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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玉记
作者：溯痕
内容简介
 伊墨和沈清轩的儿子沈珏的故事，请结合《遇蛇》番外孩子气的神一起食用。 【人气作者溯痕《遇蛇》系列文 南衡帝君赵景铄 vs 狼妖沈珏】 【古代玄幻+前世今生+虐恋情深+狗血+HE，全文修订版。】 你们人啊，总是死啊死个不停。 我们妖精呢，就只好找啊找个不停。然后，你的一生，我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古风玄幻力作《遇蛇》姐妹篇，讲述南衡帝君赵景铄和狼妖沈珏三世纠葛的虐心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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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一缕冷香，凛冽，带着沁骨的凉。若有若无地缭绕在鼻息间。
有梅花开了？沈珏想。
在这无人烟的野地里，不知在哪藏着一树无人知晓的花，居然连他这妖也没有发现。
北风卷着冷香愈发浓烈，他静静躺在冰冻的黄土上，脑中试图勾画那棵梅树的模样，是年少青春，还是老枝盘虬，抑或都不是。也不重要。只是恰恰好有这么一颗梅树，恰恰好在将亮未亮的昏蒙天际里盛放了，恰恰好一阵寒风从花蕊卷过来，就这样惊醒了他，让他一夕不知年岁几何，恍惚以为回到了沈园。
那是永昌十四年的沈园。
坐落在距今几百年的雍州城里。
雍州临江，江名泗阳，泗阳江水冲刷出的河道如网密布，通流五座州城，最后在梧州汇流，聚集入海。
江岸有数个码头，不论春秋寒暑都能见到江上船坞来来往往。
沈园也有一座小码头，通向角门后厨。沈园人口旺盛时，宴席不断，常有乌篷小船停驻在码头上，趁着天光微亮，卸些鱼虾莲藕，菱角茭白。
最鼎盛的时期，连鸡鸭鱼肉精米细面，也要从这个小码头，一船船的运过来。
那是沈家老祖宗尚在的时候，其官至宰相，门生遍地，后丁忧辞官归了籍，便在这雍城旧宅置下八百多亩田地。
老宰相大抵是官做的太拘束，辞官后便游山玩水，几年不曾着家。后受一场风寒，被人送回家来。
归家本该静心养病，他却觉得家中哪里都不合心意，院子太小、林木无型、山石也无意趣，甚至连虫子都长的毫无特色。
种种不满，让老祖宗起了建园的心思，他突发奇想，便一脑门子扎进建园的大业里，不乏奇思妙想的将八百亩田地都画了图样，一处一景设计了舆图，仅仅画图，就花了三年功夫。制图完毕，紧接着大兴土木，恨不能将世间奇山异水，嶙峋怪石，统统都装进园子。
从制图到建园，直至园子建完，恰好十年。匠人们刚刚完工，又赶上新帝登基，旧帝殡天，老祖宗新建的园子便逾了制。
于是拆了一部分，又改了一部分，新墙砸成瓦砾，竹林变成了影壁…重新又折腾几番，沈家的园子，开园时连个雅称都无有，只叫沈园。
老祖宗故去，子弟们一代一代传下来，官越做越小，最后反倒行起了商。
园子也跟着一代一代不能逾制的小下来。
沈园渐渐成了沈宅。
那角门处的码头，也就用不上了。
码头连通的角门，被整个拆掉，砌了高墙青瓦，就这么消失在光阴里。
只剩一个荒废的码头，在某个寻常冬夜里被乞丐流民拆了大半，木料化作冬日里一堆燃尽的黑灰。
那都是很早很早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是沈家幼子，仅仅西北角门后的那片梅林，在他眼里都大的仿佛无边无际。（待续）

第一章
沈宅的西北角门有一处梅林，一年四季，约三季都是葱葱郁郁的绿着，这三季里又有杏花粉白、海棠嫩红、荷花清癯、桂花飘香，五彩缤纷地四处争奇斗艳，愈发衬的它寡淡无味，对江南暖春艳阳十分的不殷勤，仿佛天要暖便暖，要下雨就下雨，一切都是与它无关的。它只要懒懒散散的长着，绿着，便足够了。
便是这样懒散的绿林，里面有一座木屋，住着沈园的女主人，沈老夫人。老夫人独居在此，禅香和木鱼声在梅林中由早及晚，一日不缀的悠荡。听着禅音的梅树长的愈发懒散了，一年也抽不出几根新枝条，只在偶尔时候，仿佛兴致一起，便结下十几颗青果，大部分都是刚刚长出，就没了心情，簌簌落下地，或者干瘪给人看。剩下三五颗果子，青里透着澄澄的黄，长的似模似样，在微风里晃悠着撩闲，等人将它摘下来，咬下去后才知道受了骗，满口又酸又涩，苦不堪言的牙都要倒掉。
阿爷说，这些梅树都有两百多岁了，树老了。树老了和人老了其实一个样，人老了，就不再在乎旁人眼光，树老了，也学的老顽童似的淘气，作弄起人来。
这些话沈珏听的似懂非懂，并不明白根扎在泥土里的树怎么也会老去。
那时他还小，方才两岁多的年纪，一身粉红小袍，头上不知被哪个淘气丫头，编了满头的小辫子，用红带子束在头顶，做了一个小鬏鬏，旁边还斜斜地插了一朵大红绢花。穿红戴花的小不点，站在绿林前望着梅树上伶仃的几颗果子，嘴角挂着明晃晃的口水——衣襟都打湿了一片。
彼时他不知道树会老，也不知道人会老，更不知红颜白骨眨眼间。
连他这样半人半妖的存在，也会有一天，面皮光滑，满心皱纹。
他只是踮着脚尖，抻着脖子仰望梅树上挂着的青果，心里晓得那果子酸的很，又喜它泛着绒毛黄澄澄的好颜色，舍不得转身走开。
几颗好看不好吃的果子，便占据了他全部心神，在梅树底下徘徊不去，每每沈老太爷找不到人，便在梅林口逮他。
“小宝。”老太爷唤着沈珏的乳名，远远站在月门前喊这馋嘴的孙儿，“你爹回来了。”
矮墩墩的小人闻声便抛弃了心心念念的梅子，转身在绿林褐枝间窜出一团粉红，跑到了卵石小道上。
小道的尽头，一身青衫的老太爷蹲下身，眼尖地看到小人被涎水打湿的深粉色衣襟，挂起促狭笑意，展开手臂恰好接住他。
他一头扑进阿爷怀里又抬起头来，白面团一样的脸上缀着两个笑出来的肉窝儿，眼睛又大又圆，一弯就成了两枚新月，脑袋上大红的绢花也跟着一颤一颤，憨态可掬地招人疼。
“阿爷。”
声音是成年男子的低音，带着沉默太久的嘶哑。在这个不知来路与归途的荒郊野地里，伴着冬日寒风和未知处的梅香，幽幽响起。
“阿爷。”
奶声奶气的童音泛着时光洇透的黄，仿佛在另一个时空里清脆地说:“我没有想吃梅子，我就看看。”
他摸了摸自己小鬏鬏旁的大红绢花，怕阿爷不信，重复地替自己辩解:“我就看看。”
阿爷点头，冲着他笑起来，心照不宣疼爱和促狭融在一起，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老太爷眼角的皱纹里溢出来。
白面一样的小脸在这样的笑容里透出了淡淡的红，红色一路爬上了耳尖，声音跟着低下去，依然坚持替自己作证:“我真的就看看，不想吃。”
阿爷牵着他往回走，不紧不慢地回应:“是，不吃，太酸了。”
小人用力的点着头，绢花一颤一颤地答:“就是，太酸了！”
“等会让你管家爷爷把它们摘了，让你阿爹教你用糖腌梅子吃好不好？”
“那还酸么？”
“又酸又甜。”
“好吃吗？”
“好吃啊。”
他忍不住吸了吸涎水，一颗心都被想象中酸酸甜甜的梅子装满了，只恨不得立刻就把梅林里的梅子摘完，全部让阿爹给他腌成糖梅。
他年少无知，尚未知晓沈宅有个不成文的传统，一代一代的子弟们，都被长辈们诓骗着，引诱着，莫名学会了腌梅和酿梅酒的手艺。
在这两百多年历史的园子里，骨子里生来带着些不正经的沈家人，无论近亲远支，每过三五年的梅子成熟时，都会大宴宾客，而后大人们一齐装模作样，骗着天真的孩子们做出一罐罐糖梅，或者梅酒。
糖梅做不好，往往会酸了些，而梅酒大多都被酿成了醋，第二年被运上牛车，一坛坛地给他们送到家里。
他是做糖梅的子弟里，最年幼的一位，上回被骗着做了一窖糖梅的是他将将六岁的阿爹沈清轩和小叔沈祯，以及数个沈家旁系子弟。
他哪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多蔫坏的大人，自己分明上过当，却心照不宣地把这项莫名发展出的传统，一代代流传至今。
夜里的楠木小楼里亮着无数烛火，丫鬟们端着盆盆罐罐来来去去，洗净的梅子沾着透明的水珠堆在并蒂莲花瓦盆里，他阿爹歪在椅子上，坐的没个正经样，小人在一旁站着，看他阿爹一手拿着帕子，一粒粒地将梅子地仔细拭过，每擦净一粒梅子，他就伸手接过，把果子放在丫头拿进来的竹篾篮子里，整个梅园的梅子都被摘了下来，堆在屋里数个木桶里，现下只洗好了一篮，小宝就站的腿酸，忍不住道：“爹爹，你太慢了！”
他爹放下手，清瘦的脸上和坐姿同样没个正经样，不紧不慢地道：“我只做这一篮，做好了，给你阿爷和阿奶吃。剩下那些梅子，明天你自己做了。”
小人忽闻噩耗，猛地瞪大了眼：“不是做给我吃的？！”
“不是。”沈清轩伸出细长的食指，在他额头用力点了点，点的小人往后一仰，险些坐了个屁股墩，笑眯眯地道：“我做给你看，明天你把屋里这些梅子都腌了。”
小宝回头看着屋里那排排摆开的堆得满满青梅的木桶，一脸恍然，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大丫头清屏抱着瓦罐走进屋，身后带着两个抱着空瓦罐的侍女，恰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少爷，还不快看仔细，明日你要自己动手了呢。”
椅子上的沈清轩站起身，接过罐子，将梅子和雪盐一层一层装进去，一边装一边道：“腌两宿，后日取出来洗净晾干，就可以放糖了。”说着转头对清屏道：“明日去摘点桂花来，一并放进去腌了。”
他学会了做糖梅，用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才把那些木桶里的梅子一粒粒洗过，盐渍后再晾干，方才入了罐，撒上许多糖，铺上一层金黄的桂花，封了口，放进了黑黢黢的窖室。
最后一罐糖梅入了黑洞洞的窖室，他只顾着腰酸背痛，再也没想起糖梅的味道会有多好。
过了很久很久，薄衫换成夹袄，夹袄变成棉袍，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了地，楠木小楼里架起了暖盆，北风呼啸着从窗外路过，寒意刚刚钻进屋，便被蒸腾的热气驱散了。
八仙桌上摆着小炉，炭火在里面暖洋洋的烧着，橘红的火光燎着粗陶小瓦罐的底部，鲜香羊肉味笼罩了整座小屋。
饱食过后的小宝瘫在椅子上，被同样瘫在椅子上的沈清轩笑骂了一句：“小小年纪，坐没个坐样。”
丫头端着木盘，木盘上两只瓷蓝小碗，里面清凌凌的甜水里，两只青黄的梅子缀着桂花歪在碗底。
“这是甚？”小宝好奇地瞪大眼，又瞅了瞅碗底，好不容易才想起许久前自己累了好久才腌好的那些梅子，惊喜地喊起来：“我做的梅子？”
迫不及待地一口咬开，喊起来：“阿爹，真好吃！”
酸甜脆口的梅子，还泛着淡淡的桂花香，在羊肉小锅的晚膳后，咬下一口，冰凉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嘴里浓浓的肉味。
此后经年，每每看到梅花，他想起那个寻常的冬日，捧着自己亲手做的梅子，身边是暖暖的楠木小楼和散着袅袅热气的羊肉小锅。
那天他穿着新换的湖蓝长袄，是沈家绣娘入秋时替他量体裁制的新衣，自古以来，孩子的衣裳都往大的制，即便富贵如沈家也不例外，棉袄略大了些，穿在身上不十分合体，袖口和下摆都长出一截，总要挽一挽方才合适。
袄衣的襟口绣着喜字纹，胸前身后深深浅浅的走出八宝花和寿字纹的图样，“五蝠”和寿桃绣在腰带上，鞋子也不厌其烦地缀了层层叠叠的禄纹——这么小个娃娃，站在地上还没个水缸高，一身“福禄寿喜”却要将他装满了。
他捧着小小的瓷碗，一小口一小口咬着自己家里爱作妖的老梅树上长出的青梅，含着酸甜的果肉，幸福地眯起了眼。
以为世界便是这样，将福禄寿喜裹住了他的一生。
而后，而后。
沈珏睁开眼，昏暗的天光在北风呼啸中迷蒙不定。
他一身单薄黑衣，躺在不知荒郊野外的何处，不知江山岁月的何时。
他自大梦中醒来，零星雪花洋洋洒洒落在他的眼角发梢，上无片瓦遮身，身无暖炉偎依，就这么成了天地一弃儿。

第二章
沈珏起身掸了掸衣袍，一夜过去，冻土被体温化成了软泥，粘在黑袍上，掸不掉，拭不净，他抹了几下，反倒渗进了布纹，污了斑驳一片。
没有再徒劳地擦拭黄泥，反倒是闭眼动了动鼻子，作为这世上可能是唯一一只半人半妖的狼妖，他很快循着冷香找到了那株躲起来开花的野梅树。
细矮的野梅扎根在岩石的细缝中，伶仃的主杆还没有他手腕粗，又弯又瘸地支棱着更为细弱的分枝，凄凉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比起沈宅梅林里那些粗壮老梅，这荒郊僻野不知打哪冒出的野梅，简直像个营养不良的畸形怪物。
可它就在巨大的岩石的狭缝里，支棱着自己细弱的枝条，像是支起了生不逢时的锐刺，在寒风中愤懑地挥舞，怒气冲冲地开出一串鲜红的花。
沈珏凝视着这株又矮又细又丑又心不平的玩意儿，冷不丁想起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这还是个宝宝呢。
他启蒙的早，不足三岁阿爹沈清轩就给他启了蒙，那时起，每日背书练大字，就成了小小孩童的噩梦。沈家宅子那么大，阿爷院子的池塘里肥嘟嘟的鱼儿等着他喂；下雨后，他要忙着陪管家爷爷去抓青蛙烤着吃；泥土里爬出来各种稀奇古怪的虫子等着他捉；还有那么多的花花草草也候着他摘采；前院里那棵耸入云端的大槐树，几窝小雀儿的崽子们都在等着他去掏……
他小小一个人儿，每天在园子里忙的团团转，他爹居然还要他花一天的时间，坐在椅子上背那些听不懂的天书，让他捉着细长的竹笔，用软趴趴的毛毛们在纸上画大字，他不肯写，他爹就用竹板打他手心。
“简直岂有此理！”
阿爷抱着他，愤愤地打抱不平：“你还是个宝宝呢，怎么能一天到晚读书写字，你爹太不像话了。”
“就是。”
他穿着大红的袍子团在阿爷怀里，脑袋上的大红娟花都被压变了形，埋在阿爷胸前用眼泪将阿爷的青衫打湿了一片，还一抽一抽地学腔：
“小宝，小宝还是个宝宝呢！”
不知道阿爷同阿爹说了什么，第二天，伊墨把他接到了山上。
伊墨是个老妖怪，住在城外的山岭里。阿爷说，那是他阿爹的相好。相好是个什么意思，他还不大懂，只知道这个词本身，不大正经。
阿爷用一幅不正经的表情，撇着嘴哼唧：“不叫相好，难道叫姘头？”
那天是午膳，餐桌上就他和阿爷及阿爹三个人，吃的好好的，不知怎么谈论到伊墨，阿爷就说了这么一句。
阿爹眉头动了一下，而后淡淡地说：“行罢，您说是甚就是甚。”
伊墨是一条大蛇妖。阿爷说这是个秘密，不能告诉别人，对丫头小厮不能说，对旁的人就更不能说。说这话的时候，阿爷皱着眉，额头被皱出了深深的几道线。
阿爷不大喜欢伊墨，但也不阻止伊墨带他出去玩。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妖怪和人不是一回事，以为处处都是这样的，有妖怪有凡人，大家在一起生活，虽不是和和美美，但也客客气气。
起码阿爷对伊墨是很客气的，只是会偷偷对着伊墨的背影翻白眼，他瞅到过好几回，于是也学着对人翻白眼，接着就被他爹罚跪了一天。
他有点怕伊墨，每次见到他都想刨个洞躲起来，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知道这是妖怪界里小妖对大妖的畏惧本能。
且伊墨确实不大好相处，一个月就来两三回，来了也少言寡语，脸上也冷淡淡的，没有表情，偶尔看他一眼，总是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
他一直就知道伊墨嫌弃他，虽然不知道原因。也不敢去问为什么。
即便是被阿爹嘱咐带他出去玩，也只是拎着他衣裳的后领，几根手指把他拎起来，做法把他卷到山上，往林子里一丢，就化作原形，挑一棵大树挂在上面打盹了。
他在山上的时候，也可以化作原形，变成一只胎毛未褪的灰扑扑的小狼崽。
这是只有在山上时才能得到的特殊待遇，沈宅里他不可以变回原形，否则要被阿爹打一顿。挨了几次打，他便记住了教训。
他在林子里四肢着地的奔跑，翻滚，还可以嗷嗷叫着追撵山鸡，灰兔子，野狐狸，小老虎……都是些和他一样的小崽子，互相用奶牙咬来咬去地扑腾，倒是从未想过为什么没见到成年野兽。
直到他追着一只小山猫爬上了树。
树可真高，当他被山猫挠了一爪子冷静下来，才发现底下的景物都变得那么小，连伊墨那么粗的一条蛇都看不见踪影。
他吓坏了，在枝头嗷嗷叫。
叫了许久，伊墨没有来。
他停下了叫唤，趴在枝干上缩成一团，忍不住掉起眼泪。
泪珠从灰色的皮毛滚下，还没有落地，就被山风吹不见了，消失的不值一提。
从被丫头小厮环绕的沈宅里出来，没有哄着他的阿爷，也没有偶尔凶巴巴偶尔不正经的阿爹，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没那么重要。世上没有那么多一定要待他好的人，或妖。
他越想越伤心，泪水一串串地从枝头坠下，灰扑扑的皮毛都没了光泽，呜呜的奶音细弱的响起，鼻音哽噎像是一条被遗弃的小狗。
“哭什么。”不知看了多久的黑蛇就盘在他身边的细枝上，口吐人言的嫌弃：“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小狼崽顿了一下，原本只是细细的呜咽，见黑蛇不知在一旁看了多久的好戏，骤然拔高了嗓门，哇地一声嚎出来。
他在这老妖蛇面前从来都是见了猫的耗子，能躲就躲，能低头就不抬眼，畏畏缩缩的模样，就是被拎出来玩，也一直自己一个人静悄悄地跑到打扰不到他睡觉的地方才敢撒欢。头一回在老妖怪面前理直气壮，却是扯着嗓子哭嚎。
就这还嫌不足，也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底气，认为对方不敢拿他怎么样。他索性变回了人形，衣裳还没学会变，就光着身子披头散发地坐在树桠上扯嗓子：“哇哇哇——”
伊墨瞪大了眼，愣了片刻，掉头就想游走，刚在树枝上转了头，又莫名停下来，望着这光屁股干嚎的小崽子，努力让自己运起十二分的耐性，放缓语调，学着沈老太爷和沈清轩往日的语气说：“你这么大的男孩子，还哭，丢不丢人？”
小崽子终于停下来，红肿的眼睛噙着满满的泪，盯着黑蛇片刻，挥了下小拳头：
“我才三岁！我当然可以哭，我，我，我还是个宝宝呢！”
他喊完就泄了气，又觉得自己不够凶，顷刻间酝酿好情绪，继续咧开嘴嚎啕大哭。
伊墨觉得自己大约是白活了一千多年，被个小崽子堵住了嘴，竟觉得他好有道理，无言以对。
夕阳西下的山林，太阳泛着红红的光晕，照的林木晕黄，金灿灿的发着光。林间的鸟儿都收了声，躲在草窝里瑟瑟发抖，还有无数野兽毒虫，在林木洞穴里，摁着自家的小崽子不许它们出去看热闹。就怕那大妖不高兴，把它们团团做了晚餐。
唯有一个光屁股娃娃，坐在大树枝桠上，哭的声嘶力竭，嚎的尽情尽兴。
伊墨的蛇脸毫无表情，唯有瞳孔缩成了一道竖线，昭示着无尽的困扰和烦躁。作为修行千年可移山倒海的大妖，着实没什么东西敢在他面前放肆了。
可惜，遇上这么个东西。
“你想怎么样？”伊墨问。
嚎啕声止住了，变成一声一声的抽噎，抽噎半晌，奶音哑着嗓子说：“你抱我下去。”
伊墨甩出蛇尾，刚卷上肥嘟嘟的娃，他又嚎起来：“不是这样，你变成人，抱我下去！”
伊墨：“……”
他简直气极而笑，化成一身黑衣宽袍大袖的人样，坐在树丫上问：“抱？”他从未抱过这玩意，倒是很有把他生吞的心思。
可光屁股娃娃这会儿一点都不怕他满满冰霜的脸，张开藕节般胖乎乎的双臂，理直气壮：“要抱！”嘴一咧，大有不抱就继续哭的架势。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伊墨盯着这半人半妖的小杂种，小东西来这人世短短三载，还是头一回表现出骨子里的执拗，就这么伸着胳膊一动不动地等他。
冰冷的双手终于伸了过去，伊墨一脸嫌弃地把这大约是吃了耗子药昏了头的小畜生抱进怀里，落在枯叶绵软的地上，他把他往下扒拉，小崽子紧紧环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抱我回家！我还是个宝宝呢！”
这玩意儿约莫真吃错了药，往日里的怂样都是装出来的，现下原形毕露，果然是个讨厌的小崽子。
伊墨一手托着他的光腚，面无表情地把这坨玩意儿抱回了沈家。
并不知道怀里这坨东西，打这时起，再也没怕过他，并一路狂奔在吃错药的路上，甩不开丢不掉，蹬鼻子上脸地当了他几百年的“宝宝”。
又一阵北风迎面而来，沈珏伸出手，接住了一瓣梅花。
更多单薄艳红的花瓣散在空中，又落下了地，浸入了黄泥，又被雪花淹没，很快就消失无踪。
沈珏松开手，让那枚花瓣随风远走，伸手在野梅旁的岩石上点了点。
灰白的岩石挪了位，露出被压的光整的土面，紧跟着土块翻涌，稀拉拉的褐色根系被凌空刨了出来。
颤巍巍的野梅带着光裸根系浮在半空中，无依无靠地随着黑衣人的身影前行。
它不过是一株生不逢时的野梅，灵智未开，生死未知。此刻被刨出艰难生长的岩石缝也无知无觉，被妖力托着浮空前行，仿佛多少年以前，一个大妖托着一只小妖，风雨不侵地走了许多路。
小妖被安置在沈家温暖宅中；
野梅被安置在一片肥沃土地上；
丑陋的枝干歪七扭八地生长着，不远处是一座合葬的坟茔。
黑衣人挤出一滴血，滴在野梅的枝干间，血液瞬间就被树干吸了进去，似乎是眨眼间，丑梅拔高了两寸，花骨朵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而后红色花苞一团团地炸开了，梅香倏尔浓烈，罗浮山的小小坟头，盈满了冷香。
沈珏退了几步，盯着墓碑，凝视片刻，微微笑了笑。
他说：“给你们送个宝宝玩儿，开心么。”
说完他就不再吭声。
坟茔上空散着梅香，墓里只有两具白骨，无法回答他。
他默默站了许久，天黑了又亮，晨曦中他转过身，背着行囊的背影挺的笔直，沾满泥点的袍摆翻飞着，一步步下了山。
野梅不知自己被驯养成家梅，本能地扎根深野，肥沃的土地和那妖精的心头血滋养着它，让它丑丑又坚韧地守在坟前，竖着心平气和的枝条，一年年开花、结果、落叶，从“宝宝”长成了盘虬老梅。
无尽轮回里，数不清的果子落下了地，只是从无有人，会把它精心长成的果实，洗净晾干，放进满满蜜糖的罐子里，做成酸酸甜甜的糖渍梅子。
它从来也不知道，那一代代用青梅逗弄小辈，而后骗一代代子弟们学会腌梅传统的沈家，已堙灭在时光的尽头。

第三章
走在山脚的荒芜小道，沈珏回过身，望了望百年都没有变化的罗浮山。
这荒郊野岭的山头，也不知当年的伊墨是怎么选的地方，千里沃野，却了无人烟。
那老妖蛇缠了沈清轩三生三世，最后终于如了愿，披着红盖头把自己嫁出去不算，还找到罗浮山这么个人烟绝迹的好地方，把他自己和寿命短暂的夫君摆的整整齐齐，成了滋养大地的白骨。
从前他变成狼身，老妖怪都嫌他皮毛腥臊味不好闻，也不知道那时有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埋在重重土下，皮肉腐烂，白骨嶙峋。
毕竟，他那么挑剔。当妖的时候泡澡非温泉不用；吃肉要片的薄如蝉翼；泡茶用井水，都嫌弃味道不正，不辞辛劳地飞个几千里，去积雪的山头，要山尖尖上，最白的那一小撮雪水……这老妖矫情的令人发指。
即便剔了妖骨变成人，压了性子过日子，也没改到哪里去，活生生地把他一家子逼成了最顶级的厨子，衣饰更不必说，再好的棉锦绸缎都瞧不上，上贡的织锦捧到他面前，他能指着布料，嫌蚕吐的丝不够均匀。矫情的让人好气好笑，又拿他没办法。
于是他只好跋山涉水，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找到这老妖怪从前褪下的蛇蜕，替他做了几件贴身衣裳，换来人家勉为其难的满意，还一脸不情愿地揉了揉他的头。
这老妖怪，高兴的时候喊他沈珏，不高兴了喊他小畜生，只有睡迷糊了或喝酒喝昏了头才会冷不丁冒出一句“小宝”，让他抱一下都是满脸“你可真敢想”，再逼下去，老妖怪索性一脚踢过来。每次磨缠许久，才肯闭着眼装瞎，挺尸般让他凑近，蹭来蹭去地被弄一身毛，然后又一轮嫌弃的循环。
然而嫌弃也枉然。
沈清轩缺席的日子里——那漫长的总是缺席的日子里，只有他们俩相依为伴，或并肩，或踩着对方的影子，走过每个日升月落。
黑暗中，晨光里，青山绿野，喧嚣盛世，这浩大山河，挽不住的流年。他们是互相陪伴最久的亲人。
他曾把睡过头的黑蛇盘在脖子上赶路，也曾迷迷糊糊地变成狼形，被他抱在怀里细心地上药；更有疲惫间隙，他们停在某个陌生地方，都化作原形，依偎在一处无声地等徒劳无功的又一天结束。
他最亲最近的老妖怪啊，用一身拒人千里的高傲姿态，花千年时光把自己惯出一堆毛病，还自我感觉良好的骄傲着。
直到喜欢上一个凡人，又挑剔又无奈地把自己折磨了几百年，顺带折腾了人家三生三世。
终于他如愿以偿，牵着枕边人的手，笑着合上了眼。
现今被埋在土里，化作了白骨。
沈珏想了想，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想，如果那时伊墨听他说了这个结局，定然要骂一句“小畜生”，然后蛇尾一甩，把他抽飞三千里去。
就像他当年拿捏着姿态，高高在上的和沈清轩玩“报恩”的把戏时，也不曾料到，两百多年后会钻到人家坟里，抱着白骨委屈抱怨一样。
往事俱如烟散。
污浊的黄泥，层层叠叠地掩埋了一个修行千年无数功德在身的老妖。
同那些花鸟鱼虫没什么两样，与那些凡夫俗子无有不同，黄土一盖，无声无息。
再也无法矫情作妖地静寂下去。
沈珏敛了笑容，没有让自己再往下想。
距离他尊称“父亲”的老蛇离世已百年，风霜雨雪里替他挡在前面的背影选择了另一段旅程，偶尔浮出脑海的回忆都是些浮光掠影片段，时光拉长了他仿佛无穷尽的生命，一并扯薄了所有记忆。
最后陪伴他的只有背上的行囊，和脚下或松软或坚实的土地，未知前路地在这苍茫人世，找一个他应诺寻觅的孤魂。
他走出罗浮山下的荒芜小路，踏上黄土压实的大道，不知不觉又是十年。
又一次顿住脚，他一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在此处，站在人群喧嚣的街道上左右四顾，茫然地打量着来去行人，挡了挑担小贩的路。
乡音浓重的小贩是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赤着脚，卷着一边高一边低的裤腿，冲他吼了一嗓子：“你是谁家汉子，站这看甚？还不让路！”
沈珏忙退了几步让开，浓重的口音倒是听懂了十成十，原来竟不知不觉来到了雍州。
他的腿脚约莫是坏了，不听使唤，每每他大脑一放空，就带着他到处跑。
逢清明会把他带去罗浮山的墓前，除此之外，每过几年便带他来一趟雍州，也会毫无规律地把他领进皇城里，一次次看着几百年不变制式的金色龙椅，看上面坐着不同的陌生人……他这双腿，像是有了自我意识，不拘主人的管控，很该剁了干净。
一了百了的省心。
沈珏低头，冲着自己风尘仆仆的长靴叹了口气，算了，还是饶它一命。
他想，等他找到了那不知钻哪个地洞里躲不见的人，一定要把靴子脱下来砸在他面前，然后把腿摆开，告诉他：你看，找了你几百年，腿都跑坏了，你看着办罢。
然后，然后大约相视一笑，所有风尘霜雪，就都成了曾经，变成不值一提的过往。
嗨呀——想一想，都觉得心口酸软，仿佛心脏里长出一粒糖渍梅子，酸酸软软又甜腻腻的让人想要笑出声来。
可是，那帝王的孤魂，也不知轮回成了什么物种，想必早已踏过三生石，饮了孟婆汤，再也记不得他了。
即便找到了，大约只能远远地望一眼，或走上前去问一句“可有难处”——必然是没有的，那人性子孤寡，当皇帝时有言官直谏两句，他就敢拍着桌子让侍卫把他拖下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扒了人家裤子赏赐三十大板。他很是不在乎被骂作暴君，想办的事一脑门子往前冲，所有挡路的无论人或物都被他踢开了，碾碎了。就算转世，就算遇到难处，估摸着也不愿意低头求人。
沈珏想来想去，大约就是这么个结局，被戒备的眼神打量一阵，而后被拒绝。
再然后，就这么一别两宽。
他不用再找下去，不用再走下去，年年岁岁地蹉跎在越来越陌生的山河故里。
念及此，突如其来的一阵轻松还未过去，紧跟着便是无法忽视的意难平。
意难平。
就像他十年前领回去的那株野梅，不知为何就落在了狭缝里，却不肯认命地腐烂掉，忍不住从细小的缝隙里钻出了芽来。
而后一点一点，钻出泥土，绕开岩石，找着阳光雨雪，生生把自己憋成了丑陋模样，张牙舞爪地挥舞着细弱枝桠，明知徒劳也挣了命地开出艳红的花。
奋力地挣扎，徒劳的抵抗，不过是意难平——明知绝路，也要挣个结果。
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不甘心。
那本该是它短促一生里唯一一次开花，而后耗尽养分，根枝腐朽，销声匿迹。
仿若本不该出生的他——天真浪漫的狼妖，爱上了人间书生，害了书生，自己也被年青莽撞的道士索了命。
本该无交集的妖精和凡人，短暂的走在一处，又突兀分离，各自赔上性命，却留下了他。
他这样的混血，原该出生时就死去，却被母亲的妖丹续了命，而后被道士抱到沈家，恰恰好，遇上了同沈清轩在一处的伊墨。
就这么小小巧合，他成了小宝，养在沈家大宅里，有了亲人关爱，有了名和姓，有了人形。
如今，他只有背上的行囊，和不听使唤的双腿，这双腿不听使唤地带着他去了许多地方——
有大火烧尽的沈宅旧址，重新被沈家人置回后，再也修不出曾经模样；后来雍州城毁于一场洪水，重建的城池里，已无沈家子弟。
有沈清轩的小小坟茔，风吹雨打几百年，在一次暴雨塌方中滑入了未知的地方；
有沈老太爷和老夫人的祖坟，淹没在洪水里移成平地；
这些是妖也无能为力的天灾。
更有他当大将军时，日夜驻留的宫殿，里面已经住上了别的帝王和他的良妻美妾；
……
还有那些尸骨。
漫长流年，这些亲近过的人，用自己的森森白骨，赠予他一次次生离与死别。
而后，该朽的便朽了，该风化的也风化了。
现在还有罗浮山上一座合葬的坟，再过几百年，里面的骨头，也该不见了。
他轻易不去想这些事，许多时候都放空大脑前行。
直到这一刻，他满身风尘霜泥，伶仃一人站在雍州城越来越陌生的街道，想着要与那人再也不见不识，就窜出来一团团冰火纠结的意难平，愤怒地翻搅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绷紧了脊梁，把自己绷成了一根笔直的刺。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想：
你等着，等我找到你……
光阴的河流拍起汹涌的浪涛，浪头遮天蔽地席卷过来，回溯的河水里，许多许多年前，也有一个黑袍人，站在同样的位置，瞥了眼身边同自己一样高大的年青人，咬牙切齿地想着：
沈清轩，你等着，等我找到你……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惟有宿命的重叠。

第四章
记不清哪一年，连绵不断的雨水或大或小下了两个月，泗阳江水突然改道，泥沙俱下的毁了大半个雍州城。
被江水浸泡的古城墙连片倾塌，宅院瓦舍化作废墟，沈珏闻讯赶来时，已是一片地狱景象。
天灾突如其来，他尽力做了该做的事，便再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这些凡人一些死去了，一些从废墟里爬出来，互相搀扶着搭建家园。
雍州重建时，城池被重新划分，照着新帝的都城，将雍州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坊，崭新的青石大道交叉衔接，变了焕然一新的模样。
幸好，沈家族人们早早搬去了梧州，离开故土，躲过了这场劫难。
沈珏对他们突然的离开没什么意外，随着他年岁渐长，已明白沈家人的不安分是刻在骨子里的遗传，从当官当到半途，改行建园子的老祖宗开始，他们那多少琴棋诗画都压不住的邪气，注定他们的子孙大部分不能安稳地过完一生。不折腾点事情，总觉得光阴虚度。
搬迁前一个月，沈家族长下帖邀族人叙事，其时他尚且年轻，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年前才被选做作族长。
然后，大约是遗传作祟，他毫无原因地下了帖子，举行了一场宗族议会，没有任何道理地决定带着整个宗族，上下三百多口举族搬迁去梧州。
这种放在哪里都要掂量几年的决定，只有沈家族人不以为然，族长遭遇的最大质疑，只是三两个族人的“我再想想”。
而后一场晚宴，他们就下了决定，这就全部赞同地通过了。这些沈家男人们酒足饭饱，回家自发地动员妻小，收拾家什，打点关系，处理财货，定下远行的牛马车辆和船舶。
一切安置好，他们赶在离开前，连续不断地举宴和赴宴，笑容满面地简直把一场远走他乡，变成了一场盛世狂欢。
而后快快乐乐地举族迁徙了。
在这样的宗族里，大约发生什么事都可以不放在心上，毕竟，他们有那么多更出格的老祖宗们在前面屹立着：
有放着高洁的士大夫不当转而行起商事贱业的第二任沈家当家人；
有一门心思想参军的第四任族长，宁可把自己过继出去，改成军户也要奔向自由和远方。
直到缺了一条胳膊顶着偏将军衔回归故里，重新再过继一回，站在祠堂的牌位前，被羡慕仰望他的族人们选成族长；
还有借着行商名头，玩遍了大江南北的沈老太爷——
他年轻时最隐秘的梦想，是上山当个山大王，自知过分离经叛道，从来不曾宣之于口，只是每次带着商队绕去荒僻小道，攥着刀暗自兴奋地等强人来劫道——老爷子宴上饮多了酒，自己亲口说的；
更不提后来上赶着把自己卷入夺嫡之争的沈家子弟，若不是伊墨出手，用大火殒命的把戏让他们逃过一劫，他已然将沈家玩绝了户。
还有沈清轩……算了罢，不提他。
沈家自有宗族祠堂始，不知出了多少邪性的祖宗们，然而那些祖宗们搁一块儿，也抵不过沈清轩一人的邪气入骨，很有魔王的潜质。
有这一位位的祖宗们的光辉事迹在前，他们而今只是在雍州住腻味了，举族换个地方繁衍生息——咳，事情小的简直不值一提。
沈珏觉得，沈家一直没有真正绝户，是个奇迹。
毕竟天下人类无数，宗族无计，唯有这独一无二的沈氏家族，一代代子弟们都匿着或大或小的逆骨，每过个百十年，就会有一个凝聚全族精华的人物冒出来，折腾点或大或小的事情。
他们折腾惯了，沈珏也看习惯了，沈家至今繁衍不息，称得上是老天歪了心的偏爱。
若有哪天天道翻了脸，决定给他们一个好轮回。沈珏也不想替他们喊无辜。
真有那一天，想必他们自己也不会抱怨。坦荡荡受死前再开个宴席，大宴三天才会是他们的选择——卷入夺嫡之争的那位沈家族长，自知死期将至，全族将倾时，就是如此作为。
将兴冲冲跑去救人的伊墨几乎气了个半死。
——想来也是，自以为是去力挽狂澜，救人与水火一线，结果宅院里散落着横七竖八的醉汉，还没躺下的醉汉们吟诗击筑，月下狂舞地表演才艺。满院兴奋的脸上红扑扑的小崽子们三五成群地乱窜，还有穿红戴花嘻嘻哈哈的女子妇人们来来去去。
那样子不像是要一族赴死，倒像是全族办喜事。
伊墨拿这些人没有办法，又不能眼看着沈清轩的族人死绝，只好眼睛一闭，刮起一阵妖风，把这些邪门的沈家人一口气刮出了几千里地，丢到了最南边的荒芜土地上。真正做到了眼不见心不烦。
他就在一旁看着，心里以为这些沈家人从此能消停下来。结果也没多久，两百年都没用，他们又举族杀回了雍州。
还特别自豪地将此事撰写下来，记载在沈族内部流传的小册子上。小册子沈珏扫过一眼，便将此事埋在心里几百年，没敢告诉伊墨——总觉着伊墨若是知道了，怕是会直接让沈氏灭族。
沈珏站在从前的沈宅旧址上，忍不住想起那本小册子，自从沈族搬去梧州后，他就再没见过。
想来，这些沈氏子弟，已经将那本小册子添写成高高的一叠故事了。毕竟，他最后看的时候，沈家正召集子弟，跃跃欲试地编写历代族长志。
也不知道最后会编出个什么模样，天知道沈家人一天都琢磨些什么，又能干出什么事。
沈珏走到雍州南门口，止住了自己跃跃欲往梧州去的脚步，还是别看了，他一点也不好奇沈氏的小册子里面是怎么描述自己这个妖精祖宗的。
他决定眼不见心不烦，省的自己忍不住，把好不容易从南边杀回中原的沈家人，过了几百年，又给丢一次。
正专心致志地出神，袖摆被人轻轻扯了扯。沈珏歪过头，一个全身道袍的小道士，站在他边上还没到他肩膀高，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问：“您是沈公子？”
沈珏晃了下神——也不知道多少年了，还有人唤他沈公子。
这个称谓用的最多的时候，是沈清轩成为季玖的那段岁月，季玖离世，他扶棺回京的夜里，在御书房接过了虎符。
一个什么也不是的陌生的年轻人，没有勋贵举荐，没有参加科考，就凭着那么点“爬上龙床”的裙带关系，掌了天下兵权——他至今也不敢翻看后来编纂的史书，更不想知道里面是怎样描述自己这位“凭着一副好颜色卖笑帝君的奸佞之徒”。
总之，季玖去世后，他身着将军铁甲参加了人生第一次大朝会。
长鞭九响，陛下临朝。文武百官分成两排下跪，叩首。他站在武将的最前例。
太监尖着嗓子宣读了圣旨，赐他一品爵，赐元帅府，赐一品武服，任天下兵马大将军。
他这个一夜之间掉下来的大将军，在诡异的鸦雀无声中，叩首接旨。
散朝后也无人给他脸色看，百官们平静地接受了现状，平日里文武官员们私下见到他总会客气的拱拱手，唤一句：沈公子。
在赵景铄当政的那些年里，朝堂官员们并不主动互称“大人”，“大人”的称谓，都是仆从们叫的。
更多的时候，都互相唤着某某公子，某某相公，盖因赵景铄这个皇位得来不正，逼宫夺位尚可宽忍，夺位后屠尽亲族则是士林们不可原谅的暴行，若不是最早上书辞官的老相爷成了敬猴的鸡，他们早就罢官不干了。
在赵景铄陛下临朝的日子里，当“大人”是一件颇为丢人的事。
这大抵是景铄朝的别一番风景了。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神情，约莫不大好看，小道士以为说错了话，吓得赶紧松了手，恭恭敬敬行了礼，又忍不住问：“沈公子？”
“嗯？”沈珏走着神，也没细想，应了声。
“我，我想问问，沈家在哪儿？”小道士几乎要哭出来，细弱的嗓音都带着哭腔：“我师父让我去沈家接个人，我，我在雍州城找了好久，也没找到沈家。”
沈珏这才回过神来，挑起了眉：“你知道我是谁？”又看了看他身上洗的泛白的旧蓝道袍：“你是哪一脉的传人？”
“我，我师叔祖叫许明世。”小道士磕磕巴巴地抬起手，两手在空中比划：“是个又矮又瘦的小老头儿，您可还记得他？”
沈珏：“……”
小道士一看又把人说走了神，急的连忙走了两步，堵在沈珏身前，比了比自己身高：“这么矮的，比我还瘦的，一把大胡子脏兮兮的。”
沈珏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够了，我可算知道你的师门，为何会将你赶出门了。”
说完也不待小道士反应，说：“许明世要是活着，怕是要把你打死。”
不止，沈珏想，要是把这小道士领到许明世坟前，指不定能把小老头儿气的诈了尸。
一想到小老头白骨累累的，被气的从坟里跳出来，一把老骨头都颠散了架，咔咔着还要骂人。沈珏忍不住一下笑出了声。
他太久没真正笑过，乍然一笑，长眉弯起，脸颊缀着两个浅浅笑涡，仿佛艳阳穿透晶莹冰花，俊美的眉眼都散着温柔时光。
小道士：“……”
啊，果然跟画像上一样好看。
那个又瘦又矮小老头般的师叔祖，把这个人的画像挂在道观列代祖师间，让后代弟子若是有缘见到此人，都要行礼问候果然是有道理的。
好看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至于道士和妖精的敌视天职……反正他们这一脉没这个传统。
沈珏看着这傻了眼的、许明世不知哪一辈的徒子徒孙，收起笑，淡淡地道：“沈家迁走了，我带你去梧州。有事路上说。”
梧州，沈家……沈珏想着，算了，不要违背天意了，还是去看看那本小册子罢，顺带看看这一代的沈家人，有没有哪个一身逆骨地作妖。
刚迈了几步，急急跟上来的小道士高兴地道：“原来是去了梧州，太好了，师父说我们下一任的掌门真人就在沈家，让我去把他接回来。”
而后发现身边的人已经停住了。
“掌门？沈家？”
瞪着一脸懵懂的小道士，沈珏觉得，还是先去把自己的名字从沈家族谱上涂掉，然后让沈家这个家族，彻底消失罢。
凡人界已经不够他们折腾了，眼看着他们要去道门玩耍，再过几百年，他们约莫是能上天。

第五章
去梧州走水路最为便捷，登上船舶，顺着泗阳江水行舟三个日夜，便能抵达梧州码头。
沈珏带着小道士到了江边，正值晌午，江面上起了风，浑黄江水涌动着一下一下地拍打江岸。
身边的小道士望着滔滔江水，仿佛一下子软了腿，扒着沈珏的袖摆，哆嗦地不成人样：“沈公子，能不能不走水路？”
沈珏没有回答，反倒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淡淡青光闪烁了一下，弹开了那双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爪子，他倒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个人久了，一天天、一年年的日子过下来，自然就长了些怪癖，譬如受不得旁人碰触，隔着衣物都觉得勉强。
他将他轻轻弹开，小道士没东西可抓，立时要瘫在地上，艰难站稳了腿，铮铮有词地替自己讲道理：“我叫狸奴，所以怕水。”
他细皮嫩肉的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也才十二三岁的年纪，一望便知是从不晓烦恼为何物的孩子，能肆无忌惮地贬低自己的师叔祖，也能把荒诞的理由理直气壮的喊出来。沈珏看着他，就像看到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个理直气壮地吆喝着“我还是个宝宝呢”敢爬到伊墨头上兴风作浪的小不点，仿佛倏忽一下，就面目全非起来。
从懵懂无知的孩童，一夜便通晓了世事繁杂，人情冷暖，心事重重的长大了——
那是金秋时节，沈园里的大树都开始落了叶，在秋风里纷扬着翻卷，任意飘荡，将整座园子铺了厚厚一层金黄。
他追着一只蛐蛐儿，一路窜进了小叔沈桢的院子。
他从未见过小叔，听阿爷说是去远方赴任多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小院没有主人，厢房门上挂着一只只的冷清铜锁，逢年过节时，会有丫头取过钥匙开锁，将里面清扫一遍。
这院子里有一棵椿树，每年开春的时候，椿芽便成了餐桌上一道小菜。
它是沈园中唯一一株椿树，自它扎根在院中，沈桢院里其它花花草草便遭了灾，没两年便全军覆没。沈珏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如此猖獗的植物，根系扎入深土仍觉不足，贪婪的根系蛛网一样铺张，疯狂地蔓延着攫取养分，而后在每一个春天里，墙根下，缝隙中，有泥土的地方，都是它的新枝芽。
它的贪婪不仅是根须，枝干也是一样，从春到秋，灰白枝干笔直地往上长，一副恨天高的架势欲捅破苍穹。
连落叶都与旁的树不同，冬天将要到来时，园子里的其它树木，是温柔又忧伤地落下叶片，落得流连不舍沙沙轻唤；只有它，像是被谁摧残的狠了似的，大股大股枝条在一阵阵小风中，噼里啪啦地往下甩，半夜里也不歇，砸在地上像是闹了鬼。
阿爷每次都想伐掉它，又拿不定主意，据说这是小叔小时候亲手栽的。小小的沈珏想，若是小叔回家，发现自己院子里那么多花花草草，都被自己种的椿树逼死了，许会亲手砍了它罢。
他这会儿忙着抓蛐蛐儿，倒是没有想太多，连追带扑地终于在石缝里把那只蛐蛐掏到手，两只手捂着，慢慢，慢慢地打开一条缝隙，凑过去一看，唉，原来是个瘦条条的丑东西，白花了他这么多力气。气鼓鼓地双手一甩，把那吓坏了的虫子放了生。
带着一身脏兮兮的泥土草梗，他站在叶子快要落光的大椿树底下仰着脖子往上望，仰的太凶，后脑勺都要碰到脊梁，真是好高好高的树……
事情发生后，他一人独处时，总是回忆那一刻。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仿佛一只反刍的羔羊，将不详的征兆和结局无数次咀嚼，试图理清那一段无法挽回的光阴。
然而，他知道自己，那个小小的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想过，于是也就没了理由和推脱，只能无力地望着自己小小的背影，在时光的这边徒劳地伸着手，想要抓住他。
别去。他想，然后看着那个孩子兴奋地搓了搓手心，抱着树杆两脚一蹬，爬了上去。
他顺着高高的树杆灵巧地爬行，中途看到隔壁院子里正在洒扫的婢女，绿色的裙裾随着扫帚一摇一摇；看到隔壁的隔壁院子里开的灿烂的菊花，那盆“金枪托桂”在菊花丛里小小的模样，仿佛只是很平凡的花而已；看到阿爷院子里的荷塘被风吹过，荡开层层波纹，闪烁着金光，波光粼粼地耀眼，像是太阳掉进了荷塘；还有阿奶的木屋，灰溜溜的屋顶在梅园不起眼的小小一座。阿爹的楠木小楼略大些，院墙处长着几颗桂花树。阿爹说过，桂花自古便有“折桂”之意，沈家的嫡长子都住在这里，是个很好的寓意……
他爬的越来越高，越来越快，仔细打量着自己长大的沈园，这还是他头一回在这么高的地方，俯视着自己的家，便觉得先前熟悉的地方样样都新奇起来。
等他爬到最尖细的地方，再没有攀爬的路径时，他才停下来，发现自己抱着的细小枝干正在摇摇又晃晃……
“沈公子，沈公子！”
狸奴觉得这位俊美公子脑子怕是不大好使，不是走神就是发呆，很对不起那张脸，顶好看一个人，偏有个走神的毛病。
人都是这般，一旦发现了对方的缺陷，就不容易生起敬畏之心来。他也不管自己刚被人家嫌弃地弹开手，上去一把抓住沈珏的胳膊，使劲摇了摇：“沈公子莫要发呆了，你看看我，不走水路成么？”
沈珏回过神：“我看你活蹦乱跳好的很，怕什么水。”
说完一把提起他的后领，提溜起这自称是只猫的小道士，迈开大步，直接蹬上了船。
刚刚还胆气足足的小道士闭了嘴，被丢在摇摆的船舱里也没吭声，紧紧攥着木船的边沿，一张雪白小脸没了血色。
看他是真吓破了胆，沈珏和船老大交接完碎银，又把他重新提起来，笔直地走向了居室。
江上的客船并不大，最贵的居室也小的很，一张木桌两条长凳，配着两张床板，角落里还有一个净桶就是全部。
沈珏把小道士放在木凳上，关上了临江的窗户。小道士终于见不到江水，坐在凳子上依旧哆嗦了好一阵，才慢慢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的狸奴气湿了眼，他有一双猫儿眼，圆溜溜的黑白分明，笼上了薄薄水汽，望着别人时，常常叫人软了心肠。
可惜他这次遇上的不是人，半人半妖的沈公子，同样也是千娇百宠养大的，几百年前就会这一手，且玩的比他还要熟稔三分。
冷漠的看他一眼，沈珏将背上行囊取下放在一旁，便去了窄小木床上盘腿打坐。
狸奴：“……”
好气，长这么大第一遭受委屈呢。
狸奴是个乳名，无父无母，还未足月便被人丢在道观门口。
观内道士开门发现他时，他赤条条的抱着一只大黄猫睡得正香。就这么，他和那只大黄猫一起入了道观，当初抱他回道观的小道士成了他的师兄。
他长到学舌的年纪，师兄逗他管那只越来越肥的橘猫叫娘，他从来都听师兄的话，就学会了对橘猫叫娘，自己也有了“狸奴”的乳名。
等发现大黄猫是只公猫的时候，喊娘也喊顺了口，拗不回来，便破罐子破摔的喊到今天。
这会儿狸奴生了气，也不理“好看的沈公子”，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自己先来三遍清心咒。
他还有个硬脾气，孤坐在凳子上默念心咒，肚子饿叫了也不吭声，沈珏已经入了定，也不曾在意。
一直到客船停靠在某个小镇的码头上，船工去岸边补充粮水，他才睁开眼。
已然过去一天一夜了。
小道士还是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仿佛成了木雕的人，只是脸色不大好，眼睑青了一圈。
沈珏看他可怜模样，终于想起这还是个刚入门的小道士，不似他快要将自己活成个老妖怪，连忙随手一指，小道士面前的桌上就摆上了一叠叠菜肴，不知是哪家酒楼的菜品，热气腾腾地泛着油光。
狸奴板着脸，不吃嗟来之食的哼了一鼻子，重又闭上眼睛。
沈珏也没说什么，起身打开门，离开了逼仄的居室。
他这一去时间便过的无比漫长，先前哪怕室内寂静，只要侧耳细听，好歹能听见自己以外的那道呼吸声。
眼下只有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坐在条凳上，关了窗的室内光线幽暗，仿佛变了一个世界。
狸奴倏地一下委屈起来，莫名红了眼眶。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个样子了。
许是每天给祖师爷们上香时都能看到挂着的那副画，看得多了，就以为画上也是个自家人。
直到这时候才猛地惊醒过来，哪来那么多“自家人”，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落差感不谓不大，以致伤心的红了眼。
而后自己抬起袖子，狠狠摁了两下眼角，便恢复了平静。
沈珏再次推门进来，桌上菜肴已经被吃了个干净，只剩几许油汤，小道士站在桌边，冲着他抬手作揖道谢。
他挥了挥手，空碟碗筷一并随着上面摆着的一锭小银元宝齐齐消失，去了该去的地方。
沈珏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栗。”
他随了师父姓，姓苏，唤栗。取了狸的谐音。
栗这种果子，一打眼像个刺球，刺球本身就是硬壳，剖开了刺球还是一层硬壳，只有再剖一次，才有中间甜甜的果实。沈珏看着小道士，觉得名字取的和他这个人倒是颇般配。
“乳名狸奴？”
“沈公子唤我阿栗就行。”他又行了个礼，带着些许腼腆：“乳名是家中师长唤的。”
倒是突然客气了许多。
沈珏点点头，唤了一声：“阿栗。”
小道士莫名看着他，圆溜溜的眼里带着疑惑，眼圈还有一层浅浅淡红未褪。
“怎么就委屈了？”他冷不丁地问，容色淡漠，仿佛不知道自己对一个孩子的无心的过分。
可他是真不觉得自己过分，这才哪跟哪儿呢，哪里就值得红了眼圈，他甚至都不明白，不过是饿了这小道士几顿饭罢了，这也值当红眼睛？
他问出声，话音尚未落地，便莫名的，自己好似身临其境地忽然懂了小道士的委屈——
便是那年秋天的沈园，他在高高、高高的树尖往下看，树底下围着一圈丫头，还有几个青衣小厮，都在惊慌地喊他。远远地，连阿爷也提着袍摆往这边跑。
他冲下面挥了挥手，想说没事，不会摔。话还没来得及说，咔地一声，他身子一空，整个人便直直地往下坠。
坠落的过程太快，让人来不及反应，他本能地缩起了身子，变回了原形。
裹着一团累赘的衣物，心惊肉跳地用四脚落了地。
等他用狼身从衣裳里钻出头来，还不曾来得及得意自己的毫发无损，迎面是阿爹屋里的侍女，每天给他编辫戴花的清苒姐姐的尖叫声。
他长这么大，从未听过女人的尖叫，那么尖利，那么刺耳，仿佛变成了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耳膜。
还有更多的声音接踵而来，往日熟悉的小厮在惊恐的喊叫，隔壁院子里刚刚还在洒扫的绿裙姐姐，拿着扫帚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
他傻傻地看着，连疼痛都不自知，懵懂地望着眼前一切，所有人的脸仿佛都变了形。
直到阿爹的大丫头，清屏姐姐突然冲了过来，往他身前一扑，与此同时他听到一道风声。风声里，一根粗长的木棍砸在清屏瘦弱的脊梁上，沉沉地一声闷响仿佛是从体腔内部发出来的，女孩猛地压在他身上，又很快抬起身，咳出一道血花，洒在他的皮毛上。
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背上的血点，又愣愣地仰头看她，只见她支棱着半个身子牢牢罩在自己上方，用手将他剩下的裹缠衣物从后腿上扯开，急急催喊：“小少爷，快跑啊！”
他被推了一下，就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清屏姐姐趴在地上没有动，扫帚和木棍落在她身上，还有无数声“妖怪”“畜生”“打死它”在小院上空喝骂着，呼喊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昏头涨脑地往前冲，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清屏姐姐的脸，睁着一双同样凄惶的眼，殷红的血甚至糊住了她的白牙，她张着嘴，血淋淋地一声声嘶喊着：小少爷，快跑啊！
——快跑！
他不知跑了多久，看到眼前有座木屋，屋门紧闭，他转开身，又看到小小的窗户开着，便跳起来一头扎了进去，正惊魂未定地哆嗦着，一只带着檀香的手伸了过来，他猛地一惊，本能发出一声咆哮，转头张嘴咬住了那只手，温热的血液瞬间浸湿了犬牙，他愣了神。
“嗯？”尾音带着一点疑惑，手的主人不仅没有收回去，反而伸过了另一只手，摁在他的头顶：“是小宝吗？”
女人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舒缓，是经年累月世事无常里酿出来的从容散漫，慢悠悠地抽回了那支被咬出血的手，改托在他腹下，将他托起来，缓缓圈在怀里，这才抬起他脖子，对上那双淡金的兽瞳：“怎么了，小宝？”
他一抖一抖地打着颤，舔了舔牙上的人血，就这么醒了神智，凝望着自己出生以来，只见过两次的奶奶，这是第二次见她。
沈老夫人和从前比起来没什么变化，他还在喝羊奶的时候，在襁褓里见过她一次，是管家爷爷抱着他送到了梅园门口，而后奶奶走了出来，低头看了看他，说：我是你奶奶。又说，那就养着罢。
就是这样冷清的褐色眼睛，仿佛天崩地裂也寻常的神情，丢下这么一句话，回了佛堂。
洞开的记忆，让他在这曾见过一眼的奶奶面前，起了山呼海啸的委屈。
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他想说：我被打了；
还想说，清屏姐姐要被打死了；
还想说，我不是怪物；
还想说，阿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咬你；
那么多的话，在他脑子里翻腾，每每涌到嘴边，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仿佛自他牙牙学语起，所学会的所有人类的语言，都在他嗓子里死去了。剩下属于动物的喉音，哽在嗓子里，让他止不住地一阵阵咆哮。
“委屈了？”老夫人将怀里的小东西紧了紧，一手慢腾腾地抚着他后颈的皮毛，一边淡淡地道：“你啊，你的苦，还在后头。”
她的声音慈软，又浸着寒凉，是参透虚妄的漠然又悲悯，仿佛谶言落了地，千钧般砸起无数尘埃。
只这么一句话，就让怀里咆哮不歇的小狼崽安静下来。
小东西仿佛死去一样无声无息地蜷缩着。
老夫人挑挑眉，轻哼了一声：“真是一家子，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而后她进了自己的厢房，抖落开叠好的铺盖，将她手里这团没用的东西塞进了被窝，只留了个毛茸茸的脑袋在枕上架着。
随手从衣柜里拽出一件里衣，老夫人扯了点白布，拭净手上的血迹，扎好了伤口。
转过身走到门前，拉开木门又停住了。她摘下手腕上的佛珠搁在门边的条案上，回头冲着被子里那团毛球缓缓道：“歇着罢，阿奶替你出气。”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半脸在敞开的门前，另一半在门后阴影里，逆着光的侧影勾勒出她挺的笔直的娇小身形还有那高抬的下颌，而后常年冷淡的目光波澜不惊地从床帏扫过，扫过那惶惶然的狼头，扫过床头矮几，最后停在刚刚摆上的佛珠上。
她收回视线，离开昏暗的佛堂，一步迈进了秋日灿烂的阳光里。
木门轻轻阖上了，檀香缭绕的被窝，小小的狼崽瞪着紧闭的门扉。
他忍不住一遍遍地想，连只见过我两次的奶奶都护着我，你们这些天天陪着我、逗我玩了四年的人，怎么说打杀就要真的打死我呢？
他想不明白地红了眼，胸口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只好张着嘴，用力呼吸着。
平生头一回，他委屈的连呼吸都艰难，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第六章
梧州的沈家，沈珏不是第一次来，从前路过梧州，他也会远远望上一眼这些族谱上的子子孙孙们，见他们过的都好，没惹什么事，自然地生老病死着，便离开了。约莫妖怪活的时间长了，就天然学会了避开了凡人。究其原因，不外是从前见过的沈家几个小娃娃，下一次见到时或许已霜白发鬓，瘦成一把骨头地苟延残喘……
不如不见。
可惜这个道理，他后来才明白。
这世间很多道理，明白的时候往往都迟了些。便成了不合时宜的无用道理。
沈珏带着走苏栗走在逆流的人群里，夕阳时分，道路上大多是从梧州出城的人，担着空箩筐的小贩、步履匆匆的旅人、行商的车马，还有牛车上坐着荆钗布裙的妇人，妇人怀里拥着襁褓，里面偶尔伸出一只小小的拳头来，腿上还卧着一个娃娃，前方的汉子赶着牛车偶尔歪过头看她们一眼，便傻乎乎地笑很久。
苏栗从他们身旁走过，歪头看了眼牛车，走了几步，又扭过脖子往后看了眼远去的牛车。
沈珏欲伸手拍拍他的脑袋，手刚伸出去，尚未碰到对方，又收了回来。
“走罢。”他说。
“喔。”
苏栗应了一声，快走两步，没有再回头看。
他走在沈珏身旁，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两人走的是北门，夕阳还未落山，道路两侧的夜市摊子便支起来了，于是没走多远，苏栗就被空气里香喷喷的小食味道勾住了腿，眼巴巴地望着一家糕点铺子揭开了蒸笼，浓郁的甜香水雾腾地飞了起来，直愣愣地往他鼻孔里钻。
苏栗：“这个……”他指了指，“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这种糕点。”
沈珏站在他身旁，神情奇异地软和了三分，“玉兰莲蓉糕，这是沈家的铺子。”
他取出一粒碎银，上前包了一份糕点，递给了苏栗，“趁热吃。”
苏栗忙忙道谢，感激的话不走心地说了两句，嘴里就塞上了热腾腾的糕点，微黄的糕点捏成了小小玉兰花的模样，泛着花香，捻在指尖恰好一口一个，一包也才六块糕点，他囫囵吞了四个。剩下最后两块托在掌心的荷叶上，这才回过神来委屈地看着沈珏：“怎么我还没吃就没了。”
又捻起一块，递到沈珏嘴边：“沈公子也用。”
熟悉的味道钻进了鼻孔，像是要钻进脑子里去，沈珏猛地往后退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苏栗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块糕点也成了洪水猛兽，还能把人吓跑。
站在原地两口吞了玉兰糕，他小跑着追了上去。这次凑的近了，挨着沈珏一个拳头的距离，小心地打量着他，见没什么异样，脑子一转找了个话题：
“沈公子，我看你总是拿出碎银，你银子很多吗？我下山的时候，师父只给我一小块银锭子，让我换铜钱，我到现在还没使完呢。”一边说他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钱袋，里面鼓囊囊的哗哗响，一听便是铜板。
又瞅了瞅沈珏背上的行囊，想起平时也不曾见他从包袱里取东西，就更加好奇了，“沈公子，你的银子都搁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你的钱袋？”
沈珏对这给点好颜色就要开染坊的小孩着实有些无奈，只好说：“我是妖。”看他不解，只好又解释：“我自有放银子的地方。”
苏栗想了想，自以为明白了他的意思，大约是这道行高深妖精的怪癖，明明有放东西的地方，却还要背着一个破行囊。
沈珏见他眼睛总是往自己背囊上打量，又叹了口气：“我的银子在别处，每次用的时候，用术法移过来就行。”
小道士的注意力果然从行囊上移开了，好奇地问：“那你有多少银子？一百两？一千两？我晓得了，既然还要专门找地方放，想必有一万两那么多吧！”
沈珏本能地想说：“我有一个皇家内库。”
话在嘴里打了个转，没有说出口，转而含糊地应付道：“总之是很多银子。”
苏栗突然叹气，“当妖很赚银子么？我从没见过那么多银子，我也想当个妖精。”
当妖自然是不赚银子的，沈珏想说，妖精用术法偷银子倒是容易，却怕欠因果，不问自取地拿了旁人的银子，将来都是要还回去的，还银子也罢了，怕是还要还别的。
斜了小道士一眼，沈珏决定闭紧自己的嘴，若是跟他说了，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这孩子下一句必然是——
“你怎么赚的银子？”
噫。他还没说呢，这句话还是问出来。
于是沈珏板起脸，回道：“睡一觉就有了。”
苏栗呆呆地张着嘴，一时理不清睡觉和银子能有甚瓜葛，是在讽刺他白日做梦么？
没在搭理他，沈珏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有点后悔自己多嘴，这才多大的孩子呢，跟他说这个。
自然地想起赵景铄来。想起和他在一起第七个年头，他的皇帝陛下不知哪儿犯了病，死活不愿意让他睡，给出许多条件，试图打动他们当年“一人一次”的铁口金牙。
那时候他还年少，少年人难免有轻狂浮浪的时候，看他别扭地不肯躺下，反倒有两分不同往日的可爱。于是调笑道：“行罢，我让你睡，你给我什么宝贝来换？”
赵景铄想了月余，最后这坐拥天下的人，提出睡一次给他一座内库。
他不太记得自己听到这个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了，许是有那么一丁点儿难受。这个人，说起来是天子，上天之子，天之下便是他，乃万万民的陛下。论起来所有的山川河流都是他的，而实际上也只有一座皇宫和自己的内库能看在眼里管在手中。
于是对着那双眼睛，他答应下来。
赵景铄的内库尚可，毕竟宗室被他自己砍了个精光，于是花钱的地方不多，除了后宫花销，剩下的都成了他自己的私房，还有宦官替他打理，不断地往账本上增添。他大大小小的库房有几十座，不计各种珍宝，仅仅雪花纹银便堆了六座库房。敛财是他的小乐趣之一。
只是后来这些库房都用来睡了他。
睡一次一座库房，不论里面是什么。
还写了圣旨，加盖帝玺、私印、摁了指印做凭据地给了他，特写明后代子孙不允索回。
一切就为了多睡他几次。
这可不是，真真睡出来的银子。
赵景铄有时候，着实是个昏君，且昏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那张写在圣旨上盖了国印的字据是个玩笑，是这人一时的异想天开，和属于帝王的霸道，毕竟，他是皇帝，习惯了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内库的事情，不过是他小小手段罢了，所以他只是当时拿起来看了两眼，就丢下了，最后丢去了哪也不知道。
自然也从未去看过那些名义上已经属于自己的皇家内库。
接着没多久，约莫二十来年——那段日子过的特别快，水一样奔流，等他想起来自己已经和他在一起这么久的时候，赵景铄将自己的皇陵都快要修好了。
他特意拉着自己去看将来的埋骨之地，那时赵景铄已虚弱了许多，走路都要扶着。
皇陵修的不大，主墓室的墙壁上都是些画，大约还未画完，都蒙着一层布，也没有什么金砖铺路宝石为墙的迹象，顶多一口好棺材，再就没什么东西了，甚至有些寒酸。
环绕着主墓室，倒是一间接一间的库房，有几十座。
他转了一圈，惊异起来：“ 你们皇帝都这么修陵？”
赵景铄气噎住了，一口气不顺就咳了起来，稀少的花白发髻都被咳散了架，垂了几缕白发，咳得一扬一扬。
他忍不住就笑，上前替他顺着气，一手还捻起那撮白发在指尖把玩，笑着问：“怎么就气上了，我又没见过别的皇帝的陵墓，哪知道你们修陵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叫我来看这个。”
那时赵景铄是怎么说的。
哦，他说：“闭嘴吧你。”
接着，这虚弱成一把骨头的帝王，抢回了自己的那缕白发，捋到耳后，拽着他闲的无聊的手，一间间走过那些空荡荡的仓库。
那是完全绕着主墓室修成一圈的库房，绕成了一个完满的圆。这时候他才注意，这些库房无论怎么看，门都对着主墓室的台子上，那副盘龙棺材。
赵景铄说：“就这几天，会有人将朕的那几十个库房都运过来。以后，都是你的。”
他还说：“朕躺进去，这陵就封了，除了你，旁人进不来。”
还有：“等朕走了，你那些东西搁在宫里，不合适。”
还哆嗦着干枯的手，掏出来一卷明黄，塞进他怀里：“收好了，别再乱丢。”
最后还说了一句，轻的像阵风，仿若拂过耳，便不见了，让正低头看那卷当成玩笑的圣旨的沈珏以为自己听到了幻觉。
那句极轻的话，仿佛是说，你有空了，就来看看我。
那些黑洞洞的库房，逐渐成了另一个模样，一粒粒镶嵌在顶上的夜明珠将里面照亮，白玉绿翡做的墙反着光，红绿宝石铺在地上，还有通体无瑕的白玉床、白玉枕，八宝琉璃屏上搭着金缕衣、失传的古琴摆在千年沉木的桌椅上。
这些冰冷的奇珍异宝，将这些库房变成一间间赏玩室，寝室，书房，棋室，画室……还给他留了满满一仓库的碎银。碎银都是一两一两的重量，大小均匀，没有一个完整的元宝，像是怕他不识数，花的太凶，以后没有银子用。
赵景铄还指着另一个库房：“里面都是些好料子，以后你找到季玖了，替朕多给他做几件衣裳。”顿了顿，又说：“有些料子不耐放，朕让人给你制了衣，能穿一阵子。”
说着，他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叹了口气：“现银就这些，太子登基还要用内库的银子。”
可是，太子登基时，内库也没好看多少，几十座库房都是空荡荡的，太子只有一仓金银，一仓珍奇，还有一仓布匹。
想必，从前那好几库房的雪花银，都让赵景铄换成了布置陵墓里的物件。
沈珏有想过将这些东西还回内库，毕竟太子新君，用钱财的地方总是多得多。
只是，每每站在那些布置华美的门口，他却不情愿。连那些匀称的粒粒碎银，他都不舍得还回去。
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有一天会成为吝啬的人，就像他年少不识情滋味，只是对赵景铄那张姣好的脸入了眼，不过贪了好颜色罢了，却不知缘由的同他在一起也凑合着过了这些年，他们甚至没说过几句正经的情话，少有的几次，还是饮多了酒。大多时候，他都将人气的不轻，赵景铄一生气，就赶他走，他便转身离开，从未回过头。
于是，几十年的光阴，就在互相置气里过去了。
他最常对他说的一句话是：我可不想学我父亲，将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于是赵景铄会冷着脸说，人家几千年道行，你有他几分本事，尽会大言不惭。
不欢而散。
可是，这气性大的皇帝，自知死期将至，忙着交接皇权，忙着替太子铺路，还要忙着在自己的陵墓里给他这么个半人半妖的没本事的东西布置一个一个的房间，里面汇聚着天下他能找到的所有珍宝，光彩夺目地盼着他来看一看。他将这一个个仓房摆出他能想到的最妥帖的模样，放着他这些年配过的剑，戴过的冠，穿过的甲，常歪在上面的梨花榻和替换的长靴与软鞋。
有满满一屋子的碎银，和足够他再穿百年的衣。
所有的一切，都正对着中间那具寂寥棺木。
它在那孤零零的寒酸墓室里躺着。
仿佛在说，你来看看我罢。

第七章
赵景铄死在一个冬天里。
冬天很冷，冬天年年都很冷。
这年的冬天，又冷雪又大，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盖下来，遮了天与地。
接着就是不出意外的，民居被大雪压塌，压死了人，街边冻死了乞儿和老人。
燃着许多炭盆的皇宫里，也死了人。
临死前的赵景铄面色红润，目光熠熠，连皱纹都仿佛少了许多。
但是沈珏知道，这人要死了。
死亡是这个世上最寻常的事，蜉蝣朝生暮死，昆虫一季而亡，人类也在生生死死，从来没什么大不了。
这一天，大雪皑皑，死了许多普通人，也死了天子。
苍老而年迈的天子，穿着宫里绣娘们赶工的衮服，从里衣到外袍一件又一件，层层叠叠的织布绣花裹紧了他，也撑起了他，让他坐在那里，看起来没那么削瘦。
他坐在寝宫的椅子上，死后的服饰已经穿好，头发也梳理整齐，只是冕冠太重，让太监先放下。
沈珏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认真地摩挲袖口纹路，抚平衣襟。竟笑了笑：“你是怕死后他们装扮不好你么？”
赵景铄也笑了，连朕都不再自称，笑着道：“我只对自己放心。”
“我看着呢，对我也不放心？”沈珏问他。
可是赵景铄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来，微微歪过脸，用浑浊的双眼，把这狼妖的眉眼细细打量——浓黑的眉，明亮的眼，英挺的鼻，薄情的唇，多情的笑涡。
这张脸他看了几十年，往后看不到了。
赵景铄看了他很久，没有回答。似乎有什么从他眼底过去了，微微一道水光掠过，快的仿若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
他说：“沈珏。”
沈珏说：“在呢。”
他说：“你跪下来。”
沈珏没有动。
赵景铄很快地微笑了一下，语气堪称轻软：“跪下吧。”
沈珏也歪了歪头，看着他的神情，粲然一笑后退三步，撩开袍摆，双膝跪地。
赵景铄最后一道圣旨下给了他，旨意再简单不过，死后放他归去。
多此一举的一道旨意，仿佛脑子发了昏。
明知道他是妖，来去自如，皇权束缚不了他，生死捆绑不住他。
可他最后仍然要给他一道旨意，收回将军虎符，放他离开。从此自由自在，不用被一个老朽的帝王困住。背一身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做一些不耐烦去做的事。
那些说过的话，承过的诺，一样一样地都交给了他。
最后，连不需要的圣旨，也没有因老朽而忘记。
赵景铄看着这个妖跪在自己面前叩首接旨，心里想，我可什么都不欠你了。
忘了，还有一件事——
赵景铄吸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眼角：“从前我说，死后让你找我。”
沈珏还保持着接旨的姿势，跪在原地，手里拿着从老太监手里捧过来的明黄圣旨，闻声猛地转过视线，眼神陡然冰凉森冷起来。
视线撞上，像是冰山撞上火焰，滋啦地腾起无数水雾，仿佛战场上弥漫的硝烟。
许久，沈珏说：“你想说什么。”嗓音不知为何，沙哑的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赵景铄凝视着他，想说我后悔了，不要你找了。
他不是那个故事里重病缠身的书生，抓着蛇妖像是抓着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也不是另一个故事里的书生，救了一只美丽的白狐，白狐报恩凡人，为他生儿育女，又傻傻地信了书生“下辈子一定认得你”的梦话，去寻了，找了，最后让书生活活打死。
他听过这狼妖说过许多类似的故事，无动于衷地听着，从来不说话。
而他将要死去，临死前却想的清楚，他并不想成为故事里的人。
他是赵景铄，血淋淋杀出来的九五至尊，一把轰天大火里抢下来的皇帝陛下，坐拥天下江山。
无可奈何的，忘恩负义的，死抓着不放的，那都不是他。
赵景铄想，纵然我要死了，可我是皇帝，总不能让我堂堂天子欠了你。
然而——
“你们人啊，总是死啊死个不停。”
沈珏说，站起来抖了抖袍摆，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们妖精呢，就只好找啊找个不停。
然后，你的一生，我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室内又寂静下去，缩在角落里的年轻的史官垂头盯着眼前白纸，握着笔记录他们每一句话，呼吸都不敢出声。
然而这段寂静太漫长了。
他忍不住动了动，身子刚刚晃了一下，手肘就被老太监一把托住了。
他转过头，老太监的脸上满是褶子，半眯着眼仿佛就要睡过去，微微地摇了摇头。
他便不敢再动。
不知有多久，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烛火微微摇曳：“朕不想欠你。”
“你欠我许多。”沈珏说：“你还不上的。”
还不上的，赵景铄想起了那些深夜里他的桌上不知打哪弄来的那些糕点，睡醒时枕边那朵雪山上开的第一朵雪莲花，失眠时高山上他看到的第一缕晨曦，还有夜里坐在黑狼背上，让他带着自己奔跑过的草原和田野。
露水打湿的野花和巨狼把他甩到背上时蹭破的衣裳。
背着他夜袭军营，吓得四蹄乱挥的军马。
回到宫里像两个傻子面面相觑，又放声大笑到站不住的互相搀扶……
干瘦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沈珏蹲下身，伏在他不再有力的双腿上，脸颊贴着冰冷衮服上的龙纹，让那只手放在自己头上，他重复道：“你的一生，我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赵景铄闭上眼想了想：“你受不住的。”
“嗯？”
“苦。”
“那你想让我找吗？”
“想。”
“那我找你，好么？”
赵景铄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白玉金缕冠束着那黑鸦鸦的长发。
别找了。赵景铄心说，朕不准你找。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这个没用的小妖精，最擅长的术法是搬运术，最大的本事是走在路上，顶多再会变幻模样，再没有别的本事了。
就算找到了，就算贴上来了，不过又一次红颜对白发，又一次生离或死别。
赵景铄想，你这么笨，这么弱，哪里受的住这样的苦。
可是，手中乌发又凉又热，在烛火里散着温柔的光，这个无数次把他气的说不出话的人伏在他的膝盖上，像是这几年，在他腿寒时变回原形给他捂暖的模样。
他的手哆嗦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时间到了。
赵景铄坐直了身体：“抬头。”他吩咐。
沈珏的手被人握住了，又干又瘦的手指，铁钳一样钳住了他，像是要把他骨头都捏碎。
“别忘了来找朕。”他说：“找到为止，嗯？”
沈珏望着他，眼里是浓雾弥漫的山野，白茫茫一片虚无。
“我们人类，总是死啊死个不停。”赵景铄一字一句地重复他先前说过的话：
“你们妖精，只好找啊找个不停。
然后，我的一生，你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你，来找朕。”
他看着这又笨又没用的妖精双眼渐渐回神，绽出微光。
“臣，遵旨。”沈珏反手握住那瘦到嶙峋的腕骨，听到自己的声音，又沙又哑地响起来：
“愿陛下万福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腕上的钳制逐渐放松，他老去的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而后唇角挽起，笑的年轻又好看，细细的长眉扬了起来，湿润的眼角像初绽的桃花，红红又艳艳，多情的眸子凝视着他，仿佛世上只有他，世上仅有他。
在看到桌案上的小食时，他望着热腾腾的瓷碗这样笑；睡醒时看到枕边雪莲时，他望着花朵这样笑；第一次被他带出宫，坐在高高的山顶上看到太阳升起时，他转过头，望着他这样笑；坐在他的背上，在田野荒原中奔跑时，他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脸侧这样笑；回到宫里，他拉着他走到榻前，解开发冠散开一头乌发时这样笑；
他生来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笑起来眼角会泛起红。
看起来像是在哭。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老太监尖利的嗓子响了起来，伴着窗外大雪落地的沙沙声啜泣着，再次扯开嗓子：
“陛下殡天！”
门外“轰”地一声，炸开了无数哀嚎泣喊。
门内烛火明亮，烧着暖热的碳火，老去的王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唇角挽起，眉眼轻阖，仿佛做了很长很长一个梦，一时醒不过来。
沈珏取过一旁搁置的冕冠，将它又轻又重地给赵景铄戴好。
十二旒贯玉晃来晃去，沈珏伸手挡在他额前，怕这些玉珠碰疼了他。
又替他整理好衣襟，捋平衮服，让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紧接着，他退到门前，拉开朱红木门。
外面大雪纷扬，太子领着两个孩子跪在最前端，身后是大臣们乌压压地在浩荡雪花里跪了一片。
那是沈珏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

第八章
沈珏觉得，自己每次想起赵景铄这个人，都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仿佛那人离自己很远，远的多少往事都触动不了他，却又很近，近的这百年里，他总是时不时想起他。
赵景铄，赵景铄，赵景铄。
他一直这么唤他。
有时，他唤他：景铄。
嗓音压的很低，又沉又哑地紧紧贴着他的耳根，近到能数的清他耳廓上细小的绒毛，看见细细的红色血丝疯狂蔓延，在他唇边烫热起来。
他低低地唤：景铄。
景铄是他的表字，有盛美之意，他每次这样唤——舌叶轻轻卷起扫过上颚，嘴唇圈成一个小小的圆，湿热的气流从口中呼出，仿佛亲吻了一个美人。
又因美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便是亲吻繁盛浩大的美。
他的美人睡在棺木里。
他亲手抬着他入陵。
飘了数个日夜的大雪终于停了，阳光铺洒在雪地上，反出刺目的白。望上一会，眼睛便仿佛被毒虫蛰过，刺痛的叫人睁不开。
他在阳光里，看着墓门缓缓落下，将永恒的黑暗封在里面，将他的美人封在里面。
他的，繁盛、浩大的美，他的王。
从此便要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里。
他并没有什么伤心的感觉，许是见过太多死亡，从沈家的亲人开始，到阿爹一次次转世离别，死亡成了一个不得不走的过程，一段不得不去的旅途，成了他早已看开的现实。
因而他在墓前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且再不曾回去看过他。
耳边是苏栗的叽叽喳喳。
沈珏斜睨他一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心血来潮带他走一趟沈家。
可真是聒噪。
实质上只是在脑子里聒噪的苏栗一脑门子疑惑，就是想不明白睡一觉就能得银子是怎么回事。
只好问：“沈公子，你莫不是在嘲讽我做白日梦？”
沈公子不理他。
苏栗继续问：“我听说有处叫青楼的地方，许是一座小楼，里面的女孩子睡一觉就有银子，莫非你也是在那里做工的？”
沈公子依旧不理他。
苏栗：“可是我听说，那个叫青楼的小楼里只有女孩子呢。”
沈公子叹了口气，望了眼对街近在眼前的沈家大门，终于开口了：“你可曾读书？”
苏栗：“读过啊，我念过许多经文。”
“史书可读过？”沈珏又问。
苏栗大约头一遭听这个名字，想了好一会，才摇摇头：“没读过。”
沈珏说：“等一会，你去找沈家借几本史书读。”
他满脑子都被“睡觉”和“银子”的关系绕满了，根本没空思考其他，直戳戳地问：“史书和你睡一觉就能赚银子有甚关系？”
沈珏：“你去翻一翻两百年前左右的史书，里面有个叫赵铭的皇帝，母家姓陈的那一位，他把自己几十座皇家内库，赠予他的大将军。”
苏栗呆了呆，灵光一现地将“赠予”和“睡觉”衔接上，终于反应过来，声音讷讷地问：“那个大将军，是姓沈么？”
沈珏面无表情地道：“是啊。”
他可比一般妖精出名多了，史官想替他们涂脂抹粉地遮掩一下，都无从下笔，只好用了“赠予”两字，简短带过。
倒是野史里，那些笔者们充分发挥了想象力，成篇累牍地描画了这位大将军如何狐媚惑主，如何欺上瞒下，又如何使了妖法，连哄带骗地赚了帝王几十座库房的金银珠宝。
他把自己活成了行走的史书，自然不用看别人编纂的历史，奈何也听过自己和赵景铄的两折戏，实在是避不开地陪柳延听过，接着无所事事的伊墨都学会了两句唱词，没事便当着他的面哼哼两句，气死个人。
苏栗呆呆望着他，微张着嘴像是有话要说，沈珏都仿佛听得见他大脑里那些疯狂转动的念头，于是低头问他：“懂了？”
苏栗猛地点头：“懂了。”又喃喃：“我真的不大想懂这个。”
沈珏嗤了一声：“你才十二岁，还是个宝宝呢。”
苏栗这下体味到这句明晃晃的嘲讽，猛地红了脸。一会儿想着又不是我要懂的，是你非要把话说这么明白，我想不懂都不成；一会又想，我的祖师爷爷啊，沈公子居然睡了皇帝！还睡来了几十座皇家内库，那得是多少银子！
他自己也闹不清，是沈公子睡了皇帝这件事吓了他，还是这一身风尘仆仆背着破行囊的沈公子居然有几十座仓库的金银珠宝更吓人。
总之他是被吓的不轻，痴痴地跟在沈珏身后，走到沈家大门前了都没醒过神。
门房拦住他们，诘问来找谁。
沈珏把小道士推了推，苏栗还没回神，冷不丁被推了一下，差点摔了一跤。
终于站住了，回过神的苏栗没有理睬门房，反倒是扭头冲着沈珏问：“沈公子，你说二百年前，那他是死了吗？”
沈珏愣了一下，唇线不知自的抿紧，轻轻点了点头。
苏栗又傻了一下，猫儿眼陡然红了一圈，似乎就要哭出来：“那，你是在找他吗？”
沈珏只好又点头。
“你会找到他的。”苏栗认真地说：“你肯定会找到他的。”
于是沈公子弯起了眼。这是第一次，沈公子真正冲着他露出笑来，笑的眉眼弯弯，两个笑涡都仿佛装满了他这一刻的好心情，沈珏说：
“我知道。”
站在一边被忽视的老门房正想把他们赶走，又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猛地一转头，喊道：“五少爷，大师。你们这是要出门？”
沈珏一抬眼，迎面跌入一双明媚的眼。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僵直了身子，也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停住自己的脚尖，没有失控地走上去。
那样一双眼——圆圆的眸子，狭长的眼尾，轻轻一眨便掠过了无数多情时光，眉尖一簇，便蕴起了万古的愁。
笑的狠了，眼角氤氲起粉粉的红，仿佛在哭。
真的哭起来时，蹙着眉尖，眼里笼着千山万水化成的雾，湿漉漉地将人裹住，从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能将人彻底淹没其中。
沈珏猛地咬紧唇，把那个翻滚在舌尖的名字恶狠狠地压回了喉咙。
眼睛的主人也望着他，漠然地，冷淡地，打量他片刻，道：“妖精？”
一袭霜色僧袍将他掩的严丝合缝，腕上檀香佛珠被他捋在手中，仿佛下一刻就要砸他个劈头盖脸。
沈珏也是见过不少收妖的道士与和尚，倒是从没见过攥着把佛珠就想替天行道的这种——傻大胆。
这傻大胆年纪轻轻，约莫二十出头，长身玉立的身形，有一张仿佛白玉雕成的脸，还有一双不应当长在他脸上的眼。
长的似模似样，做什么不好，偏要去做和尚。
沈珏吸了口气，挑起眼皮，冷淡地道：“秃驴？”
苏栗猛地跑了过去，试图把自己矮矮的个头杵在两人视线中间，觉得自己这辈子就从来没这么行动迅捷过，他冲着和尚行了一礼：“青云山天机观门下弟子苏栗，见过这位大师。”
和尚定定望了他片刻，双手合十行礼：“法号昙薮。”
而后又看向沈珏。
沈珏几乎想笑出来，便噙着笑，少有的带上了一丝傲慢：“秃驴，想收我？”
苏栗闻声一个箭步又窜到沈珏身前把他往后推，尽可能地把这位敢睡皇帝的大爷推倒身后挡着，鬼知道这位沈公子是个什么脾性，据这几天相处下来，可不是个好脾气。
苏栗怕和尚发火，一边忙着推沈珏一面扭头冲着和尚说：“你惹不起他。”
他本来觉得自己忙成了一颗滴溜转的陀螺，正想着要是打起来自己有什么拿的出手的本事，然而这话一说出口，他忽然就有了无限底气。
苏栗端肃了神情，认真地冲昙薮道：“这位沈公子，其父乃是我派祖师爷司命星君亲自点化，论起来，他是我道门司命星君嫡系徒孙，乃是我天机观一脉嫡亲的长辈，大师若是今日动手，我天机观一脉虽多年不出世，也要与你佛门论个高低！”
和尚还没来得及捋清这么个妖精背后的巨大来头，站在他身边的约莫五六岁大的小男孩，被门房称为“五少爷”的小少年猛地瞪大了眼，满脸不敢置信地把沈珏看了看，然后跨过门槛跑了出去，动作快的像一道风。
小孩儿风一样冲上去抱住沈珏大腿，也不嫌人家黑袍子上的泥点，死命抱着晃了晃，激动的一时说不出话，瞎晃了几下也没把人晃动，脑子一转，“扑通”往下一跪，大喊：“老祖宗！”
孩童声音原本就清亮，兼他又急又激动，这一声喊的撕心裂肺，尖利的简直突破天际。
沈珏：“……”
苏栗：“……”
和尚：“……”
五少爷继续喊：“老祖宗，这秃驴想骗我去当和尚，我爹居然同意了！”
“秃驴”和尚：“……”
苏栗刚从尖叫声里反应过来，捻了捻手指一算，顿时跳起脚入了戏：“啥？你想骗我派掌门真人当和尚？你这秃驴果然不安好心！”
五少爷还在一旁给他加戏，嘹亮地喊：“老祖宗救我呀，我不想当小秃驴！”
苏栗：“你这贼秃还不报上师门，竟敢诓骗我派掌门真人，当我天机观的师兄弟们是死光了吗！”
“贼秃”和尚：“……”
一眨眼从大师到秃驴再到贼秃，沈珏有点想为这倒霉和尚叹气，连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长在陌生的脸上看起来都没先前那么厌烦了。他先把腿上的小孩撕开，一把提进怀里，又点了点苏栗的肩头，冲和尚挑眉道：“你要带走我的人，总要和我说一声，进去谈。”
昙薮面上纹丝不动，从秃驴到贼秃也没见他面皮多抽一下，闻声颔首，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老门房脸上满满都是见了鬼，缩着脖子，像个蔫头耷脑的鹌鹑，踮着脚尖一颠一颠跟在众人身后，就见那个一身黑袍的男子，单臂托着他家五少爷，在前院影壁前站了站。
忽地耳畔炸起一道雷鸣，一道低沉有力的磁性嗓音，仿佛劈进了脑海里：“沈氏十四代子孙沈珏，表字忍冬，今日归族，请沈家族人堂前一叙。”
一时间这偌大宅院，这亭台楼榭，荷塘柳叶，小桥流水，都仿佛静了声。
昙薮知道今日这位五少爷是带不走了，也没有流露出失望的情绪来，白玉般的脸上一动未动，只是静静地凝望那黑衣人的背影，他托着孩童的姿势无比熟稔，仿佛早已做惯了这事。也不知道一个妖精，漫长生命里都曾经历过什么。
他很快将这一闪即逝的念头抛开了，跟在沈珏身后，一路走过漫长回廊，走过青砖大道，停在正厅里。
正厅极大，这些年沈家人在梧州繁衍生息，族人一年年的多起来，厅堂小了，大约都装不下。
沈珏把小孩放下，一掀袍摆，走到最上方的主位坐下。
他是半人半妖的不堪出生，却有过金娇玉养的童年，也同伊墨一样高高在上的在尘世游走，沈宅和老妖蛇养出他一身骨子里的矜贵底蕴。
后又执掌千军万马，有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骄奢光景，让他即便一身毫无纹饰的黑袍，漫不经心地坐在普通木椅上也仿佛盘龙拱绕地至尊至贵。
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他此时绷紧的肩背，斜放的手肘，微曲的指节，甚至散漫的神情，都仿若龙椅上的那个帝王。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大厅外陆陆续续传来脚步声，带来一阵阵喧哗跑动，有或大或小的细语，有或轻或重的私言。
而后这些声音全部静下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耄耋老者杵着拐杖带头走了进来，而后是中年的、青年的、胖的、瘦的……黑鸦鸦的人影自发地站好，跟在长者身后迈过门槛，踏进正厅。
接着是颤巍巍的一道声音：
“沈氏四十三代传人，不肖子孙沈凌，表字春野，携沈氏三百五十七口，拜见老祖宗！”
沈珏坐在主位上，望着下方或老或幼的一代代沈氏族人，听他们齐整整的一声“老祖宗”。
直到这时才突然地，真正意识到，时光就这么游走，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老妖怪父亲和阿爹沈清轩转世的柳延，去世一百一十年了；
他的赵景铄，他的繁盛浩大之美，在那黑洞洞的陵墓里，孤伶伶地躺了两百多年了；
他的阿爷和阿奶，他的许明世叔叔，还有那些或远或近遇过的人，全部都没有了。
这一霎那，一股无可言说的悲凉，直直地袭击而来，他的手指颤了颤，狠狠地闭了闭眼。
他几乎是一片荒凉地想：原来我已经四百多岁了。

第九章
沈家传统:有事开宴，大事开大宴，小事开小宴。
老祖宗回来了？三天流水宴开起来。
就连沈家的仆从，或有办不好的差事，却没有一个不会伺候宴席。
至于说，去开祠堂，和更老的祖宗们说说话之类的琐事，完全可以推倒后头去办——反正那些木头牌位们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于是祠堂里的一层层的木牌们就被冷落了三天，三天三夜的流水宴摆在这座新砌的沈家园子里，没有楠木小楼，没有桂花飘香，有的只是一桌桌四散的宴席和醉的稀里糊涂的沈家人，是冲着“老祖宗”捻起兰花指，唱一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沈家人——他们没有请戏班子，自己浓墨重彩地扮上了。
沈珏坐在上席，一手掩着脸，前头抚琴的琴音尚未奏完，不知谁拉着一把胡琴插了进来，一个起调就把台上女装打扮的戏腔带跑了，跑出了几千里开外，听着是暂时是回不来。
台上的人居然还毫无所觉地唱着，追着那把放荡不羁的胡琴，很有些缠缠绵绵到天涯的味道。
沈珏简直都闹不清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受这些罪。
又看着台上甩开的水袖，和台下跟着水袖陶醉转圈的那几个沈家人，忍不住想：要是我爹还在，就你们，就你们这些玩意儿……
他在荒腔走板的唱腔里恨恨地想，要是沈清轩当族长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胡琴，不说台上的那个跟跑调的傻子，起码先把下面那个用胡琴捣乱人捆起来，丢到墙角去晾晾神。
沈清轩从来不喜诗词，说是文人骚客的满腹牢骚，再华美也无甚可读。他喜欢摆弄画卷，还喜欢把玩琴箫，偶尔摆开棋盘手谈，也会听小曲儿消遣时光——约是当了许多年的哑巴，对声音便格外着迷，因而格外挑剔。
他形容伊墨，说他有一把“沉沉的好嗓音”。
后来他成了柳延，伊墨也成了凡人，两人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拌了嘴。他被伊墨气极了，反倒被气笑：“我当年大约是昏了头，竟然觉得你嗓子好听。”
于是吵个不停的伊墨停了下来，轻轻眯起眼，眼尾眯出细小纹路：“夫君，现在不喜欢我了？”他故意将嗓音压到极低，低到仿佛胸腔里溢出的轰鸣，又从肺腑里带着九曲十八弯绕出嗓子，空气都被他的声音折磨出了波浪般的酥麻。
余怒未消的柳延傻傻杵在他面前，眼睛还瞪着，耳根已然红的要滴出血来。
……
沈珏不自觉地回过身，想要在背后看到那两人的身影，身后空荡荡，一无所有。
他很快收回视线，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而后撞上了昙薮的视线。
和尚大约是受不了这份闹腾，从开席到现在一直也未见过。直到这一刻，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身霜白僧衣，在重重林木的月光里，仿佛一缕孤魂。
沈珏见过无数鬼魂，那些含冤而死的，心愿未了的，或者纯粹就是不想走的，各种奇怪模样都有。毕竟走的路多了，什么稀奇事都能遇到。
这吵死妖精的沈家园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很像“鬼”的影子，沈珏抓起手边的酒盅，不客气地直接砸了过去。
和尚侧过脸，青瓷小盅擦着他的脸落了地，里面的酒水却实实在在洒了他一脸。
可能和尚们都是好脾气，抑或昙薮先天没脾气，他一点也没要生气的意思，平静地拭了拭酒液，袖袍摆动着，绕过林木回廊，走到沈珏身边坐下。
沈珏偏过头，离他不远不近地道：“不论你想说什么，先拿条布，把你眼睛蒙上。”
昙薮：“为何？”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眼睛一模一样。”沈珏望着乱哄哄的前方，一字一字地道：“我看到你，就想把你的眼睛挖下来。”
昙薮也目视前方，平静地问：“仇人？”
沈珏摇摇头。
“那或许我与他有缘。”昙薮说：“前生是他也未必，还要挖么？”
沈珏冷笑一声，心道你要是他，你若是他……早就认出来了，还用挖你的眼么？
他想说，我们妖精看人，从来看的不是一副皮囊。从头到尾，认识的，亲近的，不过是那一缕魂。
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
哪怕走过黄泉碧落，哪怕营营苟且，哪怕变成朝生暮死的蜉蝣，看到那缕魂，自然就认得出来。
所以他在看到那双眼睛时，没有喊出那个名字。
因为他不是。
昙薮说：“只要你有合适的理由。”
后半句他没有说，只是转过脸，安静地望着沈珏。
一直不肯给他一个正脸的人终于转过头来了，五官仿佛都凝了霜，眼神里是抑不住的恼怒，死死盯着那双桃花眼，咬牙切齿地道：
“你再不遮眼，我便立刻挖了它。”
话音未落沈珏便知道自己失了控。
他从来也不是刻薄无理的人，便是当妖，几百年里也是个谦谦有礼的妖。沈清轩说，正因为你是妖，所以才更要修身养性，这世间人活着都艰难，况且是个妖。
他自从树上掉下来那回后，就很听阿爹的话，和所有富贵人家的孩童一样，小小年纪背那些诘屈聱牙的书长大，练出一手银钩铁画，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后又学了武艺，耍的起十八般兵器——他生怕自己不像个人，便囫囵吞枣地学了许多东西，只为将自己打扮的不像个妖精。
伊墨也从来不阻止他学这些，但不希望他为了当个人类去学这些，他说：妖总要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学了也无事，但妖终归是妖。
那时候他不懂伊墨的意思，几乎用了漫长的时间，孜孜不倦地把自己打理成一个文武双全的人类。
之后，他遇上赵景铄。
和赵景铄独处的时候，他第一次庆幸自己是个妖精。
因为他是妖精，所以可以带着他四处撒野；可以用妖精的本事带他看一看这属于他的山河万里；赵景铄因他是妖精，从不会因为权或利而防备他；
也因为他是妖精，可以轻易降服皇帝陛下。
或许他一辈子的无理、跋扈、刻薄，都用在这人身上了。
恣意的笑或闹，纵情的相拥或争吵，有时甚至会打起来。
赵景铄总是打不过他，又拿他没办法，只能自己生闷气。
等气消了，又招他来，继续受气。
兴许就是这个原因，他看到那双眼睛，便有礼不起来。
明知道这只是个无辜和尚，翻涌的情绪却管也管不住，仿佛那双眼睛成了一把钥匙，可以打开他心里那间名叫“嚣张跋扈”的屋子。
“你可以当没听见。”沈珏盯着他，决定让这间屋子敞开，放里面住着的怪兽出去。
他说：“但是我不想看到你的眼睛。”
他说：“遮起来，或者，挖了它。”
略顿，他贴过去，离他耳朵极近的位置，“否则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昙薮一动未动，只有眼皮显而易见地跳了跳，顷尔低下头，撕下一截袖摆。
布帛撕裂的声音并不大，绷紧的空气里，却有些惊心动魄。
他低着头，将那截长布用双手捧着稳稳地盖在眼皮上，打了个结。
而后放下手，望向沈珏：“可以了？”
沈珏没有作声，他听见自己心里的野兽安静下来，重新回到屋里，屋门落了锁。
于是他连神情都恢复了往日淡泊模样，甚至伸手在昙薮的眼前，点了点那截布条，温和地道：“这样会好些。”
随着他的动作，昙薮眼皮上的布条闪过微光，布帛后面的眼睛再睁开时，已经能清楚看见景物。
昙薮点点头：“就这样罢。”又说：“多谢。”
沈珏也单手结扣，冲他行了礼：“麻烦大师了。”
这截然不同的态度，让昙薮忍不住抚了下额角的布帛，妖精里约莫也是有病的不轻的那种。
更鼓三响，沈家人已然醉的没了形状，瘫在地上的，倒在草丛里的，钻进桌底的……沈珏叹了口气，起身离席，走进内院。
沈家人自然给他准备了最大的院子，他没有推拒，反正没打算在这里呆多久。
院子很大，有荷塘和凉亭，荷塘边垂柳的枝条像少女妩媚的长发垂落在水面，引的夜里睡不着的调皮鱼儿冷不丁跳上来，把它当食物衔一口。
昙薮也跟着进了院，他被安置在侧厢房，许是因为他是光头的“大师”罢，沈家人对这些东西很尊敬，游方道士与和尚在沈家总能得到很好的安置。
苏栗自然也住在这个院子里，不过小孩子贪睡，此时早就睡的人事不省。
沈珏进了自己的厢房，倒了铜壶里的凉水洗了把脸，烛火摇曳着，昏黄光线里水盆平静下来，他望着里面倒映的面孔。
他看了一会，手指动了动，盆里清澈水液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出来，悬浮在空中，逐渐朝四面铺开，形成一道流动的水幕。
薄薄水幕里倒映出一个人影，一袭黑袍收腰束腕，挽着发髻。
沈珏看了看水镜里自己的模样，而后转过了身。
再转回来时，身形矮了半寸，肩膀窄了些许，身上是一套朱红的便服，不曾束腰，便显得慵懒。
他微微歪了下头，水镜里的人也跟着歪了下头，还差了点闲散味道，于是沈珏抬手解开发髻，长发披散下来黑羽般铺在背后肩侧，愈发衬的红衣明媚。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桃花眼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赵景铄。”他终于把这个名字念出来，水幕里的人也动了动嘴唇，眼里捎上了疑惑：“我……我是不是待你不太好？”
水镜里的人自然不会说话。
他想起那一次，他看着赵景铄伏案批阅奏章，伏案时间长了，肩颈动弹一下便疼的呼出声。他在场嗤笑一声：“你费尽力气抢来个皇位，有没有想过这么累。”
赵景铄揉着脖子，说：“你不懂。”
他觉得自己懂，不过是权利的争夺而已，那东西又有什么意思，实在是人类无聊透顶给自己找的麻烦。
他怎么想就怎么说，说完了，赵景铄仍旧道：“你不懂。”
“嗯？”
“你是个妖精。”赵景铄说：“你不懂这些。”
他这样一说，沈珏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懂了，这些家国天下的事或许真的只有帝王才懂。而他能活很久，赵景铄为这个天下做的事，在他眼里不过转瞬即逝。
他去问伊墨，伊墨说他这是心虚，为皇位得来不正的心虚着，愈是心虚愈是要战战兢兢地把事情做好，想要搏个圣明君主的好名声，以抹平他干的事，借此证明给旁人看，虽然这个位置是抢来的，但只有他能做得这么好。
他觉得伊墨说的有理，便将伊墨的原话转述给赵景铄，把这人气的脸色发青，是愤怒的发青，并非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他经常将这人气的脸色发青，也不以为意，反而当着赵景铄的面，变幻成他的模样，说：
“不然明天我这样替你上朝，没人能看的出来，你看这天下离了你，照样好的很。”
赵景铄瞪着他，气的眼圈泛红，像是要吃人。
顷刻间他猛然站起，一把扫开桌上奏章，气势汹汹地朝他逼过去，伸手便撕开他一身繁复龙袍。
再然后，赵景铄就没有再动，微凉的手指触了触他的锁骨，低声问：“朕这里原来有两颗痣？”
“有。”沈珏回答他：“不信你自己看。”
于是赵景铄自己也扒开衣裳，拿了面镜子，果然在锁骨上找到那两粒浅褐色的小痣。
甩开镜子，赵景铄问：“还有哪里？”
沈珏转了个身，将里衣都扯了个精光，指着腰窝的地方说：“这里也有一粒，还有这里也有两粒。”他指着自己的脊背：“看见了吗？我要变成你，没人能看得出不同。”
赵景铄的声音低低的，在他背后道：“看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喜怒不定的帝王又突然生了气，恶狠狠地道：“给朕变回来！”
他变回了自己模样，被赶出了房。
从吃人到找痣再到被赶出门，他站在门口好一会儿都想不通是为了甚。
想不明白就不想，他转身离开时，敏锐的听觉却听见室内传来的笑声，是捂在被窝里才能笑出的声音，又闷又沉。
笑了片刻，声音突而停下，转成长长，长长的一道叹息。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满脑子都是对这人善变的不满，索性半个月都没有再去找他。
沈珏站在水镜前，看着里面自己变化出来的赵景铄的模样。
他莫名地想起这件往事。
在这个沈家荒腔走板闹了一宿的深夜，迟了两百多年的时光，才倏然明白那时的赵景铄为何会笑出声——
原来知道自己记下了他身上每一处微小特征，赵景铄会那么开心。
他深深地望着水镜里的那个人，专注地描摹他的眼角眉梢，想象着那是怎样的一份开心，需要他欢喜又隐秘地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才能悄悄地笑出声来。
又想象着，是怎样一份千回百转的心思，才能让他笑声未收，便转成长长地一声叹息。
而后，镜中的桃花眼泛起了红，湿润润的水光在眼底翻滚，丰满的嘴唇动了动，连那粒小小的唇珠都哆嗦起来。
镜子里的人嘴唇开阖着，沈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里惊恐地颤抖——
“赵景铄，你是不是喜欢我？”
一个迟了两百多年的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陡然脱了力，法术都无法维持地坐在地上，被冰冷的凉水泼了一身。

第十章
苏栗从强烈的心悸中醒来，心惊肉跳地抓起自己的衣裳胡乱套了两下，光着脚蹦下地，拉开房门冲进了院子里。
迎面撞上同样冲出来的昙薮，两人对视一眼，在这雾霭重重将亮未亮的凌晨时分，谁也顾不上说一句话，转身往沈珏的屋子冲了过去。
冲过青石铺就的小道，两人一眼便望到那屋子上方冲天而起青黑妖气，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冷颤，汗毛直立。
苏栗冲上前拍门，自然拍不开，只好扯着嗓子喊：“沈公子！沈公子你开门！”
昙薮把他拨到一旁，抬脚一蹬，木门嘭地一声洞开——
浓黑的气息迎面泼来，暴戾和愤怒，不甘与后悔，憎恶又自弃，纠葛成让人窒息的意难平。
苏栗无知无觉地红了眼眶，泪水失了控的肆意横流，绝望的情绪瞬间笼罩了他。
昙薮脸色也难看极了，这剧烈的心绪具象成墨，翻滚着铺天盖地呼啸而来，仿佛巨石砸在胸口，他登时吐出一口血，腕上挂着的十八颗佛珠悉数亮起，一时金光大涨，将他们笼罩着保护起来。
两人回过神不由得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的心有余悸，他们一僧一道都是自幼修行，各有各的佛骨慧根，仅仅是开门这么一瞬间，就险些被魔气侵染，也不知屋里人会是个什么模样。
昙薮念起经文，迈步跨入门槛，苏栗也默念凝神法咒紧随其后。
昙薮绕过屏风，只见先前在席上还嚣张强硬的妖精仰面倒在地上，地上撒着水渍，衣袍湿了一片，就这么狼藉地倒在水里，人事不省。
冲天的黑气裹挟着妖气一起，从他体内散出来。
苏栗见状欲张口说话，咒语一停就吐了血，悲郁的绝望窜上心头，让他差点又着了道。
昙薮好些，也是一怔：“入魔？”
苏栗摇摇头，捂着胸口不知是不肯相信还是自欺欺人地哼了一声：“这不可能，沈公子怎么会入魔。”
常人说走火入魔，指的往往不过是一种心态。真正的魔则是另一回事，需得贪嗔痴俱全，还要泼天的恨与怨，最后以一场血流漂杵的杀戮浇灌，才能成为魔这个物种。
这玩意跟妖隔着十万八千里，哪里是那么好入了？
苏栗不信沈珏会入魔，沈公子是什么人？那是他们天机观挂在墙壁上，他从小拜到大的人。
他又气又急，又手足无措，被昏迷中的沈珏激烈情绪左右着，只能一腔热血撒在昙薮身上，恨恨地道：“秃驴尽会胡诌，满嘴胡吣！再诳我就打杀了你！”
昙薮嘴皮动了动，似乎也被影响着动了几分火气，冷冷地道：“这样都不是入魔，莫非是见了鬼？”
或许真见了鬼。
昙薮抬手抹了一下眼皮，再次睁开时眼中金光闪烁，眸中显出金色莲花缓缓旋转。
佛目洞开，虚妄尽破，他这一下便看的清清楚楚。
看的太清楚，他便觉得自己真真撞了鬼。
只见仰躺的沈珏身上黑气漫天，入魔的黑气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血气，显然手中沾过人命。
然血气又不重，少少的几缕可有可无，淡泊成这样的血气并不常见，通常事出有因。那是他陪季玖征战沙场时犯下的杀孽，也有后来陪在赵景铄身边索过的性命。
他手中性命并不少，若是旁人无故杀人早已血气冲天，而他手握行令虎符，又有出师之名，这些夺命之仇汇聚在一起，落在他身上也不过这么可怜的几缕。
更多的罪孽，都有旁人替他担了。
黑气夹杂着血气，另又有妖气四溢，他原就是妖精，一身妖气往日收敛的几乎看不出来，现今失了控，自然控制不住地散了出来。
在这乱糟糟的魔气和妖气和血气里，昙薮看见他身上一层厚重白光，这白光昙薮在很多人身上都见过，是亲人的庇佑之光。
长辈庇佑小辈，逝者庇佑生者，是活着或逝去的疼爱他的人愿力形成的光圈，佑他一生安泰无忧。
他大约是个极懂事的小辈，又十分得宠，因而身上愿力环绕极厚，洁白的光芒是长辈们对他的无数挂心与放不下，是那些疼爱他的人，曾为他祈的福，为他抄的经，为他在诸天神佛前许下的愿。
那些将尽未尽的话，都默然无语地用祈愿和挂念，尽数呵护在他身上。
若他只是个普通人，便是这些真挚虔诚的愿力，也足够他安泰无忧，顺遂一生。
除此之外，还有功德金光，厚厚金光闪耀着几乎能刺瞎人眼，那金光里有他主动行的善，有长辈们以他的名义行的善，一层层累积在一起，便是庙里得道高僧，所能见的顶天也只到这个程度。
更见了鬼的是，他身上还有一道帝王紫气，那道紫气窄窄一条，只有小指粗细，却厚实无匹，凝实的仿佛能够具现，牢牢贴在这妖精的心口，仿佛已知变故，不断地扭动着，要钻到他心里去唤醒他。
昙薮收回术法，忍不住双手合十冲着这躺着人事不知的妖精行了大礼，长叹一声：“贫僧今夜长见识了。”
苏栗莫名地望着他。
昙薮撩开下摆往地上盘膝一坐：“我念心经，你念静心咒。”顿了顿：“无事，这位施主一身好福气，只怕死了都能还阳，又怎会入魔。”
沈珏确实不曾入魔。
他只是昏昏沉沉，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有阿爷唤他——小宝啊。
他似乎变成了小小一团的小人儿，阿爷把他背在背上，走在开满野花的草地，带着他去放纸鸢。是管家爷爷亲手扎的蝴蝶纸鸢，有一双五彩斑斓的翅膀，还拖着长长的彩绸，阿爷背着他，在草地上奔跑，高高举着纸鸢跑了一阵，而后撒开了手。
纸鸢顺着东风扶摇而上，愈来愈高。
然后阿爷转过头来，冲着背上小小的人儿，粗喘着笑：“小宝啊，将来要飞的高高的，远离人世，就不会吃太多苦。”
他刚想说，不要，飞太高就找不到你们了，话还没来得及说，阿爷便不见了。
回过神看到自己站在阿奶的佛堂前。
佛堂台阶的左边有一只瓦缸，台阶右边也有一只瓦缸。
左边的瓦缸上画的是鲤鱼戏荷，右边的瓦缸画的许是松鹤延年，不确定。不确定是因为，不知哪一年，也不知是哪个人，将右边的瓦缸豁了个大口，堪堪裂了一半，瓦缸上只剩残缺不全的纹饰，依稀能辨认的出鹤羽青松的模样。
那裂口是半圆的，从缸口一直豁到底，仿佛爆了肚子的瓜，自然蓄不住水，也担不起防火之责。却不知为什么，坏了的水缸，一直留在这，残缺不全的摆着。
又不知道是哪一年，不知道是沈家哪个人，往破缸里填了些草木灰，又拌了些泥土，用竹片抹成了梯田模样，在上面养起苔藓，做成了绿色的野景。后来多年里，陆陆续续的，依然是沈家的不知什么人，在苔藓上用竹篾做了亭台，建了楼阁，点缀了小桥和园林。
这缸原本为了蓄水防火而置，而今却起了高楼广厦，亭台楼阁。每年开春，管家爷爷便领着巧匠前来，在一旁看着他用紫檀小笔，蘸着桐油，仔细地将楼台广厦里里外外涂抹一遍，以防腐坏，这破缸便冠冕堂皇地成了一道摆设。
剩下左边那只瓦缸，经年累月地蓄着水，受着风吹日晒，斑驳地老朽了，身上的鲤鱼戏荷的图案，都已经模糊地看不清。
他看着这口老朽又蓄满水的缸，不知道为什么难受起来。难受的蹲在台阶旁，望着那口缸喊道：“阿奶。”
佛堂的门开了，阿奶在门后静静望着他，他便走了上去，一把抱住阿奶的腿。
阿奶牵着他走进屋里，桌上摊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卷未抄完的经文。
他问：“阿奶，你替谁抄经。”
阿奶说：“这一卷替小宝啊。”
他说：“那我也给阿奶抄经。”
阿奶说好，然后说，要专心。
沈珏想起来，他抄了许多经文，但是都没有阿奶抄的多。
后来几十年，阿奶不知道抄了多少经文，厚厚的一摞摞抱着上供，又焚毁。
而他自阿爹去世后，再不曾为阿奶抄过经，连佛堂也没有再去过。他把那个护过他，为他放下菩萨心肠，使起霹雳手段打卖了许多丫头小厮的奶奶，彻底遗忘在梅林木屋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阿奶在幽微烛火里孤仃仃的抄写着不知为谁祈愿的经文，直到她再也抄不动的时候，躺在木屋破旧的小床上默默死去。
又看到阿爹。
月光冷冷清清，洒在刚刚赶回家就跑到佛堂门口跪着的阿爹身上。
他从阿奶的床上跳下了地，带着身上清屏姐姐吐出的血，从阿奶打开的门缝里走了出去。他依然是小狼崽的模样，嘴角还沾着先前咬过阿奶手掌的人血，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阿爹。
月光里他清楚看见阿爹面色疲倦，唇上泛起了白皮，一望便知是连夜赶回家来，怕是连水都不曾喝过一口。
他问他：“阿爹，什么是小杂种？”
沈清轩的双眼蓦然睁大，而后嘴唇紧紧地抿住了，甚至抿的太用力，唇角的形状都变得扭曲。
深秋的夜里有些寒了，他忽而觉得浑身发冷，撇开眼，几乎是不忍心再看阿爹僵硬的神态。他觉得心里难受极了，仿佛胸口里那团血肉被无形大掌捏成了各种形状，又是酸又是疼还有许多说不上来的委屈，一股脑地都冲着那团血肉里钻去，立时咬紧了嘴唇，怕自己一开腔便要哭出来。
他连忙低下头，脑袋摇了摇，稍后又摇了摇，方才低微着声音，讷讷地道：
“阿爹，我是小杂种么？”
然后沈清轩站起身，将他一把提起来，几乎是恶狠狠地，一巴掌扇了他。
他从来也没挨过阿爹这样的打，被打了也只是木木地转过脸，看着沈清轩红透的眼眶。
晶莹的水光从阿爹眼里落了下来，落着泪的阿爹凶狠地绷起脸，浑身绷成一把锋利的刀，杀气腾腾地吼他，“不许自贱！你是我沈清轩的儿子，沈家的少爷！”
然后他看到伊墨。
伊墨带着他行了许多路，路上指点不休，让他看这红尘万丈，众生皆苦。然而遇到不平事，又总是让他上去救人。他一开始不懂为什么妖也要救人，却养成了这个习惯，于是他跟着伊墨在寻找阿爹转世的路上救了许多许多人，还被人塑了像供起来。
又看到赵景铄。
五十岁的赵景铄孤身坐在高高的台子上，自斟自饮，看底下官员为他五十的寿数举杯欢庆，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次笑脸。他很快把自己灌醉了，被太监扶着回了宫，于是他也跟着离了席。
酒酣人醉本是春风一度的好光景，他却在帷帐里推开了他。
赵景铄推开他，酒意尽消，神情平静地说：朕今年五十了。
五十了，鬓角白染，眼角纹路深邃，曾挥剑拉弓的臂膀也在看不见的时候，一点点皮松肉弛，曾经光洁的肌肤爬上了黄褐的老人斑。
赵景铄盯着他，叹着气地说：
往后不做这事了。
原来是觉得自己老了。
沈珏不知他怎么就老了，似乎是一个念头就让他老去，精气神都散了的躺在那里，身形仿佛都干瘪下去。
于是他答应道：好，往后不做了。
那夜他们平静地并肩躺着，穿着整齐的里衣，各自将手收在胸前，隔着一点距离，只有铺在枕上的长发叠在一块儿，依偎纠缠。
然后他睡了过去，又恍惚曾睁开眼，似梦似醒地看见赵景铄侧过了脸，正安静地凝望着他，神情是专注又恬静的哀而不伤。
他从来也不知道，这个凝望他睡颜的帝王，在老去的夜里，内心是怎样为他祈过愿，愿他年年顺遂，福寿安康。以江山做誓，只求他能神魔不扰，夜夜安睡美梦，醒时无忧无愁。
老去的赵景烁望着他的睡脸，虔诚地一遍又一遍为他祈福，直至鸡鸣报晓。
沈珏睁开眼，魔气尽散，他躺在柔软床铺上，耳边是喋喋不休的经文，道门的静心咒和佛门的心经混在一处，令人啼笑皆非。
他侧过头，看着昙薮和苏栗盘膝坐在他床前的地上，也不知这样给他念了多久的经，嗓子里出来的都是半哑的声音。
“和尚。”他自己嗓音也干涩地问：“你俗家是不是姓赵。”
昙薮念经的声音停了下来，睁开了眼望着他，微微一笑：“原来你真是那位和我曾曾曾……祖相好的沈大将军。”
沈珏也笑了一声：“原来赵景铄是你的曾祖，皇亲国戚不好好当，怎么就跑出来当和尚了？”
昙薮摇摇头，脸上颇有些一言难尽，望着他道：
“红尘俗事罢了，施主心结可是解了？”
沈珏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终究没给出一个回答。

第十一章
开祠堂这天，梧州城下起了蒙蒙小雨。
天空暗沉着，南方常见的细密雨丝绵绵地落下来，清润，连绵，不像是一场雨，倒像是水分过多的一场大雾。
沈家子弟们有的打着伞，有的披着蓑衣，从宅子四面八方的小院长廊里汇聚过来，集中在祠堂门口，互相问候着喁喁低语，面上神色倒是都肃穆许多，不见往日浮浪。
他们在雨中等了片刻，族长和沈珏便一齐到了。
沈家现任族长是个青年人，唤沈鹤，便是先前喊着不愿意当小秃驴的五少爷的亲爹。
他约三十多岁的年纪，身形修长，面皮白净，偏偏蓄着一把络腮胡，在一众下颌光洁的沈家人里，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本朝并不以蓄须为美，普遍认为一把大胡子不仅碍事，还容易藏污纳垢，十分地不体面。时人更喜欢白面美少年，顶好再斜斜簪花一朵，衣袂翩翩地从身畔走过，仿若一帘幽梦。
然沈家人都没有簪花的爱好，他们乐意给族里的小娃娃戴上一朵花，也乐意给家中妇人时不时亲手簪上两朵，就是不愿意自己戴在头上。
而沈鹤，蓄须，簪花。
沈家现在许是谁最奇葩，谁当族长的罢，反正这个家族从来不是以年纪来领头的。
族长沈鹤虽蓄须又簪花，倒也不丑，沈家人都有一副好皮相，少时美少年，中时美大叔。
站在祠堂紧闭的大门前，沈珏总是忍不住走神，想回头看看这位沈氏簪花的络腮胡族长，偏偏在场他辈分最高，只好站在最前端，美大叔站在他后面。
与沈鹤并排的自然是沈凌老头儿，老头儿趁着最小的一代子弟还没来，歪过头瞅了瞅沈鹤的脸，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洗脸了么？”
沈鹤只好又回答一遍：“洗了，胡子洗了三遍，还抹了栀子花油。”
沈凌点点头：“那就好，不然邋遢着见祖宗，不敬，不敬。”
沈鹤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嗯”一声，摸摸自己香喷喷的脸，不吭气了。
小厮们举着伞，护着最小的一代沈氏子弟们，陆陆续续也到齐了。
沈珏终于可以转过身，光明正大地瞅了眼沈鹤，目光尤其在他油光水滑的短髭上多停留片刻，又移到他发髻上斜簪的那朵雪白蔷蘼上看了看，看的沈鹤忍不住低下头，方才满意地收回视线，低声道：“你来开，你是族长。”
沈鹤刚想说，您还是祖宗呢，想了想算了，沈家就是这规矩，祖宗也是沈家人，照样要守规矩。
于是沈珏往下走了一步，沈鹤往前站了一步。
沈凌自然也往后退了一步，于是黑压压的人群，仿佛被无数丝线操纵的木偶，整齐划一地齐刷刷退了一步。
沈鹤嗓音清越，高亢地响起在雨雾里：“沈氏族祭，开——祠——堂——”
牌楼下的大门应声而开。
祠堂三进，沈鹤走在最前方，沈珏其后，之后便是沈凌与族人们，安静无声地绕过照壁，在天井处略停，收起雨伞和蓑衣，放在庑廊处，各自整了整衣冠。
沈鹤犹豫了一下，摘了头上那朵花，和雨伞一起摆好。
而后重新整了整发冠，领着族人进入祀堂。
沈珏第一眼便看到了墙壁上悬的那副沈清轩的画像。
在一列神色容重的族长祖宗们的画像里，他是最年轻的一副，却是画的最逼真的一副，画里的沈清轩坐在椅上，姿容端正，目光含笑，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开心的事。接下来的流程，他便是恍惚着完成的，恍惚着跪拜，恍惚着叩首，天地都跪过，祖宗们都拜过。他终于站到沈清轩面前。
画像上方蝇头小字写着他的出生与死去，何时任族长，做过哪些事……短短百十来个字，便是沈清轩的一生。
沈珏细细读完，而后看到画像下方细小的落款：沈伊氏。
他一时间还没想明白“沈伊氏”是哪个，发了好大一会儿呆，才幡然大悟地瞪大了眼。
忍不住说出声：“他什么时候干的？”
沈鹤闻声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落到那细小落款上，反而奇怪地道：“早就有了呀。”
沈珏：“……有多早？”
沈凌也杵着拐杖走过来，闻声道：“重修族谱那时候，画像是他托人送来的。”又道：“这几个字也是他信里嘱咐刻上的，我们族内志里都记着呢。”
老头儿指了指挂像旁那块木匾，木匾上端端正正地刻着四个字：求仁得仁。
先时没有注意，此时再看，那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可不是伊墨的字迹么，还有那木匾上，几百年过去后的一句“求仁得仁”。
几百年前的沈清轩，之后的季玖，最后的柳延。
一生所求，也不过是求仁得仁罢了。
沈珏瞪了好一会儿眼睛，终于松开眉头，笑了起来。
沈凌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老脸笑成了盛开的花，一瓣瓣的褶子都在高兴，忍不住双手摁着手杖说：“老祖宗，您还年轻要多笑笑。我听说，您这岁数在妖精里，还是个娃娃呢。”
沈珏听着更可笑了：“那也是你祖宗。”
沈鹤凑过来道：“老祖宗，待会儿去帮我们审阅族长志罢，看看哪里不合适，也好修改。”
沈珏：“……”
不，不要，不想看。
于是找了个借口：“待会儿我要和昙薮大师出趟门。”
不顾两人失望的神情，又转开身去阿爷阿奶他们的木牌前。
灵位都是阴刻，上面有阿爷阿奶的名字，以及阿爹和父亲的名字，还有小叔一家子的姓名。
沈珏给他们上过香，看一座座木牌上面都有姓名和表字，女眷也不例外，姓名前面具有“沈”，侧行小字纂刻着长辈或夫婿取的表字，唯有伊墨，牌位立在沈清轩身边，上面却无有夫婿或长辈取的表字。
于是忍不住在心里记下一笔，老妖怪什么都算到了，就是忘了给自己取表字，可见无论人或妖，聪明都有尽头，总有遗忘或力所不及的事。
他在祠堂里待到结束，拒绝了沈家又一次铺开的宴席，回到沈宅拉上蒙着眼的昙薮，拎着苏栗，就这么一妖精带着一和尚一道士，走出了沈家大门。
苏栗：“我们去哪？我要带五郎回山门呢。”
昙薮比较淡定，毕竟正经从辈分上算，沈珏一样是他的祖辈，幸好他那位赵家祖宗没有昏聩到不可救药的地步，除了贡献了自己的皇家内库，赠出帝王紫气，没昏了头的把沈珏立个皇后或者后妃的名头。
不然他也得跪下来喊声祖宗。
想一想就觉得，真真是运气。若皇家有个活在人间的妖精祖宗，哪怕是个后妃，把他摆在哪个位置，也够他们这些子孙头痛了。
又想：幸好贫僧当了和尚，可以平辈论交。
于是摸了摸自己眼皮上的布条，看了看方向回答道：“道友是要去雍州？”
沈珏“嗯”了一声：“你们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应该都会超度？”
苏栗愣了一下：“我学的是推卜一脉，超度我不会啊。”
沈珏猛地停下，扭头看着昙薮。
昙薮：“……会。”然后转头问苏栗：“你推卜学的如何。”
苏栗不客气地道：“我师父说我天赋是最好的，就是不适合当掌门真人，所以才让我来找五郎。”
昙薮转头看向沈珏。
沈珏看向苏栗。
苏栗不傻，被盯了一会，毛骨悚然地道：“别这么盯着我，要算人就将生辰八字给我。”
沈珏怔在当场，才知道自己原来不知道赵景铄的生辰八字。
他只知道赵景铄出生的年月日，还是因为参加过他几场寿宴，却不知道他究竟是一天的哪个时辰，早或晚，来到这个世间；亦没问过他幼时吃过多少苦，为何要屠尽亲族；也不关心为何季玖在私底下会唤他陈铭而不是赵铭；那些属于赵景铄的，他从未参与过的人生，他漠然无视，不曾探究，亦毫无好奇之心。
他不像赵景铄，赵景铄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问个清楚，问他的童年，问他第一次挨打，问他是不是出生在雪天所以他阿爷给他取字忍冬……于是在一起的日子，他们不争吵也不置气的平和时光，在不多的闲谈时分，都是他说的多。而赵景铄大多数时，都是好奇的提问者和安静地旁听者，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谈论起自己的事情。
然而这些年里没有圣上寿诞，百官庆贺来提醒他，于是连他的生辰八字都没记下。
沈珏一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默默地站着，想起自己同赵景铄在一起的年月里，有那么几回，他刚好在宫里，太监会呈上来的一碗面，卧着金黄的煎蛋，漂着青翠的葱花，鸡骨和山菌熬出来的汤底，一根长长的素面漂亮的叠在碗里。
他一直只当是寻常宵夜，直到不知是哪一回，放下碗箸看到窗外飘雪，才想起这一天是自己生日，而他刚刚吃完了自己的那碗长寿面——在他自己都要记不起自己生辰的时候，吃完了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
这样一个人，他却从没有细问过他的生辰八字，不曾关心和好奇过他的过往，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他认识的赵景铄……
如今想来，很是遗憾。
还是昙薮出声，报出属于自己祖宗的生辰八字，才算打破寂静。
“我回去拿东西，没东西我怎么算呢。”苏栗转身又冲回了沈宅。
昙薮陪沈珏站在门口的台阶旁等着，两人默默站了一会儿，昙薮道：“他把帝王紫气给了你。”
沈珏茫然地看着他。
“他是紫薇入命，注定称帝。”昙薮缓慢又坚定地道：“我算过赵家每一个人的生辰八字，他是长寿之命，却六十岁都没活到。”
沈珏觉得这秃驴是发了疯。
可这疯了的秃驴，还在用坚定的语气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将帝王紫气给了你，为你改了命。”
沈珏盯着他：“我看你真是发了疯。”
昙薮仿若未闻：“他也为自己改了命，你找不到他，说不定是因为他已经魂飞魄散了。”
沈珏还未来得及说话，昙薮又问：
“他若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你还要找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耳熟，从前伊墨也曾问过。
沈珏似乎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对答如流地道：“那就找到我魂飞魄散为止。”
他答完，自己还有些愣怔，仿佛没料到自己会如此作答，又仿佛，几百年过去了，他依然是那个伏在赵景铄膝上的人。
尽管前途未知，仍旧愿意陪这个寿命短暂的人类生生或死死，给自己一个交代。
昙薮却笑了笑，布条后被蒙住的眼不知何时已金光闪烁，仿佛望见点与线交织的命运，里面是无穷尽的蹉跎与伶仃。
“沈道友，找到了又如何呢？”昙薮说：“终究是一场空。”
沈珏看着他被蒙住的眼，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缕微弱的金光，他仿佛有所感，却不甚在意。
“我在意的只是‘找到’本身。”沈珏轻声回答他：“之前或之后的事，我不在意，你就算看到了什么，也不用告诉我。”
“哪怕…”昙薮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打断了，沈珏道：
“无所谓。你们都以为我要得到什么，其实，我只要一个求仁得仁。”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
“就算有什么，那也是我欠他的。”
他已欠他一份情，又刚刚得知还欠了一份帝王紫气。
他欠赵景铄良多，不能因为知道未来叵测，于是连一份诺也吝啬地不肯还他，即便他只是半个人，也觉得太过刻薄寡恩了。
反倒是因为昙薮半露不露的话语，他犹然生出一种行走刀尖的快活，哪怕前方悬崖峭壁，也不过纵身一跃——刚刚好。

第十二章
苏栗冲回房里，在桌案前提笔将生辰八字写在白纸上，墨迹未干，他盯着纸张不自觉地走了神。
早先同沈公子不熟，况且也怕失了礼，一直没好意思提出来帮他卜一次所寻何处，如今拿到了八字，正经接过事，反倒是觉得不妙。
八字无有稀奇，是人人都有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出生年月日和时辰，再加上所处地理方位和情景，分解出属于每人的独有的生辰八字。
眼下不过是两百多年前一个死人的八字罢了，他这一脉，开山祖师最擅长的便是卜算天命，小到一只昆虫的生死，大到推测天道，一揽其中。别说只是两百年前的一个死人魂归何处，便是两千年前都曾推算过。
然而没有哪一个人的八字，让他仅仅是盯着，都看出一种诡谲，是一种冥冥之中传达的“不可测”的预兆，仿佛天道不允。
他年少气盛，又自觉天赋异禀，是师父嘴里那个千百年不遇的奇才，因而遇到邪门的事也只会拼着一腔好奇热血往上冲，看着这张生辰八字，无名地起了火，心道：小爷偏要算上一算，还不信你能拿我怎么样！
索性也不管沈珏他们还在等着，径自取了包袱打开，将香炉冲着东方摆好，净手、焚香，举着三根香火，祷词还没念起，那三炷香“扑”地折了。
正中间拦腰斩断地成了两截，掉下了地。
苏栗忍不住嘀咕起来：“这么邪门啊？”
他又取了三根香来，重新点上，这次香火没折，仅仅是点不燃。
苏栗“嘿”地一声，直接掏出火符来，一巴掌拍在香柱上。
黄符自燃，烧起了香头，他刚刚眯起眼要笑，那三根香又一次拦腰折断。
苏栗：“……”
他气的一脑门子怒火，忍不住冲那香火骂道：“我天机观自制的香火你都敢灭，看来不是什么大鬼小鬼作祟，你怕不是个神仙吧！”
浅红色长香在火舌缭绕下颤了颤，巍巍地冒出了白雾状的烟。
苏栗万万没料到会有这景象，瞪大眼，震惊地喊出声：“我的祖师爷爷哎！”
他的祖师爷爷下一刻就出现在他面前。
雪白的长发，慈祥的笑容，平时都是挂在墙壁上的人，从天而降地出现在面前，苏栗毫不含糊地摔了个屁股墩。
祖师爷爷走到他身边，抬手把这小子翻了个身，轻易地像是翻起一只煎饺，把他背朝上地翻过后，抬手一巴掌抽在他屁股上。
“啪——”
苏栗懵懂地瞪着地面，看到墙角处有个蚂蚁窝，被打了屁股也没动弹，浑浑沌沌地想着：“…这梦跟真的一样，我祖师爷爷居然屈尊打我屁股，这屋子里居然还有一个隐蔽的这么好的蚂蚁窝…”
上方祖师爷爷说话了，语气很符合长辈教训小辈，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怎么这么淘气！”
苏栗顶认真地想了一下，自己最近没上房掏鸟，没偷师兄的煎饼，没悄悄在师父的书册上画画，也没拿笔试图给墙壁上一溜水儿的祖师们多补几笔山羊胡子……于是委屈地道：“我没淘气啊。”
“没淘气你刚刚准备算什么呢？”祖师爷爷问。
苏栗：“算沈公子睡的那个皇帝魂投哪去了。”
而后又是一声“啪——”
祖师爷爷——在职司命星君简直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曾曾…不知曾到哪一辈的徒孙丢回山门的镇妖塔里压个几百年，好让他修修心，省的枉费这一身好根骨。
苏栗被第二巴掌打醒了，就地打了个滚，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腚醒悟道：“是您不准我算？！”
“师门第一训为何？”
苏栗努力想了想，回道：“天机不允，不卜。”
“天机为何不允？”
“天机一线，不卜则生。”
祖师爷爷又问：“你观那沈珏是何种人。”
苏栗想了想，想起沈公子高大笔直的身影形，深邃英挺的五官，连高高束起的长发都乌亮顺滑美到发光，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好看的人。”
祖师爷爷：“……我问的是这个？”
苏栗叹口气：“唉，别的我跟他又不熟。”
“他不人，也不妖。”司命星君收起表情，举止端庄起来，几乎是下了批语：“他把自己活成了不出尘，不入世，世道容不下他，他也瞧不起这世道的怪物。”
而后叹息一声：“你不要替他卜算。你算了，就断了他最后这一线生机。”
苏栗犹疑地道：“怎么会呢，他看起来好得很。”
司命心道你问我，我又能问哪个去——可这世道就是这么奇怪，一个半人半妖的混血也能活下来，且活在烟火红尘里，热热闹闹活了许多年月，忽而冷清也没有怨怼，仿佛天生凉薄地少了一根执拗的筋。
可是若想成人，必然要那根犟筋，如他两位长辈，犟到极处，不撞南墙不回头地强求，才是个鲜活人类，七情俱全地在红尘翻滚，喜怒哀乐一遍遍尝过，依然对此恋恋不舍。
而沈珏……司命复杂地望了眼最小的徒孙，他从未觉得语言如此贫瘠，竟然无以形容这样一个半人半妖的沈忍冬。
他觉得无话可说，只好伸出手，点在苏栗眉心，大段大段的画面传递过去，这是苏栗第一次从这种角度旁观另一个人的一生——
他看见沈珏的出生，在大雪纷飞的季节，一个仿佛异域美人的女子产下他，而后是混乱的打斗，一颗血淋淋的妖丹被强塞进他嘴里；
他看到沈珏的成长，在宁静的沈家园子里，在沈家人的呵护里一点点长大，而后突生变故，他被识破了身份的那晚，无数小厮婢女被打发卖走；
他看到一年后的沈珏，在雍州的街道上闲逛，看到街边乞讨的昔日小厮，他歪了歪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地从乞丐身畔施施然走过；漠然地从被剪了舌头的，给他梳小辫戴花朵的清苒身边施施然走过；
又看到他阿爹沈清轩离世时他的眼泪，又多又急；紧接着一年后他的阿爷也去世在冬天里。他站在阿爷的木床边，眼眶红红地，却笑着说，阿爷慢走；
而后一个一个，陆陆续续，他认识的人都走了。
看他跟在那个叫伊墨的老妖怪身后，在红尘游历，眼中是清澈的好奇，逐渐演变成高高在上的漠然。
他救了很多人，只是习惯的去救人；他做了很多事，只是习惯去那么做；
看他也曾穿起盔甲，提起长刀挥舞，砍下一个个大好头颅，鲜热的血液覆满他的脸，滑过他冷漠的双眼；
看他长枪带起风声肃杀，刺入一个又一个脆弱的咽喉，他一动也不动，连杀气都无有的取人性命；
苏栗在画面里看到那个被沈公子睡过的皇帝，帝王有着姣好的容貌，和凝望过来时冷厉阴郁的眼。他几乎想惊呼这双眼睛的形状和昙薮秃驴一模一样，很快冷静下来。看着那个面貌阴沉的帝王，在后来每次见到他时柔软的五官，和冰山褪去后，多情的眼神。那是仿佛蕴着千言万语，春水般脉脉含情的眼，每一次都这样扫过沈公子，像是飞蛾扑火般要撞开他一身坚不可摧的冰霜，又每次都粉身碎骨的收场。
而后皇帝老了，有一天伊墨说，他可以炼一粒五福丸，给皇帝续寿十年，只要沈珏三滴心头精血，伊墨问沈珏，要不要。
沈公子摇了摇头，只说，寿数到了，该死就死，拖着有什么意思。
皇帝死了。
再后来，伊墨和柳延一起死了。
只剩一个承诺未履行的沈公子独身上了路。
他走过很多地方，也和旁的妖魔鬼怪起过无数冲突，苏栗看到他一身是伤的卧在泥土里，有时一动不动地卧了很久很久，仿佛也死了。
可他每次都爬起来，咬着自己的包袱重新上路。
再之后，苏栗看到门前的沈珏对昙薮说：我要的只是“找到”本身。
画面在这里停下，苏栗良久后才回过神。
他冲着祖师爷爷躬身一拜，道：“我懂了。”
“真懂了？”
“懂了。”苏栗说：“他原本想做人，后来觉得人太苦，又太蠢，便不想做了，他也试着想做妖，可又看不上妖的鲁直。他是不想活了。”
“仅仅是不想活了？”
“他…想要一个结果。”苏栗想了想：“最好是魂飞魄散那种结果。”
略顿，他继续道：“这尘世留不住他。”
这尘世没有留住他的东西，沈清轩有伊墨，伊墨有沈清轩，他们对视时，成年的沈珏便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强求。
除了一个未知的承诺，他无所求，也无欲望。
于是，生或死对他就没有了意义，去往何处，走向何地，对他就没有了吸引。
这浩荡人间，红尘三千，对他来说，一切皆是虚空。
连与他灵肉最近的赵景铄，也只是他的指间风沙，他看着他一点点流逝，甚至没有想要握一下掌心的念头。
他拥有很多，失去更多，看够了人世七情之苦，便不再投入。冷眼看着万丈软红尘，看得多了，他眼里一切皆成了索然无味的轮回。
他将最亲密的事，都变成了一人一次的买卖公正。
于是岁月也把活着变成了他一个人的磋磨。
苏栗忍不住问：“我若是也活那么长，这日子可怎么好过？”
“把每一天都过好，不憾此生。”司命星君望着他：“做该做的事，做想做的人，活个万万年和一天又有什么区别。”
说着忍不住叹气：“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自寻烦恼。”
苏栗挠挠头，嘀咕着：“您说起来简单。”还是不肯不死心，又问了一遍：“我当真不能算？”
“别人能算，你不能沾。”老头儿瞪着他：“旁人推卜的是表象，你卜出来的是天机。”
苏栗愤愤道：“那我还不如转投师叔祖那一脉，降妖除魔去好了，这叫什么事。”
不待祖师爷爷说话，他又想起沈公子就是个半妖，真要投那蛮不讲理一天到晚打打杀杀的一脉，头一个就要和沈公子打一场。
他自己掂量着自己的小身板，想起方才画面里，沈公子杀人不眨眼的模样，怕是一个回合就能被捅个透心凉。
于是偃旗息鼓，讷讷道：“这叫什么事。”
司命扭过头看了眼天际苍穹，想说谁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事。
高高在上的神仙，下凡历劫，不仅情劫未过，还稀里糊涂送出帝王紫气扰乱人间，归位便受领四十仗打神鞭，还要带伤处置一堆公文，动弹不得——这种事说出去，够他们笑话好多年。
他自以为自己跑出来拦了一把已经厚道，殊不知天上亦有人掌着一番镜花水月旁观多时。直至此刻，终于忍无可忍地动了动，一缕紫光冲破天际，穿透时光的漩涡，落在梧州小小沈家。
紫光一分为二，一缕砸入司命星君背后，将他带离原地。一缕笔直地窜进苏栗眉间，将他脑中这段时间的记忆蚕食一空，而后龟缩在修道人的识海里，安静地隐藏起来。
南衡帝君收回手指，瞄了眼掌中镜花水月，里面显示出自己的倒影，披散着灰白的发，因刚刚的举动又白了一缕，他漠然地放下镜子，倒扣在桌案上，盯了片刻案上文牍，重新执起笔。
只是在处理公文的间隙，忍不住冷冷地想——
用你魂飞魄散，换我神魂俱灭，也好，刚刚好，不多不少。
只怕你心中不平，还要嫌个买卖不够公正，与我斤斤计较。

第十三章
紫光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梧州沈宅的时候，沈珏恰巧转身向沈宅走去，走了几步，莫名地扭过头，望向遥远天际。
太阳不曾出来，天空是蒙昧的阴霾，云朵大片大片地叠在一起，只有薄弱的地方，能看见一缕明亮的光。
他不知道刚刚划过心头那一缕恍惚亲近是什么，修行之人，对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事，总有一丝渺茫所感。
只是他从来不涉占卜之道，过分玄奥的东西让他总有一种不真实的疏远，就像伊墨从前说过的因果和宿命。
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因不可掌控，无法抗力，就显得荒诞。
刚走到中庭，便看到苏栗背着包袱，一边捏着鼻梁一边脚步虚浮地往外走来。
沈珏皱起了眉，犹疑地打量着他，看着少年迈着梦游似的步伐，一头撞上自己胸口。
苏栗：“什么……”抬头看到他的下颌：“沈公子怎么进来了？”
沈珏说：“发生什么事了？”
苏栗自己也说不清，只好如实道：“没事，就是觉得……不知道哪里怪怪的。”
沈珏想了想：“你推卜过八字了？”
苏栗眼神里是满满地茫然，顷刻才醒过神来，道：“还没。”又说：“沈公子把你的八字也给我，我一起算算。”
沈珏刚刚报出口，便看到苏栗脸上凝重的神情，又夹了几分困惑，盯着虚空一点出了神。
半天也没回过神来的苏栗，被昙薮用指尖推了推肩头，猛地后退一步喊出了声：“你们这命格到底谁牵扯了谁，一个不能算，两个都不能算，都像你们这样我还不如去当厨子。”
沈珏听了不觉意外，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释然。倒是斜眼望着苏栗，没料到这小子居然有个当厨子的理想。沈珏觉得，论起厨艺，自己可以给他当师父。
昙薮开口，半是宽慰半是好奇地道：“要不，算算贫僧如何？”
苏栗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怀疑自己是中了邪，尽遇上不能算的人，那要他天机观有何意义，他这“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留着做什么，还不如趁早改行当厨子。
厨子是他的人生第二理想，具体缘由已不可考，约莫是不记事时许的愿。他自小就格外喜欢蹲在厨房里，看炉里橘红色火焰腾腾，铁锅冒起热气，热油微漾的时候，菜蔬肉类刺啦滑进去，泛出喷香的热气，从中获得的满足感不亚于随手摘一把草梗一抛，便能算出晚上吃什么的快乐。
苏栗不走心地蹲下身，心中默念着昙薮的八字，随手薅了一把野草，抬手撒上天，又看着草茎施施然落下地。
昙薮莫名地体味到自己的八字怕是不怎么重要，被轻视的十分彻底。
苏栗伸手在草茎里拨拉两下，心底就有了答案，为了不显得太散漫，故意拖延了片刻，才慢吞吞地道：“半路出家的和尚，成不了气候，还是回你的富贵温柔乡罢。”
昙薮：“……还俗？”
“越早越好。”苏栗拍拍手起了身，抬脚把那些用过的杂草踢散了，勾起嘴角道：“早一点，指不定还能……”
“阿弥陀佛！”他话没说完，被昙薮一声佛号打断了，蒙着布巾的和尚难得地一脸纠结，嘴角都垂了下去，蔫蔫地掉头冲沈珏道：“刚刚不是说要去雍州？”
沈珏望了眼苏栗，真心怀疑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算的准不准，然而这话问出来便失了礼，他也就不说了。
准不准对他来说也没什么重要，找人的路上，他从来都指望不上旁人，当年指望不上伊墨，而今指望不上苏栗。
那个老蛇妖，总以为自己把一切都瞒的很好，却不知道，陪在他身侧渡过漫长寻觅时光的半人半妖，早已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从他的眼神和微不可见的面容变化里揣测真相。
从第一次在伊墨面前问出口，他就知道伊墨隐瞒了重要的事，但是他既然不想说，那便不说罢。
他从来不强迫自己的亲人。
只是从知道指望不上伊墨开始，也绝了指望旁人的念头。
兴许他这一生，都是这样无甚指望，无甚依靠地走下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沈珏带头走在前往，带着这一和尚一道士赶往雍州。
奇异的搭配带来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沈珏仿若未觉，苏栗年少，却有两分出尘的心性，不怕被人打量，昙薮……昙薮眼前蒙着布，凡人看不透玄机，他泰然自若地装了个瞎子，将什么好奇窥视都挡在外面。
走的仍旧是水路，苏栗这次没有被拎着上船，自己软着腿攥着昙薮的袖袍，硬撑着挨了上去。
坐在船舱小小居室里，沈珏方才说出去雍州的原由，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是约莫三十年前——
兴许没有三十年，具体时日沈珏没算过，那次他在路上遇到一只蛮不讲理的野猪精，对方偏要说他抢了自己的山林，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野猪一身蛮力，还有两颗又尖又长的大獠牙，皮糙肉厚实在不是好打的对手，他准备走，却被拦住不让。
也不知这豕货错吃了什么药，上来就要打，一句道理也不听。
偏偏两人道行都差不多，斗起法来没完没了，最后协议用肉身拼一场。
便在那鬼都不知道什么荒郊野岭的小破林子里，各自化了原形，用与身俱来的尖牙利爪互相撕咬恶斗一场。
最后拼了个两败俱伤，野猪被他撕破喉管，他自己也被獠牙捅穿了肚子。
那是一个冬天，他带着满身伤和被穿透的肚子，背着行囊继续上了路。
一袭黑衣完美遮盖了他身上血迹，在茫茫然的北风呼啸里，不知怎么走到了雍州城。
这种伤势对妖精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妖丹还在，伤口自然会慢慢合拢，结出硬紫的痂，尔后瘢痕脱落，一片完整的，偏白的皮肉就新生了。
只是那天他失血有点多，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
醒来时，躺在床上。
油灯在温暖的屋子里一晃不晃地安静燃着，挽着妇人髻的女子背对着他，正哼着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谣，一针一线在粗布上游走，走出整整齐齐的针脚，是在做一件粗布蓝袍。
他刚动了动，妇人就抬头望了过来，烛光里的侧脸泛着昏黄的光晕，看着他说：“可算醒了。”
尔后提高嗓子喊了一声：“当家的，倒碗米汤过来，搁点儿蜜。”
屋外响起男子的应答，很快门帘被揭起来，一个胖乎乎的汉子捧着粗瓷陶碗走了进来，热气腾腾的米汤里一大勺晶莹的蜜糖在里面浓郁的化不开。
沈珏坐起身，才发现身上已经被敷了许多乱糟糟的草药，绑的七零八落的布条和他的伤口一样乱七八糟。
肚皮上也被绑了白色布条，布条紧紧勒在他的腰身，药草不知是什么熬成的，黏糊糊的贴在伤口上，又痛又痒的让人坐不住。若不是看这对夫妇不是恶人，沈珏会以为自己昏过去以后，伤口又遭了一次十大酷刑。
白胖胖的汉子见状颇有两分不好意思地笑：“我原本想请大夫来给您看看，我婆娘说您这一会儿畜生一会儿人的，怕是大夫都经不住吓。只好自家去药堂开了两幅伤药回来熬着给您上了。”
妇人白了她不会说话的汉子一眼，转过头来也笑笑：“我刚把您拎回灶房的时候，您还不是这个模样，烧了个水的功夫，您就成了人……我也没法子，真不敢请大夫。”
沈珏疼的昏头涨脑，听了个八九不离十，用了漫长时间，才后知后觉地心想这不会说话的两口子可算是绝配。
可惜肚子上又疼又痒让他开不了口，怕一张口就是呻吟，于是也没有问出声，问妇人一句：您把我提回灶房烧热水的功夫，是不是还切好了葱白备好了香料。
只好装着没听懂，含糊地点点头，昏沉沉地接过米汤一口灌了下去，连着那糊塌塌化不开的蜜一起，囫囵吞进了胃。
热乎乎的汤水滑过食道，落在胃里翻搅着，不知多少年没碰过人间暖食的肚腹瞬间轰鸣起来，像是在敲锣打鼓欢庆食物降临。
沈珏顶着一脑门子疼出来的冷汗，在这陌生的两口子简陋小屋里，被自己轰响的肠鸣欢唱逼的硬生生尴尬起来，连疼痒都没那么不可忍耐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破了洞的肚子在唱歌。
夫妇俩一言难尽地望向他绑着布条的肚腹，大约是不明白这破了洞的肚子怎么还顾得上喊饿。
沈珏也一言难尽地低头望着自己的肚子，不明白这一碗兑了蜜的米汤，怎么就能让自己的肚皮造起了反。
还是妇人利落地放下手中针线，往竹箩里一推，“我再给您备点粥汤来。”说着打起帘子走了出去。
剩下一个白胖胖的男人，尴尬的仿佛肚子轰鸣的是他自己，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沈珏微笑起来：“我姓沈，你们见过了，我是个妖精。”
胖子：“哎哎，知道知道，内人说了，是个狗妖。”
沈珏：“……狼，狼妖。”
胖子：“噢噢狼妖，嗨，我说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凶的狗。”
说着停了一下，小心地望着沈珏，欲言又止。
沈珏看懂了，于是善良地解惑道：“不吃人。”
胖子长舒一口气，神情松快起来，还莫名其妙地笑的挺开心，沈珏觉得他那一身五花肉都在颤颤地跳舞。
他就站在床边，滔滔不绝地给自家娘子捡回来的狼妖介绍自己，姓范，三十有五，经营着祖上传下来的染坊，有兄长两位，他最小，排老三。父母双全，秋天的时候去了临府大哥家里住，过一阵子就回来过年。娘子姓王，是隔壁裁缝铺的大姑娘，他们青梅竹马成了家，生了三个儿子，大的在一家粮行里做工，已经成亲了；二儿子在家里帮工，现下陪着老父母一起去了临府，方便路上照顾老人；最小的一个也有七岁了，岳丈说他聪明，送去学堂读书，就住在那里……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沈珏就安安静静地听着，看这个简简单单的白胖子，生活简单，不算十分富足，也足够吃用，还供得起读书的小儿子。于是便心满意足地养的白白胖胖，对个莫名的妖精都坦诚相待。
他一边听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这个小小的居室，应当是小儿子的房间，青色的幔帐上绣着竹叶飒飒，帐子有些年头了，上面打了几个颜色相近的补丁。
墙壁上挂着裱好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学海无涯”，写的跟螃蟹爬过一样，一看就是抓笔没有两年。还被堂而皇之的挂在墙上，以供这对父母瞻仰。
“学海无涯”下方一个小小的立柜，上面摆着几本简陋的书，书本中间，摆着一双草编的蛐蛐和蜻蜓。
书桌和椅子就摆在立柜边上，桌子上现在只有一个竹筐，里面是妇人缝制未完的衣裳。
布帘被揭起来，妇人端着一碗米粥走了进来，粥里打了嫩黄的蛋花，她递过去道：“烫，慢点喝，你肚子上有伤，可不敢多食。油盐也别用了，给你调了蜜。”
尔后回过头白了她男人一眼：“去打点热水来，光说些什么废话。”
他们再没有多问他的事，似乎只是家里来了个寻常客人，狼妖狗妖与他们似乎更不相干，反正又不吃人，他们也不能把他下锅炖。
只管一日三餐地供应着，当个寻常伤患。偶尔范掌柜空闲时，会钻到屋子里找沈珏说说话，问一些古早的轶事。
沈珏也没有想去的地方，加之受了伤，便在这寻常人家住了半个月，听他们每天在铺子里同客人讨价还价，或者在院子里齐心合力调制染料，都是些最琐碎平凡不过的事。
他离开时没有告别，只留下了一袋碎银并七片金叶子，还有一个钱袋里装了七块玉饰，不是什么好玉料，也不是很差，寻寻常常的玉料同这寻常的一家七口人一样，戴出去也不打眼，都是从前柳延开玉器店时留下的旧物。
后来，有一年开春时节他再来雍州，路过他们家门口。
店铺已经换了人，他专意打听过一回，才知道几年前这家人的三个儿子，送两位祖父母去合州探望二儿子的路上遇到劫匪，老老少少五条性命，一个都没有回来。
他一路打听着，找到妇人的居处，在简陋的院墙外却看到了白胖胖的范掌柜的一缕魂。
胖男人一生寻常，顺顺当当活了几十年，骤然遭遇灭顶之灾，一口气没想通，一根腰带把自己挂在了梁上。
直到变成了孤魂，才望着一夜白头的妻子后悔莫及。
那个万物萌芽的初春傍晚，他站在院墙外，听屋里白发老妪烧着纸，絮絮叨叨地嘀咕着：
“你们老的老，小的小，就这么走了。我要是也走了，谁给你们烧纸钱，在底下穿不好，吃不好，可怎么好？”
“我也不知道还能给你们烧上几年，往后该怎么办呢……”
“三郎啊，你就这么走了，将来谁给咱们爹娘，咱们儿子上香呢。”
“三郎，你这个负心郎……”
他看着那个白胖胖的孤魂，蹲在墙根里，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然而野鬼，连眼泪都是奢侈。

第十四章
因这次是三个人，沈珏便定了一大一小两间舱房，他本能的照顾弱小，把苏栗和自己安排在一间。昙薮住了另一间。
舱房紧挨着，中间隔着一道薄薄木板，其实也挡不住什么。
苏栗晕水，缩在床上躲开窗户外涛涛黄浪，缩了片刻，就趴着睡着了。他睡觉的姿势实在令人大开眼界，双手朝后，侧脸顶着枕头，双腿蜷起来跪成一团，撅着腚地打起了小呼噜。
沈珏望着他的睡姿，莫名觉得眼熟，好似在哪处见过。
脑子里跑马灯般转了一圈，也记不起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睡姿，最后冷不丁想起了自己——他记事的早，在襁褓里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他实在太小，也才三个多月大一点，刚刚学会爬行，被沈清轩抱到木床上，用一根拨浪鼓逗着，从床头爬到床尾。他爬了好几圈，终于抓到阿爹手里那根拨浪鼓，一把抓住就不肯撒手，啃了几口，冷不丁脑袋一歪就睡着了，憨态可掬的模样还被沈清轩画了下来。
有那么一阵子，爬着爬着就趴着睡过去成了他的常态，往往睡不了太久，大多都是打了个盹，很快就醒过来继续爬行，仿佛撅着腚睡一觉只是补充一些精力。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再看苏栗的睡姿，无端地以为他也只是打个盹，很快就会醒过来，而苏栗睡了一宿。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个白天了。
苏栗洗漱完抱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坐在桌前，眼巴巴地望着他，像一只乞食的小猫，圆溜溜的大眼睛让人不忍心拒绝。
沈珏示意他去隔壁喊昙薮，苏栗坐着没动，提起嗓子嚎了一声：“大师，过来用饭。”喊完才跑到门口，拉开房门。
昙薮那边传来衣袍摩擦的细微悉索声，紧跟着是开门关门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前的昙薮白玉一样的脸上，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行了礼方才坐下。
两荤两素的菜肴并两碗米饭，热气腾腾地摆在一僧一道面前，替他们备好碗箸的沈珏自己走到舱外，望着江面起伏的波澜，听身后各个舱房里传来的交谈声，很快就走了神。
他听力好，又不沾人间烟火，旁人吃饭的时候，他大多数都自觉地走开。
屋里苏栗饭都堵不住嘴地在问：“和尚你怎么了？眼圈那么重。”
昙薮没有吭声，隐约能听见碗勺轻撞的声音。
苏栗继续道：“别是被我昨天说你还俗的事吓得一宿没睡吧？”
昙薮低低应了声：“嗯。”
苏栗就不说话了，纵然他才十二岁，自小山门长大，也知道权势富贵不是他该插手的事。
终于安静地吃完一顿饭，沈珏走回去，依旧是两个小银锭和空碗碟一起消失。
二十个铜板的一顿饭食，他花了二两银子，即便昙薮也觉得这人豪奢过分，然而吃人嘴短，加上他想起历史上自己那位祖宗消失的内库，默默地一声不吭。
重新坐下，沈珏提起眼皮，看向昙薮问：“不愿意还俗？”
昙薮自然不愿意还俗。
沈珏就不再提，只是脸上无端冷了三分。
船舶顺江行走三日，到达雍州时是个斜阳西下的傍晚，沈珏领着路，带他们在雍州城里，从青石大路走到青石小巷，穿过一个又一个坊市，最后停在一家门墙破落的小院前。
沈珏抬手叩了叩门栓。
此时的天色彻底暗下来，院中依然一片黑沉沉，无人点灯。
三人在昏蒙中站了许久，木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门后伛偻老妪嘶哑的声音问：“谁呀？”
沈珏：“我们仨是路人，借碗水喝。”
门开了，老妇颤巍巍的声音带着百折不回的善意，提醒道：“老身看不清，你们自己进来打水呀。”
沈珏跨过门槛走进去，苏栗和昙薮跟在后面，两人面色复杂，约莫在想象中受尽磋磨的妇人即使没有一身戾气，也不该是这样毫无防人之心。
妇人在月色下的身形小小的一团，被苦难和岁月压垮的脊梁已经彻底弯曲下去，蹒跚着走在前方，替他们领路。
一边走着一边道：“我领你们去灶房，水缸里是隔壁陈家替我打的水，昨天刚打满……你们用过饭了吗？没用过，自己生火弄点吃食。”顿了顿：“老了就是没用，来客人了，也只能让你们自己动手。”
苏栗忍不住道：“你不怕我们是坏人吗？”
老妇人满脸褶子都拢在一起，白雾阻障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却将视线准准的望向他的方向，慢吞吞的嗓音带着笑意地说：“世上哪那么多坏人哩。”
苏栗一口气就这么被哽在咽喉里，吐不出咽不下地，硬生生被噎的眼圈泛红。
昙薮走上前，在灶房里摸索出火折子，点燃了油灯烛火。
黑黢黢的院子，渐渐灯火通明起来。
院门被拍响，外面传来男声在喊：“范婶在家吗？是不是来客了？我看你家院子亮灯了。”
昙薮扶着妇人走出去，在门口同好心的邻居寒暄，这是善心人怕来了恶客，欺负一个孤仃仃的老人家。
沈珏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处那一缕魂。
魂魄不肯轮回，通常就消散在天地间。
可不肯轮回的孤魂，往往都是执念未消，执念越强，消散的越慢。
胖乎乎的范掌柜也不外如此，他不肯轮回，又无归处，只好在每一个夜里守在院子前，望着他的老妻，一日日憔悴佝偻，一天天哭瞎双眼，一夜青丝白雪回不了头。
再多悔恨也挽不回的人鬼殊途。
于是一天天看着她，连一句安慰都给不了她。
甚至连靠近一点都不敢，怕自己一身鬼气冲撞了她，只能在院前站着，守着，等着一个消散天地的结果。
沈珏走过去，低声问他：“还认得否？”
范掌柜木木地抬起眼，盯着他望了一会，整个鬼都哆嗦了起来：“是你啊，那年那个狗妖。”
“狼妖。”沈珏说，“我带来一个和尚，一个道士，送你去轮回。”
范掌柜想也不想地摇头。
沈珏只好继续劝。
重新掩好门，被搀扶着往回走的范王氏却停下脚步，侧过头，耳朵朝着他们的方向，一动也不动了。
昙薮念了声阿弥陀佛，下一刻被老人妇人紧紧攥住了胳膊，那枯瘦的，粗糙的，布满褶子的手将他腕骨紧紧勒住，妇人的声音哆嗦着，带着隐忍的泣音，低低地问：“大师，他是在同我家三郎说话吗？”
昙薮叹息着道：“是啊。”
妇人松开手，伸向前方，一步一步摸了过去。
昙薮再次搀扶起她的手肘，把她送到那个守了许久的野鬼面前，尔后他们三个，一妖一道一僧，眼睁睁望着那只苍老疲惫的手，虚虚地穿过魂体，落在空中一点。
范掌柜弯下身，把自己的脸贴上去，阴凉的气息绕在指尖，范王氏笑了起来，几乎是笃定地喊了一声：“三郎。”
野鬼泣道：“在呢。”
妇人恍惚地道：“你没走。”
“没，守着你呢。”
妇人微微歪头，仿佛听见了他的回应一般，哭着道：“你死了才想着守着我，活着的时候怎么就不记得守了呢？”
情绪过于激动的老人终于坚持不住，喊完这一句便一头往前栽去，沈珏似乎早已料到，伸手接了个正着。
苏栗望着晕倒在沈珏怀里的老妇人，忍不住小声道：
“她就这几日了。”
说着抬眼望了望沈珏，沈公子脸上没有表情，似乎已经料到这是一场送葬的行程。
三人在小院里住了下来，昙薮劈柴烧水修整房舍，苏栗在外奔波，备置白事物件，沈珏出去了几趟，通知老妪的家人，和范掌柜的两个兄长。
远方的亲属都在赶来的路上，躺在床上的老妪浑浑噩噩地睡了两日，终于醒了过来，尔后白障重重的眼睛望着床脚的方向，仿佛看见了那缕夫君的魂。
“为什么？”妇人问他。
范掌柜哭不出泪，只能抽噎着答：“我只是一时气不过，不知道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他一遍遍重复：“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沈珏站在床边面无表情，低头望向妇人的眼里却是年岁赋予的温慈，就像当年他重伤刚醒时，看到那个烛火旁缝针走线的妇人，哼着无名小曲，目光如出一辙的脉脉温情。
沈珏抓起她的手，搁在昙薮的手心里，语气轻软地道：“不要问你夫君，你该问的是他。”
昙薮一手松松地握着老妪的掌心，莫名地望向他，并不懂话中意思。
这半人半妖蹲下身，一袭黑衣，屈膝蹲在床畔，高高束起的发尾长长的垂在脸侧，挡住了他半张脸。
他又轻又慢地一句句讲给这对人鬼夫妇听：“当年合州雪灾，开春又是雹灾，民不聊生，易子而食，他们望着妻儿父母活生生饿死在眼前，也问过为什么。”
“一些人死了，另一些人落草为寇，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当地县衙勾结本地富户抬高粮价，因为上官克扣了赈灾粮。
为什么他们能这样做。
因为上官的上官不查。”
沈珏终于抬起脸，扫了眼床脚苦着脸的范掌柜，目光停在昙薮被布帛遮蔽的眼上，他冲这对夫妇说着话，却定定地望着昙薮：
“一层一层地往上推，最后推到天家身上，是帝王无能，识人不清。
帝王为什么无能，因为他身边那些生来富贵的亲王，都宁愿供奉泥塑的菩萨遁入空门，也不肯做他该做的事。
就像握着你手的这位一样。”
昙薮愣愣地望着他，嘴唇张开又闭上，最终紧紧抿成一道直线。
范王氏转过头，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眶里，是浑浊的眼泪。
妇人问和尚：“是这样吗？”
和尚哀恸地望着她。
妇人目光移开看向床脚的白影：
“听见了？不是咱们的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缓缓地吐了出来，仿佛后半生的苦难悲凄都随着这口气消弭在空气里——那些煎熬的日与夜，她无数次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拦住孩子和老父母这一趟无法回头的旅程，恨自己那样为什么开开心心的送他们启程，而不是随便找个借口把他们拦下来。
恨自己没有盯紧她的三郎，明知他的性子容易转不过弯，还让他一个人独处，没有时时刻刻盯着他，开解他，让他挂了房梁……她将所有的不幸都揽在自己身上，连自尽都不敢，怕下去无颜见父母。
于是自虐般活着，熬过一天又一天，而今终于有人告诉她：
不是的，不是你的错。
是天地为炉，而万物为铜；
是恶吏当道，是为富不仁，是尸位素餐；
是皇亲国戚无能，是天子无能；
所以才有她们这样的升斗小民无处可诉的一句‘为什么’；
“三郎啊。”她轻轻地道：“不是咱们的错。”
她说：“是他们无能啊。”
这个受尽后半生苦楚的女人，说完最后一句话，闭上眼，结束了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

第十五章
范王氏的小院里挂起了白幡。
主屋的正堂供奉起了牌位，棺木停灵七天。
大门前的灯笼们换了一身白衣，里面油火昼夜长亮，头七未过，在习俗里，这是引路的灯火，是给去世的亲人照亮一条归家的路，让他们在回魂夜里归到家中看最后一眼，尔后安心离去，从此阴阳两隔。
繁琐又复杂的丧礼一代代传下来，至今未止。
沈珏看着范王氏赶来的亲属们操持辛苦，本想说不用办了，他们夫妻的魂早已让阴差领上了黄泉路。
终究还是没有说。
生与死从来都是人类最大的事。在期待里呱呱坠地的婴儿，落地那一刻就被亲长记下了生辰，往后无数个春秋寒暑，那天都是祂一个人的节日。
直至死亡。
双亲去世之后，沈珏也曾想象过死后是怎样一个世界，是否也有亭台和楼阁，孤魂野鬼们也在城池间穿梭行走，仿佛一切如常。
他想的越多，便越觉得自己荒诞，若是人死后还能在另一个空间存在，见到都是曾见过的同类，憎恶的，欢喜的，奉奉迎迎……悉数都在，那死亡和活着又有什么区别。
多年以前，在阿爹沈清轩的第二世季玖去世后，他曾试图追随着伊墨的脚步闯过地府。一面是担心伊墨的安危，另一面也是有几分好奇，想去探个究竟。
然而他那时本领低微，连守门阴差都较量不过，亦是在那位阴差面前他方才知道自己的无能。
弱小而无用的自己，不过是个守门的鬼吏都成了他的拦路虎，伊墨挥挥手就能解决的对手，他遭遇上却毫无还手之力。
偏是他自己造就的弱小。
几百年的光阴流逝中，他耗费大量的时间妆点自己身为人类的那部分，君子六艺一样不落地钻研，仅读过的书都能装满几间屋子。
过分怠于做妖的那份本事，于是尝到苦果，做不得纯粹的人，亦做不好纯粹的妖。
花了几百年时光，活成了半上不下的尴尬样子。
“所以你不要学我。”
沈珏站在窗前看着天空，头也不回地对昙薮淡淡道。
暮色四合的雍州城，天光有着绚丽的颜色，落在窗棂，洒在屋檐，照的一切都暖融融的，连院子里的素白幡都蒙了金橘色，使得本该悲凉丧事，笼上了一层瑰丽秋景。
一列人字形的大雁从天穹飞过。
昙薮坐在窗边，暖色光线落在和尚脸上，他微微仰着脸，遮着眼睛的布帛已被批准摘下。
“我还俗后能做好亲王？”他低声不知是要问谁。
遗传自赵家的眼睛里装满犹疑不定，皇家亲王还是自在和尚，俱是前途叵测的两难。自从血洗宗亲的那位祖宗之后，本朝的宗室们便算是遭了秧，仿佛开启了某种诅咒，一代代皇亲国戚们善始善终的少，中途夭折的多，他若不是机缘巧合，幼童时被师父收入门下，昙薮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长大。
“我知道自己大约是做不好和尚，我的师父一直说我六根不净。”昙薮笑了一声，自嘲地道：“回去怕是也当不好亲王。”
看了眼沈珏面若沉水的脸，他想起先前这人说的话，他说他做不得人，也做不好妖，相比其几百年都没活出个结果，自己也似乎连为难都可笑。好歹，现在龙椅上坐着的，是他的长兄。
沈珏却说：“做不好和尚或亲王有什么关系？”
他依然望着远方天际那行大雁，也不知道它们还要飞多久，才能回到莺飞草长的南方，终其一生都在迁徙的鸟，南来北往的飞翔，和终其一生都在行走的他意外相合，沈珏忍不住松软了神情，露出一丝愉悦来。
转过脸凝视着不解的和尚，定定地望着那双眼睛，他想着若是赵景铄知道自己子孙如此没出息，不知会有多生气。
也许会很生气，也许不会，反正再也不会被证实，于是这个念头无关紧要地一闪即逝。
沈珏问他：“你为何要当和尚。”
问和尚为何要当和尚，其实是很没道理的事，因为这个世上的人，不是每做一件事都想的那么仔细，常常是不知不觉中，就让自己成了自己。
昙薮仔细回忆起来，最初他只是个小沙弥，不，连小沙弥都不是，只是寻常的一个清晨，他是宫里只闻其名的四皇子，偷偷跟在还是太子的长兄身后，穿着一身太监服，混出了宫。
那天太子陪着太子妃去礼佛。他们赵家人都信道，唯有当时的太子妃信佛，他们夫妻常会为此争执起来，都认为自己信的才是好的，争来争去，佛道之争没有论出个结果，兄嫂的关系反而吵的融洽，太子会陪着妻子做佛事，太子妃亦会陪着夫君参加科仪。
他跟在车马长长的队伍后方第一次进了佛门，在一众不起眼的小太监里，远远地被他师父看中，说要收他做关门弟子。
之后他的父皇下了旨，允许他出家礼佛，仿佛是为了补偿，早早予他封了亲王，是他们五个兄弟里，最早封王的人。
他便领旨剃度，领度牒，成了正经的和尚。
十来年过去了，从前的太子大哥成了皇帝，剩下四个兄弟，二哥落马折了腿，几乎不在出现人前；三哥办差的时候遇上地龙翻身，让垮塌的房梁压了个结实，扒出来的时候，都没了人样；剩下一个最小的弟弟，三天两头在皇城里闹的鸡飞狗跳，言官们无事可挑时，就将他提出来在皇帝面前告上一状。
身为四皇子的他长成了一个修行不错的和尚，去年见皇兄时，他还说将来可以让他挂个国师的名头。
说这话的时候，皇兄皱着眉，并不大情愿，约莫是对秃头本能的不喜，他的皇兄没有别的癖好，唯独喜欢长发浓密的美人，若是带一点卷曲的长发那是最好不过，曾经的太子妃，如今的皇后娘娘便是一头浓密卷曲的长发。
还有出家之前的他自己，也有一头打着卷儿的黑亮长发。
因此听说他要剃度时闹得最凶的就是他的长兄，听说他和父皇拍了桌子，闹得不欢而散。
只是他们的父皇是个执拗的人，一旦做了决定，便很难更改，那次也没有例外。
从那个曦光温柔的清晨，他悄悄换上太监服，在太子哥哥视而不见的纵容之下混出宫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变了模样。
“先皇下旨让我出家。”昙薮道：“我们这样的皇子皇孙，雷霆雨露俱天恩，听话最好。”
他说：“不听话，往往活不长。”
沈珏又问：“你不知道原因？”
昙薮静了静，半晌才低声道：“知道。”
他低着头，手指在眼皮上抹了两下，微光一闪而逝，抬起头来道：“你看我的眼睛。”
沈珏一眼扫过去，先时不大认真，尔后愣了愣，再次仔细地观察他的眼睛。
那双酷似赵景铄的眼睛，眼尾上翘，睫毛浓长，眼白微蓝，眼角泛着红。
中间深褐色的部分里却是漆黑双瞳。
重瞳者，异象也，圣王之兆。
“太子已立，且做得很好，不需要我这样的皇子。”昙薮笑了笑，“所以我就当了和尚。”
他笑的很淡，没什么怨愤不满，早早就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也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对于父皇的行为他理解并体谅，换成他自己，怕是也无法做到更好。
还有一直待他很好的太子长兄，明知他眼睛的真相，也没有刻意疏远或苛待过他，反而因为他被藏在深宫极少见人，常悄悄地去探望他，教他读书识字，与他谈天说地。
即使明知道长兄对他的喜爱，最初是因为他有一头满足他隐秘癖好的卷曲长发。
这些都没关系，毕竟他们是一家人，剥去那层高贵的身份，他们还是父子，是兄弟，是血溶于水的骨肉血亲。
所以他最先跟着师父学的术法，便是障眼法，用在自己眼睛上，藏起不能宣示与人的秘密。
只是，众生皆苦。普通如范掌柜一家遭遇的命运是苦，荒年里落草为寇的强盗是苦，煌煌宫城里的皇家子孙亦无例外。
亲笔写下谕旨，送自己儿子出家的帝王是苦；眼睁睁看着自己弟弟削去长发，再也不唤自己“大哥”的太子是苦；
以为自己是至尊至贵，无人可以欺负的皇子们，看着自己兄弟被一份轻飘飘的圣旨打入寺庙，从此油灯僧衣了却一生，懂了世事无常，没什么亘古长存。
于是，无常是苦。
昙薮起了身，冲沈珏行礼：
“在下要告辞了。”
“去哪里？”
“先回山门同师父道别，之后去找我皇兄。”
“想好了？”
“想好了。”昙薮静静地道：“我去做我该做的事。”
是和尚或者亲王都不重要，他出生在宫廷里，便是出了家也有尊贵的亲王身份，便天然地有更大的责任。
如他也逃脱不过命运无常和委屈，天下更多普普通通的人，一生也不知道要受多少的苦。
他别无所能，只希望能回去帮皇兄做点什么，让他治下的百姓能少喊几声“为什么”。
不要像范掌柜这般，苦苦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而这场苦难的源头，仅仅只是在位官员起了一点贪心。
就是这一点点贪婪原罪，让良善的百姓们卖儿卖女，饿死他乡，最后活下来的人落草为寇，拿起了屠刀。
他们成了杀起人来也面不改色的匪徒，亲手造就更多家破人亡，把他们经历过的惨痛，复刻到更多人身上。
若是不管不顾，罪恶便会化作瘟疫，无休止地传播下去。
到了那个光景，昙薮不用想也知道紧跟着会发生什么，会硝烟四起，会狼烟滚滚，会血流漂杵。
尔后旧的王朝覆灭，新的王朝立起，又开始一轮新的循环。
昙薮想，我毕竟姓赵，皇位上坐着的是我亲兄长。
又想，即使我不姓赵，知道了，看到了，也是要尽力管一管的。
只因生而为人。
“多谢。”
昙薮走到门口，又回身冲沈珏行了一礼。
沈珏摆摆手。
昙薮又道：“你做的事，说的话，不像个妖精。”
他说完就离去。
留下沈珏站在原地挑眉，却也没再说什么。
他本来就只是半个妖精，另一半则是实打实的半个人类。
那是遗传他亲身父亲的血脉，能被狼妖看中的书生，也不该差到哪里去，想来也是个心胸疏朗，稠丽风流的俊雅书生。
他的骨血里有他人类的那一半，又有人类沈清轩收养多年，他当不成一个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纯粹妖精。
在赵景铄已故去多年之后，他看到他的子孙，都忍不住要去管一管。
仿佛管一管他的子孙们，就能让当年那个埋在案牍里殚精竭虑的帝王，所付出的心力有所回报。
一如他曾经身披玄甲，跪在他身前唱喏的那般——
愿吾王江山永固，国泰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古今多少臣士唱喏无外如是，而愿景不灭，则君以诚待，士以命诺。

第十六章
昙薮走的很快，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
范王氏的丧事从停灵到入土，苏栗一直没有离开，这是他短短十来年里第一次完整的旁观一场殡礼，三分好奇，七分是对这位故去老妇人的敬意。
不是所有人在困境和挫折里都能保持淳朴和善意，遇到这样的人，便是不能给予帮扶，也当心怀敬意。
他不肯走，沈珏也不会将这样一个半大少年丢在梧州，等再回沈宅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走时是三人同行，归来是两个人。
戴花蓄须的族长沈鹤往他们身后看了看，没见到捻着佛串的秃头大师，脸上便明白了两分，沈家历代族长们大多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不合时宜的问题自然不会说出口。
他招呼着两人落座，让小厮端来热茶点心，尤其是自家做的玉兰糕，直接在苏栗手旁小几上摆了三盘。
温热的糕点泛着甜香，苏栗忍了又忍，才没有一口气将三盘全部吃光。
矜持地吃了半碟点心，他就罢了手，起身冲沈鹤行了礼，在耽搁了这么久之后，终于抽空提出来，要将五少爷带走。
约莫是因为沈珏在场，沈鹤望了眼老祖宗平静的脸色，沉吟片刻就同意了。
他摸了摸下颌的短髭，回道:“那就三天后启程罢，让那小子和他兄弟们再聚聚。”
又冲沈珏拱拱手：“只是劳烦老祖宗亲自送过去了，不知可否？”
沈珏也不放心让半大的苏栗带一个五岁多的孩子千里迢迢的跋山涉水，自然应诺。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至于五少爷本人的意愿，谁也没给他选择的机会。
沈家五少爷六岁未满，取名杞，他阿娘正在院子里剥葱时，肚子发动了，一个时辰后他哇哇坠地，乳名便是葱生。
葱生尚不知此次离家千里迢迢，山高路远回不了头，只满心庆幸不用当秃子。
因而三天后穿着一身葱绿小袍，背着一个他阿娘亲手缝制的绿油油的小包袱，一手拉着苏栗，一手牵着沈珏，欢天喜地的就要上路。
还是被沈珏拉住，硬让他停下脚步，在沈宅大门前，对着前来送行的爹娘磕了头。
三叩头砰砰砰地砸下地，葱生方才后知后觉地隐有所感，再看阿爹和阿娘的脸色，是他尚未看懂的别离苦愁。
然后阿娘笑了笑，冲他摆摆手：“去罢，到了地方记得写信给阿娘。”
阿爹没吭声，只是安静地凝望他，目光沉沉，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具象出来，压在他身上。
他似乎懂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懂，被苏栗牵着小小的手，起身迈下台阶，又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直到门口爹娘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再也看不见。
他最后一次回首，梧州的城楼高大壮丽，在日头底下带着满身沧桑安静屹立着，恍若沉默寡言的长者，风雨都无法动摇地扎根在土地上，成为他记忆里有关故乡最深的模样。
青云山是一座名不见传的山，且听起来也寻常，仅沈珏知道的“青云山”就有近十个，沿着泗阳江水顺流而下，约莫就能路过三五座“青云山”。
苏栗说那些都不是。
他们的青云山在海上，由七个浮散的岛屿组成。最中心的岛屿周围布满青色雾障，又被称为青云岛。
“那你们四周都是海吗？”葱生好奇地问他，“海是什么样？我还没见过海呢。”
“都是海，也都是人。”苏栗耸耸肩：“听说最早的时候，那片岛屿没有人烟。后来渔民迷了路到了岛上，渐渐人越来越多，成了村庄。”
“很大吗？”
“很大。”
青云山究竟有多大多远葱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坐了两天大船，活动在狭小的居室里，晃晃荡荡地起伏在江面上。
江水起伏不定，脚底下明明踏着木板也仿佛没着没落，站一会儿，人就发昏。
他只好和苏栗一起趴在床上，似睡非睡地眯着眼。
有时沈珏会把他抱起来，在黄昏或者清晨时分，将他抱到船板上，让他看江面上的日出和日落。
水面辉映着同一个太阳，葱生却感觉自己看到了好几个不同的太阳。
他把这话说给沈珏听，他这位年轻的老祖宗就笑着说，你就当太阳换衣裳换的勤快罢。
离开木船，下了码头，他们又上了大路，在车马行里，他的老祖宗买了一辆马车，让他和苏栗坐了进去。
马车跑了两天，他以为自己一把小骨头被颠散了架，是垫再厚的褥子都于事无补的浑身酸痛。
夕阳已下，天边沉沉的暗蓝色，逐渐被黑色吞没，在黑幕彻底覆盖苍穹之前，车马停在雁来镇。
镇子不大，黄土街道的两畔寥寥商铺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笼。
他们顺着光亮找到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客栈是座三层小楼，楼牌上“潭雁楼”三个字的匾额龙飞凤舞，在烛火后面熠熠生辉。
打杂的伙计接过缰绳将车马带去后院喂食，三人在客栈厅堂里入座，菜肴端上来的时候，葱生已经双手捧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差点睡过去。
被苏栗唤醒勉强吃了几口饭，几乎是一步一蹭地把自己拖沓到了二楼客房。
沈珏开了两间甲字房，苏栗坚持要自己一间，他只好带着沈杞一间。
大名沈杞乳名葱生的孩子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倚着床柱坐在床头，小短腿悬空一荡一荡地问：“老祖宗，我能直接睡觉吗？”
他一身绿裳，从未经过如此的奔波，脸色都是绿的，看上去像根绿油油的小葱。
沈珏还没说话，房门被叩响了，两个健壮汉子抬着满当当一桶热水进了屋，后面跟着小二，手里端着托盘，盘子上整齐摆着小罐澡豆和香油，连漱口软刷和调制过的漱口青盐都摆放的整整齐齐，互相隔着一指距离，一丝不多，一丝不少。
小二将托盘放在桌上，殷切地冲沈珏道：“隔壁房的小少爷已经送过热水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沈珏瞄了眼那过分整齐的托盘，取出一块银锭交给他道：“无事，你先下去。”
小二往日里收的赏钱顶多也就几角银子，还是头回收到这么大银锭，连忙收好，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方才退下。
沈珏掩好门回身，发现阿葱已经机灵地自己脱了衣裳，正光着腚往浴桶里爬——胖墩墩的小娃娃艰难地迈着短腿，把自己挂在桶璧上，一只脚已经跨过桶沿踩了水，另一只脚还悬在空中，正努力地撅着屁股把悬空的那只腿往上提。
沈珏忍不住笑了，这被丫鬟小厮伺候着长大的小少爷，约莫是平生头一次自己沐浴，连个浴桶都不会进。
只好提了把椅子，垫在那空落落找不着落脚点的肥脚丫下面，椅子一踩，阿葱猛地拔高三尺，尔后双腿失衡，措手不及地一头栽进了水桶里。
热腾腾的水浪“哗啦”一下次铺了满地，沈珏的长袍也没幸免，被他溅了个透湿。
倒栽葱进了浴桶的小子还在咕噜噜吐水泡，沈珏只好又伸手把他在水桶里翻了个跟头，幸免了沈家族记上第一位浴桶洗澡被淹死的记录。
阿葱呛了几口洗澡水，正在呸呸呸地往外吐，一抬头发现自家祖宗脸都黑了。再看，祖宗的黑袍子，从上到下全湿了。
原本只是被他溅了个半湿，尔后又弯腰在浴桶里捞人，这会儿两个袖子正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沈珏黑着脸甩了甩袖摆，浅浅绿光仿佛暗夜里的萤火，在他周身环绕一圈，那些水渍和狼狈一眨眼便消失了。
他刚想对葱生训两句话，一抬眼，就瞅见小胖墩趴在桶沿上，嘴巴张的大大的，一个“哇”的口型毫无遮拦，眼里兴奋的光芒简直要把他从头发丝罩到脚后跟。
沈珏：“……”
葱生说话了，他双眼闪亮，情真意切地唤：“老—祖—宗——”
本来就是个不到六岁的小娃娃，说话自带奶声奶气，这会儿嗲着嗓子拖长腔，恨不得拿出在阿娘面前撒娇的十二分本事来，见沈珏不吭声，谄媚地冲着他又唤了一嗓子：“老—祖—宗——”
沈珏一身鸡皮疙瘩簌簌而起，活了四百多岁头一遭被鸡皮疙瘩淹没了，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低叱道：“闭嘴。”
葱生才不闭嘴，反倒以为他像阿娘一样要被自己撒娇的语气所征服，便坚持着继续冲沈珏娇滴滴地唤：“老—祖—宗——您能不能…”
话没说完，被沈珏一道禁言术封了嘴。
沈珏放下捏诀的手，暗自松了口气，这个术法约莫是他十来岁的时候，伊墨随手教的。他四百多岁了，还是头一遭使出来，险些以为自己会使错。
幸好，他记忆拔群，欣慰地对扒着桶沿的小娃娃笑了笑。
葱生嘴巴张阖几次，颓然发现丝毫声音都发不出来，顿时委屈地眨巴眼，身子一矮把自己浸到了水桶里。
水面上又开始咕噜噜冒气泡。
沈珏原是出于好意，上路以来小家伙先在逼仄的船舱里乖乖待着，尔后又在狭窄马车上颠簸，一路没有停歇地赶路，不曾叫过苦喊过累。
原想着在客栈里让他泡个热水澡休息一宿，没料到一路都乖巧的小家伙，把一桶热水造的就剩半桶凉水，还在水里憋着气不肯出来。
沈珏拿他没办法，只好伸手又把他从水里打捞而起，他未解禁言术，阿葱也照旧生着闷气，噘着嘴闭着眼，就是不理他。
他闹孩子气，沈珏几百岁的人了自然不会和一个连他零头岁数都未有的孩子计较，抓过一把澡豆捏碎，亲手把他从头到脚搓了一遍。
自然又把自己袖子折腾的四处滴水。
他随手烘干了自己的衣裳，裹着褥子坐在木床上的葱生又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葱生这会儿洗的白净净，脸颊也被热水泡的红扑扑，眼睛湿漉漉的像个小奶狗。
沈珏想了想走过去，伸手放在小孩湿漉漉的头顶，柔和的妖力泛着淡淡凉意，从葱生头皮摩挲而过，仿佛薄薄轻纱将他细软的发丝包裹起来，徐徐变干。
沈珏问他：“高兴了？”
葱生说不出话，只好拼命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沈珏拿过漱口的小罐，没有使用小二端来的软刷，从葱生嫩绿的小包袱里翻出他自己的小刷子，蘸了盐膏递给他。
葱生只当自己乖乖漱过口就能说话，殷勤地把自己一口小白牙认认真真刷了百十遍，漱完口抹了脸，期盼地望着沈珏。
尔后沈珏冲他挽起唇角笑了一下，袖摆一挥：“睡吧。”
阿葱两眼一黑，思维顿时断了片，往后一头栽倒在枕头里，被沈珏解了禁言术，用被子裹了个严严实实，打起了小呼噜。
隔壁屋的苏栗也打起了小呼噜，应和着葱生的小呼噜，两个半大孩子鼻息间一唱一和地哼起了一首催眠的小曲。
沈珏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沐浴着月华入定，被他们两一左一右此起彼伏的小曲儿影响着，终于确定自己今晚是修炼不成了，只好睁开眼，不自觉地打了个呵欠。
他看了看天空，黑幕上的漫天星辰冲他眨着眼。
睡意突如其来，他便没有挣扎，掩好窗棂后走向木床，将里面小呼噜不断的葱生往里推了推，重新将被子替他四角掖好，自己合衣躺下。
半梦半醒间，他微微睁开眼，看到同样眯着眼半梦半醒的葱生小小的爪子，用力地抓着被褥一角，替他盖在胸口，尔后顺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像是一个抚慰的动作。
之后便小动物一般贴过来，靠着他肩头又打起了小呼噜。
他也不知怎么想的，或者什么都没想，伸手将小崽子往怀里带了带，一手将被子替两人掖好，就这么入了梦。
只是不知为何，他紧闭的眼角划过一道水迹，无声无息地隐没在脸侧棉布纹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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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事多又逢出差，身在异乡行走宿泊诸多不便，更新速度随之放缓，请大家见谅。估计年前年后这阵子，也不会有太多清闲日子伺弄文墨，不过我们毕竟是有生之年系列嘛，有生之年肯定能完结，我也不会弃坑的，这一点请务必放心。年底寒冬来临，大家也要注意保暖注意安全呀。】

第十七章
星月未褪，天色将亮不亮，正是世界一片蒙昧的时候，沈珏醒了过来。
透过窗棂的缝隙，能看到外面落了霜，白苍苍雾茫茫，仿佛混沌未开的远古时光。
然而楼下的伙夫们已经在砍柴担水，开始一天忙碌的日常。
他重新阖上眼，听不远处人声低絮，吵得树枝上麻雀们叽叽喳喳的叫嚷，谈论着柴米油盐的新一天，耳畔是孩童沉睡中的呼吸，节奏又规律，让他重新闭上眼。
似梦非醒的又打了个盹，他重新睁开眼，在烟火红尘里清醒。
葱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整地睡到了他胸前，微微蜷曲着睡得香甜，脸颊上是粉粉的红。
他坐起身给自己丢了个洁净术，尔后连被子一起，将葱生抱起来。
他们出行短短几日，只是离了沈宅父母亲人的照料，葱生便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单手抱在怀里仿佛纤羽，沈珏忍不住叹了口气，打消了叫他起床的念头。将被褥重新将他包裹严实，放在了床铺上。
小孩子睡得沉，况且最近赶路也确实累的不轻，他被来回倒腾几遍也没有醒。直到小二端着热粥和香煎小包子进了屋，食物的鲜香让他忍不住耸动着鼻子，迷瞪着尚未睁开眼就喊：“阿娘，我饿呀。”
苏栗叼着包子绕过屏风跑到床边，冲着他笑。
葱生这才醒过神，颇有些羞赧地扯起被子盖着半张脸，细声细气地问：“怎么是你呀，我老祖宗呢？”
话音刚落，一身黑衣的“老祖宗”卷着室外寒霜走了进来，他们越走越北，天气也越来越凉，清晨的寒凉空气里，只有沈珏手上提着两个荷叶包散着白雾状的热气。
荷叶包裹的是小二推荐的宋家羊肉饼，他买了两份回来，便递给苏栗一个：“去外间吃。”
苏栗看到吃食也顾不上戏弄葱生，几口将煎包啃了，双手捧着荷叶包就往外走，身后沈珏已经将葱生重新用被子裹着单手抱了起来，“先吃点东西，再洗漱？”
葱生本来想这样不大好，不合规矩，然而昨晚便没吃多少食物，这会儿实在是饿的厉害，于是点点头，从被子里挣出两条胳膊，圈在老祖宗脖子上，一路被抱到外厅的桌前，手上先被塞了一盏温热清水。他一口气喝光清水，歇了歇便开始喝粥。一边喝一边悄悄看对面的苏栗，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师兄的少年正埋在羊肉卷饼里，吃的头也不抬。
他在家里已经养成了固有的习惯，一向是少食多餐，清晨从来没试过大鱼大肉，看苏栗啃得一嘴油就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小声提醒道：“你早上不要吃这么油腻啊。”
苏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冲自己说话，吞了肉饼空出嘴来叹气：“我趁着在路上多吃点，回山了天天都吃素。”
葱生“哦”了一声，放下粥碗想了片刻，对苏栗道：“那以后我当上掌门，就改了吃素的规矩，准你吃肉好不好。”
饶是苏栗也猛地扭过头，“噗”地一下对着地上喷完嘴里的米粥，他一边擦着嘴一边默默想着，尽管我早知道你将来会成为我的掌门师弟，但是这么早就发挥将来的权力，是不是不太好。
又想，若是让师父知道，将来的掌门上任第一天，就是为了我改了吃素的规矩，会不会打我一顿。
他一时间乱七八糟想太多，倒是顾不上吃饭，沈珏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拽着棉被将葱生重新裹了裹，提到自己腿上坐好：“先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葱生点点头不再说话，坐在沈珏腿上专心地用完早餐，苏栗几次想张口，都被沈珏横了一眼，只好默默地把羊肉饼和香煎小包子吃了个精光。
用完早饭，沈珏对抱着肚子瘫在椅上的苏栗道：“在这里休整一番再上路。”
苏栗想问为什么，又看了看葱生，问题自然咽了回去，只说：“也好，路又不会跑，慢慢走也行，葱生还小，路赶的太急，万一病了也是麻烦。”
葱生安静听着，也明白是因为自己才放慢了行程，腼腆地笑笑，抓着被褥仰头冲沈珏道：“我没事的，老祖宗，我还没穿衣裳呢。”
沈珏将他抱到床上，拿了衣物过来替他套上，苏栗守着小不点洗脸漱口，沈珏则出门置办路上用的物事，天气越来越凉，葱生和苏栗都需要增添一些衣物。
他速度很快，换了新衣裳的葱生高高兴兴地在屋子跑了两圈，夹袄是浅蓝色，襟口滚着一道灰兔毛，衬的他唇红齿白，还有一件外罩的湖蓝斗篷，缝着风帽，裹上身可以将他从头到脚笼的严严实实，又厚又暖。
他兀自高兴，沈珏却在一旁略微皱眉，他从来衣食富足，打小便是花团锦簇的娇养长大，后来学了术法，更是随着伊墨行走几百年，那老妖蛇非最好不用的毛病耳濡目染下，即便是他自己身上化成的黑袍，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织纹细腻，是人间最灵巧的织女，也达不到的千百次辟线成丝的手艺。
普通百姓用的衣料再好，他都能看出许多不足来，况且只是小镇上买来的成衣，他怎么看都是粗陋的无法上身，于是便记下了，抽空独自去一趟京城，给葱生多置办几件衣物。
他们俩倒是一个长辈疼爱，一个晚辈可爱，各自融洽。
只有苏栗在一旁看他们，莫名觉得自己没认个祖宗实在吃亏，毕竟扒着师门往上数，沈珏也确实算得上自己师脉上的祖宗，然而少年人脸皮薄，他一直唤人家沈公子，冷不丁上去认祖宗，着实有些丢人。
情绪低落地回了自己房间，却看见桌上摆着一个粗布包裹，他的眼睛亮了亮，跑过去将包裹解开，里面是同沈杞一样的夹袄和斗篷，只是身量更大些，接近成人。他抓着衣裳就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也不嫌弃衣料粗硬，三两下换上新衣，披着斗篷就往隔壁屋里窜，喊道：“沈杞，我们穿一样的出去玩啊。”
“好啊！”
沈珏瞅着这打扮的一模一样的两个半大小孩，陡然升出一种“当爹任重道远”的心情。
只好道：“斗篷太厚，过些日子再上身，夹袄出门刚合适。”
他说的有道理，两个少年互相看了看，却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拍即合的不讲理。
两个存心想要炫耀一模一样衣裳的小孩子，在深秋灿烂暖阳里裹着冬日的大斗篷，牵着手跌跌绊绊的跨过门槛，冲下楼梯，蹦到了客栈外面。
沈珏：“……”
他默默收拾好乱糟糟的衣服，关好房门，又去隔壁屋将苏栗同样乱糟糟的衣裳叠好，关好房门，将两把钥匙收起，下了楼。
萧萧落叶的街头，他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个孩子身后，保持着一个不打扰他们玩闹，也让他们一回头就能看到自己的距离。
像是当年街头嬉闹的自己，和身后不远不近跟随的长辈。
看他们一路走一路笑，苏栗一手牵着葱生，一手握着自己那个装满铜钱的钱袋，遇到好吃的便停下来，两人一人一份，不多时就连吃带拿，花出去十几个铜板。
燕来镇本身不大，却是附近十里八乡唯一的一座城镇，今日恰好有集，街上便停了许多小贩，担着自家织的粗布或自家做的吃食，摆的热热闹闹。
苏栗贪嘴，葱生贪玩。
两个人手拉着手，倒是互相不嫌弃，一路走走停停地逛着，也没个目标，走到哪算哪。
日头快升到正当空了，葱生终于走累了，吸吸鼻子闻到一股从未闻过的鲜香，扯了扯苏栗往前面一指：“那里有好吃的！”
苏栗一听连忙迈起大步，拉着他往前跑：“我也闻到了！”
两人一路耸动着鼻子，像两条觅食的小狗，顺着勾人的鲜香一路东走西窜，最后停在一家破破烂烂的小铺子前。
沈珏缀在后面，看着他俩进了这家不起眼的小店。
铺子狭窄，只支了两张桌子，已然有了三位食客占了一桌，互相并不搭理，各自抱着一份粗陶碗专心致志的吃着。
苏栗拉着葱生走到另一桌坐下，喊道：“店家，给我们也来两碗！”
他也不知道人家做的是什么，只顾着吸着鼻子，被那股鲜香勾的神魂不定。
葱生吸了吸口水，跟着起哄：“店家快点，快点！”
两只大碗很快被端了上来，里面一层乳白的汤，撒着细碎的葱花，汤水底下是满满熬煮太久的酥烂肉丝，冒着腾腾热气泛着怪异的香。
苏栗端起碗猛地喝了一口，烫的一边哈气一边对葱生道：“好喝，鲜。”
葱生连忙捧起碗，小小尝了一口，登时被这鲜香的滋味征服了，也不再废话。
两人呼哧呼哧地吃着，沈珏走了进去，看他们喝完了汤，拿筷子吃干净里面的肉，剩下的肉渣都没放过，恨不得把碗底都舔一遍，两人连斗篷都来不及脱，吃的满头大汗小脸通红，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
沈珏看着依旧舔嘴的苏栗，冷不丁问：“蛇肉好吃吗？”
苏栗呆了呆，“蛇肉？”
只有葱生认真地答：“好吃呀，还想再吃。”
苏栗还没说话，沈珏冲里面招了招手：“再来两碗。”
苏栗闻声冲了出去，剩下沈珏和葱生坐在铺子里，一人面前一碗蛇羹，慢吞吞地食用。
葱生是吃太多，肚子一时装不下，只能慢慢喝。沈珏是许久不沾人间荤腥，也慢吞吞地品着。
葱生见他吃的不急，好奇地问：“祖宗，你以前吃过呀？”
沈珏点点头。
葱生问：“比这个做的还好吃吗？”
沈珏又点点头，自然地想起季玖，论起做蛇的手艺，怕是这世上没人比的上他。
他拿伊墨没办法，拿那些灵智未开的野蛇却一抓一个准，攥着蛇尾手腕一抖，便甩起一道响鞭，只一下，无论有毒抑或无毒的蛇类便被甩散了骨架，变成软塌塌的长虫。
尔后手起刀落，蛇头便落了地，再竖起刀尖一划，轻轻一扯蛇皮也就落了地……
那些年月里，也不知道多少蛇类遭了伊墨的连累，被季玖取了卿卿性命，又被做成蛇肉十八烹，煎炒煮炸炖烤，大约几辈子的厨艺都发挥在各种蛇身上了，连带着他也跟着吃了许多蛇，吃的有一阵子看到伊墨就想躲，生怕一看到他，就泛起大逆不道的念头。
当然，伊墨自己也没避过，约莫千年里第一次吞同类，第一次吃还冷着脸，后来发现味道确实不错，也跟着吃的不亦乐乎。
甚至后来他成了人，还时不时馋虫作祟，怂恿着柳延做蛇肉十八吃，还挑剔的一定要吃毒蛇，说是毒蛇肉更香，越毒越鲜，不知哪来那么多歪理。
现在想起来，都是从前的事了。不过是少年意气，无论是季玖抑或他自己。
然而少年终究会老去，他也不例外。
吃完了蛇羹，沈珏付了银钱，和抱着肚子的葱生走出小铺，外面等着的苏栗蹲在墙角，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们。
葱生跑过去劝他：“好吃就行了你管它是蛇还是虫呢。”
苏栗吸了吸鼻子，闷闷地道：“不是啊。”
葱生：“那是什么？”
苏栗愤愤地道：“我要早知道蛇肉这么好吃，以前在山上就不白白打死那么多蛇了！”
好气。
越想越气。
气鼓鼓的苏栗拽着抱着肚皮的葱生，重新溜达着消食。沈珏放慢脚步，再次远远地缀在他们身后。
一直逛到傍晚，葱生蹲在两只被绑了翅膀一天都没卖出去的大白鹅跟前，咬着手指头看鹅。苏栗却远远的站在他身后，颇有些不想靠近的模样。
大鹅们被葱生盯了一会，大约嫌弃小破孩烦人，冷不丁昂了一嗓子，其中一只探头一嘴铲在葱生腿上。
他穿的厚实，身上还有一件厚重的大斗篷，疼倒是不疼，就是吓得葱生“嗷”了一声，往后坐了个屁股墩。
苏栗连忙跑过去，把葱生扶起来拽着就跑，一边跑一边谆谆教导：“大鹅可凶了，你别招它们。”
“有多凶？”
“特别凶！”
……
两人跑到一颗香樟树旁才停下，扶着树干喘气，各自都是一脸汗，尔后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葱生笑着偶然一回头，便看见自己的老祖宗一身黑衣，默然地在他们不远处，站在临街的屋檐下，安静地望着他们。
他的眼睛在屋檐的阴影下，平静又苍凉，蕴着脉脉温情，无悲又无喜。
他的身前是摆着竹筐竹箩的小贩，正在同人讨价还价；他的右前是粗布裹头的大娘，正拿着一只粗陶大碗，仔细地打量……
烟火人间里，他的老祖宗在那里不远不近地看着他，穿着无一丝点缀的沉闷黑袍，隔着窄窄一条街道，仿佛隔着万里之遥。
六岁未满的沈杞冲他眯起眼睛笑，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什么是人妖殊途。
是过往，是如今，是以后，是窄窄一条街道迎面相视也仿佛隔着碧落黄泉的鸿沟。
“唉。”
葱生莫名地长长叹了口气，自己也不懂为何要叹息。（出错）
星月未褪，天色将亮不亮，正是世界一片蒙昧的时候，沈珏醒了过来。
透过窗棂的缝隙，能看到外面落了霜，白苍苍雾茫茫，仿佛混沌未开的远古时光。
然而楼下的伙夫们已经在砍柴担水，开始一天忙碌的日常。
他重新阖上眼，听不远处人声低絮，吵得树枝上麻雀们叽叽喳喳的叫嚷，谈论着柴米油盐的新一天，耳畔是孩童沉睡中的呼吸，节奏又规律，让他重新闭上眼。
似梦非醒的又打了个盹，他重新睁开眼，在烟火红尘里清醒。
葱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整地睡到了他胸前，微微蜷曲着睡得香甜，脸颊上是粉粉的红。
他坐起身给自己丢了个洁净术，尔后连被子一起，将葱生抱起来。
他们出行短短几日，只是离了沈宅父母亲人的照料，葱生便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单手抱在怀里仿佛纤羽，沈珏忍不住叹了口气，打消了叫他起床的念头。将被褥重新将他包裹严实，放在了床铺上。
小孩子睡得沉，况且最近赶路也确实累的不轻，他被来回倒腾几遍也没有醒。直到小二端着热粥和香煎小包子进了屋，食物的鲜香让他忍不住耸动着鼻子，迷瞪着尚未睁开眼就喊：“阿娘，我饿呀。”
苏栗叼着包子绕过屏风跑到床边，冲着他笑。
葱生这才醒过神，颇有些羞赧地扯起被子盖着半张脸，细声细气地问：“怎么是你呀，我老祖宗呢？”
话音刚落，一身黑衣的“老祖宗”卷着室外寒霜走了进来，他们越走越北，天气也越来越凉，清晨的寒凉空气里，只有沈珏手上提着两个荷叶包散着白雾状的热气。
荷叶包裹的是小二推荐的宋家羊肉饼，他买了两份回来，便递给苏栗一个：“去外间吃。”
苏栗看到吃食也顾不上戏弄葱生，几口将煎包啃了，双手捧着荷叶包就往外走，身后沈珏已经将葱生重新用被子裹着单手抱了起来，“先吃点东西，再洗漱？”
葱生本来想这样不大好，不合规矩，然而昨晚便没吃多少食物，这会儿实在是饿的厉害，于是点点头，从被子里挣出两条胳膊，圈在老祖宗脖子上，一路被抱到外厅的桌前，手上先被塞了一盏温热清水。他一口气喝光清水，歇了歇便开始喝粥。一边喝一边悄悄看对面的苏栗，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师兄的少年正埋在羊肉卷饼里，吃的头也不抬。
他在家里已经养成了固有的习惯，一向是少食多餐，清晨从来没试过大鱼大肉，看苏栗啃得一嘴油就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小声提醒道：“你早上不要吃这么油腻啊。”
苏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冲自己说话，吞了肉饼空出嘴来叹气：“我趁着在路上多吃点，回山了天天都吃素。”
葱生“哦”了一声，放下粥碗想了片刻，对苏栗道：“那以后我当上掌门，就改了吃素的规矩，准你吃肉好不好。”
饶是苏栗也猛地扭过头，“噗”地一下对着地上喷完嘴里的米粥，他一边擦着嘴一边默默想着，尽管我早知道你将来会成为我的掌门师弟，但是这么早就发挥将来的权力，是不是不太好。
又想，若是让师父知道，将来的掌门上任第一天，就是为了我改了吃素的规矩，会不会打我一顿。
他一时间乱七八糟想太多，倒是顾不上吃饭，沈珏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拽着棉被将葱生重新裹了裹，提到自己腿上坐好：“先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葱生点点头不再说话，坐在沈珏腿上专心地用完早餐，苏栗几次想张口，都被沈珏横了一眼，只好默默地把羊肉饼和香煎小包子吃了个精光。
用完早饭，沈珏对抱着肚子瘫在椅上的苏栗道：“在这里休整一番再上路。”
苏栗想问为什么，又看了看葱生，问题自然咽了回去，只说：“也好，路又不会跑，慢慢走也行，葱生还小，路赶的太急，万一病了也是麻烦。”
葱生安静听着，也明白是因为自己才放慢了行程，腼腆地笑笑，抓着被褥仰头冲沈珏道：“我没事的，老祖宗，我还没穿衣裳呢。”
沈珏将他抱到床上，拿了衣物过来替他套上，苏栗守着小不点洗脸漱口，沈珏则出门置办路上用的物事，天气越来越凉，葱生和苏栗都需要增添一些衣物。
他速度很快，换了新衣裳的葱生高高兴兴地在屋子跑了两圈，夹袄是浅蓝色，襟口滚着一道灰兔毛，衬的他唇红齿白，还有一件外罩的湖蓝斗篷，缝着风帽，裹上身可以将他从头到脚笼的严严实实，又厚又暖。
他兀自高兴，沈珏却在一旁略微皱眉，他从来衣食富足，打小便是花团锦簇的娇养长大，后来学了术法，更是随着伊墨行走几百年，那老妖蛇非最好不用的毛病耳濡目染下，即便是他自己身上化成的黑袍，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织纹细腻，是人间最灵巧的织女，也达不到的千百次辟线成丝的手艺。
普通百姓用的衣料再好，他都能看出许多不足来，况且只是小镇上买来的成衣，他怎么看都是粗陋的无法上身，于是便记下了，抽空独自去一趟京城，给葱生多置办几件衣物。
他们俩倒是一个长辈疼爱，一个晚辈可爱，各自融洽。
只有苏栗在一旁看他们，莫名觉得自己没认个祖宗实在吃亏，毕竟扒着师门往上数，沈珏也确实算得上自己师脉上的祖宗，然而少年人脸皮薄，他一直唤人家沈公子，冷不丁上去认祖宗，着实有些丢人。
情绪低落地回了自己房间，却看见桌上摆着一个粗布包裹，他的眼睛亮了亮，跑过去将包裹解开，里面是同沈杞一样的夹袄和斗篷，只是身量更大些，接近成人。他抓着衣裳就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也不嫌弃衣料粗硬，三两下换上新衣，披着斗篷就往隔壁屋里窜，喊道：“沈杞，我们穿一样的出去玩啊。”
“好啊！”
沈珏瞅着这打扮的一模一样的两个半大小孩，陡然升出一种“当爹任重道远”的心情。
只好道：“斗篷太厚，过些日子再上身，夹袄出门刚合适。”
他说的有道理，两个少年互相看了看，却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拍即合的不讲理。
两个存心想要炫耀一模一样衣裳的小孩子，在深秋灿烂暖阳里裹着冬日的大斗篷，牵着手跌跌绊绊的跨过门槛，冲下楼梯，蹦到了客栈外面。
沈珏：“……”
他默默收拾好乱糟糟的衣服，关好房门，又去隔壁屋将苏栗同样乱糟糟的衣裳叠好，关好房门，将两把钥匙收起，下了楼。
萧萧落叶的街头，他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个孩子身后，保持着一个不打扰他们玩闹，也让他们一回头就能看到自己的距离。
像是当年街头嬉闹的自己，和身后不远不近跟随的长辈。
看他们一路走一路笑，苏栗一手牵着葱生，一手握着自己那个装满铜钱的钱袋，遇到好吃的便停下来，两人一人一份，不多时就连吃带拿，花出去十几个铜板。
燕来镇本身不大，却是附近十里八乡唯一的一座城镇，今日恰好有集，街上便停了许多小贩，担着自家织的粗布或自家做的吃食，摆的热热闹闹。
苏栗贪嘴，葱生贪玩。
两个人手拉着手，倒是互相不嫌弃，一路走走停停地逛着，也没个目标，走到哪算哪。
日头快升到正当空了，葱生终于走累了，吸吸鼻子闻到一股从未闻过的鲜香，扯了扯苏栗往前面一指：“那里有好吃的！”
苏栗一听连忙迈起大步，拉着他往前跑：“我也闻到了！”
两人一路耸动着鼻子，像两条觅食的小狗，顺着勾人的鲜香一路东走西窜，最后停在一家破破烂烂的小铺子前。
沈珏缀在后面，看着他俩进了这家不起眼的小店。
铺子狭窄，只支了两张桌子，已然有了三位食客占了一桌，互相并不搭理，各自抱着一份粗陶碗专心致志的吃着。
苏栗拉着葱生走到另一桌坐下，喊道：“店家，给我们也来两碗！”
他也不知道人家做的是什么，只顾着吸着鼻子，被那股鲜香勾的神魂不定。
葱生吸了吸口水，跟着起哄：“店家快点，快点！”
两只大碗很快被端了上来，里面一层乳白的汤，撒着细碎的葱花，汤水底下是满满熬煮太久的酥烂肉丝，冒着腾腾热气泛着怪异的香。
苏栗端起碗猛地喝了一口，烫的一边哈气一边对葱生道：“好喝，鲜。”
葱生连忙捧起碗，小小尝了一口，登时被这鲜香的滋味征服了，也不再废话。
两人呼哧呼哧地吃着，沈珏走了进去，看他们喝完了汤，拿筷子吃干净里面的肉，剩下的肉渣都没放过，恨不得把碗底都舔一遍，两人连斗篷都来不及脱，吃的满头大汗小脸通红，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
沈珏看着依旧舔嘴的苏栗，冷不丁问：“蛇肉好吃吗？”
苏栗呆了呆，“蛇肉？”
只有葱生认真地答：“好吃呀，还想再吃。”
苏栗还没说话，沈珏冲里面招了招手：“再来两碗。”
苏栗闻声冲了出去，剩下沈珏和葱生坐在铺子里，一人面前一碗蛇羹，慢吞吞地食用。
葱生是吃太多，肚子一时装不下，只能慢慢喝。沈珏是许久不沾人间荤腥，也慢吞吞地品着。
葱生见他吃的不急，好奇地问：“祖宗，你以前吃过呀？”
沈珏点点头。
葱生问：“比这个做的还好吃吗？”
沈珏又点点头，自然地想起季玖，论起做蛇的手艺，怕是这世上没人比的上他。
他拿伊墨没办法，拿那些灵智未开的野蛇却一抓一个准，攥着蛇尾手腕一抖，便甩起一道响鞭，只一下，无论有毒抑或无毒的蛇类便被甩散了骨架，变成软塌塌的长虫。
尔后手起刀落，蛇头便落了地，再竖起刀尖一划，轻轻一扯蛇皮也就落了地……
那些年月里，也不知道多少蛇类遭了伊墨的连累，被季玖取了卿卿性命，又被做成蛇肉十八烹，煎炒煮炸炖烤，大约几辈子的厨艺都发挥在各种蛇身上了，连带着他也跟着吃了许多蛇，吃的有一阵子看到伊墨就想躲，生怕一看到他，就泛起大逆不道的念头。
当然，伊墨自己也没避过，约莫千年里第一次吞同类，第一次吃还冷着脸，后来发现味道确实不错，也跟着吃的不亦乐乎。
甚至后来他成了人，还时不时馋虫作祟，怂恿着柳延做蛇肉十八吃，还挑剔的一定要吃毒蛇，说是毒蛇肉更香，越毒越鲜，不知哪来那么多歪理。
现在想起来，都是从前的事了。不过是少年意气，无论是季玖抑或他自己。
然而少年终究会老去，他也不例外。
吃完了蛇羹，沈珏付了银钱，和抱着肚子的葱生走出小铺，外面等着的苏栗蹲在墙角，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们。
葱生跑过去劝他：“好吃就行了你管它是蛇还是虫呢。”
苏栗吸了吸鼻子，闷闷地道：“不是啊。”
葱生：“那是什么？”
苏栗愤愤地道：“我要早知道蛇肉这么好吃，以前在山上就不白白打死那么多蛇了！”
好气。
越想越气。
气鼓鼓的苏栗拽着抱着肚皮的葱生，重新溜达着消食。沈珏放慢脚步，再次远远地缀在他们身后。
一直逛到傍晚，葱生蹲在两只被绑了翅膀一天都没卖出去的大白鹅跟前，咬着手指头看鹅。苏栗却远远的站在他身后，颇有些不想靠近的模样。
大鹅们被葱生盯了一会，大约嫌弃小破孩烦人，冷不丁昂了一嗓子，其中一只探头一嘴铲在葱生腿上。
他穿的厚实，身上还有一件厚重的大斗篷，疼倒是不疼，就是吓得葱生“嗷”了一声，往后坐了个屁股墩。
苏栗连忙跑过去，把葱生扶起来拽着就跑，一边跑一边谆谆教导：“大鹅可凶了，你别招它们。”
“有多凶？”
“特别凶！”
……
两人跑到一颗香樟树旁才停下，扶着树干喘气，各自都是一脸汗，尔后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葱生笑着偶然一回头，便看见自己的老祖宗一身黑衣，默然地在他们不远处，站在临街的屋檐下，安静地望着他们。
他的眼睛在屋檐的阴影下，平静又苍凉，蕴着脉脉温情，无悲又无喜。
他的身前是摆着竹筐竹箩的小贩，正在同人讨价还价；他的右前是粗布裹头的大娘，正拿着一只粗陶大碗，仔细地打量……
烟火人间里，他的老祖宗在那里不远不近地看着他，穿着无一丝点缀的沉闷黑袍，隔着窄窄一条街道，仿佛隔着万里之遥。
六岁未满的沈杞冲他眯起眼睛笑，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什么是人妖殊途。
是过往，是如今，是以后，是窄窄一条街道迎面相视也仿佛隔着碧落黄泉的鸿沟。
“唉。”
葱生莫名地长长叹了口气，自己也不懂为何要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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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事多又逢出差，身在异乡行走宿泊诸多不便，更新速度随之放缓，请大家见谅。估计年前年后这阵子，也不会有太多清闲日子伺弄文墨，不过我们毕竟是有生之年系列嘛，有生之年肯定能完结，我也不会弃坑的，这一点请务必放心。年底寒冬来临，大家也要注意保暖注意安全呀。】

第十八章
梧州今年第一场雪落了地的时候，沈鹤收到厚厚的一封信。
门房将信件送来时，天空下着雪粒子，雪粒落在屋檐和石板上沙沙作响，他便没有出门。信里是葱生的手书，斗大的螃蟹字，五六个字便是一张纸，一封信写出了几本书的厚度。
信里说他们离青云山还有很远，老祖宗说不着急，走个两三年也没什么打紧，所以他们走走停停，有时听说哪里有好看好玩的事物，也会专门绕路过去，停驻几天。又说路上什么都好，哪怕是荒郊野外，老祖宗也能变出热腾腾的吃食，还有各种衣物，穿戴比家里都要好。他们还自己动手搭过木屋，在一颗很高很大的树上，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屋子，为此他还专门学会了爬树…总之是一切都好，让父母大人不用担心他，老祖宗有个百宝囊，里面什么都有，连书都有很多，没事的时候，他们就跟着老祖宗读书练字，最后祝高堂安泰。
厚厚的一叠信看完，沈鹤放下纸冲着夫人笑：“放心了？”
夫人“呵”一声，斜眼道：“祖宗的本事，又不是你的本事，你得意甚呀？”
沈鹤想了想，回道：“那是我沈家祖宗嘛。”
“你儿子往日在家一张纸就写一个字，还糊成团。这才出门多久，一张纸都能写五六个大字。”夫人笑眯眯地道：“你连个儿子都不会教，还要祖宗受累，好意思？”
沈鹤无话可说，只好摸着自己胡茬不吱声，葱生未出门前，在家一天胡闹，让他识字，从三岁启蒙至今也才会几十个字。而今才跟着祖宗出去三个来月，连家书都会写了，他实在无法替自己辩解对儿子尽了心，如果实在要怪，约莫也只能怪祖宗太会教。然而这就是纯粹不讲理的胡搅蛮缠了。
沈鹤自然不会胡搅蛮缠，只好暗暗愧疚往前对葱生少了许多耐心和指引。
这样一想，沈鹤就抓着夫人的手：“要不再生一个吧，这一个我定然好好教。”
夫人抽手收起散了一桌的书信，甩了门就走了。
葱生倒是不知道一封家书还能让亲爹被亲娘讽一场，大雪封山，他们的马车停在一座偏僻的小山村里。
他和苏栗一起说好今天堆雪人，先是用手捏成雪团，尔后一点点堆成雪球，雪球越来越大，手上拿不住，只好蹲在地上拍。
正拍的专注，苏栗抓了一把雪，塞进了他的脖子，葱生“嗷”的一声，往前一扑，恰巧将身前的雪球推开了。
雪球被他团的滚圆，滚了几下就变成了雪团，葱生也顾不上脖子里的雪，灵光一现地冲苏栗道：“来推雪团，我们做个最大的雪人。”
苏栗撩起袍子往腰里一掖：“没问题，我力气大，看我的。”
沈珏提着两只肥兔子慢悠悠的从小路往回走的时候，远远就听见苏栗的声音在尖叫：“停下停下啊!”
葱生叫的比他还尖：“停不下来啊！”
还有犬吠：“汪汪汪汪汪！”
他连忙快走几步，几个闪身就越了几十米，尔后便看见村庄小道的斜坡上，一个巨大的雪团正在咕噜噜往下滚，雪团后面是两个追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人，和一条虽然不知发生什么事，但也要跟在他们后面凑热闹的黄狗。
黄狗不是村里人养的，据说是不知打哪来的野狗，时常在村里转悠着混了个脸熟，时间长了就在此定居下来。
村里人给它搭了个窝棚，算作村里一起养，零碎饭食也能让它混个半饱。
沈珏他们的路线里原本也没有这座村庄，荒山小路里，马车慢慢前行着，它便突然跳出来堵在马车前叫个不停，苏栗从车里探出头，扔出半只烤兔腿就让它收起了獠牙，葱生也跟着扔出一块肉脯，两人就带起了狗腿子。
狗腿子一路摇着尾巴走在马车前领路，把他们从荒道小路领到这座藏在大山深处的小村庄。
村庄又小又偏僻，且没有大路，村里现在也只有六户人家，据说是逃难来此，原本还有不少人，现今都陆续回乡了。
到村庄的当天夜里便下起了暴雪，沈珏收拾起一座荒弃小院，他们就暂住下来。
大雪下了三天，今日刚刚放晴，沈珏只是转身打了个猎，这俩人一狗玩雪都能玩出事来，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站在路口叹了口气，望着滚滚而来的雪团，雪团实在是太大，一路把自己滚成了半人多高，还在随着滚动不断的增加体积，他只好一手提着肥兔子，一手抬起来走上前，摁向这团不羁的雪。
他摁在雪团上方，用力恰到好处，一丁点雪花也未溅起，雪团稳稳地停下了。
等葱生奔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时，他已经将这滚成圆柱形的雪团重新修成了滚圆。
“老祖宗。”葱生跑的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停下来，连忙伸手把自己挂在沈珏腰上：“我能把它推回去吗？”
“推吧。”沈珏说：“你们一起。”
苏栗带头，葱生也重新站好，两人撅着腚用力推起雪团，黄狗也用鼻子顶着摆出一副要帮忙的样子，有沈珏在一旁看着，等他们把雪团重新推回去的时候，雪团已经变成泥团。
小院的门槛过不去，他们将雪团堆在院门口，又挖了许多干净的雪来拍了一遍，中途洗了手脸换了衣裳，又吃了午饭各自读了几页书，写了十几张大字，赶在天黑前终于做好了这个超大的雪人。
雪人半截身子比院墙高，脑袋是两人爬着梯子上上下下无数回做出来的。
这大约是村里人见过最壮硕的一个雪人，第二天清早村里人就围在雪人前看热闹，还有妇人取了点用不上的碎布，几家拼在一起用这些花里胡哨的破布角给雪人做个小褂子。冬闲的老人也看着有趣，踩着梯子上去给雪人雕了个端正的脸，手巧的猎户上前给雪人捏出了栩栩如生的手指……就这么几户人家一起上阵，一个时辰的功夫便齐心合力把一个圆滚滚的壮硕雪人，做成了一个方正威严穿着花褂子的老太爷，据说是他们从前那个地方的城隍爷。
葱生和苏栗堆雪人累的够呛，两人一觉睡到近晌午才浑身酸痛的爬起床，用灶上热水洗漱后兴冲冲的拉开门看雪人，结果面目全非的雪人让他们面面相觑。
葱生一声不吭，掉头回屋闷头写了二十篇大字，胳膊本来就酸，心里又闷着气，一笔一划用力过重，写完毛笔就分了叉。
苏栗在另一张桌子上凝神画符，画完看到葱生在发呆，就问：“还气呀？”
“现在不气了。”葱生捏着分叉的毛笔，很是认真地想了想，对苏栗道：“昨天我堆雪人就很开心了，今天让他们也开心开心啊。”
苏栗也想了想：“他们一定很开心。”
“是啊，雪总会化掉。”葱生点点头：“它化掉前让更多的人开心，不是很好嘛？”
苏栗说：“你想的真多。”
“我懂事啊。”葱生大言不惭地道：“我这么乖，又懂事又听话，当然要想的多一点，才能更乖更懂事。”
苏栗：“……你羞不羞？”
葱生嘿嘿一笑：“不羞。我去找老祖宗，你去不去？”
他矮墩墩的跑在前头，苏栗将屋里两个火盆盖了灰半掩上，跟在他后头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顺着小道慢慢往山下走，化雪的天气，比寻常更冷。
沈珏在十里外的镇上买了纸笔，又收了些菜蔬，正在往回赶。
冬日里没什么新鲜的菜蔬，便是些普通的萝卜和干货，也要去镇上才能买到，小村庄太偏僻，村民们寻常也只是咸菜疙瘩就稀粥或粗粮捏成的窝头度日。他身边还有两个孩子，自然不能随意对付，仗着有些修为，来去如风，他每天要在镇上往返一次。
提着几个包裹，回来的路上便和葱生他们迎到了一处。
葱生刚跑过去，就被沈珏单手提起来，葱生圈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老祖宗。”
苏栗接过沈珏手上的包裹，走在他身畔摆弄着，在里面找出一包花生饴糖挖出一颗扔进了嘴里，咬的嘎嘣脆，甜的眯起眼。
一般的吃食葱生不怎么在乎，看苏栗吃的香也不馋，挂在沈珏脖子上问：“我们在这里住多久呀？”
沈珏揉了揉葱生的脑袋，“再住几天就走，要走一阵子山路，你们休整好了才有力气。”
葱生：“那要住在野外吗？”
沈珏：“怕吗？”
葱生笑起来：“不怕，住在外面才好玩，就是不能练字啦。”
沈珏看向苏栗，苏栗也笑：“没事呀，住在外面我们可以搭树屋，还可以挖地窝。”
“车马我已经处理好了，等下个镇子再备。”沈珏说。
“不用那么麻烦，一路慢慢走也行的。”苏栗嘿嘿笑着：“走个十年八年也没关系。”
他来的时候是被师父施法直接连行囊一起丢到雍州城的，本以为接到葱生后，会直接被师父一齐拎回去。没料到遇上沈珏这种老祖宗，拿到前往青云山的地图，却没有按照最近的路线施法赶路，反倒是普通人一样慢吞吞的前行，还刻意绕了很大一个圈子。
先前苏栗还有些不明白，如今一起走了三个多月，他也明白过来，沈珏只是不放心葱生而已。
这么点大的孩子，离了爹娘，一个人去了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地方，也不知多少年才能回乡，苏栗想着如果自己是沈杞的长辈，也会放心不下。
所以沈珏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让他游山玩水，让他看人间疾苦，让他读书识字，尽量学更多本事和道理。将来独自进了山门，身边没了亲人，也不会害怕。
抑或他将来的将来，术有所成时成了天机观的掌门人，也能成为一个心有是非曲直的人。
沈宅的亲人将沈杞当做普通孩童去教养，关爱或宠溺，也只是面对一个稚儿。
而沈珏则将沈杞带在身边，用身体力行的方式，让他成长为一株笔直的小小青松，将来无论严寒酷暑，都能无惧无忧。
“那今天晚上玩什么？”葱生问：“还玩骰子吗？昨天晚上都没有玩。”
苏栗回过神来，黑着脸道：“不玩骰子，今晚换个玩。”
“那好吧，我也不喜欢玩骰子，那些把戏我都看会了。”葱生说：“今晚猜画吧。”
沈珏道：“成，回去吃完饭，念会书，下午就猜画。”
傍晚时天空又飘起了雪，万籁俱寂的村庄里，简陋的小屋燃了三个火盆，粗陋的墙壁上，挂上了六副长卷画轴，画轴有花鸟鱼虫，有怪石瘦梅，有瓜瓞和猫蝶……每幅画的印章处都被沈珏用术法遮了过去。
屋里零散摆放着几个烛台，照的木屋亮如白昼。
葱生和苏栗一人一张桌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册册厚厚的书籍，两人埋在书里，一行行翻阅着这些画者的记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壁上的画。
他们要在这些书里，凭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信息，对应画轴上的特点和技艺，找出这六副画作都出自谁手。
这还是伊墨无聊时和他玩的游戏，那些书籍里，有些甚至是伊墨自己撰写的，遇上闯不出名声却不错的画者，伊墨都不吝笔墨的记录进去。
刚开始玩的时候，沈珏总是猜错。
后来看的书和画越来越多，就很难再错，于是也学着伊墨，遇上写的极好的字或极好的画，将风格笔法记下来，作品也收起来，许多年过去，不知不觉就攒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早先他妖力不济，都让伊墨收着，后来伊墨没了法力，他又将那些乱糟糟的东西翻出来，重新施法丢给了赵景铄，让他找个屋子收着。
现今那些东西都搁在赵景铄的陵墓里。
因他自己施法的缘故，那些东西他招手便来，也不用专意去陵墓里取。
而今他又将这些拿出来，同沈杞和苏栗玩。
对两个小孩子来说，这种游戏实在是太难，需要极大的耐性和细致，偏偏两人都喜欢自我挑战，猜错了也不气馁，互相鼓励着越挫越勇。
“祖宗。”葱生突然喊：“你过来看。”
沈珏走过去低头，葱生指着书页一侧的小字，“这个说的是你吗？”
苏栗搁下书也窜过去，低头看那行字，低声念道：
“吾有痴儿，猜画戏耍，十猜九错，愚也；吾作图，让其猜之，其曰：好丑狗，丑也。吾作其四岁余时，耷耳夹尾灰溜之相也。诚哉：丑也。”
小字端正有力，墨迹已旧，在端正字迹一旁另有一行，笔迹隽丽，只有四个字：
“诚哉：丑也。”
隽丽笔迹下方是赵景铄的私印，极小的朱砂一块，是沈珏从未见过的私章。
奉上2018年最后一章，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十九章 （上）
夜深，葱生和苏栗各自蜷在自己的被窝里，入了黑甜乡。
这天夜里，小院外又飘起了雪。
沈珏站在床榻前俯身替他们掖好被角，熄了烛火，一个人走出了房门。
他走的缓慢极了，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年迈的腿脚支不起身体，每一步都迈成了最后的行程。
他缓慢地走出小院，走出这荒山野岭只有六户人家的小小村庄，黑色的长靴踏在雪上，留下两行又轻又浅的脚印。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从空中洒下来，从风里落下来，从无际的苍穹飘下来。
落在树叶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泥土上，苍白的颜色仿佛上天随手覆下的一张自欺欺人的纱，盖住了人间。
暗夜无光时分，赵家山河万里的东北方，在深夜里安静地落了一场雪。
沈珏走在纷扬大雪中，雪花洒在肩头，停在眉梢，被体温化成晶莹水滴，从他的面颊缓缓流下。
他从来也不喜欢冬天，尤其是大雪纷飞的日子。
寒风凛冽里裹挟的雪花，冰冷冷的迎面而来，会让他想起很多久远的事，有最早那个沈宅的梅香，他阿爹喜梅，而沈老妇人的梅林他却极少前去，只在自己院子里移了两株腊梅，又小又黄的花朵，缀着白雪绽开，却香气袭人，清闲下来的时候，阿爹会在亭子里摆上酒席，唤来伊墨或许明世，就着热酒冷梅，清谈到夕阳落山。而他也无需读书习字，蹲在一旁守着炭火盆，等着里面被埋在灰里香甜的栗子。
然而在更多的时候，大雪总是会让他想起伊墨。
在他骨骼抽条，瘦伶伶的站在伊墨身畔，个头恰到他肩头的那年冬天，他一次又一次冒着风雪，将盘着墓碑睡去的黑蛇从厚厚的积雪里挖出来。
伊墨的蛇身又冰又凉，粗壮的身体盘在沈清轩的墓碑上，被积雪覆盖住，仿佛也变成了一座坟。
那时他还未及冠，不过是个半大小子，没什么本事，空有些蛮力，执拗的一次次用双手将大蛇从雪堆里扒出来，连拖带拽地带回了那座山中小院。
寒风，冷雪，泥泞的山路，晦暗的天空，沉重又冰冷的蛇绕在身上，还有一截拖落在地，被他那般对待也无反应，仿佛已弃他而去，去了一个他永远追逐不到的地方。
少年的他佝偻着腰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迎着风雪逆行，揣着满心的惶然，死死拽着黑蛇，走的绝望又执拗。
后来他们一起去寻找沈清轩的转世，在他也长的和伊墨一样高大的时候，老蛇妖再没做过这样的事。
只是偶尔，冬天雪花星星点点，伊墨会仰起头，袖手望着天空的雪花，对他说，又是一年了。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宽大袍袖笼着手，会望着雪粒飘扬，出一阵神，尔后似叹息般说：多适合冬眠的时节。
然而他再无有冬眠过。
从前那个一觉能睡许多年的蛇妖，自从认识沈清轩，再也没有冬眠过。
在其后几百年，懒惰的蛇妖走了许多颠沛流离的路。
犯懒的时候，伊墨会变回原形，又黑又大的长虫匍匐在雪地上，蛇眼望着他打量一番，勉为其难地将自己缩成细长的尺寸，盘上他的颈脖。
老蛇似真似假的打瞌睡，挂在他身上，像是死了。
当他也走累了，便随便哪里都不拘地化作狼形，就地一趴，醒来的时候，往往他和脖子上的黑蛇一起，被埋进了雪里。
身下的雪被体温化了，肚腹一片泥泞。从雪堆里伸出头，世界一片苍白空旷。
他们一起看过无数场雪，亦被大雪埋过不知多少回，于是便常常有了幻觉，仿佛世界的本质便是如此——苍白，寂寥，都是虚空，都是徒劳。
天地浩大，惨白空茫，他们亦不过只是蝼蚁般的小妖。
还有建元二十七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雪片浩浩荡荡，扬了一夜，笼罩了天与地，覆盖了巍巍宫殿。
其时天下节气已错乱三年。
冬季雨雪干涸，万物衰扬；春遇大旱，耕下的青苗枯死大半；夏又大涝，雨水连绵，或急或缓三月不绝，御花园荷塘里的锦鲤和老王八顺着湍急的水流，一路悠悠逛遍了皇宫；至秋季，蝗灾再起，颗粒无收。
那是第四个年头，也是四年里第一场雪。
他勒住缰绳，仰头望着不断旋转落下的雪片，头一回因大雪而喜悦。艰难的年月终是过去了——衣衫褴褛的灾民会回归故乡、各地呈述灾情的奏章会越来越少、流匪恶寇会放下凶器重执锄叉，他也不用再与御书房里的君王面对面的争执，争执的起因不过是他一个拥有法力的妖，却连呼风唤雨的本事都没有。
这是明明白白的迁怒，也是无可奈何的责难。他这半人半妖，从来也没好好修炼过，他们都知道这一点，往日里谁也不曾在意。而面对天灾，生灵涂炭，这从不被他们在乎的一点，反倒成了赵景铄迁怒的借口。
沈珏自认无法辩驳，他实在是妖精里没什么本事的小妖，无法替他平起万里江山，也不能让他的天下风调雨顺，于是只好一言不发地转身，迈过高高门槛，将愁白了鬓角的君王丢在黑洞洞的门后。
一去就不曾回头。
直到大雪落下，他纵马扬鞭，进了巍峨宫门。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进了宫门，推开赵景铄的书房，在外间换上熟悉的老太监烘好的温暖棉鞋，解下披霜戴雪的斗篷，回到君王身边，倚在属于他的美人榻上沉沉睡去。（待续）

第十九章 补全
夜深，葱生和苏栗各自蜷在自己的被窝里，入了黑甜乡。
这天夜里，小院外又飘起了雪。
沈珏站在床榻前俯身替他们掖好被角，熄了烛火，一个人走出了房门。
他走的缓慢极了，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年迈的腿脚支不起身体，每一步都迈成了最后的行程。
他缓慢地走出小院，走出这荒山野岭只有六户人家的小小村庄，黑色的长靴踏在雪上，留下两行又轻又浅的脚印。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从空中洒下来，从风里落下来，从无际的苍穹飘下来。
落在树叶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泥土上，苍白的颜色仿佛上天随手覆下的一张自欺欺人的纱，盖住了人间。
暗夜无光时分，赵家山河万里的东北方，在深夜里安静地落了一场雪。
沈珏走在纷扬大雪中，雪花洒在肩头，停在眉梢，被体温化成晶莹水滴，从他的面颊缓缓流下。
他从来也不喜欢冬天，尤其是大雪纷飞的日子。
寒风凛冽里裹挟的雪花，冰冷冷的迎面而来，会让他想起很多久远的事，有最早那个沈宅的梅香，他阿爹喜梅，而沈老妇人的梅林他却极少前去，只在自己院子里移了两株腊梅，又小又黄的花朵，缀着白雪绽开，却香气袭人，清闲下来的时候，阿爹会在亭子里摆上酒席，唤来伊墨或许明世，就着热酒冷梅，清谈到夕阳落山。而他也无需读书习字，蹲在一旁守着炭火盆，等着里面被埋在灰里香甜的栗子。
然而在更多的时候，大雪总是会让他想起伊墨。
在他骨骼抽条，瘦伶伶的站在伊墨身侧，个头恰到他肩头的那年冬天，他一次又一次冒着风雪，将盘着墓碑睡去的黑蛇从厚厚的积雪里挖出来。
伊墨的蛇身又冰又凉，粗壮的身体盘在沈清轩的墓碑上，被积雪覆盖住，仿佛也变成了一座坟。
那时他还未及冠，不过是个半大小子，没什么本事，空有些蛮力，一次次用双手将大蛇从雪堆里扒出来，连拖带拽地带回了那座山中小院。
寒风，冷雪，泥泞的山路，晦暗的天空，沉重又冰冷的蛇绕在身上，还有一截拖落在地，被他那般对待也无反应，仿佛已弃他而去，去了一个他永远追逐不到的地方。
佝偻腰背的少年，孤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逆行风雪，攥着手中仿佛死去的黑蛇，苍白雪花渐渐漫覆了他。
后来他们一起去寻找沈清轩的转世，在他也长的和伊墨一样高大的时候，老蛇妖再没做过这样的事。
只是偶尔，冬天雪花星星点点，伊墨会仰起头，袖手望着天空的雪花，对他说，又是一年了。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宽大袍袖笼着手，望着雪粒飘扬，出一阵神，尔后似叹息般说：多适合冬眠的时节。
然而他再无有冬眠过。
从前那个一觉能睡许多年的蛇妖，自从认识沈清轩，再也没有冬眠过。
在其后几百年，懒惰的蛇妖走了许多颠沛流离的路。
犯懒的时候，伊墨会变回原形，又黑又大的长虫匍在雪地上，蛇眼望着他打量一番，勉为其难地将自己缩成细长的尺寸，盘上他的颈脖。
老蛇似真似假的打瞌睡，挂在他身上，像是死了。
当他也走累了，便不拘地化作狼形，就地一趴，醒来的时候，往往和脖子上的黑蛇一起，被埋进了雪里。
身下的雪被体温化了，腹下一片泥泞。从黑暗里睁开眼，世界一片苍白空旷。
他们一起看过无数场雪，亦被大雪埋过不知多少回，于是便常常有了幻觉，仿佛世界的本质便是如此——苍白，寂寥，都是虚空，都是徒劳。
天地浩大，惨白空茫，他们亦不过只是蝼蚁般的小妖。
还有建元二十七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雪片浩浩荡荡，扬了一夜，笼罩了天与地，覆盖了巍巍宫殿。
其时天下节气已错乱三年。
冬时雨雪干涸，万物衰扬；春遇大旱，耕下的青苗枯死大半；夏又大涝，雨水连绵，或急或缓三月不绝，御花园荷塘里的锦鲤和老王八顺着湍急的水流，一路悠悠逛遍了皇宫；至秋季，蝗灾再起，颗粒无收。
那是第四个年头，也是四年里第一场雪。
他勒住缰绳，仰头望着不断旋转落下的雪片，头一回因大雪而喜悦。艰难的年月终是过去了——衣衫褴褛的灾民会回归故乡、各地呈述灾情的奏章会越来越少、流匪恶寇会放下凶器重执锄叉，他也不用再与御书房里的君王面对面的争执，争执的起因不过是他一个拥有法力的妖，却连呼风唤雨的本事都没有。
这是明明白白的迁怒，也是无可奈何的责难。他这半人半妖，从来也没好好修炼过，他们都知道这一点，往日里谁也不曾在意。而面对天灾，生灵涂炭，这从不被他们在乎的一点，反倒成了赵景铄迁怒的借口。
沈珏自认无法辩驳，他实在是妖精里没什么本事的小妖，无法替他平起万里江山，也不能让他的天下风调雨顺，于是只好一言不发地转身，迈过高高门槛，将愁白了鬓角的君王丢在黑洞洞的门后。
一去就不曾回头。
直到大雪落下，他纵马扬鞭，进了巍峨宫门。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进了宫，御书房当值的老太监替他打开木门，递上烘好的温暖棉鞋，解下披霜戴雪的斗篷，回到君王身边，倚在属于他的美人榻上沉沉睡去。
雪停了。
不，是他走的太远，将那片纯白山林远远抛开，走到了无风无雪的地方。
头顶繁星点点，半弦月挂在众星里，清冷的光晕挥洒在寂籁的城池。
沈珏停下脚步，远远望见了那座巍峨宫城，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熠熠的光，城里巡逻的侍卫和更夫在月色下举着灯笼，齐整或散漫的脚步声声，踏出了皇城独有的夜。
他远远地看了又看，听了又听，从打更的锣声里认出了如今的更夫是从前旧识家的孙辈传人，只有这家人方才会把铜锣挂在胸前，连敲出来的声音都似带上了胸腔的震鸣——初也不过是嫌冬天提着锣冻手，尔后就成了他们一家的传统。
沈珏没有再往前行，盯着宫墙站了片刻，回过身，一颗锃亮的大好头颅便撞进了眼帘。
昙薮一袭白色僧袍，泛着月光的秃头映衬着他一尘不染的模样，仿佛白玉雕成的菩萨相，直挺挺杵在他身后，不知杵了多久。
沈珏：“……”
昙薮：“好久不见。”
沈珏望着他，昙薮继续道：“近日可好？”
沈珏依旧不说话。
昙薮强行聊天：“怎么只有你一人在此？”
沈珏往前走了一步，昙薮往后退了一步，直直地杵在他面前，两人一黑一白一妖一僧在这深冬寒夜对峙。
“让开。”沈珏说。
昙薮往一旁让了一步，沈珏往前走了两步，昙薮便紧跟了一步，走在他身后。
沈珏说：“你要跟着我？”
昙薮连忙点头。
沈珏：“为何？”
昙薮：“我阿兄给了我西南封地。”
沈珏：“怎么不去？”
昙薮：“阿兄让我蓄发完婚再去封地。”
沈珏：“你这是跑了？”
昙薮：“不算跑，我是跟着祖宗游历。”
这秃驴，为了不成婚，连没有名分的妖精也认作了祖宗，着实是拼了一张白玉脸都不要了。
“你阿兄知道？”
昙薮微微一笑，从袖口里取出一张早已写满字的纸条，三两下折出一只纸鹤，伸手在纸鹤上点了点，纸鹤便乘风而起，往皇宫飞去：“他现在知道了。”
沈珏无话可说，妖精活太长了确实不该，尤其是他这样同凡人牵扯太多的妖精，走到哪里都有上赶着来喊祖宗的孙子们。
然而又能如何呢，他又不能将这些孙子们都宰了干净，只好笑一笑。
纸鹤一路入了宫，停在御书房的窗棂前，用喙尖叩了叩。里面亮着烛火正案牍劳累的皇帝陛下打开窗，它便飞了进来，停在桌案上把自己展成了一张摊开的纸。
被皇帝两根手指夹起来看完，送到烛火上变成了黑灰。
一旁伺候的宦官端着热茶奉上来，一声不吭。
皇帝噙着笑挥手道：“不用，朕不气。”
宦官：“是。”
皇帝：“毕竟是朕的亲弟弟。”不能夷九族。
宦官：“陛下该歇了。”
皇帝：“召秦相来。”
还要给弟弟退婚想个好说辞，幸好当初只是私下议婚，不曾定下。
不提昙薮给他阿兄留下的烂摊子，沈珏带着他走了片刻，便将他丢下了。
哪怕是个有修行在身的凡人，也没本事随着他一夜走遍半个赵家疆域，想到山林孤村里还留着两个半大孩子，沈珏毫不客气将赶上来认亲的孙子抛下，说好汇合的城镇，便先行离开。
天还未亮，昙薮孤身一人站在荒郊野外，打着旋儿的寒风吹过，拂起他的僧袍瑟瑟发抖，他仰头跟着天上星星，大致朝着北斗方向前行。
天色大亮时沈珏回到村庄，院子已经被大雪封了门，两个半大小子在屋里嘀嘀咕咕，屋外的狗腿子在雪坑里一边扒门一边哼哼唧唧地陪他们。
苏栗手上抓着一把草木灰，在屋里扬的遍地都是，煞有其事地盯着灰土沉吟，“他去的太远了我算不到，不过午前肯定会回来的。”
葱生捧场：“太厉害了，你还能算什么？”
苏栗骄傲道：“我师门什么都能算！以后你也能学到。”
葱生满脸崇拜，叹道：“这么厉害我也能学会吗？那你算算祖宗给我们提什么吃食回来，我饿了。”
苏栗闻言又扬起一把灰，还没来得及说话，木门被推开了，风雪卷进来，一把不曾落地的灰土扑了他满脸。
苏栗：“呸呸呸！”
葱生：“阿嚏！”
狗腿子：“汪！”
沈珏：“你怎么不算算屋顶什么时候被积雪压塌？”
饭食过后两个小子便举着笤帚爬上了屋顶，一人一半分好地盘清扫积雪，狗腿子上不去，在屋檐下围着木梯着急的转圈，被扫下来的积雪砸的嗷嗷乱跑，跑不远又返回来继续挨砸，谄媚的很对得起它的名字。
下雪，扫雪，下雪，又扫雪。
竹扫帚的刷拉声里，一年过了。
套好的车架收拾齐整，雪化后湿润的泥土被轱辘轧出两道长印，瘦长黄狗走在车辙中间，冲着车棚口放下的绵帘哼唧出哭泣的长音，葱生红着眼圈埋在苏栗怀里，两个人摁着鼻涕，拖着哭音轰它：狗腿子快回去，别送了。
尔后黄狗在路口蹲坐下，目送他们离开这座小小村庄。
阳光将它的剪影，拉的老长老长。
青草从泥里探出一点尖尖的头，深处的虫也在逐渐松软的地里钻来钻去的时候，昙薮终于赶上了他们。
一身白袍已经变成了灰袍，锃亮的秃头也长出了弯曲的短发，倒还是很白，也不知这两个月里，是什么让他放弃了秃头的坚持。
他脸上依然挂着笑，却不再像香火供奉里拈花微笑的菩萨。
他匆匆而来，冲三人作揖，道：“我又要走了，特意来说一声。”
沈珏问他：“去哪？”
“西南封地。”
仿佛专意来说这四个字，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说完又行了礼，这就告辞。
这是沈珏见他的最后一面，至此世间再无昙薮和尚，多了一位襄王。
西南地处山林，部族繁多，互为犄角，又争端不休，每年死于争斗的部众不计其数。
他一生未娶妻，未生子，将西南治理成另一个鱼米之乡，修道路无计，纵横交错的道路直通城镇和各处乡村，遥遥通向内地平原，使政令通达，建官学，兴法制，增商税减民赋，偏壤的西南繁华堪比皇都。
自他辞世后，西南再没有王，只有刺史，遵遁他留下的条例治理，使赵家王朝西南无忧。
只是沈珏不知，白发弯弯曲曲散落在枕上的襄王躺在榻上时，做的最后一件事，却是折了一张纸鹤。
纸鹤刚折好他便咽了气，没来得及被点化的纸鹤无法扑扇着翅膀将自己送到沈珏面前。
那是一张字迹颤抖的不成形的字条。
上云：终不负祖宗教诲。

第二十章
天气晴好。
拉车的红马甩着尾巴嚼着麦糖，慢悠悠地往前走。
车厢里的棉帘换成了单薄布帘，青帘半卷，葱生翘着腿倚在铺盖上，嘴里嚼着糖，手上卷着书晃悠悠地看，身侧是同样翘着腿的苏栗。
两年过去，两人都窜了一截个头，从前的小车厢几经改造加阔，一路增添了不少物件，依然能容他们玩闹。
“今天是你生辰呢。”苏栗翻了一页书，“晚上进城给你过生辰？”
葱生看着书，眼皮都没动地回答：“没忘，不去。”
“过生辰好歹热闹一下呀。”
葱生把书叩在脸上，幽幽叹了口气：“我一想到将来还要过几十次上百次的生辰，就觉得怪烦人。”
苏栗从来也没想过这种事，让葱生一说，才恍惚想起来自家师门里，最短寿的师叔师伯也活了两百多岁。
想到他这一辈子，要过几百个生辰，突然觉得一点惊喜都没了。
原本打算欢欢喜喜蹭顿生辰宴的苏栗蔫头耷脑,静了片刻探出头问沈珏：“沈祖宗，你比我师父年纪还大呢，活这么久是不是过生辰挺烦？”
沈珏坐在车架上闭眼假寐，闻言撩起眼皮，不紧不慢地答：“不烦，过着过着就忘了。”
忘都忘了自然就也无从烦起。
说着转过身，用马鞭在苏栗脑门敲了敲：“问我没用，我是个妖，妖类一睡几十载，哪里还要过生辰。”
行叭。苏栗捂着额头退回车厢，把自己瘫成一条风干的咸鱼，有气无力地下了决定：“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吃份长寿面，葱生才满七岁呢。”
“好。”葱生无所谓地点点头，扯高嗓子喊：“祖宗，你找个有流水的地方停下，我和狸奴捡柴，你就在外面给我做顿面呀。”
沈珏应了一声，马车晃晃悠悠，走到日头偏西，他们在一处野地里停了下来。
溪水潺潺，草地上密密匝匝开着的各色小花正在缓缓收起花苞，不远处正是一片山丘，长了些高低交错的树木，还有一片繁茂的矮灌木。
沈珏勒住马缰跳下车架，苏栗翻出柴刀挂在腰间，率先奔向山丘的野林。
葱生则爬上爬下，从车厢里搬运锅碗。
在路上已经走了近两年，三人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沈珏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份闲情，让他们俩在自己身边呆这么久。
约莫是年纪大了，就喜欢这些活泼生动的小玩意儿，养在身旁也不费力，吵吵闹闹的在耳畔围着他打转，有他自己不具备的鲜活气。
三人各行其是，只有被解了车架的红马拖着缰绳，无所事事地摆着吃草的姿态，从葱生左边绕到右边，四只白蹄子时不时踢一下，提醒自己的存在。
“今天的糖已经给过你了。”葱生摸摸它的鼻子，认真道：“再吃就过了。”
说完也跟着去拾柴。
红马原地停了片刻，抬腿悄咪咪跟在他身后，泥土松软，马蹄无声，趁他蹲下身不注意时，冷不丁一脑袋将他顶趴在地。
地上的青草恰巧戳进鼻孔，戳出一串惊天动地的喷嚏，葱生瞬间涕泪横流，捂着脸觉得这马兴许是不想活了。
正好狸奴对马肉滋味好奇，不如赶在生辰这天，顺手替他达成心愿。
不知自己离盘中餐又进了一步的红马毫无收敛地靠过去，低头专注地用大牙啃着葱生的荷包，试图把荷包弄开，吃到里面的小甜嘴。
荷包主人一个翻身爬起，恨恨地解下鼓囊囊的布袋，在红马湿漉漉大眼睛的注视里，喊着祖宗，把荷包腾空扔了过去。
满满一荷包的麦芽糖，泛着清甜，遥遥扑进沈珏手心，只留下空气里的余香。
红马：“……咴儿咴儿！”
它被活活气出了驴叫。
一边叫着四蹄乱蹬，踏出无计草根，留下数个小坑。
抱着柴火走来的苏栗幸灾乐祸地冲红马道：“该！”
红马：“咴儿咴儿！咴咴聿！”
苏栗把干柴放下，扭头得意地冲它道：“嘿，你随便骂，反正我听不懂。”
自从这匹找上门拉车当苦力的红马替代了原本买来的两匹驽马，时不时就要闹上一场，沈珏心静如水，认真地坐在溪边岩石上徒手和泥。
清凌凌的溪水潺潺流过，被沈珏施法引出一股浇在泥上，一块块黑色泥土被打散又重新粘合，变成狼妖手下一块土坯，土坯被架在掏好的坑里，一块接着一块，垒成了一座小窑。
苏栗掏出一张符纸，问葱生：“你来？”
葱生拿着符纸，一手捏决，用一炷香的时间念完一段长长的聱牙诘曲的天书，方才调动体内那没有头发丝粗的法力，把火符扔上了土窑。
橘红火焰噌地跳起，水雾弥漫中，土坯被烧成了干燥的泥砖。
拿出水囊咕嘟一通，解了渴的葱生叹道：“这到底是在说什么，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
一字一句逼着他学会的苏栗：“……”
沈珏面朝溪水，背对着他们默默抖动双肩。
苏栗：“每次施法前念一遍就行了，你别问。”
“不行，你今天一定要说清楚，这么长的一段每次念完我都口渴。”
“等回头进了师门就不用念了，你别问啦。”
“不，我今天非得弄明白。”
葱生站在他跟前，双手老学究式背着，挺着肚子一脸倔强。
他将将才到苏栗胸口，脑袋上和沈珏一样束了高高马尾，用一截缎带扎着，看起来像个漂亮的小姑娘。
苏栗揉了揉心口，觉得良心有点痛。
作祟的良心让他试图委婉的告知真相：“你还没拜过祖师爷正经入门，所以你用我祖师爷的法门，需要说些好话，把祖师爷夸一夸。不然他就不给你用。”
葱生还没把这一串因果捋明白，就听坐在石头上的祖宗一声笑，他扭过头，红红的夕阳下，老祖宗笑的双肩直抖。
“祖宗！”葱生嚎起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沈珏只好转过脸，冲他点点头，一想到小娃娃每次认认真真念完一串精彩的马屁还不自知，顿时笑的更狠了。
葱生瞪着眼鼓着脸，把自己气成一只河豚。
苏栗再次摸摸心口，想到这么可爱的掌门小师弟，每天给一脸老褶子的祖师爷拍马屁拍的口干舌燥……良心痛。
“反正你也听不懂，就当和尚念经算了。”苏栗安慰着：“我每年给祖师爷作祭的时候，也当王八念经，念完就完事。”
葱生：“小王八。”
苏栗：“…喂，过了啊。”
红马打了个响鼻，龇出一嘴大白牙。
垒起的火灶煮完一锅面，吃饱喝足的两个小子躺在草地上，看着月亮慢慢爬上来。
红马卧在苏栗身边，人一粒，马一粒，月亮底下悄悄啃完了一荷包麦芽糖。
“祖宗，”葱生问：“为什么我们都听不懂那一段马屁？”
沈珏说：“那是古时雅言，腔调同如今不一样。”
“古时是什么时候？”
“最少也有五六千年以前。”
“那你怎么听得懂？”
“总有些流传下来。”
“你懂得真多。”
沈珏提醒道：“今天不写家书？”
家书从半月两封变成一月一封，有时两个月才会写一次。
刚离家时的忐忑不安仿佛成了很久之前的事，看到新奇风物也学会了默默记在心里，不再急急地用笔墨分享给家人。
葱生想着，或许有一天，自己会忘了阿爹和阿娘的模样。
想到这里，心口仿佛被攥了一下，闷闷的有些疼。
他爬起身，从车厢抱下一张矮几，摆出笔墨纸砚。
沈珏取出三颗圆圆的夜明珠，用妖力让它们浮在沈杞上空照明。
他的字如今已经写得很好了，白纸上密匝的小楷整齐端方，盘腿坐在草地上，脊背也挺的笔直，仿佛端坐书台。
像每一个沈家人，在突变里长成从容不迫的模样。
葱生八岁零三个月时，马车终于停在了海岸。
肥了一圈的红马嚼着鲜嫩的甜果，半截白色的马腿被海浪推上来的泡沫打的透湿。
大海无边无际，蓝的像是天空掉在了里面。
海风是咸腥味的，苏栗一边给红马喂果子，一边舔了舔唇，仿佛舔到了海里的鲜鱼，红烧一尾，清蒸一尾，片成片再煮一尾，美得很。
他想的甚美，被沈珏一巴掌扇在后脑勺，扇醒了美梦，巴掌的主人说：“接你们的人来了。”
海岸线那头出现了一个小小黑点，黑点越来越近，便越来越大，似乎是眨眼间，一艘小船便驰到眼前，小船没有艄公，船头只身立着一位身着素色道袍的青年，面白无须，挽着发髻，横插一根阴阳鱼图案的发簪，脚边卧着一只体型巨大的黄胖猫，正半眯着圆眼打量三人一马。
苏栗顿时叫唤起来：“娘嗳！你还没死呢！”
他激动之下踩着海水扑腾扑腾跑过去，伸着胳膊就去抱猫，然后被一爪子扇了个脸开花。
苏栗：“你又打我！”
黄猫：“喵！”
苏栗：“三年不见了你见了就打我？！”
黄猫不伸爪子了，直起身腿一蹬，肥胖的身子直接扑在“不孝子”脸上，用体积把他放倒在海水里。
“咴咴聿。”快跑几步的红马赶上前，抬起前腿来了个凌空飞踢。
黄猫两腿蹬在苏栗胸口，不顾捂着胸口喘不上气的“儿子”，腾起来扇了红马两巴掌，一猫一马在沙滩上打了个不可开交。
沈珏：“……”
葱生：“……”
站在一旁的老祖宗和他的小孙辈牵着手对视一眼，莫名觉得这个师门要凉。
猫马大战打了一炷香。
苏栗抓住猫尾：“娘哎不能打不能打，那是我朋友。”
葱生拽着马缰：“红妹不气不气，那是狸奴他娘。”
黄猫贴着耳弓着身，红马踢踏着前蹄。
船头的青年冲沈珏拱拱手：“就怕这种有点灵性又不是很灵的动物。”
沈珏同意：“半蠢不蠢着实难教。”
黄猫：“喵呜！”
红马：“咴聿！”
沈珏一道眼风横过去，红马倒退几步，掉头小跑到车厢前，长长的马脸明白写着“我不是我没有不关我事”——黄猫从未见过这么软蛋的马，白瞎了高大威武的神骏模样，原来竟是个怂蛋，顿时瞪大圆眼一脸震惊。
它不信邪，且本性桀骜，又仗着自己有靠山，还有两分小聪明，冲着沈珏龇牙，咆哮道：“喵嗷嗷！”
哪怕听不懂猫语也不妨碍听者都明白这不是一句好话。
只是刚刚喊完，就听“啪”的一声鞭响，仿若抽爆了咸腥海浪，震天一炸，唬的黄猫一个激灵，尾巴都炸了毛。
甩出一鞭的小小少年挡在沈珏跟前，鞭梢握在手里，直直指着它：“再骂我祖宗一句试试。”
葱生说：“活、剥、了、你。”
他说的轻极了，一字一顿，白胖的脸上眼睛笑成一对弯月，又可爱又漂亮。
就是嘴里含着刀，眼里淬了毒。
八岁的小人，挡在沈珏身前矮矮一截，却对着黄猫站成了一把凶器。
护短，沈氏家传。

第二十一章
白色的泡沫一层层被推上海岸，黄猫腾起圆滚的身子，在海水里将自己跑成一道橘色闪电，蹭蹭跳回船头还觉不够，一口气蹦到青年道士胸前，把自己悬空成一副颇有重量的挂件。
它觉得自己吃了亏，不敢妄动又不大服气。只好眼巴巴的缩在青年道长怀里，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眼，观察他们一行。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小小少年已经爬回了车厢，将里面的包裹和整理好的木箱一件件往外递，苏栗站在车厢旁一件件接过来堆放在脚边。
两个孩子一送一接忙的不可开交，反倒是两个成人，一位抱着猫立在船头观望，一人空着手站在一边当监工，俱没有要伸手帮忙的意图。
只有一匹貌似想要帮忙的红马时不时抻着脖子探入车厢，只是它除了拉车也着实没什么用处，再缩回头时，嘴里反到嚼着不知什么东西，吃的直打响鼻——约莫是帮倒忙被嫌弃无用，索性一块零嘴儿打发了。
黄猫看了又看，看了片刻，倒是不气自己被个人类小崽子恐吓了，反倒真情实感地觉得这两个成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连个崽都照顾不好，长这么大个头有什么用。
它越看越来气，越想越暴躁，在道长怀里直起身“喵”了一嗓子。
道长低头问：“怎么了？”
猫爪子从肉垫里探出尖利的锋芒，一巴掌就朝上方的小白脸儿扇了过去：“喵！”
道长往后一仰，险险躲过了破相之劫，手一松将黄猫抛了出去，微恼地斥道：“怎地又不如意了？”
猫张了张嘴，本想喵一声，一转念语言不通，心道：我可去你的罢。
又重新踏过海浪，越过沙滩，在微黄的沙子上留下一排小小的梅花印，在苏栗脚畔停下。
苏栗倒是贴心的蹲下身，给它揉了揉下巴，说道：“我这次出门可给你带了许多好吃的，等回山了给你。”
黄猫甩了甩尾巴，露出了悦意的表情。
它也帮不上忙，索性就蹲在越来越高的包裹和木箱上，看两个半大崽子，将车厢里的行李彻底搬空。
后又陪着苏栗，走在他腿边，随着他一趟趟来回将物件抱向船舱，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同样抱着木箱的沈杞。
两人一猫来来又去去，脚印在沙滩上踩出一道深色的小径。
行李们先上了船，尔后是人类一个接一个，在船板上坐好，黄猫最后一个跳上去，卧在自己“儿子”腿上。
岸边余下空荡荡的车厢和一匹卸了马缰的红马。
马身高大健美，油亮的毛皮在阳光下泛着光。
乌黑的木船随着波涛上下起伏，船头立着的道长问它：“要一起吗？”
红马站了片刻，甩了甩头，长长地嘶叫了一声，仿若告别。
马蹄踏在沙滩上只有轻微的闷响，它转过身先迈着小步而后渐渐加速，阳光斜洒，风扬的马鬃漂亮极了。
苏栗搂着猫从船舱里抻着脖子看它奔向远方，忍不住又红了眼眶，他实在是个容易为外物所动的人，明明这一路上也见过许多生离与死别，却总是管不住自己一次次红了眼眶。倒是沈杞，分明比他年幼许多，还能看着红马腾跃而去的背影笑眯眯地挥手。
苏栗：“你不难过吗？”
沈杞：“为什么要难过？它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不是正常的吗？”
苏栗：“它也陪我们这么久了，你居然一点都不难过，以前那条黄狗送别的时候你还哭了呢。”
沈杞：“那时候我小啊。”
苏栗犹疑地望了望他肥嘟嘟的脸，实在没法反驳这句话，只是：“你现在也不大呀。”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沈杞沉吟着，想了许久，方才道：“狗腿子送我们走，我以为从此再也见不到它，所以才哭。可是后来，我发现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
沈杞说，后来的路上也遇到过很多狗，凶恶的，温驯的，花毛的，黑毛的…遇到好狗，他自然会想起孤村里那条土黄瘦狗，遇到凶犬，他也会想起孤村里的狗腿子。
想起它那么多次，于是离别的伤心就越来越少，反而会更多的记忆起在一起玩耍时的快乐时光。
“于是我就想，我为什么要难过？”沈杞眨巴着眼睛，认认真真对苏栗道：“分开，是因为它有它的事，我也有我的事。虽然分开了，但是它带给我的，明明是那么好的事。”
沈杞继续道：“那么好的事，难道会因为分开就忘了吗？如果不会，为什么要为好事而难过呢？”
苏栗咬着唇，费力的想了想，忍不住道：“可是，以后见不到了呀。”
“那又如何？”沈杞皱着眉，“只是见不到，又不是忘了。”
他说：“如果我要为它们难过，那一定是因为，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再也想不起它们，连同它们带给我的那些快乐也一并忘记。那时候，我才会哭。”
小小的少年，坐在简陋船舱的木板上，倚着身后堆叠的行李，认真地道：“分开不是结束。”
遗忘才是。
当痛哭。
他尚年幼，更深的道理也说不出来。
只能用自己在这一路上的漫漫长夜里，看着天上或屋顶，或黑黢黢的山林时，偶尔想起自己梧州沈宅里的阿爹阿娘和兄弟姊妹，却发现他们在脑海里逐渐淡薄——惶恐而生的道理，讲给苏栗听。
他不过是个幼小人类，记忆又快又短，零零又碎碎，因而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忘记。
但是没有关系，他想，或许有一天他不会记得阿爹的胡子和发髻上的花，想不起阿娘笑出细纹的眼，记不住狗腿子是黄狗还是黑狗，红妹的蹄子有没有半截白……都不重要。
只要一想到他们，就会不由自主地微笑，便足够。
苏栗觉得自己被沈杞说服了。
他现在一点都不难过了，倒是想起和红马偷偷分糖吃的光景，又想起初次见到红妹，它瘦骨嶙峋的在月色下奔逃，后腿上带着被野兽撕咬的伤。
后来它的伤口被沈珏用药治好，结了疤，落了痂，重新长出了皮毛，健康起来后甚至赶走了两匹拉车的驽马，自己主动担起了拉车的事。
也不知沈珏都给它喂了些什么，力气一天比一天大，拉着他们不断改造扩大的车厢，脚程比先前两匹驽马还要快得多，也愈发的淘气起来。
那是一个促狭又骄傲的坏姑娘，见不得别的马跑在她前头，一路上若是遇到旁人的马走在她前面，必然要加速越过去才开心，也不管他们在车厢里被颠成了两块腊肉。
就这样的马姑娘，还惹的有人专门找来，愿出大笔银两将她买回。
可惜都被她撅蹄子踹人的架势吓跑了。
想着想着苏栗便笑了。
船舱里一时无声，只有他腿上黄猫闭着眼打着小呼噜。
木船破浪，无桨急驰，直直地冲入一片迷障里。
沈珏早已阖目打坐入了定。青年道长站在船头引路，一路无言。
沈杞探头看外面白蒙蒙的雾障，雾大极了，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他从来也未见过这样浓的雾。
“是法阵。”船头的道长冲着他微笑道：“往后你也要学。”
“法阵造出的雾吗？”沈杞问。
“是啊，这是最基础的法阵，很容易学。”道长说：“过一会儿，就要进结界，那就很难学了。”
沈珏闻声睁开眼，出声道：“结界？”
“有些地方，不允许外人乱入，便设了结界。”
“这样的地方很多吗？”沈珏问。
“听说不少。”
沈杞扭头望了望自己祖宗，又转回去看着道长，主动问道：“有了结界，是不是外面的人就进不去，找不到？”
沈珏也盯着道长，等着他的回答。
道长回答：“是。”
沈杞又问：“那怎样才能找到这些有结界的地方？”
道长转过身冲他们无奈一笑，他尚不知这世上有多少这样的地方，更遑论去找到。这个问题着实回答不上来。
沈杞就不再问，又望了望沈珏，从自家祖宗一张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两分失望。
“祖宗，我以后我学了本事，帮你找呀。”
沈珏微笑起来，问他：“那要多久？”
沈杞垮了脸，扭身扑进沈珏怀里撒娇：“哎，我会好好学的，很快的，我这么聪明！”
船身凝滞了一下，顷刻间仿佛破开了什么，雾疏忽散去，仿佛刚刚的白茫茫不过是一场幻觉，从未存在过。
和风伴着细雨，仿若一下回到了江南春光里。
遥遥远处，隐约能望见一座座海岛，在天边的白云里若隐若现。绵密的雨丝轻洒，海面上荡开圈圈涟漪。
沈珏抱着怀里的孩童，揉了揉他的脑门：“不用你帮我找，好好学本事。”
沈杞没有答应，只说：“我可聪明了，一定行的。”
老祖宗也没有坚持劝说，只当他孩子气的话，并不当真地揉他发顶，揉散了他一头的细软发丝，又重新替他束好。
乖乖趴在沈珏肩头的孩子尚不知这世间还有许多地方，是有法力的人和妖都无法寻踪之处。
以为最难不过是找到那些被结界或阵法封闭所在，找的多了，一定能找到祖宗要寻的人。
也不知寻找本身，并不是简单行走的过程。
那是时时刻刻提着心，吊着胆，怕自己走的快了，把要找的人匆匆越过。
又怕走的慢了，那个人万一化作了浮游，朝生暮死，便遗憾错过。
怕赶不及，怕赶太急。
凭着心口里记住的那人灵魂上的一点气息，硬生生把自己磋磨成一缕幽魂。

第二十二章
很久很久以前，许明世说起青云山的时候，也不曾说过，所谓青云山是茫茫大海里的一座海岛。
且是一片连环组成的岛屿。
最中间那座山，壁仞千尺，浮云伸手可摘。
那时候许明世尚还活着，提起自己的师门，总要得意地捋一把自己的小胡髭。
他的胡髭，从短到长，从黑到白，时光那么长，他的胡须也越来越油亮顺滑——都是让他自己捋出来的油。
捋着胡须的许明世谈自己的师门，哪怕对着伊墨这种法力无边的老蛇妖，都要无端端地生出两分优越来：“我们那里是世外仙门，你个老妖怪懂个甚，你才活几年，就当自己无所不知了么。”
——说得有理。
沈珏想，纵然他是个千年老妖，论起来可以呼风唤雨，凡人眼里已是无所不能……可他也从来没去过海上的青云山，或许连想都不曾想过。
从前他们走过那么多地方，去找沈清轩的转世，自以为走过了千山万水，岛屿也不知经过多少，却从不知大海深处，有结界笼罩的世外仙门是真的存在的。
抑或伊墨是知道的，只是从未同他说过这些，更有沈清轩一把富贵红尘骨，注定要做个凡人，所以伊墨只需带着他在烟火凡俗里找寻也就足够……他在极短的时间里给自己的老蛇父亲找了理由，用来解释他从未教导过自己这些事——总不好怀疑自己的老父亲还有无知的一面。
毕竟伊墨在他心中，除了懒了些，矫情了些，总是强大无匹的存在。
起码有生之年，他从来不觉得还有别的人或妖，比伊墨更为强大。
可是，若伊墨没有错且无所不知，怎么会不告诉他，该去哪里找，哪怕稍稍的提点也足矣。
于是便成了一道难题——他承认伊墨无知，老父亲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要诋毁骨头都快要变成土的老妖蛇，他怕是世上最不孝的儿子；
反过来，若是伊墨无所不知，却不告诉他，理由不可说——老父亲连对自己儿子都瞒着，也实在不是个慈父——这就更不孝了。
翻来覆去地琢磨半晌，沈珏最后只好自封天下第一不孝子。
“不孝子”沈珏站在青云山的土地上，踩着柔软洁白的细沙，忍不住地想，他在人间找了这么久的赵景铄，兴许一开始方向便错了。
阿爹沈清轩是把富贵红尘骨，再投胎也是人，若是哪一世不争气了些，或者下辈子就成了个毛绒绒的小动物。而赵景铄既然能投生帝王，下辈子未必就是普通凡人。也许和他一样是个妖，抑或成了另一种存在——跳出红尘，不在五行。
若果真如此，想要找到他，除非有上天入地的本事。
还是再修行个几千年算了。沈珏如是想着，他索性就在这隐世海岛上住着，修行个千千万万年，指不定修成个神仙，捻指就能把赵景铄那不知轮回了多少遍的魂给拘来——也算是找过了，并不违背承诺。
他几乎要把自己裂成两半，一半想着这个主意实在是妥当极了，只要找到了就行，管他是多少年以后的事呢；另一半又忍不住地想，嗳呀，真要这样，赵景铄怕是要被气死了。
他自然地想起那人漂亮的眉眼，仿佛就浮现在眼前，被他气狠了，眼角就氲开了红，像三月桃花的颜色晕染在清澈水里，仿佛连泪水都活色生香。有时会使他把持不住，想要上前轻薄。
——他从来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孟浪的妖。
攒了一辈子的轻浮劲儿，都用在赵景铄身上了，以至于这晴天朗朗，他站在陌生土地上，身边还围着两个小孩一只猫，一想到赵景铄，他便想起自己轻薄人家的事来。
约莫是有病，且病的不轻。
“病的不轻”的“不孝子”沈珏被葱生攥着两根手指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算了，还是慢慢找罢，不气他了。
赵景铄活着的时候，不知被他气了多少回，气的再凶，也就砸砸玩意儿，冷落一阵子也就罢了，毕竟只是个凡人帝王，总是拿他没办法。
他气他那么多回，如今转世重来，找到他以后，他想对赵景铄好一点儿。
不用多，好一点儿就可以了，少气他几回，想来是够了。
若是容让的多了，赵景铄又要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拿乔——沈珏又把自己为难住了，不舍得气他，又不想让他得寸进尺。
短短几步路，他把自己为难了几回。
仿佛得了妄症的病人，为不曾发生的事颠来倒去的臆想，想的一颗心如入了油锅，被煎炒煮炸，烹了酸甜苦辣。
最后却无人肯要。
没有伊墨，没有沈清轩，没有赵景铄。
他的所思所想，终归谬妄。
道观建在半山腰，半旧的白墙黑瓦，青苔爬在墙根，绿藤爬在瓦上。
黄猫率先冲了进去，苏栗背着包袱紧随其后，年青的道长没有跟上来，留在岸边收拾那堆得高高的行李。
沈珏定了定神，反手牵住沈杞，要带着他迈入门槛。
葱生抬腿便跨过去了。
一道无形的壁垒却将他死死抵在外面，不肯让他这体内流淌着狼血的半妖入内。
鹤发童颜的老道长突然出现在门后，一手挽着拂尘，一只手却牵过了茫然回头的沈杞。
葱生回过头来，用力过猛，发尾打在脸上，打的他闭上眼，却还是唤道：“祖宗！”
沈珏还未来得及说话，葱生便用力挣扎起来，想要摆脱那支陌生的手。可他才八岁，便是尖叫着往后退，也没有挣动分毫。
“葱生。”沈珏喊他。
男孩过于用力，挣得脸颊通红，闻声停下挣扎，惶惶地望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个什么表情，却看到葱生望着自己，望了一会，眼里逐渐噙满了泪。
尔后清澈的泪水划出了两道痕。
“不要。”葱生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喊道：“我不！”
沈珏几乎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些什么，一闪而过的念头那么多，仿佛一下子想起最初在沈宅门口抱着自己腿喊“老祖宗”的幼儿。
那么小那么矮，圆乎乎白胖胖的沈家小少爷；
又或许想着，葱生已经很久没有哭过 怎么就突然哭了；
还想着，原来他长高了这么多，跟着他像一条小尾巴，一路上风餐露宿没喊过苦，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白嫩嫩的模样不知什么时候就被风吹雨打成小麦色，还缺了一颗牙。
他想了那么多，仿佛越过了百年时光，看到了那个踩着伊墨的影子长大的自己——离开熟悉的沈宅，走了那么多陌生的地方，见了那么多陌生的人，逼着自己学了许多不知道有用无用的东西，快速地长大。
现在的葱生，一如从前的自己。
沈珏想，原来是为了这个，我才将他带在身边这么久。
可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用都无有，从来也没有谁能陪谁到最后。
他最后也只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定定地望着沈杞，沉声道：
“就这样罢。”
——就这样罢。
趁着他年纪还小。
趁着时光还短，相处时间并不长。
他转过身，将孩童尖叫的哭喊抛在背后。
那些美好的，牵挂的，依靠的，亲爱的，他从来留不住。
“祖宗！”
“祖宗！”
“祖宗你看看我！”
“祖宗，我是沈杞啊，我是小葱生，你看看我呀！”
孩童喊辟了嗓子，载着不知多少伤心和眼泪，久久缭绕在上空。
沈珏已经走远了，横渡过大海，停在空空如也的车厢旁。
先前两人一猫来回踏出的小径还在，深深窄窄的痕迹通向大海，仿佛一个没有归途痕印。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搭在几乎崭新的车厢上，被他一路扩建几次的车厢又宽又大，上好的木料不久前方漆过桐油防虫防雨。
像一副好棺材。
他摩挲着它的梁，颀长的手指苍白又冰凉，尔后微微一用力，木料便被碾成了尘。
沙滩上留下一滩木屑，海风卷过几次，便扬起来，一半随风走远，一半被海浪卷到了未知的地方。
他望着沙滩上最后一点痕迹消失，紧了紧自己的旧包袱，重新上路。
此后他再没有为谁停留过。
似乎并没有多久，行走中的时光是不动又流动的，就在这漫长又短暂的光阴里，他越来越少想起葱生。
他的记忆让他可以记起所有微小的事和物。
然而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自己想起葱生的时候，仿佛一个陌生人，想起了另一个陌生人。
他记得自己曾经为他停留过，曾带他走过大大小小的城镇，也在烛光下握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的写字。
只是想起这些，已经没有愉悦的心情，也无法回味曾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时，快乐又怜爱的心境。
他发现这些回忆变成了食之无味的鸡肋。
于是，他再也不曾想起那个圈着他脖子撒娇唤他“老祖宗”的孩子。
从时光里，从记忆里，结束了。
（上卷 疏林冻水熬寒夜月 完）

第二十三章
沈珏走上罗浮山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
密密稠稠的雨丝打湿了他的额发，洇湿了土地，也一并将坟前墓碑淋透。
清明前后，旁处总是要有雨的，或早一点，或晚一点。
只有罗浮山顶，年年逢他来祭祀时，都要以一场春雨相迎。
也总是这样，细密的，绵绸的雨丝，仿佛一场无声的润泽。
沈珏祭拜了多少个清明，雨水便迎了他多少回。
柔柔春雨很快停了，衣裳都未曾湿透，便云收雨歇，将彩虹挂在天边。
沈珏甩了甩头上水迹，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跪坐在坟前，额头抵在冰冷石碑上叹息：“我泡过温泉才来，毛皮不脏，无需年年给我洗一回。”
他的嗓音粗哑，似石粒在嗓子里摩擦出的声音，是长久静默造出的干涩。
石碑不同他胡说八道，也长不出嘴来嫌弃他，无声地伫立着，让他用额头顶了又顶，又用脸颊贴上去蹭了又蹭，尔后贴紧不再动弹。
阳光温暖地洒在他身上，像一个从背后而来的拥抱。
他却拥着冷硬的石碑。
罗浮山的小院已朽塌，时光摧毁的小院即使维护的再精心也无法维持。
他早先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年年清明来此，将小院里朽烂的木料拆除换上崭新的木头，换了一件又一件，一年又一年。
直到他最后一次装上木窗，方才蓦然发现——父辈们用过的桌椅，躺过的床榻，倚过的梁柱，都被他无意中清理干净，不复存在。
空荡荡而崭新的小院，里面一桌一椅，都不再是那个伊墨亲手给柳延造出的屋。
想明白后，沈珏就没有再做徒劳的事。
于是风吹雨打，霜扬雪落，小院也和建造它的主人一起，成了旧日的一道剪影，长了枝枝蔓蔓的野花和绿草。
坟茔不远处，倒是新起了一座草篷，四面透着风，顶上随意地压了些稻草，里面是新起的炉灶。
从墓碑前起身的沈珏走到草篷跟前，稻草早已不知被风刮到哪里去流浪了，倒是他伐来的几根木头，粗壮笔直地立在原地。木头被他砸的太深，且都是硬木，看上去三年五载里是跑不掉。
跑不掉的木柱上绑着绳索，绳索那头是同样跑不掉的木桶。
沈珏站在光秃秃的木柱圈出的范围里，收拾了炉灶，又去溪边担了水，去山里转悠一圈回来，升起灶火，做了几样他们生前喜欢的菜肴。
沉香燃起，青烟袅袅。
跪拜，叩首，一个接一个。
清明本是光明正大悼念亡者的日子。
他磕着头，却想起一些并不哀伤的事。
他想起自己尚幼的时候，觉得下跪磕头是天大的麻烦——沈家老宅里，他还是辈分最嫩的一茬，于是逢年节，起床先去给阿爹磕头，然后一齐去阿爷阿奶两处，再给他们磕头。
过年都是寒冬，一身福禄寿喜的大红棉衣，又厚又沉地裹着他，把他裹成一个矮墩墩的胖球，屈身都艰难，还要躬身叩首。
他往往热的满头大汗，还要说着新学的吉祥话儿，给沈家亲戚们挨个拜过。
尔后再同长辈们一起，去祠堂里磕头。
沈氏家传百年，规矩繁多，祭祀又是族人群聚最大的事，他们这些小辈连撒娇躲懒都不敢，一个个磕的两眼昏花。
每逢此时，伊墨总被爆竹声炸下山，在沈清轩的小楼里闭紧门窗，蜷在厚重的被褥里窝着。
他偷空跑过去，手上还抓着一把未燃的爆竹，朝他询问：“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磕头呢？”
伊墨向来嫌弃这些繁缛礼节，自然道：“不想磕就不磕。”
他刚咧嘴要笑，没料到伊墨就懒洋洋地翻了脸：“还没见过你磕头，你跪下给我磕三个。”
其时他从来也没给伊墨磕过头，阿爹也没主动让他做过这样的事。
然而那天许是磕头磕多了，磕坏了脑子，听完伊墨的话，连想都没想，“哦”了一声，就咕噜往下一跪，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他磕的过分爽利，眼角扫见伊墨伸出拦截的手——老蛇卧在床榻上，硬是没来得及拦。
等他气喘吁吁地站起身，一身黑袍的伊墨脸上肉眼可见的乌云罩顶，显是心情不大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隐约觉得这事做的有些不妥，又说不清是什么不妥，不知该做什么挽回，只好咧嘴冲他傻笑。
老蛇黑着脸瞪他，瞪了片刻，似乎是叹息一声，收起懒散姿态，端正坐好：“去，端杯茶来。”
他跑去倒茶，屋里没有旁人，热茶早已成了凉茶，他就直接端了过去。
伊墨说：“跪。”
奉茶这种事他最近练得特别熟，立时跪下，双手高高举起一盏凉茶。
伊墨接过，仰头喝了个干净。
喝完凉茶的伊墨将茶盏递给他，重新往榻上一倒，又是懒洋洋的一句：“行了，滚罢。”
翌日天还未亮，他睡醒过来，躺在被窝里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吃了亏，明明伊墨说的是“不想磕就不磕”，却又白赚了他三个头。
白赚了也就罢了，他还一脸嫌弃，像是很不稀罕他磕头——他也很不喜欢磕头的呀。
他越想越不开心，爬起身洗漱完，就冲着阿爹屋里去了。
伊墨没有走，阿爹也在屋里，他冲进去认真道：“我以后不给你磕头了。”
阿爹不作声，一旁看着他们。伊墨扬起眉，望了他一会儿，尔后慢吞吞地道：“想得美。”
又说：“以后每年都要磕。”
见他气红了脸，又补了一句：“不磕就活吞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放开了自己的妖气，一时威压肆意轧来，仿若泰山压顶，又像是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凶恶，狰狞，急遽的恐怖吓到了他。
于是这年开头的第一天，沈宅在他的嚎啕大哭里醒来。
跪在坟前的沈珏莫名想起这段往事，忍不住笑出了声，尤其是忆起他哭的太悲惨嚎的太大声，把管家爷爷和沈老太爷也招惹来的时候，伊墨黑脸的模样让他愈发笑得前仰后合。
气恼的阿爷指着伊墨的鼻子：“是不是你欺负我孙儿！”
伊墨还没说话，屋里又来了一位阿嬷，是梅林孤屋里的阿奶以前贴身伺候的老人。
阿奶避世不出，沈园里总有绕不开她的事，都是这位阿嬷出面处理。
阿嬷是个瘦小伶仃的妇人，不知名姓，家里仆人婢女都唤她阿嬷。
阿嬷踏进门槛，没有靠近，远远站在门侧，阿爷回头看到她就不跳了，屋子里安安静静。
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哭，哭声收了些，没那么费嗓子，省下力气来嘤嘤不绝地冲长辈们告状：“他骗我给他磕头，还说不磕头就吞了我。”
屋子里还是安安静静，只有他攥着阿爷袖口的手被推了开来。
阿爷说：“今日初一，家里还有许多事要忙，先走了。”说完带着管家爷爷就溜了。
门口的阿嬷福了福身，也掉头走了。
他始终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年后先生回来给他开了新课，着重讲《礼》。
沈珏想着自己《礼》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没听说谁家子孙清明祭祖时敢如此悖逆，怕不是要被打死，一边又头抵着墓碑笑出了泪。
笑伊墨祸从口出，随意一句话，就让他们扯上了断不了父子因果；
笑他吃了闷亏怕是气炸了肺还要憋着，饮了他奉的一盏冷茶；
又笑自己——全沈家都知道伊墨吃了亏，只有他还觉得伊墨占他便宜。
那时他不止觉得伊墨占他便宜，还觉得伊墨得寸进尺，赚了三个头还不够，还恐吓他要赚他一辈子。
他越想越可笑，笑他自己斤斤计较，直到沈清轩去世前，他每年给伊墨磕头，都要别扭一回，“今年不磕，你要不要吞我？”
虽然只是嘴上说说，心里也愿意给他磕头，喊他父亲，然而幼年被恐吓的记忆太深，他总是要计较一下才痛快——是无知顽童仗着自己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等他笑乏了，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终于安静下来，他挪了挪身，往坟包上一倒，望着昏昧天空低声道：“我觉得我快要找到他了。”
又道：“我感觉不大好。”
他反手拍了拍坟上黄土，“若是真不好了，我来陪你们。”
坟茔无声地贴在他身后，支撑着他的脊梁。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很多话说完就忘了，只是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说：其实我有时候，已经想不起他的模样了。
然而说的最多的，还是那句：我感觉不大好。
怎么个不好法，他又说不清，只是冥冥中无端生出的念头，他觉得自己恐怕活不长了。
“父亲，我可能要死了。”
据说修行有成的妖，遇到自己的劫，都会心有所感。
他不是纯正的妖，连雷劫都没挨过，从来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体会，只是莫名的，他躺在亲人的坟头，觉得自己劫难要来了。
或许，从那一年，他夜闯宫城，见到赵景铄开始，劫难就发生了。
只是没料到这么晚，让他等待了这么多年，等到一颗心都苍老，没了挣扎的念头。
他回想自己一生，见过许许多多的人，遇到许许多多的事，自忖不亏欠这些人和事。
然而，当他想起伊墨，这个在他身边陪伴时光最长的老蛇妖。
那些幼年的纵容，青年的教诲，成年后的指引。
领着他踏遍山河，带着他行善积福，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教他修行术法——他随意磕了三个头，用一盏凉茶换来的父亲。
许是得来太轻易，太轻易的东西，常常被辜负。
他想着自己要死了，这一生终是辜负了老蛇去世前给他留的遗言：
“你好好的。”

第二十四章
山峰高渺入云，绿荫环绕的山体，顶端却是白雪皑皑。
仿佛少年白了头。
沈珏认真望着它，用了漫长时间，从记忆里拾捡出有关这座山峰的片段——他背着老朽的许明世在山路奔驰，老头儿一把硌人的骨头紧贴在他的背上，嘴里歇不下的抱怨“你跑稳当些，一把老骨头要被颠散了”。
喋喋不休的老骨头只是无话找话，他跑的向来稳当，停在山脚时，老头儿翻身利索地就下了地，一点也没有疲累模样，拔腿就要往山上走。
走了两步老头儿又停下来，嗓门洪亮地让他不要跟上来，在下面好好等着。老头儿一边吩咐着一边不知想到什么好事，露出狡黠的笑，笑得满脸褶子层层叠叠，像他身边那株百年老树的树皮——之后他方才知道，老头儿爬上山顶砸了他得道成仙的祖师爷藏起的美酒。
他仗着一张老脸耍赖撒泼威胁恐吓一股劲儿地对着自己的祖师爷用完了，换来给伊墨洗筋伐髓重炼人形的丹药。
下山后的老头儿办完了事，安静地躺进了棺材，让还活着的人，跪在一旁替他梳头净面，洗去一身狼藉，换上了体面衣裳，干净又安详地入了土，从此世间就无有这个人了。
今又遇到这座山。
沈珏便觉得或许一切都有定数——从前上山又下山的许明世迎向了忌日，今天他亦要上去了，迎着自己的结局。
无人告诉他什么，他踩踏在青青绿草上，却有一种微妙预感——似乎几百年半人半妖一生，今日终有一场交代。
那些好的或坏的，对的抑或错的，是是与非非糅杂出的五百多年的人生，这就要到尽头了。
他想到这些，无悲无喜，连怅然都无，仿佛胸腔里安放的不是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更像一颗风雨不动的顽石。
他脚下无声，一步接着一步，坚定地踱了上去。
青草在他脚下弯了腰，野花碎在泥里，爬虫们忙碌一生尚未走完，鞋底落下时像浩然的灾难，本就短促的生命瞬间被撕裂无状，他摧折过的一如他被摧折的一生——于无所预料处，戛然而止。
从山脚走到山腰，领路的松鼠姑娘在前方蹦蹦跳跳，活泼的声音萦绕着他，阳光斑驳地照耀着他，青草绿树和鸟语花香熏染着他，连山风都温柔婉约地从他额角拂过，带起几缕散落的发丝，又轻轻放回他幽深的眉眼上，仿佛有人舍不得他往前走，又做不出更多举动，只好用鲜馥芬芳牵着他，用青山绿水拉着他，用这世上一切丰盛美好羁绊他。
他却脚步不停，笔直往前，轻巧一步便越过了那鲜活蓬勃的世间，将自己跨进了苍冷寒凉的山顶——一片茫茫地白，呼啸而过的寒风卷起积雪飒飒。
积雪被他踩的嘎吱作响，空渺余音回荡，远处看起来高渺无比的山峰，走到尽头却是一方平地，仿若刀劈。
厚雪堆积的平地上，面对面坐着两道身影。
一人自是老仙，听伊墨说他除了爱管闲事之外，另一爱好便是酿酒。只酿，自己却不贪饮。自从发现这座山天然适合存他的仙酿，便常来此存酒。
沈珏看到他并不意外，没料到还有旁人，这人只有一道背影，两人中间摆着一盘棋局，不知是何物雕琢成的棋子，在白雪中莹莹的亮着，想来能与老仙手谈的人，也不会是普通身份，不是仙就是神罢。
棋局边另有一矮桌，桌边坐着一个小童打扮的背影，正在煨着热酒，煮着茶。
沈珏走过去，伺茶温酒的小童手中奉了一碗热茶，起身迎来——
“一路劳苦，解解渴。”
小童语气温和，似熟稔多年。
沈珏看他面善，恍惚忆起从前，那时他高堂尚在，未曾孤苦伶仃，居住在罗浮山上，山中有一株老松成了精，化作青葱少年，镇日黏着他，唤他“小沈哥哥”。
每每听见这个称呼，阿爹都要别有意味地笑一笑，似乎少年唤的不是正经称呼，更像是要唤“情哥哥”。
后来，凡事都有后来，后来他疏远了少年，同他说了些绝情话，掩上门，落了闩。
一扇门掩了几百年光阴，再次相见，沈珏接过他奉上的茶。
一饮一奉，松树精说了什么话沈珏没有仔细听，无外谢他从前的成全之恩，往后就再无瓜葛了——听不听也无甚干系。
收好茶盏的小松树精告退，身影倏忽不见。
雪地里只有两个对弈的人，和远远站着的沈珏。
老仙儿是沈珏认识的唯一的神仙，依旧是白发白须，慈眉善目的模样，另一人只留了个背影，也看不出什么来。
然而沈珏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忍不住一次次停留在那道背影上。
“帝君，故人来访，好歹也给个寒暄罢。”
老仙一挥袖，收了棋局，自己端了热酒不徐不疾的斟满玉盏，且自斟自饮道：
“做神仙的，众生平等，即使人家只是小妖精，也要讲究礼数周全。”
沈珏愣愣站着，尽管早有预感，成真时却叫人恍惚以为不过是大梦一场。
他听到耳畔有人声在同他说话，却一句也不曾听清，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沸腾的热血在皮肉里，在血脉里，奋力奔腾，一股脑地往他心脏里跑。
跑的那么快，那么急，让他一颗心被剧烈冲击，像是死去又活来。
他梦游一样接过老仙递来的热酒，酒水尚未入喉中他仿佛就已醉倒，听老仙告诉他伊墨用五百年道行为他换了些什么。
他迷糊地想着：何必呢。
他只想了一下，就没有再往下想去，因为那个背影站起了身，在他的视线里又缓缓地转过身来。
这山顶白茫茫一片，没有花草和树木，也没有虫鸣鸟啁。
一片毫无颜色的惨白里，静静站着一个他寻觅五百多年的人。
沈珏凝望着他，风刀霜剑里却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暖阳春日下，连寒风都捎着花香，脚下冻土软化，仿佛有青草萌芽，昆虫钻了出来。
明明冰天雪地，他看着他，却像是听见花开的声音。
他眼睛一眨也不敢眨，任雪花落在眼睫，雪水化进了眼眶，晕染了他眼里的赵景铄，他的王在他模糊的视线里，仿佛光芒万丈。
那么好看。
赵景铄一直都好看。
阴郁肃杀时好看，眉眼阴沉时好看。
如今他是真正的清贵华美，好看到气势慑人。
沈珏却不怕他，目光停驻在他脸上，看他眉眼唇鼻可亲可爱，看他一双秾艳风流桃花目里，倒映着自己小小的身影。
他那么专注地端详对方每一处的细微变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明亮，也不知道自己的神色有多温柔。
他终于找到他。沈珏只是这样想着似乎就要笑出声，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的时候不觉得有多痛苦，但找到了却这么开心，开心到大脑都在晕乎，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空气都缓慢下去，仿佛快乐而飘然的流动。
“我找到你了。”沈珏想说，却只能快活地弯起唇角望着他，怕自己一张嘴就笑成了傻瓜。
他找到了他的赵景铄。
赵景铄却静静望着他，一句话都没有，目光凉薄寂静，如身边漠然的雪花，似乎对他的到来，无悲无喜。
无悲无喜地站着，无悲无喜的看着他明亮起来的眼，又一点一点，暗下去。
沈珏的唇角也一点一点平下去，“你是神仙啊——”
他的声音略带叹息，垂下了视线。
刹那间那些欢喜都消失了。
他有许多话想说，这些年走过的路，这些年他的山河天下，这些年他的子孙后代……要说的话太多，却都哽在喉头，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最后也只好无疾而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废话，听了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是，我是南衡帝君。”废话。
“你知道我在找你？”废话。
“知道。”废话。
“我找了你很久。”废话。
“知道。”废话。
“你是神，怎么会不知道。何必浪费我的光阴，早来说一句，我也不会纠缠。”废话。
——统统都是废话。
眼前一切都那么荒谬又难堪，又有一种果真如此的尘埃落定。
沈珏又抬起眼来，仔细望着赵景铄，看他眼角和眉梢，看他不同于人间帝王的清贵。
许是他太好看了，沈珏想，定是他太好看了。
怀着两分自己都无法自处的羞愧，他一边想着何苦呢，一边又管不住自己的嘴：“我答应你找，我做到了。你呢？”
可真是太难看了。
沈珏几乎都能想象自己的神情，多么可怜，仿佛路边摇尾祈求的野狗，为了一丁点饭食和暖意，心甘情愿地放弃所有。
他冷酷地唾弃着自己，却看到赵景铄回暖的神情，只是些微的眉色松动，就让他按捺不住，一股脑忘了自己的唾弃，整个人贴了过去，像从前一样将他圈住了，牢牢地圈在自己怀里。仿佛他还是大将军，这人还是尘世里的九五之尊，他们只是一人一妖，彼此陪伴争吵，又毫无罅隙。
他想说：是神仙也没关系；
想说：往后我们好好在一起，再不分开；
想说：我想你了。
所有誓言和决心都没来得及说得出口，便戛然而止。
他被远远推开，后退一步便是悬崖。
积雪在他脚后落入万丈深渊，簌簌扑落的声音像是地狱发出的回响。
沈珏努力稳了稳神，让自己面色如常地对上赵景铄的眼。
他再一次端详他，端详这张他寻寻觅觅了五百多年的容颜，然而他的王早已死去，棺木外面套着棺椁，被他亲手抬入皇陵，送进了永夜之地。
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没有去皇陵里看过他，也不知道他的赵景铄一个人在那么大的陵墓里冷不冷，寂寞不寂寞。
又想：算了。
何必呢。
他对着南衡帝君，嘴唇动了动，最后能说出口的，也只余下一句：“既然如此，往后就再无瓜葛了。”
这样的话有些莫名的耳熟，沈珏一边说着一边茫然的想着，好像就在刚刚，他与小松树精的一奉一饮间，也断了瓜葛。
然后，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人与他有瓜葛了。
甚好。
沈珏回到罗浮山，正是夕阳落山的时候。
他知道外面火烧云绚丽耀眼，但是那些美丽跟他毫无关系了。
他亲手栽种的野梅已老枝盘虬，疏影横斜在坟前。
沈珏在合葬的那座坟边给自己挑了个位置——老妖蛇毛病多，躺在阿爹身边他是要生气的，于是沈珏给自己挖了坑，贴在老蛇边上，这样他就不会生气，只会哼个鼻音，就允许他放肆。
他在湿润的泥土上躺着，觉得松松软软，很舒服，堪称惬意。
甚好。
沈珏闭上眼，抬手没有犹豫，一把将胸腔里那颗妖丹，连同自己那颗还在跳动的心一并挖了出来。
妖丹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所以他来到这个世间，以人的方式活着。
心脏是生命的存续，而他不需要了。
甚好。
人间甚好，浮云甚好，坟茔甚好。
白云苍狗甚好。
一切都好。
沈珏回想这一生，他拥有最好的阿爷和阿奶，阿爹和父亲，许明世叔叔和清屏姐姐，被沈家老宅里许多亲人关爱过，还有幸遇到他的赵景铄。
他走过许多路，听过许多小曲，吃过许多美食，看过许多风景，亦结交过几个友人。
他得到许多，辜负许多，付出甚少。
于是——甚好。
他闭上眼，挥手让层层黄土将自己掩埋结实，黑暗中捏碎了妖丹和自己的心。
“沈珏！”恍惚中一声暴喝，仿佛雷霆之势，唤醒了他。
沈珏睁开眼，看到他的帝王在他身边，月白的袍子沾满了湿润的泥土，连头上也是黄泥斑斑，从来没有过的狼狈。沈珏看着，便突然有一种微妙的快活，这种快活带着一种恶意，心想，你看，你也有今天。然而他又觉得亲切，仿佛此刻是他们相识以来，贴的最近的时候，就贴在心尖尖上。
他眨了眨眼皮，又想起他的赵景铄已经没有了，再也不会和他争吵，也不会同他拥抱，只会在黑暗荒冷的皇陵里，长长久久地沉睡下去。
沈珏笑了起来，像个天真的孩子，露出一种稚拙的神情，用嘲笑的语气，轻声对南衡说：
“我不跟你玩了。”
——我不跟你玩了。
或许是他笑的太开怀，也或许是这句话太让人震惊，南衡失神之下，忘了继续施法护他性命。
于是他怀里的人一眨眼便回到了狼的形状，无声无息的死去了。
——我不跟你玩了。
沈珏跟着黑白无常，顺从地进了地府，其间他连头都懒的回一下，再也不愿意看那个失魂落魄的神仙一眼。
——我不跟你玩了。
他跟着黑白无常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片红色的花海前，每一朵花都疯狂地绽放着，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鲜艳欲滴的花海中站着两个人，望着远远走过来的他，不约而同的伸出手。
他认出了他们，连忙跑了过去，脚下欢腾起来，笑的眼角都有了细纹。
这个世上有辜负的人，就会有怜惜的人。

第二十五章
沈珏跟着黑白无常一直走，一路走到一片红色花海前，看见鲜艳欲滴的花丛中站着两个人，他认出了他们，脚下欢腾起来，连忙跑了过去。
他跑得又快又急，黑白无常拽着勾魂索，从未遇过走黄泉还这般急切的鬼，一时不察，勾魂索被挣脱了掌心，两相对视一眼，这可真是勾的鬼多了，什么样的活宝都能见到。
他们无奈追上去，想着若这不是黄泉路，必要喂他一顿哭丧棒，然而脱缰的小鬼却停下步伐，站在花海中。
沈珏定定望着眼前两人，将一步之遥，望成浩然天堑，迟迟不敢迈过去——
他一年又一年回到罗浮山，一年又一年倚着墓碑，想象着双人棺椁里的两具尸骨腐朽到何种地步，摩挲他头顶的指掌是否已皮肉剥落，倚靠过的胸膛是否再也撑不住他的重量，他曾亲亲热热挨蹭过的脸颊是否已化作白骨……他想了一年又一年，熬了一天又一天。
闭上眼，想他们蚀落同尘，而自己生生无尽；睁开眼，不知何时方休。
百年又百年。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见到他们。
此时便是面对着面，一股近乡情怯也油然而生，沈珏不敢眨眼，怕自己又是一场虚幻泡影，梦里他乡。
直到一身青袍的沈清轩上前一步，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说道：“我看你白活这么些年，愈大愈傻。”
他的手指阴冷，掌心无温，带着死亡的气息，触在同样阴冷的面颊上，却仿佛拥有雷霆万钧的重量，让凝固成石的沈珏终于眨了眨眼皮。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慢慢扬起唇角，眼角弯起笑出了细纹，不自觉地掰起手指：
“今天是何日？竟叫我还能见到你们。”
沈清轩微微眯起眼，眼尾细长，斜乜着儿子——一双勾魂锁链刺穿他的锁骨，倒挂铁勾扣在他肩头，更有胸口创伤让他瞥一眼就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他们站在黄泉路口，阴风阵阵，风中传来野鬼哭嚎，一声接着一声，声声都是对人间的眷念——别的鬼为死亡而泣，他却无知无觉，只掰着手指，问这种荒诞问题。
“戊子年。”
沈清轩挽起唇角，听不出喜怒地道：“你忌日挑的不错，恰是秋分。”
“欸。”沈珏干笑两声，放下手讪讪地凑过去，抻着脖子蹭在他脸上：“爹——”
拉长了尾调的声音似小儿撒娇卖痴，是明知自己做了错事，却意图糊弄过去的混不吝。
冰凉脸颊蹭在自己脸上，带着亡魂独有的阴冷。沈清轩垂下眼，这么凉。他一动不动地想，从此往后，他将和他们一样，品不出世间五味，触不得和风细雨，再不能拥有阳光下的丰盛繁美。而他从许明世手里将胎毛湿濡的小狼崽接过来的时候，他那么小小一团，尚未睁眼看过人间，在他怀里吚吚呜呜，从幼崽变成胖乎乎的小娃娃，在摇床里一天天长大，学会了翻身，学会了说话，又连滚带爬，将自己稚嫩的身体立在人世间，奔跑在阳光下。
他打骂过他，亦亲爱过他，唤他乳名“小宝”，抱他读书，握着手教他写字，看他一天天长成少年挺拔；当自己早早撒手人寰，将他和伊墨丢下，让他俩风霜雨雪里找了许多许多年，一次又一次地找过来，唤他“阿爹”，亲亲热热地蹭上脸。
如今他又找来，又蹭上，只是昔日暖热脸颊亦冰凉沁骨，遍体鳞伤地成了一抹孤魂。
沈清轩紧紧地抿唇，用力太猛以致唇角都扭曲起来，想问他疼不疼，冷不冷，苦不苦？话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若是一切安好，又怎会来到阴曹地府。
小宝还在蹭来蹭去，拖长了尾音喊着爹。沈清轩做鬼多年，早已习惯了不用呼吸，而今却深吸了口气，想着这不省心的玩意儿，黄泉路上重逢，劈头第一句话竟是“今天是什么日子”，现下还试图撒娇蒙混过关——简直讨打。
他收敛神情，长长叹了口气，一掌推开他的额头。
沈珏被推的脑袋往后一仰，心中惴惴，刚皱了眉，尚未来得及噘嘴，卖惨情态作了一半，一旁老父亲抬起长腿踹了过来——老父亲从前是一条体面的蛇妖，动手姿势也要不落下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拿自己的尾巴当鞭子使，遇上对头，一尾巴拍飞了事。如今打儿子，他也秉着一贯作风，能动腿就不上手。
沈珏本能要跳起来躲，又顿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让老父亲一脚接着一脚，踹了个舒坦。
他站着不动，身子被踹的一晃一晃，一边晃一边笑，梨涡浅浅地道：“我刚死，就挨上了揍。”
他问：“你们都不心疼的么？”
——简直是火上浇油。
沈清轩都被气笑了，丢下老子打儿子的戏码，走了两步，同等候的黑白无常问好。
“二位辛苦，”他说：“请再稍待片刻。”
他们在地府多年，已然有了两分面子情，黑白无常也乐得看戏，道：“无碍，你们等了这么多年，我们又能等多久。”
沈清轩笑一笑，斜眼看他们父子二鬼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同黑白无常客气道：“多谢了。”
黑无常问他：“既然人等到了，你们投胎时辰定了？”
沈清轩点头道：“过一阵就走，这些年多谢二位关照。”
他们这边寒暄，那边老子还在教训儿子。
老鬼踹着儿子冷笑道：“你可真有出息。”
被打小鬼亮着梨涡，晃晃悠悠地道：“哎，我真是丢了您的脸。”
伊墨想，你还知道丢脸？怒其不争地沉声问：“仅仅是丢脸？”
沈珏说：“哦，还丢命，真是对不住您教养之恩。”
他做人时懂事又乖巧，尤其沈清轩死后，陪在老父亲身边许多年，偶然按捺不住顶个嘴事后都万分歉疚，没料做了鬼却混不吝起来，一副混账儿子的作态，又凉凉补了一句：“兴许是您没教好。”
倒打一耙把他老父亲气了个倒仰，又踹他两脚：“孽子。”
“孽子”沈珏忆起他还活着的最后几年，明明老了又不肯服老，整日里作天作地，把他折腾的团团转的情景，舒了口气，可真是万万没料到这辈子还能出了这口恶气，因而快活地回嘴：“你教的。”
伊墨忍不住，咬牙道：“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不才，儿子刚死。”
——可不是死了么。
他魂体虚浮，笑意盈满梨涡，快活地看着自己老父亲有朝一日被自己顶嘴顶的接不上话来。
接不上话的老父亲愣了愣神，顷刻又踹他一腿：“你自己眼神不好，怨谁呢。”
沈珏笑着顶回去：“我眼光还不错，那是个神仙呢。”
“神仙”两字话音未落他不自觉地收了笑，总是这样，一想到那人就再快活不起来，一口气哽在喉头，让他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成了嗓子眼里一道横梁，噎得他无可奈何，想着做鬼都逃不过这口闷气，实在荒唐。
他又凝望着老鬼的脸。老鬼死前已白发苍苍，像每一个高寿老人，眼角有了深深皱褶，面皮上起了斑斑点点。
记忆里的老人做了鬼，却都回到了年轻模样，黑发长袍，眉眼犀利，长发也是一贯懒得束起地披散在身，明明刚刚还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又轻易被他气到自毁仪态。
沈珏抬起手来，轻轻拽了拽老鬼散落的长发。
伊墨略顿，收回腿，目光沉沉地将他细看，看他面色青白，魂魄虚浮在空中，肩头两根锃亮铁钩穿过他的魂体，像每一个被刚刚勾来地府的鬼，露出死时形态，是他领在身边几百年的孩子。
阴森光线里，他的孩子胸口破着一个窟窿却不自知，就这么敞着五指深深掏出的洞，手里攥着他一把长发，像稚儿拽着他的袍袖，嘴里重复着：
“那是个神仙。”
不等他接话，沈珏自觉松开掌中发丝，又笑起来：
“我把自己埋在你边上，我死以后变回狼，往后会有很多毛往你骨头里钻，你气不气？”
伊墨想说不气，死都死了，还怕你那一换季就乱飞的毛么，却盯着他胸口的血洞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多年前，那时沈清轩还是柳延，又痴又傻地被他养在山间，山风拂面的午后，他对痴傻的柳延说过：“我倒也不担心他，你当年教的好，所以他不会像我这样……”
似乎是应验了，又似乎全部被否决了。
沈珏的确不会像他那样，裹缠不清地追了一生又一生，他选择掏心自毁，用死亡的姿态决然放手。
伊墨沉默着，分不清这样是不是更好。他只是一条独善其身的蛇妖，生平最大爱恨贪嗔都落在沈清轩身上，为他追寻三生，纠缠三世，放弃了即将成仙的前途。从来也不知道怎样当一个好父亲，更不知如何处理孩子的归宿，现如今也只能望着做了鬼的儿子胸口，透过黑漆漆的窟窿，感到彻骨的寒凉和无能为力。
他想着，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无能的事了：你护在掌心，搁在心尖上的宝物，被他人践踏成瓦砾，你却无法阻止一切发生，因你知，一切都只是必须的过程，概因你是长辈，总要死在他的前头，守不住他的一生。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空荡荡的胸腔，不去想那个喊着“我还是个宝宝呢”的幼儿，不让自己回忆起那个坐在厨房熬了一锅“月子粥”戏谑沈珏的自己……他活了长久岁月，也曾有千年法力在身，见过许多人情冷暖，却头一遭体味到身为长辈，连自己孩子都护不住的难堪。
约是他脸色太难看，沈珏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胸口破洞，猛地抬手掩上，喊他：“父亲。”
——父亲。
很多年前的除夕，沈家酒肉飘香的老宅里，一个幼童稚子傻乎乎地听他一番信口胡沁之后，噗通跪下给他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响头，奉上凉茶一盏，成了他无奈认下的儿子。
他们没有血脉维系，毫无骨肉亲缘。
却在光阴流水里，并肩前行，做了很多年父子。
许多许多年后，在黑沉沉的地府，阴风阵阵的黄泉路上，这个早年的幼童稚子，长成后陪伴侍奉了自己多年，如今乍成新鬼的儿子，捂着胸口破洞，慌张地望着他，口中说得却是：
“父亲，没事，我不疼。”
沈清轩走上前，挡在他父子二人中间，身形并不高大却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沈珏胸口的伤，也挡住了身后伊墨脸色。
他绷直了身体，冲黑白无常笑了笑：“见笑，耽搁二位这么久，先带他去销籍罢。”
黑白无常刚要开口，忽地四周阴气陡然剧烈震荡，一把长剑金光闪闪，以劈山裂海之势，凌空而下——
一剑破九幽。

第二十六章
轰隆的声音像是大地翻身，日芒照亮阴森鬼蜮，孤魂游鬼震颤着维持不住形体，愣愣地消散在日光里。
伊墨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拽着沈清轩，一手擒住沈珏肩头锁链，冲黑白无常喊了一嗓子，先扯着两人往黑沉阴气未被驱散的方向奔逃。
剑芒从阳世劈向阴府，声势浩大，光芒万丈。
令伊墨想起很久以前，他混迹人间，遇见老者未眠，夜色下与他说古——
传说古早时天地一片混沌，宛如一个巨大的蛋，有盘古沉睡一万八千年醒来，他龙首蛇身，持巨斧劈开天和地；
从此天地有阴阳，有山川河流，有花草树木，有风霜雨雷，有神和圣，有了人，亦有了鬼；
神居天上，有三十六重天；鬼居地下，有十八层地府；人行走其间，或庸庸碌碌，或立地成圣。
伊墨莫名想起记忆里这段微渺往事，奔逃里尚有闲情逸致，闲闲地想：万万年前盘古开天是见不到了，如今神祇剑劈地府就在眼前，也算长了见识。
这可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他一心二用，一边走神一边领路，魂体本就脚不沾地，阴府又是他停留了许久的熟悉地方，于是他仿若一只大风筝带着两只小风筝，飞一样往阴气庇护的地方飘。
却如何也快不过上方愈来愈大的裂缝里，扑洒而下的阳光。
光芒就要挨上身，他们已然做好消散的准备，一齐停下脚步互相望了望，一闪念里都觉得似乎该留点遗言才合规矩，然而又冷不丁记起他们三个已经成了鬼，且接下来就会一同魂飞魄散，这步骤应当是省了。
一道金光凌空而降，仿佛一口巨大而透明的锅，恰在此时将他们三人连同紧随其后的黑白无常一起倒扣在内。
日光漫漫，洒在金色屏障上，仿佛和它融为一体。沈清轩本能地仰头追逐光亮，阴冷了几百年的魂体仿佛感受到阳光温暖，甚至空气里微尘浮动，清醒的幻觉让他恍若回到人间。
他转头看向伊墨，老鬼骤然见到阳光，果然也忍不住眯起眼，却又一眨不眨地看着，似想起蓬勃人间，眉眼都泛起温暖金光。
一切都在短短一刹那，他们周围重新翻腾起黑雾，晦暗无光的颜色是鬼魂赖以维系的阴气。
日光像一场梦境，他们站在罩子里，望着阳光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穹顶裂缝越来越细，只剩一线暖阳。
恰此时，细细罅隙里有神祇从天而降，金光如万丈朝阳包裹着他，落在地府里缓缓消散，仿佛神灵被吞进万丈深渊。
神的身影渐渐清晰，月白袍上缀着泥点，额发间也沾着泥星，发冠略略倾斜，摇摇欲坠地绾着灰白长发。
他一步步走来，提着出鞘长剑，步伐稳健，目光凛然，将狼狈无状走出了加冕为王的气势。
黑白无常并伊墨父子三人同时望着他，不约而同地想着，这神约莫是疯了。又想着疯成这样，还记得给他们护了一层法罩，没让日光把他们消散。
可见也没有疯的彻底。
上神停在自己丢出的庇护法罩前，扫了一眼里面五个鬼，见他们毫发无损，方才将目光停在黑白无常二鬼身上，打量一番问：“枉死鬼为何不经度朔山过鬼门，却走黄泉下阴曹？”
白无常瞟了眼黑无常，黑无常刚想说只是奉命办差，却见上神挥了挥手，淡淡丢下一句：“算了。”
算了，他想，反正他劈都劈了，这时再追究两个小吏又有什么用。
他的视线最终还是落在沈珏身上，走过去。
走的愈近，愈发看得清沈珏惊讶过后，又逐渐平和的眼睛，当他站到沈珏面前时，心口破了洞的小鬼静静地望着他，脸上是不见悲喜的淡泊。
他闹出这么大的事，十殿阎罗齐聚都不曾顾得上兴师问罪，不遗余力地忙着修补剑痕，阴天子也忙于稳固群鬼魂魄，尚不曾赶来。
只有远处奈何桥下万鬼同哭，哭嚎声浪远远传来，沈珏抬手摸了摸自己咽喉，先前哽在喉口的那口气已经不见了。
仿佛这些年风霜雨雪里，所有咽不下的意难平，都随着他一步步走来的身影消散，散的一丝不剩——五百年寻觅换来为自己惊天一剑，称得上买卖公正。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胸口空洞，里面的物件已经被他亲手挖出来，捏的太碎，也不再为眼前人跳动。
“真好。”他说：
“我从没有这么轻松过。”
沈珏说着定定凝望眼前神祇，即便他一身狼狈，连发丝都灰白交错，依然美丽尊贵，却不再是他触手可及的帝王。
他想起他的帝王，最后一次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赵景铄。
这是他唯一一次，念起这个名时，真正心中悲喜不存，仿佛这个名字连同它代表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洇上光阴陈旧的黄，同那些他相识又分别的许许多多寻常人一样，成为他浩瀚记忆里不值一提的细小碎片。
沈珏放松极了，也坦荡极了，对眼前的神轻声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神祇听懂了他的话，捏紧了提剑的手，深深地端详他，一如之前他端详他，看他眉眼鼻唇，看他颊上小小梨涡，又看他肩头一双铁钩，问：“决定了？”
沈珏点了点头。
“不改了？”
沈珏又点了点头，不等对方再问，重复了一遍给他听：
“不改。”
有甚可改呢？他想，你我已两清，再无瓜葛。
神祇看他那不再流血的胸膛，里面空荡荡。
而自己的手心还沾着对方心头血，像无尽天火烧灼着他，像九幽河水冰冻着他，使他觉得自己明明站在他面前，却仿佛已被送入皇陵。
赵景铄的陵墓旷阔，有漫天珠宝，有无尽美饰，有天下奇珍，却一样都打动不了眼前小鬼，活着的时候打动不了，死后也一样打动不了他。
于是赵景铄活该永眠黑暗，享无边长夜。
他微微侧过脸，恰好对上沈清轩的视线，青衣鬼魂是他从前将臣，如今故人相逢，即使对方满眼怜悯，他也不失礼仪地冲沈清轩颔首：“还好？”
沈清轩亦颔首，回道：“好。”又问：“你呢？”
他细细想了想，认真回道：“尚可。”
他回答尚可，沈清轩就不再说话。从前他只是人间帝王，就修得喜怒不形于色，难以揣摩他的内心，而今神祇归位，即便他一剑劈开了地府，形容狼狈，也神态端方彷如身居高台，睥睨众生。于是连最后一点可揣测的余地都无有。
沈清轩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不问他如何收场，也不想知道他会为这一剑付出什么代价，连同他和沈珏那些枝枝蔓蔓都不想再追究。
问了又有什么用呢，他想着，难道他自己会不知道自己要为此付出什么？他是知道的，却说“尚可”，已是表明态度，纵百死无生，也尚可。
——尚可。
沈清轩紧紧攥着伊墨的手，仿佛看到一场轮回。
沈珏见他们叙旧结束，开口道：“还有事？”
神祇收剑入鞘，最后看了他空洞的胸口一眼：“你从来没有心。”
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抬起视线，神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道：“你做什么妖呢，你当去成神。”
沈珏没有说话，平静地看着他，心中波澜不起，如青石掩盖的古老深井，水面寂籁。
对视中神祇败下阵来，移开视线转身离开，他来时如神佛天降，走时却留下一道挺立背影，一步一步将自己迈进黑暗，翻滚阴气逐渐吞没他的白袍，只留些许袍裾翻飞，又被黑暗完全吞噬。
沈珏转过身主动出声打破寂静，对黑白无常道：“请两位大人带我去销籍。”
地府在阎罗和阴天子的全力施法下重新被黑暗笼罩，幽暗光线却不妨碍鬼魂视物。
他被被领到判官的案牍前，一卷文册，一根墨笔，判官低着头正在读他的那份命册，右手捏着的墨笔迟迟未落。
沈珏懂了，待判官墨笔勾掉他的名字，阳间就无有沈珏沈忍冬这个半人半妖了。
这便是销籍。
尔后自然是入阴籍，审善恶，等轮回。这流程同人间流传的故事也无有什么大不同。
他出口问判官：“我来生能否不做人？”
判官抬起头，是一位白面书生，留着长长美髯，捻着须问他：“不做人，你想做什么？”
“我看雀鸟自由自在，做雀鸟也好。”
判官笑一笑：“不论做猫狗或鸟雀，也要吃喝，也要争斗，也要搏拼，哪里就容易了呢？”
“那我做棵树…”沈珏摇了摇头，又道：“不不，我想做一颗石头，可行？”
“石头倒是无饥无求风雨不侵。”判官终于落了笔，将他的名字从阳间抹去，又道：
“我替你记下，只是你自尽枉死，实为不孝，需入分尸狱受刑，你可愿意？”
沈珏问：“要多久呢？”
判官正要回答，却突然顿了顿，撩起眼皮深深望了他一眼：
“不用了，依你所言，五日后去做石头罢。”
沈珏弯起眼，面颊笑出深深肉窝，以为地府通情达理，官吏有求必应。却不知他的至亲至爱们曾为他在神佛前祈的愿，为他行的善，攒下一身厚厚福德。
他一身德佑铺路，自然求石得石。
自该长命百岁，风雨无忧。
然而，
然而。

第二十七章
“他会和我们一起走？”
沈清轩问伊墨。
伊墨说：“你心里清楚，何必再问。”
两鬼对视一眼，都明白这场父子重逢只是昙花一现，就像方才的阳光一样，骤然出现，倏忽消失，没什么长长久久。
他们终归不能陪孩子一路走到最后，黄泉路上等了又等，也不过相逢欢笑过后的就此作别，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谁也不能替代他们前行。
连沈珏自己也清楚，长了几百年岁数，他终于不再装着糊涂，定下了自己的目标——成为一颗顽石。
再有五天就能去做石头，沈珏像只羽翼丰满的雀鸟，带着一股意气风发地快乐往回飞，飞了没多远突地停下，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我可怎么跟阿爹他们交代？
他想到这个，一颗心就像从天空坠到泥潭，飞鸟变成落毛鸡，忧心忡忡地平整梨涡，皱起了眉。
他想，父亲们在地府等了几百年，若是知道他不仅不愿意投胎做他们儿子，连人也不当了，去做一颗石头，不知会有多伤心。
他本能地想要瞒过去，不叫他们知道，哄着他们顺当当地去投胎，过该过得日子，不为自己挂心；又实在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他长这么大，就没成功撒过谎，且沈清轩一双利眼，扫一眼估计就能把他看透；且他又不是很想隐瞒，这毕竟是他自己唯一一件替自己做决定的事，一种“我都这么大了，你们不用管这么多”的心理让他觉得这也没有多过分，不过就是去当个石头，晒着太阳淋着雨吹吹风，没那么多爱恨情仇的烦扰，有什么不好。又觉得这个决定过分自私，不想看见长辈失望的眼神。
他越想越沮丧，不自觉地含胸驼背，把自己变成一只蔫头耷脑的鹌鹑。
“鹌鹑”沈珏游魂般飘到等在远处的沈清轩跟前，藏不住心思地小心翼翼瞟他爹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爹见状脸色一变，瞄了眼一瞬间将脸拉老长的伊墨，又回头打量一番儿子，忍不住仰面翻了个大白眼。
沈珏嚅嗫着，垂头讷讷地喊：“爹。”
“请你闭嘴，”他爹说：“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沈珏闭紧嘴，又高又大的一只鬼，把自己傻站成面壁思过的小孩，还塌肩驼背仪态丑陋，看着让人更生气了——偏他自己不知道，满脑子想着：看，我爹果然知道，可完了。
沈清轩投胎成季玖又变成柳延，活了三辈子时光，虽然前两世都短寿早猝，也毕竟三辈子的时光走过，对自己第一世做的很多事都淡漠许多，因而实在不知自己在儿子心里，是个造出无数阴影的大魔王，他不知底细地生着气，想着：可气死我了。连带着连伊墨都气上了，觉得都是伊墨没教好，忍不住冲伊墨剜了一眼。
伊墨：“……你这眼珠子什么病？”
沈清轩嗤了声，没回答他，伸手在儿子脑门戳了戳，不咸不淡地道：“说说，你怎么想的，就敢这么干？”
沈珏不知道自己又被诈一回，实际上他爹脑子还真没那么奇葩，能透过他的神情一眼就联想到他会变颗石头——鬼都不敢这么想，因而沈清轩最大预想，也就是这儿子不想做儿子了，约莫是伤了心，不想做人，做个花鸟鱼虫也没关系，反正寿命短，终归以后还能见上，若有缘分还能再做亲人，所以他问了个含糊问题，打算着讹个答案出来就罢手。
可他的傻儿子天然遇到他就犯怵，他一问，傻儿子就傻乎乎地实话实说：“我五日后投胎，不想做人也不想做别的……求了个石头。”
不说沈清轩，连伊墨都傻了眼。
求了个石头。
求、了、个、石、头。
他们像是陡然成了俩个石头，愣愣地用漫长时间才把这五个字消化完，不约而同地想要喷他一脸凌霄血——直接把这玩意儿打死算了。
他们长久地不说话，沈珏抬头小心翼翼地瞟他们一眼，一见神情就懵圈地想：坏了，要完。
他这才想起他爹一介凡夫俗子没神通，他的老父亲也只是一个剔了妖骨的凡人，死了都变成鬼，顶天了也就是同现任的某位阎王有过几分交情，人家待他们宽和几分，予一点不为难的帮助，还不至于连他要做个石头的事，都会及时告知他们，他脑子难得灵敏地转了一圈，知道自己把自己卖了，卖的太干脆，一点缓冲都没有，他眨巴着眼，试图弥补地哼哧道：
“你们下辈子做夫妻，多生几个儿女，把我忘了就是……”
话还没说完就在两道杀人般地注视下闭了嘴，沈珏左右转了转脖子，扫一圈也没找到能一头碰死的石头，连棵把自己挂上去的老歪脖子树都无有，就是找到了，现下把自己挂上去估摸着也晚了。
不知道自己掌嘴来不来得及，他木着脸想，我怎么这么能呢——
要是两位父亲能放得下他这点牵挂，轮回台也不知跳过几次，儿孙满堂不知多少代了。
哪至于做这么久的鬼，还要被他心口戳刀子。
沈珏说：“我错了。”
他认错认的干脆，也想着要不就罢了，做什么石头呢，石头有什么好玩，山河那么大，石头只能窝在一块地方不动弹，也许还会被埋在土里，又湿又潮不见天日，还有许多虫子爬来爬去。沈珏越想越觉得有理，先前约莫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做这种荒唐决定，一心只顾着自己快活，连父亲们的心情都忘在脑后，也不知现在反悔来不来得及。
他刚想说：我去找判官改了罢。
话还没说出口，沈清轩挥了挥手：“无事，你没错。”
他阿爹恢复了年轻容貌，眉眼清隽，笑时眼睛眯起像只狐狸，不笑时眉目舒展，温润端方，说这话时不见喜怒，连神情都是看不出情绪的内敛无波。
沈珏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却分不清是不是反话，茫然地看着阿爹，看了许久也没看出端倪，他从来也不知阿爹的心是怎么长的，仿佛那不是一颗心脏，而是深不见底的裂隙，多少人和事，欢笑和苦痛都能装进去，且从不失态。
沈清轩就那样平平静静地说：“当石头挺好。”过了一会儿，又问：“五日后？”
沈珏分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提了口气，战战兢兢地问：“爹，你不怪我？”
“不怪。”沈清轩甚至微笑起来：“你都这么大了，总该有自己的抉择。”
沈珏明知自己已成了鬼，不该有什么知觉，却看着他笑出的狐狸眼，觉得自己寒毛炸开，要出一身白毛汗。
他求救似地将目光移向一声不吭的伊墨，老父亲面无表情，先前要杀人的目光收敛而起，此时也平静地望着他，配着青白脸色，吓得他又缩了缩脖子，连肩头一并缩起，蔫头耷脑地含着胸，想把先前脑子进水的自己一把掐死。
沈清轩却没有再同他议论此事的意思，微笑道：
“你还有五日便要轮回，顺着这路往前走，有一处草亭，同鬼吏拿了牌，且排队去罢。”
沈珏忐忑着一颗空荡荡的心，慌乱地应了声，往前跑了两步，又忍不住驻足回身，愣愣地看着他们。
他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话没有来得及说，关于这些年走过的地方，经过的事；
还有许多问题没有来得及问，为何他们能等这么久，为何要等这么久；
他尚不知他们俩何时轮回，在他前面还是后面，若是在他前面，他还想去送一程，若是在后面，他想要他们来送自己一程，好好告个别；
他还想给他们跪下，叩几个头，虽然重逢是高兴的事，然而他终究是不孝，没有照他们期望的那般，快乐幸福地走完一生。
沈清轩和伊墨却已转过身去了。
他想着自己还是让他们伤了心，就像他伤过和被伤害过的他，无论是人是鬼，总是有许多嗟叹和不完满。
沈清轩和伊墨并排飘着，没有说要去哪里，却不约而同地走向同一条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威严府衙。
他们同时停下，伊墨垂下眼皮，轻声问他：“想好了？”
沈清轩反问：“你呢。”
伊墨说：“我随你。”
沈清轩叹了口气，又看了看阴沉天空，四周是终年缭绕不散的阴气，阴气又冷又黑，是亡魂归处。
没有温暖阳光，没有风雷雨雪，没有花开百样，也没有丰盛美味。
他又懒又坏的大蛇，再也泡不了温泉，尝不到美味，听不见鸟鸣花开，要陪着他在这黑黢黢的地方，无生也无死了。
沈清轩想，终归是我对不住你。
若不是他一时忘情，也不会让将要成仙的蛇妖堕了红尘；若不是他起了私念，也不会让萍水相逢的小狼成了他的儿子。
他用三生将自己和沈珏，变成了伊墨的负担和拖累。
连死亡也没有放过。
“又在乱想什么。”伊墨打断了他的思虑，缓缓说道：“那也是我儿子。”
他向来不大会安慰人，脑子转了半天，也只能实话实说：“我并不想同你来生做夫妻，若是再生几个这样的孩子，我怕是也要去做石头才能省心了。”
——儿子，有一个糟心的就够了。
伊墨想着自己和沈清轩未来的三生情缘，若是都投男胎，约莫都要受些磋磨方能相守白头，也不知沈清轩要吃些怎样的苦头，他想一想，就觉得不大舍得；
若是一男一女，青梅竹马长成，顺顺利利拜堂成了亲，生儿育女，孩子们又继续生儿育女……一串串小崽子们，都是些省心的崽子也就罢了，倘若再多几个如沈珏这般的孩儿，他觉得自己恐怕受不住。
“我只要一个儿子。”伊墨越想越心惊，坚定地道：“一个就够了。”
沈清轩也不知他都自己琢磨了些什么，却也没有反驳。
轮回转世享人间繁华，对他们而言固然美好，可他们却有侍奉在侧多年的儿子，不是十几年或几十年，而是沈清轩的三生，是伊墨的几百年。
光阴漫漫里，人们生老病死，坎坷流离，他们的沈珏也没有意外。
然而沈珏放弃过许多人和事，却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们，兴许也辜负了许多人和事，从来也没辜负过他们。
他们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儿子了，便是轮回无数次，有多少儿女，也不会再有这样一个小宝。
沈清轩攥紧了伊墨的手：“那便走罢。”
他们互相看了看，牵着手往府衙里走去，去求得恩典，往后没有来生，只有做鬼吏的今世。
从今往后，他们将在这阴冷无光的地府里长长久久，等他们的小宝或生，或死，或灰飞烟灭，或终有善终。
时光那么长，还有很多很多年可守，他们没什么翻天覆地的大本事，只能远远望着，哪怕是颗石头也没关系，只要他一生顺遂，心想事成。
沈珏排着长长的队，终于等到前面只剩几个鬼，很快要轮到他饮孟婆汤，入轮回台。
他又转头找了找，看到赶来的两人，沈珏忙不迭地跪下，给他们磕了九个头，起身时才发现两人已经换了装束，同巡逻鬼吏一模一样的打扮让他瞪大了眼。
队伍前已经没有旁人了，轮到他接过黑乎乎的汤碗，心神不定地恍惚饮下肚。
心中茫然地想着：我错了，我真的后悔了。
然而来不及了。

第二十八章
刚收拾完烂摊子的阴天子坐在酆都城府衙的桌案前，手中捏着一杆笔，摊开的文书上空无一物。
他提起笔又放下又重新提起，想着自己终究还是上任时间太短，没经过什么大事，连个告状的奏章都写不好，还不如请辞算了。
然而又觉得此时请辞颇有点要挟昊天大帝的意思，十分讨嫌。
他为难地支着额头，手下不自觉地提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只小王八。
小王八伸着脖子憨头憨脑地趴在白纸上，他又添了两笔，画出一块小石头，变成憨头憨脑的小王八正在爬石头。
南衡突然现身，站在他案牍前平静地点评道：“画的不错，就这样呈上去也行。”
酆都大帝丢了手中笔，伸手在纸上一抹，桌子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只正在爬石头的小王八，小王八划动着爪子，从石头上跌下来，滚在桌上四爪朝天地扭脖子。阴天子眼瞎般装作未看见正在努力翻跟头的小王八，点了点案上白纸，道：“你来做什么，没看我正准备告你一状？”
南衡也瞎了眼般忽视了小王八，主动伸出手，掌心一粒黑色圆珠，珠中自成世界，里面飘荡着无数鬼魂，正是阴天子以为被他劈散的那些魂魄。
阴天子接过黑珠道：“告状还是要告的，否则就是我失职。”
南衡也没说什么，看了他一会儿，才问：“你前任呢？”
“卸任后沉迷做虫。”现任阴天子叹了口气，年纪轻轻的脸上都出现了皱纹，“轮回三百回了，从水中蜉蝣到……”他翻了翻案上册子，翻了一会儿才道：“现在是蝉的幼虫，在土里爬着。”
南衡倒是能理解，颔首道：“他一向如此。”
南衡对现任阴天子不熟，倒是和前任酆都大帝颇有交情，算得上旧友，他这位朋友没有别的嗜好，只是对世间百态分外好奇，从前就说过，想知道不同物种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期望卸职后将所有物种都轮回一遍，用完全不同的眼睛看一看这世界。
这理想也不知哪一日才能真正实现，毕竟仅人间就那么多物种，更不提还有那么多凡人凡虫进不去的地方，好在只要不厌烦，终有一天他能完成心愿。
阴天子请他落座，又奉上热茶与点心，或许告完状后上神未必还是上神，然而此刻南衡依然是，即便先前险些一剑劈了他的地府，他还得有待客之道。
两人各自端茶不吭声，寂静空气里只有小王八在桌子上爬动的沙沙声。
总判分身忽然而至，看到两位模样，又瞄了眼桌上小龟，嗽了一声，禀道：“沈忍冬求来生做顽石，可允？”
阴天子提起眼皮望了眼南衡。
南衡端着茶盏，不曾做声。
阴天子回道：“一半功德相抵，依他。”
总判刚收回分身，又忽而出现，再禀：“沈忍冬按刑律要入枉死狱受刑四十九日，大人可有吩咐？”
阴天子瞟了眼默然的南衡。
南衡终于搁下手中茶盏，垂眸道：“他身上有帝王紫气，可用此及剩下一半功德相抵。”
阴天子颔首：“妥。”
判官领命消失，阴天子站起身，“没事了，我去写告状书。”
南衡应了一声，也站起来，阴天子看他身影，冷不防忽而问：“我何时禀上去合适？”
“他做石头以后。”南衡躬身作揖道：“多谢。”
“不过五天，客气。”
南衡离开酆都，再次出现时却落在赵家皇陵前。
已送进去的那些帝王们的墓门早已封住，在位的皇帝则在另一边修自己的陵寝。
赵氏很久以前，也是小有名望的贵族，经历几次王朝更迭逐渐落没，成了寻常百姓。
起起落落是氏族常情，赵氏一族没有歇下东山再起的心思，希望能恢复祖辈荣光。从高处跌落容易，重新爬山去却难如登天，赵氏一代代子弟坚持着，反而因愿景奢侈，家境頽落的比旁人更快些。
最后连宗田都被旁族所占，祖地被迫搬迁——旱田旁选个高地，不要下场雨就泡了尸骨就足够，圈出来重做了祖地。
一代代赵家人出生又死去，在祖地上刨个坑，打块碑或刻个木牌，黄土一堆便尘埃落定。
也有生不逢时的赵家人，恰好遇上战乱兵祸，就死在了外面，埋在了外面；
更有背运的赵家人，赶上疫症蔓延，尸体就同那些赵钱王孙们混在一处，堆在柴火架上烧成了渣，自然入不了祖坟。
若没有意外，赵景铄也只是一名普通百姓，死后薄皮棺材一敛，埋进黄土。
凡人对故土的留恋，使他们对待死亡，衍生出一个词：落叶归根。
他们总想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将自己老朽之身投进去，滋养故土，成为故土的一部分。
可意外总是会发生，不甘心的赵家出了野心勃勃的子弟，乱世烽火里揭竿而起，随云而上，不仅越过士大夫阶级，且拿了江山，登上皇位。从此离开黄土故地，死后统统送进皇陵，一个个装进冰冷石棺或玉棺里，躺在高高筑起的石台上，日复一日困在密封的盒子里，土渣子都摸不到。
落叶归根便成了一个笑话。
南衡穿过石壁，走进森严帝陵，穿过一道又一道墓室，路过那些石盒或玉盒里的赵家尸骨，径直寻找属于赵景铄的那一片陵寝。
地宫随着赵家人在位时长越建越大，昔年赵景铄的墓室已偏移了地宫中心，南衡穿了许多石壁，方才看见光。
微弱光线引着他走向正确的路，离赵景铄墓室愈近，光线则愈明显，拱顶上的明珠照耀着道路，比烛台的光线弱，没那么明亮，却并不黑暗，使他的陵墓不像个坟，更像是活人长居之所。
南衡顺着道路走到尽头，停在沉重的铜铸门前。
门后是赵景铄的墓室，墓室里有高台，高台上停着一口棺椁；
还有大大小小的房屋相连，一间间屋子里攒满奇珍异宝，等人来看一看。
南衡站在门前，抬起指尖贴在冰凉门环上许久，他垂下眼，看着门上的兽面衔环，想着谁家傻子才会在阴宅上装这玩意儿呢，仿佛人间屋宅门扉，装着辟邪门环，等人来叩。
又想起来，哦，是我。
他自嘲地挽起唇，指尖温度暖热了冰冷铜环，微微用力，闭合的两扇铜门缓缓开启。
经年不用的大门滑过轨道。
轨道里满满油脂被推开，溢流地面——总有闲人无事可做，蹲在地上用小瓶子一点点往里倾注油脂，好似害怕哪年忘了上油，就有人推不开门似的——好似真的会有人来叩门似的。
南衡自然没有叩门，他只轻轻一推，用了指尖上的一点力气，保养过度的门轨一丝噪音都没有发出，在他手下敞开了。
这扇闭合的门，从来也没有落过锁，虚伪地闭合了许多年，只等来人轻推，就能看到门后所有——那些早已不想藏的心思，和半辈子都说不出口话。
气流涌动，门后一片敞亮。
成人高的铜雀烛台亮着星星烛火，墙壁上的长明灯连成了片，本该漆黑的墓室灯火辉煌。
自古帝陵都封闭再封闭，一旦合上便没了空气，长明灯没多久悉数熄灭，只有赵景铄这一朵奇葩，将自己墓室里留了许多气孔，无所谓奇珍损毁，也不在乎墓里自己的尸体会快速朽烂，只怕来人会嫌憋闷，不肯常留。
南衡生而为神，从不知自己还有还有妄念的毛病，没事尽做白日梦，却一场大梦所托非人，于是锦稠破碎，奇珍朽毁，石椁化作粉尘，赵景铄也没等到他要等的人。
明亮光线里，披挂着褴褛冕服的枯骨面朝大门直直站着，黑洞洞的眼窝盯着来人。
他一身发黄的破烂骨架，五百年的时光让他一身坚硬骨头也快撑不住了，他看到大门洞开，以为心愿能得偿，进来的却是同他生前一模一样的一位神祇。
南衡望着他，看他下颌骨动了动。
没了声带的一把骷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地垂下了头。
赵景铄活着的时候尽做白日梦，得了一种“妄念”的病，且病的不轻，打造了他没用的小妖精生老病死都足够装载进去的陵寝，替他备了许多年的春夏秋冬都能用的衣，替他做了一年四季都用穿的鞋，收集了许多神兵利器放在这里，怕他以后在外同人争斗吃亏，要替他武装到牙齿，还有许许多多奇珍异宝，怕他看人间寡淡无味，还有这些珍玩让他赏心悦目。
他准备了许许多多，连死亡都不能让他放下一腔忧愁，惦记着他的小妖精本领低微，往后餐风露雨，受太多苦。
于是一缕执念的魂和不舍化成的灵，向死而生。
这抹执念自赵景铄使，因归位的神祇而强大，撑着破朽皮囊守在陵墓里，等了许多年，希翼着他等的人回头就能看到自己——不用找，我怎么舍得你受苦。
南衡向前走了一步，脚下黏腻，他低下身，看满地溢出的是门轨里无用又多余的油。
油脂一层又一层厚厚地堆叠，仿佛能看见一个身着冕服的身影，一年年地蹲在门后，将装满油脂的小瓶倾倒在满溢的门轨里，轨道缝隙早已被油脂填满，他还不肯罢手，年年复年年地养护着大门，怕铜门太重，他的小妖精推不开。
握着油瓶的手逐渐朽烂，皮肉脱落，露出森森白骨，身上帝王冕服也一年年损毁的不成样子，让他连最后的体面都无法维持。
他本是繁盛浩大之美，却撑着丑陋骨头，做这桩每年必做的琐事。
南衡踩着油脂前行，脚印深深落在上面，软黏的质感仿佛冥狱底万年累积的黑淖，黑泥蕴养出厉鬼和恶魔，互相吞食啃咬，他仿佛就踩在那些血盆大口里前行，生生无穷尽。
枯骨也咔咔地动着，往前走了两步，朝南衡伸出微微蜷曲的指骨。
南衡伸手握住他的，温热手掌攥住冰冷指骨的一瞬间，骨架上的术法被激活——源自南衡归位后的一点私念，用一个小小的术法，想看到小妖精脸上惊讶又惊喜的神情。
然而真正看到这一切的只有南衡自己，他看着相交的指骨上飞速长出皮和肉，血管经脉开始蔓延，从相握的部分开始，血肉逐渐长遍全身。
南衡一直握着他的手不曾松开，直到骨架重新恢复成人，乌黑的发，紧实的皮肉，跳动的心，奔流的血。
赵景铄睁开眼。
他们久久凝视，看着对方眼中的自己，像一场亟待毁尸灭迹的笑话。

第二十九章
烛光太亮了，像正午烈阳。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面对着面，藏不住的狼狈曝尸在骄阳烈日下。
让人一时分不清他们谁更狼狈些，是等了五百年的孤魂还是归位后看了五百年的神祇。
孤魂小声囔囔，说给自己听：“我该想到的，他那么笨，胆子又小，早就说过不会走他父亲的老路，又怎么会来这里看我。”
南衡听他自责自怨，想说点什么，又实在提不起力气，便是骂两句，究竟骂的又是谁呢。只好伸出食指点在赵景铄的额上，手指带来的阴影落在这张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像白玉染瑕，像一文不值的他自己。
赵景铄这具皮囊里魂体不全，全凭一股执念强留了他的两魄——他的哀与爱。
凡人总有无尽执念，如人间游荡的野鬼，一缕未消执念，常常牵着魂体都归不去阴曹。
而他成了凡人，自然也不能免俗，欲壑难填地贪妄丛生，得到一点，则想要更多。
于是一缕执念强留两魄还不罢休，又生生挣扎出了灵，支撑起皮囊，非人非鬼地苟延在陵墓里。
像个怪物。
占了他两魄又生灵的怪物在地宫里从来也不肯安静待着，拖着一腔烂肉走来走去，点亮烛台，给门轨添油，看一看沈珏穿过的甲胄，摸一摸他用过佩剑，骨头都掉粉了都还要无时无刻地向他传达焦灼——我的小妖精怎么还没回来。
南衡拿他没有办法，就像人类总是拿自己的恶习没有办法，只好投降般将景象传到他的脑海里，让他看到结局——他的小妖精不回来了。
不仅不会回墓里看看他，连人都懒得做了。
“他去做石头了。”
南衡收回指尖，明明是在劝旁人，却又像是在规劝自己：“别等了。”
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爱与哀，落在红尘人间，长成了一个小怪物，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只好低声下气地重复：
“别等了。”
顶着赵景铄皮囊的小怪物眨了眨眼，眼圈红红地望着他，忽而落下泪来。
他的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一滴接着一滴，安安静静地滑过鼻翼，滑过下颌，砸在拖沓地面的褴褛袍服上，无声又无息。
南衡说：“你哭什么。”
小怪物嗓音嘶哑，缓缓地答：“哭你。”
哭什么呢，南衡不在意地哂笑。
小怪物哀戚戚地哭着，哀戚戚地望着他，哭腔拖得老长，回了他先前的话：“我还没等到呢，我还要等。”
“一定要等到么，”南衡叹了口气：“他做了顽石，也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开灵智，开了灵智也是崭新的一生了，哪里还记得你？”
小怪物又倔又拧，能一缕执念强留两魄，可见执念强大，执迷不悟。
闻言很没有样子地走到自己的棺材前，摸了摸已经朽化的棺椁，自己爬了进去，用行动表示不赞同。
石粉扑簌簌地掉，他躺在里面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想大不了再等到朽烂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想着想着觉得自己钻了牛角尖，又坐起身探头对南衡道：“我回到你身体里去，你带我去找他。”
“你不怨我害死了他？”南衡问。
小怪物却茫然地问：“什么是怨？”
南衡想着自己又忘了，这玩意儿天然只有两魄，连主魂都没有，哪里知道怨恨。
南衡没有解释，又问他：“若是回归，你的灵智就没了，你也愿意？”
陵墓苟存五百年的小怪物有赵景铄的全部经历和记忆，知道何为灵，也懂得灵是多重要的东西。
仅有的两魄却让他淡化了许多杂事，心心念念只有一股关于小妖精的执念，因而无所谓地道：“你拿去。只要带我去找他。”
南衡却笑了起来。
他轻笑着道：
“等了五百年的是你，他找的也是你，我只是让他去死的陌生人，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干系。”
他又把自己弄哭了。
他留下的两魄分明是爱和哀，怎么就变成了哭包。
南衡收了笑，几乎是怜悯地看着小怪物，伸手替他揩了泪，软声问他：“你要不要陪他去做石头？”
他知道自己多余问这一句，小怪物魂魄不全，贪憎怨怒一样未有，只有傻乎乎一腔爱意和哀愁，连这点哀愁，都是挂念他的小妖精过得不好，若非出不去，哪里还会守在墓窖里被动等待。
果然小怪物立刻答：“要！”
小怪物生了灵，又有赵景铄全部记忆，天然会听话听音揣摩人心，他说完就愣愣地盯着眼前神祇灰白苍发，本能地问他：“你不要我了么？”
他是他的两魄，回归本体是他的本能，即便生了灵也不例外，一边抵抗着，一边又想靠近，却不知墓门打开伊始，往日种种都被抹灭了。
南衡摇了摇头。
小怪物自以为懂了，他说：“那我去找他。”
他说着就要跑，被南衡伸手拦住，南衡说：“不着急，还有几日。”
还有几日什么呢，南衡没有细说，终归是些琐事需要做完罢了，他将小怪物禁锢住，传给他剩下三魂。
天地人三魂以小怪物灵智为主，从此他不再是怪物。
南衡又取出自己剩下五魄，没有立刻传给他，而是掌心向上，虚虚握着一小团光。
人有七魄，对应七情。
南衡净化了掌心光晕，使五魄回到初生之态，像婴儿出生时一样纯净。
干干净净的五魄进了小怪物体内，又完整融为一体。
“看看如何？”南衡一招手，将小怪物的魂体召出来。
脱了皮囊的完整生魂站在墓窖里，魂体凝实仿佛活人，他奇怪地伸展腿脚，感受到充沛的力量，觉得自己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割舍了一切的神祇含望着他，神情飘渺。
小怪物终于安静下来，又重新穿起皮囊，重重步伐走到他跟前。
他问：“你是不是要死了？”
南衡说：“神是不会死的。”
就像父神盘古开天后化作山川河流，日月星空，他从未死去，只是以另一种方式亘古不灭而已。
就像他自己，原也不过是一柄称天地的衡器，始出南山，公平公正，生而成神，入人间一劫又一劫，长出三魂，长出七魄，有情滋生。
而今不过灵神湮灭，化作无识器具，算不得死。
赵景铄看他灰发彻如白雪，脸上五官也一点点变了模样，长眉入鬓，眼眶深凹，鼻梁挺直，轮廓鲜明起来，连唇线都浅薄分明，看上去冷厉又无情，像冰霜冻结的万丈峰仞，没有一丝人气，也一点也不像个人。
这是南衡本来的样子，却一直没让沈珏见过。
他们现在一点也不像了。
七情俱全的赵景铄轻声问他：“值么？”
“我欠他一命，自该偿还。”南衡说：“你等他五百年，他寻你五百年，也应有善终。”
他说着轻轻点了点赵景铄的额头：“你生出灵之后，就该明白有这一日。”
灵不生，他便是沈珏要找的人。
生了灵，他便什么都不是。
而沈珏绝然一死，便断了他和自己两魄生出的灵重合的路。
南衡微微挽起唇角，“我是衡器，天生要公正，不论值否。”
赵景铄想，原来是我过分贪妄。
可贪妄本是人性，他并不后悔，只是有些可惜。
可惜神也不是那么自由，一举一动都要衡量，或许世间活着的一切生灵，不论神虫，生来都有一副枷锁箍着筋骨。
可什么才是自由呢，赵景铄静静地想，或许，我喜爱我的小妖精，想要他长长久久地陪在我身边，或者我陪在他身边，我这样想，就这样做，这便是自由。
“就这样罢。”南衡对他伸出手：“时候到了，我送你去。”
赵景铄缓缓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面目全非的陵墓，他准备的那些物什，在不曾密封的陵寝里早已朽坏了，冬夏的衣裳，春秋的鞋靴，锋利的长剑和弯刀，还有他自己的破皮囊。
都是光阴里，应该过去和舍弃的旧事了。
“想好要做什么了么？”南衡问他。
“我要和他一起。”
赵景铄抿了抿唇道：
“他若为玉，我便为石包裹着他，不叫他受磋磨。”
“他若为石，我便化作青山，将他藏起来，不让旁人惊扰了他。”
“他若想做花，我便做滋养他的泥。”
“他若想变人，我便化作人陪伴着他。”
“我要做他喜欢的花，天天开给他；变成他喜欢的鸟，日夜为他歌唱；变成大树，为他遮风避雨。”
“我要他睁开眼，满眼是我，闭上眼，满心是我。”
南衡食指点在他的额头，指下刚刚复生的皮肉光滑又温暖，不曾见过阳光雨露，也不曾让他等了五百多年的人见过——甚是可惜。
赵景铄闭上眼，感受着身躯转瞬再次腐朽，层层皮肉脱落，同他坚持了五百年的一把老骨头一起，散逸成地上一堆灰色的尘。
魂体重新飘出，被南衡握在掌心，望着掌心许下豪言的生魂，他动了动嘴角，似是要笑，然三魂七魄已不再，笑容都给不出去，只好收回来，心想，我已赠无可赠。
那就最后赠出无边法力，助他得偿所愿。
他松开手，送掌心魂魄去了想去的地方。
墓室倏然黑暗，长明灯覆灭，气孔封闭，流动空气被截断。
神祇琐事已了，安静地坐在黑暗里，逐渐化作粉尘，和赵景铄留下皮囊的那一滩混在一起，被油脂覆灭。
阴天子坐在案牍前，指尖叩着已写好的告状文书，文书一动不动，突然无火自燃。
他吹了口气，吹散了黑色灰烬，对一旁的总判官漫不经心地说：
“事主都没了，这状怎么告，送上去也是讨人嫌。”
不等判官说话，他又自言自语：
“行罢，不告就不告，可真是个讨厌的老王八。”

第三十章
青年一身青色道袍沾了斑斑泥点，扎紧的发髻也散了两缕，洒在脸颊又被汗水打湿。
他腰间挂着一串桃木符，腕上缠着雷击木磨成的珠串，背上一柄剑鞘，里面却是空的，阴寒长剑被他提在手上，锋刃雪亮如光，斜斜一剑挑出，刺穿了小妖的胸膛。
“祖宗欸，”他叹了口气，甩了甩一滴血都没沾上的长剑，往上一抛，长剑嗡鸣着自发入鞘，环视一圈，忍不住嘟囔：“你藏哪了？这一路上就没个正常妖怪。”
他蹲下身，想找点杂草算一卦，地上却是黄土礁石，一根草都没有。
草都没有，凶神恶煞的小妖倒是一窝接一窝，丑的丧尽天良，还总想吃他的肉。
背上长剑“噌”地出了鞘，却不说人话：“掌门师弟，早跟你说过了，拔草卜算是没有前途的，没草了怎么办？”
“小师兄你闭嘴。”青年张嘴怼回去：“信不信我摘了你的穗子算一卦。”
长剑不舍得自己新得的黄金穗子，只好老实闭嘴，一腔怒气撒在山中恶妖身上，在荒山里横冲四撞，在自己剑刃上串了一串小妖葫芦。
他得意地串着小妖怪飞起来，凌空飞的老高，突然打了个趔趄，一把甩下身上串着的小妖精，掉头冲进了青年背上的剑鞘里，大声尖叫：“妈呀，葱生快跑快跑，来太多了。快快快，驾——”
驾你个娘皮。葱生看了眼远处奔腾出的浓重烟霾，给自己甩了张轻身符，背着这遭瘟的长剑掉头就跑。
也不知一路奔出多少里地，长剑飞起来看了看，才出声道：“好了，不用跑了。”
葱生喘着气，一把捏住长剑，抓着剑柄把他狠狠往地里怼，噗噗噗地在泥地上戳窟窿，一边戳一边骂：“上山的时候我怎么交代你？嗯？让你安静，低调，不要猖狂！你是变成剑就丢了脑子了？听不懂人话？苏栗师兄？！”
长剑自打出炉，向来兵不血刃，却防不住烂泥，被怼的灰头土脸，雪亮锋刃上都是泥巴，只好认了怂：“师弟我错啦，我没脑子，我现在是剑嘛。”
“可不是，你是‘剑’嘛。”葱生咬着重重的音，“小、‘剑’、人。”
长剑抖了抖剑身，被这一语双关的骂腔骂得十二分憋屈，谁让他现在是一把正经的剑呢，又气又无奈地提醒：“师弟，仪态，仪态，别这么不体面。”
葱生哼了一声，掉头又走回头路，身后长剑把自己在地皮上蹭了蹭，蹭净了一身泥巴，重新跟上去，盘旋在他头顶，小声问：“还要回去？那里好多妖怪，都是恶妖，吃人的。”
“我算了玄石在那里，没有玄石怎么给你重铸剑身？”葱生又叹了口气，感觉自己一把年纪真是遭罪，做个普通人子孙满堂颐养天年不好么，修什么道，活了几百岁了，还要跋山涉水的辛劳，真是活受罪。
尤其是：“我顺便算了一卦，我祖宗也在这里。”
苏栗“嗡”了一声，怯怯地道：“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葱生翻了个白眼：“我可求你了，赶紧闭上你的乌鸦嘴。”
苏栗：“你看我哪里长得像乌鸦？”
葱生：“对，你不是乌鸦，你是‘剑’，一把剑你张什么嘴。”
师兄弟两个同室操戈，一路互撕，直到荒山脚下才同时歇了音。
葱生皱着眉，取出隐匿符给自己拍完，给剑柄上拍了一张，拍完觉得不放心，往剑身拍了一张禁言符。
苏栗：“……”
好气，这种师弟留着干什么，夭寿哦，都变成剑了，没寿可折，再折就要折剑了。
苏栗觉得自从自己一不小心玩坏了肉身，把自己跳进正在铸造的，葱生的剑炉里以后，这师弟就很不讨人喜了。
原是不大爱说人话，现今是不会讲人话——两者区别在于，以前只是偶尔噎一噎他，现在张嘴必噎他。
不，现今是已经嫌弃的都不让他张嘴。
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的长剑把自己龟缩在剑鞘里，在“伤害他”的师弟背上，随着葱生爬山的步伐一晃一晃，一不小心把自己晃睡了过去。
他不知睡了多久，感觉葱生一直在走个没完，心想着好歹那穷山恶水吃人的妖怪是绕过了，反正静悄悄的没什么危险，又心大地继续睡。
直到迷瞪瞪地察觉自己身下的脊梁很久没有动过，才勉强醒来，张嘴想问话问不出口，索性跃出剑鞘，飞起来看。
只见身后雾障重重叠叠，是个毒障阵，已被葱生破阵而入。
身前一倾碧湖，一眼望不到边，湖里菡萏初开，蜻蜓翩然点水，清风徐徐，涟漪泱漾。
湖中有山，通体洁白，点缀着数不尽的各色的花，盘旋着各色歌唱的鸟，山峰直入云霄，山巅浮云围绕之处，有瀑布凌空而下，溅起莹澈水花。
苏栗一时只能同葱生一模一样地傻着，分不清自己在人间还是仙境。
一群白鹤呼啦啦飞过，落在芦苇丛边。
葱生率先反应过来，抓住傻乎乎的长剑，一手收了他身上的隐匿符和禁言符，命令道：“飞过去。”
苏栗：“抓紧了。”
剑身发出一声清鸣，尖刃朝上腾飞而起，泛着银色的光，带着自己的小师弟直直地扑向高山。
“师弟，我感觉到玄石了。”
葱生也感觉到了，就在山体中心。
然而离山越近，也愈发有一种恐惧滋生，仿佛一旦靠上去，就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长剑也有所察觉，放缓了速度。
葱生一手握着剑柄，被悬在高空，只好单手捏指冲白山作礼：“青云山天机观掌门沈杞，前来拜山，还请山主通融。”
无人应声。
只有愈发恐怖的威压逼迫而至，是摆开阵势的拒绝。
葱生紧了紧剑柄，低声道：“退。”
苏栗没有吭声。
剑者，兵戈也，一往无前。
长剑在威压下又一声清鸣，剑身纹阵闪烁，仿佛这才是他真正出了鞘，锋锐剑刃绽放出刺眼的光，笔直地朝山体横冲而去。
在庞然山峰面前，他们像一双小小蝼蚁。
苏栗也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大勇气，连大山都敢撼一撼，兴许因为他此时是剑，锋锐无匹，不折不归。
山体震颤着，忽而生出巨掌，一掌横扫，仅仅卷起的沛然狂风，便让他们像两只小虫，轻易卷覆。
葱生只觉得胸口一闷，仿佛被巨石碾过，眼前发黑，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剑身的符文再次闪烁，禁咒又解除一道。
苏栗猛然化身巨剑，在飓风里横劈纵斩，搅碎风旋后凌空而下，险险地接住了葱生。
他们也不知被吹到哪去了。
躺在长剑上的葱生咳了几口血，开口第一句又不是人话：
“师兄，当剑果然伤脑子么？”
“你才没脑子，你脑子喂狗了么？我他娘现在是剑，你当年怎么不铸一根九节鞭！”
“变成鞭子你就不瞎冲了？”葱生冷笑：“你做人脑子就不好使，当鞭子就学会退了？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苏栗气的翻了个身，把这嘴欠的师弟一骨碌拍在土里，指望着他多啃几口泥堵上那张破嘴。
葱生又翻回来，握着发热的右臂发了会儿呆。
他躺在地上抬起手，长袖卷起，右臂上一只狼型图腾，每每在他伤重时浮出皮上，散着绿幽幽的光。
这点微光如粉尘，自图腾而出，又倏忽投入他的身体，替他治疗受伤的经脉，破损的五脏六腑，和断了的骨。
然后又消失在他的手臂上，似乎藏匿在他的骨头里。
这匹不知何时留在他右臂上的黑狼一次又一次出现，一次又一次救了他的命。
葱生皱了皱眉，脑海里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身影是背对着他的，看不见正脸，只有高高束起的发尾在绷直的脊背上轻轻摇曳，乌黑袍角翻飞不停，离他愈来愈远。
“老祖宗。”他安静地想着：“我都记不起你长什么模样了。”
苏栗恢复了原形，又是一柄细长的剑，躺在地上震了震：“我有一个不成熟的猜想。”
葱生本能觉得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这蠢剑成熟的猜想都常常让人无语，不成熟的猜想估摸着能让人想死。
然而他此刻没什么力气，连让他闭嘴力气都无有，只好听这不靠谱的师兄胡说八道。
师弟居然没怼他，苏栗立刻放飞自我：
“你看那仙境一样的地方，像不像金屋藏娇？”
葱生：“……”白玉山做金屋？你可真敢想。
苏栗：“你想呀，这仙境是普通人能弄出来的么，必然是有通天本事的神仙才能造出来……不对，我有一个可怕的想法。”
葱生：“……”成罢，你还来劲了。
苏栗继续叨叨：“刚刚白玉山伸出了手，我看的可清楚，那手有五指，虽然是白玉做成，但同咱们的手一模一样，把咱们一巴掌扇飞了，普通白玉山能扇人么？能伸手么？能开花么？石头上能长树养鸟么？我怀疑那山本身就是那位大神通本人，他自己化作‘金屋’，玄石指不定就是他藏的‘娇’。”
葱生：“……”我觉得你需要回个炉。
他张了张嘴，满嗓子血腥，只好又咽下去，半死不活地听苏栗胡扯。
苏栗不负所望，越扯越远：
“你说你祖宗就在那里，我们都知道玄石也在那里，一座通灵的山，平白无事把一块玄石搁在身体里做什么呢？也许那块玄石是你祖宗。”
长剑把自己跳起来，“所以我们是抢人家媳妇的恶人，被主家打出来了。”
葱生听他越扯越离谱，忍不住翻身坐起来，又吐了口血，才清了嗓子要说话。
却有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儿笑意，问他们：“你们说的‘娇’是指我吗？”
躺平的长剑“噌”地立起来，“谁？”
“太远了，你们看不到。”那声音顿了顿，“那你们过来。”
清风仿佛一双巨大的手，将一人一剑柔柔托起，转瞬越过百里，穿过浓雾毒障，将被飓风卷走的两只小蝼蚁，又重新带到了绿湖边。
“师弟。”脑子不好使的长剑又犯了病：“躺着飞的感觉怎么样？”
“师兄。”吐血不止的掌门人咳嗽着长叹一口气：“我真想缝了你的乌鸦嘴。”
通灵的白玉山伸着一只巨掌，手心里是一块黑莹莹的玄石，约有成人大小，玄石浮在半空，对应着后方山腹处的黑洞，瓮声瓮气地问他们：“看到我了？”
沈杞抹脸开了天眼，仰望那三魂七魄俱全的白玉山，和巨掌中蕴藏着他老祖宗三魂七魄的玄石，痛苦地想：
这可真是金屋藏娇了。
苏栗真是好一张言灵的乌鸦嘴，早该给他缝起来。
言灵的乌鸦嘴长剑浑然不知他师弟想要灭了他，原地滴溜溜地转起了圈，眼瞅着是手舞足蹈的架势，一边跳着一边喊：
“祖宗欸，我是狸奴，小苏栗呀，你磕块石头给我，鸡蛋大就行，我就可以回炉啦。”

第三十一章
“他现在是你祖宗么？”
沈杞对自己丢人现眼的师兄小声道：“我看你是昏了头。”
苏栗愣了愣：“什么意思？你不想认了？可是我想回炉啊！”
面对吵嚷着要回炉的师兄，沈杞掂量了一下自己受的伤，正在被黑狼图腾治愈中，动一下不至于立刻升天，于是撑着身子爬起来，将转着圈的长剑一把握住，贴了一张禁言符，再拍一张定身符，收进剑鞘。
他掏符拍符的手势行云流水，连玄石都不曾看清他的动作，蹦跶不休的长剑就被收了起来，可见这一套手法不知锤炼了多少回。
沈杞杵着剑鞘，借“师兄”拐杖的力气，盘膝坐在地上，顺了顺气方才盯着玄石，开口问：“你们石头成精现在只要五十年了？”
剑鞘里的苏栗顿时觉得这师弟是不能留了，这玩意儿张嘴就不说人话，什么叫“石头成精”，什么叫“只要五十年”？
五十年一点也不短，几乎是普通人的大半辈子，从他口中说出来，语气却像是五天五个月一样不值一提。
而曾几何时，在青云山的葱生也有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的光景。
他那时满面愁容：“还有二十年才能离开这，可真长。”
在十岁的小孩看来，二十年仅仅是听一听，都仿佛一辈子那么长，七千多个日日夜夜，漫长地看不到尽头。
数着数着，就使孩童灰了心，不再惦记下去。
所以二十年后的葱生反而忘了下山的事，直到五十岁接过掌门印，同年出海，回到家乡给母亲做祭。
再之后就不记得时光是怎么溜走的，似乎是一眨眼，他们就三百多岁了，凡事总有两面，活的太长也免不掉有些坏处，旁人五十年兴许就是一生，他们却视作朝露。
时光带不走他们的生命，却带走他们许多旁的东西，譬如热情。
苏栗一时想左了，满心怜惜地几乎要原谅用活成老乌龟的语气戗人的师弟了，他想着算了，禁言就禁言，定身就定身，毕竟他是可怜的、爹娘兄弟都死光、的小师弟。
“可怜的小师弟”下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念头，只想把他摁进湖水里漱一漱嘴。
沈杞盘膝坐着问玄石：“您下一回准备什么时候死？这次我给您收个尸。”
玄石虽是个又冷又硬的石头，却天然一副慢性子和好脾气，没有苏栗预想中的勃然大怒，反而慢吞吞地同他讲道理：“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要说出来，不要平白咒人死，会挨打的。”
苏栗这一路陪着沈杞不知见过了多少凶神恶煞的妖怪，一照面便喊打喊杀，仿佛他们撅了这些妖怪的祖坟似的，各个都张着血盆大口要冲上来啃他们一口。
万万没料到看起来一点都不好惹的石头精是这么个脾性，居然愣住了，简直想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玄石瓮声瓮气的声音还在慢悠悠地说：“我也不是五十年才成精，我刚出生就被天上掉下来一只酒葫芦砸中了，葫芦里的酒水洒在我身上，我直接成了精。”
苏栗：“……”听上去有点熟？
沈杞闭上眼，好一会儿才出声：
“那不长眼的酒葫芦，想来应该是我家瞎了眼的祖师爷丢的。”
这玩意再活个百来年，估摸着要欺师灭祖了。苏栗已无可奈何，只好自我宽慰，祖师爷心宽，从不和他们这些小辈计较——可千万别和他们计较！
又想，幸好我投炉做了剑，往后陪在这糟心的师弟身边，不至于哪天真让他被祖师爷打死。
沈杞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觉着自家祖师爷是酒酿多了烧的慌，进而推论出散仙太闲散，又得出结论：没有根底的人修成仙也没什么屁用，整天无所事事瞎胡混，不如早死早超生——
他少小离家，中途遭弃，成人后好不容易长出点“温良恭俭”的心眼，尚不曾将伪装刻进骨子里，又连接替亲人们办了多场丧事，那点“温良恭俭”又被他摘下来，拿脚碾进泥里，只剩下一骨子刻薄劲，时不时就借着嘴往外喷。
他冷冷地道：“你上辈子活了七百多，想死挖颗心就死了，这辈子开灵智有什么用，一不开心又要再挖次心，不如做个什么都不懂的蠢石，何必浪费灵酒。”
这就纯粹是胡搅蛮缠了，酒又不是玄石自己要来的，沈杞说完就知道自己无理，然而他无理也要搅三分，控制不住钻牛角尖地想：谁让你当年抛下我？
玄石还在琢磨“酒葫芦”和“祖师爷”的关系，它好端端地晒太阳，平白挨了一砸，哪怕是颗石头不痛不痒也不是很开心，然而那破葫芦里洒出来的酒水浸润了它，使他开了灵智，似乎他又欠了人家祖师爷的点化之恩？
他正在想这“点化之恩”能不能用挨的那一砸抵消掉，就听到沈杞说的上辈子的事。
玄石先想，原来我有上辈子，又想，原来我上辈子活那么长，还想，原来我上辈子是自尽而亡，最后想：这小子到底跟我什么关系，话说这么冲，难不成我上辈子欠了他的债？那可完了，我生灵智也才五十年，实在没本事还上辈子的债。
他可怜一颗顽石脑袋，天然就比旁人慢一点，不是很灵光，猛地受了这么多冲击，还不得不斯条慢理地一条条捋顺，捋的自觉脑筋都要碎成粉，也没想起来问问自己究竟欠了他什么债。
沈杞见他不做声，想想又问他：“你才出生就是这么大的玄石？还是你五十年就能长这么大个？天材地宝这么容易长？”
苏栗蹲在剑鞘里，想为他这带刺的关切翻个白眼，人话都不会说，听起来像是起了什么歪心。
玄石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不是玄石，我是个别的石头，玄石是后来山兄给我找的衣裳，怕我又被别的东西砸。”
苏栗想起他们这边为一颗鸡蛋大的石头跋山涉水多年，还有精怪居然将成人大小的一块异石做衣穿——幸好不做人了，不然简直活不下去。
沈杞显然也被这“玄石做衣”的奢豪之举怔住了，“哦”了一声，半晌都没有再吱声，揣测着穿一件玄石衣的物种，里面究竟是个什么芯子，怪不得说话声音瓮瓮，原来是隔着一层玄石传出来的结果。
他不靠谱地想，里面是个什么石头，卵石？英石？翡石？……石头种类那么多，着实不大好猜。
慢吞吞的玄石终于轮到自己说话，他深怕待会儿他反应过来，自己又赶不上提问的机会，连忙开口请教：“你们说的‘祖宗’和‘金屋藏娇’是指我么？金屋藏娇是个什么故事，你们讲给我听听，再跟我讲讲我上辈子的事。”
他不曾同人交往过，不知该怎么才能让人说故事给他听，本能地使了“利诱”。
玄石抖了抖身子，抖落下一颗拳头大的玄石来，那小玄石也被浮在半空，像驴前的萝卜钓着两人：“你们好好说，说明白了，我就将这个送给你们。”
他说完又觉得不放心，因为青袍小子——自称青云山天机观掌门的这位，实在不像个能好好说话的物种，便道：“你不要讲话，让那把剑说给我听。”
沈杞被他慢吞吞地嫌弃噎的直翻眼，他刺头当惯了，常是他噎别人，甚少体会自己被噎的难受，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道：
“你当我好稀罕给石头精讲话本么？”
却听那瓮声瓮气的破石头又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大山把你赶出去，只留下剑。”
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仿佛打着旋儿，卷走了剑柄上贴的两张黄符，黄符轻轻落在地上，仿佛是被人小心放下。
沈杞刚伸手，正欲将符咒捡起，那邪门的风猛地一刮，定身符便稳稳贴在他脑门上。
第二道邪风卷着禁言符，晃晃悠悠地粘在了他嘴上——看上去像被贴了符的毛僵。
沈杞：“……”
苏栗：“哈哈哈哈哈哈哈。”
长剑笑的一颠一颠，将自己颠出了剑鞘。
这幸灾乐祸的遭瘟师兄一点没个师兄的样子，笑的把自己倒在地上打滚，明晃晃的锋刃翻来覆去反射着艳阳，晃的沈杞眼花。
苏栗：“哈哈哈哈哈掌门师弟你可知什么是报应？这就是啦，哈哈哈哈哈。”
沈杞瞪着眼，决定等定身解除了就给师兄立地回炉，放什么玄石，不放了，抓一把湖泥送他上天。
玄石不知道为什么长剑笑成这副德行，也不觉的可笑，当下只顾着瓮声道：“谢谢山兄。”
湖面荡起圈圈涟漪，似是在回应他。
欺负了沈杞的邪风转变成柔风，从玄石上轻轻刮过，仿佛摩挲着他的头顶。
大山从来不说话，只安静地陪着他，满足他的愿望。
长剑笑乏了，凌空绕着沈杞转了几个圈才快活地停下，转身直飞到玄石面前，上下点了点，张嘴石破天惊：“你唤什么山兄，这不是你找了五百年的人么？你当唤他夫君呀。”
玄石：“……”
这也是个不大会说人话的。
玄石听山中鸟儿闲言，对人类自认也有两分了解，自然懂得夫君是怎么回事，顿时唬成了哑巴。
他懵懵地想：我竟然是有夫君的石头精么？
惊悚过后，玄石倒也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夫君”和“娘子”的“上辈子”，他想：原来我上辈子是个女孩子。
又想，原来“山兄”真的是男孩子。
可惜他这么久，一直胡乱猜疑山兄是个腼腆的女孩，虽然从不说话，待他却温柔极了。
若反过来，自己是山兄的娘子，便说的通了。
玄石颇有些高兴，五十年来一直承大山照顾，常常忧愁该如何报答，如今既是“娘子和夫君”的关系，便没必要分的那么清明。
他还有两分不大好意思，觉得自己将往事都忘了干净，变成了一颗石头，有些对不住人家。
又羞赧地想，我如今是颗笨石头，连化形都不会，山兄想是因为我变不回他欢喜的女孩子，才一直不肯同我讲话。
他硬生生地将两分不好意思，自我雕琢成十分，很不好意思地想，哎呀，这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冷不丁又突起一丝疑虑，这长剑说的是真的么？
他身为顽石，还不会弯弯绕绕的心肠，便耿直地问白玉山：
“山兄，你是我夫君么？”
白玉山被他劈头一句“夫君”问的整个山体都震了震，湖水猛地晃动，掀起一道浪头，将被定身的沈杞打了个透湿。
湿了的符纸从他光滑的额头落下来，沈杞一把扯了嘴上的禁言符，吼道：
“苏栗，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第三十二章
大山掀了几道浪头，就没了动静，约莫是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总不好跟他说，没有，上辈子他们既无三书也无六礼，连野鸳鸯都不是。
论起来撑死就是个姘头，还是那种流传在野史里成为风月谈资的野姘头——从闲汉嘴里讲来要配着满脸龌龊的表情；高门贵女们一听见就要掩耳避开，怕污秽入耳玷污了她们贞洁。
他们不过是一段流传百年的艳史——讲出来可真难听。
他的小玉石听山中鸟儿闲言碎语，稍懂了些许人间夫妻的事，自发带入了娘子和夫君，怕是知道真相要失望。
大山一如既往地沉默，不曾回应他。
玄石等了又等。他只是反应慢，并不傻。
没等来“山兄”的回答，心里就有了底。他顽石一颗，七情七魄用冰冷石头装着，七窍通了六巧——实则一窍不通。因此一切听来都是故事。
大山不吱声，他也没什么想法，只是松了口气，连先前的那点不好意思也一并松掉，对着长剑回了一句：“你也不是个说人话的物种。”
身前有玄石批他“不会说人话”后方有师弟威胁他“是不是想死”。
长剑在空中转了个圈，终于认识到他当初跳炉成剑，约莫真烧掉了脑子，否则怎么会把自己陷入两头不是人的境地。
顽石却没有追究下去，他看看长剑，又看看暴怒的沈杞，平静地道：“你们先将‘金屋藏娇’的故事讲给我听。”
——金屋藏娇不是个好故事。
还他娘是个悲剧。
长剑定定神，思量着陈阿娇最后被废黜后位，死于长门冷宫的结局，心里惴惴不安，下意识地觉得这时候不适合讲悲剧。
尤其是关乎着他能不能成功回炉的玄石还不曾到手。
他灵机一动，说了个精简版的故事——
“就是从前有个小男孩儿，大人们逗他玩，问他要不要取一个叫‘陈阿娇’的小女孩儿，男孩儿就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男孩儿后来长大做皇帝，给小女孩打造了一座金屋，让她住进去，成了皇后。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沈杞发现他师兄真他娘是个鬼才，一场悲剧故事，掐个头去个尾，成了一粒青梅竹马的甜蜜糖丸。
可真甜。
沈杞木着脸想，要不是我看过史书，我都快要信了。
岂止是他，长剑一口气说完一个故事，自己都要信了。
毕竟他又没胡编乱改，只是掐了宫廷王储争端的开头，去掉了小男孩长大后的独揽权势的尾，头尾一去，便面目全非。
连悲剧都甜坏了牙。
兴许所有悲剧一开始也不全是悲剧，往往都是甜蜜开场。
只是时光那么无情，人心又过分嬗变，甜蜜的糖丸抿化了，露出了中间黄连做的芯。
而几句话就听完故事的顽石颇有两分嫌弃，他道：“你说的故事还不如山中鸟儿讲的有趣。”
比不过鸟儿的苏栗默默地想：“我他娘又不是说书先生，谁还记得我就是一柄剑？”
现实是他敢怒不敢言，讨好地问：“还要听你上辈子的事儿吗？”
顽石领教了他说故事的水平，觉得自己吃了亏，他的衣服虽是白来的，那也是山兄给他的，这么干巴巴地几句话就想拿走一块玄石，买卖不划算。
顽石想了想，对他说：“我想先听听你自己的故事。”
长剑：“……我怕你听了更失望。”
顽石说：“你先说呀。”
长剑有求于‘石’毫无办法，只好开动脑筋回忆自己的故事。他想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故事可讲，实在乏善可陈。一个被抛弃的孤儿，寒天雪夜里本该被冻死在石阶上，却有一只颇通人性的大黄猫发现了襁褓里已经发不出哭声的婴儿，于是黄猫走了过去，将婴儿压在自己腹下毛皮里互相取暖，一直到他们被道士发现，抱回道观，从此有了家。
苏栗用一种木然的声音，平板地道：“之后我就成了小道士，又变成大道士，被称为天机观千年难遇的第一奇才，奇才自然不甘平庸，翻了藏书阁的禁书，开始钻研一些邪门歪道的玩意儿……然后我就自己跳了师弟的剑炉。”
顽石从此对所谓“奇才”有了第一印象：有才无才不知，奇约莫是奇葩的奇。
他问：“你研究了什么邪门歪道？”以至于最后要跳火炉？
长剑说：“时光。”
苏栗说，卜算天机这一行做久了，总会产生疑惑，天命是不是真的注定不可更改的，若是不可更改，活一生都是被上天定好的一生，有什么意思。
他因此开始大逆不道的钻研时光和宿命，作为天机观“第一奇才”，他毫无犹豫地试图撬师门的根基——他师门就是专职卜天命的。
有欺师灭祖之嫌的他结果自然不大好，从血肉之躯变成了一柄冰冷的兵器。
站在下方的沈杞冷哼一声，“没有灰飞烟灭你就感谢祖师爷庇佑吧。”
长剑大逆不道地道：“关祖师爷屁事，他哪有这本事护住我呢？”
这一会儿欺师灭祖的变成苏栗，他却毫无所觉地道：“我跳炉以后才发现魂体里有一缕神光，是那玩意护住我魂魄不灭，被融入剑里。”
长剑也不知打哪哼出一道鼻音，轻狂地道：“我们祖师爷就是个小破仙儿，除了酿酿酒算算命，美名司命仙君，其实判官的生死簿管的事都比他多，他哪有那么大本事。”
沈杞觉得自家祖师爷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收了他们俩徒孙，一个赶着一个欺师灭祖——两个屁大本事都没有的玩意儿，连个散仙都没修成，却一个比一个能上天。
他把苏栗连自己一齐骂了一遍，就算做过忏悔，转头又将那一点羞惭丢到脑后，想着他从没听苏栗说过这事，一直以为跳炉后将神魂融入长剑，是苏栗自己的本事，还曾想过这师兄虽然无法无天了些，那也是凭本事无法无天，结果竟然不是。
若不是一缕神光，他早就将自己玩没了。
沈杞忍不住问：“你那神光哪来的？”
苏栗顿了顿，觉得这个答案必然不会让他高兴，然而不说也不好，只好强行镇静，一字一句地道：“给你祖宗，”剑锋冲玄石点了点：“当年在你家给他算他相好，一不小心窥了不该窥的，被一缕神光强行压下去忘了——应该就是如今这座白玉山无心之举。”
沈杞：“……”
玄石听他们师兄弟交流，努力用脑子拼凑，大抵明白自己和山兄，都与这道士和长剑有缘，也说不上是好是坏，然而平静的生活许是回不来了。
他顺着长剑的话风开口：“说说我的上辈子。”
沈杞却在下方摇摇头：“你问他没有用，他不是沈家人，不知道你的事。”
苏栗本想辩解一下，毕竟他乃“千年第一奇才”，玄石的古往今来他都看过，一句“不是沈家人”就让他闭了嘴。
玄石问：“那你知道？你若知道，便好好说话，不要乱咒人。”
沈杞不承认自己“乱咒”，却懒得再和他计较，心平气和地道：“我们与你相识太晚了，只能告诉你早些年的事。”
这玩意怕不是又开始胡说八道了，石头精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与我相识的晚，却能告诉我早年的事？你诳我？”
沈杞叹了口气：“你是我沈家人，我们相识的晚，却不妨族记里一代代认识你的人记下你的事，我自然也能从书里看到你的事，这话没问题，我不曾诳你。”
他说着挽起长袖，将右臂上那只正在散发绿光的黑狼图腾亮了出来：
“说起来你可能不大信，你上辈子也不是个人，你跟它长得一模一样。”
玄石哑语，忍不住凌空浮了下去，一颗偌大玄石落在沈杞身前，比他还要高一截。
“你是说，我上辈子是条黑狗么？”
——我上辈子是条黑狗。
长剑深怕自己会憋不住笑声，凌空一个倒挂，把自己一头戳进了泥地里。
戳进去也没安生，剑身疯狂颤动着，震出一地泥水。
沈杞清隽白脸已然扭曲起来，简直想跳脚：
“什么眼神！你变成石头眼神也瞎了不成，这哪里像条狗？这他娘明明是威风的黑狼！”
“师弟。”赶在玄石说话前，长剑跳将而起，顺带糊了他一腿泥：“仪态，仪态，掌门风范。”
沈杞深吸一口气，狗屁掌门风范，这破掌门谁爱当谁当，早就不想干了。
他舌尖抵着后齿根，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掏出黄纸一张，两下撕扯，扔在地上道：“这是狗。”
一点灵光落在黄纸上，扁平纸张仿佛被充了气，倏然胀大，长出耳朵尾巴四条腿，一条黄狗吐着舌头，往玄石身上蹭过去。
玄石叠声道：“快收了你的神通，狗尾巴快摇断了。”
黄狗尾巴摇成了风火轮，围着玄石转了几圈又挨又蹭，最后抬起了一条后腿——
沈杞：“收！”
他话刚落音，黄狗就变成了轻飘飘的纸片儿，尾巴原本没断，被沈杞一把扯断。
尾巴扯断还不算，他手指动了动，将那抬起的后腿直接碎成了沫。
玄石和长剑没有揭穿他的毁尸灭迹，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沈杞重新扯起袖子，指着臂上黑乌乌的图腾道：“这是狼！”
玄石其实也没看出来狼和狗的差别，只是不由自主地想，幸好不是刚刚那种摇着尾巴就抬后腿的东西。
仔细地观察沈杞胳膊上的黑狼图腾，玄石没看出威风，却觉得亲切。
他瓮瓮地道：“那你说说这只狼的事。”
沈杞：“……”
话到嘴边才恨自己不是个说书先生，他竟不知从何处说起。
玄石是个善解人意的石头精，见他嘴唇张合不停，却始终说不出成句的话，好心地道：“不用急，你可先说说我叫什么。”
“沈珏。”沈杞舒了口气：“表字忍冬。”
玄石想了想，“那我往后就唤珏。”
又问他：“那山兄叫什么？”
沈杞刚想说你怎么不自己问他，又一道妖风刮过来，沈杞连忙警惕地望着湖面。
妖风这次不曾作怪，只是卷起山中花瓣无数，鹅黄粉红雪白的花瓣被风卷浮，在空中拼凑出一个字：
衡。
稍后又被清风打散，重组起来，这回又是两个字：
景铄。
沈杞打心眼里不想做传话筒，只是面对不识字又充满好奇的玄石，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递话：
“他叫衡，表字景铄。”
湖水轻轻拍打堤岸，芦苇在风中倾倒，花瓣像一场雨，扬扬又洒洒。
珏看着眼前的景色发了一会儿呆。
乌黑玄石从中心向外崩裂，一道道裂痕仿佛一道道伤疤。
最中心的石头精露出本来面目，一颗通体碧绿莹润的翡。
翡石传出声音，没了瓮声瓮气的隔档，嗓音清朗又低沉。
他唤了一声：“景铄。”
白玉山一动不动，许久之后，山顶瀑布飞溅中传过一道应答：
“嗯。”

第三十三章
“景铄是何意？”
不识字的石头精问。
他光溜溜一粒石头，无眼无眉，也不知在问哪个。
沈杞和苏栗都以为白玉山会回答，然而白玉山似乎哑了嗓子，久久都不曾吭声。
一时空山无语。
白玉山也记不清哪一年了，不外乎是个春天，有杨花在飞，上空雪白。
飞舞的杨花里，他还是凡间帝王，漫漫午后难得起了兴致，领着小妖精逛自己的花园。
皇城建筑四四方方，讲究庄重朗阔，花园也一样，小桥和流水，花草和树木，清风与明月，都被高墙圈在方正格子里，他逛过无数回。
走进园子的时候，牡丹和芍药开成了彩云。
浓郁的花香让小妖精直接打了两个喷嚏。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觉得动物嗅觉过于灵敏似乎也不完全是件好事。
花朵们被花匠打理的鲜妍欲滴，看的多了，也只是寻常。然而身边多了一个不寻常的人，仿佛花草都换了张崭新脸。
他饶有兴致地赏着花草走走停停，小妖精一身黑衣短打，先时还缀在他身后一步距离，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同他并肩的位置，最后连手背都蹭到了一处。
他斜睨了一眼，却懒得同僭越的小妖精计较，随他挨着蹭着，时不时碰一下自己的指节。
一直走到花园凉亭里，他们坐下手谈，黑白棋子也仿佛染了春困，在棋盘上懒洋洋地走一步蹭三步，下棋的两人漫不经心的胡说着话。
小妖精把玩着棋子，白棋在他颀长的五指穿梭来回，仿佛蝴蝶穿花，使人眼花缭乱。
每颗棋都要玩上一会儿，小妖精才随手往棋盘里落子。
妖精活的时间长了，棋艺自然高深，随手玩着，就让他连输三盘。
他输得心情不好，小妖精却说：“这种棋有什么意思，不过手熟尔。”
手熟的小妖精有个无事便摆棋局的爹，还有一个记忆太好的脑子，记下了万种棋局的走向，生生将下棋变成了作弊。
棋局看多了，同他看花一样，再好也都是寻常。
于是他看着小妖精背后的春景，也觉得没意思。春光正好，不冷也不热，大好时节，他不能纵马出游，也无法出城踏青，困守在四方的花园里，还要面对四方棋盘。
索性搁了棋子，不再说话。
小太监上来收了棋局，奉上点心茶水，他们在凉亭里无声赏景。
这个时候，小妖精突然道：“我在冬天出生，离春天很近的时节，我爷爷说，我出生后过了五天就立了春。”
小妖精顿了顿，过了片刻，又道：“我的表字是爷爷取的，唤忍冬。”
他凝望了小妖精一会儿，才缓缓道：“沈忍冬。”
小妖精挽起一边唇角，噙了两分笑，露出一点浅浅梨涡：“你表字是什么？”
问完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他们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却连名字都还不曾互相告知。
他们彼此看了看，许是春光太好，花朵太香，杨絮太软的缘故，他也不知怎么就突然笑出了声，他笑着告诉小妖精：“景铄，表字。”
沈忍冬问清了是哪两个字，突然一把扯住了他，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那是他第一次离京那么远。
被小妖精一手扯着，浑身都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仿佛也化作一片杨絮，随着身前黑衣青年的手指上那一点点力道任意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只知道夕阳要落了，他们站在悬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身周白云若雾，脚下瀑布湍濑，身后蓊蔼林木披霞戴彩，俯瞰花枝葱茏似海。
小妖精抬手指着这奇景，“盛美。”
又忽而垂下眼来，眼中仿佛绽了光，极轻地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道：
“不及景铄。”

第三十四章
“景铄有盛美之意。”
长剑在空中转着圈地撵着一只路过的蜻蜓，一边玩一边回答石头精的问题：
“你还小呢，不识字，将来读书多了什么都懂了。”
石头精不知五十岁算不算还小，也不知道生为一个精怪该不该读书，但是既然长剑这么说，他就信了。
“那你们别走了，教我读书。”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你们先将我的故事说完。”
近八百年的光阴能酝酿出一个漫长的故事。
写出来约莫能写出一座书山，说出来能用唾沫填满一面湖。
沈杞其实不大愿意细说，他觉得自己一句话就能讲完石头精上辈子的一生——从生到死都不是个好东西，哪值得细说。
然而他此刻重伤未愈，不是个挑衅旁人的好时机，容易被打死。便很有自知之明地席地而坐，让听客先给他和长剑师兄起座屋，歇歇腿脚，吃一杯热茶，顶好再让他睡一觉，养养伤。
于是碧波荡漾的湖中起了一座竹楼。
小楼通体碧绿，泛着竹叶清香，底部用木柱高高支起，悬停在湖面上方，避开过多潮气。
又有竹桥袅袅婷婷，踏波而过，以小楼为中轴往八方延伸，路过荷花丛，越过芦苇荡，穿过衔着花瓣的鱼群，在瀑布的水雾里忽隐忽现，似赏景游廊，一望便知是白玉山的手笔。
沈杞：“……”
怎么讲呢，他在外游历多年，一向不讨人喜欢，哪怕是收钱替主家除邪祟，也常常把主人家气的跳脚。
长这么大头一回，他朝人家索要一个棚屋，主家赏他一座园林。
他一时欲言又止，觉得自己闭上嘴是没骨气，张嘴继续得罪人又犯蠢，可把他一条刁舌为难的不轻。
只能木着脸，踩着竹桥，一路游魂似地踩着竹台阶飘进了屋。
长剑缀在他后头，给他周全体面，同石头精道：“我师弟伤重，让他歇一歇，明日再同你讲故事。”
石头精好脾气，友善地同他道：“好，你们缺些什么就说一声。”
长剑什么都不缺，只缺一块小玄石，然而故事没讲完，他也不好意思直接要，询问能不上飞到山上逛一逛，得到允许后就凌空飞走了，将他失礼的师弟忘在脑后。
竹楼里样样俱全，沈杞端起茶盏将里面不冷不热的茶汤一饮而尽，连茶叶一口嚼着吞完，往竹榻上一歪，直接睡了过去。
睡梦中犹在想，还是等醒来好好同石头精细说前生往事吧，他上辈子再不是个好东西，也是自己祖宗。又叹自己可笑，那祖宗一碗孟婆汤下肚，万事都成了空，又有什么祖宗不祖宗。
让他睡梦里都魇住的纠结百转，石头精却并不是很在意。
他又不笨，听闻自己上辈子自尽而亡，便想到自己那时候定然过得不好，否则好端端地怎么会寻死。
对于过得不好的前生，他没什么兴趣，只是话赶话赶到了这里，引发些许好奇心，想了解一下罢了，实际上并不很关心。
“景铄。”他喊那盛美的白玉山：“你上辈子也唤景铄么？”
白玉山回答是。
他又问：“你上辈子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白玉山想了想，觉得这问题实在刁钻，仿佛蕴藏着两分不怀好意。
若是回答有，他昧不住自己良心，因为他上辈子对这破石头好的就差挖颗心证明自己可昭日月。
若是回答没有，又讲不清为甚这破石头活不下去要自尽。
他想了又想，只好道：“我上辈子待你不差。”
刁钻的石头精“哦”一声，紧跟着问：“既然你又不欠我什么，为甚要做石头山陪着我？待我这么好？”
白玉山：“……”
就知道他在这等着呢。
守了这饮了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的破石头五十年，他并不像沈杞那么天真，以为他说话慢一点、脾气好一些就是傻。
这石头精不仅不傻，有时简直贼精。
白玉山没好气地道：“因为你蠢。”
石头精憨憨地道：“山兄，你也不会说人话了么。”
他光溜溜一颗拳头大的翡翠石，无眉无眼连个嘴巴都变化不出来，却自认一贯都在说“人话”，也不知是哪来的底气。
可怜白玉山，一把执念强占了上神爱与哀两魄生生挣出灵智，后又被赠七情俱全，三魂完备，无声无息守了石头精五十年，一直以为自己被神念感染，心境淡泊几乎无欲无求，五十年都不曾说过话，万没料到陡然一讲话，就被这石头气破了功。
上辈子当皇帝隔三岔五被他气，现在做了白玉山，还要被他责“不讲人话”。
“我说的很是人话。”白玉山一字一句地道：“我怕不守着你，你又将自己蠢死了。”
石头精觉得自己有点生气了。
“照你这样讲，我上辈子是因为犯蠢才自尽？所以你这辈子守着我，就是为了怕我犯蠢么？便是我只是个石头精，你也不能这样诳我，我当了石头都不傻，上辈子怎么会是个傻子。”
白玉山觉得他们一个是山一个是翡翠，追究起来都是石头精，约莫是注定讲不了人话了。
便是口舌伶俐，句句都讲人话，又怎么能轻易将这几百年纠缠讲的清爽。
他想着，既然讲不了人话了，那就别讲了罢，反正都是些过去的事了。
“好，你不傻。”白玉山心平气和地道：“终归这辈子我守着你，不会叫你再犯傻自尽一回。”
石头精觉得白玉山依旧是转着弯地骂他蠢。
苦于见识太短，找不到真凭实据，他又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只能吭哧着抱怨：“景铄，你一点都不像一直陪着我的山兄了。”
白玉山听他抱怨，也没有安慰两句，反倒是问：“你就那么想知道你上辈子的事么？”
石头精反问：“我不能知道？”
白玉山打量着这块绿莹莹的翡翠精，晶莹的玉石反射着艳阳，亮汪汪的一块石头比湖水还要绿。实在看不出来他追究往事有什么意思，便道：“前生都是往事了，你要朝前看。”
石头精想了想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当个话本听一听罢了。我一个石头，连人形都没学会化，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白玉山觉得他当真一点都不傻。
不仅不傻，兴许比上辈子还要聪明，总算不用担心他会犯蠢，再次把自己弄死了。
他说：“那就让那个小道士，同你好好讲一讲。”
石头精将自己凌空跳了跳，算是应答，跳完又提要求：“山兄，我要去云上。”
他活五十年都是有求必被应，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事情多，也不觉得说话的山兄和从前沉默的山兄有什么不同，一窍不通地让自己快活。
话音刚落，天上就有云朵落了下来，又柔又软，将他整个托起，高高地飘上了天。
从高空中俯瞰白玉山，山体也不再是庞然大物。
白玉山通体润洁，点缀着奇花异草，巍巍屹立在碧湖中，瀑布的水雾折射着七彩的光围绕着他，仿佛给他系上一条斑斓冠带。
他看着，想起白玉山的名，景铄。
长剑说，景铄有盛美之意。
他之前不懂何为盛美，何为景铄。
然而他偎在云端，傻傻往下看，却觉得哪怕他不曾读书，不曾识字，也懂得何为景铄了。

第三十五章
沈杞一觉睡醒，天色大亮。
他揉了揉胸口，一夜过去伤势业已愈合，不痛不痒。
扯起长袖看自己臂膀上的黑狼图腾，那玩意儿已经重新藏进骨血里不见了，很有两分“干完活就溜”的意思，肖似沈珏本人。
只是世上已经无有“沈珏”了，惟有一块成了精的翡翠石。
石头精察觉他醒了，骑着长剑撞开了竹门。
一夜过去，一把剑和一块顽石玩成了伙伴，叽里咕噜热闹了一宿。
“师弟。”长剑喊：“醒了就快点来讲故事。”
剑身上蹲着的石头精也慢吞吞地跟着起哄：“快点讲故事。”
沈杞：“出去候着。”
他木着脸，将“出去候着”说出了“滚”的气势，反手甩上门，才静下心来洗漱。
竹楼里样样都有，什么都不缺，似是知道他的需求，连竹桶里洗浴的清水都冒起了白烟，触手温热，不凉不烫。
既然有人招待周到，沈杞也用的理直气壮，洁面漱口后，索性泡进了桶里，准备泡个舒适的热水澡。
约莫是术法的缘故，水温恒定，许久不曾凉下去，将他泡的昏昏欲睡。
竹门又一次被撞开了，长剑带着石头精冲进来：“你怎么这么磨蹭！”
石头精跟着学舌：“磨蹭！”
沈杞觉得自己要被他们烦死了。
原先一个苏栗变成剑以后脑子不好使就已经够烦人，一觉睡醒又多了个不通人情世故的石头精。
他呼了一把热水泼过去：“出去！”
长剑躲得快，“嘁”一声：“就那几斤皮肉有什么好洗的，涮涮出来就得了。”
石头精发言：“白溜溜光丢丢的。”
沈家人天生白，不仅白，还皮光水滑。石头精没见过人类，更不曾见过光身子的人，一时大为惊奇，忍不住从长剑上跳下来，要凑到竹桶前细看。
沈杞终于不再婉约，显是明白对这两个愣货婉约是无用的，直接吼出声：“滚出去！”
石头精终究没看成，被大山一把捞出了竹楼。
“人类身上毛那么少呀。”石头精浮在空中喃喃自语：“怪不得要裹衣裳。”
他还不识得美丑，看花鸟鱼虫和鸡鸭猫狗都一样，人虽然长的怪了些还光溜溜需要裹衣裳，在他看来和之前自己裹玄石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忍不住想了一下，别的光溜溜的动物，大多活不长，天一冷，该死也就死了，只有人类，没有皮毛裹身，却要活几十个春秋寒暑，不裹衣裳约莫活不下去。
竹门被人从内拉开，黑着脸的沈杞绑着腰带走出来，抬头对浮在空中的石头精问：“你开灵智这么久，没人教你规矩？”
石头精反问：“什么规矩？”
见沈杞脸色更黑，他又补了一句：“这里除了山兄，我就是规矩。”
他还生怕沈杞不信，便自言自证给他看：“我说鱼会飞。”
翠湖里呼啦一下，腾起无数或黑或白或彩的大大小小的鱼，鱼群凌空而起，扇动着鱼鳍，在半空中游动起来，一眼望去，遮天蔽日的鱼群，带着淋漓不尽的湖水，泛着腥味儿，扑了沈杞一脸。
沈杞：“……”
石头精：“我想要天黑。”
东升的旭日像是吃了迷魂汤，咕咚一下不知掉哪去了，天空陡然漆黑。
石头精：“我要看雪。”
连北风都没有，南风暖洋洋地卷来了雪花。
沈杞被冰雪糊了一脸，在长剑“嚯”“哇”“嗷”地惊呼里忍不住跳脚：“你可闭嘴吧祖宗！”
石头精不紧不慢地闭了嘴，又在空中不紧不慢地问：“你想教我什么规矩？”
沈杞噎了一下，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石头精，也不是祖宗，这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他羞愤地咆哮起来：“赵景铄，你管管他！”
白玉山一声不吭，放出了太阳，收起了冬雪，归置了鱼群，并不肯出声表态，权当自己不存在。
“混世魔王”石头精浮到沈杞身前，奇怪地问他：“你想让山兄管我什么？”
沈杞觉得心累，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同你讲故事吧。”
许是受刺激太大，沈杞一点幺蛾子都没有再出，将他所知道的石头精的上辈子娓娓道来，只是语气板直，讲的无波无澜，也不曾添油加醋，用一个上午的时间，讲完了石头精上辈子近八百年的一生，中间有许多不曾了解的，便简单带过，或者让他以后自己想办法去追寻往事。
他讲的太索然无味，石头精也听得没甚滋味，听完后就记住一点，他和山兄上辈子不是夫妻，是一对姘头。
还是公和公那种。
他追问沈杞：“山兄上辈子很好看么？”
沈杞虽然没见过赵景铄本人，好歹还见识过画像，于是回道：“……还行。”
他又问白玉山：“山兄，你上辈子很好看么？”
白玉山：“……不丑。”
这两个答案他都不满意，问长剑：“你觉得呢？”
长剑最诚恳：“我觉得他蛮好看的。”
石头精便抛弃了两个回答含糊的一山一人，同合得来的小伙伴说话：“有多好看？”
长剑实诚地道：“我以前见过你的记忆，你记忆里的他非常好看，可惜我没有手，不然画给你看。”
石头精舒了口气，“那怪不得我会和山兄当姘头，他那么好看。”
他和长剑嘀嘀咕咕，议论着好看的动物，山里的飞禽们雄鸟比雌鸟好看，走兽里公的比母的好看，所以他上辈子选了个公的当相好，也是说得过去的。
长剑说不仅是飞禽走兽，人类公母也差不多，只是母的体力差，身娇体弱经不起磕碰，公的就强壮些，能扛石头能种地，还经得起打。
长剑说的来劲，还拿他举例子：“你想呀，你上辈子是狼妖呢，背上扛两个人都不成问题，要是娶个寻常小娘子哪受得住你，所以找个好看的男的完全没问题呀。”
石头精觉得很有道理，兴致勃勃地补充：“我觉得现在的山兄也很好看。”
长剑还欲再说，被沈杞一张禁言符贴上了剑柄，彻底打断了一石一剑的讨论。
收回长剑的沈杞一口气往剑身上贴了一摞黄符，禁言和定身来来回回贴一遍，将它裹成黄符剑，方才恶狠狠地揣进了剑鞘，抬头看着装哑巴的白玉山，问他：“你就任他们这样胡说八道？”
白玉山说：“他高兴就好。”
或许换个旁人会被气的肝疼，然而白玉山却无所谓了，只要小石头无忧无愁，胡天海地折腾又有什么关系，他总是能看护的住的，况且只是几句废话而已。
反正他现在只是一座山，又不是人，无需脸皮这种东西。
然而这个沈氏后人却气的不轻，虽然是个出家的道士，也没有遁出红尘外，披了一身人皮，也被困在皮囊里面，在乎颇多，闲言、妄语、礼教、生死，无一不在意，无一不捆束着他。
看在这是小石头曾经照顾的人的份上，白玉山变出一盏茶递到他跟前。
春茶的嫩芽被沸水烫开，茶汤明翠，入口微苦，余味回甘。
沈杞气呼呼地端起茶盏，对围过来的石头精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茶么？”
石头精确实没见过。
沈杞灵机一动，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方青花小碟，里面拢共就摆了三块玉兰花形状的点心。
他盘膝坐在竹桥上，饮一口茶，吃一块点心，细嚼慢咽地用完，又自袖子里取出荷叶碟，青瓷荷叶里摆着三块蜜枣点心，殷红的糕点，上面缀着白白的杏仁，油光润泽，甜香四溢。
沈杞端着点心往石头精面前递了递：“吃么？”
又赶在石头精说话前，一脸恍然地道：“对了，你没有嘴，吃不到。”
石头精：“……”
沈杞又掏了掏袖子，取出一捆荷叶包，他施施然地解开荷叶包裹上的麻绳，里面是切成片状泛着红酱色的肘子肉。
肘子肉被他放在碟上，一张黄符丢上去，火光闪过，酱肘子滋滋地热腾起来，晶莹油花细密地泛出表皮，氤氲到荷叶上。
石头精：“……”
沈杞自从练出袖里乾坤，一向拿它当杂物箱使用，后来苏栗跳炉成剑，最恨的一件事便是从此吃不上好东西，他为了气苏栗，常常往袖里乾坤里丢食物，被惹生气了就从袖里乾坤里取吃食，一边吃一边看长剑气的转圈。
被气的多了，苏栗已经不大在乎了，每次他吃东西，就跑出去玩儿。
没料到这一招还能对石头精使，沈杞快活极了，从袖里乾坤里一件件往外掏吃食，海里游的，山里跑的，天上飞的，煎炸烹煮样样俱全，将身边摆了个满当当，挽起袖子开吃。
沈杞掰开蟹壳，边吃边讲解：“这是蟹，海里生的，白水切姜葱煮开，蘸橙泥姜醋十分鲜甜。”
石头精：“……”
沈杞拿起酒壶：“这是菊酒，米和菊花一起酿制，配蟹吃刚刚好。”
石头精：“……”
沈杞用竹筷夹起鱼肚：“这是稻香鱼，养在稻田里，吃稻花长大，少刺无腥，有稻花清香，这是糖醋做法，酸甜可口……”
剑鞘里的苏栗听沈杞一样样报菜名，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而石头精看这眯眼咀嚼鱼肉的不孝子孙，五十年里头一回觉得受了欺负。
受了欺负的石头精“哇”地一嗓子嚎出来，惊天动地地委屈：“山兄！”
白玉山正要说话，就听那小石头嚎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唤：“山兄，我要变人！我要吃这些东西！”
白玉山：“……你太小了。”
石头精：“我要变人！”
白玉山叹气：“就算变成人，你也太小了。”
石头精：“我要变人！”
白玉山：“真的太小了。”
石头精：“我要！变人！”
白玉山懒得再同他争论，凌空显出一只手来，掌心虚握，伸出食指，在翡翠石上轻轻一点。
翡翠石在空中闪着浅浅绿光，忽而光芒大盛，仿佛一张绿色的茧将它牢牢包裹，尔后绿茧弥散，一个奶娃娃从空中落下了地。
奶娃娃躺在竹桥上凌空蹬腿：“啊！”
白玉山说：“都说太小了。”
奶娃娃蹬也蹬不到地，无助地挥着两条胖胳膊骂人：“咿呀！”
白玉山“噗嗤”笑出了声。
奶娃娃：“咿呀呀！”
沈杞瞪眼望着那奶牙都没有长出来的小娃娃，觉得天地都他娘黑了。

第三十六章
石头精变成的小崽子白白的，胖胖的，似乎连骨头都是软软的，躺在竹桥上摆手蹬腿，朝天甩着鸟儿咿咿呀呀。
沈杞拱手道：“告辞！我要回去炼师兄！”
他抬手召回长剑，拔腿就跑。
躺在竹桥上的石头精终于找到嘴，光溜溜的牙床上蹦出一个字正腔圆的：“哈。”
五十年里第一次用人嘴说话，他用来发一个嘲讽满满的音。
已然跑下竹桥的沈杞一腿朝前一腿在后，上身前倾着，随着石头精一句“哈”被定在原地，脚下恰好是个烂泥窝。
石头精在竹桥上歪过头，看他奔逃又被定住的狼狈姿态，发出自己第二句人话，又是尾音悠长的一个音节：“呵。”
长剑重新飞出剑鞘，绕着沈杞转了一圈，又掉头望了望讽刺满满的白胖崽子，配合着“啧”了一声，算是表明态度。
石头精不打算放人，白玉山虽然不作声，但也用定身术表了态，长剑师兄还投了敌，沈杞觉得自己孤军奋战毫无胜算，只好歇了逃跑的心思，一块蓝布包袱系上自己脖子，将小崽子兜在包袱里，挂在胸前担起了育崽的责任。
石头精陡然变成人，先时还好奇十足地摆弄自己一身小骨头，摆来摆去哪块骨头都不听使唤，站不起身，走不了路，坐一坐都要东倒西歪，一不注意就将脚指头或手指头塞进了嘴，嘴里还尝不出味儿。
他觉得自己五十年好脾气都要绷不住了，十二分的心烦。
“人。”他窝在沈杞胸口的蓝布里，努力抬着脖子，支棱着沉甸甸的大脑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音：“烦。”
连舌头都不好使唤，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仿佛脑子发出的命令口舌收不到，讲快了就变成了叽里咕噜谁都听不懂的话。
沈杞深深叹了口气，隔着蓝布颠了颠他的屁股：“小祖宗，人类里你才满月，这个时候应该多睡觉。”
小祖宗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音：“会、大？”
“会。”长剑在一旁道：“小宝宝吃吃睡睡就长大了。”
五十岁的“小宝宝”想到自己连牙都没有，原本是为了吃东西才逼着山兄让自己变人，而今变了人，还是吃不到想吃的东西，一时悲从心来，垂着头不吱声。
长剑生而为人，还是人类里好美食一族，见他心情低落，自己心中也凄凄，于是安慰道：“你好好睡一觉，等牙长齐了就能吃东西。”
“睡。”白胖胖的婴儿咧嘴笑了一笑，露出脸颊两侧深深地梨涡和红彤彤无齿的牙床，娇嫩的嘴唇边还挂着一汪亮晶晶的涎水，小声道：“等。”
沈杞还未说话，长剑殷殷地道：“等等等，我和师弟等你睡醒，我们不走。”
得到长剑承诺的小娃娃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沈杞，盯的沈杞一时懵了心，张嘴跟着许诺：
“我们等你长牙。”
睡着的小娃娃躺在竹屋小床上，薄衾软枕，双手握着小小拳头举在脑边，睡的脸颊晕红。
小小竹摇床无风自动，轻轻摇摆，仿佛无声的安眠曲。
他睡了一天又一天，睡到瀑布旁的竹桥上又起了一座竹楼，竹楼里起了阵，阵法流转中火光焱焱，剑炉凭空而起，炉火炙热，橘色的焰火烧了九十九天，火光从橘色烧成了幽蓝，又烧成恐怖的白火，白色火光将乌黑玄石融化成汁，会说话的长剑吆喝一声，快乐地跳了炉。
银白长剑融成红色汤水，一道浅淡身影飘在炉里，弯起猫儿眼笑嘻嘻地挥手同沈杞招呼：“哟，掌门小师弟。”
小师弟看他仿佛吹口气便能散的魂体就生气，不想理他，拉着脸调整炉口，使玄石融化的黑色汁液同红色铁浆汇流一处。
“小师弟。”苏栗飘到他身侧，笑眯眯地道：“你的脸好像我们以前赶车的那匹小红马，越来越长哩。”
沈杞侧过身，取出符笔凌空画符，一道一道符文在空中散着淡淡金光，被笔尖挥进了炉上的铁汁里，忙得专心致志。
见沈杞坚持不理人，苏栗也没办法，只好叹息道：“小师弟，你这样是娶不上媳妇的。”
沈杞终于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我这把年纪还要娶媳妇，你不觉得有点缺德么。”
苏栗想一想，觉得他这个岁数，再娶个小媳妇，已经超出老牛啃嫩草的范畴了，论起来确实有点儿缺德，于是闭上嘴消停了，看沈杞往剑炉里一道道打入符文和阵文。
沈杞当上掌门时年纪还小，师兄们一个个都比他厉害，只是他们这一脉有点邪门，师兄们学着学着，便觉得卜算天机是很没有意思的事，算了许多天注定的事，便觉得宿命都是被定好的，人人都是扑腾在网里的飞蛾，挣扎一生也破不了网——念头一起，心魔横生，不是半途而废便是弃了性命。
苏栗自己也没逃脱出师兄们的宿命，兴许因为他是“千年难遇的第一天才”，舍弃肉身更早些。
反倒是心智“平庸”的沈杞，学本事比师兄们都慢，脾气比谁都大，嘴巴比谁都毒，毛病比谁都多，偏偏当上掌门后将天机观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阵法符文卜算无一不精，连铸剑打铁都自发地学会了，也不知是什么道理。
黑红铁水在一道道阵法符文里流入剑模，沈杞在剑身成型的最后一刻将一道繁复的阵文画完，笔尖轻扫，阵符落入剑身的一瞬间，剑身成形。
沈杞甩了甩手腕，将脱了铸模的长剑丢进水桶里，刺啦一声水雾腾起，乌漆麻黑的剑身泡在桶中，看起来更丑了。
沈杞挽起长袖，将袍摆掖进腰带，双手各拎一把铁锤，对发呆的浅淡身影道：“滚进去。”
苏栗瞅了眼泡在水里的丑丑剑身，表情一言难尽，牙疼般歪着嘴：“师弟，能换个法子不？”
“不。”
“求你？”
“不。”
苏栗垂着脑袋长叹一声，飘身钻进了水桶，顷刻间乌黑的长剑跳出水桶，把自己端端正正地放平在铁锤下。
沈杞两手抡起锤子“叮叮”地砸上去，长剑配合着偶尔挪个位置翻个身，让他把自己从头到脚翻来覆去砸个通透，砸一会儿，又跳进炉子里淬一淬，再跳出来继续挨砸。
也不知多久，剑庐里火花四溅，叮叮声不绝，乌亮长剑最后一次淬完火，又挨了从头到脚正正反反一通砸，自发滚上了磨石，把自己搓出了刃。
沈杞等他磨完，才逼出一滴心头血，以血做符，一道符文落在剑身却没有消失，反倒是深深烙进去，仿佛隽刻的铭文一般贯连所有阵法，使剑身发出雪亮的银光，似又一次淬了火。
光芒散去，剑身乌黑浅窄如一笔勾勒的流线，银白双刃上暗纹乍现，锋芒无匹的模样才是真正开了刃。
苏栗气傻了，喃喃道：“……我搓半天才开的刃！你怎么不早说？”
沈杞道：“我看你自己在磨石上玩的开心就没讲。”
苏栗心道：这师弟不大想要了，谁爱要谁拿去。
可惜他师弟一贯不讨人喜欢，是个十足十的混账，并没有人愿意要。苏栗只好把自己气鼓鼓地冲了出去，他轻轻往前一冲，便轻易破开了柔韧的竹门，冲到了瀑布底下，连水帘都被他的剑气割裂。
“师兄。”沈杞袖着手施施然走出竹楼，倚在竹桥上歪头道：“剑柄没装，丑。”
苏栗觉得自己想将这没人要的师弟戳个对穿，奈何现在他是师弟的剑，没法弑主，只好含着一口恶气，冲回去让沈杞给自己装上剑柄，还缀了一串黄玉雕成肉包子模样的流苏坠子。
坠子太长，苏栗自己耍了耍，觉得沈杞攥着剑柄用起来时坠子会击打手背，但是挺好看，他便不打算让沈杞改短，就让他一边用一边被打手，甚好。
师兄弟一人一剑回到石头精睡觉的竹楼，竹楼里安安静静，摇床四周悬覆着一层轻纱，轻纱里的竹摇床一摇一晃，里面的小崽子依旧保持着双拳并举的姿势，睡的香甜。
“……他睡了多久？”苏栗糊涂了，小声问沈杞：“我回个炉最少也花了一年吧？”
沈杞掐指算了算，顿时拉下脸：“一年七十三天。”
苏栗：“……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杞脸拉的更长了，凑过去伸手轻轻拈起小崽子的嘴唇，望着那红嫩嫩的下牙床上冒出来的两粒小乳牙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从鼻腔滚进气管，直直窜进肺腑，仿佛五脏六腑都滚了一遍，最后从嗓子眼里喷出了一声：“呵。”
苏栗将自己钻进摇床，并排躺在小崽子身边，语气拉的老长，仿佛奄奄一息地问沈杞：“你猜他什么时候长好牙？”
沈杞从袖里乾坤取出朱砂，符纸，符笔，各种乱七八糟的材料，和整个天机观藏书楼的全部书册，一天天将空荡竹楼填满，始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反正他是修道人，时光足够长，不用在乎这些时光在哪里渡过。
日升月落，春去冬来，第二十四年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始终轻轻摇晃的竹床停了下来。
这处的大雪不似人间昏朦一片，雪花扬洒间还伴着月光如霜，月华倾入窗，似水银泻地。
雪花飒飒中摇床边的轻纱被两只小手拂开，竹床上爬坐起一个小小身影，透过窗棂望着大雪纷飞的世界。
他石头成精，不畏寒暑，看着银装素裹的湖面和白玉山，月下飞舞的雪花让他拧起了眉。
拧着眉的小娃娃望着大雪发了会儿呆，尔后伸手拍了拍竹床栏杆：“雪停下，要春。”
雪停了。
沈杞站在内室门槛前，望着小小的孩童趴在摇床上，背对着他冲窗外继续命令：“要无雪，白昼。”
湖面上的白雪倏然化开，绿波荡漾，月落而日升，花朵盛开，雀鸟啁鸣着，扑簌簌从窗前掠过。
小娃娃扶着床栏站起身，脸颊笑出了两个小涡。
他说：“山兄，你也变作人呀。”
白玉山时隔二十五年，再一次开口说话，却是头一遭拒绝石头精的要求，说：“不。”
小娃娃没料到会被拒绝，愣了一下，却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肯变人，他自诩是个好石头精，山兄一向待他很好，他便不能勉强人家，只是略有失落地嘀咕：“唉，那就算了，我还想让你变成人，好同你做夫妻呢。”
白玉山打量着摇床里约莫三岁大的小娃娃，白白嫩嫩，娇娇软软——
他叹息道：“让我做个人吧。”
石头精没听懂，连忙问：“你不是不要变人么？”
白玉山又沉默了，许久后方才道：“我也不想做个畜生。”
小娃娃没听懂，也没想明白为甚山兄一会不做人，一会要做人，一会又说不想做畜生，太复杂的思虑过程他还应付不来，只好扭头求助外援，认真地请教门槛前的沈杞：
“你们知道山兄说的是什么意思么？”
沈杞一把攥着跃跃欲试的长剑，甩了一张禁言符让长剑闭紧嘴，面无表情地道：
“不懂。”
顿了顿，沈杞又补充一句：
“真不懂。”
也不是很想懂。
不想做人也不想做畜生的白玉山觉得自己当个山挺好。
被他娇养的小石头精爬到窗台上，很快将变人的事抛在脑后，两条小白腿晃晃悠悠地使唤着他：
“山兄，我想看梅花。”
湖面荡起涟漪，一座小岛从湖中露出头，青白岩石环绕着岛屿，岛上梅树丛生，或白或粉或黄，还有绿萼袅袅婷婷点缀其间。
黄色的腊梅最香，小娃娃张开双手，却无人抱起他，只有微风将他轻托着，停在腊梅前。
他伸头嗅了嗅，又伸出舌尖舔了舔，忍不住摘下花瓣丢进了嘴。
刚刚长出的两排齐整的小奶牙好用极了，睡的时间足够长，身体也听从大脑使唤，连舌尖都能品出许多味道来。
他吃着梅花，还叹着气：“我喜欢这个，为什么它冬天才开呢，我不喜欢冬天。”
说完又啃了几口花。
白玉山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冬天。
就像他不想变成人，小石头也没有追根究底询问一样。
也不需要问，即使不问他也是知晓的，哪怕他如今只是一个饮了孟婆汤的小石头精，也有刻在灵魂里，只有一次次转世才能抹平的往事。
那是上辈子漫长的八百多年里许许多多冬天堆积而起的，苍茫茫的大雪。惨白的雪下面，是他八百年的脚印和许多坟。
白玉山无声地叹了口气，对兀自吃花吃的欢快的小娃娃问：“我若变做人，你想我变成什么模样？”
小娃娃嚼着花，愣了一下：“还能选吗？”
“能。”
小娃娃丢下嚼了半截的花，快快地将嘴里的花糊咽下，认真地思考过后，回答道：“要成年的，高大点的，不然不能抱我，我太矮了，总是仰脖子，会长不高。”
“好。”
石头精无忧无愁，生平所需都能被满足，一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要求来，只好秉着本性，期期艾艾地道：“要好看的，特别特别好看的。”
顿了顿，又小声地问：“能不能变成女孩子？”
白玉山有点为难，重复了一遍：“……特别特别好看的高大的女孩子？”
他问完，小娃娃自己也为难住了，难不成往后改山兄叫“山姐”么？且特别高大特别好看的女孩子，天天抱着他么？想起来就有点别扭，不知哪里不太对。
想来想去，他自己放弃了，对白玉山道：“算了，还是不要女孩子了。”
“那就要高大的，特别好看的？”白玉山问。
“是特别特别好看的。”
白玉山也不知道小娃娃“特别特别好看”的标准是什么，他觉得小石头上辈子就挺好看，眼睛不大不小，眉毛不浓不淡，眼耳鼻唇都恰恰好，长在这个人脸上，一切都恰恰好，十分妥帖，挑不出不好来。
而今他却要一个特别特别好看的人来陪他这一生。
白玉山道：“那我变几个模样，你看看哪个更合你心意。”
他嗓音低了两分，石头精听的分明，却没有在意，只高高兴兴地道：“山兄你快变呀。”
梅林里的小娃娃索性爬下了地，扶着一株红艳艳的老梅树，梅枝葱茏如华盖，笼罩了一方小小天地，在他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梅花底下显出一道人形，赤色直裰比红梅的颜色还要红，绣着团花锦簇，被花枝蔓缠了全身。
艳丽的颜色和锦簇的花朵本该气势嚣张，却被那双眼角泛着红晕的桃花目狠狠压住，一点都张扬不起来，仿佛世间盛美，都抵不过他一眼风流。
石头精张了张嘴，不知多久才找回自己的舌头，舌尖舔着自己牙尖，许久方才道：“还能换么。”
“不好看？”
石头精再次舔着自己牙，摇头道：“好看。特别特别好看。”他笑了一下：“就是不知道为甚，看了有点不舒服。”
小娃娃用自己胖乎乎的爪子，带着一手干透的红艳花汁，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小声解释着：“这里，有点不舒服。”
“哦。”
白玉山顶着自己上辈子的脸，也跟着小崽子笑了一下，语气堪称柔和地道：
“那就换一个。”
人形在梅花树下消失，片刻后又重新出现。
一身青衫包裹着高大的身形缓缓浮现，小娃娃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他腰际被春风拂动的白发，而后是宽肩和白玉般的颈脖。
视线缓缓上移，从下颌到唇，然后是深邃的鼻眼眉。
浅色的眼珠和过分凌厉的五官已经跳出好不好看的范畴，他站在梅树下一动不动，便像是破开皮肉直抵心脏的锋刃，像贴在咽喉上无需用力便流下血丝的凶器，像河面破冰时晶莹剔透又边角锋利的冰刀，像万丈苍穹之上，视线不能及之所，一场酝酿多年的天灾。
小娃娃扶着老梅粗糙的枝干，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见他退避姿态，白玉山眉也不动地道：“也不行？”
他刚准备再次消失，却被小娃娃唤住了，“别走。”
小娃娃捏着自己手指，慢慢往前挪了三步，仰头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张开双臂：“抱我起来。”
他被搀着腋下一把抱了起来，自己调整了几下姿势，找到最舒服的坐姿，伸手环在白发覆盖的颈后，认真地道：“不换了，就这个。”
白玉山问：“不是特别特别好看，为什么不换？”
石头精被抱的很高，是他满意的高度，一抬手就能摸到男人的脸，他伸出自己红通通肥嘟嘟的爪子，在白玉般的面皮上捏来又捏去，又抓了一把白发攥在手心里捻着，玩了好一会，他才回答道：
“这个最像山兄。”
他的山兄怔了怔，微笑起来，于是过分凌厉的五官忽而柔曛，从冰天雪地乍眼七月艳阳。
又因本质相悖，他微微一笑便是天地间最盛大的一场秾丽丰艳。
石头精失神片刻，又扭头看那座熟悉的白玉山，白玉山上百花盛开，莺飞蝶舞，看完白玉山他又仔细看山兄的脸，觉得自己还是没选错“特别特别好看”的人。
小娃娃也快乐地笑起来，咧着嘴笑出两颗梨涡，觉得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第三十七章
从顽石变成人类，石头精觉得自己有点怪。
他窝在白玉山怀里蹬蹬腿，又甩了甩胳膊，看自己一身软绵绵的小白肉，歪着脑袋问：“山兄，我身上是不是少了点东西？”
他问完自己就乐了，脸腮高高鼓起像两只刚出炉的小肉包，咯咯地笑道：“原来是我没穿衣裳。”
穿衣裳是件正经事，山里的走兽有毛皮，飞鸟有羽翼，人类崽子的这副皮囊既没有毛也没有羽，连鳞片花纹都无有，实在不大好看，很该用衣裳遮遮丑。
他说：“山兄，给我穿衣裳呀。”
说完又找补一句：“要好看的衣裳。”
白玉山将他掂在怀里揉了揉，觉得小胖崽子像正月十五的胖元宵，软糯糯，圆滚滚，可爱的使人愿意满足他一切要求。
忽然有了老父亲心理的白玉山直接变出一叠小衣裳，红橙黄绿紫各色俱全，搭着鞋袜一并堆成高高小山，问胖崽子：“要穿哪套？”
花花绿绿的衣裳堆在一处，比最鲜妍的花朵还要缤纷，小崽子兴奋地蹬着腿下地，扑到衣山里一通翻腾，将整齐衣物搅的乱七八糟，才从最底下找出一套玄色衣裳，双手捧高高道：“先穿这个。”又撅着腚翻出一套大红色摆在脚边：“明儿穿这个。”
还有天蓝，湖绿，浅粉，鹅黄，所有鲜亮显眼的颜色都没放过，打算将来每天换上一套。
然而他最喜欢的还是这套玄色衣袍，稳沉的色泽在纷杂五彩的衣裳里显得格外可亲，让他一眼就相中，迈着短腿儿跑到山兄面前，满眼期待地举着它。
黑中透红的布料上绣着暗纹连枝花，辟线成丝的织绣缀得轻薄布料沉重华美，一套小小衣裳分亵衣和中衣，外袍和鞋袜，还有成套的腰带及挂饰样样俱全。
白玉山蹲身一件件给他穿戴，从贴身的亵衣到鞋袜和外袍，最后缠上腰带，腰带上系起小小荷包，再挂上压袍角的琅佩，一根根或长或短的绳索在他十指间穿梭，系成一个一个结，将小崽子打扮的似模似样，仿佛一粒黑皮元宵。
白玉山望着他久久不说话，上辈子的沈珏从来不喜欢在衣物上作名堂，总是从头到脚一身鸦黑仿佛随时能祭个天，让人看的眼烦。
后来不知是从哪天开始，随时能祭天的狼妖发现自己衣着不讨喜，便翻箱倒柜地找出他使人裁织的衣穿上身，时不时进宫在他面前晃一晃。
那时赵景铄让人给他做了许多衣，且不怀好意地让织娘给他衣物上绣满团簇绵延的花，巧手绣娘将明纹暗线交织，每一套衣裳都繁花盛放。
狼妖第一次穿上花衣裳，他还曾调笑过：你是终于想通要以美侍人了？
“以美侍人”的狼妖笑出颊侧两个酒窝，美滋滋地张开双臂展示自己的新衣，没脸没皮地道：原来我竟还有美色。
不知怎么的，他后来也跟着穿上那些明暗交织的花衣裳——萱草忘忧，梅有五德，将离富贵，菊花高洁，赋予众多吉祥意义的花朵被他们披上身，互相对视时忍不住笑出了声，仿佛一身织锦团花在身，便一生都长久繁华，永不凋零。
赵景铄的长久实在短暂，衣上的花还在绽放，他的生命便到了尽头。
之后的狼妖又重新穿上鸦黑的乌衣，再没有绣娘在衣裳上游针走线，只有风霜尘土嵌进经纬缝隙，笼罩了他的后半生。
如今又变成了三岁的小娃娃，矮墩墩白嫩嫩，选了一身花纹蔓延的玄色，美美地摸着袖摆襟口问他：“山兄，我穿这身好看么？”
“好看。”
小娃娃又道：“人类衣裳这么多细带子，我可不会系，往后你给我穿衣好不好？”
他怕山兄不应允，忙忙伸出十根肥短指头道：“你看，我手这么短，可不好用。”
短手短腿的小娃娃一身端庄衣袍，肃穆颜色被他硬生生穿出十二分天真无邪，白玉山捏住递到鼻前的爪子，安慰道：“会长大的，长大之前我给你穿衣。”
小娃娃对“长大”这件事没什么想法，他伸出胳膊要抱，被抱起来后，又要去吃东西。
人类美味多矣，沈杞的袖里乾坤只装了一小部分，尽数掏出来，在他身旁摆开，两人一剑便看着小娃娃一手甜点，一手酱肉，左右开弓，吃的满嘴油水黏着碎屑。
他小小肚皮，也不知怎么那么能装，半天还没过去，就将碗碟清扫一空，连盘底都舔的锃光瓦亮，还觉不足。
沈杞翻翻袖袋，发现自己被吃空了存粮，只有一块不知哪年丢进去的被咬了一半的硬饼，索性掏出来，掰掉陈年牙印，将剩下的部分递过去，心中万分感谢袖里乾坤术法好使，这么久饼子都没馊。
啃掉最后一点儿饼子的小破孩儿见他再掏不出东西，丝毫不客气：“就给我这么点吃食呀？你也太抠搜了。”
呵，还知道“抠搜”这词呢。沈杞觉得这玩意还不如当一块石头精，变人以后牙尖嘴利相当讨人嫌。他重新摸了摸自己的袖袋，又瞅了瞅小破孩儿系的紧紧的腰带，忍不住道：“我带你去人间吃个够，去不去？”
苏栗也觉得在这里呆的时间太长，石头精一睡就是几十年，同样的美景看多了有些腻味，闻言在一旁怂恿道：“走走走，带你去皇家吃御席。”
小娃娃矮墩墩，坐在地上像个萝卜丁，脑子却不笨，听他们要带自己离开，率先扭头看向白玉山的人形。
青衫白发的男子盘膝坐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地看过来时仿佛不像个活物，更似他身后那座冰冷峻凛的白玉山，然而他一开口，便温柔了眉眼，倏然生动地问：“想去？”
小娃娃头如捣蒜，张开双臂滚进他怀里：“我们一起呀。”
他在山中听了许多鸟雀飞禽带来的故事，知道人间有许多规矩和习俗，知道山兄这个模样去人间并不合适，提议道：“不过你得换个模样。”
“换成什么模样？”
“变成黑头发，眼珠也要变变，或者最开始变的那个也行。”
“那是我上辈子的模样。”白玉山垂头问他：“你不是看了不开心？”
其实也不是不开心，小娃娃想着，他听了自己上辈子的一些事，从生至死。听来只是一个旁人的故事。
然而只要想到故事里的人是自己，便无端生出了许多疑惑，许是因为沈杞知道的也不详尽，故事讲的断断续续，却没有说清楚上辈子那位帝王为何成了如今的山兄。
他也不是很想问的详细。
他的上辈子终归是结束了，生死一遭，经过很多痛与快。
而今他只是一个石头精，山兄也仅是山兄，待他很好的山兄，而不是什么别的。
石头精觉得这样很好，再好不过。
至于老梅树下红衣黑发的人脸，他看到第一眼，就知道那人是上辈子那只狼妖的帝王，而不是石头精的山兄。
他便本能地不想再看。
“山兄。”小娃娃仰起头，认真盯着浅淡仿佛琉璃的眼，慢吞吞又格外认真地道：“你的上辈子已经结束了。”
他说：“我的上辈子也没有了。”
“我也没有不开心。”
“我只是个石头精呀。”他攥了攥小拳头，轻声地说给山兄听：“石头哪里来的心呢？”
石头精说完便觉得自己说的不够准确，曾经他顽石一块，不知悲喜。现今却有了人类的身躯，骨骼坚硬，脏腑俱全，皮下蕴藏着血脉勃勃跳动，自然也有了心。
那又怎么样呢，他是顽石时住在白玉山心口的洞穴里，不知寒暑；如今窝在山兄的臂弯里，温暖踏实。
只想这样吃吃玩玩，长长久久的同山兄在一处。
并不想让所谓的“上辈子”改变现状，即使明知是妄想。
石头精听的故事多了，知道世上生命只要活着总被什么影响波及，彷如上辈子的沈珏还不曾长大，就失了家；又如上辈子的狼妖还不曾快活到老，就失了他的王。
他想起故事里自剜心脏的狼妖，觉得他的死亡，并不是沈杞所言被伤了心，而是对漫长无尽总是被强行改变的人世灰了心。
像好不容易寻到的瑰宝，还不曾多贪看两眼，就被命运夺去，一次又一次，没有谁经得起这样的折腾，狼妖不能，石头精觉得自己也不能。
“你想的挺美。”
一直沉默的沈杞出言打断他的异想天开：“你的上辈子，是我们的这辈子，不是你说结束就结束了。”
长剑也嗡鸣着出声：“没错，不然我们怎么会千里迢迢找到你。”
石头精闻言朝天翻了个无师自通的大白眼，觉得他们应该统统贴上禁言符，这会儿他同山兄说话呢，乱插什么嘴。
索性已经把沈杞的吃食都吞光，他留着也没什么用，干脆拍着山兄的肩头道：“走走走，我们去梅林里讲话，不带他们听。”
梅林依旧是一片花海，石头精趴在山兄肩头，掌中勾住了一缕长发，银白的发丝在手心里冰凉滑溜，他瞥了眼自家山兄，趁他没注意，快速地将发丝塞进嘴里。
一撮头发约有百十根，在舌尖上缠来绕去，挠的整个口腔都在发痒，石头精连忙“呸呸呸”地往外吐，吐出湿哒哒头发一爪子把它挥到原处，顺便把脸埋在山兄的肩头蹭掉自己的口水，一歪头就看到白发下的一截耳朵。
他生来没见过几个人，不知道人类耳朵是不是都长的一样——皮薄肉少，恰好够一口吞。
石头精上手抓那只耳朵，正好够他一巴掌捂住，掌心里又硬又软，似骨非骨，耳廓处仿佛透明，隐约能看见青紫的细小血管在游走，看起来脆弱极了。
他又捻了两把，将透明的耳廓揉红，仿佛皮膜下晕出了血，似粉若红的色泽看上去更加美味，石头精顿时忘了自己来这里是干嘛的，一门心思地盯着那只耳朵，想着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他又偷偷瞥了眼山兄的侧脸，见他无所觉，忍不住心中嘀咕：“看起来能吃，我就尝尝，山兄肯定不会生我气。”
他想完就仿佛同人谈妥了似的，亮出一口小牙啃上去。
牙齿刚合上想起方才吃糕点时不小心咬到自己一口手指头，疼痛的记忆让他主动松了劲，可惜年纪太小，牙口动作快于大脑，舌尖已然品出了一丝咸。
咬都咬了，石头精不做不休地将舌尖上的软肉嘬了嘬。
平白被咬一口的白玉山脚下一顿，觉得自己不该生气，毕竟精怪的年纪向来很迷，三岁模样的石头精，本质上也许只有人类婴孩三个月大，他琢磨着自己一把年纪，是个大人了，还是个颇有本事的“大人”，不该同这混账玩意儿计较。
他如是想着，手腕却不听使唤地抬起来，手指仿佛自有意志，自顾自地紧紧拧住怀里小崽子的一只耳朵。
指上力气不轻，约莫同牙口咬下来的力道差不多，拧的小崽子嗷嗷叫着松了嘴。
“山兄，”瘪着嘴的小崽子嘴角还挂着血，舔着唇娇娇地说：“你弄疼我了。”
他还敢恶人先告状。
“你想吃人肉？”
拧着他耳朵的手指一点没松，白玉山也不做不休地再次转了一圈：“嗯？”
石头精拧着脖子扒拉着自己耳朵上那只大手，疼得不行还紧盯着那只被咬出血的耳朵，遗憾地道：
“不能吃么？还挺好吃的。”
被评价“挺好吃的”白玉山招手使梅花谢了一地，花瓣落光后，梅蕊的部位结出一粒粒豆大的果子，眨眼间圆圆的果子大了起来，长了个小尖尖，颜色也从青绿转成金黄。他祸水东引地指着梅果对石头精道：“吃这个。”
一捧梅果毛茸茸地被送到小手上，石头精捧着果子咧开嘴，爪子往牙前一递，“咔”地一声，下一秒直接“哇”了出来。
他嚎的惨烈极了，音浪震的梅林都在抖，觉得自己受了山兄天大的欺骗，又伤心又委屈，嘴里还酸的直淌涎水。
被咬一口又被魔音入耳的白玉山无奈道：“别哭了。”
“不，不行。”石头精边哭边断断续续地道：“我，我停，停不下来。”
“为甚停不下来？”白玉山问。
石头精抽抽噎噎地答：“我、我现在还是个幼崽崽，控、控制不住，变、变成人，就、就控制不、不住我自己了。”
他一抽一抽，抽得脸颊通红，脑袋还一点一点，整个身体都在颤，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有些滑稽。
白玉山没法子，只好将他重新抱好，让小崽子脸颊贴在自己肩上，伸手拍抚着他的脊背。
花了好一阵子，石头精才放松下来，委屈巴巴地替自己辩解：
“山兄，我现在这个身体太小了，脑子也不好使，我要做错了事，你不要怪我。”
他做了坏事，还挺招人疼。白玉山好笑地应下：“不怪你。”
得了便宜的小崽崽丢掉酸梅，泪花花地趴在他肩头，小声问：“那，那你让我再咬一口吧。”
白玉山：“……不行。”
“那，那舔一口行不行。”
石头精见他板着脸，瘪着嘴可怜兮兮地埋在他的颈窝里，“那就不舔。”
不能舔不能咬，也不能吃山兄，石头精抽着鼻子，小声道：“那往后你就只是我的山兄，不是狼妖的皇帝，你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这辈子都陪着你？”
“如果我死了，就算了。我活一天，你都陪着我，好不好？”
白玉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淡淡一笑，问他：“如果你不想让我陪了呢？”
“不会的。”
小崽崽搂紧他的脖子，认真道：“等我长大了，我就把你娶回来，我们活的长长的，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我不丢下你，你也不要丢下我。”
白玉山掰开他的手，仔细打量怀里哭的乱七八糟鼻涕眼泪一大把的小人，觉得自己并不想嫁。
结果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给他抹干净糊在脸腮上的水星，不咸不淡地道：“你不想去吃御席了？”
“吃。”小崽子弯起哭的通红的眼，笑出个鼻涕泡，乍眼将先前的事情忘了个干净，热情地道：
“我们快走呀。”

第三十八章
既然说好要去皇城吃御席，沈杞自然不耽搁，回竹楼收拾自己乱糟糟的一堆东西。
书籍从竹架上取下来，分门别类收进袖里乾坤，换洗的衣裳叠好装进包袱丢进袖里乾坤，笔墨纸砚等杂物收进木箱丢进袖里乾坤——乾坤在袖，天下都有。
收拾干净的竹楼又恢复空荡荡，剑鞘绑在背上，长剑飞在头顶，沈杞离开小楼去找石头精。
石头精正忙着烦他山兄。
他们在山顶瀑布旁，一站一坐，站着的白玉山已经用了一天的时间变化人形，好让小崽子挑个合眼的模样，陪他去人间吃喝玩乐。
然而这破石头约莫是眼瘸，几十个人形涵括了男女老少，好看的不好看的，无一不被挑挑拣拣，没有让小崽子满意。
现在这个人形是个青年书生，瘦弱了些，长的也颇为周正。
“不要，丑。”小崽子坐在地上蹬腿：“再换一个。”
白玉山有些烦了，冷笑一声，扬眉道：“我用上辈子最后的模样陪你去玩好不好？”
石头精是个会看人脸色的聪明精怪，见状心知不大好，然而他毕竟只有三岁的身体顶着三岁的脑子，明知不妥还管不住自己，蠢话张嘴就来：“好呀，我想看。”
话音未落，瘦弱书生身高拔节，恢复了高大身形，容颜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开始腐朽，朽烂的皮肉像是烂棉花，一块块往下落，脸颊上的肉掉光了，头皮也开始往下滑。
石头精：“……”
他还来不及尖叫，脑仁和眼珠子一起滚下了地，落在乱蓬蓬的滑落下来的枯槁发丝上，“吧嗒”一声碎了。
石头精：“……”
白色骷髅穿戴着一身破烂的帝制冕服，黑洞洞的眼窝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下颌骨一张一合，仿佛干了个不值一提的小事情，语气淡定地问：“好看么？”
石头精都要被他气哭了，眼眶红红地埋怨：“山兄，你把我吓死了可怎么是好，你嫁给谁去？”
白色骷髅：“……”
白玉山觉得自己一把老骨头都要被他这句话震散了架——破石头变成人别的没学会，先把独占欲这种人类劣性嚼碎了学的炉火纯青，他还没表过态，便被石头精划拉到名下了。
骷髅架子嘎嘣嘎嘣抬起手来，指骨白森森点了点小崽子的额头，一字一顿地道：“随便吓吓就吓死了，这么没用，我宁愿守望门寡。”
这话着实有理，没本事的儿郎活该打光棍。
石头精撇嘴，小心翼翼地伸手捏住那根冰凉的指骨，借此表示自己胆大包天，根本不会被轻易吓死。
指骨纤细，没有了皮肉血管看起来格外长，他一只爪子都捏不住，还露了一截在外面。
便是这样一根白森森的骨头，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裹着血肉，拂过春花冬雪，拈过锦缎和朱笔，还碰触过上辈子的他自己。
而今轻飘飘，冷森森地握在手里，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
“山兄，”他松松握着那节骨头，轻声道：“你上辈子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啦。”
“人死了都这样。”白玉山抽回手指，不知想起什么，冷不丁道：“我还只给你看了副骨头，没让你看我化作土呢。”
石头精觉得他山兄约莫是真被惹烦了，连化土的主意都能想得出来，难不成往后要他捧着一把泥土去吃御席么，像个什么样子，简直坏透了。
“山兄！”石头精气鼓鼓地嘟嘴：“你再变一个嘛，这个样子肯定不行的。”
烦透了的白玉山忍不住自己冒坏水的小心思，片刻后甩了甩自己破烂的袍袖，好声好气地道：“那我再给你变一个模样。”
穿戴冕服的骷髅架子消失在原地，顷刻又出现一个人形，黑袍宽袖的高大男子披散着长发，风里轻扬的发丝下半眯着一双似睡非醒的眼，他惫懒地掀起眼皮扫过小崽子，嗓音沉沉，开口天然带着一股老父亲的威慑：“你满意了？”
石头精：“……”
找来的长剑：“……”
踩着长剑飞来的沈杞：“……”
空气突然寂静，大抵都是被白玉山这神乎其来的操作惊呆了，连瀑布流水声都小了下去。
黑袍男子掸了掸袍摆溅上的水星，三步并一步迈到小崽子跟前，抬腿在他腚上踹了一脚，踹的崽子滚了个溜圆，方才收回腿来，低头沉声问：“这个模样丑么？”
石头精哪敢嫌弃人家丑，他几乎不敢说话，连滚带爬地跑回去，一把抱住那条大腿，头也不抬地嘀咕：“不丑不丑，换个换个，我有点憷的慌。”心想：这脸是谁，可要吓死我了，比大变骷髅还要吓人。
沈杞跳下长剑，也在一旁疯狂点着头，深怕这位大神通一个不畅快，再变张沈清轩的脸出来，自家挂在祠堂画像里的老老老……老祖宗突然活生生站在你面前是什么感觉？沈杞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惊喜，只有无穷的惊吓。
苏栗就更不用说了，眼前白玉山变幻的这副模样的原主，可是一手造成自己祖师爷立下“妖精止步”界石的老妖精，渊源太深，看到就想点三柱香拜一拜。
若是这副模样和他们结伴同行，压力太大，他只是一把脆弱的小剑，承受不起。
白玉山制住了石头精，心中出了一口闷气，顿时神清气爽，没有再恐吓他们，爽快地恢复原形。
怀里抱着的大腿，从黑袍改青衫，石头精长舒一口气，忍不住好奇问：“刚刚那个样子是谁的？”
沈杞没好气地答：“是你上辈子的老父亲，入了我沈家族谱的男媳妇，也是我老祖宗。”他说着有些憋屈，说起来他也一大把年纪了，只是看起来年轻，偏偏来到这破地方，谁谁都是他长辈，连长剑都是他师兄，论起辈分他最低，偏偏个个都是祖宗惹不起。
真气人。
石头精又问：“那他现在人呢？”
“早死了。”沈杞回道：“死了许多年，本来早该去投胎重新做人，偏偏他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一把年纪还让做鬼的老父亲操心，实在放不下，现在地府里当差，等重新见到他儿子要去打一顿。”
他话说的语气有些冲。石头精捋了捋，发现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然是自己，便是他没上辈子的记忆，听完也有些尴尬。一边尴尬，一边又悲愤：原来我上辈子不仅有个没成婚的相好，还有个鬼父亲？相好变成一座山，父亲成鬼了还牵挂我，真是作孽。
他很快想起故事里的狼妖，最开始还有一个爹，顿时幽幽地问：“我是不是还有个做鬼的爹呢？”
沈杞冷笑一声，不吭气，只有长剑飞在他身畔，笑嘻嘻地道：“你猜？”
“你以为上辈子完了就完了么？”沈杞再开口，依然语气很冲：“想得美，问问你两个做鬼的爹，会不会放过你。”
石头精突然庆幸这辈子是块石头，天生地养，没个长辈跟在后头捶他，否则真不知道日子怎么过。
他四肢并用，抓着白玉山的袍角一溜儿爬到他胸口，一副后怕的模样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殷切地道：“山兄，你可要护着我，可别让我被两个鬼爹打呀。”
想了想他又道：“梦里也不能让他们打我。”
听说鬼怪擅入梦，编织许多幻境害人，他未雨绸缪地先开了口，深怕自己做个梦都被上辈子的爹打个半死，又忍不住挺挺小胸膛，不那么理直气壮地对沈杞道：“故事里我也没那么坏呀，我上辈子又没干什么坏事，听起来还挺孝顺的，他们干嘛不放过我。”
白玉山掂了掂怀里的胖娃娃，不走心地安慰：“没事，别怕，回头找他们来让你问问。”
石头精一丝都没有被安慰到，想起刚刚见过的那张脸，觉得自己腚部隐隐作痛，连忙摆着手：“不见不见，别让我见他们，我还是个小崽崽呢，哪能随便见鬼。”
“呵。”
沈杞发现这个音拿来嘲讽顶顶好用，他从嗓子里喷出气来，淡淡地道：“您可真孝顺。”
石头精拧头，他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的，立时学着沈杞的调子“呵”一声，原句一字不动地返还：“你可真孝顺。”
沈杞记起这破崽子还是自己祖宗，顿时黑了脸。
长剑围着他们转了一圈，眼看气氛不好，圆场道：“你们还去不去吃御席了？走不走？”
提起吃的事情，石头精顿时心若海宽，不再同沈杞计较，扭头对白玉山道：“山兄，要不然你变回上辈子的模样，你变回去，还是他们的祖宗呢，他们见到祖宗还不得奉上许多许多好吃的？”
这个“他们”指的是皇城里诸位天潢贵胄，论起来白玉山确实是他们的老祖宗了，白玉山却不想变回那副模样。
那副皮囊遗传自赵家，早已入了帝陵，骨头都朽烂了，化作了土。他们已因果两清，再论个祖宗和孙辈并无意义。
这个道理他从前不懂。
所以入了陵墓也不安生，仗着自己是神祗转世，生来执念强大，占了两魄生出灵性，在土里游荡了许多年。
许是占了天下的赵家人都是这样的秉性，权柄在手仍旧欲壑难填，贪妄丛生。
不知收敛的贪欲让狼妖蹉跎百年，连天上神祗——真正的他自己，都被扯下来，化作一捧尘埃。
他已然知错了。
错在不曾坦然赴死，让神魂归位，给狼妖很长很好的一生。
他抱着小小的狼妖转世，使自己白发转黑，眼眸变深，看上去与寻常人没有明显区别，轻声问：“就这样陪你去玩成不成？”
自然是成的。小崽子懂事地没有多问，只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蹭了蹭，微凉的肌肤贴在一处，逐渐暖热起来。
石头精挥着小拳头吆喝：
“景铄，山兄，走啦走啦。”

第三十九章
——景铄。
白玉山不知自己多少年没听过这个表字了。
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的表字是谁赐的，依稀是个老人家，笑起来眼角仿佛风干的橘皮，许是当年的太傅大人，抑或是上书房的老先生罢，记不太清。
他在年幼的很长时间里，都不愿意当赵家人，私底下将这话说给自己的小伴读，伴读说：这有什么关系，你就悄悄从母姓呗，你母亲姓陈，我私底下唤你陈铭。
那时他们太小，满脑子异想天开，以为自己人唤一唤就不再姓赵，就不再是皇家人，将这套自欺欺人耍的津津有味。
小伴读姓季，是季家的独子，他家长辈都在戍边中为赵家马革裹尸，死的人丁凋零。
留在皇城的小伴读本质上是赵家的质子，以免边疆的季大将军突然猪油蒙了心举兵要反，让他举事前顾忌一下留下来的老老少少。
这是一种君臣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反正皇帝们都这么干，武臣也大度地允许君王这般对待自己家人。
小伴读的叔伯们都去世了，他父亲也要远赴边疆，临走前给自己的独苗苗做了安排，将他安排到一个不受宠的、定然与大位无缘的皇子身边做伴读，相当于留在皇帝眼皮底下坐监，以示没有不臣之心。
只是出了点意外，武将世家出身的小伴读是个说一不二的狠人。
被安排妥当的小伴读在阴冷森暗的宫廷里陪他长大，长成了年少轻狂的狠人季玖。
只因年幼的一句戏言，便喊了他一辈子母姓；
更荒诞的戏言，还有那句“我要是当了皇帝，就让你做我的大将军，给你千军万马，让你横扫天下给长辈们报仇”。
还未加冠的少年伴读，就真的拉上全家忠名和性命，连九族一起押上了赌桌，替他赢下皇位，之后又给亲长们报了仇。
所有戏言都成了真。
他们因此杀了很多人。
为他赐字“景铄”行加冠礼的老人家，也死在宫变那一夜，似乎是他亲自动的手。
之后再没有人敢唤他“景铄”。
直到一只不怎么识相的狼妖，以一种横行霸道混不吝的姿态，强行入了他的生命里，没皮没脸的说着浑话，耍着性子，也会柔情万种，在他耳畔唤——景铄。
他从前不觉得这个表字适合他，一个皇家子弟，取了这么个轻浮表字，一点都不庄重。
然而狼妖说，盛美不及景铄。
一天天，一夜夜在他耳畔这样说，让他恍惚当了真，似乎从前的血腥都掩埋地下，成了盛美的养分。
他仿佛鬼迷心窍地入了障，拥着温暖身躯，枕着柔软毛皮，觉得浮生若梦，而余生甚美。
即便他一辈子都是个口不对心的帝王，曾觉得全天下无一人配得起他的宠爱，无一人值得他去托付那些无处排解的柔肠，却愿意在内心里承认——赵景铄的一生，因狼妖的存在，总算做到了人如其字，盛美，甚美。
这是很好的两个字，是他辗转成为白玉山，也不愿意放弃的盛美过往。
却不曾料到，再次听到这个称唤时，会让他百种滋味涌上心头。
怀里崽子太小，声音还奶声奶气，一声景铄喊得走嘴不走心，没有故作撩人的造作，也没有一双蕴藏千言万语的眼睛，更不会拖长了腔调，笑的胸腔都在震颤，贴在他的耳边问：“景铄，你怎么又生气？”说话时从来不老实，故意呵着气，痒的他绷不住脸。
白玉山轻笑一声，约莫是自己妄念未灭，总是如杂草般丛生，明知这一生，都不会有从前的狼妖再贴在耳畔用千千万万种腔调唤他“景铄”，依然管不住自己的遐想。
他静静心，死死捺熄了心头那抹不合时宜的妄想，抱着石头精道：“走罢。”
他们沿着湖岸行走，身侧芦苇低伏，前方若隐若现的雾障自发分开，露出一道卵石铺就的小路。
小路的尽头，便是繁华人间。
白玉山环抱着胖娃娃，站在卵石小道上转身朝湖心高山招了招手，银白山峰倏忽缩小，消失在原地。他的掌心里出现一尊小巧的银白衡器。
衡器古朴，朴拙的连花纹都无有，台形底座的中央立着扁平竖条，一根同样朴实无华的银白横条嵌入其上，两头是悬挂的方形托盘，通体色泽银白，却灰扑扑的，仿佛黯淡无光。
石头精好奇冲着它伸手，衡器便飞到了他的掌心，立在小崽子肉乎乎的掌中央，还没有他一个巴掌大。
“这是什么？”石头精拨动着这个小玩意，伸手摁一摁托盘，摁下左边，右边就翘起来，摁下右边，左边又翘起来，他一时玩的不亦乐乎，来回摁来摁去，觉得世上还有这么好玩的东西，有意思的很。
白玉山点了点衡器上方，直立的竖条上出现更微小的孔洞，银白细链凭空出现，穿梭其中。
“好像是我的本体。”白玉山将捻着链条将衡器提起来，挂上石头精的脖子，漫不经心地道：“送你玩。”
石头精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虽然他只是一颗笨石头，也知道本体是什么意思，这玩意是能随便送人玩的？
刚想说话，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什么叫“好像是本体”？这东西还带怀疑的么？
他疑惑地道：“那你本体在这里，你现在是个什么？”
他可真聪明。白玉山忍不住心里夸了一下自家的小崽崽，回答道：“似乎是这个本体坏了，回不去。现在是你的山兄。”
石头精看看山兄，又看看胸口挂着的衡器，突然不理解自家山兄是个什么物种了，没听说哪个妖精能把本体丢在一边自己跑出来玩的，譬如他自己，从石头变成人，也是从本体变化而来，本质上还是那块绿汪汪的小石头。
而他山兄呢，能把“好像是本体”化作一座大山，还能把它缩小送人，一副不怎么在乎的样子。
“我不要。”石头精抬手将银链从脖子上取下来，捧着小巧衡器递过去：“万一被我弄丢了怎么办，你好好收着。”
既然他不要，白玉山也没有再给，将衡器往自己胸口一塞，那玩意便不见了。
石头精在他胸口摸了摸，没摸着，忍不住连衣襟都扒开，爪子在他白玉般胸膛上又拍又打，瞪大眼惊恐问：“山兄，你把它塞哪了？”
白玉山扯着衣襟，觉得去皇城吃御席前头一件事便是给小崽子找个好先生，好好教教他何为礼教，他无奈道：“放在身体里养着。”
头一遭听说拿肉体养本体的事，他还语气寻常，仿佛这种事是一件人人都该懂的常识，小崽子觉得自己真是个浅薄的妖精，所知甚少，无知的可怕。
他一边觉得自己太无知，一边又忍不住纠结，问：“那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呀？”
他向来很会抓重点，白玉山被诘问的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个好问题，他其实也闹不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因妄念而生灵，有了自我，又被赠了无边法力和三魂五魄，七情俱全。生来有赵景铄的全部记忆和执着，还莫名知道了许多从前不了解的神神鬼鬼的事，似人似灵又似神，却又无一不是。
他想了又想，摸着小崽子软绵绵的发，犹疑地回答：“约莫是个怪物罢。”
石头精不悦意地拍了拍他的脸：“乱讲。”
他转动着小脑筋，机灵地道：“你说本体坏了，那等它好了，是不是你就可以回去了？”
“兴许是。”白玉山也随着他的话说，并没有告诉他这玩意估计是好不了了，世间所遗存的神器本就不多，古神们消失的消失，湮灭的湮灭，再没有谁能修复一件自散意识的上古神器。
也许再经过千年万年的蕴养，衡器会诞生出新的意识，那也于他无关了，赠予他所有的神祗已然消散，时光不能回流，做过的选择无法回头。
白玉山念及此，忽有所感——衡器里新意识诞生的那一天，便是他这个怪异存在灭亡之日。
他突然想笑，活人突然被告知了死期会有何种心情，他也能体会几分，不过日子还长，眼下不用想这些，他只需要陪小石头精吃喝玩会无忧一生便足够。
他们说说走走，离开了秘境。
一步迈入焦黄燥热的荒原。
热浪临头打来，熏的石头精直眯眼，忍不住惊叹：“这就是人间？”
“不是。”长剑出鞘而起，语气不美妙地道：“这是虚土。”
虚土也被称为禁地，又名墟土，这破地方穷山恶水，还灵气失衡，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指的便是这里。早先大能们统统在此有来无回，原住民都是些凶神恶煞的精怪，仿佛饿鬼附体，吃一切能吃的东西，把这地方啃成了荒原，那些大神通们估计也成了他们胃里的酸液，一路啃到人间界。
那时人间也不太平，祖龙祖凤两族开战，又有阐教截教闹一出巫妖大战，巫妖一战打完又有洪荒大战，封神之战……怎么打起来的鬼都不知道，许多故事都失传了，天机观的藏书楼里倒是简略记过几笔，总之洪荒蒙昧时期一场接一场的战争就没断过。
直到古神和圣人死了一批又一批，为数不多的生者终于冷静下来，重建天地家园，将这些趁乱啃食万物的玩意儿打回原处，又一齐建了大阵，将他们镇压。
镇压在此的精怪们繁衍至今，已然成了他们这些佛道子弟历练的秘地，也算替人间界做好事了。
万万没料到还有人选在这破地方安家。
长剑翻了个不存在的白眼，他觉得自己命苦，做人的时候没干过打打杀杀的事，变成剑了，不是在打打杀杀，就是在打打杀杀的路上。尤其是来了这里，也不知自己身上串过多少血肉葫芦。
他一边腹诽，一边跃跃欲试：“你们先等等，我去给你们开个路，我这新身体还没见过血。”
长剑根本不管别人需不需要他开路，撂完话就呲溜窜出去，剑身阵法闪烁，一忽儿变大，一忽儿变小，专找那些气血腥重的精怪捅。
新铸的剑身熔了玄石，天材地宝果然好用，他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痛快过，身上闪烁着超度符文，杀到停不下来。
远远缀在后面的沈杞袖着手慢悠悠走着，也觉得自己师兄现在好用极了，不枉他打了那么久的铁，往后除妖斩魔都不用自己动手，让师兄飞一趟就足够。
杀过瘾的长剑甩了甩剑身沾染的血滴，血滴一甩即离，又是一把干净的好剑。
好剑苏栗停在尸山血海跟前，酣畅淋漓地喘了口气，开锋见血的感觉好极了，他很有身为武器的自觉，剑，兵戈也，大凶，以杀止杀。
守着睡觉的石头的这些年可把他憋坏了。
“他太凶。”白玉山头一次冲沈杞说话，说的话却不吉：“凶兵妨主。”
沈杞也蹙着眉，遥遥望着一切，叹息道：“他是我师兄，我是他师弟，不是主。”
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师父说，他是千年一遇的第一奇才。”
也许世上“奇才”们注定要折腾点捅翻天的大事，从不甘心平淡。哪怕是长着一双猫儿眼的，看起来格外可亲的苏栗，骨子里也有一股狂野劲，所以他做人时折腾旁门左道，做剑了凶性见长。
白玉山道：“你得管着他。”
沈杞叹了口气，不然呢，就他师兄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折腾劲，跳炉成剑后更让人担忧了，他真怕自己万一哪天死了，没人管制的长剑凶性控制不住，哪怕修成人身也要走到歪路上去。
“没事。”一直不知在想什么的石头精突然插嘴：“你们不用担心这个的呀，他要是不听话，我一口啃了他。”
石头精笑眯眯地咧出一口小奶牙，对着两人纯良无辜地道：“我有传承记忆啦，我们这一族练一练，就可以吸食铁石矿的精气，大概就是能吃铁石的意思？剑不也是铁石呐，不听话我就啃了他。”
刚刚飞过来准备入鞘休息的长剑：“……”
沈杞：“……”
白玉山倒是没有太过惊异，他只是突然想起上辈子的狼妖，曾经对他说过，他是半人半妖的混血，没什么大本事。
那时他是人间帝王，不懂这些妖妖鬼鬼的琐事，自然不知道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很没用的。
还有剩下半句被他生生吞进咽喉，没有说出口：你不要嫌我没用。
一个连传承记忆都无有的混血妖精，他能吟诗作画，耍的起十八般武艺，刀枪剑戟无一不精，会将他载在背上溜出宫玩耍，也曾花前月下陪他饮酒作词。
他不是没本事，而是生来注定学不了更多本领，只能努力学习人类的能力，直到跟在蛇妖伊墨身后，从他身上学了许多外来的术法。
种族不同，其实有很多术法他都学不会，却从来不肯将这份不安宣之于口。
连同他最亲密的自己，他也只能倾吐一半心声：我没什么大本事。
剩下半句说不出口话，带着三分自怜七分挣扎，狼妖终其一生都没有说出口。
——我想要天大的本事，使你海清河晏，风调雨顺，江山永固。
——可我没本事。
——你别怪我。

第四十章
沈杞用指尖血开启虚土传送阵，三人一剑的身影消失在这片焦黄土地。
传送的眩晕感转瞬即逝。
他们落脚在一座荒山，山间林木披麻戴孝，白惨惨一片让石头精心都痛起来。
人间正是冬天。
石头精不喜欢冬天，不喜欢雪，想要的是琳琅满目的菜肴，各式精巧又香喷喷糕点，还有传言中使人飘飘欲仙的果酒、花酒、烈酒。
他不知自己来人间第一站，大雪纷飞的时节仅是老天赠予的开胃小菜，之后还有天机观掌门沈杞，未至虚土前，以卜算的本事算出此行结局，提前精心给他备上的一份小“惊喜”。
他此时被白玉山抱在怀里，在“惊喜”前懵然无知地张望。
白衣缟素的山间有平地一方，他们落脚在此，前方立着简陋小院，多年无人打理，蜗舍荆扉破败的不成样子。
小院不远处种着一株虬枝老梅，鲜红的花朵正在花期，开的格外热烈，仿佛寒冬里的一捧焰火。
有山风途径此处，梅枝摇晃起来，洒下点点殷红，仿佛一声久远的招呼。
特特将传送阵建在此处的沈杞忽而微笑，眼见小娃娃对漫天大雪不满地撅起嘴，他不慌不忙自袖里掏出香烛一把，用指尖火引燃，指指院门正对着的一座高隆山包，语气难得柔软，简直都可以称之温柔了。
他温柔地对胖崽说：
“来来，给你的两位父亲，还有你自己，烧个香拜一拜。”
说完还觉不足，又补上一句：
“活的时间长了，自己给自己上坟的奇景都能见到，长寿真不错。”
石头精明确接收到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险恶用心，登时横他一眼——这种不肖子孙就应该被煮熟吃掉，何苦留着祸害祖宗。
寒风灌口，他暂时咽下这口恶气，一手勾着白玉山的颈脖，自己也伸着脖子看过去，沈杞所指之处，那埋了一家三口的坟包被白雪深深覆盖，并不明显，除非仔细打量，否则根本认不出那是坟茔。
倒是黑色墓碑在雪堆里颜色鲜明，亦积了一身厚雪，似醒目标志，提醒山中飞鸟走兽和走到此处的游人，此方土下埋了曾经活生生挺立于世的人，而今他们已安静躺下，请避开勿扰。
石头精望着坟茔不知自己都想了些什么，许是冬天太冷，而白雪枯林太萧瑟，他没有拒绝沈杞的提议。
他虽成精多年，却一直在白玉山的庇护下安适成长，知生而不知死。生命里第一次见到亡者沉眠之所，也会本能地心生肃穆，不想失了礼数。
可怜他一个石头成精的小妖，来人间头一遭，心心念念的酒肉还不曾沾唇，先请自己上辈子的两位鬼父亲吃一顿香火。
真荒唐。
石头精一腔腹诽憋在心里，面孔严肃板着，捧着沈杞递来的香烛，蹬着腿儿下了地，走到坟前竖立的墓碑处。
他贴上去一看——这上面写的甚。
“我居然是个不识字的石头精。”他默默地想：“太丢妖精的脸面了。”
传承记忆里的文字，是不知多少万年前使用的，都是些能让他心领神会的鬼画符。如今的文字早已改变，墓碑上的文字他确实一个不认得。
字可以不认得，气势不能丢，石头精振作精神，扭头对沈杞嗤笑：“凭你也想看我笑话？”
不就是给自己上辈子的两个爹上坟么，谁怕他也不怕。
事实证明无论人还是妖，话都不要说得太满。
他这头给自己鼓足勇气，扫开碑上积雪，将香烛插入不知摆了多久的铜炉里，膝盖正在犹豫跪还是不跪——跪下去总有两分不合时宜，不跪似乎也有两分不合时宜。
正在搜肠刮肚地纠结，身周陡然起了风。
石头精“嗷”地一声跳起来，眼睛一闭，拔腿冲到山兄身畔，将自己囫囵缩在袍摆后，挡的严严实实。
不知打哪来的寒风一阵接着一阵，闹着玩似的顺着雪地上的小足印，追在他屁股后面，一路吹到他瑟瑟发抖的身上。
石头精打着颤地悲愤起来，他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尽管身边无论山兄还是沈杞，俱是因为上辈子的他的存在，才会围在此生的他的身边，然而他毕竟已经没有上辈子了，这是无可更改的现状，若世人都像他们一样分不清前生和今世，天上地下怕是都要乱了套。
而他也正是因此才会犹豫跪不跪，难道不是很有理由犹豫这一下子么，凭什么这样吓唬他。
他悲愤地都要跳起来骂人了，恰此一缕寒凉气息拂过耳尖，石头精顿时熄了怒火，“啊啊”尖叫，仪态扫地地一把抱住山兄双腿，将脑袋深深扎进青袍，像只顾头不顾腚的傻鸵鸟。
沈杞冷静地看笑话，看的通体舒泰，又忍不住想起从前，他只是个凡人，记忆局限太多，所谓的从前都是模糊的光阴，幼年的事都忘得没几件，可总有些刻骨铭心的影像会留存在脑海，时不时地冒出来，提醒着他是被自己全心信赖的老祖宗一把推进人生地不熟的山门。
他的童年终结在那个海腥滔天的小岛上，终结在没有回过头的背影里，背影毫不留情地将他抛下。
即使他后来长大成人，活了几百年的岁数，看过也经过许许多多生离死别，懂了人生便是一场漫长告别的道理——太多的道理让他懂得原谅和理解。
道理他都懂，奈何化不开一口意难平。
沈杞望着那只埋在青袍里的傻鸵鸟，想笑又笑不出来，突然觉得自己放下了。
他从小到大的梦魇从来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和这个三岁的小娃娃有什么关系呢，哪怕是当年那个远去的黑衣背影，也从未真正将他放在心上。
可笑他却因此连梦都不敢做，平白愤懑了几百年，总以为是自己太没用，才会被抛下。
“别躲了，他们现在是鬼差，受上官管束，哪能想来就来见你。”
沈杞说着点了点长剑，示意他去安慰下惊恐的小崽子。
石头精瓮声瓮气：“真的吗？你不要哄我。”
“真的。”苏栗飞过去用剑鞘抵了抵他的肩头，认真道：“我和师兄有次抓了只厉鬼，当时不好超度也不好带回去，便请了地府官差拘回地府，恰好是你那位老父亲当值，他亲口跟我们说的，他们都忙得很。”
终于舍得将脑袋拔出来的石头精缓缓睁开眼，左右上下都看看，发现并没有想象的鬼怪出现，大喘着气舒缓下来。
平静下来的石头精又伸头看看那座坟墓，纠结地问长剑：“他们那么忙，我给他们香火，他们能用上吗？”
苏栗肯定道：“能。”
重新趾高气扬的石头精跑到沈杞跟前伸手：“把你身上的香火都交出来，我就不同你计较刚刚的事了，不然我让山兄打你。”
沈杞本能地看向一旁站着始终不吱声的白玉山，白玉山也望着他，微微点头。
全部香烛元宝掏出来垒成了一座小山。
石头精认认真真给合葬的坟烧纸钱，火融了雪，烧出了一片泥泞荒地。
他蹲着身还没有墓碑高，小声叨咕：
“他们都说我是你们儿子，虽然我不记得你们了，但是你们记得我就行。等我长大了就不怕鬼了，你们那时候再抽出空来找我聊天呀……”
“……见了面你们也不要打我，我现在是个可乖可乖的幼崽崽……”
“……我会给你们烧许多许多香火，你们缺啥我烧啥，我可孝顺可乖了……”
他絮絮叨叨用半个时辰夸赞自己有多乖多懂事，以及现在还小不适合见鬼，还有什么“既然当了差就好好忙公务，将来升个官做个鬼神以后好给我撑腰”……等等等等，越说越来劲儿，拍着爪子叉腰站起身，觉得自己的靠山又强大几分，人间地底都可以肆无忌惮撒欢了。
轮到自己的坟他也没放过，同样拍拍墓碑，站在坟前背着手腆起肚皮，大人似地长叹一口气：
“你的香火就不用了吧？烧来烧去还不是我自己使？我现在还用不上哩。你安生在里面躺着，这辈子我会好好的，毕竟我连媳妇都有啦。”
说完他还觉得不够尽兴，自忖发挥的不够精彩，沉思片刻又继续补充：
“虽然你是我的上辈子，但是我得说说你，你也太差劲了，你看看你身边两个爹，死了都能埋一块儿互相作伴。你呢，你这么大个人了，死了还要跟他们俩埋一块儿，身边连个陪葬的都没有。”
不远处两人一剑听得啼笑皆非，觉得再听下去耳朵都要坏了。
白玉山率先迈开步子朝下山的路行去，长剑招呼一声追着沈杞随后，石头精拍着衣袖站起身，回头望了望他们背影，最后看了眼自己的墓碑。
墓碑比合葬的坟茔前那座小得多，篆刻的字也只有寥寥几个，不知是谁人给他立的，也许是上辈子的山兄，也许是自作多情的以孙辈自居的沈杞，谁知道呢，反正他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
石头精久久凝视墓碑，面色缓缓沉下来，是从未给人见过的冷酷面孔。
连嗓音都冰冷，慢吞吞，一字一句道：
“你可真没用呀。”
他说完又似笑非笑地拍拍碑石，转身掸掸袍摆，将脚步迈出雀跃姿态，一蹦一跳地追上前人，童音在山林里清脆缭绕：
“山兄，你们等等我呀。”

第四十一章
天寒地冻并不是赶路的好时节，一行人走到罗浮山脚下，停在万物凋敝的荒野里。
“我们飞过去罢。”沈杞提议，目光复杂地看着白玉山，“冬天没什么可看。”
似乎回到人间让他也沾染了几分人情味，沈杞想起白玉山的前身，正是这一片荒野以及更多土地的主人。
似乎再好的年景，人间的冬天都要多死一些人，饿死的、病死的、冻死的，或者又饿又病冻死的。沈杞在人间游走多年，所见太多，多到他很长时间里，都以为自己长出了铁石心肠。
这副铁石心肠让他修行之路坦荡到今天，却在眼下不怎么想让白玉山看见路边冻死的人尸。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许是因为无论野史如何编排赵景铄的私德，正史上又如何清晰写明他当年篡位忤逆弑亲之举，后人们都不得不承认，他在位的那些年里，做了许多明君才会做且做成的事。
他是一个让修史的翰林们从青春年少争吵到白发耄耋也没吵出定论的帝王，也是让赵家人都不知该如何评价的亲人——史官们无法下笔美化，也不愿昧良心，只好一五一十写出来，让后人们去争论。
曾经有位乡野大儒在席间与友人谈论起这位帝王，借着酒意盖脸，脱口一句：“此子可当帝，不足为人。”
这句话不知怎么流传出去，变成口口相传的定论：他做皇帝优秀，就是不配当个人。
皇室对流言没有驳斥，似乎是默认。
“不配当人”的赵景铄现在果真不是个人了，沈杞想着就有点儿忍不住想笑，又有些惆怅，觉得自己有时就是想太多，从前的明君殡天多年，如今的白玉山可能自己都不在乎这些事，也不会在乎这片曾经属于他的万里山河冻死人。
白玉山没有表现出在乎与否，垂眸看了眼满满期待的石头精，点头道：“你们先走，我在后面。”
长剑适时将自己变得又宽又长，让沈杞坐上身，还有跟着凑热闹要坐剑飞行的石头精，他载着两人腾空而起，被沈杞一巴掌拍上隐匿符，以免吓到不老实在家猫冬的旁人。
长剑高高在上地一路掠过茫茫荒野，白玉山随在剑侧，浮在半空中仿佛一步千里，无论长剑如何加速，始终不紧不慢地跟上。
他们身下不断倒退着收割后空芜的麦田，冰封的小溪，粼粼的江河，错落的村庄，蜿蜒的山脉，一座又一座或大或小的城池。
沈杞看不出白玉山脸上神情，似乎石头精以外的任何人事物，都无法让他变色，仿佛这天地万物，在他眼底都只是一片灰烬，不值得他细思量。
日落月升又落，晨曦时刻，他们停在皇城上方。
这是石头精一路所见过最大的城池，方方正正廓延百里，城墙高大巍峨，道路宽阔整洁，屋宅井然有序，清晨的寒风里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他看不出好坏，也分不清南北，站在沈杞身前，抬臂指向城池中央金色琉璃闪烁所在：“那就是皇宫吗？”
白玉山终于从他身上移开视线，目光移向那座熟悉宫城——
大朝会的正殿还是老样子；书房外墙似乎翻新过；御花园扩建了一圈；议事房更旧了；观景楼怎么还起了一座塔？
沈杞放出一只纸鹤，纸鹤扑腾着翅膀，直直地飞向那座高耸的石塔。
“国师塔。”沈杞解释道：“我有弟子三人，小徒弟是国师。”
白玉山想赵家人真是愈发有出息了，连国师这种神神道道的玩意儿都能任命，看样子气数将尽，确实该亡了。
“你居然还有徒弟？”石头精惊异：“你能教出什么徒弟？”
“话不能这么说。”苏栗替自己师弟辩解：“他是我们天机观掌门呢，当然要收徒，不然将来他死了，谁当掌门？”
沈杞觉得他有万种理由把自己活成一只刺猬，见谁刺谁，实属应当。
白玉山原本还想说什么，他们俩一插言，便抿紧了嘴。
飞鹤入塔，塔门洞开，一名少年道人披着鹤氅手持拂尘迎出来，指尖捻着翩然而来的纸鹤。
他搭着拂尘躬身对着青天白日行弟子礼：“师父。”面朝他们悬浮的方向，仿佛看到了隐匿的俩人一剑。
“居然真能收徒。”石头精嘀咕着：
“走，下去吃御席。”
沈杞收回隐匿符文，带着石头精落地。
少年道士笔直地站在塔前，高高发髻一丝不苟地束起，眉清而目秀，彷如林间翠竹。若不是臂上一杆拂尘昭明身份，看起来更像世家子。
少年又对着长剑行礼：“见过师伯。”
苏栗是个旁人待他如何，他便待人如何的性子，师侄有礼，他便直起剑身冲他点了点，寒暄道：“师侄许久不见，这些年可好？”
“挺好。”少年打量着剑身忽而一笑，“师伯现在很好看。”
苏栗高兴摇晃剑身：“你这么多年没变老，也还是很好看。”
师伯自从变成了剑就说不来几句顺耳的话，少年已然习以为常，微笑着接受了夸奖。
两人一剑寒暄，站在沈杞脚边的石头精不发一言，安静地仰头凝望着少年，目光停在他脸上，又移到他拈着拂尘的手，那支白净手背上画着繁杂纹路，绿色纹路弯弯曲曲隐入袖中，似乎格外地长。
“你的手是假的吗？”
石头精突然开口，打断了叽叽喳喳的苏栗，在少年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毫不怯场，指了指他暴露在外的手背：“看起来像是假的，你是个残废？”
少年是个天残，生下来便少了半只胳膊，被弃在田间，让路过的沈杞捡了当弟子养。
他这位炼剑打铁都会的师尊算得上是位全才，为他做了许多栩栩如生的假肢，使少年从小到大都未曾因自己残疾烦扰，哪知道还有一天被个小妖精一眼勘破，指出他是个残废。
少年气闷说：“我是残，不是废。”
石头精朝他伸手，掌心朝天，似乎听不出他语气里的不悦，自顾自地道：“取下来给我玩玩。”
沉默的气氛里，苏栗开口道：“沉恪，给他。”
“你叫沉恪？”石头精将掌心举得更高：“沉恪你好，我叫珏，你可以唤我阿珏，把你的手取下来给我看看。”
他对面色不好的少年笑出两弯月牙，童言童语中却掺着两分威胁，“爽快些，别让我讲第三遍。”
也不知是打哪个野山里钻出来的一只毫无礼教的小妖精，沉恪刚想训斥，他的师尊却语带叹息地道：“给他。他来头太大，背后还有人，你师父我惹不起。”
沉恪愣了愣，怀疑地看他师父一眼，想不明白他师父带着师伯出门找铸剑的玄石，满打满算也才不过三十年，怎么三十年未见，就锐气尽失，一个看起来道行浅薄的小妖精，还“背后有人”，有什么人，小妖精后面杵着老妖王么？妖王这种东西，那属于传说里的事了。
沉恪似信非信，还在犹疑间，只觉胳膊一凉，半截小臂自袖中自发脱落，似浮风轻托，将它送到小妖精手里，他惊惶抬眼去看，虽看不出丝毫痕迹，却分明感到空气波动，似乎还有一个人一直隐匿在此。
“谁？”
石头精抱着怀里栩栩如生的半截小臂，仔细打量黯淡下来的绿色纹路，头也不抬地解惑：“当然是我的后台，你师父都惹不起的人呀。”
他看完就将手臂递回去，举着道：“拿去，我看完了。”
沉恪：“……”
石头精：“你生来体残，经脉不全，修行很难吧？”
他歪了歪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扫量沉恪全身上下，似乎连他脏腑骨肉都看透，拍手道：“你这个人好奇怪，残就残了，老就老了，好不容易修来一点本事，却拿来加持一身破皮囊，维持这个样子你还能活几年？”
说完还忍不住捏紧鼻子，小声嘀咕：“做人真不好，总是闻到臭东西。”
白玉山提着他的后颈将小崽子拎起来，伸手轻拍在他屁股上让石头精闭了嘴，显露身形抱着石头精率先迈步跨入塔内。
突兀出现的男人看起来就不像人，一身莫测气势让沉恪本能退让道路，等两人进了塔，方才回身看向他师父。
“小孩子家家，”苏栗正经道：“他童言无忌，你别放在心上。”
“没事的师伯。”沉恪扯出个笑脸来：“他说的都对，童言虽无忌却是事实。”
他说着低下头，拿着半截假肢塞进袖口，宽大袖幅盖住了内里景象，仿佛盖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手背上绿纹重新闪烁，不再黯淡。
沉恪将拂尘换到假手握住，说道：“进去罢。”
“你去传唤酒席来，”苏栗道：“我们说好要请人吃大席，要多多硬菜。”
沉恪点头应下。
沈杞看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带着长剑入了塔。
塔内白玉山正在桌案前教导石头精，让他不要过分直接，在人间很讨人嫌，他说的循循善诱，堪称委婉：“人类不喜欢听真话。”
“他不喜欢听我就不能讲么？”石头精振振有词：“我又不是他老子，又不是他儿子，凭什么惯着他。”
“你一定要说什么‘难言之隐’，”他拍着桌子不开心地赶在白玉山说话前打断道：“那又怎么样，我还有难言之隐呢，怎么长这么慢。谁还没点烦恼，他有难处，就能装着少年模样骗人了吗？你看他锦衣玉食，吃喝不愁，生来残疾还有他师父给他做那么好的手，明明样样不缺了跑到宫里来当国师，屁本事都没有还敢让人起高塔供养，占了富贵还要权势，现在连真话都不想听，美得他！”
白玉山一句话能换来百句话，小崽子像个小炮仗，一点就燃，炸的连他都乱了思绪，居然觉得有道理。
“他骗人又不是骗你，你怎么这么生气。”察觉被带歪的白玉山忍不住好笑，捏了捏他的脸腮：“哪来这么大脾气。”
“我就是生气！”石头精扒开他的手：“他怎么能当国师！骗子！”
他的传承记忆里自然也有关于国师的记载，虽然只是甚少几笔，也讲清楚国师要卜凶吉定山河镇妖邪，是很重要的任职，能当上国师的人无一不是真才实学，甚至为天下安定而舍身。
他想当然地以为沉恪也该是这样的角色，却不知人间王朝后来的国师无一不是张嘴胡诌的骗子，存在只是为了满足帝王长生求道的贪欲，折腾出许多乱糟糟的事，后来基本不再设此职位，直到如今。
“没本事也能当国师。”
沈杞拉了张椅子坐下，“他自己是被我捡回来的，长大便有了捡东西的癖好，从前游历时捡了个伤重的太子，后来就成了国师，也不算骗子。”
石头精龇牙，看沈杞仿佛看一个傻子，他觉得这人是真傻，真把他看做一个三岁的、好糊弄的小孩，一个开了灵智至今也有七十多年的石头精，能是随便说说就能信的小孩？显然不能。
他龇牙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你告诉我，你那快死的小徒弟，有没有在那位太子，现今的君王面前，露出自己腐朽本相，还有那只残废的手？”
沈杞讷讷，似是语塞，石头精“哈”地轻笑：“可见这套说辞你自己都不信，你是拿谁当蠢货，三言两语便想糊弄过去？还是你自己私心作祟，包庇敢犯欺君之罪的小徒弟？”
他拍拍山兄的腿，问：“这是欺君吧？要砍头的那种？”
白玉山心想，你这么在意做什么呢。
似乎那个“沈公子”又活过来，在朝堂上为一个胆敢欺上瞒下的犯官该怎么死而舌战群儒。
“沈公子”是个和气的将军，讲起话来数典论古不像个武夫，同僚们最早看他，都以为他是被赵景铄强来的受害者，朝堂之上总是怜悯宽和地待他，直到他们第一次为了斩九族还是三族吵起了架，儒官们小朝会上被骂的心跳加速险些躺下，才收起宽怜正经看他。
可是那个被众多同僚唤做“沈公子”的大将军已经死了，第一次死在赵景铄身后，交出虎符一把火诈死遁走。
第二次死在罗浮山，不再是诈死，也无处可遁。
白玉山沉沉“嗯”一声，回答：“是欺君，国师之位高重，误天下国事，当诛他九族。”
沈杞捂着额头，呻吟着道：
“九族就免了，吃完御席，我让他请辞。”
石头精轻“呵”一声，怪腔怪调：
“当徒弟的做错事，做师父的不想着怎么弥补，只让人跑了了事——怪不得徒弟会干出这种事来，原来师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骂骂得沈杞面红耳赤，然而这件事他确实想的不够周到，因而对着三寸丁也底气不足，喏喏辩解：“他原本就活的不容易，我先前确实没想那么多，只要他欢喜就好。”
他出自怜徒的一份师者之心，论起是非，其实并无大错。若只是普通富贵，确实也没什么天大的事，然而他修者做的时间长了，也就忘了人间秩序不可偏颇，权柄重器不是玩具，也不是小徒弟随意拿来玩耍的东西，沉恪兴许一开始也不在乎“国师”之名，然而巧匠为他铸高塔，百姓为他扛石料，他一言定人生，使人死，被供的那么高，果真能守住本心么？
古有郑庄公捧杀其弟，还有乘者喜言驰驱至马死，桩桩典故无一不告诉后人，得意而忘形，终失其心。
“我想想怎么办。”沈杞牙疼地捂着脸，听闻脚步声靠近，端坐起身快速道：“你的御席来了。”
石头精瞥他一眼，爬在白玉山膝头，终于等来了自己心念已久的美食。
只有悄悄蹲在沈杞身边的长剑，拿自己剑锋戳了戳掌门师弟，悄悄声地马后炮:“当年我说什么来着，你不听师兄的话，现今被祖宗训了吧，该！”

第四十二章
一大清早的，国师居然要上大菜。膳房里白胖的老太监一掌拍醒发呆的小徒弟，看着太阳还不曾完全升空，心底也觉着邪门。
国师用的是单独的小厨房，他饮食清淡，主食以原鲜为主，那些荤腥硬菜备用的着实不多，打发几个小太监的去洗洗切切，老太监整整衣襟去御膳房借菜，走到门口又折返，喊来干儿子耳语几句，这才离开。
没用多久，侍膳太监们提着食盒流水般涌来，国师塔里膳食刚摆上桌，御书房里的君王就从贴身大太监处得知了消息，几乎是同一时间，后宫里几位主位也得知了消息。
偌大宫廷里跑腿的小太监和宫女们串编成一张巨大的网，无数双眼睛齐齐望向高耸的国师塔。
白玉山望着坐在主位上甩开腮帮大嚼的石头精，暗自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做，顺其自然。
他不像沈杞那么傻，一把年纪还有过分天真，会相信自己眼睛，将一只成了精的石头妖看做三岁小孩，却不知或许在石头精眼中，世人都是浑身冒傻气的蠢货。
白玉山甚至都无法确定，自己在石头精眼里是不是一样愚蠢。
也许是，也许不是，答案没那么重要。
他早已想好这一生不再强求做个聪明人，更愿意犯着傻，做着梦，当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没什么不好。
席上菜肴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天上飞的雀舌，海里游的蟹膏，冬山里雪花狸尾一口唆下的嫩肉，鱼脸上一丁丁剔出来的胭脂肉被大火小炒一碟，又嫩又鲜。
石头精不挑食，不论荤素咸淡，举箸相迎。筷子不会使也没关系，他不惧热菜烫手，直接抓在手上啃，满室只能听见他一个人“嘎嘣嘎嘣”“呼噜呼噜”“吸溜吸溜”的进食声。
吃相实在不雅，沈杞抬袖半遮着脸，装作看不见也听不见。辈分最低的沉恪连坐也未坐，早先还守在一旁准备替师父布菜，不知何时已溜的不见人影。
美味佳肴扫荡一空，终于吃饱喝足的石头精歪在椅子上，抓着小太监捧来的热巾揩手，懒洋洋打了个嗝，才发现自己面前杯盏狼藉，而山兄和沈杞面前的筷子都不曾沾油星。
他边嗝边笑，是常人吃多后才会露出的犯傻的笑，笑的油光邋遢的小脸生机勃勃。
白玉山伸手从他脸上抚过，又抚过他的襟口，术法的微光闪过，又是个干干净净的小妖精。
石头精见状丢掉热巾，抓起白玉山的手：“走，我们去消消食。”
凡人间除了那些穷苦到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家，其余家境富裕的人家饭后都要迈开步子逛一逛，有庭院的逛一逛庭院，没有庭院的人家，便逛一逛街，同街坊邻居们说说话。
他们现在天底下最富最贵的人家里，消食自然选择逛御花园。
御花园的位置离大殿颇近，白玉山沉吟片刻，还是自胸口取出那件银白衡器，将它挂上石头精的脖子：“你是妖，去不了离龙庭太近的地方，戴上这个便无事。”
石头精想想便应下了，他小心地揭开身前衣襟，将衡器塞到最里面，贴着皮肉藏好，拍拍还不放心：“链子结实吗？别掉了。”
“不会掉，链子有动静我便会知道。”
“那就好。”
他们一路行走，沿途小太监们对俩人视若无睹，仿佛已提前得到招呼，一水儿低头盯着脚尖，像一只只弯腰驼背的大虾。
石头精似乎与生俱来就有无视他人的能力，大庭广众之下，道路两侧一溜活人的窥视里也走的很坦然，仿佛那些灰袍太监同路边的野草砾石并无区别。
他边走边同白玉山谈天：“不知道沈杞会怎么处置他小徒弟的事，山兄你说呢？”
“应该会让帝王知道真相，为做补偿，他会替皇帝起几卦，”白玉山沉吟：“三卦吧。”
“卜什么？”
“天灾人祸寿数，不外如是。”
石头精想了想，问道：“那皇帝会因为这个想要沈杞帮他长生修仙吗？”
白玉山答：“会。”
“那沈杞有办法脱身吗？”
“让他师兄飞一圈，劈几座宫墙就脱身了。”白玉山想也不想地道：“当皇帝的都怕死。”
听起来很有道理，就是答的太快，让石头精忍不住多想。
一不小心想太多的石头精按捺不住自己人形的好奇心，问他：“你当皇帝的时候也怕死吗？”
他一句话问的路边小太监颤了颤，似是要腿软，连忙夹紧腿努力站直，肩膀上架的脑袋却快扛不住了，低的几近挨了地。
“怕。”白玉山瞟了眼那失态的小太监，宫廷里伺候的人，头一条便是该聋时便要当做不曾长过耳朵，该瞎时便要将眼珠当成摆设，若是眼耳鼻用的太机灵脑子却跟不上，无事也要生出三分事来，小太监哪哪都不堪用却能站在路旁，可见宫廷乱相已现。
王朝更迭前的预兆都差不多，宫外动乱频起，宫内魍魉丛生，赵家颓相已出，是该亡了。
亡了也正常，从来没有哪一朝能真正‘万岁’，赵家人执掌天下已经够久，兴许正是太久了，后人们都以为龙椅生来就在他们名下，愈发没有长进。天下兴亡之事太过重要，没有长进的人自该退避一旁，让有能力有本事的人坐上来上来治国。
一眨眼的时间，白玉山脑子里便转了许多念头，却也不耽误他同石头精说话。
他低头回道：“那时正在处理世家，他们占地越来越多，百姓们或无田可耕，或为隐户替他们耕种，长此以往动乱必生，事情办了一半，怕自己死了后人半途而废。”
“还有吗？”
白玉山觉得太多了，一时说不尽。
他现在想起来甚至会惊异，不知前生自己怎么有那么多操心不完的事，世家、寒门、宗室、耕田、马场、军资、存粮、洪水、蝗灾、南方大户、北方望族……办完一件还有无数件，且这些事里往往裹着许多人和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仿佛一团乱麻卷团团卷起，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要前后踟蹰，左右衡量，有些事甚至要谋划许多年，从细微处开始转变，以免动荡太大，身下龙椅被掀翻，教他成了篡位还亡国的赵家罪人，让天下耻笑。
所以赵景铄当政时脾气实在不怎么好。
石头精听着，继续不依不饶：“还有呢？”
白玉山回神望他，唇角微扬，答道：“有，还怕我死以后，留你在这世上想要发脾气使小性，却找不到人施展。”
他说的又轻又淡，似乎上辈子帝王一生所有爱与怜，都落在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上。
归结到“怕你脾气找不到人使”。
他说的过于轻忽，小小的石头精听的明白，却无法体味，只是满意地点点头，自语道：“就是，你上辈子怕的东西里怎么能没有我。”
白玉山闻言一笑而过，领着他继续往前走。
终于走到御花园门口，三岁模样的石头精抬着胳膊，将自己小小拳头塞进白玉山的大手里，似牵着手逛御花园。
花园里银装素裹，没什么可看，再好的景物挨上冬天的边角，都是石头精所不喜的。况且皇家花园小里小气，冬天里更没有奇花异草，还不如白玉山从前给他安置的家，又大又漂亮，莺飞蝶舞里还有许多小动物们叽叽喳喳给他说故事。
唯一可取处约莫只有这些亭台楼阁了，粗壮树木被伐倒，打磨成光润的柱子，刷上朱漆支在地上，搭建成各式凉亭和小楼，还雕刻上种种花纹美饰，看上去颇有趣味。
石头精拽着白玉山停在一座六角凉亭前，冷风扑面，他仰头望着鎏金牌匾上的祥云和大字，问：“这上面写的什么？”
“不归。”
白玉山说，说完愣了愣，不知石头精瞎转怎么就转到了这里。
不归亭是个很有些年头的古物了，是前朝时建的，传说是前朝末位帝王寻仙求道，一心长生，将宫苑改了名，其中凉亭更名“不归”，这名一看便不吉，果然亡了江山，让赵家人夺了天下；
还有传说是前朝某个深受宠爱的美人，不知因何死在此处，伤心的帝王悲悼之下将凉亭改了名；
传说很多，说起来能从白天说到黑夜，白玉山拣了两个说给石头精听。
“哪个是真的？”石头精问。
“都是假的。”白玉山回。
哪有那么多传说。
真实的不归亭是后宫里一个为博宠爱的女子，在湖心跳了一场舞，舞毕远遁似神女飞天而去，坐在亭中的赏舞的君王抚掌大笑，开怀之下将凉亭更名“不归”，女子也因此盛宠一时。
“然后呢？”石头精追问。
“然后‘不归’了。”
白玉山说的简洁，石头精却听得懂，听完又打量这座凉亭，凉亭无论是看起来，还是听起来都不吉利，却坚挺地在新朝的御花园里立了多年，牌匾看来也不古旧，仿佛总是有人将它翻新。
也不是很难理解，白玉山告诉他，太祖登基时第一次大开后宫，皇后便领着一群新任嫔妃来此，将“不归亭”的典故说给这些女子听，至于都从故事里领会了些什么，那就看各人悟性。
后来就成了一道心照不宣的传统，皇后和嫔妃们将它延续至今。
所以凉亭常新，牌匾闪亮，一簇簇娇艳如花的姑娘怀揣梦想入宫，无一例外都曾来这里吃过一顿“杀威棒”。
石头精吐吐舌，摇着他的手问：“我上辈子吃过吗？”
白玉山失笑，“自然没有。”
石头精不依：“难道你竟是不宠我？”
这便是胡搅蛮缠了。他上辈子是纯臣，与后宫没有丝毫关系，便是俩人相聚也在前朝，逛御花园也仅有为数不多的几次，自然会有太监提前清场，怎么会让后宫同他纠葛上。
更不用提后来他接过虎符成了大将军，时常宿在营地，虽有术法千里迢迢赶路，也来的勤一阵缓一阵没个准数，后宫谁有本事能掐会算地提前堵上他，让他来吃一顿“杀威棒”？
也没人敢做这样的事，毕竟赵景铄是个声名狼藉的帝王，众所周知的暴君，砍人脑袋不分男女老少，很是公平地一视同仁。
白玉山点他的脑门：“别闹。”
石头精敏捷歪头，抬手攥着他的食指，将指节握在手里紧紧捏住，脸上仍旧挂着笑，却道：“山兄，来这里你会不会不高兴？”
“这里”指的是皇宫，一路侃侃而谈悉数典故的白玉山听懂了，他沉默一阵，蹲下身来。
冬风凛冽，刮骨般呼啸而过，两人视线齐平，互相望着对方，俱是黑沉沉的眼珠。
“你担心什么？”
白玉山的声音在大风里出现又消失，像是一场幻觉：
“便是顽石一辈子都不开窍，生不出真正的心，我都是你山兄。”
石头精垂下眼帘，小手依然紧紧攥着他的食指，力气大的无边，仿佛能将掌中骨碎：
“你不会失望吗？”
“那你就像先前那样哄哄我。”
白玉山笑的平静，仿佛一座真正高山，大半山体扎在深深地底，雄伟峰岭曝在狂风暴雨里，却丝毫撼动不了他的守望，轻声道：
“你这么聪明，知道我很好哄的。”
石头精抬起眼，孩童眼白微微泛蓝，眼珠显得格外分明，盯久了像是两道深不见底的漩涡，能将一切卷入其中，使人尸骨无存。
他凉薄地想，若是我哪天厌了，不想哄你了呢？

第四十三章
御花园远处响起纷沓的脚步声，石头精松开手望过去。
他垂下的手臂笼在袖中，五指本能地握紧又松开，寒风从指缝穿过，像一场无疾而终的交谈，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说不清。
“那是什么？”石头精问。
“是御辇，皇帝乘的轿辇。”白玉山回答：“你用膳时沉恪去找过皇帝。”
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白玉山没有仔细听，却也能猜出一二，不外乎遇上难处，有求于人。
却不知是国师的难处，还是皇帝的难处，或者两者都有，便求来了。
石头精听到吃食，回味地摸摸肚皮，叹息道：“御席可真好吃。”看轿辇愈来越近，他决定看在饭食美味的份上，待会儿待皇帝客气些，做个讲道理的妖。
却听白玉山带着笑意道：“那是他们哄你，你食的不过是国师小灶。”
所谓御席则是皇帝命设的筵席，且要皇帝作为主人宴客，哪里是小小国师塔里一顿小灶就能轻易打发的事，这宫里便是厨子也分个三六九等，何论小灶和御宴。
石头精知道自己受了骗，顿时拉长脸，“哼”一声表示自己记下了。
说话间招摇的明黄御辇，行至身前。
大力太监放下轿辇躬身退至一旁，厚重氅裘包裹的人下了地，他身形单薄，是冬袄也撑不起的孱弱。五官几乎瘦脱了形，面上潮红，唇色乌紫，挥手使人退下时，握着袖炉的指尖泛着青。
石头精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将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
他颇为震惊地盯着那双颓混的眼，忍不住道：“你居然还能喘气？”
还喘着气的皇帝陛下被他一句话激出一串闷咳。
皇帝的咳嗽声一阵一阵，又有不长眼的冬风倒灌，闷咳变成刹不住的响咳，他咳的眼圈泛红，似乎马上就要翻着白眼背过气去。
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第一次对上皇帝的小妖精嘴里都冒不出好话来，白玉山觉得这是妖气和龙气天生犯冲，两者相见总要冲突一番。
从前他春秋鼎盛，赵家王朝也如正午烈阳，小妖精则是个半妖，奈何不了他。
如今妖气冲天，而龙气式微，眼见这吃丹药吃出一身丹毒的皇帝要被冲死了，白玉山看他两眼，便觉得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堪入目，挥袖道：“别在这里咳，过了病气扰人清静。”
他话音未落，一袖子将皇帝和他的御辇，连同端炉捧水的一溜儿小太监全部挥去了寝宫。
只露了个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便被扇了回来，皇帝心中万万怒火都化作一腔喉痒，咳的泪水涟涟终于厥过去，劳烦了太医。
自后宫延升来的窥探视线也因这一举动被吓得尽数收回。
御花园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干净了，整座宫廷似乎都成了空荡荡的庭院，人声绝迹，脚步声消影无踪，空荡的甚至滑稽。
这座宫城里住着天底下最贵重的人，他们衔金玉而生，一根手指都能搅动天下风云变幻，手中权柄滔天。
却在他们的父亲、兄弟、夫君受辱时，不曾有一人敢站出来指责他以下犯上。
白玉山又原地等了片刻，依然无有人来。
兴许是权势太诱人，又惟有活着才能享用，没有人愿意拿它做赌，为一个即将死去的帝王惹怒人力所不能及的存在。
太无能了，白玉山想，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卒兵将，忍饥挨饿上贡粮草的百姓，抬着棺材上谏疏的老人，无数身家性命便效忠了这么些东西。
白玉山走了神。
却不知石头精傻了眼。
石头精想他先时还振振有词地教训自己，说什么来人间要学人间规矩，什么做客也要讲客人的规矩，话说也要讲人话，不能满嘴妖言。听得他头大，也一门心思的想不通——
他一个天生地养的妖精，天生想猖狂便猖狂，想无理便无理，人间这些狗屁倒灶又破又长的规矩于他有何干，为何要顾忌旁人感受？他有神通在身，山海走得，御宴吃得，龙椅可以上去歪一歪，珍本能去涂一涂，若是不怕雷劫，杀人放火也使得。
他凭本事当得妖精，谁要不服都好好憋着才是正理，毕竟早年妖精以人为食，谁要同食物讲理。
他倔头倔脑被白玉山喂了一大通道理，还说什么天道如今不允许妖精食人，便要学着与人相处，和什么“人类不喜欢听真话”，结果山兄自己呢，倒是不妖言也不鬼语，一袖子直接将主人抽走了，这算哪门子道理？
石头精觉得山兄真复杂。
他想着这是因为山兄有前身的记忆。他曾为人，自然站在人的立场上说话，也改不了人类善变本性，忽好忽坏地让妖都看不懂。
白玉山一低头对上石头精的眼睛，看的有点好笑：“琢磨什么？。”
“你这样不好。”石头精指指点点：“一边教我许多道理，一边自己又做不到，正理也成了歪理，我还是个崽崽呢，将来是要修成神仙的，不能跟着你学歪。”
他这辈子可算是个正常妖精了，会想着要去当神仙。白玉山不禁松口气，想他总算没有剐掉一身本事沉迷烟火红尘的念头。
白玉山问道：“我怎么就歪了？”
问完忽而明白过来，摇头道：“他一身污秽丹毒，不趁着还有气留个遗言，跑来这里饮风卖惨，我需要给他好脸色么？”
“他是主人，你是客人。”石头精得意地笑：“这是你自己说的。”
“我是恶客。”白玉山跟着笑：“主家若是无法将恶客打出门，也请不来帮手说和，只好咽下这口气装聋作哑，这也是人间道理。”
好坏话都让他说尽，正歪理都让他讲绝，石头精干瞪着眼活活气胖了一圈，捂着耳朵试图做最后挣扎：“不听不听，你狡辩！”
他这点挣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让白玉山赢的毫无成就感。
从前他们读的是差不多的书，腹中所学也是半斤对八两，一个坐的高看得远，擅权谋诡辩；一个活得长走的更长，有奇思妙想；两人争辩起来有来有回，往往谁也无法说服谁，辩着辩着上了火，还会互相拍桌子瞪眼地吵架，有时还要卷起袖子打一场——打完仍旧不服，便摆开纸笔记下，留着往后拿到真凭实据，再拿出来佐证，以防止谁输了不认账。
白玉山已然记不起他从前输了多少次，又赢了多少回，他想就算沈珏站在面前，凭小妖精过目不忘的本事也未必能一件不漏地想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辩题实在太多，连宰相的小儿子该不该纳芳华阁的头牌做妾都值得他们争一场。
现在他不记得争论结果了，似乎是自己赢了。
许是因为他在地底下游荡的太久，赢了什么又是怎么赢的一概模糊。
只记得他们有一回又争论起来，起因仿佛是某个克扣兵饷的小伍长，不太记得。
他们争了一夜，又拍桌子又打架，闹得不可开交，之后掀起床帏还不愿停战，将矮几搬上床榻，摆出笔墨让对方写下来。
他不顾马上要开大朝会的时辰，同小妖精一齐披头散发还衣裳不整，像两个疯过头的傻子，盘膝对坐握笔写下一堆乱糟糟的论述。
长篇累牍的篇章满满胡诌，原本议题是什么根本不重要，只为不输给对方，便耗尽毕生所学，引经据典，搜肠刮肚地为自己的立场浓妆艳抹，涂抹出文采锦绣的废话。
纸张被太监整理好，两人各自交换验视，还取朱泥在自己的那篇文上摁指印，防止作弊。
等他捻着通红的手指匆忙穿戴好大礼服赶出去，还是延误了大朝会的时辰。
朝臣们等的一个个面色难看，像是要吃人，脸上分明写着：竖子才篡位多久，连大朝会都敢耽搁，果然是个遗臭万年的昏君！
那天匆忙走上高台的赵景铄拉着脸，一宿未眠面色难看，唬得同样臭着脸的大臣没敢多骂，指桑骂槐地骂满一刻钟便消停下来。
赵景铄想他吹冷风受冷眼还被文臣嘲骂，“领兵在外”的小妖精居然躺在他的暖衾里补觉。
他心里憋屈极了，却又忍不住地快活极了。
仿佛一个盗贼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珍宝，哪怕做再多愚蠢的事，也自有一番蠢蠢地快活，止不住地想将它妥善珍藏，珍重放好。
他的珍宝现今变成了一块小石头，明明心窍不通，却天然聪慧，生来便懂得装乖卖傻，会专意说一些哄他开心的话，做讨他喜欢的事，披着小娃娃的皮囊，肚子里却不知装了多少弯曲心肠。
可惜所知有限，遇上这种凡人用几千年时光钻研出来的“道理”，他肚子里的肠子显然不够应付，只能无力地指责：“你狡辩！”
喊的再响亮也拿不出证据，白玉山看着他不说话。
“那你还有些什么道理，都教给我，说给我听。”石头精振作起来：“你总不会每次都占着理。”
人间道理太多，哪里说的过来，白玉山将他直接带到了藏书楼。
他说：“你想知理，便要先学认字。”
皇家藏书楼装了天下文书。
从古至今未曾遗失或损毁的文字都有任职官员誊写保留其中，还有大儒们编写新书以作汇总，仅仅记录天下土地山河的《地至录》便有百余册，甚至连各地县志也积年保存。
两扇沉重铁门大大敞开，书籍独有的味道溢散在空气中。
石头精高高仰头，惊叹地看这一眼仿佛望不到边的书山文海，下意识就想逃。
“你只需认得字便行。”白玉山拦住他：“我知你过目不忘，文字并没有很多，你很快能学会。”
“识字我便学会道理了吗？”石头精问。
“识字，再懂字，”白玉山说：“之后才懂理，不用急。”
石头精不急，就是看不到头的浩瀚书海让他有些腿软。
若是每本书都代表着一条道理，他不知自己十年能不能粗粗看完，一百年能不能学完。
人类真是莫名其妙的很，一辈子长寿不过百年，却一代代累积出这么多道理来，也不知世人一辈子能用的上几个。
便是有人用上了这些道理，就能立刻得道飞升了么？
还不是拖着一副臭皮囊，活的同前人同后人没甚两样。
石头精吸着气，深深地叹了出来。
他默默站了好一会，奇异地发现自己没有生出排斥心来，许是因为：“山兄，我若是看完这些书，是不是就能知道该拿你们怎么办了？”
这话问的颇有意味，白玉山看他站在铁门前的小小身影，听他“看完这些书”的雄言壮语，回道：
“那我可不知。”
又好奇：“你为何会这样想？”
“我是有许多事不太明白。”
石头精认真道：
“我本是一颗天生地养的石头，却被天上掉下来的一葫芦灵酒砸开了灵智，似乎我欠了他恩情。
可是我当真欠了葫芦酒的主人吗？没有的，是他硬要做好人。
他害我欠他因果，我却要还他的恩。
这种不是我想要，但被强塞来的恩情，我必须要认下，是何道理呢？我不懂。”
“沈杞心底对我有怨，一面忍不住想要照顾我，一面却总是要刻薄我，他说因为我是他祖宗。
便是我就是他祖宗又如何呢，我前生自尽而亡，说明我的前生，也不曾将他这些活人放在心上。
怎么死过了，重新投了胎，还要把他放在心上，受他照顾和刻薄了？
这是什么道理，我也不懂。”
“还有我的两位父亲。”
石头精说：“我想我前生必然是个很好的孩子，所以才让他们不舍得放下我去投胎。我虽没见过他们，听沈杞说来，也觉得亲切的很。
我想他们留在地府，只是为了看我这一生过的如何，让他们自己放心，并不因为我欠他们交代。
这也许便是人类口中的情分，也是我们父子三人的情分，想来与旁人无干。
然沈杞说来，却仿佛我做了天大的错事，对不起他们了，又是什么道理呢？我还是不懂。”
“还有你。”
石头精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却不急不燥，条理分明。
似乎静谧连风声都无有的藏书楼，故纸旧墨的空气，是一个倾吐的好地方。
“从前我为石，生来以为自己合该有一个山兄照顾我，虽不懂为何会有这样天大幸运，心底却愿意接受。
沈杞来后，说了前因后果，我便不觉得幸运，因为你是我前生性命所换。
此生我是顽石，没有心也不懂那些喜怒哀乐。
我有时会想，我前生用一条性命和无数功德，才换来无悲无喜的这一生，为何偏要不被成全呢？先有灵酒使我开智，后又沈杞使我得知前生纠葛，往后还会有什么？
我若总被迫改变，拥有又失去，那我眼前这一生和自尽的前一生有什么区别呢？
我还是不懂。”
他一个接一个“不懂”，是无情无心的顽石冷眼观世后的疑惑，洞彻又纯粹，却仿佛一张张蒙住口鼻的纸，层层叠叠地覆盖，又湿又重，使人无法呼吸。
白玉山早知有这一天，却不知这一天来的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眼前的小妖精三岁稚儿模样，不曾长成少年，还不曾让他看一看，沈珏青葱玉树的少年时期是个什么样子，他前生也不曾见过，想要看一看。
白玉山不知该如何开口，半天才缓缓地问：“那你想让我如何做呢？”
石头精凝望着他，脖子扬起，显得下颌尖尖，眼睛愈发大了。
“你不用做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冷静的过分，因而近乎残忍：
“只有我自己方能找到道理，与你无关。”

第四十四章
白玉山笔直站在门前，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空气干冷，风大，刮脸似刀。袍袖被呼啸的北风卷起，在空中猎猎飞扬。
衣袂翻飞出扑扑声响，一声声又响又急，像鼓槌击打耳膜，震荡的令人心慌。石头精后退一步，观他神色无波无澜，却莫名知道白玉山心情算不上好，他面带犹豫地问：
“是不是我说了真话，你也会不开心？要我像之前那样哄哄你吗？”
——你做什么要哄我，你不欠我的。
白玉山张了张口，薄薄唇线起了微小波澜，又很快抿回一道直线，似抿住了千言和万语。
藏书楼的铁门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梳着双丫髻，缠着粉色珠链，坠着碧玉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在铁门上撞出一串清脆的玉石声。
“两位。”她说，声音清脆，带着点儿不耐烦：“进来或出去，别敞着门讲个没完。”
她缩了缩脖子，将下巴更多地藏进柔软的红色毛皮里：“真的很冷。”
小姑娘约莫六七岁的模样，遗传了赵家一双桃花目，看人时眼角微微下垂，显得温善而美丽。
能在宫廷出入藏书楼的小女孩自然姓赵，显而易见是位小公主。
小公主初生牛犊不怕虎，在藏书楼附近所有太监宫女都退避三尺的时候，缩在门后躲着北风，再次问他们：“到底进不进？”
“进。”
石头精拽着白玉山，自高高门槛上骑跨而过。
铁门滑过门轨，在他们身后严丝合缝地闭合，将寒冬隔绝在外。
楼里安谧无风，却也不曾暖和到哪去。
藏书楼禁火，无法支起炭炉取暖，小公主笼着袖子，紧了紧袖笼里的暖手袖炉，站在身形矮小的石头精面前，高高在上地问：“我是长平，你叫什么？”
仰着脖子的石头精深深叹了口气，为自己总是后仰的脖颈生出无尽忧愁，怕自己这具小小人身，天长日久地仰下去，会变成一道仰曲的拱桥。
还有更多操心的事：“你可以叫我珏，其实我也没想好自己叫什么名。”
“你还能自己取名？”小公主原本的思路被打乱，随着他的叹息声跑偏了方向，蹙起弯弯眉尖：“这不都是长辈赐的吗？”
“我没有长辈。”石头精说：“我是个天生地养的妖精。”
长平公主低头看这三四岁的小弟弟，仿佛看一个傻子。
傻子有一双过分灵活的大眼睛，板正着脸，仿佛他说的句句真言，笃定地令长平想着要不姑且信一信？
长平没说信不信，索性绕过这个话题，问他：“你也是被罚来这里抄书的？我在宫里没见过你，你是谁家小孩？”
说着又看向白玉山，“你又是谁？见了本公主却不行礼，当自己也是小孩子不懂事吗？”
她瞟了眼石头精，自觉在这样小的弟弟面前训斥他家大人有失皇家风范，又斟酌着找话自圆：“不是本公主有意为难，宫廷可不是撒野的地方，你这般不知礼数，让人见了在父皇前告一状，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小孩似乎都急着长大，恨不能在所有人面前表现的像个大人，看所有比自己矮的都是不懂事的小屁孩儿，需要她同天下所有长辈般，端起架子施展一腔“我都是为你好”。
端腔作势的长平公主一腔谆谆教诲回响在楼里，还未完全消音，便看见那位“不知礼数”的大人身形渐渐变淡，渐渐消隐，然后不见了。
长平瞪大一双桃花眼，将眼睛睁的又大又圆，像山林间迷失的幼鹿，惊惶地四下张望：“他刚刚……他哪……他……他去哪了？”
她低下头，对上“小弟弟”过于凝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使静寂的藏书楼里仿佛处处都是黑影，而他如现形的妖魅。
长平慌到极处，却诡异地平静下来，她想起刚刚的“妖精”之言，这一回彻底信了，掐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也未曾察觉，她问：“你要吃我吗？”
“我现在不想吃人。”石头精说。
——现在不想吃人。
长平又将掌心掐紧三分，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是藏书楼，藏书楼里只有书。”
“我来看书，要学认字。”石头精说：“你训走了教我识字的人，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了，你来教我识字。”
长平长在深宫，从不知世上妖精要识字还要跑到皇宫里来学，难道天下先生都死绝了吗？她本能地想，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本公主教你认字？一转念又记起对方身份，是个传说中的妖精，顿时吸了口气，咬牙问：“我教你认字，你不吃我？”
“教的好，不吃。”
“我教。”长平迅速道：“你也不要吃我母后，还有贤妃娘娘、德妃娘娘，淑妃娘娘都不要吃。”
石头精不冷不热，似漫不经心地道：“看你表现。”
长平放松了些，问过他学识，方知妖精连开蒙都不曾，只好铺开纸张，按照记忆里开蒙的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默出来，默一个念一个，念完简单讲解字义。
她写一个，蹲在椅子上的石头精学一个，只是记，却不吱声。
长平写了十余字，搁下笔道：“就这些，你今天学会便成。”
石头精从椅子上站起身，跳在地上严肃点头：“我都会了，你继续。”
长平惊诧后又要检验，只见小孩儿重新爬上椅子，铺了一张白纸，学着她的动作用镇纸压过，连拂纸的姿态都一模一样，又同她一样握住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将笔尖润好，提在纸上。
长平提了口气，又徐徐松开——落笔时终于没有一模一样了，他站在椅子上有些过高，手腕和身体都把不稳力度，一下去就将笔尖戳开了花，在纸张上留下墨团。
石头精“啧”一声，提着笔重新润过，使笔尖软毛恢复尖尖模样，又一次落笔，依然重了些许，却比第一次好太多。
第三回下笔，轻重适宜，虽然行腕生涩，每个字也大的不成体统，却照着长平的字迹，仿出两分形似。
“天，”石头精写一个念一个：“地、玄、黄……”
一个妖精居然这么聪明，还有这么好的记性。想起自己从前开蒙读书的惨状，长平憋了口气，等他全部写完，将镇纸推开，重新铺了纸，继续往下写。
一篇千字文，两个时辰都不曾用上，她教完了，石头精也学完了，再让他重写，石头精却不愿意：
“我识字就行，不用会写。”
长平自然不敢反驳，跑到最里面的书架前翻捣一番，抱着一叠书册走回案前：“那你要学这个，这是最新《解字》，我小叔他们编了许多年才编完，共三十二卷，装册成书就是那些。”她回身指了指那座被摆的满满当当的木架：
“上面都是，你把它们全部看完，便算识字。”
石头精想起先前白玉山说“文字不算很多”，也不知这不算很多，那山兄以为的“很多”又是多少。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想将白玉山唤出来说一说，转念一想，山兄若是要同他辩起来，他是万万辩不过的，说不好到头来挨说的还是自己，只好歇了心思，拍了拍案前那把对他而言过矮的椅子，生硬地道：“长高点儿。”
长平一边想着椅子还能长个子，有本事你让它长给我看看，一边又很快地冲自己长长腿的木椅发了呆。
白玉山隐在暗处收回施法的手，看三岁模样的小崽子三言两语，诳来一个启蒙先生，还是皇室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心底有些好笑，这才是小石头精真正的模样，过分聪明狡黠，可惜没有心。
他站了许久，见石头精果然埋进了书堆，便没有再看。
他走后不知多久，重新陷入抄书大业抄昏了头的长平忍不住频频走神，一面恐惧，一面又忍不住该死的好奇心。
抄书本就枯燥，她目光停在案前的小孩身上，小孩一身玄色衣料泛着微光，透着一丝纯正的红，染织比得上御用织锦，甚至还要精细。袍子上暗绣花纹和明绣花朵繁复雅致，尚衣局的绣娘们倒是有这个手艺，却不会给每个皇子公主们都做这一身。
还有同样精细的腰带与短靴，甚至小荷包上的双面绣样都不是凡品。
他这一身装扮比她太子皇兄还要贵重几分，一点不像个妖怪，配着那张婴儿肥的脸，和小小发鬏，毫无威吓可言。
长平搁下了笔，左右为难地思虑片刻，心一横张口问：“你的名字是哪个字？双玉的那个吗？”
石头精头也不抬地道：“是。”
“双玉为珏，也有玉中王者之意。”长平略微放松下来，夸赞道：“是个好字，那你姓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
“我这辈子没有姓氏。”
石头精将书册合上，“正好我找不到人问，你说我一个妖精，姓本身族群好不好？我叫石珏如何？对了，我上辈子还有个表字，叫忍冬。”
长平被他问的一愣一愣，许久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好奇，又继续追问。
石头精自己也一肚子疑问正愁无人开解，遇上她好奇，且看起来还读过些书，似乎懂得一些道理，便将名字的故事，挑挑拣拣地简单讲给她听。
“所以我这个‘珏’从的是上辈子的名，却不知姓氏该不该用，毕竟我随姓氏之人，都死了好几回，最后他都改姓柳了。若是要从他，我便要叫‘柳珏’。且从他姓氏怪得很，毕竟这辈子我天生地养，也没有父母，凭什么要缠着他的氏族不放呢？”
这曲折离奇的故事，哪怕是简略版，也将长平听的呆若木鸡，一忽儿点头，一忽儿摇头，一忽儿又点头，似乎随着他一起为难的不轻。听他问来，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是非对错，猛一拍手，问他：
“先不管姓氏，你喜欢‘珏’这个名吗？”
石头精想了想道：“很衬我，我挺喜欢。”
“那就定了不改了，你的名叫珏。”长平又拍手，伸出两根指头来：“第二件事，你的表字，你喜欢吗？”
石头精立刻摇头：“我最不喜冬天，还要我忍，实在过分。我不喜欢‘忍冬’。”
“忍冬是草药名，算了不重要，那就不用这个表字，就这么定了，表字回头再说。”长平伸出三根手指：
“第三件事，你一个妖精，你管姓氏做什么，古时大家单字为称也不少，后来名转做姓，才有了姓和名，组成部落家族。你这辈子又没家族，就叫珏，挺好。”
她又叹口气：“你若是女子便好了，女子嫁了人从夫姓，也不用为这事烦恼。”
石头精说：“你们都是两个字三个字的名，偏我只有一个字，不公平。”
“我不止两三个字。”长平“嘿嘿”一笑，说的尽兴，加上妖精外表又太有欺骗性，她完全想不起对方是个妖，也许会吃人的事了，笑着得意道：“我乳名阿寿，三岁时父皇取宝珠为我名，去岁父皇分封我属地，赐号长平。所以我是长平公主，将来我皇兄当了皇帝，还会赐我封号。”
石头精听着愈发觉得不公平，他想着索性就姓石算了，反正他是一块石头精。
然而名那么好，这个石就有些配不上，仿佛花丛里一坨狗屎，十分不搭。
他揉揉额头，深深叹了口气：“不然我姓伊吧，我上辈子这个长辈，好歹活了许多年也没改姓，到死都姓这个。”顿了顿，他问长平：“伊有什么讲究吗？”
长平被诘问到，跑回书架前搬了《解字》来翻，翻了一卷又一卷，找到“伊”字注解，又挑出姓氏演变的那册书，两人趴在案上抵着头仔细看姓氏来源，识字不多的石头精看的一知半解，长平便照本宣科地念给他听。
两人将这个字听完念完。
石头精拿过书册，看来看去也没觉得这个姓会和上辈子的蛇妖有什么亲属干系。
然而姓氏这种事实在难想，他倒是想自己取一个和谁都没关系的字，搁在名前做姓，凑出有名有姓的两个字来，和哪个氏族都不牵扯。
但为时已晚，他已然知道九幽地府里还有前生两位长辈在看着他，这时候再把他们撂到一旁，他本能地又觉得不妥当。
兴许下面那两人比他还不在意称呼这种事，偏偏他自己有些许在乎。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而他所经太少，所学浅薄，并不能准确形容出来——就仿佛，不论前方多少艰难险恶，又多少刀枪荆棘，只要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为你守候，对你无求的牵挂，你就能鼓起无限勇气，继续前行。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石头精却不排斥，甚至有些欢喜。
他合上书拍案：“就这个，定了。”
长平也松了口气，同样拍着桌子，看着他笑：“伊珏。”
石头精——伊珏点点头，“嗯”一声应下，想起此时不知在忙些什么的沈杞，忍不住颇为松快地想：我可不同你姓了，就让你的老祖宗，那个叫‘沈珏’的人，在你家祠堂牌位上好好休息罢。
他这样想着，便仿佛放下了什么，整个妖都轻松起来，摸摸心口衡器，转头冲着那一排排书架，空无一人的地方，大声道：
“山兄，往后我叫伊珏，以后若是有机会，你替我取个表字罢。”
白玉山自他们说话便听得清楚，得闻呼唤应声而来，在书案旁显露身形。
他并不惊讶石头精改姓氏的举动，便是以上辈子狼妖的性格，这也是迟早的事。
他只是有些意外石头精没有选择一个与谁都无关的姓氏。
仿佛是，即便这一生他是无心无情顽石，也胸中有丘壑，有当做与不当做的事。

第四十五章
这是长平公主第二次见白玉山——第一次他恰好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当时她所有注意力都在如何端腔作势上，没来得及细看。
这一回他显露身形，也让她看了个清楚。
她从来也不曾见过这样的人——仅仅一身青袍寻常地站着，就仿佛屋外凛冬降临室内，冰风雪雨迎面扑来，令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
长平绷住脸，强撑着皇族体面，冲他点点头。
小姑娘一袭红色袄裙，领口滚着毛茸茸的绒边，她微微扬起下巴，鲜明的红色愈发衬的她面色惨白如纸，同样单薄纤细的脖子却撑着不肯低下的头颅，似一头犟头犟脑的小兽。
孩童总是令人生不出恶感来，只要不过分淘气无理，往往都是被偏爱的对象。
白玉山也微微颔首。
长平无声地喘了口气，神色松缓些许，总归还是僵硬，她僵硬地道:“我是长平，先前失礼了。”
“没事。”伊珏替他回应：“山兄不在意这些。”
说完他指了指白玉山，对长平介绍道：“这是我山兄。我若要食人，需得一口一口啃；他若要食人，你家一座皇宫里的活人都不够一口他吞；你见到他记得要行礼。”
长平脸上又白两分，一时分不清他是记着先前自己为难他家大人的仇，还是在威胁她。她试图从伊珏的眼神里看出端倪，却在平静的凝视里毫无所获。
不管如何，伊珏话中意思她听得清楚，咬咬唇便能屈能伸地屈膝冲白玉山福了福身：
“先前实在失礼，还请饶恕则个。”
“真没事。”坐在高脚椅上的小小孩童乍然一笑，空气瞬间活泼。
他笑得仿佛刚刚那场对话只是长平短暂地做了个梦，如今梦醒则回现实，笑着对她道：
“外面有人来找你。”
来人是两名大宫女，奉命前来迎小公主回去。
长平走到门口，又福身行了礼，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了自己的宫苑，仿佛梦游一般醒过神就已经回到熟悉的地方。常用的熏香缭绕身周，炭炉烧的暖暖热热，她抹抹额头，这才打了个寒噤，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公主。”贴身的宫女正在给她宽衣，备好的衣物搭在屏风上：“娘娘请您过去。”
“换好就去。”长平回过神来：“还有些什么人？”
“德妃娘娘她们都在。”
“那就快些。”
长平被两名宫女簇在中间，背影逐渐消失在寒冬里。
藏书楼的大门重新闭合，将呼啸的北风隔绝在外，室内又恢复静谧，只有一排排书架沉默矗立。
“你吓到她了。”白玉山说。
“你把皇帝掀回去，也吓到许多人。”伊珏说。
说完他略顿了一下，又道：“既然我们都使人害怕，那就让他们认真点怕，不要半途而废。”
伊珏也理不清这是从何而来的念头，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脑海里，似一道幽灵游语，让他脱口而出。
说出口的一瞬间，他想，原来做一个人人都害怕的人，比别的选择都轻松。
只有纯粹的惧怕，就不会有那些凑过来的厘不清的善意与恶意，也没有沉沉期待，亦不会有负所托。
和他待的时间越长，白玉山就越觉得，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半妖——孤身走在路上，远离人群的那个后半生的沈珏。
几乎像一个临水倒影，完整地映射出那个将自己活成孑孓一身，毫无牵挂的人。
可你总要有点什么。他想，又觉得这话谁说来都合适，偏偏只有他自己不能说。
白玉山只好说：“我想的同你一样。”
所以他才会一袖子将求到眼前来的赵家人掀了回去。
干脆利落的拒绝，总好过拖泥带水纠缠不休，既结了仇，又落了埋怨，何必。
又听伊珏说：“我明白，后来就想明白了。”
他坐在高高檀香木椅上，微微向后倚着，显得闲适而放松，不像先前长平在时那般端正，胖胖脸腮上笑出两个梨涡，“我要旁人都离我远远的，这世上只要有山兄不怕我就够了，我也不会怕山兄。”
白玉山微微笑了一笑，寂静书楼里他的笑容显得格外飘忽，轻声道：“你又哄我。”
“从前的话是哄你。”伊珏收回笑脸，“这句话是真的。”
他就这样直白地承认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哄人，却丝毫不见心虚，整个人都坦坦荡荡，仿佛从前那些哄人的话，装稚童的模样，甚至怕鬼的做作，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陡然知道那么多事，我总要知道你能对我做到哪一步，也要时间想明白自己该怎么办。”
伊珏反问他：“你会觉得我是个坏妖精吗？”
“不会，”白玉山答，心想他从来也未将他看成一个好妖精，又问：“那你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没有，这不正在书里找道理么。”伊珏理直气壮地拍拍身前书册。
又道：“但是你心里已经猜到了，再遮掩会显得我很蠢。”
白玉山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完全猜不出他对“聪慧”和“愚蠢”的界定在哪里，过了片刻调侃般问他：“那你往后还会拿嫁娶来哄我？”
“你听着开心哄一哄也无妨。”伊珏也挑起眉，笑得不怀好意，咧出一口奶牙道：“就怕你越听越难受。”
——他什么都知道。
他都知道。白玉山想，却还将一切都捅破。
他甚至知道自己不会对他做什么，便有恃无恐。
可真是彻彻底底一块无心的顽石。
“你又不开心。”伊珏无奈地翻翻眼皮：“往后我还是少说真话。”
他推开案前乱糟糟的书册，从椅子上跳下地，打算去楼上逛逛，留山兄在下面一个人处理掉那些“不开心”。
一路跑到楼梯口，楼梯太长，台阶也太高，他叹息着转身朝白玉山张开双臂：“山兄，劳驾。”
白玉山走过去弯身将他抱起，抬步上楼。
这里他来过许多回，自然熟门熟路，知道里面会有些什么。
单手推开二楼的铜铸小门，墙壁上点着长明灯，书架比一层要少了许多，上面却用刻了字的铁牌在书架上钉了书牌，书牌下摆着一个一个木盒。
“这是一些珍本。”白玉山解释道：“怕朽坏，包了绵绸装在木盒里。”
伊珏问：“三层是什么？”
“三层往上都是古本。”白玉山道：“有些是早先的刀笔竹简，还有些羊皮卷，布卷，石刻文，龟甲文。”
伊珏惊了一下，问道：“是你们收来的？”
白玉山摇头，“自然不是。前朝的前朝就有了，后来越收越多，本朝也收了不少。”
伊珏简直为这些皇帝们的收藏癖叹为观止，收藏什么不好，偏要将这些藏污纳垢的破烂收到一处，还要建座楼将它们保存起来，这是什么毛病？
白玉山自然不会同他解释这些文字传承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对一个自带传承的妖，想理解这些东西实在太难，就像海底游鱼，从不会去思考海水的可贵，除非它遇了劫难，搁浅在岸边，才会知道生来就环绕它的海水，是它赖以为续的生命。
他只愿石头精这一生都平平安安，遇难成祥，不用明白他生命为之延续的东西是什么。
白玉山拍了拍他的脑袋，问：“还要逛吗？”
“不了，”伊珏敬谢不敏地摇头：“我宁可下去认字。”
伊珏重新爬回高高圈椅上就此坐定，看完一册书，就招手换一册新的来，仿佛又回到了山中，他是一块顽石，长时间地呆在一个地方，听鸟雀啁鸣，看花开花谢，闻日落又月升；仅湖水拍岸，水花溅落都能让他津津有味地赏上几天。
他不需要动弹，不需要犹豫，也无需揣摩人心。
只有飞禽走兽在他的视线里来来去去，将人间的事像话本般说给他听，他甚至不用将自己想象入其中，将所有悲欢离合都听做笑谈，只恨不够精彩。
以为那都是些离自己很远、很远的事。
他沉浸在书册里，不知皇室纷扰，也不知沈杞和苏栗找来了几次，都被白玉山打发而去。
还有鼓起勇气寻来的长平公主，自天未亮的时刻，日已落的黑夜，举着一盏宫灯，踩着积雪跌跌撞撞而来，想问一问，他们能不能救一救她的父亲，她愿意以身饲妖，只为还一份生养之恩。
可是藏书楼的铁门明明就在眼前，她走啊走，怎么也走不近。
小公主伏在雪地里，衣裳泥泞，化开的雪片将她面庞打湿，她终于维持不住皇家体面，狼狈地趴伏，看那咫尺之遥，仿佛终于明白人与妖的距离。
那是生与死的距离。
丧钟忽而长鸣。

第四十六章
哀钟惊动了专注读书的伊珏。
他抬头问：“这是怎么了？”
哭音被北风卷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泣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春花里无数蜜蜂在嘤嘤嗡嗡。
白玉山告诉他这是皇帝崩了。
伊珏想了想，才记起来“崩”就是死，他不知道为什么皇帝死了就要“崩”。
书里面告诉他，帝王之死，类于天崩。
然而天那么高，那么远，渺小凡人生生死死，关天何事？他觉得人类真是特别擅于自作多情。
转念才想到，那个一身丹毒孱弱不堪的人类就这么死了。
他回忆起亡者的模样，瘦骨嶙峋，撑不起一身华服，手上皮包着骨，枯槁的像一把土中老树根。被白玉山一袖子扇走时，伸着胳膊，五指蜷曲着仿佛要抓住什么。
怪得很。伊珏想，他与那个皇帝只有一面之缘，却记住了他举在空中的手。青紫的指尖抓呀抓，仿佛垂死的挣扎，抓来抓去，却是一手虚空。
他看着白玉山，似自言自语般说：“他终于不用乱抓了。”
白玉山莫名地看着他。
“没事。”伊珏回过神，将无厘头的思绪抛去脑后，拍着书册道：“我继续读书，你自己出去玩。”
话说完他想起山兄从来也不玩，起码他从来也不曾见山兄玩过。
又问：“你就这样一直守着我吗？”
“不行？”白玉山问。
伊珏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这样不会很无趣？”
“还好。”白玉山道：“打个盹便过去了。”
伊珏想起自己长个牙就睡了许多年，换成白玉山，或许真的打个盹，就能守着他长大。
然而他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又说不清为何不好，心底隐约觉得，这样将自己的光阴完全交付给另一个人，是一件不算正确的事。
可正确的事又是什么，他也厘不清，索性点点头，重新看起了书。
嘤嘤嗡嗡的声音响了很多天，又安静了，不久后风中传来朝鞭和鼓声，白玉山说那是祭天大典，新皇登基的流程。
再然后不知多久，长平推开了藏书楼的铁门。
小公主一身缟素，憔悴了许多，眼神却还是明亮的，充满孩童活气。
她一个人跑进来，转身关上门，同书桌前的伊珏打招呼：“许久不见。”
伊珏看了看她，也招呼着：“许久不见，你瘦了。”
“宫里人都瘦了。”她又冲白玉山行了礼，扯了椅子坐在伊珏对面：“也不是我一个。”
她完全没提之前来找他们的事，只是叽叽喳喳谈起宫里的琐事。
说她兄长继了位，之前的皇后娘娘成了太后，母妃们也都成了太妃，嫂嫂从太子妃变成皇后，住进了后宫。
还有国师不见了。
伊珏愣了愣，望向白玉山：“什么时候的事？”
“不清楚。”白玉山道：“没注意这些事。”
长平回答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的。”
皇帝大行，宫里凄风苦雨，国师失踪也没人去找，长平也是听了一耳朵，说是先皇驾崩那天就没人再见过他。
伊珏说：“那就是跑了。”
他想了想，忍不住笑出两粒酒窝：“沈杞要气死了。”
白玉山“嗯”一声，应和道：“怪不得最近都不见他们来，想来是带着苏栗去清理门户了。”
小公主转着眼睛，问清楚了沈杞是谁，又问苏栗是谁，待知道世上还有人跳炉成剑，惊呼一声捂住了嘴：“那得多疼呀。”
伊珏倒是不曾想过这件事，经她提起，也试图想象活生生一个人被烈火焚身，挫骨扬灰的场景，他几乎想象不出来那得有多疼。
想的太努力，便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长平摩挲着胳膊，似乎也感同身受地打了个寒颤，转了话题道：“你一直在这里读书？”
伊珏说是。
长平又问：“你都读了些什么？”
伊珏挥着胳膊指了指左边的一列书架：“那一排读了两架。”
长平扭过头，看了片刻又扭回来，不知该夸他还是笑他大言不惭。
然而小孩表情十分认真，并没有玩笑之意，长平咬着唇，许久才道：“这么多书，你都读出些什么道理？”
“挺多，各个都是道理。”伊珏说：“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
他伸着胖乎乎的手指，揉着自己额角，拧着眉头简直千头万绪，长叹一声：“你们人类可真是厉害，同样一句话，不同的人批注出来的就是截然不同的道理。我觉得你们很会没事找事。”
长平愣了一下，笑道：“这是自然，我虽然读的书不多，也不曾出过宫，却也知道世上每个人的门第，经历，甚至所居之地都不同，同一件事，自然也会有不同的看法，自然都觉得自己有理。”
她又指了指案上叠的高高的书册：“读书，就是用他们的眼睛，找自己的理。”
这话听起来特别高深，伊珏一时都被唬住了，怔怔地看着她，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看起来格外有皇家公主的气势。
下一刻有气势的小公主就破了功，捂着嘴羞赧道：“我是听我母后说的，其实我也不太懂。”
伊珏“哦”了声，凉凉地瞥了她一眼。
长平被他凉凉的眼风一扫，颇为尴尬，只恨自己读书少，不能同他讲清楚那些道理，只好转开话题，谈起自己身边的事。
她难得能找到一个随心所欲讲话的“人”，不用担心哪句话说的不够谨慎，一不留心就惹来千丝万缕的麻烦，自说自话的分外开心。
此后就常常跑来藏书楼。
来的次数多了，胆子也就愈发大了，有时还要提着装满点心的食盒，一边吃吃喝喝，一边看他读书。
吃饱喝足，她也会拿着书册坐在椅子上，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读书，上一回还在读《韩子》，下一回就拿起了《礼记》。
伊珏觉得，若是那位写出“儒以文乱法”的韩非子能活过来，约莫要把她活活打死。
他低头看书眼不见为净，耳朵却堵不住长平叽叽喳喳的声音。
长平话多，时常自说自话，并不在乎他应答与否，仿佛只要他坐在那里，听她絮叨就足够。
她时常说起大行皇帝，在她记忆里，是会抱着她漫步玩笑，给她很多很多东西的父亲。
也会说起后宫琐事，掰着手指数宫里的各位太妃，都是顶好的娘娘们。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说到了娘娘们的爱好上，她们有些喜欢织绣，有些喜欢作画，有些喜欢填词谱曲，有些喜欢下厨……掰着手指挨个数完一遍，最后叹了口气，撑着下巴道：“就是都不喜欢我父皇。”
伊珏揉揉耳朵，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话，直到长平又补了一句：“我父皇走了，娘娘们现在过的可高兴了。”
伊珏终于从书册里抬头，冷不丁问：“你们家后宫不是争风吃醋从不消停的吗？”
“争风吃醋那都是些位分低的，总是闹腾个没完。”
长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高位的娘娘们顶多聚在一起斗个鸡吵吵架。”
伊珏本能地看向当过皇帝的白玉山，白玉山对上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心里颇为一言难尽，不知道斗鸡的娘娘们是个什么情况。
长平又说：“你一直在这里看书多无趣，我带你去见太后娘娘，还有德太妃给你做好吃的，你去不去？”
德太妃便是擅厨艺的那位娘娘，据说南北菜肴无一不会，尤其糕点一绝，时有创新，俱是妙手偶得，锦上添花。
伊珏忽地弯起眼，笑出月牙，问她：“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是有人让你来请的？”
长平伸出手，也抿着笑，指指点点道：“看破不说破。你去是不去？”
伊珏觉得这小姑娘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先前还怕他吃人，生怕他吃了她和她那些娘娘们。
现在却仿佛完全记不得他是个妖精的事了。
伊珏猜想定是宫里有谁同她说了些什么。
他对德太妃的厨艺并不好奇，化成人形的妖精不吃东西也饿不死，晒晒月华，饮饮晨曦就能活。
反倒是好奇谁给小姑娘出的主意，让她连妖精都不怕了。
伊珏将书合上，搁在手边高高一叠的书册上，跳下椅子道：“走。”
又问白玉山：“山兄去不去？”
白玉山摇摇头。
后宫都是女眷，他跟上去不合礼教。
便让伊珏跟着长平离开了藏书楼。
两个小孩一左一右互相搀扶着跨过高高门槛，走进了春日暖阳，倒影在青石地面上被拉的斜长。
园林里的杏花被风卷着，粉色花瓣高高扬起，像一场雨。
他站在门槛后面，想着原来已经是春天。
做人的时候，一年四季轮转个不停，冬天时裹着棉衣盼着春来；春天又想着夏天的冰酪凉津津的可口；汗流浃背时，盼着秋天早些来，让百姓仓禀实；秋虫疯狂，又想要一场霜雪，使毒虫蛰伏。
如今连人都不是了，四季便失了意义，似乎一眨眼，冬春更迭就乱了时秩，岁月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万事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遑论礼教。
他想着，便隐去了身影，远远缀在两个小孩身后，走的无声无息。
前方小小的身影停了一下，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朝后望了望，抿嘴笑了一笑，很快又继续朝前行。
宫墙深深，走过一道还有一道，宫女和太监们贴着墙根行走，遇上他们便停下来蹲在两旁。
伊珏和长平走在道路中间，连眼尾都没有给她们一个，仿佛这样的昭然尊贵，是与生俱来的一件事。
长平歪头看看他，很快又目朝前方，心想他可真不像个妖精。
身边没有人的时候，长平看着前方道路，小声道：“有一回我在这里遇上父皇，他抱着我上了御辇，我记得那天天气特别热，我要下去玩，他便在这里，将我架在肩上，走了一路。”
她不知想到什么，脚步慢了下来，眼眶也渐渐红了。
“那天晚上他便病了。”
伊珏随着她的脚步慢慢走着，也试图陪着她去感同身受，然而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一双不停抓握的，指尖青紫的枯槁的手。
他一边想，那么瘦弱的人，也能扛着长平走？一边又漫不经心地想，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珍重，吃丹药吃出一身丹毒，将自己吃死了，可不是活该。
他觉得自己一点都无法感同身受。
也知道若是正常人，这时候应当说两句无济于事的话来安慰长平，可是他却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安慰。
逝者已去，无法复活。
大行皇帝留在他记忆里的也只有那双不停抓握的手，枯槁又苍白，指尖淤青泛紫。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双手最后在抓握的姿势里，缓缓放下。
手指的主人咽下最后一口气，或许并不瞑目，然而也只有扩散的瞳孔，和指间穿梭而过的风。
伊珏努力绞尽脑汁，端肃着脸，对长平道：
“节哀。”

第四十七章
长平咬着唇，勉强一笑，对他这句“节哀”不置一词。
死去的是她自己的父亲，旁人无法感同身受，再多宽慰也只是她自己的悲恸。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道道宫墙又高又长，走过一道，转角又是一道。
三岁孩子眼里的宫苑，大的仿佛一座走不出的迷宫，左转，右折，抬头仍是一模一样的朱墙琉瓦。
伊珏想到故事里那个曾经的自己，也曾在这样庞大的宫苑里穿行而过。
许是路太长，而他腿太短，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想那个自己，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在这里来来去去。
将偌大宫城走成了自己的家。
又想到白玉山。
鳞次栉比的城墙后面，不知哪一座宫苑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
是否也同他一样，曾迈着短腿，在高高宫墙下东瞧西望。
也踏着这样的路，一步一步长成了大人模样。又漫漫老朽。
长长一段路，他东想西想，不知不觉地走完了。
站在室内方才回过神来，鼻息间尽是缭绕的浓香。
长平上前行过礼，转头冲他道：“这是我母后。”
坐在上方的妇人身形娇小，面白唇红，挽着黑压压的坠马髻，约莫是国丧不久，发间只簪着一根缠枝珠钗，东珠硕大，雪白圆润，散着幽幽的光。
妇人低头朝他笑了笑，耳畔东珠坠子晃了两晃。
倒春寒的时节，屋里还烧着炭火。
香炉里燃着檀木香。
还有各式头油的香气，以及衣裳上熏过的沉枝香。
暖融融的空气里各种异香混在一处，让伊珏还不曾张口，率先打了个喷嚏。
他连忙揉了揉鼻子，鼻尖被他没轻没重揉得彤红，刚放下手又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伊珏揩了把脸，捏着鼻子对长平瓮声瓮气道：“香味冲鼻，我要出去。”
他掉头就往外冲，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方才松开手，又揉了揉鼻尖，深深吸了口气。
长平紧跟着追出来，站在一旁又停下。
伊珏朝她招手：“你过来。”
长平刚走过去，就被伊珏拉扯着袖子，凑在鼻尖嗅了嗅，问她：“你衣上熏的什么香？”
“没熏。”长平扯回袖口：“我还小，衣上不熏香。”
伊珏转身朝屋子指了指：“屋里好些人，身上都熏了香，还有几种花油，似乎是你们抹头发的。是不是？”
长平想说你简直是个狗鼻子，看着他肥嘟嘟的小脸，又忍不住提醒自己这是个妖精，不是真正的小娃娃，连忙将话塞回肚子里，腼腆地笑了笑。
他们在院子里吹风，屋里宫女们却来来去去，忙着揭窗换气，香炉也收拾了出来，安静有序地忙碌了一圈，方才出来一位年纪颇大的宫女，请他们进去说话。
再进屋时除了太后坐在上首，另有三位妇人坐在下方。伊珏看了她们一眼，大致清楚这几人便是先前坐在屏风后方抹着头油，衣裙上熏着香的客人。
正是三位太妃。
从太后到太妃，年纪都不大，长得各有千秋，统一可做“好看”。
好看的妇人们俱是一身素寡，暗沉沉的衣裙，梳着简单发式，插着白玉簪做饰，没有一个涂脂抹粉。
经过先前一遭，气氛便不大热络。
屋子虽然通了风，空气里依然各种暗香缭绕，对妖精的鼻子实在不大友好，伊珏也不知道是不是姑娘家都要香喷喷，他想着，若是每一个姑娘都这样香喷喷，几十个姑娘凑在一处，那屋子里怕是能熏死个妖精。
他找了个上风处，靠着窗户旁的地方，看好了位置，将一张空椅一路拽了过去。
椅子也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又沉又重，拖到窗前他连忙甩了甩胳膊，一骨碌翻身爬了上去，端正坐好。
娘娘们许多年没见过这么猖狂的小孩儿，一时都没有动弹，颇为新鲜地看着他一路叮叮哐哐，最后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悬空的小腿儿还晃了晃。
长平不敢学他，自己找了张空椅，坐了下去。
“他是伊珏。”长平招来宫女奉茶点，同娘娘们介绍：“一直在藏书楼里看书。”
又同伊珏介绍，石青色衣裙，年纪最大的是德太妃，接着是月白色衣裙的淑太妃，秋香色的是贤太妃。
伊珏捧着热茶，看着桌上糕点，又仔细将太妃们一一打量过，从她们暗沉沉的衣裙里，勉强记起这一个个香喷喷的妇人们，都是新寡。
伊珏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白走了这么长的路。
他叹了口气，对长平道：
“你说请我吃东西，便是吃些清汤寡水的菜果么？”
德太妃道：“素斋吃不吃？”
“肉么？”伊珏问。
“同肉的味道也不差什么。”德太妃说：“你要没吃过，就尝尝。”
素斋俱是豆制，咬在口中却有几分肉味，做成一道菜也不知要费多大功夫。
伊珏数了数，总上了三十六道菜，摆了满满一席。
食不言寝不语，他吃完一道再吃下一道，侍膳宫女伺候在一旁，从席头吃到席尾。
吃光了一席菜，伊珏摸着肚子，对上五双惊奇的眼，觉得自己约莫成了耍猴戏的角儿。
众人收回目光，只有长平问他吃好了没有。
“还行。”伊珏客气地道：“这些就够了。”
饭后一盏蜜茶，伊珏捧着茶盏啜着甜滋滋的茶汤，宫女们又重新开窗透气。
风从左边窗户里灌进来，又从右手窗户里灌出去，来回灌了几趟，屋子里变得凉沁沁。
太后依然坐在上首，左侧坐着三位太妃和长平，右边坐着小妖精。
小妖精小小一个，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坐直了也没有椅背高，他捧着蜜茶，饮得满脸笑咪咪。
他笑眯眯地问：“你们叫我来，就是请我吃饭么？我现在已经吃好了，若是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见众人都不说话，他搁下茶盏，跳下椅子道：“我还有许多书没看，全部看完，也要好些年。你们若是有事找我，那就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他也没说，倒是德太妃心领神会：“那就下回宫里能做酒肉了，再请你来吃。”
说完看向太后，太后点点头。
她们也没什么恶意或想法，先帝已去，太子登基，与她们来说万事皆定了，往后的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兴不起波澜。
只是听了长平公主的话，又见她多次去藏书楼找妖精，实在不放心小姑娘同妖精厮混在一处，便想着将人唤来看一看。
如今见了传说里的妖精，也不曾长了些铜眼牛角钢叉鼻，或者青面獠牙地凶恶狰狞，反倒是白白胖胖，一身端庄贵气，像画里的娃娃。
看起来不过三岁模样。
她们一同将妖精的真实年龄忽视过去，哄着自己，这不过是个三岁的男孩子，同七岁的长平在一起读书，实在没什么关系，况且长平是最小的嫡公主，就是放肆些也不怕什么风言风语。
太后便笑着道：“你喜欢吃，往后我让人给你送。”
“糕点多送些，搁在门口就行。”伊珏不客气地吩咐：“素斋就不用了，点心三天送一回就够。每样要两份，长平应该说过，我还有一位兄长。”
贤太妃问他：“要不要拨两个人伺候你，替你烧水煮茶？”
伊珏道：“不用。”
他尚不知什么是伺候，拒绝的果断。
太后道：“那就让长平送你回去，带上点心给你兄长。”
长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望着两份食盒直瞪眼。又招来两个宫女，让她们拎着食盒走在后面。
伊珏说：“让她们送到藏书楼门口就行，你别送了，我不想同你慢慢走。”
他嫌小姑娘走的慢吞吞，又嫌宫墙漫漫，路太长。
出了院门，伊珏便朝虚空张开手，擎等着白玉山来抱。
白玉山显了形，将他抱在怀里，冲长平点点头，便抱着小孩远去了。
长平心想你都三岁这么大了，且是个妖精呢，还要人抱着走，羞也不羞。
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闭得严实，敛衽行了福礼，掉头回了屋。
一回屋就往太后怀里冲，像个被点了引信的小炮仗，“嘭”地砸进了太后娘娘的怀里，娇嗲嗲地嘟囔：“你们找他来做什么呀，就吃了一顿席，咱们陪席的滴水不沾，他还要连吃带拿。”
太后娘娘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半倚在扶手上，揉着她的后脑勺，斯条慢理地道：“我只盼他能再多吃多拿些，能承你的情。”
做长辈的大约都想世上所有人见到自己儿女，都愿意出手帮扶，哪怕对方只是个小妖精，也想要为自己儿女结段善缘，即便她已经是世上最尊贵的太后娘娘，也不例外。
长平公主懂她的意思，却嘟嘟囔囔地撒着娇：“他那么小，走路都嫌累，还要人抱，哪里指望得上。”
娘娘们笑着没接话茬，转而谈论起世宗时曾出现过的那位妖精。
她们住在深宫，琴棋书画总有擅长，看过话本，也读过史书，或多或少，都知道赵家祖上曾经有这样一个妖精，虽然一直没有被正史承认身份，却也写过他，称他数十年如一日不变颜色。
又有诸多佐证，说他一夜能行千里，从边疆出现在内宫。
她们尚不知口中谈逸的原主已成了刚刚一顿饭吃光三十六道菜的小娃娃，想当然地讨论他的去处。
“大将军当年是诈死吧。”贤太妃捻着帕子上的纹绣，颇为惆怅地道：“先祖去了，他留在宫里也没什么意思，自然一走了之。”
德太妃磕着瓜子，不紧不慢地道：“也不知哪去了，约莫在哪个深山老林里修行，听说妖精都是在山里修行的。”
“说不定殉葬了。”淑太妃剥着瓜子，将剥好的果仁放进小碗里，剥着剥着突然道：“欸——你们想不想看看‘那位’的起居录。”
帝王起居录旁人自然看不到，连皇帝本人都看不到，即便她们已经是太妃，也无法让人传来阅览。
但是她们有太后。
太后娘家兄弟恰好是现任起居令。
三人一致看向坐在上位的太后娘娘，满目期盼地瞅着她。
太后娘娘顶着三双美目，一时招架不住，便抿起嘴笑：“明天，我让人取来，咱们一起看。”
长平抬起头问：“我能看吗？”
四人异口同声道：“不能。”
“不仅不能看，你还不能说。”太后娘娘捏了捏她的耳垂，“记住了。”
长平公主年纪幼小，自然不懂娘娘们对起居录的关注，被否决了便噘噘嘴，答应下来。
过了几日，她领着提食盒的宫女又去了藏书楼。
天气愈来愈暖和，厚重的棉衣已经收入了香樟木箱笼，她穿着一身白色夹棉衣裙，衣襟裙摆绣着墨兰，走出了星星汗滴。
站在楼外挥手让宫女退下，自己推开门，提着食盒跨过门槛。
书楼里格外阴凉，她摆好点心，左右看看，见藏书楼里除了两个妖精再无旁人，忍不住同伊珏说起娘娘们看起居录的事，悄声道：“唉，娘娘们这几天手不释卷，聚在一起关在小屋里读书，也不知那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连我也想看一看。”
又说：“她们让我不许传出去，连近身伺候的宫女们都让封了嘴，你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伊珏捻着点心，闻言看向白玉山。
长平依然小声喋喋：“你是妖精，有没有本事，把那东西弄来，让我也看一看。”
白玉山原本站在书架前替他翻寻接下来要读的书，闻言走出书架，站在两人桌前，绷着脸道：
“不行，你们不能看。”
伊珏瞥了他一眼，对长平道：“我兄长说不能看。”
长平又碰壁一次，悻悻走了。
大门重新关上，伊珏一手撑着下巴，盯着白玉山不眨眼。
白玉山掉过头去，撇开脸不肯叫他看。
伊珏闲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朝他勾了勾手指：“你转过来。”
他小小一个人，也不知哪里学来的浪荡姿态，撑着下巴勾着手指，像个戏弄姑娘的纨绔子弟。偏又太幼小，便显得不伦不类，令人发笑。
硬生生将白玉山逗笑了。
“你闹什么。”白玉山笑着道：“听风就是雨，那东西琐碎的很，不值一看。”
“你弄来，看不看由我。”
白玉山觉得他简直找事，那东西连他自己都不曾见过，鬼知道里面都写了什么，日日写，天天记，每一个起居郎都像背后灵，无处不在地潜伏在阴影里，捧着纸笔低着头，硬是让他没记下一张脸。
他没好气地瞪着伊珏：“不弄。”
伊珏哪里会怕他，被接二连三的拒绝也不恼，等了等才道：“你总要先告诉我起居录到底是什么东西，再让我知道为什么不能看呀。”
白玉山闭了闭眼，浓密眼睫在眼下扇出弧形阴影，似藏了经年旧事的黑霾，许久才启唇道：“是记录帝王衣食住行言行举止的书卷。”
“每日都记吗？”
“每日都记。”
“什么都要记吗？”
“什么都记。”
“里面记过前世的我吗？”
“记过。”
“详尽吗？”
“详尽。”
伊珏顿了顿，过分明亮的眼睛似寂静深潭，水波不兴，崭亮如镜。
白玉山在里面看见自己小小倒影，有着他并不熟悉的五官，长眉入鬓，双眼狭长，紧紧抿着唇，一副失措模样。
“伊珏。”他听见自己问：“你想说什么？”
“你想不想看一看旁人眼里的你和我？”
白玉山看小小孩童红唇张合，吐字清晰地又问了一遍：
“想么？”
也不知多久，阴凉书楼里仿佛空气都消失在尘埃中。
他仿佛看见那些湮没在时光里的往事，滚滚重来。
“想。”

第四十八章
赵景铄的谥号是“厉”。
这实在不是个好谥号。
启朝历代皇帝从来也没有谁得过这样不像话的谥号。
此前无有，此后也无有。
谥号不美，庙号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更凄凉些。
无人想着要给他加庙号。
皇室宗亲连宗庙都不许他进——宗亲都弑了，还想要香火供奉，可真敢想。
也不是无人想帮他，后来登基的太子殿下，直到年老，还在为他进祖庙的陈年旧事同宗正们争议不休，直到他自己也死了，进了宗庙，他父皇的牌位也不曾挪进去。
谥号不美，庙号无有，尊号更不用提。
赵景铄自知得位不正，活着时从未说过要给自己加尊号，这事想都不愿意去想，怕自己提个话头就要死一片碰柱而亡的大臣——他那时好不容易练出一批用起来得心应手的臣子，不大舍得让他们一头撞死在自己眼前。
尊号生前没加，死后也没有人给他加，算是历代皇帝里，人憎狗厌独一个。
种种前因造就了后果，被白玉山施法挪来的两座书架的竖牌上，只标记着“启厉帝起居注”。
“厉。”伊珏摸着木牌上隽刻的字，顺着笔画摩挲，笑出两个酒窝：“我读过《礼》了，这个字可不太好，听上去便是个暴君。”
“我本来就是暴君。”
白玉山也摩挲着那扇陈旧木牌。
真将起居录弄来了，他反而坦然了，侧过脸略带犹疑地道：“也不算很残暴，起码我取缔了锦衣卫。”
伊珏不知什么是锦衣卫，白玉山替他解惑，那是前朝衍生的物什。
从古自今，武死战文死谏，文臣不论大小，都有监督皇帝的职责，皇帝若犯了错，臣子们就要谏言，请他改过。陛下若是不听，就要再谏，甚至扛着棺材上疏谏言。
臣子们管的多，操心的也多，陛下斗鸡走狗要谏一谏，吃多了酒也要谏一谏，衣冠不整了还要谏一谏，总之天子代表上天的颜面，要治得了国，打得了天下，还要殚精竭虑，德性无暇，要听的进话，越朴素越好，越规整越好，否则一言不合就死谏。
前朝太祖是个混不吝，被三天两头谏起了脾气，放言道：“圣人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监督朕，朕也要监督你们，看你们私底下是否衣冠齐整，各个都是正人君子。”
于是组建了锦衣卫，用来监督百官，查访官员阴私晦事。
从此士族便活在朝廷鹰犬的阴影下，君臣失和，没有多少年，前朝就亡了。
启朝刚立，锦衣卫也传承下来，直到赵景铄弑亲称帝，一边顶着“暴君”的骂名，一边解散了这个监察机构。
“那后来骂你的谏疏多不多？”伊珏问。
“不多。”白玉山想起陈年旧事，泛泛而谈：“锦衣卫解散时留了一批人并入御史台和大理寺，立左右司大夫，他们忙着争功弹劾，顾不得骂我。”
伊珏用肚子里所学不多的文墨捋了捋前因后果，琢磨半天也分不清他是个好皇帝，还是个残暴的坏皇帝。
暂不论好坏，他几乎可以想象白玉山当皇帝的时候，那些臣子心里多憋屈——这人弑亲血债在前，取缔鹰犬在后，让人一边承他的情，一边又恨自己偏偏读多了书，懂太多“仁义礼智信”，于是夸不好夸，骂也不大好意思去骂。
且他做事也不地道，彻底取缔锦衣卫还能博个美名，偏要做一半留一半，挑拣出有本事的能人并入御史台，那些不知掌握多少阴私的皇家鹰犬转身就成了朝会上手持笏板的同僚，光明正大地奏疏“告小状”，想一想就让人来气。
怨不得他死后，连个谥号都不知该怎么给，也不知商议多久方才有人拍板定案——就用‘厉’，他活着都自称暴君，死了还会不认么。
于是赵景铄便成了“启厉帝”，史上赫赫有名的暴君之一。
他做了许多人不敢做的事，担了骂名也有美誉，关于他的起居注，也成了一代代起居令心照不宣地翻看的故事。
大抵都是好奇，想看一看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那些恶事或善事是否真的是他本心所为。
几百年悄摸摸地翻阅下来，伊珏打开防虫蛀的香樟木书匣，里面的纸张氤氲泛黄，破破烂烂。
大量翻阅的痕迹被时光完整保留下来，陈黄纸页里还有些不新也不旧的誊抄纸张夹杂其中，似乎是原件已损，后人誊抄其上，显得格外杂乱。
像一件缝缝补补的旧衣裳。
“……怎么就这样了？”伊珏小心翼翼地捻起纸来：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将它一把捏碎，连说话都不由自主地屏息，怕呼口气就将白玉山的往事吹散了，轻声问道：“我怎么看它？”
他尚未学会珍重，便有了珍重之心，眼巴巴地看着山兄，手上薄纸不敢轻也不敢重地举着，难得地无措。
白玉山本想说你随便看看，毁了就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话到嘴边却莫名地说不出口，仿佛这一堆故纸烂屑倏地成了他人珍宝，轻贱诋毁便成了不可饶恕的亵渎。
等了片刻，才回道：“不妨事，坏不了。”
存史的纸张本就是宣州特供，看着轻薄却柔韧坚实，若不是这些年里被反复打开翻阅，存放的时间只会更久。
如今看着破旧了些，若是密封在樟木盒里不再动它，还能再存许多年。
伊珏“哦”了声，轻轻捻了捻，发现自己并没有将它捻碎，总算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起居注写得琐碎却简洁，伊珏翻了第一卷，记的内容却不是启厉帝本人，而是他的父亲。
开篇写得却是当年宫变过程，书写的起居郎应当就在现场全程记录——居然没死。
伊珏翻了好一阵，都是这位起居郎的字迹，可见他不仅活着，连官职都未丢，不仅命大，胆子也壮，将赵景铄逼宫的过程写得格外详尽，连老皇帝那句“不当人子”都如实记录，之后是禅位诏书，以及一把大火——启厉帝登基。
之后的数册起居录都记录着他的言谈举止，从他口中吐出一个个名字，那些名和姓，还有长者所赐的表字，属于他的亲人和朝臣，每一个名后面都缀着血。
血腥味弥漫在字里行间，仿佛启厉元年的京城上空，连云朵都是艳红的色泽。
京城以外的地方，也有起兵动乱，被启厉帝派军镇压，御令之下血流漂杵，直到第二年才逐渐平息。
伊珏看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向白玉山。
他想着山兄杀过这么多人，不分男女老幼，动或抄家灭族，连他自己的家人都被烧成了灰，如今连人都不是，却拦着他食人，真是虚伪。
伊珏忍不住道：“你当初这么凶，怎么还能当那么久皇帝？我看暴君总是活不长，史书上许多暴君都被行刺过，你被行刺过吗？”
白玉山笑道：“总不会一直凶下去。”
更多时候，他其实并不是个苛刻的帝王，且目光长远，总会留下更多气节之士。
杀伐只是手段，并不是目的，赵景铄的为皇之道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特长，他杀文臣，却不曾砍断文人的脊梁，并不愿意使他们变成奴颜婢膝的臣子。
杀武将，也是煊赫大道的杀，不曾折辱武者的忠勇。
他的仁义和残暴都在小小起居郎的笔下如实记录，从不曾因为记下了这些事，而提心吊胆。
伊珏看了许久，一页页按卷翻阅，不知日落月升，直到春暖花开的时节，看到了前生自己的出场。
他捻着纸张，看到自己变成一匹黑狼，将启厉帝扑倒在地。
伊珏拧着眉，将那行小字上上下下反复看了几遍，翻回去又翻过来，忍不住疑惑地向他求证：“所以我第一次见你，你在调戏我爹？这写的将军是我爹的第二世吧？”
白玉山回忆了一番：“是。”
伊珏说：“山兄，脸面呢？”
居然还这样坦率。
“风月之事罢了。”白玉山平淡道：“与脸面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曾做过什么不得体的事。”
伊珏并不信他的话，许是年纪小，对所谓风月纯然无知的缘故，他想不出风月是个什么东西，能让狼妖毫无芥蒂的与他厮缠。
可他越往下看，越是信了这句轻描淡写的“风月之事”。
似乎两个人都不在乎这种事。
此后数年，狼妖在宫廷里来来去去，常常将启厉帝偷带出宫，新上任的起居郎写的简略，往往一句“不知所踪”轻轻带过。
或又“相携入内室”截止。
又或“珏至，帝幸之”。
他揉揉眼睛，推开书册道：“不看了。”
伊珏觉得自己还是学识不够，在起居郎笔下简洁文字里，若不是想明白了何为“幸”，大约也看不出里面的风月事，然而这偏偏是白玉山从前的风月事，似乎还是一件雅事，他不明白为什么好美色也能在人口中成为一件雅事。
他问白玉山。
白玉山说：“你看花美，心向往之，本就是一件雅事。”
伊珏道：“人也能和花比吗？”
“道理是一样，美好事物使人向往，只要不失礼，不用粗鄙手段强求，都可称为雅事。”
“是一桩风流的事吗？”伊珏又问。
“自然是。”
伊珏想，原来我前生同他是一桩风流勾当。
然而时间太长了，一时的风月雅事成了割不下的最重要的事。
时间是个奇怪的东西，它让御前行走的起居郎从最初颤抖的笔尖变成端正谨然的楷书，又逐渐潇逸，一手行书愈发从容淡定，直到上了年纪拿不稳笔，才离开起居郎的职位。
也让两个并不熟悉的陌生人，偶然一次交集，互相因美色一时兴起的风流事，被光阴拉扯成最熟悉的彼此。
他们在起居注里争执又言和，磕磕绊绊地互相牵挂了很多年。
伊珏却合上书页，重新将它们收入樟木盒里，封上口，放上了书架。
他觉得往后的事自己不用再看了。
总是逃不开有人老之将至，有人分离在即。
他已然读了不少书，史书也有涉猎，书中一个个小小文字，记录着那些一代代的王朝，总有新立，总有推翻。
只要时光还在，聚聚又散散便是永恒。
“不看了？”白玉山问。
“不看了。”伊珏道：“反正结果我已经知道啦。”
他又说：“总之，你死了，我也死了。”
伊珏想了想：“其实我觉得挺好的。”
白玉山奇怪地看着他。
伊珏道：“你上辈子想当皇帝，就当了；想当个好皇帝，也做了很多好事；启朝这么多年，已经是历史里最长的王朝了；你还有一桩很风流的事，你看史书上有些的皇帝一风流，就亡了。你就不一样，你风流的很正经，从来不是昏君。”
他说的挺有道理，白玉山听得想笑。
想笑也就笑了，白玉山笑着挥袖，将书架连同架子上满满的樟木书匣送回原处，回身问他：
“接下来想做什么？”
“什么时候了？出去逛逛。”
藏书楼外已经是盛夏。
阳光炽烈，门槛前摆着一个高高的食盒，上面搁着一张写满字的纸，用一块玉坠压着防止风把它卷跑。
伊珏拿起来看到上面是长平留的信，说自己来了许多次都叫不开门，送来的食盒搁在门口也没有人领，天气酷热，糕点不易存放，往后不再叫人送了。她已陪着太后和太妃们去行宫避暑了，若有事直接来行宫找。最后隐晦地说她发现正在看的书不见了，都知晓他做的事，让他尽快将书卷还回去，最好直接送到行宫。
伊珏问：“行宫好玩吗？”
“还行。”白玉山说：“这个时节去刚合适，还有汤泉可以泡。”
“那就走吧，我想去玩。”
“书卷还吗？”白玉山问他。
伊珏摆摆手：“你做主，你不介意我有什么可介意的。”
于是正在行宫避暑的太后娘娘突然在案上见到了已然失踪多日的书匣。
（待续）

第四十九章
离京最近的行宫落在曲台山，因背倚曲台，襟带漷水，又作曲水离宫。
山中林木茂密，酷暑时节也无郁蒸之气，是启朝历代帝王最喜欢的避暑之地。
因而宫殿璀璨，道路齐整。
往年这个时节，通往行宫的大道上，马蹄踢踏声声不绝，或拉着车驾，或载着御者，来往不歇。
今年却冷清下来。
先皇殡天，举国大丧刚过没多久，并不适合谈笑风生。
且新帝刚刚登基尚未理好政务，今年决定留在皇城——他做太子时，每逢此时也都要留守监国，因而对去行宫避暑的兴趣并不大。
今年来行宫的只有太后和几名太妃，先皇留下的未成年的公主也只带了长平一个，偌大行宫里都是女子，她们如今这个身份，也无需应酬旁人，便安安静静地消暑。
太后娘娘午睡刚起，洗漱完正小口饮着桃胶羹，一侧脸，看到桌案上出现一方熟悉的樟木匣。
她先是一愣，而后打开匣子检阅，发现里面书页消失时是什么模样，出现时依然是旧样，仿佛从来也没失踪过。
若不是地点从皇宫转到行宫，她可能都会以为自己上年纪老成了糊涂虫，才会记错了事。
忍不住摇摇头，小声嘟囔道：“妖精……”
开了个头却没有再说，收回手来取出帕子仔细地一根根擦拭指尖，擦到最后一根指头，又觉得不妥，唤人打了热水来。
宫女低着头，端着铜盆越过门槛，屏息跪在地上，高高举起水盆。
另有两名宫女一个取了巾帕，一个端着木盘，往水里兑了香露，洒了花瓣。
太后娘娘伸着手，粉润指尖拨了拨粉色花朵，觉得花瓣的颜色比她的手更鲜嫩些，微微抿了抿嘴。
手指被宫女托在掌心，浸在温热水里，一根根仔细洗过，又托出来一根根拭净，仔细抹上花露，揉上香膏，再轻扑一层珍珠粉，用绢帕擦拭一遍，才算净手。
觉得手指干净了的太后娘娘长舒一口气，松开眉头吩咐道：“去请长平长公主来。”
长平也刚醒不久，只觉身酥骨软，并不愿意走路，慢吞吞地坐着小轿而来。
“这么点路。”太后娘娘瞥她一眼就止住了话头。
挥手让人都退下，指了指案上的书匣对长平道：“这东西都来了，那小孩也当快来了，你既然要待客，总要有个主人的样子。”
长平还有些困顿，眯着眼并不清醒，应承道：“行。等他来了，我带他去爬山玩水打猎。”
太后娘娘心说他一个妖精好稀罕你这山水猎物么？然而女儿迷瞪瞪的样子又实在憨态可掬，她看着她白润粉红的小脸颊，只觉心口软了一片，便收回未出口的话，转而宽慰道：“你喜欢玩什么就带他去玩，他若不喜欢，那就让他带你去玩罢。”
长平点点头，脑子里的困意约莫是被点走不少，她睁大眼睛，忽地醒过神来：“母后，他是妖精！”
太后心说若不是个妖精，我会让长公主陪他玩？他也配！
赵家约莫是和妖精这个物什有渡不过的缘劫，启厉帝是，她的公主约莫也是，然而现在想这么多也是无用，只希望结个善缘罢了。
太后没说话，拧了拧眉头又很快松开，长平见状“哦”了一声，回道：“好的母后。我知道，放心。”
又说：“也不知哪天才来，不用急，我们去划船罢。”
离京西行百里，有一片湖。
湖水碧绿，一望而无际，走在大道上远远便能看见漂浮在水面上的若干小渚。唤作湖，更像一片遗落在陆地上的绿色的海。
绿海名“千里湖”，湖中小渚或大或小，有些上面只能立只鸟，或者躺个人，有些则山峦叠嶂，瀑布倒悬。
千里湖未有千里，却暗流湍急，陌船航行不了多久，便会被漩涡卷入其中，船毁人亡。
朝廷在险要水路设了禁，湖面差小吏日夜行船巡检，湖底布了暗桩扯上了网。以防好奇心重的半大小子们下水探险。尤其酷暑天，几乎每天都有混账小子们一头扑进了朝廷设下的水网里，被绑成六月里的粽子，一串串提到了岸上，湿哒哒地被赶来的爹娘当场打成漏了陷的胖粽子。
伊珏仗着自己个头小，在人群里见缝就钻，挤到最前方，围观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打粽子”，看的直瞪眼。
他头一回领教凡人教训子女的花样百出，有二话不说抡巴掌的，有脱了鞋用底子抽的，还有抓着什么拿什么上手的，更有场中一位大婶抓了块汗巾子，蹲在湖边拧了把水，布条抽在肉上的响动让围观路人都忍不住抱胳膊，约莫是回忆起了幼时的阴影，哆嗦的真情实感。
伊珏正看得一身肉疼，身后人群分开了，打马来了一队人，最前方跑马的是个棠面汉子，约莫是气的，脸色黑得难看，冲进人群跳下马，袍角掖进腰带，提着手中马鞭，冲着“粽子”堆里衣裳最鲜艳的一位花粽子走过去，抬手一挥，鞭子打了个清脆的鞭响。
“花粽子”一身红黄蓝绿的花衣裳活似雉鸡成精，伴着鞭响炸在身上，“嗷”地一声尖叫起来，涕泪横流地喊：“爹啊——我再也不敢了——”
伊珏打了个激灵，一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跟着身边大人学音地：“娘欸——”
一众低呼声里只有他一道奶声奶气正正经经地“娘欸”，字正腔圆，连哆嗦的尾音都认真拉长了线，扯出了一波三折，惹得所有视线都凝聚在他身上。
他自己捂着眼看不见，只知周边突然没了动静，慢慢放下手，抬头一看，提着马鞭的汉子站在不远处，一脸怒气被他打断，脸上半气半笑，生生被扭出了狰狞的模样。
伊珏唬了一跳，心道你不好好打儿子你看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儿子。
又有两分不自在，觉得自己看戏似的看人家老子打儿子不太好，忒失礼，于是抿抿嘴，找了个人群空隙，一头钻进去，掉头就跑了。
他跑的快，跑远了还能听到远处的马鞭裂响和一阵阵鬼哭狼嚎。
嚎声七分真三分假，又尖又响，激灵灵地往耳膜里钻，让他又打了个颤。
他自小在山里，见过飞禽走兽教训幼崽，野兽们收拾不听话的小崽子顶多嚎两声一爪子拍个跟头，再闹腾的厉害，也不过用点儿力气咬一口，叼着后脖颈拎走。
最凶也不过飞禽，雏鸟巢穴时一翅膀扇出去，爱掉不掉爱飞不飞。
就没见过人类这般物种，打起崽子光巴掌拳头还不够用，棒子鞋底马鞭汗巾，武器应有尽有。也没见过人类崽子，原来比幼兽更淘。
伊珏想着想着便生出几分心虚，他虽然是个妖精，现在却是个人类小崽子的模样，一时也无法评价自己是不是人类幼崽里很淘的那一类。
他认真地琢磨着，飞禽走兽的小崽子们没有人类这么淘气，大约是太不听话的都被别的动物猎走吃了，活着的，都惜命的很。
他觉得不会有哪个不开眼的大妖怪，非要想不开来吃一块石头，所以这方面他不用担心。
又想自己天生天养，真正论起来唯一的长辈便是头顶上的老天，只要他不干太过分的事，雷也劈不到他。
有条有理地捋完一遍，他松了口气，抬头看着身边的白玉山，又犹疑起来，问：
“山兄，我要是淘气，你不会打我吧？”
白玉山上辈子是九五至尊，想要打谁，身边自有一群人抢着将人拖下去打板子，挨打的人还要转过来请他不要动怒，怒气伤身，“龙体”最贵重。
若是打这些人不解气，他便坐在宫城硬邦邦的御座上，上下嘴唇一磕碰，几十万兵马被大将军领着，一路打到了几千里开外的远方。
前朝如此，后宫也规矩极了，太子有太傅教导，公主们也一个个礼仪规范——实在也不知道世上还有聚众打孩子的场面。
他听闻最多的，也只是被御史直谏的大臣下了朝就回家教训儿子，听说打的最狠的那位，用棒子将其打折了腿，还落下个长短腿的毛病。
然而那都是些关起门来的家事，他堂堂帝王，岂会做窥私这般不体面的事。
因而方才那般壮观的场景他也是头一回见，小子们一个个鬼哭狼嚎，长辈们则仪态全无，围观的人群或嘻嘻哈哈或陪着惊叹……倒像是戏台上与戏台下。
被伊珏这么一问，白玉山愣了愣，想象不出自己手里攥着汗巾拧湿了抽人的场景。
白玉山想说不打，然而这妖精委实不像个老实乖顺的，想说打，又有一种微妙的违心感——我又不是你老子。
他沉吟半晌，才回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你往后乖些。”
“什么是乖？”伊珏追问：“听你的话吗？”
不待白玉山回答，伊珏停下脚步，站在黄土大路上双手叉起了腰，腆着圆鼓鼓的小肚子，仰头冲他道：“山兄，你若要想做我长辈，往后你就是我爹了。”
烈阳炽烈，旁人在酷暑里走的汗流浃背，唯有他们俩衣裳一个比一个齐整，明明再走两步便有一片树荫，却站在大路上说事情。
在路人一幅幅“看傻子”的神情里，白玉山垂眼看着他，回答道：
“你愿意拿我做爹，我便是爹。”
他的神情毫无波动，仿佛述说的是一件理所当然事情，“若是拿我做兄长，那便是兄长。”
伊珏觉得自己很有两分惹事情的天分，张嘴便道：“那我若拿你做陌生人呢。”
话说出口他自己收回舌头咂了咂，觉得当初做一块石头甚好，石头没脑没心更没嘴，讲个话都要慢吞吞，他曾经练了许久，方才学会了说话。不像如今成了人类，有了一口伶牙利齿还有一条惹是生非的口条，没事也要弄出些事情来。
赶在白玉山说话前，他先摆了摆手，忙忙道：“别听我胡吣，山兄怎会是陌生人呢，你就当刚刚什么都没听见。”
白玉山还是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闻言“唔”一声，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我便是陌生人。”
伊珏这时候又庆幸自己是个人了，人类的皮囊于一块顽石而言实在好处多多，虽然挡不了风雨，扛不住严寒，偏有一肚肠弯弯绕绕，脑子也活络的多，让他不用费什么力气，便明白了白玉山话中未尽之意。
——你若想让我做你长辈，我便做你长辈；
——你若想让我做你的陌生人，我便从此消失在你眼前；
反正他也没什么欲求。
伊珏第一次意识到，白玉山对自己，是真的毫无所求的。
似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满足他的一切愿景而存在，余下的生或死，聚或散，对白玉山本人而言，仿佛都是些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尽可以不在乎。
他忍不住想，这可太糟糕了。
因为他自己，恰好也是一颗无欲无求的石头精。
他相信若不是当初天上掉下一壶使他启智的灵酒，山兄可以守着他到地老天荒。
伊珏甚至完全可以想象的出来，一座白玉山，守着一颗顽石，在风里雨里，在霜雪时光里，在无尽的枯寂里，同顽石一起消磨陨毁，最后一齐化作尘埃。
应当是白玉山先消失，因为山兄只会把自己放在最妥当的地方收好，待到白玉山消失了，就该轮到他了。
也许会是他自己先化作粉尘，毕竟他本体只是一颗不起眼的石头，风雨可以侵蚀，空气可以剥落，甚至泥土也可以消磨他，没什么亘古长存。
谁知道呢，都是他的臆测罢了。
伊珏微微皱着眉，双手背在身后，一边学着前方不远处一位老家翁的架势，叉着八字脚慢吞吞地踱步，一边凉凉地想，那同我又有何干系，也不是我逼迫的。
八字方步走起来很是别扭，许是因为他腿短，他走了一阵便累了，换回了自己的步伐，手也从背后拿开，抬手扯住了白玉山的袖袍，小跑着带他往前冲。
他一身贵重玄袍，压袍角的琅佩是一双碧玉环，在跑动中叮琅作响，又因玉质极好，清脆的玉击声引来许多路人注目，他浑不在意地拽着白玉山在大道上奔腾，脚下带起黄土扬扬沸沸。
飞起的尘土又被夏风扬的更高，扑向后头的人，招惹得呵斥声远远传来，伊珏听着听着便笑出了声，咯咯地笑着，像所有人类稚童，落下一片树叶都可以让他笑出泪花来。
一路跑到曲水离宫的不远处，伊珏不用踮起脚也能看见那一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琉璃瓦，他终于停下脚步，给自己掸了掸一路卷来的尘土，自我夸赞道：
“我就知道顺着大道走一定没错，我可真聪明。”

第五十章
白玉山倾着身被伊珏扯了一路。
终于停下时已然衣襟半斜袖口凌乱，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如此不体面的一天，并在大道上被人旁观了一路。
白玉山吸了口气，整着衣裳让自己莫要继续往下想，第不知多少回地宽慰自己：我跟个小崽子计较什么呢。
他瞬间就将自己说服了，转身没事人似地，放出法力朝前方的行宫延伸而去。
肉眼不可见的法力波动似无形扩散眼和耳，将一切细微动静揽入眼底——他在位时也来过行宫几回，却从未以这样的视角观察过这座熟悉又陌生的曲水离宫。
看似静谧的庭院里，无数宫女太监穿梭其中，洒扫、浆洗、擦拭、剪枝修叶，给异兽园里的畜生们清洗打扮，只为哪天主子们有闲心过来逛赏时，不要脏了他们的眼。
还有不知名姓的当朝太妃，三两个聚在一起，在树下铺了毛毡，摆了贵妃榻，垫了高高软枕，倚在上面闲聊，看上去悠闲又自在，毫无新寡的愁苦之色。
偷懒的、私相授受的、怪石后的私语、林木里低谈；
风吹落叶，昆虫爬行，蚊蚋振翅——一切幽微的，隐匿的，可示人不可示人的都落入他的眼底。
还有离他最近的石头精的胸腔里正在跳动的心音也一并被他扩散的意识捕捉、传递。
白玉山清楚听见伊珏的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微渺动静，还有那一声又一声，过分缓慢绵长心跳。
砰——砰——
白玉山恍了一下神。
他记忆繁多，又因有了法力，记性比起从前则更好些。
然而他也没想到，站在熟悉的宫殿前，自己第一个记起的，却是从前狼妖的心跳声。
半人半妖的小妖精，体温比寻常人高，心跳也比常人快许多，仿佛血液奔流都要比别人急一些，也不知急吼吼地赶着要去做什么。
为了避暑，行宫主殿的寝宫都要比宫城建的更深，屋梁挑起，显得高远旷达。
旷大寝宫，夜里过分安谧，身边人快速的心跳便显得喧嚣。
砰砰—砰砰—砰砰。
安静的屋子里，帷帐笼罩的四方天地中，被这样的声音填了个满满当当。
他便觉得妖精这个物种很不可理喻，旁人的心跳都好好掩饰在皮囊下，跳的不惹人注意。惟有他，隔着光滑皮肉，跳的堪称嘈杂。
他想要嘲讽几句，又觉得自己颇为无理，心跳这种事也要找茬，很有胡搅蛮缠的意思，不成体统。
然而他又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便唤人翻了三九寒天的棉被来，一股脑地堆叠在榻上，将小妖精埋进去，指着那点棉絮，隔住扰人清静的心跳。
小妖精美梦正酣，被埋进被窝也没醒过来，又过了好一阵，方才喘着气坐起身，被柔软厚实的棉花燥出一身汗，扯开寝衣不高兴：“大夏天，你是想吃蒸狼肉了么？”
他看见对方凌乱长发都被汗湿了几缕，乱七八糟地贴在胸前，莫名就没那么烦了，笑着回道：“卤狼心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你可真有出息。”小妖精一挥手将榻上所有棉被都呼到地上，整个人扑了过来：“狼心怕是喂不饱你，要不要明儿再给你挖个狗肺尝尝。”
“狼心狗肺”也不知究竟是在骂哪个，他忍不住笑出声。
胡闹里狼心的滋味他始终也没尝上，扰人的心跳声自顾自跳的欢腾，隔着一层汗津津的皮肉，坚持不懈地捶着他的脑门，听的多了，也就习惯下来。
直到现在——
那块扰人清静的血肉已经被捏碎了。
成了一滩臭泥烂土，再也没有急吼吼的血液奔流，跳的似乎要蹦出胸腔砸在他脸上。
也不会再贴在他胸前鼓动，有时甚至会让他产生错觉，仿佛那颗心脏随时会蹦出主人的胸腔，跳进他的胸口里来。
那样急促的，热烈的，带着汗津津的湿度和高温的热度，与他纠缠过的鲜活血肉，眨眼变成了一颗小小石头精，有着人类幼童的皮囊，心跳的却又缓又慢。
白玉山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住。
也不知哪来的哀恸，裹着几百年的光阴，一瞬间击中了他。
让他匆匆放下收拾衣襟的手，收回法力，连话也没有一句，忽地消失不见了。
伊珏看他突然消失，直直地朝身侧空地观望了一会，疑惑地挠头，先是回想自己刚刚是否又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毕竟他话多，长了一张惹是生非的嘴。
可他刚刚才歇下脚，并没有讲无理的话，想来原因不在自己身上，便坦然地接受了白玉山的不见踪影，拍拍袖子，走向了行宫大门。
机灵的小太监早已看到他们的身影，小跑着报给了长平，伊珏走到门口的功夫，长平也打马迎了出来，她一身利落白色骑装，束着男孩儿的发髻，绑着浅金色的长长丝绦，纵马飞驰过来时，缀着两截流苏的丝绦在阳光下飞舞，仿若牵引着一道流光。
长平勒住马缰停了下来，从马背上翻身跳下，迈着大步走到伊珏身前，率先朝他身后看了看，“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兄长没来？”
“来了又走了。”伊珏摆摆手：“不用管他。”
长平将马鞭和缰绳交给宫女，招呼着他跟自己走。
两人先叙了旧，倒是没什么隔阂感。
长平领着伊珏闲逛，时不时说两句闲话，忽然问：“你们妖精都不长个子？”
先前是个矮萝卜丁，现在还是个矮萝卜丁，看起来倒是一点都没有变化，还是三岁小孩的模样，倒是长平自己，比了比两人头顶差距，略带得意地道：“我又长个子了，你看出来没有。”
伊珏不咸不淡地撅回去：“你长得太着急了，会老的快。”
长平长这么大，头一回遇到这么不留情面的顶嘴，女儿家原本就对仪表更注意些，明明正常的长身体，却被评价“老的快”，一时气的直翻眼。
“行。”长平舒了口气，让自己不跟他计较，又问一遍：“你兄长去哪了？”
她本意是行宫里都是女眷，一个外男不好在里面闲走，哪怕是个妖精也于理不合，总要避讳些。
伊珏却叹了口气，觉得她的追问有些烦人，于是道：“他那么大个人，我哪里知道？”
长平道：“他都不跟你说的么。”
伊珏回道：“你家娘娘们会告诉你她们一边请我吃饭，一边嫌弃我是个妖精么？”
长平觉得自己不过是多问了一句话，何至于让娘娘们都要被牵连一番，连忙道：“说的什么话，娘娘们才不是……”
伊珏歪头盯着她，黑沉沉的眼珠子不带笑意认真望过来的时候，仿佛暗河里的漩涡，使人汗毛直立。
长平吞下了后半截未完的话，转头望着天边的云朵，理不直气也不足地小声道：“哦。”
白云软绵绵的，像最上等的丝絮。
长平看了一会儿云，又望了一会儿树木和花朵，方才慢吞吞地道：“那你怎么还来。”
伊珏觉得这姑娘也没那么聪慧。
于是他不得不提醒道：“难不成你会在乎脚下的蚂蚁们想什么？”
长平一点就通，心情便沮丧了些，衣袍一撩就地找了块青石坐上去，双手支着下颌，闷闷地道：“那你干嘛来找我，我也就是一只蚂蚁。”
伊珏跟着爬到青石上，一屁股墩坐了下去，悬空甩着腿道：“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长平哼了一声，捧着脸不说话，看起来同宫里不一样，散漫随意许多。
伊珏问她为什么和之前不一样，长平说她现今是长公主，位同诸侯王，站的越高限制越低，随意一些也没什么。
“况且我是女孩子，”长平扬眉道：“又是长公主，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又敢说什么不成。”
她说着突然嘿嘿笑起来，笑得古灵精怪，像个普通人家的淘气姑娘。侧身贴在伊珏耳畔，她悄声道：“就是你太小了，不然等你我长大，收你做我面首，还能传出一段风流佳话。”
伊珏看过了藏书楼里许多书，自是明白“面首”是什么东西，他怔了怔心说这是被调戏了不成？
然而小姑娘明眸皓齿，倾过来的身上泛着淡淡花草香，没有沾染宫廷里各种复杂香料，干净的就像她明澈的眼睛，纯粹是一时的突发奇想，并无戏谑之意。
伊珏仔细畅想一番，点出事实：“可是等我长大了，你也老了。”
又说：“到时候你的脸上会有很多褶子，牙也会松，头发白一块黑一块，掉的只剩一点点，身体也会散发腐朽的味道，我那时指定不愿意的。”
长平心想我还没长大，怎么自你嘴里，就突然变成老妪了呢，还是最没体面的老妪，真叫人心里不痛快。
伊珏哪在意她痛快与否，认真地继续道：“可你当了很多年的长公主，习惯说一不二，要旁人都听你的话，我若拒绝你，你会很生气。”
——这是从模样贬低到了德行。
长平气的直翻眼，恨恨道：“我才不是这样的人。”
伊珏不听她的辩解，没完没了地：“你们人类生气便会不理智，做出各种过分的事情来，你过分了，我也会生气，我若生气了，便会弄死你。”
长平不过一个玩笑，莫名其妙就从皮囊到德行，再到死亡方式都被下了定论，还死的这般不磊落，如此不光彩，像话本里人人指责的毒妇，顿时反驳：“且不说你长大时我是否老去，便是我老了，也自有大把御医和宫廷秘方使我光彩体面，哪里就成街面上老乞婆的模样了。”
“那也还是老了。”伊珏说。
长平恨得牙痒痒，又拿他无可奈何，一摆手道：“我同你这样长不大的妖精不说这个，那就依你——我老了，白发苍苍，牙齿都松动了。可我只要还是这皇室里最尊贵的长公主，便有大把才俊送上门来求我宠幸，哪里就放不下一个专会嘴毒的小妖精。”
她嗤鼻道：“你便是天神下凡，也要本公主看得上罢，且你还是这么一丁点大的小孩儿，指不定日后我看到你长大的模样，心里就想起你现在的样子，还想让你唤我一声祖奶奶呢。”
伊珏对这位想做他“祖奶奶”的小姑娘无话可说，竟是没看出来她还有这等雄心壮志，一时无言以对。
他往青石后一仰，同长平先前一样看着丝絮般的白云，拉长了嗓子，慢悠悠道：“那你可记住今天说的话。”
“本公主一言九鼎。”长平说。
伊珏仍旧看着天，嗓音悠长的不似孩童，又轻又慢：“若是那日你白发苍苍，自知活日无多，看到昔年玩耍过的同伴出现在面前，却青春壮年，你不要嫉妒，也不要求他。”
长平一时沉默，仿佛失了声。
夏风飒飒拂过树枝，叶片摇动，白云被吹变了形，断成一截又一截，像空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它拨弄的支离破碎，再不复洁白完整的模样。
长久的沉默过后，长平声音低低，被风带走：
“如今的我要如何为几十年之后的自己做承诺呢？”
伊珏闭了闭眼，哂然一笑。

第五十一章
长平最终也未许下承诺。
伊珏也不曾追究。
两人看着天上云卷云舒，散了谈兴，很快就到用晚膳的时候。
长平做东，只请了他一个，知晓他胃口大，九九八十一道佳肴如流水般上来，间或还有几位太妃娘娘让人送来的珍馐，吃的伊珏什么想法都没了。
饭后闲逛没多久，又被长平领着去别苑休憩，小桥流水里有一口露天汤泉，他在洒满花瓣的散发着硫磺味的汤泉中泡了半个时辰，又漱过口，才裹着寝衣，被伺候的宫女引到帷帐四垂的巨大床榻上。
床榻过大，仿佛能躺十来个自己。
伊珏在上面翻了几个跟头，又将所有暗柜都翻了一遍，才止住新奇感，倚着高高软枕回味晚宴的丰美，觉得人类与“食”之一道，实在是博大精深，美的令他只想吞掉舌头。
回味完美食，他便无事可做了，横在又厚又软的褥子上，觉得自己应当找些事情做。
晚膳用的太足，小肚子被撑的凸圆，他又不太想动弹，索性闭眼假寐，脑中胡思乱想，想起藏书楼里那些书籍，里面有一句：吾每日三省吾身。
他连忙端身盘膝，坐直了身体，开始“三省”。
伊珏也不知人类自省的流程，想起同自己分享美味的长平，便觉得有些对她不住。
反省这一日里，自己哪像个石头精，倒像个惹事精，好好的小玩伴，被他言语咄咄逼迫，逼成一只淋了雨的鹌鹑，臊眉耷眼，不复先前打马奔来，阳光下仿佛一抹骄傲流光。
他想：必是山兄一言不发就消失，让我不开心，所以我也要让长平不开心。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一圈，他又微微羞愧，读了那些多的书，道理没学几样，推诿责任倒学的像个人。
他一边自省着，又无意识地一杆子打击了人类还不自知，坐在床头嘟嘟囔囔。却不知长平也被他白天一席话搅失了眠，在屋里待不住，披起外衣出了门。
宫灯一盏一盏地亮在道路两侧，长平提着琉璃走马灯绕开前方光亮所在，随意挑了条小路，只带着贴身大宫女走了过去。
道路狭小，约是通向河岸，空气里泛着潮湿水气，小径旁的草丛里虫飞蛙鸣蟋蟀歌唱，一路行来很是热闹。
长平不说话，宫女也无声，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走着，直到四周寂静，虫鸣无影踪，只余水声潺潺。
长平停下脚步，在皎白月色下，看到粼粼河水，和岸边一道黑色身影。
“你去后面等着。”长平将宫灯递给宫女，沉声道：“不许过来。”
大宫女比她高出一大截，却始终垂着头，不敢反驳她的主张，接过宫灯远远避开。
长平原地站了站，似犹豫不决，看着月光下银白河水，却还是捋了捋散乱的长发，又整了整衣袖，坚定地走上前去。
黑色的背影高大清癯，站在月色里，一动不动像一道硬岩，靠到近前，才能看清一身青衣，被夜露沾湿后，青色成了暗沉沉的黑。
长平不知唤他什么妥当，便含含糊糊地，学伊珏用了一个称呼：“……山兄。”
黑色身影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来，正是白玉山。
他眉眼狭长，五官过分凌厉，面无表情的时候便一丝人气都无有，不像血肉之躯，更似寒冬的屋檐下挂着的一串串冰凌，冰冷又锐利。
长平借着蒙蒙月色，壮着胆子看他，愈看愈觉得他才是符合人类想象中的“妖”——撇开那些香艳流传，余下妖物冰冷的本质：视人命如蝼蚁，杀人、食人。
长平不知道伊珏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也要同他的山兄一样，长出一张不似人的脸，她记起白天的事，想着若是伊珏长成这幅模样，自己再昏了头也不会招他做面首。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牵起唇角，忐忑不安的心情也消散了许多，对白玉山福身行了礼，解释道：“我出来走走，正巧遇上了。”
白玉山对她印象颇佳，约莫是那个冬天飘雪的夜里，小姑娘在藏书楼外执拗所求的模样，让他看在眼底。
人类总是为喜剧而感染，又为悲剧所触动。即便他现在已不算是个人，这一点上似乎也难以免俗。
他挥挥手，凭空摆出一套桌椅来，让长平坐下，捧上热腾腾的茶盏。
长平为白天的一场争论，困惑至此，却无法与旁人道来，哪怕是她的母后，她也不想与她诉说，因为她知道母后也只是凡人，解不了她的心结。正逢缘巧遇上白玉山，她便不再忍耐，将白天同伊珏的交谈娓娓道来。
她捧着始终温暖的热茶，在潺潺流过的河水里，皎白又迷蒙的月色下，用童音未消的嗓音，将自己的困惑讲给白玉山听。
“……我总以为，我是父皇的嫡女，皇兄的亲妹妹，母后娇宠我，皇兄也疼爱我，我生来便拥有一切想要的东西，没什么是我求而不得。”
“人若无所求，却一切尽有，自该是顺当过完一生，含笑瞑目才对。”
“伊珏却认定我将来会成为另一种人，我认为自己不会，可当他要我承诺时，我又犹豫了。”
小姑娘的眼睛又圆又润，还泛着一层淡淡的婴儿蓝，里面盈满疑惑，问他：“我为什么会犹豫？”
若是很多很多年前的赵景铄，兴许会看在她年纪幼小的份上，拍拍她的脑袋，让她不要听“妖言惑众”。
人生短短几十年，赵景铄自为人间帝王，要清醒一生，却不愿意人人都清醒，宁愿她们活得敷衍一些，糊涂一点。
可如今坐在案前的是很多很多年后的白玉山，他跳出短暂的时光，本能地不再敷衍任何人，寻上来的疑问，他便认真给了解答：“你心底有答案，只是不愿意相信。
“所以我也是很普通的人，有了富贵荣华，还要权势，有了权势，还想要长生。”长平问：“是吗？”
白玉山不说话。
长平搁下茶盏，捧着脸想起的却是已经入土的先皇，她的父亲。
她记忆里的父皇是春秋鼎盛的，笑声洪亮，能将她举的很高。
后来他开始求长生，短短三年时光，便形容枯槁下去。
她怨过，愤过，最后明白害了父皇的不是丹药，也不是国师，而是父皇自己的贪欲。
她让自己引以为戒，自觉懂了许多道理。
长平缓缓道：“我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弦月，“我生来尊贵，应有尽有，如何会为一点贪欲，执拗一份求不得，还要心生妒忌诋毁，让自己那般不体面。”
白玉山沉默地听着小姑娘自言自语，思绪却游走远去，他想起从前的他自己，在深宫冷院里长大，不觉得自己同普通人有哪里不同，暗地里无数次梦见父皇驾崩，之后随便哪个兄长上了位，他便和其他兄弟一样，领一份普通差事，做个替兄长分忧的寻常王爷。
那时候他比长平还要年幼些，做一个最普通的王爷，便已经是他最大的梦想了。
后来波折乍起，他知道自己永远做不了一个普通人，生死成败无有选择，便硬生生地一路趟了过来。
再然后，他遇到了和长平一样的烦恼，老之将至，活日无多，衰老的帝王和不老的红颜面对着面。
他和长平不一样，长平的所有烦苦，源于不确定的未知，未知的变数让她惶恐难安，毕竟只是一个小孩子，会害怕将来几十年风雨霜雪里，自己变成自己厌憎的人。
而他却直面过这一切——阴暗处滋生的贪婪，嫉妒，愤懑，和无能为力。
他连逃避的余地都没有，自尊也让他说不出乞求的话来，连脑海里流露出丝丝苗头，都自觉羞耻。
因而他将自己的求不得和嫉妒藏的妥帖极了，连想都不去想，藏得太妥当，便让上辈子的狼妖，从来也没有机会同他说这样的话。
——若是那日你白发苍苍，自知活日无多，看到昔年玩耍过的同伴出现在面前，却青春壮年，你不要嫉妒，也不要求他。
——不要嫉妒，也不要相求。
只因他们一个是妖，一个是人，注定殊途，求而不得。
求不来长生，也求不到长久。
长平静静地坐着，想着自己的心思，额上却贴来冰凉的触感，她醒过神，看着白玉山莹白到几乎剔透的手搭在自己额头。
大妖怪有一张让凡人不敢直视的脸，仿佛看一眼都要被锋锐灼伤。
“贪欲人人都有，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普通人心生贪念，为其所累。”大妖怪凝视着她，深色的眼珠在月色下仿佛反着白光，声音里有一种从容的力量，“你是普通人，也是皇族，生来就要学会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大妖怪说：“你一直做得很好。”
长平点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高兴起来，仿佛一个大妖怪，夸赞她做得很好，是她有生之年里最值得开心的一件事。
她笑了起来，抬手触了触额头上的手背，冰凉沁骨，冰的她一个激灵，又小心又好奇地问：“那你们妖怪，也会有贪欲吗？”
“会。”
“你也有？”
“有。”
“那你掌控它了？”
白玉山收回手，将仍旧温热的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待到小姑娘捧着热茶啜出细细的动静，才缓缓答：“我一直掌控的很好。”
长平不知自己被喂了一盏安神茶，觉得香喷喷甜滋滋，味道美极了，从来也没饮过这么清香的茶，还沉浸在刚刚的夸赞里，抱着茶盏道：“那你一定是个体面的妖怪。”
白玉山不说话，静静看着她。
长平眨眨眼。
“我活着的时候，还算体面。”
不知过了多久，白玉山回应她：“却没料到体面了一辈子，入了土，才开始报应。”
他那时以为死后自然万事皆休，没有人会与他计较。于是临死放纵一场，将自己活着时那些贪嗔痴怨，那些藏匿了很多年的低声下气，和求而不得，带进了陵寝。
却不知自己死后也和旁人不一样，约是活着时压抑太狠，死后反而爆发出来，执念成灵，断了原有的后路。
于是尊荣体面，便成了一个笑话。
长平听不懂，只知道他说自己死过，疑惑地问：“那你究竟是大妖怪，还是鬼呢？”
“妖”都接受了，再出现个“鬼”也不是那么可怕，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长平胆子很大，其中兴许还有安神茶的作用，她莽直地道：“反正你都不是人了，要不要体面，也没什么打紧。”
白玉山摇摇头，只说太晚了，送她回去安歇。
长平乖乖地起身，唤来大宫女，直接回了寝宫，洗漱安歇，一夜好眠。
送走长平，白玉山收起茶盏桌椅，重新站回岸边。
反正他也无处可去，远远守着小石头精，知道他安全无虞，正在美梦便足够了。
他望着不断流逝的河水，想起长平最后的话，觉得自己无论前生还是今世，怕是都做不到。
赵景铄活着的时候太要脸，一辈子唯一一次不顾体面，也仅给自己建了一座暗藏心思的陵寝，还惹出许多风波来，生出现在这些事。
他是赵景铄的执念成灵，纵然南衡赠他三魂五魄时已将其洁净，然而时间越长，赵景铄的一生，也影响他越多。
连他的性情癖好，也一并在浸染他。
譬如掌控自生所欲；
譬如要脸。

第五十二章
伊珏一觉睡醒，拨开帷帐刚探了个头，便被几个宫女围住了。
他妖生短暂，做人则更短，称得上野生野长，从未尝过被环肥燕瘦伺候的滋味。
愣愣地张着嘴，蘸着盐膏的软刷就进了自己嘴里，仔细地替他漱净了口；
又仰起头，热腾腾的巾帕盖了过来，水汽蒙面，略高的温度烫的人浑身舒爽。
松散的发丝也被纤细柔软的小手攥着，灵活地梳理整齐，挽出一个小髻绑在头顶上。
伊珏一动也不用动，鼻息间尽是暗香浮动。
他想，原来长平每天过得是这样的日子；
还想，原来山兄上辈子每天是这样开始的。
又想，做人能享这等颐养，我上辈子作甚想不开要去寻死。
又有一名小宫女捧着托盘走过来，伊珏看到托盘上摆着他换洗下来的衣裳，已经连夜清洗熨烫过，泛着木樨香。
他朝那名宫女招招手，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明明垂着头，却明确地举着托盘靠近过来，屈身半蹲在他跟前。
“都下去。”伊珏拿过托盘，语气是天生的颐指气使：“剩下的我自己来。”
宫女们陆续离开的脚步轻微而有序，训练过的步伐有女子的轻盈，还要有奴婢的稳重，于无声之中带着有声。
伊珏等她们离开后放下托盘，漫不经心地想人类真是不容易，从出生起便接受驯化，长辈们用温言软语和棍棒使他们知道当做和不当做的事，稍大一点又用教条礼仪甚至律法框束他们，这才形成秩序和阶级。
而阶层最顶尖的那一撮，却能享受这些被驯化调教好的人的伺候。
这样一想，他又觉得上辈子寻死没什么不好，毕竟他上辈子也算半个人，是被驯化过的族群，受过教养和熏陶，被伺候过也伺候过人。
伊珏抓着衣物展了展，心道我才不要伺候人呢。
好好一个妖精，造了什么孽才要在人类这种短命鬼面前低声下气。
他想象自己伏低做小的模样，发现自己想象力不太足，毕竟他“人”生短暂，实在找不到需要伺候的对象。绞尽脑汁中突地想到长平，便拿她做对象，想象自己跪在长平面前，奴颜婢膝高呼“公主殿下”的场景——简直要了命！
伊珏打了个哆嗦，将脑海里的影像挥开，抓起衣裳摆弄。
白玉山变化出的一套小衣袍实在繁复，抓在手上一片片让他分不清上下，更别提那些细绳左一个右一根，直教人发晕。
伊珏认为自己聪明绝顶，岂可让这种琐事难住，灵机一动，就站在床上将衣裳鞋袜一件件天女散花般地抛开了。
床够大，足够他连蹦带跳地将衣裳分出亵衣、中衣、外袍，亵裤、中裤、腰带、袜子。
他率先将靴子找出来丢出床下。
又蹦跶着将一件衣裳一处位置划出属地。
然后捋出所有细绳，找出位置相对的一双绳子试着打出活结。
忙了不知多久，他顺利地将所有衣裳都摆出了人形模样系好了绳。
“我真是太聪明了。”
伊珏啧啧地咂舌。
赞叹完自己，他解了身上寝衣，抓着亵衣解开自己先前绑好的绳结，顺当地穿上了身，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反手打结。
亵衣用柔软的白布织成，不曾染色挂浆，走针用隐针，只求衔接处没有粗糙线头蹭到肌肤。
又软又轻的亵衣穿好，再套中衣。
中衣更难不倒他，连裤子一齐穿好，连刚被摆弄出的皱褶都被捋的平平整整。
套上袜子绑好，再将最后一件玄色外袍系好绳索，缠上腰带，腰带挂上压袍琅佩和荷包，伊珏双手叉腰站在床上，觉得自己惊天地泣鬼神的聪明能干。
接着跳下床去找靴子。
从床底捞出自己的小靴子，他看了一眼就伸脚往里蹬。
蹬了几下，勉勉强强将脚丫蹬进去，觉得绷的太紧，脚指头绑的难受。
又发现袍摆原本是盖在脚面朝上一点的位置，如今挂在了腿肚子上。
伊珏弯身比划了一下，短了约莫两个拳头那么高。
“是我一夜长大了，”他拽拽缩到小臂上的衣袖，这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好不容易穿上的衣裳，从内到外都小了一截，颇为迷茫地问这套山兄给他变化出来的衣裳：“还是你缩小了？”
玄色外袍不说话。
“那就是我长大了。”
伊珏慢吞吞地说。
晨曦甚美，金色的光穿过窗上细纱，照入寝殿里。
伊珏劳心劳力穿上身的衣裳做了白功。
他蹬掉不合脚的靴子，坐在床沿。
寝殿庞大华美，罩着帷幕的木床也是巨大一方，他双肘撑在腿上，仿若蜷曲的身体在帷幕的缝隙里，看起来弱小又卑渺。
他尚不知何为生气，只朦胧地体会到失落——人会长大，衣会变小，费尽周折做成的事，在错的时间，便是错的果。
伊珏坐了一会儿，重新站起了身，高高地站在床榻上，看了眼脚踏上歪倒的不合脚的靴子。
他抿了抿唇，空气里骤然响起裂帛绽放的声音。
曾经让他欢天喜地选中的玄衣，他的山兄亲手一件件给他穿戴的衣袍，在他手下损毁。
他撕的太细碎，柔软锦帛随着他的手在落地的一瞬间跳起了舞。
伊珏专注地看着它们飘荡、旋转、最终落地，他朝它们用力呼了口气，细小的经纬织锦便又飞了起来，像风里的杨絮，像蓝天下的蒲草。
白玉山出现时，满屋都是他制造的碎屑，玄色的，白色的，伊珏光着身子，正在屋里追逐奔跑，带起的气流和呼出的气旋，让所有碎屑像无依的浮萍，忽东忽西无所倚定。
“山兄。”玩的脸颊红扑扑的小孩儿看到他，满脸快乐地招呼：
“看，你给我的衣裳，它们会飞。”

第五十三章
白玉山看伊珏。
一夜的光景，小孩的骨骼就拉长了一截，胖成藕节的胳膊腿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脸庞也减了些婴儿肥，只是依然圆润，笑起来梨涡深深，两个肉漩仿佛就长在嘴角边上，满盈快乐没有一丝作伪。
白玉山上辈子没亲自养过孩子。
赵景铄膝下儿女不多，常相处的也唯有太子一人。
太子立的早，不足三岁便跟着太傅启蒙，出现在他面前时既听话又懂事。
再长大一点，课业繁重，也没落下骑射功夫，长成了挺拔少年。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赵景铄听闻谁家孩子教养的好，都忍不住在心里将人家拿来和自己的太子比一比。
太子长得好，学问好，性情好，身体也好……总之样样都好。
怎么比都觉得人家的小孩儿不成器，于是忍不住暗自得意，他虽杀了那么多皇亲，但膝下有一个出色的太子，赵家江山起码还能延续百年。
有一回饮多了酒，同季玖闲谈起子女，还说漏了嘴，说季玖当将军可以，当爹不行，养出的儿子不肖其父，败季家的脸面。
惹得季玖当场就拉长脸摔了杯。
季玖这个人，脾气上来不管对方是皇帝还是他老子，都敢摆脸子，谁也拿他没办法。
赵景铄也拿他没法子，讪讪地蹲在地上找回季玖的酒杯，自己用袍角擦了擦，给他重新斟酒赔罪，才算将这一句失言抹了过去。
后来沈珏出现了，说是季玖上辈子的儿子。
赵景铄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凭季玖，能养出人模狗样的儿子来？
毕竟当初季大将军的独子，不曾入宫做伴读时，就是赫赫有名的京城小霸王。
小霸王的父辈们死的死，戍边的戍边，剩下孤儿寡母，没人舍得苛待管教他。因此每天在外惹是生非，今日打了御史大夫的儿子，说人家的车马堵了他的路；明日将丞相的小儿子绑起来丢护城河里，说是让人家给他捞藕；又或者看谁家小姑娘漂亮，上前抢人家头花……
总之招猫逗狗，一年到头没消停过。
让赵景铄尚不识季玖时，就对他的名字如雷贯耳，且心生向往——猖狂成这样，家里却没有人管，连父皇也不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可厉害极了。
后来小霸王被指给他做伴读，领着他在宫里翻墙爬树偷御膳房的肉，又点火烤肉差点烧了宫殿，他们一齐挨了顿狠打，一人三十大板落下来，季玖半年都没下床，也没进宫。
似乎那次之后，季玖便沉寂下去。大人们都说，这小子转性了。
确实是转性了，再进宫的季玖站在他面前，仿佛变了一个人。
之后再多折辱打骂，甚至皇子们的冷嘲热讽，季玖都不再争论，也不再卷起袖子上去打人，他开始读书。
读书的季玖目光已远远跃过京城，他看的是万里黄沙，他的父辈们殉葬之地。
季玖从来不说，但赵景铄是懂的，早先季玖心里认定都是外敌扰边之故，让他父辈无法留驻京城，让他挨了打都无人给他撑腰。
后来书越读越多，明白的越来越多，季玖再想些什么，世上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
赵景铄登上皇位没多久，季玖便匆忙娶亲生子，仿佛完成一项人生必做的事务，跑去了边疆。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赵景铄对他约莫有些失望，他那京城小霸王的玩伴，憋着一肚子蔫坏和壮志的季玖，也会同所有季家男人一样，将妻儿抛在官宦遍居的京城。
连提都没提过要将他们带走——即便他提了，自己也不会允。
似乎是歉疚，抑或羞恼，让赵景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拿季玖的儿子当自己的儿子，觉得自己有替季玖培养后人的责任，让他不要长成一个他爹那样的小霸王，也不要受挫太过，变成后来的季玖。
他时时谴人将小孩接入宫中教导，也让太子多教诲与他。
可惜那孩子的性子不知像了谁，怯懦胆小，他稍稍拉个脸，小孩儿便开始哆嗦，哭声细弱，仿佛怕声音大些，会惊扰了旁人。
除了长相，性子一丝不像季家的种。
季玖死的早，称得上英年早逝，留下一子一女，赵景铄使人暗中看护，发现已是将军的沈珏也派了人看护他们。
他们两人闲谈，说起季玖的儿女，沈珏说：若不是我爹和父亲，也不知我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他的后人，我多看护些，也是合该做的事。
他曾取笑沈珏明明是个妖精，还不如人类放得开，若是沈清轩的后人，多费心些也罢，若每每转生一次，便要给自己添些累赘，便是庸人自扰。
沈珏回道：我若是想放下，自然就放下了，若是不想放下，担上些许责任，也累不到我，想那么多又做甚。
他便觉得这妖精重情义到痴愚，又痴愚到可爱。
白玉山想起往事，再看着碎屑里光着腚的伊珏，心觉因果轮回，真是谁也逃不掉——季玖的儿子成了石头精，脾性却比当年的京城小霸王更猖獗。
他前生替季玖养孩子，养出一肚子闷气，觉得愚钝怯懦的小孩一点都不似季家人，如今却觉得那样的脾性也甚好，起码不让人心凉——比起重情到痴愚的狼妖，凉薄的像个真正的妖精。
白玉山沉默太久，空中飞舞的碎屑陆陆续续沉在地上，一动也不再动。
伊珏停在原地，歪头看着他——男人身形高大，站在门前，连阳光都被抵在了身后，长而斜的影子闯入室内，落在地上恰好够到自己的脚尖。
他伸了伸脚，脚趾在踏上去的一瞬间收了回来。
“山兄。”小孩儿唤他：“你在想谁。”
——你在想谁。
他用了一个陈述来疑问。
白玉山突然觉得有趣，面前小小孩童，一夜长大了些也不过五岁模样，能装扮成天真稚子，也可露出皮囊里的锋锐。
白玉山回答：“我在想沈珏。”
略顿，又继续道：“你是妖，何必学人类的明知故问。”
“因为你上辈子是人。”伊珏答：“人类很少直来直去，喜欢用伎俩使花招，即便有想法也甚少直说，总是周折辗转，用尽隐喻。”
这论调让白玉山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
又听伊珏说：“你毕竟是我山兄，我总要容让着你，遵从你的习好的。”
他用一种宽容忍让的语气，仿佛自己才是个成人，而白玉山只是五岁大小的孩童，是非都无法分辨，使他操碎了心，并长长地叹了口气，嘟囔道：“不然还能怎样呢。”
白玉山在他的弯弯绕绕里，忘记回忆自己究竟是从哪里听到过这种人类伎俩的论述，专注地听他的话，又在专注中，精确地抓住了他传来的意思——你看着我的时候，想的却是别人，很不礼貌。
白玉山想要笑一笑，为他这一边嫌弃人类的花招伎俩，一边又用着同样的花招伎俩。
笑意尚来不及传达，就听伊珏又道：“人类很聪明，他们擅于给事物命名，也长于创造，创造出很多文字和语言，还有一些耳熟能详的句子，譬如：蹬鼻子上脸。”
伊珏说：“山兄，你就在蹬鼻子上脸。”
他说完便停下来，静静地望着白玉山。
在一地硝火狼烟的碎屑里，庞大又华美的寝宫中，孩童的皮囊对峙成人的身躯，乌沉沉的眸子对峙浅色的眼瞳，仿佛无形的漩涡对上万年冰川，没有丝毫退却与让步，轰然撞过去，一往而无前。
白玉山想问一问，如何就得了这样的评价。
然而话未说出口就明白了伊珏的道理。
在他眼里，一开始便是错的，从他承诺往后都替他穿衣，却没有及时出现开始。
之后每一步，在伊珏眼底都落了下乘。
于是连透过他缅怀前生的小妖精，都成了蹬鼻子上脸。
“山兄，人会长大，衣会变小。”
“穿不上的衣，和做不到的承诺，都是无用的东西。”
“无用的东西，丢弃和损毁，是它们唯一的去处。”
伊珏挥了挥手，玩耍了许久的赤裸身体上出现了一套亵衣裤，接着是覆盖其上的中衣、鞋袜、外袍、镶着金丝织锦的腰带，压袍角的碧绿环佩和绣着山水的荷包。
衣袍大小恰恰合身，不多一丝，亦不少一厘，布料泛着幽幽的光，像玉石上最光润的那一层，黑中透着隐隐的红，花纹同被他撕毁的那套一模一样。
踏着同色锦靴的脚再次抬起，又慢慢落下，脚尖碾住地上那道纹丝不动的人影，落在头顶的那一点。
“山兄。”伊珏垂下眼，看着落在自己靴上的影，语气缓又轻，像风一样从室内吹过：“蹬鼻子上脸，我也会的。”
他再抬起头，面上又挂上浅浅笑意，梨涡若隐若现：
“你会生我的气吗？”
白玉山兀地记起是谁同他说过——人类总是一句话说三分，让人猜七分，花招使尽，伎俩用绝，不到穷途末路，学不会坦诚相待，实在讨厌。
说这话的人与他相识刚满一年，脸上有着两个梨涡，面容英挺，身形高大，贴在他的耳畔，说的又慢又轻：
“景铄，我的性子尚可，长相和本事在人类里也算拔尖，生平最大的毛病，便是讲究一个公平——你往后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你。”
“不多你一分，也不少你一厘。”

第五十四章
赵景铄每每听见沈珏关于“公平”的论调，都发自内心地觉得他蠢的可爱。
在他看来世上从未有真正的公平——有人生为皇亲，有人生来便是乞儿；有人生来聪慧过人，有人天生痴傻愚钝……哪里来的公平。
赵景铄想告诉他，你只要看看朕朝堂里的官员，便知道公平一说有多可笑。
且不论天下读书人有多少终其一生无法站到殿堂里，只为跪在他面前。又有多少天资卓绝却一生无法参加科举的人，难道他们都是庸才？
不是。他们只是不幸生在商贾之家，或爹娘被划为贱籍，又或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从哇哇坠地开始，他们一生遭遇的便是不公正。
他有很多次，想要拍一拍小妖精的脑袋，告诉他——所谓公平，不过是后头的人，用尽一生在追赶前方的人，追上了，便自欺公平。
那些追不上的，沦进了烂泥沟里的人，连喊一声不公的机会都没有，亦或者有，只是太微弱，永远不会有人听见，听见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然而小妖精郑重其事，仿佛“公平”是他生命中最坚定的一件事。
那是真正被呵护长大的小孩儿才能有的，堪称天真的坚持；
也是几百年的光阴里，都不曾有人忍心碾碎的天真的愚蠢。
赵景铄便沉默，或微笑，将不以为然藏的深而又深。
他堂堂帝王，能容得了天下，自然也能容得下小妖精长长久久的天真。
毕竟他这一生摧毁的东西实在太多，能放纵呵护的却没有几样。
也因为小妖精天真的追求公平，便永远学不来人类的恃宠而骄，他给予再多娇宠，也不用担心人心易变。
直到赵景铄入土，也不曾告诉沈珏，人类和妖精之间，生来就不公平，赵景铄和沈珏，也从来都不公平。
“山兄，你会生我的气吗？”小孩儿再次追问。
白玉山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伊珏的头。
他说：“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伊珏却微微变了脸：“你为什么不生气？你方才进门时，明明在生气。”
他敏锐聪慧又狡黠，明明变成人之前，还是块说一句话都要思量半天的笨石头，不过变成了人，又读了一些书，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玉山却情愿他是一粒顽石，霜风雪雨惊扰不到他，贪嗔痴怨也浸染不到他，不为爱所累，不为恨所苦。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
从灵酒启智开始，又因沈杞诱惑为人开始，他便注定要在这七情六欲滚一遭。
于是，饮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的沈珏，再不能得偿所愿。
白玉山有些难过，终归都是他前生贪心过重，连累了小妖精的一生。
那是赵景铄一生护在手心里的小妖精，也是他临死都不舍得戳破那份天真的小妖精。
又笨又蠢，胆小地将“公平”挂在嘴边，以掩饰对失控的畏惧。
便自欺又欺人，让所有人纵着他“公平”了一辈子。
白玉山微微叹了口气：“我不曾生你的气，也不恼你撕了我赠你的衣。”
他说：“我只是气我自己。”
伊珏不明白，又隐约有一些明白，便不说话，抬手搭上头顶那只大手，小小的掌心一掌握不住，便紧紧地贴着。
掌下温度同他自己的温度一样。
又因温度一样，便再分不出区别来，像是自己握住了自己。
然而掌纹曲曲折折，指纹缠缠绕绕，触手可及的柔软的皮肉和坚硬的骨，又是另一个人。
掌中手指的主人说：
“我去了你前生的坟。”
伊珏缓缓松开手，垂下的手指被宽大的袖口掩住，他微微蜷曲着五指，仿佛握住了一团空气。
他生来不过一粒顽石，无手无脚，无耳无舌，辨不清七情，分不出九苦，因而也厘不清胸中那一丝空茫是什么。
又或聪慧太过，懂了白玉山未尽之意。
只听白玉山果然道：
“我回来时，你便撕了衣。你只愿做一块顽石，却因我不曾出现，懂了何为恼。”
伊珏双手交叠在身前，左手握住了右手，几乎迷惘地想：什么是恼？
他低下头来，看着自己小小的手，双手纠葛在一处，攥成了一个硬邦邦的拳头。
他不知何为恼，却也不想再问，只是突然想起沈杞讲故事时，简练带过的关于沈清轩和伊墨的纠葛，他那时不过一耳听过，过耳未曾过心，如今却想起来这两个姓名，和他们背后的事情。
人和妖、长生和短寿、记忆和遗忘。
仿佛一个轮回，伊珏想，就像他读的书里，王朝起起落落，世家兴又衰，似乎阳光之下永无新事，后人总在走前人的老路。
使人觉得厌烦。
“山兄。”伊珏听见自己说：“你从山变成了人，也同人一样愚痴了么。”
“我前生若果真因你寻死，岂会愿意看到你坐在我的坟前。”
伊珏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
“我只会恨不能地老天荒，也再不要看你一眼。”
白玉山的嗓音很清，像山涧中的流水，自带一股清凌凌的味道，此刻却戛然而止。
他的味道像冰山顶上嶙峋怪石尖端的一撮雪，又像昏朦天空中挂着的一弯冷月，清冷冷的，高高在上的，触手不可及的。
是伊珏最熟悉的气息，从他有灵智开始，无论是山或是人，便环绕在他鼻息间的味道。
伊珏深吸一口气，便觉得那味道冲入鼻孔，又窜进了颅海，使他愈发清醒。
“别自作多情。”伊珏说：“这话真难听，我却想说很久了。”
伊珏回身微微仰起头，头顶那只手也随着他的动作倾落。
伊珏顿了一下，几乎怜悯起来，喟叹着：
“你就放过他罢。”
不待白玉山反应，抬腿往前迈了一步，便消失在原处，一如前一天白玉山突兀消失一般，只有空气微微余波，昭示着此前还有一个人。
——从前。
——从前有半妖，出雍州沈氏，名珏，表字忍冬，与帝相伴三十又七载，封一品太子太保，司天下兵马大将军；帝崩，其交还虎符，自焚宅院不知所踪。《雍州异志五九卷&#183;卷三》
——有妖沈氏忍冬，姿姝丽，为帝喜，冠宠后宫，惑乱宫廷。《启厉异闻录&#183;开卷》
——珏曰：吾只好公平矣，以诚待诚；帝闻之抚掌大笑，曰：拭目以待。《启厉帝起居注&#183;卷五六》
——珏至，帝幸之，珏告退，帝询笔者曰：吾老矣，卿亦老矣，惟他青春不朽，何堪矣；笔者曰：珏赤忱，帝无忧则喜，帝忧则珏忧也；帝曰：吾怕珏过诚也，吾将死，其长生，如何逍遥也。笔者曰：人有死，妖亦有死，且生时共逍遥也；帝曰：吾不愿珏类其父，苦也；《启厉帝起居注&#183;卷二一八》
——珏至，帝欢喜，曰：何来。珏曰：寻来一物，可白发转黑。帝不悦曰：着相，假岂可乱真，吾老矣，并不哀，不必如此；珏曰：罢。珏离后，帝长叹不已，曰：傻也。《启厉帝起居注&#183;卷二五三》
——帝曰：珏赤忱，亦胆懦，天真有余，锐勇不足，吾却心爱之；帝曰：吾将逝，终生未明告之，甚憾。然其平安喜乐，终一生不知吾爱其若珍宝，则不苦矣，吾心又甚慰；帝叹曰：卿乃人生过客，吾亦过客，既为过客，便安本分，莫贪妄哉。笔者曰：是也。《启厉帝起居注&#183;卷二七七》
伊珏找到长平，长平正在太后屋里缠着要看那匣《起居注》。
伊珏突兀出现，看到她们手上古旧的纸页，便好心告诉她们，那匣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东西，真正有意思的都另在别处。
长平让他告之都有哪些有意思的记载，伊珏便从起居注的卷二一八开始背诵，他过目不忘，背诵起来时，仿佛书页就在他眼前，一篇篇背过，直至卷二七七。
背完二七七，就听长平小声问：“母后，您怎么哭了？”
伊珏停下嗓子，自己拿了茶盏解渴，饮完茶，同样问太后娘娘：“你为什么哭？”
太后捻着绢帕拭泪，眼眶红红，许久方才看着两个小孩儿，避而不答道：“你长高了，看上去有五六岁的模样了。”
伊珏却不让她逃避，又一次问：“你为什么哭？”
太后叹了口气，回答道：“启厉帝用情至深。”
长平虽听得一知半解，却听出疑惑：“爱而不言，如何算深？”
伊珏也同样定定地望着她，仿佛长平的疑问也是他的疑问。
太后觉得自己同两个小孩儿谈论这种事情十二分的逾礼，便拍拍长平的肩头，让她回去。
长平不依，抓着伊珏做挡箭牌，缩在他身后小声道：“我真不明白你们大人想什么，我今天非要弄清楚才行，凭什么说启厉帝就‘至深’了，他只嗟叹自己命短，叹人家命长，他如何不问问，说不定人家就愿意陪他短命呢。”
伊珏挡在长平身前，嫌她个子高，挡不太住，反手将她脑袋往下压了压，边压边道：“别捣乱。”
他看着太后，背出《启厉帝起居注&#183;卷五五》：
“午二刻，珏至，帝迎之，相携入内室，帝令笔者退下。又三刻，珏唤人入内，命打水，又命秉笔太监召笔者入内。珏衣衫不整笑曰：记下，让后人都知陛下白昼宣淫。帝曰：又如何。珏曰：吾乃妖，不知羞，陛下可羞；帝笑曰：吾乃陛下；珏曰：妙极，生来合该你配我；帝笑骂曰：你也配。珏敛笑，忽曰：人类狡诈，言三留七让人揣测，不至穷途，未会坦诚，可厌。帝笑不语，离内室往书房也。珏独坐理仪容，忽自笑曰：吾也如是。遂逐帝而去。”
伊珏顿了顿，浅浅地吸了口气，嗓音平板，似抛开了所有情绪，只有童稚嗓音：
“《启厉帝起居注&#183;卷五六》——珏至书房，忽倾身呼帝表字，曰：吾性善，美姿容，本领强万万人；帝不解；珏曰：吾只好公平矣，以诚待诚。帝闻之抚掌大笑，曰：拭目以待。”
白玉山静站在空荡荡的寝宫。
远处孩童的背诵声又亮又脆：
——人类狡诈，不至穷途，未会坦诚……吾也如是；
——吾性善，美姿容，本领强万万人；
——吾只好公平，以诚待诚；
还有，那些迟了一辈子，他未曾直接道白，他也未及时解出真意的那些话——
我是半妖，也算半个人，因而学了一堆人类的毛病，从来也不坦诚；
我很好，自觉配你足够；
我很公平，你有多爱重我，我亦然；
可你从来也不懂。

第五十五章
伊珏停下饮了两盏茶，太后娘娘便借着他灌茶的功夫，让伺候的人传了早膳。
伊珏放下茶盏的时候，纷乱又有序的脚步声里，五颜六色的菜肴已摆上了桌。
宫廷饭食更讲究时令，顺应天道，以清淡为主，琳琅满目的小碟里便是些藕丝，豆腐，青芽，还有些凉拌花儿。
吃花这种事，伊珏有经验，早先也生啃过梅花，啃的满嘴生涩，还有一丝苦，满以为好看的东西未必好吃。
直至来到人间，方知美食是无有定数的一件事，酸甜苦辣咸，全倚做菜人的本事。
太后娘娘坐在上位，见他盯着席中的那碟清灼莲花不眨眼便笑了笑，动筷夹了一根藕丝道：“都用吧。”
太后娘娘率先动了筷，伊珏便坐在椅上，指了指薄胎小碟里盛放的芙蕖。
侍膳宫女便将那朵粉边黄蕊的花朵夹进了他的碗里。
花瓣脆甜，一口咬下还有种凉飕飕的口感，似夏日里一抹山泉从舌尖流过，带走了先前茶水的余甘，涤荡了口中百种滋味，只剩微凉荷花香。
仿佛他吃的并不是碗碟里的花，而是清晨刚起，他走在荷塘边，弯身将一朵顶着朝露的菡萏放进了口中。
连露水上那一缕晨曦，都一并入了他的口。
伊珏简直要叹息起来。
他一脸满足的神态实在太招眼，惹得长平不住地看，也让人给她夹了一朵。
太后娘娘也没例外，偏了一下眼，侍膳宫女动作堪称迅捷地将莲花放进娘娘的碗碟里。
饮食讲究适可而止过犹不及，太后娘娘惯常只用八分饱便搁箸，这一顿早膳却看着伊珏满脸享受，不知不觉便吃了十二分饱。
太后漱口后令人备下消食丸，唤起长平散步消食。
伊珏同她们挥挥手，仍旧坐在椅上，专心致志地享受美食。
菜肴被他一碟碟扫荡精光，只剩主食粥米盛在巴掌大的小碗里。
米粒浅绿，熬煮的似化不化，汤水也映出浅淡绿色，看上去清汤寡水，伊珏本不想动，又想着菜都吃光了，留着满当当的一碗粥算个什么事。
且满桌空碟碗已被收走，只有面前一碗粥一动未动，望去也不齐整。
他想，我就勉为其难吃了它罢。
轻薄的小勺舀了满满一勺放进嘴里，一股纯粹的米香炸开了舌尖，细细分辨还有一丝丝鸡汤和山菌的味道，却极浅又淡，并未喧宾夺主，只为了衬托米粥的原汁原味，还有隐隐约约似是而非的稻花香。
伊珏登时不嫌弃人家看上去清寡了，弃勺而捧碗，一气灌了个快活。
搁下的空碗再次被收走，伊珏歪在椅上，毫无仪态地松弛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一只捂在腹上，不知所谓地想，我如今五岁模样，一碗粥，一顿饭，便使我快活。
不知再过些年，甚么事才能使我快活。
走神不过短短一刹那，伊珏回神时屋里已经没了人影。
伺候的宫女都退了下去，碗碟也被收拾干净，空荡荡的桌中摆上了一枝插在细脖瓶里的兰花。
风从敞开的轩窗里进来，又从另一扇窗户里走了出去，将佳肴美味悉数带走，仿佛他刚刚享用过的一顿早膳只是一场幻觉。
伊珏挽了挽唇角，勉力一笑，又发了一会儿呆，方才伸手探入胸口，从胸腔中取出小巧的银白衡器，在掌中摩挲。
他清晨撕衣时并未多想，就像看着布帛在手中断裂也未曾觉得快意，许是因为顽石迟钝，一切情绪都来的慢而缓，缓到他此时此刻，方体味到一缕极淡的灰心。
就仿佛室内空荡荡，美食是幻觉，陪伴亦然。
只有这冰凉凉的衡器，在他身无寸缕时，依然悬在他胸口，哪怕身边布片四处飘散，它也一动不动，最后被他执起，放在了一个除了他自己，再没有人能碰到的地方。
伊珏把玩片刻，听见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便将衡器重新收好，从椅子上跳下，走到门槛前恰好迎上散步归来的母女。
“我以为你走了。”长平松开太后的手，小跑着过来，隔着一道门槛说：“来，我带你逛园子。”
园子里花鸟鱼虫奇珍异兽应有尽有，伊珏跟在长平身边听她讲解着一园一景，并没有告诉她，自己在白玉山里长大，见过更多奇珍异兽，从前他身边尽是会说话的花，能跳舞的草，还有载着他飞上天的鹰，更有用泡泡将他裹起来，在水底将他顶着玩的鱼。
他一个字也未曾说出口，只做无知孩童，从未见过天家气象，对一切都惊奇而神往。
长平一日比一日笑的真诚，总在天空微亮时赶到他的屋前，兴致勃勃地同他谈论当天规划的行程，并不知需要她低头垂眼才能看到的小孩儿在哄着她。
妖精哄骗人类，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长平便自己将自己哄的很好。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白玉山不曾再出现过，伊珏也没有去寻，整日跟着长平在曲水离宫里游玩，他们狩猎，赏花，偷偷吃酒。
偷了一壶酒的长平坐在高高树上，倚着粗壮树干，一条腿悬在空中，一条腿屈在身前，似淘气小子，慢悠悠地晃荡着腿儿，抿酒叹息道：“再有两天我就要回宫了。”
他们此时坐在曲台山的最顶端。
是长平要伊珏想法子避过侍卫视线，带她偷溜出来。
伊珏不觉她的想法有什么不妥，当场应下，两人便什么也没拿，只有怀里各揣了一壶酒，一路上了山。
山顶除了树木和泥土再无一物，连可歇脚的岩石都在地底深处。
长平便依伊珏的主意，兴致勃勃地随着他爬树，掌心被树皮蹭出了血，她丝毫也不在意，用绢帕一裹又开心起来。
她生平第一回爬树，坐在布满苔藓和小虫的树干，头顶是阳光也照不透的绿茵，脚下是朗阔宫苑和粼粼漷水。
山风呼啸，刮过来又刮过去，数不清的树木在风里伏下了头，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像她幼时爱哭泣，不肯离开父皇，便被男人无奈地抱着，穿着并不齐整的大礼服，戴着被她拨弄的哗啦作响的冕冠，搂在胸前去了大朝会。
朝鞭九响，太监又尖又亮的嗓子一层层地唱响了天穹——陛下临朝。
她顾不上再哭，在高高的御道顶端，在强壮的臂弯里，看见下面密密跪伏的身影，他们齐整地山呼万岁，呼出轰隆一片。
长平忽地笑出声，带着两颊酒红，扶着树干站起了身。
她站的笔直，迎着扑来的山风，扬起的碎叶和尘土，伸出了臂膀。
掌心向上微微托举，似托住了万里河山：
“免礼，众卿平身。”
伊珏默默看着，并未出言，看她醉意熏然，看她目光悠长，似沉在久远的梦里。
又忽然一动不动地落下泪来。
长平无声地落着泪，泪水还未来不及滑下脸庞，便被山风吹去了未知的地方，她的手长长地伸着，指尖慢慢蜷曲，只留食指笔直，指着前方远处，小声地说给他听：“我父皇葬在那里。”
伊珏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大片青翠森林，阡陌交织的道路，齐整农田，和更远处的青山绿水。
“你带我去看我父皇好不好？”长平终于收回手，转身望着他，泪水洗过的眼神澈亮。
“你回去会受罚。”
她笑了一笑：“值了。”
伊珏不知她为何宁愿受罚，也要去见一个亡人，就像他不懂白玉山为何放着他不守，要去坟前悼念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半妖。
他觉得自己此时理解不了，将来怕是也理解不来。
然而将来太远，就像他在长平面前，只字不提从前，从前和往后，都是已过去和不可及的渺渺时光。
他是舍弃了至亲和至爱，饮了孟婆汤，跨了奈何桥的伊珏，便不再惦念从前，也不思考往后。
他抬起手，摆出了长平刚刚掌心向上的姿势，对她道：“闭上眼。”
更大的风声从耳旁刮过，长平始终不曾睁眼，就像她许诺的那样，抑住了所有的好奇心，直到不知多久，她的手被温凉的小手分开了，伊珏冷清的童音响起：“到了，睁眼。”
长平睁开眼，黑洞洞的甬道里无风也无光，她两眼一抹黑地问：“是帝陵里面？”
“是。”
长平略有惊奇：“我也只知道帝陵在凼山里，却不知究竟在哪一处，你怎能找得到？”
“山底下都空了。”伊珏回道：“我怎会认不出来。”
他说着伸出手，指尖亮起一簇绿色的光，光线明亮，却不刺目，似森林里无数萤火都聚在他指尖一点，柔和地照亮了地下亡者长眠之所。
伊珏左右看了看，丢下一句：“跟我来。”便率先走在前方引路。
皇陵道路并不狭小，甚至称得上宽敞，地面铺着整齐的石，石缝里勾着灰石碱，多年未生杂草。长平原有些胆怯，亦步亦趋地跟在伊珏身后，又逐渐放下了心，赶了几步，走到了伊珏身侧。
石路又硬又长，转了许多个弯，路过许多雕砌画像的墙，长平不知自己走了有多久，连脚底都隐隐作痛的时候，伊珏在一面墙壁前停了下来。
“到了。”
长平望着眼前封闭的墙，不知他打哪瞧出这是自己父皇的陵寝。
伊珏看出她的疑惑，伸手指了指墙面：“这面墙颜料最新，还是得道升仙图，我想除了你爹，近些年的帝王里，没有哪个想要得道升仙了，还要专意雕在自己坟里。”
长平想笑又有些笑不出来，借着温柔光线，细细打量眼前墙壁，壁画上是她父亲的音容笑貌，穿着羽衣鹤氅，手持拂尘，脚踏祥云，果然是一副升仙图。
她看了许久，轻声问：“我怎么才能进去看看他？”
伊珏上下左右张望一番，回道：“打墙进去，还是打地洞钻进去，你选一个。”
长平自是不愿意打地洞，又不愿意损毁父亲的心愿，哪怕仅是墙壁上的异想天开她都不愿意破坏，只好选择地洞。
伊珏挖洞很快，毕竟长平身形并不大，只需掘开地面，掏出一个足够长平爬进去的洞穴便足够，他有法力在身，再厚的地基岩石也难不住本是石头精的他自己，用了一顿饭的功夫，从脚底下掏出延伸到墙壁后面的洞穴来。
长平蹲在洞口，回头望他片刻，深深一笑：“谢谢你呀。”
伊珏掏出一根火折子递给她：“里面应是有灯，若是灭了你找一找，总能找到。”
握着火折子的长平又是一笑，转身跳进了洞穴。
随着衣料摩挲的声音远去，蹲在洞口的伊珏心想也不知长平会不会后悔。
他读过许多书，连礼记也不曾漏下，自是知道帝王寝陵的规制同旁人不一样，长长的甬道，一间又一间的耳室，各式人甬陪葬的雕塑，和又大又沉，寻常人根本推不动的灵柩。灵柩通常是玉石所制，雕九龙祥云，镶宝石珠玉，像一个庞大繁美的盒子。
只有打开灵柩，里面才是木棺。
而长平小小一个人，连灵柩都推不开，白来一趟。
是她宁可受罚付出代价，也得不到的徒劳无功。
伊珏将指尖绿光丢进了洞穴，等着长平出来方便知晓，便拍拍衣袖，转身离开原处。
他一个人时，可以走的很快，通过刚刚的一路观察，也大致弄清了赵家皇陵的布置，便朝壁画古旧的方向寻了过去。
脚下的地石年岁久远，触感略显松软，空气里弥散着深重古老又腐朽的味道，他又亮起一簇绿色的光，在古老的气息里前行。
他的身形幼小，在茔绿的光里，穿梭的身影仿佛一道幽灵。
飘过一道又一道亡骨长眠的封闭棺室，路过一面又一面记录着亡者生时景象的墙壁，在陈朽浩大的帝陵里闯荡。
直到不远处又是一道岔路，伊珏停下脚步，抬手借着光线打量墙壁，两侧墙壁上颜料俱古旧，右侧却脱落的厉害，似乎受了更多侵蚀。
他仿佛有所感，望着前方幽暗，脚下不停，终是在墙壁的拐角，朝它迈了过去。
眼前便有了光。
地石朽成齑粉，道路长又远，镶嵌着无数明珠的穹顶仿佛繁星，照亮狼狈落魄了数百年的路。
光亮尽头，是一扇不该出现在帝陵里的巨大的门。
伊珏抬起的脚迟迟未曾落下。
仿佛一步向前，便是刀山狱海，再也回不了身。

第五十六章
长平跳下洞穴时崴了脚。
泥土松软，疼痛未到不可忍耐，她便没有吭声。
片刻后疼痛就过去了，其实也不过短短一刹那的事，痛感从脚踝传到脑海，又缓缓消散，似乎身体的本能在告知，只是轻微扭了一下而已，当不得大事。
她生来娇贵，皱个眉都有人环绕在侧嘘寒问暖，怕她有一丝不妥帖、不如意。
而今身处活人禁地，她便是述之于口，也无人聆听她的苦痛。
因这一丝无人知晓的苦痛，长平便生出些微的孤独。
似乎每个人都是孤零零的个体，往日里无论多少花团锦簇，落在自身的苦痛，最终都只能自己受着，自己化解。
谁也无法替谁承担。
长平跺了跺脚，弯身打量这条洞穴。
伊珏帮她挖出的洞穴逼仄又狭窄，黑黢黢的前方什么也看不见，空气里泛着潮湿土腥，格外憋闷。
帝陵本就是封闭环境，先皇们的墓室更是封的严密，隔断空气流动后，长明灯烧不了多久便会自熄。
即便伊珏打通了一道洞穴，空气也流动不到哪里去，在洞口站上稍许，胸口便沉甸甸的似有重物坠压。
长平并不担心自己会被憋死，她下意识地觉得，若真有事故，伊珏不会对她见死不救。
她不知自己哪里来的信任。
许是因为她自己生而为人，识得妖物也未曾当做值得惊诧的大事，就像她父皇只是一介凡夫却想要成仙得道般，自他去后，长平便放下了对他的怨怼，觉得这兴许只是一桩明知莫须有，又忍不住执拗的寻常事。
求仙问道是寻常，与妖交好也是寻常；
年纪尚小，未被规束彻底，看一切都是寻常。
又或短短八年岁数里，她已尝过生死离别的滋味，便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注定的劫，像她父皇要“得道成仙”那般，遇上了便躲不开，是心知一切都是莫须有，偏要一头撞进去的魔障。
因而魔障也是寻常。
她尚不知自己的劫难何时会来，却学会看得开，也因知晓人终有一死，像她父亲一样，最终都会被放进密封的盒子里，搁进密封的屋子里。
所以死亡还是寻常。
连前方连道路不明的洞穴，她也未生惧怕之心，只是洞穴狭小，想进去只能爬行，她也不会觉得伊珏在故意为难她，想这必是不能再扩容的缘故。
她相信伊珏，比相信自己更甚，在某些时候，长平认为自己懂伊珏，兴许比母后和太妃们懂得更多些。
懂他高高在上的举手之劳，和疏离的陪伴玩耍。
许是因为她自己生来地位尊崇，看身边大多数人都是俯视，遇到同样俯视自己的人，总是格外敏感。
又因这份敏感，她想的比旁人更深远一点——人和妖本身就是无从比较的，那是上天赋予的强大。
长平不觉得伊珏俯视的姿态有什么不对，就像上天让她生来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室公主一样，让伊珏生来是个强大的妖精，这都是很寻常的事。
她也不觉得自己随从的姿态有何不妥，毕竟想透彻些，慕强是遵从本心，怜弱亦然。
她待伊珏是慕强，伊珏待她是怜弱。
慕强怜弱，亦是寻常。
长平弯下腰，试探着伸出手，一直低，一直低，直到掌心握住了泥土，试着手脚并用地往前行。
她从来也没做过这样的事。
往日里连行礼也只需屈膝福身，顶多跪一跪，常常连膝盖尚未触地就让起身。
因而她弯身的时候手脚都不太会动，用掌心和脚尖施力，高高拱着腰，爬了几步就觉吃力，瘫在地上起不了身。
她隐约觉得自己做的不对，又一时没想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匮乏的空气让她头昏欲裂，回头想请教伊珏如何才能爬快一些，却看见幽幽绿色在身后洞口照亮，洞边已没了伊珏的身影。
她支着手肘抬起身，屈起膝盖往前蹭了蹭，忽地发现此时姿势省力极了，也顾不上再追究伊珏去了哪里，掉头继续朝前爬。
离身后的绿光越来越远，前方黑暗无穷尽，长平爬行的姿势愈发发熟稔迅捷，她觉得自己爬的快极了，仿佛一切都在远去，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通道和自己被无限放大的喘息声，以及灵敏挪动的膝盖，坚硬的手肘。
愈来愈快的爬行里，仿佛连她自己都化作了虚无，世上没有了长平长公主，只余一副协调的肢体，和专注前行的目标。
她忽地生出一种微妙的快活来，不知缘起，莫名而来，纯粹又鲜活，连汗水划过脸颊的痒意都在扩散这种快活，令她忍不住在黑暗里毫无顾忌地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
洞穴是斜挖的出口，体贴她的体力，伊珏将坡度挖的极小，徐徐而上，以至长平爬到硬石地面站直了身体，都未反应过来自己已抵达了目标。
她愣了片刻取出绢帕拭汗，汗水如瀑，很快浸透了棉绸的绣帕，攥在手心里潮潮的一团。
四周仍然是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睁着眼看不见四周也看不见自己，长平只好闭上眼，听自己喘着粗气，气息浓重，浑浊，像话本里狼狈逃窜的亡命之徒；又让她想起自己见过的演武场上搏击的将士，阳光下汗津津的颈脖，疯狂跳动的青筋像是要挣破皮肉喷洒出鲜血；
还有胸口搏动的心跳，声若擂鼓，砰砰声震的她头晕。
她吃吃笑起来，不知为何这么开心，又着实开心的不知如何是好，便一边笑着一边软着颤抖的双腿缓缓坐地，笑声愈发响亮。
孩童的笑音生来带着一份尖锐，她笑的太欢畅，回音让沉闷的墓室都仿佛震起了浪潮，黑暗也丧失了力量。
笑的太激烈，眼泪从眼角滑下，她又攥着绣帕去擦，精疲力竭的手臂颤的厉害，指甲不知轻重地蹭到了眉梢，剜走一片皮肉，疼痛令她缓缓放下手，渐渐安静。
这个时候，长平方才体味到袭来的疲乏。
攥着潮湿绣帕的手抖的太厉害，不得不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尔后一齐哆嗦起来。
只用了盏茶功夫，她便从难以名状的激越情绪中缓缓抽离，恢复了平静。
掏出袖袋里的火折子捻亮，长平一眼看到摆在架上的龙首琵琶。
琴身油亮，在飘忽不定的火光里闪烁着淡淡的光，长平不自禁地贴过去，指尖从冰冷弦上缓缓滑过，又微微弯曲，用含满泥土的指甲勾起了弦。
无人养护的细弦铮动着，发出透亮又哑涩的音，在深远漆黑的墓室里响起，仿佛逝者的一道低吟。
还有一道生者的耳语：“父皇。”
女孩儿的声音轻缓的仿佛梦呓，又是一声：
“父亲。”
她的声音微弱，却被分出一缕神识关注她的伊珏收入耳底。
隔着无数墓室的距离，伊珏看见长平抱起了琵琶，借着火折子的光线，摸索到了墙壁上的长明灯，点亮一个又一个油芯。
烛火并不明亮，在密封的墓室里勉强照起了光。
晕黄的光晕亮成斑斑驳驳的碎片，断断续续地逼退了阴影。
长平抱着琵琶，走一段停一段，似乎并不着急寻到棺木的那一间，只是走一走，点亮烛台，再看一看。
看她父亲死后长居之所，有哪里摆放的不合适，便上去调整一下，似乎墓室里许多东西都不适合她记忆里的父亲，所以走进布置成起居室的那间耳室，伸手将棋盘打乱，又插起了缤纷的绢花，挑出鹅黄的花朵绑成一束，用绿色的布染的芭蕉叶裹起，丢在棋盘上，又将墙壁上各式神仙图收起，翻出装着画轴的木箱，一匣匣打开看过，挑出几幅美人拨琴图，踩着木椅挂上去……
她一路不停，打开一件件耳室，有些只点亮烛火看一眼便退了出去，有些则进去将里面收一收，换一换，似乎这样摆放收拾出来的屋，真的是她父亲在内起居玩耍的地方。
仿佛这间死气沉沉的墓室，只是普通居所，待他们离开后，会有幽魂在里面把玩着花朵，拨弄着棋子，停在美人图前仔细观摩。
伊珏分着神，一边看她摆弄那些细碎的物什，一边观察着甬道上的壁画，脚下不停。
他不清楚长平想要做什么，其实也不是很在乎，许是因为他并不能体会什么是“父亲”，于是看她忙忙碌碌，油然而生一种荒诞。
他甚至拨出两分闲心来揣度长平的举动，是否意味着在她父亲生时，她并没有做好儿女应当做的事。
因为歉疚，所以死后才来弥补。
他揣测完便丢在脑后，没有追寻真相的心思。
只是冷不丁地，他想起了沈杞，那个上赶着认祖宗的驴着脸的小道士从前说过的故事。
故事里他也有一位父亲，伊珏没有真正见过他，却从早先白玉山变幻人形捉弄他时，隐约猜出那个踹了自己一脚模样的人，就是他前生父亲的样貌。
他记得沈杞的话，他上辈子认下的父亲选择长留地府，从此成为别的鬼差遣的小吏。
他不知自己是否应愧疚一下，或许应该是罢，然而他自省内心，没有生出这样的情绪来，倒是通过与长平的对比，生出了些得意。
他想，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很好的孩子。
因为做的太好，所以才会让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都不舍得抛下。
长平又打开一间耳室，正是一间酒室，她抱了一坛酒打开封泥，迎面扑来是她熟悉的风曲香味。
是她父皇最喜欢的酒，清淡，微辣，适合烫饮。
找出酒器，翻出烫酒的小炉，用蜡烛做火，她终于站到了摆放灵柩的厅前。
琥珀色的风曲倾入银壶，在烛火下缓缓温热起来，长平抱着琵琶坐到玉石灵柩前，调起了弦。
她一身泥土，指缝污黑，脸上也是纵横的灰印，却全然不在乎地盘膝在地，怀抱着琵琶，拨响了弦。
她喜游猎，好武艺，耐不住书画诗文，唯独偏爱音律，音律里又独衷琵琶。
并不是很久远的记忆，现在想起，却仿佛是很远很远的往事。
那是个年关将近的日子，红泥小炉上煮着热水，水里温着一壶酒，酒煮开了，白烟袅袅从细细的壶嘴里飘了出来，室内盈满酒香。
她坐在厚厚的毛氅上，看她的父亲带着醉意，抱着琵琶同她道：“宝珠，父皇教你曲儿，学不学？”
“学。”
“父皇唱一句，你学一句，咱们今天唱蓼莪，好不好？”
“好呀。”
咿咿呀呀的女孩儿裹着厚厚的棉衣，像个红粉团子，口齿不清地跟着男人的声音，他唱一句，她学一句。
琵琶铮铮，脆响声里光年流转，拨弄着琴弦的大手湮灭在时光里，剩下一双沾满泥土的小手用新磨出的嫩茧弹响同一根弦。
再没人会唱在她前面，只剩她一个人静静地和。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哀哀父母。
长平停下手，终是忍不住悲怆，呜咽着哭出声来。
一道绿芒从洞穴里飞起，掠过间间耳室，直直地飞到长平肩头，绿光里裹着伊珏的嗓音，三分惊异，七分疑惑：
“你们赵家祖上是不是出过疯子，在自己坟里造了一座大门？”

第五十七章
绿色微芒在长平肩头飘来飘去，仿佛迷了路的萤火虫。
长平好奇地歪头打量它，此前伊珏从未使用过术法，她以为是伊珏太小的缘故，没有传说中妖怪们神通广大的本事。
直到她被攥着手一路大风呼啸带进了帝陵，方知异志怪谈不全是编造。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戳向绿芒，以为会触到实体，指尖却虚虚地透了过去，像戳进了一团冰冷的寒气里。
伊珏的声音又从里面传来：“作甚？”
她做贼似地飞快收回手。
伊珏没有计较她的鬼祟举动，再问：
“你家祖上真的没出过疯子么？”
长平本能地顶嘴：“你家才出疯子！”
她刚刚哭过，眼眶通红鼻音浓厚，伊珏一时没有听清。
绿芒飘到她身后，追问：“你说什么？”
失真的声音从脑后传来，仿佛墓室里的背后灵在喁喁私语，长平打了个哆嗦，顾不得争论，擤了鼻子瓮声道：“你在哪？带我去看看。”
“那你跟上来。”
洒完三杯曲风，长平对着棺柩行过叩拜大礼，将东西收拾好后匆忙钻进地洞。
这一回有伊珏的绿光在前方引路，她很快就爬出地洞一路疾行，开始还记得左转、直行或右转，没多久就再也记不清路，仿佛又回到地洞里，世界只剩下双腿和前方一点点光。
不知跑了多久，长平脚步沉重的几乎抬不起来，才看见前方另一朵绿芒，正被伊珏举在胸前。
绿莹莹的光晕映在他脸上，活似一只突然拦路的小鬼。
长平倒抽一口凉气，吓得险些背过气去。
伊珏浑不知自己模样惊悚，还朝她招手催促：“快来，你可真慢。”
长平站着未动，她腿软的厉害，能站在原地已是不易，伊珏却上前来拉她：“来，带你涨见识。”
“我今天见识足够多，”长平被扯的止不住地往前扑，一边趔趄一边抗拒：“我不想见识了，我想回宫。”
伊珏置若罔闻，他天生怪力，扯起长平仿佛扯住一块轻飘飘的衣裳。
拉扯着转过拐角，伊珏松手道：“到了。”
长平踉跄着扶住墙壁站好，正想责怪他失礼，眼前豁然亮起的光线让她哑了声。
密密镶嵌在穹顶上的明珠似天上星河，延绵地昭引着前路，道路的尽头是两扇高耸的大门。
长平不知不觉走上前去，不知矗立多久的铜铁大门已然锈迹斑驳，隐约可见框边蔓绕的华章纹路。
双龙浮雕突显其上，一左一右追逐着嬉戏了光阴和流年。
伊珏歪头看她的傻模样——眼睛瞪的溜圆，嘴也张的老大，生动阐释了何谓瞠目结舌。
长平半天回不过神，伊珏双手交互插进袖口，点点下巴道：
“你看门环，还是只辟邪兽。”
门环也已朽了，辟邪的图案模糊不清，再也看不出凶神恶煞的模样。
长平认可了伊珏的话。
自家祖上许是真出过一个疯子，在自己墓室里修了一条银河般璀璨的路，通向一座任人来去的门。
她踮起脚，指尖在门环上轻轻触过，回头小声同伊珏商量：“我们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伊珏嗤笑一声，“你不是想回宫？”
“现在不想了。”长平理直气壮地道：“难道不行吗？”
伊珏哼了个鼻音。
他并不想进去，抗拒的情绪不知从何而来，自己也厘不清。
便故意恐吓道：“你先叩门，说不好会从里面开门呢。”
长平“嗖”地收回手：“你唬我？“”
“没有。”伊珏一本正经地说：
“你看这门和环，摆明了让人叩门在先，莫要擅闯的意思。”
他说的有理。
长平却觉得他两分正经、七分恐吓，还有一分胡说八道。
这是赵氏帝王的寝陵，里面躺着的不论是谁，都姓赵，都是她祖宗。
长平想她连妖精都敢一起玩，连自家祖坟都敢钻，还会怕这一扇古旧的大门么——门就在眼前，就这样退走实在太丢人。
深深吸口气，她再次抬起手，捏住布满绿锈的门环，用力叩下。
伊珏站在她身侧，略犹豫后也跟着伸出了手。
他个子太矮，抬手也够不到门环，便掌心向前推了一把。
大门被叩出“哐”地一响，门环击下簌簌朽尘；
门轨吱呀呀地唱吟，似惊动了凝滞的年华。
气流倏而涌动，裹着积年的尘土、败坏的油脂和朽烂的物件，糅成复杂的气息奔扑而出。光阴再次流转。
伊珏忍不住向后退了退，嘀咕：
“这是怎么想的，在坟里等人？”
长平捂着鼻子，被忽然洞开的大门唬的不轻，闻言本能地问：“谁？等谁？”
还能等谁呢？
伊珏叹气，觉得这一遭行程要将自己余生的叹息都透支掉。
他叹息道：“这似乎是启厉帝的坟，果真是个疯子。”
他说“似乎”，然语气笃定，仿佛不用再猜疑，也无须再揣测，格外令人信服。
启厉帝。那位留下许多逸闻，却连祖祠都进不去的帝王。
长平“哦”了一声，自己答：“那就是在等沈将军罢。”
“……”
伊珏未回应，吸吸鼻子换了话题：“怎么油脂味这样重。”
长平同样嗅到油脂味，想的却是启厉帝和沈将军的事。先前听过他的《起居录》，自认对这位祖宗有几分了解，便忍不住想知道启厉帝有没有等到要等的人。
她问伊珏。
“没有！”
伊珏答。
长平颇有些恼，本是胡乱猜着玩儿，编话本还要讲个结局花好月圆呢，怎么他就这样煞风景，忍不住诘问道：“你怎知他未等到，你又不是他！说不定他等到了呢！”
无人吱应。
穹顶珠光洒在洞开的门后，便显得蒙昧。昏暗的视线里，伊珏跨过门槛，脚下触感怪异，他蹲下身，用指尖一点幽光照向地面。
长平亦跟了上去，看见了地上那黑乎乎的一层，正想问是什么，就听蹲在地上的小孩儿慢吞吞地说：
“不才，在下上辈子正好姓沈！”
又说：“你的疯老祖要是等来了人，你敲门时指不定就见到沈将军亲自开门迎你了。”
长平刚迈过门槛，闻言脚下忽地打了个趔趄，她险险地稳住身，却觉得自己不如摔下去也好。起码还能躺一躺，好好琢磨自己方才听见了甚。
如今躺也不能躺，坐也没处坐，抻着扯了筋的腿，傻乎乎地站了许久时间，才完全确认自己弄明白了沈将军、伊珏、启厉帝三者之间的关系。
想清之后她瞬间茫然起来，只觉头晕眼花，额角青筋都在怦怦乱跳。
伊珏扫她一眼，顿时无奈：“你可真经不住事儿。”
长平狠狠闭上眼又睁开，恨不能将轻描淡写丢出秘闻的伊珏骂上一骂，又不知自己是不是应该先对他行个小辈礼，她揉着抽痛的额角漫无边际地想：这可如何是好。
又记起之前在藏书楼里的闲谈，他说：无姓，名珏。
还说，我上辈子有表字忍冬，我不喜欢。
珏、忍冬、妖；
沈珏、沈忍冬、妖；
前面加个姓氏就能勘破的真相一直就在眼前，她却傻子一样不看不听也不肯细思量，完全被他孩子的外表迷惑，当他只是个“小”妖精。
长平悲愤地想：原来我也是一个只看自己所看、听自己想听、白长了脑子蠢而不自知的蠢人！
伊珏见她傻愣着毫无反应，便没有再管，起身沿着地面痕迹走了几步，略顿，又转身走回大门旁，伸手轻轻一扯，沉重铁门“喀嚓喀嚓”地碾过轨道，紧紧闭合起来。
他在门后蹲下身，门轨里能清楚瞧见一层锈土覆盖的黄褐色的油脂，伸手揉开后是一层透明的白。
伊珏认出这是宫里点烛台的油，山兄曾说这是海里鲸鱼脂肪炼出的鲸油，粗糙加工后运回宫坊，再经匠人数次剔除杂质，添入秘方和香料，燃烧无烟并芬芳，且经久耐燃，因价值珍贵且不易寻，只供皇家。
有价无市的油脂倾入深狭门轨，又一层层溢满地面，覆上尘和土。
会是谁蹲在门后，往门轨里不断地添入鲸油，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溢出地面的油脂干涸殆尽，却仍旧黏腻厚重？
这个问题不用想，答案在他自己提出来的一瞬间，就被伊珏自己解惑：是启厉帝。
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他不知启厉帝如何死了又活过来，也想象不出会在何种状况下，他才会一遍又一遍蹲在门后添加满溢的油。
他搓着手指出了会神，似乎想到什么，轻轻捏住门轨旁一片残渣拿到眼前细看。
残渣轻薄如纸，并非他想象的那般厚重——堆满油脂的门轨被他和长平推开，不该是这样轻，这样的少。
轻而少的碎片仿佛在他和长平推门前，这扇门就曾被人打开过，滑轮挤开轨道里满满的油脂，之后再未添满。
就此发生了变故，添油的那个人再没有回来做这件看起来近乎愚公的事。
伊珏忍不住自言自语：“莫非我前生来过么？”
不会。他想，若是沈珏来过这里，这片狼藉不会存留到今天。
不知是谁来过，在很多很多年以前。
白玉山也没有说过。
山兄只会谈论起当帝王时许多琐碎的事情，从不提去世后的事，更不肯提及他的死因。
他也未切实询问过，因知道山兄不愿意提。
伊珏自认是个善良的石头精，真正会给旁人造成困扰的事，他不愿意提出来让人为难。
过分良善体贴的结果便是他得到的线索少的可怜。
伊珏叹了口气——其实他真的不在乎这些过往。
奈何身边的所有人和事，似乎都在将他往从前的故事里引，连长平都忽然提出要来陵墓，而他自己也仿佛不受控制，冥冥之中腿脚失控了一般，偏偏来到了这里。
就这样进了上辈子的沈珏至死都未曾踏入的地方。
伊珏满心地无可奈何。
他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有宿命这回事。
即便是有，可沈珏活着时错过的人和物，他这个忘记前尘过往的伊珏替他重新拾起来，又能有什么用处？
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他拧着眉，举着指尖绿芒找到了烛台。
墓室格局为耳室垂拱正室，道路两侧每隔几步便是一架嵌在墙壁上的烛台。
伊珏将墙壁上的烛火陆续点燃，空气中飘起了极淡的龙涎香，在腐朽的墓室里若有似无地飘着，昭示着新的来客。
长平跟在伊珏身后，看他走几步便点一盏烛台，将黑漆漆的墓室，点成了灯火通明。
“地上好多油。”明亮光线里，长平注意到地面的异样，砖石路上厚厚的油脂洒成一道深色窄线，斑斑点点仿佛有人拿不稳油壶，一路走，一路泼洒，留下一道格外长远而狼藉的印记。
沾着油脂反复踩踏过的脚印几乎看不出完整模样，她琢磨着这些印记会是谁遗留在此，越琢磨越疑惑，想不出有谁会在厉帝的陵寝里做出这种事。
“是启厉帝的鞋印。”伊珏说：“你找找，鞋底有印记。”
长平经他提醒，很快在一片狼藉脚印里看到了属于帝王的印记。
那是极为微小的印记，宫里每个人的衣物鞋袜上都有各自的印记，以便核实入库造册和出事后的追责，她的衣袜巾帕甚至送来的每一匹织锦上都有，鞋底也不例外。
她一边惊异于伊珏对宫规的熟稔，一边忍不住问：“……什么意思？厉帝当时还活着？”
她用了个“当时”。
可“当时”的事情，伊珏知道的也不比她多多少。
伊珏说：“不知道，别问我。”
长平碰了个软钉子。
她愣了一下，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墓室里不合理的门、地面满溢的油、来来回回属于厉帝的脚印。
无一不在述说着一场等待和错过的往事。
她几乎忍不住恼怒地想：你怎么可以不知道。
可伊珏没必要骗她。
因他不再是当年陪着她老祖宗的沈将军了，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纵然还是从前那个沈将军又有什么用？
伊珏刚刚才说，若是沈将军来过，这次替她开门的人便会是沈将军了。
可替她开门的不是沈将军，因为沈将军从未来过。
她的老祖宗无论是死是活，都没有等来他想等的人，只好日日夜夜，在门后给门轨注油。
不请自来的只有很多年后的小公主和一个小小的唤作伊珏的小妖精。
长平郁郁起身，伊珏已经将灯烛一路点到了正室。
放着灵柩的高台上摆着一具朽坏的石柩。
石柩堪称简陋，既不是青岗岩也不是金精石，一块普普通通的花岗雕琢而成的石棺简陋的似乎配不上“启朝第一暴君”的名头。
还风化了。
伊珏走上高台，推开石柩，粉尘簌簌而下。
风化的石柩说明这座墓室当年未曾密封。
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频繁的叹息声让自己都听得厌烦，可他此时此刻似乎除了叹息也别无他法。
亮起的每一盏烛台里，都有着满溢的灯油，和燃烧了一半的灯芯。
烛台周边泼洒的浓重印痕无声又无息地存在着，昭示着很长很长的时间里，这里灯火透亮，有人颤抖着手来来去去，替烛台添油换芯。
伊珏很难不去想起那个人。
有着盛美的表字，有着盛美的模样，还有一双格外夺目的桃花眼。
即便他只在白玉山变幻出来时看过一眼，现在回忆起来，那一身花团锦簇也在他脑海中记忆如新。
许是记忆里的模样太鲜妍，便忍不住想象他在墓里一年年添油换芯的样子。
会不自禁地揣测，他那时是怎样的力不从心，才会控制不住任由手指抖动、灯油泼洒。
又是怎样再也看不见眼前的路，才会将早已满溢的门轨，添了又添。
他想了很多，最后忍不住想，兴许真相他早已见过——在他刚变成人的时候，让白玉山变幻模样，他的山兄变出了一把白森森的骨头。
他那时无知，也未多想，总以为山兄存心吓唬他。
如今想来，那许是沈珏早早就该看到的真实也未必。
可沈珏没有来。
那一把白森森的骨头，很多年后，成了白玉山拿来逗弄他的一个轻描淡写的玩笑。
饶他一颗无心无情的石头精，这样想一想，也觉得启厉帝太凄凉了些。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别叹了。”长平忍不住道：“你现在看这么久，厉帝也不在了。”
伊珏说：“我不是看他。”
他横了长平一眼，仿佛在嘲讽她的自作多情：“里面是空的。”
石柩里只有腐碎的木棺，破败的衾枕，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伊珏将棺柩重新合上，对上长平惊疑不定的眼神，重复道：“空的，什么都没有。”
连骨头都没有一根。
长平似乎是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眨着眼睛好一会才问：“那厉帝哪去了？”
伊珏说：“找找？”
这话简直不容琢磨，一琢磨就令人发慌，长平生生打了个激灵：
“找一具在自己墓室里四处游走，把自己跑丢了的‘尸骨’？”
她嘀咕着拿出火折子，走向离自己最近的耳室，学着伊珏走到哪里点到哪里，将耳室燃的灯火通明，点着点着忽然想到：“我可能也疯了。”
“疯了，疯了……”
长平这般想着，忍不住一路梭巡一路嘀咕，疯病或许能感染，自己便是被染上的一个。
伊珏站在高台上打量四周，空荡荡的正厅只有一个接一个烛台。
铜雀台，牡丹台，还有墙壁上一个接一个月光台……最好看的一架烛台是凤凰架，贝壳打磨成一片片凤羽镶嵌其上，绚目的凤尾逶迤在地，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烁的令人睁不开眼。
过分敞亮的光线，又过分憋闷的空气，既灼热又死气沉沉，伊珏站在台子上觉得自己像一粒被泡在炽热岩浆里的石头，几乎要喘不上气。
耳边还有长平同苍蝇般不断“疯子”“疯子”的唠叨缭绕不绝。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不知自己是在对谁不耐烦。

第五十八章
——不耐烦。
从石头变成人，伊珏常会有些异样的情绪和感受，然他七情不通，便不大分辨的清那些情绪是些什么东西。
只有这种称为“不耐”的情绪，他一次次地鲜明地感受它，体味它，一遍又一遍地加深它。
真要追究来源，似乎是从沈杞不断说起他的前生开始。
那时他还是个顽石，裹在厚重的玄石里，无法皱眉，也无法明确定义“厌烦”，只想不通自己天生天养自由自在的生灵，却突然被定成某某人的儿子、某某人的祖宗，又是某某人的憾恨……
他能理解，却不愿意接受这种框束，概因那些往事都是旧事，而不是现在和未来。
却没有人在意他的不愿意。
最讽刺的是，连他自己也做不到彻底的不在意——从他听完沈杞的故事开始，他便逃不开的成了局中人。
所以他明知不应该来，还是来了；
明知不该推开这扇门，还是推了；
他推开了门，走进来，替沈珏看到了赵景铄的深情厚义，替他看到了满地溢满的油脂，不断更换的灯芯，和灯火通明的居所。
还有呢？他想，还想让我看些什么。
不耐烦的情绪逐步加深，一层层加重，像地面一次次扑洒的油脂，沉重黏腻又肮脏地落在“厌烦”上。
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伊珏，”长平在耳室里唤他：“你快过来！”
耳室里满满堆积着木箱。
箱笼刷了防腐蛀的油，在烛光里本该呈现出古旧的亮黄色，却已灰败了。
倚墙堆放的灰败木箱上雕画着层层图案，福禄喜寿俱全，松柏常青，吉祥如意。
锁扣虚虚地搭着，被长平掀了一部分——朽坏的木箱里盛满了朽坏的衣。
一年有四时，因而四面墙壁的箱笼便有春袍，夏衫，秋天的夹衣，冬天的厚袄。
又有鞋袜和各式斗篷毛氅。
长平试着拿出两件衣裳，却抖落了一地灰絮。
启厉帝并不知道，愈名贵的衣料，毁败起来则愈发的快。
贡缎、蜀锦、云丝、缂罗。
无一不是当年做好，当年便要上身，才能展现它本身的鲜亮。
若是放在箱底压两年，颜色便旧了，白色会泛出隐隐的黄，正红会褪下，变成偏红，连经纬都会变形，上身不再合体。
启厉帝是皇帝，大约从来不需要知道这些道理。
抑或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些备下的衣裳鞋袜，他的小妖精一丝一线都用不上。
却不妨碍他备置妥当。
似乎只要他置备了，便是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并不想其它。
长平抓在手中的布缕上，能辨别出金线在衣襟里侧绣上的小小“珏”字。
她将标记模糊的织缕递到伊珏面前。
伊珏伸手接过，尚未用力攥紧，掌心便只剩下细细的金丝和一捧灰尘。
两人沉默地互相看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未曾说出口。
伊珏拍了拍掌心，将尘絮拍落。
金色的丝线随着飞灰一起，在空中慢悠悠地落了地。
长平瞥了眼那缕澄黄不再的金丝，转身率先走出这间堆满衣物的耳室。
伊珏掸完灰紧随其后。
一件件耳室被他们陆续打开，一箱箱铸成小锭的银子、朽坏的刀剑、布满尘埃的奇珍异宝……
白银已成黑色银锭，在箱子里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像一粒粒黑色的石头；
两人高的火红珊瑚树被轻轻一碰，便成了齑粉；
兵戈架上，随着他们推开耳室封闭的门，成排凶器扑跌在地，断成截截朽铁；
仿佛是场蓄意的演绎。
这座墓室仿若生了灵，要将时光锁住的过往与鲜亮曾经，将错过的美与光，用这种败落的、颓唐的、粉身碎骨的方式，展现给他们看。
最后一间耳室沉闷狭小，长平找到烛台点亮，看见墓室中唯一不曾损坏的巨大泥缸。
许是因为它本身便是泥，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长平让伊珏将泥缸口密封的厚重木板打开，探头看进去，发现泥缸并不是泥缸，而是一间小小的酒窖。
密封的耳室里密封的酒窖，长平提起精神，问伊珏道：“你说这酒能不能饮？”
伊珏说：“这是沈将军的酒。”
言下之意是不愿动它。
长平识趣地没有动，费力将木板拖回来，盖在酒窖口上。
她也不想吃这不知酿了多少年的酒。
酿的时间这样长，错过了最醇厚美好的时光，想来味道不是苦的，便是涩的。
看完所有耳室，两人都未曾见到启厉帝的尸身。
长平跟在伊珏身后一言不发地回到放着棺柩的正厅，望着高台上那具破损的石柩，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的叹息声拉的长又重，“唉”的一声，仿佛病了的老妪，生命的重量压弯了她的脊梁，连呼吸都被压制成一声有心无力的嗟叹。
伊珏停住脚，问她：“怎么了？”
长平吸了口气。
许久方才道：“我在想，你好好当个妖精，修个长生不老多好，跑人间来作甚。”
平白惹那么多牵肠挂肚，和不得善终。
“你往后离我远些罢。”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人类命短，几十年相识，也得不到妖一丝记挂。既是担不住人的期待，就不要让人将期待落在你身上。”
伊珏应了声，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两人又沉默片刻，长平问他在想些什么。
伊珏没有立即回答。
等了半晌，方才缓缓地道：“我在想，沈珏他……”
话语未尽。伊珏就收了音，似是不想再说。
又或者，说再多，终归是过去的事了。
人死万事皆休，再多未尽之言都成了虚无，传不到该去的地方。
长平听得懂，也跟着沉默。
她不曾见过沈珏，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里，简在帝心的太子太保，也是曾替他们赵家安定边疆的沈大将军。
对逝者心怀敬意使她说不出口不好的话。
然而走遍这座毁坏殆尽的坟墓，眼看陪伴他三十多年的人满腔心意尽做尘埃，无法相信的事实也呈现在眼前——这么多年，沈将军都不曾来给厉帝扫过墓。
令她忍不住想，是否与妖精而言，尘世间几十年的陪伴，不过是随手可掸开的尘埃，什么都不算。
不值得记忆，不值得牵挂，甚至不值得让他在厉帝的忌日时惦起他，去给陪伴过他的红尘凡人点上一注香火，扫墓祭拜。
哪怕只有一次，也算得上情深义重。
可沈将军没有。
明明只要一次也好。
只要惦记起一次，也会来坟前祭拜一回。
自然地，也会来这里看一看。
只是，没有。
于是金珠玉宝，锦缎罗绣，都在这不见天日的墓室里化成了灰。
长平只好说：“我想，人无完人。”
说完觉得勉强，补充道：“沈将军应当是有自己的想法。”
伊珏看了她一眼，领会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连长平都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能想到。
启厉帝固然是个在自己坟里造大门的疯子，然而这个疯子，终归还是个人，他和许多寻常人一样，有着合乎情理的期待：你总会来给我上次坟罢。
可他终究猜错，五百多年的时光里，他的小妖精从未在清明时分来给他烧烧纸，也未曾在他的忌日里给他上柱香，更想不到要来这里看一看他。
这个连牌位都进不了宗祠的皇帝，死后没有子孙供奉他，也没有妖精惦记着他。
若是死后入了地府，那便是真正的孤魂野鬼。
可那又怎样呢。
毕竟沈珏自己也抵了命，并没有超脱天地，成为赵景铄想象中那个长生不老的，无穷际遇的，逍遥万年的小妖精。
未曾逍遥，也不曾快活。
伊珏觉得有些累了，往前走了几步，在摆放灵柩的台阶上席地而坐，正想和长平商讨启厉帝的尸身究竟去了哪里，眼角斜光处扫见了台阶下的一摊并不明显的灰白粉末。
粉尘灰白，小小的一滩，因墓里无风，时隔百年也是从前模样。
伊珏吸了口气，似惊叹般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你在这里。”

第五十九章
原来你在这里。
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白玉山却不知为何，仿佛隔着百年流水光阴，看到那副等在陵墓里的骨。
又看到高远苍穹之上，对着镜花水月凝神的神祗。
红尘万万丈，虚空之上，黄土之下，仿佛都在等这样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原来你在这里。
赵景铄在墓穴里辗转多年，酝酿无数次在门扉洞开的刹那，他的小妖精会怎样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又会怎样同自己说话。
——我来寻你了。
——我找到你了。
终归都会是这样的话罢，赵景铄想象着。
也想象着自己彼时该如何回应他。
而今这句话一如赵景铄的想象具现在此刻，在百年又百年，已经数不清几个百年过后，响起陈朽墓室中。
——原来你在这里。
说这话的人童音稚嫩，嗓音清澈。
没有百年寻觅旅途里，长久缄默的沉和哑，无惊又无喜，不波不澜。
亦没有想象中达成所愿的如释重负，心生欢喜。
而烛火静默，台阶下的粉末静静摊在地上，颜色比白色略灰，又比灰色略白。
粉末的主人，也未予出辗转酝酿的回应：
——你来了。
白玉山一时恍惚，竟分不清自己是陵墓里那把枯骨，亦或是镜花水月前等他们相聚的神袛。
又或者他谁也不是。
他张了张口，涌上舌尖的那句“你来了”在唇齿间转了转，又被他生生咽下去，抿紧了唇。
原本就隐着的身形也莫名往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退了些许，默默望着在台阶上坐着发呆的小孩儿。
伊珏盯着地上的灰。
他一眼认出这灰不灰白不白的粉末是人类的骨灰，却不明白为何会是两份。
两堆骨灰相隔一臂的距离，似曾经有两个人面对着面说过些话，又陆续化作灰烬，被封闭的墓室长久地保存下来。
其中一份属于启厉帝，颜色略浊。
另一份则更白，像他曾经见过的，雪山尖尖上最清的一捧雪。
他不知道谁会将骨灰留在启厉帝的陵里，反正不会是沈珏。
又莫名想到那句“生同衾死同穴”，疑心是否有谁深情厚谊地来此为启历帝殉葬，又想这骨灰如此不凡，难不成启厉帝还招惹过别的什么妖魔鬼怪对他不离不弃。
想的愈发离奇，伊珏抓了抓耳朵，意识到自己对前生往事了解的实在太少。实则他了解的并不少。起码上辈子那个自己的一生，从生至死的来龙去脉他都了解。
唯一不大清楚的，便是他死后的事。
伊珏忽而对自己起了三分自怜——小小年纪，不仅要了解上辈子的一生，还要弄明白自己死后，曾相识过的那些人的来龙去脉。
活生生一副要将石头精逼出七窍玲珑心的架势，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甚是可怜。
然而他还活着，还能坐在这里。台阶下，鞋尖前，两具不知是何渊源的骨已成了灰。
这样一想，他便颇有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宽慰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在长平看来，伊珏更像是盯着两滩灰烬神游天外，又突然抬手抓了抓耳朵，扭头看过来：“我送你回去？”
长平愣了愣，转瞬便颔首道：“好，那我先出去。”
她利落转身，足尖轻盈地在油脂形成的小道上点踏，很快便走到门前，跨过高高门槛，站在两扇门前等他。
伊珏跟在她身后，走的比她慢，一直到门槛前，在长平抿嘴偷笑里皱着眉快速地将自己短腿翻了过去。
长平忍不住笑意，笑着又觉得自己失礼，便蹲下身给他掸开袍摆处沾染的尘土，又替他正好腰上的琅佩和荷包，灯火通明的墓室在两人身后洞开，映着头顶已不够明亮的明珠，看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烛火未熄，门扉未掩，长平一句没有多提，伸手对他道：“走罢。”
伊珏牵起她的手，吩咐道：“闭眼。”
山风呼啸而过，绿林黄土从她悄悄挣开一丝的眼角倏忽掠去，扑面而来的风中卷扬的细小沙土让她眼角刺痛，不得不重新闭紧。
长平再次睁开眼已然站在自己的宫室里，风沙俱净，空气里缭绕着鲜花和脂粉的淡香，手中空无一物，身边亦空无一人。
伊珏独身回到墓室。
墓室寂静，烛火无声地燃着。
他站在敞开门前，许久方才重新抬起短腿，从高的过分的门槛上翻身入内。
墓室高大深旷，他一人行走其中，当年造墓的人，大约从未想过多年后会有这样矮小孩子会深入其间，因而门槛烛台，阶梯墙壁，一切都显得大而远，身在其中的小小身影，仿佛巨兽脚下爬过的蚁。
伊珏不徐不疾地走着，间或仰头看一看墙壁上风蚀的壁画，望一望精美古旧的烛台。一直走到那两滩粉末前，才缓缓慢下脚步，最后挽着袍摆蹲下身来。
他低头看着它们的模样，像所有蹲在树下观察虫蚁的稚儿，专注细致，像是透过眼前的物，望见了远处的景。
蹲了许久，伊珏从胸口取出小巧衡器，试探地将它托在掌心，朝其中那份更白的骨灰递了过去。
他开口，将疑问叙述成定句：“山兄，这个是你呀。”
白玉山站在不远处，看他去而复还，看他明明是个妖精，翻门槛时却像个凡间傻孩子，看他脑袋大身子圆的蹲着，烛光拉扯出的阴影扑在地上，像个团成的四喜丸子。
看上去一根手指能戳两个滚儿的小孩，却一点也不好诓骗。
“是我，也不是我。”白玉山显出身形，依然站在原地未曾靠近，回答的两可。
伊珏听懂了，他大约是习惯了白玉山的含糊其辞，语意不清，也习惯了主动从他的话语里揣摩未尽之音。
很多时候，习惯并不因为喜欢，而是纵容这一点无关紧要的癖好。
当他不想纵容时，便收回了这点微末善意。
伊珏未抬头，语气却凉了两分：“既是都来了这里，你还有什么不可说？”
白玉山并未想隐瞒过他什么。
只是很多事情都是话语道不尽的是与非，便是道尽了也于事无补。
且往事纠葛多年，知道的越多，小孩儿只会越不快乐——即使他也看不出伊珏究竟有几分快乐来。
既然伊珏颇有微怒，白玉山便收拾了自己的自作多情，迈步走上前去，弯下身，凉凉指尖触碰在伊珏额头上，画面便出现在伊珏的脑海中。
伊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了死去的帝王。
执念深重的启厉帝，强留了归位上神的爱与哀，两魄生出灵性，撑起了赵景铄的皮囊，日日夜夜在陵墓里飘荡。
那是启智的灵，即便只是一具死尸的皮囊，也不该被公正的衡器湮灭。
归位的神只能陪他一起守候，在高高的九十九重天外等着人间墓地里的生灵执念被满足。只有被满足的执念才会自发消散，他的爱与哀方能回归。
可是他们谁也没等到那一天。
不成器的小妖精被推了一把，选择自尽而亡。
欠下一条命的神祗也选择以命抵命。
便有了如今的白玉山，和如今的石头精。
伊珏心道：原来如此。
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伸手拨开额头上的指尖，重新看向两堆灰烬。
灰烬白的白，灰的灰，两具不同身份的骨灰，同出一源的心意。
他并不能理解这种心意，从前看起居录时，就不懂这份情谊从何而起，又如何深重。
他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偏执。
仿佛入了魔障。
然而他也不再是沈珏，懂不懂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山兄。”伊珏唤了声，指着地上两团灰：“找个盒子来。”
白玉山便找了个木盒。
绿芒在指尖一闪一烁，两滩灰烬便从地上缓缓漂浮而起，在伊珏的掌心中凝一体，形成一个小小的粉团。
伊珏将它挪进木盒里。
木盖掩下，伊珏将盒子抱在胸前，朝白玉山招了招手：“来，我们给他一个好去处。”
伊珏抱着木盒走在前方，白玉山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跃过门槛，伊珏转身朝门内挥袖，一刹间烛火俱熄灭，墓室再次黑暗无边。
“这里往后不用来了，”伊珏叩了叩怀中木盒，指尖和木料间发出闷闷的轻响，仿佛一道遥遥对白：“封了罢。”
门轨轻轻的响，两扇铜门在轨道里不偏不移的游过，重新闭紧。
罗浮山一如从前，只有草木更密了些。
老梅树的枝桠在山风里轻轻地摇，像友人重逢的问候。
伊珏走向自己从前的坟，墓碑是后人沈杞立的，除了生猝年和名字，什么都未曾写。
大约连祭文也是没有的。
伊珏在石碑前掏了个坑，将木盒搁进去。
撒上土，拍实，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他搓着手上的泥土，觉得总该说些什么才好，便拍拍冰冷墓碑道：“你找了五百年没开心过，我将他送到你坟前陪着，开不开心？”
又说：“我本想将他埋在你的坟里，也算是合葬，不过我猜你不情愿。”
沉吟片刻，他笑笑：“所以，就这样罢。”
白玉山看着那一小块碑前新土，心情有些复杂，还有些不甚明了。
他问伊珏：“为何会不情愿？”
又想也是，若是沈珏什么都情愿，便不会以死了结过往。
他又问：“你现在是他，你情愿吗？”
“可我不是他。”伊珏说：“无论人还是妖或是神，死亡就该是最后的终结，本该如此。倘若连死亡都不算终结，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尽头？”
“所以沈珏死了，赵景铄死了，南衡死了。这些纠葛，便该彻底结束了。”
伊珏站起身掸了掸袍摆沾染上的土，又想了想道：“无论是人还是妖，终究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譬如憾恨，譬如错过，当生命走到尽头，留下诸多憾恨和过错，才是生命。生命本身，就该有完满和不完满组成的。”
所以有沈珏陪伴三十多年的赵景铄，和陪伴赵景铄三十多年的沈珏，他们走过了完满和不完满的一生。
便是很长很好的一生。
伊珏回到白玉山身侧，抬手牵住他的袖口漫步下山。
他没有再回头，那些土堆里掩埋的前生的至亲与至爱，和他自己，都成为不可念记的从前。
作为伊珏这一生，尽管以他所不喜的前生往事作为缘起，也许会有诸多不完满，也会遭遇诸多憾恨，但也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第六十章
“我记得这山唤罗浮？”
伊珏牵着白玉山的袖子，约莫是近两天下过雨，下山的路不太好走，他走的深一脚浅一脚，便开始无话找话：“我在宫里看过山河志，罗浮不是好大一座群山么，这山看上去不大像。”
《山河志》里的罗浮山自然不是他们来的这座罗浮山，白玉山翻了翻自己的记忆，告诉他这座山原名唤萝卜山。
究其源头，约莫是这山实在平庸，不够矮也不算高，没有奇峰异石，亦无有悬崖隙里凌空伸出的一株树，或盘旋蜿蜒的惊人栈道，它什么也没有，便无甚特色，是一座十二分平庸的山。以致为它命名的人，都想不出该取一个怎样的代称。
最后大约是看到山中一座勉强可称岩峰的景，下盘略尖，上盘略圆，便生搬硬套地往“萝卜”上贴凑过去，就这样传唤开了。
伊珏闻言一琢磨，便自发将故事讲圆了：“那一定是附近城镇的后人们觉得‘萝卜’不雅，便附庸风雅地往名迹上靠，就唤成了‘罗浮’，是也不是？”
“倒也不是你想的那般。”白玉山摇了摇头，不明白他这凡事尽往恶处想的毛病从哪里学来，忍不住矫正：“你尚不知前因后果，如何就得出这样的结论来？”
伊珏自觉被奚落的好没道理，闻言停下脚步，松开攥他袖子的手，颇有些不服地撅回去：“行，你知道，你说给我听。”
在白玉山口中，“萝卜山”脚底的当地居民未曾嫌弃这个名，他们一代一代人都这样唤，兴许异地他乡的旅人看到萝卜，还会想起自己家乡有座萝卜山来，倒未曾要替它改换个高雅逸致的美名。
变故是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发生的，那时候并没有人知道一场雨的开始，就是很多人一生的终结。
先是下小雨，转成延连了整月的暴雨，尔后山洪未歇，又起战乱，直至瘟疫蔓延。
“萝卜山”脚下的村庄和农田最先消失不见，农人们是第一批，紧随其后是附近的镇和城，一个接一个的，也跟着消失。
很长的岁月里，萝卜山的名字也消失在人们口中，毕竟它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和世上万万座青山一样，长着大同小异的绿与红，住着大同小异的走兽和飞禽，除了它周边的居民，没有人会在意它。
又过了几十年，新朝廷下了迁徙令，新的人流来到这片陌生的废墟陌土，不知从何处得知这座山久远的名，在这些异乡人的习俗里，萝卜唤作“罗服”，他们便用了新的称呼，实际上呼唤着旧日的山名。
再然后，又是太平盛世，各地游商带着不同的乡音来到崭新的城镇和乡村，将“罗服”作“罗浮”，不知不觉间，世易时移中，朴实的“萝卜山”衍变成如今的“罗浮山”。
白玉山难得讲这样多话，讲了一个跨过光阴流年，充斥着灾厄与轮回的，一座山的故事，讲完他便低头看着伊珏，静静地看着，不再说话。
他有一张格外不通人情的脸，皮肤苍白，眼型狭长，长而密的眼睫低垂时，阴影都比旁人锋锐几分，伊珏被看得颇有些不自在，讪讪挪开视线，嘴里嘟囔着：“行罢，只怪这山太寻常，不值得被人铭记吟诵，就像许多普通人，生老病死或更名换姓，都是不值一提的事。”他说完还觉得自己挺有道理，又点头道：“没错，就是这样，它若是座名山大川，人人都知晓它的名，不就没这种事了么？”
白玉山收回视线，不置可否地笑过，没有揭穿他嘴硬的表象，毕竟石头精看着是个小娃，内里脾性却硬的很，真要让他羞恼过了，怕是要折腾出些什么事情来才肯收场。
只好重重拿起，轻轻放过。
被放过的石头精自己还有些心虚地放不开，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一蹦一跳的往前走，然山中土地泥泞，走出一段距离他的脚底便缀上了泥块，沉甸甸地坠在靴子上，抬腿都别扭。
他四处打量一圈，抬腿用靴底走到哪便蹭到哪，蹭一节枯枝，蹭两块石头，走到无枯枝也无石头的地方，便找棵树上前扶着树杆，抬腿往树上蹭鞋底。
他蹭了一阵回头望，只见身后尽是乱糟糟的脚印、蹭下的泥巴和一片片碾踏倒伏的花草，看上去不像是人走出来的小径，更似被一群野狗奔窜过，顿时好笑起来。
笑着笑着自己也转了念，想着这座山也没什么不好，当年老妖精伊墨选了这座山居住多年，约莫也是因为这山虽无名气，该有的却都不缺——正值夏季，粗壮的野树都挂了果，野桃红了，野杏也金灿灿的往下落，清凌凌的溪水里小鱼小虾们在石缝间钻来钻去，各式灌木结出了许多他认不出的奇形怪状的果、看上去杂乱无章的野草丛里则零星地开着各色碎花……
伊珏不再置气，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仍旧各处蹭泥的往山下跑，白玉山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忽儿奔东，一忽儿奔西，甩着飞扬的泥，跑成了一股泥腥味儿的歪风。
这会儿是真的开心了。白玉山想，看来幼童的身体，对石头精的影响不小，好好一个妖精，塞进了幼儿壳子里，也跟着喜怒不定起来。
便是这么一走神一错眼的功夫，不远处的伊珏停下了奔窜的短腿，站在一株比他高不了多少的小树前，拧着身子看过来，圆又大的眼睛眨巴个不停，微微撅着嘴，脸上挂着三分腼腆，两分委屈，还有半成的不开心。
白玉山心中一紧，不知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快步走上前，心里忍不住想：小孩儿原来是这样麻烦的物种，稍稍离开视线就要惹事情。
走近了，方才看见被伊珏半掩在身后的小树——他个头小，被他选中蹭泥的树也又细又瘦，像个营养不够的伶仃孤儿，长在一片茂密大树环绕的阴蔽里，见不得光，根也长不好，被蹭了两脚，便委屈屈地歪了身子，仿佛糊了些泥巴就让它不堪负重了。
伊珏原不曾在意自己踏歪的一棵树，偏他眼尖，看见脚底蹭出的烂泥里，半截小红花的尸骸糊在幼树身上，才瞥见被自己踏歪了的树干，撅着半边黑黄根系，断口处白森森的颜色像是被他蹭折了腿。
伊珏缓缓收回脚。
他只是蹭个泥而已，未料到蹭断了人家半条腿，一时颇为不自在地扭头看向白玉山，像天下有倚仗的小孩儿，干了点坏事，便本能地找大人给自己收尾。
白玉山看看树，又看看他，看看他袍摆成片的泥与被黄泥覆盖的靴，又看看他掩饰遮挡的那截撅出泥土的断根……伊珏还眼巴巴的仰头瞅着他。
小孩子的眼白泛蓝，显得眼仁格外大，眼睛格外圆，白里透红的脸蛋格外蓬勃朝气，只是这一刻，他那肥嘟嘟的脸庞上，左脸写着“我似乎做错了事”，右脸写着“那又怎么样”。
白玉山也厘不清自己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都转了些什么思路，脱口而出：“你当养只猫。”
伊珏少有的跟不上他山兄的思路，眼睛张的更大了。
猫儿宫里有，长平就养了一只，雪白的长毛，一蓝一黄的鸳鸯眼，平日里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舔毛，舔一会儿圆溜溜的眼睛就眯上了，眯着眯着又闭上了，而后脑袋一沉就睡过去。
那猫睡相也不大好，常常睡个四仰八叉，把身姿拉的又弯又长，像根被抻开又盘曲些许的面条，伊珏有一回见到它趴在桌案上睡觉，睡的扭来扭去，将自己从桌上睡到了地上，一落地毛都炸成了一团，瞪着眼睛看谁都是迫害它的恶人。
伊珏不知那成日里睡觉的玩意有什么好养的，对那懒洋洋的物什就留了个“特别爱睡觉”的不咸不淡的印象，也不知山兄怎么就提到猫，一时反应不过来，傻傻地望着他。
白玉山说：“有空给你寻只小猫玩。”顿了顿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不是宫里那种被彻底驯养的猫。”
他想的是普通人家养来捕鼠的猫，脾气大，性子傲，心情不愉时蹬了花瓶推了茶盏，还蹲在一旁舔爪子，舔着爪子还要慢悠悠地睨人一眼，左眼写着“我干的”，右眼写着“你敢打我一下试试”，眼见着主人要发怒，才转过正脸来，拖着悠悠尾音轻轻“咪”一声，似乎在说：行了别气了，我纡尊降贵哄哄你，差不多就得了。
伊珏尚不知他山兄在心里已为他选好了一只与他“意气相投”的猫，此时有求于人，他也不求甚解，乖巧地顺着他的话说：“那我要只黑的。”说完仿佛心照不宣地谈妥了交易似的，扬起眉，望着脚下的树根，道：“那这个怎么办？”
白玉倒是没有再说话，替他突如其来的善心收了尾，袍袖下的手指轻飘飘拈了个手决，便将小树扎根的那片土地挪起一块，离地半尺来高的浮了起来，悬在空中。只在地上留了个偌大的坑。
“挑个地方重新种下去。”白玉山说。
“我知道去哪里，”伊珏欢欣地跑在前面领路，边走边指着东边的回头路道：“往回走，那个方向，有条小溪，溪水不远处有一片空地，正合适。”
他的确挑了个好地方，光照充足，周围并没有太过高大的树，只有高的能将伊珏埋进去的草丛。
伊珏头一回种树，很有些兴致勃勃，一头扎进草丛里吭哧吭哧地忙活，两只粗短的胳膊连挖带掏，刨出一块差不多大小的坑，又刷刷地忙着拔周围的草，蛮力拽出来的野草野花被他随手往后丢，他力气大，丢出去的弧度也飞的高远，空中便不断地洒下散碎土块，洒他个灰头土脸也混不在意，就这样清出一片空地。
白玉山远远地引着浮在身后的小树，眼见天空下起泥巴雨，连忙又退了几步，直到新出土的“泥猴”在空地里挥手唤他，才勉为其难地过去，食指略往前指了指，裹着原土的小树就飘入新掏的坑。
坑刨的深，泥猴跳进去就没了腰，小树飘进去贴了底，瞬间矮了一大截，瞅着又细又弱更凄凉了些，倒是恰好，能填足够的土，将小树的断根也埋严实。
伊珏埋完断根，上去蹦了蹦，将土踩踏结实，这才直起身。
白玉山一旁看着，始终未发一言，除了将树移出来走了一段路，从掏坑到种树，被这新鲜泥猴包圆了。
泥猴儿一头黄土，一脸黄泥，鼻子嘴都抹过，黄的还挺匀称，就剩一双眼睛没糊上，正闪亮亮地看着他，像是想讨个夸。
——有点辣眼睛。
白玉山移开视线，颇有些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道：“该浇回水。”
“噢！我去弄。”
溪流离的不远，却没有舀水的工具，伊珏站在溪水边挝耳挠腮好半晌，忽地一拍手：“呀，我是个妖精。”
他伸着手低下头，打算捏个法诀，才看见自己的手已然不似人爪，黑黄的泥几乎要结成硬壳，像个不知什么品种的奇怪爪子。
蹲在溪边洗完手，这才根据记忆里传承的术法捏决。
他第一次使这样的术法，很有些生涩，水流先被引成了大水球，他手一挥，水球便失控地在空中打了个旋，歪歪扭扭地撞向小树；
又捏了个决，溪水忽地集聚成水柱，窜天猴似的窜上天，在空中转了个弯，冲着小树喷过去，喷了两口便后继无力地跌成粉身碎骨的水花。
伊珏很是不服气，发狠地再捏个决，溪水聚成一道浪，恶狠狠地将自己窜出七尺高，气势汹汹催花虐草地朝小树扑了过去——
饱受摧折的小树刚挪了个“洞天福地”，还未享福，先被水球炸了一半枝条，又被喷掉大半绿叶，最后打来的浪头及一齐裹来的小鱼小虾，让它最后一点枝叶也未留住，眨眼便被砸成了秃头——整棵树就剩个光秃秃的杆，一片绿叶都未留。
白玉山原以为将小树挪个窝就算是收尾，没料到挪完还能被折腾出后续来，眼睁睁看着一地小鱼小虾蹦跳在残枝败叶聚起的污泥滩上，本是挪完八分活的小树被折腾成苟延残喘，竟不知该责难谁。
小孩儿还在那拍手，觉得自己法诀捏的虽不熟，目的却达到了，便算做成件好事，过程也新鲜有趣，拍完手先叉腰笑一会儿：“它有水喝，”又指指地上活蹦乱跳的鱼虾：“活的肥。”
白玉山深深吸了口气，不知如何对一块石头解释植物需要的不仅是这两样，人家要有叶子晒太阳，也需要绿叶蒸发多余的水分，有叶子方能养好根，根系养好后才可将土地里的养分和水汲取来度过酷暑。现下小树成了秃头，又被摧折了半边根系，长不动枝叶，便养不好根，养不好根，便长不出枝叶，陷入循环困境。
还不如先时让它留在原处，便是不管它，也只是重新长根过的艰难些，必然死不了。
如今不管它，却必死无疑了。
白玉山想同泥猴儿讲讲道理，顶好是再训诫一顿，让他低头认错再不敢犯了才好，转念一想，这态度似乎有些不对，毕竟不是他儿子。
且他为了这棵树，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满满都是热情兴致，挫的狠了，亦是不公。
因一时拿不准对伊珏的态度，白玉山的心情就有些微妙。
他揣着一种微妙不可言说的心情，走过去拍了拍伊珏的泥脑袋，嘱咐道：“你回去宫里，还是要多读些书，不要看那些大道理，去看一些匠人技艺的杂籍，对你有好处。”
伊珏难得驽钝，未体味到他话语里那一丝微渺的不经意的嫌弃，闻言“哦”了一声，好奇地反问：“那些书好看么？都讲些什么？”
白玉山莫名顿了半晌，方才不咸不淡地道：“也没什么，倒是我记得，有本书里讲：夏日无枝无叶的树不可移，移则百死无生。”
伊珏听清楚了，听完看向那根细弱光杆秃头树，登时一脸震惊。
震惊后又忽地耷拉下眉眼，嘴唇微弱地张了张，又兀地抿紧：“……”
小泥猴蔫头耷脑，又脏又邋遢，泄气地站在小树边，一人一树伶仃成双。
白玉山想叹一口长长的气，觉得愁人极了。
“走吧，”白玉山伸手给他抹了把泥，抹也抹不干净，索性捏了个洁净术，替他从头到脚清理了一遍，而后蹲下身去，搀着小孩的腋窝，将他抱起身。
重新白净起来的小妖精将脸埋在他的肩窝上，声音闷闷的，显然不高兴：“去哪呀。”
“给它再换个地方。”
小妖精歪头露出一只眼，看着白玉山又重新将小树移出来，走向了上山的路。
这一回没有跑来跑去的小孩耽搁脚程，他们很快就回到原点，正是他们刚刚现身的地方。秃头独杆的小树虚虚地半浮在空中，飘在他们身后。
白玉山停下来，伊珏也仰起头，他们站在一株老梅下，老梅不知多少岁了，枝条盘虬，绿叶密匝，旺盛的不像一株年老的梅。
“这梅树已有了灵性，”白玉山微微侧过头，盯着伊珏的眼睛：“将这株小树种在它旁边，让老梅照料它，可好？”
伊珏不懂为什么一棵树会照料另一棵树，却不想询问原因，他常常觉得自己懂得多，种树前这样想，种完树便觉得懂得事情太少，所以连棵树都种不好，世上还有那么多他不懂的事，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全部都懂起来，闻言便恹恹地“好”了一声，将头又埋了回去。
白玉山将小树种在老梅旁边，老梅的枝叶将小树半掩着，他一手抱着伊珏，一手重新引了溪水，细细的水流汩汩浇过，浇完水，他的手指又微微屈了屈，一道微不可见的金光从他指尖扬起，逝入小树仅剩的主杆里。
秃头瘸腿的小树刹那间抽条生根，嫩生生的叶苞从新发的枝条上顶出脑袋，眨眼长成完整叶片，嫩叶在阳光下仿佛泛着金光，鲜嫩的似乎要滴下水来。
伊珏愣愣地看了片刻，忽地蹬腿要下地，落下地便跑向了老梅，他又精神起来了，踮着脚拍老梅粗壮的主干，语气凉凉地威胁：“你往后不许抢它太阳，还要分它水喝，还有肥料养分，也要让着它。我知道你听得懂，你可记住了。”
老梅尚不能言语，哆嗦着枝干，抖落了几片叶子。
尔后那半遮着小树的枝条，默默又艰难地转了极小的方向，叶片间隙更阔了些，让阳光更多的落下来，洒在新来的小树身上。
伊珏不知这老梅为何如此配合听话，乖巧的让他都有两分不好意思，也不明白这是他前生亲手救下并栽种的一颗如同今日的幼树一样弱小的梅，他曾赠予它一滴心头血，予它新生，启它灵智，助它成长。
这样微渺琐碎的小事，他一生那样长，不知做了多少。
他已然忘了干净，老梅却记得，白玉山也记得。
乖巧的老梅让伊珏放松了心情，折腾了这么久，小人儿的身体有些倦了，便抬着手让白玉山重新抱起来，省下走路的力气。
下山的路上，伊珏趴在白玉山肩窝里，昏昏欲睡地闭着眼，闭了一阵，又倏地睁开一道缝：“山兄。”
白玉山侧过脸：“嗯？”
“萝卜山不是很差劲的名。罗服山又或罗浮山，也一样都是不错的称呼。”
小妖精嗓音透着困意，似乎半醒未醒地道：“我有点懂你说的故事了，就像从此往后，我会记得这座山上种着我的一棵树。它是我的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往后再遇上千千万万棵和它一样的树，我也只会想起我的树，它在这里，山叫萝卜还是罗浮都不重要，它就是生长着我的树的山。它和那棵树一样，都变成独一无二的了。”
他撑着困意说了长长的一段话就消了音，似乎累极了，说完打起了盹。
白玉山脚下慢了两步，轻轻“嗯”地应答一声，将他往怀里紧了紧，不愿意吵醒他。
小妖精读过许多书，然世间有着无尽的“书”等着人去读与悟，乍入尘世，能明白这世上总有些独一无二是不拘于型与貌，雅或俗的存在便是一件难得的事。
至于更多的，关于那些人世间，家乡的山与水，那些或朴素或花俏的称呼，用种种乡音念起时，所唤醒的好或坏的记忆，则是另一种他还无法体味的人烟乡愁了。

第六十一章
长平脚下刚落地，便被四处寻她的小宫女发现了。
太后娘娘是个不喜形于色的人，即使长平丢了，她也未曾动过怒，只淡淡吩咐下去让人找寻；待一天一夜后找着了，她也面色不动，抛下一句：“送她回宫，禁足三年。”
禁足三年。
长平倒吸一口凉气，还未来得及对这漫长的禁闭时间表示不满，便被两个健壮女官塞进马车，车轮轱辘碾上官道，侍卫们列阵齐整，前后左右地站出了押运粮草的架势，一路浩浩荡荡地押送着她离开曲水离宫。
宽大车厢里布着高床软枕，点着沉水香，许是香味过浓，熏的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抠起手指，边抠边想着，行宫湖边的野鸭不知道孵出小鸭子没有，她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眼；还有两只大白鹅也在湖边筑了巢，伊珏带她去看时，莹白的三枚鹅蛋还没有动静，不知道小鸭子和小鹅，哪个先从蛋里出来；
她一边惦念着曲水离宫里小鸭小鹅，湖里的肥鱼和白鹤，还有山上的鹿和虎，一边漫不经心地想，也不知道伊珏和山兄忙什么去了，会不会来帮帮忙；他们若是回来，三年禁闭许是能改成三个月。
又觉得求人不如求己，等回宫了好好写信，皇帝阿兄一份，太后阿娘一份，写的可怜些，讲讲自己如何思念父皇云云，再写自己并没有乱跑，只是去祭拜父皇了，想来他们一心软，三年禁足改个三天反省，还能赶得上回行宫去看刚出生的小鸭小鹅。
她自己将自己鼓励好了，便往后仰倒在软枕上，拉开小抽屉，取出蜜饯糕点吃了个腹饱，又用温水漱了口，躺回去直接睡了。
睡得正香的还有千里之外罗浮山脚下的伊珏，被白玉山抱在怀里睡着，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睡着，被剥光放进浴桶里还是睡着，又被捞出来搓洗干净换上寝衣，倚上软枕，盖上薄衾，他的眼皮都未动一下，呼吸轻又缓，脸上依旧是白白嫩嫩，不像普通孩儿，能睡出红扑扑的睡晕，反而白生生，看不见丝毫血色，一动不动时像个假人。
白玉山没忍住在他脸上掐了一把，冰凉的指尖掐住同样冰凉的脸蛋，皮下恍似人类的血管硬生生被掐出流动的痕迹来，于是嫩白的，还有着婴儿肥的脸上出现一团并不自然的红晕。
白玉山盯着那团粉红，又在伊珏另一半脸上同等位置补上力道相等的一掐。
小孩儿一动不动地睡着，脸颊像是被涂了两块大红胭脂，愈发衬的周边皮肉白森森，红的红，白的白，还肥嘟嘟，滑稽的可以上台演个丑角。
白玉山看了又看，收手藏进袖子里，仿佛将手指藏起来，这滑稽的丑角妆就不是他做的了。
伊珏这一觉睡了三天，醒后本能地先抬手揉脸，他一块石头成的精，想来也不会有哪个瞎了眼的蚊虫叮咬它，于是揉完就放下那点脸上的隐约不适，洗漱完问：“这是哪呀？”
白玉山说：“客栈。”
客栈叫西鹤楼，不知是哪位鬼才取的名。好好一座客栈，不“悦来”，也不“丰隆”，偏要往西边驾鹤，也不知它家卖的酒食是佐以砒霜，还是客房的铺盖泡了鹤顶红。
这送人驾鹤的小楼外表也颇为不俗，土木结构搭建的精巧，瘦瘦亭亭的立在街旁，八角飞檐挂着铜铃，风吹过便摇晃晃地叮叮当当。
伊珏因铃铛声回过头，这才看见牌匾上的字，一想到自己就在这楼里睡了三天两夜，表情登时一言难尽。
他顶着一张“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山兄”的脸，扯着白玉山的袖子仰头，语气凉凉地道：“我就在你怀里打个盹，你就送我‘西鹤’了？”
白玉山不大能理解小孩儿的脑回路，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鼻音轻飘飘的，在空气里打着旋，落在伊珏耳朵里像极了一句“没错”。
伊珏不想同他说话了，气鼓鼓的收回手，腆着饿瘪的肚皮迈步就走。
他一觉睡了三天，不知白玉山把自己带到了何处，很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距离罗浮山多远，曲水行宫又在哪个方向，只知自己腹中饥饿，偏偏这座小城夕阳将近，正是各家各户晚食时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想回身去吃“西鹤”的饭食，固执地往前走。
暮色四合里，低矮房屋上炊烟袅袅，亦有摆摊和挑担游走卖吃食的小贩，在烟火气息中叫卖着自家拿手的吃食。
妖精们总是有些神通的，伊珏睡了一觉，觉得他的鼻子也涨了神通——方圆二里地的各式吃食味道一股脑地往他鼻子里钻，他仅靠着这些味儿，就能分辨出酸甜苦辣咸来。
粗粮细面、菜蔬鱼肉、煎炸烹煮、小火慢炖、大火翻炒、各式味道扑进他脑子里，瞬间蹦出百八十种不带重复的吃食，还都在他身边，仿佛触手可及。
有了人身的小妖精，一副血肉之躯，终于体会到饥肠辘辘的滋味——那是抓心挠肝的馋，恨不得自己有一张话本里妖魔鬼怪的血盆大口，张嘴一吸，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吸进嘴里，祭了肚皮里翻江倒海的五脏庙。
“我怎么能这么饿。”伊珏嘟囔着揉肚皮，伴随着肠鸣声声，饿到生气：“我怎么会这样饿！”
白玉山头一回见人饿了不想法子找吃的，反因饥饿而生气，简直新奇：“你睡了三天，腹饥才是正常，如何就生起气来？”
伊珏还记着他趁着自己睡着，送自己“西鹤”的事，闻言气的更凶了，心想你送我“西鹤”也就罢了，还拿我同那些凡人类比，我一个石头精，睡三天就腹饥——听听，像话么。
他这样一想，就更饿了，偏偏空气里还有家家户户做出的餐食香味往他鼻子里扑——咸香的菜、酸甜的肉、奶白的汤、刚出锅的米粮——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好似要把他馋死了事。
伊珏“嘤”地一声，又气又苦，拉长嗓子哀嚎：“我要饿死了呀。”
正嚎的来劲，他忽地止住音，一股鲜香被晚风倏地卷进鼻孔，这股味道格外劲道，在无数种气味混杂的空气中撞过来——剥皮祛脂的老母鸡入清水煨至肉酥骨化，滤出残渣后将河鱼洗净，用纱布裹紧，放进鸡汤中小火熬煮酥烂。汤水乳白又清亮，无油无渣，仿佛煮沸的白水，实则鲜又美，再搁少许盐，少许绿葱，两滴香油……美呀。
伊珏忍不住衔着口涎，耸着鼻子，寻味而去。
这座小城原先是块滩涂，两百年前一片浑浊汪洋，后来江水改道，淤泥地就曝了出来，逐渐有了房屋道路。
它原本就不是一座正经的城，街巷也不正经地弯弯绕绕，外客来此如一头闯进了迷宫。
伊珏来人间时日尚短，以为世上建筑都像皇城或皇陵那般方方正正四通八达，哪知道世上还有这样拧巴的小城镇，又一次扎进死巷，眼前挡着青黑高墙，头顶是一线窄小晚霞。
他又饿又气，拉着脸也顾不得体面，将袍摆掖进腰带，搓了搓手，五指用力抠进泥墙里，脚下用力一登，壁虎似的一溜儿爬上墙头，徒留墙壁上一排五指小洞和一个个脚尖踏出的小坑。
骑在墙头的空气格外好，那股鲜明香味也昭显出了源头——羊肠小巷里一座两进小院门前停着一架木车，车上堆叠着柴火，锅炉放在车旁，炉火正旺，汤锅沸腾起浓香，美妙滋味的出处是个推着车走街串巷卖吃食的摊贩。
“居然是扁食。”伊珏蹬着两条腿，咕咚咽下口水：“底汤都这样香，那扁食得有多好吃。”
卖扁食的汉子将沸起的汤锅端到一旁，又架上一锅冒着热气的清水，水刚刚扑腾，他抓起竹篓里的扁食投进去，才收回手，一道黑影裹着风兀地冲了过来，那汉子恍惚以为眼花，再看则是一个没他腰高的小孩儿，仿佛忽地窜到眼前，嘴里喊：“先煮我的！我要两碗！”
他撩起眼皮打量小孩一眼，手底下利利索索地又抓了一把扁食投入汤锅，半笑不笑地道：“小公子当去酒楼，怎地跑街上抢人家饭食来？”
伊珏听得出好赖话，闻言扫了两分兴头，这才抬头看人——卖扁食的小贩身形清癯，不高不矮，面上看着约莫四十来岁，一身灰色粗布短打洗的泛了白却干干净净没有补丁，面皮也算白净，并没有风吹日晒出的糙黑，连抓扁食的手，都骨结劲瘦，未见劳作出的老茧——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的小贩。
伊珏挠挠头，正要说话时小院的木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女子，女子极为年轻，一身素衣，看起来比长平大不了几岁，却挽起了妇人髻，发髻上寡淡地簪了根木钗，一身装扮看上去像在守丧。
这守丧的女子手里托着个竹木托盘，上面撂着两个空碗，她走出来也未说话，只倚在门前，脸上冷冰冰的，仿佛旁人欠了她几百两——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正经守丧，否则也不会出来端荤食。
伊珏没摸清着中间的门道，也不关心这些怪异的闲事，收回视线对着那口正在煮扁食的大锅垂涎三尺，好声好气地地对汉子道：“那下锅该给我煮了吧？我要两碗，不，三碗。”
汉子还没说话，倚在门前的女子凉飕飕的瞥了一眼过来：“他家扁食有什么好吃的。”
这话有些不讲理，这扁食要是不好吃，你端着碗在这等着什么呢——伊珏没吭声，脸上却写的明明白白，女子哼了一声撇开脸，似乎不愿意同小孩儿说话。
锅前的汉子拉长了脸，像是被气到，偏偏又不能走，就将脸拉成同门前的女子一样仿佛旁人欠了他几百两的神情，硬邦邦地回小孩：“找你大人带你去酒楼吃。”
伊珏垫着脚尖探头朝锅里看，白胖胖的扁食在清水里翻滚，他原本就饿的够呛，还遇到这样两个不好好讲话的人，顿时来了气：“你卖扁食我买扁食，我又没得罪你，又不是不给你银子，你冲我发什么脾气，莫非是仗着自己大就欺负我小吗？”
女子听了小孩儿呛声，没忍住微微一笑，将院门拉的更开些，往前走了一步，将要跨过门槛时，又缓缓收回了脚，她说：“你不要吃他家扁食了，没什么好吃的。”说完目光在他腰间悬挂的琅佩上停了一会，问：“你家大人在哪里？天要黑了，你快快回去，别让拍花子的拍走了。”
汉子侧身端起托盘上的瓷碗，一笊篱打出两碗扁食的分量，倾进碗里，舀上两勺鲜汤，撒了些绿油油的青菜，又舀了些许香油，香喷喷的汤里浮着一圈胖乎乎的扁食，又白又大，连捏出的褶子都齐整规矩，看起来格外可爱，他一手一个端起汤碗，摆在女子手中的木盘上，说：“接进去，”又说：“莫多事。
女子抿抿嘴，横了老汉一眼，不满道：“就您一肚子冷心肠。”说完端着木盘进了门，反脚一勾，鹅黄的绣花鞋从裙底一闪即逝，勾起的木门带起风，碰出脆响。
伊珏看懂了，“哦”一声问老汉：“你闺女呀？”又觉得不对，继续道：“不不，是你孙女。”
他又瞅了眼紧闭的院门，忍不住问：“她是在守寡呀？”
汉子虎着脸，“关你这小崽子屁事。”
小崽子腆着肚子，自觉戳了他人的伤疤，自己先理亏地笑笑。
边笑着还和气地摆摆手，满脸写着“我不和你计较”以及“我大人有大量”，不温不火地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三碗扁食，你快给我煮呀。”
汉子收起锅炉往车上搁，回道：“不煮，不卖，快滚回家找你娘要奶吃！”
伊珏觉得这就不大像话了，他饿着肚子买点吃食，一直和和气气，也不同人计较他的失礼之处，结果这快四十岁的人了，为人处世还不如他这个小妖精。
这人的一把年纪约莫是活到狗身上了，一句人话都不讲，照面还是“小公子”，两句话便成了“小崽子”，三句话连“娘”都给捎上。
幸好他没娘，不然石头精的娘必然也是个妖精，一定喊来砸他小破车。
伊珏揉了揉肚子，又忍了忍，再次问他：“你果真不卖？”
汉子放好汤锅，将小火炉一把提上了木车，瞪着他道：“滚！”
伊珏是个读过书的妖精，《礼经》也从头翻到尾，不是那种山野老林里钻出来的不懂事的妖怪，因而他也不骂回去，只客客气气地冲着汉子作了个揖，而后趁着对方愣神，两步绕到汉子身侧，一手扶住木车轱辘，抬腕就将木车连着锅炉汤水一起掀翻了。
汉子：“……”
叮叮哐哐落了一地的汤水锅炉，连着侧翻的小车，将窄小巷道堵的严严实实。
小孩儿又冲他作了个揖，直起身拍了拍手，不紧不慢地对他道：“你先骂我小崽子，还骂我娘，我小孩儿肚量大，不同你太计较，只掀了你的摊子，没将热汤掀你脸上，你可有不服？”
说完又双手叉在腰上，丢了礼节的包袱，作出欺人的样子来，找补了一句：“现在是我仗着人小力气大欺负你，你再不滚我就要打你了。”
汉子被他气了个倒仰，指了指身侧的汤水，又指着小孩儿，手指点个不停，像是要骂人，又被气的嗓子眼都堵住了，一时“你你你”个不停，硬是骂不出声。
伊珏扯开腰间挂着的荷包，掏出两片金叶子，丢在他憋得通红的脸上：“拿去，赔你本钱，剩下的赶在气死之前自己去找郎中开药吃。”
说完就要走，后颈又被扯住，他在那胳膊下面转了个圈，面对面地一巴掌朝着那汉子的手臂拍上去，汉子反应极快地迅速抽回手，躲过了带着呼啸风声的一巴掌。
伊珏的巴掌呼的快，收的也快，见他收回手，自己也收了手，很有两分高手收放自如的意思，攻势一断就将小爪子收进袖子里，袖着手仰头问他：“你还要怎地？我饿了，得去找吃的。”
汉子脸上忽青忽白，咬牙瞪着不到他腰高的小崽子，最后也不了了之，挥手道：“你走走走。”
说完跨过倾倒的木车，只将火炉扶起来搁在墙根，不再管那堆乱糟糟的物事，掉头走了。
伊珏看他背影从巷角转至不见，又看看一地狼藉破碎，也觉得怪没有意思，原本是大人欺负小孩儿，自己占着理，现在看着倒像是自己在欺负人了，好似他做了多过分的事似的，实际上并没有，就成了一桩不了了之的事。
地上闪着金光，是他砸在人家脸上的两片金叶子，汉子没有要，就掉在地上，裹着汤汤水水的泥土，还被踩了一脚，伊珏蹲下身将金叶子捡在掌心，抹干湿哒哒的泥水，重新收进荷包里，想着回头还是给人家送去，说好了赔他本金和看病的药钱，说到就要做到。
他回头和不远处看戏的白玉山挥手打了个招呼，“我们去找他，我还是有点生气！”
白玉山看完一出戏，还有些意犹未尽，慢吞吞地“哦”一声：“那就跟上去。”
有人支持，伊珏就高，很快窜出巷子，顺着油腻腻的脚印找到汉子的身影，还顺手在摊贩处买了几张刚出炉的胡饼，一边啃着一边尾随。
拉着脸的汉子垂着头，走的虎虎生风，路边常有人同他打招呼，拱手道：“徐老爷今日回的早。”
或问：“徐老爷今日怎未出摊？”
原来这汉子姓徐。
问候的人多，也没见徐老爷哪次回应，板着一张厌世的脸，谁都不搭理地往家赶，也不知就他这模样，哪里有那么多人同他招呼。
伊珏手里的胡饼啃完了，天色也快要黑透，两侧人家点起了灯烛，主街上灯火愈发明亮，徐姓汉子埋头走到正街的一座大宅前才停下脚。
伊珏探头看过去，两扇朱漆大门，屋檐飞翘，翘出一截宽敞门廊，廊道上挂着一双明亮灯笼。
徐老爷刚站在廊下，大门便敞开了，门房里奔出两个做小厮打扮的年轻人，一个捧着茶水奉过去，另一个抻着脖子东张西望，疑惑问：“老爷，车呢？”
徐老爷横了一眼问话的小厮，眼神像是带了刀，唬的小厮缩头缩脑，方才饮了茶水，递过茶盏，掸了掸尘土直接迈进了正门。
伊珏朝着白玉山打了个手势，白玉山心领神会，捏了个隐形的术法就往他身上丢，堪称心有灵犀，配合默契了。
套了隐身术的伊珏大摇大摆地走向大门，又从小厮关门的缝隙里仿佛一只活猴般钻了进去。
进门便是照壁，绕过去则是庭院，庭院里种了几棵桃杏李，挂了满满枝头的果，青的青粉的粉，看着就是是精心照料的模样。又看到一条大狗，细长的腿，瘦长的身子，背部贲起往腰部下陷出一条流畅曲线，一身金黄的毛发油亮，唯有一张脸，像是出生时脸着地，落进了煤窑，染了黑煤又被甩了一把黄泥，丑的别出心裁。
那丑的别出心裁的狗满脸兴奋地甩着舌头，摇起尾巴冲向徐老爷。
徐老爷今天心情不好，狗头也不揉，狗背也不摸，抬腿抵住正欲扑上来舔脸的大狗，呼开道：“别闹。”
大狗委委屈屈地呜咽两声，半是做戏，半是委屈，伊珏看那狗半真半假地呜咽，脸上毛色是黑炭渣里揉着黄，做戏做出了“丑狗多作怪”的效果，甚是好笑，也替它不平两分。
徐老爷往正院里去了，伊珏站在狗身前，伸手摸了摸狗头。
那狗看不见人，闻不到味——石头精本来也没味，冷不丁被个软趴趴的小玩意揉了脑门，唬的一跳三尺高，疯了般“汪汪汪”吠叫起来。
伊珏做贼心虚，忙忙扑上去捂狗嘴，他力气大，两只小手一上一下，恰好将狗嘴合上，还压住了一截狗舌头，那狗张不开嘴又咬了自己舌头，疼的四腿乱蹬，摇头晃脑的哼唧，蹬的尘土飞扬，哼唧声愈来愈大，仿佛在用鼻子吹哨。
“阿丑！”
哨音响亮的当口，徐老爷跑出来，吆喝着：“你在闹什么？！”
伊珏放开狗，站在原地没动，那只叫阿丑的狗护主心切，挡在徐老爷赶来的路前吠叫不休，叫几声又舌头疼的哼唧两声，哼完又断断续续地叫，忽高忽低的嗓音揉着鼻音像极了唱大戏。
小厮们也围在一旁，看不出名堂，以为阿丑今日吃错了药，嘀咕两声便散了，徐老爷站了一会，等阿丑不叫了，训了它两句，送上一个响亮的脑瓜崩，也甩袖离去。
伊珏坑了阿丑一把，再不好去招惹它，远远绕开大黄狗，追着徐老爷往内院去了。
走到这里他也看出来徐老爷不缺他那两片金叶子，大宅坐北朝南，东西院各有三进，主宅五进，分出内外院，装饰着有小桥流水，假山亭阁，连下人的厢房都是白墙灰瓦，是南方风格建筑。
再往里去，侍女们的数量便多了，伊珏有些踌躇，闯内宅这种事，做来不太好。
正犹豫着，内院里走出一名老妇人，妇人约莫四十来岁，侍女们唤她“老夫人”。
老夫人梳着圆髻，黑鸦鸦的鬓角抿的格外齐整，簪了一根檀木簪，并一只珍珠步摇，因她面庞格外白皙，引的伊珏多看了两眼，恰逢老夫人冲着徐老爷一笑，笑出了两粒略有些凸的门牙，明明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生生因这两粒牙笑出些许少女的娇俏感，连眼角的细纹都淡隐了去。
她腿边还跟着一只三花猫，长的肥肥胖胖，在她裙裾旁绕来绕去，绕完一圈便歪头蹭蹭，娇嗲嗲的简直不像只猫。
伊珏忽有些不适，厘不清从哪冒出来的荒诞感——这么个顶着厌世脸的扁食小贩，他居然还能娶的上媳妇；
他娶了媳妇也就罢了，还能让媳妇一把年纪了，笑的像个少女；
他还有那么大一个孙女，还和孙女关系不好，巴巴地推着木车给孙女煮扁食吃，还不会说人话；
他还有这样大的一个宅子；
他还有那样一只护主的阿丑；
……
伊珏深深地觉得自己见识浅薄，来市井里随时都能开眼界。
开了眼界的伊珏掉头就走，将那个软声细语同媳妇说话的徐老爷抛在脑后，去前院和阿丑又玩了会“你找不到我”的把戏，去东西院都逛了逛，听下人们讨论徐老爷不翼而飞的扁食车，忧心忡忡地替徐老爷担心，担心他是不是同小孙女徐小小姐又吵架，连车子都丢了。
转了两圈下来，伊珏便弄清了徐老爷的家长里短——徐老爷一家都是读书人，上面还有两位兄长，都有官身，在外地当职，徐老爷自己也考了个秀才，就没有再往下读，娶了徐夫人，徐夫人祖上据说是御厨，如今开着几家酒楼商铺，那送人归西的“西鹤楼”也是她家产业。
他们有三儿两女，各自成家立业，又有孙辈。
孙辈里，徐老爷和夫人，最疼的是小孙女。
小孙女幼时就定了亲，也是读书人家。
那家人日子经营不善，逐渐没落了，就剩了孤儿和寡母，再没有旁的亲戚。
寡母性子强，卖田典衣地供儿子读书，刚考了童生，正要接着往上考，一场风寒，小孙女的未婚夫没了。
徐家小小姐小名九娘，从小在书房里读书，书读的多了，就有些异想天开，觉得不嫁人也甚好；
然后未婚夫没了，九娘觉得和婆婆两个人过日子，嫁个死人也甚好；
她说，哪天婆婆没了，就立个女户，一个人过日子，甚好；
于是在家要死要活折腾了几年，顺顺当当地将自己嫁过去，九娘成了一身素寡，却在裙下穿着鹅黄绣鞋的小寡妇程徐氏。
徐老爷也成了每天傍晚推着扁食车，在门前给孙女煮扁食，一边喂饭一边冷战的厌世脸。
伊珏根据听来的闲言碎语，自发地编圆了整个故事，心里更是觉得荒诞。
他坐在屋檐下，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思绪，直到厨房灶间传来浓香，他收回神，脚下不停地跑了过去。
灶上大锅里煨着鸡汤，已经肉化骨酥了，厨娘将鸡汤滤了一遍，热气里裹着鸡汤的香味，直冲屋顶，她仿佛已经闻惯了，面色寻常地洗净几尾鲥鱼扎上纱布，丢回了锅里，添了柴禾就离开了。
伊珏钻进厨房，守着灶台，不知守了多久，厨娘睡眼惺忪地走了进来，揭锅取出稀松的纱包，又掩上锅盖，将炉灶里的火苗压到最小，只留一簇火星，方才打着呵欠睡去了。
伊珏揭开盖子，自己拿了只碗，舀起馋了他几个时辰的鲜汤喝，喝完一碗才记起没有调味，又翻腾起油盐，寻摸小葱。
第二碗咸了，第三碗香油多了，盖了鲜汤的味，第四碗葱花撒多了，第五碗才调的刚刚好，不咸不淡，香油和葱花点缀其上，未曾喧宾夺主。
虽然没吃上扁食，汤底也足够美味，他一边调一边喝，灌了个水饱，方才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擦擦嘴，从荷包里掏出两根金叶子，瞅了眼锅里剩下的一点锅底，又往荷包里伸手掏。
掏出四个金叶子，三个金珠，捏在手中觉得亏大了，然而他又不愿意太小气，反正他不缺银钱，徐老头也是不缺银钱的人，给少了没意思，只有给多点，才能让这有媳妇有儿女还有猫有狗的不会说人话的人记着他。
伊珏略得意地攥着金子往正院里跑，刚入了院门，就听一声尖利的嚎叫：“小贼！不开眼的小贼，偷到你大爷屋里来了！”
略顿，又继续嚎，依然是那副尖利嗓子：“来人，快把他绑了打成孙子！”
伊珏：“……”
他转着脖子想看看谁这么找死，一抬头，就瞅见廊下挂着个圆棍，圆棍用两根链条做了个搭扣，扣在屋檐底下，支棱成三角的形状，三角的正中间，正颠颠地站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鹦鹉——伊珏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鹦鹉。
大鹦鹉两支细腿在圆棍上踱着步，昂首挺胸地歪头看他，嘴里还不依不饶：“孽障速速受死！”
又喊：“还不跪下！”
还喊：“你再这样我不活了！”
它一只扁毛畜生，仅靠着一张嘴皮子，活脱脱演了出浓墨重彩的大戏。
伊珏说：“你先前在哪？我之前怎么没看见你？”
鹦鹉一甩鸟头，脑袋上的鸟翎劈了个叉，得意洋洋地道：“你先前在哪，大爷我都看见了！”
伊珏：“闭嘴！”
鹦鹉：“小孽障闭嘴！”
伊珏顿了顿，觉得自己要吵嘴必然是吵不过它，于是吸气扬头：“山兄！”
鹦鹉“嘎”了一嗓子，仿佛有些接不住戏，便一歪头，愣在圆棍上。
白玉山一路跟着他，看他一路招猫逗狗，听人家下人碎嘴，还听的长吁短叹，又偷人家汤底一路把戏耍下来，也没想到他会被一只鹦哥给难住，心里好笑，现出身形时就忍不住挂上了脸，伊珏看他还笑，登时不乐意地道：“你笑话我？”
鹦哥转了转眼珠子，觉得这个自己可以，粗噶的嗓子瞬间接住了戏：“真是个冤家——”

第六十二章
夜到深处，燥热的空气自然就凉了，且床边还摆着冰鉴，本该做个好梦的长平却裹着薄衾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宫里冰块再多也比不得曲水离宫的山风清爽，携着林木芬芳，从窗棂的碧罗纱上透过，吹的她夜里睡觉还要盖厚被。
如今她母后和皇兄想必都在山风林露里舒畅酣睡着，静到极致的皇城里，仿佛只落下她一个，仿佛她是这深深宫墙里唯一的囚徒。
伊珏的声音便是这个时候传来的，熟稔的带着幼童特有的高音，却连稀薄的床幔都未曾惊起，忽地炸响在她的耳畔：“长平，你见过成了精的鸟么？”
长平心头那点儿委屈被这深夜“鬼叫魂”唬的不翼而飞。
她惊坐而起，捂着胸口半晌才平复心跳，又气又吓，没好气道：
“什么成了精的鸟？吓死人的妖精我只识得你一个。”
说完才想起揭开幔帐，见贴身守夜的大宫女未曾惊醒，连忙又躺回去，悄声问：“你在哪呢？”
她等了一会，没听见伊珏回应，以为他听不见，略高了音量问：“你还在么？刚说的成了精的鸟长什么样子？好玩么？能让我看看么？”
烛台快要燃尽了，微弱火光透过琉璃灯罩穿过浅薄幔帐，力不从心地带来大片阴影，长平躺在阴影里，耳边静谧无声，仿佛之前那炸雷般的童音只是一段自作多情的妄思。
她觉得伊珏这妖精可真是——不像话。
哪有这样办事的道理，半夜三更吓唬人，唬完又丢在一旁不理，也就仗着自己是个妖精，有些人不可及的本事，若是肉体凡胎敢在宫里这般放肆，长平恨恨地想：“本公主非得赏他七八十个板子，教他变成一朵红艳艳的花妖。”
长这么大从未动过恶念的长平公主，开天辟地头一次想赏人吃板子，对象却不是个人，只好把自己气的在床上打滚。
从这头滚到那头，横着滚过来竖着滚过去，偌大床榻被她连踢带打折腾的乱糟糟，伊珏揭开床幔的时候，她已经滚得汗流浃背，正披头散发地张着嘴呼哧呼哧喘着气，配着一身轻薄的雪绸中衣，简直像个疯癫癫的小女鬼。
伊珏站在脚踏上，脚边则是被施了法睡得死沉的大宫女，他扯着床幔惊疑不定地问长平：“你这是什么新鲜玩法？”
五彩斑斓的大鹦鹉踩在伊珏肩头，此时也好奇的歪着鸟头，忍不住扑闪了两下翅膀，跟着凑热闹，嘎着嗓子捧哏：“——新鲜呐。”
顶顶金尊玉贵的长平公主，自躺在襁褓起连乳母喂食都要先对她福礼告罪，从也没谁敢擅自掀她床幔，对方还是个男妖精——以及一只不知雄雌的扁毛畜生。
长平瞪着眼，嘴里还呼哧呼哧喘着气，惊愕片刻，忽地抓起脚边的软枕砸向伊珏：“大胆狂徒！登徒子！受死！”
什么妖精不妖精，祖宗不祖宗，长平全然都不放心上了，满腔的羞愤一瞬间气势滔天，砸完软枕又抓起衾被，挥舞的像是兵士手中矛戈，朝着床帐外的一妖一鸟，连抽带击的劈甩过去，伊珏忽地醒悟过来自己唐突，理不直气不壮只好逃开，他脚底跑的快，肩上的大鹦鹉却被薄软丝衾抽到地上滚了几个圈，也本能地扑扇着翅膀飞窜，好好一个寝宫，桌椅倾倒，枕被翻飞，一时间仿佛传说里的泼猴闹了天宫。
长平没学过骂人，“登徒子”“狂徒”两个词在嘴里来来回回，倒是自小跟着父皇弹唱，也曾下苦功练过歌舞，很是身手灵活，体力也不弱，舞着薄衾像是挥着加大版花扇，撵的一妖一鸟最后都蹲在了屋梁上，颇为茫然地蜷在梁上不敢下去。
屋梁太高长平打不着，一手抓着被衾一手指着他们俩，咬牙道：“有本事你们下来！”
伊珏连忙摇头，觉得自己此时最好不要太有本事，倒是身边花里胡哨的大鹦鹉歪着脑袋应：“有本事你上来！”
长平：“你下来！”
鹦鹉：“有本事你爬上来！”
长平：“你下来！”
鹦鹉扑腾着翅膀下去滑了一圈，在长平甩被衾的时候，灵活的一扇翅，又蹲在了房梁上：“嘿，我下去了，我又上来了！”
一人一鸟，一个怒火攻心，一个看热闹从不嫌事大，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隔着粗壮横梁，吵得伊珏想捂耳朵又心虚，就怕手一抬刚转移走的战火又燃到自己身上。
石头精看过一座藏书楼的书，经史子集装了半个肚子，剩下半个肚子里装了些囫囵吞枣的道理，有些半懂不懂，有些自相矛盾，他也没有探究的兴趣，反正日子还长他还小，有太多时光足够他挑拣些感兴趣的来了解。
肚腹的边边角角处，则装了不少异闻怪志，山水风情，和一些文人牢骚，都是些雅趣俗乐的东西，平日里也用不太上。
然而即便他看过那么多的，一整座藏书楼里的书，伊珏也没翻到过哪本圣人之言教诲他，身为一只小小男妖精，闯了一名女孩子的闺阁该如何，也从来没有哪本书里教他怎么才能让身边的扁毛畜生好好说话。
扁毛畜生长着一身红黄蓝绿的翎毛，即便是昏暗的光线里也闪着五彩斑斓，体型也比寻常学舌鹦鹉大了一圈，光鲜亮丽矫健如鹰，偏偏多余长了个铁钩般的嘴。
多长了个嘴的扁毛畜生也不知道自己是几岁还是十几岁又或者几十岁，年岁对一只鸟来说没什么要紧，它只记得自己早先是被豢养着上贡“贵人”们逗趣的小玩意儿，学的都是吉祥话，开口“如意”，闭嘴“安康”，吃食要用爪子举着喂到自己嘴边，是个顶斯文懂事又值钱的鹦哥——同一批调养出来的鸟儿里，属它身价最高。
从来不管哪朝哪代，又是怎样的年景，总有些人忙着啃草咽土，也有些人鲜衣怒马地忙着奔赴一场场斗鸡赛鸟的宴。
它那时还不太懂人间的事，只知离开了最早的屋子以后，它的笼外就没了认识的鸟。
人们来来去去，昨日给它喂食是个姑娘，今日就变成了陌生汉子，教它讲话唱曲的人也变个不休，常常是刚熟悉一些，没多久它又换了个笼子，笼子也换了个地方。
鸟笼的种类那么多，有些它能用嘴在上面留下些痕印，有些它一丁点也啃不动，大小也不一样，大些的能让它在里面展翅，飞个瞬间；小些的笼子，它则拍拍翅膀又拢起来。它并不挑剔，反正不管是什么笼子，也只配用栏杆给它磨一磨发痒的鸟嘴，更不懂自己的脚环是铁环还是银环又或金镶玉环，区别只有链子的长短。
它有许多脚环，自然也有很多链子，长长短短，或沉或不那么沉，两头都是活扣，扣在它的脚环或别人手上，除非被关进笼子，它一只脚总是沉重地赘到它懒得飞翔。
直到又一年过去，它身上旧毛褪光，新羽长成时，被主人拎出笼子剪羽，这任主人五指短粗，白白胖胖，踩上去都不好着力，白胖手养鸟时间不长，经验短缺，也或是认为这鸟乖驯又懂事，干不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便忘了给它扣上链子，直接就将不躲不闪亲热蹭人的鸟儿从笼子里领了出来。
漂亮的大鹦鹉蹲在肉肉的掌心里，温良又乖巧，嘴里的话比它的羽毛还漂亮，一句套着一句，恨不得一口气把胖子吹上天，身体力行地表演了一场马屁精的自我修养，让握着它的人类只顾着大笑，忘了剪羽的正事，也忘了脚链还没挂。
趁着手指一松，漂亮的大鹦鹉就转头跳下了地，走地鸡似的将人遛了几圈，才拍拍翅膀冲出了半开的窗户。
那时候它还没学会骂人，地上的人骂它小畜生，它只会学舌，一边飞一边喊“小畜生”，“小畜生”在空中盘旋得足够响亮，才找准方向飞离了那座宅子。
它是人养大的，便不怕人，离开那座城在山野里呆了几天，便耐不住寂寞转身又往人多的地方钻，市井里混了半年不到，便学会了各式俚语，又沉迷听书看戏，白天或蹲在茶楼房梁上听书，或停在戏楼的屋檐上听戏，有时候也会飞下来，蹭着别人的瓜子糕点儿，同人“扯闲篇”。
半年工夫都不到，它就将自己从顶顶斯文懂事的鹦哥活成了一只人嫌狗厌的鹦哥——听闻城东 有人吵架，它在城西枝梢上霎时丢了吃食起飞。
路上它若是瞅见熟人，是“茶朋”它便慢下来转告：“东头有人在说话本，快来”；
若熟人是一起听戏的“戏友”，话在它嘴里便转成：：“东头有人在唱大戏，快来”；
小城不大，里面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辛劳也无甚新意，雨后泥坑里落了只鸡都要兴致勃勃地围观一番，如今有只鹦鹉领着看戏，便求之不得地放下手中活儿追着它去看热闹。它将人引到吵吵嚷嚷的地方，自己却偷摸摸寻个远离的、人类打不着的高处蹲着，歪着脑袋听人吵架。
从高处望向矮处，它认得或不认得的人争论的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它便抬头朝着蓝天白云，转腚对着人群，用茶馆里说书老先生那抑扬顿挫的语气提点：“君子动手莫动口，君子动手莫动口！”
又有夫妻不睦，在自家宅子里大打出手，它也不知怎么听到消息寻摸过去，往往将自己掖在院墙的阴影里，听那些痛骂哭嚎，在嗓音最尖利处忽而露出个鸟头来，仿的是戏楼先生一波三折的腔调：“点火烧房点火烧房，不过了不过了——”
还有那做了坏事的淘气小子，惹得爹妈恼怒训斥，它对人类不拘大小，一视同仁的嘎着嗓子提醒：“打屁股！打屁股！”
家长里短的纷争轮不着日日上演，大多数时光里，日子静静地过，炊烟袅袅地升。
院子里的鸡在窝里忙着孵蛋，鸭子们被撵到湖边忙着游水，墙根下晒太阳的癞痢狗姿态狂放，偶然咂嘴仿佛做着一场吃不完肉骨头的美梦。
它落在墙根上，歪头看见狗脑袋左边秃了一块，另一边却秃两块，便拍拍翅膀滑下去，一口替人家叨了个鲜血淋漓的左右对称。
狗吠瞬间响彻小城，狗撵鸟飞，撞出一路人仰马翻，它嘎嘎大笑几声，扬长而去。
于是小城里的人家，十有八九都聘了猫。
等它又几经辗转到徐老爷家中落户，又三更半夜被石头精解了脚上链子带走，人嫌狗憎的鹦鹉在岁月里不仅练出了一张好嘴，学会了察言观色，还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看见身边跟它一起蹲房梁的小妖精眉头愈发紧皱，马上就要不耐烦，连忙歇了自己那张挑衅的嘴。
大花鹦鹉从梁上扇翅膀落到了距离长平一丈远的书案上，歪头对将要气哭的小姑娘“噫——”地拉长嗓子，发出了一道半细不细的男音，活似屠夫突然从了良，油油地软软地叹道：“小娘子莫要恼了，你这一恼，我心儿都要化了呀……”
蹲房梁的伊珏默默闭上了眼，他想不明白先前怎么会觉得这玩意有趣，丢了满满一荷包金叶子将它“牵”来给长平玩。
长平本是满腔怒火，又一直被这破鸟火上浇油的挑衅，杀人啃鸟的心都有了，直至这一刻，那个“……呀”字一出，长平只觉得自己被人从头到脚泼了冰渣子，一个哆嗦，毛发逆扬，胸口又闷又腻又烦，宛如被人硬塞了两斤猪油。

第六十三章
夏日的夜总是短极了，伊珏觉得自己这个晚上明明没有做多少事，眨眼天就要亮了，天幕上缀着的星月也蒙昧起来。
他坐在屋顶上，有一阵东南方向的小风吹过来，伊珏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去，才感觉胸口那股被大花鹦鹉油腻到的感觉舒畅了。
夏天潮气重，风来的有一下没一下，像是管风的那位神仙犯了咽疾。
伊珏吁了口气，等半晌也没等到第二缕风来，小石头精捧着下巴坐在屋顶上，身边是陪他仰头望天的白玉山。
光暗交迭的时刻，他的山兄陪他仰着头，遥望着正在进行日月更迭的东方，不知想到了什么，平日里看起来过于锋锐的侧颜在这将亮未亮的光影里都柔缓了起来。
小石头精变成人没多久，一直觉得自己虽然有了人身，但胸腔里缓缓蹦跶的那一团东西像个挂羊头卖狗头的假货，然而这一瞬，大约是夏夜太黑，兴许是晨曦太亮，还有可能是空气潮热，小石头精歪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半张侧颜，胸腔里那个假货突地快跳了两下，像是冷不丁抽了个不知所以的风。
伊珏捂着胸口，不知所以地轻声：“啊——”
白玉山侧过头，眼里带着疑问。
抽跳了两下的心脏又一副无事发生的缓了过来，伊珏也不知自己想了些什么，踩着琉璃瓦站起身，他站起来的身高和坐着的白玉山差不多，将白玉山搭在膝上的一只手提起来，然后抬腿把自己塞进了对方怀里。
胸前有胳膊环着，后背有胸膛倚着，伊珏舒坦的摊坐在山兄腿上，极好的目力凝望着天际的光一点点染透星与月。
白玉山似乎是明白的，也或许不明白，明白与否于他不是很重要的事，他只是抱着他的小妖精，看光线印在小妖精的头顶，从浓至浅，看束发的发冠上逐渐晕开柔软的金光璀璨，连带着短短的发尾都熠熠地倒映在他眼里，白玉山抱着怀里的小妖精，低头认真看过了一场夏季的日出。
他们身下的屋子里，长平压低了嗓子同大花鹦鹉嘀嘀咕咕，话痨的大鹦哥是她从未接触过的生灵，长平问它：“难道你也是个妖精么？”
鹦哥说：“嘿，原来您好这口儿？”它提起一只爪挠了挠头：“那我给您来一段‘呆书生路遇俏花妖’。”
长平摇头：“看样子不是妖精。”
鹦哥扯长嗓子回：“您先听，听好了您再给个赏儿。”
这世道书生大概总是运势冲天，落难有贵人，贫困有妖精，走个夜道都能碰见需要他伸手帮扶的美人，待他一朝高中，微末出身官品也无碍皇家公主折身下嫁，还要有红颜三五，知己四六，妻妾和睦，子弟逐个成才。
长平揉着耳朵语气艰难地评：“好在你是只鸟，若是宫里谁敢同本宫传这种话本，九族都夷了。”
惨被毒了耳朵的还有屋顶一大和一小。
“山兄，我觉得妖精还是隐居山林比较好。”伊珏惆怅地道：“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白玉山还未来得及说话，他自己便伸出肥嘟嘟小手嘀咕起来：“你看我这一天，肚子那么饿，想吃个扁食，还被逼的掀了人家摊子，”他摆摆手，压下大拇指：“晚上去偷点吃的，结果舍出去一包金叶子。”说着又压下一根食指。
“我亏了一袋金叶子，换了个鸟，还想着找长平玩，结果大晚上闯了人家小姑娘的闺房。”石头精说着就来了气，恨恨地压下自己的中指：“亏得我是个妖精，但凡我要是个人，赔了金叶子还得把自己赔上。”
白玉山对胸前黑压压的发顶抿了抿唇，煞有介事地颔首：“对。”
伊珏压下了自己的无名指，“你看我这一袋金叶子，换了个什么玩意儿？”
他一把捏着拳头，朝空气挥了挥：“亏极了！要气死了！”
白玉山替他拍背顺气，安抚：“不气，再给你十袋金叶子。”
“这是金子的事么？”伊珏觉得他山兄不可思议，扭身就拿脑门当头槌，用力捶他胸口：“这是金子的事？啊？”
即便是前生往世里最亲密的光阴里，小妖精也从未有这样憨拙肆意的作为，那是个相识时，就已经走过风和雨，步行万万里，二百多年日与月中长成的沉稳又妥帖的妖，而白玉山自己，相识时也是红尘里面目不清的他自己。
再肆意的嬉闹，便是露出九分，四目相对时也要小心翼翼地敛回一分。
白玉山抬手挡住伊珏的头捶，温又凉的掌心覆在伊珏额前，连带着连眉眼一起，眉睫在他掌心里颤出微弱的痒。
眼前一片黑的伊珏停了动作，两人一人捂着，一人被捂着，不知对方是个什么章程，便一动也不动地停滞着。
小石头精被捂着脑壳，眨着眼想我一个石头成精的玩意儿，撞两下还能把自己撞碎了不成。
然而身下的屋子里长平在同大花鹦鹉细细地讲着为何这种话本会被夷九族的人间道理，远处有鸟鸣蜂嘤，还有仅仅隔着一掌的近在咫尺的胸腔里，响起的扑通扑通的声音。
像他自己胸腔里那团假货抽了风时，急促的动静。
伊珏甩了甩头，白玉山将手挪开，他得以重见光明。
对上白玉山的视线，伊珏望着他，片刻慢吞吞转回身，又慢吞吞道：“啊，我不气了。”
“那要‘隐居山林’么？”
“我还小呢，”伊珏盯着太阳眨眼，眨出一丝丝湿意，“小妖精应该吃吃玩玩的长大。”
“嗯，”白玉山仍旧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应和道：“对。”
一宿未眠的长平格外精神，洗漱过后坐在镜前托着下巴，对身后梳头宫女吩咐：“简单些，母后她们都不在，不会有人说我失礼。”
她说完静默片刻，忽地体味到一丝亲长都不在身边的好处，整座宫苑除了上了年纪的太妃娘娘们，好像就属她最大。
她还在被“禁足”，意味着太妃娘娘们不会来找她，且她被罚的突然，先生们还没跟来，她也不用去上课，字不用练，书不用读，功课不用交，女红也省了……长平看着镜子里梳着双丫髻，正在簪珠花的自己抿紧了唇，抿了又抿，锃亮铜镜里的小姑娘还是没止住唇角上翘的弧度愈来愈高。
梳头女侍是个比她大两岁的眉清目秀的姑娘，视线在镜子里对上，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公主心情很好？”
“有么？”长平对着镜中自己，一本正经地叹息：“要被禁足三年呢，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还有什么人能让本公主心情好起来？”矫揉的语调搭着轻蹙的眉心，尾调却扬的轻又高。
侍女弯了弯杏眼，心领神会：“咱们公主心情这样糟，还梳什么髻呢，不若拆了简单扎个马尾罢。”她拉长了尾调，怜惜地道：“打扮的再娇俏，娘娘也看不见哩。”
长平接着一口长长的叹气：“谁说不是呢……”
侍女灵巧的指尖在长平发间穿梭着，被罚“禁足三年”的长平公主摘下钗环，换上便于行动的胡服，骑着从御马监抢来的“乌云踏雪”，在头顶高处盘旋飞翔的彩色大鸟粗嘎嗓门的指挥下，一人一马一鸟，达成了首次合作，从戒备不那么森严的后宫一路闯到了前朝。
她的皇帝阿兄去了曲水离宫，宫廷禁卫随军护驾，留下轮值的军士虽不至吃酒赌钱，但也懒散几分，年轻侍卫站着打个盹的功夫，就隐约听见远处传来阵阵喧哗，侍卫睁开眼，一句“何人胆敢在此喧哗”还未从舌尖滚出，马蹄嘚嘚如疾风骤雨，他发现自己值守的，明明门缝紧闭的大门不知怎么就轻飘飘的朝内打开了。
疾风骤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侍卫迷蒙着却还本能地举起长戟试图拦截这胆敢纵马闯门的狂徒，却见黑色骏马上娇小的身影抬手甩过了一截软鞭——从小练舞的姑娘，甩水袖已经成了本能，换成长鞭在握，对长平也只是一条平平无奇的水袖罢了。
卷过一脸茫然的侍卫武器，长平在马儿越过门槛的瞬间回过头，冲着那傻眼的年轻侍卫微微一笑，手腕翻转着又将长戟甩了回去，而后策马奔腾，身后被高高束起的弯弯曲曲的发尾在阳光下逶迤掠过，像是少年一场荒诞无稽的梦。
这时候才有一阵阵的嚎叫声从近处传来，字字泣血，声声惊人：“公主殿下留步啊——”
粗粝的笑声在人类脑壳上一掠而过，五彩斑斓的大鸟盘旋在蓝天白云下，迎着灼灼日光，嘎笑着大声吆喝：“长平冲呀！”
“啊……”不远不近缀在马后围观了全程，还一路顺手帮长平开了许多道宫门的石头精眯起了眼：“山兄，人间真的很好玩。”
人间热热闹闹，有吃不尽的美味，即使同样的原料，也因不同的厨子做出不同的味，因而吃不尽；
看不尽的风景，即使同一处风景，也有春夏秋冬之别，又有雨雪风霜之分，因而看不尽；
有数不清的凡人，命短事又多，有限的生命拿来想了许许多多与他们无关的事，留下浩如烟海的书册，旧的未去新的又来，更不提还有许多没有汇入书册，却代代相传的事与理。
还有人类许多令妖精难以理解的行径，譬如明明能悄悄溜出宫，却选择一路招摇闯出宫苑的长平，伊珏甚至怀疑她的脑子被习惯惹是生非的鹦鹉传染了某种恶疾，甚至替她担心以后回宫会不会被禁足三十年。
“那就不回去了，”长平一甩马尾，嬉笑着道：“你堂堂一个妖精，难道还护不住我一个小小凡人？”
“……我‘堂堂一个妖精’……”伊珏发现自己叹气的时候变多了，吁道：“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长平笑出八颗牙，学着男子拱手作礼：“承蒙夸奖，会夸你就多夸夸。”
伊珏看着白玉山，白玉山安慰：“毕竟你堂堂一个妖精。”
他说完少有地笑起来，是喧闹人影里，唯有石头精才能看到的眉眼秾丽。
伊珏仰头看着他，顷刻便意气风发地背手腆肚：“那是，我堂堂一个妖精——”
说着自己也笑了。

第六十四章
白色的信鸽落在一双手上，腿上的信筒被拆解下来，小小的木筒在不同的手上传递一遍，就落到了桌案上。
太后娘娘还在湖上泛舟，夏荷开的正浓，小舟载着她从花丛中游过，有眼缘的荷花属实不多，但也不算少，遇上了，她就让人停舟剪花。
正选着“有缘荷”，远远地破桨声传来，太后娘娘回头瞥了一眼，立刻放下手中剪子，抬手摁住了狂跳不已的左眼皮。
“调头回去。”她说。
赶来的轻舟上，面色焦急的是她儿子的贴身大总管。
长平还没跑出京城，她离家出走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曲水离宫。
信鸽在天上用翅膀飞，地下的街巷里，长平趴在马上哼唧，大鹦鹉歇在她背上，慢吞吞的伊珏举着糖画小人走在她前头，一手牵着马绳，一边吃着糖人，将她送进了医馆。
长平离家出走第一站，医馆。
街头铁锅里冒着香喷喷热气的半碗卤煮像一块拦路虎，给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公主演了个猛虎下山。
医馆的老大夫把完脉，嘱咐不要再剧烈活动后胡吃海塞，开药打发了长平。
长平公主离家出走的第二站，客栈。
长平背着自己的小包袱，怀里抱着装满消食顺气丸的药盒，时不时掏一个酸酸甜甜的药丸边啃边等。
伊珏付了房钱，又将手上提着的药交给客栈小厮去煎煮，额外又给了赏钱，一转头看见长平把药丸当零嘴啃，也不知该说她什么才好，只能把她怀里的药盒没收了事。
便是他有预见地多买几份消食丸，也禁不起长平这种耗子掉米缸的嚼。
吃了消食丸，又喝了熬好的药，长平在客栈躺在床上歇了一觉，醒来肚子不疼了，胸口也不岔气了，胃里也没翻腾了，跳起来就四处观望。
一个金尊玉贵的嫡公主，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妖精，境遇各有不同，却异曲同工的不知道委屈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于是他们一路牵着高头大马，顶着斑斓大鹦鹉，先进了最大的医馆，又进了全城最光鲜的客栈，根本不知道两人一马一鸟，在京城多么显眼。
起码偶尔抬头看天的人，多少都会内心嘀咕一声：怎么这么多鸽子。
白玉山自然也不会提醒他们这一点，石头精就不说了，长平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偶尔叛逆一下的小孩儿，便是再闹腾，只要不伤人就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于是天上的信鸽来来回回，飞的更欢了。
本来曲水离宫离京城也不远。
长平知道这件事的起因是大花鹦鹉闲不住，出门玩的时候和一只鸽子撞了车，于是它拐了只灰蓝色的信鸽回去。
伊珏和长平正在楼里看戏，厢房两面窗户一扇朝街一扇对着楼下戏台，鹦哥带着鸽子从窗户里落下来，长平好奇地放下瓜子，把信鸽捞起来，解了人家腿上的信筒。
戏腔咿咿呀呀的唱，武生在台上耍了个漂亮的花枪，长平看完纸条急忙丢给伊珏，先探出半个身子噼啪噼啪地给人家鼓掌。
大鹦哥一双鸟翅不会鼓掌，但它好在有张嘴，跳到窗棱上跺着脚捧场：“好！赏！”
长平抓了一把桌上铜钱就撒下去，撒完继续鼓掌：“再来一个！”
伊珏扫了眼纸条就塞回去，信筒重新绑好，抓了把桌上的零嘴洒给鸽子，也急忙把身子挤出窗户，对着楼下台子啪啪鼓掌。
东南西北四处城门口，兵马司官兵们外松内紧的守了好一阵，也没守出个结果。
京兆府上下的大人们从一开始忐忑不安，到淡定如常，也只花了半个月的功夫。
公主殿下还在京里吃吃玩玩，看样子根本没打算出城。
连曲水离宫里，太后娘娘收到信报都懒得再看第二眼，对进门问询的皇帝说：“别操心了，她除了胖了些，黑了些，过得比你有滋味多了。”
皇帝一想，可不是，翠玉楼，红袖招，清风别叙院，那些地方连他自己都没去过，妹妹倒是全玩了个遍，除了以后不好指驸马以外，似乎也没别的什么问题。
至于驸马，让将来的驸马自己操心去罢。
这一想通，皇帝也撒了手，还捎带了些不忿——当皇帝过得不如公主。
至于那条“禁足令”，母子俩个默契地闭口不提。
长平似乎料到了这种发展，一点儿也不惊讶，颇为得意对伊珏道：“你这就不懂了，我选择闯出宫，那是告诉我母后和哥哥，你肯定会帮我，所以禁足禁不住我，也别想抓我回去。”
这个伊珏还真是没想到，连忙请教：“那你这都在京里玩了大半个月了，是为甚？”
长平说，那是让他们彻底放下心。
论起心眼，目前的小石头精着实不如长平来的多，但他会虚心求教，有疑惑就问。
长平说：“简单点说，就是表明态度，我就是出来吃吃玩玩，不干坏事，也不扰民，就算有事儿你也会护着我，一开始他们肯定很担心，但现在我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慢慢就放心了。”
伊珏略懂了，又问：“那你怎么就确定他们会放心？”
长平说：“那不是有你们吗？”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属于不放心也得放心。
伊珏又问：“那你准备玩一阵就回去？”
长平解释：“怎么可能？可等他们放心了，就算我之后跑出京城，也不会向一开始那样如临大敌，给咱们省多少事啊。”
长平觉得伊珏虽然是个妖，也会些术法，但对皇室的能力一无所知。
伊珏觉得长平对妖怪的本事一无所知。
长平说：“难道你想出去玩的时候后面跟一串尾巴吗？”
伊珏说：“那不是一眨眼就能丢掉的么？”
长平说：“那丢完了我们拿什么住最好的客栈，逛最好的酒楼？”
伊珏懵了一下。
长平扒拉着自己的钱袋丢在桌上，抖落出仅有的两张银票，振振有词：“我出来就带了五千两银票，都要使完了，我不找他们拿钱，难道以后要花你的银子么？”
伊珏本想说我挺有银子的，你老祖宗的墓室里，堆满了一座屋的金和银都是我的私财，就算都花完了，山兄的家底也全是我的。
但坐在桌前主位上的山兄正看着他，接着视线微妙的挪向桌上那个瘪瘪的钱袋。
他们住的是京城最大的客栈，自然也是最大的一个院落，比不上长公主自小长大的宫苑雕梁画栋，然而器具摆设也算上等，桌子后面摆了个百宝架，原有的物事都被长平让人收走，摆上了自己在街巷店铺里淘换来的小玩意。
小玩意儿都不值钱，雕刻的摆件样式既不新颖也没大师傅们的技巧，棱角处还有漏下的一两根毛刺，还有些稀奇古怪颜色的瓷器，属于开窑失败煅烧出来的废品，一角碎银能提走一包袱。整个百宝架上的东西，加在一起不抵桌子上长平抖落出来的两张寒酸银票。
银票两张，一张二十，半张银票就能够长平摆满一屋子。
伊珏对白玉山那个微妙的眼神忽地心领神会。
于是他的语气也微妙起来，问长平：“我只有这三天没跟着你出去，你银子就剩了这些？”
长平浑然不觉，真情实感地惊异：“我出门才带了五千两银票，都这么多天了，自是快使完了。”
饶是伊珏对金银不敏感，也从这话里听出名堂，皱眉道：“但凡一起出门，使得都是我的银子，客栈房钱也没让你用过一厘，你就剩这些？”
长平一副“有什么问题”的表情看回他。
打破沉默的是蹲在梁上的大鹦鹉，嘎声道：“楼里的姐姐们又会唱又会弹，笑起来又好看，还有漂亮的小哥哥每个都会跳好看的舞。”
伊珏闻言抬头盯向大花鹦鹉。
他本体只是一块石头，变成人说话做事比常人都要钝一些，眼神也不如寻常孩童灵动，因而一动不动的盯着人时，就不太像个人——像是被什么死物盯上了。
鹦鹉隔着高高的距离，依然怵炸了翎毛。
伊珏招招手，鹦哥身不由己地跳上了桌，小妖精目光沉沉地盯着它，开口道：“还有呢？”
但凡换个正常人，鹦哥都不会老实，偏偏审问它的不是个人，且鸟的脑子能有多大，求生本能占据上风，全撂了出来。
近半个多月，每天晚上它都和长平去逛楼子，这两天伊珏没跟，它们还一起逛了几家赌坊。
长平毕竟是个女孩子，住在正院后面单独的套院里，不管是白玉山还是伊珏，都不会刻意盯着她，这一人一鸟晚上悄摸摸出去，起码伊珏是一丁点都不知。
伊珏看向白玉山，白玉山瞥他一眼，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打了个机锋。
别人怎样伊珏不知道，反正他就是能领会白玉山的意思：逛楼子不是大事，小孩儿玩个新鲜，没必要说；去赌坊被坑了还不自知，就越界了，所以这不就让你知道了？
长平后颈凉凉的，把鹦鹉从桌子上抓下来丢在自己身后，桃红裙摆挡住石头精的视线。
她自觉自己和这鸟一起闯过宫苑，又一起看戏听曲，漂亮小哥哥和小姐姐她们一起都赏过，还玩了许多新鲜有趣的玩意儿，那不是生死之交，也是意气兄妹，有事当然不能只让鹦哥一只鸟去挡，便提声道：“是我要去的，不是它领我去的。”
躲在裙摆后的走地鸡顿时连尾巴毛都炸了，嘎声尖叫：“蠢货！蠢货！”
伊珏一伸手，气急的大鹦鹉就不由自主地从裙子后面一路被吸进了他的掌心里。
这小术法比什么绳索脚链都好使，大鹦鹉炸着一身翎毛从了心，把自己蜷在小妖精的手心里，缩成了鹌鹑：“你让我带她玩，我带她玩的可开心，又有吃又有玩。”
“她开心还是你开心？”伊珏问。
长平本来还有些生气鹦鹉骂她，见伊珏似乎真要动手，还是不忍心地挽救了一下她们这段岌岌可危的人鸟兄妹情，连忙道：“我也开心，我比它开心。”
大鹦鹉有被她感动到，啄米似的点头。
伊珏说：“长平。”
长平站的直直的，应：“在。”
伊珏说：“你黑了。”
长平：“怎么可能？”
伊珏的眼神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虽然高了一点，但你长壮了许多，先前的衣裳还上的了身么？”
长平感受到来自眼前这个矮墩墩的小妖精的巨大伤害。
然而这还没完，小妖精继续在残酷的低语：“你不要再穿桃红色了，显得你又黑又黄，还又壮。”
长平被千娇百宠地捧着养大，谁也没敢在她面前说一句不好，金枝玉叶四个字搁她身上都变得浅薄，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摧残，又哪受的住这么大的委屈，脑子里一片空白，接着瞬间“哇”地一声哭出来，捂着脸跑了。
伊珏目送她甩上门，转过头看向大鹦鹉，嗓音仍旧是孩童的稚嫩，以及独有的缓慢，慢吞吞地道：“你看，没人帮你了。”
大鹦鹉“嘎”了一嗓子，直接翘脚闭眼厥了过去。
伊珏把这没出息的鹦哥往桌上一丢，拍完手又指指白玉山：“你才是她祖宗。”
做什么都要我来管。
白玉山说：“你才是她倚仗的‘势’。”
鸟是他送的，人是他帮着从宫里弄出来的，就算不便盯着长平的屋子，院外街巷也本该是他上心注意的地方，不论情还是理，都是伊珏自己没思虑周到造成的结果。
因而这责任白玉山才不该背。
但是小妖精肯同他论理么？
小妖精盯了他片刻，慢吞吞地收回手，拉长了音：“山兄——”
他没啥表情的脸，没啥表情地看着白玉山，一字一句，语速放的更慢了：
“我劝你再想想，该怎么同我说。”
“嗯——”白玉山沉吟着，也学着他的语速慢慢地答：
“是我思虑不周，应该早早提醒你。”
伊珏仍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白玉山顿了片刻，继续补答案：
“你还是个孩子，这些小事本该就是我来。”
伊珏终于点头，“你自己说的，记住了？”
白玉山记住了。

第六十五章
离京的日子定在八月上旬，空气不再潮闷，阳光灼烈也无妨，长平说那个时候坐在马车里，也会有风穿进来。
再晚虽然还能更凉爽，但曲水离宫那边也到了启程归京的时候，万一撞上，脱身会更繁琐。
具体会怎么繁琐她没说，但时间可以融淡所有恼怒，在彻底气消之前，不见面是个明智的决定。
她实在是个有趣的小姑娘，赌坊里被骗了银子也是她不知小小骰子里有那么多机巧学问，待白玉山给她抓了一把骰子，亲手教她摇出想要的点数后，她就明白自己丢了人。
伊珏被她扯了出去，唯一的任务便是蹲在赌坊街堵人，起码等她回来时，要做到一个人都没跑出去。
深山里长大的石头精一听，眼睛刷地亮起来，他来人间尚短，自认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眼瞅着小玩伴一脸冷笑地要折腾大事，立刻表示没问题，他说：“我也可以帮你打人。”
长平斜了眼矮墩墩的小妖精，领了这份心意，然而拒绝了幼童殴打成人的提议。
接着她伸手招来大鹦哥架在肩头，骑上马敲开几扇高宅大院的门，很快跟在她身后的人群就逐渐增多。
手持棍棒的家丁小厮，佩刀持枪的护院，还有同样骑着马衣着华贵的小公子，更有学着长平做男子打扮的深阁贵女，她们有些马术不好，便让自家兄弟带着共乘一骑。
在这个立秋的晚上，人群点着火把汇聚起来，从她拍开第一扇门，也不过用了一刻钟。
出发前最后一点时间，长平坐在马上，牵着马缰转身，橘红的火光在她眼底跳跃不休，说道:“不伤人性命，不断人手脚，别的随意。”
小郎君和女郎异口同声的应下来，他们长辈都在曲水离宫伴驾，至多带走个长子长孙，京里留下的就是他们这群半大不大的顽主，没有大人镇着，这段时间像撒了缰的疯狗，已经攒了花式家法等着大人回来一起被收拾。
反正都要领罚，不如玩的更大些——再说谁也玩不过长公主，人家都离宫出走了。
大鹦鹉振翅飞起，长平夹紧马腹随后，赌坊所在的街巷比白日还要喧嚣，守着街口的伊珏迎着火光摆手示意，他看了眼长平身后的人流，只说：“一个人都没跑。”有想要进去报信的，这会也在街上玩着鬼打墙。
人多眼杂，他便没再多说。
长平冲后面招了招手，各家的管事便领着自己的人群涌了进去。
头一家赌坊的话事人是位老翁，一看这情景，立刻着人抬了一箱银子并一匣银票，连那天做庄使诈的人也被堵着嘴绑了上来。
有机灵家丁举着火把朝那人脸前凑了凑，长平定睛在那张变形的脸上看了好一会，才认出这位讹她银子的庄家，她一点头，这位前庄家就被两个护院揪着后颈拖到一旁。
老翁年纪很大了，杵着拐杖哆嗦，始终低着头。但无碍事办的妥帖，话也说的漂亮，长平令人收了这份心意，微笑了一下:“老人家，您可得活的久些。”
跟在后面的小郎君们闻言嘻嘻哈哈：“可不是，清醒人不多，活长点才能保儿孙不败家业。”
一道细细的女声传来，打趣道：“你是在说自己个嘛？”
长平也跟着他们笑起来，一时间街巷里传来快活的笑声。
笑完还有正事，长平随着大鹦鹉来赌坊耍钱时什么都不懂，同逛街般在各家赌坊里窜来窜去，真正上手玩的只有三家，头一家还算客气，先让她赢了三百两，紧接着一口气削了她八百多两，待进了最后两家，一家输了一千多两，另一家进去后再出来，荷包里就剩两张二百的银票。
这两家实则是一家兄弟所有，半条巷道都是他们的营生，“手艺”上等的庄家就豢养了十来个，打手们比赌客都多，平日没事就转悠着做托儿，在生客进门时演一出天降横财的梦想成真，勾起人的贪欲，再做局赚大钱。
这还不算他们的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分两种，一种是专盯着每年入京述职的官宦家子弟，和进城做生意的南方商户子侄，这些在他们眼里每一只都是肥嘟嘟的小肥羊。
另一种则复杂些，京城贵人多，富商多，人多钱多是非多，腌臜事也不少，便有那下作的人付他们一笔钱，这对兄弟收了银子，先接近目标，偶遇上几回，再去吃吃喝喝，到这时已经是可以互相入门拜访的情义了，便去暗门子里找来美人扮做自家姊妹，关系自然更进一步。有了这一道勾当，这时再一起进赌坊耍两把，那是水到渠成的事。
一串连环套下来，能钻出去的几乎没几个。
还不上帐的人就抵出古董，铺子，庄子，许是明白鱼死网破的道理，住宅和田地他们并不收，往往到此就将欠账一笔勾销，竟有苦主夸他们仗义。
兄弟俩不做穷人生意，名声竟然也还不错，底下的人也被调教出一副好眼力，长平略黑微胖的做男子打扮撞进巷子，刚走进巷头就被看破是个富贵女儿家。
长平还不知她的荷包本本无这一劫，偏她肩上架了只神气的大鹦鹉，油光水滑五彩斑斓，鸟嘴喋喋不休能扯能唱，过分招人眼。
专盯着巷口等着逮小肥羊的下人一上报，这对兄弟实在是对这只鹦哥起了心思，连忙安排了人，长平就被引到他们自家的赌坊。
弟弟的先让庄家试了水，眼见着一千两银票撒出去，小姑娘眉头都没皱一下，心里便有些虚，不知这姑娘是什么来头，忙不迭去找他哥商量。
哥哥也使人下场，三轮过后，长平眨眼又是两千多两甩了出来。
五百两一张的大额银票，盖的是皇家银庄的戳，红的有些扎眼。兄弟俩都拿不准长平的来路，于是收了手，鹦鹉的事提也没提，放她平安出去。
两人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没动嘴没动手，一句重话都没有，连鹦哥的一根鸟毛都没碰上，能有什么？
至于银钱，小姑娘随便玩几场就眼也不眨地撒出这么多，也值当拿出来说嘴？
且一个女孩子，进赌坊输了银子，正常人都会将事情瞒下去并自己想办法找补，便是找了长辈告状，为了自家女孩的名声也只会私下处理，这对兄弟生意做得大人脉也广，并不怕这个。
等整条街巷都被围住，人马执着火把将前门后院堵的严严实实，听了下人禀报的兄弟俩才回过味来，弟弟率先勃然大怒：“这是哪家的小王八犊子，欺人太甚！”
哥哥怒极反笑：“真是人善被人欺，跑咱们这儿撒野来了。”
弟弟想一定是他们兄弟过于善良才有今天这遭，喊着哥哥，说往后咱们得狠些，省的让人扒了兄弟的脸皮往地上踩。
两兄弟越说越恼怒，召集了众多打手，嘱咐来人全部往死里打。
哥哥说：“别怕，出了人命有我们兄弟担着。”
院门被拉开，骑在马上的长平越过人头看到火光里映射的雪亮刀光，愣了一下立刻道：“动手！他们有刀！”
动刀就是另一码事儿了，护院们“刷”地抽刀迎了上去，脑后响起扑腾的风声，一只大鸟俯冲掠过，双爪勾住打手的面皮，弯弯的厉喙顺势一叨，振翅间叼走一块头皮转瞬冲上了天。
惨嚎声骤然响起，接着是刀兵相接的脆响，鹦哥“呸”地吐了吐，又想起自己给狗子叨个左右对称的光辉岁月，虽许久不练，但功夫未老，又得意又心酸，骂骂咧咧地再次冲进了人群。
冲出去的打手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后面的失了胆气被步步逼退，众人很快就冲进了赌坊，拿刀自有护院应付，人多势众的家丁们举着棍棒专负责敲腰子和腿，砸躺一个是一个，赌客们本就不多，这会都蜷在墙角悄悄地看着这场变故。
两间赌场纵横相连，众人从一头打到另一头，外面小郎君们对长平说：“君子不立危墙，里面还打着呢，待会咱们在进去。”
长平信了他们的鬼话，等里面声音小下来进去的时候，发现这群小公子们已经在兴致勃勃的拿绳索绑人了。
开赌场的兄弟俩也被五花大绑，麻绳从脖子绕到脚后跟，一动也不能动地被家丁们从后院拖了出来。
小公子们得意地走在后头，看见长平连忙道：“看到没，两个主谋，我们绑的！”
长平打量着他们没有受伤，看向地上蛄蛹的一对兄弟，略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一对孪生兄弟，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孪生子，长的一模一样，若不是衣裳颜色有别，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后面的姑娘们也都下马入内，朝长平围了过去，见到地上的一对孪生子，面带好奇地低声聊着，说这一趟长了见识。
长平问两兄弟：“你们俩谁主事儿？”
躺在地上的兄弟抬头看着这些年轻人，一个个衣着显贵，年纪都不大，今夜之前他们看都懒得看一眼，往日里宰这样的小肥羊宰的多了，富贵又如何，越是富贵人家的小崽子，越是好蒙骗。
哥哥努力抬起头，说自己主事，他定定神冷静下来，看向领头的长平：“这位贵人，此前多有得罪，您的银子我们兄弟愿意十倍偿还，您伤的人我们也不追究，此事就此放过可行？”
长平未理他，先让人将蜷在墙角的赌客送出去，护院收回刀守在门外，小厮们也各自回到主家身旁，大堂里只剩下长平和来助阵的小公子和小小姐们，他们各自找了张椅子坐下，炯炯有神地看着这对少有的孪生兄弟。
前朝认为双生子不吉，家里若是有了双生子，往往只会留下一个，另一个要么溺了，要么远远送走。本朝不信这些，但他们身边能听闻的双生子也极少，小姑娘们坐在长平身边，凑在一起说起某家夫人本来有一对双生子，结果身子太重，怀了七个月都没到就病了，两个都没了。
他们把地上躺着的这对兄弟撂在一旁，聊得热火朝天，小公子们纷纷表示没见过，头一次见。
这对孪生兄弟自从开赌场以来，就没谁让他们受过这样的屈辱，弟弟沉不住气，脸上又红又绿，暴喝道：“你们想如何拿个章程出来？要打要罚一句话。若是气不过想杀了我等，我们敢赔命，就怕你们在这皇城根上不敢犯法！”
别人还未说话，房梁上停着的大鹦鹉“噫——”地一声，张嘴道：“蠢货！”
“原先是不太敢，”一个翠色衣裳的小姑娘抬头找着大鹦鹉，一边软软地道：“你们动刀了呀。”
另一个小姑娘拧着手帕，也软软地应和：“动刀了，你们九族的脑袋都可以落啦。”
听话听音，哥哥脑子转的快，顿时面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气短的一句：“你们，你们不讲理。”
长平嗤地一笑：“你要同我讲理？”
哥哥硬撑着胆气，说：“赌场规矩，愿赌服输。”
长平摇摇头，弯弯曲曲的马尾在身后晃动，哂笑道：“赌场哪条规矩允许出千了？”
小公子们议论纷纷：
“这兴许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家夫子没被你气死真是侥幸。”
“那就是人之将死，要立规矩。”
“差不多吧，遗言是不是就是立个规矩？”
“那他们以后的墓碑上是不是可以刻上‘赌场规矩，愿赌服输’？”
“你还想给他立碑？这不是脑袋一砍，破草席子扔乱葬岗？”
“谁给他们刻碑？九族都没啦。”
“你们不要说远了。就说现在，他们是不是想讲理？”
“我觉得他们现在认得理，理也不太想认他们呀。”
“……”
长平歪头瞅了眼这群兴奋过头的公子们叹气，扭头冲躺着的两兄弟道：
“那就讲理罢，”她挽起唇角：“你们在牌桌上出千要银子，我现在出千要你们的命，按你说的，你们也要愿赌服输才好。”
翠裳姑娘软软地补道：“就是呀，你们赌场的规矩，不就是各凭本事么？我们都在你家赌场里，守着你家规矩着呢。”
女孩儿们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躺在地上的两兄弟无话可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着实难捱，兄弟两个终于软了下去，低声问她们到底要如何。
长平没有回答，她站起身，笑着看向来为自己助阵的伙伴们，问他们该如何。
“你们说该怎么处置，我都听你们的。”
众位公子小姐今晚不仅长了许多见识，还有机会处置这样的大事，顿时激动起来，聚在一起商议。
结果很快就商讨出来，家产抄没，赌场封禁，人全部绑送刑部。
长平扬眉道：“这可不够。”
她道：“去派人查，从他们赌场受益的亲族，到替他们遮掩的背后主事，查出来直接抓了送刑部，你们几家再出账房，查抄家产，核查账簿，另派几个机灵的，把他们的苦主找出来，并案处理。”
她说的轻描淡写，事情却一下子闹得不可收拾，长平坐上马车匆匆离开京城那天，朱鹊街法场落下了滚滚人头。
长公主带着小贵人们抄了赌坊的事，成了城里好一段时间的谈资。
自然，小郎君和女郎们也分别领受了各式家法，跪祠堂抄书的，是文人一脉；直接领板子半个月爬不起身的，是武人一脉；背上挨了鞭还要去祠堂跪着抄书的，自然是爷爷和爹，一文一武。
同样消失在京城的，还有翰林院里两位主事，朝堂上的位置缺了几个人，又填补了几个人，让她的新登基的皇帝阿兄用起来更顺手，这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马车停在皇城郊的山脚下，他们爬到山顶时已然落日，橙红的太阳在宫阙后缓缓落下，伊珏说他们明明可以悄无声息的离开。
长平久久地看着落日下的宫阙，慢慢地道：“你看，那里是我家，我的亲人们生在那里，活在那里。也死在那里。”
“我在那里出生，”她微笑着，弯弯的眼睫在余晖中格外璀璨：“不论出去多久，我总要回家，我希望我回家时，他们都还记得我。”
让人记住另一个人，可以是爱，可以是恨，也可以是敬和畏。
都可以，长平并不挑剔。
话音未尽，长平不再说，伊珏也不再问，他们都还没长大，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就足够，待长大之后，梦想会变也未可知。
那些都是说不准的事。

第六十六章
山林泛起了黄，田间禾谷也一日比一日饱满，今年是个好年景，村里人的笑容都比往日要多，嗓门也比往常大，坡上羊倌儿一边赶着羊群一边听村子各处传来的声音，砍柴的，磨刀的，打孩子骂狗的，大些的响动他都能听见。
羊倌儿坐在微微泛黄的山坡上，羊群四散开挑着还嫩的草嚼，他取出水囊刚含了一口，黎水村里嗓门最大的婶子，木凳他娘一声暴呵：“木凳儿你又骑猪！”
大清早的这一声吼，整个村的狗都嚷嚷了起来。
羊倌儿“噗”地呛了一嗓子水，咳的上气不接下气也不耽误他爬上了柿子树看热闹，田埂小道上骑着一头大猪的木凳儿嗓门随他妈，喊劈了音：“娘，猪要多跑跑肉才好吃！”
骑猪的小崽子一骑绝尘地冲出了村口，迎面和拐进来的骏马眼看着要碰个头对脚。
“乌云踏雪”出生在宫里御马监，哪里见过这肥头大耳的物什朝自己身上撞，顿时惊的长嘶一声尥了蹶子。
伊珏坐在白玉山胸前共乘一匹白马，大清早赶路让他迷糊的不清，但醒的也快，眼见着要出事，一个纵身跳下去拽着猪尾往后拖，大猪连连倒退地劈了个叉，险些摔下去的木凳儿也被他伸腿拦住，避开落下的马蹄，也演了个金鸡独立。
白玉山这时也伸手捞起了差点坠马的长平。
在场一大三小，外加一猪两马都懵的不轻。
说不好是懵什么，是懵这世上竟然还有人骑猪，还是矮墩墩的石头精，居然有着不符合他年龄际遇的好身手。
思绪过于繁杂，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这仿佛要了命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小石头精缓缓松开攥着猪尾的手，又慢慢放下撑着木凳儿的腿，撒手，转身，也不看木凳儿在地上打滚，朝高头大马上的白玉山张开胳膊：“山兄，抱我上去。”
他这会脸上十二分的渴望，似一瞬间就变成了人类幼崽，戳一下就能倒地，上个马都只能咿咿呀呀地等着大人去抱。
长平心想这真要命，不自禁地捂住了脸。
白玉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小石头精还是张着两只胳膊，一动不动、有恃无恐地对他举着。
白玉山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做人时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想了一翻番，确实是数不清楚，顿时心平气也和，毕竟天道好轮回，他对自己说报应虽迟但到。
心平气和的白玉山下马掐着石头精的腋下，将他举到马背上。
伊珏在马鞍上调整着坐直身体，而后揪着马鬃朝看着自己的山兄腼腆地抿起唇微微一笑，白玉山也轻挽唇角，对视间是一种颇为微妙的心照不宣。
长平跑到坐在地上发呆的木凳儿面前蹲下，约莫是太想逃开身后两位祖宗间令人窒息的氛围，她不过脑子地说了一句此后后悔终生的话：“嘿小孩儿，我们能骑你的猪么？”
木凳儿从三岁时听村西头那位牙都掉光的阿爷说将军打仗的故事起，就开始试着骑猪，被他娘骂了无数回，被他爹拿小竹条抽了无数回，也被村里嘲笑了数不清的多少回，这还是五岁大的他，第一次遇上想学他骑猪的人。
木凳儿顿时脑子不懵了，心也不因为险些惊了贵人的马匹砰砰乱跳了，一骨碌翻起身对长平道：“我的小旋风现在还不够大，你等它长到年底就能骑，”又指了指坐在马背上刚救了他的伊珏：
“他和我差不多大，他现在就可以。”
白玉山在黎水村赁了一套宅院，位置选在木凳儿家旁边，风和日丽的时候，长平和伊珏便跟着木凳儿学习如何骑猪，这对他们都不是难事，但他们很努力地拖着骑到猪背上的那一天到来。
长平为此默写了启蒙的书，每当早上木凳儿要教他们骑猪的时候，就捡起木棍在地上教他识字，上午的时光在横撇竖折中很快便打发过去，待到下午，木凳儿再领着他的小旋风教他们骑猪，伊珏便教他习武，从马步开始蹲起。
日子就在他们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时光里浑浑噩噩地渡过，白玉山摆在堂屋桌案上那两卷空白画轴，仍旧没有等到他们骑猪的身影。
然而笔墨纸砚每天都摆在那里，每一个日出，他们起床走到堂屋前，洁白画轴上压着玉石镇纸，研磨出的浓淡适宜的墨汁满的像是下一刻就要从砚台里溢出来，各色昂贵的颜料摆的更是齐整，静静地等着他们骑上猪的那一天，由画轴的主人，用粗细不同的笔尖勾勒出他们的“风采”。
拖到秋去东来，木凳儿识了两百多字，长平穿上了厚厚的袄衣，伊珏闲来无事在小院锄开的地里，移下的梨树都落了叶，伊珏率先想要认输。
“山兄就算画的再好那也只是画，你的画最多只有你娘和兄长看，”他不知是说服长平还是说服自己，摊手道：“我的画，除了山兄也不会有旁人能看到，怕什么呢。”
长平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反正这个小村子里，也没人知道她是谁，可又实在拉不下脸面去骑一头大肥猪——木凳儿为了能让长平骑上小旋风，每个天未亮的清晨就背上背篓努力地打猪草，将那头大猪的黑皮都养出了油光，格外肥壮。
伊珏见状又道：“要是不骑，你还想在这村子里待多久？”
对他们二人而言，骑猪实需莫大的勇气——猪圈里一层粪一层土被尿和成了泥，肥头大耳的小旋风每天上演着泥泞里打滚和吭哧拱土的快乐猪生，每多看一眼对他们都是巨大摧残，长平闭上眼心道这都是些什么祖宗，哪有这样坑后人的道理，忽地灵光一闪，扯着伊珏到墙根底下窃窃私语：“咱们跑吧？”
“跑哪去？”
“要不跟我回家避避风头？”
伊珏拧着眉，看她的眼神像是看见泥水里滚来滚去的小旋风，满眼的不忍直视：“怕是你连村子都出不去。”
长平萎顿又怀抱一丝期望：“连你也不行么？”
见他头摇的像拨浪鼓，长平双目无神地喃喃：“让我再想想。”
伊珏也叹气：“是我连累你了，他同我使性子。晚上我去道歉，看能不能放过你。”
老祖宗是不是使性子，长平不敢说也不敢问，但骑猪的话是从自己嘴里跑出去的，全然让石头精一个人去道歉她也过意不去，于是问：“你想起从前了么？”
伊珏摇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没法子形容，就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一道细小的缝：“有时会忽然有一点点画面闪过，我自己都看不清。”
看不清的他不追究，能看清的也不值得深究，譬如走路，当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会突地闪过一点点影像，似乎他曾走过很多很多的路。
碎石路，青石路，黄土路，还有青色蔓蔓碧色连延，许许多多没有路的路。
伊珏不知道自己上辈子为何要走那么多的路，似乎一直在走从未停驻，而上辈子的他自己，总也走不到头。
铺叠了多层褥子的床上，伊珏盖着锦帛裁出的软软的被，同守在一旁的白玉山闲谈：“长平说要回家避避。”
白玉山“嗯”了一声，等他后面的话。
烛火黯淡，深夜的烛台只点了让屋里不那么黑的一根蜡，白玉山很少出门，只在必须现身处理事务的时候，才会捏一个小小的幻术，让人见到伊珏和长平的身后有一个沉默的高大的男性看护，即使面目普通，也让人下意识的不敢欺生。
这法子对伊珏自然无效，因而黯淡烛光里，伊珏目之所及，仍是他的本来面目。
他是个不通七窍的石头精，其实辩不出美丑好赖，人间姝色他同长平在楼子里见过，都是两眼一鼻一张嘴，倒是舞跳的好歌喉清脆的人，他认为那应当在“美”的界线里，而他山兄既不会歌又不会舞，身形又实在过于高大，让他甩个水袖怕是不如给他两把斩马刀。
伊珏看着他山兄朦胧的侧脸，叹了口气，依然觉得这是好的，应当在“美”的界线里。
“美美的山兄，”小石头精说：“我明日就骑猪，你能不同我置气了么？”
“顽石也会哄人，”白玉山一手支着下颌，颇有意趣地评价：“人间倒是让你长本事了。”
“山兄都会捉弄人了，”杵的直直的伊珏说：“都在长本事啊。”
沉默了片刻，白玉山轻哼了一声，气音从鼻腔里散出来，袅袅浮在屋里，也不知在嘲笑哪个。
“长平遇见为难，就想回家避风头。”伊珏忽地道：“她有家呢。”
白玉山没说话。
“我这辈子，无父亦无母，遇上事连撑腰的长辈都无有，”稚童的嗓音轻轻的，软软的，像身上轻如烟云的衣，却有着能将人裹紧到无法呼吸的力量：“我只有你，你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家，你却要同我置气。”
白玉山默默吸了口气，索性闭上眼。
“山兄，”小石头精眼睛眯着条细细的缝，一边悄摸摸地观察着，一边不停嘴地火上浇油：“我们以后不管停在哪里，都去买套宅子，往后都是我们的家。”
白玉山心道你要那么多宅子做什么，化个万万千的分身轮着住么，然而他抿紧了唇不去回。小妖精还在没完没了：“宅子要大一点，谁若是生气了，自己去厢房发脾气，但不许置气太久，顶多一个白天，晚上还要一张桌子吃饭，一张榻上同眠。”
白玉山没忍住，刷地站起了身，孤零零的一根蜡烛很好地将他的神情隐在黑暗里，只听他嗓音都带着颤，气息不稳地回：“你也不看看自己才多大，可闭嘴罢。”
说完人就没了影。
伊珏慢吞吞地起身，将被子往上扯了扯，轻轻叹了声：“真难哄。”
顿了片刻，又叹气：“算了，还是骑猪哄罢。”
然而被哄的那个一口气躲了老远，雪花飘飘摇摇地还未落下，就被他脸上的热气蒸成了水，水滴落个不停，白玉山抹了把脸，眼角的珠光从他指尖坠下了地。
很快就被洁白的雪花吞成了冰。
无师自通了甜言和蜜语小石头精沉入了梦乡，他总是轻而易举地能将他想要的人哄到，这对他从来也不难。
哄人时许下的诺言，像一颗蜜糖包裹的砒霜，在他身高分毫未长的现实里，藏匿着他最真的真心——没有人值得他心甘情愿地长大，奔赴他随口许下的未来。
“真是个小畜生。”
落雪覆盖万物，也盖住了一声迟来了很多年的气羞嗔骂。

第六十七章
“下雪了。”
不是很喜欢冬天的伊珏趴在窗前，明明是颗冷又硬的石头，他却也觉得寒。
屋里点着火盆，寒气却无声无息，像一缕看不见的线，将他蔓蔓绕紧，丝丝渗透。
天色昏沉，伊珏从窗户里探出身子，用手去接飘落的雪，雪花落在他掌心，很长时间才化了水。
他小声嘀咕：“我讨厌冬天。”
长平惊喜的叫声从后院穿过来，“下雪啦！”
伊珏不喜欢寒冬，这份不喜无法具体解释，似乎从他被一泼酒唤醒灵智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个季节。
更深一点的原因，他想隐约是因为天寒地冻的时候，这个世间会有很多鲜活的生命消逝在北风卷来的雪里。
他知道这是上辈子留给自己的印记。
便是转世重来，成了顽石，又成了精，这份印记也摆不脱。
伊珏不明白留着前生印记的自己这样死去又活来究竟有什么意义。
好在，他是个妖精，命很长，可以慢慢想。
长平却喜欢下雪的冬天，她冲向厨间热灶，熟练地给自己打了一盆水，踩着咯吱咯吱的雪毯冲回屋将自己收拾利落，然后就再也没消停下来。
院子里的雪要推到光秃秃的梨树边上去，用一座雪山将那颗伊珏心血来潮移植的小树埋的就剩头部几根枝条，她说雪越厚越好，冻死土里的虫子明年的梨树能长的特别好。
石头精还不太会怀疑他人，且是会很多东西的长平，便信了她的话，抱着大大的铁铲，又一铲子雪扬了梨树满头。
雪山尖尖上翘出了最后两根桀骜的枝杈，长平站一旁不知想到了什么，抱着肚子笑的像个疯姑娘。
屋顶的雪也要扫，因为别人家都在扫。
“为什么不先扫屋顶？”伊珏站在屋檐下扶着梯子，叭叭着嘴说她：“一会又要扫院子。”
长平穿的很有些厚重，奋力地将自己从梯子过渡到了屋顶，又将自己瘫在雪层上。
雪层洁白又无暇，比妆奁里东珠研成的粉还要白，她躺在屋梁上小声回了一句忘了，约莫是声音太小伊珏没听清，还在下面叭叭个不停。她抬起脖子瞅了眼方向，正正好，便蹬腿踹了一脚略有凝冻的雪层，雪层慢吞吞地从瓦片上滑了下去，哗地一下将下面叭叭不停的石头精埋了。
伊珏毫无防备地五体投地，默了片刻将自己从雪堆里扒拉出来，而后将雪团成了一个巨型雪球，双手举着比他高的雪团凌空上了屋顶，直接冲瘫在梁上的长平砸了过去。
长平的闷叫声在这个满村小崽子们投来掷去的雪球战争里一点也不稀奇。
只有白玉山揭开炉子上的小汤瓮，往里面又撒了两斤姜丝。
小孩儿夏天贪凉冬天受风，多饮姜汤没坏处。
院子里多了一座张牙舞爪的雪山，雪山边上蹲着两个雪娃娃，一高一矮，俱是龅牙秃头一脸麻坑加皱褶，胖又奇丑。
本也不至于这么丑，他们俩堆的时候总觉得对方在丑化自己的形象，于是比着谁看谁难看的堆雪人，最后堆出两个丑到没眼看的雪人，都指着说那是对方的样子。
灶房里一大碗冒着热气的姜饮下了肚，长平抹着眼泪对石头精感叹：“幸好等天晴这两个丑东西就能化掉。”
伊珏哈了一口直冲天灵盖的姜气，放下空碗心有余悸：“要天天看这么丑的雪人，眼珠子都不太想要了。”
灶房忽然安静，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拔腿冲向了堂屋。
白玉山坐在桌前已经洗完笔尖，那形制简陋的枣木桌上摆着两张摊开的画卷，两幅一模一样的画卷上，丑的能瞎眼的两个雪娃娃和顶着两截枝丫的雪山已经晾干。
他们的脚刚刚迈进门槛，就见白玉山修长的手指在两幅画上轻轻一点，画轴自动卷起，眨眼间变成两只纸鹤，一只扇着翅膀从窗缝里忽而消失，一只往地下钻了进去，瞬间不见。
长平：“……啊，我不太想活了。”
伊珏眨眨眼，忽然一点儿也不想问问他的山兄，那个钻到地底下的纸鹤哪去了，他只是失去了讲话的冲动，转身往门槛上一坐，望着再一次阴沉脸洒起雪花的老天，确定自己不喜欢冬天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长平长吁短叹结束，振作精神请教老祖宗：“既然都画了，骑猪的事是不是可以……”
白玉山从袖子里取出两幅空白画卷摆上桌，摆放齐整便抬手将用过的砚台重新研满，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长平心领神会，备受打击地闭嘴冲他福了福身，在簌簌落下的雪花里裹紧自己的袄衣，萧萧瑟瑟地回了屋。
年关将近，黎水村一天比一天忙，牛车轱辘碾着车辙来来去去，家家户户都要赶去镇上采买年货，村里的小崽儿们进入了一年里最恣意的日子，活儿没多少，再淘气也不会挨打。
木凳儿的懒觉睡得正香时，隐约听见他娘和他爹商议着这两天就请杀猪匠过来杀猪，他惊跳起身，很快又被寒气逼回被窝，脑子里想着不远处宅院里的新邻居——他们再不骑猪，小旋风就只能端上桌了。
长平认为只有盛在碗碟端上桌的猪才是一头好猪，伊珏则以为，只要不让他骑上去的猪都是好猪。
木凳儿心想猪能吃又能骑有什么不好的，当然，奔下山祸害庄稼的野猪则不算，那个不配被叫做猪。
“野猪长什么样？”长平问：“好吃么？”
木凳儿也不知道，他只是听村里人说年景不好时野猪会下山祸害庄稼，见都没见过，哪知道好吃不好吃。
长平眼珠一转，冲着伊珏笑起来。
伊珏却走了神。自白玉山画了两幅画变作纸鹤飞走后，伊珏便常常走神。
木凳儿再一次牵着小旋风无功而返，长平问伊珏：“你这两天怎么了？”
伊珏答非所问：“你会哄人么？”
哄人，通常是指做错了事，惹恼了对方，便要想办法伏低做小使人开颜消气。
但长平问：“是带着欺骗的那种？”
伊珏想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长平不认为这是可以摆在明面拿来说的事，不体面，就像从来也没人会将这些写在书上教人一样，她和谁也不应该去说这些，但是石头精不一样，她想，这是个妖精呢，又不是人。
能让妖精“哄”的那个，想来除了她老祖宗，也不会有旁人。
可是，她想，那也不是人啊。
长平思索着，怎样讲才能既解了小妖精的惑，又不是那么狠的得罪自己祖宗。
最后她说：“既然要‘哄’，最重要的就不要让被‘哄’的那个知道你在哄他。”
伊珏虚心请教：“怎么才能让对方一点都不知道呢？”
长平说：“你先要让自己‘哄’的自己深信不疑。”她加重了那个“哄”字，咬的过分清晰，“懂么？”
伊珏点点头，又摇摇头：“若是自己都信以为真，那还是‘哄’么？”
这似乎又是另一个问题了，长平不认为谁能“哄”谁一辈子，而他们都不是人，一辈子会很长很长，长到她此生望不尽的那种，若不真心实意的“哄”，谁还真是个傻子呢。
长平为难地叹了口气，目光遥遥地看向白玉山所在的那间屋，她可以确定这座小院里他们的每一句对话，老祖宗都了然于心，而眼前的小妖精也知道这一点，他们对此心知肚明。
“你若不能真心实意地‘哄’，”长平轻声道：“那就要看，被你哄的那个人，愿不愿意为你弄瞎自己的眼，再戳聋自己的耳，以假作真，自欺一生了。”
石头精想了想，摇头道：“那算了。”
他摸摸自己胸口，里面那团子蹦的又缓又慢，不是颗砰砰乱跳的人心，却也是有血有肉，不是一颗彻底的顽石，也做不回彻底的石头。
伊珏放下手，认真道：“我舍不得。”
舍不得。是很没有实感的三个字，无法用语言去具象的情与绪，他只要想一想那个夜色里格外美美的山兄瞎眼又聋耳只为满足自己的“哄”，他那颗跳的格外缓慢的心脏，便会隐隐约约地传来一点不适。他脑子里流转了很多文字，那些用来形容人类情绪的方块字，从里面挑出他认为最妥帖的词来形容那点不适，他重复了一遍以确认：“我舍不得。”
接着他又说：“那我还是意思意思的哄吧。”
有恃无恐的小妖精站起身抖抖衣摆，转头冲着堂屋大声道：“山兄，往后我就意思意思哄你，你别太当真就行，反正你怎么使性子，我都不会同你谈我前世的，就算你找我前世的爹告状也不行！”
白玉山坐在堂屋的木椅上，一手支着额正闭眼假寐，闻得此言登时睁开眼，不知道是该回“谁同你使性子”，还是先回“谁要同你当真”，抑或“谁同你爹告状了”，一瞬间卡了个不上不下，没来得及说话，小妖精已经领着长平一溜烟窜出了院门，冲着有野猪的那座山跑了去，影子都抓不住，白玉山气了个倒仰。
长平被带着跑，她身高又长了一截，石头精比她矮的多，抓着她的袖子跑的飞快，长平往前弓着身跟的趔趔趄趄，还在为新情报惊奇：“什么？老祖宗还找你上辈子的爹告状？！”
“那纸鸟，”伊珏头也不回：“从窗缝里朝北飞的那只，去找你娘了，往地底下钻的，我能想到的就是我上辈子的爹了，不然他还会把我的丑态送给谁看？”
跑太快长平有些看不清路，差点迎头撞上一棵树，连忙往后仰身侧移一步，躲开了树继续追问：“那你记得你上辈子的长辈吗？”
“不记得，”伊珏猛地停住脚，顺便抵住了停不下来的长平，一脸严肃：“但不妨碍我一想就慌啊！”
长平上气不接下气地抚着胸口：“我也慌啊。”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各自堆出的那个丑到无法言喻的雪人，恨不能时间倒转，把当时堆雪人的自己一把掐死。
太丑了，太丑了，他们想，这些长辈不管是宫里的还是地底下的，看到那代表他们模样的雪人画，会不会活的被气死，死了的被气活过来。
他们理智地没有为对方堆出的自己谁更丑而争吵，当时正是因为他们吵的谁也不服谁才造成了恶果，吃了教训的两个小孩儿决定换个思路：“去找两只野猪，你一只我一只，骑完让山兄画下来，总比骑猪圈里的肥猪威风些。”
“骑，”长平大声道：“今天谁不骑猪谁是狗！”
上辈子是半个狼妖的伊珏一言难尽地望着她，着实不明白这人间的狗究竟得罪了谁。
算了算了，他想，这同我一个石头精又有什么关系。

第六十八章
山林披着厚厚的白衣，小动物们有些在洞穴里睡觉，有些在林子里找食，也有禽鸟被惊动，哗啦啦地从他们头顶掠过，看着那些勤快的鸟儿，长平不由得想起躲在屋子里烤火过冬的鹦哥——同样都是鸟，山林里的起早贪黑还要担心猛禽来叼，家里的天一冷就蹲在屋里挨着火盆不出屋，吃的是干果糕点，天天还要给它换三次清水。
鸟这个东西不像走兽，肚子里存不住东西，连累的长平时不时就要扛着笤帚拿草木灰撒地清扫地面，她第一次扫这东西，皱着眉又嫌弃又恶心，扫的多了，愈发习以为常。
人类的忍耐力便是这样一次次被训练出来的。
长平踩着伊珏的足迹在雪窝子里艰难地拔腿，还不忘说着些琐碎的话，伊珏回身看了眼她的手，比起村子里的妇人，已然白嫩许多，然而比起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又糙了许多。
伊珏感叹：“你们人类真是脆弱。”
长平冲天翻了个白眼，给身畔的大树来了个肘击，树叶上的冻雪刷刷地抖下来把他们两人盖了一遍，很有些同归于尽的味道：“你们要肯让我采买几个下人，我也不至如此。”
然而长平也只是说说，出门在外哪来的事事如意，就是每年去曲水离宫避暑，都要忍着路上的各种不方便呢，她并没有拿这些琐事麻烦人的意思，说完自己就忘了干净。
两人翻过了山头又往林子里深入半个多时辰，伊珏好歹是个妖精，长平腿都开始打颤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在林间觅食的一只野猪。
长平只远远看了一眼，便默默地往树干后面一躲，原地蹲成了一只雪窝窝里的小蘑菇。
货真价实的野猪比木凳儿的小旋风大多了，长了双一看就不好惹的獠牙，一只猪能顶飞十八个自己。
打不过。长平想着要不然还是回村骑家猪算了，反正都是猪，谁还比谁高贵不成。
就在她蹲着自闭的短暂时间里，伊珏已经不假思索地握着拳头冲了去。
“猪猪！”石头精狂奔着朝野猪召唤：“猪猪快来！”
乍一听，好像是在唤个什么圆润可爱的小宠物。
野猪抬起头，领地被入侵的愤怒让它又瞬间低下头，朝着伊珏的方向突击冲锋，一猪一妖在这岑寂山林里来了个双向奔赴。
长平从树干后钻出来，翻山入林已经耗尽了她的体力，只能倚着树干勉强站直身体，遥遥望着这一场奇异的奔赴。
一身厚袄加大氅，被白玉山裹的像个团子的妖精奔向四腿翻腾的巨大野猪，场面实在有些滑稽，她忽地领会了老祖宗的心理，这要是有笔墨在手，她也要挥毫泼墨记录下来。
可惜没有笔墨，长平踮起脚扶着树干，对圆滚滚的小妖精激励：“跑快点！骑它！”
双向奔赴来的又快又疾，在野猪獠牙即将碰触到石头精的瞬间，伊珏屈膝稳住身体，不闪不避地伸出双手，牢牢握住了两根粗壮獠牙。
巨大的冲力让他的双脚在雪地里滑出一道深深的痕印，身后迅速推出一座雪堆，又很快停滞下来，圆墩墩的小孩儿双手握着獠牙，抵着脚尖低头同野猪较上了劲。
在长平的想象里，石头精同野猪的战斗有各式各样，包括且不限于一拳砸成废猪，一脚踹成死猪，或伊珏随手拿起一根树枝，将野猪戳个半死不活，总之怎样都有，但她没想到伊珏会同一头猪比较谁力气大。
她不明白这是玩的哪一出，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好眼睁睁看着伊珏朝前迈了一步，野猪发出一声低吼被迫开始了倒退，一退就很难再稳住重心，伊珏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一步退步步退的野猪徒劳地蹬着腿儿，黑褐色的泥土被犁了出来。
野猪再次发出咆哮，愤怒地甩头试图摆脱禁锢。
然而小小的石头精，长得不如猪高，握着粗壮獠牙的手都握不成圈，却攥的又紧又狠，野猪刚挣扎起来他便及时换了力，从推着走换成往下压。
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的力气，从头到尾一声也未吭，硬生生抓着獠牙将猪头摁进了雪里。
猪蹄儿蹬的雪泥翻飞，它挣扎的越狠，压着它的力就越大，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道压的下来，连鼻子带嘴都被埋进了土下，续不上气的大猪抽搐着四肢，沉重的身体砸倒在地。
伊珏连忙把猪头从地里拔出来，蹲身拍猪脸，急急地道：“猪猪，猪猪你没事儿吧？”
野猪不会说话，续上了气心梗的直抽抽。
长了好大一番见识的长平再一次意识到人和妖的差距究竟能有多大，她往日里闹腾，当真是祖宗们手下格外留情，大人大量不与她计较，否则一根小指头就能把她摁进泥下三尺，第二年坟头草飘老高。
那边被拍醒的野猪站起身就要逃，身后的尾巴落进了伊珏手里，被拖着同当初的小旋风一样，在地上倒退连连劈了个叉。
逃生无望的野猪从了心，彻底放弃挣扎，被小妖精翻身骑在了脖子上。
伊珏还冲着长平招手：“快来，这猪大，一起骑，骑完这事就算了了。”
长平跑过去，对四肢大开趴在地上装死的野猪同情地望了一眼，借着伊珏的手翻身骑上了猪背，她前面坐着伊珏，手没处放，索性揪住了野猪的鬃毛。
伊珏坐在猪脖子上前倾着身体，刚好握住两颗大獠牙，他往上提了提獠牙命令道：“猪猪，走啊。”
猪猪不想走，猪猪想回家。
没有选择的猪猪顺着獠牙上传来的力引导着方向，一路疾跑穿林翻山，载着两个小崽子到了黎水村的山坡，村子就在眼前，长平猛地出声：“我可不想穿过村子，让人瞧见多丢人。”
骑都骑了，现在说这个也晚了，猪猪不才不管人类丢人不丢人，埋头便是一顿下坡猛冲。
长平在猪背上往前一趴，撩起前方伊珏大氅的下摆将脑袋塞了进去，只要看不见脸，就不怕丢脸，就约等于没有丢脸。
伊珏倒是不太在乎这个，控制着猪猪，径直往自家小院子里冲。
小院院门大开，门槛瞬间变无，被攥着獠牙的猪猪撒开蹄窜了进去，脖子上的团子扭着腚快乐地喊：“山兄山兄，我们骑猪回来了！”
他们出门时白玉山还在生气，任谁听到那句“我意思意思哄哄你”都要生出气来，他又不是个泥捏的菩萨。
生闷气的白玉山看着他们一路爬出山，也听见长平的琐碎唠叨，他想着女孩儿同他们一起生活确实有许多不便，长平的辈分摆在那里，遇到难事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了，不敢给老祖宗添麻烦，想了一会，他起身去柴房挑了块木头，准备雕两个小木人出来给长平使唤。
刻刀在木头上挑来剃去的时候，他冷不丁想起这门手艺还是上辈子的狼妖教的，丢下刻刀又生起了闷气。
心里不顺意了，总是忍不住要想一想从前。这一点无论人或妖又都不例外。
他们这种非人类的从前，都是很久远的事，几百年的光阴足够骨头都化成灰，在他们这里也只是上辈子的事，非但不远，近的好似昨日。
上辈子的狼妖没了爹，便陪着蛇妖走了许多地方，一路辗转，不知怎么学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手艺。
老妖蛇不会带孩子，又占了“父亲”的名头，懒散的时候将自己挂在儿子脖子上，连地都不沾。就这样他还觉得累，等睡醒一觉下了地，又忍不住想着街头看到的各种小玩意儿。他许是随口一说，做儿子的自然要孝顺，蛇妖要什么他就想法子去弄来，弄不到的就自己学，稀里糊涂两百多年过去，狼妖学会了在米粒上做微雕，也学会熬糖稀吹糖人。
总之正经的术法没学会几个，这些凡人的营生学了一大堆。
他自己学了拿来孝顺老妖蛇还不算，时不时还拿出来卖弄着哄深宫里的帝王。
虽不是个完全人，好歹也算半个妖精，可他既不会移山，也不会治水，南方大旱的折子传到宫中，狼妖瞪着眼理直气壮：“看我作甚，我又不是龙族还会腾云布雨。你还是天子呢，你冲老天喊声爹，让他给你落点雨，你看老天应不应。”
白玉山想到往事，原本的闷气如同火上浇了热油，呼啦一下火花四溅，气的更狠了。
这么个小畜生。
白玉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想，我惦记这么多年，就惦记了这么个小畜生。
他生着气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拇指大的暖玉，小小的暖玉雕的是两个小人，两个穿着常服的小人一个坐着，一个弯腰从后面贴着，两人都伸着手臂，双手叠握着一把更小的刻刀。那时候日子漫长，一块玉一把刀，就能坐在案前消磨掉一天，还有教他匠工的人眉眼含笑，话也说的悦耳动听，明明他雕坏了玉，也只说坏的好极了，这翡石本就不漂亮，坏了再挑个更好的。
然后忽然有一天从袖子里掏出了这块私印，漫不经心地递过来：雕了个章子，给你玩儿。
这私印上的两个小人眉眼清晰又灵动地脉脉相望，他瞅了一眼立即攥在手心里，顿时觉得格外硌手，又揣进袖子里上大朝会，看着下面顶头站着的半妖，只觉得放着印章的胳膊沉的心慌；想找个匣子装起入库，又不明白好好一块私印，凭什么从此不见天日；待要随身带着，还忧心哪天弄丢了让更多的人知晓，言官更有理由参他；好好一个皇帝陛下，捏着一块小小的私印，掌心又烫又仓惶，只好晚上拿着刻刀在自己床榻上掏了个洞，将这无处安放的私印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个洞随着光阴流逝被越掏越大，里面塞了许多类似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小的印章随他入了陵墓，又被白玉山从棺木里的枕下暗盒中取了出来，如今被握在掌心，指尖揉过来搓过去，愈发的光华温润。
搓着搓着白玉山自己就消了气，他其实很有几分自知之明，做人时性情实在算不上好，多疑爱迁怒，气恼上头时还会说许多混账话，也做过不少混账事，他自忖自己这样一个人，无才亦无德，着实不值得让人家哄了自己一辈子，然而半人半妖的小畜生，又实实在在哄了自己一辈子——虽常常憋不住也会夹枪带棒刺一下。
这份不怎么好的性情，无论做人做神仙又或做一座山，其实也没改变多少，用伊珏的话来形容，使小性子。
性情这种事，白玉山自己也没法子，除非他再死一回，饮完孟婆那锅汤，兴许能改一改。
将刻刀放到一旁，白玉山提笔做起画，白雪皑皑的山林，同野猪角力的圆润润的胖娃娃，倚着树鼓劲的同样穿着圆润的少女，被摁在地下的野猪，以及骑上猪背在林间奔驰的一大一小的背影，最后是村子道路上长平拽着衣摆盖头遮丑的滑稽模样，以及前面趴在猪头上撅腚大笑的胖崽子。
整幅画如同幕布，或粗或细的线条在上面闪烁游曳着，将他们上山的全过程活灵活现的演了一遍，伊珏骑猪进院门时，白玉山一式两份地将画轴卷起，依旧是两只纸鹤，一只上了天，一只入了地。
伊珏下了猪背，跳进门槛问他在干嘛，白玉山挽起唇角笑了起来，语气轻飘飘的，十二分的小性：
“在找你爹告状呢。”

第六十九章
“被告状”的爹等来了第二张纸鹤。
纸折的翅膀轻又薄，在空中上下扑腾，冲过来的架势像是将死之人憋的最后一口气。
沈清轩伸出手，那纸鹤落在掌心“噗”一下，那口气终于散了，化成一副卷轴。
点化的纸鹤都这样不正经，想来纸鹤的主人也没个正形。
哪个正经人会没头没脑的给人传一副丑到没法形容的雪人图呢——便是做个鬼，他也未曾见过谁专意堆出那样丑的别出心裁的雪人；便是做了这么些年的鬼，他也没见过谁这样的闲，要浪费纸墨画出那样丑的雪人。
沈清轩做足了心理准备，方才打开第二幅卷轴。
他缓慢地展开卷轴，怕眼睛又受到伤害，于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
伊墨说：“你这是有多怕。”
说完他抽过卷轴一口气展开，被彻底展开的卷轴有自己的想法，飞出他的手心高高地悬起来自我展示，像是要给谁来个当众处刑。
空中的画幅上笔墨与线条灵活地游走，两个鬼一同仰着头，沉默地看完这场“稚童与猪”的故事。
画卷上的女孩儿他们都不认识，但矮胖的幼童甫一出现便引走了他们全部的视线。
他们都以为坚定地要做石头的那个人百折而不可转，孰料再次见到时他又有了人身，矮矮胖胖，能走能跳，能喊能笑。
于是先前那副丑到不愿意看第二眼的画轴也有了来处，除了这个骑猪的小人和不相识的女孩儿，没人会堆出那样的东西。还有人刻意送来瞎他们的眼。
画轴上的线条最后凝固在骑在猪上咧嘴大笑的孩童脸上。
他们专意找了留白处，与上幅相同的无字无落款。
自是应当。
收起画轴，沈清轩长叹一声，嗓音压的极低地道：“怪得很，本该高兴的事，我又觉得……”
又觉得他明明是个长命的妖，来人间一遭，人间却让他哀又痛，未曾善终。
沈清轩实在是没信心，重来一次，这一次人间予他的欢与喜能盖过他以后会经历的风霜雨雪，能让他们那没出息的孩儿，享一次善始与善终。
伊墨未接话，只是陪他站了许久，才道：“人间快过年了。”
即将过年，黎水村里的人家都在和声细语，哪怕是互有龃龉的人也不会挑在这个时节发作，毕竟一年的年头和年尾，需要完满地圆过去。
伊珏想着白玉山约莫着这辈子不是个人了，也就不必做人事。他自己也不是人，却在“同山兄吵一架”和“过完年再说”中来回犹疑。
吵架的本事他其实不太行，凡是要过嘴的事他都要比旁人慢半拍，若是山兄一句接一句的要同他拌嘴，他担心自己发挥太差，吵不赢还将自己气到。
伊珏向长平请教如何吵架。
他理出吵架的因，是自己瞒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模糊的，碎片似的关于他前生，他未同白玉山老实交代回想起了多少。
山兄因此胡乱猜疑，还使了小性子，便有了几句不值一提的口角，结果引发了“找家长告状”。
伊珏觉得山兄这小性子愈发变本加厉了，也不知仗着什么。他甚至试图去回想关于前世的那些事，他想，我前世真是个顶顶的大好人，必有一副慈悲的好脾性，才能裹的住山兄这样小事作大的臭毛病。
长平坐在灶间的矮凳上，炉膛里的火烤的暖融融，她有一肚子话想说，然而想到他们一言一行都在老祖宗眼皮子底下，便瞬间清醒过来，收了那颗想要造次的心，捅着烧火棍若无其事地道：“这有什么可吵的。”
“不吵么，”伊珏说：“不吵一吵，难不成就一直让他气我。”
蹲在一旁的石头精拧着眉，认真的说，“那可不成。”
长平便提点：“吵架总要有个由头，你想呀，你这辈子是个石头成的精，哪来的爹？既然没爹，自然没有告状的事了，没了由头便吵不起来。”
伊珏没转过弯来，耿直地回：“可我上辈子有爹。”
递了话柄都没及时接住，长平耐心地继续点拨：“既论起上辈子，那就要从上辈子的关系上论是非了呀。”
她说着歪头悄悄对伊珏眨了眨眼，愚钝的石头精愣愣地学她眨眼皮，忽地不知怎么一下心领神会，脑子转的快起来，连嘴都跟上了节奏，秃噜道：“他认了我爹，也认了上辈子我是他相好，就等于是他先认了这辈子他是我媳妇。”
长平一错手差点将炉膛捅了个对穿。
这是点拨过了头。
长平哆嗦着腕子将烧火棍拎了回来，开始忧心自己能不能完满地过完这个年。
蹲在身侧的石头精托着腮像个索命的厉鬼，还在幽幽地叹息：“可我还没想好这辈子要不要娶他呀。”
长平保命为先，拉着个脸同样幽幽建议：“你可以凤冠霞帔嫁过去。”
“他脾气大，性子又小，”伊珏摇摇头：“还总要人哄着顺着，娇成这个样子，他只能做嫁的那个。”
——脾气大。
——性子小。
——娇。
——只能嫁人。
长平在脑海里捋了一遍这短短话语里的刀刀见血，觉得自己怕是见不到明日朝阳。
许是路走绝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她转念一想，这刀的又不是我。又细细体味了番被刀的老祖宗此时的心情，居然觉得不是很亏。
“你不用专意寻他吵架，”长平丢下烧火棍拍了拍手上的灰，顶认真地道：“你就这般寻常同他说话，好极了。”
这话里藏的阴阳怪气，伊珏听明白了，他回忆了一下，陡然察觉自己原来很会“吵架”。
然而他自觉句句都是大实话，没有丁点偏颇。
陵里飞灰湮灭的是赵景烁，也仅是人间一副皮囊，神魂归位的南衡因他要做一颗顽石，化作了白玉山，伊珏同山兄相处了这么久，多少能从细枝末节里品出点他的秉性来。
在得知他的记忆微有复苏，这不经意展露的秉性就愈发明显。
伊珏难得地转动脑筋，细匝匝地揣摩对方的心思，只论这辈子是不可能的事，他们之间只有自己喝了孟婆汤转世重来，化作灰又变成山的山兄可从来未曾遗忘过，一人记得全部，一人记不清楚还不肯说，试探和不甘都是再正经不过的行为，但这样露骨的使性子，也是伊珏未料到的事。他不知是忧还是愁地嗟叹：“这是知道我总会纵着他，狠了心地要嫁我呀。”
伊珏默默抱紧自己，他说，我还是个小宝宝呢。
“民间有童养媳，”长平捏着嗓子，细若蚊吟地提醒：“童养夫也有。”
两人默默相视，长平清咳一声率先移开视线，专注地捅起烧火棍。
伊珏愁苦的拧着眉，他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究竟有多大的欢喜，才能给人这样大的底气，于是佝偻着离开灶房，仿佛小小的身体，压上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他想万一我长大了喜欢小娘子了可怎么好。然后又想，似乎也没什么，山兄本事大，变个小娘子，最后依然硬要嫁给他。
他想的太专注，将原本的目的——吵吵架让人以后少气他的目的忘的一干二净，直接奔着婚嫁白首去了。
小旋风在这一年的三十上了桌，肥瘦匀称的五层肚腩和结实的大腿让它得到了此生不会再有的赞誉，连带着木凳儿都被夸红了脸，耳朵红红地去灶间找娘，想要明年再挑一头猪来骑。
木凳儿他娘没应声，从盆子里夹出一整根酱猪尾，犹豫了一下剁成两截，细头给这傻儿子，挥手让他一边吃去别裹乱。
嗦着猪尾巴的木凳儿趁着大人们没空管他，贴着墙角溜出了院门。
黎水村不大，屋舍间脚踏出的黄土路纵横交错，他走的熟了，闭着眼都能走到伊珏他们的住处。
木凳儿家在村里算的上大户，住的是山石垒起的房子，屋顶盖的是瓦片而非茅草，家里养得起猪和鸡。
比他们家更好的房子则是青砖瓦房的大院，村里只有两户人家住这样的房子。
青砖整整齐齐，院墙高，门檐也高，连门槛都比他家高许多。
在骑着猪撞上那匹马之前，木凳儿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随意地推开两扇大门，跨过高高门槛，走进这座连地都铺着干净青石的宅院。
他实在年幼，又是家中独子，享溺爱的时候多，便比同龄孩子憨些，在即将长大一岁的一年最后一天里，隐约懂了些道理，便童言无忌:“怪不得我娘不许我同草棚里住的孩子玩，我也不乐意同他们玩了。”
伊珏没说这宅院其实并不如何，妖精和山神的事，与人间稚童解释不清，他伸手抓了把炒豆递过去，木凳儿小心收好湿漉漉的半根猪尾巴，伸手接了过来。
两人便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一左一右像两个小门神，嚼着酥硬的豆子，嘎嘣脆。
伊珏嚼着豆子依然口齿清晰，慢吞吞问：“小旋风好吃么？”
木凳儿点头如捣蒜。
“好吃就快回去吃，你娘在喊你。”
木凳儿听话地起身往家跑，伊珏坐在门槛上目送他回家，吃上了香喷喷的小旋风。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小孩儿，想一出是一出，骑小旋风的时候开开心心，吃小旋风的时候也格外美，天大地大不如肚皮大，以为今年吃了明年还有。
却不知他娘根本没打算再养猪，而是攒了银钱明年就要送他去镇上做木匠学徒。
伊珏跑过去关上院门，回身跳进堂屋喊起来：“摆饭，吃饱了我们玩啊。”
石头精在人间过的第一个年，白玉山位置选的并不好，除了吃吃喝喝，村子里几乎没什么热闹，若是进了州城，还有游园灯会，戏台杂耍，走马可猜灯。
可他又不是人，抬手便摆出了满满的佳肴珍馐和美酒，青砖化作花团锦簇，叫不出名的兰芝玉树笼在他们头顶，叶片轻摇间便是流光飞舞。
飞舞的流光明又亮，他随手便剪出许许多多的小人，洒出去就有了戏与舞。
长平饮下从未尝过的酒，躺在花丛里倚着树看从未看过的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伊珏坐在厚厚的绿草上，身边是细小繁花织成的花毯，他也跟着饮了许多酒，大约是石头成精的缘故，夜都深了，他依然醉的很慢，在微微醺然的感受里，看着树叶流光在身畔辗转，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同另一个人在溪水边嬉闹，那时盛夏，流萤如星又如火，那人躺在他的腿上仰着头，萤火微曦在他的桃花眼里闪闪烁烁，像一捧碎碎的星光。
伊珏全然地放松了身体往后仰去，落进意料中的怀里，他枕着熟悉的身躯，缓缓地闭上眼。
流光漫漫地舞，戏腔呀呀地唱，芬芳的酒液里揉着馥郁花香，隆盛的除夕赶着惘然的前尘，要将它覆过去。
“赵景铄，”微微醉倒的小孩儿晕红着双颊，口齿不清地道：“没去看你，真是对不住。”
许久，冰凉的水液自上而下，坠在他的眼窝，分不清是谁在哭。

第七十章
熬不住的长平被白玉山送回了房，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守夜。
夜还长，伊珏换了一身簇新的大红衣袍，抱着酒盏喝的像个醉了酒的，身家丰厚的大红包。
大约是过分安谧，石头精慢吞吞地同山兄说起往事：“上辈子的我这么大的时候，有各种颜色的衣裳，每天换两三套，红色也没少穿。”
白玉山轻声应道：“那时候沈家还未败落。”
“那我就不知道了，”伊珏说：“我想起的不多，只记得有人喊我‘孙孙’，我应该是长孙，有爷奶，贴身的兜兜除了绣娘做的，就是奶奶缝的。”
他哼唧一声，“一到过年，就将我打扮成红包，阿爷领着我到处磕头。”
“那你礼物也没少收。”
伊珏想了会，没想起来，“兴许罢。”
他问白玉山：“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逢年过节到处磕头么？”
“也要磕。”白玉山：“但不多。”
伊珏抿了口酒，忽地笑出了梨涡：“明天就能看到满村的小孩到处磕头了。”
漫无边际的闲聊到天亮，大约是对幼年并无抵触，说的越多，伊珏想起的真正的童年也更多，沈园里的花和草，酸倒牙的梅子林，独居在佛堂却隔三差五让人送来小衣裳的阿奶，和没事就颠着他出门闲逛的阿爷。
人类讲究抱孙不抱子，他作为沈家那一支的长孙，即便不是个完全人，沈老爷也没少抱他。
他还没有想起往后的太多事，那些生老病死与颠沛流离，在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抗拒中，顺从心意地不再浮现。
朝阳升起在新年的崭新一天，他在这个陌生的村庄中，忆着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些长辈们，为他缝衣，教他识字，将他架在脖子上游街看舞狮，牵着手走家串门到处磕头收礼。
被他们唤做“宝儿”的小小幼童，懵懂地快乐，肆意的哭闹，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袍，绣满福禄寿喜，脏了一件就换一件。
尚不知锦绣易碎，往后一身黑衣，无花无纹，戴了经年浮生的孝。
又长大一岁的长平从白玉山手里接过自己的新年礼物，一对木雕的童子。
白玉山取了她指尖血，滴在童子的双目上，开了灵的木偶落地便化作一男一女两个孩童，对长平拜了拜，算是认了主。
“每日各一炷香就行。”白玉山说。
长平欢欢喜喜地道了谢，又利索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不要钱的吉祥话一串串的叭叭说完，一歪头，眼巴巴地看向坐在一旁的伊珏。
伊珏指指自己，一脸的疑惑：“我还要给？”
长平抿着嘴笑，也不耽误她捡着蒲团往伊珏脚边一摆，跪上去又是三个头磕下地。
伊珏受了礼，只好一边掏袖子一边嘀咕，“明明长得比我高。”
他翻半天，终于翻出一组福禄寿喜的金裸子，搓掉乌沉变得锃亮，又找白玉山要了个荷包装好递过去：“新年吉祥。”
长平也不在意他敷衍，嘿嘿笑着挂在腰上，一串新词不改旧意，吉祥话叭叭说完，站起来把蒲团顺手拎走，坐到一旁琢磨两个木童去了。
伊珏又掏出一把四时鲜花的金裸子，搓掉时光的痕迹，这次连钱袋都不用，直接双手捧给白玉山：“新年吉祥。”
白玉山翻过裸子瞥了眼底下的标记，是他入土前内制的。
拿他坟里的物，做新年的礼，也只有伊珏干得出来。
于是白玉山也掏了一组金裸子，这次是十二生肖的样式，同伊珏一样，搓一搓上面光阴的痕迹，金光璀璨地递过去，原话奉还：“新年吉祥。”
伊珏手小，抓了几次才抓完，收进袖子里问：“这就算拜完年了么？”
白玉山摇头，显而易见的心情不错，又取了两个空荷包递给他：“坐好，还有人要来。”
伊珏记忆里他还是到处磕头拜年收礼的那个，现实中他却要坐的高高，一次次的掏荷包。
院门被敲响，长平刚要起身去开门，两个木雕童子动作比她快的多，跑着去开门的背影丝毫看不出是两个假人。长平立时坐回身，抓起瓜子，感觉自己又是个公主了。
一柄无鞘的长剑冲在前头，率先飞进了正堂，嗓音清脆地喊：“新年吉祥！”
声至剑至，雪亮的冷寒长剑将剑尖往地上一杵，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硬生生将自己的剑身弯出满弓，弧度大的让人害怕下一刻他能将自己折了。
几乎弯成圆弧的剑将剑柄冲地连点了三下，“铛铛铛”三声金石之音，唬的伊珏连忙抓着荷包挂上剑鞘：“够了够了！”
青袍道髻的沈杞随着两名小童走进来，第一眼便瞅见穿着身大红棉衣裹的像个红团子的石头精，他忍不住张了张嘴，嘴唇刚掀了一下又抿回去，秉着眼不看心不烦的念头垂下眼。
长剑苏栗立在一边，伊珏爬上圈椅坐好，两个小童找到长平收起的蒲团摆在他身前，沈杞掀起袍摆跪在蒲团上，认真地磕完三个头，磕完一句吉祥话都没有，起身冲着伊珏伸手：“拿来。”
大过年的——伊珏舒了口气，想着看在沈家阿爷阿奶的分上，吉祥日子不打人，干脆地将荷包递过去。
沈杞倒出裸子在手里把玩，也看了眼底下的印记，嘲笑地道：“可真是‘新’年吉祥。”
伊珏说：“闲不住嘴你就吃瓜子饮茶，不要大过年的讨打。”
说完也不理他，喊来长平，让一人一剑同长平见了礼，他们站一起，大的大小的小，还有连个人身都没有的一把剑，沈杞送了长平一打符箓，苏栗送了一把如意锁。
辈分最小的长平收了礼物带着两个童子去后院里找鹦哥玩，前堂留给他们吃茶说话。
她以为这些长辈们聚在一起讨论的都是郑重的大事，知趣的避开不多听，哪里知道正堂里没有一个正经人会说正经话，沈杞张嘴就是嘲讽：“别的小孩儿都是见风长，你怎么就这样出息，缩在小壳子里不出来？”
伊珏烦他，又不能真上手捶他一顿，只好捏着自己的肉爪子冲天翻白眼：“我长不长你都要对我磕头，埋土里了你还要给我上香，管那么多闲事，你那个小徒弟你处理了么。”
沈杞不吱声了，苏栗应道：“处理了呀，我送了个透心凉。”
伊珏脑海里忽地闪过一双明亮的猫儿眼，很快便将脑海里的眼睛同雪亮的长剑对上了号，他不懂什么叫凶兵，也不明白何谓杀气过重，只是蹙起眉将长剑仔细打量了一遍，剑身雪亮，内里却黑线缭绕，显然是杀伐过重，甚至影响了有着猫儿眼的人魂，长此以往，人魂的意识会逐渐消散，彻底融入剑中。
伊珏说：“你该回炉淬火了。”
“过完年再说，”沈杞一想到自己又要开始抡锤子当铁匠就要叹气：“我找了一位山灵，他愿意赠出山之精，有了那个，说不得再淬一回，就能让他化人身了。”
“山灵？”伊珏一脸的孤陋寡闻，看向山兄：“山之精听起来可不是什么便宜东西呀。”
“自然。”白玉山颔首，看向沈杞，“山灵如何会将这种东西给你？”
沈杞便捏着瓜子，颇为沉重地道：“它快死了。”
“山灵不会死，”白玉山说：“便是地裂山崩，只要山脉主体还在，它只会沉眠。”
沈杞摇摇头，将自己师兄抓过来摆在桌案上，“你同他们说。”
苏栗也叹息一声：“即使我做了这么多年人，又做了这么些年的剑，也没听过这样的事。”
山脉自有灵伊始，便会天然地庇护自己山中生灵，偶然遇上不可抗力的天灾，也会倾尽全力地护佑这些生命，因而自古以来，都有人祭山。
祭祀便是有所求，求风调雨顺，求无病无灾，有些懵懂的山灵便受了供奉，应了人类的愿景。
他们遇到的便是这样的山灵。
然而能呼应的山灵在人类供奉里变成了无所不能的山神，索求愈来愈多，山灵无法达成，便不再回应。
山灵尽力庇护山中生灵，人类在延绵的山脉里不过是居住在山脚下，并不如何出众的生灵之一而已。
山灵以为不回应就无事，不料习惯了祭祀和索求的人却不满意，他们以为山神嫌供奉不足，于是除了三牲清酒，他们开始供奉人牲。
从一年一供到一月一供，从自愿供奉，到各处买卖掳人来进行邪祭。
祭坛边的白骨垒成山，冲天的怨气将山灵染成了山鬼。
即使它从头至尾都并未接受这种供奉，然而孽债却要算在它身上，只因每场祭祀的呼唤里，都是它的名——每一个枉死的魂，都在呼唤它的名。
“那它报仇了么？”伊珏问。
“很久以前就报了，”苏栗说：“它变成山鬼那天，山中的生灵都发了狂，冲下山，将那些举行邪祀的村落踏平了，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伊珏隐约想起自己在宫城的藏书楼里看过这样的事，好像是谁写了下来，说是野兽暴动之异相，或有天灾。
现在知道了，原来不是未来的天灾，却是从前的人祸。
伊珏“啧”了一声：“你们是打算斩了‘山鬼’么？”
“它要用山精同我换一死，”苏栗道：“太惨了，我自然成全他。等斩了他，我有了山精，而山脉再沉睡上万万年，或许它又能干干净净地醒过来了。”
行叭，伊珏想想若是自己被折腾的不神不鬼，也不太愿意活了。
这个开年故事不太吉利，石头精亡羊补牢地赠上吉祥话：“那就愿它下回醒来聪明一点。”
闲话叙完，沈杞起身扫了扫瓜子壳，问伊珏：“什么时候走？”
“去哪？”
“大年初一，”沈杞奇怪地看着他：“不磕头上香不拜年？”
伊珏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事，他一面是天生天养的石头精，一面又是有亲有长的小孩子，便叹了口气，跳下椅子将长平和沈杞都用过的蒲团装起来，又找白玉山备好三牲清酒和祭香，再绕去后院吩咐长平和鹦哥看好家，若是有小孩儿来敲门，抓一把饴糖和干果就行。
全部吩咐完，他裹紧自己的小红袄，跨过门槛慢吞吞地往外走。
“我可太惨了，”他嘀咕：“现今磕了头都没礼收。”
沈杞跟在他后面也走的慢吞吞，闻言快活地笑了，成心气他：“是呢，我磕头还能收你的礼。”
苏栗作为一把剑，蹲在剑鞘里飞在半空，看他们俩边走边抬扛，只觉得满腹话找不到人讲，索性低低飞在白玉山身畔，同他道：“你看前面这两位……”
白玉山没等他说完，不紧不慢地补上：
“一脉相承的沈家大孝子。”
苏栗一把剑，演出了一场哄堂大孝。

第七十一章
崭新的人却要去祭故人。
伊珏走在最前面，沈杞随后，白玉山同苏栗落在后头。
三人一剑走在路上，似乎谁也没觉得这是一件有问题的事儿。
伊珏去祭前世亲长，沈杞去祭祖，苏栗陪着师弟祭一祭师门故旧。
白玉山落在最后，只有他没名又没分，旁人要跪他只需站，看一看大的小的非人的，并排磕头的热闹。
由此可得，活的久了什么怪事都能见识到。
山风送来暗香，似是知有故人来，一树红梅在风里怒绽，枝条上密密花朵开的热闹又喧嚣。
伊珏刚要踮起脚摸一摸这格外招眼的梅花，花枝却自己弯下身，将自己送进他的掌心里。
花瓣沁凉又浓艳，香气似有若无，让伊珏莫名地抿着嘴，弯起了眉，他轻轻地笑：“我好像认得你呀。”
花枝无风自摇，像是高兴极了，一骨碌地又冒出密密的花苞，恨不能开个死去活来。
苏栗在一旁给他解释：“你前生用血养过它，你死后我们师兄弟来给你上坟，也时常喂养，就当是让它守墓了。”
白玉山站在一旁，他其实也养过。
也是前世，有个小妖精在这里挖心而亡，慢了一步的神仙收好尸身拢起了坟，临走之前，赠了这棵梅树一缕灵光。
草木成精不易，野梅这么多年过去也仅灵智初开，故人重逢只会，也仅会疯狂开花。
它甚至想不起要结个不酸不涩甜如蜜的果子送人，一茬又一茬的花朵开完又败败完再开，像是炮仗花附了体，无声地轰烈。
伊珏很怀疑这花还没来得及长脑子，回头看了看墓碑，问沈杞：“下面两位喜欢么？”
这话问的，好似沈杞只要说一句喜欢，石头精转头就能将这没脑子的梅树办一场殡葬送入阴曹做礼。
野梅簌簌地抖着枝条，扬了一场红艳艳的花瓣雨。
“逗你呢，”伊珏被花瓣糊了一脸，“你就在这里慢慢长。”
清扫出一块净地，摆上祭品点燃香火，一大一小加一剑排排跪地——大过年的，人或非人，都免不了要磕头。
石头精跪在最前方，后侧两边是沈杞和苏栗，他裹的忒厚实，跪下去还好，一弯腰差点将自己滚出了蒲团。
沈杞在后面发出了一道不够敬重的气音，卡在嗓子眼里的笑声用力地吞了回去。
伊珏脑壳点地，艰难地用粗笨的胳膊和脖子的力量将自己撑起来，扭头瞪他一眼，转回去又滚第二回。
可怜苏栗和沈杞一对难兄弟，一个憋的肩膀直耸，一个整个剑身都在打颤，俱是咬紧了牙根憋笑，还要随着前方随时滚出去的大红团子庄肃磕头。
好容易捱过去，前面的红团子直起身，不冷不热地语气：“想笑就笑。你们再憋下去，我大过年的还得吊丧。”
苏栗“哐”地一声躺下，在地上滚来滚去地：“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杞“嗤嗤嗤”地间歇性漏气。
石头精装聋作哑地朝天翻白眼，一面又气鼓鼓地往火堆里扔着纸元宝。
烧完一堆还有一堆，也不知沈杞这是洗劫了哪家香火店。
“瞎说什么，”沈杞为自己正名：“都是我亲手叠的。”
伊珏道：“那可真是忙坏你了。”嘲讽完抱起一摞纸元宝扔进火盆，顺手抓起苏栗，用剑尖挑火。
火焰一忽儿旺，一忽儿又小下去，小了就再扔一捧元宝，看着火焰吞尽纸折的元宝，伊珏说：“光烧这个行么，屋子，马匹，衣裳都没有？”
“年年烧，哪用得过来那么多。”
“哦，”烧着烧着伊珏忽地唤了声：“葱生，炖大鹅吃不吃。”
沈杞整个人都愣住，火焰撩上来，点着了他的袖子。
被烫的猝不及防的沈杞手脚并用地灭了火，一身狼狈地坐在泥泞地上，两眼发直，他想问你是不是记起了从前，然而小崽儿一身大红棉衣裹着，笑出的深深梨涡缀在白胖脸上，与记忆里教他骑马驾车在烛光下猜画做戏的人仿佛毫无关系。
那个被他抱着腿的年轻人身形高大，脊背总是挺的笔直，常年一身粗布黑袍，袍角和靴子缀着洗净又溅上的泥点。
和这个一身大红棉衣裹的仿佛一根手指戳下去就能滚三个圈的小崽儿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去。
忽地没话可说，沈杞攥着自己焦糊袖口，神情似哭又似笑地叹：“您可真是个祖宗。”
“我原就是你祖宗。”伊珏梨涡更深了一些，眼神将他端详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在他脸上找些什么，许是同他端详的人一样，在找很多年前那个抱着腿喊自己祖宗的小娃娃的模样。
生命里总有这样或那样荒诞的时刻，伊珏在青年人的脸上找从前那张童稚的脸，沈杞却在童稚的脸上，想找到那个替他撑起风雨的成年人的影子。
他们对视着，彼此都体味到一丝荒诞和繆妄。
于是伊珏收回视线，笑了一声：“看来你过得还成。”
在山门前哭嚎的小娃娃已经活了很多年，亦送走了很多亲与友，陪在身畔的只有一把殉了炉的剑师兄。
好在他还有个能拜年讨礼的祖宗，在开年的头一天里，唤起了他很多年未听过的乳名。
人是个奇怪的物种，似乎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位长辈在，就有了莫名地安心——即使这个长辈现在成了个不靠谱的小崽子。
沈杞说自己过的还行，现在好歹混了个掌门人，有了师兄和弟子，既没有半路改道变成秃驴，也未曾觉得活不下去想死一死——他好好一个人，偏长了个不嘲讽就活不下去的嘴。
也不知道当年那个总是抱着他的腿甜甜喊着“老祖宗”的小孩儿，怎么就成了这样。
叮铃哐当的杂音突兀响起，打断了迟来的祖孙叙旧，火盆前一大一小闻声同时回过头：
身着吏衣的两道身影站在老梅树下，手上抛着金灿灿的元宝——盆子里的纸元宝烧成了灰，他们脚边的元宝则越堆越多，金灿灿一座元宝山从无到有，堆了有半人高。
个子高的那个人攥着元宝一下有一下无地抛来掷去，有些接住了，有些没接住，没接住的金元宝滚下元宝山，一路发出叮当脆响。
——祭祖祭祖，谁也没想到会真的将土里的祖宗祭来。
两个不成器的小辈脸上一个比一个呆滞，对上梅树下元宝堆后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像是不大想活了，干脆憋死算了。
苏栗抢着往前一扑，魂体都险些从剑身里飘了出来，往地上一戳，邦邦响地磕了头，还不忘大声唱起嗓子给两个傻子提醒：“给祖宗们拜年，祖宗们新年吉祥！”
“祖宗们”笑眯眯地看着这把机灵的剑，抓了一把九幽阴气凝出的珠子塞进了剑身里：“乖。”
雪亮剑身里的魂体冷不丁塞了一把阴气，魂体噌地从剑身里飘了出来，飘飘渺渺的魂身在空中凝实落了地，数不清自己多少年未脚踏实地的少年在地上蹦了几下，一骨碌又跪下去给祖宗们磕了头：“多谢祖宗赏！”
说完他跳将起来，一爪拎起自家的掌门师弟，丢在祖宗们面前摁着其脑袋邦邦响地磕头：“发什么呆，快磕头。”
沈杞被摁着后脑勺磕了两个头，第三个终于摆脱了师兄的魔掌，自己默默地磕下去，磕完没讨赏，往起一跳，三步做两步窜到发呆的伊珏跟前，单手拎起大红团子往两位祖宗脚前一丢：“快磕，该您了。”
——好一个孝子贤孙。
——好一个大孝子葱生。
被丢在地上的伊珏打了个滚醒过神，摆手示意他们等等，甩着小短腿跑去抱着自己的蒲团又跑回来，掏出一把香点燃，举着香扑腾往蒲团上一跪，奶声奶气地喊：“请祖宗们受香，给祖宗拜年，祖宗们新年吉祥！”
说完便举着香，脑壳往地上一砸，这回没手帮忙撑地，险险地呲溜出去，呲溜了半截用脸在地上撑着又险险地直起来。
呲溜了三个来回，石头精红了脑门，脏了脸颊，手上的香火化成灰。
伊珏站起身拍手，小小的爪子捏着大大的手帕给自己擦脸，擦完仰头望着面前的两位祖宗，他未说话，便有冰凉的手自上而下地落下来，盖住了他的脑门，森森寒意比积雪的山巅还要冷，没有一丝暖，是连七窍未通的石头精都承受不住的阴和凉。
他顺着阴冷的力道缓缓低下头，茫茫地看着脚，攥紧了手中脏掉的绢帛。
脑袋上的手掌摩挲片刻便离开，掌心的主人笑话他：“听说你如今不随我姓，是入赘了旁人家还是自立门户了？”
石头精掐着指尖没抬头，慢吞吞道：“没入赘，也没自立门户。”
他鼓鼓腮帮子：“我如今姓伊，”又将声音放的极低地狡辩：
“算是给父亲留个后？”
头顶上传来一道鼻音，拉的长长地“嗯”了一声，沉沉的嗓子轻飘飘地掠过：“那你可真是孝顺的好大儿。”
石头精被嘲出三分羞愤，刚要抬头，又是一张大掌自上而下地落下，比先前那只手宽大些，将他脑壳盖的严严实实，很是用力地往下摁，语气斯条慢理地：
“那你老子就在这里等着，等你带一串姓伊的小崽子来上坟，好不好呀？”
将将要被摁进土里的石头精抻长脖子划着胳膊继续狡辩：“那认养的算不算？您坟边那棵梅树虽然没长脑子，但等它化形了脑子估计能长齐全，它一定特别孝顺，跟您姓，让它每天都给您开花。”
摁在脑壳上的手掌约莫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到，顿时松了劲。
伊珏直起腰努力站稳，他红红的脑门本就红印未退，紧接着又被弹了个可响亮的脑瓜崩，“邦”地一声脆响，弹的他脑仁都跟着晃了晃。
捂着脑门的石头精瞬时瘪嘴，另一只手抬起来攥住了那只要收回的手，恰好握住两根肇事的手指。
他抬头看了眼弹自己脑瓜崩的人，嘴巴瘪的更厉害，蹬腿就抓住了伊墨的腰带，小腿一蹬一夹抱着伊墨的腰身就窜溜了上去，将自己挂在伊墨胸前，短又粗的两只胳膊环住了冰冷的颈脖，“嗷”地一嗓子嚎了起来。
嗓音又尖又利，震天响。

第七十二章
尖利的嚎哭直刺耳膜，沈杞抓着苏栗，苏栗抓着自己的剑身，师兄弟拉着手一路奔逃，动作流畅又默契，脚底抹油的飘逸身形在山林间闪烁几次，就没了影。
谁也没料到一个脑瓜崩的威力这样大，白玉山捂起了耳朵，伪饰的黑发乌眸都维持不住，被刺出了白发淡眸的原样。
还有坟边那株无处可逃的野梅树，一树花苞悉数纷落于地，略细的枝条断成了枯节，只恨不能整个儿连根拔出跳崖以避。
在场唯有两个鬼还撑的住，面不改色的沈清轩往旁边一飘，离伊墨和他怀里的小崽子避开三丈远——有父爱，但不多。
胸前挂着尖嚎源头的伊墨瞥到他的小动作，抬腿就跟着飘了过去，既然生死同契，自然祸福要相依。
媲美魔音的嚎叫又近在咫尺，沈清轩闭了闭眼，再抬头望着蓝蓝的天，手指头蠢蠢欲动地也想送个脑瓜崩出去。
伊珏对身边发生的所有小动作一无所知，努力地嚎着嗓子往伊墨的耳朵上贴，一边贴一边将脸往上蹭，蹭完一边又蹭另一边，本就体温不高的丰腴脸颊被森森鬼气冻的煞白，连皮肉都开始僵木，干嚎声隐约变了调，更尖了。
“你怎么这样冰，”他脸都僵了还能偷出闲来口齿不清地倒打一耙：“冻死我，你给谁当老子去？”
给他当老子，当真是不知道造了什么孽。
沈清轩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小崽子是不是记忆里的沈珏——时光太长而他做沈清轩的那一世又太短，从襁褓里养到还未成人他就离了世，之后再见面，沈珏已经是成年后稳重孝顺的模样了。
念及此，他不禁对伊墨起了十二分的爱怜，多不容易，混世小魔王带在身边，一养就是几百年。
伊墨冷着脸：“他前生可没这份包天狗胆。”
“前生……”伊珏尖嚎着断断续续地反驳：“前生我也敢！”
喊完接着嚎。
沈清轩扬起唇角，冲伊墨笑的隐晦又张扬。
伊墨没好气地拎起他的后颈往外扯，按说每一个小崽子都有一块命运的后颈皮，前生他只需一扯，成年的黑狼也要蜷着四肢伸舌头，可惜今生的小崽子本体是一汪翠绿的破石头，命运的后颈皮失了效，被强力扯开一截仍旧生龙活虎地倔强甩头，胳膊死死环着老父亲的脖子，继续往上贴，像极了粘牙的饴糖成了精。
极限撕扯几个来回，饴糖精还在他胸前挂着，嗓子眼里发出的尖嚎一声未少。
生前是个大妖死后也是个大鬼，却拿这么个玩意毫无办法，老父亲都给气笑了，放弃了无用功的撕扯，直接抬手在他腚上狠狠甩了一巴掌：“没皮没脸的样子学的谁，可真有出息。”
伊珏收声，罗浮山瞬间天高云阔，宁谧温馨。
伊墨又将他往外扯了扯，扯了半截，手上却松了力，反而将颈窝处沉寂下去的小脑袋往回压了压。
他朝身边人递了个眼神，又冲着不远处刚放下手的白玉山点了点头，待他转过身，迈过不知何时打开在身后的阴门，始终一只手托着怀里大红团子的腚，另一只手则压在伊珏的后脑勺上，未曾松开。
伊珏趴着一动不动，他被阴气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却仍旧能感受那只手掌，指骨修长，掌心宽大，笼在他的后脑勺严严实实，是一个庇护的姿势。
被庇护的石头精还是生灵，入了阴也见不到路和光，只知道大约是在黑暗中慢慢地飘，要飘去哪里他不关心也不在乎，随便瞄了一眼，仍旧将脸埋进了阴冷的颈窝。
罗浮山上干嚎了那么久也只是个前奏，眼泪从腚上的那一巴掌才真正涌出来，无声无息的盈满颈窝。
隔着阴阳的距离，鬼身承不住他的热泪，阴气将泪水冻成了细小冰珠，伊墨飘了多久，那些细碎冰珠就撒了多久。
也不知他究竟有多大委屈，也不知道小崽子要哭多久才能满意，伊墨便在路上慢慢地飘，让他近千年时光也没成器的不孝子索性哭个够。
轮值的同僚拘着魂魄提着灯从他身边路过，一歪头又倒退着飘回来招呼：“不是沐休上去探亲，怎地还带下来了？”
伊墨便答：“不肖子孙也配安生过节么。”
很有道理，谁还没个不肖子孙呢。大年初一，晚上去探个亲，相当喜庆。
冰珠子在他们寒暄的时候就停止了洒落，埋在颈脖处的脑袋悄悄动了动，露出一只红肿的眼，静静地窥伺。
他所能看见的只是一片黑里偶尔飘过的昏黄烛火，烛火在伊墨身边停下，就能听到他们对话，却看不见影子。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转念一想约莫是父爱如山，小小年纪不许他见太多鬼。
阴司本也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且他魂魄未曾离体，本体又是一块顽石，入了阴也眼盲心瞎看不见什么好光景。
“哭够了？”伊墨问，偏过头对上红肿的眼泡，眼尾挂着冰珠子，鼻子下面也挂着碎冰凌，当真是邋遢又狼狈。
伊珏没应声，拽出自己先前用过的绢帕，给自己擦脸擤鼻，且收拾干净才小小地“嗯”了一声。
“没哭够就继续哭，憋着作甚。”伊墨说：“小孩儿要哭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小崽子眼圈又红了。
两世近千年岁月中，真正陪伴他最长时间的从来不是短命的沈清轩或启朝不入宗祠的赵景铄。
他的幼年和少年，乃至加冠成人之后漫长的两百多年岁月中，最亲爱的长辈只有这个做了鬼仍旧会抱着他，用一只手掩盖他所有猝不及防的狼狈，会飘在幽冥路上闲逛着只让他伏在肩头痛哭一场的老妖蛇。
老妖蛇做了鬼也没什么变化，还是从前模样，除了束起了发，不再懒散地披着像是随时能够找个地方再睡过去——谁睡着还要束发，蛇妖找个地方随时入睡才是常态。
可他如今成了鬼吏，不能披头散发，不可以挑个日光漫漫的好地方随时大梦一场，挨得近了都是森冷的阴气，再温暖的脸颊贴上去也暖不起他。
苍天之下，人或妖或神，皆所望而不所得。
就像他自己，从来也不想做个妖，两世都没有被成全；
他想要做一粒清清静静的石头，或者是一块小小的砾石，被踢到某个墙根底下，风吹雨打里，也许有个顽童路过看见它，将它捡起来，砸一只恶犬。
也或许是一块很大的石头，长满青苔，腹下成为某些生命的庇护所，然后某一天被石匠从山中搬入城中，成为足下阶，成为墙上砖，成为园中景，看着一切诞生和死去，陪着一座城屹立和倾塌。
只要想一想，即便做了石头无知又无觉，他也觉得这是一件很好很有趣的事。
然而从前的人却要找着他，看着他，论着半血狼妖的事迹。
于是他放弃挣扎，试着找回前生的自己，却始终憋屈地含着一口咽不下的气。
阴冷指尖揩过他重新涌出的泪，细小的冰珠从指腹落下，伊墨淡淡地问：“随波逐流罢了，不然你以为又该如何？再死一回么？”
随波逐流啊——伊珏埋回他的颈侧，将脸庞深深地埋进他的肩窝，森森阴气从七窍而入，又从七窍而出。他莫名想起京城赌场里那一对孪生的兄弟，生于草芥却搏出一场富贵还乡，又半途夭折在一个小小的离家出走的女孩身上。
命运啊——就是谁也不知下一个眨眼里，会有什么灾与劫。
人如是，妖如此，九天之上神仙同样逃不开。
他们停在一座宅子前，四层台阶上院门大开，单数台阶入活人，双数台阶住阴人。
伊墨抬手揉了揉小崽子的双眼，短暂地替他开了阴目，于是伊珏也看见了眼前的大宅，白墙灰瓦，院墙高深，飞檐翘角的门楼是脑海里熟悉的沈家园林的正门。
脖子边的小脑袋打量着眼前大宅既熟悉又陌生，那些辟邪镇宅的装饰自然没有了，用了石雕的花草祥纹，他含着浓厚鼻音问：“是你们家么？”
伊墨：“不孝子烧的。”
“不孝子”的记忆还没有那么齐全，只能羞涩地问：“住的还好么？”
“还行，”伊墨不徐不疾地抱着他往里走：“给不孝子留了个院子，等他下回再不想活了，就接过来，在地府当个小吏。”
“啊，”伊珏没有见识地问：“那小吏能做什么呢？”
“那就多了，”伊墨说：“十八域里忙不过来，炸油锅的厨子总是不够用。”
伊珏闻言鼓起腮，愤愤地扯了扯老父亲束起的发尾：
“又唬我。”
“唬你如何，要不你再哭一场？”
“你带我看一遍宅子，要是不好我再哭。”
阴间的宅子是活着的沈珏亲手扎的，那时的老妖蛇已经没了道行成了凡人，和沈清轩一起变成两个须发皆白的小老头，从他第一根白发出现后，沈珏就开始准备后事。
伊墨一贯挑剔，对身后事却不太在意，只要是双人棺椁能让他和沈清轩同躺，别的要求都不提。
沈珏却在意，山涯海角地找木料亲手做棺，断断续续做了十年，本就娴熟的木匠手艺大有长进的同时又同篾匠一样劈木成片，学着做纸扎。
纸扎手艺其实不比他扎个繁复的风筝更难，他却三年才扎完大宅轮廓，又用一年时间扎了仆役车马，连扎带画，第十七个年头才算将所有后事都备完，次年便用上了。
宅院大又朗阔，绕过影壁便见山，纸扎的山石烧成了阴间的景，转角有芭蕉翠绿，便是在沉沉冥间也仿佛泛着晖光，所用颜料皆是狼妖上山潜海找原料研磨制成，大多都是世间独一份，再没有第二种。
其实伺候的纸人扎的更多，但都是鬼了，还要伺候些什么呢，况且狼妖本就是半个妖精，也点不了灵，烧下来的纸人没多久就自发散了，只剩宅院里的景和物尚在。
景物里的桥下无流水，玉兰和桂树花枝招展却无香，牡丹开在花窗后，颜色浓艳，动也不动。
后园里沈珏扎了很久的汤泉，里面干涸一片。
看着阴间的宅，石头精再次将自己埋进了鬼气森森的颈窝，伊墨的肩头又开始洒冰渣子。
他真正伤心的时候总是无声无息，嚎叫的响反而作妖。
伊墨也未安慰，只道：“我们不常在此，大多都在人间拘魂，宅子并不常用。”
冰渣子停了一停，伊珏瓮声瓮气的问：“那能在人间停留么？能晒太阳，尝百味，闻鲜花泡汤泉么？”
伊墨道：“问这样清楚，是想好再死一回，下来去十八域做厨子？”
又道：“拘魂还要避开太阳挑个阴天或晚上，生死簿上的白日鬼还要含着口气等天黑再断气，你当初怎就青天白日被无常拘来？”
他嗓音沉，说话又贯是斯条慢理的不徐不急，因而阴阳怪气的话从他嘴里出来，也像是在淳淳讲些什么人间大道理，听的伊珏直翻眼。
好在伊墨也没注意，继续不紧不慢地道：
“做了鬼差领了阴司令牌，自然不同孤魂野鬼还要避着光，差吏拘魂穿梭阴阳，多停留片刻也不碍事；汤泉就罢了，人间的汤泉归人间，我去沾那些做什么，嫌阴气太厚，蒸一蒸打个薄么。”
“至于百味，‘不孝子’肯供奉，自然品得到。”
“不孝子”被损的眼泪都干了，抹了抹脸上残留的冰渣果断地换了话题：
“我们上去吃炖大鹅吧，往后我有好吃的，就给你们送下来。”
“不哭了？”
伊珏默默抱着他的脖子认真地摇头，父子俩隔着生死相望，一个面色沉静，一个肿着眼泡。
肿眼泡小小声：
“或者我再哭一会也行？哭完回去了，往后谁要让我哭，我就将他送下来，您帮我找个厨子料理他。”
——这可真是个孝顺的好大儿，老父亲都做了鬼，他还要给安排点差事。
伊墨示意他将脑袋伸长，抬手又弹了个清脆的脑瓜崩：
“美的你。”

第七十三章
天机门的师兄弟跑的利索，伊墨带着小崽子走的也突然，山间除了一座坟和只会挥舞枝条的野梅树，剩下沈清轩和白玉山面对着面。
明明都不再是人，却也免不了世俗地寒暄。
这个说“久仰”。
那个说“失礼”。
沈清轩难得地泛起了丝丝愁，若要论人间的身份，他们有牵扯的是做皇帝的赵景铄和为他战死沙场的将军季玖，然而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现今他们一个辗转成了鬼，另一个既不是帝王也不再是九天上的神仙。
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便默契地不提这些往事——都是多年泥下骨，何必再来论君臣。
如今只有从小石头精这里来论身份来更合适。
石头精究竟如何作想他们谁也不知，也无碍，毕竟是人是鬼都无师自通地揣着明白装糊涂。
装糊涂的沈清轩打量着两张纸鹤往阴司送画的原主——
白玉山一身素衣银发，眸色淡的像山间雪。
沈清轩想他的模样实在不该在这里，在一座坟前，落在红尘同小小妖精纠葛不清。
他应当在松林里，林里落了雪，皑皑地掩着一座观，风从林中过时，晨钟响起，雪花簌簌扬落，朱红色的观门大开。
天地间的颜色只有白与红，与他。
他应当站在门前，或门后，如谪仙。
前生的赵景铄是五谷杂粮养出的皮囊，再尊贵也脱不了凡俗气，他从未觉得自家狼妖有何高攀，然而今世思及自家那挂在老蛇胸前嗷嗷尖嚎的小崽子，沈清轩不得不承认，着实不般配。
哪怕当年他还是个残腿的病弱凡人，第一回见到千年的蛇妖在自己面前显露身形时，他也未曾有过这种想法。
所以他胆大包天，将清修的妖精卷入滚滚红尘。
却不知这半路认下的儿子肚里揣了怎样好胆色，一把将神仙拉扯下来，还几乎来了一场始乱终弃。
末了自己将自己委屈哭。
沈清轩拱手作揖，一句“多包涵”从舌尖滚出去，自己都替人臊的慌。
白玉山想着他约莫是做了鬼不太记人间事了，季将军传回的信函里偶有提起沈珏，也会让帝王“多包涵”。
他们父子俩贯来如此，说最谦卑的话，做最狂悖的事，一脉相承的混账人物。
白玉山让他快些闭了嘴，省的越品越来气——他们沈氏父子都是天字第一号的混账人物，自己和那活了千年的蛇妖却也闭着眼入了局，一个大道无望做了鬼，一个皮囊身躯都化作灰，说出来好有脸？
他眼底掩不住的嫌弃，倒是让过分锋锐冷峭的面容添了丝人气，瞬间让沈清轩想起第二世的自己，六岁的伴读与五岁的皇子，在废弃宫苑的院里点火烤一块偷来的鹿肉，小季玖又哪里学过厨艺，木柴熏出的肉黑又焦，那时的小皇子还未曾有“景铄”的字，执意让他私底下唤母姓，对伴读亲手烤出来的鹿肉满脸的嫌弃，问他是否做伴读的日子太委屈，决定用鹿肉弑主。
被小伴读用焦黑的鹿肉堵嘴时，嫌弃的神态与现在的白玉山一模一样。
沈清轩没忍住笑出声，白玉山瞥他一眼，从前的君与臣到底还是比先前僵硬的寒暄亲近了些。
伊墨抱着胸前小石头精从阴间走回来，听见两人在谈论阴司的事，白玉山问他们有没有往上升一升的打算，若是有，可以先去州城隍司下当差，做个日夜游神。
沈清轩倒觉得阴司小吏更自在，升了官便是不坐堂也被拘束在一处，不如总司下的小差吏，忙了许多，反而四海可去，风景常新。
“近些年忙得很，”沈清轩望着他道：“寒冬与酷暑尤甚，春季也无休。我听说你们将长公主带在身边，是想借她再续……”
他话没说完，白玉山抬手一指伊墨胸前挂着的石头精，不客气地道：
“他欠的债，他自己还。莫要连带上我，骨头渣子都扬了灰，还指望我续谁家王命？”
伊珏挂在老父亲胸前，猛然被指点，尚未明白是非，先忙着回嘴：
“我欠了谁？我又欠了哪个？怎地我就处处欠呢？”
老父亲在上方冷笑。
伊珏闻声抬头，胖乎乎的脸上尽是茫然：“我欠谁家王命了？赵家？”
视线扫过站在不远处的白玉山，伊墨低头问他还要不要去吃炖大鹅。
粘人的石头精在阴间歪缠了一路，回到阳世说好的炖大鹅还不快快供奉，尽关心那些倒灶破事，果真是天下第一的不孝子。
蛇妖活的长，出自深山老林里的精怪天生天养，即便披了人皮又做了鬼也有一根万年不消的不逊骨，除了心甘情愿自投罗网一回，看大多事都是倒灶破事。
他这样说，自然也无人会不识趣。
本来如此，大年初一，新年伊始第一天，谁要去提那些狗屁事情，纯纯是欠了打。
抬头看看伊墨，又扭头看看白玉山，自诩是个识趣大孝子的石头精听话听音，顿时也不追究个来龙去脉，一心想着将葱生召回来，吃说好的炖大鹅。
许多年前有个叫燕来的小镇上，被绑着翅膀的大鹅又肥又美又凶，被盯烦了便伸着脖子铲了小葱生一嘴，后来他便许诺葱生一碗炖大鹅。
混血的狼妖一生里很少有践不成的诺，却始终欠了葱生一锅鹅。
找回大部分记忆的石头精掰着手指数了一圈，两位鬼亲长一只大鹅，他和山兄一只大鹅，葱生和苏栗一只大鹅，三只大鹅怕是还不够，起码要五六只。
又发愁，这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在串门拜年，他话抛的容易，上哪弄这样多肥美的大鹅来。
正绞尽脑汁又察觉不对，似乎少了谁。
想一圈才记起长平被落在黎水村，还有一只聒噪的鹦哥。
“山兄去接长平和鹦哥。我去宫里一趟，她家大业大，定备着大鹅。”
大年初一，司膳房的后厨少了群活生生的又肥又大的鹅——家大业大的长平家里遭了贼。
矮墩墩的石头精顺走了一根坚韧的木棍，木棍两头被他绑了绳，一头吊着两只鹅四只脚，一头三只鹅六只脚，扇着翅膀互相打了一路。
穿的像个大红包的石头精开年头一天，挑着木棍和鹅，隐着身形省去了大吉日子吓出人命的官司，脚尖颠颠儿地点着地，轻快又活泼地回了具体记不得多少年前建的宅。
这一片连山带地和宅，从前属于狼妖的私产，现今自然都是他的产业，不久前他同白玉山说往后每去一个地方置一处宅子当家的空口忽悠随着记忆找回越多，发现自己这辈子能省下不少钱财。
破落的宅院被白玉山弹指间翻了新，虫蛀朽料摇身一变就成了新鲜还泛着木香的屋宅，院墙下的土地吞进萧索的枯草败叶，地上钻出细长嫩芽，顺着院墙攀上去，叠峦间开出粉粉白白红红巴掌大的花。
清浅花香中，本该是世外桃源的院子嘈杂的像是捅了马蜂窝。
长平的两个木童忙着烧火添水，苏栗攥着自己的剑身，咧着嘴扬起胳膊又落下，大鹅齐齐咽了气，沈杞骂骂咧咧地凶他，掌门只有两只胳膊，攥不住这么多鹅翅同时放血。
苏栗认为师弟太没用则不能怪师兄太能干，一言不合两人就戗了起来。
放完血的大鹅被伊珏陆续丢进厨房，丢完最后一只，探头问：“水烧开没？”
“水不够，”长平蹲在鹅堆前拔的鹅毛纷飞，细小绒羽飘了一头：“你们就不能利索点弄一缸开水来？烫毛拔毛这小锅烧到什么时辰。”
伊珏掉头举了个满水的大缸，往院子地上一墩喊沈杞：“葱生，来画个符！”
掸开不知怎么粘上身的鹅毛，沈杞掏出纸笔，一本正经且略带得意地啪啪给大水缸贴了一溜符纸，缸中清水瞬间冒出白烟，骤冷骤热的瓦缸一个憋不住，炸了一地开水。
鹦哥走地鸡似地正蹲在不远处看热闹，水缸一炸它差点祭了天，破口大骂：“蠢货胆敢害你爷爷！”喊完一扇翅膀飞上去叨这卖弄的道长。
天机门好大本事的掌门人被一只大花鹦鹉撵的上蹿下跳，苏栗笑的险些执不住自己的剑。
长平也要尖叫：“快点来开水，今天还吃不吃炖大鹅了！”
伊珏转头喊帮手：“山兄来帮忙，他们都不顶用！”
白玉山救场及时，大大的木桶盛满热水搁在院子里，他们分配着拔净了鹅毛，苏栗发挥所长，挥着剑拆出格外漂亮的鹅肉，还剩下一桶热水被长平和沈杞均分提回去清理满身白绒，在场这些人物里，需要热水净身的也就他们两个，苏栗也出门说要去找些野味。
没了人来疯的师兄弟，院子着实安静了不少，伊珏踩在长条凳上，三个灶口架着三口大锅，锅里热了油，香料炒香，大盆大盆的鹅肉倒进去，杂耍似的在条凳来回游走挥大勺。
沈杞和长平一前一后披着湿漉漉的发来蹭灶火，刚踏进厨房沈杞就心惊肉跳：“祖宗，悠着点儿，大过年的，别鹅肉没吃上，吃了石头精多硌牙。”
长平绕到一旁找了个小矮凳，借着膛火烘头发，闻言很是不理解这世上还有这样讲话的人物，竟然活蹦乱跳地没被打死。
伊珏举着大勺忙着三口大锅来回窜，条凳虽长但窄，还得注意脚下，自然顾不上教训他。
许多年没亲自做这些烟火味道，他想着若是不好吃，一会儿全塞给这不肖子孙。
锅里滋啦加了水，盖上盖子焖煮，终于放下大勺的伊珏有空说话：“长平，等汤开了改小火，我先出去揍个人。”
长平举着烧火棍乖巧示意：“我会看好火。”
沈杞拔腿就往外逃，他逃出了厨房，逃进了院子，刚拉开大门被堵在门外的亲师兄一脚踹了个屁股蹲，师兄眨巴着猫儿眼，丢开抓来的野兔和山鸡，双手捏出指节咔咔作响，笑的温和又亲善：“好师弟，师兄想打你好些年了，你看这大过年的，闲着也是闲着……”
开年头一天，闲着也是闲着的沈杞挨了师兄一顿好打，接着又被矮墩墩的小祖宗一脚踩在地上，用先前挑鹅顺来的木棍，屁股上抽了三棍子。
长平从窗下悄悄收回脑袋，弓着腰小步小步地挪回灶口凳子上乖乖坐好，虔诚祝祷：“祖宗保佑。”
院子里的伊珏收回脚，丢了木棍，笑的梨涡深深：
“好葱生，开门红，今年是个好兆头。”

第七十四章
自从殉了剑炉，苏栗已经想不起自己有多久再未尝过烟火五味。
热腾腾的鹅肉甫一入口，他便矫作地捂着眼，哼出“嘤”地一声哀泣之音。
伊珏抬起头，恰好看见他抿了口鹅肉又嘤一声。
就冲这份造作的劲儿，他将自己肉身造没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苏栗两只手，一只手要使筷子，一只手攥着酒杯，本就忙活的不行，还要抽空冲石头精举拇指道：“怎么能这样香嘤。”说完又忙着做垂泪捧心的情态。
满桌子人和非人都停箸欣赏他的惺惺作态。
“我那作死的师兄剑”自从炉膛里被沈杞捞出来就背在身后，多年相伴，常常拌嘴，看不到本人终究少了些热闹。
再见那双熟悉的猫儿眼，沈杞喜悦之余又生出颇为微妙的心情，他一副父母赐予的血肉皮囊，便是修行略有小成也不可避免地有了光阴痕印，而跳炉的师兄还是很久以前的模样，连皱纹都未多一条。
他忽地懂了幼时被狼妖祖宗抱在怀里读诗，念到那句“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朦胧烛影里那一瞬的停顿——熟悉与陌生交织出的情感，使人无端惆怅。
惆怅的沈杞看向他造作的师兄，他的师兄还在造作，恨不能让屋里每个人都知道他这些年有多不容易，每一口食物都要抿出泪雨滂沱的姿态。
沈杞略微复杂的心情瞬间消失，朝他翻了个白眼。
餐桌中央鱼盘里的肥美大鱼是年三十晚上的桌，刻意留到初一继续摆盘应和那句“年年有余”。
没人冲那盘鱼动筷子，只有苏栗戳出惨白的鱼眼珠子搁进沈杞碗里：“师弟快看，你的眼珠子翻出来了！”
桌上每个人都在笑，连坐在末位的长平都捂着嘴，唯一受到伤害的沈杞拉着脸问坐在上首的沈清轩和伊墨：“他这个状态要保持多久？”
沈清轩笑着答：“约莫明日这个时辰就会回到剑身里。”
他们行走阴阳，阴气凝成的珠子并不难得，而他们给出去的那一把却是出自轮回台，轮回道一半是旧去的鬼魂，一半是崭新的开始，相接处凝出的珠子属阴阳相连，极为难得，恰适合苏栗这样跳了炉又活在剑身里的半个生魂，能短暂地让他重回阳世，品一品菜肴，揍一揍师弟。
只是维持的时间并不长，十几时辰就恢复。
苏栗活着的时候为口吃的能闹得满山门鸡飞狗跳，现在只有十来个时辰解馋瘾，顿时也不捉弄师弟了，埋头苦吃起来。
白玉山大方地给他又开了一桌，小小的碗碟堆满桌案，上面摆着些精致的吃食，拳头大的碗碟，里面的食物也就一口的量，能解馋还不会撑。
苏栗贪嘴却不吃独食，唤了长平和沈杞来坐一桌，鹦哥也上了桌子凑热闹，感兴趣便叨两口，不感兴趣就往下一蹲，听他们说话。
他们三人扯些漫无边际的闲谈逸闻，聊到之前宫里那位国师，正是沈杞的弟子，苏栗的师侄，长平提到那位炼毒丹害死自己父亲的国师，也未有恶言，只淡淡地评了句“很会炸炉”。
空下的碗碟由两个木童站在一旁随时收拾。
待吃到撑腹，又有热腾腾的消食茶点出现在眼前。
山楂味浓厚，酸酸甜甜的口感，吃上两盏茶就又可以举箸了。
另一桌只会比他们更周到，没有木童却有白玉山随时撤旧换新，所有食物都无需供奉直接享用，酒水也不同寻常，甚至比昨天晚上年三十的酒水都要香。
有白玉山在，就没伊珏什么事做，只好专心致志埋头吃东西。
隔壁桌吃的热热闹闹，衬的他们这桌格外有“食不言”的规矩，好似各个都是高门里的大家长，拿捏着“端肃”便自在。
细嚼慢咽里只有伊珏沉浸式用食，人小肚量大地清完一桌菜。
白玉山刚要挥手再上一桌时他摇了摇头，“饱了。”
桌上的残羹被白玉山撤走，燃着炭火的陶炉里煮开松枝上的积雪，碧绿茶叶在沸水下盈盈绽开，绿叶上一层银白的绒毛都显得可爱。
热茶漱完口，伊珏跳下高椅，问他们要不要出去散散。
饭后要走一走，这是人类的规矩，他们做人时都有这习惯，饭后在园子里散一散，或者去街市上逛一逛。
伊珏还姓沈的时候，陪沈清轩和伊墨饭后逛过街市和园子，也在山间小径里漫过步，也曾同赵景铄饭后溜过御花园。
倒是没有今天这样，沈清轩和伊墨在前面飘，他同白玉山并排迈步子，原本也没什么问题，偏偏他腿短，前面的飘一截他就要倒腾着短腿追，白玉山不用飘也走的不徐不疾，只有他将饭后散步变成了饭后追逐，很不利身心。
天寒地冻的好光景，他硬是将自己脸上跑出两团红晕，连心跳都蹦的快了些。
两个老父亲还在前面飘，谁也没回头看他，伊珏不用看也知晓他做鬼也是促狭鬼的长辈嘴角一定噙着笑。
有道是天下无难事，只要肯放弃，伊珏抬手攥住白玉山的袖子，“抱！”
白玉山停下来：“不怕被笑话？”
伊珏哼了一声：“笑话。他们看我的笑话还差这一场？”
有道理的很。
白玉山又问：“不怕被我笑话？”
伊珏示意他先将自己抱起来。
白玉山刚扶着他腋下举起来，石头精就双手往他脖子上一圈，身子往他胸口一贴，刚漱过口又饮了好多凉风的嘴往前一噘，响亮地在山兄脸颊吧唧了一口。
“香你一口，还要笑话我么？”
前方飘个不停的一对身影很微妙地稍稍顿了下，几乎看不出痕迹地继续往前飘着。
然而白玉山心眼通明，石头精也未曾掩饰，他便自若地回：“自然不再笑话。”
他镇定极了，却忘了自己这一生白玉做骨雪做肌，几欲滴出血的耳垂倒映在伊珏的瞳孔里，连耳廓轻薄的软骨都晕开浓艳的红。
伊珏实在是没忍住，好笑地贴上那又红又烫的耳廓，轻声地问：“你怎地越活面皮越薄了。”
白玉山侧头躲开耳边贴上来的嘴，仍旧很镇定，反问他：“你自己活成了个石头脸皮，却笑话旁人脸皮薄？”
伊珏笑了一声不同他争论，颇为乖巧的模样静静伏在白玉山肩头，视线却并不含蓄地望着薄如蝉翼的表层皮肤下蔓延的艳色，从耳朵至颈项，活色生香地掩进了衣襟。
白玉山目视前方走的平稳，却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将肩头的脑袋转了个面向，俨然将“要点脸吧”四个字写满了掌纹，只恨不能全给他盖上。
伊珏撇着头咬紧唇不敢笑出声，怕将人笑出羞恼成怒来，难哄的很。
寻常的饭后散一散都能散出别样意趣，回到宅子里伊珏心情好极了，得意忘形地忘了先前在老父亲面前的识情知趣，含着白玉山摆上桌的点心大咧咧地张口就问：“你们之前说我欠的债是什么？”
伊墨看了眼窗外天幕，新月是一道细小的弧线，唯有星子密密闪烁，子时未至，开年第一天仍旧未过。
他便毫不客气地在伊珏脑门上赏了一个脑瓜崩。
赏完起身去了院中凉亭。
八角亭被蔓蔓的花枝笼的只有一个可进出的口，北风从缝隙里穿过便成了泛着花香的微风，实在是个倚着美人靠做梦的好地方。
随后跟进来的白玉山伸手往亭柱上插了两盏美人走马灯，花瓣洋洋从画着美人图的走马灯旁路过，灯上举着团扇扑蝶的美人们仿佛要从画里扑出来捕花。
沈清轩和伊墨站在灯前观赏了好一会，伊墨看这画上笔迹眼熟，便看了眼白玉山，评道：“娇娥甚美。”
白玉山也看着灯，回的意味深长：“娇娥脸皮薄。”
这个跑偏的话题就此被终结，只有沈清轩用眼风瞥了伸脚碾了白玉山鞋面的小崽儿一眼，重新说回正经事。
他们散步回来又去了院中漂亮的凉亭，长平心生好奇，披上斗篷也想要跟过去。
脚步还未迈过门槛，便被苏栗抛出的鹦哥的小零嘴儿砸了后脑勺，“你乖，别瞎凑热闹。”
长平“哦”了声打了个呵欠，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应道：“不早了，我也该歇息去了。”
说完同两人福身行了礼，从堂屋侧门去了后院。
天色确实太晚，沈杞也有些疲乏，同仍旧坐在桌前的师兄打了个招呼，也去了厢房歇息。
厢房在前院，路过时要经过凉亭，大好的日子沈杞一点意外也不想有，哪怕仅仅是稍稍坏心情的消息也不想听，于是双手塞着耳朵，离着凉亭远远地绕过。
他们都识趣的很，亭子里的人却绕不开从前的债，石头精转世重来，灵未灭，债要还。
反正事情也不会更坏，白玉山索性交代：“前世我给过你一缕帝王紫气，你转生的时候被阴天子取回了，但债还未销。”
伊珏愣了许久。
这实在是他自己从生至死都不知道的一缕馈赠，来自老朽的帝王许下的愿，愿他没本事的小狼妖风雨不侵，福寿安乐。
其时启朝正当盛，陛下来历又不凡，本就是应劫而至，在人间即将层出不穷的天灾人祸里镇天下安稳。
所以他为帝时天灾不绝，一年到头不是旱就是涝，还有大地动灭了一座城的事都有发生，救灾之余还要动国本征伐拓疆，因而他白发生的格外早。
好在他也不是什么仁爱帝王，乱中豪强刚起了苗头就被他摁了下去，未曾兴起更多兵祸，否则逃不出一个末代皇帝的结局。
那样正史野史都会比现在更有意思，谥号许要改个“桀”或“纣”抑或“荒”。
“你那个‘厉’也未好到哪去，都是恶谥有甚可比。”伊珏回想了下，真情实意地感叹：“其实这个谥号更配你。”
又问：“那紫气是什么状况？”
白玉山许出紫气的时候还是个凡人，并不知这无形东西却确实存在，他还有着血脉里的傲慢和轻怠，身边有个半妖，本事却实在微小，因而他连每年四时的大祭都觉得那就是个屁，前朝皇帝每逢大祭都兴师动众，祭器年年换新，祭坛一年赶一年的扩土翻建，神仙要是为此庇佑也不至于他们赵氏夺了权柄。
总之，在他还是赵景铄的时候，不敬神不拜佛，闲下来就同一个什么本事都没有小妖精胡乱厮混，每逢祭礼的时候穿着厚重冕服，手上举着香，心里实则在骂娘——若天上真有神仙，那也是个狗屁，还不如他的小妖精来的贴心，起码不会一忽儿旱一忽儿涝一忽儿翻个身的折腾人。
就这样一个混账赵景铄，晚年却不知吃了什么迷魂汤，正经地在三清像前三叩九拜许了愿，分出了一缕皇朝的帝王气运，以致之后的继位的子孙多多少少，都有些小毛病。
毕竟寻仙问道炼丹求长生的玩意儿都出来丢人现眼——国祚能撑到今天还未被倾覆，全凭着臣吏们秃头或白发。
白玉山说：“山水都有穷尽，如今的启朝也气数将尽，接下来自然是苍生皆苦。”
石头精说：“这些同我有何干系？”
伊墨不咸不淡地道：“这不是有你还债来了？”
石头精听完顿时勃然：“那又不是我自己讨来的，赵景铄送我的。好大的脸要计在我头上？”
说完自己先丧了气，一饮一啄都是定数，人有人的因果，十八域里煎熬过，再上轮回台走几遭，为猪为羊为刀下俎，遭过也就散了；妖精本事大，因果也愈发的大。然而这债背的实在无辜，他瞪眼看向白玉山：“你给的紫气，你怎地不还债？”
白玉山笑了一笑，甩甩袖子道：“你怎知我未还。”
说完又笑：“我都还完了。”
一缕紫气送出去，换回三十三道打神鞭，皮开肉绽脊骨碎；人间杀戮欠下的债，也抽走他七根骨化作清气偿还罪孽，他生来便是衡器，一笔笔帐自然要算的明明白白，才算公正之器。
唯一剩下的点点私情，也在生出灵后被他公正以待——妄念有灵，他便自己成全自己的妄念。
“我可没有欠债的习惯，”白玉山说的轻松：“也不指望旁人来成全。”
话里意味让伊珏感觉自己平白吃了挂落，抬腿又往白玉山的鞋面上碾了一脚。
他倒也不是故意做这小样姿态，只是腿短个子矮，往上打不着，只好往下使力，碾完收回脚，伊珏坐回美人靠上叹息：“行罢。”
反正他脸皮厚，是债是孽他都受用的住。
脸皮薄的白玉山闻言乜着他道：“行，那你可得好好受着。”

第七十五章
伊珏趴在美人靠上出神，他在想今生以来的事。另三位则在一边吃着点心，天南海北地闲谈，石桌上摆着点心和热茶。
他今生是大荒墟里一块普通的石头，无知无觉不知多久，天上落下了一泼灵酒。
那时候他不曾化人，还是一颗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石头，即便醒了灵智也只算大半个妖精。被不肖子孙沈杞找上门后，现今想来那些悠闲的日子居然都有些遥远了。
不肖子孙沈杞抱着轻软暖和的锦被正在沉睡，厢房的香炉点着安神香，香已燃尽，暖香余韵里他的鼾声响得伊珏在亭子里都能听得见。
伊珏揉了揉耳朵，从石桌上端了盘绿豆糕给自己清清火。
酥沙清甜的口感让他甚至不太记得起自己究竟是如何作想，炼出人形只为吃一口沈杞袖子里的人间食物。
有了人身的时光过的极快，一天撵着一天地催着他往前，令他知晓前生的故事，又去了那座熟悉的宫城——其实也算不得特别熟悉，前庭中枢他闭着眼都能逛，属于后庭的那一片土地，他上辈子未曾踏过半步。
他对“天意”二字并无太大的感觉，然而回过头想一想，他刚入宫城就顺手弄没了不肖子孙的不肖徒。
彼时伊珏厘不清那股从何而来的戾气，如今倒是想的明白——
那座城里曾有一个与他密不可分的人，宵衣旰食华发早生。所以他能无视来去的贤与佞，君子或小人，却厌憎这座城冒出来一个炼丹惑主的“国师”。
似乎冥冥天意化作无形的手，推着他往前走，推着他做些什么。
然而伊珏又很清楚，即是生死簿上，也仅仅只会记录生与死，直到亡魂归地府，走过黄泉路，上堂过善恶时簿子上才会显示出他一生的功过作为。
生死中间，则是生命自发地选择如何过好这一生。
并没有谁逼着他前行，是他自己有了人身，裹了血肉皮囊后，急巴巴地来了。
还有长平。
他认识了长平，领着她逛过帝陵，又带她离家出走。
长平还未走出城，借着一对孪生兄弟的人头，同她刚登基的皇兄一起顺势将依附外戚家族从上到下网罗了个人头滚滚。
血淋淋的大好头颅下，是赵氏子眼里的定国与安邦；
伊珏托着下巴想着这些事，一件件与他毫无干系，却桩桩件件又与他密不可分。
如果没有他，兴许那位国师还在给新帝炼毒丹，而长平未有不同寻常的际遇，仍旧在曲水离宫避暑，自然也不会入赌坊，更无充足底气，将微末小事扩成石板上泼洒的热血。
他尚不知往后会如何，只是略有忧愁地想，他们赵氏子多少是沾点什么病，遇到个妖精就发癫。
一想到这个，伊珏就从美人靠上爬起来，望向白玉山。
白玉山正执壶给他的两位鬼亲长续茶。亭柱上缓慢旋转的美人灯光影微黄，亭外北风拂过花枝蔓蔓，暖色光晕里粉白的花瓣徐徐洒落又扬起，扬在他的肩头，落上他莹白的发丝，点心泛着乳香，茶水袅袅青烟，他坐在那里便是流光溢彩，既不疯亦不癫，美的像个假象。
这个人是他的——他的景铄，他的繁盛浩大之美。
皮囊这个东西，论起来无大用，又重又沉还会老朽，可有时候也很有用，如美好的皮囊，易使人见色起意。
他两辈子都落不开一个见色起意，伊珏自我短暂地反省了下，觉着自己兴许就是个色坯。
子时刚过，沈清轩便起身离开凉亭，星空下的身形也成虚虚幻幻的影子。
伊墨起身时抬手摘下了栏柱上的两盏美人画走马灯，美娇娥们仍旧在他手下轻轻的旋转，灯笼整体也跟着虚幻朦胧，美人们身形随即飘渺若烟，像是谁大梦红尘里惊鸿一瞥的仙。
蛇妖懒惰，却又能静下来赏得人间浮艳，精美的器皿、名家的画、大家的帖，细雨里颤绽的花，风吹山林的幽微曲，都是他千年玩赏的闲与悦，因而这两盏灯他也不经主人同意地收了起来，并理直气壮地同白玉山吩咐：“画的很好，往后再有好画记得同我捎下来。”
白玉山才要应声，被伊珏截了话头，颇为愤愤：“你从未赞过我的画。”
伊墨给了个眼神让他自己体味。
他这个儿子人间奇巧学了一堆，论画却没有哪幅能入千年老妖的眼，然而他儿子愚钝，丝毫体味不出老父亲留出的体面，神情皆是不服。
伊墨便提了提手中灯笼，自认十二分客气地指出：“你甚至都赏不出娇娥之美，如何能作画？”
这话似乎没问题，又好似哪都有问题，伊珏一时窒住。
白玉山在他脑袋上揉了揉，算作安慰。
“走了，”沈清轩在院中轻声催促：“时辰到了。”
隐隐散着阴气的门出现在院中，已知再见不难，伊珏倒是未有愁肠，送出凉亭同他们摆摆手：“等我做好吃的就给你们送去。”
伊墨分了一盏灯给沈清轩，转身回阴司时却忽地扭过头，冲着门槛外的伊珏抬手点了点，手未收回身形便消失在原地，什么都未说，又仿佛什么都说过了。
没出息的沈珏前生活了那么长的年月，在意不过二三人，眼中看到的也只有这二三人，走的路太多他逐渐也只会低头看脚下的路，因而他赏不来人间景，听不懂山风语，品不出雨打屋檐抑或芭蕉有几分情调，甚至花开一刹的微声传到他的耳里都是噪音，自然也赏不出花朵一瞬间鲜活的美。
所以他的画再精致也只是描摹，从未触动眼光挑剔的老蛇妖。
人影消失，伊珏将自己的小胖爪硬塞进白玉山的掌心，嘴硬地为自己正名：“我实是能赏出娇娥美的人。”
他挠了挠白玉山的掌心，还有半截话没说。
也不是很有底气去说——上辈子活了那样久，都活成了个妖精爷爷，也未有遇上哪位娇娥令他一眼瞥见，便见色起意。
且他一个半人半狼的妖精，若是同寻常女子成亲，也不知会不会有后，若有了后，会是个人还是个妖都是他无心卜测的事。他自己尚未活得明白，哪里又能承担起崭新生命的重任。
若他与同样为妖的女娘在一起，他自己一个混血，首先人家未必瞧的上他，其次妖精之间还有个品类问题，万一是个兔子或小鹿出身的女郎，知道的讲他找媳妇，不知的怕是要嘀咕他天天忙着屯粮。
他本也无太多选择的余地，加上在年岁正好的时候，偶遇了真正令他心猿意马的人，甚至都未多想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总之一通胡闹下来，不知不觉就很多年过去了。
伊珏底气不太足地继续挠了挠白玉山的手心，“我若是画一幅你的小画，他一定会夸我画的好。”
白玉山未置可否，牵着他回正房歇息。
花鸟屏风后白玉山将浴桶里放满热水，伊珏见水满了便自发扒了衣裳跳进去，双脚落进桶底瞬间灭了顶，他忙扒着桶沿将自己携起来，觉得这实在不吉利。
白玉山弯身捡丢下的衣裳，看他挂在桶沿上鼓着脸腮吐水，吐了两口眼珠子一骨碌，机灵灵地瞅过来：“一起？”
这份不见外的邀约被白玉山婉拒，他整理着小衣裳答非所问：“如今想起多少了？”
一问这个伊珏拍着水花也浪不起来，顺势将下巴往桶沿上吊挂，生无可恋：“你真想知道？”
白玉山总觉得他学着苏栗造作的样子不太妙，后面准没憋好话。
可他确实是想知道，明知有坑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跳，手中抖落着一堆衣物站到屏风前，边挂边等后续。
伊珏哼笑了一声，奶音拉的甚长：“就记得人还在怀里，偏让我寡了小二十年。”
白玉山一时未有反应过来，往屏风上搭衣的胳膊举在半空，他恍惚以为自己耳朵犯了病，以致神志不清地出现幻听。
等意识到这个混账玩意儿说了什么时，掌中红彤彤的外裳已被攥出皱巴巴的团，他醒过神手下一抖，丝滑锦衣瞬间碎成了片。
紧接着一股热浪从脚趾一路窜上了天灵盖，仿佛倏忽间就从寒冬腊月转到了酷烈艳阳下，发丝都要被烘烤出焦糊味。
羞里掺杂着更多的恼，他的余光里看见自己的手背都泛起了红。
死死盯着眼前屏风的贝珠缠丝框，白玉山听见自己音调都在颤：
“你就记了这？”
那自然不是。
但他们走到如今——这短短的一句话，不是十年二十年，而是他们几乎走尽了人间穷途。
生死末路都走过，还能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守相伴，哪里还用谈那些无关风与月的琐事。
“我记得很多，”
浴桶里的石头精慢悠悠地撩起了水花，水珠迸溅的声音格外乱人心弦：
“都是些琐事，不值得一说。”
所有过错与介怀，在生死面前都渺如尘埃，伊珏想，纵然他有许多执拗与不平，却也舍不得同他再去计较。
水声再次响起，声音很响，是人体从浴桶里跨出时带出的响动——白玉山从未恨过自己过于敏锐的五感，他听见水花大声瓢泼如雷，也听见水珠连绵不断的滴答坠落。
他仿佛被施了咒，站在屏风前一动也不能动，四肢百骸都不受控地僵木，身后赤脚落在地上的声音极轻微，不比碎掉的锦衣落在地面的动静更大，却那么沉，一步步地带着滴答的水珠坠下来，砸在皮肉和骨骼紧紧包裹的胸腔里，他整个人都在发着颤，像个垂死的高热病患。
“山兄。”
极近的呼唤伴着一双白胖的手臂扶上了他的腰，湿重的水汽随之扑压而来。
白玉山一动也动不得，只听身后伊珏慢吞吞地，用幼童略显尖锐的嗓音，又唤：“景铄。”
明明嗓音尖又稚嫩，偏偏伊珏每个字眼都能拉扯出脉脉意味来，潮湿的脸颊也贴上白玉山的后腰：
“你我论情分，自你死后，我也算为你守了几百年。你认不认？”
话到这个地步，连情分都搬出来，白玉山岂会不认。他恍惚地点头，未曾注意那双白胖胳膊逐渐瘦长地环住了他的腰。
得到满意答复，伊珏带着笑意，鼻息从腰椎一路往上，极缓慢地用鼻尖隔着单薄而湿透的衣裳，顺着一截截坚硬脊骨摩挲而上，滚烫的皮肉在熬人的摩挲里暖热了他的鼻与唇，热意蒸泛中，尖锐的童音亦变成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嗓音：
“但你上辈子还活着，就让我寡活了小二十年，是否罪孽深重？”
嗓音略顿，伊珏低头用鼻尖蹭开眼前的白发，将发丝遮掩的汗涔涔的通红后颈暴露在视野里，尔后不紧不慢地用唇蹭上去，用牙含住凸起骨结，厮磨中环绕在白玉山腰间的臂膀已然结实有力，伊珏重重地将人勒进怀中，禁锢般的力道中嗓音也愈发低沉地继续逼问：
“所以，你认不认？”

第七十六章
四更天的冬夜，屋外滴水成冰，室内却温暖如春，天地间还是一片岑寂的黑，山脚下的小院里，却有一间被烛台照耀的过于明亮的屋室。
——认不认？
——要认什么？
白玉山恍惚地想着自己要“认”些什么，又不太明白，这世间还有什么是自己未曾认下，以至需要被讨债。
坚硬的齿锋压上后颈，似乎是不满意他的走神，用力颇重，疼痛让白玉山稍稍回神，他手里还沾着些碎掉的衣屑，大红色的缎绸用金线攒出福禄喜寿的花纹，襟口和袖口则压了一圈白色毛皮防寒阻风。过年着新衣，新衣只坚持了一天，变作破衣裳落在白玉山脚下，撒了一地布料残骸。
新年新衣即便完好无损时，拎起来也不过白玉山的腰，而今他腰上环着一双手臂，后颈处有湿热鼻息扑打，后知后觉地，白玉山才知道原来几句话的时间便足够小妖精拔节成人，而新衣裳也仿佛有了预见性地知道自己再没有上身的机会，碎的很有义无反顾的味道。
身后人一瞬间成长，不再作小儿模样，也很有义无反顾的味道，唯独他茫茫地站着，甚至不太能确认自己清醒与否，许是晚上陪着鬼差们饮了酒，于是虚浮地做了一场荒唐大梦也未可知。
湿热的鼻息从后颈蹭到耳边，伊珏贴在他的耳廓再次问：
“不说话，是想赖账不成？”
白玉山脑中陡然一片杂音。
他觉得自己仿佛被裂成了两半，半个自己在室内被狠狠地勒抱住，一身皮肉骨血都在拥抱里轰鸣；另半个则在寒冷黑暗的室外飘着，甚是冷静地想：小畜生还要脸不要！
腰身的手臂勒的愈发紧了，钝痛隐约传来，白玉山垂眸看过去，箍在腰上的臂膀已然青筋贲起，还有未干的水滴泛着光，连带他自己的青衫也被洇出深色水迹——不要脸的小畜生从浴桶里出来就没披衣裳。
白玉山终于清醒地意识到现状——他等了许多年，从陵里等成了灰，又等成了一座山，终于等到了他等待的人。
而这人一点都不正经，恢复过来第一桩事，就是不当人，还拿他们当年事来调笑，偏偏他自己遭了戏弄还臊的抬不起头来。
白玉山并不愿意让身后人见到自己的窘态——他其实没那么薄脸皮，上辈子还是赵景铄时，也能随时自若地没个羞臊。
更上辈子，他连个人都不是，作为一柄衡器，哪来那些多余的作态。
然而他这辈子是两缕妄念成的灵，纵然被粉身成全有了天大的本事和漫长记忆，可他这一生因身后的人而生，为这双手臂的主人而存在。
所以天然就弱势，天然被克制，仅是一个自后而来的拥抱就能轻易让他心若擂鼓，血液若沸腾，汗涔了全身，属实狼狈得不像他自己。
白玉山头一遭体验何谓身不由己，明明有无数体面的方式回应小畜生的调笑，却偏偏像个呆鹅，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和心脏鼓噪着耳膜，身体却一动也动不了。
好在伊珏心细地察觉了异样，恢复正行地将人握着肩膀掰了过来，问：
“这是怎么了？”
骤然被拧过身的白玉山猝不及防被塞了满眼毫缕毕显的大好风光，兴许是刺激过大，他那过于分裂的神魂瞬间归了位，一眼瞄过风景，他连忙抬头望了望，又低头看了看，复抬起头来——他的嘴终于找回两分前世风范：
“都换了个物种，怎地无甚变化。”
伊珏也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起头时眼睛都笑成了月牙，没忍住将人揽着后颈抵上了额头，湿漉漉的额头相抵间，他吃吃笑着：
“这情景属实是我没料到。”
白玉山望着他眼底那抹不明显的翡色，也挽起唇角，抿着三分端庄七分的揶揄：
“谁能料想到第一眼竟是这样风光。”
伊珏笑的更大声了，像是饮了假酒，无端生出醺然无忌的快活，他本想说：你也换了个物种，且让我剥开瞧瞧有甚变化，风光又好不好。然而他却吃吃笑的停不下来，笑的整个人都在颤，滴水的发丝在颤动中四处乱蹭，被蹭满脸都格外痒的白玉山也跟着笑出声。
两双同样笑弯的眼对上视线，白玉山忍不住道：“‘寡活了小二十年’？嗯？”
伊珏笑意才消一点，闻言又吃吃笑起来：“十二年发散一下不就二十年？”
白玉山抬手扯他后背上湿哒哒的长发：“再发散一下，你是不是替我守了千千万万年的寡？”
伊珏控制不住地顿时笑出额上青筋，断断续续地回：“守、守寡万年、的老王八？”
白玉山没忍住“噗”地一声，伊珏已然快要将自己笑断了气，他笑的越凶，手上便揽的越紧，手臂环着怀中腰身，将人抱成了一截浮木。
白玉山顺着拥抱而来的力道贴上去，双手环在水气未散的项背上，因笑的震颤，双臂挂了几次才挂住，让这个迟了很多年的拥抱终于变得完满。
然而两人的笑声俱是停不下来，这个拥抱又变成互相的支撑，撑住他们笑软的身躯，不至倒地不起。
约是过分的快活，他们彼此都忘了自己并不是人，大可随便使些小技，让他们能够更体面些——他们记不起这些，只有纯然的快活充斥脑海，对方笑没了的眼睛让他们又升起更浓烈的笑意，于是便抱在一起摇摇又晃晃，投在地上浑然一体的影子也跟着摇来荡去，神似一尊傻兮兮怪兮兮的不倒翁。
摇晃的“不倒翁”终于停歇时，他们脸上俱是红扑扑，额头冒着汗，眼圈泛着红晕，泪水欲坠不坠，气息短促，头晕目眩。
放纵大笑其实是一桩颇辛劳的体力活，过于激亢的情绪使脑中空空如也，以至于伊珏衣裳懒得再披，正大光明遛着“换了个物种也无甚变化的”物什，将人拖到床榻上脱了鞋袜往被子里一塞，紧接着自己也跟着躺进去，锦被一裹，吁了好长一口气：“缓缓，再笑下去命要没了。”
白玉山仍旧在笑，只是没有先前癫狂，偶尔才发出忍不住地短促气音，听得伊珏又弯起眼，将人捞在胸前抚背顺气，又顺手剥了他半湿的外袍丢到脚踏上，还抬手熄了屋里过于明亮的灯烛，最后放下悬着香丸的床幔，一串事务做下来，黑不见指的幔帐里只能听见短促的呼吸，闻见淡淡的洛水沉香。
香丸在银制的镂花铜铃里散的慢极了，浅浅的香息伴着耳畔的呼吸声交迭缠绕，使人困乏袭来，呼吸徐缓，伊珏将白玉山转过身从背后拥住，两人默契地调整好睡姿，连交缠的长发都摆弄到不会蹭到对方眼鼻的位置，而后如很多很多年前一样阖上眼。
似梦似醒间，伊珏仿佛听见枕边人在轻声嘀咕：“寝衣。”
伊珏眼皮都未睁开，同从前一样混不吝地骗他：“穿了，快睡。”
被骗的人迷迷糊糊动了动手指，在拥着自己的光滑的手臂上划了两下，嘟囔着骂：“骗子。”
骗子骗人既不心虚也不需要理由，骗了便骗了，被戳破也不在乎，反将自己的脸埋进受害者的后颈处得意地哼笑一嗓子算是应下那句“骗子”，他理直气壮地让白玉山也跟着哼笑一声，噙着无可奈何的笑意堕入梦乡。

第七十七章
天未亮，前院不知哪位大孝子摸着黑就开始劈柴，粗木一分为二又为四，滚落在地上摔出扰人清梦的响。
伊珏被吵醒后微微掀开眼皮，帷帐覆盖的床榻里昏天黑地，黑暗中他本能地动了动手臂，怀里过于熨帖的身躯让他瞬间模糊了年岁，将人往怀里紧了紧，懵懵地嘀咕，“哪的动静？今儿有大朝会？没人掌灯？”
于厚重的床帐笼盖的黑暗中醒来，怀里有着熟悉的妥帖睡姿，无数个这样的清晨对他而言过于熟稔，使他不知今夕地混淆了光阴，连带着枕边人也被他嘀咕着迷糊地醒过来，虽隐约觉得不太对，却被嘀咕声带走了大半个脑子，眼未眼开，嘴便跟着他一起稀里糊涂地唤：“来人，掌灯！”
喊完两人闭着眼等了片刻，自是无人小心翼翼地进来掌灯，也没有更多脚步声靠近。
他们终于忆起自己身在何处，才想起这世上再无有需要唤人进屋伺候的赵景铄和沈珏。
再不需要每天赶在星月未落的时刻起床，匆匆洗漱垫些食物就要去朝堂上听吵架，没有批不完的奏章，自然也不会再有层出不穷的劳神事。
两人恍然地松弛下来。
院子里劈柴的声音愈发地有了韵律，刷刷两下，接着便是四瓣木头滚下地，再来刷刷刷三下，六瓣木头滚下去的声音要轻一点——还是很吵。
“是沈杞？”白玉山哼着嗓子问。
伊珏扯起被子将自己和他一起连头都盖住，笼的严严实实，“不管他，继续睡。”
劈柴声声声不停，木头滚滚滚不休，被窝里伊珏的眼睛闭紧又睁开。他给自己顺了顺气，正月十五还远，未出年节，不打孩子。
白玉山也嫌吵，翻了个身小声道：
“你这辈子姓伊。”
他使坏地怂恿，既然都不是一个姓氏了，自然可以打，随便打，大年初二天没亮就闹人的子孙不要也罢。
伊珏觉得大有道理，然而却懒得动弹，天光未启，床褥这样地软，被子里又暖又舒适，且有美入怀，他作甚要跳起来，离了温柔乡就为打一个不懂事的小辈，不合算。
他不做不合算的事，因而抱着怀中美人不肯撒手，还将自己往上贴了贴，咕哝着：“天还没亮便算夜里，做点夜里该做的事不比起来打孩子快活？”
昏黑的帷帐，小小的被窝，四肢交缠，呼吸相贴，他们有过最亲密的日子，彼此也不生疏，实在不适合在这个时候爬起来只为打个孩子。
可是又哪有孩子大早上起来劈柴生火，长辈在屋子里快活的道理。
他们俩岁数加在一起，真要做这样的事，为老不尊四个字便不太够用，当面被唾一句“老不修”都要任由唾面自干。
所以白玉山闻言笑了一声，紧接着曲起腿，一脚便将他从帷帐里踹了出去：
“既然不打那就该起了。”
伊珏卷着床帐跌在脚踏上，伸手抓住那截没来得及收回的脚踝，掌中捏了捏，好歹这辈子有了变化，被踹下床的理由无关朝政和年老，他便愉悦地从脚踏上爬起身，攥着那截脚踝慢悠悠地向上推进，嘴上一本正经：“那你总要给我一套衣裳。”
衣裳一堆便堆满了床榻，丝绸锦绣，流水一样从盛不下的床榻滑落到脚踏上，几乎能将伊珏整个人埋起来那样的多，不够妖精漫长岁月里的换洗，也足够他年节里一个时辰换三套衣。
伊珏被埋了个兜头盖脸，也顾不上继续揩油，随便抓了一件披上起身掌灯，借着烛光打量那堆衣裳，从里到外的衣随便拿起一件都鲜花着锦地绣着枝蔓，连贴身的里衣都要在衣摆处藏掖春色，他看了看抓在手中的这件里衣，花朵却是棠棣，于是笑的意味深长：“‘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他又拉长了嗓子，混不要脸地：“山兄，什么时候可怜可怜弟弟？”
一星烛火并不明亮，白玉山侧躺在枕上，听他唤“山兄”，听他不要脸。
明明隔了那么长的光阴，他们又有那样多的往事还未曾坦言，在此前设想里，白玉山想过他们再见时或会有怎样的场景，会怎么去说，又要怎样去面对，他有过无数想象，却从来也没想过会这般，一觉醒来看他胡乱披了件衣裳，掌着灯耍浑。
然而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从越来越弯的眉眼，从越抬越高的唇角上泄出来，像是从相识以来从未分离过，他还是他，妖精也还是那个妖精，之前所有波与折不过是大梦一场，而今梦醒，眼前才是真实。
白玉山学他拉长了嗓音，声音轻极了，含着酣梦未醒的哑意：“弟弟，不疼阿兄了么？”
尾音悠悠，像是从鼻腔里嗔出的一丝颤音，惹的烛火都跟着晃了晃，伊珏若是个憨货，此时便要顺着话意熄灯，趁着天光还未大亮，好好地上前“疼一疼”他山兄，可他实在没那样憨傻。
烛光照不清晰的阴影里，白玉山枕着半张脸直勾勾地望着他，橘色火光在满含笑意的眼底耀来跃去，擎等着他扑过去再踹一脚送他下床——实在是相伴太多年，彼此一对眼都能估量出对方肚子里翻腾的坏水，伊珏惋惜地叹了口气，将绣着棠棣花的里衣老实裹上身，系着带子回他：
“自然疼你，大清早不闹你。”
院子里发出劈柴噪音的沈杞已经去了厨房，柴火在炉灶里被点燃，火苗舔着锅底，烧出洗漱的热水。他刚打了热水回房洗漱完，长平也披头散发打着呵欠走了进来。
两人一打照面，长平愣住，没想到这家里还有人起的比她早，再一看厨灶上热水都已经烧好，顿时感动：“我居然有现成的热水用了？”
沈杞也颇为感动：“这段时间都是你伺候他们？”
长平压了压激动的内心，斟酌着用词，不失谨慎地道：“伺候谈不上，缺什么在家里喊一嗓子就会出现，但我家务做的不差。”
沈杞很懂，上面两位都是祖宗，小辈子孙自然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了，能不麻烦他们尽量不麻烦，需要热水自己去井里打，去生火烧，先前看长平坐在灶膛前给大鹅烧火拔毛，姿势熟练的很，想来劈柴担水也不生疏，于是问：“朝食你做还是我做？”
长平说：“我先去洗漱，待会一起做？”
沈杞自然答应。
长平舀了热水端着木盆回房洗漱，纵然现在有了两个小木童能帮忙做事，她也习惯了自己动手。
洗漱完她又给自己梳了个双丫髻，从一开始只会给自己扎个辫子，到现在已经能抬手快速折腾出花样，长进不可谓不大，厨房还有人在等着做饭，她没有选择太繁琐的珠钗，只绑了红绳，红绳下面挂着两只金铃铛。
年节里要穿鲜亮衣裳，她穿着大红的袄裙，踏着同样颜色的小皮靴，脚步轻快，金色的铃铛在耳边荡来荡去，清凌凌地脆响让人听见便觉得快乐。
从前走到哪都有人环绕身侧，渴了抬手有蜜饮，饿了张嘴有珍馐，梳洗都不用自己动手，顶多跟着先生捻针线，执笔墨，最累也不过学舞多流些汗，可练完躺进汤池里便有医女给她揉按酸痛的骨肉，从来也不觉得人活一天下来有那样多的琐事繁忙，喝茶要先烧水，烧水要先劈柴生火，连吃饭都要从择菜洗菜开始准备……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就有了水泡，破了皮又重新长好，新肉再磨成老皮，更迭中不知不觉就会了许多东西，也隐约明白为何大多人一生碌碌，因为时光短暂，而很多很多人仅仅吃一口粮，都要从锄地播种开始。
好在她不用如此艰辛，偶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便能让长辈们满意，如今又有人来分担这些琐事，长平快乐的像朵大红云，一路轻飘飘地跃进了厨房。
沈杞掌厨，长平洗菜烧火，主厨让大火她就添柴，让小火她就抽柴，两人配合堪称默契地做好了朝食，一锅鸡丝粥，小菜两份，凉菜两份，又将昨天剩下的炸丸子回锅一热，托盘一装，两人外加一把终于睡醒的长剑，端着托着就去了堂屋。
清净小院从铃铛叮铃就开始热闹，白玉山同伊珏耳力都过于灵敏，伴着厨房里切切洗洗的声音将床榻上堆叠的衣物折起收好，方才各自洗漱着裳。
穿着齐整的伊珏束起长发，一身玄色衣袍上金丝银线的暗纹缀着繁花和流云，隆景与光华于一身。他推开窗让光线落进来，湛蓝的天空和雪白流云也只轻轻扫过，便转回身，腰佩轻叩的琳琅声中，他的视线落在正低头束腰的白玉山身上。
白发的人一身朱衣，浓艳的色泽和花团锦簇的纹绣压不住他的华美，垂下的长长眼睫微微颤动，正专注地扣着带钩。
玉钩莹润，却不及他指尖颜色惑人，使旁观的人忍不住想要走上前去，为他着衣系带，为他梳发戴冠。
为他提履，为他握刀，为他三拜九叩，呼万寿无疆。
而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又一个天光朗朗里，他站在天之下，地之上，再一次上前蹲身，为他系好带钩，挂上美玉，整理襟口，抚平皱褶，笑叹：
“累你久等。”

第七十八章
举着托盘的手仅仅是一个院落的距离就被寒凉的空气冻到逐渐僵木，长平三步并两步地往前赶着，走快些便能去堂屋里暖一暖，她脚步加快，耳侧挂着的两颗金铃铛也跟着摇出急促的响，像是在提醒正屋里两个人不要再磨蹭下去。
白玉山拉着伊珏走到堂厅落座，赶在小辈们还未来之前，想了很久的回应方才脱出口：
“我既等到了，如何能算久等。”
所谓久等，是赵景铄在陵寝里徘徊游荡，灯油尚未熬干便熄灭，一缸缸备好的油脂尚未用完，他便化作了灰。
所谓久等，是天上的南衡丢在赵景铄身上的那个小小的法术，在他臆想中会赠送给小妖精的一段惊与喜，一个连他自己都等到忘记的小小伎俩，经年累月地候着应该来此的小妖精轻轻碰触，白骨也能瞬间丰沛，变出风华正好的人，同久寻的小妖精道一声“辛苦”。
他们都曾久等，所等却迟迟未至。
白玉山想着自己从化作山那天始，他就有了一块无需等候便揣在心口的小石头。
他实也算不上久等。
这世间只要等到了，都不算久等。
且他这一生注定生命漫长，对比他漫长生命，伊珏着实未让他等太久，便是还未有记忆时，石头精纵然心绪复杂也从未提出离去，之后仿佛怕他等的太着急，再不甘愿也仍旧找回了记忆。
因此白玉山很认真地看着伊珏，郑重地重复：“不算久等。”
伊珏便微微一笑，梨涡浅浅。
“忘了装食盒。”
走在前面的沈杞方才想起这天气再好的菜肴也不适合托盘一摆就走，后悔道：
“这一路过去都凉了。”
长平头也不抬地回应：“放心，只要不是我们凉了，祖宗们都能暖的回来。”
苏栗用剑身托着一罐最容易洒的热粥飘在他们身侧，闻言嘿笑一声：“兴许我们凉了也能暖回来呢。”
到了正屋门前，沈杞端着木盘小心地跨过门槛，甫一抬头整个人便停了下来，长平跟在后方被堵在门口，又冻又莫名其妙，手脱不开，便用脑门在后头顶了顶他的脊背催促：
“快进呀。”
铃铛被晃出连绵不断的清音，似什么摄魂铃音般摇的沈杞恍恍惚惚，梦游般抬起另一只腿跨进了屋。
长平来时懒得披狐裘，身上只有一件薄袄，恰这一路又刮起了北风，冻的狠了也顾不得礼数，伸着脖子故技重施地用脑门将他顶到一旁，赶紧从门缝钻了进去，因还要护住手上托盘，便一直低着头没顾得上抬眼。
直到跟着她挤进门的苏栗整个剑身歪斜，仿佛崴了脚地将托举的粥罐打翻在地，她才在汤水四溅的混乱里终于抬头往正堂的桌前看了一眼。
两个人各自坐在桌前，左边的人白发朱衣，束着发冠，明明是看热闹也坐的端正，右边那个却坐的不太正经，斜斜地倚在椅背上，正望着他们好整以暇地笑着，笑出了脸颊两侧熟悉到吓人的梨涡。
长平手上抖的险些托不住木盘，冻僵的手指在倏然转暖的屋里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痒，她张嘴轻轻地吸了口气，嘴里发出梦呓般含糊的音，不知在问哪个：
“这……往后，不能一起骑猪了？”
沈杞被身边小姑娘的惊世一问硬是拉回了半条魂，幽幽地歪头：
“你们还一起骑猪哩？”
“啊……”小姑娘语气飘飘，像是喝了一缸假酒，一脸迷惘地瞪大眼睛看着坐在椅子上梨涡越笑越深的熟悉又陌生的人，莫名红了眼圈，开始吸鼻子：
“往后没人陪我骑猪了。”
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为掩失态连忙垂下头，难过的连两颗金灿灿的铃铛都黯淡起来，只有手上沉重的木托盘还好好地端着，上面摆着两盘小菜，约是凉透了，一丝热气都无有，像极了她那颗心，说不清是失去了可以骑猪的同伴而伤感，还是石头精一夜成人，在场都是成年男性，只有她一个小姑娘，怕是年还没过完，就要被打包送回家了。长平一想到这个，鼻子吸的越发地急，抑不住地抽噎起来。
沈杞将托盘摆在桌上，搓着手想辙，他一个打小出家的道士，不知怎么才能安慰这么点大的小姑娘，眼风一扫，鬼使神差地拎过同样不知如何是好的苏栗，举着剑柄递到长平面前：“莫哭，我师兄送给你玩，往后没猪骑着跑，但你可以骑我师兄飞。”
苏栗百思不得其解：“师弟，我似乎只是打翻了一罐粥？”而不是去灭了个世。
连长平都没忍住抬起眼，望向这对师兄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将托盘搁好，摆好碗筷冲看戏的白玉山福身行礼，声音闷闷地道：
“给老祖宗请安。”
又看向伊珏，伊珏连忙摆手：“吃饭，吃完再给你找一头猪来。”
长平只是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并不是还想骑一次猪，她又不是有毛病，放着好好的高头大马不骑要骑猪，翻白眼不够文雅，于是她轻轻哼了一鼻子，直接问他：“你是不是要送我回家了？”
不待伊珏说话，长平先提要求，回家可以，鹦哥要给她带上，大鹦鹉一只鸟就能演一台戏，解闷不能没有它；还有两个木童是老祖宗送的，自然要跟她走，她只要还活着一天，不管她用木童做什么，哪怕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儿，也不能将它们收回去——长平自觉自己有些过分，又自我开解：“反正你们都要赶我走了，我过分些又怎么了。”
一眼瞥见躺在椅子上看戏的长剑，长平伸手一指：“还有他，说了往后给我骑，把他也带上，给我当个坐骑也凑合。”
苏栗：“……我似乎，只是，仅是打翻了一罐粥？”这实也不能怪他，剑身本就是中间有棱两边薄窄，一路托着粥罐过来已经很小心，谁知道堂中坐了个一夜变身的老祖宗，他被唬的一时歪了下身子，粥罐便倾滑下去，他只是一把剑，又没长手。
再说，长了手的剑还是剑？
长平小嘴叭叭个不停，坐着的人都一副很认真的表情听她愈发离谱的要求，她反而自己停下了，委屈地嗓音都冒出哭腔：“你们听见没有呀？”
伊珏点点头，“听见了。”
他又笑了一下：“我们都答应。”
长平忍了许久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明明提了过分要求的是她，哭的最大声的也是她，金铃铛断断续续地摇着，一颤一颤的小铃铛主人哭腔长长地道：“那我过完年就走哇——”
伊珏冷不丁道：“可我们答应你这些非分的要求，也有要求你做到的事啊。”
长平再一次吸着鼻子看他。
“起码要长大到配得上你提的那些要求才能离开我们啊。”伊珏抬手比了比她的个头，本来就不高，如今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的模样就更加矮小了，于是他毫不留情地道：“你现在还不配呢。”
长平愣住，醒悟过后“哦”了声，破涕为笑：
“对，我还不配！”
她一边用手绢擦着脸，一边歪头伸手戳了戳躺平在椅子扶手上装死的苏栗，问：“你听，祖宗说我如今还不配骑你，那等我不会身怀利器杀心自启的时候，是不是就能骑你了？你当我坐骑，能带我飞么？”
苏栗在扶手上翻了个身，剑身哐当一声重新趴平，有气无力地道：
“我似乎，仿佛，仅仅，只是打翻了一罐粥。”
“可我都没打翻碗碟。”长平气壮地辩：
“且是你掌门师弟将你赠我当坐骑的。”
苏栗努力忍了忍，发现自己忍不住，果断地飞起来将自己剑身变大变宽，而后一个滑铲，将坐在椅子上的长平连椅子带地砖铲出一个大坑，带着坑上的内容物冲出房门，一气冲上了天。
他一把冰冷剑身，无惧风霜雨雪，无视妖魔鬼怪，送一个小姑娘上一趟寒冬腊月的青天自是轻易，天穹越高，空气越冷，长平的尖叫声都被冻住的时候长剑还在往上拔起，直到她眉眼霜白，握着扶手的指节根根僵死，下方的长剑才停滞在空中，语气甚为愉悦：“还要骑剑么？”
长平转着几乎冻结的脑仁，努力地想要回应他，却被僵木的面皮限制了发挥，嘴皮都无法掀开，满脑子还能动的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岂配骑剑？我只配骑猪！
伊珏坐在门槛上，左边坐着白玉山，右边坐着沈杞，三个人排排坐的格外齐整，不约而同地往后深深地仰着头——长剑和坐在椅子上的长平在天空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点，像是蓝色天空被点了小小一滴墨。
沈杞呼了口气，白烟从口鼻前袅袅地消散，他不自禁地感同身受：“嘶，好冷。”
白玉山鼻息前的白雾淡的几乎没有，应和一声：“现在备药怕是救不活了。”
“没事，”伊珏揉了揉仰到发酸的后颈：“实在不行，刨个坑埋了罢。”
大年初二，他们坐在门槛上已经谈论起了长平的后事，沈杞捻着手指，连长平头七到七七的日子都算完，他很是不解：“纵是我已经算得上见多识广，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真的想要骑剑。”
那东西缩小了骑上自割腿肉，放大了，也是中间高两边低，怎么坐都得往下滋溜，正经人得有多想不开要骑上去。
“这话不是你提的？”伊珏一脸震惊：“葱生，你怎么长成这样一个出尔反尔的大人了？”
葱生——沈杞也是一脸震撼：“坑小孩儿不是家传祖训么？难不成我上年纪记错了？”
伊珏全然不知葱生的“家传祖训”传的是哪一家的训，若不是他仍旧姓“沈”，他甚至怀疑葱生确实上了年纪，得了些老人才有的谵妄之疾，错将“伊”做“沈”，毕竟专门坑小孩儿的长辈，除了姓伊的老妖蛇，他也不认得第二位。
扯闲篇中，天上的小黑点越来越大，载着一块地基附带长平的苏栗像极了天落陨石，直直地往下坠。
还未落地，长剑嗖地缩成普通大小抽身飞走，悬空的地基在巨响中落地，青砖震起三尺落地碎成瓦片，椅子上僵直的长平震起又弹回，紧接着便像个冰雕小人滚在地上。
沈杞掏出一叠符箓，将地上一动不动的长平从头贴到脚，好似给刚出土的毛僵赠送的入土为安大礼，送完礼便蹲在一旁，直到长平眼皮眨动，他方才一拍手：
“再眨眨眼，让我看看你脑仁解冻了没。”
长平觉得自己不是很想解冻脑仁，她发自内心地认为，这个年还是别过了，她也大抵是不太想活了。

第七十九章
长平脖子能动的第一时间便甩起了头。
她身体还僵木，脑袋左摇右晃，冒着寒气的金铃噼啪砸脸。
伊珏走过去同沈杞一左一右地蹲在她身旁，见状不由得忧心：“这是傻了？”
长平幽怨地：“你没听见？”
她说着又摇晃起脑袋，边摇边道：
“听，我脑子里的水多响亮。”
好好一个小姑娘，上了一趟天，落地就得了疯症。
颇为过意不去的苏栗重新变大剑身，将地上贴满黄符的长平铲起来，一溜儿送去了后院。
撞开房门，飞入寝室，苏栗一斜剑身将长平卸在床榻上，忍不住嗟叹：“我好像在运尸啊。”
长平直挺挺地嗟叹：
“我好饿啊，新衣也脏了啊。”
又叹：
“现在我的床也脏了。”
最后叹：
“我大年初二还要拆洗这样多的东西啊。”
她这三叹实在高明，半句埋怨都没有。饶是苏栗知她在扮可怜，还是忍不住在屋里转了几圈，转完看着狼狈的小姑娘只怪自己没有手脚，不能为她掌厨浆洗。
——小长平只是想骑个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再说小姑娘多乖巧，性情也好，被折腾成这样连眼圈都没红——哪像当年葱生，被他拎到山尖丢下去练身法，落地后哭哭啼啼，记了两年仇。
苏栗丢下一句你等着，剑锋冲着房门气势汹汹就飞了出去。
刚冲出门，他的剑身再一次变大，高高地上了天，见到前院的沈杞便凌空绝顶一个千斤坠加横铲，将他那嘴毒又记仇的掌门师弟拦腰铲起，再一路飞过屋顶，冲进长平的闺房，剑身一翻将师弟卸了个大马趴，卸完剑身收成寻常大小，拍向沈杞的腚：
“你多大年纪了，给她当祖爷爷都过了，还要戏弄小孩，堂堂天机掌门，真是不像话！”
将小孩儿弄上天冻成冰块的分明是他，一眨眼颠倒黑白的也是他，沈杞站起身吸了口气，试图冷静冷静。
未果。
沈杞一把跳将起来攥住剑柄，抡捶般将剑往地上砸了去，砸的碎石飞溅，苏栗怪叫连连。抡够了又将剑尖深深地捅入地底，只留了半截剑柄在地面上，尤不解气，掀起袍角抬腿狠踹了几脚，身体力行地演绎何谓同室操戈。
他们倒是一脉相承的嫡亲师兄弟，之前师兄铲走了正屋的地，此刻师弟又拆了长平寝室的地，动作利索堪称洒脱，就是黄历上不大吉利。
长平裹着一身黄符仍旧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只稍歪了一丁点头，用眼角悄悄地看完全场，待沈杞收腿整理袍摆，她便不动声色地将头扭回去，合上眼，面容安详又慈悲，仿若刚出土的毛僵立地成佛。
沈杞整理好衣冠，抽空瞅了她一眼，冷笑：
“别装了。”
长平一丝一丝地慢慢打开眼，面上仍旧慈祥，不接话茬：
“我好饿啊。”
沈杞说：
“小孩儿心眼太多长不高。”
长平眼睛一闭，就是不接话茬，气若游丝的语气：
“我——真——的——好——饿——啊——”
论起关系他们算不得熟，且长平还是个女孩儿，耍起赖来沈杞一肚子话硬是给憋了回去，没好气地道：
“等着，我喊你祖宗去。”
沈杞走到门前又返身将插在地里装死的苏栗拔出土，一脸嫌弃地用食指和拇指拈着剑柄尾巴拖出门，一路叮铃哐当，仿佛拖的不是一把剑，更像是拖了一条装死的癞痢狗。
身后长平还直直地躺在床上闭眼：
“啊，我已经饿——死——了——”
伊珏单手托着木盘推门进屋，长平原本在撕身上的黄符，闻声哐叽往后一仰砸在枕上哼哼。
木盘里摆着两碟小菜并撒了半斤姜丝的热粥，伊珏听见她哼唧也未进寝屋，只在中厅唤她出来，长平只好爬起来边往外走边抖落黄符，同他道：
“屋子还得修一修，能让那对师兄弟给我修么？”
两个木童端着热水跟进来，长平洗完手刚坐下，伊珏便将姜丝粥推到她跟前，姜味直冲脑门，长平不知要怎样才能证明自己身体康健，虽然挨了冻，黄符裹一圈现在一点事都没有，大可不必拿浓姜汤撒几粒米冒充粥。
伊珏说：“喝，或者我帮你灌？”
长平屏息仰头干了这碗“祖宗认为你受了寒”的心意，然后捂着嘴开始打嗝。
边嗝边倒茶漱口，坚持问：
“能让他们给我修屋里的地吗？”
伊珏给她重新上了一碗正经的粥，好奇道：
“你祖宗挥挥手就能修复。这是要报私怨？”
长平搅着热粥否认：“我同他们哪里来的私怨，你不要乱讲啊。”
小姑娘瞪着漂亮的桃花眼义正言辞，但他们都知道长平在鬼扯。
毕竟沈杞曾有个小徒弟被封为国师，国师既无才又无德，反以炼丹谄君，炼的还是毒丹。
徒弟没教好，师父总要担些责，长平终是有些小账要在心底给他们记上，若是因为对方本事大便装作没有这事，岂为人子。
伊珏便顺着她的话：“是我乱讲，长平与他们无私怨。”
长平说：
“正是，我才多大，又有什么本事，连我阿兄都未吭声，岂轮得到我与人结怨？”
又提醒：“你可不要胡诌。”
伊珏应承道：
“行，待会我让他们给你修地。”
想了片刻又问：“修完就算过去了？”
长平嘴里含着食物，便点了点头。
不过去又如何，她纵然比起同龄人算得上心眼多些，可那对师兄弟论起年纪能将她埋了，比心眼，她梯子刚搭上，人家便上台演了一场兄弟阋墙大打出手，本就是让她顺一顺气，她岂能不识好歹继续计较。
就这样算了罢，总归害人的与被害的都死了。
她垂下眼低落了一瞬间，咽下食物抬头时便恢复了常态，忽地想起一事：
“我的酒忘在黎水村了！”
正月一日奉长辈椒酒，共饮桃汤。
黎水村的小院子里种了一棵梨树，她亲手做了酒，埋在梨树下。
结果忽地被老祖宗从黎水村带走，梨树下的酒坛被她忘了个干净。
“我就说今年过年差了点什么味道。”长平起身道：“走走，挖酒去。”
伊珏已经很多年未饮椒酒，也早忘了人间还有此习俗，随着泥土被挖开，两只小巧酒坛被长平捧出擦拭，仅看着坛瓮他的舌根就泛起了椒柏香——辟疠疫一切不正之气，味道只能说亲切。
“咱们留一坛拿回去饮。”擦拭干净的酒坛被捧到伊珏手上，再擦干另一坛酒，长平自己抱着：“这一坛送回家，让我兄长和娘亲分了。”
“如何送？”伊珏促狭地问：“你骑着剑去送可好。”
长平回味了一下坐着剑上天的感受，若不是突如其来吓到了她，又飞那样高，那样快，她很是愿意飞一趟回家，然而也只能想想，若是再有第二回——苏栗定不会让她有第二回。
“还是让老祖宗折个纸鹤背过去吧。”
长平幽幽地道：
“毕竟我怎配骑剑。”
伊珏闻言笑着拍她脑壳，人魂剑身的剑这世上也就苏栗这奇葩独一份，能让她骑一回已算稀罕，做人不可太贪心。
两人将土坑拍平，抱着酒坛回去找白玉山送酒，纸鹤叼着酒坛和家书飞出门便消失不见，剩下的一坛酒被白玉山打开，熟悉的椒柏香一冲，白玉山也愣了：“真熟悉啊，这味道。”
伊珏笑他年三十各样美酒备了一桌，偏忘了椒酒，是不是嫌椒酒太难喝，索性忘得干净。
“太习以为常的物事更容易忘记。”白玉山说：“且这酒从来都是小赠老，我从未亲手做过的东西，自然想不起来。”
他说着将澄绿酒液舀到壶里，一壶酒就去了大半坛，好在量不多，再喊沈杞来分一分，便恰好吃完这坛实在论不上好吃的酒。
细嘴酒壶被他提起斟进酒盏，第一盏给长平，第二盏给沈杞，第三盏给苏栗，三盏斟完，他笑起来：“小者得岁，先酒贺之。”
论年龄自然长平先吃，她拿出吃姜汤的气势一口气吃完一盏，顿时拧起了五官，整张脸皱成一团：“我似乎将柏枝放多了。”
沈杞抿了一口，皱着眉将苏栗的那盏酒洒在剑锋上便算这没嘴的师兄吃过，而后放下酒盏执壶为伊珏和白玉山斟酒：“老者失……算了，就这样吃。”
对着这两张脸说老，话说出口都觉得自己实在过分，沈杞心想我脸上的皱纹怕是比你们手纹都要多，还是老实吃酒算了。
伊珏端起酒盏同白玉山碰了碰杯，“贺新春。”
白玉山笑了声：“贺年年岁岁。”
千岁万岁，椒花颂声。
正月里迟了一天的椒酒，也不算迟，仍有小辈给他们奉上放多了柏枝的椒柏酒。
他们依旧能将第一盏酒让出去，同从前一样，愿往后如常。
“初三到十五都有庙会。”白玉山心情好，便提议：“十三天，可以轮着去十三城。有谁不去？”
长平自是第一个跳起来要去，沈杞也有好些年未正经逛过庙会，瞬间附议。苏栗嚷嚷着让伊珏请香，好歹让地府里两位上来再给他塞些阴珠，否则只能看不能吃也玩不尽兴。
唯有伊珏应和声慢了一拍。
十三天，他们白日要赶路游玩，晚上一众观游龙舞狮吃喝玩乐，众人都开心，就他在琢磨——
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
何时方能侍寝执衣巾。

第八十章
合适的问题要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提出来才会得到合宜的答案，早已明了这个道理的伊珏并不着急。
且冬日昼短而夜长，要等到朝阳落下再徐徐升起，年初三才会到来。
这个初二的晚上仍旧可以漫漫长。
天空又扬起了细碎的雪，长平披着毛氅在雪花里垫脚剪花枝，艳红花瓣上缀着晶莹的雪花，化成水便成了含着露水的花，本就是美好的事物，又被精心装扮一番更是鲜妍生动，生动的让长平觉得不剪回去将它插在瓶里反而是一场辜负。
既辜负了老祖宗，也辜负了花，还辜负了点缀其上的雪。
被迫留在院子里挖土和泥给她补寝屋的沈杞对此发出嘲讽：“花好看你就要剪回屋，若是看到好看的人，你是不是也要绑回去？”
长平抱着摆满花枝的托盘回屋挑瓷瓶，闻声想也不想地问他：“那得有多好看的人才能让我看了就想绑？至少比我祖宗好看？那得好看成哪样？”
一连三问，问得好极了。
沈杞攥着苏栗，用剑身做工具搅拌和泥，他想若要以长平对美人的标准来衡量人间姝丽与风流，姝丽都是田边草，风流都是土里泥。
他一时闭嘴，长平捻着花枝修剪的手忽而停下——我怎么绑个好看的人就要招驸马，万一是个极好看的女孩子要如何？女驸马？以及，我怎么就见了个好看的人，一言不发就要去绑了？总不能我是哪个山头的女匪头自己还不知？
长平搁下剪子，从窗里探出头问：“在你这样有修行的人眼里，公主等同女匪？”
沈杞没吱声，他手里任劳任怨当工具的苏栗终于听不下去，出声道：“你俩一个才活几年的丫头，一个是活糊涂的老头，哪来许多话。”
“丫头”与“糊涂老头”互相看了看，满肚子话欲驳斥连个人都不是的“老剑”，又实在是落雪天冷，再不干活，屋子今天都修不好，于是修剪花枝的继续拿起剪刀，和泥的继续和泥。
和泥，夯土，铺砖，修地并不难，难得是年节里他们上哪去弄青砖，总不至于修一间小屋子里一小块地还要他们还要起窑烧砖，起窑应该不难，烧砖他们谁也不会这门手艺。
当然，没有青砖也没关系，遇事不决找祖宗，沈杞提溜着已然变成黄泥棍的师兄去找伊珏。
他的袍摆掖在腰间，袖子卷了半截，布鞋和腿上沾满泥土，额角落下几缕发丝上也沾着黄泥，提着看不出原型的苏栗冲到伊珏面前，见面就喊：“祖宗，弄点青砖来使。”
小雪慢悠悠地下，本该是冷肃的天地间窜出一个头顶冒着白烟的葱生，全然忘了自己已经一把岁数，神情看上去同长平大不了多少。
伊珏心道我上哪给你弄砖去。
心里这样想，话却不能说，反而要理一理袖口，端着一副“祖宗”的架子，气定神闲地丢一句：“等着。”
伊珏闪身去给他寻砖。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附近的村落不用去看，普通人用不起青砖，用得起的村民，他也不能大过年的去闯人家屋宅里撬砖头。
伊珏直接去了州城，专门寻那些荒芜的二三进的院宅。他挑了个三进的荒宅从墙头跳进去，宅子不知荒了多久，冬天的枯草几乎能埋人，他身法原本就好，轻巧一跃再落在厚厚的草甸子上无声无息，连脚底下作窝的黄鼬一家都没惊动。
失修的木门打开着，伊珏进正堂在断朽的地砖里挑挑拣拣时倒是惊动了几窝藏身的地虫，他用指尖弹开惊慌失措的小虫，择出一摞完整的青砖，一手端着又跳出了墙头。
州府的街道两侧都挂着红色灯笼，家家户户门上的桃符都是崭新模样，屋檐下倒是列着一排排清扫后又重新挂起的细小冰凌。
他来的急走的也快，所有景与物在他的余光里都是一晃而过，未留下半点痕迹。
眨眼便回到了枯草漫漫的郊外，雪花重新落在眉睫上，他的脚步才慢下来，一手托着一摞砖，另一只手伸出去，接住了几片漫落的雪花。
他还是不喜欢雪，也不喜欢冬天。
上辈子不喜欢，缘由太多生离与死别，而这辈子他是一块石头，比起寒凉，更贪恋暖与热。
直到隐约看见一座繁花似锦的小院，红花绿叶，青翠蔓藤攀满了院墙，是灰黑的屋檐瓦片都压不住的热烈缤纷。
他隔着逐渐密稠的白，朝小院加速走过去，还未靠近院门便开了，花香顺着风被送入他的鼻息，站在门后的人一袭红衣，白雪落在肩头发丝，朝他笑了笑：
“也算共白头？”
伊珏站在门前，虽衣着体面，手上却不伦不类地托着一摞青砖，他觉得自己的模样想必有些好笑。
但无所谓，反正眼前人也不嫌弃他。
于是伊珏也忍不住跟着笑：“两辈子你都抢着白头，现在倒是想起我来了。”
这是事实，白玉山也无法辩解，取笑道：“还委屈你了？”
伊珏推着他往里走，再顺手关上门，回道：“我岂是好委屈的？”
自然，上辈子的狼妖不轻易惹人，也决计不吃亏，吃了委屈当场便要讨回来，谁也别要从他身上占了便宜。
然而仔细想一想，他与外人却不太计较，御史台参他的折子能收出几个大箱子，他也浑不在意，即使当面参他的话都能被他作耳旁风，这样一琢磨，白玉山心底便有些微妙，神情也捎上了一丝微妙：“你这个人，对我要买卖公正，对旁人倒是视若无物，究竟是寻个公正还是窝里横？”
伊珏脚步一顿，神色也微妙起来，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晚上再同你细谈。”
好在冬日昼短。
星子爬上天幕，沈杞赶在夜未深重前铺好了地砖，使了点术法，将屋子里的泥印清理干净，长平拆下换洗的被褥也被沈杞烧了热水，两个木童子用皂荚搓洗干净。
湿漉漉的布帛无需阳光和炭火烘干，有本事在身，几张符箓就将寝屋恢复原样，若不是伊珏要求他们亲手恢复，事情原本还能更简单些。
沈杞对此倒未有不乐意，人间事，有些可祛繁取直，有些事则要化简为繁。目的不同行事多变，总归也不妨碍什么。至于他师兄，一把剑有什么发言权，说什么都没用。
洗洗刷刷，再将长平修剪插瓶的花枝放在床头，炭火熏着花香，他便早早入睡了。
想到明天要去庙会，长平洗漱过后坐在桌前同两个木童和鹦哥，组了个不人不鬼的局耍了一小会儿博戏，很是克制地玩了两局，又倚在床头翻了两页书，很快木童就为她熄了灯。
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正屋还亮着灯，晕黄的光透过海棠窗框倒映在地，传来喁喁语声。
身着寝衣的两个人身上水汽未散，披散着长发，面对面盘膝而坐——总之同伊珏想要的那个“晚上”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伊珏认为人还是需要心怀敬畏，谨言慎行为好，否则报应虽迟但到，辗转几百年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能给予回报。
白玉山举着一个又一个例子，连哪一年哪一天哪位官员参他的罪名都能记得明明白白，又有哪年哪天他参加哪家宴会，席间哪个人嘲他以色媚君不得长久令他好自为之也说的清清楚楚……
伊珏敲着膝盖，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你究竟养了多少暗探？”
“不要避重就轻。”白玉山同样敲着膝盖，连指骨关节凸起的角度都与他一模一样：“季玖没了，他儿子又是个不成器的，兵符落到你这样一个没名没分的养子身上，多少人指望着一杯毒酒送你上路，你又没什么本事，还能百毒不侵刀剑不入？我总要看紧点。”
有理有据，既没什么本事，也未能百毒不侵刀剑不入的伊珏深深为上辈子弱小又无能的自己而痛心。
他明智地不再深入这个话题，介于自己过于无用，他老实交代：“我毕竟活得长，一想骂我的最后都比我死的早，也没什么可计较。”
“那我也必然死的比你早。”白玉山看着他：“你怎就事事同我计较？”
伊珏生无可恋地往后一仰，砸的枕头都蹦到他脸上覆住，仿佛一个羞于见人的小娘子，哼哼着慢吞吞地答：“我又不在乎他们。”
许久没听见动静，枕下的唇角忽地一点一点，缓缓地勾了起来。
“你是不是想听我说这个？”枕头覆面的伊珏一动也未动，声音被盖的有些发闷，却格外清楚：
“从第一眼见到就在乎，所以总要同你计较。”
盘膝坐在床脚的人还是没有动静，伊珏便扯了枕头支在颈下，歪着头看向白玉山：“你上辈子是个什么人你比我清楚，脑子里装的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多，每天琢磨的事，一天也能抵我一年琢磨的事，要将你从这些人和事里扯出来只看我——我既不是天姿国色，又非仙女下凡，还非妖非人，凭什么轮到我？”
白玉山闻言笑出声，忍不住打断他：
“胡说，颜色甚好。”
伊珏点点头，拇指和食指捏了小小一道缝：
“只能说凑合，毕竟离天人之姿还是差了一丝丝。”
白玉山直起腿蹬他：“要点脸罢。”
伊珏扯着他的腿将人从床脚拽到床头，他想着要脸作甚，当不得吃喝，他要人，完全不需要脸。
白玉山又气又笑，一晚上还以为能听多少真话，结果十句话里怕是九句都在胡诌。胡诌还嫌不够热闹，还要造作装苦，便忍不住抬手捏他腮肉，愤愤地拧了一把：“说实话就这样难？”
伊珏才不在乎脸上被拧住的二两皮，理直气壮地反驳：“那你也从没讲过啊。”
白玉山一把挥灭了灯烛，床帐轻刷落下，黑蒙蒙的帷帐里的两个人，隔了几百年光阴终于想起要逼供对方情意。
堪称荒谬绝伦。

第八十一章
星子还未完全隐下，长平便举着九枝烛台摸去侧院马厩，为自己离家出走时顺带牵走的骏马细致地刷了一遍毛。刷完全身毛发天色正好大亮，她踩着小木凳，拿出剪刀与犀角梳，为这匹同样也算离家出走的马儿修剪三花马鬃。
修剪完再刷一遍浮毛，搬出披华戴彩的马具给马儿打扮成熠熠神驹。
刚装扮完毕，沈杞拖着一架甚为庞大的车厢入院大惊：“它就一拉车的，你给它驾鞍有何用？”
长平亦大惊：“军马如何做驽马？”
可她哪里说得过沈杞，瞅着一件件珠光宝气的马具被卸尽，架上了车厢梁架。
一瞬间神驹变身灰扑扑的拉车驽马，长平垫脚抱着马头哀叹：“你如我，都是此身由命不由己呀。”
马儿踱了踱四条腿，身上车厢被沈杞早早拍好符箓，实未感觉沉重，便不耐地打了个响鼻，低头从长平腰间找荷包里的糖吃。
它很不能理解小主人的矫作之情，一心只想多吃糖。
十三天游玩十三城的计划一出，长平便激动的夜不寝，食不安，一腔热烈激动之情，临出发却被自己不解人意的马儿泼了冷水，她终于冷静下来，捏紧荷包转身跑回屋收拾蓬头垢面的自己。
十三城的路线由长平琢磨舆图计划出来，舆图为白玉山亲手画制，山川河流无一不精。
然她看了舆图，看了和没看也没什么区别——他们连车带马一群人，前一日还在东南，后一晚就到了西北，当晚歇在哪座城，全看长平往日阅览的山河志里都记载了怎样的异景和逸闻。
她要去看大漠孤烟，也要赏一赏惊涛拍岸，长平认为此生怕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而她长于抓住任何机会。
今年立春来的晚，立春那天他们的车马恰好停在海岸边。
海边潮湿，约要落雨，天空灰蒙蒙的，浪花卷着咸腥的泡沫冲到沙滩又褪下，长平站在高高的礁石上裹紧熊裘吸着鼻子同白玉山说话：“老祖宗，海的那头还有很多土地呢。”
老祖宗问她：“你想说什么？”
长平便含着冻出的鼻音道：“土地，良种，人丁。”
伊珏挽着裤腿在浅海里摸海产，恰好兜了一篓海贝回来，闻声问：“怎么，你想要？”
长平看他湿透的裤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拢裘衣，抱紧小手炉：“好东西谁不想要？”
伊珏便道:“天底下好东西太多，怕你要不够。”
长平不与他就此争辩，直接道:
“您和老祖宗那时候，天下人口不过五百万余户，地广人稀，只要肯开荒便有田亩。”她苦巴巴地将小手从暖炉边伸出来，顶着海风比划手指：“自从学得老祖宗砍自家宗亲勋贵和地方豪强，从这些人嘴里抢田亩人丁，咱们家每隔二三十年便要砍一批人头，就为了田亩和人丁。可如今人多地少，便是咱家勋贵，地方豪门，再加上世家，也弄不到太多人和地了呀。”
白玉山和伊珏为她这话沉默许久，各自琢磨究竟是哪里不对味。
说不好是“学得老祖宗”这口锅又大又黑，还是话里透出那股“人多地少连猪都养不肥”的味。
白玉山努力回忆了一下从前，那时还是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其时他们眼里的皇帝约莫也是这样的肥韭，反正去旧还有新，割完一茬又有一茬。如今世事颠倒，皇帝看世家也是挑肥拣瘦，肥了可以宰一宰，瘦的还需养一养。
长平不觉得自己说的哪里不对，意犹未尽地嗟叹：“也不怪他们，好东西人人都想要，越是难得便越疯魔，庶民为一亩地尚能打的头破血流，咱们家为了守这份家业，这都多少年了，一代代守财奴当的也不容易。”
伊珏在篓子里挑挑拣拣，冬日浅海也无甚肥美海产，他找了个最大的牡蛎撬开给“守财奴”，结果那海鲜壳大肉小，长平接在手里更是唏嘘：“狼多肉少，再不弄点肉分一分，是要出事的呀。”
她的老祖宗蹲身跟着挑海产，不在意地道：“能出什么事，战乱再起，死一批人，剩下的肉就够分了。”
长平愕然低头，脸上写着“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连伊珏也转头望着他。
白玉山一脸镇定地回望过去，太过镇定以致长平怀疑他是不是失了忆，提醒道：“祖宗，那是咱家的肉！”
白玉山仍旧镇定，好言提醒：“虽然你唤我祖宗，但其实我连宗祠都未进。”
伊珏的笑音还卡在嗓子眼，长平忙忙抬起了下颌：“进了进了，你们一出现，知道身份的时候我爹还在呢，立刻请宗长开祠请了牌位。”
伊珏这下是彻底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长平急急地补充：“再有虽然您身后没进宗祠，但谱牒上可没将您划出去，连祖陵也还是规规矩矩让您躺的呀。”
伊珏笑的更欢了，刚撬开的牡蛎还没喂进嘴，被他颠到了地上。
白玉山横他一眼，什么人的热闹他都看的兴致勃勃，可见是个傻的。
他不同傻子计较，转头问长平：“那又如何？还想着千秋万代不成？”
长平蹲身捡起掉地的牡蛎肉，用腰间挂着的小水囊冲洗一番丢进嘴里边嚼边回：“可是祖宗，咱们家的人，这点子梦想总要有的。”
有这么大梦想的人还要捡掉地的肉吃，可见也不大聪明。
白玉山被哽的厉害，长平却咽下口中鲜甜蛎肉认真道：“祖宗，咱们家现今已有三百六十州，去掉隐户也有近六千万民，若是烽烟再起，如前朝末时只有两百多万余户，您压世家，铲豪强，连宗亲都清的所剩无几，曾经砍下滚滚头颅算什么呢？”
她又道：“您之后，咱们家每过几十年便砍下的一批滚滚头颅又算什么呢？虽说他们该死，可人本如此，总想要更多更好，谁也不例外，虽是砍了他们的头，也要让他们死得其所罢。”
“从来没有千秋万代的王朝，”白玉山说：“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长平自小读史，岂能不知世无恒长，但她并不在乎，反道：“我知与我想又不冲突，咱们家论身份再高贵，也不过是普通人，自是也想要更多更好，长长久久。我又岂不知咱家这守财奴快要做到尽头了？自祖上至今守了这么多代，从嫡系到旁系又回到嫡系，仅出兵“勤王”都闹了好几场，终归都是自家锅里肉，总不能躺着什么都不做看人家闯进屋来分我家肉。”
伊珏恰如其分地补上：“分完还要砸你家宗祠，掘你家祖坟，刨尸鞭挞马踏再烧了扬灰。”
他说的过于细致，偏偏史上却有其事，否则也不会有“挫骨扬灰”这个词了。一时间长平同白玉山都直勾勾地盯着他，各有所思。
贴在礁石缝里从头到尾听完这场谈话的苏栗一路钻着沙将自己悄悄挪走，到了师弟跟前恨不能手舞足蹈给他演绎一遍，原汁原味地叙述完，问沈杞：“师弟啊，你祖宗原先便很会砸场子么？”
沈杞艰难地维护祖宗：“……你又不是不识他上辈子什么模样，实非如此啊。”
一场颇为沉重的谈话被砸场子的石头精砸了个无疾而终，唯一收获便是满满一篓海产。
正月初五离开振州海岸，初六车马停在庭州，长平觉得州城节庆看得多了，提议去下辖县里过节，话一说出口，在场成年人互相对视一番，眼神瞬间交流完毕，一致赞同了她。
长平自觉是天底下唯一被无尽宠爱的女孩儿，欢快地钻进了马车，等老祖宗一拍车架，连车带马隐着身形飘飘而起，她躺在车里同鹦哥哼起了歌。
县城离庭州城颇偏远，待车马入了城门，正好赶上欢庆，迎面扑来的俚语乡音将长平砸了个晕头转向。
所有人都在欢庆，她蹲在墙角发现庆典上的唱诵祝赞她一个字都听不懂，整个人恍恍惚惚看手舞足蹈的人群仿佛个个都在撒癔症；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猜谜，摊主口若悬河，她却仿佛在听天书。伊珏说予她听，她猜到了谜底，旁人却听不懂她说的官话；
于是买物什时长平捧着钱袋让商贩自取，对话则凭四肢乱舞鸡同鸭讲；
若逢对话不通，又手舞足蹈还不够明晰对方意思，外加周边人多又嘈杂，这时候摊主与长平便要互相扯起嗓子大声嚷嚷，似乎谁嗓门大谁就说得清楚一般，互相喊的面红脖子粗，喊到人群里能听懂官话和乡音的人忍不住站出来替他们沟通。
伊珏和白玉山躲得远远地看了好喜庆的一场热闹，笑的毫无长辈应有的模样。
第二天便哑了嗓子的长平坐在车架上握拳表示绝不放弃，安排自己白天在马车里吃吃睡睡，曰养精蓄锐，待晚上再与那些陌生小镇好生“叙一叙情谊”。
她便一路哑着嗓子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一天算是年节里最后的热闹，最热闹的城自然在长平长大的地方。
刚入城，熟悉的话音落入耳中，长平“嗷”地一声从车厢坐起，热泪盈眶，她终于可以不扯着嗓子与人嘶嚎了。
花灯猜谜杂耍舞龙狮，迎上元节天官赐福游神祈祝，敬佛的走花灯街，崇道的随花车游神——信什么不重要，要的是热闹，随着四坊的舞龙狮队从各自坊门出发，人流在主道汇合，提着花灯跟着花车在锣鼓琴笛的喧嚣里唱着祝歌绕城环行，绕城三匝，再放河灯，赏焰火。
长平戴着面具背着苏栗，提着花灯用哑嗓唱着歌，沈杞也戴着面具，离她不远地挤在人流里，同样提了一盏荷花灯。
他们快走到城门时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一眼路边的酒楼。
紧挨着大道的酒楼今晚也灯火通明，沿街的窗户俱是大敞，窗边两个未曾戴面具的人举着点心冲他们笑，笑完随手抓了一把彩色绒花抛了下去。
绒花比鲜花重，落在人群很快被分走，女子们簪在鬓角，男人们簪在冠旁。
抢到绒花的人流不约而同地停下歌唱，仰头用脸上五花八门的傩面后两只笑没了的眼冲他们摆手祝好。
伊珏也冲他们摆摆手，祝福话还没说出口，略停了脚步的人群就被推着流走了。
锣鼓钟盂声随着花车和舞狮队远去，城里人声依旧鼎沸，大多是年幼的孩童被长辈带着坐在摊间吃一碗刚出锅的糯米圆子歇脚，一边等游神的队伍再绕回来。
伊珏看着下方画糖人的摊前围着的一群小豆丁，扭头问白玉山：“糖人要不要？”
白玉山也伸头往糖画摊子上看了一眼，视线落在其中一个矮胖胖的小孩儿身上停留一瞬，“要两个，”白玉山伸出两根手指比给他看：“吃一根拿一根，馋一馋小孩儿。”
他既发了话，伊珏无有不从。
一个银锞子换了八根大糖人，伊珏还深怕烛火不够通明，他不能完美执行自家美人的意思，让孩子们看不清他手上糖人有多大多漂亮，特特将胳膊放低地从每个眼巴巴的孩子面前走过，背过身又将糖人高高举起，一路举进了酒楼。
待落座到窗户前，将白玉山的那根递给他，剩下的全部将竹签扎进了窗沿。
游街唱歌的长平和沈杞再次路过楼下，惯性地抬头望向窗户，一眼看见的便是被烛光照射的闪亮亮地一排糖人。
他们两个一个敢说一个敢做，这把子年岁了还要弄鬼，着实般配。
白玉山啃着糖人啃一口便要笑两声，歪头看着楼下抱着长辈大腿指着他们这扇窗户的小孩儿们，咔嚓咔嚓啃的更欢了。
尤其被他着意盯着的小孩儿，分明感受到来自陌生大人的恶意，瘪了瘪嘴，又懂事地努力地往上提嘴角，提不过一瞬，嘴角又陡然瘪下去，眼底冒出两泡泪。
“这是什么过节？”伊珏不甚理解地问：“连小孩儿都不放过。”
白玉山嚼着齁甜齁甜的糖，望着楼下的小孩儿，哼了一嗓子指指点点：“‘以色侍君不得长久’、‘君子有节当有所不为’、‘帝幸将如狎天下’、‘君无道则臣不臣’……你友人莫家后嗣。”
嚯——好大仇。
伊珏上辈子能被称为好友的没几个，但说话又耿胆又大的只有一个莫子瑜，能让人记仇到子孙后嗣上，可见此人有多耿又有多令帝厌烦，最烦的还是人有才又好用私德又无可挑剔，于是贬也贬不出京，六部轮流转，转哪里都能上手，最终大朝小朝还要让他在眼前晃悠，时不时一份谏疏递上来骂两句陛下无道，堪称赵景铄一生之敌。
他这位一生之敌却在他死后，为谥号同君王同僚交恶，又为厉帝不得入宗祠愤而上疏弹劾了一串同僚，连继位陛下一齐骂的狗血淋头，被贬黜下县而无人援手，终亡于赴任途中。
伊珏回忆起这位又耿胆又大的好友一生，很可简化为《训帝实录：从登基骂到入土》。
悄悄瞥了眼楼下被自家老祖宗连累的小孩儿，伊珏心想小娃儿很该懂得家外有坏人的道理，揪了根糖人心安理得地咔嚓咔嚓咬起来。
白玉山啃完糖人擦了手，便将倒霉小孩儿抛在脑后，转而同伊珏道：“乡音俚语你倒是通透。”
“走得多了自然听得多，听多了便会说。”伊珏笑：“我还扛过游神的花车，跳过傩戏和祭舞，连舞狮舞龙都曾是领头人。”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经做过的壮举，毫不客气地自夸：“有一年小年夜，遇到堵在江边无法渡江的戏班子，我摇撸送他们过江，之后他们武生风寒，我还上台替他们演过一场。”
白玉山问他：“是很久以前？”
两人对视一眼，伊珏点头，那确实是很久以前，那是他还年少，加冠未久便跟着伊墨走出了雍州故土，一边寻亲一边成长，既不识途也不识音，看所有新鲜都新鲜，所有旧俗在他眼里都是崭然热闹。
伊墨很愿意身边聒噪的小孩儿去找乐子，并不将他拘在身边管束，便是一时弄丢了也不打紧，变回原形闻着味儿就能找回来。
伊珏说起上辈子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唯一感叹的便是：“我父亲真是懒极了。”
白玉山端起茶盏漱口，别开脸望向窗外人流举着灯河唱诵着祈祝走向城外，十五的月亮已经很圆，月辉和星河与人间烛火相映，游龙一般在唱祝声里游向远方。
“可惜，”白玉山说：“从前每年四时祭礼与社稷大祀，未曾见过你的祀舞，少了多少乐趣。”
伊珏立即打断他的遐想，震声道：“我记得莫子瑜被你丢去礼部当过值，他那时可还活着呢。”
这三个字大约是有点玄妙效应，白玉山已经不是赵景铄，听见这个名字仍旧立时收了音。
两人静了一静，窗外河灯已经放过，天边忽而炸起了一朵朵粲然之花。
白玉山不问伊珏上辈子为何明明与莫子瑜深交莫逆，却由他病死路途。
伊珏也不用告诉他，骂了他很多年的老对头以命殉君，不愿求活。
他们曾相伴多年，分离又重聚，尔今天上与人间，碧落与黄泉，都是他们无可不谈的故事。
纵如此坦荡却也有心照不宣的缄默不提，如白玉山随手画给长平的山河舆图，光阴里的疆土更迭河流转圜都被略过，只有细致的山川河流，州城僻县。
也有没什么本事的小妖精用双脚丈量土地，在他君王死后走过山河旧土，每有后人开疆拓域，他便去看一看风景，听一听俗语，学一学当地乡音，想要留待重逢时说给故人听。
轰烈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忽璨忽喑的光华里，他们执酒洒地，一杯敬天地，一杯敬故旧。

第八十二章
火炉上架着一只烟熏火燎的药罐，黑漆漆的罐身配着油亮的手柄，一望便知这是个和它主人一样沧桑且有许多故事的老罐子。
老药罐子煎草药，味道极霸道，伊珏想将沈杞抓来问问他的药罐究竟服役多少年，才能让一罐寻常疗嗓子的药汤翻滚出妖精都要捏鼻的效果。
也只能想想。沈杞此时已经裹着被子打起了鼾，鼾声吹起了哨，若不是宅院足够朗阔，他的鼾哨能惹得邻里半夜来拍门。
以前那个抱着他大腿喊老祖宗的小葱生已经上了年纪，这些天奔波玩耍没个消停，他一把老骨头熬不住，放完花灯回来给长平的嗓子煎药，坐在炉前便游进了梦乡。
伊珏将他赶去歇息，自己捏着蒲扇等药汁三碗煎成一碗。
谁承想这老药罐子如此威风，药汁甫一烧开就熏了他一个跟头。
白玉山刚沐浴完，攥着布巾一边绞头发，一边循声找到了厨房，他从窗户外朝里探头，鼻尖才伸进来便嗖地往后倾倒：“这也是人吃的？！”
他们这样的非人类，本就五感灵敏远超凡人，平日里闻香都要稍远些才浓淡合宜，冷不丁被浓烈的气味一冲，脑壳都有些晕。
“反正是长平吃。”伊珏丢下蒲扇，跑到窗前伸着胳膊将他从窗户外往里捞：
“沈杞的药罐子威力如何？来都来了，可别想跑。”
白玉山丝毫没提防，一转眼大半截身子就被扯进了窗户挂着，另半截支着脚悬在外头荡，像个蠢贼，又似偷香窃玉的宵小，很不成体统。
“快撒手，”白玉山摇着湿漉漉的布巾挣扎：“像什么样子！”
屋檐廊下挂着红艳艳的灯笼，烛火蒙昧却足够艳丽，照的窗间两人确实不太体面，像极了话本里月下偷会的公子与佳人——光影重重，压低的嗓音，急促的轻呼。
一深思便愈发地不体面了。伊珏哼笑一声，歪头躲开乱挥的布巾，掐着他的腰硬是将人从窗户偷渡进了厨房，窗户一掩，摇晃的炉火成了仅有的光源，他将偷来的人禁锢在身前，振振有词：
“什么样子？偷人的样子。”
哪个正经人偷人会偷到灶房？
不是，哪个正经人会偷人？还厚颜地挂在嘴边。
便是不用掌灯细看，伊珏也能揣摩出他的心思，直戳戳地道：“郎君大半夜晃到厨房，不是来偷人，难不成是来偷吃？”
那个“吃”从唇齿间吁出一道小小的气旋，仿佛同别的什么挂了勾，很不必令人细琢磨，也能品出别有所指来。
白玉山攥着帕子的手忙忙地拍他脸，另一只手则被怀抱压住了抽不出，他只好将鼻子压进伊珏肩头躲避那浓烈药气，瓮声瓮气地道：“撒手，让我出去，你那鼻子是摆设不成？”
窗户掩实，门扉紧闭，火苗舔着老药罐子扑腾腾地往外吐白气，散不开的药气浓成了水雾弥漫在小小厨房里。须臾功夫，白玉山自觉白白浪费了一桶热水，绞至半干的发丝里全是药味。
“三碗煎成一碗，且有的等。”伊珏说着不仅不撒手，还将人抱着往药罐前挪近了几步，扑腾的白烟顺着气流稍退些许，又反扑而起将两人不分彼此地罩住。
伊珏猛地屏住呼吸坚决不撒手：
“郎君既入窗投怀，这会子怎舍得丢下我一个？”
能熏死人的药气也挡不住他满嘴荒唐。
白玉山额头青筋直蹦，也不知是被熏的还是被气的，挣了半天没挣开，索性老实下来，将鼻翼用力压在他肩头阻挡药味，隔着布帛小口小口地吸着气，顾不上吱声反驳。
憋了好长一口气的伊珏害人亦害己，明知错了，但坚决不改地学着白玉山，也将脸5埋入对方肩头，压着鼻子用嘴吸气，两人各凭本事地忍耐着，共沉沦般站在老药罐子前被腌入了味，像是一齐久病不愈数十年，奄奄一息还要撕扯着不放过。
泥炉上的老药罐子喷着喷不尽的白烟，使人灵台一片空明，俗称四大皆空。
待“三碗煎一碗”的药汁被沥进瓷碗，薄胎瓷碗里乌黑药汁圈圈荡漾，站在一起的两人看彼此，俱是一株刚被炮制出锅的人形好药材，年份久远，药性激昂。
人形药材们互相对了个眼神——伤害无法避免，但可以扩散。
白玉山掏出托盘，伊珏将瓷碗摆上去，两人并肩敲开长平的房门。
长平裹紧裘衣拼命回忆自己今天做错了何事要遭到如此惩罚。
两位老祖宗一起站在她门前，两个人四只眼，头顶大红灯笼的光倒映在两双眼底，像是要吃人般直勾勾地盯着她面前的药碗，唬的她的话都不敢问出口。
恰此时一阵北风呼呼地刮过来，长平被逆风扑面的辛辣药味熏出了眼泪，一个激灵刚隐约明白了些什么，祖宗们异口同声地提起嗓门：“趁热喝！”
长平惊慌失措地捧着碗一口气咕嘟完——人站着，魂飞了。
约莫是她涕泗横流的模样取悦了两位祖宗，伊珏夺过碗往白玉山端着的木盘上一搁，黑夜也遮不住他的笑涡，语调和蔼又温慈：“夜深了，快去歇息，明日沈杞送你回家探亲时嗓子必然好全了。”
两人如来时一样突然地并肩离去，长平抹了把眼泪，又擤一擤鼻子，一手摁着翻涌不歇的喉咙，一手死死捂着嘴，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掩好门，又是如何躺上了床榻。
倒是并肩离去的两人迈着步，本想借着夜风散味儿，可只要有一个步子迈大了，后面那个便被迫吞一口药气，于是后面的忙忙往前加速，被落到后头的又不愿意……从后院到前院，穿过垂花门楼，走了曲曲折折的一路连廊水榭，两株人形药材一个赶着一个，愈发快疾的脚步连成了小跑追逐。
风里裹着药味和不知是谁率先吭哧吭哧笑出的气音，大半夜像是谁家库房里成精的药材出来闹了鬼。
刚跑回正院，伊珏拉着白玉山就要往屋里钻，被白玉山扯住了脚步:
“进了屋这房子还能要？”
话说的夸张了些，但伊珏自认是个特别会疼人的妖精，尽管一路的夜风已吹散了不少药味，抬手闻闻衣袖，深吸一口仍旧上头。
已立了春，可离天亮还早得很，伊珏实在懒得这个时辰再去那间被腌制过的厨房烧热水，但一身味儿不洗也不行，他想了想将白玉山拦腰打横抱起，迈步往外跑：“听郎君的，咱们换个地儿‘偷’。”
沈杞的老药罐子威力如斯，好好的石头精一场药气熏蒸熏坏了脑子，今晚大抵是过不去“偷人”的角色演绎了，白玉山干脆倚在他肩头，望着不断后退的道路和天上星辰，闲闲地道：“偷和抢都分不清？你夫子是哪个，我去请教一番。”
伊珏嗟叹着边跑边回：“噫，我就一街头小泼皮，自来会偷又能抢，没进过学堂，哪来的夫子？郎君嫁狗随狗，便不要太挑剔了。”
他这会子又演上了泼皮，还是能偷会抢的“狗”泼皮。
这一晚上身份变化太快，白玉山作为被偷又被抢的对象，卖力地展现演技为他捧场，十二分挑剔地语气道：
“聘为妻奔为妾，你抢人倒是痛快，怎就不去抢两只大雁来上我家提亲？”
伊珏猛地刹住脚，低头时脸上写着“你怕不是在为难我泼皮”，羞又恼：“现在提亲哪有猎鸿雁的，谁家不是提着两只大鹅上门？”
还愤愤地委屈起来，捏着嗓子埋怨：
“我若能打得过大鹅，还用得着抢？”
这可真是一个欺软怕硬又很有自知之明的好泼皮，令人手痒难耐，想一棍子抡扁了他。
白玉山实在无法面对打不过大鹅还理直气壮，又自己先造作委屈的狗泼皮，直直往后一仰，抬袖拂面，早已干透的长发拖着地也不关心，闭上眼自寻清净，很有嫁狗随狗，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
“泼皮”抱着怀里连偷带抢弄来的郎君，见他认了命便愉快地将人往起颠了颠，使银白发尾远离了尘埃，便继续朝山中迈步奔跑，顺便卷起舌，吹响了不着四六的口哨。
哨音在奔跑中颠的稀碎，没曲没调，山林中夜食的鸟兽被惊的四下乱窜。
伊珏穿过林荫，顺着山路一直跑，随着空气中湿润水汽愈来愈重，沿着水汽钻过一道山隙，又穿过狭长黑暗的溶洞，伊珏将人放下来双手环胸不无得意：
“这是我早年发现的一处地下热泉，一路顺着地热摸到这处山谷。虽然我是个泼皮，但咱们也不用别人家使过的池子，你看我待你好不好？”
山谷无主，汤池亦无主，水温适宜不凉不烫，也没有硫磺味，绝对是个幽静又极好的汤池。
“好吗？”白玉山解了衣裳往池子里边走边道：“你没将我关进厨房，也没这一遭事儿。”
伊珏捡着衣裳叠起放在干燥的巨石上，又去拾了鞋袜，一并摆放齐整，才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衣裳，将脱下的衣物叠好，同白玉山的衣物并排放，做完这些后，一个助跑，起跳，野狗撒欢式坠进了汤池。
白玉山泡在池子里哪能意料还有这招，被拍起的水花灌了几口洗澡水，抹了把脸游上去捶他：“小泼皮是活腻了？”
汤池颇深，水质微滑，伊珏转身便揽着白玉山一起沉下了底，没挨上打，打他的人却被他抵着砾石压进了水下。
汤池水并不清澈，微微泛着白，池底沉淀了许多年的碎石杂絮模糊了视线，要说出口的话也换作一个又一个大或小的气泡腾出水面一一碎去。
天还未亮，模糊又清晰、昏蒙又澄澈的视线里，小泼皮脸颊梨涡深深，热烈又虔诚地吻住自己偷来的心上人。
相贴的身躯中间，皮骨依偎的心口处，黯淡陈旧的古朴衡器在浑浊水中散出微不可见的光。

第八十三章
野山谷里的野汤池，温度偏高，对他们这一山一石倒是恰好。
伊珏上辈子属半个狼妖，仍是血肉生灵，那时若进来泡澡，许是要重新换毛。
这辈子一块顽石为身，丢进沸水里煮个十天半个月也无妨碍，这般仅温度偏高的汤泉，泡个十年八载，唯一的效果兴许是让他身体更光润些。
伊珏觉得自己比上辈子出息了不少。
由此得证不论什么物种，只要活的长，都会比从前要有长进。
自觉大有长进，倍有出息的伊珏心情大好，压着白玉山亲的愈发来劲。
汤泉水滑，本就光滑的肌肤在汤泉里更为滑腻，伊珏将他抱在怀里，平日里偏凉的体温在热泉里热的撩人，仿佛拥着一团炙热的暖玉。
却又不是玉石般的死物。
模糊了视线的汤泉池底，薄肤覆盖的肌肉丛在他的掌心颤动，像是蓬勃又热烈的生命，颤动在他心头。活色生香，世间独一，却只属于他。
这是一个过于漫长的亲吻，许是长时间缺少空气，连意识都逐渐模糊，心无庞杂，只想要继续沉溺下去，亲到地老天荒。
却被白玉山抬手扼住了脖子，脚尖在池底一蹬，伊珏还未回神就被提出了水面。
水声哗啦，被提着脖子拎出水的伊珏被迫中断了这个漫长的亲吻，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后颈被白玉山提在手上，仿若一只呆头鹅。
呆头鹅委屈：“郎君虽是我抢来的，我也不至于荒唐连床被都不备就要露天荒野入洞房。”
他还以为自己荒唐惹了人生气，白玉山却一声不吭，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他的鼻子，待他不自觉地张开嘴，摁着他的后颈捺进水中。
白玉山动作太快，伊珏呛了两口水，就被重新提了起来，茫茫地咽下口中两人的洗澡水，以及这池不知多少年的陈年老汤，便被倾身而来的白玉山堵住了嘴，只来得及发出一道疑惑的鼻音：“嗯？”
白玉山将他抵在池边岩石上，不知是想要谋害，还是对小泼皮的报复，亲的又狠又重，像是想将他直接亲断气了事。
伊珏赶紧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好地要将他摁进水里呛一呛，呛完还堵着嘴不让问。
总不能是因为不想和他在池子里胡闹才生气，否则不会亲上来，想来想去，好像只因他先前蹦池子，让白玉山喝了两口洗澡水。
伊珏感觉自己再不反抗，约莫不是被亲断气，就是被亲回原形，变回一块石头滚进池子里长眠。
仅是想一想，伊珏便有些受不住，万一成真可太丢人了。
伊珏用力挣扎起来——他们上辈子角力许多回，毕竟那时都是第一次做人，各有身份，谁也不比谁高贵，真恼起来自然顾不得收敛力气，几回打的屋子都没了门窗。
轮到这辈子较起劲，却心有顾忌，都不敢太用力。
偏是这夜半无人风花雪月意境十足之地，还不着寸缕，贴在一块儿，一个要亲，一个推脸不让亲，像极了小娘子遇上了登徒子，若是伊珏再哭啼两声，风月地便成了罪案现场。
伊珏后知后觉地恍然，他们在一起的气氛，总这样发展着便有点儿不大正经。
努力许久，他推开了白玉山的脸，喘着气问：“郎君有脑疾否？？？”
话一问完，伊珏便想——原来我自己就不是个正经人。
白玉山没忍住笑出声，笑完往旁边一挪，倚着泉中暖热的岩石闲闲道：“让我饮了洗澡水，岂不让我找回来。”
果然是那两口汤水的缘故。伊珏抹了把脸想不开：“你什么时候这样锱铢必较了？”
白玉山一顿，亦是惊疑，他的确不是什么好性子，却也不是个傻子，不分场合地同人计较，还是与他的小妖精斤斤计较。
且计较的很是奇怪，大有一种“便是被亲断气也要掀开棺材让你同饮泡澡水”的意味，否则便不舒坦。
白玉山想了许久，忽地“啊”一声，掌心出现了一柄衡器。
日光还未升起，好在他们眼神都不属凡人，将那早已遗忘脑后的衡器搁在岩石上，两人趴在一旁抵着脑袋观望它。
空气寒凉，水汽又热，形制古朴又小巧的衡器眨眼便熏上一层密密的水珠，看上去仍旧是那副黯淡陈旧的模样。
“是不是有点变化？”白玉山自己都不太确定。
伊珏也不太确定：“仿佛比先前亮了一丝丝？”
白玉山又看了许久，实在看不出那“一丝丝”亮在了何处，然而这山谷里只有他们两个不是人的人，能影响到他情绪还是这般古怪的影响，排除所有不可能，就只剩这柄衡器。
白玉山将它掂起来再看了看，仍旧看不出什么变化，甚至闭目感受一番，也未察觉丝毫灵性，但影响真实存在，无法回避。
“锱铢必较”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词。
什么器物成神不好，偏偏是一柄衡器，玩闹时多饮一口老陈汤它就发脾气，左边三厘右边二两它怕是想要翘起来捅个天。
白玉山想着便有些来气，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扔进了伊珏怀里。
“拿去，再闹腾你就将它嚼了，论起来都是石中物，说不得你吃了还能补一补。”
伊珏上下牙一磕碰，荤话张嘴就来：“再补，你行？”
白玉山还未来得及羞恼，他已经岔开话题，托着衡器问：“真不要？万一养好了还能修成神呢？”
“说什么梦话。”白玉山嗤笑：“若是那么容易，你猜你的蛇妖父亲为何那般果断舍了千年修为转为凡人？”
伊珏脑子里一时转过千万念头，却只能用一双蕴着千言万语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毕竟这话不好接，子不言父，哪怕是上辈子的父也不好拿来作话题。
白玉山却不是他用一张脸就能勾住的人，伊珏不吱声，他便不继续，偏要让小妖精眨巴着眼，额发上的水珠滚上了眼睫，仿佛缀上了泪。
白玉山端的一副冷酷心肠，纹丝不动地看他装模作样。
从齿缝里挤出气音，伊珏虚虚地问：“因为情深义重？”
他又心虚又好奇，满脸写着想听，眼珠子一边诉说“快说给我听”，一边又控制不住眼风乱瞟怕忽然冒出个背后灵——毕竟老父亲真的成了背后灵。
小模样实在可亲又可爱，白玉山没忍住伸手戳他脸上的小坑，戳出了红痕才收回手：“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告诉你。”
伊珏眨掉睫毛上的水珠，神情怪异地看他一眼：
“你想让我做甚直说便是，我还会拒绝你？”
白玉山却让他问住了，竟厘不清自己一时想了些什么，似乎许多念头都有，又仿佛什么都未曾想过，顿了顿才叹道：“这样信我？”
一句“你在说什么屁话”都滚到嘴边了，伊珏生硬地咽下了肚，换上较文雅的说辞：“这还能是你我需要讨论的事？”
话说的很婉转，语气却捎着一股“脑子进了水”的味儿，偏他们此时在汤泉里泡着，眼角眉梢都滴着水珠，便很合情合理及合景。
白玉山望着他，伊珏也回应着他的目光，粼粼水波倒映在彼此眼底，澄澈又明亮。
他未必听不懂言外之意，这样长的生命，自是知晓这世上往来，爱与恨常常轻易，信之凿凿却可遇不可求。
伊珏从来未觉得这是他们需要讨论的问题，一世都走过，还要论信与不信，岂不滑天下之大稽。
白玉山沉默片刻，回答：
“这就是清修两千多年的蛇妖置死地而后生的原因，也是南衡自毁的理由。”
他们这样的非人类，有法力，有道行，能呼风唤雨，也能轻易让山河倒悬生灵覆灭。
凡人修行，修自在，修逍遥，修因果与慈悲。
修一个入世与出尘。
而他们不一样。
白玉山轻拨水面，看着层层漾开的涟漪：“蛇妖懵懂，天雷劈了他多少回，也没将他劈明白自己修的是无私，修的是神仙道。”
神或仙，无私情，无私念，无私欲，则不动如山，脱胎换骨。
直到再入红尘，蛇妖才明白为什么每次天雷专劈他脑壳。
可他入红尘，有私情，起私欲，终没有走上天雷指的道，也明白这条道再走下去后果难料，毕竟活太久，再懒惰也是一身本事，为私情闯过地府，往后若是再有些波折，折腾出更大的事，便是挫骨扬灰也未尝能赎罪。
索性散了一身修为与功德，大妖变成凡人，走一遭生老病死，谋一个来日方长。“那他会得偿所愿么？”伊珏惆怅地问：“总不能还要走几遭？”
“看他自己。”白玉山回道：“他在地府再待个几千年，谋个阴天子也未尝不可能。”
伊珏心道必不可能，那蛇妖有多懒，谁不知晓，让他天天案牍劳形，他约莫是立刻把自己扬了更乐意。
背后说熟悉的人的小话，到底不正经，他们都止住了这个话题，伊珏捧着那柄小小衡器，思索道：“衡器修公正，所以它现在不公正了？”
“本就是神，私情一起，患得患失，念与欲俱来，何处论公正？”
天地也容不下这样的神。
“没别的路了么？”伊珏说：“有私情便容不下，这是什么道理？”
白玉山闻言却微微挽起唇角，含着笑意道：“就似前生我因一个小妖精，折腾了几起家破人亡的道理。长平都懂‘手持利器，杀心自起’，你又何必装傻。”
这是天地运转的道理，大妖想的明白，南衡则生来就懂，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自毁，以免将来哪天脑子不好使，造出不可挽回的罪孽，使天地蒙难。
毕竟他们都是此间生与灵，得天地恩养，未曾回馈反倒迫害，又是个什么行径。
伊珏哼了一声不再装傻，将衡器握在掌心，想收起来又不知该往哪里收，虽说白玉山让他嚼了，他又不能真给嚼了，最后直接往心口一塞，藏进了胸腔里。
虽说不再能成神，可好歹也是白玉山的本体，放在他这里也算十分合宜，毕竟连白玉山都是他的。
收好捣乱的衡器，伊珏忽然想起先前说了半截的话，“刚刚你想要我答应什么？”
天色已经亮了，山谷因地热的缘故，景色未曾萧瑟，仍旧绿意葱茏。
阳光从树叶间隙洒落下来，像是个浓艳的春天。
白玉山望着他，忽地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脸颊上的小坑，不紧不慢地道：“从上辈子我就想了。”
他声音放的极低，嗓音极轻，很近地贴在伊珏耳廓，气音像是蝴蝶扑闪翅膀时带起的微小的风，轻而薄地传进伊珏耳膜：
“我想要，用它吃一壶酒。”
伊珏用了漫长时间才意会何谓“用它吃一壶酒”。
他愣怔片刻，而后不知为何，眼神忽地无处安放，上瞟看了看天，再侧边看一看岩石与水波，袅袅白烟的热泉里，他抿起唇，一点一点红透了脸。
而那将要盛酒的笑涡，也抿地愈发深与热。

第八十四章
雾霭重重里，佳酿不知名号，巴掌大的小瓷坛甫一掀开，奇异酒香就融进了热雾，顺着谷中穿过的风热烈弥散。
地热蕴养出不曾凋敝的林木，也养育着未冬眠的走兽飞禽，在异香拂过的一瞬间，生灵们陷入沉梦，天地霎然静寂。
像远古之前，无风无雨，无草木，也无生灵。
意识也仿佛变成了一缕离体的微尘，伊珏飘飘悠悠地想，这玩意儿哪是什么酒，哪个正经神仙要拿迷魂散酿酒吃。
他不知自己已然合上眼，手足都松弛下来，面朝白玉山侧趴在石头上，却执拗地抿着唇，抿出深深颊窝，成全一场妄念。
白玉山手腕下垂，瓷器微倾，透明酒液仅两滴便盈盈地，似要溢出不争气的“酒盏”，他只好抬起手，将瓷坛放到一旁，毕竟这样浅的“酒盏”也是他的独一无二，若要怪，只能怪酒坛的不合时宜。
水雾浓重，却挡不住靠的极近的视线，白玉山能清晰看见盛着清澈酒液的盏里，细微的绒毛都仿佛有了生命，显出常日看不见的白色近透明的色泽，绒毛后皮肤下，细小血管清晰极了，仿佛能让人看见那些枝枝蔓蔓里流动着液体，正在维持一具蓬勃生命。
不争气的酒盏在灼灼视线里愈发红而艳，抿的更深了，仿佛还要再讨一滴酒。
白玉山忍不住轻笑起来，很微小的鼻音，却仿佛混沌世界的一缕光，打破凝固的咒言，让飘忽在不知何处的意识回归了沉重的皮囊，伊珏的五感迟钝又逐渐敏锐，惘然地睁开了眼。
“我竟醉了。”他呓语般嘟囔：“我甚至都没吃一口酒。”
他说着话，还能用颊窝稳稳地盛着酒，居心昭然若揭。
白玉山缓而慢地眨了眨眼，脑子里冒出一些不适合公布于众的念头。
念头一起——念头总是无因无果，乱七八糟不知打哪里冒出来，赵景铄会将所有的不合时宜压回去。
白玉山却不会。
他顺从了所有的妄念与回响，从容低头，吃自己酿了很多年的一盏酒。
水声轻微，伊珏却觉得声音极大，连汤池里层层涟漪拍打池璧的声音都被这微弱又宏大的动静倾轧过去，让他耳中轰鸣，耳鼓震颤，周身环绕的醇香水汽仿佛一只幽灵，无声无息地顺着耳道钻进了他的大脑。
脸颊上吮舐的仿佛不再是血肉，而是那灵活的舌尖探进了骨缝，引发连骨髓都要被吸走的惶惑战栗。
伊珏哆嗦着觉得自己像极了泥上那窝翻了肚皮的地虫，任由摆布，予取予求。
穿林风飒飒而过，盛酒的瓷坛骨碌碌滚开，轻又薄的瓷器像无人问津的美人，无声无息地沉入池底，氤氲出更浓烈的异香。
气氛好到过分，这无人烟的山与水，藏在峡谷里的热汤泉，佳酿让人熏又醉，一切仿佛从天而降的厚礼，就这么迎头砸下来——热烈、突兀、蛮不讲理，又混乱无序。
像他们的第一次。
沈家在雍州也是大户，沈清轩又是头一回给半人半妖的崽子当爹，怕自己养不好孩子，一日三餐嫌太少，五餐六顿不嫌多。
他在沈宅里被“半妖怎样才不会被养死”的焦虑爱意里环绕着养大，又有蛇妖三天两头带他去山林撒野。
发育惊人的不全是体格。
还有一颗诗书礼教也没熏陶成君子的心。
既不含蓄，也不温雅，头一回见面就胆大心脏地将人撕掳到榻上。
赵景铄也是风华正茂的年岁，身居高位，自是常见好颜色。任他再好看，其实也只起两分意，直到被掳上了榻，又气又好笑，还有丝丝面对非人的恐惧，糅杂在一起，便被他狗胆包天的行径勾成了五分。
光滑的丝绸像水流般倾泻，两个堪称完全陌生的男人被锦帛帏帐笼在一处，狗胆包天的青年干的是大逆不道九族入土的荒唐事，却面红耳赤，喘息声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伸出的手却异常地稳，灵巧又不慌不忙地扯开了他的衣。
衣裳被扯了半截，衣襟挂在肘弯，扯衣裳的人却一声深喘，额头率先滑下一滴汗。
赵景铄也不知是被他羞赧又坦荡荡的割裂模样迷惑住，还是羞臊本身就是会传染，从被冒犯的突兀到恼怒，还未来得及发作，便被肇事者的神情牵动着，莫名也跟着红起脸，呼吸都被感染至凌乱，慌慌地摁住了那过于有条理，绕着他的寝衣系带的手指，方惊觉自己指上已经出了汗，凉又烫，本能地将他手指攥的更紧，还不忘记问："你我很熟？你觉得合适？"
"我唤沈珏，表字忍冬，雍州人氏。"眉弓深邃的俊美青年抿了抿唇，抿出一双深深的笑窝，脸红的像是要当场燃烧，却认真地回答问题。
仿佛这样一说他们就熟了似的，不仅熟了，还很合适：
"是半个狼妖。年纪比你大。"
显然比他大的不仅仅是年纪。
悬着幔帐的木榻比床榻狭长，原也只是在书房里用垂帘和书架隔出的小憩地，约莫谁也没想到他赵景铄将来会有一天在这里同人胡闹，连退都无处可退，加上丝绸十二分的光滑，很轻易地让人在上面推过去又被攥回来。
来来回回都是遭罪。
以防自己掉地摔折脖子，赵景铄只好腾出一只手攥住雕花背靠，汗出的比又羞又臊又无法自控的青年还要多，心跳的疯快，一边受着罪，一边还要忙于板起脸嫌弃人："你除了年纪…一无是处。"
被嫌弃的那个原本就面红耳赤，闻言身上也泛起了艳艳血色，喘的更急了，汗水顺着额骨浸润了双眼，却眼眸晶亮地赞同他："头一回，自是不足。下回你教我。"
——他居然还想有下回？！
——怎么敢的？！
——谁给他的自信？！
赵景铄震惊又嫌弃。
还糟心。
归于动作上只能狠狠闭眼哼了一嗓子以示荒谬无稽。
听在沈珏耳朵里，却是应了"下回教他"。
虚长了很多岁的年轻人，体格健壮，容貌又出众，为一个轻哼和自以为的应诺更加兴奋，羞涩又热情问："我唤你什么？"
始终握着两分理智的赵景铄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汗水打湿的睫毛一缕缕地翘着，眼睫下的眼珠又黑又亮，莹润的他能看清里面自己小小的倒影，还有笔挺的鼻梁下，嫣红，又因喘息而干燥的唇。
唇的主人以为他没听清，又动了动，干哑的疑问自干涩的唇瓣中溢出："我唤你什么？"
赵景铄又想笑了。
这天底下荒唐事多的是，也不多一桩他们这样，连个合适的称呼都互不知晓就能做这种勾当的人。
他一边这样劝慰自己，一边又实在忍不住想笑。
他大约不知道自己松开因受罪而紧皱的眉头，弯起眉眼时有多好看。
另一个人却看的很清楚，身体力行地表达自己的欢喜。
赵景铄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握着空气的另一只手用力抵住沈珏小腹，他想着他们真没熟到这个份上，起码不值他遭的这份罪。
许是为了少受罪，抑或另一种微妙的，模糊不清的东西，他握住散在自己身上的长发，拉扯着将青年拽到自己面前，汗津津的鼻尖轻抵上他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答非所问地道："我教你别的，想不想学？"
从未这样凑近过另一个人的青年屏住了呼吸，不止面红耳红颈脖红，连眼圈都红了起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点了头。
鼻息交缠间，同样干涩的嘴唇碰上来，很轻微的一点碰触，像风中落花旋上了眉梢，像燕翅拂过水面，像一切美妙的众生在繁华里吟唱。
咸的是汗，暖的是唇，柔韧的是舌，还有坚硬的牙齿，紊乱的一听就使人目眩神迷的急促鼻息，沈珏像第一回见到法术的幼童，慌张又惊喜地进入一个崭新的世界。
赵景铄握住了他的长发，便松开了自己那两分理智，被掐着腰提起来抵在雕镂着松与鹤的背靠上，攀紧了这个连呼吸都能将人灼伤的"不熟且不合适的半妖"。
突兀，热烈，莫名其妙。
还遭罪。
两人想起从前往事，伊珏撑着岩石直起身，顶着红肿的脸颊替自己正名：
“我真的，学得很快！”
白玉山的鼻尖落在他额头，不客气地戏谑道：
“感谢你自己学得很快。”
伊珏后知后觉，半晌才意识到当年真相与自己记忆出入甚大，顿时又臊又羞，一头埋进白玉山颈侧装作不在人世，偏忍不住"噗噗"发笑。
喜怒哀乐里，唯有喜是最容易感染人的情绪，他一笑白玉山就忍不住跟着笑。
天上忽而飘起细细雨丝，雨丝细极了，落在人间也是很沉寂的沙沙声，让人想起柔软的床榻，温暖的被窝，点一盏灯烛，倚着阑干翻过书页。
他们从汤泉里起身，在不远处临时扎了个草庐，归置了一张软榻便躺进去。
做一个还算有些本事的妖精，要远远比普通的凡人要从容自在的多。
"有本事的妖精"微微用力，借着身下光滑丝绸的推力，将自己滑近正看着屋外细雨的白玉山，肩膀挨着肩膀，心里还有点不服输，期期艾艾地问："那时候……当真那么差？"
白玉山看着蒙蒙细雨走神，闻声扭过头。
眉弓深邃的青年一如往年，又因害臊而红了脸，脸颊的两朵笑窝被他亲都开始红肿，窝窝窝不进去，反而有些鼓胀胀的突出来。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却在视线相触地瞬间做了——他换了一张脸。
一张稍稍弯起眉，就让妖精心率失衡的脸。
仅仅一个照面，让半妖在人世间学了两百多年的礼仪教养弃若敝履，霎那间退化成山林里走出的野兽，维持不住做人的体面。
妖精有很多理由和借口，却总是想不起，见色起意，有时又可以称之一见倾心。
他痴长许多年，却懵懂又傻气。
赵景铄只是个普通凡人，却在那句"头一回"里，敏锐地捕捉到他自己未曾察觉到心思。
许多年后，白玉山终于成全那个受刑般遭罪的年轻人，哼笑一声成全了曾经的他们：
"你九族都舍得下，受刑我也当做一回菩萨。"
好在妖精敏而好学，是个货真价实的好学生，白玉山想——感谢菩萨。

第八十五章
早不言梦寐，夜不言鬼神。
尤其他们这样的非人，睡前念一句菩萨，醒来软衾高枕仍在，睡觉都像野狗搂骨头的妖精没了。
妖精上辈子是个狼妖，这辈子是石头，但真正在一起之后，赵景铄发现他其实像条狗，睡觉不老实，心心念念把“骨头”往肚皮下藏，人形也好不到哪里去，睡着睡着就往身上爬——还是把他的“骨头”往肚皮下藏。
白玉山一直觉得上辈子的狼妖没去自己棺材里捡根骨头随身携带是件憾事。
今天过于轻快地睁开眼，他第一时间察觉异样，他那抱骨头的“狗”没了。
枕上空空，侧边落着一枚衡器。
形制古朴的衡器失了灵性黯淡无光，晨曦穿过茅草落在它身上，照出器皿上细细的裂纹，仿佛下一刻就要碎了。
白玉山弯着小指尖勾起链条，盯着那将要彻底损毁的衡器，舌尖一卷，吐出真情实感地清晨问候：
“没死干净？”
我可真无礼。他想。
紧接着又问：“是想活过来再让他剖腹碎心给你看？”
我可真刻薄。
他又想。
赵景铄很会说刻薄话。
但他很少说，不仅仅因为难听，而是说话的人容易曝出自己秉性——无耻卑劣、阴暗龌龊。
且世上也没几个人值得他去刻薄，臣属可外调，换个位置或许就产生新动能；亲戚没几个，活下来的都格外老实；剩下能言善辩的舌头是御史台从众，但哪个皇帝会和御史比舌头呢。
他一辈子的刻薄话都用在和狼妖吵架上了，相对的，狼妖也不遑多让，气急攻心的关头，只恨口舌不够伶俐，喷吐不出更多恶毒。
这辈子他是白玉山，魂魄被南衡补全，七情却淡泊许多，其实石头精也一样，毕竟是石头，本体对脾性还是有些影响，因而他们相聚至今，几乎没说过尖酸刻薄的话了。
可这种话说出来就图个解气。
如果对方能回两句就再好不过，可以趁势将刻薄延成恶毒，言语如刀戳心戮肺才痛快。
偏偏悬晃在空中的衡器快要碎了，不会同他争论。
一件死物，还是看上去就要损毁的死物，硬生生让白玉山满腹刻薄尖酸哽在喉头没法倾泻。
他闭上眼，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还是很心梗。
最心梗的是，他是赵景铄的灵，赵景铄又是南衡本身，他刻薄谁都是在刻薄自己。
心梗的白玉山将衡器捏紧，他知道掌心里破烂烂的衡器早已泯灭了意识，南衡消失的彻底，才有如今的他。
他知道的清清楚楚，仍是很艰难才能呕下这口闷气——但凡…他都要将衡器丢进粪坑腌上百八十年。
偏偏南衡真的没了，偏偏南衡的本体是个衡器。
衡器本质便是讲究个衡平，自绝了一切成全了赵景铄的妄念，但他还漏了个狼妖的念想：做个凡人。
那是赵景铄还活着时，听到很多次从狼妖嘴里叨咕的话，他的小妖精明明身强力壮容颜正盛，却想要做普通凡人。
做个凡人，从沈珏跟着伊墨踏上寻亲之旅开始；抑或更早，他还是个矇昧的胎儿，在他母亲的肚腹里孕育，又在狼母挣扎着将他生产后死亡的时刻，他便想做个凡人。
以及，送走赵景铄之后……
南衡知道，只是没来得及成全。
因而这段时间，衡器蕴养出的一微微、极渺渺的，说不清是灵或念的玩意，尚未有意识，便本能地将石头精送走了。
那么大个石头精，消失的无影无踪。这失了智的衡器却裂出无数纹路，快碎了。
快碎了的神祗本体送走的人，白玉山自知没能耐凭自己找回来，他一个执念成灵的物种，严格区分也该在精怪一类，同神是天地之别。
神祗陨落留下的唯一权柄——衡器要碎了。
也没关系，他上辈子做人见多识广，遇到难处大可抹下脸面，试着攀一攀“裙带关系”。
赵景铄常被狼妖气到七窍冒烟却无处可诉，便是背后灵似的起居郎和近身侍候的大太监都不知在内心呐喊多少回：“欺天了！”
可他们陛下气归气，朝会时开个痛苦转移就能平静。若是当年有个关系户，让他再额外倾诉一番，兴许痛苦转移都不用开。
这辈子终于有机会行使摇人大法。
先摇沈杞，他有长于卜算的师兄；
白玉山折纸鹤带话：“你祖宗丢了，卜他位置。”
后摇伊墨，凡人尽归地府管辖。
白玉山折纸鹤带话：“你儿子丢了，查他位置。”
他叠纸鹤的手速飞快，眨眼间两只纸鸟各自上天入地，几乎是刚成型就飞没了影。毕竟凡人生死无常，天知道这丝毫没有意识的衡器会将石头精送去哪里，说不得还未出生就夭折——离谱但可能，无识的器皿不具备思考能力。
纸鹤甫一消失，白玉山心情便转好许多，得益于上辈子经验丰富：
负面情绪无法化解时，可以转移。
头一回学习皇城纨绔们，遇大事摇人的“关系户”白玉山，靠山梆硬。
纸鹤飞出去没多久，苏栗扛着沈杞，一路裂风破云地疾驰而来，反倒是收到纸鹤的沈杞掌门，只能青蛙般趴在剑身上，绑的紧紧的发髻都被刮散了。
长剑看到白玉山，瞬间一个急停，身上的青蛙“叭”地落了地。
紧跟是森森阴气形成的鬼门，洞开后走出两位办差途中出溜的鬼差，身后还串粽子般拘着一串幽魂，哦，两串。
两只上天入地的纸鹤飞的过于匆忙，具体事况他们也不清楚，第一时间赶过来问个详细。
对此，白玉山取出破烂烂的衡器，大有一种死囚游街的意味：
“它恢复了些本事，便将人送走了。应是送他去做个凡人。”
沈杞摔的头晕眼花，爬起身张口就问：“作甚要做凡人？”
伊墨看着那破烂衡器，抓重点：“它死净了？”
白玉山笑了，他“嗯”了一声，同伊墨道：“死透了。”
“确定再养不回来？”这是沈清轩。
“这是他最后一点念头，如今已达成。”白玉山道：“养不回来。”
两鬼差一精怪，被这多灾多难总是当头一棒折磨出的滔滔怨气，随着话音，轻飘飘如风散了。
衡器能有什么错，它只是个器皿罢了。
南衡又有什么错，该受得罚，他已受过了，该成全的，他全力以赴了。
归位时便已知结局，明明失了爱与哀，却还是在面对寻来的狼妖时，化作赵景铄的模样。
他明明有许多选择，却还是转头时，用的是小妖精最熟悉的，赵景铄的脸。
一念转瞬，劫难无解。
他便没那么从容，却也洒脱地应了命。
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入末路，并无后悔。
他对自己不留余地，给那半妖留下永远陪伴在侧的山兄，使他往后余生不必失望，也无须在风雪里孤寂。
因而求仁得仁。
这般的衡器便没了意识，如今快要碎成渣，又怎么会将小妖精送到太荒僻的地方吃风饮露的受苦呢。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这个念头。
伊墨哂笑，不无嘲讽：
“随意找一找，找不到就算了，这辈子死了让他自己找回来。”
苏栗将剑身倾倒在地，魂体从中脱出，飘到林子里薅了把蓍草。
“我也未必卜出结果。”他飘忽着道：“我如今不人不鬼。”
不人不鬼的苏栗扬起断草，三息过后草茎落地，他看完之后两手一摊：
“果然不成。”
苏栗起卦快结果快，一看不成钻回剑身，剑锋铲起他随身携带的掌门师弟，招呼道：
“那我们先走，铸剑炉的火还没灭。”
他急匆匆窜上天，调好方向霎那飞出音爆雷鸣。可见炉火是真没灭，也可见祖宗丢啊丢的多了，不是很着急。
白玉山看向伊墨。
沈清轩走过去将两串勾魂链都接在手上，腰牌开启鬼门道：
“我回去交差顺便借生死簿看看。”
他走的也快，带着身后痴茫的两串魂，消失在鬼门后头。
寂静的山谷从一时喧闹又重回寂静，只剩下热腾腾的汤池静水流深。
白玉山站在伊墨对面，有些生疏与淡淡的尴尬，毕竟他翻完赵景铄的记忆再翻一番南衡的记忆——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攀关系。
一攀就攀上了，这会才有些脑子冷静下来的局促。
关系好攀，情分如何论呢，难不成还要学着人间做派，正经认个翁婿不成？
没经验，这个操作真不熟，他只好略带尴尬地站着，更像个头一次上门的毛脚女婿了。
懒散千年的蛇妖剔了妖骨变成人也没抽出懒筋，死后当了鬼差，懒筋不翼而飞，说话都仿佛勤快得多。
像是才想起紧要事般眉头微蹙，他问的一本正经：
“白玉山是衡器所化，衡器损毁，你往后还能变回白玉山？”
又自问自答：“怕是不能了。”
白玉山猛松一口局促的气，忙说：“还是能的。”
墓中执念成灵，许诺石头若是石头，山便永远是山，于是被成全。
不仅被补足残缺魂魄，还被留了一身本领，以便护那多灾多难的小妖精往后余生，所以没有衡器他也依然是山，世间最美的那一座，对得住那句“繁盛浩大之美”。
只是没了衡器天然自带的权柄，将自己当个小精怪，敬天地顺本心便足够。
两句话过后那点子不值一提的尴尬瞬间被扫空。
伊墨更是从容，又格外真挚：“有劳你了，多担待。”
地府阴天子都知道他养了个好蠢的孩儿，真就是一步步拖泥带水走了近千年。这要是亲生的，掐死罢了。
他站在沈清轩面前论起沈珏，都要无端端气弱两分：当年临终托孤，结果他将人养成傻子。
傻子没有傻福，流浪五百多年还自尽而亡。
明明是活了很多年的老妖蛇，也算见过离散万千场，都气懵了头想回去揭了自己的棺材板。
而真正的苦主——先是被连累身后名，野史里描画的不堪入目；归位后神祗不仅没得偿所愿，反化成了土。
这惊天绝世的苦主都没吱声，他难道还要占着老子的身份作威作福？！癫了么？！
——哪个鬼才敢写这种阴间笑话！
白玉山听了一愣，转念过来反宽慰破了大防的老父亲：
“世事时势，本是天命，非人之过。”
说完还笑了一笑。

第八十六章
做梦的人有时会察觉自己在梦中，往往意识到这点，就该清醒过来。
伊珏却醒不过来，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似的，一半在梦里爬山下海累到吐舌头，另一半想蹬腿让自己停下来。
转眼山海都不见了，莫名地出现在一座塔前，他又想要进高塔登顶，高巍的石塔眼熟又陌生，梦里觉得是很多年前雍州的兰因塔，进去却是石质的阶梯，似乎又不太像了。
总之阶梯一阶接着一阶，他如何都爬不到尽头，只能听见自己快断气似的呼哧喘气。
这可真是要了命。
伊珏努力将自己清醒的一部分和正在梦里折腾的那个自己分割开来，试图回忆他为什么要做这样折磨的梦。
睡前在做甚？
他终于记起自己睡前的事——山兄变回了前世那张脸。
很年轻的，相识之初的模样，连眼角的细纹也只在笑起时才会出现，又因他不常笑，那点纹路几乎可以忽略。
倒是眉间竖纹格外分明，好好一张脸，硬生生被破坏了美感，眉头一蹙，就仿佛厌了世。
明明是个美人，却是个厌世的美人。矛盾的格外魅人。
伊珏忍不住亲上他眉心的位置，却不自禁地，脑中浮现出这张脸老去的模样：眉心纹路更深了，眼角也出现鱼尾般的细纹，点缀在眼角，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漫长的陪伴里，欢愉的时光总是多的多，可以盖过所有不完美。
他恬不知耻地将人家的眼尾笑纹全归于自己的功劳。
白玉山让他要点脸，被气到发笑不等同开心。
伊珏两辈子都是妖精，两辈子没学会要脸，忍不住笑起来道：“下辈子再要脸也不迟。”
下辈子的事遥远到望尘莫及，白玉山摸着自己眉心被亲吻过的皮肤，诘问：“焉不知这处皱纹不是被你气的更深。”
多讨厌啊。伊珏拿脑门撞他：“瞎说什么大实话。”
白玉山被撞的边仰边笑，眼角笑出极细微的纹路，好看到让人想要细细亲吻他，亦或故意惹他烦闷，看他蹙眉，不耐烦的，厌世的美。
甚或更荒唐些。
伊珏伸手握住白玉山的手腕，腕骨嶙峋地硌在掌心，他将后仰的人往前一扯，自己借势躺了下去，鸦黑的长发瞬间散落开来，色泽比绸缎还要光滑，眼睫颤动若蝶翼，掀起的微弱气流扑在白玉山脸侧，他嗓音压的极低，像古老的光阴缕缕透过来，意味而深长：
“这般我也是头一回，躺的还成？”
又仿着那年躺下的狼妖，羞窘中捎带着不要脸，给自己解围般找补：
“看我躺的多直啊。”
沉香檀香麝香龙涎香，龙脑乳香零陵香，香炉年复一年的燃着，熏出了帷帐里幽谧不散的甜香，熏出过分的热气，熏的狼妖昏了头，紧张和羞赧都化作含糊不清地呓语：“亲我。”
“亲我。”伊珏说。
不再羞窘，也不再紧张，而是躺在他身下，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空气里再没有那些复杂的混合的经年累月熏出的浮动的暗香，清风与月路过流年，落在伊珏身上。
他眼眶湿润，汗珠滚进鬓角，盯着那张脸发出长长的哼吟，尾音拉的细长，像骤然崩断的弦，释放出的余音在空中袅袅散了。
白玉山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停身揶揄道：
“你果然最喜欢这张脸。”
喜欢到怎样的程度，约莫就是需要吃些补汤滋养的程度。
伊珏又想拿头撞他了。
抬起头却将头槌换作轻蹭，撒娇似的在他脸侧轻蹭片刻，理不直气也壮地，给了同前生一模一样的答案：
“下次更好！”
妖精嘴硬两辈子，习惯了便都是寻常，白玉山亲亲他，待他缓过一阵，毫不犹豫地将他拖进“下次”。
下次复下次，下次何其多。这辈子谁都不是人，体能充沛精力旺盛，身体受得住，精神却反反复复被扯紧又骤然放松，来回撕扯的妖精也要痴了。
伊珏被折腾的眼睛都睁不开，也顾不得上方的脸有多喜欢，哼哼唧唧地挥手以示投降，尔后果断地将人从身上掀开，裹紧被子蒙头往床角一滚便沉入梦乡。
之后便进了这要命的梦。
啊……伊珏发自内心地惊叹：我总不至于睡前同山兄放纵地亲热一场，就被困在梦里醒不过来？
这合理么？
像话么？
敦伦而已，犯天条了不成？
爬了数不完的山，趟了不知多深的河，连滚带爬地跨不尽的台阶，梦里的伊珏精疲力竭之际，看到一座熟悉的山。
似乎也没那么熟悉，他熟悉的那座山里埋了至亲，埋了他自己，这座山却未有他闭着眼都能触摸到的墓碑。
原本平坦的山头还多出了一截山峰。
伊珏一个念头，便很没有道理地闪现在山峰处，他放弃追究梦里的逻辑，顺着山峰继续攀走，绕峰一圈后瞥见一处狭长的缝隙，那么细的缝隙，他却莫名能钻进去。
缝隙里是浓重的黑，他只能胡乱摸索着前行，甚至看不见自己伸出去的手。
不知走了多久，大脑也仿佛被黑暗侵蚀，他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也不再拥有五感，像是陷入黑暗泥淖，意识将要彻底消散时，他冥冥中有了感觉——混账东西，怎么想的，现今让我去做凡人？
怒气创造奇迹，伊珏凭着一腔怒火，生生拉扯住最后一缕意识，不肯让黑暗彻底抹去。
春天的山谷变得五彩缤纷，地衣上都爬满了米粒大小的花，惹得野蜂飞舞，从天亮到天黑，嗡嗡地又惹来了凶狠的马蜂，嗡嗡嘤嘤地发生了好几场战争。
战争从春天打到夏天，又打到了秋天，秋天还没结束，蜂群们便换了好几茬，又陆续消失在天际，等下一个野花盛开。
山谷的热汤泉白雾浓厚，沈清轩来时分了心，鬼门开在汤泉上方，一走出来差点就做了落汤鬼。他连忙飘到一旁，哪怕脚不沾地，也要浮在土地上方。
一年的时光，白玉山已然将草庐改造成小院，房屋不过三间，正院并两侧厢房，却圈出院墙，将汤泉一并圈进了后院。
由此可见圈地是所有生物的本能，连伊珏找回点记忆，首先便是翻翻自己的地契文书还在不在。
两人泡过的热汤泉，白玉山自要将它圈进后院，唯一不便的两位鬼差，开鬼门时不那么精准，不小心就成了闯空门的“恶徒”。
“恶徒”在汤泉一侧的凉亭里落座，神情恍惚，仿佛在怀疑鬼生：“一年了，便是怀个龙蛋也该出生了，偏偏生死簿上寻不到。”
一年而已，四季将将转过一轮，实在短暂。
白玉山上了一壶茶，心态稳定，劝慰道：“许是出了些小岔子，不必着急。”
沈清轩更怕他急，许是所有人里，只有他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即便成了鬼差，待时光流转生死更迭，仍旧放不开。
一年过去了，白玉山不急，伊墨也不急，只有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不知道那常常作妖的小崽子又将自己折腾成什么模样。
这山谷深处的小屋便成了沈清轩常来的地方。
三两个月总要来一趟，差事多的时候露个面便走，稍稍闲下来，便坐在凉亭里同白玉山说说话，像是怕他等烦了，厌了，或者孤寂了。
“倒也不至于。”伊墨牵着一串儿木呆呆的魂同他道：“何必为记忆迷障，你那辈子同他相处才多久，莫说你看不清他，小畜生陪他一辈子，也没把他琢磨明白。”
话说的颇绕，堪称费脑。
沈清轩不打算弄明白他在暗指些什么，仍旧是两三月开次鬼门过去，有时开的比较标准，落脚在小院前门，有时随意开一开，落在后院或堂屋里也不一定——鬼差对开门位置的要求没那么精准。
就这么一转眼五年。
长平托沈杞送了封书信，她将要成婚，问老祖宗来不来。
白玉山装了一壶酒请沈杞送过去，口信都未留。
隔年入秋，长平又请沈杞送信，腹中有喜，请老祖宗赐个名。
白玉山看完信，顺手递给了沈杞，沈杞脑门边悬着剑柄，也不知一把剑哪来的眼睛，师兄弟看完信时，身畔阴气传来，鬼门开的凑巧，沈清轩走出来便一眼扫完了整张纸。
小院空气很有些沉闷，似六月天，艳阳高照骤然转成乌云压顶。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不会吧？
沈杞率先在墙角蹲下，拔了一把野草抛上了天。
长剑忽悠着飞过去，仰着剑柄望着那把野草悉悉索索地落下了地，许久方才听他师弟发出感叹：
“我这辈子也算长了见识，一个胎儿竟有如此扑朔迷离的卦象。”
白玉山意外，又没那么意外。
天道之下，因果是最玄奥的东西。
凡人怕果，菩萨畏因。
小小的半妖在人间行走成孤家寡人，因果落在他身上的并不多，许多因果都随着他身死债消。
唯有一桩因果，他们都忘了。
白玉山难得有些尴尬地垂眸，同沈清轩解释：“上辈子，我的私库都赔给了他。”
赵景铄的私库，说好听叫私房，说直白些，里面每一粒金银都是民脂与民膏，他全给了狼妖，等同小半个国祚运数都需要小妖精偿还。
简直令人一言难尽，使鬼都惊骇地失了语。
又过了片刻，白玉山说：“他不是顺从的性子，怕是卦象也不准。”
苏栗从剑里跳出来，将师弟赶到一旁，自己重新起卦。
巧了，他不仅知道长平的生辰八字，连驸马的八字他都记得清楚。
夫妇二人的八字都知晓，再卦长平腹中胎儿，比他那修“不求人”的掌门师弟精准许多。
然而这掌卦象看的苏栗发懵，他自认是本门唯一天才弟子，一手卦术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穷万古变数机奥与胸，若非自己没有修成神或仙，实力被迫受限，他自认天上地下，卜天机探囊取物。
却每每在这位祖宗身上碰壁。
还有人身的时候，替他占卦相好的，差点丢了命，这会儿人身都没了，占卜一个胎儿，卦象诡异的像是说：再卜便死！
“这是胎儿吗？”苏栗震惊地发出尖锐爆鸣：
“这分明是个活爹！”
活爹在无穷黑暗里死死攥着自己那缕意识不肯放开。
他尚不知自己在欺负一柄将要碎掉的衡器。
不过是本性不逊，不肯从命。
他不清楚自己僵持了多久，黑暗中并无日月，也不知道外面等他的人如何了。
想着想着，一缕意识便断了片，很快又重新醒过来，还在黑暗里，便继续想着可不能睡。
睡着了会失去所有记忆，不知道要被送到哪个娘胎里。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能想的更多，想的更久，断片的时段变短了，似乎是黑暗的控制在渐弱。
他便断断续续地琢磨来龙去脉，也曾试探着想说话，仍旧找不到自己的嘴。
找嘴的念头太过执拗，不知道哪一天，伊珏终于听见了自己微弱的声音：
“南衡？’”
紧接着是：“原来我有耳朵。”
两句话将自己说沉默了，他仍旧找不到自己在哪，仿佛被融化在这片漆黑中。
又是许久，他突然再次出声：
“你是不是忘了，我不想做凡人了，我这辈子是个石头。”
仍旧是黑，仍旧是暗。
仍旧是微弱的声音，低哑地，似被光阴摧残过，续不上气般讲述一个漫长的故事：
“我在墓里看到两堆灰，一堆我收敛起来，埋进了沈珏的坟前。
还有一堆灰，我也将它收了起来。
我实在不知该将它放在何处才妥帖。
所以我吃了它。”
他顿了一顿，发出渺茫的轻笑：“我一个石头成精的物种，吞点儿灰粉也是寻常罢。”
伊珏又一次断了片，不知多久，才找回了意识。
他已经习惯这样片段式的思考和说话，在虚无中谈起自己的模样，他今生是很美丽的一颗翡石，碧绿莹润，无一丝杂质。
直到他吞了那捧过分洁白的灰，剔透的绿翡便从石芯里长出细白的，仿若冰花的纹路，像琥珀包裹了栩栩生灵。
他说完了所有闲话，停顿了许久，才幽幽一叹：
“我不再想做人啦，南衡。
你疼疼我，好不好？”
山谷里守候的人忽有所念，取出那柄破碎的衡器。
衡器在他掌心裂延出密密匝匝的细纹，像春天里无边生长的花枝，倏尔碎作砾。

第八十七章
衡器碎成了小石子，它原本就小巧，如今堆在掌心也只有小小的一撮，就是神仙来了也认不出它原本是柄神器。
碎粒还不是结束，眨眼的功夫，在白玉山掌心里又分裂了一遍，再眨一眨眼皮，从碎石到米粒又成了草籽。
将将要彻底化成粉的时刻，它停下了。
掌心里一撮像女子敷面的香粉，只是做工粗糙，颗粒硕大，上脸能搓走一层皮。
惊变来的太快，白玉山掌心这堆物什还在一点点消失。
并不细腻的碎屑顺着他掌心的纹路融入皮和骨，像白雪融入泥土，将它在这世间最后一点残留也消融干净。
白玉山握了握空无一物的手，分不清自己是被馈赠了礼物，还是被行了贿。
“怎么不是礼物。”
伊珏语带笑意，即便在黑暗虚无的空间，饱满的情绪也能让人想象出他此时眉眼弯弯的模样，用一种心满意足的语气嗟叹：
“于我就是礼物。”
自他说完那句话，虽得不到回应，但那股要将他意识吞没的力量完全消失了。
消失了他也不敢放下警惕，绷紧心弦在黑暗中等待一个结果，怕自己大意失神，再醒就变成了谁家的小奶娃。
如今白玉山也被送过来，怎么说呢，只要不是他一个人，那必要感谢上苍馈赠。
“有人陪你受罪，你就愿意投胎了？”白玉山问。
那当然不是，伊珏哼哼着：“这不是没得选。”
做妖精多自在，往深山密林里一钻，什么事都不用管，吃吃睡睡，晨迎朝阳夕沐月华，修行无岁月。
伊珏想起自己上辈子那个做普通凡人的念头——时光真是个不可理喻的东西，他曾真心想要做凡人，因凡人时光太短暂，所以要紧紧抓住光阴去绽放，绚烂的让人神迷。
而今他却想嘲笑当初的自己，甚至不明白：“我当初是怎么想的啊！”
“你那时只是半妖。”白玉山不客气地揭露真相：“除了活的长，你还有什么本事？”
他要不提，伊珏快要忘了自己从前的模样了，半个人半个妖，妖性和人性他都有，妖却妖不彻底，人性那部分，他又实在没那么复杂的欲壑难填，所以也没什么七情之苦和七情之执。
所以修行不行，修心也没修好，最后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没想明白，脑子一抽就没了。
被堵的尴尬，但妖精的嘴永不服输，“我最大的本事就是拿来睡你。”
黑暗的环境加松弛的情绪，叠加出的效果让白玉山差点不过脑子要回他：你也就会这个。
好在他即时管住了嘴。
伊珏什么都看不见，自然不知白玉山突然沉默并非被他说的心悦诚服，而是人家比他更要脸，在牵涉面皮厚度的战争上，他两辈子都是赢家。
小赢一局的伊珏登时心情舒畅，被弄到这黑暗囚笼的地方后长久堵着的一口郁气也散了，这才有心情询问正事：“所以你被衡器送来陪我，等我投胎去你再来找我？”
若仅仅是被送来陪他一段……白玉山叹了长长长长的一口气，他们相识至今，两辈子无论赵景铄还是白玉山都未这样叹过气，唬的伊珏急急追问他怎么了。
白玉山的叹息声像是要将整条命都叹完了，嗓音是一种有气无力不想苟活的虚弱：“是和你一起投胎，在一个肚子里那种。”
“嗯？”伊珏一懵：“做兄弟？也不是不行。”
白玉山又是好长好长一口气：“一个身体。”
“……是我变蠢了？”伊珏犹犹豫豫地问：“我怎么听不太懂。”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伊珏自知道自己背了好大一团因果，也不太反抗将要换个身份还债的未来——上辈子造孽这辈子偿，还完就完了，能有多大事。
他要还债，白玉山助他一程也是应有之义，不论情，仅论理，那一座座库房又不是他强抢来的。
但是这“一个身体”就让他迷糊了，他想了又想， 不可思议：“一体双魂？那还不被当成疯子，怎么还债？”
他完全能想象得出，小孩儿从牙牙学语开始便疯疯癫癫自言自语，一忽儿换个性格，一忽儿换个习惯，这怕活不过三岁，不被溺死就要被烧死。
“你一直都蠢。”白玉山说：“不需要‘变’。”
他讽刺完小妖精，才补道：“你做人。我在你脑子里帮你出主意。”
“背后灵？”伊珏喃喃道：“长脑子里的灵？我还债还要你出主意？我怎么觉得这债有点重？你困我脑子里又没法力，会做甚？”
他一串问题砸下来，白玉山等他砸完，也呢喃着怀疑自己：“总不能因为，我会造反？”
伊珏发自内心地认为失了神智的衡器已经疯了。
小婴儿从出生到能说话，其中最亲近的自然是父母，若脑子里多了个会叨叨的东西，怕不是第一时间就会嗷嗷叫着喊娘亲救命，接着不是被溺死就是被烧死。
他真情实感地也跟着长长叹了口气：
“太棒了，我下辈子能活到三岁呢！”
许是实在太了解他的性子，白玉山便是看不见，仅凭语气都能想得出他说话时的神情，白眼儿能翻上天那种。
也能完全理解伊珏都想了些什么。
倒也没小妖精想的那样惨。
衡器拼上了自己身为神器尊严的一场豪赌，为了帮小妖精降低难度，拿最后一点残渣做贿赂，送来白玉山这不值钱的帮手，最重要的事自然不会出差错——
那毕竟是小妖精两辈子唯一一回撒娇，让他疼一疼。
衡器能做到的，最好的选择，就是保住他的记忆。
伊珏听完狠松口气，若能带着记忆转世轮回，很多麻烦就不再是麻烦，他毕竟是个活了很多年的妖精。
白玉山对此不予评价。
一个活了很多年，活成了孤家寡人，也一事无成的妖精。
他居然听到自己能带着记忆做凡人就松了口气，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好在白玉山从不在意他这点，只是顺着他道：“你下辈子家世也不错。”
明明语气没有什么不同，声线也是熟悉的清越，伊珏却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丝丝促狭之意。顿觉不详。
他不详的预感从未出过错。
“我下辈子投谁家？”
白玉山还是那样清越之声，未直接回答，只说：“其实也不能算下辈子，这会儿，已经在她肚子里的胎儿识海中了。”
只是胎儿实在太小，因而一片矇昧混沌，无识无感，所以他们才弥散在黑暗中，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这语气让伊珏的不详预感愈发深重，他两辈子都是很清白的妖精，认准一个就只有一个，从不勾三搭四，能让白玉山用熟稔语气说出来的“她”，不需要排除法都只剩一个——长平！
伊珏许久都没再吱声。
这荒谬绝伦的，不可理喻的，倒反天罡的人生际遇，总是在他最猝不及防的时候，狠狠创他一个跟头。
终于，伊珏的声音像方才拿命叹气的白玉山，苟延残喘，虚弱无力地响起：
“我现在换个娘可来得及？这辈分得多乱啊。”
——活该。
但凡他未有死死抓着意识倔强地不放手，这会都光着屁股蛋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了。
偏他不肯放弃，执着到如今，相识的小小姑娘都要当娘了。
“想开点。”白玉山流程式安慰：“反正凡人短命，熬一熬。”
这也太不走心了。伊珏丝毫没有被安慰到。
他沮丧片刻，忽地想起一桩要命的大事：
“我那闪亮亮，绿汪汪，里面嵌着像雪花一样白絮的身体呢？”
小妖精自从找回记忆，就像解下了无形枷锁，身边有人陪伴，还是对他知根知底连肠子弯多少道都明白的人，他似乎越来越不愿意要脑子了。
这时候才想起来本该最重要，最先问清楚的事。
毕竟若是连本体都跟着一起投胎，活完寿数还得走一遭地府清一遭帐，指不定下下辈子投个什么胎。
可若本体还在，仅仅是魂体走一遭人间，那回来还是闪亮亮，绿汪汪，里面嵌着雪花般白絮的石头妖。
白玉山对他还能想起这桩事竟然深感欣慰，答道：
“我收了。”
石头精回到大山心口处，一起在归墟之地陷入沉眠。
两个魂体则在一个矇昧的胎儿意识里谁也看不到谁。
伊珏也大为欣慰，这样算来新生的皮囊只是他还债的工具，谁是皮囊的爹娘，皮囊是谁家崽儿，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做人遵循人间伦理，做妖遵循内心。
伊珏一念起一念落，很快就稳住了心态，只是没想到他在这里已经待了这么久。
久到长平都要做娘了。
他们无所事事地等着胎儿长大，起码能容得下他们两道灵魂恢复五感，便聊起长平的事，白玉山说来这里之前给长平飞了一只纸鹤，回应那封请他给孩儿赐名的信。
“你怎么回的？”伊珏格外好奇。
白玉山说：“我应她所求赐了名。”
纸鹤闪烁着灵光，像一团流萤越过了山川河流，在最繁华的那座城里降低高度，穿过外院门厅，越过后院的垂花门时被蹲在石墩上打盹的五彩斑斓的大鹦哥发现了踪迹，鹦哥被喂养的胖了许多，急急扇着翅膀没飞起来，手嘴并用地爬下了地，两支细腿一路颠扑，火烧屁股的走地鸡似跟了上去，粗砺的嗓子冲破了午后宁谧：“长平——长平——丑鸟来啦！”
它叼着门槛的木料再次手嘴并用地翻进去，一头冲进屋内，丑鸟已经落在长平掌心变成窄窄一条折叠的纸，它急慌慌地喊：“让我也看看，我也看看。”
看不懂不妨碍它一定要凑这个热闹，挽起发髻的长平耐性极好地等着它手嘴并用，将桌腿新增一溜叨痕，一路爬上桌子，停在她的手边方才打开纸条。
“双眸光照人，词赋凌子虚。”
白玉山说。
伊珏“吭哧吭哧”好一会，硬是没忍住，一瞬间爆出惊天大笑。
他若是有实体，眼泪已经笑成了珠串，脸颊也会笑得通红，然后整个人笑软成一滩泥。
白玉山清了清嗓子，再清了清，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不露端倪，唤道：
“子虚。”
伊珏：“哈哈哈哈哈哈。”
“长平。”大鹦哥抬着翅尖拍纸条，“丑鸟写什么啦？”
“双眸光照人，词赋凌子虚。”
长平念完一愣：“子虚？”
“子虚。”鹦哥学舌，从桌子上走几步跳到长平腿上，歪头重复：“子虚。”
长平想了片刻取来专用的还没巴掌大的小包袱给鹦哥绑在脖子上，又将纸条卷好放进去里同它道：“你去给我阿娘送信好不好。”
鹦哥毫无异议，反正路不远，它跳下地，翻过门槛，支棱着细腿快跑一阵才扇着翅膀起飞：“呜呼——送信。”
长平一手抚在尚未显怀的小腹上，看着胖鸟顺利上天才慢吞吞走回桌前，随手沾了点凉茶，在木桌上写下腹中婴孩的名：
子虚。
水光淋漓的两个潦草字迹很快完全消隐在桌上。
她望着桌案恍然一笑。
伊珏努力再努力，终于止住了爆笑，吭哧吭哧地评价：“衡兄，欲盖弥彰了。”
“嗯？”白玉山一愣，“怎么不是山兄？”
伊珏还在认真止笑，闻声顿时又是一串爆笑，边笑边答：“因为子虚本乌有，用不着欲盖弥彰？”
他说完又笑起来，这回不知又想了些什么，笑声是咬牙忍着却忍不住，从齿缝里漏出的气音。
白玉山也不知是被他笑懵了还是让那句“衡兄”和“欲盖弥彰”震住，直到伊珏彻底敛住笑意，都没再吱声。
享受过有人陪伴，再重回孤寂的滋味是无法忍受的，加上他突然失声，伊珏还以为又出了意外，顿时慌张起来。
他一慌，又是在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漆黑里，于是山兄，景铄，衡兄，一通乱唤。
怎么唤都唤不来熟悉的声音，顷刻便冷静下来。
脑子这个东西，对伊珏来说是个需要时拿出来用，用完可以扔的物什，起码这辈子在白玉山身边，脑子对他不是个必需品。
此刻他以为白玉山不在了，脑子便自动归了位。
归位的脑子约莫是休息好了，能量充足，运转飞快。
伊珏沉默了很短的时间，再开口格外犀利，直击内核：
“你不会一直以为我不知道，山兄你一直用的脸，才是那柄衡器真正的模样吧？”
白玉山仍旧沉默。
伊珏反而觉得不可思议，惊异地道：
“我是妖啊——”
是跟着伊墨在人间寻找一副红尘骨找了许多年的妖精，找了一次又一次，找到一次又一次。
他们能于茫茫红尘中，准确地找到自己牵挂的那个人，总不会是凭着皮相去寻觅去相认。
所以。
伊珏说：
“你怎么会以为，我是凭着皮相喜恶，在你变幻的那些相貌中选中了你如今模样？”
尽管他当时还是个刚刚从石头化成人形的小崽子，尚未寻回前生记忆，也不通情爱。
可一切都是那样巧，恰恰好，因为他是一块七窍都不通的顽石，不受目迷，不为情扰，在一个接一个变幻的样貌里，依然冷静甚至冷漠地，透过大山本体看到了与他最贴合的模样，也是他最应有的模样。
从一开始，石头精就选择了最正确的那个。
他继续逼问：
“你怎么会以为，我已经蠢到两辈子都不知自己要什么？”
前尘是握不住的风，而世事幻变无常，妖或神也不过是滚滚洪流里的一粒沙。
过往和未来都遥不可逐，能握在掌心的当下，才是真正的馈赠。
半妖浑噩一辈子，拿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放在一起，才学会的道理。

第八十八章
——你怎么会以为，我已经蠢到两辈子都不知自己要什么？
这明明是满当当质问的一句话，落在白玉山耳朵里，满当当都是告白。
他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来确认自己是否自作多情。
然而此刻他们只是蒙昧识海里的两缕意识，无法从小妖精的神情里琢磨这句话是调笑还是别的什么。
白玉山只好尴尬地想：那我就当是真话听了。
紧接着他那三分尴尬就变成了三十分。
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感觉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很快他又多了一个念头：我才没有欲盖弥彰。
“知道了。”
伊珏熟悉的清越声音终于响起，嗓音有些紧，像是局促，又像是尴尬，急急阻止他：
“你别说了。”
他嗓音一紧，与他厮混两辈子的妖精立刻从中品出了余味，伊珏听话地沉默下来。
顷刻，他又不听话地开口了：“你又别扭了？”
小妖精问完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反倒是自己长叹了一口气，无辜地将自己的嘀咕声恨不得嘀咕到震耳欲聋：
“我怎么就偏偏好这口。”
他眼界称得上开阔，偏偏口味奇异，爱极了每天在“他别扭死了”和“他可爱死了”反复撕扯这一口。
一边觉得自己有病，一边又停不下来。
他嘀咕的等同趴到耳边吼，含蓄和矜持两个词全不知怎么写，幸好此处黑漆漆脸都摸不到也用不上脸皮，白玉山开口时紧着的嗓子也恢复常态。
恢复自如的嗓子一开口便是不饶人地诘问：“是你好这一口？还是我就是这样？”
有些问题乍一听寻常，一琢磨每个字都是坑，答错了不要命，寡或鳏总要享一个。
乌黑的地方忽地亮起了光。
伊珏还未回答这刁钻提问，眼前便是一花，使人目盲的白光绽完又是一黑，来回两下紧跟着又是一阵被吸的天旋地转，他将将要昏厥前奋力发问：“这样正常么？”
白玉山紧随其后，一并也没被饶过，双双散失意识。
长平面色惨白，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搭在案上，等诊脉的医者给个结果。
中年医者皱着眉下去，换了个皱纹更深的老人，片刻后又唤来仆役，抬着小轿一路直扑早已告退养老的前任太医令府宅，将更老的老头一路抬进了长公主府。
老头眉发皆白，缩水的像枝头风干的果子，几乎是被健仆夹掖着提进来。
长平额头簌簌冒着冷汗，满含歉意地先请人落座吃口热茶，起码顺了气才好诊脉。
老头摆摆手，喘气诊脉两不耽搁，一手搭上长平的手腕，眉头登时皱的能夹核桃。
长平拿帕子压了压鬓角止不住的汗，神情倒还镇定：“您有话直说，我心里也有数，两相对照一下便可。”
老头收回手，才抿了口热茶，道：“长公主身体很好。”
长平不等他继续问，将反复说给前两位医者的话又重复一遍：“未曾受惊，也未受凉或饮食出错，午时睡醒刚要去看我那只溜家的鹦哥回来没，至门口便腹痛回转，检查过有少许见红，倒是不多，只是腹痛不止。”
老头不徐不疾，等她一口气交代完，才慢吞吞将没来得及的半句话说完：
“就是身体太好了。”
这个说法长平闻所未闻，好在她机灵，想了片刻就问：“因为太好了，所以容不下这个孩子？”
老头点头夸道：“聪慧。”
长平被夸得莫名其妙：“竟然还有这种病症？”
她对医术毫无兴趣，自然不知这世间奇怪病症多不胜数，老头儿便解释道：
“有些妇人怀胎极艰难，并非怀不上，而是有了很快又没了，这便是一种。还有身体无恙，偏极难怀上，这也是一种。还有怀孕容易，怀相却极差，便是保住一段时间，孕期里也只能躺着，无法进食，严重些甚至饮水都要呕吐，往往三五月也保不住。”
长平便是第一种，身体极好，只是肚子里多个吸收养分的胚芽，便被她身体自发地当做外物而排斥。
老头安慰道：“长公主身体康健，许是缘分还未到，调养几年再要孩子也不迟。”
长平问：“还有别的法子？”
老头放下茶盏，四顾都是长公主府的自己人，于是也直言不讳：
“眼下这个怕是难保，往后若想要孩子，兴许换个驸马可解。”
他耄耋之年，便不在乎自己说出怎样的惊世之语，椅子后面立着的一中一老两位现任太医丞和太医令却恨不得把他嘴捂上，或将自己耳朵塞上。
但老头不在乎，长平也不在乎，反倒是思索着这奇异的，发生在自己肚子里的，这场看不见狼烟的战争，一时想入了神，腹痛都顾不上了，眼眸晶亮地道：“我的身子不接受这个胎儿，而换个驸马换个胎儿，我的身子也许就愿意接受？”
她喃喃着：“竟是如此。”
立在长平身后的女官赶在她没说出更多离谱话之前，借着袖口遮掩，从椅子靠背的镂花缝隙处伸手戳她的后背。
长平骤然回神，面容端肃地开口道：
“驸马不能换，孩子尽量保，您先开个方煎药我先吃着。许是不用多久，难题自解。”
这话若换个人来说，简直是在挑战医家的权威，偏说这话的人是长平，身份之外还有些玄奥难言的事，老头瞥她一眼便提笔开了两张方：
“这张保胎方先吃一个月，是药三分毒，一个月后若是不见好……“
他指了指另一张药方：“三个月内用这张方子落胎伤身更小，调养一年换个驸马再试。”
长平将前张方子递给女官下去取药煎汤，自己将后一张收进了袖子里，方才起身恭送这老成了橘子皮，却眸光湛亮的前太医令。
老头搭着比他年轻些的现任太医令的胳膊，借力慢吞吞抬腿跨过门槛，忽地回过头来：“公主啊。”
他仍旧是唤公主，像是长平还没长大，龙椅上的人是她爹而非阿兄。
老头年老成精，又天然带着医家一点痴，笨拙地试图套交情：“公主啊，您身份高，又有际遇，若是有个符文或别的什么法子可解此症，能不能教教老头？”
长平略带惊异地睁圆了眼，尔后向他承诺：“若是有能教的法子，我定然教你。”
老头一高兴，湛亮的眼睛就被层层叠叠的皱褶吞没了，认真拱了拱手，才转身离开。
外人都散了，长平撑着贴身婢女粗硬的胳膊，摇摇晃晃进了内室便往床榻上倒去。
木偶化作的女童食了多年香火供奉，体型外貌都与寻常女子没有差别，只有上手时才能察觉到织物下的肢体能当兵器使。往里日长平还要打趣两句，而今腹痛难忍，打趣的心思都没了，躺在软枕上虚弱地同她道：
“这便是老祖宗取名子虚的缘由？小椿啊，我怎么觉得还不止这点事儿？”
长大的木童女面若银盘，眉发乌黑，唇色嫣红，笑起来右颊还有个浅浅的笑涡，长平为她取名“椿”。另一个男童也长大了，被安排在前院出入，他的笑涡在左边，取名“棹”。
长平捂着小腹直直地盯着小椿脸上的浅窝，第万万遍的嘀咕：“瞧咱家老祖宗这癖好。”
只要肯走神，小腹就没那么疼，长平刻意地胡思乱想，她倒不是担心胎儿真如老头儿说的那样没了。
毕竟老祖宗赐了名，有名有姓的孩子没那么容易出事。
顶多是自己遭点罪，但也没关系，她看得开。
女官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进屋，就听帷帐堆叠的床榻里传来小声的迁怒：
“太常是怎么合的八字，还说驸马旺我？就这？”
小椿守在旁接话：“旺！”
长平：“真旺？”
小椿：“真旺！”
长平：“我不信，除非你重复三遍。”
小椿：“旺旺旺！”
女官快走两步冲进去阻止这不成体统的两人，又好笑又担忧：“药煎好了，趁热吃。”
等长平吃完药闭目睡了，她才扯着小椿的袖子将这看起来是个人，一上手拉扯就是个木石墩子的婢女扯到一旁问她：“真的旺公主？”
小椿：“旺！”
女官：“……”
你雕的小木人是不是长歪了？伊珏模糊地听着这不像话的对话，想问一问白玉山，这小木童怎么这样憨。
可他现在只是两个月大的胎芽，能听见肚皮外的对话都是他意识过分强大的缘故，脑子都没长好，更别提长出嘴来。
好在白玉山不用张嘴也能同他交流，意识传达道：“物似主人型。”
但长平可不是个憨丫头，他想了想才不确定地又补充了一下：“兴许被那只鹦哥带歪了。”
小木偶养憨了便罢了，目前唯一的麻烦便是长平自己的身体，很排斥肚子里这脆弱的小种子。
伊珏再强大的意识也抵抗不了自己这脆弱的胚胎身体，昏沉沉地想：我骑猪的小伙伴果然非同一般，怀子而已，她都要杀。
想完就断了片。
骑猪的两个小伙伴，而今一个在吨吨吨一天三顿的灌药，另一个来者不拒地只要能让自己成长便统统不放过地吸收着营养，将自己牢牢扒在对方肚子里。
好一场母慈子孝的双向奔赴。
孕期将满三月的最后一天，鹦哥脖子下挂着小包裹，奋力扑扇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闯进了屋。
“长平！”它要断气似的利嚎：“吃肉！”
苦药汤子吃多了，长平眉眼里都泛着苦意，闻言从枕上转过脸看向不知去哪野瘦了一大圈的鹦哥，问它：“药味的肉？”
鹦哥没听懂，扑扇着跳上软枕，把脖子往她前面伸：“肉，长平吃。”
长平喘了口气，没让别人动手，毕竟鹦哥刁蛮的厉害，别人碰它容易少块肉，她勉强抬手将那巴掌大的小包裹取下来。
里面包了个更小的油纸包，打开是小指大的细瘦不知什么鸟的腿，烤熟的。
再检查时飘出个纸片，字体潦草，横撇竖捺每个笔画都支棱着像是要起飞：
鴢，食之宜子。
是沈杞的鬼画符。
长平看完将鸟腿往嘴里塞，又猛地顿住，扯了指甲大的鸟爪下来，剩下的连皮带骨直接嚼了。
嚼完唤来女官，将那沾了油的纸片和齿缝里挤出来的鸟爪递给她：
“你亲自去一趟，送给桑老，也不算我食言。”
孕六月，伊珏的意识是被白玉山唤醒的。
“别睡了。”白玉山语气里满是无奈：“克制些，你现在体型有些大。”
伊珏模模糊糊地醒过来，试探地蹬了个腿，想说话一张嘴就感觉自己吃了很多不好的东西，立刻醒了神，在脑子里回应道：“好。”
“好”完不自觉地又陷入沉睡，只是睡得时间会少一些，常蹬个腿伸个拳，长平便伸手摁着肚皮和他玩。
白玉山问他好玩么。
他如今扎根在伊珏的意识里，完全可以意识交流，甚至哪怕一个闪念，都能交互念头。只要彼此完全放开意识，互不设防。
这种全然敞开交流的方式过于打破他的秉性，因而白玉山兢兢地从不越过雷池，意识传达都变得极少。
伊珏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也常常管住自己，大多数都在沉睡中度过，连外界的声音都不再攫取，像个普通的胎儿。
明明在一个脑海里，像是拥有同一个身体，他们近到无可比拟，有着最便捷的交流方式，却比在外面交流的更少了。
如今他问，伊珏自然回应：“新奇罢了。”
于是再没有回应。
没有等到想要回应的胎儿陷入沉睡，又没有多久，伊珏头朝下脚朝上地不怎么动弹了。
从小小的胚芽到四肢俱全，又逐渐长大到将要出生的时间漫长又短暂，无论白玉山还是伊珏，对此全然是一种新奇的心态经历又旁观了整个过程。
“长平要当娘了。”伊珏忽地传过意识。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说，只有这一次，他像是才真正认识到这个事实，传递过去的情绪里充满了惊奇：“我骑猪的同伴肚子里孕育了一个完整的生命！”
回应他的是传递回来的，很无言以对的复杂情绪，像是在说：她都要给你当娘了，你还始终记着她骑猪的模样。
伊珏想，这又不矛盾，她钻过坟，骑过猪，坐着椅子上过天，生个我而已，算什么大事。
钻过坟骑过猪的长平提前住进了布置好的产房，桑老自从收到纸片和鸟爪，三天一次地亲自登门给长平诊脉，持续了半个月，长平使人收拾出客房，让他住在公主府里，彻底满足了老头儿每天摸三次脉的心愿。
并纸笔不辍地记录了全程。
约莫就这两天便要生产，他甚至仗着自己年纪大，将头一次当爹的驸马都尉都撵走了：“老夫就在这守着，此处用不着你。”
又唤人在产房外搭了个小棚子，老头打算接下来绝不挪位。
长平还未发动，他又忍不住进产房摸脉，摸完就笑：“最迟明晚。”
说完取纸笔刷刷地记了一张鬼画符。
长平瞥了一眼，深憾桑老头年纪太大，否则该随沈杞修道，他们的笔迹缘分不浅。
十二分耐性地等他癫完，长平从脉枕上收回手问：“我这身体算是养好了？”
“没问题！”老头嗓音高亢：“那鸟腿奇了，这个生完你明年还想再生，也不必换驸马！”
被撵到院墙角落蹲着的驸马茫然抬眼，望向产房的眼神像个无助孩子。
“听到没？”伊珏懒洋洋地：“明天，这世间我又要来了。”
又突然振奋：“不知这身体长什么模样，我想要你家那双眼睛，好看极了，看狗都深情。”
那双眼睛是太宗太后遗传下来的，伊珏一句话炸的白玉山控制不住情绪，本能地想，你这一句话扫出多少狗。
住在旁人意识里最坏的结果就是如今这般，白玉山无法自控，每个心音都在伊珏的意识海里震荡：
“我在你脑子里关着出不去，你想要那双眼睛深情对视哪条野狗？”
伊珏的意识没有对他的失态做出任何失礼的回应，但浓烈的快活的情绪满满当当，要将里面蹲着的小人溺死在快乐的海洋里。
被浸泡在快活里的白玉山顿时锁紧意识，陷入自闭。
他将自己锁的再紧也无用，伊珏快活的情绪肆意浸润，直到情绪慢慢褪去，意识海的主人同他说话：
“几个月前你的问题我还未来得及回答。你问我是好着一口，还是因为你就是这副模样。”
他们很少会直截了当地谈论这些。
厮混了两辈子，许多事情在心照不宣里漫漫过去了，时光一直向前，像流水带走尖锐岩石，被打磨圆润的卵石沉在河底，等一个阴差阳错，从河底被推到岸上，才会曝晒在阳光下。
伊珏却说道：“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我上辈子曾经遇到过一个刚学会化形的小松树精。”
是个捧着一捧松子喊着“小沈哥哥”要送他吃的小妖精。
很难得的树木修成的妖精，他一辈子也只遇到那么一只树木成的妖。
他说起那个清瘦的小少年模样的松树精，说起那时候伊墨看他的眼神，他很少会从蛇妖的眼里看到那么清晰明显的鼓励，似乎是很愿意，甚至迫不及待地，让他放下寻觅的承诺，去走一条截然不同，又格外轻松的道路。
“我其实动摇过。”伊珏说。
说完便沉默下去。
白玉山很轻地“嗯”了一声，了然于心的一个鼻音。
伊珏才继续说：“结果你也知道了。”
结果便是松树启灵修成人形，又能在涉世未深的时候被迎面而来的情劫轻放一马，此后修行自在。
而“小沈哥哥”成了黄泉泥下土。
“此后很多年，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放着更轻松的路不去走。”他说：“明明有那么一瞬间，我动摇了，我也知道自己动摇了。”
可是很奇怪，念头摇摆只是一个瞬间，快如闪电，却也仅仅是一道闪电。
闪过就没了，连应该紧随其后的风雨雷暴都没出现。
“后来想明白了？”白玉山轻声问。
后来。
后来小沈哥哥背着他那破行囊走了很多路，走了很多年，才逐渐琢磨明白，因为那些肆无忌惮的狎昵纵情，尽兴的哭或笑。
他已有过了。
不仅仅只是浅薄的喜欢或者爱意，甚至无关皮囊和性别。
在他自己还是愚蠢的半妖，而对方也仅仅只是个凡人时，在短暂的点滴光阴里，陪伴与忍让中，在收不住脾气的爆发和决裂里锉磨出的他们。
他们拥抱过也撕咬过，狼狈的不堪的，卑劣与无耻的模样从未隐藏。
人或妖，无论漫长或短暂的一生，或许只会有这样一次，全无遮掩地展露最真实的本性，那些恶习与美德，贪婪和懦弱的秉性幽微肮脏之处，展露并被全盘接受。
因此不会有另一个可能。
只要记忆还在，灵魂未变，便永不会再示于另一个陌生人面前，只能是他们。
“所以你推开我，我就去死了。”
伊珏静静地道：“因为我那一生，再不会有别的可能。”
因尔得幸，遂从尔命。

第八十九章
春末夏初，不冷不热，气候正好。
长平午后在廊下晒着太阳，温度适宜而阳光又过分诱人，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伊珏决定——就现在，不等了！
胎儿一作妖，长平从躺椅上坐直了身，眼睛瞪的溜圆：“小椿！”
小椿僵着木头脸，两膀子冲开围拢过来的侍女，将长平捞起就往产房冲——不像护送产妇，似捧起了窜天雷。
长平挂在小椿脖子上淡定地指挥众人该去报信的赶紧去报信，以及反复叮嘱看管好鹦哥，万不可让它冲进来，说完又想了一圈，再也没剩下需要她挂心的琐事。
小椿将她抱进了屋，长平稳稳地躺在清洗曝晒过的褥子上，耳边是外间热水烫手的接生嬷嬷造出的哗哗水声……她这才有了符合年纪的慌乱，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握着贴身女官的手，指骨都绷出白痕，嗓音不高不低却坚定有力：
“若是有个万一，保大去小。”
女官镇定的面孔被这出其不意的命令击溃，眼神本能飘向一侧垂首站着的嬷嬷——长平的婆婆的最贴心的陪嫁嬷嬷。
长平在她视线挪开的一瞬间就撒开了手，转而看向小椿：“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小椿呆呆的瞧着她，黑乌乌的眼瞳里直映着她一个。
她一根木头点灵，往日里被长平扒开脑子想方设法地往里面灌些人情世故的道理，可惜七窍堵死，一张嘴就是事故：“我懂，死保公主，孩子爱活不活。”
生产在即，她不祥的预言却让长平舒了口气，坚定的神情像被虫蛀空的树忽而坍塌，哆嗦着直抽抽，眼泪刷地淌了下来：“这可真疼啊。”
肚子是未时一刻发动的，孩子是未时三刻出生的。
能拖两刻钟还是白玉山不断让他慢些再慢些，毕竟好阳光过了今日还有明日，再磨蹭也不会磨蹭到又一个冬天，别太快容易伤了长平，闹个母体血崩便不是来还债而是作孽。
“我知道。”伊珏嘀嘀咕咕地回应他：“牛马猪羊我都接生过，我懂我懂，我不急。”
白玉山本想纠正他的说法，毕竟接生和被生是完全不同的两桩事，实在不必相提并论，又忍不住体贴他，论起年龄千岁都过了，新奇事也遇过不少，这般离奇事确实头一回——再出生一回。
心再大的妖精也会紧张。
再看他又往前挪了一丝，话到嘴边都忘了干净，忙不迭道：“不急你就慢点。”
“真的在慢了。”
他俩车轱辘话翻来覆去，一忽儿慢一忽儿快，都觉得对方过分紧张，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紧张的同样半斤八两，话多又密，实则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漫长又短暂的两刻钟转眼过去，好在长平年青康健，胎儿又懂事地将自己长的又瘦又小。
无惊无险，母子平安。
脐带在锋利的剪下咔嚓一声，两股神念不约而同长喘一口气，历了一场生死大劫。
长平派去送信的人进宫时正是晌午小憩的时辰，正适合出宫探望亲闺女和亲妹妹。
她阿娘和阿兄紧赶慢赶，刚迈进后院便听到一声嘹亮婴啼，嗓门特别亮，震的走在前方新出炉的舅舅一脸惊诧：“这么快？这嗓子可千万别是外甥女。”
他已经开始担忧女孩儿会传出河东狮的名声了。
产房里的伊珏狠挨了两巴掌，他身子小，接生嬷嬷巴掌大，两巴掌连背带腚被拍活了肺，紧攥着拳头一嗓子嚎尽了全部力气。
嚎完便在脑海中同白玉山道：“好奇怪。”
白玉山蹲在他脑海里仍旧心悸未平，闻声以为出了意外，被吓得魂体都飘忽起来，蠢蠢欲动准备冲出他的意识海，咬着牙问：“怎么了？”
——奇怪，并难以形容。
伊珏想着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同山兄来述说。
脐带被剪断，第一口空气充盈肺部，他想了许久，只能说：“我感到苍凉。”
包裹身躯的本该温暖的羊水被流动的空气带走了热量，唯有寒冷余留。
生命诞生之初并不美好，惊恐和不适来源于生理本能而不可抗力，偏偏他又有着完整的记忆，能记得所有一切描绘生命初诞的美好字句言辞，在血腥不散的房间里，突如其来的嘈杂声音中，浑浊的灌入体内的空气浸染下，巨大荒悖感席卷了他，不由得生出满心苍凉来。
他甚至难以自控自己想要再嚎几嗓子的冲动，凭着千年积累的意志才忍住悲凉乃至愤怒的哭腔。
“我太难受了。”他哼唧着，在脑海中朝人撒娇告状：“难受的太奇怪了。”
白玉山沉静下去，放开神念听着外面高声的贺喜和吉祥话，陪他一起莫名难受起来。
好在刚出生的婴儿精神有限，天大的难受也没力气造作，白玉山哄了两句，含在嗓子里的第三句还没说，他自己就睡着了。
被人擦洗翻身裹襁褓都没醒。
襁褓轻柔地落进长平怀里，同样历了场生死劫的长平盯着帷幕两眼发直，看上去像是魂离了体，直到臂弯被放进了一个小小襁褓，才茫然侧过头，瞅了许久，消散的力气忽地回到身躯，振声发出不可置信地诘问：“怎么能这么丑！”
臂弯里一只脱毛没彻底的红皮猴，同她印象中所有见过的白胖婴孩全然是两个物种，不太像人的模样，反而像个小怪物。丑到惨绝人寰。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她阿娘正好跨过门槛，闻声提着裙摆急急冲进来，先看了看她，见人还有力气恼火顿时放下心，仔细瞅了一眼小外孙，大约是被辣到了眼睛，火速避开视线，还要安慰她：“小孩子都这样，长大就漂亮了，你看他眉眼像极了你。”
这话说得鬼都不信，母女俩都有一种瞎了眼的错觉，好在外室还有个桑老头，在外喊：“丑不丑不重要，健康就好，孩子抱出来我把把脉。”
桑老头身边站着喜出炉的舅舅，新舅舅眼巴巴地等来了新外甥，低头一看，绷住了不喜形于色的脸，漏了欣慰的语气：
“幸好，是个男孩。”
外间也烧着炭盆，烘走了本就不寒凉的冷气，桑老将襁褓解开，仔细摸过头颅又摸过四肢，又翻腾着连手掌脚掌都没放过，掐一掐摁一摁，检查完才包裹好小薄被给婴儿把脉，他是个不擅长弯弯绕绕的医者，有话直说：“身体康健，瘦小了些很体贴母体，吃好睡好，一个月便白胖可爱。”
顿了顿又用恨铁不成钢地语气道：“看看他这骨相，哪里会丑？！长的俊极了！”
桑老的年纪已活成人瑞，他的话有理没理谁也不敢反驳。新舅舅迫于医家的权威和年龄点头认可，内心深处则质疑老头是否老眼昏花，丑猴都能看成美男。
——好在是外甥，否则拉低了整个赵氏的颜值。
伊珏睡醒在奶娘怀里吃饭，脑海里的白玉山同他复述了一遍被嫌弃的整个过程。
伊珏大惊。
他可以被质疑没本事，被质疑没才情，被质疑一堆有的没得，反正他不在乎，但是说他丑，他却是万万不能认的。
苦于还不会说话，只能在脑海里无能狂怒：“瞎了他们的狗眼了！”
披上人类皮囊的第一遭打击就降临在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上，伊珏险些被气死。他要不是为了长平身体的缘故，不敢撒开来吸收养分，也不至于又瘦又小又皱巴。他倒是想敞开了吃，自己吃的白白胖胖再出世，就怕长平扛不住，那时别说保大保小，许是大小都保不住，折腾个一尸两命就罪孽大了。
偏偏这些人没一个感恩，当他的面叽咕他丑。
伊珏说：“我决定了，我这辈子要做逆子！”
他那发育不完全的脑袋里蹲着的小人吭哧憋笑应和：“好呀。”
吃完饭被长平接过去又抱了片刻，他视力尚未长好，看什么都模糊不清，隐约觉得上方的面孔有些不对，也震惊的不轻：“长平的脸有这样大？”
又问：“我都不敢多吃，她吃的这样胖？”
白玉山深觉这一对乃是天造地设的母慈子孝。
努力对着皮猴酝酿母爱的长平丝毫不知，出生不足一天的婴儿已成为天下第一个嫌母丑的逆子。
逆子一天睡十一个时辰，剩下一个时辰都在干饭，胃口一天比一天大，才半个多月，两位乳母都有些供应不上他的饮食，长平将桑老请来，再把脉时桑老笑的慈祥：“能吃能睡，身体好极了，又长开了些，更俊了。”
这是目前唯一一个看出他俊美本色的人类了，伊珏睁着模糊不清的大眼睛，冲他咧开一个巨大的无齿笑容。
又添了两位乳母的婴儿在一日八餐偶尔十顿吃不死就往死里吃的努力拼搏下，快满月了。
被他不太熟的爹抱在怀里晃来晃去，晃的伊珏眼不见心不烦，认真装睡，耳朵竖起来听他爹问他娘：“满月要不要大办？”
他娘还没出月子，天有些热了，身上更添粘腻，不舒服脾气便不好，恹恹地回道：
“我这样胖，他那样丑，作甚大办，好丢人现眼么？”
伊珏被她这习以为常的嫌弃磨净了脾气，咬住光秃秃的牙龈，恨恨地被晃悠着睡了。
满月过完便二月，二月过后是三月，出了三月，将满百日的时候，他仍旧不太熟悉的爹将他举高高地抛玩，边抛边问他娘：
“满百日了，该大办了吧？”
百日大宴那天下午，先送来府里的是一道封爵赏赐，封了百日小儿一道郡王爵。
伊珏嗦着手指躺在长平怀里疑惑地问白玉山：“是我记错了还是你们家改了赏爵的习惯？我承个候到还说的过去，怎么就封郡王了？我便宜舅舅是没有儿子的儿子吗？”
长平笑盈盈地谢恩，抱着沉重的胖崽，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身。
伊珏告状：“这里面有事，她抱的太紧了，我这把小骨头都要被勒断了。”
收起迎旨香案，赏出喜钱，长公主府大门洞开，迎来道贺称喜的贵客们。
被请进府的夫人们都有幸看到下巴长出三层肉褶的漂亮男婴。
肌肤雪白，嘴唇嫣红，乌亮的大眼睛一点也不怯场，逢人便笑成了两弯月牙。
除了胖。
长平的婆母抱着他在相熟的女客面前走了一圈，得了无数孩子养的好的夸赞，满面笑容地转回后院，将孙子递给乳母后很是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大孙子什么都好，就是废臂膀。
婴儿像吹了气似得越长越胖，长平在医官的调养下一日比一日瘦，脸上略有丰腴遗留，身形更贴合她那“宝珠”的乳名。
长平将胖崽子接过来搁在臂弯低头打量，胖瘦颠倒的慈母和逆子四目相对，慈母越看越觉从小怪物到胖娃娃不像是一天天长出来的，更像是改头换面，被人偷换了她的丑孩子。她原封不动将这话说给一旁歇息的婆母，婆母拧着眉欲言又止：“殿下……”
殿下臂弯里的胖娃果断扭头给了她一个圆润饱满的后脑勺。
这些女眷们，脑袋上金冠玉串顶着十来斤她们不嫌沉，胳膊上臂钏手镯五六双也不嫌重，反而嫌他一个奶娃压手，简直是无理取闹。
“你不看看自己身上多少金子。”白玉山说：“手镯脚镯和项圈都九双了，哪里轻了。”
伊珏狡辩：“那是我要戴的么？姨姨们给我套上，我还能拒绝不成？”说完便哈欠连天，没一会就睡了。
长平弯了弯唇，招来乳母将生气的崽子递过去，同婆母道：“我身子养好了，孩子也满了百日，明日我带他回宫小住几日。”
她说的合情合理，自然无人反对。
婴儿贪睡，吃饱肚子一路睡进了宫，睡到了外祖母怀里，他睁开眼皮看了看，仍旧是熟人，便给了个笑容阖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眼皮一睁一眨的功夫，外祖母不吝夸赞他的美貌：“这眼睛一看就是咱家的孩子，好看。”
伊珏闭上的眼陡然睁开，再咧嘴大笑时比先前少了三分敷衍，多了三十分真挚。
“是呀。”刚落座的长平语气凉凉：“将来得招惹满城的小娘子投花掷草。”
伊珏那发育尚未完全……一言以蔽之，头盖骨还留两窟窿的脑瓜里登时卷起脑内风暴：“啊？我不是，我没有，她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他深怕自己清白有失，着急上火地在脑海里口不择言：“我，我这么胖！”
捅了儿子一刀的长平说完还意犹未尽，“身份高样貌好，又自小爱美，将来同窗的小郎君怕是都要偷偷爬墙来。”
她一刀接着一刀：“未免家风有失，母后不如提前相看，给他定个亲。”
伊珏：“……”
深情厚爱无可回报，婴儿的皮囊让他无从抵抗，索性放弃挣扎，猛地蹬腿咧嘴，嚎啕之惨烈不似要被说亲，而是被撅了祖坟。
他成功地嚎到嘴唇乌青面色发紫，惊厥中抽抽着昏过去，全然不顾屋里乳母宫女们哗啦啦跪了一地，内侍一步三窜不顾内宫行仪窜去了太医院，或年老或年少的太医博士院正蜂拥而来，以至惊动前朝，朝会中止。
醒过来的时候，伊珏还觉得头晕目眩脑门里嗡嗡不绝，记忆似断了片，耳里隐约听闻一道男声斥詈他那肆无忌惮的“慈母”，从孩儿得来不易岂可如此不珍惜，到若有万一该如何同他父族交代等等。
他迷迷糊糊，在脑海里问山兄：“……这是谁在骂谁？”
“你舅在训斥你娘。”白玉山说。
“骂得好。”他看热闹不嫌事大，脑海神念“咻”地传达心声：“多骂会儿，我爱听。”
但听屏风后扑腾一声膝盖碰地的闷响，琳琅环佩交击脆响中，传来他熟悉亲切的女声：“皇兄说得是，臣妹无德而位尊，荒奢不知所谓，为人母不慈，为儿媳不孝，且暂将孩儿托付皇兄教导，自请闭门思过。”
没说思过多久，也没说托付多久，端庄娴雅地一福身。
走了。
伊珏：“……啊？”
总不能是我太胖太能吃，就被抛弃了罢？

第九十章
“都说花无百日红。”伊珏同白玉山抱怨：“崽崽也才百日好呢。”
他向来心宽似海，抱怨完就算了事，大拇指塞进嘴咂两口便冲着床帐上方垂吊的玲珑熏香球笑弯了眼。
胖乎乎的婴儿穿着轻纱小衣，裹在薄绢包被里，伸出来的两只胳膊白里透粉，又有一双格外漂亮的祖传眉眼，他那气得眼珠都要蹦出眼眶的便宜舅舅绕过屏风看到这一幕，顿时觉得大外甥是在冲自己笑，笑的他眉眼舒展，也跟着笑起来。
心情大好的舅舅上前将胖外甥美味的拇指拿开，又捏着伊珏一双肥嘟嘟的脸腮，让他口水滴答往外流。
被迫张嘴“啊啊啊”地哼哼，伊珏流着口涎脑内告状：“你看他多冒昧啊！”
舅舅刚准备将手指摸上他的牙龈，忽而意识不妥，忙收回来，将外甥脸腮捏成十八褶的包子，以便嘴张更开，打量着道：“要长牙了？早了些。”
确实早了些，连天天喂饭的奶娘都没意识到怀里婴儿正在萌动的乳牙，牙尖未曾冒头，第一个发现迹象的却是便宜舅舅。
白玉山说：“你这舅舅不错。”
伊珏还在“啊啊啊”对舅舅抗议，脑子里却口齿清晰：“这只能证明他养过孩子。”
“确实如此。”白玉山顺着他道：“他还养了好几个。”
还活着的只剩一个。
便宜舅舅三十而立的年纪，一妻十数位妾，从娶妻至今，每过一阵子后宫里就传来嫔妃有孕的消息，没多久又传来小产的消息，折腾这么多年，只生下五个孩儿，三儿两女。
目前仅存一个小儿。
小儿将满三岁，瘦的像根芽菜，走两步便喘，来阵风即倒，高兴不高兴都唇色乌紫，随时捂着胸口厥过去。
这样一个放在寻常人家只能放弃的幼儿，却是兄姊里唯一生下来便体貌健全的独苗，而非他兄姊般裂唇、独耳、六指等不忍言。
“是丹毒么？”伊珏惊讶询问，还要忙着在脸颊被松开后，冲他无礼又悲惨的舅舅展露出明媚的笑容，整个奶娃娃忙的不可开交。
“是。”白玉山回。
妖精活的长了，什么事都能遇到，自然也会认识些求长生的凡人，也见识过丹毒之害，他能立刻想到丹毒并不稀奇。
但即便是伊珏，活了千年的妖精，称得上见多识广，其时也未曾见过先帝炼丹时的盛景。
一国之主，倾一国之力，搜罗山海林洞，寻来的矿石、花草异药、奇液，搭配着朱砂青铜黄金白银进了炉点上火，五颜六色的气体从五彩斑斓黑到流光溢彩白，人间颜色有极限，先帝的丹炉却无限，熏蒸出驾鹤西去的绚丽云雾如魔似幻，唯人间才能制造出的“仙境”。
他又格外喜爱自己早早立为太子的好大儿，炼丹时常让太子一同陪伴，待开炉成丹，羊脂玉磨成的刀切出三分之二，他吃多的，儿子吃少的。
说他不知道药性风险，他也不曾多给；说他知道风险，他还真敢给；
总之父慈子孝，一派天家兴盛之景。
待慈父成了先帝，孝子成为陛下，孙子和儿子却奇形怪状，至今没谁活到上宗谱。
前人造孽，后人承殃，合该如是。
“所以给我封了郡王？”伊珏一点就通：“这是用我引一引，引个正常的孩子出来？哪个大聪明给他出的主意？”
又说：“外祖母那边祖传的好身体，看我舅，从小吸的是丹毒，吃的是毒渣，还能活到现在，看起来身体还康健，除了生不出好孩子，看不出有毛病。”
话刚落音，被舅舅抱在怀里的包被便被匆匆放回床榻，身体康健的舅舅急急取出绢帕捂住唇，嗓子里发出咯咯怪音，咯完捏紧帕子，伊珏一双明亮大眼仿佛摆设，既没看清咯出的是什么，也没看清他怎么将帕子收回袖袋。
整个动作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流畅的可以去街头变戏法。
伊珏讷讷地放轻语气：“当我没说罢。”
眼看有皇位要继承，家里却没一个能立住的继承人。
他原先还有些不乐意成了“引子”，这会儿也没了脾气，真诚希望自己能引来健康聪慧的表弟或表妹，怎样都行，只要别宗族内斗，再出个“赵景铄”杀的人头滚滚。
他如今是皇亲，但凡这种事出现苗头，未必保得住脑袋。
想着想着自己就睡了过去。
睡梦中又嗦起大拇指的婴儿被抱进轿辇，连奶娘一起送进了亲舅母的宫室。
没养过孩子的皇后意识到了什么，起身战战兢兢地从内侍手里接过小包被，垂着头轻轻拥进怀里。
压手的重量让她紧张极了，呼吸都不敢，仿佛怕呼气声太大，将婴儿吹走。憋得自己脸色通红，胳膊打着颤。
酣梦里的伊珏硬是被她哆嗦的动静抖醒了，睁开眼是一张春水般的脸，五官柔美却瘦削，此刻正憋得面色潮红，额上密密汗珠。
他同白玉山交流完始末，挥拳啊啊两声，一拳头砸在舅母颈侧，换来一声大喘气。
听到喘气他连忙收起拳头，咧嘴就笑，“山兄看我，要将人可爱死了。”
白玉山蹲在他的脑袋里叹息：“但凡你大两岁，拳头抡出去，掌心都要被打烂。”
也不知这句话如何刺激了他，伊珏忽地崩溃，啃着大拇指暴躁出声：“你有没有想过，等我三岁又要读书了！”
如果他脑子里平时都是水，这会已经掀起了海啸，过分饱满的情绪冲击的白玉山顿时感同身受。
任谁开蒙识字一遍一遍又一遍都要发疯，再一想他现在还有爵位，还在宫里，礼部老头们轮流授课，启蒙从《礼》开始，抽掌心的竹条儿先预备一打。
这是怎样令人绝望的人生之旅，白玉山劝慰起来自己都嫌无力：“先长到三岁再想法子。”
也是，还有两年多呢，听着可真令人忘忧。
才三个月的伊珏听劝，重新嗦着拇指打量此刻格外亢奋的舅母。
宫女内侍们被她指地团团转——屋子要备在她旁边，四时八节的衣裳先做起来，地上要铺上厚毛皮，以防他走路摔倒，床柱子要用细棉裹上皮料包裹好，以防他在床上碰着；让太医院再调两名太医，每天来诊平安脉……四角盛冰的鼎冒着凉丝丝的白烟，容貌秀婉的妇人甚至顾不上揩汗。
伊珏忧郁地翘起腿，用热乎乎一泡尿，让失态的舅母从高亢的情绪里冷静下来。
“先挨一拳，又被浇一回。”白玉山笑他：“你也就仗着自己小。”
伊珏被抱进内室换衣，顺带填满略有空余的肚子，肚皮撑的溜圆，拍完奶嗝又躺进舅母怀里。
妇人也换了一身家常衣裳，简单束发，素面朝天，染着正红的纤长指尖已剪秃，只有甲盖短短一截。
她用指尖肉轻轻戳了戳伊珏的鼻尖，笑着在他身上轻轻拍打：“子虚是个淘气的。”
过了会儿，又说：“也不知你娘回去如何了。”
伊珏被拍困了，打着呵欠想长平，长公主哪用他们操心？
长平名为嫁夫，实则招婿，这一百天，从生完孩子至入宫之前就未走出公主府，祖父母想要来看看他，还要递帖子才能登门。
他的驸马爹也不是精心培养的家族嫡子，上有两位兄长，下有一双弟妹，他夹在中间占个名号，吃饭时占套碗筷，睡觉时占套小院，读书时占副桌椅，直到习武时才终于瞩目，成为家中一莽夫。
也不知使了什么门道通过武选，直接莽进了禁军。
娶长平前，他站在宫门口，挂着佩刀握着长枪等下职。
娶长平后他升职了，站在朝会大殿门口，一身金甲，腰悬佩刀，两手各提一柄金瓜大锤。
怎么也是长公主的驸马，天天守门像什么样子，借着长平怀孕的理由，他又升职成统领，无须亲自站桩，金瓜大锤上交时他还依依不舍，擦的金光锃亮地入库。
此后就神出鬼没，伊珏对他都不太熟，常常离家，回来时带着一股药材或血腥味，眼袋青紫，暴瘦的没个人形。
伊珏出生三个月，见了他三回，出生当天一回，满月一回，百日宴一回。
驸马都不在家，长平一个人回府又需要同谁交代孩子的事，他这辈子的祖父母可不缺孙子。
伊珏万事不愁地住进了后宫，长平每月探望两回，初一和十五，活似他不是个崽子，而是泥塑的什么东西。
又两三个月一次，他被抱去前朝，小厅里见到潮气未散的驸马爹，不知在外究竟做甚，洗梳过头发还未干，也遮掩不住满身血气。
驸马爹惟一且只会和他玩的游戏就是举高高，难为他连举日益肥圆的崽子五十多个都不喘气，起码证实他未受伤。
玩上半个时辰，他就被抱回后宫，被外祖母玩一阵，再陪舅母玩一阵，便继续吃吃睡睡，日子过的枯燥又朴实。
满八个月时，他那位病怏怏的表哥没了。
许是年岁太小，又早有预料，后事办的无声无息，宫里茹素三个月，之后就无人提起他。
除了牙长的快了些，伊珏从连滚带爬到会走，生长阶段同别的孩子差不多，只是不爱说话，旁人同他说话，他便抿着嘴冲人笑，实在避不开，才少少地往外冒字，主打一个言简意赅，殊不知脑子里同白玉山已经小嘴叭叭一部《说文解字》。
将满周岁时，要办周岁宴，还要抓周，他舅说在宫里办。
满周岁的他已经能小腿颠颠跑一刻钟不嫌累，前朝和后宫来去如风的四处窜腾，整个宫廷他熟的像自己家。
反倒是长平的公主府，真正的家长什么样，他完全不知道。
周岁宴办在明堂，他外婆舅母和舅舅坐在上首，他被长平牵着，和驸马爹一起坐在下首。
来人都是宗谱上的亲戚，他细细数一遍，连亲戚带家眷，百个人头都凑不齐，这还是皇家，人丁凋零的可怕。
人虽少但他不熟，说太复杂的话又容易舌头打结，索性坐在驸马爹怀里逢人抿个腼腆的笑。
他每每笑完，一旁坐着的长平就抓点心往他嘴里塞，他案前的点心都小巧极了，拇指大的花儿朵儿小元宝模样，一口一个也不容易噎，边吃边看中间的杂耍歌舞，等这些亲戚长辈们酒足饭饱，叙旧谈天结束，堂中杂耍歌舞都退了下去，十八个小太监抬着一张巨大的桌子走了上来。
亲戚们将小巧礼物一件件摆上桌，十八人抬的桌案两旁摆的满当当，大多都是重复的金银玉器制成的笔墨纸砚，还有同样材质的小武器，刀枪剑戟都摆上了，连姑娘家用的头面也不缺，红宝石插梳在阳光下闪着光，令人忍不住琢磨物主是用什么心态摆上的。
还有调香的香盒、不知谁从身上扯下来的印章、鬼知道哪来的米斗、算筹、一柄小秤、一捧子五颜六色的绢花、金银打制的一盏茶叶等等，抓周物的丰富令伊珏大开眼界。
其中一柄金灿灿的金瓜小锤让伊珏盯了三秒，连忙移开视线深怕他爹冒一句：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中意看大门。
压轴是他舅舅走下来时提着的一杆六角宫灯。
灯罩仿佛偏乳白的琉璃，净透极了，却反射出璀璨绚烂的光，让人联想到贝类的壳，打磨到薄如蝉翼，又仿佛本身就是没有丝络的蝉翼，阳光下五彩缤纷。
与灯罩相反的是灯骨，像玉又像石，却不同木材打磨的笔直，有着颇为微妙的弧度，伊珏觉得像骨头。
某种兽类的腿骨，打磨成为灯骨。
“像不像鸟妖的腿骨？”伊珏问白玉山：“活着砍腿取骨，所以妖力未散，便是这个模样。”
他这辈子是个凡人，未开天眼，看不出甚么明堂，但见识还在，一眨眼自问自答便得出答案。
再看那灯笼六角垂下长长的“流苏珠串”，每一粒都是妖骨，有些取于腿，有些取于翅或尾，又或头骨——选好位置，直接凿开活取，以免妖精断气后骨殖里的妖气被妖丹汲取，化作寻常兽骨。
再细细炮制，反复打磨，成为异常精美的串珠，在灯笼上做个装饰搭头。
“我有些不明白。”伊珏看着那盏灯笼，被他舅随意地摆上抓周的桌案，对白玉山道：
“我真的开始迷糊了。”
白玉山说：“去拿它。”
被抱上桌案坐下，伊珏左右看着所有洋溢笑容的熟悉或陌生的脸，尔后爬起身目标明确地小跑着冲向了骨灯。
桌案又长又宽，刚满周岁的幼儿一双短腿跑起来像个摇摇摆摆的大肥鹅，白玉山在他脑子里接着上一句未完的话，“别怕。”
他略过那些金银玉石，璀璨的，夺目的，贵重的，一直跑到灯笼前停住脚，弯腰将灯笼提手捏在掌心，举的很高，让流苏串垂在脚面。
伊珏举着灯笼仰起头看向他舅，他舅扬眉看向长平，长平大不敬地瞪了哥哥一眼。
站高高的伊珏将眉眼官司看的彻底，忍不住在脑海中发出嗤笑：
“如果沈家的家风是护短，你们赵家的家风便是逮自家人往死里坑。”
他冲着舅舅抿出一个格外矜持腼腆又可爱的笑容，以自己千年的眼光发誓，这破灯笼如果不是故意拿出来引他跳坑，他就改姓赵。

第九十一章
夏雨暴烈，屋檐从流淌小溪逐渐变成了瀑布，伊珏坐在廊庑里捧着下巴看雨。
他刚满了三岁，仍旧住在宫里。
舅舅的身体实在不争气，上个月才让舅母传出喜讯，正经皇子出生前，满宫唯他独独一根苗——他是这样弱小，稚嫩，才冒尖尖的小嫩苗。
满朝夫子对这颗稚苗虎视眈眈，只等太常择吉日，好替他开蒙。
按捺不住的人师之心，终于有施展之地。
伊珏悠悠地叹了口气，既然躲不开便坦然从了命，叹息完安静地与住在脑子里的白玉山一起默默看雨。
雨水过于丰沛，不知哪处又要被淹，从廊庑能看到高高宫墙，却看不见乱窜的王八和肥硕锦鲤。
他如今住在赵景铄曾住过的宫苑，走过他曾踏过的石板，坐在他曾停驻的廊下，看一场千年时光编织出的奇异的雨。
雨水哗啦啦，微小水雾冲入宽敞廊檐轻轻地扑在面上，伊珏微微眯起眼，顺手摩挲着放在一旁的骨灯握柄。
从抓周宴上抓来的骨灯成为他的玩具，走到哪里便提到哪处，从不离身。
侍候的人和舅母及外祖母也没看出这是一盏妖兽骨灯，便纵容他这份执拗。
骨灯的来历已不可考，从前朝史册的缝隙里遗留出两分痕迹，据说骨灯曾是一对，一盏人骨，一盏妖骨，人骨灯遗失已久，妖骨灯丢在杂物库房里吃了三百多年的土，直到前朝覆灭，本朝才从杂物库房里将它翻出来，并试图通过史册记载寻溯来历——只找到这么含糊的一句话。
听起来像是从什么野史怪谈里的一句话，让骨灯又被封回箱底，塞进库房角落继续吃土，直到赵景铄那一朝。
“是我翻出来的。”白玉山说：“我那时候哪知道世上真有妖？我又不是正经受帝训的皇子。”
开家膳食铺子，秘方都是父传子子传孙，况论这种皇室嫡系才能得知的秘闻，他一个造自家反的不孝子孙——他祖上也一样，悖逆之臣。
看得明白的只有眼前的功名权势，并不知道世间还有另一面。
隐秘成为隐秘，因为知之甚少。
直到人生头一次遇到会变身的狼妖，方知世界浩大，无奇不有，赵景铄除了撒人出去探查，也在自家各处翻找记载。尤其桌案床榻之类木料库房里，挑着在位时间长的前人曾用过后又收回的，奇奇怪怪的暗格里翻出来不少隐秘故事。
更有许多陈旧书册虫蛀斑驳里，得知了部分人间事。
骨灯便是他循着各处库房的记录簿找到的。
之后就有了“执灯”。
“……”伊珏摸着灯说：“你让我缓缓，我知道这灯里肯定有事，却没想到事从你起。”
白玉山并不客气，反问道：“难道不是从你起？”
伊珏无言以对，短短七个字便封了嘴。
妖精与凡人轶事，流传在乡野奇谈中，最多为当地县志所及，譬如伊墨。
他一个小小半妖，却将自己送进皇帝眼皮子底下，让他知道所谓忠臣良将，庶民黔首且只是世间一部分，许多流传的故事并非怪谈，掌控天下的陛下由此而生出怎样的行径，完全不可预料。
“其实你死后很多年后，我也发觉了奇怪之处。”伊珏不知多少次感叹自己的后知后觉：“翻看史书，王朝三百年而终已是长命，短命的王朝十几年就会倾覆，怎么我都八百岁了，你的子孙还在当皇帝。”
但他那时是个孤寡，性情也变得孤僻，大多时间放空了脑袋盲目行走，未有心思去琢磨这些事——谁做皇帝与他何干，陛下总是姓赵，难道不是合该如此吗？
现在才回过味来——凭什么？皇帝轮流坐，流水的陛下才是寻常。怎么就姓赵的始终顶着十二冕旒高高在上。
还真就天权神授，代天牧民不成？不管哪任赵陛下，仰头冲天喊声爹，看老天应不应。
“因为我，因为你。”伊珏开动他经常不爱用的脑筋，“你创造了‘执灯’。”
伊珏又问：“执灯里应该有妖，有和尚，有道士，这些方外人都被你网罗了去，是不是？”
“开始只有妖。”白玉山说。
正如人类多样，不是所有修行的妖都想要成仙，享受凡俗烟火的妖亦不缺，在赵景铄大把人手撒出去的倾力探查下行迹毕露，足够他挑挑拣拣，将那些耐不下性子餐风饮露，又不愿意走邪路去修得满身孽债的妖收进来各取所长，擅挖地的去修桥开路，水里的去清淤通渠，擅长幻术的入刑狱司，用一点小术法让不肯认罪的恶囚开口招供……溥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心胸广博，不因种族不同便排斥异己——能干活的统统找出来干活。
很是一视同仁的赵景铄陛下悄无声息的聚起了妖精，让他们干着活，享受人间热闹，还能赚得功德修行，挂着印信吃上皇粮。
有了印信便天然享有国运庇护，魑魅魍魉不敢欺负。
“这只是开始。”白玉山说，“很多事情一开始都是好的。”
善始善终。
四个字代表美好愿景，就像赵景铄成立“提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做这件事的皇帝，但史书上没有前人给他做例子，一切都在试探着中前行。
直到皇位稳稳传下去时，“提灯”都还是幼小的雏形。
这些隐秘的存在让国运昌隆。
国运愈昌隆，妖精们得益愈多，相辅相成的彼此成就之下，三代帝王之后王朝气运之鼎盛——放头猪在龙椅上都国泰民安。
后来不仅仅有妖精，修因果修慈悲的和尚道士，修自在的随便什么东西，入了“执灯”都能修想修的道——吃的少干的多，一年到头四海八荒的在外奔波，上递的密信里从不抱怨辛苦，只求再多点帮手。
天下竟有如此好事。
一代代受帝训长大继承皇位的陛下们并非短视之人，但手底下如此好用的臣子谁会嫌少，所以……
“提灯原本只是个称呼。”
无论是什么，只要入了提灯，便去做想做的，力所能及的事，在不损害自身的前提下，替旁人照亮前路，结一份善果，修一场功德。
草木成精的妖会举起幡，背上药箱，挂起铜铃，做一名游医，并始终得到护佑，不会被侵害。
擅钻山挖地的妖精开山通路，让荒僻处的村落有一条独轮也能推着前行的小径。
通渠的淤泥被大嘴妖含在嘴里，运到千里之外的贫瘠黄土上成为耕田的肥泥。
一些需要无穷人力，无数粮草和银两才能去做的事，小有道行的妖精们奔波着数月便可完成。
千年光阴里每一位提灯都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只是光阴太漫长了，该做的，对的事，在光阴里失去了准确的定义。
嬗变才是光阴长河里的亘古不变。
“近五百年里，坠马残疾、溺水后高热变傻、意外致残……皇子们约有一百多数。”白玉山的声音响起在脑海里，嗓音听不出喜恶，却让伊珏幻感自己的脑花有些凉：“近二百多年里，共十六位帝王，其中开始炼丹求长生的皇帝有十二位。”
“是‘提灯’？”
“……”白玉山借着伊珏的眼睛看向那柄骨灯，骨灯曾被他从库房底层翻出，擦拭干净，成为一个不那么具体的代称。
火是人之光，灯为火之余，他曾陷入不可言状的迷茫，也曾燃起一把轰天大火，此后经年居高位仍如履薄冰，始终记得少年时同玩伴许下的愿景，愿灯火明亮处照破迷障，愿王土上他余力未及的黑暗之处，有星点之光。
“你也会成为‘提灯’。”白玉山没有回答，只是叹息道：“只愿从我而起，由你善终。”
伊珏倒抽一口凉气，为这从未扛过的负担，一时头晕眼花，心想我现在可不是石头精的身子，都不用甚么妖魔鬼怪或有道行的道士和尚，随便来条狗蹬我一腿，我都能躺下，我能担起这么大的事？
但，但天道冥冥，人间狼妖跪拜过的陛下因他年少轻狂有了善始，千年后就该由他给一个善终。
伊珏吸了口气，提着灯笼唤来木楞楞的阿楮。
“阿楮，抱我去找舅舅。”
阿楮和阿椿是长平的那对木童子，阿椿守在长平身畔，阿楮虽然是个木人，却是个男孩，长平将他送给兄长，兄长当了舅舅又送到外甥身边。
外甥才三岁，是个矮肥圆，精力旺盛的吓人，学会走路以后满宫神出鬼没，寻常瘦条条的宫女或内侍根本伺候不住，只有阿楮应付自如。
下着暴雨，阿楮一手抱着矮肥圆一手撑着巨大的伞，轻巧地穿行在宫苑之中，木屐踏过的路，连衣摆都未沾湿，清清爽爽地将人送到了。
正在喝药的舅舅看到矮肥圆外甥，闷下苦药汁子，也不漱口，将外甥抱在腿上坐着，张嘴药气能熏死个人：“子虚怎么过来了？”
伊珏举起灯笼抵住他的脸，只为少吸两口药气，闷闷地说：“执灯。”
舅舅说：“哦。”
伊珏说：“不开蒙，我会。去执灯。”
舅舅说：“皇亲不开蒙，挨骂的是谁？会有人问我，忠义礼智信都不学，是不是要纵出个欺男霸女，杀人放火，不孝不悌，忤逆欺君的郡王。”
舅舅的嘴除了喝药汁，仿佛还能喷毒汁。
毒的伊珏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
“行，开蒙。”伊珏再次举起灯笼：“还要去执灯。”
舅舅将他提到地上，然后拍了拍他的屁股：“去吧，去找你娘。”
他说的太顺溜，像是在说，别闹了，去找你娘玩去。
伊珏提着灯笼仰头看他，耳朵里听的是一个意思，眼睛里看到的，却是另一个意思。
“我娘？”伊珏盯着他的眼睛确认：“执灯？”
舅舅说：“去吧，听你娘安排。”
伊珏转过身倒腾着两条腿短腿往外走，边走边想，怪不得长平丢我丢的这么利索，我那便宜爹，一年到头不着家。原来全家都是苦力。
一切都说得通了。
大雨下了一天，下傍晚的时候，雨水从瓢泼收成细丝，到有两分柔情之意了。
阿楮陪着伊珏回了长公主府。
公主不在家，驸马也不在家，好在门房和管家都认识阿楮，没有在自家门前痛饮闭门羹。
被接到正堂的伊珏爬上椅子，捧着羊奶杏仁茶，对着明明是自家下人却张张陌生的脸，忧伤极了。
舅舅苦药汁子吃多了，约莫是昏了头，送他回来也不事先让长平来接。他现在明明在自家，却好像一位贵客。
好在鹦哥还在家。
羽翎愈发油亮的大鸟披着晶莹水珠从屋外冲进来，将一身琉璃珠抖落干净，扇乎着跳到桌子上，同伊珏眼对眼。
鹦哥歪头，抬脚往前凑两步，嘎嘎招呼：“子虚！”
伊珏放下奶茶盏，同它礼貌问候：“你最近怎么不去宫里找我？”
鹦哥说：“子虚，我忙，忙！”
这个破家，说起来是皇亲贵胄，家里连一只鸟都不让吃白饭，还得当苦力。
伊珏想，这家不太想呆了。

第九十二章
又一个五月五，天气晴好，鹦哥脖子上挂着五彩香囊，嘴上衔着一根编织的格外繁复的彩绳冲进书房。
它刚张嘴，彩绳就掉了，它也不在乎，鸟嗓粗嘎地喊：“子虚，端午安康！”
伊珏不慌不忙地将笔搁好，走过去捡起彩绳撸起袖子自己缠上，同它道：“你也安康。”
鹦哥仰着脑袋看他胳膊，那肥白胳膊已经缠了一串儿彩绳，加上它带来的这根，这根胳膊快要缠满了。
而它只有脖子上一根绳，绳上挂着塞满草药的小香包。
伊珏如今是个能看懂禽鸟眼色的小孩，也没故意扯开衣襟昭显脖子上的药囊，连袖子都放下了，挡住腰间悬挂的五彩绳编织的小香囊。
鹦哥好哄，转眼就忘了自己计较的事，问他：“课业？”
伊珏扭头扫了眼桌案上那张比墨团清爽些的大字，果断道：“写完了，走，出去玩。”
鹦哥忽扇着翅膀坐落在他的肩头，吆喝：“驾！”
日子有时过得飞快。
尤其是课业越来越多的时候，明明最早时，每天只用写三篇大字。
表弟刚满月，伊珏的课业已经进行到每天上交三十篇大字——他都想不起来每天只用写三篇大字的自己是多么快乐。
更想不起上个五月五，自己在宫里无拘无束是多么活泼开朗。
谁家小孩今天还要写大字呢。
唉，他叹息了一声，是我呀。
明明是过节，清早就要写大字，写完也不得消停，沐过兰汤换新衣，五彩丝线编织的五色绳，管家送的，侍女送的，宫里提前就来人送了几条，是外婆舅母和几个姨姨编织的，再有爷奶叔母伯母，总之足够将他从脖子挂到胳膊，再挂到腰。
鞋子也不甘寂寞，鞋头鞋尾都要缀上五彩丝线扎成的花球，跑起来花球一颤一颤，在袍摆下像个显眼包。
肩头再扛起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鹦鹉，伊珏自觉花枝招展的像雉鸡成了精。
雉鸡精想去街上看热闹，刚溜出后院，一脚还没跨入前院地盘，就被不知打哪冒出来的长平逮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长平一身灰褐短打，束着男子发髻，鞋上满是泥泞，一手提着斗笠，一手提着儿子，大步迈进了后院。
伊珏还是第一次瞧见长平如此打扮，腰背笔挺，大步疾行，看起来极为精干，较起常见的发髻繁复饰金配玉的模样，不太像“娘”，磕头喊声爹也不出错。
进屋前，长平松开拧儿子的手，在园中矮草上蹭了蹭鞋底泥，问伊珏：“过节得进宫，你这是打算去哪。”
“这是红泥。”伊珏答非所问：“你去江南了？赶回来的？”
长平也没问自己家这个从没离开过皇城的崽怎么知道南方出红土，再次询问：“你打算去哪？”
“出去跳傩仪，”伊珏为自己柔弱的，毫无警觉，长平一只手都能提起来的凡人身躯翻了个白眼：“外面多热闹，你又不带我去‘执灯’。”
长平低着头将他矮肥圆的身躯盯了许久，语重心长：“你这样的，去了都不够人家塞牙缝。”
说完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根丑的出奇的五彩绳——别人编绳，没有花样好歹也讲究经纬紧密，她的彩绳交织出稀疏渔网，还有打了死结却懒得解开的硬疙瘩，麻麻赖赖，丑到极点竟有一种别致的美感。
别致的小东西她光明正大地拿在手上，挽起伊珏的袖口，看着他胳膊上那一根根漂亮的绳，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丑东西绑在最显眼的腕子上。
她甚至都不愿意让伊珏有借袖遮羞的机会。
伊珏木着脸，听脑海里白玉山说：“她不怕丢人，你臊什么。”
丢她的人和丢我的脸，有什么区别。伊珏正想着，见长平又掏出一根丑丑的绳，打了个呼哨，将趁早溜了躲灾的鹦哥唤了过来。
鹦哥不识好赖，一只鸟能分出个什么编绳手艺高低，它脖子上被缠了同出一辙麻麻赖赖的丑绳，美得它两腿乱蹬，迭声叫唤：“长平！长平！你真好！”
和鹦哥相对比，耷拉着脸的矮肥圆便是活生生一逆子。
长平扬了扬纤纤巴掌，母爱如山崩地裂，冲他矜持微笑：“大过节的……”
——别逼我打孩子。
伊珏定定神，挽起同款矜持微笑，孝心可嘉：“好的，母亲。”
母子情交流结束，长平匆匆回屋洗漱换装，至于失踪许久的驸马都尉，两人谁也没提。
节日宴席和伊珏无关，他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去了后宫陪舅母谈天，玩一玩鲜嫩嫩的表弟。
表弟睡醒了，躺在床上四肢乱划，伊珏洗了手脸脱靴子爬上去，将他翻了个背朝天。
四肢乱划的小表弟哼哧哼哧努力翻身，刚翻过来，他又给人翻回去。
兴许这个孩子真是被伊珏“引”来的，他同表哥亲的很，怎么被折腾也不生气，反反复复翻身抬头，但凡把那沉重的大脑门抬起来，对上伊珏的脸，就要咧出一份无齿的笑。
看得舅母在一旁没了脾气，伊珏怕她担心，才想起来解释：“多练练，身体好。”
努力支着脖子的婴儿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小脸涨的红彤彤，还在扑腾着四肢冲他笑。
伊珏看他都出了汗，将他翻回来不再折腾，也冲他笑。
矮肥圆与小肥圆对着笑，看得舅母也跟着笑。
“他还没取名字啊？”伊珏同舅母说。
健康的孩子对他们太难得，舅舅和舅母连着外祖母，三个大人都不敢给取大名，就怕冲撞了甚，到时又留不住。
伊珏也不在乎，反正喊一声表弟，大脑壳婴儿就眼神四飞的找他，但再继续下去：“好歹取个乳名，总不能让他以为自己叫‘表弟’？”
舅母一想很有道理，但这个迟迟才来的健康孩子取什么才能平安长大，她一摊手破罐子破摔地道：“他同你亲，你舅舅说是你引来的孩子，索性你给取个乳名。”
伊珏“啊”地一声惊讶地问她道：“……我？我才读几天书都敢给人取名了。”
“反正是乳名，自家人唤唤，值当什么？”舅母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真真好极了，拍板道：“就你取，现在。”
伊珏盯着她看了片刻，确定了，就是这么随便，索性他也随便一应：“乳名也没什么讲究，生于寅年，便唤菟奴罢。”
舅母说：“甚好。”
他们两人定下的极快，全不顾人家被唤“吐噜吐噜”地心理阴影，反正这会儿，他四脚朝天地躺在榻上，听最熟悉的两人“菟奴菟奴……吐噜吐噜”地同他说话，快乐地找不着眼。
内侍将冒着热气的乳名传达到后宫和前朝，前朝伏安劳作的舅舅说：“字识得不错，连虎菟都懂得，记得提醒朕嘉奖他那六位先生。”
后宫的外婆说：“甚好，‘奴’做乳名近几百年都不常用了，他竟知晓这些，可见先生们教的好，去，给他先生们送赏。”
白玉山看着他们在迅雷不及掩耳下草率地定了一个必然会是下任皇帝的婴儿的乳名，突发奇想，发出了不经思索的灵魂一问：“咱们要是有孩子，你会给取什么乳名？”
伊珏还在玩表弟，根本没料到这辈子还能被问出如此离奇的问题，他愣愣地反问一句：“我们生孩子？”说完才醒神，震惊地道：
“你终于在我脑子里关疯啦？！”
他说：“你看看你，倘若人间有不孝子排行，前三少不了你，说不好你能排第一；你再看看我，我父亲和爹因为我，人都不做，在地府里当鬼。就我们两个混账王八东西，会生出个什么玩意儿你敢想？”
有理，有据，完美例证。
白玉山心服口服。
他蹲在伊珏的脑海里斩钉截铁：“好的，咱们不生！”
伊珏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情——石头是没有性别的，山也是。
如果他们愿意，说不好真能造出个灭人伦绝天理的大忤逆混账东西来。
“舅母。”他放下表弟软绵绵的小爪子大声道：“让人给我备兰汤，多多放艾草菖蒲再加点雄黄！”
舅母温婉的脸上满满的疑惑。
“我要沐浴，蠲毒辟邪。”
不小心提出了有毒且邪门的问题的白玉山心虚气短，抱紧自己一声不吭。
这是一段发生在脑海里，世上绝无可能被外人知晓的短暂对话，然遗毒深远流长，以至他们永远地失去了某种快乐。
当然，他们心甘情愿。
节日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课业也是。
伊珏除了文课，还有两位武师傅，他显然是懒得装模作样藏太多拙，毕竟要装便是装一辈子，犯不着，也没必要，他只是捡起了一咪咪童年快乐，就因为“极聪慧”，课业愈发沉重。
童年只剩下“进宫玩表弟”和“在家闹长平”。
长平本性强势，这一点是伊珏在相处中慢慢发现的，给她做了儿子，伊珏发现她强势的不太讲理，舅舅早就同意他去“执灯”，在她这里说不行便是绝对不通。
好兄长是犟不过妹妹的。
伊珏满六岁近七岁的时候，寻寻常常地一个冬日。
天亮的晚，夜里还下了雪，伊珏挑了个漆黑、下人都还未起身扫雪的时辰，提着灯笼，带着阿楮，咯吱咯吱地踩着雪去给长平请安。
长平酣梦正香，被守夜守的精神抖擞的阿椿推醒，她还眯瞪着，阿椿说：“小郡爷给您请安了。”
……长平暴躁地捶床，一句逆子在心里翻来覆去骂了八百来回，起身洗漱。
在自己家，他们的朝食清淡且朴素，并不按规制走，冬日一小碗熬的浓香的粥，热腾的荤素八件的份只够拼小小一碟，每人三只小包子和蛋制品，吃完恰好八分饱，不多不少。
侍候的人也让退下自行吃饭，花厅里只有阿椿守在一旁——阿椿不是人。
吃着吃着，长平忽道：“你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咦？”伊珏本能地惊讶一下，问道：“你养面首了？”
长平被逆子气习惯了，甚至都不再动气，淡定地道：“你爹上个月回来过，你恰好在宫里。”
“没关系，只要是你生，反正都是我弟妹。”伊珏故意说：“咱家随便谁投胎都行，都不给吃白饭。”
长平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筷子。
伊珏果断将手指伸到嘴边，示意自己噤声，大早晨不适合打孩子。
长平盯着他，尔后重新攥起筷子，恢复了寻常语气：“下午带你去‘执灯’。”
“我可以不去。”伊珏说：“只要你愿意冬日里天天早起。”
长平说：“去过‘执灯’，你还会增加两位道长师傅。”
伊珏：“……”
长平又说：“明日我还要入宫住一阵子，你每日卯时起，辰时前做完课业后，自去‘执灯’理事，阿楮和阿椿都带上，遇上不会的事，多请教他们。”
“舅舅病的很厉害？”
“每年冬天都要病，不用你担心。若是还有空，进宫去找菟奴玩。”
赵家不养任何一个吃白饭的人，哪怕是长平。
伊珏也是后来才知道，她除了要管“执灯”的事，空闲下来还要入宫替她哥批折子——有个身体极其不好的皇帝兄长，尤其入冬后更为精力不济，做妹妹的只能硬着头皮上工。
如今已是一名职能精湛的老熟练工了。
每年一入冬，长公主就入前朝参加庭议，已成了常态。
“母亲。”伊珏老生常谈：“权力是排他的。”
长平习以为常的不知多少遍重复：“我知道。”
但赵家人口凋敝至此，谁又有办法，谁又能想得到。
悍臣满朝，有文臣，有武将，有世家，有勋贵，能代替皇亲阵营的赵氏子春夏秋三季还能残喘着上朝，遇到事，还能大声说几句。
一入冬便一个都没有了——庶兄弟们死的死残的残，庶叔伯们也一样。
残到每个冬天，只能躺在自家屋里痛饮苦药汁子。
能直着进殿再撑到直着出来的男丁，居然只剩奏折都需要妹子帮忙批的皇帝陛下。
因而每朝都存在的顽疾毒瘤，皇亲大家族，在本朝几乎要被抹净。
皇亲都没活几只，国戚也不敢作浪。少了麻烦，也少了天然盟友。
而权力，并不畏惧麻烦，却绝对不能没有盟友。
“一入冬，咱们家没一个男丁能站直了大声说话。这个位置我不占就没人占了，等你再长一长，就替我去占，朝上必须要有赵家人。”
伊珏很少听她说这些，毕竟她是真的忙，恨不能将自己劈八瓣去做事。
“可我不姓赵啊。”伊珏茫然地说：“你虽实质上招赘，名义上你还是嫁人了。”
“今年祖祭，你会姓赵。”
“你会被骂，自己批骂自己的折子什么感受？”
“不会。”长平说：“别忘了咱们赵家已经稳稳坐了多少年位置。有些东西，时间一长便是天经地义。”
她说：“只要你我姓赵，没人会为这点事质疑你。”
伊珏还没说话，白玉山忍不住感叹：“他们现在也太好了。”
他指的是自己还是赵景铄时，皇权可没这么稳固，陛下也没这么自在，皇亲……哦，他没有站在朝堂的皇亲了，那算了。
朝食结束，难得正经聊一场的母子散场，散场前伊珏说：
“你再忙也要注意休息了，我还没玩过妹妹。”
长平摸了摸小腹：“如果是你妹妹，她还是姓赵，下一个再同你爹姓。”
伊珏说：“别这样，直接让你的驸马姓赵吧，欲盖弥彰有意思么？”
长平“呵”了一声，语气略带嘲讽：“你当我没提过？”
“舅舅不答应？”
“你舅舅？”长平学着她兄长那咳嗽着虚弱语气，模仿的惟妙惟肖：“妹夫是外姓人，还能替咱们在外做点事，姓了赵还手握实权，你能保住他几天？咳咳咳……”
长平学完双手交握收进袖口，眼神慈爱地望着伊珏：“好孩子，知道你同他不亲，但也不必……”
伊珏差点跳起来捂她嘴。
万一中的万一，若是被人知道这番话，他这凡人的一辈子，约莫就未满七岁而止了。
大不孝是不赦之罪。
长平难得见他打输了言语官司，弯了弯眼，在他脑壳上拍了拍，心情愉悦地回房补眠。
伊珏转头回去继续写课业。
书房里繁重的课业写完，阿楮端来热水给他洗手，之后他便看着花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色发灰，待会儿还有雪，屋里烧着炭火，他并不是很冷，坐在窗前看着天空发了很久的呆。
“景铄。”伊珏说：“你觉得长平说得这种天经地义，真的好吗？”
白玉山说：“好不好，你自己去看，我也不知道。”
以前的史书，翻开便是一个个轮回，从天灾起，必出人祸，人祸一生，战乱必兴。
所有朝代长不过三四百，短则几个十几个年头。
如今却让人看不懂，因不懂而不安。
伊珏问他：“你从前是神，你会不知道？”
白玉山说：“你从前是妖，现在长平一拳能打翻十个你。你能知道么？”
那确实是不知道，想不到。
谁知道长平后来都经历什么，如今已是武艺高强，大力出奇迹的长平长公主。
听说前些年在大朝会上和武贵们吵起来还动了手，一拳头将人抡翻三丈远。
据说散朝后打扫的太监们扫出一箩筐惊掉的下巴。
伊珏能肢体完整活蹦乱跳地和她闹腾，全凭母爱如山。
以及生都生了。
得留个囫囵完整的才好干活。

第九十三章
秘密在未曾揭破之前都是格外吸引人的。
伊珏捡起的童年，让他有过于充沛的好奇心，一个时辰能在脑子里对白玉山询问八百遍“你猜那到底在哪”“里面有妖魔鬼怪吧”“我这身皮囊又肥又嫩会不会被吃”……
白玉山被烦得想封闭了五感不去理会他，心里又不太舍得，只能当个应声虫，“不知道”“肯定有”“不够塞牙缝”……
便是满了七岁，他也是个矮肥圆，别说遇到大妖，真遇上吃血食的小妖他这团肉也不够给人家填牙缝。
妖类走上了吞血食修行的邪路，那便是个无底洞，吞凡人还嫌血气不精，要找同是妖的同类去吞噬，然后在渡劫时被劈个灰飞烟灭。
“你这样说我就不想去了。”伊珏嘀嘀咕咕：“我现在是人类小孩啊。”
哪怕是半妖小狼崽的时候，他也没被什么东西咬过，顶多被化作原型的伊墨叼着后脖颈，还被嫌弃毛多，呸了许久。
可蛇的牙……与其说是叼着一层皮还不如说含在嘴里，连疼都不疼。
他从来就是这样一个被捧在掌心含在嘴里，不论哪一辈子都是这样的娇娇儿。
伊珏始终是这样认为。
哪怕他事实上没少吃苦受累，受伤流血成了家常便饭，也仍旧理直气壮地认定自己是朵小娇娇。
有人耍无赖的时候惹人厌增，他无赖起来，白玉山只想笑，笑着又有些难受。
小娇娇没享过几日好，未成年便走上寻亲路，风里雨里既要照顾自己，还要脖子上挂着懒洋洋的蛇爹，彩衣娱亲的本事更是无师自通。之后又遇上他，接过兵符没少上战场，刀枪剑戟加身，在人海群敌中再强的武艺也不过是一时武勇，该流的血不比兵卒少。
再然后一个人在世间辗转，穷山恶水孳生魑魅魍魉给他的苦头也足够多，那些深山密林里的妖类，对闯入自己地盘的混血半妖，又岂会留情。
小娇娇在坟前挖出妖丹而亡，遗留的狼身骨骼嶙峋，毛皮干枯，陈年疤痕道道遗留的地方，长不出的皮毛秃了一块又一块，并不比街头流浪的野狗光鲜。
如今又来这红尘打滚，还是个幼童呢，空有王爵之名，馔玉炊金没看到，只看到课业繁重，又将要迈入“执灯”。
那能是什么好地方，看长平，月子里多丰腴，这几年干瘦到扮男子都不被起疑，眼角皱纹连脂粉都压不住了。
“山兄，你可别乱想。”伊珏提醒他：“你现在蹲我脑子里呢。”
他们现在相当于一体两魂，不刻意封闭思维的时候，对方想什么都能感应到些许，没有全部，也有一大半的情绪能传达过来。
彼此都是知根知底，又互有深情厚意，自然未曾刻意封闭情绪思维，所以伊珏也感受到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楚。
以及长平都长皱纹了。
“有没有可能她是被我气得。”伊珏岔开那股情绪，自豪地挺起胸脯：“每日里都是母爱如山崩地裂，崩出脸上裂纹一片。”
本朝不赦之罪里有一项，名大不孝，若父母告子不孝，不用上峰再审，当堂便拖下去，有功名则革除，有勋爵则剥夺，杖三十断发黥面，流放千里，遇赦不赦。
父母虽无罪，然养出不孝子以至上告官府，也有不慈无教之错，杖十罚银。
往往整个家族也受牵连，甚至村子都恶名遭唾。
因而告子不孝的官司极少，十来年也出不了一桩。
总之若按‘不孝’，伊珏这辈子活不到七岁。
白玉山也敛住情绪，劝道：“你悠着些，她好好的，还能有个能做事的人。”
……这真令人心酸，明明生在帝王家，却妇孺老幼哪个都逃不掉当牛做马。
伊珏想起再有一年便开蒙的小表弟，小牛马，请快快长。
“执灯”不在城内，很多年前伊珏还是个半妖，身上有着一半的人类血脉，妖族法力低微的几近没有，彼时又参了军，身上挂着兵卒腰牌，以至他能轻易闯入宫城，给自己找了个姘头。
连当时的伊墨都不愿意靠近宫廷，便知道龙气所在妖邪辟易并非虚言。
所以“执灯”必然要远离宫城，伊珏猜测那不是一般的远。
阿椿过来给他披上厚实的裘皮，将骨灯放在他掌心，然后牵着他去见长平。
长平也穿了厚袄披着斗篷，站在屋檐下等他。
“终于能看到‘执灯’真面目。”伊珏有些小激动，在脑海里同白玉山嘀咕：“我要见到你的‘执灯’了。”
白玉山却说：“我其实从未见过‘执灯’。”
赵景铄是个稍作出格就被臣子上折子阴阳怪气的陛下，他满辈子广为人知的出格只两回，一回弑亲纵火，一回好男妖美色。
其余的事情，他虽然脾气不太好，心眼有点小，言官们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每个字眼都能抠出骂他的话，但人家大声当面说，他也能摁着性子让自己面不改色的听。
毕竟臣谏君是本分，他自己发俸禄请人做的便是这份活。
“执灯”是在他手上立起的雏形搭出的架，真正在外奔波招揽妖鬼的是当时的亲卫军统领，收揽情报总领细务的却是太子，他坐在案前只需隔段时间将汇总梳理过的条子审阅过，大致把控着进程，无需露面亲身相见。
落在他身上的眼珠足够多，不必将更多的视线都聚集到自己身上，让本就连绵不断的阴阳怪气折子里添上新的说辞，很是避免了这些做本职工作的臣子们又多了个头颅落地的理由。
伊珏忽地在脑海里发出“嘿嘿嘿”地笑声，一听便不怀好意。
白玉山说：“作甚？”
伊珏：“你还记得那个七十多的老县令，请辞折子里说要为父母守墓？”
他一提白玉山就记起来：“是那个四十多岁父母就去世的怀宁县令？”
白玉山问：“怎么提起他了？我记得他辞官后回祖籍养老，没两年就去了。”
伊珏“嘿嘿嘿”地笑，他是无意中看到那封请辞折子，当时大受震撼，当着一个弑亲人的面，着重点明自己是个老孝子，顺便阴阳一下忤逆不孝的陛下，彰显自己风骨的老东西——他那时还年轻气盛，实在见不得这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砸锅的行径。
“他回乡修了个大宅子，五进的大院，守墓反正我是没看到，倒是每天大门敞开人来人往，宴席流水不断。”伊珏说：“我本领低微嘛，又惦记着他对父母的孝心，便找了两个游荡的鬼物帮忙化作他爹娘的样子，去他梦里与他谈谈孝心和承诺。”
老孝子被吓得够呛，匆匆带着人就去了父母坟头，做了场隆重的法事，便在墓地结庐而居终日食素念经，却吃不了这份苦，半年就没了。
“……你私底下还做了些什么？”白玉山说：“都说来听听。”
伊珏说：“记不起来了，我那时一边替你戍边一边回来贪你美色，奔波千里，四条腿都跑细了，哪里还能注意到那些琐事。”
能记得并注意到这份折子，还是当时千里奔波回来，人家忙着批折子不搭理他，一生气便将案上的奏章都掀了个干净，硬将人扛起来就往榻上奔，路过一地洒开的文书时，瞥了一眼。
一眼扫过去，当时毫无想法，事后回到边疆坐在草地上晒月亮都静不下心，总是回想起那折子上的指桑骂槐，就想看看这位四十来岁父母双亡，七十来岁才想起去守墓的老头有多忠孝节义。
结果费了好一番力气，事后还送两位游魂赶上水陆大会才送走。
“好色不用大声说。”白玉山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你都不羞。”
伊珏才不羞，他说：“我的喜恶坦荡荡，总比那个老不羞强。”
说着拽了拽斗篷，快步走向屋檐下的长平。
说好了去执灯，长平等了好一会，忍不住道：“这么慢。”
“这就来。”
伊珏被阿椿抱进马车，坐在车里摇摇晃晃，又是冬天被裹的厚实，便像个不倒翁，看得长平都不舍得折腾他了，拍了拍车厢道：“阿楮，加速。”
阿楮应了声，马车轱辘便微微离地，看似还在路面上奔跑，实际上已经悬浮起来。
伊珏好奇地爬出车厢，在阿楮身边找了一圈没找到机关，只好又爬回来问长平：“怎么就悬起来了？”
长平说：“你再爬出去看看车驾木头。”
伊珏听话地爬出去，果然在木头上发现了细小纹路，乍一看像是木纹，再仔细观察像极了道家云文——这种鬼画符，不是修道者根本认不出。
“哪来的？”伊珏问长平。
“买来的。”长平说。
说了等于白说，这是成心要逗他玩。
伊珏才不让她得逞，闭紧嘴巴在脑子里同白玉山闲聊着山川地势，身下的车马毫无颠簸，只用了半个时辰便跑到了一处山庄。
马车停下伊珏就探出头：“她是不是诓我，这不是你家温泉庄子？”
赵景铄晚年时身体开始衰败，冬天便常来此处泡热汤，伊珏对此地熟悉的很，然而他熟悉的庄园除了位置还在原地，别的都找不到过去的影子，年岁太久远，屋梁都不知换了多少代，如今的建筑看起来更为精雕细琢，连彩漆都明丽的过分，瓦片上都要雕出花来。
寒冷的冬天，庄子绿意盎然，瓜果菜蔬在土地上露天生长着，散发着植物特有的勃勃生机。
长平一把攥住伊珏的后颈，止住了他两条过于灵便的小短腿四处撒欢，“先去拜见你先生。”
伊珏茫然地蹬着腿，被一路提到了正厅。
厅里站着一个极瘦高的年轻人，面容清癯，灰青色的道袍下摆和袖口都打着补丁，道髻用布条绑起，插了根竹枝。
伊珏被长平搁下地，仰头看她所谓的先生，感觉他更像走街串巷的游方道人——笨口拙舌没有本事，钱财赚不到几文，进门便被主家拿棒子捶走。
伊珏看了他一会，叉手行了个道礼：“先生好。”
先生也看着他，然后叉手回了礼，在袖袋里掏半天，掏出一本破烂的书：“赠予你。”
伊珏好奇地接过书，小心翼翼地翻开虫蛀的碎页，比翻他们从前的起居注更加战战兢兢，这可真是很容易一口气就给吹飞了。
书是云篆，简称鬼画符。
这破东西丢给谁都当小儿涂鸦，伊珏认得也不多，但好歹被伊墨教过，前猜后蒙，通本书就是一本修行手册，以及最后一页，像是个残缺不全的雷符。
伊珏将书册递给阿楮收好，郑重给瘦高先生行了弟子礼：“谢先生赐书。”
脑子里听白玉山嘀咕了一句：“竹子精。”
长平领着他在果林里找到了第二位先生，先生身型魁梧高大，面色棠红，眼睛小而精，冬天里身着夏衫，手里握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果树枝桠，看到他们过来，连忙放下剪刀，一边收拾衣袖一边整理发鬓，连嗓音也粗壮极了：“来啦？！”
农妇打扮的先生受了伊珏的礼，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对大锤：“送你的！”
两柄大锤比伊珏身高都要高，往地上一杵震出了一对坑儿，伊珏木着脸，白玉山也禁了声，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第九十四章
瘦长的游方道士是竹子修成的妖，唤做明玕，伊珏喊他明师傅。
明师傅每天天没亮就领他去山顶晒太阳，天才黑，又领他去晒月亮，逢初一十五沐浴斋戒，三清像前坐一天。
剩下的时间则跟着祝师傅。
祝师傅送的一双大锤不是凡铁，伊珏觉得自己这副凡人身躯，再过十年怕是也扛不起来它们，更别说抡的虎虎生风。
祝师傅是个好说话的母熊妖，大掌在他脑门上拍了拍，以差点把他脑袋从脖子上卸下的力度，大声安慰：“没事，咱们从基础开始学。”
伊珏眼冒金星，感觉被拍矮了三寸，又被祝师傅拔起来，开始学习。
他像个被鞭子抽打不休的陀螺，在庄子里团团转，挤出来的时间，还要进宫被夫子们捏开嘴灌饭，再挤一挤时间，逃进后宫躲在舅母殿里和跟屁虫表弟刨土捏泥人成了他忙碌生活里唯一放空大脑的消遣。
“皇家眼里没有人。”白玉山语气讪讪：“他们尚且不拿自己当人，又怎么会拿你们当人用。”
不拿自己当人，那是六道轮回里哪一道的物种呢？
伊珏说：“尽皆牛马是不是？”
白玉山：“……你继续背书吧。”
蹲在墙角扎马步背刑律的伊珏面色憔悴，一边抓紧时间翻书背诵条律一边伸着耳朵听隔墙传来的响动。
整个孕期都没胖多少的长平终于躺进了产房，仿佛所有的营养都供给了肚子里那团肉，她瘦的让人惊心，让伊珏都心生不详，悄悄溜到墙根底下等消息。
一边等消息一边背书。
本朝刑律如今是又多又厚，始终保持着每十五年修证一次的频率，删删改改添添，整部刑律誊抄下来，能填满整座书架。
而伊珏需要全部记下，不为别的，就为姓赵的都得背，提早将“无知”的帽子从皇亲头上摘掉，以后再犯错便是“知法犯法”——如今活蹦乱跳的皇亲没几只，不知同这些严苛约束有没有关系。
“你背过吗？”伊珏好奇地问。
白玉山说：“我那时候还没有这种规矩。”
伊珏想了想道：“我觉得长平肯定背过，但她完全可以说自己笨，背不下来。这样就可以知法犯法。”
他说的一点没错，被宠爱的孩子有权力让自己“笨到记不下”。
伊珏是个很少生出叛逆心思的人，起码肉体凡胎至今，他都顺从这些“长辈”安排，指哪打哪，让学便学，让背便背，不喊苦累。
如今满满一座书架的刑律，让他燃起了叛逆的小火苗，谁还不是个被宠的小孩？
书册丢开，马步也不扎了——从今天起，做个笨蛋。
墙壁后传来一声弱弱的婴啼，他的小妹妹用生命的第一声，大力赞扬他的想法。
长平一个月子做完出房门，发现家里变了天。
顶顶好的一个小儿郎，书是一本都不读，武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练，温泉庄子一步再没跨进去过，再一问，宫里先生们告状的小折子已经可以用箩筐抬了。
他也不是不进学，就是先生举起书一念，他就咕咚往桌子上一趴，瞬间入睡。
太医来了一趟趟，所有人都不敢说他在装睡。
等他睡醒，先生们都束手无策地走了。他便揉揉眼睛，招呼着大鹦鹉，往肩膀上一架，也起身慢吞吞走了。
虽然还是个小小少年，身上已经荡漾出几分纨绔子弟的风味。
长平还是瘦，但月子里被关着养了整月的身子，看着气色好很多，歪在榻上吃点心，问伊珏：“你怎么想的？”
伊珏说：“我还没满八岁。”
长平说：“我知道。”
伊珏说：“学的太用力，身子没长好，所以我变蠢笨了，现在学不了。”
长平心说我可看不出来你笨。
但她咬着甜甜的点心，回想起自己的七八岁，不仅是个名副其实的笨蛋，也在争抢着当一个卓越的“蠢货”，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这时内室里传来咆哮般的婴啼，长平瞬间耷拉下眉眼，怏怏地道：
“那就再长长身子骨。”
伊珏见她一句话干脆地替自己分担了责任，便低眉顺眼地当起了孝子：“我去哄哄妹妹。”
有长平愿意将他的惰学扛过去，别人就没法再指责什么，顶多背着人说一句“慈母多败儿”之类不咸不淡的话。
倒是有两位先生，真情实感地替他浪费天资而惋惜，时不时地遣下人将正在街上游玩的伊珏逮住，好一番语重心长。
伊珏被抓住几次，便躲到了庄子上，背书是不可能背书了，但武艺修行强身健体的事，不必动脑子，他又捡起来。每月也会写几篇课业，遣人悄悄递到两位先生家，算是继续当个隐形弟子。
庄子上住了两年，伊珏被舅舅喊去了。
舅舅说：“你躲别人，怎么连自家人都躲？你弟弟妹妹都不管了？”
伊珏在庄子上没人管束，天天奔走在太阳底下，整个人拔高一截，也晒成了小麦色。
就是正在换牙，笑起来好些黑洞洞：“我不是常接他们去庄子上玩么？”
舅舅说：“对，所以你弟弟现在做功课就是为了去庄子上和你玩。”
舅舅说：“你是兄长。”
合情合理，毕竟他已经从母姓。
伊珏无法反驳，但可以扮蠢：“那我住回宫里带他玩？”
这个回答和他舅想要的正确答案约莫差了十万八千里。
白玉山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笑什么。”伊珏在脑内和他沟通：“我哪个字说的不对？”
决心将傻子装到底的外甥让舅舅叹了口气，只好换了个问题：“你的刑律背到哪了？”
伊珏门牙漏风仍旧大声地回答：“一条都没背下来，记不住！”
这话落在舅舅耳朵里等同于大声宣告：我以后就要知法犯法。
舅舅看了他片刻，原本漂亮可爱的小外甥，如今又瘦又黑，牙还漏风，本来还想好好说两句话，看完便糟心丢一句“不可耽于逸乐”，挥挥手让他赶紧退下。
伊珏提腿就跑，熟门熟路地扯起正在写功课的菟奴，爬树翻墙钻狗洞，将他“偷”出宫带回自己家，玩妹妹。
长平梦想中的女儿，是个娇娇软软的贴心小棉袄，生下来才发现，这是漏风还扎肉的粗麻里衣。
伊珏见过长平小时候的样子，以为大长平能生出一个小长平，乖巧灵慧——起码小时候看上去是这样。
结果这妹妹不知遗传了哪位祖宗的脾气，气性大，不讲理，还记仇，她饿了就嚎，奶都堵不住嘴，非要撒完气才肯吃，吃完也不急着消气，继续恶狠狠地嚎一阵才肯休息。
尿了也嚎，别的孩子尿完一换，舒服了就能消停，她不，换完还要嚎，仿佛让她湿了屁股是一件多么罪大恶极的事，以至嚎到累了才肯休息。
总之不舒服了就大嚎，一天早场嚎三回，午场嚎三回，晚夜场加一起，月子里嚎的连阿椿一个木头人，眼下都挂起了青黑。
现已快满三岁，仍旧是个不讲理的霸道脾气，早早就被长平取了名：赵恪，乳名蛮。
阿蛮的大名一定，菟奴的大名也随之被定下，明明是注定的小太子，乳名是表哥取的，大名被他姑妈长平也随手定了，赵慎。
谁都没反驳。
伊珏打心里觉得他的弟妹名字都取的过于随意，但白玉山说没什么不好，本朝早已取消了避讳的规矩，愿意取什么名字便取什么名字。
阿蛮是个名符其实的蛮丫头，却喜欢两位阿兄，哥哥们一来，花园里因为要吃蚯蚓却被阻止的，愤怒的号啕大哭的小丫头立刻云消雨歇，抹着自己脸蛋，泥糊糊的就往他们身上扑：“兄兄！”
伊珏早有准备地一步跳出三步远，跳走一个兄长，剩下的兄长只好一脸嫌弃的将她接住，翻着白眼领她去洗脸换衣，收拾干净的阿蛮又变成了白白嫩嫩，甜美可人的妹妹：“兄兄，阿蛮好想你啊。”
黑亮的大眼睛眨巴在人心尖上，哄的刚刚还嫌弃极了的菟奴瞬间忘了嫌弃，弯腰将她背上，兄性大发：“走，找大哥，我们带你去街上玩。”
伊珏一拖二，带他们溜街，听他们叽叽咕咕，笑的嘻嘻哈哈，心情惬意，同白玉山说：“我就是很喜欢春天。”
春天万物生长，虫草萌芽，每一个生命都生机勃勃地走向广阔天地。
“所以你其实喜欢小孩。”白玉山说。
“准确地说，我喜欢生命。”
谁会不喜欢那种无知无畏的蓬勃生命呢，尚未被风雨摧折，充满了无尽的好奇和探索欲望，野蛮生长着，未曾被塑造成别人想要看到的模样。
菟奴背着妹妹走不动了，喊了声“哥”，背上的沉重包袱便被提起来，换了一个高些宽些的脊背，背着阿蛮的同时，他牵起了菟奴的手。
侍卫们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他们，看着三个小小身影，在春日烂漫的午后，走在碎银般流泻的光点里。
岁月流转，身影被渐渐拉长。
长成小少女的阿蛮走在两位哥哥中间，喧闹的大街上，还能听到她暴躁却努力压低声音的凶狠发言：“一条盛世狗都做不好，还天天做梦当乱世枭雄，什么混账东西！”
“阿蛮。”伊珏说：“人应该有梦想。”
阿蛮被他气着了，咬牙道：“大兄！”
菟奴也说：“哥，这是梦想的事？”
“这怎么不是梦想的事？”
伊珏说：“他有梦想，并努力去做了，虽然中途夭折，但他付出很多。”
弟弟妹妹还没吱声，脑子里蹲了十六年的白玉山已经摸出了他接下来的话，“为了梦想已经付出头颅祭了天，就不必再辱骂了？”
“小姑娘气性大，什么事都要生气，我怕她活不长。”
伊珏说着顺手拍了拍阿蛮的脑壳，拍的双丫髻上缀着的金铃一阵喧嚣。
她越长越像长平，习惯上也是，发髻上缀着铃铛，走到哪都叮当脆响，招摇一片。就是性子不像，仍旧是个“阿蛮”。
可见性子和名字的关系，可以说毫无关系。
舅舅开小朝会，她能大咧咧的站在一边旁听，旁听就旁听罢，反正她舅舅和太子都不在意，顶多又是一个长大能上朝的长平。
但旁听个小朝会议事，一个山沟里的连富户都论不上，祖上至今只有不足百亩田地的刚继承家产就做起乱世枭雄梦的傻子，才聚了不足百人就被族老告到县衙的傻子……这样一件成为小朝会的谈资的事，也能把她气到倒仰。
约莫是太傻了，县令都不好意思上报谋逆夷族，客观公正地走完奏报的流程，小朝会只要了他一颗脑袋，家族无涉——只嘱咐下面刑役派人多盯着他家，毕竟能养出这样的傻子，家族不能说一点毛病都没有。
事情便是这样一件事情，已经过去三天了，兄妹聚在一起逛街，她还能记得，还能气愤。
伊珏的担忧不是没有来由，毕竟赵家没有一碗饭是白吃的，往后她还要做健壮牛马，服役终生，岂能短命？！

第九十五章
伊珏十六了，脱落的乳牙早已全部换完，喉结突出，嗓音也从清亮变的浑厚，男孩儿拔起身高来像极了春天里的竹笋，仿佛是眨眼间衣料就变得捉襟见肘，好在家大业大，供得起他衣着体面。
只是瘦的厉害，夜里还会骨节疼痛，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毕竟头一回当凡人，半夜里被自己的骨头拔节疼到抽筋，硬生生疼醒在地上跳脚的经历是头一回。
仍旧活着的桑老头已经成了人瑞，虽然老得不像样子，却仍旧眼光精准，被他大半夜从床上叫醒，慢吞吞坐起身瞥完他就撇嘴：“不想成婚就不成，你这个年岁为这点事闹着茹素出家，亏的还是自己身子。多多进食，多饮牛乳，快去快去别打扰老夫睡觉。”
老头将人赶走还犹自生气：“真是，也不看看老夫还能做几回大梦？”
十六岁的小郡王遇上了人生四大喜之一：该成婚享受洞房花烛了。
各家女子的画卷已经堆在案头堆成了小山，就等他点个头，三书六礼一概不用他操心，偏偏他不点头，扬言一心向道侍奉三清。
被逼急了，放出话来，再逼就剃度出家，去当秃驴了。
长辈们都不信他会当秃驴，毕竟他美，还从小爱美。
这是满皇城百姓统一的认知。
行过冠礼的小郡王稀罕一切繁花艳色，穿一身绯色牡丹流云暗纹的外袍，素白柔绢的里衣也要瑞草暗纹做襟，金钩腰封下挂着如意吉祥香袋，金丝银线编织成的丝绦挂着水色剔透的玉佩，坠着双扣玉环，长长的流苏穗子尾巴上都是一粒粒圆润的珊瑚珠。
连靴子都少穿暗色，灼灼艳艳地缀满了异鸟山石。
牵着马缰的瘦高少年从城中石板路上走过，连握着粗砺缰绳的瘦长手指都透着风流。
偏偏从未听说过他的风流韵事，既不同人寻欢作乐，也不曾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之事更是闻所未闻。
即便是赵家嫡亲命短多灾，也有很多女子想要嫁给他。
总之，被逼亲逼到准备当秃驴的小郡王，放出话后，先被迫体会了一个月的素食大礼。
青菜芽菜菘菜韭菜豆腐，连吃了整月，他还要每日练武，还要奔波办事，身体受不住，就半夜抽筋抽醒了。
被老头赶出房门的伊珏转头去灶房干饭。
“你娶亲也无妨，皮囊至多不过百年。”白玉山说。
他说归说，但刻意封闭了感应，欲盖弥彰的模样让伊珏胃口大开，冷碟凉点也吃成珍馐。
值夜的厨子看他冷羹剩饭地往嘴里扒拉，一边忙着热菜一边都要急哭出来。
“别急。”伊珏安慰自家灶房师傅：“你做你的，我先垫垫。”
脑子里还要回应白玉山的话：“然后我那石头精漫长的皮囊，就要守活寡一生了。”
白玉山替自己辩解：“我也没那么小气。”
伊珏说：“你信吗？”
鬼都不信。
如果上辈子的赵景铄对沈珏的喜爱有十分那么多，其中必然有一分，是因为狼妖忠贞秉性。
世上本就没那么多理所应当，一时喜慕不过是恰逢其会，真正爱意是点点滴滴优长之处积攒出的蜜水，又用光阴酝酿成一坛迷魂酒。
可惜老之将至，劲方上头，时不待，意不平。
“你真会为不娶妻当秃子么？”
伊珏想也不想地回：“我能为不娶妻剃光头，也愿意粗衣草鞋过一生，但我要做酒肉和尚。”
说完接过厨子递来的撒了冰块的鸡汤面，恶狠狠嗦了口温度适宜的鸡汤，恨恨道：“起码个子长完之前要做酒肉和尚。”
白玉山闻言便从心地道：“说到做到，不许娶亲。”
反正他小气又矫情，总是索取大于赠予，唯一大方一回便是留旨放狼妖自由，还又恨又嫉想他未来妻妾成群儿孙绕膝，恶念横生处，让狼妖殉葬的念头都起过。
又舍不得，又怕相伴这一生，以最难堪的面目落幕。
伊珏嗦完鸡汤面，八分饱，便谢了厨子回屋。
漱完口躺在床上摸着被荤油滋润的饱足的胃，叹息道：“别瞎想，不管嫁还是娶只你一个。”
大不了郡王不做去当和尚，反正赵家也有先例，有个昙薮。
这才叫王朝命长，什么怪事都若寻常。
真要做和尚，他舅少了个吃苦耐劳还不用担心歪心眼的牛马，不知会有多懊悔。
“你不成婚不生子，会命长。”白玉山说。
无后意味着他权势再重也不过百年，更不会因为小家，为后代争家产。
家产说大很大，说小也就是把椅子，他不争便荣贵一生。
“牛马一生。”伊珏纠正。
说着两人都笑起来。
笑的正欢，白玉山突然道：“你知不知道我真的想过让你殉葬。”
伊珏说：“我父亲还活着呢，不会殉你的，除非你派出‘执灯’。”
白玉山知道他有多孝顺，便改口：“如果他不在呢？”
“你的棺椁那么大，我会进去抢你的头枕。”
狼妖蠢笨，在他面前常是手脚快过大脑，所以不明白心意也不打紧，反正他的枕畔只躺过一个人，很是不介意在棺材里继续抢一个头枕。
白玉山缄默片刻，忽地道：“我想从你脑子里出来了。”
“作甚？”
“抢你头枕。”
“……可别招我。我现在是个缺乏营养的少年人。”
白玉山哼笑一声，果然不招惹他了。
瘦成竹竿的少年人半夜吃了碗鸡汤面，第二天就被叫进宫。
进宫前他便知大事不妙，四处询问长平踪迹，想给自己拉起母爱如山挡个灾，发现长平早就被支出了城，只好叹息一声，自己进了宫。
太后，皇后和皇帝，宫中三巨头坐在上首，等着他解释成亲和出家的事——赵家嫡系血脉凋敝成这样，还有人敢不开枝散叶，真真是大逆不道，任意妄为。
白玉山曾说赵家君王不拿自己当人，虽然也没说清他们究竟拿自己当六道轮回里的哪一道，但想也明白，启朝延绵这么多年，君权神授早已成了故事，父权子受才是正理，从小被立为太子又顺当登基的皇帝别的没有，自信心天然爆满。
皇一代或许还会心虚，满嘴当仁不让，心里也明白天下是他从别人家里强抢来的；赵景铄还好些，抢自家的东西算什么抢？
到了这一代皇帝，抢是什么东西？这都是他生下来便被父亲双手奉上的，天经地义。
因而别说拿外人当牛马使唤，自家人身心奉献也是理所应当——伊珏他舅就是这样自信。
自信的舅舅皇帝生涯只有两大难题，一个是自己身体不好，子孙运差了些。一个是怎么才能把全部的妖魔鬼怪挖出来，该埋的埋，该当牛做马的当牛做马。
后一个是赵景铄之后历代皇帝们共同的烦恼，暂且押后。
前一个如今有了赵慎，舅舅也没那么着急上火，身体有珍贵药材滋补着，皇家的养生之道更是妙到毫巅，朝堂上的盟友有庶弟们和亲妹妹帮着，虽然弟弟们残的厉害，但冬天之外也能拎出来用用。
妹妹长平就更别说了，成婚是为他成的，贡献了驸马还贡献了长子，自己也熬的精瘦。
但就偌大的王朝来说，天然盟友永不嫌多，不必猜忌的牛马要源源不断足够挑三拣四才是正统。牛马必须要繁育出更多的小牛马驯养成健犊，否则国土再大也心慌。
伊珏不肯成婚，那就是他的错，不成婚就无子，无子别说他，慎儿已经快到立朝堂的年纪了，将来源源不绝的盟友从哪来，总不能让皇帝自己冲锋陷阵？或者用太监和外戚？岂不是乱了套。
连他本人，身体如此不济，为了家族繁衍，也还要去后宫播撒雨露（当牛做马）呢。
伊珏一身绯袍站得笔直，听他舅舅念念有词，从人伦到朝堂到孝道，太后和皇后坐在一旁捧着茶盏不吱声地听着，待舅舅口干舌燥也捧起了茶盏，伊珏终于开口：
“舅舅，不敢欺瞒您，其实我喜欢男孩儿。”
“……”
“……”
“……”
许久，险些窒息的舅舅才开口：“你看上谁家儿郎了？”
“没看上，都没我长得好看。”伊珏说：“我得找个比我长得好看的。”
“喜欢男孩也不耽误你成亲。”舅舅冷静下来说：“娶妻和喜好是两码事，别糊弄朕。”
“挺耽误的。”他面不改色地盯着舅舅的眼睛，而后眼神下移，缓慢地挪到自己腰腹，不能说暗示，只能说明言：“会让姑娘家守活寡。”
外祖母忍不住了，她搁下茶盏发言：“可以让太医配副药，能延绵子嗣便成，纳进房里荣养着，多得是小官家的庶女愿意。”
这什么虎狼之词。
这一招完全打乱了伊珏的算盘。
伊珏对白玉山惊叹：“你们家一贯这样办事？”
白玉山“嗯”一声，忽地道：“我当年也不是没有玩的好的兄弟，伴读不止季玖一个。”
他能够篡位弑亲，自然有一众同谋，但登位之后，事态便变得逐渐离谱：“一开始我也没喜好南风，但一起玩的兄弟，等我登位坐稳后，抢着将自己女儿献上来。”
仿佛他抢来皇位就是为了谋兄弟们的女儿——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想给我当岳丈。
虽说联姻本质就是结盟和稳固结盟，但事情本可以做的含蓄些，譬如教养好女儿孙女，许给他儿孙。
但他们等不急，急不可耐的吃相让整件事合理但恶心。
身为赵家人，天然有一种自信和“什么东西也配拿捏我”的底气。
白玉山说：“我让他们别送女儿，儿孙里面挑一挑，选好的送进后宫。”
伊珏：“……”
女子进后宫还能开枝散叶，生下个皇子说不定还能借此当上实权外戚，儿孙送进去，只能成为男宠和走狗。
但陛下尊位已坐稳，金口玉言，他们只能选优秀的子孙进去，成为一把好用的刀，还不能露出怨愤来，因为人已入宫，刀柄已经递到敌人手里，随便一句话便牵连家族。
赵景铄被恶心一回，便很愿意让人全家恶心并惶惶一辈子。
伊珏还想说话，但上方舅舅和舅母对太后的发言摆出“正该如此”的神情，心中一惊。
忙忙低头行礼，再抬起头时已满脸感激，应诺道：“此事甚好，但昨晚桑老让我养好身子，不如下月儿臣再入宫，全凭祖母吩咐。”
长辈们得了准信，面色大好，留他吃了顿饭才放他溜出宫。
白玉山知道他不会让此事做成，但好奇：“你想做甚。”
同样不受拿捏的伊珏容色镇静，缓缓道：
“求子很难，但绝后很容易。”
他出了宫门回府牵上马，一路急奔。
已是傍晚，伊珏在城门关闭前，打马出了城门。
半妖也是妖，活得长的半妖见过很多人和风景，也知晓很多异花怪草，更懂有些毒物搭配起来会有哪种诡异效果。
伊珏没做甚，只是甩开暗卫后一路向西昼夜不歇，半月后到了深山老林，摘花拔草，掏了虫窝愉快地给自己配了一副药。
这世上让人雄风大振还不伤身的药不多但有，让人不损身体还立不起来的药，估摸只有他能给自己配完当场煎服。
服完药吐了口血，他抹了把脸笑了。
“有件事没告诉过你。”伊珏说：“上辈子你不肯跟我睡，我以为你有了别的人，心里想着，若是你不同我睡却同旁人睡了，我便将这药喂给你。”
结果赵景铄谁都不睡，仿佛是真的觉得自己老了，修身养性延长岁寿，不同任何人亲昵。
抓不到他的把柄，这副药揣在怀里始终没喂出去。
兜兜转转多少年。
“没想到我居然配出来自己吃。”
他说完起身随意拍了拍身上泥泞，一身臭汗加泥土还有刚吐的血腥，索性也不急，在山林里找了处活水潭，跳进去洗刷自己。
生长期的少年本就消瘦，半个月衣不解带的奔波下来整个人更是成了一把骨头，站在冰冷潭水里肋骨仿佛要戳出皮肉，枯瘦又憔悴的模样并不好看。
白玉山却觉得他好看极了，连专注剔除指尖泥垢的模样都风月无边。
蹲在伊珏的脑子里心神失守的后果便是一句传达的过于直接的念头：
睡过你便不会再想睡旁人。
伊珏没忍住，直接蹲在水潭里捂着脸爆笑出声。
白玉山羞耻极了。

第九十六章
伊珏骑马往回赶，一路都在哄白玉山打开心神，不许将他封闭在外。
这一回许是羞耻狠了，他使出了浑身解数，眼看再有几天就要回城，白玉山还是不搭理他。
自闭地像个蹲在他脑海里的小蘑菇。
哄不回来人，伊珏其实很明白他的心路，赵景铄和狼妖各自拿捏分寸，便是再有情意，也未表现出几分情投意合，不过是榻上寻欢，偶尔陪伴和争吵，可以说是姘头，是君臣，也是兄弟朋友。
各自都站好自己的位置，又近又远地控制着不要越过尺度——注定不能长相守，又何必万劫不复。
狼妖对赵景铄忠贞是秉性也是眼光挑剔看不上旁人，再者臣子忠贞陛下不是理所应当么？
陛下后宫并不缺如花美眷，也不少漂亮少年，可他从未明言，至他之后再没有碰过旁的人。
他是个被恶心一次就能恶心别人全家的皇帝，盛壮之年始，至老朽而终，为一个从未言谈爱慕他的半妖，忠贞半生。
这莫名其妙的，上位者对下位的，陛下对狼妖忠贞，说出来就是腆着脸的自作多情。
一不小心漏了馅，不啻于深埋箱底的黑历史被曝在光天化日下，而日光堂堂，赵景铄连替自己辩解的理由都翻不出来。
总不能说：没刻意只睡你一个，等发现原来只睡了你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怎么解释都像欲盖弥彰，自是愈发自闭。
伊珏又忍不住发笑。
笑着说：“别不理我，回城我还不知要吃什么瓜落，你都不疼我？”
白玉山终于出声，却是一声哼笑，紧接着阴阳怪气的两个字：“疼你。”
疼是自然疼的，不仅仅是因为回城后，还有过于单薄的少年，整月在马背上颠簸，瘦的快要没了人形，马鞍磨蹭的腿股血迹干了又湿，好在年少恢复力好，一个月而已，便长出了茧。
他这副皮囊和狼妖完全不同，却仿佛又在成为很多年前为他戍边的模样。
白玉山说：“我疼你，你就笑成这样。”
他一说伊珏又忍不住笑，笑着道：
“我只是很高兴，你我还有机会重来。也高兴这一回你在我脑子里，再也不能遮遮掩掩。”
皇城将近，他也不再着急赶路，马缰松弛下来，身下这匹不同凡响的神驹也终于打了个响鼻，悠闲地踱起小步——差点跑死马了。
伊珏牵着马在草地上慢走，顺便给马喂食饮水，同他道：
“其实我从死前到投胎成石头精重来，都没想明白你看中了我什么。”
半妖而已，做人做妖都只能说一句本领低微，姿容尚佳也没到绝顶的程度，不够聪明甚至堪称蠢笨，性情亦不算好，斤斤计较到自己付出三分，也要收回三分。总之世间那么多美女子美郎君，细较起来他也只是寻常的一抹。
这样的他，却是被认真细致地喜爱着的。
白玉山不假思索地回答：“也许你在旁人眼里不是很好，于我却是最好。”
觉得自己普通并寻常的人，在喜爱他的人眼里便永远闪着光，憨傻是可爱，青涩是性感，连斤斤计较的模样都仿佛在撒着娇，学过很多奇怪的手艺，并偶尔露出来给人惊喜。
因为去过很多地方，并记得格外美好风景，当他开始讲述时，倾听的人便知道能看到美景的人，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还有那份至纯至孝，从未气馁的漫长寻亲旅途，告别熟悉的家乡，陪着唯一重要的亲人流浪四方，不觉的苦累，还有心思一路玩乐哄人开心。
他本身便是一道光，可暖人心扉，照耀万丈，让赵景铄在嬉笑怒骂里，似被暖阳笼罩的草木，鲜活地走完了很好的一生。
更不用说重逢相认至今，从石头精到赵子虚，即便是命运总是波折，意外无常，也从未生过怨怼之心。
成为胎儿便好好生长，成为孩童便重拾童趣，待先生尊重，对亲人体贴，行臣礼执家礼时从未勉强，不以漫长的记忆和学识而傲慢。
他永远做自己该做的事，走在旅途上，看似随波逐流，却坚韧地仿佛连命运本身都无法将他摧折。
爱意是很飘渺的东西，有时消耗，有时增长。
白玉山坦诚地道：“我原以为我已经了解你很多，并爱你很多。但是每一天，在你脑海里的每一天，我都要比前一天更爱慕你一点。”
伊珏不自禁地挽起唇角，热意漫上耳根又侵上脸颊，被毫无准备的，突如其来的告白冲击的手足无措，欢喜又羞臊，想让他再继续说几句不要停，又羞的恨不能刨个坑将自己埋进去。
他结结巴巴，口干舌燥，脑袋熏成一团浆糊地说：“对，对，我，我就是很好……”
脑海里的白玉山发出震出脑花的爆笑。
又继续奔波了两天，伊珏赶回了长公主府，刚看见府门便再也支撑不住，从马背上呲溜下去，落地时被神出鬼没的阿楮接了个正着。
肉体凡胎也太孱弱了，他昏过去之前还在想，哪怕给我个半妖的身子呢，四条腿我能从边疆窜回城里会情郎。
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梦里情郎没来赴约，倒是在梦里被人扇巴掌。
伊珏睁开眼，想问是哪个狗胆包天的玩意敢打他，张嘴便是又苦又涩的药味，以及落在他脸上的巴掌——长平倚在床头支撑着下巴打盹，另一只手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脸颊，梦呓似地呼唤着：“子虚，别睡了，起来干活。”
如山母爱它又来了，一边遮风挡雨，一边自产泥石流。
伊珏闭上眼准备装死，又觉得长平眼底下的黑圈可怜极了，只好孝顺地睁开眼，一把握住长平的爪子：“醒了醒了，什么活？”
长平猛地睁开眼，看着他愣怔片刻，而后抽回手来，紧接着扇出去，清脆的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蠢货！”
伊珏：“……”
他白眼一翻，直接被母爱击中。
又睡了一天。
再醒来时床榻旁坐着桑老头，老头手上捏着长长的针，见他醒来便将针放下，即便他满脸褶子，伊珏还是从他的每个褶子里都看出满满的遗憾。
他一想就明白了，弯起眼笑的像个小混账：“您别试了，您解不了。”
老头哼了一声，收起针灸包往腋下一夹，颤巍巍地起身，被侍女扶着往外走，跨过门槛，老头回过头说他：
“你可真狠心啊。”
从刚生下来的红皮猴到如今挺拔少年，桑老住在府里看着他长大，情感上仿佛是自家孩子，却又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陌生的很。
他想再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无用，只好摇头借着侍女的力气，走了出去。
伊珏躺在榻上看着他愈发蜷缩成弯虾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后头，许久才询问白玉山：
“我狠心吗？”
白玉山不以为然：
“你只是比他更清楚皇权的意志能做到什么地步，不给他们一丝发挥的机会而已。”
“桑老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信会落到我身上罢了。”
伊珏也愿意不信，但他有能力消除一个错误的结果时，他选择消除它，就可以让信任本身不要被试探，亲情不必受到皇权的挑战。
他们都觉得这样就很好。
被补药和珍馐连灌了一个月，伊珏身强体壮地进入了继续拔节期，再次被唤进宫，三巨头在上首坐着，他在下面站着，三堂会审的架势一摆开，伊珏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扑通”一跪，不解释不争论不吱声。
三巨头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表态，长平肩上架着鹦哥，手上提着不知从哪个倒霉侍卫处抢来的长矛，两棍子拨开守门的内侍，旋踵提腿，一脚踹开木门，龙行虎步地闯了进来。
她站在伊珏身前，长矛往地上一杵，震出了金戈之音，脸冷的像是淬了冰：
“我儿子成不成婚，我这当娘的没开口，你们绕过我逼婚不成，还要逼命？！”
鹦哥跳到伊珏肩头，拿脑袋蹭他的脸：“子虚，鸟刚回来！鸟回来就救你了！”
伊珏捏着鸟嘴把它从肩膀上提下来往怀里一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鹦哥这些年不知被喂了多少私货，长了不少脑子，也辩得清形势，脑袋一缩，蜷在伊珏衣襟里装鹌鹑。
躲在长平身后做完小动作的两个崽一个赛一个的装鹌鹑，空气冷得吓人。
率先起身的是皇后，她说：
“菟奴要下学了。”
说完匆匆对另两位巨头行了礼，溜之大吉。
太后同皇后一样，本就是被拉来充数，毕竟谁没人可用，她们这些住在后宫里的妇人也不用担心缺少了人手。心理上少了迫在眉睫之感，长平如今怒发冲冠，又占了母子天理，反倒是他们情理都不占，太后也不奉陪，接着儿媳的动作起身，说回宫用膳。
甩了个毫不走心的理由，丢下兄妹对峙。
坐在上方的兄长孤苦无依，又弱小又委屈又被削了脸面，瞪着眼睛强行给自己提气：“长平，你这是要弑君么？”
长平“哈”一声，说话像是甩刀子：“来，夷我九族。”
啊这……这可不兴说啊。伊珏在后面悄悄拽她裙摆，长平一只手背在后面对他打了个“快滚”。
伊珏立马改跪为蹲，而后猫着腰，揣着鹦哥贴墙溜了。
做贼似地溜出宫，伊珏才长长松了口气，将鹦哥架到肩上，从荷包里掏果脯喂它吃：“你和长平最近忙什么去了？”
鹦哥吃着果脯，想了会才说：“抄家，杀秃驴。”
它用羽翅学着人一样拍胸脯，自己赞赏自己：“鸟，追秃驴，长平追鸟。”
伊珏感叹：“你可真是越来越有用了。”
鹦哥知道自己被夸，得意地又歪头同他贴贴，丝毫看不出从前那只街溜子野鸟的影子。
驯化是一门高深的艺术，人驯鸟，鸟也驯着人类，在荷包里随时揣上果子喂养它。
伊珏坐上自家的马车，在车里翻出果干点心和热茶，与鹦哥一起吃吃喝喝，等到宫门快要落锁，长平才出来。
她进车厢一看两只吃饱喝足甚至打起了小嗝，气笑了：“你还有脸吃。”
伊珏连忙给她斟茶，又谄媚地将剥好的核桃仁奉上，笑嘻嘻地问：“怎么没顺便接上阿蛮，我都快一旬没见到她，就丢在宫里不管了？”
长平说：“你怎么不去接？”
伊珏顿了顿，果断抓了两瓣核桃堵嘴，怨自己多话。
阿蛮是赵家的异数，从前还小，遇事能把自己气到晕厥，如今长大了些，不再向内自耗，学会了向外发散，眼里愈发揉不得沙子，像个活阎王。
将来适合进大理寺，每天都能将官员折磨的生不如死。
提起小阎王，母子都将核桃仁塞进嘴，仿佛是什么龙肝凤髓。
伊珏灌了口茶咽下核桃仁，想起来问：
“你去哪抄家了？秃驴又是哪一出？”
他不说也罢，一提长平便觉得手痒：“你查邪祭的案子，刚起头就失踪一个月，回来又躺一个月，你觉得案子会落在谁身上。”
说着拍了拍车厢，让阿楮转道赶车去庄子，府里也别回了，反正阿蛮在宫里，驸马仍旧失踪，一位主子都没有，不如直接去‘提灯’。
白玉山忽然道：“你继续接过来，趁此将野祭淫祠清理一遍。”
伊珏“哦”了声，心里便有成算——这东西确实得管一管，什么玩意都拜，看似往下一跪三炷香而已，实际被拿走了什么，都说不准。
马车出了城一路奔驰，天色已黑透，车轱辘微微离地做出一副急奔的样子，前方拉车的两匹白马也习以为常地撒开四蹄装腔作势，平稳的车厢忽地一颠，马儿的嘶鸣声紧随其后，伊珏猛地抬头，顺手从长平座下抽出长刀，长平也反应极快地弯下身抽出刀来，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各自跳出车窗。
反应最慢的是吃撑了肚皮将脑袋埋进翅下睡着的鹦哥，它懵了一会才醒过神，扇着翅膀追出去，破口大骂：
“龟孙！敢偷袭鸟爷！”
鹦哥飞出车厢，天黑的像是被谁罩了一块幕布，星月都被隔绝在外，空气凉丝丝的，像是雨丝，更像是雾。
大多数禽鸟被黑布蒙上就是个睁眼瞎，鹦哥也不例外，明知道有事又什么都看不见，又气又急时听见伊珏唤他：“鸟爷快过来，我给你点灯。”
伊珏同阿楮和长平三人背靠背提刀站着，另一只手往虚空一伸，一盏白骨灯笼发着朦胧红光，像是虚空里有一纸画布，而骨灯便是从画布里逐渐成型，落在他手上。
鹦哥扑扇着飞过去，停在伊珏肩上，心头大定，没忍住“嘎”了一下，像打了个惊嗝。
“阴气真重。”伊珏说将骨灯递给长平：“人必然在附近，你带阿楮去堵，这里交给我。”
长平接过骨灯插在腰间，对阿楮打了个手势，两人在血红色的光里逐渐走远，像是被黑暗吞没。
骨灯是作孽的妖类被活剔的骨头，这些进血食的妖活着时以血孽为食，死后孽骨也源源不断地吸入血孽冤气，被刻着法阵的灯芯烧灼净化，成为一盏照明的光，能冲破阴障，走出迷阵。
伊珏等视野里再也看不见红光才收起长刀，同白玉山笑道：
“也不知是什么蠢货，拿阴魂来害我们，哪怕是来几个抡斧头的妖呢，还能唬我一吓。”
白玉山就看着他将鹦哥往怀里一揣，掏袖子取出三根黄澄澄的手指粗长的香，手一捻，香火自燃。
伊珏高举香火，既不祝祷，也不作法，底气充沛地唤了一声：
“儿子有请阴神现身。”
后台邦硬，就是这么简单。

第九十七章
哗啦啦的铁链拖地声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穿透了黑压压的天空，随着铁链声愈来愈近，伊珏隐约听见什么东西“波”地一声碎了。
声音响起的同时，星月冷清的光辉忽而出现。
伊珏披着星光举着香站在原地，微微歪头，听见更多的铁链声穿梭在空气中，像一道道催命符，穿过还没来得及发挥的阴魂，像极了竹签串糖葫芦，一个接一个，直到布下大阵的地域全部肃清——不知哪群倒霉鬼，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布下这阴鬼迷阵，大阵刚起就没了。
相当于擂台上刚摆了个起手式便被裁判宣布已经输了，想想都替他们觉得惨。
他熄灭香火收好，转身朝着铁链停下的地方跑过去，边跑边喊：“爹？父亲？”
被请来的阴神揣着双手等他跑到跟前，见他喊着“父亲”便要往身上爬，伊墨一巴掌抵住了他脑门：“你十六了，还当自己六岁？”
十六也不是不能爬，但爬起来没有六岁时爬树般的快乐。伊珏嘿嘿笑着，踮脚从伊墨肩头看过去，那勾魂链上一串儿奇形怪状的阴魂，每一个都浑浑噩噩，缺胳膊少腿。
“九九。”伊墨说：“不用数了。”
近百人丁，多为青壮男女，正是家中梁柱，被掳走折磨成滔天怨魂，伊珏皱着眉走过去挨个打量。
再戾气深重怨气冲天的阴魂，一旦被勾魂索擒住都是地府归客，只是这群阴魂被残害炼化，魂魄不全，垂着头呆滞地保持着亡时被凌虐的模样。
衣物污浊，但能看出粗布衣裳齐整；鞋袜简陋，却非草鞋而是布履。不是田地间做活的村民，更像是城中百姓。
以本朝耳目遍布天下的情形，能在城中拘走这些青壮人口还不惊动衙门和“执灯”，还能准确地在他们回庄子的路上设伏，若说没有庞大的运作和内贼，鬼都不信。
伊珏长吁一口气感慨道：“摸着尾巴了。”
从入“执灯”至今，说起来好似多神秘的地方，实际上他一天除了读书习武剩下的时间都埋在旧档里抬不起头，千年里累积的档案说一句如山似海不为过，至今只翻了十分之一不足——伊珏原本都做好一辈子埋在旧档里，死前能找到关于皇家血脉凋零的线索且算得上死而无愧。
毕竟千年的执灯，广纳天下妖与怪，仅仅是上报的各地见闻就能用纸张埋死伊珏几百遍。
还有很多年前，深山里找出来的妖精大字不识，传信全靠自我发挥，能画出来都算有文采，大多都是让人胡猜乱蒙，直到每个大字不识的妖精要么被迫学会捏笔涂字，要么捏着鼻子接受身边跟着十二个时辰的令官替他们传信。
山海般的旧档里，线索可称之为毫无线索。
没想到，改姓赵才几年，就能勾得敌人尾巴露出来了。
这个姓氏改的不冤。
伊珏心情大好，还准备同伊墨再说说话，东边方向炸起一朵黄色烟花，是长平发的信号，他连忙同伊墨挥挥手：“父亲我先走一步，老地方给你们埋了酒，你和爹别忘了起出来吃。”
又说：“山兄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伊墨“嗯”一声，牵着铁索开鬼门，走得比他快。
长平和阿楮拿下了一窝秃驴，秃驴们被抓进刑狱审了三天，交上来的供词各有千秋，却大同小异：察觉阴气爆发，赶来普度众生。
来龙去脉反复核查，确实是出家人慈悲为怀，看到阴气重赤手空拳就追上来想要渡苦化厄——和尚们前天吃了几个饼都查了出来，再没有假。
拿着供词的伊珏面色如常，走出刑狱便忍不住仰头看天，喃喃道：“我有些烦了。”
如山似海的旧档还没翻完，执灯里共事的人和妖天南海北地分散着，他这些年都未认全；自己身上还背着一整个王朝的银钱债。
如今哪里都是南墙，而他这辈子撑死了能活百年，后三十年大有可能是个老眼昏花思维迟钝的老头儿，真正能做事的时光，也就短暂五十年。
哪有时间追在这些人后面，别人喂一口踪迹，他上去舔一口。
伊珏捏了捏眉心，漫不经心地对白玉山说：“我且胡乱猜一个罢，祖坟被掘了，下了咒。”
白玉山哑口无言，许久才惊叹：“你可真敢猜。”
伊珏又有什么不敢的。
皇族凋敝意外频出，人为才是正常。
毕竟人这东西，聚在一起超过两个，就想要打出个老大来多吃多占，畜生撒尿划地盘也这样。
伊珏暂时给自己找了方向，便洒脱地拍拍手，回家给长平交代了声要出远门，归期不定。之后一个人出了城。
夜黑风高，伊珏弓背弯腰，像一只鬼鬼祟祟的大猫。
白玉山觉得他胡猜的方向甚为离谱，看他鬼祟模样，又觉得好笑。
问道：“你真觉得皇陵有问题？”
“先去挖了再说。”伊珏说：“我当年是妖都能进你家大墓，你们家陵墓可不是什么布了迷阵的洞天福地。”
再扯远些，子孙凋敝，也有可能是祖宗不佑，那他如今姓赵，去坟头看一看有什么关系，指不定哪位祖宗坟里进了水，塌了房，被虫鼠糟蹋了呢。
都是说不准的事。
他理直气壮地扛着工具准备去刨陵，刨陵前得先去一趟祖祠。
一路溜墙根爬树梢翻墙头，他先进了外围。
祖祠在皇陵前，随着启朝时间越久，祠堂前已建成一座小城，毕竟每位陛下登基，陵前都会多出一些守陵人，有些是自愿来守皇陵，有些不得不来，有些孤身一人，有些拖家带口。
还有些臣子主动后退一步，自己来守皇陵尽忠，将儿孙推上前朝。
理由多样，原因不一，皇陵祖祠前的小镇离小城只差一个称呼。
伊珏溜进了内围，宏大的皇家祖祠就在咫尺，他却踌躇不前。
这灯火通明处，他肉体凡胎无处遁形，只好将工具藏好，怀里揣着一把小巧铲子，猴一样翻身上了屋顶。
“咔”地一声，皇族祖祠上每一片都留下了工匠姓名的琉璃瓦，他在脚下裂了。
伊珏头皮一炸，自觉这踩碎的不是瓦片，而是某个匠人的头颅。
白玉山还在他脑子里嘲笑：“罪孽深重。”
自从说要来拆庙挖坟后，这人就等着看他笑话。
万幸夜深人静，虽然灯火通明，屋里的人也在打盹，并没有听见屋顶瓦片碎裂之声，伊珏缓缓趴下身，挪腾着将碎瓦捡起来，透过露出的缝隙，隐约看到梁上有个东西。
“……我可能真有点气运在身上。”他说。
气运玄之又玄，许是与他改了姓氏有关，抑或同他入主执灯有关，总之他就是气运加身，随便翻个屋顶都能找到证据，证明他胡蒙乱猜正中靶心。
白玉山闲闲地在他意识海里翻了个身，故意逗道：“鞋底泥而已，许是宵小之辈？”
伊珏驳斥道：
“是皇家祖祠梁上的鞋底泥。这里除了香火牌位贡品还有什么？贼只是偷东西，不是发癫。”
发癫的只有伊珏。
他顺着自己当石头精时刨的洞，再次进了陵墓。
“故地重游。”白玉山看他爬出坑洞一路走向赵景铄的陵寝，忍不住询问：“作何感受？”
伊珏忽地顿住脚，猛地换了个方向：“是我的腿有自己的想法。”
又嗔怪地道：“怎就不提醒我。”
两句话里揣着八分真两分假，虚虚实实。
让躺在他脑海里的白玉山都分不清他是真的无意识地走向这里，还是故意走到这里引自己说话。
伊珏不给他揣摩的时间，转向赵景铄之后帝王的陵墓，边走边同他分析若是真被歹人动了皇陵，被动手脚的皇帝必然在赵景铄之后。
“毕竟我的陛下声名狼藉。”他说：“牌位都没有进九庙。”
——堂堂皇三代，连碗冷猪肉都没吃上，只能在侧殿里混点果子吃。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然而他说“我的陛下”时带着笑意的鼻音格外缱绻，像是在唤情郎。
在这埋了不知多少位赵家祖宗的陵寝里，格外阴森格外颠。
颠颠的伊珏挽起袖子准备挨个刨开了诸位祖宗的陵墓大干一场，原以为自己一个人干这份大逆不道的活要花上几年。
许是真有几分天命，又或歹人认为刨陵这种事只会有他们来做，地面和墙脚留下敷衍清扫过后的痕迹，让伊珏又放下袖子，顺着痕迹追了半个月的时间，比他预计的时间短暂的多，找到了藏在陵墓最底层，又深入山土下不知多深的阴暗洞穴的入口。
地洞入口在一处夹缝里，当初第一个选择在此建造皇陵的赵家老祖宗都没挖这么深，只在山腹处裂石开山而已。
之后的陛下们建陵也沿着山脉走向，在山腹里上下左右稍稍拓展。
谁又能想到，还有人费时费力，将他们的陵寝又向下深钻扩出更多空间。
是打算挖出地下暗河，直接用水将诸位陛下泡了不成？
白玉山说：
“不论主谋是谁，定有个穿山甲成妖的从犯。”
伊珏熄灭火折子掖好袍摆，心想这个时候还要想主谋从犯？
因为这陵里连你一点骨灰都未留下，所以一点都不担心地陷山崩？
他只稍稍想象了下，忽有一天皇陵轰隆隆地崩塌，诸位龙袍帝冕的陛下或被压入地下暗河，或如泥石流冲刷着滚出来，接着天下动荡兵乱四起，登时绝望地想：要完，他肯定活不长，这辈子债还不完，兴许还要再轮回一场。
登时心痛到无法呼吸。
心痛到抽搐的伊珏深深吸口气，略微活动了下身体，看也不看一旁布好的绳梯，便朝着洞穴跳了下去。
跳下时伴随着脑海里咬牙切齿地连串诘问：
“你家皇陵被釜底抽薪，很快就暗河煮祖宗了！做甚非要埋这一条山脉？！是要聚在一起开筵么？别人曲水流觞，你们流全家？！”
他甚至在脑子里给白玉山演绎了一场生动活泼的“赵版曲水流觞”：
“此时朝我们流过来的是太祖陛下，太祖陛下壮年病亡，请大家为他悼诗一首；刚刚飘过去的是高祖他老人家，老爷子飘的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
白玉山：“……别疯。”
他短暂地将伊珏颇为狂躁的意识压制住，自己控制着这副身体抓住绳梯缓缓下落，还有余力从暗囊里取出一只枣核大小刻了符阵的木鸟，激活阵纹让木鸟带话去找长平，调兵围住整条山脉。
本该手忙脚乱，他却举重若轻，离地三尺时松开手，双脚落在松软土层上无声无息。
落地时顺便将意识海里的伊珏推出去，自己退回意识深处，不解地问：“何至于此？”
伊珏没说话，踩了踩脚下的土地，确认潮气还未严重到一脚能跺出水坑，松了一直悬着的心。
许久才回答他：
“因为我打算这辈子死时躺到你的棺里去。”
玉枕蒙了尘，却未朽坏，还能让他躺上去，枕在赵景铄枕过的枕上。
然后在那座已经衰败的陵里腐朽零落。
让尘归尘，土归土，属于赵景铄的，归还赵景铄。

第九十八章
地穴里寂无人声，却隐约有光。
有光就有风，有风意味着或有地下暗河，或另有出口。
伊珏贴着墙壁借着浓重阴影，缓慢地向前探，微弱的风随着他越走越近，带来丝丝缕缕血腥的气味。
新鲜血液聚集多时，腥味浓重，使人欲呕。而腐败变质的血凝聚过多，却是格外的臭。
腥臭的气味被风卷入鼻息，伊珏顿了顿，弯下腰一步一步将自己掖进阴影里谨慎地往后退——等长平带军来援。
白玉山挑起眉：“我以为你会往前冲。”
伊珏说：“我在你心里有多蠢？我疯了？”
“你在我面前很少带脑子。”
白玉山说着沉吟片刻，才恍惚记起他也是领过虎符镇守一方的将领，悍勇之外不乏谋略，但是：“我总觉得你这‘子虚’活不长。”
伊珏倒也不否认，能将该做的事做完，该还的债还清，他区区“子虚”，活多长都是不打紧的事。
尤其是活得愈久，看熟悉的人老而亡，看熟悉的人面目全非？
伊珏一直退回到洞穴入口处，找了个未清理干净的土堆藏身在后，边等着长平来人边同白玉山闲谈：
“人是个很嬗变的东西，我也是。但我可能永远是个野兽成妖的根脚，天性凉薄。”
所以他只做自己心甘情愿去做的事，不肯受人辖制，哪怕那些人是赵子虚的父母亲人。
他说起从前的事，说起狼妖和他的陛下：
“当年你寿数将近，父亲询问过我，他有法子替你续命十来年，问我要不要。”
黑暗的陵墓深处，深不知何几的洞穴，伊珏的神情掩盖在阴影里，轻声在脑内同他说：“我没有思索太久，便告诉他不需要。”
白玉山也将声音放轻，轻声地道：“你不该为这种事后悔。”
赵景铄总是很了解他的小妖精——走过很多路的小妖精喜爱并敬畏着生命，却看淡了死亡。
半妖的寿数足够长，而他的陛下便是续命十来年，依然红颜送白发，结局不可更改，便不再勉为其难让这十来年再劳累父亲付出。
就像他知道皇权能对赵子虚的婚事做到何种地步，便一副药让自己成为太监，断了所有前路与退路，果决的不给彼此留余地。
然而伊珏却缓缓地道：“沈珏不后悔。”
又说：“但我有些后悔。”
白玉山问：
“后悔什么。”
伊珏说：
“如果能续十来年的命，我的赵景铄就会在墓里少等我十来年。”
但他彼时尚不知后事如何衍生今生的故事，只想平平淡淡地陪伴他的君王最后一程，替他梳头，更衣，夜凉时化作原型依偎着替他取暖……这些琐碎的凡人俗事，他做着便觉得自己做的已经足够，只是心头愈来愈空缺，仿佛有一块血肉在逐渐离失。
不疼，却有些钝钝的闷，似患了轻微的心疾。
直到赵景铄入了陵，随着断龙石缓缓落下，那种血肉离失之感止住了，甚至因着一切都尘埃落定而松快起来，像是被灌了一盏麻沸散、像是心口被敷了麻沸散，不知冷热，不再疼痛，也再也感觉不到血肉剥离的空落落。
他是沈宅里长大的半妖，但真正抚育他，将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的却是伊墨，能成为父子兴许是天注定的事，他同蛇妖一样，茫然了许多年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连喜爱都需要时间搓磨和酝酿过后方才能直视本心。
白玉山想抱一抱他，遗憾的是他如今做不到。幸运的是天地仍旧垂怜，不用多久，他仍旧可以拥抱到他。
“不用后悔，无可更改不可掌控的事，都无需后悔。”
“我知道。”
只是很多时候，人并不能控制自己的心脏，让它别疼。
“长平来了。”
伊珏收拾好所有与此刻无用的情绪，将自己往阴影里藏的更深了些，嘀咕道：“可别带的人太少。”
长平带了十万铁卫将皇陵整条山脉围住，飞鸟路过都要被射成飞网，地上跑的无论人或兽当场格杀。
她甚至还请了外援，沈杞同他的剑师兄，苏栗。
她穿了一身盔甲，面沉如水，只看一眼摆开的阵势和主帅的神情，便知此事绝不可善了。
凡人便是深仇大恨，也甚少出现刨人祖坟的事。
且这不仅仅是刨祖坟，这是在人家祖宗陵墓下面刨了个粪坑，将祖宗们腌了。
又岂能善了。
沈杞轻叹一声，领着长平抵达山脚处另一处出口，之后一剑劈开山石，“轰隆”一声巨响，被劈开的巨大裂隙处先冲出一团黑气，不知积攒多少年的恶念和怨戾之气冲腾而起，将苏栗锃亮的剑身包裹进去。
沈杞随手打出一道符，剑身霎时绽出幽蓝的雷霆之光，像是通红的铁坯丢进了冰水，滋滋地发出不甘的呻吟，逐渐消散。
长剑抖了抖身子，一头顺着裂隙扎进去，沈杞紧随其后，长平毫不犹豫领兵踏进裂隙。
藏在地穴下的伊珏很快听见了兵刃交戈的动静，听起来还很远，他依旧蹲在原处，甚至取出肉干和水囊，补充好体力等着漏网之鱼被赶过来。
皇陵毕竟巡守严密，若他是做出这等事的歹人，也不会将真正的出入口开在此处，只会将这洞穴口布置成一条退路，若是再贪婪些，将地洞藏好，时不时盗出财物花销也未尝不可。
兵戈声越来越近，伴着仓皇的脚步声向此处奔逃而来。
伊珏收起水囊，站起身松了松筋骨，便抽刀迎了上去。
伊珏自认并不喜欢暴力，从他还是个半妖开始，那时他野性未驯，被带到山林里变作灰扑扑的狼族幼崽漫山撒野，格外讨人嫌地常常在伊墨身上扑腾，用奶牙测试蛇鳞的坚韧度，将蛇妖惹烦了，一尾巴便将他抽上了天。
小时候被伊墨的蛇尾抽的足够多——打不过就要给自己找理由狡辩，总之他甚为抵触武力服人。之后被沈清轩揪着后脖颈读书习武，鬼知道他一个小小半妖做甚要读那么多书，还要修习刀枪棍棒，一天被武师傅打三回，稍稍休息两天还要被伊墨带到山林间，读作游玩，写作挨抽。
许是挨打挨的多了，他很是不怕疼，更不在乎所谓的吃苦，这辈子肉体凡胎，跟着师傅们读书习武与他来说就仿佛重拾童年，且师傅们怕下手重了伤了他的身子骨，总是留着力——可比伊墨的蛇尾抽起来轻软多了，连沈家知道他来路的教习都比他们凶恶。
总之，伊珏不崇尚暴力，非必要时刻，不杀生。
如今就很有必要。
他冲出阴影躬身下蹲，长刀横扫斩出刀势，如同战场冲锋里用斩马刀横斩疾驰马腿，一模一样的招式配合着一身蛮力，将靠近的几人斩了个措手不及，招式未老一个翻滚，又是凌厉凶狠的一刀横斩。
白玉山看着他连扫带劈，明明最基础的刀术，简朴的连一丝花哨都未有，却圆融而凛冽，一个人便是一道合击战阵，杀的血气冲天。
分明不是同一副皮囊，他却仿佛看到当年的沈珏，戍守边疆的半妖在战场这口血肉磨盘里，磨练出这样无法留手的刀技。
暴力到了极致，便转化成噬人神魂的美，血迹成了花朵，杀意是最热烈的欢呼，连伤痕都似刺匠手下的艺术。
让人神魂颠倒，想要在这修罗炼狱的场景里，上去亲吻他。
白玉山将自己的意识封闭起来，默默地觉得自己有病，且病的不轻。
沈杞和长平举着火把杀过来时，这一处阴暗通道仿佛成了地狱的入口，抱着断肢惨嚎的声音比比皆是。
长平踩着湿润泥泞的土层大步走上去，将伊珏拉住检查一番，确认只有些小伤并无大碍，便将他丢到了一旁：“回去休息，歇好了再来帮我收尾。”
伊珏喘了口气，这才觉得有些脱力，应了声“好”看向沈杞。
沈杞白眼一翻，很不乐意地招来苏栗，让他护送着伊珏提前离场。
苏栗在外伪装成普通佩剑跟着伊珏进了马车，在车厢里“噌”地跳起来，语气格外讨打：
“哟，祖宗。”
伊珏双眼一闭，装没听见。
苏栗当人的时候还学着三分看眼色，如今人都不是了，他才不看旁人脸色行事，继续喋喋：
“祖宗，做凡人的感觉如何？听说你不久前干了场大事，主动将自己废了？”
伊珏真心想知道这家里是不是毫无秘密可言，怎么谁都知道他将自己废了。
可他有些脱力，嘴皮都懒得掀，继续假寐。
“祖宗祖宗，别不理人，快说说你那药方，赶明儿我给师弟抓一副。”
伊珏为他们师兄弟的大好情谊而震惊地抬起眼皮，忍不住道：
“沈杞除了多了张嘴，也没怎么你吧？”
苏栗说：
“阳火旺盛也会嘴臭，指不定一副药下去他这毛病就好了呢。”
伊珏叹道：
“有没有可能一副药下去，你师弟就将你折了，再来一道雷，你就没了呢。”
这可太有可能了。苏栗只好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坏心眼，悻悻道：
“罢了，你也别告诉我药方，我怕哪天忍不住和他同归于尽。”
祸害师弟的心思被彻底掐灭，他从剑身里飘出来，形体已经凝实的仿佛是个活人，在车厢翻找一圈，找出点心果子塞进嘴里，脸颊塞的圆鼓鼓，配着灵动的猫儿眼，像个静不下的小动物，食物都堵不住嘴地嘀嘀咕咕，一忽儿说沈杞的嘴，一忽儿说长平现在凶的可怕，又说起赵家的事，他说：“你知道长平他爹炼丹的丹方里有童子心吗？”
伊珏：“我见过他一次，黑乌乌一团黑气，我那便宜舅舅身上应该也有，所以他的病至今不愈。”
苏栗知他心中有数，仍旧嘱咐：
“你知道就好，此生事了离他们家远些。”
他边吃边说，还能鼓囊囊的包紧嘴，一点碎屑都没喷出来，可见师兄弟是天注定的缘分，话唠和毒舌合该互相祸害。
伊珏问他：“‘执灯’你知道多少？”
苏栗说：“我都知道，但因果太重，我不能说。我们被长平叫来帮手，也是因为我师兄收的那个造孽的弟子，有这份因果在先，否则有多远跑多远。”
伊珏倒是能理解，“执灯”行走天下千年，善恶已经是浑浊一团，若不是他这辈子姓赵，也不愿意沾染半分。
但凡有些背景根脚，修行者都不太愿意掺和进来，对他们来说沾染因果比身死道消还可怕——野心家除外。
及深山野林里刚启智的精怪，不懂这些，没有传承的妖也不太懂这些，很容易便被一些许诺诓走。
伊珏没有再说什么，一路躺回去，洗漱完让侍从给自己上药包扎后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吃饱喝足，总算将这半个月对身体的消耗补充完毕，又赶去皇陵。
整座山脉和祖祠附近的小城格外冷清肃杀，身着铁甲手持长枪的铁卫将小城布的密密麻麻，空气似乎都泛着血气。
伊珏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直接骑马去了皇陵所属山脉脚下，与长平碰面时她彻夜未歇，仍旧穿着沉重的盔甲，明甲上刀痕箭簇的凹陷格外明显，由此可见一整夜的不太平。
“查出主谋了？”伊珏问。
长平“嗯”了一声，望着远处翠绿山脉走了神，过了片刻才道：
“我有时真的很厌恶人类。”
事情说起来再简单不过，加入“执灯”的修行者除了妖也有人，道士、和尚、方士、术士……寿命短暂的人类借着“执灯”的力量修行，却修行不够，生老病死不得超脱，便打上了“执灯”里同僚的主意，那些单纯的小精怪们哪里是这些复杂人心的对手，被杀死后一身血肉都成了贪婪人心的祭品，连妖丹都被炼化吞服，成为他们延长岁寿的天财地宝——只是开始。
有贪婪的人自然也有贪婪的妖，沆瀣一气让更多受难者受难，并上下遮掩，蒙蔽天听。
可亏心事做多了是要遭雷劈的，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修行者，一生善恶都有天在看，为了躲开清算，先诈死从日光下消失，为了遮掩天机转移罪孽，他们便想了个主意——皇陵。
昌隆国运旺盛到连气运都要凝聚成龙，本就能替他们挡厄掩天机，皇陵是龙脉兴盛之地，上方众位陛下死后也成了他们的保护者。
于是皇陵底下就成了污浊蔓延之地。
其中不乏权高位重之人参与其中，替他们遮掩痕迹。
只需许出些微好处，修行者的好处比俗世金银好用的多，毕竟一张折纸就能悄无声息地让厌恶的人消失。
伊珏与长平的愤懑截然相反，好奇地问：
“这山洞是穿山甲开的么？还活着？”
“粗审了一遍，是有一只穿山甲妖，很早就被杀了。”
他的平静令人侧目，仍旧挂着：
“所以我说祖坟出问题了，你还不肯信。”
长平说：“你一点都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伊珏道：“你会放过他们？”
长平立刻道：“自然不会。”
“你再生气，唯一能做的事便是将他们杀干净，除此之外你还能做甚？”伊珏说：“你我都是无能之辈，做能做的事，求一个问心无愧。”
长平顿了顿，缓缓地道：
“我有愧。我也杀不干净。”
伊珏没说话。
太阳东升西落，日月每日轮转，生命寂灭新生，犯同样的错，做大同小异的恶……这片土地上并无新事。
人类寿命太短，想要的太多，所以总是一步错步步错，常常意识到错误发生时，连修正的时间都没有就死了。
谁也逃不出这个循环。
伊珏轻声说：
“告诉他们事实，去留让他们自己选，或者直接解散‘执灯’。”
任何生灵，善意都不应被辜负，与生俱来的信任不应当被摧毁。
长平又陷入沉默。
她仿佛一瞬间苍老起来，微微塌着肩，似不堪重负的虚弱。
许久，在伊珏的耐心彻底消失前，她说：
“我来做。”

第九十九章 完结
长平选择自己来处理“执灯”的后续，但能用的人手太少，伊珏终究躲不开，仍旧要过去帮忙整理旧档，埋在陈旧的故纸堆里抬不起头。
那些躲在皇陵地底的邪修和血孽缠身的妖被砍杀大半，剩下没逃开的被拖出来，沈杞召雷将他们劈成了灰。
接着便是请阴神，替冤死的生灵招魂问案，过程琐碎，好在阴神是自己人，也不怕繁琐。
还有漏网的，躲在山沟里蛊惑村民塑泥胎，借香火躲孽债。
伊珏又成了到处捣毁邪祀的凶神。
这是颇为漫长的过程，千年积攒下来的档案要全部翻出来，依据供词梳理几百年前的脉络互相印证，发现不符的地方，又要重来，倾尽全力做到不放过任何一个凶犯。
被抓壮丁的不仅仅是伊珏，还有长大的菟奴和阿蛮，全都是故纸堆里爬山爬下的小牛马口——这些破烂旧事还不能让别人沾手，除了自家人，谁敢对外人说皇陵被沤了肥。
直到伊珏三十七岁，这件持续了几百年的案子才算彻底收尾。
这中间菟奴大婚，接过权柄登基为新帝，舅舅去世，阿蛮嫁了人，长平成了寡妇。
这一世的爹为赵家付出了一切，直白些说，他被榨的干干净净。
死在为舅舅办差的途中，暴雨引发山洪泥石流，将他和亲卫都卷了进去。是伊珏带着阿蛮用时四个多月，才翻出的尸骨，亲自接回了家。
“执灯”仍旧存在，只是少了很多很多人，也主动离开了很多小妖精，如今愿意留下的妖，都是年纪更大些的，许是经历的多，仍留下来做想做的事。
只是伊珏与如今总领妖精的大妖常共事，从他眼里看到了名为野心的光，他并不遮掩这一点，敞亮又通透。
对此大家都适应良好——野心从来没有错，蓬勃向上是生灵的权利，不伤人不伤己便很好。
二十年如流水，无声而逝，许多大家族都在这二十年里悄悄消亡，又有新的家族盛起，登堂入室。
阿蛮许是少年时期被故纸堆磨砺狠了，不再一副活阎王脾性，只是能从她眼里看出愈发向长平靠拢，如今伊珏手上关于“执灯”的事大多转移给了她，做得很圆满，几无纰漏。
“我准备出远门了。”收拾好行囊的伊珏问长平：“出去游历一番，看看山河，你去不去？”
长平听懂他的意思，却没有多考虑哪怕片刻，拒绝的很利落：
“你去吧，多送家书。”
伊珏仍旧想要劝一劝，哪怕只是为着一起骑过猪的交情，明知徒劳，还是道：
“阿蛮已经长大了。”
阿蛮确实长大了，长平已经被封镇国大长公主，封无可封，她仍旧不退，眼神湛然，多年风雨时光让她鬓角生白发，却笃定而沉稳，还是重复：
“你去吧。”
伊珏看了她一眼，行礼后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他可以劝很多人，却绝对无法劝回一个，认为自己重要到一旦离开，世界就会崩塌的人。
长平便是这样的人，尤其是驸马离世，兄长也离世，即便菟奴已经稳稳接过皇权，她也不放心地认为自己的存在不可替代。
她在很多人心中都有不可替代之处，却绝非皇朝大殿。殿上没有谁不可替代，无论是伊珏还是阿蛮，都可以稳稳地站在她曾经站过的位置。
伊珏对跪拜菟奴并无兴趣，阿蛮显然也懂母亲的心思，在家生儿育女，在外做好“执灯”的事，低调的仿佛不曾是个“阿蛮”。
“也不知这种平和能保持多久。”伊珏对白玉山说：“菟奴对姑姑可没有对妹妹的耐性。”
“那要看长平是故意让菟奴没耐性，还是无意。”白玉山打了个呵欠，懒懒地道：“做你自己的事，不用管他们。”
伊珏听话地将这些事抛掷脑后，不再去多想，他本来就不爱动脑子，再者这些都归“不可控”的一部分，想的越多只会越识清自己不过是个无能之辈。
他骑着马慢悠悠地一路向南，同白玉山以一种格外新奇的方式游山玩水——两人同用一个身体实在方便，看同一副景时能看到各自关注的不同之美，吃到新鲜东西还能让另一个人占据身体分享味道。
除了虫子，白玉山死活不肯吃。
酸酸辣辣的炸虫干，嚼起来嘎嘣脆，连油纸袋一起装进荷包，没事掏出来一个丢嘴里，比瓜子还要香。
两人缠磨了半个多月，白玉山终于受不得他喋喋不休的魔音绕耳，摆烂似地吃的欢。
游玩一年多，抵达海岸时已是夜晚，伊珏骑着马，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小城露出微笑。
“山兄，咱们回家啦。”
伊珏很早便在海边建了一座小村庄，位置离沈杞的师门很近。
村庄收容了些活不下去被卖给人牙子的孩童，后来又和“执灯”里那位统领妖精的大妖合作，收容了些伤残的妖，再后来沈杞和苏栗也拿这里当作歇脚地，时常停驻在此。
这里很快便成了人和妖和修士共同居住的村庄，有学堂有先生，有了集市和工坊。
先生们跟脚不一，有会道术的人类，也有飞禽走兽，连鹦哥都在这里混了个教习——它主教《礼》，副业教人骂街。
先生们过于奇怪，教出来的弟子们在工坊里做活，便很容易生产些奇怪的东西，不需要油脂的灯、离地能飞的车、亩产上千的种子、装很多很多东西的小荷包——袖里乾坤简陋版。
还有些危险性极高的副产物，原本是为了打井和开山裂石造屋而做出来的工具，谁也没料到威力大到将整座村庄都摧毁，若不是沈杞和苏栗正好在此处歇脚，加上有法力的妖倾力相互，估摸小村庄里无一活口。
反正毁都毁了，他们索性将木屋都清理干净，一边开窑烧青石，一边继续炸山取石，不知不觉造了座城。
沈杞和大妖联手布了阵，伊珏也为自己讨了能将这片土地包进来的封地，这座鲜为人知的城便成伊珏属地。
一些小而精的东西被贩卖出去，换来大笔银钱，再买入更多原料，做出更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海量的银钱在这里流转，伊珏的封地年年缴税都是大半座国库。
财物永远乱人心。
伊珏想过菟奴和长平之间会有一战，却没料到战争的起因是自己封地上缴纳的税银。
菟奴像极了他的父亲，蓬发的自信让他天然觉得一切都属于自己，世间最好的东西都任由他垂手可取。
可他父亲已经离世，白发苍苍的姑姑不惯孩子。
当阿蛮带着十来位亲兵打马而来时，她立在城楼下唤了声：“阿兄。”
伊珏独自走出城门，站在她的身前，仰头看着她。
她坐在马上笑得很璀璨：“阿兄，你做你想做的事。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了。”
似乎只是来告知一声，连城门都没进，阿蛮挥挥手便带着亲卫离开了伊珏的封地。
再后来，长平去世，赵恪成为启朝第一位女帝。
这些都与伊珏无关，长平离世的消息传来时他立刻启程，却被阿蛮派来的人阻截在半途。
来人给他两封家书，一封来自长平，让他做自己该做的事，不必来送，因三岁小儿抱金砖过闹市，她不在没人护得住。
一封阿蛮亲笔，信里说贪欲人人都有，不必考验兄妹情义，毕竟她同菟奴已经历了考验，不想再失去唯一的兄长，往后多多上贡便是。
伊珏向来听劝，打马回程，此后一身孝服再未换下，三餐茹素，应了少年时许下的谶言，成了有头发的和尚。
本该经历山崩海啸的海边小城就这样无惊无险地渡过了一劫。
连白玉山都好奇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模样。
或者说，他们都想知道，这座城会走出一条怎样的道路。
好奇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沈杞和苏栗，宫里的赵恪和曾经的长平，以及“执灯”里那位颇有野心的大妖统领。
他们仿佛亲手埋下一粒种子，看它长出嫩芽，尚不知未来是大树还是灌木又或别的什么奇异的花朵，但时间还长，可以慢慢等。
像赵景铄当年创造出“执灯”般，虽然成长中荆棘坎坷，却让人和妖有了相识并合作的开始。
善始自该善终。
六十一岁刚过，他在沈杞和妖精们的帮助下，无声无息地离开封地，辗转到了皇陵，一把老骨头钻地洞爬甬道，进了赵景铄的陵。
如他所愿，躺进了朽毁的棺椁，枕在抢来的玉枕上，阖了眼。
历史是很奇异的东西，史书里总是将大事记载在案，而遗漏了许多微末细节。
而引起天翻地覆的剧烈变迁的原由，在历史长河里，起因或许只是一个微渺的毫不起眼的开端。
那是很多年前，沈珏以妖身出现在赵景铄的视野里的一瞬间，意外的齿轮被拨动，激活了一场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