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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报上不封顶
作者：桑栀栀
内容简介
 1941年，一对中年夫妻死在了重庆西北郊，一个金陵女大的学生在毕业前夕失踪，一个军统上尉改投前线部队。 7年后，中共地下党员任少白作为华野安插在国民党内的棋子，终于被启动，要借调查一起军饷贪污案为起点，进入国防部情报部门。正要开启扶摇直上的升官图，他却发现周围同事接连死于意外，自己也已成为准星下的猎物。 狩猎者兰幼因动机不明、身份成谜，却目标坚定，不在乎手段是否光明正大。她有着揭发丈夫是共谍的传闻，也有着任少白想要利用的密码破译才华。 在交锋中，彼此不为人知的秘密都会被发现，与此同时，淮海战役一触即发 间谍要做的，是在敌后搭建起推倒前线的多米诺骨牌。能影响战局，谍报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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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引子
1941年，一对中年夫妻死在了重庆西北郊，一个金陵女大的学生在毕业前夕失踪，一个军统上尉改投前线部队。
7年后，中共地下党员任少白作为华野安插在国民党内的棋子，终于被启动，要借调查一起军饷贪污案为起点，进入国防部情报部门。正要开启扶摇直上的升官图，他却发现周围同事接连死于意外，自己也已成为准星下的猎物。
狩猎者兰幼因动机不明、身份成谜，却目标坚定，不在乎手段是否光明正大。她有着揭发丈夫是“共谍”的传闻，也有着任少白想要利用的密码破译才华。
在交锋中，彼此不为人知的秘密都会被发现，与此同时，淮海战役一触即发——
间谍要做的，是在敌后搭建起推倒前线的多米诺骨牌。能影响战局，谍报才有意义。
这一带的房子都拆得差不多了，原本住在这里的居民也都被强制赶走，无论是否有去处。如果不走，军统局就会带人来揭房顶，瓦片稀里哗啦地扔下，下面是女人的哭喊。
四十多岁的男人想去阻止，却被围起来打，然后被拖上屋顶，又丢下去。
他的妻子尖叫着扑过去，一开始他还有意识，但下一刻就天旋地转，天空变得很近，周围人的面孔、声音却变得很远。
那些人看到他一动不动了，先是有些慌乱，但是领头的特务却安稳住他们，再用恐吓的语气威胁，叫你男人别装了，最后一天，再不搬就全拆了。
语毕，他转身要走，可那个女人却不知从哪里迸发出的勇气，抓起半块瓦片，在所有人反应之前冲了过去，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他，照着脖子就要扎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在她的身后迅速拔出配枪——
夜里，重庆西北郊下了大雨，像是天在哭丧。
负责拆迁的特务受到了训诫，军统到底不想在这种事上闹出人命。为了建中美所而逼死平民，被有心人——尤其是延安方面知道了，一定会大做文章。于是为了善后，总务科长安排，将那对夫妇埋在山脚下，又着人去打听这家还有没有亲戚，有的话就想办法安顿交代，不要在之后又冒出来闹事。
毕竟，因为市区里的那件大隧道惨案，政府已经备受压力。中央党部成立了特别调查委员会，还要公审重庆卫戍总司令，以此来安抚民心。尽管这样，舆论依旧紧张。
这便是1941年的重庆，人不单单会死在日本飞机的空袭里。
位于黄埔路尽头的灰色坡顶建筑建于1928年，从前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也就是迁到南京后的黄埔军校。1945年，侵华日军的投降签字仪式也在这里举行。9月9日上午，日军最高指挥官岗村宁次在投降书上签字，由中将小林浅三郎转交给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
一转眼，已经是快三年前的事了。
如今，这座军部建筑成为了国民政府的国防部办公地。有着法国文艺复兴气息的大楼，中央门廊外有八根立柱，由三扇拱门通向内部，顶部有钟楼，东西两边也各有塔楼，在早上八点的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
然而里面，却是鸡飞狗跳的。
陆军总司令部一个叫胡虔的机要专员此刻正在四厅的办公室里，指着周围人发脾气。原因是负责后勤补给的四厅在给第七兵团的补给计划书里，士兵的薪饷单位标注的是“金圆券”而非“法币”。
胡专员自己是几个月前从现在隶属七兵团的某军退役转参谋的少校军官，此刻大概是过于替自己的战友打抱不平了，竟然直接问负责拟定计划书的二处一众普通科员——
“你们敢在给十一军的计划书里写下‘金圆券’丑闻三个字吗？”
人人都知道，十一军是黄埔系、嫡系，而七兵团则是杂牌军，在编制、预算上的待遇自然有差异。这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从没人敢在公开场合问出来的……
反正年轻的二处科员魏宁生是没有见过。
但他还是试图解释：“政府在进行币制改革了，金圆券也是中央银行正经发行的货币——”
“他妈的币制改革关我什么事？部队要的是真金白银的薪饷，不是什么代钱！前线军人在战场上搏命，你们他妈的却在补给计划里玩这种把戏！”胡虔丝毫不在意什么公务人员行为规范，直接开骂，又觉得骂一个小科员不过瘾，“你让开，我不跟你说，我直接找你们处长。”
“我们处长开会去了……”魏宁生说，可话音未落，就被身边的同事拽了下衣角，示意他别说话，老实挨骂就行。
胡虔也果然不负所望，继续骂人，先骂魏宁生满嘴瞎话糊弄人，再骂四厅的处长、主任媚上欺下，不知道贪了多少物资薪饷，出事了只会当缩头乌龟躲起来。
直到一个声音忽然在办公室门口响起来：
“这真是夏天到了啊，天气热就是容易上火。魏啊，你去食堂打一碗绿豆汤来，给胡少校败败火——”
众人回过头去，只见刚走进办公室的人一手搭在门把手上，一手还提溜着油纸包的早点，明明已经上班迟到了，却还是一副优哉游哉的自在神情。
可就是这么个一露面，魏宁生在内的四厅二处同仁们都如释重负，脸上分明写着“救星来了”。魏宁生还用口型告诉他：“金圆券”。
任少白冲他眨了眨眼，又与胡虔对上目光，立刻立正站直，敬了个军礼，又意识到这个礼是葱油大饼完成的，换了手又敬了一遍。
“胡少校，绿豆汤要不要加冰糖？”
胡虔被任少白一脸诚恳地盯着看，魏宁生也已经做出一副要出门直奔食堂而去的模样。
“用不着。”他终于开口，停顿了一下又补充，“绿豆汤用不着。”
这不是他第一次跟任少白打交道了，听别人和任少白打交道的故事更不是一回两回。只要有人因为军队补给的问题来问责四厅，任少白都是被推出来挡枪的那个。这倒不是因为这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副）科长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恰恰是因为他最会和稀泥，三言两语就能把人说得晕头转向，忘记了自己一开始的气势汹汹到底是冲着谁。
在看到任少白那一刻，在战场上打过日本人、打过共产党的胡虔就立刻绷紧了神经，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这次，绝对不能被他忽悠住。
然而，仅仅过了一刻钟，耿直的胡少校就鸣金收兵了。
四厅二处副科长任少白，一手按着那份草拟的第七军补给计划书，一手握着胡少校的手，先是一通解释，虽然最后的公章是他们处的，但是制定这个计划不仅牵扯到他们四厅，还有负责人事任免的一厅、编制经费的五厅、拍板预算的预算局、最后走账的财务局……而后，看着胡虔的眼神逐渐迷茫，任少白又说起这个金圆券啊，那可是中央银行发行的，为了对抗通货膨胀，还有财政部也发话了，为减少损耗、推行新货币，军人要带头做榜样……
“但是吧……”任少白最后做出善解人意的样子，推心置腹，“军队都驻扎在外地，也不知道当地的商户、钱庄认不认金圆券。”
听了这话的胡虔，立刻重获认同感：“任副科长，你说对了！七兵团驻扎新安镇，新安镇的人哪晓得南京在试发行另一种货币？”
任少白便顺坡骑驴，立刻说：“可不嘛，预算和人事那帮人都是文员……少校，要不您去找他们问问，看是不是在裁定的时候漏掉了这点？”
胡虔便一拍桌子，觉得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不等任少白的话音落下，就风风火火去找对军队驻地一点概念都没有的人事厅说事了。
办公室里出现短暂的寂静，半晌，任少白在所有同事由衷的拍巴掌声中，笑眯眯地坐回了自己的工位。
今天，任副科长扯皮推诿的功力和他世故却不油滑的笑脸一样，依旧令人安心。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当真一大早被叫去开会的四厅各处长也在发挥着同样的本事。
厅主任交代了一块烫手山芋，几位处长各显神通，最后二处处长陆长海略逊一筹败下阵来。他满腹牢骚地回到二处，看见工作时间还在啃葱油大饼的某个下属，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道：“任少白，你到我办公室来！”
于是，可怜任少白刚送走一尊佛，又迎来了新的取经重任。
然而陆长海要的不是经，而是一些罪名。
“前方战事吃紧，前线一直在讲物资紧缺，空投的数目对不上，蒋总统为此发了好几次火，部里的意思是要好好查一次，杀鸡儆猴。”陆长海说完，抬头看向任少白，却他仍然没反应过来似的，愣愣地垂着头，“你怎么了？听明白没有？”
“啊？您说完啦？”任少白一脸茫然，“我好像……没太听明白？查一次的意思是？”
“就是让你查办抓典型！”
“我查？处长，这要一查，就不是杀鸡儆猴了，是整座猴山都得全灭啊。”军队国防部上下贪污腐化、挪用吃缺之严重几乎是台面上的问题，因此任少白也毫不避讳，反而故意问道，“而且，我从哪儿查起啊？白部长还是顾总参？”
陆长海觉得自己耳边嗡嗡直响，他压抑住要翻白眼的冲动，从上衣口袋里抽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唰唰写了几个名字，然后撕下那一页拍在任少白的面前，说：“从这几个人查起。就查这几个，一只猴也不许给我牵扯出来。”
任少白定睛一看，只见那纸上写着：三厅乔鸣羽、五厅杨思平、六厅马尧，监察局孙永霖。再抬起头来，已经心知肚明，这哪里是要查什么贪腐，而是给这几个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的倒霉蛋按个合情合理的罪名。
于是，他又世故地笑起来：“明白了处长，保证完成任务。”
几天后，国防部公示：乔鸣羽、杨思平、马尧、孙永霖在前往华中剿总考察期间，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军饷、招摇勒索、滥收滥支，有愧于党国、有负于总统，因此撤销其党内职务，由最高法院收押待审。
部里上下议论纷纷，魏宁生喜滋滋地回到办公室，对任少白说：“科长，这回你可能终于要由副转正了！”
又过了几天，任少白的人事还没有任何动静。魏宁生一大早来上班，想要把自己刚听来的传闻告诉给他，可惜果不其然，副科长并不会比他早到。
但是憋不住事的魏宁生仍然忍不住要跟其他同事分享：“我在检察院的同学说啊，除了三厅乔处长，所有人都直接被转到老虎桥监狱了。这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不是去江东门？还有只有乔处长没去？”
在南京，位于江东门的是陆军监狱，里面关的是情节不太严重的军人，禁制也比较少。而老虎桥就不一样了，羁押的都是重刑犯。
伴随魏宁生的话，办公室里顿时像水溅入热油锅，噼里啪啦，各人有各人的消息，关于这起尚未进入法院审理的贪腐案传闻还真是不少——
“乔鸣羽就不至于，我敢说他就是捞也捞不了多少。”
“听说其实就是找个名目整他，得罪上面的人了吧？毕竟要是想搞谁，总能挖出点东西。”
“那任副科长不是被当枪使了吗？难怪处长也一点表示都没有。”
“还有个奇怪的事，好像公示前几天，他们几个就没来上班了。”
“啊？这说明什么？”
“我这儿倒是听了个风声，但是太没影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你别藏着掩着的，快说，都听听。”
“就是啊——其实不是贪污，也不是得罪人，而是一件大丑闻，所以上面得弄个名目来掩盖。”
“什么丑闻？”
“就是乔鸣羽他们几个，其实是……”
这时，办公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当然是姗姗来迟的任少白。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在他踏进门的同时，正好可以听到那位有着独家消息的同事神秘又谨慎地吐出两个字——
“共谍。”

第二章 遇难者
22岁的年轻女孩怎么也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死在重庆的防空洞里。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死亡，但是在她青春又热烈的脑海里，她即便死也应该死得壮烈、有意义、有价值。或许是在游行示威中被来镇压的警察用子弹贯穿胸膛；或许是被政府的鹰犬逮捕，在刑讯中以死明志；或许干脆走上了前线，用鲜血来浇筑抵御侵略者的围墙……
总之，不是像现在这样，和上万人一起挤在防空隧道里面，从下午到晚上，空气逐渐稀薄，呼吸不过来，想要出去却打不开上了锁的闸门。身体被压在不断往前挤的人群中，因为窒息倒下，又被继续往前涌的人踩踏上来。
她后悔今天来重庆了，她本应该在成都华西坝的校园里上课，上午是英国文学，老师讲到湖畔派诗人，柯勒律治、华兹华斯……她原本是不喜欢这些落伍过时的文学意象的，觉得与此刻的民族危机相比，太无用、太软弱人心志。
早在念高中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所关心、在意的，与周围的同学们有很大不同。
民国廿五年，张学良和杨虎城将军在西安发动事变，逼蒋抗日。在她看来，这当然是义举。日本人已经侵占了东北，中央政府却一再退让，行政院长甚至为了向日本示好，要在首都南京种日本的国花樱花树。
为了声援西安，她第一次参加了抗日游行活动，和队伍中的其他青年抱着一样朴素却炽热的目的，要求国民政府停止内战，对抗外敌。
发现女儿热衷于进步活动的父母表达过担心，却被反问在北洋政府在受日本“二十一条”的时候，他们是怎样的心情。
在这种时候，父母总是要输给子女的。
不过到了第二年，卢沟桥事件发生，蒋介石在庐山发表抗战声明，他们才在另一个层面放下心来，对女儿讲：“你看，政府已经决定统一战线，就用不着你一个女孩子整天摇旗呐喊了。你马上也要进大学 ，读书学习才是你的首要任务，抗日打仗是中央军人的任务。”
但是，考到金陵女子大学的外语系，并没有改变她对于更先进思想文化的追求。她对大学自由的环境充满向往，以为一定能认识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她邀请同班同学一起参加读书会，可是响应者寥寥，而即便同她去的，在一两次后也开始找借口回绝。在她的追问之下，才有同学说了实话，原来也是父母的告诫，叫她们在大学只专心读书，不要参加有政治色彩的活动。
她先是觉得沮丧，后来便感到愤慨。尤其在学校于当年冬天经过流亡迁到成都后，她更感到沉溺于读济慈、雪莱无法拯救现下这个在战火中的中国。她要走出去，走出宿舍、教室、校园，投入能改变国家命运的斗争。
那时候的成都华西坝，不止有一个金陵女大，还有金陵大学、华西大学、齐鲁大学。几个学校的进步团体互相碰面结识，决定团结起来，继续进行抗日宣传活动。
进行活动，当然会遭遇宪兵或者特务的干预，但她自有一番掩人耳目的方法。
每次出学校参加集会或是示威游行，如果遇到突击检查逃命，她便从外衣裤里抽出穿在里面的连衣裙，又从包里掏出一双皮鞋换上，便立刻从挥着拳头的进步学生变成莲步轻移的娇小姐。
这个方法几乎屡试不爽，她可以大大方方地从宪兵面前走过，对方也只认为她是无意间路过，而且看她非富即贵的打扮，也不会轻易敢去盘查。
唯有一次，实在是来不及了。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便衣特务冲散了游行队伍，有人大喊“警察抓人了”，街上一下就乱了。
她也被人从背后撞倒，手里写着标语的传单飞散出去，踉跄地跌在街边的一间店铺门口。她刚要爬起来，就被拉住了胳膊，她心下一紧，以为是被抓了，刚要甩手挣脱，只听一个女孩的声音。
“你躲到店里来。”
她抬起头，瞧见一张与自己年龄相仿的脸，白净秀气，只是此刻细细的眉毛微蹙起，严肃地看着自己。
“快点。”女孩一边催促，一边把她拉进了店面里，还拍掉了她手里最后捏着的一张传单。
这是一家药材铺，女孩把她推进柜台后面，让她蹲下躲好，自己则站在旁边。她在一片喧闹中听见拨算盘的声音。
有急促的脚步闯进来，似乎看了一圈，发现没有可疑的人，便又走了。
直到街上游行的、抓人的都走了，女孩又等了一会儿，才低下头说：“没事了，你起来吧。”
她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崴了一下，被女孩扶住，二人四目相对时她才想起说一声：“谢谢。”还不等女孩回应，她看着柜台上的算盘和账簿，又问出刚刚一直好奇的问题，“你一个女孩子竟然做账房先生？”
“你一个大学生，竟然还觉得女孩不能算账？”
她一愣，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你说得对，账房小姐。”
大学生出生在南洋，几岁回国时，南京话都听不大懂，但父亲却是登上了报纸的“爱国华商”。她是那个时代教会学校的产物，父母虽然不在身边，却重视她的教育，还鼓励她大学毕业以后去美国读研究所。而账房小姐的父母来自重庆郊区，虽然也珍爱这么一个独女，却不得不指望她在中学毕业后就承担起家庭的部分责任，让她在成都亲戚家谋一份工作。
两个完全不同背景的女孩在机缘巧合下成为朋友，大学生半真半假地说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账房小姐带着点家长的口气教育她：“你好好一个学生，不去上课，闹什么运动啊革命……”
若换成别人这么说，大学生早就翻脸了，但偏偏对着这个账房小姐，眼珠一转，笑容里带出狡黠：“你这么想要上大学，不如替我去上课吧！”
大学生要组织进步活动，有时候会跟学校里的课程时间冲突，碰上爱点名的教授，总不能每次都让同学帮忙喊到。眼前的女孩跟自己同年，差不多的高矮身段，头发绑成她惯常的样子再换身衣裳，从远处看还真能以假乱真。
账房小姐初听她的主意觉得荒谬，但又止不住地心动。药材铺的生意并不很忙，反正她也不负责抓药，做账可以晚上回家再补。于是，两个女孩一合计，第二天就去了学校熟悉教室环境。
大学生的同学知道她一向胡闹，见她找来一个“替身”也只笑骂两句，便承诺会在她逃课的时候帮忙掩护瞒天过海。时间久了，她们甚至干脆管账房小姐叫大学生的名字，对着本人反而故意问：“你是哪位？”
当然都是玩笑话。
到了大学最后一年，只有真大学生才会面对是毕业后何去何从的问题。身边好些同学选择向国外的研究所提交申请信，但大学生偷偷对账房小姐讲，自己想去延安。
那个时候，延安是所有进步青年心目中的圣地。
但大学生还是有顾虑。父亲在国内的投资项目中，不乏有政府参与，现在虽然是国共合作，可如果自己当真一条路走向左，难保家里不会受到影响。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民国三十年初发生的一件事，还是将她彻底地推向了当局的对立面。
1月18日，大学生为了应付期末考试而早起去图书馆自习，然而刚坐下没多久，一个齐鲁大学的读书会同学便将一份当日的《新华日报》拍在她的面前。在报纸的第二版中间，是署名周恩来的十六字题词：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发生在安徽的皖南事变，时隔半个月，才终于被国统区唯一的共产党报纸披露出来。
大学生不再犹豫了。
她最新的胡闹计划，是告诉父母自己被美国的某所学校录取，会在汉口码头坐上远渡重洋的客轮，但实际上，她会在轮船起航之前跳下甲板。而在她抵达延安以后，会像很多她知道的人一样，改掉自己名字，成为了一个新的人。
不过，在那之前，她会继续活动，发挥自己对周围人的影响力，揭发国民党“假抗日真剿共”的面目。
这就是她在1941年6月5日这一天抵达重庆的原因。计划里，她会在第二天加入由中央大学牵头的一次示威游行，还会见到共产党在重庆的组织和领导人，对她在下个月去延安进行具体的安排。
然而，所有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在空袭预警中，大学生同周围的居民一起，涌进了位于十八梯的大隧道公共防空洞。防空洞外面，是二十多架日军飞机撕裂了天空，对这座城市进行又一次从白天到黑夜的轰炸。
没有人能说，重庆市民几年下来对空袭习以为常了，因为没有人能对灾难习以为常。但是那一天的隧道里，又是另一种地狱。
闸门从外面被锁上，有卫兵把守，在防空警报解除之前，不可以打开。这种不灵活、实施者又怕担责的僵死规则，便导致了避难者即便缺氧，也无法离开这个封闭的空间。直到晚上十一时，日军的轰炸停止，洞门这才被打开，然而此时，踩踏已经发生了。
当时中国的户籍制度相当不完善，由此在后来引发了关于发生在这片土地上好几次屠杀的真实受害者人数的讨论和争议。而在隧道惨案这件事上，官方通报的遇难者人数，也从最初的461人，上升到992人。
但具体的数字对那些想要尽快了结事情的人来说，只是一个加速盖棺定论的工具，数字所代表的人命并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内。自然，他们也不会在意无数没有登记在册的游魂。
世界上唯一知道大学生或许出事了的，只有账房小姐。但她也只在事件发生的多日以后才到重庆，去找了原本组织在次日进行抗议活动的中大读书会，得知大学生和成都来的同学当时下榻在市中心以西的旅店。她又去了那间旅店，却发现旅店在空袭中被毁，街对面幸存的面馆老板告诉她，他们附近的人当天下午都去了就近的十八梯隧道避难。
作为幸存者的面馆老板拿出一份当地报纸，上面用了两个版面公布了隧道遇难者名单——里面并没有大学生的名字。
到另一座城市参加秘密活动的企业家千金是不会把能证明自己是谁的身份证件带在身上的，因此在重庆市政府统计大隧道惨案中的遇难者时，她那具被反复踩踏过的躯体只能被归入确定不了身份的无名氏，被运到城外掩埋。
面馆老板看着眼前跟自己有着相同口音的幺妹儿面色苍白，心下也明白了几分。
“都是小鬼子害的。”他说。
这件事当然也算在日本人的头上。只是防空洞为什么会在那天挤进那么多人，外面守卫的士兵为什么在明知里面人开始缺氧后也不打开门？账房小姐在不得不接受好友已经死亡的事实之余，还是有诸多问题盘桓在心头，但她也知道，这些问题不会有答案。
与此同时，在成都，一个穿德国制式军装、帽檐上有青天白日徽的男人走进了账房小姐工作的那间中药铺。

第三章 叛徒
在断气前的一刻，乔鸣羽的脑海里残存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自己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他是被保密局的吕鹏以“为离京调任的同事饯行”为理由诱捕进洪公祠一号的。毕竟，他作为国防部三厅的乔处长，无论是在办公室还是家里被强行逮捕，势必都会引起不小的动静。而考虑到三厅的面子，保密局也不希望把关系弄僵。
审讯室里，吕鹏采取的是先礼后兵的方法。他甚至先与乔鸣羽聊了聊“旧情”。他们曾经是军统的同事，只是民国三十年的时候，乔鸣羽离开了重庆，投效了邱清泉在滇西的第五军，就是后来被人们称为“中国远征军”的其中一支。
“当时我们在重庆搞中美合作所，大家还说咱们未来也得派人去美国中情局考察，戴老板就说那只有你能去，只有你会讲两句英文。但是合作所还没建好呢，有一天你突然就说，去投考了邱疯子的工兵部队，戴老板当场就骂你上赶着去送死……”吕鹏说起往事，历历在目，并且坦诚自己当年暗暗佩服过乔鸣羽的选择，因为在前线和在后方到底还是不一样。
他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一壶沏好的茶。他给乔鸣羽倒了一杯，然而直到茶水升腾的热气彻底散去，对方也一口未动。
“你怕里面下了诚实剂？”吕鹏问道。
乔鸣羽看着他，反问：“里面有吗？”
吕鹏笑道：“当然没有！美国人的东西，只能对付那些娇生惯养的可怜虫罢了。乔老弟你是军统训练出来的人，即便被致幻了，也完全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意识。”
乔鸣羽没有反驳，也没有搭腔。他不动声色，但大脑却飞速运转，他们是因为抓到了他的上线，从而得知了他的身份，还是只是捕风捉影，对自己有怀疑而没有真凭实据？
叙旧完，吕鹏推测道：“我猜你是在那儿之后才加入的共产党，不然他们没有理由让你离开军统。他们会让你潜伏在我们的情报机关，他们是不在意你一旦被发现，会有多么危险的。他们是不是还告诉你，要随时做好为所谓革命送命的准备？”
面对这样的编排挑拨，乔鸣羽自然不会上钩，他摇着头，做出无奈的样子：“到底是谁告诉你，我是共产党的？”
但吕鹏也不会轻易把他想知道的答案告诉他：“你现在是受谁的领导？李克农、董必武，还是周恩来？”
“我知道因为最近中大学生闹事，你们抓共党的压力大，但是抓到我头上，那真是……吕副处长，你的工作可没做好。”
“我正在做我的工作。要不我也去把兰科长请来，你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说不定她倒是能给我们提供点线索？又或者她与你根本就是蛇鼠一窝，名单上还漏了一人。”
“之前你说老沈要去云南？这是不是意味着你要升职了？恭喜啊！不过如果这个时候出了差池，信错了消息抓错了人，将来真相大白，可就不是发配去个偏远省份做站长那么简单了……”
两个人都答非所问，但又针锋相对，吕鹏想要将乔鸣羽的情绪激怒，然后从中找出破绽，而乔鸣羽则想试探出他们查到自己的原因。
结果显而易见，吕鹏不仅没有让乔鸣羽变得情绪化，反而屡屡被他捉住痛脚，一会儿点他的行政级别不如自己高，一会儿又吓唬他在保密局的地位也并不稳当。而乔鸣羽则敏锐地得到了一个信息——有一份名单。
是什么名单？
然而，还没等他再想继续套话，吕鹏已经不耐烦地站了起来。 “礼待”结束了，他对下属的审讯员说：“看来乔处长不喜欢喝茶，那就招待他喝水吧。”
乔鸣羽被用了一夜的水刑。
是打手和审讯员都喜欢的刑讯手段，不费什么力气，也不会留下外伤。
等吕鹏在天亮后再次回到审讯室时，见到的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再也不是从容冷静的国防部三厅处长，而是狼狈的、被拷在审讯椅上的囚犯。
乔鸣羽的四肢都被绑住，头上套了个布口袋蒙去视线，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没有间断。一开始他还能反应过来只有一注水，但紧接着，布料浸湿了水，贴住了口鼻，他再也无法思考，甚至就连屏住呼吸也止不住汩汩的水灌进自己的鼻子、口腔，一种溺水的感觉极为逼真地一次次将他淹没。
吕鹏走近自己昔日的同僚、同伴，伸手替他扯下蒙蔽视线、阻碍呼吸的布口袋，然后看着他像是个在即将被淹死之际被捞上岸的幸存者，大口大口地呼吸，双眼充血，濒临极限。
“共产党在南京的交通站、人员名单、联络方式、电台的密码密钥，你但凡说一点，也不至于受这些罪。”
可是乔鸣羽在痛苦地喘气、咳嗽中，说的仍旧是：“我不是共产党，你抓错人了。”
吕鹏便一把用手里的布口袋蒙住乔鸣羽的口鼻，死死按住，一个眼神看向身边的保密局打手，水管里的水便再次哗哗地淋下来。乔鸣羽摇着头奋力挣扎，宛如再次落入水中，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气管，与他争夺着氧气。
吕鹏说：“我最恨你们这些人的嘴脸，做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给谁看，不过是群阴暗的老鼠，卖主求荣、两姓家奴……但你要知道，既然你能背叛军统，那么别人也能背叛你……”
乔鸣羽在呛水咳嗽中又挣扎了几下，一个新的念头还没有形成，就忽然脑袋一歪，一动不动了。
打手还在继续浇水。还是身后的审讯员觉察出不对，上前来喊了一声：“吕处长，好像出事了——”
吕鹏松开手，布口袋滑落。乔鸣羽睁大着双眼，水从鼻腔往外流。
他被溺死了。
间谍这个称呼一向是不好听的，即便是过去的军统，安排人进汪伪日伪，那位戴老板也一定要强调，他们是特工，不是间谍。只有在称呼敌人的时候，才会动用“日谍”、“共谍”这样的词，以表示对方的不正当性。
不过，时至今日，在国防部这样的地方，要指控一个人是共谍，又是另一回事了。
虽说根据国府发布的《后方共产党处理办法》，各大城市逮捕共产党嫌疑犯的势头正盛，但如果国防部里也查出了共产党，不就等于承认如此重要的核心机关被渗透成筛子了吗？这是巨大丑闻，不仅是防谍工作的失效，各个被成功打进的部门也绝对不愿承认。
这时候，当然就要生造一些别的罪名，来安给这几个会让国防部蒙羞的家伙。
四厅处长陆长海是知道个中关系的，但传达给任少白具体落实的时候，秉承着上面传达的要低调进行的意志，便没有如实告知，而是任由他产生一般人都会有的联想——只是得罪了高层。
任少白打死也不会想到，乔鸣羽会是共产党。
又何止任少白想不到。
二处办公室里，“共谍”两个字一出，马上就有人出言反驳：“怎么可能？乔处长那可是北伐时期就入党的老资格了！”
“那又怎么？叶挺、周恩来还加入过国民党呢。”
“咳咳——”任少白一边关上办公室的门，一边打断了他们的讨论，“你们适可而止啊，这么大声讨论共产党领导人，不怕别人断章取义说你亲共啊？”
说话的人立刻耸起肩膀捂上嘴巴，身体力行表达：怕。
众人也四散开去。
任少白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像往常一样，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是吃从网巾市买来的早点。今天是甜口的粢饭团，糯米和油条之间铺一层白糖，一口下去黏、酥、油、甜，是极扎实丰富的口感，在平常总能给他极大的满足感。
但是今天，却有些食不知味。
或许是天气原因。
“南京这个天气怎么比重庆还热？还没到夏至呢。”的确有坐在窗边的同事开口抱怨。
但这其实完全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表现，在重庆的那几年他们甚至都没有电扇可用，而现在的办公室里是有制冷器的，只是为了响应总统的节约政策，规定只在最热的时候才统一开。
“去年好像是七月中才开冷气，今年的话……”作为本地人的魏宁生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算日子，“还得到入伏以后。”说完，又回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后面的任少白，发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连忙体贴地问，“科长，要不我去总务处再要台电扇？”
任少白看了看他，忽然站起来，径自走向门口：“我自己去。”
并不是天气原因。
而是心里突然对某件事没了底，不能干坐着，但更不能冒冒失失行差一步。听到魏宁生提到总务处，才心思一动有了主意。
在国防部参谋本部里，第二厅是主管情报的，但关于内部人员八卦的真正情报官，却在总务处。
任少白在总务处的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很快就知道了前几日有哪几个办公室在下班后封闭驱虫，却没要总务处自己的人操办；秘书室的人来处理一批油印得不清楚的文件，但竟然是早就应该销毁的莱芜会战军事报告；还有二厅申请了一批干电池，登记的时候透露出明明是保密局的项目，却要走他们的经费 ……
听上去都是鸡毛蒜皮的同僚间琐事，但前后一联系，就能知道不少藏在表面之下的信息。
办公室封闭驱虫，很可能是不公开的内部搜查；没有被销毁的军事文件，不是哪个关系户工作不仔细，而是被人刻意留下来的；二厅和保密局在进行一次合作，最大的可能就是反谍……
任少白此刻只有一线的希望，被扣上“贪污”帽子的乔鸣羽等人，只是在这个官僚系统里站错了队。
“哦对了，任副科长，你也办了件大事。”总务处副处长忽然挤眉弄眼起来，一副又兴奋又压抑的模样，“一厅一处的那位冰美人，离婚了。”
任少白看他的模样感到有些厌烦，下意识反驳：“这跟我有什么……”可是话刚出口，便愣住了，剩下的字像鱼刺卡在了嗓子眼，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他口中冰美人分明是指被自己一纸罪名成功构陷的乔鸣羽的，夫人。
“据说乔鸣羽前脚刚进看守所，兰幼因后脚就送去一纸离婚协议。结果气得乔处长当场心脏病发作……”
“心脏病发？”任少白急忙问道，“那现在呢？”
“说是送到中央医院了，应该没事吧。不过无论如何，这女人，是不是绝顶的厉害？”
任少白稍松一口气，但是看着他，心想是谁说女人“长舌”？男人一旦嚼起舌根来，根本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本来就是自作聪明的典型，再带着点窥探私隐的沾沾自喜，说出来的话实在是不好听。
“长得漂亮的女人果真是靠不住，男人刚出事就急着撇清关系，生怕被连累。乔鸣羽可惜啊，从前都知道他疼老婆，结果是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
“这不至于吧。再说她年纪也不小，离了婚还好找吗？”
任少白为了继续套话，硬是装出有兴趣的模样，然而话音未落，就看到对面人的脸色忽然变了。一瞬间，一种极不好的预感沿着他脊梁骨升起，随之而来的，还有来自身后的声音——
“任副科长，没想到平时交流不多，却如此操心我的婚姻状况。”
任少白胆战心惊地回头，就见到兰幼因倚门而立，名副其实，冰冷着一张美人面孔，目光凌厉地望着自己。

第四章 数独
在成为同事之前，任少白就见过兰幼因，而且是两回。第一回离得远，他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近视这个问题，以为所有人眼里看到的世界都跟自己一样，雾里看花的朦胧。但即便如此，他也毫不怀疑，兰幼因是个美人。
一来，美不仅仅是在眼睛鼻子这些细微之处，还要看身段气质，兰幼因落落大方，站在那里就是顾盼生姿。二来，她在舞台上演校园话剧，扮的是女主角，女主角总不能是个丑姑娘吧？
不满二十岁的任少白，勉勉强强从青春期里走出来，周围也不少女孩子，能让他记住的自然要是长得好看的那个，况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可不会虚伪地不承认。
第二回离得就近了，除了证实五官也是妥帖的，他还意识到另一件事，就是几年前自己对于兰幼因的第一印象是多么浅薄。
那天，他正被某件后来看起来无关轻重的事情困扰着，坐在公车的后排，百无聊赖地在推算一个数独，结果算到第五宫就卡住了——算数不是他的强项，只是数学系的舍友说，这个练习有利于强化思维、锻炼脑力。
就在这时，他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兰幼因正好奇地盯着自己的练习簿看，在意识到被发现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这个数独跟平时报纸上的不太一样。”
任少白就解释了一下，这是他们学校数学系同学彼此间出的作业，增添改动了一些规则，多少有点刁难人的意思。接着，他又指着自己写好的部分反向验证，然而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
“这里的1错了。”兰幼因的手指落在第四宫上，然后划到第一宫，“这会导致这里的5和6有问题，因为这一列就会出现两个8。1应该到这里，然后这一列的这两个放4和7……”
公车摇摇晃晃，午后的阳光照在兰幼因的手背上，和阴影一起来回游移。任少白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脸，然后一动不动地落在她因为低着头而垂下的睫毛上。直到她一口气把九宫的答案都说完，任少白才慌忙转移视线，看到她手里的报纸，握成一卷，却刚好可以看到日期。
那天是民国廿八年，新历四月三十日。
到了华西坝那站，兰幼因下了车，跟在车站遇到的同学一道远去。任少白有一瞬间想要跳车跟过去——要不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只是兵荒马乱的年代，人和人的相遇都是数独里每一列的单一数字，不可重复。
兰幼因也记得那一天的相遇，但不是跟任少白，而是跟数学。这倒不是说她过去从来没有学过数学，恰恰相反，她对数字的感觉好极了。只是在那个下午，她忽然意识到了，数学并非是自己生活中那些有实际意义的计算，它还可能指向更形而上的世界。
她准确地记住了任少白手里的那个数独盘面，因为比报纸上能看到的难度要大，还有特殊的限定规则。后来她也依葫芦画瓢，自己出题自己解。有一天被学校的老师看到了，说如果她对数学感兴趣，便可以去旁听数学系一年级的课。
若是一个好年代，接下来的走向该是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学数学的女孩走上一条未知前途的路，供后人讲述一个遵从内心的励志故事。可现实是，用不了多久，兰幼因就发现她没有办法去学真正的数学，因为那是进入一个抽象的世界，而她却有太具体的事需要去投身。
但是数学仍然帮助到了她。几年后，她通过考试，在政府机关找到了一份工作——去重庆的中美合作所当一个演算员。
民国三十年，太平洋战争爆发，美国人一心要报珍珠港的仇，为自己之前在情报上的失误挽回颜面。一个叫“魔术”的密码破译项目在世界各地设立分站，用来搜集可以攻破日本那套被认为“牢不可破”的紫色密码（Purple Code）的情报资料。位于重庆的中美合作所就承担起了一部分相关工作。
当然，包括兰幼因在内的一众普通科员，是不会知道自己正处在某个庞大计划的角落的。
她隶属于电讯组，每天的演算量很大，却不知道自己算出来的结果是用来干嘛的。但是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根据新得到的演算公式，来推测前一段时间的结果是否是上级想要的。大多数时候都不是。
有一天在食堂排队时，另一个演算员表达了同一种好奇——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兰幼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我们好像在同时做两种数独，一种是人出的，有一般性的规则，另一种却像是随机产生的，并不知道规则。”
同事听了她的话还有点云里雾里，但是从她身边走过的一个长官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兰幼因就被调到了破译组。
她这才知道了关于破译日本海军密码的计划。而密码，就是她曾经思考过的，形而上的世界。
组里的其他破译员要么是系统学习过数学的大学毕业生，要么是那个年代的早期语言学者，相比之下，兰幼因对于密码学的了解，就是刚进学堂的小学生。但是这并不妨碍破译组长看出了她从没被挖掘过的潜力，如果能从一堆庞杂无序的演算中倒推出目的，说不定也能从更庞杂无序的密码中找到一把钥匙。
然而，兰幼因刚被教授基础的密码知识，太平洋战场上就传来消息，美国人已经干掉了策划珍珠港偷袭的山本五十六，日本海军大将的准确行程就来源于被破解的紫密电文。
在破译组组长如释重负的同时，兰幼因的内心却有一丝丝惋惜。她当然不是觉得刚学了密码学皮毛的自己能比美国人更快地破译出那套密码，她只是想，总该有一些源自数学本身的野心。组长清楚她的心思，投以老江湖看初生牛犊的目光。
兰幼因还是作为破译员工作了一段时间，并且协助破译过一些日本外务省的密电情报。在抗战结束前夕，还因为从几则看似是气象报告的电文中破解出关于日军在印度缅甸的撤退路线，而被授予了上尉军衔。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民国三十五年，国民政府还都南京。中美所解散军事机关重组。兰幼因有一个去国防部二厅继续从事电讯解密的机会，但是却拒绝了，理由是——
“哦对，乔营长要回来了！”组长恍然大悟，露出理解的笑，“也是，再这样继续从早到晚耗在破译室的话，还怎么做人家的太太？”
是了，兰幼因在一年前结婚了，先生是驻昆明第五军中校营长，如今退伍进单位，终于要结束劳燕分飞的婚姻生活。意料之内，情理之内。
只是，兰幼因的野心去哪儿了？
三年后，当乔鸣羽身陷军饷贪污的囹圄，身边同事才又发现，他们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有哪家的好太太在丈夫进了看守所以后还能像没事人一样，每天照常上班，别人小心翼翼地问起来，只给出一个冷冰冰的回答：“我不知道他做的事，我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当兰幼因走出办公室，门背后的闲言碎语就像竹筒倒豆子，撒了一地。只是说出来的话仍然没什么新意：“听说就直接离了，是不是着急撇清关系？”
“真的还是假的？她头两天没来不会就是张罗离婚去了吧？”
“真是不简单，不会下家都找好了吧？”
……
他们哪里会知道，此刻走在国防部大楼半圆弧型台阶上的兰幼因，每一步都踏在她想要的地方。
唯一在构想之外的，是那个叫任少白的人。
任少白以为兰幼因不记得自己了，因为两年前在国防部长的就职典礼上，她完全没有认出自己。时隔多年，他早已适应了近视眼镜，远远就看见了和自己穿着同样军装的女孩，喛不对，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穿藏青色裙子的女学生了，而是……
“三厅乔处长的太太，张溥公牵的线，据说早就有渊源。是个美人吧？还不止呢，在重庆破译过日本人的密码——”在任少白惊愕的目光下，同事得意得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娶了美女又跟国民党元老攀上关系的人生赢家，“现在可是个科级，比你厉害。”
任少白绝对不想细究，自己那一刻的失落是来源于哪里。
“对了，少白你也不小了吧，怎么不见你有什么情况？现在抗战胜利了，也应该考虑个人问题了，眼光不要太高。”
听了这话的任少白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前一排的另一个同事已经仰过头来接话：“任副科长不是眼光高，据我听说，要么是有个余情未了的旧情人，要么就是求而不得的意中人……”
任少白抬腿就从座位底下踢了他一脚：“当着我面儿呢。”
“真的吗，少白？真有这么一个人？”
“有啊，上官云珠。”
……
任少白专注于插科打诨，不晓得其实兰幼因也在思考，那个面熟的男人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找不到答案的感觉让她不安，就好像在破译一个似曾相识的密码时那种矛盾的心理，又迫不及待，又生怕走入一个故意设下的陷阱。
乱世里，人和人的相遇都是数独里每一行每一列的数字，不可重复。
如果重复，那就一定是出了问题。

第五章 保密局
“噢不对，这副字是不是该拿掉了？”总务处办公室里，兰幼因说道。
任少白还因为过分惊吓愣在原地，倒是那位原本开启话题的副处长一下反应过来：“噢！肯定是兰科长经手了你的人事档案，把好消息提前告诉你。恭喜啊，任老弟，回头你得请兰科长吃饭。”
任少白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一副卖乖的嘴脸，又看向兰幼因，想要解释自己并不是有意在背后议论她，却如哑巴吃黄连一般说不出话来。
但与此同时，他又暗暗有几分放心，兰幼因既然能无事人一般站在这里，乔鸣羽就应该不是共产党，毕竟凭保密局的处事风格，不可能逮了丈夫放过夫人……共谍的传闻一定是道听途说来的假消息，还当个大新闻一样到处传谣——任少白决定回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要摆出领导架子，好好杜绝一下这个捕风捉影的陋习。
兰幼因没有再多看任少白一眼，她是来总务处跟进他们处办公用具采购情况的，而当任少白带着歉意又讨好的笑同她告辞时，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任少白做足了在人背后说闲话被当场捉住的低矮模样，逃也似地离开，倒也没忘了把之前要来的一台电风扇抱在怀里。
这就是他这几年在国防部的生存之道，能屈能伸，说错话了立刻做小伏低，没有人会怀疑，他就是个想要在政府机关混日子的小人物。30岁混成科长，也就不再有更大的野心了。就连他自己，有时候也忘了在这之前的任少白，是什么模样。
升职令到底还是在天气变得更炎热之前下来了。
也不算一件大事，正科长空缺了有些日子了，科员们早就暗示他努努力，抓紧上位。可惜在处长、主任、厅长的眼里，他任少白一贯是不上进的形象，不然也不至于要到今天，才借一起莫须有的贪腐案调查有功而勉勉强强地转正。
但是与他关系好的同事还是招呼着要去庆祝，一行人便选紧接着的礼拜天去了位于中山北路的国际联欢社。
联欢社是外交部下辖的娱乐场所，集餐厅、舞厅、礼堂于一体，去年还新扩建了台球馆和棋牌室。即便是工作日的晚上，这里也是觥筹交错、乐声嘈杂，就更别说休息日了。
整个国民政府的各层级军官、公务员穿梭在美酒、爵士乐以及头顶水晶灯的流光之间，不知昼夜。在这里，没有人在乎共产党的军队打到哪里了，只会留意在舞池里混杂着跳舞的男男女女，谁的指尖在谁的腰上，谁的手臂又擦过谁的肩膀。
任少白在吧台旁边喝一杯红葡萄酒，有些意兴阑珊，反而是一同来的魏宁生他们早已不知道去哪个角落玩了。这时，旁边人的说话声飘进了他的耳朵。
那人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听起来与他相熟的酒保正劝他悠着点：“你回去还得照顾你妈，带一身酒气不好。”
任少白好奇地往旁边打量，只见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上半身撑在吧台上，只叫酒保继续倒酒。二人都说的官话混杂着湖南腔调。
“怎么？工作不顺？”
“别提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工作这回事，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我呢，就是一小虾米。早知道现在这么憋屈，还不如当初从重庆回来以后捞一笔就不干了。”
“别这么说，外人看你羡慕还来不及呢。”
“羡慕？老板在的时候可能还有这个底气，如今倒是谁都能踩两脚了。”
任少白留意到他的用词，便知道他是保密局的人，毕竟在政府机关里，被称作“老板”的也只有曾经的军统局长戴笠了。他扭过头，心中不免暗暗赞同那位酒保的话：保密局已经是整个系统里最肥的差事了，还想怎么样？
“看你前一阵挺忙？”
“白忙，瞎忙。一点功劳没有，上司失误弄死了人，却要我们下面人顶着，那审讯意外报告还是我给写的，哦不，编的。”
任少白心头一震，仿佛一阵惊雷，轰的一声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在短短的几秒之内，有无数事实的碎片从四面八方逼近，陆长海对自己说的话，魏宁生听来的传闻，总务处这些天处理过的琐事，还有兰幼因对她的态度……信息杂乱无章，但又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
周围人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纷纷看向吧台所在。
任少白这才发现，实际炸开的是自己手中的酒杯。玻璃高脚杯不知怎么从自己的指缝间滑落，连带着暗红色的葡萄酒哗啦碎成一地。
“哈，这下真多了……”他晃悠着后退一步，张开手按住太阳穴，还费力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努力恢复清醒的样子。
酒保连忙招呼服务生过来清扫，而那个保密局的男人则被这一声吓得惊醒，把还剩个底儿的威士忌杯往旁边一推，稍带警惕地打量着旁边这个比自己还要失态的酒客。他刚才的醉话也多了，处长专门提醒过，别一喝酒就说话没分寸。
任少白在几个同事的陪同下，醉眼迷蒙地走出联欢社的大门。
站在门廊下，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不大，但是空气里已经是熟悉的潮湿味道。
魏宁生说：“是要入梅了。”
任少白拒绝了黄包车，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去。细密的雨帘里，他眼神逐渐清明。
梧桐树在头顶哗哗作响，又是风又是雨的，使得地上杂驳的影子都变得吓人起来。
距离国际联欢社不远的桃源村，老式石库门建筑里弄的一个单元里，刚睡下不久的兰幼因猛地睁开了眼睛。有那么几秒钟或是更久，她保持着刚醒来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好像神志虽然回到现实，但身体还被拖留在可怕的梦境里。
当她终于能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后，第一件事便是翻身去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药在手里，也不就水，直接吞咽下去。过了一会儿，她感到那些梦离自己远去了，在一片黑暗中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间向外看去。
那辆从几天前开始占据了路灯下位置的黑色福特轿车，仍然在那里。
兰幼因想起在中美合作所的时候，接触过训练班培养特勤的教学材料：盯梢，通常两人一组，目的是秘密监视目标人物，摸清对方的行动轨迹，去过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有过接触；也会跟负责搜查的同事配合，提供方便进入家中进行搜索或布置的条件。
但同时，训练班的材料里也说：千万别去甩掉盯梢，除非在绝对紧急的情况下，你不想要对方知道，你发现了他，因为那样反而是一种提醒，将自己置于更值得怀疑的处境。
从一开始，兰幼因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被监视。她已经做好了头顶的吊灯里、睡觉的床垫下面、客厅沙发的缝隙里都会被安装窃听装置的准备，但是几天下来，并没有在家附近发现忽然全天紧闭的大门、或是新搬来的邻居。
开玩笑，政府单位住宅紧俏得很，桃源村的六栋居民楼，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多出来的房子给人用来搞监听。
于是，对方也只能采用最辛苦的办法，靠一辆小汽车停在可以观察到她家情况的地方，全天候地待在那里。
兰幼因倒有些同情起车内那个不知道要熬多久的倒霉鬼。
她重新回到床上躺下，再次闭上了眼睛。等到又一个黎明到来，她再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若无其事地拉开窗帘，准时准点地走出弄堂，撑起一柄湿漉漉的伞，在换过岗的另一个盯梢的跟踪下，上班去了。
兰幼因一向是一厅的全勤人员。
即便前一天，她刚刚独自一人操持了丈夫的丧礼。
其实也算不上有任何仪式，国防部没有一人来吊唁，只有保密局的盯梢远远看着她雇了人，从城内的中央医院，到城外的民营公墓，帮着入棺、出殡、下葬。盯梢看不到兰幼因是否掉了眼泪，但是他自己却有些唏嘘，这个姓乔的，要不是投了敌，说不定还能下陆军烈士墓，真是可惜。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很有些奇特，同情的不是年轻的未亡人，而是背离了他所在组织的叛徒。看起来，相比起共产党，还是一个不符合人们想象中哀恸欲绝的遗孀形象的女人，更值得讨厌。
兰幼因给帮工结算钱，领头的那个犹豫了一下，对她说：“我也上柱香吧。”
兰幼因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便替他点了线香，然后退后一步，看他作揖闭目，对着墓碑默祷了几秒。
坐在车里的盯梢心想，这个从来都不认识死者的陌生人，看起来都比丧主要虔诚尊敬。
跟着兰幼因又回到城里后，他甚至带着鄙夷的口吻同晚上来交班的同事讲：“按照她之前做的那些事，也不知道在乔鸣羽的墓碑上，落款还能不能写下‘妻’这个称谓。”
如此忿忿，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原本的职责，是要留心所有与监视对象有过接触的人。

第六章 突围
与长期保持国防部最低缺勤记录的兰幼因不同的，便是第四厅的某人了。
二处处长陆长海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唯一一张空荡荡的办公桌，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刚提拔完就原形毕露，这些年他真的是凭本事升不上去！”
但其实，任少白这天是准点到的，只不过是别人的办公室。
洪公祠一号，保密局大厦。
同样是刚把“副”字摘了的行动处长吕鹏看到他，在短暂的意外之后，随即亲切地笑道：“今天这是吹的哪阵风？”
任少白也难得的稳重正经，并且开门见山不兜圈子：“师兄，我是为了乔鸣羽的事来的。”
他和吕鹏是当年中央军校的前后期，毕业的时候都被校长亲手颁发过“军人魂”短剑，标标准准的黄埔系师兄弟。因此，如果要问如今在国防部里世故圆滑的任少白在变得世故圆滑之前是什么样，吕鹏是能说出一二的人。
而此时此刻，这般直截了当地质问一个军衔级别都在自己之上的人，或许就是他印象里，任少白当初的模样。
所以，他也不过是收敛起笑容，绕过办公桌，自己先坐下，又招呼任少白坐下，这才慢悠悠地反问：“乔鸣羽什么事？”
“你明知故问。”
“师弟，据我所知乔鸣羽在中原吃缺腐败，是你给揭发举报的，怎么倒成我明知故问了？”
“你别老反问我，明明是我有疑问在先。”
“好好，你问。”
“那你得说实话。”
“你先问。”
“乔鸣羽是共产党吗？”
“你从哪儿听来的？”
“好，我知道了。“
吕鹏一下就乐了：“你知道什么了？”
“师兄。”任少白往椅背上一靠，刚才的什么沉稳稳重通通卸去，“你知道你当年打麻将为什么老输吗？挂相！”
“你少来，我要是连这点表情都藏不住，就白干这么多年了。说吧你从哪儿知道的风声？告诉我，我好去查，专得治治这帮人，三令五申了保密等级，还能给传出去。”
“算了，师兄，你别怪自家人了。是我自己发现的，乔鸣羽实际的财务状况太清贫，这种人不是共党是什么？而且案子提交上去了，检察院迟迟没动静，我就猜到了，是上面让封锁消息吧？不然也太丢人了，部里的人事调查跟漏勺一样。”
吕鹏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松了口气，就是其他人未必这么想，听说参谋本部倒是在怪我们反谍工作做得差。”
“部里还指派我来给擦屁股呢！”任少白抬高了声音。
吕鹏又笑了：“那你这是找我兴师问罪？”
“我不找你找谁？这下好了，部里那么多人，我倒成了出头鸟，那些真捞油水的长官不知道要怎么看我……”
“行行行，这事算我欠你个人情。”吕鹏看着任少白一副不爽的样子，摇了摇头又说，“少白，我说一句话你别嫌烦，但是当初劝你来保密局，你非不干。要不然，现在他陆长海还能拿你当枪使，给其他人收拾烂摊子？”
“呵！”任少白也笑起来，“我不是嫌烦，我是不上当。我在我们厅可是每天准点下班，还能去喝两杯搞点节目。”
听他这么说，吕鹏也认命似地点点头，道：“也对，还是你聪明想得开。不像我，上下班都没个固定时候，全天待命。”
“这么大一个窟窿给补上了，都不给休假？”
“哪像你，天生富贵闲人命。现在应该是你上班时间吧？再不去小心挨骂……”
师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融洽的氛围之下，隐藏的是两个都没有将各自所想所知全盘托出的人精。
从吕鹏的办公室出来以后，任少白没有立刻离开，他下到一楼后进了厕所，躲进了最里面的杂物间。他看了一眼表，在外面通宵的外勤人员差不多该回来了。
果然，不多时，就开始陆续有脚步声进进出出了。
任少白便得以听到了一些对话，并从中判断出他们各自是什么任务、在哪一区域，以及下一次交接班的时间。前后不到半个钟头，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还有一个意外收获。之后，他便离开保密局大厦，回黄埔路上班了。
他做好了被处长教训的准备，但谁知陆长海根本没空搭理他。因为当日，国防部继上个月陈诚辞任参谋总长后，白崇禧也宣布辞去部长一职，不日将赴武汉任华中剿总司令，而国防部长由陆军总司令何应钦接任。
人事的更迭，从来都暗藏着权力的争夺。
但对于任少白、甚至是陆长海这样的中基层人员，这些都不是他们能够操心得上的。白部长变成了何部长，对于他们而言，就是所有的工作内容都要随之发生变动，原本签署好但还没有落实的文件计划，也要重新来过。
一时间，各部门都埋头于案头工作，就连任少白这种每天下班前一刻钟就开始准备走人的，也只是在太阳落山之前出去买了几个包子，又回来加班了。
魏宁生吃着素菜包子，说道：“科长，你故意的吧？还特地跑到绿柳居，就是为了让我们替你多干点活儿。”
“累了啊？那你歇会儿。”任科长体恤地说，“喏，这是收据，你去问问财务，能不能报销？”
魏宁生立刻闭嘴低头，含糊地说了一句：“吃人嘴短。”便又继续整理送往河南的物资报表了。
他不知道的是，任少白向他借了自行车，蹬了大老远去太平路买包子，并不是为了偷懒。而是因为这天早上，他偷听到了保密局的一个外勤跟同事说，他守了一晚上的电台没有半点动静，凌晨时分刚想打个盹，又被楼下绿柳居开始蒸包子的声音吵醒了。
那里，应该是一个刚被缴获的共产党电台。任少白推测，保密局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发报规律，想通过和对方照常联络的方式获得更多情报。吕鹏日夜派人守着，下一次倒班的时间应该在傍晚。
任少白先趁着排队买包子的工夫，观察周围的居民楼，很快就看到来换班的人——他是不明白保密局的人为什么整天穿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又爱统一行动，低调都变成了高调。等买好包子，他也确定了电台所在。
几分钟后，那栋低层居民楼里的住户忽然听到有人大喊“着火了”，向窗外一看，果然有浓烟从楼下的某处冒上来。顷刻间，所有人都从家里跑出来。而就在一片混乱中，手里拿着包子的某人却从防火梯爬进一扇拉着窗帘的住户，在房间里的收报机上动了点手脚，又在发报机上敲出一串长长短短的电码，向一个公开的频率发了过去。
于是，当任少白回到办公室里吃完了包子、加完了班，楼上二厅的某侦听员也将一份从本地发往共区一个公开电台的电码送到了电讯处长的面前。
随后，保密局的吕鹏便接到了质询的电话。
当他匆匆赶到位于太平路那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地点时，不仅发现收报机已经出了问题（值班的俩废物居然还没发现！），还得知了傍晚时分那场只有烟没有火的“着火”事故。
吕鹏立刻反应过来，有人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用已经被保密局控制的电台和共产党联络了，电报内容不用解译也可想而知，是在发出信号，告诉匪区的人，这里已经暴露了。就这一下，他放长线钓大鱼的计划宣告破产。
吕鹏亲自打着手电在楼下搜索，很快在墙根处找到两个空药壳，就是那种给需要蜡封的中药而使用的塑料壳子，跟桂圆差不多大小，医院、药房里都有。壳子里还剩一些残余的粉末，是白糖和火柴头粉末，混合点燃便可以制造出大量的浓烟。
吕鹏首先想到的就是刚刚结束的这次行动里还有漏网之鱼，马上决定再审那批共谍。然而，当他通知行动处动身去老虎桥监狱时，却发现少了一个审讯科的下属——
“大潘今天没有来上班，听说昨天又去喝了。”有人卖乖似地打小报告。
“那就让他喝死！再扣三个月工资！”行动处处长正在气头上，谁撞枪口谁倒霉。
只是此时，他还不知道会在第二天接到市警察厅打来的电话，问一个叫潘大河的人是否在他手下就职——交通科在中山门外的一起小汽车弯道侧翻事故中，发现事故主身上的身份证件。
保密局最近犯太岁，诸事不顺，一定要在七月半之前去栖霞寺拜拜。
这边厢是如临大敌，那边厢，任少白回到位于慧园里的家，脑海中再次过了一遍这漫长一天中发生的种种，终于被一种心有余悸的后怕浸没。
今日所做一切，都非常冒险，但是不得不冒之险。
于是久违地，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是时隔数年后，为超越他鸡零狗碎的日常生活而跳，为重新做出某个冲动的决定而跳，为他在成为今日官僚系统中冷漠世故一员之前的理想而跳。
是的，任少白也曾是一个“共谍”。
之所以是“曾”，是因为自从五年前他的上线暴露，他便再没有被组织联系过，也再没有送出去过任何情报。
这原本是当初刚开始为共产党做秘密工作的时候，上级对他的嘱托：如果与组织断了联系，就要立刻进入潜伏休眠状态，将自己隐蔽下来，耐心等待。但是在这些年里，在一次次根据接触军粮供应、补给装备而撰写出国民党在日占区、游击区的人事和军队部署情况，又一次次因为传递无门而销毁后，他的谍报事业算是陷入了停滞。
他就像棋盘上一枚被困住的冷子，不是在 “休眠”，而是已经死了。
但就是他这枚无用的“士”，还成为了把乔鸣羽等人将死的帮凶。
若要有所改变，只能凭一己之力突围，他得让中共的情报部门知道，在国民党军事机关的腹地，还有他的存在。任少白不怕自己的动作被察觉，甚至也不怕师兄吕鹏破译了那则电报，为了把消息传递到他真正希望的人手中，必须冒险赌一把。

第七章 养蚕人
任少白赌赢了。
就在吕鹏因为共党怎么抓也抓不完感到烦躁，而继续刑讯折磨已经被关押的“匪谍”时，在河北解放区，负责情报的共产党中央社会部正在组织人破解那串来历不明的电码。
这是1948年6月初，从后人的视角看，此时已经打了两年内战的国共双方出现了一个惊人的巧合。在顾祝同接替陈诚成为国民党的陆军总参谋、白崇禧继任华中剿匪总司令的同一时期，共产党军队方面，在阜平县的毛泽东决定让陈毅去中原，他在华野的司令职务由粟裕代理。
老话说，阵前易帅乃兵家大忌。这句话在国共两军的身上，却验证出了不同的结果。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回到任少白急于跟党组织重新恢复联系的当下，他如此冒失地发了那么一则电报，也是因为他不是先知，他所能看到的就是保密局将共产党在国防部原本的秘密部署破坏了。
他迫切地等待着，自己发出的信号能有回应。
连续几天，社会部的译电员们排除了各战区和各城市地下电台正在或曾经使用的密码母本，尝试了常用的解密方法，甚至结合近期南京的情况而“平地起高楼”式地暴力破解，但都未果。
唯一能从密码本身得到的信息是，这个电台肯定是被国民党缴获了。因为如果一切正常，发报者使用的就应该原先的那套密码。因此，这个陌生的密码防的不是他们，而是国民党情报机关的破译人员。
这时有人提出，有没有可能先确定发报人的身份？
既然是没有见过密码，那么可能是这个人并没有受过他们的发报培训，却急于想要跟他们取得联系。那么，在南京，有此动机，又用了如此曲折的方法，便有两种可能：一是曾经发展过的下线，二是想要投诚的国民党党内人士。
“还有第三种。”有人提出，“这是一个陷阱。”
译电组长思索了一下，说：“不无可能，但在确定之前，我们是要尽力破译，不排除任何一个真的在等待我们回应的可能。”
又过了两天，社会部副部长在对敌机要主任的汇报里看到了这个奇怪的电码，他随即找到后者，让他看自己在汇报上做的批注。机要主任看到在自己所列举的几种可能性上，副部长分别在“下线”和“国民党员”上画了两个圈，又在旁边写道：或许兼而有之？
机要主任立刻反应过来，问道：“是我们在国民党政府机关里的线人？”
“断了线的人，也算吧。”
“你知道有这么个人？是谁？”
“幺两洞拐——”
副部长话音未落，译电组长忽然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出：“主任，那个密码破译出了！”说完才发现，原来房间里不止一人。他连忙立正，想要向副部长敬礼，却见这位被称作“龙潭三杰”之一的老情报人不拘小节地摆了摆手。
“你说的是前几天那个没见过的电报，译出来了？”
“对，那个电报一共九组数字，代表九个字，但前四个字比后五个字少加密了一层，而我们惯性思维了，没想到前四个字本身就是数字。”
听到这里，机要主任和副部长交换了一个眼神，急忙问道：“那结果是什么？”
译电组长说：“一二零七呼叫养蚕人。”
养蚕人这个代号，已经消失很久了。
1944年以前，他在重庆的正中书局任业务专员，在国民党党营出版机构的掩护下，另一重身份则是直接受中共长江局领导的地下工作者。作为秘密情报官，他的任务之一是招募线人、物色潜在的间谍，甚至培养国民党内可以提供情报的联络人。
一二零七就是被他招募的。
当然，在那个时候，年轻的任少白只是个军校毕业生，还没有给自己取这个没人知道来由的数字代号。
在养蚕人看来，人们会因为不同的原因成为间谍。可能是价值观或是意识形态，或是仅仅为了金钱的回报，又或者是受到不同形式的胁迫。
当半公开的八路军办事处的人联系他，让他去接触军政部一个叫任少白的国民党二代时，养蚕人其实很怀疑。虽说年轻人总是会站在弱势群体一方，但难道仅仅依靠一点对共产党的同情，就能使他转变立场、转换阵营吗？
这种怀疑是很实际的。任少白有着黄埔背景、父亲又是参加过北伐的老国民党人，他自己也没有经济方面的困扰，他或许的确在一些场合表达出对当局的不满，但是肯定也没有考虑过，成为一个中共地下党究竟意味着什么。
二人的第一次接触是在陆军俱乐部的酒会上，养蚕人认识中央党部副官室的人，在对方的引荐下，和包括任少白在内的很多军政人物都打了招呼。一群人在闲聊除了打仗以外的所有事，有人提到了中央大学的学生前一阵在沙坪坝《雷雨》的公演，中途被军统带人打断了，因为话剧中间夹带了强烈的左翼思想。
“如果把那个工人的戏拿掉，倒还能看。”某君说。
周围人纷纷露出思考的神态，并且点头附议。
“噗——”
只听一人兀自笑出声，养蚕人抬头，见是一脸戏谑的任少白。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任少白又连忙收敛起表情，一本正经地说道：“没想到某长官是位鸳鸯蝴蝶派，喜欢看继子跟后妈、哥哥跟妹妹的爱情故事。”
那天的后来，养蚕人继续与他交流读书之类的话题，聊得投机，便在酒会结束前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开明书店出版了耿济之译的《死屋手记》，我改天送你一本。”
他们还一起抽了一种在美军当中很流行的香烟，任少白看着养蚕人手里绿底红字写着Lucky Strike的包装，心里还想，美国人的审美还是差点意思。
任少白在前两次同养蚕人的会面中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共产党地下工作者。他还很年轻，城府和谋算这些词离他很远，所以不自觉地就将自己的今生今世全都吐露了个干净。
他是浙江人，中央大学肄业生。等不及毕业就去投考中央航校，却在视力检查那关被刷下来，为自己多年来毫无觉察的近视眼深感丢脸，但是在学校狠话已经放下，所以转而去了中央陆军学校。
毕业后本来想去前线部门，但是母亲却一个电话打给了宋美龄——委员长要给任家留后！结果被安排进军政部做军需相关工作。一天战场没上过，却因为老爹在长城战役
1933年，日满向关内扩张，围绕长城一线发生的数场战役。
中为国捐躯的壮举，而被各方优待照顾至今。但即便如此，他在政府机关仍然待得不顺心，为他发现自己周围的同事、长官相比家国大事，更热衷于特权阶层成员之间拉关系、求好处的种种。
养蚕人将他的情况汇报与上级，得到的回复是，鼓励发展。
但发展一个有进步思想的国民党员信仰共产主义，和让他成为在国民党内里潜伏的共产党间谍，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养蚕人后来开玩笑说，招募一个对方阵营里的地下工作者就像是谈情说爱，需要距离感和不确定性，如果一方态度冷却，另一方的欲望则会被更大地激发出来。终于在断断续续接触了半年后，彼此都经过不断地试探、推拉、以退为进，作为地下工作者的一二零七才秘密诞生。
由于处在国民党机关的腹地，任少白的保密级别很高。在将他的计划报告给共产党长江局后，养蚕人便是唯一与他保持单线联系的上级。这样的安排显然是明智的，因为在养蚕人于1943年底被逮捕后，任少白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在通共嫌疑犯的名单上。况且，他的背景还让他有着最不会被怀疑的不坏金身。
在密码破译结果和过去的档案记录相一致的情况下，中央社会部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紧急会议，得出结论，他们最近收到的电报有极大的概率来自于养蚕人曾经发展的下线一二零七。
在养蚕人死后，他便按规定进入了休眠期。当时，抗战进入到了后期，战胜后国共又曾经有过和谈，一二零七便没有再被启用。如今他主动冒险发出信号，当然仍无法排除是一个潜在的陷阱，但是处于部署在国民党国防部的谍网遭到严重破坏的当下，如果不是这则加密电报，他们还不知道连地下电台都被缴获了。
现在身处的这场仗已经进入了第三个年头，虽然也做好了再打两年甚至更久的打算，但如果能在国民党的后方重新取得先机，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尝试的选择。
更何况，焉知对方不是在黑暗中苦苦等待被重新召唤，那么这份坚守又岂可辜负。

第八章 情报厅
太平路的事故在吕鹏看来无异于煮熟的鸭子飞了，而且这件事是先由国防部二厅发现的，就更让他陷入一个尴尬的处境。
保密局同国防部二厅的关系一向微妙。两年前进行军机改组的时候，二厅有一部分其实算是保密局分出去的，但是又的的确确使得保密局的权力收缩了不止一点，尤其在国内外的军事情报领域。
人事方面，自从郑介民卸任二厅厅长和保密局局长，不是军统出身的侯厅长由副转正，毛局长则企图复制昔日戴老板领导下的荣耀，同样作为情报机构的两者便出现了军统与非军统、草莽出身和军校背景的角力。还是那句话，升迁、下野，从来就不仅仅是单纯的人事变化。
在这种情况下，吕鹏本来就有点两头都占，但又两头不讨好。在保密局，他不是戴老板的学生，本来行动处处长轮不到他来做，但是毛人凤忌惮前任处长跟他夺权，就把对方调到地方当情报站长了。吕鹏上来以后，一面怕别人觉得他不能服众，一面又怕风头太盛再遭打压，因此是又要证明自己，又是束手束脚的。
在二厅，办公室主任李鹤林倒是他以前在中央军校的老师，但在当年就对他进军统颇有微词，认为那是个江湖气太重的组织，作为一个政府机关，常常缺乏程序正义。吕鹏觉得他有点假清高，不过是在战前去日本学习过两年，便张口闭口一些装模作样的舶来词。他们是军人，不是学者。
如今，李鹤林是国防部第二厅主任，吕鹏是保密局二处处长。李鹤林并不掩饰对保密局所谓“反谍”工作的不以为然，不过是一个屋子里猫捉耗子的把戏，真正能关系到前方战事走向的，还得是军事情报。然而事实上，却又耐不过最上面那位对保密局的器重，在全国情报站代表会上（日子还是戴笠的生辰），他又重申了一遍：“二厅与保密局务必精诚合作，不分你我。”
紧接着，保密局就破获了包括一个处级军官在内的重大共谍案，吕鹏原本是洋洋得意的，但是在向上汇报时才意识到这在于国防部另有意味。不仅仅是打了分别负责人事和情报的一厅二厅的脸，对于被查出匪谍的部门，有些知情的上级官员，更在意的是他们朝夕相处的下属或门生（国民党内一向喜欢讲师生关系，或许是蒋总统做黄埔校长起就开始的传统）被扣上共产党的帽子，更有甚者，觉得保密局是为了立功陷害同僚、没事找事。
李鹤林在知道乔鸣羽因为“突发心脏病”死在审讯室后，就直接问吕鹏：“乔在抗战中是拿过忠勇勋章的，你如何肯定自己不是中了共产党的计谋，将屠刀挥向党国的英雄？”
当着面，吕鹏还是尊称也就比自己大七八岁的李鹤林为“老师”，解释他们已经从乔鸣羽的办公室找到了早该销毁的军事会议记录，这证明了他确实利用职权，将国军的战略机密汇报给中共，而从几次他直接参与的会战结果看，更
是提出过有利于匪军的作战计划。但为什么从一开始就锁定了乔鸣羽，吕鹏却没有透露。
“利用情报而不暴露情报来源，老师，您当初上课时也强调过。”
李鹤林一时无话可说。
但是吕鹏刻意维持常态的共产党地下电台却在此刻出了乱子，刚建立起的情报来源就这么没了，这几天他们都搜集到了什么？天气？土改？宣传口号？尽是些没用的。为了不落人口舌，他迫切地需要再做些什么来亡羊补牢。
再次逼供未果之后，他叫来了负责跟踪兰幼因的两个特务，询问他们在太平路出事的那天傍晚，兰幼因在哪里。得到的答案令他失望。
那天，因为突如其来的上层人事决定，一厅一直忙到很晚，直到晚上八点之前，兰幼因都留在国防部里，没有出来过。事实上，不止那天，自从吕鹏安排他们跟踪兰幼因，他们就发现她每天除了上班、买菜、回家，就没去过什么别的地方了。
“哦对了，前天在上班的时候去了小营的情报学校。但是打听过了，也是公事，部里要进新人，她去拿毕业生的人事档案。”
“什么新人？我怎么不知道？”
“二厅一直说要扩大编制，李主任说国外有一种什么管理培训制度，一边工作一边训练。”
吕鹏目光移向窗外，心里嘀咕，他这位老师，还真是……花样繁多。
“处长，还要不要继续跟下去了？”
负责盯梢的特务其实并不明白，如果处长怀疑那个兰幼因，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抓起来审问？在乔鸣羽共谍身份坐实的情况下，把他的太太列为嫌疑人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处长到底是在顾虑什么？
桌上的电话响起，吕鹏拎起话筒“喂”了一声之后停顿一下，然后说：“接进来。”
巧得很，是李鹤林从二厅打来了电话。但是他来电是为了什么？
吕鹏照旧语气恭敬地问候老师，只听电话那头的李鹤林说出了他此刻最不想听的话：“听说有人用你前几天缴获的电台给共区发报了。”
虽然这件事被他知道不奇怪，但吕鹏心想，倒也不必这么快就来好为人师。
“不是什么大事，劳老师费心了。”
李鹤林却不接他的话茬，继续问：“电报的内容是什么？”
吕鹏压下心中的不耐烦，回道：“无非是通知匪区，不要再往这个电台发报了。不过这个电台原本也不承担什么重要角色，一般的共产党政治宣传罢了。”
李鹤林那头顿了一下，道：“这么说，保密局破译了那个电文。”
“不是，在可想而知的内容上浪费时间，不如去找发报人。”
“如果只是起到一个可想而知的信号作用，为什么还要加密？为什么不直接用明码？或是一串乱码以示警告。但那看着不像是乱码。”
吕鹏一愣。
“既然用密码就是要对什么进行保密。你们找到发报人了吗？你有没有想过，密码掩盖的就是他的真实身份？”李鹤林的声音经过电波，传递到接电话的人耳朵里，在一瞬间如冬日惊雷，但他自己却平静如常，“如果你想要找到他，就得先弄清楚他发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三十多岁就是上校处长的吕鹏，接受过搏斗、武器、炸药训练，也曾被派往敌人后方破坏基础设施、执行暗杀任务，不可否认他一定是搞秘密工作的好手。但时至今日，光靠手段狠辣、内心残忍来对付共产党？李鹤林毕竟做过他的老师，自认领悟得更多，美国人阻击山本五十六，可不是靠刑讯逼供几个被俘的日本大头兵。
挂掉电话的两头，各怀心事。
吕鹏转头对手下说：“继续跟兰幼因，但监视等级降为丙，后续再通知。”
而李鹤林办公室外有人敲门，他说一声“进”，便由秘书带进来几个神色紧张的年轻人从情报学校挑的毕业生今天就来报到了。
这是他半年前就跟厅长提出的情报人才培养计划——二厅自己的人才和未来的中流砥柱。他们和保密局虽然名义上是两个组织，但承担的工作有重叠，而且成立之初的人员配比上，也有大量从前军统的人进入各科室入职。李鹤林希望通过裁撤和引进新人，逐渐淡化军统那个体系对二厅的影响，还要告诉保密局，他们那套弄情报的方法已经过时了。
李鹤林依次与他亲自选拔的“新鲜血液”握手敬礼，他清楚地知晓每个人的擅长方向：来自山东的冯天体能出色善擒拿，来自甘肃的赵家良颇通心理战，湖南的许景初懂好几门外语，唯一的女生沈彤则有着过目不忘的天赋。李鹤林告诉他们今后在二厅各处的轮转次序，态度亲切温和，并且鼓励他们放开手做事，不要碍于新人的身份就畏手畏脚——
“听说我们现在的敌人共产党就不讲究上下尊卑那一套，这当然有弊有利，但我们取其精华，目的都是为了更有效地工作。”
总之，在诚惶诚恐的新晋管培生看来，面前的这位与他们想象中的情报厅二把手多少有点出入。
且不论他说的话其中有几分能当真，单就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在工作场合讲共产党有可取之精华，李鹤林与国防部其他同僚所不一样的地方，可见一斑。
但显然，这样的不一样，也会遇到麻烦。
华中战区传来消息，共军刘伯承部已攻陷河南省会开封。国防部各厅的作战会一个接一个，真真假假的战报还没有厘清，往往就演变成各厅的互相指责。这不，李鹤林就因为战前情报不准确，遭到了第三厅厅主任刘康杰的诘问。
“月初时，我们接到的情报是刘伯承会先佯攻郑州，实际主力方向是往信阳，但现在的情况是襄阳和樊城被围了——李主任，你的看法呢？”
在此前一直不做声的李鹤林缓缓抬起头，盯着刘康杰看了一会儿，才道：“刘主任，你点我的名，是真心想要和我探讨，还是别有所指？”
“自然是诚心向李主任请教，前方部队行军作战，本部队的谍报只能搜索三十里以内的动态，其他敌军动态要靠你们第二厅提供。可是你们的情报有几次是准确的？”刘康杰越讲越激动，又从面前的会议桌上摊开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报纸，“这是早几个月北平的报纸，上面披露了援晋兵团的行军计划，你看看时间，那时候94军还没到西柏坡呢！怎么连这些共产党报纸都比我们的情报部门还要灵通？”
“那自然是因为，制定作战计划的部门有匪谍了。”李鹤林冷冷开口。
“你！”刘康杰涨红了脸，而其他刚被查出共谍的各厅主任也都被戳痛脚，却无法反驳。刘康杰见没人响应自己，又道：“谁又知道二厅没有匪谍？尽喂些虚假情报来扰乱军情，保不齐就是监守自盗，自己人查自己人，什么都查不出来。”
“刘主任，你说话可要讲证据。”
“你李鹤林就是证据，你那些亲共言论就是证据，我看你才是国防部最大的匪谍！”
“老刘，这话过了。”终于有第三人出来打圆场，“理解你着急，但是自家人不要打自家人嘛……”
于是，又一次严肃的、事关党国存亡的会议以鸡飞蛋打的吵架拉架收场。
李鹤林揉着眉心离开是非之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都没注意到一个迎面而来的人冲自己立正敬礼。
“老师。刚开完会啊？”任少白道。
李鹤林定睛看他，原来是自己在中央军校任教时教过的学生，应该是第十七期，现在在四厅负责军队补给。因为办公室不在同一层，所以少有交流。偶尔听到他的名字被提起时，其中不乏“四厅的任少白要不是散漫没纪律，倒是个可用之才”的评价。前一阵本部查出匪谍，事件没有发酵成丑闻，也有他一份功劳。
“噢，少白啊。”李鹤林道，“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升了科长。”
“没有没有。”任少白连忙道，“学生是最不成器的一个。”
说来也奇怪，在任何人面前都少有正型的他，却偏偏对这位昔年的老师毕恭毕敬。大概是因为当年，他确实最有负李鹤林的期望。此刻，又看到他面容疲惫，想是在开会时遇到了难事，便情不自禁地问道：“若有任何学生能帮得上忙的，老师尽管嘱托便是。”
原本是每日都听得到的客套话，但是李鹤林看着面前这个他确实寄予过期望的学生，思忖片刻，道：“倒正好有件事，你帮我查一查。”

第九章 脱身
桃源村石库门弄堂外，保密局二处的跟踪者躲在一辆黑色小汽车里，瞪着一双兔子眼睛，又迎来了一个天阴得看不到太阳的黎明。
来换岗的搭档给他带了烧饼豆浆当早饭，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忍不住抱怨：“都盯这么久了，要有问题早露马脚了，我看这就是白费劲。”
“惯例流程，你再坚持一下。”比他经验老道的搭档解释道，“等级为丙的怀疑对象再跟半个月，没动静就撤了。有动静吗昨晚？”
“没有，没出门没访客。而且说实话，我觉得她根本不像共产党。”
“共产党脑门上都刻着字啊？”
“不是，但是咱们从前抓过多少共产党，总有点嗅觉。反正这次，我觉得她不是，处长盯错人了。”
“你小子，都质疑起处长来了？”
“她即便真是，也是个反水的，说不定把乔鸣羽卖了的人就是她。”
“两句话功夫，正的反的都给你说了。”
“不然呢？一个知道老公死了还能这么自在过日子的女人……”
话音未落，他们议论的的对象走出了弄堂口，嘴上虽然不情不愿的人还是瞬间直起背：“往常礼拜天她可从没这么早过。”
搭档推了推他的肩膀，说道：“你这个嗅觉准不准，说不定就看今天了。”
兰幼因借着过马路看车的当口看到了跟着自己走过来的跟踪者，一大早的，她没睡几个钟头，心里有些烦躁。
但她仍稳住自己的步伐，以不疾不徐的速度走到公共汽车站，在汽车进站时和所有其他人一样注视着车门。上了车，她同列车员买完了票，便径直走到车的最后排坐下，目光扫过跟着她上来的跟踪者，他站在车厢前面，佯装客气地把座位让给别人。
兰幼因在山西路下了车，因为是大站，所以站台上的乘客不少。尤其当天空又开始落雨之后，一把把雨伞在人们的头顶撑起，她和跟踪者之间的视线就被隔开了。另一路车靠站时，她故意让熙攘的人群挤在自己的前面，直到汽车即将关门的时候，她才忽然掏出自己在国防部的军官证，让前面的人迅速给自己让出一条路，然后在车动的同时跳上了车。
她从车窗向外看，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还被人群挡在站台上的跟踪者。
跟踪者眼睁睁地看着兰幼因从自己的眼前溜走，心下警铃大作，他连忙走到路口，搭档开着的黑色小汽车在面前停下，激起地面上连日都没有干透过的积水。
“她上了前面那辆，今天肯定有问题。”
二人紧跟着公共汽车，再也不敢懈怠。与此同时，他们也生怕兰幼因已经同她的共党同伙接上了头，于是拿过放在后座的相机，拍下此后每一个上下车的乘客。就这样又过了几站，兰幼因再次露面。这一次，她没有再换乘，而是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马路对面，上了一辆停在那里的吉普。
两个跟踪者对视一眼，资历较深的那个当机立断，下了车，快步走向路边的公共电话亭。他给洪公祠打了一通电话，报了现在自己的位置，再次回到车上。
“怎么说？”
“按兵不动，处长派人来接应。”
外面的水幕愈发密集。
二人紧盯着那辆车，同时检查了腰间配枪，随时准备上膛。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车内安静得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不多时，只见吉普车前排的车门先被推开，司机撑着伞，替后座的人打开车门，一个看不清面貌的男人下了车。在司机的伞下，他又绕到车的另一边，兰幼因这才下了车。
二人站在各自的伞下，像是在告别。
如果是共党接头，那么可不能让接头的人跑了。可是局本部接应的人还没有到。
刚刚已经跟丢了兰幼因一次的跟踪者立刻打开车门，不顾身边人的阻拦，就冒着雨走过马路。另一人暗道不妙，但也只有片刻的犹豫时间，随后便紧跟过去。
让司机撑着伞的人此刻还没有回到车内。
“警察。”跟踪者根本顾不上此时对方还比自己人多，就煞有介事地对包括兰幼因在内的三人道，“身份检查，都出示一下证件。”
这是最冠冕堂皇的拖延借口，即便不在戒严期，市民也有义务配合随机的检查，以自证不是什么身份可疑的嫌犯。
同事也跟了上来，前后将兰幼因拦住，可是还没等到她的反应，就听站在车另一头的人说话了。
“检查可以，但是警官你先出示一下身份证明吧。”
跟踪者抬起头，正好与伞下的露出的一双眼睛碰上，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保密局的吧。”那人又说道，声音跟他的眼神一样漠不关心，又带着些轻蔑，“你们毛局长跟警察署唐署长的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到底还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听了这话的跟踪者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两个想法：要么，他们是捉到了一条大鱼，要么，他们自己倒了大霉。
结果是后者。
吕鹏带着人马赶来，一路上都以为终于等到兰幼因的异常行动了——不然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地在休息日的清早离开家，换成了两路公共汽车，在一台可疑的车里跟人会面？然而当他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的手下拦的是陆军总司令部的车。
保密局处长立刻两眼一抹黑，即便车里的人军衔没有他高，但是这帮当过兵的，一向是瞧不上他这种没上过前线却靠抓内鬼换取军功的情报工作者。
当然，对方用的词是“特务”。
吕鹏只得暂且低头，把这一遭糊弄过去。为了显示自己也的确不知道，他拔枪就要崩了手下的那俩盯梢。对方又冷着脸制止他，意思是这些表面功夫倒是不必了。
吕鹏满脸歉意，又打量了一眼在一旁抱着胳膊一脸无事人模样的兰幼因，道：“是我管教下属无方，惊扰了胡少校和兰科长的……约会。”
听到他的措辞，二人甚至没有否认。
回到保密局吕鹏指着属下就骂：“连陆总的车牌都不认识，还待在这儿干嘛？趁早滚回家种地算了！”
他也在暗骂自己最近被共谍搞得昏了头，怎么会相信共党串联密谋会选在靠国防部和司令部那么近的地方？是自己太急功近利了，带着结论去找证据，即便知道电台事件发生的时候兰幼因不可能在场，也一厢情愿地认为那人可能跟她是共谋，尤其经过李鹤林提醒那个密码有关窍，便直接联想到兰幼因在中美所有过密码破译的经历。
但实际上，现在他才想到，设密码的和破密码的往往是两种不同的人群，就像一个人很难同时拿着盾和剑自己打自己。
想到这里，吕鹏忽然一拍大腿（把身边战战兢兢的属下又吓了一跳），保密局忙活半天都解不出来的那个电码，干嘛不直接找兰幼因？如果她真能把共产党的密码破了，自己也能把这些天的疑神疑鬼都卸下。
当日下午，他便带着水果和茶叶，又找了个女下属陪同——她兰幼因可以只身一人坐进陆总少校军官的车里，但吕鹏自诩道德水准高尚，绝不会单独去刚死了丈夫的女人家里——以赔罪之名来拜访兰幼因。
前中美所破译员仍穿着上午外出时的衣服，见到吕鹏时也没有什么表情。进门后，吕鹏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这间自己前些日子已经搜查过一遍的屋子，被划开的沙发、墙纸都换了新的，原本立着结婚照的斗柜上，现在放着的是几瓶不算贵的洋酒。他使了个眼色，年轻机灵的女下属就问兰幼因借用卫生间，其实是趁机再看看里屋里有什么可疑。
兰幼因也心知肚明，对吕鹏道：“吕处长，自白书我也写了，我丈夫也没了，保密局还打算调查我到什么时候？就是那洪承畴，活着的时候也过过好日子。”
“这话就太严重了，兰科长可是为党国立过功的人。”吕鹏装模作样地奉承，又装模作样地为早上的事赔罪，兜了一圈，这才把一张写着日前截到电码的公文纸递到兰幼因的面前。
“听说兰科长以前是中美所译电组的王牌，还请帮吕某人这个忙。”
兰幼因飞快地看了一遍纸上的几组数字，仍然是没什么表情地问道：“译电组的组长如今就在国防部二厅，吕处长何不去问他？还是说，这是给我的最后一道考验？”
“不是考验，是诚心请教。二厅的主要工作不在后方，也不好给他们增添麻烦。当然了，也不是说就好麻烦兰科长，只是以兰科长过去的成绩，说不定很快就给破了。”
“快不了，共产党的密码从前没接触过。而且听说他们一向都是有母本，母本猜不到，就压根破不了。你们试过总统的书了吗？”
“试过了，《剿匪手册》，还有去年出版的《中国之命运》，都不是。局里的译电员说，可能有什么数学规律，但目前还找不出来。所以才想请兰科长帮忙。”
兰幼因低下头，再次看向吕鹏带来的这道考题。
“我可以试试，译出译不出，明日都会告知吕处长。只是如果译出来，就当我通过了保密局的考验，今天早上那两位，就劳驾不要再派来了。”
吕鹏连忙解释已经打发了那两个家伙，这时又看到女下属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兰幼因的背后，冲他摇了摇头，便站起身来说道：“占了兰科长的休息时间，不方便继续叨扰，这就告辞了。”
听着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兰幼因没有立刻回到那则电码旁边，而是从沙发缝里摸出一个印着某私人医院字样的纸袋，走进了卧室。连日来的被跟踪，让她床头柜里的药瓶空了许久，今早终于借陆总那个机要参谋与自己见面的机会摆脱了半日，谁知方才刚回到家，吕鹏就带着人来敲门。
她透过窗户，看到吕鹏二人的背影，他们在说话。说什么呢？
左不过是那个女的告诉他，兰幼因大概是因为做了亏心事，睡眠不好，床头有安眠药的罐子。

第十章 旧人故人
兰幼因用办公室的外线给洪公祠打电话，密码解出来了，可正要说电报内容，却被吕鹏制止了。
“这是载波，没人偷听。”兰幼因觉得有些可笑。
可吕鹏还是坚持：“你放进一个密封信笺里，我派人去取。”
“吕处长还真是古典。”
兰幼因便带着几分戏谑的意思，当着保密局来人的面，用国防部专写密文的公文纸和信封，还在上面郑重其事地写上：“即送保密局二处处长吕鹏上校亲启”。
结果没过多久，办公室的电话铃响，同事接起电话再转交给兰幼因，还没走远，就听另一端瓮声瓮气的激烈语气。他回头看了一眼，可兰幼因却没什么表情。
“你没弄错吧？”吕鹏劈头盖脸就问。
“弄错什么？”
“养蚕人早在重庆就死了，我亲手抓的、枪毙的。”
“哦……”兰幼因拉长了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并不关心，“但是吕处长，说好的我只负责解码，不负责分析这上面指代的到底是谁跟谁啊。”
吕鹏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反倒在一瞬间头脑冷静下来。他忽然感到懊丧，自己因为意料之外的电文内容而失态了。兰幼因不会弄错，她甚至在公文纸上附了解密过程，思路清晰、字迹清爽，就连落笔的句号都圈出四两拨千斤的笃定。
就是道数学题，一层一层解下来，剩下全国通用的明码。对应的每个字都那么明确，甚至不是暗号，分明就是这个代号一二零七的共党发出的，但是他为什么要提到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难道养蚕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在搞“野火烧不尽”那一套把戏？
“吕处长，你要再继续占着这个外线，我可就得跟我们领导打报告了。还是说保密局打算外聘？多付我一份薪水？”
放下电话，兰幼因转头看到同事投来的探寻目光，她没有解释。
就是从这天起，关于兰幼因的传闻，便又多了一条。
不过她本人却显得丝毫不在意，无论是同乔鸣羽的关系，还是近来跟陆军总司令部里某人的关系，如今再多一个跟保密局的关系，与她而言都是产生不了任何影响的。
但是关于花了一夜破译出来的那条电文，倒真有个自己的想法，只是吕鹏没问，她当然也不会主动提起。
吕鹏一心在意的是那个养蚕人，但是兰幼因却敏锐地发现，一二零七这个数字有点特别。她不知道电文的来历，但是她想，这个代号并不是排序正好到了第1207位，或是取自某年十二月初七的日子，而是两个数字相乘结果——17和71，正反都是质数。
学过数学的人，大概都对质数有点偏爱。
兰幼因对这个一二零七有了点好奇。
不过，这点好奇还不足以让她去深究一个共产党的身份。
实际上她觉得，保密局整天抓共产党，也尽是走投无路的昏招。后方排查出再多的间谍，也抵不上前线一个营长或是师长带着整营整师的人叛变。或是像年初的时候，空军八大队有两个飞行员驾驶着追逐机跑了，跑之前还在陆军俱乐部头顶丢了两枚炸弹，因为以为当天蒋介石在那里参加活动。
保密局根本查不到那些人。
还有都跑到眼皮子底下的，像吕鹏这样的职位根本就不敢查。
前些日子国民大会选副总统，兰幼因也少不了被拉去参加各种饭局，席间那些接近权力中心的长官喝了两杯，话题就开始往平素不好说的方向转了。
“当时在莱芜，白司令的亲外甥都被俘了，那个姓韩的，却单枪匹马就跑回南京了，说他没问题，谁信？但结果呢？46军全军覆没，他现在倒在兰州好好待着呢！”
兰幼因没见过那位姓韩的军长，但是也听说他根基深厚，有几位将军作保，别说吕鹏这样一个小小的处长，就是保密局局长本人也不敢请他去喝茶。
而在酒桌上说醉话的那些人呢，嘴炮打得震天响，听上去正义凛然，可是几个钟头过后，操心的就又是怎样利用权势地位敛财了。
兰幼因想到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还是天气再热一点？总之有一天，她和乔鸣羽难得一起下班，傍晚天气凉爽，便决定散着步回家。他俩的脚程都不慢，不用谁迁就谁，从黄埔到桃源村，不过一刻钟而已。
他们当时边走边说话，都说了些什么来着？
好像兰幼因在说，相比于重庆，南京的路是好走的，因为道路四平八稳。
乔鸣羽便开始讲南京的市政交通，是民国十六年施行“首都计划”的时候仿着美利坚首都华盛顿的交通建设设计的——一条中山大道作为中轴线贯通南北，方格网的骨架分割出思路清晰的商业区、文教区、居民区和政治区……
兰幼因打断他，知道知道，紫金山就是中国的国会山。
乔鸣羽意识到自己又长篇大论在上课了，便连忙打住，动作夸张地捂住嘴道歉，又卖弄了，不好意思。
兰幼因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白他，真是受不了你。
但是他们还是沿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说到还都一年，跟共产党的仗也打了一年。因为是夫妻，所以有些话说起来也不避讳了——他们刚一起参加了解四平之围的庆功表彰大会，看到在东北作战的杜聿明和陈明仁一起被授予了青天白日勋章，但是据说陈明仁的那枚只在他的胸前戴了一会儿，就被他自己摘了下来……
乔鸣羽便说，大概是想到四平街死了那么多人，一块最终会沦为破铜烂铁的东西又有什么用？还有上一个被授予这个荣耀的人，“铁血将军”张灵甫，还不是阵亡在了尸横遍野的孟良崮……
兰幼因见他的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便安慰说，现在广播报纸都在讲共产党军队已经被赶到乡村野外，内战就要以他们的失败告终了。
乔鸣羽摇了摇头，说那是中央广播，念的都是官样文章，如果换一个频率，外国的通讯社或者地方的广播台——比如有个邯郸电台，就会听到关于东北战局不一样的消息。
邯郸电台？兰幼因扭头看向丈夫的侧脸，那是共产党的电台啊……
不久后，她就在家里发现了乔鸣羽从国防部三厅带出来的国军在黄河某段的河防部署。
兰幼因没想到，关于一年前那个夜幕降临前一刻钟所发生的对话，居然还历历在目。
一年过去了，东北还在打，中央广播还在歌功颂德，只是相信这套言论的人越来越少，只是很早看透这场仗结束不了的人已经不在了。
兰幼因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窗外，肯定是前一晚没怎么睡的缘故，脑子里的事混沌成一片，竟不由她控制似地胡思乱想了。看来今天得早点回家，补觉。
不过临近下班点的时候，国防部大院门口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混乱。
第二绥晋区司令来南京开会，南京和上海的记者并不满意日前国防部发言会上的通稿，又不知从哪得到蒋总统要在大礼堂旁边的“憩庐”官邸会面王司令的消息，于是纷纷跑来蹲点。
保安事务局的警卫严阵以待，但一个没留神，还是在参谋总长的车子出现时，让一个小个子女记者漏了出去。记者对着车窗猛按快门，即便被粗暴地拦住，还冲扬尘而去的车屁股喊：“顾总参！你怎么看美联社的报道跟政府宣传并不相符？王司令！济南城当真固若金汤吗？你来南京是来述职还是递辞呈的？”
从大楼里走出来的兰幼因不由挑起眉毛，心想倒是有一阵没见过这么大胆的记者了，是哪家报社的？
“我是《文汇报》驻南京的记者朱颜君——”这就自报家门了，“我有采访总统府和国防部的通行证，你们放开我！”
原来是警卫驱散记者，却抓了一个当典型，按过往惯例，抢下相机、没收胶卷，再带回去关一夜，以示警告。但，这回可是个姑娘家。
兰幼因稍稍加快了脚步，却在下一刻，看到另一个人已经走了过去。
国防部的警卫每天见惯了大大小小的公务员，有时还得替一些长官跑腿办事，却难得有像任少白这样，上下班路过的时候，都会跟他们打招呼问候，偶尔还散几根烟，闲聊几句。因此，当任少白上前做个和事佬，让他们放眼前这个女记者一马，卫兵们觉得卖他一个面子也无妨，而且——
“搞得乱哄哄的，万一被人拍了照片，上头要是丢了面子，还得哥几个担着，不合算。”任少白一副替他们着想的样子劝道。
罢了，警卫退后，警告记者不许再胡来。
“相机还我！”朱颜君还在大声抗议，“我是记者，调查采访是我的职责和权利，你们凭什么扣我的东西？”
任少白赶紧把她往外推，还用他一贯的世故语气在劝：“这位《文汇报》的朱记者，好汉——哦不，好女不吃眼前亏……”
兰幼因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想这个任少白果然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然而，当看到二人消失在围墙外面，她却心下一动，鬼使神差地绕过警卫，顺着隐隐绰绰的声音来源，走到了围墙里面的这一侧。
果然，任少白当真是属狐狸的，替一个记者解围，绝不是出于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你们当记者的也不容易，总得交差，都能理解。我回头可以帮你把相机要回来，只是胶卷嘛……要不这样，咱们做个交换，我过两天给你一个独家爆料，但是王司令的新闻和照片，就要压下来……”
“少白哥？”叫朱颜君的记者忽然试探性地出声。
任少白原本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兰幼因也在围墙后面愣住了。
朱颜君又道：“是我呀，小不点！我家原来住在西家大塘！”
“小不点？”任少白也认出了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最近刚从上海调过来，主攻政治口。”
“可以啊！看不出来，那时候的小不点都当上大记者了。”
“还说我呢，我也不知道少白哥你居然进国防部当官了！”
“当哪门子官，混口饭吃罢了……”
二人笑着互相打趣，过了一会儿，朱颜君又道：“不管，那你更得帮我把相机要回来了。”
任少白说：“那肯定！但是刚刚我的那个提议，你考虑考虑？我本来就是想找个记者爆料，现在这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关于什么？要是哪个官员的花边新闻就算了，我们报纸不登这个。”朱颜君听上去又骄傲又不屑。
任少白笑了一下，问：“那倒卖军械发国难财怎么样？而且不是捕风捉影，有证据的。”
墙那头出现了一阵沉默，不知道是不是任少白在给她看什么东西，或是迟迟才意识到，说这种事，要提防隔墙有耳。
作为“耳”的兰幼因便在这沉默中转过身，轻轻地离开了围墙根。
而另一边，朱颜君盯着任少白的脸，忽然伸出一只手：“成交，相机。”
“好，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说完，他就小跑着去找警卫了，在警卫亭的外面，和一副刚下班模样的兰幼因擦肩而过。

第十一章 赌场
自从用一套自己编的密码发出了电报，任少白每天都在盘算，上级组织会如何与自己取得联系。然而就像这个漫长的梅雨季看不到头似的，他翻遍华东地区所有主要报纸的每个边边角角，转着收音机上的旋钮来来回回地换频率，却始终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与此同时，他还要完成李鹤林交代给他的任务——秘密调查第三厅办公室主任刘康杰。
就如同他一直以来所观察的那样，在国民党的政府机关里，没有几个人是经得起查的。要不是安排子侄弟兄进政府单位，要不就是利用职权在国营或是私营的组织里牟利。而刘康杰，未必比其他人更贪，却比其他人胆子更大。
从两年前起，这位国防部作战官就以成立新兵团的名义，开始定期申请军饷物资。兵团驻傫河、固始、横川各八千人，归在整编五十八师的番号下。所有的资料手续都非常完备，部里前往视察的点名册也记录在案。但是任少白却在对比了前后几次粮草、披服和弹药补给数据后发现，这些数字全都一模一样。
他到李鹤林的办公室汇报这些无中生有的幽灵兵团，结论是刘康杰在长期坐吃空饷。
“但是现在这些地方……恐怕都已经沦为匪区，再无法证实了。”李鹤林说道。
他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是任少白却听出了惋惜的意味。只不过不知道，他是在哀叹国军在河南的节节退败，还是可惜于能拿捏刘康杰的把柄不够确凿。
任少白也在惋惜，为的是曾经真正敬畏过的老师，如今也陷入了官僚体系的勾心斗角。
不过，他还是呈上了一份不久前刚签批的补给申请：“新的兵团，驻黄泛地区，归第五军的扩编，一万五千人。”
“一万五，单是配米就是一人四十斤，他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大了。”李鹤林到底还是流露出鄙夷的神色来，又想到在此前的会议上，刘康杰道貌岸然地指责自己工作不力，不禁骂道，“当真是蛀虫。”
但是，如果仅仅是在开会时被针对两句，李鹤林也不至于要授意自己过去的学生搞暗中调查这一套。他真正的动机，其实源于新上任的国防部长要成立国防促进委员会，正在甄选筹备委员。李鹤林知道自己和刘康杰的名字都在候选名单上，但是，如果一个在这种时候还在发战争财的家伙入选了，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还谈什么促进？
“这么大的名目，肯定需要前期投入，到时候部里派人去视察，总也得要临时雇些人应付过去。我想着这些总不能只靠刘主任自己一个人完成，所以就跟踪了他几天。”任少白继续说。见李鹤林露出稍显意外的神情，还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当年的特勤课，我的成绩还是不错的吧。”
李鹤林笑道：“是，你继续。”
“嗯。”任少白扶了下眼镜，将一叠照片递了过去，“盐商王显荣，跟刘主任是同乡。他还运营一个地下赌场，刘主任靠吃空饷骗的部队薪饷应该就是从这个渠道完成洗钱的过程。”
照片上，和刘康杰在一起的男人中等身材、瘦削面孔。
李鹤林想，他之所以能承办官盐，大概也有刘主任的功劳。“你能找到他们洗钱的证据吗？”他问道。
任少白几乎没有犹豫：“我去探探那个赌场。”
地下赌场通常是要熟人介绍的，进出门还要搜身检查以防止有人夹带出老千。任少白在一个警察厅朋友的帮助下，找到一个知道点情况的线人，付了一笔钱就让他把自己带了进去。
赌场里并不是他想象中那般乌烟瘴气，因为很空旷，所以香烟味并不浓重。打麻将的、掷筛子的、玩纸牌的各有各的桌子，也不喧闹，牌桌上的人反而有点正襟危坐的意思，或许因为局势很紧张。只有在洗牌的时候，麻将牌稀里哗啦彼此碰撞，牌客们抽空跟负责茶水的小弟招呼一句，让添茶或是加水。
任少白在场子里溜达了一圈，然后去兑换了一叠筹码。
坐在兑换台后面的女孩看上去才二十岁出头，却老练地清点着钞票和筹码，又将任少白上下一番打量，确定是个生面孔。她的身后是一面悬挂的柜架，筹码和现金都放在不同的框格里。任少白对她有礼有节，他知道，在柜台的下面，说不定藏着一把枪，碰到敢抢赌资的失心疯赌客，抬手就是一发子弹。
有牌桌缺了一角，其他人正焦躁着，任少白便趁机补上。前两把先小输，第三把上家点炮，他不好意思地门前清，到了第四把，竟然自摸做出了十三幺。当他把筹码都摞到自己面前时，明显看出其他三个牌客的目光都变了。
任少白作势要站起来，不打了，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按住。
“庄家可没有下台的道理，这位先生不要坏了规矩。”
回过头，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他的话立刻引起周围看客的附和。中年人又冲任少白上桌之前的庄家递过一个询问的目光。
“看老兄今日手气不好，不如转转运，让在下替你摸两把？”他开口，明显的东北口音。
后者抬眼看他，见他神情笃定，估摸着八九不离十是个高手。若放在平时，自己肯定是不服气的，不过今天碰到旁边这个年轻后生，让自己连续输牌，便有了现在无论什么人来挫他的锐气，自己都能心里舒坦的想法。
于是，他与中年人交换位子。新一局开牌。
任少白心道不妙，自己本来是想小玩几把，谁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他无法撤离战场。而即便牌技再好，也难以在连续的输赢之间始终保持头脑清醒、反应迅速。
况且，任少白的牌技本来也就是赢一赢当年军校里那些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同学。就像他同吕鹏说的，当年那帮人即便后来都在真正的战场上摸爬滚打过，但是一到玩牌的时候，最大的问题就是挂相。
其实大多牌客都是。
任少白打麻将，不是算牌，是算人，看对方摸牌出牌的神态变化就知道他想凑什么样的牌型。
然而新上桌的这位，却叫人瞧不出来路数。
中年人推倒麻将牌，任少白下庄了。
“晚辈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他哈哈大笑，招呼茶水小弟要一碗大红袍，再把更多筹码压上，对任少白说：“再来一局？”
周围看牌的人越来越多，任少白从缝隙中看到那个兑换台的女孩也朝这边看过来。他心里一动，觉得倒是个机会，于是——
“恭敬不如从命。”
这一把，他全神贯注。推倒牌面时，是整整齐齐的清一色。
“果然是后生可畏。”中年人倒也不恼，大方地称赞道。
但是任少白却觉得哪里不对劲，总觉得是上家留了一手。然后只见他一边喝茶，一边将自己的牌面也翻开，众人凑过去看，立刻惋惜。
“哎呀，差一张就是九子连环了！”
中年人自己倒是豁达，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请周围人抽。递到任少白手里时，看到他盯着自己手里白底红字写着牌子Lucky Strike的香烟，问道：“美国烟，不知道兄台抽不抽得惯？”
任少白看向他，眼神里分明透出不可置信，但是声音却又压抑着：“在重庆的时候抽过，那时是个绿皮包装。”
“改了设计，可能美国人也发现红配绿不好看吧。”他哈哈大笑着，替任少白点烟。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刚刚赢了牌的年轻人微微颤抖又被扶稳的手。
中年人坐回去，看似不经意地抽出几张牌，朝牌桌中间一丢：“前一局你晚一步，这一局我晚一步，风水轮流转嘛。”
众人正围着牌桌复盘，任少白清楚地看到他丢出的那几张牌，分别是：一万，两万，白板，七万。
一二零七。
中年人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衔在嘴里，笑道：“我也转转运。”
接下来几局，便是各有输赢。可任少白的心思早已不在牌面上，他想不明白组织派来接头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人是跟踪自己而来的吗？如果是这样，他跟踪了自己多久？亏自己还感觉良好地跟了几天刘康杰和王显荣，却不知道也被别人不动声色地监视了这么久……
所以说，即便在学校的特勤课上学过跟踪与反跟踪，但到底还是需要更多的实战经验。当任少白在街对面偷偷拍下刘、王会面的照片时，殊不知就在离自己三十米远的地方，有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也记录下他一天天的行动路线。
自从中共社会部决定要与一二零七重新建立联系，他们就开始制定远超任少白所想的计划。其中，当然就包括对他的前期观察，为的是找到与他顺利接头且不被其他人察觉的方法。
几天后，他们决定策划这次“偶遇”。
俗话说，如果要藏一棵树，就要把它藏进森林。接头人发现任少白要去王显荣的地下赌场当探子，这就成为了自己可利用的掩护——做探子的探子，混迹在所有他要接触的赌客当中，是最安全不过的事。
只是任少白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暗号吓出了一后背的冷汗。他说不清现在的感受，是终于见到接头人的激动，还是想要澄清自己进赌场原因的急切，又或者是意识到被暗中观察了而感到的不快。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只能不断用理智告诉自己，如果现在位置对调，他也会采取同样的措施和接头方法。
这时，听到“叮”的一声，兑换台处的女孩摇了手铃，赌客们都停下动作。今日要结束了。
人们排队结账，中年人趁机将一样东西塞到了任少白的手里。任少白没有去看他，但知道，是那包Lucky Strike香烟——那里面一定有接头人下一步的指示。
同时，任少白也没忘自己本来到这里的目的。在等待着女孩从框格里取现金给他兑换筹码时，他貌似不经意地说：“你们这儿真大方，是我见过最舍得给赌资的场子了。”
女孩转过身来，或许是看他是第一次来，又或许是任少白这张得益于父母的斯文面孔正中她的审美取向，便对他眨了眨眼睛，道：“细水长流，我们也有放贷业务，先生需要的话，我给你服务费便宜一点。”
当然更有可能，是拉一个人入局，她也能有不菲的回扣。
任少白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但是他心里却知道，这个“服务费”其实就是高利贷的另一种说法。赌客赢了钱胃口变大，想要继续赌继续赚，又担心输掉之前赢来的赌资，便选择向赌场借贷，以获得更多可以下注的本金。
他装作感兴趣似地向女孩继续询问，于是很快，他就知道了王显荣是如何通过这个赌场来替刘康杰洗钱的。

第十二章 保险柜
烧纸炉已经长满了铜锈，但是当任少白把藏在香烟盒里字条在里面点燃时，它作为到手情报阅后即焚的重要道具，便重新有了价值。
字条上写：刘在兴业银行有秘密户头。落款是：养蚕人。
任少白盯着最后的这三个字消失在小小的火焰里，同时意识到，上级组织在过去这段时间对自己的调查远比想象中要深入——不仅知道他在暗查刘康杰，还先他一步，指引他去查刘康杰在银行的业务。
而到了次日下午，他来到新街口的浙江兴业银行南京分行，在大楼的一层大厅里，再次看到前一晚的中年人时，简直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办理个人业务的柜台拥挤繁忙，每一个业务员面前都围了一圈人在询问，为什么停售黄金了？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听说银行要带一部分业务去台湾开分局，那么他们的钱会不会也被带走？
任少白对一个业务员出示了国防部的证件，摆足了架子要找经理。业务员正暗道不妙，心想这又是哪路“神仙”来占银行便宜了，好在前不久从总行调来的襄理也注意到了眼前这位趾高气昂的客户，快步走过来替自己解围。
“这位先生，我是本行襄理彭永成，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前一晚在赌场的那个长衫牌客，此刻一身西式衬衫马甲，头发梳得油光平整，就连东北口音也一扫而光。他迎着任少白惊讶的目光，又道，“不如去我办公室详谈。”
二楼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彭永成向任少白伸出了手：“一二零七任少白同志，终于见面了。”
任少白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感到心脏跳得极快，他努力平复着，一时说不出话来。恍惚间，时空好像扭曲了，本应被留在过去的画面叠进到现在，眼前这只手便有了重影，属于那个第一个称呼他为“一二零七”的人。
“组织决定沿用养蚕人的代号。”彭永成好像看穿他正在想什么，再次开口，“是对前任的纪念，也是考虑到，或许你会更习惯这个。”
任少白抬起头来，想起自己在昨夜在烧掉那张字条之前，还是盯着那个落款茫然了许久。他其实不知道养蚕人是具体在那年底的哪一天被抓的，也不知道他被关在哪儿，或是在什么时候被秘密处刑。表面上，当时两党还在合作，重庆政府当然不能公开处刑一个或一批也在抗日的共产党地下党。
彭永成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道：“从参加革命的那一天起，他就做好了流血牺牲的准备。不止是他，你我也一样。”
任少白怔怔地看着他。
“不是这样。”他忽然说。
听到这话的彭永成并没有显出错愕，或是感到“他果然被腐化了”的不妙，而是带着意料之外的好奇，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离开了前一晚赌场里昏暗的光，他不再像假装赌客时的那般装模作样，也没有刚刚在楼下大厅故意摆出的背靠国防部狐假虎威的架子。他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在这几年一直没有找到可诉诸之出口，终于在这一刻，想要全部倾吐出来。
“没有人是抱着向死的心度过每一天的。即便是为了革命。不，应该是正是为了革命，才想活着。因为革命的目的，不就是更好地活着吗？活在一个不用挨饿、不用害怕战争、不用担心被强制征兵、也不会像楼下的那些人一样今天手里的钱还能买一斤大米，明天就只能买一根火柴的社会里。至少，我想活在那样的社会里。
“我原本是不想说这些的，显得我怕死，也可能会让你觉得我只是个政治投机分子。但是既然提到了养蚕人，在你前面的那位。我甚至不知道他真正的姓名。当初他将橄榄枝抛给我的时候，我说的是，若不是亲眼目睹国民党的腐败残忍，我也不想背离我父亲的政党。但事实就是，它已经不是我父亲曾经描述的那样了，它不再进步了，它不值得我再为它效劳了。我虽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是我仍然觉得，我值得一个更好的政党。
“我会愿意为新的信念流血牺牲吗？如果可以选择，我当然想活，但现在的情况是，我没有选择了。现在在河南，我正在说话的这一秒，就有人在死去。跟养蚕人一样的人，跟你我一样的人。我不想要这样的死亡再继续下去了。我在国防部工作，虽然不是什么核心部门，但是总比其他人更容易获得能让这场仗早一点结束的情报。而只要战争结束，就不会再有人要去流血牺牲了。”
当天的晚些时候，彭永成在家中撰写发给中央的备忘录，其中有他对一二零七的评估：他一定不是42年时的那个热血青年了。与其说他是对我们怀有同情，不如说他是在我们与国民党之间做了一个选择，而选择的基准就是谁能给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带来和平和幸福的未来。这种不带有英雄主义情结的朴素心愿，与我们的地下工作是相配的，说明他在审时度势的同时，绝不会做出损害同伴的行为。我们可以对他寄予希望，因为他的底色仍然是善良。
在银行襄理的办公室里，彭永成耐心地听完了任少白的自白，也看出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后，脸上转瞬即逝的尴尬——这样完全坦露心迹的话，他没有向任何人说过。
同时，他也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
“你是不是担心，我们对你并不完全信任？”他问任少白。
“毕竟我同组织断过联系，而且不是一年两年。如果你们怀疑我又回到了另一边，也是无可厚非。”
彭永成笑了笑，说道：“那么我可以代表我们共同的上级，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我们并没有怀疑你的立场，但凡怀疑，我就不会到南京来。”他顿了一下，走到办公桌的后面，从抽屉拿出一叠档案，“更不会告诉你刘康杰在这家银行有秘密户头。”
任少白接过他手中的档案袋，打开，里面有刘康杰名下账户的流水，看上去很正常，没有来源不明的大额进账。但是除此之外，他却用自己夫人的名字登记了某一号保险柜，他每次来开保险柜的时间和签名盖章也记录在案。而在这个记录上，定期来开保险柜的，还有另一个人——王显荣。
王显荣在兴业银行也是有业务的，他的“荣记盐号”是银行的长期合作伙伴，因此，银行也会给他一些一般客户不会享有的优待。比如，已经号称对外停售的黄金，王显荣这里，则是可以毫无障碍购入的理财产品。
任少白立刻反应过来，刘康杰的账面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正常了——那些吃空饷的黑钱，经过赌场的洗白，再经过银行的操作，变成了此刻最稀缺的黄金，在这个普通人受通胀困扰而生活越发吃紧的当下，源源不断流入他的秘密保险柜。
彭永成继续说：“我们此前跟踪你，而不是贸然回应你，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也是为了帮助你，配合你完成在国民党内的事务。”他停顿了一下，问道，“这是你的个人行动，还是国防部授意？”
“是二厅主任李鹤林与他不和，想要搜集他的材料作为把柄。”任少白将李鹤林交代自己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又解释了各个厅之间明争暗斗的关系，其中不仅牵扯到地域和派系，还有国防部从成立之初开始，不同部门对于职权的争夺。
彭永成一边听一边做记录，这意味着他们的合作已经开始了。任少白所提供的这些信息，是此前的其他人少有提及的，虽然都能说一两句国民党内派系斗争严重，但是具体到这些细节，也只有像任少白这样于在这样一个环境里跟人打交道、建立联系的人可以提供。
“李鹤林为什么找你，而不是自己在二厅的人？”
任少白稍停顿了一下，说：“他是做情报的，他不信任自己身边的人。”
彭永成看了他一眼，而后停下记录的笔，思忖道：“那么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的？”
“如果李鹤林的计划是打击自己政治上的敌人，那么你在其中，打算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任少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着刚刚得到的银行户头资料，问道：“刚才你说，会协助我完成国民党内的事务。是不是组织已经对我有了具体的计划安排？”
彭永成笑道：“不是计划，而是目标。”
“什么目标？”
“进入国防部核心部门。”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因为这个任务意味着，任少白此前对自己能提供的情报的设想是远远不够的。所谓核心部门，不仅是能向外输送情报，还需要能向内产生影响，比如误导国防部对共产党军事行动的判断、比如直接从后方对前线的国民党军队进行控制。曾经在三厅的乔鸣羽就处于这样一个位置，他能窃取国军的作战计划，也能提出有利于解放军的战略方案。
而除了三厅，便是直接对战区传递军事情报的第二厅了。
见任少白有些发怔，彭永成以为他是感到了压力，正要说些什么鼓励他，却不想他一咧嘴，忽然笑开了。
“糟了，看来偷过的懒总是要还的。”任少白一副懊丧又无奈地模样，“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努努力，我还以为边缘部门反而是道保护色呢。不过你说，我要是从明天开始突然就不迟到早退了，会不会反而引起怀疑？”
这回，轮到彭永成发愣了，半晌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确实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情，不过你别担心，从现在开始，我会尽力给你提供任何你需要的支持。这次李鹤林找你帮忙是个机会，但贸然表现出要进二厅，以刚刚你对他的描述，很可能反而会被怀疑……”
任少白摸着下巴说：“这倒未必。如果他身边正好出现的空缺——”
彭永成几乎是立刻打断他：“任何一个情报站都没有直接执行暗杀的权限。”
“……我不是这个意思。”意识到他会错了意，任少白立刻解释道，“我是在想，既然李鹤林是为了那个国防促进委员会而明查暗查刘康杰，那么刘康杰很有可能也在查他。”
彭永成恍然大悟，随即反应过来：“如果李鹤林发现自己身边有人在替刘康杰办事，肯定不会容他。”
任少白点头，道：“你方才问，我的计划是什么？我原先只是想按部就班，但是既然……总是要冒险的。”
“你打算怎么做？我又如何能协助你？”
任少白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刚刚在脑海中成形的计划。彭永成一边听，一边记录，有时提出问题，有时做出补充，当二人站起身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银行快下班的时间。
任少白带走了刘康杰和王显荣的银行档案副本，在楼梯转角，正好可以从玻璃窗看到远处紫金山的一点轮廓。郁郁的山头，与覆盖着橘红色的云层分不清哪个更远，太阳在另一头。
一楼大厅里，穿着保安公司制服的巡逻员不断催促着人们明天再来，却偏偏有一个人逆着人流走进大门，径直走向已经在收拾下班的业务柜台。业务员原本想用同样的话打发她走，但是却在看到她打来的印鉴和单据后连忙走出柜台，领着她往电梯间去了。
而就在不远处，任少白皱眉看着二人的背影。
“是你认识的人？国防部的？”彭永成问道。
任少白扭头看他，忽然问道：“我忘记问你，上级组织知道乔鸣羽日前是如何暴露的吗？”
彭永成一愣。
“刚刚那个，是他的妻子。”
在看到兰幼因走进大门的那一刻，任少白就本能地闪身躲在了楼梯口旁的一株盆栽植物后面。为什么是本能？因为自打从吕鹏那儿确认了乔鸣羽的身份，他就对丝毫没有被保密局为难的兰幼因产生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并且，就在刚刚，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她同业务员说话时的口型，她是来开保险柜的，而保险柜的号码——
“156号。我看到她说，开156号保险柜。”
这回，轮到彭永成的眉心拧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任少白手里的公文包，那里面的其中一份资料，就是关于刘康杰和王显荣用来交换黄金的保险柜，号码正是156号。

第十三章 流言
兰幼因需要两把枪，一把适合近距离射击的自动手枪，比如以前中美所用的柯尔特M1911；一把射程在130到150米之间的轻型机枪，连发的最好，但考虑到枪膛尺寸和弹簧机械部分都会比较大，所以退而求其次，可以用打一发上一次膛的步枪来改装。
除此之外，还需要子弹，但是性能特殊的一种。她以前听乔鸣羽说过，德国人设计了一种尖端用合金材料重新建构的子弹，表面有一圈细小而精确缺口，当子弹击中目标后，强烈的冲击力会集中在预定的缺口上，使得合金材料发生剧烈的爆裂。也就说，如果这种子弹击中人体，那么它就会像一枚小型炸弹一样在体内爆裂开来，子弹的碎片扩散，将五脏六腑炸得粉碎。
这一性能的子弹制造在欧洲战场上被美军学了去，而国军在内战开始后有了美援，一些美式装备的兵团也配备了这种子弹，其中就包括乔鸣羽曾经的老长官邱清泉领导的整编第五军。
也是刘康杰谎报的那个一万五千人假兵团的编制所在。
原来，关于刘康杰杜撰兵团吃空饷这件事，早在很久之前，兰幼因就在经手将官级人事材料时隐隐察觉了。当时她没有做声，觉得事不关己，但是那天听任少白跟《文汇报》那个记者提起，却忽然意识到，这对她而言，也是一个机会。
当然，她也可以去黑市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是当有一仓库的全美式军械放在眼前任君挑选，又岂有错过的道理？
何况，现在物价已经飞涨到了离谱的程度，她还得过日子，柴米油盐，能省则省。
兰幼因也很快查到了刘康杰与王显荣的合作关系，又在后者盐号附近的川菜馆子守株待兔了几天，就凭借对一道鲜锅兔的刻意挑剔，成功引起了从自贡发家的川盐商人的注意。
“如今运输成了大问题，豆瓣酱短缺，勉强能想到用黄豆替代蚕豆自制，已是不容易了。”王显荣主动替跑堂的打起圆场，“如果小姐想念家乡味道，我倒是有些门路，捎一小罐到南京，也不算麻烦，能解一时乡愁。”
兰幼因看他一眼，又失神般目光移向别处，说道：“算了，家乡都没了，还有什么愁可解。”
王显荣看她正当年华，穿衣举止也是体面人家，然而却既无丈夫作伴，又无下人陪同，说话时带着自怜的神色，不由地产生“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浮想联翩。
“没有愁，也可以有寄托。城南有一家茶馆，专做四川盖碗茶，天府龙芽、蒙顶山茶走的都是空运货机，小姐若不顾忌，改日一同前往品鉴？”
兰幼因略显犹豫，却还是下定决心似地看向他：“好，他乡遇故知，有什么可顾忌的。”
好一个他乡遇故知，故知还是个颜如玉，王显荣很快就和兰幼因一来一回地熟悉起来。兰幼因适时表达出对他的盐号在南京开分局的好奇，他便邀请她到分工厂参观制盐设备，大谈川盐在抗战中为民族国家的贡献，现今却在政府扶植淮盐的情况下进退维谷……
兰幼因对他表现出敬佩：“原来王先生是在为所有川盐谋一条出路。”
这下不得了，不仅是颜如玉，还是解语花，王显荣更飘飘然找不到北。
殊不知解语花实则是个高明的小偷，在熟悉了他在盐号之后，就能前一晚从他的办公室偷走私印和钥匙，第二天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原处。
他也不知道，评事街上有个专门做复刻的熟手，不仅能用石头仿出象牙印章的质感，又因为接的生意多了，看到一串钥匙，就能分辨出这个是盐业银行的保管箱、那个是兴业银行的保险柜。而且最近还增添了做假证件的业务，据说，就连美国护照的印版都仿得分毫不差。
兰幼因凭着交情，便能让存在这单生意的事实跟抛过光的印章石一样，光滑无暇没有痕迹。如果当真事发查到这个地方，她也周到地替熟手想好了说辞，就当她是个淮盐商人派来的探子，用不入流的手段来刺探商业机密，打击竞争对手。
不过一直到“国防部高官刘某”和“四川盐商王某”的贪污军饷、非法洗钱、发战争财的交易见报，王显荣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兰幼因。或者更准确地说，还没来得及怀疑她。
总之，兰幼因就是有本事打着王显荣的名号，正大去兴业银行开156号保险柜。不仅知道了薪饷变黄金的勾当，还看到了国防部签批给第五军支援河南的补给运输路线图，以及用来事后转移军械的路条和海关批示。
兰幼因暂时没有动里面的任何东西，但是她的计划已经走到了下一步。
但在准备就绪之前，还有一个日子会让兰幼因暂停自己手头上的所有事情。
推广了十几年的“新生活运动”也改变不了骨子里传统的中国人，还是家家一本代表“旧生活”的老黄历，撕到戊子年六月初一，小暑，宜祭祀，忌行丧。
兰幼因破天荒地请假，办公室同事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咬着食堂师傅配合了时令做的桂花糖藕，才忽然反应过来，今天是不是乔鸣羽尾七啊？
其余人恍然大悟，掰着手指头算个大差不差，应该就是了。
这段时间以来，乔鸣羽在看守所心脏病突发，继而在中央医院抢救无效身亡的消息已经在国防部内不胫而走了。而至于他究竟是因为贪污腐化而被查办，还是传闻中的地下党间谍，已经没有人在意了。他们背着兰幼因议论的是，作为同事，他们中没有一个去出席乔鸣羽的丧事，甚至不知道，有没有人替他操办丧事。
还有好事者打听，乔鸣羽的人事档案里写着的就是孤儿出身，上没有父母，下没有儿女，于是就更可怜可叹了。唯一一个妻子在他出事之后，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所以娶老婆果然不能只看漂亮，还得淳朴善良，起码死后有人上坟烧纸。
直到这一天，人们意识到兰幼因到底还是尽到了一个未亡人的责任，这才稍稍改变了一点话锋，有女同事说：“她也不容易，别说乔处长是孤儿，好像也没听她提过自己的父母。”
但是很快，又有人提到最近陆总的那个参谋专员几次来找她都扑空，是不是因为又认识了别的人？女人嘛，是不容易，所以免不了攀高踩低，要找棵大树才好傍身。
说这些话的人都只是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但落在有心人耳里，却认真琢磨了起来。
任少白在心里飞快地计算，如果今天是尾七，那么乔鸣羽真正过世的日子就绝不是传闻中被送到中央医院以后。保密局如果在刑讯中失手杀死了人，再装模作样去医院里过一遭，也并非没有可能，但始终让他感到困惑的，是兰幼因在整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
那天在银行，他就问过彭永成，如果兰幼因不是组织记录在案的同志，那么乔鸣羽暴露，有没有可能就是她告发的？
因为他思前想后，都觉得保密局没有理由放过她。
彭永成没有否定他的猜测，因为乔鸣羽等人的被捕是地下党南京情报站被查获的导火索，但究竟是出现了什么变故导致他们暴露，仍然处于一片盲区。彭永成说，其实自己此番来南京，一方面是重启养蚕人的计划，另一方面，就是调查乔鸣羽事件是否会产生残留影响。
残留影响这话说得委婉，实际的意思就是，除了已经及时叫停的计划和电台，还有没有能让保密局顺藤摸瓜的其他线索，或人。如果有的话，自然是要锄奸的。
中央社会部关于乔鸣羽和兰幼因的信息，并不比任少白知道的更多。二人在1944年结婚，乔鸣羽1945年秘密加入共产党，当时就跟组织报告了自己的家庭情况。作为潜伏的特工，有稳定的婚姻关系其实是很好的掩护，人们对独来独往的人总是更警惕怀疑。
任少白听这的时候瞥了彭永成一眼，后者怕他多心似地补充道：“你是已经形成了这种固定形象，也就罢了。”
任少白回：“我就当这是你对我的认可了。”
不过，他没有对自己的新上级吐露的真心话是，他觉得对于乔鸣羽来说，婚姻关系还意味着他作为一个地下党卧底，要隐瞒秘密的对象，不仅是同事、敌人，还有妻子；意味着他没有一刻能卸下伪装，即便面对最亲密的伴侣，也有不能说出口的实话。除非，他也将妻子发展成自己地下工作中的“同事”，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发生的概率已经很小了。
甚至，他现在忽然觉得，有没有可能正好相反，兰幼因是保密局在乔鸣羽身边安插的耳目呢？她可是在中美所待过，也算是半个军统的人。
“这些话说得也太没道理了，前后矛盾，好话赖话都让你们给说尽了。”
——军事机关食堂，再纪律严明也是个混杂着菜味儿、人味儿的油腻环境，却忽然有一个清亮的声音平地而起，打断了隔壁桌对兰幼因私生活的阴损讨论，也将任少白从庞杂的思绪中唤醒。
人们一时间不知道是谁在说话，纷纷扭头寻找，只见东南角的一桌，一个年轻女科员放下筷子，坐在二厅一众人中间，不顾身边的眼色和试图阻止，隔空喊话似地继续大声说：“那位兰科长我没见过，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但是这样背后捕风捉影瞎议论，话还说得这么难听，太不上台面了！”
这般猝不及防被针对，一厅原本正在说话的人一下就火了，带着拍案而起的气势质问：“你哪来的？说谁上不得台面？”
“谁急了就说谁。”
眼见着火药味越来越重，二厅主任办公室秘书连忙起身打圆场，道：“都是同事，都少说两句，退一步海阔天空，要体谅包容不要搞内讧……”
任少白好奇地看向那个女科员，魏宁生善察言观色，机灵地凑过来，低声告诉他：“沈彤，二厅新来的，他们叫什么管理培训生。应该有点背景，不然怎么这么仗义执言，还有张秘书帮忙说话。”
任少白斜眼看他，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魏宁生嘿嘿一笑，为自己的工作不饱和沾沾自喜起来。
而任少白却被沈彤的话提醒了，自己是不是也受了那些捕风捉影流言的影响，对兰幼因产生了并没有实际根据的怀疑呢？
他觉得，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像上次一样，再去吕鹏那里探探口风。

第十四章 车祸
国际联欢社像往日一样歌舞升平。
说起来，南京这座城市是很善于醉生梦死的。当初辛亥革命的时候，武昌城头的枪声一响，南方的革命党都揭竿而起了，沿着沪宁线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光复，从江南到江北，唯独一个南京被围在当中，还在懵懵懂懂地守着清政府。
但偏偏又有着虎踞龙盘的风水，被当做了临时政府的首都。再后来，随着北伐的推行，兜兜转转又回来，1927年4月18日，这个全国最政治冷感的地方，正式成为了中华民国的政治中心。
南京的迟钝还体现在1937年，卢沟桥事变发生后，全面抗战对大部分首都市民来说，仍旧是一个听得见看不着的概念。抗日情绪是高涨的，但是真刀真枪的战场，还离自己远得很呢。直到“八一三”淞沪会战了，看到日本人的飞机从头顶飞过，才知道要准备逃难了。
任少白的同事魏宁生，那年上中学一年级。秋天，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全部变黄，学校就停课了。他跟着家里人先逃到城北郊区，听着不远处狮子山一带传来的炮火声，还以为这就是最可怕的日子了。谁知没过多久，就传来城南中华门遭到密集轰炸的消息，雨花台的防线被攻破，紫金山的防线被攻破，日本人真的打进来了。
北郊也不再安全，要过江，要继续逃。
魏宁生家里六口人，最小的妹妹还不到一岁。一路上，小娃儿一直哭，大人们自顾不暇，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要把她丢下，藏在农户外面的草垛子里，听天由命。
但是那个年头，天上只有鬼子丢下来的炸弹，没有神仙老爷。
跟着家人又上路的魏宁生是一路走一路吵，半日后一咬牙一跺脚，自个儿往回跑，重新找到那个草垛，把妹妹翻了出来。天寒地冻，婴儿命大，可能这就是老天最后的显灵。
过了那个冬天，包括魏宁生在内的很多南京人又回来了，毕竟家在这里啊。后来无论是日本人的伪维新政府，还是汪精卫的伪国民政府，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反正这么些年，各路人马来来去去，已经麻木了。
现在的魏宁生，每天笑嘻嘻的一张脸，很难想象出，当年还只是个半大小子的他，是怎么一个人抱着襁褓里的妹妹，跑了十几公里，最后在中山码头终于赶上了在等他的家人。之后，家里人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个事，如今小学都快毕业了的魏小妹也不会知道，自己曾经被至亲放弃过的事实。
南京人，好像很善于跟自己和解似的。
而后来到这座城市的人，也很快掌握了这项技能。
内战打到第三年，国军节节败退，关于会不会划江而治的讨论已经甚嚣尘上，首都的官员却仍然迷恋着跳舞和打牌，大有把南京也当成上海来享受的架势。
任少白坐在一张桌子旁等吕鹏，苏北口音的酒保给他介绍新到的一种威士忌，他四处张望了一下，随口问道：“之前那个湖南小哥没在？”
酒保说：“我们这儿没有湖南籍的。”
任少白愣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这里的酒保估计卖酒有分成，眼前这个热情推销了半天，肯定是不想把到手的生意分给别人。于是就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其实不懂喝威士忌，等到杯子里的冰块化了一点，把冲人的烟熏味稀释了，他才觉得好入口。可直到原本褐色的酒颜色越发淡了，吕鹏却还是没有来。过了八点钟，经理来到他身边，问是任先生吗？有位吕先生来电话找他。
任少白跟着他去吧台后面接电话，吕鹏在电话里说自己今晚是来不了了，明天请他去六凤居吃早饭。
电话里吕鹏的语气听起来很烦躁，任少白也没有多问。挂了电话，正打算离开，却看到之前的酒保站在身后不远处，像是在等他似的。
“先生，我刚来几天，所以问了其他人，之前也没有湖南人。在我之前辞职不干的那个是个四川人。”
任少白没想到他会来特别再来说这事，便道：“那可能是我搞错了，只是之前有一回听到他跟一个客人讲湖南话——”话说一半，又忽然心思一动，转过头来问经理，“你应该见过吧？那个客人应该是常客，跟我差不多年纪，在保密局工作，好跟人聊天，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好像身体不太好。”
他描述着对上一回在这里看见的男人的印象，其实也不知道要打听什么，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而当他看到经理脸上的表情变了，意识到其中当真有隐情。
“你知道他是谁？”
经理点点头，说：“您说的是大潘吧？潘大河。保密局的人以前喜欢去陆军俱乐部，后来不是被炸了吗？就来这儿了。”
“他最近来过吗？”
“您不知道吗？他人没了。”
任少白吃了一惊：“人没了？”
经理惋惜地说：“是啊，据说是喝了酒开车出的事，已经小一个月了……”
第二天一早，任少白和吕鹏坐在六凤居里吃葱油饼和豆腐脑，店堂里的伙计用南京话发的是“豆腐涝”的音。白玉嫩豆腐上佐以芫荽虾皮榨菜，虽然是咸口，但跟北方咸豆花的厚重卤汤底不同，用来调味的酱油芝麻油调味放得适量，端上来还是一碗清清爽爽的卖相。
只是与此相对的，是吕鹏对任少白详述的最近他手下行动科赵小五出车祸的糟心事。
赵小五前天出城去办事，几乎是出梅前的最后一场雨，却不想还是出了意外。城外赛虹桥一段的路况原本就不好，加上雨水干扰视线，那赵小五生生没有看到突然从另一路段上来的重型卡车，两车相撞，人当场就没了。等交通科的警察接到报案后赶到，从变了形的车里把赵小五拖出来，已经是面目全非了。
“昨天他家里人来讨抚恤金，要按牺牲军人的标准，不给的话就要纠集其他的眷属一起来闹事。”吕鹏把碗里的豆腐捣碎，单手端起来就往嘴里倒，生生把豆腐脑吃出一种喝老酒的架势，“妈的，开的又不是局里的车，要赔付去找租车行啊。”
任少白不动声色地问：“其他眷属？最近还有其他人出事？”
“最近是有点邪乎，还有个小鬼也是开车出事，但那就全赖他自己，喝了酒还开夜车走山路，头脑不做主在弯道上翻下去了。”
任少白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把自己曾经跟那人有过一面之缘的事告诉他。
但是吕鹏却敏锐地发现他神色中的犹疑，问：“怎么？你也觉得我们是杀人太多，遭报应了？”
任少白一惊：“谁说的？”
吕鹏倒是咧嘴笑起来，无所谓地说道：“我知道你想什么，是不是铁血青年团之类的激进组织在挑衅？但是南京的这些团体都不成什么气候，警察厅那边也注意着，没什么大动作。再说，真要针对保密局，也该找个大点的人物动手。哪天要是我莫名其妙命丧黄泉了，你再担心不迟。”
“呸。”任少白连忙敲了几下桌子，“好话不说。”
吕鹏心里倒有几分宽慰，他知道自己作为一个特务头子在大多数人那里都没有什么好名声，但眼前这个师弟，却仍然像多年前在军校时一样看待自己。他便点头地跟着他，也用手指关节敲了两下桌面，道：“算我乱说话。”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竟低落下去：“潘大河那小子就是混蛋，早让他戒酒，他出事倒是一了百了，但是留下一个身体不好的老娘，真是不孝……”
“啊？那他家不会也赖上你们吧？”
吕鹏摇了摇头：“他老婆是个老实人，当时局里弟兄一起凑了份子钱，帮着一起送回安徽老家，也就没动静了。”
一时间，二人都没再言语，低头把豆腐脑吃完。
吕鹏咂咂嘴：“吃饱了没？要不要再来点？”
任少白一边用衣角擦眼镜，一边摇头道：“别了，光这碗豆腐我都是秉承着总统提倡的节俭不浪费吃完的，要不我一想到那赵小五，就觉得那么一撞，可不得脑浆迸裂。人脑子跟豆也差不多。”
“你打住。”吕鹏瞪了他一眼，又问，“不对啊，你昨天找我，可不是要问我们局里最近犯太岁的事吧？”
“哦对，不是。”任少白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稍稍倾身，神神秘秘地说，“师兄，还是关于乔鸣羽的。”
“关于他？什么事？”
“其实也不是关于他本人，是……是兰幼因。”
吕鹏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保密局调查过她没有？她真的不是共党？我听说共产党都喜欢开夫妻店啊？”
如果彭永成此时也在场，或许会为任少白捏一把汗，太不谨慎、太像刺探消息了。但是吕鹏面对任少白连珠炮似的问题，脸上的表情却是越来越玩味了，他眯起眼睛看着这个自己知根知底的师弟，开口道：“不是吧？”
“不是什么？”
“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开什么玩笑？！”
他的声音骤然抬高，引得店堂里的其他人都纷纷看过来。
——不好，戏多了。任少白在心里给了自己的演出一个并不高的评价。而后，他又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埋怨的口吻说：“师兄，你是保密局的处长，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兰幼因要是共党嫌疑犯，那我岂不是也要跟你走一趟了？”
“她国民党党员证可比我们的都货真价实，特别入党，有两个元老的签字。”
吕鹏并没有打算告诉任少白，保密局曾经监控过兰幼因，便搬出多少年前的历史来回答他。
任少白问：“你确定？”
吕鹏点头：“你也说了，我一个保密局的处长，这点事能不查清楚？”
任少白盯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地追问，“难不成她实际在替保密局做事？”
吕鹏笑了笑：“从前军统女特务那套，我们早就不搞了。不过，看你这样子，我倒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在公车上解数学题的女大学生，难不成就是兰幼因？”
任少白惊得抡圆了双眼，眉毛都上抬了一公分不止。
吕鹏得意地说： “没想到我还记得？本来你不这么在意，我倒联系不起来，但是刚刚突然就想起你们部二厅一个搞译电的是她当年在中美所的组长，说她算数独特别快。哦对，最近她还帮忙破了个共产党的密电码，还算有用，所以这方面你也可以放心了，她不会是共党。”看着任少白窘迫地低下了头，又拿出长辈口吻劝他，“只是师弟啊，听我一句劝，兰幼因就算了。就不说是寡妇，单说她现在这个交际圈啊，也够复杂的，再也不是你心目中的‘床前明月光’了……”
任少白默不作声，半晌，抬起头幽幽开口：“师兄，没想到你还是《杂志》的忠实读者，听说他们已经有好几个主笔都去了匪区啊。”
吕鹏愣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他在报复自己诋毁他多年前的暗恋对象，登时又好气又好笑，抄起面前碗里的调羹就朝他砸过去。任少白早有准备，闪身躲过，面上是口舌之快得逞的笑意，心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盘算。

第十五章 “通共”
一九四八年七月，国民党军队在豫东的战事越发吃紧，守襄樊两城的驻军日日等着支援，哪里会想到，下发的军需粮饷上路的时候还是满满当当一火车十几节车厢，可刚进了山东地界，就被卸去了一半。
与此同时，任少白在国防部二厅主任办公室，向李鹤林展示自己连日来所查结果——
刘康杰放在她妻子名下的财产；王显荣赌场的情况，给赌客兑换的钞票序号；二人共同使用的银行保险柜……
不过鬼使神差地，他并没有把在兴业银行看到兰幼因的事说出来。
“证据确凿，就看老师想怎么做了。”任少白这样说道。
“本来，我也不怕旁人说闲话，讲我针对他。因为是他自己行事不正，我是问心无愧的。”李鹤林慢条斯理地说，“只是现下要选促进委员会，我跟他反而成了竞争关系。这时候我再出面告发，倒显得故意了。”
给李鹤林这样的人做事就是如此，为了维护他淡泊名利的清高形象，是要替他干脏活儿的。
任少白心领神会，道：“明白。那么就借用一下新闻界的力量吧。”他拿出一张记者的名片，“反正《文汇报》也有左翼色彩，最喜欢报道政府官员的负面新闻。”
李鹤林看着名片上的名字，道：“朱颜君？我记得她，之前部里开发布会，她提的问题都很犀利。 还是个漂亮姑娘。”说完，他又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任少白。
任少白连忙解释：“十多年前租过我母亲娘家的房子，算是从小认识吧，所以有交情，不会暴露消息来源。”
“噢，发小。我还以为是女朋友。”
任少白露出惊恐的表情：“老师，我可不敢这样假公济私啊！”
李鹤林笑起来，点头说道：“跟记者建立点关系是有必要的，但也不要走得太近，毕竟你也说了，有左翼色彩，立场问题不好说。”
“老师放心，我会小心处理。”任少白最后说，“还有一件事，是我在过程中发现的，刘主任似乎跟其他人也有接触……”
李鹤林的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
调查进展汇报完，任少白离开李鹤林的办公室，正好与候在外面的张秘书打了个照面。原本很少到二厅的人最近频繁出现，主任的机要秘书也不知道，自己的上司在交代这个四厅的家伙做些什么。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张秘书走进办公室，告诉李鹤林今日的官邸汇报还没有结束，因此他同厅长的情报研究会也要相应推迟。
“官邸汇报”是指总统在憩庐
蒋介石在国防部的官邸
听取党政军要员汇报各方面情况的会议，还分了“文汇报”和“武汇报”，能参与其中的都像是被赐予了某种权威，是很叫人眼红的。张秘书知道，李鹤林虽然经常在嘴上反感部里没完没了的会议，但实际上却又觊觎着有朝一日，能成为出席“官邸汇报”的一员。
而这又体现出他迂腐的一面了。
按说既然是想要往上爬，那么就得学会混圈子，可李鹤林呢，偏偏又好像不屑于干这个似的，总想让别人主动注意到自己。无论是之前管培生的计划，还是现在找任少白来进行什么秘密行动，都是为了出头，做出什么“实绩”。
张秘书从前也认为李鹤林属于党内清流，但是现在却觉得吧，做人是不能这样既要又要、还要也要的……
他想法的改变，绝对跟受到三厅主任刘康杰的打点没有关系。
刘康杰也不是要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是隔三差五了解一下李鹤林的日常状况，有没有什么特殊举动，或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密谋。
说话间，张秘书瞥到李鹤林桌子上的有他没见过的档案文件，不由自主地想要看清楚一些。
李鹤林也没有要避开他的意思，轻描淡写地解释：“噢，我让少白帮我搜集一些材料。”
张秘书点头称是，没有看到在自己转过身后，李鹤林变得沉郁的目光。
李鹤林一点都不意外，刘康杰在自己身边收买了耳目。即便任少白没有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张秘书，他也早有怀疑——刘康杰在开会时曾经把矛头指向自己的所谓“亲共言论”，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只在二厅内部说过的话？
所以，那个小人吃里扒外的日子，也要到头了。
入夜，江北浦镇的荣记盐号仓库，接到通知的仓库保管员和工人们迎来了三大卡车全美式军械。他们的任务和过去几次一样，就是将这些枪支弹药拆装，和国外买来的真空制盐设备混放在一起，在天亮前重新装箱入库，预备隔日再运往南方。
保管员指挥着工人，注意到有个面生的年轻人动作特别麻利，便顺口问身边的工头：“最近招了新人？哪来的？证件齐全吗？”
工头小声说：“齐全。山东来的，估计是逃兵，我看着可怜，就留下了。”
保管员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政府现在到处强制征兵，不少年轻人宁可远离家乡、到外地干苦力，也不想要被拉壮丁送去前线。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干的活儿是什么，一定会更庆幸没有去战场上当炮灰。
忙了大半宿，货顺利装完，工人们领了日结工钱回家。保管员锁上仓库的门，再转过身，下意识地要寻找新来的那个，却没有在三三两两数着手里不多钞票的工人中看到他。保管员撇撇嘴，心里不免埋怨年轻人不懂规矩，初来乍到也不知道来跟掌事的道谢，多少也要孝敬几个意思。
这时，忽然有一道光在不远处闪了一下，他猛地抬头，可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就感到后脖颈一沉，头一歪，整个人倒了下去。
在那闪光的方向，轮胎摩擦地面，一辆军用摩托车疾驰而去。
工头快步走到被击昏在地的保管员身边，向神不知鬼不觉溜到他身后偷袭的人问道：“那也是你们的人？”
借着东边稍稍泛起的鱼肚白，任少白眯着眼看那台越发渺小的摩托车，有些无奈地说道：“算是吧。”他心想，朱颜君这个小不点，偷拍技术不怎么样，车骑得倒挺快。
工头又指着地上的人问：“他怎么办？”
任少白弯腰从保管员的身上摸出仓库钥匙，然后说：“先抬到办公室绑起来。”
他自己去重开仓库，低头看一眼表，彭永成的人应该快到了。
然而钥匙刚插进锁眼，任少白就感到不对。分明应该空无一人的仓库，却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在他转动钥匙的一瞬，声音戛然而止。任少白立刻闪身进去，将门在自己背后轻轻关上，同时拔出了配枪。
扣动保险的同时，又一阵嘎吱嘎吱声。任少白反应先于思考，等不及去想这是什么声音，就迅速背靠墙壁，快步朝仓库深处走去。高大的货架遮挡住视线，很难说是成为了谁的掩护。
任少白闻到一种湿漉漉的金属锈味。
离声音来源已经很近了，他猛地从货架后面探出身，然而，手中的枪口却对准一片空气——什么人都没有。他视线朝下，只见地上的一处窨井盖没有盖好，有一边凸出了地面。任少白蹲下身，可以听见水流声在地下管道里的空旷回响。
仓库的门再次从外面被推开，是工头压低嗓音在喊他：“同志！他们人来了！”
任少白用脚将井盖踢回原位，然后把枪重新收起。在见到彭永成后，对他说：“下面就交给你了。”
大约三十个小时以后，国防部刚上班没一会儿功夫，三厅主任刘康杰就气急败坏地冲进了第二厅，将一份今日的《文汇报》重重地拍在李鹤林的办公桌上。报纸头版赫然写着耸动的标题：《消失的兵团：国防部高官吃空饷倒卖军火事件揭露》，辅以照片，内容分别是刘康杰和王显荣在某饭店会面、刘康杰签名的兵团名单副本，以及前一天黎明时分某仓库外的卡车和工人。
这些照片单看还好，但是结合上报道文章里关于某刘姓官员和王姓商人的秘密交易，叙述娓娓道来，证据环环相扣，便能使读者对标题里所下的结论深信不疑。
刘康杰每天早上到办公室，总是要先喝着茶，浏览一遍各大报纸，然后才能慢慢进入工作状态。但今天，却在其中一份看到了自己，正在倒的热茶溢出杯沿，他倏地一下站起来，立刻就想到了幕后黑手。
李鹤林还在走神地赞许，那个女记者笔头还挺快。
刘康杰已经气得破口大骂：“李鹤林你个乌龟王八蛋，这样弄老子，老子日你仙人板板！”
李鹤林则面色如水，平静地说道：“做了腌臜事、压不住祖宗棺材盖的并不是我李某人。”
要不是周围人拦着，刘康杰就要拔枪了。
这时，二厅三厅人员已各据一头，听到动静的其他各厅各部门也纷纷跑来看热闹。一开始还不明就里的人很快被递上了引起轩然大波的报纸——署名朱颜君的记者在文章里估算出刘姓长官几年下来总共骗取的军饷，数字之巨大令人咂舌。
于是，对于一众只能领到几百万月薪的普通公务员来说，此刻不平衡的心理直接让他们在这场骂架中有了明显的倾向。
刘康杰赤急白脸，李鹤林冷眼以对，围观群众议论纷纷，国防部瞬间变得跟菜市场没有两样。
直到两厅厅长和参谋次长都被惊动了，人们才让出一条道来，又鸦雀无声地散去。
“太丢人！”参谋次长看完文章，把报纸甩在二人中间的地上。
要不是参谋总长和国防部长都去前线了，李鹤林和刘康杰应该就会国防部最高层办公室挨骂了。
饶是如此，刘康杰还是搬出他惯用的指控：“《文汇报》的主编亲共，你倒是同他们沆瀣一气，这篇狗屁不通的东西便是你李鹤林通共的铁证！”
“你闭嘴。”参谋次长抬手指向外面大门的方向，那里又围上了闻风而动的记者，而这一切，自然要算在那篇报道的主角身上。
“国防部参谋总部是军事机构，不是整天开发布会应付新闻记者的！”
而且可想而知，逮到机会的记者一定不止会问这起假兵团事件，还会追问关于豫东的真实战况。一想到此，次长便更觉得刘康杰面目可憎。
“你先停职停薪，在家写检讨材料，跟那个盐商是怎么勾搭上的，每次军饷怎么申报怎么获批的，一条条都给我写明白了！写得好还能有一线生机，写不好，老头子亲自签你的枪毙报告！”
刘康杰一下便不作声了，因为听意思是连总统本人都知道了此事，这个节骨眼上，实属不妙。他立刻改变了语气，请求厅长、次长替自己说情。
然而其他人还在掂量，李鹤林却再次开口：“刘主任，这次报给第五军的军需补给，应该已经被你的人截下了吧？不如先把这批东西找回来，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刘康杰看向他，半晌，吐露出位于浦镇的仓库位置。
参谋总部立刻调人去接收，然而到了地方却发现，仓库空空荡荡，前一夜刚安置好的所有枪支弹药不翼而飞。而同时接到通知去市内抓王显荣的警察署也扑了个空，就连地下赌场都在一夜之间干净得一颗筛子都没有留下。
当真以为可以亡羊补牢的刘康杰听到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但他不知道，更令他百口莫辩的事还要接踵而来。
经过连日的追查，王显荣被确定在那篇揭露报道发出的前一晚，就带着所有现金乘船去了香港，打算再从香港逃往海外。而几十箱写着荣记盐号的木箱，则被线人目睹，出现在了共产党华东野战军的驻地。
已经在家闭门不出多日的刘康杰一下摔倒在地板上。
通共，这才是通共的铁证。

第十六章 入局
当朱颜君在报社的影印室里冲洗出冒险偷拍的照片，当彭永成领着几个苏北解放区来的运输兵把原本要走私到东南亚的军械装车上路，当任少白以为从仓库下水管道里溜走的是来偷东西的黑市个体户，兰幼因则在市内的一个公共电话亭，拨通了王显荣住处的电话。
睡意朦胧的王显荣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电话那头在说什么，猛地清醒过来，紧握听筒的指节勾出僵硬的曲度。
“他们的目标虽然另有其人，但是王老板，如果我是你，就绝不会把自己牵扯其中。”兰幼因的声音听上去与平时有些不同，并不是因为电磁波带来的失真。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王显荣问道，尽管话甫一出口，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你的目的也是我仓库里的东西？”
兰幼因没有回答，只是又强调了一遍：“留给你做决定的时间不多，等到明天这个时候，恐怕就迟了。”
王显荣变得有些恼火，兰幼因的语气里再没有一点投其所好的成分，这带来的一种不言而喻叫他感到深深的背叛，但他还是不甘心似地又道：“你不怕我把你也牵扯进来？你打这个电话其实是为了堵我的嘴吧？我一旦被扣了‘通共’的帽子，自然会把这段时间忽然出现在我身边的人一并供出来。”
“王老板，此时此刻，到底是多拉一个人下水来得重要，还是把提前知道消息当做好运气，保住自己的基业与资产重要？”
王显荣沉默了，就在他感到对方即将挂电话的时候，又突然开口：“我们可以一起走。”
兰幼因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吐出一个简短的回应：“不必。”说罢，她便挂上了电话。
王显荣还愣怔在耳边的盲音里，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电话那头的那个没有友好、也没有敌意的冷漠声音，或许才是兰幼因真正的面貌。
当天白天，王显荣没有联系刘康杰，而是自己迅速地收拾家当、解散员工，然后在太阳落山之前，踏上了一艘去往香港的运输货轮。他站在甲板上，看水手起锚，看码头上的人影越发渺小，半生奔波的四川商人此时还不知道，这便是他与中国大陆的最后一次告别了。
王显荣的出走是在任少白和彭永成的计划之外的，但也成了意外之喜，因为造成了一种他因为感到事情败露而落跑的情形，从而使刘康杰 “通共”的罪名又坐实了几分。
彭永成在写总结汇报的时候，将行动结果定义为一箭双雕，既让任少白在李鹤林面前立了功，又帮华野解放军弄到了一批先进的武器装备。作为重新被启用的秘密谍报人员，一二零七无疑是打赢了极漂亮的第一仗。
其实彭永成还少算了一“雕”。
张秘书被裁了。不是紧跟着刘康杰的事发，而是又过了一阵。因为国防下月初要开“三年来戡乱检讨会”，国防部有关厅局要先开预备会，讨论的内容除了战略方针、共军战法及对策外，成功入选国防建设促进会的李鹤林又提出一项调整作战机构人员编制调整。
“前线整军，后方也应当采取相应举措。一来，正视近期连续的渗透事件是由于机构内往往因人设事所产生；二来，国防开销庞大，军费减不了，只能从机关入手。如此，只有裁员。”
一时间，国防部人心惶惶，虽然上头放话说，被裁后的编余人员会分流进其他单位，但是出了参谋本部，就是军部系统到普通文员的变化，不仅月薪减半，就连每月发的军米眷米也会没有了。
张秘书一开始还心存侥幸。刘康杰因为通共嫌疑被停职后，他战战兢兢过了几天，但发现完全没有牵扯出自己，还正在暗自高兴呢。谁知一颗心刚落下，就在看似与此事无关的大裁员中，也收到了一纸人事通知。
李鹤林在开那个预备会，张秘书站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踱步，好不容易等到中途休息了，急切地跑到自己跟了多年的上司面前，几乎就要声泪俱下。
然而，李鹤林却还是用那种温文却没有温度的语气对他说：“张秘书，我记得你原本就是学通信的，这也算是回归本行了。”又压低了点声音，不叫周围人听见，“刘主任的定性还有些暧昧，一部分高层认为他就是为了钱被人利用，而非真正的变节者。但此时，如果出现了别人——与他有过金钱往来的人，我想他们是不介意把通共的罪名扣给一个替罪羊的。到那时，你觉得你还能去兵工厂当收发员吗？”
张秘书惊恐地看着他，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有人下位，就有人上位。
在第四厅高不成低不就了这么些年的任少白，成为了第二厅的主任机要秘书。级别上似乎是低了半格，但是从接触到的具体事务上来看，绝对是明降暗升了。
换办公室的那天，魏宁生替他收拾东西，颇为不舍地说：“上回的升职酒还没醒呢，科长你搬‘家’了也要记得经常回来玩啊。”
任少白说：“回头无论新科长是谁，你这话可再不兴说了，搞得像你每天上班就是来玩似的。”
魏宁生“嘿嘿”两下，又道：“回头要是还有我在咱们厅能帮得上的，你尽管开口。”
俩人抱着塞得满满当当的抽屉，一同往二厅去。因为部里的办公桌大多是统一采办的，所以职员换办公室的时候，往往采用直接换抽屉的方法，可以提高不少效率。
而为了再少跑两趟，魏宁生的胳膊中间垒了四层抽屉，把正面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他要很费劲地才能从侧面看到一点路和来人。一路上遇到的同事也都“体贴”地绕着他走，然而在一楼上二楼的楼梯间，他还是被突然从转角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哎哟哎哟哎哟——”魏宁生眼看着最上面的一层抽屉就要倒下了，还好这个冒出来的人眼疾手快抬起手稳住，隔着高墙似的抽屉，他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
“我帮你拿两层吧，你蹲下一点。”是清亮悦耳的女声。
阻隔视线的障碍被拿开，魏宁生看到沈彤一张因为忽然吃重而微微发红的脸，连忙说：“你快放回来，挺沉的。”
“没事，赶紧走吧，去哪儿？”沈彤说。
“不行不行，还是我来吧。”魏宁生说。
“真不要紧，你去哪个办公室？”
“要不你拿一个就行，我来——”
“二位。”站在他们身后台阶上的任少白终于忍不住打断，“有你们这拉拉扯扯的工夫，都已经到办公室把东西放下了。”
于是，终于到了第二厅秘书办公室。把抽屉塞进原本张秘书的桌子，沈彤大方地伸出手，道：“原来你是新来的机要秘书，你好，我叫沈彤。”
任少白一边与她握手，一边报出自己的名字：“任少白。”
“任先生。”她又转向魏宁生，“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天知道魏宁生怎么就莫名其妙耳朵一红，素来伶俐的口条也跟打了结似的。
“啊，我叫魏、魏宁生。”
沈彤听了，眼睛一弯，笑道：“我还以为你说你叫喂喂。”
魏宁生说：“那也不是不行……”
“啊？”
“不是，我是说……那什么，我记得你！以前有一天在食堂，你替一厅的兰科长讲话，狠狠讽刺了那个背后议论人短长的男的，特别过瘾，女侠风采！”
“女侠谈不上啦，就是实在听不下去而已……”
任少白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暗自笑了一下，然后默默退出了他们的对话。
再次站在李鹤林的办公室里，他已经是另一种身份了。
李鹤林也没有跟他客气——意思是给他适应新岗位的时间。
“这是下个月戡乱检讨会的章程，你针对情报工作与作战配合的部分写一份发言草稿，我回头要会上做报告。”这就直接进入了工作。
还有其他诸多跟任少白原来在四厅完全不一样的工作安排，李鹤林一口气不带停地一顿输出，末了，看到任少白还一动不动地站着，问道：“你都能记得住？不用拿笔记下来？”
以前不是自己的直属手下，吩咐起做事都算是请来额外帮忙，现在正式变自己人了，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了。而且，由于前一件事确实办得甚得他心，李鹤林时隔多年，又重新对任少白有了想要好好栽培的心思。
这场景也让任少白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回到在中央军校上学的时候，作为政治科和谍报勤务的教官，李鹤林就是用这样的口气教训自己的：“任少白你是有些小聪明，但是你觉得靠小聪明就能打赢跟敌人的情报战吗？”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他的？
当时还满脑子英雄主义情结的任少白说：“报告教官，靠小聪明打不赢敌人，靠情报也打不赢。”
“你说什么？”
“敌人是前线将士一发发子弹、一管管大炮击退的，不是后方传递分析几份谍报就能兵不血刃的。难道靠当间谍就能把日本人赶出我国领土吗？这种想法才是对战场上流血牺牲的军人最大的亵渎。”
说这话时的任少白如何能想到，自己在多年后还真成为了一个间谍，面对的就是曾经告诉他谍报工作意义的老师。
此时此刻，李鹤林看着他，目光比从前还要深不见底，却有着一眼把别人看穿的能量。
“你到底还是来做谍报工作了。”
一瞬间，任少白觉得他另有所指，但是很快冷静了下来，稳了稳心神，说：“是，还是要跟您做谍报了。”
“那你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讨论过它的意义？”
“我记得，老师您曾经说，谍报的意义不在于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是传奇演义，不是真实的世界。”
当年的李鹤林其实就跟现在的任少白差不多的年龄，面对一个刺头学生挑衅似的发言，他一点都没有生气。
他对任少白说，没错，前线军人流血杀敌，是靠一场一场真枪实弹的战役战胜敌人。但关键、准确的谍报却能改变一场战役的走向，能在敌人看不见的地方影响战局，进而能决定整个战争会在三个月还是三年之后结束。这个，才是它的意义。
李鹤林当初这样讲，这么多年来，也一直这样相信着，并且知行合一，如今在情报厅任职，实践的也是同样的观点。
在戡乱检讨会的预备会议上，其他部门都在讲军心士气，但是他却直言不讳，两三年来，不是共党的战略更先进，也不是共党的士兵比他们的更不怕死，而是共党的情报工作做得比他们好。不过，情报战是长期作战，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已经开始进行的计划，要重新取得先机。
只是一叶障目，李鹤林与当年的学生面对面再次谈论谍报工作的意义，却看不见在另一个维度上，他们已经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
养蚕人在同一二零七重新取得联系时，传达给他的任务，是进入国防部核心部门。
任少白已经完成了第一步。他也相信了李鹤林所说的话，谍报是为了影响前线战局。但和老师的计划不同，他所想的全部，是让这场手足相残的内战，早日结束。

第十七章 共助
下午到傍晚是报社最忙的时候，因为重要的新闻往往都发生在一天的后半程，为了在第二天早上印刷出的报纸里包含进最新的消息，编辑、记者、排版员都会在这个时间段忙碌起来。《文汇报》南京分社在碑亭巷租了一间办公室，就是在寻常单位快下班的点，记者朱颜君才刚从外面回来。
一进门，她就兴奋地大声宣告今天跑来的新闻：“蒋总统要在军事会议上给每个与会人员发一本辩证法。好不好笑？仗打得一塌糊涂，结果还是要学人家共产党的方法论。”
责任编辑与她合作也有小一年了，至今无法习惯她的过于热情和口无遮拦。他冲她压了压手，意思是办公室就这点大，不用那么大声。
朱颜君快步来到他的面前，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来，是完整的会议开幕式讲稿，只是上面的字印歪了，应该是作粉碎回收处理的，却不知道怎么给她弄来了。
“怎么样，我培养的线人，厉害吧？”朱颜君也深知自己的成绩，不无得意地冲编辑说。
“还是国防部里的那个？”
“这可不能告诉你。”
编辑无奈地摇头，看她的神色又分明是纵容。
朱颜君作为记者，业务能力没得说，有敏锐的新闻嗅觉，又善于在凌乱的信息中找出最有用的那条线索，再抽丝剥茧一般追踪到真相。前一阵国防部那件幽灵兵团的揭露报道，让她的名字在南京报业内一时风头无两。
因此纵容她的又何止合作编辑一个。
分社长欧阳殊听到她回来，都特地从里间走出来，好奇问道：“辩证法？唯物辩证法？”
朱颜君笑着回答：“是黑格尔辩证法。”
欧阳殊耸了耸肩，评价道：“蒋先生道阻且长啊。”
朱颜君投去疑惑的目光，不太明白他的话中话。
欧阳殊却转移了话题，说：“颜君啊，这一段时间你辛苦了，今天就到点下班吧。”
朱颜君“咦”了一声，反问道：“欧阳社长，你怎么突然这么有人性？”
欧阳殊失笑，却不与她计较，说：“放你回家换身衣裳，我一小时后再去接你。”
“接我？去干嘛？”
“中央研究院吴老先生的饯行宴，很多政界文化界大人物出席，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带别的记者了。”欧阳殊故意说。
“我当然要去的！”朱颜君立刻两眼放光地表态，然后才意识到问题，“饯行？他要去哪里？”
欧阳殊说：“台湾。”
吴老先生要去台湾这件事来得很突然，一说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在首都这样是非多的环境里，三天两头就有人以各种名义来打扰他，所以干脆搬去一个远的地方清修；又说是因为台湾大学缺人，请他去帮忙建设那儿的理学院，开拓一片新天地。
但无论是哪种，隐隐藏着一种不可说的意味。
那就是已经有人开始搬离南京了。
当天晚些时候，朱颜君翻出自己唯一撑场面用的缎面旗袍，踏一双很少穿的高跟鞋，和欧阳殊来到位于高云岭的吴老先生公馆。
费劲走过铺着青石砖小径的花园，宴客厅里已经是宾朋满座，足以见得这位年余八十的老先生在各界的声望。年轻如朱颜君也知道，他是国民党内的头号怪人，曾经当众以一种极夸张的方式求汪精卫抗日叫他下不来台，还用自己相貌丑陋为理由拒绝一切政府内的官职。
刚刚在公馆门口，她也惊奇地目睹了警卫搜身，因为吴老先生说，家里宴会，武将也谢绝携带兵器——好像根本不在意现在正是交战之时，这样各界人物汇聚的场合，最容易成为某项行动的目标。
欧阳殊悄声说：“看来他虽然反对共产党的理念，却信任他们的人品。”
朱颜君的目光则被公馆里的古怪陈设吸引了。房子里一面是中式的黄花梨家具，一面是西洋钟立在水波纹的沙发旁边；彩色的拼花玻璃前的陈物架上又着苏绣的围屏，欧洲古董花瓶里插着从玄武湖的湖面上拔下来的莲蓬。不中不西，又中又西，就像他本人的背景和主张。
至于吴老先生自己呢，即便是今天是专门为他举办的饯行宴会，也只穿了一身旧袍马褂，并且在开头亮了个相过后，就不见了踪影，丝毫不顾这一室在各自领域都算有头有脸的宾客。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今天到这里，也不过是当个社交机会，拉帮结派来了。
朱颜君跟着欧阳殊各处走了一圈，也算是在这个部长那个校长面前露了个脸。
但是跟不同人交流几句后，她虽然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已经不情愿继续了。
因为人家看她做淑女打扮，便想当然地认为她只是欧阳殊带来的女伴，即便她说明自己的记者身份，换来的也只是“噢！原来还是位才女！”的调笑。总之无论怎么着，她都只是欧阳社长的挂件。
在报社里那股兴奋劲消去，就连原本准备好可以记录有价值对话的纸笔都在随身的手提袋里，懒得拿出来。朱颜君走出客厅，想要到外面吹吹风，驱散自己强忍的厌倦，如果再听到半句轻佻的评价，她就要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了。
她走到外面的花园里，又看四下无人，便干脆踢掉了高跟鞋——简直是另一种酷刑。
但刚缓解一点心中郁结，听到其他人的脚步声。朱颜君连忙拎起鞋子，躲到了就近的一座假山后面。
来人是一男一女，都穿着陆军军装。男的身材高大，模样长得算周正，只是一开口说话，便让无意偷听却还是听到了的朱颜君皱起了眉头。
“沈小姐还是适合穿洋装裙子，这军装一上身，硬邦邦直挺挺，都不像个姑娘了。”
朱颜君靠着假山石头翻白眼。
显然，那位沈小姐也很不高兴听到这样的评价，并且不同于此前周旋在人群里的朱颜君，她的不高兴是直接就叫人觉察出来的。
“你叫我出来就是说这事？”
“看到自己的未婚妻，自然要打声招呼——”
“谁是你的未婚妻？！”
刚进入国防部、想要干出一番事业的沈彤瞪眼怒视眼前的男人，毫不客气地又道：“我只跟你见过两次面，已经明确告诉你，我不会跟你结婚！”
那男性军官是从徐州剿总来南京准备参加几日后军事大会的，正好见到之前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丝毫不把她的激烈反应当回事，只微微一笑，说道：“可是沈叔叔好像不这么想，听他的意思，是要在年底之前就把日子定下来。”
“他定不定是他的事，你要是觉得他的话作数，就跟他结婚去！”沈彤说完话转身要走，却被男人一把擒住了胳膊。
“你放手！”她抬高了声音。
“沈小姐，我劝你的态度还是要放温和一点，迟早要进我周家大门，何必现在弄得这么难看……”
“谁要进你周家，我叫你放手——”
沈彤扭动着胳膊想要摆脱，然而她面对的毕竟是高出自己一头的男人，还是个军人。情报学校里学过的一点格斗技巧根本施展不开，一抬手就被反制住，完全无法逃开。
躲在假山后的朱颜君心下一紧，着急就要冲出去阻止那周姓军官。刚迈出去一步，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脚，连忙弯下腰来穿鞋，可越心急越毛躁，刚踩上去又发现穿错了左右。
而就在这时，“哒——哒——哒——”是从容不迫的高跟鞋踏在青石小径上的声音，兰幼因从花园深处走来，一手挎着个手提包，一手夹着根万宝路，开口说话之前先吐了口烟。
“还不松手吗——”她看着仍然握着沈彤胳膊的军官，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又移到他的肩章上，“上尉？非要把里面的各位长官都惊动了，亲眼看着你对女人动粗，才觉得面上有光？”
周姓上尉听了这话，又见兰幼因神态矜贵，才终于放开了沈彤，说道：“女朋友闹别扭，让夫人见笑了。”
“什么女朋友？人家分明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忽然听见又一个声音介入的三人扭头，只见是终于穿对了鞋子的朱颜君，虽然因为穿着旗袍步子迈不开，但说话声音却着实不小。
“明明才见了两回，这位沈小姐也明确拒绝了你，你却还纠缠不清。你哪个部队的？司令官是谁？我倒想看看，党国的哪位将军是这么教育属下的？”朱颜君拿出在记者发布会上的架势，问题一个接一个，连珠炮似地开火。
刚刚还以为没人看见的周上尉傻了眼，都不知从哪儿冒出两个口气都这么大的女人，再加上一个沈彤，自己一瞬间就被三个女人包围了。
沈彤还替他回答：“徐州总，第十二兵团，黄维司令部下。”
周上尉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可不等他发作，朱颜君又开口了：“黄将军可是一代儒将，为人向来光明磊落，你作为他麾下的上尉军官，却如此威逼一个弱势女子，真是丢尽了他的脸！”
周上尉此时的面色已经很难看了，他盯着朱颜君，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噢！忘了介绍，《文汇报》记者朱颜君。”说罢，她还扬了扬自己的手提袋，道，“作为记者自然随身带录音设备，刚刚周上尉同沈小姐的对话，我已经录了下来。回头无论是撰写成稿发在报上，还是复制一份寄给陆军总司令部，那才叫’弄得难看‘吧？”
“你威胁我——”
周上尉气急败坏，作势就要冲向朱颜君，然而刚上前一步，就被兰幼因挡在了中间。
“上尉，这里不是你的部队驻地，而是首都，私宅。我相信，如果你适可而止，这位朱记者并不会用报纸珍贵的版面来报道你这么个轶事。而且——”她又走近一步，在离他很近的距离压低了一点声音，“她的手袋里是不是有录音机我不知道，但是我这里的东西是会走火的。”
周上尉大惊，一低头，果然看到兰幼因的一只手已经伸进了她那个精致的贝壳形手提包里，隔着一层织锦布料，他甚至感受到了枪口抵在自己腰间的形状。
“吴老先生不允许来客配枪，你是怎么——”
“所以你就更应该担心，我是有办法且不怕后果的。”
僵持之下，周上尉主动朝后退了两步，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前一刻还以为她是哪个养尊处优的官太太，但此时，却觉得她的眼睛里尽是疯狂。
终于，他几乎狼狈地快步离开花园，没有再回头看任何一人。
朱颜君长舒一口气，再看向惊魂未定的沈彤，和完全波澜不惊的兰幼因。
朱颜君好奇又兴奋地看着二人，伸出了手：“相见就是缘分，不如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朱颜君，是个记者。”
“我叫沈彤，刚入职国防部第二厅。”
朱颜君点点头，又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说：“对了，别听那男的瞎说，你穿军装的样子好看极了。”
沈彤眼睛一弯，说：“我知道。”
二人相视而笑，又一起看向方才不知说了什么话就把周上尉吓跑的决定性人物。
“兰幼因。”决定性人物言简意赅。
宴会似乎结束了，宾客陆陆续续走出来，朱颜君一眼看到站在门廊下左顾右望的欧阳殊，这才暗道一声不好，自己出来的时间也太久了。
她连忙从根本放不下录音设备的手袋里摸出两张名片，递给刚刚认识的新朋友，然后道：“今天认识两位真是太好了，但现在我得去找我老板了，回头再见！”
说罢，她匆匆离去。
兰幼因随着她看向公馆门口的宾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其中某一个后，眼神暗了暗，然后将手里的香烟丢在地上，抬脚碾灭。
而沈彤的视线则落在了她腕上的手提包上。
下一秒，兰幼因回过头，看到的还是年轻女孩单纯又感激的笑脸。
“原来是兰科长。”
“你认识我？”
“久仰大名，我在情报学校的电讯科老师曾和你共事，说过你破译日本人密码的事迹，我听后一直崇拜得不得了呢！”

第十八章 障眼法
被外界称为“八月军事会议”的戡乱检讨会在一九四八年八月三日召开，除了战区形势紧张的胡宗南、黄百韬、刘峙是派了代表，其他的国民党军政要人都齐聚首都，国防部大礼堂金光闪闪，盛况空前。
总统开幕词与朱颜君提前拿到的稿子只有少许的措辞区别，而给她提供如此优质情报的某内部人员，也已经在会场内，全神贯注地分辨，还有哪些值得被传递出去的信息。
首先，他知道报纸一定愿意刊登严肃场合中发生的花边新闻。比如蒋总统因为某军长“长他人志气”的发言大发雷霆，原因是后者非常直接地指出，国军应该效仿解放军团结民众、爱惜士卒等优点。任少白想，这种轶事在透过朱颜君报导出去以后，会起到一石二鸟的效果：一来，读者对于大人物的失态一向喜闻乐见；二来，也变相宣传了共产党军队确实有更优良的作风。
还有一种消息，得尽快告诉彭永成。第二厅不知怎么搞来了华东野战军和东北野战军印发的几本战术小册子，还附上了第三厅逐条写的对策，进行讨论。这是军事会议中真正有情报价值的地方——国军对解放军的战法研究。
任少白一边翻看其中针对堡垒防御的内容，一边注意到李鹤林气定神闲地与第三厅代理主任低声说话，方才意识到，原来在针对刘康杰那一招釜底抽薪的背后，这位厅办主任还有别的动作。
再次感到自己曾经的老师、如今的上司不容小觑，任少白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
会议在八月七日结束。倒数第二天，任少白和其他参会的副官、秘书一起吃晚饭，夹菜的时候略有些夸张地抖着握筷子的手，旁边厅长秘书看着好笑，说道：“李主任喜欢看书面记录，你受累。”
任少白苦着脸哀嚎：“上学的时候都没写过这么多字。”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他们都知道，自从接替前任成为李鹤林的秘书，任少白这个曾经的国防部到点下班第一人就被迫换了一种工作方式。他们带着善意的幸灾乐祸，打趣他这是受到器重的表现。
但对任少白来说，高强度的工作意味着更不自由，与彭永成的见面也需要更加谨慎。原本，他们把下一次见面约定在了军事会议结束之后，任少白去兴业银行存月初收上来的租金——自从母亲搬去了香港，外公家在西家大塘一带的出租房就交给他来打理了。这是不会引起怀疑的安排，毕竟就连李鹤林都知道，他之所以这些年这么不求上进，就是因为有租金养着，不愁吃穿用度。
然而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计划之外的情况。
曾经在鲁南会战中被人怀疑是共谍，但因为没有证据而躲过调查，转而调往兰州的原四十六军军长韩圭璋，也来南京了。他跟着西北军政长官公署来开会，而国防部长下达密令，要在最后一天的会后，他实施秘密逮捕。
负责逮捕行动的是国防部的保安事务局，这个实际只有几十个人的小组织是局长唐纵从军统带出来的亲信关系。唐局长本人此时不在南京，但是在接到任务后，保安局还是迅速地安排起行动计划。
至于逮捕后的工作，则要由第二厅接手。负责反谍的二厅六处安排好了安全屋，以防止消息泄漏，共党组织派人来营救。
由此可见这项行动的保密级别了，再加上李鹤林这个厅办主任不直接参与，任少白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七日的中午了。
他在脑海中分析进行了一番分析：是在韩军长被捕后再进行营救的难度大，还是在之前协助他转移的成功率更高？
几分钟后，他做出了决定。
投敌的前线军长是重刑犯，即便彭永成能像上回一样，通过江苏省委找来几个帮手，也未必能从层层设关卡中将人解救出来。相反，从现在到傍晚的这段时间，为了不打草惊蛇，保安事务局并不会出动大量人力，因此，或许是有缝隙在会议结束前让韩军长成功离开国防部的。
如果没有缝隙，那便制造出一个。
八月初，正是南京最热的时候，即便是号称勤俭节约的总统，也不得不批准将礼堂里的四台冷气机从早开到晚。国防部大礼堂使用的冷气机是一种美国产的氨立式冷水机组的制冷设备，机组安装在隔壁的机房，为了防止发生制冷剂泄露之类的事故，还专门装了报警设备。
然而这天，当各位厅长、军长、参谋长吃完了午饭，返回礼堂准备开始下午的会议时，却感受到礼堂内的温度在逐渐升高，有人走到冷气机的出风口，不用伸手就能感觉到——
“不吹风了。”
冷气机出了问题，会是开不下去了。毕竟由奢入俭难，冷气房待过了，哪还能受得了一百来号人共处一室，慢慢热成一大屉蒸笼里的包子。
总务处的人姗姗来迟，先去机房查看一番，再来汇报应该是冷水机出了问题，得找专人来维修。礼堂里抱怨声连连，于是蒋总统又勃然大怒了：“一个个阵前士气低落，倒生出一把娇气软骨头！共匪在西北的窑洞里，难道会有这样的条件吗？”
底下又恢复了一片肃静，即便不服气，也只能把“这算不算长共产党志气”的话咽进肚子里。
任少白看了一眼李鹤林，只见他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养神，凑过去小声说：“我叫食堂去准备点凉茶？”
李鹤林睁开眼睛看他，点了点头道：“想得周到。”
于是不多时，任少白带着食堂的师傅来分凉茶，顿时得到了不少人赞许的目光。也有其他人也来帮忙，任少白看了眼各级军官和国防部的厅局众人，抬了下巴似是随意指了一个方向：“我负责那边。”
他一碗一碗给西北公署的代表倒凉茶，到行营副参谋长韩圭璋面前时，他恭恭敬敬地将茶碗递上。韩圭璋也客气地双手去接，在接触到碗底的时候，一抬头，与任少白目光碰上。
“韩军长小心，这碗有点满，别泼出来。”
“周到，多谢。”
众人喝了凉茶，不一会儿，要陆续去上厕所。一时间，礼堂内外进进出出，洗手间外面甚至排起了队，有些人还不得不跑到旁边的办公楼里去解决。
也正在这时候，维修工人到了。联勤总部派来的维修工检查一番机组，又掀起控制面板，重新接了一遍缆线，制冷系统再次运行起来。
最后半天的会议得以恢复，总统再次训话，继续讨论剿匪战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任少白听到礼堂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走动声。扭过头，正好看到保安局一处处长杨开植慌慌张张向前排走，可是国防部长正在台上讲话，他左顾右盼一番，选择了第二厅厅长，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李鹤林也发现了动静，皱眉问：“又怎么了？”
任少白一脸茫然地摇头，说：“我去打听一下。”他猫着腰走到礼堂后排，过了一会儿，又猫着腰回来，压着声音告诉李鹤林， “韩圭璋不见了。”
李鹤林皱了眉，还不待他说什么，只见二厅厅长倏地站起身来，快步朝他走来。厅长也不拘着上下级的礼，按住他的肩膀，弯腰说道：“我这边走不开，唐局长也不在，现在由你来指挥六处和保安局去逮捕韩圭璋。”
李鹤林带着人走出礼堂，首先直奔大门询问警卫，刚才有没有人出去过。
因为开军事会议，这几日的国防部进出都是要经过严格检查的，即便是没有参加会议的普通办公人员，也不得在会议进行期间离开。因此，警卫摇了摇头，说：“除了刚才那个维修工，没有人进出过。”
“不好！”杨开植低声惊呼，“难道是伪装成维修工出去了？”
冷气机出现故障，礼堂里的人都因为高温变得烦躁，而当冷气机修好之后，又光顾重启会议，谁也没有去在意那个维修工的去向。而就是趁着这个空挡，韩圭璋与工人互换了衣服，拿着后者的工具箱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国防部。
接送维修工的总务处人员张口结舌，死活说不出刚刚那个维修工长什么模样，前后又是否是同一个人。
李鹤林下令，封锁国防部外围，并且在内部寻找那个被顶替掉的真维修工。
任少白提醒：“看起来不像临时起意，有没有可能是打了配合，就连冷气机故障也是被动了手脚所致？”
李鹤林没有否认，只是说：“先找人。”
一方面去追查经过伪装出逃的韩圭璋，设路障，盘查火车站、码头，重点对比身份证件；另一方面调查派出维修工的联勤总部，调那个维修工的档案卷宗，是否有通共嫌疑。
保安局和第二厅顿时忙了开去，任少白同李鹤林回到办公室，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有什么话，说。”李鹤林道。
“要不要请保密局那边帮忙？”任白问，顿了一下又赶紧解释，“我知道厅长的意思是不声张，但是保密局掌握南京地下党情况比较多，韩圭璋出去了得有人策应吧，我在想他们那边可能会提供点线索。”
李鹤林思忖一下，道：“那也悄悄地问，不要说原委，也不要让他们弄出动静。”
得到了批准，任少白便拿了路条去往停车场。
警卫亭也接到了内线电话，二厅办公室秘书要出外勤，允许放行。
任少白脚踩油门，离开了戒备森严的国防部。经过附近设的临时检查点，同认识的同事打招呼，都知道是天降差事，便也点头示意，挂着国防部车牌的汽车一路畅通无阻。
过了最后一个路障，任少白抬眼看向后视镜，说道：“韩军长，委屈你了，现在可以出来了。”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此刻正在被全城搜捕的韩圭璋，从后座下面爬了出来。
这位从民国十五年起就作为共产党卧底蛰伏在国民党军中的高级将领，丝毫不在意以这样窝囊的方式藏了这么久，反而朗声笑道：“小任同志，好一手障眼法啊。”
他的口袋里，还装着任少白送凉茶时藏在碗底的字条，此时摸出来，驾驶座上的人又适时递上一盒火柴，那字条的灰烬便飘进了车窗外的暖风里。
汽车拐了个弯，驶离中山大道，夕阳下波光粼粼的玄武湖映入眼帘，湖面上有不知名的水鸟掠过，轻盈得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第十九章 同伴
顺利离开国防部，并不意味着就摆脱了追捕。
任少白误导所有人以为韩圭璋假冒维修工逃走的计策，到那个真维修工在联勤总部被找到后，也就失效了。
安顿完韩圭璋，任少白从洪公祠带回来的消息则让李鹤林失望：自从上一轮对中共地下情报站的成功剿灭，保密局就没有再发现新的动静，“无论是南方局还是江苏省委，都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建立起新的组织网络”——这是吕鹏的原话。
但是在李鹤林听来，实际的意思是，如果当真有人在外接应韩圭璋，这个人是谁，保密局也毫无头绪。
二厅六处的反谍人员企图从西北军政公署的代表那里获得一些线索，但是以长官张治中为首，所有人都是一问三不知的状态，而且这“不知”多少还带着对他们的敌意。这样的情况汇报到厅长那儿，厅长也无可奈何，只能感叹，这个在党内根基这么深、有这么多兄弟战友的韩圭璋，怎么说投敌就投敌了呢？
相比于厅长还在纠结韩圭璋叛逃的原因，李鹤林倒显出解决问题的干练。他觉得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如果不是伪装成维修工，那么很有可能就是打了一个时间差，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逃出去时，实际躲在国防部的哪个角落，然后再混进外出追捕他的特勤人员当中离开。
不得不说，他的分析相当准确。
而由于很快反应过来这点，李鹤林认为他们现在全城搜捕的成功率还是很大的。
“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要考虑，逮捕他的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在李鹤林看来，这比韩圭璋出逃本身还要严重，因为这就意味着，他在国防部里有内应。
“这件事的保密等级虽然很高，但实际上能接触到的并算不少。”任少白分析道，“理论上只有国防部高层知情，但是每个高层都有自己的副官、秘书，这就扩大了一圈，再加上具体行动的保安局人员，就更多了。哦还有，六处准备安全屋又得通过总务处，所以这个范围其实不小。”
李鹤林叹了口气，道：“这就是我们这个工作体系的问题了。”
任少白不敢应和这一句，但是又说：“还有没有可能，都不算是内应，而是就像西北公署的人明显袒护他一样，我们部里、甚至总统府那边，都有他以前的朋友，可能只是想帮一把？”
“帮？”李鹤林冷冷地说，“为了所谓同僚情分而给共产党白白送去一个高级将领。如果是这样，那就更要挖出这个拎不清的糊涂蛋了。”
这是八月七日晚的情况。
然而一夜过后，一个新的消息让整件事的严重等级再次上升。
国防部长下令逮捕的人跑了，保安局长又远在北平，保安局一处的杨开植便找了首都警察厅出人协助追捕。他本人也亲自带队，把人分散到城市的各个区域。但是几个钟头后，他的尸体却在城内西南方向的一处棚户区附近被发现了。
保安局里经传开了，一定是共产党派来了一个行动队，在接应韩圭璋的过程中，与落单的杨开植展开了交火。
之所以不是韩圭璋本人干的，是因为根据西北军的装备记录，他的配枪所用子弹与击中杨开植胸口的那枚不符。
李鹤林一脸严肃地看警察厅密送的弹道轨迹分析：死者近距离正面中枪，且子弹有非寻常结构……
也是因为杨开植的死，原本置身事外的保密局也被牵扯了进来——首都在开重要军事会议，竟然有一队共党特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保密局是膨胀了还是不想干了？
前一日在见任少白时还抱着点隔岸观火心态的吕鹏坐不住了，明明是国防部的人让韩圭璋从眼皮子底下溜了，现在竟然想把责任推卸到他们身上？但是，吕鹏还是决定下场，跟二厅和保安局一起追查韩圭璋及其共党同伙的下落，不是为了较劲或自证，而是因为被杀的杨开植，曾是招募他进军统的领路人。
至此，一个专门通缉韩圭璋的临时调查小组正式成立，组成部分有：保安事务局统辖的警察和保安队伍，掌情报的国防部第二厅和保密局。只要韩圭璋没有上天遁地之术，便出不了这座南京城。
所以韩圭璋此时在哪儿呢？
一天前，在任少白去扯冷气机组的缆线之前，他还给兴业银行的襄理办公室去了一个电话，说自己有一张定期存单快到期了，但是人现在去不了柜台。
电话那头的人便说可以派业务员去他家里取单据和私印。
这是他和彭永成的备用方案，如果要在原本约定的时间之外见面，便这样联系。
而见面的地点，则是任少白外祖家在西家大塘的那片出租房里。
毗邻古台城，西家大塘其实算是玄武湖的一角，传说明太祖朱元璋建都的时候，把玄武湖划拉了一块到城墙内。后来在万历年间，一个叫胥自修的举人看中了这个地方，在这里栽荷种菊，形成了吸引游人的景点，被称作“胥家大塘”。但是由于南京人讲话快又发音不讲究，到了国民党元老叶楚伧编《首都志》的时候，就记作了“西家大塘”。
任少白的外公就是在《首都志》出版的前几年，决定投资首都的房地产事业的。根据《首都计划》划分的新住宅区，很多有门路的人都在高云岭傅厚岗一带买地皮盖房子，但是任少白的外公却把目光放在了西家大塘周围。
盖的房子也不像使馆区里那些洋派的小楼，而是朴素的连栋平房，租给从外地来的新首都人。十几岁从绍兴老家来南京上学的任少白，也曾在那些房子里的某一户里住过，还跟一个后来去上海拍电影的女明星做过邻居——当然不是上官云珠，不然他是打算吹一辈子的。
而现在，也是在那些已经演化出地道南京方言的老住客里，藏了一个韩圭璋。
“这里很安全，周围的居民都是我们家熟人，我说你是新来的租客，没有人会起疑。”任少白安置韩圭璋的屋子还留着上一任租客的东西，基本的生活能够应付几天，他在头天晚上嘱咐道，“但现在国防部的人在找你，你最好不要出去。东边第一户的巧姨每天会给你送饭菜，她从小是跟着我妈的，所以你也不用担心，肯定不会往外说。”
彭永成在接到消息后，便也来到了西家大塘。他没有怪任少白先折后奏，因为他也同意，如果在事后组织营救的话，遇到的阻力会更大。然而到了第二天，因为杨开植的死，想要让韩圭璋在严密的围捕中离开南京，就另当别论了。
“你确定杨开植不是你的人杀的？” 再次见到彭永成时，任少白的语气变得急躁。
“按你所说，他是昨天入夜时分死的，那时候我们的行动都还没开始计划。”
任少白不确定，他是不是把“我们”两个字咬得比其他字更重。但是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于是低头摘下眼镜，揉着鼻梁以掩饰尴尬。
彭永成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我昨天说过，关于韩军长的转移，下面就交给我，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彭永成想，以国防部的架势，除了要追捕韩圭璋，肯定也会进行一番内查，此时任少白如果再有动作恐怕有暴露的风险。然而，他的话落在任少白的耳里，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是想把我排除在行动之外？你觉得我会泄露你安排的转移路线？”
彭永成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不由也生出了火气，反问道：“你今天怎么回事？一会儿怀疑我杀了杨开植，一会儿又说我把你排除在行动之外，你是对我有什么信任危机吗？”
“不是我有，是你有，是你不信任我。”任少白脱口而出，尽管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彭永成错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刚认识不久的年轻人，这才意识到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中央派他来南京，接替过去的养蚕人，将一二零七从休眠中唤醒。在临行前，他问自己的上级，他对于一二零七来说，究竟是上线、负责人还是别的什么？
是同伴，上级这样告诉他。
彭永成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对他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作为秘密工作者，在上海、北平、武汉……都待过，有时是当短暂的联络员，有时也领导长线的计划，而这其中，每一个跟他并肩作战过的地下党员都是他的同伴，可以把全部身家性命交付的同伴。
但是同伴这两个字对于眼前的任少白，却并非理所当然。
或许是因为他与组织断联了太久，也或许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过团队作战，无法理解作为一条线上的一环，对彼此之间那种无条件的信赖。
在任少白心里，即便是有相同的政治信仰，即便接到了指令在一起进行秘密又危险的工作，对同伴的相信也是有条件的。他这样想，觉得对方也这样想，第一次见面时被承诺的信任只是口头上的说法，并没有真正的意义。
“我知道了。”彭永成在想到了这一层后再开口，“无论是上次那批送到解放区的军械，还是这次对韩军长的营救，你都是当做投名状来完成的。”
任少白一怔。
这是他从休眠中苏醒后就一直有的心思，或者说隐忧——他生怕自己所做得不够，不够让组织完全相信他这个身在国民党机关多年的人，他怕被当做双面间谍，他怕自己和组织之间其实存在着没被道破的屏障。所以，他想要靠所做的事来证明、反复证明，他自己。
他是没有安全感的，彭永成忽然想到。
“幸好你说出来了，不然每每见你，都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却不知道你内心原来是这样想的。”彭永成想起自己的弟弟，如果不是三七年在逃难中没了，现在也跟任少白差不多大了。如此想，便对他除了理解外，又多了一份耐心。
“你不必把每一件事都当做投名状来做，你不必递投名状。我不知道你和过去的养蚕人是如何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的，但是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吧，不过我还是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把我当做真正可以信任的同伴。这里的信任不是说不怀疑我背着你做出某项行动，而是不怀疑我对你的无条件相信——是不是有点绕？但就那么个意思，我觉得你能明白，就当做人与人之间建立关系的磨合，何况是做我们这样的工作的。”
听着彭永成的话，任少白原本焦躁急迫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道：“我明白了。”
彭永成笑了笑，像个宽容的兄长，道：“还有，我说韩军长接下来怎么办由我来处理，不是不让你参与。而是你的不参与，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第二十章 假证
国防部展开了针对韩圭璋逃跑一事的内查，企图找到他的内应，再从内应的嘴里撬出韩圭璋此时的下落。所有提前知道逮捕计划的人都被二厅六处约谈写材料，但事情刚开始，就被任少白言中——不仅是西北军公署，就连陆军司令部和总统府都有人出来讲话，意思是找人就找人，不要搞内查这种自乱阵脚的事情，反而中了共产党的离间计。
但是由于这些人从前都跟韩圭璋有过交情，所以他们究竟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便是不可说的了。还有传言，不少人都直接带话给国防部长，要求即便找到了韩圭璋，也不能像对待其他人那样残忍，只要让他远离前线，没法再给共军传递消息就行了。
“所以老杨就算白死了呗？在他们眼里，韩圭璋的命是命，老杨的命就不是命？”吕鹏在听说这些传闻后，非常恼火。
“你不要激动，冷静一点。”李鹤林说，口气还像多年前老师教育学生。
二人坐在一起商议同一个行动，确实是这些年来罕见的一幕。虽然各怀心思——吕鹏想抓到枪杀杨开植的共党；李鹤林的算盘是，韩圭璋是前任国防部长素来赏识的人，如果由他牵头将人抓回来，那就是替现任部长出了口气——但是要做的事是同一件，所以当保密局介入后，李鹤林就主动跟他共享消息，自然，也要求对方如此。
“你们的通讯总台有什么情报吗？”吕鹏问道，“我们电讯处发现中共周边情报战的密码系统换了一波，但目前还没有找到突破口。”
李鹤林却毫不客气地指出：“通讯总台负责战地情报收发，不是国统区的中共情报战。”言下之意，各司其职，你们保密局的工作没做好。
吕鹏的脸瞬间有些难看，正要反驳，却被任少白抢先一步。
“这次事发突然，韩圭璋的转移目的地是哪也不知道，难以界定这个范围。不过有一件事是明确的，那就是南京城已经是密不透风了。”任少白观察着面前二人的神色，又做起了打圆场的工作，“都仰赖着保密局和二厅的联手，现在接应他的人如果想把他送出去，一定要用到的两个东西，一是假证件，二是交通工具。现在公路、车站、码头都有安排，一个都不会放过。同时，因为他出逃得非常临时，所以接应他的共党未必会有提前准备的证件，而是就在这一两天内办。老师已经派人去搜罗城内专门做假证的人，希望会有收获。”
在评事街的一间照相馆里，暗房里还有一扇通向地下室的小门。这便是照相馆的背面，是店主另一宗真正赚钱的生意。这种生意就跟黑市上的交易一样，靠的是熟人带熟人，而此刻在这里的年轻姑娘就是被人介绍到了这个地方。
她和店主就她想要的东西商量妥当，便付了一半的报酬作为定金。在离开地下室，从暗房走出来的时候，不期然看到有一个穿陆军军装的女人站在店里，正在看墙上挂的成品照片。她的脚步一顿，但并没有显出慌张。
反而是跟着出来的店主吃了一惊，因为在他下地下室之前，店门口挂着的牌子已经翻成了“停业”的那一面。若是一般不讲道理硬是闯进来的顾客，他一定张口就要骂了，可是眼前这个身上的军装却让他不得不扯出一张笑脸，好声好气地说：“这位长官，不好意思，小店在停业中。”
站在照片墙前的沈彤转过身来，一脸惊讶：“是吗？可能那停业牌子被风刮翻面了。”
夏日骄阳，门口歪脖子树的枝条都不带动的。
正僵持着，倒是那年轻姑娘则忽然对店主说：“老板，那些照片我过两天来取。”
店主意识到她是在替自己打掩护，连忙答应，又把她送到门口。路过沈彤时，那姑娘还轻声说了一句：“借过。”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店主回过头来招呼沈彤：“长官要拍照？什么类型的？”
沈彤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环顾着四周，说：“你们这儿的布景不少啊。”
店主说：“还可以，都是从上海订购的，长官您要看看吗？”
“那就看看吧。”
在店主的带领下，沈彤来到相机前头，她站在取景框里，却是背着镜头，饶有趣味地看店主在旁边给她一幕一幕地翻后头的背景。美国的自由女神像、法国的埃菲尔铁塔、英国的大本钟……足不出户，就能在世界各地的著名地标前面拍照。
沈彤看着看着，冷不丁问道：“老板，顾客也可以进暗房吗？”
店主顿了两秒，才说：“一般不行，除非有特殊的冲印要求。”
“刚刚那位小姐的要求是什么？”
“修复底片。”
沈彤摆明了不信，却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看着他。
“长官，你到底要不要拍照片？”店主微微有些恼火了。
沈彤却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刚刚看墙上那些样片，最新的也是去年底的了。看来你这儿生意不怎么样，却还愿意投资花钱买布景。老板，你这是还有副业吧。”
听了这话，店主的脸色已经变了，可是还不等他申辩，沈彤又道：“我不是警察，不会做砸人饭碗的事，只是请你配合了解一些情况，想要看看最近几日你那副业的顾客名单，和有哪些特殊的‘冲印要求’。”说着，她还扭过头，抬了抬下巴示意玻璃窗外，“你也别琢磨什么糊涂心思，街对面那辆车，你之前没见过吧？”
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有男人倚着车门抽烟，是便衣特务。
再次来到地下室，工作台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店主不情不愿地拿出一本暗账，上面记录着的是楼上照相馆以外的业务。沈彤飞快地翻过，发现在造假这业务上，这位店主的触及范围还真不小，除了证件执照，还有各种公章私印。之后，她合上账簿，报出了近一个礼拜以来做假证件的顾客名单。
“这些人的照片你应该也留了底片吧？”
店主有些惊讶地看她，但还是老实地从桌子旁边的墙壁里打开一个暗格，露出一个保险箱来，那里面放着他留的副本，还有几份他已经完成的、顾客却还没有来取的完成品。
沈彤把每一份证件都拿出来端详一番，无论是证件号码还是水印，都做得很完美。
“刚刚出去的那位小姐还没有登记？”
“……她加了钱，不让我留书面记录。”
——这倒的确是一些考虑周全的顾客会做的选择。
沈彤这样想着，但追问：“她要的是什么？”
“一本英国护照。”
“你还会做外国假证？”
“不是做，是她给了我一份真的，让在上面加工。”
“什么意思？”
“就是她现在手上拿着的证件就是真的，只是换照片和钢印。”
说完，店主看到沈彤一副等着自己下一步动作的样子，默默叹了口气，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那份原本持有人叫“Yu Kao”的英国护照，原照片也是个华裔女子模样。
沈彤微微蹙眉，指尖落在工作台上一点一点。她知道，最近想办法弄外国护照的人不少，都是担心中国局势想要去海外的，那个假“高玉”抱着的是这个目的也不无可能。但是……她盯着这本护照上的英文字样，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全新的可能性让她感到隐隐的兴奋。
但她继续表现出对记录里所有人的兴趣，要走了他们的照片副本，又嘱咐道：“你照常做事吧，外面的车会留一辆，不是监视你，是替你把个关，找一个真正的坏人叛国贼。”
店主忙不迭地点头，又紧张地问：“这账簿您也要带走吗？能不能我现抄一份名单……”
“不用。”沈彤打断他，“我记下了。”
而当沈彤回到国防部，将自己从账簿上看到的名字和拿到的照片副本一一对应，全复写出来后，所有参与调查韩圭璋事件的二厅同事也小小地惊叹了一下她不需要动笔的记忆力。沈彤倒谦虚地摆了摆手，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沈彤指着黑板上的每一单假证分析，这个那个的真假名字和照片后面，是不是有着韩圭璋的可能性。到最后一个英国护照时，她先是说：“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女性，人我也正好碰见，倒不是韩圭璋男扮女装——”
会议室里的人被她逗笑。
但沈彤却并不觉得自己在说笑话，继续一脸正色地解释：“虽然看起来好像无关，只是一个人偷了或者捡了一本护照，想要借机去欧洲，但是她这个护照，却给了我一个启发。”
“什么启发？”李鹤林问道。
沈彤说：“现在虽然全城实行盘查管控，但是却仍有一种人不会被严格检查，那就是外国人，或者放宽一点，所有在外国大使馆的外交人员。”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所指了——任何情况下，使馆工作人员出城出港，无论是海关还是卫戍司令部，都会为了避免引起潜在的外交争议而放行，相当于一种外交豁免权。而且，各国使馆也常常雇佣熟悉本地语言、交通的中国人作为司机、翻译、采购员等等职位，所以如果有人想要浑水摸鱼，也是很容易办到的。
“你没有打草惊蛇吧？”李鹤林又问。
“没有。”沈沉声道，“但是安排了人盯梢。如果那个假高玉真有问题，那么也只有等她再回那个照相馆取假护照，我们才能顺藤摸瓜，看她是否要借此把什么人转移出城。”
李鹤林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不仅如此。我们应该检查所有带着外国使馆旗号要出城的轿车、货车还有离港轮船、集装箱，谁知道除了英国的，共产党是不是还能弄到其他的证件。”他转头向任少白下指令，“你去外交部跑一趟，说明情况，让他们跟各国大使联系，就说有人冒充他们的外交人员协助通缉犯，请务必配合我们对他们的车辆船只进行检查。”
这是八月九日上午，距离韩圭璋“失踪”超过了三十个小时。
傍晚，任少白拿着跟各使馆的通话记录，来跟李鹤林汇报：“那个假高玉一定有问题，不止她有问题，英国、丹麦、美国、比利时使馆都反映，这两天他们各自有在华公民丢了护照去补办。有人在偷外国护照，一定是共党想用这个办法把韩圭璋弄出城去。”

第二十一章 “幼因姐”
正当李鹤林的调查小组把目光对准了最近要出城的外国护照持有者，同一天晚上，兰幼因的家里则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一个不安的声音对她说：“兰姐，我好像惹上麻烦了。”
原本因为某些原因而感到脑袋昏昏沉沉的兰幼因一下就清醒了。
在对方的叙述中，兰幼因知道了当天上午在评事街照相馆里发生的一切，并且在听到“来的那个女长官好像过目不忘似的，记性特别好”时心下一沉，立刻就知道是国防部二厅查到了那里。
“你是不是接了不该接的生意？”她问道。
她知道二厅的目标是逃跑的韩圭璋，查城里各处办假证的秘密场所是基本流程，但兰幼因的第一反应还是，这家伙没听她的话，或是看走了眼。
“没有啊，都是熟人介绍，而且我听你的，看上去像跟共产党有瓜葛的，我都不敢接。但是就今天上午来的那姑娘……她真不像啊！”
兰幼因在电话这头闭上了眼睛，良久不说话，直到那头的声音越发着急起来，才深吸一口气，开口安慰道：“阿莽你别急，可能未必是麻烦，而且即便那姑娘或什么人真是共党，你也不知情，他们要抓人也算不到你头上。”
“真的吗？可你以前不是说，一旦被发现帮过共党，就会通通算作通共抓起来吗？”
“……那是吓唬你，就是为了尽量避免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可是已经出现了——”
“行了，我明天去打听一下，下午那长官不是叫你该干嘛干嘛吗？不要絮叨了。”
挂上电话，兰幼因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两天前下午的记忆。
从看到保安事务局火急火燎地集结人马，到听说原来是在隔壁大礼堂开会的原46军军长投共跑了，不过半刻钟的时间。而到了声势浩大地全城搜人的时候，何部长“家丑不可外扬”的初衷可以说是彻底被踩碎了。
也正因为如此，兰幼因看到了之前被她错失的机会。那么多人牵扯进来，自己是大有操作空间并且置身事外的，因为他们要查的是韩圭璋，怎么也绕不到她身上来。可是阿莽的电话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她还是有没算周全的地方。
桌上掺了水的威士忌就快见底了，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心里一股烦闷烧起来，想要抬手连酒瓶带桌子一起掀了来发泄，可手还没有抬起来，又生生压抑下去。
就像这些年熬过的无数次那样。
于是，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出现在国防部的，便又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兰幼因了——即便被沈彤堵在办公室门口，看到她手里的侦听报告和电话局的查询结果，也照旧是那副表情。
“不劳驾兰科长特地去打听，我主动来了。”沈彤面对兰幼因，嘴角勾着讨喜的弧度，问出的话却是直截了当不含糊，“兰科长怎么会认识一个做假证的？难道曾经也有业务往来？”
原来，昨天上午，在阿莽一无所知地从地下室上来之前，沈彤就已经动作迅速地在他店里的电话听筒里装了窃听，等他之后再锁门想要防外面的特务时，根本就是太而兰幼因也没有想到，阿莽给自己家打电话，用的竟然不是外面的公共电话？！
兰幼因看着沈彤虽然一口一个“兰科长”貌似恭谨，可是一双狡黠的眼睛却亮得毫无顾忌，自知绕不过去了，只能说道：“我们换个地方说。”
想要避开其他的目光，便只能在女洗手间里面对面了。
沈彤“噗嗤”一声笑出来，说：“像大学里被学姐单独约见谈话。”
兰幼因道：“沈小姐就不要扮猪吃老虎了。”
沈彤道：“兰科长属虎？”
二人僵持半晌，最后是兰幼因叹了口气，像是认输一般，却又努力维持着骄傲的姿态，道：“沈小姐，如果你看了电话记录，就会知道无论是我还是阿莽，都与你们二厅现在所查之事毫无关联。至于我同他为什么认识，他原本就是开照相馆的，我从前去他那儿拍过几次照片，仅此而已。”
听着她的坦白，沈彤的神色微妙，像是信与不信之间：“从前是多久以前？”
“有些年头了。”
“具体记不清？”
兰幼因顿了一下，又似是让步：“民国二十五年，拍高中毕业照，那时候他还是个学徒。”
沈彤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盯着兰幼因的脸，忽然道：“真好奇兰科长那时候的模样，毕业照片还留着吗？”
“逃难搬家，早就没了。”
“真可惜。想来照相馆也没留副本？”
“没有。当时的老板在二十六年冬天留在了南京，拍了很多日本人丧心病狂的证据，结果连人带店都被烧了。”兰幼因说道。
这回，是沈彤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兰幼因这话平铺直叙，却带出裹挟着血泪的惨痛记忆，她越是说得没有情感波动，越是叫沈彤听得心头一震，方才觉出自己问题的残忍来。她的眼神不自然地移开，却听兰幼因继续说了下去。
“阿莽命大，在难民区活了下来，所以更惜命。他现在做的这些事，自然算不得磊落，但若说他通共，便是借他两个胆子都不敢的。沈小姐，我也知道共党的地下活动频繁，所以特别叮嘱过他，要懂得识人，别像我似的。”
沈彤猛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愣神地问道：“像你如何？”
“沈小姐难道没有听到别人是如何议论我？我那没了的丈夫可是盖棺定论的共党匪谍。”
她话音落下，沈彤一时千言万语卡在嗓子眼，想否认却撒不了慌，想安慰她却又觉得任何话都苍白无力。她看兰幼因的眼神变得柔和。其实昨晚的监听录音，也确实没听出什么来，只是按照学校课程所学，创造一个非审讯的环境来诈两句，却不想听到了如此自白。
“幼因姐。”沈彤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对兰幼因说，“不如你来帮我们的忙吧。”
兰幼因愣了愣，为她对自己称呼的转变，也为她出乎意料的提议，问道：“帮什么？”
“调查共党转移韩圭璋的路线。”沈彤颇为兴奋于自己的想法，越说眼睛越亮，“兰科长也是做过情报相关工作的，如果这回同我们一起将韩圭璋和共党地下组织一网打尽，那么你朋友阿莽的嫌疑可以洗清，旁人也再不敢背后议论你了。”
兰幼因怀疑地问：“我不是你们厅的人，加入调查难道你能说了算？”
沈彤一歪头，自信又得意地冲她笑起来。
五分钟后，二人一起站在了第二厅主任办公室里。面对着目光审慎的李鹤林，沈彤拉着兰幼因的手，说：“舅舅，通讯总台不是缺人吗？我给找来了一个外援。”
与此同时，保密局还在全力追查他们的军统老同事杨开植的死因。
按照验尸报告，将杨开植一枪毙命的那一发子弹是从正面射击，可是现场勘察又称，现场并无其他械斗或枪战痕迹。也就是说，没有传闻中交火，甚至在身中那一枪之前，杨开植都没有意识到面前的人是敌人。
这可能吗？
一个十几年前就进军统的特务，又被唐纵带走组建全国警察总署和保安事务局。原军统代办看中的就是他虽不善于官场政治、级别上混得不高，但是业务能力过硬，能在一线负责具体的行动。就这样一个人，会在追捕逃犯的过程中，毫无警戒之心，自己身上的配枪都没拔出来，就被迎面一枪击毙吗？
另一个奇怪的地方就在于那枚子弹。负责弹道分析的刑事科警察告诉他，这个枪手的枪法其实一般，因为子弹并没有准确地射击中杨开植的心脏部位，即便近距离，也几乎偏到了右侧。但之所以仍然能达到一枪毙命的杀伤力，是因为那枚子弹不是普通的子弹。
“你看弹头。”同样军统出身的警察破例把从死者身体里取出的子弹带了出来，交给吕鹏。
“是碎的？”吕鹏皱着眉，一眼看出端倪。
“对，你知道是为什么吧？”
吕鹏沉默了，并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太清楚了。他是喜欢枪械的人，还是神枪手，在军校的骑比赛拿过冠军。抗战胜利前，他就听说过欧洲战场上有一种子弹，弹头上有特殊的结构，击中目标后会像万花筒一样爆散出碎片，因此即便瞄准不到要害，靠这些碎片也可以切割进器官和骨骼，造成远超一般子弹的伤害。
这种杀伤性极大的子弹在中国是不制造的，只有少数美械兵团里配备，就连吕鹏对它这么好奇，也从来没有机会使用。韩圭璋所在的西北军搞不来，共产党更不可能搞来。
一向在抓地下党方面没有过心慈手软的吕鹏，在此时却怀疑，杀杨开植的，有没有可能并不是来接应韩圭璋的所谓共党行动队？
吕鹏还亲自去了现场附近寻找潜在的目击者。
杨开植的车停在朝天宫东边的冶山附近，曾经香火旺盛的道场如今成了首都的贫民区。成片的棚户房从理论上来讲，的确符合一个想要躲避追捕的逃犯会选择的藏身之处。
并且，在吕鹏走访的过程中，也确实有人认出了照片里的杨开植。他在八月七日的傍晚来过这里找人，与他同行的还有两个，是后来最早发现他尸体的保安队员。
两个队员战战兢兢，把这两天重复过无数遍的话，再次说给吕鹏听。
当时他们队里有人在设路障，有人去大小旅店盘查，而杨开植则带着他俩到贫民区搜索。人手当然是不够的，但是杨开植给每组的领头人都配了无线电通话设备，可以保证彼此在十几公里的范围内联络。然而当他们到了棚户区，才发现那里的无线电讯号很不稳定——这跟在国防部内负责后方调度的人所说相符，他们很早就没听到杨处长的声音了。
无线电设备被留在车里，杨开植和手下二人分头行动。那二人从东西两侧进入棚户区，但结果一无所获，回到原先的地点时，却迟迟等不到杨开植回来。一直到天黑，放在车里的无线电设备里传来其他人断断续续问处长下一步行动的声音，他们才觉得不妙，回过头去找，结果在一条两边都没有住家的小路上发现了已经中弹身亡的杨开植。
吕鹏觉得，杨开植是被一个他认为毫无威胁的人杀死的。
接下来，便是保密局发动对棚户区所有居民的登记调查，自然又爆发了一番官民冲突，甚至引起了市政部门的注意。市里的官员看不下去保密局粗暴野蛮的行事方式，终于提出抗议，一直反映到了高层，保密局长不得不叫停了吕鹏在这本就混乱的区域火上浇油的做法。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各国领事馆的抗议也差点掀翻外交部的屋顶。

第二十二章 梁柱
李鹤林高估了一件事，就是外国人对驻在国事务的配合度。
在他看来，为捉拿通缉犯而全城搜捕既正义又正当，在这个名目下，警保人员在街上随机拦下一个中国人，对方都会老老实实任由检查。但是对于英国、美国、加拿大、比利时……人，他们则是觉得自己的私人领域正在被侵犯。
盘查行动刚开始两天，除了少数南美和亚洲国家，一众西方国家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已经对出城公路、码头、机场的所谓安全检查，从不胜其扰演变为坚决抵制了。从他们的视角，自己只是想去上海过个周末、送孩子去香港上学，或是因为对国共交战不看好，以防万一先运一部分家当回自己国家，凭什么接受你们打着“国家安全”的旗号，打扰我的日常生活？
就连那位“中国人民的朋友”司徒雷登先生，也亲自打电话到外交部，为自己下属同事受到的骚扰抗议。不过，他说的话就比不少欧洲同行有水平多了：“仅仅为了一个人，就在首都这样草木皆兵，恐贵政府之威信权力不仅在国内，在国际上也要低落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完全是站在国民政府的角度，又将负面的影响渲染得足够到位。
八月十一日中午，李鹤林沉着脸从国防部长办公室出来，任少白却暗自肯定，彭永成的计划正在奏效——
煽动外国驻华人员的抗议，让外交部出面施压，要求全面放松检查。这是第一步。
但是，以李鹤林的性格，他肯定已经算到了下一步：这就是共党的计策，因此越在这种时候，就越不能顺其心意，就越觉得韩圭璋的转移跟外国使馆有关。这个方向刚确立的时候，李鹤林原本还只有五分信，现在就有八分了。
而任少白的作用，是填补上剩余的两分。
“老师，我有个想法。”出于习惯，和一点对李鹤林心思的揣测，作为其秘书的任少白仍然以学生而不是下属自居。
“你说。” 李鹤林道。
“不能放弃原本的思路，不然可能正中韩圭璋下怀，当我们放松了检查的时候，就是他出逃的最好机会。”
“你是这样想的？”
“是，老师。难道您不这样认为吗？”
李鹤林的表情稍缓和一点，任少白的揣测也正中了他的下怀。
因为常年身处趋炎附势的办公室氛围里，李鹤林工作中一大组成部分，就是妥协。如果他不那么做，就会不断被上司提醒，要退一步、要考虑到影响，尤其是考虑到领袖的面子。而他也只能次次点头称是。
就像刚刚，在部长办公室，即便觉得上层对于各国使馆的退让只会让这帮外国人在中华民国的国土上更加趾高气昂，但有厅长在一旁认错保证，他也不能越俎代庖，提出任何异见了。
这些其实都不符合李鹤林对自己的设想的。他自恃比国防部里大多数人要头脑清醒、品格高尚，时不时做出违背内心之选择则是官僚体制内不得不为之，他觉得，自己已经比大多数人坚守得更久了——那些曾经跟他一样心怀三民主义信仰的人。“出淤泥而不染”这话说出来就俗了，但每每能被人称作“老师”，又会让他短暂产生他的确与这个系统的其他人不同的幻象，而获得一些安慰。尽管他也知道，是自我安慰。
但无论如何，被学生一直敬重的感觉很好，而且这个学生还能如此想他所想——
“过去两天，我们的人寄希望于在机场港口查到假护照，结果就连一个过期护照都没有。这或许就是共党的策略，设下很多幌子，用来混淆视线。”
“关于那个‘高玉’，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沈彤在评事街照相馆发现的第一个伪造外国护照的人，也是国防部初步确定这个调查方向的起点，然而却在事后甩掉了跟踪，并且她那本护照也都还没有出现在任何出城地点。
“可能就是在等待我们放松检查的时机。”
李鹤林摇了摇头，道：“其实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包括她在内，那些被盗的外国证件，有没有可能不是为了让人出城，而是把人弄进城？”
“您是说……偷护照的人，不是要使用护照的人？但是，怎么解释照片呢？”
“检查人员在检查证件的时候，总是先看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人的脸会形成先入为主的印象，然后再看照片，便是从照片中找相同而非找不同。因此，只要护照持有者跟照片上的人有几分相似，就并不难通过检查。这还是检查人员都熟悉的中国人的脸，如果是外国人的话，就更难分辨了。”
即便带着误导的目标，但听完李鹤林的推论后，任少白还是暗暗佩服，他比自己预估得还要敏锐，已经提前算计到了第三步。
“你去查最近有没有什么外国团体要来南京，考察团、交响乐队、新闻记者……这些人就是我们下一步的监控目标。”
彭永成之前说，要骗过李鹤林这样的谍报老手，就不能只是骗，而是给他真的东西。
于是，几个钟头后，任少白带着自己从外交部备案、各地入境口岸以及其他公开资料中搜集到的真实情报，再次来到了李鹤林的办公室。
却不想办公室还有其他人。
任少白连忙后退半步：“我一会儿再来。”
李鹤林却叫住了他，说：“你也来听听，她们正要跟我汇报。”
她们指的是沈彤和兰幼因。
任少白便走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兰幼因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恭敬又客气地问好：“沈小姐，兰科长。”
沈彤也礼貌地回应：“任先生好。”
但兰幼因却只轻微地点了头，就算是打招呼了。
——她毕竟是个科长，任少白本来在上个月好不容易跟她平级了，却紧接着又调任，又矮回了半头。再加上，国防部人人都知道，起码明面上，前三厅处长乔鸣羽的下马，是来源于任少白对其贪腐行为的揭发。因此兰幼因和任少白之间，自然是千丝万缕，全是龃龉。
不过李鹤林根本没把他们这些人际关系上的事情放在眼里，也不在乎这二人共处一室讨论工作会不会尴尬。
“你刚刚要说什么？”李鹤林问沈彤。
“主任，是幼因姐在电讯总台有发现。”
当有旁人在时，沈彤依旧遵循约定，不将自己和李鹤林的亲缘关系表现出来。那日故意当着兰幼因的面叫舅舅，在事后，沈彤向李鹤林解释了自己考量：兰科长不是一般人，想要拉她入伙，就得卖一点一般人不知道的东西给她。
李鹤林从前并未看出兰幼因有哪里与众不同，但是他决定相信沈彤，不仅因为她的母亲是自己的亲姐姐，更是因为她有着天生适合做情报工作的好直觉。这次到目前为止的调查方向，似乎也印证了这点。
“哦对，少白你还不知道。”李鹤林对任少白说，“这次我们请兰科长协助调查，是因为通讯总台那边工作量增大，兰科长有这方面的经验。”
突然出现了计划之外的人，任少白心头一紧，然后面上仍然在说：“是，集思广益，从不同角度切入。”
兰幼因却不跟他客套，直接就抛出自己的结论：“总台收集到全国各地分台的情报，经过筛查对比，发现其中有几条可能跟韩圭璋的转移路线有关。”
“是吗？”李鹤林来了兴趣，稍稍向前倾了身子。
“我们接到西北边区拦截到陕甘宁匪区的几次发报，根据重复的数字密码，破译出了两个关键动词，继而推导出其中一条电报内容是，木匠将前往棉花地。我又要来了之前几个月的监听内容，认为棉花地指的是共军第一野战军。而木匠这个代号只有最近才出现，因此很可能指的是韩圭璋。”
“这么说，韩圭璋要回西北。”李鹤林道，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就像他的表情，也看不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这个全新的推测。
“很有可能。”这回是沈彤接着回答，“他是最熟悉西北战局的人，匪军当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现成的高级参谋！”
李鹤林思忖片刻，又看向兰幼因：“听措辞，像是这个木匠还没有出发？”
“是。往来电文中还有一些其他的代号指代不同的地点，应该就是他转移路线上的各站。”兰幼因一边说，一边看向了李鹤林身后墙壁上挂着的地图，抬起，在空气中指出一个方向，“绕过国统区，很可能是先去大连，然后取道胶东，最终到达西北匪区。”
“我们之前都被误导了！”沈彤紧跟道，“这同韩圭璋从国防部出逃的方法几乎如出一辙，都是先让我们误以为A，然后再用B从我们眼下消失，但人根本不可能凭空消失，都是偷梁换柱的把戏。”
李鹤林还是那副看不出赞同与否的表情，也不做评价，而是转向任少白：“你的调查结果如何？”
没有人知道，任少白现在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不能露出破绽，任少白告诉自己。面对笃定自己猜测的兰幼因，他还是有优势的，因为他目前的调查是遵循李鹤林本人的意志，这是他最大的掩护。
于是，任少白稳了稳心神，娓娓开口：“我们之前曾经有过共识，就是韩圭璋的出逃是临时起意，那么对于共党来说，也是措手不及。所以我倾向认为，他们的动作没有那么快，而煽动外国使馆抗议就是他们争取时间的方法。上午老师您提出，过去几天我们都在严查出城，对进城的人员反倒没有怎么注意，我认为，这是一个值得追踪的方向——协助韩圭璋逃跑的共党此时才鱼目混珠进入首都，再趁我们面临外交压力、放松检查之际离开。”
一时间，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李鹤林笑了，他看了看任少白，又看了看兰幼因，道：“都是偷梁换柱，但现在你们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到底哪个是梁哪个是柱？”
任少白还没来及说话，兰幼因抢先一步，道：“第二种推测听上去像那么回事，但其实毫无意义。”她直直地看向任少白，一点没有退让的意思，“你的意思，就是我们并不改变现在的调查思路和方法，一切照旧，直到外交部的压力越来越大，但韩圭璋却始终抓不到。”
“不会抓不到。”任少白说着，把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放在李鹤林的面前，竟然是一期《良友&#183;电影专刊》，“今年初的报道，一个加拿大的纪录片摄制组要来包括上海、南京、北平在内的多个城市拍摄。但我跟外交部确认过，这个项目在批准以后，在上个月收到新消息，说是考虑到华北的铁路交通有多处被共党切断，他们不会再来了。然而，下关火车站方面却说，他们在昨天见过一队从上海来的外国人，自称是纪录片摄制组，其中还有几个中国向导和翻译。老师，这完全符合您的设想，他们雇人临时伪装成这个纪录片摄制组，等离开时，再混一个韩圭璋进去，就可以顺利出城了。”
任少白说完，李鹤林尚未表态，兰幼因却再度开口：“拿一本电影杂志当情报来源，不觉得太儿戏了吗？任科长——哦不，任秘书的想象力依旧这么丰富，最善于无中生有。”
这下，即便是李鹤林也无法无视她话里话外的火药味了，并且对人不对事，针对的就是任少白他本人。

第二十三章 第二根弦
寻了借口将兰幼因和沈彤打发走之后，李鹤林背身对着墙上的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看上去像在对比一水一陆两种将韩圭璋转移出首都的可能性。
半晌，他转过身，问还留在办公室里的任少白：“你对兰幼因怎么看？”
任少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兰幼因说的那套推论，还是……她这个人？
“她为什么会这么积极地参与这次调查？”
“不是您让她去通讯总台支援的吗？”
“是沈彤向我推荐的，但沈彤肯定是没有问题。”李鹤林说道，他看到任少白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却没有解释他如此确信的原因，“问题在于兰幼因，我知道二厅筹建之初就有人曾经想挖她过来做事，但是她却一直安于在一厅不显山不露水的，为什么偏偏这次，沈彤一提议，她就答应了呢？”
任少白犹豫了一下，道：“您是说她可能另有企图，比如想通过参与其中，了解……甚至干预我们的调查进展？”
听到他这么说，李鹤林却又退了一步：“你这么想吗？我倒没这么说。”
任少白心想，你明明就是那么个意思。
“之前我们倒是提过，韩圭璋或许在国防部有内应。要不我去查查兰科长的档案，看她是否有跟韩圭璋从前认识的可能？”
李鹤林没有立刻表态，倒是意味深长地看向任少白，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你可不要因为被针对两句，就趁机搞打击报复啊。”
“老师……”任少白做哭笑不得状，“我还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
李鹤林便笑道：“也行，你去查查她，如果有疑点就向我汇报。不过我想，应该也查不出来什么，她自己就是做人事的，真有东西的话早就掩盖过去了。至于她会不会是韩圭璋的内应……这样吧，你稍微注意着一点她，因为我确实觉得她有自己算盘，沈彤年轻，搞不好会被蒙蔽。”
“是。”任少白答应着。
然而，在离开办公室后，他的内心却不平静起来。
表面上，李鹤林好像是在怀疑兰幼因的动机，这似乎是给了他这个真正的内应一个藏在其后的机会。但是任少白却丝毫没有获得安全的窃喜，李鹤林既然能在兰幼因刚进入调查组后就对她起疑，那么当自己来到他身边做最亲近的机要秘书时，他是否也在暗地里开始了对自己的怀疑？
自韩圭璋出逃的第二天起，针对他的临时调查小组每天中午都要开会。这种以互相分享情报为目的的碰头会，不仅可以避免重复劳动，还能使得不同人收集来的零星情报拼凑起来，成为一幅大家都期待的完整画面。
这日的地点从国防部转移到了保密局，为的是“不要看起来像最高军事机构在追踪一个人的事情上花了这么多精力”——来自二厅厅长的掩耳盗铃。
在进入会议室前，任少白看着技术人员测试了房间隔音、又排查了窃听装置。
沈彤好奇地问：“为什么国防部本部开会前不这么做？”
任少白回答：“整座国防部大楼都定期做电波屏蔽处理，而且周围也没有其他建筑，不可能存在无线电窃听。”
言下之意就是，保密局则是另一种情况。
但是沈彤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潜台词，而是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所以任先生就放心用部里的电话办私事吗？”
任少白扭头看她，只见她还是笑盈盈的一张脸，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出于好奇，不带有任何其他目的。
“是幼因姐在过八月七日当天部里的电话通讯记录时发现的，打给了浙江兴业银行在新街口的分行？怎么？任先生也在关心金圆券跟黄金的实时汇率，着急下手？”
——国府为了强制币值改革，将从本月十九日起禁止流通黄金、白银、外币，提前知道内部消息的公务人员一时间都在抢购。因此，任少白紧急联系彭永成，也混在其他人一边上班一边联系各银行业务员的电话当中，不足为奇了。
“不过任先生放心，我不会跟主任打小报告，说你上班时间开小差的。”沈彤又说。
任少白两手抱拳冲她作了个揖，道：“多谢沈小姐理解。”他抬头张望了一下，又问，“兰科长今天没来？”
“一厅今天事多，说要迟一会儿。”
“噢，兰科长真是能人啊，处处离不开她。”
沈彤瞥了任少白一眼，道：“任先生，我怎么觉得你讲话装模作样的？”
“我？”任少白做惊讶状，“哪里？”
“明明一肚子数，却总是假装一无所知的样子。”
任少白挑眉，可不等他回应，会议室已经准备就绪，吕鹏在前头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今天的汇报了。
这是任少白第一次得知关于杨开植被刺杀的具体情况，而在他听到那枚子弹的特殊性能时，他的大脑也像被虚空的一枪击中似的，一下爆炸开来。而随着吕鹏的一声“少白，想必你应该知道这种子弹来自哪里”，会议室里的全部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任少白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之前在第四厅负责军需补给，这种特殊子弹只用于美械军，但由于七十三军、七十四军和九十四军还没有完成重新整编，目前国防部下发的只有第五军和第十八军——当然，不知道杀手是什么时候获取的，如果有子弹编号的话，这点就可以确定。”
“编号被磨掉了。”吕鹏遗憾地说。
“那就很难追查子弹的来源了。”
这时，沈彤忽然举起了手，道：“之前三厅刘……刘康杰疑似通共的那件案子里，他申报的那批军械不就是划在第五军编下吗？”
会议室里立刻一片哗然，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杀死杨开植的武器是自己人亲手送到共产党手里的。
任少白则重新接上了刚刚被打断的思绪——大半个月前的浦镇荣记盐号仓库，那个转移军械前的凌晨，那股潮湿的、混杂着锈掉金属的涩味，那个没要盖好的窨井盖，那下水管道里水流声中几不可闻的呼吸……
在人们的议论渐止后，只见吕鹏的表情却很微妙，他先顺着沈彤的话说：“那批军械来被证实送去了华野共军的驻地，如果是这样，那么似乎就确定了杀手是共党的行动队。但是——”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是迟到的兰幼因，她看到沈彤在对自己低低地招手，便在众人的注目礼下走了过去——他们都知道了她在二厅的通讯台破译了电文，不由对她另眼相看。
吕鹏也等到兰幼因坐下，才继续说话：“但是现场没有任何枪战或搏斗痕迹，杀手又是正面近距离射杀，如果真是一个有武装的行动队，不可能留下这样干净的现场。”
“那有没有可能只一个人开火？”有人问道。
“可是杨处长的枪还在枪套里，说明他根本没有防备。当时可是正在追捕行动中，杨处长怎么可能不设防？”
此前一直没有说话的李鹤林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杀手不是共党，或者起码，杨处长没有觉得他是。”
“是他认识的人。”吕鹏道。
众人又哗然了。吕鹏的话要不就是暗示在杨开植认识的人里有共党卧底，在这个时候出其不意地进行偷袭；要不，就是杀杨开植的人和他当时正在追踪的共党不是同一伙，二者完全不相关。
而这时，兰幼因却抬了一下手，问道：“为什么不会是韩圭璋本人？”
“这是一开始就被排除的。”隔着一个沈彤，与她平行而坐的任少白开口道，“韩圭璋的配枪型号跟子弹不符，西北军的装备弹药有记录。”
“你怎么知道他只有一把枪？”
“但他弄不来子弹。”任少白好心地把自己手上的弹道分析资料推给她，“那种子弹是美械军装备。”
“美械军……七十三军从前的司令官，是在莱芜被俘的李仙洲吧。”
兰幼因的话音落下，不止是任少白，就连吕鹏和李鹤林都是一愣，他们竟然都没想到这点——韩圭璋在去西北军政公署之前，不就是李仙洲的部下吗？
“还是不可能。”任少白下意识反驳。
“为什么？”
“杨处长是连枪都没拔，而韩圭璋虽然投共了，但他在军中的品行在座各应该都有听说，不可能干这种开黑枪的事——”
“任少白，你现在是在替一个变节者说话吗？”
此话一出，任少白顿时没了声音。
其实，在说完前面那句话之后，他就后悔了。本着误导调查方向的目的，任少白应该引调查组继续查杨开植被杀案，从而分散调查重心。然而不知为什么，这个兰幼因今天仍然对自己步步紧逼，在她一句接一句的压力下，任少白不自觉地就说出了一部分心里话。
正当任少白不再做声的时候，此前一直沉默的李鹤林则缓缓开口：“这种子弹去年在台湾引起过争议
指“二二八事件”，1927年2月至5月在台湾爆发的官民冲突，中华民国政府派遣军队进行了武力镇压。
，由于会在人体内爆裂，杀伤性极大，当时还有共产党的报纸以此做文章，认为压根不应该被军队使用。韩圭璋作为一个想要投奔共产党的人，会公然作出与其意志相反的事吗？”
他的话像是打开了一个新的角度，等于变相支持了刚刚任少白的观点。
众人附和声中，兰幼因也不好再说话了。
“不过现在讨论这些都显得多余。”李鹤林又摆摆手，道，“等我们把韩圭璋和接应他的共党找到，就能知道是不是他们杀了杨处长了。所以这个调查方向我觉得可以先停一停。沈彤，你说一下关于从转移路线的进展。”
“是。”沈彤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说通讯总台从截获的电报暗语里得出的信息——韩圭璋要从南京坐船去大连。
她从轮船管理局获得了近日去往大连的、货轮时刻表，需要借用保密局和警察署的人手部署下去，在中山码头抓人。
而后，李鹤林又让任少白说了那个韩圭璋有可能会跟着假纪录片摄制组出境的猜想。果不其然，引起了一部分人的争议。
“他们哪找来这么多愿意冒险的洋人？”
倒是吕鹏适时出声来支持自己的师弟：“上海那么多穷洋人，钱给到位了，当然能配合演出。”
任少白似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拿出一份今天早晨刚从“摄制组”下榻酒店前台拿到的登记信息。
“领队的这个加拿大人，是上海一所中学的英文老师，被上海站监控过，有加共的背景，这两天却从学校请了假，不知去向。”
这下，任少白的猜测又多了一份可信度。
会议结束后，行动人员也各自准备就位。
在中山码头，所有出港船只的船员名单与登船水手要经过一一排查，轮船本身也是检查对象，尤其甲板下的密室或者看起来奇怪的结构；对假冒的纪录片摄制组的监控也按部就班进行着，根据他们的行程，在假模假样拍完南京各街头后，会在八月十二日晚上于浦口火车站乘津浦线北上。
原来，李鹤林并没有打算把鸡蛋全放进一个篮子里。究竟哪一条才是韩圭璋会选择的路线，他心中没有倾向，因为一旦他做出选择，就可能落入共党的陷阱。不过在他看来，这场策划转移一个变节者的闹剧，在八月十三日到来之前，就可以结束了。

第二十四章 方寸间
当赤红的晚霞从紫金山后面浮起，韩圭璋戴一顶圆顶帽子，提着一个藤编箱，走出了西家大塘。他沿着进香河东岸的集市朝南走去，此时正是周围居民下班回家的终点，旁边中央大学的学生也在这个时候出校园来觅食。人工运河的两岸，充斥着南腔北调的说话声，没人注意到这个走在其间的男人，即将面对人生中最不可知时刻——进一步是奔赴理想之地，退一步则是万丈深渊。
集市上，卤菜铺子外排了不短的队伍，店里的伙计把荷叶裹着盐水鸭头递出来。几步开外，几个孩子围着炸炒米的三轮车，随着“砰”的一声，白烟冒出来，小孩又怕又喜地叫起来。卖报纸和白玉兰的哑巴老太准备收摊了，被一个跑过的小孩冲撞，差点摔倒，韩圭璋眼疾手快，一手扶住她，一手稳住她还没空的报篓。
老太婆咿咿啊啊，要送他一份报纸表达感谢，本地的报纸都卖光了，竟然剩下全国发行的《申报》。韩圭璋摆摆手拒绝了，却捡起地上一串花瓣已经散开的白玉兰，说：“我拿一个这个。”
这个钢铁一般的西北男人，在这个江南的夏日傍晚，忽然想到了他的母亲。她在二十多年前为他借来一张中学毕业证，开启了他半辈子枪林弹雨的军旅生涯，却一定没有想过生活还有这样的一面——专门买一线花，只为挂在衣襟上喷香好看。
韩圭璋小心地把花放进口袋里，继续朝前走去。进香河上有五座桥，他到了大石桥下，见到有一排人力车在候着。他走到临河的倒数第二辆车前，问车夫：“师傅，这附近是不是有一口三眼井？”
车夫说：“你搞错了，三眼井在西仓桥东。”
“我刚从西仓桥走过来，那明明是九眼井。”
“噢，是我记岔了，三眼井在莲花桥西。”
“那这里呢？”
“这里没有井，只有两座园子。”
这就对上暗号了，韩圭璋又道：“那我要去莲花桥。”
上了人力车，车夫迈开腿，车轮哐当哐当，韩圭璋从车坐垫下面摸出一个信封来。信封里装着一本英国土属公民护照，还有一张香港-南京往返机票的回程票——三天以前，香港建筑师“郑家骝”来南京拜访中央大学教授、华盖建筑事务所的创始人之一，他的护照和机票都毫无问题，现在要持着它们原路回港。
到了明故宫机场，虽然警卫人员比一般情况下要多，但是显然，李鹤林派出的行动人马此刻都集中了中山码头和浦口火车站。
而他们的目标韩圭璋呢，则目不斜视，拿着港英政府护照司签发的护照进机场、过海关，然后坐在了候机室里。
候机室里，还有这班飞机的其他乘客，他们陆陆续续进来，其中有去往返香港和大陆的商人、以香港为据点的外国记者，还有一队韩圭璋分不清是基督教底下哪个教派的宗教团体……
起飞时间就要到了，乘客们站起身排队准备登机，忽然，原本在外面的警卫神色匆匆地冲进来，海关的人还在后面喊：“怎么了？你们不能进去！”
领头的警卫说：“抓捕逃犯，所有人要再检查一遍！”
韩圭璋微微蹙眉，难道是国防部突然有所察觉了吗？
警卫拉着会讲英文的海关，要求乘坐这班去香港飞机的乘客再出示一遍证件，并且还要检查他们的随身行李。首先不满这一无理要求的当然是几个外国记者，有人直接指着自己行李箱问道：“你们以为这里面会躺着一个人吗？”
警卫听不懂英文，但从他们的声量中感到了敌意，于是心下害怕，退而求其次，道：“只检查中国人的。”
乘客里另一半的中国人大都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准备迎接检查，然而，那个宗教团体中一个牧师打扮的外国男人却对懂英文的海关说：“请告诉这些人，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抓不到通缉犯，就要拿无辜者去顶包。贵国政府对待自己的同胞的方式早就国际闻名，去年在台湾，不就是以抓汉奸为名，镇压残害平民的吗？”
因为有了第一人站出来，其他人也都纷纷抗议，不满他们这种滥用权力的行为，一时间，候机厅乱作一团，警卫们开始自乱阵脚。
而这时，飞机开始登机了。
有人干脆不再搭理警卫，直接往外走。想着法不责众，韩圭璋也提起自己的箱子站起来，混入了要强行登机的人群。然而，当他只差一步就要迈出候机室的时候，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
“那位戴帽子的先生，请你等一下！”
韩圭璋停下脚步，一瞬间，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的一批人，穿着保密局统一又显眼的黑色制服，一拥而上。候机室里，原本还在吵嚷的旅客，立刻就安静了下来，因为都看得出，他们跟原先的警卫不一样了。而其中，一个瘦削精干、看上去不超过三十五岁的男人更是一看便知是厉害角色，径直朝他看准的目标走去。
韩圭璋转过身，他在彭永成给他提供的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保密局行动处长吕鹏。他想，吕鹏一定也见过自己的照片。
不过，此时的韩圭璋在外貌上是做了改变的。为了更靠近护照上的郑家骝，他粘了胡子、戴了眼镜，讲一口被彭永成临时培训的广东腔——彭永成是个伪装口音的大师，从任少白在赌场初见就被他一口东北话蒙住便可见一斑。如果只是简单地应付几句，应该是不会被察觉，更何况，国防部的重点都放在了远离市区的码头和火车站，而在机场，他本该顺利登机才是。
没想到，吕鹏会从天而降般出现。
“保密局与国防部联合追捕危害国家安全的逃犯，请各位配合调查，我们会尽快解决问题，不耽误大家的行程。” 吕鹏对整个候机室里的人大声说道。同时，他还摸出了配枪，看似是虚虚地握在手里，保险栓已经拧到了上膛的位置。
候机室里没人再出声反对了。
他又转向了韩圭璋，尽管此时已看不出是国防部人事档案里的那个人，但吕鹏还是说：“从这位先生开始，麻烦再次出示护照，各位越配合，就能越早登机，否则的话，航管局已经通知机长，今天晚上，各位是去不了香港的。”
在一片低低的抱怨中，韩圭璋默不作声地递上护照。
“劳驾箱子也打开。”
韩圭璋蹲下身子，把藤条箱放在地上打开。
吕鹏翻开着护照，保密局的特务上来查看行李箱。
“郑先生——”吕鹏低头看箱子里的东西，只见里面的东西很简洁：一套换穿的夏装，一套睡服、装牙刷等杂物的袋子，还有一本书、一张大华电影院的票根、一张位于中央大学附近旅店的收据，上面写的也是郑家骝的名字。
这些都是彭永成给他准备的，以确保像个真正的旅客。
原本，彭永成的第一层计划就是将国防部的目光集中到在首都的外国人群体上，以此造成外交风波，之后任少白再从中煽风点火，把一个伪装纪录片摄制组的转移计划打造得言之凿凿。然而这一招调虎离山，很快被兰幼因和沈彤所识破，发现了他们实际想走水路去大连的第二层计划。
任少白将这一变故告知给彭永成时，还怪起了他们在电报里用的暗号。
“代号要不要起得这么不含蓄啊？木匠是个人，棉花地指西北，咱这转移计划要不直接就叫‘华容道行动’好了。”
彭永成觉得他讲话太不客气，但是也知道他是因为着急焦躁，于是没有出言怪罪，而是这才说出了自己的第三层计划——
当然是一招险棋，如果李鹤林也想到了他两头堵之外的盲区，那么韩圭璋可能就是自投罗网。最后的保障，就是这本真正属于香港人郑家骝的港英护照了。
郑家骝确有其人，当真是个建筑师，过去经常在香港和大陆之间往返，考察古建筑。一年多前，他到皖南一带学习徽派建筑，途中却不慎染上恶疾去世了。他的证件先是在他雇的当地向导手里，后来辗转到了上海地下党组织，情报站的工作人员有心留下，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这个不时之需被用上，距离韩圭璋离开南京，就差一步。
韩圭璋把手伸进裤子口袋，身边的特务立刻将枪口对准了他。
“别动！”
韩圭璋举起一只手，一边表达他没有武器，一边用另一只手摸出两朵串在一起的白玉兰花来。
吕鹏确实是没想到。
“路上买的，没来及放进箱子。”他把在有些散开的白玉兰在手里拢了拢，然后弯腰放进地上摊开的行李上，又抬起头来问，“请问检查完了吗？”
一个被全城通缉的在逃犯，怎么可能还有闲心雅致在路边买花串呢？吕鹏示意特务帮忙合上箱子，然后说：“不好意思郑先生，打扰了。”
韩圭璋笑了笑，自己合上箱子，站起身来，还一派绅士作风地冲吕鹏抬了一下帽子，然后走出了登机口。
空旷的机场跑道上，晚风猎猎，但是韩圭璋仍然不急不慌，一步一步朝登机梯走去。
吕鹏还站在候机室里，看着那个“郑家骝”的背影，隐隐觉得刚才自己错过了什么，但究竟是什么呢？
手下特务问：“处长，继续查吗？”
吕鹏收回目光，沉声道：“查。”
他们便站在登机口，一个一个检查乘客的证件和行李，只要发现可疑，就先把人留下。但直到最后一名乘客通过检查，他们都没有发现那个他们想要的人的痕迹。
吕鹏的目光转向机场跑道，眼看最后一个乘客走上登机梯，飞机正在关舱门，准备滑行起飞了，他突然大喊一声：“不能起飞！”
特务们蜂拥而出，一边跑一边大声何止正在收阶梯的机械师。
“郑家骝先生，请你跟我出来。”吕鹏站在舱门外冲里面喊，“如果不配合的话，这架飞机里的所有乘客都会因包藏逃犯受到牵连！”
韩圭璋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最坏的打算。
跑道两边的助航灯以高瓦数的光把入夜的明故宫机场照得如白昼通明，但无论韩圭璋还是吕鹏，都没有抬手遮挡眼睛。周围人的夏衫都被风吹得鼓起，好像古战场上的旌旗，把一场战役的双方主将围在中间，耳边还有遥远战鼓声的回响。
“这位长官，你恐怕认错人——”
韩圭璋仍然维持着镇定，然而他话音未落，就听到吕鹏喊出了他真正的名字。
“韩圭璋军长，麻烦你脱一下帽子。”
韩圭璋心里一沉，并没有动作。
“即便面貌可乔装，但你额头上经年累月佩戴钢盔留下的凹陷压痕掩盖不了的。”吕鹏又大声说了一遍，“韩军长，请摘帽子。”
韩圭璋感到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但他还是照做了。
吕鹏走近，在明晃晃的灯光下，他再次看到了韩圭璋头上的痕迹，比此前在候机室里的一闪而过要清晰百倍。
“韩军长，你现在可不要否认，说这是因为别的原因留下的。难道为了逃命，连军人的尊严荣耀也不要了？”
韩圭璋明知这是激将法，却也无话可说，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脑海里是走马灯似的画面，从军校到北伐，从秘密加入共产党，到一次次被怀疑又一次次死里逃生……这一次，恐怕是逃不过了。
吕鹏看到他神色的变化，心下更笃定了，得意道：“韩军长，去岁莱芜会战，你将四十六师进军情报泄密给匪军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今日，一个叛将的下场。”
“血亲相残的内战。我叛的是谁？效忠的又是谁？”
“当然是党国！”
“我不喜欢党国这个词，难道中华民国就是国民党一家的国，而不是其他中国人民的国了吗？”
吕鹏不可置信地看着韩圭璋，事到如今还能如此诡辩，不禁勃然大怒，正要下令特务将其拿下，忽然一道远光灯从身后打过来，紧接着是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机场跑道的另一个方向，几辆军车呼啸而来，地上的沙尘扬起，保密局特务连忙向两旁后退，看着打头的一辆车急刹在了吕鹏的面前。

第二十五章 触发
车上下来一个着陆军军装的中年将官，戴军官腰带，前襟上别红色胸章，国民党军中有“见红就立正”的说法，而吕鹏在看清他脸后，更是立刻行军礼——
西北军政长官张治中，陆军二级上将，韩圭璋从军事委员会侍从室开始的直属上级，也是在吕鹏中央军校毕业证书上签了字的学校教育长。
“将军。”吕鹏恭谨地道。
但是张治中却只看了他一眼，就径直走过，来到了韩圭璋的面前，在后者下意识也要立正敬礼之前，抢先伸出了手，道：“郑先生。”
吕鹏当即愣住了。
韩圭璋也愣怔了片刻，但很快反应过来，与他握手，道：“张将军。”
张治中道：“是华盖的童先生委托我送郑先生登机，但是在陆总的会议结束后，与良祯俞济时，总统府国策顾问、雨东关麟征，陆军副总司令两位老友又聊了一会儿，来晚了，应该没有耽误郑先生行程吧？”
“没有没有，只是有些误会，正在同这位长官协调。”韩圭璋道。
而后，二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吕鹏。
此时的吕鹏心下大惊，张治中刚刚那番话表面是在同韩圭璋说，但实际明明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方面指鹿为马，认定眼前人是“郑家骝”而非韩圭璋；一方面又搬出总统府第三局局长和陆军副总司令的名字来压阵，意思是他们二位都知道此事，你还不放人？
但迎着张治中锐利的目光，吕鹏稳了稳心神，还是张口问道：“将军认识童寯先生？”
“在下在沈举人巷的家宅就是童先生操刀设计的，因此结下缘分。这位郑先生此次专程从香港来拜访童先生，便托我前来送一程。不知道保密局竟然有行动，不过吕处长，这里应该没有误会吧？”
“有没有误会，都要劳烦这位……郑先生也好、韩军长也好，跟我去黄埔路走一趟，毕竟是何敬公的手令，将军应该可以理解吧？”吕鹏说道，也故意没说保密局所在的洪公祠，而是黄埔路，再加上国防部长的名号，暗示即便你提陆军副总司令，到底还是不够格的。
两边正僵持不下，又一辆黑色小汽车直接穿过停机坪，停在了跑道上。
这一回，是国防部的车。
看到任少白从车里下来，吕鹏还以为国防部的支援到了。然而，任少白匆匆向张治中敬礼后，便快步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说道：“情况有变，俞主任和关副司令直接去了憩庐，说韩军长救过总统的命，所以……上头的意思是，放人吧。”
飞机开始滑行，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地面都几乎震动。
滑行速度越来越快，机尾逐渐抬起，机身也向上倾斜，这架将一个被后世称为“隐形将军”的地下共产党人送离国民政府首都的飞机，挣脱了所有阻力，将整个大地抛在身后，冲入了云霄。
远离跑道边缘，任少白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身边的吕鹏以为他同自己一样不甘，却不知他已经一身虚汗，因为劫后余生。
靠彭永成的第三层和韩圭璋的从容应变，或许可以蒙得住循规蹈矩照章办事的警卫特勤，但面对曾从严防死守的敌后区域逃出生天的吕鹏，却未必能够顺利通过了。
坐镇国防部的李鹤林在做完码头和火车站的部署后，又突然命令保密局去明故宫机场，任少白急中生智，立刻想到了还没有离开南京的张治中。这位西北军上将不仅同韩圭璋交情匪浅，他本人还参加过重庆谈判，当年就是党内少数主和派之一。
于是，他以西北军政公署的名义给张治中写了一份电报，然后钻到电讯台的密码室，将其混在已经译好的电报中，对负责发放的科员说：“张治中将军就在隔壁陆总开会啊。”
泼墨般的天空里，已经看不见飞机了，但是两道长长的尾迹还留在那里，像是最后的签名。
任少白叹了口气，转过身拍了拍吕鹏，用宽慰的语气说：“即便他去了共区，共产党也不会真敢用他，对我们的军队造不成什么影响。”
吕鹏道：“我不是在想这个。”
“那你在想什么？”
“他不是杀老杨的人，你之前说得对，他不是那种在对方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开黑枪的人。”吕鹏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机场又延长出更厚重的余音，“但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机场恢复了空旷的寂静，任少白要回国防部跟李鹤林述职，他回到车里，正要一脚油门踩下去，吕鹏却突然钻进他的副驾驶，说：“你带我一程。”
任少白也没问什么，便点点头，跟在保密局车队的后面，驶上了中山东路。
吕鹏实想借机私下同任少白说一件事，并且要求他先保证：“你不能跟李主任说。”
“什么事啊？”
“韩圭璋刚从国防部礼堂逃跑那天，你不是来问我？是否掌握南京现在共党地下组织的信息吗？”
“嗯。你说没有。”
“我没说实话。”
“嗯？”任少白错愕地扭头看他。
“你看着路。”吕鹏提醒道，“但我也不算骗你，因为真没什么组织，前一轮缴获那几个交通站之后，其中有个人招供出他们遭到破坏后的例行重建机制——首先派一个人来安顿下来，找好的新的联络地点、建立新的电台。但是我们这两个月严查发报收报机，包括你们二厅的侦听也没发现新波段吧？”
“这倒是……”任少白附和着，心里却忽然想，对啊，彭永成是怎么发报的呢？
“不过确实还有一两个漏网之鱼。”吕鹏又道。
“哦？”任少白的眼睛继续直视着前方路面，“你怎么知道？”
“两个月前，我们本来控制的一个共党电台被潜入了，然后就出现了一个怪事。”
“多怪？”
“有个已经死了的共党又被提及了。”
前方的十字路口出，交通警察按下机械信号灯，让一辆从垂直路段通过的运输车先走。保密局的车队被截断，任少白也在后面缓缓刹车。
吕鹏继续着他的叙述：“是民国三十二年底我在重庆抓的，代号叫养蚕人，是中正书局的业务员，因为他常用的接头方法被我摸出了规律，在渣滓洞关了几个月，隔年三月就枪毙了。但是就在两个月前，这个代号再次出现，我怀疑是他曾经发展的下线在试图与他取得联系。”
交警做出允许行驶的手势，前面的车再次起步。
任少白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痒，以至于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干涩了：“但他已经死了，也就是说那个线下也不能有什么作为了。”
吕鹏摇摇头，道：“未必。共产党那边如果得知了这个下线的存在，应该也会与之联系，他们甚至可能会以他为中心，重新展开南京地下活动的部署。”
“会吗？一个连上线死了都不知道的人，共党会信任他？”
“你永远不知道共党下面会出哪张牌，当然了，也不排除病急乱投医，走一步算一步……”
吕鹏话音未落，突然看到前面交叉路口中间的地方发生了爆炸，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他们连人带车都感到了来自地面的震动。任少白猛地踩下刹车，二人的身体同时向前一冲，而紧跟着后面传来的撞击则让他的头重重地磕在方向盘上。
一瞬间，烟雾和灰尘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整个路段都响起尖锐的汽车鸣笛和人的尖叫呼喊。
任少白还趴在方向盘上，他努力地抬起一点头，在狭窄的视线里，看到路中间的某辆车冒出浓烟和火焰，还来不及扭头查看副驾的情况，就听见车门被用力推开——
吕鹏连滚带爬地从车里出来，违背人本能意志地往爆炸中心快步走去。
“师兄……”任少白想要喊他回来，可是刚发出一个声音，就感到眼皮一沉，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重新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中央医院的病床上了。
“科长、科长……”
任少白努力睁开眼睛，感受到光线的同时也看到了魏宁生的脸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一瞬间又忽然跳开，他听到他大喊：“大夫！这边病人醒了！”
花了几秒钟恢复感官，他艰难地开口：“魏啊……”同时用手去摸枕边——
“科长，你眼镜没了。”魏宁生立刻明白他在找什么，连忙说道，“可能丢在车里了。你还记得吗？发生爆炸了。”
“爆炸……”任少白再次闭上眼睛，虽然视力模糊了，但是脑海中却清晰浮现出中山东路和黄埔路的路口，那辆爆炸的车忽然窜起的浓烟和火光，那辆车……
魏宁生抢答一般在他耳边说他可能想知道的事：“科长，是吕处长送你来的，他没事，就是蹭破了点皮。”又关切地询问，“大夫说你是脑震荡，你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眩晕？想不想吐？”
任少白想支撑着坐起来，魏宁生连忙去扶他，看到他的目光飘向病房桌子上的水壶，又麻溜地去倒水。
当任少白喝了一整杯水后，终于能完整地问出：“吕处长现在人呢？”
魏宁生回答：“他去警察厅交通科了，应该是去查那枚炸弹。”
“炸弹？”
“对，就是保密局那车上的，估计要么是自制的要么是手榴弹，爆炸范围非常精准——”
“是保密局哪辆车？”任少白突然打断。
“呃，我不知道车牌……”魏宁生有些为难地说，但是紧接着又想到了什么，“哦对了，司机姓石。”
任少白蓦地感到后脊一凉，姓石……那不就是，给吕鹏开车的司机吗？然而，还没等他再问，魏宁生又继续道：“那个师傅死了，还连带着路口的交警。”
又一阵头痛袭来，任少白抬手捂住额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脑袋上已经被缠上了绷带，而魏宁生更是连忙拦下他的手，道：“科长，你别碰，等医生来了再看。”
任少白眉头紧锁，脑袋里的神经像是被人扯着似的生疼，却分不清是因为那脑震荡，还是一瞬间涌上来的诸多疑问。
闻讯赶来的医生开始检查情况，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探了探他的体温。任少白机械地回答着关于身体感受的问题，但是真正在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爆炸，针对吕鹏的爆炸，要不是他临时坐自己的车，就已经被炸死了。
就在不久之前，吕鹏对他说过什么来着？
——“真要针对保密局，也该找个大点的人物下手。哪天要是我莫名其妙命丧黄泉了，你再担心不迟。”
他当时满不在乎的声音在任少白耳边回响，但是现在，他还能不在乎吗？
此时此刻在警察厅的吕鹏，也想到了自己说过的这句话。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另一个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这枚小型炸弹是怎么引爆的呢？
在检查过被炸毁汽车和现场之后，交通科的确有所发现。首先，炸弹并不是他们一开始以为的手榴弹，而是一枚用五金店就能买到的材料做的自制炸弹。其次——
“这是什么？”吕鹏看着面前的两片锯条。
“触发器。”交通科从陆军总司令部请来的军械师解释道，“你之前不是问，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爆炸吗？是因为这个触发器的机制是当车辆颠簸时，比如碰到个石头或是地上有个坑，车的悬挂就会缩紧，挤压到这个触发器。而根据对当时黄埔路口的情况调查，在这辆车通过之前，正好有一辆运输车路过，估计是从那辆车上掉下来一个小土块之类的。然后，你原本要乘坐的这辆车正好压过去，两片锯条接触，拉开保险，引爆炸弹。”
吕鹏听着，神色越发凝重，这枚炸弹的目标就是自己，他纯粹是因为运气，才死里逃生。
如此这样，一个结论呼之欲出。
潘大河、赵小五、自己，还要加上老杨，全部都是一条线上的目标，有人在进行一场猎杀，针对的不止是保密局，而是过去的军统。
现在他觉得，这当真不是共产党所为了。

第二十六章 三人行
“即便你不承认，我也要再说一遍，你最近太冒失了，连续两次计划外的擅自行动，这样的事绝不允许发生第三次，而且我也绝不会再听你的了。”
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年轻男人，说起话来，却像是五十二岁的老顽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时也因为神情严肃而显出一点凶相。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他只顾着善后，又为避人耳目去乡下躲了起来。直到现在，距离事发过去一个多礼拜，他才将消化过的心惊和后怕说出来。然而，他正在说话的对象却仍然一副不以为然又云淡风轻的样子，还透过后视镜与车内的另一个人交换了眼神，好像在说：你看，他又小题大做了。
“兰姐，你别看我，这回我谁都不站。”握着方向盘的司机也是个年轻男人，他此时一边在路口拐弯，一边申明自己的态度，并且不乏抱怨之意，“而且凭什么我是最后知道的？你俩什么都不告诉我，要不是在报纸上看到了杨开植的讣告，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兰幼因听了这话，反倒抓住了一个可以转移目标的机会，立刻扭头看他，道：“你还说我？要不是我一直瞒着，那天你在电话就什么都说出来了，那么现在我们就不是在这里，而是一起进警察厅看守所了。”
原来，正在开车的司机便是评事街那个用照相馆当门脸生意的造假行家——被初出茅庐的沈彤三两下摸了底细之后，惊慌失措地打电话给兰幼因、又被窃听得一清二楚的阿莽。阿莽姓鹿，但是兰幼因和尹文让都说过，他应该姓虎，因为又虎又莽。
尹文让便是头一个说话的人。
他坐在车子的后排，还是将兰幼因瞪阿莽的眼神看得一清二楚，发现她还是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似的，又补了一句：“就是因为你的自作主张，才导致了第二次行动失败。”
果真，这话一出口，兰幼因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她抿起嘴，扭头看向窗外，不说话了。
车内一片沉默。这是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但是在他们计划之初曾经约定，未来事情如果进展不顺利，也不要彼此埋怨、产生嫌隙。
于是阿莽连忙打起了圆场，道：“文让不是怪你，而是……担心你。怎么也跟我似的这么莽撞，完全不是平常的你。他害怕你是因为压力太大而操之过急。”
尹文让没有否认。
他们本该每一次都经过周密计划后才动手。一般来说，是尹文让做前期的摸排和准备工作，因此他的掩护身份也一直不停在变化。如果有人碰巧在过去的几个月既去过国际联欢社喝酒，又去过夫子庙的“和记车行”租车，或许会对他有印象。但他也不止当过酒保和汽车检修员。此前，为了同处于保密局监控下的兰幼因联系，他乔装过抬棺的帮工；不久后，还假装成逃避征兵的外地人，去“荣记盐号”在浦镇的仓库装运过准备走私的军械……
这些，都是他同兰幼因、同鹿阿莽反复讨论和计划过的，而他们的行动周期也不算太长，到明年年初就应该可以全部完成。但不知道为什么，兰幼因最近开始着急了。她说是因为之前在吴老先生家错失了一次机会，但尹文让觉得，不止如此。
事实上，想要在有那么多目击者的践行宴上对一个宾客施行刺杀，本来就很冒险。但当初她坚称，人多眼杂更容易撤离，并且他们也详细做过了计划。
那原本应该是兰幼因的第一次“亲自动手”——她想要那么做。
而前两个死的，兰幼因其实并不在现场。
头一个是保密局审讯科的潘大河。无论是哪个年代，乡音都是与人拉近关系的重要手段，尹文让就是靠这一招鲜与湖南人大潘熟起来，知道了他有个身体不好的老娘，托关系送进了中山门外的陆军军属疗养院，他三不五时就会去看看。于是，在刚进梅雨季的第一个雨夜，尹文让在吧台给潘大河倒掺了安眠药的酒，兰幼因则在保密局的监视下，自从下班回家就再也没有出过门。
快午夜的时候，她家里接到过一个打错了的电话。在挂了电话以后，她像往常一样熄灯睡觉，但是在梦里，却是自己开着车在山路上行驶，然后翻下了山崖。原来，谋划杀一个人即便不是自己动手，也并不如想象中心安理得。
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就好多了。
尹文让从国际联欢社的酒吧辞职，转头就从阿莽那里拿另一张身份证，去了赵小五常去的租车行。作为检修员，他甚至不需要趁着夜黑风高，便可以堂而皇之地给目标车辆的刹车动点手脚。而且说来也巧，那天是梅雨季的最后一场雨，更是公路车祸的最佳掩护。
有点迷信的阿莽给头两次行动赋予了命运般的意义，不过接下来的目标都不再是可以用“意外事故”掩盖过去的无名小卒了。
中央研究院吴老先生的饯行宴，成为兰幼因认定的可以利用的机会。
吴老先生是在她特别入党申请书上签字的人，她对吴公馆的地形也了如指掌。即便尹文让稍有微词，但在兰幼因的坚持之下，也觉得如果能把杨开植引到公馆的花园里，装了消音器的枪应该不会引起喧闹的会客厅的注意。当人们兴尽而归，就连尸体都未必会在当晚被发现。
然而那天晚上，尹文让一副人力车夫的打扮，在距离吴公馆两个路口之外的地方等兰幼因，听到的结果却是：“花园里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没有机会动手”。
此时，当然就应该改弦易撤，耐心等待下一个机会。
谁知那之后没几天，兰幼因居然单独行动了。她只在动手前用一台公共电话打给尹文让，让她去冶山附近的一个地方接应她撤退。
时间过去不久，那天傍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尹文让在约定的地点等着，忽然就看到兰幼因出现在视线里，外面没有路灯，他只能隐约感到她步伐的慌乱。她上了车，带着满身的火药味，他吓了一跳，可来不及询问，她就叫他快走。她说自己刚刚杀了杨开植，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她说是不容错过的机会，杨开植在追一个投共出逃的军官，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对方干的。他才反应过来，扭头问你受伤了没？
“他连枪都没拔。”兰幼因说，“他好像知道他为什么该死。”
尹文让感到自己的全身的血液在加速流淌，汩汩流向心房，又让心脏狂跳不止。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他想要问，你疯了吗？你怎么突然行动连招呼都不打。
然而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一扭头，就看到兰幼因在飞快地说完话后，突然泄去了所有力气，向后靠在座位靠背上，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想，她是太想杀死杨开植了。
然而刚过了几天，兰幼因又来找他了。
“杨开植刚死，我们起码应该等过了这阵风头。”在听完她的计划后，尹文让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不，这阵风头正好，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兰幼因却飞快地说，“现在他们都认为枪杀杨开植的就算不是韩圭璋，也是接应他的共产党，那么如果在这个时候，吕鹏也死了，他们还是会觉得是共产党干的。”
听上去似乎没错，但尹文让还是觉得不妥。
“不对。我们原本的战线是到明年初为止，现在才八月，我觉得你像是很着急，你在着急什么？”
他的问题一针见血，兰幼因沉默一会儿，抬头道：“国防部有人开始查我的档案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任少白的脸，他最近在国防部简直活跃得过分了。在发现他调了自己的人事档案后，兰幼因不知道这背后是李鹤林，还是他自己。不过无论是谁，都不是个好兆头——即便她自信那份档案并没有什么破绽，但诚如尹文让所感受到的那样，她开始有了某种紧迫感。
尹文让看着她，半晌，同意了她的临时起意。
为确保成功又不暴露，他们还是决定在吕鹏的车上做手脚，但是这一次却不再仅仅是破坏刹车，而是在引擎室里装一个自制炸药——八路军以前不就擅长土炸弹吗？
于是，兰幼因借着那段时间吕鹏每天到国防部开会的机会，摸清了他的车和司机。在会议改到洪公祠一号的那天，她提前同沈彤说自己会迟到。在别人以为她被一厅工作绊住的时候，实际上则是在保密局大楼的外面，拿着几件小工具钻进了那辆车的车底。
她在汽车前端的下面找到引擎盖的扣环，费了一点时间把它拧开，这样她不需要破车而出就能在引擎室里安装炸弹了。
所谓自制炸弹，其实就是个炸药包，但尹文让和阿莽最后还是决定用个空糖罐来隔绝空气，这样比较稳定，也不会意外受潮。配件用的是随便在五金店里就能买到的东西，比如烙铁、焊料、绝缘胶布还有细导线，因为搞这种事的关键就在于配备尽量简单。
炸药罐做好以后，他们又用两片锯条做了触发器，而兰幼因要做的就是把炸药捆在车的引擎室里，再把触发装置的末端缠绕在前轮挂的支撑横杠上。这样，当汽车行驶路上经过不够平整的地面，就会使悬挂紧缩，让触发器的钢锯条接触，继而引爆炸弹。
事后，兰幼因想，吕鹏的运气到底还是太好了。
如果姓石的司机师傅开车技术没有那么好，或者要不是首都的主干道实在修得干净平滑，那么吕鹏甚至到达不了明故宫机场。
八月十二日晚，炸药在中山东路和黄埔路交叉处引爆，然而车里，却并没有坐着吕鹏。
“幼因姐，你简直不知道有多险！要不是吕处长坐的是任先生的车，现在死的人就是他了！”第二天白天，沈彤瞪圆了眼睛，对她讲述了保密局拦截韩圭璋失败、回程路上又发生车辆爆炸的前后，“你说共产党怎么这么毒啊！人都被他们带走了，还要杀我们一个处长，太狠了……”
几个小时后，兰幼因将行刺吕鹏失败的事告诉给尹文让，并对他说：“你先去乡下避避风头，然后等我消息，你离开南京的事恐怕要提前了。”
这就到了现在。
尹文让一改之前四处做苦力的壮丁模样，穿着成套的夏季西服，头发梳得光洁齐整，再拿着一份阿莽伪造的湘雅医学专门学校的毕业证书，便是要去中央医院面试徐州剿总军医处的青年才俊了。
不过在达到之前，还是要先完成前一阶段的工作总结。
“现在他们应该还是相信杨开植的死和保密局的汽车爆炸，都是共产党策划的，加上韩圭璋已经走了，所以基本算是死无对证。”兰幼因对尹文让和阿莽说道，又赶在他们开口之前举起一只手，“而且我保证，下不为例。”
如果叫国防部的同事听了，一定会震惊于兰幼因还会有如此语气柔和、几乎像在哄人的一面。
尹文让仍然板着一张脸，但阿莽则已经被哄顺了气儿，问道：“那这样的话，兰姐，我的照相馆能不能不搬啊？”
“不能。”
“不能！”
——是兰幼因和尹文让的异口同声，又从后视镜里对上目光。尹文让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缓和。
“为什么啊？”阿莽语带不甘。
“你已经被国防部的人见过了，那位沈小姐很敏锐，我之前虽然拿话糊弄过去，但难保她不会哪天好奇心发作深究你我的关系，或是纯粹想出风头，把你的地址报告给市警察厅，都不好说。”
“还有，你那地下室生意也停一停，告诉你那些渠道都暂时不要再给你拉活儿了。”尹文让补充道，“这次共产党的人找上你也真够险的，别回头警察厅没来抓你办假证，保密局把你当地下党给办了。”
阿莽听了这话立刻缩了缩脖子，深以为然地说道：“对对对，还是不能跟共产党沾上边。”
兰幼因又看了一眼尹文让，后者感受到她的目光，却故意没做出任何反应。

第二十七章 迫近
中央医院到了，阿莽在路边停车，做出敬业爱岗的出租车司机模样，下来给副驾的乘客开门，又恭敬地把计时单递给兰幼因，堆笑着说：“只收现洋，不收金圆券。”
兰幼因正要瞪他，忽然有人从她身后递上了两枚银元，放到了阿莽的手里。
“哎哟，谢谢长官！”阿莽连忙向穿军装的男人敬礼。
陆军总司令部机要专员胡虔冲他摆摆手，阿莽便做千恩万谢状，迅速钻回车里，一脚油门踩下去，麻溜跑了。
兰幼因对胡虔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说：“这怎么好意思，明明都已经麻烦你帮这么大的忙了。”
——徐州剿总军医处的处长到南京、上海招揽人才，于中央医院进行候选人面试，兰幼因托胡虔的关系争取来一个机会，为的是“自家学免疫学的表弟”。
胡虔不在意地笑道：“这有什么。”
兰幼因拉过站在一边的尹文让，流畅地介绍他此刻的假身份：“这就是我表弟高文。小文，跟胡少校问好。”
尹文让一改刚刚在车上同兰幼因说话时的严肃神色，规矩得真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与胡虔目光碰上后甚至紧张地冲他鞠了一躬：“胡少校好——”
胡虔连忙去扶他的胳膊，道：“兰小姐的弟弟，果然一表人才。以后都是同事，不要这么拘束。”
兰幼因道：“还不知道能不能通过面试呢。”
胡虔道：“高公子是湘雅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是他们军医处求之不得才是。只是面试结束后，就要去徐州，高公子要吃苦了。”
尹文让连忙摇头道：“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学生虽未能从戎，但如果能在驻地尽绵薄之力，就是学生的荣幸！”
——国防部新闻通讯社给最近组建的“青年教导总队”题词写文章，响应蒋介石提出的壮大士气的要求，竟然叫尹文让给引用在这里。
胡虔听后哈哈大笑，对兰幼因道：“高公子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孩子，他父亲母亲不会不舍得吧？”
兰幼因也跟着笑了笑，说：“不会，他父母也是同样的想法。”然而心里想的却是，尹文让现在这个演技，真的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于是在等待他考试的时候，兰幼因便走神地想，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像尹文让这样干什么都像模像样的聪明人，正常的人生道路应该是什么样子？不过一转念，又觉得现在这个社会环境哪有什么正常，她平时工作中经手过的那些军队人事名单，不都是像尹文让这般的年轻人吗？
就像她身边的这个，退役时幸运地没有缺胳膊少腿的胡虔，此刻正跟她沿着秦淮河畔散步。他比尹文让也大不了几岁，他从小的理想难道就正好是参军打仗然后进机关吗？
靠近中央医院这一段的秦淮河很安静。白日里，没有大散文家笔下的桨声灯影、袅娜歌声，只有偶尔起风时水面一浪一浪温柔打在石提的声音。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弄得胡虔也小心翼翼地不敢开口，生怕打破这份静谧的好氛围。
说起来，他们二人也确实不太熟。不过是因为两个月前，胡虔气势汹汹地到国防部追问一份不合理的军队补给书，被四厅推到了一厅，接待他的正好是兰幼因。
当时，这种踢皮球的事兰幼因见得多，除非来人能让上级直接下命令，否则她就是油盐不进。她这样的态度通常是能让别人感到恼火的，但是那天的胡虔不仅没有冲她发脾气，反而在离开时冷不丁冒出一句：“刚才唐突了，改天请兰科长吃饭？”
时至今日，饭到底还是没吃，但却仍有收获。兰幼因知道胡虔对自己有意思，利用了这份心意，先是摆脱了保密局的监控，后又通过他把尹文让弄进徐州剿总当军医。
“如果面试上了，小文会什么时候会出发去徐州？”兰幼因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迟不过九月。”胡虔推测道，“现在白司令坐镇华中，刘司令上任徐州，共军想把战线拖长，但我们是在准备大决战了。”见兰幼因不说话，自然以为她在担心表弟，急忙安慰道，“高公子到徐州也是在后方，不会有事。而且共军也未必能打到徐州，刘司令可是位‘福将’……”
——刘峙，六月被任命徐州剿匪总司令部总司令。兰幼因在国防部听人私下讨论，老头子又出昏招了。
“福将？三个月前他还在上海家中赋闲。”
“所以是福将，几降几升，到现在还是陆军二级上将。”
胡虔这话一出，倒叫兰幼因扭头看他，因为分明听出了一点讽刺意味。
胡虔也自知不小心说了实话，为难地笑着解释：“毕竟是我在军校的教官，不好评价。”
兰幼因也不由微笑，脸上的表情生动了几分，表示理解似的点了点头，二人间竟生出几分不言而喻的默契。
像是个破冰点，氛围变得放松了几分。胡虔见她似是有兴趣，便又捡着其他几位曾经做过他教官的大员，半开玩笑地隐晦点评着。
兰幼因听过，随口往下问道：“胡少校是黄埔第几期？”
“十七期，民国二十九年入的学。”
兰幼因点了点头，心里跟着重复了一遍十七这个数字，但紧接着却忽然一道惊雷在脑中闪过，十七……
“国防部那个谁跟我同期，原来第四厅、现在第二厅的任少白，只是不同总队。我是第二总队，在铜陵受的训，他是第三，在成都。也是听其他人说起我才知道，毕业后直接进单位的不多见……”
胡虔还在絮絮地说着，可是到了兰幼因的耳边，却已经化成了嗡嗡声。现在，她满脑子都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撑满了，那就是——
17，71，两个正反都是质数的完美数字，相乘的结果是，1207。
自从她从吕鹏给她的那条密电中破译出“一二零七”这个代号，便一直好奇它的原始数字为什么是17。此时此刻，她意外地得到了一个可能的解释。
中央医院里，在尹文让穿过呈井字形的大楼中庭的时候，和穿着便装的吕鹏擦肩而过，二人同时扭头四目相视——尹文让微微缩着肩膀，冲他点了下头以示抱歉，吕鹏则带着职业本能地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倒是没看出可疑之处。
罢了，二人各自朝目的地走去，尹文让去的是徐州剿总面试的东侧事务部，而吕鹏则要去西侧二楼的头等住院病房。
按任少白的职位，他刚被送来医院时，入住的只是二等病房，但是在国防部二厅主任和保密局二处处长都亲自来看他之后，便升格进了头等。
任少白对病房规格没什么执念，但在此时，却讨好般地哀求护士小姐把自己刚拆线的脑袋再用纱布缠上。护士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无理取闹的要求，只好耐着性子解释：“伤口愈合要适当接触空气，不然新皮肤长不出来。出院证明你签一下字。”
“合着你是想延长带薪放假的时间啊。”
任少白抬起头，只见病房门外探出一个身影。他虽然现在还没得到新眼镜，但是从轮廓，便能认出是吕鹏。
何况，他还毫不留情地揭自己的短：“护士小姐，你可别顺着他的意，他这是要消极怠工。”
护士心想自己当然不会理会，但也没说话，只等着任少白在出院通知上签字，又嘱咐了几句他下午出院的事宜，便离开了病房。
任少白看着吕鹏走近，他脸上的五官终于清晰了，却明显比日前还要疲态，便道：“这多难得的机会，我又不像你，这么热爱工作。再说，即便回去上班，还得装得惨一点，挨的骂才会少一点。”
“你挨什么骂，韩圭璋是上头让放走的，又不是你的错。”吕鹏道，“当然了，也不是我的错。”
任少白摇了摇头，说：“但是当时判断他会坐津浦线北上就是我的错。”
吕鹏道：“那兰幼因还坚信他要坐船去大连呢，我看她倒是没什么愧疚。”
“因为她本来也不是我们厅的人，是被请来帮忙的，分析情报算不得她分内的事。”
“哎你怎么回事？当时你还劝我看开点，怎么住了几天医院，就自我反省起来了？”
“可能是躺了几天越想越不甘吧，既眼睁睁看着韩圭璋跑了，又被他的共党同伙炸成脑震荡。”
吕鹏看着他，忽然说道：“未必是共产党干的。”
“什么意思？”任少白问。
吕鹏的面色凝重起来，像是触及到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话题：“潘大河和赵小五连续出事的时候，你不是提过有没有可能不是意外吗？当时我没当一回事，但是现在我自己的车也出事了，要说还是巧合，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任少白听着，心想他果真也想到了同一个方向，便点了点头，接着又问：“但你怎么确定不是共党？”
“因为他们没必要做得这么隐晦。”吕鹏道，“要真是共产党干的，他们的目的无非是两个。一，示威，表示他们能在首都杀保密局特务；二，招揽人心，保密局名声不好，老百姓都怕，他们就替天行道。如果是这样，他们为什么要将其伪装成意外的车祸？”
“可为什么这次又用了炸弹？城区主干道上爆炸，可伪装不了了。”
“还是伪装。我们满城通缉叛徒，此时是最好的把凶杀案嫁祸给共党的时机。而当我反应过来这点，再往前看，就觉得老杨的死，很可能也是这个连续搞破坏的杀手的——嫁祸共党，我们不几乎都这么认为了吗？”吕鹏强忍着怒意，恨恨道，“真不愿这么说，但是这回共产党还真有点无辜，被不知什么狗东西当成刺杀的挡箭牌了。”
吕鹏所说其实都跟任少白这几天躺在床上琢磨的相差无几，尤其自己还知道杀死杨开植那枚子弹的来历，便更加觉得的确是有另一个或一伙人藏在暗处，瞄上了国民党内的某些人物。但是，他或者他们又为什么这样做呢？是新冒出来的左翼极端团体，还是别的什么？
任少白沉默一会儿，缓缓说道：“如果当真另有其人，师兄，那他一定是计划了很久，并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还有，如果老杨当真也是被这个杀手杀的——”吕鹏沉声补充道，“事情是发生在搜捕韩圭璋行动刚开始几个小时后，那么这个时间就能透露出更多信息了。”
这倒是任少白在此前没想到的，他露出惊愕的表情：“你是说——”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吕鹏看着他，道，“韩圭璋是从国防部逃走的，老杨奉命去抓他也是从国防部出发，能这么快知道保安局行动并同时想到嫁祸共党来掩盖的，只有国防部里的人。师弟，你得帮我。”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任少白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张开手摁住半张脸。
吕鹏立刻紧张问道：“你怎么了？又头晕了？”
“不是。”任少白摇头说，“新眼镜还没配好，我有点眼花。”
吕鹏一愣，道：“什么东西，没头没脑的。”
“不是啊，你说这么多，我听了偏头痛，眼压增大……”
吕鹏嗤笑出声。
任少白睁开眼，叹了口气，问：“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找一个人。”吕鹏道，“跟从前军统局有关的人。当然，我也在查，我跟老杨他们是不是曾经一起干过什么……”他说着又冷笑出声，“太多了，进了军统，误杀也好错杀也好，谁的手里还没有几条人命。”
说罢，他看着任少白眉头紧蹙，丝毫没有刚才想着怎么偷懒不上班的耍机灵的样子，不由有些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你刚要出院，就又让你帮着额外加班。”
任少白摆摆手：“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不存在什么‘额外’，都是自己人。不过我觉得你说的这限制条件太笼统，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下手。这样吧，我再想想办法，我们随时联络。”
“行。”吕鹏站起来，拍了拍任少白的肩膀，道，“那我回局里了，也不打扰你享受最后半天的病假时光了。”
“你已经打扰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赶在你被杀之前找到这个恐怖杀手。”
“真的吗，师弟？那师兄真是太感动了。”
“可不，回头我就是你救命恩人……”
二人又像往常一样互相调侃起来。
在吕鹏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任少白又临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哎对了，那你上回说，就是那次爆炸之前，你说过有个叫养蜂人的共党——”
“养蚕人。”吕鹏纠正道。
“哦对对，养蚕人。这事有什么眉目吗？”
吕鹏看着他，半晌，道：“可能我也没你说的那么热爱工作。我现在没有心思再抓共党了，我得把先那个杀手找出来，就像你说的，在他再来杀我之前。”

第二十八章 先机
凭着一张湘雅医学院的毕业证书，尹文让果真被徐州剿总的军医处录用，当然，他这种托关系的冒牌货是做不了需要精湛技术的大夫的，而是主要负责公共卫生行政的业务。不过，与胡虔所预料不同，在九月到来之前，他没有直接去徐州，而是先被派往了济南。
阿莽的新照相馆也开张了，地点居然在新街口，他的理由是“大隐隐于市”。但实际上，兰幼因想，是因为暂时停了他真正的收入来源，要依靠照相这个假模假式的门脸生意过活，市中心一定是有最丰富客源的地方。
至于兰幼因呢，则又回到了一厅上班。但是她答应了沈彤，如果通讯总台或者她本人有什么需要，自己一定能帮则帮。她们似乎缔结了一种友情似的。
并且，沈彤还继续把她当自己人，特地跟她分享韩圭璋逃跑一事的最新进展——他没有待在香港，而是在抵达香港之后没两天，就又坐船去了大连，再从大连去胶东，最后回到西北。根据边区的情报显示，他当真去了共匪的第一野战军当参谋。
“也就是说，我们之前破译的情报也是正确的！”即便是压低了声音，沈彤听上去还是很激动，“幼因姐，不然你就来二厅吧，以你的才干，待在一厅浪费了。”
她们在重新装修营业的军人俱乐部里，除了替彼此拦来搭话的各层级男性军官，沈彤的主要谈话内容都围绕着她的工作。当然，如果涉及到更深入的机要，她不能说具体的内容，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希望兰幼因能成为真正的同事，这样她们之间讲话就不用再打那么多哑谜了。
兰幼因喝着透明玻璃杯里的威士忌，没有搭腔。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人事有什么屈才，也不像沈彤这样当真对情报工作充满热忱。不过，这些都不是她拒绝进二厅的理由。
她不想靠近李鹤林。
在兰幼因看来，李鹤林这种客气挂在脸上、算计藏在心里的人，无疑是最可怕的。不过，也就是这种人最适合搞秘密工作。
说到表里不一，任少白其实也是。
不久之前，沈彤当面对任少白说的话—— “明明一肚子数，却总是假装一无所知的样子”，其实来自于兰幼因之口。只不过，当时她只是基于直觉和感受，比如乔鸣羽出事后，任少白每每在她面前表现的无知与无辜，实在叫她看着厌烦。所以当时，任少白坚持认为韩圭璋的转移路是借外国纪录片摄制组掩护北上，兰幼因才觉得他自作聪明，又聪明反被聪明误，便不由地要跟他针锋相对。
但是今天再看，却有不同的意味了。
真的是中了共产党的计谋、走错了方向，还是根本也是计谋中的一部分？
那么，他日前查自己人事档案又为了什么？
而更加让兰幼因感到不安的，则就近发生在任少白刚出院回来上班的第一天。
那天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她因为犯困就出办公室抽烟，她喜欢在办公楼和食堂中间的一块的空地，快结束的时候远远看见任少白从另一头走过来。因为正好迎着面，兰幼因便冲他点了下头，可任少白却皱着眉眯着眼，走到近处时才忽然露出惊讶的神情：“兰科长？是你啊？”
兰幼因觉得莫名其妙，紧跟着才意识到他没像往常一样戴着眼镜。她懒得多说，便又走开了几步。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几天就是半个瞎子。”任少白道着歉解释，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是来替李鹤林倒烟灰缸的，走到食堂后面的水池旁，一边清洗着烟灰缸，又忍不住扭头再次看向不远处的兰幼因。
兰幼因有些恼，回看过去，问：“有事？”
任少白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我现在看人像是雾里看花，总感觉跟印象里不一样，兰科长你不要见怪。”
印象？兰幼因捏着半截烟的手一滞。
她没有说话，只是捻熄了香烟，转身离开了。
或许说者无心，但却足以让听者留了意。
而此刻，大口喝下去的威士忌从舌根滑进食道，兰幼因终于感到一点酒精的灼热感刺激体内，她抿了抿嘴，似是不经意地对沈彤说：“这么说来，任少白当初的推理，倒是一点不沾边了。”
沈彤撇撇嘴，道：“就被共产党绕进去了呗。不过他也挺倒霉的，眼睁睁地看着韩圭璋被放走，还被炸了个脑震荡。所以他跟保密局吕处长最近就死磕上了这次爆炸案。”
“都这么久了，那些共产党还能留在原地等他们抓？”
这时，沈彤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表情，“他们查的，好像不是共产党的方向。”
“那是什么？” 兰幼因稍稍支起身子。
“其实他们的调查并没有公开，是偷偷进行的，原本连舅舅都不知道，但是有一天我在他办公室的时候，保安局唐局长给舅舅打电话，问任少白最近为什么在打听他们局军统出身的人。他就找来任少白问话，我事后好奇问舅舅，他才跟我说一点。听意思他很不满意任少白这么做呢……”
兰幼因沉默一会儿，还是回到前一个关注点：“他查爆炸案，跟军统有什么关系？”
“舅舅没说，但是我猜啊，是不是因为在保密局的车上安炸弹，却神不知鬼不觉的，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这一点？”沈彤皱着眉，说着自己的猜测，又叹着气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他们方向偏了，可是我自己又没有证据来证明……”
兰幼因抓住她没有说下去的潜台词，问道：“你想要证明什么？”
沈彤看着她，眼睛里透着跃跃欲试的光，说道：“我们都忘了韩圭璋这件事里，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就是一开始从国防部逃走，到底有没有内应？”
兰幼因怔了怔。她发现自己面前的杯子空了，便抬手叫侍应生：“再来一杯。”
沈彤一下拉住她，说：“你这已经第四杯了吧？可以了，酒量再好也别当水喝啊。”
兰幼因却轻描淡写地说：“我没事。”
第五杯威士忌。喉咙里的灼热感也降低了。
“幼因姐，要不我们走吧，你喝太多了……”沈彤担忧地看着她。
兰幼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半晌，点了点头。
坐人力车回家的路上，兰幼因感到一种四面楚歌般的压力正在朝自己袭来，像是化出了形态，压在她的胸口，叫她喘不上气来。
吕鹏在追查爆炸案，任少白的目光不知为什么就转向了过去的军统，沈彤以为爆炸案的凶手跟韩圭璋的内应是同一人，虽然是错误，但也仍然把范围收缩到了国防部内部……还有一个李鹤林，对手下人的动态一清二楚，却不动声色，也探不出深浅。
兰幼因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危险，并且想不到任何化解的方法。
车夫在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越发急促的呼吸声，他紧张地回头看，只见这位乘客单手捂住胸口，飞快地对他说：“师傅麻烦你快一点。”
车夫加快了脚程，在桃源村的弄堂外，他刚把车停下，兰幼因就倏地站了起来。她把车费塞到车夫手里，甚至没有等找钱，就踉跄地往家的方向跑去。
车夫惊愕地看着她的背影，因为手里的两张金圆券分明已经被汗浸得半湿——可这已经是有了凉意的初秋夜晚啊。他的脑海里闪过以前见过有类似症状的人，不由地倒抽一口气，然后赶紧收好钱，拉着车迅速离开。
短短的一段路程，兰幼因却走得异常困难，她非常庆幸现在是半夜，没有人会看到她跌跌撞撞的失态模样。终于摸到家门后，她用颤抖的手拿钥匙开门，进屋后，与身后的门同时关上的，还有她支撑整个身体的最后一丝意志力。
一种巨大的恐慌感像一张网把她包裹其中，并且越发收紧。还有身体上的疼痛，她甚至分辨不出到底是哪里产生的，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有一瞬间，她想要不就放弃挣扎吧，就这样痛死，或者被窒息感憋死，她躺在地板上，竟然慢慢舒展开身体，准备向那张无形的网屈服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碰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睁开眼，是沙发底下的一个纸团。她想起来，是大约两个月前的一个夜晚，她花了大半宿趴在茶几上破解一道密码，她用了好多页草稿纸，做了很多次不同的尝试和演算。这个纸团，就是在那个过程中，被她随意丢下的某次失败的尝试之一。但是在最后，在凌晨外面很黑很黑的时候，她终于对着一个并不复杂但确实有点意思的式子，笑了出来。
兰幼因再次收缩起身体，好像在把力量重新聚集起来。她挨着墙壁慢慢支起上半身，在重新找回意识之后，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又好了一点，便摸索着去了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两个写着安眠药的瓶子，从里面各倒出两片不同的药，空口吞下去。
她趴在床边等待着，像过往无数次那样，逐渐平静下来。
到了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恢复，并且对于前一晚引发她恐慌的事有了新的想法——从来都是先下手为强，所以她会在任少白找到策划爆炸案的自己之前，先证明出他就是那个代号“一二零七”的共党间谍。

第二十九章 花招
即便是做有罪推论，兰幼因觉得也很难将“任少白是共谍”这个结论自圆其说。
是他放跑了韩圭璋吗？可最后起到一锤定音作用的，明明是念旧情的党内高官。再往前，刘康杰的下马似乎与任少白有关，那么他和王显荣准备倒卖的那批枪支弹药就是被他转移到共区的吗？虽然尹文让在混进仓库工人之后确实觉察出了还有第三方参与，但是没有证据那就是任少白，更何况，他当时名义上是不是在给李鹤林办事？
困扰兰幼因的地方就在于此，她几乎认定的人却无法找到破绽。
唯一让她比其他人都领先一步的，就是“一二零七”那个代号本身。她知道自己的假设是正确的，这个数字是有意义的，带着某种个人趣味，和隐晦的花招。而当她得知任少白跟17这个数字有关，还突然想起了某件陈年旧事。
两年前，在国防部长就职典礼上，她曾因为任少白那张眼熟的脸而产生隐隐不安。但任少白竟主动跟自己打招呼，说兰科长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们曾经见过，当时你指教过我一道数学题。兰幼因恍然大悟，这才将记忆中已经模糊的长相，跟眼前这个同事对上号。
是学过数学的人，是会对质数有偏爱的人，是会用数字玩游戏的人。
那道密电的解题过程，如今想来，是不是与当年成都电车上那道规则特殊的数学题，存在着某种异曲同工的相似性？
那么，在数字、密码、人，全部能联系起来的情况下，如果说任少白与一二零七并不相关，概率又有多少？
兰幼因不是搞谍报的，但是她也知道，在这样的工作里，没有巧合。
唯一缺少的，就是确凿的证据。
没有证据又何妨？兰幼因想，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中午时分，借口请沈彤出去吃饭，兰幼因把她带离了国防部大楼。
沈彤当然看出，她这是有话要说。
“端午前后，吕处长曾经拿一则共党的密电找我破解。”兰幼因展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几组数字，“二厅的监听站是否会有相关记录？”
沈彤低头看了一下，说：“我可以去找找。但是这跟什么事相关吗？”她一边问，一边把字条撕碎——在进入情报工作后的习惯，不留下任何书面证据。
“这里面提到了一个代号叫养蚕人的共党，当时吕处长好像很惊讶似的，因为他觉得养蚕人已经死了。但我的感觉是，这意味着保密局还有没掌握的共党地下组织线索、因此——”兰幼因缓缓说道，带着一种似乎是假设但又循循善诱的口气，“当你昨天提到国防部里可能存在韩圭璋的内应时，我便突然想起，保密局后来有没有抓到那个养蚕人？如果没有，那么我们同保密局合作调查韩圭璋在外面的接应，吕处长就应该把这个曾经出现过的代号当做头一个调查方向。然而，他为什么完全没有提起这则密电、这个人？”
“你是说吕处长……”沈彤露出惊讶的神情。
兰幼因摇了摇头，打断她：“吕处长或许有他的顾虑和办事方法，况且我空口无凭，只是感到奇怪罢了。”
“你说那是端午时候的事？那保密局可能早已经抓到了这个共党，并且判断同韩圭璋一事无关？”
“是……但是保密局就不会犯错吗？”
沈彤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兰幼因：“幼因姐，你究竟想说什么？”
兰幼因似是被她问住，艰难开口：“这话我没同其他人说过……”又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沈彤，素来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无助感，“我想求你帮我。”
沈彤睁大了眼睛，心里生出两分惊讶、三分感动，还有五分英雄气概。她郑重地看着兰幼因，道：“幼因姐，你说。”
“你知道我丈夫的事吗？”
沈彤一怔。她虽然在那之后才进的国防部，但是很快就听到了关于原三厅处长乔鸣羽的风言风语。表面上，他是因为贪污被革职查办，但实际，越来越多人肯定，贪污只是掩盖他实为共谍的幌子。
在与兰幼因交往的过程，她一直仔细着回避这件事，乔鸣羽的名字也从未在对话中出现。然而此时，兰幼因主动提起，并且仍然用的“我丈夫”的措辞，落在沈彤的耳朵里，本能反应就是——有隐情。
“扣给他的罪名是莫须有的，并不是仅仅指贪污一事。”
果然，兰幼因说出的话立刻印证了她的猜测。
而看着沈彤的神色变化，兰幼因便知道自己的话被买账了，便继续说了下去：“沈小姐，我了解我丈夫，他不会是共党。那件事，要不是共党故意制造丑闻，动机是证明他们渗透进了国府的情报机关；要不，就是有真正的共谍漏网，而我丈夫是替人顶了包……”
当天下午，沈彤果然从通讯总台的监听记录里找到了六月中的一天傍晚，从本市的一个共党电台截获的可疑电波。她还找到了当时的值班员，询问之下得知这个电台已经处于保密局控制之下，她便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匆匆去找李鹤林汇报，却不想办公室是空的。
“李主任去开会了。”在外面的任少白告诉她。
沈彤疑惑地看他：“你怎么没跟着？”
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和任少白熟悉了起来，称呼上也不再那么讲究。
好在任少白也从来不在乎口头上虚礼，他虽然尚不知道沈彤和李鹤林的亲属关系，但也能看出在同一批的新进职员中，这个有着绝顶记忆力的年轻女孩最受重视。于是，他也不摆前辈的架子，而是故意神秘兮兮地说：“上头的会，权限超过我这个机要秘书，肯定是大事。”
沈彤撇撇嘴，对此并不感兴趣，而是不自觉地往办公室里又看一眼，露出失望的表情。
任少白看她喜怒形于色的样子颇为有趣，便也多问一嘴道： “怎么了？又有什么重大发现？”
沈彤当然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立刻板起脸，反问道：“任先生，你的新眼镜配好了？”
任少白立刻扶了扶鼻梁上的金属镜架，道：“对啊，你看怎么样？我觉得还不错，而且财务还能给我报销。”
沈彤颇为不屑似的轻哼一声，道：“那之后看事看人便能再清楚一点了。”
这明显的话里有话让任少白不禁眉毛一挑，道：“请沈小姐指教。”
沈彤抬起了下巴，问道：“你跟吕处长最近的合作进行得顺利吗？”
“怎么？你有线索？”
“只是提醒你，吕处长毕竟不是我们厅的人，担心你被利用，吃亏。”
“这话从何说起了？”
“我是说——”沈彤故意拉长了声音，看着任少白好一会儿，自认吊足了对方胃口，“吕处长分明掌握了早就应该共享的情报，却没有知无不言，恐怕你现在也不知道呢。你应该去问他，那个‘养蚕人’找到了没有？因为他或许就是上次协助韩圭璋转移的同党！”
“谁是韩圭璋的同党？”
沈彤话音未落，李鹤林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起。任少白和她同时转身，二人根本不知道连脚步声都控制得悄无声息的厅办主任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情报工作者，说话不要这么大大咧咧，尤其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非常不专业。”
任少白连忙后退一步，同李鹤林行礼。沈彤却丝毫没有在意他对自己的批评，在跟着进入办公室以后，便忙不迭地开始讲述自己的推理成果。
“六月初，保密局吕处长曾经截获过一条共党电文，里面提到了一个代号叫‘养蚕人’的共产党情报员。可是当我们合作调查韩圭璋一事，希望从南京地下共党方面入手时，他却没有提及此人。两件事相隔时间这么近，连我都很难相信是孤立事件，吕处长会觉得这是不值得联系起来的两码事吗？所以我觉得，起码在南京是否还有共党残余的问题上，吕处长要么是企图掩盖自己此前的失误，要么就是为了霸占功劳瞒而不报。”
沈彤自信满满地说完，却发现无论是李鹤林还是任少白都不是自己所预想的那般反应。二者的脸上都看不出同自己一样的兴奋或是不忿，这让刚刚还自信满满的她一下就心虚了起来。
“主任……我哪里说错了吗？”
李鹤林看着她，问：“你为什么会想起去查之前的侦听记录？”
沈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是兰科长，当时吕处长私下请她破译那则电码。”
“那她在临时调查组时怎么没提起？”
沈彤一愣，又急急解释道：“可能因为当时没联系到一起吧，毕竟她不是一直做情报的。”
“既如此，你为什么会和一个其他部门的人谈论我们的工作内容？”李鹤林严厉地看着她，“作为情报工作者，没有一点保密意识，还被人牵着鼻子跑，毫无批判思维和自我反思的自觉。”
沈彤涨红了脸，完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评价，她嗫嚅半天想替自己申辩，可是到底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鹤林的反应也在任少白的意料之外，因为在他看来，沈彤自从入职以来，一向都以敢说话的面貌示人，这背后一定有来自上司的首肯。就连自己刚调进二厅时，李鹤林都说过，在他们的工作中，说错不怕，没有发散思维才不好。况且，如果沈彤刚刚的推论是毫无根据的信口开河，李鹤林倒是有有理由打断她，但是她偏偏说得合情合理，任少白在听到“养蚕人”三个字的时候都感到心里一沉。
唯一的不妥，就是沈彤提到了兰幼因。
李鹤林此前就对兰幼因颇为戒备，还着自己暗中调查。可是她的档案自己反复阅读过了，确实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思及此，任少白打算说点什么替沈彤解围。
但是李鹤林却抢先了一步，继续严厉地说道：“还站着干嘛？出去写份检讨吧。”他翻开手里的记事簿，从里面撕下两页纸，“写满了，下班之前给我交过来。”
沈彤双唇紧闭，脸也崩得紧紧的，大概从学校毕业以后第一次被这般批评，还当着第三人，丝毫不留情面。她强忍着委屈，低头从李鹤林手里拿过稿纸，草草冲他敬了个礼，便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任少白想，她到底还是年轻，如果换做自己，或许在推门出去以后会再冷不防杀个回马枪，这样，她就能至少听到一点，李鹤林这样打发她，是否是跟刚刚结束的高层会议有关。
果然，当任少白开口：“主任，您还在担心兰幼因……”
李鹤林却打断了他：“那个电文我知道，吕鹏原本还没当回事，是我建议他想办法破译。保密局现在确实不是从前的军统了，情报系统漏洞很多，而吕鹏这个人，虽然是个优秀的特务，但工作起来却没什么想象力。不过这些都以后再说吧，我现在要同你讲另一件事。”
任少白微微一怔，但迅速应道：“是。”他迫使自己忽视李鹤林刚刚透露的信息——他知道自己发的那则密电。而刚刚在沈彤的推论里，他也注意到一件事，就是只有养蚕人的名字被提及。那么李鹤林呢？他知道多少？除了养蚕人，他知道一二零七吗？还有兰幼因，原来是她破译了密码，当然了，也只有她……不过如果是她，是不是也已经发现了这个数字的意义？
任少白此刻思虑重重，可是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刚刚会上有新任务？”他只能问这个，然后扮演好一个上司指哪打哪的亲信副手的角色。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上海，接一个人来南京。”李鹤林道。
“您亲自去接？什么人，面子这么大？”
李鹤林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了办公室的窗口，看向紫金山的方向，久久才吐出一个在任少白意料之外的名字。
于是，他恍然明白，李鹤林刚刚的坏脾气并不是冲着沈彤，而是因为被丢了个烫手山芋，自己也烦得不行，觉得上峰是不是被夏秋之交的“秋老虎”热坏了脑袋，怎么会下达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荒唐命令？

第三十章 电话号码
战前就建成的大华大戏院是首都最著名的电影院，放映的电影紧跟世界潮流，连上海的电影公司也常常选这里举行影片的首映礼。戏院的正面，是雨篷分割了上下两层，上层幕墙上常年都是女明星的巨幅海报，从费雯丽到葛丽泰&#183;嘉宝，从阮玲玉到胡蝶；下层则是长长的台阶通往西式建筑风格的大门。
此刻，沈彤便站在门厅外面，抬头看即将上映的《万家灯火》的海报，主演上官云珠的眼睛竟然让她想到兰幼因，心想大概美人总有些相似性。
而这时，兰幼因也从台阶下面走来，有些无奈地对她说：“怎么弄得跟特务接头似的。”
沈彤做了个鬼脸，道：“所以啊，幼因姐，我是为了你在违反规定。”
——因为李鹤林的训斥，沈彤不敢明着在国防部里同兰幼因说话了，生怕又要因为“和其他部门的同事谈论二厅的工作内容”写检讨。于是，她只能在糖果纸上写了“接头”的时间地点，路过兰幼因的时候不经意地丢下，然后用余光看到她将其捡起来，飞快地扫过后重新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
电影院这种公共场所还真是各路间谍喜欢交换情报的地点，外面人来人往，影厅里有黑暗掩护；墙上的海报可以做记号，写满字的场刊就是一次性密码本。
就像此刻，沈彤把一张电影票递给兰幼因，背面朝上，写了一排数字。
大约是出自对长辈的叛逆心，又或只是想起兰幼因脸上曾经一闪而过的怨恨也好、迷茫也好、无助也好，沈彤想，反正都是为了抓共谍，那么用什么方法、跟什么人一起，又有什么所谓？而且，她是真想帮她的幼因姐。
“这是我在舅舅笔记本上看到的，但只是扫了一眼，最后一个数字可能是7，也可能是9，我没有看清。”沈彤把一张电影票递给她，“六位数，所以应该不是电话号码。”
兰幼因低头看了一眼，道：“未必，上海就开始有六位数的电话号码了。”
“真的吗？”沈彤忽然眼睛一亮，“那就是了，因为任少白正好去上海了！”她兴奋起来，对平时见到言必称“任先生”的人也直呼其名了。
又或者，是被兰幼因带跑了。
“任少白现在在上海？”兰幼因看着这行数字，心想这会恰巧是同一件事吗？
沈彤点点头：“应该是在路上，因为今天下班之前，我路过秘书室，听到有人说明天要去哪儿打牌，要叫上他，但是厅长秘书说他要出外勤。那人就开玩笑说原来任少白也开始礼拜天加班了。厅长秘书就说，舒舒服服坐着蓝钢快车，最晚明天也就回来了。”
——沪宁线上的“蓝钢快车”，礼拜六下班从南京出发，礼拜天夜里再从上海回来，很多周中在首都机关上班、周末去十里洋场享受的政府要人都是这么个行程。
但任少白是去出外勤？
兰幼因随即又想到，他是秘密出行，除了厅长以外，同厅的其他人是不知道的。
“还有……”沈彤神神秘秘地说，“我爸明天中午也有饭局，原本想叫上舅舅，但是他给回绝了。”
那就是厅办主任和机要秘书一起出外勤，不仅保密，还要优先于沈彤汇报的共党线索。
原本，兰幼因想，既然没有直接证明任少白是一二零七的证据，便不妨用诈的。通过沈彤，向任少白透露一个信息——自己曾经破获他发出的密电。她想看任少白是什么反应，她想人一旦心虚，就会有动作，就会露出破绽。
但此刻，任少白显然有更迫在眉睫的事要去做，顾不上来试探兰幼因是否知道了一二零七的秘密。
兰幼因看着手里这则电话号码，忽然产生一个想法：如果任少白当真是一二零七，根据之前他每掺和一件就破坏一件的国防部相关事项，那么这一次，他肯定也是要在中途搞破坏的。
离开大华戏院后，兰幼因首先去了长途电话所，拨通了那个被李鹤林记下的号码。
她先以尾号为7拨出，说自己是凯司令餐厅的前台，黄先生预定了今晚的位子，想要同他确定一下前来就餐的时间。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在听了她的话之后立刻就问：“什么先生？姓什么？”
兰幼因说：“姓黄。黄先生。”
“等一下。”对方说道，然后换成了上海方言，不知冲着什么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而远处也是叽里咕噜的回应。兰幼因虽然听不懂上海话，但还是能感知到并不友好的氛围。
这时，女人又切换回官话，连珠炮似地问她：“你讲清楚，他电话订的还是人过去订的？一个人两个人？是不是带了女人哇？你们有没有查身份证？姓黄还是姓王啊？”
兰幼因果断地挂断电话，心想，国防部二厅肯定不是去处理一对寻常夫妻的家务事的。
然后，她又按照尾号是9拨了出去。
这回是个年轻男人接的，兰幼因用相同的说辞，对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简短地说：“你打错了。”
兰幼因连忙说：“但预留的电话就是这个，请问不是黄先生家吗？”
“不是。”
“那是黄先生的单位？麻烦您请黄先生来接听。”
“都不是，这里没有姓黄的人，你打错电话了。”
对方终于说了稍长的一句话，而正是这样，让兰幼因觉察出了一点眉目——像是外国人说中国话的口音，更准确地说，是日本人说中国话的口音。
当初在中美所搞破译的时候，同事里有个精通日文的语言学者，平时开玩笑的时候模仿过日本人说中文，有些发音单独说的时候还好，但是放在一个句子里，字与字之间的流淌就显得生硬。而此刻，这个接电话的男人就是如此。
兰幼因本想再引对方说出他的具体地点，但是他却先一步结束了通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短促忙音，兰幼因皱起了眉头。
她知道上海或许仍然有没被遣返的日本人，不过任少白和李鹤林是被委任了什么样的工作，会跟日本人有关？
于是，她下一步去了阿莽新开业的照相馆。还是拿出那个号码，问他有没有办法查出这是个什么地方。
阿莽平时接触三教九流，算是半个江湖人，他打了几个电话——自从上次被窃听，他就在店里装了电波屏蔽设备。果然，没花多久，他就联系到了一个上海电话公司的内部人员，问出了这个号码连接的一家位于虹口的私人诊所。
听到结果后，兰幼因转身就往外走，阿莽在身后喊：“兰姐，是什么事啊？”
兰幼因顿了一下，回过头道：“这件事不许跟文让说。”
她走出照相馆，因为脚步太急，差点与一个过路人相撞。还好对方反应及时，侧身闪过，还虚扶了一把兰幼因的胳膊，问道：“小姐没事吧？”
兰幼因一边想这人身手好敏捷，一边摇了摇头：“没事。”
她行色匆匆，自然没有看到在自己走后，那个过路人盯着她的背影，又好奇地看向她刚离开的地方——悄无声息搬来的照相馆，在市中心最好的位置，外面却没有庆祝开张的花篮彩带。
“彭襄理也刚下班啊？”过了一会儿，有人从街对面的兴业银行走出来，同他打了招呼。
天色已经很晚了，兰幼因最后一个去的地方是离新街口不远的碑亭巷。
在一所由外国传教士创办的中学隔壁，好几家报社共同占据了一栋矮楼房，其中《文汇报》南京分社在三楼最里面的办公室。兰幼因拿着一张记者名片，便被门房领着，见到了正在等待报纸排版的朱颜君。
次日的头版是关于京白下路上因为市民抢购面粉而发生的踩踏事件，已有三人死亡，而这已经不是今年的第一起类似事故了。朱颜君白天刚跑完财政部，傍晚时分和社会口的记者共同完成了这篇报道，她将对当局关于币制改革并未改善物价波动的采访撰写成文，作为抢米面事件频发背后原因的深层探讨。
朱颜君惊讶地看到来访的兰幼因，越过满地报纸资料堆成的小山，把她请到旁边相对没那么乱的会客室坐下。兰幼因说明来意，请她帮忙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朱颜君问。
“不知道。”
“有关什么人的事？”
“也不知道。”
这样莫名其妙的对话却没叫朱颜君露出愠色，以为对方是来消遣自己，而是继续耐心地问：“那么是发生在什么地方的事？”
“上海，虹口的一家日本人开的私人诊所。”
朱颜君点点头：“好，那么你想知道的是什么？”
“我想知道这家诊所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或是即将发生什么事，也可能是它的医生做了什么，或是可能会做什么，我不确定，但是它一定足够不寻常，并且就发生在这一两天。”
朱颜君眨了眨眼睛，注视着兰幼因，思忖片刻后开口：“我可以帮你，而且凭借我过去几年在上海培养的线人，大概率也帮得上你。但是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件事？”
——因为这是国防部高层秘密下达的任务，因为任少白在执行这件任务，因为任少白是代号为“一二零七”的中共间谍。
——所以他一定会破坏这件任务，所以他会留下破坏任务的线索和证据，所以我会得到这样的证据。
兰幼因在心里这样回答，不过，她当然不会把自己真实所想说出来。
“你想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新闻价值？能不能成为你的一篇报导文章？”她反问朱颜君，“仍然在上海的日籍诊所，难道不已经有足够的噱头了吗？”
朱颜君道：“战争结束，普通日本人有的回到日本，也有的选择留下。那些留下的如果只是习惯了上海，想要在这里谋生过日子，有何不可？我并不想利用记者的权力去打扰他们。”
兰幼因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个答案，说道：“朱小姐的观点，是会引发争议的。”
朱颜君耸耸肩，并不意外这个评价。她也没有因为兰幼因的故意兜圈子而忘记自己对她的追问：“兰科长如果不好回答上一个问题，那我换一种问题，这是国防部公事呢？还是私事？”
兰幼因见绕不过，便道：“私事。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工作和职位？”
朱颜君笑道：“我是个记者，有了名字就能调查一个人，不过兰科长放心，我对入侵普通人的隐私没有兴趣，所以呢——”她顿了顿，拖长了语调，“如果是私事，那我便不问了。就当我敬佩你那日为那位沈小姐解围的魄力，交你这个朋友。但如果调查结果超出了个人私隐的范畴，有了公众价值，兰科长你也无法阻止我报这条新闻。”
兰幼因想，她三句话不离记者本行，这样的职业骄傲，自己即便要阻止恐怕也没有办法。况且……她要做的与自己要做的大概率也并不冲突，于是点了点头，说：“好。”
朱颜君愉快地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桌上，拿了纸笔递给兰幼因，道：“兰科长留个联系方式吧，等我查到了便第一时间告知。”
一夜过来，朱颜君的线人网果然又广又深，并且头脑冷静，在与兰幼因的电话里主动说道：“我查到了，但不能在电话里说，我们在圣保罗堂见。”
星期天的圣保罗堂除了有来做礼拜的虔诚教徒，还有想来吃一顿免费午餐的街坊民众。兰幼因坐在后排的长椅上，看到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折射到墙壁的十字架上，心里想的是，她明明是要捉间谍，怎么自己这两天倒把间谍接头交换情报的套路场所全都体验了一遍？
饥肠辘辘的朱颜君也端着圣餐从前面走回来，她咬了一口小块的棕面包，坐在兰幼因身边，说道：“我收回昨天的话，他们还真未必是普通留日本人在上海过日子的。”
“什么意思？”
“你不是问那家诊所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是有的，但既不是诊所本身，也不是主治大夫，而是他们最近接待了一个病人，这个病人很不寻常。”
兰幼因扭头看她，问：“是谁？是我们都知道的人？”
“兰科长果然很敏锐啊。”朱颜君赞赏地看着她，双唇上下开合，在“哈利路亚”的歌声中，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冈村宁次。”

第三十一章 蓝钢快车
“冈村宁次。”
一天之前，任少白听到背对着自己的李鹤林，面对着紫金山的方向说出了这个名字。
曾经就在他们脚下这个地方参加投降仪式的侵华日军总司令、侵略中国的魁首，以一般中国人朴素的想法，一定认为他被判千万次死刑也不为过。可事实上，冈村宁次不仅因为被委任处理日本军民遣返工作而逃过了远东军事法庭的审判，甚至直到今年初，才从南京的秘密软禁地点，被送去了上海的高境庙战犯监狱。
任少白脑子里转过无数理由，最终还是要问：“接他来干嘛？”
李鹤林转过身，嘴角牵出荒诞，道：“来当总统的军事顾问。”
“……不审判了？”
虽然没上国际法庭，但是人们总还寄希望于上海的军事法庭，就像去年南京军事法庭判谷寿夫那样，给他一个枪决的结果。然而半个月前的初审却以只审不判的结果告终，上海的记者包围了法庭，还在等着宣布下一次公审的时间。
怎么就又要给秘密接到南京来了？
李鹤林当然知道任少白所想，但是也只能无奈地说：“也不冲突，下一次公审估计也要到明年。”
任少白又问：“可他现在战犯监狱，就别说监狱里的人看着，法院、检察院甚至外交部都盯着，我们要用什么名目把他提出来？”
李鹤林道：“他有骨骼病，保外就医。有典狱长配合，人已经在虹口的一家日本诊所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安全接到南京，不叫上海南京的新闻记者知道，造成不良影响。”
次日，购买了晚上十点从上海出发、凌晨三点半抵达南京的蓝钢快车票的乘客，觉得自己是走了大运。因为跟他们同行的，有上海昆仑电影公司的一个剧组，他们包下了一节车厢，要去南京举办他们新电影的首映礼。剧组里不仅有导演、编剧，还有主演本片的著名影星。同行的乘客在站台上就开始窃窃私语，说一会儿上车了，要假装路过一下他们的车厢，听听看这些电影明星私下里都是什么样子。
然而，已经不是第一次去首都参加活动的电影公司却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原本包的火车第21号车厢——全车唯一豪华会客室，却临时被征用了。列车长也不告诉他们对方是什么人，只见几个穿着警服的交通巡查队员在其他乘客上车前就拦在了那节车厢的门口，谢绝任何人入内，也谢绝与人沟通。
火车站长亲自来向电影公司致歉，说是铁路局直接下达的命令，他们也没办法，只好等剧组回程的时候，再给包车打个折。经过一番调剂，剧组被打散在了其他各一等座车厢，制片人争取来免费的用餐券，可以随时去15号餐车吃饭。
“我们餐车提供DDS的咖啡，还有沙利文的点心。”列车长为他们介绍。
电影公司没办法，为了不耽误第二天的首映礼，只好妥协。而原本属于他们的21号豪华车厢呢，则始终紧闭着门，偶尔有列车员进出，都需要经过警卫的仔细检查。
旁人不知道，其实那车厢里也就几个人。
提前上车并亲自检查了整列火车的任少白和李鹤林坐在门口靠窗的软座上，目光时不时投向在车厢深处——他们此番接待护送的总统的“秘密军事顾问”。后者自上车起就几乎一动不动，抱着胳膊低头休息。与他同行的除了一个副官、一个翻译，还有虹口那家私人诊所的金川医生。曾经在日本军队中担任过军医的金川隆，在冈村宁次保外就医后便成为他的主治大夫，治疗他号称因为监狱条件不好而加重的骨骼病。
蓝钢快车从上海北站出发，中途经过苏州、无锡、常州、镇江，最后抵达南京，全程五个半小时。
但是一路上，几个日本人都没怎么说话交流。直到路程过半，冈村宁次因为入夜降温而关节疼痛发作时，才冲金川隆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后者便从随身药箱里拿出镇痛药。一开始，冈村还皱了下眉头，似乎并不满意医生的用药方案，金川隆用日语跟他说了句什么，这才不情愿地接过递来的水，服下药片。
倒是任少白和李鹤林，可能是因为脱离了办公室环境，再加上任少白本来就对人没什么拘束感，二人在列车上说话时，上下级之间的界限已经没那么严格了。先是李鹤林注意到任少白眼下的青色，和一个接一个的哈欠，便开口问道：“昨晚没睡好？”
任少白说：“怕睡着了见到我老爹，在梦里也要骂我。”
李鹤林知道他从前一天就对这个由国防部长亲自交代的任务心怀不满。事实上，他自己一开始也为此感到颇为烦躁，于是便宽容地说：“回头到了南京，你也不会再见到他，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您是说假装自己没干过这档会被后世唾弃的事。”
李鹤林皱起眉，看向任少白的目光变得严厉了些，道：“牢骚发一下得了。军令如山，不得违抗，你父亲要是在，比你我都更懂这一点。”
任少白却道：“我这个军人名不正言不顺，不仅一天仗没打过，十万青年十万军里没有我的名字，如今还要护送一个背了那么多军人血债的日本鬼子逃离审判。老师，当初我考军校的初衷，可不是为了这个。”
说着，他的视线再次看向车厢另一头，窄脸、光头、瘦削严肃。任少白怎么也想不通，他怎么还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行走在他犯下过那么多战争恶行的土地上呢？
“进了黄埔，就是军人，而且你有什么好说初衷的？”李鹤林毫不客气地说，“你的初衷是航校落选，航校教官看你可怜才推荐你考陆军。从那一天起，服从命令就是你的天职，做都做了，再叽叽歪歪，像什么样子。”
任少白不说话了，他扭过头，看窗外层层叠叠的黑影疾驰向后飞奔。不能泄密、不能违抗，他自暴自弃地想，如果此时此刻他忽然拔枪，冲着冈村宁次的方向直接对扣动扳机，他的成功概率有多少？
“你不会是在想，干脆把这次接待任务搞成刺杀行动，也算为民除害吧？”
任少白回过头，道：“看来我还是不适合做情报工作。”
“你故意把情绪写在脸上，不就是要让我看出你的不满么？”李鹤林冷冷地说道。不过，他看着任少白，虽然说的是批评的话，心里却觉得大概就是因为看到他如此情绪外露，自己原本心里的起伏才缓和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又宽容似的笑了笑，道：“还是有所长进的，放在过去，刚刚拿你没考上航校说事，你就已经气得跳起来了。”
任少白无从反驳，也扯了扯嘴角，无奈地向后一靠。半晌，他看着李鹤林忽然问道：“老师，其实您也跟我是一样的想法吧？总统这一招，实在是不太像话。”
李鹤林没有说话。
任少白叹了口气，又把目光放在了黑黢黢的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李鹤林还是低声开口了：“我能理解你情感上不接受，但是我此刻并没有和你一样的想法。你也到此为止吧，刚刚那些话不要再说了。你要明白一点，事情是不断变化的，日本人现在已经不是敌人了，不会吞并中华民国的江山了，但是共产党会，山沟里共产党的军队正在一茬一茬地打过来，我们必须把他们阻击在长江以北。而如果冈村有办法，管他以前干过什么，此时此刻，他便是我军的秘密武器。”
任少白再一次无言以对。他闭上眼睛假寐，车厢里完全安静了下来。
然而不久，日本人那边却起了动静。
冈村宁次忽然抬高了声音冲金川医生说：“你的药不能缓解我的疼痛，我需要我的补品！”
原来，从军多年的日本陆军上将忍受不了关节痛，即便金川医生已经给他服了含吗啡的止痛药，他却还坚持吃一种中药补品，有增强骨骼和肌肉的效用。然而，金川医生却说：“您吃的那种补品里含有马钱子，是有一定毒性的。”
“你懂什么，只谈毒性不谈剂量，你的医学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们说的日文，李鹤林因为曾去日本留学，所以还能听懂。但任少白则是一脸懵，困惑地转向他，问：“这是吵起来了？”
李鹤林淡淡地说“医患纠纷，不关咱们的事。”
但他心里想的是，这个冈村宁次果然是在中国待得足够久，什么都通了，难怪老头子想把他当做救命稻草。此一时彼一时，刚刚他说给任少白的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而耐不住冈村宁次强势的金川只有屈服，这才再次打开药箱，把他找自己信赖的上海老中医开的补药递给他，就当是安慰剂吧。当然，他此前也检查过补品里有毒的马钱子碱的成分，的确是控制在致毒剂量以下的。
车厢这才归于宁静。
当抵达南京前的最后一站镇江时，已经过了午夜，又有重雾，李鹤林也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但是还是有其他车厢的乘客下到站台透气抽烟，任少白也做出想要站起来的动作，却被拦住了。
“还有一个多钟头，你忍忍。”李鹤林道。
任少白不可思议道：“老师，你真觉得我要干什么啊？”
李鹤林说：“万一出纰漏，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前头的某一节车厢里，列车员探出身子摇手铃，通知站台上的乘客赶紧上车。一会儿，火车再次哐啷哐啷地启动，下一站，就是南京了。
待火车的速度重新稳定，冈村宁次又对金川隆说了几句话，医生站起身，走到李鹤林的身边，说：“冈村先生想要喝咖啡。”
李鹤林点点头。任少白便站起来，说：“我去一趟。”
李鹤林说：“你把枪留下。”
任少白一愣，但还是把腰后的枪拔出来，重重地按在他和李鹤林之间的桌上，然后转身走出车厢，朝列车中段走去。
任少白知道，其实李鹤林并不是在怀疑自己，因为根本不需要。基于这项保密级别如此高的任务，就连车厢连接处的警卫也只是在执行任务，并不知道自己护卫的是谁。所以但凡有风吹草动，无论是出现替天行道的杀手，还是伸张正义的记者，任少白便是唯一可能泄露消息的出口。所以这一回，他还真的什么也不能做。
但是，这就任由他们的那个总统把一个满手献血的头号战犯奉为上宾，再用他的所谓作战经验去残杀更多的中国人吗？
任少白没办法什么都不做。
凌晨的餐车没有多少人在用餐，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服务员也靠在墙壁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而再一次往下点的时候，猛地因为惯性惊醒，一睁眼，看到面前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站在自己面前，看上去像是普通二等座的乘客。
“咖啡还有吗？”任少白问道。
服务员回头看向吧台上的空咖啡壶，说：“没了，要现煮，你得等一下。”
“好，那就等一下。但是咖啡要很浓的。”
“我们是进口咖啡，当然很浓。”
“是现磨的吗？21号车厢的贵宾是可以喝得出现磨和速溶的区别。”
面对任少白的质疑，服务员好像是受到侮辱似的，可又听到他是21号车厢的客人，于是干脆对他说：“要不你跟我来，看着我煮，就知道我们从来不糊弄人了。”
任少白便跟着服务员进了厨房。而当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背后时，一个原本趴在某张桌子上休息的乘客则缓缓地抬起了头。
半刻钟以后，任少白端着满满一壶现煮咖啡往回走。然而刚走出餐车，来到两节车厢中间的过道时，竟忽然从墙后窜出来一个人影，还没待他看清是男是女，太阳穴就被冰凉的枪口抵住了。
任少白的第一反应是，这么贵的车上，也有打劫的？
车厢连接处的风声很大，他不由地抬高声音说话：“钱包在我右边裤子口袋，上衣左内襟还有一块怀表，虽然是家父遗物，但是好汉如果看得上，也可以拿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感觉身后的打劫者——个子不高、偏瘦，但不清楚是不是练家子，自己的半吊子擒拿功夫不知道能不能制服。要命，李鹤林干嘛非让自己把枪卸下，防自己人却不防外人……
想到这里，他又忽然一惊，总不会是泄密了吧？
身后的枪手迟迟不动手搜身，难道他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21号车厢里的人？
任少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只能努力保持冷静。然而刚想再出言试探，耳边响起的冰冷女声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二零七，你的身份可比这块怀表要值钱多了。”

第三十二章 威胁
关于间谍组织在秘密活动中使用代号这件事，兰幼因在一开始接触密码破译时就颇有微词。
无论是给自己取名字，还是给某项行动取名字，某些间谍经常自作聪明，选一些相当微妙或者过分反映现实的词。比如“木马”，一听就知道是大部队撤退后的潜伏计划；或是“丧钟”，摆明了就是要让执行者与目标同归于尽。
关于这点，兰幼因与任少白其实达成了一种遥远的默契。
所以，在成为一个需要代号的特工之后，任少白坚持要用没有文化引申义的数字来指代自己。
只是在选择数字的时候，内心潜藏的自作聪明还是忍不住就要跑出来，到底没有逃出窠臼。
要是真就选了毫无蹊跷的几个数，兰幼因还真没法知道这个代号背后的人在玩什么花招。然而当她知道任少白毕业于黄埔第十七期时，便有八分确信，他就是这个“一二零七”。
兰幼因惊险地在镇江赶上这趟蓝钢列车，坐在餐车里守株待兔。然后，如她预期一般看到任少白借故走进了餐厅厨房，这时，她便有十分确信，这个卧底在国防部的地下党，又要跟之前数次一样，在他执行的任务中动手脚了。
兰幼因想，如果是自己，也会选在即将到达终点站的时候。
她那把柯尔特手枪抵在任少白的太阳穴上，保险栓拧在上膛的位置，子弹已经进入了枪膛。
虽然的确没打算杀他，但是听到他误认为自己是劫匪，然后装模作样地示弱，就不由感到恼火，因为想到他在国防部里也是这么伪装的。她直接点出他的身份，想看他又会有什么样的把戏。
车窗的风呼啸着，但是雾却吹不散似的，把这列火车送进一个未知的世界。
但出乎兰幼因预想的是，任少白并没有继续装傻充愣，比如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搞错了”之类的话。他的脑袋在枪口下，竟然非常冷静地反问：“兰科长是怎么知道我在这趟车上的？”
——当她的声音一出口，他就根本没有犹豫。
意外在兰幼因的眉间一闪而过，但她握枪的手还是稳得纹丝不动。
“这是你现在好奇的问题？”
“是啊。”
“我以为你会更好奇我怎么发现你是一二零七的。”
任少白叹了口气：“自从沈彤说你替保密局破译过密码，我就提心吊胆的。”
“装模作样。”兰幼因皱眉，又觉得不够，“还自作聪明。”
“我是。但是兰科长，即便如此，你现在拿枪指着的人不应该是我。”
“那人有你一二零七‘关照’，用不着旁人。”
“这么说，你也知道车上有谁。”
兰幼因道：“你少转移视线——”
她的话音未落，前面车厢的门忽然从另一面被拉开，兰幼因下意识往旁边一闪，柯尔特从任少白的太阳穴迅速下移至他的后背。
“别动。”她低声警告。
任少白也顺从地配合，他冲来人露出粉饰太平的笑容，然而下一秒，笑容就僵在脸上，因为不可置信，偶遇喜欢的电影明星这种事，怎么偏偏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
在大半夜的火车上仍然乌发秀口、光彩照人的女明星，在看到任少白后，迅速被他手中的咖啡壶吸引了目光，以为他是餐车的服务人员，一开口是悦耳的吴侬软语：“你好，可以给我一杯咖啡吗？”
这要发生在除今天以外的任何一个日子，任少白都会愉快地将错就错，为从杂志海报上走下来的人倒一杯咖啡，还要体贴地问一句：要不要加奶油？
然而此时此刻，真不是一个当影迷的好时候。
他刚抬起手，就感到后背被冰冷的枪口狠狠一顶。兰幼因从他身后走出来，朝后车厢方向抬了抬下巴，道：“上官小姐请自己去餐车吧。”
女明星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弄错了，连忙跟任少白道歉：“真不好意思，您别见怪。”说完，她快步走过通道，在进餐车之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再次冲二人歉意地笑了笑。
任少白也冲她点点头，看到餐车门又关上，才稍稍偏过头对兰幼因道：“兰科长，看来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兰幼因手里枪口的方向不变，口气却带着轻蔑：“难不成你刚刚还真打算毒杀一个电影演员？那这可是大新闻了。”
“毒杀？兰科长，这回你可弄错了。”
“是吗？那么不妨回到你来的那节车厢，请李主任检查检查，你这壶里除了咖啡，还有没有点别的用料。”
兰幼因非常自信，从之前那些都可以算在一二零七头上的事来看，任少白这人胆子极大，相当懂得怎么利用时机，将对手打个措手不及。虽然不知道他这回原本打算怎么逃，但是就冲他刚刚在餐车里同服务员说的那些话，要说现在他端出来的这壶咖啡没有问题，那才叫“弄错了”。
“可是以现在咱俩这个架势，如果咖啡里面真有什么，别人会觉得是我动的手脚，还是兰科长你胁迫我动的手脚啊？” 任少白仿佛是又退一步后的负隅顽抗。
而兰幼因则再进一步：“当别人知道你是代号一二零七的共党间谍，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任少白沉默了。
耳边又只剩呼呼的风声，兰幼因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这可未必。”任少白忽然出声，“如果他们知道这把M1911A1出自哪里、又杀过什么人，说不定也会对兰科长另眼相看。”
两军交战，最惮对手出其不意。
兰幼因差点忘了，这是从任少白手里批出去的军需。她持枪的手微微一动，就在这分毫之间，任少白绝地反击，手里的咖啡壶向后一抛，滚烫的咖啡液直冲兰幼因面门而去。而在她躲闪不及之际，任少白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向自己身侧一拉一推，另一手跟进一击，只听“哐嘡”一声——
咖啡壶落地，棕色的咖啡液体洒在兰幼因脚下，而她的手枪则落在了任少白手里。
一瞬间，位置对调、权力颠倒，任少白举着手枪对准了兰幼因的前额。
“兰科长，没烫着吧？”
——嘴里竟然还说着关心的话。
任少白这才看到兰幼因此刻的样子，做利落的工装打扮，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却死死地盯着自己。
他顿了顿，善解人意似的说道：“哦，兰科长肯定最好奇我怎么知道你的枪来自哪里。这确实……要不是今天在这里偶遇，我还联系不起来——兰科长在这件事上是棋高一着，原本我还以为只有我知道那个荣记盐号的老板在银行保险柜里留了什么，费老大劲去查了，没想到兰科长直接可以堂堂正正地去开。”他说起来，竟然还语带几分委屈似的。
兰幼因阴沉着脸，一下明白了他的所指。
“而且……那件事后，监察局的人怎么也找不到刘康杰私藏的黄金，都以为是被那位王老板带去海外了，但其实，应该都被兰科长提前一步取走了吧？”
兰幼因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该怎么扭转当前这个局面。
这时，餐车的门又被拉开，端着咖啡走出来的上官云珠被满地的狼藉吓了一跳，任少白则立刻背过手，枪口朝下，然后迅速蹲下身，拾起咖啡壶，道：“上官小姐可要当心，今天这位司机的速度控制得不大好。”
“什么？”上官云珠不解。
任少白又道：“脚下路滑，您小心回座位。”
上官云珠又飞快地打量起站在两车连接处这奇怪的一男一女，拍过无数有着戏剧化情节电影的女演员不由在想，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不过，她最终决定还是不要多事，默念一句“非礼勿视”，便低头再次从他们身边走过。
任少白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关上的车厢拉门后，刚要重新抬起枪，就感到脖子上一凉——
他的枪口对着她的腹部，而她的匕首却架在他的颈项。
任少白叹为观止，热兵器冷兵器面面俱到，不由道：“兰科长不会还随身携带炸药，为了炸死在下，要拉一车人陪葬吧？”
兰幼因知道，他这是在诈她，吕鹏保密局的车被炸，是不是也是她干的？
“这个时候还能耍小聪明，任少白，你这个心理素质难怪能卧底这么多年不叫人发现。”
“兰科长还有其他证据吗？”
“黄埔第十七期，李主任那时就是你的教官？对他来说，大概只需要起疑就够了。”
二人几乎紧挨在一起，要不是各自都掐住了对方命门，还真应了刚刚上官云珠小姐的浮想联翩——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很不一般。
不过，当事人却毫无知觉。
兰幼因硬撑着最后一次机会，一定要叫他认输。
任少白则在听了她的话后，心里有了种微妙的变化：果然，如果有人能知道一二零七是什么意思，也只有兰幼因了。
他二十岁出头时，秘而不宣的心思。
他是黄埔十七期毕业生，入校的时候高喊校训“亲爱精诚”，每天唱的军歌是“卧薪尝胆，努力建设中华”，被教育的精神是“牺牲、团结、负责”，毕业时领的中正剑上写的是“成功成仁”。
然而任少白却觉得，他们这帮从黄埔走出来的毕业生，大多都与这些口号背道而驰，实际上，他们整个国民政府，都与这些伟大高尚的词汇背道而驰。
他带着一半讽刺一半不甘地把关于他身份的密码藏进成为新身份的代号里，他觉得那个被黄埔精英们戏称为“土八路”的军队，或许才在真正实践着那些他向往、追求的品质。
“兰科长，你不会杀我，也不会同李主任告密。如果你想的话，之前就那么做了。所以，你是打算威胁我做什么？”
有那么几秒，任少白觉得兰幼因一定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因为，他听到了她的。
“枪杀案和爆炸案，该认定是共党所为就认定是共党所为好了，反正从你们立场，他们不都是敌人吗？你们的支持者知道了，或许还觉得是功德一件。”
“你是怕最终要查到你身上？”
“现在不是你问问题的时候。”
“好，我不问。还有其他的吗？”
“我要你协助我。”
“好。”
“你不问协助我做什么？”
“不是不让我问问题吗？”
“你少抖机灵！”
“是是是，兰科长，你要我协助做什么？”
兰幼因说了一句话，任少白不做声地看着她。
又有人从前一节车厢出来，门打开的那一刻，二人同时收手，藏起了各自的武器——
“你这人怎么这么冒失，走路也不看着点！”任少白假意训斥。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兰幼因低着头，一边翻白眼一边不得不配合。
“算了算了，你走吧，我再去买一壶，但服务员不要觉得我故意占他们便宜……”
不久后，任少白端着一壶温咖啡，重又回到了21号车厢。
“怎么这么久？”李鹤林问。
“那些电影演员把现煮咖啡都喝完了，餐车的人偷懒，用速溶的糊弄我，被我发现又重新去煮，这才耽误了。”任少白解释道，然后在金川医生过来接的时候还故意说，“要不我先喝一杯？氰化物中毒时间短，劳驾冈村先生再等两分钟了。
李鹤林看了他一眼，道：“行了，方才说你成长不少，别抬杠犯别扭。”
然而，当任少白重新在他对面坐下时，李鹤林却还是盯着从金川隆手里接过咖啡的副官——不用他出面，冈村宁次自有替自己“试毒”的人。副官几口喝完一杯咖啡，过了一会儿，冈村才放心又倒一杯。
半个小时后，尖锐的刹车声伴随金属摩擦，是一场短暂的刺耳交响。
南京到了。
站台上，任少白看到混在旅客里的兰幼因，刚刚那身工装不知被丢到哪里了，但见质地良好的衣裙翻出来，便从挥刀弄枪的刺客变成了走在电影公司职员里也不违和的职业女性。他不由自主地挑眉，心想，这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熟练。

第三十三章 马钱子
“所以你在那第一壶咖啡里下了什么？”
在与彭永成见面后，任少白被问到这个问题。
此时，冈村宁次已经被安排住进秘密的安全屋，就连任少白也不知道地址。彭永成也阻止他从李鹤林处下手打听，原因是不能令李鹤林觉得近来发生的所有事都跟任少白脱不开干系。
“幸亏你在火车没动成手，那个撞到你的乘客算是救了你一回。”
——尽管知道这肯定是违反组织规定的，但任少白并没有将自己在火车上被突然冒出来的兰幼因用枪指脑门、用刀架脖子的事告诉彭永成。他带着某种钻空子的心理，想着这不算发生在正式行动中，所以不必知无不言吧？但实际上，他所顾忌的到底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在彭永成看来，任少白意欲在火车上行刺冈村宁次，单单是这么个念头就足以让他好好写检讨并暂停地下工作了，因为这不仅是不顾纪律私自做决定，还生生给自己创造出了极大的暴露风险。与上次在国防部临时起意协助韩圭璋逃跑不同，这一回，在凌晨时分离开的那列火车车厢里就那么几个人，如果冈村宁次死了，很快就能排查到他。那么，对他们的组织而言，便将是又一次巨大的损失。任少白作为如今南京地下党谍报网的中心，任何可能自我暴露的行为都是极不负责任的。
然而，任少白却声称，即便自己当时得了手，嫌疑人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如果替他试毒的副官没事，就没有理由怀疑是那壶咖啡里被下了毒。”他自信满满。
彭永成皱眉问道：“为什么副官会没事？”
几乎在同一时间，兰幼因也提出了相似的问题：“为什么下药的人不会被查到？”
——而她询问的对象，是暂时不办假证了的造假大师鹿阿莽。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透明玻璃杯，里面用温水浸泡着一方手帕，将手帕上原本的棕色物质溶进水中。
“是咖啡。”兰幼因说，“但不知道咖啡里面还有什么。”
阿莽先是捧起杯子闻了闻，然后问：“手帕浸湿以后，你就直接用手拿着了？”
“嗯。”兰幼因点头，又紧张地问，“是我破坏了什么成分吗？”
“不是。”阿莽道，“是说明里面不是氰化物，不然你应该已经死了。”
兰幼因克制着自己翻白眼的冲动，说道：“肯定不是那种一触就会死的毒，因为下毒的人很……”她刚想说“聪明”，可是又不想承认似的，转而说，“有很多心眼。”
也正是因为如此，兰幼因也多留了一个心眼，在那列蓝钢快车到达终点站之前，回到任少白打翻咖啡壶的车厢连接处，用地上残余的咖啡液浸湿自己随身的手帕。她也不确定这个办法行不行得通，不知道从前家里开中药铺子的阿莽是否能检查出这手帕上除了咖啡，还有没有什么毒药的成分。
阿莽用手指沾了一点杯子里的温水，放在舌尖，咂摸了一下，道：“苦。”
“咖啡是苦的。”兰幼因说。
“不是咖啡的苦。”阿莽摇摇头，解释道，“咖啡被你的手帕织物吸收，又被水稀释了一遍，已经不可能尝出味道了，但是里面确实有别的东西，没有被水稀释。”
兰幼因急忙问：“那是什么？”
“马钱子。”
“是什么？”
阿莽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道：“你当年在我家还真是什么都没学会啊？”
看到他眼神里赤裸裸的鄙视，兰幼因反唇相讥：“你倒是都学会了，现在不也没子承父业？”
“我那是……志不在此。”阿莽说道。
兰幼因终于没有不舍得自己的白眼了，又催促地问道：“你赶紧说这是什么？一种毒药？”
“一种植物药材，其中的主要成分马钱子碱，中医上说用消肿止痛的功效。西医嘛，据说是可以使神经兴奋，不过他们不叫这个名字，叫士的宁。”阿莽一边说，一边将兰幼因的手帕从水里捞出来，担在旁边的椅背上，“当然了，是有毒的，而且安全剂量和致死剂量之间的窗口不大。你认识的这个心眼很多的人可能就是利用这个来下毒的。是谁啊？我是问被下毒的对象，我不想知道是谁下的毒啊。”
“……被下毒的人是有骨骼还是风湿之类的毛病。”兰幼因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但却立刻想到朱颜君在同自己说虹口那家诊所入住的病人冈村宁次时，提过他就医的理由。
“但现在也少有用马钱子来——”阿莽的话戛然而止，继而恍然大悟，“兰姐，这个投毒的人真是很多心眼啊！他这是给自己创造了一个绝妙的不会被查到的机会。”
“为什么不会被查到？”兰幼因问。
“现在世面上的镇痛药大多用吗啡，而吗啡恰恰又能延缓士的宁的起效时间，也就是说被下毒的人不仅不会当场发作，还能正常行动好几个小时。等士的宁起作用时，投毒者肯定已经不在被害人身边了，这不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据吗？哇，这下我倒想认识一下这个人了，是谁啊，哪个医院的医生还是药剂师？”
“而且，单单咖啡里的士的宁是不足以致死的，所以同样喝咖啡的那个副官不会有事。我在前一天从金川隆的诊疗记录里看到冈村宁次在服用那种马钱子做的补药，便想到如果火车上有机会，就可以制造出这种两次剂量叠加超过安全标准的下手机会。”任少白说完，又有些不甘心，“白费了我前一天夜里准备了大半宿，觉都没怎么睡。”
彭永成听完他的解释，不由问道：“你怎么会懂这种药理学知识？”
“你知道我妈现在在香港干嘛吗？”任少白笑着回答，“香港大学医学院目前年龄最大的学生。她说她自小想当大夫，但是上完中学后就被外公嫁给了我爸，一直没有机会。等到我爸去世、我也勉强能独立，她才终于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那之后她每回给我写信打电话，多数都在说她的课业生活，我就被动地记住了一些医药原理，没想到有一天还真能用上。不过医学院真不是开玩笑，我每次问她怎么还没毕业，她都说我没有耐性，难怪大学只拿个肄业证书……”
任少白津津有味地说着，而彭永成则很是惊奇地看着他，好像对他的性格、为人有了全新的理解。
他原以为，战争后期去香港的人，都是去避世、享受花花世界的，却没想到任少白的母亲不仅有“活到老学到老”的志趣，还有不在意旁人看法的行动力——丧夫后自己去读大学，一定有人在背后议论。而有这样一个母亲，那么任少白从一开始就违背组织纪律地从休眠中主动苏醒，再到每每遇到突发状况都不怵于独自做决定、采取行动，也就有迹可循了。
“但如果冈村真的在下火车后出事，以李鹤林的心思，未必不会怀疑你——没有证据，只要有了疑心，你就有危险。”彭永成还是严厉地指出，竟然与在火车上说过差不多话的兰幼因达成了一种共识。
任少白不置可否，或许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给了他信心，好像每一件事都是按照他的期待而进行。甚至就连吕鹏，从半个月前就再没有提起过养蚕人和那个下线，而是一心一意地去追查以爆炸案为中心的一系列对从前军统人员的秘密暗杀了。
彭永成最怕的却是他由此产生了一种安全感。
“我猜冈村宁次是要去一趟济南的。王耀武已经来南京好几回了，国防部上下都知道济南必有一战，最上面那位大概是病急乱投医了。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在他真给解放军造成麻烦之前阻止他。”任少白急切地说，“我会想办法找到现在安置冈村宁次的安全屋，这样，针对他的刺杀计划还是可以进行下去。”
彭永成却道：“这件事我需要请示上级，在组织下达下一步指令之前，你不可再轻举妄动，我们也最好不要再见面，以免引起李鹤林的怀疑。”
任少白微微皱了眉，觉得时间紧迫容不得犹豫，但是听着彭永成不容置喙的话语，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几分钟后，二人走出了兴业银行的大门。
“任先生，现在银元是一天一个价，您尽早兑换是对的，您是本行忠实客户，如果有任何疑问，我随时为您服务。”
他们投入地扮演着满脸堆笑的银行襄理和不能得罪的客户的角色，不会有人怀疑他们此前在楼上办公室里讨论的不是关于存钱理财的话题。
除非，有人已经先入为主，对任少白的身份有着旁人没有的认识。
这便是对面照相馆里的兰幼因了。
她站在玻璃橱窗后面，透过陈列照片中间的缝隙，看到马路对面出乎意料的人和出乎意料的地点。
这时，阿莽忽然在旁边说：“那个人我见过。”
兰幼因回头看他，问：“哪个？”
“后面那个穿薄西装的，前两天他到过这里。”他指的是将任少白送出门的彭永成。
兰幼因吃了一惊：“他来干什么？”
阿莽说：“也没什么，就是说注意到新开的店，说橱窗里的照片拍得好，所以进来看看。”他看着彭永成的身影又折回银行，消失在大门的背后，“原来他在这家银行工作，难怪。”
然而，兰幼因却觉得没这么简单，尤其是看到他跟任少白有所接触。她现在已经下意识地觉得，只要与任少白相关的人和事，都值得注意和怀疑。
在火车上，当任少白揭穿自己手枪的来源——“荣记盐号的老板在银行保险柜里留了什么，没想到兰科长直接可以堂堂正正地去开……”
原来，他在兴业银行有眼线。又或者，不止是眼线？
说起来，自己那把柯尔特手枪还在任少白手里，兰幼因觉得懊丧又恼火。不过她想，如果任少白要背信弃义去告发她，那么自己现在手里也算是有他给咖啡下毒的证据了。
所谓彼此牵制，就是不断衡量谁手里的筹码更多，而到了最终兵戎相见的时刻，就是比谁舍不下的东西更少了。而兰幼因确信，在这一点上，任少白注定是要输给自己的。
“如果你再看到他和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同时出现，就拍下他们的照片。”她对阿莽说。
“好……”阿莽答应着，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还是不打算把这些事告诉给文让吗？”
兰幼因看着他，顾左右而言他地反问：“你以前不是总不满发生什么事，你总是最后一个知道吗？这回你可比他领先了。”
阿莽一下哽住，好半天才回道：“可是我最后一个知道的时候顶多就是抱怨两句，但如果换做文让，我都想象得出他到时会多生气了。”
“所以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不要让他知道。”‍‍​​​​‍‍​​​‍​​‍‍​‍​​‍​​‍‍​‍‍‍​​‍‍​​‍‍​‍‍​​​‍‍​‍‍‍​‍‍‍​‍‍​​​‍​​‍‍​​‍​​​‍‍‍‍​​‍​‍‍​‍‍​​​‍‍‍​​​​​​‍‍​​‍​​​‍‍​​‍​说罢，兰幼因看到街对面的任少白跳上一辆公共汽车扬长而去，于是自己也同阿莽告别，走出了照相馆。
在她离开之后，阿莽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啊，自己知道什么了？从兰幼因让他查那个上海的电话号码开始，他就只是遵照她的吩咐做事，而她实际在干什么，自己仍然一无所知。
他不无担忧地看着兰幼因离开的背影，挣扎了不过几秒钟，还是决定给尹文让通个口信。

第三十四章 真假记者
一大早，位于碑亭巷的《文汇报》南京分社里，平时备受“宠爱”的朱颜君就和分社长兼主编欧阳殊起了争执。原因是她要报导“日本战犯冈村宁次刚被关进监狱不到一个月就保外就医的特殊待遇”，但是写好的稿子却在传真去了总社等待交付印刷时，被欧阳殊叫停了。
拿到新一天报纸却找不到自己文章的朱颜君一下就火了，不顾编辑的阻拦，直接就闯进了欧阳分社长的办公室。
面对手下记者的质问，欧阳殊的理由倒是正义凛然：“你并没有取得监狱方面的证词，文章里提到的日本诊所，你试图联系过吗？光靠几个匿名线人爆料，是完全没有可信度的。你进这行也有几年了，应该知道一篇报道发出来，内容是要可以被证实的。”
朱颜君很不服气，反问道：“它怎么就不能被证实了？这种敏感题材的报道，线人当然是可以匿名的，这难道不是我们记者保护线人的责任吗？”
但欧阳殊还是很坚决，又指出：“你没有确切的证据来证明冈村宁次此时不在狱中，比如拍到他在外面自由行动的照片，或者法院批准他保外就医的文书。”
“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朱颜君的声调骤然提高，“释放战犯本身就是秘密进行的，甚至未必会经过正当程序，更别提书面文件了。”
“那你也要找到程序不正当的证据。”
这就陷入僵局了，记者一腔热血要揭发政府阴暗面，主编却以内容不严谨加以阻拦，办公室外的围观同事小声嘀咕、各执一词，却一个也没有要进来劝和的意思。
朱颜君盯着欧阳殊，一咬牙，下定了决心，道：“好，我会找到证据的。到那时，如果你不发，我就去找《申报》、《新民报》，总之这件事我非报不可。”
说完，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迅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带着无人敢靠近的气势，大步走出了报社。
而欧阳殊则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回到家的朱颜君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行李箱，开始往里面装衣物和日用品，又翻出床头柜里的信封，从里面取出两张美金钞票，狠了狠心，再多取一张——调查政府机密，钱肯定少花不得。她把现金放进衣服夹层的口袋里，又仔细用线封好。当她咬断棉线的时候，妈妈正好买菜回来了。
朱妈妈看着女儿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惊讶问道：“你要去哪里呀？”
“上海。”朱颜君简短地回答，“去出差。”
“今天吗？要不要让你爸送你去火车站？”
“我刚刚给他厂里打电话，但是电话不通。没关系，我自己叫个车就行。”
这当然是谎话，朱颜君根本没有给朱爸爸工作的首都发电厂打电话，因为她知道，如果爸爸知道了，一定会详细问她出差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定还要给报社打电话确认——到时候，可能就要阻止她去上海了。
而妈妈就好糊弄一点。
她做出火急火燎的样子，拎起皮箱就要走，朱妈妈还在后面喊一句：“买了蒸糕你要不要吃一口再走啊？”
朱颜君在门口停下脚步，掉头回来吃白米糕——妈妈也总是知道怎么能拿捏住女儿。
趁着朱颜君满口白米粉黑芝麻之际，朱妈妈赶紧接着问：“你调到南京的时候不就是说离政府机关近，以后不出差了嘛？”
“唔，特殊情况。”朱颜君口齿不清地说。
“喝水。”朱妈妈又问，“那你是有同事一起去吧？不是你自己一个吧？”
朱颜君又故意含糊地说：“过去有总社的同事。”
“多久回来啊？”
“尽快回来。”
……
朱妈妈到底还是没有从女儿口中听到什么确定的答案，她感到有些担忧。朱颜君提着箱子站在门口看了看她，便走过去抱了她一下，道：“上海又不是战地，不会有事的。”
她当然知道，妈妈在担心什么。
这也是她不肯跟父母吐露实情的原因。如果他们知道政府偷偷释放了冈村宁次，而他们的女儿要去偷偷调查这件事，肯定会觉得，这趟出差可并不比战地要更安全。在朱颜君开始负责时政新闻以后，朱爸爸也嘱咐过她：不要被正义感冲昏头脑，鸡蛋碰不赢石头，你一个小记者别整天想着揭露政府的负面消息，他们要是想报复你，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是朱颜君当时想，自己又不是公开支持共产党，而是作为一个客观的新闻记者，行使“第四权”，用自己的报道来起到对官员的监督作用，中央政府应该欢迎才是。就像是之前揭露国防部三厅长吃空饷的那次，不是在替政府机关去芜存菁嘛？
不过这一次，坐上城际公共汽车的朱颜君想，如果能证实冈村宁次当真被违规释放，那么下一个问题便是：这次该去的“芜”又会是谁呢？法院、国防部，还是……总统府？
任少白没有想到，即刻要去济南的不是冈村宁次，而是他自己。
“华野第九纵队有一个我们安插的特工，代号‘黑水’，他的工作完成得很好，现在得到了一份共军针对济南的详细作战计划，包括地点、时间、各个师的战备、行动命令等等。”李鹤林对任少白说道，“他现在在济南以东的潍县，但没办法自己把东西递送出来。”
任少白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和这个“黑水”的存在，他按下心中的诸多不安，不动声色地问道：“有没有死信箱可用？”心里想着，要让彭永成尽快联系华野，把藏在第九纵队里的国防部卧底给找出来。
但李鹤林却道：“那样不安全，我相信面对面的交接。”
他看着任少白，后者瞬间明白，这便是落在自己头上的差事了。
李鹤林在办公桌上铺展开一张山东的公路汽车交通地图，道：“先定一下路线吧。明天早上六点从南京出发，路程很长，我安排一个人跟你轮流开车。”
任少白等待着他说出自己这项任务的搭档，同时脑子里已经开始过可能的人选名单，他估计会是跟沈彤同一批入职的那几个管培生之一。相比于第二厅下面各处经验丰富的老人，他感到李鹤林更相信新人，倒不是因为他多乐意给年轻人机会，而是新人嘛，总是最积极表达忠诚、最心甘情愿被长官所用。
然而，李鹤林却说出了一个令他意外的名字：“欧阳殊。”
“谁？”任少白皱眉。
“《文汇报》南京分社的主编。”
任少白愣了一下，问：“我去共区的掩护身份是记者？”
“对。”李鹤林满意地看着他反应迅速。
这又是一个重磅消息。在任少白眼里，《文汇报》所持的一向是亲共的态度，他们的分社主编怎么会配合李鹤林策划一起去共区交接情报的秘密行动呢？
“这个欧阳殊……是老师您的线人？”任少白问。
李鹤林微微一笑，道：“还是你启发的我。上头一直对他们的报道方向不满，不过是顾忌着舆论还没有强制取缔，但我想，与其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不如将其转化成为我所用的工具。这个欧阳殊早就有做总社长的野心，人一旦有了欲望，便可以利用了。”
说完，他顿了顿，又似是不经意地看了任少白一眼：“你最近跟那位姓朱的记者小姐有过联系吗？”
任少白摇了摇头。
李鹤林又道：“她还真有点本事，前一阵还追着财政部，昨天又不知道从哪儿得来了冈村宁次保外就医的消息。我还以为，跟你有关系。”
“老师！”任少白不等他话音落地，便立刻立正赌誓，“消息绝对不是从我这里泄露的，我以我父亲的名誉起誓。”
“我又没说是你——”
“如果我真的要找记者爆料，那也肯定不会去找朱颜君啊！您都知道我同她是旧识，我不是不打自招吗？”
李鹤林看着他涨红了一张脸为自己辩白，神色紧绷声音紧张，便摆了摆手，说道：“行了，我知道不是你。欧阳殊说，她大概是从金川隆的诊所那边听到的什么风声，不过稿子已经被压了下来。”说罢，他又好笑似的看着任少白，“瞧把你给吓得。”
任少白眉毛一立，道：“可不嘛，老师，我现在一后背冷汗。”
李鹤林笑着摇摇头，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好像刚才的一番话并不是在试探。
他接着指向桌上的地图，给任少白布置他安排好的路线：从哪条公路接哪条公路，沿途经过哪几个主要城镇，在途中如果出了问题，比如交接情报失败或是被共产党的哨岗识破，应该走哪条撤退路线。甚至，在地图上此刻已经标红的区域里，还有几个国防部的安全屋，里面有电话可以直接打到他的办公室，但是要确保通话时间不能超过十秒，以防共军的情报部门用三角定位法找到所在位置……
也正是在李鹤林的叙述中，任少白感到越来越来心惊，他根本没想到，在已经解放了一大半的山东，还存在着一条直接受国防部控制的地下间谍网。
“你的假身份和工作证件欧阳社长会给你准备，你们的‘采访任务’是关于共军对待被俘的国军官兵情况，《文汇报》一向偏左，正好也契合了共产党的宣传方向。等你们到了潍县共军的指挥部采访时，黑水就会与你接头。等完成作战计划交接后，你和欧阳社长再乔装去济南，将情报直接交给第二绥晋区王耀武司令。”说罢，李鹤林再次望向任少白，“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任少白正色道，“保证完成任务。”
但李鹤林却仍然看着他。
“……老师，我应该有问题吗？”
“你应该问，如果你运气不好，任务没成功也没顺利逃到安全屋，而是落到了共党手里，你该怎么办？”李鹤林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字地说道，“届时，国防部不会承认你，国民政府不会承认你。”
任少白仍然面不改色：“成功成仁。”
李鹤林注视着他，然后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个东西。
“还有一个额外任务。”他说，“这是给你准备的道具。”
几分钟后，任少白离开了李鹤林的办公室。
而李鹤林则继续看着自己面前的山东地图。以现在的局势，济南城就像座孤岛，周围三百多公里的地区都已经被共产党华东野战军控制，与青岛、徐州之间的交通线也断了。因此，此番让任少白去潍县与黑水交接华野的最新作战情报，无异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般的任务。
而黑水，就是那百万军中，唯一的突破口。
但也正因如此，黑水在给李鹤林发密电的时候提过，他希望可以带着这份作战计划回到国统区，他肯定是觉得，自己这份情报是够分量了。可李鹤林没有同意。
一来，是因为李鹤林不舍得放弃黑水在华野的位置，能在最善于打情报战的华野阵中插一枚自己的探子，是极其困难的事。二来，他决定把这次当做一次对任少白的考验。
这倒不是说他发现了任少白有问题，而是像他这样的人，对万事万物永远都抱着怀疑的态度。他仰仗这份怀疑。
而他身边的人呢，自然必须不断通过考验，不断证明自己。
办公室的门从外面被敲响，李鹤林回过神来，把地图重新叠起来后，才说了一声：“进。”
推门而入的是沈彤。她走到李鹤林的身前，在没有旁人的时候，还是亲切地管他叫：“舅舅。”然后说，“你之前说等任先生走了，让我过来找你。”
李鹤林点了点头，这是唯一能从自己的怀疑中豁免的人。
“要布置你一件任务。”他说。
“什么任务？”沈彤问。
“去一趟上海，找一个叫朱颜君的《文汇报》记者，把她监控起来，不要让她回南京。”
“朱颜君？我认识她。”沈彤脱口而出。
“是吗？”李鹤林看着自己的外甥女，听她说完前因后果之后问道，“那你觉得这会让你执行这项任务变得困难吗？”
他想，小女孩，难免会心软，要感情用事。
但是沈彤却不假思索地说：“那倒不会。”她黑葡萄似的眼珠机灵地一转，嘴角边笑出狡黠，“还更简单了呢。”

第三十五章 虚张声势
这一天快下班的时候，兰幼因做完了手边的工作，给联勤总部的车队打电话，要求安排一辆车明天上午送她丁家桥中央党部，她有几份材料要递交。
“我同事说有位赵明源司机车开得好，他明天有空吗？”她这样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查阅记录的声音。
“他明天十一点要出车，在那之前的话就可以。”
“没问题，请他明天早上八点到黄埔路，十一点以前肯定可以回来。”
兰幼因放下电话，心想，十一点，是送人去饭局的行程。一般官员午饭时间不会安排太晚，那么根据预留的时间推算，他要去接人的地点也就在市区以内。这就有了一个最宽泛的范围。
至于司机赵明源这个名字，则是任少白提供的。
几个钟头前，二人“碰巧”都到食堂和办公楼之间的空地抽烟，任少白对她说，两天前他们从上海到南京后，是一辆联勤的车从火车站接走了冈村宁次。他记住了车牌，然后查到了开这辆车的司机的名字。上头释放冈村宁次是机密，所以知情范围一定控制得越小越好。冈村宁次在南京的出行，很有可能只由统一的一名司机负责。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兰幼因漫不经心地问道。
“兰科长这么擅长追根溯源，那高低得请你帮我查一查冈村宁次现在住哪儿。”
“我为什么要帮你？”
任少白做作地睁大眼睛：“我们是在互相帮助啊，兰科长。你想让我帮你创造刺杀吕处长的机会，他怎么说都是我师兄，又是保密局要员，我总得先收点定金吧？”
“你们共……杀一个军统特务，还要讲价钱？”
任少白听出，她原本到嘴边的“共产党”三个字并没有说出口。于是笑了笑，抖落一截烟灰，心里也大抵有了数，兰幼因会帮这个忙。
“兰科长仗义。”他虚虚地比了个抱拳的手势。
兰幼因不耐烦地看他一眼，道：“那我的东西你什么时候还给我？”她指的是在火车上被任少白抢去的手枪。
任少白道：“那个就再借我两天吧。”
“凭什么？”
“兰科长不是一心要把杨开植的死安在我们头上吗？那凶器自然不好一直留在身边，起码得去共区绕一圈，留下点踪迹，才有说服力嘛。”
兰幼因扭过头，对任少白的心眼子数量又有了新的估算。
第二天一大早，一辆美式吉普停在了城南的慧园里街道。这辆高底盘的汽车在前一天刚刚更换了新引擎，即将迎接未来几天长途行驶的考验。
坐在驾驶室的人打量着眼前这片联排式花园住宅，他知道，这里也是十几二十年前《首都计划》的产物。红墙红瓦灰屋檐，老虎天窗的玻璃将太阳光折射到青石板地面，长长的巷道从街边延伸向内，然后从其中一栋二层小楼里走出来一个任少白。
他走到吉普车前，对方向盘后面的欧阳殊说：“欧阳社长，我来开吧。”
欧阳殊便从驾驶坐上下来，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来处，问：“你住这儿？”
“嗯。”任少白应着，把行李包扔进了后座。
他心想眼前这人肯定不是一个普通的机要秘书，住在慧园里的人，要么是政府中高级职员，要么是有钱的富商。
但是，如果他并非毫无背景，那么李鹤林怎么会派这样一个人潜入共区进行危险的间谍活动呢？做这种事情的，一般都是能力出众却随时可以抛弃的角色。
二人都坐进车里后，欧阳殊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档案袋递给任少白，里面是他伪造身份的材料。
黄玱，记者，28岁，南京本地人，已婚有个两岁的儿子。信封里还附着一张女人抱孩子的照片，他挑了下眉，便把它放进了自己的钱夹。
“任先生成家了吗？”欧阳殊出于好奇问道。
任少白笑了一下，道：“任先生没有，但是我不是任先生了。”
欧阳殊一愣，继而连连点头：“噢！是。”
“暂时不需要紧张。”任少白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道，“你的身份又不是假的，做你平常该做的事就行。”
汽车加速开了出去，同时加速的，还有欧阳殊的心跳。
当李鹤林交代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也没有告知他要掩护任少白具体执行什么任务，只是说：“你不需要知道，这是对你的保护。你只要做平时跟记者一同去调查采访时一样的事就好，难道分社长当久了，已经忘了外出跑新闻的日子了？”即便在电话里，他的声音也照样有着压迫感，“想要不再继续做仰人鼻息的分社长，本职工作可别丢了。”
一旦成为李鹤林的卒子，就只能受他摆布，挣脱不得。
见欧阳殊的表情有些僵硬，任少白倒是用轻松的语调笑着说：“欧阳社长的家人都在上海？毕竟是在一起工作，对彼此的情况总该有个基本了解。”
于是，欧阳殊便谨慎地说了自己的家庭——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在上海，与他的母亲同住。任少白又问他的工作，欧阳殊便将自己何时进入新闻业、何时成为《文汇报》的编辑、编过哪些有影响力的稿子、如何一步步成为南京分社的社长……的种种，悉数告知——提起自己事业上的成就，他总忍不住要多说两句。
任少白又笑了笑，继续问他自己想知道的问题：“分社长亲自去共区跑新闻，这是你这边提出的，还是共产党提出的？”
“共产党自然也希望他们对俘虏的优待政策被越多人看到越好。”欧阳殊回答。
“那之后如果看不到稿子发出来，欧阳社长在那边的受信任度会不会下降？”
“到时候就说是受到了来自中央政府的压力……”
“哦对，这的确是个好理由。”
欧阳殊扭头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同任少白说了不少自己的事，但自己对他，却仍然一无所知。他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一开始就声明自己是黄玱而不是任少白了，这便直接规避了暴露任何真实信息的风险。
欧阳殊后知后觉，心想或许这是李鹤林授意的，或许任少白和他的上司一样疑心病很重。尽管他看上去开朗随和，但一定有与之相反的东西被包裹在貌似无害的笑容之中。
吉普车一路向北，到了下关渡口。
车前插了盖着公路总局公章的旗子，所以在上轮船过渡的时候不用排队、不受检查。等过了江，已经解放了的共区便如同星罗棋布，等待着此刻背负着三重身份的任少白第一次进入了。
当任少白和欧阳殊上了过江轮渡，兰幼因也坐进了联勤总部司机赵明源开的车，往中央党部去了。市区的公路平整好开，年轻的司机好奇地从后视镜打量后面这位第一次见的国防部一厅兰科长，不知道她是怎么会指名挑到自己的。
兰幼因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主动开口搭话：“你在联勤开车多久了？”
赵明源连忙挺直了腰背，目光朝前回答道：“三年。不过之前在重庆的时候也开，是给妇指会开车。”他想，这位会不会曾经也是妇指会的委员，所以才知道自己。
“难怪开车这么稳，有些司机车开得冲得很，坐得很不舒服。”兰幼因道。
赵明源听到夸奖自然高兴，便道：“蒋夫人也不喜欢毛毛躁躁的司机。”
“你给蒋夫人开过车？”
“没有没有，那都是车队队长或副队长亲自开。我还不到那个级别。”
“但你最近给我们部二厅李主任开了车，他也夸你。”
赵明源一愣，继而生出疑惑，因为他是被告知不能向外说那天的任务的，可是这个兰科长是怎么知道的？
“嗯……是的。”他只能含糊地应着。
“你们工作也辛苦，那个点天都还没有亮。”兰幼因则神色如常，好像并不知道这是件有安全级别的事，只是随意聊天一般。
“也还好，这种时间发车的话，之后可以休息半天。”
“你们是怎么确定排班的？”
赵明源稍稍停顿，但心想这还算在自己好回答的范围，于是便说：“那天是临时任务，队长安排的。”
兰幼因听后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赵明源松了口气，他毕竟只是个司机，谁也不敢得罪。
等到了丁家桥16号，兰幼因在下车前双手扶住驾驶座的椅背，探身往前，递上两枚银元说道：“你吃早点了吗？我看刚刚路过有卖馄饨的摊子，你去吃一碗吧。我尽快出来，不耽误你下个任务。”
赵明源受宠若惊，他在政府机要开了这么多年，还真少有给小费的。他原本还想假意推脱一下，但兰幼因不由分说地把钱塞到他的手上。看着她下车的背影，赵明源忍不住想，这位兰科长家境肯定不一般。
虽然收了小费，但是赵明源并没有立刻拿去花费，而是想着补贴家用，同时老老实实地在车里，等待兰幼因办完事出来。
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他便看到从党部大门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人自然是兰幼因，但和她一起的……赵明源觉得很眼熟，笑容很亲切，但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下车拉开后座车门，等待着兰幼因和那个笑容亲切的中年人边说话边走到车前。
“以后这种跑腿的事，你就交给别人，不要事必躬亲。如今张继公不在了，吴老先生又去了台湾，你如果生活工作上有难处，就直接跟我讲。我跟你父亲也算有过一面之缘，故人之女肯定是要关照的。”中年人说。
“谢谢您，您太客气了还特地送我出来。秘书室那么忙，您赶紧回吧。”兰幼因道。
赵明源听了这话，心下一惊，再看向中年人时恍然大悟，面前这位可是党部副秘书长啊！
中央党部秘书室二把手继续与兰幼因寒暄了好一会儿，又看着她上车，一直到车开出去好远，这才转身走回党部大门。
赵明源不禁又偷瞄一眼兰幼因。
此时的兰幼因从包里摸出一盒万宝路，稍稍抬眼，与赵明源在后视镜里碰上眼神，笑了一下，把烟往前一递。
赵明源赶紧摇头，道：“不用了兰科长，我们工作中不能抽烟。”
“是吗？那我能抽吗？”
“您请。”
兰幼因又笑了笑，将烟含在嘴里，刚要点上，又放了下来。
“刚想起来，你下面还要接别人。车里熏了烟味不好。”
“谢谢。”
“你一会儿要去哪儿接人？”
赵明源沉默了。兰幼因可以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脸，将矛盾为难都挂了出来。
“不远。”
“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没有，就附近。”
“赵司机。”兰幼因再一次从后座倾身向前，但是这一次，再不是温和体贴的话语了，“你知道你最近载的人是谁吧？”
半晌，赵明源回答：“……知道。”
“那么，你想做中华民族的罪人吗？”
赵明源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后背却不住打了个寒颤。
兰幼因又道：“告诉我，别做错事。”
车子在交通信号灯前面停下，赵明源深吸一口气。兰幼因知道他在挣扎。
事情的关键其实不在于他是不是有颗爱国心，而是不让他把机密说出去的人，能不能比他刚刚见过的中央党部副秘书长职权更大？如果给他下达命令的是李鹤林，肯定就不如有望在明年成为正秘书长的；但如果是联勤总司令，就不好说了。兰幼因想，总不可能是最上面那个吧？
但实际上，赵明源只是从车队队长那里得到的命令。
他要去接人，并且负责对方近期的出行，而从一开始，他和队长都不知道安排他接的是什么人。甚至直到刚才，在兰幼因方才问出那句话之前，他都不确定自己每天接送的那个阴沉的、瘦得几乎脱相的男人是谁。
一个普通的中国老百姓，如果不是那么经常看报纸，确实不会对侵华日军总指挥官的长相有什么概念。
但是他能猜到那人是个军人。虽然他自己只是个开车的，但是这些年载过的国军军官数不胜数，总能找到些共同点。而后，他又在昨天听到那人跟身边的保镖讲日语，再结合安全等级，还有他身上某种阴郁的、失败的气质——他也曾在雨花台围观过谷寿夫的枪决，那些日本军官身上都有那种东西，这才隐隐有了某种猜测。
而刚刚兰幼因的话则把他的猜测推向更深处，或许是超越他想象的答案。
“是在翠洲，但我不知道具体哪栋房子。我每次都是把车停在翠桥上，真的没有看到他是从哪里出来的。”
交通灯跳转，赵明源还在发怔，兰幼因说了一句：“走吧。”她向后靠着椅背，目光看向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蓬勃如盖。
玄武湖翠洲，励志社的外宾招待所。

第三十六章 黑水
在1948年4月之前，潍县号称国民党军的“鲁中堡垒”，当共产党的山东兵团向其开进的时候，无论是守城指挥官陈金城还是第二绥晋区司令王耀武，都相信这座有着极坚实防御体系的城市是不可能被攻下的。
然而，二十天以后，陈金城发给王耀武的电报就变成了：“战局危急，拟即向仓上转移”。又过了几个小时，他本人就被俘了。
与他一起被俘的还有两万余名官兵，其中包括一百多名将校级军官。
但“黑水”却不在其中。
原本在陈金城麾下整编九十六军的情报官黑水，在共军攻破潍县前的一天凌晨，收到了来自国防部二厅的密电，要求他带着几个情报人员离开部队，乔装成当地百姓，待城破后成立一个地下报务小组，而他本人则要想办法打入共军内部，潜伏待命。
4月27日，潍县战役结束，共军进城接收，原本饱受地主武装残害的当地百姓夹道欢迎，黑水便混在其中。几天后，在一个文工团给战士、群众慰问演出歌剧《白毛女》的夜晚，他用一个“因反抗国民党保安团而遭到杀妻弑母”的悲惨故事，成功获得了某党委干部的同情。又因为上过学识得字，所以被引荐到九纵队政治部宣传科成为一个记录员。
之后，他跟着山东兵团一路打去泰安、曲阜、衮州，短短几个月，再回到潍县，他知道共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孤立无援的济南城。
这就是王耀武从五月以来，屡次前往南京的原因。国共双方都能预见，济南必有一场血战。九月初，华东野战军开始向济南方向云集，而黑水则获得了一份包括攻城序列、动态、岗位等等在内的作战计划书。
任少白和欧阳殊的吉普车在进入潍县之前的最后哨岗时，受到了相当严格的检查。可能是因为大战在即，生怕混进任何一个谍探。
穿着黄绿色军装的解放军战士站在车窗口行礼，对车内人道：“请出示证件。”
任少白和欧阳殊把身份证和报社工作证一起递了过去。
战士看了证件，又行礼道：“原来是《文汇报》的记者朋友，蔡部长交代过，欢迎二位来解放区参观。不过请打开一下引擎罩和后备箱，配合我们检查。”
任少白都打开了，另外几个哨所士兵围上来开始搜查，还有一个滑进了地盘下面查看。检查结束以后，头一个战士笑着说：“谢谢配合，祝你们采访顺利。”
他们进入了潍县。
按照之前的安排，他们在一个战俘营的外面见到了此前与欧阳殊联系的政治部长。
“你们来的刚巧是时候，我们正准备释放一批战俘，让他们回家去，或者到济南，告诉他们的国军弟兄，弃暗投明，我们是会给予照顾的！”蔡部长说得爽朗又大方，还主动领着二人各处走动。
任少白捧着个记事本，当真一副记者模样，一路走一路记。他还认真采访了几个在领路费的国军军眷，得知她们是在之前的战役中与家人失散的，还有人带着孩子，也不知道丈夫现在是在济南、徐州或是青岛，只得先回娘家，以后再想办法。挂着相机的欧阳殊对着她们拍了几张照片，任少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还见到了一些处在尴尬境地的国军官兵，既不敢回济南，也做不到真正的投诚。他们会阻止欧阳殊拍照，理由是担心发出来以后会祸及仍在国统区的家人。他们说有些战友已经去帮共军修胶济铁路了，但是自己没去，因为“心态没他们好，还过不了心里这关”。
不过尽管如此，解放军仍然待他们不错。有个在衮州被俘的国军士兵告诉任少白，他在这里还跟一个小学同学偶遇了，只不过对方是在战俘营之外的接收部队。
任少白想，这就是内战。
等完成了“采访”任务，已经是傍晚了。蔡部长要带他们去九纵队的指挥部安顿吃饭，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句：“南京来的记者，请留步——”
三人回过头，只见有个跛着一条腿的国军战俘向他们走来。任少白在看清他的脸后，顿时感到心跳到了嗓子眼。
中央军校第十七期毕业生裴天均，当年就住在任少白隔壁的宿舍。
在出发之前，李鹤林曾对他说过，如果他的身份被识破，国防部是不会来营救他的，因为没有人会承认在两军交战时派遣到对方地盘上的间谍。同时他也知道，自己作为“一二零七”，更不能被自己人“逮捕”，因为一旦陷入那样的处境，且不说彭永成和中央社会部能否替他正名，就是正名了，他在国防部潜伏的工作也功亏一篑了。
因此无论如何，在潍县的自己，绝不能被拆穿就是在国民政府就职的任少白，只能是记者黄玱。
而他一眼认出、并相信对方也能一眼认出自己的裴天均，正脚步一深一浅地走近，在仅剩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抬手敬军礼。
任少白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如果他下一秒就喊出自己的名字，要如何应对？
然而，裴天均开口说的却是：“记者先生，我是整编四十五师一二一旅八营营长裴天均，能不能托你给我在南京的妻儿带个口信？他们住在钟岚里十七号，请告诉他们我已经不在了，如果她想要回娘家或离开南京，请不要顾忌我。”
任少白愣怔地看着他。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他从裴天均的眼神中看出，他的确一眼认出了自己，但是他完全没有要揭穿自己以向解放军邀功的打算。他只是想要他带去一句口信。
任少白还没有说话，身边的蔡部长先一步说：“裴少校，你不必说这样的话，等我们解放了南京，你自然能和妻儿团聚。”
裴天均却只冷淡地看他一眼，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如今虽为你们所俘，但是却说不出什么解放的话。”他又看向任少白，“这位记者，我回不去了，望你帮这个忙。”
任少白点了点头，道：“钟岚里十七号，我记住了。”
走出战俘营，任少白一路无话，欧阳殊也不便开口。倒是蔡部长打破了沉默，道：“那位裴少校的话听着确实令人难受。不过等他想明白了，所谓‘道不同’不过是些大道理，说到底，不都是中国人？国民党叫他信三民主义，但我们共产党人却是要实践三民主义。好的领袖不在于说什么，而在于真正做什么。待我们将全中国都从老蒋手里解放出来，大家都过上好日子，还要分什么道不同，总归都是要谋到一起的嘛……”
九纵队指挥部设在城西郊，任少白一行人抵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由于错过了部队集体晚饭的时间，二人便跟着蔡部长到政治部的办公室吃饭。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间简陋的农舍，蔡部长办公睡觉都在这里。出乎任少白意料的是，解放军的伙食竟不似想象中那么糟糕，炊事班送来的猪肉炒大葱和鸡蛋面条也并不是专门招待客人或专供长官的菜色，而就是当晚的标准伙食。
据任少白所知，前线的国军士兵，因为上级军官的层层盘剥，每天的米饭都是定量，也根本谈不上什么有营养的荤素搭配，有时都只是就着辣椒酱糊口。他不禁又想起裴天均，他对此一定更加深有体会。
吃完了饭，蔡部长便让勤务兵带着任少白和欧阳殊去安顿休息。他们要在指挥部过一夜，次日再出发去大汶口和泗水继续“采访”。招待他们的住所原本是个小谷仓，现在放了两张行军床，任少白和欧阳殊各一张。
勤务兵嘱咐他们夜里不要出去乱转，任少白便连忙说他得去给吉普车加油。
“我们自己带了备用油箱。”他说，意思是不会用到指挥部给军车的用油。
勤务兵摆摆手，招呼来一个看上只有十六七岁的小战士，陪他一起去停车场。任少白加完了油，又围着车绕了一圈查看，小战士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打开引擎罩，埋头进去又忽然说一声：“不好！”
“怎么了？”小战士紧张地问。
任少白直起身子，指着里面的一处说：“这里有个螺帽松了，你们这儿有没有扳手？”
“有的，你稍等，我去拿。”小战士热心地说，然后一溜烟就跑远了。
任少白便靠着车等待，一分钟后，一个左手打着一盏马灯、右手提着一个木质工具箱的男人走到他身边，问：“你这车是美国产的还是日本产的？”
任少白回答：“是德国产的。”
“我这儿正好有适合德国车的工具。”
他把手里的木质工具箱放在发动机上，打开后，从扳手底下拿出那份进攻济南的作战计划书。
任少白把计划书放在备用油箱侧面的隔层里。
他们完成了交接任务。
按计划，交接结束后，黑水应该立刻离开。然而，他却仍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盯着任少白看。
任少白微微皱眉，低声急促说道：“你该走了。”
“我想跟你们一道走。”黑水忽然说。
“什么？”
“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待不下去了，迟早有一天我会被发现……”黑水看着任少白，说出他不该说出口的话。
任少白心下一紧，但还来不及说什么，去找扳手的勤务兵小战士回来了。小战士看到黑水，咧嘴笑道：“万千哥，你怎么在这儿啊？”
黑水在这里的化名是梁万千。他迅速变换了神情，合上工具箱，说道：“噢，九排说有台摩托车的火花塞给烧灼了，我来给个新的。正好碰到这位同志，我也替他看看。”
“那看好了？”小战士不疑有他，凑近往吉普车的引擎罩下看。
“嗯，是水管跟散热器连接的地方，幸亏发现得及时，不然开路上漏水就麻烦了。”
任少白也跟着说：“是，多谢这位同志了。不好意思，麻烦你多余跑了一趟。”
“嘿，这有啥，车修好最要紧，不耽误你们明天上路。”小战士一脸开朗，“真不愧是万千哥，能文能武啥都会——哦对，万千哥，这位是黄记者，来做采访的。黄记者，万千哥是我们宣传科的同志，哎，你们是不是还算半个同行？”
“是吗？” 任少白把引擎罩放下，冲黑水伸出一只手，“万千同志，多谢你的工具。”
黑水连忙放下工具箱，同他握手：“原来是记者同志，你太客气了。祝你采访顺利，写出好文章。”
在二人握手的瞬间，任少白看到黑水的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迫切的哀求。
但黑水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提起工具箱，转身要走——尽管刚才有片刻的失控，但是理智仍然告诉他，自己同国防部派来的交通员不应该再有接触。
“等一下。”任少白却忽然出声。
黑水回过头。
“我对你们宣传科的工作很好奇。”任少白看向身边的小战士，询问道，“我想临时安排明天早上采访一下这位万千同志，不知道蔡部长会不会同意？”
小战士眨眨眼睛，语气里透出兴奋：“万千哥，你要上报纸啦？”
任少白又问黑水：“万千同志，你方便吗？”
黑水看着他，郑重地点头道：“如果蔡部长同意，我就没问题。”
“好，如果蔡部长同意，那么明天早饭后，我去找你。”
在被报告任少白的新提议后，蔡部长不假思索地就同意了。
回到谷仓，只见欧阳殊紧张从行军床边站起来，问道：“你怎么去那么久？我还以为……”
任少白打断他：“没什么，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然后，他背对着欧阳殊，从自己的行李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质酒壶。
这是李鹤林给他布置这项情报交接任务时，交代的最后一件事。
——“如果黑水向你提出想要一同离开共区，这就是你的‘额外任务’。当一个间谍认为自己无法继续潜伏下去，就说明他已经有了异心，再待下去要不就是暴露，要不就是被共产党策反。这样的间谍，就像一枚定时炸弹，但杀伤的不是敌人，而是我们自己。”
李鹤林当时这么说，而他交给任少白的“道具”，便是用来解决掉定时炸弹的氰化氢溶液。

第三十七章 欧阳殊
入夜后的潍县到底不比长江以南，已经有了秋日的凛冽。胶东丘陵吹来的风打在桐油纸糊的窗户上，呼呼作响，有种随时要冲破这层薄薄阻隔的迫切感。
就像是早些时候，黑水眼神里的迫切。
他把任少白当做“自己人”，有非说不可的话，他知道如果任少白第二天就走了，下一次再见到自己人又不知是猴年马月。好在，由于他作为梁万千而“经历”的惨痛遭遇，蔡部长立刻就批准了任少白在第二天早上对他进行采访，以此来揭露国民党反动派曾经的恶行。
躺在行军床上的任少白闭着眼睛却一直没有睡着，他一会儿想到黑水，一会儿又想到裴天均，他想要是不打这场仗，他们都不会被困在如今的处境里。
这时，谷仓另一头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任少白没有睁眼，但是却听得出来，是阳殊从床上爬了起来。
“黄记者，黄记者。”真正的《文汇报》分社长低声喊他，见他没有反应，顿了一会儿又最后试探，“任先生？”
还是没有反应，任少白的床上只有清晰而均匀的呼吸声。
于是，又一阵窸窣，欧阳殊摸黑穿上衣服和鞋子，然后蹑手蹑脚地往屋门口摸去。他小心着不发出一点声音，然而在开门时，年久失修的门轴还是发出一声“吱——”
欧阳殊的动作戛然而止，吓得半天不敢动弹，又僵硬地转过头来，想要看任少白是否被吵醒了。
任少白想，这种行为无疑是笨拙的。无论是门开到一半停下动作，还是紧张地等待着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动静，都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出门的目的不可告人。
而后，随着“——呀”的一声，两扇门被关上，欧阳殊离开了谷仓。
任少白叹了一口气，一骨碌坐起来，心想：这一位又是要演哪出呢？
他麻利地下床，果断地开关门，静悄悄地跟着欧阳殊在月光下的影子。然后，任少白看着他沿着一条他们都熟悉的路线，来到了营地里唯一亮着灯的指挥部办公室。
欧阳殊在篱笆墙外面敲了门，不一会儿，蔡部长走了出来。二人没说话，只点头示意，又进入屋内，显然是已经约定好的会面。而从窗户上映出的人影可以看出，屋里还有另外一人。
任少白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躲在屋子外面的篱笆墙下面，隐隐听到从屋子里传来声音，却分辨不出对话的内容。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在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任少白猛地回头，只见漆黑的夜色里，一个人对他竖起噤声的手势。任少白惊讶地看着他的轮廓到脸庞，是原本应该在天亮以后才会再次见到的黑水。
黑水无声地把他拉到屋子的另一头，静悄悄地拨开靠近地面的一部分篱笆网，竟然露出一个洞口来。任少白来不及多想，便被黑水推着钻进洞里。黑水紧跟着他，二人匍匐着靠近了屋子，背靠在一扇窗户下面，这就可以听到屋子里面的说话声了。
“……我不知道他的具体任务是什么，但应该已经完成了，所以我建议明天在我们出发之前，你们找借口再搜他的身，或者直接把他扣下审问。不然一离开潍县，他就会直奔济南，而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损失的情报是什么。”这是欧阳殊的声音。
任少白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同时，他感到了黑水转向自己的视线——
这是在告密？
屋内，一个白天没露过面的中年男人坐在土炕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听着欧阳殊讲述他是如何作为国防部派遣的间谍的掩护，来潍县交接情报的，但是由于他不想受制于人，所以干脆来投诚，想以揭发跟他同行的那个假记者真探子来表明立场。
听他说完，中年人先是把烟杆从嘴边放下，在炕沿上敲了敲烟锅，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问道：“你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们？你同他一起来，国民党那边没少允诺给你好处吧？”
欧阳殊道：“我是被国防部二厅的李鹤林威胁至此。”
“所以你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假装掩护？既如此，那你到了我们解放区就可以跟蔡部长表明了，但为什么白天的时候不当着那个假记者的面对峙，非等到晚上才偷传暗号，背着他偷偷跟我们说？”
欧阳殊被问住，语气变得有些急躁：“共产党不是一向号称善待投诚人士吗？怎么我冒险向你们揭发前来交接情报的间谍，你们还要处处质疑我？”
“因为我们得确定，你是真心实意来投诚的，还是只是两边都传递情报的投机分子。”
“你怎么这样说话！”欧阳殊抬高了声音。
“欧阳社长，你不要生气。”一直不做声的蔡部长终于开口劝慰道，“林政委不是不欢迎你的意思，我们当然是欢迎投诚的朋友，但我们也有我们的审核流程，并不是质疑你的诚意……”
蔡部长话音未落，忽然从窗户外传来一阵响动，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被称作林政委的中年人立刻警觉地起身，用烟杆顶开窗户向外看去。
“喵呜——”
听得一声猫叫，几人才又放心下来，夜里野猫出没罢了。
林政委放下窗户，回头再次看着欧阳殊，问道：“你说那个黄玱，真名叫什么？”
“任少白。”欧阳殊立刻回答，“是李鹤林手下的亲信。”
“之前倒没听过这号人。”林政委又吸了口烟，“老蔡，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蔡部长摇摇头，又继续好声好气地对欧阳殊说：“谢谢你跟我汇报这件事，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个任少白如果任务没完成折在这里了，只你单独一个人离开，那你回南京后要怎么跟李鹤林交代？”
欧阳殊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脱口而出：“那就要请你们配合了。审出任少白获得的情报，再做一份假的给我，由我带给李鹤林交差，告诉他这是任少白死之前让我带出来的。这样，我既能交差，你们也能用假情报迷惑他们。”
这倒是个办法，蔡部长和林政委交换了一下眼神。
“朱子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欧阳殊补充道。
“好的，欧阳社长，谢谢你给我们提供的宝贵消息。”蔡部长点头说道，“不过具体对那个国民党探子的处理方法，我们还需要再讨论一些细节。这样吧，你先去休息，一切等天亮，就都会见分晓了。”
欧阳殊看了看二人，认为自己能说的话也都说了，便站了起来，由蔡部长再次将他送出门。
待蔡部长回到屋内，林政委便直接问他：“你相信他吗？”
蔡部长道：“不相信。我认为他就是想两面通吃，谁知道他去南京后，又会对李鹤林说什么？”
“没错。我看他原本就没打算这么做，只是今天参观了我们的指挥部后，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将来无论跟哪边，他都有一套说辞。”
“不过那个黄玱，或是任少白，我们要怎么处理？”
林政委想了想，说：“我们现在就联系中央，汇报目前的情况。据我所知，我们在老蒋的国防部还是有自己人的，要证实一下那个任少白到底是来执行什么任务的。他不是明天早上还要采访宣传科的同志吗？我们尽量拖延一下时间，那之后，中央应该就会有进一步的指示。”
“好，那我现在就让报务员发报。”蔡部长说道。
另一边，回到了谷仓的欧阳殊往任少白的行军床上看了一眼，只见他仍然无知无觉地躺在被筒里睡觉。他心里舒了一口气，认为自己已经给未来铺好了另一条路。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刚要重新躺下，就感到一个冰冷的触感贴在了太阳穴上。
“欧阳社长，你刚刚去哪儿了？”任少白的声音冷冷地在背后响起。
他从欧阳殊的身后走到面前，手里的枪口也紧贴着他的头皮，移到额头正中央。
一片漆黑中，他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片却反出一点光，欧阳殊忍不住哆嗦，却强装镇定地说道：“起夜。”
任少白摇了摇头，说：“你不老实，你明明是去见了共军的部长和政委，还跟他们说我不是你们报社的记者，是来刺探情报的国防部间谍。欧阳社长，你这算什么，临时决定投共？”
“不是！”欧阳殊立刻否认，“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他这是脚踏两只船，左右摇摆，看风头行事。”另一个声音蓦地响起。
原本躺在任少白床上的人翻身起来，欧阳殊一惊，却因为脑袋顶着枪，而不敢扭头去看。直到说话人走到他眼前，这才看见他穿着的黄绿色的军装，欧阳殊心里一凉，反应过来这肯定是潜伏在共军内的国民党间谍任少白此番来共区的任务就是与他接头！
欧阳殊感到自己的鬓角都汗湿了，他开始懊恼自己的轻率。他在任少白去给车加油的时候给蔡部长的勤务兵递了条子，自以为半夜出去不会被发现，却没有想到功亏一篑。
“真要命。”任少白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这种人最难办了，你说他是两头骗吧，他也是两头都给了点真东西。你之后打算怎么做？装模作样回南京，用点苦肉计，让李主任相信你是死里逃生，再告诉他这里的情况，就算双面间谍了？”
欧阳殊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他看着抵在自己额头的枪管，忽然想到，任少白是不会开枪的。这里是共军的指挥部，又是夜深人静，一旦开枪出了动静，他必定也逃不出去，而如果自己能与他周旋至天亮，等蔡部长那边派人来了，或许就能有转机。
“他想当周佛海，但是却忘了，周佛海最终是怎样的下场。”黑水再次出声。
“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这么做是李主任的授意！”他急中生智，竟然在这种关头想出一招反间计，“任少白，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被派来到共区来？因为李主任已经不信任你了，他秘密嘱咐我借共党之手除掉你。所以不是我出卖你，而是李鹤林出卖你。”他的目光又转向黑水，“至于你，不如检查一下任少白此刻衣服的口袋里，是不是有一个银质酒瓶？那里面装着氰化物溶液，如果我没猜错，是为你准备的。”
尽管谷仓里一点光线都没有，但是欧阳殊却分明可以看到黑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而任少白握着枪的手也收紧得突出泛白的关节。原本一致冲着欧阳殊的二人之间，出现了与此前完全不同的气流滚动。
欧阳殊知道，自己起码赌对了一半。
他在任少白不在的时候，翻过他的行李，以为能找出什么可以递交给蔡部长的证据。虽然证据没找到，却发现了那个小小扁扁的酒瓶，他拧开闻了闻，有股杏仁的味道。欧阳殊立刻把瓶子放回原处，但是他无法不想，那东西是谁给准备的？又是准备给谁的？
但无论实际给谁，在此刻的生死攸关之际，欧阳殊决定用它来离间李鹤林的另外两个卒子。
黑水看向了任少白，视线向下，落在他的领口。还不等任少白开口解释，他已经飞快地从腰后拔出手枪，对准了他在几秒钟之前还认定的“自己人”。
任少白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有了一个习惯，就是在越危急的时刻，越会不由自主地分神，像是局外人一般去想，现在他处在怎样一个环境里？
如果将所有的谎言、伪装、矫饰通通卸去，这倒是一个非常合理的三人关系。
他自己，一个潜伏在国民党军事机关多年的共产党间谍；黑水，一个卧底在共产党前线部队的国民党情报员；欧阳殊，一个道貌岸然、投机倒把、企图两面通吃的奸诈小人。
这么一想，任少白觉得，还是欧阳殊比较让他讨厌。
“欧阳社长不愧是新闻界的知名主编，故事张口就来。只是逻辑差了点。”他不慌不忙地说道，“你说李主任怀疑我？他为什么怀疑我？我有异心？证据就是我要用氰化物毒死他部署的情报员？那我应该是共党啊！”任少白一边说，一边还笑了起来，“那他把我往这儿派可真是放虎归山，正中我下怀啊。”
欧阳殊稍稍一愣，但还是梗着脖子质问：“那你说，那瓶氰化物是用来干嘛的？你可别说是为了自己准备的，你要是准备自杀，应该是药丸或者胶囊这种东西，而不是方便给其他人投毒的溶液。”
“谁说那是氰化物了。”任少白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继续右手握枪，左手伸向自己的衣服内里。
但黑水手中的细长枪口却准确地顶住了他心脏的位置，道：“别动。”
任少白便举起手，说：“那你自己来搜。”
黑水将手伸进他的衣服口袋，掏出了一个金属酒瓶，问：“这是什么？”
“威士忌。”
“什么？”
“威士忌酒。这是我第一次进共区执行任务，害怕紧张，用来压惊的。”
黑水皱着眉，继续怀疑地看着任少白。
“不信打开闻一闻，或者直接倒我嘴里，我现在确实需要。”
黑水单手拧开瓶盖，先是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确实是带着烟熏的酒味。
“不可能！”欧阳殊抬高了声音，然而话刚出口，任少白就一个挥手用枪托重重地抡在他的脑袋上。
欧阳殊被砸，直接向一侧踉跄出去，又被黑水跟上的一脚踹翻在地，还来不及喊出声，任少白已经迅速上前捂住了他的嘴，抓起谷仓地上的一把干草就塞了进去。
欧阳殊还想“呜呜”地发出声音，任少白正准备一个手刀将他击晕，却不想黑水抢先一步，从后面扳住了欧阳殊的头。意识到他打算做什么的任少白刚要阻止，却见他动作干脆利索地将手中人的脖子向后一拧——
一分钟之前还靠说话就要扭转局势的男人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第三十八章 威士忌
在把欧阳殊的尸体抬到行军床上以后，任少白和黑水靠着谷仓的墙壁席地而坐。
“我最恨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一点风险不冒，最后混得最好的往往又是他们。反倒是我们这样的人，一旦踏进光的背面，就一辈子生活在阴影里。”黑水仰着头，从墙上砖头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一点点月光。但是月光太黯淡，照不进他满眼的无望。
任少白则平视着谷仓角落的一摞干草，黑黢黢的，像是张牙舞爪的恶鬼或是怪兽。
他忽然觉得，做他们这种工作的，大概就是要在过程中把自己的心性打磨得残忍。他想起欧阳殊在来时的路上，和自己说起过的妻儿母亲，他竟然在思考，幸亏只是老人小孩再加一个弱质女流，面对亲人暴毙他乡的事实，大多都是恸哭着接受，不会造成额外的麻烦。
这里有一个奇怪的巧合，就是黑水在虚构自己的身世时，恰好是以母亲妻儿都死了来获得别人同情的。
“你和他们的关系处得不错。”任少白想起自己向蔡部长问起是否能采访“梁万千”时，对方一口答应，但特别嘱咐他说“万千以前吃了不少苦，黄记者你提问的时候尽量委婉一点，不要戳他伤心事”。
他忍不住把这话说了出来。
黑水听到这样的转述，沉默了一会儿，低低说道：“大概是我的故事编得太好了……”
“你的工作也完成得很好，李主任也让我传达对你的肯定。”
“是吗。”黑水面无表情。
任少白终于还是问起他在几个小时前说过的话：“你为什么觉得待不下去了？”
黑水沉默良久，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紧紧地绞在一起。他扭过头看向任少白，却是答非所问：“李主任交代的任务我都已经完成了，华野的堡垒防御战术、国防部的共谍名单、九纵队的预备攻城演练……”
“国防部共谍名单？”任少白不禁打断他，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六月初。”黑水回答。
任少白盯着他，恍然大悟，原来那时候的乔鸣羽是这样被暴露的。
不是他行差一步，也不是遭到同侪背叛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伴侣的告密，而是当他潜伏在国民党后方的时候，国防部也在共产党的前线部队里安插了自己的间谍。一切都是李鹤林的步步为营，如今藏在吉普车引擎罩下面的那份作战计划，就是这几个月来最大的收获，而之前交给保密局处理的共谍名单只是捎带手的意外收获。
黑水又继续向任少白讲述自己如何在共产党的眼皮子底下获取、传递情报——他的报务小组的掩护身份、他们在指挥部外的接头方法，还有他用隐形药水写就的密报……都是第二厅的常规手段，但却能有效地将有用的信息传递到李鹤林的手里。
唯一在李鹤林计划之外的，便是黑水自己的意志变化。
“这已经是我能接触到的最高机密了。我担心山东兵团要是在济南失利了，又会转进山沟里，难道我要继续耗下去吗？虽然是潜伏，但也总该有个时限吧，总该让我有个盼头吧？”黑水的意思已经表达得越来越明显，对给他下达任务的李鹤林的埋怨也逐渐藏不住了。
任少白说：“我没有同意你撤离的权限，你再坚持一会儿，等我回到南京，再跟李主任请示。”
黑水用力摇头，道：“不行，那样就来不及了。那时候他们就会发现作战计划泄漏，一定会怀疑到我。”
“你刚才说他们信任你。”
“就是这样我才越心慌，我已经很多天没睡过安稳觉了……总是做噩梦，好几次都是在梦里喊出救命然后被同屋的人叫醒的，他们以为我是梦到了被国民党地主团迫害。他们不知道，在我的梦里，就是他们发现我、枪毙我……”
任少白皱起了眉头，他凝视着黑水，感到李鹤林担心的事确实发生了。作为间谍的双重生活让他产生了极大的精神压力，他的情绪就要到达崩溃的边缘。
黑水忽然抓住了任少白的胳膊：“如果有一天我在梦话里说出了我的真实身份，一切都完了！所以我不能再进行任务了，我得走，有什么后果我自己到李主任面前去承担！”
“黑水！”任少白喝止住他，“现在要是把共军惊动了，你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不止是你，我也会，那么你偷抄的作战计划就白费了，你这么多个月的潜伏也白费了。”
“所以李主任就让你过来把我毒死？”黑水从自己的裤兜里摸出刚刚从任少白身上搜出的酒瓶。
任少白的瞳孔猛地震动了一下。
“你应该还有一瓶真的氰化氢溶液吧？就是被他发现的那瓶。但是氰化氢浓度太高是能尝出味道的，少量倒在烈酒里反而能掩盖一些。他不知道你做了两手准备。”黑水抬起下巴，指向欧阳殊的方向，他到底只是个拿笔杆子的，不是当双面间谍的料。但我是，我们是同一种人，思维招数都是一样的。”
任少白顺着他的目光，道：“他大概也只是临时起意，看到共军这样的面貌，觉得搞不好还真能打过长江。人都是为自己打算的。”
“你也是这么想的？”黑水问道，却故意含糊了指向。
任少白便也含糊地回答：“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所以你打算怎么服从这个命令？”黑水把瓶子递到他的面前，“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是你杀了我，然后趁着夜色逃出去，但是你逃不出去，共军的哨岗会直接打爆你那辆吉普车的油箱；要么是我杀了你，因为我也发现你是国民党派来的间谍，又目睹你杀欧阳殊灭口，然后在阻止你逃跑的过程中侥幸杀了你。后一种可能需要一点苦肉计，但我觉得还是比较容易实现。”
任少白注视着他，以他刚刚拧断欧阳殊脖子的身手，此刻在这里的如果是吕鹏说不定还能搏一搏，自己就算了。
“但是你如果那么做了，就要被困死在这里了。”他语气平静地说，“你回不去南京，可也无法摆脱间谍的身份，你还是会夜夜被噩梦折磨，你以为你还有机会离开吗？”
黑水没了声音。
“黎明之前，天色最黑，哨岗最疲惫，他们用灯光照周围杂草地的次数也最少。”
“你的意思是，徒步出去？”
任少白看了看他，说：“徒手。”
当初山东兵团在攻打潍县的时候，为了逼近国民党守军重点防守的西城，便派遣攻城部队开始了大规模的土工作业，挖掘出七万多米的交通壕，从外围直通城垣。现在，乘着秋风还没有席卷道坑上面茂盛的野草，这条地下通道便成了任少白和黑水离开潍县的最佳选择。
任少白放弃了那辆他已经开得顺手的吉普车，把作战计划书藏在衣服里，这时候，他羡慕起了沈彤那万里挑一的能力。不过转念一想，那样也不好，看不到白纸黑字，李鹤林难保不怀疑其真实准确性。因此，还不如让他看到，共军针对济南的兵力部署、指挥方案、攻城顺序……
他没有时间去篡改作战计划的内容，能做的只有在这辆天亮后一定会被检查的车上，留下点什么，让蔡部长他们知道，他们目前的作战计划被国防部派来的间谍窃取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一点，就是原本藏在他们身边的卧底，也被一劳永逸地拔出了。
凌晨三点，黑水和任少白在靠近城墙的地方碰头。黑水因为在潍县战役后就一直以本地百姓的身份帮忙清理战场，很快便找到了当时用藩篱掩盖起来的其中一个坑道入口。他们一前一后钻了进去，开始慢慢爬行。在爬出了城门线以后，他们又钻进了浓密的杂草从里。哨岗卫兵的探照灯在他们头顶扫过，二人便静止地匍匐着，等到灯光熄灭，再开始前进。
“前面有雷区。”黑水出声提醒。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好在都不是那种专门杀伤人的小地雷，而是为了炸翻卡车的大地雷，所以黑水在草丛里摸啊摸，很快，任少白看到他的指间捏住了一根细细的、紧绷着的钓鱼线。
“沿着这条线走。”他说。
只要鱼线不松，他们就不会完蛋。
这就像一个巨大的隐喻。
他们继续伏在地上向前爬，钓鱼线把他们领至一片铁丝网的下面，再往前，只见线的尽头被绑在一个木桩上。他们出了雷区。
在铁丝网下面的一个土沟里，任少白和黑水同时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扭过头看向彼此。此时东方既白，但却只有其中一人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劫后余生的光。
“他们应该已经发现欧阳殊的尸体了。”黑水说道，“他们也会很快发现我不见了，他们肯定没想到，会是我吧……”
任少白有些惊讶地看向黑水，因为他从他的声音里听到的并不是得意。
“你下面打算怎么办？”任少白问道。
在没有上级命令的情况下，黑水作为谍报人员擅自撤离会被视作为逃兵。他说要回南京承担后果，这里离南京路途遥远，且不说能不能活着回到南京，就是他能够活着站到李鹤林的面前了，那个“后果”也未必是他能够承担起的。
于是，他看着任少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我还没问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任少白沉默一会儿，道：“你刚才说，我们是同一种人。”
这也不像是一个正面的回答，但是黑水却听到了他想要听的内容，他甚至忽然放松地笑了一下，道：“我是个不合格的间谍，我产生了动摇，虽然不是背叛投敌的那种，但是有一种强烈的厌倦。我不想干了，不想每天对着身边人说谎，不想利用他们对我的信任，不想看到有一天他们会因为对我的信任而死在我眼前……不过我知道，这在一些人看来就是背叛。”他伸出手，对任少白说，“你那瓶威士忌还在吗？给我来一口。”
任少白沉默地看着他，然后缓缓伸手进裤子口袋，摸出一个银质酒瓶。
黑水拧开瓶盖，仰起头一饮而尽。
他从土沟里站起来，低头对任少白说：“你对李主任说，他不用担心，我虽然懦弱，但是没有背叛党国。”他把酒瓶往旁边一丢，然后转身，摇摇摆摆朝着东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不足十步的距离，黑水忽然弯腰呕吐起来，然后紧接着，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身上，先是颤抖和抽搐，很快就不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任少白也站了起来，慢慢走过去，他从腰后拔出枪，一把柯尔特M1991A1，枪口对准了已经停止呼吸了的黑水的脸——
空气里原本隐隐的杏仁味道被浓烈的火药味掩盖，而原本五官清晰的人，则被那种能够炸开的子弹毁掉了整个面部。
那一刻，任少白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第三十九章 相谋
关于秘密安置冈村宁次的安全屋选择，和他在两年前投降签字仪式后居住的金银街上的洋楼不同，玄武湖翠洲的励志社招待所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思路。
在军事法庭的初审之前，冈村宁次在南京属于半公开的“软禁”，当时的地点是何应钦安排的，因为那里靠近一个坟场，大白天都没有什么人。但这个地点在他被押解到上海候审后被曝光，因此这次初审不判过后再回来，国防部二厅厅长奉行着藏木于林的哲学，让他和其随行人员住进了接待美军军官的励志社。
这样，无论是冈村宁次出行，还是国民党内军政高层来访，都显得自然，还以为是美国的军事顾问团又来了一个什么专家。
而且玄武湖这地方，贴近自然、闹中取静，冈村宁次本人也很满意，还当面感谢了侯厅长考虑到自己的身体健康。
兰幼因假装游客坐在船上，远远看着那座掩映在繁茂松竹之间的建筑，心里想也是：侯厅长还真是考虑周到。
二厅侯厅长这个人，据她了解，其实不是情报人员出身而是从军队里硬干上来的干部。当年乔鸣羽在驻滇西第五军的时候，他是参谋团的副处长。
但也就是这个缘故，他做情报厅长这个位置，是有人对他的能力颇为质疑的。尤其是最近，一方面是前线军队抱怨来自国防部的军事情报不准确，另一方面，后方原本要抓的重要投共叛将也没抓着，这些都给侯厅长造成了很大的压力。因此，在南京接待冈村宁次这件事上，他卯足了力气，亲自操办，绝对不能搞砸了。
可偏偏，军人思维还是太光明，情报人员是要走在阴暗的沟渠里的。
根据司机赵明源所说，他每次来接冈村宁次，都是从玄武门进入，从环洲开上梁洲，最后在连接着梁、翠二洲的翠桥上等待。桥上有卫兵部署，翠洲便是普通游客唯一不能进入的地界。这种情况下，冈村宁次出现在翠桥上，便是狙击手可以从某处刺杀他的最佳机会。
兰幼因包的游船在湖上绕了一圈，最后在芳桥码头下船，沿着湖神庙、揽胜楼之类的景点一路闲逛，船家兼导游满以为她是个六朝古迹的爱好者，还给她介绍：“这环、樱、梁、翠、菱五洲啊，就是指玄武湖上的五个小岛……”
殊不知，她的脑海中正计算着射击角度、从各个建筑物到翠桥的距离，以及一个狙击手从建筑物背面离开的可能性。
环洲东北岸的佛塔正对着翠桥中段，但是距离太远。她也想过租用游船行驶到湖中央的时候动手，优点是距离可以控制，视野范围更大，但是逃跑的难度太大。梁洲东北岸的观鱼台也是个不错的地点，但是太近了，卫兵可以轻而易举地反击。
最后，她看中了梁洲东南堤的一段长廊，与翠桥处于一个三角形的对顶角的位置。更好一点，是这里一座南朝时期建立的水军操练台。兰幼因估算着从操练台最高处的阁楼到翠桥的距离大概有130米，射击角度可能窄了一点，但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梁洲是以秋菊闻名的，今年照旧要举办菊花展，她确信之后的某一天，这里会人头攒动，如果一个枪手在完成了狙击后从操练台下来，混入赏花的游客，斜对角翠桥上反应过来的卫兵即便立刻就追上来，一时半刻也都会迷失在人流当中。
兰幼因想，任少白，我这是替你超额完成了作业。之后，她重新上了游船，在神策门外拦了一辆人力车，回到了市区。
所谓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文汇报》记者朱颜君抵达了上海，也开始了自己的调查工作。虽然明知障碍重重，但是就像她此前对兰幼因说的，这件事一旦有了公共价值，她就必须要报道出来。
她当然不能直接去求证冈村宁次是不是被从高境庙战犯监狱被偷偷放了出来，于是她想了一个幌子，以报导日前初次公审的后续为旗号，开始在上海各处奔走。她先是联系监狱的典狱长，非常笼统地请求采访关于监狱内人员待遇的相关事宜。典狱长没有同意与她见面，只在电话里草草回答了几个问题，然而，当朱颜君稍稍将话题往具体的服刑人员上转移时，对方就闭口不言了。
接着，她又企图采访参与审判的法庭庭长和检察官，但可能因为公审刚结束不过半月，两位当事司法人员被上海本地记者围攻得厉害，早已杜绝了任何采访。朱颜君压根没有与他们说上话的机会。
但是，在连续蹲守法院的第三天早上，事情出现了一点转机。
她逮住了一个也参与了上个月公审的初级法官，对方很年轻，跟朱颜君说他们不被允许向记者透露关于庭审的细节，所以她也别等了，因为注定等不到她想要的结果。但朱颜君却敏锐地发现他言辞中的一点情绪，立刻拉住他，塞给他一张字条，上面写了一家咖啡馆的地址，请他下班后在那里见面。
“我不会去的，我也什么都不能说。请你等待下一次公审，不要再在这里为难我们这些公职人员了。”
“但如果不会有下一次公审了呢？”
“什么意思？案子还没有判，自然是要有下一次的。”
“可是待审的人都已经不在该待的地方，法官先生，你所想要的程序正义在某些人的操纵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当天傍晚，朱颜君再次在咖啡店里见到了姓陆的年轻法官。在听完她对于早上一番话的解释之后，陆法官根本不相信，因为保外就医是需要经过法院批准的，而他作为直接参与出庭的法官，对此却一无所知。
“我说了，在对待那个人的问题上，并不存在任何正当程序。”朱颜君到底没有在公共场合说出冈村宁次的名字，并且稍稍压低了声调说道，“当时远东军事法庭专门去南京要人，他们都有办法不让他走。”
“你说的他们指的是谁？”
“你觉得呢？国防部长、外交部长、总统——”
“朱小姐。”陆法官厉声将她打断，“你同说我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到底是为什么？”
朱颜君看出，他的话语中虽然充满了怀疑，但是神色里却有着探究的意味，于是直奔主题：“我想要写这篇报导，军政大员干预司法公正，我想要你成为一个可具名的消息来源。”
“但我没有给你提供任何消息。”陆法官说。
“你会的。”朱颜君道，“你会回到法院里向你的同事求证，也会去寻找案卷，看看冈村宁次现在不在高境庙监狱一事，到底有没有经过正式的手续流程。”
“你觉得我会把结果告诉你？”
“你不会吗？”
陆法官那个看着她，摇了摇头道：“你的论证顺序是有问题的，你已经预设了答案，但实际上冈……那个人不在监狱的直接证据，你并没有取得。”
“我会取得的。不止是法官懂证据链，记者也懂。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而你也不会是我唯一的消息来源，所以，我们各司其职，做各自认为对的事。”
陆法官没有说话，他思考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可视线仍然落在面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女记者的脸上。
而这个女记者呢，也微微仰着头，迎着他的“审视”，没有丝毫的动摇和慌张。
“我之后要怎么联系你？”陆法官问道。
朱颜君摸出自己的名片，背面早已写好自己所住旅社的电话和《文汇报》南京分局的电话，微笑道：“静候佳音。”
二人在咖啡馆外分别，朱颜君心情很好地往两条街外的旅店走。她明天还要去见另一个人，是一家中药馆的学徒。朱颜君没见过他，但是帮她牵线搭桥的则是她已有的线人——一个在虹口一带擦皮鞋的小贩，每天背个木箱端个板凳支在街边，之前就是他打听到那家日本人开的诊所里入住了冈村宁次。
而这个学徒呢，则是知道自己的师父给冈村宁次配过一种缓解风湿关节病的补药。朱颜君寄希望于他能成为自己报道里另一个愿意透露姓名的消息源。
回到了入住的小旅馆，她与前台掌柜打了招呼。
“朱小姐，下午你有位朋友打电话来找你。”掌柜主动说道。
“朋友？是什么人？”朱颜君不由警觉起来，自己来上海的事只告知了报社，按理说不应该有外人知道才是。
“是位姓沈的小姐。她留了电话，请你回来的时候联系她。”掌柜摊开登记簿，把自己下午记下的号码给她看，“怎么，你不认识她吗？”
朱颜君听到她的姓氏，神情稍稍缓和了，道：“噢，她呀。”她想到自己留过的名片，大概是沈彤打电话去报社找自己，结果被谁转到了这里。
但是她为什么要找自己呢？
朱颜君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她从兰幼因那儿听说了什么。难道她作为国防部内部人员，想要主动跟自己爆料？
思及此，朱颜君立刻用前台的电话拨通了沈彤留下的号码，在短暂的等待后，电话被接听。
“喂？”电话那头果然是沈彤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只一个字，朱颜君便好像听出了一个多月前那个惊慌失措的夜晚不同的感觉。但是她没有多想，而是说道：“沈小姐，我是朱颜君。”
“朱记者！”沈彤似乎很惊喜，又很急切，“我等了你一下午的电话——”
“请问有什么事吗？”朱颜君问。
沈彤说：“我知道你在上海，我也知道你来这里的原因。”
朱颜君感到自己的左眼皮猛地一跳。
沈彤继续道：“但是你的行动已经引起人注意了，尤其是我在南京的单位。你知道我在哪里工作吧？”
“知道。”朱颜君情不自禁地回答，并且意识到沈彤并不是来跟自己爆料新闻，而是来提醒她的安危的。她心中一紧，立刻想到难道是刚刚那个陆法官在来见自己之前就向上举报了她，他并非出自正义，而是给自己下圈套？
朱颜君进入报业不过几年，但也听说过不少记者遭到当局迫害的故事。此时，她显然已经被这种可能性吓着了，并且对电话那头来给她透露消息的沈彤深信不疑——她们曾经见过，自己还帮助过她，因此这一回，她自然也是来帮自己的。于是接下来，无论沈彤说什么，她都会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对方的思路。
“你现在住在白云旅馆对不对？你得离开那里。”
“你是说，会有人对我不利？”
“我们有过一面之缘，所以我才违反了规定告诉你这件事。”沈彤的声音越发急促，“我现在也在上海，我可能有办法帮你，但你动作要快，我们要打一个时间差，错过了就难办了。”
“那我……我要做什么？”
从这一刻开始，朱颜君彻底失去了方寸。
挂了电话以后，她“咚咚咚”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迅速收拾了东西，又“咚咚咚”下楼，在掌柜完全不好奇原因的情况下提前结账退房。然后，她按着刚刚电话里沈彤的指示，从后门出去，过马路、进入永安商场、穿过商场，从九江路的门出来，看到一个卖棒棒糖的小贩，问他买两粒粽子糖。
在给糖的时候，小贩同时还给了她一把钥匙，说：“你朋友在扬子饭店502号房间等你。”
如果不是从那通电话开始，朱颜君就被带入了沈彤营造出来的这种紧张节奏；如果不是兰幼因也在前几天拿着名片来找自己，让她下意识地将二者联系在一起，觉得她们都无歹意；如果不是那个夏夜她们三人共同逼退了那个讨人厌的上尉，使得她对比自己年纪还小的沈彤有种本能的信任……站在九江路和云南路交叉口的朱颜君，都不至于如此轻易地迈入扬子饭店的大门。
又或者，如果她在进电梯之前再慢一点，能够在前台打个电话，那么，等她上了五楼，自己用钥匙打开502房间的门，也不会就此陷入家人、同事、朋友眼中“人间蒸发”的状态。
第二天，她那个在当中医学徒的潜在消息源没有在约定的地点等到她；第三天，军事法庭的陆法官打电话给白云旅馆、《文汇报》南京，都没找到她的人；第四天，朱颜君的父母开始担心，找去碑亭巷的办公室，问他们女儿出差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第五天，报社编辑向警察厅报警，他们的主编和当家记者都失踪了，不是一起，而是分别……
然而在扬子饭店的前台和服务人员的印象里，几天前那位神色匆匆的小姐是自己走进来的，虽然此后再没有露过面，但反正她的房费都按时缴了，旅客在房间里干什么是自己的事，他们可管不着。

第四十章 回宁
国防部管理培训生沈彤，二十岁出头，聪慧伶俐，是第二厅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这些都是为人所知的。而不为人所知的，就是她跟厅主任李鹤林的特殊关系。
寻常人家的舅舅和外甥女其实并不一定亲近，但是因为李鹤林一直未婚无子女，所以便把自己姐姐的女儿当做自家闺女看。后来，又发现她过目不忘的本领，便着意培养，还在他那个有点迂腐的姐夫想让女儿早早嫁人的时候支持她出走家门，进入他主持操办的情报学校，毕业后直接进国防部当公务员。
沈彤也一直尊敬并信任这个舅舅，即便曾经为了帮兰幼因而背着他做过一些小动作，但也都是经过权衡判断的，在大方向上和舅舅所谋之事不会产生冲突。她知道李鹤林的野心绝不仅仅是一个厅办主任，她想，自己也能出一份力。
所以，当李鹤林要求她去“绑架”朱颜君的时候，她是半刻也没有犹豫——那位能干的记者小姐肯定是做了什么妨碍国家安全的事，所以必须要阻止她。
朱颜君被关在扬子饭店的502号房间，全世界只有她跟李鹤林知道，并且李鹤林要求她，除了每天送饭送水，不要进房间，也不要跟朱颜君说任何话。
沈彤知道，这是心理战，一上来就要搞垮朱颜君的心态。
果然，从第一天的错愕、愤怒、抓着沈彤的领口大声质问，到第二天的绝食反抗、试图逃走却失败，第三天的哀求、尖叫、崩溃大哭，到了第四天，沈彤印象里那个自信的、勇敢的、站在那里就是顾盼神飞的记者小姐已经完全憔悴了下去。
第五天，李鹤林终于亲自从南京到了上海，要对朱颜君进行单独提审。
沈彤在房间外守着，并非不好奇里面在谈论什么，但很显然，这次行动是秘密的，不通过国防部，也不遵循惯例提前安装监听和录音装置。她只能在脑海中回想自己在情报学校的审讯课上学过的手段技巧，然后想象，朱颜君此刻正在经历着的，是比之前几天还要让她感到痛苦的境遇。
或许一开始，还不是痛苦的。李鹤林会采取怀柔政策，好声好气地告诉她，接下来自己要问她一些问题，希望她能够配合作答。他会从一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事问起，一步步逼近他真正想要知道的东西。朱颜君会很难撒谎，一是因为她被关了好几天，精神状态已经很不好；再者，李鹤林会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并且是在他很可能早就知道答案的前提下。圈套已经设好，朱颜君别无选择。
他还会刺激她。
比如打压她的自尊、诋毁她的人格，让她动怒，爆发出平时藏在心底的情绪，尽管沈彤没有听到她的喊叫，但并不意味着她就扛过了这一遭。人在盛怒之下要么反抗，要么崩溃，但是她连沈彤都动不了，又怎么反抗得过李鹤林呢？所以更有可能发生的，是她在强烈的情绪起伏下，把李鹤林想知道的，一起抖露出来。
沈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阻止自己继续想象下去。
几个小时后，李鹤林从那间房里走了出来，沈彤没有从门缝里看到朱颜君的身影。
面对沈彤，李鹤林仍旧像普通长辈对待晚辈那样亲切，还招呼她一起去一楼的西餐厅吃午饭。
扬子饭店的法国主厨做油封鸭，李鹤林还开着玩笑评价道：“不如水西门的盐水鸭好吃。”
沈彤笑了笑，欲言又止。
李鹤林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
沈彤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刀叉，两只手垂在桌在下面，挺直了身板，郑重其事地问道：“舅舅，那位朱小姐到底做了什么事，要你这么大费周章审问她？她难道是共产党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不把她带回南京，交给保密局？而要秘密地把她关在这里呢？根据我这几天的观察，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心理承受力差，也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我们究竟想要从她身上获得什么？还有——”
“你一下问这么多问题，让我从哪儿开始说？”李鹤林打断她，带着戏谑的语气，似乎觉得好笑，但又是不容置喙的，“你精简到一个，我再回答。”
沈彤顿了顿，放低了声音，道：“我就想知道她犯了什么事？”
李鹤林注视着她，眼神并不锐利骇人，可被他看的人却偏偏就是能感到不自在却又避不开，好像被一眼望穿似的。
“她没跟你说点什么？”他反问。
“她求我放她走的时候，是说……”沈彤嗫嚅着开口，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两天朱颜君在自己去送饭时，指着自己骂国贼帮凶的样子，“但我没有听她的，我猜她肯定是在乱说话，或是被人误导了……”
她的话说得含糊，但是李鹤林却听得出来，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国防部秘密释放日本战犯，国府高层把他奉为上宾，目的是要令他指挥军队、打击共匪。她说自己是在调查这桩新闻，对吗？”他慢条斯理地继续切下一片鸭肉放入口中，待细嚼慢咽后才肯定了沈彤听到的都是真的，“她倒是也有点能耐，知道得不少，你觉得呢？”沈彤愕然，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你觉得我们作为国防部相关负责人，不应该阻止她吗？”
沈彤沉默半晌，轻声道：“不是，既然是命令，就应该执行。”
李鹤林便没有再说话，而是自顾自地把面前这道主菜吃完，末了，用餐巾擦了擦嘴，问：“你要不要来点甜点？”
沈彤摇头。
“那你去安排一下，回头由你负责送朱小姐回南京。”
沈彤被李鹤林跳跃性的谈话弄得更困惑了——什么意思？这就要放人了？
“她已经答应不会报那条新闻了？”她问。
李鹤林答：“她会答应的。”
下午，沈彤跟着李鹤林进入了502号房间，手里还拿着打包给朱颜君的饭菜。不过朱颜君仍然跟这几日以来一样，冷眼看着她的动作。
几日下来，朱颜君先是恨自己为何如此轻信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之后又恨沈彤，恨她毫无负担地欺骗自己，又毫无同情心地无视自己的哀求，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崩溃。
而沈彤则避开了她带着恨意的目光，再次离开房间。她想，这算不得一件大事，只要朱颜君退一步，她就可以回家了。
就在她关上门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话忽然响了。沈彤下意识地一顿，紧接着就看到朱颜君像见到救命稻草一般，扑向了电话——这是几天来，她唯一一个与外界取得联系的机会。
然而，沈彤又看向李鹤林，只见他纹丝不动地看着自己控制下的人迫不及待地接起电话，毫不惊讶也毫不担心，便一下明白，这通电话必定也是他的安排。
这时，李鹤林的目光扫过来，沈彤连忙关上房门，不敢继续偷听那通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但自己舅舅眼中那不寻常的平静和笃定，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一个多钟头后，房间门从里面被推开，李鹤林走了出来，对她说：“朱小姐准备好了，送她去火车站吧。”
朱颜君在经历了无人知晓的秘密审讯后终于踏上返回南京的路之时，任少白也在济南，登上了王耀武的专机，和第二绥晋区司令官一起飞往了首都。
王耀武是去跟总统要兵的。
在济南，任少白提供的华野针对济南的作战计划书被王耀武和他的幕僚进行了深入研究。除此之外，根据任少白口述的在指挥部看到的山东兵团各纵队的布置、武器弹药、备战状况，第二绥晋区司令部得出结论，这一回，共军不会像打开封时那样围点打援
解放军常用战术，围住一个城镇的敌人以之为诱饵吸引其他地方的敌人增援，其真正目的是歼灭援兵。
了，而是主要夺取济南，其次再打击援军。
这是看起来非常可信的作战方略，因为对于共产党来说，拿掉济南就会动摇国军在长江以北的整条战线。
因此，王耀武深感济南的城防防御正面太大，而守备区域的兵力又不足，所以亲自再前往南京，问总统再要一个师的防御兵力。
飞机上，任少白注意到除了王司令和他副官，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据说是军医处的专员，去接收一批美国人送到中央陆军医院的盘尼西林和吗啡。任少白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似的，面熟得很，以至于一路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他好几回。
当任少白终于想要寻借口跟他搭话时，却有另一个随行军官看到他的座位下面有一捆纸包，好奇地问：“任先生，你那是什么东西？”
任少白答：“噢，是阿胶。”
原来在离开济南之前，他跟指挥部的人打听了城里有名的卖阿胶的铺子，说是好不容易来了山东，总要买点特产回去送给母亲。
不过他对阿胶一窍不通，好在店铺里还有一位官家太太也来采购，看他无所适从的样子主动上前给他介绍，讲了吃法用量、禁忌事项，临走时得知他是从南京政府来的，又慷慨地替他结了账。
“我还想着怎么把钱还给她，但是当时也不方便问名字。”任少白一副激又为难的样子。
但副官听他描述后却了然地笑道：“估计是吴夫人，她娘家阔气，自己吃穿也大方，你这点小钱，她还看不上。”
九月十四日上午，飞机降落在南京大校场军用机场。
任少白和李鹤林几乎是前后脚回到国防部的，但任少白自然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回来、又是去做什么的。反而是自己，依循规定，要在执行完任务后面对一场汇报，详述自己任务执行过程中的经历。
说是汇报，其实跟审讯也差不多。
于是，在李鹤林的亲自坐镇下，任少白开始回顾自己这番行动的点滴，面前的桌上还开着一台录音机在转动。
他从离开南京的那一天说起，讲到他与欧阳殊先到淮阴，再到海州；从临沂开始进入共区，又绕过蒙阴，最终抵达潍县。他讲到跟随驻潍县的共军政治部长走访了战俘营，在战俘营中遇见自己旧日的黄埔同学裴天均。
李鹤林并没有显露出惊讶，只在听到任少白转述他假装没认出自己、却叫他代为去看家人的时候，冷冷说道：“他倒是在匪区待出了一身丧气。”
任少白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他去了九纵队指挥部以后，与黑水接上头，完成了情报交接，然而却在当晚目睹了欧阳殊去秘密告发自己，企图两头下注，当双面间谍。
“我回到谷仓，等他回来以后控制住他，给他灌了氰化物，他当场就死了。我就连夜钻地道逃出了城，然后在天亮以后沿着胶济铁路走，然后混进被释放的我军俘虏和军眷里，乘火车到了济南。”任少白完成了自己的讲述。
李鹤林盯着任少白的眼睛，问，“你杀欧阳殊用的是我给你的那瓶氰化物？”
“是。”任少白面不改色地说，“开枪的动静太大，用钝器的话也怕血腥气太重被发现。”
“黑水呢？他没有跟你提想要结束潜伏的事？”
“没有。”
李鹤林又盯着任少白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好，你一路辛苦了，放你几天假回家休息，中秋节过后再回来上班吧。还有，你之前的那脑震荡是不是该去医院复查了？”
“是。”任少白道，“谢谢老师关心。”
当天下午，任少白握着一卷报纸，走进了中央医院的候诊室。他走向最里面的一张长椅处，问已经坐在那里的人是否介意自己坐他旁边。
“请便。”对方说。
任少白便坐下，然后展开报纸开始阅读。
叫号的护士时不时进来请等候的患者去到问诊室，病人、家属、医护人员来来往往，坐在任少白旁边的彭永成低声开口：“按照你提供的情报，九纵队已经找到了李鹤林安排的报务小组，并且伪装黑水照常给南京发报。你那边怎么样？李鹤林有所怀疑吗？”
“还看不出来了，都是例行的询问。”
“潍县那边也照常收到南京的发报，你这步设计得巧妙，让李鹤林相信黑水还活着，并且会继续给他传递华野方面的情报，我们这就算是反向打进国防部了。”
“那关于济南的作战计划呢？”任少白轻声问道。
“你放心，这些都是容易改变的，一些纸上谈兵的东西，王耀武占不到先机。济南一定会被攻取，长江以北一定会迎来全线的解放。”彭永成坚定地说着，“林世英同志那边呢？”
任少白道：“很顺利，已经把你交代我的事告知给她，她说一定会转达给吴师长。”
原来，任少白此次去山东，除了是为了替李鹤林接收情报，出发前一晚，彭永成还交代了他另一个秘密任务——到济南后，要与国军八十四师师长吴化文的夫人林世英接头，传达中央关于吴化文投诚心思的回应与建议。
吴夫人林世英是济南城里那家最出名阿胶铺子的常客，所以与任少白的接头地点就定在了那里。
“好。”彭永成在确定所有任务都完成后，稍微顿了一下，又道：“关于你从上海接来的那个人，组织也有了决定。”
“什么决定？”
“不执行刺杀。”
任少白扭过头，眼神里透出不解。这时，护士站在候诊室的门口，叫了他的名字。

第四十一章 殊途
理智来说，任少白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暗杀一个人，尤其是处于政府严密保护下的人，是需要周密计划的，而此时此地的他们并不具备这个条件。同时，彭永成也飞快地解释：“这是个打舆论战的好机会，暗杀他倒不如让全国人民都知道，国民政府在给什么人保驾护航，甘当国贼。”
这是一个出于政治考虑的决定，任少白心想。但是他张了张口，到底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护士又在门口催促了：“任少白，脑震荡复查。”
他站了起来，跟着护士朝诊室走去。彭永成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目光里隐隐透出不安。
任少白的脑袋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但是在离开前却问大夫：“能不能给我开点安眠药？”
“怎么，你最近失眠了？”大夫有些意外地问道。
“有点。” 任少白简略地说。
大夫是认识任少白的，这是个身体、精神状况都相当健康的年轻人，从前也没有过失眠症状的记录。他翻看着病历本的前页，心想大概是近期工作压力变大，新添的毛病。他们作为中央陆军医院，也少不了要处理因为前方战况而产生精神、心理方面健康问题的各层级军官、公务员。
“先开俩礼拜的吧，怕你养成依赖，还是要自己调节。”大夫边说边龙飞凤舞地写下处方单，然后让任少白去药房取药。
从诊室出来以后，彭永成已经离开了。关于失眠这件事，他也谁都没有说。
主要是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黑水被自己一枪击中后面目全非的画面。而等好不容易靠着新近养成的喝威士忌的习惯睡着了以后，他便会“成为”黑水，在踏入梦境的一刻“意识到”刚刚喝的酒里被掺了毒药。他会产生窒息的感觉，再猛然惊醒，在一片漆黑中大口大口喘着气，勉强分清噩梦和现实。而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开始想象自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掉。
这放在从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他还会反复想起黑水在临死前对自己说的话，关于那些他作为一个在对面阵营中的间谍的话，任少白理解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记得在司令部的时候，那个勤务兵小战士对“万千哥”发自内心的称赞；也记得蔡部长在听到自己想要“采访”他时充满善意的嘱托。
黑水一定也记得。他每天就生活在这些人当中，被当做战友和伙伴，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原本泾渭分明的准则模糊了，原本的虚与委蛇也逐渐投入了真心。
信念尚在，但是感情已经不一样了。
因此，黑水其实并非死于背叛，而是死于他自己内心的挣扎。
在任少白睡不着觉的夜晚，他每每被拖入情绪的漩涡，又每每告诫自己，他同黑水是不一样的——黑水的痛苦是他明知自己的“敌人”是一个更进步的政党、一群更善良无私的人，但他却仍要为背后那个腐败黑暗、会随时将他视为弃子的党国效忠。而他任少白是相反的，所以他不会像黑水一样陷入质疑自己所做一切之意义的精神危机。
但为什么，他再无法像过去一样心安理得地入眠呢？
从药房取了药，任少白走在医院东西两侧之间的中庭，忽然看到不远处的事务部走出来一个人，是跟他乘同一架飞机从济南来的那个军医处的专员。正想着走过去打个招呼，但是刚迈出一步，就忽然愣住了。他下意识闪到旁边的拱廊下面，再注视着对方跟事务部的行政人员说了什么，然后朝医院大门方向走去。
任少白这才拱廊的另一头走出来。
在飞机上的时候就觉得眼熟，此刻隔了一段距离看时反而想了起来，自己从前是在哪里见过他了。
于是，任少白难得的休假，就变成了一场突发的跟踪行动。
在城市里的单人跟踪其实是挺难的，如果没有人穿插替换打配合，目标很容易走进某条四通八达的巷子，再从另一个不知冲着哪条街的出口出去，跟踪者就会很快被甩掉。
不过任少白能占得到的便宜，便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待的时间够久。刚来这里的时候正是喜欢走街串巷瞎溜达的年纪，即便后来离开了八年，他对南京城区仍然是了如指掌。哪里有地下通道，哪座大楼有不止一个出口，哪条巷子通向哪里，他都一清二楚。
而且，他今天心情不好，现在所有的劲头都用来跟踪这个曾经在国际联欢社当酒保、现在又摇身一变成了徐州剿总军医的男人了。
因此，被跟的尹文让即便从兰幼因那儿学过一些反跟踪的知识——比如在路边某家有玻璃窗的店铺外面停下来，通过玻璃观察，又转身朝来时路走回去——但仍然无知无觉地被任少白一路跟到了阿莽的照相馆。
兰幼因站在市立图书馆的藏书室里，以R字打头的区域放的都是外国原装书，很少有人查阅，因此这一区域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她从面前的书架上取出一本大部头的小说，在原地翻开阅读了起来，旁边还摊开一本记事簿，偶尔在上面做记录。偶尔路过的图书管理员猜想，她一定是哪个大学外文系的学生或教员。
然而实际上，兰幼因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她不时地看向自己的手表，如果等待时间超过了二十分钟，她就要离开。十三分钟的时候，任少白终于出现在了书架的另一面。
“你迟到了。”兰幼因说。
“抱歉。”任少白道。
隔着书架，兰幼因的视线越过一排书脊的上方，看见任少白被遮挡住的半张脸。她随即便觉察出他的反常。
两年来同在一栋大楼里工作，即便从前没多少正面交流，兰幼因单是从四厅的办公室外路过，都曾听到过眼前这位为自己的迟到早退找出的各种借口。因此，兰幼因可不觉得他能一下就改了嘴贫的性子，老老实实因为迟到了十三分钟而跟自己道歉。
她疑惑地看着他。
而任少白却似乎没有注意到兰幼因的视线，而是也从书架抽出一本书，做出翻开的样子，然后从书的下方推过去一个盒子，同时低声问她：“那个人的安全屋找到了吗？”
兰幼因把一张对折的公文纸放在盒子上面。
二人各取所需。
盒子里放着兰幼因那把手枪，她迅速地推开枪膛查看。
而任少白则展开那张纸，发现是一幅详细的手绘地图，上面还用符号标注出各种地点。
“少了一枚子弹？”
“这是玄武湖里面？”
二人同时发问，并且抬起头来，目光相碰。
任少白先回答：“算我借的，将来还上。”
兰幼因微微蹙眉，想要问他在共区杀了谁。但她停顿一下，决定多知一事不如少知一事，便没有问出口，而是回答了关于安全屋的问题：“他住在翠洲上面，每天联勤的车会在翠桥上接他，画三角的地方是最佳狙击点，从他进入范围到上车大概会有五到十米的距离。”
任少白复又低下头，以手中书页为遮挡，仔细看着这张图纸。然而下一秒，他却忽然将它重新对折，然后从中间撕开。
兰幼因挑眉看他。
“看过便忘了，兰科长最好也忘了。”任少白道。
兰幼因一只手按在书架上，直视着他的眼睛，立刻便反应了过来：“看来是你那边的上级没有同意。”
任少白不答话，兰幼因这就明白他今日如此反常的原因。
“我知道了。”她的嘴角浮出一丝嘲弄的笑意，“看来日本人还真挺金贵，谁都觉得他活着才最好利用，什么民族大义，都可以往后摆了。”
她话说得难听极了，任少白不由皱起眉道：“你们回回躲在我们的行动背后搞另外的动作，还谈什么光明正义？”
“你说什么？”兰幼因目光一冷，倒不是因为被他攻击不择手段，而是因为听到他口中的“你们”——他知道了什么？
“不就是以为我们要暗杀冈村宁次，又想趁机浑水摸鱼，同时对吕鹏下手以混淆视听吗？”任少白继续道，“徐州剿总军医处那个姓高的，兰科长既然神通广大能把他弄进去，就应该别那么心急，等上回爆炸案的风头过去了再回来，毕竟吕鹏现在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身边已经严加防范，你们现在要是动作便是上赶着送人头……”
任少白话音未落，却看见兰幼因的瞳孔骤然放大——她并不知道那个人在南京！
剩余的话被她猛地合上书吞掉。兰幼因立刻转身朝外面走去，任少白下意识地紧跟上去，在她身后问道：“你要去找他？你知道他在哪儿嘛？”
还能在哪？兰幼因心想。
在鹿阿莽从评事街搬到新街口都不舍得丢的背景幕布前，兰幼因和尹文让面对面站着。此时如果有人从照相机后头的相框里看过去，一定会觉得这个画面很滑稽，倒立的伦敦大本钟和倒立的两个表情严肃的人。
鹿阿莽连忙去关店门，挂上“打烊”的牌子，再把对街橱窗后的帘子拉下来。再回过头，那彼此较着劲的二人还是一句话也不说，都在等着对方先给自己一个解释。
最后还是阿莽忍不住，率先举手投降打破僵局：“是我。是我告诉文让你最近忙忙碌碌、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干嘛，但是我不知道他会突然回来。要是我知道，我也会阻止他——”
“你在忙什么？”
“你是怎么回来的？”
看到二人又突然同时开口。
但是之后，僵持还是要继续。
这种情况下，谁先回答问题，就好像变相承认了对方的质疑更具有合理性。而兰幼因和尹文让自然谁都不会这么做。
于是，又是阿莽：“他不是偷偷来的，说是军医处公事正好要来南京。”
尹文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像是不满他替自己“认输”了。他抬高声音再次问兰幼因：“上海那个诊所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调查什么？你又在动什么心思、自作什么主张？”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越问越冒火。不久之前才信誓旦旦地保证再不擅自行动是她，现在联合着阿莽把自己排除在知情范围之外的也是她……
眼看着尹文让真的要发火了，这时，外面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一阵喧嚣。三人都是一惊，齐齐向旁边展示照片的橱窗看过去。
隔着玻璃，他们看到一个买报纸的小童跑过，嘴里还大喊着什么，引得路人们纷纷围上来，还有原本行驶过的汽车都停在了路边，造成了一时的道路拥堵。
鹿阿莽狐疑地走出照相馆，不一会儿，带着一份刚刚出刊的《新民晚报》回来，并且念出头版的内容：“继只审不判后被秘密释放，到底是谁在包庇头号战犯冈村宁次？”
他抬起头，看向了尹文让。
而兰幼因的声音则跟着响起：“我就是在调查这个。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怕你知道了会做出危险的事。但冈村宁次被放了，现在就在南京。”

第四十二章 同归
要说从1931年“九一八”开始的日军侵华战争给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留下了什么，用最中性和克制的表述，那就是自此开始的“遗传性”创伤。
就比如曾经在1937年12月成功逃出南京城的魏宁生，如今是人人都称赞的好性格，但是谁又会知道，他还是会时不时地午夜梦回多年前被日本军队步步逼近、包围的恐惧。还有他那个差点被抛弃的小妹妹，家里人在她四岁那年突然发现，她有一只耳朵是听不见的——或许是因为寒冷，或许是因为远近的哭喊和枪炮。因此，尽管那个冬天并没有在她尚未形成的记忆中留下阴影，但是在物理层面，她的一样东西还是被剥夺了。
但他俩，仍然是万里挑一的侥幸，没有因为战争而家破人亡。
尹文让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出生在北平东北边的一个村子，父亲在唯一的学堂教书，母亲的家里则有几亩地，属于可以自给自足的小户人家。他上面还有个比他大不少的哥哥，在相邻的热河省归附了伪满洲国以后，加入了当地自发组织的民兵队，后来又合并进了八路军，开始跟鬼子打游击。
兄弟俩的父亲有个让儿子念大学的梦，大儿子指望不上，就指望小儿子。好在尹文让还真比他哥会读书，考进了上面县里一所由传教士办的中学。又上了几年学，学校的洋人老师说自己在齐鲁大学有旧识，就给尹文让写了推荐信，让他去考学。
此时的齐鲁大学已经从济南迁去了成都，是否让尹文让上学在家里引起过一番讨论。母亲舍不得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但是父亲却咬咬牙，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尹文让便千里迢迢去了从华北平原去了天府之国。
谁想，这一去，他跟父母兄长便此生不复相见。
他是1940年秋季入的学，因为路途遥远，之后的两个假期都只写信回家问候。这在当时并不算罕见或是不孝顺，因为很多大学生都是这样，担心交通出状况，担心战火耽搁返校，寒暑假便都选择留在校园里度过。年轻人们聚在一起，也少有想家。
也正因如此，当1941年夏秋之际，日军华北方面司令官冈村宁次在晋冀鲁一带实行“三光作战”
日军在华北的军事策略，简要概括为“烧光、杀光、抢光”。
、制造“无人区”的时候，尹文让在华西坝的校舍里却一无所知。
后来有人告诉他，因为你哥是八路，日本人对待他们的手段更残忍。
再后来，他彻底离开了学校。教授知道他家中变故，为他保留学籍又想方设法联系他、劝他回去把书念完，但是尹文让都再也没有回去——他到底还是辜负了父亲的期望。
还不止是辜负。未及弱冠的少年在连续的噩耗下一击即碎，他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顽强，而是选择了最容易的办法来麻痹自己。要不是几年后在偶然的机会下重逢了兰幼因，他可能当真就一蹶不振，在二十啷当的年纪沉迷大烟、横死街头。
在兰幼因和阿莽的帮助下，他戒掉了烟瘾，兰幼因甚至还替他找到了当年向日本人告发他哥是八路的那个汉奸。不过，还不等他动手报仇，战争结束，曾经的告密者如今也被告发过去的恶行，最终落了个众人围观枪毙的下场。
可惜日本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暴行的执行者是面目模糊的群鬼，而如果往上追溯……
就连反应迟钝如鹿阿莽，也在念出报纸头版的那一刻，明白了兰幼因为什么不敢告诉尹文让关于冈村宁次的事。
“就不该信姓蒋的，以为当时不送到东京，最终能在上海审判，原来是朝令夕改，今日能做出这种事，明日即便被舆论倒逼，也能叫法庭判他无罪。”
尹文让单手握拳落在桌上，然后看向兰幼因，问：“你知道他在哪儿？”
“他已经被保护起来，没人能接近。”兰幼因答非所问。
“所以你知道他在哪儿。”问句变肯定句，尹文让目光锐利，显然那个兰幼因生怕他有的想法已经在脑中形成了。
“你疯了才会想要那么做，才会觉得能那么做。”
“那么你一直以来做的，难道就不是疯狂之事吗？”
兰幼因扭过头，对在一旁的阿莽说：“你捅的篓子，你来说服他。”
阿莽放下报纸，那篇没有署记者姓名的文章正好看完，抬起头来，相比于尹文让的愤怒，他更多是不解，于是问兰幼因：“他们为什么要保他？他们把他弄出来是为了干嘛？”
这倒是令面前的俩人同时一愣，竟是光顾着愤慨或是阻止对方愤慨，却从未想过更本质的问题。
兰幼因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有一个人肯定知道。
中秋节前，向来是政府机关仅次于过年前最忙的一段时间，因为财务和人事部门要核算人力评估和下季度的预算。但今年，可想而知，国防部参谋本部的重点却是另一件事。
被南京本地报纸爆出冈村宁次被秘密释放，二厅厅长立刻就被问责了。至于为什么不是负责把人从上海接来的李鹤林呢？是因为在《新民晚报》的那篇报道里，记者提到自己接到此事爆料的日子，是在冈村宁次入住侯厅长排的安全屋之后——那时，李鹤林已经被排除在这项事以外了。
就连侯厅长也没想到，文章中写出来的具名爆料人，竟然是冈村宁次的随行医生，同为日本人的金川隆——
“十年前，在上海行医的金川隆经人推荐进入日本陆军旅兵团，作为随军医生为天皇效力。然武汉战役后，因目睹日军在华中之暴行，于1940年辞去军中职务，返回沪上。今次向本报独家爆料，系身为在华日人之惭愧之心，不齿战犯得不到应有之惩罚，不忍中国民众再遭欺瞒伤害……”
如果是对南京新闻界有所关注的人，其实不难看出，这是曾屡屡给《文汇报》写出爆款文章的朱颜君的文风笔法。之所以这次由《新民晚报》发表刊登，是因为另一件最近南京报业发生的大事——《文汇报》的分社主编欧阳殊跑路去了共区，南京政府终于找到借口将其取缔。
但又有很多人说，欧阳殊是被政府秘密处理掉了。
无论如何，曾经因为针砭时弊而名噪一时《文汇报》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其下属记者、编辑只能各自再寻出路。朱颜君去了《新民晚报》，带去的见面礼便是这篇注定会成为又一个爆款的独家报道。
她的新东家怎会知道，她的这篇文章是如何写出来的，她的背后有什么人在操纵？
沈彤这才意识到，自己舅舅的手段是多么高效。转瞬间，搞掉一家让国民政府头疼的知名报纸，再将已经成为自己耳目的记者塞到另一家，从此《新民晚报》的政治口便成为他一个人的喉舌。至于金川隆的证词，或真或假，也必然有李鹤林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才能使那个日本人“背叛”自己的同胞和曾经的军部长官。
而更在沈彤所想之外的，国防部迫于压力召开新闻发布会做回应，主持的就已经不是侯厅长了。
李鹤林面对一室的记者，正色道：“国防部并非释放战犯，而是针对日伪企业接收的问题需要冈村宁次协助调查，但因此引起公众误会，实属工作中没有贯彻透明公开的原则所致。因此，从今日起，由我暂代侯厅长之职，向各位记者朋友汇报冈村宁次在京行程，望能消除民众疑虑……”
他话音未落，便引起记者们的满堂喧哗，因为短短一段话已经透露出两件大事：侯厅长因在这件事上的处理不当，已被国防部停职；原厅办主任李鹤林兼任代理厅长，已经生效。
人群中，有人举手提问，李鹤林扫视一圈，把头一个提问的机会给到了换了新记者证的朱颜君。
“那么请问代理厅长，冈村宁次要何时才会回到上海待审？”
“中秋过后。”
……
兰幼因在把财务要的资料都整理好之后，又跟对方闲聊了几句，自然也说到了目前最热点的话题。兰幼因似是随口开玩笑：“你们是不是在加急处理要那人身上的安保预算？”
“噢，那倒没有，走的洪公祠那边的账。”
兰幼因愣了愣。
送走财务局的人之后，她去了档案室。灰色的柜子里放满了各类卷宗，从东侧墙壁一直延伸到西侧，又从地面一直到屋顶，每个抽屉门上都贴着里面内容的标签。
在个人索引的部分，兰幼因找到了任少白的名字。
她原本只是想要找到他家电话和住址，但是在翻开档案的时候竟意外发现了另一件吸引她目光的事。
任少白踏进那家位于新街口的照相馆时，莫名有种登堂入室了的感觉。
原来这里就是兰幼因和她团队的“大本营”——虽然这个团队只有三个人，但是倒更让他暗暗称奇，就眼前的这三个人竟然如狩猎一般，在保密局的“大本营”连续得手，甚至吕鹏那样精干的特务老手都差点折在他们的暗算下。
他迎着尹文让惊诧的目光，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问：“那天夜里在荣记盐号的仓库，也是你吗？”
尹文让听到他的“也”字，脑子里飞速旋转，方才意识到除了昨日在飞机上，还曾在哪里见过这个看上去毫不打眼的男人——
“你是国际联欢社那个喝两口红酒就醉得摔碎杯子的酒客！”
任少白哽住，在一室沉默中慢开口：“我那是，装的……”但是那不重要，他眨了眨眼睛，决定忽略这些细节，转而说，“兰科长约我在这里见面，也不避开这两位……朋友，难道是打算干脆杀我灭口？”
一天不见，他恢复了往日的世故圆滑又装模作样，兰幼因一边觉得厌烦，一边又不得不承认，熟悉感回来了。
“关于冈村宁次来南京的事，你们问他吧，是他把人接来的。” 她指着任少白对尹文让和阿莽说。
“嘶！”任少白惊呼一声，不等任何人反应就一下跳开，半真半假地道：“兰科长，任某人哪里得罪了你，你动用这招来搞我？两位兄台，我只是个听差办事的，不是我主动要当民族罪人的——”
“姓蒋的到底要干嘛？”尹文让打断了他夸张的表演，严肃发问，“他究竟为什么要保那个鬼子？”
阿莽也道：“别说什么调查日伪企业之类的，我们不信。”
面对着他们二人的追问，任少白顿了顿，还是收敛了神色，又看了一眼兰幼因，叹了口气解释道：“自去年起，国军在前线战场失利，上面那位频出昏招，现在眼跟前就是长江以北丢得越来越多，于是就想利用日本人从前对共作战经验，要冈村宁次做秘密军事顾问。甚至还有说法，待跨江而治后，要让他组织一支日本军队作为外援力量，抵抗共产党。”
听着他的话，尹文让和阿莽都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半晌，阿莽冒出一句：“你们共产党这都能忍？这还不实行暗杀？”
任少白看向兰幼因：“你怎么什么都告诉了他们？！”
兰幼因若无其事道：“要与你一同谋事，自然得知道你身家背景。”
“谋事？”任少白眉毛一挑，“三位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有什么事，还能有在下帮得上忙的地方？”
兰幼因道：“你搞错了。不是你帮我们，而是我们帮你。”
任少白问：“兰科长何出此言？”
“你要一个人暗杀冈村宁次，难度太大，共产党这回可不给你提供帮手。”兰幼因努了努嘴，示意身边的另外二人，“虽然不在黑市挂名，但暗杀这种事，优势在于熟能生巧。何况，托你的福，我们还有一把改装过的步枪。”
任少白目瞪口呆，合着他们从党国军需里薅了不少东西啊！但是——
“谁说我要搞暗杀？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早就不搞这一套了，白替你们背了那么多冤枉债——”他又开始插科打诨，兜圈子转移话题向来是他最擅长的。
但是兰幼因却直接将他的话打断：“令尊是在长城战役中战死的。而长城战役的指挥官之一便是冈村宁次。任少白，即便如你所说，共产党讲程序正义，但是人总有七情六欲爱恨情仇，你想报仇，又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呢？”
她看着任少白，眼睛里的意味不言而喻：要不要来一次真正的合作？

第四十三章 谋事
“嗯？兰姐，文让把你给说服了？”
最先对兰幼因的话表现出反应的，是阿莽，他惊奇地看向昨天明明持反对立场的人。
“我什么都没说。”尹文让不等兰幼因开口，就抢先抬起下巴，示意面色不善的任少白，“她不是被我说服了才觉得冈村宁次非死不可，她想通过刺杀冈村宁次，把这位任先生拉下水，从此以后就绝了他告发我们的可能。”
“抱歉，查了你的人事档案，不过你之前也查过我的，就当扯平了。”兰幼因对任少白说。
她丝毫没有当众戳人伤疤的歉意，任少白想。
他看着兰幼因的脸，竟然不合时宜地好奇起来，她是怎么做到这般冷面冷心，只为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不顾他人“死活”的呢？意识到这一点，他心中的起伏反而缓和下来，微笑道：“我原以为兰科长手里的筹码已经足够分量了。”
“筹码够不够分量是一回事，我信不信得过你又是另一回事。”兰幼因道。
任少白故作遗憾地“啊”了一声，叹息道：“我还以为，我们早就是合作伙伴了。不然早在昨天，我就该致电徐州剿总军医处，揭发这位高专员其实并不姓高，而是——不好意思，你贵姓？”他忽然转向尹文让。
“免贵姓尹。”
“噢，尹贤弟——任某虚长几岁，尹贤弟不介意吧？”
“任兄言重了，请便。”
兰幼因费解地看着忽然称兄道弟起的二人，简直有点莫名其妙。
就在她还未来及打断二人虚情假意的客套时，第三人也生怕不合群似地加入：“我姓鹿，梅花鹿的鹿，不过任兄叫我阿莽就行。”
任少白连忙朝他伸出手：“幸会幸会，敢问是中原鹿氏还是鲜卑鹿氏？”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老爹说，我们家跟光绪年间军机大臣鹿传霖有那么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哎呀！那跟冯玉祥将军手下五虎将之一鹿钟麟也是同宗了？阿莽兄弟，失敬了——”
“任少白，你这是在干嘛？” 兰幼因眼看着话题突然就越扯越远，终于忍不住出言打断。
任少白则笑眯眯地说：“诚如兰科长所言，都要一同谋事了，总要了解一下彼此的身家背景嘛。”
兰幼因感到无语，千算万算，非要跟任少白合作，可是这个家伙为什么偏偏这么招人烦呢？
烦人的家伙毫无知觉，还在说：“听阿莽兄弟刚才的意思，刺杀冈村宁次原来是尹贤弟的主意？那我再冒昧问一句，尹贤弟怎么这么想不开，起了暗杀国防部重点保护对象的念头？”任少白看向尹文让，一肚子对兰幼因刚刚揭他家中痛处的报复心，却做出满脸好奇的真诚模样。
尹文让心知肚明，自己的痛处早就千锤百炼出新的结痂，倒也能不动感情地配合：“我与任兄同病相怜。”
任少白轻叹一声，又问：“那阿莽兄弟呢？”
“我？”阿莽下意识说道，“我就是跟着兰姐——”
“行了。”兰幼因再次打断，“是去搞暗杀，又不是介绍相亲，哪来这么多问题？”
众人立刻收了声，几人彼此间的等级、威信瞬间有了定位。任少白虽然还没触及到自己真正想知道的真相，但是一步一步来，总能接近答案。
过了一会儿，还是生性开朗的阿莽最先开口，问道：“所以我们真的要动手了？国际法庭都判不了的冈村宁次，就由我们几个解决了？”
这话听上去简直像在开玩笑，可是说话的人却是语气认真、神情真挚，似乎在他看来，暗杀冈村宁次和暗杀一个军统出身的特务并无多大分别。何况，就像是他刚刚被打断没有说完的话，他总是跟着兰幼因的。
而尹文让呢，则继续打量着任少白。他好奇的是，兰幼因明明前一天还态度鲜明地反对他的“疯狂”想法，怎么今天就也站在了疯狂的同一边？难道就是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男人让她改变了想法？不对，这背后原因绝对不仅仅是想把他拖上同一条船，以避免被告发。
但是任少白，却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
他不再否认自己想去暗杀冈村宁次的心思——他不相信上海的军事法庭，不相信在初审时接了个电话就突然宣布只审不判的法官庭长，最不相信，那个现在一门心思打内仗、真正不顾士兵百姓死活的所谓总统。
按照彭永成所说，更值得投资的计划是利用冈村宁次被释放一事打舆论战，然而这种事向来都是谁先说话，谁占先机的。《新民晚报》的那篇稿子看似是揭露，但是李鹤林却像准备充分一般，即刻就召开记者会，一番话术之后，再由几家主要报纸辟个谣、主导风向，这件事很快就能过去。
毕竟，一个有着完整应对体系的中央政府，要想控制舆情，是最容易不过的事。
任少白没有打算再跟彭永成讨论下去，即便是给长江以北的上级发密电，一来一回总还要时间，他未必就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纪律在看他来，到底还是抵不过自我。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被重新粘合起来的图纸，就是他当着兰幼因面撕掉的手绘玄武湖五洲地图。
“刚刚兰科长说得对，暗杀这事，也不过是唯手熟尔。”
这当然是个疯狂的计划，但绝不是异想天开的计划。
由于不能引人注目，国防部对冈村宁次安全屋的安保工作其实做得很低调。换句话说，就是绝对不是密不透风的程度。当年孙凤鸣刺杀汪精卫，那个条件，可比现在这个要森严多了。
要不是孙凤鸣的枪法还差一点，没击中要害部位，导致汪精卫又拖延了好几年才死于败血症，那必会是一起青史留名的成功刺杀。
照相馆内的几个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但是目光相碰，又最终集中在了兰幼因的脸上。
“梁洲秋菊从中秋开到重阳，但是冈村宁次未必在南京久留，小文不日也要再去济南，我们大概只有一次机会。”兰幼因沉声说着，“不，是一枪的机会。”
几人一怔。
言下之意，谁去当这个狙击手？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真正的狙击手是需要每天练习射击的，而任少白自从从军校毕业，就很少去靶场了。他想兰幼因当时杀杨开植估计也在于一个出其不意，而且不是说，要没有那种扩张型子弹的加成，杨开植当场也死不了吗？
然而，尹文让和鹿阿莽可能还不如她。
结果其他人目光转了一圈，又一齐看向了任少白。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兰幼因说：“你档案里讲，中央军校当年举办射击比赛，你拿了第三名。”
任少白瞪大眼睛：“什么档案连这种事都有？！”
“你自己写的自传，写的时候看语气还挺得意的。”
任少白只好闭嘴不说话。
“那前两名是什么人？”阿莽问。
“第二名在孟良崮死了，第一名是保密局吕处长。”任少白回答。
“看来这比赛不吉利。”兰幼因语带嘲弄，“前三名都没有好下场。”
说完，她以为能听到任少白的反驳，然而任少白却什么也没有说。
片刻的沉默后，任少白问：“第二个的问题，枪怎么带进梁洲？”
虽然步枪跟轻机枪比没那么大的个头，但毕竟不是手枪可以随身携带并且隐藏。而即便秋菊展是民间活动没有大量警力做安保工作，任少白到底也不能将其抗在肩上，大摇大摆地去到狙击点吧？
“我们已经把步枪拆开分解了。”尹文让回答道，“消音器、瞄准镜，枪栓放在枪膛里，然后是枪筒和枪托，哦对，当然还有子弹。这些部分可以由我们各自带着，然后能迅速重新组装起来。”
在他叙述的过程中，任少白的表情越发惊讶，情不自禁地开口：“你们这是之前就准备好的，并不是为了杀冈村宁次。”
另外三人都没有说话。
任少白一句“那是要杀谁”到了嘴边，但兰幼因却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抢先一步。
“枪的问题解决了，下面是撤退路线。” 她看着几人说，“我们得进行一次模拟。”
中秋盛会还没到，但菊花开得已经初成规模，站在梁洲东南侧的水军操练阁的二层，可以看到一水之外的翠洲。翠桥上来来回回走着几个人，没有穿警保制服，却在有不知情的游客想往桥那头走的时候将他们拦下。
模拟行动关键是要让任少白在短时间内组装由其他人带去的步枪部件，然后以一个狙击手的目光观察翠桥上的情况，并完成一次撤退的演习。假设冈村宁次在翠桥上被从梁洲长堤方向来的子弹击中，待警保人员反应过来，任少白大概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混入人群，向离玄武门最近的环洲方向跑去。
阿莽会开车等在那里，然后在公园被封锁之前，从玄武门逃往市区。而原本在操练台下面望风的兰幼因和尹文让则负责在游客里引发骚动，阻碍警察的追踪。
当日下午四点，任少白、尹文让、阿莽先后按顺序抵达既定地点，唯独兰幼因迟迟没有出现。
等待了快一刻钟后，任少白感觉不对，兰幼因是连上班都从来不迟到的人，一定是出事了。于是，他让尹文让和阿莽先会照相馆等着，自己去兰幼因的家里看看。
“我跟你一起。”尹文让道。
任少白摇摇头：“我是国防部二厅的机要秘书，要是真出了事，我的身份比较好用。”
尹文让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
赶到桃源村兰幼因家的时候，任少白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人应答，便以为自己扑空了。可是正当他准备下楼离开，却忽然听到一个极轻微的声音：哒、哒、哒……
他当机立断，抬脚踹开了房门。
——“咣！”
下一刻，他便见到兰幼因毫无生气地倒在地板上。唯一能证明她还有气息的，便是她左手的食指关节，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地板。
原来，她听到了任少白的敲门声，可是身体已经不受控到一点动静都发不出来，几乎一直一根手指还有一丝力气，只有用这样的方式给门外的人以信号。
“兰幼因！”
任少白立刻扑了过去，将她从地上扶起，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看到她面色惨白、呼吸急促，但是意识却极其薄弱，好像随时就要昏死过去。
“兰幼因！”他大声地呼喊她的名字，想要唤回她的知觉，可是收效甚微。
他看到她身边的地上倒着两个空药瓶，立刻拿起来看，药瓶上标签写着安眠药——难道她吞了安眠药自杀？然而立刻，他就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兰幼因在他的臂弯里颤抖得更厉害了，这可不是服用过量安眠药的症状。
“我带你去医院！”他说。
然而，刚要将她抱起，就感到自己的手腕被用力捏了一下。任少白低下头，看到兰幼因嘴唇颤动，似乎很费劲地想要说话，可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最后只能艰难地、几不可察地摇着头。
“你要说什么？这个药是什么？”任少白更着急了，俯身到她的脸侧，终于听清她说的话——
“镇、镇静剂……”
任少白心中一紧，胳膊却无意识地松动，但是下一秒，当感到兰幼因的身体再次滑落时，又迅速将她拥住，把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倚靠在自己的身上。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沉声说道：“兰幼因，你现在跟着我做，呼气——吸气——慢一点，慢慢地呼气——吸气——你听得到我说话对不对？你听我说，你现在很安全，你现在在家里，我也在这里，你不会有事，你不会死——”
任少白听别人说起过，这是一种西方医生称之为“惊恐发作”的病状，经常出现在从军队里退伍的士兵身上，大概算是战场后遗症，由某种强迫性障碍引起。
可是兰幼因……任少白低头看着几乎要把自己吓死的人，无数个问题同时涌入脑海：你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病？你是因为什么得了这个病？你服用的是哪种镇静剂？你遵循了医嘱吗？为什么吃了药，还会是这样……
“好的，继续呼气——吸气——”任少白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他一边引导着，一边终于安心地感到，兰幼因的心率逐渐稳定了下来。

第四十四章 近黄昏
人们讲秋天是南京最好的季节。
没有春天的梧桐絮迷眼，没有夏天的黏腻空气糊在皮肤上，也没有冬天能渗进关节里的阴冷，南京的秋天是真正的秋高气爽，风里悬着清甜的桂花香味，《红楼梦》里写吃螃蟹、结诗社都是发生在这个时节。
就连秋天的晚霞也更好看一些，橙色的云边镶着粉色的云，在兰幼因家客厅正对着的那格小小窗户里框出一副恰如其分的画，是西方的油彩、东方的画工。
“为什么是东方的画工？”
“这叫‘没骨’，国画里不用墨笔勾勒、只用颜色点缀的技法。”
兰幼因扭过头，视线从漂亮的云彩转向此刻同自己一起坐在地板上的人，撇了撇嘴，轻声道：“你真是个杂学家。”
“可惜不求甚解，都是纸上谈兵罢了。”任少白道。
兰幼因沉默一会儿，又道：“也够用了，起码刚刚是救了我的命。”
这二人把顾左右而言他发挥到极致，从天气说到诗书又说到画画，这才由兰幼因主动提起刚才发生的事。
“你不会没命，至多昏厥。”任少白摇了摇头，道“若是那样，我倒会直接把你送去医院。”
“我现在没事了。”兰幼因看着窗框里的那副“画”渐渐散开，也慢慢地扶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这个病的？”任少白忽然问道。
兰幼因的肩膀微微颤动一下，任少白以为她又发作了，连忙握住她的手腕。兰幼因低头，二人目光相碰的时候，她竟然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紧张。
“很多年了。”她想要说得轻描淡写，可被任少白的眼睛盯着，又下意识补了一句，“只是最近更频繁些。”
私立医院的医生早就提醒过她这种躯体化反应，也给她加大了处方剂量，然而，她的身体或者说是大脑，就像一个无底洞，曾经一片药就可以抑制的反应逐渐变成两片、四片……医生也随着她来开药的频次也意识到了她的药物依赖，想要强制矫正，但是对于兰幼因来说，绕过处方弄禁药可比策划一起车祸要容易多了。
她把自己的病也隐藏得很好，唯一一次差点被发现，就是几个月以前她为了把断了的药接上，设计甩掉保密局的盯梢，却在刚把药拿回家的时候，被吕鹏敲响了家门。她匆匆把药藏起来，也好在当时的吕鹏注意力在另外的事情上，所以没有发现。
不然，但凡看到了她还没来及放进普通安眠药瓶子里的苯巴比妥，任何人都会生出疑问：你心里定是有巨大的恐惧，才会被折磨出这样的精神崩溃，所以，你做了什么、在害怕什么？
她拂开了任少白的手。
“有一件事，我应该告诉你。”任少白说。
“什么？”
“关于乔处长。”任少白斟酌着措辞，缓缓道，“他的身份暴露是因为二厅在华野安插了一个间谍，他拿到了一份中共在国防部的地下党名单。”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兰幼因的神色，又想起事情刚发生时，听到国防部里其他的议论纷纷，心下起了几分歉意，“从前我也听了些谣言，怀疑过是你告发的——”
“我知道了。”兰幼因却没有等他说完，就生硬地打断，“多谢你告诉我。”
任少白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有些错愕。无论言语还是身体动作，兰幼因又忽然带上了强烈的回绝意味，他们刚刚心平气和说话的氛围，就像此刻的夕阳晚霞一样转瞬即逝。
兰幼因已经自己扶着地板站起身，道：“得去找阿莽他们了，我会跟他们解释是我低血糖，你不要跟他们说我生病的事。”
“兰幼因！”任少白也站起来，抬高了声音叫住她，并且两步并一步，拦在了她的面前，“你这人怎么回事？如你所说，我们都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是不是该对彼此坦诚一点？你能不能也说点实话？”
“你要我说什么？”
“所有。什么时候病的、怎么病的、是不是跟乔处长有关？你之前杀的那些人是为了什么？这一次改主意决定刺杀冈村宁次又是为什么？”
“任少白。”兰幼因的声音似乎刚因为刚才的惊恐发作而显得虚浮，但是看着任少白的目光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凌厉，“你未免也太好管别人的事了。”
任少白刚要回“你才未免不知好歹”，但是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抢先了一步。
二人同时被吓了一跳。电话嗡嗡地响着，兰幼因绕过任少白，在深吸一口气后，接起了电话：“喂？”
一句话被堵在嗓子眼的任少白却注意到放着电话的斗柜上角落，立着几瓶快要见底的酒，不禁一怔。
“兰姐——”电话那头传来阿莽的声音，“你在家吗？”
兰幼因飞快地皱了下眉，道：“是。”
阿莽又问：“任、任少白去找你了，你见到他了吗？”
“……嗯。”
“噢，那你们能不能过来一趟？我是说，现在，到我这儿来。”
若放在平时，兰幼因一定能察觉出阿莽说话时的语气的僵硬来。但是今天，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极严重的惊恐发作，又因为镇静剂吃完了，差点昏死在家里。同时，任少白还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叫她一时间思绪混乱，根本没有听出阿莽话中的异样。
“嗯，好。”她应道，心里只是想着下午由于自己的失约，他们的模拟行动没有实现，她下意识看向任少白的方向，又想到还不能跟他闹僵，还要靠他完成刺杀呢。然而，她正想着要说点什么来缓和情绪，任少白却抢先开口。
“你的镇静药是就着酒吃的吗？”他指着斗柜上酒瓶，威士忌、白兰地、朗姆……声音不自觉地抬高，“可别说你还加了荷兰水稀释，难怪你刚才会那样，我都不用是医生或是心理学家就可以告诉你，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窗外，天际线的地方已经从温柔的粉橙色变成惊人的赤红。
兰幼因盯着任少白，语气平静：“你在生哪门子的气？”
任少白一怔，登时就没了脾气——是，他是在以什么立场“教训”兰幼因呢？
“走吧。”兰幼因走过他的身边，推开了家门，“该干的事不能耽误。”
于是，在街边一闪一闪的路灯终于亮起来之前，二人再次来到了阿莽的照相馆。
照相馆的门上挂着歇业的牌子，但当然不是为了拦他们，兰幼因便直接推门而入，任少白也紧跟在后头。照相馆的柜台后面没有人，兰幼因喊了一声“阿莽”，无人应答，她正要往里走，忽然，区隔照相区域的遮光布被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兰幼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下撞到身后的任少白，她猛地回头，只见任少白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彭永成把遮光布拉到一边，阿莽和尹文让背靠着背，两个人四双手被绑在一起，嘴里还塞着东西，在看到兰幼因的瞬间，同时瞪大眼睛“嗯嗯啊啊”地叫唤起来。
只身把他们两个人都治服的彭永成，则目光越过兰幼因，落在了她身后的任少白身上。
“我可以解释。”任少白开口。
彭永成也不说话，继续盯着他看。
任少白吞咽了一口口水，心跳加速得堪比之前惊恐发作时的兰幼因。就在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该怎么糊弄过去的时候，却听到兰幼因对彭永成说道——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养蚕人。”
任少白瞪大了眼睛。
“一二零七呼叫养蚕人。”兰幼因复述出自己几个月前破译出的那条密电，又歪了下头，指向任少白，“你是他的上线。”
彭永成的目光从任少白转移向了兰幼因，然后慢悠悠地纠正她：“搭档，我们讲究平等的关系。”
兰幼因一挑眉，并不好奇地问：“有什么说法？”
“搭档就是协同合作，把后背交给对方，互不隐瞒，彼此信任。”
“噢！”兰幼因眉毛一挑，转头看向任少白，道，“看来你也不爱说实话。”
任少白感到自己的胃都在下坠，本来就已经很尴尬了，兰幼因的报复心怎么这么不分时机？
彭永成却顺着她点点头，道：“的确如此，不仅不说实话，还擅自行动、违背纪律，眼里、心里毫无对组织的责任。”
“那应该怎么处理？开除共产党籍？”兰幼因故意问。
任少白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彭永成则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那就是我们组织内部的事了，兰科长挂心了。”
“你知道我是谁？”
“即便我的搭档有意隐瞒，但我还是得尽到责任，调查潜在的威胁。”
“贵党把我当做威胁？”
“兰科长的眼线都已经到了我工作地点对面了。”
“这真是误会了，照相馆开在兴业银行对面纯属巧合，并无监视之意。”
“那这些照片难道只是这位鹿老板的私人爱好？”
彭永成扬起手里的一沓照片，兰幼因定睛一看，方才想起这是自己第一次看到他跟任少白一起走出银行时，曾经嘱咐阿莽做的事。
阿莽摇头晃脑地挣扎着，嘴里被塞了东西，只能含含糊糊地冲兰幼因喊：“他从玄武湖就跟上我们了，刚刚那通电话也是他逼着我打的！”
兰幼因看向彭永成，问：“所以你们共产党就是这样对付计划刺杀日本战犯的义士的？”
彭永成有些惊讶于她的指控，随即又觉得她能这么快地想出这种指控，的确比另外两个人难缠多了。他笑了一下，正要说话，却被任少白抢先了。
“是我的计划。”他倒是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我让她去查冈村的安全屋，胁迫她配合。中央对冈村的决定是错误的，舆情现在已经被国民政府控制住了，你们设想的舆论战根本掀不起来。”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任少白。”彭永成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不是对着其他人，而是看向自己的这个搭档——他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也知道他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循规蹈矩未必百分百出自他的真实意愿，但是就像他多年来搭档过的许多其他地下党同志一样，他们有一个默认的共识，就是遵从上级规定。
即便是阵前的司令官同中央讨论作战计划，有了意见冲突，也要来来回回电报沟通讨论，绝对不可能擅自行动的。所以，他自以为是地在搞什么特殊？
但是，真正让彭永成怒火中烧的，还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头一次，他面对任少白严厉地质问道：“任少白，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觉得你在袒护他们吗？你以为上级命令不杀冈村宁次，我就要对打算此计划的人动手吗？你把我们共产党人当成什么了？”
任少白愣住了。
“还有，就凭你，胁迫她？”彭永成又抬手指向兰幼因，“乔鸣羽连吸收她成为下线都做不到，你凭什么觉得，你有本事左右她的行动？”
所有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任少白缓缓开口问道：“什么意思？乔鸣羽曾经想发展你？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兰幼因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彭永成：“这跟现在我们在做的事有什么关系？你控制住我的人，又把我骗来，不就是为了阻止我们刺杀那个日本人吗？除非你现在就去向国防部告密，让他们把人转移走，或是把我抓起来，否则，就像你说的，我想要做的事，没人能左右得了。可问题是，这位了不起的养蚕人，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亲者痛仇者快的缺德事？”
说这话的时候，兰幼因目光灼灼，每一个问句后面都是“你奈我何”的嘲弄式攻击。但她之所以这样说，就是因为她笃信彭永成不会做她话中的那些选择，因为她了解他所在的群体，因为她曾和他们中的一员长久地生活在一起。
无论是乔鸣羽，还是彭永成，他们聪明、理性、训练有素，他们会手握尖刀捍卫职责和信仰，但是他们又生怕误伤别人，所以刀锋永远朝向自己。
而自己，可利用的就是这点。
兰幼因把由自己携带的子弹放在手心里，摊开在彭永成的面前，又朝任少白的方向歪了下头，道：“你应该加入我们，多一个人配合，他的安全就多一层保险。不然你即便不管我们只管他——借用你刚才说的话，你以为只凭你，就能拦住他打定主意要做的事吗？”

第四十五章 刺杀
谁都没有想到，刺杀冈村宁次的机会，比他们预想得还要更早降临。
中秋节前一天的凌晨，共产党华东野战军突袭山东济南。
在几日前拿到了被幕僚们认定可靠作战情报的王耀武，却发现华野的攻击目标并不是城西的机场——准确说，并不仅仅是城西，而是在东西南北各百里的范围，同时对济南城发起进攻。
第二绥晋区军医院催促来南京接收药品的尹文让迅速空运现有的盘尼西林去济南，但与此同时，徐州剿总又下令，由于济南开战，此刻应确保徐州的医疗物资充足。这反倒给了尹文让在南京多滞留几近黄昏的借口，两边扯皮抢夺资源，他静悄悄地隐身了。
同时，由于战局的紧迫，躲在励志社招待所的那位秘密军事顾问，也要露面了。兰幼因从联勤总部的赵司机处得知，中秋节下午，他的行程是送日本人去陆总指挥部，然后晚上还要去国防部长家吃饭。
“八月十五，倒是挺巧的，就当是个吉利日子。”任少白说道，他语气轻松，听上去完全不像要去奔赴一场暗杀。
一行人就这样各自来到了玄武湖公园，如寻常来梁洲赏菊的游客模样。
由于这两天南京突然降温，催得一些原本还有十天半个月才开的品种也都隐隐绰绰露出了芯蕊，沿着长堤一路看过去，竟有了往年到重阳时才有的盛况。再借着过节的由头，即便知道几百公里外在打仗，南京市民仍是赏花吃酒，公园方面还通过市政借来几艘秦淮河上的画舫，让游客买票游湖听曲，等天色暗下来以后，还可以在湖心赏月。
这样的做法偏偏没人觉得不妥，又或是有人确实产生了历史的联想，但也揣着明白装糊涂，随着大流醉生梦死去了。
游客里还有几所来秋游的中小学校，孩子一多，公园原本的安保已经疲于应对，因此对于任少白一行人而言，更是容易混迹其中——
阿莽装作来拍摄花展的摄像师，扛着相机装备，负责抽查的警保人员让他打开背包，糊里糊涂地放过了被阿莽说成是德国蔡司公司新款镜头的步枪瞄准镜。
尹文让和兰幼因则假装成首都音乐学院的学生，一个背着小提琴，一个提着萨克斯。公园里原本就时有人拉个琴、吹个笛子，因此他们的样子丝毫不惹人怀疑。殊不知，他们各自的琴盒都被改造过，消音器和枪膛枪筒就藏在其中。
还有一样，便是大件的架式枪托。
早上刚被调来支援的区警察局的一个小警察站在玄武门下边，从午后起已经是哈欠连天，他的眼睛飘向一个从人力车上下来的中年男人，在车夫的搀扶下，支着一根金属制拐棍站定在地面上。小警察心里犯起嘀咕：腿脚不方便就不要来凑这个热闹了嘛。只见他朝着梁洲走去，脚下虽然一瘸一拐，但是后背却挺得笔直。
这时，小警察看到自己的一个同事将他拦下，他心中一紧，难道他是什么通缉犯吗？然而，他刚要走过去，就看到那个男人掏出了一本证件，同事看过后立刻冲他敬了个礼，毕恭毕敬地把证件还回去，然后目送着他往东边的长堤去了。
不一会儿，同事走到小警察的身边，他好奇地问起刚才的情况，同事说：“退伍兵，刚从东北回来的。”
东北啊，那是不容易……小警察微微张口，也情不自禁地投去敬畏的目光，只是那人已经混入人群里，看不见了。
彭永成保持着坡脚的走路姿势，直到将手里的拐棍交到兰幼因的手里。
“你被查了？”兰幼因问，也不知道她是在哪里看到的。
“嗯。”彭永成道，“但是没起疑。”
那张退伍军人证当然是阿莽的手艺，以假乱真，足以唬住一个听到他是从长春回来的警察。
而在水军操练台，任少白已经一身公园管理处的工作服，在二楼的入口立起一个“修葺中”的牌子。当兰幼因先后把其他人带来的东西放进阁楼上勤杂室，他便动作稳健地将其进行组装。操练台上没有射击口，但勤杂室有一个恰好可以架枪的窗口，阳光照射进来以后，只要站在阴影里，外面的人就什么也看不见。
兰幼因回到楼梯口望风，防止游人进入二楼，其他人则已经散布到人群中，等待着瞭望台上的枪声。
任少白组装完了步枪，从自己的香烟盒里摸出两枚子弹，一枚推进弹膛，另一枚放在窗台上，他至多有时间再装一枚子弹，开第二枪。然后，他把枪架好，通过瞄准镜看向翠桥的方向，但只一下，他便看出了不同。
今天站在翠桥上来回走动的不是普通的便衣警察。
与此同时，靠近梁洲连接翠桥上桥口的彭永成也觉察出了不对劲，守卫的人换了。此前，如果有不知情的游人走上桥，警察都是不动声色地堵住他们的去路，让他们原路返回。然而今天，一旦当有游客试图往翠洲去时，立刻就会有好几个人围上来进行盘问，还有的直接就地逮捕，很快，来往的人都知道翠桥被封锁了，不能靠近。
并且，在转身离开之前，彭永成看到了从桥的另一头走上来一个人——
他也出现在了任少白的瞄准镜里。
为什么保密局会突然接手冈村宁次的安保工作？在看到吕鹏的一瞬间，任少白心虚一般地躲进了阴影里，一种不妙的感觉第一次在心中浮现。
尽管此时，他以为不妙的只是要当着他那位号称神枪手”师哥的面，射杀他的保护对象。
可是来不及多想，联勤的小轿车已经从樱洲方向驶来。
任少白深吸一口气，重新保持好瞄准的姿势，等待着目标进入他的视线。
冈村宁次在副官的陪同下走出了招待所，他的随行医生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戴着一顶贝雷帽，穿着长风衣，走向了停在桥中段的那辆车。他路过了新来的安保负责人，听说是军统出身的高级特务。
他们没有说过话，冈村宁次冲吕鹏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对军统是有些了解的，虽然近年来因为曾经那位传奇局长的去世而有所式微，但仍不乏能力出众的人才。
冈村宁次在车前停下了脚步，等待司机给自己开车门。
一百三十米以外的水军操练台上，任少白稳稳地端着枪，清晰地看着瞄准镜里的脑袋、五官，十字线停在了面部中央。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扣下扳机，子弹飞了出去。
一再逃脱审判的日本战犯应该在须臾之间头部中弹，当场身亡。
然而，任少白却不可思议地看到，几乎在同一时刻，冈村宁次忽然转过身，像是认出了一个故人一般，看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吕鹏。
他们确实是见过面的。就在几年前，当军统还派人去日占区执行任务的时候，还在行动第一线的吕鹏就跟冈村宁次打过照面。谁知风水轮流转，曾经他要刺杀的目标成为了如今要保护的对象。
冈村宁次忽然想起在哪里见过吕鹏，他回头想要再看一眼以确认，而就是这一回头，让那颗本来正对着他眉心的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他听到了子弹飞行的呼啸声，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对这种声音极其熟悉，他立刻俯身在地，那枚子弹则击中了紧跟着他的副官。
一声经过消音器处理的闷响，副官应声倒地。
刹那过后，桥面上炸开了锅，包括吕鹏在内的保密局特务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任少白暗骂一声，立刻抓起第二枚子弹塞入弹膛，再次瞄准，可是已经迟了。第二枚子弹慌张地射出，却打进了桥上护栏，在青石浮雕里爆裂开来，而冈村宁次已经在吕鹏的亲自掩护下躲在了轿车的后面。
刺杀失败了，任少白的脑子里也炸出一片空白。
因此，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兰幼因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
他也无法得知自己现在看上去是否狼狈，思考在那一刻就停止了。按照计划，他本应该迅速地拆掉步枪，交给兰幼因处理，可是就在他恍神的几秒钟，兰幼因却直接从他的手里抢过了步枪，拉开了枪膛，弹壳蹦出来，落在地上。
咔、咔——
任少白看着她往里面塞了一样什么东西，然后把枪膛合上。她单膝跪地，枪口重新对向窗外。
任少白这才仿若大梦初醒，猛地扭头看去，只见翠桥上，冈村宁次分明已经看不到了，而从轿车后头站起来的，是吕鹏。
兰幼因瞄准吕鹏，扣动扳机。
任少白几乎是飞扑过去，将兰幼因推倒在地。枪筒偏移，子弹射出。
翠桥上，吕鹏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到又一发子弹在距离自己太阳穴两三公分的地方飞过去，击中了一个下属的脖颈。
来不及去看又一具倒地的尸体，吕鹏猛地转向子弹飞来的方向，西南、上方、梁洲长堤，是那座水军指挥台！他抬起手，大喝一声：“在那里！抓人！”
保密局特务应声而上，向梁洲方向奔去。
兰幼因一把推开任少白，来不及质问他刚刚阻止自己杀吕鹏的原因，把枪往角落一丢：“走！”看到任少白还有些犹豫，便抓过他的手腕，飞快地说，“枪重要还是命重要？按计划撤离，快！”
二人沿着楼梯往下，外面的游客也因为翠桥上的突发事件而一片混乱。兰幼因甩开任少白的手，正要分开散入人群，却又被反手抓住。
“你是不是提前知道安保换成了保密局？”
兰幼因没有回答，但是任少白已经恍然大悟，她同意并策划了这场刺杀的真正原因——她的目标并不是冈村宁次，她是要利用自己刺杀冈村宁次的机会，弥补之前爆炸案的失算。
“再不走，你那个师哥看到是你，你猜他对着你的枪口会不会故意射偏？”兰幼因直视着他的眼睛，然后再一次挣脱他，低头钻进了人群，往南边的樱洲方向去了，任少白看见，保密局的特务正艰难地拨开人群，直奔水军操练台而来。他低头转身，顺着去往玄武门方向的路，阿莽的车应该等在最近的环洲长堤上。
这是他们的撤退计划，兰幼因和尹文让从樱洲出去，他和阿莽从环洲，彭永成从最远的菱洲。他们在今天早上进行过一次简单的模拟，然而早上的游客数量远低于现在，乱成一片的游客阻挡的也不仅仅是从翠桥上而来的特务。
当任少白靠近目的地的时候，看见阿莽被两个警察围住，要检查他的车。
任少白收住脚步，正要假意走过时，忽然有人贴着他的身后低声说：“是我，现在菱洲那边应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码头上有一艘画舫要发船，你在靠近台城的地方跳船，从鸡鸣山上进市区。”
彭永成说罢，往任少白的手里塞了一张船票，然后匆匆走过他，走上了原本不属于他的路线。
几分钟后，任少白在菱洲码头最后一个跳上画舫，径直朝船尾走去。由于距离远，所以这里的人们确实还不知道有枪击案发生，船夫照常起锚，载着一船的游客向玄武湖的西南方向驶去。
船上竟然还有抱着琵琶唱歌的歌女，此时要是有人在岸边听到，定然也是要叹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
然而，歌女又是谁雇的呢？
待到从船舷里可以看到玄武门的方向，任少白可以远远地看到人头攒动，游客们拥堵在一起。此时，玄武门的公园入口已经被保密局封锁。
船程即将过半，抱着琵琶的年轻女孩走到船舱后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扑通”一声。她心头一惊，掀起门帘向外看，只见湖面漾出一圈涟漪，正要再细瞧，就听身后的画舫管事在叫她的名字。她连忙放下门帘，回到了船舱里。
外头的湖面上，则探出一个头来。任少白把眼镜握在手里，出生在浙江水乡的他，灵活地朝古城墙的方向游去。

第四十六章 碎片
很多时候，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情报机关的工作是一件很玄学的事。但事实并非如此。收集情报大多都是枯燥重复的案头工作，无论是在国防部二厅，还是保密局，搞行动的一线特工其实只是占比不大的一部分，更多为这个机制服务的，都是伏案的文员。
二厅新上任的代理厅长李鹤林就深知这个道理。
而且他知道，共产党的情报工作也是这样展开的，没那么多刀尖舔血的刺激场面，也没有神出鬼没的侠客式人物。就比如冈村宁次被秘密释放的事件曝光，如果他是一个成熟的共产党情报人员，他肯定不是直接对他们领导人口中的“头号战犯”下手，而是利用这件事来煽动民愤。
如果说利用朱颜君的笔来披露冈村宁次被释放，是为了打击原本负责此事的侯厅长，那么下一步，顺着民愤去找潜藏在背后的共产党地下组织，则会是他作为第二厅一把手的“开门红”——前线一开战，后方就要抓共产党。虽然李鹤林从前对这种属于保密局的工作兴趣不大，但如果他能在后者处于低迷期的情况下，四两拨千斤地把他们的活儿也干了，不更显出他这个代厅长的能力吗？
所以，从一开始被委任了接冈村宁次来宁的任务起，李鹤林就没打算要循规蹈矩照章办事，他步步为营，怎么会让自己沦为一个同行保镖？
他对朱颜君的利用，也自然不止步于让她按自己的意思写一篇文章。
情报搜集就像是拼七巧板，不是靠一次行动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而是一片一片的图案板块出现，然后靠分析员把碎片组合起来，最终得到你想要的那个全貌。很多时候，那些碎片甚至不来自于正在被研究的那张图，而是别处。
《新民晚报》的报道一出，除了其他各报记者出动，另一个会迅速反应的群体就是各中学、大学的青年学生。金陵中学、中央大学，和过去的多次情况一样，都是游行抗议的主力军，而如果共产党地下组织想要放大民众抗议声来给国民政府施压，就一定会接触他们，提供行动方案上的指导。
李鹤林还相信，他们中的一些人本来就跟共产党有联系。
这就要回到韩圭璋那件事的初期，共产党为了误导他们的调查方向做了一件什么事来着？
——偷在京外国人的证件。其中就有一本英国护照被带去了一个做假证的人那里，前去调查的沈彤还与那个化名为“高玉”的年轻女孩擦肩而过。
从那时起，二厅分析室就有一批文员在做一项长期的工作，就是对照着沈彤所描述的画像，在南京各大学的学生档案里，找出那张面孔。而当他们锁定了几个候选人之后，李鹤林便给朱颜君下了新的指令。
至于朱颜君为什么会服从他的指令——借报导抗议活动为由，在各学校游行的队伍里找到那个曾经跟某个共产党人或组织有过合作的女学生？就要回到她在被沈彤诱骗软禁好几天之后，在扬子饭店502号房间，接到的那个电话。
当时，电话的那一头是首都警察厅，对方对朱颜君说：“朱小姐，你出门怎么也不跟父母说清楚去向、住处呢？你们报社的欧阳社长投共了，幸亏你不是跟他一路的，不然他们该多担心啊。我这边已经把他们接到警察厅了，知道你平安无事，我们也好送他们回家……”
朱颜君抓着话筒，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对方却答非所问：“你办完事就赶紧回来吧，工作再重要也比不过家人啊。”
同时，她听到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能不能让我跟我女儿说句话——”
朱颜君猛地扭头看向李鹤林，却见他泰然自若，对电话里的内容完全是心知肚明的模样。
“你要对我爸妈做什么？”她冲李鹤林大喊。
“如果朱小姐愿意合作，我自然也不好打扰二老的生活，不过反之……首都电厂也是政府下辖企业，要请令尊来喝杯茶应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为情报工作招募线人，除了钱权诱惑，威胁也是好用的手段。年轻有为的记者朱颜君，一腔正义，充满职业理想，许诺她“在报业前途无量”对她并没有吸引力，唯有用最在意的亲人相要挟，才最有效果。
国防部知道她家住处、她父亲的工作单位，何况李鹤林还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也别想着举家搬走了，你搬去哪儿我们找不到呢？你们报业的前辈与政府部门合作的大有人在，我只不过希望你偶尔替我办点无伤大雅的事情，你又能提前得到一些只有高层才知道的独家消息，本来就是双赢的事。朱记者你这么有能力，即便今天我不来找你，明天还会有别的人想找你合作，但其他人就未必这么有商有量的了。”
于是，就到了如今，朱颜君同样以诱骗的手段把对她毫无怀疑的大学生送到国防部用来秘密审讯共产党嫌疑人和民主派人士的安全屋里。一开始，她还心有愧疚，可是用不了几次，便也就麻木了。
李鹤林由此找到了非常关键的一块七巧板碎片。
根据脆弱的大学生们提供的线索，最近确实有一个共产党地下组织的领导人在南京活动，只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李鹤林想到了几个月以前，曾经出现在保密局视线范围里的两个代号：养蚕人，和一二零七。
但是据吕鹏所说，在那条突如其来的电报之后，就再也没有截获到任何提到这两个名字的电报，或是突然出现的私人电台了。那个化名“高玉”的女学生的审讯记录，上面提到有一回对方临时来见她后，无意间透露出要回新街口上班。
李鹤林打电话给电讯总台和分析室，要他们对新街口一带进行秘密的电台排查。这当然是巨大的工作量，但是两个科室的员工夜以继日，开着一辆标记为自来水厂的车，实际是操作着无线电侦测设备，不久后还真让他们发现了一件可疑的事：应该是某银行的公家电台，平日里都是在跟各公司、工厂、外地分行进行包括储户、客账、投资之类的业务交流，但是唯独在外汇信息上并非实际的数字，而像是某种密码。
银行？
李鹤林感到右眼皮一跳，新街口一带可以说是各大银行钱庄的聚集地，但是就在不久前，不就有其中一家出现在他的视线以内吗？
前三厅主任刘康杰在浙江兴业银行私藏黄金，虽然他当时的“通共”是对李鹤林来说是一件“意外之喜”，但他那些消失的黄金难道真的是给共产党的资金，而操作其流通的人就是潜藏在银行内的地下共党？
译电员还汇报说，密电码虽然没有完全破译，但是这几天跟“外汇”有关的电报却比此前更频繁，一定是发生或是即将发生什么事，让这个地下共党要频繁与他的上级联系。
能有什么事呢？
转身看向墙上的南京市区地图，李鹤林的目光落在了玄武湖五洲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中秋之前。
保密局接到国防部的委托，虽然怨声载道，但也只能加班，从中秋节起去翠洲担任那个所谓军事顾问的安保工作。吕鹏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就接到了李鹤林的电话，电话里，二厅代理厅长听上去并没有因为职级上去了而显得颐指气使，反而温和地对他表达了感谢，还说现在像他一样经验丰富又保持着行动人员敏锐的资深特工，已经越来越少了。
他甚至主动提起了他们二厅六处，在逮捕韩圭璋时原本是负责行动的，但是不仅在前期走漏了风声，后期追捕又效率低下，如今处长的职位都空了出来……
吕鹏愣了一下，假装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说自己一定会负责好翠洲的安保。
说来真是讽刺极了，吕鹏民国廿九年底从中央军校毕业，转年被招募进军统，第一个任务就是去石门暗杀当时的日军华北指挥官冈村宁次。任务失败了，他带着左腹部上的一个枪眼回到重庆，哪里能想到七年以后，他要为了保护那个曾经的目标而把自己暴露在另一个身份不明的枪手的准星之下呢？
中秋节当天下午，在第一声枪响后的一刻钟内，公园西边的玄武门被封锁，没有来得及离开的除了在此之前就因为开的车辆可疑而被警察盘问的阿莽，还有为了掩护任少白撤离而耽误了自己时间的彭永成。
而当任少白从东南湖古城墙下的出水口附近爬上岸时，在翠桥上检查的吕鹏震惊地发现，击中两人、错失一人的三枚子弹竟然又是他近来异常熟悉的开花子弹。他的手下还在枪击方向那栋古操练台的勤杂室里，找到了一把被遗弃的改装步枪。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枪手的第三枪，瞄准的并非冈村宁次，而是自己。
两件原本不相干的事忽然就合二为一了，李鹤林想要查的共党领导人和以军统为暗杀目标的神秘枪手，难道是同一人？
任少白和兰幼因在次日照旧上班，巧合地在同一时间走进国防部大楼，他们若无其事地对彼此点了下头，然后在分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后，听到各自同事的评价——
“少白，怎么休息几天还是没缓过来？黑眼圈有点重啊。”
“兰科长今天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熬夜了？”
直到二人再次在惯常的抽烟地点碰头，任少白才终于表现出了脾气：“兰幼因，你真是把我们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你把我们都当你的工具了吗？”
这几天，事情发生得太多又太快，以至于兰幼因都没意识到，任少白什么时候竟开始对自己直呼其名了？
但是，现在倒也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第一枪没打中的是你，第二枪慌不择路对着空气乱放的也是你。任少白，你是在生你自己的气，把罪名按在我头上减轻不了你的罪恶感。”兰幼因冷冷地说道，她站在上风口，口中吐出的烟携带着嘲讽一起，毫不回避地扑了任少白一脸，“至于第几枪，我倒是还想问你，你是以什么立场三番两次去救你那位师兄的？黄埔嫡系啊，还是共产党啊？”
任少白一个激灵，恨不得直接上手去捂她的嘴，好在他们在室外，周围又没有任何阻挡，不存在隔墙有耳的危险。况且现在各厅都在要么分别要么串联地开会，讨论济南的战局，唯有他们俩堂而皇之开小差，便也不用担心他们的对话被别人听见。
“你真当吕鹏是头羊，你顺手就能牵走？”任少白没好气地反问。
兰幼因道：“要是我那一枪打中了，你那个‘上级’说不定还能避免上保密局的怀疑名单了。你就那么肯定，他的伪装能够逃过吕鹏的嗅觉？”
前一日，大量游客被堵在玄武门以外，保密局自然不能把这么多人都带回去洪公祠审一遍，但是却异常耐心地当场检查他们的身上是否有硝烟反应残余的火药味。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因为两个开枪的人都幸运地及时逃脱了。可尽管如此，抓共党经验丰富如吕鹏，难保不会注意到人群中的彭永成。
这是可以料想的事情，包括彭永成自己，也在公园解除封锁后倍加小心，在回家路上一路观察着自己有没有被保密局的盯梢跟踪。
但即便万般小心，人都有盲点。
保密局的技术科在现场发现的步枪上发现了不止一处的指纹，可是因为彼此重叠得厉害，所以很难检测清楚，唯有一处能复原出大半个没有被破坏的指纹。就当吕鹏对着这半枚指纹无从下手的时候，这天早上，他又接到了李鹤林的电话。
挂了电话后，他走去了侦防科，科长正好把一沓照片洗出来——原来，在负责检查硝烟反应的同事进行排查的同时，他们的科员在暗处拍下了一部分看上去可能有嫌疑的游客的照片。
吕鹏接过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照片的主角们大多具有他们多年来找到的地下党规律特征，中青年男性，其貌不扬但是神色沉着冷静，在突然混乱的情况下不显慌张。
而对被拍摄对象的识别，便是另一组识认员的工作了。保密局每年都要搜集成百上千人的照片，他们可能是谈判代表、商人、民主人士、大学生……都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拍了照，收藏在洪公祠一号档案室的相册里，用途就是在未来的某一天被“识别”出来。
“还有，确定这些人的身份背景，工作和银行钱庄相关的优先递交给我。”吕鹏下达了寻找下一块碎片的指令。

第四十七章 祸起
对此尚一无所知的任少白和兰幼因，还在企图厘清谁更该对前一天的行动失败负责。
兰幼因忽然想到了什么：“李鹤林如愿以偿进憩庐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指的是李鹤林作为二厅代厅长，接替前任进入参与官邸会报的人员范围，按理说任少白作为他的机要秘书，应该也随之升迁才是，可他却还在这里，无事闲人一般抽完一整支烟。
“侯厅长工作失误，可原本的厅长秘书又没做错什么，自然还是身居原职。”任少白无所谓地说。
兰幼因却道：“该不会因为济南打得不行，李鹤林终于要怀疑你日前去山东办的差又是在阳奉阴违吧？”而后，不等任少白的回答，她将烟头捻灭，在转身离开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你我如今当真是上了一条船，你可要当心，别成为头一个落水的。”
待兰幼因背影远去，任少白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终于也生出几分凝重。
兰幼因说得没错，按理说他放了几天假回来，李鹤林的工作又有变动，自己应该面临骤增的工作量。然而，今天早上李鹤林在见到他时，只轻描淡写地让他把前几日积攒的工作处理一下，并没有新的事项下达，到了去憩庐开会的时候，也没有叫他这个机要秘书做任何准备。
任少白当然也感到了不对劲。
结束了官邸会报的李鹤林从憩庐回到了办公室——他拒绝了总务处请他搬去厅长办公室的提议，仍旧留在原先的地方，算是他一贯清高的表态，他只是在其位谋其事，并非觊觎权力。
刚推门而入，李鹤林意外地看到任少白站在他的办公桌旁，脚下一顿，但还是不动声色走进办公室，像往常一样在身后推上门，然后走近。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这几天耽误的活儿。”任少白指了指桌上新多出来的案卷说道。
“噢，你辛苦。”李鹤林道，“我一会儿看，有问题再找你。”
说完，他看向任少白，意思很明显，是下逐客令了。
但是任少白却仍立在那里，满腹的情绪和不满都写在了脸上。
李鹤林却假装看不见，绕过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才又抬头问：“还有什么事？”
任少白与他对视两秒，然后开口道：“老师，黑水那份作战计划到底哪里有问题？”
他这话问得很巧妙，首先表明自己猜到了他忽然受冷落是跟济南的实际战况有关，但他并非心虚回避，而是直接来把问题挑明。其次，他强调那份作战计划是黑水弄来的，他只是担任了交通员的角色，如果有问题，也是黑水的失误，不应该累及他。
李鹤林自然也听得出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继续没有语气变化地“噢”了一声。
任少白显得有些着急：“老师——”
李鹤林却打断他：“怎么，这就来伸冤了。”
这也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一方面，有罪名才有冤可喊，意思是你任少白确实是犯了错；另一方面，他一副提前知道任少白要来找自己的模样，便是给机会让你解释。
“是不是三厅又说我们的情报不准确了？”
“按济南现在的情况，他们的指控倒也不无道理。”
这是另一个陷阱。任少白一上午都在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务性工作，并没有参与重要的战情会议，所以他理应不知道济南的真实情况。
任少白自然不会往陷阱里跳，反而问道：“济南现在是什么情况？整编七十四师应该空运到了吧？”
——因为之前和王耀武一同飞南京，所以他能知道可能会去济南的援军情况。
任少白的反应滴水不漏，李鹤林看了他一会儿，便告诉他：“只到了七个连，城西的机场遭到了共军的猛攻。”
任少白惊愕道：“那份作战计划里不就有主攻方向在城西，王司令难道没有加强防御？”
“济南外围据点空隙太多，共军从四面迅速穿插，割据了防御系统。”
“共军攻城部队的指挥是谁？”
“根据线报是许世友。”
“那么黑水关于这点的情报也是对的。许世友攻城，粟裕在津浦线中段准备打击我军的援军。”任少白道，他直视着李鹤林，毫无心虚之色，潜台词也不言而喻：我拿回来的情报，有什么错处呢？
李鹤林把手中从济南发来的最新战报递给任少白，说道：“西面长清县城失守，东面的茂岭山和砚池山也在山东兵团九纵队的突袭下沦陷。现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是东面的马家庄，徐州来的七个连和原本部署西面的五十七旅都调过去了。”
任少白看着战报，半晌抬起头来，道：“我认为王司令指挥错了。”
这可是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中央广播今天早上还在说：济南工事完备，共军久攻不进，王耀武司令不愧是当年三捷长沙的名将，由他砥柱黄河，古城固若金汤。但到了任少白这里，却毫不顾忌地指出这样一位指挥官的作战方针有问题，简直是不知深浅。
“他根据实际战况随机应变，哪里错了？”李鹤林问道。
“共军预定的主攻方向就是西面，可现在我军兵力薄弱，如何不是错了？”
“你就如此确定错在他的指挥，而不在你的情报？”
任少白直视着李鹤林，抬着下巴迎接他的审视：“黑水潜伏在共军内深受信任，只要他没有被发现，共军就不会知道他们的作战计划被泄露，也就没有理由变更原先的部署。而且对于一线战士来说，他们就这样被从东向西、从西向东地来回调动，毫无头绪，更有损士气。”
李林没有接话，他知道任少白说的是对的。从黑水最近的电文来看，确实并无异常，他甚至报告了守长清县的保安团十二中队队长实际上是潜伏的共党的最新情报。然而，当反馈到济南的时候，才知道长清县守军已经全部被俘了。
事实上，在刚刚与三厅长一同在憩庐，他也是这么说的。负责作战计划制定的三厅当初对递交到王耀武手里的作战计划嗤之以鼻，王耀武来南京要援兵，三厅长对他说，计划是死的共军是活的，这种东西你看看就得了，用不着太当回事。
李鹤林说的是，要是能好好执行对于那份作战计划的反制策略，长清县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沦陷。
不过嘴上虽然说得强硬，但在李鹤林的心里，却仍然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他们什么都做对了，却总比共党要落后一步？虽说战场上瞬息万变，但是守军在明明已经占得了先机的情况下，为什么还是有一种腹背受敌的感觉？
“老师，此刻部里该做的就是敦促徐州派援兵，不论共军是不是要打援，济南城西现在只有两万兵力，别等破城就晚了！”任少白又道，并且语气激烈，甚至用词也不讲究了。
李鹤林终于是听不下去了，道：“你这是想去三厅当作战参谋？这种话刚刚在我面前说过了就算了，以后不许再提，研究作战计划不是我们二厅的事，叫人听了不仅是说你自作聪明，还说我李鹤林教导无方。”
这话似是批评，但是任少白听来却感到相比刚才，李鹤林对自己的疑虑已经打消了大半。
而紧接着，济南传来的又一个消息，则更加验证了任少白关于济南城西防备的话。
负责城西防御的整编九十六军军长兼八十四师师长吴化文，忽然就发表了起义宣言。而由于徐州方面的援军还没到，济南机场直接出让，城西的防线对共军敞开了大门。
国防部高层会议大乱，却不知道那两万人缴械投共的背后，正是李鹤林亲自派到济南的任少白带去了共产党对吴化文起义的指导方向。
然而此时，任少白却不能把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告诉彭永成，因为自从在玄武湖那日被检查过后，彭永成就主动断了和任少白的联系。
先是《中央日报》为了安抚民众，声称在玄武湖发生的枪击一案已有线索。然后，是《新民晚报》跟进，独家报道枪击案的线索是指凶器上存在被检验出来的指纹。
再之后，任少白有一天在回家后发现信箱里有一封催缴电费的单据，实际是他与彭永成的暗号，暂时切断联络，也取消原本的定期见面。他当时还以为只是刺杀行动失败并引起动静后，为避风头而循例的预防性措施，却不知道彭永成是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被保密局盯上了。
除了上下班路上被跟踪，当彭永成回到家里，也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家里被人偷偷进来过。他夹在门缝里的头发不见了，天花板灯罩的方向改变，甚至衣柜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至此，他已经完全暴露在了敌人的视线下。
他花了一点时间排查出安装在家里的窃听器，又发现了在他租住的房子隔壁，一家作风洋派的理发店忽然生意好了起来，他有一回路过在门口稍作停留，看到了一个学徒打扮的人和一个顾客一同往理发店深处的帘子后头走去。
彭永成继续朝前走，走过了店门口的三色灯柱，红白蓝三条无止境地向上旋转着，忽然叫他联想到“图穷匕见”这个词。
他不知道藏在这家理发店帘子后面的匕首什么时候会正面现身，但是他想，一定不能让它扎向比自己更深的地方。
彭永成没有拆除自己家里的窃听装置，是因为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是不应该对被窃听这种事有概念的，更不会知道要怎么防止被窃听。
但是同样曾被拦在玄武门之外的鹿阿莽就不一样了。
他不是情报人员，却胜似情报人员。自从把照相馆从评事街搬到了新街口，他的店里就做了一全套反窃听的设备，自己的住处也安装了隔音材料，在内墙贴上软木衬里，再糊上墙纸作为掩饰，门的内侧改成双层板，中间安装了电波屏蔽。
这些措施原本只是预防，但却在真正的情报人员盯上他以后，形成了一个悖论：如果他没有问题，怎么会搞这些东西令他们的窃听失效？
更何况，他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了。
于是有一天，保密局秉承着一贯的作风，特务们在半夜忽然闯进阿莽的家，把他从床上薅了下来。半梦半醒的阿莽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什么人，就被粗暴地控制住，一左一右地被人架着推出家门，塞进了一辆在街对面停了好几天的黑色汽车后座。
而当他终于清醒过来，无论说什么、问什么，奉命捉拿他的特务全都一言不发。
“你们是谁？警察吗？你们为什么不穿警察制服？”
“你们为什么抓我？我犯什么事了？”
“你们是因为假证的事抓吗？但我已经金盆洗手了！我不做假证已经一个多月了！”
……
他这样大呼小叫当然有装疯卖傻的成分，因为即便是他这个经常被尹文让称作“头脑简单”的家伙，此刻也能知道自己被抓肯定还是因为那场失败的刺杀。
几天前，他在玄武湖被盘问、相机被没收、车辆也被里外搜了一遍。他当时坚称自己只是来拍菊花展的摄影师，还有一家正经营生的照相馆，于是最后，他也跟其他游客一起，被放出了玄武门。
他以为事情这就告一段落了。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特工，也不像经验老到的彭永成，会提前想到自己要成为保密局长期的监视目标。并且，他不仅因为符合他们关于地下党的特征描述而被拍了照片，甚至也进入了吕鹏说的“跟银行有关人员”范围——保密局的侦防科很快就查出，他的那家照相馆就在新街口的兴业银行对面。
在被押进保密局的地下审讯室时，阿莽再次大声喊道：“我是无辜的！有国防部的人为我作保！”
另一个房间的吕鹏一愣，然后听他说出了那个国防部担保人的名字。

第四十八章 利用
当沈彤走进洪公祠一号的大楼时，仍然感到一头雾水。直到从单向玻璃里看到阿莽，才恍然大悟，扭头对吕鹏说：“对，就是上回那个制作假英国护照的，怎么，共党要办假证又找到他头上了？”
吕鹏反问：“你怎么能确定，他是无意间替共党做了事，而非原本就是共党组织的成员呢？”
“上回调查的时候就已经弄清楚了，原先就是开照相馆的，后来不赚钱才另辟蹊径，算是个江湖手艺人，没有其他背景。再说，他要真是共产党，已经被盯上了一次，他的上级还不指示他跑路？”沈彤说得理所当然，又疑惑道，“你们究竟为什么抓他？”
吕鹏盯着隔着玻璃后面、在审讯室里坐立不安的阿莽，道：“前几日玄武湖发生的枪击案，他也在现场。”
沈彤稍一挑眉，问：“会是巧合吗？”
“你相信巧合？”吕鹏反问。
沈彤再次看向他，停顿了一下。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反问，而是包含着对她专业能力的质疑，好像实际在说：你怎么会认为，这个两次出现在关键场合里的人，是无关人员？
沈彤可受不了这个。
她接到保密局的电话，说请她帮忙，由于二厅近来跟保密局的合作增多，所以沈彤怀着跟兄弟单位搞好关系的心思去了。到了便见到了吕鹏——她舅舅李鹤林曾经在私下透露想要挖角的保密局行动处长。沈彤原本对此还没什么感觉，可是之后，李鹤林又说，吕鹏似乎对他抛过去的橄榄枝并不感兴趣，大概还是对军统有着类似愚忠的情结。
沈彤心里便生出的几分不满，一来是想，不过是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组织，这个吕鹏怎么这么不知好歹；二来是不服气，他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让一向鲜少肯定人的舅舅这样看重？
因此，即便是接触不多，沈彤就已经对吕鹏其人有了几分抵触，如今在意料之外的情况下碰上，还被他阴阳怪气地质疑业务水平——这哪能忍？
“吕处长，带着结论找证据，是最容易出错的。”她毫不客气地指出。
“所以沈小姐确实可以替他担保，他跟共党并无瓜葛？”吕鹏问。
“担保？”沈彤皱起了眉头，给她打电话的人说得含糊，只说要帮忙，可完全没有提到“作保”这件事。因此，她刚刚看到阿莽，还以为只是找她来确认身份的。
“我们发现他家里有反监听的干扰设备，他说这是因为从你这里学了一课，才特地在黑市上找人买的。”吕鹏复述着阿莽说的话，“因此，他声称自己不是做贼心虚，主动提了沈小姐你的名字，说你给他证明，他并非共产党。”
“叫我给他作保？他怎么……”——不叫兰幼因？
沈彤想，兰幼因在国防部的资历职位远高于自己，跟阿莽关系也更近，但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因为忽然意识到，知道阿莽与兰幼因关系匪浅的，从来便只有自己一人。于是，她话锋一转：“那他倒还挺有脾气，大概是吕处长你手下的人待他不那么友善，他觉得自己是上过国防部白名单的人。”
“这么说，是国防部查过他，没有问题。”吕鹏并没有接“不友善”的茬，还是只关注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沈彤皱了下眉，道：“吕处长，万事都没有百分之百，他当时的确没问题，可现在有没有，就是保密局的分内事了。”
二厅的言下之意都很不客气，都是在说如果这个阿莽并不单纯是个做假证的，那么都是对方所在情报机构的失职。
“那中秋节当天，沈小姐人在哪儿？”吕鹏冷不丁地问道。
“什么意思？你怀疑我也跟玄武湖枪击有关？”
吕鹏笑了，只是典型的笑不达眼底，嘴角是看似礼貌的弧度，一双眼睛却仍盯着面前的人，充满了审视的意味：“例行问题而已，沈小姐难道不便回答？”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沈彤冷冷地回应他的审视：“中秋家里设宴，我自然在家里。”
“可有人证？”
“当然是我家里人可作证。”
“直系亲属，还有别人吗？”
——他还真是怀疑起自己来了？！沈彤不可置信地看着吕鹏，一瞬间简直有点血气上涌，她自小到大可还从没被这样质疑过。
“噢，是家宴，不应该有外人在。”吕鹏又作善解人意状，“沈小姐别介意，玄武湖的枪手配备的是军用武器，来路不明，沈小姐又是国防部的，我们调查自然是要严格一些……”
“所以这也不是什么替别人作保，而是对我的审讯了？”沈彤尖锐地问道。
此刻再环顾四周，看似是能够观察隔壁的小房间，但是房门紧闭、墙上无窗，桌子上录音机转动，吕鹏跟她兜了半天的圈子可不像是临时起意，活脱脱是提前准备好的另一间审讯室。看来，在那鹿阿莽说出她名字的那一刻，吕鹏就已经在心里将他们一同归为嫌疑人了。
“只是随便问几个问题，沈小姐不必这么警惕吧？”吕鹏故意说。
沈彤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微微抬着下巴，强压着心中的恼火，却又抬高声调：“你不就是怀疑我中秋节下午也在玄武湖吗？我说我在家里，却没说是我父母家，而是我舅舅家，就在总统府旁边的板桥新村，你去找他作证吧！”
“你舅舅？”
“国防部二厅李代厅长。”
——她终于忍不住，到底还是搬出了舅舅的名号。
吕鹏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是很快又消失。他的脑海中迅速划过此前对沈彤这个人的印象，年纪轻轻，却能独立执行外勤任务，在国防部二厅的重要会议上也说得上话，原来是跟李鹤林有沾亲带故的关系。
“总不会，你也要问他，中秋当日是不是去过玄武湖？”沈彤讽刺道。
吕鹏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原来如此，那是吕某人误会了。”他走到门边，拧开门把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又道，“沈小姐，耽误你的时间了。”
沈彤则指着隔壁房间的阿莽问道：“那他呢？”
“有沈小姐作证说明，自然洗脱了几分嫌疑，等我们抓到了真正的嫌疑人，他自然也会平安无事。”
沈彤最后不满地看了吕鹏一眼，然后离开了保密局。一路上，她不由自主地反复回想刚刚吕鹏说的每一句话和其潜台词：阿莽没有被释放并不意外，吕鹏估计就是那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风格，但如果到那时，阿莽会不会说出兰幼因的名字呢？兰幼因可不像她一样背靠大树，到时候吕鹏不由分说也给她扣上共党的嫌疑，她又该如何脱罪呢？
如此想着，沈彤决定，等回到国防部一定得去给她的幼因姐提个醒。
可叹沈彤一腔真心向着兰幼因，却不知道阿莽故意喊她来给自己担保，正是来自于几天前兰幼因的嘱咐。
在他们行动之前，兰幼因就告诉阿莽，万一在之后出了事，就用沈彤的名字来拖延时间。就像只有沈彤知道她和阿莽的关系一样，也只有她知道沈彤和李鹤林的真实关系。而无论是警察还是特务，但凡盯上了阿莽，就一定也会盯上他声称的担保人，这样一来，水就很容易被搅浑了。
至于尹文让，则更好办一些。本来徐州剿总那边就催得紧，他正好可以跟着他接收到的美军资助药物离开南京。
只是在离开之前，尹文让得知她对阿莽的安排，几乎脱口而出：“那位沈小姐知道你就是这么利用她的吗？”
兰幼因看他一眼，道：“下回要是你陷入相同处境，我一定袖手旁观，绝不为救你利用他人。”
尹文让道：“如果你不是执意要利用我们所有人杀吕鹏，阿莽就不会因为迟迟等不来任少白而无法准时撤退。如果事前的计划不止是出儿戏，我们都应该在玄武门被封之前成功撤离。是你让我们陷入现在这个处境的。”
“不是我们。”兰幼因平静地说，“只有阿莽，没有你。你是徐州剿总军医处的专员，马上就要去徐州了，南京发生的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尹文让看着她，知道她这样说，并不是为着自己刚刚的话而在置气抬杠。
“事到如今，我们三个，你是处在重要位置上的人，离我们最终的目标也最近。如果需要把我跟阿莽都搭进去来保全你，我也会毫不犹豫。”
这才是兰幼因的真心话。
于是，尹文让张了张口，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对了，我上回说需要的东西，你拿来了吗？”兰幼因问道。
尹文让点点头，从随身行李里摸出一个纸袋递过去。兰幼因接过，低头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两支透明的吗啡溶剂。
沈彤回到国防部，本想直接去一厅找兰幼因，可是刚走进办公大楼，就看到李鹤林和任少白从楼上下来，要去憩庐开会——原来，任少白到底还是凭借着自己不久前跟共区的华野部队有过接触的经历，被李鹤林带去了最机要的军事汇报会议，研讨济南的军情。
此时，沈彤和他们迎面碰上，李鹤林见她神色匆匆，特意停下脚步问道：“上午听说你被保密局叫去了，什么事？”
沈彤支吾了一下，又看了眼任少白，欲言又止。
“怎么？有什么事是保密局能知道，我们反倒不能了？”
“不是，是吕处长……”沈彤便把吕鹏抓了鹿阿莽、鹿阿莽又找自己去做担保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其中略过了她知道兰幼因与阿莽的关系，也略去了吕鹏竟然从阿莽而怀疑到自己，让她不得不搬出李鹤林是她舅舅来压他。
毕竟，任少白还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呢。
所以她刚刚才显得为难，她不明白自己舅舅怎么连这个都没想到，非要自己当着任少白的面说话？
“那个做假证的？”李鹤林笑了一下，“那他还挺有个性，你曾经查过他，他现在反过来用你来将吕鹏一军。”
沈彤撇撇嘴，道：“我看是吕处长病急乱投医，什么阿猫阿狗都去抓。”
李鹤林则看向了任少白，问：“你觉得吕鹏是个病急乱投医的人吗？”
任少白笑了一下，回答道：“我觉得不是。”
“我也这么想。”李鹤林又对沈彤说，“我看你只是不高兴自己被遛了一圈，不过保密局向来就是这么我行我素的，需要人配合，你就配合一下。你以为他只是在抓阿猫阿狗，焉知他不是在利用这些阿猫阿狗，想引出一条藏在跟深处的狼来？”
沈彤告状不成，却被一通教育，只得立正站好，心里却在嘀咕：怎么一个两个对吕鹏的评价都如此之高，她怎么看不出来，那个人到底有什么高明之处……
“行了，去工作吧。”李鹤林走过她，朝大楼外走去。
任少白立刻跟上，虽然刚刚还能笑着应对，但是心里却是狠狠一沉：阿莽被抓了，不知道彭永成又如何？阿莽会不会供出自己？但如果他供出自己，兰幼因势必也会被牵扯进来。事情比他预想得还要不利，可是他现在还不能贸然去见彭永成……
“你中秋节那天在干嘛？”
当二人快到憩庐的时候，李鹤林忽然问道。
任少白一怔，停下脚步：“老师，您不会吧？”
李鹤林走在他的前面，转过身，看着他的一脸诧异，面无表情地又问了一遍：“你那天在做什么？”
任少白深吸一口气，道：“我去了烈士陵给我老爸上坟，然后回西家大塘跟我妈以前的陪嫁巧姨吃饭，还给香港打了电话，电话局有记录随时待查。噢，烈士陵没有记录，但是有门房守陵的，您派人去问好了。”
见他反应如此剧烈，李鹤林这才摆了摆手，道：“好好好，算我多余问，真是，脾气还越发大了。”说罢，他重新迈开步子，踏进了憩庐的大门。
任少白落后半步，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轻轻握了下拳，又松开。他一定，不能让彭永成也落到保密局的手里。
而与此同时，沈彤则站在兰幼因的面前，告诉了她阿莽现在的处境。
“不过——”她自以为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法，“只要找到那个真正的共党枪手，阿莽就会没事了。我不信保密局，不如我们自己干，我知道舅舅之前派人在新街口一带排查电台，阿莽的照相馆不也在新街口吗？我猜这就是那个吕处长调查的方向……”
兰幼因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看着她自信满满的脸。她想沈彤未必真的能比吕鹏先查出什么，但是自己却有一样如果交到保密局，就能帮助他们找到“真正的共党”的东西。
日前，彭永成虽然发现了阿莽拍摄他在新街口兴业银行门口的照片，但是事后，那组照片的底片，却被她留了个心眼拿去了自己家中。
现在，只要她拿出照片来，那么阿莽是不是就能获救了？

第四十九章 “转机”
“吕鹏用刑重的名声早就在外了，我也不能担保阿莽不会受到逼供，但如果他被屈打成招，或是说出和你认识，难保他不会再追到你头上。幼因姐，乔处长已经折在他手里了，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看着沈彤急切的神情，排除她不知缘故地对吕鹏的看不顺眼，兰幼因感觉得到，她是真的在担心自己。她不由地细细看着眼前这个无论家世背景，还是未来前途，都闪着金光的年轻女孩，生出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好奇。
于是，兰幼因问出了那个虽然最陈旧，却也最真心想知道的问题——
“沈小姐，你为何要如此帮我？”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沈彤回答得自然，就像是夏天过去秦淮河的水位会下降、秋天来了栖霞山的枫叶会变红那样流畅，“当然啦，我也不是对每一个朋友都这么好，但是幼因姐，你是我最喜欢的那一个。”她歪着脑袋，故作一点讨人喜欢的神态，也真的讨人喜爱，而不是厌烦。
兰幼因觉得有点恍惚，她看着沈彤的视线都变得狭窄起来——她怎么会称呼自己为“朋友”？更不可思议的，是自己怎么还会有“朋友”？
办公室里的同事，是无所谓关系好坏、是否会在背后被他们议论短长的存在；乔鸣羽曾经是与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丈夫，现在变成闭口不谈的前夫、亡夫；尹文让和阿莽是她双重生活的共谋，他们各怀着心思和目的，知道最后一定会分道扬镳，只是目前的人生偶然却又不幸地重叠在一起……
因此，兰幼因已经很多年没想过，自己的人生里还会有“朋友”，还会有人把自己当做“朋友”。可是沈彤却偏偏真诚坦荡，给了她那个陈旧的问题一个更陈旧的回答，让她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要做什么反应才好。
好在，她们原本并不是在话什么情深义重、地久天长的友谊。
兰幼因稍稍停顿，重新回到沈彤关于想要比吕鹏先一步找到“真正的共党”的提议，她问道：“你觉得，我们自己掌握的信息能比保密局更多、调查得更快？”
沈彤不以为然地说： “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我俩总比臭皮匠强，另外再加一个……”她看向窗外，旁边大礼堂后面憩庐的方向，刚开完会的任少白恰好出现在她们的视线里，“他怎么样？”
在此刻之前，兰幼因其实还存有一丝侥幸，这次的失误能像上回的爆炸案一样不了了之。但是他们——她，这回留下的漏洞实在太多了，所以不得不承认，事情因她而失控了，并且绝不会止步于此。
“任少白这个人，虽然时常装模作样的，但是脑子却够使。”沈彤则打好了算盘似的继续说着，“而且最重要的，他跟吕鹏是师兄弟，他了解他，知道他会在哪里有疏漏。而吕鹏疏漏的地方，就是真正目标的藏身之处……”
“沈小姐。”兰幼因打断了她听上去很有建设性的话，声音低缓而不容置喙，“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参与比较好。”
午间的日光像流沙一样漫进楼宇，却被锋利的窗框分割成明暗对比的两半，站在明处的沈彤噤了声，不明所以地看着兰幼因隐没在阴影中的半张脸，竟是她从未见过的肃然。
官邸会报结束，任少白跟着李鹤林回到了办公大楼，在大厅里看到旁边四厅二处的办公室门口，魏宁生正探出半个脑袋，使劲对他使眼色。任少白便找了个借口，没有同李鹤林立刻回二厅，而是走过了走廊，来到自己过去最熟悉的办公室外面。
魏宁生见到他，张口便是：“科长——”
虽然任少白已经离开四厅好几个月了，但他仍在着急或激动的时候忘记该称呼，一直“科长”“科长”地叫着。
任少白拍拍他的胳膊，原本想纠正，可是看到他神情紧张，便问道：“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家小妹学校老师的先生被保密局的人带走了！”
任少白一愣：“令妹的老师的先生……”他一字一顿地厘清着关系。
“嗯！”魏宁生着急地解释，“就是她班主任的丈夫。昨天大半夜，忽然有一群人闯进他们家，二话不说就把她先生带走了，我一听这就是保密局的作风啊。然后因为她班主任知道我在国防部工作，就想托我的关系帮忙打听。我家小妹有一只耳朵听不见，那位老师一向还比较照顾，我也就不好推脱，可是我哪里有什么关系，只能想到科长你跟保密局的吕处长关系好，所以能不能麻烦你问问吕处长，到底是什么原因……”
任少白微微皱眉，一边听着他有些颠三倒四的叙述，一边想，原来保密局抓了阿莽不止一个人。
魏宁生又道：“而且她家于先生就是个普通的银行业务员，不可能干出什么能被保密局盯上的事。”
“银行业务员？”任少白感到自己的眼皮直跳，“你知道是哪家银行吗？”
“新街口那个浙江兴业银行。”
任少白神色一凛，问道：“他是不是在中秋那天去过玄武湖？”
魏宁生大吃一惊：“你说的是翠洲发生枪击的那天？那天是他们小学秋游，班主任老师带队，她先生因为银行放假就一起同行了。科长，你是说他人被抓是跟那天有关？”他恍然大悟，又道，“所以保密局还没抓到枪手？可是当天不就已经封锁城门进行排查了吗？现在又抓人，有什么证据呢？”
任少白没有说话。
保密局抓人，又需要什么证据呢？他们上上下下奉行的，从来都是宁可错抓不可放过的原则，而如今，既然有了线索，当然是只要沾点边的人都要明查暗查。他能想象出魏小妹的那位女老师此刻是多么的走投无路，可是即便自己去找吕鹏，也未必能得到比今天早上阿莽喊沈彤去作保更好的结果。
他看向魏宁生的眼神有些复杂，但与此同时，却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以在此时跟彭永成取得联系的方法。
世上的很多事情能成，或是不成，都是因为意外的发生。
而意外，是再成熟老练的情报人员都算不到的。
在兰幼因看来自己导致的失控场面，落在彭永成眼里，则是他作为“养蚕人”工作中的意外。在他被派到南京与“一二零七”接头并展开长期工作的时候，谁会想到在“一二零七”的生活里，还有一个完全不受控的兰幼因呢？
由于这个意外，他现在成为保密局高度怀疑的目标，被跟踪、被监视，不知道下一步是不是就是被家门口那家理发店里冲出来的便衣特务逮捕，押送进保密局的刑讯室？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小心谨慎地度日，停止发报、不跟任少白联络、甚至不打会令人起疑的电话，但也要不那么刻意地做一些让特务们有迹可循的事，直到一个转机的来临。
然后，转机似乎就来了。
他还是照常去银行上班，但着一大早就听说一楼柜台负责外汇业务的小于，昨天之所以无故缺勤，是因为在前一天夜里被保密局给抓去了。彭永成这才知道，原来中秋节那天，自己的这个同事也在玄武湖，真的去看了梁洲菊展。
当意外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生时，就变成了巧合。
下午时分，小于的太太哭着来找银行总经理，想要请银行出面证明，她的丈夫只是个兢兢业业的业务员，不可能是保密局要找的共产党。但是银行又怎么敢冒这个风险？万一保密局没出错，他们岂不是会被扣上“包庇共党”的罪名而被殃及？
会客室里，这位在一所小学任教的年轻女士竭力忍住抽泣，断断续续地哀求着她丈夫平日里尊敬的领导们出面营救。彭永成坐在总经理的旁边，一面听，一面从自己的角度推理出原委——应该是自己从银行发出的电报被发现了问题，这个小于才会在条件交叉重叠的情况下成为保密局的嫌疑人。
当真是绝无仅有的巧合。
于是，一个念头便自然而然地从他的脑海里划过：如果保密局抓错了人，自己岂不是就可以顺利脱身了？
又过了一会儿，总经理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借口去办公室打电话，给彭永成使眼色让他处理。彭永成点头应着，正想如何安抚，小于太太却在客室的门再次关上之后，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掏出一本国文教科书，又从教科书侧面的书脊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彭永成反应半秒，迅速接过纸条，放进了衣服內襟。
将小于太太送走后，彭永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展开纸条，上面是一片空白——果然是任少白给自己的。他虽然不知道任少白是如何跟刚刚那位小学老师建立起联系的，但这确实是此刻与他通风报信的最好方法。
一个丈夫被抓的妻子理所当然会到丈夫的公司来寻求帮助，东西又藏在她每天会用的教科书里，即便是遭到特务搜查也会安全通过。
彭永成把白纸放在桌上，从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瓶药水，仔细地涂在白纸上，一种用隐形墨水写就的字迹便逐渐显现。
任少白首先汇报了自己此刻的状况：李鹤林几番试探都被他小心化解，但是出于对这位老师的了解，他的测试不会到此为止。然后是他了解到的保密局的情况：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收网，阿莽也被捕了，但暂时应该没供出其他人。最后，任少白写道：是否可以将错就错？
彭永成这才明白了任少白为何会选择这个业务员的妻子来给自己传递情报——对方或许以为自己传递的是营救丈夫的方法，但实际上，她的丈夫却是别人潜逃的出口。
虽然任少白只写了四个字，但却跟彭永成在此前一闪而过的念头不谋而合。此时，如果彭永成利用职务之便，往小于的工位里创造一点其他“罪证”，再由其他人“不小心”发现，那么保密局就能坐实小于的罪名，而对他的怀疑自然就会降低。
这时，办公室外有人咚咚敲门，彭永成迅速将字条塞进口袋，站起身走过去。门外，总经理往里面看了一眼，问：“人送走了？”
彭永成点点头。
总经理长舒一口气，道：“可算打发了，楼下小于虽然人不错，但是为了一个营业员去跟保密局讨人情，不值得、不值得……”
彭永成附和着，手不自觉插进衣服口袋，摩挲着那张任少白写给他的纸条。

第五十章 断尾
因为追查玄武湖的枪手，吕鹏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了。这天早上，他一边喝着泡得极浓的苦丁茶，一边拆分发室送来的信件，其中大多是一些事务性的内容，不涉及机密，他也只是草草看过，但到其中一封时，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了。
牛皮纸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摁邮戳，但是却写着他的名字。
市内寄信再快也需要两三天，而且邮戳会暴露寄信人的地址，所以吕鹏判断，这是有人将它直接放进了保密局的分发室，目的是尽快让自己收到。
他立刻放下信封，从抽屉拿出一副手套戴上。这么做是为了不给这封信增加更多的指纹，尽管他知道，从分发室到自己的办公桌，已经有足够多的人经手这个信封了。
但起码，信封里面的东西还未可知。
他自信地用刀片划开封口，然后从里面倒出两张纸来。一张是一份从南京到济南的通行证，实效期截止在半个月前；另一张则是照片——新街口的浙江兴业银行门口，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是样貌仍可分辨。
吕鹏认得这张脸。是盯梢组正在监视的重点对象之一。如此，这封信的目的立刻昭然若揭，是一种并不少见的揭发行为，告诉他这个保密局行动处长，照片上的人有问题。可是，虽然常有人匿名举报，但是能悄无声息把信混进保密局内部，却并非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他立刻把通行证和照片都送到技术科检验指纹，看着检验员在上面撒上药粉，等待着一个结果。检验员倒是很乐观，说：“搞不好是热心市民，直接把这人抓来审不就完了？”
但吕鹏却没有因为这从天而降的“馅饼”而感到高兴，相反，他感到，自己这些天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过去，他一直以为枪手只有一个人，但是在梁洲现场搜到的那把步枪上，技术科检查出了不止一个人的指纹，这反而叫他豁然开朗。不仅是因为联系到此前已经发生的几次暗杀，确实并非一个独狼式的人物单打独斗能完成的，更是因为人越多，越会露出破绽，一个团伙里，很难保证每一个人都是完美受控的。
接着，他又在李鹤林的提示下，开始将那天出现在玄武湖的嫌疑人和与银行有关的人士做交叉对比，但是设在首都的银行一共六十多家，除了少数的外商，其余在中秋节又都放假一天，因此两项条件重叠出来的范围其实并不小。在盯梢组人数不够覆盖的情况下，他想出一招引蛇出洞的办法，先分批逮捕几个目标人物，然后观察其余的动态。
无论真正的嫌疑人是在重叠范围以内还是以外，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互相联络，那么运气好的话，他就能将那伙人一网打尽了。
然而突然出现的这张照片，则将他的目标一下又重新收缩为一个人。
等指纹检测的结果，也是他最不想要的那个：照片和通行证上面很光滑，本该最容易挂指纹的相纸，实际上除了布的纤维，其他什么都没有。显然，寄信人为了隐藏自己，已经把他经手过的东西都地仔细擦拭过了。
有一瞬间，吕鹏的直觉告诉他，应该假装没收过这封信，继续按兵不动，但是，如果照片上的人就在他犹豫期间跑了，他不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更重要的是，那张通行证可比照片还要紧些。通行证的持有者在半个月前去过济南，举报者把这个东西同时寄过来，是想说明什么呢？
为了揭露这个保密局已经掌握了的嫌疑人的名字，便还有另一种可能——吕鹏想到在济南开战后临阵倒戈的吴化文，难道这个彭永成还曾去与他接洽吗？
这不是他自己可以做的决断，于是便带着这两样材料，去了局长办公室。
要不一些资深的军统特务会在私下议论毛人凤是个情报方面的庸才，这位保密局局长一听照片上的人可能跟吴化文的变节有关，便立刻要吕鹏把他交给自己——济南现在能不能支撑到二十天都是个问题，万一未来结果不好，那么这个彭永成便是自己可以用来跟国防部做人情的筹码。
每每面对这样的状况，吕鹏的心里就会难得地生出一些怨气。在保密局，尽管已经坐到他这个位子，但是情报人员永远是要为政客服务的。不过好在，在把人交给毛局长之前，总还是要在他手里过一遭的。
于是，半个小时后，他带着行动处的特务走进了兴业银行。
总经理已经吓得直哆嗦，怎么隔天就有自己的员工被抓，今天还直接来到了他们银行大厅？当局可别把他们这里当做共党的窝点来针对啊！而真正被宣布缉拿的彭永成却显得平静，他像是早已料到一般，从台阶上走下来，与背着手姿态倨傲的吕鹏四目相交。
“彭先生的腿脚好了？中秋那天负责公园内安保的警察可是说，看到你入园的时候，是拄着拐杖的。”
原来保密局早就把他的动态摸得一清二楚，彭永成这样想。紧接着，他便毫无抵抗地让特务们上前，将自己的双手拷在身后，然后押解上车。
保密局专用的黑色福特牌汽车在白天的中山大道上也行驶得目中无人，甚至在国防部的挂牌车时也毫不犹豫。
而正在驾驶着这辆国防部汽车的，是也要去保密局的任少白。他在前一天晚上给吕鹏打了电话，说自己受人委托，去打听一个他们最近抓的嫌犯的情况。吕鹏当时还是一如以往的谨慎，不在电话里透露任何机要信息，而是让他第二天到保密局来，他当面说明。
现在，两辆车几乎一前一后地停在了洪公祠一号大楼的外面，任少白从驾驶座里出来，还未关上车门，便看到了前面那辆车的后座里，被特务推搡着出来的彭永成。
他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窖里，呆立在那，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可是四肢已然被冻僵了，后脊发凉，动弹不得。下一秒，彭永成扭过头，也看到了他，眼睛里或许有什么一闪而过，但是紧接着就被押解他的特务掐住后脖颈——
“看什么看！”特务把他的头狠狠往下一按，然后推进保密局的大门。
这时，从福特车的副驾下来的吕鹏，也看到了站在后面那辆车旁边的任少白。
“哎。”吕鹏懊丧地一仰头，“我忘记告诉你，我早上临时有行动，应该叫你别来的。”
任少白眨了下眼睛，强行把自己在前一秒几乎崩溃的精神聚拢起来，抬了抬下巴，回应着吕鹏的话：“看样子行动挺成功，那什么人？”
吕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简短地说：“你可以告诉魏宁生，他打听的那个人没什么事，这两天走个流程大概就能放了。”
“真的？”
“嗯，本来上一批抓人就是为了制造点动静出来，让真正的嫌犯坐不住。”
“噢，引蛇出洞。那你怎么还一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吕鹏看着任少白，抬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小子，眼睛不要这么尖。”他终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又道，“蛇不是我引出来的，而是有人寄了照片和证据，揭发出来的。”
任少白一愣，下意识问：“谁揭发的？”
吕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当然是匿名的啊，不过不匿名我也不能告诉你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规定……哎，今天不好意思，我没空招呼你，改天请你吃饭吧。至于刚进去那个……我现在没法多说，不过也要不了两天，你回头就知道了。”
“行。”任少白点点头，也善解人意似的说道，“那你忙。”
他目送着吕鹏走进了保密局，自己重新钻进了车里。一脚油门踩出去，一直开到主干道以外的地方，才又猛地刹车，然后双手搭在方向盘，俯下身，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彭永成被押回保密局的第一件事，就是按手印，拿去对比指纹。吕鹏没有立即对他展开问讯，而是把他一人留在审讯室里。
“给他高压灯。”吕鹏说。
在审讯室里，彭永成在高压强光猝不及防地亮起后，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而是眯起眼睛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吕鹏看到，他甚至像是在微笑。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大概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用长时间的强光来刺激被审讯者的神经，是一种强化审讯的技巧，为的是在真正提问开始之前，就让被审讯者迅速变得疲惫甚至脆弱。很显然，吕鹏是想要在局长介入之前，尽快从彭永成身上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从彭永成的反应来看，吕鹏毫不怀疑，他的确是个训练有素的共产党特工。这么多年，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哪些被审讯者是好对付的，哪些是不好、甚至不可能对付的。现在眼前的这个，大概率是属于后者的他双手抱在胸口，在高压强光之下闭上了双眼，静静地坐在那里。
吕鹏开始怀疑，这样一个人，在是共产党的同时，还会是那个因为对军统怀着莫名仇恨而策划了一场接一场秘密刺杀的杀手吗？
就这样过了几个小时，当看到彭永成两侧的鬓角开始被汗湿，吕鹏终于站起了身，走进了审讯室。
最强烈的那束灯被关上，四周的光线顿时柔和下来。吕鹏坐到彭永成的对面，也不急着开口，而是等着他自己慢慢地睁开眼睛。
当彭永成失焦的视线逐渐恢复清晰，便看到眼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就是他曾经在阿莽的照相馆发现的被偷拍的其中一张。
“你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吗？”
彭永成不语。
“我觉得是你的某个同伙。”
彭永成还是不语。
“我觉得是因为他害怕了，觉得下一个被抓的就是自己，所以把你供出来。”吕鹏盯着他的眼睛，“都这么具体了，你还想不出会是谁吗？”
彭永成偏过头，继续沉默。
吕鹏便转过身，冲身后的单向玻璃做了个手势，然后一道正对着彭永成脸的光忽然亮起，吕鹏满意地看到他的身体往后一缩，想要避开似的。然而，怎么可能躲得开呢？
吕鹏又做了一个手势，灯光熄灭，彭永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你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吗？”吕鹏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当落照化为一片血红冷凝在天边，却正是桃源村这样的居民区最热闹的时候。楼房的窗户里飘出各家做饭的香气，和南腔北调的说话声一起，构筑起最普通又最珍贵的偏安一隅。兰幼因则穿过这些与她无关的人间烟火气，独自一人，踏上单元房的楼梯。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进入这个曾经也被称作“家”的地方。
然而刚一进门，兰幼因就感到了骤然而来的杀气——藏在门背后的人手握一把枪，冰冷的、熟悉的枪口指向了她的额头。
——砰。
是房门轻轻地被关上，与此同时，还有任少白拉开保险的声音。
兰幼因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寒意的任少白。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他说。
“我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去告发彭永成，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换回阿莽吗？还是说，你根本也不在乎阿莽，你只是想保全你自己，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先是利用所有人，然后牺牲所有人，让其他人为你的错误埋单，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任少白的声音在颤抖，但是握着枪的手却纹丝不动，他看着兰幼因的眼睛里透出冷硬的光，在得知彭永成被捕是因为被人寄了照片告发后，他就没想过第二种可能。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战栗，心里愤怒混合着巨大的懊丧，他怎么能相信兰幼因，他怎么会相信兰幼因……
兰幼因在听完他一连串的质问后终于明白了此刻的情况——彭永成被保密局抓了，任少白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现在，已经六神无主、方寸大乱。
“不是我。”兰幼因镇定地说，“给保密局寄照片、告发彭永成的人，不是我。”
“你撒谎！”任少白几乎是低吼道，手里的枪更用力地顶住兰幼因的脑门心。
兰幼因皱起眉，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听不进解释的人，道：“那好，就当我在撒谎，是我告发了彭永成，你要怎么做？杀了我？现在这枪可没装消音器，左右邻舍都在家，都能听到动静，你以为你能逃得过？而就算你逃过了，之后要怎么办？这把枪、这枪里的子弹就是在告诉吕鹏，除了彭永成，他还有同伙在外面。那样的话，你这个共党间谍还要不要继续潜伏下去了？”
任少白浑身一震，再看向被自己拿枪指着的兰幼因，竟目光灼灼，比任何时候都要坦然。
“你理智地想一想，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在还没到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我把船掀了有什么好处？”
“……真的，不是你吗？”
兰幼因摇头。
任少白的眼神泛起迷惘，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保密局的审讯室里，彭永成喑哑着嗓子开口：“我不知道这照片是谁照的，我也没有同伙，只有我一个人。”
当狼群遭到围猎，其中一头狼选择自投罗网，他的同伴就能够有机会，重新隐藏进密林深处。

第五十一章 死水微澜
面对彭永成的否认，吕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然后停顿一下，又把收到的那张通行证推到他的面前，“那我们来聊聊你去济南的事吧。你去济南是做什么？”
“有家玻璃厂跟我们银行合作，我去签贷款合同。”
“噢，怎么济南的工厂会找你们？”
“投石问路，也要往南边搬了。”
“车间可不好搬吧？”
“技术总比硬件重要。”
“也是。你是什么时候去的？”
“不记得具体日子了。”
“那是怎么去的？”
“火车，津浦线。”
“到济南的时候天气怎么样？”
“白天还有点热，太阳落山就凉了。”
“下雨了吗？”
“没有。”
……
要不是在显而易见的审讯室，这些对话听上去只是像两个半熟不熟的人在话找话讲。但实际上，被询问者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准备过的答案，而询问者也集中着精力记录他回答时的每一个眼神、手势，还有尾音。
然后，就会到真正的图穷匕见的时刻。
“所以你给吴化文带去了什么话？”
彭永成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吕鹏便笑了起来，这是他在无聊的审讯中最能感到乐趣的时刻，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就像对他漫长耐心的奖赏。
“你以银行的名义发出去的那些电报被我们发现了，全都一一破译，你的代号是养蚕人，但你也才当上养蚕人没多久，因为你的前一任我也打过交道，和你很像，严肃、沉稳、有毅力，就是不太好相处，不懂合作、不识时务。”
彭永成直视着吕鹏的眼睛，沉默，却颇有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味——他没有否认。
这就算是打明牌了。吕鹏又笑了，但是彭永成的下一句话却使得他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可是现在济南就要被我们攻下了，时务的风应该在我们这边吧。”
吕鹏眯起眼睛，停顿了一下，道：“……你承认了。”
“我去见吴军长，主要给他提供几个选择，一是单独起义，解放济南；二是里应外合，配合我们解放济南；三是顽抗到底。他选了最直接的一种。”彭永成说，不乏挑衅的成分，可是这回，却轮到他觉得奇怪，因为吕鹏并没有他想的那般感兴趣了。
吕鹏只是等一旁的记录员停笔之后，把记录拿过来，180度旋转面向彭永成，道：“都是刚才你说的内容吧？没错那就签个字。”
彭永成犹豫地看着眼前的口供，几乎一字不差地记录着自己所说的话，他当然也没打算在之后承认，只是……他抬眼看向了吕鹏。
“难怪了。”吕鹏道。
难怪什么？彭永成没有问出口，但是吕鹏显然看懂了他的眼神。
“难怪你的枪法这么不准，其实就是个传话的，我记得之前的那个倒是个搞行动的。所以共产党怎么会派你这样的人来搞暗杀？”
彭永成了然，原来吕鹏真正在意的，并不是济南的战局。
“吕处长是神枪手，所以蒋介石特地派你去保护日本战犯。”
吕鹏没什么表情，继续说：“那枪我们找到了，经过了改装，便于拆卸。你那天是化了装的吧，照片上你还拄着跟拐杖，枪膛就放在那里面吗？不过其他部件放哪里了？”
“玄武湖那么大的地方，总能找到个把藏东西的地方。”
“噢，这样。你一共开了三枪？我们找到三枚完整的子弹。”
“死了两个，也算没太浪费。”
吕鹏感到喉咙发紧，一瞬间，他捉住了什么——
“你不是那个枪手。”
他一推桌子站了起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彭永成，“现场根本不可能找到三个完整的子弹，因为那种达姆弹击中目标就会炸开，用这种子弹的人就是为了用这种性能来弥补枪法，但你却对此一无所知。但是你为什么要承认？”
根据几个月前“养蚕人”这个代号第一次出现在无线电侦测结果的情况来看，他是被另一个代号为“一二零七”的共党招来的，而最近那些以外汇信息为幌子发出去的联络电报又显示，“养蚕人”在南京的工作更像是一个负责人，而并非执行者。
而那个执行者，便是彭永成在现在被抓的处境下，不得不承认自己才是刺杀冈村宁次枪手的原因。那个执行者，是个藏在更深处的间谍。
吕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间谍与负责人之间是高度绑定的，但是并不平等，负责人要给间谍提供保护，并且履行一项隐性承诺：确保间谍的人身安全高于一切。
“你或许真的是养蚕人，但你绝不是那个枪手。谢谢你告诉我，你不仅有同伙，你还是那个同伙的负责人，因为你在弃车保帅，你要保的一定是比你更重要的人。”
这一回，不等彭永成再次否认，他笃定了自己的答案，离开了审讯室。
此时，技术科也送回了指纹检测结果，果然，彭永成的指纹和步枪上可辨别的指纹相似度并不高。
他对等在外面的下属说：“我不需要他了，交给毛局长吧。”
吕鹏是要追查那个真正在步枪上留下指纹的杀手——企图用冈村宁次做幌子而刺杀自己的杀手，杀了保安队长、军统前辈杨开植的杀手——而彭永成不是。但彭永成在保他，一个普通混迹在市井的间谍刺客需要牺牲一个高级负责人吗？彭永成所顶着的银行襄理的头衔已经可以让他接近一个大人物了，那么如此，被他保护着的那个“一二零七”肯定比彭他更接近权力机关，或许就身处在权力机关。
吕鹏忽然想起，杨开植被枪杀的时候，他就怀疑过，枪手是知道他们当天有追捕共党的行动的。
吕鹏觉得自己绕了一圈，到底还是有了些进展，但唯一让他仍旧感到不解的是，像彭永成这样的资深中共地下党，怎么会允许自己负责的间谍进行连续暗杀这种一定会留下越来越多痕迹的行动呢？
他想，如果解开了这个问题，他就能抓到那个在暗处躲了太久的坏家伙了。
灰砖灰瓦的钟岚里跟任少白所住的慧园里很不一样，钟岚里的联排住宅临街的，每一栋房子都住着好几户人家，一楼的要问二楼借阳台，二楼的路过一楼的家门，都养成习惯地放轻脚步，因为楼梯离住户实在太近，稍微有动静就会爆发邻里矛盾。
不过今天，住在十七号的住户就再也不用担心夜里孩子哭闹给一整排的邻居造成困扰了，因为他们要搬走了，不仅是搬离钟岚里，甚至是搬离南京。
中央军校十七期毕业生、国民军整编四十五师一二一旅八营营长裴天均的夫人带着四岁的儿子小英站在租来的小汽车旁，看着任少白帮忙把不多的行李塞进后备箱，最后还剩一个藤编箱，便道：“嫂子你带着孩子坐后座的话，这个箱子就放在副驾吧。”
裴夫人点了点头，道：“好，麻烦你。”
任少白摆摆手，把箱子放在副驾的座位上，又卡好了一下位置，以防在开车过程中摔下来。之后，他关上车门，转过身问：“就这些了吗？”
“嗯，就这些了。”裴夫人看着车里的行李箱，道，“其实人过日子到底也不需要那么多东西，到头来总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话虽这么说，但是既然过一天就是一天，也不能太糊弄。”
裴夫人笑了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日子多有麻烦，谢谢你。”她又摸摸身边儿子的小脑袋，说道，“小英，你也要跟任叔叔道谢噢。”
长着一张圆脸的裴英跟他的爸爸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除了说谢谢，还对任少白行了一个很标准的军礼，手指并拢绷直的时候指尖微微向上翻，也跟任少白在潍县的战俘营里见到的裴天均一模一样。
从山东回来后，任少白当真按照意外重逢的老同学的要求，在某一天来到南京钟岚里十七号，见到了因为不知丈夫、父亲生死而等在原地的裴天均妻儿二人。任少白告诉他们的是，自己替国防部去山东出差，得知了裴天均实际在年初已经战死，虽然没有书面记录，但是他可以出面，去联勤帮他们母子要抚恤金。
一开始，裴夫人还拒绝了这一提议，似乎只要不去领抚恤金，她的丈夫就还有活着的一线可能。但是任少白劝她，这个年头，每个月多领那一份钱，对军队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她跟小英，却是一份保障。小英在长身体，一个礼拜能吃上两个鸡蛋，当然比吃一个好。
于是，裴夫人终于接受了这个提议。任少白又说，据说在天均走前，曾说过如果他不在了，请战友告知他妻儿，如果愿意回娘家，他们裴家没有那么多古板规矩。
终于，裴夫人大哭起来。中秋前，她对任少白说，等过完节，她就带小英离开南京，回广西老家。
任少白来帮最后一次忙。
租车行的师傅探出头来，道：“夫人，再不走就赶不上火车了。”
裴夫人道：“马上。”她把小英先抱上后排座椅，然后关上车门，自己却走近任少白，低声问，“任先生，我最后问你，我丈夫真的不在了吗？”
任少白怔怔地看着她，半晌，道：“希望不久的将来，你们一家三口重逢在一个和平的新世界里。”
裴夫人的眼睛瞬间湿润，她抿着嘴，强自忍住泪水往外淌，然后又说了一句：“谢谢你。”
之后，她转身上车，握着儿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示意司机出发，载着他们离开了这片逐渐七零八落的军属军眷区。
离开了钟岚里的任少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不远处秦淮河畔的一家烟酒铺子。
这家店在特定的一群人当中有一些名气，任少白也是最近才打听来。名气来源不是因为这里贩售多么高端的品牌，而是如今南京、上海市场上烟酒都是限价限购，而这家店的老板却游走在灰色的地带，用黑市的价格将超额的产品卖给有额外需求的顾客。
任少白便是来买他未来几天的入睡良药。
医院开的安眠药对他逐渐失去疗效，他偶尔也忍不住担心，如果在不久的未来，酒精的麻痹也不能起作用了，那时候，他又要如何撑过非自愿的不眠之夜，等来日出破晓呢？
在等待老板给他要的美国黑白牌威士忌装进牛皮纸袋的时候，又一个人踏进了这家铺子，任少白下意识扭头看去，随即便愣在当场。
兰幼因见他也是一怔，但二人尚未开口，店老板转过身来，一副见到老熟客的模样对兰幼因说：“你来啦，还是红方？”
“嗯，”兰幼因应道，然后瞥了一眼任少白，顿了一下，问，“你……来买荷兰水？”
——她在报复自己在不久前的黄昏对她酗酒的指责，任少白立刻就反应过来。
当然，相比于自己前两天还在拿枪指着她的脑袋，这根本也算不得什么报复。不过他记得，那天在她家时，曾经注意到客厅斗柜上的酒还没下去一半。
“不是。”任少白出人意料的诚实，他看着兰幼因的眼睛，想告诉她，自己感同身受了她在黑暗中的绝望。

第五十二章 静水流深
进入九月下旬，逐渐有行政官员从济南出逃到首都，带来一些看似是彼此矛盾，但实际却能反应出战场之混乱的消息。
有人说共军太厉害了，宛如从天而降，从外城的商埠区开始，一路纵深到省立医院、德国领事馆、邮电大楼……摧枯拉朽，打进内城只是时间问题；也有人说共军伤亡惨重，城墙下全是尸体，许世友的部队元气大损，等国军从南线派来的的援军和飞机到了，他们就会更加被动……
当然，也有人把重点火力放在吴化文的倒戈上——早就听说他其中一个老婆是个左翼分子，肯定早就在私下跟共产党暗通款曲，这才导致了济南城西的阵地被共军兵不血刃地拿下……
当《中央日报》也写不出来什么正面积极的战报之后，国防部面临的压力就从怎么打胜仗变成了战败之后该怎么把责任分摊出去。
这一天，李鹤林面色不善地挂了电话，思忖片刻后找来了任少白和沈彤。
“刚刚保密局毛局长告诉我，玄武湖的主犯抓到了，是个共党，并且查出他还在半个月前去过济南，疑似是代表中共华野去济南联系吴化文的。”
任少白和沈彤没有立即说话，像是各自在消化这两个信息。
“毛局长给您打电话的意思是？”任少白问道。
李鹤林道：“济南要是沦陷，这个人就是一块遮羞布，意思是我们战前提供的情报虽然有疏漏，但毕竟破获了共产党在后方的谍报网。”
“怎么听他的意思，倒像是就等着济南守不住一样？”沈彤尖锐地问道。
李鹤林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任少白，后者略显犹豫，但还是说：“毛局长是想卖您一个人情吧……”
“这算什么？”沈彤睁大了眼睛，“难道一开始不是我们提供了线索，他怎么搞的一副人是他们保密局凭一己之力抓到的样子？”
李鹤林道：“大概是我心急了，让保密局觉得二厅想要急着扩张业务范围，反倒弄巧成拙了。”
“说不定也有那个吕处长的原因。”沈彤嘀咕道，“您好意向他抛橄榄枝，他却指不定转头就告诉他们局长了，还把那个共党当做制约我们的筹码。”
李鹤林顿了一下，道：“你这是对吕鹏有意见，还是对我有意见？”
“我当然不是对您有意见了！”沈彤一下涨红了脸，“我是觉得那个吕鹏……”
“行了。”李鹤林厉声打断她，责备道，“说话没轻没重。”
沈彤噤了声，但是脸上仍带着不甘心的神色。
任少白暗自一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身旁的这位敢同李鹤林这样说话，不禁叫他觉得这已经不仅仅是出身好的年轻女孩个性直率、胆子大的缘故了。不过，现下他来不及多想，而是要问李鹤林：“毛局长是要把那个共党给我们？他得有什么交换条件吧？”
李鹤林颔首，显然，他问到了点子上。
当初成立国防部，二厅的构成是总统府里那位美好的愿望，希望能和保密局形成一种亲密的兄弟间的关系，互相支持、友好竞争。但是，亲兄弟之间也会有龃龉。而且两个机构都曾被共产党的间谍渗透，双方都对彼此存在不信任，认为对方并不可靠。
“他要我们厅共享资源，包括拦截的信号情报和人力渠道获得的情报。”李鹤林说道。
两年前，保密局这两项相关的电讯侦察业务和军事系统的谍报参谋业务都转移给了二厅，现在，对方显然是想要回去了。
沈彤目瞪口呆：“用一个共党就想要换这么多？胃口这么大也不怕撑着？您没同意吧？”
李鹤林不语，他想，即便现在不同意，搞不好最终，真的是不得不接受这个条件。
因为几天以后，济南就改弦易帜了。
这么一个重要的城市，王耀武的10万精兵，守了总共不到九天。
国防部统一口径，把战败的重要因素归结于前线士兵的心态上，倒戈的倒戈、投降的投降，坦克车上挂白旗，从将官到小兵谁都没有共军那种鲜血洒在城墙上的信念。
此刻掌握在保密局手里的彭永成便当真成为了遮羞布一般的存在，用来佐证，不是他们国防部的作战情报和计划不到位，而是后方有共产党暗度陈仓，用一个立场不坚定的吴化文对其他守军造成了负面影响。而现在，二厅功过相抵的地方，就是抓到周恩来派去联络吴化文的特使——一个代号是“养蚕人”的共党间谍。
同时，第二厅上下也没有任由三厅的人像过往一样指责他们的情报不准确，而是反将一军，再准确的情报不被好好使用，能有什么办法？就像三厅当初对他们弄来的共军作战计划采取那么轻视的态度，他们的情报人员拼死拼活，却被参谋专家们大手一挥，抹杀掉了全部的辛苦。
而这其中，最委屈的人是谁呢？
国防部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前一阵单枪匹马闯匪区、九死一生取情报的是二厅的机要秘书任少白，结果现在济南城丢了，他就像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外来媳妇，白干了。
这当然是任少白通过最擅长打听并传播部内“小道消息”的魏宁生放出去的风声，同时得益于任少白平日里积攒下的好人缘，在舆论上占领了高地。
去保密局交接“养蚕人”，是沈彤跟李鹤林要来的差事。她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双手被拷、脚步虚浮地被押出来，心里竟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就这么一个看上去其貌不扬的普通人，当真能成为决定一场大型战役成败的因素吗？国防部用这么一个人来归因济南战役的失败，是不是太自欺欺人了？而且——
“他不是什么都认了吗？你们还对他用刑做什么？”沈彤脱口而出，但是话刚一落地，自己便也觉出不妥，保密局审犯人，哪有不见红的？
吕鹏看了看她，却理解似的道：“李主任也是，怎么让你一个女孩来做这种事。”
沈彤愣了一下，她不确定吕鹏是说来交接共党犯人这种事，还是更笼统的，进入残酷情报机构工作。她没有接茬，只是问：“其他嫌疑人呢？”
“该放的自然都放了，沈小姐不必担心。”
彭永成被塞进车里，沈彤走过去，打开他一只手的手铐，转而固定在副驾驶的靠背上。
一路上，她继续通过后视镜打量着这个一直垂着头的男人。时间久了，对方也像是感受到她的注视，微微抬起了眼皮，目光相交之间，似乎也震惊于她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姑娘。
沈彤忽然就觉得，前些天还兴致勃勃要靠自己独立抓共谍的劲头，一下就消失了。
按照李鹤林的指示把养蚕人送到老虎桥监狱之后，沈彤碰到了四厅的魏宁生。魏宁生说自己是好奇，来看看这个引起了轩然大波的共产党。
“好奇什么？”沈彤问。
“我没见过共产党。”魏宁生皱着眉说，“看上去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沈彤一怔，心想他们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魏宁生又道：“我有个认识的人因为不巧也在那家银行工作，所以之前也被保密局逮捕了。”
“噢。他还好吗？”
“昨天给放了出来，但还是受了不少皮肉伤。”魏宁生停顿了一下，还是说，“显然，保密局的人不会因为他只是‘有嫌疑’而下轻手。”
沈彤感到自己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不知道阿莽怎么样了。
她去一厅找兰幼因，可是却被告知，向来全勤的兰幼因今天请假了。
随即，吕鹏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该放的自然都放了。
沈彤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还有不该放的？
她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立刻去了通讯总台，一问便知道，根据保密局提出的共享条件，最近几个月所有录载的监听记录，都在几天前被拿走了。沈彤心下一沉，因为她知道，那里面有着阿莽之前从照相馆给兰幼因打电话的记录。
其实在抓到彭永成以后，包括阿莽在内的其他嫌疑人都已经没有了再扣押下去的意义。可是吕鹏还没有签署释放文件的时候，又鬼使神差地翻出了彭永成的那张照片来看，看着看着，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拍摄这张照片的人是站在哪个位置呢？
他开车去新街口兴业银行附近转悠，很快便发现一件惊奇的事。当他站在街对面某个位置的时候，视线里的浙江兴业银行和手里照片上的角度是一模一样的。转过身，只见身后的店铺大门紧闭，旁边钉着的乌木门牌上写着“芙蓉照相馆”——这不就是，那个鹿阿莽的照相馆吗？
吕鹏亲自拿着照片再审阿莽，与此同时，要求手下调集所有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很快，他们就查到了阿莽的照相馆在搬到新街口之前，原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评事街。又得益于毛局长给谈下来的资源共享，他们从二厅通讯总台的记录里，找到了每一通曾在那个地方打出去的电话。
顺着每一个号码找，兰幼因的名字便出现在了吕鹏的眼前。
他对于桃源村兰幼因家的地址已经是熟记于心了。第一次来，他带走了乔鸣羽；第二次，他拿着养蚕人的密码来找兰幼因破解。这回是第三次，他选了一大早上，出其不意地挡在了兰幼因准备上班的路上。
兰幼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吕鹏拉开车门，对她说：“兰科长，耽误你半天时间。”
兰幼因在原地停顿一下，目光所及就已经能看到其他保密局特务在街边的部署，她无路可走，只得上车。
“吕处长，劳驾帮我给我们厅请个假。”
“自然，兰科长不用担心。”
于是，便到了保密局大楼行动处长的办公室里。
兰幼因心下放松几分，不是直接进审讯室，应该不是最坏的那种猜测。
“兰科长喝哪种茶？”待兰幼因在他的办公桌前方落座后，吕鹏走到靠墙的柜子边，别人都好摆军功章的位置，他却全部用来摆茶具。
“不用了，没这个习惯，吕处长请便。”
“是吗？那我就自顾自的了。”吕鹏说着，还真开始背对着兰幼因，慢条斯理地烧水泡茶，“我记得乔处长也不怎么爱喝茶。也是，现在人都爱上咖啡馆了，我是落伍了。”
兰幼因没有说话。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水“咕嘟咕嘟”烧开，又被“哗啦哗啦”倒进茶碗里滚一圈倒出，再“噗噗噗”地浇在茶叶上的声音。
“兰科长是第二次来保密局了吧？”吕鹏忽然问道。
“ 何必明知顾问。”此时的兰幼因已经稳定了心神，用一贯的平静语气开口，“吕处长，这回是你找我，不是我找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吕鹏笑了一声，转过身来，还是端着两杯茶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将一杯推向兰幼因。
“起码的待客之礼还是得有。”他绕到桌子后面，放松地坐下，先是抿了一口茶，然后弯腰从下面某一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又从里面倒出一张照片，“兰科长，这张照片你认识吗？”
——正是他收到的彭永成在兴业银行门口被偷拍的照片。
兰幼因点点头，道：“嗯，我拍的。”
吕鹏没料到她会这样承认，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兴业银行对面有个照相馆，老板是我认识的熟人，有一回我去的时候，他给我介绍一款新相机，我就随手对着外面按了几张，这就是其中一张。”
“……随手拍的，兰科长也能记住？”
“因为洗出来看了，这个角度的街景还挺好看，我拿了两张走，哦对，底片我也留着了。”兰幼因停顿一下，反问道，“但是这照片吕处长怎么会有？”
吕鹏飞快地皱了一下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问：“你在照相馆拍的照片，可是那里的老板却说对这照片没印象。”
“他一个开照相馆的，每天经手那么多照片，哪能每一张都认得。怎么了，吕处长，这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吕鹏盯着兰幼因的眼睛，指着照片上的彭永成，道：“这个人，就是策反了吴化文的共产党，跟日前在玄武湖发生的枪击案也有关系。”
“是吗？”
“兰科长看起来并不惊讶。”
“都到吕处长这儿了，自然不是什么好事，再离奇的事都是有可能的。”
吕鹏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道：“兰科长，真是每回见都叫人觉得惊奇。”
“吕处长是什么意思？”
“上回在这里，兰科长带来的关于乔鸣羽的材料帮了我们大忙，弄得这回我也以为，这张照片也是兰科长寄来的。”
兰幼因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道：“吕处长，不会因为我偶尔拍了张照片，照到了一个共产党，保密局就又要派人跟踪我大半个月吧？还有，那照相馆的鹿老板听意思也在保密局扣着？你们这是什么强盗逻辑？但凡跟共产党沾上边的都格杀勿论，那我说句不好听的，蒋总统还跟毛泽东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过呢！”
一刻钟后，吕鹏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兰幼因和鹿阿莽一起走出了洪公祠一号。一会儿，技术科的人敲门进来，问：“处长，指纹收集到了吗？”
吕鹏转过头，看向办公桌上的茶杯和照片，摇了摇头，道：“一路非常小心，什么都没有碰。”
不过——
技术员说：“啊？那也太刻意了吧。”
吕鹏的目光再次看向窗外，那二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是啊，越是小心，越是疑点重重。这个兰幼因，他可要一查到底了。

第五十三章 临别信
随着彭永成被关押进老虎桥监狱，玄武湖的枪击案便似乎尘埃落定了。吕鹏并不执意要找目标是“冈村宁次”的枪手，所以拿个人交差；国防部需要一个人为吴化文的叛变负责，“养蚕人”的出现恰如其分。而这种时候，真相是什么，却也无关紧要了。
但是对于任少白来说，他又变成了孤军奋战的一个人。没有会替他兜底，也没有会用兄长一般的严厉语气教育他：任少白，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每天晚上，他在酒精的麻痹和痛苦的折磨中艰难入眠，模模糊糊地想起另一个有着酒精和药物依赖问题的人。他甚至和兰幼因在不止一个酒场里偶遇，隔着人群，兰幼因举起酒杯对他示意，他不理解，她明明已经离崩溃也只有一线之差，为什么看起来，却比自己还要顽强？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问了。借着酒劲，也借着陆军俱乐部里嘈杂的音乐，即便抬高声音，也只有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可以听见——
“兰科长，从你第一次喝完一整瓶威士忌到现在，过了多久了？”
兰幼因嘴唇一张一合，说的是：“七年。”
任少白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凝滞，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兰幼因又忽然凑到了他的耳边，低低地说道：“你会坚持得比我还要久。”相比于现场乐队的鼓点节奏，她的声音却更有力地一字一字打在任少白的鼓膜与神经上，“你是个间谍，你要骗所有人，而且你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个知道你是谁的人，所以从此以后，你再无法在任何人面前袒露真心。不过这倒不坏，因为没有真心，就自然不会崩溃了。”
“那你呢？”任少白藏在玻璃镜片后的瞳孔里已有了醉意，“你知道我是谁，在你面前，我难道不算是我自己吗？”
兰幼因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道：“任少白，你喝醉了。”
任少白摇头笑道：“这里的酒掺了水，喝醉不了人。”
兰幼因注视着他，在头顶花花绿绿的灯光下，他脸上的阴影斑驳，倒确实看不出来是不是被酒精熏出了不自然的红色。但是神色里，却仍能看出惨淡来。
“他的刑期是哪一天？”
“阿莽怎么样了？”
二人冷不丁地同时开口，然后都愣了一下。
兰幼因说：“不好，神经衰弱了，一时半会儿什么都做不了。”
任少白说：“下周二，在雨花台。”
说完，二人又都沉默了。
阿莽从保密局被放出来之后，虽然身上没有留下外伤，但是却出现了很奇怪的症状，一会儿幻听一会儿幻视的，还总喊头疼。兰幼因带他去私人诊所，曾经给兰幼因确诊过焦虑症的医生说阿莽这一种突发性精神分裂，是受了强刺激的应激反应。
而彭永成则要被执行枪决了，还是在雨花台，对市民公开。上面的意思很明确，是震慑，围观的人群里如果有他的同伙，就叫他们看着，从事共产党地下活动就是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但与此同时，国民政府还要庆祝双十节。在阅兵、谒陵、放烟火过后，任少白和兰幼因竟然成了在此刻的人群中唯一知道彼此痛苦的存在。
当然，他们的痛苦是位于不同的象限。
当任少白对兰幼因说一些天马行空的醉话——比如“你知道我是谁，在你面前，我应该可以做自己吧”之类的——的时候，兰幼因在他眼神里看到的就只有一厢情愿。
不过他们又确实被一种可能存在的函数拟合了。在得知吕鹏是收到了什么样的揭发证据以后，兰幼因告诉他，除了她和阿莽，唯一能能拿得到那张银行门口照片的，就只有彭永成自己。而至于彭永成去济南的通行证，在阿莽难得清醒的时候对兰幼因说，那是中秋节前一天，彭永成偷偷找他伪造的。
原来“养蚕人”早就做好了如果暗杀失败、众人被围追，他就会把自己供出去的打算。
“你说得没错，原本该我付的代价，是他替我付了。”兰幼因说。
任少白惊讶地看她，原以为她是怎么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觉得自己还是不了解兰幼因。
他当然不了解。兰幼因身上有太多事令他感到困惑了，比如她为什么那么执意要杀吕鹏？她为什么杀了杨开植？她原本偷来的那一盒5发的达姆弹都是为谁准备的？
“兰幼因。”任少白面前的方底威士忌酒杯又一次见底了，他也又一次把自己藏在醉意里发问，“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而变成了现在的这个你？”
“这话说得好笑，像是你认识从前的我似的。”兰幼因也举起了第四杯酒放到唇边，杯沿都已经被指腹来回摩挲得不复冰凉。
“我认识啊。”任少白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不是两年前说的在去华西坝的电车上那次，而是在南京。不过成都那回你估计都不太记得了，之前的就更不知道了。当时你们学校演话剧，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你演娜拉。你可真有活力啊，当时我就想，如果是这个娜拉，离开了家以后即便遇到困难也不会后悔，而是一定会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你给我的感觉就是那样的，你——”
兰幼因“啪”的一声把杯子放下，声音不算大，但足以打断并且打碎任少白突如其来的忆往昔和其中莫名其妙的温存，又在他抬起一双错愕的眼睛看自己时，略显生硬地说：“任少白，你这种酒量不适合酗酒。”
任少白愣了一下，然后晃了晃脑袋，嘴角牵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是吗？我还以为最适合……”
乐队在此时下场休息，一时间，周遭的分贝降下来，但却更凸显了人的聒噪。任少白倒是噤了声，方才如大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之前都说了什么。
“抱歉，我……”他把后半句含在舌头下面，顿了两秒，却又像高浓度酒精暴露在空气里，迅速挥发掉了。
同样容易挥发掉的，还有兰幼因原本对他的愧疚。
“任少白，我会忘记你是一二零七，从此以后你我各管各的，互不相干了。”
任少白像是没明白她的意思，天花板上摇晃的灯光反射在他的镜上，他的眼睛就被一片光斑遮挡在了后面。过了老半天，才开口问道：“你这是要先下船的意思？”
——他们本来，就在一艘船上吗？
“没有船了。”兰幼因说得直白，“我知道，你既不可能帮我杀吕鹏，也不会向吕鹏告发我，所以其实，你手里的筹码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而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做，不能跟一个情报厅保密局都在查的共谍扯上关系。”
任少白感到不可思议，他看着她，想到自己之前对她的指控。
兰幼因的良心，或许有，但是不多。
第二天早上，任少白是被持之以恒的敲门声唤醒的。他花了几秒钟来确认，自己是在慧园里的家中，脑袋旁边倒着的空酒瓶显示他前一晚成功入睡之前又喝了一轮。因此，比平时更严重的头痛在他的太阳穴上一抽一抽地彰显存在感，酗酒然后宿醉，真是越发往一个颓然的形象靠拢了。
说是人在宿醉的时候会对声音更敏感。果真如此，因为外面的敲门声理论上讲算不得粗暴，但是却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他的耳边，让他无法忽视。他又忍耐了一会儿，强撑着从沙发坐起来，先扯着嗓子问了一句：“谁啊？”
“小少爷，是我。”门外，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任少白顿时清醒了。
——他全然忘了，巧姨会在今天给他送这个月西家大塘的房租。
他连滚带爬手忙脚乱，先是胡乱地把茶几周围的垃圾塞进沙发下面，然后扒拉了两下头发，用力抹了一把脸。刚走到门口，他又发现身上昨天未换下来的衬衫皱巴得不成样子，连忙从门口的衣帽架上捞了一件外套穿上。
“来了。”他说道，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就像上高中的时候刚学会抽烟，每天回家之前一定要在外面先想办法散一下身上的烟味。
“巧姨。”他堆出笑脸，做出独居良好青年的模样。
而就像十几年前的巧姨总是能闻出他领口上残存的烟味，现在的她一进门，张口第一句话就是：“小少爷，你怎么一个人在家喝酒？”
任少白尴尬地挠了挠头，道：“昨天不是过节嘛，就应酬得晚点。”
巧姨嘟嘟囔囔地说：“什么过节，鞭炮放得震天响，还以为共产党打过江了呢……”她拖了鞋进屋，又道，“有几家租金拖了几天，没办法，菜都买不起，我也不忍心催。”
“嗯。”任少白点头接过装着钞票的信封，没有清点。自从换了金圆券，他收到的租金便是各种货币都有，有的房东生怕过几天金圆券又作废，非要租客交银元，但是任少白无所谓，巧姨一开始还讲他做慈善。
“哦对了，小少爷。”巧姨又从包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昨天收到的，是寄给我们小姐的，奇怪得很，怎么会寄到这边来，你看看。”
“寄给我妈？”任少白狐疑地低头，只见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母亲的娘家名字“谢毓芝”三个字，而寄信人处则是空白。从邮戳看，是从南京周边的一个郊县寄出的，他也正奇怪着，翻过来后发现信封的背面有一个淡淡的铅笔标记。他立刻感到心脏一沉，立刻拆开信来。
“小少爷，这不好——”巧姨刚要出言阻止，就看到任少白的脸色变了。
任少白展开信纸，引入眼帘的是他陌生的字体，但写的内容却普通又热情：“亲爱的毓芝，展信佳……”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写给相熟朋友的那种语气。
如果，当局的哪个部门要随机抽查市民的来往信件，也不会对这封信产生任何兴趣或怀疑。这个旧友从最寻常的问候开始，先是谈了谈自己的近况，家人、孩子、日常生活，然后便开始回顾起她与收信的好友在几年前的一次旅行。
“……这些日子我忽然想起我们从前去泰山的旅程，那是难忘的经历。我记得我们当时一路爬得很吃力，但是当达到山顶时，那壮丽的景色真叫人心旷神怡。当时，我们还相约未来要去登黄山，黄山虽然不在五岳之中，却在那么多诗文中被书写吟咏。我们不都很好奇那奇松云海的真实面貌吗？所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对于登黄山的计划，我想你应该把它当做现在的头等大事来思考，这将是我们继续往南方游历的起点，也是我最想同你一起完成的旅程……”
信末的署名也很简单，只是“你的朋友舒莹”。
任少白飞快地将这封信看完，手指却压抑着战栗。在这看似写着无关紧要的游记和旅行提议之下，暗藏着只有他知道的暗语和玄机，便是彭永成留给他的，最后的消息。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兰幼因独自驱车来到了南京城东的汤水镇。她的副驾上也躺着一封信，是前一晚回家时在邮箱里，没有署名，可是直觉却让她感觉，自己知道那是谁。很难说是出于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心理，她来到了这封信里提到的位于汤水镇的一家电料行。她将与信件同时收到的订单交给店员，对方说了一句“稍等”，就转身进了库房。过了一会儿，他抱出一个皮箱，对兰幼因说：“你检查一下东西是不是齐全。”
兰幼因拧着眉，心脏在胸口砰砰地跳——不要打开，直接离开！有一个可以被定义为“理性”的声音在告诉他。可是，她的手却被另一股力量牵引着，打开了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各种零件和材料，她太熟悉这些是什么了。
这是一台无线电发报机所需要的全部组件。

第五十四章 信仰
雨花台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成为刑场的。
明明在清朝人吴敬梓的《儒林外史》里，雨花台还是普通的市民做完了一天的工，要去吃水看落照的所在，是南京这座城市“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的浪漫佐证。
如今，烟水气变血腥气。
行刑者通常都是两个人，一人持枪，一人控制着“犯人”的上半身，为的是防止打偏。
枪声响起的时候，山岗古树上的乌鸦也一并振翅喧躁，呱呱的叫声在大白天也听得瘆人，不多的围观者缩了缩脖子，好像害怕那黑压压的鸟类更甚于行刑台上倒下的尸体。
人群中，兰幼因压了压帽檐，转身离去。她不明白，他们一个两个，为什么都能做到这样慷慨赴死，并且眼神里没有绝望。刚刚，当她与彭永成的目光对上，一时间竟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仿佛她看到不仅仅是眼前这个将死之人的眼睛，还是一年前被她在家中发现窃取国军机密情报的乔鸣羽的眼睛，以及更早以前，那个决定放弃优越舒适的人生而要奔赴她心目中理想之地的年轻女孩的眼睛……
简直是不可思议。
行刑者还没来及收拾刑场，忽然就起风了，伴随着急雨。
兰幼因没有回头，不知道地上的血会不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水拖出更长，但是它一定会渗入大地，彭永成的一腔热血，彭永成的壮烈生命，彭永成的虔诚信仰。
所以是因为信仰？
但是从多年以前到现在，兰幼因对这件事的理解都非常有限，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一开始根本就不理解。她觉得她似乎还跟尹文让讨论过这点，她说，你不曾经也是那样，抗议游行、参加左翼读书会、唱激烈高亢的歌？尹文让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信仰不止是那些，那些只是虚张声势的喧嚣，信仰是……”他难得地低垂着眼，话到嘴边没了声，沉默了好久，像是挣扎着从自我深处找到一个答案，但最后也是自嘲地笑了，“我是信仰的逃兵。”
兰幼因想，彭永成当然是跟“逃兵”这两个字丝毫不沾边的。
乔鸣羽也不。
更早前的人呢？兰幼因蓦地想起前不久刚意外听到的话——“如果是这个娜拉，离开了家以后即便遇到困难也不会后悔，而是一定会走出自己的一片天地。”那么，她也一定不会是逃兵。
思及此，自然就得想到任少白。
如果他也是为了信仰，好好的国民烈士二代不当，跑去给共产党当间谍，在现在这个情况下，还不跑路或者放弃……兰幼因忽然想，不当逃兵的最终下场，是不是就只有一种？
她寻了一个有雨棚的铺子，站在屋檐下面避雨。但是避不过强风，卷着她的裤脚衣袖，就往更靠近皮肤的地方灌——这种时候，反而能意识到，她还是有正常人的体温的。
彭永成交给了她一台发报机，但是选择权在她，使用或是不使用。
兰幼因的第一反应是他竟然病急乱投医到了这个地步，第二反应是，自己难道有什么地方让他产生了误解？
她不确定在刚刚，彭永成隔着人群与她目光对上时，眼睛里是不是闪过了希望的光。
她当然不知道，这是彭永成做出要把自己举报给保密局的决定的时候，就同时开始的布局。
她也不知道，在她的思绪被行刑台的人拧在一起的时候，在人群的另外两处，还有其他人在注视着自己。
吕鹏坐在黑色福特车的副驾，看着外面由密密麻麻的雨织就的网，铺天盖地收拢下来。按理说枪毙彭永成，他的同党为了避嫌就肯定不会出现在行刑现场，但是他还是抱着不可错漏的心态守在了人群之外。然后，他便看到了兰幼因。
沈彤也坐在自家司机开的车上，听着非要来接自己的父亲絮絮叨叨：“杀人有什么好看的呢？说是共产党，但不还是中国人？你舅舅在那个位置下不来也就算了，你一个小姑娘，也跟着干这种事，不要搞出一身血腥气才好……”
“爸爸。”沈彤皱着眉打断了他，“你别说了。”
雨继续气势汹汹地下着，啪嗒啪嗒砸在车顶上，天色也迅速暗了下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只是还没到南京，而是——
郑州。
国防部的作战研讨会上，李鹤林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跟第三厅厅长不对付。
到目前为止，李鹤林仍然只是代理厅长的头衔。坐在他对面的三厅长早对他表面清流实则一肚子的野心和手段感到厌烦。
现在，针对郑州的战况，李鹤林提出第二厅有一条特殊的通道，就是代号为“黑水”的特工提供了重要情报：攻城的九纵队安排了一支被称作“北支队”的部队部署在郑州城外西北处。
他的原意是守军援军要避开埋伏，可是制定作战计划的第三厅长却描淡写地说：“总统已经下令要十六兵团和九十九军东撤，野外破击战我们又不是打不了。”
李鹤林的脸色有一些不好看。
厅长作战会开完后，又有二厅内部的中层会议。李鹤林主持会议，第一项内容就是他们要全面更新安插在共区的地面人员的联络密码。
在一旁的任少白忽然感到后脊一凉。
通讯总台的台长显然是知道李鹤林在说什么，他应下说，会在跟各地的报务小组联系时给出信号，对方接收到信号后，就会根据安全程序换下一套密码。
这原本是很常见的措施，情报机构发电报，同一套密码使用久了，为了防止被第三方拦截破译，就会使用启用新密码。不过这一回——任少白暗自揣度——与其说是为了预防共党，不如说是对党内其他人留一手。此前保密局要求共享资源，又没说要共享译电员，李鹤林的意思大概就是即便毛局长的人拿到发给二厅的电报，解出来只能是一团乱码。
其他人也都心领神会，任少白则面不改色地在会议纪要上画勾，只是握着钢笔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当然想到了黑水。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黑水已经死了。
现在还在九纵跟二厅保持联系的，是政治部蔡部长安排的共军情报人员。他们根据已被缴获的发报小组提供的密码簿，续假借黑水的名义给国防部二厅发送真真假假的情报。李鹤林现在却突然要启用另一套密码，如果九纵方面没有及时破解，那么黑水不存在的事实就会被发觉，而虚构出这一假象的任少白也会陷入巨大的危机。
但更重要的，是在他原本的构想里，还需要借助“黑水”完成彭永成交代给他的下一个任务，他不能让这条通道在这个时候被堵死。
通常国防部靠无线电发报联系在地特工，对方应在十二小时内回复，那么，任少白就需要在这十二小时内完成：一，拿到通讯总台发给“黑水”的电文；二，搞清楚它的新的加密规则；三，告知目前假冒“黑水”同二厅联系着的华野九纵队电报员。
任少白回到办公室，不能叫别人看出他的坐立不安。
隶属于国防部通讯分台的日常任务是电讯侦测，主要靠侦听员戴着耳机捕捉和录载这座城市上方的无线电信号。一旦出现不正常的信号，他们就要把这些长短波记录下来，再在侦测笔记上写下对应的数字或者是字母，然后再统一交到总台的分析室。
一般说来，这项工作对值班员的要求就是注意力集中、不偷懒，由于也属于文职，所以每天重复性劳动，没什么大的变化。今天晚上值班的几个侦听员也和往常一样，准备度过一个波澜不惊的夜晚。
但偏偏，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晚上。
首先是平时不会在同一时间和波段出现的信号连续出现，侦听员们必须注意力高度集中，才能确定不会漏听到电文中的任何一个点点横横。因此，当出现短暂的信号干扰时，经验不够老道的侦听员就有点慌神了，紧接着，办公室又忽然停电。值班组长先是安稳住其他人，然后下楼查看电闸，打开面板重新一个个推上去后，头上的灯泡再次亮起。他放下心来，还好不是短路。
侦听员们小声玩笑道：“果然还是不能提前下班啊。”
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到了要换录音带的时候，又出了问题。
值班组长发现他的录音机还在转动，这说明里面的带子并没有用完。他心下疑惑，拿出录音带来看，竟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一开始放进去的那卷带子。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摘下耳机，方才反应过来刚刚的信号干扰和电路跳闸，或许根本不是意外！但是他太大意了，怎么能在刚刚擅自离开岗位？自己的带子一定是在那个时候被调换的。
他的手伸向桌上的电话，按照程序，自己此时应该打电话上报总台，但是……
他环顾四周，其他人都还在专注工作，并没有人发现自己这里的异常。
他是上个月刚升的组长，好不容易比这些普通侦听员稍涨了一点工资，他老婆又怀孕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工作。而至于录音带……总台只会看电文，顶多检查侦测笔记，并不会真的花时间去听录音带的。这样想着，他收回了已经触碰到电话的手，重新戴上了耳机。
与此同时，任少白完成了下午所列计划中的第一件事，回到了位于慧园里的家。
但就在离家门还有三十米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眯起眼，在青石板街边昏暗的路灯光线下，他看到兰幼因转过身，与他目光相碰。在她的身侧，还立着一个手提式皮箱。

第五十五章 骨牌效应
秋月出中天，给月下的一切都镀了一层白霜。但霜并不寒冷，反倒柔和了人的锋芒。
在看到那台已经被组装完成的发报机的同时，任少白终于大概推演出了彭永成的最终布局。他看向兰幼因的眼神复杂，但问出的话却是：“各管各的，互不相干，这不是你说的吗？”
话出口却又立刻后悔，怎么听上去一股赌气的意味？
兰幼因说：“人家临终所托，我就当日行一善。”
任少白被一句话堵住，心想自己在国防部虽然不是什么令人瞩目的人物，但是在嘴皮子功夫上也算是颇受认可，可是怎么每每遇上兰幼因，就总是会败下阵来？
但好在，这一回的兰幼因没打算乘胜追击，而是忽然上下打量起他，问：“你今晚干嘛去了？”
任少白眯起眼睛，警觉道：“没干嘛，你问这个干嘛？”
“没干嘛为什么这么晚？”
“怎么，你等了很久啊？”
——气氛突然就调转了方向。
“我提着这玩意儿来找你，如果被一路跟踪或者半途拦下，我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你们共产党说好的不牵连无辜呢？”兰幼因故意问道。
任少白反问：“你无辜吗？”
兰幼因没有说话。
二人便沉默着对视。屋顶的灯光下，他们都觉得对方的眼睛很亮，瞳仁像是光滑的珍珠，还能隐隐映出自己脸的轮廓。
这时，任少白忽然嘴角上扬，无声笑开。他摘下眼镜，抬起一只手揉了揉鼻梁上的眼睛压痕，再看向兰幼因的时候，眼神便有些失焦，但却是因为松而非落魄。
“兰幼因，你不是个坏人，可是为什么你总觉得你自己是？”任少白道。
这倒是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或者是结论，兰幼因想。她同时也想，明明几天前，任少白还是一副颓废失败的可怜样，怎么现在就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没有像你说的那样定义自己，我只是跟你不同而已。”兰幼因说，她的面色跟外面天上的月亮似的沉静如水。
任少白点点头，似乎在思考她的这个说法自己是否能接受。几秒钟后，他重新把眼镜推到鼻梁上，然后诚恳地说：“虽然立场很重要，但是我可以不问你为什么又决定跟我这个共谍扯上关系。”
在他清晰的视线下，明显看到兰幼因感到无语的表情。但就当他以为兰幼因什么都不会再说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你之前问过我，那把改装过的步枪原本是为谁准备的。”
任少白怔住，他没有预料到会听到她的忽然坦白。
“原本，我们是要等待明年元旦，国民政府官员要去中山陵谒陵，原本根本接触不到的人都会聚集在一起，那时候才是最好的狙击暗杀机会。”
“你要杀谁？”
“刘峙。”
徐州“剿总”总司令，刘峙。
是完全意料之外的名字，也是极其胆大妄为的名字。任少白错愕地看着兰幼因，半晌才反应过来：“所以尹文让去徐州剿总，也是这个原因？”
“如果刺杀失败，只是受伤没中要害，他在军医处，虽然不是临床医生，但是也总能找到办法接近——多一层保险。”
看着兰幼因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一番话，任少白却听得目瞪口呆。他不是没有想过各种可能，可是仅凭一己——顶多“三”己——之力，要去刺杀一个永远前拥后簇的剿总司令，这难度可远远高于偷偷摸摸的秘密“军事顾问”。
“……为什么？”他问道。
“41年重庆大隧道惨案，他是当时的卫戍总司令。”兰幼因说。
任少白知道这件事。九百多名重庆市民，不是死于空袭，而是死于自己政府提供的所谓“保护所”。舆论当然不会放过下了僵死命令的负责人，然而说是要公审，最终却只是拉出来演了场戏，连一根汗毛都没有动他的。
就像是冈村宁次，前阵的风波后，又被送回了上海的监狱，说是老老实实等待二审，但是谁知道到时候是否又会有什么借口、谁又给谁打了个电话，照样判作无罪呢？
如此看来，国民政府这么年，倒是一点都没有变过。任少白讽刺地想着，忽然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看向兰幼因：“这便是你说的七年。”
萦绕在心头的疑问有了答案，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起来。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执起枪，阳光下的康庄大道不走却偏偏要爬进阴暗的下水管道，娜拉变成美狄亚……
七年前，有人在那场惨案中死了，该对此负责的当权者并没有受到惩罚。兰幼因开始了用酒精浇灌痛苦，然后痛苦里生长出仇恨，七年后，准备好了一切，要开始她的复仇。任少白惊讶地望着她，可是——
“你已经没有子弹了。”
那种特殊的、能在人体内炸开来弥补枪法不足的子弹，是从第五军的军需里偷来的，因为并不是国产子弹，所以本身数量就很少，一盒里面只有五枚。为了使用这种子弹，兰幼因选择的两种手枪和步枪又是同时可以兼容的型号，这说明在她的计划里，原本的五枚子弹是足以支撑到她完成复仇。但现在，只有第一枚是按兰幼因所计划杀死了保安局长杨开植；第二枚他强行带去了山东，用在了黑水的脸上，让他在潍县城外面目全非；剩余的三枚则浪费在了玄武湖的桥上面。
但其实最后一枚，若不是自己当时下意识的动作，说不好也不会浪费……
“我来帮你吧。”任少白出声，“关于刘峙当年逃脱的追责。我或许可以帮你。”
“怎么帮？”兰幼因问。
任少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彭永成给自己的那封信里布置的下一个任务。
“……如果最终导向的是那样一个结果，那么刘峙的结局跟你想要的是不是能算作一回事？当然最好的，还是他能重新接受审判，在一个他不再被特权所保护的环境下。我猜你更希望看到的是这个，而如果我活到那一天，我一定会努力争取他所做的事不会被遗忘。倒不是说我说的话能起多大作用，而是我相信有更多人也会认可你想要的正义。”
兰幼因怔忪地看着他，不是因为他关于正义的豪言壮语，甚至也不是震撼于他已经想过自己的生死，而是他口中的那个任务。
“你是说……”兰幼因艰难地梳理着思绪，“下个月初，你要使得国防部和徐州剿总方面相信一则关于中共华野进军苏北的假情报，从而使得粟裕构想中打两淮和海州、连云港的战役规模扩大，直接打通徐州东西两面的战场。”
“对。是为，淮海战役。”
“就凭你？你只是一个代理厅长的机要秘书，你怎么可能做到？”
“你知道西洋骨牌吗？意大利人也叫它多米诺骨牌。”任少白冷静地说道，“一系列大小一致的矩形骨牌相隔一小段距离直立放置成一列，推动第一张牌，撞击下一张，之后每张的倒下都由它前面的一张引起。现在，由我、由养蚕人还有更多后方战场上的同志筹谋的骨牌已经基本搭建就位了，而之后，我只需要做推倒第一张牌的那个人。当骨牌开始倒下，前方的战场最终会被影响，并且这个影响会摧枯拉朽，超越你此刻的想象。”
当话音落下，任少白这才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兰幼因却凝神看着他，眼睛里破天荒地没有他熟悉的嘲弄。
这就是为什么他能从颓然里走出来。他有了更重要的任务，如果成功了，他口中那个正义的、没有特权的、历史不会被遗忘的社会是不是就会早一步到来？
兰幼因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了他、他们所追求的“信仰”，原来从来就不是非具象的东西。
“好吧，如果是这样……那我能做什么？”兰幼因问。
任少白大吃一惊，又在转瞬间变得惊喜，他摸出自己今晚早些时候偷来的录音带：“这是通讯分台监听到的无线电信号，其中有几个是二厅发给在地特工的电报，我一时解不出来——但是难度应该不是很大！因为接收方不可能随身带不同的密码簿，所以我想一定是在原先的密码上做了变动。而我知道原先的密码，所以原本是想说不定自己花点时间可以破译出来，但既然你在这儿……”他拉过一张椅子，请人坐下的姿态可以称之为恭敬，“稍等，我去楼上拿录音机——”
兰幼因眯起了眼睛，道：“很难不怀疑，你这真的只是临时起意。”
“哎呀，这种细节就不要计较了嘛……”
关于徐蚌会战的概念第一次在国民党被提出，是在国防部的官邸会报上。刚从葫芦岛指挥东北战区回来的总统已经下定决心放弃郑州和开封，全部兵力东撤蚌埠以保卫徐州。但是过了两天，总统的想法又进了一步：国民军从徐州全面撤退到淮河南岸，利用河川构筑防御体系，待共产党军攻势受挫时，寻机击破。
这样的部署自然引起国防部内部的争议，从憩庐里出来的高层幕僚们一个个面色凝重，任少白跟在李鹤林后面，听到第四厅厅长在说：“老头子是不是迷信，担心重蹈项羽四面楚歌、被困垓下的覆辙？”
被刘邦灭了的西楚定都彭城，而彭城便是徐州的古称。
三厅长则无奈地摆摆手：“郑州、开封一失，徐州易攻难守，后方战线又长，也是实际的情况。”
“兵员粮弹补充确实是问题，但只恐怕徐州那边意见不统一。”四厅长道。
“我看顾总参都很难说服，不过以徐州剿总的军事实力，对付粟裕的部队大概问题不大，但是刘伯承部要加进来就不好讲了。”一厅长也参与了讨论。
“不是还有华中剿总的精锐吗？”
“呵，你觉得老头子还能调得动桂系吗？别忘了李副总统李宗仁一台上，小诸葛白崇禧就从国防部部长位置上下来，他要是趁这个机会报复，我是一点都不意外……”
任少白自从能够出入憩庐，就亲眼目睹了国防部的这些高级幕僚们在意见不统一时的阳奉阴违、各自为政，人人心里都打着自己的算盘，却又不敢与那个时常犯糊涂的统帅起正面冲突。结果就是在制定战略计划中拖拖拉拉，态度暧昧模糊，前线将领打仗打不打得赢，全都听天由命。
但任少白不信唯心论，他默默比较计算着未来淮海战场上的兵力部署和军事力量，彼时彼刻，没有人能有绝对的把握，带着解放长江以北坚定信念的共产党解放军，就一定能够在国民党军华中剿总和徐州剿总的包围下打出重围。
为何双方都觉得这是大决战时刻，便是因为变数随时可能发生，并不存在到手的胜利。
任少白不是能够制定作战计划的国防部一厅之长，也不是能带领一支部队起义的前线军长，但有时候，不是所谓的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而是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长堤下，早已精心布置好了机关陷阱。
一直不曾参与同事讨论的李鹤林回到第二厅，通讯总台送来消息：各地谍报员均已回复，新密码投入使用。二厅代厅长的脸色终于有些缓和，现在，共军在淮海地区的行军动态，他们就能准确地掌握了。

第五十六章 破绽
十月底的一天，一架C47型运输机在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中降落在徐州机场。一队穿着军礼服的国防部高级幕僚依次走下飞机，外套翻领上的梅花领章在太阳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光，然后穿过长长的柏油跑道，坐进了徐州剿总派来的军车。
萧瑟的旷野上刮来浩浩强风，从车窗的缝隙里渗透进来，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李鹤林和任少白的车子紧跟着国防部长和参谋总长，在行驶了十多里后，来到了指挥部的办公楼。
徐州剿总召开作战会议，除了从南京来的国防部要员，还有华中剿匪总司令白崇禧、徐州剿匪总司令刘峙、副总司令杜聿明、第二兵团司令邱清泉、第七兵团黄百韬、第十二兵团黄维、十三兵团李弥……也都从各自的驻地赶来，正式商讨徐蚌会战的战略计划。
当任少白跟着李鹤林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室的国民军高级将领。
如果从后世的全知视角看，似乎到了一九四八年秋季，国民政府已经没有什么搞头了。但实际上，虽然辽沈战役即将结束，但是蒋介石仍然希望可以在徐州进行主力决战以扭转颓势，更何况，所谓的国军精锐，也不算是空有虚名。
沈彤那个姓周的相亲对象，曾经被朱颜君用“一代儒将黄维将军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部下”奚落，而心虚得恼羞成怒。这话之所以一针见血，便是因为这位十二兵团司令以带兵严明、治军有方著称。抗战时，他率军参与过淞沪会战，当时麾下有一个团一直打到阵地只剩一角，结果誓死不退全部阵亡。
跟任少白军校同期的胡虔，一毕业就去了第三战区，参与过浙赣战役，当时的战区参谋长黄百韬也成为了他后来在第二十五军的军长。就在几个月前的某天早上，他怒气冲冲地去国防部掌补给的第四厅讨说法，便是为了刚把包括二十五军等五个军囊括在内组建的第七兵团抱不平。七兵团虽然是杂牌军，但黄百韬到底也是打过军阀、打过日本人，还被授予过青天白日勋章的名将。
军统出身的乔鸣羽，在多年前的某一天突然放弃了在情报机构的大好前途，投效了被称为“邱疯子”的邱清泉第五军。这支中央军嫡系部队在1938年的昆仑关战役中一战成名，也正是在这场歼灭了日军少将中村正雄的战役后，邱清泉因为作战勇猛有了“邱疯子”这个称号。即便在全都是名将的国防会议场合，他仍然显示出一种不可一世的狂妄，面对是否要从徐州全面撤退的问题，更是豪情万丈地表示：“徐州不仅要守，更是要以此为据点收复失地！”
至此，国防部的战略已定，守江必须守淮，而守淮必须集中兵力在徐州蚌埠之间的津浦路两侧，迅机决战。
而这时候，下一个问题便是：
“共军进入徐蚌线，会首先从哪里进攻？”李鹤林站在会议室前方的水泥墙面前，身后钉着的徐州、蚌埠地区的大幅地图，中共华野、中野的部队集结地交错纵横，“或者说，是在座的哪一支序列？”
这是李鹤林等待已久的一次报告，也是他升任第二厅代厅长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军事报告，因此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基于我们的空中侦查、无线电讯号监听，还有在地特工人员，共产党的军队目前集结如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第一，开封东南的华东3纵队、两广部队和冀鲁豫区部队；第二，在滕县的山东兵团10、13纵队；第三，临沂的1、6、9鲁南纵队。到目前为止，在开封和临沂集结的军队规模最大——开封的更多一些——而这两地便是直通徐州的东西两侧。”
说完，李鹤林的目光扫视一周，等待着其他人的回馈。
“所以你们的判断是什么？”杜聿明问。
刘峙作为徐总剿总总司令说道：“按照敌我势态，粟裕的部队进攻将分为两路——第一路，进攻东面的第二兵团；第二路是西面的第十三兵团。”
李鹤林的确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他并有回到他的座位上。他的双手垂在身前交握，再次开口：“我在想，如果我是粟裕……”他转过身，视线落在了地图的另一侧，“还有第三路，是第七兵团，以新安、运河之线为目标。他是想打大战役的人，如果合华野在临沂的三个纵队夹击第七兵团，再用其他部队牵制更靠近徐州的我军其他主力，共军就会形成一个四面八方朝徐州而来的进军态势。”
会议室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直到刘峙再次开口：“粟裕未必有这个胆子吧？想要打这么打，总得等到跟刘伯承部会和。李代厅长，你不要把他想得跟神仙似的，抬举他啦。”
刘峙的话成功让在座的其他人都笑了起来，紧张的氛围有所缓和。
“当然了，我们的情报还在继续。”李鹤林继续说道，“而且还有一条特殊的管道，在华野第9纵队，是一个代号为‘黑水’的特工，他的任务就是弄清粟裕部番号的调动，一旦有任何变化，就会与第二厅联系。我们会再据此进行分析和报告。”
他结束了自己的发言，回到了座位上。
“你最近还真难约，几次三番改时间，再下去阳澄湖的螃蟹都没有咯。”吕鹏隔着包间里的红木圆桌，对着坐在另一头的任少白说道。
山东路上的“老正兴”菜馆专做绍兴菜，南京浙江人多，能做下来的浙江馆子自然是有它的妙处，就单说一道醉蟹，“老正兴”用绍兴老黄酒好像就比别家更有风味，连颜色都是更鲜亮的琥珀色。
任少白一边忙着上手掰螃蟹，一边无可奈何地说道：“天天开会，到处开会，一天八个会，我按时下班都费劲，别说到点吃饭了。”
“我看你是够费劲的。”吕鹏说，但指的是他又动手又动嘴地吃螃蟹。吕鹏自己则是熟练使用着专门的蟹八件，动作麻利地敲剥好蟹黄蟹肉，然后刮进蟹壳里，再淋上醋，往任少白面前一推。
任少白抬头笑道：“干嘛？找我办事？”
吕鹏说：“我上回找你都没下文呢，合着现在你师哥我已经使唤不动你了。”
任少白略一皱眉，方才做恍然大悟状：“噢！你说那次爆炸——哎，不对啊，你上回讲那个汽车爆破手跟杀保安局杨处长的是同一个人，但杨处长中的那枚子弹跟刺杀冈村宁次现场发现的又是同一种，所以人不是已经……在雨花台——”他向后仰了一下头，做出中弹的姿势。
同时，他的耳边响起兰幼因对自己说过的话——“任少白，你要骗所有人……你再也不会有真心了。”他感到了一丝反胃。
吕鹏正好偏过头用毛巾擦手，错过了这个他自以为最熟悉不过的师弟细微的神色变化，待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任少白又已经重新构建起无懈可击的伪装。
他把那只蟹壳又推回给吕鹏，说：“吃其他的东西呢，都能他人代劳，唯独吃螃蟹不可，自己剥自己吃才有味，人剥我食，则味同嚼蜡，不像是吃螃蟹，而像是吃别的什么东西了。”
吕鹏白眼他道：“就你门道多。”便自己执起筷子吃起来，“养蚕人不是那个枪手，起码不止是他。”
“什么意思？”
“应该还有一个他负责的间谍吧，你们厅没审出来？”
“就知道代号叫一二零七。唉，你都审不出来……我们厅搞反谍的不行，不然你以为老师干嘛想要挖墙脚？你真没这个想法？”
吕鹏停顿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今年的螃蟹好像没有去年的肥，你有没有这个感觉？”
“忘了去年什么样了。”
吕鹏笑了笑，师兄弟二人心知肚明，打住了这个话题。
“一厅那个兰幼因，你很早以前就认识，对吧？”吕鹏忽然问。
任少白吃完了螃蟹肚子，然后转战蟹钳，牙齿硬生生咬下去嘎嘣脆，含糊地应着：“嗯，算是吧。”
“具体是什么时候？你展开说说。”
任少白抬起眼皮问：“干嘛？”
“我了解了解。”吕鹏说着又自觉有点歧义，连忙补充，“我是在猜那个一二零七会不会是她。”
“啊？”任少白一脸惊讶，“为什么？”
“在我们抓养蚕人的过程中，她太频繁出现了。因此我就想弄她的指纹来做比对，便找了一个你们部里的人去她办公室，顺了一支她用过的笔——”
“你在国防部除了我居然还有别的‘耳目’？”任少白打断他。
吕鹏道：“怎么叫‘耳目’，我哪有那个本事。就是找人帮了个忙，那时候你去徐州了，不然我还得找你。”
任少白嗤笑一声，但是却感到后背发凉。他不知道吕鹏怀疑兰幼因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而兰幼因又怎么如此不小心，居然会让人从她的手边偷东西？
好在，吕鹏接下来说的话又让他安心了几分：“虽然跟在玄武湖发现的那把步枪上的指纹不符……但是我还是有一种直觉，她不像现在展现出来的这么简单。”
任少白用蟹脚的尖端把两只蟹钳里的白肉都掏出来，拨进姜醋碗里，再用筷子蘸匀，送进嘴里，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是不简单啊，不是你跟我说，她入党申请书上有两个元老签字吗？”
“不是说她的党员身份。而是她入党之前——我就是觉得奇怪，她是金陵女大外语系毕业的吧，怎么会去考中美所搞密码演算破译？抗战后她父母都回了南洋，她为什么还留在中国大陆？”
“你这不对她已经很了解了吗？还要问我什么？”
“这些都是她档案上的东西，无非就是身份证件加履历，写在纸上的死东西。而你是真实地接触过她。哎，你就说一下你认识她时候的情况，又不会掉块肉，藏着掖着干嘛？”
“谁藏着掖着了……”任少白瞪眼看他。他终于吃完了一整只螃蟹，然后拿起毛巾仔细地擦手。毛巾用菊花叶子泡的水浸过，一下就掩去了螃蟹残存的腥气。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从十多年前他刚上大学讲起，说当年南京的各高中大学里流行搞话剧社，还对外公演，中大喜欢演国内剧作家的作品，田汉胡适欧阳予倩；金陵女大因为外教多，就多演外国剧作，左拉易卜生斯特林堡……
“哎哎哎，你别跟我说这些人的名字，我一个不认识，能不能跳过直接进主题？”吕鹏打断他。
“你不是让我展开说？我这刚开始展。”任少白理直气壮。
吕鹏无奈地示意他继续。
他当然不只是好奇兰幼因在十年前是什么样子，而是企图在当年认识她的人口中，找到兰幼因过去的“漏洞”，比如读书时的环境、比如有过什么特殊的经历，可能会导致她成为他怀疑中的“一二零七”。
他的思路当然是对的，只是搞错了一件事，就是他一直以来想找的杀手，跟一二零七并不是一个人。
任少白扶了扶眼镜，继续在东拉西扯兜圈子，吕鹏并不知道这是他在国防部四厅时练出来的本事。他罗里吧嗦，终于讲到了兰幼因在舞台上演话剧，周围大学的同学们都去看……
“很难想象，她以前是这种好出风头的人。”
“这怎么叫好出风头？”任少白不认同地说道，“不过确实，如果她后来不是去重庆，而是去上海拍电影，搞不好也很有前途。她应该是那种什么事都能做得很好的人。”
吕鹏不禁笑出声来，道：“你对她的评价未免也太高……”然而紧接着，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戏谑的笑凝在了脸上。
“怎么了？”任少白问。
吕鹏盯着他，声音有些变调：“你说一个人的指纹，是会发生变化的吗？”
“什么意思？”
“兰幼因现在的指纹，跟她身份证上的指纹符号不一致。”吕鹏的眼睛里透出兴奋的光，“我一开始只是以为可能当初登记的人搞错了，这种事也的确经常发生。但如果，她身份证上的指纹就不是她的呢？你说你第一次看到她是十一年前，但你不是直到考中央航校落榜，才知道自己近视吗——”
吕鹏的话还没有说完，但任少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在舞台上扮一个外国女人，假发化妆，你离得远，又没有配眼镜，你怎么能确定，你当初看到的兰幼因跟后来认识的兰幼因是同一个人呢？”
任少白呆住了。他感到刚刚吃下去的螃蟹，连同带着酸味儿的醋正在胃里翻滚，只要一张口，就会全部呕吐出来。

第五十七章 昨日重现
兰幼因从有一天突然找不到自己常用的那支钢笔起，就隐隐感觉到了不妙。而等过了一天，那支钢笔再次出现，她就已经确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幼因姐，请你吃橘子糖。”沈彤摊开手，露出手心里两枚玻璃彩纸包裹的糖果。
“噢，谢谢。”兰幼因没做他想就伸手去拿，却被沈彤闪躲开。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见沈彤玩了一个小花活儿，把糖果从她身侧一抛又在另一侧用手接住，然后哈哈笑道：“对不起，幼因姐，逗你一下！”她把糖果塞进兰幼因的手里，又对她挥挥手便跑开了，“我去开会啦。”
——原来是那个时候。原本夹在她手中笔记本侧面的那支钢笔。
沈彤是从阿莽被捕开始，对兰幼因产生了疑虑的。吕鹏那个家伙虽然自以为是，但是有一点或许是说对了，那就是情报世界里，并不存在巧合。
她把所有已知跟兰幼因有关的事情都用一条一条写在便笺上，企图从中找到一线规律。起始是乔鸣羽被捕而她安然无恙，然后是在韩圭璋的出逃事件中，几乎是主动地参与了他们的调查组，再到从自己这儿打听任少白出外勤的情况，最后便是玄武湖的枪击案……
真正的“养蚕人”落网，阿莽被放了出来，可是她为什么还要去雨花台看行刑？沈彤无法不去想，即便兰幼因不跟养蚕人是一路人，但也认识他，知道他的一部分底细。
行刑那天，她看上去心事重重，甚至没有意识到围观人群中有意无意扫过她的目光。
但沈彤却发现除了自己，保密局的人也来了。
在被撑起的一把把雨伞遮挡住视线之前，吕鹏也看到了她。
隔天二人就又见面了。吕鹏提出，希望沈彤近水楼台，帮他弄一件兰幼因的日常物品，可以检测出指纹的那种。
沈彤先是下意识地抗拒，道：“指纹那玩意儿很难说吧，如果是文件或者大家都能接触到的东西的话，指纹很容易残缺或是被破坏，就根本没有意义。”
“所以才想请沈小姐帮忙，取一样她的私人物品，比如钢笔之类的。”吕鹏注视着沈彤犹疑的神色，又补充道，“如果比对之下不符合，兰科长的嫌疑得以洗脱，沈小姐你也好安心了。”
沈彤皱眉道：“怎么牵扯到我身上来了。”
吕鹏笑了笑：“沈小姐为人真挚，却担心自己曾经错帮了敌人，这样的忐忑心情可以理解。”
沈彤下意识想要反驳“敌人”这个定义，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如果沈小姐不肯帮忙，未来若是真查出兰幼因有什么问题，沈小姐甚至包括李代厅长，都会有包庇之嫌——”
沈彤盯着他的目光里有着毫不掩饰反感。
然而，她还是顺走了兰幼因的钢笔。之后，即便知道对方可能已经发现了，但是在保密局检测过后，她还是决定把钢笔还回来——悄悄放回到兰幼因的办公桌和墙面的夹缝里，再稍露出一点笔帽，做出它是不慎掉落到那里的样子。
她在食堂吃饭时似乎感受到了兰幼因投来的目光，她低下头，装作没有看到。她决定暂时做一只心虚的鸵鸟。好在最近本来就忙，美国大使馆出了事，她便被委派出外勤了。
准确来说，是大使馆为起点而引起的一系列事。
有上海的报纸披露了总统写给杜鲁门的信，要求美国对国民政府进行军事援助。于是就有南京的学生围住了西康路的美国大使馆，抗议他们扶植日本军队来配合国民政府打内战，还和被派去维稳的国防部军警起了冲突。
这件事叫总统府方面大为光火，因为抗议群体里有举着中央大学旗子的人，而蒋总统本人担任过中大校长，这无异于后院着火，被“自己的学生”扇了巴掌。
国防部二厅忙着徐蚌地区的军情，沈彤头一次独立带人调查抗议背后的组织者。她和已经熟练成为李鹤林线人的朱颜君一起，两个人一明一暗，很快就搞来一张提供搜捕的信息，主要是南京各高校学生活动情况和学联的负责人名单。然而军警去学校抓人的时候，拉拉杂杂抓了二十多个学生，正经负责人却一个都没抓到。
于是在第三天进行二次抓捕行动。
自然就遭到了反抗。
中央大学的学生们集中到四牌楼附近的校舍，大声呼告，揭露国民政府打内仗、迫害民主人士的罪行，声援前一天被捕的学生。从早到晚，抗议声唱歌声不止，有些周围的居民也加入进来，交通完全拥堵，警察、宪兵的车辆都开不进来。
事情越闹越大，四牌楼跟总统府相隔不过两公里，演讲的学生抢了本来学校领导用来劝解的扩音器，直接对着总统府方向喊话，要“蒋校长”出来解决问题。
但此时 “蒋校长”根本不在南京，他人在葫芦岛，目睹着沈阳也被共产党军队占领，大批国军撤退，东北全军覆没。
总统府也在商量对策，本来是要让中央党委秘书长陈布雷出面安抚学生，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枪声响起了。
正是月上枝头的时候，警察厅调来了几辆消防车，想直接通过云梯越过人群，爬进外围的校舍楼房，从学校里面突进。可是刚有警察搭上云梯，就有学生从底下开始扔石头，有警察从高处摔落，然后，便冲学生开枪了。
人群里爆发出尖叫，有学生扑过去要跟警察拼命，其他军警又乱枪扫射，一时间，原本只有书卷气读书声的四牌楼成贤街，变成了血腥镇压学潮的刑场。
一个准备爬到消防车顶演讲的女学生领袖连滚带爬，在耳边充斥着的惊呼哭喊声闷头往外跑。她不敢跑进中大的校园，担心有伪装的特务躲在里面守株待兔，所以一路向东，钻进了附近居民区迷宫般的巷子。
不知跑了多久，女学生觉得自己离人群已经很远了，刚停下脚步扶着墙喘口气，就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有甩掉，有警察追上来了！然而，她此时抬起头，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了，同时，她感到双腿越发沉重，追捕她的人不知道会从前后左右哪个巷口冒出来。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从旁边的巷子交叉口拉了她一把。
她刚要尖叫，就被一双微凉的手捂住了嘴巴。
“别出声，我带你出去。”一个冷静干练的女声。
女学生眼神惊恐地向旁边瞥去，只见是一个穿着不知道哪个机关单位制服的女人，看模样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有一双比自己沉稳得多的眼睛。她连连点头，对方便放下手，又道：“一会儿碰到警察，就说你是我妹妹，下学了一起回家。你拨一拨头发，都乱了。”
女学生连忙按照她说的做，又拉了拉自己的衣服，让在刚刚跑动中扭到一边上衣平整一些。而后，便被挽着胳膊走出了小巷。
果然，就有警察堵在巷口。
在看到她们的时候，警察先是一愣。女学生心想，他一定是认识身边人的这身制服。陌生的女人把刚才通过气的说辞说给警察听，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我们就住那边的桃源村。”见警察还是透出怀疑的目光，又道，“这是我的军官证，我在国防部工作。”
警察接过她递来的证件，翻开看过后立刻做出立正的姿势，还恭敬地说了一声：“长官！不好意思，打扰了。”
“嗯，你们工作辛苦。”
警察让到路边，目送着二人走过。
转过下一个路口，女学生终于松一口气，肩膀沉沉落下，绷紧的神经也在这一刻松懈，劫后余生的混沌感让她不知不觉跟着身边人又走了很久。当她重新回过神的时候，便又是一身冷汗——万一这个女人是用这个方式来抓自己，那么现在已经……
她连忙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并没有如她的恐惧中一般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或被塞进一辆等候多时的牢车。女人在一个公交车站台旁边停下了脚步。
“你住在哪儿？要不要我送你回家？”她问道。
“我住学校宿舍……”
“中大？”
女学生摇摇头：“金陵女大。”
不知是否是错觉，女学生看到她好像稍微愣了一下，但还不等自己确定，便又转过头，看向了旁边的站牌，道：“从这里去宁海路，嗯，好像有一班是直达，也会绕过四牌楼，你可以自己回去吗?”
“嗯！我可以。刚才谢谢你——”女学生郑重地说道，然而话音刚落，便见面前的人脸色忽然一变，视线越过自己，看向了身后……
女学生回过头，只见刚刚将她们放行的警察竟然再次追了上来，而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个看上去跟自己几乎同龄、甚至还有些面熟的女孩子——
“幼因姐，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我却不知道？”
女学生还在发愣，而兰幼因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虚虚地拦在了她和来人之间。
“沈小姐。”兰幼因道。
穿着便衣的沈彤单手按在腰后随时准备拔枪，同时一步步朝她走近，道：“你身后是个这两天带头闹事的学生，你如果只是路过一时心软，现在最好把她交给我。国防部二厅已经怀疑这场闹剧背后有共产党煽动，你也不想成为共党嫌疑人吧？”
“沈小姐不是已经怀疑我了吗？前两日拿走了我的钢笔，我猜是去做指纹检测的，结果出来了吗？”
“那是两回事——”沈彤下意识否认，而且她昨天就从保密局得知了结果，说兰幼因并不是在步枪上留下指纹的人。她原本还为此感到高兴呢，证明了吕鹏到底还是错了。可谁知，今天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更加真切地看到兰幼因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可是，她一点都不希望，和兰幼因做敌人。
“我知道你是谁！”站在兰幼因身后的女学生忽然大声说道，“你昨天还混在我们当中参加抗议活动呢！原来你并不是苏州来的大学生，你是便衣特务！”
沈彤皱了一下眉，明显是因为她的用词而感到不快。
女学生继续说：“这位长官的确就是路过，我与她并不认识。你如果是来抓人的，我便跟你走，因为我不想连累别人，但是你也绝不会从我这里获得任何东西。”说着，她便想绕过兰幼因，可刚一迈出一步，就被按住了小臂。
沈彤歪头笑道：“幼因姐，你新认的妹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啊。”
兰幼因没有接茬，而是微微偏过头，对女学生说：“你不能跟她走。你不知道他们的手段，你也不过就是参加了一次抗议活动，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而后，才又看向沈彤道，“沈小姐，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你们二厅多抓一个少抓一个，对前方跟共产党真正的战事一点影响都没有。”
进入十一月，南京的秋风终于有了点肃杀的意思。头顶悬铃木叶子被吹动的声音都不一样了，是一种是干枯的脆，再过两天，就是满地的支零破碎。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保护一个路过的陌生学生？！”沈彤大声道。
这时，伴随着一阵摇铃，一辆公共汽车缓缓减速进站。女学生抬眼看去，正是可以送她回学校的那班，她的双手紧张地捏着衣角，她不知道自己是倒霉还是幸运，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屈服，或是再挣扎一下。
忽然，另一双手覆了上来。
“下一回，你要出来搞这些活动，就在外衣里头穿件时髦的裙子。”兰幼因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毫无顾忌地背对着来抓她的警察，又朝公共汽车的方向抬了下下巴，“逃跑的时候，你把外套脱下来，再换双鞋子，他们就不会以为你是个激进学生了。”
女学生愣了一秒，随即反应了过来，低低地对她说了一声：“谢谢。”然后飞快朝那班汽车跑去。
沈彤身后的警察一惊，眼见着目标又要跑了，立刻拔出配枪大喊：“不许——”
然后，还没等他把最后一个“动”字说出来，沈彤放在腰后的手也瞬间抬起，冲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枪。
“砰！”
被消音器处理过的枪声和女学生跳上车后的汽车引擎声同时响起，沈彤扭过头来再次看向兰幼因：“幼因姐，我只是想听你的解释。”

第五十八章 了结
如果不是坐在沈彤的车里，兰幼因或许还能早一点发现事情的不对劲。
黑色的官车行驶进桃源村街道，由于戒严，街两旁的铺子晚上闭店的时间提前两个钟头，所以整条街都很安静。但即便如此，也比不上只有两个人的车厢里，谁都不说话的沉寂。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人家都说不安的时候心脏会有感觉，但是沈彤却觉得现在是自己的胃在一点点往下坠。
开到兰幼因家楼下的时候，却从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二人同时看过去，原来是一辆大卡车，有工人在拖家具行李，板车链条刮擦地面，咣当咣当的。
“这个时候搬家？”沈彤发出疑问，但更像是打破沉默的借口。
“是搬走。”兰幼因倒是心领神会，也自然地接道，“大概因为晚上的过路费比较便宜吧。”
桃源村原本住的都是政府公职人员，但到了这个时候，也都有了能走就走的心思，这已经不是第一家了。
“听说三厅在做南迁广州的计划。”兰幼因又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风声。”
“可是徐州不一直在做反攻山东的准备吗？难道幼因姐也觉得我们会跟共产党跨江而治？”
“甚至未必只是跨江了……”
沈彤扭过头，震惊地看着兰幼因：“你难道真的是共——”
兰幼因打断她道：“那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二人便又陷入了沉默。
半晌，兰幼因搭上车门把手，准备向后拉，却听沈彤又忽然说话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从小记忆力就好，比一般人好很多，看过一遍的东西都能记住，无论是数字还是文字。”她的眼睛微微低垂朝下看，声音也不似平日里的明快，“后来进情报学校，尽管其他的同学也都有各自的优势，但是我还是觉得论头脑，我比他们都强。唯独有一次，我们上密码课，教员拿了一张的加密电文让我们当课后作业。我译了出来，得意地在之后的课上说那就是前后两个礼拜的气象报告。教员却说我错了，那不只是气象报告，而是45年初日本军队从缅甸撤退的时间和路线。
“然后他说，这些密电是当年一个在重庆中美合作所的译电员译出来的，为我们的远征军会师南坎、反攻仰光提供了重要信息。课后，我跑去问教员那个译电员是什么人，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工作。教员说，她叫兰幼因，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女性，但是在战后就结婚嫁人，没有再继续从事情报和密码工作了。
“你记得吧，幼因姐？我头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跟你说，我听过你的名字、知道你的故事，对你崇拜得不得了。那不是客套话哦，我是真的那么想的。所以，后来我们成为了朋友，我真的好高兴……说出来挺那个的，但是我从小到大，可能是因为独生女，也可能是太自负，都没有什么朋友。没想到，长大了、工作了居然还能交到朋友，还是你这样让我珍视的朋友。所以之前，很多事，我都愿意帮你，只要不触及原则问题，都是无伤大雅……
“但是幼因姐，我拿你当朋友，你又是怎么看我的呢？你是因为当我是朋友才寻求帮助，还是只是利用我呢？”
沈彤的声音越发低下去，像是捏着硬币去买棉花糖的小女孩，却被告知砂糖用完了、棉花糖没有了，于是雀跃变成失望，但又隐隐还有最后一点期待，锅底残留的那些糖浆能不能再转出糖丝来……
兰幼因伸过手，拔掉了车钥匙，对她说：“我说了到家里给你解释，你怎么这么着急？”
沈彤看向她，有些发愣。
“走吧，夜里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二人下了车，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兰幼因所住的那栋楼里，没有发现身后的那辆卡车后面，原本在搬运行李的工人彼此交换了眼神。
一个人跳进了驾驶座，卡车的前灯闪了两下。
埋伏在楼顶的吕鹏得到了信号，一挥手，带着另外两个行动处特务静悄悄地往楼下走。行动处的主要人马虽然都被调去控制中央大学的学生抗议活动了，但他带少数几个上下包抄，抓一个女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兰幼因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气息的不对。她转过身，对沈彤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抬起头，从楼梯的中间向上看去。
“灯坏了，你小心脚下。”她故意说。
楼上的吕鹏心里一紧， 要命，外面那几个废物怎么没提醒兰幼因不是一个人？
按照计划，他们会在听到兰幼因用钥匙开门时一拥而下，将其包围，但是现在楼下多出了一人，吕鹏迟疑了一秒，低声喝道：“上！”
特务们眼看着兰幼因和沈彤就站在楼梯平台上，但下一秒，她们身后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与此同时，沈彤抬手就是一枪，冲在最前面的特务顺着楼梯栏杆倒下去，胸口冒出鲜血。
门“砰”的一声关上，吕鹏骂了一句粗口，跳过挡在台阶上的尸体，扑向那扇门。
屋里面的人已经把门锁上了。楼下伪装成卡车人的三个特务也在听到枪声后跑上来，只见他们的吕处长正扣下扳机将门锁打飞，然后抬起一脚把门踢开了。
然而，在一片黑暗中，他们首先看到的却是原本埋伏在兰幼因家里的两个特务，此刻却脸朝下倒在地上。吕鹏立刻意识到，他们在此之前已经死了。换言之，他的埋伏失效，而兰幼因还有帮手。
但房子里却一片死寂，举目不见人影，只有通向卧室的房间门不合常理地紧闭着。
吕鹏做了一个手势，剩下的三个特务散到两边，轻手轻脚地向那扇门靠拢。吕鹏手里的枪再次瞄准门锁——
“吕处长，你这是要做什么？” 兰幼因的声音蓦地在门后响起。
吕鹏的手指一顿，心里估算，她那里至少有三个人，自己这里有五个，硬闯进去的胜算并非绝对。于是，他无声地比了一个叫救援的手势，一个特务便悄悄地向后退去。然而，当他刚一出门，就感到有人从身后袭来，随即脖颈处一凉，还没等他叫出声来，就“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门却吱呀着关上。
吕鹏大惊，扭头向后看去，只见地面上已经有鲜血从门缝里渗了进来。他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他搞了这么多年的行动，怎么会栽在这里？
“吕处长，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兰幼因的声音又起。
怎么会栽在这个人手上？
除非——
“你的行动泄密了，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吕鹏猛地看向身后还剩下的三个人，他们已经被吓傻了，原本还觉得处长为抓一个女人大费周章，可现在，一起来的同事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下了一半。而他们还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又是如何在他们已经有了埋伏的情况下形成这样反制的局面，更重要的是，还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能不能活命。
这时，吕鹏缓缓开口：“所以，是那个一二零七吗？”
在门的另一侧，沈彤在一片漆黑中睁大了眼睛，转头望向房间里的第三人。
“吕处长知道一二零七是谁了？”兰幼因问。
吕鹏停顿一下，道：“我对他是谁不感兴趣。实际上，这三个月以来，令我感兴趣的就只有兰科长你一个人——哦不，其实不应该叫兰科长，因为，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兰幼因。”
沈彤被鹿阿莽捂住了嘴巴，她刚想挣扎，但兰幼因却握住了她的手，冲她摇了摇头。然后，她听见兰幼因继续同门外的吕鹏说话。
“是因为你让沈小姐偷的那支钢笔上，指纹跟军统登记在案的记录不一致吗？吕处长，指纹符号弄错，也是常有的事吧——”
从民国初年开始，国民政府就开始推广在居民身份证上用“箕”“斗”——三角和圆圈符号——来记录指纹。因为左右手加起来一共十个符号，排列组合起来碰到了另一个完全一致的概率很小，所以被认定为可以防止他人冒用。
当然时不时，也会出现记录人员弄错的小事故。
所以兰幼因在考进中美合作所，做信息录入的时候，人事负责人对照她的手和身份证上的指纹记录时稍微有些迟疑。身份证上右手的记录是“箕箕斗斗箕”，但是兰幼因的右手却分明是“箕箕箕斗箕”。中指的指纹不一样。
但与其同时，他看向兰幼因带来的入党申请，张继公和吴稚公的签字赫然在列，这还有什么值得盘问和怀疑的呢？而且，她的考试成绩很好，完全不像来浑水摸鱼的无业游民。于是乎，兰幼因还是进入了中美所，并且在军统的档案里有了身份记录，其中也包含了她的指纹符号，右手记作了“箕箕斗斗箕”。
兰幼因想，如果当时的登记员没有为了避免麻烦而按照她实际的指纹登录，是不是就不会留下她档案中唯一的漏洞，然后在多年以后被鬣狗一样的吕鹏挖出来？
“你是想说碰巧吗？”吕鹏一边说，一边再次抬起手，瞄准了门上的锁眼，“但是你不觉得，发生在你身上的巧合也太多了吗？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从来不相信巧合——”
门锁被击中。
吕鹏双手握枪，又一枚子弹推入枪膛。
“吕处长，救命！”
沈彤被阿莽用枪顶住太阳穴，无助地向吕鹏求救。吕鹏一愣，刚刚同兰幼因一起回来的，竟然是她吗？
事情变得更麻烦了，他感到后背已经被汗浸湿。如果被挟持的是别人，比如国防部一个普通的职员或者实习生，他可以毫不犹疑地先开枪把人质崩了，也绝不会让自己处于被威胁的境地。然而，怎么偏偏是这个跟国防部一厅之长沾亲带故的小丫头呢？
与此同时，兰幼因手里的柯尔特M1911则瞄准了他的面门。
“真的是你。”吕鹏道，“0.38口径，扩张型子弹，是你在冶山的棚户区外杀了保安局的杨开植。之后又在我保密局的车下安装了炸弹，还有之前的潘大河和赵小五，他们的死也都是你动的手脚。你的目标是过去的军统局，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彤听完吕鹏的质问，似乎已经忘记了要假装被枪口指着的恐惧，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兰幼因。屋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点黯淡的月光从镂花的窗格里照进来，恰好映在兰幼因的侧脸上，便有了碎玉般的影子。而后，她感到兰幼因似乎朝自己瞥了一眼，便觉得心被狠狠地扯了一下。
“民国三十年，军统要建中美合作所，看中了重庆西北郊磁器口到歌乐山之间的地方，强拆民房，逼死平民，在一个叫罗家湾的地方，有一对夫妇，丈夫被你们从屋顶上推下去摔死，妻子被一枪打中后心。事后，你们担心他们有亲属闹事，便派了一个特务去找他们在成都的女儿。然而，当时女儿并不在成都。那个特务便在那女儿做账房的药材铺附近等她，过了几天，药铺的小掌柜拿着一份重庆寄来的死亡通知书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刚刚死在了日本人的空袭里……”
在兰幼因的叙述中，吕鹏的眼神越发深沉，他当然记得军统在重庆西北郊搞拆迁的事，也当然不记得那对死在他们手里的夫妇，因为——
“你就是那个女儿？你是想说，你并没有死，而是为了躲避军统，伪造了死亡报告、换了个身份，之后又花了这么多年查清是哪几个人去拆你家房子、杀你的父母，伺机报仇？那你要杀我是为什么？民国三十年，我当时刚进军统就被派去河北执行任务，根本不在重庆，也不在负责拆迁的总务处。”
“我知道。”兰幼因语气轻巧地接道，“我想杀你不是为了我父母报仇，而是为了我丈夫。”
“什么？”吕鹏皱起眉头。
“今年的事，吕处长不至于吧。”
的确是不至于。吕鹏在保密局的地下审讯室里失手把乔鸣羽给溺死了，之后还费了一番周折处理，怎么可能会忘记。但他却感到更加莫名其妙了，脸上的表情像是从兰幼因的嘴里听到了全天下最不可思议的事。
“乔鸣羽通共的材料是你交给保密局的，当时保密局拿到的共谍名单上根本没有他，是你亲手把你丈夫送上的断头台——”
“吱呀”。
通向楼梯间的门再一次从外面被打开，一个人影跨过被匕首割破喉咙的特务尸体走了进来。
沈彤瞪大了眼睛：“任少白？你怎么会在这里？”
吕鹏下意识扭头，兰幼因趁机扣下了扳机。
但与此同时，屋子里的另外三个特务也立刻举起了手枪。
一时间，乱枪四起，子弹横飞，血污喷溅。
接下来的几日，南京、上海的各大报纸都收到了政府部门的警告，禁止他们对发生在中央大学的学生抗议活动的进行“过分夸大”的报导，唯有南京本地的《新民晚报》在头版写道：中大学潮以陈布雷先生出面安抚而和平结束，并未发生暴力冲突。周围居民们所听到的枪声系不远处某住宅区发生的一起交火，乃国防部保密局抓捕共党分子、破获共匪组织的重要行动。
同时，在报纸的另一版面上，还刊登了一则政府公职人员的讣告。
合上报纸的沈彤心想，幼因姐，又让你利用了我一回。

第五十九章 丧礼
祭奠用的白花圈从首都殡仪馆的过道上一直排到灵堂的门口，穿着深色制服的执事研墨奉笔，请来礼祭的人在签名簿上写下名字。在已经签下的名字里面，不乏南京政府里有名有号的官员。绕过写字桌走进四四方方的灵堂，只见长长的挽联挂满四壁，正中央则悬挂着一幅吕鹏穿军礼服、佩梅花肩章的照片——那是他去年升上校时拍的，谁想到竟成了遗像。
“一上香——”礼赞生唱道。
李鹤林握着线香朝灵位鞠躬，然后插于香炉，烟雾便一直向上升，缠绕住上方写着“赤胆忠心”的匾额。那是保密局局长对属下行动处长三十四载人生的浓缩概括。
李鹤林又看了一眼吕鹏的遗像，真是坚毅干练的一张脸啊，又是大好年华，怎么就能栽在一个已经掀不起多大波澜的共党手上？
十年前，吕鹏入学黄埔十六期，他是教员，那时就知道，这个行动课目成绩优异的年轻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性格执拗不善变通，一旦钻了牛角尖是旁人怎么拽都拽不出来的。
你看，这不就一脑门钻进去了吗？自己一直在说，要紧的谍报是从一线战场来的，反谍工作也不要搞成后方这些猫捉老鼠却被老鼠反绊一跤的把戏。
跪在灵台旁边的是吕鹏甚少提及的妻子，李鹤林觉得自己可能都从未见过她。她肿着一双眼睛答谢来致祭的来宾，抬头看到李鹤林的时候却认了出来。
“你是李教官吗？”
李鹤林微微有些惊讶，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应下，才知道是在军校的毕业典礼之后，曾经短暂地见过已经嫁给吕鹏好几年的那位发妻。他心下唏嘘，安慰了两句，然后问：“下葬的地址选了吗？”
“毛局长安排在灵谷寺，还有保密局的其他几个兄弟。”
“毛局长有心了。”
“李教官。”吕鹏夫人并没有送客的意思，而是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吕鹏这次行动，怎么会变成这个，我想不通，可涉及到泄密，我也不知道该跟什么人说……”
“吕夫人信任我，愿意同我说，是有什么疑问的吗？”李鹤林问道，但是心里却仍是不解，她为什么不找他丈夫在保密局的同事领导？
“现在的定性是，他的这次行动失败是因为出现了泄密，导致中了匪谍的埋伏。”
李鹤林点头道：“他手下有一个行动人员挟持了国防部的一名科长，现不知所踪，但因为之后还在路边开枪打死了一个警察，所以现在保密局和警察厅都在通缉他，相信不日就能逮捕归案。”
“但还有一件事，我觉得这个行动不仅仅是只有保密局的内部人知道。”吕鹏夫人盯着李鹤林的眼睛，“他在黄埔有个关系好的师弟，叫任少白的，现在是否在国防部就职？”
李鹤林一下便明白，她为什么要将疑问同自己说了。
“在他行动之前，曾经同任少白见过，二人在山东路的‘老正兴’吃饭。因此我想知道，那位任先生，是否也在泄密嫌疑人的名单当中？”
灵堂里面还有其他来祭奠的人等待着，李鹤林和吕鹏夫人又简短地说了几句后便走出了灵堂，往宾客的休息室去了。
沈彤吊着一只胳膊坐在角落，她是早些时候从医院过来的，因为头一次被卷进这样的行动，沈父已经同李鹤林大吵了一架，要求女儿离开国防部，不要再干这种危险的工作了。
于是现在，还是李鹤林第一次从当事人口中听到事发的那晚发生了什么。
沈彤便把已经同保密局调查人员讲了好几遍的话，再次说给李鹤林听。
“幼因姐是配合吕处长逮捕那个姓鹿的共产党，而我是因为追捕中大的一个学生恰巧到了桃源村那一带。然后就看到幼因姐跟着那个我们曾经调查过的照相馆老板要进楼洞，她也看到了我，冲我使眼色让我离开，我便知道她有危险。但我怎么可能放任她不管？就绕到了那栋楼后面，从防火梯进了厨房，正好听到他们还有吕处长在里面对峙……
“为什么会在幼因姐家里打埋伏？这是吕处长的计划，让幼因姐告诉那个共党，她在家里发现了乔鸣羽藏起来的遗物，像是要给共党组织的。那个共党不知道当初是幼因姐揭发的乔鸣……
“当时屋里黑，我又一心想救幼因姐，所以并没有看清楚其他人的脸。但是开火以后，那个姓鹿的被击中，他在保密局的同伙继续挟持着兰幼因跟吕处长斡旋，吕处长可能以为自己能靠谈判取胜，但是没想到姓鹿的根本没死，又朝吕处长开了一枪，我便对他补了一枪。但没想到还有一个，就是在门外偷袭的，我就是被他射出的子弹擦伤的。然后他们就一起带着幼因姐走了，开的是保密局那辆原本用来埋伏的卡车。”
“三个人。”李鹤林总结道，“鹿阿莽、保密局的叛徒还有一个第三人，他们杀了保密局六个好手，其中还有一个行动处长。那个第三人，你还注意到了什么？”
“没有，在交火前我都躲在厨房里，之后又太混乱了。”
“那吕鹏呢？他对那个人，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沈彤愣了一下，这不是保密局的调查员问过的问题，也不是她预想中会出现的问题。但是，凭借她对于自己舅舅的了解，当李鹤林问一个问题，那他一定就有预设的用意。
她现在提供的这个故事，是那天晚上，她与兰幼因、任少白在短时间里讨论出来的一套方案。当时，月辉之下，尸首横陈，她、阿莽和兰幼因都负了伤。她的伤是最轻的，子弹没打中她，现在吊着的胳膊是一个滚翻躲进卧室的墙壁后面时的摔伤——在学校里，她的近身搏斗成绩确实不太行。
兰幼因是肩部中弹。阿莽的情况最糟，是在腹部。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兰幼因顾不得自己的伤，扑过去按住，然后冲她大喊，床底下有急救箱。
然而已经迟了。阿莽躺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还有肚子上自己的手叠着兰幼因的手，然后艰难地开口：“表姐，姑姑、姑父的仇原来已经报完了啊。”
沈彤心头一颤。
兰幼因不断在说：“对不起……你坚持一下……对不起……”
“我懂你的意思，虽然你恨乔鸣羽，但是又不能接受他的命丧在别人手里……我不得不说啊表姐，你虽然很聪明，但是这一回真的太、太……”
沈彤一只手抱着急救箱跪在地上，半天也没有听到阿莽想说“太”怎么样。再一抬头，只见他的手从肚子上滑落了下来。
这天晚上，沈彤再一次感到自己的胃在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跪在地板另一头吕鹏尸旁边的任少白站了起来，走到她的面前，说：“你的枪借我一下。”
然后，他拨开伏在阿莽身上的兰幼因，冷冷地道：“现在后悔已经没有用了，你该想，接下来，要怎么收场。”
李鹤林看着沈彤似乎是陷入回忆的迷茫眼神，又补了一句：“你觉得吕鹏认识那个人吗？”
沈彤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李鹤林有些担心她会再次被当晚的恐惧笼进去，便结束了对她的问话。他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道：“任少白呢？他上午开完会就说要过来，怎么，已经走了吗？”
在西家大塘的一栋青砖平房里，兰幼因给自己注射了第四次吗啡，距离上一次注射的间隔又缩短了。她想，大约跟自己平日里服用了过量苯巴比妥有关，她的神经系统已经被搞坏了。
所以，才会落到这个地步。
一天前的深夜，她被任少白半拖半抱地送来了这里，一路上，他都没有问自己关于揭发乔鸣羽的事，不过像他那种心眼那么多的人，肯定已经从刚刚吕鹏和阿莽的话里拼凑出了七七八八。
其实她也想知道，阿莽最后没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
自从她决定了要报仇起，她最不想牵连其中的就是阿莽，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阿莽都是离具体行动最远的人，只要负责一些前期的技术准备工作就好了。这不单单是因为她跟阿莽有表亲关系，更是因为她是要替父母报仇，尹文让是要替真正的兰幼因报仇，而阿莽呢，只是因为说了一句：“表姐，从小就是你带着我玩，现在可不能撇下我呀。”
他纯粹是为了帮自己。
但也正是因为阿莽，她才最终确定了枪杀自己母亲的凶手。
因为一直在暗处，阿莽其实并没有见过乔鸣羽，直到今年初，她在家里发现乔鸣羽从国防部偷带出来的机密电报、内部备忘录和特工报告，找阿莽过来帮自己处理，他才在自己家里看到她和乔鸣羽在结婚时拍的照片。阿莽先是嘀咕乔鸣羽长得面熟，在想起来的一瞬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说：“姐，当时来药铺找你的军官，就是他啊……”
兰幼因的脸也白了。
她知道乔鸣羽曾经在军统待过几年，也是从他口中旁敲侧击得到当年主管重庆西北军拆迁的总务处人员姓名，但是乔鸣羽却从未告诉过她，自己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但是，当她问出口的时候，乔鸣羽到底还是承认了。
而就是在罗家湾的那件事之后，他萌生了退意，决定离开军统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组织。甚至后来，他被招募为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也与此相关。
在他迟到的坦白里，兰幼因终于知道了当年事件的全貌。负责强拆的特务头子是现在的保安局一处处长杨开植，把那个企图反抗的男人拖上屋顶又丢下去的是保密局的潘大河和赵小五，而一枪从背后打死绝望无助的女人、后来被打发去处理夫妇二人在世亲属的，便是乔鸣羽自己。
面对着浑身颤抖的兰幼因，乔鸣羽的眼睛里也生出万分的惊恐。
“幼因你，为什么会知道……”
兰幼因不等他把话问完，就打断道：“那是我的父母，我是生在长在罗家湾的女儿。”
她当然要报复他，她知道如何才最能令他感到恐惧。
任少白把车停在了路边，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头顶树杈上栖息的夜鸟都惊得簌簌飞起。
他扭过头，看着兰幼因发白的嘴唇，道：“你不必解释这些，战争、党派、时局、乱象，在这样一个世道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所以任何人都会做出任何决定。”
“但你还是救了我。”兰幼因的气息虚弱，她短暂包扎的肩膀伤口又开始流血，但她仍然在缓慢地说话，“如果不是你找到阿莽，我就已经中了保密局的埋伏……可是，你还是犯了一个错误，你不应该露面的……”
任少白知道她说得是对的，他不应该让吕鹏看到自己，他还是冲动了，在第一次听到乔鸣羽暴露的真正原因的时候。因此，他终于还是要问：“你难道没有想过，当你向保密局告密的那一刻，乔鸣羽就只有死路一条吗？”
“我只是想要他痛苦。”
过去，任少白经常从兰幼因的眼睛里看到那种可以被称之为凌厉的东西，但是现在，那种凌厉忽然散了，化作了茫然和恍惚。
他觉得自己知道阿莽想对兰幼因说什么：你真的，太勉强了。
连续两短一长的叩门声后，兰幼因打开门，让任少白进了屋。任少白看着她的面色，并不比一天前要健康，他想要张口问她，可是关怀的话又别扭地凝在嘴边。
他和兰幼因都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
“任少白，你也应该想过，当你决定要伏击保密局的那一刻，你跟吕鹏就只能活一个。”兰幼因这样对他说。
当重新处理过伤口之后，她的精神又恢复了几分。
但那枚因为任少白的突然出现而转移了注意力没有及时瞄准的子弹，仍然嵌在她的锁骨与肱骨之间，并不是一个家用急救箱就能够处理。在给自己注射了一针吗啡之后，疼痛稍微缓解，但兰幼因还不能出现在医院里。
“汪精卫不也带着子弹还活了好几年。”她说。
任少白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现在，二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不谈那个令他们都感到痛苦的晚上，只管此刻更重要的事情。
他们来到了房子的里间，那里放着一张乌木书桌，原本是该放文房四宝的地方，现在则搁着彭永成留下来的那部发报机。
兰幼因以前只是做译电，发报的工作见过没做过，但是因为熟悉编码，所以相比初学者，上手也算得上快。她从破译国防部的新密码并将其发送给华野9纵队那头的假“黑水”起，就做起了彭永成过去的工作，把一二零七获得的情报发送给他的上级组织。
对于国防部通讯总台的监听来说，这便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发报员，定位也一直不断在改变，完全没有头绪。
任少白就是这样，几乎实时地将国防部的每一次作战会议内容发送给中央军委，然后在第二或是第三天，就能从李鹤林那里得知，“黑水”又发来了什么关于华野动态的新情报。
“国防部要集结各兵团于徐州，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备战，深沟高垒，各兵团互相衔接，目的是趁共产党各部在未会合之前就将其各个击破。”任少白像过去的几次一样，对兰幼因讲述国防部的作战会议纪要，“你要发送的内容分为两点，一，询问华野的作战能否时间提前；二，建议黑水向二厅发报，说粟裕首选的进攻目标是连云港方向的第九绥靖部队。”
兰幼因听着，在纸上写下预备发送的电文，又在几个字上做了删减，使其更简明扼要。
任少白见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又主动解释：“我们要给华野争取时间。”
兰幼因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便又低下头，迅速将文字编码，然后打开了发报机。
因为下午还要回国防部，任少白在看着她按程序发了两次报之后就得离开了。二人还是没有说多余的话。
但是走到了门口，任少白又忽然转过身，看着兰幼因，来了一句：“你没有在喝酒吧？”
兰幼因回：“你这里哪来的酒？”
“噢。”任少白道，然后眼皮低垂，推门而出。

第六十章 终局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四日傍晚，位于新安镇的第七兵团——就是李鹤林在头一次徐蚌会战的正式会议上倾向认为粟裕会首先攻击的目标——正在做全军撤退到徐州的准备。
撤军可不仅仅是转移人就完事的，同时还要布置粮食、弹药、被服和其他军用物资的转运。兵团司令官黄百韬已经觉得时间太紧来不及，但他还是告诉自己，他的部队只要能在两天内启程，通过运河，就能完成国防部对徐州剿总各部的部署。
可是，他没有预料到，仅仅在过了几个小时之后，他的“两天”就消失了。
一条关于华野的部队将于四天后攻打位于连云港的第九绥靖部队四十四军的情报，抵达李鹤林的办公桌，情报来源是在华野9纵队潜伏已久的二厅秘密特工“黑水”。
当在地特工的情报与自己的直觉相冲突时，该怎么选择，几乎是情报工作中最难以决断的一道题。但同时，情报工作中却有一个头等重要的原则：不要带着结论找论证，不能让情报人员去核实你已经相信了的内容。
李鹤林已经观察粟裕很久了，他最擅长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仗，因此，尽管徐州方面始终认为他不可能在与华中野战部队会合之前就贸然攻打有十二万以上兵力的黄百韬部，但李鹤林却还是没有放弃这一可能性。
但临到了，“黑水”的电报却忽然让他联想到在几年前的欧洲战场，盟军在登陆诺曼底之前，希特勒一直确信他们选择的登陆目标会是加来，而他的间谍也不断向他佐证着这一错误情报。
他现在生怕，自己也陷入了类似的误区。
但这就随之而来了一个新问题：如果是那样的话，是谁把自己引进去的呢？
这个时候，他从吕鹏的妻子口中听到了“任少白”这个名字。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外线，对方说：“李先生，您之前预定的那批烟松墨到了，您什么时候有空来取？”
李鹤林看了一下墙上的钟，道：“一小时以后。”
他起身走出办公室，恰好看到任少白迎面走过来，见到他，立正问道：“老师，您去哪儿？”
李鹤林道：“出去办个事，你不用跟着了。”但走过他时，又突然停下，冷不丁地问道，“你中午那会儿去哪儿了？就是灵车出发前？”
“啊？我……”任少白支吾着，“我出去转了转。”
李鹤林扭头过头来看他，只见他的眼睛肿成了一对鱼泡，不禁一愣，然后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独自前往夫子庙的贡院西街，李鹤林在一家文房四宝店的后头见到了朱颜君。刚刚那通电话就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但是通常来说，都是李鹤林找她，鲜见她主动上门。
朱颜君见到他，开门见山，要与他谈一项情报交易。李鹤林觉得新鲜，问：“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跟我谈条件？”
朱颜君没有说话，而是把一张照片推到李鹤林的面前。
李鹤林垂眼一瞥，这照片上的曝光很怪异，背景是一片漆黑，明显是夜晚没有光线的情况下拍摄的，但画面中间又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亮得晃眼，导致乍一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朱颜君解释道：“是公共汽车的前灯，也幸而如此没有被发现。你看右下角的地方，那是什么？”
李鹤林拿起照片，换了一个角度看，这才看到那里有另一辆汽车，门牌的前几位就能看出，这是国防部用车。
“这是在中央大学以东一公里多外的一个公共汽车站旁边，也就在前两天发现那个警察尸体的木附近。”
李鹤林的眉头一下便拧了起来。
朱颜君见状，紧接着说：“如果就像你让我写的报道一样，这个警察是共党杀的，那么，我就知道这个共党是谁。”
再看向她时，李鹤林的眼神已经变了。
“我的父母要离开南京，你让他们走，我就把这个人的名字告诉你。”
如果不是因为内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又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答案可能关乎到更迫在眉睫的决定……或者再退一步，如果不是在这样一个徐州剿总各部队天天打电话来问最新的情报进展的节骨眼上，李鹤林都会更有耐心地同朱颜君再耗一耗。
“只是让他们离开，我还待在这儿。”朱颜君又道，“我，和这个人的名字，换他们两个人，足够等价了。”
李鹤林培养线人，就像是在打磨一个个齿轮，只有当每一个齿轮都对上时，他的谍报网才能最终生效。但如果在这样的齿轮里混入了异物，比如一颗砂砾，虽然很小，看似并不会阻碍齿轮的转动，但却会在一次一次的摩擦中，影响齿轮之间的咬合。
那一颗砂砾，就是近来让他觉得每每都会落后一步的原因。
但这颗砂砾的身份，现在出现了第二个名字。
“我不会看错的，我曾经被她诱骗软禁在饭店的房间里，几天几夜唯一能见到的人就是她。你也不用担心我是故意污蔑，这张照片上的时间就是证据，这辆车就是证据，难道你们国防部不知道那天晚上这辆车是被谁开走的吗？”
朱颜君言之凿凿，她那晚也是从中央大学离开，恰巧在一条街以外看到了沈彤开枪打死了一个警察，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隐约觉得那里似乎也不止沈彤一人，但车灯晃眼，况且，她只需要知道开枪的是沈彤就行了。
她的确不是出于污蔑，只能算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于是，时间、地点、人物都这么凑巧的发生在同一晚，而且又与自己几个小时前才刚刚听到的故事相冲突，悲观多疑如李鹤林，再仔细看照片，他觉得自己能在这张照片上的晃眼的光斑里，隐约看出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女孩的身影。
李鹤林回到国防部，好巧不巧，就看到任少白和沈彤同时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他忽然意识到，这二人几乎是前后脚进的国防部二厅，而之后发生的所有事，也都跟他们脱不了关系。
国防部大楼外面，任少白与沈彤从两个方向面对面碰上，停下了脚步。
任少白指着沈彤的胳膊，像是在关心她的伤势，但问出口的却是：“老师问过你话了吗？”
沈彤用健康灵活的那只手不在意地摆了摆，看起来是在表达自己还有一只手可以用，同时反问：“你怎么还管他叫老师？”
“我是真把他当做老师。”
“吕处长呢？”
“我也真把他当做我师兄。”
二人视线交汇，缄默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盘旋。沈彤已经知道了任少白才是彭永成负责的那个共党间谍，可是她不能去揭发他，因为兰幼因已经下定决心要帮他。任少白刚刚得知她与李鹤林之间的关系，难怪她如此受重视和信任，但从她的行为上来看，她对于李鹤林所奉行的那套东西也并非百依百顺。
“计划会照常进行。”任少白道。
沈彤道：“都说做情报的人残忍，她倒比我们更甚。”
而后，不等任少白再说什么，她便客气地点了点头，再次冲他摆了摆那只能动的胳膊，步履轻快地走过，好像只是进行了一次友好随意的交谈。
任少白也一如既往，笑得圆滑世故八面玲珑，跟什么人都能聊上两句的模样。
遥遥看着二人的李鹤林下了车，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可谓不谨慎了，即使这俩人一个是自己的学生，一个是自己的外甥女，但是当涉及到部门机要的时候，也并未事事都透露给他们。比如在黑水这个情报通道的安排上，沈彤就不知道他具体的所在，而任少白则不知道二厅与他之间发报的密码。
于是，这就形成一个逻辑闭环，当黑水仍然能发送情报的情况下，他们俩就不应该有问题。
在所有的线索和证据中，最不值得信任的就是人的指控。因为人是会带主观情感和偏见的，就像是吕鹏的夫人一定要给自己丈夫的行动失败找一个负责人，朱颜君又因为曾经的遭遇对沈彤始终怀有敌意。
不过紧接着，又一个新线索出现了。
通讯总台带来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台长拿着分台侦测员的侦听笔记来汇报：“这个发报员一只手的力度不一样了，估计胳膊或是肩膀受伤了。”
老练的侦测员是可以通过不同的发报特点识别出不同的发报员的，因为敲击按键时的速度、力度、停顿时间，都可以被听出来。同时，根据此前的分析，这个发报员出现的时间正好是在彭永成被枪决之后，那么他要不是来接替的新任“养蚕人”，要不就是“养蚕人”原本负责的间谍“一二零七”本人。
李鹤林追问道：“最近这次信号出现是在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第二次是半小时以后。”
李鹤林稍微安下心来，那时候他跟沈彤刚好一起离开殡仪馆。那个时间，倒是不知道任少白去哪儿了，但是回想这两天他的表现，又完全没有受伤的迹象。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立刻拿起桌上了电话，接通了保密局的号码。
“从现场的情况看，国防部被挟持走的那个同事，有没有受伤？”他直接找到负责的调查员问道。
“受伤了。”对方很肯定地说，“伤得不轻，血流了不少。”
于是，第三个名字出现了。
此时，已经来到了十一月五日凌晨，正当他犹豫是否应该采信“黑水”的情报并将其告知徐州剿总的时候，兰幼因找到了。
先是保密局安排的那辆卡车被发现遗弃在了北郊狮子山下，然后兰幼因被一户农户看见倒在附近的山路上。警察厅刑事科闻讯赶到后，她的身体已经凉了。然而，在带回中央医院进行尸检以后，却发现她并非死于失血过多，而是吗啡注射过量。
李鹤林亲自到医院认尸并且听完死因分析，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国防部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总统的官邸。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憩庐”了，在如愿成为了总统时常在这里会见的高级幕僚后，他可以轻车熟路地走过长长的走道，摘下帽子挂在衣挂上，进入一个过道小厅，再踏上楼梯，路过墙壁上悬挂的曾国藩屏联，进入与书房相连的小客厅。
侍从官请他在这里等待，过了一会儿，蒋介石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李鹤林递上了来自“黑水”的电报：
“粟裕的部队要打四十四军，十一月八日向海州、连云港地区全面推进，打兵力如下：第九、十一纵队、鲁中南纵队和苏北兵团三个纵队。
“国防部有共谍，是个女的，防止混淆视线。”
蒋介石把电报还给李鹤林，问：“你相信他吗？”
李鹤林道：“嗯，那个共谍已经证实了。”
地平线上的光线越来越亮，当太阳冲破天边的迷雾，金色的旭光照在广袤的旷野之上，新安镇第七兵团指挥部里，黄百韬接到徐州剿总总司令刘峙的电话，向他传达南京方面的新命令：原地等待连云港方向来撤退的第四十四军，然后再一同向徐州撤退。
很多年以后，当研究解放战争的学者和爱好者们回溯这场原本只是打算开辟苏北战场，但因为成功在黄百韬兵团撤退徐州前就将其歼灭从而“小淮海”变“大淮海”，演变为南线战略决战的战役时，除了会感叹粟裕的神机妙算，把原本定在十一月八日的作战日期提前两日，也会好奇到底是什么绊住了新安镇的黄百韬，让原本十一月四日就开始准备的撤退计划生生暂停了两天？
时间回到那年的深秋，十一月七日的南京，空气冷峭但却难得的干爽。任少白坐在国防部的办公室里，嗡嗡的电话铃声从一早就没有停过，全都是第七兵团方面的战报：第四十四军终于到达新安镇，第七兵团开始撤退，但是还没有渡过运河，担任后卫的第六十三军就遭到了共产党军队攻击——华野的部队已经打到了眼前……
任少白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手心，脑海中浮现两天前的深夜，他把兰幼因送到了狮子山下，扶着她下车的时候，感受到她的双手冰冷，不由地收紧了一点手臂。二人往山路上走了一会儿，兰幼因就说：“就这里吧，我走不动了。”
任少白便屈膝让她靠在一棵树下。夜风吹掠着，卷起尘土和落叶，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兰幼因让他替自己办几件事，最后，她问道：“他们会相信吗？”
任少白点点头：“他们不相信自己的直觉，但是相信别人的恶念。”
兰幼因便闭上了眼睛，然后说：“最后还有一件事……中央医院组织了陆军戒酒协会，你去报一下名吧。”
任少白轻声笑了，说：“我会的。”

第六十一章 番外
腊八节这一天，台北南京东路三段的一间公寓楼里，飘出了烧焦东西的味道——
“妈，你煮的粥！”
伴随着一声惊呼，这家的女主人才慌慌张张地从阳台跑到厨房，只见灶台上的大铜锅正冒着烟 “滋滋“叫唤着，锅底已经烧黑了。女主人迅速关了火，抓起一块抹布揭开锅盖，更多的白烟倏地冒出来，她一边身体向后仰，一边眯着眼睛看锅里的情况，是否还有挽救的余地。
几秒钟后，她将整锅端起放进了水池。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向下，把一锅焦成一整块的小米、红豆、薏仁、栗子、核桃……冲出一个浅坑。
十四岁的女孩子台丽站在厨房门边，看着里面手忙脚乱的母亲，像大人一般无奈地摇摇头。
“早说你不要自己煮，直接去饭店订就好了嘛，明明自己平时是从不煮菜的人，这个时候非要逞能。“早慧的台丽说出来的话也一点不客气。
“这怎么一样？“做母亲的还要努力反驳，”是去给爸爸的战友，当然自己煮有诚意。“
“一锅黏底的糊锅巴就有诚意了？“
这下，连反驳也反驳不了了。
结果就是到了傍晚的时候，母女二人又临时跑了几家饭店，询问还有没有腊八粥卖，最后在一家传统市场里面，找到了救命稻草。
店家一开口说话就是北方口音，做的也是北方的腊八粥，没有甜味，台丽尝了一口，说：“说不定比你做的更合适郭伯伯他们的口味。”话音刚落，就被母亲拍了一下脑袋，她撇撇嘴，又像大人一般老练地对老板说，“我们自己带了锅，麻烦你帮我们装起来放到车上。”
“这位小姐真能干呀。”老板夸赞道。
半个钟头后，她们终于带着足够有十来人份的八宝粥来到了长春路的信义东村。
军眷区的矮房宿舍跟她们住的新式公寓完全不一样，每家每户之间几乎没什么距离，尤其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街上更是热闹。难怪台丽的父亲休假也不喜欢在家里待，三天两头就往从前的战友家跑。
台丽不能算是标准的眷村小孩，尽管她的名字又是典型的民国三十八年以后来台出生的二代。她母亲刚怀上她的时候，因为算得上“高龄产妇”，一开始就被接回了娘家照顾，父亲也不得不跟着搬过去。也不知道在台丽童年的记忆里，还有没有父母为了要住在哪里发生过的争吵——台丽的父亲觉得住在岳父岳母家就好像是入赘，可是对于养小孩来说，眷村的条件当然不如有着管事、帮佣甚至厨师的沈家公馆好。
不过后来，父亲去高雄练兵，长期不在家，再加上前些年南京东路重新规划，老房子基本都拆了改建新大楼，父母跟外公外婆的家分开来，父亲那点微妙的自尊心又重新得到了建立，和母亲的关系也逐渐融洽了起来。
但是台丽知道，母亲结婚后就不工作了，他们家的家用还是要靠外公资助，甚至平日里吃饭也是去外公家，所以才造成母亲连煮一锅腊八粥都要失败的局面。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台丽和母亲来到信义东村十一号郭营长家，而台丽的父亲已经在这里打了一下午的牌了。
“老胡，你家夫人千金到了。”
台丽的父亲胡虔起身去迎，他还穿着军装，虽然已经是陆总参谋办公室的副管制长了，但是回到以前的战友堆里，坚决不让别人管他叫长官或中校。用他的话说，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情谊，不能叫这些虚头巴脑的头衔喊得生分了。
看到妻女二人各自捧着两只汤锅，他连忙从女儿手中接过一只，然后道：“你们怎么这么晚到？粥煮了很久吗？辛苦辛苦……”
台丽刚想开口告状，却被母亲使了个眼色，扁着嘴不说话了。
郭营长太太看到她们带来的腊八粥，说道：“先放到厨房里吧，准备了很多菜，等吃完了菜，再一人来一碗喝个意思。”
“对对，听你安排！”从牌桌下来的郭营长爽朗地笑着说。
于是，郭太太便带着台丽母亲，还有另一个女眷开始布菜了。先是凉菜然后热炒，桌子中间留一个空位，用来放涮肉的铜锅。锅底下的木炭还没有点，郭太太抬头看挂钟，然后问：“常平，你知不知道小高什么时候到？我们是等他还是先开动？”
“他说六点钟到台北站，应该也快了。”被喊名字的陆常平回答道，他也穿了一身军服，但不是胡虔那种美式军礼服，而是有着常年海风日晒痕迹的陆军特种军装。
台丽站在大人们的中间，已经将屋里的人打量了一圈，自己从小就认识的面孔都在这里，便偏过头，悄声问母亲：“小高是谁？”
母亲也一脸茫然，道：“不知道呀。”
“不怪胡太太没见过，我们也好多年没有见了。”陆常平说，“是当年在徐州军医处的一个小伙子，不过说是小伙子，现在也四十好几了。以前名字叫高文，现在改了，叫、叫……唉，年纪大了，记不住事，回头他来了再问吧。反正是我去年到台中看刘司令，发现他居然就在那家医院做康复师，真是久别重逢啊……前几天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今天要上来台北，我就顺便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