆低声对裴延道：“侯爷行啊，金屋藏娇。”
裴延侧头看她。她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很少会在意什么事。但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却颇有一番咬牙切齿的感觉。裴延扬了扬嘴角，对她耳语道：“就算有座金屋，也只藏你。”
沈潆冷哼一声。男人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到头来还不是三妻四妾，娶了一个又一个？永远有更加年轻貌美的女人在等他们。
裴延独自住在主屋，青峰和昆仑有自己的住处，乔叔便给沈潆收拾出一个院子。相思正要领沈潆去看看，裴延说道：“我不会在大同呆太久，她就住这里。”
屋子里的人听了，全都愣了一下，目光各异。相思咬住嘴唇，低下头。裴延接着说道：“我还有事情交代她办，住在这里方便。”
青峰才不信他。这一路上，侯爷净顾着给沈姨娘当炉子被子，就差割肉下来喂到她的嘴里。他们走走停停，耽搁不少时间，都是因为沈姨娘娇气。可侯爷半点不恼，有求必应，完全一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模样。
青峰早就腹诽过很多次了，这沈姨娘当真命好。以他们侯爷认死理的脾气，认了一个人，恐怕就是一辈子。
“既然这样，沈姑娘第一次来，我领她在府里转转吧？”相思主动提议道，俨然一副主人家的口气。
她称呼沈潆一声沈姑娘，想刻意拉开裴延和沈潆两人的距离。沈潆知道这姑娘有话要单独跟自己说，她恰好也想探探虚实，便对裴延说道：“那我跟相思姑娘去了。”
裴延手头还有些公务亟待处理，没办法陪沈潆。有相思做向导自然是好，就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走出屋子，青峰来不及阻止。侯爷不知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吗？就这样让她们俩呆在一起，待会儿要是一言不合打起来……他试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头疼。
沈潆跟着相思走到院子里，边走边看。京城的靖远侯府毕竟有些年头了，建筑老旧，透着份厚重的感觉。这里的府邸是新建的，只有短短几年的时间，还能依稀闻到油漆的味道。西北的房屋多是砖土所建，靖远侯府的部分建筑还是采用了木造结构。在林木奇缺的西北，这是身份的象征。
相思对这里的每一处都很熟悉，认真地向沈潆介绍，甚至有几分夸耀的意思。过往的下人都认得她，纷纷跟她打招呼，然后好奇地打量沈潆。
等看了个大概，相思才切入主题：“你跟侯爷认识多久了？”
“几个月的时间。”沈潆如实地回答。
“我跟侯爷认识快十年了。”相思看了她一眼，“我的父母命丧鞑靼骑兵的马下，是侯爷救了我。从小我就喜欢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伺候他。你在京城，我在大同，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可你跟到这里来做什么？这里可不是谁都能呆的地方。”
这姑娘话说得直白，也不拐弯抹角。
沈潆笑了一下，从容地说道：“我来这里，自然是侯爷的意思。”
“我知道侯爷现在喜欢你。不过你们才认识几个月，感情谈不上多深厚，侯爷是图一时的新鲜。说到底，你也只是个妾室。我们之间，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
她这番话本来也不算错，但沈潆听了，觉得有几分刺耳。从前，她是绝对不会跟个小姑娘计较的，可相思张口一个妾室，闭口一个妾室，就像拿了把刀子在她心口划。
“小姑娘，我比你虚长两岁，见识也广些，说出来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你也姑且听着。”沈潆双手抱在胸前，口气凌厉，“侯爷跟我相识的时间是不长，但我现在跟他在一起。你跟他认识了快十年，却连他的妾室都没当上。感情并不是高低贵贱的问题，而是适不适合。只有在恰当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才会修成正果。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是你的，逃也逃不掉。明白了吗？”
相思没想到沈潆如此厉害，不甘示弱：“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为侯爷学了手语，学了医术，学了兵法。只要侯爷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你呢？你说说你为侯爷做过什么？”
沈潆一时语塞。仔细想来，她似乎一直享受裴延对她的好，而不曾亲自为他做过什么。跟相思一比，的确是败下阵来了。
相思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冷冷道：“我看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也不懂什么叫爱。没有为深爱的人付出过，努力过，还大言不惭地谈什么合适。你连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感情都做不到，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总之，我是不会放弃侯爷的！你不配得到他的喜欢！”
说完，她就径自离开了。
沈潆就近坐在廊下，抬头看着蔚蓝如洗的天空。相思说的一番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在她心中震起阵阵涟漪。这个年轻的姑娘轻而易举地看破了她。她伪装的喜欢，她伪装的依赖，甚至她伪装的恩爱，一点点地裂开，露出里头那个阴暗的自己。
在她的内心深处，从未想过为裴延付出什么。她是为了活着，活得好而在拼命努力着。而裴延只是她达到这个目的的踏脚石。
她的确对不起裴延的感情，可她能如何？她已经不会爱了。千疮百孔的内心，尚且缝补不了那个破碎的自己，如何还能放进去一个人？爱是个太奢侈的东西。
想不到活了这么久，论真心，论坦诚，都输给了一个小姑娘。还真是失败啊。
沈潆摇头，叹了口气。起身，凭着记忆找了路回去。
今天出去浪了，只有这么多粮食。嗷。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婉露maize 2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沈潆返回裴延的住处，发现里面多了几个人。她不敢贸然进去，便在门外等着。
屋里是得到消息的几个军中的将领，特意来找裴延。他们是裴延的亲信，彼此间有过命的交情。所以徐器这样突然冒出来的主将，根本使唤不动他们。
裴延回京的这几个月，军中看似群龙无首，实则井然有序。他们见到裴延，各个难掩激动的神情。
裴延逐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道：“我的喉疾，好多了。”
裴延以前与他们交流多是用唇语和手语，只有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开口说话。他们都知道这是个顽疾，很难治愈。听到裴延这么说，自然是万分好奇。
“侯爷此次回京，可是有什么奇遇？多年未愈的喉疾居然治好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问道。他长得十分粗狂，说话的声音却温文尔雅，而且用词也是文绉绉的，与外表极不复合。
旁边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笑道：“只怕不是什么奇遇，而是艳遇才对吧？听说侯爷纳了一房貌美的妾室，什么时候带来给我们开开眼啊！江南的美人，应该都是柔情似水的吧？”
一屋子的人全都哄笑起来。
这常山和常海是两兄弟，外表长得一点都不像。常山是火头营的头头，常海是前锋营的校尉。常山原本是个厨子，参军之后就进了前锋营。可是一次战役中伤了腿，没办法再上阵杀敌，裴延就把他调去火头营。后来常海参军，比常山更加骁勇，没几年便成了前锋营的校尉。
他们平时在裴延面前也常有口无遮拦的时候，裴延一般都不会跟他们计较。可这次，他们笑着笑着，发现裴延的脸色有些发黑，纷纷止住了笑声。
裴延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严肃地问道：“鞑靼的情况如何？”
那些人也恢复了正经，常海禀报道：“鞑靼的王庭被二王子和三王子的兵围得水泄不通，只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斥候试了几次，都探不到有用的消息。现在只等老汗王归西，他们就会动手，大王子和四王子毫无胜算。”
“他们有多少兵力？”
“具体我们也不知道，但加起来肯定不少于十五万。而且几乎都是鞑靼的主力。他们守在王庭，彼此制约，一旦别国趁机发难，也可以用最快的速度集结军队。”
沈潆站在门外认真听着，没想到那两位王子的手中有这么多的兵力。而且鞑靼的王庭离前线尚有一段距离，若四王子成功叛逃，裴延再派兵过去，能不能打赢另说。只怕到那时候，鞑靼早就换了汗王，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屋中还在激烈地讨论着，沈潆也在默默地听着。打战的事情她不懂，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可皇权更迭的事，她算亲身经历过。当初九王夺嫡，可比鞑靼王庭的阵仗大多了。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裴章就是这样抢到了皇位的。
那几个人知道裴延刚到大同，需要好好地休整，也不敢久留。没过一会儿，他们就陆续从屋里出来，由青峰领着出府了。现在非战时，他们不用日夜守在军营里。有在大同购置府邸的，就打道回府，探望亲眷。而没有府邸的，则会去烟花之地风流快活一番。
沈潆从角落里走出来，进了屋子。
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大沙盘，上面插着五颜六色的小旗。裴延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沙盘，没注意到她进来。
“侯爷。”沈潆叫了一声。
裴延抬起头：“怎去了这么久？”
“我早就回来了，看到你跟部将在谈事情，所以没敢进来。”沈潆神色如常地站到裴延的身边，“这是什么？很有趣的样子。”
裴延手里拿着一根长杆，指了指沙盘说道：“上面是我军和鞑靼的兵力分布。鞑靼的王庭集结了十五万大军，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法子，估计是行不通了。”
沈潆点了点头，绕着沙盘走了一圈：“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裴延看她的神色：“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
沈潆看着沙盘说道，“九王夺嫡的事情，侯爷应该记得吧？九王的实力都不弱，每个人都有希望问鼎皇位。他们互相争斗好几年，斗得几败俱伤，皇位却落在了今上的手里。那么同样的，二王子和三王子既然都有意汗位，手握重兵，现在只是暂时合作的关系而已。只要想办法破坏他们之间的联盟，让他们彼此先争斗起来，斗得你死我活。那时侯爷不用出兵，大王子和四王子也能顺利接掌汗位。”
裴延露出激赏的目光，几步走到沈潆身边，将她高高地举了起来，还转了两圈。
沈潆大惊失色，双手撑着裴延的肩膀：“侯爷，快放我下来！”
裴延便收了手臂，让她落在地上，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用力揉着她的头发：“你何止是小狐狸，简直是小诸葛！你是怎么想到九王夺嫡之乱的？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孩子。”
沈潆皱眉，狐狸？诸葛？这都什么跟什么。原来他心里是这么形容她的……她隐隐觉得好笑。那道暗沉破碎的嗓音听习惯了，倒也觉得独特，犹如断弦之声。她从前会用箜篌拟物，与这差不多，所以从不觉得难听。多年不碰，技艺恐怕早就生疏了，但抚琴时那种愉悦的心情，却不曾忘记过。
“那场动乱，几乎给大业带来没顶之灾，京城世家，倾覆过半。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我当然印象深刻……侯爷，您把我头发弄乱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梳好的。”沈潆去抓裴延的大手，不让他乱揉。红菱和绿萝不在身边，没有人帮她，她只能自己动手。常常要费半天工夫，才能把头发盘上去。他倒好，随手就弄乱了。
裴延看到沈潆的发丝掉落几根下来，散在脖颈上，衬得那里一片玉白细嫩。他的呼吸停滞，忽然把她抱了起来，进入内室，放坐在暖炕之上。
沈潆扭头看他，他去拿了木梳和铜镜来，放在炕床的矮桌上。他径自坐在沈潆的背后，动手熟练地解了她的发髻。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散落下来，裴延抓了一把在手里，如绸缎般光滑细软。
他碰着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的发香，才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
其实在路上的时候，他就发现沈潆不会梳发髻，每日花了大量时间，但都弄得歪歪扭扭的，毫无美感可言。只不过那时忙着赶路，他虽有心，也顾不上帮她。现在终于可以静下来，好好地帮她梳个像样的发髻。
沈潆看着铜镜中印着的两张脸，一前一后，一大一小。裴延梳得十分认真，动作也很轻柔。梳子从发顶直梳到发尾，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侯爷怎么会盘发？”沈潆打了个哈欠问道。
问完才发现这是个蠢问题。他打小在乡间生活，恐怕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从军之后，身边也无法跟着心灵手巧的丫鬟，梳头当然要自己动手。
裴延谦虚地回答：“会一点。”他会梳几个男人的发髻，应付平时的各种场合没有问题。但他从没给女子梳过头，也不敢下重手，生怕弄断她的头发。所以最后的成果如何，他还不知道。
“侯爷，那位相思姑娘，要在这里住多久？”沈潆又问道。
“你不喜欢她在这里？”裴延反问，“可是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潆很快地摇了摇头：“没有，她什么都没说，我也只是随便问问。我第一次来大同，客随主便，你们从前如何安排，今后照旧便是，不用顾虑我。倒是您之前说，到了大同，有事情交给我办，现在可以说了？”
裴延的手停顿了一下，把她的头发从中间捏住，折到了头顶，盘成一股。然后将所有的头发都照此方法梳上去之后，最后用发簪固定。
“好了，你看看。”
沈潆凑到铜镜前左右看了看，手艺还不错，有模有样，就比红菱差了那么一丁点。
“我在大同有些生意，想交给你打理。”裴延在她背后说道。
“什么生意？侯爷忙着打仗，居然还有空做生意？”沈潆一直觉得他很有钱，按照他三五不时往延春阁送的那些东西的价值来看，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侯爵的俸禄。沈潆之前觉得他是在吃那些军功的老本，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裴延下了炕床，又去取了一个木匣子来，示意沈潆打开。
沈潆翻开木匣子，率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张凭票模样的东西。那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盐”字。她惊到：“这是盐引？可官府不许私下买卖盐引啊。您为什么要……”
盐铁由国家专卖，乃是大业开国时就定下的规矩。私自买卖，是犯法的行为，为官者，则罪上加罪。
裴延躺了下来，头靠着柔软的迎枕，闭着眼睛说道：“西北地广人稀，田地荒芜。想要增加税收，扩充军饷，就要想办法让那些商人来这里开设店铺，开垦荒地。而盐引是最好的诱饵。但官府要价太高，我们用三分之二的价格卖给他们。”
原来如此。在人烟稀少的地方，盐引的确可以作为交换条件，吸引商人或百姓过来落户。
“可这是亏本的买卖，要如何赚钱？”
“靠田租和房租。”
沈潆将那张盐引拿开，底下果然是一沓厚厚的田契和房契。她只知道裴延打仗很有一套，没想到也很有经商的头脑。怪不得王氏在府里发疯摔东西，他一点都不心疼。
在宫里的时候，沈潆就听说偏远地方的官府常用此种方法来增加人口。户部每年还要拨不少的钱给他们，用以贴补，可他们还是叫穷。看来这其中有不少捞油水的地方。要不裴章怎么总说，越是贫困的地方，越容易出大贪官。
“侯爷要我打理这些东西？”沈潆一边翻看着那些东西，一边问道。她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以前管理六宫，账目也有专门的内司在管，她也只负责过目。
“今日不早了，先说到这里。”裴延把沈潆拉到怀里，将她整个儿抱住，“终于有个地方能好好睡觉，先踏实睡一觉再说。”

第60章
沈潆靠在裴延的怀里，手里还抱着那个小盒子，顺从地闭上眼睛。这一路上餐风饮露，吃了不少的苦头，就想着有个地方能够好好睡上一觉。
尽管相思的话在还在她的脑海里盘桓不去，她对裴延的愧疚感也越来越强烈，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除了一颗真心，她什么都可以给他，也什么都能帮他。
裴延等到沈潆的呼吸声变得平稳以后，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其实并不是个会说谎的人，刚才进屋的时候，脸上就写满了心事。裴延以为是相思跟她说了什么，但她不肯坦白，所以就用鞑靼的事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对他总是有所保留，两个人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哪怕做亲密的事情，她的眼神里也感受不到炙热的爱意。
他曾为此生气介意，后来仔细想想，每个人的内心都藏着秘密，他以前也有。而且以沈潆的性格，短短几个月就让她彻底爱上自己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还是要慢慢来。
裴延把沈潆轻轻地放在迎枕上，盖上毯子，下了暖炕走到外面。
他吹了哨子，府里的士兵立刻跑来：“侯爷，您有什么吩咐？”
“吩咐厨房准备些吃的，要精细点，最好是江南的菜色。”
士兵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裴延，裴延扬了扬眉：“怎么？”
士兵连忙低下头，为难道：“府里做的吃食一向以面食居多，也不怎么讲究。您突然要江南的菜色……恐怕厨子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
裴延刚要说话，侧面传来一个声音：“那就去外面的酒楼做一桌便是了。”
裴延看过去，乔叔笑眯眯地走过来，行了个礼。裴延挥手让那个士兵退下去，说道：“您怎么过来了？”
乔叔走到裴延的身边：“以后侯爷有什么事，直接吩咐我就好。这些孩子心眼儿直，办事未必周全。”
“您年事已高，这些事还是少操劳。”裴延扶着乔叔坐在廊下。
乔叔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放心吧！我还硬朗得很，能再伺候您几年。我还等着看您娶妻生子，才能闭眼呢。刚才在府门前，关于喉疾，您只草草地说了一句。我不放心，特意过来问问。是什么人治好的？”
“蜀中刘知源，您可听过？”
乔叔点了点头：“自然是听过的。很有名的大夫，只不过脾气古怪，一般人请不动。侯爷是如何找到他的？”
“多亏了沈潆的母亲。刘知源欠了漕帮一个人情，作为交换，来帮我治喉疾。”
乔叔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素闻漕帮的耳目遍布天下，帮众甚多，消息灵通。自丐帮没落以后，漕帮便算是天下第一大帮了。不知沈姨娘的母亲是何身份，竟能使唤漕帮的人为侯爷做事？”
裴延摇头：“具体我也不知。”
乔叔没再追问，笑容和蔼：“刚才侯爷要人做江南的菜，是为了那位沈姨娘吧？看来，您很喜欢她。”
裴延不避讳地点了点头：“我以后，想让她做妻。不瞒您说，是母亲不喜欢她，我才把她带来大同。”
乔叔吃了一惊，裴延说得认真，且是个言出必行之人。但公侯之家，等级森严，将妾扶成妻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中间要克服的困难，不知有多少。但裴延仍要这么做，可见是动了真心。这么多年下来，乔叔深知裴延的性子。他是个再专一不过的人，一旦认定的事或者人，就不会再更改。
相思一开始就没有入他的眼，想必今生也不会再有机会。
“侯爷，其实相思她……”
不等乔叔说完，裴延便打断他：“乔叔，我把相思当妹妹。”他并非一点都没察觉出相思的感情，只不过很多事情一旦说破了，就没有办法再维持本来的样子。乔叔对他有恩，对乔叔唯一的孙女，他不能做得太过绝情了。
乔叔叹了一声：“我知道，感情的事情没办法勉强。只是相思从小就把侯爷看得很重，若不小心对沈姨娘有言语上的冒犯，还望侯爷念在她无父无母，身世可怜的份上，不要跟她计较。”
裴延松了口气。如果乔叔真的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他也无法答应，幸好只是如此。
“您放心。”
乔叔又跟裴延闲聊了会儿，多是府中的琐事。他见裴延的声音未变，但说话比从前自如了许多，也是打心眼里欢喜，猜测这又是那个沈姨娘的功劳。
屋子里忽然传来“啊”的一声，好像是沈潆醒了。裴延立刻看过去，乔叔便起身道：“侯爷去看看吧，我去张罗饭菜了。”
裴延回到屋子里，沈潆却用毯子包住自己，对他说道：“你出去！”
“怎么了……”裴延不明所以地走过去，沈潆连连往后退，脸涨得通红：“你出，出去！我有事！”
裴延更奇怪了：“何事？说与我听。”
沈潆恨不得下床把他推出去，可是她现在动不得，身上黏黏的，还有一股血腥味。她的月信推迟了一个多月，她以为自己怀孕了，所以路上特别小心，尽量不让自己累着。青峰他们还以为是她娇气，动不动就要休息，其实她只是害怕自己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怀孕，又没有妥善照顾好自己，让孩子有个闪失。
她心里，很想要做母亲，这是上辈子最大的遗憾。
现在月信忽至，她心里隐隐有些失落，更不想让裴延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裴延坐在炕床边，直直地盯着她，总算反应过来：“那个来了？”
沈潆红着脸，点了点头。
“你还是出去吧，我要处理一下……”她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敬语，只想着把他先赶出去再说。
裴延也不想她难堪，只得起身出去。等他到了外面，又觉得不妥。她身边从来没缺过人伺候，眼下没个人帮她不行。而府中上上下下，只有相思一个姑娘。他犹豫再三，还是让那个人去把相思叫了过来。
相思到了裴延面前，本来很高兴他会叫自己。但听裴延说要去帮沈潆的事，她的笑容渐渐收起，心有不甘。她从来都不知道，堂堂侯爷居然还会操心这种事？心里那种嫉妒的感觉越发强烈了起来。一个妾室而已，哪里就如此娇贵了？
但她不敢在裴延面前表露出对沈潆的不满。她在沈潆面前放狠话，装出底气很足的样子，不过是看准了沈潆不会告诉裴延。若是被裴延知道她有意为难沈潆，那她可能在这待不下去的。
相思心不甘情不愿地进了内室，四处没找到人，直到看见屏风后面有个隐约的人影在动，才知道沈潆在那里。
“你在这儿做什么？”相思走向屏风那头，开口问道。
沈潆来不及拒绝，相思已经出现在她面前。她下半身不着一物，两条修长的腿如同葱白一般光洁无瑕。同为女子的相思看到这样香艳的画面，都忍不住咽口水。更别提男人了。
沈潆身边从来都是丫鬟仆妇成群，根本不需要她自己动手，所以绑起月事带，毫无章法，怎么也弄不好。但她也不会向相思开口寻求帮助，宁愿自己鼓捣。
相思二话不说走到她的身后，帮着她弄了起来。之前相思不信，一个妾室能有多娇贵，可她闻着沈潆身上的香味，再看到她细皮嫩肉的模样，跟自己粗糙的手，衣服上劣质的皂荚香味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这才信了，她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原来对方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
“喂，我收回自己之前说的话。”相思一边绑着月事带，一边对沈潆说。
沈潆扭过头，疑惑地看着她。相思接着说道：“你来大同的路上，应该吃了不少苦吧？按你们从京城出发的时间推算，虽然比以往慢了些，但侯爷肯定还是走得近道。餐风饮露的日子对于我们这些粗人来说或许没什么，但对于你这样娇养的小姐来说，恐怕不好受。你肯为了侯爷受这些苦，也算难得，所以我收回之前说的话。”
相思绑好了月事带，还要再帮沈潆穿裤子。沈潆道了谢，自己动手。
相思站在一旁，仔细地打量沈潆。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长得很漂亮，简直是个尤物。她的身段婀娜，容貌艳丽，偏偏没有任何的攻击性，反而给人一种教养很好的样子。相思发现自己很难对她发脾气，也不会用任何下作的法子去对付她。
从前，相思一直想象不出来，侯爷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侯爷身边，环肥燕瘦，什么样的姑娘都曾有过，可从没有一个入他的眼。现在终于有了答案。原来侯爷喜欢的人，要长得漂亮，性情柔顺，还要看上去很聪明的样子。
总结起来，就是大家闺秀了。可她听说，这个女人只是平民出身。京城里寻常百姓家也能养出这么精致的姑娘吗？
沈潆穿好衣裳，见相思一直盯着自己，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相思道：“你看，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要怎么照顾侯爷？这里可不比京城，有一堆的丫鬟和仆妇可以供你使唤。大多数时候，洗衣做饭，都要自己动手。我可不会伺候你。”
沈潆整理好衣服，淡淡道：“放心吧，我也不需要你伺候。侯爷的事，也不劳姑娘费心，我自会好好照顾他。今日多谢了。”
相思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潆随后走到外面，想看看裴延在做什么。裴延站在廊下，青峰在跟他说什么，他一直皱着眉头。
抱歉今天实在太晚了，因为临时有些事在处理。
这两天在修锁章，两边的情节弄得我脑袋错乱，字数有些可怜，多包涵。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轩题墨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范范6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沈潆走过去，恰好听到青峰说：“斥候传回来的最新消息，鞑靼的老汗王已经驾崩了，二王子和三王子迅速掌控了王庭。他们对谁当汗王还没达成共识，但无论是谁，不久就会发动对大业的战争。爷，是不是要让常校尉他们回来了？”
相思也还没走，看到裴延凝重的神色，小声说道：“侯爷别太担心了。就算鞑靼发兵，只要有侯爷在，大业的江山便可无恙。”
“侯爷担心的不仅是大业的江山，还有一旦开战，势必有死伤。所以还是要尽量避免开战，对吗？”沈潆走到裴延的身边，仰头看他。
裴延没想到她一语道破自己的顾虑，回应了一个肯定的眼神。自陈家堡战役之后，这几年鞑靼和大业都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边境好不容易太平了点，人口也有所增加。这两个王子一旦兴兵，会将这一切毁于一旦。
“你身子不舒服，回去歇着。”裴延道。
沈潆摇头，继而问道：“先前我同侯爷说，让他们二人争斗的事，侯爷觉得可行得通？”
青峰抢先说道：“二王子和三王子的关系不好，但这个非常时期，却十分团结。他们本就忌惮外人，现在鞑靼的王庭又有重兵把守，我们的人几乎无法混进去，想挑拨他们的关系，谈何容易？”
沈潆记起以前裴章一旦政事上遇到什么难题，毫无头绪的时候，就会把内阁大臣召集起来，逐一听他们发表意见，从中获得解决问题的途径。有时候说积小流以成江海，每个人的想法都有可能成为打破僵局的突破点。
“侯爷手底下的部将是不是都在大同城中？他们中有没有人跟这两位王子交过手？又或者对鞑靼的王庭的事情，知道得比较清楚？事不宜迟，劳侯爷把他们叫来商量，总能发现破绽。”
裴延手底下的那几个人常年与鞑靼作战，几乎与这两位王子都交过手。有些事裴延不知情，或许他们知道。裴延对青峰使了个手势，让他去把那些人统统都叫回来。
沈潆以往来月事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次却觉得小腹有些坠痛。大概是沿途吃不好睡不好，伤了身子。她这身子就是太娇贵了，半点苦都吃不得。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到相思还立在旁边，笑着问道：“我记得相思姑娘好像说自己也懂兵法？不如帮着侯爷出谋划策。”
相思羞窘，她跟沈潆那么说，完全是充面子而已。她学的那些兵法，不过都是纸上谈兵，为了跟裴延找点共同的话说。真到了用的时候，她还不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刚才，她看到沈潆自信地在裴延面前侃侃而谈时，内心既羡慕又嫉妒。他们才像是一个层次的人啊，自己是多余的，难怪阿翁叫她不要再心存念想……
相思知道，这个女人能帮到侯爷，现在也不是拈酸吃醋的时候。
“我，我去弄些茶来。”她对裴延行了个礼，就匆匆地走开了。
裴延在沈潆的身边坐下来，见她脸色不好，知道女子月事，偶有疼痛的时候，最受不得凉。他把她揽进怀里，用身体挡着风，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低声道：“若支撑不住，别逞强。”
“我没事。”沈潆微微一笑，“侯爷的房间可有能藏人的地方？一会儿几位将军来，我不方便露面，就躲在一旁听。”
“有是有，可你……”裴延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她只是看着温顺，性子有些倔强，想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这点倒是跟他挺像的，难怪一开始，她就能吸引到他。
“放心吧，我没那么娇弱。”沈潆抬手拍了拍裴延的胸口，突然发现这个动作有些僭越了，还十分亲密，想要收回手，裴延却握着她：“无妨。”
沈潆看了看他，身体陷在他宽阔的怀里，心中涌过一阵暖流。她时刻想着保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让自己靠她太近，而他一直试图拉近这段距离。很多事，他只是不说，其实心里都明白。也许从小的环境给了他细腻敏感的心思，有时，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
大概人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感情，才能变得成熟起来。
“侯爷有心愿吗？能不能告诉我。”
裴延不知道她怎么会问这个，简单地回答：“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沈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裴延不解：“很好笑？”
沈潆连忙摇头道：“不是好笑，是跟我猜测的差不多。侯爷心中装着天下，愿望自然也很大。可我的境界没有侯爷那么高，想到不过是遇一人白首，择一城终老。侯爷觉得难吗？”
“不难。”裴延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她曾用了一生的时间，来证明这个愿望比母仪天下还难。
裴延不喜她眼中黯淡的光芒，那个她脑海中的世界，他似乎怎么也进不去。
“我说真的。”他强调，手捏着她的下巴，迫她看着自己。
沈潆笑了笑：“我知道。不过侯爷现在还是多想想鞑靼的事吧。”
若是以往，遇到今日这么大的事，裴延肯定没心情跟一个女人聊些风花雪月的东西，而是火烧火燎地去府前等着那帮人来议事了。可跟沈潆说了几句话，他的心境倒平和了不少。
她是看出他心里的急切，所以故意跟他说这些的？
“侯爷！”青峰一路小跑着过来，沈潆连忙从裴延的怀里出来，与他拉开了点距离。
青峰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人都叫回来了。我是直接把他们带到这里来，还是另外找个地方？”
沈潆起身道：“我们准备一下。过半盏茶的时间，你再把他们带过来。”
裴延住的地方很大，议事主要在明间。内室的槅扇开了半边，外面说话就能听得很清楚。沈潆坐在内室的暖炕上，手里拿着纸和笔，听到外面陆续传来人声。
这些人回家，凳子还没坐热，就又被叫回来了
他们知道鞑靼大汉驾崩的事，都很意外。常海道：“侯爷，不是说他们的大汗还能撑一段时间吗？这猝不及防的，我们不是要马上回前线备战了？”
常山看了看裴延的神情：“侯爷找我们来，是有别的事？”
青峰帮忙说道：“侯爷想让二王子和三王子两败俱伤，而后扶持大王子做新的汗王。但是鞑靼王庭现在被围得水泄不通，什么消息都递不进去，大家有什么好办法？”
一屋子的人都陷入沉默，上阵杀敌他们没在怕的，可说到三十六计，就有点犯难了。自小没读过书，肚里更没什么墨水，想不出好的主意来。
“关于二王子和三王子的事，你们知道什么都说出来。”裴延开口道。他也没指望这几个臭皮匠能想出好办法，就照沈潆说的办。
“什么事都说吗？包括几房姬妾？”
裴延点头。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侯爷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按照他的吩咐，一件件地说了起来。
沈潆坐在内室，拿笔记着。以前她在内宫中，为了御下，在各宫嫔妃来请安的时候，也默默地观察她们各自的性情和喜好，并记录在册，养成了习惯。
从这些人的描述中，她大概能知道，二王子好大喜功，三王子好色成性。但仅有这些信息，还是无法成功地挑起他们的争端。
昆仑一直站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听着里面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讲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忽然开口说道：“二王子曾率兵吞并了一个部落，将那个部落的公主纳为侧妃，十分宠爱。”
“昆仑，这事儿我们都知道！”常海说道，又问裴延，“侯爷，这事儿要紧吗？”
裴延若有所思，问在场的人：“那位公主貌美？”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道：“十分貌美，还被誉为草原的月亮。”
“她能歌善舞，声音像百灵鸟一样。好像老汗王也想过把她据为己有，但被二王子抢了先。”
裴延忽然起身走到内室，外面几个人还在热烈地讨论那位公主。沈潆看到裴延进来，立刻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那字本清丽脱俗，走势却如山峰一样，藏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裴延当初便是因为青峰拿来的那些字帖，才对沈潆有了最初的兴趣。
看到她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裴延嘴角露出一点笑意，用手捏了下她的鼻子，又回到明间。
“谁有办法联络上这位公主？”裴延问道。
众人不知他是何意，角落里，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举手到：“末将或许可以试试。”刚才众人侃侃而谈，只有他沉默不语。
这是中军营的将军陈远，算是这几个人里职位最高的，家中世代军籍。裴延手底下本有几名大将，分别在前锋营，中军营，还有左右军营。上回徐器到西北来，胡乱折腾，引起哗变，徐器将其中两个斩了，只剩下常海和陈远。
常海心大，没受什么影响。可这陈远，却比从先寡言多了。
“陈远留下，其它人明日回军营，随时待命。”裴延吩咐道。
屋子里立刻响起阵阵哀嚎声，他们好不容易回趟大同，想好好休息几日，沐浴，喝酒，狎妓，全都安排好了。不过一日，就要被裴延赶回去了。但哀嚎归哀嚎，身为守边的将士，他们有护卫国境的重任，谁也不敢违抗命令。
*
京城里，一如既往地风平浪静。
王夫人把王定坤藏了起来，还跑到王氏面前诉苦，控诉裴延用王定坤威胁她答应了王倩如和宋远航的婚事。在王氏看来，这桩婚事也没什么不好的。宋远航年纪轻轻便是六品官，再往上爬一点，王倩如都可以封个诰命了，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可王夫人才不管这些，她只知道宋远航穷酸，家里还有个瞎了眼睛的老母亲需要侍奉。就宋家送来的那些聘礼，王夫人都不好意思说出去。若不是事先答应了裴延，怕他又拿坤哥儿整治。下聘那日，她都想当场反悔。
如今生米煮成熟饭，也只能抱怨两句了。
“要坤哥儿去战场，是阿弟的意思。”王氏一边喝茶一边说道，她还是了解裴延的，“你恐怕不大了解我那个儿子。你以为将坤哥儿藏起来，就万事大吉？只怕回头你再去庄子上，人都寻不着了。”
王夫人呐呐：“不会吧？侯爷还能找到庄子上去？”
王氏冷笑了一声：“他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而且我定国公府，怎么能出逃兵！”
王夫人原以为王氏会站在她这边，听了这话，立刻讪讪的，没坐多久就告辞了。
等她走了，魏令宜才到寿康居，向王氏请安。王氏斜了她一眼：“你是故意等你舅母走了才来的吧？”
魏令宜被她戳破心思，微微笑道：“母亲说笑了。”
王氏冷哼，也不跟她计较。这些日子沈潆不在府里，她的生活好像一下没了什么盼头，有些无聊，便问魏令宜：“沈氏在别院那边过得如何了？”
魏令宜心里“咯噔”一声，没想到王氏会问起沈潆。别院现在就是个空城，连易姑姑她们都启程去大同了。但她不敢跟王氏说真话，便回道：“侯爷安排沈氏去了那里，不要我过问。她现在如何，我也不知道。要不，我差个人去问问？”
“不用，晾一晾她也好。免得好日子过多了，都快忘记自己姓什么。”王氏恶狠狠地说道。
魏令宜暗自松了口气，又问王氏：“母亲，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王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腕上的镯子，应了声。
“府里可曾有一位姑母？”
“什么姑母？”王氏一顿，抬头反问道。
“我前些日子无意中听到，府里曾收养过一位姑娘，父亲与她兄妹相称……”可魏令宜还没说完，王氏突然脸色铁青地站起来，声色俱厉：“谁告诉你这些的！”
魏令宜未料到她反应这么大，连忙跟着站起来：“是以前的故交……她也是道听途说，向我求证。母亲莫生气。”
“你父亲从没有过妹妹，侯府更没有这个人！你不要再问了。”王氏说完，拂袖进了内室。
魏令宜怔怔地留在原地，看婆母这反应，看来的确曾有这么一个人，只是婆母不想提起。魏令宜十几年前嫁到侯府的时候，从未听公公和丈夫提起有什么姑母的存在，因此裴延写信给她询问，她也是一头雾水。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魏家和裴家本是世交，父亲肯定知道些什么。但父亲如今远在福建那边整治水寇，她不好拿这些事情去烦他，只能问一问兄长了。
裴延在信中还说，要想替公公和裴昭翻案，或许此人是关键。魏令宜也好奇，这人跟裴家当年的冤案，到底有什么关系。
今天是中国情人节啊~~节日快乐。给大佬们发红包。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盛小六、朱期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已经是开春的时候，皇城里的花匠开始种植新花，处处一片生意盎然的景象。裴章经过西庑，沿路遇到的内侍和官员，全都跪在两边。不敢直视天颜。他看到几名内侍在搬早前御花园角落里枯掉的梅树，停住了脚步。
自她离开以后，皇城里的梅花好像也都失了精魂，再不像她在时开得那么好。人如果死后会有魂魄，她会在何处？为何一次都不肯入他的梦？
大内官看到皇上的表情，再看他目光所望之处，吓了一跳，赶紧给那几个没有眼力劲的东西打手势。
现如今，这皇城内院，一不能提皇后娘娘，二就是不能提这梅花。
“皇上，徐都督他们还在等着呢。”大内官上前提醒道。
裴章这才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走向了省身堂。今日翰林院休沐，便没有日讲官来开经筵讲席。
徐器与锦衣卫指挥使冯淼已经在省身堂等着。徐器被裴章安排参与锦衣卫的事务，但锦衣卫实际上听命于冯淼这个指挥使。锦衣卫又不属于任何部司管辖，而是直接听命于皇帝，所以徐器跟冯淼从本来没什么交集，变成了竞争的关系。
徐器不知道皇帝是否故意如此，毕竟当初从龙有功的人里面，也只剩自己一个人还身居高位。
这其中，还有身在后宫的女儿正怀着龙嗣的功劳。
今上是从不受宠的皇子一路上来的，幼时朝中没有外戚支持，先帝因此也不看重他，处境很是艰难。皇上一定不想自己的儿子再次经历这样的困境，所以作为朝中重臣的外祖还是很有用的。
徐器第一次庆幸自己将女儿送入宫中。
外面传来脚步声，屋中的两个人连忙躬身行礼。裴章从外面走进来，身后只跟了大内官，其它人都留在外面。徐器这才想起，跟了裴章很多年的人里，除了自己，还有个大内官。
裴章穿着双肩绣龙纹的朱红锦袍，头戴翼善冠，在宝座上坐了下来。他的手放置于桌案上，因为清瘦，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鞑靼怎么回事？”裴章清冷地开口，眼神所到之处，足以迫使对方俯首称臣。
徐器看了冯淼一眼，冯淼回答：“老汗王驾崩，二王子和三王子本来固守王庭，靖远侯也没有办法。可是日前，二王子的一名宠妾差点失身于三王子，两个人因此失和，大打出手，被大王子占了先机。”
裴章沉吟片刻，问道：“这名宠妾是谁的人？”
冯淼被他问住，摇了摇头。徐器这才开口：“臣推测，应该是靖远侯使的离间计和美人计。那宠妾原是一个部落的公主，素有草原第一美人之称。她被迫委身于二王子，一心想着帮族人报仇。经高人指点，利用三王子的好色之心，造成了他与二王子的矛盾。只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之际，大王子就可以顺利获得汗位。这对我们大业来说，其实不是坏事。”
裴章的嘴角露出一点冷冷的笑意，这路数跟当年九王夺嫡之时如出一辙，亏裴延能想得到。若说靖远侯打仗不在话下，可这种釜底抽薪的计谋，却不像是他的手笔。以他的性子，应该是加固边防，整顿军队，最多再向自己写一封请求出兵的奏章。
如此不慌不忙地挑起鞑靼的内乱，装作自己置身事外，并不符合他一向的作风。
冯淼看了眼天子的表情，显然更满意徐器的回答。冯淼自从知道皇帝安排徐器参与到锦衣卫的日常事务中来，就一直在揣测上意。后来手下的千户跟他说，锦衣卫的指挥使只有一个，冯淼无过，所以皇上不能直接替换，而是加亲信徐都督安插进来，要他们二人各凭本事。
冯淼怎么说也是自己辛辛苦苦，披荆斩棘爬上来的，肯定不甘心把到手的权力拱手让人。
可冯淼到底是年轻，不如徐器老谋深算。他急于表现，只将打探的情报直接传达给皇上，而徐器却懂得如何让情报更加丰富。怪不得一个低等行伍出生的军人，能做到如今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这逢迎上意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比得过的。
“谢云朗到大同了？”裴章摸着桌上的一个玉麒麟镇纸问道。
“没有。”冯淼回答，“谢大人应该还在路上，他并未与靖远侯同行，这两日才能到大同。”
“这就奇怪了。”裴章低声道，像在自语什么。
其实鞑靼那边的消息，裴章很早就收到了。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等着抓裴延的错处。无论他出不出兵，都会有麻烦。可这样一来，此次风波，变成了鞑靼内部的权力更迭。裴延不费一兵一卒，轻易达到了目的。
“朕有话要单独跟徐器说。”
冯淼心头一紧，迅速看了徐器一眼，认定今日是他占了上风。他抱拳行礼，躬身地退了出去。冯淼自认是个臣子，无论有多少的不满和不甘，都不敢违抗皇帝。否则，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徐器站在原地，料想皇帝把他留下来没那么简单。果然，裴章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到徐器的面前，冷冰冰地说道：“朕知道西北的事，是靖远侯帮你压制下来。你欠了他一个人情，所以在帮忙查当年裴府的旧案。朕今日不妨告诉你一句实话。只要朕当皇帝一日，那个案子，永远都不可能翻案！”
徐器双腿一软，背后阵阵发凉，连忙跪在地上请罪。他试图骗过皇帝的双眼，不料自己的一举一动，竟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裴章从他身边走过去，直接出了省身堂。
裴章忌惮裴延，不仅是因为裴延在西北的强大势力，更因为骨子里对裴家人的厌恶。那基于先帝对裴家女人的偏爱所带来的一种仇视。裴章记得先帝弥留之际，他那几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皇兄，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只有他在身侧。
当时油尽灯枯的先帝看到他，露出的不是惊讶的表情，而是仿佛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日。
“是你。”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裴章面无表情：“父皇一定觉得很意外吧？您最不看重的儿子，最后站在了这里。”
先帝没再说什么，只提了一个要求。他要裴章找到裴氏，等她死后，把她秘密葬在自己的身边。并以传国玉玺和传位诏书为交换。
裴章答应。最后问道，还有什么想对他或者他的母亲说。
先帝摇了摇头，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这么多年，裴章从来都不愿意承认，奉先殿所供奉的那个排位，是他的父亲。因为那人从未尽过做父亲的责任，也不配做个皇帝。甚至到死，想的都不是岌岌可危的江山社稷，而是想要却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女人。
也不能这么说。
裴章甚至不知道，先帝到底算得到了没有。因为不久前，他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找到了疑似那个女人的坟头。但那墓碑上没有写得很清楚，旁边居然还有一个很小的坟头，墓碑一片空白。村里的人只知这个女人死了多年，难产而死，母子皆殁，无人知道她的来历。
他无法确定那就是裴氏，可种种证据都表明，她生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应该是这里。
裴章没想到她跟先帝竟然有过一个孩子，虽然那孩子死了，可到底是皇室的一员，也是他的兄弟。
裴氏因为种种原因，从没有正式入宫，更没有任何名分。她怀了先帝的骨肉，却千方百计地要逃离他，宁可流落民间，最后悲惨地死去。
裴章想，那个尚未来得及看这人间一眼的孩子，如若活着，大概也会同自己一样，厌恶生父，厌恶这虚情假意的帝王家。只不过他若真活着，裴章也不会容得下他。
“派人再去西北查一查。”裴章吩咐大内官，“有任何异常，即刻向朕禀报。”
*
沈潆到了大同没呆几天，裴延便回了军营，留她在府中。好在，不久易姑姑等人也赶到了。红菱和绿萝一看见沈潆，就围了上去，一个劲地说她瘦了，晒黑了。
易姑姑毕竟年长，性情稳妥些，等她们说完话，到各自的屋里整理行李，才拉着沈潆问：“姑娘的月事，来了没有？”
沈潆点了点头：“晚了很久，但还是来了。这次有些疼，好几天都卧床休息，多亏侯爷在旁照顾。等月事过了，侯爷也回了军营。”
易姑姑叹了口气：“姑娘也别太心急了，这事儿本就急不得，一切都得看天意。对了，我动身之前，夫人让林妈妈找到我，要我转交封信给姑娘。说是您让查的事情，有了些眉目。”
易姑姑把信递过去，沈潆迅速拆开，逐字逐句地读起来。
信中说的，跟谢云朗说的大体一致。只是此事被皇家抹得一干二净，没留下蛛丝马迹，内容也大多出自推测。
当年先帝和老侯爷同时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还是老侯爷名义上的妹妹。先帝将她占为己有，秘密囚禁，伺机安排一个身份，让她入宫。她为了摆脱先帝，私自逃了出去，求老侯爷将她藏匿起来。过了几年，先帝知道这件事，逼老侯爷说出她的下落，老侯爷先是不肯，随后，又说她死了，却不说葬在何处。
先帝勃然大怒，便安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将老侯爷和长子流放他乡。
如此说来，当年诬陷老侯爷的证据肯定是假的。但伪造这个证据的人是先帝，要翻案就必定会牵扯到这桩秘辛，牵扯到先帝，裴章是绝不会同意重审的。
可怜裴延一心想要提父兄翻案，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她还不知道如何向裴延交代。
“姑娘，您怎么了？”易姑姑出声，打断了沈潆的沉思。
沈潆把信折起来，问道：“京中一切都好吧？”
“都好。宋大人已经去王家下了聘，二姑娘的婚期也定下来了。那个刘知源老先生想收小公子做徒弟，还想把他带到蜀中去，大夫人自然不同意……”
沈潆进了内室，听易姑姑说着这些熟悉的人和事，哪怕是沈蓉，都让她觉得亲切。她当初脑子一热，就跟着裴延来了这里，人生地不熟，还要帮他打点那些生意。早知道就乖乖地留在京中，也不会像现在一样伤脑筋。
“姑娘为了何事发愁？”易姑姑观她神情沮丧，关心地问道。
“先让绿萝给我做点吃的吧。你不知道，这阵子光吃面食，我胃都难受了。”
易姑姑笑道：“这还不容易？绿萝那丫头的行囊里，光装吃的跟食材了！”
今天有点困，撑不住了，红包明天给大佬们发哈！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朱期期、须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绿萝做了一桌子的好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饭香飘了很远，连路过的乔叔和相思都被吸引过来。
乔叔身子不好，终日药不离身，也没办法出远门。沈潆听青峰说，乔叔原来也在军中效力，还是新兵营的头头，最初负责带裴延这帮新兵。一次上阵杀敌，裴延不小心被敌军包围，乔叔帮他挡了一箭，伤了心肺，只能从战场上退了下来。
乔叔孤身一人，裴延那时还没什么能力，就在乡下找个地方安顿他，又把救下来的相思送到乔叔的身边作伴。对于裴延来说，乔叔是家人一样的存在。所以就算他隐约猜到了相思的心意，为了不伤乔叔的心，也不会表现出什么。
“好香啊。”乔叔走进来，笑眯眯地说道。
沈潆起身，招呼他和相思进来坐：“菜多，我们也吃不完。你们不嫌弃的话，坐下来一起吃吧。”
乔叔也不客气，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红菱连忙去拿碗筷。相思有些别扭，一方面她不想受沈潆的恩惠，另一方面又不能把阿翁一个人丢在这里，最后不情不愿地跟着入座。
她看到满满一桌饭菜，腹诽这个女人实在是败家。一个人哪里能吃得了这么多东西！果然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多了，半点不知柴米油盐贵。侯爷平日，都舍不得让厨房做这么好的饭菜。
红菱把碗筷摆在乔叔和相思的面前，本来她跟绿萝也跟着一起吃，有外人在就不敢了。而且红菱不知道相思是谁，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在侯爷的府邸有年轻漂亮的姑娘出现，这不是什么好的情况。
“你们也坐。”乔叔招手道，“平时如何就如何，我不过来凑个热闹。你们不要嫌弃我这个糟老头子就行。”
红菱和绿萝还是不敢动。她们初来乍到，不知道乔叔的身份，不敢给姑娘添麻烦。
“乔叔说哪里话。”沈潆对着红菱和绿萝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入座，又对乔叔道，“您是侯爷的亲人，自然也是我的长辈。如果我的丫头做的饭菜合您的胃口，您以后常来。”
乔叔面带微笑，看着沈潆，目光更加温和。
不久前，裴延给他写信说纳了一房妾室，要带来大同。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姑娘能入侯爷的眼，侯爷来前线还要带在身边。等见到沈潆之后，又担心她是用美貌魅惑了侯爷。后来侯爷又说，要将这妾室扶为妻，乔叔隐隐有些担心。
一来妾扶成妻，不是件容易的事。二来他也怕这个沈氏上不得台面，将来给侯爷添麻烦。可是一段日子相处下来，乔叔完全打消了疑虑。
这个沈氏不仅长得貌美，性情更是无可挑剔。对下人宽容和气，处事进退有度，哪里像是小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说是京中的哪个贵女他都相信。最重要的是，她跟侯爷心心相惜，能辅助侯爷成就大事。
乔叔挑不出一点不好来，甚至觉得做妾真是委屈这个姑娘了。
一顿饭和和气气地吃下来，绿萝的手艺连沈潆这样曾吃惯宫中御厨的人都说好，乔叔自然也是赞不绝口。相思嘴上不说什么，筷子也没停下过。等吃完饭，绿萝又端了几碗水晶圆子过来。圆子装在绘着花纹的瓷碗里头，通体透明，里面五颜六色的，一口咬下去，果香溢满口齿。
相思一口气吃了五六个，还觉得意犹未尽。原来京城里的富贵人家，都这么会吃啊？如此精巧的东西，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绿萝问她：“姑娘还要吗？奴婢还多煮了一些。”
相思犹豫，她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水晶圆子，自然想再吃，但吃了又像欠沈潆人情。沈潆看出她的心思，微微笑道：“绿萝，去帮相思姑娘装些过来吧。不过这个东西寒凉，女子还是要少吃些。”
相思脸红，低头，极小声地道了“谢谢”，绿萝便拿着她的碗去后头装圆子了。
乔叔擦了嘴，对相思说道：“你去我房里把那罐珍藏的茶叶拿过来。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才有意思。”
相思依言起身出去，乔叔看了看她的背影，对沈潆说道：“其实我今日来，有一事想托付给您。”
“您但说无妨。”
乔叔诚恳道：“我就相思这一个亲人，只盼着她今生能有个好的归宿，我也能安心地闭上眼睛。这么多年，侯爷都把相思当做妹妹，如果您也能接纳她为家人，将来等她出嫁以后，还能受到你们的庇佑，我感激不尽。”
沈潆愣了一下，乔叔这是直接言明了裴延跟相思的关系，只会是兄妹，而不会让相思跟着裴延。但自己只是个妾室，乔叔犯不着跟她说这样的话。
“乔叔，并非我推辞。我只是侯爷的一个妾室，您的话言重了。以后相思姑娘的事，若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一定尽力。”
乔叔道谢，心中知道，只怕这妾室，当不了多久了。
乔叔又在沈潆这儿坐了坐，喝了茶，方才离去。等他们走了，红菱才问沈潆：“姑娘，这两位是什么人？侯爷在大同的府里，怎么还藏着一个姑娘。”
沈潆道：“那位乔叔是这里的管家，对侯爷有恩，至于相思姑娘是他收养的孙女。”为了避免两个丫鬟胡乱猜想，沈潆故意把相思对裴延有意的事情瞒了下来。
绿萝帮易姑姑留下饭菜，扁了扁嘴说道：“姑娘可要小心些。京城里把侯爷传得乱七八糟的，自然没有姑娘想嫁他。可在这里就说不定了。侯爷毕竟镇守一方，长得又不差，不可能没有姑娘喜欢他。”
红菱也附和道：“姑娘还是留个心眼，把侯爷看牢了。”
沈潆失笑，看她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好像当初徐蘅进宫时，玉屏在她面前抱怨一样。想起玉屏，她心里一沉……那傻丫头，都放她走了，她又自请去守皇陵，这是何苦。
现在的沈潆，也无法再跟她相认了。
吃过午饭，沈潆回屋里小憩。这里还维持裴延在时的样子，虽然裴延说她可以随意改动，要添置什么就直接跟乔叔说。可沈潆懒得折腾。对于她来说，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舒适宽大的床就很好了。
她躺在床上，想着裴延那位姑母的事。她让易姑姑去陈氏告诉她的那个地点送了封信。她想知道更多关于先帝和那位裴氏的事情，因为她觉得，如果单单是隐瞒了裴氏的下落，老侯爷不至于被判流放的地步。
肯定还有什么隐情。
这两日，她忽然记起有次裴章跟父亲争吵，见她来了，两个人才假装和气。但她隐约听到了只字片语，似乎也是与先帝有关。
先帝与裴章半点都不亲近，他猝然离世，留下了太多的谜团。沈潆有种感觉，继续深挖下去，可能会挖出什么惊天的大秘密。就算不能帮裴家翻案，知道真相，或许将来也会变成裴延的护身符。当然，现在是护身符或是催命符还不好说。
可既然已经查到了这里，不弄个水落石出，实在不甘心。
沈潆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红菱走到屏风外边，说道：“姑娘，青峰回来了。”
沈潆立刻睁开眼睛，裴延走了没几天，就把青峰打发回来，难道是鞑靼又发生了什么事？
她让红菱去把青峰叫进来。青峰风尘仆仆的，一见到沈潆就说：“您别担心，前线没什么事。侯爷叫我把陈将军送回来，顺道回府中看看您。”
“陈将军？陈远？他怎么了？”沈潆问道。那日在明间议事的人里，似乎有这么个人。
青峰道：“您的记性可真好。前阵子，徐都督不是到西北来了吗？他在这里乱搞一通，斩了侯爷手下的两名大将，陈将军也被关了起来。后来侯爷出面，才把那件事平息了。可陈将军对那事的处理结果不满，一心要找徐都督报仇。侯爷说陈将军如今的状态，不适合再呆在军营里，让他自己回来调整一下。”
“这位陈将军是侯爷麾下的猛将？”
“是的。原本侯爷手底下有四员大将，各个骁勇善战，但被徐都督莫名其妙地斩了两个，侯爷也心痛不已。如今陈将军不能作战，如同又折了侯爷一只手臂。”青峰唉声叹气。
“那陈将军在大同有府邸？”沈潆又问。
“有是有，而且离这里不远。但他孤身一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想不开，又钻牛角尖。”青峰忧心忡忡，“我还得回去向侯爷复命，沈姨娘有什么话要我带的吗？”
沈潆想了想，脑海中蹦出了“努力加餐勿念妾”这几个字。可想到这出处不怎么吉利，改口道：“没什么特别的，要他多饮水，保重身体。”
“是，一定带到。”青峰告辞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易姑姑也回来了。她喝了一口水，对沈潆说道：“夫人给的那个地方真是难找，原是一家卖香油的小铺子，店家挺着个大肚子，看起来十分精明，脾气不大好。我把姑娘的信交给她，她只收了去，什么都没说。”
“你辛苦了，去休息吧。”沈潆吩咐道。越是不起眼，越便于隐蔽。大隐隐于市，所以不会错。
裴延把发放盐引的买卖交给沈潆打理，可具体如何做，并没有说。沈潆也找不到别人商量，只能去乔叔的住处询问。乔叔正在侍弄花草，请沈潆在院中的藤椅上坐下，边浇花边说：“这事儿不难。您倒不用亲自出面，只需定期让手下的人去官府拿盐引，核对数目之后，再拿到集市上发给那些商户。但买卖盐引的价格并不是固定不变的，会有波动，买进和卖出的时间要算好。否则有可能亏损。”
沈潆抬手摸了摸额头，这事儿还不叫难？她从没有做过生意，裴延就这么自信，确定她能做得好？
她还想再问得仔细点，忽然有人闯了进来。
小拖油瓶又闹事了……有了娃之后，私人时间已经全部阵亡。
大佬们尽管猜剧情，但我不会剧透，接着往下看就知道。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须臾8瓶；执笔画伱。4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乔叔和沈潆皆愣了一下。那人没注意沈潆，脚步蹒跚地走到乔叔的面前：“乔叔，我不甘心！”
他口齿不清，浑身酒气，显然是饮了酒才来的。
沈潆看到这人个头很高，十分瘦，脸颊凹陷，下巴上留有一撮胡子，大概三十几岁的模样。能畅行无阻地进入府里，应该就是那位被青峰送回来的陈将军了。
“陈远，你怎么来了？”乔叔把水壶放在地上，瞄了坐在旁边的沈潆一眼。沈潆在大同的事情，是个秘密，她平日出入府邸都还是穿男装，除了乔叔跟相思，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还以为她是裴延从京城带来玩的亲戚。
“我们去里面说。”乔叔试图把陈远引进屋里，好让沈潆借机先掉。可是陈远看到院子里还有一把藤椅，直接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儿敞亮，就在这儿说！”
沈潆跟他打了个照面，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衣裳。陈远愣了愣，只觉得眼前这位少年明眸皓齿，有种说不出的好看，使劲地盯着她。
“乔叔，这位是……？”
“哦，她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乔叔应了声，对沈潆道，“我这儿有客人，你改日再来吧。”
沈潆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告辞。陈远一把抓着沈潆的手臂，醉醺醺道：“小兄弟，不着急走！你帮我评评理。”
他喝醉了，口无遮拦，自然也不管沈潆是谁。
沈潆求助地看向乔叔，乔叔赶紧过来，拉住陈远：“她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你跟她说有什么用！你快放手，别吓到她！”
陈远却借着酒劲，不肯放手，自己开始倒苦水：“我替我死去的那两个兄弟不值！常山常海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做不到！那天徐器斩他们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看着，一刀下去，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冤枉！我以为侯爷会帮他们主持公道，可他居然站在徐器那边！我，我恨啊！”
沈潆的手腕被陈远抓得生疼，他力气极大，要把她骨头拧断似的。
“这事儿我不是给你说过道理了吗？”乔叔皱眉，看到沈潆的手腕都红了，“你先松手。”
陈远却拉着沈潆：“小兄弟，你说我们这些人跟着侯爷出生入死，才有今日的地位。如果死在战场，我们也毫无怨言，可莫名其妙地死在徐器的手底下，这算什么？侯爷还不让我去找徐器报仇，我不服！”
“那陈将军认为，侯爷应该怎么做？”沈潆问道。
陈远被她问得一愣：“至少，至少得为我们死去的兄弟讨个公道！”
“陈将军要我评理，我恰好有些看法。不过您可能不大爱听。”
“但说无妨！”陈远大手一挥，终于放开了沈潆。乔叔也在旁边坐了下来，想听听沈潆如何看待此事。
沈潆知道这些戍边的将士，占着自己有几分军功，又山高皇帝远，轻易不服人。裴延掌管西北，凭的是真本事，他们也无话可说。但像徐器这样忽然来统御他们的京官，他们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但对于徐器这样的高官来说，自是容不得他们反抗，他们还敢造反，自然要狠狠惩治，杀鸡儆猴。因此裴章没有问徐器斩人之罪，因他代表天子，自然可以对带头扰乱军心的人先斩后奏。
“陈将军敢说这件事，被斩的将领一点过错都没有吗？徐都督身居高位，纵然行事有不妥当的地方，也是奉了皇命的上官。你们不满他克扣节钱，还有别的方式可以进言，贸然在军中鼓动人心，引起哗变，这事儿往大了说，跟叛国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陈远眼睛瞪圆，猩红的眼中露出不解的光芒：“你，你怎么这么说！”
“不是我危言耸听。陈将军你们镇守边境，的确劳苦功高。可你们想过没有，侯爷如果不帮着徐都督稳定军心，像你们这样不服管制的一支军队，对皇上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会觉得侯爷拥兵自重，纵容手底下的人对抗朝廷命官，公然违抗圣意。到时候别说是节钱，连国库拨出的军饷，军资的供给都成问题。侯爷为大局着想，才将此事压下。他没有问责将军，将军怎么反倒怪起他来了？”
乔叔在旁频频点头，想不到沈潆小小年纪，又是女子，居然能有如此见解。陈远则垂着脑袋，像只斗败了的大公鸡。
他并非全然不知侯爷的苦心，只是心中不甘，怨愤，想要找个发泄的途径。可他现在发现，自己的见识想法连个普通的少年都不如，更是羞愤。
“那，那为何把我从军中调了出来？还让一个外族人顶替我的位置。”
乔叔无奈道：“你心中全是不满，如何能专心作战？现在鞑靼的情况不明，边境随时有可能发生战争。侯爷是不会让一个无法冷静思考的人做主将的。而且昆仑顶替你，也只是暂时的。只要你想通了，随时都可以回去！”
陈远不再吭声，趴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呼噜声。
沈潆松了口气，活动活动被他抓疼的手腕，对乔叔轻声道：“让他睡吧，我先回去了。”
乔叔点头，要起身送她，沈潆摆了摆手，自己回到住处。
下午的时候，沈潆想去集市上看看，可是人生地不熟，乔叔就让相思给她做向导。沈潆将易姑姑和绿萝留在府中，只带着红菱出去。相思换了男装，骑着一匹枣红的骏马，等在门前。她身后是一辆马车，看起来是专门给沈潆乘坐的。
相思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潆：“阿翁说你不会骑马？”
“不会。”沈潆诚实地回答。
“也难怪，你们江南的女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大概只会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我们北方的女子就不一样了。”相思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沈潆的面前，“我知道阿翁去找你，说了些奇怪的话。阿翁心善，但那是他的意思，不是我的。你只是个妾室，也没资格置喙侯爷的身边有几个女人。说句难听的，这里是边境，随时有情况发生。你连骑马都不会，到时只会是个累赘。”
“这位姑娘，请你说话客气点！”红菱斥道。
“我说错了吗？”相思拿着马鞭，“你跟阿翁说要出去，阿翁不休息，专门给你找了辆马车。你自己说，麻烦不麻烦？”
“你！”红菱欲上前跟她理论，被沈潆抬手拦住。
“我不知道府里没有马车，让乔叔受累了。”
相思“哼”了一声，重新翻身上马：“这里的市集很早就闭市了，你要想去看看，就抓紧时间。你们几个都跟上吧！”她随手点了几个站在府门外的士兵，那些人也听她的号令。
等坐进马车里，红菱义愤填膺到：“姑娘为何不让奴婢说话？她实在是傲慢无礼，那气势好像她是侯爷的妻一样。她是不是喜欢侯爷？”
沈潆点了下头。
“奴婢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姑娘，有些事是不能退让的。回头让她觉得我们好欺负，越发张狂！”
沈潆轻轻笑了一下：“她是乔叔的孙女，乔叔对侯爷有救命之恩，侯爷对她尚且纵容几分，我又能如何呢？何况她说得也没有错。我只是个妾，不管侯爷身边有多少个女人，我都没有过问的资格。”
“姑娘，侯爷喜欢的是您啊！”红菱想要劝几句。
沈潆却看向窗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这世上，有多少人的喜欢能够长久？譬如朝露，昙花一现。
西北气候干燥，时有沙尘，路上的行人有许多都戴着风帽。沈潆下了马车，觉得空气里有股泥沙的味道，不舒服地咳嗽了几声。幸好红菱早有准备，拿了一条长巾围在沈潆的脖子上，那围巾厚重，团起来恰好能遮住口鼻。
集市上十分热闹，货物琳琅满目。身着不同服饰的人在用各种语言谈生意，其中有不少通译的身影。这些人的父母多是来自两个不同的民族，会两种以上的语言。他们大都家境贫苦，为了维持生计，从小就混迹于边境的各类市集中，通过翻译来帮买卖双方完成交易，从中抽取一定数额的报酬。
“这里什么生意最好？”沈潆问走在身后的相思。
相思回答：“应该是茶叶，丝绸跟马匹的生意最好。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潆没有回答，而是边走边听，时不时地跟路边的人搭讪两句，然后走进了一家很大的食肆。
一楼几乎座无虚席，她要了二楼的雅座，带着红菱和相思进去。
“你别乱花钱，这儿的东西很贵的！”相思小声地提醒道。
沈潆径自坐了下来，问殷勤的跑堂：“我有一大批丝绸，想要找个买家。你帮我找这附近最好的通译过来，我给他比旁人高一倍的报酬。”
“客官您稍等，小的这就去。”跑堂一溜烟似地出去了。
相思问沈潆：“你到底要干什么？”
“稍安勿躁，过会儿就知道了。”沈潆心平气和地说道，然后让红菱倒茶。
没过多久，一个栗色卷发，眼睛是碧绿色的少年走到了沈潆的面前。他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穿着打补丁的短褂长裤，身上透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世故和老成。
“客官，小的名叫胡满，听说您在找通译？小的可以帮您。”
他开口说话，非常流利的汉语。
“之前，我有个客人定了一批丝绸，想拿到鞑靼去卖。听说那边最近正在打战，局势很是紧张，连我那客人也没有消息了，我还挺担心他的安危。”
胡满说道：“是的客官。鞑靼的王庭正在打战，周围都乱得很。很多人都逃出来了，滞留在大业和鞑靼的边境。您的朋友，恐怕凶多吉少。”
沈潆假装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战还得打多久？不瞒你说，我那丝绸上绣的都是鞑靼的图腾，还是想卖给他们。”
“快啦。”胡满露出笑容，“昨日我有个客人就是从鞑靼王庭那边逃出来的，据他所说，二王子和三王子一死一伤，大王子很快就要继承汗位了。”
听到这里，相思才明白沈潆的用意。很多消息，军中的斥候未必能从正经的渠道探听到。而像这样的市集，人来人往，却是天底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打听到别国的情报。
相思这几天也一直在担心前线的情况，但从没有想过要利用这些通译来打探消息。而沈潆初来乍到，立刻就能想到法子。论聪明才智，她可真是差得远了。
沈潆让红菱付了一笔定金给胡满，胡满兴高采烈地去找买家了。
沈潆几人正在喝茶，忽然间，地动山摇，整个食肆都剧烈地晃动了起来。楼上楼下响起一片惊呼声。
“怎么回事？”沈潆扶着桌子，大声问道。她站都站不稳，想要移动更是困难。屋瓦上的砂石纷纷掉落，桌椅倾倒，四周扬起一片烟尘，只能听到桌子上的东西纷纷掉落的声音。
“快躲到桌子底下去！”相思被沙土蒙了眼睛，声嘶力竭地喊道，“地动了！”
沈潆只觉得脚底下的木板好像裂开，她惊叫一声，好像瞬间往下掉落，重重地砸在地上，而后失去了意识……
一日后，一匹快马奔进军营，马上的士兵跳下来，直奔帅帐。裴延已经收到消息，大同附近发生强烈的地动，连这里都有感觉。西北隔几年就要发生大的地动，如同水灾和疫病一样，死伤无数。
水患和疫病还有法可治，地动是天灾，人力完全无法改变。
裴延正在跟常海等人商量事情。鞑靼传来消息，大王子已经顺利接掌了王庭。他发来一封信，向裴延表示感谢，还说等王庭的事情告一段落，就派使臣到大业，表示修好之意。
既然短期内不会起战事，裴延就要帮着当地的官府救灾了。
“报！”士兵从门外跑进来，神色慌张。
裴延看着他，他看了眼满屋子的人，没有开口。
裴延走出去，那士兵跟在他后面，直到无人的地方才说：“侯爷，不好了！”
“府中出事了？”裴延问道。侯府是木造结构，榫卯相接，比砖石的更加牢固。就算有毁损，应该也不严重。
士兵点了点头：“地动那日，沈小兄弟和相思姑娘出府，至今未归。”
裴延一愣，继而用力地抓着他的肩膀：“你说什么？”
士兵只觉得肩上的力道像山一样，他几乎都站不住，还是咬着牙说道：“大同城内许多砖石的房屋都变成废墟，坍塌最严重的是市集里的一座大食肆，据说当时在里面的至少有上百人，只逃出来十几个，其它人都被压在底下……”
裴延无法再听下去，大步离去。他只觉得耳边嗡嗡的，无法思考，呼吸困难，只恨不得插上双翅膀，立刻飞到大同。
士兵看着侯爷风一样的离去，还来不及告诉他，谢大人已经赶到了大同城，和官府的人一道组织救援。
这章字数多了些哦~~

第65章
西北发生地动，本来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单是先帝的弘治年间就发生了四五起，但从没有一次如这次一般，整个大同城几乎半数的房屋坍塌，死伤更是不计其数。
谢云朗抵达大同时，恰好发生地动。彼时他的马车就停在街边，眼看着地动山摇，土石从房屋上滚落，顿时哀嚎遍野。他立刻赶到了大同府的府衙，看到整个府衙乱做一团。衙役们奔进奔出，撞在一起，像群没头苍蝇一样。
大业的惯例，地方官员任职不得超过三年，连任不超过两次，必定更换辖地。谢云朗记得现在的知府冯邑，在任不过两年，对付这种事显然缺乏经验，否则此刻作为救援中心的府衙，不会乱成这样。他大步走进里面，也没个人来招呼他。
公堂上一个又矮又黑，穿着知府官袍的男人正在乱转。
“冯大人！”谢云朗走过去。冯邑回头看他，先是一愣，随即厉声喝道：“你是何人？谁允许你私闯府衙的！”
“我是谢云朗。此次调为西北军的参军，途经大同府，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谢云朗把官凭递过去。
冯邑脸上的神色顿时一变，堆上笑容。他早就收到消息，吏部侍郎谢云朗被调为靖远侯的参军，不日将抵达。他对谢云朗之名早就如雷贯耳，谢家可是大业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上有天子宠眷，下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哪个官员不想着巴结。
只不过冯邑混到四十几岁，仍然在地方上转，一直无缘得见谢云朗。
他抱拳行礼：“原来是谢大人，下官失敬。果然是年少有为，光彩照人啊。”
谢云朗虽调为参军，职位比大同府知府低。但他身上扔挂着吏部侍郎的官位，又比冯邑高了几级。
谢云朗平素听惯了这类阿谀奉承的话，不冷不热地应了声。对于他来说，眼下要如何救助大同的百姓才是重中之重，自然没工夫跟冯邑客套地寒暄。
“大人，大人，不好了！”几个衙役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满脸狼狈。
冯邑咳嗽了一声，努力镇定到：“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来。”
衙役不知谢云朗身份，自顾说到：“集市上人太多，地动发生的时候，很多房屋都倒塌了，伤亡惨重。还有那家最大的食肆，很多人都被压在下面，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冯邑也不知道怎么办，下意识地看了谢云朗一眼。
谢云朗闭了闭眼睛，吩咐道：“冯大人这里可有画着城中坊巷的图？越详细越好。”
“自然是有的！快去拿！”冯邑扭头吩咐衙役，衙役忙不迭地跑去拿了。
“我记得冯大人此前在江中一带任职，没有处理地动的经验。可否暂时将大同府的指挥权交给我，再将此刻身在城中的官员全都叫回来，听候差遣。”谢云朗一边卷着袖子，一边吩咐道。他说话的声音如朗云清风一般，口气却透着上位者的威势，不容置喙。
冯邑惊讶地张了张嘴，没想到连自己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的履历，谢侍郎都知道。他现在六神无主，巴不得有个人能来坐镇指挥，自然无不应好。
没过多久，大同府上下十几个官员，全都在府衙的大堂里集合。他们有的休沐，被冯邑强行传回来，气还没喘匀。有的刚经历地动，惊魂未定。谢云朗皱眉看了这些人一眼，将事情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那些官员知道眼前的正是大名鼎鼎的谢云朗，主管官吏考评的吏部侍郎，各个振作精神，谁也不敢怠慢。他们的仕途可都攥在人家手里呢，到时这位大笔一挥，就决定了他们是升是贬。而且这位谢大人看着温文尔雅，实际上雷厉风行，做事可比他们的知府有章法多了。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能做到吏部侍郎这样的高位。
等那些官员井然有序地各自领了一队衙役离去，谢云朗才对冯邑说道：“劳大人跟我去市集上看看。”
市集是此次地动损坏最严重的地方。因为当时正好是旬市，聚集了很多南来北往的商人，还有大宗的货物进行交易。此刻的市集，依旧人声鼎沸，来寻人的，来救人的，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
建筑几乎都化成一片废墟，到处是躺着或者坐着的伤者，呻.吟声此起彼伏。城中的医馆已经自发前来救治，但大夫跟伤者的比例仍然严重不足，很多人都没无法得到及时的救治。
“已经通知靖远侯了吗？”谢云朗一边走，一边问道。
冯邑又是一愣，心虚地回答：“没，没有。”地动来得猝不及防，他哪里能想到那么多。
谢云朗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下心中的不满。地动发生到现在已经不少时间了，这个大同府知府到底在干什么！这种人是怎么做到一府之长的？到此刻不是问责的时候，他尽量平和地说道：“现在人手严重不足，还有不少人被压在废墟底下，需要更多人来帮忙清理。赶紧派人去向靖远侯求援，然后将附近乡镇的药材和大夫全部调来。”
“下官这就去办。”冯邑汗颜。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嫩得就像刚步入官场的新人一样。
市集上正在搭设临时的棚户，用来放置伤患，但数量远远不够。谢云朗也没闲着，主动帮着当地百姓从废墟上扛木头，用作棚户的支架。书墨看到了，连忙拉他：“公子，您快坐在一边，让小的来！”
谢云朗轻轻推开他：“你去里头照顾伤患，现在人手不足，谁都不能闲着。”
书墨张了张嘴，自家公子就是个文弱书生，哪里干过重活？可他们目之所及，皆是惨状，哀鸿遍野，现在的确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了。
“相思啊！相思你在哪儿！”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谢云朗转头看到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拍着双腿喊叫，立刻走过去问道：“老伯，你怎么了？”
乔叔只觉得眼前的男子如芝兰玉树般出众，但现在也无心欣赏，指着不远处的一堆废墟，哽咽道：“我孙女和远房的侄子下午到市集上来玩，至今未归。有人说看见他们到食肆里头去了。我担心他们凶多吉少啊！”说完，眼角就溢出泪水来。
“你别着急，官府的人正在全力寻找生还者。旁边有凳子，您先坐下吧。”谢云朗宽慰道。
“我，我……”乔叔心里火烧火燎的，怎能不着急？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侯爷把沈氏留在大同，沈氏若有个三长两短，他要怎么向侯爷交代？何况相思也不见了。
可着急也不是办法，他这身子骨，不能去帮忙，不拖累人家已经算好的了。
就这样过了两日，伤亡的人数一直在上升。那座倒塌的食肆底下挖出了不少的尸体，基本都是被大石或者横梁砸死，但也有几个幸存者。随着时间流逝，下面的空气只会越来越少，活着的几率也越发渺茫了。
乔叔就坐在附近的棚户里，一直没有回去。每挖出一个人，他就站起来看看，心中既怕看到沈潆和相思的尸体，但又存着希望。他发现那个来安慰他的年轻人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一直在忙碌，原本整洁的衣裳上满是脏污，手在微微颤抖也没吭声。
乔叔听旁边的人都喊他大人，才知道是个官。
这年头，肯这样亲力亲为，不辞劳苦的官吏实在是少见了。
“闪开，都闪开！”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乔叔连忙朝棚户外面看去。只见一匹快马当先，风驰电掣般地往这边狂奔而来。骑马的人正是裴延，他的双目通红，不等马停稳，就从上面跳了下来，一个健步跨进棚户，四处看了看。
“侯爷！”乔叔蹒跚地走过去，两日未吃东西，实在没什么力气。
“人呢？”裴延抓着他的手臂问道。
“在那底下，还没有挖出来。”乔叔伸出手，颤抖地指向不远处。
那是整个市集最大的一片废墟，坍塌的砖石木块堆得像个小山丘一样，不少人在搬上面的石块和巨木，都是房屋原本的建材，只是进度缓慢。
裴延倒吸一口冷气，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大石。距离地动已经过去两日了，人还没有找到……这些东西压下来，人会没事吗？他摇了下头，摒弃脑海中不好的念头，直接走了过去，独自开始搬那些又重又大的石头。
人群中有官吏认出了他，心中大惊，赶紧跑去禀报冯邑。冯邑累瘫了，正躲在棚户的后面。谢云朗这个上官没有歇着，他自然也不敢当面说累。可他到底是肉体凡胎，实在扛不住了，偷偷找了个无人的地方休息。
冯邑躺在一辆装着稻草的板车上，双手捂着耳朵：“什么事都等我睡一觉再说。”
“不行啊大人！”那官吏小声道，“靖远侯来了！”
冯邑一个挺身坐起来，扶正官帽：“怎么这么快？我以为从前线的军营到这里，少说也得花两日的光景。他人在何处？”
“在外面搬石头呢。听说底下埋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还没挖出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冯邑赶紧从棚户后面走出来，看到裴延的身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的是他的部下，有些则是城中的百姓。他们纷纷劝他不要蛮干，可他仿佛听不见一样，独自抱着需要几个人合抱的巨大石块下来，气喘如牛，汗如雨下。
谢云朗走到附近，说道：“侯爷，你这样会弄伤自己。”
裴延看了他一眼，好像不认识他，继续旁若无人地搬石块。他的双手已经被坚硬的石块磨出道道血痕，指甲里全是污泥。可他好像浑然不觉，眼神坚定地在寻找什么。
谢云朗知道，裴延现在看起来与平时无异，但浑身燃烧着一种强大的信念。那信念如同巨龙一般，仿佛要冲上云霄，有着毁天灭地的能量。他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在听到皇城的丧钟时，也是如此。那种濒临绝望的崩溃，巨浪般将自己吞没，眼前只剩无尽的黑暗。
他知道一旦支撑裴延的那个信念破碎，结果便会如同地崩山摧般惨烈。
“侯爷！”周围的人此起彼伏地叫着，但裴延谁都不理。他们纷纷猜测，这底下究竟埋了什么人？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堂堂靖远侯失态至此。
“别说了，快帮忙吧。”谢云朗对左右说了一声。当初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度过来的，可能因为家族和妻儿，才慢慢地接受了事实。此刻看到裴延，感同身受，想帮他一把。
但愿他想救的人，还活着。
裴延在离开军营之前，还是点了一批士兵，让昆仑和青峰领着，赶来大同增援。他们是步行，紧赶慢赶，还是比裴延晚了半日抵达。这几百人的队伍各个累得疲惫不堪，但谁也不敢提休息的事，立刻开始清理现场的废墟。
有了他们的帮助，速度总算加快，压在土堆上的大石块基本都被搬开了。
裴延的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只要沈潆活着，只要她还活着，他愿意减寿，甚至可以放弃这满身的荣耀，只求老天爷将沈潆还给他。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对她有这么深的感情。大概因为从没得到过什么，所以唯一握着的东西，才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开。
他的力气已经完全用尽，累得毫无知觉，手麻木地挖着土，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可他顾不得，停不下来，也根本无法停下来，反而更加用力地挖着。
乔叔等人从未见过裴延如此，有些被他吓到，心中不忍。已经过去两日半，生还的可能越来越小。但谁也不敢告诉裴延这件事。
“这里好像有人，快来帮忙！”谢云朗高声说道。
裴延抬起头，迅速地奔过去，看到沙土里露出衣裳的一角。是翠绿色的锦袍，十分眼熟。
他一把推开谢云朗，自己跪在旁边使劲地刨土，终于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渐渐露出来。他狂喜，用背强行顶起她上方的巨木，其它人七手八脚地把沈潆抬了出来。她下面还有叠在一起的几个人，每个人都尚有微弱的呼吸。他们运气算好，这个地方刚好被两个交叠的横梁木顶住了，恰好留出空间，所以他们没有被巨石砸到，也有呼吸的余地。
“沈潆，沈潆。”裴延不敢碰沈潆，怕她身上有骨头受伤，只用手轻拍她的脸颊。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巴，发出“啊呜”的几个闷声。
谢云朗看见躺在地上的人，暗暗吃了一惊。这不是……裴延的那个妾室？她怎么会在此处？
他皱了皱眉，地上的那个人仿佛动了一下，恍惚间好像听到她说了句：“裴章……好疼啊。”

第66章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无意识地叫了这么一句。裴延的注意力全都在她的伤势上，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听见她喊疼。
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顶，试图安慰她。
可站在一旁的谢云朗十分震惊，双手慢慢在袖中握成了拳。他不像裴延一样关心则乱，而是个冷静的旁观者，他十分确定听到了那个名字。普天之下，能叫那个名字的，只有当今天子。而敢直呼天子名讳的，该是何种身份？
他的心跳很快，之所以确定，还因为这句话似曾相识。
记得那是皇上刚登基那年的端午，他和高南锦进宫参加大宴。开席之前，皇后迟迟不至，皇上也离席了。他忽感肚子不适，在内侍的指引下，去了明德宫附近的花园行个方便。等他出来，听到假山的那边有动静，鬼使神差地绕过去看了一下。
他看见盛装的皇后坐在地上，皇上站在离她不远的凉亭里头。此处没有旁人，气氛却有些凝固。
两人好像因为何事闹得不愉快，所以僵持着。
“裴章，好疼啊。”皇后揉着小腿肚子，扁着嘴轻声道。
本来皇上正板着脸，听她这么说，便从凉亭那里走过来，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我能不去吗？”皇后小声问道，“人太多，我不习惯。”
皇上妥协：“不去便不去吧，我自己应付。我先带你回宫休息。”
那是谢云朗第一次知道，她可以直呼皇上的名讳。他们毕竟是患难夫妻，她陪着皇上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岁月，地位自是不同于旁人。在这深宫里，等级森严，规矩繁多，也唯有私下相处的时候，他们才不用做帝后，而是最真实的夫妻。
而自己，不过曾在她的生命里留下过轻轻一笔，再无痕迹。他选择了不打扰，远远地看着，并真心低祝福他们。
他一直以为皇上是对她好的，尽管一个又一个的女人进了宫里，哪怕宫里宫外流言蜚语一堆，他也始终相信，他们是相爱的，可以克服一切困难。皇上只是身在其位，有不得已的苦衷。
直到那夜宫里传来的丧钟，打碎了他一直以来的信念。
他开始深深的自责，甚至想质问皇上，为何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好。可他只是个臣子，根本没资格这么做。于是在她离开的日子里，他痛悔没有早一些向她解释年少时的误会，没有郑重地向她道过歉。他们每个人，都只会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好处。
此刻，他又听到了这句话，一字不差。
这世上或许存在很多巧合，可是这样的巧合，绝不仅仅是偶然。
谢云朗的胸膛起伏，脑子里飞过地闪过一连串的念头。她到底是谁？她跟皇后娘娘重名只是巧合吗？或者，她根本就是皇后娘娘？
虽然不可思议，但怀疑的种子埋下了，他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附近的大夫听说这边挖出了几个幸存者，连忙赶来，喊道：“让一让，让一让！”
这个时候，没有身份的高低贵贱，唯有救死扶伤才是第一要务。
裴延起身，将位置让给大夫。
大夫仔细检查了一下沈潆的伤势，扭头道：“快拿两块木板来。她可能伤到腰了。”
青峰闻言，连忙指使昆仑去拿，然后问道：“大夫，她没事吧？”
大夫一边忙碌，一边回答：“无性命之虞。”
听到这句话，裴延终于松了口气，然后身体仿佛被掏空，整个人轰然倒了下去。
“侯爷！”青峰大惊，忙从背后抱住裴延。但还是没能撑住他，两个人一起跌在了地上。
*
沈潆看见自己穿着皇后的华服，慢慢地登上云阶。云阶高耸入天，上面的云台摆着香案，有个穿着龙袍的背影，像是裴章。他在祭天吗？
她不由地停住脚步，看了看四周，茫茫然。她不是死了吗？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云阶底下似乎站着文武百官，还有徐蘅，高南锦那些人。有人在催：“皇后娘娘，快上去吧。”
“皇后娘娘，皇上在等您啊。”
那声浪不断地推着她往高处，她的双脚仿佛踏在云朵之上。云台上的人一直离她很远，她好像走了很久，都没有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云梯坍塌，她从上面重重地摔了下来，头顶的凤冠掉落。
周围都是哄笑的声音：“看看这位昔日的安国公之女，曾是何等风光。”
“一国之母，竟落得如此狼狈。”
“从云端跌落进泥土里的感觉如何啊？”
沈潆捂着耳朵，抬头看到云台上的那个人仍是岿然不动。她下意识地喊了声：“裴章，好疼啊。”
可那人依然背对着她，仿佛听不见一样。
她是真的疼，骨头如同被打碎了，疼得呼吸都很困难。她又高声叫玉屏，叫高南锦，希望有人能来帮帮她。
……
绿萝坐在床边，用布仔细给沈潆擦脸。听到她一直迷迷糊糊地发出声音，把耳朵凑过去听。
“玉屏……阿锦……”
绿萝重复了一遍，奇怪道，这两人是谁？听都没有听过。
易姑姑从外面进来，手里端了一碗很稀的米粥，问道：“怎么样，姑娘醒了吗？”
绿萝摇头：“还是迷迷糊糊的。”
易姑姑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沈潆的额头，把稀米粥一点点地喂进沈潆嘴里：“没有发热就好。大夫说姑娘困在废墟底下两日了，没有进食，身体虚弱，有个头疼脑热的很正常。我们要小心照顾着。”
绿萝叹了一声：“还不知道红菱怎么样呢。地动发生的时候，她应该就在姑娘旁边，怎么姑娘找到了，她还不见人呢？”
“乔叔不是在那里等消息吗？相思姑娘也没找到。但吉人自有天相，别太担心了。对了，侯爷那边怎么样？”易姑姑问道。
“青峰说侯爷太累了，体力耗竭才会昏过去，没有大碍。要不是侯爷和谢大人，姑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救出来呢。”绿萝搬了张杌子，坐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说实在的，我有点担心。记得小时候家乡发水灾，附近村镇的物资很快就用完了。有穷人家开始卖小孩，还有的抓田间的老鼠吃，瘟疫慢慢就扩散开了。”
易姑姑知道绿萝的担心，像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多少都经历过灾荒。这次地动造成的危害，恐怕短时间之内，还无法完全体现出来。
以大同城为中心，附近的村镇也都有损毁和死伤。谢云朗写完奏报，让人发回京城，又组织府衙里的官员去邻近的村镇查看灾情，一时之间忙得团团转，无暇分.身。
如今裴延昏迷不醒，冯邑又是个不顶事的人，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人的身上，几天几夜都无法合眼。实在很累的时候，就趴在书案上休息一下，但往往没多久，就又会有新的事情压下来。
谢云朗在吏部的时候，只有每年末的官吏考评，才会如此忙碌。可在吏部，他手底下尚有十几个得力的官员可供使唤，在这里，官员都是打一鞭走一步的骡子，他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而他更担心的是，大灾过后的物资匮乏和大规模的瘟疫。大同离西北军的驻地并不远，瘟疫如果蔓延到军营里，对大业的边防将士很沉重的打击。别国难免不趁机发难。
“公子，小的去问过了。”书墨端了一些吃食进来，放在谢云朗的面前，“靖远侯是以远房表亲的名义把那位妾室带来的，府里上下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一直以为她是男子。事发的时候，她去了趟集市，向一个叫胡满的小通译打听鞑靼那边的消息。您要见那个通译吗？”
“把他带来。”
沈潆的事一直挂在谢云朗的心头。他在百忙之中，还是要抽出时间，解除心中的疑惑。
少顷，那个叫胡满的少年便被带到了谢云朗的面前。谢云朗问他：“地动发生前不久，你在那家食肆里见过什么人？”
胡满麻利地回答：“大人，有三位姑娘向我打听消息。”
“她们穿着男装，你如何知道是姑娘？”谢云朗听裴延府里的那个乔叔描述过，其余失踪的两个姑娘也都是穿着男装。只是她们没有沈潆运气好，现在还没找到。
胡满咧开一口白牙：“大人说笑了，我从小就在市集里混迹，是男是女还是认得出来的。那位姑娘虽然穿着男装，但言行举止都是姑娘家的做派，长得又顶好看。她骗我说跟鞑靼有生意往来，想从我这里套听鞑靼那边的情报。我见她出手大方，就把知道的都告诉她了。”
谢云朗用手揉了揉眉心，淡淡地问道：“既然你能看出她女扮男装，那依你所见，她是什么来头？”
“怎么，大人认识她？”
书墨皱眉：“我们大人问什么，你答什么。多余的话不要说。”
“哦。”胡满应了一声，接着说道，“我觉得她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吧？因为我看她端茶杯的手势，跟常人不太一样，似乎是专门学过的。而且她只喝了一口，就跟身边的那个姑娘抱怨，说食肆里泡茶用的是死水，第一遍也没倒掉。茶叶受潮了，还是那种一钱能买很多的粗茶，味道不好。我当时还觉得，喝茶就喝茶，哪儿那么多讲究。不过也许人家的出身就很讲究，挑剔点也没什么。”
谢云朗的心仿佛被重击了一下，呼吸几乎凝滞了。
沈家只不过是小户人家，不会让待嫁的女儿学习四艺。而且，若不是精于茶艺，不可能仅凭一口，就能准确地说出茶水是怎么泡的。
谢云朗越发确定，这个沈氏疑点重重。他不知裴延跟她朝夕相处，到底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他只知道，仅凭他现在知道的几点，沈氏跟嘉惠后，有太多的相似之处。
胡满走了以后，谢云朗闭目靠在椅背上。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莫名的有几分激动，一件看似无望的事情，忽然峰回路转。可他又很担心，这个想法太过荒唐，几乎是不可能成立的。
书墨不知公子怎么突然对靖远侯的妾室那么感兴趣，多方打听，好像要求证什么一样。但他知道公子做事向来都有自己的道理，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做这些。
“你说，人死了，会有魂魄留在世上吗？”谢云朗幽幽地开口。这个想法在他心里越来越强烈。沈氏短短时间内能得到靖远侯的青睐，绝不仅仅因为貌美。像靖远侯这样的身份，不可能没见过美人，一定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吸引了他。比如性情，比如才华。可这些，绝非沈家一个小门小户能培养出来。
裴延是军人，又没跟皇后接触过，可能很多细节都不会深想。但谢云朗不同。他深信这世上不会有完全一样的两个人，除非她们是同一个人。
他依稀记得，沈家的这个姑娘曾被霍六吓得摔下了山涧，险些丧命。而时间恰好在皇后离世的前后。会不会就这么刚好，皇后其实没有死，而是变成了这个沈家三姑娘？如果他的推测成立，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如果被宫里的那位知道了，又会是什么后果。
书墨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公子，您在说什么，别吓小的。”
谢云朗也没打算跟他多说：“明日去靖远侯府看看。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若靖远侯休养好了，我还有些事向他请教。”
书墨腹诽，也不知公子是去看靖远侯，还是去看靖远侯的那位妾室。那妾室再好，总归已经是靖远侯的人了，公子不会看上她了吧？
*
沈潆慢慢地睁开眼睛，率先印入眼帘的是绿萝的圆脸。绿萝绽开笑容：“醒了，姑娘醒了！”
沈潆想动一动，觉得腰好像压着千钧的重量，完全无法动弹。
“绿萝，我的腰……怎么回事？”
绿萝连忙按住她：“姑娘从二楼摔了下来，幸好当时底下有人垫着，姑娘只是伤了腰。大夫交代好好静养，您暂时先躺着吧，要什么就告诉奴婢。”
沈潆喘了口气，又抓着绿萝的手臂：“我睡了多久，红菱和相思呢？”
“姑娘睡了两日。您放心，红菱和相思姑娘都没事。她们埋在上面，比您还早被救出来，只受了些皮肉伤。她们被附近的百姓送到城隍庙里救治，我们都不知道。后来还是她们自己回来的。”绿萝帮沈潆掖好被子，“倒是侯爷为了救姑娘，吃了不少苦头。”
沈潆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侯爷怎么了？”
绿萝道：“奴婢没有亲眼看见，也是听青峰说的。侯爷知道姑娘被埋的消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在废墟上独自挖了好久，一直找姑娘，谁的话也不肯听。姑娘被救出来以后，他听到您没事，整个人就倒下去了。青峰说从来没见侯爷这样，跟疯了似的……”
沈潆听了，下意识地要坐起来，牵连到腰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姑娘您别动！”绿萝又按住她，“奴婢话还没说完呢。”
“侯爷到底有没有事！”沈潆着急地问道。
“放心放心，侯爷就是力气用尽，实在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他的身体底子好，很快就会醒的。”绿萝安慰道。
她话刚说完，易姑姑就走进屋子里，微微惊讶：“姑娘醒了？赶巧，侯爷也醒了，要我先来看看姑娘的情况。我这就过去回话。”
易姑姑抬脚又往回走。沈潆若不是腰受伤，肯定要亲自去看看裴延。她没想到，裴延为了救她，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他可是西北的柱石啊，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可成了千古罪人。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小西renee 20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裴延坐在床上，身体还很虚弱。大夫就坐在床边，皱眉看着他。这位大夫与裴延认识也有好几年了，彼此之间十分熟悉。如今大同城里，医者短缺，大夫也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专门来帮裴延看病。
“大夫，我们侯爷又开始发热了，到底怎么回事？”青峰摸了摸裴延的额头说道。
大夫没好气地回答：“我知道侯爷这回遇到神医，治好了喉疾。可是那神医有没有说过，侯爷这是陈年旧疾，不好好休养，还会复发的？”
裴延惭愧，不说话。青峰则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照您这么弄下去，早晚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大夫恐吓道。
青峰道：“下次我们一定会注意，您快开药吧？”
大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现在大同城的药材十分缺乏，我只能先开个药方，至于怎么拿药，你们得自己想办法。”
青峰张了张嘴，想说药材再缺乏，怎么能少了侯爷的？裴延却哑着声音说：“你只管开药方吧。”
大夫无奈地叹了口气，下去开药方。
裴延抬起双手，看到自己的两个手掌包得像粽子一样，想解开。他不过是受了点皮肉伤，至于包得这么夸张，像断了手掌一样？青峰连忙阻止他：“乔叔给您涂了药，说得包厚实了，才能发挥药效。”
裴延便没再动，而是问道：“相思找到了？”
“找到了。幸好是虚惊一场，她跟红菱都平安无事，只是被送到别的地方治疗了。现在人已经平安回府，只不过您需要休息，所以没有让她过来。”
“无事就好。”裴延闭上眼睛，身体还是疲惫无力，手和脚都不像是自己的。从他有记忆开始，唯一一次经历过类似如此深痛的绝望，还是在母亲放火烧了屋子的那次。他几乎葬身火海，浓烟疯狂地冲进他的口鼻，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只是那时，他孑然一身，只是身体苦痛而已。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这次，他心里的绝望比死还要可怕。他想不出来，如果沈潆死了，自己会如何。遇见她以前，他像海上漂泊的一叶孤舟，无牵无挂。自她出现以后，好像出现了一座岛屿，他终于靠了岸，有所依，而且想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停靠下去。
与其说他救了沈潆，倒不如说沈潆活着，也是救了他。其实若让他说出沈潆的好，他可以说出许多。但若说不好，也并非没有。
只是感情这个东西，没有好坏对错，他只是遇见了命定的那个人，
“侯爷，谢大人求见。”外面有人说道。
裴延在市集上已经跟谢云朗打过照面，只不过他那时一门心思都在搜救沈潆，没工夫应付他。此刻谢云朗主动找上门，想必是关于救灾的事。虽说自己是个带兵打仗的武将，救灾应该是当地那些文官要操心的事。但裴延也深知大同府的知府冯邑就是个草包，能混到这个位置，完全靠了京城里有个做锦衣卫指挥使的堂弟。
“就说侯爷刚醒，需要休息，请谢大人改日再来。”青峰对外面的人说道。
裴延的嗓子疼，不想说话。他对青峰做了几个手势，青峰问道：“侯爷真的要见他？”
裴延点了点头。此次地动，波及了附近上百个村镇，灾情十分严重。依照以往的经验，随后会出现许多问题，像谢云朗这样有段数的人，估计跟冯邑凑不到一起去，当然是来找自己商议。
他让青峰帮自己穿衣服，坐到外面的炕床上去，等着谢云朗。
青峰将谢云朗带进来。谢云朗穿着一身青衣，挺拔如修竹。连日的忙碌并没有让他看上去有丝毫的狼狈，依旧是朗月清风一般，还是在京郊客栈见到的那个翩翩公子。
“侯爷。”谢云朗抱拳行礼。
裴延每回看见他，都要感慨他身上那种谢氏子弟的风度以及上天赐予他得天独厚的相貌。这世上的男子，优秀出众的不知凡几，但谢云朗就如同高山仰止，虽不能至，但心向往之。
青峰道：“侯爷身体不太舒服，现在无法开口说话，还请谢大人见谅。”
谢云朗看了裴延一眼，常人经历那样的消耗，怎么可能这么快复原？只能说靖远侯就是靖远侯，不同于旁人。他先将公事说了一遍。现在大同府的人手和物资都十分不足，当务之急，就是药材短缺。但他只是个远道而来的京官，名义上还是裴延的参军，恐怕无法调动周边城镇的官员运送物资，还得由裴延来出面。
裴延自然是一口应下了。
“除此之外，尸体还得尽快集中烧毁，防止爆发疫病。侯爷应该知道，大同府离前线的军营不远，如果疫病蔓延开来，军中的将士也会受到牵连，影响作战。所以无法等到死者的家属来一一认领，需由官府先行处置。我将此想法告诉大同知府，他似乎并不认可。”
民间有让死者入土为安的传统，认为那样才能让亡灵得以安息。可是非常时期，只能采用非常手段。为了更多活着的人，谢云朗的做法是对的。
裴延给青峰打了几个手势，青峰说道：“谢大人可以用侯爷从前线带回的那队士兵来处理尸体。有他们在，应该无人敢阻扰。”
“多谢了。”谢云朗俯了下身子。
“谢大人还有别的事吗？”青峰问道。他只想让侯爷赶快休息，不要再拿这些事烦他。
谢云朗的心“砰砰”跳了两下，说道：“侯爷救的那位，是您的妾室吧？”
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裴延不知道谢云朗点破此事的用意，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他的确将沈潆带来了西北，但未带入军营之中，严格来说，不算违反军规。就算谢云朗知道了，他也毫不心虚。最多说他色令智昏，公私不分。
“谢大人，此事与您无关吧？”青峰皱眉说道。
“你们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上次侯爷的妾室到我家的别院中，内子与她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内子知道她喜欢梅花，留意搜罗了一幅名家的梅花图想赠给她，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恰好这次我将图带在身上，能否请侯爷转交？也希望她能早日康复。”谢云朗从袖中拿出一个卷轴，双手呈给裴延。
裴延依稀知道沈潆喜欢梅花，但没想到谢云朗的夫人竟如此有心，还找了画送个沈潆。他也没法拒绝，就收了下来，让青峰代为转达谢意。
谢云朗走了以后，裴延扶着青峰下了炕床。青峰以为他要回床上休息，裴延却道：“扶我去沈潆那里看看。”他不放心，想亲自去看一眼，确定她平安无事。
“您自己还是个病人呢！”青峰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裴延坚持，青峰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将他扶到了一条走廊之隔的沈潆房里。
沈潆躺在床上，其实没有睡熟，只是闭着眼睛休息。人累到了极致，神志反而清明。她听到守在身旁的绿萝叫了声：“侯爷！”然后很快就没声音了。
不知为何，她没有睁开眼睛，而是继续装睡。她忽然害怕面对他。
易姑姑和绿萝轮番跟她说，裴延为了救她如何如何。她心中不是不感动，甚至感叹于自己从最开始步步为营，委曲求全，似乎终于达到了目的。可心里却不是那么痛快。她害怕他如此的付出，自己无法同等地回应。她更加害怕，这样的感情难以长久。她一旦接受了他，早晚有一日，又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娶妻纳妾，黯然神伤。
她是真的不想再把自己推入那样绝望的境地里，因此总是在感情上有所保留，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说她自私也好，无情也罢。谁都不喜欢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屋里变得安静，有人在床边坐了下来。沈潆感觉到有一个粗重的东西放在自己的头顶，极轻地摸了摸。又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目光在她脸上梭巡。
“嘉嘉。”
她听见那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十分隐忍地说道：“你活着就好。”千言万语，好像都融进了这几个字里，字字锥心。
那一刻，沈潆的心头泛起苦涩的酸意，再也装不下去，而是睁开眼睛，与裴延四目相对。
“我知道你没睡。”裴延温柔地弯了弯嘴角。
沈潆眼眶湿润，身体没法动弹，只能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哽咽道：“你这个傻瓜，你都忘了自己是谁。你是靖远侯，你守着西北的国境，肩上挑着江山社稷。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你怎么能为了我，如此不顾及自己？”
裴延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地蹭了蹭：“没忘。但在我心中，你和国境一样重要。不准再说自己微不足道。”
这几个字，如烙铁一样，压上了沈潆的心头。她呼吸一顿，怔怔地看着裴延近在咫尺的眉眼，感觉到他的认真，他额头上的温度几乎要烫到她了。这个人，说起情话来，脸不红心不跳，像风月场里的老将了。
等等……
沈潆抬起手，按在裴延的额头。
“你在发热？！”她质问道。
裴延忘情地跟她亲昵，忘记了要掩饰自己在发热这件事，尴尬地直起身子：“没有……”
“你说谎！”沈潆又看到他的两只手包得像粽子一样，以为伤得很严重，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你都这样了，还跑来干什么，你……”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因为裴延低头吻住了她。
两个浑身是伤的人靠在一起，心跳紧紧地贴着，疼痛好像都减轻了不少。沈潆能感觉到以往裴延吻她，是由本能驱使，代表着欲望。可这次却大不一样。他的气息仿佛云朵一样温柔地包围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人经历过生死，才知道活着的可贵，才懂得珍惜当下。
半晌，裴延放开沈潆，哑声说道：“我不打扰你休息，这就回去。刚才谢云朗来见我，说他夫人想送你一幅画。我放在这儿了。”
沈潆的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卷轴，先前她一直没注意。
“你也好好休息。”她红着脸说了句。
裴延轻笑，本来要唤青峰进来扶他，又不想被沈潆看到自己病弱的那一面，便强撑着身体，直直地走了出去。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748613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17486137 2瓶；小星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沈潆扭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感动，又好笑。
她已经不年轻了，这会儿的心情却跟十七八的小姑娘一样，七上八下的。她从没有想过，自己崭新的人生会被这个人搅成一滩浑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将来要何去何从。
沈潆平复了下心情，又看向枕边的画。
她倒是听身边的人说谢云朗此刻也身在大同。他是裴延的参军，又是吏部侍郎，以大同如今的情况，参与救灾的事情也是顺理成章的。但两个人完全没有交集，他为何要裴延转交一幅画？
沈潆满怀疑惑，用手够到卷轴，慢慢地展开。
当画中的图案呈现在她面前时，她的脑中“轰然”一声炸开，手一抖，整幅画掉落在地上，发出闷响。竟然是那幅踏雪寻梅图！虽然不是她画的那张，而是临摹的。但上面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她写的字，都模仿的一模一样。
沈潆的心剧烈地跳动，手臂上浮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谢云朗这是何意？重生后，他们只见过一次面，他是从何处看出了端倪？而且这幅画，已经丢了很多年，他是如何知道的？有种被窥破秘密的恐惧笼罩在沈潆的心头，她不可遏制地发抖，不敢再看那幅画一眼。
“姑娘。”红菱听到动静，忙走到屋子里来。绿萝刚刚出去，换她当值，她知道侯爷在屋子里，就没有进来。
红菱看到地上散落着一幅画，俯身捡起来，看了看：“这幅画是侯爷送来的吗？‘淡若朝光浮于水，静如清风梳柳色。’嗯，这形容跟姑娘挺像的。”
沈潆闭着眼睛，心中苦笑。这是她写给年少时的谢云朗的。那时的谢公子，意气风发，一身傲气，正如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有着最纯真的率性。她听说他是谢太傅最喜欢的孙子，又得知他有游历天下的志望，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
大概就是所谓的英雄惜英雄吧。
他们两个人有很多相似之处，太过相似的人并不适合在一起。所以她对谢云朗，欣赏多过于喜欢，始终没生出过什么男女之情。后来各自婚嫁，年少时的那段往事便全当笑叹了。
此刻这幅画又重现在她面前。她这个作画的人，却好像错过了一整段故事的局外之人。
沈潆呼吸急促，慢慢平复了之后，说了句：“收起来吧。”
既然是他送的画，明显存有试探之意，想知道什么便由他自己来问。她不动如山。
红菱见她脸色不对，也没敢多问，把画卷了起来，放到书架上去了。
“刚才奴婢看见侯爷从屋里走出去，一到了外面，就喊青峰扶他。他身子仍然虚弱，大概不想让姑娘担心，才装作没事的样子。奴婢冷眼旁观，觉得侯爷真的是好，连易姑姑都说，在大户人家，这样的男人实属罕见。姑娘可别错过了。”红菱坐在床边的杌子上，语重心长地说道。
她跟沈潆从小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其实更像是姐妹。
她知道自家的姑娘心气高，一直对做妾的事耿耿于怀，也没有真的接受侯爷的感情。但从侯爷对姑娘的用情之深来看，也许真的能做到从一而终。那姑娘为何不能接受他？至于老夫人那边，以后姑娘生了孩子，分了府住就好了。原也不是什么问题。
沈潆的注意力终于从谢云朗，转到了红菱说的话上。
她不是不知道裴延的好。她当初被迫进靖远侯府，是为了避开霍六，就没想过要长久地待下去。她想要的崭新人生，不是囿于内宅，困于一个男人。她跟裴延说的那些话，都不是出自真心，而是为了生存的权宜之计，没指望他会践行诺言。
可随着日久的相处，她渐渐发现，裴延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他跟她一样重诺。这次地动，他豁出一切地救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这样沈潆倒陷入两难的境地。
若他无情，她可以拂一拂衣袖，潇洒地转身离去，开心地去寻找自己的天地。可他的深情，如山一样地压着她。她冰封的心正一点点的融化，两人的日常相处中，她逐渐找到了当初那种可以全身心托付的感觉。
但这无疑是危险的。
她无法相信，可以说是害怕再去相信一个人。独守长信宫的日夜，她饮尽了孤独和辛酸，内心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和煎熬，最后郁郁而终。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只想痛痛快快地活着，没想到又被命运推到了裴延的身边。
她明白裴延和裴章是不同的两个人。可在厉王府的时候，裴章也对她很好。尽管那时裴章的王位形同虚设，他们每日都要提心吊胆，但好歹过了两年恩爱的日子。只不过裴章登上帝位之后，一切都变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姑娘，容奴婢说几句真心话。”红菱帮沈潆掖好被子，轻声道，“奴婢虽然不知道您因何事顾虑，但您没有真心接受侯爷，想必侯爷也能看得出来。可侯爷依旧对您毫无保留，说明他真的喜欢您，喜欢到愿意包容您的一切。您为何不给他一个机会，去试一试呢？您从前就说过，人生不要留下遗憾才好。如果您错过了他，真的不会觉得遗憾吗？”
沈潆无言以对。她说不清错失的遗憾和爱错的遗憾，到底哪个更多。她只知道自己太脆弱，所以躲在一个坚硬的壳里，不愿意出来。
“你让我好好想一想。”沈潆叹了口气。
接下来几日，裴延除了处理政事，三五不时地就往沈潆这边跑。有时候给她弄来些吃的，有时候则是坐着陪她。沈潆惊叹于他的恢复能力，如杂草一样。春风一吹，便勃勃生长。到底是军旅之人，刀光剑影里过来，身体如铁打的一般强壮。
绿萝给沈潆带了很多话本来，原本要给她打发时间的。裴延看见了，便随手拿起一本，读给沈潆听。
可读着读着，他发现不对劲，就停住了。
沈潆已经可以稍稍动弹，探过身子问道：“怎么，侯爷是有字不认识吗？”
裴延无语，他也是正儿八经读过书的人！他将书转过来，手指着那段给她看。这段话，他实在念不出来，羞于启齿。
沈潆看见那段是描述男女之间燕好的，颇有几分香艳。她见惯不怪，笑道：“这不是很正常吗？感情到了，那些自然是水到渠成。侯爷在害羞什么？”又不是没做过像这样的事。
裴延不是害羞，而是难受。他每日看见她，浑身燥热，却碍于她的伤势不能碰她。她跟他说话，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她对他笑，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甚至她靠过来，他只要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就隐隐约约地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内心很崩溃。以前从没发现自己如此禽兽！对着一个受了伤的弱女子，居然还能生出非分之想。尤其是看到这种描写，他更把持不住了。
裴延坐到沈潆的身边，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又低下头亲她。
以往他也有这样含情脉脉的时候，沈潆便没觉得什么。何况她现在腰受了伤，相信他也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错了。
他整个人躺到了床上，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臂弯里，然后把手伸进了被子里。沈潆呼吸急促，整个人先是绷紧了像根弦，然后又软得像滩水。
红菱和绿萝就在屏风的那边，她用手捂着嘴，才能不发出声音。
“你别动。”裴延的声音又哑又低，还带着灼热的气息，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小心伤到。”
沈潆真是恨死他了。真担心她会动，就不要乱来啊。她怎么可能忍得住……他手上用力，她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看向屏风外面。
“等你好了，我们也试试。”裴延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说道，“像书里写的那样，把你的眼睛蒙起来，或者把你的手绑起来。或许会很有趣。”
沈潆气他不正经，抬手拍他的胸膛，书里写的怎么能当真？但她很快就没有力气了。
“还是你喜欢把我绑起来？”裴延带着笑意说道。
沈潆发狠地咬住他的嘴唇，不让他再说。
红菱听到屏风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太对劲，读书的声音也停了，对绿萝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从屋里退了出来，还掩上门。绿萝也有经验了，小声对红菱道：“姑娘的腰伤还没大好，这样放任他们，没事吗？”
红菱道：“放心，侯爷会有分寸的。”
绿萝叹了声：“红菱，我真的好矛盾，又希望侯爷跟姑娘好好地在一起，又怕将来姑娘因为身份的事受了委屈。侯爷如果真的喜欢姑娘，不是更应该给她名分吗？这样姑娘也不会郁郁寡欢了。”
红菱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易姑姑从廊下走过来，对她们说道：“你们别想的太简单了。侯爷的身份太高，原本又是皇室宗亲，姑娘的身份配不上他做正妻。而且扶妾为妻，谈何容易？姑娘也没给侯爷生下一子半女。就算到时侯爷提出来，第一个反对的，就会是宗人府。没有宗人府的肯定，姑娘的身份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红菱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易姑姑皱了皱眉：“办法倒也不是没有。但一切都得等姑娘能够顺利生下庶长子再说。”
“这好办。”绿萝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鞑靼的事情解决了，为了救灾，侯爷还要暂时留在这里。我们想办法多制造机会让他们相处不就好了？侯爷不会不知道这件事，总会让姑娘怀上孩子的。”
易姑姑推了一下绿萝的脑袋，嗔道：“小小年纪，整日净琢磨这些，也不害臊。不过你说的有道理，我看侯爷也隐有此意。”
红菱下定决心：“为了姑娘的将来打算，就这么办。”
*
西北受灾的事情传入京城，引起了整个朝廷的关注。户部拨银，调配应天府的物资，工部则派了官员过去，协助重建的事情。
每日奏折如雪片一样飞到裴章的案头，他近来越发无法入睡了。
大内官想劝他休息一下，又不敢直说，趁着裴章停下的时候，说道：“政事总也没有做完的时候，龙体要紧。庄妃娘娘的月份已经不小了，据说小龙子开始踢她了，皇上不去看看吗？”
裴章睁开眼睛，想一想也许久没有去后宫了，便对大内官说道：“摆驾蒹葭宫。”
今日霍太后也到了徐蘅宫里探望。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聊天，徐蘅的肚子已经隆起，脸也丰腴了不少。霍太后对她说道：“你可得多吃点，凡事都别掉以轻心。这可是皇上的长子，多少人盼着。
徐蘅愣了一下：“皇上不是封了……”
她知道嘉惠后曾经怀了一个孩子，尽管没有生下来，也不知男女，皇上还是认了那个孩子为皇长子，并在皇陵专门建了墓室，供奉香火。这在皇室没有先例，亦不符合祖宗规矩。但皇帝要这么做，无人敢违抗。
霍太后不以为然：“一个都没命来到世上的孩子，封号那些都是做给别人看看的，跟他的母亲一样是个没有福气的。你怀的这个，才是货真价实的。你争气些，生个儿子下来，以后贵不可言。”
霍太后这话意有所指。徐蘅却摇了摇头，诚惶诚恐道：“皇上还未立新后，将来自然是皇后的孩子贵不可言，臣妾不敢当。”
“新后？”霍太后冷笑一声，“你看皇上的样子，像要立新后吗？朝臣和宗人府不知进谏了多少次，提了多少个人选，每回他都有理由推掉。我看这长信宫，不会有第二个主人了。”
徐蘅不敢说话。尽管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可人活着的时候，享受不到半点的温暖。死了之后，再怎么缅怀又有何用？若是她，宁愿不要。
“庄妃，委屈你了。”霍太后拍了拍徐蘅的手背，“皇上近来政务繁忙，疏忽了你们母子。他不容易，你得多体谅。”
徐蘅笑了笑：“太后，您言重了，臣妾心里从没有怪过皇上。臣妾有了这个孩子，又能得太后垂爱，已经很知足了。”
霍太后默默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庄妃并不是大度，而是心里根本没装着皇帝。皇帝这么多日子不来后宫，她这个做母亲的都看不下去，代为前来探望，庄妃却像没事人一样。想必当初进宫也不是自愿，多半是为了家族，不得不牺牲自己。
霍太后不由得又想起嘉惠后沈氏来。
沈氏当初是天之骄女，嫁给还是厉王的皇帝时，也很不情愿。但日子久了，小两口郎情妾意，倒真的处出感情来。厉王府的岁月艰难，他们相互扶持，患难与共。皇帝登基以后，沈氏就
不免有些骄纵起来。
记得刚进宫的时候，她就看到好几次，沈氏对着皇帝使小性子，她那傻儿子还很开心的样子。彼时她不以为然，觉得皇后以下犯上，屡次想给她点颜色看看。
她承认自己不怎么喜欢沈氏，沈氏病重的时候，也从未去探望。
可沈氏去了之后，她才渐渐明白，那是深宫里难能可贵的爱，最质朴无私的感情。后宫能容三千佳丽，各个都是因为利益，因为家族，因为名分地位等等各种各样的原因，做了皇帝的女人。
只有沈氏已经穷极富贵，再无所求，只是真心真意地爱着她的儿子。
可那个女人依旧落了满身的伤，黯然离世。
裴章到了蒹葭宫，也没让宫人禀报，独自走到花园里，听见了太后和庄妃的对话。他可以扮演一个好皇帝，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却永远只会是一个人的丈夫。他对庄妃的孩子，只有对继承人的期待，希望江山后继有人。而当初知道沈潆怀孕时，他全身的每个地方都透着喜悦。
这两种感情，是无法比拟的。
“朕来庄妃这儿看看，原来母后也在。”裴章从容地走出去。徐蘅惊讶地站起来，赶紧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你有身子，免礼。”裴章将她扶了起来。
徐蘅低头道：“臣妾失职。宫人也不知道干什么的，皇上来了，竟也不来通报一声。”
裴章拉着她坐下来，淡淡道：“不怪他们，是朕不让通报的。恰好母后也在，省得朕再跑一趟，将事情一并与你们说了。此次西北的大地动，灾情十分严重，单是大同的房屋就损毁近半，百姓的死伤更是不计其数。西北是大业的门户，鞑靼的事情刚刚平息，朕不敢掉以轻心，决定亲自过去一趟，查看灾情。”
“皇上！”霍太后自然不同意，“西北有官员，再不济还有户部，工部的人，您随便派个过去，不行吗？”
裴章摇了摇头：“那些人只会挑好的上报，不能做朕的眼睛。对于西北官员疏懒一事，朕早有耳闻。此次谢侍郎上的折子，也提到了这点。他们欺上瞒下，不欲朕知道实情。朕只能亲眼去看看，好做决断。而且朕亲去，也能抚慰民心，震慑鞑靼。”
霍太后还是不赞成，但她知道，皇上做的决定，无人可以更改。
“这一来一去，恐怕颇费时日。万一庄妃到时候生产，朕赶不回来，还得请母后帮忙护着。”裴章带着几分歉意说道。
霍太后心里不悦，但嘴上还是应下了。
徐蘅没有特别的感觉。她早就知道自己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比不上江山社稷来得重要，因此他在这个时候提出要去西北，她也能接受。
但她还是得做做表面工夫，顺便帮父亲争取一下：“如今西北只怕有些乱，皇上此行一定要注意安全。父亲此前在那里待过一阵子，皇上不妨把他带去，彼此间有个照应，臣妾也能安心些。”
裴章淡淡笑道：“朕也有此意。”
徐蘅内心稍喜。父亲自从被皇上调回来之后，一直郁郁不得志，还得跟个锦衣卫指挥使争权。此次若能跟皇上同行，不怕没有立功的机会。
嗯，这章字数和内容都很丰富，不知道大佬们满意不满意。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玉拂渊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ovely2011701、黑皮、&gt_&lt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ayaka、三年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这一年的春雨特别多，大地动已经过去大半个月，期间下了大大小小无数场雨，万物开始恢复生机。为了维持城中百姓日常的生活所需，城里搭起了很多临时的棚户，便于买卖物品。
可物资短缺的问题逐渐变得严重起来。首当其冲的就是粮食不足，城里那么多百姓要吃饭，可连一天三顿喝上碗粥都做不到。裴延紧急在山西各个大城调度粮仓，但去年的粮食收成本就不好，仓廪不丰。大同又是主要的粮食产地，经此一劫，损失惨重，各地的粮食都变得很紧张。
谢云朗建议从水路调集京城的粮草至附近的城池，再快马加鞭送来。这是最快的法子。
这个法子也得到了京中的支持，粮食的问题暂时得以解决。
接下来，药材也出现不足。地动中受伤的人数不亚于死亡的人数，很多人被巨石压着，断手断脚的也不是没有，药材短缺，他们很多人得不到及时的救治，痛不欲生，几乎要疼死。
裴延已经从军中调来了很多药材，但仍是杯水车薪。
沈潆扶着易姑姑在花园里散步，听易姑姑说这些事情。她休养了半个月，已经能下床走路，只是还需人搀扶，走得也很慢。陈氏给她的包裹里有一瓶专治跌打损伤的良药，易姑姑问过大夫，每晚临睡前帮沈潆上药活络筋骨，好得便比一般人快许多。
“那药材的事如何解决？”
“知府大人写信到京中，还是希望朝廷能出面解决这些问题。可京城离这里有段距离，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先从附近没有受灾的村镇调用。接下来走一步算一步吧。”
沈潆在宫中的时候，只知裴章每天都要烦恼政事，睡不到几个时辰，好像时间永远都不够用。后宫不得干政，她也没有多问。可这次的地动，她亲身经历，单是一个山西府就有层出不穷的麻烦，推及整个国家，便能知道皇帝每日要处理多少的政务。以前设宰相，如今设内阁，都是为了给皇帝分忧。
否则一个人处理这些，当真要累死。
易姑姑转了话题：“幸好那个接头点没有遭到破坏，我已经把姑娘的信放在那儿了。夫人恰好也寄了一封信给姑娘，我就拿回来了。”她扶着沈潆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
信很厚，寄出的时间应该是地动发生前后，那时京城还没收到消息。陈氏只问了沈潆的近况，然后将调查到的关于裴延姑母的情况告诉她。这位裴氏的事情被抹得非常干净，像是有什么大人物在背后指使。但陈氏还是叫人费力查到了一点端倪。
裴氏被先帝囚禁于潜邸两年，准备将她接近宫中。后来裴氏逃出，秘密求助于老侯爷。老侯爷将她藏匿于乡间，此后便再无音讯。但据当时在潜邸帮忙浣洗的一个老婆子讲，裴氏出逃的时候，似乎已经怀有身孕。
毫无疑问，这个孩子一定先帝的。
如果裴氏已经不在了，那这个孩子呢？先帝明面上的儿子，死的死，废的废，最后只剩下一个裴章。如果先帝知道有这个孩子，不可能让他流落民间，也不一定会在最后无奈的情况下传位给裴章。如果这个孩子还在世，将会是裴章最大的对手。
只可惜查到这里，所有的线索就全断了。
沈潆抬头问易姑姑：“今日侯爷去了何处？”
“听青峰说大同底下的一个村镇因为粮食不足，发生了动乱，大同知府来请侯爷帮忙，侯爷带兵去了乡下，恐怕要晚上才能归。”
裴延最近明显地忙碌起来，不像以前一样有闲工夫陪她聊天读书。但每天晚上，他还是要抹黑到她屋子里，非要跟她一起睡。本来一起睡也没什么，他却很不老实，总要折腾她一阵才肯罢休。
昨晚，沈潆被他闹得没有办法睡觉，很严肃地让他不要再来了。
裴延却更严肃地说：“嘉嘉，给我生个儿子。”
沈潆心里不舒服，这个男人还非要儿子不成？
“生个儿子，就成了庶长子，以后会变成嫡子和正妻的眼中钉。”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裴延却不以为然：“谁说他会是庶长子？你给我生个儿子，我想办法扶你做妻。那咱们的孩子就是嫡子，将来我的一切都会给他。”
那是裴延第一次在她面前正儿八经地提起这件事情，听这口气似乎有十足的把握。可据沈潆所知，像裴延这样身份的人，娶妻是要经过宗人府和皇上认可的。以她的身份，根本就不可能过他们那关，所以她从没有妄想过自己能做妻。
“这些事我来操心，你专心给我生儿子就行。”裴延将她的头按到自己的怀里。
芙蓉帐内鸳鸯锦。他掌心的厚茧犹如拂过一块剔透冰凉的白玉，他张口含住轻颤的玉珠，桃花深径一通津。
沈潆不止动情，连心都在沦陷。
尽管裴延总是在做出格的事情，一点点地挑战她以前作为皇后时的矜持和庄重。那天下雨，两人在花园里散步，他将她带进了假山里。外面人来人往，她在里面几乎咬破了手背。
夜深人静时，他会用薄纱蒙住她的眼睛，不留一点灯火。薄纱遮住了她所有的视觉，其它的感官就变得十分敏感。那次，她主动要求他再来，无法自控地沉溺于其中。
沈潆从来不知男女之间可以这样，不分时间地点，兴起便来，尽兴而收。不用顾虑身份，外人的眼光，更无需遮掩自己的情绪。裴延教给她的，是如何真实地做自己，而不是用一个又一个的面具来伪装。
毫无疑问，她从中获得了满足和快乐。
“姑娘？”易姑姑见沈潆在出神，又重重地叫了她一声。
沈潆回过神来，仰起头看她。易姑姑说道：“刚才有人禀报，说谢大人求见。侯爷此时不在府中，谢大人找您做什么？”
沈潆愣了一下，谢云朗憋了这大半个月，终于憋不住，趁着今日裴延不在，要向她问清楚了。可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如此离奇，她不信谢云朗完全肯定她的身份。她若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心中有鬼，就对易姑姑说道：“请他进来吧。”
谢云朗在门房处等着。表面平静，内心却翻滚着滔天巨浪。他待会儿，要到她面前，亲手揭破真相。距离他送画，已经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但侯府这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禁怀疑，她是没看懂那幅画？还是看懂了故意装作不知道？
这几日他也反复在想，如果她真是嘉惠后，怎么会甘心给裴延做妾？她曾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一呼百应，骄傲如她，清高如她，怎么会沦落至此？这不太可能。
可转念想，她如今的身份，的确只配给裴延做妾，连挣扎的权力都没有。她再也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天之骄女，从云端重重地跌落，无法再掌握自己的命运。这个适应的过程，一定极度痛苦，像烈火焚心。
但其实像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又何曾真的掌握过自己的命运？无论高低贵贱，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身处世间的无可奈何，谁也无法幸免。
过了会儿，去传话的人回来，请谢云朗进去
沈潆住的地方，外头有个明间，正好用作会客。
这里的侯府不像京城一样，内宅前院泾渭分明。生活所迫，女子抛头露面是常事，也少不了与男子接触，因此旁人也不会说闲话。沈潆坐在主座上，抬手端着茶杯。她也很想弄清楚，谢云朗到底知道什么。
谢云朗走进明间，一眼就看见了沈潆。她面若桃花，眸如春水，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身上似乎找不到任何一点嘉惠后的影子。可以前不觉得，现在他越看，越觉得她是嘉惠后。那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和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如何刻意掩藏，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人与生俱来的东西，从不会撒谎。
明间没有第三个人，他们有默契地把下人都支开了。
许多年后，沈潆再度与谢云朗面对面，心境大不相同了。年少时的欣赏，入宫后的远离，以及上元夜的重逢，他们之间有太多可说却又说不清的故事。只不过故事里的，应该是嘉惠后，而不是她沈潆。
她说道：“我腰上有伤，就不起身向大人见礼了。日前大人托侯爷转交给我的画，我看过了。不知大人为何送我画，今日又为何要见我？”
谢云朗情绪起伏，知道她不会轻易坦白。像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在这个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世间，可以说是禁忌。有多少人会相信？但他就是相信，甚至确定，并且还要让她亲口承认。
“您不承认吗？”谢云朗走近一步，手在袖中握成拳。
沈潆看了他一眼，故作不知：“谢大人要我承认什么？还请明言。”
“那日我听到了。”谢云朗极轻地说道，“您在昏迷中，叫了皇上的名字。”
沈潆身子一僵，心跳飞快起来。她几时叫了裴章的名字？毫无印象。那裴延听到了吗？他是武将，心思不如谢云朗缜密，就算听到，可能也不会当真，以为她是叫错，或者叫了别的名字。而且她跟谢云朗曾有过几次交集，轮对她的熟悉，肯定是谢云朗胜裴延一筹。
谢云朗看到她的脸色变了，心中更加确定：“普天之下，除了您，没有第二个人会那么叫皇上。而且，您收了我的画，半个月毫无反应。若真的不知画中为何意，怎么不早派人来询问，而是静等我来？”
沈潆没有说话，她本来就不善于说谎，此刻内心又有一种“他知道了又能如何”的情绪在叫嚣。反正，她的人生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回去。
“您不承认也没关系。但您敢写几个字给我看吗？”谢云朗问道。
沈潆知道他在书画方面的造诣，仅次于他的祖父。大理寺有时核对犯人的笔迹，还会找他帮忙。无论自己再如何隐藏笔锋，都会被他看出端倪。她无奈地问道：“谢大人为何要苦苦相逼呢？”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朱期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uheryija 4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谢云朗的胸口一痛，这些年深藏在心中的遗憾，悔恨乃至愧疚，如同挣脱了桎梏的野兽一般，从身体里冲了出来。
他的嘴唇轻颤，闭了闭眼睛：“我并非要逼您，我只是迫切想要知道，您到底是不是活着。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死的，是否有隐情，我可以做点什么。”
沈潆不说话，谢云朗以为她有顾虑，进而说道：“这些年，我和谢家一直在您的关照之下，心中十分感激。如果您不想要过如今的生活，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您。”
“我过得很好，无需大人操心。倒是谢大人给我的画，何意？”
谢云朗几步走到沈潆的面前：“当初，高氏的兄长将您作的那幅画拿到我面前，说是他妹妹的得意之作。还劝我说，高家是清贵人家，而安国公府正处在风头浪尖。那时，父亲有意与安国公府联姻，但我娶高氏女，才是对谢家最好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幅画不是高氏所作，我……悔之晚矣。”
沈潆静静地听着，她一直以为那幅画弄丢了，原来还有这么一桩内情。可时隔多年，那已经不重要了。她连皇后之位，倾心相许的丈夫都可以放下，何况是这些与她的人生已经无关的事。
“谢大人，不管您说的那个人是谁，我都不是。”沈潆缓缓地说道，“我只能劝您，过去的事，再怎么无法释怀或者留有遗憾，都已经过去了。您为何要执着回头，不肯向前看呢？您自己也说，无论是否错人了作画的人，娶高氏女，对您都是最好。既然如此，您更应该珍惜。”
谢云朗摇了摇头，情绪激动，企图再说什么。
“谢大人！”沈潆高声打断他欲冲出口的话，将手边的一个卷轴往前推了一下，“您有妻有子，家庭幸福，还是朝廷命官，犯不着纠结于我这样的小人物。说白了，别人的生与死，过得好与坏，与您何干呢？过去无关，将来也无关。这幅画归还，我也希望您对我的猜疑，到此为止。”
谢云朗沉默，袖中的双手攥得很紧，手指几乎嵌入掌心，隐隐生疼。
刚才他欲冲出口的话，是他深埋于心的阴私。他一直，喜欢的都是她。
沈潆吃力地站起来，转身回内室。谢云朗忽然叫道：“皇后娘娘！我知道您就是她！”
这如隔着山海般遥远的称呼，并没有在沈潆心里，激起一丝波澜。相反她很平静，平静到似乎是这个故事以外的人。她没有回头，只用很冷淡的口气说：“谢大人认错人了。嘉惠后已逝，葬于皇陵。”
这几个字将谢云朗要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如同过往一样，什么都做不了。是啊，嘉惠后已死。整个京城的人看着她出殡，入葬皇陵，不可能是假的。但她否认也没有用，通过今天的对话，他更加确定，这件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情，其实是成立的。
皇后的魂魄在这位沈家三姑娘的身上。
他以前将自己隐藏的很好，他也以为，年少时她对自己有不一样的感情。只是后来很多事情已成定局，两个人的身份又都举足轻重，所以选择了互相保持距离。
但很多东西，唯有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他希望她能好好活着，像从前那般风光体面，高贵如神。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卑微到泥土里，给一个侯爷做妾。妾是什么？如衣服，如物品，可以随意丢弃，毫无尊严可言。
这实在是太委屈她了。
谢云朗从明间走出来，心中震荡，久久无法平静。他想让她离开裴延，离开这滩泥沼，重新去过无拘无束的日子。可那日他亲眼看到裴延救她的样子，绝不会轻易放手。而且他刚刚收到消息，皇上微服离宫，徐器随行，很快就要到西北。皇上是最熟悉她的人，且心思深沉，若是看出什么端倪，一定会把她囚禁起来。就像当初先帝对那位裴氏所作的一样。
这些皇家中人，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从来都是不折手段。皇上其实像极了先帝。
到时候，宫里宫外一定会被搅得天翻地覆。因为嘉惠后的离世而短暂出现的某种平衡，也会被再度打破。当初有多少人想让嘉惠后死，到时就会有多少人想要现在的沈潆死。
他一定要阻止皇上与她见面。
谢云朗离去后，相思从角落里走出来，疑惑地看了一眼沈潆的住处。这个谢大人可是京城里来的大官，怎么也跟沈氏纠缠不清的？这女人到底有多少秘密，是侯爷不知道的？
相思从见到沈潆的第一眼，就隐约觉得她太过貌美，也太聪明，是个不安于室的。像这样的妾室，仗着自己的美貌，又颇有几分手段，将侯爷捏在掌心里。她一定要跟侯爷说，小心这个女人。
*
裴延领着一队人马去了乡下，冯邑本要同行，裴延却故意把他支开。
暴动的百姓并不是真要造反。原来冯邑枉顾他们全村上下的死活，将原本他们粮仓里储存的，用于渡过灾年的粮食强行征用，充当大同城中所需的物资。有村民要向冯邑的上司，山西的承宣布政使告状，被活生生地打断了双腿，这才让他们全村豁出性命地抵抗官府。
他们想，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把事情闹大，总会有上官下来查。
裴延坐在村长家里，听村长将冯邑的罪行列了十几条，简直罄竹难书。
昆仑一边听一边摇头，最后下结论：“贪官污吏。”
裴延知道冯邑是因为堂弟冯淼才能做到知府的位置。从前他主管军中的事，很少与冯邑打交道，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可这回的地动，他算看出来了，若没有谢云朗坐镇，有条不紊地组织救灾，就凭冯邑，大同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侯爷，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老村长年事已高，颤颤巍巍地跪下来。
裴延示意昆仑扶住他。昆仑最近在跟青峰学成语，又冒出几个字：“稍安勿躁，等秋后算账。”
虽然他的用法很奇怪，但老村长以为他是替裴延应了下来，自然千恩万谢的。
回去的路上，裴延对昆仑说：“大同知府等级不低，冯邑的堂弟是锦衣卫指挥使，我恐怕动不了他。你答应村长，我要怎么收场？”
昆仑的犟脾气上来了：“想办法。”
裴延发现没办法跟他讲道理，叹了声，放弃。
太阳西斜，他们回到府中。青峰询问今日是否顺利。裴延把身上的软甲解下来丢给他，看着昆仑：“你问他。”
昆仑还在生气，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他从来都不知道，当官的里头有这么坏的人。
“爷，他这是怎么了？”青峰好笑地说道，“跟谁欠了他钱一样。”
“你自己问他。”裴延丢下这句，就去看沈潆。今早他出门匆忙，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
裴延刚走到廊下，相思就从旁边冒出来，说道：“侯爷，我等了您很久。有件事想跟您说。”
裴延看向她：“何事？”
“今日谢大人到了府中，见您的那个妾室。”相思如实说道。
裴延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相思不甘心，又追了上去：“侯爷，她未必会跟您说真话。一个小小的妾室，怎么会认识谢大人？我虽然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谈了许久，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怎么会没有问题？我担心您被她骗了！”
裴延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些事，她自己会告诉我，我不希望从别人那里听到。而且我也不想听别人说她的任何不是。”
相思愣了一下，咬住嘴唇：“您就这么相信她吗？如果她不认账，甚至掩盖了事实，欺骗您，您也不在乎？”
“我选的女人，我自然信她。”
裴延说完这几个字，大踏步离去，再也不理相思。
沈潆正独自坐在屋里发呆，今日谢云朗到来，搅得她心烦意乱。她知道他并没有打消疑虑，而且认定她就是嘉惠后。从他今日说的话以及所有的反应来看，他对自己的感情，可能并不像自己对他的那么单纯。
她做皇后的时候，对谢家多番照拂，并不是出自对谢云朗的私情。谢家是大业的名门望族，族中出过不少留于青史的人物，对大业的影响举足轻重。裴章出于种种原因，对谢家人有避讳，那她这个做皇后的，只能尽力周旋。难道因此，谢云朗误会了什么？
今日她无法向他解释这些，因为解释了就等同于承认自己的身份。
有句话他说的没错，从给裴延做妾以来，她一直都觉得委屈。可近来，那种委屈的感觉却逐渐变少了。他们好像避开了世俗纷扰，只是这凡尘里的一对男女，在西北这片土地上，无忧无虑地生活。
京城，裴章，安国公府，好像都离她很远了。若不是谢云朗今日到来，再度勾起了她的回忆，她几乎都要记不起那些前尘往事。
一双手忽然蒙上她的双眼。那双手掌心的厚茧，每一颗的位置在哪里，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侯爷。”沈潆握住那双手，将它拉了下来，转身道，“您回来了？乡下的动乱没事吧？”
裴延点了点头，坐在沈潆的身边：“无事。你今日过得如何？”
“挺好的。”沈潆早就给他备好了特制的水，倒了一杯递过去，“润嗓子的，都喝下去。”
裴延接过水杯，不动声色地问道：“谢云朗今日来做什么？”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w~w 10瓶；小星星、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沈潆想过他会问，但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她跟谢云朗说的话，不能如实告诉他。这里头牵涉到太多的利害关系，君臣，朝堂，乃至后宫的制衡，他一个武将，本就没有文官那种八面玲珑的心思，不知道反而是件好事。
“谢大人来问我关于那幅画的事，我把画还给他了。”沈潆说道。
裴延边喝水边说：“为何？谢云朗说那幅画是他夫人赠给你的，大概有结交之意。他夫人如今是阁臣之女，身价也不同从前。肯抬举你，不是坏事。”
沈潆轻轻笑道：“侯爷还懂这些？我以为你想的都是些兵法之类的东西。谢夫人的庶弟要娶我二姐，但我跟二姐的关系不好，所以不想跟他们家的人深交。而且谢夫人抬举我，还不是看侯爷的面子？她大概也不会喜欢我跟谢大人频繁接触，所以还是早点跟他们划清界限比较好。”
裴延听她说话的口气坦坦荡荡，起初因为相思的话而起了波澜的内心，复又归于平静。
关于她身上的事，的确有很多矛盾和解释不通的地方。据他所知，谢云朗并不是个会主动与人结交的人。很多朝臣想巴结他，都被他拒之门外。在朝堂上，他是出了名的独善其身。
这样的人，居然主动要接近自己的妾室，不得不说很奇怪。要说他们之间没有猫腻，恐怕谁都不信。但裴延愿意相信沈潆，哪怕她告诉他的事情再荒诞不羁，他都全盘接受。
沈潆看到裴延没有说话，料想自己所说，他未必全信。本来谢云朗就是出了名的清高，朝臣他都不屑一顾，怎么会因为妻子的私交而来找自己？这个理由听起来实在有点牵强。
她其实也不想骗裴延，可要怎么解释呢？告诉他，其实你娶的这个妾，身体里的灵魂是几个月前死的皇后？裴延应该会把她当成鬼怪，说不定从此离得远远的。
对裴章和谢云朗来说，她是他们眼中再不能见到的“故人”，可能还挺希望她活着。但对裴延来说，她活着就是件怪力乱神的事，他可能会变得不知怎么与她相处，不知怎么面对裴章。
若是如此，又何必说出真相，徒增大家的烦恼。
“侯爷。”沈潆抬眸看着他，“我不求你完全信我，你只要知道，我绝不会害你就好。”
裴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多心，我自然信你。”
听到他这么说，沈潆自然松了口气。她继续说道：“我答应侯爷查的事，已经有了些眉目。侯爷想听吗？”
“你说。”
沈潆起身去把房门关上，然后才坐下，把陈氏在信中所说的重复了一遍。裴延越听眉头越发紧皱，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些事，他的母亲不可能完全不知情，毕竟父兄获罪的时候，他已经很大了。包括后来母亲想要放火，恐怕都与此事有关。
但母亲没有向家里人透露过只言片语，只能说此事极为隐蔽。因为如果姑母所生的孩子仍在世，被皇上知道了，那裴家又会有倾覆之祸。
沈潆看裴延的神色，说道：“母亲在信中也说了，您的这位姑母在世间的痕迹被抹得非常干净，恐怕多半是不在了。关于那个孩子，更是连蛛丝马迹都查不到，大概也不在人世了。侯爷放心，他们不会产生什么威胁的。”
裴延闭了下眼睛，声音像是枯竭的井水一般：“你的意思是，因为牵扯到姑母，所以皇上绝对不会让我重查当年的旧案，我也不可能帮父兄脱罪。”
沈潆缓缓地点了点头：“恐怕是如此。”
裴延抬手按住额头，身体泄了气，好像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崩塌了。他努力了十年，拿回了本该属于裴家的一切，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替父兄洗刷冤屈。现在告诉他，翻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犹如把他过往所有的努力都打碎了。
沈潆见他这个沮丧的样子，不忍心，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将他抱在怀里：“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不管能不能翻案，你都让靖远侯府重新在京城里屹立不倒。最重要的是，你守护西北的这十年，鞑靼没能前进一步，百姓因为你的庇护，都过上了好日子。你要知道，或许在老侯爷和世子的眼里，这比为他们翻案，更有意义，也更值得欣慰。”
裴延抬头看沈潆，她眼中的柔情像春风化雨，一下子落进他的心里。
他双手搂着她的腰肢，一下站了起来。
他守护大业，只是尽自己的责任，从没想过会被谁感激或者铭记。可是她说的话，却温暖了他，他从心底汩汩地涌出热流，涌进浑身的血液里。就像努力攀登一座高山，终于在山顶看到了绝美的风景。那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沈潆还来不及说话，吻就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裴延前所未有的热情。她紧紧地贴在他的怀里，感觉到裴延好像要拼尽全力，让自己得到最大的愉悦。
她的腰伤已经被各种激烈的感觉覆盖，黑和白的光影交替，她像被大水冲到了海中，上下起浮，急需一个依托。
“叫我的名字。”裴延低下头，撩起她汗湿的长发，嘴唇贴着她的脸颊重复道，“嘉嘉，叫我的名字。”
沈潆睁开眼睛看他。他眼中的光芒极胜，仿佛宝石般璀璨夺目。就算是结发夫妻，妻子都未必能直呼丈夫的姓名。特别是有身份的男人，名字更加尊贵。
他却许她叫他的名字。
沈潆仰起头主动回吻他。
“裴延，我的腰要断了。”她含含糊糊地说道，声音还带着哭腔。
裴延失笑，知道她喜欢这样。别看平日一本正经，害羞胆小，他稍微做些出格的举动，她都要吓到。但她的内心，却住着一个勇敢善良，善解人意的小姑娘。
“嗯？”裴延把她抱了起来，“那这几日都别下床了。”
*
裴延折腾她一个晚上，当时还没什么感觉，她甚至还主动索要得更多。这个男人就是有办法把她逼得不像本来的自己，什么不要脸的话都敢说，但说了之后，却着实感到酣畅淋漓。本来人活着，就应该真实地表现喜怒哀乐，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永远只有一种情绪的，那是布偶，不是人。
到了翌日早上，她的腰就彻底动不了了。腰伤原本恢复的很好，这回反而越发地严重了起来。
易姑姑来给她擦拭身子，忍不住说了她两句：“姑娘腰伤还没好，怎么能让侯爷如此乱来？”
沈潆双手捂着脸：“不怪他，是我……”
裴延本来没那么疯，是她缠着闹着，才没停下来。这种事，也非理智可以控制。
易姑姑叹了口气，也没责怪她：“进侯府那会儿，我还怕姑娘跟侯爷的事不顺利。眼下看来，倒是不用再操心了。您可有用我说的法子？”
沈潆红着脸点了点头。易姑姑跟她说，要她每次跟裴延同房之后，不要急着清洗，把下身抬高些，这样容易受孕。这是民间的土法子，据说会有些效果。昨夜沈潆就趁裴延睡着，偷偷这么做了。
她忽然很想给他生个孩子。想看他欢喜，想看他就像昨夜那样，发自内心的笑。她好像也会因此而高兴。
“你不是说民间还有些偏方吗？不如拿来试一试。”沈潆低声说道，“不过先瞒着府里。”
易姑姑点了点头：“姑娘放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以前好歹在御医家中待过，用药还是有分寸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因为地动而受灾的百姓逐渐得到安置。在谢云朗和裴延等人的共同努力下，大同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疫病和动乱，百姓的生产和生活也在逐渐恢复。
谢云朗不止一次想对裴延说，让他将沈潆暂时送离大同，好避开皇上。但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个外人，突然关心起裴延的妾室，实在太奇怪了。
他能接受的东西，不代表裴延也可以接受。他不能再去害沈潆。可圣驾随时会到达，他的担心也与日俱增。
裴延好几次都看出谢云朗的心事重重和心不在焉，不由地想起那日他趁自己不在，主动登门拜访的事。一个堂堂的吏部侍郎，应该不至于觊觎别人的妾室。裴延接受了沈潆的说辞，所以尽管心中存疑，也没有主动去问谢云朗。
外面传他跟高氏琴瑟和鸣，可大凡高门之家的夫妻皆是如此，也谈不上感情有多深厚。反而他对嘉惠后，可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否则也不会要赌上仕途，去查内宫中的真相。最微妙的是，高氏与先皇后乃闺中密友，这样的身份和感情，实在是禁忌。
裴延终于没有那么忙碌，而是有空闲陪伴沈潆。
沈潆的腰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拿出他给的盒子，放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像个管家婆一样数了起来。
“这次地动闹得这么严重，这些田契和房契还能用吗？”沈潆翻着一张张纸问道。
裴延点头。
“现在也没有从前那么值钱了吧？”沈潆痛心疾首，“地动死了那么多人，光是集市上就压死了不少大商人，如今生意都没人做了。早知道当初应该卖掉一些，拿回京城去做生意，好过都砸在手里。”
裴延坐在她对面道：“皇上一定会想办法增加人口，否则无法供养军队。稍安勿躁。”
他倒是能沉得住气，沈潆却没那么乐观。以这次西北受到损坏程度来看，没有三五年的光景恐怕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而这三五年，他可就没办法靠这些生财了。
“侯爷，不好了！”青峰一路小跑到院子里来，气喘吁吁，“府衙外面闹起来了！”
大佬们留言热情一点才是我更新的动力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墨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梧桐清影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沈潆将桌上的盒子收起来，递了一杯水给青峰，说道：“别急，你慢慢说。”
青峰将水一口饮尽，他一路跑回来禀报，实在是太渴了，还想再喝，望了望桌上的水壶。这水特别清冽，喝到嘴里还带着一点甜。
裴延不悦地看了青峰一眼，用眼神告诉他，这水是沈潆特意为他煮的，青峰已经分了一杯。
青峰这才作罢，说道：“府衙前聚了一批百姓，要找冯知府讨个公道。据说之前，冯知府用各种名义，将城中富贵人家的物资征作官用，还承诺给他们一定的补偿。可现在，他又忽然翻脸，说那些东西是他们自愿交出来的，用于救灾，官府一钱都不会给。百姓们自然不答应，他就避而不见，闹得大了就把人打一顿，威胁恐吓，弄得民怨沸腾。不过我回来的时候，谢大人已经过去了。”
沈潆对裴延说：“难怪之前，他能调用到那么多物资，原来是这么强取豪夺来的。侯爷对这位知府，有什么看法？”
“我只知道他的堂弟是锦衣卫指挥使。”
沈潆皱了皱眉，锦衣卫指挥使冯淼。如果她没记错，冯淼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到这个位置花了不少年的工夫。京城里头的达官显贵，常有因自己的职位高，而帮着家里人谋官职的。尽管这种做法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谋的官职也不大可能是京官，但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这种情况。
九王之乱时，这种现象越发明显，没有真才实学的人，只要会溜须拍马，也能捞个一官半职。裴章登基以后，将以前太.祖定下的，王孙贵族可以靠祖上的恩荫做官这条废除，又将那些因为连带关系而坐到高位的官员悉数考评，再酌情升贬。
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但想来那锦衣卫指挥使是天子的近臣，身份特殊，寻常官员不敢得罪。而西北是荒僻之地，没有京官愿意来此做官，所以冯邑才能踏实地做这一方父母官。本来他若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他鱼肉百姓，好大喜功。
“侯爷是怕得罪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吗？”沈潆直言不讳地问道。
青峰吓了一跳，这个沈姨娘是疯了不成，敢这么跟侯爷说话？虽然侯爷宠她，但这毕竟是男人的事，女人最好还是不要插嘴。后宫还不得干政呢，这样太不成体统。
裴延不以为忤，解释道：“我在军中有绝对的权力，但还没资格任免官员。像冯邑这样的四品官，要么吏部管，要么皇上管。”
他说的是实话。靖远侯再大，也不过是奉命统一方军权，冯邑这样的朝廷命官，真不归他管，所以也谈不上怕得罪人。
“报！”一个府兵从外面跑进来，“侯爷，您快去看看吧！百姓闹得太厉害，谢大人都被打了！鲜血直流！”
裴延立刻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大步离去。青峰也跟着他走了。
沈潆不放心，回到住处叫了红菱和绿萝，也跟着去了府衙。
靖远侯府离府衙并不远，裴延骑马，很快就到达。府衙正临着大街，大街上人山人海，群情激愤。府中的衙役正拿着棍棒，努力抵挡那些冲动的百姓，但百姓还是跟他们发生了肢体的冲撞。百姓毕竟人数众多，很快衙役们就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府衙的门前。
冯邑躲在府衙的大门后面，往外探了探头，心道糟糕，今日这事算是闹大了。刚刚谢云朗到府门前，本来要帮忙安抚百姓的情绪，但不知谁起了个头，竟然一拥而上将他给打了。冯邑赶紧让人把谢云朗从人堆里扒出来，送到附近的医馆去救治。
“关门关门，全部都退回来！”冯邑在门后面小声叫到。
衙役们便一边抵挡着如海潮一般涌来的人流，一边往后退。
昆仑本来听见消息，带着手下过来帮忙。可他了解事情的始末之后，决定站在旁边按兵不动。在他的眼里，这个知府无法无天，早就应该好好治治了。既然侯爷不敢管，索性就让这些百姓自己做主。
裴延跳下马，几步走到衙役们的面前，扫了一眼面前的人群。他带来的人马加入到衙役之中，军营里的铁盾排成一面，挡在了府衙之前，极具威慑力。
人群稍稍安静，甚至往后退了一些。
有人认出了裴延，就高声说道：“侯爷难道也帮着那个狗官吗？您可不能跟他同流合污啊！”
“是啊侯爷！这个狗官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请您让开！”
“既然朝廷不管，我们来将他绳之以法！”
人群中好像有人在煽动情绪，百姓们又开始往前涌。
青峰大声说道：“大家稍安勿躁，千万不要冲动！你们可知道攻击府衙和朝廷命官，是不小的罪名？有话可以好好说！”
“再说，我们就活不成了。今日也管不了那么多！大家上啊，他们人少我们人多，要想活命的，一定要杀了那个狗官！”
百姓蜂拥而上，因为人数众多，是官府这边的好几倍，形成了巨大的压迫感。裴延不得不往后退了一些，青峰把他拉到护盾的后面：“侯爷，我看他们已经疯了，根本听不进劝，您还是先到里头避一避吧？否则要像谢大人一样被打了！这事儿本来就不归您管，咱们没必要趟这浑水。”
裴延觉得今日这些百姓有别于平时，人群里一直有几个人在煽动情绪。而且这样规模的集会，也不像是临时起意，而是有预谋的。冯邑固然可恶，但这些利用民心来充当利剑的人同样不可饶恕。
沈潆就坐在人群之外的马车里，手撩起车窗上的帘子，静静往外看。
红菱和绿萝凑到她的身边，红菱道：“姑娘，看样子闹得很大呢。侯爷未必能控制得住局面，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绿萝附和道：“对啊。我好像看到昆仑站在人群外面，要不要喊他去帮帮侯爷？”
沈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到昆仑如山一样站在路边，丝毫没有打算插手的意思。
沈潆对红菱和绿萝说：“我过去看看昆仑，你们就在这里等我。万一情况不对，随时接应。”
另一头，陈远好不容易从百姓当中挤出来，跑到昆仑的身边，仰头问他：“你怎么回事？没看到侯爷都亲自来了吗？你就算不想跟我合作，也不能拿侯爷的安危开玩笑吧？”
昆仑眼睛向下，蔑视地看了他一眼，继续看向人群。
“你这个蛮子！”陈远平时就觉得昆仑跟他不是一个路子的，关键时候，还是那句老话，非我族人，其心必异！
他伸手指着昆仑的鼻子，难听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昆仑，陈将军。”沈潆走过去。
陈远扭头看到一个顶好看的少年，唇红齿白，俏生生得如同春日枝头的梨花，惊讶地张了张嘴。咦，这小子，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可他又想不起来了。
昆仑看了看沈潆，说道：“回去。”
沈潆摇头：“我没事，你怎么不去帮侯爷？”
昆仑皱眉，闷声道：“贪官该杀。”
他骨子里是个嫉恶如仇，善恶分明的人。尽管有时候一根筋，也不懂那些所谓的利害关系。他所站的立场，就是这些黎民百姓。这几日所见所闻，都在说明这个知府绝不是个好官。既然侯爷不管，那谁也不能阻止这些百姓为自己伸张正义。
沈潆拍了拍他粗壮的手臂，手指向人群：“你看到了吗？那几个躲在人群里，不断将身边的百姓往前推的人。他们是今日这件事的主谋，唯恐天下不乱，把人心当做武器。冯邑固然该死，可这些百姓手无缚鸡之力，真动起手来，流血受伤的还是他们。而且攻击府衙，袭击朝廷命官，等同于谋反，要株连九族的。今日之事，如果不尽快阻止，发展下去是何种后果，你想过吗？”
昆仑不说话，但好像在认真思考沈潆所说的话。
沈潆接着耐心地说道：“冯邑的事，侯爷就算有心帮忙，也超越了他的权限，所以他不能管。四品的朝廷命官，除了皇上，还真的没有人可以随便动他。侯爷如今陷在里面，你先帮着把那几个煽动人心的抓出来，平了民怨。至于处置冯邑的问题，我们从长计议。大同的百姓刚经历地动，已经再禁不起死伤了。”
“好吧。”昆仑应了声，快步冲进了人群里。他长得十分高大，像堵墙一样，寻常人四五个的根本奈何不了他。人群很快就被他的蛮力冲散。他一手抓着一个闹事之徒，将他提起来，直接扔进了府衙门前的盾阵之后。
这一切动作一气呵成，百姓们都看呆了，顿时安静下来，怔怔地看着他。
“陈将军不去帮忙吗？”沈潆问道。
陈远本来看着她出神，闻言尴尬地收回目光，也顾不上问她是谁，跑去帮昆仑了。
陈远刚才听到沈潆说话的同时，立刻认出她是一个女子。她的声音轻柔如水，音色婉转动听，不可能是少年。昆仑来自北地，其实像陈远这样的军中将领，根本没把他当做自己人。陈远懒得跟他理论，到时候可能就是直接打一架了事。
沈潆却很有耐心地讲道理，最后说动了昆仑。
陈远忽然开始反省自己平日对昆仑的态度，是不是太坏了点。
沈潆看到那边场面逐渐得到控制，裴延也让盾阵撤了下去，松了口气。她是经历过九王之乱的人，知道人心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常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多少王朝，都是毁于农民的起义。这个冯邑，真的不能放任下去。
谢云朗不可能没把大同的情况告诉京中，以裴章的性子，不会任由冯邑这样的官员，危害一方。处置他，只是时间的问题。
沈潆转过身，想要回马车上，突然看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不少人。
为首的那人，临风而立，身披青色的云纹鹤氅，脸庞清瘦，一双眼睛透着寒芒，浑身有股迫人的气势。她与他的目光相接，心中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勉强忍住了。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潆急忙低下头，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上章我连脱.衣.服都没有写！！！就被锁死了……
哎，我还是纯洁滴走剧情吧！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甜甜圈小姐、须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婉露maize 2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西北的风，总是带着泥土干燥的气息，刮得人脸颊生疼。命运，如同一只翻云覆雨的手。所有人在轮回中，似乎都有自己既定的出路。有些人分别，有些人也会再度重逢。
裴章已经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他是微服出宫，一路过来，顺便视察民情，沿路都没有暴露身份，所以大同这边根本不知道他的行程，更不知他几时会到达。
他们一行人进了大同城以后，本打算到处看一看。听说今日百姓聚集在府门前，根官府对峙，他便带了人过来。刚好看看这个大同的父母官，到底是怎么做的。
他知道这位大同知府是冯淼的堂兄，大概是因为冯淼的关系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这在京城的达官显贵之中，也不算罕见。但他身为皇帝，首要的是黎民百姓，江山社稷，其它一切的私人感情，都得排在后面。
刚才沈潆意外地闯入了他的视野。他对这个女人还留有印象，虽然她是男装打扮，但模样还是当初在靖远侯府时见到的那个样子。当时她连头都没敢抬，应该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眼下打个照面，她倒像是认出他的样子？
裴章起疑，跟身边的大内官说了一声，传沈潆过来问话。
沈潆知道避无可避，双腿如同挂了千钧一样，慢腾腾地挪到了裴章的面前。他身上的香还和从前一样，是龙涎香混了松枝，扑面而来的帝王之气。沈潆与他做夫妻时从未怕过他，甚至他当了皇帝以后，她也是想发脾气就发脾气，从不刻意掩藏情绪。
她从前是有几分有恃无恐，觉得那么难的日子他们都过来了，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但她错了，皇宫可怕，宫里的人更可怕。宫中那几年岁月，教会她最多的，就是在帝王家根本没什么情分可言。
此刻，她不得不戴上面具，假意臣服于他帝王的威严。
大内官见到沈潆直挺挺地站着，皱眉斥道：“大胆，你怎么还不行礼？”
沈潆垂眸，显得很紧张，声音都在打颤：“不是民女不敬，只是不知该行何礼。您不是微服出巡吗？如果民女当街跪下，旁人怕是会起疑吧？”
她说的也有道理，大内官一时无话，只能看向裴章。
裴章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凌厉如刀，然后冷冷地开口：“如果我没记错，上次在靖远侯府，你同这次一样，始终没有抬头。刚才，你是如何一眼认出我的？”
沈潆没想到他连这种细节都记得，手在袖中狠狠地抖了一下，手心被逼出了汗水。她恭敬却不慌乱地说：“民女并非认识您，而是认出了您身边的这位大人。而且您手上还戴着上次的那枚扳指，所以才知道您的身份。”
她看似回答得小心翼翼，斟字酌句，条理却十分清晰，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裴章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就是她第一次面圣时的镇定。很多地方官员，头次进京述职时，见到他这个皇帝，都会紧张得语无伦次，还出过不少的笑话。她一个平民女子，表现得十分平稳，胆子着实大了点。
但裴章骨子里，并不讨厌这样的大胆。他料想若无过人之处，此女也不会得裴延的青眼有加。
他转了转手上的白玉扳指，淡淡地问道：“你为何会在大同？”
沈潆知道裴章跟裴延是完全不同的人。裴延可能会因为信任她，而不追究很多漏洞百出的细节，随手就翻了篇。但裴章却是一个非常细致，注重细节，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抓住弱点和破绽的人。沈潆既不能露出破绽，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完美。否则还是会让他生疑。
“因为民女不想跟侯爷分开，便缠着侯爷带民女来了大同。难道这样不行吗？”她口气天真地问道。
裴章承认，这是个很懂得抓住男人心的女人。她此刻说话的口气，又软又绵，完全是一副纯真无邪的模样。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男人就是很吃她这一套。他破天荒地解释道：“大业有军令，女子不得随意出入军营。你在大同，只要不影响靖远侯作战，也不是不行。”
沈潆笑道：“民女知道了，多谢您。以前总觉得您应该是高高在上的，没想到还会为民女这样微不足道的人解惑。实在是皇恩浩荡。”
她不笑还好，这一笑，那姣好的容颜就像夜放的昙花，有种夺人心魄的美。裴章低头看着手中的折扇，因为她这几句阿谀奉承的话，稍稍有些不喜。她还是没能逃脱世俗的那一套，因为他的身份，而刻意讨好。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他的妻子。那是这世上大概唯一对他真的人。
她的性情绝不算温柔，长得也不是天姿国色。可裴章跟她过日子时，常被她开朗的笑容击中心房。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或者因为那段艰难的岁月里，她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亮，再无人可以代替。
她的喜怒哀乐都是真实鲜活的，没有因为他是皇帝而改变。
大内官很少看到皇上跟陌生女子说这么多话，还如此兴平气和，惊讶到了极点，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这个小女子了不得啊。难怪靖远侯到了战场也要带她在上身边。不过这三两下的功夫，连皇上都给收服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府衙前的局面已经控制住了，百姓逐渐散去。裴延很快发现了裴章和沈潆的身影，着急地几步走了过来。
他刚要下跪，裴章用折扇拖住他的手肘，“微服，不用多礼，我们进去再说。”
裴延又侧头看沈潆，想要解释几句。裴章说道：“无妨，她刚才已经说过了，让她回去吧。”
裴延松了口气，先前还担心裴章怪罪于沈潆。他叫了昆仑过来，护送沈潆回去。
沈潆看到裴章和裴延离去的身影，双腿发软。她刚才挖空心思，想不让他看出一点破绽，全身的力气仿佛都用尽了。见到他的那刻，她几乎忘记了所有，只想转身而逃。她太害怕他跟他们之间的过往，像巨大的枷锁一样，套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她好不容易走出的那片阴影，因为他的出现，又再度笼罩在了心头。
如果要她选择，她宁愿永远都不去面对这个人。
她宁愿自己真的是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平民女子，在他的天威面前吓得瑟瑟发抖，完全说不出话来。他们太了解彼此，眼下她只不过因为转变了身份，在棋盘上执了黑子，而得了先手的机会。
昆仑将沈潆送回马车上，红菱和绿萝见她脸色很差，关心地问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沈潆深吸了口气，“事情已经解决，我们可以回去了。”
红菱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她双手冰冷，赶紧叫绿萝给她加了件披风，又点了手炉让她拿着。
“姑娘是不是吹了太久的风，觉得不舒服？这天气刚开始转暖，可别大意了，小心着凉。”
沈潆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那个人。
*
裴章和裴延进了府衙。裴章径自坐在大堂的主位之上，裴延跪下行礼：“臣参见皇上。
那些没见过天颜的人听了，顿时大惊失色，纷纷跟着跪在地上。一时之间，大堂的里外都跪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冯邑就跪在裴延的身后，满头是汗，内心直打鼓。皇上怎么到大同来了？京城里居然没有传来消息。难道是皇上连他那个堂弟都瞒着，所以他才没听到一点风声？
冯邑惶恐，怪不得他的右眼最近老跳，看来大事不妙。
“四叔起来吧，你的嗓子好了？”裴章问道。
这是他第一次听裴延开口说话，之前他们君臣之间，只能通过纸笔交流。这声音乍听如同寒鸦嘶鸣，着实难以入耳。若不是他的修养极好，又有身为皇帝的威严，大概会不想听裴延再说。
裴延回答：“之前臣有一番奇遇，如今能开口说话，只不过声音不堪入耳，还请皇上见谅。皇上未付出巡到了大同，事先怎么没有告知臣一声？臣没有及时接驾，还请皇上恕罪。”
裴章本就没打算告诉他们，若他们知道了，早做了准备，只让他看到他们让他看到的东西，亲自来这一趟就没有意义了。而且他也想知道，裴延在西北的影响力究竟如何。
“不知者无罪，是朕没有说，自然不怪你。谢爱卿在何处？”裴章望了望堂里堂外，没找到谢云朗的身影。
左右一片沉默，无人敢回答。还是裴延说道：“谢大人出了点意外，人在医馆休息。若是皇上想见他，我这就派人去请。”
裴章抬手阻止：“不必了。先说说今日府衙前是怎么回事吧。”
裴延觉得此事应该让冯邑亲自交代，就退到旁边，说道：“冯知府，由你来向皇上说明。”
冯邑闻言，愣了一下，愕然地抬头看向裴延。裴延气定神闲地回看着他，皇帝在等，他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想要到皇帝的跟起去。可起身的时候，他双腿一软，又跌在了地上。堂上众人见状，只能憋住笑，还得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
他们几时见过知府大人，如此狼狈？
冯邑这是头次面圣，过去那些年，他总是在各地游走，从没有机会进京，更别提对着皇帝述职。冯淼一直劝他不要进京，他也就乖乖地听从安排了。他虽然在私下里无数次演练过见到皇上该说什么，但此刻脑中犹如塞入了无数的棉花，半句话都说不完整。
“冯知府，今日百姓的动乱，朕要听你的解释。”裴章威严地开口。
冯邑吓得趴在地上，浑身发颤。
最近小崽子长牙，脾气很暴躁，还得带他去遛弯，分散他的注意力。只能趁他睡觉的时间码字，所以更新的时间不是太固定，抱歉。
养娃真的是一项持久而又需要耐心的大工程。养不好还得担心他将来心理阴暗，报复社会啥的。操碎了一颗老母亲的心┓(???`?)┏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梧桐清影10瓶；哈哈Reenee 3瓶；ayaka、小星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裴章静静地等着冯邑交代。
根据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其实他心中已然有数，只不过还想给这厮一个申辩的机会。
“臣，臣……实在不知这些刁民意欲何为。应该是前阵子，臣为了缓解大同城中的灾情，下了几道应急的政令，不合他们的心意，所以他们才闹了起来。这西北蛮荒之地，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闹也不是一两次了。”
冯邑战战兢兢地说完，还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裴延双手抱在胸前，听他说这一通鬼话，面无表情。
冯邑见裴延没有拆穿自己的意思，稍稍松了口气。他料想裴延跟以前一样，只管军中的事，不敢插手政务。毕竟握有军权已经极其敏感，若再越权管到他这个大同知府头上，在皇帝那里也未必是件好事。
冯邑就是一直利用这个微妙的心理，与裴延井水不犯河水。
上座那个威严的声音传来：“朕所知道的却不像你所说的那样。你在大同任知府期间，横征暴敛，鱼肉百姓。地动发生以后，你又疏懒懈怠，隐瞒多处灾情不报，还将救灾的责任全都推到了旁人的身上，枉为一方父母官。你只需说，这些事，是否属实？”
冯邑的脸色先是一阵白，后来憋得满脸通红，连声叫道：“皇上，请您明察，臣冤枉啊！”他知道皇帝自登基以后，对官吏的考评就十分严格。无论是京官还是地方官员，一旦发现渎职的行为，便立刻查处。只是他一直觉得大同山高皇帝远，皇上的政务琐事那么多，怎么也查不到他身上。何况，京中还有堂弟冯淼为他打掩护，他大可以高枕无忧。
裴章冷冷道：“你先别急着喊冤，朕已经下旨让山西的承宣布政使到此处来查你，你有何冤情，到时慢慢向他说。在案情查清楚以前，你这知府暂时别做了，先行收监。来啊，把他带下去。”
大內官立刻点了两名内侍，叫他们将冯邑拖了出去。
公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圣驾刚到大同，就将大同知府拉下了马。他们素闻今上雷霆手段，否则当初也不会一举扭转劣势，登基为帝，赢得那场大业史上最激烈的皇位之争的最后胜利。登基之后，为了政局安稳，他更是让锦衣卫暗地里处置了不少政敌。此间种种，之前众人只是有所耳闻，如今算亲眼所见。
众所周知，冯邑是锦衣卫指挥使冯淼的堂兄。冯淼为皇上也算效过犬马之劳，可皇上仍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裴章又将大同府的推官点了出来，问他城中的现状。推官因为冯邑被处置，太过紧张，说话磕磕巴巴的，裴章听了直皱眉头。
后来有个年轻的主簿站了出来，主动把情况都说明了。他三十出头，长得十分清秀，虽然也能看出些许的紧张，但表现得比推官沉稳多了。裴章听后很满意，询问他的姓名。他说自己叫李从谦，大同人，本是待考的举子。因为大同受灾，府衙人手不足，所以前几日刚应征来衙门里做事。
裴章觉得他身上倒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问道：“开春要科举，你既是待考的举子，为何还在此处，没有去京城？”
李从谦稍显窘迫，说道：“草民家境贫寒，没有进京的盘缠。来衙门做事，也是为了赚取点路费，但今年怕是来不及了。”
裴章还颇有几分欣赏这个年轻人的胆识，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不简单。当即让大內官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即刻启程，进京去参加考试。
李从谦千恩万谢地走了。
裴延知道这小子，之前就总在他和谢云朗的面前各种献殷勤表现，希望得到举荐的机会。他倒是有几分小聪明，做事也卖力，但裴延跟谢云朗一样，不喜欢他投机取巧的行为，所以在给裴章的奏折里，两人半点都没有提到他。李从谦倒也知道抓住机会，这回趁机在皇上面前露了脸，此举既给天子留下了印象，又得到了进京的盘缠。不可谓不高明。
等处理完公务，裴章让其余人等都退下去，只留了裴延在堂上。
“朕看了四叔写的折子。你说鞑靼大王子已经顺利控制了王庭，等他正式接任了汗王之位，就会派使臣团到大业来？”
鞑靼跟大业这几年虽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争，边境也开了互市。但小摩擦时常发生，派使臣团还是先帝弘治年间的事了。这事对于两国修好有着重大的意义。一旦鞑靼对边境的危机解除了，那裴延手里的兵权，也能名正言顺低收回来。
“正是如此。使臣团会由四王子率领，届时会与我国商议停战协议，还有增开互市等事宜。”裴延回到。
裴章表情温和：“此次大同发生地动，四叔最是辛苦。不但军营和大同两头兼顾，还促进了鞑靼和大业两国的和谈。四叔功在社稷，要什么嘉赏？”
裴延跪下道：“臣不敢要嘉赏，只是有个心愿。”
“说来听听。”
“臣的那名妾室，虽出身不高，但蕙质兰心，娴静端方。此次鞑靼王庭的危机，她帮忙出谋划策，居功不小。臣有意立她为正妻，万望皇上成全。”
裴章的脑海中浮现那个妾室的模样，美则美矣，少了几分庄重和大气，到底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做个侯夫人，倒是抬举她了。但这是裴延第一次开口对他有所求，他也不能立刻回绝，便问道：“她的年岁尚小，入府的时间也不长，你就认定她能胜任侯府主母之责？”
“能。”裴延斩钉截铁地说道。
裴章看到他很认真，满脸的执著，知道若不遂了他心愿，他也不会善罢甘休。裴章还一直担心他没有弱点，很难掌控。如今这个弱点握在自己手上，也不算是坏事。
“朕就算想答应四叔，但祖宗家法毕竟摆在那里。这样吧，只要她为四叔生下长子，朕便想办法抬高她的身份，到时四叔就可以让她做妻了。”
裴延抱拳道：“多谢皇上。”他没想到皇帝会答应得如此痛快，毕竟这不是一件简单易办的事。他猜测，皇帝以为抓住了他的一个弱点，自然不会错失机会。可他不惜暴露自己的真心，也要为沈潆争取。
裴章又说道：“朕到大同，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四叔那儿应该宽敞吧？朕想去住几日。”
裴延愣了一下。他那府邸倒是空着好几处院子，住倒也有地方住。可是接待皇帝，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害怕有怠慢之处。
“怎么，四叔有难处吗？”
“不是。臣没想到皇上要住到臣那里，先差人回去知会一声，要他们收拾妥当。”
*
沈潆的马车回了府，红菱和绿萝先下去，然后扶她慢慢下来。
沈潆的心思还在怎么避开裴章上，脚刚沾了地，斜刺里就冒出个人来，躬身说道：“我家公子要小的来请夫人。”
红菱问：“你家公子是什么人？先报上姓名。”
那人只是看着沈潆。沈潆依稀记得他，谢云朗身边的跟班，好像叫书墨。裴章到了大同府的事情，谢云朗肯定也知道了。他这个时候要见沈潆，沈潆大概也能猜到他会说什么。
沈潆淡淡地说：“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我的事自己会处理，不用他操心。”说完，拔腿就要进府。
书墨不死心，伸手拦着沈潆：“夫人！公子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当面跟您说，真的很重要！关系到侯爷，还有那位！”他语焉不详，也不敢说得太明显，但沈潆却明白他在说谁。
谢云朗不是个会信口开河的人。这个节骨眼，他无论如何都要说的事，想必真的很重要。沈潆还有些犹豫，恰好裴延派回来的人奔进府里，大声嚷嚷着，皇上这几日要住在府里。
府里传出阵阵惊呼，瞬间像炸开了锅一样。这些人远在西北，从没见过天颜。此次能亲眼所见，哪个不是激动得感谢祖宗？
可沈潆却很吃惊，堂堂一个皇帝，哪里没地方住，偏偏要住在这里？他是故意的？还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可刚刚在大街上，她有信心，裴章绝不可能看出什么破绽。
书墨也很着急。公子知道皇上来了，不肯好好休息，硬要他来这里一趟，说无论如何都要把靖远侯的妾室给请去。他觉得公子是有家室的人了，就算真的看上靖远侯的妾室，也得顾虑家中的夫人和靖远侯，所以刚开始并不想帮忙。没想到公子竟然以不治伤相要挟，他只好来跑这一趟。
“夫人是相信公子的吧？他是绝对不会害您的。”书墨又小声道，“他这会儿拖着不肯上药，就是非要见您。”
红菱和绿萝都没有反应过来，他们两人到底在说什么，在说谁，面面相觑。
沈潆心中叹了声，对两个丫鬟说道：“我去做点事，你们先回去吧。”
“可是姑娘，如今城中很乱。”红菱不放心，“至少让奴婢跟着您吧？”
沈潆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对方是我认识的人。我刚好有些事想跟他谈一谈。别担心，我谈完就会回来。”说完，她就跟着书墨走了。
绿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喃喃道：“红菱，你有没有觉得，姑娘自从去年昏迷三个月醒来之后，不仅像是变了个人，而且好像心中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反正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绿萝单纯，感觉最敏锐直接。
红菱也有这种想法，姑娘对人对事都太冷静，而且心里构筑着高墙，外人很难进去。像这位忽然冒出来的公子，她们从来都不知道。但毕竟姑娘才是主子，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敢多问。
红菱叹了口气，拉着绿萝一起进了府。
等她们进了府以后，相思从大门后面钻了出来，望了眼刚才沈潆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上次她向侯爷提醒过，这个女人有问题，可是侯爷不肯听，依旧十分信任她。
这次又冒出来一个什么神秘的公子，她要偷偷跟上去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若发现她有任何行为不端之处，一定要让侯爷弃了她！
相思吩咐府兵去牵马。府兵好奇地问她：“相思姑娘，你这个时候还出门啊？不帮着乔叔打扫府中，迎接圣驾吗？”
她对皇帝来不来府中，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么尊大佛住到府中，也不知有多碍事，反正她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她对那府兵道：“叫你拿马就拿马，哪里那么多话？”
府兵讪讪的，也不敢再说，直接去牵马了。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1907861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沈潆坐在马车里，书墨在外面驾车。她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并不想去见谢云朗，可她也不想呆在府中，等着裴章住进来。她真的应该找个借口，暂时到外面避一避，尽量不要与裴章接触。
跟这个男人打交道，实在要花费太多的心力。
行了一会儿，书墨在外面说道：“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沈潆撩开车窗上的帘子，往后看了一眼，看到相思骑马，大大方方地跟在他们的后面。上次裴延问她关于谢云朗的事情时，她就觉得奇怪，好像有人在他面前说过什么。这次看到相思跟着他们，想来上次的事跟她也脱不了关系。这个姑娘对裴延还没死心，正想方设法地找麻烦。
按照沈潆从前的性子，断然不会跟个小姑娘计较什么。反而宫里那些年纪小的妃嫔，她都照顾得很好。可现在她的心情与从前截然不同。她不喜欢相思，更不喜欢这个姑娘因为裴延，而不停地扰乱自己的生活。
“你设法甩掉她。”沈潆对外面的书墨说道，“再往前走几步，有一条巷子，总共有三个岔口。你拐进去，从第一个岔口出来，在角落里等，等她过去了，我们再按原路返回来。”
书墨得令，扬起马鞭，驾着马车进了旁边的巷子。
相思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但她也不怕。大同的大街小巷她太熟悉了，沈潆的马车插翅难逃。她看见马车拐进巷子里，赶紧跟了上去，然后从第一个岔口拐出来。拐出来后，一左一右两条路，马车失去了踪迹，她一下子傻眼了。
她还是小看了这个狡猾的女人。最后只能凭感觉，选了一条继续追。
书墨等她走远了以后，从一个角落里把车驾出来，返回了原来的道上。他好奇地问道：“夫人也是刚到大同不久，怎么好像对这里的街巷十分熟悉？”
沈潆之所以对大同城这么熟悉，得益于前阵子裴延拿了市坊图，在家里研究重建的事。他谈政事的时候，从不避开她。她一般就在旁边看书或者下棋，耳濡目染，现在整个大同城都印在她的脑海里。
“凑巧罢了。”沈潆轻描淡写地说道。她若是连个小姑娘都对付不了，枉她两世为人。而且她一直觉得相思无足轻重，只要乔叔愿意，可以让相思继续留在侯府，权当给她作伴。但这两次的事情告诉她，不能再这么放任下去了。
他们很快就到了谢云朗所在的医馆。
城里已经从最初地动时的一片慌乱慢慢恢复，但是医者仍然短缺。医馆的大夫看谢云朗不肯配合治伤，也没闲工夫跟他慢慢磨，外出诊治别的病人去了。剩下的两个药童见师父不在，跑到后门去打盹偷懒，所以医馆里除了谢云朗，没有旁人。
谢云朗躺在罗汉床上，头上绑着一条白布带，有一团血迹渗透出来，整张俊脸都是煞白的。大同地动以后，他殚精竭虑，做的事比大同知府还要多，整个人都清瘦了不少。
他知道皇上来大同的消息之后，坐都坐不住。要不是头上的伤让他头昏眼花的，没办法走动，他肯定会亲自去见沈潆。
她在皇上的眼前实在太危险了，随时都会暴露。而一旦暴露身份，牵连的就不仅仅是几个人，而是整个国家。他敢保证，皇上和靖远侯都不会放手的。
“谢大人。”沈潆走到罗汉床边。
谢云朗睁开眼睛，想要坐起来，头一阵晕眩，又跌回床上。他当时被群情激愤的百姓打得不轻，说头破血流也不会过，眼下应该好好休息。
沈潆搬了张杌子坐在稍远的地方，说道：“不用起身了，就这样说吧。”
谢云朗转头看向她的身后，沈潆道：“你的小厮在外面帮我们望风，这里没有旁人，有话就直说吧。”
谢云朗自语：“我知道您不会承认。这件事的确匪夷所思，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我就当您不是皇后娘娘。今日冒昧请您过来，真的有要紧事告知。您已经见过皇上了？”
沈潆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低头看着衣袍上的带子。
谢云朗察觉出她的冷淡，心中黯然。他知道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两个人之间都隔着山海一般遥远。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但曾经的那种无力感如同深渊一般拉扯着他，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什么都不做，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帮她。
“如果您真的要用一个新的身份，重头开始，靖远侯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您应当记得当年靖远侯的父兄获罪的事情吧？那件事的背后关联到皇家的一桩往事。所以您在靖远侯身边，可能会牵扯到这桩旧事里，继续跟皇上打交道。”
沈潆暗自惊讶谢云朗也知道此事，面上却什么都不显露出来。
谢云朗继续说道：“靖远侯的一位姑母，与裴家并无血缘关系，但被收养在侯府，她与先帝有染，被先帝囚于私邸，后来冒险逃出来，老侯爷秘密将她藏匿，被先帝知道了，这才治了他和长子之罪。靖远侯想要重审当年的旧案，但皇上是绝不会允许的。难道您要陪着他担这些风险？”
谢云朗所说的这一段跟沈潆让陈氏调查的大体相同，没有出入。
“这些我都知道了。侯爷并没有打算追查。”
谢云朗微愣，进而说道：“那裴氏曾为先帝诞下一子，此事恐怕连先帝都不知道。她生子时难产，临终前将一个信物和孩子托付给靖远侯之父。”
这段内容，陈氏倒没有调查出来。
“那个孩子现在何处？”沈潆问道。
谢云朗摇了摇头：“不知道，老侯爷至死都没有说出孩子的事。岳丈在我来赴任之前，为了让我接近靖远侯，才告知了这些。至于他是从何处得知的，我也没有问。”
沈潆又追问道：“关于那个信物，高大人还说了什么？”
事到如今，谢云朗为了取信于沈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一块龙形的玉佩。岳丈给了我一张画有那信物的图，想让我转交给靖远侯。但我觉得兹事体大，在来的路上把图烧掉了。如有需要，我可以把它一丝不差地画出来。”
沈潆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香囊，里面放着裴延暂时放在她这里的传家玉佩。她忽然有个设想，如果这块玉佩就是裴氏的，老侯爷应该不会保持原样的交给裴延，肯定会做些改动，让它看起来跟真正的裴家传家玉差不多。裴家本来就是皇室宗亲，有块龙形玉佩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是，这样一来，裴延的身份就很可疑了。
王氏肯定诞下过一子，但放在家里没多久，就送到乡下去了。此后王氏一直没有跟这个孩子见过面。会不会裴氏跟王氏生子的时间差不多，老侯爷偷龙转凤了？
沈潆的脑中忽然乱作一团，她跟谢云朗似乎无意中揭破了一桩天大的秘密。她好不容易从皇室的纷争中解脱出来，冥冥之中，似乎又陷了进去。倘若裴延就是那个孩子，那他就是先帝之子，是裴章的亲兄弟。裴章是绝不会允许这个代表皇室耻辱的兄弟存在，必定要除掉他。
而裴延也不会乖乖地坐以待毙，到时候二虎相争，对于大业来说肯定是一场灾难。
幸好这一切也仅仅是她的猜测，未必是真的。
谢云朗见沈潆久久没有说话，问道：“您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那个孩子的？”
他为官多年，感觉还是相当的敏锐。
沈潆在裴章面前需要伪装，在谢云朗的面前则放松许多。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谢云朗不会害她。但她也不打算告诉谢云朗真话。
“不，你就当做不知此事，并且你要告诉高大人，将它烂在肚子里，永远都不要再提。”沈潆严肃地说道，“这不仅关系到几家人的身家性命，甚至是整个大业的命运。”
谢云朗点了点头：“我明白。您应该知道，当初皇上冷落您是有诸多的不得已，不是对您无情。而且您死以后，他行事越发无所顾忌，对您的感情也不再小心掩藏。我不知当年先帝和裴氏的事他知道多少，但他对侯爷肯定心存芥蒂，不会马上离开大同。那你们就会有碰面的可能……”
“我们已经见过了。”沈潆闭着眼睛说道，“而且他准备住到侯府。”
谢云朗吃惊，用手肘微微支起上身：“难道皇上看出了什么破绽？”
“那倒没有。他住在侯府，大概只是想监视侯爷。”
谢云朗松了口气，重又躺回床上：“我觉得您最好还是出去避一避。皇上心思缜密，观人于微，您若与他过多接触，很容易被他看出破绽。而一旦他起了疑心，肯定会追查下去。到时候，与当初先帝发现裴家藏匿心爱的女人结果是一样的。其实，皇上骨子里是最像先帝的。”
沈潆沉默。谢云朗说得很有道理，这也是她不想面对裴章的原因。她心中对裴章有失望，有怨恨，但她也明白，两个人之间共同走过的岁月，没有那么容易被抹去。她也清楚，那时裴章会因为一盘饺子而纡尊降贵地见自己这么个妾室，就是因为刻骨铭心的思念。
与她带着绝望和悲伤离世不同，他其实一直都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感情，只是在她跟权力之间权衡为难。她的心，只留着往昔的痕迹，对于这个男人，已经没有任何情爱上的幻想。但裴章可能不是如此。
因为失去过，所以对感情才会更加执著。
“此事我得回去与侯爷商量一下，多谢大人告诉我这些。好好休息。”沈潆站起来，准备离开。
谢云朗看着她的背影说道：“任何时候，如果您需要帮助，请一定要告诉我。我定当竭尽全力。”
沈潆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谢大人从不欠我什么，更无需如此。你要明白，我们都不可能回去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4个；须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不服不行8瓶；粉樱花花花5瓶；婉露maiz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沈潆走出医馆，对坐在门边的书墨说：“劳你再把我送回去。”
书墨看了看沈潆，欲言又止。沈潆猜到他的想法，说道：“你可以放心。你家公子和我之间，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有些共同认识的人，有些必须要解决的事情，所以才不得不见面。以后估计也不会见面了。”
书墨听她这样说，才长出了口气。说实在话，他还真的担心公子有了什么非分之想。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大不了弄回去做个妾，若是夫人不容，做个外室也使得。可偏偏是靖远侯最看重的妾室，听说靖远侯为了救她，甚至不顾惜自己，足见这个妾室的分量。
回去时，沈潆的心情已经没有来时那么沉重了。她真怕谢云朗说出什么她无法接受的事实来。幸好只是这样。沈潆已经无法得知，当初老侯爷是抱着怎样的心态与先帝对抗的，但最后导致整个侯府倾覆却是事实。或许他只是想让上辈子的恩恩怨怨停止，不要再牵扯到这一辈来了。
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裴延。只是没想到把世子也给搭了进去。
皇室的无情，沈潆已经体会得淋漓尽致，不想再让裴延也受同样的煎熬。她要做的，就是尽力保护裴延。
书墨把沈潆送到了侯府门口，相思已经回来了，就在门前等着。相思追了老远都没看见沈潆的马车，就知道自己跟丢了，只能先行回来。
书墨看见相思，认出她就是路上跟踪他们的人，低声对沈潆道：“夫人能应付吗？”
“无事，你回去吧。”沈潆从容地说道。
书墨告辞，驾着马车离去。
沈潆若无其事地走上台阶，府兵都已经知道她的身份，纷纷退让到两边。相思追上沈潆，质问道：“你去哪里了？见了什么人？”
沈潆回头看她，微微笑道：“相思姑娘这么好的兴致，不如去我那儿坐坐，喝杯茶？”
相思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退缩，跟着沈潆回了住处。
沈潆现在还是跟裴延住在一处，只不过两个人先前都有伤，为了更好地休息，暂时住在两间屋里。裴延的是主屋，她住在隔着一条走廊的西厢房。
相思跟着沈潆进到屋子里，红菱和绿萝正跟着易姑姑做针线活，看到她们进来，纷纷站了起来。
沈潆问相思：“你想喝什么茶？茉莉花茶如何？”
相思心想，显摆什么？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我不是来喝茶的。你在府门前跟那个小厮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先是谢大人，现在又来什么公子，你这个女人可真不简单。侯爷还蒙在鼓里吧？”
“相思姑娘，你是怎么说话的？”易姑姑听不下去，走过来说道，“如果我们姨娘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也自有侯爷来说。姑娘是什么身份？凭什么在这里颐指气使的？”
相思一听这话里带刺，不慌不忙地说道：“你也知道你们姨娘只是个妾室，妾室还不知道检点，整天勾三搭四的……”她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杯水泼面而来，她整个都惊呆了，头发不停地往下滴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沈潆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冷冷地看着她：“你清醒了吗？我这个妾室，尚且有点自知之明，从来不敢管侯爷这府中住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这个客人，倒是把自己当成主人，成天对我横加管束，出言不逊。想来是在乡下地方野惯了，连规矩都不懂了？”
“你，你竟敢泼我？”相思跳了起来，“我一定要告诉侯爷，你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红菱绿萝，去把门关上，到外面看着，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开门。易姑姑留下。”沈潆沉着脸吩咐道。
两个丫鬟很少见姑娘发这么大的脾气，看起来还挺吓人的，赶紧照做了。
“你要干什么？”相思这才觉得不对，往后退了两步。易姑姑挡在她的身后，面无表情地把她往前推了一点，喝到：“老实点！”
这是大户人家主母的手段了，教训那些个不听话的姬妾什么的，就要关起门来收拾。易姑姑没想到自家姑娘连这个都知道，心中又暗自生了几分惋惜。姑娘这性子，做一府主母，真是绰绰有余。
沈潆坐在罗汉床上，抬眸看着相思：“今天我把话跟你说清楚。侯爷纳我的时候，已经答应我，不会再纳别的女人。你有本事就做侯爷的正妻，到时候再来管我，否则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拨我跟侯爷的关系，我绝不容你留在府中！”
沈潆平时性情十分柔顺，少有发怒的时候，相思便觉得她是个软柿子。可如今坐在罗汉床上的那个女人，眉目之间有种俾睨天下的霸气，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相思被这强大的气场所震慑，连声音都小了几分：“是侯爷同意我跟阿翁住在府中的，你没资格赶我走！”
“这侯府说到底是侯爷的，我会有法子让侯爷将你赶走。还是你想试试，你跟我在侯爷的心目中的分量？”沈潆语带讥诮。
相思的痛处一下子被沈潆戳中，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就走。
沈潆慢条斯理道：“我话还没说完。”
易姑姑立刻抬起手臂，拦住相思的去路。相思知道这是个顶厉害的婆子，刚才那两下推搡，显然有些底子，自己是斗不过她的。
“你还想要怎么样？”相思不耐烦地说道。
沈潆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我不想怎么样，但人都有底线，侯爷就是我的底线。老实说，我来西北的时候，看见你就不喜欢。但是因为乔叔和侯爷，我容你住在府中，从未在侯爷面前说过你半个不字。而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相思无言以对。她就是又嫉妒又羡慕，沈潆跟裴延成天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旁人根本插不进去。她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破坏他们。
“乔叔那日来找我，说希望将来能让你以侯爷的义妹身份出嫁，我也默认了。相思，如果我是你，会体谅乔叔的一片苦心，接受这个安排。你处心积虑地想要拆散我跟侯爷，这对你没有一点好处。并不是我退出，你在侯爷那里就有了机会。难道你们相识这么多年，侯爷看不出你的心思吗？他只是对你从没有男女之情罢了。”
沈潆说的每个字，都像巨石一样，压在相思的心头。这些她自己不是不知，只是选择视而不见。而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相思的心防。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歇斯底里地喊道：“可我就是喜欢他，我讨厌他眼里全是你！”
沈潆也觉得自己的话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来说，可能重了些。但如果她不说这些，可能相思还沉浸在自己的一厢情愿里，不愿意醒来。她缓和了口气：“你还年轻，可能不太知道。喜欢一个人，并非是要占有他，还有成全，让他快乐。就算你机关算尽，最后真的变成侯爷的女人，你自己会快乐吗？他的心里没有你，你想要的他给不了。而那个时候，你再想退，已经不会有退路了。不是什么事，都有可能重来。”
相思抬手抹了一下眼泪，不说话。
沈潆站起来，走到她的旁边：“你还年轻，人生还有无数的可能。你应该相信，将来会看见很多风景，认识很多人，会有属于自己的幸福。无论那人何时到来，他早晚都会出现在你的面前，愿意给你一切。在他面前，你无需卑微。”
相思捂着嘴，忽然失声痛哭起来。她明明很讨厌这个女人，可这些话，字字入心，敲打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其实一开始，她就输了。无论是心胸，见识还是谈吐，都是云泥之别。
沈潆叹了一声，让易姑姑给她梳洗整齐，再把她送出去。易姑姑回来后说：“刚才我真觉得姑娘要教训她了，姑娘还是心善。”
“非我心善，她毕竟是乔叔的孙女，如果我真将她打了，侯爷怎么跟乔叔交代？不是伤了他的心吗。”
易姑姑一副了然的口气：“姑娘只是嘴硬，端的一副慈悲心肠呢。换了别的人，遇到相思姑娘这么使绊子的，打一顿都不解气。不过您张口闭口就说相思姑娘还年轻，难道您不是跟她差不多的年纪吗？怎么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
刚才沈潆无意识地说出口，忘了自己现在也不过是十几岁。她自嘲地笑笑，哪里真能是十几岁那会儿的心境了呢？十几岁的时候，她还是个为所欲为，无所畏惧的少女。记得裴章上门求亲，送给她定情信物，她直接就扔到荷塘里去了。
少女时的喜恶那么分明，不加掩饰。后来年纪渐长，地位越高，越发不会坦诚了。这份率真，其实也难能可贵。
如此想着，她也就没那么气相思了。毕竟经历过那么多风风雨雨，不会真的跟个小姑娘一般见识。
府中上下都在忙着收拾，休息的下人也被乔叔叫了回来，还找了陈远等人来帮忙。靖远侯府在大同虽然数一数二，但比起皇帝的行宫，还是显得寒碜了一些。仓促之间，也来不及做什么更好的准备，只能力求整洁。
沈潆坐在屋中，听到外面忙得热火朝天，没事人一样地翻着手中的书。可其实她一个字都没看下去。她有些心烦气躁，身上不停地出汗，感觉有点热。
红菱从外面进来：“姑娘，有个怪人坐在府门前，说要见皇上。乔叔让府兵赶他走，他不肯，就在那耍无赖呢。”
“什么人？”沈潆放下书问道。
“好像是个书生。他说皇上欠他一个东西，非要拿了才肯走。疯疯癫癫的，也不知道真假。”
沈潆刚好想出去透透气，就对红菱说道：“走，去看看。”
府门前已经围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俊秀的书生在地上打坐，两个府兵在拉扯他。陈远站在旁边，想亲自动手，把他提起来。
“打人了，打人了！都来看看啊，靖远侯府的打人了！”他嚷嚷道。
那两个府兵面面相觑，陈远气得咬牙切齿，连衣袖都没碰到，怎么就变成打人了？
那人又道：“我说了皇上欠我样东西，我拿了就走！你看，我这行囊都准备好了。”他拍了拍肩上的东西，露出一口白牙。
陈远觉得他堵在这里，实在不像话。待会儿皇上来了，以为侯爷连个刁民都治不住，那侯爷太没面子了。他让府兵把书生架起来，直接抬进了府里，又驱散了府门前的百姓。
沈潆从廊下走过来，见书生在院子里嚷嚷，忙碌的下人都忍不住看他几眼。她走过去，问道：“皇上到底欠了你什么东西？”
书生抬起头来，看到沈潆时愣了一下，随即爬了起来：“哎呀，不得了啊！”
沈潆被他吓了一跳，那书生想跑到她面前，被陈远一个箭步拦了下来。
他只能隔着几步的距离说道：“这位姑娘，你的面相百年一遇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不是书生吗？还会看相？”陈远斥道。这种孟浪的书生，看到漂亮姑娘，就原形毕露了。
书生认真道：“实不相瞒，祖上传下来一份算命的手艺，略通面相。姑娘这面相，真真是难得。”
“你倒说说怎么难得？”红菱追问道。
书生摇头晃脑：“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能泄露。”
红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是嘴贫，江湖骗子！姑娘，咱们别理他，还是进去吧。”
沈潆也觉得这书生不着调，既然陈远在这里，自会处理，正要转身回去，那书生又在后面叫到：“我李从谦绝不胡说！姑娘的命格太贵重，天下罕有！”
沈潆刚在想李从谦这个名字，似乎有几分熟悉，在哪里听过。后头又有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来：“如何贵重？说来听听。”
沈潆倒吸了一口冷气，转过身去，只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为首的那个男人，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前，面目清冷，浑身华贵，正是裴章。
刚才的话就是他说的。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只如初见9瓶；范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院子里静悄悄的，在场的多数人都不知来者何人，只觉得他气势逼人，排场十足。
“尔等见到皇上还不下跪？”大內官皱眉喝了一声。他觉得这里的人，真是少点眼力劲，还颇为迟钝。难道不知皇上要入住侯府吗？一个个愣在那里。到底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人，没见过什么世面。
众人大惊，纷纷跪下行礼。他们原以为皇上来之前，肯定会派人知会一声，怎么想到他从天而降，让他们措手不及！
院子里乌泱泱地跪了一片。沈潆跪在人群之中，偷偷抬头看了裴章一眼。
她从未如此卑微地仰望过他。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一片人海，还有生与死这个不可能跨过去的鸿沟。
他们曾经携手同行，相约到老。但从现在开始，她要跟他斗智斗勇，保护自己，也要保护裴延。
“你刚才说，她是什么命格？”裴章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李从谦的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
裴延站在皇帝的身后，严厉地看了李从谦一眼，眼神中含有警告的意味。皇室笃信命理，如果这厮嘴里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就算皇上不会当真，也难免会在意。一个臣子的妾室有贵不可言的命格，听起来就觉得大逆不道。
皇帝对他本就诸多忌惮，再加这么一条，简直是陷他于四面楚歌之地。
之前，他虽然觉得李从谦善于钻营，工于心计，但也没动过将他赶出府衙的心思。毕竟年轻人，总要给些机会。可眼下看来，这人只会顺杆子往上爬，再把水搅浑，当初就不应该留他在大同城。
李从谦也没想到皇上会突然出现，张了张嘴巴，讪讪道：“草民胡说的。”
“你若无法自圆其说，朕非但不会给你要的那样东西，还会治你欺君之罪。”裴章语气平淡，但话里已经带了杀气。
李从谦给了裴延一个眼神，意思是皇上逼他说的，他也没办法。
“回禀皇上，这位姑娘的命格奇就奇在，本应该是只遨游九天的凤凰，但最终沦为一只不起眼的麻雀。”
沈潆心漏跳了一下，看着李从谦的背影。不知道他是胡说的，歪打正着，还是真的有两下，竟然说中了。
裴章轻蔑地看了沈潆一眼：“她是凤凰？天底下配得起这两个字的，只有皇后！”
站在他身边的大內官觉察到皇上语气里的不寻常，心想坏了，这小子算是触了皇上的逆鳞，恐怕凶多吉少了。
李从谦赶紧说道：“是，皇上说的对。小的眼拙，也许看错了，不是凤凰而是朱雀，是一种很相似的神鸟。可能这位姑娘小时候有点奇遇，长大以后，反而泯然众人矣。您也知道，算命这东西，听听就好，不能当真。”
裴章本来不悦，有心治罪。但李从谦这么坦诚，又觉得这小子垂死挣扎的模样挺有趣。这世上的人，匍匐在他脚下，皆如蝼蚁。生死予夺，全凭他的心意。他见了许多不肯臣服，傲骨铮铮的汉子。也见了许多高声求饶，最后吓得屁滚尿流的弱夫。像李从谦这样的，倒是罕见。便问道：“你说朕欠你什么东西？”
李从谦见皇上终于没有再追究，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道：“臣现在赴京赶考，怕是错过了礼部的核名。还得请皇上给道旨意。”
考生在考礼部试以前，礼部都会派人核名。出生籍贯，操守品行，乃至坊间的评价等等，都会影响到参加考试的资格。这通常需要十天半月的时间，所以需要考生在礼部试前一个月抵达京城。李从谦现在出发，的确是来不及了。
“你只管去京城，朕会让礼部放你进去考试。”
李从谦磕了个头：“多谢皇上。”
裴章莫名地有些喜欢这个年轻人，很期待他站在朝堂上的样子，也许会是一道新风。他自登基以来，就力求革新，不想再被那些旧贵族和大世家制衡权力。但他们深植于大业数百年，枝繁叶茂，无法轻易剔除。所以他需要新的，年轻的力量，注入朝堂。
“朕希望能在殿试看到你。”
李从谦裂开嘴笑：“皇上放心，草民爬也要爬进皇城的。实不相瞒，草民这辈子没什么大的志向，就是做梦的时候，常梦见自己从皇城中间的那扇门走过。”
皇城中间的门只供皇帝使用，平时也是不开的，此外，就是金殿传胪的时刻，前三甲可以从此门经过。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普通人一辈子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口气倒不小。”
“草民会证明给皇上看的！”
裴章不想跟他耍嘴皮子，又看了眼跪在他身后的沈潆。若说相似，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除了会包饺子，没什么像的地方。她比嘉嘉多了几分纯真和妩媚，又少了几分端庄和高贵。可若说全然不像，见到她时总觉得莫名的亲切。大概人跟人之间，当真有种一见如故的缘分。
如果他比裴延早遇到这个女人，或许也会将她收用。
这个念头冒出来，裴章自己都惊了一下，然后带着人离开了。
等他走了，李从谦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都瘫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刚刚我的小命是不是差点就交代在这里了？”
左右都不想理他。陈远也吓得不轻，瞥了他一眼：“谁叫你胡说八道？祸从口出！老虎的胡须你也敢摸。”
李从谦觉得他这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懒得跟他多说，而是转身盯着沈潆。刚才裴章在的时候，沈潆心跳如捣，就怕这人说出什么会引起严重后果的话来。此刻他又盯着自己，放下的心重新又提了起来。
“喂，我说真的。”李从谦低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刚刚我怕连累你，才没说真话。你的命格应该是：凤凰浴火，母仪天下。”
沈潆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这话说反了，先是母仪天下，而后才是凤凰浴火。可就算如此，也已经接近真相。
李从谦意味深长地笑笑：“凤凰是永生鸟，不会死的。将来如果我说的应验了，还请姑娘多提拔我。”
沈潆觉得他多半是胡诌的，又害怕他一语成谶。这些算命的，总是有些神乎其神的预言。陈远见李从谦又跟沈潆神神叨叨的，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提了起来：“你不是赴京赶考吗？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走了走了。”李从谦拍了拍衣袍，无奈地看了陈远一眼，“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左右哄笑，陈远恨不能将他一脚踹出去。
随后，沈潆和红菱回去住处。红菱对她说：“姑娘，刚才那个书生跟您说什么了？我看到您整个脸色都变了。”
“无非是些乱七八糟的话，不用当真。”沈潆欲揭过此事，不愿再提。
“瞧你，出了不少汗。现在天气也不热。”红菱掏出帕子，帮沈潆擦汗。沈潆刚才在裴章的眼皮底下，太过紧张，背襟都湿透了，浑身虚浮无力。
“我不太舒服，想回去睡一觉。别让人打扰。”沈潆倦倦地说。
红菱一下紧张起来：“姑娘别是病了吧？”地动刚过不久，有些地方爆发了小规模的瘟疫，虽然被控制住了，但难保不传到大同来。而沈潆今日单独出去过，红菱更加担心。
“我没事。只是这几夜没睡好，有些累了。侯爷若是问起，你也如此说，不要拿这些小事烦他。”
红菱点了点头。
沈潆这一觉睡到黄昏时分，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全身提不起劲。她虚弱地叫人来，一只手撩开帘帐，高大的身影坐在床边。
裴延手里端着水杯，把沈潆扶起来，喂她喝水。
“侯爷，您怎么在这里？”沈潆一边喝水一边看他。天子刚住进府里，他需要陪同才对，怎么有工夫在她这里。
裴延抬手摸了下她的额头：“不舒服？”
沈潆很自然地靠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我已经交代她们，不要惊扰你……”忽然她想到什么，赶紧从裴延怀里出来，自己爬到床的里面，惊恐地看着他：“我，是不是被传染了疫病？你快走，然后让人把这里封锁起来！”
裴延无奈地看着她：“疫病不是你这样的症状，我已经让青峰去请大夫了。易姑姑说你这个月的月信没来。”
沈潆愣住，没反应过来。
裴延长臂一伸，将她搂进怀里，声音里有抑制的喜悦：“我问了易姑姑你近来的饮食起居，你可能怀孕了。”
沈潆睁大眼睛，猛地抬头，额头撞到了裴延的下巴。她痛得双手按住前额，“嘶”了一声。裴延帮她揉，叹了声：“傻丫头。”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怎么知道怀孕是什么样的症状？”沈潆追问道。
“我没有经验，是易姑姑说的。我们也别乱猜，等大夫来了，自然知晓。”
很快，青峰就把大夫请了过来。那大夫进了床帐，帮沈潆把脉，裴延就坐在旁边看着。帐子里外的几个人都很紧张，期盼会听到一个好消息。
良久，大夫才收回手，说道：“侯爷，夫人的脉象尚且很弱，就算有孕，日子也太浅，无法确诊。而且听夫人身边的人说，夫人月信常有迟延的情况，大体与此次相同。”
沈潆听了之后，不免有几分失望，整张小脸都垮了下来。又是空欢喜一场。
裴延倒是神色如常，吩咐青峰送大夫出府。他握住沈潆的手，宽慰道：“无妨，来日方长。你想不想出府去住几日？皇上住在府中，有诸多不便之处。你若愿意，我就说你身体不适，将你送到乡下调养。”
沈潆自是求之不得。她现在只想离裴章远远的，最好不要再看见他。每回见他，总是惊心动魄，死里逃生的感觉。
“皇上要在这里住多久？”
“不知，全凭他的心意。”
沈潆看着裴延，突然问道：“侯爷知道先皇后吗？皇上对她如何？”
裴延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还是回答：“听说过，但未曾见过。只知她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女，少年时才华横溢，也是皇上的发妻。皇上对她用情至深。”
沈潆觉得用情至深这几个字实在有些可笑。作为对象，她没有感觉到。
“我今日去见谢大人了，还因此跟相思起了点冲突。”沈潆主动坦白道，“因为谢大人觉得我跟先皇后有几分神似，听到皇上来大同的消息，提醒我要避开他。”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睡到自然醒2个；醉意江湖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ounger810 57瓶；婉露maiz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裴延的心情高低起伏，十分复杂。
他很高兴听到沈潆跟他说实话，去见谢云朗这件事，他不想从别人那里得知。同时，她说得如此坦坦荡荡，真的证实她跟谢云朗之间没什么。
但裴延又觉得很烦心。上次裴章到侯府，非要见沈潆的事，原来不是巧合，真的是因为他觉得沈潆像嘉惠后，这点连谢云朗都证实了。嘉惠后对于那两个男人的意义，裴延觉得自己比沈潆清楚得多。只是他不想说出来。
沈潆看到裴延的表情阴晴变幻，凑到他面前：“你在生气吗？我以后不会再单独见谢大人了。”
裴延摇了摇头：“嘉嘉，我在害怕。”
“害怕什么？”沈潆不解地问道。
裴延将她抱在怀里，轻叹了一声：“我怕别人发现你的好。你还是离开府里，去庄上住一阵吧。”
沈潆忍不住笑，抬手放在裴延的肩膀上：“我到底哪里好？脾气不好，身体不好，连个孩子都……”
裴延用手托着她的后背，低头封住了她接下来要讲的话。两个人之间，有时候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互相依偎着，心就能靠得很近。
躺在床上的时候，沈潆还在想。他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其实比她还着急。毕竟他的年岁已经不小了，正常人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应该半大了。
这一夜，裴章同样睡不着。他本来一日睡着的时辰就很少，到了西北，没有那么多的政务，原以为放松了，可以好好睡觉。没想到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早早躺在床上，还是无法入眠。
陌生的环境，干燥的空气，长久无人居住的霉味，都不如他脑海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叫人难以入眠。
裴延原本想让他住在主屋，毕竟整个侯府主屋的条件是最好的。但裴章有洁癖，不愿意住别人住过的地方，哪怕所有的东西都换成新的，还是会有前人的气味和痕迹。所以他登基以后，基本上不住在明德宫，因为他讨厌先帝。
裴章起身下榻，大內官听到动静，拿了盏烛灯进来：“皇上，您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想到花园里走走。”
大內官一边帮他穿靴子，一边嫌弃地说道：“这里可不比京城，连当初的潜邸都不如，花园里光秃秃的，也没什么好看的。皇上难得出来一趟，还是要多休息。”
裴章听着大內官的唠叨，忽然问道：“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大內官愣了愣，扶他站起来，笑着说道：“十多年了吧。具体多久小的也记不清了。只要皇上不嫌弃，小的便一直伺候您到生命的最后那天。”
裴章感慨道：“到头来，朕身边也只剩下你一个了。当年潜邸的那些人，除了在守陵的玉屏，多半都没有跟着朕进宫。朕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过无情了一些。”
大內官觉得这是一个会送命的问题，答是不对，答不是也不对。
“皇上别想那么多，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只能含糊地说道。
裴章自嘲地轻笑，这个问题不用问，他心中也有答案。要坐上这个孤家寡人的位置，便要牺牲常人所不能牺牲的一切。天下至尊，意味着没有夫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他抓着肩上披的鹤氅，站在窗边。满天星子散落在夜幕之上，西北的天空，比皇城里看到的更加浩渺。
纵然尊贵如皇帝，在日月星辰面前，也显得渺小和短暂。
“以前朕听皇后说，她母亲告诉她，人死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辰。只要有人思念，那星辰便会闪耀。这么多星辰，哪一颗才是皇后？她愿意见朕吗？”裴章喃喃自语，看起来好像认真地在天空中寻找着那颗星星。
算算日子，她离开已经大半年了，不知是不是跟他赌气，一次都不肯入他的梦里。他很想再跟她说说话，哪怕是相对无言地坐着，也好过享受这样没顶的孤独。人总以为自己放弃的是可以失去的东西，而一旦失去了，才知道永远不可能再重来。
尽管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大內官在旁边看着，心底叹了口气。他虽然什么都懂，但却不可说。
“皇上！”锦衣卫的人在外面叫了一声。
裴章收起怅然的情绪，又变成那个冷酷的帝王：“进来。”
锦衣卫的人进来，跪在地上：“徐都督按您的指示，带着大队人马走大道，沿途受到了各道府官员的礼遇。他已经到了太原府，向您请示，是来大同，还是就在太原府等着。”
裴章没有跟徐器同行，而是兵分两路，一路走坦途官道，沿途的官员以为他在，各个粉饰太平。其实他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多经过乡村小镇，那里最能体现一方官员的政绩。所以西北地界上，到底谁是好官，谁是贪官，他心里都有数。处置冯邑的决定，也不是光听了裴延和谢云朗的一面之词。
“让他跟山西的承宣布政使一道过来吧。关于大同知府的继任人选，朕还没想到合适的，刚好问问他们。”
“靖远侯对此地最为熟悉，皇上怎么不……”大內官话还没说完，立刻反应过来，马上闭了嘴。让靖远侯推举的人当了大同知府，以后这大同府，恐怕就没有皇帝，只有靖远侯了。
翌日，易姑姑等人便开始收拾行囊，打算跟着沈潆去庄子上。
那庄子是裴延名下最大的一处，虽说在乡下，但比这里还要大，管着好几十号人。沈潆听说相思原本就住在那个庄子上，跟那里的管事婆子相处不来，这才跑到大同。
裴延不放心沈潆一个人过去，除了易姑姑三人随同，还打算派昆仑跟去，好好保护她的安全。对裴章那里就称沈潆感染了风寒，不方便住在府中，到庄子上去休养。
毕竟圣驾在此，大同又刚经历过地动，处在非常时期。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都得注意。大內官觉得裴延这么做没有问题，还十分赞赏他为了皇上，肯忍痛割爱的行为。
原本他还觉得靖远侯有些因私废公，这样看来，这个妾室在靖远侯心目中的地位，也不是他想象得那么重要。
简单的收拾过后，沈潆出了侧门，低调地坐上马车。对于她来说，离开有裴章的地方，就像鸟儿被放出了笼子，整个人都轻松了。她人刚坐稳，就听到乔叔的声音：“等一下！”
沈潆掀开帘子，看到乔叔把撇着嘴的相思推到沈潆的面前：“您去庄子上，也没有个照应，不如让相思跟着您去吧？反正她在府中无事，圣驾在此，她一个姑娘家留下也不方便。”
沈潆惊讶地看了乔叔一眼，裴延身边的人都是看起来五大三粗，其实心细如尘。乔叔是怕她离开，只留相思在府中，不放心裴延，特意让相思跟她一起走吗？
“乔叔，没关系的。相思愿意留下，就让她留下吧。”沈潆微微笑道。
相思竟然嘀咕道：“谁愿意留下。”
沈潆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看向别处：“阿翁叫我跟你去，我就跟你去吧。”
“那多谢了。”沈潆放下帘子。
相思跟乔叔在外面说话，大体是要他放心，多注意自己的身子，她会好好的云云。没过多久，相思就爬了上来，闷声不吭地坐在旁边。
上次的事，她心里还有疙瘩。虽然她不得不承认沈潆说的话很有道理，她跟侯爷之间差距太大，侯爷也不可能完全属于她。她这几天好好想了想，决定放下了，但也不是一两日就可以做到的。
沈潆拿了一本书，还有一碟酸梅，边吃边看。她最近都没什么胃口，就喜欢吃酸的。她没有相思那么别扭，开口道：“有书有吃的，你自己拿，不用客气。”
相思冷哼了一声：“你现在逍遥快活，等到了庄子上，那几个婆子嘴巴里的唾沫能把你给淹死。你还是想想怎么应付她们吧。”
沈潆抬眸看她，露出不解的神色。不就一个庄子，怎么还成龙潭虎穴了？
“侯爷以为庄子上一团和气，才送你过去。实际上她们为了点蝇头小利，尔虞我诈，你争我夺。这些婆子和仆妇，家里的壮丁大都战死了，侯爷为了他们家中的生计，特意给她们活干。她们脾气古怪，经常在公账上占便宜，我知道了说她们几句，她们合起伙来对付我。你现在去，就是鸠占鹊巢，她们肯定不会给你好脸色。”
沈潆问道：“侯爷不知此事吗？”
相思摇了摇头：“当然不知道。侯爷平时顾不上这些，只有每旬挑一次去庄子上看看。她们在侯爷面前就像换了个人，温和谦虚，吃苦耐劳，而且每年都能给庄子上赚来不少的银子。阿翁也不让我去侯爷面前说她们的坏话，说她们都是可怜人。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可见吃了不少苦头。
“你早不跟侯爷说，等我出发了才说，是想报复我上次泼你水么？”沈潆一语道破相思的小算盘。
相思惊讶地看着沈潆：“你，你怎么知道……不，你胡说，我可没有这样想！”
沈潆不在意，继续低头看书：“去便去吧，总比呆在府里好。至于什么牛鬼蛇神的，到时候会一会就知道了。”
感谢热情的大佬们每一章都打分留言，萍水相逢，能得到你们的喜欢和支持，真的很感动。
所以尽管遇到不少要克服的困难，我也还是有动力写下去。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快乐的萱萱5瓶；范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马车在路上颠簸，中途沈潆靠在马车上睡着了。她梦见了京城，梦见了与过往有关的许多人和事。大概是因为裴章和谢云朗的出现，关于前世的那个自己，又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
她其实也有点不放心把裴延一个人留在大同。论心机深沉或是手段残酷，裴延都不是裴章的对手。那个人可以说是天生王者，帝王权术不学自通。
可她留下，对裴延来说更是个□□烦。一旦露出破绽，被裴章抓住，他们将永无宁日。
裴章应该只是想亲自处置冯邑，再看看大同的情况，不会逗留太久。
沈潆睡着以后，相思无聊，拿了沈潆碟子里的一颗酸梅塞进嘴里，酸得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这女人故意的吧？这么酸的东西还请她吃。
她嫌弃地推开碟子，忍不住偷偷地看了沈潆一眼。不得不承认，这张脸得天独厚，五官小巧精致，皮肤吹弹可破。明明她们年纪相仿，可相思总觉得自己在沈潆面前，像个不成熟的小女孩，又任性，又浅薄。沈潆就像个冷静的大人，行事有章法，做事又极有主见。
她昨日听阿翁说，侯爷要把这个女人扶为正妻。自己是彻底没有希望了。
她也知道，她可以从沈潆身上学到很多东西，这些东西对她将来嫁人，助益良多。可她暂时还没办法学会化敌为友，更不会故意亲近沈潆。这对她来说，太难了。
一个人的经历决定她的见识和谈吐，相思托着下巴，怎么也想不出，沈潆到底经历过什么，小小年纪，就能显得如此宠辱不惊。
后来相思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马车一晃一晃的，又没有别的事可干，早知道她就骑马，好歹方便看看外面的风景。
等她醒来时，已是黄昏，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一张薄毯。沈潆察觉到她醒了，眼睛依旧看着书，淡淡地说了一句：“别睡了，快到庄子了。”
相思应了一声，马车果然很快停了下来。
庄子前面种了一整排的果树，正值春季，果树都抽出了新芽，密密麻麻的，像护栏一样围着庄子。大门的地方站着三个仆妇，本来正在交头接耳，看到马车上下来人了，便停止讨论。
她们看见相思下来，没什么反应，接着又看到沈潆，立刻热络地涌了过来，直接把相思挤到了一边：“这位便是沈姨娘吧？”
“这模样长得可真俊那！”
“这一路上辛苦了。我们在庄子里准备了一些粗陋的饭菜，希望您别嫌弃，多少用一点。”
沈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们拉着往前走。按照相思的说法，她原以为到了庄子上，会被冷遇。可事实并不是如此。这三个婆子热情得有些诡异。
“姑娘，等等我！”易姑姑赶紧追了上去，可那几个仆妇围着沈潆，根本不让易姑姑近身。红菱在后头问道：“相思姑娘，这几个人是干什么的？”
相思回答：“那个头上绑着蓝巾的是庄子上的总管，穿着红袄子的管庄子上的人，而那个穿着绿裙子的主要管庄上的地。她们平时都拿鼻孔看我，对你们姨娘倒是不一样。”
红菱心想，姑娘怎么说也是主子，几个婆子自然不敢像对相思姑娘一样对姑娘，否则传到侯爷的耳朵里，她们吃不了兜着走。只不过这庄子比她想象得还要大，一眼望不到头。
庄上原本应该有许多间土坯房，地动时倒塌了半数，正在重建。沈潆一行人从那些倒塌的房屋前路过，看到屋前屋后放着不少砖石和泥土，可看不到做工的人。沈潆随口问道：“庄里这次受灾严重吗？”
几个仆妇迅速地交换了眼色，绑着蓝布巾的仆妇回答：“说严重也不严重，这里空旷，房子和房子间没有挨着，比起大同城，算是好多了。可说不严重吧，房屋也损毁了不少，受伤的人也不在少数。今年的收成肯定不如去年了。您回去后可得好好跟侯爷说，不是我们偷懒，实在是没有办法。”
沈潆立刻回答：“这事儿恐怕我在侯爷面前说不着。他的账目从来不让我过问，你们自己跟他说就好。”
听到沈潆这么说，那几个仆妇好像松了口气，态度便不如之前谄媚了。
“我们的住处在哪里？”沈潆又问道。
穿着红色袄子的仆妇回答：“在东边，您现在要过去看看吗？”
“我不去，先带我的人过去把行李放下吧。”沈潆说完，回头看了看易姑姑和红菱绿萝，“放好之后，你们也过来吃完饭。”
她们应声，跟着那个仆妇走了，只留下相思。
相思毕竟不是沈潆的下人，所以沈潆没有使唤她。
还是那个蓝巾仆妇开了口：“不知道沈姨娘要在庄子上住多长时间？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大概一两个月吧。侯爷在城中接待皇上，我暂时会在这里住一阵。等皇上走了，我再回去。你们像平时一样做事即可，不用顾忌我，我有自己的丫鬟和仆妇照顾。”
蓝巾仆妇点了点头：“侯爷可真是了不得，深得皇上信任。皇上连行宫都不住，偏要住在侯府，委屈您到我们这小庄子上来了。我们这里住的都是些种地的粗人，不懂什么规矩，也不知道您会不会习惯。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沈潆笑道：“你言重了，不会的。”
主屋里备下了满满一桌的酒菜。只不过农家简陋，不像侯府里用的银碗瓷盘，装菜用的器皿比较简陋，连筷子都是木头做的。蓝巾仆妇客气道：“这些饭菜都是我们自己亲手种的，亲手做的，也不知道您吃得习不习惯。如果不习惯，您跟我们说，明日再换些新菜。”
沈潆扫了一眼，多是些素菜。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也不说好或者不好。
“您慢慢吃，我们先走了。”那几个仆妇觉得沈潆太难琢磨，一时半会儿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也不在这里耗工夫，纷纷告辞。
她们离开以后，相思才坐下来：“这几个人今天怪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转了性子，竟然对人客气起来，还煮了这一桌的饭菜。”
沈潆放下筷子：“并不是他们客气，而是我来之前，她们肯定已经调查过我的底细了，连我姓什么，喜欢吃什么都知道。在没摸清楚我这粒柿子是软是硬之前，她们不会轻易下手。而且，刚才听说我不查账，她们都松了口气。”
相思倒没注意到这些细节，问道：“那你真的不打算查账了？就这样放过她们？”
“查当然是要查。侯爷的私产不能是一笔糊涂账。他虽然不缺钱，也不能被人蒙在鼓里。但我若现在说要查，她们肯定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办法，到时候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先住下来，走一步算一步。”
相思觉得沈潆像是看透了一切，行事不慌不忙的，好像什么情况都能应对。那些仆妇的小心思和小聪明，在她面前仿佛不堪一击。相思现在有种感觉，就像沈潆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而那些婆子就是些不入流的无名小卒。
她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吃过饭，沈潆和相思各自回房里休息。沈潆住的屋子统共有三间房，中间是厅堂，左右两边各一个厢房。沈潆和值夜的人住西边，剩下的两个人住东边。
易姑姑在帮沈潆整理炕床，说道：“这庄子条件简陋，暂时得委屈姑娘了。”
沈潆是没睡过这样的土炕，躺了下去，下面倒是暖呼呼的，但很硬实，睡在上面并不舒服。易姑姑已经给她铺了两床褥子，也没带多余的。
可因为赶了一天的路，实在太困。她头一沾枕头，困意也席卷了上来，眼皮都撑不开了。
易姑姑问道：“姑娘，还睡得惯吗？”
沈潆含糊地应道：“睡得惯。”
易姑姑还想再跟她说几句话，却听到轻微的鼾声，她已经睡着了。易姑姑略略惊讶，也不敢出声，悄悄退出房间，关上门。
*
裴章白日在大同城里转了一圈，还是微服，晚上回来，就听到大內官说，沈潆住到庄子上去了。
“侯爷说他那个妾室身体不适，怕把病气过给皇上，所以就把她送到庄子上去了。”
裴章皱了皱眉头，虽说这个做法没有错。但这个时候将人送走，更像是要避开他一样。还没等他多想，谢云朗在外面求见。
谢云朗头上还缠着纱布，显然被打得不轻，他要下跪，裴章说道：“谢爱卿身上有伤，免了吧。”
谢云朗谢恩。他进侯府的时候，就知道沈潆已经被送走了，暗暗松了口气。如果裴延不采取任何措施，他也要想办法，让皇上尽快离开大同。
“关于冯知府的事，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朕已经让山西承宣布政使过来，除了冯邑，还有其它的官员需要查处。”裴章坐下来，义正言辞地说道，“朕远在京城，不知道这里的官员失职，让本就受灾的百姓多吃了不少苦。山西的承宣布政使失职，你们吏部，同样失察。”
谢云朗道：“臣承认吏部的确失察，但并非臣推诿。全国那么多官员，吏部不可能一一核查，就像皇上没有三头六臂，也不能事事躬亲。”
裴章看着他：“谢爱卿这是话里有话？”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1907861、甜甜圈小姐、须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w~w 12瓶；小仙咩10瓶；昌弘4瓶；范范、彭彭、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谢云朗抬起头，看着皇帝。他以前明哲保身，从来不敢把个人的情绪过分显露出来，但现在，他不得不冒这个险。
“恕臣直言。皇上想要体察民情，所以微服出巡，心是好的。但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呆在外面的时间越长，京城里的局势就会发生变数。如果有心人利用这个机会，意图夺位，皇上准备如何应对？”
裴章愣了一下，被问得说不出话来。他有心杀西北这群官吏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封锁消息，跟徐器兵分两路。尽管做了准备，但几日不朝，朝臣还是会有诸多猜测，很快就会知道他人不在京中的事情。诚如谢云朗所说，此举冒险，一个弄不好，就会引起政变。
“朕离开时，已经做了安排。”
谢云朗接着说道：“皇上是将皇城的护卫交给锦衣卫吗？臣之前写奏章给皇上，认为大同知府冯邑不适合任知府，但从未向皇上进言，要处置他。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堂兄，皇上处置他的消息传到京城，到时冯指挥使会怎么想？皇上是打算将锦衣卫指挥使换掉，还是想测试冯指挥使的忠心？”
裴章摸着玉扳指上的纹路，没有说话。
那日处置冯邑，的确是他草率了。他将冯邑收监，也是想杀鸡儆猴，起个震慑的作用，当时并没注意到冯邑跟冯淼的关系。冯邑为兄弟谋个官职也不是不可以，但这次大同受地动影响太大，冯邑弄得民间怨声载道，不查办不行。
冯淼算是他的亲信，经历过不少事，锦衣卫指挥使这个职位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现在他把冯邑革职查办，冯淼事先毫不知情，他们君臣之间，势必会产生些隔阂。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裴章生性多疑，无法放心地把权力集中在一个人的手里，所以才让徐器分了冯淼的权力。但他没想过将冯淼换掉，平心而论，冯淼做得还不错。
“谢爱卿所言极是。朕回京之后，会与冯淼好好谈一谈。明日山西布政使便到了，朕见过他，交代完一些事情，就准备回京。”
谢云朗见自己的目的达到，松了口气：“皇上英明。西北刚经历过地动，各方面都十分不稳定。为了您的安全起见，也不宜在此地久留。”
“朕知道了。不过谢爱卿到西北来历练，是做靖远侯的参军。如今大同城中的事情已差不多处理完毕，剩下的就交给朕和承宣布政使来办。你需尽快返回军营，主持大局，安抚人心。”
谢云朗知道皇帝是不想自己和靖远侯插手新任大同知府的人选，所以急于想赶他们走。自己这种京官，一旦与军事重镇的官员有了交集，对于皇权来说，也是个威胁。圣驾如今在靖远侯府，靖远侯不方便离开，他却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臣明白，今日也是特意来向皇上辞行的。皇上多保重身体，臣就此别过。”
裴章点头：“朕会在京城等着爱卿回来。”
两人说完客套话，谢云朗谢恩，从屋里退了出来。在门外，他见到大内官，大内官主动送了他一程。
“谢大人的伤势，无碍吧？”大内官看着谢云朗的头问道。
谢云朗下意识地摸了下头上的纱布，摇头道：“多谢关心，没什么大碍。”
大内官叹了声：“让谢大人来西北，真是委屈您了。不过您也知道，皇上一直想要提拔年轻的官吏，谢大人是最好的人选。但您还是年轻，资历压不住那些老大人，所以才让您到西北来历练。好在鞑靼这边选出了新的汗王，应该暂时不会起战事了。过个一年半载，皇上也就把您调回去了。”
谢云朗不知道大内官特意跟他解释这些的用意。本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皇上要他做什么，他这个臣子唯有遵从的份。
“大人不要怪我多嘴。皇上也是不易，尤其皇后去世以后，他行事越发冒进，不计后果，像要把被压制多年的积怨都发泄出来。多亏有您和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辅佐，他才能更好地处理政事。皇上只是性子内敛，不会表达，他还是很看重大人的。”
谢云朗知道大内官是在帮皇上笼络人心，便客气地应了声。
“我就送到这里，您慢走。”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到了靖远侯府的大门外。谢云朗看着大内官离去的身影，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直接把自己送走，而不让自己与靖远侯有任何“通气”的机会。
果然是常伴君侧还能如鱼得水的人，行事不显山露水，却又恰到好处。
谢云朗走了没多久，青峰让人把一个麻袋扛到了裴延的住处。
那麻袋在地上不停地扭动，青峰把口子解开，一个人连忙钻了出来，直接躺在那儿，哀嚎连连。
王定坤被裴延的人抓到的时候，刚好躺在花楼一个姑娘的怀里。本来王夫人将他藏的好好的，但他不安于室，偷偷又跑去相好的一个姑娘那里寻欢，被裴延的人逮个正着。
王定坤被押来的这一路上受了不少罪，吃了吐，吐了睡，如同被流放一样。王家虽然没落了，但王夫人从未亏待过他，他还没吃过这样的苦头。
裴延坐在书桌后面，扫了他一眼。
“表兄，父亲只是说说而已，不是真的要我参军，您为何一定要我来大同呢？我真不是打战的料。”王定坤蹬了蹬腿，颇有几分撒泼的模样。京城里的纨绔多了去了，干嘛非抓着他不放。
“现在非战时，不用你打战。明日你就去军营报道，先在新兵营里，参加每日的操练。”裴延皱眉道。
“表兄，我们谈条件吧？您要如何才肯放了我？”王定坤翻了个身，殷殷地看着裴延。
裴延翻着手里的兵书，面无表情：“我已把你的姓名编入军籍，你想当逃兵，便按军法处置。你若是挨上二十军棍，我便放人。”
王定坤侧头看向青峰：“二十军棍打下去会怎样？”
青峰诚实地回答：“能活下来的十之一，基本残废。”
王定坤抖了一下，像霜打的茄子，趴在地上说道：“行，我去！我去还不成吗？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如姐儿要嫁给那个姓宋的了，剩母亲一个人，我要照顾她。”
他说得可怜兮兮，情真意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真的。
“表公子，这得看您的表现。你若在军中好好的，争取早日立功，或许很快就有机会回去了。到时王夫人脸上也有光。”青峰笑着说道。
王定坤有气无力地瘫在那儿，完了，要他立功，简直比登天还难！
“下去。”裴延看到他那副不成器的样子就窝火。定国公之后，竟然是这种样子。外祖父若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跳出来狠狠打这小子一顿。若不是为了正大业那些王公子弟的风气，不让鞑靼看笑话，他也不想多费心思。
现在这些人，文不能□□，武不能附众，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寸箭之功。跟先帝那会儿比起来，真是差得远了。
青峰将王定坤安置好返回来，对裴延说道：“刚才谢大人似乎来见过皇上了。我看到内官将他送到府门外，他头上还缠着纱布，真是可惜了那一张俊脸。他来府中，怎么也不知会侯爷一声？”“皇上大概并不想他跟我走得太近，所以皇上在这里的时候，我们能避嫌还是避嫌。”
青峰摸了摸后脑：“侯爷，我不懂。皇上既然不希望谢大人跟您走得近，为何又要让他做您的参军呢？”
裴延把兵书放在桌子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皇上一向不喜欢官员结党营私，让谢大人做我的参军，对谢大人的仕途有利。如果有更好的选择，皇上也不会这么做。何况皇上一直忌惮我在西北的势力，这回微服出巡，也是想亲自证实。”
“那明日山西的承宣布政使就来了，侯爷是不是也要跟他避嫌？”
裴延点了点头，又看向外面的夜色。沈潆应该已经到庄上了，不知是否安好，能不能习惯。他现在无法分.身，只能派昆仑过去看着。虽说庄里多住着些老弱妇孺，应该不会有危险。但这个时期，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明日，让昆仑去庄上。”裴延吩咐道。
“昆仑早就准备好了。爷就放心吧。”
*
沈潆睡到半夜，忽然肚子饿了，直接被饿醒。晚饭她吃了不少，但向来一整天没吃东西，肚子里还是空空的。
今夜是绿萝值夜，就睡在门边的小木床上。沈潆起床，轻轻地叫了一声，绿萝便醒了。
“姑娘，怎么了？”绿萝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走过来。
“我有点饿，睡不着。”沈潆摸着肚子，不好意思地说道，“你能不能给我弄些吃的来？”
绿萝有些惊讶，以前姑娘吃得少，更没有半夜起来吃东西的习惯。但既然是姑娘想吃东西，她没有不应的道理，赶紧披上衣服出去。刚走到门口，绿萝就回头看着沈潆，尴尬地说：“姑娘，我不知道厨房在哪里……”
沈潆笑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找找吧。”
绿萝帮她穿好衣裳，两个人推开门。东边的房间很安静，易姑姑和红菱已经睡下了。
沈潆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意思是不要吵醒她们，然后拿了桌上的烛灯，点了盏灯笼出门。
农庄非常安静，连鸡犬的声音都听不到。屋子与屋子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屋里的灯火大都暗了。沈潆凭着记忆，找到下午经过的厨房，发现里面竟然亮着微弱的灯光。她正要跟绿萝进去，看看里面是谁，忽然听到说话的声音。
“你东西准备好了吗？”
沈潆示意绿萝走到窗边，看到那三个管事仆妇中的两个在里面。一个是绑着蓝巾的王贵家的，一个是穿红袄的赵进家的。
赵进家的问道：“王家姐姐，明天咱们还要继续吗？这要是被发现了……毕竟是药，不会出什么事吧？”
“你这胆子也太小了，不过是点蒙汗药，让她昏睡而已。说白了，她就是侯爷的一个妾室，又不是正妻，也没什么好怕的。但侯爷宠她，跟相思那丫头到底不一样。我们明面上还是得装客气点，别让她看出什么就是。你赶紧动手吧。”
“哎，要怪就怪她命不好。谁让她们来偏来我们庄子上……”赵进家的叹了口气。
沈潆和绿萝看见，赵进家的拿出一包药，轻轻地抖在了蒸笼里。
绿萝瞪大眼睛，捂住嘴巴。沈潆冲她摇了摇头，叫她别出声。
过了会儿，那两个仆妇从厨房里出来，沈潆和绿萝连忙蹲下来，没叫她们发现。
等她们走远了，绿萝才惊道：“姑娘，她们竟然给你下药！岂有此理，她们怎么敢这么做！”
沈潆也没想到这些人胆大包天，竟敢在她的饭菜里下蒙汗药。她原以为就是几个刁滑的妇人，不难应付，没想到如此阴狠。她没那么强的戒心，傍晚时直接吃了饭菜，若她们下毒，她这会儿恐怕已经死了。
这样想着，沈潆还有些后怕。
但她们这么害怕她，极力想要掩饰的到底是什么呢？这件事，好像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她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我有能力的情况下一定会多更的。尽量。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鲁奇22瓶；举目望天20瓶；三年梦、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这一夜，沈潆和绿萝不动声色地返回自己的屋子，把红菱和易姑姑都叫了起来。
听完绿萝绘声绘色的描述，易姑姑和红菱震惊之余，气愤难当，恨不得教训那几个仆妇一顿。
红菱道：“怪不得我们昨天来庄上，根本看不到什么人。这几个老虔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幸好姑娘晚饭吃得少，又撞见了她们下药，否则我们还不知要被蒙骗多久！”
“歹毒妇人，明日我们就派人告诉侯爷！”绿萝说道。
沈潆摇头：“不妥。这么多年，庄上都没出事，证明侯爷是信任她们的。相思不是说过吗？她们是那些战死的将士遗孀，侯爷对她们本就有几分眷顾和愧疚，加上我们没有证据，她们很容易就会赖掉。”
易姑姑附和道：“姑娘说得对。看她们的样子，颇有几分奸猾。这是她们的地盘，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几个女流，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昆仑来了再说。”
“难道就让她们在姑娘的饭菜里下药吗？”绿萝着急道。
沈潆想了想，低声说道：“我假装吃了她们的东西每日都在昏睡，放松她们的警惕。绿萝趁她们不注意，到厨房做吃的。易姑姑和红菱去附近的农家走动，假借东西，套套他们的话，”
“好。”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商量完之后，她们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睡觉。
第二日早上，沈潆故意睡到很晚，没有起身。那三个仆妇中的另一个，朱三家的早早提了食篮过来。易姑姑正在打扫屋子，看到她热情地招呼：“朱大妹子，快进来坐。”
朱三家的把食篮放在桌子上，看东西两边都关着门，小声道：“沈姨娘还没醒呢？”
易姑姑神态自然地点了点头：“大概是昨日舟车劳顿，睡下去之后，就没有醒来过。”
朱三家的神色松弛下来，露出笑容：“沈姨娘这个年纪，能吃能睡是好事。昨天厨房里蒸了包子，拿来给你们当早饭。这附近有点乱，平时没事你们不要乱走，有事尽管吩咐我们就是。”
她这话里有弦外之音。易姑姑满口应下，朱三家的就告辞走了。
等走到门边，朱三家的又回过头，叮嘱道：“包子记得趁热吃。多着呢，你们也可以吃些，自家的面粉和馅儿，你们在城里怕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口味。”
“多谢你大妹子，有空常过来坐。”易姑姑笑道。
朱三家的应了声，就离开了。
沈潆早就听到外面的谈话声，打开门走出来，看了一眼食篮：“去偷偷牵一条狗来，把包子喂给它吃。”
绿萝点了点头，抱着食篮到后面去了。过了会儿，她返回来，食篮里面已经空了：“奴婢按照姑娘的吩咐，把包子给狗吃了，狗只吃了一口，立刻就趴在地上睡着了。奴婢找到附近一条小河，把包子都倒了进去，不会被人发现。”
沈潆点了点头，又对红菱说道：“相思昨天跟我一起吃的饭，吃得比我多，估计这会儿还没醒。一会儿你去叫她。我们做事，要跟她通气才行。”
绿萝轻轻嘀咕了一句：“姑娘怎么知道相思姑娘跟她们不是一伙的？万一她也想害姑娘呢？”
“但至少相思不会害侯爷。”沈潆说道，“我跟她相处了一段时日，知道她的本性不坏。”
绿萝这才没有话说。红菱又说道：“姑娘，我真的想不明白，侯爷体恤她们家里没了壮丁，给她们事做，还把整个庄子交到她们手上，她们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害我们？”
“她们也不是想害我们，只是不想让我们查庄上的事。至于她们为何要做这样的事，只有查清楚才能知道了。”
早上沈潆几个人忍着肚子饿，等到那三个仆妇出庄子去了，绿萝才摸进厨房做吃的。红菱去把相思叫了过来，相思整个人还很困，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你叫我做什么？我还没睡够呢。”
沈潆已经让易姑姑泡了醒神茶，端来给她喝下。
相思喝了茶之后，精神果然好了很多，再听到沈潆昨晚的所见所闻，人一下子清醒了。
“她们疯了不成？！”她叫到。
沈潆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看了眼支起的窗子：“我跟你说，就是要给你提个醒。你以前住在庄子上的时候，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相思心里有些感动。自相识以来，她跟沈潆可以说毫不对盘，她还给沈潆添过不少麻烦。这次，沈潆完全可以选择不告诉她，让她继续吃那些被下了药的食物。可沈潆这样毫无保留地告诉她，证明心里是相信她的。
相思觉得自己在沈潆面前，显得又卑鄙又渺小。明明相仿的年纪，无论是心境还是人生的阅历，沈潆都高太多了。难怪侯爷那么喜欢她。
“我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倒没觉得什么。她们不怕我，因为我是个孤女，年纪又小，阿翁和侯爷住在城里，那会儿忙着打战，根本顾不上这些事。她们有时欺负我，但也只是饿几顿，说些难听话，也不算纯心虐待。而且我听阿翁说，这庄子每年的收益都很好，所以侯爷也很放心地交给她们打理。至于她们背地里做什么勾当，我们是真的不知道。”
沈潆听完，若有所思。
“你觉得她们会干什么？”相思试探地问道。
沈潆摇头表示不知。但这几个仆妇如此怕她，怕到不惜下药，恐怕不是件小事。
下午的时候，昆仑就来了。他肩上扛着大包小包，到了沈潆的屋里，一股脑地堆在地上，像座小山一样高。沈潆看呆了，昆仑指着那些小包说道：“这些是侯爷给你准备的，有吃的，用的，还有胭脂水粉。你打开看看，缺了什么，我再去买。”
他说话的声音虎里虎气，还带着一股憨劲儿。
“我住在庄子里，哪能用到这么多东西？”沈潆还是觉得夸张。裴延说她不过出来小住一阵，这么些物件，怕是明年都用不完。
昆仑一本正经地回答：“侯爷交代的。你用。”
沈潆抬手摸了摸额头，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日，易姑姑等人就按照沈潆吩咐的行事。沈潆基本上都在装睡，她们则分散开来打探消息，也没惹得那几人怀疑。等到晚上的时候，再凑到一起汇报白日的见闻。
那三个仆妇，经常出庄子，去见不同的人，似乎有什么交易。但红菱她们不敢跟得太紧，所以看不出是什么。而且她们很快就回庄上，没有逗留太久。她们三个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聚到王贵家的屋里，待上一个时辰才会出来。出来的时候，各个又紧张又兴奋。
易姑姑还从周边几户人家那里打听到，王贵家的那几个虽然平时穿着朴素，但有时会忽然冒出一些很不错的首饰，比如玉镯子或者金葫芦耳坠。问她们是从哪里来的，她们一致说是路边摊子上买的假货。其实那成色一看就是真的。
这日王贵家的又外出，沈潆让易姑姑和相思偷偷潜入王贵家的屋子。那三个人以王贵家的为首，她屋里肯定有些蛛丝马迹。
屋子大白天也上着锁，易姑姑好不容易撬开后面一扇窗子，帮着相思爬了进去。她在外面帮相思望风，指挥应该去查哪里。最后相思拿开炕头的一块新砖，找到里面藏着的一个盒子。盒子上了锁，一时没办法打开。
相思把盒子揣在怀里，从屋里爬出来。这时，恰好朱三家的路过，看到她们，大吃一惊。还来不及反应，易姑姑已经一个箭步上去，一手捂住她的嘴巴，一手重重地劈在了她的脖子上。
朱三家的倒了下去。
相思吓坏了，帮着易姑姑把人拖到屋檐底下的草堆后面，哑声问道：“现在怎么办？她要是醒了，我们不就暴露了吗？”
“把她跟盒子一起带回去。姑娘看了盒子里的东西，也许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到时候刚好审审她。”
相思点头，易姑姑把朱三家的扛在肩上，两个人小心地回到沈潆的住处。
沈潆直接用砖头把木盒子上的锁砸开，上面放着银票，面额虽小，加在一起，也是笔可观的数目，远远超过一般农妇的收入。下面放着一块红布，等揭开红布，盐引赫然出现在沈潆面前！
易姑姑等人不清楚这个是什么，可沈潆最清楚不过。这跟裴延给她看的那些盐引一模一样。这种东西，寻常的田庄仆妇怎么会有？私贩盐引，那可是死罪！
“这上面写着盐？莫非……是盐引？！”相思叫了起来。她曾经在阿翁那里见到过，阿翁说是帮侯爷管着的，要她千万别乱动。
沈潆的手收紧，凝重地点了点头。屋子里的几个人顿时都陷入了沉默。大业的律令，民间不准私贩盐引。西北这边，官府持有少量的盐引用以吸引商人前来落户。裴延从官府那边买了盐引之后，用更低的价格卖给商人，也是为了让他们长久地留在此地。但纵然如此，寻常百姓是绝不许贩卖盐引的。
这个时候，刚好朱三家的醒过来，发现自己手脚被绑，嘴里塞着布，惊恐地挣扎了几下。
沈潆示意易姑姑去把大门关上，低头看着她，口气严厉：“你听好了，要想活命，一会儿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否则，今日你非但出不了这屋子，你的孩子和你的父母都会被你牵连。如果你高声呼喊，我立刻要了你的命！”
朱三家的被她的气势所慑，先是完全呆住，而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沈潆让红菱去把她嘴里的布取出来，她吓得整个人都趴在地上：“沈姨娘，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这一切都是王贵家的让我做的！”
“我问你，这个东西是什么，你知道吗？”沈潆举起一张盐引问道。
朱三家的摇了摇头，颤抖着声音说道：“每次王贵家的都把东西包好给我们，我们只知是个值钱的东西，有不少人抢着买。”
“你们在庄上是吃不饱穿不暖吗？为什么要私卖盐引！被官府知道了，这庄上的人都会没命的！”相思跳着脚说道。
朱三家的瞪大眼睛：“我，我不知道这是盐引啊！王贵家的只说，有人每旬会把这东西交到她手上，到时自会有人来买。我们只要一经手，就能赚不少钱，不仅能给庄上带来收益，自己也能进账不少。就是这事儿千万不能让旁人知道。她问我跟朱三家的做不做，我们想这种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干嘛不做，就跟她一起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们这么做这事多久了？是谁把东西给王贵家的？”沈潆又沉声问道。
朱三家的小声道：“有大半年了，至于谁给王贵家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原是想着帮侯爷多赚点钱，也想补贴家用。家里有老人孩子，老的要吃药小的上学堂，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光靠庄上的那些收成，根本不够啊。”
说到最后，朱三家的痛哭起来。
“那给我下药，也是王贵家的主意？”
“你，你怎么知道……”朱三家的怔怔的。
“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们事先打听我的喜好，做了很多素菜，为了让我多吃一点。不过有些菜可不是当季的，你们应该花了大价钱吧？小小的田庄仆妇，竟然有钱买些达官贵人家才能吃到的不当季的蔬菜，岂是件寻常事。”
朱三家的没想到沈潆如此心细，原来这几天，她都是装的！她们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一切已经尽在别人的掌握之中。
朱三家的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个看似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其实根本不是小白兔，而是只睡着的猛虎，根本不好对付！她们自作聪明，反而露出了马脚！
沈潆让易姑姑把朱三家的押到屋子里去，然后出门对昆仑说道：“你认识这庄上的人？”
昆仑点了点头。以往他跟着裴延到庄子上来小住过两次，庄上的人倒是都认得。
“你去把王贵家的和赵进家的带来，不要惊动其它人。”沈潆说道。
昆仑不解地望着她，但她现在已经很头疼，没办法解释那么多。
“你把她们带来，稍后我再跟你解释。”
昆仑虽然认识沈潆的时间不长，但从短暂的相处中知道，她是个做事很稳妥的人。那两个婆子定是哪里惹到了她，她才会要自己去拿人。昆仑知道自己来此的责任就是保护沈潆不受一点伤害，也不许别人欺负她，所以听从她的吩咐。
王贵家的和赵进家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田间有说有笑地回来。昆仑看见她们，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你们跟我走。”
王贵家的笑容凝住，问道：“昆仑，发生了什么事？”
“沈姨娘要见你们，跟我走就是了。”
赵进家的扯了扯王贵家的衣摆，王贵家的脸上又堆起笑容：“昆仑，咱们有话好好说……”
“你们再不走，我就动手了。”
两个仆妇没办法，只得跟在昆仑的后面，进了沈潆的屋子里。
“昆仑，你也留下听吧。”沈潆说道。
王贵家的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沈潆手边放着她的盒子，心知不妙，往后倒退了一步，正好撞在昆仑的身上。她“哎哟”了一声，抓着自己的胸口，立刻倒在了地上。
赵进家的连忙扑上去：“王家姐姐？王家姐姐！沈姨娘，王家姐姐有心痹症，这怕是忽然发病了！您先让她回去休息一下吧？有事情改日再问。”
沈潆看了她们一眼：“刚好我家这位姑姑就擅长治晕厥，让她试试。”
易姑姑闻言，拔下了头上的簪子，说道：“以前我家主人是太医院的御医，他告诉我，用簪子猛扎人中，就会立刻醒过来。就是有点疼，王家大姐且忍忍。”她上前，刚扬起手，王贵家的便长出一口气，醒了过来。
“这不是好了吗？”易姑姑冷笑。
赵进家的有点尴尬地笑了两声。
“你们好大的胆子！”沈潆狠狠地拍了下桌子，“是谁把盐引给你们，让你们私卖的？”
赵进家的不似朱三家的那样被蒙在鼓里，她跟王贵家的走得最近，两人一个鼻孔出气，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沈潆见她们嘴硬，冷冷地说道：“我看你们统统不想活了！事到如今，还不肯说实话。你们拿着官府的盐引，谋取私利，已经犯了死罪。罪行被人揭发的话，别说是你们，你们的家人，这庄子上所有人，乃至侯爷，都会被牵连！侯爷一片好心收留你们，你们就这样报答他？”
王贵家的抿着嘴不说话，赵进家的有些动摇了，轻声问道：“没有这么严重吧？”
沈潆冷笑了一声：“先帝弘治年间，京城有户皇商私贩百斤盐引，被罚抄家，家主被斩，株连三族，族中男的充军，女的为奴。你们以为这是开玩笑的吗！”
赵进家的有些怕了，看了王贵家的一眼。王贵家的对沈潆说道：“你不用吓唬我们。这东西就是大同知府身边的人给我们的。他说贩卖盐引在西北不算什么，很多人私底下都在做这个买卖。我们是苦命人，更要为自己的将来谋出路。侯爷给我们容身之处，我们心中感激。但这些年，我们也为侯爷赚了不少钱！”
“混账东西！”沈潆气得站起来，手指着王贵家的，“你以为那大同知府真的是好心？他无非是想利用你们，一边谋取私利，同时把侯爷拉下水！你们的钱来路不明，竟然还沾沾自喜。你知道在我来之前，大同知府已被皇上革职查办了吗？若他把你们供出来，再往侯爷身上泼脏水……”
沈潆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起了一阵喧哗声。她弯下腰，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一大队官兵冲进了庄子里，为首的人，竟然是徐器！
官兵搬了一张凳子，放在空地上。徐器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环视这庄子一眼：“来啊，把庄上的人都给我抓起来！”
这章很肥肥，很肥肥哦~~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Justsoso 10瓶；粉樱花花花5瓶；范范、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一屋子的人都慌了，这阵仗如此之大，看来是要动真格的。王贵家的和赵进家的都觉得自己死期将至，脸色变得煞白，瘫坐在地上。
“东西都在这里了吗？”沈潆低头问王贵家的。
王贵家的抬头看她，一时之间没有反应。难道她还想救她们？
“想活命就说话！东西是不是都在这里了？”沈潆又问道。
王贵家的这才点了点头，沈潆把盒子迅速塞到易姑姑的怀里，说道：“你去屋里，立刻把这些东西烧了，一点痕迹都不要留下。昆仑去外面挡着。”
易姑姑立刻抱着盒子，冲进了屋子里，昆仑则走到了屋外。
沈潆又让红菱和绿萝把地上的两个人扶起来，低声道：“记住，无论待会儿外面的人问你们什么，发生什么事，都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在救你们，而是不想侯爷被你们连累！”
赵进家的吓得缩进王贵家的怀里，浑身发抖。
王贵家的尚算镇定，狠狠掐住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眼神，她才怯怯地点了点头。
沈潆深吸了口气，努力保持镇定，这才走到外面。从前她贵为皇后时，站在人群之上，从未畏惧。如今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在这些权贵面前卑如蝼蚁，但她仍然无所畏惧。当一个人有想要保护的东西时，自身也会变得强大起来。
昆仑与前来搜屋子的官兵对峙。那些官兵看到他像堵墙一样，吓都吓坏了，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只是不停地冲他喊话。
沈潆走到昆仑身边，问那些官兵：“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可是靖远侯的庄子。”
一个官兵头子壮着胆子说道：“有人说靖远侯的庄子里有人私贩盐引，我等奉皇命前来搜查，闲杂人等全都退下！有反抗者，一律捉拿归案！”
昆仑听不懂什么是私贩盐引，本能觉得跟刚才屋里的那几个婆子有关系。他看了看沈潆，不知该怎么做，沈潆轻声道：“没事，让他们进去搜吧。”
昆仑这才让开，那几个官兵就冲进了屋子里。
王贵家的和赵进家的杵在一旁，两个人都有些害怕。在此之前，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私贩盐引意味着什么。可今日看到这么多官兵，她们才知道沈潆并没有危言耸听。一直以来，她们都在干着危险的事情，提着脑袋在手上，一个不小心，真的会没命的！
官兵冲进屋子里，东翻西找，自然是一场空。易姑姑早已将那些银票和盐引烧得连灰都不剩，假装跟朱三家的在屋里说话。朱三家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吓得直发抖，眼睛不敢四处乱看。此刻，她才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那群官兵没搜到什么，只能把人带走。他们对着易姑姑等人推推搡搡的，等到了沈潆身边，看了昆仑一眼，不敢动手，只催促沈潆往前走。
官兵将庄上的人全都带到了徐器的面前。
徐器翘着二郎腿在喝茶，眼角的余光看到整个庄子被闹得鸡飞狗跳的，心中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从冯邑把这庄子供出来的时候，他就预感到会是一出大戏。本来官家贩卖盐引也不是什么重罪，但靖远侯让手底下的人通过盐引来敛私财，算是触到了皇上的禁忌。皇上也正愁找不到靖远侯的错处，所以立刻就派他来搜查庄子。
沈潆等人站在那里，徐器在上元夜的时候，曾见过她一面，对她的印象很深刻。说起来，这小丫头算是他妻子的内侄女，但妻子不与娘家来往，他们之间自然也谈不上亲厚，只是挂名的亲戚而已。否则，单凭这层关系，皇上也会让他避嫌。
“你，过来。”徐器招了下手。
沈潆走过去，不卑不亢地行礼：“民妇见过徐都督。”她非常识时务地称呼徐器为“都督”而不是“姑父”。
徐器身居高位，见过不少人在自己面前胆怯。这小女子倒是毫无惧色，也不攀亲戚，他觉得很不简单。
“没想到你也在此处。看来这庄子对靖远侯来说还挺重要的。”
“民妇身体不适，住在侯府里怕影响到龙体，侯爷便将民妇送到此处来休养。不知这庄上的人所犯何事，要劳烦徐都督的大驾？”
徐器看了她一眼，不清楚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公事公办地说道：“大同知府告发靖远侯唆使手下庄子的人私贩盐引，谋取暴利。皇上知道后，龙颜大怒，特派我来办理此案。”
“看来您并没有搜出什么。”沈潆环顾四周，说道，“那大同知府在诬赖侯爷。”
徐器扯了下嘴角：“是不是诬赖，待本都督查过才找到。”
站在一旁的相思忍不住问道：“敢问大人，难道皇上听了大同知府的说辞，就将侯爷定罪了？”
徐器摇头：“那倒不至于，靖远侯毕竟身份贵重，皇上英明，自然不会听信一面之词。”
王贵家的那三人，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有些官兵还在搜查屋子，搜得十分仔细，连炕下都扒出来看了。幸好今日是沈潆先发现了她们的事，若是晚一步，这会儿她们已经在劫难逃了。不仅自己性命不保，还会连累侯爷！
“你们都听着，若有知道内情并上报者，本都督重重有赏！”徐器对站在面前的众人说道。朱三家的脚一软，险些没有站稳，还是易姑姑托住了她的手肘，才没被其它人发现。
相思的心跳非常快，几乎要从嗓子眼冒出来。她不像王贵家的那几个做贼心虚，只是担心侯爷遭人陷害。当她看到站在自己前面的沈潆时，忽然又觉得心安。
这个女人虽然生得十分娇小，但不知为何，给人一种能够掌控全场的感觉。她的身体里似乎蕴含着某种能叫人信服的力量。
庄上的农户都受了裴延的深恩，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这时，沈潆忽然笑了一下，徐器问道：“你笑什么？”
“民妇笑大同知府平日里政务繁忙，居然还知道侯爷名下一个小小的庄子里头的事。而且他早不上报，晚不上报，非要挑皇上将他收监的时候揭发，以徐都督多年前在锦衣卫办案的经验，觉得这可正常？”
徐器本来要回答，忽然顿了一下，眸光紧紧地锁定沈潆：“你怎知我以前是在锦衣卫做事的？”他从前在锦衣卫的事，没有公开。就算少数朝官知道，但对民间百姓来说，也绝不是一件可以轻易知道的事。
糟糕。沈潆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刚才很自然地说出那番话，全然忘了，自己早已不是皇后，怎会知道徐器以前的事？
“自然是侯爷告诉民妇的。”沈潆努力圆回来，“他说徐都督在锦衣卫那会儿，可比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使能干许多，颇得皇上倚重。”
徐器觉得沈潆这番说辞，也能够接受。他早就看冯淼那厮不顺眼，将个锦衣卫带得婆婆妈妈，瞻前顾后。不过他如今位高权重，根本不屑与冯淼相争。
“大同知府固然有为自己脱罪的嫌疑，但他不攀咬旁人，偏偏指名道姓地说靖远侯的不是。空穴不会来风，若是靖远侯没有问题，查一查也好还他清白。”徐器高声说道，像说给在场所有的人听。
官兵在庄子上仔细搜了一阵，依旧查无所获，特来向徐器禀报。
“有一户人家，墙上的一块砖可以移动。我们搬开看了，里面什么都没有。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异常了。”
王贵家的听到这里，两只手紧紧地抓在一起，都气都不敢喘。
“没查到什么，也不能说明这庄子没有问题。带几个人回去好好审问一番，才能向皇上复命。来啊——”徐器叫了一声，立刻有官兵就冲到人群里随便拉人了。
朱三家的也要被拉走，她拼命地抓着易姑姑的手臂，不肯放手，可大庭广众之下，易姑姑也救不了她，最后她还是被官兵拉走了。
沈潆知道朱三家的胆小，也许受不了严刑拷打，就会把什么都说出来。而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到时候徐器为向裴章交差，做一个假的口供，也没有人知道。
徐器从长凳上站起来，准备收兵。
“徐都督是打算把他们带回去审问？”沈潆追问道。
徐器回头看了她一眼：“自然。”
“民妇听闻徐都督过去的一些手段，如何才能保证他们不是屈打成招？此事毕竟关系到侯爷的清白，不能马虎。”
徐器挑了挑眉，反问道：“那你想如何？”
“徐都督若是奉了皇命调查，就要保证秉公执法，不知皇上除了派您主理此案以外，可还有其它的官员从旁纠察？若是没有，您就这样把人带走，恐怕并不合理。”
徐器仿佛听了一个笑话，冷冷道：“好大的胆子，你可知自己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跟本都督如此讲话？我看你是不想好好呆在这里，也想去吃牢饭！”
沈潆的手在袖中握了握。此刻以卵击石，并不明智。
她知道徐器有些刚愎自用，他跟裴延之间，并不是能够和平共处的关系。早在徐器接替裴延掌管西北，却引起军中哗变，灰溜溜地回京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种下了一根刺。这根刺时不时地刺痛他的神经，让他想要找机会一雪前耻，扬眉吐气。
所以此番，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裴延，定会用尽手段，坐实冯邑所言是真的。而裴章肯定也乐于见到此等情况。
徐器显然不想再跟沈潆多废话，大手一挥，就让官兵把那些人押走，自己也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庄子。
等他?走了以后，易姑姑走到沈潆的身边：“姑娘，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朱三家的被带走了，我看她那个样子，恐怕被吓一吓就会全招的。到时候侯爷就有麻烦了。”
“走，收拾东西。”沈潆转身道，“我们也回大同。”
“回去？”相思几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对，回去。现在就回去！”沈潆坚定地说道。哪怕她到时候还是帮不上裴延的忙，也好过在这里干等着，什么也不做。
昨晚太困了，写得有些匆忙，顺一下。如果大佬不说，我自己都快忘记了，徐器跟女主是亲戚，哈哈哈。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须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短腿20瓶；范范、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庄子上被官兵搜过以后，犹如蝗虫过境，变得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倾倒的桌椅，打扫起来还得费一番工夫。
沈潆等人回到屋里，她让易姑姑去收拾行李，自己坐下来，将王贵家的和赵进家的叫到面前。那两个人失魂落魄，刚刚死里逃生，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沈潆开口道：“这个庄子你们不能再呆了，马上收拾东西，把家里的老小都带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那两个人一愣，双双跪在地上，异口同声道：“沈姨娘，您别赶我们走！”
王贵家的说：“我们是被人利用了，不是真心要害侯爷！”
沈潆看着她说道：“我信你。可我信你没有用，要皇上信才行。事到如今，你们留下来，恐怕凶多吉少。朱三家的现在被徐都督带走了，她会说什么，我们都不知道。你们现在走，有可能留条命。至于侯爷那边，我会跟他说。”
“可，可我们这一走，不就坐实了侯爷……”王贵家的呐呐道。
“你们留下来，只不过是把更多的人赔进去而已。当初大同知府就想过会有自身难保的一天，所以才会利用你们。”沈潆闭了闭眼睛，说道，“至于后面的事，我会想办法。现在就走，等风头过去了，你们再回来吧。”
王贵家的和赵进家的都被沈潆的风度和心胸折服。这哪里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这样的谈吐和见识，分明就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主母！跟她们这些终日在田间地头，为争些蝇头小利而活着的村妇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们正六神无主，也接受了沈潆的意见。这次给侯爷惹了□□烦，只要有任何办法能将这麻烦减轻一些，她们都愿意去做。
昆仑很快套好了马车，等在庄子前面。
为了加快速度，相思改骑马，沈潆和易姑姑她们挤一辆马车。易姑姑扶着沈潆上车的时候，沈潆一阵反胃，捂着嘴，侧身去干呕了几下。
“姑娘，您怎么了？”易姑姑扶着她的手臂，关心地问道。
沈潆摸着胸口，顺了顺气：“可能最近都没有睡好，不太舒服。我们别再耽搁了，赶紧走吧。”
易姑姑心中有个疑虑，但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暂且把它压了下去。
沈潆让昆仑赶路，马车一路颠簸，她的胃翻江倒海，好几次想吐都强行忍住了。其实别说是她，就连易姑姑和红菱绿萝都有点受不住颠簸，各个脸色都是青的。
好不容易驶到了平路上，大同城也近在眼前了。
与前些日子的萧条不同，城里多了很多的兵卫，在街上来回跑动，打听之下，才知道好像是从邻近的卫所征调过来的。沈潆将车窗上的帘子放下来，易姑姑问道：“姑娘，看这里的情况似乎不对劲。”
沈潆有不好的预感，点了点头。
等到了侯府，马车一停稳，沈潆就迫不及待地下去。乔叔正在门口与府兵说话，看到她们几个人回来，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
沈潆开门见山地问道：“乔叔，皇上是否在府中？侯爷呢？”
乔叔怔怔的：“皇上不在府中，早上跟侯爷一起出城打猎去了，至今未归。出了什么事？”
见乔叔一脸迷茫的样子，沈潆觉得奇怪。难道徐器去庄子上的事情是瞒着侯府上下的？否则，裴章怎么还会有闲情逸致，跟裴延出去打猎？或者打猎只是一个借口，裴章是想把裴延骗到城外，直接将他拿下？
“阿翁，皇上出门前，难道没什么异常吗？”相思也问道。
乔叔摇了摇头。
“乔叔，乔叔！不好了！”远处传来陈远的声音。众人回头，见他一骑飞奔到府门前，跳了下来。
“怎么了？”乔叔问道。
陈远也顾不上沈潆几个人还在，说道：“打猎回来的路上，皇上忽然翻脸，把侯爷扣在城楼那儿了，说有话要问他。我看那阵势，像要把侯爷拿下！我看情况不对，先溜回来，要不要叫上城中的兄弟……”
乔叔低声斥道：“你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陈远抿了抿嘴：“如果皇上是个昏君，造反又怎么样？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让侯爷和弟兄们守在西北数年，吃尽苦头，随便派个人来，就杀了我们两员大将。这回更好，鞑靼的事情一解决，就想着对付侯爷了！”
沈潆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仔细想想裴章的行事作风，的确很有可能会对裴延下手。原来他把山西的布政使叫来，派徐器去庄子上，又把周围卫所的兵都调过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为他的计划布局。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得不去面对他。
她在这个人手里，葬送了青春，葬送了心，再也不想失去别的东西。
“相思，我们走。”沈潆咬了下嘴唇，去拉相思的手臂。
“你要干什么？”相思问道。
“我要去见皇上。你会骑马，直接送我过去。”
“你疯了？”相思拉住她，“那可是皇上！这世上的人是生是死全都在他的一念之间。现在侯爷的情况不明，你这样过去，不是多赔进去一个吗？”
“不，你不了解皇上。如果我不去，侯爷真的会出事的！”沈潆吼道。
相思被她吼得一愣，可又觉得哪里不对。自己是不了解皇上，难道她就很了解吗？说的好像她去了就能救下侯爷一样。可是不知为何，见惯了她平日那副云淡风轻，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这样的反而更加真实。
好像扔掉了一张面具，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没有时间了，你到底去不去？”沈潆不耐烦地问道。
相思瞄了乔叔一眼，乔叔看到沈潆的态度那么坚决，知道劝是劝不动她的，就对陈远和昆仑说道：“你们送她们过去吧。万不得已的时候，也能救一下侯爷。”
“乔叔，就我们几个，真，真的要去啊？”陈远不确定地问道。两个弱质女流，加上他们，还想从皇上手里劫人？他自己都不相信。
不等乔叔说话，沈潆已经拉着相思往下走。陈远和昆仑只能跟了上去。
*
这天早晨，裴章忽然提出要出城打猎。裴延觉得奇怪，这个季节猎物很少，而且大同这边刚经历过大地动，动物都受了惊吓，不敢出来。他把这些情况都跟裴章说了，裴章还是坚持要去，裴延只能点了一队府兵随行保护，跟着出了城。
在林间搜寻了大半日，只打到几只野兔。皇帝似乎也没了兴致，吩咐众人打道回府。
可就在要进城的时候，徐器忽然出现，在裴章耳边说了几句话，裴章就要队伍停下来，连大内官都没有带，与裴延单独去了城楼上。
城楼最近刚刚修缮，还架着一些木制的支架，砖石堆在角落里。从城楼上俯瞰下去，一条弯弯曲曲的官道绵延至远处的丘陵。裴延站在裴章的后面，看到风吹起皇帝身上的衣袍，袖子鼓起来，露出里面清瘦的腰身。
皇帝好像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了，连两边的脸颊都凹陷了下去，整个人也显得老了些。
裴章久久不语，仿佛只是专心地在看远处的丘陵和景色。
“皇上？”裴延哑着声音叫了一声。他们今日出来太久，他还顾不上喝水，整个嗓子都在冒火，像是干涸的土地一样。
“朕记得当年太.祖建国之时，整个山西辖二十六处卫所，连京城都处于山西的管制。后来卫所虽然削减到十几处，但是这里仍然是大业的门户，是京城的防线。记得皇祖父说过，只有牢牢地守住这里，才能守住大业的浩浩江山。”
裴延不知道皇帝突然提这些事做什么，耐着性子认真听着。
“朕虽然让四叔守在这苦寒之地数年，但每年的嘉赏从未少过。四叔的军功不输给先帝时期的那些公侯，可以载入国史，为何要私贩盐引敛财？”裴章转过来，直视着裴延，目光中含着一抹厉色，“朕早就言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纵然四叔为国鞠躬尽瘁，可青史留名，但贪赃枉法之人，朕绝不姑息。”
裴延立刻跪在地上，抱拳道：“皇上，臣不知道您所言……”
“日前，大同知府告发四叔手底下的庄子里有人私自贩卖盐引，朕不信，让徐爱卿亲自到庄子上暗访。今日，徐爱卿从庄上带回来的人里，有人招供了。”裴章遗憾地摇了摇头，“四叔还有何话可说？”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裴延几乎完全反应不过来，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皇帝早就想把自己的手里的兵权收回去，但苦于找不到机会。这次鞑靼的事情一解决，就迫不及待地要对自己下手。所谓的盐引，不过是个幌子，就是用来治他罪的借口而已。皇帝微服出巡，将山西的布政使和周围卫所的兵调过来，不是为了冯邑，不是为了救灾，而是拿下他！
不愧是在皇室的尔虞我诈之中成长起来，最后赢得九王夺嫡胜利的人。这招瞒天过海，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眼下他毫无准备，已被扣上罪名，只能任人宰割。
裴章的嘴角凝着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他等这一日等得实在太久，如果不把这根芒刺拔掉，他就无法安睡。他正要叫人把裴延押下去，忽然大内官走上城楼，说道：“皇上！下面来了几个人，非要见您。”
裴章冷冷道：“朕几时变成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了？你是干什么吃的！”
大内官一抖，跪下道：“小的不敢。只不过来的人有些特殊，是靖远侯的妾室。那名妾室在那不停嚷嚷着，有冤情。不少百姓都围了过来。小的怕事情闹大，只能上来禀报。”
裴延的心里“咯噔”一声，动了下，听到皇帝说道：“一个女人，不会将她拿下吗？”
“她身边有高人保护，禁卫一时奈何不得。大同刚发生了地动，民心正是不稳的时候，她这么闹下去，恐怕……”
裴章冷哼了一声：“好大的胆子！把她带上来！”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ayaka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城楼底下原本只有禁卫军和裴延带来的一队府兵守着，往来的百姓也不会想到天子和靖远侯就在城楼上。
沈潆赶到以后，二话不说就要往城楼上闯，言谈之间与他们起了冲突，在陈远和昆仑的保护下倒也没吃什么亏，只是闹出动静，吸引不少往来的百姓围观，纷纷猜测此间发生了何事。
徐器本来静等着皇帝将裴延拿下的命令，这件事本来就是巧立名目，所谓的私贩盐引不过是为了明面上好交代而已。他们怕西北民心震荡，夜长梦多，本欲将裴延秘密收押。但沈潆跑出来一闹，此事就不得不摆到了明面上。
徐器对着沈潆几人喊道：“大胆刁民，圣驾在此，你们要造反？”
“民妇有冤情要申，请求面圣！”沈潆大声说道。
百姓在旁，议论纷纷。徐器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懂得利用民心，恰是皇上最忌惮的。他觉得自己先前小看了这个丫头片子，转而说道：“你不过屈屈一介庶民，皇上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民妇不算庶民，是靖远侯的家室。事涉侯爷，民妇非见皇上不可！请徐都督放行！”沈潆义正言辞到。
周围的百姓也开始帮她助阵：“侯爷怎么了？”
“对啊，侯爷犯了什么错？”
“皇上为什么要跟侯爷过不去？”
人声此起彼伏，徐器只觉得头疼。他做不了主，只能命官兵拦着人，赶紧让大内官上去禀报。
没过多久，大內官便从城楼上跑下来，说道：“放开他们。皇上宣见，你跟我来吧。”他看向沈潆，显然是只让她一个人上去的意思。
沈潆拉平身上的衣裳，大步往前。相思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腕，想叫她别去。可她回头，给了一个安慰的眼神。
相思心里真有些佩服她了。换了是自己，这种情形之下，未必有勇气单独走上城楼。就算再怎么喜欢侯爷，人在生死和皇权面前，也会本能地畏惧。
“小心。”相思轻声说了句。
沈潆点了点头，跟着大内官踏上城楼。
这里的城楼不像京城那么高，阶梯被风沙吹得有了裂痕，每一层都不是那么平整。她记得裴章登基的时候，他们一同登上过京城朝阳门的城楼，两边还有阙楼，像只巨大的飞鸟张开双翼，迎着朝阳。他们在城楼上俯瞰整座京城，接受万民的朝贺。
人山人海，山呼万岁。
当时裴章握着她的手，嘴角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意。他说：“嘉嘉，这天下，朕将与你共享。”那一刻，沈潆是心疼他的。毕竟苦熬了那么多年，终于站在了万人之上。可沈潆并没有享受到权势带来的快乐。她被繁重的礼服还有那震耳欲聋的喊声压得喘不过气来。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注定，她并不适合跟裴章并肩站在一起。
沈潆登上城楼，再次看到那个曾经握着她的手，说要跟她共享天下的男人。前两次，她抱着逃避的心情，不敢面对他，也不敢面对自己。她害怕自己的心里还有过去的影子，还放不下这个人。
可今天听说他把裴延扣下的时候，她毅然决然地跑来见他，才发觉自己已经放下了。这个人以及过往，在她心里，仅仅止于一个名字和一段回忆，不再有什么意义。
沈潆几步走到裴延的身边，直直地跪了下来。
裴延侧头看她，对裴章说道：“皇上，一切罪责由臣承担，与她无关。请皇上放她走。”
“侯爷不要说话！”沈潆喝了一声，仰头直视裴章的眼睛，“敢问皇上，侯爷所犯何罪？”
裴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道：“朕还没见过像你这样胆大包天的女人。朕要治什么人的罪，难道还要向你交代么？”他本来只想拿下裴延，并不想动这个女人。因为她身上那些与皇后相似的地方，他甚至还想过给她安排一个好的退路。但她这样不知天高地厚，挑战他皇帝的威严，他就容不得她了。
“皇上无需向民妇交代，但侯爷镇守西北多年，深受军民的爱戴。鞑靼的事情刚刚解决，百姓刚刚从地动中恢复过来，皇上就要治侯爷的罪，不怕引起非议吗？”
“放肆！”裴章喝了一声。
裴延一把捂住沈潆的嘴，低声道：“嘉嘉，你不要再说了！”他知她素来有些胆大妄为，却不知她胆大到如此地步。站在她眼前的男人，可是天下的至尊，他皱一皱眉，就要有人人头落地。
裴章注意到裴延对沈潆的称呼，一时之间错愕，以为自己听错，身子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难道又是个巧合？她叫嘉嘉，她居然也叫嘉嘉！这天底下，敢这么跟他说话，又不怕他的女人，只有她！
沈潆拉下裴延的手，索性站了起来：“今日，就算皇上要杀我，我也要说清楚。皇上觉得鞑靼的危机解除了，侯爷已经没有用处，所以凭一个知府的片面之词，就将侯爷定罪。皇上如此卸磨杀驴，可想过边境二十四卫所的将士可能会寒心？如果再有外敌来犯，还有谁能替皇上守住江山？忠臣良将，若是看到侯爷的下场，会不会兔死狐悲？”
裴章还处在极度的震惊之中，根本没注意到沈潆说了什么。
她说话的神态，还有维护裴延的样子，忽然让他想起了某年入宫，定王和永王故意刁难自己，皇后挺身而出，怒斥了他们一顿。那个时候，她虽是王妃，但实际上因为嫁给他这个不起眼的皇子，在皇室里没什么地位。真正让她有底气的，是安国公之女这个身份，连定王和永王都不敢太为难她。
她把两个皇兄骂了个狗血淋头，像护犊子一样将他挡在了身后。那个纤细却含着强大力量的身影，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可眼前的女子怎么会是他的嘉嘉呢？她护的是另一个男人。
裴章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记忆排山倒海般地压过来，让他一时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呼吸困难。他希望她是嘉嘉，因为他做梦都想再看她一眼，听她跟自己说话。可他又不希望她是，因为她这样奋力地维护裴延，代表自己在她心中已经无足轻重。
沈潆说完之后，重重地喘了口气。裴延立刻拉着她跪下来，若不是当着天子的面，真想直接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话。若是他一人，没什么可惧的。皇室的人说翻脸就翻脸，在父亲那会儿，他们裴家已经吃过亏了。不过这儿总归是在西北的地界，皇上就算要拿他治罪，也没那么容易。
“你干嘛不让我说。”沈潆不满道。
裴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对裴章说道：“皇上，她年纪小，天真无知，请您……”
“你叫嘉嘉。”裴章没有理会裴延，而是直直地看着沈潆，“朕的皇后，恰好也是叫这个乳名。”
裴延听罢，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潆。巧合，竟然又是一个巧合？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住沈潆的手，握得很紧，因为皇帝的这句话，让他瞬间有了危机感。
沈潆被裴延握着，手心仍是一片冰冷。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在她心头反复地割着。
长信宫的夜太冷了，她怕黑却见不得光，只能一个人躲在被子里，默默地流泪。时至今日，他有什么资格叫她，又有什么资格怀念？！
她平静地说道：“能与嘉惠后同名，是民妇的荣幸。不过民妇粗鄙，恐怕不及先皇后万一。”
大内官在旁边看着，默默地替沈潆捏了把汗。敢这么跟皇上说话，这女子是疯了不成？但大内官也知道，就凭她跟皇后的乳名相同，皇上就不会杀她。
裴章心中震荡难平，看到眼前的女子眼中毫无半点光芒，仿佛他就是个陌生人。不可能是他的嘉嘉！只是性情有些相似，乳名相同罢了。若真是嘉嘉，应该恨他，怨他，哪怕跳起来打他几下，他也会紧紧地拥她入怀。嘉嘉已经死了！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跟她相提并论。
“皇上若是明君，民妇还有几句话想说。”沈潆不理会裴延的阻止，继续说道。她太了解裴章的性格，这人天生有反骨，喜欢有人逆着他。越是乖乖顺从越没有希望。
裴章心中因为愧疚和思念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淡淡地说道：“朕若不听，倒成了昏君？你讲。”
裴延本来不打算让沈潆再开口，但无奈这丫头今天跟脱缰的野马一样，根本不听他的。
“皇上要治侯爷的罪，总得讲证据。那个大同知府自身难保，随便攀咬侯爷几句，充其量是想转移视线，甚至想借此为自己脱罪。皇上应当知道，西北这里的盐引，是朝廷对民的惠政，本身就卖不了很高的价格。而且随便打听就能知道，侯爷拿到手上的盐引，都是折价卖给商人的。他若是想敛财，直接用原价卖出即可，何必再让手下的人冒着巨大的风险，去私贩盐引？”
裴章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本来也没有深究过冯邑的话，只是寻个由头将裴延拿下，顺便收回兵权。他说道：“就算冯邑有为自己脱罪之嫌。但徐器从庄子上抓回来的人里，的确有人招供自己贩卖盐引。”
“那徐都督可有说，那人供词的全部？她是否指出由侯爷指使？还是被旁人利用？”
裴章看了大内官一眼，大内官回道：“这，徐都督倒没有说。”
“既然案情疑点重重，皇上为何不派人好好审理，待证据确凿，再定侯爷的罪也不迟？侯爷镇守西北多年，劳苦功高，这次大同地动，也是出钱出力。此刻城楼底下就围着不少的百姓，他们都在看着皇上会如何处理此事。”
“大胆！你在威胁皇上吗？”大内官斥道。
沈潆道：“民妇不敢。不过皇上应该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西北刚经历过大地动，民心不稳。这个节骨眼上，若不好好处理侯爷的事，会激化矛盾，再度引起哗变也说不定。到时，难保别国会不会趁虚而入。这难道是皇上亲临西北的初衷？在您的心里，也希望成为百姓心中的好皇帝吧？”
裴章忽然笑了一下。这副伶牙俐齿，不畏天威的样子，真真是让他完全生不起气来。他已经是而立之年的人了，却还是被个小丫头片子激得不服输起来。难怪裴延如此喜欢她。
“你听好了，在未查清靖远侯的罪行之前，朕不会动他。朕也会查清此事，让你心服口服。”
“多谢皇上。”沈潆趴在地上一拜。
裴章转身离开，大内官不禁看了沈潆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等沈潆抬起头的时候，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直接歪倒在裴延的怀里。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草莓最难吃17瓶；w~w 5瓶；三哥的央央2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相思等人守在城楼底下，与禁卫军僵持着。裴延和沈潆吉凶难料，他们寡不敌众，全靠一口气在支撑着，谁也不知道今日会是怎样的结果。
陈远有些担心，轻声道：“如果一会儿，侯爷他们没有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昆仑闷闷地哼了一声，在草原，一切都是凭实力说话。但在中原有太多的弯弯绕绕，他弄不明白，为什么皇帝要为难一个守边有功的将领这跟砍断自己的手臂有什么区别？
相思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如果皇帝真的那么不仁不义，我们拼死也要把侯爷救出来。大不了就造反，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对，就这么干！”陈远凶狠地看了徐器一眼。他至今还记得，当初徐器在军营里斩了他同袍时的情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这时，裴章和大内官从城楼上下来。裴章对徐器道：“撤了。”
徐器愣住，不确定地叫了声：“皇上？”
“朕说，把人撤了。”裴章又板着脸说了一遍，徐器这才下令禁卫收兵。
裴章等人前脚刚走，裴延就火烧火燎地把沈潆抱了下来，扯着嗓子吼道：“拉辆马车来，去叫大夫！”
靖远侯府经历了有史以来最为忙乱的一日。先是裴延疑似被皇帝抓了起来，乔叔正在苦苦思量对策，后来府兵又禀报说侯爷被放回来了，只不过沈姨娘晕了过去，需要请大夫。
接着，大内官和禁卫又过来，把皇上的东西都搬走了。说皇上要去府衙住着。
乔叔的心情就这么七上八下的，觉得自己也快要晕过去了。
裴延回府，直接把沈潆抱回房间，放在床上，转头出了床帐，问易姑姑几人：“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不适的？你们怎么都不拦着她？”
易姑姑回道：“姑娘在庄子上的时候，就没胃口，也睡不好，回来的路上还吐了。侯爷也知道姑娘的性格，哪是我们几个能劝得住的？她一听说侯爷出事，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
裴延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欢喜，自己好像终于在她心里开始有了点分量。
他坐在床边，双手握着沈潆的手，放在嘴边。现在想想还有点后怕，她刚才在皇帝面前奋不顾身地相护，裴延心里是不赞成的，那样做太冒险，一个弄不好，就会掉脑袋。可他又十分感动。别说她只是一个妾室，就算是他的正妻，都未必有胆量为了他与皇帝抗衡。
如果说，之前对她的喜欢，是出于性情上的吸引。经过这一次的患难与共，他已经认定了这个女人。
无论如何，他都要护着她，给她名正言顺的身份。她值得。
一屋子的人都在等大夫。
红菱小声地问易姑姑：“姑娘没事吧？怎么好端端的会晕过去呢？”
“姑娘怕是有了。”易姑姑同样小声地回道。
红菱和绿萝皆是一震。红菱忍不住说道：“前阵子不是已经请过一次大夫了吗？大夫没查出什么……”
易姑姑说道：“姑娘的小日子我一直都帮她记着。之前可能是月份太小，从脉象上看不出什么。这回的症状，我有七八分的把握。你们别忘了，我以前是在御医家里做事的。”
红菱和绿萝听了，都有几分欢喜和期待。如果是真的，侯爷一定会高兴坏了。
说话间，陈远已经把大夫从外面拉了进来，两个人都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陈远不方便留在这里，就退到外面的明间等着。大夫走到帐外，对着里面喊了声：“侯爷，小的来给沈姨娘诊脉。”
裴延应了声，大夫便掀开帐子走进去，不敢乱看，坐在了床边准备的一张杌子上，开始摆弄药箱。他在沈潆手腕上铺了一条纱巾，一边诊脉一边询问她的日常饮食起居，易姑姑在外头逐一答了。
过了会儿，大夫松开手，对裴延行礼道：“恭喜侯爷，沈姨娘这是喜脉。”
“你说什么？”裴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翻涌。
大夫微微笑道：“您要当父亲了。”
裴延呆呆地看了看沈潆，又看大夫，努力地消化这几个字，而后心头涌起巨大的喜悦，恨不得一下子蹦起来。
“赏，统统有赏！”他高兴道。
外面，红菱和绿萝激动地抱在一起，易姑姑也是老怀安慰。她们盼了这么久，总算是得偿所愿。如果姑娘这胎生下个男孩儿，就是老天对她的眷顾了。
裴延把大夫留下来，仔细询问了饮食起居上要注意什么，并让易姑姑等人记下。易姑姑是过来人，心中都有数，但还是认真地听着。裴延又问：“她怎么会晕倒呢？是怀孕的缘故？”
大夫说道：“也不尽然。姨娘身体本就娇弱，听下人所言，这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精神上比较紧张。怀孕对母体来说本就是巨大的消耗，要好好休息，放松心情，多多进食才是。”
裴延连连点头，等大夫交代完了，才让易姑姑送大夫出去。
他今日被裴章一顿折腾，本是累极。但此刻精神大震，就是再让他行军十里，也是绰绰有余。他从不知道，有子的喜悦是如此，像有巨浪一直在拍打胸口，心下沉甸甸的。
沈潆怀孕的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侯府，乔叔立刻就知道了。他让来传信的人下去，回头看了看相思。没想到相思拍了下手掌，由衷地说道：“太好了！”
乔叔知道相思的性子，有些倔强，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此刻见她的反应，有几分奇怪：“相思，沈姨娘有喜，侯爷眼里更容不得别人了。”
相思走过来，挽着乔叔的手臂，说道：“阿翁，我都想好了，不再争了。其实前几日我就想通了，只是这次更加坚定了而已。您不知道，今日在城楼那儿，若不是她，我们救不出侯爷。我打心眼里佩服她，换了是我，见到那阵仗，早就吓得腿软了。”
乔叔拍了拍她的手背：“难得啊。从小到大，除了侯爷，我还没见你服过什么人。”
“以前我争强好胜，对她也有偏见。我总觉得一个妾室，不配站在侯爷的身边。可是经历过这许多事，我知道她配。这世上，没有比她更适合侯爷的人。所以我心甘情愿地退出。不对，也许说放弃更加妥当。”相思自嘲地笑了笑。
乔叔语重心长道：“你能想通，自然是最好。其实一开始我就想跟你说，侯爷怕是要扶这沈氏做妻的，你没有机会。可我怕你性子要强，越是如此劝你，你越不肯作罢。所以只能自己去找沈氏，偷偷将你的终身大事托付给她，盼着她看我几分薄面，肯怜惜你。她果然答应我，你也没叫我失望。”
相思听了，靠在乔叔的肩头：“阿翁总是为我想得周到，我却一直不懂事，害您操心。可是阿翁，我还有些担心。”
“嗯？”乔叔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我总感觉，这次皇上莫名其妙地将侯爷拿下，应该不仅仅是盐引的事情这么简单吧？之前他让徐都督来替换侯爷，现在又亲自到西北来。我总觉得他还是不会放过侯爷。”
这也正是乔叔担心的地方。自古功高盖主的将领，皆不得善终。西北军中人人都知道，皇上对侯爷忌惮日深。否则上次坑杀战俘的事，也不会不听布政使等人的奏报，就立即下令宣召侯爷回京，之后又派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徐器来接管西北军，结果闹出了那么大的风波。
乔叔虽然不知道沈潆跟皇上说了什么，能让皇上改变心意，但可以肯定的是，侯爷的处境并没有因此变好，反而是把原先的暗流涌动变成了明里的矛盾。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比从前更加微妙了。
这次的事情，并没有结束，而一场风云变幻，刚刚开始。
*
沈潆再一次站在长信宫前，仿佛又是夜晚，皇城里亮着星辰一样闪烁的灯火。
她看到裴章站在长信宫下，仰头看着自己。他身后站着很多人，宫女内侍，黑压压的一片。
“嘉嘉。”裴章伸出手，“你下来。”
沈潆摇头，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裴章皱眉，欲上台阶，沈潆说道：“你站在那儿，我有话跟你说。”
裴章不解地看着她。
沈潆深深地吸了口气。皇城的高处，空旷，风也比别处大，沈潆单薄的身子，几乎都站不稳。
“裴章，你别再找我了。我已经不是你的皇后了。”
“你是！你永远都是！”
沈潆摇了摇头，淡淡地笑道：“当初我就没想过嫁给你，嫁给你以后我认命了，你也给过我几年好时光。如果我们一直住在厉王府里，也许可以一辈子做夫妻。可是进宫之后，你变了。你走得太快，我还呆在原地，所以离得越来越远。我死的时候，原本以为自己还爱着你，所以恨你，怨你。其实不是，我只是心疼自己。我爱的是曾经相濡以沫的丈夫，不是你。所以你放过我，也放过自己吧。”
裴章的脸上忽然显出厉色：“你想摆脱我？没那么容易！不论你生，你死，你都是我的妻子，我的皇后。我绝不容许你背叛我！”
沈潆反唇相讥：“那我也告诉你，我的人生从来就不需要依附于你，将来如何，也不会由你掌控。无论你是谁，我是谁，我都绝不会向你低头！”
“沈潆！”裴章歇斯底里地叫到，面孔和身形都扭曲成一团黑云，向她扑过来。沈潆周围的建筑迅速地崩塌，她尖叫一声，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啊！”她从梦中惊醒，一下坐了起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适时地环住了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沈潆惊魂未定，认出裴延的声音，抬手抱住他，轻轻点了点头。她的后背全部汗湿了，那个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害怕。
裴延将她拥在怀里，只觉得她太娇弱了，就像粒摇摇欲坠的朝露，转瞬就会化为无踪。他忽然有些害怕，更加用力地抱住她。
“我们怎么回来的？皇上肯放过你了？”她问道。
“只是暂时放过。”裴延拍着她的背，“现在别想那么多，你需要好好休息。”他扶着她重新躺下，“要吃什么？你不能再饿肚子了。”
沈潆不解地看着他。他的手掌移到她的腹部，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儿，嘴角带着轻柔的笑意。
“你有了我们的孩子。”
沈潆一僵，迫不及待地按住裴延的手，追问道：“是真的吗？”
裴延点头：“大夫来看过了，千真万确。”
沈潆忽然手足无措起来，心中五味杂陈。她盼这个孩子，盼了很久，但当它真的来了，又怕自己不能好好地保护它。她在城楼上不管不顾地救裴延，什么都豁了出去。就算裴章当时没有起疑，事后细想，也许会对她在意起来。
所以她才会做这个梦，凭她对裴章的了解，如果他知道真相，一定不会放过裴延，更不会放过她和孩子。
裴延发觉她的手握成拳，微微地发抖，以为她身体又不舒服。
“嘉嘉？”裴延担心地叫了她一声。
沈潆不想叫他担心，笑道：“没事，我只是太高兴了。”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睡到自然醒、梧桐清影2个；你看见我了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琛琛60瓶；808257 30瓶；小圈20瓶；susu 5瓶；嗯3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侯府洋溢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之中。尽管裴延的罪名没有被完全洗清，但是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足以扫除众人心头的阴霾。
陈远提着一篮子土鸡蛋，到了沈潆的房中。
床帐把里外隔开，陈远不敢到处乱看，低头对着地面说道：“沈姨娘，我娘说这是自家养的土鸡下的蛋，对大人和孩子都好。这是侯爷的长子，你一定要多保重身体。”
“多谢陈将军，将军和老夫人有心了。”沈潆坐在床上，对红菱耳语了两句，红菱取了一个妆匣出去：“这是一对金镯子，上面刻着松鹤，是我们姨娘的一片心意。将军拿回去给老夫人吧。”
陈远连忙摆手：“几个土鸡蛋值不了多少钱，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敢收。”
沈潆说道：“这是给老夫人的，不是给将军的。何况我还有事想请将军帮忙。将军不收，事情我也不敢说。”
陈远犹豫了一下，只能伸手接过妆匣：“沈姨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沈潆在帐中说道：“我想知道，将军有没有办法见到被徐都督关押的人？”
陈远思片刻：“你是说那些从侯爷的庄子上被带走的人？办法倒是有，只是不知沈姨娘要干什么？”
沈潆说道：“被陈都督抓走的人里，有一个仆妇被大同知府利用，的确在私贩盐引。我想让陈将军传话给她，就说想要家人平安，必须管住她的嘴。否则就算她有命出来，也见不到她的家人。相反，她如果帮侯爷成功脱罪，就算她没命出来，我也会好好照顾她的老小。”
陈远只觉得心头一跳，因为这女子温柔的声音里隐含的杀气，叫人不寒而栗。他一直以为沈潆是个娇弱的女子，从在乔叔那里初见，他误以为她是个翩翩少年开始，这个女子给他的印象一直都不错。他甚至幻想过，将来要娶房妻室，当如是。可现在觉得她就像朵带了刺的蔷薇，外表虽漂亮，可一不小心就会扎人。
“这件事，是不是要跟侯爷商量一下？”陈远迟疑地问道。
沈潆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她现在不仅要为自己，也要为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打算。此次的事情必须圆满解决，裴延也绝不能被冯邑拖累。
“不用跟侯爷商量，依侯爷的性子，肯定不会同意我们这么做。但现在不是讲道义人情的时候。皇上人在西北，一心想树立天威，再小的事情他都不会马虎。所以想让侯爷全身而退，就得让他对所有的证据都无话可说。陈将军按照我的法子去做，出了差池，由我一力承担。”
陈远虽然应下了，但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在外面见到青峰时，将沈潆说的话都告诉了他。
“青峰，你说我该怎么做？”
青峰摸了摸下巴，他得承认，沈潆说得很有道理。侯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要他拿同袍的遗孀以及他的家人做筹码，他肯定不会同意。但眼下形势微妙，根本不是顾念这些私情的时候。
“你就按照沈姨娘说得作。她肯定不会害侯爷的。”青峰最后下了结论。
有了青峰的说辞，陈远才拿定注意，告辞离去。
那边沈潆仍在独自出神。裴章和裴延现在就像两柄齐名的绝世宝剑，一旦剑出鞘，就必须要分个胜负，最大可能是两败俱伤。好在如今并不是宝剑出鞘的时候，但他们两个绝对不能在一处，否则矛盾只会不断地激化和增加。
她要想个办法，尽早让裴章回京城去。可她现在没有可以动用的人脉，唯一能帮她的，似乎就是谢云朗。
虽然说过不再见面的话，但事关江山社稷，不涉私人感情，她找谢云朗帮忙，也不算是违背道义。
易姑姑来换红菱的班，她们三个现在轮流十二个时辰都守着沈潆，生怕出半点差错。
易姑姑扶着沈潆躺下来：“姑娘，您还是好好休息吧。事情想多了伤神，对孩子也不好。”
沈潆看向她：“易姑姑，你上回说，我娘安排在大同的那个人还可用？”
易姑姑点了点头：“姑娘又要送信回去？”
沈潆否认：“我的确要写封信，只不过不会发回京城，而是要她帮我送到军营里，交给谢大人。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红菱和绿萝。”
易姑姑愣了一下，心中奇怪，姑娘几时跟谢大人如此熟络了？既然还要偷偷传信过去。若是被侯爷知道，恐怕醋都够喝一壶的。但是这些话她只能放在心里，不敢说出来。毕竟这是姑娘的私事，她一个做下人的怎么好多嘴。
*
裴章从侯府搬出来以后，住到了大同知府的官邸。这里原本是冯邑及其家人居住的。冯邑只有一个眼花耳聋的老母亲，没有娶妻生子，因此官邸空着也是空着。那位老母亲在冯邑出事以后，已经被人送到乡下去了，恐怕此刻还不知道儿子出了事。
裴章翻着徐器呈上来的证词，忽然一扬手，纸张就像雪片一样洒落下来。
“就凭这些前后矛盾的证词，你就想让朕定靖远侯的罪？你是不是把大业的将军侯，想得太容易对付了？”裴章冷冷地问道。
徐器连忙单膝跪了下来：“是臣办事不利。那仆妇本来已经供认，后来又死死咬定是冯邑利用她陷害靖远侯，无论臣如何用刑，她都不肯再改口。臣怀疑是有人给她递了什么话，或者握住了她的把柄。”
“怎么，你堂堂一个大都督，还要对一个妇人屈打成招？”
徐器不敢说话了，他觉得自己怎么说都是错。明明当初是皇上要拿下靖远侯，他立功心切，全力配合。现在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到的证词，皇上却不想采用。
裴章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负手看着窗外的明月。
“靖远侯将手中的盐引折价卖给商人的事情，西北人尽皆知，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你觉得凭这私贩盐引的罪名，朕就真的能将他拿下吗？说出去，那些百姓还不得造反。”
“那皇上为何……”徐器有些糊涂了。既然明知道不可为，为何那日在沈氏出现以前，皇上还是要将靖远侯拿下？
似乎知道徐器心中所想，裴章说道：“朕要立威，要让西北的百姓知道，谁才是这个国家的君主，靖远侯在朕面前，照样得俯首称臣。朕就算当时拿下了靖远侯，之后也会以证据不足的理由放了他。”
原来如此。先前徐器以为，真的是凭靖远侯那妾室的几句话，皇上就改了主意。他还觉得自己先前真是小看了这个内侄女，还想回头找个机会，好好地与她叙叙旧。
“那……请皇上明示，现在此事该如何收尾？”
裴章想了想：“既然靖远侯动不得，就把所有罪名推在冯邑的头上。判流放儋州，此生不得再为官。”
徐器觉得这样的惩罚算轻了，但想到冯邑的堂弟是锦衣卫指挥使冯淼，料想皇上还是为这个亲信手下留情了。
“朕既然来了，也不着急回去，正好视察……”裴章话还没说完，大内官就从外面匆匆地走进来，附在裴章的耳边说道：“皇上，京城传来消息。”
裴章挥手让徐器退下去，然后才让大内官说。
“皇上，眼下正值春闱，考生都聚在京城考试。但是主考的高大人和礼部尚书因为几个考生的名次问题起了争执，甚至动起手来，现在两个大人都赌气在家，科举已无人主持。”
裴章的眉心隆起：“岂有此理，为朝廷选拔人才，怎可以如此儿戏？”
“皇上，小的说句公道话。这些考生本就是天子门生，应该由您亲自选拔，将来才会为您所用。虽然高大人和礼部尚书都是清官，但毕竟年纪大了，性格保守且固执，很容易各执己见。离开京城的时候，小的就跟您说过，让他们两个当主考，只怕会意见不和。而且他们选的人，未必合您的心意。听说此次事情就是从那位李从谦而起，高大人要淘汰他，礼部尚书想留下他，两人闹得不可开交。”
裴章迅速地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陷入沉思。
一边是他渴望多年的西北军权，一边是大业三年举办一次的科举选士。有时，他真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几块，放在国家的几个地方，好让事事称心如意。
“还有来送信的人说，离开京城的时候，庄妃娘娘已近临盆，算算日子，小皇子应该已经出生了。这毕竟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皇上难道不想回去看看吗？您是一国之主，总不能在外面呆太久……”大内官又劝道。
裴章重新坐回宝座上，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会有几个孩子，也许这个孩子是唯一能继承他大统的人，尽管不是嫡出，也并非他心爱的女人所生，但到底是他的血脉。他还是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厚望。
“明日你让山西布政使来见朕，等朕交代完事情，就回去。”
大内官大喜，忍不住作了个揖：“皇上英明。”他是真的怕皇上一口气咽不下去，又跟靖远侯杠上。这里可是西北！是人家靖远侯的地盘，一个弄不好，可能会引起政变。偏偏以皇上的性子，这些话不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会伤到他的自尊，激起他不肯服输的心。
毕竟皇帝做久了，帝王的人生从没有“屈居人下”这几个字。
大内官知道，皇上跟靖远侯之间，只是暂时偃旗息鼓，今后有的是正面交锋的时候。
裴章提笔，正要批阅这次送来的奏折，忽然头也不抬地问道：“靖远侯的那个妾室，真是小户之女？”
大内官被他问住，恍恍然道：“小的是这么听说的。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裴章摇了摇头。不妥倒是无不妥，但他回想起那日在城楼上，那妾室的一言一行，总觉得不寻常。小户人家的女儿，敢这么跟一国之君说话？她是当真不怕死，还是有恃无恐？
而且她说话的神态，气势，总是会让他想起皇后。
说她像皇后，倒也不尽然。分明是不同的长相，不同的气质，可总是莫名的让他产生联想，很难不在意那个女人。温柔纤弱的外表下，竟然隐藏着那么强势的性格。而这样的性格，恐怕寻常人家很难教养得出来。
如果她不是裴延的女人，又怀了裴延的孩子，恐怕他真的会有掠夺之心。也许是帝王做久了，看惯了那些低眉顺目的女人，横空出现这么个有反骨的，着实对他的胃口。
或者更准确的说，她的身上总能看到皇后的影子，能慰藉他心中那疯涨的思念。
裴章头也不抬地说道：“明日你备份厚礼去，向靖远侯贺喜。顺便告诉他们，冯邑指认靖远侯的罪名不成立，朕不日也要回京城了，就不亲自跟靖远侯说了。”
“是，小的定会办妥。”大内官应道。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须臾2个；沐昭若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十四的胶卷 5瓶；美人不见徒奈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大内官到侯府来传话，裴延没想到自己的罪名如此轻易就被洗清，谢恩之后，大内官将他扶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次的事，侯爷也别往心里去。皇上本就注重吏治，侯爷奉命镇守一方，皇上更是不敢掉以轻心。这次大同知府供出侯爷的罪状，皇上要查清了，才好还侯爷一个清白。”
裴延知道大内官这是在为皇帝圆场，作了个揖，没说话。
“皇上今日见了山西布政使，将大同知府的继任议定，就准备回京城了。听说侯爷的妾室有喜，皇上特命小的来送份贺礼。”大内官回头，命内侍将裴延赏的东西奉上。
无非是些金银钱帛，也有安抚他的意思。
裴延让青峰接过，再次道谢，亲自把大内官送出门。
临上马车的时候，大内官忽然握着裴延的手，极轻地说了句：“侯爷回京以后，记得多让妾室进宫。她不是庄妃娘娘的表妹吗？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说完，大内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裴延的手背，而后钻进了马车里。
裴延站在原地，目送大内官的马车离去，等到马车行远了之后，裴延转身回府，府兵一关上门，他就一拳击碎了门边摆放的花瓶。花瓶碎裂，发出一声巨响，左右都吓了一跳。
青峰问道：“侯爷，怎么了？”
刚才大内官跟裴延说话，两个人靠得很近，只有裴延才能听见。大内官那番话说得是有深意的。裴延果然猜得没错，皇上注意到了沈潆，并且这个心思连大内官都看出来了。
大内官要沈潆多进宫，那样就有机会多接触皇上。甚至有别的什么用意也说不定。
当年先帝就是因为生了掠夺之心，将他的姑母据为己有，甚至不惜因此让整个裴家陪葬。到了当今皇上，骨子里果然跟先帝流的是一样的血。居然觊觎一个怀了孕的女人！
裴延的手握成拳，面色铁青。大内官点拨他，可能是出于一番好意。毕竟顺着皇帝的心意，才能活得长久。可要他用一个女人来换自己的平安，他绝对做不出来。
“没什么。”裴延压下心头的不快。
青峰知道裴延不想说的事情绝对不会说，只能转移话题：“侯爷，谢大人来信说，王公子在军营里并不老实，吃不了新兵训练的苦，每天都想逃跑。已经逃跑了四五次，都被谢大人抓回去。谢大人说实在管不住，请示侯爷要如何处置。”
裴延的眉心挤成川字，眼下沈潆怀孕，他暂时回不了军营。
“你去告诉谢大人，该军法处置时便军法处置，不必留情。”
*
裴章见过山西布政使，商量大同知府的人选以后，又坐在桌案后面批阅奏折。山西布政使是个怕事的人，谁也不敢得罪，索性要他从京城派官员来顶替冯邑的位置。
上回徐器的教训还在眼前，京官绝不压住西北之地的军民。
但除了他这个皇帝，又有谁能压得住裴延？所有人都在避着靖远侯的锋芒。
“皇上，有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府衙门外徘徊，被我们的人抓回来了。”大内官禀报道。
裴章专心地批阅奏折：“什么人还要劳动你来禀报朕？”
“他叫嚷着自己是定国公之后，看样子是从军营里逃出来的。”
定国公之后？裴章记得定国公在九王之乱的时候获罪于先帝，家中被抄没，他的后人都被赶出了京城，怎么会在此处？
大内官解释道：“皇上有所不知，那定国公的女儿是靖远侯的母亲，唯一的儿子王振王大人在奴儿干都司，这人想必是王大人的儿子。之前听说王大人把儿子托付给了靖远侯，让他把人带到西北来历练。想必王公子吃不了苦，这才从军营里逃出来了。”
裴章知道如今京城里的王公子弟，多是走马斗鸡之辈，终日浑浑噩噩的，无可用之人。要他们这群人上阵杀敌，恐怕让他们投敌更快，也难怪王振舍得把唯一的嫡子送到军营来。这么下去，定国公家原本累积的声望要毁于一旦，怕是再也立不起来了。
裴章一边批阅奏折一边说道：“把他带进来给朕看看。”
王定坤整日被关在军营里操练，不知道大同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圣驾在此。他好不容易溜出来，就想着找大同知府借点盘缠和车马，逃回京城去。哪里知道被内侍发现，以为他欲行不轨，就把他给拿下了。
大内官带着王定坤到了裴章面前，裴章整个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他这辈子还没见过天颜，紧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章低头看他：“抬起头来。”
王定坤这才把头抬起来，迅速地看了裴章一眼，又把眼睛垂向地面。
裴章记得定国公是个非常精神的人，无论何时见到，脊背都挺得笔直，还时常因为与先帝政见不合，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虽然后来卷入了九王之乱，一念之差，站错了位置，但也是个足以在大业国史上写下光辉一笔的人物。到其子王振时便差了半截，再看这个孙子，简直不敢相信是定国公的后人。
难怪皇后在世的时候，想要亲自挑选沈浵的婚事，而不想让她嫁到世家里头去。大业如今的世家大族，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也是裴章迫切想要吸纳新的官吏，急于推行变革的缘故。
裴章看完一本奏折，放在一旁，又翻开一本：“朕听说你到军营里去了，怎么没有上将的命令，私自离开军营？”
王定坤抖了抖，事已至此，干脆说道：“皇上，实不相瞒。草民是王家的独苗了，草民的父亲将草民托付给表兄，只是想让草民学好。可表兄他公报私仇啊！”
“你的表兄，是靖远侯？”裴章问道。
王定坤用力点了点头，见皇帝有兴趣的模样，继续说道：“原本靖远侯府，只有姑母跟我们王家有来往，表兄他从来都不搭理我们，也很少在家中。可是上次他回京城，不知怎么的，非要撮合草民的妹妹跟顺天府一个小官的婚事。草民和家母本不同意那桩婚事，他就用参军要挟，硬是把草民绑了来，百般折磨。草民不堪受辱，才从军营里逃出来的。”
王定坤话说得颠三倒四，裴章还是捕捉到了重要的意思。
“顺天府的一个小官，是谁？”
“是顺天府的推官，六品，叫宋远航。”
裴章在脑海中搜索，不记得见过这个人。京城里的六品官的确不算大，也许他见过，但并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裴延在朝堂上并没有往来密切的官员，怎么跟这个顺天府的推官竟有私交么？
他们若有私交，连锦衣卫都不知道，可见这个官员倒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待他回去以后，定要好好查查这个人的底细。
裴章对王定坤说：“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纠葛，既然你入了军营，就是大业的兵。国家用军饷养着你，你不思为国尽忠，还要当逃兵。不用等靖远侯来抓你，朕就可以处置你。”
王定坤吓得连忙趴在地上：“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
裴章看了他一眼，不跟他多说，直接把大内官叫到身边，吩咐道：“把他送到靖远侯府，交给靖远侯处置。”
“皇上这是要……”大内官不解。
“这些人终日里养尊处优，游手好闲，也是该治治的时候了。若靖远侯此番训练这位表弟有成效，朕倒是想把沈光宗，霍文进那些不成器的也都弄到军营离去。”
大内官苦笑：“怕是太后娘娘第一个就不同意吧？”
裴章挥了挥手，两个内侍便进来把王定坤带了出去。他刚想休息一下，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在地上：“皇上！”
“发生何事？”大内官板着脸，暗责他莽撞。这些年轻的内侍，缺乏调.教，做事总是毛毛躁躁的，大内官已经责怪过他们很多次了。
内侍急声道：“太后娘娘亲书，要皇上即刻回京！”他将手高高举起，手里捧着一封信。
大内官走过去，将信接过来。太后很少会给皇上写信，以往皇上在京郊或者避暑山庄，也不见她来过只言片语。这回怎么忽然给皇上写信了？
裴章让大内官看，他现在没有心情理会这种家书。
大内官看完，脸色一变，说道：“皇上，太后娘娘在信上说，庄妃娘娘已经诞下一位小皇子。可是皇子天生孱弱，自出生开始，便由太医院的几个御医轮流看护，但情况仍然危及。她请您速速回京，否则恐抱憾终生！”
裴章皱眉，手慢慢握成拳。他子嗣单薄，原本正值英年也没有愁过继任者之事。但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皇长子，又出现这种状况。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妻子，再不能失去这个儿子。
他再也没有心情对付裴延，关心西北的形势，对大内官说：“即刻回京。”
“是！”大内官也知道情况危急，否则太后娘娘不会亲自写信来。立刻吩咐手底下的人收拾东西，当日下午，裴章一行人就匆匆地离开了大同。
转眼到了九月，暑假眼看就这么过完了，跟飞一样，还在读书的大佬应该很忧伤吧~~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须臾、栗子姑娘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19456380 10瓶；美人不见徒奈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沈潆变得很嗜睡，一天有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她孕吐的症状开始显现，每日晨起，都要吐上一段时间，然后便没有胃口。裴延愁坏了，想着法让她多进食，可她还是越来越瘦，甚至脸色也变得很差。只能请大夫来开些安胎的药。
到了午睡的时候，沈潆在裴延的监督下，喝了些粥，就上床休息了。西北的气候干燥，裴延怕她不适应，帮她开了窗子通风。又担心她着凉，在她身上盖了床厚被子，自己就躺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也不许人在她的屋子周围高声说话。
易姑姑说，女人怀孕的头三个月要特别小心，尤其像沈潆这样身子娇弱的，很容易发生意外。裴延便一直记着心里，照顾沈潆，比他打仗时更要投入百倍。
这会儿，他连易姑姑和红菱绿萝都赶到了屋子外面，怕影响沈潆休息。易姑姑三个人无所事事，只能凑在一起做针线活，也不敢聊天。
青峰从廊下匆匆跑过来，三个人齐齐瞪了他一眼，要他小声些。
“侯爷呢？我有要紧事找他！”青峰急道。
易姑姑看了屋子一眼：“侯爷在陪姑娘睡午觉，你有什么要紧事？还是等他们睡醒了再说吧？”
“不行，这回出大事了！”青峰冒着要被裴延臭骂一顿的危险，几步走到门边，对着里面说道，“侯爷，王公子被禁卫军的人送回来了。”
裴延睁开眼睛，看了眼身边的沈潆，见她还睡着，轻轻地下了床。
他走到门外，示意青峰走远点，问道：“怎么回事？”
青峰满脸严肃：“王公子从军营逃出来，大概是想去府衙找大同知府求救，没想到被皇上的人抓住了。也不知道他在皇上那里说了什么，反正皇上又派人把他送回来了。现在人在院子里，昆仑正看着他。”
裴延猜到王定坤不是省油的灯，特命谢云朗严加管教，没想到他竟闹到皇帝那里去了，还被送了回来。真是丢了西北军的脸。
裴延跟着青峰到了院子里，王定坤跪在地上，昆仑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他好几次都想要站起来，但满脸憋得通红，也使不上力气。昆仑喝道：“老实点！”
王定坤原以为他那样说一通，皇上不说嘉奖他，至少也要把他带回京城去。哪知道皇帝二话不说，还是把他丢了回来。他现在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特别是看到裴延铁青着一张脸出现的时候。
裴延在院中坐下来，皱着眉头看王定坤。
王定坤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
裴延问道：“你私逃军营是重罪，皇上知道了，没有处罚你？”
王定坤看了裴延一眼，又垂下头，不敢说实话。虽然他觉得自己在皇上那儿说的都是事实，但若是被表兄知道了，他恐怕会被当场大卸八块。
青峰附在裴延的耳边说道：“刚才我派在府衙的暗哨回禀，皇上的随从正在收拾行装，好像很快就要离开大同了。府衙的守卫太严密，别的消息都打探不到，要不要问问王公子？”
裴延又问王定坤：“你可知皇上为何急于回京？”
王定坤想了想，当时被押出来的时候，好像隐约听到有人说什么太后来信，他努力堆出一个笑容：“我的确是听到一些。如果我老实说了，表兄是不是可以不责罚我？”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你说不说，我都要用军法处置。不过如果你说的内容有价值，可以从轻处罚。”裴延道。
王定坤知道跟裴延讨价还价也没有用，靖远侯素来以治军严明著称，谁的情面都不会给。他低声道：“我也没有听得太清楚，应该是太后给皇上写了封信，然后皇上就准备回京了。”
裴延思忖着。大业有规定，后宫不得干政，太后给皇上写信，应该也与朝政无关。如果只是后宫之事，皇上丢下西北的一切即刻回去，又透着股不同寻常。
这时青峰喊了句：“沈姨娘，你怎么出来了？”
裴延抬头，看到沈潆披着一件藕色的披风，穿着折纸莲的褙子走到院子里来。她到了西北之后，几乎都是穿男装，因为怀孕，所以又换回了女装，乍看之下，竟然又比以往多了些风韵。他只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其实裴延走了没多久，沈潆就醒了，听易姑姑说皇帝抓了王定坤，又把他送到侯府里来，就顺便过来看看。恰好听到他们的对话，心里盘算着，后宫如果说有大事，应该跟庄妃有关。算算日子，庄妃应该临盆了。
莫非是庄妃或者生下来的孩子有问题，所以太后才会着急让裴章回去？
这是裴章的第一个孩子，对于登基几年却膝下无子的皇帝来说，没有子嗣对皇位也是个很大的威胁，所以裴章自然会很看重这个孩子。
“你怎么来了？”裴延起身，扶着沈潆坐在他的位置上。
沈潆抬头看他：“总在屋里睡着，脑袋昏沉沉的，浑身没力气，所以出来走走。王公子这是怎么了？”
裴延看了王定坤一眼，嫌他丢人，只说到：“逃兵。”
沈潆也看向王定坤，她从王定坤的身上，能看到沈光宗和霍文进那些人的影子。裴章之所以逮到了王定坤却没有罚他，又把他送到侯府来，大概是想看看裴延会怎么教训这个纨绔子弟吧？
在裴章的心里，其实早就想收拾这帮终日里游手好闲的年轻权贵，只不过他身为皇帝，本身就要维护这些贵族的利益，不可能亲自动手。所以就想借裴延的手，震慑京城里那些不思进取的王公子弟。如果王定坤还有救，或许接下来沈光宗和霍文进也会被他送到军营里去。
沈潆微微笑道：“王公子见到了皇上，难道什么都没说，皇上就把你送回来了？皇上也没有问你是谁，为何会逃出军营？”
王定坤之前没有见过沈潆，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温婉秀美，如同一朵芙蓉花一般，一时看傻了眼。这可比他在青楼里相好的那些女子养眼多了，看表兄紧张的样子，应该是表兄的女人？王定坤仔细想了想，这大概就是母亲口中常常听到的那个妾室。这女人真是了不得，表兄都把她带到西北来了。
“王公子？”沈潆又叫了一声。王定坤才回过神来，企图蒙混过关：“皇上没问什么，知道我是从军营里逃出来之后，就把我送回来了。”
沈潆知道他在撒谎，而且他越是掩饰，越说明有问题。按照裴章的性格，不可能什么都不问，就轻易地把人送回来。更何况，王定坤是定国公之后，裴章不可能全无兴趣。
“王公子最好还是说实话。否则，日后若是给侯爷惹了什么麻烦，可就不是军法处置这么简单，可能连性命都难保。”沈潆搭着手，慢悠悠地说道。
王定坤心中一沉，觉得这妾室哪里像个妾室的样子，俨然是一副正室的做派了。难怪母亲和姑母都想对付她，这样的女人放在哪里，都是个威胁。
“我……”他看了裴延一眼，“就说了表兄撮合如姐儿的婚事……”
裴延一听，面色微沉，过去一把将王定坤的领子提了起来：“你把宋远航说出来了？”
王定坤吓得不轻，双脚离地，慌忙抓着裴延的手腕：“表兄，你别生气！我只说你撮合宋大人和如姐儿的婚事，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说！啊，你快放我下来啊！”
裴延和宋远航的关系，对外一直是个秘密。他暗中撮合宋远航和王倩如，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婚事，他跟王家素来没什么往来，也不会误会什么。但被王定坤一说，他跟宋远航之间必定是有某种关系，才会插手这桩婚事。那宋远航在皇帝那里，就算暴露了，恐怕皇帝已经起了疑心。
“混账东西！”裴延一把将王定坤摔在地上，王定坤只觉得浑身遭到重击，骨头都要断了，哀嚎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什么，竟惹得裴延如此大怒。
裴延还欲上前，青峰连忙拦住他：“爷息怒。王公子到底是您的表弟，把他打坏了，王夫人和老夫人那边都不好交代。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想想怎么解决吧？”
沈潆也起身，走到裴延的身边，用眼神示意昆仑先把王定坤带下去。昆仑点头，一把抓起王定坤的肩膀，像捉小鸡一样将他带走了。
“侯爷别着急，皇上虽然多疑，但这事也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她说道。
裴延看着她：“你有何良策？”
“侯爷可以写信给宋大人，先向他示警。皇上回京之后，处理完手上的急事，肯定会让锦衣卫去查宋大人。只要宋大人先一步，将跟侯爷有关的线索全部抹去，皇上自然查不到什么。然后再让倩如对外说，是我在上元夜无意撮合了她跟宋大人，与侯爷无关。”
“皇上会相信？”
沈潆拍了拍裴延的肩膀：“宋大人毕竟只是个六品的推官，影响不到朝堂的决策，就算皇上怀疑什么，没有证据，最多是连累宋大人被调离京城。我相信凭宋大人的本事，应当知道怎么处理吧？”
裴延觉得奇怪，他明明没跟沈潆说过自己跟宋远航的私交，也没详细说过宋远航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却好像都知道一样。
沈潆在手，对付渣渣皇不愁。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老秋的花园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沈潆见裴延盯着自己看，连忙把手从他的肩膀上拿下来，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似乎有些逾矩了。
裴延却拉着她的手臂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害怕她个子矮会吃力，还用手托住她的臀部，两个人便亲密地靠在了一起。
光天化日，还有旁人在旁，他丝毫不顾忌。
“别……”沈潆要往回缩，裴延却不让。
“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宋远航的能力如何，你是如何知道的？”裴延用嘴唇磨蹭着她光洁的额头，一股淡淡的花香味便溢入了唇齿。
沈潆轻轻笑道：“我对宋大人的确了解得不深，但是能跟侯爷有深交，并且不被皇上知道，肯定不简单。这想一想不就知道了吗？侯爷从前叫我小狐狸，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裴延扬起嘴角，只觉得那花香如同醇酒，他快醉了。
他喜欢聪明人，尤其喜欢聪明的女人。聪明的女人又生得好看，简直是吃定他了。
“嘉嘉，你帮帮我。”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沙哑的声音如同山寺里的晨钟一样。他近来话说得多了，也不知是喉咙复原还是听习惯了，沈潆竟然觉得还挺特别的。
她不解地问道：“侯爷要我帮什么？”
“跟我回房里就知道了。”裴延迫不及待地把沈潆抱了起来，匆匆地往回走。
青峰刚才避去廊下，眼见两人走了，才松了口气。他转头，看见长廊的另一头，相思黯然地转过身。
相思跟青峰打了个照面，微微一愣，青峰只得冲她笑了笑。她什么时候来的，他们都没发现，注意力都在沈姨娘的身上了。以前侯爷只会在研究兵书的时候才会如此旁若无人，现在心里眼里都只有沈姨娘，哪里还能看见别人。
相思提着篮子，轻声说道：“阿翁自己种的蔬菜，想拿去给沈姨娘的。现在只怕不方便。”
青峰注意到她改了称呼，以前在他们面前都是直呼沈氏。这回从庄子回来以后，就有些改变了。
“你……”青峰欲言又止。他本来想劝一劝相思，但又不知从何处说起。
“你不用说，我都明白的。我早就没有那个心思了，只是刚刚看到……有些羡慕。如果侯爷曾经用那样的目光看过我，我绝对不会放弃的。”相思苦笑道。
青峰安慰她：“天涯何处无芳草。侯爷一直把你当做妹妹，将来也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的。”
相思点了点头，以前她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因为阿翁跟侯爷的关系，府里上下都很宠着她。直到沈潆出现，真正让她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她知道沈潆跟侯爷才是最配的。
“青峰，皇上回京了，那接任大同知府的人选定了没有？”相思问道。
这个青峰倒不清楚，皇上只跟山西布政使商量。原本山西布政使跟侯爷的关系还不错，但为了避嫌，这次两人都没有机会见面，所以到底圣意如何，他们都不知道。他对相思说：“还没有听到消息。你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相思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多心了。以前那个大同知府虽然人不怎么样，但是他至少能跟侯爷相安无事。如果皇上再另派一个人来，会不会为难侯爷？”
青峰觉得相思比以前成熟了许多，竟然都能想到这么深的地方，说道：“放心，侯爷在西北多年，根基很稳，就算皇上派了再厉害的人来，侯爷也能应付。”
相思见青峰说得如此成竹在胸，心里的顾虑暂时打消了。
但愿真的像青峰说的一样。
*
半月后，裴章回到京城。一进皇城，他就命车驾前往蒹葭宫，连衣裳都来不及换。
如今太医院半数的人都守在蒹葭宫，徐蘅产后身体极度虚弱，需要好好调理，小皇子被放在偏殿。蒹葭宫里外都是浓重的药味，依照太后之命，宫人增加了半数，太医分成两批，一批照顾徐蘅，一批照顾皇子，然后轮值当班。
裴章走进蒹葭宫，先问了小皇子在何处，让宫人带路。
皇子住在偏殿，大白天窗户也关得十分严实，殿内昏暗。两名乳母并四名宫女正在小心照看着，太医院擅小儿杂症的御医在旁边写方子。
裴章走进去，一室的人都受了惊吓，纷纷跪下行礼。圣驾是何时返京的，皇城里的人一无所知。
裴章径自走向小床，看了一眼裹在襁褓里的孩子。孩子十分瘦小，皮肤蜡黄，鼻梁很高，眼睛好像还睁不开。他的呼吸很重，胸腹不停地起伏，显得十分孱弱。
裴章伸手想要触碰他，但快碰到的时候又收了回来，直接把御医叫到殿外。
“小皇子的情况如何？”
御医跪在地上说道：“启禀皇上，小皇子没有足月，生下来时又难产，堵在娘娘的体内太久，情况不太好……需好好调理。院正跟臣等每日都在调整方子，如果能顺利出月子，就没有大的问题。”
“无缘无故，皇子为何会早产？”
“这个臣当真不知。”御医斟酌着说道，“或许是娘娘饮食不当，或者睡眠不佳，身体虚寒，这才致胎儿早产。”
裴章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当初皇后几年没有孩子，御医也查不出原因。后来钟天问说可能是体质虚寒。可她嫁给他的时候，明明是个活蹦乱跳，身体强健的女子。冬天时手比他还热，怎么忽然就变得虚寒了？
如果说皇后的事仅仅是个例，庄妃又经历了同样的事，就没那么简单了。裴章压下心头的疑问，斩钉截铁地说道：“朕要你们尽全力保住小皇子，否则你们这些御医也别做了。”
御医打了个寒颤，整个人匍匐在地上，不敢说话。
裴章这才走向蒹葭宫的正殿。
女官正端了水出来，看见皇帝拾阶而上，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连忙把铜盆放在地上，跑进了殿中禀报。
徐蘅躺在床上，闻言也来不及准备，赶紧叫宫人把床帐放下来。
裴章进殿之后，床帐刚刚放好。他欲上前，徐蘅立刻说道：“皇上且慢！”
裴章停住脚步。徐蘅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还有几分沙哑，看来生下孩子耗费了不少精气。
“臣妾身体不适，无法给皇上请安，请皇上恕罪。而且臣妾在病中，形貌丑陋，不想叫皇上看见。”
裴章也没勉强，就势坐在了床帐外面：“庄妃辛苦了。你为皇室生下皇长子，朕会晋你为贵妃，你的家族也得享荣耀。”
徐蘅苦笑，他对自己的称呼永远都只会是位份，恐怕连自己的闺名，他都未必叫得出来。就算为他生下了皇长子，在他心中，也不过是皇长子的母亲，而不是一个女人。
“臣妾不求位份，只希望小皇子能健康。皇上见过他了吗？御医说他身子还很弱，臣妾无法命人抱来给您看。”
裴章说道：“朕已经见过了。”
徐蘅一愣，料想他是先去见了孩子，才过来看她。本来也是如此，在他心中，孩子比她重要多了。
“朕给皇子起了个名字，元，你看如何？”
元有首和始之意，往深了说，也可解释为天和君。这个名字的意义，不言而喻。
徐蘅原本并没有让孩子争夺皇位的意思，但孩子生下来之后，她忽然又想，这是皇上的长子，就算他们不争，以后若是皇上再立中宫，中宫生的孩子难保不把他们当做眼中钉，那还不如为这个孩子争一争。帝王家实在是太残酷了，她入宫，生子，就再不能将自己置于斗争的漩涡之外。
““多谢皇上。”徐蘅说道，“父亲跟皇上一起回来了吗？臣妾想见他和母亲。”
“你随时都可以让他们进宫。”
裴章又坐了会儿，便回了前朝，政事已经堆叠如山。他把冯淼叫到跟前，这次去西北，没有带着冯淼，而是让他留在京中，注意朝臣的动向。冯淼已经收到堂兄被查办的消息，正在惴惴不安，皇上宣召，他还有些害怕。
裴章只是照例吩咐他去做事，一件是查顺天府推官宋远航的底细，另一件是把皇后生前的吃穿住用再查一遍，看有无可疑的地方。
“皇上，当时不是已经查过了吗？并未发现异常。”冯淼不解地问道。
“当时查的是太医院的用药，宫里御膳房的食物，都是登记在册的东西。这回朕要你查皇后私下的东西，特别是从宫外带进来，没有记录的。”
冯淼有些为难：“这，怕是不好查。长信宫往来人员复杂，那时安国公夫人和谢夫人等又与皇后有往来，查开了就是上百号人。何况事情过去这么久，恐怕也不容易查出什么。”
“朕知道难，甚至希望渺茫，但还是要查。连蒹葭宫也要查，你或许会发现一些线索。”
冯淼只能抱拳应是。正待退下的时候，他又听皇帝说：“朕希望你还是忠心给朕办事，你堂兄是你堂兄，你是你，朕分得清楚。”
冯淼嘴角微动，谢恩之后就退了出去。
最近开始写的时间都比较晚，所以更新晚字数也不多，不好意思，大佬们可以第二天早上来看。但是记得多多给我留言哟，不然太寂寞了~~等哪天找到机会了，我会多写点。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2个；黑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琴10瓶；三哥的央央3瓶；哎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裴章回到京城以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稳定了局面。高泰和礼部尚书因为李从谦而起的矛盾，也被他妥善地解决。
殿试得以顺利地举行。
作为沈家大房的独子，沈怀礼一直在江南书院读书，所以当初没有跟着沈家一同迁入京城。这次他进京赶考，顺利地通过了会试，进入殿试。
殿试结束后归家，据他自己所言，答得尚可，但能不能中还要看天意。就算如此，沈老夫人和沈柏远夫妻也是满心期待，沈家能出一个进士，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考完试之后，沈怀礼就将书本扔在一旁，终日在京城里到处游玩，结交朋友。
相比于大房现在的热闹，沈潆去了侯府之后，二房就显得更加冷清了。沈柏林每日都研究着他那些宝贝书籍，也不觉得什么。但陈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诵经礼佛，所幸有林妈妈做个伴。
沈潆身在西北的事情，陈氏没有告诉家里，甚至连女儿怀孕了，都是瞒着里外的。这日陈氏又跪在佛前，乞求家宅平安，女儿健康，林妈妈对她说：“夫人，姑娘有一阵没写信回来了，不知道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陈氏叹了一声：“我也担心她，但她说无事就不会传消息回来，换个角度想，应该是平安的吧？我就担心她那身子，怀孕要吃不少苦。若在我身边就好了，我还能照顾她。”
林妈妈压低了声音：“夫人，您说如果姑娘这胎一举得男，侯爷会不会把她扶正？”
陈氏吓了一跳，这事情她从来都不敢想。平民家出身的女儿想嫁给王侯做妻，纵观大业开国百年来的历史，难寻先例。
“夫人，这并非不可能。大少爷如果中了进士，也算有功名在身，您可别忘了，二姑娘的公公高大人是这次科举的主考。如果大房那边使使劲，大少爷哪怕中了二甲或者三甲，再考个庶吉士出来，进翰林院也不是不可能的。到时，我们家就不一样了。”
陈氏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可沈怀礼真的能中进士吗？她对此持有怀疑的态度。
按照大业的惯例，所有的考生参加完考试以后，会把卷子封起来，先由阅卷官进行阅卷。如果卷子上有污损，直接就会落选。通过阅卷官的审核之后，所有的试卷都会被誊抄一边，送到四位同考官手中，等他们评出录取的卷子，再交给主考，由主考判定名次，最后交由天子定夺。
这层层选拔下来，能中进士者寥寥。
差不多同时，高泰带着卷子和名单进宫面圣，心中惴惴不安。
早在他入贡院审卷之前，他的女婿谢云朗便从西北传信回来，要他注意两个人。一个是这次他跟礼部尚书起了争执的由头李从谦，听说此人颇会钻营，在西北的时候就已经引得皇上注意，虽然同考官判了他通过，高泰却想让他落选。
另一个人，高泰有些意外，就是沈家的长子沈怀礼。
这沈怀礼不过二十几岁，看学问也并非到惊才绝艳的程度，怎么会让他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女婿挂心？若说私心，也是高泰自己有私心。这沈怀礼是他六儿媳的长兄，如果能中进士，也算抬高了那沈氏的身份地位。在高家，她处处低人一等，整日闷闷不乐。高夫人看着也不忍心，已经跟他吹过好几次枕边风了。
高泰进殿之后，将卷子和判定的名次交给皇帝定夺。
裴章先看了三甲的名字，然后又查阅了李从谦的卷子，对高泰说道：“朕觉得李从谦当得探花。”
高泰猛地抬起头，觉得皇上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未免太过青眼有加。高泰做了多年的翰林侍讲，并不如别的朝臣那般能说会道，只是闷声不吭，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裴章问他：“高爱卿可是觉得有什么问题？”
“皇上，恕臣直言，这李从谦虽说有几分偏才，但恃才傲物，很多观点也有哗众取宠之嫌。朝廷开科取士，为的是选拔官吏。一甲及第者，更可以直接入翰林。皇上将此殊荣给他，不知他是否值得？”
裴章淡淡地笑了笑：“高爱卿所言甚是，朕知道李从谦与其它人不一样，可朕就需要这样敢想敢说的人。何况他这卷子答得不差，爱卿不能因为偏见而埋没了人才。”
高泰无话可说。反正这些考生都是天子门生，名次自然由皇上来定夺，他虽然内心无法苟同，但也不会公然反对上意。
裴章又浏览了一遍名录，说道：“此次的考生之中，是否有个江南籍的，名叫沈怀礼？”
高泰心中一惊，没想到天子日理万机，竟然还会知道沈怀礼其人？他把沈怀礼判定在三甲的最后，莫不是皇上知道了他徇私，要把沈怀礼从名单中除去？
高泰正忐忑不安，皇帝好像终于找了沈怀礼的名字，对他说道：“将他的卷子拿来，给朕看看。”
高泰没有把沈怀礼的卷子带来，只能命人回去取。
在等待的时候，高泰不停地抹额头上的汗水。不知道为何，今日这殿中似乎格外闷热，官服里衬都湿了一片。他偷偷抬头看了皇帝一眼，正值英年的天子在审阅奏章，神色如常，难辨喜怒。
皇上到底为何会注意到沈怀礼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呢？高泰百思不得其解。
卷子送来以后，裴章把卷子展开看，一边看一边皱眉。
高泰评的名次并无不公，这个沈怀礼的行文中规中矩，也没有什么特别亮眼的地方，属于取之无用，弃之可惜的那类人。若不是有个好妹妹，裴章才不会留用。
他答应过裴延，若那沈氏诞下长子，便帮她抬高身份，好配得上做个侯夫人。他当时应下，也只是顺势而为，并没有打算为此做什么。但后来，沈氏在城楼上的表现，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个女人有几分特别，做个妾的确算委屈。刚好知道她兄长这次参加科举，他便开个恩典，沈家以后也不算布衣平民了。
“判二甲末吧。”裴章合上卷子说道。
高泰又吃了一惊，凭沈怀礼之才，忝居三甲已经是走运了，居然能进二甲？要知道二甲进士在考官的时候，可比三甲容易太多了。这等于无形之中给他开了个方便之门。
高泰腹诽，沈家今年真应该给祖宗烧香。
*
不知不觉，沈潆已经怀孕三个月。过了三个月之期，胎也算安稳了，侯府上下这才松了口气，不像先前那么紧张了。
别的人还好，裴延每日盯着沈潆的饮食起居，用沈潆的话说，她像在蹲大狱一样。但白日再怎么正经，晚上睡觉，他也还是要伺机动手动脚。
已经是四月份，转眼快要入暑，气候越发地干燥和炎热起来。沈潆来大同已经有一段时日，但还无法完全适应这里的气候。好在肚子里的新生命让她有了期待，似乎一切的不如意都消失了。
这日，裴延出门处理公务，沈潆卧在榻上看书。她的小腹依旧很平坦，除了孕吐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绿萝去厨房里头做吃的，红菱则坐在她旁边做针线。
沈潆看了一眼，是小孩的帽子，绣了只可爱的虎头。
“这帽子是男孩儿戴的。”沈潆说道。
“是啊姑娘，奴婢就盼着您生个小公子呢。”红菱笑道。
沈潆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的想法，若这个孩子当真是男孩，她就不能抱着以前那种得过且过的态度，而是要为他的将来好好筹谋将来。不能让他顶个庶子的身份活在侯府里，将来受主母和嫡子的磋磨。那种滋味，绝对不好受。
昨夜裴延也跟她说，希望她生个男孩。
沈潆本来觉得孩子是上天的恩赐，男女都是一样的。可是带着这么多人的殷殷期盼，她也希望这是个男孩了。这大概就是环境的影响力，以前她就根本不会去想什么嫡庶。
“姑娘。”易姑姑从外面走进来，满头大汗。
沈潆让她去打听京城里的消息，想必已经有了结果。
“不急，你先喝口水再说。”
红菱连忙起身倒了杯茶端给易姑姑，等她喝下去了才问：“怎么样，皇上到底是因为何事回京的？”
“姑娘猜得没错，庄妃娘娘临盆，产下一位小皇子，本该是件欢喜的事。但小皇子早产，先天体弱，如今宫里正在用药吊着命。按照太医院的说法，出了月子可保性命暂时无虞。庄妃娘娘也是元气大伤，据说这几个月都下不了床。”
沈潆觉得奇怪，她记得庄妃的身子骨向来很好，这孩子怎么会早产？庄妃更不该体弱。
易姑姑接着说道：“皇上给小皇子取名元，以庄妃要养病为由，想把他记在先皇后的名下，由太后娘娘亲自抚养。庄妃娘娘刚开始不同意，但为了小皇子嫡出的身份，最后还是忍痛把小皇子送到太后宫里去了。哎，做皇家的女人真是不容易。”
沈潆听了之后，没有作声。她当初也以为裴章是鬼迷心窍，几次三番因为徐蘅的事与自己争执，后来才知道，这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在他的心里，徐蘅不过是他拉拢徐器，立在后宫的一面旗帜。恐怕在他的心里，那个孩子比徐蘅重要多了。所以才会残忍地把他从亲生母亲身边带走，只为了给他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皇家讲究出身，讲究正统，唯独不讲感情。
这个男人，真是薄情。
“还有件大喜事。咱们家的大少爷居然考中了进士，还是二甲。”易姑姑说道，“家里上下都高兴坏了，夫人专门传了消息来，告知姑娘。”
沈潆觉得奇怪，沈怀礼的才学平庸，乡试都是有惊无险才过的，竟然还能考中二甲进士？那可真是沈家祖坟上冒出青烟了。
大哥名字本来叫沈怀谦，跟李从谦重了，改成沈怀礼。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沐昭若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vivi 5瓶；kellyangel 2瓶；2482830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沈家出了个进士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左邻右舍。之前沈家搬来这里时，邻里都有些排外，不太与他们亲近，后来看到聘礼接二连三地抬进沈家的门，沈家又接连除了一个侯府妾室，一个阁老庶子之妻，觉得这家姑娘嫁得真是不错，沈家下人来分喜糖喜饼的时候，便敷衍地客套了两句。
直到沈家出了个二甲进士，这些邻里才如梦初醒，排着队到沈家登门拜访。对于他们这种生活在京城最底下的平民来说，能跟进士做邻居，住一条巷子，以后说出去，也是脸上有光的事。
孙氏整日里笑得合不拢嘴，她觉得自己快飞上天了。先是女儿许了高家，高泰一跃成为了阁老。然后是儿子试了试科举，竟然又一举及第。窝囊了大半辈子，终于到了她扬眉吐气的时候，连带着每日去沈老夫人那里请安，都有些趾高气昂的，更加不把二房的人看在眼里。
沈老夫人也是打心眼里高兴，对于她来说，两个孙女高嫁都比不得沈怀礼高中来得有意义。
这里头最云里雾里的就属沈怀礼了。
考试结束之后，他曾跟父亲去高家拜访。那个时候，高泰还锁在贡院里阅卷，他就把自己的破题思路跟二哥高子清说了，高子清说他能中个三甲末位，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回家之后，他也没敢把这话告诉母亲，料想自己也中不了，索性把考试的书籍一丢，彻底放飞自我了。
所以那日当他高中的快马奔到家门前，那来传信的礼部官员高唱他的名次，他狠狠地捏了自己的脸颊一把，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激动的孙氏抱住了。
沈怀礼心想，看来过去误会了自己，自己还是有几分才气的。要知道这二甲进士，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考出来的。
跟他同届相熟的考生，纷纷登门拜访，或者邀请他参加宴会，把他捧得很高。这群人里，得名次最高的就是他，他自己也有些飘飘然起来，经常主动做东出钱，来请他的人就越发多了起来。
孙氏看到他花钱跟流水一样，虽然心疼，但也忍住了。儿子难得高中，总不能在同届那里丢面子。她自己又偷偷拿了些私房给沈怀礼用。这日有些穷酸书生又找沈怀礼喝酒，酒足饭饱，众人在雅间里东倒西歪，谁也不提要去结账的事。
沈怀礼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自告奋勇。等出了门，他一摸身上，才发现自己今日没有带钱袋。他今日出门急，连个小厮都没带，只能灰溜溜地回房间。
怎料到了门外，却听到里面的人议论。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沈怀礼能中个二甲进士？”
“听说那主考高大人是他妹妹的公公。难道高大人徇私了？”
“怎么可能？进士的所有名次都要交给皇上定夺。就凭沈怀礼那才学，就算高大人给他二甲，皇上和其它同考官能愿意？谁家里还没个沾亲带故的考生。”
“对了，我听说啊，他的名次是天子亲定的。这当中肯定有什么猫腻。”
“能有什么猫腻？难道皇上还能被他一个平民给收买了？”
“这可不好说。我听说他那个给靖远侯做妾的妹妹是江南有名的美人，进府之后颇为得宠，也许是靖远侯向皇上求的呢？或者他那个妹妹有手段，直接有机会魅惑了皇上也说不定。”
一屋子的人都哄笑起来。好像说到了人尽可夫的青楼女子一样。
沈怀礼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原来这帮人整日吃他的喝他的，背地里居然如此看不起他，还编排他的妹妹！他才不要继续做这个冤大头！他一气之下，就走下楼梯。小二都认识他了，因为他要结账，就说道：“客官可是要结账了？跟小的走……”
“不，我不结。我有事先回去，你让楼上那些人自己结吧。”沈怀礼没好气地说道。
小二连忙让开，看着沈怀礼气冲冲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后脑。
沈怀礼越想越生气，趁着一股酒劲，决定亲自去高家问个清楚。他身上没有钱，自己凭着记忆找到了高家。高家是清贵人家，虽然高泰入了阁，也没有把府邸扩建，仍然住在从前的地方。
等沈怀礼看见高家大门的时候，酒已经醒了一半。他一个小小的进士，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当朝的阁老？而且亲妹妹还是他家的儿媳，一个弄得不好，把高大人给得罪了，蓉姐儿的日子也不好过。本来就是嫁给庶子，他还真把自己当成大舅子了？
想到这里，沈怀礼一下清醒，又转身离开了。
高子清回府，恰好看到沈怀礼离开的背影，暗自觉得奇怪。问了门房的人，门房却说沈怀礼只在街对面站了会儿，并没有登门。高子清以为他是恰好路过，也没什么要紧事，直接去书房找高泰。
高泰正在练字，桌上展开一张宣纸，落笔写了个“正”字。他皱眉看着那个字半晌，沉吟不语。
下人禀报高子清来，高泰便放下笔，坐在太师椅上。
高子清进来后，说道：“父亲，今日锦衣卫的人到府衙里查宋大人，官籍和考评那些都被带走了。”
高泰抬头看他：“你说宋远航被查了？可有说他所犯何事？”
高子清摇头道：“府衙里的官僚都觉得很意外。要说宋大人平时行事规规矩矩，与同僚之间也相处融洽。要说什么，就是他最近新娶的那位夫人是靖远侯的表妹。难道皇上是因此事才要查他？可这也没什么呀。顺天府推官不过才六品，何至于让皇上如此兴师动众。”
高泰面容严肃：“我也不知皇上的用意。皇上行事，总会有他的目的。比如我明明判了沈怀礼三甲末等，皇上却把他换到了二甲。朝臣有人以为我偏私，言官还因此参了我一本，我也是有苦只能往心里咽。”
高子清压低声音：“父亲，我觉得皇上还会有大动作。那日我跟锦衣卫里的一个总旗喝酒，无意间听到他说，皇上好像又开始查嘉惠后的事了。”
高泰皱眉：“嘉惠后的事不是已经查过了？盖棺定论是病死的。”
高子清摇了摇头：“恐怕不是如此。这回庄妃娘娘产子，也是凶险万分。皇上大概又起了疑心，要再查嘉惠后的事。这次不是从宫里查，而是查宫外，连安定侯府都没放过。”
高泰其实对那帮锦衣卫的人没有好感，说白了不过是些鹰犬，仗着天子撑腰，横行霸道。他对于朝堂上的事，素来是持隔岸观火的态度，在翰林院干了一辈子，每日都是跟笔墨打交道，还真不一定适合官场。
其实他有好几次都想请辞内阁之位，又怕皇上多想，以为他有别的心思，像当年先帝对付靖远侯之父那样对付高家，才一直按下不提。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真是要步步当心。
*
沈光宗被封为安定侯以后，虽说大小也算个侯爵，但京城里的人没几个看得起他。他父亲是大名鼎鼎的安国公，长姐是中宫皇后，混到他这个地步，也算是把一手好棋打烂。
他自己也颇有几分自暴自弃，终日跟群狐朋狗友变着法子玩乐，挥霍安国公府的那点家当。小周氏怒其不争，常把他关在府里管教。可是最近沈光宗却觉出有些不同寻常。
先是家里莫名其妙地来了些锦衣卫，东翻西找，拿走了不少东西。他严厉呵斥，他们说是奉了皇命。原本他还以为，皇上对长姐仍有几分眷顾，可这人才走了不到一年，皇上就翻脸了？
而后又有内侍来找小周氏问话，他们单独关在一个屋子里很久。等内侍走后，沈光宗询问小周氏发生何事，小周氏三缄其口，直接打发他回去。
小周氏脸色煞白地回到住处，近身的仆妇问她：“夫人，怎么了？”
“皇上在查潆姐儿的事。”小周氏哑声道。
仆妇掩嘴：“当初皇后离世时，皇上不是已经查过了么？”
小周氏揪着领口说道：“这次庄妃难产，皇上不知怎么的，又想起潆姐儿来。我当初不是帮潆姐儿四处求医问药，好助她生子么？那些药没有记在皇宫的档案里，是私下给玉屏那丫头的，这次皇上连那些药方都搜了去。难道怀疑我害潆姐儿不成？”
仆妇安慰道：“夫人没做亏心事，就不用怕他们查。”
“我是没害过潆姐儿。可国公出事那会儿，潆姐儿回家与我大吵了一架，我为了避嫌，不再跟她往来，可那些药还是按时送进宫的。我担心皇上以为我是报复潆姐儿，在药里动手脚。毕竟我不是潆姐儿的亲母啊。”小周氏痛心道。
仆妇又宽慰她：“夫人嫁到国公府来，不说对皇后娘娘视如己出，也不曾苛待过，这些下人都是看在眼里的。那次您跟皇后娘娘争吵，也是怕她知道真相……”
小周氏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话你可不要再说了。”
仆妇怔怔地点了点头：“总之夫人放心，他们查不出什么来的。”
话虽如此，可小周氏还是心中不安。她躺在床上，一夜都睡不着觉，想着天亮以后先带沈光宗和沈浵离开京城，去乡间避一避。
可第二日，小周氏刚起了床，就听说大内官带人到了安定侯府。她连忙到明间相应，大内官二话不说地命人将小周氏拿下了。
小周氏大叫冤枉，沈光宗和沈浵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罪妇周氏，现在以谋害先皇后的罪名，将你带入宫中。你有话自己跟皇上说吧。”大内官义正言辞地说道。
真相快浮出水面了。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墨浅慵12瓶；Dione 6瓶；2482830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小周氏被按进了从宫里出来的马车，由两名内侍看押。这里是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住的都是达官显贵，皇帝还是给她留了几分脸面。
沈光宗和沈浵从府里追出来，大内官拦着他们道：“侯爷和二姑娘还是回去吧。”
“我母亲不会害长姐的！”沈光宗大声道。
大内官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皇上命我来，而不是让锦衣卫过来，就是看在皇后娘娘的份上，给安定侯府留了情面。侯爷如果这么闹下去，传开了，丢的还是安定侯府的脸。”
沈光宗还欲说话，沈浵先一步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她也觉得母亲冤枉，但诚如大内官所说，眼下不是闹事的时候。父亲，长姐相继出事，母亲现在又被皇上带走，他们两个人真是要相依为命了。
大内官上了马，马车缓缓驶动。小周氏从车窗上探出头来，看了外面的儿女一眼，眼中满是恋恋不舍，但她还是说道：“回去吧。母亲没事。”
不等她再说什么，内侍命她坐好。她只能坐回来，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前途未卜，圣意难测，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她嫁到安国公府的时候，安国公尚未从失去姐姐的悲痛中缓过来，仅仅是想要她这个亲姨母照顾潆姐儿。哪怕后来她有了自己的两个孩子，也自认从未亏待过姐姐的孩子。
可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国公虽然在九王夺嫡之中押对了宝，辅佐皇上登基，但皇上太过多疑和凉薄，按捺了几年，还是对他下手了。而为了潆姐儿和安国公府上下，她不得不隐瞒了真相，几个孩子都不知道实情。
皇上到底要做什么呢？
进了皇城，大内官把小周氏带到皇帝的书房。
裴章穿着朱红色的团龙纹长袍，站在八宝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阅。小周氏走到宝座前跪下：“臣妇叩见皇上。”
裴章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翻着书。
小周氏心中一直在打鼓，来的路上想好的那些说辞，也都在嘴边打转。她可以自证清白，但就怕皇上不给她这个机会。像当初国公完全可以引退，但皇上也没给他生路。
大内官看了看小周氏，又看了看皇上，站在一旁，不敢开口。事涉皇后，已经超出了他能进言的范畴。
过了一会儿，裴章才拿着那本书回到宝座上坐下来，看着小周氏，直接问道：“你可知罪？”
“臣妇不知何罪之有？”
裴章冷冷地看着她，命大内官把从安国公府搜出的药方拿出来。他一只手按在药方上，说道：“朕让御医查过这药方，药方是没有问题，但你送进宫的药却有问题。皇后信任你，没有让御医核查，不想这成了她的催命符！”
小周氏连忙抬头：“臣妇送进宫的药就是按照药方抓的呀！”
“你还敢狡辩？大内官，把人叫进来。”裴章吩咐道。
大内官走到殿外，过了会儿带着一个人进来。小周氏扭头，看那人一身素服，差点没认出来，惊讶之余叫了声：“玉屏？”
玉屏跪下磕头，然后直起身子：“奴婢按夫人的吩咐，每回将药煎了之后，给皇后娘娘服下。但是娘娘的身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虚弱了。奴婢就劝娘娘停药，把剩下的一包药藏在长信宫的暗格里，忘了此事。这回皇上叫人取到药，检查之后，发现里面比药方多出一味药。那药吃了不至于立刻要人命，但长期服用，会麻痹人的心肺。那时药监不知内情，给娘娘换了一种香，其中一味香料与它相冲，起了作用，这才要了娘娘的命。”
“你胡说！”小周氏伸手指着她，“我都是让身边的仆妇按照药方抓药，几时更换过里面的东西！”
玉屏神色漠然：“奴婢记得夫人进宫，跟娘娘提过，想把二姑娘也送进宫里，但娘娘没有答应。难道夫人不是因此怀恨在心？”
小周氏一时语塞，她当时的确动过心思，但她不至于为此害人啊！
裴章看着小周氏，问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皇上！臣妇真的是冤枉的！”小周氏大声叫到，“一定是有人在中间动了手脚……或者是玉屏她说谎！”
玉屏同样大声道：“奴婢受皇后娘娘深恩，自愿守陵三年。不敢撒谎。”
“你！”小周氏气得脸通红，恨不得扑过去掐住玉屏。
裴章让玉屏退下去，对小周氏冷冷地说道：“谋害皇后，你死不足惜。”
小周氏浑身一凛，忽然明白了什么，凄惨地笑了笑：“皇上连这么浅显的栽赃嫁祸都看不出来，究竟是不想看透，还是就想有个人为皇后之死顶罪，好弥补您心中的愧疚？”
裴章眼睛微眯，手指微微曲起。大内官呵斥道：“大胆，你怎么跟皇上说话的？”
事已至此，小周氏知道求饶也无用。她太清楚皇帝的为人，两年前国公死的时候，她就知道，在皇帝的眼里，根本没有夫妻，翁婿。他隐忍多年得到的皇位，才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的东西。
“皇上当真以为是旁人害死了潆姐儿吗？害死她的人正是你自己！”小周氏从地上站起来，“当初若不是皇上找到国公，与他密谋皇位，娶了潆姐儿，也许潆姐儿如今还好好地活着。如果潆姐儿做皇后之时，皇上不是有意压制国公，处处护着庄妃，让潆姐儿心寒，堂堂长信宫何至于被人踩在脚下？”
“够了！”裴章狠狠地拍了下桌案，侧过头，“拖下去。”
立刻有内侍进来，按住小周氏，小周氏的钗环在挣扎中全都散乱下来，她仰起头，看着裴章，眼中有恨意：“皇上既然定我死罪，为何不让我说完？当初国公气不过潆姐儿被人欺负，与您起了争执，招您记恨。您以安国公府上下做要挟，让国公自戕！可怜潆姐儿到死都不知道真相，你可想过她在天之灵，一直在看着！”
“带下去！”裴章额头青筋暴起，突然大喝一声。
内侍从未见皇上如此动怒，连忙捂着小周氏的嘴，强行把她拖下去了。
大内官已经全身都是汗，他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觉得自己在此也会遭殃，连忙悄悄地退出去。
他走到门外，见玉屏站在廊下，望着皇城背后的岚山，神色渺然。
大内官走了过去，说道：“玉屏，皇上看见了皇后娘娘为你存的嫁妆，特许你不用再守陵。此间事毕，你就是自由身，拿着那些嫁妆，为自己找个好人家吧。”
玉屏扭头看他，认真问道：“夫人说的都是真的吗？”
刚才小周氏在里面大喊，她在廊下听得一清二楚。
大内官神情尴尬，压低声音对她说道：“你就当没听见吧。这件事永远不要再提，否则小心你的性命。”
玉屏没有说话，只对大内官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了。
*
过了端午，西北的气候越发干热起来，常常什么都不做，就会出一身的汗。
沈潆坐在院子里的藤架下，边纳凉，边算账，她将裴延名下的田庄和地契等都整理了一遍，又将庄子收上来的帐一一核对，防止再出现私卖盐引的事情。她一边算账，一边看易姑姑带着红菱和绿萝两个人把新到的葡萄搬到院子里来。
那葡萄装在框子里，颗颗饱满，色泽鲜艳，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这么早就有葡萄了？”沈潆好奇地问道。
易姑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说道：“这是早熟的葡萄，底下的庄子就收了一些，特意拿来孝敬侯爷的。以往咱们在京城，等葡萄大熟，再送过去，怎么也要一两个月以后了。姑娘，赶紧来尝尝鲜。”
红菱立刻拿了一串葡萄，在水缸里舀了水，认真地洗了洗，才送到沈潆的手边。沈潆摘了一颗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正对她的胃口。
“葡萄如何？”
裴延恰好带着青峰和昆仑走过来，问道。
沈潆顺手又摘了一颗，伸出去：“你尝尝就知道了。”
裴延俯身，张开嘴把她的手指连葡萄都吃了进去。这葡萄还没熟透，有股酸味，跟旺季的比起来，还是略显逊色。
沈潆连忙把手收回来，嘟囔了一句：“也不嫌脏。”
裴延仿佛没听见，径自在她身边坐下来，拿她的杯子倒了壶茶，一口饮尽。她越想跟他分清，他越要用她的东西。这丫头的洁癖简直比世家贵族的千金还要严重，弄得裴延总觉得她还拿自己当外人。
沈潆本来想叫绿萝再去拿个新杯子，忍了忍没吭声。这男人就喜欢不分你我，平日在外头跟他的手下也是拿一个碗喝酒，一个锅里吃肉。她就是觉得不舒服么，还不能说。
“一会儿，我要去见大同知府。”裴延对沈潆说道。
沈潆微愣：“新知府到了，是谁？”
“霍平。”
霍平是霍太后的弟弟，也就是霍文进的父亲。霍平原本是在顺天府执事，并没有实权。陡然一个知府的头衔落在他身上，他也管不得西北什么局势，进宫聆听了一段圣训后，就乐滋滋地来上任了。
他们霍家原本是做生意的，祖上跟裴家私交不错。但老侯爷出事的时候，为了保全自己，赶紧跟裴家划清界限，那之后就老死不相往来了。霍平对裴延的兄长熟悉，对裴延这个养在乡间的野孩子却没什么印象。直到裴延声名大噪，霍平也想过再跟裴家恢复来往，被裴延毫不留情地拒绝。
以后，就算是结下梁子了。
霍家的人都没有什么真本事，无非是仗着霍太后，气焰嚣张。裴章把这么个刺头扔到西北来，分明就是没安好心。
“还有件事。”裴延似无意中提起，“日前，皇上处死了安定侯的母亲。”
沈潆闻言，一下子站了起来。
她的举动有些突兀，一院子的人都看向她。她平复了下心绪，重新坐下：“我只是觉得太意外了。安定侯府的人不都是先皇后的家人吗？皇上为何突然要处死她？”
“据称，是她害死了先皇后。”裴延说道。
沈潆的手指一抖，直觉这是不可能的事。她经历了那么多的背叛，也不敢说自己能看懂人心。可她都死了那么久，裴章又怎么认定是继母害死了她？继母死后，沈光宗和沈浵怎么办？
她很想问，但若表现得对他们太过关心，又显得不寻常了。
渣渣皇，我自己都巨想打他，真的。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2个；须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1907861 20瓶；锦上添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沈潆拍了拍裴延的手背，说道：“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裴延点头，示意她说。
“霍平，你能应付吗？”沈潆问道。她对霍平这个人实在没什么印象，只一次去向太后请安的时候，似乎见过，长相已经忘得差不多了。霍家并没有特别出众的人物，一方面裴章为了防止外戚乱政，没有重用他们，另一方面也实在是没什么可用之人。
这次破天荒的把霍平派到西北来，大概也不指望他能干一番大事业，就是裴霍两家不对盘，霍平又是裴章的亲舅舅，总不至于站到裴延这边就是了。
“当然。”裴延毫不犹豫地回答。
沈潆松了口气，说道：“那就好。这西北的天气我实在适应不了，原本没有身子倒也能忍受。近来这天气越发干热，我夜里总是睡不好，担心孩子……”她低头看了眼尚且平坦的小腹，“不如我回京养胎吧？”
其实她最近夜里辗转反侧，睡不踏实，吃饭也不香，这些裴延都能感觉到。他动过把她送回京城的念头，可怕沿途舟车劳动，她反而受不了。
“回京需要十日的时间，一路上马车颠簸，你可受得了？”
“大不了就走得慢些。你不用担心，易姑姑她们会照顾我的。”
裴延看着沈潆，她一旦做了决定，眼里便会闪耀着坚定的光芒。她是想回去的。
“好，我让昆仑送你。”裴延干脆地说道。
沈潆原本以为说服他还要废一番唇舌，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当初他提出要她跟来西北，她也想避开京城里的是是非非，出来散散心。可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怀孕，更没想到裴章会杀了继母。所以主动提出来要回去。
与其在这里坐立难安，百般猜测，还不如回去。她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
只是，这一回去，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她心中是舍不得的。
她用手指勾着裴延的手指，心中百转千回。最初她进侯府是迫于无奈，一心想着怎么让自己好好地生存下去。她不敢交付真心，更不敢对这个男人动情。
可这次裴章到大同来，她以为担心裴延的安全而不惜与他正面交锋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心境已经发生了改变。再到这个孩子降临，好像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指引。她觉得这一生，可能都要跟裴延绑在一起了。
她害怕这种宿命般的感觉，似曾相识。但开始时的顾虑在跟裴延日复一日的点滴相处中逐渐消失。她应该试着去相信他。
裴延任她勾缠着自己的手指，还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她的本性正在一点点地露出来，换言之，她对他的信任正与日俱增。从前她总是刻意逢迎，戴着一张面具，两个人之间似乎隔着点什么，无法交心。其实裴延早就看出来，她有脾气，性格高傲，凡事不喜欢挂在嘴边。
现在这个模样，才是原本的她自己。
“爷，该去见新知府了。门外来传信的衙役已经等了很久。”青峰小声提醒道。
裴延起身，抓了下沈潆的手指，没说什么就走了。
沈潆目送着他高大的背影离去，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她以前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人，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就不太喜欢离别。
易姑姑问她：“姑娘，这一大筐葡萄要怎么处理？”
“拿到陈将军，乔叔那边分一分，剩下的放在冰窖里吧。”她说道，“你们这几日收拾下东西，我们要准备回京了。”
易姑姑还有顾虑：“姑娘怎么忽然要急着回去？可是夫人的信上说了什么？”
日前沈潆收到陈氏寄来的一封信，信上照例询问了她最近的情况，还说沈怀礼高中之后，大房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之前沈老夫人的身子就不好，这一冲喜，反倒精神了不少。她还是心心念念的，想着跟女儿和解的事情。
可大伯父给徐家去信几次，邀请徐夫人回沈家看看，徐夫人都以各种理由推掉了。沈老夫人为此有些伤心。
沈潆原本以为沈老夫人进京，想跟徐夫人重修旧好，完全是为了沈家打算。可这样看来，她除了私心，也有真情。这天底下哪有不爱儿女的父母？无非是爱用错了方法，心中始终对他们存着一份挂念。
沈潆不由得想到了继母。其实继母也是她的亲姨母，她童年丧母的伤痛实在继母的细心呵护下，才慢慢平复的。继母并不像别人那样，因为她没有母亲而疏于管教，反而是对她严格要求，与沈浵一视同仁。小时候，她学琴学的累了，发脾气，继母便陪着她。
儿时的沈浵还为此不平，说母亲对长姐比对她还要好。
只不过后来沈潆长大，发生了很多事，尤其是进宫之后，几次三番与继母发生冲突，让她以为继母根本没有考虑过她的立场，只一心为自己的儿女筹谋。
可要说继母害她，她当真是不愿意相信的。
记得父亲离世之前不久，继母还送了一篮子葡萄进宫。宫里其实什么水果都有，只不过那葡萄是父亲的老部下特意从西域快马送来的，连宫里都还没收到。
那日裴章刚好到她宫里，她就让玉屏把葡萄洗了，想跟他一起吃。
可等她换了身衣裳出来，裴章却莫名其妙地走了。
等一等。沈潆看着手边的葡萄，莫非当时父亲想借由那篮子葡萄，向她传递什么消息，但是被裴章发现了？
她站起来，来回踱步，仔细回忆当时裴章和玉屏的神态，以及后来那葡萄的摆放，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了，但这些事必定有某种联系。
她越想越觉得胆战心惊，她当时根本不知道父亲和裴章之间是什么样的状态，也没想过那葡萄是父亲最后传出的讯号。一直蒙在鼓里的她还做着天下太平的美梦。
那时，她虽然觉得父亲暴毙十分蹊跷，也怀疑过继母就是凶手。但后来因为裴章明里暗里的阻扰，没有继续追查下去。现在想想，若父亲真的不是病死，而是被人害死，谁的嫌疑最大？
继母和父亲夫妻多年，还有一双儿女，继母为什么要害父亲呢？她根本没有动机。而除了继母这个枕边人，能让权倾一时的父亲离奇死亡的，还能有谁呢？
沈潆被自己的这个推断惊到。她要知道真相。
*
小周氏被带走，已经有几日。京城里都在传，小周氏因为谋害先皇后，已经被皇上秘密处死，尸体直接就丢在了乱葬岗里。宗亲和贵族对皇上如此草率地处置一个命妇，都有微词。但皇城里始终没有正式对外宣布处置的结果，朝臣和言官们也不好发难。
安定侯府更是人心惶惶。
沈光宗也无心玩乐，他这几日将能求情的叔伯亲戚家都走遍了，他们不是借口外出，就是大门紧闭，没有一个愿意见他。他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尤其是当人们都在传言他的母亲已死，他就恨不得将那些人的嘴都撕烂。
沈浵也很害怕，但她心里还抱着隐隐一丝希望。没有见到母亲的尸首，就证明她可能还活着。
入了夜，安定侯府里外格外寂静。
墙边的一道侧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她左右看了看，轻轻地关上门，走下台阶。她刚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旁边巷子里发出丝诡异的光亮，心中害怕。这个时间，家家户户都入了梦中，唯有鸡犬之声。夜路走多，总怕会遇见鬼。
她抓紧背上的包袱，低头疾走。这人正是小周氏身边的仆妇，做农妇的装扮。
仆妇越走越觉得，身后有个脚步声在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很轻很轻。她吓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后面直接跑了起来。
那脚步声却越来越响，如影随形。
就在她要回头的时候，那脚步声追了上来，有人按住她的肩膀。她差点大叫，被那人一把按住嘴巴，拖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仆妇惊魂未定，借着月光看清眼前的男人后，松了口气，用力掰开他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你干什么不出声？吓死我了！还以为是……”
那男人放开她：“还以为是那个女人的魂魄来找你了？早知道你胆子这么小，我应该白日再叫你出来。”
“你个死鬼，还不是你害的？夫人被带走时我就觉得不对，后来又说她谋害先皇后，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跟你拿给我的药有关？”
男人淡淡地笑了笑，一只手背在身后，摸到了后腰上插的一把匕首，慢慢地抽了出来。
仆妇还一无所知，正要追问，眼前闪过一道寒光。
她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头。
男人扬起手，正要了结她的性命。忽然一支箭破空飞来，直直地插入了他的手掌。
他疼得大叫，丢了匕首，正要逃跑。
一队锦衣卫包围了过来，直接将他按在地上，同时捏住他的下巴。仆妇看傻了，躲在旁边瑟瑟发抖，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冯淼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那人挣扎，可哪里抵得过几个锦衣卫的力气，犹如一只被咬断喉咙的猎物。
皇子那边前面有个bug，我修掉了。大佬看文好认真，我自己写着写着有时就忘记了。
真相正在解开，别着急！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17486137 10瓶；花小朵Olivia 5瓶；Labrador、2482830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锦衣卫将抓到的人连并小周氏身边的仆妇一起押进了宫。
裴章在明德宫的正殿坐着，大内官呈上了一杯茶，裴章喝了一口，微微愣了愣。
大内官连忙说道：“这是福建贡上来的茉莉香片。可是有什么不妥？”
裴章摇了摇头，继续喝茶。大内官这才想起，茉莉香片似乎是皇后娘娘最喜欢的茶。他叹了叹，没再说话。
内侍在外面禀告了一声，冯淼把抓到的人都带进来。
“皇上，臣奉命埋伏在安定侯府，果然发现这仆妇有些鬼祟。今夜她与姘头相会，被臣当场抓住。据这仆妇交代，以往国公夫人要她抓的药，都是从此人的药铺拿的。”
裴章道：“辛苦了，你们都下去吧。”
冯淼行礼告退。
裴章看了眼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仆妇，又看向跪得笔挺，不怕直视自己的男人，说道：“你们可知罪？”
仆妇高声喊道：“皇上饶命啊，都是这个天杀的利用了民妇，民妇什么都不知道啊！”
裴章对大内官使了个眼色，大内官把那仆妇拖了下去。跪在一旁的男人面不改色，硬气地回答：“敢问小民做错了什么？”
裴章扯了下嘴角：“朕是该叫你胡大夫呢，还是典药？”
男人愕然，不可思议地看着宝座上的皇帝。
“你……”
“怎么，觉得意外？”裴章取了笔架上的毛笔，蘸了朱墨，径自说道，“御药房属于太医院，但除了药监，其它人官品低微，几乎没有面圣的可能，所以很利于掩藏身份。起初朕的确没有注意到你。你往各宫的香里放进一种特殊的香料，长期吸入，能致妃嫔体质虚寒。但香料本身无毒，又不起眼，燃烧后就不会有痕迹，所以每回都没人发现。庄妃不怎么喜欢用香，所以意外地怀了朕的孩子。她怀孕以后，因为那些香料反胃，所以让宫人断了香，这才把孩子保住。如果你不自作聪明，想要除掉唯一能把你牵连出来的人，恐怕朕还真的抓不到你。说，是何人指使你？”
男人硬气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无人指使！”
裴章抬眸看他，猛地一拍桌案：“无人指使？你可以接近安国公夫人身边的仆妇，可以用短短两年在京城开个小有名气的药铺，还能用另一个身份在宫里的御药房混个配香料的典药之职，如此手眼通天，你告诉朕无人指使？你恨朕入骨，要断朕的子嗣，害朕的皇后，朕跟你有什么过节？！”
男人扬天大笑了两声，自己站了起来：“我们有什么过节？你高居庙堂，可看看你的脚下，白骨累累，双手沾满了鲜血！你的兄长，叔伯，所有曾经反对你，欺侮过你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那些拥护他们的臣子，幕僚，也都被你的锦衣卫屠杀满门。午夜梦回，你不会害怕他们来找你索命吗！”
“放肆！”大内官喝道，过去一脚踹在男人的膝盖弯处，“给我跪下！”
男人跌跪在地，依旧森冷的笑，咬牙切齿：“你的妻子，孩子，都是被你自己害死的！而且除了我，这么大的皇城，数千人里，还会有人怀着复仇之心，日日夜夜地诅咒你，想尽办法杀了你，好为自己的亲人报仇！”
“这个人疯了，拖下去，快拖下去！”大内官朝外叫到。
内侍进来，捂着那人的嘴，要把他拖出去。他睚眦欲裂，嘴被捂着，仍是不断地发出呜呜的闷响。
“慢着。”裴章叫了声。
大内官回头看他：“皇上，此人嘴巴不干净，您无需与他多费唇舌。他犯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直接杀了了事。”
裴章淡淡道：“你告诉冯淼，别让他死，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巴，问出他背后的主使。”
“是。”大内官应道，亲自出去交代了。
裴章从宝座上起身，掀开帘子到了暖阁里。暖阁的毯子上，坐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妇人，身上仍着华服。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裴章进来，神色凛然。
此妇人正是多日未归家的小周氏。
“你都听见了？”裴章坐在炕床上，低头看着她，“那个仆妇是何来历。”
小周氏木然地回答：“她原来是伺候我姐姐的，我进府之后，就来伺候我了。至于她什么时候跟那个男人勾搭上的，我并不知道。”
裴章沉默了一瞬，手靠着几案：“朕本不想杀你。朕原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你那日咆哮书房，说国公是被朕逼死的，看来又分明知道些什么。你将你知道的，都说一说。”
小周氏迅速地摇了摇头。她现在完全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要干什么。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城府之深，非常人能够想象。
裴章扭头看着窗外的景色，声音悠远：“你不说，那朕来说。国公以为朕冷落皇后，是为了抑制他手中的权力，跟朕争执，甚至不惜说出了能扶朕上位，也能废掉朕的话。朕看在皇后的份上，要他回家思过，并没有要他性命。真正让他决定赴死的，是他自己。”
小周氏瞪大眼睛，看着眼前高高在上，神情却有几分落寞的男人。
“你应该清楚，不是吗？嘉嘉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她小时候，眼睛为何会受伤？”裴章淡淡地说道。
小周氏浑身一抖，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你年轻时嫉妒嘉嘉的母亲，千方百计地接近国公，在嘉嘉母亲重病的时候，被她知道你跟国公有染，气得她绝药而亡。嘉嘉丧母不开心，也不欲与你亲近。一年上元夜你带她出去看花灯，有家花灯铺子突然着火，你自私先逃了出来，她却被困在里面。后来是国公赶到，拼死闯进火场把她抱了出来。她年纪小，很多事忘记了，但不等于这些事不存在。”
小周氏闭上眼睛，说不出话来。
“国公被朕罚思过之后，特意让你送了葡萄入宫，借以传信给嘉嘉，被朕先一步发现。朕就将当年的事尽数告诉国公，要他好自为之。他羞愧难当，自觉无颜面对女儿，这才自戕。你以为是替朕保守国公之死的秘密。殊不知，是朕维护了你们二人在嘉嘉那儿的颜面！”
小周氏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用额头磕着地面：“臣妇该死！”
“人活在世上，怎可能全无私心？朕宠幸庄妃，不停在后宫收纳新人，的确是为了巩固皇位。朕从毫无根基的皇子，走到今日，百般隐忍，吃了普通人都吃不了的苦，怎么甘心放弃？朕不能让旁人揣度喜好，为了保护嘉嘉，不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只能不停地疏远她，冷落她。朕是凉薄，朕不为自己辩驳。可换了你们任何一个人坐在朕的位置上，会怎么选？你告诉朕！”
说到后面，裴章有几分歇斯底里，似乎把深藏在心中多年的情绪一举发泄了出来。小周氏脖子一缩，差点以为他要杀了自己。
“看在皇后的份上，朕姑且放了你。往后如何，你好自为之。”裴章起身，径自走了出去。
等掀开帘子，回到正殿，他又是一脸冷然，好像刚才在暖阁里的真情流露，不过是演的一场戏。大内官走过去对他说道：“皇上，已经把人交给指挥使了。”
“朕有种感觉，朕的那些兄弟中可能有人没死。他就藏在朕看不见的地方，伺机而动。”
大内官吓了一跳，后背阵阵发凉：“皇上，这怎么可能呢？当年除了永王和定王被判流放，死在流放路上以外，其它的皇子的死都是您亲眼所见。”
裴章坐下来，双手扶着龙椅的两端：“并非亲眼所见，即可能不是事实。命锦衣卫查下去。”
*
沈潆在路上行了半个多月，走走停停，终于回到了京城。她先到京郊的别院里落脚，这里的下人事先都得了裴延的吩咐，自然不敢说什么。她让红菱和绿萝收拾东西，叫易姑姑去把陈氏请过来，顺便去城里探探消息。
沈潆趁着这个当儿，好好地睡了一觉。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陈氏就坐在她的床边，面容祥和。
“娘。”沈潆想从床上爬起来。
陈氏按住她的肩膀：“无妨，你就躺着吧。瞧瞧，怀孕人还瘦了一大圈。也不知道侯爷是怎么照顾你的。”
林妈妈端了炖好的鸡汤进来，递给沈潆：“姑娘赶紧趁热喝了吧？”
陈氏把鸡汤接过来，说道：“娘来喂你。”
沈潆实在没什么胃口，但不好拂了陈氏的心意。怎料那鸡汤一到嘴边，她闻着味道，就要吐出来了。
陈氏连忙让林妈妈端走了。
“怎的了，害喜如此严重？”陈氏摸着沈潆的背说道，“老话说，男孩折腾娘。你这胎，想必是个男的。”
沈潆摸着心口：“娘，老话也不一定准的。我进食少，晨起还要大吐一阵，所以不是侯爷没照顾好，是这个孩子太闹腾。”
陈氏一笑，又道：“不如娘留下来照顾你几日？你这样子，我也不放心回去。”
沈潆摇头：“我回来先到这里，就是想跟娘见面，问几件事情。之后，还是要回侯府去的。城里请大夫方便，吃穿用度也比这里好多了。”
陈氏觉得有理，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想问的？”
“我听说，安定侯府的老夫人，被皇上杀了？”沈潆抓着陈氏的手臂问道。
陈氏道：“没有啊。之前有人传她谋害先皇后，被皇上正法了。可是后来皇上好像抓到了真凶，又把她放回去了。只不过那之后，安定侯府就大门紧闭，连安定侯都不怎么到坊间寻欢作乐了。”
“真凶是谁？”沈潆绷着声音问。
陈氏奇怪她怎么对这件事如此有兴趣，还是耐着性子答道：“好像是御药房的一个典药，具体的也不太清楚。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有闲心管皇家的事啊。”
“娘，您帮我查，要把这件事打听得清清楚楚，很重要。”沈潆认真地说道。
“嘉嘉，你为何……”
沈潆闭了闭眼睛：“娘别问了，只管帮我就是。”
女儿主意大，又怀着身孕，陈氏不好逆她的意，便答应下来。她和林妈妈又坐了会儿，沈潆便让易姑姑送她们回去了。
今天我有点早哦，嗨起来~~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范范、须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鲁奇10瓶；32982044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沈潆离开大同以后，裴延为了少跟霍平起冲突，直接回了军营。现在前线无战事，军营里正是清闲的时候。
霍平刚进军营，就看到校场上围着一群人，正在起哄。
他大步走过去，看到常海把王定坤掀翻在地。王定坤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浑身污泥，凶狠地看着常海。常海的上衣插在腰带里，双手做出摔跤的姿势，一抹下巴：“什么定国公之后，我看你就是一个棒槌！来啊，来打我啊！”
士兵们哄堂大笑，王定坤用力地拍打着泥地：“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常海俯身，抓着他的腰带一下子把他提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之后，用力地甩了出去。王定坤摔在一辆装满稻草的平板车上，重重地落地，蜷成一团。
裴延停住脚步，青峰道：“爷，不过去王公子会被打死的。”
“不急。”裴延看着王定坤说道。
王定坤只觉得四肢都快散开了，五脏六腑全都挪了位。他捂着肚子，强行撑起身子，哼哼道：“我要告诉参军！士可杀不可辱！”
“你去告诉啊！你这个逃兵，丢了咱们西北军的脸！”常海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胸口，“爷爷告诉你，在这军营里，只能用拳头说话。没什么王侯将相，平民百姓，大家都一样。你不是喜欢逃跑吗？我就打得你走不动！”
常海蹲下来，对着王定坤就一顿揍。王定坤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其余的士兵都冷眼旁观，谁也不上前帮忙。
青峰道：“爷，差不多了吧？再打真的要出人命了。”
裴延很早就想揍王定坤一顿了，若不是他捣乱，宋远航也不会被调出京城，去了保定府，他在京中少了一双眼睛。他自己动手，舅舅和母亲那边总是无法交代，常海刚好帮他出了一口恶气。
这个时候，谢云朗闻讯赶到，对常海说道：“住手！”
常海回头，看到谢云朗，悻悻地站了起来，撇嘴道：“谢参军，我带着新兵操练操练，不是这样也不行吧？”言语中，并不是很恭敬。本来谢云朗这种京官和文官，到了西北地界，就是很难被接受的。
谢云朗也不以为意，蹲下身将王定坤扶坐起来，说道：“不是不行。只不过常校尉是前锋营的，训练新兵几时轮到你动手？而且那么多新兵，只盯着这一个操练，也有失公允吧？”
谢云朗的语气并无责备，声音如山间的清风一样悦耳，饶是常海这种只会动武的粗人也很难跟他杠上，只得挠了挠头发，冲围观的士兵说道：“散了散了！全都散了！”
那些看热闹的这才散去。
谢云朗检查了一下王定坤的伤势，每按一处，王定坤都痛得大叫，眼泪花挂在眼角，可怜兮兮的。他无助地望着谢云朗，说道：“谢参军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逃了吧？他们欺负人，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谢云朗没回答他，而是和煦地问道：“能站起来吗？”
王定坤点了点头，扶着谢云朗的肩膀，勉强站了起来。
谢云朗扶着他往新兵营帐走，边走边跟他说：“你知道靖远侯的事吗？”
王定坤一直在哼哼着，听到他这么问，反问道：“表兄的事？我只知道他很厉害。”
谢云朗轻轻地笑了笑：“其实靖远侯刚参军的时候，也不厉害。当时裴家还是罪臣的身份，他就装作平民入了军营。他当新兵的时候，也是被人欺负，一直出不了头。直到后来的陈家堡战役，一战成名。他有今日，都是拿命换来的，而且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
王定坤低着头，不说话。梓
谢云朗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恨常校尉欺负你，侮辱你的先祖之名，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像靖远侯一样，拿回本属于定国公府的一切？”
王定坤呐呐道：“我可以吗？谢大人，我跟你们不一样，文不行，武不能。这回父亲让表兄把我弄到西北来，就是想磨一磨我的性子，他也没真指望我能建功立业。”
谢云朗摇了摇头：“你要知道，入了军籍，想脱籍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是一直想被欺负，被打，然后逃跑，被抓回来，循环往复，永远抬不起头做人。还是愿意认真操练，有机会攒下军功，扬眉吐气？自己好好想一想。”
到了新兵营帐里头，谢云朗把王定坤放在他自己的床上，又叫一个士兵去找军医来。
谢云朗要离开的时候，王定坤突然叫住他：“谢参军，你真的觉得我可以吗？”
谢云朗回头笑了笑，对他说：“别忘了，你是定国公的后人。你的祖父曾为大业立下赫赫战功，位列一品公。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不会差的。”
王定坤定住。从小到大，周围的人，包括他的亲生母亲，多少都觉得他没用。他知道自己没有天赋，所以也不想努力。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他不差。
他没有再说话。
谢云朗走出营帐，听人所裴延回来了。他微微皱眉，直接往主帅的营帐走去。
帅帐外有士兵守卫。裴延正在里头穿铠甲，听到士兵禀报谢云朗来了，一边系着扣子，一边说道：“请他进来。”
谢云朗直接走进来，对裴延说道：“侯爷怎么回来了？”
裴延没有说话，正在帮他穿衣的青峰说道：“大同知府三天两头找侯爷的麻烦，侯爷只能到军营里躲一躲。”
“那，她呢？”谢云朗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如何称呼沈潆，只用了个代称。
裴延扭头看他，表情不悦：“谢大人似乎很关心我的女人？”
谢云朗听到这几个字，本能地觉得不舒服，任何人都不能亵渎她！裴延竟然说她是他的女人？她可是皇后！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会害了她。她宁愿委曲求全，改换身份，也要离开的皇宫和皇上，他要成全。
“我只是好心提醒侯爷，既然把她带来西北，便应该好生照顾。她如今有了身孕，侯爷将她一个人留在大同，恐有不妥。”
裴延觉得谢云朗管得太宽了，但还是说道：“她不在大同，她已经回京了。”
“什么！”谢云朗脸色一变，逼近一步，“你怎么能让她回京？你难道不知皇上他……”皇上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她！依照谢云朗对皇上的了解，皇上一旦发现了猎物，不会着急行动，而是会徐徐图之。她单独回京，就如同羊入虎口，十分危险！
裴延皱眉，不喜欢谢云朗的反应。这人一向云淡风轻，举止得体，似乎只有遇到沈潆的事，才会方寸大乱。这让裴延十分不喜，甚至怀疑他的动机不是那么单纯。
青峰也觉得谢云朗的反应很奇怪，好奇地望着他。
帐内闷热，谢云朗玉白的脸上出了很多汗，连领口都汗湿了。他无法告诉裴延实话，只能旁敲侧击：“皇上到大同来，已经注意到他了。她，性情跟先皇后有几分相似。你就不怕……皇上他起了别的心思？”
“谢大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青峰插嘴道，“您的意思是，堂堂皇帝还会打臣子女人的主意？这不可能吧。”
“为何不可能？”谢云朗看着裴延，隐忍地说道，“侯爷没见过嘉惠后，可能无法感同身受。但是既然我能看出来，皇上也一定能看出来。侯爷若不设法护她，将来必定后悔。”
他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若裴延还是无动于衷，他就自己想办法救她。
裴延只淡淡道：“我的家事，不劳谢大人费心，我自会处理。若没有别的事，谢大人请回吧。”
谢云朗从帅帐里走出来，明知道自己没有身份和立场管她的事，但还是忍不住关心。他握了握拳头，快步回自己的帐里了。
*
沈潆在别院休息好了，才动身回侯府。
她先是去沐晖堂见魏令宜。魏令宜正在练字，看到她回来，连忙起身：“你几时到的？怎么也没给我捎个信，我好派人出城去接你。”
裴延给魏令宜写过信，信中提到了沈潆怀孕回京的事，托她好好照顾沈潆。魏令宜以为沈潆快到京城前会给自己消息，没想到她直接回来，一点准备都没有。
“夫人见谅。”沈潆扶着易姑姑，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我不想兴师动众的，让老夫人知道，只怕惹她不高兴。这回来去匆忙，也没有给夫人备什么好礼，只觉得这匹布不错，希望您能喜欢。”
红菱把手中捧着的布交给春玉，那是一段有西域花纹的绫布，看起来十分特别。
魏令宜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如今都是有身子的人了，还顾及这些虚礼做什么？你怀的是侯爷的长子，自然格外贵重。不过你去西北的事，我还没告诉母亲。她一直以为你住在别院里。”
沈潆点了点头：“我本来应该先去老夫人那边拜见。正是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这才来了您这边，希望您能帮帮我。”
魏令宜道：“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有身孕是好事，母亲自然也会高兴的。走吧，我这就跟你一道过去。”
“多谢夫人。”沈潆欠身，扶着易姑姑站了起来。
寿康居还是同往日一样，伺候的人几乎都站在院子里。王氏不喜欢身边站着人，非说下人都是来监视她的，要她们都在屋外伺候，只她有需要的时候才叫人。
魏令宜在门外叫了一声，王氏似乎正在休憩，懒洋洋地说了声：“进来吧。”
魏令宜执着沈潆的手，跟她一道进去。
王氏果然躺在罗汉床上，手边放着一张矮几，上边摆着几个烟壶。她正拿了一个放在鼻子底下，吸了一口，猛然看见沈潆，坐了起来。
“你几时回来的？”最近日子太平，王夫人也不怎么上门了。她都快忘了沈潆的存在。
“我是来给母亲报喜的。沈姨娘有身孕了。”魏令宜笑道。
王氏双眼瞪大，不可思议地望着沈潆的肚子。但很快回过神来，跳了起来：“不对！裴延到西北去了，你怎么会有身孕？这个孩子是谁的！”
沈潆道：“请老夫人恕罪。妾身跟侯爷去了西北，没有事先告诉您。”
王氏更加吃惊，直接走到沈潆面前，大声道：“你说什么？你去了西北，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反了你们！这么大的事竟敢瞒着我！”
“母亲息怒。带沈姨娘去西北，是侯爷的主意。他怕节外生枝，才没有告诉您。但不是给您带了一个孙子回来吗？看在孩子的份上，您就别生气了。”
王氏横眉看了沈潆一眼，一肚子的火，但发不出来。
这个沈氏真是厉害，竟然能唬得裴延带她去西北，这么短时间，还真让她怀了身孕。怎么说都是裴延的第一个孩子，王氏就算心里有千百个不满，看在孩子的份上，也得忍下来。否则以裴延的脾气，恐怕不会善了。
她暗想：这笔账，等沈氏生下孩子以后再算。
王氏不阴不阳地哼了声，坐在罗汉床上。她没有发难，沈潆总算是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文娘在外面说道：“夫人，宫里来人了。”
魏令宜奇怪，怎么这时候宫里来人了？好像是掐着时间来的。她到前院去，只见是宫里的一个女官。魏令宜见礼，那女官笑道：“我是蒹葭宫庄妃娘娘身边的人，沈姨娘从别院回来了吧？”
魏令宜怔怔地点了点头。
女官接着说道：“庄妃娘娘让沈姨娘明日进宫。”
“不知娘娘找沈姨娘何事？”魏令宜问到。
女官摇了摇头：“娘娘没有说。夫人让沈姨娘准备一下，明日自有宫里的人来接。”
这文大概还有三分之一不到，最晚下个月会完结。
写完这篇我会停写古言一段时间，开个现言，换换风格。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琴10瓶；2482830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魏令宜回了后院，把女官的话告诉沈潆。庄妃不止邀请了沈潆，还邀请了沈蓉，说是想姐妹之间聚聚。
沈潆还没说话，王氏道：“庄妃娘娘本就是你的表姐，这次生产听说万分艰险，去探探她也好。你们家跟徐家的关系不好，这不是个重修旧好的机会么？再者，你刚进门，她就知道你回来了，说明已经派人盯着我们府门口多时了。”
这话乍听之下是为了沈潆着想，其实不过是想借着沈潆，与如今炙手可热的庄妃拉拉关系。这位皇长子的母亲，听说马上要升贵妃了，自然是京城里人人都想要巴结的。
沈潆倒不惧见徐蘅。以前她在长信宫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太多的利益和算计，在她面前，徐蘅总是骄纵无礼，事事要与她比肩。现在想想，或许徐蘅就是做给别人看看的。宫里的人，十有八九都戴着面具活着。
她只是不想在宫里再碰到裴章。
不过以裴章去后宫的次数，大白天的，应该是见不到的。
关于此番调查她死因的缘由，陈氏那边还没回消息，或许进宫里可以听到些什么。
晚上沈潆沐浴完毕，坐在床边，易姑姑一般帮沈潆涂玫瑰露润肤，一边说：“姑娘明日进宫，紧张吗？”
沈潆在宫里住了几年，以前是厉王妃的时候，也三天两头的进宫，见惯不怪了，因此很淡定。倒是易姑姑明日要跟着沈潆进宫，她还没去过皇宫，自然万分紧张。
沈潆笑道：“没什么的，就是屋子和人多了点，又不会吃人。”
正在收拾东西的红菱听见了，回头说道：“姑娘说的好像自己去过皇宫似的。宫里规矩多，就算庄妃娘娘是您的表姐，也不能掉以轻心。要奴婢说，还是让大夫人陪着您去吧？”
绿萝坐在一旁吃花生，不以为然：“庄妃娘娘只请了姑娘，又没请大夫人。姑娘向来胆子大，又有主意，不会有事的。”
“庄妃娘娘忽然叫姑娘进宫，真的就是叙叙旧这么简单吗？怎么不早不晚，偏偏在姑娘回来的时候。”红菱疑惑道。
这时易姑姑涂好了玫瑰露，沈潆掀开被子，躺到了床上，说道：“别乱猜了。明日进宫不就知道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这床算是久违了，躺在上面，莫名地有种安心的感觉。在大同的时候，虽然也是舒适的床榻，可在那儿，总会有种异乡人的感觉。她这个人其实很念旧，从前进宫，厉王府和自己的陪嫁基本都带了去。连那棵梅花树都舍不下。
一夜无梦到了天亮，沈潆起床，红菱和绿萝帮她梳妆。
她左右不见易姑姑，问了红菱一句。红菱说：“昨晚奴婢听动静，易姑姑怕是紧张得一整晚都没睡。这会儿正补觉呢。”
进宫对于平民百姓来说，的确是件大事，对沈潆却是不痛不痒的。
出门的时候，魏令宜让春玉来交代了几句注意的事情。春玉对着沈潆倒比之前恭敬许多，说话一板一眼的，也没有多余的表情。说完之后，就告退回去了。
宫里的马车在外面等着，看起来也不怎么起眼，只不过在车头的地方有个木牌，驾车的是宫内的内侍，点了人数后，就掀开帘子，扶他们上去。凡内命妇在后宫宴请宾客，为了避免身份尊贵的女眷在宫门盘查的麻烦，常有这样的马车从宫中到外头来接人。
沈潆如今不过是个妾室，谈不上什么身份尊贵，徐蘅用这样的马车来接人，有点小题大做了。
不过这种门道是只有高阶的内命妇才知道的，沈潆装作不知，淡定地坐在马车里。易姑姑今日话也很少，忐忑不安，眼睛底下还有一团青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皇宫是他们既向往，又不敢想的地方。
马车沿着京城中的大道一路驶向恢弘的皇城。沈潆能感受到马车的速度逐渐减慢，然后内侍在外面说：“庄妃娘娘的客人。”
车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盔甲的禁卫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沈潆身上，稍稍一愣，便把帘子放下去了：“过去吧。”
马车停在通往六宫的甬道门前，从这里设了门槛，什么车马都过不去了。沈潆跟易姑姑下车，门边有个笑容可掬的女官迎上来：“给三姑娘请安。请跟奴婢走吧。”
甬道吹来的风，裹挟着六宫的脂粉气。朱红高墙，黄色的琉璃瓦，每隔十步就会有一个装水的铜缸。对于沈潆而言，这里的一切太熟悉，熟悉到每一下呼吸，似乎都能唤起记忆里的细枝末节。
蒹葭宫只有长信宫的一半大，也没有长信宫那样恢弘的摆饰。如果说长信宫像只傲视六宫的凤凰，蒹葭宫就像只孤芳自赏的孔雀。沈潆走上石阶，站在宫门外面，等着女官进去通报。
过了会儿，女官走出来说：“娘娘请三姑娘进去。”
沈潆深吸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跨入殿中。徐蘅和沈蓉正在说话，徐蘅穿着锦绣宫装，长裙拖地，妆容精致，仍是记忆中那个模样。而沈蓉就比出嫁前憔悴得多了，虽然也精心打扮，但能看出来是在强颜欢笑。
徐蘅抬头，看见沈潆走过来，恍惚中有种错觉。好像是嘉惠后站在那里。
她之前从未关心过自己家有几个表妹，更不知她们姓甚名谁。直到有一天，皇上问她这个表妹的事情。她问了母亲才知道，自己的这个表妹竟然跟先皇后同名同姓！
虽然只是个巧合，寻常百姓并会不知道皇后的闺名，但她们这些在深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女人们，彼此之间算是熟悉的。陡然听到一个与嘉惠后同名，又引起皇帝兴趣的女子，徐蘅自然想见一见。
之前就听说这个表妹是个美人，只不过性子有些懦弱，又不爱出门，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所以不怎么起眼。可她跟了靖远侯以后，一路高歌猛进，很快得了宠又怀了孕，不可能是真的与世无争的性子。
“三妹妹来了。”徐蘅微笑起身。
此时的庄妃雍容华贵，平易近人，跟从前在沈潆面前判若两人。
沈潆行了礼：“见过庄妃娘娘。”
“自家姐妹，称呼别太见外，直接叫我表姐吧。”徐蘅说道，又让女官拿了绣凳过来，让沈潆坐下。
沈潆微微颔首，还是没有叫。客气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皇宫一向是最讲究规矩的地方。小皇子还很虚弱，在偏殿里由太医看着。徐蘅说他见不得风，就没有抱出来给两个人看。但沈潆和沈蓉还是分别送了见面礼。
到了小皇子喂奶的时间，徐蘅不放心，亲自去了偏殿。
沈蓉看到沈潆好像丰腴了些，容光焕发，竟似比之前在家里时还要鲜亮了，心里很酸，说道：“看来三妹妹在京郊的别院住的还不错。”
她只知道沈潆在靖远侯去西北的时候，被送到了京郊的别院里。外间猜测是这个妾室跟老夫人不睦，才被靖远侯送走。沈潆也懒得跟她解释，只是笑了笑：“二姐姐看起来倒是瘦了许多。看来阁老家的新妇，当得有些辛苦？”
沈蓉被她戳中痛处，气得脸色发白。她倒不是因为沈潆的三言两语而耿耿于怀，而是想到自己痛苦的婚姻，无处诉说。高子松跟她性情不合，成亲之后，两个人呆在一起的时间，寥寥无几。刚开始沈蓉因为高家的关系，还隐忍不敢言。后来她发现，高子松在京中有名的风月场有相好的女人，不止是他，连高子清都有。
她才知道这些所谓的清贵门庭，也不过是说着好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沈潆以为沈蓉还要回自己几句，没想到她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没有多说。
过了会儿，徐蘅从偏殿回来，说道：“过往是母亲不懂事，还记着一些陈年往事，不肯跟外祖母和解，我已经说过她了。往后你们都常到宫里来坐一坐，陪我说说话也是好的。”
沈蓉赶紧说道：“表姐，我很早就想来拜访您了。可是听说您生产时伤了身子，不敢来打扰。”
沈蓉无意中问到了重点。
徐蘅叹了一声：“原本我这身子是没有问题的。也怪太医院和御药房大意了，竟然藏了个叛党的余孽在里头，给各宫的香料里头下药。幸好我平日不怎么用香，否则这次恐怕保不住皇子。”
“竟还有这种事？”沈蓉惊到。
沈潆听出来，是宫里的香有问题。那日她闻到宫中换了香，也没有在意。但高南锦可是用香的高手啊，她竟也没察觉异样么？沈潆扯了下嘴角。
“不知那人是什么身份？竟然能混到宫里来，恐怕来头不简单。”沈潆说道。
徐蘅见她与沈蓉的关注点完全不同，难免多看了她一眼。这个姑娘不过十几岁，没什么阅历，却异常地冷静。冷静到似乎很容易看透问题的本质。
“我只听到这么多。后宫不得干政，所以也没有多问。”徐蘅淡淡地说道。
如果是从前的沈潆，遇到这么大的事，肯定会向裴章问清楚。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后宫不得干政就能撇清的。那个人既然可以向内宫中下药，那皇帝的饮食用药是否也被动了手脚？到底是何人指使他？还有没有同党？
只不过现在，她不会再关心了。
她以前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裴章喜欢徐蘅。这两个人，分明是貌合神离，哪里像是相爱的人互相关心的样子。果然被嫉妒蒙了心的女人，是没有头脑的。
徐蘅留沈潆和沈蓉用了午膳，然后就派人送她们出宫。往日沈蓉肯定逮着机会，要挖苦沈潆几句，今日却有些安静。沈潆侧头的时候，看见沈蓉的耳后有一道指痕。虽然用粉特意盖过了，但还是很明显。
女官送她们到门外，门外停着两辆马车。
沈蓉正要上自己的马车，沈潆忽然伸手挽着她的手臂：“二姐姐，好久不见了，不如我们坐一辆马车，正好聊聊吧？”
我只能说所有的剧情，都是有用的~~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啷个哩个啷咚咚锵2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沈蓉被沈潆的举动吓了一跳，她身边的丫鬟小桃更是觉得脊背发凉。在家里的时候，三姑娘见了二姑娘，一向如同老鼠见了猫。哪怕后来受伤醒了，性情大变，也是跟自己姑娘争锋相对，几时这么亲近了？反常即有妖。
易姑姑也不懂自家姑娘要做什么，疑惑地看着她。
沈蓉下意识地要把沈潆推开，沈潆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怀着身孕，二姐姐若把我推开，我一不小心坐在地上，就不太好看了。”
沈蓉瞪大眼睛，身子僵住，不敢动。这可是靖远侯的头子，她有几个胆子敢让它出事？
沈潆回头对女官说：“麻烦姑姑，我们姐妹俩坐一辆马车回去就好了。”
女官点头，沈潆已经挽着沈蓉，亲亲热热地上了马车。
易姑姑整个人还浑浑噩噩的，刚才在皇宫里，她不敢说话也不敢乱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出错。眼下刚松了口气，看到沈潆上了别人的马车，如梦初醒，连忙跟了上去。
小小的马车里一下子挤了四个人，满满当当，连外面的马拉起来都有点吃力，速度明显不如来的时候快。
等出了皇宫，沈蓉才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潆看着她耳后：“高子松是不是打你了？”她没有称呼姐夫，而是直呼其名。以前像高子松这种角色，根本入不了她的眼睛。她现在的身份，本该谨小慎微点，但近来又被裴延宠得恢复了点旧时的脾气。
沈蓉大惊，手下意识地护在耳后：“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这是不小心撞了一下！”
沈潆了然：“二姐姐别瞒我了，你耳后的是指痕。敢在高家打你的，除了高子松，也没旁人了吧？如果是你的那些个妯娌，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收拾回去。”
沈蓉怔怔地看着沈潆。她在高家受了委屈，回去哭诉，孙氏一边说她不争气，一边要她忍着，说万万不能得罪高家。她心里不服气，凭什么要她忍着？就因为高家有位阁老，她是高嫁，就要处处低人一等吗？她不服气。
此刻听到沈潆要帮她，不由地反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潆整理着自己的袖子，说道：“不为什么，因为我们都姓沈。欺负你跟欺负我没什么区别。”她是个护短的人，以前沈浵和沈光宗大凡受了欺负，就跑来找她，她再帮他们出头，导致一起玩的小伙伴都有点怕安国公府的人。她年少时也曾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当了皇后才收敛了。
小桃见沈蓉还有顾虑，自己憋不住，对沈潆说道：“三姑娘不知道，我们姑娘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小桃！”沈蓉皱眉叫到。
“事到如今，姑娘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反正家里也没人帮得上忙，告诉三姑娘又怎么样？”小桃义愤填膺，“我们姑爷在歌月坊有相好的！当初他是因为庄妃娘娘和您入了靖远侯府才同意这门亲事。娶了我们姑娘以后，他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动不动就给姑娘脸色看。姑娘去找老爷和夫人要说法，他们一个不管，一个说姑娘为妻不贤，其它人就更不用说了。总之整个高家，没有站在我们姑娘这边的！今日姑爷又要去歌月坊，姑娘拦着不让，他就动手了！”
沈蓉咬着嘴唇，边听泪水在眼角打转。从小到大，她都被孙氏宠纵，从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之前她跑回家，母亲不过草草安慰她几句，都不让她留在家里过夜，又把她送回去。
“歌月坊是什么地方？”沈潆问道。
这时，旁边的易姑姑说话了：“姑娘不知，这歌月坊是最近几年在京城里名声大噪的风月场。里头的姑娘都是从江南买来的，环肥燕瘦，应有尽有。而且她们不单是妓，还有很多才艺。琴棋书画，歌舞行令，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们不会的。所以很多达官显贵，王孙公子也会去捧场，很多人都一掷千金。”
沈潆在内宫呆久了，不知道京城竟还有这种地方。大凡在京城里能做出点名堂来的，必定都有背景。沈潆直觉不简单。
“他既然对你不好，你为何不回家住？大伯母也不帮你？”她又回到正题上来。
沈潆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这个，沈蓉更加生气：“我娘只会一味地叫我忍让，说对方是高门，我们这样小门小户的过去做妻，本就是抬举了，要我息事宁人。我起初也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女人的命运大抵就是如此了，由不得自己。”
车上的其它人听了都有几分唏嘘。
“你对高子松是什么感觉？有没有非要跟他过一辈子的念头？”沈潆又问道。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沈蓉也没必要遮遮掩掩，摇了摇头：“我跟他从前根本不认识，哪来的感情？嫁过去以前，听我娘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只是脚有些不方便。嫁过去后才知道，老实本分是表象，他早就有了喜欢的人，是被家里人逼着才娶我。只可惜我不是男人，这个不喜欢就能换一个。”
“为什么不可以？和离就行了。”沈潆说道。
她说完，马车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其实这个念头在沈潆心里盘桓很久了，她卧病在长信宫的时候，无数次想离开皇宫，离开裴章。但是帝王家跟普通百姓不一样，身为皇后，除非被皇上所废，否则一生都只可能呆在长信宫。她知道裴章不会废了她，她是裴章厉王那段岁月的见证，更是代表了所有扶裴章上皇位的人。
“姑娘，这大户人家的和离谈何容易？”易姑姑忍不住说道，“别说这里头牵扯到各自的脸面，就是二姑娘的陪嫁，高家当初下的聘礼都不好分清楚。而且二姑娘以后该怎么办？可能都抬不起头做人。大老爷和大夫人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沈潆看了沈蓉一眼，她垂着眼睛，没有说话。对于寻常人家的女子来说，嫁人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情。就算嫁错了，她们也没有勇气放弃原来的生活。亲眷和邻里也都会指指点点的，在背后说闲话。一般人的确不会有这样的勇气。
“你如果不敢和离，那只能在高家好好地生存下去，想法子把丈夫的心留住，或者是巩固自己的地位。没有感情，总还能争取点别的东西，比如体面。”沈潆继续说道。
沈蓉的目光这才亮了些，见沈潆说的头头是道，又想她进侯府不过几月，就那么得宠，必然有几分手段，连忙问：“那我要怎么做？”
“你先弄明白高子松需要什么。他需要的东西，如果你有，他自然会回到你身边。而且倘若他有事要仰仗你，你又能满足他，就算他不是真心喜欢你，也要敬你这正妻的位子。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就威胁不到你。”
沈蓉坐得靠沈潆近了些，又向她虚心请教一番。
不知不觉，马车就到了侯府门前。侯府离皇城近，高家要稍远些，所以内侍就先把沈潆送回来了。沈潆下马车，沈蓉还在她身后说道：“三妹妹，改日我再来探望你。到时今日没说完的话，我们再慢慢说。”
沈潆回头笑了一下，叮嘱她路上小心，就跟易姑姑一起进去了。
进了门，易姑姑才问：“姑娘怎么那么好心，给二姑娘献策。要我说，当初大房因为这门亲事趾高气昂，看不起姑娘，觉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公子中了进士，都是托二姑娘嫁进高家的福。如今二姑娘不如意，大房才硬压着，不让她声张，怕说出去没有脸面。”
“话是这么说，但高家不就看我们沈家无势，所以才放任那个高子松欺负二姐姐么？”沈潆淡淡地说道，“我倒不是心大，放下了从前跟二姐姐的过节。我只是不想她被高家的人欺负。什么门庭清贵，书香世家。实际上却是群各怀鬼胎，自私自利的小人。”
易姑姑觉得沈潆意有所指，不单是在说高子松。
“你再派个人去问问我娘，看宫里的那个案子有没有眉目。另外再查查歌月坊是个什么背景。”
易姑姑不解：“姑娘怎么突然要查那种地方？”
“你刚才说歌月坊里汇集了京城的权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人软玉温香在怀，嘴上没个把门，什么事都往外说。歌月坊的东家足不出户，就能知道京城里所有大小事，还能轻轻松松地握住权贵的把柄。这样的人物，不需要帮侯爷注意下吗？”
易姑姑恍然大悟：“我这就去办。”
*
女官回到蒹葭宫，徐蘅今日强打着精神招待客人，有些累了，侧卧在暖阁的炕上休息。她看到女官回来，轻声地问道：“人都走了？”
女官点了点头，帮徐蘅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娘娘身子不好，应该多休息。见客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徐蘅把水接过来，起身坐着，说道：“我只是好奇，皇上既然会主动关心我的表妹，自然是要见见对方。也许以后就不仅仅是表妹了。”
女官惊住：“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蘅低头喝水，等嗓子滋润了才说：“你不了解皇上，他是一个会把事情藏得很深的人。但凡他注意到的人或事，都不会毫无缘由。父亲说，皇上在西北的时候，本来要把靖远侯拿下问罪。我这个表妹出现，不知跟皇上说了什么，皇上便放了靖远侯。”
“娘娘的意思是，三姑娘竟有本事左右皇上的意思？”
徐蘅浅浅地笑道：“你看我这个三表妹，貌美又温柔，一下就能抓住别人话里的重点，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这个阅历的小姑娘。我那个二表妹在她面前，被衬托得像块木头。何况靖远侯是什么人？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公私分明。这丫头进府才几个月？竟能让靖远侯带她去西北。你说她有没有过人之处？”
女官点了点头：“听娘娘这么说，这三姑娘是不简单。但跟她相处，却不会觉得她是个有城府的人。”
“这就是大智若愚了。聪明人懂得藏起锋芒，像当初的皇上，也像嘉惠后。我一直以为嘉惠后不聪明，可她不是不聪明，只是滴水不露罢了。当初我派叶婕妤接近她，她知道却也没拒绝，还跟叶婕妤相处得很好，几乎让叶婕妤为她卖命。如果不是皇上故意偏袒我，她又对皇上死心，我可能不是她的对手。”
这些话，徐蘅从前都不说。因为她以为，嘉惠后死了，在皇宫里唯一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人就不存在了。可现在，又冒出了一个跟嘉惠后同名同姓，甚至性情还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这很容易就勾起皇上的兴趣和愧疚之心。
“所以你大概能明白，为何我说她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了。她是靖远侯的女人，只要皇上想要，谁能阻止？前朝公公都可以抢了儿媳，名正言顺地接到宫中。更何况先帝不是做过同样的事么？皇上的性子，是最像先帝的。”
女官浑身一凛，噤若寒蝉。
侯爷戏份在下一章。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三年梦、2482830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转眼一个月过去，陈氏不像以往那样很快就有回音，而是再三让沈潆等等。
沈潆虽然觉得奇怪，但她现在只能依靠陈氏来收集消息。漕帮不太起眼，而且耳目众多，再怎么说也比她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侯府内眷打探消息容易。
她怀孕之后，王氏也不怎么为难她，反而是隔三差五还送些补品和水果过来。魏令宜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不过裴安的身子不好，她忙着照顾，也无法经常过来。
这日沈蓉递了帖子，说要来拜访。
天气已经大热，侯府中各处都用起了冰块。沈潆坐在罗汉床上，易姑姑给她剥葡萄，红菱和绿萝一人拿了把芭蕉扇给她扇风。沈潆看书，听到沈蓉要来的消息，只淡淡地笑了下：“看来是我上次教她的法子有了眉目，迫不及待地来告诉我了。”
绿萝撅噘嘴：“姑娘干嘛要帮二姑娘？您忘了当初她在您进府的时候是如何使绊子？”
“没忘。不过她日子不好过，高家人会以为我们家的人好欺负。那高子松不过一个庶子，都敢这么嚣张，其它人更不用说了。”沈潆吃下一颗葡萄，喃喃道，“怎么觉得还是西北的葡萄更好吃？”
红菱在旁边笑道：“我看您是睹物思人。哪里是西北的葡萄好吃，不过是侯爷在西北，您想他了。”
易姑姑和绿萝都笑了起来，沈潆嗔她：“臭丫头，都敢笑话我了？小心这个月没有工钱。”
红菱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按照侯爷这两三天一封信的频率，我觉得姑娘没犯相思病，侯爷倒是快了。”
裴延每两三日就会送一封信给沈潆，有时候是情意绵绵的话，有时候就在唠唠家常。他好像也不管沈潆会不会回信，看不看，就是想把自己的生活跟她分享。他虽然是个武将，字也写得有模有样。
沈潆现在不能久坐，每隔几封信才写一封回信。她不像裴延脸皮那么厚，再加上已经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写的内容中规中矩。不过每次写信，心里却都盼着他早点回来。
沈蓉乘着马车到了府门前，让丫鬟小桃和小荷拎了大包小包进去。
一进府，三个人就有些被靖远侯府的壮阔给吓到。高家虽说如今身价与以往大不相同了，但跟这些累世公卿之家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靖远侯府虽说外表看起来有些破旧了，但就凭它离皇城如此之近，还能有这么广的占地，就能知道它的根基。
沈蓉没想到沈潆居然还有自己单独的一个院子，院子里的摆设都比她那三寸之地讲究许多。她虽说是做妻，不过是个庶子之妻，跟这个侯妾室比起来，真是十分寒酸。
她原以为沈潆在侯府不过住在角落旮旯里，还自以为是地准备了很多精美的摆件。可到了延春阁，才发现自己的那些东西统统都不够看的，有些羞于拿出手了。
小桃和小荷也是在心里惊叹万分，这侯府毕竟就是侯府，做个妾室都这么风光。
沈潆请沈蓉坐下，又让红菱去泡茶。易姑姑看到小桃和小荷手里的大包小包，便笑着问：“这是……？”
“三妹妹，我本来是想给你添置些东西的。你入侯府的时候，我也没什么表示，心里总归过意不去。没想到你这里如此好，什么都不缺，我这些东西便多余了。”沈蓉悻悻地说道。
“既然是二姐姐的一番心意，我当然是要收下的。”沈潆说道。易姑姑便从小桃和小荷手里拿过东西，也没看，就拿到库房里去了。
红菱泡了沈潆最爱的茉莉香片，茶一端上来，香气便飘满了整个屋子。沈蓉接过白瓷的茶杯，叹道：“三妹妹这是上等的茉莉香片吧？前阵子宫里赏了一些给我公公，他还舍不得拿出来。端午全家聚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泡了一壶，我也只分了一杯。高南锦说原本这茉莉香片不是贡品，因为嘉惠后爱喝，皇上才把它列入了贡品的名单里。”
沈潆注意到沈蓉对高南锦的称呼，便道：“你跟高……谢夫人的关系不好？”
沈蓉撇了撇嘴：“她压根儿就看不上我，谢大人被调到西北之后，她的脾气是越发暴躁了。尤其我因为高子松的事，跟公婆闹了一顿后，全家都在说我的不是，她也不例外，对我冷嘲热讽的。从前还觉得她好相处，看来都是假象。不过我用了你的法子，立刻见效了。”
沈潆那日教她，见到高子松不要冷嘲热讽，也不要咄咄逼人。单问他自己对如今在高家的地位满不满意。他是庶子，虽然养在高夫人膝下，但到底跟嫡子嫡女不同。高子清在顺天府当差，高子松却整日无所事事，他应该是不安于现状的。
高子松见沈蓉这么问，果然不像从前一样拂袖而去。他反而问沈蓉，这话什么意思。沈蓉就把沈潆教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过去。
高泰是不会为高子松谋官职的，高子松就得自己为自己筹谋。沈蓉背靠一个庄妃，还有一个姐妹在靖远侯府做妾室，让高子松认清形势。外面的女人玩玩可以，但只有她能帮他。
高子松那日本来要出门，竟然破天荒地留在了沈蓉那儿。
沈蓉眉飞色舞地说着：“要说这男人，还真是贱骨头。你哭着喊着求他别去外面沾花惹草，他偏不听你的。反而大大方方的，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他倒多看你几眼。三妹妹，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今日她上门就是请教来了，因为沈潆懂男人的心思，支了招立刻就见效。
“大伯母给你的陪嫁里头，应该有不少银子吧？你拿些出来，就说给他打点，是你的一点心意。那些风月场里的女子，多是逢场作戏，为了吊着男人给自己好处的。你这么做，跟她高下立见，高子松自然心向着你几分。”
沈蓉从没有想过这些，看着沈潆的目光越发不一样了。她从前是真没发现这个三妹妹脑子好用，堪称小诸葛啊。对付男人一套一套的，看来整日关在屋里，那些书可没白看。
聊过之后，沈蓉欢欢喜喜地走了。
沈蓉前脚刚走，昆仑就又把裴延的信送来了。沈潆以为他又写了一长串，可摸了摸，没有以往的厚。她抽出来，里面只有三个字：不日归。
*
原本鞑靼的使臣团要秋天才能到大业。可四王子等不及，说是想来见识大业的繁华，天天在新可汗面前念叨。念着念着，可汗不胜其烦，不得不提前派出了使臣团，一路南下先到了大同。
霍平作为大同知府，收到消息，赶紧出城去迎接。约莫等了半日，才把好好荡荡的使臣团等到。可是带领使臣团的四王子兀术却不见了，副使说他进了大业的境内就消失了，只留了个信说京城见。
霍平大惊：“这可如何是好？如果四王子在我国境内发生什么意外，我们如何向汗王交代？”
副使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态度：“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四王子在语言方面极有天赋，汉语也说得很流利。他做事向来如此没有章法，不用紧张。”
霍平却不能不紧张。他好不容易有个知府当当，任上可不敢出什么差错，回去就写了一封奏书给皇帝，告知四王子失踪的消息。裴章收到奏书之后，给霍平和裴延同时下了命令，必须把四王子找到，并安全带回京城。
裴章知道霍平不了解西北的情况，对四王子更不熟悉，要他找人，只不过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寄希望于裴延。
裴延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看了一眼赖在他床上，翘着二郎腿啃苹果的男人。男人长得十分俊美，高鼻梁，栗色的卷发，一双深碧色的眼睛，不是中原人，也不像鞑靼人。
“兀术王子，你一入我大业就闹得鸡飞狗跳的，你王兄知道这件事么？”裴延收起皇帝的御笔，问道。
兀术揉了揉耳朵，满脸嫌弃：“黑脸，你还是不要说话了，你的声音真难听！跟猪叫一样。到底哪个没眼力劲儿的把你嗓子给治好的？”
裴延一个眼刀丢过来，杀气腾腾。兀术脊背发凉，这好歹是别人的地盘，连忙抬起双手做了个阻止的动作：“好好好，你的声音很悦耳，非常悦耳！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你的女人怀孕，就不想回京城？正好给你这个机会嘛。”
裴延也不知道他打哪里听来的这些消息，没理他。不过裴延是想回京城，那日谢云朗说的话一直萦绕在他耳边，他坐立难安，特别是沈潆给他的回信里说进宫去见了一次庄妃，他就更紧张了。
幸好最近福建和浙江的水寇闹得很严重，魏将军恰好生病倒下，皇帝暂时无暇顾及别的事。
兀术坐起来，啃着苹果：“你的床好硬啊。我还是去城里找漂亮姑娘的床睡吧。”他说完，跳下床要走。裴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这次到大业来，带了多少人马？”
兀术眨了眨漂亮的蓝眼睛：“就使臣团那一百号人么。”
“你别告诉我你单枪匹马闯入我的军营，这周围会没有你的私兵？”裴延扬了扬眉毛。
兀术“嘿嘿”笑了两声：“我怎么说也是鞑靼的四王子，有点人保护是很正常的对吧？”
“你最好把你的人全都叫到军营里来，由我的人看着，不要在周围鬼鬼祟祟，伺机探查我西北军的布防。否则我就把你这颗漂亮的脑袋摘下来，送还给你王兄。”裴延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兀术吓了一跳，赶紧护着自己的脖子，蹿到屏风后面躲了起来，只探出头：“喂，黑脸，我难得来一趟，还想帮你回京城见佳人，你怎么这么不友好？小心你生个儿子没屁眼！”
裴延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舆图：“半炷香。别耍花招，否则你跟你的手下都会死得很难看。”
兀术举起双手：“服了服了，我这就去！”
没过多久，兀术的私兵，一行几十个人全都在军营的校场里集合了。陈远和常海等人带着操练的兵过来看热闹，裴延双手抱在胸前，逐一扫视这些人。他们穿着汉人的服饰，乍看之下，不容易注意到是外族人。
兀术在他身边道：“你瞧，都在这儿了，一个都没少。”
裴延侧头对陈远和常海说道：“搜身。”
“喂，黑脸，你要干嘛！我们可是鞑靼到大业来的使臣！”兀术叫了起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不能坏了规矩！”
裴延没理他，给陈远和常海使了眼色，他们就带人过来搜身了。那些私兵不肯配合，跟裴延手下的人推推搡搡的，起了冲突。
裴延见状，亲自走到一个闹得最凶的私兵面前，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脚踹向他的膝盖，高大的汉子立刻就跪在了地上。
裴延按着他，对周围的人说道：“你们听好了，这里是大业，我要杀你们易如反掌。但你们是客人，我不会动手，但你们也要守我大业的规矩。如果怀着诚意而来修好，我们自然欢迎。但如果有谁借着出使的机会，窥探我大业的边境布防，或者有别的不单纯的目的，那就是细作。作为大业的守边将领，我绝不许任何人做有损我国家的事。所以请你们配合！”
裴延身后的将士都振臂高呼，为裴延助威，声势浩大。那些私兵面面相觑，只能放弃抵抗。
兀术叹了一声，嘀咕道：“我早跟王兄说了，这人哪那么好糊弄。”
谢云朗听到动静，也从帐里走出来，往校场的方向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那个男人，好像有着万丈光芒，如同高山一般让人仰望。常山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把炖好的汤双手奉上，笑道：“谢参军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吧？”
谢云朗点了点头。他们这些处庙堂之高的京官，还真的见不到这样的场面。
常山道：“这就是早前徐都督来这边，却不得人心的原因。侯爷的心里，装着是整个大业的江山。他是整个西北军的魂。兄弟们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保家卫国，建功立业。所以没有人能够取代他。”
中秋快乐！这章给留言的大佬们发红包。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睡到自然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1907861 55瓶；yf 50瓶；十四的胶卷 12瓶；21413170 2瓶；三年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9章
沈潆收到裴延的信，说他不日归家，觉得奇怪。皇帝无诏，他可以私自回来吗？现在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去招惹裴章比较好。这次她快速地回了一封信，然后让昆仑寄出去。
过了两日，陈氏突然到了靖远侯府。
李福家的把人带到延春阁，说是已经跟魏令宜那边禀报过了，陈氏要呆多久都行，如果要过夜，就提前告诉沐晖堂一声，她们那边也会准备，不要沈潆操心。
易姑姑听沈潆的命令，拿了一颗金豆子给李福家的，李福家的连忙摆手：“不过带个人过来，怎么敢收姨娘这么贵重的东西？”
“姨娘说你忠心，以后若是姨娘添了孩子，延春阁免不得要增加人手。到时姨娘向大夫人把你要了过来，你就不用一直看门了。”易姑姑笑着道。
李福家的大喜过望，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看门的，竟能有这样的造化，更不敢收金豆子，而是满口：“姨娘有什么吩咐尽管提，我万死不辞。”
易姑姑从前也算在大户人家的主母身边做过事，内宅的手段也看过不少。想他们姑娘不过才十几岁，也没什么阅历，收买人心的手段却是一等一的高明。易姑姑有时也纳闷，夫人是个最稳妥老实不过的人，断不会教姑娘这些，那姑娘到底从哪里学来的？那日进宫，她自己尚且手足无措。姑娘却游刃有余的样子，真是怪事。
暖阁里，陈氏坐下，让林妈妈把大包小包都交给红菱和绿萝，说道：“我知道你这儿什么也不缺，但还是弄了些补品送来。这头个孩子千万不能马虎，三五不时就要请大夫来看看，确定无恙。我就是生你的时候伤了身子，之后就再不能生了。”
陈氏叹了口气。
沈潆笑道：“娘放心吧，我每日就是好好养着胎，什么事也不用发愁，肯定不会有事的。上次我让您帮忙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陈氏欲言又止，抬头看了看林妈妈，林妈妈就把红菱和绿萝都带出去了。沈潆看到陈氏神神秘秘的模样，心中正疑惑，陈氏把凳子搬到了沈潆的跟前，小声道：“嘉嘉，你为何要让我查歌月坊？”
“也没什么，那日我进宫碰到沈蓉，她说高子松在歌月坊里有个相好的。不止是他，京中的达官显贵和王孙公子都常去那个地方，我便有些好奇。怎么了？”
陈氏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我原本不打算告诉你的，但现在不能不说了。以往你要我探听的情报，包括我给你的帮助，其实都不是来自漕帮。”
沈潆十分意外，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陈氏虽然出身于漕帮，但并不是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就算帮里的兄弟愿意卖她人情，给她提供方方面面的情报，但像刘知远这样的人物她却未必能请的动。只是当时沈潆并没有细想，也未深究。
陈氏继续说道：“数年前，我爹在世时，在蜀中的乡间救了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当时那个女子伤得很重，我爹看她可怜，几乎是倾家荡产地把她治好了。她伤好以后，只问了我爹的姓名，就不告而别了。去年我们进京，那个女子忽然派人联络我，说我以后凡有所求，直接去找她就是了。所以……”
“所以刘知远其实是她请来的，她就是如今歌月坊的东家？”沈潆说道。
陈氏怔怔地点了点头：“原本你要进靖远侯府的时候，我就去找过她。可她说你进侯府未必不是好事，要我稍安勿躁。我当时还觉得她是托辞，不敢得罪侯府，现在看来，她所言非虚。”
沈潆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但不敢确定。
陈氏又说：“我跟她说了你要查宫里的事。她问我缘由，我也答不出来。她就要我直接带你去见她，起初我还有些犹豫，毕竟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又经营着那样的地方，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可后来你说要查歌月坊，我才知道瞒不住了……”
沈潆想了想，说道：“娘替我安排一下，我想见她。”
“嘉嘉，你可想好了？她的身份只怕没那么简单，宫里的事，你还是别掺和了。”
“不，娘，我一定要见她。”沈潆坚持。
陈氏叹了口气：“好吧，我来安排。”
陈氏回去之后，没过几天，就派人捎了口信，说是人已经约好了，并告知了时间地点。
沈潆出门，例行公事地跟魏令宜禀了一声。
魏令宜道：“原本你出入或者见客，不用再通过我这里了，但你现在怀着身孕，出入时跟我说一声，我心中也有个数。到时万一有什么不妥，也能给你个照应。”
沈潆看到魏令宜憔悴了很多，问道：“大夫人，您在担心魏将军？”
魏将军是魏令宜的父亲，十年前裴家获罪的时候，他曾想让魏令宜与裴家脱离关系，魏令宜拒绝了。魏将军就与这个女儿断了来往，后来魏令宜回京，想与父亲修好，但魏老将军又被裴章派到福建去对付水寇了，父女俩等于许多年都没有见面。
舐犊情深，如今老父病倒，魏令宜如何能不挂心？
“夫人别担心，魏将军老当益壮，身经百战，一定能平安归来。到时候，就是你们父女团聚之时。”沈潆安慰道。
魏令宜微微一笑：“借你吉言了。路上小心。”
沈潆从沐晖堂出来，走到侧门外，扶着易姑姑上了马车。易姑姑站在马车外面说：“姑娘真的不用我陪吗？”
沈潆挑起车窗上的帘子：“你别担心，不过去见个老朋友，昆仑跟我同去就行了。”
易姑姑往后退了一步，昆仑就驾着马车走了。易姑姑知道昆仑有以一敌百的本事，所以侯爷才把他派回来，跟在姑娘身边。真要遇到什么事，恐怕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会成为累赘。
见面的地点在城中一个不算高级也不算普通的酒楼，就在天街的边上。沈潆下了马车，门口站着一个清秀的小倌儿，笑容可掬：“姑娘来了？我们东家在楼上等着您呢。”
沈潆故意早到，没想到对方更早。
小倌儿又看了沈潆后面的昆仑一眼：“东家只见姑娘一个，这位恐怕要留在这里。”
昆仑露出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意图恐吓。那小倌儿脸上的笑容仍在，态度十分坚决。
沈潆说道：“他不上楼，但他外貌惹眼，站在门口怕是也引人注目。让他在一楼的大堂里等着吧？”
小倌儿想了想，才侧过身子，请沈潆和昆仑进去。
这个时辰应该正是酒楼生意好的时候，但显然这里已经被人包下来了，一楼的大堂空无一人。昆仑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来，抬头看沈潆，又看了看她的肚子：“不用我？”
沈潆点了点头：“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昆仑不语。内心不怎么赞同，但也没有逆沈潆的意思。毕竟侯爷给他的命令是，听沈潆的吩咐。
小倌儿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沈潆扶着楼梯的扶手慢慢上楼，每往上一步，她的心跳就会快几下，前面在等着她的，不知跟她想象中的是否一样。走到一个紧闭的大门前，小倌儿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应道：“进来吧。”
沈潆推开门，走了进去。很普通的雅间，靠窗的座位上，一个女子正坐着泡茶，她穿着一身普通的夏衫，脸上蒙着面纱，整个十分素净，完全看不出是一个那么大风月场的东家。
沈潆只看到侧面，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一击。等那女子转过头来，与沈潆四目相对，沈潆整个人僵住！竟然是她，真的是她！就算面纱遮面，沈潆也不会忘记那一双透着浅蓝色的眼睛。她们曾经见过好几面，甚至同个席面吃饭，彼此之间还算熟悉。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永王的王妃蓝烟。蓝烟虽然出身高门，但因为母亲身上有一半胡人的血统，所以只能给永王做妾。她入府之后，深得永王欢心，永王甚至为了将她扶正，不惜顶撞先帝，毁了自己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好儿子形象，成为他日后惨败的□□。
后来永王被判流放蜀中，蓝烟跟随，可是没过多久，京中就收到了两人在流放路上，双双跳崖殉情的消息。所以当沈潆听到陈氏说，是在蜀中的乡间救了那个女子时，就隐隐有种感觉，没想到真是蓝烟。
蓝烟竟没有死，那所谓的殉情，便是假的。
“沈姑娘请坐。”蓝烟抬手。她年轻时能歌善舞，有京中百灵之称。可是现在她的声音，却如同老妪，显然是受过巨大的损伤。
沈潆在她的对面坐下来，努力保持镇静，但手仍在袖中颤抖。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玄妙，一个原本应该死了的皇后跟一个原本应该死了的王妃，居然坐在一起，各自转换了身份。
“不知我该如何称呼夫人？”沈潆主动开口问道。
蓝烟说：“我夫家姓裴。你可以夫姓称呼我。”
“裴夫人。”沈潆见礼，“之前我求母亲办的事，多是由您从中周旋，感激不尽。”
蓝烟摆了摆手：“令堂的父亲对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他，我早就死了，这点小忙不算什么。不过，你为何会对嘉惠后的死感兴趣？你们是去年才进京，应该与安国公府的人也没什么交集。”
沈潆说道：“实不相瞒，我表姐是宫里的庄妃，先前我们两家关系并不好，最近渐渐有了来往。嘉惠后之死，很多人都说是庄妃所为。这次皇宫里传出消息，说皇上找到了真凶，先是抓了安国公夫人，后来又变成一个御药房的典药，案情扑朔迷离，也没给天下人一个明白的交代，我才托母亲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庄妃的地方。”
蓝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笑道：“原来如此。不过这是皇宫里惯用的伎俩，粉饰太平。皇帝的锦衣卫杀了人，还能硬生生说成是那人自杀。所以那个典药，不过是替罪羔羊而已。”
“难道真凶另有其人？”沈潆又问道。
“当然。如果我说那个典药是我的人，我要断皇帝的子嗣，还要杀了他，你信么？”蓝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沈潆吓了一跳，一时半会拿不准她话里的真假。
“我说笑的。”蓝烟转着茶杯，淡淡地说道，“小姑娘，奉劝你一句话，此事你不要再查了，不知道比知道得要好。那狗皇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明白吗？”
沈潆点头，心里有一大串的疑问，可惜无法开口。她很想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蓝烟为什么没死，又怎么成为歌月坊的东家。但以她现在的身份，别说不能问，问了蓝烟也未必会说实话。
窗外一阵风吹过，把蓝烟的面纱吹起一点，沈潆看到她脸上的疤痕，狰狞恐怖，暗暗吃惊。蓝烟连忙把面纱按好，生怕被人看见。沈潆忍不住问道：“夫人的脸怎么会……是生来如此？”
“别问。”蓝烟抬手按住额头，好像那是一段很痛苦的过往，“我来见你，就是打消你对你母亲的疑虑。我在京城还有很重要的事做，为了不牵连你们母女，别让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你也当做不认识我。如果你们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还是可以联络我。只要我活着，必定尽力相帮。”
沈潆道谢，准备起身告辞。她整个人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还有点云里雾里的，没回过味来。蓝烟忽然问道：“靖远侯快回京了吧？”
沈潆料想她的情报只怕比在皇宫里的裴章还灵，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点了点头。
蓝烟眼中有了点笑意：“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沈潆不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蓝烟已经起身帮她开门了。
走出房门的时候，沈潆对蓝烟说：“夫人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如果有缘分，希望还能见到夫人。您多保重。”
蓝烟脸上的神色黯了黯：“一个未亡人罢了。姑娘前途无量，好好珍惜当下。不远送。”
*
裴延带兀术进京，兀术却有意拖延时间，一路上只顾着游山玩水，硬生生把十天的路程，拖到了整整一个月。鞑靼的使臣团都到了京城，兀术这个正使，还是查无此人。
青峰有好几次都想把这个王子敲晕了，直接带回京，但被裴延阻止了。
好不容易进了京城，兀术借口想要方便，竟然在裴延的眼皮底下逃跑了。
裴延无法进宫向皇帝交差，只能一边派人寻找兀术，一边先行回府。
他骑着马到了府前，恰好昆仑驾着马车回来，打了个照面。昆仑赶紧勒停马车，喊了声：“侯爷。”
沈潆坐在车里听见了，微微一顿，立刻倾身掀开马车帘子，朝前看去。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上穿着便于骑马的劲装，满面风尘，胡子邋遢。奇怪的是，这一点也无损于他的英姿。他看到沈潆，目光陡然一亮，立刻下马，快步朝马车这里走来。
沈潆没想到他这么快回来，还在发呆，以为自己在做梦。
裴延伸手把她抱下来，当众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我不在你就乱来！怀孕还敢乱跑？”
今天晚了，红包明天发哈~~~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须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三年梦2瓶；漫鸵斯、2482830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0章
沈潆没想到裴延居然当众打她的屁股，脸涨得通红，顿时觉得羞于见人，恼羞成怒。
“你，你做什么！”她皱眉道。
裴延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不听话的小孩就要揍。抱紧了，担心一会儿掉下去。”
沈潆连忙伸手挂着他的脖子，听到他嘟囔：“怎么比从前更轻了？那些人都是怎么照顾你的？要你多吃肉，又不听话了吧？果然我得看着你，挑食对孩子不好……”
沈潆听着他像个老婆婆一样絮絮叨叨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忽然觉得这样才是真实的生活。有人关心，有人唠叨，有人管着。
裴延把她抱回延春阁，让易姑姑帮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让她坐在炕上，双手插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谁允许你四处乱跑的，嗯？”
沈潆盈盈笑道：“整日呆在府里憋得慌，出去跟人喝茶也不行吗？侯爷怎么一回来就训人。”
裴延俯身捏着她尖细的下巴，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对上她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咽了口口水，直接亲了她的嘴唇。沈潆已经习惯了他不分场合地点就要跟她亲热，可是他的胡子刮得她皮肤生疼，于是一边挣扎一边按着他的肩膀，撇开头说道：“侯爷先去洗洗，身上的味道难闻，我要吐了。”
裴延闻言停了下来，站直身子，拉起胸前的衣服闻了闻，是有一股汗臭味。他一路赶着回来，被兀术折腾得筋疲力尽，何况沿途住宿的地方也不一定方便沐浴，所以身上的确不是那么干净。
“我去洗洗。”裴延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沈潆坐起来，把衣服拉好，松了口气。
刚才她从酒楼出来，整个人都是懵的，很多事还来不及细想。现在细细想来，蓝烟要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她为什么会活下来，而脸又是怎么回事？她从前是个温柔而健谈的女子，可从她称呼裴章的语气可以听出满满的恨意，这当中必定是有什么隐情。
可沈潆从来不管裴章的事，当年永王和定王被流放以后，沈潆知道他们的消息，也多是通过玉屏。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答案只有蓝烟和裴章才能知道。
以往沈潆还能毫无顾忌地让陈氏帮自己探听情报，如今知道陈氏的背后是蓝烟，反而不敢再让陈氏打听了。
裴延去而复返，浑身焕然一新，精神抖擞。沈潆已经让易姑姑准备了冰镇酸梅汤，喊他坐下来喝一碗。
“天气热，喝这个解解暑。这冰是去年冬天存的，刚从冰窖里拿上来。”沈潆说道，“梅子是新鲜的，不过我腌了一阵子，现在吃应该刚好。”
裴延坐下，看了看她：“你不能多吃冰的。”
沈潆笑道：“我知道，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尝尝看好不好吃？”
裴延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她怀着孕还能想着自己，夫复何求？他埋头把一大碗酸梅汤都吃下去了，半点都不剩。
沈潆知道他素来胃口大，以为他不够喝，问道：“还要喝吗？我让绿萝多准备了一些。”
裴延用手一抹嘴：“够了。”他其实不喜欢吃这样精致的东西，对他来说不能填饱肚子或者解渴的食物，没什么意义。但这是沈潆的一番心意，他不好拒绝。喝下去的东西没尝出什么味道，心里却是甜的。
沈潆让红菱把碗收下去，拿出帕子，很自然地帮裴延擦了擦嘴角的水渍，问道：“侯爷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就您一个人吗？”
裴延闻着她帕子上的花香味，只觉得沁入心脾，说道：“不是一个人，青峰跟着我回来的。鞑靼派使臣团来大业，作为正使的四王子却在半路丢了。皇上下旨，要我找他。我找到人送回京城，可这小子狡猾，一进京城就耍花招，溜了个无影无踪。”
沈潆觉得新奇：“出使别国还能这样吗？他走了，使臣团怎么办？”
裴延摸了摸前额，露出头疼的模样：“你不了解那小子，花招百出。他母亲原本是女贞送给鞑靼的奴婢，身上有一半的胡人血统，所以生得貌美，又会骑射，很快就得宠。汗王爱屋及乌，对这个小儿子十分纵容，任他四处游山玩水，从不加以约束。所以他不怎么像个王子，更像个浪人。”
“被侯爷说的，我都有点想认识他了。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裴章以前从不会和沈潆说政事，因为后宫不得干政。两个人在一起，能说的事情越来越少，感情自然也就淡了。
裴延躺在沈潆的身边，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说道：“你还是离他远点，他脑子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发起疯来谁也制不住。我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还得去抓他……”他的声音渐弱，想必是累极了，很快就发出鼾声。
沈潆拿了一个毯子，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他翻身，双手环着沈潆的腰，头靠在她的腿上，似乎怕压到她，不怎么敢用力。沈潆低头看他，他神情里流露出的那份依恋，温柔地击中了她的心。这辈子，她守着这个人和他们的孩子，就好了。
沈潆看他睡得香甜，不知不觉也有些困意，就趴在他的身边，没过多久也睡着了。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她在自己的床上，易姑姑坐在旁边陪着。
“姑娘醒了？”易姑姑伸手把沈潆扶起来，“侯爷走之前让别打扰姑娘，还说他晚上会回来。如果太晚，姑娘不用等他。”
沈潆靠在床头，脑袋还昏沉沉的。她不喜欢屋里太亮，所以只点了一盏烛灯。她揉了揉额角，问道：“寿康居和沐晖堂那边都知道侯爷回来了吧？”
“姑娘放心，我已经派人去说过了。跟老夫人说的是侯爷还有公务在身，稍后自会去她那里请安。老夫人近来似乎没那么难缠，倒也没说什么。”
沈潆心想，就算王氏不满，看在她有身孕的份上，也会暂时忍着。等她生完以后，说不定就来算总账了。
易姑姑又道：“刚才侯爷回来，我还来不及问您，今日去见那人，怎么样？她可有说，宫里是怎么回事？”
站在沈潆的角度，蓝烟只是一个陌生人，其实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蓝烟只是想让她别再管宫里的事。可她总觉得，对方在布一个很大的局，她不知不觉好像也身在这个局中，只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
原本宋远航若还在顺天府，裴延找兀术应该很容易。因为宋远航能把整个京城的布局给背下来。可现在宋远航被裴章调去了保定，说是升了一级，其实是把他调出了京城，等于蒙了裴延的眼睛。
裴延找不到兀术，只能让青峰报了顺天府，让顺天府尹派人继续找，他得进宫去向裴章复命。
裴章听说裴延把人找到，又把人弄丢了，轻笑了笑：“这个鞑靼四王子究竟是何许人，竟然能让四叔束手无策。朕倒很想见识见识。”
裴延以为他不信，跪下说道：“臣一路押送兀术王子回京，可他花招太多，防不胜防，进京的时候，还是让他逃走了。不过他是鞑靼使臣团的正使，身负要职。臣想他只是贪玩，很快就会回来了。”
裴章点头，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面前尚未批阅完毕的奏折，面露疲色。但他仍强打着精神说道：“朕素闻这四王子，行事无状。四叔最清楚鞑靼的事，可知道为何汗王要让他带领使臣团？”
裴延回道：“先汗王的四个王子，数新汗王和这四王子最为亲厚，自然是信任他。皇上别看他行事没有章法，他自小游历天下，见识广博，对中原和汉人算熟悉。所以这也是汗王派他来大业的原因。”
“既如此，四叔不忙着回去，暂时留在京城，替朕好好招待这位四王子吧。边境如今没有战事，四叔正好陪陪家人，看着孩子出世。朕还欠你一个心愿，未帮你达成。”
裴延听到皇帝提起家人，十分忐忑，见他没有特别提沈潆，这才放下心来。可他一时半会儿弄不清皇帝到底是什么心思，只能先谢恩。
大内官急匆匆地走进来，看到裴延在，欲言又止。
裴延知道他定是有事情要禀报，便自觉地先告退出去了。等他走了，大内官才上前对裴章说：“皇上，锦衣卫多番查探，发现那个典药常出入京城一个叫歌月坊的地方。”
裴章一边看奏折一边说道：“那种寻欢作乐的地方，男人常去也没什么奇怪的，或许是有相好的姑娘，舍不下人家。”
“怪就怪在，那地方花费极高，一掷千金是常事，不像他这样的人能经常出入的。您去问问霍六公子就知道，他是那儿的常客。如果见过典药，应该能认出来。”
裴章这才觉得有点不同寻常，问道：“这歌月楼是什么人在经营？”
“说是一个蜀中的商人，在扬州买了一群年轻又有才艺的姑娘，到京城来做生意，没想到生意出奇的好。短短几年时间，已经算是风月场里的头牌。文武百官常去那里宴饮。”
“看来这地方有点意思，竟能网罗朕的文武大臣，朕却不知道？你去把霍文进传来。”裴章搁笔说道。
大内官转身正要去叫人传，听到身后一声闷响，仿佛重物落地。他回过头，看到裴章整个人倒在地上，惊得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传御医！”
不知不觉一百章了，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4828306、三年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1章
宫中顿时乱做了一团，太医院的院正和御医最先赶到。
霍太后和徐蘅收到消息，也赶来探视。但几位御医都围在龙床前面诊治，她们俩无法近前，只能先在暖阁里等着。
霍太后坐在炕上，询问大内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如何就晕过去了？”
大内官额头上都是汗水，想说实话，又不敢说实话。
徐蘅说道：“母后稍安，想必是近来皇上政务缠身，太过劳累导致的。当务之急是先封锁消息，别传到宫外去，引得朝臣恐慌。鞑靼的使臣还在呢。”
霍太后点了点头，挥手让大内官去办了。
暖阁里只剩下霍太后和徐蘅，霍太后忧心忡忡地望着帘子的那一头。实际上，自从沈氏离世，皇帝一直都不太对劲。不仅后宫基本上不去了，在朝堂上也变得越发激进起来。以前还知道避避那些老臣的锋芒，现在几乎是不留任何情面。很多老臣跑到霍太后这儿告状，霍太后也只能安抚他们，用一句“后宫不得干政”给挡回去。
要不是霍太后自诩知道儿子的性子，几乎以为他要为沈氏殉情了。
沈氏在的时候，他百般顾虑，权衡利弊。沈氏死了，压在他身上的那座大山也仿佛分崩离析。他像匹脱缰的野马，再也不受任何约束。
“太后，我有个顾虑，不知当讲不当讲。”徐蘅说道。
“你说。”
徐蘅道：“您别怪妾身多嘴。前阵子皇上抓到了宫中御药房的一个典药，皇上一直认为他有同谋。那人既然能在送到后宫的香料里动手脚，不叫人发现，那皇宫或者太医院很可能还有他的内应，会不会皇上的身边也……？”
霍太后摇了摇头：“这倒不至于。皇上的饮食起居向来查得十分仔细，应该不会得手，所以才从后宫下手，你不用担心。先头刚把太医院和御药房查了个底朝天，再大动干戈，恐怕弄得人心惶惶。而且后宫不得干政，还是等皇上醒了，由他自己定夺吧。”
大业的皇帝历来横死的不在少数，所以皇帝周围的内侍都经过严格的选拔，他们对皇帝的衣食住行十分小心，所以不会出现后宫的那种疏漏。
“是。”徐蘅低眉应道。一句“后宫不得干政”，是嫔妃们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枷锁。纵有诸葛之智，比干之心，永远也不可能有施展的空间。这就是身为后宫女子的悲哀。历来皇帝，从没有一人想过要废除此例。
过了会儿，太医院的院正走出来，对霍太后和徐蘅行礼。
“皇上如何？”霍太后紧张地问道。
院正神情严肃：“皇上是积劳成疾，需要好好休息，再这样下去，身体恐怕会垮掉。微臣建议他好好休养半月，暂时不要碰政务，但估计皇上不会听。”
霍太后皱了皱眉头：“真的如此严重？他的身子骨向来很好，何至于此？”
院正加重口气：“恕微臣直言，皇上原本正值春秋鼎盛，但身体却犹如龙钟老者。再好的底子，也经不起长期少眠，思虑重和废寝忘食地忙碌。而且皇上心中郁结，本就气血不畅，加之劳累，严重的话，可能会出现四肢麻痹，瘫痪在床的重症。”
“岂有此理！”霍太后狠狠地拍了一下手边的乌木几案，“你敢诅咒皇帝？”
院正索性跪在地上：“太后恕罪，臣冒死也要说实话，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的龙体着想。请让内阁大臣暂理朝政，真的不能这样下去了。”
霍太后沉默不语，徐蘅连忙插嘴道：“太后息怒，院正是医者，也是为了皇上负责。还是请太后去劝劝皇上吧。”
“我说的话，他怎肯听？”太后摇头叹气。
徐蘅道：“那让妾身试试看吧？”
霍太后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点头答应她试一试。
徐蘅让身边的宫人去把小皇子抱过来，等到裴章醒了，母子俩一同入内。皇子还很小，缩在襁褓里，连眉毛都没长全，也不会看人，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样子看起来天真无邪。
“妾身携小皇子给皇上请安。”徐蘅在明黄的床帐外说道。
“进来吧。”里面传出虚弱的声音。
内侍帮徐蘅掀开床帐，徐蘅走到床边：“妾身和皇子担心皇上的安危，所以来探望。元儿，快看看父皇。”
孩子尚小，不懂事。但随着母亲的动作，乌溜溜的眼睛移动了下，仿佛真的在寻找父亲。
裴章心里一软。纵然他对所有人都怀有戒心，不信任何人，但这个流着他血液的孩子，仿佛天生与他有种父子连心的默契。他只是在心中感慨，可惜这个孩子不是嘉嘉所生，否则他一定会疼到骨子里。
“他还小，你把他带来做什么？”裴章抬手，摸了摸孩子软软的胎发。
“皇上。”徐蘅抱着孩子跪下来，“院正说您的病，需要好好休养，可否停朝半月，将朝政暂时交给内阁打理？”
裴章望着帐顶垂下的香囊，没有说话。刚才院正在外面暖阁里说的话，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他身子的情况如何，他自己心中也有数。只不过他像在就向一匹拼命向前奔的马，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他会被各种各样的空虚或者孤独的情绪淹没。
他并非强大到无坚不摧。相反他的内心，比旁人想象得都要脆弱。
徐蘅接着说道：“皇子还小，无力抵抗外间的风雨，需要皇上的庇佑，他才能平安长大。皇上就算不为自己想，不为江山社稷，天下苍生着想，也要为您唯一的孩子想一想。如果您倒下了，他该怎么办？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人宰割。”
裴章转头看着徐蘅，淡淡道：“庄妃言重。且不说朕不会有什么，就算有个万一，这满朝文武也会拥护朕的孩子。”
徐蘅用力地摇了摇头：“皇上当真如此放心吗？这满朝文武，除了妾身的父亲，其它人又怎么会甘心屈服于一个婴儿？历朝历代，推翻幼主的事还少吗？”
“放肆，朕还没有死。而且这些不是你该管的！”裴章喝道。
徐蘅咬了咬嘴唇，没有像以往一样退却：“就算皇上今日要治妾身的罪，妾身也要说。妾身不仅是后宫的嫔妃，也是皇子的母亲。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妾身不想皇子有任何差池，更不想失去您。所以求求您，只是暂时休养半个月，好吗？”
说到动情处，她的眼中涌出泪水，啪嗒啪嗒地落进襁褓里。孩子似乎感应到，“哇哇”地哭了起来。徐蘅抱着他，也哭出声来。
裴章看着哭做一团的母子俩，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了，别哭了，朕答应你便是。有朕一日，便不会叫他受苦。”
徐蘅欣喜地抬起头：“皇上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把孩子抱回去吧。”
徐蘅俯身行了礼，这才把孩子抱了出去。
裴章觉得，身边这些人似乎要的东西很简单，他的一句承诺或者一个关怀，都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大概这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沐天恩吧。
他又叫了大内官进来：“你去把霍文进传进宫，明日再传阁臣来见朕。”
*
内侍去了霍府，却扑了个空，转而去了霍文进经常寻欢作乐的地方，在歌月坊，才算把这个宿在温柔乡里，喝得酩酊大醉的人找到。
霍文进宿醉未醒，听说皇上传召，酒立刻醒了大半，一边叫手下的人去拿衣服，一边问道：“这位公公，不知道皇上传我何事？”他仔细想想，最近安分守己，没做什么荒唐事需要闹到御前的。
内侍板着脸摇了摇头，看见屋里两个衣衫不整的姑娘，匆匆套了外衫出去，更是皱起眉头。这霍六公子实在是太过放浪了一些。
霍文进赶紧梳洗更衣，随着内侍进宫。裴章晕倒的事被捂得严严实实，所以宫外没听到一点风声。霍文进跪在殿上：“小民拜见皇上。”
裴章低头看他：“听说你常去一家叫歌月坊的青楼？”
霍文进心里“咯噔”一声，不是连去青楼都不行吧？皇上连这个都要管的么？但他还是回到：“也不算经常，只是偶尔去坐坐。”
裴章让大内官把画像拿到他面前：“你仔细看看，可认得画上的人？”
霍文进盯着画像，喃喃道：“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那歌月坊每日进出的人不下百个。除了跟霍文进相熟的，他还真没注意过其它人。
大内官收了图，霍文进看一眼裴章的脸色，问道：“皇上，这个人很重要吗？如果有什么小民能够帮上忙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大内官说道：“如果你在歌月坊见过他，并且知道他相熟的姑娘是哪个，那么这个情报对皇上来说，就会很有用。”
霍文进笑得露出牙齿，志得意满：“这个简单，皇上把画像交给小民，三天之内，小民必定给您个满意的答复。”
裴章素来觉得他不怎么靠谱，也没抱希望。但他自告奋勇去歌月坊调查，总比派出锦衣卫大张旗鼓的好，那样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这些风月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互相之间暗通款曲是常事，未必能查出什么底细。他示意大内官把画像给霍文进，然后说道：“你暗中调查即可，别跟任何人说是朕的意思。”
“皇上放心，小民知道该怎么做。能为您办事，是小的的荣幸。”霍文进将画像卷起来，还不忘拍下马屁。
裴章挥了挥手，就让他下去了。
大内官给裴章端来一杯茶，小声说道：“朝政可以暂时交给阁臣，可是鞑靼的使臣团该由谁来接待？对方是鞑靼的四王子，身份尊贵，只怕一般的大臣难以匹配。”
裴章揉着额头，说道：“靖远侯不是在京中吗？他熟悉鞑靼，又跟四王子打过交道。和谈的事情，就交给他办。”
“那皇上不怕他与那四王子私底下有什么交易？您不是一直忌惮靖远侯么。”
裴章扯了下嘴角：“他敢吗？朕的眼皮底下，他敢耍花招？而且朕从前是抓不到他的把柄，怕管束不了他的权力。如今他的弱点就在朕的手边，朕倒对他放心了。”
大内官知道皇上说的是靖远侯那个妾室。而且那个妾室现在还怀着身孕。在西北的时候，大内官还以为皇上对那个妾室有几分特别，所以那时没把靖远侯拿下。现在看来，不过是因为皇上发现了靖远侯的软肋，所以才对那个妾室另眼相看。

第102章
夜幕降临，绿萝在小厨房里烧饭，饭香一阵阵地传出来。沈潆怀孕之后就没什么胃口，红菱和绿萝便想着法地做好吃的，让她多吃一点。以至于她的嘴巴养叼了，侯府的厨子做的饭菜，她都吃不下去。
所以照顾她饮食的重任就落在了绿萝的身上。
绿萝端了五个菜两个汤放在桌子上，高兴地拍了拍手掌：“大功告成！姑娘快出来看看，小公子爱不爱吃。”
天色晚了，沈潆有点看不清书上的字，听到绿萝的声音，就把书放下，走到外间。荤素都有，色彩缤纷，香气扑鼻，简直比她以前在宫里的御厨还会做饭。
沈潆坐下来，刚要动筷子，裴延就从外面进来了。
“侯爷回来了。”沈潆要起身，裴延压了压手，坐在她的身边。
易姑姑连忙添了一双碗筷，裴延看沈潆不动，说道：“你先吃吧。”
沈潆知道他胃口大，这一桌估计都不够他吃的，他是想等她吃完了再吃剩下的。
“你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什么准备都没有。”沈潆轻声埋怨道。
裴延叹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胃口：“兀术还没有找到。宫中的锦衣卫和禁卫也都出动了，只不过为了避免造成百姓的恐慌，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暗中调查。别的我不担心，就怕他遭遇什么不测，无法向鞑靼交代。”
大业和鞑靼好不容易停战，如果因为四王子出了差池而再度开战，受苦的都是老百姓。
沈潆问道：“四王子就在京城，怎么这么多人都找不到？侯爷都是在何处寻四王子的？”
“酒楼食肆，京中的市集，凡是热闹的地方都找过了，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沈潆想了想说：“如果侯爷是四王子，按照他贪玩的个性，到了大业最繁华的都城，会去酒楼和食肆这样的地方吗？就算去，也不会留在那里太久。四王子应该在一个有吃的，有住的，重要的是有乐子的地方。侯爷想想会是哪里？”
沈潆的话提醒了裴延，他一拍掌，捧着沈潆的脸用力亲了一口：“嘉嘉，你真不愧是我的小诸葛。你先吃饭，我再出去找找！”
沈潆还没反应过来，裴延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易姑姑无奈地说道：“这个四王子也真是的，明知道自己身负使命，还跟个孩子一样消失，让一大帮子找。又不是小孩玩的过家家。”
沈潆一边吃饭一边想，事实应该不是如此。他若一心玩乐，大可不必揽出使的活计。反正他贵为王子，也没人能逼他做不愿意的事情。他既然来了大业，便不会只顾自己贪图享乐，可能是有别的什么想法。
有机会，她还真是想见见这位有趣的四王子。
那头青峰刚回房间，连凳子都还没坐热，就又被裴延叫了出去。
“爷，怎么了？”他问道。在外面跑了一天，实在有点累了，嗓子冒火，声音干哑。现在要是那个劳什子的四王子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杀人。
“我们找的方向错了。”裴延说道，手里还拿着京城的市坊图，“不要从酒楼和食肆里找，从赌坊和青楼这些人多热闹，昼夜不休的地方找。你吩咐下去，人手一张画像，让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进去，不要打草惊蛇。兀术狡猾得很，一旦看见苗头不对，肯定又会溜了。”
青峰点了点头，还是忍不住抱怨：“这个四王子到底有没有责任心？作为使臣，他好好地呆在四方馆里不行吗？非要闹得鸡飞狗跳，全程搜找。”
裴延总觉得兀术此次进京好像有别的目的，只是暂时看不出来这个目的是什么，对大业的将来会不会有影响。他跟兀术的关系，非敌非友，自认并不是非常了解他，所以找起来就像大海捞针。幸好沈潆点拨，否则他现在还找不到重点。
青峰带着一队府兵出去，寻找几家大的的赌坊。裴延自己则带了另一队人马，开始从京城最有名的风月场开始寻找。他知道自己一露脸兀术就会知道，所以挑了街角的一家酒楼，让人散开，自己上去等着。
从这个酒楼的二楼，可以看见那条街的灯火比别的街市要暗一些，很多店门前的店招都是用竖排的红灯笼写的字。其中最惹眼的，就是“歌月坊”那三个大字。
裴延对这家青楼略有耳闻，最有名的不外乎两件事，一个是贵，有人一掷千金，一夜倾家荡产。一个是风雅，里面的姑娘不仅长相各有春秋，男人总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那种，而且各个身怀技艺，好一点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次一点的也会吟诗作对，行个酒令。
据说最早歌月坊只是十几个姑娘撑着一个不大的门面，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就买下了左右的院子，成了如今的规模。背后的东家也是几经易主，现在具体是什么人在经营，裴延也不知道。他虽然对这些事时有耳闻，但因从未踏足过风月场一步，也不算十分了解。
此刻歌月坊内，正歌舞升平。一楼大堂人满为患，看台上花团锦簇，几个西域的舞娘正在卖力地扭动腰肢，舞裙的式样大胆，眼神勾人，引得台下阵阵的喝彩声。
二楼的雅间是给寻常客人留宿用的，他们出高价就可以选个喜欢的姑娘，只要姑娘愿意，便可以共赴春宵。而这座仅仅两层的楼，不过是起个抛砖引玉的作用，并不是歌月坊的中心。
从大堂的一道侧门，经过一条九曲十八弯的回廊，会来到一个犹如江南庭院的建筑。这里的隐蔽性很好，风景宜人，招待的客人就是朝中的权贵了。
假山上的一座小楼里，蓝烟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欣赏月色下的湖光山色，神情怡然自得。一个人站在她的身后说道：“裴夫人，现在你可以说说，把我引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吧？”
此人正是裴延四处寻找的兀术，他穿着汉人的服饰，但出众的外貌还不是不便于隐藏身份。
蓝烟轻摇着团扇，莞尔：“四王子对京城有什么看法，对我们大业的皇帝又知道多少？”
“我干嘛要回答你？”兀术反问道。
蓝烟也不以为意，旋转着扇子的柄，说道：“当今天子生性多疑，你们多开互市的要求也好，各退十里的条件也罢，都不会得到他的认可。他派来跟你们谈判的官员，都是些不熟悉鞑靼内务的京官，跟他们说话，更是如同牛嚼牡丹。四王子就不担心吗？”
兀术满不在乎地说：“不同意便不同意吧，反正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只要双方停战，百姓得以喘息，鞑靼也能换得过冬的粮草和物资，我们也没别的要求。我就当来大业玩一趟了。”
蓝烟摇头，站了起来。她的个子不高，人也很纤细，兀术却莫名地有点害怕她。一个女人独自撑着这么大一家青楼，还能汇集京中的名流，绝对不简单。更不简单的是，她有办法把消息递到鞑靼的王庭，诱他到歌月坊来，还知道怎么才能从重重守卫中逃脱。
“四王子恐怕不太了解我们这位皇上的野心。”蓝烟轻柔地说，“他现在停战只是因为福建和浙江的水寇让他焦头烂额，把他给绊住了。等南边平定了，他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要对付鞑靼。”
兀术露出一脸不信的表情：“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他想打鞑靼，有那么容易吗？”
“四王子不信？靖远侯这些年镇守西北，虽说让你们鞑靼不能南下一步，可他也没有侵占过你们的一寸土地，这已经引起了皇上的不满。皇上不满西北军唯靖远侯马首是瞻，几次三番想要拿回他手里的兵权，可都失败了。现在，他们君臣之间只是表面平和，但这平和维持不了太久。我们中原有句话叫一山不容二虎。”
兀术摊了摊手：“可我不明白，这跟鞑靼有什么关系？”
“一旦靖远侯从西北撤走，皇上派去新的大将，他还会守着大业的领土，不侵犯你们一步吗？你们鞑靼的王庭刚经历大战，元气大伤，而且你王兄的性子，你最清楚不过。如果大业大兵压境，他能组织有力的抵抗吗？”
“你是说，皇上当初故意引导靖远侯帮我王兄，为的就是将来攻打鞑靼？”兀术惊道。的确，大业发动战争的话，换了他的二三两位王兄，他一点都不担心。但如今的汗王……
蓝烟的眼中仿佛跳动着一团火焰：“皇帝有野心，也有抱负。他想建立不世功勋，开疆拓土，青史留名。所以他无情无义，步步算计，铲除他登基路上的一切障碍，只为再没有人能挡着他施展拳脚。而谁挡他，谁的下场就是死。”
兀术浑身一凛，大业九王夺嫡的事情他听说过，无比惨烈，而当今天子是最后的赢家。他们这些人跟皇帝玩心思，只怕都不够看的。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蓝烟摆了摆扇子：“四王子，有句话叫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四王子想要鞑靼和大业相安无事，就得设法保住靖远侯。而我们的目的是基本一致的。”
兀术实话实说：“可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做，也无法信任你。”
蓝烟不在意：“找你的人来了，我会派人送你出去，再设法联络你。不过你见我的事，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为了你好。至于其他的，你好好看接下来发生的事，就会明白了。”
兀术头一次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一个人，不知道她什么来历，不知道她是什么目的，也不知道她是敌是友。但莫名地，可以从她身上看出一种由悲伤和仇恨交织起来的力量，这让她变得很强大，强大到令人信服。
蓝烟让小倌儿送兀术出去，兀术刚走了几步，就被裴延的人拦住了。兀术被带到裴延的面前，裴延已经喝了一壶茶，桌上散落着剥开的花生壳，还有几盘打发时间用的零嘴。
裴延让其他人退下去，抬头看着兀术：“你到底想干什么？知不知道京城里有多少人在找你？你别跟我说，你到大业来就是为了看女人，找乐子，忘了自己身上的责任？”
兀术坐在裴延的对面，顺手就拿盘子里的花生吃。裴延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吃什么吃！”
“哎哟，疼啊！”兀术捂着自己的手背，嗷嗷直叫，“那个四方馆跟大牢差不多，里头的守卫跟牢头似的，整天盯着你，恨不得在你身上看出个洞。换了你，你愿意跟好看的姑娘呆在一起，还是跟他们在一起？”
“你没住过四方馆还知道里头怎么样？”
兀术剥了个花生，仰头一抛，顺利接住。：“我的耳目可是很多的。你别以为在大同把我的那些亲兵给关起来，我就聋了瞎了。这么晚了，你何必亲自出来找我。”
“我明日要进宫，若是今日找不到你，怎么向皇上交差？”裴延横了他一眼。
兀术想起蓝烟的话，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我说，你跟你们皇帝的关系，怎么样？找不到我的话，他会为难你么？”
裴延看着他，半晌不说话。
兀术被他看得后背阵阵发凉：“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不过就是好奇问问罢了。”
“别想套我的话。我们之间还不到无话不谈的关系。”裴延起身，头也不回地说，“你回四方馆好好呆着，若是把皇上惹恼了，不止是你，整个鞑靼都得跟着遭殃。你现在代表的是你的国家，不要儿戏。”话说完，他人已经到了楼梯的拐角，直接下楼去了。
马上有两个穿着普通服饰的男人走上来，俯身行礼，表示由他们送兀术回去。
兀术笑了一下。虽说身份和立场完全不同，但他还是善意地提醒了自己。这个人虽然拦住了鞑靼的大军，把大业的西北守得固若金汤，鞑靼国内想要杀他的将领和勇士不知道有多少。站在兀术的角度，也不应该喜欢他。
可他行事素来光明磊落，加上一身正气，真的很难让人讨厌。其实就算没有蓝烟，如果大业的皇帝想要除掉这个人，兀术觉得自己也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位裴夫人到底在算计什么。
在后台看到大佬们留言，好开心，觉得自己不像是唱独角戏的了！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某只南瓜灯、花卷爱吃包子馒头10瓶；想吃杨梅8瓶；芙汐6瓶；婉露maize 5瓶；三年梦、21413170 2瓶；ayaka、漫鸵斯、2482830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3章
皇帝将暂停朝政半个月的事情一下子传遍京城，人们纷纷猜测，一向勤于政事的皇上为何会忽然转了性子。偶有知道内情的人，都不敢声张。若是让皇上知道自己多嘴，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延被皇帝指派与鞑靼的使臣团议和，表面上看起来，是皇上重用靖远侯。和谈第一日，鞑靼方面提出了在边境多开互市。并且如今两国的国境线都驻扎有军队，为两国修好，他们还建议将军队各退五里，好让百姓自由地生活。
在裴延看来，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就算经过这次争夺汗位之战，鞑靼元气大伤，他们的骑兵仍然有不俗的战斗力。与民休息，增加边境人口，就不该再随意起战事，军队各自后退，就不容易产生摩擦和冲撞，对当地的百姓也有好处。
他把鞑靼的意思转达给裴章，却被一口回绝。他又据理力争，但是裴章不听，直接打发他回去了。
裴延回到府中，把青峰和昆仑叫来，说了今日的事。
青峰道：“皇上好奇怪，他既然没有和谈的诚意，又为何要侯爷接待鞑靼的使臣？这不是陷侯爷于不义吗？”
昆仑闷声道：“也许皇上一早就打算为难侯爷。”
裴延也隐隐有这种感觉。和谈本就是为了修好，如果皇帝表现出可以商量的态度，那么一切都好办，大不了就是大业也提出条件，可以换得些好处，换的双方皆大欢喜。
但事实并非如此。
“爷要不去问问沈姨娘？也许她知道。”青峰建议道。原本他觉得男人的事情跟一个女人说不上，但沈姨娘入府以后的种种表现，都证明这个女子足够聪慧，与旁人不一样。也许她可以解开侯爷心中的疑惑。
裴延摇头，他想让沈潆好好安胎，不想拿这些事去烦她。他跟青峰和昆仑说完，直接去了延春阁。沈潆正在跟绿萝商量一品甜点的做法，主仆四个人在屋里有说有笑的。好像无论是刚入府时候的逆境，还是现在的顺境，她永远都泰然自若。
这方面，裴延自觉比不上她。
“侯爷。”易姑姑最先看到裴延，立刻行礼。
红菱和绿萝也跟着行礼，沈潆想站起来的时候，裴延压着手道：“你坐着，早就说过不用多礼了。”
沈潆便没动弹，只是看了裴延的神情，便说：“看来侯爷今日跟鞑靼的使团的谈判并不顺利？”
她一语道破。
易姑姑带着两个丫鬟退下去，让他们可以好好说话。裴延叹了声：“我本不想跟你说这些，怕你烦心。”
沈潆不以为意，笑道：“侯爷说这话就见外了。你若愿意说给我听，我自然是想听的。说不定还能帮一帮侯爷。”
裴延便把今日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沈潆听完，问道：“皇上没有告诉你，他想要达成的条件是什么吗？”
历来双方和谈，被派去谈判的官员事先都会得到皇帝的授意，知道谈判的底线在哪里，或者皇帝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可是皇上只派裴延去跟鞑靼的使臣团谈判，其它的根本提都没有提，这就很奇怪了。如此，裴延如何能够完成和谈的任务？
裴延久经沙场，对打仗的事知道得很清楚。但这些文官的道道却不在行，明显缺乏经验。
沈潆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微皱起，认真思考。双方刚刚停战，虽然几年下来，都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争，但边境时有摩擦，不能算是太平。鞑靼派使臣团来，还让四王子带队，明明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
可裴章却似乎不买账，有别的打算。他惯用的伎俩就是一旦想对什么人动手，明里不动声色，让那人自己犯错，然后顺水推舟地除掉他。
当初他的几个皇兄都是被这样不动声色地除掉的。
“侯爷得防着皇上。”沈潆说道，“鞑靼使臣团在京城的这段日子，除了公开场合的见面，你跟四王子私下还是保持距离为妙。我总觉得这半个月会有大事发生，你一定要小心应对，千万不要让人抓到什么纰漏。皇上对鞑靼的态度，你也不要多管。”
“你的意思是，皇上可能根本不想让他们走？”裴延皱眉问道，“他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沈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一下抓住裴延的手，握得很紧。
这只是她的猜测，更深的东西她根本不敢想。
“侯爷答应我，无论皇上做什么，您都不要反对，更不要有所行动。这是为你好。”
裴延实在无法想象这么做的后果，但看到沈潆灼灼的目光，他没办法拒绝。气氛有点凝滞，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裴延先开口，打破僵局：“我今日在宫里看见霍六了。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好像急于去邀功。身边有个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人，看衣裳像是风月场里看门的。”
沈潆听到风月场，莫名地想起了蓝烟。虽然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如果让裴章知道蓝烟还活着，绝对不会放过她的。沈潆决定让人去歌月坊报信。
她跟蓝烟的交情也不算过命，只是当初裴章对自己的兄弟赶尽杀绝，她身为裴章的妻子，一国的皇后却没有劝过一句，心中有些愧疚。
何况蓝烟只是个女人，男人的争斗牵连到她，何其无辜？沈潆想到，如果当初输的是裴章，自己的下场还不知如何，就有几分心有戚戚焉。
她借口到厨房看绿萝烧菜，把易姑姑叫到廊下：“李福家的面生，你让她去歌月楼报个信。”
“姑娘，发生了什么事？”易姑姑不解地问道。
沈潆不愿多说：“你就让他们转告东家，看看楼里是不是丢了什么人。这样说就可以了。”
易姑姑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沈潆看着易姑姑离去的背影，抬头看了一下万里无云的蓝天。但愿她只是多想，蓝烟不是来找裴章复仇的，而裴章也不会知道蓝烟的存在。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杞人忧天。
没过多久，正在自己房中下棋的蓝烟接到沈潆的报信，微微愣了一下。
“是什么人跟你说这些的？”她问道。
在屏风外面的报信人摇了摇头：“那婆子看着眼生，问她是哪个府里的，她也不肯说，只要小的告诉您这句话。”
“去叫管事的查查楼里到底少了什么人。”蓝烟放下一颗黑子，黑子立刻就形成了包围白子之势。
那人听命离去，没多久，前面的管事就亲自来禀报：“夫人，不好了，前头的确有个看门的龟奴不见了。说昨天霍六公子来，偷偷拿着一幅画像到处问，我们也没注意。谁知他趁人不备，把那个龟奴带走了。”
蓝烟问道：“那个龟奴都知道什么？”
“他只是个看门的，倒是他见过宫里那个御药房的人，还跟他说过几句话。”
蓝烟捏着棋子，狗皇帝果然没有放心，居然想到让霍六公子这么个草包当探子，以致他们大意地忽视了这个人。而今天来报信的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这人跟宫里有联系，好像知道她要做的事，或者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才会派人来提醒她。
这比应付狗皇帝更让她后背发凉，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难道当年没死的不仅是她，还有别人？
“不用管那个龟奴，我去京郊避避风头，这里交给你们了。”
歌月坊上下，除了蓝烟的心腹，其它人并不知道东家是何许人。这些心腹是蓝烟特意挑选的，多跟皇帝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不会出卖她。只要蓝烟不在这里，就算锦衣卫来了，也查不到什么痕迹。像她这样的人，整日站在刀尖上过日子，是不会轻易把弱点暴露给敌人的。
只是裴章比她想得城府更深，更难对付。
她原以为一个小小的典药，他也查不出什么明堂，没想到顺藤摸瓜，竟找到这里来了。
*
霍文进带着冯淼和一队锦衣卫冲进了歌月坊，里头的姑娘和客人四处逃窜，都被他们抓了起来，有几个客人冯淼还十分眼熟，只装作没看见。
霍文进窝囊了二十几年，头一次觉得自己很风光，对左右说道：“锦衣卫办案，你们乖乖配合，就不会伤你们性命。”
过了会儿，一众人等都被押着跪在地上，楼里的姑娘在一边，来寻欢作乐的客人在一边。冯淼将画像抖开，问道：“谁见过这个人？自己站出来，其它人就可以离开了。”
地上的人纷纷抬头，仔细看了看画像，多数都摇头。
霍文进狐假虎威地说：“有人招认这厮经常来这里，我不信你们没有人见过！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冯淼侧头看了他一眼，很烦他插话。但鉴于他的身份，没有发作。
“没有人说，我就把你们都带回去盘问了。”冯淼说道。
众人连连喊冤，锦衣卫是什么地方？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的。何况这里还有几个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传出去或者被家里知道了，以后还能在皇城根下立足吗？
这个时候，跪在人群最后一个不起眼的姑娘，怯生生地说：“他，他是来找我的。”
冯淼看了看她，又看向霍文进，不是说那个典药在歌月坊没有相好的姑娘？那这姑娘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霍文进也觉得意外，但想到没有人敢主动招惹锦衣卫，还是得把这个姑娘带走好好问一问。
“把她带过来。”冯淼示意手底下的人过去，将那姑娘架起来，带到一旁的房间去了。据这名姑娘所述，那名典药来歌月坊找她喝酒，常述自己人生不得志。说本来父辈是在某个王府里谋事，他也有份挺好的前程。后来那位王事败，父死，他也受到牵连，最后沦落到在太医院底下的御药房做事。他不甘心，想要证明自己。
这说辞听起来，倒也没什么破绽。
冯淼突然问了一句：“这人是个左撇子吧？”
那姑娘一怔，小声回道：“常看他拿左手端酒杯，是不是左撇子就不知道了。他来找奴家也只是抱怨居多，从不过夜的。”
冯淼挥了挥手，让那个姑娘出去了。
霍文进一直在旁边听着，觉得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也不过如此，三言两语就把人放走了，着急道：“大人，您就这么放她走？如果她说谎呢？应该再问问清楚的。”
冯淼不急不忙地说道：“她是说谎。因为她根本不认识那个典药。”
“啊？”霍文进一下没反应过来。刚才冯淼是诈她的？
“我们已经打草惊蛇，对方十分狡猾，藏得很隐蔽，竟然还能唆使人出来顶包，想必是知道我们要来，早做了准备。今日扣着她也没用，先收兵。”冯淼站起来，“我会派人继续盯着这里。”
霍文进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难怪这家伙能从布衣一直坐到现在的位置，甚至在堂兄冯邑出事以后，还能得到皇上的重用，果然是很厉害。
锦衣卫又装腔作势地搜查了一会儿，将楼里每个房间翻得一团乱，然后才撤走了。歌月坊今日遭此变故，无法再做生意，就将客人陆续都送走。
事后，等那姑娘找到管事，对他说：“恐怕奴家没骗过他们。尤其是那位锦衣卫指挥使，一个问题就把奴家问倒了。”
管事的点了点头：“辛苦了，我会转告东家。”
现在看后台真的有种悄咪咪的感觉，莫名地诡异，但是又好心哈哈哈。
暴风雨快来了。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睡到自然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7194834 3瓶；阿珂2瓶；24828306、ayaka、kellyangel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天气越发炎热，沈潆的小腹已经微隆，逐渐感受到肚子里的小生命在茁壮成长。可她的食欲不好，精神也不振，为了不让府中上下担心，就让易姑姑她们瞒着，连裴延也不知道，只偷偷请了一个大夫来看。
大夫诊过脉之后，问她：“您这可是有些思虑过多啊。有身子的人切忌多思多想，否则也会影响腹中的胎儿。”
沈潆下意识地摸了下肚子。
鞑靼的使臣团到京城眼看已经十日了，裴延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夜里很晚才回来，躺在她身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事重重，她都知道。后来怕影响她休息，他晚归的话，就直接睡在前院了。
她知道和谈进行得并不顺利，对方想要的条件大业一样都不答应，还在拖延时间，裴延夹在中间，就像被放在火上慢慢煎熬一样。原以为迎来了使臣团就会换来两国边境的太平，可事实是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她从前自认为很了解裴章，但是近来越发看不懂他。如果是她设想的那样，他是要主动挑起战争？可为什么这么着急呢？大业和北边的民族争斗了百年，从来没有哪一方取得过完全的胜利。
何况现在福建的水寇未除，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裴章不应该这么做。不了解他的意图，就无法帮助裴延。
她脑子里每天都被这些事塞满，思虑不可能不多。
大夫开了一副安胎的药就离开了。
易姑姑端了一杯水给沈潆，说道：“姑娘心里有事，不愿意跟我们说，我也不能勉强您。只是怀孕的人，不能只想着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头胎若伤了身，今后可就难了。”
这些道理沈潆都知道，何况她是活过一次，经历过一次的人。
“歌月坊那边是不是被锦衣卫查了一遍，但什么都没有查到？”沈潆又问道。
易姑姑叹了声：“姑娘……我刚刚的话您是不是没有听进去？别人的事，不该您操心的，就不要管了。歌月坊的人跟您交情又不深，若他们招惹到了天家，您也无能为力。”
沈潆抬起手：“好好好，我不问就是了。”
易姑姑扶着沈潆到屋里，让她好好休息。
沈潆躺在床上，原本没有睡意，只是发呆。后来窗外起了点风，徐徐的微风吹着，稍微解了暑热，她便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傍晚时分，她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好像是青峰的声音。
“侯爷今日恐怕要晚归，不到后院来了，他吩咐你们好好照顾沈姨娘。”
易姑姑问道：“出了什么事？”
青峰迟疑了一下才说：“侯爷没出事，是鞑靼的使臣团出了事。鞑靼的人不满和谈没有进展，想要擅自离开京城，被四方馆的守卫拦着。双方发生冲突，还动起手来，他们杀死了几个守卫。现在事情闹大了，鞑靼的人已经被禁卫全部带到宫里去了。”
“怎么会这样？”易姑姑捂着嘴道。
青峰摇了摇头，叹气：“也不是今日就有冲突了。之前四王子就跟侯爷说过很多次，四方馆的守卫看他们跟看犯人一样。无论使臣团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吃饭睡觉，也都有人看着。鞑靼的人生性彪悍，不喜束缚，心中早就不满。加上皇上的态度不冷不热，这才酿成了今日的祸事。我不同你说了，还有事要做。”
“你自己多加小心，也让侯爷小心。”易姑姑叮嘱了一句。青峰点头，然后就风尘仆仆的走了。
屋内，沈潆在床上坐了起来，手轻轻握成拳。裴章想干什么？竟然将整个使臣团都扣了下来，如果消息传回鞑靼，鞑靼的人能咽下这口气吗？哪怕现在的汗王再不好战，事关国家的尊严，双方也注定无法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或者裴章只想摧毁裴延跟鞑靼之间建立的信任，然后再顺理成章地找机会换掉他？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张口想要叫易姑姑进来，肚子忽然传来轻微的疼痛感。她赶紧用手护着肚子，歪倒在床上，连连喘气：“孩子，孩子你没事吧？”
易姑姑听到动静，快步走到屋里来，扶着沈潆：“姑娘，您怎么了？”
沈潆额头上沁出汗水，静静等着那疼痛过去。她心中涌起一丝恐慌，记得当年她怀着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只是那时候的疼痛更加剧烈，有个东西像要撕裂她的身体出来，最后孩子没有保住。
易姑姑一边安抚着沈潆，一边说道：“姑娘是不是听到了青峰说的话，又多想了？”
沈潆等到疼痛过去，抓着易姑姑的手臂：“我怕侯爷做傻事。你赶紧让红菱去沐晖堂告诉大夫人，问问她有没有办法得到宫中的消息，或者让人给侯爷传一句话，让他千万不要跟皇上作对。”
易姑姑扶着沈潆躺好：“好，我这就去。姑娘不要再想这些事了。”
沈潆听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快去。”
*
皇帝不上朝，但也没有闲着，而是把日讲官叫到寝宫里来，每日仍然开经筵讲席。今日的日讲官是位翰林学士，手底下带着李从谦等人。李从谦中了探花之后，被分到了翰林院，今日有幸跟着上官去皇帝面前露露脸。
殿试的时候，他见过前朝三大殿的宏伟壮阔，没想到内廷的建筑规模同样令人叹服。难怪人人争破头要做帝王，站在这样至高无上，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方，俯瞰整个天下，人生的价值仿佛都不一样了。
他们走到明德宫外，内侍进去通传，然后传翰林学士和李从谦进去。
裴章坐在暖阁的炕上，穿着一套青色的燕居常服，头戴翼善冠，人似乎清瘦了不少，但精神仍然十分硬朗。
“臣参见皇上。”翰林学士和李从谦行礼。
裴章侧头，看见翰林学士身边的李从谦，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李从谦受宠若惊，连忙道：“微臣今日当值，翰林学士便点了微臣一起来旁听。还请皇上不吝赐教。”
裴章将桌上的四书五经都推开，说道：“今日不讲儒家经典，就讲一讲大业的堪舆图吧。”他说完，大内官就让几个内侍把一幅宏大的堪舆图挂在墙面上，大业的山水和疆域，一览无遗。
裴章坐着不动，问翰林学士：“你知道自开国以来，大业领土是如何变化的么？”
翰林学士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他精通儒家经典，怎么知道皇帝要考这个？他可是一点都没有研读过，只能道：“臣该死。
裴章露出失望的神色，这时候旁边的李从谦说：“臣倒是读过一些，臣来给皇上讲讲吧？”
裴章点头，李从谦就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堪舆图前，讲到：“前朝统治下的疆域和如今疆域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北方。如今整个贺兰山以北，都是鞑靼的领土，而鞑靼的祖先就是前朝统治者的后人……”
李从谦侃侃而谈，裴章听得津津有味。
“所以，朕的父辈，祖辈已经让前朝的后代在北境苟延残喘了一百多年，还无人出手将它拿下。看来，先祖未竞之事，要朕来完成了。”裴章忽然说道。
李从谦愣了一下，谁都知道如今鞑靼的使臣团还在京中，正是为了两国的休战而来。皇上这话的意思是，大业和鞑靼早晚还是要开战？
这时，大内官匆匆走到裴章的身边，对他耳语了一番。李从谦不由得停下来，看到皇帝的神情不对，知道有大事发生。
果然，裴章对李从谦说道：“朕还有事，今日先讲到这里，你们都退下吧。”
李从谦和翰林学士告退。翰林学生不满李从谦抢了自己的风头，导致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白白浪费了面圣的机会。李从谦却不以为意，他是个善于抓住机会的人，否则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
退出大殿的时候，李从谦看到裴延站在外面，就和翰林学士一起朝他行了个礼。
从裴延身边经过的时候，李从谦弓着身，小声道：“侯爷此时可要懂得明哲保身啊。”
裴延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从自己面前经过，跟着翰林学士一道走了。
在大同的时候，裴延就听说李从谦以前是在街上摆摊子，替人代写书信，外加算命的。算命这种东西，多是江湖骗子的手段，做不得准，只是有些人洞若观火，便会让人觉得很准。
裴延不知道李从谦为何要好意提醒自己，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为鞑靼的使臣团出面。纵然如此，他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是他向鞑靼发出的邀请，对方也是满载诚意而来。变成这样的结果，他也有责任。
大内官带裴延进去，裴章仍然坐在炕床上，望着那张堪舆图出神。他的身子骨自己清楚，也许只有十年了。
在那漫长的被压制的岁月里，他并不是装出的怯弱，害怕以及惶恐。他是真的每日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他殚精竭虑，孤注一掷才换得了皇位，看似最大的赢家。可他的精神和身体也在那样的环境下损耗过大，本来寿数就短于常人。
之前因为有皇后撑着，他尚且能够精神满满。皇后一去，支撑他的主心骨好像就被抽去了，他的身体正在迅速地崩溃，速度快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就算没有那个人在后宫的香里动手脚，他的身体也不足以让他多生几个孩子了。所以，这最后的十年，他一定要做些什么，好让他唯一的儿子能够顺利地登上皇位。
裴延进来行礼，裴章收起思绪，直截了当地问道：“四叔是为了鞑靼的事来的？”
“皇上，臣听说锦衣卫把鞑靼使臣团的人尽数带走，此事就算要追究，也只应当追究杀人者，为何要牵连无辜？”
“四方馆的那些守卫，他们又何其无辜？不过是尽职尽责，就死于非命。朕是皇帝，自然要为朕的子民讨一个公道。”裴章淡淡地说道。
裴延到：“可是……”今日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裴延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似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四叔觉得鞑靼会不堪其辱，犯我边境？那正好，朕也想知道，四叔推上汗位的人，是否让四叔看走了眼。”
裴延怔住，喉咙仿佛被人捏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章下了炕，慢慢走到裴延面前。他没有裴延高，也没有裴延壮实，但他身上的帝王之气，还是压得裴延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俯下头。
裴章的声音很轻，凑到裴延的面前说道：“朕原本打算让鞑靼王庭大乱，随他们兄弟斗得你死我活，等他们元气大伤后趁机出兵，一举攻占鞑靼的王庭，将他们这群前朝的余孽彻底驱逐出北境。四叔却认为，如今的汗王不好战，让他继承汗位对双方都有好处。那我们就来看看，知道使臣团被朕扣押之后，这位不好战的汗王会如何处置。”
裴延抬头，看着裴章轻笑的神情，一股气血上涌，说道：“两国交兵非同儿戏，不能草率为之！连年征战，大业也是兵疲马乏，现在并不是挑起战争的好时机！何况……”
裴章打断他：“四叔是真的为了国家着想，还是因为与鞑靼汗王和四王子的私交？”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锦上添花5瓶；婉露maize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裴延呼吸一窒，连忙跪在地上：“臣对大业的忠心，日月可表。”
裴章俯瞰着他，冷冷道：“朕知道四叔忠心，不过四叔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朕才是皇帝。”最后四个字，他说的很重，好像一座大山压在了裴延的脊梁上。
裴延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这个天下的主人，自己的性命，靖远侯府上下那么多条人命，都攥在他手里。他的确想帮兀术一行人，如果这是在西北，他还能想想办法。可是京城，绝不是他能做主的地方。
“臣知错。”裴延抱着拳头说道。
裴章负手转身，慢慢地坐在榻上。他近来怕冷又怕热，虽然休养了半个月，补药也吃了不少，但是几年累积下来的病灶，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好的。只不过在这些臣子面前，他不能露出一点端倪罢了。
“你回去吧。”裴章淡淡道。
裴延行礼告退，他走出大殿，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全是红彤彤的指印。刚才有一瞬，他从皇帝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意，无论他如何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的同袍，手底下的将士，甚至是西北地界上的普通百姓，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他永远卑如蝼蚁。他想要守护的，想要做的，都是笑谈。
裴延慢慢走出皇城，神情严肃。他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但第一次好好地审视它。夕阳的余晖洒在所有的建筑上，琉璃瓦散发出犹如金秋的麦穗一般鲜活的黄色。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被拉得很长，可这样一个孤单的影子，在恢弘的宫宇和高耸的城墙面前，显得太渺小了。
远处的天际是一片橙红色，如同火烧起来了一般。
“侯爷，小的就送到这里了。”到了宫门处，内侍回过头，报以一个微笑。
裴延点头，从守门的禁卫面前经过，眼角的余光看到几个锦衣卫站在不远处的廊下，仿佛在看着他。
他昂首挺胸地走出去，青峰还是坐在马车上等他，只是神色不太对劲。他好像动不了，裴延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他腰间顶着一把匕首，马车上有人。
他身形一顿，低声道：“什么人？”
这可是皇城之外，就算有人要杀他，也不会蠢到选这么个地方。
里面传出一个很清秀的声音：“我没有恶意，侯爷请上来说话。”
青峰对着裴延摇了摇头，又是眨眼睛，让他不要上去。可裴延却撩起下摆，一下钻进了马车里。马车里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倌儿，正收起匕首，脸上笑盈盈的，好像完全无害。
“靖远侯不愧是靖远侯，好胆识。”
“你是什么人？”裴延眼神微眯，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使了全力，“你不怕我杀了你？”
小倌儿整个面色都变得惨白，却仍然笑着：“侯爷知道，我不是来杀您的。我的主人想见您，而您最重视的人也在她那里。侯爷不想去见见她吗？”
裴延的手上更加用劲，小倌儿终于承受不住，整个人被压在了马车底的木板之上，能清楚地听到他身上的骨头发出“啪嗒”声，仿佛要被拧断了一样。
“你敢动她？找死！”
“我家主人跟贵府的姨娘认识，只不过请她去喝茶，并无加害之心。”小倌儿一边抽气一边说道，“侯爷去了便知道。”
裴延看他毅力不同于常人，不像是寻常货色，这才松开手，对外面的青峰说道：“甩掉锦衣卫，按他说的走。”
马车穿街过巷，最后在一个弄堂前停下来。那小倌儿对青峰说：“劳这位小哥四处转转，我带侯爷去见我家主人就行了。”
青峰看了裴延一眼，裴延点头，他也无二话，立刻驾着马车就走了。这是多年跟着裴延养成的习惯，越是紧急的关头，越不能拖泥带水，感情用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服从命令听指挥。他相信侯爷对整件事有自己的判断。
那小倌儿又带着裴延绕了几个巷子，把裴延都走晕了，才停在一个乌木门前，敲了敲。他敲得很有规律，显然是暗号，过了会儿，门就打开了。
小倌儿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裴延看了看四周，这条巷弄很狭窄，还摆着很多杂物，不像是富贵人家居住的地方。但俗话说大隐隐于市，锦衣卫倒是很难找到这样的地方。
他负手走进去，里面有个小小的天井，沈潆果然坐在其中的一张藤椅上。
“嘉嘉。”他叫了一声，放下心来。
沈潆抬头看见他，连忙起身向他走过来，一下抱住他：“你没事吧？我担心你进宫会出事，一直在这里等消息。”
裴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头问道：“没事吧？”
沈潆摇了摇头：“我与裴夫人原本是认识的。这里头有些渊源，稍后我再说给你听。”
裴延这才看向另一张藤椅上坐着的人。
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眼睛十分清澈，就像春天的泉水一样。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眼神十分深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更像一口干涸的井。
“靖远侯，恭候多时了。”蓝烟开口。
沈潆原本让易姑姑去沐晖堂禀报魏令宜，可是易姑姑走到半道上，被李福家的拦住了，给她塞了个纸条。那纸条是蓝烟派人递的，说可以探听到宫里的消息，还能保证裴延能够平安出来，让她单独上侧门外的那辆马车。
若是换了旁人，沈潆是绝不理会的。但是蓝烟的身份太特殊，她又觉得蓝烟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可能会关系到整个大业的国祚，关系到裴章和裴延各自的命运，所以她几乎没有多想，就来了这里。到这里以后，她本来有很多问题要问，可蓝烟直接让她等，说等裴延来了，她自己会交代。
“裴夫人现在可以说了吧？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沈潆直截了当地说道。
蓝烟仰起头，靠在藤椅的椅背上，抬头望着天空，好像陷入了回忆：“这个故事太长了，我就捡紧要的跟你们说吧。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我的本名叫蓝烟，原是永王之妃。”
沈潆一点都不意外，因为她早就知道蓝烟的身份。反倒是裴延，整个人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延没见过永王妃，永王和永王妃应该在皇上登基的那一年就死了，如今忽然冒出来一个人自称是永王妃，裴延也不会贸然相信。
“你说你是永王妃，何以为凭？”
蓝烟站起来，从腰间摘下一块玉佩，递过去给裴延：“这块玉佩，侯爷请看一看。”
裴延把玉佩拿过来，那是一块雕刻成狻猊模样的薄形玉佩，形状如狮，喜烟好坐，所以一般出现在香炉上。先帝的头九个儿子，每个人在出生的时候，都会得到先帝所赠的一块玉佩。所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只裴章没有。
也许他的出生对先帝来说是个意外，也许他不被先帝所喜，所以先帝没有为他准备。裴章每每跟沈潆说起此事，都有些意难平。
沈潆没有亲眼见过这一套玉佩，只单从这玉的成色还有雕工上发现了问题。裴延给她的那块裴家的传家宝，似乎跟这块极其相似。
她的手下意识地按住香囊，蓝烟已经说到：“怎么样？侯爷应该觉得不陌生吧？先帝得美玉，总共雕刻十块，前九个皇子每人分得了一个，只当今皇上没有。还有一块最大的，也是先帝最满意的，应该被先帝给了侯爷的生母。”
“你说什么？”裴延难以置信地问道。
蓝烟点了点头：“您没有听错。如今在侯府里的那位王氏，并不是您的亲生母亲。您的亲生母亲，就是当年被先帝囚禁的裴氏。她瞒着先帝生下了您，但为了证明您的血统，还是把那块玉留给了您。一块龙形玉佩，应该在您身上吧？”
裴延倒退了一步，浑身僵硬，大脑里面顿时一片混沌。
沈潆虽然也很震惊，但像她这样经历过生死的人，凡事都会看得淡一些。她问蓝烟：“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又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老侯爷至死都没有说出真相，这世上应该没有人知道真相了，连皇上都查不出来，你是如何知道的？”
蓝烟笑了笑：“你还记得，你让你母亲查侯府当年的事吧？那件事自然也是通过我的手，我没有告诉她全部的实话，因为时机还未到。狗皇帝一意孤行，扣下了鞑靼的使臣，边境的战事一触即发，侯爷难道打算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袖手旁观么？”
“你跟皇上有仇？”裴延慢慢从震惊中平复下来，反问道。
“没错，我跟他之间，有血海深仇！”蓝烟愤而摘下面纱，她的脸上伤痕累累，疤痕交错，就像树皮的褶皱一样，“如果你们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就会明白我为什么非要他死不可。”
当年永王被判流放，蓝烟誓死相随。到了半路上，永王的旧部设法营救，将永王和蓝烟劫走。本以为逃出生天，没想到一群锦衣卫随后而至。他们不仅杀了救永王的人，还当着永王的面轮番凌辱蓝烟，毁去她的容颜。永王不堪妻子受辱，发疯一样地撞向那些锦衣卫，身中数刀，最后掉落悬崖而亡。
蓝烟被折磨了一夜，第二日，也是奄奄一息。那些人都以为她活不成了，就把她也扔下了悬崖。没想到悬崖下面有个小平台救了蓝烟的性命，那是山里的猎户无意中发现，并凿出来休息的。而且那个猎户很快发现了她，并把她救了回来。
最初她也是要随永王去的，但想到还要向裴章复仇，就隐忍下来，联合九王残余的势力，一直等到今天。
沈潆万万没有想到，裴章竟然会指使锦衣卫做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情，难怪蓝烟要复仇。如果当初她知道此事，一定会阻止。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没有任何语言能够抚平这个女子身上所背负的伤痛。就连她自己当初在长信宫饮尽孤独的那些岁月，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狗皇帝始终未对侯爷放心，他处心积虑想要消除侯爷在西北的影响力，甚至日后有可能杀了侯爷，永除后患。他对自己的骨肉兄弟，尚且不会手软，难道侯爷要做鱼肉，任人宰割吗？当年老侯爷就是得罪了先帝，才得到那样的下场。相信不用我说，侯爷也知道，老侯爷和世子是怎么死的。难道侯爷还要重蹈覆辙么？”
裴延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手因为太用力地握紧，手臂上的筋肉都变得很僵硬。
沈潆不动声色地挡在裴延和蓝烟之间，镇定地说道：“你将自己和侯爷的身份尽数告知我们，无非是想说你手里也有筹码，不担心我们泄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要刺杀皇帝，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要从长计议。古来，就没有几人成功过。今日侯爷受到的冲击太多，需要时间，请你不要步步紧逼。”
蓝烟看了沈潆一眼。她把沈潆带到这里来，就是怕裴延不受挟制，不肯来。原本她也没把这个女孩放在眼里。可在她说了这么多的惊天秘密以后，这个女孩还能如此淡定，条理清晰，她就有些好奇了。
据她所知，那位陈氏不过是漕帮出身，沈家也并没有多么厚爱这个姑娘，何以她在面对他们这些人时，能如此泰然自若，毫不意外呢？就像早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一样。
这倒是奇事。
而且蓝烟莫名地能从她身上看到一个人的影子，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她就是有那样的感觉。
“你可认识嘉惠后？”蓝烟忽然问道。
沈潆心里“咯噔”一声，慢慢地摇了摇头。
蓝烟凄凉地笑了笑，转过身，重新戴好面纱：“也是，你应该从没见过她，但你说话的神态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她。说起来，她算是被我间接害死的，我派了一个人卧底在宫中，伺机动手。可是狗皇帝身边被那些训练有素的内侍守得固若金汤，只能在后宫动手脚。我跟嘉惠后之间本无仇无怨，往年宫中大宴，还常坐在一起闲谈，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她应该恨我吧？日后到黄泉之下，我再向她请罪……今日就到这里，我会再跟你们联络。”
蓝烟挥了挥手，小倌儿立刻进来，把两个人送出去了。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飞鹰针织邓玉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6章
小倌儿很巧妙地把两人送到青峰所在的地方，然后就告辞走了。
裴延沉默不语，先是扶着沈潆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也坐在沈潆的身边。两个人一时无话，各自都有心事。
沈潆一直觉得一个人的寿数无论如何努力，都有天注定，加上她当时病入膏肓，死只是早晚的问题，所以她从未深究过自己的死因。今日听到蓝烟所言，她出奇的平静，并无多少意外的感觉。
就算没有蓝烟，她在深宫之中也只会熬死，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何况裴章对永王夫妻做了那么令人发指的事情，蓝烟想杀他也是情理之中，自己不过做了替死鬼。换了沈潆自己，经历过那样的事，可能早就崩溃或者自杀了。
她转过头看着裴延，问道：“侯爷在想什么？我觉得那位永王妃说的话，未必全信。”
裴延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他现在的思绪有些混乱，很多事情堆叠在一起，他暂时分不出真假。何况他擅长的是行军打仗，熟读兵法，在人情世故方面，真的宛若一个孩子，也没人教过他。
“她应该就是永王妃，这个身份不会作假，作假对她也没什么好处。何况她自认为手里握着侯爷的秘密，所以跟我们交换秘密，这很公平。”沈潆细细地给裴延分析。她当然知道蓝烟的身份无疑，但那是因为她曾是嘉惠后，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很难随便相信一个皇族的身份。
皇族向来是高高在上，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试想如果裴章变成一个乞丐的打扮，在街上跟人说，他是皇帝，估计绝大多数人都会以为他疯了。剩下一些好心的人，应该会丢给他两个铜板，可怜可怜他。这就是那所谓的可笑的身份，如果没有鲜亮的衣装，前呼后拥的奴仆，谁会承认那些所谓的高贵。
“至于她所说的侯爷身份，我倒觉得不可尽信。也许她只是想利用侯爷帮她达成目的。”沈潆继续说道，“玉佩的事，只是她的一面之词。锦衣卫号称无孔不入，难道她比锦衣卫还要了得，能查到皇帝查不到的东西？如果皇上知道，侯爷是先帝的孩子，恐怕早就留不得你了吧。”
裴延缓缓地点了点头。先帝不知道他姑母生下孩子的事，裴章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了，不会不派人调查。如果有任何蛛丝马迹证明，他可能是先帝的儿子，裴章早就容不得他了。
父亲把玉佩交给他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这块玉佩应该就是裴家的传家宝，母亲和长嫂都认识。裴延把沈潆搂到怀里，靠着她的头顶，轻轻地蹭了蹭。
“嘉嘉，我不该把你卷到这场血雨腥风里来。你现在怀着身孕，需要好好休养，我先送你去保定府吧？宋远航夫妻在那里，有他们照顾你，我也好放心。”
沈潆拽着他的衣袖，摇了摇头。他们好像总是在分分合合，她最开始也没有抱定要跟这个男人厮守一生的决心。可是走到了今日，她忽然发现，这个人已经成为了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无论发生任何事，她都愿意跟他一起承担。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他看成了是自己的丈夫，可不是当初她必须使劲浑身解数讨好的侯爷。
人生最难抗拒的感情，大概就是日久生情吧？当初她跟裴章是如此，现在跟裴延又是如此。
“听话。你只是暂时去保定避避风头，那个永王妃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她是个疯子，应该什么都做得出来。今日她轻易就能将你我带到这里，明日或许会直接把你推到火坑里，用以要挟我帮她完成她的心愿。”裴延低沉沙哑的嗓音，却透着十分坚定的力量。
沈潆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有再坚持。如果她是一个人，绝对不会听从裴延的安排。她自认不是朵弱不禁风的小花。可是这个孩子，却是老天赐给她最大的礼物，她不想它有任何的闪失。
回到府中，裴延让青峰送沈潆回延春阁，他自己拿着玉佩去了寿康居。
王夫人近来也不怎么登门，王氏闲来无聊，每日也无人说话，就有些呆呆傻傻地坐着。她本来精神就不怎么好，下人也不敢亲近她。魏令宜忙于照顾裴安，对她的关心也少了。
裴延让文娘进去禀报了一声，王氏的眼睛里亮起光：“他总算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娘了！叫他进来！”
裴延走入明间，径自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离王氏很远。
王氏坐在罗汉塌上，问道：“你坐那么远干什么？难得来一趟，近前来吧。今日怎么得空到为娘的这里来了？我这里还剩几个厨房蒸的肉包子，让文娘都给你拿来吧。”
裴延摆了摆手，意为不用，然后起身将玉佩拿到王氏的面前：“我今日来，就想请你看看这个。”
王氏只瞄了一眼，便说：“这不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传家玉么？你不是放在沈氏那里，又拿出来做什么？”
“母亲仔细看看，这块到底是不是我们家的传家玉。”裴延把玉举得更高，好让王氏看清楚。
王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一块玉而已，难道她还能看错？可在裴延的逼视下，王氏还是把玉拿过去，仔细端详。说实话，她也只见过这块玉几次，印象中是长这样，可又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玉，怎么了？”王氏翻捣着玉佩，灵机一动，“是不是沈氏把真玉卖了，拿一块假的诓你？”
裴延沉默不语，连母亲都不能确定这块玉的真假，更遑论晚进门的长嫂了？难道真如永王妃所说，这块玉其实是先帝所留？他步伐沉重地走回原先的位置坐下，头疼地揉了揉前额。心里反复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王氏看着他的样子，关切地问道：“到底怎么了？你倒是实话实说，别摆出这么个模样，我看着着实心慌。是不是今日进宫，皇上刁难你了？”
王氏虽然被关在寿康居里，但偶尔也能听到下人的议论，知道裴延被皇帝派去跟鞑靼的使臣团和谈。这本来是好事，又听说和谈没有什么进展。可这跟他们家的玉佩又有什么关系呢？
“母亲，原来府里可曾住过一位姑母……”裴延话还没说完，王氏就着急打断，色厉内荏：“你又提她做什么？你从哪儿知道有这么个人的？”
“母亲知道多少，现在就告诉我，这件事很重要。”裴延的口气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如果可以，他是不愿向王氏低头的。但现在无论是大业，还是靖远侯府，都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希望王氏能念在母子一场的份上，帮帮他。
“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女人，所以她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清楚，你不要问我。”王氏别过头，撇了撇嘴道，“如果你对她实在有兴趣，还是去问以前府里的老管家丁叔吧。”
“丁叔如今在霍府做事。就算我问他，他会跟我说实话么？”裴延冷冷地说道。
王氏却不以为意：“那我不管。再说一次，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我都不知道！”
到了这个时候，裴延才有些心凉了。这个女人向来自私，在她的心里，她自己永远都放在第一位，根本不能指望她。裴延默默地起身，打算离开。
“你，你就这么走了？”王氏在他身后问道。
裴延没有回答她，而是用力地掀开竹帘，竹帘落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王氏抿了抿嘴，心里不服气。她不想提那个女人，有错吗？那种来路不明，只会勾搭男人，还给整个裴家带来灭顶之灾的女人，她恨不得扒了她的皮，喝她的血，怎还能平心静气地谈起。
*
到了晚上，裴延又睡在了沈潆的房中。两个人许久没有亲密的举动，也怕伤到孩子，可兴致一来，如同洪水猛兽。他们躲在被窝之中，一个小心翼翼，一个不敢轻举妄动，就怕声响惊动了外面值夜的易姑姑。往常轻易能达成之事，现在却弄得满头大汗，气喘连连。
沈潆枕着裴延的手臂，听到裴延说，明日就要把她送去保定，仰头问道：“这么着急？东西我还没收拾。”
“你就把你的人带去，东西到了保定府再添置。傍晚的时候，我去过沐晖堂了。长嫂也觉得将你送出京城比较好。”
沈潆一惊：“你将永王妃的事情跟她说了？”
裴延摇头：“那倒没有。我只说这次鞑靼使臣团的事不顺，怕皇上降罪于我，牵连家中。长嫂说她自己倒不要紧，希望你能把裴安一起带到保定去避一避。”
沈潆忘了，还有裴安。就算他们大人全都不怕死，孩子总归是无辜的。而且裴安的身子太弱，从小到大已经吃了不少苦，不应该再让他跟着担惊受怕。
“嘉嘉，你跟了我，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裴延拂开沈潆额前的一根碎发，叹息般说道。
沈潆笑了笑，口气故作轻松：“你现在说这个会不会太晚了？当初可是你非要让我进府做妾的，还说要给我一个正式的名分。我还等着你实现诺言呢。”
她的笑容纯净，像一道阳光，总能轻易地射入人的心房。裴延也是一笑：“睡吧。”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在她的额头印下一个吻。他不能认输，哪怕局面再糟糕，他都绝不会退却。
沈潆听习惯了他的声音，有时候一天听不见都觉得少了点什么。此刻枕着他的心跳，安然入眠。
第二日，沈潆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被易姑姑几个人拉了起来。她们早得了裴延的吩咐，赶在开城门的时候，送沈潆和裴安出城。沈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马车，只觉得异常疲惫，又在马车上睡了过去。
马车一直在颠簸，沈潆也睡得香沉，以为一觉醒来就可以到保定了。可外面的动静越听越不太对劲。原本去保定，应该是经过热闹的街市或是京郊繁华的小镇，一定会有人声。可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仿佛没有人存在一样。
她觉得不对劲，打开窗子，发现外面树木遮天，分明是林间小道，而易姑姑和红菱绿萝也都没有在车边。她叫道：“停车！”
可是车没停下来，反而比之前的速度更快了。
沈潆几乎坐不稳，只能用手扶着马车壁，努力保持镇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人劫持了马车，或者说，劫持了她？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外面有跑步声，似乎是什么人离开了。
沈潆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撩开车帐，发现这是一座山的观景台，视野空旷。一个人站在远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朝阳里，轮廓模糊。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芙汐10瓶；阿珂5瓶；美人何处3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7章
沈潆怔了怔，抬手挡了下日光，慢慢地走下马车，问道：“你是谁？”
那人转过身来，慢慢地走出那个巨大的光圈。他面容清俊，浑身透着一股高贵的帝王之气，眼神中却蕴含着怒气。他站在那里，虽然只是个不高的地方，却有种把全天下都踩在脚下的气势。
沈潆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时是在安国公府，她知道父亲要把她许配给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王，气得冲到花园里去，要见见这个人长得什么模样。当时他正在看满池的荷花，身量不矮，但很清瘦，一身青衣，后背上的两块骨头都能看见。
“喂，那什么王，谁让你来娶我的？”她喊道。因为从小出生优渥，个性高傲，所以也没把这样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王看在眼里。
他转过身来，眉目清俊，笑容带着一丝调侃：“原来你也不是貌若天仙嘛。怎么我那几个王兄各个抢破了头？”
沈潆愣住，顿时说不出话来。因为从来没有人会对她如此出言不逊，哪怕是当时最得宠的永王和定王见到她，也是客客气气的。她很生气，脸涨得通红，转身就想走掉。可他却大着胆子拉住她的手臂，塞了一个所谓的定情信物给她。
沈潆看也不看，就把那东西扔到池子里去了，然后回了他两个字：“休想！”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丫鬟告诉她，厉王独自在荷花池边站了很久，像是石像一样。当时沈潆没在意，后来仔细想想，这个人那时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娶到她了吧？就算没有父亲的权势，没有他跟父亲的各有所需，为了她的那一番“羞辱”，他也会娶她。
他就是这么个人，睚眦必报。他骨子里藏着的从来都不是卑微弱小，而是隐忍，然后报复。若不是后来她用真心打动了他，或许她那当厉王妃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多少。
“裴章……”沈潆下意识地叫了旧时的称呼，顿时发觉不对，连忙低头。她的呼吸微微颤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沈潆，朕已经知道你的身份。”裴章一步步地逼近，忽然伸手掐住她的肩膀，“你为何要背叛朕？你为何要给裴延生孩子？你是朕的皇后！生和死，都是！”
沈潆先是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不知裴章为何会知道这些。而裴章睚眦俱裂，拼命地摇晃她，好像要把她的魂魄都摇出来一样。
最后沈潆忍无可忍，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是你的皇后，我从来就不属于你！我已经赔了一条命给你了，你还想如何！若不是你赶尽杀绝，不留余地，你我又怎么会变成今日这般田地！你放开我！”
裴章却不肯听，转而掐住她的喉咙，十分用力，几乎要掐死她。
那个瞬间，她想到裴延，想到肚子里的孩子，不知哪来的力气，抬起脚狠狠地踹向他的命门。大不了就是同归于尽。
“沈姨娘！”有人叫了一声。
沈潆惊醒，这才发现是个梦，她下意识地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脖子，却发现裴安坐在她旁边，抓着她的手：“沈姨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听你一直大喊大叫，还说了皇位……你到底梦到什么了？”
沈潆对他笑了笑：“小公子，你听错了。我胡乱喊的，梦境哪里还能记得，早就忘了。”
裴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咳嗽了两声。
沈潆连忙坐过去，揽着他的肩膀：“你的病怎么越发严重了？夫人可有请大夫来看看？”
裴安洒脱地笑了笑：“从小就是这个样子，早就习惯了。好的时候少，躺在床上的时候多。有时想出去走走，母亲都不让，就怕我被风吹着，被太阳晒着，加重病情。这次托沈姨娘的福，我才能离开京城呢。”
沈潆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低头看着他纯真无邪的眼神：“你很想出去看看吗？”
她那个孩子若是还在，也应该可以跟母亲坐在一起话家常了。
裴安用力地点了点头：“当然想啦！我从小就想去外面看看。希望长大以后能治好病，去很多的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说到后面，他垂下小脑袋，显得更加瘦弱无助了。
“小公子，上次你说不喜欢的那个怪老头，他给你诊治过吗？”沈潆提起刘知远。他连裴延的喉疾都可以治好，裴安交给他，至少是死马当成活马医。
裴安点了点头，似乎不大愿意提起刘知远：“那个老头硬要收我做徒弟，让我去蜀中跟着他七年八年，要拿我试药，说还有几分希望，否则我可能都活不到十八岁。母亲很难过，当然不让我跟他去啦。我也舍不得离开母亲。”
十八岁？那就是还有不到八年的寿数！沈潆震惊，可刘知远不会乱说，也许这是治好裴安唯一的希望。
沈潆摸着裴安的肩膀，这个孩子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只是不想让他母亲担心，所以才装作很坚强的样子。
如今正是非常时期，沈潆也没办法找魏令宜好好谈一谈，只能将此事暂且搁置。等到风头过去了，她还是会想办法给裴安治病。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这是裴延的兄长唯一留下的血脉。她知道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她那个孩子在她肚子里不过几个月，她已经痛不欲生，更何况是十多年的母子之情，如何能够割舍。
马车离开京城，一路驶向保定，晚上在一个乡间小镇休息。马上要到八月十五了，镇上的人比往日多一些，沿街还挂着不少庆贺节日的灯笼。沈潆他们投宿在一家客栈，客栈不大，但足够容下他们一行人。
裴延派了昆仑外加一队府兵护送。
昆仑的话向来不多，他把人送到客栈里，就自己带着府兵找地方休息了。沈潆带着裴安坐在一楼的大堂里，想点些好东西给他补补身子。春玉却在旁边念叨着：“公子不能吃太肥的肉，不容易消食的东西也不能吃，还有过于甜的东西……”
绿萝在旁边嘀咕道：“那这还能吃什么，清汤白面么？”
春玉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公子现在身子骨很不好，所以大夫说饮食上不能马虎，不然出了事，你能负责吗？”
绿萝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沈潆知道春玉对这母子俩的忠心，倒也不是真的要跟她们过不去，就说道：“听春玉的吧。我们也点些清淡的小菜就好了。”
为了不让裴安难受，沈潆她们点的菜很简单，可纵然如此，还是比裴安吃的丰盛多了。裴安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美味佳肴，自己一口都不能碰，闷闷不乐。等吃过饭，几个人准备上楼休息。
沈潆走在裴安的身边，轻声对他说：“藏起来的东西看看就好，不要偷吃。”
裴安震惊地张大嘴，不知沈潆如何知道的。
“如果小公子肯跟着那个怪老头学医，说不定有天，真的可以随心所欲地吃自己想吃的东西，到天下的任何一个地方去看看。公子不妨好好想想看。”沈潆耳语道。
说完，她就扶着易姑姑，回自己的房间去休息了。
裴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春玉对他说：“沈姨娘跟公子说什么了？她肯定巴不得把公子弄走呢，这样她的孩子就是侯府里唯一的孩子了。”
裴安叹了声：“春玉，我以前跟你想的一样，总觉得二叔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赶走我和母亲。但是春玉，二叔和沈姨娘都不是这样的人。”
“公子如何确定？知人知面不知心！”
裴安摇头：“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她看着我的目光，如同母亲一样慈爱，她不会害我的。”
春玉才不相信一个小户人家出来的姨娘，真有那样的胸襟和气度，公子不过是被她的手段和伎俩骗了。春玉虽然尽量不去招惹沈潆了，可也不代表骨子里就对她完全没有敌意了。
京城到保定，不过两日的路程，昆仑照顾沈潆的身子，裴安体弱，硬是走了三日半。一到了城里，就有宋家的小厮来接应。
“宋大人可是等了你们好几日了，可算盼到。”小厮热情道，“小的在前面带路，请各位跟我走。”
昆仑认得这小厮，以前来府里传过信的。他刚要吩咐大队人马朝前，忽然一骑飞奔而来，在他耳边叽里咕噜说了阵。昆仑脸色微变，策马到沈潆的马车旁边：“京中有事，我得回去。送你到这里。”
沈潆问道：“什么事？跟侯爷有关？”
昆仑不回答，吩咐那些府兵好好保护，然后就直接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沈姨娘，怎么了？”裴安趴在沈潆的腿上睡觉，迷迷糊糊地问道。
沈潆强压下担心，摸了摸他的头道：“没事，你睡吧，到了我再叫你。”
裴安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那小厮带着人马到了一个弄堂前，说恐怕弄堂狭小，一下挤不进这么多人，也怕惊扰了左邻右舍，建议步行，让沈潆等人先进去。沈潆便牵着裴安下了马车，跟在那小厮的后面进了巷子。
裴安抓了抓沈潆的手，沈潆俯下身子，裴安对她耳语道：“沈姨娘，这个人有点怪怪的。”
沈潆看向前面殷勤带路，时不时还回头看他们一眼的小厮，小声问道：“哪里奇怪？”
“我总觉得他有点心虚……”裴安若有所思道。他是个很敏感的孩子，沈潆看那个小厮，倒没觉得他有异常。
易姑姑她们都跟在后面，巷子越走越深，那小厮还在说：“宋大人的府邸快到了，就在前头。宋大人清贫，刚到保定，还买不起像样的院子，委屈几位了。”
沈潆忽然停住脚步，说道：“到底还有多远？走了这么久，刚才为何不让马车进来呢？我们两个身子柔弱，恐怕不能再走了。”
那小厮转过头来，忽然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请沈姨娘和公子恕罪，小的也是逼不得已，上有老下有小……”
沈潆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正待问清楚。巷子的前后从天而降几个黑影，迅速用布捂住了他们的嘴。那布里似乎下了迷药，沈潆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沈潆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这是间装饰得很华丽的屋子，家具也都是上好的木头所制。应该是夜晚了，屋里的灯火很亮。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还无法适应这样的强光，努力撑着自己的身子，坐了起来。
迷药的作用还在，她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浑身无力。
“有没有人？”沈潆扬声问道。
立刻有个年轻很小的丫鬟进来：“夫人有什么吩咐？”
“我问你，跟我在一起的人呢？”沈潆用力抓着她的手臂问道。
小丫鬟惊恐地摇了摇头。
“那你的主人是谁？这是那儿？”她现在都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保定城中。又是什么人要劫持她，目的是什么。
小丫鬟还是惊恐地摇了摇头。
沈潆见问不出结果，索性甩开她，想要自己下床，肚子忽然一阵抽痛。她整个人倒在床上，缩成一团，用手护着肚子。
小丫鬟连忙扶着她：“大夫说夫人的胎不是太稳，要好生休养，千万不能乱动啊。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奴婢。”
“我再问你一遍，跟我在一起的人呢？”沈潆咬牙切齿道。
小丫鬟怯怯地回答：“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被带来照顾夫人，这间屋子里，只有夫人一个。”
感谢看不到评论仍然坚持留言的大佬，你们都是最可爱的人！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你看见我了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婉露maize 3瓶；飞鹰针织邓玉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8章
保定城里，王倩如一直在家门口翘首以盼。她是个标准的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了亲之后更是如此。所以她知道沈潆一行人进了城，立刻就派府里的官家前去迎接。
她也是嫁给宋远航之后，才弄清楚他跟裴延之间的交情。前几日，裴延忽然给宋远航来了一封信，说军中局势混乱，希望他能代为照顾沈潆和裴安一阵子。宋远航当然一口答应，还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倩如，王倩如自然也觉得高兴。
她跟沈潆已经有阵子没见了。沈潆怀孕，她还特意准备了朝阳又宽敞舒适的房间。
管家去了很久，才跑回来说道：“夫人，小的沿着进城的路一直找到家门口，并没有看见靖远侯府的人，您确定消息准确吗？”
“怎么会呢？刚刚明明有个侯府的人来报信啊。”王倩如心中纳闷。宋远航当值，不在家中，她只能吩咐官家再去探。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后，管家回来禀报：“夫人，的确是有人接走了侯府的人马。小的寻着路找过去，找到弄堂外面的马车，可什么人都没有。”
王倩如一惊：“你是说他们的确进了城，但是在弄堂里消失了？是不是被人劫持了？”
管家点头道：“恐怕是如此。要不就是老爷还派了别人去接他们，此刻人在官府里。”
王倩如直觉不会，宋远航如果派了人，肯定会告诉她一声。沈潆一定是遇到什么歹人了。
“事不宜迟，你快去告诉老爷，就说靖远侯府的人出事了。”王倩如吩咐道。
官家连忙领命离去。
王倩如正要回府，看了一眼街对面似乎在监视自家的人，转身关上了门。
她坐在明堂上思考。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但她推测以沈潆的见识和气度，就算身陷险境，也应该不会惊慌失措，而是想方设法地跟他们取得联系。剩下的问题就是，到底何人所为？能在他们眼皮底下将人带走而不留痕迹，此人不说手眼通天，至少也是神通广大。
她竟然不知保定城里有这样的人物，那此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还没等王倩如想清楚，宋远航已经火烧火燎地回来。
“倩如，出事了。”他一进门就说道。
王倩如抬头看他的神色，还来不及说沈潆的事，就听他继续说道：“鞑靼的四王子在天牢里被人劫走了，现场有证据证明是一群鞑靼的死士，大部分人都战死了，只有两个人带着四王子逃了，但三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皇上大怒，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捕。”
“他们连天牢都敢劫？这不是火上浇油吗？皇上更不会放过他们了。”王倩如说道。这阵子，她总听宋远航提起这些事，耳濡目染，多少也知道点了。搁以前，她才不会关心国家大事。
宋远航坐下来，皱眉道：“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我担心凭靖远侯和那个四王子的交情，四王子很可能会去求助靖远侯，而靖远侯也不会拒绝他。到时候，靖远侯跟皇上之间的交锋在所难免。我很早就说过，他与皇上之间，恐怕是无法共存的。”
“还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王倩如神情凝重，“我派了管家去接沈潆，但管家说人没接到，后来有出去找，那行人却凭空消失了。恐怕她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什么？”宋远航猛地站了起来，“怎么回事？你为何不早说！”
“我已经派官家去通知你了，想必你们在路上错过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王倩如带着几分歉意道。
宋远航在明堂来回踱步，然后对王倩如说：“你在家里等着，我去府衙调派人手。如果人还在保定，我定会把她找到。”
*
沈潆所在的是个不大却很精致的宅子，房间外面就是花园。沈潆借口散步，在宅子里到处走了走，所有的侧门和小门都上着锁，前门离她的距离最远，而且那个小丫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什么办法都没有。
宅子里的人，好像就她们两个。
小丫鬟把一日三餐准时送到她房中，还熬了几副安胎药给她喝。起初沈潆尚存戒心，后来想对方竟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从保定城把她带到这儿来，若真想杀她，哪里需要如此麻烦。
她不能拿肚子里的孩子开玩笑，身陷险境，更应该努力保全自己。
那个叫仙草的小丫鬟，除了自己的名字，嘴巴十分严实，什么都不肯说。
到了晚上，沈潆睡意全无，只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心绪不宁。裴延送她来保定的事情是临时决定，应该十分隐蔽，除了宋远航夫妇还有裴延的两个亲信，应该谁都不知道。
这人既然能在她进保定城的时候就把她劫走，用的还是宋远航身边的小厮，这当中透着一种古怪。
“夫人，主人来了，想要见您。您方便的话，换好衣裳，跟我去前堂吧。”仙草敲了敲门说道。
沈潆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见到这个人，坐起来，缓了缓神。她下了床，理一理衣袖，衣裳还是来时的模样，十分齐整。然后她才开门出去，跟在仙草后面。
沿着曲廊，走到一个花厅模样的地方，仙草停住脚步：“主人就在里面，姑娘进去吧。”
沈潆迟疑了一下，还是大步走了进去。
花厅摆设着几张桌椅，主座上的人正端着茶杯饮水，看到她进来，似乎有点意外她会来得这么快。
沈潆见到这个人，只轻轻地笑了一下。果然如此。
宋远航见她十分冷静，反倒有些挫败感。按照他的想法，沈潆是如何都不会知道整件事情是他筹划的。
“你见我在这里，就不觉得惊讶？”
沈潆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靠在扶手上：“先前我还觉得是别人所为，后来就想到了你。第一，我来保定的事情，侯爷一决定，第二天就送我来了。除了你跟倩如，几乎不会有别人知道。第二，如果别人要对我动手，大可以在京城到保定这一路，不会到你的地盘上来。第三，迷药用的是最轻的量，好吃好喝地伺候，还找大夫开好药，这种劫持法，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宋远航抬手按了按额头，这个丫头实在太敏锐了。从前他就觉得，裴延性子单纯，恐怕不会是她的对手。果不其然，进府没几个月，就被她收得服服帖帖。
“宋大人不想说说么？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大费周章？”沈潆口气不悦。
宋远航叹了声：“我也不想，保定府没有那么太平。之前皇上虽然没查到我跟裴延之间的证据，只是把我调出京城，但城里应该还有锦衣卫或者别的什么人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你在我这里，宫里肯定会收到消息，这不算是真的保护。所以你上路之后，我就建议裴延，弄出你在保定被人劫走的假象，索性假戏真做，也来不及跟你商量。而且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宋大人连倩如都瞒着？裴安他们又在哪里？”
宋远航低头喝茶：“你们这么几个人丢了，官府肯定要过问，到时候难保不去我家查问。倩如胆子小，她不知道，还容易掩护你们的行踪。这个地方虽然隐蔽，但也不能有太多人进出，所以你原来的随从，我暂时都安排到乡下去，然后由一个完全面生又不引人注目的丫鬟来照顾你。至于小公子，我打算悄悄送到蜀中去。”
沈潆愣了一下。
宋远航看了一眼她的神色，似乎知道她想什么，主动解释：“一来，他是目前靖远侯府唯一的血脉，整个直隶都算是天子脚下，有什么风吹草动，在这里都不算真正的安全。蜀中虽说路途遥远了一些，但对他的病情会有好处。”
“你这么说，是不是京城里出事了？”
宋远航用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道：“裴延将你送到我这里来，是希望你能好好养胎，京城里的事情，你暂时不要管了。孕妇忌思虑。何况他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三岁孩子，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会照顾好自己，也懂得如何渡过危机。”
沈潆承认自己忍不住牵挂他，希望能时时刻刻得到他的消息。否则她哪里能安心。
“我不能久留，今日来就是向你解释，之后除非必要，我也不会再出现。生活上的任何事，都可以吩咐仙草去办。”宋远航说完，就要离开这里。
沈潆问道：“我要在这呆多久？我如何跟外界联络？”
宋远航侧头看她一眼：“你留多久，是由裴延决定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好好安胎才是上策。除非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否则就听我的。”
沈潆暗叹，这个原顺天府推官，真是油盐不进。裴延让他做什么，他就照做。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就是要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这方法虽说刁钻，但锦衣卫的势力那么大，背后还有个蓝烟，不用非常之法，沈潆在保定恐怕也不安全。
毕竟没人能想到宋远航会“监守自盗”。
意见我都虚心接受，但关于情节方面，我会有自己的安排。
毕竟我是上帝视角哈哈。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范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哈哈Reenee 4瓶；飞鹰针织邓玉琳3瓶；漫鸵斯2瓶；ayaka、阿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明德宫内，裴章正在发怒，狠狠一甩袖子，一屋子的人全都跪了下来。其中有锦衣卫指挥使冯淼，还有禁卫军的统领以及看守天牢的官员。
裴章冷冷地看着他们：“在朕的眼皮底下，重兵把守的皇宫，让几十个外族人溜进来不说，还让他们把要犯给劫走了。过几日，是不是有刺客要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而你们都不知道？！”
“皇上恕罪。”众人齐声喊道。
“除了这句，你们还会什么？限你们三日把兀术抓到！”
冯淼抬头看着皇帝：“可是皇上，京城那么大，就算挨家挨户地搜，也需好几日的时间。找那么三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请您明示，我们要从何处下手……”
裴章道：“三个受伤的人，能走得远吗？他们想藏身，又不想引人注目，当然就在皇城附近。怎么搜，去谁家搜，还要朕教你？”
冯淼不敢说话了。他听这话的意思，皇上好像知道兀术在哪里？
皇城附近，又不引人注目，无非是那些王公大臣的府邸。兀术是鞑靼的王子，朝中与鞑靼尚算熟悉的只有靖远侯。兀术又是靖远侯送到京城来的，那这么说，兀术很有可能去找靖远侯了。
如果真的带人去搜靖远侯府，又把人从靖远侯府邸把兀术搜出来，那真是一场血雨腥风……
“都下去吧。”裴章不耐地挥手道。
一行人不敢多言，战战兢兢地爬起来，灰溜溜地退出去了。
裴章余怒未消，胸膛微微起伏，脑中有一阵晕眩的感觉。他伸手扶住龙椅的椅背，努力地晃了下头，视线复又清明。御医要他平心静气，多多休息。可他知道兀术被人救走之后，抑制不住地气血上涌。
他的皇宫，他的臣子，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牢固和有用。
可紧接着，推测出兀术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后，他的内心深处又莫名地涌出种兴奋的感觉。他一直想找机会除掉裴延，现在老天终于把这个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他早已经下了圣旨，窝藏兀术，罪同谋逆。以裴章对裴延的了解，这个人满腔热血，骨子里极重义气，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只要裴延敢帮兀术，那么他就是自寻死路。
靖远侯这根刺早已经埋在他心里多年，从裴家与先帝在世的纠葛，再到如今裴延对他皇权的威胁，两代的恩怨累积下来，几乎到了无法共存的地步。
“皇上。”大内官走进来，作揖道，“几位阁老求见。”
前些日子，因为皇帝对鞑靼使臣团的怠慢，阁臣已经多番进谏。裴章不耐烦与这些老朽之人解释自己的动机，依旧是我行我素。在他的版图里，整个北境都应该划入大业的疆域，而这一天，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这群顽固的老臣今日见不到他的话，明日肯定还会再来。
“让他们进来。”裴章坐在龙椅上，神色恢复如常。
高泰等人进入殿中，二话不说地跪在地上。高泰最晚入阁，官位也比较低，所以跪在最后。这里本来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但是入了阁，在朝为官，便有很多的身不由己。今日这些人说要来进谏，若单单他一个置身事外，恐怕以后也没办法在内阁呆下去。
他自诩了解皇帝。虽然他与皇帝的接触不多，只是此前开经筵的时候，做过几次日讲官。但他发现皇上对任何事物，包括儒家经典都有自己读到的见解，并且很难被改变。
高泰前面的老臣说道：“皇上，此次鞑靼使臣团之事，归根结底，是皇上之失。您现在弄得满城风雨，边境紧张，是否考虑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裴章说得云淡风轻：“不过是开战罢了，有何可惧？”
“皇上。”另一个大臣说道，“这些年，大业与鞑靼在边境虽时有摩擦，但没有再起大规模的战争，是两国百姓之福啊！如今您将鞑靼汗王的亲弟弟扣押，还要治他的罪，这不仅仅是两国邦交的问题，更是侮辱了鞑靼的王室。鞑靼举国上下，会为了尊严而向大业宣战。那么两国好不容易换来的和平，不就付之东流了吗？”
大业的文官向来敢作敢为，为了说出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哪怕豁出性命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内阁本就是为了帮助皇上处理大小政事而存在，同时也肩负着监督帝王言行的责任。
裴章义正言辞地说道：“我的先祖本就是从鞑靼皇室的先祖手中，夺得的江山。你们以为，我们跟他们真的可以和平共处吗？鞑靼物资缺乏，每到冬天，就有许多平民百姓会冻死和饿死。那些手握兵权的贵族，就会伺机侵扰我国的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们口中所谓的数年和平，只是我们一再的忍让，没有报复回去而已。”
他站起来，走到几个重臣面前，手背在身后，脊梁挺得很直。
“朕告诉你们，他们想要多开互市，不过是想让更多的鞑靼人能到大业来，了解我们，从而想办法对付我们。让双方的军队各退几里，这是权宜之计。我们中原人讲信用，等到真把兵撤了，在那里生活的百姓，都会因为这个愚蠢的决定而付出代价。”
高泰看到跪在他前面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不得不说，皇上的确是个天生的帝王。不管鞑靼是否抱着这样的心理，被他这样煞有介事地说出来，在场的人就无不信服。懂得操纵人心，才是帝王权术的最高境界。
裴章抬手按了按额头，说道：“朕有些累了，众位爱卿若没有别的事，就先下去吧。”
这几位阁臣本来都做好了拼死进谏的准备，现在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都有些悻悻然，只能告退。高泰按制是要最后退出去的，但皇帝忽然叫住了他。
其它人都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只能跪在地上不动。
“方才高爱卿怎么没说话？”裴章问道。
高泰眼皮一垂：“臣觉得皇上做事，应当有自己的理由。臣入阁不久，自认对于政务的理解不会比别的同僚或者皇上深，因而没有说话。”
裴章习惯了听那些文臣滔滔不绝地各抒己见，头一次见到这样会藏拙的，心中倒是多了几分好感。他走回龙椅坐下来，一边翻着奏章，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你有个女儿，是皇后的闺中密友吧？”
高泰不知皇上怎么问起阿锦来了，连忙回道：“是，小女在年少的时候就认识皇后了，共同拜在一个大家手底下学箜篌。”
“朕好像听皇后说过，她是个用香的高手？以前还曾送过安神的香囊给皇后。”
高泰点了点头：“小女对香和药是有几分钻研，臣有时头疼脑热的，懒得请大夫，便叫她回家看看，多数也能治好。”
裴章扯了一下嘴角：“既如此，庄妃生了皇子之后，总说睡不着觉，你改日叫她进宫，去蒹葭宫给庄妃调个香，好让她能睡得安稳些。”
高泰尴尬地笑了笑：“宫中有太医院还有御药房，小女那雕虫小技，只怕上不得台面。”
“无妨。太医院用的药太过讲究和慎重，庄妃也不喜欢。也许你女儿调配的香，正好能对她的胃口。”
高泰只能俯身道：“既如此，臣回去后就告诉她，让她挑个娘娘方便的时间，进宫来吧。”
裴章颔首，高泰就退出去了。
高泰出宫回家，匆匆地找到高南锦的房间。高南锦正在教两个孩子写字，看到高泰来了，笑着说：“父亲来得正好，快看看他们的字有没有进步。”
高泰作势夸了几句，就把高南锦单独叫到屋外，告诉她：“你近来可有做过什么事，惹得皇上注意了？皇上今日忽然问我你会不会调香的事儿，还提起了皇后，要你进宫去给庄妃娘娘调香。”
高南锦闻言，面色变白。难道皇上知道了那件事？自从那个御药房的人出事以后，她就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可皇宫里风平浪静，她以为自己已经过关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高泰皱眉问道。
高南锦的手抓紧帕子，轻轻地摇了摇头：“父亲多心了，女儿只是不想进宫，那是个伤心地啊。”
高泰叹了一声，知道女儿与嘉惠后是打小的情分。嘉惠后入葬皇陵那日，她还在那嚎哭了一日一夜，险些晕厥。
“没事就好。皇上近来处事，冒进了许多。如同一把出鞘的宝剑，剑锋所到之处，难免有损伤。只怕最近就要发生大事。阿朗来信告诉我，要我对朝堂的事装聋作哑，别太出头，你自己行事也记得小心点。”
“父亲，我知道了。”高南锦轻声应道。
高泰负手离去，等他走远了，高南锦才虚脱一样，沿着柱子滑落在地。过了这么久，她以为她逃开了，没想到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那日，她从御药房取香，的确看到里面有一味多余的香料，也没注意。后来在长信宫点燃，她才闻出那香料是黄栀子，黄栀子性寒，不适合给沈潆使用。
起初，她以为是后宫什么人下的手。因为这味香料，实在是不起眼，很难查得出来，燃烧之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除非是天生对香气很敏感的人才能觉察出来。而她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当时，沈潆在睡着，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没有说出来。当天晚上，沈潆就死了，她还安慰自己，那味香料不足以要人性命，充其量只是让人难于生育。而沈潆已经病入膏肓，根本不可能再给皇帝留下血脉了。
每次高南锦在沈潆面前说自己家庭如何幸福美满的时候，一根黑色的藤蔓就会缠绕住她的心。谢云朗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她啊！他出于责任的照顾和关怀，对于高南锦来说，就像是施舍和同情。她要的是他的心！可他的心，却属于沈潆。
可事实却是，她妒忌。她觉得沈潆已经贵为国母，拥有天底下最好的两个男人的倾慕，如果再让她生下孩子，她的人生实在是太过完美了。这点瑕疵，不算什么。
只是她没想到，沈潆竟然那么快就死了。她也不知道跟那味香料有没有直接的关系，心中一直愧疚不安。
皇上一定是知道了她隐瞒不报，才故意试探父亲。但皇上没有即刻动手，而是让父亲来提醒她，便是告诉她，她早晚要为那件事付出代价。
“娘，您怎么了？”两个孩子见母亲久久不归，出来找她。
高南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振作精神：“没事，我们接着回去练字。”
女孩儿问道：“娘，我想爹了。他什么时候才能从西北回来呀？”
“你要是想他，就给他写信吧。来，娘教你怎么写。”高南锦牵着儿女柔嫩的小手，回了屋中。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橙子酱5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0章
将沈潆送走之后，裴延就命下人紧闭府门，除了日常所需的采买，一律不要到街市上去，也不要与外面的人多接触，以免节外生枝。
他每日在书房里研读兵法，本想尝试着置身事外，可还是心中难安。没等他再做什么，麻烦已经自己找上了门。
昆仑把在墙角奄奄一息的兀术拎到裴延的面前，兀术伤得很重，只剩出气的份儿了，瞪着一双眼睛，只能哼哼。青峰吓了一跳，恨不得把昆仑这个呆子揍一顿。又不是捡条阿猫阿狗，这种时候把这个烫手山芋捡回来，简直是在惹麻烦。
裴延起身，蹲下去查看兀术的伤势。他身上刀伤和剑伤都有，整个袍子都被血浸染，这样下去可能真的会死。
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先救人性命才是首要的，他让昆仑把人带到客房去休息。
昆仑一把兀术带走，青峰就对裴延说：“爷，您不是想救他吧？他被关在天牢里，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个陷阱。人犯在皇城大内丢了，皇上不可能不派人找。万一皇上的人找到这里，我们有一百张口都说不清啊！不如这样，我偷偷地把他送到城中的医馆去医治吧？”
“你能保证，能把他平安地送到医馆？只怕现在这周围都是搜捕他的人了。”裴延面色凝重道。
“啊？这么快！”青峰还没反应过来。
裴延清楚，兀术能从守卫森严的天牢里逃出来，并非是偶然，恐怕是多方势力共同努力的结果。目的就是要把他引到靖远侯府来，好激化他跟裴章之间的矛盾。
裴延原本还打算为了救兀术，再进宫劝劝裴章，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努力阻止裴章挑起两国之间的争端。这无关他们个人的生死荣辱，帝王想要征伐，苦的不过是边境的将士和百姓。
可还没等他行动，兀术就从天牢里逃出来了。现在看来，和平解决此事，几乎已是不可能的事，最坏的结果就是，可能把他自己搭进去。可他明知道如此，也不能见死不救。
“别说那么多了，先救人再说吧。”裴延道。
青峰没办法，只能去找了府中相熟的大夫来。兀术也是命大，那么多伤口，却没有一处伤及要害，所以才能留下一条命。大夫给他上了药，又包扎好伤口，又开了几副内服的汤药，给他调理。
兀术躺在床上，觉得终于能缓口气，虚弱地说：“我好饿，你们快给我弄点吃的。不然我没疼死，也要饿死了。”
青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能顾着吃，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但人救都救了，也不能亏待，他还是吩咐厨房去准备吃食了。
大夫走到屋外，对裴延行礼：“侯爷，恕我冒昧，这是鞑靼人吧？”
裴延点了点头。
大夫面色有些苍白，说：“外面到处都是官兵在搜查，说要找三个受伤的鞑靼人……”
“我不会为难你，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先回去吧。”裴延道。
大夫叹了口气，抱拳行礼，然后就挎着药箱走了。
裴延回到屋子里，兀术已经大口大口地吃起肉来了，好像饿了许久。事实上他被关在天牢里，不过才几日。
这个人明明伤势很重，刚刚看着还以为快死了，可现在又没事人一样地吃东西，就像根生命力旺盛的野草。
裴延坐在床边，兀术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们府里的厨子好差劲，比京城酒楼里的差远了，要不是我饿得不行，这种东西我才不吃。你好歹也是个侯。怎么对吃的这么不讲究？”
他说话的声音明显没有往常洪亮，显得有气无力。不知道是否故意装出这副无事的样子，好让裴延放心。
裴延没有理会他，而是问道：“是谁把你从天牢里救出来的？皇宫戒备森严，锦衣卫和禁卫有数千人，你们怎么能逃得出来？”
说到这个，兀术的神色才黯淡下来。
“王兄怕我遇到危险，给我找了三十几个身手顶好的勇士，暗中保护我。昨夜，他们杀进皇宫，拼死把我救出来，最后只剩下两个。把我放在你家墙角，就帮我去引开那些追兵了。”
“不对。”裴延摇头道，“就算那三十个人各个都能够以一敌百，他们如何知道皇宫的地形，又怎么在不惊动锦衣卫和禁卫的情况下进入天牢把你救出来？”
兀术觉得这问题有点难，他现在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当时的情景根本都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当他们出了天牢，就被潮水一样的士兵包围了。那是一场苦战，打得十分惨烈，勇士一个个在他身边倒下去，后来是他发现屋顶防守上的漏洞，他们才能够突围出来的。
“你要是怕麻烦，就把我丢回街上好了。你们的皇帝，看来是铁了心想要我们的命。你把我交出去，也能保你府中上下平安，没准还能立个大功。”兀术一边吃东西，一边闷声说道，“不过先让我吃饱，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好。”
裴延冷哼了一声：“你用不着激我，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兀术用眼角的余光偷瞄裴延：“我说真的，皇帝如果把我从你府里搜出来，你只怕会有□□烦。”
裴延双手抱在胸前，挑了挑眉：“你知道我会有麻烦，还故意倒在我家门前。现在说这些还有用？”
兀术不吭声了，专心地啃着鸡腿。反正他也只是客气客气，他知道裴延的性子，不会轻易把他交出去的。
屋子里只有兀术吃东西的动静。裴延心乱如麻，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么救下兀术并且把他送回鞑靼，哪怕是危险重重，他也会去做。但府里还有他的母亲，长嫂，这座靖远侯府，是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才要回来的，代表着裴家世代的荣光。
如果要冒险收留兀术，等同于要放弃这所有的一切。
他不想连累家人，更不想家人因为他的决定而受到伤害。他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子，他还跟沈潆约好，尽快去接她。可现在，他恐怕要食言了。
“你还能动么？”
兀术尝试动了下胳膊和腿，果断地摇了摇头。
裴延道：“你不能留在靖远侯府，等到天黑，我把你送到一个人那里，希望她有办法能够帮你。抱歉，我不能用我的一切，换你一条命。”
兀术点头，表示理解。事实上裴延没有立刻把他丢出去，已经很够义气了。只是他不知道，在重重封锁的京城，还有什么人能救他？
“你不介意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吧？”
“说了你也不知道，你先好好休息。”裴延站起来，走到屋外。
青峰在廊下走来走去，看到裴延出来，立刻过来，神色焦急：“爷，我刚才去外面转了一圈，到处都是锦衣卫和禁卫的人，已经挨家挨户开始搜查，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查到我们府上。您真的要留四王子在这里？”
“你先去趟歌月坊。”裴延忽然说道。
青峰不知道这个时候还去歌月坊做什么，都火烧眉毛了！裴延却十分镇定地说道：“我写封信，你送到他们东家手里就是了。”
青峰只能照吩咐行事。
裴延让下人紧闭府门，吩咐若有人上门查问，尽量拖延时间，让昆仑把兀术背到地窖里去藏着。
京城达官显贵的府邸下面基本都修有密道和地窖。密道是可以逃生的，而地窖则可以用来藏人。靖远侯府的地窖修成已经有些年头，几乎没怎么用过，现在用来贮藏冰块，寒气逼人。
昆仑把兀术扶到地窖里，兀术冷得直打颤。这寒气比草原的冬天还要难忍。昆仑把他放在角落里，将厚厚的毯子盖在他的身上。他用家乡话问道：“喂，你就不想回故乡去看一看吗？”
昆仑站在那里：“对于我来说，故乡是个永远回不去的地方了。”
兀术轻轻笑了笑：“对我们草原上的人来说，没有根的人，死后连魂魄都无法进入轮回。裴延就这么好？值得你如此为他卖命。”
昆仑回答：“从我跟了侯爷那一日起，早就将这些事置之度外。至于值不值得，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否则你也不会在这里。”
兀术原以为昆仑木讷，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他心里跟明镜一样。是啊，他跟裴延并不算生死之交，只是萍水相逢，打过交道，并不足以让他把性命都交托。可是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只想到了靖远侯府，偌大的京城，他也只相信裴延能救自己。
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能让人无条件地跟随。
昆仑带兀术去了地窖不久，守门的府兵就跑来禀报裴延，锦衣卫指挥使冯淼亲自上门，手里还带了几十号人，看来是要搜查府邸。
裴延已经做好准备，跟着府兵到门口，双方正在对峙。
冯淼看到裴延终于出来，抱拳道：“靖远侯，我在执行公务，还请你配合！”
裴延负手站在门后，与冯淼隔空相望：“不知道指挥使大人带着这么多的锦衣卫到我府上，想要做什么？”
冯淼算是第一次在公开的场合听到他的声音，低沉压抑，却有种统御千军万马的气势。像冯淼这种锦衣卫指挥使，在京城里养尊处优，被称为皇帝的鹰犬，而裴延这种在沙场上刀光剑影过来的大将，受人尊敬。他们都是臣，终究是不同的。
冯淼知道他明知故问，耐心地解释：“昨夜有人闯进皇宫，将四王子给劫走了。皇上大怒，要我等三日之内，将人犯捉拿归案。时间紧迫，所以我只能亲自带队至此。侯爷，还请您让开。”
“锦衣卫若是奉了圣旨搜查，我自然无话可说哦。只是我这靖远侯府，也不是街上的集市，寻常百姓的家中，任你们想搜就搜。传出去，我这将军侯的颜面往哪里搁？若是你搜不出什么，该当如何？”裴延气势逼人地问道。
赶上了！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阿珂2瓶；24828306、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1章
冯淼被裴延问得一愣。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他甚至不觉得会搜不出来。毕竟那个鞑靼的四王子是第一次公开来到京城，所认识的也只有裴延。而且据探子回报，血迹到了附近就没有了，很大可能就是在侯府里。
但此刻看到裴延自信满满的样子，冯淼忽然又没那么确定了。
是啊，这是重臣的府邸，万一要是没搜出来，恐怕说不过去。
“还请侯爷不要为难我。我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搜查人犯，若有冒犯之处，也是迫不得已。侯爷拦在这里，不让我等进去，莫非是故意拖延时间？”
裴延冷哼一声，抬手让府兵退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冯淼迟疑了一下，还是命手底下的人进府。他经过裴延身边的时候，裴延淡淡说道：“指挥使大人对皇上还真是忠心耿耿。只是锦衣卫遍布的皇宫内院，还能把个要犯看丢了。究竟是锦衣卫无能，还是指挥使有意放的呢？”
冯淼侧过头，胸口仿佛被狠狠地撞了一下。若不是他训练有数，只怕此刻脸上会写满了“震惊”两个字。
他原先一直以为靖远侯不过就是个会打仗的武夫，又常年镇守边关，若是比弯弯绕绕，肯定比不过京官。没想到他竟然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个“陷阱”。
他们的确没有想到，兀术还有一队死士会闯进皇宫。他们是被谁偷偷放进来的，无人知道，总之当时重兵把那几十个人围住，其实他们是插翅也难逃。可是紧要关头，皇上身边的大内官忽然出现，给了冯淼一个指示，冯淼便故意露出破绽，把人放走了。
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可事后皇上下了圣旨，窝藏兀术的人最痛谋反，又让他在皇城附近抓人。虽然没有明确的授意，但冯淼已经明白，皇上想借此对付靖远侯。
以前靖远侯镇守西北，很少回京，就像一只翱翔在天际的雄鹰。皇上就是想拿绳子拴，想用笼子锁，都非常困难。现在鞑靼换了一个汗王，表面上看，这个汗王不好战，甚至想与大业修好，所以派出使臣团。实际上，是他不善站，鞑靼的骑兵在他手中，发挥不出太大的优势。所以当初皇上知道靖远侯要扶持这个汗王的时候，才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当时，他就已经在为今天铺路了。
换了新汗王的鞑靼，犹如被拔掉了利齿的猛虎，再也不会成为大业的威胁。皇上甚至想借这个机会，反攻鞑靼，彻底收回西北军的军权。
冯淼的心思转了几转，没说什么，直接进府了。
靖远侯府很大，想要藏一个人很容易。但锦衣卫搜查也有自己的一套工夫，无论是哪个角落，哪个暗格都不错过。冯淼甚至还问裴延地窖和地道的事情。
“府中的地窖是用来贮藏冰块的，无法藏人。指挥使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下去看看。”裴延大方地说道。
秋衫尚薄，地窖犹如冰窟，这些人没有御寒的工具，待不了多久。而且鞑靼在北境，冬天本就比大业寒冷许多，鞑靼人的体质自然是能耐得住。
冯淼看裴延不慌不忙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还是叫人去地窖搜了搜，地窖很大，里面一大块一大块切割得如同石块的冰墙犹如一个迷宫。几个锦衣卫进去，很快就迷得头晕，再加上实在太冷，草草地看了一眼就走了。
昆仑听到他们离去的动静，这才把手从腰上的刀柄上拿下来。虽然他有信心这些人查不到，但还是会莫名地紧张。
“大个子，他们走了。”兀术裹着毯子，打了个哈欠，“我有些困了。”
昆仑扶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脸颊，不让他睡。
兀术现在不是普通人，而是受了重伤，身体本来就较常人弱些。可侯府除了这里，也真的没有什么藏身之处。
昆仑把兀术背到肩上，决定先把他带到靠近地面的入口，那里暖和些，免得他被冻死。这个地方，锦衣卫应该是不会再来了。
锦衣卫在侯府大概搜了一个时辰，查无所获。但动静太大，连后院都搜查了。魏令宜刚好在寿康居请安，见到锦衣卫的人冲进来，呵斥道：“你们是什么人？做什么？”
锦衣卫的人没有搭理她，而是直接冲进了内室翻找。
“放肆！谁让你们进来的！”王氏大声道，“当我们靖远侯府是什么地方！”
魏令宜看了他们的服饰，对王氏说道：“母亲，怕是锦衣卫的人。”
“锦衣卫怎么了？锦衣卫也得讲王法！这样随便冲入公侯府邸的女眷住处，成何体统！我定要让人狠狠地参你们一本！”
当年定国公府和侯府被抄家的时候，正是由锦衣卫动的手。王氏厌恶他们极深，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打出去。
锦衣卫翻腾了一阵，依旧是查无所获，风一样地退去，向冯淼禀报。他们在冯淼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冯淼看向坐在旁边正喝茶的裴延：“侯爷府里的女眷怎么少了一位？您的那位妾室，如今身在何处？”
“怎么，冯指挥使连这个都要管？”
“在下奉旨搜查人犯，还请侯爷配合。”冯淼公事公办地抱拳说道。
裴延淡淡道：“我的妾室去会亲友了，自然不在府中。她跟兀术素未谋面，与此事无关，指挥使可不要搞错了。”
冯淼皱了皱眉。寻常京官看到锦衣卫，无不吓得战战兢兢，生怕得罪他们这些鹰犬。但这个人实在太镇定了，镇定到好像断定锦衣卫搜不出什么。也许兀术真的不在靖远侯府，或者是裴延早已经把人转移了。
“侯爷，得罪了。”冯淼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指挥使都搜过了？确定人不在我这里？”裴延又问道。
冯淼略显尴尬地说：“是我弄错了。”
裴延起身，走到冯淼的面前，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单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重重地按在了墙上。冯淼震惊地看着他，想动弹，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根本动不了。
旁边的锦衣卫见状，要围过来，裴延一个眼风扫过去，他们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这可是赫赫有名的将军侯，为大业立下无数的战功，就算这些人不是他的手下，但心中对他也是有几分崇敬和敬畏的。
裴延按着冯淼，对他说道：“我让你们搜查府邸，并不是怕了你们锦衣卫，而是因为你们代表着皇上，不过是奉旨行事。像我们这些当兵的人，在战场上刀头舔血过来的，并不怕死，怕的是没有尊严。明白了么？”
冯淼浑身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样是军人，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裴延这才放开手，冯淼便带着自己的人马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魏令宜便来找裴延：“侯爷，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锦衣卫到府里来了？”
“不用担心，已经没事了。”裴延说道。其实他很早就明白皇帝对自己的忌惮，只是没想到这忌惮如此深，已经到了不惜要嫁祸于他的地步。这次能平安度过，可是下次，再下次呢？裴延明白皇帝的性情，他是个坚韧之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总会想方设法办到。
京城不是个久留之地。
魏令宜知道裴延不愿多言，但看他将沈潆迁到保定去，锦衣卫又到府中搜查，猜测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幸好裴安是跟沈潆在一起，她还能稍稍放心一些。
晚些时候，蓝烟身边的那个小倌儿跟着青峰回到侯府。
那个小倌儿依旧是笑容满面，只不过被裴延按住的那只手吊在了脖子上。
小倌儿开门见山地说：“主人要四王子跟我走，她会把他平安地送回鞑靼。她还问侯爷，需要她帮忙吗？”
这个永王妃还真不是个简单的女人，既然能猜到他的处境。不过也是，皇家的女人，哪个是等闲之辈？
“我，暂时还不需要。”
小倌儿微微一笑：“那我就把四王子带走了，侯爷好自为之。”
青峰疑惑道：“四王子伤势很重，恐怕行走都很困难。你就一个人，如何能把他带走？”
“当然得请侯爷借个得力的帮手给我。不过我们不从上面走，而是从下面走。”小倌儿指了指脚底下。
青峰没有听明白。
小倌儿解释道：“京城的地下原来修建有很多错综复杂的水道，用意贮存多余的雨水，好应对荒年。如今很多水道都已经废弃了，但彼此相连，只要找到熟悉的工匠，就能开凿出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只不过这个水道实在太过庞大复杂，没有图纸，只怕会被死死地困在里头，别人找不到，你也出不去。”
青峰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个水道的存在，想必只有皇家的人才能知道。
裴延带着小倌儿去找兀术，兀术躺在床上，脸色比早前更差了。他勉强睁开眼睛，看了裴延一眼：“老实说，你是不是在报复我……我堂堂一个鞑靼人，要是被冻死了，传出去会被人笑死。”
“不这么做，你我现在已经在皇城的大牢里了。昆仑，你带着他，跟这个人走。”裴延指着小倌儿。
兀术睁大眼睛：“这人是谁啊？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一个会把你安全送回鞑靼的人。”裴延面无表情道，“要不然你就去大街上自生自灭。”
兀术缩进被子里，哀怨地看着裴延，不说话了。
青峰把一个包袱递过去：“这里面是换洗的衣物，干粮还有一些盘缠。四王子，侯爷是不会害您的。”
昆仑就没那么好的耐心，一下抓住兀术的手臂，也不管他哼哼唧唧地喊疼，把他背在了身上。他们出门前，兀术回头看了裴延一眼：“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报答。”
他吊儿郎当习惯了，陡然这么正经，裴延还有点不习惯。
等到他们走了，青峰才问裴延：“爷，那个歌月坊的东家，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四王子？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日后总会有用处。”裴延随口解释了一句。
青峰并不清楚蓝烟的身份和目的，更不清楚内情，所有没有听明白。但总算把这个烫手山芋给送走了，他的心中稍安。
*
冯淼回到皇宫里，向裴章复命。
裴章听完后有些意外：“靖远侯府没有搜出兀术？”
冯淼点了点头：“臣几乎把靖远侯府翻过来，没有查到任何踪迹。看靖远侯的样子，十分镇定，不像是藏了人。”
这不合常理。兀术在京中没有认识的人，能帮他的只有兀术。
“你确定都找过了？”裴章又问道。
“是的，连靖远侯府的内院都搜查过了。除了靖远侯的那位姨娘失踪，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臣的手下在那位姨娘住的地方搜出了点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请皇上过目。”冯淼将一沓纸呈上。
大内官去把那沓纸拿过来，本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忽而停住了脚步，瞪大双眼。
他的行为反常，连裴章都看出来，问道：“怎么了？”
“皇，皇上……”大内官双手微微发抖，看着裴章，欲言又止。
裴章立刻会意，让冯淼先退下去。冯淼虽觉得他们有异，也不敢多问，恭敬地退了出去。
大内官这才把那沓纸放在裴章面前。裴章看到只是些涂鸦之作，有梅花，还有随手写的字。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纸上的字迹，还有那些梅花的轮廓，忽然用力将纸的一角攥住。
大内官连声音都开始发抖了：“这分明……分明……”他不敢说。
这不可能是巧合！
裴章猛地站了起来，呼吸急促，浑身的血液好像都沸腾了起来。太多巧合证明绝不是偶然！就算两个人脾气秉性可以相似，名字可以相同，但是素未谋面，怎么可能连字迹和画梅花时习惯的笔法都一样！
虽然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是怪力乱神，但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们是同一个人！她没有死，她果然没有死！
这个发现让裴章非常兴奋，或者说欣喜若狂。他的人生本来只剩下征伐和建功立业，没想到冯淼无意间的一个举动，竟然揭开了如此隐秘的一个真相！老天还是眷顾他的！极致的兴奋之后，他迅速地冷静下来，吩咐大内官：“把你手底下的人都派出去，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把她找到！记住，不准惊动任何人。”
他猜想裴延不知道真相，沈潆也不会说。因为裴延没见过原来的沈潆，所以对她们身上惊人的巧合并未在意。如果裴延知道，恐怕不会让沈潆几次三番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知沈潆为何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只能猜测，是她的灵魂在这个沈氏的身体里。但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她是什么身份，他一定要让她回到自己的身边！
啊啊啊，看不到别人的留言，大佬们留言就不热情了！看到我更新这么多的份上，快鼓励鼓励我，不然我感觉跟玩单机游戏一样的啊！！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忍一时风平浪静10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2章
沈潆跟仙草每日呆在一起，最大的好处就是很安静。仙草绝对不会多说一句话，不像红菱和绿萝，整日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沈潆问什么，她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干脆就沉默。
她每日还会定时上街采买新鲜的果蔬，做很多营养而又好吃的菜。
沈潆虽然很担心裴延和鞑靼的情况，但却无法探听到他们的消息。宋远航自那日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她每次想出门，仙草就拦着。
在这样几乎与世隔绝的情况下，沈潆倒是好吃好喝好睡，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沈潆实在闲着无聊，就让仙草去市集上买了几本话本和棋谱，用来打发时间。
这日，沈潆如往常一样在屋子里下棋。窗外的日光投射到棋盘上，将上面的黑白子照得莹莹发亮。院子里的树叶子都开始枯黄了，有的树枝已经变得光秃秃的。她手里拿着棋谱，正研究破局的办法，仙草忽然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反手关上门。
“夫人，不对劲，街上来了一些外地人，好像拿着您的画像。您快躲一下吧？”
“我的画像？”沈潆抬头问道。
仙草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篮子放在地上：“刚才我去买菜，见到他们拿着画像，便看了一眼，画的应该是姑娘。他们马上要到我们这边来了。”仙草原本是个乡下女孩，被宋远航派来照顾沈潆，只会听命行事，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自然会觉得惊慌。
沈潆不急不忙地说道：“是什么人？官府的人？”
“看起来不像。他们就穿着普通老百姓的服饰，只是说话不怎么客气，大家都挺怕他们的。”
“这样，你带我去能看到他们的地方。”沈潆把棋谱放在桌子上，下了炕。
仙草有点犹豫，沈潆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我算是一条船上的人，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快点吧，一会儿等他们走了，就看不见了。”
仙草只能扶着沈潆，去了前门。之前沈潆散步也会经过这里，但门上着栓，几乎没打开过。
沈潆走过，趴在门上，从门缝里往外看，大街上果然有一群人，正拿着一张图纸挨家挨户地询问，很快就要到他们这里来了。这些人全都白净瘦弱，目光却十分犀利，看起来像是宫里那些训练来保护皇帝安全的内侍。宫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又为什么要找她？
沈潆直起身子，回头对仙草说道：“不用怕，一会儿他们若是来敲门，我们不开就是了。这府里可有其它的出口？”
仙草愣住，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快告诉我实话，没时间了。”沈潆催促道。
仙草这才点了点头：“我还知道一个出口，紧急的时候用的，不跟大道连着。”
“那就好，你现在赶紧去报信，告诉宋大人这些人出现在这里的事。宋大人会酌情处理的。”
“可我走了，夫人一个人怎么办？”
沈潆从容地说道：“光天化日的，他们也不可能硬闯进来，最多觉得我们这里可疑，改日再来探访。当务之急是先通知宋大人。”
“那夫人自己小心，不要乱走，我去去就回。”仙草不放心地叮嘱道。
沈潆捧着已经隆起的肚子说道：“放心吧，我这个样子，哪里都去不了，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快去快回。”
仙草这才小跑着离开了。
沈潆到天井里坐下来，心中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如果是宫里的人跑来找她，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裴延出事，裴章想抓她威胁。另一种是裴章发现了什么，自己要抓他。
第一种情况，宋远航不可能不来通知她，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就有点危险了。她自认在裴章面前从没露出过什么破绽，他是怎么发现的呢？
没过多久，外面果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沈潆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动，那敲门声很快就停住了。她起身又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外面什么人都没有，街上也再看不见那群人的踪影。
这群人，来无声去无影，训练有素，绝不简单。
仙草去报信回来，宋远航跟她一起进了门。沈潆一见到他就问：“宋大人，京中到底出了什么事？侯爷是否安全？”
“裴延没事，只是鞑靼的四王子被人从天牢里劫走了，正在四处搜捕。那些人也许是来找四王子的。”
仙草却道：“不是，他们找的是夫人。他们手里的画像，我看见了。夫人说是宫里的人。”
宋远航奇怪地问沈潆：“你怎么知道是宫里的内侍？”
“看他们的长相，还有走路的方式，都跟寻常的男子不一样。这些人常年保护皇上，行动非常敏捷，宋大人刚才来的路上，应该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踪迹了。”
宋远航点了点头。的确如此，他一收到仙草的消息就跟她过来，可是刚才在外面，已经看不到生人的影子。街市还是如往常一样。
“宋大人，这里恐怕不是久留之地，你还是将我送到易姑姑她们那里去吧？”
宋远航不同意：“可外面现在到处都是耳目，贸然地将你送出去，只怕会暴露行踪。我好不容易才叫所有人相信你不在保定，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
“宋大人，你不了解皇上身边的这些人。他们自小被训练保护皇帝的安全，同时也有很高的侦察能力。既然这些人出现在这附近，说明他们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只要给他们时间，一定会查到这里。虽然我足不出户，但左右邻里没见过我出门，也没见访客上门，到底是古怪。只要他们稍稍打听，就会知道我们这里有问题。”
宋远航见她说得头头是道，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重。裴延的这个妾室听说只是小户人家出身，怎么会对宫里的事情那么清楚？就算她有个做庄妃的表姐在宫里，应该也接触不到皇帝身边的人吧？
可现在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沈潆说得很有道理。裴延把人交到他手上，他虽然势单力薄，还是要尽力保护她的安全。
“仙草，你帮夫人把东西收拾一下，我等入夜了再来。”宋远航吩咐道。
宋远航比往常都提前回府，城里已经不安全了，他得想个办法，把沈潆送到乡下去。到了这个时候，也不用再瞒着王倩如，何况这个计划还得有她帮忙才行。宋远航就把实情都跟王倩如说了。
王倩如本来十分担心沈潆的安危，日日都要问宋远航搜查的情况。宋远航每次都敷衍了事，她还觉得奇怪。现在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计谋，内心还是有些不悦。
“你怎么连我都瞒着？难道我还会出卖你们不成？”她气道，“你将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也无人照顾。好歹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能帮衬一二。”
宋远航道：“并非我故意瞒着你。而是周围耳目太多，就是怕你忍不住去探望，到时就全都露馅了。你放心，这几日，我都有派人精心地照料，不会有什么问题。只不过现在宫里忽然来人找她，她不能再在城里待下去了，还是去乡下安全点。”
“宫里？”王倩如皱了皱眉，“宫里的人找她做什么？”
这个宋远航也不知道，沈潆的身上有太多的谜团，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头绪。
“现在我有件事要你帮忙。”他凑过去，在王倩如的耳边如此这番说了几句，王倩如连连点头。
等到入了夜，宋家出来一辆马车，直奔沈潆所住的院子。到了那边，宋远航夫妻从侧门进入，王倩如摘下风帽，一把握住沈潆的手臂：“我可算是见到你了。这么多天，你就在离我如此近的地方，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沈潆见到她也很意外，忍不住看向宋远航。宋远航对她点了点头，表示王倩如什么都知道了。
宋远航道：“我带了一身衣裳，你赶紧换上，然后跟着我走。倩如就留在这里。”
“你怎么这么着急，我们俩许久没见，还未说两句话……”王倩如小声抱怨道。
宋远航却没时间解释那么多：“叙旧还是等以后吧。这么晚了，马车停在外面实在是惹眼。倩如，你帮她把衣服换上，我们马上就得走。”说完，他就退到屋外去了，把这里留给几个女子。
王倩如没办法，只能和仙草一起动手，快素帮沈潆换了衣裳。
等沈潆换好以后，王倩如把她送到门外，亲手交给宋远航。王倩如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但你们一定要小心行事。沈潆现在有些月份了，行动不便，夫君得顾着她。”
宋远航满口答应：“放心吧，我们得走了。”
沈潆戴上风帽，回头冲王倩如微微一笑，就跟着宋远航走了。
两个人走到外面，宋远航四处看了看，才扶着沈潆上马车。等两个人都坐稳以后，他吩咐车夫直接出城，莫名地紧张，整颗心都提在嗓子眼。明明是无人知道的，可出城这一路，却让他忐忑不安，就怕半路出什么岔子。
到了城门附近，他探出身去，守城的士兵问他：“宋大人，这么晚出城？”
宋远航点头道：“有点急事，我跟夫人要出去，还请行个方便。”
士兵没多问什么，就命打开城门，放他们过去了。等到了城外，马车继续朝前飞奔，宋远航原本以为安全了，没想到马车重重震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今天跟人聊育儿经，不小心晚了点……

第113章
保定城外是一片旷野，这个时辰，格外地安静。只有秋风吹过，卷起道旁落叶的沙沙声。
宋远航下意识地用手护在沈潆面前，问了句：“车夫，外面怎么回事？”
可车夫没有回答。不知道是吓懵了，还是已经被制住。
宋远航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凝固般的窒息。他只是个文官，料想皇帝就算找人也不会大张旗鼓，加上不欲暴露沈潆的行踪，因此没有带太多的人出来。可眼下……却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沈潆轻轻地把宋远航的手放下来，倾身要下马车，宋远航连忙按住她的肩膀，问道：“你要干什么？”
沈潆轻轻一笑：“我不去，恐怕我们两个人都走不了。”
“不行！”宋远航皱眉，挡在车厢的入口，“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沈潆往外面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是去送死？他应该不会要我的命。宋大人，你当做什么都没看见，我会设法让你离开。”
“你口中的他是谁？”宋远航不确定地问道。他心中明明有一个答案，却不敢说出来。
沈潆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推开他，掀开马车的帘子。
茫茫的夜色之中，马车前面的那十几道影子如同鬼魅一样。车夫正被一把匕首顶在腰间，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沈潆想要下车，领头的那个人说道：“劳夫人就坐在车上等着吧。”
沈潆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有几分眼熟，似乎是大内官最得力的一个徒弟。这些去了势的人，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深夜听起来，格外的阴森。他们白日故意在宅子附近查问，应该就是要“打草惊蛇”，好让她自己出来。
“放了无辜的人。我跟你们走就是。”沈潆说道。
那人不动如山，似乎没打算接纳沈潆的意见。他们这次的任务十分隐蔽，上头要的是这女子毫发无损，其它一概不论。为了保密，就是杀几个人也不算什么。
沈潆看他们的架势，似乎想取宋远航和车夫的性命，便淡淡地说道：“他们两人什么都不知道。你若杀了他们，我便不会乖乖配合了。我想你家主人也交代过，要一个活人吧？”
那领头的人果然脸色一变。这女子在深夜被人拦截下来，居然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实在不是等闲之辈。他跟身边的人耳语几句以后，说道：“车上的人，下来。”
沈潆知道这是答应放人了，回头让宋远航下去。
宋远航不肯，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有让一个女人保护的道理？何况他把沈潆交出去，之后要如何向裴延交代？
沈潆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非常用力，纤细的手指几乎掐到了宋远航的骨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倩如。听我的，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要白白牺牲性命。我会设法保全自己，你告诉侯爷，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宋远航还是无法下定决心。
“没有可是！”沈潆低声道，“你再不走，我也保不了你了！你要让倩如年纪轻轻的就当寡妇吗！”
宋远航这才下了马车，站在路边。那群人将早就吓得魂飞魄散的车夫丢在他的身边，换了他们自己的人驾马车，带着沈潆扬长而去。
宋远航站着不动，直到他们变成黑夜里的一个点，最后消失不见。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没有用。他知道不应该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弱女子被他们带走，那跟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可他如果在这里被杀了，连个给裴延送信的人都没有，何况还有倩如在家里等着他。
看沈潆的样子，似乎认识这些人的主子，还非常清楚他们的目的。莫非他们真是皇上派来的？
*
沈潆躺在马车里，心中无比平静。真的到了她要面对过往，面对裴章的这一刻，她反而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激动，反而是坦然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如果裴章仅仅是为了抓她，威胁裴延的话，那京城里靖远侯府那一大家子的分量显然更重。而他不惜派出身边的至密内侍也要在保定找到她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可能知道了她的身份。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沈潆闭上眼睛休息，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已经入睡了。她推测这些人是要把她直接带回京城，那不如饱饱地睡一觉，既来之则安之。
马车在道路上不急不缓地前行，最后停在一个给过路的旅客休息的小客栈。这客栈不大，也比较简陋，沈潆下了马车之后，看到大内官带着人站在院子里，有些吃惊。
大内官几乎是不会离开裴章身边的，裴章竟然出宫来了这里？
大内官见到沈潆，心中同样百味杂陈。那日他看到冯淼所交上来的东西时，就已经猜到了沈潆的身份。毕竟这世上不可能有字迹相同，而素未谋面的两个人。加上画梅花时的那点喜好，他几乎立刻就断定，这个人是皇后。
只是他没有想到，皇后没死，居然还变成了靖远侯的妾室。如今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简直是剪不断理还乱。
“请您进去休息吧。”大内官对沈潆行了个礼。
周围的人都不知道沈潆的真实身份，看到大内官如此恭敬，暗暗地吃了一惊，也纷纷跟着俯身行礼。
沈潆自从重生以后，一直谨小慎微地活着。她自觉已经适应了这个低微的身份，几乎要忘记了原来是怎样高高在上地活着，她是受人敬仰，统御六宫的皇后。所以当周围那些人都低下头，摆出卑躬屈膝的姿态，她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应。
客栈点着灯火，并不是很亮，窗子透出里头昏暗的光。大内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沈潆就昂首走进去了。
大堂十分狭小，只能勉强放下几张桌子。裴章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手边放着一套青瓷的茶具。他鹤氅未脱，帽子未下，似乎是星夜兼程而来。
沈潆往里面走了几步，身后的门就关上了。她第一次坦荡荡地站在这个人面前，不用担心被他看出破绽，反而没有之前几次那么紧张。对于别人来说，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能轻易操纵生死的人。而对于她来说，他不过是过往那些岁月的一个见证人罢了。
裴章抬头看到沈潆，瞳孔陡然缩紧，脱口而出的称呼在看到她隆起的肚子时，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他微微用力地握着茶杯，克制着自己心中复杂的情绪。如果不是这个孩子已经太大，强行拿掉，会危及她的生命，他一定会除掉它。
两个人四目相对，谁的视线也没有闪避，一时之间无话。明明才过去一年的时间，却恍如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沈潆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对这个人当真一丝眷恋也没有了。
“你活着，为何不来找我？”裴章先开口说话，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还是无法抑制地有颤音。
他们之间已经无需再掩饰，他这么笃定地发问，显然已经认定她的身份。
沈潆淡然地说道：“我好不容易离开那个地方，为什么还要回去？难道你以为，我会傻到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吗？倒是皇上，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嘉嘉，我并非对你无情……”裴章站起来，走到沈潆的面前。他的双手握着沈潆的肩膀，想要解释，一时不知从何开始说起。
沈潆却毫不留情地拍下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所作的一切不过是有苦衷的，你对你的结发妻子不闻不问是因为你要保护我？你醒醒吧，为什么到了今日还要自欺欺人？”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一直……一直都在设法救你！你死之后，我不停地自责，愧疚，痛苦，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
沈潆冷笑了一声，找了张附近的椅子坐下来，摇了摇头：“当初你娶我，因为我是安国公之女，我父亲可以助你登上皇位。然后你让我当皇后，还是因为我是安国公之女，可以帮你联合京中那些旧贵族的力量。接着你冷落我，仍因为我是安国公之女，你不想那些从龙有功的大臣得意忘形。最后，你想救我，依旧因为我是安国公之女。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的身份或者说能力可以撑住长信宫的那个位置。到我死为止，被你利用得干干净净，我无话可说。”
裴章被她冷嘲热讽般的口气刺痛，双目紧盯着沈潆：“你就是如此看我的？在你的心里，我们夫妻多年，竟连半点情分都没有？”
这是他的发妻，他们共同渡过了他人生中最艰难的那一段岁月，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所以在他的心中，那些因为他帝王的身份而接近他的女人，始终无法跟沈潆相提并论。他曾经给不了她的，亏欠她的，在他能给的时候，想倾自己所有。
他以为自己的这份心意，她一定能感受得到。她只是被伤了心，所以才不愿意回到他身边，并不是对他没有感情了。
“如果你当真顾念夫妻多年的情分，就应该放我一条生路，当做我已经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任何人来打扰。”沈潆毫不留情地说道。
裴章的身子僵住，这兜头的一盆冷水，几乎把他所有的兴奋全都浇灭。现实是残酷无情的，她并没有同他一样，因为重逢而感到喜悦，相反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裴章直挺挺地走过去，一把将沈潆拉了起来，用力地摇晃她：“你才应该清醒些！你是我的妻子，你是安国公之女，母仪天下的皇后！你生而高贵，居然甘心给一个男人做妾，任那些人践踏你的尊严！你竟然还告诉我你过得很好！”
沈潆被他摇得头脑发晕，几乎喘不过气。肚子里的孩子也感到不适，狠狠地蹬了一脚。她用力地推开裴章，裴章没有防备，加上大病初愈，狠狠地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椅子上。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一个人拥有多少，不是由身份和权势决定的！”沈潆喘了口气，望着他的眼睛，“哪怕当初你只是个平民，只要你愿意将你的所有给我，我依旧欢喜。但是裴章，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沈潆了，我们都不可能再回去！”
哎，这个月没了一朵勤劳的小红花，不开心！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蓝山一朵红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4章
裴章没有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就等来这么一句话，一时气血上涌。这些年他当皇帝，早已经习惯众人俯首帖耳，偶尔遇到逆着自己意思的，还觉得新鲜。
但他唯一无法忍受的是，他最重视的人，眼睛里竟然再也没有他。他站起来，几步走到沈潆的面前，一把抱住她，低头就要吻她。他不相信她对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他们之间的那么多年，竟然抵不过她跟裴延的那几个月？
“你干什么？！”沈潆用力挣扎，却被裴章钳制住。他变得很陌生，从前他绝不会强迫她半分。
挣扎推搡间，桌椅倾倒。沈潆喘不上气，觉得肚子难受，“嘶”了一声，整个人瘫软。
“嘉嘉？”裴章适时地接住她，见她已经晕了过去，朝外面喊道，“大內官！”
大內官连忙进来，看到里头一面狼藉，又低下头。
“快去找个大夫来。”
“皇上，这个时辰，哪个大夫还在坐诊？”
“朕不管，绑也要绑个大夫来，听到没有！”裴章厉声道，然后抱起沈潆上楼了。
大內官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吩咐几个人去找大夫。他跟了皇上这么多年，很少看到皇上有这么不冷静和不理智的时候。皇上对任何事，向来都是游刃有余。只有皇后，是他心底里最软弱的那个部分，是他少年和青年时代唯一的温暖，所以他才不愿意放手。
本来失而复得，是件好事。可对于现在的皇后娘娘来说，皇上的执著却是她的灾难，或者说，是整个大业的灾难。
大內官仰头看了天色，正是黎明前那一种深稠到极致的黑，仿佛看不到任何的光。
内侍很快找来了大夫，那大夫是在附近的小镇开医馆的，这个时辰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正一肚子的火。看到这群人蛮不讲理，也不敢得罪，就跟着到这犄角旮旯的客栈里来了。
大內官带着他上楼，看到一间房门虚掩着，走过去道：“公子，大夫来了。”出门在外，他也不敢轻易暴露皇帝的身份，免得招来麻烦，又吓坏了这个平民百姓。
“进来。”裴章道了声。
大內官冲着满脸不悦的大夫笑了笑：“你多担待。我家少夫人怀着身孕，突然晕过去了，公子紧张，这才把你请来。你放心，我家是做生意的，诊金不会少了你的。”
大夫想了想那群去他家的人蛮横的做派，哪里像是做生意的人家养出来的。但医者父母心，他人都来了，也没有放着患者不管的道理，还是进了门。
裴章站在床边，床帐已经放下来了。他长身玉立，面容清俊，自带贵气，一看就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大夫上前，使唤他把沈潆的手从帐子里拿出来。他愣了一下，大夫道：“怎么，男女授受不亲，你还想让我亲自动手不成？”
裴章这才反应过来，附身将沈潆的一只手拿出来。
大夫铺了帕子，然后搭手上去，半晌才说：“夫人这胎像，不是太稳啊。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你可有好好照顾？”
裴章皱着眉，忽然问道：“这孩子还能保住？”
大夫以为他关心妻儿的安危，说道：“孩子倒没什么问题，只是动了胎气。小老儿也算这附近有名的妇科圣手，吃几副药也就没事了。”
“如果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呢？”裴章又问道，“拿掉孩子，大人会不会有事？”
大夫又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吹胡子瞪眼：“我看你八成是疯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个月份的孩子已经成形，你想要拿掉，等于要你夫人的半条命！我是救人的，可不是杀人的！”
大內官听到屋里两个人的争执，连忙进来：“怎么了？”
大夫气道：“你家这公子好生奇怪，竟要我把夫人腹中的孩子拿掉。”他顿了一下，忽然面带惊恐地看了床帐一眼，“你们该不会是将良家妇人掳了来，这孩子不是你的吧？”说完，他又觉得不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坏了，要真是什么大恶之人，被他识破，岂不是要杀人灭口？
屋中安静了一瞬，大夫冷汗直冒，恨不得夺门而逃。裴章面容严峻，大內官赶紧笑了笑道：“你说哪里的话，这当然是我家夫人。只不过她怀孕颇为曲折，中间受了不少苦，我家公子心疼得不行，这才问那个问题的。不过他也只是生气说说而已，你别当真就是了。来，我送你出去。”
大夫这才松了口气。他还没见过视妻子比孩子更重要的男人。大多数人家，在面对妻儿该如何选择的时候，几乎都是选孩子。毕竟在他们的观念里，女人娶回来就是延续香火的。
大內官把大夫送走以后，又回到房间里。裴章坐在床边，沉着脸，兀自出神。大內官道：“皇上一整日没有休息了，既然皇后没事，您也去睡一觉吧？小的在这里看着就是。”
裴章却思忖道：“她大着肚子，朕不能直接把她接进宫，太惹眼了。就算要换个身份，也要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再说。潜邸如何？”
潜邸就是从前的厉王府。裴章入宫之后，那里一直空置着。
“潜邸好，离皇宫也近。好在娘娘还活着，您也不用操之过急了，来日方长。倒是靖远侯那边，若是追究起来……”大内官试探地看着皇帝的脸色。
裴章回头扫了大內官一眼：“朕堂堂一个皇帝，还怕了他不成？一口咬定没有，他又能将朕如何？沈潆是朕的皇后，是安国公的掌上明珠！竟然给他一个莽夫做妾，他妄想！”
大內官扁了扁嘴，不敢再说了。他只是担心，皇后同样深得靖远侯的喜爱，若皇上不肯放手，靖远侯也不肯放手，这二虎相争，到时候必定有一场风云巨变。
只是这些，皇上明明知道，却选择视而不见。
*
京城郊外，兀术住在一个普通的农人家中。他出城之后，蓝烟没有立刻把他送走，而是让他先在这里养伤。从京城到鞑靼，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如果他死在半路上，就白费了那些死掉的勇士。
他一直有托收留他的农家夫妇打听京城里的情况。王兄知道他的处境，也一定会再派人前来接应。从这里离开，只是时间问题。
他唯一的担心是裴延会被他连累。
这日，蓝烟身边的小倌儿来找兀术。他给了农家夫妇一笔钱，要他们把茅草屋暂时让给他们两个人。
那夫妇俩自是乐意，还帮他们把小院的门关上了。
“四王子，不知道您的伤如何了？”小倌儿问道。
兀术一边剥着地瓜皮一边说：“好多了，只是不知道你的主人准备什么时候放我走？说是救人，其实是把我看管起来吧？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小倌儿道：“瞧您这话说的。如果不是我家主人，您到现在还困在京城里，也许已经被抓回天牢了也说不定。”
兀术不置可否。他只是啃着地瓜，等小倌儿说明来意。
“主人希望您回到鞑靼之后，能够劝说您的王兄出兵攻打大业的边境。而且打得越凶越好。”
兀术翘起二郎腿：“好端端的，为何要挑起两国的战事？你们想干什么？”
小倌儿笑道：“不是你们要挑起战事，而是我国的皇上想要灭掉你们鞑靼。难道您还看不出来吗？这次的事情，是皇上故意一步步地引导，目的就是想挑起两国的战争，然后顺理成章地出兵鞑靼。与其坐以待毙，为何你们不先下手为强呢？”
兀术皱眉。其实他从带着使臣团入京开始，就隐隐觉得，大业的皇帝根本不想和谈。所以那日他们才会着急想要走，没想到被一大帮的守卫阻拦，双方发生冲突，不仅是大业的守卫死伤不少，鞑靼使臣团也是损兵折将。现在被小倌儿这么一说，他有醍醐灌顶之感。
“我想你们主人恐怕有些高估了鞑靼。以鞑靼现在的实力，就算出兵大业，恐怕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更何况，你们大业还有个靖远侯，有他在，鞑靼根本不可能占得寸土之地。”
小倌儿不以为然：“皇上忌惮靖远侯，不仅想要占领鞑靼，也想将靖远侯从西北换下来。所以主人要您回去劝汗王出兵，攻得越猛越好，也是为了让靖远侯有机会离开京城，以谋后事。”
“如果想要联盟，至少得让我明白，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兀术问道，“靖远侯的为人我了解。你们让他通敌叛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难道他还会帮鞑靼不成？”
小倌儿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让他通敌叛国，而是我们共同对抗皇上，真正地两国百姓能够同享太平。我家主人要帮您，自然也要帮靖远侯，所有皇上想要除去的人，都是我家主人的朋友。目前能够化解这场干戈唯一的方法，就是借你们的力量，让大业江山易主。”
“江山易主”这几个字，重重地砸过来，听得兀术心惊胆战。他不知道这盘棋居然这么大，一个弱女子，居然妄图改变大业的整个格局？而且被这个小倌儿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本能地不相信。
“你们想让靖远侯做皇帝？”
小倌儿点了点头：“靖远侯本就是先皇的血脉，他也有权继承皇位。只不过他现在还不相信自己的身世，缺少一个让他觉醒的契机。但我家主人说，那个机会应该很快就要来了。只要让靖远侯做了皇上，那么我家主人大仇得报，你们也可以真正得到和平和安宁。四王子您说，这笔买卖，是不是很合算？”
“你们打算怎么做？”兀术问道。他没想到裴延的身世居然如此离奇，如果是这样，没道理不作皇帝。他们草原上的人，从来不懂退让是什么，该进的时候就要进。
小倌儿凑到兀术的耳边，详细地说了一番，说完之后，他对兀术道：“四王子只要答应回去后按照计划行事，今日便可以离开了。”
兀术点了点头：“我尽力说服王兄，助你们一臂之力。”
那个霸王票和营养液是系统统计的，不是我哈。如有错漏是系统的锅！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沐昭若汐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f 50瓶；短腿20瓶；20770063 12瓶；须臾、19456380 10瓶；羽言之霁、繁花、dada 5瓶；橙子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5章
裴延呆在家中，等着边境的动静。使臣团被扣押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回了鞑靼，鞑靼应该有所动作才是。但是边境却风平浪静，裴延让昆仑先偷偷回西北去探一探情况。昆仑与他不同，没有那么多眼睛盯着，来去自由。
他还没等来鞑靼的消息，却等到了宋远航。
宋远航是深夜敲了靖远侯府的门，浑身包裹得严实，守门的人差点没让他进。幸好青峰路过，把他带了进来。
“宋大人，您怎么来了？”
宋远航面色凝重，他其实是无颜来见裴延的，但是若不把消息当面告诉他，又觉得寝食难安。在家里的时候，倩如已经骂过他很多次了，怪他不该把沈潆丢下。可当时那种情况，他若是坚持，对方人多势众，恐怕如沈潆所说，他是真的回不去了。
“你们侯爷在吗？我有要紧事找他。”
青峰点了点头，把宋远航带到裴延的书房。裴延正在研究边境的布防，看到宋远航十分意外。宋远航不敢看裴延的脸色，垂眸看着地面：“对不住了师弟，我把你托付给我的人，弄丢了。”
裴延浑身一僵，几步走到宋远航的面前，提着他的领子：“你说什么？”
“你的那个妾室，被人带走了……”
宋远航话还没说完，裴延就一拳挥向他的脸颊。他本来就是文弱书生，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头昏眼花。这么多年，他们师兄弟二人从未为什么事红过脸，更别提动手。但这一拳，他心甘情愿地受领。
“谁干的？”裴延从齿缝间蹦出几个字。
宋远航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没力气站起来，就撑着手肘在地上：“那日忽然来了很多人，还拿着她的画像。我们商量之后，觉得保定已经不安全，我夜里就想带她转到安全的地方去。没想到那是人家故意布下的迷阵，就等我们自投罗网。她为了救我，就跟着那些人走了。我觉得是……”宋远航竖起手指，指了指天上。
裴延只觉得脑中”轰隆”一声，他当时想把沈潆送出京城，就是为了防止鞑靼的事件继续扩大，他被迫卷入其中，她也会受牵连。没想到离开了京城，她还是没能逃过那个人。
他转身要往外走，宋远航一把抱住他的腿：“喂，你去哪儿？”
“我现在就进宫要人。”裴延冷硬地说道。
“你冷静一点。你有证据吗？如果皇上不认，你又能如何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想藏一个人，比我们容易多了。而且你就不觉得奇怪？皇上的后宫什么佳丽没有，他为何偏偏盯着你那个妾室？”
裴延低头看宋远航，他被打得嘴角肿起一块，看起来有些滑稽。刚才那一拳，裴延用了全力，毫不留情。可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宋远航。那人身边有锦衣卫，还有训练有素的内侍，别说一个宋远航，就算十个百个宋远航都不是他的对手。
裴延俯身把宋远航扶了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这么多年在边境养成了一个习惯，越是危急时刻，越要保持冷静，才能想到对策。否则不但于事无补，反而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他刚才一时没有克制住。
宋远航见他没那么暴怒了，这才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说道：“你跟我说句实话，你那个妾室，到底是什么来头？她知道是那个人抓她，比我还要淡定，似乎早就知道一样。”
裴延在宋远航的身边坐下来，眼睛看着地面：“他们说，她很像嘉惠后。不是长得像，而是性情像。我没有见过嘉惠后，所以不知道她们到底相似到何种程度。”
宋远航一拍大腿：“这就难怪了。嘉惠后是皇上的发妻，估计是皇上不能忘情，所以找你的妾室当替代品？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呢？皇上就算真的喜欢她，也应该等一个恰当的时机，有点太过心急了。”
“或许皇上想拿她威胁我。”裴延说道。
宋远航仔细想了想，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现在鞑靼跟大业的关系急转直下，裴延是个关键的人物。
“若是如此，她反而暂时是安全的。她身怀六甲，皇上就算……也不会做什么的。至少孩子生下来之前，她应当无恙。我们再想办法救他就是了。”
裴延握了握拳头。这话说出来容易，可要从皇帝的手里救人，谈何容易？本来还有个谢云朗能帮上忙。可是谢云朗如今远在西北，如今通信又困难。他只能再向蓝烟求助了。
可要蓝烟出手，势必要付出一点代价。
“你回去吧，我自己想办法。”裴延说道，“被人发现，你会有麻烦。”
“我倒是不怕麻烦，只不过如今成了家，同你一样，有了牵挂的人。不像从前一样，最多是豁出一条命而已。”宋远航苦笑，“你也明白倩如的性子，她一直怪我把人弄丢了，我从门前还未曾给我好脸色。师弟，别的话我也不多说，自己多加小心。”
裴延拍了拍宋远航的肩膀，宋远航便戴上风帽，将自己捂严实，开门出去了。
宋远航走了以后，裴延将额头靠在手上，犹如烈火焚心。他不知道沈潆会遭遇什么，她怀着他的孩子，他却不能护她周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够强大，在皇权面前，卑若蝼蚁。
当年父亲为了姑母与先皇对抗，纵使裴家为皇室宗亲，照样落了个满门倾覆的下场。这就是帝王，手中没有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怎么能保护自己重视的人？
他想救他的女人，唯有一条路可以走。
裴延抬起头，眼中的光芒已经炽烈。他站起身，叫了青峰进来：“你去歌月坊传信，我要见他们的东家。”
青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最近侯爷怎么跟歌月坊的东家走得那么近。
“爷，之前歌月坊被锦衣卫查过，我们是不是跟他们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裴延摇了摇头：“按我说的做。”
青峰无奈，只能去歌月坊传了个信。歌月坊那边也很快给了回音，蓝烟约裴延在上次沈潆去过的那家酒楼见面。裴延单人赴约，蓝烟依旧坐在二楼的雅间里，悠闲地泡着茶，半点都不像是被锦衣卫盯上的人。
“侯爷来了？我知道你总要来找我的，坐吧。”蓝烟抬手让裴延坐下来。
裴延在她对面落座：“兀术回去了吧？”
蓝烟轻笑一声，单手托着下巴：“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出手帮助四王子呢？”
“你要做的事太大，多一个朋友对你有好处。何况这个朋友能给你的好处，可能会超出你的想象。”
蓝烟看着裴延，脸上的笑意更深：“以前我只知道靖远侯很会打仗，没想到对于这些权谋之术，也颇有见解。真是个惊喜呢。”
裴延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的女人如今落在皇帝的手里，我要救她，你有什么办法？”
蓝烟愣了一下，而后大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侯爷突然对权势感兴趣了，所以才来找我。原来冲冠一怒为红颜。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皇帝跟侯爷，都没能幸免。”
裴延没有说话。如果可以选择，他也不愿意与虎谋皮，更不愿意将靖远侯府上下都推进水深火热之中。这么多年，裴章几次三番想要夺他的兵权，甚至想要他的性命，他都没有想过造反。可是现在，裴章要把他视若珍宝的女人和孩子夺走，他绝不会再沉默。
蓝烟刚要开口，裴延又道：“我有条件，我不作叛国谋逆之事。”
“那我问侯爷一个问题，侯爷觉得就算这次能把她从皇帝那里救出来，还会不会有下次？你比我了解皇帝，他是个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吗？无论你们走到哪里，只要他想，你们都插翅难逃。我能救得了这一次，却不是每次都能救得了。”
“那你想如何？”裴延问道。
蓝烟盯着裴延的眼睛，不愿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侯爷就没想过自己当皇帝吗？你当了皇帝，所有的理想和抱负都可以实现。你的女人，也不会再有任何人敢肖想。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裴延眯了眯眼睛：“你要我造反？”
“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选择吗？”蓝烟站起来，倚在窗边，“狗皇帝不仅想要你的女人，更想要你的性命。因为你的存在对他的皇权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只有将你除去，他才能高枕无忧。他那个人素来如此，所有挡着他的障碍，都要悉数除去才行。而你到现在，竟然还没有反心？”
裴延再次沉默。他没想过做皇帝，更没想过造反。他来找蓝烟，只是想通过交换条件，救出沈潆。可是蓝烟说得对，裴章想除掉他，就算这次把沈潆就出来，难保不会有下次，下下次，只要裴章是皇帝，他们的灾难就不会结束。
“你要怎么做？”他问道。
“皇帝向来谨慎，身边又有很多高手，想要他的命没那么容易。既然侯爷愿意跟我合作，那就好办多了。首先，侯爷要回西北去。在京城你就像困兽，无法施展拳脚。”
裴延道：“可皇帝应该不会放我回去。”
“这点侯爷放心，我已经让人跟鞑靼的四王子说好，他们会出兵攻打大业的边境。到时候只要边境守不住，皇上自然得派你回去。”
裴延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皱了皱眉：“你要引鞑靼的军队侵入大业的领土？不行。”
“难道侯爷不相信四王子吗？他本来就是为了同大业修好而来，是狗皇帝不想罢了。而且鞑靼只是佯攻，不会造成太大的伤亡。皇帝肯定要派别人先去抵御，等那人失利，才会改派侯爷。侯爷离开京城以前，我会设法将你的女人救出来。”
裴延见她说得胸有成竹，决定放手一试。他的目的是要救沈潆，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也在所不惜。
我上章一个字都没有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锁，根本没啥不可描述的内容。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小星星20瓶；天郡墨墨、Sunshie゜浅瞳?、蓝山一朵红、莲蓬点点10瓶；20667863 9瓶；想吃杨梅8瓶；21046233、阿珂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沈潆觉得自己摇摇晃晃的，似乎是在马车上。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裴章抱着自己，身上还盖着一条毯子。两个人很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沈潆心中一惊，想要挣脱开他的怀抱，裴章却抱得更紧：“你别乱动，马上就要到了。”他身上的龙涎香很淡，还混杂着一股不知名的清香，似乎冲淡了那股帝王之气。
沈潆不听，挣扎着爬了起来，抬眸看裴章：“你要带我去哪里？”
这一世她长得完全不一样，原本出众的容貌，加上清冷的气质，犹如朵出水芙蓉般。裴章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日光洒在沈潆的脸上，如同镀了一层金光，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她却别过头躲开。
裴章的手僵在半空中，深吸了口气才问：“你竟半分都不愿意与朕亲近了吗？”
不知不觉间，他改了称呼，以帝王自称。
“皇上是不是忘记了我现在的身份？”沈潆冷冷地说道，“你当真以为我还是当初长信宫里的沈潆吗？我现在是别人的妾，还怀着人家的孩子，你这么做，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裴章倾身，一下子抓住沈潆的手腕，面露厉色：“你说朕是强盗？裴延才是强盗！他在朕不知道的情况下夺了朕的妻！你到底被他下了什么迷魂药？放着母仪天下的皇后不做，委屈自己给他做个妾室！”
“皇上！你的妻子早就已经死在长信宫了。我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对你没有任何感情，也不属于你。就算不是裴延，也会是别人，我跟你没有关系了！”沈潆加重了语气。她不敢说裴延的半分好话，她了解裴章，这样会加深他对裴延的不满。
这个人是帝王，天底下的任何人，生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她不能害了裴延。
“没有关系？你休想！我们慢慢来，朕有一辈子的时间让你重新爱上朕！”裴章的手越发用力，几乎要把那纤细柔嫩的手腕捏断，“从前你会爱朕，将来也会！”
沈潆带着几分同情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其实有点可怜，看似坐拥天下，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太少了，以至他对自己如此执着。不管当初他因为什么娶了她，想来在厉王府的那几年，他们彼此都用了真心，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是属于他的，容不得别人夺走。
可是一步步走到今日，难道不是他把她推开，他任她心念成灰，他们再也无法回到当初的吗？
沈潆知道没办法跟他讲道理，以他的脾气，认定了就不会改变。而且他足够了解她，知道她怀着孩子，轻易不会寻死。这个孩子一旦生下来，就成了他手中威胁她最大的筹码。她是横也得听话，竖也得听话。
“你弄疼我了，放开！”
裴章这才发现她手腕上的皮肤泛起了一阵红，立刻松开手。
沈潆坐到车窗的旁边，望着窗外的景色。这条路，好像是去……？
“我们去厉王府。”裴章看着她的脸色道，“入宫之后，那里一直空着，朕还想让你见一个人。你一定会高兴。”
沈潆心中却没多少期待。对于她来说，过往的那些岁月和人早就已经封进了记忆的最深处，没什么好留恋的。
马车停在厉王府的门前，裴章要抱沈潆下去，沈潆说：“不用，我自己会走。”
裴章便没有勉强她。她现在虽然换了个身体，但跟在长信宫的时候比，其实好不了多少。他甚至还请人问过高明的道士关于借尸还魂的事情，道士说人的魂魄跟身体本为一体，魂魄离了身体就不可能活。如果强行占据了别人的身体，要么就是天不假年，要么就是体弱多病，难以长久。
当然这些话，裴章是不会告诉沈潆的。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这次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留住她。
大内官已经提前派人到王府，将原本留在王府的下人都换过，变成了大内官的亲信。他们的行踪十分隐秘，如今宫里都还不知道皇上人在哪里。
裴章带着沈潆走进府里，府里的摆设几乎都没有变过，还是当年他们住在这里时的样子。当初厉王府算是所有王府里最简朴的，沈潆嫁进来，甚至连花圃都是空荡荡的。裴章也没心情去打理这些，沈潆便根据自己的喜好，一点点地种下花树。到了如今，树木成荫，鸟语花香，却物是人非。
到了他们曾经居住的主屋前，沈潆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愣了一下，那个人已经转过来，几步走到沈潆的面前，颤抖着嘴唇：“您……您真的是皇后娘娘？”
“玉屏？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潆十分吃惊。
玉屏一下子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泪如雨下：“真的是您！奴婢起初还不相信，人死怎么可能复生。娘娘，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奴婢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沈潆扭头看了裴章一眼，裴章不置可否，她俯身把玉屏扶起来。
“我不是皇后了，不要再这样称呼我。”
玉屏止住哭泣，看到沈潆大着肚子，一时也没闹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内官找到她的时候，只说皇后还没死，要她回厉王府来照顾。她心中不信，当初在长信宫，她明明亲眼看见皇后咽了气，然后葬入皇陵，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可是她看到沈潆的第一眼，就认出这是皇后。就算人的容貌会改变，气质，神态甚至说话的语调都是没办法改变的。她跟了沈潆那么多年，朝夕相处，可以说十分了解她，从细枝末节很容易就判断出来，这是同一个人。
“玉屏，你给皇后梳洗，朕会再派一些得力的宫女过来，以后就由你继续照顾她了。”裴章说道。
“是，奴婢一定尽心照顾皇后。”玉屏行礼道。
裴章又看向沈潆，语气温和：“朕就送你到这里，宫中还有事未处理，晚些时候再来。回到家里，你好生休息。”
家？这里不是家。但沈潆没有说出来，裴章就转身走了。
等到他和他的人离开，玉屏才问道：“娘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故事太长，沈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是纠正玉屏的称呼：“皇后的称呼真的不能再用了，你还是叫我夫人吧。”
玉屏点了点头，扶着沈潆进屋。沈潆就把她醒来后的事情捡重要的说了一遍。
“您是说一醒来就变成了这位刚进京的沈家三姑娘，而且她跟您同名？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巧的事情。”玉屏扶着沈潆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您就跟了靖远侯，这个孩子是他的？”
沈潆接过水杯，点了点头：“玉屏，说实话，我并不愿意回来这里。对于我来说，过去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有了新的身份，我也有自己的家人，所以不管你得了什么命令，或者就是来监视我的，我也不会掩饰我想离开这里的心情。”
玉屏又跪了下来，双手握着沈潆的手，激动地说：“娘娘……夫人，请您相信奴婢。奴婢曾经是皇上的人，但现在只忠于您。无论您要奴婢做什么，哪怕豁出性命，奴婢也不会皱下眉头。如果离开这里，离开皇上是您所愿，那么奴婢也一定会尽力帮您达成。”
沈潆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这潜邸如今到处都是裴章的人，犹如铜墙铁壁，她想要离开，比登天还难。而且谁会想到，她人会在厉王府里？玉屏本来就是裴章的人。在那一世的人生里，玉屏就算不是个背叛者，也是一开始就抱着某种目的接近她，她还一直蒙在鼓里，视她如姐妹知己。
她现在很难相信从皇宫里出来的人，那里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都有目的。
“奴婢知道您不相信，但总有一日，奴婢会证明给您看的。”玉屏坚定地说道。
“你先起来。”沈潆叹了一声，“我想沐浴更衣，你去准备下吧。”
*
裴章从厉王府出来，到隐秘的巷子里换了马车，这才从大道回宫。这沿途他都吩咐锦衣卫清了场，没有人会发现沈潆在厉王府里。
他现在只需要将裴延应付过去，就可以放下心来。
他回到明德宫，心情前所未有的明朗。从这里可以看到长信宫……他从前看都不敢看一眼的地方。就算沈潆不住在那里了，但只要她还活着，那座宫殿就不会像座冷冰冰的坟墓，而是安静等待主人归来的宫宇。
裴章在暖阁更衣的时候，大内官走进来，隔着帘子道：“皇上，靖远侯求见。守卫说他已经来了好几次，不好再挡回去了。”
“他来得倒正是时候。”裴章掀帘子出来，穿着帝王的燕居常服，手扶好帽子，“叫他进来。”
大内官走到殿外，将裴延带进来。裴章坐在大殿的宝座上批阅奏折，神态自然：“四叔今日怎么有空来？”
裴延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手在袖中握紧成拳，还是依照礼制，行了个礼。
“臣想向皇上告假，希望您能批准臣离京几日。”
“哦？”裴章看向裴延，“四叔何故要离京？”
裴延一字一句地说道：“臣的那个妾室本与表妹交好，她先前离京，想去保定府找表妹，在她府上小住几日，可路上被人劫持了。”他的声音本就低沉沙哑，此刻听起来，还有几分压抑的愤怒，“臣想去找她。”
裴章顿了一下才说：“竟然有这种事？并非朕不近人情，只是现在鞑靼的四王子下落不明，他一旦回到鞑靼，边境很有可能会再起战事。四叔可得随时待命，朕还得仰仗四叔保家卫国。至于找人的事，朕派锦衣卫去吧。”
裴延听罢，恨不得撕下他那张假惺惺的面具。先前他几次要进宫，都被拦在宫门外，说是皇上忙于政事，无暇召见。可听说皇帝已经两日没有早朝，这在他当政时期并不常见，朝臣也在议论纷纷，说他人不在宫内。如今大业和鞑靼的关系如此紧张，皇帝还能抛下政务，一定是去办了要紧事。
裴延几乎认定，此事与沈潆有关。
但是他始终想不通的是，就凭沈潆与嘉惠后有几分相似，皇上就会如此执着？毕竟以皇帝的权势，想在天底下找个长相貌美，性情与皇后相似的女人并不难，为什么非要沈潆不可？
“臣，多谢皇上。”裴延俯身道。他来这一趟，并不希望达成什么结果，他也知道裴章肯定不会承认，更不会放自己离开京城。他只是想看清楚自己一直效忠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下定决心。
“朕觉得四叔身边始终只有那么一个妾室，实在是孤单了点。不如朕给四叔指一门婚事如何？京中闺秀，只要是四叔看上的，朕就把她许配给你。”裴章说道。
裴延躬身说道：“皇上是否忘记了，在西北的时候，您答应过臣，待臣的妾室得子，便抬了她的身份，将她扶正？故而臣不要旁人，只要她做妻。臣答应过她，这辈子只要她一个，不能食言。所以无论她在哪里，臣都会把她找回来。”
裴章沉默了片刻，说道：“既然如此，朕也就不勉强四叔了。若没别的事，四叔先退下吧。”
“臣告退。”裴延从大殿内走出去，在门外遇见大内官。大内官心中过意不去，对他说道：“皇上也是一片好意。您这是何苦呢？天涯何处无芳草。”
裴延没说话，只抱拳，然后就大步离去。
昨天一打开文档，满脑子都是我和我的祖国，实在不适合码字，不过阅兵真的燃炸了啊！！
身为中国人真骄傲。不过我今天字数没补出来，明天继续努力。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芙汐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鲁奇20瓶；Labrador 3瓶；沐昭若汐、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7章
接连几日，徐蘅想要见皇帝的时候都被告知，皇上已经歇息了。
徐蘅觉得奇怪，偷偷让身边的女官去打探消息。上次禁军统领因为看管天牢不利，如今禁卫算是交由徐器接管，因而女官很快得回消息：“娘娘，皇上这几日处理完政务就出宫了。走的西侧门，没惊动宫里，天不亮又回来。”
“出宫？”徐蘅看着奶娘怀里的小皇子，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难道皇上最近在微服私访？可是也不对。鞑靼那边随时会发兵，正是应该留在宫中坐镇的时候，怎么会往宫外跑呢？宫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女官让奶娘把小皇子抱出去，然后悄声在徐蘅的耳边说道：“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玉屏被大内官从皇陵叫回来了，也不知道做什么。但总觉得跟皇上出宫的事情有关。会不会是皇上在宫外有了女人？”
徐蘅心中一个激灵，觉得女官说得很有道理。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了沈潆。前几日听说靖远侯入宫，向皇上告假，说要去寻沈潆。莫非沈潆在皇上手里？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就算皇上喜欢沈潆，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强掳了她，让君臣离心。皇上没有这么色令智昏，沈潆充其量也只是性情与嘉惠后有几分相似，应该不至于。
但事实究竟如何，还得查清楚了才知道。
“你去把父亲叫来。”徐蘅吩咐女官。
徐器本就在宫中当值，很快就到了蒹葭宫。他先给徐蘅行礼，徐蘅连忙把他扶起来：“父亲，早就说过了，私底下无需行此大礼。”
“礼数不可废。”徐器站起来，“娘娘何事召唤臣？”
徐蘅让殿上的众人都退下去，又让女官在门外守着，然后才问道：“父亲可知道皇上近来总是私下出宫？”
徐器身为主管禁卫的将领，自然知道此事。但他也不便过问皇帝的私事，从安国公的事情他知道，君臣之间不存在绝对的信任，还是应该保持距离。但此事由女儿问出来，就有几分蹊跷了。
“知道是知道，不过你问此事作何？”
徐蘅沉吟了一下才说：“靖远侯的妾室，也就是那个沈家的三表妹失踪了。我怀疑，她在皇上手里。”
“什么？”徐器叫了一声，又连忙压低声音，“你可有证据？”
徐蘅摇了摇头，抓着徐器的手臂：“但是父亲，那位沈家的三表妹姿色貌美，性情恬淡，与嘉惠后颇有几分相似。上次您跟皇上去西北，她为了救靖远侯，不是与皇上，靖远侯还有大内官四人单独在城楼上呆着么？后来皇上就把靖远侯放了，难道没有她的原因？”
徐器怔怔地点了点头，这么想，很有可能。皇上向来是个不近女色的，能让他动心的女子，必定有几分手段。那个沈三姑娘胆识过人，不畏天威，很可能就对了皇帝的胃口。
“所以女儿想让父亲弄清楚，皇上到底去了哪里。当然这件事不能惊动皇上，父亲可有办法？”
今日的后宫，能威胁到徐蘅的女人，几乎没有。她的儿子被封为太子也只是早晚的事情。但徐蘅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出身不高，所以始终无法问鼎长信宫之位，这就意味着，她的儿子也只是个庶子，是皇帝和朝臣无奈的选择。
可若是沈潆真的入了皇帝的眼睛，那就是她强有力的竞争者，皇帝一定会想方设法为其正名。待到有朝一日，沈潆也生下了龙子，到时候，凭借着皇帝的宠爱，未必不会跃居徐蘅的头上，所以徐蘅不得不防。
从前徐蘅是不想争，因为她是孤家寡人，争了也没有用。自从有了儿子，她的心境也完全变了。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父亲，等您探到皇上去了何处，我会设法让太后知道此事。”徐蘅在徐器的耳边说道，“女儿不能直接参与此事，直接由太后出手，将来皇上也不会怪到女儿的头上。”
徐器点了点头：“娘娘放心，为父知道该怎么做。”
*
沈潆住在厉王府里，玉屏陪在她身边。玉屏在宫中生活多年，谨小慎微，做事面面俱到。她们主仆之间，有时候不需要多说，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的心思。
裴章每日都会来陪沈潆，有时候陪她用晚膳，有时则是让她陪着下棋。她不肯，裴章也一个人自得其乐，还会问她应对之术。
“皇上没有政务要忙吗？”沈潆坐在炕床上，身上盖着薄毯，看了皇帝一眼。她的身子日渐沉重，也不怎么爱动。除了每日到花园里散步半个时辰，大多数时间都是躺在炕床上。
“自然是有的，但朕想多陪陪你。”裴章一边下棋一边说。
沈潆不敢逆着他的意思，从前她是有恃无恐，现在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就是她最大的软肋。随着临产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她内心如同火烧油烤，外表却不敢显露半分。她害怕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会被裴章给带走，或者是直接被他杀死。
可她每日在府里散步的时候，都能看到有巡逻的人，每个门也都有人把守，凭她一己之力想从这里逃出去，比登天还要难。
“你在想什么？”裴章看向沈潆。
沈潆连忙摇了摇头：“还是我陪你下吧。”她坐到棋盘的另一边，手伸向棋盒，很自然地拿了黑子。黑子是先手，从前她跟裴章下棋，也都是拿黑子。但她荒废棋艺已经太久了，根本不是裴章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裴章的心情似乎很好，说道：“看来你在裴延身边，四艺都荒废了。你父亲若知道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女儿，如今连棋都下不好了，他会怎么想？对了，想见见你的弟妹么？朕也很久没见他们了。”
沈潆心想，把他们弄来，不过是多几个威胁她的人而已。她把棋盘上的棋子一粒粒收起来：“见他们做什么？告诉他们我死而复生么？这种事，也不是人人都会相信。也许他们看到我，还会觉得像见到鬼一样害怕。”
裴章盯着沈潆，忽然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朕都不会害怕。”
沈潆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收拾棋子：“皇上扯远了，接着下吧。”
夜色渐深，沈潆是强打着精神陪裴章下棋，私下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裴章将棋盘一推，说道：“该休息了。”
沈潆的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抬头：“皇上不回宫么？”
“朕就在这儿睡一觉，等天亮了再回宫。”裴章很自然地说道。
沈潆心中警铃大作，作势要下炕床：“那此处就留给皇上，我去屋里睡。”她还没碰到鞋子，裴章已经到了她面前，手按着她的双肩，将她压在了床上。他们靠得很近，四目相对，彼此呼吸的温度都能清楚的感觉到。
“你打算躲朕躲到什么时候？”裴章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压抑的欲望如同潮水一般涌动。若不是她怀着身孕，他等不了那么久。
沈潆正想着如何脱身，大内官在外面叫了声：“皇上！”
大内官向来有眼力，会在这个时候打扰，说明是要紧事。裴章放开沈潆，掀开帘子出去，沈潆只依稀听到“鞑靼”几个字眼。
过了会儿，玉屏进来，对沈潆说道：“皇上已经走了。奴婢服侍夫人歇下吧？”
沈潆这才松了口气。但她又隐隐有几分担心，这些天，她忍着没有问裴延的近况，害怕裴章会对他下手。裴章连永王定王那几个亲兄弟都没放过，更何况是裴延？可她现在如同笼中鸟，只能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夜，她梦到了在西北的时候，裴延每晚睡觉的时候，总要拥着她说会儿话，有时候是家常，有时候是关于将来的。他的嗓子受损，声音特别低沉，带着几分沙哑，比任何安神的香都管用。常常是他说几句，她就睡着了。
她在长信宫的时候，常常整夜失眠，要靠香来催眠。可是在裴延身边，几乎没有再睡不着过。这就是裴延和裴章的区别，裴章给了她至高无上的地位，却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裴延虽然只给了她妾室的名分，但他却把满满的安全感给了她。
第二日，沈潆醒来的时候，玉屏就站在床边，她对沈潆说：“夫人，鞑靼发兵了，绕过西北军的驻扎地，直接攻击的开平卫，已经有好几个城池失陷了。所以昨夜，皇上才赶了回去。”
鞑靼要打大业，最短的路径就是西北军所在的山西，而且山西那一带相比于整个西北防线来说，比较富饶，一旦攻下，就可以提供丰富的补给。相反开平卫一带实在太冷了，几乎寸草不生，攻下虽然容易些，但会消耗掉鞑靼骑兵大量的体力，没有战利品也会降低他们的斗志。
这样的打法实在是说不清利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对边境的战事如此关心，对于鞑靼还有几个边境卫所的情况，能够如数家珍。所谓耳濡目染，便是如此吧。
“皇上忙于战事，应该有一段时间不会过来了。”沈潆说道。
玉屏扶她下床，帮她梳洗更衣。沈潆现在的肚子大了，穿的衣服十分宽松，但她四肢仍然纤细，脸蛋也没什么变化，所以乍看之下，并不像个有身孕的人。
“皇上这样频繁来潜邸，宫里都不知道吗？”沈潆戴上耳坠问道。
玉屏回答：“夫人的事，皇上应该是有意瞒着太后和庄妃那边的。至于能瞒多久，就不知道了。”
皇上夜夜不在宫内，后宫的人早晚会听到风声。到时候，难保不查到潜邸这里来，她们就会有麻烦了。虽然呆在这里并非沈潆所愿，但在那些人的眼里，她到底是个碍事的。
她只是没想到，这个日子会来得那么早。
翌日中午，沈潆还在午休，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喧哗声，好像有什么人闯了进来。她刚要起身询问玉屏，就有两个嬷嬷冲进来，将她架了出去。
院子里，早就已经摆好了阵势。霍太后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左右两边都站着人。玉屏被压在地上，而后沈潆也被带到了霍太后的面前。
这潜邸再固若金汤，也是里头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想要进来，尤其是皇帝的母亲，总会有办法。那些看守的人也不敢反抗。
霍太后看到沈潆，眼睛微眯。她没想到皇帝不仅偷偷藏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这个女子还身怀六甲。难道这也是皇家的血脉？既然是皇家血脉，光明正大地接近宫里就好了，为何要偷偷摸摸地藏在潜邸？
一个嬷嬷立刻过去，耳语道：“太后，这妖女原本是靖远侯的妾室，她所怀的是靖远侯的孩子。皇上把她藏匿于此处，可能还想将这个孩子认作皇室的血脉！”
“岂有此理！”霍太后一拍扶手，指着沈潆，“说，你到底给皇帝喝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他不顾纲常，做出此等出格之事！”
沈潆抬眸看着霍太后，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一丝的瑕疵，只是面目威严。
“太后娘娘以为，是民妇自愿在此？”
霍太后得知皇帝在潜邸藏了人的时候，心中第一反应也是不信。毕竟她自己的儿子她很清楚，不是个沉迷于女色的。只不过她今日亲眼所见，由不得她不信。她那个一向自持的儿子，居然强掳了臣子怀孕的妾室藏在潜邸。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不仅会引起朝堂震荡，甚至还会让皇室颜面尽失！
所以这个女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留。
“无论你是否自愿，你迷惑了皇上是事实。哀家赐你一杯酒，你自行了断吧。”霍太后面无表情地说道。
沈潆一惊，两个嬷嬷上前来按住她，另一个则端了一杯酒，走到她的面前。她欲开口，那名嬷嬷已经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她用力挣扎，可是哪抵得过两个老虔婆的力气。
这个时候，被按在地上的玉屏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开了钳制，一下子撞向拿酒那个嬷嬷的腰部。那嬷嬷被撞倒在地，手中的酒也打翻了，全洒在地上。
“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个奴婢都看不好！”霍太后气道，又指使几个人，将玉屏强行拖了下去。
“再去取酒！”她吩咐左右。
“太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为何不能发发慈悲，放我一条生路？”沈潆大声问道。
霍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犹如看着一条待宰的鱼。
“你迷惑皇帝是错，让皇帝喜欢你是错。作为帝王，他不能有弱点。你也别怪我，我这个做母亲的，总是要为他扫除所有的障碍。要怪，只能怪你像嘉惠后，所以你的下场也只能跟她一样。”
沈潆听罢，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后是您……”
霍太后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子，一边说道：“既然你要死，哀家就让你做个明白鬼。没错，先皇后的死，是哀家授意的。哀家当年是先帝的奉香女官，送到长信宫的香有问题，哀家当然知道。但是那时，哀家已经让沈氏吃了很久的药，香只是起了催化的作用而已。她让哀家的儿子进退两难，只有她死，皇帝才能真正的没有后顾之忧。所以哀家，如何会让她的替代品，活在这个世上？”
补了点字数~~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墨浅慵、kuri 10瓶；橙子酱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8章
沈潆抬起头，看着霍太后。在她的认知里，这只是个与她不亲近的婆母，从没有想过这个人会害自己的性命。她轻轻地问道：“皇上知道吗？”
霍太后冷笑一声：“你还指望皇上来救你？告诉你，他今日出城去了，没有两三日不会回来，否则哀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你别想着拖延时间了，哀家这就送你上路。”
“太后将所有的过错归结到一个女人身上，不觉得不公平吗？”沈潆淡淡地笑了笑，“您也是女人。何苦要为难我一个弱女子？”
霍太后没想到她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明明是受制于人，生死悬于一线，她却很淡然，好像看破了一切。而且她的目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霍太后的后背阵阵发凉。
难怪说她像嘉惠后，真是越品越像。
可是霍太后没有时间深想了。曾经她在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小心地看护裴章长大。她不敢吃宫中送来的东西，怕有人毒害他们母子俩，便偷偷地从宫外买了面粉，做饼给裴章吃。她四处赔小心，提心吊胆，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裴章长大成人，先帝愿意给一个封地，让他们母子俩能够离开皇宫安然渡过下半辈子。
可她没有想到，她的儿子能当皇帝。苦熬了半辈子，终于苦尽甘来，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如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她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
沈氏不是不好，她陪着皇帝渡过最艰难的那段岁月，霍太后是看在眼里的。可她身为六宫之主，却生不出孩子，也不让皇帝去亲近别的女人，皇室的香火何以为继？何况只要有她在，皇帝始终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无法放开。
所以霍太后在沈潆身体本就不好的情况下，选择了一种能让她尽可能安乐点的死法。她不认为自己有错，今日所为，也不会后悔。
“来啊，把酒给她灌下去！”霍太后叫道。
“姑母！姑母！”
这时，众人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霍太后意外地回过头，看到霍文进跑了进来。霍文进小跑到霍太后的身边，看了跪在地上的沈潆一眼，低声道：“姑母，您可得想清楚了！这可是一尸两命，不是闹着玩的！”
霍太后颇有几分宠纵他，因此也没有人敢拦着他，才让他通行无阻。
“谁叫你来的？回去。”霍太后低声斥道，“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
“姑母！”霍文进凑到霍太后的身边，“这里可是潜邸，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您要真杀了她，到时候皇上回来，可怎么向他交代？知子莫若母，皇上的性子，您应当是最清楚的吧？”
“我自有办法。”霍太后冷着脸说道。
霍文进反而露出笑脸：“这事儿真的不妥。您要真想处置她，把她送到一个皇上找不到的地方不就行了？您平日吃斋念佛，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忍心下手啊？阿弥陀佛，佛祖可不忍心杀生的啊。要不这样，您把人撤走，这个女人交给我处置吧？”
“你？”霍太后露出满脸的不相信，“你是来救人的吧？当初你看上的女子不就是她？”
霍文进“嘿嘿”干笑了两声：“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我这个人您还不了解吗？喜新厌旧的很，早就把她忘了。现在我就想着怎么帮您分忧。您不就想让她离开皇上，永远别再出现吗？”
霍太后点了点头。
霍文进拍着胸脯：“我保证，皇上不会找到她的。而且一定会神不知鬼不觉。”
霍太后还是半信半疑。她早前内心其实也有犹豫，因为杀一个怀孕的女人，实在是有悖天理。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将一个大活人藏到哪里去，皇帝又不会找到呢？只有选择杀了她。
之前那个嬷嬷又走到霍太后的身边：“太后，您可别听六公子的。您今日到潜邸来的事情，皇上肯定会知道的。到时候问您要人，您交不出来，他照样会对您心生怨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以免夜长梦多……”
霍文进看向那个嬷嬷，吊儿郎当地笑了笑：“这个嬷嬷好面生啊。你以前在哪个宫里做事？”
“老身，老身刚选入宫中不久。”嬷嬷的目光有几分闪烁。
霍文进走到她身边，转了一圈：“你怕是被谁收买，安插在我姑母身边的吧？你这么一个劲儿地撺掇当朝太后杀人，是何居心？”
他这话绵里藏针，吓得那嬷嬷立刻跪在地上：“老身对太后的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下去吧。”霍太后挥了挥手说道。
近旁无人，霍文进又对霍太后说：“姑母三思，可别被人当了刀使。刚才我来的路上，看到传信兵出城，大概是去通知皇上了。也许皇上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如果他恰好看到这一幕，对姑母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您觉得呢？”
霍太后想了想，看向霍文进：“你真有法子让她彻底消失？”
“至少是皇上绝对找不到的地方。”霍文进捧起霍太后的手，“您的手金尊玉贵，还是留着吃斋念佛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算是功德一件了。您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这小皇子刚刚转危为安，也得为他积德啊。这么小的孩子，还是放过他吧？”
霍太后本就偏爱这个内侄，再听他提到小皇子，浑身一个机灵。当时小皇子不好，她请了道士来看，道士说是皇家造的业障太多，报应在了小皇子身上。好在她平日吃斋念佛，还算积了点福报，所以才能转危为安。
皇室本就子息衰微，这酒下去容易，如果又报应在她孙儿身上，她可就成皇室的罪人了。
霍太后给了沈潆身后的两个嬷嬷各一个眼神，她们便松开手，退了回去。
沈潆脱力，瘫倒在地上。
霍太后扶着霍文进起身，说道：“算你命大，哀家姑且放过你。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便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地走了。
玉屏也被放了出来，她奔到沈潆的身边，问道：“夫人，您没事吧？霍公子怎么会来？”
沈潆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霍文进为何要帮自己说话。刚才在面对霍太后的时候，她已经用光了全部的力气。此刻艰难地爬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倒在了玉屏的怀里。
*
裴章今日出城，是因为京卫大营里出了点事，他得亲自去处理。京卫等于是他的亲兵，他不想假手于人。鞑靼绕过山西，进攻大业，直逼京师而来。这个时候京卫绝不能出一点的差错，否则，京城便岌岌可危。
鞑靼这次出奇兵，是他始料未及的。他还未想好派谁前去迎战，人家已经快要打到家门口了。裴延当然是首选，他十分了解鞑靼的骑兵，也有多年跟鞑靼作战的经验，必定能挡住鞑靼的军队。可放他离京犹如放虎归山，裴章一直在权衡利弊。
车马刚出了京城的南大门，就有一骑飞奔而来。大内官认出那是留在潜邸负责报信的人，立刻把他带到了皇帝的车驾前。
“皇上，太后娘娘忽然带着一大帮人出现在潜邸，我等不敢违抗。”报信的人跪在地上说道。
“太后去潜邸做什么？”裴章的口气尚算冷静，似还没反应过来。
“好像……”报信的人支吾道，“好像是去找那位夫人，还让宫里的人拿了鸩酒……”他话还没说完，裴章已经一把掀开帘子出来，二话不说地抢了身边一个禁卫的马，独自飞奔而去。
大内官和其余的人都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喊道：“快，快跟上皇上！”
今晚有个小混蛋一直不睡觉，严重拖累我进度，所以字数不够，只能写这么多。
等我明天来补。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睡到自然醒、梧桐清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熙熙晴煦远30瓶；20249026 2瓶；漫鸵斯、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9章
裴章骑马冲进城，守城门的卫兵都没看清楚来者何人，就看到一骑飞奔过去，他们刚要叫人跟上去看看，又有一匹骑马的人追至，似乎是宫中的禁卫。一个禁卫还停下马，对卫兵说道：“不要声张。”
卫兵会意，连忙退到两边。
裴章赶到潜邸，发现门口没有太后銮驾的痕迹，跳下马就冲了进去。
留下守护潜邸的禁卫刚被太后的人制住，此刻还聚在院子里议论纷纷，看到皇帝突然冲进来，立刻跪在地上。
裴章也顾不得管他们，大步去往沈潆住的地方。玉屏站在屋子外面，正走来走去，看到裴章出现，十分意外：“皇上？”
“她人呢？”裴章开门见山地问道。
玉屏行了礼才垂着眸说道：“刚才太后娘娘来过，想要赐死夫人。幸好霍公子出现，把太后劝走了，可是夫人动了胎气。现在大夫和医女在里面看诊，说要安静，奴婢就在外面等着。”
裴章看到玉屏双颊通红，显然也被教训过了。他看了屋子那两个紧闭的门扇，转身愤然离去。
“皇……皇上……”玉屏松了口气，浑身是汗，刚刚差点以为皇帝要进去查看，那就麻烦了。
屋子里，大夫站在门边，听到外面的动静，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他对帘帐里面的两个医女说道：“好了没有？要快些。”
方才沈潆刚醒，就发现床边站着两个陌生的女子。玉屏告诉她，这些人是来带她离开的，要她换上医女的服饰，待会儿一起出府。现在府里刚经历过动乱，守卫正是松懈的时候，以后就没这么容易了。
“你们到底是谁的人？”沈潆问道。
医女道：“夫人别问那么多，我们是来带您离开的。一会儿您跟在大夫的后面，不要出声。如果有意外，我们的人也会在外面接应。然后玉屏姑娘会在这屋子周围放一把火，火熄灭以后也会有一具烧焦的尸体被他们搜出来。”
沈潆点了点头。这个把戏未必能骗过裴章，但是只要能离开这里，她自然是求之不得。这次太后是被霍文进劝退了，但知道了她的存在，下次说不定就是宫里的哪个妃子来下毒手了。
等换好了衣裳，大夫把门打开，放玉屏进来。
玉屏径自走到帘帐后面，对沈潆说道：“夫人，奴婢就不送您了。出了府，会有人接应您，把您送回靖远侯身边。如果奴婢还有命在，一定还会再见的。”
沈潆看到玉屏肿起的脸，倾身过去，抱住了她：“玉屏，对不起，我刚开始还误会你……你跟我一起走吧？”
玉屏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回抱住沈潆：“奴婢的脸他们都认得，而且得有人善后，否则您走不远。没有时间了，您快走吧！这是天赐的机会，皇上刚走，应该不会回来了。您再不走，以后恐怕没这样的机会了！奴婢会设法保全自己的！”
“是啊夫人，快走吧。”大夫在旁边催到。
沈潆还有些犹豫，玉屏推着她往外：“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这样下去，孩子说不定会保不住的！您不要管奴婢，快走吧，不要辜负了奴婢和这些冒死救您的人！”
沈潆被一个医女拉着往前走，回头看向玉屏。玉屏对她笑了笑，安静而美好，犹如从前在长信宫的时候一样。她们主仆二人相依为命，渡过了几年的时光。沈潆忽然就放下了那点耿耿于怀，也对她笑。
从玉屏回到她身边开始，她从没真心信任过这个姑娘。因为前世的芥蒂，她被骗过。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错怪了玉屏。
大夫带着沈潆和医女走到侧门，果然是有两个人在看守。只不过他们在说刚才太后来过的事情，心有余悸，不怎么在意沈潆他们。沈潆几人刚要过去，其中一个人忽然道：“等一等。”
沈潆垂着眸，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本来就身形纤细，穿着这样的齐胸裙子，不容易看出怀孕。但是守卫忽然叫停，几个人还是难免紧张了起来。
大夫笑道：“这位兄弟，有什么事吗？”
“你给我们夫人看过了？没什么事吧。”那守卫问道。
大夫镇定地回道：“哎，你别说，还真是够险的。怀着孩子，身体还柔弱，这孩子差点没有保住。你们说这是做了什么孽啊？怀孕还不得安生。听说是被婆母教训了？”
守卫讳莫如深，喝道：“别多管闲事，小心你的命。好了，快走吧。”
大夫作势讪讪地应了声，带着沈潆和医女出去了。
等出了门，走到巷子里，他们还不敢放松警惕。直到上了马车，沈潆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
大夫道：“我说歌月坊，夫人该知道了吧？”
沈潆微怔，没想到是蓝烟。可是蓝烟并不知道她的身份，不会无缘无故地救她。蓝烟的主要目的是对付裴章。
“你们是用什么法子跟我的婢女联系上的，又怎么知道今日该进府里救我？”沈潆又问道。
大夫笑了笑：“这个里面要动用的关系就很复杂了，夫人不要多问，跟着我们走就是了。我们如果存心要害您，也不至于大费周章地做这些。很快您就能见到靖远侯了。”
沈潆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这几个人是替蓝烟办事，问也问不出底细。至于蓝烟，肯定抱有某种目的。
她之前从未想过自己前世死的事情。她觉得那是天命，所以没有去查过，也不怪任何人。
可后来随着事情的真相一点点揭开，她发现自己还是活得太天真了。在那座皇城里的每个人，为着尊严，为着体面，为着私心，全都希望她死。她死不能解决所有的事情，但至少能让一部分人安心。
包括今日太后突然出现，也许是某些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他们知道了她的存在，不想公然与皇帝为敌，就想借太后的手除掉她。幸好她已经从那座皇宫里出来了，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
马车到了大夫的医馆，沈潆他们进去，大夫给她加了件风帽的披风。过了会儿，他们又换乘一辆马车。沈潆注意到，同时有几辆相似的马车跟他们一起出发，出了城后，这辆马车竟在谢家别院前停了下来。
沈潆以为自己看错，大夫却说：“夫人，下去吧，就是这里了。”
沈潆被医女扶着下去，易姑姑，红菱和绿萝从里头迎了出来。三个人一下子拥上来，把沈潆抱在当中。
“姑娘，您可担心死我们了。”易姑姑说道。
红菱和绿萝只顾着激动，说不出话来。当时她们被宋远航安排在保定的乡下，说是为了保护沈潆的行踪，人太多容易暴露。等到风头过去了，再接她们去见沈潆。后来宋远航又派人告诉她们到京城的谢家别院来等。
刚开始她们也觉得奇怪，怎么会跟谢大人家扯上关系，直到现在见着沈潆，才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大夫见人安全送到，就命马车调转方向回去了。
易姑姑和红菱扶着沈潆进去，绿萝跟在后面，小声道：“姑娘，奴婢给您做了一桌的好菜。您看着瘦多了，赶紧多吃些。”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沈潆还有点懵，只能转头问易姑姑。
易姑姑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了。我也没想到皇上竟然会掳了您，而谢大人竟然有本事将您救出来。”
沈潆觉得奇怪，那个大夫不是说自己是蓝烟的人吗？怎么又跟谢云朗有关系。她的疑惑尚未解开，就在明堂里见到了高南锦。
明堂的桌子上摆满了热腾腾的菜肴，高南锦坐在最靠近门的地方。她似乎消瘦了不少，整个人看着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憔悴。那种光彩照人，八面玲珑的形象都黯淡了不少。
高南锦见沈潆进来，立刻起身，神色变换莫测。
“谢夫人一大早就来了，是她通知我们今天有人会把姑娘送过来。”易姑姑解释道。
沈潆看到高南锦的神情，猜测她已经知道了内情，就对易姑姑几人说道：“我有话要单独跟谢夫人说，你们先出去吧。”
易姑姑点头，带着红菱和绿萝退下去了。
沈潆静静地看着高南锦，高南锦手中绞着帕子，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只道：“这些日子不好受吧？这些都是你的丫鬟亲手做的菜，赶紧吃吧。”
“阿锦。你都知道了吧？”沈潆轻轻地叹了一声。
高南锦听到这声熟悉的称呼，眼眶瞬间湿润了。她再傻，到了这个份上，也已经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是，刚开始我还觉得奇怪，阿朗怎么会跟一个风月之地的女人有来往，还要我帮忙救你。后来我才知道，皇上掳走了你。能让这两个男人同时变得如此疯狂的，只有你。阿潆，对吗？”
沈潆坐在桌子旁边，没有马上回答她。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笋，又尝了小炒肉。高南锦坐在与她隔了一个位置的座位上，静静地看着她吃。完全不同的容貌，乍一看，很难想象到是同一个人。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两个人在自然状态下的动作与神态，惊人的相同。当初沈潆害怕他们这些熟悉的人看出破绽，所以故意掩饰。
“多谢你救了我。”沈潆一边吃一边说，“但那日在长信宫，你应该闻出了香有问题吧？”
高南锦浑身一僵，低着头道：“是，我知道，但是我没有说。”
沈潆将筷子放在一旁，扭头看她：“为什么？你既然知道有人要害我，却不告诉我的宫女。因为你对年少时候的事情耿耿于怀，不愿意放下吗？”
高南锦深吸了口气，陡然站起来：“不是我不肯放下，是谢云朗始终放不下你！你知道吗？当年你画的画，被我兄长送到他那里，他以为是我画的，才同意了这门亲事！他知道是你的画以后，一直珍藏在书房里。你让我如何释怀？我如何告诉你，我所有的幸福都是建立在他的遗憾和悔恨之中！”
沈潆抬头，平静地看着她：“所以这就是你希望我死的理由？谢云朗如何想，我阻止不了。何况你当初嫁给他的时候，没打听清楚他是怎样的人吗？日子过成什么样，取决于你自己，而不是别人。那时我嫁给裴章，也是我父亲的命令，我并非自愿。”
“那香最多致你不能生育，绝不至于害你的性命！若非如此，我也不会……”高南锦重新坐下来，怔怔地看着桌面，“是我对不起你。若我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绝不会那样做。”
沈潆没有说话，而是又夹了一筷子蔬菜。她这几日被困在厉王府，茶不思饭不想，勉强吃一些东西，不过是为了腹中的孩子。现在好不容易逃脱了，总算有了点胃口。
故人相见，应该有几分喜悦，可她却高兴不起来。
高南锦就算有私心，也不是下手要害她的人，最多算知情不报，并非十恶不赦。其实从谢云朗那件事开始，她们两个人之间就有了裂痕，只是彼此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或者说从一开始认识，两个人之间就是不公平的。沈潆家世好，天赋高，性子活泼，除了长相落于下风，高南锦在她面前一直是自卑的。
所以赢得了谢云朗，高南锦十分得意。可没想到，那只是镜中花，水中月。高南锦心里扭曲，甚至生了一些邪念，沈潆都可以理解。只不过，友谊掺杂了这些东西，已经没办法存续了。
“你知道歌月坊的东家是谁？”沈潆绕开这个话题，问道。
“阿朗给我写信，说了个大概，但没说她的身份。阿朗要救你我能理解，可那个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救你，我却不明白。”
沈潆喝了口水，说道：“她是永王妃。”
“怎么会是永王妃？”高南锦瞪大眼睛，“永王妃不是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吗……”
沈潆摇了摇头：“没有死。她被人所救，一心想要复仇。当初永王对她情深义重，将她从妾扶为妻，永王被判流放，她一门心思跟着夫君同甘共苦。没想到路上被裴章派去的人暗算，两个人都遭了难。她大难不死，所以这些年蛰伏着，要为永王报仇雪恨。”
高南锦听到她直呼皇帝的名讳，心还揪了揪。这世间还敢这么叫的人，恐怕也只有她了。高南锦当然知道皇上一直没有放下沈潆，否则也不会虚置中宫，连后宫都去得少了。被皇上知道沈潆还活着，那就非要夺回去不可。
若不是为了谢云朗，她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高南锦低声道：“皇上应该想不到你会在这里。按照我们的计划，靖远侯很快回来看你”
两个人同一张桌子坐着，却没有多余的话。高南锦很想问一问沈潆死后发生了什么事，可两个人中间似乎隔着什么，再难回到从前。
吃过饭以后，高南锦便离开了。
易姑姑问沈潆：“姑娘和谢夫人说了什么？我怎么看到她离开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沈潆淡淡道：“没什么，我只是感谢她收留我。她脸色不好，大概是因为谢家要冒着与皇上对抗的风险，她也有些害怕吧。”
易姑姑其实心里也有很多疑问，见沈潆不想多说，也没有再问。毕竟这事牵扯到皇帝，谢家又是大业百年的名门望族。易姑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内情，能让谢大人下这样的决心。
沈潆担心玉屏的安危，本来想躺在床上想要小憩片刻，但一直没有睡着。就算潜邸着火，消息传过来也要半日的时间。何况谁又能来传消息呢？
“姑娘。”红菱从外面跑进来，“您快看看谁来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kuri 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沈潆回过神来，抬头看向红菱。红菱喜盈盈地侧身，一个身量高大，穿着平民布衫的人走了进来。他头戴斗笠，腰插弯刀就像附近山里的猎户。
沈潆愣了一下，那人已经摘下斗笠，几步走到她面前，俯身抱住了她。他的手臂十分用力，温热的脸庞贴在她的发顶，熟悉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她。
沈潆眼眶湿润，抬手抱住那宽厚的后背，靠在他的肩头问道：“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裴延心中一颤，就势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他的嘴唇干燥，气息滚烫，满满的阳刚之气。沈潆不管不顾地攀着他的肩膀，犹如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奶狗一样，与他唇齿相撞，弄得他有些疼。
可这样真实可爱的感觉，让多日来寝食难安的裴延心底一片柔软。为了此刻，为了这个人，要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红菱和跟在后面进来的青峰连忙退了出去。
红菱关好门，看向青峰：“怎么这么着急过来？天还没亮，不怕引人注意吗？”
青峰叹了声：“皇上的潜邸着了火，现在京城乱套了，据说宫里也出了事，皇上这会儿估计没工夫理会侯爷。”
红菱她们并不知道计划里有一步是潜邸着火，故而问道：“好端端的，潜邸怎么会着火？”
“这也是裴夫人计划里的一步。”青峰解释道，“裴夫人就是那个歌月坊的东家，也是这次调动人马搭救沈姨娘的背后之人。她虽是一个女子，却智计过人，我没想到连谢大人都被她说动，前来帮忙。”
红菱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接下来不是我们的事。”青峰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皇上大概有不少的麻烦了。”
屋子里，裴延和沈潆躺在床上，裴延一手搂着她，一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肚子，轻柔地问道道：“它还好吗？”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沙哑，此刻更是哑得不成样子，几乎发不出声音。
沈潆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低头说道：“要不是它，我恐怕撑不到这个时候。”
裴延心中愧疚，更用力地抱着沈潆：“是我失算。我不知道他会这么快动手。为这事，我还把师兄给揍了。认识这么多年，我们都没红过脸。不过他知道把你弄丢了，难逃责任，也没跟我计较。”
沈潆知道这不能怪裴延。毕竟裴延不知道她就是曾经的嘉惠后，裴章执念这么深，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
“京城里是他的势力范围，我恐怕不能会去了，谢家也不是久留之地。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做？”
裴延抚摸着她的头发，不想告诉她自己跟蓝烟的约定。走到这一步，大家都没办法回头了。他知道了裴章的心思，要想护住沈潆，只剩下那条路。
“再给我几日时间善后，然后我亲自送你到大同去。”
“去大同？”沈潆抬头看他，“那靖远侯府上上下下的人怎么办？我们一走了之，他们可能会被皇上囚禁。”
“你放心，下人我已经遣散得差不多了，只留了得力的几个，家产也在私底下变卖了。母亲和长嫂也会跟我们一起走。至于府邸，早晚我会再拿回来。”裴延淡然地说道。
沈潆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是要放弃京城里的一切，跑到山西去？可山西也是大业的领地，就算到了那里，难道裴章就会放过他们吗？除非，裴延想学当初的燕王，在自己的封地起兵造反。
“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沈潆问道。
她向来聪慧敏锐，裴延自知瞒不住她。
“嘉嘉，我想护你，只有这个一个办法。要跟我抢你的人是皇上，我不得不这么做。”裴延握着沈潆的手，“你愿意陪我走下去吗？若事成，你就会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沈潆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她想得果然是对的。裴延有先帝之子的这个身份，不论真假，对外足够他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而且这些年，他为大业立下赫赫战功，在民间的声望比裴章高多了。只要他揭竿而起，可以说边境那些卫所会全部响应，到时候夺取京城，只是时间的问题。
再有蓝烟恨裴章入骨，应该会动用所有的力量促成此事。
沈潆知道裴延此刻的承诺不是假的，也知道他只要出了京城，平安到达山西，便有很大的机会问鼎帝位。可人心易变，他当了皇帝之后，会不会变成裴章那样，两个人之间又陷入渐行渐远的轮回？现在这一切都不好说。
她并不想要那个位置，她做皇后已经做怕了。但现在她还可以帮他，帮他达成所愿。
或许在他成事之时，就是她离开的时候。她实在没有勇气再去尝试一次，再被伤一次心。
“嘉嘉。”裴延唤她，小心看着她的神色，“你在害怕吗？我定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
沈潆摇了摇头，嘴角露出微笑：“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等我们先出了京畿，其它的事，以后再说吧。”
裴延觉得她的笑里有所保留，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他没有捕捉到。在他的理解里，她大概是害怕造反失败。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胆量孤注一掷，与天下之主作对。但她仍然愿意追随他，这让他很感动。他自己的母亲，恐怕都没有这样义无反顾的觉悟。
“对了，你可不可以帮我救一个人？”沈潆抓着裴延的手臂问道。
裴延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在潜邸里跟着你的那个女婢？她不是蓝烟的人么？”
裴延只知道这个计划里有那个女婢，但不清楚她的真实身份。原以为是蓝烟安插的人，自然有办法全身而退，用不着他们操心。没想到沈潆会自己提出来，那说明她们之间是认识的。
“她是我以前就认识的一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我逃出来了，却是用她的生命换的，我会一辈子不安。所以，你救救她好不好？”沈潆恳求道。
沈潆很少开口求裴延什么事，看她的神情，那个女婢似乎真的很重要。裴延便点了点头：“我尽力，你在这里等消息。”他起身要下炕床，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心疼到，“你脸上瘦得都没肉了，在这里你大可安心，周围都做了布置，相对安全。为了咱们的孩子，你也得让自己多吃些。”
“好，我听你的。”沈潆轻轻地笑道。
裴延又低头吻了她一下，这次只是轻轻地碰她的额头，像是告别的仪式，然后就离开了。
*
不久前，裴章怒气冲冲地回到皇宫里，直奔太后的寝宫。彼时，霍文进还在太后宫里，安抚他的情绪。
他并非好心要救那沈家三姑娘的性命，只不过从前他恰好有个把柄落在谢云朗的手里，谢云朗刚好拿这个把柄威胁他，要他去把太后劝走，留那沈三一命，别的就不用他管了。
他都不知道谢云朗的人怎么会刚好在今日出现，好像一切都算好的，他就像一颗棋子。虽然他觉得不对味，但还是照做了。
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讨太后欢心却是一等一的厉害。
“姑母，您就别再生气了。为一些个阿猫阿狗不值当。我又从西域给您弄了点特别的香，闻了之后飘飘欲仙。还有一件用孔雀羽毛做成的披风，之后都给您拿进宫里来！”
霍太后的确还不能对沈潆那边放心，便说道：“你别老在我跟前打岔。你说有法子把她弄走，让皇帝找不到，到底是什么法子？”
这可问倒霍文进了。霍文进只是忽悠她，把她从潜邸弄走，哪里有什么办法从皇帝眼皮底下抢人啊？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非把人弄到鞑靼之类的地方，不然怎么可能不被找到。
霍文进的脑子飞快转动，正想着怎么搪塞过去，宫女匆匆地跑到二人的面前，惊慌到：“太后，皇上，皇上来了！”
霍太后没想到皇帝会回来得这么快，肯定是收到了风声。可她立刻镇定下来，她是皇帝的亲母，别说还每赐死那个女人，就算真的赐死了，难道皇帝还能让她一命还一命不成？
裴章几步冲进殿内，带着雷霆之怒：“你到底要做什么！”
霍文进从来没看到皇帝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霍太后挥了挥手，让殿上的人都退下去。霍文进腿软站不起来，还是一个宫女搀着他出去的。
“皇帝这是做什么？你是帝王，应该喜怒不形于色。”霍太后淡淡道。
“你当真以为朕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吗？”裴章逼近一步，挥手将茶几上的茶具全都拂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响十分清脆，还有几分尖利。
“沈潆死后，朕派人调查她的饮食起居。就算你做的再严密，也会留下痕迹。朕没有追查下去，因为你是朕的母亲，朕能对你如何？当初查出那个御药房的人，不过是给你做的替罪羔羊，对天下人有个交代。你还当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吗？！”
霍太后惊愕地看着皇帝，脸上的镇定自若一点点地崩塌。
“朕治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裴章用几乎嘲讽的口气说道，“可朕的母亲，害死了跟朕同甘共苦的发妻。朕已经放了你一次，你又去害她！你非要逼朕动手不可吗！”
霍太后听完，脑袋里面轰隆隆的，一时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一时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儿子，他变得很陌生，又很冰冷。仿佛是那些雕刻出来的石像，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朕的耐心已经用完了。来人啊！”裴章回头喝道，“从今日开始，封锁太后的寝宫，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里头的人也不得出去！”
“不！你不能这么做！”霍太后最后的那点有恃无恐终于瓦解，她一把扯住裴章的袖子，“儿子，你不能这么对我，我都是为了你好啊！我给了你生命，我是你的亲生母亲！”
裴章冷冷地看着她，用力抽挥手：“就因为你是我的亲生母亲，所以你还有命在。沈潆何其无辜！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让她死！还有那些跟霍家作对，被你们欺凌至死的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霍太后跌坐在炕床上，锦衣卫已经冲了进来，拿着木板开始钉窗子。他这是要把这里变成冷宫！
裴章大步踏出寝宫，耳边回荡着霍太后的凄厉哀嚎。他闭了闭眼睛，心中有几分不忍，但想到沈潆，又变得冷硬起来。他一直没有给她讨回公道，今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霍家没了太后撑腰，以后也应该会消停一点，不敢再横行霸道了。
“去查，是谁给太后的消息，杀了。”裴章转头吩咐道。
锦衣卫领命离去。
裴章深吸了口气，刚要走，冯淼从台阶底下冲上来，对他说道：“皇上，潜邸着火了。火势非常大。”
裴章呼吸一滞，直接抓了冯淼的领子，将他提到面前，厉声道：“朕走得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着火？”
冯淼摇了摇头：“火势是从主屋突然起来的，十分凶猛，恐怕靠守潜邸的那些人，不足以扑灭火势。还是得动用宫里的人。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会闹大……恐怕朝臣都会知道。”
“灭火，不惜一切代价灭火！”裴章几乎是嘶吼道，“朕要她活着！”
冯淼领命离去。
裴章欲下台阶，整个人却晃了晃，脚下一个踏空，幸好大内官及时抓住了他，否则他会直接从楼梯上滚下去。
他抬手按了下额头，大内官扶着他，担心地问道：“皇上，您没事吧？要不要传御医来看看？”
裴章抬手，示意不用。
“潜邸着火，您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就在宫里等消息吧？而且您若是在那里，目标太大，按照冯大人的说法，传开了也是麻烦。”大内官劝道，“您的龙体不仅是您自己的，也是整个大业的。还是回宫休息一下吧？”
裴章内心很想立刻赶到潜邸，查看火势。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恐怕硬撑会出事，只得同意了大内官说的话。他抬眸看了一眼潜邸的方向，那个地方有浓烟升天，犹如一条盘旋的巨龙。
他眯了眯眼睛，怎会如此凑巧？
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了！
当然积极留言的大佬们也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了！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蓝山一朵红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1章
潜邸的大火很快被扑灭，冯淼进宫来复命。
他的身后，几个锦衣卫还抬着两个担架进来，一个上面盖着层白布，另一个上面躺着烧伤的玉屏。玉屏侧着身子，不停地呻.吟。
冯淼跪下说道：“皇上，火势太大，整个潜邸几乎被烧尽，还牵连了附近的几座宅邸，死了不少人。这尸体是从主屋找出来的，玉屏也受了不小的伤。”
裴章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到那盖着白布的担架前面，伸出手去，又有些不敢。
冯淼在旁边说道：“尸体烧得面目全非，皇上还是不要看了吧？”
裴章的手在袖中握紧，还是把白布掀开。尸体的确是焦黑状态，完全分辨不出形貌，只有一些金银首饰没被烧毁，还戴在她身上。裴章倒退一步，转身问玉屏：“这是怎么回事？！”
玉屏捂着半边脸，强忍着疼痛说道：“大夫为夫人看诊之后，夫人说要自己待会儿，奴婢就去厨房，吩咐给她弄些清淡的粥喝。谁知道刚走没多久，主屋就着火了。奴婢冲进去，被砸晕了，醒来已经变成这样……奴婢也想问问皇上，究竟还有谁想害夫人的性命！”
裴章又看向冯淼，冯淼点了点头，表示玉屏所说不假。玉屏身上的伤势不轻，裴章让人先把她抬下去治疗，又看了那具焦尸一眼。他本能地不信这是沈潆，他觉得就算有人纵火，她为了孩子也不会白白地在屋里等死，肯定会设法逃出来。
如果不是她，那就是金蝉脱壳之计。
“大内官，去把太医院院正叫来！”裴章吩咐道。
院正来了明德宫，裴章要他当场验尸。院正自进入太医院，还没接过这样的活。但皇帝的命令，他不敢不从，只能强忍着刺鼻的气味，开始验尸。
过了会儿，院正向裴章禀报：“启禀皇上，臣只能推测这具尸体是女子，年龄在二十岁左右。”
“是否怀孕？”裴章直接问道。
院正愣了一下：“这……倒是没看出来。”
裴章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让院正退下去了。他在大殿上来回踱步，竟然有人可以将手伸到潜邸，公然把沈潆救走。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神通广大？裴延只是一个边将，在朝中绝对没有这么大的势力，绝对有人在暗地里帮他。
这个人，看来是真的不能留了。
“皇上，几位阁老求见。”门外的内侍禀了一声。
潜邸着火，他囚禁了太后的事情这会儿应该已经传开了，这些老臣也该来找他了。裴章早就有心理准备，对外面说道：“让他们进来。”
几个阁臣一进到殿中，齐刷刷地跪在殿上。
裴章坐在宝座上，镇定自若地问他们：“众卿这是做什么？先起来再说话！”
吏部尚书已经十分年迈，他是三朝老臣，本等着谢云朗继承衣钵，他好告老还乡，可是皇上忽然把谢云朗调到了西北去当参军，他只能拖着一副残躯苦苦支撑着。
“皇上，潜邸着火是怎么回事？太后为何会被囚禁？”他问道。
“老尚书年事已高，还是坐下说话吧。”裴章命内侍搬来一张太师椅，又扶吏部尚书坐了上去。
“潜邸是朕的私事，诸位就不要过问了。至于太后，她言行有失，朕让她闭门思过。”裴章轻描淡写地说道。
吏部尚书抱拳道：“皇上，天子之事没有私事一说。您喜欢任何女子，都可以大大方方地接进宫来，偷偷藏在潜邸是为何？太后过问那女子之事，怎么能算言行有失？”
裴章知道这几个人同样是有备而来。自他登基伊始，权力其实就掌握在这些人的手里，他被左右掣肘，无法放开拳脚。在朝堂之上，有这些老臣牵制，在边境，有裴延等人威胁。他整日左立难安，殚精竭虑，好不容易才挣得今日的局面。
可就算贵为天子，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朕喜欢她，她却不喜欢宫中的规矩，所以暂时放在潜邸。至于太后，并非因为那女子的事情，而是因为她涉嫌杀害嘉惠后。朕不能纵母杀人，不然何以立国？但朕毕竟是太后之子，难道将她的恶行昭告天下，让她身败名裂么？”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几位阁臣一时之间无法回答。
这时跪在最后的高泰说道：“不知那位在潜邸的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若是一个普通女子，想必太后娘娘也不会出面过问。”
他这话算问到了点子上。自古天子风流也不算什么大事，就算皇帝在潜邸偷偷藏着一个女子，也不至于到让太后亲自出马的地步。肯定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这些朝臣都是在宦海沉浮多年，一下子就察觉出不同寻常的味道，纷纷看着皇帝。
这高泰平时寡言少语，精于儒学，没想到却是个棘手的。这些文臣认死理，一旦迂腐起来，礼仪道德说的是一套一套。
“朕说了，只是个普通女子。”裴章避重就轻，“她与朝政无关，诸位不要再纠缠了。”
在旁的兵部尚书皱眉道：“皇上，不是臣要泼您冷水。鞑靼十万大军压境，已经破了开平卫，连下三城，我军招架不住，情势危急。在这个节骨眼，您不想着调兵遣将，保卫京师，还陷于儿女私情之中，实非明君所为！”
“朕已经在想应对的法子了。”裴章喝了一口茶，说道，“鞑靼长线作战，后方供给必定艰难，不会这么快打到京师。”梓
“可是兵贵神速，一鼓作气！京师离北境不算远，大业历史上也不是没被外族侵略过。都到了这个时候，您还不愿意派靖远侯吗？放眼整个朝堂，还有谁能比他更能胜任此战的主将？”
裴章知道这个才是他们今日的真正来意。
“上回鞑靼四王子从天牢逃脱，嫌犯还未抓到。朕认为靖远侯的嫌疑很大，若派他前去迎战，到时他与鞑靼里应外合，取我京师，该如何？朕以为，现在非但不该派他去，还要将他囚禁起来，严加看管。难道朝中没有其它可用的将领了？徐都督不行？即将从福建归来的魏老将军也不行？”
吏部尚书看了皇帝一眼，他到了这把年纪，已经把生死看得很淡了，也不怕得罪他。
“皇上说靖远侯与鞑靼勾结，莫不是忘了这次的战事因何而起？若非您故意怠慢使臣团，挑起争端，还把鞑靼的四王子并使臣团尽数扣下，也不会引得鞑靼的汗王震怒，发兵攻打大业。老臣说句实话，北方防线除了西北军，也就京卫和辽东军可以跟鞑靼一战。可京卫是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而辽东军一旦动用，奴儿干都司和高丽能够安分？并非徐都督和魏老将军不行，而是他们不熟悉北方地势，更不熟悉鞑靼。您觉得，我们还有时间等待和失败吗？”
其它几人附和道：“是啊皇上，还是派靖远侯吧。他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对大业不利的事。”
“皇上三思，鞑靼一事还有待商榷，但边境局势已经刻不容缓了。”
裴章抬手道：“几位别再说了，朕知道你们的意思了。即日便派靖远侯领西北军，对抗鞑靼。”
几人异口同声地说道：“皇上英明！”
他们走了以后，裴章一个人坐在那儿，沉思良久。大内官看到他的茶凉了，进来帮他换了一杯。裴章端起茶杯说道：“看来靖远侯深得人心，朕还不得不用他了。”
“眼下鞑靼大军压境，皇上不妨等靖远侯打了胜仗，再议其他事不迟。”
裴章扯了下嘴角：“你觉得朕放他回西北，他还会再回来吗？放虎归山，终成祸患。我跟他之间，已经无法共存了。”
大内官一惊：“皇上的意思是……那刚才为何答应朝臣？”
“朕这个皇帝，也不是说话算话，你看他们刚才那要逼宫的架势？朕这个皇帝，本来就不是他们属意的。只是没想到连朕亲自选的高泰，都在帮裴延。”裴章自嘲地笑了一下，“当初裴延不避嫌地举荐高泰，朕觉得他如此明目张胆，两个人之间应当没什么。现在看来，是朕自负了。你去把冯淼和徐器叫来。当初朕既然能置永王和定王于死地，屈屈一个靖远侯，自然也不在话下。”
大内官心中“咯噔”一声，皇上这是动了杀意了。
*
裴延回到府中，很快就收到了宫中传出的消息，要他明日进宫，领印准备出征。青峰还不太相信，问道：“侯爷，皇上怎么会让您出征？我没听错吧？”
裴延没有说话，而是径自去了沐晖堂。
魏令宜正在练字，听到丫鬟禀报裴延来了，立刻搁笔：“快请侯爷进来。”
裴延很少主动到沐晖堂，必定是有什么要事。
裴延到了明间，对魏令宜说道：“长嫂，我有话单独要对您说。”
魏令宜会意，让身边的丫鬟仆妇都退下去，然后才说：“有什么事，侯爷就说吧。可是关于裴安的？”
裴延一愣，魏令宜道：“我知道裴安不在保定，被你送到蜀中的刘知远那里去了。上回他要收裴安做徒弟，把他带走，一去就要数年。我不忍与亲子分离，所以没有答应。我心里明白，这也许是救裴安唯一的法子。你不用觉得抱歉，我知道你也是为他好。”
裴延点了点头：“长嫂能够理解最好。这是我今日要说的其中一件事。”
“还有别的事？”魏令宜见他神情严肃，“与沈氏有关？”
“不瞒长嫂，沈潆不在保定。她之前被皇上掳走，刚刚才被救回来。我暂时将她安置在别处，但皇上要杀我，我不能坐以待毙。”
魏令宜捂住嘴，他话里的内容实在太丰富，她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完全消化下去。
“我想将长嫂和母亲先秘密送往大同，若我事成，再迎你们回京城。事败，你们也可以退到鞑靼。”
魏令宜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一个激灵。她已经听出了裴延话里的意思，他要反抗皇帝，那就是要造反。魏令宜垂下眸，片刻之后才说：“侯爷，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自嫁入侯府，我一直在过颠沛流离的日子，父亲因为我当初的决定，至今不肯认我。”
裴延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你做任何决定，我相信都有你的理由。但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没办法再跟着你去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如今裴安身在蜀中，有人照顾。你身边有了沈氏，无需我挂怀，所以我想回魏家，在父母身边尽几年孝，与他们共享天伦。所以，你替你兄长给我一纸休书吧。无论你成或败，我们都不再有瓜葛。只求你将来能善待裴安。”
自靖远侯府出事，至今十数年的光阴，她没有再踏进魏家一步，也没再见过父母。从一个妙龄女子，熬到了如今的中年妇人，的确没有多少时间了。裴延能够理解她的心情，这些年她在靖远侯府，尽职尽责，从未亏待过任何人。如今只是不想跟他共同承担谋反的罪名，也是人之常情。
“我答应你。”裴延痛快地说道。
魏令宜松了口气，起身对裴延行礼：“我明日就收拾东西回家。最后，愿侯爷心想事成。”
从沐晖堂出来，裴延又去了寿康居。他把同样的话告诉王氏，没想到王氏却出奇的平静：“这些日子，你又是遣散下人，又是暗中变卖家产，我就猜到你有动作。虽然最后是沈氏让你下定决心，不过也不是坏事。这么多年，你能忍到现在，也不容易。至于魏氏就让她走吧，这是我们家的事，她不想再受牵连也是对的。”
裴延看着王氏，仿佛不认识她一般。这么多年，原来她还是没把长嫂当做自己人。不过他的想象中，母亲应该比长嫂更难说服。说不定又犯了疯病，要大骂他一顿。可是她如此平静而又坦然地接受了造反这件事，仿佛他是要出趟门远游一样寻常。
王氏眼睛一瞪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皇上要杀你，要夺你的女人，你如果能咽下这口气，乖乖地等着他来处死你，那才不是我儿子！你好歹是将门之后，为大业立下汗马功劳，他为了一个女人杀你，还有没有天理？你父兄当初就是愚忠，否则凭他们的能力，也许早就改朝换代了！不用多说，我支持你，何时起事？”
“我本想亲自护送你们去大同。现在看来，我不能与你们一起，皇帝肯定会在沿途下手。”
王氏忍不住伸手，一把抓住裴延的手臂：“你答应我，一定来大同与我们会和。你放心，我都听你安排，不会再为难沈氏了。”
裴延点头算作答应。他跟王氏之间，生疏地做了许多年的母子，忽然之间，不可能变得多么亲厚。但他感到安慰的是，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王氏没有拖他后腿，而是选择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现在，他已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彻底放手一搏。
假期这么快就过去了，好在评论区很快也要修复了。
没事，不忧伤，我们留言有红包拿^_^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梧桐清影、熙熙晴煦远10瓶；美人何处、蓝山一朵红5瓶；20249026 2瓶；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本是秋高气爽的日子，山上却有些凉。沈潆坐在廊下，望着浸染的山色，神色茫茫。
易姑姑拿了件披风披在她的肩上，坐在她旁边：“姑娘在想什么？是不是还有不久要临盆了，有些紧张？”
沈潆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嘴角带着笑意：“以前没有怀孕的时候，提到生孩子是有些怕。可是做母亲的大概都有本能吧。真到了快生的时候，反而期待早些与他见面。”
易姑姑叹了口气：“若不是如今这局面……”
“易姑姑，我不能跟母亲他们联络吗？”沈潆问道。之前她动过这个念头，可是知道不妥。
易姑姑摇了摇头：“最好不要。皇上大概正四处寻找您的下落，沈家肯定也被盯着了。只要我们的人一出现，马上就会暴露。”
“可我担心，皇上会为难他们。”
其实不止是沈家，只要裴章想，安定侯府的，沈家的人，统统把他们抓起来，都可以用来威胁她。而且她很担心玉屏，以裴章的聪明，放火的那点小把戏，恐怕瞒不过他的眼睛。
“姑娘，我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天晚上就可以动身。姑娘别想太多了，既然决定走这一步，有些东西不得不放弃。”易姑姑说道。
沈潆知道是这个道理，但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而且裴延本来决定跟他们一同走，现在又要再度分开，虽然没说明原因，她心里仍是十分不安。她想帮他，若她还是安国公之女，倒可以试着联络父亲的旧部。可现在，那些旧部才不会理她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
天空开始飘落一些小雨，易姑姑扶着沈潆起来，两个人一同回房间。
红菱正在整理屋子，用鸡毛毯子把桌椅都拂拭一遍，看到她们回来，径自说道：“绿萝说厨房里没有新鲜的蔬菜了，到山下的农家去问了半日，还没回来。”
沈潆微微一愣：“谁跟她一同去的？”
红菱直起身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沈潆又叫了守门的人来询问，说绿萝出门的时候，不要人陪着，道去去就回。
易姑姑紧握着双手：“姑娘，要不要派人下山去看看？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他们住在谢家的别院，虽然隐蔽，但毕竟这么多人，不可能完全隐匿行踪。如果裴章布下天罗地网，锦衣卫查到这里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那绿萝很有可能已经在他们的手里了。
“先别去。别院里有多少人？”沈潆问道。
易姑姑想了想：“忽然一大帮子人出现在别院里也十分惹眼，所以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守卫。难道我们被发现了？不应该啊。”
沈潆皱眉。现在情况非常不利，如果真是敌人出现，凭这个别院的位置，倒不是退无可退，只是她如今怀着身孕，就算跑也跑不远，可能只会和他们正面对上。
沈潆正低头想着，外面传来绿萝的声音：“姑娘！”
易姑姑和红菱同时松了口气，两个人跑到外面去，刚要责备绿萝，却发现绿萝不是自己回来的。她指着身后的那个人说：“我在山下刚好碰到他，他一直缠着我，非要来见姑娘，说侯爷就有危险。我实在拗不过他。”
那人闻言走上前来，自信满满地笑：“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李从谦？沈潆记得他。在大同的时候，他满嘴的胡言乱语，没想到赴京赶考还中了个探花。如今应该是在翰林院，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等一下，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沈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易姑姑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要高声喊守卫过来。
李从谦抬起双手：“别叫别叫，我若是要害你们，直接告诉锦衣卫你们的行踪就得了，何必单枪匹马地跑来。真是有要紧的事说。”
沈潆想想也是，便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李从谦笑道：“这个也不难。我老早就看出皇上对你有意思，只是他这么快就动手把你掳到潜邸去，我还挺意外的。我不是会看风水吗？算出来的。现在你相信我算命很准了吧？”
沈潆觉得他还是满口胡言乱语，不知道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道。
李从谦压低声音：“皇上已经任命靖远侯为这次对抗鞑靼大军的统帅，要他去开平卫。但是他同时也派出锦衣卫，想要在沿途暗杀靖远侯。这个消息，靖远侯没告诉你吧？”
沈潆愣了一下，裴延只说不跟他们一起走，根本没说这些。他们人在山上，消息也不可能那么灵通。
以李从谦目前的身份地位，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裴章让锦衣卫暗杀裴延，应该不会到处声张，只会告知冯淼。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李从谦似乎知道沈潆在想什么：“你别管我从哪里知道，本山人自有妙计。就问你要不要救靖远侯？他自觉能够躲过皇上的暗杀，却不知道那是个天罗地网，没有人帮忙，他很难跑掉的。”
易姑姑几个人面面相觑，这人真是个神算子不成？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你是皇帝的臣子，刚刚得了探花，为什么要帮靖远侯？你应该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情吧？”沈潆只看着李从谦的眼睛问道。跟聪明人说话，简单直接比较好。
李从谦看向沈潆的目光带了几分欣赏，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从在大同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紫气东来，贵不可言。
“很简单啊，因为我算出你将来会做皇后。所以帮你的男人就对了。只是我人单力薄，除了传消息给你们，做不了什么。至于好处嘛，以后再要，先记一笔就是。”
“多谢。”沈潆说道，“我们在山上，行动也不方便。既然是传消息，劳你再帮我带个口信到城中的歌月坊。”
“好说好说。不过我口渴了，肚子也有点饿，能不能讨点东西吃？”李从谦摸着肚子道。
沈潆对绿萝点头示意，绿萝就带着他下去了。
易姑姑走到沈潆的身边说道：“这个人看起来奇奇怪怪的，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姑娘相信他？”
沈潆倒不是相信李从谦，而是她深知裴章的性子，到了这一步，肯定会对付裴延，当年他对自己的亲兄弟都能下手，更何况是裴延。只是她不知道裴章动作这么快，裴延肯定以为只是场普通的暗杀，自己能够应付，不会去跟蓝烟商量。
蓝烟一开始本来就抱着目的跟裴延合作，她未必会在乎裴延的生死。如今在京城里，唯一有能力帮裴延的就是蓝烟，所以沈潆想跟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晚上，蓝烟亲自到了谢家别院。沈潆请她到屋中，屏退左右。蓝烟用一种陌生的探究的目光看着她。她知道沈潆被皇帝掳走，后来连谢云朗都出面时，心里就有种异样的感觉。旁人或许不知道，但蓝烟在跟了永王之前，其实关注过谢云朗很长时间，也隐约知道谢云朗和嘉惠后的那段往事。
谢云朗是个非常聪明而又理智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跟她联手，要救的还是靖远侯的一个妾室。这实在说不通。
今日傍晚的时候，沈潆派人给她捎口信，说要跟她叙旧。她们又不是旧识，有什么好叙的？可她还是因为心中某种异样的感觉来了。此刻，站在沈潆面前，她忽然没那么确定，自己到底认不认识这个人。
“蓝烟，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啊呀，我晕头了啦，可是清一色看到你们说五一十一的留言还是很喜感的哦！因为看不见其它人的留言，所以就跟复读机一样呢哈哈哈哈
今天状态不佳，但收尾本就难，待我酝酿酝酿。

第123章
蓝烟藏在面纱下的脸微微一变，眼眸中露出笑意：“我们之前见过，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今日找我来，是跟靖远侯有关？”
沈潆知道她在装傻，也不点破：“皇上任命侯爷为主帅，要他去开平卫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
“这件事京城已经传遍了，我当然知道。”
“我认为皇上会在侯爷赴任的途中杀了他。你有没有对策？”
蓝烟懒懒地说道：“我以为你特意让人来传信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这件事靖远侯已经跟我说过了，他自己会处理的。他那个人，向来分得很清楚，除了你的事情，他不愿意欠我人情。”
沈潆摇头道：“不，他处理不了。论心机和城府，他都不是裴章的对手。你必须帮他。否则你的仇便是再过十年，也报不了。”
蓝烟伸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潆：“我选靖远侯，是因为他的确有利于我报仇。但如果没有他，我的仇未必就报不了。杀狗皇帝的方法有很多种，既然你说皇帝一定要让他死，想必救他的代价也很大，我为何不保存实力呢？”
沈潆笑道：“因为你们都杀不了裴章，他能从九王之乱走到今日，并不是偶然。你只能让侯爷起兵，逼他退位，这样才有机会报仇。而放眼整个大业，除了侯爷，没人能做到。所以只有他活着，你才有希望。”
蓝烟轻轻笑了笑：“你好像很了解那个狗皇帝。”
“我当然了解他。夫妻多年，怎么可能不了解？所以我肯定你暗杀不了他。”沈潆直接地说道。
蓝烟怔住，一时忘了言语。她心里其实有这个想法，只不过太荒诞了，自己都不相信。可现在由沈潆亲口说出来，她也没那么意外。她这个本该死了的人都好好地活在世上，沈潆为什么不可以？
“原来，你真的是嘉惠后。”蓝烟感慨道，“怪不得狗皇帝要掳你，谢云朗要帮你。靖远侯他知道吗？”
沈潆摇头：“我现在有新的身份，若不是裴章纠缠不清，我永远都不想提起过去。我与你不同，我从没想过报仇。新生便意味着重新开始，过去的事我早就放下了。”
蓝烟讪讪地笑了笑，仿佛自语般说道：“谁不想推翻一切重新开始？你不想提及过去，是因为你没有遭遇过我的那些经历。如果你夜夜噩梦，浑身伤痛，就不会如此平静地说要放下。跟我相比，你已经算幸运了。至少你没有被辜负，狗皇帝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沈潆不置可否，有些事没有经历过，的确没有裴章的感情像座巨山一样压在她身上，她觉得喘不过气。错过便是错过了，他们都不可能再回到原点去，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罢，我本来就欠你一条命，还想着日后地下相见，给你赔个不是。现在看来，也是还你的时候。说吧，你要我怎么帮靖远侯？”蓝烟妥协道。
沈潆叫人去取了张画有京郊地势的图纸。
裴章不可能调动一大批军队，明目张胆地去杀裴延，肯定是派了锦衣卫。寻常的锦衣卫，却未必杀得了裴延。沈潆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动手。
蓝烟看着沈潆认真思考的模样，忍不住调侃了一句：“记得以前在宫中时，你是最贤惠端庄的，从不在人前提政事半句。想不到，还有这般本事。”
“我并没有什么本事，只是不想侯爷有危险。你手中有死士么？”
“不足百个，日后还有用处，也不能全都用掉。我可以派二十个人给你。”
沈潆点了点头：“足够了。你的人可以弄到军中的兵器，比如□□之类的吗？”她记得以前父亲说过，军中有种专门的□□，投掷出去后，会产生大量的烟雾，阻碍敌人的视野，通常在边境用于对付骑兵和掩护主力撤退所用。
她虽然没有深入钻研这些东西，父亲也不让，但身在将门，耳濡目染，不知不觉就记在心里了。
无论裴章想用什么办法杀掉裴延，有了这些，应该足以保裴延全身而退。
*
裴延离京，照例进宫向皇帝辞行。
前朝大殿有不少朝臣，裴章当着众人的面，将帅印交给裴延，然后又道：“此次鞑靼来势汹汹，大业的安危就交给四叔了。”
裴延抱拳：“臣自当尽力。”
“朕本想亲自送四叔一程，但魏老将军即将抵京，就让徐都督和柴御史代朕送你一程吧。朕和诸位大臣，等四叔凯旋。”
众臣附和道：“等靖远侯凯旋！”
随后裴章看向徐器和柴御史，两人应声出列。
徐器算是皇帝的人，让他跟着出城，裴延还能理解。可这柴御史十分正直，有时也会直言进谏，听说好几次惹得龙颜大怒，若非他是大长公主的外孙，恐怕早把他拉出去打板子了。所以，他绝不会是任由裴章操控的人。
徐器的声音有力：“靖远侯，请吧！”
裴延行礼告退，感觉到身后有数道目光，各自隐含着深意。
裴延的马停在宫外，随行只有十几个府兵。徐器和柴御史也都骑马，带着十几个禁卫。，马匹的尾巴上都插着旗子，一看就知道代表了皇帝。
一行人出城，往北而去。路上裴延一直让徐器回去，徐器却执意相送，柴御史只好作陪。他们不知不觉到了京郊，人烟稀少，连村落都看不到了。裴延觉得奇怪，如果裴章要让锦衣卫下手，又叫徐器带着柴御史跟在他身边，难道不会碍事？
向前行到一片桦树林，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
裴延一下子警觉起来，这里倒是个下手的好地点。徐器还不打算回去？
果然，徐器停下马，说道：“已经送了这么远，皇上的心意想必靖远侯也领会了，我等就此别过，回去了。”
裴延也停下马，抱拳等着他们离去。
忽然，林子里传出一阵喊杀声，将几个人的马都惊了。裴延更是意外，不是暗杀吗？怎么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一群人从林子里冲出来，瞬间将二十几骑围在中间。裴延注意到，他们穿着鞑靼的服饰，领头的那个人对裴延说：“靖远侯，皇帝在哪里？你不是说把他骗来吗？”
徐器一听，立刻拔出腰上的剑，指向裴延：“靖远侯，你果然勾结外族！这是个陷阱！来啊，护着柴御史先走！”
裴延没反应过来，那些鞑靼人已经冲着徐器和柴御史攻了过去，一下子把他们分成了两股。裴延命身边的府兵过去救人，府兵却骑在马上没有动。
“你们干什么？”裴延喝道。
“侯爷既然做了此安排，何必还要救他们？”府兵问道，“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演戏的必要了。”
裴延试图解释：“我不认识这些人！先救人再说！”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黄沙飞起，似乎又有一队人马过来了，人数还不少。那些围攻徐器和柴御史的鞑靼人高声喊道：“不好，他们有援兵，快保护靖远侯！”
裴延看清，冯淼一骑当先。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裴章要给他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然后光明正大地除了他！而柴御史就是这一切的见证人！他没有想到，皇帝给织了这么张大网，让他措手不及，他先前所有的想象和应对之策都被推翻。
那些鞑靼人跑回裴延的身边，强行拉着他的马缰，引着他们往林子里走。场面一团混乱，裴延的人早就分不清楚，到底这是真的，还是在演戏，所以任由那些鞑靼人所为。另外一部分鞑靼人留下来，与冯淼带来的人打起来。自然是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裴延被置于两难的境地，不反抗的话，就会被冯淼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地消灭。反抗的话，真正地变成与鞑靼人里应外合，结果也只是死得名副其实而已。到了此刻他才明白，这位皇帝虽然不上战场，但早就将权术玩弄得炉火纯青。
他真是太轻敌了。只是他不甘心，他绝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裴延仰头闭了闭眼睛。他心中头一次感到恐惧，害怕回不去，害怕再也见不到沈潆。他不能就这么等死！还有一线机会。
“啪啪！”
忽然几声炸响，桦树林里烟雾迷茫。那烟雾很大，熏得人眼睛发疼，五步之内都看不清楚。原本正在混战的两拨人什么都看不清，为了避免自己人打到自己人，全都停了下来。
徐器眯了眯眼睛，这□□是前两年刚研制出来的，平时只有□□营才配备，裴延根本不可能弄到这些。
林子里，裴延用手挡着眼睛，正想找机会逃脱，有人按住他的肩膀。他一惊，回头看到昆仑。
“侯爷，跟我走。”昆仑蒙着脸，打了个手势。他还递了一块蒙住口鼻的布过来。
裴延点头，将布蒙在脸上，跟在昆仑的后面，猫着腰往后退。
他们一直退到了没有烟雾的地方，昆仑把蒙面的布摘下来，说道：“侯爷，您没事吧？”
裴延点了下头。早前他为了以防万一，告知昆仑到京城郊外接应，刚才一路过来，没有发现昆仑的踪迹，还在想是不是他被皇帝的人发现了，无法脱身。
“这是怎么回事？”裴延问道。他让昆仑来接应，却没有让他准备这些东西。昆仑不可能未卜先知。
“沈姨娘和裴夫人的安排，她们就在附近。”昆仑如实地说道。
裴延皱眉：“沈潆不是应该去大同了吗？”在他的计划里，昨夜她就应该跟王氏一起动身了。
昆仑摇了摇头：“我带您去见她。”
这几天估计都得比较晚，但不会断，大佬们可以早上来看。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沐昭若汐、须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卟呐呐、c 38瓶；20249026 2瓶；彭彭、24828306、漫鸵斯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4章
在距离桦树林不远的一户农家里，蓝烟和沈潆比邻而坐，两个人手边各有一杯苦茶，交谈得很少。这是当初收留兀术的那户农家，因为蓝烟对他们有恩，所以他们也乐得腾出地方。
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树叶繁茂，遮挡住庭前的日光。
过了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沈潆立刻站了起来。
裴延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昆仑。他们两个都很高大，尤其是昆仑，一进来，整间屋子都显得狭小了。
沈潆看到裴延无恙，松了口气。在计划实施以前，她也无法确保万无一失。毕竟裴章的城府太深，会怎么暗算裴延，她实在是想不出来，只能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上了。
裴延走到沈潆的面前，按住她的肩膀。如果不是蓝烟也在这里，他肯定会狠狠地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女人。叫青峰护送她们到大同去，她反而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将来他们的孩子长大了，若是像她一样，他真的要伤脑筋了。
“看到侯爷无恙，我也就安心了。狗皇帝这么多年果然一点都没变，看什么人不顺眼，就要设法除去。”蓝烟在旁边闲闲地说道。她看出裴延和沈潆眼睛里的花火，故意不走。毕竟她孤家寡人一个，这两个成双成对的，不能让他们太得意了。
“他又故技重施，想给我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还让御史跟从。”裴延扶着沈潆坐下来，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然后看向沈潆：“那些炸响的烟弹是怎么回事？据我所知，只有□□营才有那种东西。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蓝烟摊了摊手，目光促狭：“我只是照沈潆的吩咐行事，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托的还是高家的关系。至于沈潆是怎么知道的，你自己问问她。”
沈潆知道自己早晚得坦白一切，但眼下还不算真正的安全了，所以只道：“这个以后再说。裴……皇帝弄出这么一出戏，想名正言顺地杀掉侯爷。现在侯爷虽然逃了，但变成通敌叛国之人，再要起事，师出无名，反而会让皇帝抓住把柄，引得天下人群起而攻之。”
蓝烟嘲讽道：“我以前真没看出，厉王是个如此厉害的人物。”
裴章还是厉王的时候，每回宫中大宴都躲在角落里，不敢说话，也从不发表自己的意见，连累沈潆也跟着坐冷板凳。但蓝烟不太在乎这些，反而是喜欢跟沈潆他们坐在一块。大概对于皇室来说，他们都是格格不入的一类人，所以在蓝烟固有的印象里，厉王是个老实而又胆怯的人。
想不到就是这么一个人，竟然在大业掀起了惊涛骇浪，以微薄之力战胜九王，并扫清所有的障碍。先帝至死都没想到，皇位竟然落到这么一个谁也不看好的人身上。
“大智若愚吧。也许你从前就没认清过他。”沈潆看了蓝烟一眼，“接下来该怎么做？你想报仇，这个局面恐怕是报不了了。”
蓝烟知道沈潆在激她，神色严肃了几分：“靖远侯是怎么想的？”
裴延在旁边看着蓝烟和沈潆之间你来我往的，有种错觉，这两个人似乎认识很久了，彼此还很清楚对方的底细，因而有种旁若无人的默契。可是沈潆怎么可能认识蓝烟这样的人物？他的女人，本身就是一个大谜团，有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
但现在的确不是深究这问题的时候，听到蓝烟询问，他沉默了一下：“需要证明他陷害我，而我是无奈反抗。这事，要让朝中的人办。”
沈潆几乎立刻想到了李从谦。但是李从谦的官位太低，恐怕在朝中说不上话，谢云朗人在西北，也帮不上忙。想来想去，似乎只有高泰合适。但高泰又凭什么帮他们呢？放着好好的阁臣不做，难道要帮一个在众人眼里的乱臣贼子？那等于拿高家的前程去赌。
“侯爷，我有个想法。”沈潆按住裴延的手背。
裴延点了点头，示意她说。蓝烟也看了过来。她注意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相处，跟原来沈潆与裴章的的确不太一样。裴章和沈潆在一起的时候，沈潆像是一个跟随者，永远站在他的身后。而裴延和沈潆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是并肩的战友，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彼此的那种关系。
蓝烟好像有些明白，沈潆放着堂堂的皇帝不要，放着母仪天下的皇后不做，而要跟着一个落魄侯爷的原因。
两个人之间，爱固然重要，信任和尊重同样重要。
沈潆说道：“前些日子，李从谦跑到谢家别院来，告诉我皇上要杀你，要我做准备。他胡言乱语地说相信我会做皇后，所以才要帮你。既然如此，让他去说服高大人，想办法将侯爷的罪名洗清。他这个人有野心，想要立奇功，侯爷不妨许他一个大官，他自然会奔走效力。只要他足够小心，不被皇帝发现，那么对他来说，并没有坏处。”
“这是个办法。”蓝烟抢先说道。
裴延听她的意思，还要在京城逗留，心中不同意，但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表现出什么。等蓝烟走了，他叫昆仑去外面守着，一下子把沈潆抵在墙上。她的肚子顶着他的腹部，他只能侧了侧身子，逼近她的脸：“我留下，你去大同。”
沈潆摇头：“我如今这身子，长途跋涉也不方便，倒不如留下陪你。”
“这里危险。”裴延皱眉道。
“所以我没让易姑姑她们跟来，目标太大。侯爷既然要做大事，就要谨慎小心，否则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你输得起，我们母子输不起。还是让我在你身边，比较安心。”沈潆摸着肚子说道。
裴延凑到她脸庞，几乎是咬牙说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伶牙俐齿？”
“那是侯爷识人不清。”沈潆轻笑。
裴延抬手摸着她玉白的颈侧，不怒反笑，热气喷在她的脸上：“今次就让为夫好好认一认。”
沈潆心中一紧，接着已经被他抱起来。她吓得抱住他的脖颈，惊慌地蹬了蹬腿：“我有身子了……你要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裴延终于从她得意洋洋的脸上看到了破绽，迈开步子：“一会儿你就知道我要干什么了。”
沈潆被放在炕床上。那炕床垫了几床褥子，也没有很硬。她脑中能想到所有骂人的话都用上了，到了后面一张嘴就被裴延封住口，只能发出“唔唔”的破碎声。
这个人在军营里，什么花样没见过？哪怕不是真刀实枪，也会弄得人精神崩溃。
“侯爷……”她只想求他停止。这些日子，她有些得意忘形了，忘记自己在他面前其实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从裴章那里回来，他也没问过什么。可多少还是在意的吧？在意她的身子，在意她的感情，所以才迫切地想要证明。
“叫我什么？”裴延从背后抱住她，自探幽径。
“夫君，唔唔……夫君！”沈潆已经绷不住，转过身用力地咬住他的嘴唇。借由此，才能分散那犹如溺水般的战栗。她骨子里并不喜臣服于人，原来是装的柔弱，现在偏要势均力敌。
庭前的枇杷树，亭亭如盖，遮住了一室的风光旖旎。
裴延顾惜孩子，还是有所保留，但纵然如此，沈潆还是累得趴在他怀里睡了过去。裴延拉过毯子盖住她的身子，将她搂得更紧，低头亲吻她光洁的额头。
裴延静静地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李从谦不是胡言乱语，如果他能成大事，皇后之位必定是她的。而且他早就想好了，一夫一妻，绝不置嫔御。
这天底下，哪还有女子能及她？明知危险，还可能万劫不复，仍是义无反顾地留下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彭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5章
皇城之内，裴章在明德宫等待消息。他所在的西暖阁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长信宫的丹陛。那儿已经许久灯火不亮，似乎一直在等着它的主人归来。
裴章端起手边的茶杯，算算时间，也应该有结果了。只要那个人一死，他有的是办法把沈潆找出来。
面前的棋盘，白子对黑子成围攻之势，胜负已定。
“皇上。”大内官来到他面前，“徐都督他们回来了。”
裴章平静地说：“让他们进来。”
徐器和冯淼一同进来，他们看起来有些狼狈，弄得灰头土脸的。裴章微微一愣，徐器说道：“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埋伏。柴御史受了伤，已经送到太医院去了。好在伤势不重。”
裴章的脸沉了沉，又看向冯淼。他衣衫不整，抱拳说道：“臣带着人马去接应，没想到靖远侯也有援兵。他们用了□□营的烟弹，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自相残杀。所以才变成这副模样。”
裴章眯了眯眼睛：“烟弹？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人逃了？”
徐器和冯淼对看了一眼，齐齐点了点头，跪在地上请罪。
裴章站起来，目光再一次投向不远处的长信宫。那时安国公拿着军器库新研制的烟弹进宫来，说是炸开之后会产生浓雾，有利于突袭和撤退。但因为制作破费时间，无法大规模地投入使用，所以只先放在精锐的□□营使用，所以像裴延这样长期镇守边关的将领，未必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的存在。
裴章扯了下嘴角，看来是沈潆在帮他。
他不说话，徐器和冯淼两个人便如芒刺在背，十分不安。本来是十拿九稳的一个计划，眼见就要成功抓到裴延了，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那么厉害的武器，弄得他们措手不及，还把皇帝视为眼中钉的人给弄丢了。
““起来吧。”裴章说道。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沈潆会为了帮另一个男人而想办法对付自己，连这样的招数都用上了。他心中忽然升起种悲凉的感觉，一种她离世的时候，都没有的悲凉。
那个时候，至少觉得她是爱着自己的。现在，他彻底成为了一个孤家寡人。她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上，甚至会站到他的对立面去。他忽然不明白，再执着下去的意义在哪里。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竟然比不上她跟裴延在一起短短数月的光阴？他到底哪里比不上裴延！
“既然靖远侯勾结外族，还盗用军器，下旨通缉。再查封靖远侯府，将相关人等全都抓起来。”裴章面上还是十分威严镇静。
冯淼说道：“臣回京的时候，去靖远侯府看过了，只怕那里已经人去楼空。靖……裴延应该早就猜到，皇上要下手，所以提前将府里的人都送走了。”
“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裴章皱眉。
“靖远侯府在京中素来低调，那老夫人和魏老将军之女平日都深居简出，所以不见了，也没人会注意。”徐器说道，“倒是听闻魏氏已经被休离回了魏家，与靖远侯府不再有关系。魏老将军刚在福建立了大功，恐怕抓她也不合适。”
裴章一拳砸在案几上，动作不算重，但足够发泄他此刻的情绪。徐器和冯淼都低下头，不敢看那个逆光的背影。
裴章知道自己小看了裴延。以为对方只是善于行军打仗，没想到早就洞悉了自己的想法，还占得先机。他们如今已经从暗流涌动到撕破脸面，终会有一战。而他对这个对手，似乎并没有了解。
“派人看着玉屏，肯定会有人来救她。”裴章转身对冯淼说道，“搜查你们遇袭的树林附近所有能够藏身的地方，他们应该走不远。另外派人盯着城中的各大医馆，尤其是擅长妇人科的大夫。”
冯淼应是，刚要退下，这时候内宫传来消息，玉屏不见了。
玉屏原本在太医院养伤。她身上的伤势不轻不重，半边脸侧和腿部烧伤比较严重，但可以下床走路。不久前，宫女扶着她在花园散步，她去出恭之后人就不见了。
内宫不敢隐瞒，连忙将此事报上来。
“岂有此理，皇宫大内，几时成了他们来去自由的地方？”裴章斥道，“好好一个大活人，还受了伤，就这么不见了！”
大内官自觉难辞其咎，连忙跪了下来：“是小的等人看管不力。之前以为玉屏受了伤，想必也跑不掉，所以看守上松懈，才给了她可趁之机。她应该还在皇城内，只要搜索宫门，想必是跑不掉的。”
“你觉得她还在皇城内？”裴章扯了下嘴角，“只怕这会儿人早就出了皇宫，不知去向了。这宫里，恐怕有接应她的人。”
大内官说道：“小的这就去查。”
之前御药房发生了偷换香料的事情以后，锦衣卫和禁卫的人都换了一拨。可是没多久，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在场的三个人都难辞其咎，深感惭愧。
“都下去吧。”裴章疲惫地挥了挥手。
大内官三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谁也不敢多说，弓着腰退了下去。
裴章独自坐在炕床上，再看棋盘上的黑子和白子，心境已经与刚才大不相同。他一拂手，将所有棋子都扫落。他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裴延打败，可没想到太过轻敌，反而落在了下风。
他轻轻地笑了笑，复又恢复自信从容。纵然是逃了又如何？一顶通敌卖国的帽子扣下去，只怕裴延就算能回大同，也师出无名，没办法与他光明正大地一战。
*
此时在蒹葭宫中，徐蘅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凝视着他熟睡的容颜。之前皇帝将小皇子送到太后宫中寄样，她虽然心有不甘，但不敢显露半分，静待时机。
如今太后被幽禁，这个孩子自然顺理成章地回到她的身边。她生的孩子，凭什么要挂在已故的皇后的名下，让太后抚养？她以前安分听话，与世无争，尽力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到头来也不过换得一个母子离散的下场。
到了现在，她已经彻底清醒了。身在帝王家，的确不需要任何的真心，只需要生存。
她对屏风后面的人说道：“我都知道了，这里你不要久留，还是快走吧。”
那人悄无声息地离去。
接着，女官从外面走进来，凑到她耳边说：“娘娘，玉屏已经出宫了。”
徐蘅毫不意外：“派人跟着她，一定能找到沈潆的下落。记住，千万不要暴露行踪，知道地点以后，回来告诉我。”
女官点了点头，又说：“那个派去太后身边的嬷嬷被皇上查出来，已经被杀了。不过她没把我们供出来，娘娘放心。娘娘可是一早就知道，事情败露，皇上会龙颜大怒？”
徐蘅没有说话，只看了女官一眼：“不要多问。”
女官连忙低头应是。她自徐蘅入宫便一直近身伺候，觉得娘娘近来越发不一样了。以前总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无欲无求，还以为是个与世无争的主子。生下小皇子以后则完全变了一个人，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为母则刚吧？
女官出去以后，徐蘅把小皇子放进摇床里，轻轻地推动，哄他入睡。她跟太后都知道皇上对嘉惠后的感情，但她比太后更清楚，皇上是个多么无情的人。当年的永王和定王，后来的安国公都没有落得好下场。若不是父亲把她送进宫，她又恰好诞下了皇上唯一的儿子，徐家要成为皇子以后的依仗，皇上也不会对父亲委以重任。
这个男人骨子里就是凉薄的，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去爱别人，更不懂的爱是什么。对于他来说，夫妻，兄弟，父母都不过是虚无的，唯有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真实的。他之所以放不下嘉惠后，对与嘉惠后相似的沈潆步步紧逼，不过是他不能容许自己的失败。
他想保的人，最终没有保住，所以他耿耿于怀，却硬是要装出深情不忘的样子。
徐蘅庆幸自己一开始就没有用过心，否则如今，应该会和太后一样，被幽闭在深宫之中。
太后当然是为了皇上着想，太后也不会容许再出现一个嘉惠后一样的女人，可以左右皇上的想法，会变成众臣攻击皇上的把柄。她的出发点是好的，她要保自己的儿子。可她忘记了，她的儿子是皇帝。一个至高无上的帝王，绝不容许任何人来挑战他的权力，包括他的母亲。
徐蘅就是深深地明白这一点，所以利用了太后，成功将儿子夺了回来。从今往后，这后宫之中，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到她。只有她站得稳，立得住，才能给她儿子一切。
“娘娘，徐都督来了。”女官在门外说道。
徐蘅把奶娘叫来，她们将摇床抬到暖阁里去了。徐蘅在主座上，屏退左右，华丽的宫装和珠钗环翠把她衬托的无比高贵。她很小的时候，家里很穷。没逢年节，邻里的小伙伴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玩，而她只敢缩在家里。那个时候她就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成为人上人。
所以当初她决定入宫，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那是天底下的女人最好的归宿。她跟皇帝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各取所需，所以她不会像嘉惠后一样，心念成灰，郁郁而终。
徐器近来行礼：“娘娘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父亲，我打听到皇上的身子似乎不好。”徐蘅坐在位置上说道，“您应该督促他早立太子，以免夜长梦多。”
徐器抬眸看了女儿一眼，近来她的眼中，开始有了野心，与从前那个淡然无争的样子，判若两人。
“如今并不是提立太子的好时机。鞑靼大兵压境，靖远侯叛乱，朝中大事不断，恐怕皇上不会考虑这些事。”他如实说道。
徐蘅却轻轻笑了笑：“是靖远侯叛乱，还是被皇上陷害？父亲今早去送他，想必是皇上属意的吧？”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徐器微微一怔。皇上下命令的时候，只有他跟冯淼两人在场，所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徐蘅轻描淡写地说道：“很难猜吗？皇上对靖远侯忌惮已深，此时还命他为主将，必定有猫腻。只不过他没想到靖远侯后面还有高人，反而顺利逃脱了。”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徐器觉得奇怪。不可能啊，他跟冯淼刚刚回宫，皇上应该也是才知道此事。
徐蘅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便转了话题：“皇上想故技重施，效仿先帝对付靖远侯之父的方法。可皇上毕竟不是先帝，靖远侯也不是他父亲。而且父亲不觉得，靖远侯有个厉害的帮手吗？皇上要除靖远侯，绝不是朝夕之间的事。”
这一点，徐器当然察觉到了。否则以靖远侯一个常年在边关镇守的人，怎么可能那么顺利地将家人全部转移，还能弄到□□营里秘不外宣的武器。
“娘娘的意思是……？”
“父亲别忙着帮皇上对付靖远侯，还是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先让皇上立元儿为太子。只有这样，我们母子才能在宫中立稳，父亲也才不用担心皇上迟早会对您下手。那安定侯府，如今是什么光景，父亲也知道的吧？”
徐器身子一僵，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日，裴章照常上朝，可是朝堂上不断有质疑他的声音。一部分朝臣认为，靖远侯如果要与鞑靼勾结，早在西北的时候就可以。事实却是，他戍边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将鞑靼拒于国门之外，有目共睹。
另一种声音认为，这次鞑靼的大帮人马突然出现在京郊十分蹊跷，而冯淼的出现也太过凑巧。原本只是徐器和柴御史去送裴延，冯淼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怎么会恰好领着大帮人马赶到？更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
这么多年，锦衣卫作为皇帝排除异己，控制朝臣的鹰犬，早就引得朝臣不满。很多重臣甚至多番上书，要求皇帝削减锦衣卫的编制，都没得到回应。所以这次冯淼牵扯进来，朝臣多少都觉得皇帝有故意陷害裴延的成分。
再者，此次鞑靼发兵攻打大业，与以往师出无名不同，是因为赴大业的使臣团被刁难。他们目的不再与攻城略地，而在于挽回自己国家的颜面。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裴章，几位御史更是直言皇帝冒进，言行有失。
兵部尚书出列说道：“皇上，当务之急是抵御鞑靼的大军。既然靖远侯无法去战场，您可想好了御敌的人选？”
“朕拟派徐都督前去领兵抗敌。”裴章绷着脸说道。
“臣以为不妥。”兵部尚书说道，“徐都督是锦衣卫出身，不擅长行军打仗，更没有与外族作战的经验。臣以为，魏老将军更加合适。”
裴章皱眉：“魏老将军年事已高。今次在福建抗击水寇，又受了瘴气。朕让他回京，是要他好好休养的。”
“皇上，鞑靼马上就要打到北直隶附近了，一旦徐都督吃了败仗，京城就会陷入巨大的危险之中。还是派经验丰富的魏老将军前去御敌吧？就算魏老将军力有不逮，其子也可随军为父分忧。”吏部尚书说道。
众臣纷纷附和，一致推举魏老将军，裴章也不能说什么。
等下朝之后，裴章在书房大发雷霆。他的身子，本就不易动怒，受了这番刺激，头疼欲裂。大内官连忙扶着他坐下来，递了水过去：“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裴章抬手按着额头：“岂有此理，之前他们要朕派裴延，朕便派了。这次又要朕派魏将军。几时朕调兵遣将都得听命于他们了？”
大内官劝道：“皇上，鞑靼此次来势汹汹，迫近京城。其他事可以缓缓，江山社稷不能开玩笑啊。几位大臣也是出自忠心，并非要诚心跟您作对。论实战的经验，徐都督确实比不上魏老将军。而且魏老将军刚打胜战，正是威望高涨的时候。”
裴章闭上眼睛：“可魏将军不是朕的人，这一功记在他的头上，总归是不舒服。罢了，此事暂且不提。只是今日朝堂上为何有诸多反对朕的声音？连柴御史都似帮裴延说话。”
大内官道：“小的也觉得奇怪，风向似乎一下子变了。几位大人，好像都有些生气的样子。莫非前几日潜邸着火的事情，他们知道了什么内情？”
如果皇帝强掳大臣的妾室被他们知道的话，那么诬陷裴延的事确实无法站稳脚跟，更像是两个男人争风吃醋，其中一个对另一个的打击报复。只是那件事十分隐秘，不太可能一夕之前，满朝文武都知道了。
*
沈潆在小村庄里住了几日，就跟着裴延到了保定。
保定离京城不远，方便探听消息。而且这是宋远航的势力范围，锦衣卫刚刚来查过，皇上未必能想到裴延他们敢大着胆子回到这里，所以暂时是安全的。
这回宋远航直接让裴延和沈潆住在自己的府中，对内只说是妻子的远亲来府上探望，小住几日，没有说他们的真实身份。裴延和沈潆在下人眼里，便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这日，裴延和宋远航到书房里去商议事情，王倩如拿着做好的点心来探望沈潆。
沈潆正坐在罗汉床上做针线，看到王倩如进来，作势要起身。王倩如压了压手说道：“别，你快坐着吧！跟我还客气什么。”
她没让身边的丫鬟进来，自己端了点心放在案几上：“我做的，你尝尝，不是太甜。”
沈潆抱歉地说道：“在你们府上叨扰已经够麻烦了，还要劳你亲自照顾我。其实我只是没有胃口，你不用每日都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
王倩如道：“跟我就不要说这么见外的话了。如果没有你跟表兄帮忙，哪有我如今这般的好日子，做点东西给你吃算什么？何况我也爱做这些吃的，有人欣赏，我就很高兴了。算算日子，你应该快临盆了吧？”她看向沈潆的肚子问道。
“应该就在这个月。”沈潆摸着肚子。近来孩子在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有时候她沐浴，都能看到肚皮起起伏伏的，越发期待与它见面。
“这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们经历这么多波折，它跟着你四处奔波，数次都有惊无险地度过去了。”王倩如笑道，“瞧着以后也是个做大事的。”
沈潆吃着点心，本来还想问问王倩如京城那边的情况，忽然有阵痛的感觉。她“啊”了一声，抓着王倩如的手臂，以为像往常一样，过会儿就没有了。可阵痛的感觉却越发强烈，一阵疼过一阵。
“你怎么了？”王倩如也有些慌了，“该不是要生了吧？”
幸好她早有准备，让稳婆提前住在府里。看到沈潆这样，连忙让丫鬟去把稳婆叫来看看。稳婆伸手进沈潆的裙子探了探，叫到：“哎哟夫人，快让人准备吧！这位夫人怕是要生了！”
上章还是莫名其妙被锁的，我一个字都没有改，所以大佬们不要觉得错过什么。
另外实在不好意思，我每次收尾的时候都会特别纠结。昨天死活写不出来，调整了一下，今天补上字数。
为了表示歉意，这章给大佬们发红包。爱你们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3个；沐昭若汐、芙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山河30瓶；老秋的花园20瓶；蓝山一朵红5瓶；沐昭若汐、慢慢飞的虫、ayak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6章
刚刚还是晴空万里，忽然之间乌云卷过来，噼里啪啦地下起雨。雨水砸在瓦片上，沿着屋檐落下来，微风一吹，细雨轻斜。
宋远航将支起的窗户关上，拂了拂沾湿的袖子，说道：“一层秋雨一层凉了。”
裴延坐在太师椅上，神情严肃。
宋远航说道：“哎，你别跟丧家犬似的，这胜负还未分嘛。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得对自己有点信心。再不济，还有个红颜知己相伴呢不是。”他乐呵呵的，开始泡茶。从茶罐子里舀了匙茶叶，放进茶壶里，注入热水，茶香气瞬间就盈满了屋子。
裴延觉得自己这个师兄总是过分乐观，从小就这样。如今这局面，不说输，至少也是困局，决计不到可以笑出来的地步。
“先喝杯茶。雨前龙井，我平时可舍不得拿出来。”宋远航递了茶杯过去。上回的事情以后，他对裴延热情到近乎谄媚的地步。
裴延接过，默默地喝了一口。
“有个好消息。据说皇上下旨通缉你，结果朝臣不同意他给你定的罪名。然后他又想让徐器去抵御鞑靼，但是又被劝阻，换成了魏老将军……就是你长嫂的父亲。皇上也不如意。”
“但他还是皇上。”裴延哑声说了这几个字。
宋远航叹了声：“你要跟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对着干，总得有个心理准备。何况他还不是个草包，是九王之乱最后的胜利者。这要搁在话本里，绝对是男主，人生赢家那种。”
裴延脸色一黑，宋远航轻咳了声：“说正经的，且等弟妹的身子稳了，你们回大同去，找个名目……”
他话还没说完，小厮就在外头说：“大人，大人！”
“没规矩！干什么大呼小叫的，没见我正在谈事情吗？”宋远航喝道。
“不是，是夫人的那位表亲，要生了！”
宋远航愣了愣，还没发话，裴延已经倏然站起来，用力推开门扇，走出去了。
后院沈潆的住处已经是一团乱。王倩如没生过孩子，除了屋里的稳婆，丫鬟婆子也大都没什么经验，全凭稳婆的吩咐办事。王倩如原本想留在屋子里帮忙，听到沈潆惨叫，吓得六神无主，直接被稳婆赶到了外面。
丫鬟和婆子拿着铜盆，捧着布和剪子，忙乱地跑进跑出。
王倩如攥着两只手，在房门前走来走去。她是真没见过女人生孩子，以前听说是半只脚迈进鬼门关，还觉得夸大了。可是刚刚见沈潆抓着枕头，嘴里咬着木棒，平日那么体面的一个人，又是眼泪鼻涕又是嚎叫的，狼狈不堪，真是看着都疼。
“夫人。”宋远航在老远就叫了一声。
王倩如抬起头，裴延已经风风火火地到了她面前，劈头盖脸地问道：“如何了？”
“刚刚我跟她说话，她忽然之间肚子就痛起来了。稳婆说是要生了。”王倩如回答。
沈潆又叫了一声，带着明显的哭腔。裴延皱眉，二话不说就要往屋里闯。
王倩如大惊，连忙挡在门前：“使不得！女子的产房，男子还是不要进去。我刚才在里面，什么忙也帮不上，被稳婆赶出来了。表兄是男子，更不方便了。”
宋远航没有裴延走得快，这时才气喘吁吁地来到两人面前。他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是，是啊！你一个大男人，进去添什么乱！”
屋子里，沈潆手抓着软枕，只觉得那疼痛像是有钻子在钻着四肢百骸一样，极难忍耐。她以前见继母生孩子，还连生了两个，以为也没什么难的，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可轮到她自己，才知道本能是本能，疼是真的疼。
“好疼啊！”她忍不住叫出来，疼得要晕过去了。
“夫人再加把劲，可以看到孩子的头了。”稳婆坐在床尾说道。
她是想使劲，可是越使劲，那疼痛就越发剧烈。但到了这会儿，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唯一的信念就是把孩子顺利地生下来。
“夫人，使劲啊。”稳婆还在自顾催着。她是见惯了女人生孩子的，强壮的，柔弱的，好生的，难产的，都见过。在她眼里，这不过是个拿钱的活计，不太会管当事人到底是痛苦还是难受。
沈潆弓起身子，重重地憋着一口气，想把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给顺利地排出去。可她马上脱力，瘫在床上，汗水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只能隐约看见门扇上的剪影，虚弱地喊道：“裴延，好疼啊！”
在门外的裴延听了，一把拨开王倩如，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屋子里。
屋里的丫鬟和婆子都吓了一跳，也忘记拦他。裴延径自走到床前，单膝跪在脚踏上，握着沈潆的手：“嘉嘉，我在。”
沈潆闭着眼睛，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泪水不停地从眼角滚落。她真的很累，想就这样睡过去，但是孩子还没有生出来，她知道自己不能睡。
“生完这个，咱们就不生了。”裴延的大手拨开她汗湿的头发，心疼地说道。
沈潆被他的话逗笑，心想生孩子又不是他说了算。照他那需索无度的样子，怎么可能不生了。可他在这里，粗糙的手传递着满满的力量过来，她好像又有劲了。
门外，宋远航和王倩如夫妻俩也是心急如焚。横竖裴延已经进去了，有他在，沈潆好歹能安心些。
宋远航年岁长，不似王倩如那般不知事。他是见过生孩子把自己命搭进去的。沈潆看起来就柔柔弱弱的，恐怕挨不住疼。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还真不知道他那一根筋的师弟会做出什么事来。
最好是母子平安，也能了却大家的心愿。
不知过了多久，王倩如也忍不住要进去查看一下时，屋子里终于传来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生啦，生啦！”稳婆由衷地欢喜，大声道，“恭喜恭喜啊！是个大胖小子呢！”
她经验老道，知道大凡生了男孩，给的红封都是双倍的，能不欢喜么？
裴延从稳婆手里接过皱巴巴黑不溜秋的孩子，他眼睛还睁不开，声音像掐在嗓子眼里一样，“啊啊啊”地哭着。这么看起来，的确不算漂亮，可他的心，却莫名地软成了一滩水。这是他的孩儿，他的女人给他生的宝贝疙瘩。
他低头在孩子柔嫩的脸上亲了一口，把他抱到沈潆的面前。
“嘉嘉，我们的孩子，你看看。”
沈潆精疲力竭，但还是露出笑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胎发。
为人母的感觉很奇妙，看到孩子的那一刻，好像刚刚所经历的漫长痛苦，都变成了心口涌出的甜。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沈潆温柔地说。
裴延想了想：“定字，如何？”
定，平定天下，定国□□。
沈潆点头，手放在孩子软糯的脸上，闭上眼睛：“我累了，睡一会儿。”
*
一个月过去，京城里已经有了冬日的寒意。明德宫已经开始烧地龙，各宫也都开始供应炭火。
前方不断有战报传来。魏老将军领兵，势如破竹，鞑靼已经被赶回了开平卫，并上了议和书。
裴章手里拿着议和书，冷冷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徐器在旁说道：“皇上，这次看似鞑靼败了，投降议和。但他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钱没有，要地也没有，提出来的条件不痛不痒，我们也占不到便宜。不知魏老将军到底是如何同他们说的，这样的议和书也敢递上来。”
这回去抵御鞑靼，本是十拿九稳的事，众人都知道鞑靼根本不可能吞下大业，不过是做个样子，找回点面子。这件功劳原本落在徐器的头上，半路却杀出个魏老匹夫，活生生把功劳抢去了，徐器心里自然有千百个不满。
裴章的手指扶着那宣纸面，问道：“西北那边可有动静？”
“谢侍郎在那儿坐镇，应该翻不出什么浪来。皇上英明，当时派谢侍郎去西北军，便是猜到了有今日吧？”
裴章不语。那时西北地动，沈潆和谢云朗都在大同，两个人应该见过。如果见过，谢云朗有没有可能把她认出来？要是认出来了，谢云朗会怎么做？
他们都以为他不知道沈潆和谢云朗之间的那点往事，实际上娶沈潆之前，他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只不过那时他在乎的是安国公的权势，沈潆喜欢谁，他并不在乎。后来他登基称帝，沈潆变成皇后，谢云朗也娶了高氏女，生下一双儿女，这件陈年往事，怎么看都算是翻篇了。
可谢太傅之死，谢首辅致仕，沈潆私下与谢家的那些往来，他也都知道。谢云朗虽然刻意避嫌，明面上几乎没有与中宫皇后有任何交集，可沈潆这些的善意他也全都接受了。这么看来，并非流水无情，只是将情深埋在心里。
所以一直到沈潆去世，裴章才打算真正重用谢云朗。
“皇上，该吃药了。”大内官双手托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只珐琅瓷碗，汤药还冒着热气。
徐器问道：“皇上身体不适？”
裴章单手拿起碗，一口饮尽，淡淡道：“只是太医院开的调理身体的方子，不必在意。”
徐器想起女儿所托关于立太子的事，但见皇帝神色淡淡的，料想现在也不是个好时机，按下不提。
他从大殿退出去，恰好看见冯淼进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冯淼破天荒地朝徐器拱了拱手。刚开始徐器从西北回来，两个人之间为了争权，不说水火不容，至少也算不得愉快。但自从女儿生下皇子以后，徐器能明显感觉到冯淼对自己的态度与以往不同了。
他微微颔首，留神看了眼身后，却不敢久留。
冯淼是来向皇帝复命的。飞鱼服，绣春刀，满脸肃杀。他本就是个寡言的男人，站在那里悄无声息，如同影子一样。锦衣卫本来就是皇帝的影子，做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这一个月，他几乎将整个直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裴延和沈潆的影子。所以他断定，这两人已经不在京城了。
“不可能，他们走不远。”裴章果断地说道，“她怀着身孕，而且已经要临盆。裴延肯定不会冒险让她长途跋涉。医馆也没有任何动静？”
冯淼摇了摇头，又道：“他们会不会再藏在宋大人那里？”
裴章之所以没查宋远航，料定裴延没那个胆，敢再入保定，宋远航也不敢再收留他们。上回沈潆的事，裴章已经狠狠敲打过宋远航了，除非他们私交好到可以舍弃生死。
眼下一月已过，裴延就算曾借住在宋家，此刻也应离开了。
“不必再查了。”裴章说道。京城里肯定还有裴延的人，会把这里的风吹草动尽数告诉他。这个隐藏在幕后之人，才是当前最大的隐患。至于裴延，就算回到大同，想要与他作对，师出无名，如何能让举国响应？到时，不过是自掘坟墓而已。
他不妨再给他们点时间，认清现实。
沈潆终归会明白，她千挑万选的男人，不过是个草莽之辈，难堪大用。
这天下，还是他的。
上个月说过，这个月一定会完结的啦！所以没剩多少字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清影、范范、盛小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0249026 2瓶；彭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7章
鞑靼上议和书已有几日，但皇帝始终未对前线下达关于撤军的命令。朝臣私底下议论纷纷，后来实在忍不住，上朝的时候向皇帝问起，都被皇帝搪塞了过去。
裴章近来头疼得越发厉害，常常晚上整宿睡不着觉，梦见以前的人。
他瞒着外人，只院正来请平安脉的时候，让他看一看。院正跪在炕床边，收回手，久久不语。
裴章收回手，道：“只管说来。”
院正趴在地上：“敢问皇上，臣所开的安神汤药，您可有按时按量服用？”
裴章道：“自然。”
“皇上，请您务必说实话！”院正提高了声调。
在旁边的大内官道：“初时皇上觉得那汤药有用，便私下加大了服用的量和次数，近来那汤药也不怎么管用了。”
院正一怔，重重地叹了口气：“皇上！是药三分毒，您怎么能不知会臣一声，自己加重药量？这，这跟服毒没什么区别啊！那药本就是为了缓解您身体内的旧疾沉疴，臣再三叮嘱，要你按照臣的方子服用，您……”他频频摇头。
大内官震惊，低头问道：“院正，可是有什么不妥？”
“大大的不妥！这药本就是个以毒攻毒的作用，初时极有效，但时日久了，药效就会渐渐失去作用，到时候皇上的头疼就会愈演愈烈，再没办法用药物相抗衡！所以绝不可在一开始就加大药量！”
院正的话掷地有声，整个暖阁安静得落针可闻。裴章靠在炕上黄缎绣的五彩金龙靠背上，抬手揉了揉额头：“你直说吧，朕还有几年。”
“皇上！”大内官也跪在地上，“您可万万不能这么想啊！”
裴章扯了下嘴角：“朕的身体如何，自己心里有数。院正，不得欺君。”
院正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实话实说，舌头都在打颤：“少则五年，多则十年。皇上只需好生安养，或可更长久。”
裴章忍不住笑了下。一个皇帝，日理万机，如何好生安养？从前他就觉得时间不够用，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如今知道自己至多剩下十年，更不敢松懈，否则怎么能把江山交给元儿？生或死他并不是看得很重，臣工百姓，人人嘴里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可古往今来，尚且没有皇帝活过百岁，何来万岁？
只恨老天不肯给他足够的时间，去完成那些心愿。吏治，漕运，开疆扩土，十年又怎么够呢？再给他三十年，五十年，他或许可以成为大业开国以来最伟大的皇帝。但现在没有时间了。
大内官已经开始跪在旁边抹泪。他知道这几年皇上有多不容易，这病多半是累出来的。好好的人，正春秋鼎盛，居然被告知只剩下十年的活头，任谁都受不了。
院正告退。
裴章表现得很平静，平静地下了炕床，坐在书案后面，提笔蘸墨。
写完之后，他对还哭哭啼啼的大内官说：“别哭了，把这封信用飞脚递送到开平卫。”
大内官连忙止了哭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皇上，您这是要……？”
裴章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在京城前往大同的一辆马车上，沈潆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依偎在裴延身边。裴延面前摆着一张舆图，他提笔在全国十二布政使司上面圈圈画画。
沈潆一出月子，他们就扮成行商之人，离开保定，北上前往大同。为了不过于引人注目，此行只带了青峰和易姑姑两人。昆仑则带着红菱和绿萝，用跟他们差不多的打扮，一路南下。
“侯爷在干什么？”沈潆问到。
裴延解释：“我在判断，一旦起事，全国会有多少地方拥护裴章。”
“有结果了吗？”
裴延自嘲一笑，搂着她的肩膀：“只怕除了西北军，没有人会帮我。要反皇帝，必须师出有名。如今我通敌的嫌疑未洗，仓促之间起事，只怕不妥。大同知府也是他的人。”
沈潆垂下眸子，手无意识地揪着襁褓的边沿。她是知道一个法子，能帮裴延，只不过那样会掀起惊涛巨浪，将裴章置到非常被动的局面。他虽然冷落过她，强行掳走她，但也不算是十恶不赦。她还无法下定决心，用那样的招数对付他。
“怎么了？”裴延拍了拍她的肩头，以为她是孩子抱累了，就接手道，“来，定哥儿，到爹爹这儿来，累着你娘了。”
大胖小子明显更喜欢娘怀里的奶香味，被抱走的时候扁了扁嘴，泫然欲泣。但到底是梦乡甜蜜，咕哝一声，又睡着了。月子里又黑又皱，出了月子倒是养的越发好了，头发像云团一样，眉毛还没长出来，相貌谈不上好坏。倒是皮肤变得又白又嫩，像刚蒸出来的馒头似的。在宋家的时候，那几个帮忙的奶娘都爱极了他，临别还抹了眼泪。
不过沈潆都是自己喂养。上辈子她没孩子缘，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宝贝疙瘩，自然是事事亲力亲为，累是累了点，孩子也亲她。
沈潆看了裴延一眼，他眉眼祥和地看着儿子，嘴角含笑，俨然慈父，完全没有带兵的那种戾气。她其实不希望他去争那个位置。她是看着裴章一点点改变，所以心中万分抵触皇位。可他争那个位置不是为了别人，就是为了保护她，她又不能劝他不争。
她了解裴章，正因为了解，所以明白他们别无所择。要么乖乖地束手就擒，要么奋起反抗。她这辈子就像是被那座皇宫圈住了，怎么也逃不开。
只是京城里，沈家那一大家子，安定侯府那一家子，始终是沈潆的心结。如果到时候，裴章抓了他们来要挟，该如何是好？
“先头我让玉屏别来找我们，就在京郊那对老夫妇那里养伤，现在看来是对的。”沈潆帮儿子掖好襁褓，轻轻说道，“她在宫里呆惯了，比旁人警醒一些，说是那附近有人监视她。她能顺利出宫，想必还得了宫里某些娘娘的庇佑。”
裴延随口道：“那位玉屏姑娘似乎是原来皇后身边的女官？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沈潆被问得一愣。她一个平民女子，认识皇后身边的女官，还能让那女官为自己豁出性命，的确古怪。事到如今，有些事也应该告诉他了。
“其实我……”
怎料她刚开了个头，马车就停下来。青峰在外面说道：“爷，急报。”
原本魏老将军带着半数的京卫，已经将逼近京师的鞑靼大军重新打回了开平卫以北，鞑靼也上了议和书，双方暂且停战。怎料，皇帝竟然不顾魏老将军历经两场战事之苦，要他继续追击鞑靼。京卫是守护京师的，并没有在边境作战的经验，更没有深入西北草原荒漠的能力。
魏老将军上书劝谏，皇帝一意孤行，将他撤了职调回来，重又派徐器去接任，看样子不打到鞑靼的王庭，誓不罢休。
裴延听罢青峰所述，第一反应是裴章疯了。京卫常年养尊处优，许多年没有经历过大战，这回能够战胜鞑靼，因为鞑靼根本不是真的想要攻城略地，只是为了抒发不满。要他们深入北境，供给跟不上，又水土不服，到时候只怕要折损过半。
晚上，投宿在客栈里。青峰把宋远航派来传信的人，带到裴延面前。沈潆在里间，和易姑姑一同给孩子擦拭身子。隔着一道屏风，自然也是听得真真切切。
“朝臣是何反应？”裴延问道。
送信的人说：“当然是劝谏，有位御史激动地撞了九龙柱。可皇上一意孤行，根本不听劝，看来是铁了心要拿下鞑靼。魏老将军回京就病倒了。”
沈潆一边听着，一边给定哥儿套上衣裳。她的动作十分小心，生怕弄疼了柔嫩的孩子。易姑姑耳语道：“我先把哥儿抱出去吧？这个时辰，该哄他睡了。”他们这里有道小门，能通到外面的走廊。易姑姑的屋子就在隔壁。
沈潆点了点头，易姑姑就把孩子抱起来，轻手轻脚的出去。
裴延还在跟那个传信的人说话。这个地方已经离大同很近了，晚间都能感受到从西北荒漠那边吹来的风沙气味。她静静地坐在床边，等到那青峰把报信的人带出去，才走到裴延的面前。
裴延神色凝重，看到沈潆出来，想缓和一下气氛：“定哥儿呢？”
“易姑姑把他抱去睡了。”沈潆在裴延身边坐下来，“你是不是想阻止皇上出兵？”
裴延说道：“南方刚定，朝中事前并没有做好备战的准备，不能孤军深入。如果取胜，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大业本就国土广袤，一个奴儿干都司已经动乱频出，难以顾及。就算勉强将漠北纳入版图，今后又要如何治理？”
其实此刻京城兵力空虚，朝臣怨声载道，对于裴延来说，裴章失了人心，于他是有利的。但他最先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整个大业，是将士的生死。
这样一个怀有赤子之心的人，如果当真走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会不会跟裴章一样，变得面目全非，连她都不认识了？
“侯爷可知道当初皇上是如何登基的？”沈潆问道。
裴延只知道先帝病重，九王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最后京城里只剩下厉王一人。安国公迎着厉王进宫，没多久先帝就死了，厉王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
“你是说……？”裴章好像意识到什么。
沈潆点头：“他不是先帝选的，是作为先帝唯一的继承人，登上了皇位。当初先帝甚至连一道传位诏书都没有留下，所以他名不正言不顺，朝臣最开始并不愿意臣服于他。如果此时，让朝臣们知道，先帝可能还有一个孩子活在世上，那他们还会坚定地站在皇帝那边吗？”
听说十五号就能恢复评论系统了，终于不用再玩单机？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睡到自然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睡到自然醒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8章
裴延看着沈潆，她的眉眼如诗一样，蕴藉风流。
“这些，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他问道。
他几次三番问到了点子上，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给绕过去了。
这会儿起了夜风，窗子缝隙间透了风进来，吹在沈潆的后背上。她垂着长而浓密的眼睫，睫毛在灯火下透出一道漂亮的剪影。
“因为我就是嘉惠后。”
这几个字说得不重不轻，足够让裴延听得清清楚楚。
屋子里没有旁的人，瞬间变得安安静静。裴延愣了片刻，才下意识地问：“你说什么？”
沈潆知道终有一天两个人要面对这个问题，绕也是绕不过去的。时至今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抬起头，直视裴延的眼睛：“我就是安国公之女，裴章的原配。我本来应该死在长信宫，可不知为何，醒来便在沈三姑娘的身上。裴章，谢云朗，乃至我身边的女官都知道了我的身份，这样说，侯爷明白了吗？”
裴延怔怔的，下意识地吞咽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继而他睁大眼睛，猛地站起来，想说“荒谬！”。可是，他心底里却清楚地明白，这是真的。
因为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她明明小户出身，却浑身都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和讲究。为何谢云朗要几次三番提醒他小心裴章，还愿意舍弃谢家的名声和地位帮他。以及为何皇上只见过沈潆几次，就非要掳了她去，甚至不惜因此背上有悖人伦的骂名。
沈潆看到裴延的反应，就知道他所受的冲击不小。任谁知道自己的枕边人，还有个借尸还魂的背景，总会受到几分惊吓。更何况，沈潆的身份那么特殊。
“你是，皇后？”裴延的声音哑得几乎陷在嗓子里。
沈潆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他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这个事实摆在那儿，逃避也没用。如果往后要并肩走下去，十年，数十年，这个疙瘩总要解开的。从前她并没有这样的心思，总觉得跟裴延走到哪就算哪，甚至分开了也没什么。可现在有了定哥儿，两个人又要谋事关生死的大事，总不能还有所隐瞒。就不知他怎么想了。
“我本来早就要告诉你，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沈潆试着伸手，抓住裴延的手，“对不起。”
裴延仰头苦笑一阵，忽然把手抽回去：“你休息吧，我出去走走。”
沈潆微愣，裴延已经迅速开门出去了。她收回手，略略有些失落，半张脸隐藏在灯火里，被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轮廓。
小地方的客栈本就没有几个人。入了夜，客栈里又黑又安静，裴延提了房门口的灯笼，走下楼梯。他现在整个人都很乱，一方面是沈潆猝不及防地告诉他，她不是原来的沈三姑娘，而是嘉惠后的魂魄。这本身就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一时之间有些消化不了。
再者，堂堂皇后居然委身于他做了这么久的妾。她跟裴章之间的种种，跟谢云朗之间的种种，他都像个局外人一样。
裴延坐在门外，用手抱着头，突然不知如何面对沈潆。
他在夜色中坐了许久，直到青峰找来，给他披了一件披风：“这么晚了，爷怎么不回房睡？明早还要赶路。”
裴延看着茫茫的夜色，说道：“还不想睡。”
青峰以为他是为朝廷出兵的事伤神，安慰他道：“爷不用那么担心，这么多年，鞑靼跟大业屡战屡和，也不是皇上说打就能打起来的。只是皇上如此冒险，违逆人心，也不知是为什么。”
“他太想赢了。他想证明，他才是大业的皇帝。”裴延说道。恐怕还有向沈潆传达，他才是胜者的想法。男人之间有种直觉，哪怕是对手，也能揣测出对方的心意。如果换成是裴延，自己的原配妻子，心心念念的女人不但活着，还跟了另一个男人，恐怕他也会不择手段。
难怪裴章非要他死，原本还只是皇帝对于边将的忌惮，现在是有了夺妻之恨。
他甚至有了种自己硬生生把他们夫妻拆散的罪恶感。他是喜欢沈潆，并且为了她，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去争夺皇位。可如果她本是嘉惠后，她只要回到裴章的身边，就可以得到原本属于她的一切，那么他所作所为，有什么意义呢？她那么高雅，应该不喜欢他这样的草莽之人。只是因为当初阴差阳错地进了侯府，如今又有了定哥儿，才不得不跟他在一起了吧？
裴延从未像现在这样丧失自信。他原本就觉得沈潆很好，像颗被埋没的明珠，他藏着掖着宝贝着，生怕被别人发现。可人家本来就是颗璀璨的明珠，他更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青峰。”裴延喊了声。
“是，爷。”青峰赶紧应道。他总觉得爷今晚乖乖的，莫非是跟沈姨娘吵架了？可白日看着，两个人还蜜里调油，也没听见他们争吵，怎么忽然之间，爷的情绪变得这么低落？像是受到什么打击一样。
“如果你不小心爱上别人的妻子，会如何？”
“啊？”青峰挠了挠头，“这个问题好难回答。如果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我应该只会远远看着吧。”
裴延不说话。
青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试探地问道：“您，是不是移情别恋，被沈姨娘知道了？”
裴延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不会吧？沈姨娘相貌好，性情好，还一心一意地向着您。爷，这么好的女人，可难找了。您可不能辜负了人家啊。”青峰苦口婆心地劝着。
裴延抬手按住眼睛：“我自己静一静，你去睡吧。”
这就是要打发他走了。
青峰还想说什么，但看裴延一副不想多言的样子，还是起身离开了。他就觉得奇怪，这一路上也没见侯爷接触过别的女人，怎么心思说变就变了呢？
裴延就这么坐了一夜，心念百转。直到天蒙蒙亮，店家和小二都起来，看到大门口坐着个山一样的影子，还吓了一跳。这要是大半夜，非得吓晕过去不可。
“客官，您起这么早？”店家笑着问道。
裴延望着天边泛出的鱼肚白，猛地站起，又吓到了店家和小二。他们直直往后退了一步，看到裴延大步上了楼，面面相觑。
沈潆也是躺在床上，一夜未睡。听到开门的动静，知道是裴延回来了，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那个身影很快到了床边，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将她抱了起来。
沈潆吃惊：“你做什么？”
他沉默地拿了件披风盖在她身上，直接就把她抱下楼，去后院牵了马出来，将她抱了上去。
沈潆不会骑马，双手按着马鞍，疑惑不解地看着裴延。裴延翻身上马，喝了声，马儿拔蹄狂奔起来。
沈潆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天还未大亮，乡间的小路静谧。四周弥漫着层雾，空气还是湿漉漉的。裴延一路狂奔到管道上，有些往来商旅和行人。他下了马，把沈潆抱下来，放在路边。
沈潆被颠得胃部难受，落地之后，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从这条路可以回京城。”裴延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你现在回去，可以得到原本属于你的一切。我就当做从来都不认识你，带着定哥儿寻一个地方，隐姓埋名过一辈子。我向你保证，不会给他找继母，这辈子只有他一个孩子。”
沈潆不解地看着裴延，他别过头，声音更哑，像是枯井里的回响：“从前我不知道，没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你走吧，我只能做到这样。”
沈潆又好气又好笑，讽刺道：“你想了一夜，就得出这么个结论？你觉得我贪恋皇后之位，想回到裴章的身边？”
“那些本来就属于你，皇上也一定会把一切都还给你。他现在做的这些事，完全丧失理智，就是要给你看的！他很在乎你！所以你没必要跟着我受苦，可能还得搭上条性命！”裴延闭了闭眼睛，声音闷闷的，“你跟他夫妻那么多年，也不可能全放下吧？”
“你想让我走？”沈潆又问道。
裴延忍不住，看了沈潆一眼。她是个出众的美人，眼睛像含着秋波一样，敛不尽的风情和温柔。多少次拥她入怀，他都感激老天把这个女人给了他。他的人生因此而变得鲜活，富有意义。
可他迟到了那么多年，她跟裴章之间，从患难夫妻到共有天下，有着更坚实的感情基础。怎么可能是他能比拟的，他没那么不自量力。
她是个再善良不过的女子，不过是不忍伤他，又看在定哥儿的面上，才跟他一起的。
“还是你想把定哥儿也带走？”裴延的口气中带了几分恳求，“我只有定哥儿了，你把他留给我做个念想。反正皇帝也不会要这个孩子的。”
沈潆看着这个在她面前向来威风凛凛，时而温情，时而无赖的男人，此刻就像被大水冲垮的长堤一样，溃不成军。她其实也说不上他到底哪里好。毕竟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可是在他身边，她觉得踏实，安心。
经历过那个跌宕起伏的人生，她早已发现，平平淡淡的才是生活，触手可及的才能叫爱人。
她笑了下，径自走到裴延面前，伸手环抱住他的腰，整个人靠在他的怀里。
裴延愣了愣，低头看着她风帽上的一圈白色绒毛。
“定哥儿是我们的孩子，他不会离开你，我也不会。我曾经没有放下过往，还觉得自己是安国公之女，是裴章的皇后，也苦苦挣扎过一段时间。可现在，我只是沈潆，是你的女人和定哥儿的娘亲。”沈潆抬头看着裴延，“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你就是我的归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砸裴延的心上。他一整晚的痛苦纠结都变成了笑话。心像口锅，里头沸腾的热汤，汩汩地往外涌动。他托住沈潆的腋下，一下将她高高地举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欢喜地转起圈。
沈潆扶着他的肩膀，嘟囔道：“我头晕，你快放我下来！你一大早就发疯，待会儿定哥儿醒了，找不到爹娘，会哭的。”
裴延现在像范进中举，听到定哥儿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头，又把沈潆抱上马，策马回去。
不过可怜的定哥儿还是没能见到爹娘。易姑姑把他抱去找沈潆的时候，发现大白天的房门紧闭，便识趣地把定哥儿抱回了自己的房中。
定哥儿撅着个小嘴，无助地看着易姑姑，一副想喝奶的模样。
易姑姑摸着他的脑袋：“哥儿乖，嬷嬷到附近的村子给你找个奶娘去。今日咱们大概走不了咯。”
小定哥儿似懂非懂。
几年以后，当皇长子殿下发现自己大早上去给母后请安，长信宫的宫人都站在外面，宫门紧闭的时候，就会知道可恶的父皇昨夜又又又在这里留宿了。
当然，这是后话。
其实在苏轼写“此心安处是吾乡”之前，白居易就写过：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苏轼算是借鉴得很有自己风格了吧？
评论已经可以看见了，大佬们要积极起来啊！！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三年梦、2482830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9章
沈潆一行人到了大同附近，却没有进城，而是直接去往西北军的军营。大同如今是霍平的天下，虽然霍太后看似倒了，霍家也收敛了很多，但霍平是皇帝的耳目，被他知道行踪，很快便会传到宫里去。
王氏比他们先到，已经被乔叔安置到妥善的地方去了。她一个老妇人，不出来添乱已经是帮裴延的忙。
军营附近有军眷所住的村落，这些人是军籍，家里条件都比较简陋。沈潆让易姑姑抱着定哥儿在一户人家稍事休息，自己则换了身男装，跟着裴延去军营。
军营本来不能让女子出入，但眼下是非常时期，裴延只能破例。
裴延带着沈潆一路进了帅帐，把得力的几个大将和谢云朗全都叫了过来。谢云朗一直在军中坐镇，关注着朝中的动向。皇上派出半数京卫追击鞑靼大军的事情，他们都已经知道了，这几日私下也在讨论。没想到这当儿，裴延回来了。
他进了帅帐，看到沈潆跟裴延正在说话。她换了身男装，像当初初到西北时一样。只不过眉眼之间那种冷淡和青涩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和坚毅。从前她身居长信宫的时候，两个人之间见的次数反而少，就算见到了，也是隔着人山人海，他几乎都要忘记她的长相了。
如今这个沈潆，算是给了他新的认识。原来那个骄纵的安国公之女，端庄贤惠的皇后，可能都不是她的真面目。皇宫其实折断了她的翅膀，她生来适合到更广阔的天地中去。
好比现在身在这军营中，跟裴延讨论家国大事，也没有丝毫的怯弱。
听到卫兵的通报，沈潆抬起眼眸，看到穿着甲的谢云朗，微微点头致意。她没有从前那么避讳，因为裴延知道了她的身份，不会再怀疑她跟谢云朗之间有私。谁没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呢？她现在看谢云朗，并不是看什么谢家子弟，名满京城的才子，而是一个故友，以及现在可以并肩作战的战友。
这几人都见过沈潆，看她出现在军营里，还有些惊讶。裴延说道：“如今大同城不好进，我把夫人和孩儿暂时安置在附近的村子里。她对京中的事情熟悉，来这里也好帮忙出谋划策，大家不必避让。”
众人这才知道裴延已经当了父亲，纷纷恭喜他。只不过这女子本只是个妾室，怎么摇身一变成为夫人了？大伙也没深究这个称呼，只道有空去看看小公子，再送上一份贺礼。
裴延一一抬手谢过，对几人说道：“现在想必皇上出兵鞑靼的事情，诸位都知道了。”
陈远凝重地点了点头：“这几日弟兄们都在谈论此事。我们跟鞑靼作战多年，最是清楚。本来鞑靼这次出兵就不是要侵占大业的领土，而是皇上慢待鞑靼的使臣，甚至将四皇子扣在天牢里。人家也是被欺负得没办法了，才要出兵。看皇上的样子，是要打到王庭去？”
常海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打就打呗！就京卫那些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家伙，最后还是要我们西北军擦屁股，你们信不信？到时侯爷再带我们打个大胜仗！”
军帐里头安静了一瞬，明白的人自然讳莫如深，不明白的人也闹不清楚状况。
“皇帝要杀我。”裴延平静地说道。
“啥？”常海蹦了起来，“他疯了吧？杀了侯爷，谁给他保卫边疆？”
“这其中的内情说来复杂。不瞒几位，若皇帝执意杀我，我不打算坐以待毙，你们可愿意随我起事？”裴延问道。
帐中的几人面面相觑，有点没有反应过来，裴延在说造反的大事。过了会儿，陈远道：“我们是侯爷带着起来的，与侯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侯爷要做什么，我陈远都跟定您了！”
剩下的几人也纷纷振臂呼应，只有谢云朗没有说话。
裴延起身抱拳道：“多谢几位抬爱，我并非有野心，贪恋权位之人，今日所为，情非得已。但大家放心，我也不会让兄弟们枉送性命，且看皇帝下一步如何做。诸位出去以后，照常操练即可。谢参军留下。”
陈远等人知道他有话要跟谢云朗单独说，纷纷告退。
等账内只剩下裴延，沈潆和谢云朗三人的时候，裴延问谢云朗：“谢参军从进来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难道是有什么顾虑？”
谢云朗看了沈潆一眼，他本是极出众的相貌，带着份世家子弟的高雅和云淡风轻。如今身上穿着简甲，逼出了几分英气，更显得人中龙凤。谢家子弟本就多才俊，谢云朗不愧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觉得，他们公然在这里讨论怎么反皇帝，还是要顾虑沈潆的心情。她那样的身份，卷在这样的事情里，终归尴尬。
沈潆似乎知道谢云朗所想，轻语道：“大人不必有顾忌。我同侯爷一样，已经下定决心。”
谢云朗这才开口：“依我所见，皇上这回让半数京卫直逼漠北，一是为了对付鞑靼，还有防备西北军的意思。侯爷请看舆图。”他上前，站在桌子前，手指着桌上展开的军事舆图，说道：“朝中本来没有做大战的准备，粮草和冬衣等供给都不充足，贸然追进鞑靼的腹地，京卫可能有覆灭的危险。可是侯爷看这几个卫所，都是早年因为气候原因荒废了，但基本防卫的功能还在。如果皇上驱除鞑靼后，直接让京卫驻扎在这附近，与西北军就会形成对峙的局面。”
“谢大人不妨直说，皇上此举的意图是什么？”裴延问道。若论起对皇帝的了解，恐怕没人比得上与皇室打了百年交道的谢家。
谢云朗接着说道：“侯爷若要举兵，需要占一个快字。您应当知道，举国二十三个行省，恐怕多数还是支持皇上，最多是中立不表态。如果京卫挡在这儿，耽误了您打入京城的时间，到时候等皇上将其他行省的兵力全部调过来，扑灭您这一支西北军，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裴延凝重地点了点头。到了这会儿，他才算明白，裴章不是莽撞，而是做了防范的措施。抓不到他，就阻止他。裴章自知裴延善于打战，西北军肯定为他所用，硬碰硬可能不是对手，所以就用了这么个拖延的法子。到时候倾举国之力，还愁对付不了屈屈一支西北军么？
沈潆问道：“谢大人有何妙计？”
“我这几日也在想，如果为了争这个皇位，而要重现当年九王之乱时生灵涂炭的局面，那所作的一切又有何意义？最好的办法是，能够逼皇上主动退位。”
“这是不可能的。”沈潆脱口而出。
谢云朗下意识地看了裴延一眼，沈潆的态度难道不会惹得他怀疑？裴延道：“我都知道了。”
这下换谢云朗震惊了。沈潆居然把所有事情的事情都告诉了裴延，而裴延也全盘接受了？
像他们这样年少时代就认识的人，对沈潆活着，多少抱着再与故人相见的欢喜，不会去深究起死回生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裴延与沈潆相处的时日实在太短了，过去甚至还是陌生人，他能接受，证明是真的爱她，把她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
谢云朗心中百感交集，有不甘，有懊恼，还有悔恨。沈潆适时地说道：“侯爷，我跟谢大人去外面单独说两句话。”
裴延自然不会阻止。到了这个时候，他对沈潆已经没有任何猜忌和疑虑，他信任她，如同自己。她跟谢云朗之间，从前光明正大，以后自然也不会生出什么龃龉。年少时的交情，就是人生的一个印记。谁没有过去呢？
沈潆和谢云朗走到了帐外，天高云淡，校场上在热火朝天地演练着。沈潆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地上说道：“坦白说，我一直有个疑问，为何你会帮侯爷，又支持他对抗裴章？以谢家在大业百年的根基来说，你这么做，未免太过冒险。”
谢云朗抿了下嘴角，她很敏锐。
“还有，你应该知道蓝烟的真实身份吧？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就算永王有旧部，也多被裴章清理得差不多了，她如何能够在短短的时间里，在京城拥有那么大的势力，甚至都能往内宫塞人？是你一直在帮她，还是有别的人？”
“我……你只要知道，我没有恶意，也想达成您所愿。”谢云朗避重就轻地说道。
“谢云朗，我不管你或者你们有什么打算。侯爷跟裴章是不一样的。”沈潆踢着脚边的石子，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他想要的不是权力，也不愿看见很多人死。所以，请留一点余地。”
谢云朗抱拳，重重作揖：“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一时无话，沈潆便径自回到帐中，裴延还在研究舆图，拿手指在图上指指点点。她知道裴延的性子单纯，未必能看破这背后的种种蹊跷。他是个很简单的人，想要什么便拼尽全力去做，尽最大可能不要连累到无辜的人枉送性命。
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不敢拿这一帮出生入死的同袍的前程和性命去赌。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裴延问道。
沈潆坐在一旁，轻松地说道：“我们也没说什么。侯爷这会儿还是暂时按兵不动，且看看京城中的情况。也许不用大动干戈，便能化解眼下的困局。”
那个一直隐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也该浮出水面了。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皮、芙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inkld 10瓶；我本闲人5瓶；三年梦、彭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0章
夜幕降临，小村庄显得格外静谧。
窗外传来扑簌簌的声响，裴延睁开眼睛，将手从沈潆的脖子底下抽出来，缓缓地支起身子。
他将身上的毯子大部分盖在了沈潆的身上，套上靴子，又取过衣架上的披风，就出去了。
青峰已经逮了鸽子，猫在屋檐底下，拿了把小米喂它。
他发现裴延站在身后，吓了一跳，摸着胸口低声道：“爷，您怎么不出声啊？我以为您起不来呢。”
这个小院子统共就三间草屋，晚上睡眠浅的连隔壁起床上茅厕都知道，裴延那屋里的动静，青峰自然也能听得见。
裴延将鸽子拿过来，取下腿上的纸条，看了一遍：京中勿念，稳住西北。
“裴夫人说什么了？”青峰问道。
裴延将纸条揉进掌心里，看了远处一眼：“他们要行动了。”
“他们？”青峰不解，“京里不就留了裴夫人？”
裴延扯了下嘴角。蓝烟一介女流，如何能够操起这么大的一盘棋？饶是他再迟钝也明白，蓝烟的背后还有人，这个人的一双手能够翻云覆雨，把每个人都算在这个棋局里，绝非等闲之辈。
过往裴延每次与蓝烟交涉的时候，发现很多关键的决策，蓝烟都无法当场给他回复，而是要过几日才能有结果。这不是去请示后面的那个人，又是什么？
而且蓝烟说她被人所救，联合永王和定王那些人的旧部，重回京城。这里本身就漏洞百出。以裴章的手段，永王和帝王的势力必定被连根拔起，怎么可能还能支持她在京城里弄出那么个情报四通八达的歌月坊来？
裴延知道自己不过是恰好被他们选中，毕竟扳倒裴章以后，总得有人名正言顺地收拾残局。不管自己是否真的为先帝之子，充其量不过是那股势力与皇权相争之中的一粒棋子罢了。
他装糊涂，就是不想较真。只要能让他保住想要的东西，他并不介意做这颗棋子。毕竟他没裴章那么大的野心，要建立什么不世的功勋，作伟大的帝王。他的愿望很简单，实现自己对沈潆的诺言，能保家国平安，那就足够了。
“爷，你在想什么？”青峰问道。
“没什么。”裴延对青峰说道，“明日我要单独去一个地方，需三五日才能回来，你留下来照顾他们。”
青峰担心地说：“您要去哪里？现在边境的局势这么紧张，万一被徐都督和大同知府发现了您的行踪，那就不好了……您如今不是一个人了。”
以前裴延也常有在战前独自一人去查看边境防线的情况。不过那个时候他是为了打胜战，而且他孑然一身，单独行动更加方便。
裴延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有分寸。”说着，就把鸽子塞回了青峰手里，“待会儿给宋远航和昆仑飞鸽传书，我有事情交代给他们。”
青峰尾随着裴延到了主屋，给他点了盏烛灯，放在简陋的桌子上。裴延提笔，很快写好了两张纸条，交给青峰。希望他能尽绵薄之力吧。他跟裴章不一样，裴章是要把所有挡路的人都除掉，好确保不会有人威胁自己的地位。可越是这么做，积下的仇怨越多。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人。
裴延甚至觉得裴章有些可怜。就这几日徐器的动向来看，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兄弟，妻子，亲信，最后都没有人全心全意地站在裴章那边，这何尝不是种悲凉？但走到这一步，皆因为他的多疑和算计。
于裴延而言，胜负固然重要，生死却没那么重要。做人留有余地，才不至于最终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而且裴章到底跟沈潆夫妻多年，夫妻情分不在，亲人的感情犹在。沈潆未必想看到他死。
裴章向青峰交代好一切，回了房间。他脱下披风挂在衣架上，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但身上到底沾了寒气，一进被窝，沈潆就感觉到了。她转过身，睁开迷蒙的眼睛，问道：“怎么起了？是定哥儿醒了吗？”她作势要起。
小定哥儿本来跟娘亲睡，被亲爹无情地赶去了隔壁的房间，只有易姑姑作陪。易姑姑倒也乐得跟可爱的小团子在一起，只不过夜里孩子隔三差五地要喝奶，沈潆随时都得过去。
裴延按住她的肩膀道：“没事，定哥儿没醒，是我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沈潆放下心来，轻靠在裴延的怀里，迷迷糊糊地说道：“你不用担心，裴章这几年树敌不少，很多人想对付他。他应该暂时不会有空闲找我们的麻烦。”
裴延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几缕月光，摸着沈潆乌墨一般的长发：“其实你不恨他，对么？”
他的声音并不温柔，因为嗓子受过伤，有种异于常人的沙哑，实在算不上好听。而且他总能很好地藏住情绪。沈潆的睡意去了大半，抬眸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静，似乎只是在聊家常，并没有要追根究底的意思。
“我不恨他。”沈潆轻轻地说道，“无爱亦无恨。”
因为不爱了，所以连恨的必要都没有。恨是因为刻骨铭心的记忆，因为恨的那个人有着太重要的意义，所以才能主宰另一个人的情绪。
裴延扯了下嘴角，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本来就有些傻。他并不是怀疑沈潆的感情，他只是想确认，自己刚刚的那个决定对不对。
“睡吧。”裴延躺下来，闭上眼睛。
沈潆想了想，还是说道：“但我不想看到他死。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留他和他的妻儿一条生路？他当年派人杀永王和定王，才有今日蓝烟来报仇。固然他不死，或许将来也会让他的孩子来报仇。可是，我不想你变得跟他一样，做个双手染满鲜血的人。”
裴延把她轻轻地按在怀里，说道：“我跟他本来就不一样。”
他这话，算是做了结语，并不想再深谈下去。
沈潆识趣地不再说。他虽然嘴上说不介意她跟裴章的过往，但这并不意味着心里真的毫不在意。男人都是有自尊心的，聪明的女人不适合一再去触碰那些底线。
她把他冰冷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笑着轻语道：“这样会暖和得快些。等暖了，就好好睡觉，别再胡思乱想了。”
裴延的喉结滚动，睁开眼睛，像狼一样将她压住：“为夫有更好的办法，你要不要试试？”
“你别闹，很晚了……”沈潆嗅到危险的气息，双手抵着他的肩膀，别过头。明明睡前刚刚来过，他真是精力旺盛，她都快招架不住了。
裴延低头，热气喷在她的脸侧，蛊惑般沙哑的声音：“嘉嘉，你真的不想？”
沈潆只觉得浑身一激灵，脸侧那又热又痒的感觉，一下子窜进了心窝。这个男人总能把她的理智和矜持全都逼走，然后在她的心里放一把大火。她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咬住他的嘴唇。
“那就一起烧成灰烬吧。”
裴延把被子猛地一拉，盖住了两个人。沈潆贴身的衣物从里头掉出来，落在地上，像水中开出的一朵莲。炕上的被子如同麻花一样拧在了一起，翻滚不停，所有的声响都困在里头。
窗外的月光淡淡，天地间弥漫着一层轻烟，安静的小村落宛若世外桃源。
天还未亮，裴延就起身了。他穿戴整齐，看到沈潆整个人陷在被褥里，睡得香沉。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将她落在地上的衣物捡起来，放在一旁。
他没告诉她要离开几天的事情，本打算再也不跟她分开，可有些事，是他的责任，他不得不去做。他其实不是个喜欢开口说离别的人，但他相信，她都能明白。
裴延将写好的纸条放在枕边，又摸了摸沈潆的额发，这才起身出去。
这一去，不能说全无危险，但也是为了彻底消除后顾之忧。
在开平卫以北，不到五十里的地方，是一片荒漠。过了这片荒漠，就是大业和鞑靼的国境线。此次徐器与鞑靼在荒漠之中交兵几次，各有胜负，如今停战，徐器带着大部分军队驻守在开平卫，等待补给。而鞑靼的大军则退到了荒漠的沙堡之中。
沙堡本来就是军事据地，备有基本的粮食和水。但对于大军每日的消耗来说，附近沙煲之中的食物还是杯水车薪。
鞑靼领兵的大将是英利王，他是先汗王的弟弟。本来在上次的汗位之争中，他支持的不是如今的汗王，不应该得到重用。但他拥有最强壮的兵马，最骁勇的骑兵，所以汗王派了自己的亲兵，由他领军，联合作战。他本就是鞑靼的主战派，攻下开平卫之后，便有几分飘飘然，再见到大业的土地广袤，物产富饶，一时之间红了眼，不顾王庭几次三番召回的命令，执意留在这里，等待时机。
王庭又派了特使来，苦口婆心地劝道：“英利王，您不能再跟大业耗下去了。冬季鞑靼物资本就匮乏，实在无法支援这么多人的军用。”
英利王大口啃着羊腿，络腮胡子已经有了几分花白，含糊不清地说道：“怕什么！大业有的是粮，没有了，我们就再去抢！”
特使皱眉，行了个礼：“可是如今您被挡在开平卫之外，如果靖远侯率领的西北军与在开平卫的军队形成合围之势，我们的军队就危险了！”
英利王大笑了两声，把脚翘到椅子上：“你还不知道吧？靖远侯已经被他们的皇帝定为通敌叛国的人，西北军早就不是他率领了！如今他自身难保，哪有空管我们。我得到消息，大业近来不是很太平，只要再等等！他们起了乱子，我们就能一举攻到京城去！到时候，我们的子民就可以迁徙到温暖的地方去，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
他没说的是，他早就跟漠西的瓦剌约好了。到时候一起出兵，得到的好处，自然也分给他们一点。
特使也不能说英利王不对，他确实在为鞑靼着想，到了冬季，草场凋敝，大雪漫天，常常是行了数十里地，一个活物都没有。很多草原上的人因为吃不饱穿不暖而死去。所以，鞑靼才一直想要侵占大业的边境，为了让自己的人民到稍微温暖的地方好好过冬。
这个时候，士兵从外面跑进来，满脸惊恐：“大王！有，有人要见你，说他是靖远侯！”
英利王的羊腿还挂在嘴边，一时忘记了动作。
“你说什么”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
“靖远侯在堡外，要见您！”士兵重复了一遍。
这世上大概还没人敢冒充靖远侯。英利王把羊腿摔在盘子里，嘴巴骂了一句，拿下墙上挂着的弯刀：“他奶奶的，这家伙带了多少人马！立刻点兵！”
士兵小声道：“他，他就一个人。”
英利王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确实是一个人。斥候探过了，方圆几里之内都没有看见伏兵，所以才来报给您。”士兵好像也觉得不可思议，说话的声音有点飘。
“他当这里是他家后门啊！奶奶的，太看不起老子了！”英利王把弯刀用力插在腰上，一阵风似地出去了。
沙堡犹如一个小型的城池，只不过墙乃黄沙堆砌。英利王站在墙头上往下看，裴延裹着黑色的披风，骑着马在城下呆着。看到他出现，裴延拱起双手，叫了声：“英利王！”
他的声音浸染了风沙一般，听着很低还沙哑，却自有气势。
英利王虽然主战，但这些年大业和鞑靼的边境相对太平，两国民间的交流很频繁，鞑靼受汉化影响很深，连英利王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跟裴延交手过好几次，从未胜过，骨子里对这个人是又恨又怕。
眼下裴延独自前来，英利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靖远侯，你什么意思？”英利王喊道，“你不会是来做客的吧？”
裴延扯了下嘴角，不急不慢地说：“我有事跟你谈谈。”
“谈什么？”英利王大手一挥，“你不怕我把你抓起来？要打就战场上见，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裴延气定神闲：“你不听听？一桩好买卖。”
英利王皱眉。他跟裴延战场上交手过好几回，这家伙每次都站在大军之中，以手势发布军令，端的一副高深莫测，高冷难接近的样子。怎么眼下看着，跟战场上的不是一个人呢？
英利王低声问身边的士兵：“这真是靖远侯？”
士兵认真地点了点头：“大王，您别怕，我们这附近有几万的士兵，他就一个人，横竖打不过我们的。不如放他进来，听听他要说什么。”
英利王瞪了他一眼：“谁说本王怕他？开城门！本王今日就要来当面会会这个大业的战神！”
士兵扁了扁嘴，心里嘀咕道：本来就是，人家敢单枪匹马来，如果他们这几万人都不敢开门，传出去真的要变成五湖四海的笑话了。
城门打开，裴延驱马入内。里面的鞑靼士兵都如临大敌，站在两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他如入无人之境，跳下马，走到阶梯旁边，等着英利王从上面下来。
鞑靼的人生来高大威猛，裴延也毫不逊色。他负手而立，好像到了自己的军营巡视一样，鞑靼的士兵忍不住小声在旁边议论起来。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靖远侯啊？”
“以前交战的时候只远远见过，从没离得这样近。”
“他明明一个人到我们这儿来，看着却像身后有千军万马一样。”
“你别说，叫我跟他动手我还有点怕。去年，我们想抢个村庄，他带着人从天而降，我的裤子都被他手底下那些人的长矛捅穿了，好吓人呢。”
英利王走到地面上来，穿着盔甲，披风迎风吹起，看起来威风凛凛。他算是鞑靼有名的大将，十分骁勇，受人敬仰。可站在裴延面前，莫名觉得他像一匹没有驯服的野马，而裴延就是那个拿着套马杆的驯马人。
“英利王。”裴延略略一抬手，用朋友之礼相向。
英利王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到我的帅帐去吧。”
沙堡只是很简单的防御建筑，等于只有外面的一层，里头还是按照草原人的传统，搭起很多大帐，帅帐居中。
英利王和裴延进了帅帐，英利王请裴延坐下，吩咐士兵出去准备些茶点上来。茶自然是奶茶，点心也是些大饼，做的十分粗糙。裴延也不在意，直接拿起来吃了。
他知道英利王并非有意怠慢，而是这样的食物在鞑靼来说，已经足够用来招待客人。
英利王素闻中原人讲究，尤其是这些贵族，现下看到裴延神色如常地吃饼喝奶茶，倒有几分刮目相看。
“靖远侯怎么知道我们在此处？”他问道。荒漠里风沙大，刚才在外面呆了一阵，风尘就进了鼻子，他还忍不住打了几个鼻涕。
“探听英利王的所在并不难。”裴延吹着热腾腾的奶茶，里头有一股子膻味，寻常人只怕喝不习惯，“不过英利王迟迟不退兵，屯兵此处的意图，我倒很想问清楚。”
英利王“哼”了一声：“这话你应该去问你们的皇帝。是你们大业的兵追着我们不放，难道我们只有被动挨打的道理？何况本就是你们的皇帝无礼在先，扣押兀术，我们当然要反击。”
“恐怕英利王不只想要反击吧？”裴延悠闲地喝着奶茶，“莫不是得了什么消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英利王心中一惊，立刻转移视线：“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撤兵，不要浪费时间，虚耗粮草。鞑靼的冬季本来就难过，你们几万大军每日的消耗甚巨，这沙堡附近的储备还够你们用多久？用完了，是不是想就近从大业夺取？别忘了，我的西北军离这儿不远，随时可以与你们一战。”
英利王直直地看着裴延，感觉他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嘴硬道：“听说靖远侯正被贵国的皇帝通缉吧？你还能指挥得了西北军跟我们作战？别在这里危言耸听。”
裴延不怒反笑，手中转着奶茶碗：“西北军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中原有句话叫，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别说除了我没人能指挥得了他们，饶是现在在开平卫的那位，也是大业的将领，你觉得他会任由你们践踏我们的土地，伤害我们的百姓吗？在国家面前，没有个人，更没有私怨。这点，你们跟大业打交道数十年，应该很清楚。”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仿佛千军万马，与英利王对垒于阵前。英利王被裴延的气势所慑，半晌没有说话。
裴延起身，走到英利王的面前，按住他的肩膀：“你退兵，我送你们过冬的粮食和冬衣，将来，鞑靼的百姓也可以到大业的境内过冬，两国修为兄弟之邦。相反，如果你们敢进犯大业，我们的万千将士，必会踏平你们的王庭，让你们和如今的瓦剌一个下场。记住我的话。”
英利王的身子忍不住抖了抖，裴延已经转身要出帅帐。他脱口道：“可，可你们的皇帝不是拒绝与我们和谈吗？”
裴延头也没回，继续往外走，只道：“回你的王庭去，很快就会有转机。”
英利王怔怔地看着那个逆光的背影，仿佛山岳一样。他直觉应该叫士兵将此人扣下来，这个人简直是大业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可他又害怕，裴延敢单枪匹马地闯进来，必然是有准备的。再不济留一条命在这里，大业还有万千将士会替他报仇。
裴延倒提醒了他。想当初瓦剌那么强盛，整个漠南漠北都是他们的领地，还不是被打得如今龟缩在漠西的弹丸之地，时不时还得靠鞑靼的救济。他们说一起出兵，不过就是个幌子，到时候不在后院放火就不错了。
英利王只纠结了很短的时间，便下令大军，全数撤回鞑靼。
而鞑靼撤军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开平卫。徐器接到斥候的探报，皱起眉头。
旁边的副将问他：“都督，我们还要不要追？”毕竟他们得到的命令是追击鞑靼的大军直至他们的境内。
徐器明白，鞑靼的战力虽然大不如前，但这次汗王大胆启用原本并不支持他的英利王，就足以见决心。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本就骁勇善战的鞑靼人。
这次跟英利王的大军交手，徐器几乎没讨到什么便宜，所以才退守开平卫，眼下追击，绝对讨不到什么便宜，反而可能是对方的疑兵之计。到时候主力耗损，不能回去保卫京师，他难逃罪责。
“不追了，原地待命。”
此次出发前，裴章特意把徐器叫到面前，交代他追击鞑靼不是重点，而是要守住开平卫，防着西北军追随裴延起事，与鞑靼里应外合，直捣京师。论打仗，徐器肯定不是裴延的对手，但可以拖住他们，为裴章调兵遣将争取时间。
现在鞑靼退兵了，看来裴延是不会联合他们的。
无论徐器怎么想，都不认为裴延会成功，皇上让他们守在这里，只是以防万一。就算裴延再会打仗，可是论智谋，论心机，他远不是皇上的对手。
这局棋，胜负已经注定。
我最近时间老是记岔，昨天十七号又在文案上写了十八号。其实昨天也有写，就是忽然被一个情节卡住了，发布出来，今天合并奉上。所以大佬们就不要怪我啦！
另外，正文应该会在三章内完结。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黑皮、琴10瓶；我本闲人5瓶；婉露maize 3瓶；20249026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1章
连着几日阴天，呼啸的北风都裹夹着冬日的寒意，气温骤降。京中的富贵人家不仅开始烧地龙，也开始点炭盆。
这日天上忽然就落下雪花，像是撒了盐一般，天色变得灰蒙蒙的。
一顶轿子抬进了沈家的侧门，穿着绿色比甲的丫鬟撩开帘子，将里头的人扶了出来。沈蓉一身珠光宝气，脸色却不好看，扶着丫鬟的手臂到：“去祖母的屋里看看。”
沈老夫人近来身子越发不好，大半时候倒是昏睡着。大房和二房都往主屋这边跑得勤，这会儿沈柏远和沈柏林两兄弟都在。沈老夫人躺在罗汉床上，头发仍然梳得一丝不乱。
孙氏和陈氏在后面，孙氏用眼角瞥了陈氏一眼，手不安地搓着。老太太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什么事啊。哥儿刚中了进士，正是前景大好的时候，若被弄去守孝一年，可什么先机都被别人抢了。
“礼哥儿呢？”沈老夫人闭着眼睛问道。
沈柏远连忙上前一步：“母亲，礼哥儿在翰林院，已经着人去请了。”
老夫人微微点了点头，一时无话。
“祖母，祖母！”沈蓉从外面进来，还拂了拂肩头的雪花。
沈柏远转身，对她皱眉：“你祖母需要静养，吵吵嚷嚷的干什么？”
沈蓉连忙闭上嘴，走到孙氏旁边，牵着她的手，又是一肚子的委屈。沈老夫人后头睡着了，沈柏远嫌人多，就只让沈柏林留着一起作陪，其它人都被赶了出去。
雪越下越大，孙氏等人走在廊下，母女俩在前头，陈氏落在后面。
沈蓉说道：“娘，你说奇怪不奇怪。前阵子我想着进宫去见庄妃娘娘，结果我那个大姑不让。前两日我要去靖远侯府见三妹妹，她又不让。还交代府里上下没事别乱走动，老实呆在家里。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出来的。”
“还有这事？想你那大姑是不想让你跟庄妃娘娘走太近，日后越了她去。这些高门里头的闺秀，肚量真小。”孙氏酸溜溜地说道。
“可不是？说来也奇怪啊，前阵子三妹妹教我收拾我家那个不成器的，我本来想去谢谢她，可头两次去啊，侯府的人不让见，说她不在。二婶，您有三妹妹的消息吗？”沈蓉回头问道。
陈氏本忧心忡忡，听到沈蓉的话，一下子回过神来：“我也许久没见潆姐儿了。”
沈蓉心中还在道着奇怪，忽见那边院里，有人打着伞冲到廊下，随便拍了拍身上的雪，直往主屋去了。
沈怀礼今日在翰林院，听到几个学士在议论朝政。他听到人说，靖远侯想来是要造反，吓了一跳。他们家跟靖远侯的关系可是不浅啊。恰好这个时候，沈府来人叫他，他就赶紧回来了。
他进了主屋，叫了声“祖母”。
沈老夫人微微睁开眼睛，伸出手去，沈怀礼连忙上前攥着。
“你们兄弟两个先出去吧，我有话单独跟哥儿说。”沈老夫人道。
沈柏远并沈柏林一起退了出去。
“扶我起来。”沈老夫人养了大半天精神，就等着这会儿。
沈怀礼连忙把她扶了起来，拿了个大的迎枕，放在她的后背上。沈老夫人要他就坐在罗汉塌边，问道：“你这几日在翰林院，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沈怀礼知道祖母是家中最聪明的人，连忙点了点头：“祖母不是要我留意三妹妹的事吗？靖远侯府像是被查封了，今日我字啊翰林院，还听说靖远侯要造反！”
沈老夫人眉头紧锁：“你可有听错？”
“千真万确！京城的勋贵圈子里早就传遍了，我们因着门户不高，消息闭塞，所以这才得到消息。靖远侯胆子怎么这么大？万一他要是失败被擒，皇上会放过我们吗？要不，让二叔他们暂且搬出去，我们先跟他们划清界限好了。”
沈老夫人陷入沉思。这固然是一场赌局，如果赌赢了，那就意味着沈家将来会飞黄腾达，而她当初送沈潆去靖远侯的目的，可就算大大地超出预期了。可若是不成呢？
不成……沈潆说到底也只是靖远侯的一个妾室，说他们早就没什么来往，应该也不至于被牵连太深。最多回江南去，再过从前的日子。她已经看明白了，指望她那个明哲保身的女儿，还不如指望这个孙女。
“别犯傻了，沈家能不能翻身，可能就得看你妹妹了。”沈老夫人拍了拍沈怀礼的手背，“你听我说。你不仅不能把你二叔二婶赶出去，反而得在他们面前好好表现，做出一副天塌下来都有你来顶的样子，明白么？”
“可，可……”沈怀礼犹豫。靖远侯跟皇上斗，怎么看都没有胜算的。
沈老夫人知道他年轻，又是个读书人，难免只看着眼下，她道：“靖远侯起事，靖远侯府出事了吗？”
沈怀礼摇头：“这，这倒没听说。”
“这说明他是有了准备，至少有几分胜算，才敢这么做。你别忘了，当初靖远侯府是什么光景，靖远侯走到今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能让他推翻这么多年辛苦努力的结果，必定是比他身家性命还重要的原因。一个人背水一战的力量，不容小觑。何况你不是说，皇上近来在朝堂上，四处碰壁吗？人心已经不在皇上那边了。”
沈怀礼恍然大悟，握住沈老夫人的手：“祖母，你的意思是，如果靖远侯成了，那三妹妹……”
沈老夫人见他终于开窍，微微笑道：“等着吧，你说不定还能成国舅呢。那我们沈家，当真是扬眉吐气了。”
沈怀礼瞪大双眼，他那三妹妹不过是个妾室，自己还能当国舅？可他相信祖母的睿智，这么说必然是有她的理由。他进京晚，一门心思扑在考试上，实在没空关注家里那几个妹妹的事情。想想看，一个普通的学子，竟然能一跃成为大业的国舅爷。那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下了大半天的雪，到了晚上，雪堆积在道上，有人走的地方化了一条路出来，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都点着灯火。
歌月坊依旧如往常一样开门做生意，今晚的客人也比往常少。有些姑娘见没戏了，就打着哈欠，准备早早回房，钻进被窝睡了。
歌月坊的后院，蓝烟坐在假山上的凉亭里，俯瞰满园的雪景。纯白的雪，覆在冬季已经枯黄的树枝和草地上，仿佛要将最后一点生机都敛去。
小倌儿走到她身后，说道：“宫里的那位娘娘，想来是按捺不住了。她想让皇上立她的儿子做太子。”
“皇帝就一个儿子，她急什么？”蓝烟看着手里的帕子，“他们都说狗皇帝如何聪明，可这么久了，他还没发现自己的对手到底是谁，还盯着裴延那边不放。我们对付他，当真要那么费心思？”
“是么？”凉亭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蓝烟一惊，直直地站了起来，看向外面。昏暗的小道上，立着一个黑色的影子，而那道影子背后还有数道影子，如同鬼魅一般。
“什么人！”小倌喝道。这群人是怎么进来的？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人走到光线亮些的地方来，一身玄色绣龙纹的披风，面容冷峻。
“你！”蓝烟大骇，直直地往后退了两步，手抓着凭栏。
裴章挥了下手，外面的锦衣卫冲进来，将蓝烟和小倌儿都按住。
他在看到蓝烟第一眼的时候，就认出了她。尽管她用面纱遮住了容颜，但她的那双眼睛，曾被永王盛赞宛如笼着一弯明月。只是那皎洁的明月，如今像是被乌云遮住，毫无光芒，犹如一潭死水。
“很意外么？”裴章坐下来，“朕一直在想，到底是谁在背后帮裴延。竟然能从朕的眼皮底下将人救走，还可以把宫中的情形打探得一清二楚，必然是个故人。却没想到是你。”
蓝烟死死地咬住嘴唇，她原以为裴章不会发现这里，而且上次锦衣卫查过歌月坊了，理应放松警惕才是。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现在他堂而皇之地出现，证明这里的护卫，应该已经发挥不了作用。
“你当然想不到，因为你以为我早就死了！”蓝烟一把扯开面纱，奋力凑到裴章的面前，“你好好看看我这张脸！我现在满身伤痛，夜夜噩梦，都是拜你所赐！今天落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但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裴章面不改色，淡然地说道：“你以为是朕下的令？”
“不是你还有谁！”蓝烟吼道。日夜都想杀的仇人近在咫尺，可是她却受制于人，杀不了他。
“不是朕。朕若要杀你们，在京中便可动手。”裴章拂了拂衣袖，“判你们流放，就是想放你们一条生路。朕是看在你情深义重的份上，才没想杀他。”
蓝烟仰头大笑：“少在这里假惺惺了！你杀的人还少吗？你那几个兄长，哪个的死与你无关？你居然跟我说，你要放王爷一条生路。你只是杀的人太多，怕堵不住悠悠众口，这才暗地里下手！”
裴章不与她做口舌之争，只问道：“你背后的人，是谁？”
“一人做事一人当！什么背后的人，我听不明白。”蓝烟扭过头，一副拒不合作的态度。
“凭你，挣不出今日的局面。”裴章的手靠在栏杆上，闲闲地望着假山下的景色，“朕认识的人里，有这本事的，没几个。”
蓝烟心里“咯噔”一声。他猜出来了？
“你不说也无妨，朕封了这里，再把你带走，不信那人不出现。”裴章站起来，径自往凉亭外面走，“让人把这里再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地下的密室或者通道。”
他的话音刚落，被抓着的那个小倌一口咬向按着他的那个锦衣卫的手背。锦衣卫吃痛，松了手。小倌看起来柔柔弱弱，所以锦衣卫没把他放在眼里。只见他迅速地从腰间拔出一个东西，拔开之后，一颗绿色的光球“嗖”地飞向天空。
锦衣卫要抓住他，他却灵活地闪躲，然后撞开押着蓝烟的两个人，一把抓住她的手，直接从山上跳了下去。这假山的高度不算高，下面是一潭水。
只听“噗通”的落水声，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立刻要下山去追。
“不用去了，这水道必是连着外面。你们不会水，会的水性也没有他们好。回宫吧。”裴章说道。他还是大意了，没有注意到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倌儿，竟是个练家子。
到底是谁呢？可惜差一点就知道答案了。
“皇上！皇上！”假山下面传来大内官焦急的声音，“您快回去看看吧，小皇子，小皇子他不好了！”
卡了一下，就晚了点，最后了，我自己都有点紧张。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盛小六、须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彭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2章
裴章快速地返回内宫中，蒹葭宫早就乱做一团。
太医院的几位御医围在摇床前，神色焦急地议论着。皇子在摇篮中不停啼哭，面色紫红，似乎十分难受。徐蘅坐在旁边，眼眶湿润，抬头说道：“几位御医，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
太医院最擅小儿科的御医说道：“娘娘，小皇子这病来势汹汹，前所未见，我等不敢擅自下药。娘娘先告诉臣等症状，才好做判断。”
“元儿乖，元儿听话。”徐蘅俯身把孩子抱起来，将他抱在怀里哄着，心如刀割，“早上还好好的，奶娘带他到花园里转了转。到中午睡了会儿，下午开始大哭不止，怎么哄都没用，也不吃东西，也不是身上脏了。”
御医互相看了一眼，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其实对于这么小的婴孩来说，未知名的病因有很多。许多孩子都是突然间就夭折了，连御医也毫无办法。
“臣刚才查看了小皇子浑身上下，并没发现任何异状。无法解析出病因，则无法下药，还请娘娘恕罪。”
几个御医都跪了下来请罪。
小皇子又啼哭起来，徐蘅只能站起来抱着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做。
“皇上驾到！”大内官在外面叫了一声。
众人连忙下跪，徐蘅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奔到裴章面前：“皇上，您救救我们的儿子。”
裴章看了眼徐蘅怀里的孩子，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问跪在地上的御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御医就将小皇子的情况跟他说了。
裴章听完眉头皱起：“连你们没有办法？”
御医们齐齐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跪在最后面一个年纪看起来很轻的御医说道：“皇上，臣听闻原来靖远侯有喉疾，连院正都没有办法，后来被民间的神医给治好了。不知能否张皇榜悬赏呢？重赏之下，或许能找到会医治小皇子的神医。”
其它御医虽不赞同他的意见，私心觉得这是砸了自己的招牌，但如今对小皇子的病束手无策，一个弄不好，连命都会搭上，也不敢反对。
“不行！你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小皇子得病了吗？”大内官立刻斥道。
“皇上，御医说得对。元儿的病情要紧，请您张皇榜吧？”徐蘅恳求道。
裴章犹豫了一下，孩子不停地啼哭，撕心裂肺，好像在经受很大的痛哭。他口不能言，只会哭，看起来格外惹人心疼。
“你让朕想一想。”裴章说完这句话，就带着大内官出去了。
徐蘅倒退一步，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她看着那个离去的冷漠背影，再看了看怀中的孩子，用力抓着襁褓，咬紧嘴唇。
她的心一寸寸凉下去，好像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嘉惠后宁愿病死在长信宫，也不向皇帝乞求半分怜悯。人的心就像一片地，精心养护，方能长出茂盛的花树。当心荒芜了，寸草不生，自然也不会再期盼所谓的光明。
皇帝不救，她自己也要救这个孩子。不惜任何代价。
裴章走出蒹葭宫，下台阶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稳。大内官连忙扶住他，小声问道：“皇上，您没事吧？”
裴章摇了摇头。他也担心孩子的病，这毕竟是他唯一的孩子，但却不能用御医所说张皇榜的方式。先前他无后，朝中极不安稳，朝臣各怀鬼胎，不是想往后宫塞人，就是要他在宗室里头选一个过继到膝下。沈潆为此遭了许多非难，他也不得不一个个地把女人纳进后宫。皇帝没有子嗣，不利于江山的稳固。所以皇子得病的消息，绝对不能公之于众。尤其在这样内忧外患的时刻。
他对大内官说道：“去把冯淼叫来。”
没过多久，冯淼就赶到了明德宫。裴章坐在暖阁里的炕上，手撑着额头，面如土灰。御医再三交代他要静养，可事情永远处理不完，剩下的时间那么短，他几乎没办法停下来。
冯淼跪下行礼，只听皇帝说道：“你把一半的人都派出去，遍访民间擅治小儿疑难杂症的大夫，把他们都请到宫里来，越快越好。记住，不许声张，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冯淼抬头道：“据臣所知，民间那些神医圣手的脾气都很古怪，怕是等闲请不到宫里来。”
他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如果那些人能被高官厚禄收买，应该就在太医院而不是民间了。
“只要有真本事，绑也要绑来。”裴章沉着脸说道。
冯淼得令，从宫里退出去。
裴章躺在龙床上一夜，辗转反侧。他心中记挂小皇子的病情，想要再去蒹葭宫看看。未及他起身，就又出了事。蒹葭宫那边的人来禀报，庄妃和小皇子都不见了，连带她身边的女官都找不着了。
昨夜太医院的御医留在蒹葭宫看护了一夜，清晨的时候有了睡意，就打了盹儿。奶娘以为有御医守着，也没听见小皇子哭闹，就没进去查看。等到下一个御医来换值的时候，才发现摇篮空空如也。
“询问宫门的禁卫了么？几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裴章厉声问道。
大内官又赶紧派了人去询问，说天未亮的时候，的确有蒹葭宫的宫女拿着腰牌出宫，说是去庄妃的娘家拿点东西。禁卫看到是蒹葭宫的人，就放行了。想来庄妃和皇子都在那辆马车上，可他们要去何处？小皇子还病着，庄妃不可能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庄妃抱着小皇子肯定走不远，定是在皇城附近。或者有人故意引他们出去，叫锦衣卫查。”裴章拍了下桌子说道。
锦衣卫在京城里，号称天罗地网，很快就查到了庄妃的行踪。庄妃抱着皇子坐马车出宫，宫外似有人接应，在城里绕了半圈，最后驶进了皇城根下，住着最多权贵的地方。根据判断，那辆马车应该停在安定侯府附近，因为里头传出孩子的哭声，才被人注意到。
“你说他们进了安定侯府？”裴章以为自己听错。
冯淼已经去暗访名医了，来禀报的人是他的副手，模样十分老实，从前甚少在皇帝面前露脸，声音很紧张：“那附近只有安定侯府一家，没有别的去处。臣等查问了在街坊外面开面点和包子铺的人，他们都说看着马车从那条街进去，因为天色很早，还听见孩子的哭声，所以才有印象。后来马车再出来时，就没再听见孩子的哭声，他们还觉得奇怪。安定侯府大门紧闭，我们的人已经把它包围了，只是不敢直接冲进去，所以微臣来请示皇上，下一步该如何做。”
“好个安定侯府！”裴章用力地拍了下桌上的白玉麒麟镇纸，发出“啪”的响声，殿内众人全都低头，噤若寒蝉。
安定侯府即原来的安国公府，即使换了门匾，那绵延的院墙和院里依稀可见的亭台楼阁，仍然彰显了主人家的气派和地位。裴章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了眼“安定侯府”几个字。这是他亲手写下的，可惜他们并没有领会其中的深意。
他曾想过，抓了安定侯府和沈家的人，威胁沈潆回到自己身边。他知道她的性子，绝不愿意连累无辜，可是这么做，实在有损他作为一国之君的脸面。所以他让徐器守在开平卫，等到裴延被逼得没办法，总会领着西北军起事，到时候他要堂堂正正地胜了裴延，再把沈潆抓回来。
如今是安定侯府的人挑事在先，不能怪他不念旧情了。
他走上石阶，大内官命身边的内侍上去敲门，可敲了半天，也没人来开门。大内官看到皇帝的神色，准备命人强行把门撞开。
这当儿，朱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门后却没有人迎出来。
大内官觉得有点邪门，挡在裴章的面前，命身边的锦衣卫和内侍先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路走来，没看到半个人。明明是大白天，却因为过于空旷，而有种阴森森的感觉。裴章双手推开明间的门扇，走了进去。屋里的窗户都紧闭着，只漏进几缕光亮，空气中的粉尘漂浮，到处都不像是有人在的模样。
“奇了怪了，这安定侯府的人都去哪儿了？”大内官忍不住说道。他又命人到里间和后院去查看。
裴章坐在明间里等，去搜查各处的人纷纷回来禀报，这偌大的府邸竟然是空的，到处都没有人。
锦衣卫的人这下脸色可不好看了，难道他们辛苦探听的情报有误？难怪围着宅子这么久，都看不到一个人进出。他们暗暗观察皇帝的脸色，却见皇帝站起来，吩咐众人原地等着，自己走出去了。
大内官原本想跟，也被皇帝阻止了。
裴章已经有许久没有来过这里，可当初第一次登门时的情景仿佛还是昨日发生的一样清晰。他凭着记忆走到了后院，这里有个很大的莲池，这个时节，满池衰败，只有枯叶浮在水面上。有条弯弯曲曲的石廊，伸到莲池的中心。
在这里，能看到曾经安国公府的那座高楼，不过是伸手的距离。当年一曲箜篌，技惊四座。可他比任何人都早知道，在高楼上的人不是她。因为早在她扬名之前，他就曾听过她跟高氏的箜篌，他也能听出她们二人之间的区别。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可惜，后来她再也没碰过箜篌。
裴章走到石廊的最前端，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穿着藕色裙裳的少女跑过来，皱着眉头看向自己。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连她当时脸上细微的表情和说的话都记得。跟他在一起，她放弃了许多，改变了许多，不复当年天真无畏的模样。
想来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便是这样的感觉。他忽然意识到，就算这里仍然是当年的安国公府，但已经改叫安定侯府。那个最开始拒绝他，后来又跟他渡过艰难岁月的妻子，再也不会对他假以辞色。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裴章心中“咯噔”一声，转过身去。等他看清楚站在身后的人时，心中大骇，往后退了一步，勉强才站稳。
“皇上，别来无恙。”说话的人，同时拔出腰间的剑，直向裴章而来。
裴章快速后退，想要叫人，但那剑极快，顷刻之间已经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两相对峙，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
“安国公，你没死？”裴章面不改色地问道。他知道安国公会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带来的人已经被制住了。今日的种种铺陈，不过是引他前来自投罗网的局。
安国公轻扯了下嘴角，口气满是嘲讽：“皇上倒是希望臣死，可惜臣侥幸没死。您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会有无法主宰生死的一日吧？”
“你想弑君？可想过后果。”裴章镇定地问道。如果在宫里，他身边还有许多内侍可以护他。但在这里，他如同困兽，根本无可奈何。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有何可惧？皇上今日死在这里，最多是让国乱。那您可想过如何到地下去向嘉嘉乞求原谅？当初骗我说，成事之后，善待我的女儿。我冒着生死，将你扶上皇位，结果呢？换得了什么下场！”安国公把剑一横，裴章似乎能够感觉到刀锋划破了皮肤，丝丝生疼。
他知道安国公有如此机会，定不会放过自己，本能地闭上眼睛，下一刻却听见剑落地的声音。
他重新睁开眼睛，只见面前一堵人墙。
“你是何人！”安国公握着手腕斥道。
昆仑不回答，只是看向安国公的身后。
此时，一个人慢慢地走出来，他罩着一件青灰的鹤氅，姿态高华，如同出世之人般飘逸。
“安国公，剑下留人。”那人朗朗说道，“我就知你会按捺不住。”
此人正是谢云朗的父亲。裴章登基之后，用各种方法排挤出朝堂的首辅谢崇。
“你……”裴章意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想来蓝烟背后的人，就是他了。他其实隐约已经猜到端倪，毕竟能在京城里有如此大的势力，并可以把每个人都算计进去的，寥寥无几。
他当年几乎没有废多大的劲，就把谢崇逼到告老还乡，架空了内阁。谢崇也几乎没有做任何的反抗，他还沾沾自喜，觉得谢家不过如此，早就是强弩之末了。所以这些年，他根本没把谢云朗放在眼里。原来是他低估了谢崇，更低估了百年谢氏。
谢崇走到安国公的面前，低声道：“我让昆仑带你去见一个人。见过她之后，或许你就不会耿耿于怀了。”
安国公将信将疑，昆仑已经抬手，请他先行。
安国公回头看了裴章一眼，知道谢崇在此，自己不会有下手的机会，只能作罢，跟着昆仑走了。
谢崇这才看向裴章，风度翩翩地说道：“老臣借安国公府邸一用，请皇上移步到高楼上喝茶。”
裴章冷冷道：“首辅不是来与朕叙旧的吧？”
谢崇仍然笑着：“许久未见，又何妨一叙？”
本来后面还写了一些，但估计要改，今天就先发这么多。
因为晚了，所以给留言的大佬们发红包。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沐昭若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我本闲人、蓝山一朵红5瓶；三年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3章
安国公府的高楼许久无人来过，所以有些破败了，再寻不见往昔的辉煌。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没有什么永恒不变，更无可能长盛不衰。
这里的视野极好，半个京城尽收眼底。绿水掩映，亭台楼榭，自大业开国数百年来，多少家族兴衰成败，这些宅子也几经易主。
窗户旁边摆了茶案，一个丫鬟正在泡茶，等她泡好了茶，谢崇就抬手让她退下去。
“皇上，坐吧。”谢崇转身，微笑地说道。
他的眉眼温和，加上极好的学识和修养，乍看之下，毫无攻击力。可就是这么个人，挥挥手之间，士庶都会响应。只要他想，轻而易举就能挣得如今这样的局面。
裴章的心里忽然有种很凄然的感觉，在谢崇面前，他实在是太嫩了。谢崇张开手掌，而他就在那手掌心里翻腾，怎么样都翻不出去。
谢崇将茶推到裴章面前，真是一副闲话家常的态度：“皇上可知老臣为何选在这里？”
“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谢首辅想说这个吧？”裴章端起茶喝。
“皇上果然聪明。”谢崇由衷地说道。先帝的几个孩子之中，永王和定王看似实力最强，但论起心机城府，却不如当今皇上。那时裴章还是个孩子，因为不被先帝所喜，所以不能跟几个兄长一起上课。他自己躲在上课的省身堂外头偷听，谢崇知道了，也没点破，只是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将讲课的时间尽量缩短一点，好让这个孩子少吃点苦。
所以严格来说，谢崇只能算裴章的半个老师。裴章没拜过师，更没在省身堂里堂堂正正地上过课。后来谢崇曾想过，裴章之所以想把他弄出朝堂，也有心里的那点不平。因为在裴章看来，谢崇从来没有为年幼的他争取过什么。
“谢首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一切的？”裴章问道。
谢崇转着茶杯：“其实老臣并非贪恋权位，急流勇退也未尝不可。永王妃是一个意外，她一心想要复仇，臣安排她到京里，也只是想让她找点事做，想着时日久了，也许她就会看开些。直到皇上要杀安国公，老臣才明白，您已经开始剑走偏锋了。”
“所以安国公是你救的？”
谢崇摇了摇头：“也不算救，只是告诉他当时那种情况，他不死，恐怕也保不住安国公府和皇后，唯有置之死地才能生。他听了老臣的话，为顾全大局，本打算是隐姓埋名度日，就那样炸死了。可不久皇后就死了，后来皇上又抓了他的夫人，眼看着家人岌岌可危，他才坐不住的。”
裴章抬眸看向谢崇，这句话的意思是今日这种结果，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与人无关。
“恕老臣直言，皇上自小不受重视，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握紧手中的权力，这都无可厚非。可是这江山社稷，犹如水，而皇帝之位则是压在水上的冰层。您做的错事越多，这冰层的裂缝就会越大，而后分崩离析，复被水所淹灭。”
裴章反问道：“所以这就是你出现在这里，想要挟天子的理由？帝王之术，你从未教过我，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迟了？”
谢崇摇了摇头：“这些道理，老臣也是到了这个年纪才悟出来。并非老臣要挟天子，而是现在皇上病了，而皇子年幼，体质孱弱，国家应该交到更有贤能的人手上。这是为大业着想。”
裴章忽然将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朕虽然病了，但还没到不能处理政事的地步。谢首辅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将庄妃和朕的儿子扣住，无非就是想逼朕退位，将皇位交到你们选定的人手上。所以你们选了谁？裴延？凭他的身份，能坐稳江山吗？”
谢崇沉默了片刻：“皇上难道不知，先帝还有一个孩子？臣的父亲曾亲自教养他。”
裴章眯着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厉声道：“你说裴延是先帝的孩子？不可能！”
裴章直觉可笑，但心里有个声音疯狂地告诉他，谢崇所言非虚。当年谢太傅隐姓埋名跑到乡间去教书，无人知道原因。原来是早就知道裴延的身份，屈尊降贵去教他！
怪不得以裴延那样坎坷的经历，还能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将领。原来这些年，在背后有这么多人在暗中保他，护他。谢太傅是什么人？裴章和几个皇兄都无法得到他的教诲！他却千辛万苦跑去教一个私生子！
裴章忽然觉得气血上涌，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吼道：“裴延算什么？他是先帝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纠缠之后，生下来的野种！朕是先帝名副其实的儿子，可从没有人站在朕这一边！你听好了，朕不会输，朕也不会被打败！徐器已经得了朕的命令挡在开平卫，朕会倾举国之力，不让裴延入京！”
谢崇看着裴章，目光忽然放向远处的天际：““皇上可知为何臣的父亲发现了靖远侯的身份，却没有说出来？因为当时的情形，我们都保不了他。九王夺嫡的时候，谢家没有牵连其中，因为我们都想看看，到底谁有能力坐这个江山。等到皇上胜利，先帝已经病入膏肓，我将靖远侯的事情告诉他，他依旧传位于您。可能他觉得歉疚，也觉得这是您应得到。可您竟然跟先帝走了同样的路，为了一个女人，枉顾君臣人伦，还要杀了靖远侯，置江山社稷于不顾。试问，老臣如何能袖手旁观？”
“可她是……”裴章的双手握成拳，话堵在喉边。
“因为她是嘉惠后？”谢崇接道，“老臣僭越，若皇上一开始就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那么也不会失去她。可皇上既然把权势放在前头，她安好，那就要懂得成全。而不是在失去之后，因为不甘心又强取豪夺，这不是一个皇帝的胸襟。当年我父亲离开朝堂，何尝不是知道先帝与皇上的同等行径，对他失望了呢？”
裴章冷冷地看着他：“但谢太傅也没有因此要将父皇拉下皇位。”
谢崇收起脸上的笑容，起身严肃地说道：“皇上可知为何我们要将您引到这儿来？您无视鞑靼和谈的诚意，强行挑起争端，一心要杀忠臣，排挤老臣，早已经失尽了人心。难道您以为凭我们几人的力量，不足以逼入皇宫让您退位吗？我们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靖远侯的恳求。他不想看到大业内乱，给旁人可趁之机。他更不想伤您的性命！”
裴章冷笑：“他惯会收买人心。”
谢崇叹了声：“您难道还不明白？大业和漠北对峙多年，并不是我们打不过他们。只要您回头看看现在的奴儿干都司，动乱不断，朝廷已经鞭长莫及，只能把官员的任免交给他们自己。再看看南边的几大土司，也几乎脱离了朝廷的掌控。若您得病的消息传出去，或者你们兄弟俩兵戎相见，这些势力便会蠢蠢欲动。到时江山社稷，立刻陷于风雨飘摇之中。您愿意看到如此？”
裴章沉默，他看着茶杯中不停晃动的茶水，里头还飘着星点茶渣。宫里泡茶最是讲究，不可能会这样。可这里是安国公府，别说这一杯茶，就是他的生死，都不能由他自己说了算。
“今日我不答应，恐怕也走不出安国公府吧？”裴章站起来，立在窗前，“我有个条件，让裴延来见我。之后，我会做出决断。”
谢崇看着他消瘦却坚毅的背影，知道双方都在博弈。他本不相信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服一个皇帝交出皇位，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几个人能够甘心呢？
可他也认可裴延所说。国家每经历一次动乱，便会元气大伤。九王夺嫡之乱过去还不到十年，眼看着国家才好了些，实在不忍再让它遭受内乱。
“老臣如您所愿。”他拱手拜道。
*
安国公跟着昆仑去见了宋远航和高南锦。他从高南锦的口中得知沈潆没有死，此刻人就在西北，又惊又喜，连夜出发，快马加鞭地赶到大同。
大同已经被裴延的人占领了，霍平被看押起来。裴延又住回了原来的靖远侯府，每日与手底下的人商议大计。
沈潆抱着定哥儿在院子里玩。定哥儿还不大会动，像个小动物一样躲在母亲的怀里，间或会做一些简单的表情。沈潆每天看到他，心就像要化了一样，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放在他面前。
“姑娘，有人找您。”易姑姑走到沈潆面前说道。
沈潆抬起头，看见安国公走进来，整个人都懵了。
“嘉嘉！”安国公上前，一把按住沈潆的肩膀。最初他听到高南锦说的时候，怎么也不相信还有借尸还魂这种事。可他自己不也是没死吗？现在看到沈潆，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的女儿。两个人虽然容貌天差地别，但神态，动作，几乎是一模一样。
易姑姑不知道两人的关系，沈潆怕吓到她，就把定哥儿交给她：“我们有些话单独说，你先把定哥儿抱下去吧。”
易姑姑识趣，忙把定哥儿接过来，退下去了。
等易姑姑走了，沈潆才反手抓住安国公的手臂，口气略微激动：“父亲，您没有死？”
安国公点了点头：“谢首辅救了我一命。本来我打算等风波过去了，再联络你们，可后来知道你……我就等机会找裴章算账。这回我差点就得手了，硬是被谢首辅给拦了下来，是南锦告诉我你没死。”他拉着沈潆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快跟爹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跟靖远侯在一起？”
沈潆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一遍。她说的时候，似乎又经历了一辈子那么长。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父亲还能坐在自己身边，好好地听自己说话。老天当真待她不薄，这一生，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这世间居然还有如此稀奇的事？你是真的喜欢靖远侯，还是不得不委身于他？”安国公问道，旋即又补充道，“若你不喜欢他，不用委屈自己，爹带你走。”
沈潆脸微红，垂下眼睫：“我们连孩子都生了，父亲还要问这些吗？自然是喜欢的。”
安国公百感交集，一拍掌道：“孩子……刚才那个小团子就是我外孙吗？我光顾着你了，都没好好看看他。快快，抱来我看看！”他摩拳擦掌，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沈潆觉得父亲这趟回来，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她又把易姑姑叫了回来，定哥儿也不怕生，安国公抱着他，他眼睛像黑葡萄一样，直盯着外祖父看。安国公越发高兴，哈哈笑道：“像你，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易姑姑在旁边听了，心里又是一惊。沈潆暗暗抓了抓安国公的袖子，安国公这才反应过来，旁人都不知道沈潆原来的身份。他凑过去，低声道：“嘉嘉，你吃了太多的苦。等裴延事成之后，爹就把你认回来，对外就说收了个义女。你还是我的女儿，无人再看轻你。”
其实身份和地位那些东西，沈潆早就不在乎了。她现在很知足。
晚上，她把父亲安顿好，又把定哥儿哄睡了，才捶着肩膀回到房中。裴延已经先她一步回来，坐在炕床上等着她。
“你今日这么早？”沈潆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见到你父亲了？”裴延问道。
沈潆正想跟他说这件事，便顺势道：“我没想到父亲还在人世，你是怎么知道的？”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善于行军打仗，对于这些权势斗争，是白纸一张。
“大体也猜到了。”裴延轻轻笑了下，“谢云朗已经告诉我了，蓝烟背后的人就是谢首辅。当年他只是假意离京，并不是真的被裴章逼得束手无策了。如今谢首辅已经跟裴章摊牌，裴章要我进京去见他。”
“太危险了，不能去！”沈潆下意识地抓住裴延的手。
裴延抬手摸了摸沈潆的头发：“嘉嘉，你知道我并非要当什么皇帝。可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么多人的生死连在一起，已经没办法再回头。我希望能把伤亡减到最小，所以，必须去见他。”
“你又想丢下我一个人？”沈潆扑进他的怀里，抱住他的腰，“你要去可以，我陪你。”
裴延自然是不同意，“嘉嘉，你呆在这里。你与你父亲许久未见，应该多相处。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好好抚养定哥儿长大。这里总比京城安全。”
沈潆用力推开他，他没有防备，歪倒在炕上。
沈潆义正言辞地说道：“难道你以为，你有事，我能独活吗？你这个人真讨厌，硬要挤进我的生命里，我每天看到你，听到你，早已经习惯了。现在你告诉我，要我过没有你的日子？那你不如杀了我！告诉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带着我，要么留在这里哪里也别去！”
裴延无奈地看着她，揪了揪她的耳朵，口气宠溺：“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霸道？都不听我的话了。”
沈潆柳眉倒竖：“我就是这么霸道。我可是安国公之女，在京城里可以横着走的，你不知道吗？总之，你别想跟我分开！”
裴延失笑，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嗯，听夫人的。”
最后了，我真是难啊……不过，明天最后一章。再坚持一下。
红包继续发起来。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盛小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我本闲人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4章
京城又下了一场雪，鹅毛般的大雪覆盖住整座京城，街头巷尾的人都在议论，瑞雪兆丰年。
寻常百姓皆不知，一场巨变即将发生，仍然欢欢喜喜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裴延和沈潆抵达京城，谢云朗同行。安国公本来要一起回来，但裴延与他商议之后，决定他还是留在大同比较好。万一徐器冥顽不灵，西北军还能与之对抗。而京中自有谢首辅安排好一切，安国公回来的助益也不大。
沈潆穿着一身男装，撩起窗上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道旁积雪很厚，家家户户各扫门前雪，谢云朗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俊眉修目，身姿挺拔，却满腹心事。他并不赞成裴延去见皇帝，他也不认为皇帝会甘心交出手中的权力退位，料定这必然是一场阴谋。
回京前，他曾阐述其中的利害关系，希望沈潆能劝一劝裴延。沈潆却说：“当年九王夺嫡时，比现在凶险百倍。很多人都劝我离开厉王，但我认为，夫妻就是要共同进退。当时我没有后退，今日同样支持侯爷的决定。”
谢云朗听了之后，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决定跟他们一起回京。
裴延坐在沈潆身边，不死心地说道：“谢云朗的担心不无道理，你还是不要进宫了。”
沈潆一把挽住他的手臂：“都到这儿了，还想甩开我？父亲说谢首辅早已做了安排，我们大抵是安全的。裴章想见你，无非是不想乖乖地交出权力，我跟你一起，也好劝劝他。”
从小裴章就不受先帝宠爱，那时的霍太后也无力保他，他自个儿尝尽了世间冷暖长大，其实跟裴延的经历还有点像。但是如今，费尽心机得来的皇位，随时都有可能丢了。所有人都站在裴延那边，要逼他退位，他内心自然觉得意难平。
沈潆在心中叹了声，蜷起手指。这世间哪有绝对的公平呢？像她，或者谢云朗，可以说生来得天独厚，但也没能走得一帆风顺，事事遂心。人生拿的是蜜糖还是砒.霜，并非取决于经历和出身，而是看心态。
皇城之外，谢崇站在下马石边等着。魏老将军站在他身旁，一身盔甲，背着弓，腰上挂着箭囊。他神采奕奕，半点都不像生病的模样。
“他什么时候来？”魏老将军有些迫不及待地踮起脚，望着天街那头。
谢崇道：“郎儿派人来报，已经到京城了。老弟，这些年难为你了，若没有你们魏家暗地里护着，只怕他在军营里也难熬出头。”
“谢老兄说的哪里话。”魏老将军摆了摆手，“当年我受老侯爷所托，与侯府彻底划清界限，甚至不惜与女儿断绝关系，就是为了保住这一脉。是他自己争气，才能有今日的成就。话说走到这一步，你我两把老骨头拼了老命也得把他送上去。”
谢崇点头，远远看到蓝顶的马车和谢云朗过来。谢云朗先下了马，几步走到谢崇面前，对着谢崇和魏老将军分别行了个礼。
“父亲，老将军，让你们久等了。”
谢崇摇了摇头，魏老将军豪爽，说道：“不用在意，并没有等多久。侯爷呢？”
谢云朗回头，裴延已经扶着沈潆下了马车。青峰去将车马停在指定的地方。
裴延看到魏老将军也在，有几分意外。在他的印象里，当年父兄出事，魏家很快地撇清了关系。这次他要举事，魏令宜又要了一纸休书。魏老将军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掺和进逼宫夺位的事情里。
“侯爷。”魏老将军对着裴延行了个礼。
“老将军，不敢当。”裴延连忙回礼。
魏老将军道：“我点了几个人，跟侯爷一同进去，好保卫你的安全。”
裴延抬头看了一眼恢弘的城楼。楼上楼下都是禁卫，严阵以待。可他们的主人，早已不是宫禁里的那个皇帝。谢首辅没有选择逼宫，也是给裴章留了最后一点体面吧。
“不用，我们自己进去。”裴延说道。
魏老将军愣了一下，看向谢崇。谢崇却了然地笑道：“也好，我们在这里等着。”
裴延点头，迈开步子，沈潆跟在他的后面。谢云朗本来也要一起去，谢崇抬手拦着他：“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情，就由他们自己做个了断吧。你去做什么？”
“可是父亲……太危险了。”谢云朗还是不放心，他太了解皇帝的为人。就算如今宫里宫外都是他们的人，他也不会坐以待毙，乖乖地把江山拱手相让。
魏老将军不知沈潆的身份，听到父子俩的对话还有几分疑惑。
“是啊，我们都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为保万无一失，还是派几个人跟着吧？”
谢崇背手说道：“如果靖远侯不能让皇上心甘情愿交出大权，至少得有本事杀了他。可他不想伤皇上，所以才不要我们跟着。毕竟你我都有私心啊。”
魏老将军没说话。谢云朗这才没有坚持，看向那两道远去的背影。但愿一切顺利。
沈潆重新走进皇城里，重重的宫门，高耸的城墙，大而空旷的广场，一切似乎从未改变。双脚踏在石板路上，似乎能听到远处的回响。她曾觉得皇宫太大，没有一点烟火气，根本就不适合住在里头。如果要她选择，她宁愿住在大同，也不想进宫来。
可她的命运似乎跟这座皇宫绑在一起，分也分不开。兜兜转转，还是得回这里来。
进了明德门，便能清楚地看见明德宫和长信宫。这两座宫殿一前一后，住着大业开国以来历任的皇帝和皇后。可宫离得这么近，心却离得远。那些刻骨铭心的誓言，至死不渝的爱情，似乎从来都跟帝后没有关系。
帝王家啊，要一份真心，比登天还难。
沈潆跟着裴延踏上白玉阶，以前明德宫周围都有重兵把守，今日却空荡荡的，未化的雪覆盖在琉璃瓦上，如同一个华丽的空壳子，显得有几分落寞和冷清。
大内官站在宫门前，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走上来。他没想到沈潆也会跟来，手在袖中捏了捏，对她说：“您还是在外面等着，让侯爷自个儿进去吧？”
“我既然来了，当然也要进去。”沈潆坚决地说道。
大内官知道这位皇后娘娘的性子，微不可闻地叹了声，让到一旁。
明德宫的大殿，沈潆许久没有来了。因为大业的礼制，后宫妃嫔不能干扰皇帝的日常事务，她来明德宫前要先派人禀报，获得许可之后，才能过来。如果来的次数太频繁，被前朝的言官们知道了，还要被弹劾。因此除了刚入宫那会儿她实在不适应，忍不住来找裴章，往后几乎很少主动来这里。
裴章穿着团龙纹红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宝座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裴延和沈潆走进大殿，握紧扶手上的龙头。他知道沈潆肯定回到裴延的身边，可当他们出双入对地站在这里，仍然刺痛了他的双目。
沈潆虽然生了还在，但恢复得很好，袅袅婷婷，如同少女。从前他对她的感情是依赖，是相濡以沫的信任。但从未觉得她是个美人。如今换了皮囊，那种骨子里的美便透了出来，眼波流转，便动人心魄。
沈潆从裴章的眼神里读懂了受伤的情绪，仿佛她背叛了他。
他怎么会以为是自己背叛了他呢？明明是他先放弃的。为了如今他坐着的皇位，放弃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她没有任何的愧疚，但逼这个曾经同床共枕的人放弃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终究是残忍。
裴延感觉到握着的那只小手在微微发抖，侧头看了沈潆一眼。她的眼眸垂向地面，不如刚进来时那么坚定。无论如何，要她面对这样的场面，还是为难她了。
裴延将她拉近了点，贴在自己的身侧，这样他就可以用身体的力量支撑着她。
沈潆感觉到了，抬眸看他，嘴角露出一点笑容。
他们之间微小的表情和动作，都看在裴章眼里。他胸口仿佛有团烈焰，浑身的血液都涌向脑门。沈潆本该站在他的身边！然而他们所有人，都选了裴延！他孤独地站在高处，举目四望，没有一个人！
他的脸色越发阴沉，仿佛积蓄着风暴。
裴延对着裴章行礼，他现在仍是皇帝。
裴章轻扯了下嘴角，却是嘲讽的意味更多。他对裴延说道：“你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朕面前，应该很得意吧？谢首辅能够号令朝中的文官，而安国公，魏将军两个人能控制京卫和禁卫，半数的锦衣卫被朕派了出去。朕这个皇帝犹如被架空，只能乖乖地把江山交出来。”
裴延抱拳说道：“皇上，你我之间，本没有胜负之说。我并不想跟皇上兵戎相见，更不想像当年九王之乱一样，让京城血流成河。所以只身前来，希望皇上能以大局为重。”
裴章冷笑：“大局为重？不过是你也想当皇帝，尝尝站在权势巅峰的滋味。”
裴延不想分辩，只道：“皇上若不执意杀臣，若不夺臣之妻，臣还是更愿意守着西北，做靖远侯。听闻您如今生了重病，连笔都拿不稳，如何治理国家？如果皇上有更好的继位人选，并且愿意放臣及家眷一条生路，臣可以回西北去。这是真心话。”
裴章并不想跟他纠缠这个问题，只是说道：“听闻先帝留了一块玉佩给你，朕想看一看。”
裴章想他说的应是那块传家玉，在沈潆的身上，不由自主地侧头看了她一眼。
沈潆的手按在腰间的香囊上，她一直对这块玉的来历存疑，或者根本就不是先帝的玉佩，只是老侯爷留下的传家玉。
沈潆记得新婚那会儿，裴章进宫回来后委屈地躲在书房里。沈潆在书架之间找到他，看到他鼻青脸肿，眼眶通红，询问之下才知道先帝刻了十块玉，九王每个人都有一块，只有最小的裴章没有。
裴章心中不平，跑去质问先帝，却被打了一顿，因此伤透了心。
这块玉是他心中解不掉的一块疙瘩，也许他看过之后，心里能好受点。
沈潆松开裴延的手，慢慢走上宝座，将香囊从腰上解下来。正想递过去给裴章。忽然裴章站了起来，用胳膊一把搂住沈潆的肩膀，明晃晃的匕首瞬间便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裴延一动，裴章喝道：“别动！”
裴延只好站在原地，抬头问道：“皇上要干什么？您是出不去的，快放开她。”
裴章挟持着沈潆，说道：“朕知道外面都是你的人，也没打算全身而退。朕不可能把江山交给你，也不可能把她交给你，她本来就是朕的妻子！朕如今没有别的路走，只能让她跟朕一起死。”
裴延没想到裴章会对沈潆下杀手。他一直以为，裴章是爱着沈潆的，不会忍心伤害她。可他到底低估了皇位在裴章心中的分量。
裴延双手握成拳，走近一步：“臣可以不要皇位，也可以保皇上离开离开此处，只要皇上放了她！”
“朕凭什么相信你？”裴章作势收紧手中的匕首。
沈潆却感觉到，他的手在袖子底下，不动声色地抵住了匕首的锋刃，换言之，那匕首根本没有碰到她。只是他的动作，看起来像在挟持她。
“裴章……”
“你不要说话！”裴章喝了一声，继续看向裴延。两个人对峙着，曾经有数次相对，但各怀心思，维持着表面的和谐。然而到了此刻，却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裴延浑身僵住，生怕裴章伤了沈潆，闭上眼睛，缓缓说道：“如果臣死了，谢首辅他们也许就不会逼皇上退位，如此，皇上可愿意放了她？”
沈潆摇头，却被裴章捏着喉咙，看起来表情痛苦，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说得倒好听。”裴章嘴边噙着抹冷笑，单手将桌上的另一把匕首拂落在地，“靖远侯不会只是说说而已吧？”
裴延俯下身子，将那匕首拾了起来，刀锋发出明晃晃的光亮，被磨得十分锋利，见血封喉。裴延反握着刀柄，抬头看了裴章一眼：“那么皇上是否能说到做到？臣死以后，希望您能善待她。”
“靖远侯，朕觉得你愚蠢，明明胜券在握，却为了一个女人，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她当真比滔天的权势，比你的性命更重要么？你做了皇帝以后，天下的女人都是你的！她又算什么！”裴章说道。
裴延看向沈潆，满眼眷恋：“当然不一样。天底下的女人愿意共富贵的有很多，但在臣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愿意为臣豁出性命的，只有她一个。所以，如果要在皇位跟她之间选，臣一定选她。皇位不过是冰冷无情的死物，怎能跟人给予的温暖相比。”
沈潆嘴角一抿，泪水夺眶而出。她用力挣扎，却被裴章禁锢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匕首即将刺入裴延的胸口。
裴章冷眼看着，有一瞬间，心念动摇。或者就让他死了也好……就在这时，大殿外面起了喧哗声。门忽然被撞开，青峰冲向裴延，奋力去夺他手中的匕首。而随后进来的魏老将军搭起箭，直直地射向裴章和沈潆。
谢云朗发现不对劲，还来不及阻止，那箭已经射了出去。
刚刚他们在宫门外，李从谦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告诉谢首辅等人，宫中的禁卫虽然已经全被调换，但皇上身边还有数目不明的死士！这些死士都是内侍，由大内官统领，平日不示于人前。
众人大惊，方才醒悟，皇上根本没有退位的打算，而是设下圈套，引裴延上钩，至少也要搏个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他这人向来就是懂得以退为进，蛰伏不动，也足够狠决！
谢首辅和李从谦在外守住宫门，以防再生变，同时也封锁宫内的消息。魏老将军和谢云朗立刻赶来帮裴延。他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本就预备逼宫，现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那箭飞快而来，沈潆竟不知这箭是要杀自己，还是要杀裴章，下意识地缩了脖子，闭上眼睛。下一刻，她感觉到裴章放开了自己，挡在她身前，用力地抱着她。
箭没入背心，裴章闷哼一声，单腿跪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满殿的人未及反应，皆处在震惊之中，一时都停止了动作。
“裴章！”沈潆扶着裴章的肩膀，也跪了下来，支撑着他的身体，“你为什么这么做！”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伤她。
裴章抬手抹了下嘴角溢出的血，看向她：“朕这个皇帝已经负了你一次，不想再把你交到一个负心的人手上。但你看到了，他对你是真心的。所以，不要害怕。”
他竟然一眼看出了她内心对于重蹈覆辙的恐惧和对这座皇宫的排斥。
“皇上，皇上！”大内官带着几十个内侍冲进来，跪在地上。沈潆这个时候才明白，明德宫看起来无人把守，犹如个空壳子，但其实他身边还有这些训练有素的内侍，只要一声令下，刚刚他就可以轻易取两人的性命。
裴章嘴角的血越流越多，擦也擦不干净，浑身的力气也迅速消失，几乎无法支撑他跪着。沈潆索性抱住他，像当年他躲在书架间，哭诉父皇不公时一样抱住他，声音嘶哑地吼道：“传御医，快去传御医！”
裴章虚弱地说：“不用，朕事前服了砒.霜，无解。”
“你！”沈潆抓着他的龙袍，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章云淡风轻地笑道：“于朕而言，众叛亲离，无论如何都坐不稳这皇位了。朕本来也没有几年好活，要朕交出皇位，比死还难受。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不要说话！”沈潆吼道，转而看向殿上的人，“快去叫御医啊！”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几乎看不清大內官身在何处。
大内官跪在地上，只是哭着摇头。
“嘉嘉，玉玺和传位诏书就在长信宫的暗格里。你给玉屏的嫁妆，我已经交给她了。”裴章咳嗽了一声，声音逐渐低下去，“我最后一个请求。给后宫妃嫔和朕的儿子，一条生路。”
沈潆已经说不出话，闭着眼睛别过头。她以为自己对这个人不会有一丝感情了，可此刻他奄奄一息地躺在自己的怀里，身体的温度正一点点地消失，她的心仍然如刀割一般。就算他们无法携手白头，可那些共度的岁月，仍然在心里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就算夫妻情分不再，他仍如同她的亲人。
裴延在底下说道：“我替她答应你。”
裴章松了口气，看着泪流满面的沈潆，喃喃道：“看你这样，朕知足了。嘉嘉，你会记得朕么。”他抬起手，仿佛要触碰他一直渴望的东西。他明白得太晚了，他曾以为握住的，不过是些容易流逝的沙子。他一直往前追逐的时候，忘记停下来，忘记看看站在身后的人。
如果他曾停下，如果他一直坚定地握着她的手，也许他们的结局会不一样。
沈潆没有回答，直到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去，她都没有给答案。
刚刚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为何压了堆厚厚的乌云过来，天地变色，仿佛把所有的光芒都敛尽了。明德宫也知道失主，整座大殿昏暗寂静，陷入沉睡一般。
谢云朗等人默默地退了出来。
走到殿门外的时候，魏老将军还在喃喃：“这个女子到底是谁？她不是靖远侯的妾室？为何她和皇上之间……”像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一样。
谢云朗道：“刚才魏老将军想杀的是她吧？”
魏老将军不说话。他的确觉得这个女子是个祸患，不如除去。靖远侯竟然为了她愿意自裁，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那我告诉您，若再想杀她，无论是靖远侯，还是我，都会挡在前面。”
魏老将军愣住，谢云朗已经拾阶而下，背影挺拔而坚毅。
这一年，朝廷对外宣布，明帝病死。他在位短短数年时间，成功恢复了九王之乱时期凋敝的民生，对外抗击鞑靼，镇压西南沿海的水寇，使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为继任者打下坚实的基础。
翌年，昭帝继位，封明帝之子为怀王，封地江南。迎安国公的义女沈氏入长信宫，废除了后宫不得干政的律令。沈氏也就是大业史上最为著名的，一生辅佐三帝的文德皇后。
昭帝在位的数十年间，河清海晏，万国来朝。他和明帝开创的盛世，史称明昭之治。昭帝一生，未纳一妃一妾，与文德皇后琴瑟和鸣，相辅相成，后世传为佳话。
全文最难写的部分终于已经完成了。
今天不出意外，应该还会有番外。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须臾、范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佳佳??5瓶；羽言之霁3瓶；彭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5章 番外
小裴定第一次下江南，是在快六岁的时候。他终于有机会离开生活了五年的皇宫，到外面的世界看看，显得很雀跃。
他每日都愉快地上蹿下跳，用他母后跟父皇调侃的话说：“定哥儿兴奋得快疯了。”
可不是疯了吗？父皇和母后准备乔装成经商的人家，要去江南探望伯父的孩子，也就是他的堂兄弟怀王。因为怀王又又又又生病了，怀王的母亲上报朝廷，母亲忧心，便央了父皇一同去探望。
说到这里，他还有一个堂兄，名叫裴安。如今是个小有名气的游医，师从一个怪老头，据说那怪老头医术了不得，父皇年轻时的喉疾就是他治好的。父皇日理万机，但会在他睡觉前，给他讲故事听，无论寒暑，从不中断。他觉得父皇的声音很好听，但他和母后大概是这世上唯二觉得父皇声音好听的人。
所以父皇平日很少在人前说话，但却不吝于给他讲故事。
但自从有了弟弟小豆丁，父皇的爱就被分去了一丢丢，母后的爱也被分去了一丢丢。现在母后又有身孕，小裴定很不欢喜。
身为皇长子，他的玩伴太少了，周围的人都怕他，小豆丁连话都说不全，只会缩在母后的怀里吸鼻涕泡泡。他只能跟从皇宫上空飞过的鸟儿雀儿啊做朋友，闲来无事跟莲池里的鱼儿聊聊天。幸好每年，裴堂兄都会到宫里来探望他，小住几日。父皇看到他，总是很欢喜。小裴定还会缠着他讲很多民间的事，对他口中壮丽的山河，心向往之。
皇宫虽然很大，但是每天都是看房子啊，看房子啊，真的很无聊。
周围的人都说他是皇长子，将来要继承皇位的。拜托，皇位是什么，能吃吗？他明明更喜欢像裴堂兄一样去游历各国嘛。至于皇位，不是还有个小豆丁吗？让他去做皇帝就好了。
当然小裴定这些心理活动都没有告诉父母。他觉得撂摊子这种事，不能太早透露给别人，否则不是被扼杀在摇篮里，就是彻底失宠，后果很严重。
早早就有危机感的小裴定认为，谢少傅说的对，男人要喜怒不形于色，谋定而后动。
临行前，宫内免不得要收整一番。虽说是微服，但护卫不能少，昆仑和青峰自然不用说了，这两人跟父皇的尾巴一样，势必得跟着。易嬷嬷和两个自小带她的乳娘也得跟着。可红菱姑姑和绿萝姑姑则走不了，她们是内宫的大女官，母后的左膀右臂。虽说父皇没有别的妃嫔，但内宫流水，各种恩赐，尤其她那位难搞的祖母，着实是戏很多。
这不，小裴定走进长信宫，手里举着一束从花园里摘的野菊花，想送给他最最温柔，最最美丽的母后。母后看到他，自然地展开双臂，可他还没来得及将小花花举过去，顺便扑入母亲的怀抱，宫女就从外面跑进来：“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又在慈安宫闹了。”
沈潆抬手按了下额头，温柔地问儿子：“定哥儿，跟母后去看看祖母好吗？”
小裴定很诚实地摇头。他不太喜欢那个疯疯癫癫的祖母，连父皇都跟他说，没事儿不要往慈安宫跑。
沈潆被他严肃的表情逗笑，摸了摸他的头。易嬷嬷在旁慈爱地说道：“太后不是最喜欢皇长子了么？也许她看道您就好了。”
小裴定叹了口气，谢太傅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诚然也。父皇说母后怀着身孕，父皇不在的时候，定哥儿要保护娘亲。所以他只能去了。
沈潆牵着他的手，往西六宫走去。裴章死后，内宫的妃嫔还有一应的太妃都被送出宫。霍太后伤心欲绝，出宫之后，没两年就病死了。现在东西六宫，只有王太后一人住着，着实空荡荡的，像大牢一样。
一路上，宫人都退让两旁，恭敬地给沈潆行礼。沈潆头戴珠宝花蝶金簪，镶宝万字金簪等头面，珍珠围髻。耳边是镶嵌红蓝宝石的花蝶金耳环。上身穿着红织金牡丹妆花纱袄衣，下身是云龙纹双膝襕马面裙，雍容华贵，艳光逼人。
她已经生下两个皇子，但在她身上和脸上，看不出丝毫为人母的痕迹，仍然明艳如同少女。难怪皇帝那么宠爱她，后宫不纳一人，还频繁地留宿在长信宫。这不，二皇子刚能说个囫囵话，皇后已经怀上第三胎了。
一行人还没进慈安宫，就有个青花麒麟纹大盘从里面飞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众人吓了一跳，沈潆护着裴定，眉心跳了跳。她自己提倡节俭，自己宫里孩子多，平日连个前朝的花瓶都舍不得摆出来，王太后倒好，随手就摔了一个。
沈潆对左右言道：“往后瓷器别送到太后这儿来，送些金器银器。”
左右应是。金银器也很贵重，不容易摔坏。否则造太后这破坏力，恐怕宫里的瓷器都得给她摔完了。
他们进了慈安宫的大殿，王太后坐在炕床上，发也未梳，只穿着中衣，显然是又犯病了。当初裴延是以先帝之子的身份登上皇位的，但他还是奉王氏为太后，将她接入宫中奉养。王氏却显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不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变成了她一直恨着的女人的儿子。
“母后，听闻您身体不适，我带定哥儿来看看您。”沈潆让左右都退出去，带着小裴定走到炕床前行礼。
王氏心中难平，她年老色衰，这沈氏却越发光彩照人，受尽宠爱。而且不知走了什么运，有安国公做她的靠山。原本朝中还有些反对立她为后的声音，毕竟她的出身摆在那里。可安国公站出来以后，满朝文武都噤了声，这几年，也没人敢提往皇帝后宫塞人的事情。
王氏看在定哥儿的面上，没有发作，只阴阳怪气地说道：“你跟皇上要微幅出宫，体察民情，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恩哥儿小，你们留在京城也对的。怎么不把他交给我这个亲祖母，反而送到安国公府去了？”
这里，小裴定又得插一句。他只有一个祖母，却有两个外祖父，两个外祖母。
安国公外祖父十分疼爱他们兄弟俩，大凡有什么奇珍异宝就送到宫里来给他们玩儿。而沈家的外祖父，虽然没有安国公外祖父那么有钱，但沈家外祖母也总是给他们搜罗新奇好玩的东西。他挺喜欢去安国公府，也喜欢去沈家。除了沈家那个伯祖母对他有些过分殷勤。
沈潆道：“母后身体抱恙，恩哥儿正是需要人的时候。宫里的宫人笨手笨脚，恩哥儿跟舅舅家的孩子年纪相仿，正好有个伴儿。”
王太后听到这儿，声音更冷了：“皇帝登基，宋远航晋升，谢云朗晋升，安国公复位，连个不相干的李从谦都得到升迁，怎么我定国公府没有捞到半点好处？”
这话想必又是王夫人在太后面前吹的耳风。
这几年，王定坤有了很大的长进，在军营渐渐能独当一面。裴延本来也有意重用，调他回京城。但王定坤自己执意留在西北历练，他说自己还年轻，没有寸功，等到建功立业了，再回京城也不迟。
王定坤的父亲王振就更不用说了，他从来就不是贪图权位之人，裴延几次封赏都被他谢绝了，兢兢业业地在辽东做他的参军。
裴延心中甚慰。他这个皇帝本就是半路出家，根基不稳。即使当初登基时有谢首辅和魏老将军等人做保，朝中还是有不少反对和质疑的声音。坐稳江山，完全得靠他自己。有感于当年霍家在京中横行霸道，弄得民怨沸腾，裴延也不敢大肆封赏王家的人。
好在王家除了他这个母亲和王夫人，都是明白人。
沈潆不回答这个问题，拍了拍裴定的背说道：“谢少傅说定哥儿的功课又有长进，让他背篇诗文给母后听听？”
小裴定知道这是母后的必杀技，每当跟祖母聊不下去的时候，就把他推到前面，祖母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
果然，王太后饶有兴致地问道：“是什么？”
“最近学的是《汉书》。”
王太后的笑容微敛，大汉是历史上有名的外戚干政的朝代。小孩子肯定弄不清楚这些，肯定是大人在背后授意的。她不悦地看了沈潆一眼，裴定已经背到：“夫女宠之兴，由至微而体尊，穷富贵而不以功，此固道家所畏，祸福之宗也。序自汉兴，终于孝平，外戚□□色宠著闻二十有余人。”
王太后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她是真心喜欢裴定，就把孩子揽到身前：“不背这些了，祖母让人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
“杏仁酥。”裴定很捧场地应道，又上前执了王太后的手，“今日天气好，祖母跟定哥儿去外面的花园里吃吧？晒晒太阳，对身体也好。”
王太后便叫宫人进来收拾宫殿，自己又去内室打扮体面，终于容光焕发地出来。她慈爱地牵了小裴定的手，命宫人去花园里拾掇，直接把沈潆晾在一边，也不理会。
小裴定回头，对母亲眨了眨眼睛，沈潆报以一个微笑。
宫里都知道，王太后虽然精神时好时坏，对两个皇子确是真心疼爱。每当两位皇子承欢膝下，她便十分祥和，全然没有平日的暴躁易怒，病也好了大半。
沈潆把定哥儿留在慈安宫，自己回了长信宫。还有多半的行礼未及收拾。
她刚怀孕四个月，肚子还不显怀。但这个孩子比前两个都闹腾，她每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吐，晚上也因为腰疼而睡不着。从慈安宫回来，她便有些乏了，吩咐易姑姑等人继续整理，自己去寝殿小憩一会儿。
秋高气爽，寝殿的横排窗开着，丝丝秋风吹进来，拂动帷幔。
她合衣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可怀着身孕，格外怕热。沈潆睡着睡着便出了汗，觉得口干舌燥，正要唤红菱。
“可是渴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道。
沈潆睁开眼睛，看到裴延坐在床边。他不爱穿皇帝的衣裳，除了上朝，见外臣，私下都是从前的装扮，根本不像个皇帝。用他的话说，坐在皇位上是无奈之举，除了不得已的事，其它还是能免则免。
“你处理完政事了？来多久？”沈潆想要坐起来，裴延便扶着她，递了早就倒好的水过去，“你平日怕热，自个儿得放杯水在身边。”
沈潆就着他的手，把一杯水都喝了，用帕子擦了下嘴角，点头应好。
裴延将她垂落的头发掖到而后，道：“我听说母亲又闹了？”
沈潆不在意地摇头：“母后只是怕寂寞，我们把恩哥儿放在安国公府，没放在她身边，心里不快。我让定哥儿在那边陪陪她，也就没事了。你今日怎么这么早？”
裴延处理政事是个外行，他受过谢太傅的教导，但毕竟这几年都在沙场里，治国当真要从头学过。谢首辅帮了他两年，然后就辞官逍遥快活去了。幸好有谢云朗，宋远航和李从谦这些人辅佐，否则他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谢少傅最近在教定哥儿很奇怪的东西。”沈潆说道，“定哥儿今日竟然在母亲那儿念《汉书》，母亲的脸色很难看。”
裴延“哦”了一声：“你怎知不是我授意的？”
沈潆愣了一下，裴延失笑。
“好啊，你又捉弄我。”沈潆抬手拍裴延的肩膀，裴延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握着她的手，“我皮肉结实，仔细打疼了。”
沈潆嗔道：“哪里那么娇嫩。生孩子可不比这疼多了？你怎么还让我生。”
裴延严肃道：“我本是不想的。可御医说，再好的避子汤总归伤身体，我……”他又总是忍不住跟她在一起，孩子当然继而连三地来了。
沈潆见他真的一本正经解释，按住他的嘴巴，柔柔地说道：“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不过这次最好是个女儿，三个儿子太闹腾了。”
裴延附和道：“我也希望是个女孩儿。女孩儿贴心。”
小裴定兴高采烈地从慈安宫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的战利品。他正要向母后炫耀，红菱把他拦在了外面。
“殿下，皇上和皇后在休息呢。”
小裴定不解，休息他也可以进去的嘛。他继续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里头闯，又被红菱拉住。红菱道：“殿下不能进去，还是奴婢带您去外头玩吧？”
小裴定有点不高兴。他以前也总是挤在爹娘中间睡觉，怎么现在不行了？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红菱姑姑口中那个“睡觉”，跟他理解的“睡觉”，委实是天壤之别。
皇帝一行人准备离宫，谢云朗作为阁臣并少傅，最主要的，是作为帝后的朋友，亲送他们到城外。
小裴定有点舍不得他，拉着他的手道：“少傅，您想要什么礼物？”
谢云朗低头看他，和煦地笑道：“那皇长子殿下给臣带一篇江南的游记回来吧。”
“啊？”小裴定脸拉得老长。他实在不能被少傅俊朗无匹的外貌给骗了，连出去玩都不忘给他布置作业！
沈潆坐在马车上，抱小裴定上去。裴延对谢云朗说道：“朝中的事，就拜托给你了。”
谢云朗拱手一拜：“一路顺风。”
裴延便跨上马，带着一行人离开。沈潆从马车的窗上探出头来，对谢云朗微微点头一礼。他们之间早已无关风月。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在小裴定的一阵吟咏声之中，他们抵达了杭州。他久闻西湖大名，怀王的王府就建在西湖边上，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小裴定心生羡慕，当即一拍大腿，做皇长子有什么好的！他还不如做怀王，享这人间的美景！
怀王的母亲庄太妃来迎接他们。庄太妃生得极美，不过一身道袍，母后说她是在带发修行。小裴定不懂带发修行是什么意思，总之就是感觉庄太妃很清冷，对人不怎么热情，跟他平时接触的那些人都不大一样。
他们先去探了怀王的病。怀王躺在床上，听闻帝后来了，挣扎着要下床，却被裴延一把按住：“无须多礼。”
此子早慧，满口大人的说辞：“臣何德何能，竟劳顿皇上和娘娘亲自前来探望，真是折煞臣了。臣念书，夙兴夜寐，不敢懈怠，只盼将来长大，结草衔环报答二位深恩。”
小裴定觉得这个怀王堂兄的声音真好听，生得白白净净的，就是有点体弱多病的样子，说的话又不大听得懂。
他挠了挠头，看向父皇。
裴延笑道：“我和皇后从来不图你报答，只要你平安健康地长大，足矣。”
沈潆曾威逼利诱刘知远来给怀王看过，刘知远只留下一套拳法并一些养生的心得，然后跟她说：“全凭造化。”
这是裴章唯一的孩子，沈潆还是想将他治好。她自己十分节俭，每年省下的钱都往怀王府送，药材和补品更是从不吝啬。初时徐蘅并不领情，但时日久了，知道她也是出自一片真心，没再推辞。
裴延领着小裴定跟怀王一起闲聊，沈潆则跟徐蘅到了院子里。
院子收拾得很整齐，徐蘅请她到石桌旁坐下，婢女端来备好的茶点，一一摆在桌上。茶具是一套白瓷，原来裴章在明德宫用的，徐蘅讨了去。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沈潆问道。
徐蘅淡淡的：“无所谓好与不好。皇上宅心仁厚，赐了这座府邸，又没有为难臣妾的父亲，已经算是恩典了。”
徐器在浙江做都指挥使，虽然是降级，但跟徐蘅母子在一起，见面也不算难。裴延善待明帝一朝的旧臣，引得朝堂上下一片称赞。
沈潆低头喝茶，知道徐蘅肯定无法释怀，没再说什么。她跟裴章在一起生活几年，都日久生情，徐蘅还为他剩下孩子，怎么可能全无感情。她只是不敢承认，更不奢望能得到帝王的爱。可裴章死后，她就出了家，除了怀王，红尘种种，皆与她无关了。
这世间并不是所有的爱都能宣之于口，它或许只会藏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变成可供回首的岁月。这是她一个人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其实，明帝的决定是对的。”徐蘅忽然开口说道，“他争下去，未必没有胜算。但他手上已经沾了太多的杀戮，继续下去，也不过是伤害更多的人。只有皇上继位，所有人才能得到最好的结局。明帝何尝不是求仁得仁了？所以我们很好，你们也无需感到愧疚。得见盛世，便是唯一期盼了。”
沈潆看向她，她的目光却看向远处，整个人淡然出尘。
远处有渔女的歌声传来：江南好，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再重游？早晚复相逢。
全文到这里也就连载完毕了，感谢观看。有的大佬对三帝有疑问，解释下，男主肯定会比女主早死的，毕竟做皇帝，又比女主年长很多，但女主后面辅佐的两帝，并不是因为她儿子早逝，相信番外这篇，也已经透露端倪了。
感谢大佬们一路支持，更加感谢你们每章不厌其烦地留言。对于不那么优秀以及没那么勤奋的我，你们真是太让人感动，太可爱了。
古言这块我已经写得有点精疲力尽，其实这篇的最开始，我是打算用轻松跳脱的风格写，但写着写着就正回去了。于是自觉到了瓶颈，所以下篇文我会换个风格，切到现代文去。等我调整好，会再回来的。
感谢与你们的相逢，咱们有缘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