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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芳出嫁
作者：伊北
内容简介
《小芳出嫁》是伊北创作的中短篇小说集，《小芳出嫁》是电视剧《小芳出嫁》的原著小说，《小芳出嫁》收录《小芳出嫁》《朝朝暮暮》《天地春》等六个独立故事，聚焦婚姻危机、代际冲突与女性生存困境等现实议题。同名篇章以农村女性杨小芳未婚先孕为主线，展现其面临胎儿临盆、婚姻落空的窘境，通过姑姑凡雁返乡调解引发的连锁事件，揭示乡村社会传统观念与现代意识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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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是连绵的山。又密。路夹在当中，跟肠道似的。车走在路上，就仿佛肠道里一文菌，小得更没法说。从航拍角度看，有点类似游戏里的小甲虫通关。可可爱爱的。不过司机们却不觉得可爱。这路多半是从岩壁凿将出来，行进十分艰险，夜晚不大能走，白天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要注意对面来的车。弯路多，视野有障碍，对面来车可能到跟前才能发现。二要小心悬崖。路边只有矮矮的绿色护栏，方向一旦不对，随时可能冲下去，葬身密林。但这些危险可能只在外地司机眼中是危险，对于杨凡雁这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来说，这种路况根本算不了什么buq，她从小就在这里走动，没有什么险境是她不知道的。实际上，两千一零年之后，凡雁觉得每次回乡都种享受。原因无它。老家空气好。说来也奇，这地界非东非西非南非北，自古也不是中原。属于一小块遗忘的地带。这里的十万大山就是个天然氧吧，是大城市不能比的。尤其是在全国上下频现雾霾的冬天，凡雁的故乡呢，天气不冷不热，空气则是甜丝丝的。这里没有工业，农业不算发达，县城里一条河穿过，青青碧碧地，顺着河往上走，迤迤逦逦，过了个山隘，就是凡雁老家了。她家门口也有河，就是县城那条河的上游，家里的宅院，推开门就能见到山。屋宅后院有竹林，祖辈去世的人，就葬在竹林后头。屋宅东侧种菜，西侧养羊养鸡，前场种着枇杷、桂花。凡雁最稀罕这两种树。每年春季，凡雁都会让她哥摘些枇杷，用松针铺地装进箱子，寄到深圳去。八月十五，她则会驱车由深返乡赏赏金桂、丹桂。当然春节也是必回的。农村格外讲究人场。凡雁不愿意让爸妈哥嫂失望。杨凡雁从老家到深圳已快二十年了。今年过年，凡雁接老哥凡虎急电，希望她早些回来。凡雁问什么事，是爸妈的事么。凡虎电话里没多讲，让她回来再说。看来是大事。凡雁不敢怠慢，跟窦城商量了一下，窦城表示理解。凡雁跟窦城是男女朋友，准备领结婚证那种。窦城四十多岁，上大学出来的，离过婚，有个儿子跟女方，房子也被女方拿走了。他跟凡雁租房子住。凡雁知道，让窦城跟着回老家也是种折磨。倒不是窦城看不起她，而实在是老家亲戚太多，跟着回去过年，需要应酬得太多，基本类似于动物园的动物展览。窦城嫌麻烦。现在好，凡雁有事提前回，他暂时不用跟着，也得解脱。凡雁很珍惜这段感情，人到中年，还图什么。她也是离过婚的。第一段年少无知，跟外村的男人结了婚，生了个女儿。等到出深圳的时候，凡雁就已经恢复单身了。这些年在深圳，凡雁做过不少职业，包括灰色地带，谈过不少男朋友，内地的、香港的，她见证着深圳的崛起，甚至还一度有过自己的房子，但那些都是过眼云烟，得而复失。她现在是理财经理，时间自己把控。
凡雁提前回家，也是想避开大年下，提前见见女儿晶晶。她女儿二十岁，在苏州打工。高中没毕业就出去了。前夫没少在女儿面前说她坏话，加上这些年母女几乎没怎么相处，她对小孩总觉得亏欠。过年是个好时机，起码能见到人了。她给女儿准备了红包。晶晶实际，只要钱。至于其他家里人，则是给礼物。老爸是补品，老娘是大衣，哥哥是鞋，嫂子是化妆品。至于哥嫂的三个孩子，到时候都给压岁钱。凡雁感谢老哥，心疼老哥，这么多年，她在外，家里全靠凡虎，为了生儿子，哥嫂生了三胎。大丫头小芳，二十五岁。十几岁出去打工，前年大着肚子回来，生了个女儿。凡虎喜当外公。只可惜孩子的亲爹是个贵州穷小伙，早不知跑哪儿去了。小芳没有抚养能力，又不舍得丢，凡虎只好把外孙女养起来。凡虎家老二也是个丫头，上初中，成绩不错。老三是小子，在读小学。凡虎的老婆是个农村妇女，能干，少言，什么都听丈夫的。两
口子平时在县上镇上干零活，也养鸡鸭猪羊，上面供两个老人，下面养两辈四
个孩子。人老四辈一个屋檐下生活。其实说难也不算太难。农村养孩子，给口吃喝就行。但也的确操心，凡虎这二年头发白了许多。
车开到镇上。凡虎来电话了。说他妈在镇上二叔家吃席。二叔买不起县里的房子，在镇上买了一套。按照风俗，办席多少能敛点钱，二叔不会放过这机会。挂了哥的电话，凡雁打给老妈，她停好车，在集镇上转悠，等老妈出来。她懒得去二叔那儿，人多，嘴杂，一去少不了被盘问。凡雁看红茶不错，称了一斤，八十块钱，又买了点茵陈留着泡水。窦城喜欢的。窦城身体不算好，爱养生。给自己的则是十多块钱的面糖。她小时候就喜欢吃。麦芽糖做的。约莫两点钟光景，她老妈出来了。凡雁招手，老人走过来。凡雁妈是典型本地乡村妇女的装束。黑裤子，花衣裳，最重要的是手上、耳朵上都有金饰。凡雁妈是短头发，身材壮实，眉毛总是皱着，因而显得心事重重。车门刚开，凡雁就能感觉到老妈的气场不对。凡雁笑着劝：
“别老生气，对身体不好。”她妈：
“知道你二婶去年挣了多少么，哼哼，二十万，养蚕挣十万，去平阳打工挣十万。”
平阳是浙江的一个地方。他们这块不少人在那儿做工。车开了。她妈愤愤然：
“我是一步都动不了。”凡雁仍旧带笑容：“真那么缺钱？”她妈：“缺！”凡雁：
“缺多少，我给补上。”她妈：
“我就觉得一辈子我窝囊，你妈比谁差。”
凡雁不说话了。的确，她也觉得老妈窝囊。嫁给她爸，半辈子肠子没抻开过。她爸打年轻身体就不好，挣工分的年代，全靠她妈上前，现如今流行打工，她妈也出不去。老头子一天也离不开人。可问题是，这就是她妈的命。结婚生子，开枝散叶，大半辈子都过来了。还能怎么变。偏偏她妈这好强改变不了。凡雁左手开车，右手朝后捞，把那化妆品袋子拽过来，拿给老妈：
“用着特别好。”
她妈怀抱着，瞅那包装盒，读出玻尿酸三个字。凡雁：
“就这东西好，对皮好。”
她妈得了礼品，暂且不闹腾了。从镇上到村上，开车十分钟，凡雁没顾上问家里的事，车子就停到屋场前了。她妈下车，帮着往里拿东西，又吼一嗓子。乡下人嗓门大。一出声，屋里就出来三个孩。个子最高女孩是凡虎的二女儿翠翠。男孩是凡虎的儿子相南。最小的女孩是凡虎大女儿小芳的女儿丹丹。所以按辈分儿论，这三个孩子，两个是凡雁的侄辈，一个是孙辈。翠翠相南叫她姑。丹丹得叫她姑奶奶。果然到跟前，丹丹就叫错了。其他俩孩叫姑，她也跟着叫。凡雁妈纠正：
“她是老姑奶奶。”丹丹：“老姑奶奶。”
孩子遵命叫了。姑奶奶就姑奶奶。凡雁不喜欢“老”字。她知道自己不年轻了，何必耳提面命。屋门大开着。这也是老家的习俗。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门。直到晚上睡觉前才关。冬天亦如是。乡下人喜欢串门。不知什么时候
就有邻居过来站一会儿。下午，凡雁家照例有桌麻将。今儿凡雁妈到镇上吃
席。蠲了。屋子是二层小楼，顶上贴琉璃瓦。这种顶是政府统一要求。为了最美乡村建设。楼是一零年左右盖的，凡雁出了八万。算是贡献巨大。凡虎表示过多少次，家里永远有凡雁一间房。其实凡雁哪在乎这些，别说一年回不来几次，就是回来，又怎会缺了房子。她在县城还投资了一套。买的时候三十万，现在涨到七十万了。她在乎的是跟哥哥的感情。
夕阳西下。这屋子朝西，房门口金灿灿地。从门里朝外望，山峦的剪影跟女人的曲线一般，特别温柔。嫂子储荷拿着扫帚迎过来，跟凡雁打招呼。她刚把羊赶进圈儿，身上还有股骚味。但凡雁不觉得讨厌。六畜之中，她最喜欢羊，因为只有羊没恶相。家里的这两只黑山羊，过年要杀一只。凡雁问：
“哥呢”。储荷：
“到队里去了，马上回来。”凡雁：
“爸呢。”储荷：“屋里呢。”
凡雁往里走，大厅里头隔着的小客厅，她爸正坐在那儿看电视。还是瘦。她爸这辈子就没长过肉。前年小中风后，更是懒言。但抽烟却很凶。凡雁把带回来的烟递给她爸。她爸笑呵呵地。什么也多问。就又静止在电视机前了。天黑之前，凡虎骑电动车回来了。到队里办完事，他又去镇上割了肉。蔬菜家里种，肉除了年下杀牲畜，平日都得自己买。凡雁回来，少不得做顿好的。凡虎和储荷一阵忙活，端出了酸菜猪肚、山笋腊肉等几道菜。都是凡雁爱吃的。凡雁把礼物分了。众人皆欢喜。凡雁奇怪，到家居然没人问窦城的去向。省得她交代了。饭吃到一半，凡雁才想起少了个人，她问：
“小芳呢。”凡虎：“楼上。”凡雁：“怎么不下来？”凡虎没好气：“随她！”
凡雁顿时明白，事情出在小芳身上。她爸妈都放下筷子。孩子们吃完了，到小客厅看动画片。储荷劝凡雁再多吃点。凡雁问：
“大人的事孩子的事？”储荷捣她一下：
“先吃饭，一会上去看。”
凡雁当然知道，小芳是这个家最难心的成员。任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十几岁出去打工，跟人谈恋爱，结果“带球回家”。好在这在乡下并不能算个龌龊事。倒不是乡村藏污纳垢。而是这里对于生命，很少做道德判断。这里的生命观很朴素。性爱接近于动物。所以，人生育，跟猪生育的差距，也不像城里那么大。近些年，乡村也变得唯钱是论。只要赚到钱了，谁也不会瞧不起你。吃完饭，凡虎抽烟。嫂子储荷陪凡雁上楼。
二楼四间房。小芳住顶东头。
储荷敲门，不等里头响应就直接推开：“芳呐，姑回来了。”
杨小芳：“姑呐-”
当地人的口音习惯。尾部喜欢带个呐字。有点像唱山歌。凡雁应了一声。
小芳斜靠在床上。穿着当地人上街都会穿的那种绒面袄裤。漂亮还是漂亮，就是邋遢。
凡雁问：“不饿么。”储荷代女儿答：“下午刚吃的。”
床头柜上有拆开的饼干袋子。凡雁朝里走，刚想问侄女哪儿不舒服，眼神掠过，凡雁一惊。适才她眼拙。到跟前才看到小芳隆起的肚子。实在是棉袄的掩护打得好。凡雁回头看储荷。储荷面露难色。好了。明白了。小芳又有了。凡雁问：
“谁的？”
储荷看看女儿，再看凡雁：“祁德曜家的。”凡雁反问：“那不就旁边么。”
婆婆叫储荷。储荷忙不迭下去了。屋里只剩姑侄俩。凡雁走到床边坐下。小芳还是漂亮。毕竟年轻，到年才二十四。而且杨小芳的样子，跟她年轻时候像极了。斜斜扎头发的时候，更像。凡雁抓着小芳的手，柔声问：
“要结婚的吧。”小芳声音很厉：
“结不了，我懒得理他。”
话音一落，杨凡雁就彻底明白了，这便是老哥让她早点回来的关键所在。

第二章
事情原本是简单的事情。头几年，小芳从外头打工回来，生了女儿丹丹。凡虎就不让她出去了。一来怕再惹事，二来孩子小，需要照看。第三，小芳在家，也能帮衬爹妈，管管弟妹。谁知杨小芳除了两季农忙伸把手，偶尔管管孩子，其余时间，不是长在麻将桌上，就是闲逛。一不小心跟邻居祁德曜家的二儿子祁小伟好上，弄出个“人命”。有孩子了，自然要谈婚论嫁。小芳到祁家门上吃饭，公婆却不大喜欢。杨家没钱，就靠凡虎一人撑着，估计拿不出什么嫁妆。小芳呢，又是直脾气，大炮似的，没眼力见，不懂得巴结公婆，仗着模样俊俏，到哪儿都一副天下第一的样子。加之小芳虽是头婚，但已经有个女儿。所以基本等于二婚。祁家多少看她不起。磨叨了几个月，肚子大了。杨家着急，托人带话，要说法。祁家一直没回复。进了腊月，某日，祁家老娘突然带了三个人来通知杨家。说三天后过门。杨凡虎诧异，问：
“太急了吧。”祁老娘：
“不是你们着急么。”凡虎：
“总要有个准备时间。”祁老娘：
“不用准备，三天后接人。”又说：
“不用嫁妆，也不给彩礼了。”
如此仓促。显然是不把杨家当回事儿，不给杨凡虎脸了。杨凡虎驳斥：
“那不行，得按规矩，你提亲，我出嫁。”祁家老娘听罢，没做声，直接扭屁股走了。杨小芳气得大骂：
“不嫁了！孩子送人！他都不在乎，我还能在乎？！”
小芳奶奶哭天抢地。爷爷还是跟石头人一般。他就是想争想辩，也没那个气力。只有储荷保持冷静。事情闹到僵局。她跟凡虎说，还是让凡雁回来处理。凡雁是女的，又见过世面。不像你愣头青。
等待姑姑杨凡雁回乡的日子里，杨小芳蹦跶过几次。完全的物理运动。跳绳。她想直接把孩子蹦掉得了。结果孩子没蹦出来，她倒崴了脚。拉到卫生所，女所长警告她，孩子已经上了月份，再流产对身体伤害大，八成将来不能再怀，这一胎还是踏实生下来为妙。小芳自觉半生潇洒，突然被个孩子拖累住，一气，病倒了。整日就在二楼床上过日子。
祁家再没来过人。
凡雁回家第一夜。凡虎跟她聊到快十二点。凡雁不明白，侄女为什么一个跟头要摔两次。第一次是傻。第二次呢？还傻？
凡虎解释：
“也是有人半介绍。”凡雁追问：
“然后呢。就谈了？”凡虎：
“觉得喜欢就谈了。”凡雁恼：“就弄出孩子了？”凡虎气弱：
“上次那个是贵州，离得远，这次是老家人，刚开始谈得不错，就觉得肯定会在一起肯定会结婚。”
凡雁无言。放松警惕了。月份大了。陷入被动。怎么开始的看来不用追究了。事已至此，只能面对未来。孩子如何安置是当务之急。
凡虎一说起来都是烦厌：
“我要有钱，也愿意多养，何况是自家孩，问题是这孩子咱们就不能养！不说家里已经有四个，还有两个是上学的。好，硬着头皮养了，人卫生所的人都说了，这胎十之八九是男孩，养了男孩，亲爹离那么近，养到大，亲妈姥爷再好，能阻止孩子找亲爹认祖归宗？白养？！”
凡雁：
“所以，能结婚还是结婚。”凡虎蹦蹦：
“他就是拿劲！不把咱们当头蒜！我丫头哪不值钱，漂漂亮亮的！凡雁劝道：
“这话就别说了，事得往好处想，照我看，就是两家别着劲，僵住了，明天我去说说，祁婶子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讲理？那村里都是好人了，麻将都没人跟她打！”凡虎说完，凡雁就打发他休息了。照杨凡雁看，这事儿简单，跟城里那些调解节目一样，两家传传话，把事情说开，疙瘩解开，就又皆大欢喜了。小芳这种情况，结婚是最好的选择。孩子得有爹呀。她一个人怎么养？更何况，这要崩了，以后还怎么找人？都是愁事。迷迷糊糊睡了一夜。次日一早，凡雁抹了脸，又捯饬了一番，吃了嫂子储荷备好的早饭，便往旁边祁家去。
祁老爹在县城找了点零活儿，一早就带两个儿子去了。祁家儿媳妇芬是上游镇上的姑娘，嫁到祁家后，一口气生了两个男孩。她在本镇开了家服装店，专卖儿童衣服。到年生意不错，她去县里拿货，所以一早也跟车走了。祁家门廊下，只有祁老娘带着两个孙子晃荡。凡雁迎上去，笑眯眯叫婶儿。她顺手带了双鞋，深圳买的，她妈嫌大，只好便宜了祁老娘的大脚。凡雁上门，祁老娘就站起来。她笑她也笑。一点不觉得尴尬。祁老娘：
“回来啦。”凡雁：
“婶儿，你咋一年一年都没啥变化，越活越年轻。”
好听话喂过去。祁老娘笑得跟朵花似的。凡雁直奔主题：“婶子，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祁老娘：“没误会。”凡雁：
“你看小伟和小芳，挺好俩小孩。”祁老娘：
“一辈子一辈管，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凡雁只好退一步，态度先虚下来：
“小芳不太懂事，婶子多担待，小孩心善，就是嘴巴直。”
祁老娘把皮鞋盒盖打开，瞄了两下，放在脚边小板凳旁，迎着光，眼睛眯缝着，叹息：
“我劝过老二多少次，可他就说性格不合，感情破裂，没法过。也是头倔P-
凡雁上前，态度更柔和：
“其他都好说，可肚子等不了。”祁老娘推得干净：
“本来也不是我们要要的。”
凡雁来火，这话十足无赖，可走到这步，终究是女方被动些，在这乡村野下，跟他讲事实婚姻也白搭，就算去法院告，告赢了。他不给钱你也没办法。凡雁只好吸住气，说：
“婶子，再怎么说，也是你们家骨血。”祁老娘低头瞄瞄俩大孙：
“我们家，不缺男孩。”
凡雁用笑声掩饰愤怒，声量控制住：
“老婶儿，我替小芳给你赔不是行不行，本来是好事-不至于-真的-婶儿-你说你又娶媳妇又抱孙子两全其美-多好。”
祁老娘跟战士守阵地似的，她也来个推心置腹：
“凡雁，这三门里道，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以前我还说把你说给大伟，谁知道被王八蛋志强抢了先，可问题是这一码归一码，我们老辈再同意，小辈过不到一块，怎搞，就是硬安到一块，也拧不成一股绳儿。”
娘的。祁老娘这看来是攻不破了。只是眼下凡雁还摸不清她的真实意图：到底是拿劲，还是真就坚决不支持。如果是拿劲，那还有希望，只要面子给足了，把他们家抬高，这事儿兴许能成。但要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这事就他妈的难办。凡雁打祁家回去，一天沉闷。她娘问，凡雁就说没碰着人，等明儿再去。哥嫂回来，见凡雁不响，也不多讲。晌午，凡雁又到侄女小芳屋里。她又拽住小芳的手：
“芳，你跟姑说句实话，你到底想不想跟他过。”小芳沉默。凡雁有答案了。她随即道：
“你要想过，姑就再想想办法，但这脾气要改，不能跟个大炮筒子似地，这样到哪都不招人喜欢。”
小芳拧着脖子。就算服软了。
凡雁把手访她肚子上，棉袄鼓鼓囊：“还哪不舒服。”
小芳：
“又不是第一次了。”凡雁：
“也注点意，一会弄个孩一会弄个孩。”小芳咬牙根：
“知道。”凡雁叮嘱：
“别傻了，早点成个家。”小芳淡淡地：“缘分没到。”
娘不行。找儿子。杨凡雁觉得，突破口还是应该在祁小伟身上。次日晌午，凡雁才在水渠边堵到小伟。他正推着电动车，往镇子方向去。凡雁从坡上走下来，跟小伟打招呼。祁小伟嗯了一声，态度冷淡。八成昨个也听他妈说了杨家人的到访。小伟跨上车，要走。杨凡雁步子加快：
“你等一下。”
小伟站住了。细长的小路就他们两个人。形影相吊。虽然是冬天，这儿的太阳却很有点能量。小伟额头出汗了。小伟是晚辈，凡雁不客气：
“你跟小芳打算怎么办。”
小伟不做声，又推车向前。凡雁一把拽住车屁的小扛。他逃不了了。小伟眼珠子朝地，脖子上的青筋出来了：
“不办。”
他又企图逃离。怎奈杨凡雁大力回拉。只能僵持着。凡雁讲道理：
“你是个男的，就要负起男人的责任，事情做了，你拍屁股走人了，像话1?-
祁小伟在方圆几十里都没听过这么严肃的话。小伟反驳：“是她勾引我的。”
凡雁火冒三丈：
“她勾引你你就上钩？你舒服了你走了，她呢，孩子呢。’祁小伟：
“那就是个意外。”凡雁严肃地：
“这个不讨论了，谁造的孽谁收场。”
祁小伟抬头，盯着凡雁看了几秒，突然抽身，跳到电动车上。凡雁速度快，直接跳上后座。车刚开出几米，凡雁勒住小伟的脖子。司机失去平衡，车自然也开不稳了。两个人直接摔到路边的田里去了。小伟也恼了，爬起来：
“雁姐，这事跟你就没关系！”
凡雁：
“我是她姑！她是我侄女！你就说那是不是你的孩子。”小伟呛呛：
“我不想跟她过。”凡雁声音加重：“早干吗了？！”小伟：
“早不知道她是这样人。”凡雁推小伟，像是要打架：
“哪样人？！你是好人？！”事态逐渐失控。祁小伟：
“她就是进了门，也过不下去，她跟谁都处不到一块，早发现早好，现在结，以后还得离。”
凡雁逼问：“那孩子呢。”小伟：“我不要。”凡雁哼哼“你不要？”小伟：
“我们家不缺男孩，不等着传宗接代。”
跟他老娘一个口径。串通好的。凡雁恨得眼睛都红了：“你这是犯法知道不。”
小伟：
“雁姐，别老为难我，我一个单身小伙，养个孩子，以后怎么找人。”
话说得不能再白了。杨凡雁认识到，这事儿，麻烦了。想让祁家回心转意殊非易事。她只好拿出最后一招，威胁道：
“我可告诉你，你不要，有人要！这孩子你一辈子别想见！”
撂完狠话，凡雁单手叉腰站在田地里。不远处一头水牛杵在那儿，正朝他们看。效果甚微，凡雁扭头往家去。她原本以为祁小伟会追上来吵吵。谁知背后一阵突突声。小伟直接跨上电动车，朝跟她相反的方向，扬长而去。

第三章
女儿从苏州回来了。杨凡雁得去县城一趟。顺带收房。她这房子多年前就买了，一直是毛坯，没装。爸妈习惯住乡下。哥嫂来县城也有限。这次装修，一来是侄子侄女将来上中学，可能用得上，二来也个同学撺掇。那同学过去跟凡雁同桌，黑不溜秋地，人老实，轴，十多年前在工厂打工，失手打死了个人，进去了。前年出来没事做。办了个小装修公司。凡雁这单算照顾老同学，给了五万，简单装装。凡雁起得早，不到八点就到县城的家了。开门验收，马马虎虎，她对县城的装修技术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地板铺整齐、墙面洁白，卫生间厨房还算规整，她就满足了。凡雁把这儿当成最后的退路，自己的养老房。九点多钟，晶晶打电话来说起来了。她自小跟着爸。但志强基本不管，所以晶晶算是奶奶带大的。实话实说，老太婆人真不错，就是不知怎么养了个儿子不着调。这些年，志强没出去做事，地不种，工不打，乡下县里来回晃荡，据说现在是职业打麻将。凡雁就没听说他挣过钱。过去模样还算周正。凡雁那时候年轻，就图这点。现在呢，瘦，黑，人几乎脱了相，就是个大烟鬼。凡雁在县城的路上遇到过他，但没打招呼，她朝小路一拐，避开了。但心里却觉得：这人完蛋了。当然凡雁也不认为自己的处境比他好多少。她不指望窦城。他比她大。又是男的。八成活不过她。他离婚离得恨不得倾家荡产。因此，钱上面她也不苛求。她对窦城，只要求一份陪伴。当然在工作上他也帮了她许多，她做理财经理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她同样不指望晶晶。这个女儿存在的作用多半是名义上的。哦一—在这个
世界上她还有个女儿。仅此而已。从小不在她身边长大。说亲是谈不上的。但这二年，她能感觉到，晶晶成熟了。过去在电话能吵起来，现在冷静许多。她不到二十岁就生了晶晶。现在晶晶二十出头。她也还不算老。她们不像母女。更像姐妹。早上九点五十，杨凡雁到小区门口接了晶晶。母女俩一起去凤竹园吃早饭。本地早饭的特色是喝汤。玄参肉饼汤。或者就是吃面。口味还算清淡。但当地人又是爱吃辣的。凡雁觉得这一点很矛盾。一顿饭晶晶没跟她说几句话。晶晶在苏州的化工工厂里做事。因为凡雁自己没什么事业，所以她也很少问别人的事业发展。自己女儿也不例外。而且，这么多年，她跟晶晶形成一种默契。无论大小事。她不说，凡雁就不问。吃完饭，杨凡雁要带女儿去看看房子。晶晶不去。凡雁建议去河边走走。晶晶同意了。这几乎也是她们的“老节目”。河是全县人的骄傲。河对岸是矮山。河水青碧，这时节水面还算安静。到了夏天丰水期，则龙腾虎啸，蔚为壮观。全中国也很少有这样干净的河了。母女俩沿着河岸往西走，不到二十分钟，便进了老城区。
河面上架着座以船做基的浮桥。河对岸是个景点。两个人走过去，刚巧碰到一群中老年男人正在做准备活动，要下水冬泳。凡雁和晶晶在凉亭里歇了。凡雁从包里拿水给女儿喝。晶晶喝了一口，笑嘻嘻问
“你还跟那个男的在一起不。”凡雁一惊，但稳住了：
“哪个男的。”晶晶：“银行那个。”凡雁小声：“差不多。”
差不多也是当地人常用的口头禅。问什么都差不多。虚虚实实的样子。女儿问敏感问题，凡雁趁机反问：
“你怎么样。”
晶晶又咕嘟咕嘟喝两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凡雁劝：
“眼光别太高。”晶晶开玩笑一般：“等会还要相亲呢。”
这是个新闻。杨凡雁报以极大兴趣。这会要拿出妈妈的权威了。逼急了，晶晶才说：
“我也不想相，家里老催，过年回来也就这点事儿。”
家里。不用说就是张志强他们家了。老催，无非希望女儿早点出嫁，他好“完成任务”。这些年，他没少打着晶晶的幌子找她要钱，美其名曰：抚养费。晶晶下学出去打工后，凡雁就直接给女儿了。其实杨凡雁倒希望女儿多读点书，学点本事，别那么着急结婚。就算找，也优先在外面，找志同道合年纪相当的男人，千万别走她的老路。可问题是，在苏州，晶晶除了年轻，长得也还算漂亮，还有什么筹码？恐怕晶晶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所以才有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叹。过年回来相亲，也是权宜之计。万一碰到好的了呢。凡雁问晶晶人在哪儿见。张晶晶：
“男方要上门，我没同意。”
凡雁的理解是，或许晶晶嫌她爹家房子破，没面子，过年，二叔三姑四姑家那些个人往来频繁，撞到了也难为情。于是凡雁自告奋勇地：
“不行就到我那，新房子。”晶晶坚决不去。凡雁：
“那房子以后也是你的，看看自己的房子总可以吧。”晶晶似乎有点感动，问：
“那你呢。”凡雁自告奋勇：“我陪你去。”晶晶退缩：
“那不行，哪有相亲带妈的。”凡雁问：
“媒人来不。”晶晶：“来。”凡雁提议：
“媒人不也是外人，你就说我是你堂姐。”
晶晶望着凡雁，憋了一会儿，笑了。说是堂姐，没准真没人识破。母女俩又掰扯了一会儿。晶晶便给媒人发微信，把见面地址改了。陪女儿相亲是杨凡雁始料未及的。她总觉得晶晶还小，还没到成家的时候，她也还不至于这个年纪就当丈母娘。可事情推到眼前，凡雁不得不将心理预期提前。到了家，她帮晶晶简单补了妆。啧啧。女儿看上去更漂亮了。其实化妆都是多余。这个年纪，胶原蛋白就是最好的化妆品。拼的就是朝气。一说相亲，凡雁的心思又变了。她忽然觉得女儿要能在县城找一个老实男孩也不错。成家立业，过普通日子。外面的风浪太大，如果这几年没有好机会，到了三十，再想回县城都难。凡雁也希望女儿早点生育。但前提是，必须结婚。绝不能像小芳那样不明不白。到时见，媒人领着男方上门了。奇怪。凡雁本以为媒人会是中老年妇女，谁知却是个年轻姑娘。梳着马尾。脚踩高跟，恨不得比男方还高。她妆化得浓，一进门就是一团火，把凡雁和晶晶都敷衍住。男方个子不高，胖头大脸，眼睛小，鼻子却微微有点趴。他手里拿个手包，看到晶晶，尴尬的笑容立刻就浮现出来了。
晶晶介绍：“这是我堂姐。”
凡雁微微点头致意。媒人拉住凡雁的胳膊，脸对着两个年轻人：“那你们聊聊。”
说罢，凡雁就被她拽到里屋去。杨凡雁第一次经历老家的相亲。不懂规矩。媒人把门轻轻阖上，留个缝儿。媒人伸出食指竖着在嘴唇边比了一下，示意不要出声。凡雁点头说明白。卧室离客厅不远，能听清楚外面说话。晶晶先说：
“你属什么的？”男方答：“属鸡的。”晶晶：
“那我俩不合适，我属狗的，鸡犬不宁。”男方：
“看不出来你还挺迷信。”晶晶：
“你哪儿的。”
男方：
“桃坪的，你嘞？”晶晶：
“丰坪，你干什么工作？”男方：
“县邮政局，你呢。”晶晶：
“我在苏州，厂里头。”男方：
“可打算回来。”晶晶：
“还在考虑，你家里可有兄弟姐妹？”男方：
“弟兄俩，还有个妹妹。”晶晶：
“可买房嘞。”男方：
“有房，全款买的。”晶晶戛然而止：“那先这样吧。”男方恳求：“加个微信吧。”晶晶：
“不加了，不合适。”男方着急：
“加一个吧，不讲话也行。”晶晶：
“不加了，说了不适合。”男方：
“我不跟你讲话，只要你在我的微信里就行-”晶晶老大不乐意：
“你这人怎么这么肉，说了不合适不合适-”
男方还要纠缠。凡雁和媒人出来了。男方委屈，一个劲问哪不合适，要加微信。晶晶就是不同意。最后媒人好说歹说，晶晶同意让加“堂姐”微信一一凡雁出马，把这胖头小伙加上了。
人走了，晶晶给出理由，说自己是独生子女，不想找家里有弟兄的。凡雁当然明白这是借口。女儿随妈，都是颜控。晶晶八成是没看上那张胖脸。毕竟人工作、住房都没得挑。人品，粗看也还憨厚。凡雁劝晶晶，说差不多就行了，别太搅毛。晶晶说没看上就是没看上。还说：
“你没看到他裤脚卷多高，一看就不是老实人。”
女儿这么说，凡雁就没话讲了。反正晶晶还算年轻，还有机会。凡雁问她还有相亲局么。晶晶说：
“天天都有，满的，比上班还忙。”
凡雁苦笑。大城市婚恋是男方市场，剩下的女的多，还都条件不错。到了县城，乡下，那局面就要对调。是彻底的女方市场。谁家有女儿，到适婚年龄，媒人真能踏破门槛。凡雁就给晶晶两点嘱咐：第一，选个正派的。第二，结婚之前不要怀孕。晶晶记住了。半下午，母女俩在新房沙发上歪了一会儿。算午觉。晶晶睡着了。凡雁侧躺着打量女儿，那鼻子，那眼睛，那眉毛，都得了她的真传，只有嘴和下巴像志强。凡雁不记得多久没有这么近距离望着女儿，好像上一次如此，还是她小时候在襁褓中-慢慢地，晶晶睁眼了。第一句话就是：
“妈，借我点钱。”
没有上下文。突如其来，跟天降陨石似的。凡雁虽不适应，但毕竟是老江湖，脸上一丝波澜也没有。她用同样轻微的声音：
“干吗的。”晶晶：“急用。”凡雁：“说说。”晶晶破罐子破摔：“不借就算了。”凡雁带点笑：
“不说用途怎么借，万一拿去做坏事呢。”晶晶嘴硬：
“做好事。”凡雁：“具体点。”
母女俩都坐起来了。四目相对。凡雁能捕捉到女儿眼里的忧愁。凡雁不得不追问下去：
“谁用。”晶晶放弃：
“算了，不找你借了。”凡雁反要追问：
“你爸让你来借的？”晶晶沉住气：
“不是，是我自己。”凡雁：“要多少。”
晶晶犹疑，像在心算：“差不多得-十万。”
这个数目是杨凡雁没料到的。她原本以为，充其量要个万儿八千，去买最新款的手机之类。如今上了六位数，肯定是大事，她更要问清楚了。逼急了。晶晶又炸毛：
“能不问么，是借，又不是不还你。”
凡雁沉默以对。她知道，跟女儿没法讲理。过去是不好意思讲，现在讲了她也不听。她已经是大人了。有自己的意志，且非常坚固。她只能忍，拖，不放手。比耐力。等小姑娘疲惫了，自然就会口吐真言。母女俩耗了几分钟，晶晶果真耐不住了：
“是我奶，要治病。”
前婆婆？凡雁诧异。什么病。难道志强混蛋到这个地步？连老妈治病都不肯出钱？还是说山穷水尽了，拿不出钱来？不应该呀。老太太生养了四个儿女。一家凑一点也够了。怎至于让晶晶来找她要钱。她对前婆婆没有赡养义务。杨凡雁跟个侦探似的继续追问。小口子破开。晶晶便不抵抗了。她把大致情况跟凡雁说了。核心议题是：她奶现在小脑长了个瘤，她不想开刀，要保守治疗，几个儿女也都尊重老人的意思。但晶晶发现了真相：老奶奶不愿意开刀，一是怕花钱，二是怕术后恢复困难，家里无人照看。但晶晶托人咨询了上海的医生。说这种病是有希望治愈的。因此，她一回来就在做奶奶的工作。面对喋喋不休激动不已的晶晶，杨凡雁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绝对相信女儿的话，也相信老太太的用心，更了解志强们的冷酷。这也是许多农村老人的结局。她同情前婆婆。人道主义角度。可问题是，这事儿，还轮不到她伸手。她劝晶晶跟张志强商议。晶晶反问：
“他这辈子办成过什么事？”
一句话说到尽了。可悲。连女儿都看透了他。杨凡雁心里乱，她不愿意立即同意，也不想当场否决。这事儿，她还得了解了解，考虑考虑。她告诉晶晶，眼下她钱不凑手，等过了年再说。

第四章
过小年，凡梅回来了。她家就在凡雁家旁边，也是二层宅院。她爸跟凡雁爸是亲弟兄。她跟凡雁，则是堂姊妹。凡梅是家里的老大。她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大弟凡竹三十出头，在上海打工，还没成家。二妹凡菊早早成了家，几年前不幸车祸去世。三妹凡兰在深圳，跟凡雁走得近，两年前嫁给了一个山东男人。就此，年三十到初一这三天，铁定是不能在家过。通常初二一早，她跟丈夫才开车返乡。
凡梅没结婚，但却有个儿子。这事在当年狠闹过一阵。她跟了个福建男人，他有老婆，有女儿。男人的妈不同意。他老婆女儿也找凡梅撕过。不过等到凡梅十月怀胎生了个儿子，一切便都风平浪静了，从此花开两朵，各过各的日子。那男人坐享齐人之福。但要强归要强。过年这几天，男人主要还是待在原配那儿。原配掌控着婆婆，间接掌控了家。于是一到年下，杨凡梅绝不在福建待，早早地就带儿子回到老家。就当度假。凡梅一回来就找凡雁，见到凡雁就嚷嚷着张罗麻将。小芳一听说有麻将打。也从楼上下来。凡梅就这样发现了小芳的故事。
麻将小芳是没打成。凡虎不让她打。但这并不妨碍凡梅他们替侄女操心。凡梅自己这样。所以更加没有一丝一毫看不起小芳，麻将桌上，她为小芳操心。她建议干脆自己养。
凡雁：
“怎么养，都不做事，就我哥一人累，这已经养三个了，马上还都要读书。”
凡梅：
“这边不养，男方也不养，自己身上的肉，真舍得送人？”凡梅的声音忽然小了。缩头缩脑地：
“我今年还流掉一个。”
她对家储荷心惊。牌都差点打错。她下家邻居听住了，一时忘了出张子。凡梅提醒：
“打呀！”牌局恢复正常了。
不等凡雁细问，凡梅就抱怨开：“我倒想生，拿什么养。”
凡雁听出堂妹话里有话，牌桌上就不细问了。等收了牌，凡雁才关心：“干吗，不会掰了吧。”
凡梅：“一年不如一年。”
十年河东转河西。凡梅跟他的时候，男人手里有两个加油站，连着包工程，干什么，赚什么。他给凡梅开了茶叶店，还要帮她买房子。谁知几年一
过，走了背运，男人被朋友坑，加油站没了，干工程又结不下款，年前打官司输得惨，法院判赔。呜，贫贱夫妻百事哀。何况凡梅和他还不能算夫妻。他半年没给凡梅钱。杨凡梅全靠积蓄过日子，她不痛快。也想着自己找点事儿。结果朋友圈卖莆田鞋还亏了货钱。茶叶店生意不好，净搭房租，也收了。凡竹和凡兰给她在网上找了点活儿，月月好歹有点饭钱。凡梅和男人的关系越来越淡。狠吵过几次。年前，他竟然连着一个礼拜没到凡梅那儿。凡梅生气，她是假的，儿子可是真的！碰着年，正好，她溜溜带儿子回乡，暂时不打算再去福建了。除非他三请四邀给实惠。
凡梅把烦恼跟凡雁说了。凡雁真心替她发愁。凡梅的路，杨凡雁也走过。那年她在关口买房，也是一个公务员帮还的房贷。后来两个人掰了。那人撤资。又遇上经济危机。凡雁断了供，只能弃房。等缓过劲，房价猛涨，她就再买不起了。这是凡雁半生的遗憾。但问题是，她那是房，还能舍，凡梅这是孩儿，只能负责到底。凡雁劝凡梅收敛点脾气，际遇不顺，心情不好是有的。她应该多理解，多担待。凡梅说得直接：
“他一分钱不给，我担待什么呢。”凡雁反问：
“那分？离？你一个人带孩，怎么养，怎么弄。”凡梅：
“结婚的能离，我们这样的，手续都省了，娃儿马上读小学，他要表现不好，我就孩子回来上-
凡雁替凡梅捏把汗：
“回来，然后呢。他要真不管了呢。”凡梅恨：
“不管那就不管。”
凡梅说话还有点底气。福建那边把儿子看得重。聊到这，两个人都有点沉默。凡梅提议去看看妹妹。凡雁转身去屋里拿了点水果和草纸。凡菊就埋在屋后头的半山上，走几步就到。几年前，她坐在丈夫的摩托车后座上遭遇车祸。两个人一齐撞飞。丈夫没事。她脑袋磕在路上。没了。肇事者赔了五十万。都给了杨家。可杨家人还是不能原谅女婿。他有吸毒的历史。游手好闲，神情恍惚。如果换个人开车，十之八九没事。命。都是命。这女婿过去挺好，外出打工，钱不乱花，还算老实。沾上那玩意儿就完蛋了。凡梅点了着火。凡雁把水果供在坟头。凡雁拖着腔调：
“过年了，来拿钱了。”这是阳间和阴间的交流。凡梅苦笑：
“她倒轻松，一了百了，就是孩子受苦。”
凡菊的孩子现在由外婆带。姑姑舅舅们帮衬，已经上小学了。他那不正干的亲爹一分钱不给。也不来看。凡雁沉默。凡梅又说：
“所以小芳那孩子就该流掉。”凡雁：
“本村本地，以为怎么着也能成。”叹息：
“祁家那边又肉头，耽误了。”凡梅：
“要不再找人说说呢。”
凡雁说说了，没用。一家人都是石头混子，不讲道理。凡梅猜测：
“要么不想给彩礼。亲生骨肉，又是大头儿子，怎么可能不要。”她是生儿子立了功，站稳了脚。所以免不了推己及人。凡雁只好把情况跟她讲了，包括祁家不缺后，以及祁小伟要再找人的打算。凡梅问：
“你找的谁。”凡雁：
“小伟和他妈。”
凡梅把手里的松针摔地上：
“你找那不管事的啥用，得找当家的。”
凡雁恍然。只是眼下，自己家人去看来是不合适了。凡梅提了个人，跟观音菩萨保举二郎神似的。人是妥当人。可凡雁有点为难。村支书苗敏智跟她谈过，但当初她一定要出去，最终分了手。后来每次回家，凡雁多少避着老苗。他娶了个悍妻，生了俩儿子。如今又接了他爸的班当了支书，整日忙得紧。可小芳这事过于紧迫，凡雁不得不厚着脸皮走一趟。
凡虎说老苗正在县上。凡雁觉得刚好。村里镇上招人耳目，县里地方大，见个面，神不知鬼不觉。实际上，苗敏智已经在县上待了一个月。新农村建设，要拆村里没人住的土房子，上头规定补偿，到下面又变了。房子拆了，补偿没有。村民不干了。好几个闹到县上，走信访。老苗只能带人去堵，做工作。凡雁找了老苗电话，打过去，立刻就约到人了。是顿晚饭。
凡雁半下午过去，到房子里打扫打扫，又化了点淡妆。奇怪，虽说是办正事。杨凡雁竟然有点偷见老情人的感觉。跟老苗有四五年没见了。他又添了儿子，还当了支书。当然，最关键是，年纪也大了。凡雁打心底里不愿意见到大肚子秃头的老苗。那样的话，多少有点毁坏青春记忆。想当年，除了个子矮点，老苗还算是个精神小伙。天擦黑，凡雁驱车往饭店赶。她选了全县最新最时髦商区的牛排馆。老苗来得也算准时。还好，没什么变化。肚子不大，头发依旧茂密。老苗笑呵呵坐下，问凡雁有什么事。杨凡雁也不客气，正式叙旧之前，先把正事儿说了。老苗大手一挥：
“这都不是事。”
凡雁又把祁家不愿意结婚也不愿意要孩子的情况说了。老苗：
“这他妈的，管不住自己的屌，就得负责！”
凡雁脸微微发烫。她被老苗的男人气概感动。真找对人了。老苗当即保证去说和，认为问题不大。好了，正事说完，开始叙旧了。不过老苗刚问了一句，凡雁心中的青春滤镜就被打破了。
老苗砸吧着嘴：
“在深圳买房了吗。”
杨凡雁忽然意识到，苗敏智其实跟千千万万的老家人没有本质区别。一开口照旧是房子车子老婆孩子赚多少钱等等。可她也理解这种问法。多少年各自天涯，能问什么。这些就是社会大众普遍关心的问题。要问她有什么困扰那才奇怪。他问，她就答：
“没有。县里有一套，将来回来养老。”老苗：
“回来吧，别老在外面漂着，家乡建设需要你。”有点官腔了。凡雁不喜欢。她一笑置之。
老苗：“还一个人吗。”
凡雁一愣，随即撒谎：“一个人。”
老苗叹了口气。好像在为她红颜薄命惋惜。凡雁又想找补回来。说自己男友是名牌大学毕业，做金融，才貌双全。可再一想又实在没必要解释那么多。曾经熟悉的人，现在是如此陌生。老苗又开始说自己在县里买的房子。巨细无遗。包括地段、面积、购房过程、未来打算等等。凡雁听到想吐，不得不揶揄一句：
“一套可不够，你有俩儿呢。”
这话说到老苗心坎上。老苗痛心疾首：
“现在娶一个媳妇得一百万，就这么贵。”凡雁继续打趣：
“你就应该生个女儿，给儿子找老婆要花一百万，嫁女儿挣一百万，正好收支平衡。”
饭还没吃完。老苗电话响了。是他老婆打来的，照例查岗。苗敏智撒了个谎，说跟哥们喝酒打发了。凡雁本想再跟他溜达溜达，可他老婆一来电话，她又觉得没意思。县城说大大说小小，回头被熟人瞧见，又是麻烦事。于是吃完饭，凡雁抢着付了钱，两个人便各奔东西。

第五章
过了小年。村里开始有点热乎气了。凡竹从上海回来。打麻将不缺人了。但晚上打，白天还得忙。年里头的肉、菜，凡雁是包了的。一大早，她就去集镇上恰鲜。凡梅懒，还要带孩子。凡竹陪着凡雁。杨凡雁刚去闯深圳的时候，凡竹也跟着。不过混了几年后，杨凡竹转战上海，再没回去过。凡竹过三十了还没结婚。家里人先开始愁，年年过年都说，尤其是走亲戚的时候，那亲戚说起来更狠，口气多半是为你好，“该结婚了，年龄再大就没人要了”。凡竹的态度也很好，你说，他就附和，但一转脸，依旧不照办。近二年，大家也看出凡竹的固执，索性不说了。凡雁是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她知道，哪怕是兄弟姐妹，也不能干涉对方的私事儿。她相信凡竹有他的难言之隐，否则不会耽误到现在。她理解，她体谅，她甚至还要帮凡竹打点掩护，说些好话。在外打拼那么多年，什么场子凡雁都做过，有什么是她看不明白的。但明白是一回事，说不说又是另一回事儿。说了，情分搞不好就没了。那不如不说。
凡竹喜欢吃镇上的红薯圆子。几个老太婆永远在菜市进口处坐着贩卖，跟门神似的。凡雁给凡竹挑了二斤。凡竹说要带回上海一点。凡雁劝他现在别买那么多，临走再买。这东西不能存。一到年，镇上的肉铁定涨价。羊肉买到九十八ー斤。一只三斤重的公鸡要三四百。凡竹跟着，那就绝不能叫凡雁花铁。凡雁心暖。弟弟没白疼。出息了。看来在上海挣到了钱。但凡雁又不晓得凡竹钱的来处。没学历，没技术。他靠什么挣钱。不过这又是一个不能深究的点。问多了就没意思了。买完菜，姐弟俩在镇上新开的面包店里歇脚，一人点了一杯奶茶。凡竹也为小芳的事发愁。一着急，他提议：
“要不给他们塞点钱呢。”凡雁提眉：
“给谁。”
立刻反应过来，又说：
“人嫁女儿是挣钱，咱不能赔钱。”再吐槽：
“本来人就看低咱，咱不能服这软！这口气，得争。”凡竹：
“但也不能赌气。”凡雁：
“等等看吧，就是个博弈，看谁熬到最后，不过做好最坏的打算就是。”
结果当晚，坏消息就来了。老苗回话，说去做了工作。但祁家硬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死活不松口。依旧是人不娶，孩不要。小芳气得一跳多高，又
想蹦掉孩子。被众人制止了。凡雁跟凡虎开小会商量对策。凡雁的意思是，趁
着年下，再找人做做工作，但也要做最坏的打算。凡虎脸色阴沉：
“现在就可以打算了。”
凡雁说不出送人二字。凡虎却不犹豫：
“要送就送得远一点，起码得出县里。”又说：
“老苗做过工作，这事儿就瞒不住了，也好，都知道了，对祁家也是个压力，他想为难咱们，就不想想自己孩儿流落到外头，他老祁家脸上有什么光。”凡雁：
“就是苦了小芳。”凡虎：
“自己造的孽，受点苦也应该。”又说：
“苦一苦，苦三年，不苦苦一辈子。”
定好大方向，不改了。两个人下了楼。堂屋里，储荷、小芳、凡梅、凡竹四个人在打麻将。凡雁冷眼看过去，杨小芳脸上并无愁色。相反，因为快当妈妈，又有灯光照着。她气色竟出奇的好。凡雁一面为小芳悲哀，出了年，就是生离。一面，她又不禁为小芳庆幸。她就是一只瓢，随着命运的洪流，漂到哪儿是哪儿。所幸，她还蒙昧未开，仿佛万事不往心里去。没有深切的爱，就不会有彻骨的痛。小芳也像是竹林里的那只猫，一不小心有了露水姻缘，该生就生，生完了，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依旧雀跃。真要这样也就罢了。
麻将打到快十二点才散。小芳输钱了。欠着。凡雁帮她结了账。天不冷。几个人又在屋场前聊天到快一点才各自回屋睡觉。下半夜小芳肚子疼。凡雁住她隔壁。吓得忙着起来找药，又问要不要去医院。结果杨小芳一泡屎拉过。好了。但凡雁还是不放心。次日，便叫上凡梅，两个人一起陪小芳去县城妇幼做产检。因为没提前预约，那就只能找熟人。凡雁托了县城大伯的女儿月悦。月悦跟凡梅一样，都是堂姊妹。但比凡梅稍大。月悦离婚了，女儿跟前夫。她现在和县领导的司机处朋友。就差一张证。她做地产销售，认识的人多。加之男友的关系，她在县里很吃得开。月悦一打招呼，产检便做上了。再问预产期。月悦鼓掌惊呼：
“怎么跟我嫂子一天！”
一问。才知道月悦二嫂正怀着三胎。只可惜，提前找人偷照了B超。女孩。月悦叹息：
“大哥家两个女孩，不能再生了，二哥有两丫头，二嫂年纪不算大，还能再拼一个，本来二哥也说不要，但去年我爸小中风，身体不行了，二哥二嫂也是孝，心想要能要个小子，爸一高兴病就好了。爸这一辈子，就想看到个孙子。”
凡雁、凡梅默不作声。凡雁明白农村老人的执念。没男丁，就等于绝了后。将来没人上坟，在阴间都会缺钱花。
小芳不走心，一边吃着鸭头一边说：
“他要孙子，把我这给他当孙子不就得了。”凡雁惊呼：
“别乱扯！”
差着辈呢。好在月悦倒不在乎这些，只是到时候又是孙女，不知道怎么跟老人开口。小芳去上厕所了。越是临产，她越夹不住尿。凡雁怕她倒厕所里，亦步亦趋陪着。产检的时候，小芳还问医生能不能流呢。这丫头就是不长心！上完回来，姐儿四个又闲唠了一会，凡雁便开车带凡梅、小芳回村。车拐进小路，小芳先下，进屋了。凡雁又多开几十米，把凡梅送到家。凡梅鬼鬼祟祟拉
着凡雁，让到旁边土房子里说话。凡雁不解，但也跟着去了。这土房有年头，
夹在两家之间，一半属于凡梅家，一半属于小叔。他小叔有两个儿，大的在深圳，小的在厦门。小叔夫妇跟小儿子在厦门过活，平日不回来，这半片房子，也就荒在这儿。原本新农村建设要拆，结果被信访的人一闹。推土机又不响了。凡梅把门关好。凡雁轻微埋怨：
“人话鬼话？要到这儿说。”
凡梅依旧鬼鬼祟祟，声音发飘：
“就你们去解手的时候，月悦出了个主意。”凡雁：
“什么主意。”凡梅：
“小芳跟她嫂子预产期不是一样么。”凡雁：
“那又怎么样。”凡梅：
“她嫂子生的女孩，小芳生的男孩。”凡雁不耐烦：
“有什么关系吗？”凡梅：
“她家想要男孩，小芳要不要随便。”
凡雁浑身一紧。跟受了阴风，鬼要上身似的。她想到了，但不愿意相信。凡雁：
“你是说-”凡梅拦住她的话：
“对，她要男孩，小芳随便，那干脆到时候，小芳生出孩儿，对外就说是死胎，然后让护士悄悄把孩儿送到她嫂子那，对外就说是龙凤胎。两全其美。”
凡梅深觉得自己的主意高妙，激动得拍了一下掌。凡雁追问：
“月悦怎么说。”凡梅：
“就她的主意她能说不好么。”
凡雁沉吟。这主意荒诞。可荒诞得又有几分道理。她往心里去了。凡雁打算饭后跟凡虎聊聊。可吃饭的时候一盘算，她又不想说了。换孩子。这做法太铤而走险，约等于“狸猫换太子”。一个说是死胎，一个说龙凤胎。就算瞒得过县城大伯，堂哥堂嫂能养四个孩子么。更何况，关键的这个儿，还不是亲生。坚持到底的几率就小了。万一中途弃养，孩子被送来送去。那就是真是件伤阴鸷的事了。到时候漏了风声，祁家难免会闹。进一步讲，哪个医生护士又肯冒这个险。照B超多少次都是一个，生出来成两个人了，以后万一查起来，妥妥的实锤。总结起来一句话：伤天害理的事，别做。主意一定，晚饭凡雁就没在家吃。到凡梅那凑合的。凡竹回来，做饭什么的他包了。凡梅只负责扫扫地。晚饭后凡雁拦凡梅到桂花树下坐着，把担忧说了。凡梅笑呵呵地：
“就是那么个想法，月悦后来也说不行，医院都登记了，很难操作。”不行最好。这茬就不提了。再想别的办法。
凡菊留下的儿子跟凡梅的儿子抢电视。凡梅的儿子被打哭了。动静一大，凡梅和凡雁过去看。凡梅骂：
“超现在就是土匪！”凡菊留下的儿子叫小超。小超：
“我不想看猪猪侠。”凡梅：
“奶奶呢。”
小超朝外看。凡雁明白，凡梅的老娘，她的婶子，又去打麻将了。凡梅自己没打上麻将，心里怨怒，她老妈整天玩得乐呵，她更来火：
“她老人家现在是油瓶倒了都不扶！我跟你说刚回来那天，就到那县城家里，我一推门我都惊呆了。三室两厅都不够她哄。那个乱呀！”
房子是凡兰买的。小超在县里上小学，凡梅老娘平时带孩子住那儿。凡雁：
“婶儿也是没心思。”凡梅：
“她干什么有心思，她要稍微注点意，我爸也不至于走那么早。一天三顿都伺候不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过的谁的日子！”
又说：
“孩儿她也带烦了。”再说：
“人还想着再找呢。”
信息量大。凡雁略微有点吃惊。她原本以为，子女们都不在家，有个小超陪着，婶子应该欣慰。至于再找，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婶子五十来岁，尚处中年。头绪太多，凡雁只好一件一件问：
“超他爸一点不管？”凡梅：
“那还管什么。”
凡雁：
“真佩服这些人，到年也不去？”凡梅冷面孔：
“不去。”凡雁叹息，转而说：“婶子再找也是应该。”凡梅嗔怪：
“人还想找有钱的呢。”
凡雁差点笑出来。半老徐娘，还挺有追求。凡梅嚷嚷：
“一柜子花衣服，年年到我那儿，到凡兰那儿，第一件事就是上街。”这下凡雁笑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凡梅话锋一转：“也怪凡竹。”
凡雁不理解，怎么扯到凡竹身上。凡梅摘一片桂花叶子，叠了又叠：
“多大了？还不找！他但凡要带个女的回来陪妈，日子也不会过得那么乌突。”
哦，娶媳妇的目的是陪婆婆。凡梅自己的婚姻歪七扭八，但这并不妨碍她谴责凡竹。清官难断家务事。凡雁不往下深聊。凡竹端着盆出来喂猪，叫凡梅伸把手。凡梅老大不情愿：
“人又不在，喂这两头猪干吗。”凡竹冲她：
“你不吃？”凡梅：“买点不就行了。”凡竹：“你出钱？”凡梅嚷嚷开：
“杨凡竹你挣几个臭钱了不起了是吧！”
眼看冲突爆发。凡雁不能坐视不理。她只好挡在中间，东劝西说，好歹把凡竹拦下来，才使得凡梅的新衣服沾染猪食。

第六章
年从腊月二十六就开始过了。亲戚多，都得走。所以年三十这顿饭，是挨年轮流。其他家则从二十六开始排饭局。今年三十轮到凡虎这儿，他早早开始准备。二十六去凡竹家，二十七到三伯家。三伯跟凡虎凡雁的爹不是亲弟兄，他是凡虎的奶奶从山里带出来的。三伯的儿子凡松在福建做事，跟着个大老板，谁知后来老板遭人算计，凡松帮他顶了罪，坐了两年牢。年下刚出来。三伯倒不以儿子坐牢为耻，依旧笑呵呵地：
“反正老板管饭！”
三伯在县城买了房，一直没装修。凡雁估么他经济上早都捉襟见肘。但面子还要充。看问题看本质，凡雁不那么乐观，做生意这事，斗转星移，快得很，说倒就倒。凡梅她男人就是例子。何况凡松有了案底，老板也未见得再用
他。饭桌上，凡雁坐凡松旁边，悄悄问他怎么打算。凡松表示年后还是去南边，但不去福建，想去广东顺德。不少老乡在那边做家具生意。实在不行，他
也弄个网店。反正拿货不愁。年二十八，男人们一早起来往山里去。有个堂叔几年前就在张罗建祠堂的事——他家近些年不顺，人接连出事，他总觉得是地下的人出了问题，所以对建祠堂格外积极。选了好几处地方，最后定在山里杨氏一族的发源地，盖了个茅草棚。就算祠堂了。男人们一早去祭拜。中午回来，凡虎他爸是老大。这顿酒也在凡虎这摆。收点份子钱，是为“收回成本”。堂叔和他老婆要推本地白酒，价格还不低。储荷不愿意，说算下来，堂叔能挣两万。凡雁为难。人酒都搬过来了，总不能退回去。凡雁让在菜上再想想办法。办桌的厨师是从村里请的，烧菜水平不错。约等于职业厨师。到中午，六大桌摆起来。难得热闹。杨凡雁很有主人翁意识，挨桌敬酒。亲戚四邻也都识趣，笑眯眯夸凡雁有本事。不过，这饭桌上，客人们也少不得打量小芳的肚子。这顿酒。祁家人没露头。当然，杨家也没请。但结合先前的流言，客人们基本确定，杨家跟祁家闹翻了，杨小芳很难嫁进祁家。那么，她接下来怎么办？孩子呢？这些悬而未解的谜题激发了乡亲们的兴致。私下里，说什么都有。主流的看法是：杨小芳肚子里的孩，根本不是祁小伟的。她干这事儿也不是一次了。带球进门是她的习惯。捎带着，客人们也仔细观察小芳的大女儿丹丹。有五岁了吧。这孩子也奇。一岁多就能说话，两岁上就已经很懂事，俨然跟大人差不多，甚至能帮着带孩子了。有那促狭的乡亲私下试探，丹丹也知道自己没爸，但却没大在乎，如今长到五岁，迎来送往，比大人还老练。谁要说她个什么，她反过头能把对方说住。弄得大家都说，这孩子是小鬼投胎。不然怎么这么灵。凡虎妈不让说，她狠夸：
“丹丹以后能做大事！”
从山里回来，凡竹就病倒了。发烧。吃了药，一夜还不见好。年二十九，凡雁开车带他去镇医院瞧。药方子没变，医生让多休息。这可急坏了凡梅。年三十这顿，还指望凡竹办。这节骨眼上怎么能病倒。凡竹妈问凡梅：
“给你爸上坟了么。”凡梅认真答：
“早上了，烧了好些元宝。”凡竹妈又问：
“凡菊呢。”凡梅：“也烧了不少。”
凡竹妈又拿筷子，让凡竹呵了气，她去水碗里竖。没站起来。看来不是先人来探。为求保险，她又让凡雁和凡梅去请了本地的“地仙”来。地仙到跟前一瞧，说凡竹是进山撞了冷菩萨。他念念咒，再烧纸送送就行。“地仙”既然来了，凡雁宁信其有，不肯错过机会。又端端正正请他到家，起个卦，让帮忙看看小芳的前程。地仙要了八字，琢磨了一番，说：
“寡妇命。”
凡雁头皮发麻。幸亏小芳不在跟前。才是二十出头，以后都做寡妇？苦命的孩儿。
凡雁急切地：“能破解么。”地仙眯缝着眼：“难。”又说：
“能享到子女的福。”
提到子女。凡雁又请地仙帮看看丹丹的前程。地仙要了八字，又是一阵琢磨，说：
“这孩子不一般。一岁零六个月就起运了。”小芳：
“什么意思？”地仙：
“就是说，已经开始进入到天道的轮回中了。”凡雁着急：
“那该注意点什么。”
地仙又是一阵掐指。又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本发黄的书查了查，才说：
“这孩子五行缺水，夏天生的，又是火日，丙临申位，见土则晦，惟日照湖海，暮夜燃光，故专用壬水，辅映太阳光辉。”
凡雁：
“老叔，说这些咱不懂，你就说得注意点什么。”地仙：
“就是要跟水沾边，越大越好。”凡雁转头看小芳：
“丹丹取大名了么。”
小芳说还没有。凡雁对地仙：“那让老叔取一个。”
地仙想了一会儿，说：“静波。金水格局。”凡雁念出声：“杨静波。”
丹丹有大名了。实际上，她虽然长到五六岁，但一直没去上户口。小芳跟小伟谈，本打算嫁过去，再上到小伟家。现在闹成这样，只能单弄。这是大事，凡雁提醒小芳别马虎。不上户口，以后学都没法上。凡雁又跟储荷和凡虎交代，户口的事，务必上心。
年三十都不睡懒觉。凡雁爹妈早早起来，洗脸吃饭，换了干净衣服。杨凡雁给窦城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儿。窦城说一个人在家过，问她什么时候回。凡雁猜到，窦城十之八九扯谎。他年年三十，都去爸妈那吃顿饭。凡雁笑着应付，又说了小芳的事，说等孩子出生，她就回深圳。谁知窦城对这事感兴趣，开玩笑说：
“要不你抱回来，我们养。”凡雁故意较真：“那我抱了。”窦城连忙：
“一个都不知怎么养大的。”
孩子们都起来了。凡雁一人一个红包。都是一般大小。但对孩子她不是没有区分。侄儿相南她平时照顾多点。她早都说过，将来上中学的学费、补习费她包。过完早，凡梅、凡竹、凡松都来了。一行人大拨轰去拜年。凡雁和凡松有车，拉着人，亲戚家走一圈，邻居也要走。见人就说新年好和一些吉利话。是为组训。车开到祁家旁边的李家。大屋里就住着一对老夫妇。一行人去拜了年，给了小红包。出来就在祁家门口站住。凡松问：
“进不进？”凡梅脾气潲：“进个屁。”
凡雁也不主张进。接触这几次，祁家人态度都不好，她觉得够够的。一行人下了屋场，要过水渠的桥，迎头却碰到祁老娘带着两个儿子往家去。双方都站住了。凡雁回头看，杨家人都严阵以待。大年下她不愿惹事，交代：
“装看不见，过去。”
几个人雄赳赳往前走，眼里能飞出刀子。祁老娘开口：
“凡雁，怎么着，文的不行来武的。”凡雁顶回去：
“婶，别多想，就是路过。”又补充：
“过年好。”
祁小伟昂着脸，不看他们。
凡梅恨得牙痒，等两队人马错开，才骂：“那祁王八都开始相亲了！”
还是凡梅消息灵通。凡雁听闻，莫名惊诧，这边孩子还没出世，那边就开始张罗下一摊子。看来是再无转圜的余地。婚是结不成了。那孩子呢。真就送走？凡雁和凡虎都把送走当成“最坏的打算”。可当这结果真逼到眼前，杨凡雁还是感觉有点无法接受。年初二，凡兰和丈夫小鲁从山东回来了。凡兰和小鲁在深圳混得不错。一到家，亲戚邻居们都来巴结。家里又热闹了。凡兰结婚几年没孩子，对外一直还不想要，但凡雁知道，凡兰和小鲁都有点问题。凡兰去做过试管，没成功。凡梅提议，凡兰倒没说反对。按照老家习俗，抱一个过去养，说不定自己的孩子就跟着来了。凡兰跟小鲁商量。小鲁坚决不同意。还说就算他同意，老家父母也绝不会答应。凡兰跟凡梅解释了。凡梅又跟凡雁说。凡雁叹：
“看来这胎，肯定得往外送了。”
年初二晚上杨凡雁没打麻将。这几日连着喝酒，白天拜年又受了风。她头疼。凡兰小鲁回来后，不缺人打麻将。小鲁和凡松一见如故，嚷嚷着要合伙做家具生意。小芳听了，跃跃欲试。凡兰劝她
“这二年，你就把孩子带好。”小芳不含糊：
“马上不就上小学了么。”凡兰：
“小的呢。”
小芳不吱声。凡梅给凡兰使眼色。凡兰才自觉失言。肚子里的这一个是要送走了。只是去向目前还定。小芳打了一会儿，储荷就让上去休息。凡竹也下了牌桌，凡松代替。凡雁在楼上斜靠着翻手机，跟窦城一对一句聊微信。再一抬头，杨凡竹站在门口。还没等凡雁邀请。凡竹便进来了，反锁好门，形容略有些扭捏。
凡雁坐起来：“有事？”
凡竹点了点头，在床边站着。凡雁：
“坐下说。”
凡竹遵命坐下，还是不肯启齿。凡雁关切地：
“遇到啥难事了？”
凡竹半天才抬头，道：
“姐，要不小芳那孩子-给我-
一霎间，千万个念头挤在杨凡雁脑子里。她一时也弄不清因果。杨凡雁盘算了好久，才终于捋清楚点，这才抬头直问：
“你不结婚啦。”凡竹回得快：“没合适的。”
凡雁只能说面上儿的话：
“那以后要有了呢，怎么办，对方接受么，而且你带着个孩子，找起来更难。”
凡竹继续求：“我能带好。”凡雁拽着他胳膊：
“你当然能带好，我一点都不怀疑，可这里面的关系有多复杂你考虑过么。”
凡竹不出声。凡雁继续：
“你这样等于是帮别人养孩子，亲门里道，瞒是瞒不住。孩子长大了，迟早要找他亲妈，找小芳，你怎么办，这个没法隔绝。”
再进一步：
“就算小芳自觉，我们都管着。祁家呢，谁能管？那是他亲爹，你带到上海，孩子在上海接受教育，将来好了、出息了，祁家能不往上沾，你怎么办？”
两个问题把凡竹问住了。显然，他没考虑那么多。或者考虑到了，他也不太在乎。可杨凡雁得考虑，她是小芳的亲姑，是即将到来的孩子的姑奶奶。这孩子要是送人，那就一定要送个见不着摸不着的地方，彻底跟这边断了联系。不过，凡竹突然而至的提议，又让凡雁心疼弟弟。她太了解凡竹。但她从未点破。凡竹突然要孩子，她担心是他的生活起了变故所致。说完孩子的事，凡雁声音又柔和了：
“竹，反正，你要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姐说。”又说：
“孩子，你要真想要，过几年等你更稳定些，咱再想办法。”然后才说：
“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就按照你的想法来，你自己过舒服了，过顺当了，那就怎么都好了。”
凡竹眼睛有点发红。杨凡雁觉得可以了。虽然说的都是些面儿上的话，真里套着假，假里又含真。但她相信凡竹都懂。楼下有人喊凡雁。凡雁披上衣服，伸头看。苗敏智杵在下头。凡雁估不透他的来意，一面打发凡竹下楼，一面收拾头发，穿衣服。老苗肯定有事。

第七章
凡雁要下楼了。十分钟之前，她还蓬头垢面，十分钟之后，便容光焕发了。老苗站着看麻将。储荷要让给他打。老苗婉拒。凡梅胆子大，半揶揄地：
“苗哥，找我雁姐，不怕老婆知道呀。”
苗敏智不怵：
“那要看公事还是私事。”凡梅一边打麻将一边说：“还有私事哦。”
众人都笑了。杨凡雁下楼。老苗不打磕巴，让凡雁借一步说话。老苗神神秘秘，凡雁更觉诧异。她领着人到屋场枇杷树下。两个人瞬间被黑夜包围了。凡雁：
“啥事儿呀。”老苗：“好事儿。”凡雁：“别绕了。”老苗扶着树干：
“小芳跟祁家，还走么。”凡雁：
“黄了。”
老苗笑呵呵地。杨凡雁不饶他：“干吗，幸灾乐祸。”
老苗这才说：
“镇上的小姚，有印象么。”凡雁：
“镇上好几个姓姚的。”老苗强调：“姚多海家的。”凡雁：
“姚多海知道，他家的对不上号，男孩女孩。”老苗：
“小伙，可精神。”又说：
“这小姚，看上小芳啦！”
凡雁头皮一紧，问什么意思。老苗笑道：“还能啥意思，他愿意要小芳。”
大事。凡雁追问：“孩子呢。”老苗道：
“肚子里这个，带过去也行。丹丹就别带了。人条件不孬，镇上有房，也打算在县里买，平时跟他爸干点小工程。你跟凡虎说说，要愿意碰碰，给我个回话，我再带小孩过来。”
怀着孕的小芳还被人看上了。这在村里是个大新闻。事实上不光村里人惊诧，凡虎储荷也觉得意外。“带球”的芳，还能是这么个香饽饽。凡雁问哥嫂的意思。凡虎储荷都觉得可以试试看。凡雁问：
“小芳呢，愿意么。”
这种事，还是爹妈去问合适。她是姑姑，又隔了一层。而且杨凡雁多少觉得尴尬。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就又开始相亲。虽然祁家小伟已经这么做，相亲都相到县城里，但小芳毕竟是女人。储荷去通气了。一会工夫从楼上下来，说小芳没意见。可晚上吃饭，小芳满面愁容。凡雁看在眼里，还是觉得有必要亲自问问侄女。麻将还在打。每晚的老节目了。头天凡梅输了不少，今儿一定要赢回来。她男人过年依旧没给钱。凡梅的气都撒到麻将上了。杨小芳打到九点，上楼去了。凡雁去洗了脸，换了衣服，才猫到小芳房里。她和和气气地：“你妈跟你说了。”
小芳木木然：“说了。”凡雁微笑着：
“这事儿是人家上赶着，主动权在你，你要觉得能看看，就安排，要觉得不能，就到此为止。”
小芳果决：“能看。”
进了卧室，顶上的小灯照着，凡雁又看不出侄女的愁容了。也许适才是打麻将累的。凡雁又说：
“芳，咱不赌气。”小芳：“没赌气。”
凡雁也有点摸不准小芳的脾性。凡虎和储荷总结为，任性。这一点倒是准确。杨小芳的确有年轻漂亮女孩身上常有的任性。她跟小伟谈，家里不同意，
她照谈。现在相亲，她也并不抵触。她脑子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凡雁的理解是，她或许跟几十年前杨凡雁一样，淳朴，天真。但小芳又比她多了几分自
由。凡雁是自己把自己约束住了。跟晶晶他爸结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满，也照结了。去深圳之后，更是有过数不尽的委曲求全。包括跟窦城，她也很吃了不少苦。面对生活，她不得不低头。可杨小芳不。她还跟生活别着劲儿。拧巴着。一副不服输的架势。可问题是，你一个乡下的女孩，又能扛多久呢。红颜易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还拖着两个孩子。能找一条船上去，稳稳当当的，那就是万幸。从这个角度想，凡雁又感觉小芳似乎已经懂事了。懂得退一步海阔天空。凡梅在凡雁面前点评这事：
“我告诉你，现在农村这些光棍儿，你给他头母猪他都要。”
凡梅在适婚年纪也被介绍过。对方是同村男人。凡梅没看上。她宁愿给开加油站的男人做外，生孩子，也不跟着他在村里过窝窝囊囊的日子。
初五县城大伯叫饭。各家都去。县城大伯是整个家族里少有的混进体制内的人。六十岁在财政局长任上退休，儿子也被弄进了财政局。人生唯一的美中不足恐怕就是没孙子。大儿子努力了两胎，未果。小儿子两口子目前正在拼第三胎。从前，县城大伯很少叫人吃饭。反正凡雁印象里没有。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头年他中了风，虽然抢救过来了，但也变得少气懒言，身体大不如前。行将暮年，县城大伯也开始惦记起弟兄们，祈盼热闹。好在他老人家有面子。一叫。在家基本上来齐。凡虎凡雁带着爹妈、包括小芳还有三个孩子，开一辆车，叫一辆车。凡梅连带凡竹、凡兰、小鲁还有他们的妈也都去。饭店摆了八桌。凡雁明白，这比当年可少多了。县城大伯的全盛时期，叫饭能摆上二十桌，那才叫热闹。小叔一家四口也来了。小婶仗着两个儿子都读书出来，不大瞧得起亲戚。到现场，也只顾吃，不跟人招呼。小叔的两个儿子一个在深圳，一个在厦门，都还没结婚。凡梅看不惯小叔一家的矫情。故意坐到小婶旁边问：
“厦门房价现在多少钱一平。”气得小婶直翻白眼。
饭局上有两个大肚子。小芳和堂嫂。月悦在凡雁和凡梅跟前感叹：“还是年轻生好，你看小芳，身轻如燕的。”
凡雁驳斥：
“这还如燕？那么大。”月悦：
“肚子大，步子轻，你看小芳嘴多壮。”又小声：
“花了大钱照了，女孩。”
凡雁和凡梅都不做声。月悦又促狭地：“不过看这大肚子，搞不好是龙凤胎。”
凡雁信以为真，眼睛睁大了。再一想，懂她意思了。她还在玩“狸猫换太子”的梗。姐仨对望望，心照不宣，都笑了。月悦又问小芳要相亲的事真的假的。消息传得特快。
凡梅嘴不牢：“真的。”
月悦看凡雁。凡雁微笑默认。又说：“狼多肉少。”
月悦试探性地：
“是镇上姚多海家的么。”凡雁：
“好像是，还没正式见。”月悦嫌恶地：
“小芳八成看不上，他家那个儿，小头猫似的，说是跟姚多海在县上干工程，其实有他啥事儿？他能干啥？大春天还穿个棉袄。剪个齐刘海。”
用手在脑门那比一下：
“老不老少不少的，说话也不利索。”再补充：
“抠唆。”最后说：
“姚多海有两儿，他能干过他哥？说白了，还得自己有本事。男人不像男人，就没意思了，包工程的，今天有明天无，也不是个好买卖。”
凡雁不作声。凡梅却不大高兴。她男人包工程，她感觉月悦这话似有所指。凡梅笑呵呵地：
“可惜没有领导身边的人给介绍。”月悦倒没觉得受辱，径直道：
“有倒是有一个，就是离过婚，但这样也好，人家不要求再生，省得麻烦事了。”
凡雁忙问情况。
男方也在县里开车，跟月悦男人情况类似。三十出头，离了婚，有个儿子。再找，不打算生。月悦说得天花乱坠。凡梅觉得蛮好。凡雁也觉得比乱七八糟的靠谱。好歹，有口公家饭吃。又细问了一会，凡雁让月悦帮忙操操心。月悦本就是个好事的人，得了这份委托，情绪高涨。说着就要发微信。一扫眼看到凡竹跟叔们喝酒。月悦又多一句：
“竹在上海挣大钱了？”
凡梅平时恨凡竹。可到了外面，还是顾及脸面：“挣不少。”
月悦：“买房了么。”凡梅：“准备买。”月悦：
“打算在外头找了，老家的多好，知根知底。”这话说到凡梅心坎上，她连忙应和：
“你要有合适的，一块弄过来。”月悦笑靥如花：
“那得找个般配的。”凡梅吐槽：“可挑呢他。”
凡雁本想打算，让堂妹们别给凡竹多事。可架不住俩丫头火一般的热情。话没插进去。主意已经定下了。这顿饭吃完，有些人就该离家了。凡兰和小鲁深圳还有生意，不打算久留了。凡竹给凡兰备的土货在县城房子里搁着。是凡雁用车拉过去的，满满一后备箱。几乎全是吃的。腊肉是凡兰第一个点名要的。而且那种透亮透亮的成色。然后是腌制的菊花。泡茶用的。凡兰总说在深圳喝不到。各种凉茶干，有的是喝的，也有留给小鲁泡脚的。米酒也要单买。说跟超市买的不一样。凡兰要自己做酒糟鱼。顺带霉豆腐也装了不少。再然后是米粉。三都的。味道纯纯的。猪小肠做的团子。二十七块钱一斤那种。切了就能吃。干货占的空间最大：白辣椒干、刀豆干、藠头干、苦瓜干、马齿线杆、笋干、豆角干。剩下就是些竹制品，都是凡竹从集上买的。五块钱一把的竹刷子。刷锅用的。还有竹篮子、竹簸箕。扫地用的大扫把，十五块钱一只。也是深圳买不到的。凡梅打趣说凡兰要把整个山搬到深圳去。凡兰笑说：
“就靠这些东西续命呢。”
因为小芳，凡雁不急着返程。窦城这次表现不错，没催。大伯饭局上凡雁喝了点酒，不能开车。储荷和凡虎要回去照顾那几只羊，跟着邻居的车回去了。小芳和几个孩子留在县城玩一天。中午睡了一会儿，凡雁想再见见晶晶。估计过不了几天，女儿就要回苏州。上次借钱那事，凡雁慎重考虑了。要是给婆婆治病，她还是应该狠下心。给女儿钱，给前婆婆没必要。她发微信给女
儿，晶晶说在医院，回头联系。这次来县城，凡雁听到个新闻。是月悦撇开凡梅，单独告诉她的。张志强再婚了。就这几天，还生了个儿子。凡雁吓了一跳。这事儿，晶晶一点风声也没露给她。凡雁和志强早都是陌生人，他好他坏，她都不感兴趣。她只是觉得奇怪，像志强这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男人，怎么还配结婚，还配再有个儿子。由此，凡雁更心疼晶晶。志强有了儿子，那女儿就更不被当回事儿了。晶晶彻底没有家了。近晚，杨凡雁给女儿打电话，想要一起吃饭。晶晶说还在医院。凡雁着急：
“谁在那，你奶呢，情况怎么样。”
晶晶却说回头再说。女儿这样说，凡雁不好往下问了。有什么意义呢。她也不打算出钱。老太太可怜，但她有儿有女，根本轮不到她一个外人插手。更何况，她的钱也不是大水淌来的。晚饭小芳不愿意出去。凡雁帮她点了外卖。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去商场里玩。吃炸鸡、薯片，喝奶茶。完后看电影，一直闹腾到将近十点。入夜，县城仿佛刚醒过来，街边的大排档吵吵嚷嚷。跳广场舞的人十点还不肯回家。凡雁的房子临街，是她妈要求的。乡下安静惯了，到县城就想找些热闹。孩子们睡了。屋里没开灯，杨凡雁坐在窗户旁边。窗户加了防护栏，横平竖直。窗户直对着的是对面小区底商宾馆的巨大霓虹灯牌。杨凡雁有点恍惚。这是深圳么。显然不是。但这楼宇密度，跟深圳有点相仿。这里是家乡。也不太像。她心中的家乡，开门要见山，屋场外有条小河。永远会有个人赶着一群鸭子去河边啄草-
外头有人放烟花。冲天炮。一轰一下。年快过完了。凡雁不敢相信，自己竟已逾不惑。这些年来回折腾，好像也没活出什么内容，整个人也跟通货膨胀后的钱一样，不断贬值。女儿来电话，凡雁连忙接了。晶晶哭得撕心裂肺。凡雁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没想到会那么快。

第八章
志强他妈、晶晶的奶奶走了。就因为小脑上的那个瘤。据晶晶说，后来叔伯姑几个也都愿意凑钱。是老奶奶一定不干。之前凡雁不理解，现在懂了。前婆婆估计还是想走得利索点。开颅，能不能好两说，恢复又要钱又要人，她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也对这些子女没信心。人生自古谁无死。如此想来，凡雁竟有点佩服老人，能干干脆脆走，也是种福分。退一万步讲活着干吗，充当劳动力，给儿女们看孩子。还有句话凡雁不好在晶晶面前说。她奶执意要走，恐怕也是被志强又生了个儿子吓的。孙女好不容易带大了，又来个孙子，无尽的苦刑-还如一了百了。凡雁把女儿接回家已经夜里两点了。老人刚走，子女们忙着办丧。没人注意晶晶。凡雁怕晶晶难过，洗了澡，母女俩躺在床上说话。凡雁给她兜底：
“以后过年，你就去深圳。”晶晶固执：
“不去。”凡雁：
“那去哪儿，到你爸这？”否定得很明显。晶晶说：“哪儿都不去，就在苏州。”凡雁深呼吸：
“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
她毕竟还是她妈。谁知晶晶不客气：“能不能给点钱。”
凡雁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女儿这么快又有用钱地方：“干什么用？”
晶晶：
“不想在工厂干了，想弄个美甲店。”
这倒是正经营生。县城出去的女孩，没学历的，好多做这个。凡雁问：“多少。”
晶晶：
“八万。”
打了个八折。凡雁默然。晶晶连忙：
“就当是嫁妆，以后结婚，我不找你要钱。”凡雁岔开话题：
“开始谈了么。”晶晶优柔地：“有一个。”凡雁追问：
“什么时候带回来。”晶晶：
“没到那步。”凡雁：
“那两点记住了么。”晶晶：
“知道，别学小芳。”
外头有动静。是小芳起来上厕所。母女俩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安静了。凡雁才说：
“你以后就会知道，这几年对你多重要。”
是啊。对于农村出去的女孩来说。青春，就是她们的全部筹码。凡雁当场就拿手机转了款。她感觉好像是两清了。晶晶收到钱，也成了个温柔的女儿，一直到天亮，她跟凡雁说了不少心事。天亮，晶晶走了。凡雁去楼下给小芳和孩子端了早饭。吃好弄好，又开车回村。老苗打电话来，问白天能不能见。凡虎说让等两天。他要去旁边县城的远房大姐那走亲戚。在县城大伯的饭局上相遇，凡虎才发现还有这门亲。亲戚们要来看。大姐自然举双手欢迎，嫁到旁边县城几十年，还没有那么亲戚上门给她长脸。于是凡雁刚回村，车子又启动了。凡虎凡雁凡梅凡竹一行四人沿着河岸向上游开。
凡雁已经猜到老哥的用意。小芳要生产，最坏的打算是把孩子送出去。凡虎突然去大姐那，估计是探探路。但凡虎没正式提，凡雁就不问。凡梅难得撒开孩子放风一天。一路高歌。凡雁嫌脑仁疼，就故意引逗凡虎多说说家史。一说话就长了。杨家原是山民。住在大山里。多少年从不外出。到了凡虎爷爷这辈，确切地说，就是凡虎的亲爷爷，才带着几个弟兄走出大山。凡虎他奶是沈阳人，原本是个国民党将领的女儿，从小养尊处优，蒋介石败走后他们家没跟过去，大小姐流落到此，认识了凡虎的爷爷，结为夫妇。从此开枝散叶，成了一户人家。这事儿，凡雁听老哥说过多次，每收到奶奶的身世，凡虎都要补充一句：
“我奶奶的两个亲弟，一个去了台湾，还有一个参加了抗美援朝。”凡竹感兴趣：
“然后呢。”凡虎便道：
“去台湾就不知道了，抗美援朝的好像也没回来，就死在战场了。”杨家的传奇到此打住。后面好像就没什么值得说的故事。唯一能讲的，无外乎凡梅凡竹那死了的爸。是村里第一个万元户，八十年代第一个买电视机、摩托车，村里人都巴结。但后来因为种蘑菇亏了本欠了债，多少年都在福建打工、躲债，末了是为了做木材生意东奔西跑，脑溢血死的。一提到老爸的“出师未捷”。凡梅就要叹息错愕：
“我们这家，咋就没再出个人。”
大姐早早在村道上迎着。出嫁这么多年，娘家那边第一次来这么些个人给她架相。大姐高兴得嘴就没合拢过。她两个儿子都在福建打工，女儿嫁到市
里，如今她老两口在乡下住。喂鸡养羊。日子还算清闲自在。凡梅嘴快。大姐问，她便匆匆把家里亲戚的情况都描述了一遍。说到自己情况，凡梅多少有些夸张。凡雁听出来真假，也不点破，只跟凡竹对了个眼色。午饭当然是极尽丰盛。吃完了，大姐带几个人去山里转转，说那有个温泉。凡梅问开发了没有。大姐说是半开发状态。车开到山隘，得走路了。这一片都是柚子树。成熟了来不及摘的马家柚落得遍地都是。凡梅和凡竹捡几个当保龄球玩。天半晴。入了山则微微有雾，跟仙境似的。路边的村落安静得不像人间。凡雁上前赶上大姐，问：
“这还有人住么。”大姐笑说：
“前几年有个十户，现在只有一户了，都搬到山底下了。”又走过半个山坳。到地方了。说是温泉，其实就是一汪热水。这儿泉眼少，但水温还算合适。几个人脱了鞋泡泡。凡虎则把大姐拉在旁边说话。凡雁瞧着，估计在说正事了。她装不知道，也不问，等到下午回到家，凡雁才问凡虎打听得怎么样。凡虎愣了一下：
“说帮问问。”又说：
“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比咱们这还穷。”凡雁反问：
“真打算送走了？”不等凡虎回答她又说：
“真要送就送个找不着的地方。”凡虎大吐气：
“到时候再说，不一定呢。”又说：
“你要在深圳那边有路子，也问问。”
凡雁轻声答应了。她当然理解老哥的纠结。养个孩子，对他来说当然是负担。但客观讲，如果仅仅是给口饭吃，凡虎也不是不能承担。他只是出不了这口气，不想给祁家养孩子。但如果送到个穷地方，他又免不了为孩子担心。凡雁倒能在圈子里问问，可她就怕万一孩子落到人贩子手里，或者到了一处虐待人的人家，那可真就造了孽。晚饭后，老庙又打电话来问时间。凡雁问了凡虎，又让储荷问了小芳，确定第二天上午相亲。
次日小芳没睡懒觉。不是不想睡。而是一大早，花灯队就闹到家门口，送福送财。龙啊凤啊的，锣鼓喧天，孩子们看热闹。小芳则站在门厅梳头。凡雁过了早，本想帮小芳打扮打扮。毕竟是相亲，太随意了对人不尊重。但小芳不愿意化妆。凡雁只能帮她找了两件衣服搭配。黑色绒裙黑线衣，线衣外再罩一件紫红色的编织披肩。头发拢起来，收束在头顶，虽然肚子高挺，人依旧显得精神。上午九点多。老苗带着人到了。邻居们站在屋场聊天，凡虎不在，储荷张罗着，又是让老苗和小伙子进门，又是喊小芳。小伙子还算巴结。一来就塞糖，见着人就是一把。上年纪的老人们拿了他的好处，嘴里多说这小孩会做人。凡雁陪着小芳出来。她经历过女儿相亲，大致知道流程。老苗进屋，介绍说这是小姚，这是小芳，然后就跟凡雁退出客厅。光从面相看，凡雁不大瞧得上小姚。月悦没说错，这是个拎不起来的男人。可偏偏老苗不晓得收了多少礼，一劲儿吹捧：
“小孩不错，有房有车，知道心疼人，没怎么谈过，人老实。”凡雁：
“会不会太老实了。”老苗：
“居家过日子，找个安分守己的就行，再说小芳这样的，情况特殊。”
凡雁虽然一万个不高兴，但也不得不承认苗敏智说得的事实。如果谈成，
小芳那就是“带球进门”。若不是男方急得不行了，也不会如此“包罗万象”。小芳的长处她当然清楚。还算年轻，还算漂亮，但也行走在悬崖边上，岌岌可危。不大会儿，姚多海家的出来了。老苗凑上去问怎么样。小姚就说：
“满意。”又央求：
“叔，你多夸夸我，多说说我的优点。”
老苗朝凡雁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一起进去问问。
小芳端坐在沙发上，嗑着葵花籽。苗敏智和凡雁进来，她勉强动动屁股，就算迎接了。老苗忙让她坐下，关切地问：
“感觉怎么样。”小芳：“不太合适。”
凡雁差点笑出来。老苗着急：
“年龄也合适，家庭也好，对人也好。”小芳：
“没感觉。”
老苗一口气好像上不来似的：
“感觉慢慢培养，居家过日子，还是要找个稳当的。”又问：
“留微信了么。”
凡雁见侄女的态度表得算明了，拦在头里：“再看看，不着急。”
老苗嘀咕：“还不着急呐！”
小姚站在屋场树下等待。直到凡雁和老苗“做工作”出来，愁闷依旧没从他脸上散去。老苗强行乐观，对小姚：
“再找找，再给你介绍好的。”
小姚脸耷拉着，眼睑微微颤抖，两只手无所适从。凡雁明白他的窘迫，只能微笑不言，以示鼓励。她忽然觉得小姚简直就像镇上菜摊上的一棵剩菜，蔫了，萎了，明知道不会有人问津，但依旧被摆出来，丢人现眼还不如丢进垃圾桶算了。不结婚又怎么样。
老苗说再介绍，小姚似乎也有点生气，但生气也不那么理直气壮，他柔弱反抗：
“我不想相，非让我相-”
家里人的责任。他是无从反抗的。他被困住了手脚，丢到相亲市场上，别人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哪怕把他的脸摁在地上摩擦，他也得受着。
这一役后，小芳的名声出去了。知道的，都说她不识抬举，自视太高。不知道的，则把小芳传说成西施、王樯。还有说小芳是狐仙转世，什么时候都不愁没人要。凡雁也没细问小芳，她看着都不行的人，小芳自然瞧不上。祁小伟虽然浑蛋，但好歹看上去还像个男人，长得也俊。姚多海家的儿子，则一点男人味都没有了。过完初六，家里的菜又不够吃了。除了腊肉，鲜肉几乎没有。储荷打算杀一头羊。凡雁不赞同。她年里头去拜过佛，不想杀生。那就买。去镇上买菜，基本是凡竹陪着。凡兰小鲁早走了。凡松也打算出去。家里只剩凡梅、凡竹，老人们去打小牌的时候，晚上都凑不齐一桌麻将。出了年，月悦来
电话，说她男人跟也给领导开车那哥们说了。哥们说想见见小芳，认识一下。

第九章
见面约在县里，名义上也没说相亲，就是几个朋友聚聚。饭店是男方定的。牛排馆。凡雁一接到地址就失笑。她最稀罕的是家乡土菜，想吃红烧肉，老鹅麦冬汤。没办法，她在深圳吃不着正宗的，本地人却已经吃厌了。牛排这洋货才能体现对女方的重视。凡雁开车带凡梅、凡竹和小芳到县城。一下车，凡竹就撤了。说同学找他，不能奉陪。凡梅骂：
“他就是怕见月悦。”
月悦是活跃的红娘，手上很有些货。那天凡梅提议给凡竹介绍对象，月悦上心，果真推了几个。凡梅过眼，觉得还算周正。凡竹却一律不满意。吹毛求疵的后果就是没脸见月悦。
月悦那边也来三个人。除了男主主人公，月悦的男人也陪着。充分显示对这场活动的重视。到地方了。男人姓潘。个子不高，黑。肚子被皮带勒着，有点佛相。月悦介绍说老潘三十一。但凡雁觉得瞧着怎么着也有四十。小芳步履蹒跚。为了方便她入席，老潘特地定了一楼包间。月悦嚷嚷着说慢点儿。老潘也过来搀扶。小芳莞尔，大大方方落了座，并不为自己大着肚子羞怯。月悦已经跟老潘通了气。说这一胎不打算自己养，如果结婚，就只带丹丹一个人过去。老潘也认为这样最好。说来也怪，老潘和小芳凑到一块。凡雁忽然为小芳肚子里的孩子惆怅。等于小芳和老潘的第一顿饭，这孩子也参与了。某种意义上，这牛排他（她）也吃了。可这个可怜的孩子却注定不能参与到他们未来的生活中。牛排还没上之前，月悦男人就把老潘狠夸了一顿。说他前途远大。弄得老潘自己都不好意思。等众人手里斗握上刀叉，老潘则简单讲述了自己对生活的看法：
“我这人简单，也有过经验教训，再找，就一个目的，好好过日子。”凡梅忙打掩护：
“芳真是过日子的人。”
一强调“真”，听着反倒有点“假”了。凡雁当然更清楚，小芳不会干农活儿，家务活儿也不算一把好手。碗总是刷不干净。做饭仅限于做熟。良母做不成，她也不是个合格“准贤妻”。好在小芳年纪还小，都可以学。更何况杨小芳这回看来也算认真。态度谦虚。老潘说，她就认真听，时不时附议。甘当小学生。凡雁冷眼旁观，觉得这孩子碰得头破血流，总算知道点好歹了。眼下，这方圆几十里，未必还有比老潘更好的选择。只不过，看着小芳乖巧的样子，凡雁心里一旦认定老潘，又忍不住替侄女遗憾。她是来不及“反叛”了。事实上，她这么多年的“反叛”，最终也没能战胜生活。生活给了她结结实实的教训，把她幻梦打醒。但她依旧希望这梦小芳能帮她做下去。说白了，老潘也不过是个过早衰老、被生活折磨得倦怠了的人。他只不过想要女人照顾他。甚至自己多生个孩子都不愿意。那小芳肚子里的小孩，更是理所当然不在他的生活蓝图内。这样的生活，稳妥又窒息。可杨凡雁又不得不把小芳送进去。人，终究要有个归宿。
吃完饭，凡梅跟月悦去做美甲。也是她跟凡雁事先商量好的。老潘那边的意思，由她探听。凡雁带小芳回县城家里休息。她问小芳感觉怎么样。
小芳态度清冷：“凑合。”凡雁：“啥叫凑合。”小芳：
“可以当退路。”
凡雁瞧不惯小芳这副嚣张口气，觉得有必要提醒她：“人条件不错。”
小芳吃吃艾艾地：
“主要还是-没感觉。”
又来了。想跟着感觉走到什么时候。姚多海家的没感觉。老潘也没感觉。凡雁哼哼：
“对姓祁的有感觉？”小芳依旧实话实话说：“刚开始有，现在没了。”凡雁来气：
“感觉能当饭吃？感觉能管你一辈子？”小芳态度虚下来：
“这不正在想办法么。”又说：
“还有一段时间呢。”
凡雁明白。是指离孩子降生还有一段时间。杨凡雁靠近了：
“这个年纪，不能只讲感觉了。该谈的你也谈了，现在是要为未来打算，你自己，丹丹。
凡雁没好把肚子里的孩子也算进去。他注定有个坎坷的未来。小芳嗫嚅着：
“那总得有点爱情吧-”
凡雁愣在那儿。这词，她多少年没听过了。至少在这方圆几十里，她没发现过它的踪影。现如今从侄女杨小芳嘴里说出来，更让人感觉是天方夜谭。在大城市用显微镜都找不到的东西，在这荒郊野岭显形了。这不奇葩么！她还大着肚子呐！凡雁忍不住反问
“爱情，你跟祁有么。”小芳：
“有。”又加半个字：“过-”凡雁声量加大：
“可现在谈的是婚姻，你那爱情到站了吗？婚姻这一站，你那爱情的列车，进得来吗？”
一激动，杨凡雁有点语无伦次。但意思表达清楚了。杨小芳不作声了。凡雁平静下来，再苦口婆心地
“别老做那蠢事。”
小芳说了句知道，就外在沙发上了。不晓得是气的，还是辣吃多了上火，凡雁右边老牙根儿的牙龈肿起来了。去药店走路五分钟。杨凡雁穿好弄好下楼，刚拐过十字路口的面包店，却看见马路对面，凡竹从祥龙宾馆走出来。凡雁下意识想躲，再一转年，为什么要躲着凡竹呢。混迹江湖多年，杨凡雁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很可笑。没出去之前，光明正大的一个人，在外头绕了几十年，怎么就成了鬼鬼祟祟。既然意识到了，凡雁好像要证明给自己看似的，格外挺直腰杆子跨过马路。凡竹被叫住了。凡雁：
“干吗呢。”
她怀疑凡竹跟人开房。凡竹不卑不亢：“来了个朋友。”凡雁：
“什么朋友。”凡竹：“外地来玩的。”凡雁：“男的女的。”凡竹：“男的。”
凡雁心里有数，没往下问。宾馆里走出个人，男的，戴着个大框眼镜，装饰性很强。径直跟凡竹打招呼。这就暴露了。凡竹倒大方，两边介绍，说这是我雁姐，这是老舒。
凡雁没听真：“哪个老叔。”凡竹解释：“不是叔叔的叔。”凡雁带点幽默：
“输赢的输？打麻将老输。”老舒笑着：
“倒是经常输。”伸手要握：
“舒心的舒，舒擎苍。”
凡雁没闹清楚是哪几个字。她也不打算细问。她只是从经地主之谊的角度问了问小舒的旅行计划，又给了一些建议。最后才说：
“有空倒家里玩玩。”
小舒客气，说也有兴趣看看乡下风光。凡雁当即给凡竹下令：“走之前回去一趟。”
凡竹嘴上答应着，脚步却已经迈开。他说小舒还要去庙里拜佛，他对河边的古寺很感兴趣。凡竹和小舒叫车走了。凡雁心中有几个疑惑。她当然感觉得到小舒和凡竹之间暧昧的气息。浙江人，在上海工作，却到这里旅游。显然，是奔着凡竹来的了。而且，既然要一起去寺里，为什么一前一后从宾馆出来。是为掩人耳目？县城小，熟人多。怕被看见。但如果是普通朋友，看见又有什么了不起呢。凡雁猜到了七八分，但对小舒来此地的目的却不大了然。
次日回村。一切又照旧了。日子在这个山村几乎是静止的。这二年，村里连种庄稼的都少。这儿是山区，本来也没有几亩平田。各家各户不过种够自己吃的。为了育林，山一封十年。所以属于凡雁家的半座山也没啥产出。人们最爱的活动就是打麻将。这日结完帐，凡雁问凡梅，凡竹什么时候走。凡梅不在意：
“说要再玩几天。”凡雁问：
“回来了么从县上。”凡梅：
“没有。”又说：
“月悦安排相亲也不去。没救了这人。”
听这意思。凡梅似乎还不知道小舒的到来。
正月十五前，凡虎张罗着杀猪。上回储荷要杀羊，凡雁阻止了。这回杀猪却无法避免。这头大白猪养了两年，纯天然，不吃饲料那种，涨到三百斤，几乎顶天了。再养下去，掉了膘就是亏本。而且小芳生孩子要钱，家里也得吃肉。这猪在劫难逃。四十过后，杨凡雁见不得杀戮。她虽不是佛教徒，但也多少也信点儿六道轮回。杀多了畜生，下辈子保不准堕入畜生道。可一大早凡虎、他老爹老娘、储荷，连带搭把手的几个隔壁邻居把炮仗一放，凡雁又忍不
住站在堂屋里头看热闹。孩子们比过年还来劲。丹丹跟得紧。小芳履行做妈的责任，大声提醒：
“离远点儿！别要咬着你！”
山里的野猪咬人。家猪在生死边缘，不排除也会发狂。凡虎并三个男人往猪圈去。储荷和婆婆已经准备好刀、一桶开水。凡雁爹去拾掇柴火灶。豆腐和绿豆圆子都摆在灶台边。猪杀了，中午就吃炖肉。
猪被抬出来了。背朝下，四脚朝天。一个男人捉住一只腿。猪头上套了红袋子。那猪觉察出危险，撕心裂肺狂叫。
猪被摆到宽板凳了。它一边叫，一边做最后的挣扎。可四个男人摁着，它一点逃跑的可能都没有。凡虎叫道：
“按住了！”
三个伙计又加把力。猪肚子翻着，被摁得死死的。储荷端盆上前。盆里是把长刀。凡虎握紧了刀，往猪脖子上一捅。鲜血喷涌。凡虎下令：
“放下！”
四个人轻轻一推，猪瘫在地上了。凡虎再喝：
“冲水！”
凡虎妈和储荷拎了那桶开水上前烫猪毛。
相南又去点了一串炮仗。屋门口噼里啪啦。引了不少邻居围观。接下来的工作都是凡虎的了。剃猪毛。用刀刮。这是个体力活儿。片猪。把猪从中间剖开。剖成对等的两片。用绳子系住后猪蹄，倒挂在木架子上。凡虎一边施工，一边赞叹：
“瞧瞧，肉多好啊！”
分成小块。有些当场下锅。其余的，有不少邻居来买。四十元一斤。旁边的婶子要了两大片，四百七十块。肉没出锅之前，祁家的大儿媳也凑过来，对凡虎说：
“给我割一点。”凡虎嗓门大：“不卖。”
凡雁知道要出事，连忙从屋里走出，讪笑着对祁家大儿媳妇：“猪瘦，肉不多。”
大儿媳：“我要的也不多。”凡虎：“说了不卖。”
冤家宜解不宜结。凡雁把刀夺过来，杀猪不敢看，割肉下手倒利落：“这一块行不行。”
因为一块肉。杨凡雁算打入祁家内部了。据祁家大儿媳说，小芳进不进门，她跟她老公都没意见。肉也是单买单吃。凡雁问现在什么情况。大儿媳把家里人的态度说了。大致还是不缺男孩的话。最后说：
“如果是女孩，他们想要。”凡雁再求证：
“女孩就要？”祁家大儿媳：
“儿子养大了，赔钱，女孩挣钱。”

第十章
猪肉刚吃到第二顿，凡竹带小舒下乡了。大大方方住家里。正儿八经是个客人。小舒也敞亮，小孩们有红包，连带凡竹他妈和凡梅也有见面礼。凡竹妈是条金链子。凡梅是块玉佛。看着就值钱。凡梅本就缺钱，自然笑得合不拢嘴。她偷偷问凡雁：
“卖了能值多少？真货假货。”
凡雁不懂行，但也愿意喂好听话给她：“一万没问题。”
客人来了。白天自然好酒好菜招待。凡虎刚杀的猪小舒也吃到了。大柴锅煮，配菜是用凡竹带他到山上挖的笋子。煮出来别提多鲜美。家里来了个男客。小芳似乎也有精神了。饭桌上谈笑风生，简直不像个孕妇。午饭后，凡竹则带小舒在村子周边转转。小舒哪儿都好奇。一点小细节都能牵扯出好多疑问。他关心村里小学的收缩问题一一过去村里的小学能收三十几个学生。现在只有学生五名，教师一名。他还要去无人村，看看七十年代修建的宅院，还说想租一间。凡梅得意，说：
“我们山里还有房子呢。”舒擎苍极度好奇：“什么山？在哪儿？”凡梅：
“深山。”舒擎苍：“回头去住住。”凡竹拦住话：
“别听她胡说，那可不是民宿，也不通电。”舒擎苍：
“人迹罕至。”凡竹夸饰地：
“人迹罕至，到了冬天，尤其是晚上，如果刚好没有月亮，五根手指头伸出来都看不见。
舒擎苍微微缩着脖子。
凡竹伸手，跟瞎子摸象一般：
“然后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到恐怖。”舒问：
“你住过？”凡竹：
“当然，住过两年，以前在山里砍木头。”舒又问：
“怎么没听你说过。”凡梅插嘴：
“你不知道的多了，凡竹还做过-”
凡竹瞪凡梅一眼。凡梅及时关闭嘴巴。凡雁隐约知道凡竹做过什么。没坐实。他们这种出身，不论男女，经历都很相似。小芳问小舒：
“你跟我叔，是怎么认识的。”小舒：
“朋友介绍，在一个饭局上。”
舒擎苍对村口那条河很感兴趣。大概他没见过这么清的河流。每天都要去
河边看看。水还没涨起来，刚没过脚面。几个孩子在河里捞螺蛳。小舒也觉得有趣。他也脱了鞋袜卷起裤脚加入进去。凡雁远远瞧着这一行人零落的背
影，忽然感觉画面美极了。时间到，赶鸭子的人又来了。几百只白毛黄嘴的鸭子形成一个方阵，到河边才解散，纷纷下水。
舒擎苍问：
“这人平时就做这个工作。”凡竹：
“就做这个。”舒擎苍：“没有其他工作？”凡竹：“没有。”
舒擎苍来了，晚上跟凡竹睡一间房。一张大床，两人平分。大家也没什么异议。不过这天晚上，打完麻将，凡雁上楼看小芳，却发现凡竹和舒擎苍从小芳屋里出来。凡雁在拐角躲了一下。等他们俩进屋，才钻进小芳房间，关好门。走到小芳床边：
“你叔和小舒刚来了？”小芳面不改色：“过来看看。”
凡雁知道不该问，但由不得不问：“说什么了么。”
小芳：
“随便聊聊，上海的生活什么的。”凡雁沉吟。半晌才说：
“他说，你就听听，你的生活不在那儿。”小芳：
“知道。”
嘴说知道态度却很坚硬。凡雁：
“姑是过来人，知道这里头的苦。”小芳：
“那你干吗出去。”凡雁：
“当初也是心高，现在可后悔，但又回不来了。”小芳：
“想回来一样能回来，还是不想。”凡雁被呛得愣住。半晌，才说：
“回来，然后呢。有我的立足之地么，晶晶在外头，身边也没个人。”轮到小芳不说话了。
凡雁继续，她自己都觉得声带颤抖，这些话，她跟晶晶都没说过：
“在外头-每天忙成狗也许你会说这是充实自在但有什么用呢那地方跟咱们有关系么.我是摔坑里了.只能趴着-如果能重新选择-我绝对不会这么为难自己我宁愿跟那些亲戚一样过属于我们这个层次的日子真的-我们不必那么优秀-不必那么与众不同-”
小芳沉默了一会儿，才拉住凡雁的手：
“姑，放心，我平常心过。”
小芳说放心，凡雁反倒不放心了。她感觉杨小芳肯定是背后有了心理建设，才会那么从容。打了几天麻将，小舒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凡雁侧面跟凡梅嘀咕：
“小舒不用上班的哦？”凡梅大喇喇地：
“说请了年假，能休一个月呢。”
凡雁不好往下问。出了正月十五，旁边县的大姐来消息说了。说找到下家了。男女孩都接受。是一对不孕不育夫妻。省城人，四十多岁，都正经职业，人不错。凡虎跟凡雁说了。凡雁问老哥的意思。凡虎还是那话，到时候再看。凡雁又问：
“跟小潘的呢，咋样。”凡虎：
“他要愿意，彩礼少要点。”
事实上，待孕的小芳，从小姚上门过后，一直被媒人惦记着，隔三差五，就会有人上门，给小芳送点这吃的那喝的，零食堆了一床头柜。小芳自然来着不拒，但也从未明确表态。窦城来电话催凡雁回去。杨凡雁说小芳预产期快到了。最多再等半个月就回深。年味慢慢散去了。打麻将的人都少了。翻来覆去，都是村里的几个邻居、老人。凡虎和储荷开始去镇上、县里接小活儿。凡虎开吊车养活一家老小。凡梅去留未定，整日心情不佳。她男人只来了几个电话，并未催她回闽。钱也没给。只说了官司准备再起诉的事。凡梅丧气，找凡雁抱怨：
“算了，我也不指望他了，娃就在县城读，正好陪陪妈。”凡雁为妹妹忧虑：
“那你也得找点小活。”凡梅赌气似的：
“超市收银总行吧。”
凡雁知道她干不了，这么多年，懒习惯了。她站不了十几个小时。凡梅又
说：
“或者去网上找点活，刷单什么的。”凡雁提醒：
“千万别，骗的你家都不认识。”凡梅发狠：
“或者也放个话，让老苗也操操我的心。”
凡雁呆了一下，跟着笑出声。凡梅这也要进入相亲市场。三十多岁，还不算老。一说到这儿，凡梅也有点搔首弄姿。自顾自美着。凡雁促狭：
“那得减减肥。”
凡梅现如今跟气吹的似的。凡梅不以为意：“不难，饿几顿。”又说：
“知道村里有多少光棍么。”凡雁呆滞：
“没统计。”凡梅：
“七八十几个！女孩都嫁到城里面去了，他们找谁？只能组团去缅甸、尼泊尔，像我这样的，哪儿找？打着灯笼都不找着！”
凡雁倒抽凉气。凡梅声音忽然变小：
“你说那小舒是不是对小芳有点意思。”凡雁跟被刺儿扎到一般往后一弹：
“凡竹跟你说的？”凡梅捏瓜子嗑：
“没说。还看不出来么，小舒来了之后，小芳哪顿饭不是笑眯眯地，晚上都不跟我们打牌了，人上楼打扑克牌。”
凡雁没问过舒擎苍有没有女朋友的话。十之八九没有。可如果凡竹动了让舒擎苍找小芳的心思，那情况就太复杂了。越往下想，杨凡雁越觉得小舒的到来是个阴谋。小芳这边宣布相亲，那边舒擎苍就到位了。凡竹还表示过想抱孩子-难道莫非凡雁不愿意往下想了。好容易找了个空挡，凡雁在厨房堵到凡竹。舒擎苍不会做饭，不怎么进厨房。作为客人他也没有做饭的任务。凡竹忙着做菜，油已经下锅了。凡雁进去，凡竹招呼了一声，准备下五花肉。凡雁正色：
“等会儿。”凡竹回一下头：“马上。”
凡雁伸手把液化气的火关了。凡竹诧异，半侧着身子瞅着姐姐。凡雁不说上下文，直奔自己理解的主题：
“竹，这样不行。”凡竹：
“不炒？那想怎么吃。”凡雁急火攻心：
“不是吃，是你和小舒。”凡竹窘在那儿。凡雁：“不能那么弄。”凡竹：
“姐-那个-”凡雁苦口婆心：
“知道你想要孩子，可问题是，这对小芳不公平。”凡竹摸不着头脑：
“姐，跟小芳有什么关系。”凡雁挑明了：
“你想让小舒抱养孩儿是不是。”凡竹连忙否认：
“没这个意思啊”凡雁一锤定音：
“没有最好，如果有，趁早断了这个念头，你们还年轻，如果真想要，不是没有机会，干吗搅合到这里头来，祁家好缠的”
凡竹刚要解释。凡雁拦住凡竹：“你就打算怎么过了？”
凡竹硬着脖子：“过一天是一天。”凡雁：“小舒呢。”凡竹：“他想买房。”凡雁追问：
“然后呢，找你借钱。”凡竹：
“不是借钱，上海规定，外地人没结婚就没有购房资格。”这信息在凡雁脑子里存储了一会儿她才读取明白：
“那意思是，他要跟小芳结婚？”凡竹气弱：
“他没说，芳提议的，芳就是帮忙，路见不平，仗义一把。”凡雁跟读了聊斋似的：
“荒唐！还嫌不够乱！”凡竹又说：
“就是那么提，人家也没同意。”凡雁：
“提都不要提！”
跟凡竹交代完。凡雁本想找小芳聊聊，让她不要再瞎折腾。但又怕一旦说了，侄女反弹起来，事情难免扩大化。而且舒擎苍好歹是客人。闹开了。面子上下不来。这事儿她跟凡虎也没说。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尽快把凡竹和舒擎苍打发回上海去。

第十一章
预产期超了一个礼拜，杨小芳的肚子还没动静。凡梅、月悦都建议先拉去县城医院住着。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月悦嫂子已经生了，女孩。县城大伯精神更不如前。小芳在县医院住着，每日吃喝照旧。有人说她要生男孩，也有说生女孩。月悦找了人，让县医院妇产科的老护士长多关照。护士长跟月悦男人家有点亲，平时也走往，自然少不了多看两眼。护士长是个很经过事的，是县城历史的活字典，对于妇幼医院的历史，更是知道得细微。凡雁几次去看小芳。一说起来，护士长就喋喋不休：
“你是不知道，九三年以后有了B超，又计划生育，农村就算能多生也有限，挨家挨户想生男孩，怀了孕就来照，照出是女的基本上都是个流多少条命呀-
又鞭挞道：
“所以现在活该那么多光棍这是在还债县城好些下到村里哪有女的-”
凡雁又问小芳这胎到底是男是女。护士长问照过没有。凡雁道：“照过，但不知道看得真不真。”
护士长劝：
“等着生吧，也快了，不用照了，要是女孩就走运了。”
凡雁等着第三代落地，一直没回深圳。凡竹跟小舒倒是回了上海。来消息说已经开始工作。凡梅的妈带孩子在县城读书，麻将从村里打到县里。凡梅跟着，每日还是带小孩。她也逐渐了解到，她男人不是不给她钱，是真穷。身上背着三个官司，还在找律师上诉。苦日子，她暂时只能自己度过去。大姐那边又给凡虎传话，说省城那对夫妇想过来，最好一出生就抱走。凡虎跟凡雁商量，觉得还是不要那么着急，就算要送走，也得出了月子，好歹让孩吃几口亲娘的奶。另一边，媒人依旧上门给小芳提亲。凡雁感觉好像只要孩子一落地，小芳和孩子就要坐上两辆列车，开向各自不同的人生。想到这一层，凡雁又觉得生活没意思。唯一的好消息是，晶晶在苏州找到了个档口。美甲店正式提上日程。
杏花开的时候，小芳生了个女儿。没怎么费力气，说生到生，只耗费了几个钟头。毕竟年轻。先前的B超没查准。祁家得到消息，祁老娘和小伟连带大儿媳妇都到医院里陪着。看这意思，是想法又有变化。凡雁跟凡虎商量，估么着事情还有转机。得了第二个外孙女的凡虎倒不着急了。若是外孙子，养了白养。但外孙女就又不一样了。凡虎道：
“不着急，回头看看。”
旁边县城的大姐又来问。凡虎也挡了回去。
孩子落地。祁家把小芳连带孩儿都接过去坐小月子。月悦得知，以为小芳和小伟要复合，替老潘抱不平。凡雁道：
“都不一定呢，他们想要孩子。”月悦冲道：
“要孩子接大人干吗。”凡雁劝：
“孩子小，离不开妈。”
月悦不说话了。倒是凡梅，冷不丁来一句：
“哎呀老潘一表人才，还怕找不到老婆，实在不行，我补上。”月悦啧啧。
凡梅哼哼：
“我才比小芳大几岁。”又给自己找台阶：
“行啦！开个玩笑，让我找我都不找，毛病！的小的还没伺候够呢，谁有闲心伺候老的。”
孩子落地。凡虎又找了地仙看这老二的命。结果地仙掐指一算，说她“定可显达”、“必有作为”、“英风慷慨”、“磊落光明”。凡虎喜得跟什么似的。凡雁见这桩事只剩最后一件未了。便先回深圳，准备清明再回来看看。她跟祁家大嫂通了气。大嫂也说，家里看是女孩，又想再谈谈。
回到深圳一阵忙乱。窦城儿子生病，他每日过去看。凡雁担心他跟前妻有复合倾向。但又不好过问。清明之前，二婶到女儿凡兰这儿。她趁凡梅在家能帮着照看孩子，赶紧到深圳治病。凡雁少不得去吃饭，照看。婶子的五十肩需要推拿理疗，凡兰劝她少打麻将。她妈委屈：
“那你让我干吗，一天就这些事。”
查胃镜。又查出九个息肉。虽然手术是微创，终究麻烦。凡雁陪了两天床。凡竹给老妈打了钱。唯独凡梅，钱也没到，人也没到。她妈倒理解，在凡雁跟前说：
“不指望她赚钱，不惹事就行。”凡雁探问：
“那还去福建么。”婶子倒算平和：
“随她。我不管。也管不了。”凡雁：
“总要吃饭。”
婶子又说凡梅正在看店名，打算做点小生意。她青梅竹马的朋友在县城做小买卖。门面熟。一个新城当街的门脸，也不过三四千一个月。最后补充：
“就是不知道做啥，啥都不会。她要回家种地，都没地给她种。”
凡雁笑着：“或者养猪。”婶子啐：
“瞧那孩子在她手里瘦的！还猪呢。”
清明前，小芳出了月子。凡雁听说，大人孩子都已经被送回娘家。凡雁打电话问凡虎的意思。凡虎说还得正式跟祁家谈一下。建祠堂的堂叔家走了个人。在工地上出的事，被钢筋砸了。直接砸头上。堂叔认为是深山里的祠堂没建好。又召集大家五一回来，再找地仙勘勘。凡雁到家第二天，凡竹带着小舒也到了。凡雁以为凡竹小舒还没死心，眉头又皱起来。可人家不提，她也不好挑明问。孩子生出来，小芳似乎才知道愁了。心情显然没有怀孕那会儿好，打麻将的劲儿也没那么足了。凡梅想创业却没有本儿，整天一张脸也跟个苦瓠子似的。麻将桌上，小舒给小芳建议：
“要不就到上海去，总有活儿干。”凡雁阻止：
“她跟你们不一样，你们大小伙子，一个人，咋都好活。”
人回来得差不多。祁家传话过来，打算阴历初三黄道吉日来谈两家孩子的问题。算做个了结。凡虎凡雁按族规，也是怕势单力孤，就把杨氏一族的亲戚都通知了一圈。包括凡梅凡竹凡松月悦好几个堂哥，以及县城的叔伯，又委托在温州打过工，当过工头的堂叔做发言人，到时候代表凡虎说话。头天晚上，凡雁比小芳还紧张。家里难为有一天没开麻将。小舒没见过这阵势，觉得简直相当于两国外交。小芳却一派镇定。凡雁问她什么意思。小芳态度明确：
“不想过去。”
凡雁以为小芳想去上海，便劝：“那也不好去上海。”
小芳淡然：
“哪儿都不去，先歇歇，将来有好的，再找。”凡雁又问：
“孩儿呢。”小芳：“谈了再说。”凡梅得知，骂道：
“没事，他家要敢炸炸，我直接上手！”
是日。凡虎凡雁的爹妈一早就起来，拆开门板，打扫堂屋。又放了一吊炮仗。孩子们比过年欢腾。凡雁和凡竹一早去镇上没菜。肉还有。那头猪大。够吃半年。菜却要买新鲜的。亲戚们上门，总要留一顿饭。这是个大工程。好在凡竹身手麻利，一会也就办明白了。日头爬上山头，亲戚们开始上门了。月悦
连带她哥最先到。她男人没跟着。家族事，外人不好掺合。月悦没提相亲的事。跟着凡松跟他爹也上门了。凡梅妈还在深圳养病。凡梅一个人带俩孩来得
晚些。温州打工的堂叔，连带建祠堂的堂叔，还有五六个姐啊哥啊最后到场。发言人先找凡虎摸清这边的底线，然后一行人在堂屋坐一圈。就等着祁家上门。太阳晒得热了。春天难得有几个晴天。再过过，梅雨季节，山里将有近两个月看不到太阳。族人们随便说着闲话，都是陈述句，似乎不带什么态度。凡雁端着盘子，挨个送瓜子。等一地瓜子皮的时候，祁家带着七八个人上门了。祁老爹祁老娘自然为首。连带有祁家大儿子两口子，祁小伟，还有几个家门叔伯。进了门，凡雁让凡竹他们搬凳子。祁家人说不用。也是一个大伯站出来，代表祁家发声。堂屋围成个圈儿。祁杨两家发言人站中间。
杨家先问，单刀直入：
“两个孩子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祁家：
“小芳辛苦，我们家的子孙，我们肯定管到底。”杨家：
“孩子管，大人管不管。”祁家：
“管。”杨家：“怎么个管法。”祁家：“你们想怎么管。”杨家：“彩礼五十万。”
话音一落。祁家那边议论纷纷。祁家二老更是愤愤。祁家发言人稳住阵脚，嘲弄似的笑笑：
“太高了吧。镶金了镶银了？”杨家：
“一个二十万，两个四十万，还有十万是营养费，不高。”祁家：
“那要一个呢。”杨家哼了一声：“要大要小？”祁家果决：“小的。”杨家：
“孩子离不开妈，要就是一双，要么不要。”祁家只好换种思路：
“孩子是爸爸是小伟，这个不会变吧。”杨家回击：
“你就是去法院打官司，也不会把刚出生的孩儿判给不会喂奶的货。”祁家：
“这就是存心不想让孩子们好过了。”杨家：
“出不起价，怎么好过？”
话赶话到这，进行不下去了。不是和平，就是开战。一圈人破成两圈，分头商量。凡雁明白，老哥凡虎是下了决心了。小芳不太想嫁，又生的是女儿。给了男方，也是奶奶带。小伟平时外出打工，孩子得不到多少父爱。与其白送给男方，或者送到外乡，还不如自己养着，好歹算个人场。堂叔也反复劝，说现在乡下人越来越少，族里人丁也不似过去兴旺，既然有了，就先养着，终究是自己人。何况地仙也说，这孩子命大，跟丹丹一样，女儿身，男儿
命，但将来没准能成一番事业，小芳还能享到闺女的福呢。凡虎听了这话，高兴之余，又难免苦笑。堂叔说话容易，孩子可是要他养。小芳、丹丹、翠翠、相南，再加上这个新生儿，凡虎连儿女带外孙女要养五个孩子。好在凡雁凡梅凡竹都给凡虎鼓劲儿，钱上，大家都会帮衬。人多力量大。人比什么都精贵-商量好。发言人重新就位。还是杨家先张口：
“说一下，婚，不结了，孩子，不给了。就这样。”祁家不示弱：
“立个字据，将来不许要钱。”杨家反击：
“简单！不给钱不看孩子。”
祁小伟憋不住气，终于还是跳出来，指着杨小芳：“谈恋爱花的钱都给我吐出来！”
措手不及。众人一愣。凡雁在心里骂了一万句。这什么男人！光下面好用，其他全他妈废！谁知舒擎苍仗义，冒出一句：
“多少，给个数，转给你。”
众人又是一愣。这是哪根葱。哦，小芳攀上高枝了，难怪有底气。于是谈判刚结束，杨小芳要嫁到城里的消息又传开了。光棍们听了不禁气闷。女孩子都去城里找了。他们只有哭的份儿。
大事落定。家里的气氛又轻松了。小芳安心喂孩子，凡虎、储荷出去赚钱。凡雁的老娘依旧长在麻将桌上，依旧悲叹自己一辈子无从施展。凡虎跟凡雁商量，打算等过二年，孩子稍微大一点，让小芳跟她去深圳闯闯。凡兰小鲁的家具店开起来，同意小芳去学做运营。月悦那边传话，说他男人的朋友老潘已经找了下家，不等小芳了。大家当时替小芳可惜，觉得她错过了一班豪华列车，但一场麻将下来，便把什么老潘小潘忘到脑后了。小芳还不算老，还有选择权，哪怕在深圳不如意，回来乡下，也能拥有爱情、婚姻。不过凡雁有点担心没说出来，她就怕小芳去了深圳，就再也回不来了。
都安顿好。凡雁和凡竹、小舒准备回城。凡梅眼看落单、留守，十分气闷。凡竹瞧出凡梅的不快，有心纾解，便在县城丛中笑酒店订了包房，又定了KTV，算是告别小聚。凡梅不客气，四个人，狠点了八道菜。还要喝酒。上白的。有点借酒浇愁的架势。
凡雁劝她：
“梅，你要有难处，就跟我们说。”凡梅嘴一秃噜：
“难处就是-缺钱。”
小舒一贯仗义，跳将出来：“缺多少。”
凡梅不好意思：“说着玩的”小舒点破了：
“一个面包店，要不了多少钱。”
说着就开始算账，门面房租，员工工资，原材料统共算下来二十万，怎么也把店开起来。
凡梅看看凡竹，又看凡雁，最后看小舒，感叹：“你就是我亲弟，比亲弟都管用。”
凡竹嫌姐姐失态：“姐！”
凡梅用教育人的口气：
“老弟，你也学学人家，到上海混干吗的？还不是搞钱？没钱寸步难行，将来你还得娶妻生子，别的不说，房子，是吧，怎么立足-”
又对舒擎苍：“小舒有房子吧。”
舒擎苍：
“没有。”凡竹连忙：“不准买。”凡梅诧异：
“谁不准买？哪条王法规定？”凡雁插话：
“上海就这规定，外地人，得结婚才有资格买房子。”凡梅：
“单身不行？”舒擎苍：“不行。”凡梅：“那结婚呀。”凡竹抱怨：“哪那么容易。”舒擎苍很稳：“没合适的。”凡梅大喇喇：
“真的不行来假的呀，只要不犯法。”
舒擎苍跟凡竹对看一眼。凡雁拉了凡梅袖子一下。这人真醉了。胆大包天。
凡梅轻拍桌子：
“你这样，你跟我结婚，安全，结了就能买。”
凡竹筷子停在嘴边。凡雁也被这提议吓一跳。舒擎苍倒是面带微笑，一副见惯了风浪的样子。
凡竹轻声训斥：“别喝了。”凡梅挡开：
“我没醉，就这么办。”又对擎苍：
“我现在是单身，我你信不过，竹你总信得过吧，没问题，各取所需，简单。”
手扶胸口：
“你仗义，姐不能不仗义-”
凡梅这么三番五次颠过来倒过去阐述同一个观点。在座的几位才终于有点相信凡梅的话竟有几分为真。凡梅又说：
“找小芳那样的，麻烦，找我这样的，直接解决问题。放心，你那都是婚前财产，我一分钱都不占你的。”
舒擎苍依旧不说话。依旧面带微笑。凡竹额头上的汗慢慢晾干了。
凡雁不得不提醒：“妹夫呢。”凡梅不客气：
“他管不了，家里的事，他都不用知道！反正现在就一条，合理合法咱就办。”
菜上齐了。腊猪头肉、玄参肉饼汤、干锅黄丫角、剁椒茶油牛肉、小花菇、窑鸡、石臼糍粑、银鱼鸭蛋-这顿比上回的牛排好，都是凡雁、凡梅爱吃的。直到进了KTV，凡梅唱完一首“潇洒走一回”，还在反复申明自己的奇思妙想。还说明天就能去民政局领结婚证。买了房，小舒在上海就有家了凡
雁过去在KTV工作过，歌喉了得，但跟了窦城后很少来这地方，也很少唱。凡梅连嚎了几首，非让凡雁也开开金口。没办法，杨凡雁只好去点了一首“俩俩相望”。不晓得怎么了，唱到那句“风萧萧人渺渺，青春鸟飞去了”，凡雁突然有点鼻酸。但看到摇铃摆手给她助威的凡梅凡竹和小舒，凡雁又赶在眼眶红了的霎那，发自内心地笑了。
2021年1月，一稿
2021年3月，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