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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富即贵
作者：起跃
内容简介
 钱铜，人如其名，扬州富商千金。 满月酒宴上，算命的替她批了一命。 此女将来非富即贵。 钱铜不信。 俗话道：富不过三代，穷不过五服。钱家到她这，正好第三代。 得知家中打算以金山为嫁，将她许给知州小儿子后，钱铜果断拒绝，自己去码头，物色了一位周身上下最寒酸的公子爷，套上麻袋。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她打算牺牲自己，嫁给一个穷小子，以此拉低外界仇富之心。 当朝长公主的独子宋允执，三岁背得三字经，十岁能吟诗作词，十六岁上阵杀敌。文韬武略，少年成名，自认为达到了人生巅峰。 在替皇帝日夜卖命四年后，他得来了一个任务。 扬州富商猖狂，令他微服彻查。 前脚刚到扬州，后脚便被一条麻袋套在了头上。 再见天日，一位小娘子从金光中探出头来，眯眼冲他笑，公子，我许你一辈子荣华，如何？ 初见钱铜，宋允执心中冷笑，查的就是你！ 再见钱铜：奢靡无度，无奸不商，严查！ 一月后：逐渐怀疑人生。 半年后：钱铜，我的腰带呢...... 新婚当夜，宋允执在一堆金山里坐到了半夜，终于提笔，给皇帝写了一封信：局势复杂，欲求真相，故外甥在此安家，暂不回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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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月春水生，百舸争流，残冬最后的一点碎冰落进浪潮，在浮光里悠悠轻晃，为瓷青色的海面铺就了一条狭长的金丝带。
钱家的曹管家眼睛畏惧强光，半眯着眼朝不远处的水巷茶棚走去。
茅草搭建的茶棚高于海面，曹管家上了几段台阶，抬眼往里看，见棚子中站着一位小娘子，正面朝大海远眺。她穿金线编织的宋锦半臂，腰间坠一枚冰丝玉佩，末端翠青色的穗子被风搅动在冰绡裙裾间，划出的痕迹比似初春柳线。
曹管家上前，两手交叉于胸前禀报：“七娘子，知州的人回了话。”
小娘子扭回头，幂篱轻纱撩到了两侧，一张姣好的面容暴露在晨光底下，乌发明眸玉肌嫣唇，一眼触之，不觉让人联想起冬季初雪，夏夜明月。
钱堆里养金主子，不比官宦家的姑娘排场低。
若论姿色，这世间儿郎她谁配不上，曹管家眼里的不平掩饰不住，“知州的意思，还得再看看。”
商者自古为下等，钱家本也没有攀附权贵之心，偏生当今得天下的皇帝，五年前乱战时，曾向扬州的商户们请求过支援。
但被他们拒绝了。
钱家凭着祖上凿盐的手艺两代为商，撑过了无数战乱，历经改朝换代依旧屹立不倒，靠的便是自立其身，从不与带兵的人深交。
任谁也没猜到，一众皇室宗亲里面最末等的泥腿子，领着他的草鞋兵将，竟能杀出一条血路，掌管天下，登上宝座。
眼见五年过去，天下越来越太平，一时半会儿怕是倒不了了。
皇帝不倒，倒的便是他们。
战战兢兢过了五年，近日终于听到风声，皇帝想起了这笔旧账，已派朝堂命官前来查办。
要突破眼前的囹圄困局，就得找个可以从中周旋的靠山，权衡之下，钱家家主把主意打到了知州身上，欲将自己唯一的女儿，钱七娘子钱铜，许给知州最小的儿子。
今日媒婆去说亲，知州夫人开了个五万两的价，钱家一口答应，应得太爽快，对方便觉自己要少了。
要论钱家和爱女的将来，即便掏空家底，钱家也愿意。
半晌没听见回音，曹管家抬眼觑去，见跟前的小娘子复又望回了海面，海面的晨光在此时串成了一圈圈金波，从碧空如洗的天际蔓延至她身上，春光潋滟，花儿一般娇艳的小娘子，瞧久了，心中的惋惜便越浓，“嫁妆之事，七娘子不必操心，夫人已与知州夫人约好了下一场春宴。”
立在他身后的小厮脖子一伸，趁机插话，“蓝小公子说了，只要咱们把他上个月抵押出去的那副马鞍赎回来，这门亲事成与不成，他说了算。”
曹管家制止不及，拿眼剜他。
果然这话引来了茶台后沏茶的婢女扶茵怒目，“如此脓包？哪来的大口气，崔家娘子倒给他置办了茶楼，他怎至今未娶？”
可倘若他不是个脓包，知州岂会与商户扯上关系。
心知肚明的事，没必要再说出来。
缄默之际，一声绵长的号子自远处雾中传来，几人齐齐眺向海面，只见上百艘漕船的帆里涨着东南风，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曹管家想了起来，正欲问七娘子今日来码头是为接货还是接人，她倒先一步回头，微弯的眉眼天生含着浅笑，“我知道了，辛苦曹叔跑一趟。”
曹管家揪着小厮的耳朵下了茶棚。
人走了扶茵才起身到小娘子身旁，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轻声问道：“娘子，要赎吗？”
钱铜扬了扬下颚，示意她往底下看。
扶茵顺着她目光瞧向码头，旭日反光，帆樯林立，商贾云集人声鼎沸，扬州的巷口乃大虞万商辐辏的繁华之地。但每年开春破冰的头一月漕运，只属于朴家，钱家沾不上边，余下的便是客船，有来扬州谋生计的外地贾商，有来此糊口的贫瘠百姓，都与钱家没关系。
扶茵不明白一大早娘子为何来了这儿，好奇问道：“娘子在看什么？”
钱铜应道：“人。”
什么人？扶茵正疑惑，便听她详细描述道：“身长七尺，弱冠之年，容貌上佳，衣衫褴褛，整个码头最落魄的那位。”
她一通说完，扶茵彻底糊涂了，听出来娘子是在寻人，可钱家身为扬州四大富商之一，娘子结识的人里何时有过落魄的？
扶茵好奇地观察人群。
离茶棚最近的码头靠过来了一搜客船。
船上的人迫不及待地踏上这方人人向往的财富之地，岸上的人群则你推我，使劲往前挤。
见到里面有几张熟面孔，扶茵皱眉道：“前几日崔家牙行拐了一批人进楼，有个命大的拖着一条断腿逃出来，把牙行的门槛都染红了，此事惊动了知州，这才过了几日？竟还敢...”
说话之际崔家已寻到了猎物，扶茵生了同情之心，“娘子瞧，倒霉的来了。”
崔家在扬州经营着酒楼、青楼、牙行，哪一处都需要人手，拉人的本事乃天下一绝。码头上只要被他家看中的，十之八九会弄到手，最多的一回从码头带走了十几人，眼下这是又有了猎物。
被围在中央的两位惨绿少年乃一文一武。
文士青年身长玉立，身上的布衣也难掩其风度翩翩，似不擅长与人争辩，言行之中能看出些许急躁。
立在他身旁的那位武士戴着蓑笠，遮住了容颜，以扶茵的方向看，只能瞧清他的身形。
比那位文士的个头要高。
手握一把青铜长剑，剑柄乃牛皮所制，破开了一个大窟窿。
——够穷。
衣衫比那位文士更旧，脚上的靴子浸了海水，水泽蔓延至他紧绷的小腿肚，映出一圈阴沉沉的色泽。
——够落魄。
如此凄惨的主仆二人今日若是进了崔家的门店，八成骨头都不剩。
半晌后见文士青年不耐烦地扒开人群，扶茵心道还不算蠢，尚在庆幸，便听耳边一道轻淡的嗓音道：“把他劫了。”
扶茵诧异转目，惊愕地看主子。
风卷幂篱，光曝下的小娘子灼灼其华，雪玉雕琢出来的人，又生了一双水墨眼眸，眉目间的浅笑堪比晨曦，怎么瞧都纯洁无瑕，可细细观察，便能察觉她眼底之下藏着一股看得见在灵动的野心与大胆。
确认自己没听错，扶茵忐忑问：“娘子，咱们也要开牙行？”
匆忙劝说，“眼下娘子正与知州小公子议亲，若被知州抓住把柄就不好了，此事应该再缓缓...”
小娘子不听她的，知道她会认错人，提醒道：“我要戴蓑笠的那位。”
——
码头。
被甩开的崔家柴头仍不甘心，手提袍摆紧追两步，行在两位公子身侧，边拦路边游说，“客官有所不知，最近开春来扬州做生意的人太多，也就咱们客栈大，位子宽敞，余了少许空房，其价格，保准客官在扬州再也寻不到第二家。”
文士青年敷衍拒绝，“不用。”
身侧的柴头又伸出一个巴掌，故作小声道：“见二位气度不凡，我再给你们五成折扣如何？”
文士青年依旧不为所动，“不用。”
“客官不住店，咱家还有酒楼茶馆，照样算五折...我瞧二位像是金陵人，是来扬州谋生？正好咱手头有些活，钱多又轻松...”
柴头的脚步越走越偏，快要挡住文士青年，边上冷不丁戳过来一块硬疙瘩，硌得他腰侧一痛，低头去看，见是一把青铜剑柄。
拦住他的人正是佩剑的武士青年，他个头高，头上的蓑笠压得又低，只露出了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颚。
即便如此，柴头还是被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碍于不久前才惹了事，柴头不能明目张胆发难，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暴露了本性，在两人身后碎上一口：“穷酸东西，不识好歹，爷倒要看看你们能上哪...”
前方的文士青年怒目回头，欲折身算账，奈何行人太多，肩膀几番被撞后，渐渐随人群汇向这座鱼龙混杂的财富之地。
码头之外，人流并没有得到疏散，几条大街纵横交错，小巷如织。
巷道两旁开出一排窗，有粮店、豆腐店、茶叶店、成衣铺、酒铺，大小旗帜悬于半空，一副国泰民安的景象。
沈澈从未被人谩骂过，至少没当着他的面，怒气难消，已无心看热闹，“这些狗东西，太过嚣张，蓝知州来扬州前，也曾是御史台的人，怎容得下此等祸害公然行骗。”
宋允执脚步停在一处人群稍微松动的酒铺前，与沈澈不同，心平气和地打探起了眼前的陌生的城市，随口应他，“为商者，本性罢了。”
蓑笠挡了视线，他取下来，露出隐藏的上半截面容。
酒铺靠桥而立，水乡城镇，处处垂柳婆娑，身处于烟火之中的郎君素色长袍，腰身细窄，发带随风，端的是颙颙卬卬，如圭如璋。
那张脸很快便引来数道目光。
沈澈对此一幕早已习惯，行至他身侧，拉他换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好奇问道：“宋兄从未来过扬州，如何得知的这些？”
宋允执：“自是查询得来。”
大虞战乱平息了五年，百姓得以喘息，商贸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复苏，像扬州这等富饶之城，每日来往的船只络绎不绝。
人多的地方买卖便多，真正前去码头接人的没几个，都是些客栈、酒馆和牙行的人在拉生意。
凭着一张嘴骗人，吹得天花乱坠，专挑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拉到店里，幸运点的被骗点钱，不幸的搭进去一辈子。
看出来他是当着没做任何准备，宋允执与他细说：“这仅是其中行骗手段之一，你可知道小布贼，响马...”
沈澈摇头。
宋允执一一解说，沈澈听得后背发凉，庆幸道：“这一趟，得亏有宋兄相随。”不觉又增了底气和胜算。
若此行来的只他一人，此事必然成不了，但有提刀能杀敌，提笔能斩奸的宋世子在。
在得知皇帝暗中派了宋允执一道前来，从金陵出发时沈澈便放下了豪言，“以宋兄的聪明才智，一出一月，咱俩定能肃清扬州奸商。”
彼时的宋世子正翻身上马，待坐稳后，仰目扫了一眼城外的天际，沈澈永远都记得那道目光，冷静而孤傲，仿佛天下一切都乃他的囊中之物，淡然应了他一声，“嗯。”
为能深入敌营，两人一路乔装打扮，行了半月的水路，终于到达扬州，接下来便是他们大展拳脚的时机。
待他日降服奸商，功成名就，身为皇后的姑母便再也不会骂他是个草包，沈澈心中的那点不愉慢慢消散，跟着宋世子一道欣赏起了扬州的风光。
两人踏入的僻静小巷，仍乃一派河清海晏。
街民逍遥自在，喝茶的、斗蟋蟀的，下棋的，聊天的，巷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只不过出了一点意外。
一位围观的小姑娘打翻了下棋人的茶盏，茶盏的主人长得五大三粗，起身一嗓子吼开，姑娘哇哇大哭，猛往后退，越退越快，撞到了两人身上。
先是宋允执，再是沈澈，最后从两人的身缝里钻出去，逃没了影。
两人尚有大事要做，并没当回事，但走了一段距离后，便察觉出不对劲。
沈澈猛晃了下昏胀的脑袋，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听宋允执道：“屏气！”
太晚了。
沈澈很快反应过来那小姑娘有问题，但他不慌，宋世子有备而来，有的是办法化险为夷，人倒在地上了，还有闲心调侃，“宋兄，这手段我听过，叫迷...”
他递出手去摸，没等来宋世子的搀扶，一团碎布先塞住了他嘴，随后一条麻袋从天而降，套在他头上，彻底陷入了黑暗。

第2章
很快沈澈便发觉，他所指望的宋世子也没能幸免。
两人被扔到了马车上，隔着麻袋背靠背，如此境地，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两个朝廷命官，替皇帝来此办差，谋划了一路，微服至此，还未摸清对方的底细，前脚踏入扬州，后脚...被人绑了。
天大的笑话。
小姑娘的药只让人失去了力气，并没有丧失意识，正因为意识尚在，那份被人宰割的屈辱才更强烈。
挫败的同时，沈澈对这座富商猖獗的城市的憎恶达到了鼎盛，愤怒地扭动身子去挣扎，意识到除了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呜’声，显得二人愈发凄惨之外，并没有任何用处后，便也如同待宰的羔羊，同他的难兄难弟保持着沉默。
马车往前，耳边的叫卖声越来越嘈杂。
走的竟是闹市，足以见得对方是有多嚣张。
约莫一盏茶，马车停了下来，有人过来掀开帘布，一道女声从阁楼上传来：“人是娘子要的，仔细些。”
还是个女贼。
沈澈眼前一黑，侮辱之感更甚，心中骂哪里来的恶妇想找死，睁开你的狗眼瞧瞧爷是谁。
但对方听不到他的心声，所谓的仔细些，便是两个粗汉一头一尾抬着麻袋，跨过门槛，颠簸上楼，再丢在地上，如同剥瓜皮一般把两人从麻袋里扒出来。
终于得以重见天日，沈澈怒目瞪向前方的贼子。
大片的光芒映入眼帘，不似想象中的暗牢，也没有凶神恶煞的恶妇。
眼前是一间散着清淡茶香味的屋子，尽头处蠡壳窗牖洞开，露出几枝从外伸展而上的海棠枝丫，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位光彩夺目的小娘子。
小娘子束髻，发冠为金，镶了一圈拇指大小的海珠，裳为宋锦，裙为轻罗，手中捧着一盏白瓷茶杯，本在赏花，见两人‘露’面后，转目望来，身后泄漏的春日照亮了小娘子的半边脸庞，杏眸澄明，雪肤月貌，乃绝色佳人。
金陵从不缺貌美的姑娘，沈澈还是愣住了。
对面的小娘子也愣了愣，眼底里的一抹惊艳犹如春色海棠入了眸，慢慢地变得秾丽。
而她看的不是沈澈，是他身旁的宋世子。
诚然钱铜在茶棚时，并没有见到这位青年公子的真容，仅靠其身形与穿着便做出了选择。
她喜欢个高的。
比起文士，武士更适合钱家，能自保，方能活得长久。
武士青年更落魄，更穷一些。
穷了好，好掌控。
没成想公子的容貌给了她一个大惊喜。
底下的人不知轻重，‘请’人时动作难免粗暴，麻袋里困了一遭，她在青年的身上却看不出一丝落魄，郎君面孔秀白，墨目疏眉，盯着她的眼底藏着一股隐忍的恼怒，颇有几分莫欺少年穷的倔强。
她并非歹人。
钱铜尽量显出亲近，但再友善的目光盯着人打探久了，也是一种冒犯。察觉到对面人眼里慢慢浮现出来的敌意，钱铜才收敛了打探，放下手中茶杯，前行两步。
随着她位置的移动，头上金冠落入日光中，一道绚丽的光线灼得对面的郎君微微眯眼。
宋允执对那道刺眼的金光猝不及防，偏头躲避，待再次睁眼便见小娘子已从一团金光中俯身探来，取了他口中布团，轻声与他道：“公子，我许你一辈子荣华，如何？”
离得太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琥铂色的瞳孔，干净澄明，柔和而圣洁的笑颜，很容易让人产生眼下一切都与她无关的错觉。
金光太灼目，眼底酸涩，宋允执闭了一下眼。
心中已有了万般猜测。
大虞历经八年战乱，遍体鳞伤，即便迎来了五年太平，仍有不少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眼前的小娘子一身行头，足够平民百姓几年的花销，如此奢侈作风，其身份必是扬州四大家之一。
朴，钱，卢，崔。
她是谁？
“公子是不是怀疑自己在做梦？”钱铜理解他的反应，告诉他：“不是梦。”为了让他能尽快回魂，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在他极为短暂的惘然注视之下，拧了一把。
力道不算轻。
看他目光里迸发出幽幽寒气，钱铜松了手，“瞧，是真的，天下掉馅饼的事，公子今日遇上了，可觉得欢喜？”
宋允执神智清醒得很。
奈何一时不备栽了跟头，没力气避开她的攻击，只能任由胳膊上的疼痛蔓延，明朗的黑眸也因此灼灼在跳动。
沈澈的反应比他大多了。
被皇帝与长公主捧在手心里的天之骄子，沙场上的玉面将军，从小到大他心中仰望的那轮明月，人人敬之，怕之，爱之...
如今被一个小娘子绑了不说，还拧他胳膊。
这等侮辱，于宋世子而言，还不如给他一刀来得痛快，沈澈使劲全身力气抗议：“呜呜呜——”
钱铜转头把他也打探了一阵后，会错了意，“二人既是友人，我便一并收了。”
她一脸的勉为其难，合着劫来的人还要她先择一番，他堂堂皇后亲侄子，沈澈：“呜呜呜——”
钱铜没理他，费口舌的事情，不必她亲自来，唤了声扶茵，“你来说服他们。”
馅饼反过来说服人来吃，扶茵便拿出了馅饼该有的姿态，“两位公子，我家娘子看得上你们，是你们的造化，别不识好歹...”
扬州物资富饶，包括人，纵然两位公子一个比一个生得好看，可皮囊处处皆是，像娘子这般有钱的，则不多。
沈澈：“呜呜呜——”
“前来扬州谋生的楞头青年，码头一抓一大把，不过他们可没有二位的气运，遇到了咱们娘子，你们可知娘子是谁？”
话音一落，两道目光齐齐朝她望来，等她揭晓。
沈澈暗道：你说，说完就可以死了。
扶茵：“以后你们就知道了...扬州可非人们想象中那般满地是黄金，街头上那些无头苍蝇，四处打转的外地人多的是，你们跟了娘子，乃三生有幸，从今往后，这辈子银钱不必再愁了。”该说的都说了，扶茵挺胸道：“是去是留，二位公子自己拿主意吧。”
没有谁不喜欢钱财，扶茵笃定了他们不会走，让人松了绑。
两人身上的药在这时已去了五成，一恢复自由，沈澈立马扔掉嘴里的布团，怒目瞪向钱铜，想告诉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长得好看没用，得长眼，“大胆女贼，你可知...”
话没说完，被宋允执打断，“小娘子的好意，在下无福消受。”
离开前，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小娘子腰间的玉佩，拽住沈澈的胳膊，不顾他反抗，头也不回地走去门口。
“宋兄...”沈澈脸色铁青，如此屈辱，是可忍孰不可忍，“就这么算了？！”
宋允执没答，对他使了个噤声的眼色。
沈澈气不过，“该死的扬州...”
扶茵盯着两人踉踉跄跄离去的背影，半晌没反应过来，是自己说的不够清楚吗？都穷成这样了，哪里来的勇气拒绝投到嘴边的财富，回头茫然看主子，“娘子...”
钱铜也不太懂。
如今的青年都这般有气性了？若有人告诉她，“我许你一辈子荣华。”就算对方把她五花大绑了，她也愿意。
眼见二人身影消失，完全没有回头的打算，扶茵吸一口气，庆幸道：“得亏娘子备了后手。”
—
两人被带到的地方是一间茶楼。
想必因那位小娘子劫人的举动，茶楼老板特意清了场，楼内空无一人，从二楼雅间下来，穿过大堂，便是茶楼大门。
跨出门槛，是一条可供马车行驶的宽敞街巷。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显然适才楼里所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引起半点惊动。
沈澈一脸愤然跟在身后，宋允执行在前，一转身便看到了茶楼右侧的一株参天海棠，端详一阵后，拉住沈澈，压低嗓音道：“你假意相劝，咱们回去。”
沈澈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啊？”
宋允执：“此女子乃四大富商之一，猎物送上门，你要还是不要？”
接二连三的挫败，沈澈是被气糊涂了，听宋允执一说，慢慢冷静，两人此行微服，目的便是为了混入奸商内部，找到他们猖狂横行的证据，一举歼灭。
为防打草惊蛇，他们脱离了前来的纠察队伍，扮成谋生的商贾，走的是扬州最乱的码头，连知州都不知情。
原以为能大展身手，没想到接二连三被人算计。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那位小娘子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后的惊惧之色，却不太明白，“既如此，咱们为何要走...”
宋允执：“此女不简单，你我身份不清不楚，应得太爽快，反倒让她生...”
“两位公子，还没找到落脚之地？”一道阴阳怪气的嗓音突然从一侧巷子传来。
两人转目相望。
左侧街巷浩浩荡荡走来了一队人马，最前方的中年男子双手拢着衣袖，两腮凹陷，一脸刻薄相，正是先前在码头上拉生意的柴头。
再见到两人，柴头没了先前的好脸色，“一身穷骨头，装什么清高，敬酒不吃吃罚酒，来扬州之前也不打听打听，什么人不该得罪。”不待二人反应，抬手往前一招，“给我打，留半条命即可！”
话音一落，他身后的武夫手持木棍轰然上前。
街头的摊贩与百姓早已习惯，鸟雀状散开，纷纷逃离是非之地。
沈澈心中郁气还没缓过来，被这一幕气得发笑，“找死...”
崔家的武夫从前都是混土匪窝，作威作福已久，寻常人见了就跑，没想到对面两个看似孱弱的落魄青年，竟还有还手的能力。
尤其是武士青年。
木棍没有砸到他身上，反而落入了他手中，被他当成了剑来使。
街巷内，公子绿色衣摆飞舞，沾了一身的海棠花瓣，花落抽枝，极为招眼，手里的木棍长了眼睛一般，不断地敲击在对方身上。
躲在暗处的人们看得目不转睛。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是一场惨案。
当今皇帝乃先帝六代之后的族亲，常居蜀州，一家子习武，长公主也不例外，虽早早嫁入金陵有名的书香世家宋家，婚后也不耽搁她训儿。
为此，宋允执除了继承父亲的文采之外，还有一身好武艺。
沈澈乃皇后的亲侄子，从小跟在皇帝姑父身边舞刀弄枪，后来从文，功夫也没落下。
两人身上的药力已去了七分，解决眼下这些狂徒不在话下，很快崔家的柴头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再打下去，自己也要遭殃。
“撤！”柴头面容扭曲，拽住身旁鼻青脸肿的两人，不甘心地退出了街巷。
一众恶徒离去，余下一片沉寂与狼藉。
手执木棍的公子，弯腰搀扶了一把狼狈的同伴，站直身后便抬头往楼上看去，清寒的墨眸与二楼窗牖前的小娘子对了个正着，青丝上掉落的几枚花瓣，也没能柔和他此时的神色，面容沉静地问道：“热闹看够了？”
小娘子倚靠在窗前，手里正拿着他那把破了洞的牛皮青铜剑，没料到他会突然瞧过来，愣了愣，似是不知他在说什么，探头看了一眼满地的海棠花瓣，心疼地道：“公子打坏了我一树海棠，打算如何赔？”
宋允执随她视线扫了一眼满地残花。
一株垂丝海棠价抵十户中人之产。
沉默片刻后，他扔了手中木棍，再一次抬头迎上她纯净的目光，问道：“多少？”
小娘子没答，但微笑的眉眼里写着：你赔不起。
四目对峙，一个乃被人追杀的落魄青年，一个乃浑身闪着光芒的金主。
底下的青年经历了更漫长的沉默，似乎在金钱与自尊之间衡量了许多，最终在同伴的示意下，那颗高傲的头颅随着嗓音一道低下来，“我跟你走。”

第3章
因公子的态度转变，两人再次被请上了茶楼。
没套麻袋，双手也没被绑，心甘情愿地坐在了‘劫匪’对面。
杉木所制的茶床之上又添了两盏白瓷茶杯，春季里的第一道嫩芽经沸水浸泡后，散出沁人心脾的清香，小娘子的浅色眸子便透过那缕若有若无的白烟，目不转睛地盯着公子的脸。
肆意之姿，犹如在欣赏她的囊中之物。
公子刚经历了一场厮杀，发丝间还残余了些许花瓣残叶，但神色冷静，眼里蕴着寒霜之意，无声地落在她手里的那把青铜剑上。
当今圣上登基后，明文规定不许百姓无故携带兵器，私自持兵器者徒一年，能像他这般大摇大摆佩剑者，只有一个身份。
他是一个武夫，干的应是镖局的生意。
施在他身上的药散得差不多了，也见识过他的功夫，钱铜没把剑还给他，当着他的面搁在了自己怀中。
破旧的牛皮剑套跌落在她堆积起来的雪白罗裙里，如坠云层，霎时给人一种很奇怪的碰撞之感，公子避开目光，终于抬头，迎上了她的眼睛。
近距离的对视，比起适才在楼上楼下的那一眼清楚许多，他确实拥有一张好看的皮囊，钱铜有些恍神，但绝非心虚，礼貌问道：“公子贵姓？”
宋允执漠然道：“宋。”
身旁沈澈朝他看去，太过仓促，两人私底下只串通好了隐藏身份，打入奸商内部，并没有想好要用何化名。
小娘子也盯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然而公子惜字成金，说完了姓氏便没了下文，钱铜不得不追问：“名呢？”
“昀稹。”
沈澈眼皮一跳。
宋侯爷与长公主独子，宋允执。
字：昀稹。
在朝中人有的称他为宋世子、宋将军、宋侍郎，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字。
“宋昀稹。”微妙的三个字被小娘子含在口齿之间，轻念了一遍，边念边观察着公子眼波里的变化，见其黑眸沉静，如粼粼清波，丝毫不畏惧她的猜忌，便也不再怀疑，莞尔夸道：“好名字。”
接着问道：“年岁几何？”
这回她在公子的眼里看到了细微的波动，但那点波动逐渐被她眼里的执意压了下去，沉默片刻后，他道：“去岁已及弱冠。”
与她猜想的相差无异。
“那...”他眼里的防备太明显，钱铜到底顿了顿，双手握住跟前的茶盏抚了抚后，撩眼去看他，“许亲了吗？”
面对一个敢公然行劫之人，即便是一位小娘子，宋允执也不敢掉以轻心，从坐在她对面的那一刻开始，随时都在防备她耍花招。目光正随着她动作移到了那白瓷茶杯上的一截粉嫩指尖上，闻此言，眉目不由轻蹙，视线落回在了她脸上。
小娘子双眸幽静，瞳仁黑白分明，不似以往看他的那些目光或羞涩或疯癫，眼底除了映照进去的潋滟春光，无献媚，也无戏谑之意。
彷佛只是为了好奇。
然而并不妨碍他对此类问题的排斥，冷硬地道：“与你何干？”
“好好说话！”扶茵先出声。
沈澈后出声，“放肆！”
扶茵诧异地看着突然跳起来的落魄郎君，人都在油锅里了，不明白他哪里拿的底气，冷脸击了一下手掌，四名牛高马大的武夫推门而入，如四座大山，双手交叉与胸前，堵在门口，摆出了仗势欺人的架势。
两个草根，下船便得罪了一群地痞，只怕崔家的人此时已在外面等着了。
扶茵不怕他嚣张。
沈澈心中却在估量，宋世子说的没错，果然是一条强大的地头蛇，就是不知道已冒出了几寸。他性子虽冲动，但不笨，配合着宋世子的冷静，一言不发。
僵持之下，钱铜退了一步，“那我们换个问题。”她转头问沈澈，“你呢，小郎君，叫什么？”
且不论为何到了他这里就不称公子，成了小郎君了，沈澈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名字，再看宋允执，灵机一动，“他乃家兄，我单名一个‘澈’字。”
对于突然多出来的弟弟，宋世子没否认，神色始终不动。
小娘子接着发问，问的都是沈澈，“你们哪里人？”
“做什么的？”
“家中有几口...”
两人在来时的路上便造好了身份，沈澈对答如流。
“金陵人。”
“家族做的是走镖生意，因头上无人，金陵混不下去，我与兄长便来扬州谋生。”
“父母已逝，只余下我和兄长。”
钱铜对他所说的话并没有怀疑，“若只是谋生，二位的目光也太短浅了些。”
“我能给你们更多。”钱铜扶了扶头上的镶珠金冠，语气缓慢，“你们或许不认识我，但你们所在的这间茶楼是我的...”
在她偏头间，那道金光再次灼烧了宋允执的眼睛，闭眼的一瞬，继续听她语气阔绰地道：“外面的街巷，有一半都是我的。”
猎物的气息愈发浓烈。
两人不觉屏住了呼吸，宋允执也在那道金光中暗自定下了目标，“查的就是你。”
“我并非亏待属下的主子，若公子跟了我，一日之内，保准你们在扬州能拥有一套自己的住所。”许好了两人未来，钱铜推了推跟前的茶杯，“这杯春茶，敬我与宋公子初次相识。”
被她下过一回药，谁敢再喝她的茶。
宋允执不动。
钱铜也不介意，端起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饮完后并没有搁下，白瓷茶杯在她的手指中翻转一阵，问道：“宋公子可认得这陶瓷？”
宋允执早在第一回上楼见她，便留意过她身旁之物。
此物不凡，但不应该是他此时的身份能认出来的东西。
“茶杯乃‘类雪’白瓷。”小娘子自问自答，突然伸手把茶杯递给他，“我在上面镶嵌了一只金蝉，公子帮我估量估量，这东西在金陵，值几个价？”
白瓷上镶金蝉，此等奢靡做派，宋允执原不想理会，却听她道：“公子若是猜对了，我就把剑还给你。”
一个合格的武夫，应该剑不离身。
她一手递茶杯，一手攥住剑柄，非要让他给出一个辨别的答案来。
无非是在怀疑他的身份。
宋允执探身，五指如同苍劲的竹节，修长又好看，巧妙地从她的指缝之间穿过，接了那盏被她已辗转翻过好几回的白瓷杯。
她所说的金蝉，是一颗黄豆般大小，镶嵌在了瓷杯的底部。
然就在他注目的一瞬，金蝉突然窜动，竟是只活物，没等他反应过来，掌心便传来了一道刺痛。
宋允执瞳仁一缩，白瓷茶盏被他甩出去碎在了地上，抬眸怒目而视。
沈澈也看到了，愤然起身，怒指钱铜，“你对他做了什么？！”
“别动。”钱铜及时禁锢住了宋公子的手腕，提醒他，也提醒一旁激动地想要拔剑相向的‘宋’家小郎君，“蛊虫死了，公子也将命不久矣。”
沈澈眼里滴出了血，惶恐地观察着宋世子的脸色。
宋世子眼里则滴出了寒冰，紧紧盯着眼前大胆包天的小娘子。
钱铜似是察觉不到公子们的愤怒，轻拍了一下他压紧的指关节，“放松，捏太紧了，公子也不好受。”
诚如她所说，那金蝉钻入血脉内，稍一用力，整条胳膊便会传来麻痹之感。
此女接二连三的诡计，令人防不胜防，着实可恶又可恨。
“公子放心，此蛊虫苏醒之时，只会让公子暂时使不出力道，不会伤及性命。”钱铜知道他生气，不去看他的眼睛，掰了一下他的手指没掰开，手指头便一个一个地往他指缝里钻。
察觉到她的意图，宋允执不由瞠目，厉声质问：“你做什么？”
奈何他如今用不上力，反抗无效，且小娘子有一颗顽强的心，细嫩的手指很快与他十指相扣，“啪——”一下摊开了他的手掌。
只见掌心内有一个针眼大的小口，正冒着血珠，钱铜叹了一声，抬眸看他，“瞧，都出血了，说了不让你用力。”
温柔的眸光，来得毫无缘由，灼得他一阵战栗，他从未与女子有过肌肤碰触，手指间的缠绕让他血液加速，神色绷紧，面部变得僵硬。
他并非任人宰割的善类，这一刻他有了要改变计划的打算，不想与此女再纠缠下去。
他要杀了她。
“兵不厌诈，是公子输了呀。”钱铜一面安抚他的情绪，一面从袖筒里掏出绢帕，把他掌心内的血珠抹干净，方才迎上公子火光四溅的深邃眼眸，“对不住了，不是我不相信宋公子，人心难测，在我把命运交给公子之前，公子的命也应该要掌握在我手里。”
她的命运？
她是察觉出什么了？
但小娘子没说太多，把绢帕塞在了他手里，“公子不能杀我，蛊虫虽不伤及性命，若每月不用药，还是会死的。”
断定了他不会妄为，她浅浅一笑，露出了胜利者的得意。
宋允执并非没与女子打过交道。
接触过的大多循规蹈矩，偶尔有些顽皮的，也不过是耍出一些赖皮的手段，从不知一个女子能狡诈至此。
眼前的女子，穿着打扮与金陵的世家娘子差别不大，行为举止也称得上端庄知礼，可唯有那双浅色瞳仁含笑时，方才暴露出她眼底几近于邪乎的狡黠。
那张得逞的笑颜无疑刺激了他的怒火，奋力从她五指间把自己的手掌挣脱出，人也站了起来，余下一张沾了血渍的绢帕轻轻飘落在茶案上。
这小娘子太可恶，沈澈再也忍不住，一掌朝她击出去，“你找死...”
适才还在沏茶的扶茵，及时出手擒住了他的肩膀，速度敏捷，招数狠辣，功夫竟不在他之下。
钱铜将‘宋’小公子愤怒与错愕看在眼里，警告道：“小郎君也不能杀我，杀了我，你就没兄长了。”
捏住对方的命脉，无论何时都是最管用了。
如今的她有恃无恐，先前宋公子不愿意回答的话，她可以再问了，“宋公子能告诉我了吗？”
宋允执还沉浸在她小人得志的嘴脸之中，心中重复立誓，一旦她落入自己手中，必将让她得到该有的报应。
见他眼里星火滔天，除了仇恨大抵什么就不记得了，钱铜不介意又问了一遍：“许亲了没？”
盛怒中的公子抬了一下眸，倾斜的光线映照在他眼底，似琥珀深潭的一双眼，闪过三分怔愣，七分防备。
早知道他不好驯服，才用了不得已的手段，钱铜以手指轻拨弄了一下茶案上那张染了血迹的绢帕，催促道：“宋公子？”
即便自己不惧她威胁，他也要潜伏将她满族一网打尽，那答案与他而言，并无半丝损伤，宋允执回答了她：“尚未。”
小娘子似乎很满意，从蒲团上悠悠然起身，手里的青铜剑递到他跟前，“郎君拿好，我带你回家。”

第4章
出师未捷身先死。
战乱时都未曾尝过这等憋屈的滋味，如今天下太平，成了皇亲国戚，却被一个奸商家的小娘子玩于股掌之间。
能忍吗？
不得不忍，宋世子的命还捏在对方手里，马车在座下摇晃，压抑的气氛之下沈澈窥了宋世子好几眼。
宛如皎月的公子爷，黑眸沉如寒潭，肤似月，唇激朱，眉眼继承了长公主的英气，五官则随了宋侯爷的俊秀。
除此之外，宋世子还有属于他独特的轩昂与名气。金陵才子，玉面将军，能文也能武，加之侯府世子和户部侍郎的身份，使他成为了当今金陵炙手可热的人物。
寻常劫人，无非‘财色’二字，‘财’他们便是因为这一身穷酸打扮才被人欺负至此，自是没有。
那就只剩下了一个‘色’字。
沈澈回想起那女贼千方百计也要问出宋世子的亲事，心中对此次遭劫的原由已有了猜测，他早说过，以他宋世子的容貌身披麻袋也无用，哪个小娘子看了不迷眼？
看得太入神，目光没收住，宋世子朝他望了过来，黑岑岑的双眸，浩气凌然，人心里的那点坏心思顿时无处遁形。
沈澈忙问：“宋兄，是觉得哪里不适？”
宋世子摇头，蛊虫已沉睡在他体内，麻痹感褪去，与寻常没什么差别，他问：“此女的身份，你可有了断定？”
比起跑马、斗蛐蛐，沈澈最不喜欢的便是动脑子，“管她是谁，待找到蓝知州逼她拿出解药，再宰了她。”
宋允执沉默。
见他不语，沈澈自知失言。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们已然成了笑话，这时拿出皇帝外甥，皇后侄子的身份去压制对方，除了打草惊蛇，更显出了二人的无能。
来扬州前两人实则并不相熟，长公主嫁给宋侯爷时，皇帝还在蜀州带他的草鞋军，相同的年岁里，宋允执坐在学堂听先生讲课，沈澈则奋力跟在马屁股后追逐。
两人唯一的交际，便是每年的春节。
每年年关长公主都会带上宋允执去蜀州看望他舅舅，那时沈澈时常跟在姑父身边，最喜欢与这位金陵来的贵族少年攀谈。
尽管很少得到回应，但也不妨碍他同旁人吹嘘，他有一个在金陵的贵族好兄弟。
皇帝登基后，沈澈被安排在礼部任职，而宋允执则为户部侍郎，交往并不多。
沈澈最为敬佩的便是他的冷静，连皇帝都说只要有他宋世子在，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沈澈收回了适才的荒唐之言，“我知此趟任务容不得有半分闪失，这笔账先且记在这儿，待拿到解药，扒了她的皮，宋兄知道她是谁了？”
宋允执是有了一些眉目，但不完全确定。
四大家族之首，朴家，家主一脉膝下有四子，并无女郎。
卢家的女郎均已出嫁，家族中余下的小辈皆为孩童，与今日的小娘子年岁不符。
剩下崔家与钱家。
崔家，子嗣最多，可能性最大。
崔家位于扬州西侧，他们今日所到的码头为南码头，照座下马车速度，约莫半个时辰便可达崔家大宅。
然而马车只行驶了两刻便停了下来。
婢女熟悉的嗓音传入马车内，“送两位公子走后门，带到娘子的院子。”
沈澈的暴脾气又来了，“爷这辈子从未走过后门！”
肩头刚被宋允执摁住，便又听到外面婢女一声冷哼，“虽说娘子看上了公子，但奴婢劝公子，还是识相点为好，要戒骄戒躁，切莫自傲忘形。”
沈澈还没见过如此嚣张的女子，鼻子里都喷出火来了，转头看世子，“宋兄...”
宋世子一贯的冷静，眸子底下淬着看不见的寒冰，“将死之人，你理她作甚？”
不是崔家，是钱家。
扬州世代盐商，这一代家主乃钱闵江，膝下有一独女，单名一个‘铜’字。
钱铜。
人如其名。
——
钱铜的马车停在了钱家正门。
三步踏道之上，两扇黑漆大门敞开，鎏金兽首衔着精铜门环，在日光下泛出金黄而沉静的光晕。
跨进门槛，是一道天然和田青玉影壁，上面雕刻着一副百子图，绕过影壁，迎面一大片生机勃勃的花木世界。垂丝海棠，玉兰树，石榴树，金桂依次排开，十步一颗，随时节次第绽放，眼下正值海棠与玉兰争艳，清淡的花香一路绵延至府邸深处。
曹管家从左侧紫檀所制的抄手游廊迎来，“娘子，知州夫人来了，正与夫人在院子里说着话，娘子可要过去？”
钱铜疑惑道：“不是说约好了下一个春宴？”
曹管家随在她身侧，神色别扭，颇有些难以启齿，“夫人原本是约了知州夫人下回再议，可蓝小公子院子里出了点事...夫人临走时，被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缠住了脚步，一番闹腾，得知对方乃借住在知州府的表姑娘。”
知州府的表姑娘身怀六甲，拦住了要与蓝小公子议亲的钱家夫人。
后宅内百年不变的破事。
一个蓝小公子，吊了崔钱两家好几年，年岁也不小了，忍不住繁殖实属常理，只是...钱铜道：“母亲知道。”
她语气很轻，又并非疑问，曹管家忐忑抬目，却见其面色平静，瞧不出喜怒来，忙道：“知州夫人已应承，在娘子进门之前，此女不会留在府上。”
这是留不留的问题吗，扶茵板起脸道：“亲事还没定下来，谁说要进他蓝家的门了。”
曹管家打心底里也不喜欢这门亲事，眼下却是钱家唯一的出路，家主和夫人明显不想放弃。
正为难，钱铜接了话，“我去瞧瞧。”
通往正院的途中，有一排月洞门错落相串，人从里面经过，能看到月亮的阴晴圆缺，月亮的尽头乃一座歙石砌成的九曲桥，桥下引入了一汪活水，潺潺水波下几尾锦鲤清晰可见。
一名身穿蜀锦的贵妇立在溪水边，看婢女投喂鱼食，嗓音缓慢而沉重，“世上几人能拥有慧眼，预料未来之事？当年发动战事时宫中尚有两位皇子，各自拥军五万之多，八年的时间，竟也相继消磨了个干净，倒是偏于一隅的陛下渐渐杀出重围，从天狼手中夺回了金陵，如此造化不只是你们钱家没想到，就连那些个当朝老臣，也难预料...”
立在她身侧的妇人衣冠赫奕，连连点头，感激道：“是是...夫人通透。”
“陛下何等心胸，可毕竟是在最艰难之时被拒，这一口气换做谁能咽得下去？怪就怪我家那口子在扬州待久了，有了感情，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家，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从中周旋，方才得来五年喘息，如今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了，看在咱们姐妹一场的份上，今日我不妨与你透露，此次派来扬州追查的人里，有一位乃皇后的亲侄子，沈家那位小公爷...”
“此子伴随陛下征战多年，年轻人心火旺，难免不去翻当年旧账。”
对方妇人面色一白。
贵妇又问：“你们钱家世代靠凿盐起家，却也依附朝堂，据我听来的消息，手里的盐引可是今年到期限了？”
妇人的脸色更白了。
贵妇扫了一眼对方额头上的细汗，笑了笑，转回了语气， “倒并非没有回旋的法子...”
妇人急忙承诺，“若知州大人能替咱们度过难关，咱们钱家...”
“娘子回来了。”妇人的说话声被不远处奴婢的问候声打断，闻言抬头，便见对面石桥上匆匆赶来的钱铜，霎时如见了救星，紧绷的神色慢慢放松，方才察觉额头有汗，掏出绢帕拭了拭，与一旁贵妇讨好道：“夫人不是说想瞧瞧这丫头吗，这不，人回来了。”
说话间，对面的小娘子已跨过了桥面，与前来的客人热情招呼道：“知州夫人来了。”
少女笑颜的一衬托，园林里的花木都失了颜色。
知州夫人并非头一回见她，可每回见到人，目光都忍不住落在她身上停留一阵，不免惋惜若她不是商户，配自己的儿正适合。
真要娶个商户，比起崔家的姑娘，她更喜欢这位钱家小娘子，知州夫人含笑应道：“近日春日浓，七娘子上哪儿赏景去了？”
走近后，钱铜对她蹲了个礼，细声细语回道：“母亲喜欢吃深海黄花，今早我便去码头，瞧瞧有没有新鲜货。”
知州夫人满面艳羡转向身旁的妇人，“钱夫人养了个好闺女，瞧瞧，多孝顺。”
这话总算给了钱夫人一些底气，即刻端出为人母的架势，轻声埋怨道：“我岂是那等贪口腹之欲之人，曹管家寻了你半天，怎么才回来？”
钱铜没抬头看钱夫人脸色，解释道：“路上女儿遇到了崔家六妹妹。”
崔钱两家虽有联姻，关系却没有得到缓和，尤其最近两家为了争知州的小儿子，暗里较劲，就差明面上翻脸了。
碍于知州夫人在，钱夫人不好多问两人见面是不是又起了龃龉。
便听钱铜继续道：“我原想邀请崔妹妹一道来府上，崔妹妹却道今日没空，说什么着急去替一位公子赎马鞍。”
前一刻还眉开眼笑的知州夫人，脸色骤然一变。
她那混不吝的小儿子，前几日因打赌输给了朴家一副马鞍，极不甘心，今日钱夫人去家里提亲，他还放出了话，只要钱家替他赎回了马鞍，他立马应下这门亲事。
合着转头又找崔家了。
蠢货。
一副马鞍能值多少钱。
她在崔钱两家周旋，替他摆平后宅破事，为的便是能谈出最高的筹码，他倒好，一副马鞍把自己卖了。
知州夫人没心思再留，“你们母女好好相聚，我便不打扰了。”
马鞍的事，钱夫人自然也听说了，生怕被崔家抢了先，急忙挽留，“夫人，不是说好了留下来用饭，宴席我都让人备好了...”
“改日吧，咱们姐妹还愁没机会相聚？”
钱夫人不放心，追上去，“知州夫人，咱们可说好了...”
钱铜望着两道身影，你追我逐渐渐走远，不慌不忙地接过身旁奴婢手中的鱼饲，逗起了溪水里的几条锦鲤。
待钱夫人送走知州夫人后再回来，便见她蹲在小溪旁与一群婢女逗着鱼儿说笑，一时急得跺脚，“你，你还有闲心喂鱼，亲事都要被人抢了！”
钱铜头也没回，“谁要抢便给她，我又没说要嫁。”
钱夫人一愣，“你不嫁？钱家怎么办，你可知这回朝廷派来的是什么人...”
“什么人？”钱铜突然起身，差点撞到钱夫人凑上前来的脑袋，不待她发作，便正色道：“知州夫人今日来是拿盐引威胁你了？”
“我钱家盐引即将到期一事，人尽皆知，并非秘密，朝廷真要为难钱家，他小小一个知州能保得住？”
钱夫人也知道这些道理，可，“那，那能怎么办，他已经是扬州最大的官了，知州夫人说，蓝家在朝廷也算说得上话...”
天真。
钱铜戳破了她的幻想，“蓝家不过是趁四大家倒之前，打一场秋风，钱家若还想保住家业，并非攀附权贵，而是自断羽翼，避其锋芒。”
钱夫人茫然道：“如何避？”
钱铜：“我成亲。”
她一会儿不嫁，一会儿又要成亲，钱夫人不知道她要干嘛。
“不嫁知州府，嫁个潦倒汉。”钱铜看向呆愣中的钱夫人，“人我已经选好了，等父亲回来，我再禀报。”

第5章
不嫁知州府，嫁个潦倒汉。
这大抵是钱夫人听过的最荒唐的话，道她是被崔六娘子截胡之举气糊涂了，安抚道：“放心，你满月时，便有先生批过命，此生非富即贵，这辈子注定要嫁给权贵，她崔六娘如何能比过你...”
钱家的家业虽比不上朴卢两家，但对崔家，还是有信心。
忧心蓝小公子那出了变数，钱夫人忙差来身边的亲信吩咐，“去打听打听那马鞍值多少钱，务必赶在崔家出手前赎回来...”
年轻时钱夫人身子骨不好，吃了多年的药才得来一女，好在算命道士的一句‘非富即贵’弥补了她这辈子无儿的遗憾。
在期待与骄傲中度过了十九年，如今坚信知州的小儿子便是自己女儿命中之‘贵’。
这类说辞钱铜已听的太多，耳朵都长了茧。
脑子单纯，性子又执拗，多说无益，本也没指望她能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多少，钱铜转头问曹管家，“父亲何时回？”
曹管家回道：“家主说要给娘子多凑些嫁妆，从蓝家出来后已急着去收账，放了话今日若收不回便不归家了...”
这回议亲，钱家实际能凑出来的钱都拿了出来，只剩下外面那些没收回来的死账。
能不能要回来，全凭功夫。
以钱家家主在外谁也不愿意得罪的性子，大抵今日是回不来了。
钱铜不想等了，唤住正忙着去送钱的钱夫人，“母亲不必忙乎，我已与蓝公子传了话，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他，就不耽搁他的婚事。”
这回她总听得进去。
钱夫人脑子里正值一团糟，突然被她这一句砸过来，愣了几息才回神，脸色一变，嗓音颇高，“什么？！”
钱铜没理会她的惊愕，又同曹管家道：“劳烦曹叔跑一趟，把消息告诉父亲，让他早些回来。”
钱家世代在扬州扎根，子嗣繁衍到了父辈这一代，共有兄弟四人，老大不到三十因病逝去，如今的家主乃钱家老二钱闵江。
也是钱铜的父亲。
不必催，有了这句话，钱家家主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进门时怀里抱了一摞账本，手拿一枚以黄金为边框，镜片乃天然水晶制作的叆叇。
急急忙忙赶了一路，背心都出了汗，一见到钱铜，便斥责道：“简直胡闹！你可知我和你母亲为这门亲事，费了多少劲？你不嫁，那崔家正等着呢...”
钱铜迎上他的目光，不急不躁，“崔家要嫁便嫁，与我何干？”
“你...”钱闵江气得语结，满目的恨铁不成钢，“你可是被道士批过命的人，天生富贵，将来必会嫁入官宦之家...”
万变不离其宗的说辞。
她今日是有备而来，安安静静地立在那，接受着两人轮番轰炸。
钱夫人嘴皮子都磨出了水泡，几度欲发怒，又耐着性子劝说：“铜儿，蓝小公子的作风是浪荡了一些，但知州夫人已与咱们保证过，待你进了府，院子里的那些莺莺燕燕都会被赶走，你且忍了当下，往后便都是好日子了...”
钱铜微垂着头，神色纹丝不动。
“你给她说这些她听吗？她自小主意就大，还不是你宠出来的，今日知州夫人都上了门，你怎么把人放走了？蓝家真同崔家结了亲，我钱家该怎么办...”
“怎么就成我宠的了...”
午后阳光西照，斜进门槛，钱铜盯着脚下一片移动的光影，从中辨别出了几枚屋外翠竹的片叶，耳边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只听得到枝头上的鸟雀翠鸣。
在众人眼里，她的性子如长相一般，该是个乖巧懂事的姑娘。
但她并不是。
夫妻俩把嘴巴都说干了，也不见她有半分动容，“父亲母亲说什么也没用，我心意已决。”
直到钱家家主被她的执拗气得扬言要动家法，院子里的下人们这才意识到了严重性。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隔壁的老三老四闻信携着三夫人四夫人、几个姨娘陆续赶了过来，起初还劝慰家主不要动气，待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后，个个又反过来劝说钱铜。
七八张嘴，对着她一人的耳朵，把所有的利害都给她分析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是为了她好。
钱铜抬头，巡视了一遍众人，目光含笑道：“这一幕倒挺熟悉，两年前我也经历过。”也是这一堆人，左右了她的人生，逼她就范，彼时她只能听他们摆布。
但这回，他们不会赢。
听她提起两年前的事，以钱夫人为首齐齐闭了嘴，一屋子人不再吭声。
钱夫人心疼地呼了一声，“铜儿...”
钱铜今日来不是要听他们的愧疚之言，只是在等一个结果。
正值安静，外面走进来了一位老妪，穿朴素长袍，头上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而肃然，行至钱家家主跟前，垂首行了一礼，再抬头便道：“老夫人传话，知州府的亲事就此作罢，两年前老夫人曾承诺于七娘子的话，至今不变。”
两年前老夫人许了什么承诺？
钱家家主头一个想了起来，老夫人曾当着众人的面应了她，除四大家之外她要嫁谁，自己说了算。
好好的知州府不嫁，她要嫁给谁？
钱闵江一屁股坐在软塌上，不能忤逆老夫人，唯有冲钱铜低吼：“你糊涂！”
就当是她糊涂吧。
等到了自己想要的话，钱铜正欲起身告辞，一旁的三夫人突然开口：“兄长，咱们这话也就在屋里说，那知州府吊了咱们两年，真有心成亲早答应了，蓝小公子一颗花花肠子，耳根子又软，成日被一群小娘子哄得找不着北，咱们铜姐儿过去也是遭罪，要我说，铜姐儿说得也对，这节骨眼上咱还是避避风头为好，别去攀那劳什子高门了，找个知根知底，品行好的，踏踏实实过日子为真，前头多少年的战乱，咱们没有依附谁，不也熬过来了？”
微微俯身问身前的钱铜：“去岁我那侄子也曾来过府上，铜姐儿见过吧？”
人往高处走路径艰难，要往低处走道就宽了，既不许知州府，接下来的人选便有得说。
钱四夫人也开了口，“即便不嫁高门，咱铜姐儿也该找个门当户对的，三嫂说的表公子只怕不妥，我心中倒是有个人选，人品好，模样也周正，最紧要一点，离得近...”
——
后院。
宋允执和沈澈已被带到了客房。
一个坐在屋内的梨花木圈椅内，一个则站得笔直，盯着满院子的春色，皆无言沉默。
钱家的宅子乃祖宅，原本只有中间的三进，后来靠着凿盐的手艺与朝廷长期合作，不断扩建，面积越来越宽阔，已占了东面街巷的三分之一。
宅子大致一分为三，以长廊兼并窗墙隔开。
中央设有佛堂的居所乃老夫人所住，西边靠河的六进院子偏僻些，住着钱家老三和老四，东边靠近街市的一列乃家主一家三口所住。
因着家主独女的身份，钱铜一人得了东面的西厢房，足足三进，在南边的一面墙上开出一道专门供自己进去的大门。
白墙黛瓦，墨落留白。
堂内乃山石流水，一排游廊错落着大大小小的漏窗，人往里看，一筐一景，时而一枝怒放的白玉兰，时而满枝粉桃。
转角处的天窗，竹影婆娑。
一仰头，艳阳配着海棠。
所望之处，瞧不到一样奢华的东西，却又处处透着奢华，要养护这些花草树木，不知要花费多少人力和心思。
从踏进后门，沈撤的心情便发生了百转千回的变化，惊讶、叹息、艳羡、酸楚、复而又回到愤怒...
当被领到这一间厢房，瞧见满屋子的梨花木家具后，沈澈想要铲奸除恶的心思已达到了鼎盛，嘴里又酸又涩，“当初我求着陛下赏一处游园，陛下说建国之初，大把功臣等着他赏赐，让我再等等，等了五年，没等来的院子却在这儿住上了。”
有了那只蛊在身，对方把人带到后，连门都不屑得关了，宋允执面朝着庭院，手攥拳，怵在门槛外，半晌都没挪动。
虽说长平侯府的世子什么没见过，沈澈也并非拱火，愤愤不平道：“宋兄，你那庭院不及此处七分。”
两人今日进的是后门，所住之处必也是府上最为普通的客房，里头的陈设却是上好的梨花木，也不知那女贼所住的主屋奢靡成什么样。
一个扬州的商贩，竟猖狂到如此地步，比天潢贵胄过得还滋润。
这不正常。
“蓝天权来了扬州，只怕早已被腐化，咱们不能再等了，得尽早想法子，除掉这女贼，免得她再继续搜刮民脂民膏。”
宋世子开口道：“钱铜。”
沈澈：“什么？”
宋世子：“她叫钱铜。”
沈澈愣了愣，从圈椅上直起身，“钱家，那个盐商？”
宋允执点头，把院子周遭的都打探了一遍，转身进了屋，坐在另一张圈椅内，手里的青铜剑也搁在了木几上。
沈澈讥诮道：“陛下建国之初，扬州四大家狗眼看人低，联手拒绝支援，陛下心怀仁义，登基后为恢复民生，暂且没来清算，给了他们五年残喘的机会，这些奸商竟还不知收敛，作风奢靡至此，钱家是不是忘了，他手里的盐印已临近期限？”
不是不知收敛。
战乱太久，太平的日子太短，铁打的富商流水的皇帝，他们不过是在观望，看当今的皇帝在龙椅上到底能坐多久。
沈澈此次任务，是来此处调查商户压榨百姓的把柄，而他的目的远不止如此。
入虎穴者，必操利器，方能一招致命，宋允执没被他的情绪所左右，“既来之则安之。”
两人在客房等来了丰盛的午食，又坐到黄昏，眼见夜色渐浓，仍不见小娘子的身影，沈澈忍不住问看顾的小厮，“她什么时候来？”
小厮态度客气，“公子且等等，待主子处理完手头上的事，便会来见公子。”
这一等，便等到了月上枝头。
今日两人一下船，便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几度徘徊在生死边缘，再危险的处境也抵不过疲惫，沈澈支撑不住，坐在圈椅内打起了瞌睡。
宋允执没去吵他，饮了几盏茶，驱散困倦之意。
夜里院子里的灯火不多，反倒是枝头上的皎月更明亮。
又饮完半盏茶，他目光再抬起来看向对面廊下时，便见到了一圈移动的光影，迷蒙滂沱，慢慢地朝着厢房的位置走来。
离得近了，能听细碎的脚步声，一直蔓延到门口。
橘黄色的光影跨入门槛后变得清晰，往上移了几分，照出了小娘子的一张脸，冲他轻笑，抱歉地道：“公子久等了。”
她换了衣裳，已不是白日那一身。
由宋锦换成了浮光锦。
宋允执冷眼看着她走进来，脚步停在了沈澈面前，手里的灯笼凑近，光亮笔直地照射在他的眼睛上，吩咐身后的婢女，“宋小公子困了，带他去歇息。”
沈澈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一睁眼，便被眼前的光亮险些闪瞎，下意识一掌扫过去，小娘子及时撤回灯笼，立在他对面，接受着他的怒目相视。
沈澈护住眼睛，斥道：“你这女贼，我早晚会杀...”
时候不早了，钱铜没功夫听他骂完，打断道：“我想单独与你兄长说几句话。”
沈澈早就怀疑了她的目的了，呛声道：“我与兄长生来便同吃同住，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是我不能听的？”
他还真不能听。
对于不长眼色的便宜弟弟，钱铜也没恼，威胁道：“你兄长还未服药。”
这一招果然管用，愤怒的宋小公子及时闭嘴，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兄长。
宋允执也想试探她到底要干什么，与沈澈使了个放心的眼色，道：“无碍，你先出去。”
经历了一日，沈澈已没有了先前的自信，有些不太放心，“兄长，此女不简单，你可千万要小心。”
宋世子的本事确实了得，唯有一桩，没与小娘子打过太多交道，已栽了一回在女贼手上，万不可再掉以轻心。
钱铜觉得他太多心了，说得自己像是洪水猛兽。
她没那么可怕。
待宋小公子走后，便坐去了郎君身旁，手中灯笼搁在两人的脚边，浅暖色的光侵入到她身上浅绿色的浮光锦，一丝丝地泛着金，犹如夏季夜里的萤火虫，圈出星星点点的浮光来，她的脸颊也映出了斑点星光，夜色下的她皎洁干净，美色无害，与懵懂无知的少女相差无异。
极大的反差让宋允执晃了一下神。
小娘子扭着脖子一直在看着他，捕捉到他面上的那抹异常后，弯了弯唇，问：“公子觉得好看？”
宋允执及时偏过头。
钱铜也随之垂下目光，神色腼腆，说出来的话却大胆至极，“就算公子说不好看，我也不会当真，毕竟人心隔肚皮，我怎知公子是不是口是心非，我宁愿相信公子的眼睛。”
他眼睛怎么了？
宋允执想问个清楚，便见她从袖筒内掏出了一张宣纸，递了过来，“公子明日便照着这上面的内容答。”
宋允执警惕地问：“答什么？”
钱铜：“问题。”
宋允执看向她手里的宣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直觉告诉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宋允执盯着她，“你所图为何？”
“若明日公子答好了，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钱铜没直接回答他，手里的宣纸轻蹭在了他袖口上，轻柔的嗓音里诱惑之意异常明显，“郎君喜欢这处院子吗，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家里人许给她的人选太多，搪塞不过去，为了能让宋郎君名正言顺，权衡之下，她答应办一场招亲考核。
就在明日。
今夜她是提前来送答案的。

第6章
世家招亲有世家的规矩，商家招亲也有自己的考核。
考核的内容于门外汉而言，并不容易。
有了这份答卷在手，宋郎君明日必会杀出重围，拔得头筹，成为钱家的上门女婿，前提是，“宋郎君，会认字吗？”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人问他这样的问题，公子的冷眼里下意识露出了被冒犯后的警告与孤傲。
钱铜明白了。
虽为武夫，郎君相貌清隽灵秀，一瞧便知是个聪明人，应该识字，“宋郎君今夜把这些背下来，明日便照着上面的答。”
“时候不早，我就不耽搁郎君记诵了。”钱铜把那张宣纸铺开，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胳膊上，弯身去提脚下的灯笼。
起身时脖子上便多了一把冷冰冰的青铜剑。
钱铜隔着灯火的光芒仰起头，夜色的映衬下，她浅色的瞳仁内没有半分恐惧，只溢出一片茫然来。
宋允执提醒她：“药。”
剑并没出鞘，钱铜继续起身，细弱的肩头把剑身挑到了一边，冲他轻松一笑，故作小声与他道：“我骗小公子的，郎君的蛊，暂时不需要用药。”
短短一日，小娘子已在他心目中留下了极为诡计多端的印象。
宋允执手里的剑，再一次抬起来压在了她脖子上，挡住了她的去路。
钱铜疑惑：“又怎么了？”
宋允执：“你是谁，此乃何处？”
此女利用幼童下药，再放风给巷口的柴头，让他们陷入两难之地，从而主动投靠，后又以金钱引诱许下大饼，在他放松警惕时种下蛊虫挟持。
一套计谋，天衣无缝。
可见心思缜密，行事狡诈，既要将计就计潜入钱家，便不能让她看出破绽，他得主动问名。
本以为对面的小娘子又会耍花招，隐瞒自己的身份，却见其笑盈盈地回答了他，“我姓钱，单名一个铜字，今岁十九，属虎的。”
说完，颇为期待地看着他的反应。
她倒不必答得如此详细。
青年漆黑如水墨的眼眸沉思片刻，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面色闪过一丝讶然和不容置信，抬眸朝她看去，“扬州四大家之一的钱家？”
钱铜点头，“嗯，郎君高兴吗？”
宋公子是个有自尊心的郎君，得知她是个财主，也没有要恭维她的意思，短暂的沉默后，倔强道：“我不觉得被人挟持，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对此，钱铜无法反驳，“以后你就会高兴的。”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一日之内他承受了太多刺激，钱铜怕吓着他，决定把最大的好事留在明日他旗开得胜之后再告诉他。
宋郎君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收回了铜剑。
这就对了。
他谋的是财，她正好有，能给他一片似锦前程，他没有理由拒绝。
钱铜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但她想了起来，还有一个不太聪明的，临时生出了个念头，转头看立在身后目送她的郎君，“我给宋小郎君找一份差事如何？”
不等他回答，“今夜就走。”
又道：“就这么决定了。”
从念头起来到执行，她不给人一点考虑的机会，似不屑得在他们身上浪费半点时间，把‘威胁’二字展现的淋漓尽致。
没等宋允执反应，她人已提着灯笼走到了门口，吩咐身边的婢女，“货运那头正好缺个记账的，宋小公子挺合适。”
一命攥在她手，简直肆无忌惮。
宋允执候在屋内，很快便听到沈澈由远而近的咆哮声，“我凭什么要去？”
“女贼，你别太放肆！”
“天已黑，我怎么走，路都看不清...”
“小公子不必操心这些，自有人为你领路。”扶茵把人押送到了门口，给了两人半刻的时辰告别。
沈澈“啪——”一声合上房门，咬牙压低嗓音对宋允执抱怨，“那女贼要给我派差事，她以为她是谁...”
说完气得在屋内打转。
“你当去。”待他冷静了一阵后，宋允执才道。
隔墙有耳，两人不能明说，宋允执隐晦道：“钱娘子既肯给你机会磨练，是你的造化，能当上账房先生，不是你平生夙愿？如今已完成心愿，何尝不好。”
弦外之音，沈澈自然听明白了。
他本次来扬州的目的，他没忘。
四大家横行这么些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推到的，今日歪打正着进了钱家，难得的机会，可...如此好的院子，他一夜都没住。
“她给宋兄安排了什么活？”还非得把自己支开，沈澈想起来，好奇问。
宋允执看了一眼被他搁在桌上的宣纸，对于她的目的至今没猜出来，只道：“答题。”
同为天涯沦落人，宋世子中了蛊，甚至比自己更惨，可沈撤却察觉出了两人在待遇上的差别，默默看了一眼宋世子的脸后，再次提醒道：“宋兄，你要当心此女。”
明月一般的小世子，谁人不爱，千万别被一个商女占了便宜。
宋允执点头，“我心中有数，你自己小心。”
区区一个商女，再恶劣又如何，战乱中闯出来的人，还怕她真能要了自己的命，正事要紧，沈澈对宋世子拱了一下手，“我走了。”之后拉开门，跟着扶茵出了院子。
夜色恢复安静。
小厮端了一盆水进来后，出去合上了房门。
宋允执没去看那张宣纸，和衣躺在了屋内的软塌上，早年他有些择床，从军后好了许多，今日之内发生了种种变故，一时难以入眠。
到后半夜才逼迫自己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次日阳光穿透窗扇了，外面迟迟传来动静，听到脚步声，宋允执警惕起身。
门外小厮叩门：“宋公子可起了？”
宋允执拉开房门，小厮把手中装着一套锦缎长袍的托盘递给了他，“请宋公子换身衣裳，待用完早膳，奴才带公子去往前院。”
——
钱铜有时很佩服后宅妇人的本事。
平日里让她们跑两里地去看顾一下盐井，都觉得累，竟然能在一夜之间，给她凑出了九位公子出来。
每个都沾亲带故，个个都能唤上一声表哥。
钱夫人昨日‘痛失’知州府这门亲事，一夜都没睡好，眼下明显染了一片淤青，此时被三夫人、四夫人和三房四房的几个妾室拥护着来了前厅，一番拍马屁后，钱夫人痛疼的心渐渐愈合，开始享受起了这份奉承。
钱夫人：“首要一点，入我钱家的人，脑子得活泛。”
“可不是嘛...”周围一片附和声。
“样貌也不能马虎。”
“二嫂放心，咱们铜姐儿好颜色，配的郎子还能差了不成...”
前院的游园里建了一处台，三面通风，夏季用来纳凉，冬季用来赏雪，今日钱夫人携着各位妇人坐在里面，看得则是对面的彩绘壁画连廊。
细软的竹篾边缘上了绯漆，卷至檐下，晨光挥洒入廊，照得里侧壁上的彩绘如九天上宫阙。
连廊底下安置了一排坐席，以山水屏障隔开，各自面前摆了一张木几，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此时已入座了九人。
台下一众妇人的目光来回在几位公子和钱铜的面上流转，偷偷窥着她的目光到底落在了哪个身上。
钱铜谁也没看，也没与众人挤在一堆，立在一侧的柱子下，半个身子露在春日里，目光散漫地盯着入口处的那道月洞门。
小厮今早送去的衣裳乃蜀锦所制，家中没有同龄的公子，钱铜连夜吩咐人赶制出来，可宋郎君没换，依旧穿着昨日的绿色长袍。
相貌好的人不择衣，从铺着鹅卵石的繁花小经上走来，连日头都格外偏袒他，暖黄色的光晕为他铺洒了一路，相较之下，廊下的彩绘都没那么耀眼了。
“那是哪一家的？”钱夫人头一个注意到，一声问出来，身后的妇人个个交换眼神，狐疑地瞧着彼此。
青年跟在小厮身后到了廊下，半路突然回头朝台上柱子旁的小娘子看来，不躲不藏，极为放肆的一眼。
且良久都没收回视线。
众人的目光又来往流转在了两人身上，意外之余，脸色都不太好看。
不是自己的人。
钱夫人稀罕得盯着自家女儿脸上的腼腆笑容，愣了愣，出声唤她：“铜姐儿，你立在太阳底下不嫌晒？”
小厮也提醒跟前的青年，“宋公子请入座。”
青年挣扎了一阵，最终还是随着小厮去了席位。
台上钱夫人道是三房四房哪家的表公子，微显不满，“面相好，也不能失了礼。”怕其他人失望，没了斗志，宽慰道：“要进我钱家的门，最重要还是得看本事。”
妇人们面上的菜色散去，又燃起了希望。
宋允执来得最晚，坐席靠最里侧，瞧见木几上的一套笔墨纸砚，心中猜想钱家今日在选拔人才，选什么，他不得而知。
台上那位被众人簇拥的妇人，应是钱夫人。
钱家家主不在，选拔的也不是什么重要职务，心中正作此想，便听隔壁席位填茶丫鬟的嗓音隐隐传来，“三夫人嘱咐公子好生应答，答好了一辈子荣华，答不好往后这份联系可就彻底要断了。”
“让姑母放心，侄儿必不会辜负她一番苦心。”
宋允执有些诧异。
不容他多想，一位管家打扮的人带小厮行至廊下，挨个为在座的公子分发宣纸试题，并朗声道：“时辰为一炷香，请各位公子落笔。”
一张上好的宣纸递到了宋允执身侧，宋允执伸手接过。
钱家作为盐商，考核的无非是账目与对盐的经营与特性分辨，凭他如今所掌握的知识面，还不需要提前看答卷。
然而拿过宣纸一看，试题却并非这些。
香炉里的香开始慢慢燃烧，每个席位上的公子都在奋笔疾书，唯有宋允执的笔锋越走越慢，到了最后随性顿在那里不再动了。
“你昨晚没看答卷？”耳边突然一道嗓音。
宋允执执笔的手一顿，转头看向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小娘子。
她来得正好。
他要问她，劫他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钱铜没去看他，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答卷上，皱眉道：“错了。”
问卷上的问题是：“今有一树熟果，飞来了六只鸟，遇上了猎人，弹弓底下死了一只鸟，问，还剩几只？”
宋允执选的是甲：一只不剩。
“选这个。”钱铜伸出手，涂着桃粉蔻丹的指头落在了为‘五’的选项上。
虽说这不是重点，宋允执无法苟同她的想法。
“信我。”钱铜解释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一道题考的是郎君的胆识，富贵险中求，死了一只鸟，余下的果子不是能分得更多，真飞走了，多可惜...”
宋允执看她的目光变得愈发疏远鄙夷，笔杆子握在手中，完全没有要修改的打算。
“咦~”钱铜察觉出什么，拽住他衣袖，挪开了他盖在卷上的胳膊，瞧见下面空白一片，疑惑道：“香快燃一半，郎君怎只做了一题？”
宋允执看着她，他倒是想问，如何答？她自己好好看看，上面问的都是一些什么问题...
——“若娘子与岳父岳母的意见发生分歧之时，你选谁？”
——“是否反对倒插门？”
——“如何看待钱家女婿的身份。”
“你果然没看答案。”小娘子并没有他意料中的惊愕，淡然地扫了一眼试题后，一一为他指出正确的答案，“这个。”
宋允执映着冰雪的眸子，硬生生跳出了一簇火，死死盯着她。
见他杵着不动，钱铜只能探手，抓住他手中的笔。
底下一截指头被她连带握在掌心内，像是被一层带着暖意的温玉包裹，宋允执耳根略微一烫，下意识抽手，“松开！”
钱铜不松，态度也很强硬，“叫你答你就答。”
要比力气，他不可能输给她，宋允执稳住手肘，任由她掰，不动如山，“还请钱娘子实话告诉宋某，今日我若选中，是何职务？”
职务？没职务。
上门女婿不知道算不算。
见他似乎并不乐意，钱铜也有些不乐意了，她不好吗？富商之女，长相也不算差，没看出他高兴，怎还扭捏上了？
“宋郎君以为我大费周折劫你来，既不让你干苦力，也没把你打发到山里头去运货，还连夜给你做衣裳，是为何？你不已猜出来了，还问我？”
别不知好歹啊。
她在外面盯了他半天，若非他一直不动，她也不会在众人瞠目之下跑到这里来亲自指导。
钱铜再看他，便是一副你不知好歹的神色。
宋允执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情，只觉得此女的容颜大抵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分明长得纯净无暇，心底却复杂难测。
狡诈、荒唐、不知羞。
想起昨夜沈澈离开前那道欲言又止的目光，耳根的红意悄然蔓延到了脖子下的衣襟内，他神色与嗓音很平静，“我不能答应你。”
“为何？”钱铜不明白。
宋允执想，也只有放荡不羁的商户，方才能问出‘为何’二字来。
成亲乃人生大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聘，但这些条件显然不适用于他这般家境贫穷的流浪子。
大虞尚在恢复，无数百姓食不果腹，在外谋生之人能得来一只饭吃，赚得银两养家，已是不错，但凡有点家底的姑娘谁会愿意嫁。
何况是得到家财万贯的钱家家主之女的青睐，只怕此乃无数儿郎的美梦，否则，今日也不会挤进来这么多人。
他没有理由拒绝，宋允执一时答不出来。
面对他的沉默，钱铜不得不怀疑他是在拿乔了，“你知道那只蛊虫吗？”
她也不抢他笔了，松开手，俯身看着他眼里的抵触，认真道：“独一无二的一只，它很昂贵。”察觉到郎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继续道：“如今在你身上，一辈子都取不出来。”
她没说谎，花了大价钱从胡商手里买来的蛊虫，今日又花费了大把人力把他劫来。
这些都是成本。
她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也不干白费力气的事，他已不是从前的他了，她得让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价值，“郎君有了这只价值连城的蛊虫在身，还怕我会委屈你不成？”
她在说什么？
宋允执愕然，因他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
余光处，钱夫人已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钱铜不再废话，从袖筒内取出了一张与木几上一模一样的宣纸，“早知道郎君想法多，我已提前备好了一份现成的。”
不待他反应，钱铜转身与穿堂内的曹管家招手，“曹叔，姑爷要交卷。”
他来夺，钱铜手一扬，提起裙摆从廊下的台阶跳入穿堂，余下他半个身子撑在木几上，抿唇怒目。
耳边的反驳声与唏嘘声一瞬间吵成了一团。
“他凭什么？”
“这不是公然作弊吗。”
“哪里来的臭不要脸的小白脸...”
平生从未听过的侮辱话语，此时不绝于耳，宋允执脑子嗡嗡做响，再一次生出了，要杀了此女的想法。

第7章
知州大人的儿子不嫁，满院子的表公子不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野男人，就称上姑爷了。
曹管家忙着驱散瞧热闹的人群，钱铜和她的‘新姑爷’则被钱夫人携来的钱家女眷堵在了廊下。
钱夫人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流转一圈后，捂住胸口好一阵才质问出声：“这，这到底从哪个旮旯里蹦出来的？！”
她问过三房四房，都不认识此人。
钱铜道：“宋昀稹。”
“什么？”
钱铜留意着侧后方余光里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想来大抵是被气坏了，连日头都不避，看向钱夫人，重复道：“他叫宋昀稹。”
“宋，宋...”宋什么不重要。
看他一身低等的粗布，钱夫人的脑袋一阵阵晕厥，连府上的下人都比他穿的好，“你莫不是在那桥底下...”随便捡了个人来。
她到底要干什么？气死她吗？！
“母亲慎言。”钱铜没让她把侮辱的话说出口，打断道：“他正听着呢，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母亲还是给彼此留点情面。”
接受是一个过程，钱铜无视钱夫人即将要厥过去的神色，往青年的身前走了一步，挡住投过来的大半视线，“人，你们也看了，今日甭管谁来，他也是姑爷。”
曾经是他们亲口应下，往后无论她喜欢谁，都可以。
如今她自己选了，他们便没有阻拦的理由。
新姑爷他们见过了，她便侧身与身后的郎君依次引荐道：“这位是母亲，三婶、四婶...今日她们忙，咱就不叨扰了，改日再一一拜会，我先带你去见父亲。”
说完，她脚步往前推开重围，等着青年跟上。
走了几步没见动静，钱铜回头。
日头下的青年一张脸被晒得微微泛红，眸色却是冷冰冰地看着她，立在那始终没有动。
“走啊。”钱铜催他一声。
这么多人都看着他呢，内宅妇人的打探令人窒息，恨不得瞧进人骨头缝里，把他全身上下都看个清楚，他不觉得别扭？
宋允执实在惊叹于此女的自信。
在她脸上完全没有看出半点强迫于人的心虚，面上的催促理所当然，彷佛笃定了他一定会跟着她走。
然...小不忍则大乱。
事到如今，万不能前功尽弃。
停顿片刻后，他到底动了脚底，跟在她身后。
——
钱铜带着人过去时，钱家家主钱闵江早听小厮禀报了游园内发生之事。
她不嫁知州，嫁其他任何人，于钱家而言都一样。
听到消息，钱闵江连生气的精力都没了，是以，钱铜领着人过来时，钱闵江连头都没抬，“你喜欢就好，横竖我这个当父亲的，管不了你。”
钱铜没应她，让‘姑爷’候在门外，一人进屋安静地走到了钱家家主身旁。
钱家家主从小便是几个兄弟中最为发愤图强的一个，除了睡觉，其余时间几乎都在书房，一双眼睛快熬坏了，每日还埋在账本堆里。
此时他面前摊开的账本，便是昨日他出去收的死账。
和预想中的一样，颗粒无收。
钱铜探身拿起来，翻开。
钱闵江看她一眼，道她是来赔罪的，他这辈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心头到底软了软，“陈年死账，收不回来也罢，既不与知州府许亲，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嘴上如此说，又无可奈何，疲惫地抹了一把脸。
钱家的前景不太乐观，失了知州这门亲事，在朝廷面前，便彻底失去了依仗，若被朝廷所弃，钱家该何去何从？
找朴家...
那是一条万不得已的路。
当年皇帝前来求助，四大家彼此探取口风，最后由朴家带头做出的决定，拒绝了皇帝，其余三家包括钱家，陆续跟风。
四大家从乱世开始便相互扶持，走到今日，朴家一家独大，商船遍布东南海面，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倘若还是当年的乱世，钱家此次跟在朴家身后，四大家族再度联手抵制，朝廷未必能将他们怎么样。
可如今朝廷治国五年，天下太平，兵马越来越强，早已不是当年。
且朴家头一个站了队。
前不久朴家的二公子已与平昌王的小女鸣凤郡主定下了亲事。
连朴家都与朝廷攀关系了，其余三家哪里还坐得住，个个蠢蠢欲动，钱家的盐引在扬州，朝堂上没什么人脉，唯一结识的人便是蓝知州。
亲事不成，人情尚在。
他待会儿再去走走，花费些银子，看能不能托蓝知州在前来查办的官差面前替钱家美言几句，或是引荐个机会，他好前去打好关系。
如此一来，钱家与知州府的这门亲事，便再也没了可能...
钱闵江抬头看向自己唯一的女儿，她正盯着账本面色淡然，与两年前那个跪在祠堂，质问他‘为何’时的倔强，判若两人。
丝丝愧疚牵着心脏，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钱闵江终于看向了门外的未来姑爷，问道：“哪里人？”
“金陵来的。”钱铜翻着账本，头也没抬，答道：“之前走镖为生，家中双亲已故，跟前有个弟弟，是个书生，我已调去货运那头记账。”
富人家捡人的事，很寻常。
但对于自己一辈子的婚姻，她是不是太敷衍了？
钱闵江总算回过神来，伸出手指头在钱铜的额头点了点，“你简直是...”等不到唤人进来，他主动起身去了门口，把立在门槛外的青年，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打探了一番。
高个儿，肩宽。
相貌格外出众。
一身粗布绿衣立于檐下，一手握于腹前，一手背在身后，神色沉稳，眼神没有半点漂浮之意，倒是不卑不亢...
大抵知道她选人家的原因，钱闵江问：“你叫什么？”
一阵安静。
屋内的钱铜回眸，正好瞧见青年投射过来的寒凉目光，似是忍了很久，墨眸里都快迸出火花来了，怕他牛脾气上来，钱铜替他回答了，“宋昀稹，日光昀，草禾丛生的稹。”
青年紧绷的面上很快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即便转瞬即逝，钱铜还是看到了，拿了案上的几本账本出来，望向郎君的眼眸里便带着邀功一般的欣喜。
她猜得没错。
人如其名，人的名字与命运挂着钩的，他就应该是这两个字。
对于她的得意，宋允执无心去嘉奖，心中只有忍辱负重。钱家家主打探他的同时，他也将钱家家主打探了一番，年岁与他所打探的消息相符，五十多岁，微胖，宋锦玉带，左手拇指上带着一个极为夸张的金色板指。
典型的富商装扮。
待将来进了牢狱，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既已进了我钱家的门，自不会受亏待，不过有一样，我钱家容不得品德低劣之人，谨记，做好自己的本分。”
人已带回来，过了众人的眼了，总不能再赶出去，能不能成，先放在府上考察一段时日再说。钱闵江招来小厮，进屋去寻了一套墨砚和两张一百两的银票，作为见面礼。
宋允执没接，钱铜替他接了。
离开时，在钱家家主的审视下，宋允执不得不对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行了一礼，“晚辈谢过钱家主。”
——
回去的长廊下，钱铜怀里抱着账本和墨砚，瞅着身旁冷脸了一路的郎君，开口逗他，“还在生气？”
宋允执侧目，触到她脸上的笑意后，立马转回头，默不作声。
钱铜也没恼，行于他身侧，缓声道：“我不知道你对扬州了解多少，对我钱家又了解多少，但从今日起，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可以告诉你。”
青年眼尾轻轻一瞥。
听她继续道：“我钱家世代凿盐，凭借成熟的凿盐技能，拿到了扬州盐引，在此盘踞上百年，成为四大家之一，你是不是觉得很有钱？”
难道没有？
想起她头上的那只金簪，这才注意到她今日戴的是一顶白玉珠冠，看成色，只会比那顶黄金发冠更贵。
宋允执默认了她的说法。
“这不，上面的人也如此想。”钱铜道：“觉得咱们四大家过于猖狂，钱太多，得收拾收拾，如今的钱家正处在风尖浪口上。”
廊下太空荡，她挨他近了一些，一边漫步一边道：“树大招风，未雨绸缪，这节骨眼上，唯有低调行事方才有机会平安度过，是以，我找了公子来，并非一时之兴，羞辱你，一为拉低贫富差距，二为降低外界的仇富之心，让旁人瞧瞧，咱们为商者也有不如意之处。”
为拉进与他的距离，她可谓一番推心置腹。
宋允执算听明白了，脚步慢下来，顿在廊下，问她：“我便是你的不如意？”
她倒没说错，确实是。
她会很惨。
面对郎君的不满，钱铜噎了噎，原来宋公子不仅自尊心强，还是个敏感之人，连连摇头否认，“不...你是我的救星。”
她要不看看自己是何嘴脸？宋允执没理会她，收回视线抬步再往前，便听她唤他，“宋昀稹。”
宋允执有些后悔用了自己的小字，家中唯有母亲喜欢唤他小字，他已经习惯了应答：“嗯。”
“我并非轻贱于你。”少女追上他，因逆光而立，微微侧身躲开了刺眼的日头，面朝着他，投过来的小片目光里被朝阳所照，眸色诚比金坚，她道：“我是真心要与你过日子的。”
宋允执偏开头。
若非身上的蛊虫尚在，只怕真会被她所骗。
她是不是真心不重要，横竖她早晚会落在自己手上，尝尽人间凄苦。
“拿着。”不待他再往前，身旁的小娘子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扔在了他怀里，细声抱怨道：“好重。”
捏了捏酸涩的胳膊，钱铜从他怀里拿回了自己的账本，余下的墨砚和两张银票都留给了他，安抚道：“见面礼是少了些，但也胜在于无，郎君如此想，你才来扬州两日，便白白得了两百两银票，是不是会开心许多？”
他虽进了钱家，拥有了数不尽的家财，但人要懂得知足，方才能过得快活。
到路口了，她还有事要忙，没功夫陪他，嘱咐道：“你先回去歇息，午后我让阿金带你熟悉一下府邸，该你的不会少，不要做出让我失望的事。”
她脚步利索，来去恍如一阵风。
宋允执回过头，便只见到了她身后飘逸的裙裾，见她把手里的账本交给婢女，吩咐道：“这几个账本别让人碰，带回屋里先锁好了。”
宋允执多看了一眼。
被钱铜唤做阿金的小厮，是个十足的大胖子，昨日在茶楼堵门的四大门神之一，长得五大三粗，但心思细腻，很会看人眼色，上前去接他手里的砚台，“姑爷，奴才来拿吧。”
宋允执回头，两道冷目盯着他。
阿金也算见证了新姑爷诞生的整个过程，知道他这一记冷眼里的含义，笑了笑，改口道：“宋公子，奴才替您拿着吧。”
人都进门了，也不知道他在倔个什么劲。
——
钱铜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钱老夫人喜欢礼佛，院子也建成了佛堂的模样，从家主所住的游园穿过去，经过一条狭长的夹道，再入院，看到的景色便与先前的截然不同。
没有花花草草，沿路可见参天老树，整个院子听不到丁点说话声，气氛庄严肃静，往里走，幽幽的香火味便扑鼻而来。
扫地的小厮与婢女们见她来了，安安静静地点头行礼。
钱铜径直去往老夫人的静月轩。
脚步刚到檐下，昨日曾露过一面的嬷嬷听到传话，走出来迎接，“七娘子来了，老夫人正在诵经，奴婢领娘子进去。”
平日这个时辰，老夫人早就诵完了。
钱铜往里看了一眼，进门前轻声问嬷嬷，“祖母今日可还好？”
刑嬷嬷笑了笑，“都好，七娘子来之前，老夫人还进了一大碗地瓜粥呢。”
游园的事已过半个时辰了，该传的消息早传到了这里，心情好，食欲也不错，钱铜明白刑嬷嬷想说什么。
她选对了，找的这位姑爷，老夫人并不反对。
意料之中的事，钱铜进去屋子里候着。
老夫人年轻时便爱清净，待子孙满堂后也不像旁的大家族每日一家子都要前来‘上朝’，早些年便免了子孙的请安。
没什么大事，平日这里没人进来，院子清净，屋内的陈设也简单，除了几件常用的家具，没有过多的添置，原木地板被擦得一尘不染，三面窗纱一开，卷帘拉到顶，光线照进来，干净又敞亮。
钱铜没坐，去神龛内供奉的观音像前，上了一炷香。
磕完头起身，便见刑嬷嬷搀着老夫人走了进来。
老夫人快七十的年岁，腰身却依旧挺拔，常年礼佛的缘故，面相愈发寡淡，清明的眸色，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精明能干。
“祖母。”钱铜对她行礼。
钱老夫人点头，抬手比划让她入坐，嗓音不徐不疾，“树大招风的道理，你父亲永远也参不透，你这一步走得好。”
老夫人难得夸人，刑嬷嬷抬起头看向坐在前方，乖巧听话的七娘子，面上不觉也含着笑。
“你千方百计把人寻来，自也满意。”钱老夫人看向她，“把底细查清楚，别不明不白。”
钱家大大小小的事情，没有一样能瞒过这位老祖宗，她劫人之事，自也瞒不过她，钱铜额首回道：“是。”
钱老夫人没再说话，目光落在她身上，静静地打探。
钱铜也没出声，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坐姿。
漫长的安静之后，老夫人的视线终于收了回来，缓声道：“崔家大房，毕竟你大姐姐还在，路子别都堵死了，给她点体面。”
——
扶茵最怕的就是去老夫人院子，喘不过气，后来钱铜看出来了她的害怕，便也不再带她，每回都是一个人前去。
钱铜刚从老夫人院子出来，便见扶茵堵在了门前，阻止道：“娘子千万别回院子。”
钱铜好奇：“要账的来了？”
扶茵摇头，但也差不多，“门都要被挤破了，三爷四爷去找家主说理，三夫人四夫人便来找娘子要个说法，问娘子为何就不能选表公子。”
为何要选？
就那群成日无所事事，又自认为活得比谁都通透的妇人，生出什么样的奇葩念头，都不见怪，忙了一个上午她滴米未进，午食的点都过了，这要是回去八成又吃不上。
惹不起躲得起，钱铜让扶茵去备马，“咱去酒楼。”
扬州四大家各有各的地盘，钱家手里攥着扬州的盐引，崔家便占了扬州的各大酒楼、茶楼，但凡大点的铺面，几乎都是崔家的产业。
钱铜选了一家靠近闹市的茶楼。
四大家虽说暗里较劲，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明面上维持着和气，日常也在相互走动来往，钱铜一露面，没人不识她。
掌柜热情地领她去了雅间。
酒菜呈上来时，进来的人却不是掌柜，而是知州大人的小儿子，蓝小公子。
小公子风流成名，眼波含春，看谁都深情。
钱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日她大抵来错了地方，这处茶楼早已不是大姐姐的了，被崔家易了主，如今归他蓝小公子所有。
“钱娘子。”蓝小公子拱手招呼。
钱铜起身回礼，“蓝公子。”
昔日的定亲对象狭路相逢，难免有微妙的尴尬，蓝公子捋了捋自己的衣袖，试探问道：“钱娘子今日来茶楼，是为？”
前一日给人传话要他另娶美娇娘，后一日又来了人家茶楼，确实容易引起误会，钱铜解释道：“我...”
“我就知道钱娘子会来。”蓝小公子等不及打断，又道：“昨日的那些话我没当真。”
钱铜意外地看着他。
“崔家家主今日约了父亲饮茶。”蓝小公子像是一个通风报信的内应，语气急切地道：“半个时辰前便到了。”
钱铜诧异，不太明白蓝小公子的用意，是让她钱家闻到风声赶过去，与崔家打擂台，两女争一男？
他脑子有病。
蓝小公子靠近一步，“七娘，父母之命并非我本意，我...”
“我来收账。”钱铜不耐烦打断。
蓝小公子愣住。
“这间茶楼在我钱家赊了几年的盐，统共欠下两万五千七百两，听说蓝小公子最近手头阔绰，还请把账给结了。”

第8章
下楼时，扶茵实在忍不住扯了一下钱铜的衣袖，“娘子，蓝小公子的脸色，你可瞧见了？”白了青，青了红，她都不忍看下去。
管他什么脸色，就因为头上顶着个知州的爹，所有人都顺着他捧着他，她偏生不惯着，令她没想到的是，拖欠了几年的账单，蓝小公子竟然晕晕乎乎，真给了。
一笔意外的收获。
“钱七娘子。”身后突然一声唤来。
钱铜回头，看着匆匆追上来的年轻公子，疑惑问道：“蓝公子还有事？”
蓝小公子嚅嗫一阵，终于鼓起了勇气，红着脸结巴问：“你，你之前是不是也喜，喜欢过我？”
多情的小公子一脸悲伤，仿佛只要她摇一下头，立马就能落泪。
一个表姑娘，一个崔家娘子，他还嫌不够闹腾？凭什么，他又不是金子银子，非得所有姑娘都喜欢他...
然而此时沉甸甸一叠银票捂在她的衣袖内，还是热乎的，里面最小的面值只有十两，看得出来蓝小公子是掏光了家底。
若他是一叠票子，便没什么好说的了，钱铜微微垂首，叹息一声，语调里满是无奈，“蓝公子，都过去了。”
蓝小公子还是落泪了，朦胧不清的一点好感逐渐扩大成了莫大的遗憾，堵住他的胸腔，也激起了他的保护欲，“钱娘子放心，过几日待金陵的官差过来，我会在他们面前，为钱家美言。”
公子一片赤诚，把自己都感动到了。
可惜敢许人承诺的，往往都是一些说不上话的人。而世上的生存规则也从不是美言，利益至上，大过于一切。
钱铜笑了笑，对他行了一礼，“多谢蓝公子，待公子大婚那日，我再携大礼，前来讨一杯喜酒。”
——
从茶楼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扶茵要去叫马车，“几位夫人没见到娘子，想必早已走了，咱也回吧。”
“不急。”钱铜没回，买了几包甜糕提上，去了一趟城中最大的盐庄。
盐庄掌柜的小女儿今年六岁，喜欢坐在门槛上，远远瞧见人来，雀跃地呼道：“七娘来了。”
钱铜冲她一笑，问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小姑娘拍了拍圆鼓鼓的肚皮，“饱饱的。”
钱铜便从身后提出了甜糕，对她晃了晃，“还能吃得下这个吗？”
“能。”小姑娘眼珠子锃亮，猛点头。
“昨日表现不错，这是奖励。”钱铜把甜糕递给了她。
小姑娘拿了甜糕很是高兴，好奇问：“七娘的那位故人公子，认出您了吗？”
“嗯。”钱铜点头，“已请到家了。”
小姑娘又问：“我还能见见他吗？他长得真好看。”
小屁孩也知道美丑。
“不能。”钱铜道：“他脾气不好，不喜欢小孩儿，见了你会拧断你脖子。”
小姑娘被她唬住，紧缩着头，活像一只胖乎乎的橘猫。
钱铜被她的模样逗笑，摸了摸她的头，“小孩别问那么多问题，去玩吧。”
掌柜的正在内院盘点盐缸，听到消息赶出来，一面整理撸起来的衣袖，朗声招呼道：“七娘子来了。”
钱铜抬头唤道：“王叔。”
王掌柜正要找她，这几日家主为了知州府的亲事，四处奔走，忙得不见人影，他托人传了好几回话都没回，今日见钱铜来了，寒暄几句后，王掌柜便压低声音问：“这几日好几处庄子的人都来问话，盐价咱们要不要抬？”
朝廷派人过来的消息，如今已闹得满城风雨。
皇帝若真是来清算当年的账，四大家必然遭殃，钱家只怕再也拿不到盐引，这一批盐将是最后的一笔利润，得抓住时机，狠赚一笔。
盐价虽有明文规定，若想谋利，他们有的是办法。
“不抬。”钱铜道。
王掌柜诧异地看向她。
“一点风吹草动，便闹得风声鹤唳，人还没查过来，自己倒先急着落下把柄。”钱铜道：“劳烦王叔与各庄传个话，老夫人的吩咐，盐价不许抬，谁要敢在背地里搞名堂，钱家必不轻饶，皆按行规处理。”
怕王叔为难，又道：“三日后海棠楼见，他们有何异议，亲口与我说。”
年轻的少女说话时神色平静，不慌不乱，论岁数都能做各位掌柜的孙女了，身上却有一股能镇定人心的淡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底下的这些人私下都唤她为小主子。
钱家男丁稀薄，老大一家子出事后，余下的三房竟没一个男丁，家主三十多岁才得来一位姑娘，家主夫人的肚子再也没了动静。
家主不纳妾，将来唯有过继。
三房四房的妾室，如今正在拼命搏男丁，搏出来了，便是钱家未来的继承人。
在这之前，七娘子仍是小主子。
王叔应了令，忙派人去传话，见她没急着要走，便带她去看了库存里的积盐。
天色入暮，钱铜离开了盐庄，在附近的一间茶馆内简单用了晚食，接着去街头买了几块刚出笼的甜糕交给扶茵，“拿回去给姑爷，提醒他，今夜我不在家。”
她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
一日的功夫，宋允执大抵已将钱家的府邸摸清楚了。
他所住的地方乃钱七娘子的居所，同她的住所仅一墙之隔。
因新晋姑爷的身份，午后屋里来了一批一批的人，打水的、换茶的、擦地的忙个不停，目的为何，他心知肚明，看破不说破。
粗俗之人，他不与其计较。
阿金被钱铜留下来后，成了宋允执的贴身小厮，遇见眼珠子太过分的，便抬脚踹向对方的屁股，“看什么看？是你该看的？”
“金兄饶命，小的错了。”小厮摸了摸屁股墩儿，面色嬉笑，毫无半点悔过之意。
这一幕落在从小家教严格的宋允执眼里，难以理解，鄙夷地收回视线。
商户就是商户，毫无规矩。
见他独自一人饮茶，谁也不搭理，阿金觉得无趣，走去院子里与修剪花草的仆人闲聊。
阿金问：“昨儿又输了多少？”
“什么叫又？”
“就你那手气，又菜又爱赌，一年到头都给咱七娘子白干了。”
“我乐意，总比你一个月月俸全都进了嘴，肚子里一过，什么也不留好。”
“谁说没留？你瞧瞧，我这结实的胳膊，大腿...”
宋允执不想再听到这些污秽之词，奈何两人学不会控制嗓门，他不得已起身，走去门前。
正挽着衣袖的阿金一愣，回头问：“宋公子怎么了？”
话音一落，便见宋允执双手握住门扇，冷冷地盯着他，“啪——”一声合上了门。
“姑爷生气了？”
惊愕又带了一些调侃的嗓音隔着门缝传进来，宋允执扶住额头，突然有种为何自己会在此，要受此等折磨的恍惚。
忍到天黑，门外的下人终于安静，不再聒噪。
宋允执坐在屋内，等夜色更深。
戌时末，房门被敲，“宋公子。”
宋允执冷眼看着阿金进来。
阿金无视他的不待见，笑呵呵地把手里糕点递过去，“娘子给宋公子刚买的甜糕，还热乎着呢，今夜庄子有点事，娘子明早再回，公子早些歇息。”
宋允执不接，阿金便把甜糕放在他身旁的木几上，安静地退了出去。
脚步声越走越远，宋允执也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钱家家主的书房他白日去过，路线已经摸透，但时候未到，不能打草惊蛇，他去了仅一墙之隔的院落。
先拿到白日的那几个账本，查清楚盐价，两日之内，他要让钱家成为头一个杀鸡儆猴的对象。
宋允执动作利落地摸到了主屋的后窗，因主子没回来，屋内没有点灯。
就着月光钻进去的那一刻，他鼻尖便闻到了一股属于女子的馨香，与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完全不符，像极了雨后晨间刚绽放的月季。
钱家的这位七娘子似乎很喜欢花草，满院子都是，也不足为奇。
夜色太暗，他看不清，不知道她的屋内的陈设是不是如沈澈所说的那般奢靡无度。
奢靡又如何，很快便会夷为平地。
他开始翻箱倒柜。
小娘子的床榻也没放过，最后在木几旁的一个小匣子内，看到了白日的那几个账本。
厚厚一摞，在触手碰到的一瞬，他便察觉到了周围气息的不对劲，来不及等他做出反应，黑暗中一道火折子突然亮起，霎时照出了正坐在对面蒲团上的小娘子。
她静静地盯着他的手，面容平静，嗓音没有一点温度，“给你点灯了，看吧。”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青年的脸色僵硬。
落在账本上的五指一蜷，缓缓收回来，隔着跳跃的零星火光与小娘子冰凉的黑眸对峙。
不用想，今夜明显是针对他设下的一场局，等着他上钩。
他低估了她的防备心。
既然失败了，没什么好说，只能硬碰硬，他摸向腰间铜剑。
钱铜依旧举着手中的火折子，不慌不忙，看着他的动作，“三。”
宋允执不知道她在数什么。
“二。”宋允执感觉腹中一刺。
“一。”
随着她最后一声落下，他腹中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剧烈的痛楚让他生出了嗡嗡耳鸣，剑没抽出来，先跪倒在了地上。
钱铜这才起身，点亮了屋内的灯盏，缓声道：“金蝉之毒，你以为我骗你的？”
宋允执脸色苍白，浑身经脉被撕扯，连瞳仁一时都没有办法聚拢。
她不是说此蛊只会使人全身麻痹？
她就是个骗子！
钱铜提着灯盏，慢慢靠近他，蹲下来歪头看着他额头上不断冒出来的冷汗，问出了他心里的疑问：“是不是觉得我没有一句真话？”
那就对了。
“你要乖乖把那甜糕吃了，便没有这番痛苦。”她看着他挣扎，那双白日被阳光浸透说要与他一起好好过日子的眸子，此刻冷漠的没有半丝感情，“而如今，你就受着吧。”
青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双目因疼痛和愤怒充满了血丝。
他要杀了她！
他还倔？
钱铜不信邪，非要杀一下他身上的冲劲。
此时的青年毫无招架之力，轻易就能被人推到，小娘子把他按在地上，一双手捏住他的脸又捏又搓，“今日离开前我便警告过你，不要让我失望，三番两次落在我手上，还不认输...叫你不服气，叫你深更半夜偷账本，不让你疼一番，学不会乖乖听话...”
她不仅狡诈，她还恶。
曾经高高在上的宋世子，世人眼里圣洁的月光，从不知失败为何滋味，哪里受过如此侮辱，在被她捏住脸的那一刻，宋允执眼冒金星，脑子已被搅成了一团乱窜的火焰。
他要杀了她。
要将她碎尸万段。
“说，还偷不偷？”
青年咬紧牙关。
钱铜又捏了一下他的脸颊，“不说不会给你解药。”
“不、偷。”
宋允执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如何说出那两个字的，说完之后，几近于模糊的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

第9章
宋允执再次睁眼，是半夜。
妖女不在，只有阿金守在他的榻前，一堵肉墙把屋子里的光亮几乎都挡完了，还抱着胳膊在打瞌睡。
宋允执去找剑。
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疼痛，身子处于虚弱中，剑没摸到，动静声惊扰了阿金，见他醒来，阿金抹了一把脸，慌忙中把床头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甜糕递给了他，“娘子说，凉了的甜糕别有一番美味。”
先前屈辱的画面，接踵而来。
这大抵是他宋允执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憎恨一个人，还是个小娘子。
恨不得将她抽筋剥皮。
阿金困得慌，打了个哈欠，“公子既然醒了，小的也去睡了。”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腿脚，扶着腰去往稍间，“公子吃完甜糕早些歇息...”
他一走，床前的灯盏彻底露了出来，照得公子的眼如利刃，一张脸雪白。
夜太漫长，公子毫无睡意，与宁静的黑夜对抗良久之后，终是拿起了那块冷得发硬的甜糕，一口一口地撕咬。
今日所受，终将有一日，他会加倍奉还到妖女身上。
——
翌日一早钱铜问阿金，“甜糕他吃了吗？”
阿金点头，“吃了，小的看见姑爷整个都吃完了，渣都不剩。”
昨夜的教训不知道有没有让他长记性，今日崔家与蓝家要定亲，她想去凑热闹，正好带他去涨涨见识，“把新制的衣裳送过去，让他收拾一番，咱们出门。”
宋允执昏睡了半夜，后半夜便一直没眯眼，一个人坐到了天亮，胜在年纪尚轻，精神并没被影响。
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照进来，阿金一手提着一大桶水走去净房，倒入浴桶内，出来便与他道：“请宋公子沐浴。”
宋允执眼皮子都没抬。
阿金见他不动，搓搓手上前，“小的来伺候公子脱衣？”
“退下！”
一声冷斥，气势十足，阿金下意识止住脚步，看向坐在榻上的落魄青年，心头不由一震，暗道小主子的眼光真好。
论气势，如今的姑爷可比蓝家那位小公子贵气多了。
但他这样耍脾气，吃亏的是自己，阿金劝道：“宋公子还是去洗洗吧，两日没更衣，身上都臭了，娘子也不好带你出去见人不是？”
堂堂长平侯府的宋世子曾经何等的养尊处优。
十六岁前身上的衣裳未占过尘埃，院子里伺候的小厮婢女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个，早晚各沐浴一回，身上的衣裳里外得熏上三回。
后来去了军营，即便满身血污，在众人心中世子依旧是高山上最干净的一捧雪，是圣洁的铿锵亮光。
何曾被人嫌弃过臭。
然比起昨夜所受的羞辱，这已经不算什么，青年一闭眼，起身去往净房。
阿金松了一口气，把备好的一套锦缎长袍递给他，“宋公子洗完换上。”
宋世子侧目，冷冷一瞥。
冷眼看久了，阿金已经习惯，且他发现生气的宋公子也很好看，阿金冲他憨厚一笑，手里的衣裳再次递过去，“咱总不能白洗了。”
宋允执没再看他一眼，伸手夺过来，转身进了净房。
——
沐浴完，宋允执穿上了新制的长袍，料子乃上好的宋锦，与初见那日妖女所穿的质地不相上下，里外衣衫的尺寸正合适，彷佛为他量身定做。
锦衣玉带的公子爷什么样的缎子没穿过，对这一身并没什么可惊奇的，然而落入旁人眼里就不一样了。
阿金见到他出来的那一刻，嘴巴便张大了，眼里的惊艳越来越夸张，他没什么文采，此时脑子里却想到了一个词儿‘宝珠蒙尘’。
宝珠洗干净后，大抵也就宋公子这样的了。
阿金脚步往外走，眼睛还没收回来，“宋公子稍，稍等，小，小的去禀报娘子。”
刚转过身，便看到了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的钱铜。
她今日没梳发髻，发丝放下来垂至后腰，一身青绿暗绣秋菊的软罗烟，轻柔的料子如云烟，随飘散的发带落入流光里，整个人似梦似幻。
这不就是金童玉女吗。
阿金神色难掩激动，“七娘子，姑爷刚更完衣...”
她看到了。
屋内的美貌公子也正看着她。
晨光挥洒的一片光辉，隔在两人之间，公子立在阴影里面色冷如冰霜，艳阳里的小娘子眸色则明亮惊艳。
宋允执神色漠然地看着她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到自己的身旁，假惺惺地关切道：“用早食了没？”
白天的日头一照，昨夜她脸上的寒光消散不见，又是一张天真烂漫的脸，目光也恢复了温柔，恍如昨夜那个对他痛下死手的人，压根不是她。
他正欲偏过头，便听她开口命令道：“不许生气，不许臭脸，不许不看我！”
宋允执眼皮一跳，昨夜的痛楚历历在目，她的恶还留在心头，默念一句大局为重，绷紧身子，到底没拿后脑勺对她。
能做到此，已不错了，钱铜也没指望他要对自己笑一个，一个巴掌一颗糖，她道：“不是想看昨夜那几个账本吗，吃完早食，我带你去收账。”
公子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
她已离死期越来越近。
——
春日正浓的时辰，钱铜带上了新姑爷出门，去往崔家。
到了崔府，与门房禀报时，她报的是崔家大奶奶的名头，崔家的大奶奶便是钱家二房二夫人跟前的大娘子。
钱家的嫡长女。
四大家除了朴家一家独大，没人敢挑衅之外，其余三家都在暗中较劲，不仅头上的主子掐得厉害，底下的奴才们也都各为其主，相互提防。
见到钱铜，崔家的门房如临大敌，死活不肯放人进去。
昨日家主和家主夫人一早便去拜见了知州大人，两家相谈甚欢，与钱家争了两年的亲事，这回终于敲定，落在了崔家头上。
趁热打铁，家主夫人今日便宴请知州夫人与小公子，相邀一众亲朋好友，在府上办起了定亲宴。
宾客不少，唯独没请钱家。
这个时候钱七娘子上门来，不是来砸场子的吗？
门房暗里派人赶紧去通知家主夫人，明面上客客气气地稳住钱铜，“七娘子稍候，今日府上人多，大奶奶正忙着，奴才先差人进去禀报。”
等待的功夫，小厮的目光不由落在她身后的青年身上。
不知道哪里来的俊俏公子，端的是光风霁月，身姿挺拔如雪间青松，气度轩昂，竟让人无法忽视，心头纳闷先前也没在七娘子身边见过此人...
消息送进去，出来的人却是崔六娘子身边的婢女芍药，人逢喜事精神爽，婢女的脚步轻快，满脸春色，笑着招呼道：“适才听人说七娘子来了，奴婢还不信，还真是您...咱家娘子正念叨您呢，怕七娘子想不开心怀怨念，闷着自己了，非得要上门去赔罪，这不，七娘子今儿来了，也省得跑一趟了，快请！”
小人得志的嘴脸，又不是头一天见，钱铜懒得搭理她的挖苦，“正好路过，过来看看大姐姐。”
“大奶奶啊...”芍药神色不太自在，眼底隐隐划过一抹嫌弃，“大奶奶身子骨弱，前不久一场倒春寒，又躺着了，七娘子既然来了，也不急，先去院子里喝杯喜酒？”
钱铜来此的目的，为的便是这杯喜酒，顺着她话应道：“叨扰了。”
崔家的定亲宴虽几十个席位，全都坐满了，前来的宾客先接了帖子，每个席位都有安排，钱铜不请自来，自没有她的位置。
芍药领她到众人眼皮子底下，故意把人晾在那，“七娘子稍候，我去请示夫人，给您加个位。”
今日定亲，崔家请了戏班子来热闹。
好巧不巧，戏台子就在钱铜身侧，她一出现，原本看向戏台子的目光都凝聚在了她身上。
还有她身旁的青年。
“我没眼花吧，那位是钱七娘子？”身旁一位妇人突然出声，尚在侧耳听崔夫人品鉴茶叶的知州夫人，闻言抬起头。
可不就是钱家那位七娘子。
两日前，她去钱家时曾见过，本以为能与他知州府结亲的会是钱家，谁知到了最后关头，钱家突然退了，换成了崔家。
她也派人打听过，是这位钱七娘子的主意。
多半是介意自家儿子在后宅里闹出来的人命，先前觉得钱家七娘子的面容比起崔六娘，年轻了一些，如今一瞧，确实太年轻，不知道何为得，何为失。
“那是谁？”知州夫人注意到了她身旁的青年，问崔夫人。
坐在她左侧的蓝小公子早早便看到了，脖子都扭歪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日头下的一对璧人。
崔家夫人与身旁的崔六娘子交换了一下眼色，面上均露出了疑惑，并不知道此人，应了知州夫人一句，“哎哟，这我还真不知道。”
说完赶紧差人去打听最近钱家是不是新收了门客。
莫不是真来砸场子的。
宴席的主人坐在位置上，迟迟不派人过来招待，钱铜便和她身旁的青年成了戏台上的一出新戏。
顶着众人的瞩目，钱铜微微偏头，低声问被她拉过来一同受难的公子，“不喜欢被人观赏？”
青年侧目看她。
钱铜身子倾过去，公子的个头太高，她头顶正好到他下颚的位置，轻轻地耳语传过来，“往后这种场合多的是，你要学会适应，不用怕，跟着我，我带你涨见识。”

第10章
宋允执终于拿正眼看向她。
小娘子迫不及待送死，让他的心情愉悦了一些，深邃的眸光潋过眼底，冷了两日的眼睛此时露出一抹隐隐浅笑，对抬头安抚他的小娘子道：“有劳钱娘子了。”
瞧仔细了，他的瞳仁实则也是浅色，不知道是不是钱铜的错觉，总觉得他笑得有些凉薄。
崔家的婢女返了回来，“七娘子这边请。”
钱铜没功夫去琢磨公子是不是口服心不服，转身跟在奴婢身后去往宴席，走了一段便察觉到，婢女带去的是崔夫人和知州夫人所在的水榭。
钱铜与崔夫人曾有过一段相处愉快的时光。
早年崔家大公子求娶钱家大娘子时，崔夫人为讨好钱家，时不时邀她去崔家玩耍，见了自己总会从兜里变出糖果来逗她。
她相信那时候的崔夫人是真心待她，也真心待过大姐姐。
可后来变了...
大姐姐嫁入崔家五年，却没能为崔家生下一儿半女，钱家的生意扩大，渐渐与崔家有了冲突，平日里一点一点的小矛盾堆积起来，压在心底，于两年前两家同时看中知州府这门亲事后，彻底爆发。
崔夫人和钱夫人在知州府上做客时，当着众人的面大吵了一架。
两家的关系冰裂。
崔家恨大娘子占了大少奶奶的位置，碍于名声又不敢当真休了她，钱家若不是顾虑大娘子，早就与崔家撕破了脸皮。
当年两家联姻，本为互惠，如今竟成了羁绊。
钱铜不觉得有何好遗憾的，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上前与崔夫人行礼，笑着唤：“崔伯母。”
崔夫人客气地道：“今日不知道七娘子来，没备你的席，我让人在芙姐儿身旁加了个位子，你俩也有好些日子没见面了，从小一块儿长到大的姐妹，感情牢固，没什么过不去的。”
得了知州府亲事的人是他崔家，自然没什么过不去的。
“多谢伯母。”钱铜道了谢，与崔六娘子打招呼，“芙妹妹。”
崔六娘子正在看她身侧的青年。
适才离的远只能观其气度不凡，如今人到跟前看清了样貌，那股惊艳的冲击力便更强烈，把一旁的蓝小公子衬托得像个凡夫俗子。
一不小心看久了，被钱铜抓了个正着，六娘子匆忙收回视线，垂目应她：“铜姐姐，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来见我了...”
她崔六是什么德行，认识了十几年岂能不知，越理她越来劲。
钱铜浅笑了一下，不搭理她。
但她这番带着一个男子前来宴席，总得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她不主动引荐，崔夫人便先问了，“这位公子是？”
钱铜面上难得露出了几抹女儿的腼腆之色来，回头示意扶茵。
扶茵赶紧上前两步笑着道：“回崔夫人，是我家七姑爷，原本娘子想择日携礼上门拜访崔夫人的，今日巧恰路过贵府，娘子心头记挂大娘子，临时登门，失礼之处还请崔夫人见谅。”
失礼不失礼无人在意。
七姑爷，不就是七娘子的夫婿？
一道道惊愕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两人，两日前钱家还在与崔家争夺蓝小公子的亲事，才过了两日，哪里来的姑爷...
一侧的蓝小公子恍如被一道雷劈中，错愕又茫然，昨儿小娘子临别时的那句“都过去了”，困扰了他一夜，今日坐在这儿还有些心神不宁，适才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恨不得长出个分身来，两个都娶了，谁也不辜负。
不明白一夜之间，七娘子怎就有了姑爷？
知州夫人与崔夫人面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住，明知崔家与知州今日定亲，她这个时候领姑爷上门，是为何意？
崔夫人不再和颜悦色，淡淡地问道：“不知七姑爷是哪里人？”
钱铜语气故意一顿，“金陵人。”
吓唬一下是一下，万一就差这口气喘不上来了呢。
说完便留意着崔夫人的反应。
果不其然崔夫人脸色紧张起来，气息都屏住了，四大家想要找靠山，知州府的小儿子算什么，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在金陵。
朴家有能耐，找了个郡主。
余下三家平日里连金陵的路子都摸不着。
知州夫人面色不太愉快，不信就钱闵江那样的庸才能结实到金陵的人，挑起眼皮子问她身旁的青年，“公子是作何营生的？”
钱铜习惯替他道：“他...”
没想到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宋公子，毫不客气地拆了她的台，回道：“镖局。”
知州夫人一愣，继续问：“父母是哪家贵人？”
宋允执：“双亲已故。”
原来是个孤露，知州夫人轻慢一笑，便不再问了。
宋允执不过是在试探，不确定当年蓝明权在金陵任职之时，是否见过自己，但看这位知州夫人的反应，应是没认出他。
官商勾结，乃大忌。
蓝明权一个曾在御史台任职的官员，不会在明知道朝廷派人前来彻查扬州富商之时，还敢与富商之一结亲。
他没那么愚蠢。
心中正猜测他的目的，一侧胳膊被柔柔的力度碰来，他转过头，视线刚好落在小娘子靠过来的一排浓密眼睫上，听她细声道：“别太在意。”
妖女的同情心，犹如老鹰看着爪子下的猎物，掂量是该大发慈悲先弄死吃，还是活着生吞，更让他好受一些。
他不稀罕。
两人之间的私语落入知州夫人眼里，极为鄙夷不屑，商户家小娘子的做派便是如此，趁机想羞辱她一番，“昨儿个听下人说钱家家主来了府上，奈何我与大人正忙着，没能会上面，七娘子可知，是为了何事？”
还能为了什么，想去知州府求个人情，求他们能庇佑钱家。
钱铜尚未落座，人立在那，知州夫人一说完，她又成了众人的瞩目对象，这回看她的眼里多少带了讥讽，等着看好戏。
若是寻常家的小娘子，此时只怕早就羞得面色通红，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钱铜无所谓。
她又没欠人钱财，不觉得丢人，“父亲的事，晚辈还真不清楚，想来又是收藏了什么字画，要与大人品鉴分享？”
与其说分享，不如说送，这些年钱家送给他知州府的东西还少吗？
知州夫人心知肚明，被她噎住，不好再往下说。
而崔夫人那边派出去的小厮，恰巧在此时带回了消息，蹲在崔夫人耳边低语。
“什么？”崔夫人听了一半，便惊愕地看向钱铜，“你年岁尚小，不懂事且能说得过去，钱家家主怎也容你胡闹？”
钱铜看着她的嘴脸。
那张脸分明想笑又不得不装出一副痛心的姿态，神色瞧起来极为滑稽，可见人一旦生了歹心，面相也就变了。
崔夫人继续道：“钱家主就你一个女儿，将来亲事自要找个家世门当户对的人家，你总不能为了赌气便意气用事，胡乱在码头上掠个武夫来许亲，如此轻贱自己，叫我这个做伯母的心里怎过意得去？”
码头掠人？许亲？
知州夫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见钱铜沉默，并无反驳，一时怔住，曾经被她看好的钱七娘子堕落成这样，她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围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
崔六娘子也拖着哭腔道：“铜姐姐，你这般作践，叫我将来如何安生...”
宋允执原本在暗中打探崔家的院子，比起钱家的奢侈，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也免不得看向身侧几乎被嘲笑声包围的少女。
她微垂着头，肩膀比起往日低了许多。
他见识过她的恶，以为她会露出真面目，大发雷霆，拿出昨夜对待自己的本事，来报复这些人。
如此正合他意，四大家先撕起来最好不过。
待她缓缓抬起来头，他却在她眼眶内看到了一片湿润，她望向上位的崔夫人，软声道：“多谢伯母关怀，人倒不是侄女掠来的，天下王土皆有王法，有蓝知州坐镇扬州，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行那蛮横霸道，欺压百姓之事。”
宋允执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对此女奸诈的印象又多了几分。
少女毫不在意身旁的青年此时心中是何想法，红着眼眶继续道：“公子的身份虽低，我钱家一介商户，又能好到哪儿去。”
说着又转向身旁的崔六娘子，目含艳羡，“若我有芙妹妹这样的气性与样貌，尚能心怀奢望，盼能嫁入高门，然而我自幼粗鄙，学不来芙妹妹的知书达礼，倒不如安分守己，寻个能过日子的人实在，待将来芙妹妹成了官夫人，别忘了我这个当姐姐的就好。”
话音落地，耳边好一阵沉默。
崔六娘子竟被她这一眼瞧失了神，眼里没有嫉妒没有恨，唯有可怜。
崔夫人见她这般凄惨模样，倒吸一口凉气，嘀咕一句，“钱家在扬州可是个富商...”
钱铜缓缓摇头，此刻彷佛是一个被生活打断了脊梁骨的富家姑娘，不得不认输，“崔伯母不知，钱家早已不同以往，这两年盐井时常出不来盐，前段日子又遭了劫匪，十几车的东西有去无回，不瞒伯母，府上祖母的燕窝断了大半年了，下人们已有好几月发不出月俸，父亲在外奔波，瞧着体面风光，不过是好面罢了。”
钱家盐井出不来盐，众人都有耳闻，前不久被土匪打劫之事，也是事实。
莫不是真成了空壳？
所有人都在谈论钱家的败落，冷嘲热讽看她的笑话，唯有宋允执沉默地立在一旁，平静地在看着她表演。
崔钱两家斗了这么些年，崔夫人是恨到了骨子里，好些年没这般高兴了，快意刚升上来，便见钱铜掏出随身的账本，递给她，“今日趁崔伯母高兴，侄女把账本子带来了，伯母瞧瞧，能不能把这几年的账给结了？咱们家也能再撑一些时日。”
往日崔钱两家的地位在扬州人眼里，分不出伯仲，还有不少人认为钱家的家底更厚。
今日崔家和知州府的定亲宴排场讲究大，一院子的铺张，再看红着眼前来讨钱的钱家七娘子，耳边全是对崔家的恭维声。
崔夫人听进了耳里。
钱家既然惨成这样，七娘子亲口讨要钱了，还能不给吗？转头唤丫鬟，“把账房找来，给她结了，她钱家缺钱成这样，也是不容易。”
钱铜躬身感谢：“多谢崔伯母。”
等候的功夫，她捕捉到了知州夫人递过来的讶异目光，忙对她行了一礼，搭讪道：“金陵的官差这几日应该要到了吧，届时还得劳烦知州夫人替我钱家引荐一二。”
知州夫人想起先前钱家承诺她的五万两，再看她今日的做派，当初钱家八成打的是骗亲的主意，庆幸自己长了个心眼，听她如此大言不惭，没了好气，“金陵的官差，岂是你说见就见的，钱家行的端做得正，还怕官差查不成？”
“夫人教训的是。”钱铜垂目翻手里的账本，片刻后抬头，“夫人，知州府有三年的账没结，今日能不能结了。”
知州夫人惊愕地看着她，她穷疯了吧，来问她要账？
知州府的吃穿用度，何时给过钱？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断然不能承认知州府这些年都在吃几大家的白食，白着脸吩咐人，“瞧来钱家是真缺钱，多少账都给她结了，省得再沾边...”
钱铜对她的威胁毫不在意。
沾不沾边，她知州府都不可能帮衬钱家，他们想要在最后的关头来四大家打一场秋风，她为何就不能收回自己的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何感情可言，在座的宾客，只要欠了盐钱的没有一个幸免，一一被钱铜找过去，翻开账本。
好好的定亲宴，成了钱家七娘子最好的讨债地盘，等崔夫人渐渐意识过来哪里不对劲时，场面已不可控。
——
钱铜一双手忙不过来，最终把记账的活儿给了宋允执，自己数银票，告诉他：“钱家姑爷第一步，便是要学会记账。”
宋允执如愿以偿的看到了昨夜的账本，盯着上面一笔笔的数目，再看她身侧箱柜内一叠叠的银票，终于明白她为何连尊严都宁愿舍去。
陛下登基后，手上的银钱所剩无几，后又四处修修补补，救济民生，国库空空荡荡。
然而一个商户的账目，仅仅外面的欠账...
“手不要抖，这些都是咱们的，跑不掉。”仇富之心人皆有之，她理解，钱铜见他目欲眦裂，捏住他手腕，低声安抚他，“你喜欢什么，待会儿我买给你，对了，你家中还有其他亲戚没？如今你也算发迹了，咱们救济一番是应该的。”

第11章
五年前的大虞内忧外患，死了多少英雄豪杰，陛下从蜀州领着一帮子岁数不超过二十的孩子军，一面抵御外敌，一面平息内战，麾下将士战死之时，有人食不果腹，有人衣不蔽体。
他们以命博来的和平，到头来全肥了这帮子富商。
小娘子被金玉养出来的脸上，写满了施舍，宋允执头一次感受到了富商的万恶，尚未去计较后果身子已先凑过去，迎上小娘子水灵灵的眼眸，凉薄的扬了扬唇，“好啊。”
把她钱家从大虞百姓身上所压榨得来的一切，如数奉上。
她愿意？
青年眼眸内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攻击，来得尖锐压迫，让钱铜不自觉地往后仰去，意外地看着他。
她说错话了？
他一个亲人都没了？
可他也不至于恨不得吞了自己。
察觉她眸子里的变化与怀疑，宋允执及时清醒过来，慢慢回直身子。
强龙难压地头蛇，他的目的任重而道远。
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并非长了一颗榆木脑袋，万千计谋藏于心底，知道此时哪个对自己更有利，若能博得她的信任，牺牲自己又如何，想通了一切，他眼尾压低，轻轻扫在小娘子的脸上，低声道：“亲戚较多，母舅一族人丁兴旺，我怕七娘子舍不得。”
青年的眉眼带俏，凝过来的眼眸里携着秋风般淡淡的哀伤，把‘酸楚’二字演绎地七分入木。
钱铜愣住了。
她想她大抵明白戏曲里那些一见公子误终身的桥段，并非空口无凭，若是他昨夜摆出这么一张脸，她又如何下得去手。
经历了十几年的战乱，穷苦百姓再兴旺又能有多少人。
她救济得起，伸出两根手指头，保证道：“信我，说了给就会给，一言九鼎，绝不骗你。”
宋允执收回视线，继续记账，低下头时他道：“我信。”
钱铜：......
他嗓音低而缓，让他唇角的浅浅笑意看上去像是故意在戏谑她，心坎突然被猫儿挠了一下，痒的她有些坐立不安。
金钱的逼迫之下，公子的态度到底转变了。
感受到了金钱的万能，钱铜数钱的手越来越快，与扶茵交代，“没带银子的，跟着人去府上取，帐都记上，谁收回来的按老规矩提成。”
钱家的小厮早就候在了门外等待差遣，待债主一出去，活像一块狗皮膏药跟在身后，甩也甩不掉。
一场订婚宴，被搅成了一锅粥，即便崔夫人强颜欢笑想要继续，知州夫人也没了心情，应付几句后草草结束，带着蓝小公子回了知州府。
崔夫人气得不轻，她就知道钱家那个死丫头不是个好东西，满脑子的鬼主意，从不会让人占到她半分便宜。扫了一圈没见到人，问丫鬟，“她人呢？”
丫鬟回道：“钱七娘子去了大奶奶院子。”
崔夫人冷笑，知州夫人已走，嘴上便没了顾忌，“但凡沾上他钱家，就没有一件好事，真是晦气，整日要死不活的给谁看？真要争一口气，何不一把剪子了结了，我还敬她英勇...”
——
钱铜收完账便去了崔家大奶奶的院子。
上回过来是半年前。
还记得大娘子当初大婚，她随娘家人一道来送亲，院子干净明亮，挂满了红绸灯笼，崔家大公子一身喜服手里牵着同心结，一路领着新娘子进了洞房，面对来闹洞房的众人，他将新娘子护在身后，舍不得让人捉弄半分。
那时候的大娘子，连她都心生羡慕。
五年过去，物非人也非。
曾经热闹的院子变得冷清，蒙了一层散不尽的阴霾，一路过来，没看到一个伺候的丫鬟婆子，到门口了，才见一位婢女从屋里匆匆出来，手中拿着刚倒完汤药的瓦罐。
“春柳。”钱铜唤她。
婢女是大娘子从钱家带回来的，钱铜自小便认识。
春柳一愣，满脸惊喜，“七娘子可算来了。”
钱铜听说大姐姐又病了，问道：“阿姐怎么样了？”
春柳面上的笑容一瞬散去，黯然地摇了摇头，“刚喝了药，人醒着，七娘子进去瞧瞧吧。”
前不久钱铜特意托人在外找了个有名的大夫，专门来替大娘子医治，回来禀报时说她的身子已大好。
不知怎么又喝上药了。
钱铜一踏进屋，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一看屋内的窗户关得死死的，药味儿散不去，全闷在了里面，闻久了人的精神劲都没了。
“不是说了吗，窗扇要敞开，怎么关得如此严实？”
春柳跟在她身后，回禀道：“崔夫人说大奶奶身子弱，吹不得风，若得了病，又得花钱去请大夫。”
花钱？崔六娘子定个亲，院子里铺张成那样，随便一桌菜肴都能请几个好点的大夫。
她不是怕花钱，是觉得钱家的大娘子是个累赘，拖累了她崔家，钱铜气道：“她懂什么，她是大夫吗？把窗扇都撑开...”
大娘子刚喝完药，歪在榻上，听见外间传进来的声音，便知道是谁来了，忙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打起精神来。
很快跟前的珠帘从外拂开，一道浅绿色的人影钻进来，半年不见，她还是那个鲜活的小娘子，满脸朝气，眼眸里的果断和干脆，与老祖宗越来越像了。
大娘子笑道：“铜儿来了。”
钱铜愣了愣，看着躺在床上脸色憔悴，瘦成皮包骨的妇人，心口酸得发疼，忍不住问，“你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大娘子嘴里全是苦苦的药味，不太愿意多说话，凄然一笑，“我也想知道。”
在钱家时，她的身子骨挺好，还能爬上树给几个妹妹摘樱桃吃，进了一趟崔家，便成了久卧床榻的病人，怎么都治不好了。
钱铜立在珠帘处，没进去，问大娘子：“姐夫呢？”
大娘子垂目道：“他忙。”
是挺忙，忙着去和他的妾室带孩子，该说的话钱铜已不只一次与大娘子说了，但这回她不是来安慰她的，直言道：“他不爱你了，阿姐。”
真相虽然扎心，可她也不能一直愚弄自己。
两人是有过一段美好的感情，那又如何，人心都会变，曾在人前处处护着她的崔家大公子也不列外。
然而大娘子似是没听见她说什么一般，神色平静，岔开话反问道：“听说铜儿找了个姑爷？”
钱铜不语。
大娘子笑道：“能过铜儿的眼，定是人中龙凤。”
钱铜依旧不搭她的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越来越红。
她这副模样，大娘子没有了办法，垂下头去，自嘲道：“大姐姐曾经还劝你不要轻易放弃，险些助你私逃，幸亏最后没成，不然我得造多大的孽，如今再瞧瞧，我自己活成了笑话...”
钱铜哑声道：“你从来不是笑话。”
大娘子不语。
钱铜不喜欢参与别人的婚姻，因她无法共情，给不了建议，可跟前的这个人是她的大姐姐，钱铜必须得替她做出决断，“阿姐，和离吧。”
大娘子也很诧异她今日的态度，“铜儿，我的事不用你...”
“我不能不管。”钱铜脾气突然上来，沉声打断道：“崔家保不住了，你得跟我回家。”
大娘子愣住。
“我已找人写好了，你找他画个押，崔钱两家的联姻也算好聚好散。”不顾大娘子的震惊，钱铜从袖筒内拿出了写好的和离书递给她。
大娘子没接，更在意她说的另外一件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正色问：“到底怎么了？”
婚姻之事本为结两姓之好，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两家若是闹翻了，那个为了家族联姻的人会是什么后果。钱铜同情她，但她也无能为力，“阿姐，崔家犯了大忌。”
大娘子与崔家大公子的关系走到今日，钱铜都不知道是该憎恨还是该庆幸。
恨崔大公子把好好的人磋磨得不成人样。
庆幸他们没有生下孩子，他不爱她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绊住她离开，钱铜道：“阿姐应该知道，钱崔两家今非昔比，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崔家自以为攀上了知州，却不知已自行断了后路，朴家从不是宽厚大度之人。”
大娘子还在发愣。
钱铜轻拉开她的手，把和离书放在了她掌心，“阿姐，尽快让崔公子画押，等你收拾好了告诉我，我派人来接你，我们回家把病养好，好好过日子，成吗？”
在成为崔家的大奶奶之前，她先是钱家的大娘子，在钱家长大，生活了十七年。
钱铜相信她知道怎么选。
大娘子却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她：“你与朴大公子还在联系？”
钱铜没答。
大娘子见她不想提，便也没再问了，垂目把手心里的和离书慢慢折好。
钱铜没催她，安静地等着。
外屋春柳听了钱铜的话把窗扇全都敞开，清风卷进来，大片光曝倾斜而入，刺了大娘子的眼睛，她适应了一阵，望向窗外，却无意中看到了被推开的半扇蠡壳窗扇。
曾经崔大公子亲手一枚一枚镶上去，五年过去太过于陈旧，早已泛不出光芒来。
大娘子轻卸下一口气，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回家。”
——
钱铜一个人去的大娘子院子，谁也没带。
宋允执和扶茵便先到门外的马车旁候着，扶茵还在清点银票，宋允执一人立在门口，打探来往的行人。
崔家的胡同连着外面的街巷，来往人群络绎不绝，无意间一眼扫过，宋允执便在其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沈澈的暗卫。
宋允执看了一眼尚在忙碌的扶茵，抬步走过去。
扶茵很快察觉，忙问道：“娘子很快出来了，宋公子要去哪儿？”
宋允执头也没回，“买梳。”
外面确实有一个卖木梳的摊贩，就在视线之内。
扶茵没再管他。
宋允执一到摊贩前，暗卫便压低声道：“宋世子。”
宋允执点头。
暗卫：“主子传话，他已收到了宋世子的信函，赞成世子誓必斩杀女贼的决心。”
信是宋允执昨夜放出去的，那时候的心境与此时又不一样，他问：“他在何处？”
暗卫道：“崔家的船只上。”
宋允执拧眉，不是在钱家的山头负责记账？
暗卫沉默了一阵，开口颇为艰难，“钱家的人领主子去了崔家船上做内应，主子...不太好。”
以钱家的身份混入崔家的船上，能好到哪里去。
宋允执忍不住闭目，经历艰辛潜伏进钱家，又被钱家派去了崔家作内应...此等奸诈之举，确实是那妖女能干出来的事。
暗卫突然又道：“主子已查到崔家的船上装的全是茶叶，怀疑崔家在走私。”

第12章
钱家七娘子上崔家讨债之事，经过一个晚上发酵，到了第二日已传得满天飞，成了酒馆茶楼里最热门的话题。
“崔家与知州府定亲了。”
“钱七娘子不甘心跑去崔家的定亲宴上大哭大闹...”
“钱七娘子自暴自弃，找了个武夫出身的小白脸夫婿。”
“钱家的盐井里早出不来盐，如今的钱家已成了空壳。”
“钱家被逼到了穷途末路，家中锅都揭不开。”
“钱家也是倒霉，眼瞧着盐引即将到期，偏生在这节骨眼上朝廷派了官差彻查四大家，钱家这回，悬了...”
一夜之间钱家在扬州的地位掉到了四大富商的最后一位。
债主们闻到风声，蜂拥而至。
钱夫人这两日忙着与三夫人四夫人谋划怎么把新姑爷赶出家门，一大早听说了外面的流言，才知钱铜昨儿个到崔家丢了个大脸。
这死丫头，不是说不稀罕知州府的亲事吗，她怎又上门去闹了？
风风火火跑到钱铜的院子，发现连个站脚的位子都没，全是来要钱的，好不容易拨开人群，便看到院子里满满当当堆满了漆木箱，里面全是现银和票子。
这得多少数目...
钱夫人倒吸一口凉气，见到正在往外给钱的钱铜，顿时眼冒金星。
她在干什么？！
钱夫人已顾不得质问她昨日为何要去崔家，走到钱铜面前，板着脸道：“你给我过来！”
钱铜正翻着手里的账目忙着结款，没空搭理她，“母亲有何事，等我忙完了再说。”
忙完...
这些银子还有得剩吗。
钱夫人见她不理，便自己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谁允许你动库房的钱了？”
钱铜闻言，不得不抬头看着自己这位对家中生意毫无所知的钱家主母，就他们那库房里有过银子吗，但还是平静地道：“这些是我昨日收回来的旧账。”
钱夫人一愣，那些死账？他父亲近些日子腿跑断了一粒都没收回来，她都要回来了？
甭管她是怎么要回来了，瞧她又这般轻易地送出去，钱夫人心肝子犯疼，“你这时候还什么账...”
钱铜头也没抬，问身旁记账的青年，“下一个...”
钱夫人一看到坐在她身旁的玉面公子，心头的气便不打一处来，“你知道外面怎么传吗？说你自甘堕落，找了个一无是处的小白脸。”
宋允执记账的笔，硬生生地落了一滴浓墨。
钱铜：......
钱夫人她要闹哪样？
察觉到公子紧绷的虎口，都快把笔杆子捏断了，钱铜脑仁一时疼起来，她好不容易才哄好的，抬头黑脸反驳钱夫人：“他哪里一无是处了？他不是在记账吗？”
谁的错谁认，钱铜盯着她，“母亲，你道歉。”
钱夫人一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我给谁道歉？我看你是被迷昏了头...”反应过来身后还有一群看热闹的人，转身便骂道：“看什么看，不就欠你们一点银子吗，做生意的谁家不欠钱，哪有人一大早来要账的，我钱家今后不做生意了？还是你们不想与我钱家有来往了...”
“刘老板，您说是不是？”钱夫人突然揪住其中一人，质问：“我钱家从那你买的米不少吧，去岁你找上门来说库里的存粮太多，我钱家是不是二话不说，都替你清了...”
那人忙低头赔不是，“夫人说得对，钱家的恩情刘某都记在心上，若非手头上实在周转不过...”
钱夫人脑子简单脾气急，一怒起来，谁的脸面都不给，冷笑道：“刘老板周转不开？你铺子都快开到城外了...”
钱铜此时看她，活像看一个火球，走哪儿点哪儿，转头与扶茵使了个眼色。
扶茵立马上前架住钱夫人的胳膊，“夫人，这儿太阳大晒得紧，奴婢带你去歇会儿。”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钱铜！”
“成，我治不了你，我去找你祖母....”
如此一闹，上门来要账的人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钱铜并不介意，还主动开解道：“欠钱的是我钱家，各位不必觉得抱歉，就算我钱家卖了宅子，讨口要饭，也不会欠你们任何人一分...”
——
半日后，外面的传言越来越烈。
“钱家被债主踏破了门槛，都要卖宅子了...”
“钱夫人嫌七娘子不争气，把气都撒到新姑爷头上了。”
崔家一下子占了上风。
“崔家一场定亲宴便花了几万两...”
“最近崔家好像又新添了两座茶楼...”
“难怪知州府会与崔家定亲...”
上门来找崔夫人结交的妇人，络绎不绝。
崔钱两家争了足足五年，总算分出了个高低，崔夫人暗自得意。崔六娘子更是风头十足，从街头买到了街尾，生怕旁人没看到她。
就在大家都在为钱家的陨落，而幸灾乐祸之时，第三日，钱家突然在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口设了四个大粥棚，为前来扬州谋生的百姓施粥。
城中也设了施粥，大大小小十几个，开始救济难民。
起初还有人质疑，钱家是在打肿脸充胖子，为了挽回名声做面子功夫，后来大家渐渐发现钱家粥棚里用的全是今年的新米，没有一点参假。
不到半日，钱家的粥棚前已挤满了流民。
“钱家不是破产了吗？哪里来的钱买大米...”
“这些个商户精明狡诈，嘴里哪有一句实话。”
“有点良心吧，吃着人家的还埋汰，也不怕嘴里流脓。”
“管他是什么目的，碗里的粥是真的，实打实地进了肚子，人家救了咱们的命，就应该心存感谢...”
慢慢地风向变了。
为钱家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流言很快传进了崔夫人耳里，赶紧找来账房，吩咐道：“支些银子出来，她钱家建了多少粥棚，咱们崔家只多不少。”
账房先生脸色蜡黄，长叹道：“夫人，库房已经没银子了。”
“什么意思？”
账房禀报道：“六娘子订亲，咱们单给知州府的银票便是十万两，还不算送出去的礼，订亲宴席又花了将近一万两，余下的二十万，昨儿钱家七娘子全都拿走了。”
崔夫人头晕眼花，“你说多少？”
账房颤巍巍地伸出了两根手指头，痛心道：“二十万两啊，昨儿夫人一句话，都给了钱七娘子。”
自钱家大娘子嫁入崔家后，崔家酒馆茶楼里的用盐就没给过一分钱，五年以来全打的白条。钱家也不是没来要过，钱家家主前几日还去找了大公子，可大公子手里压着货还没变现，给不出来，也做不了主。
崔夫人倒是能做主，昨日为了撑面子，一口气把账房上所有现银都给了钱七娘。
崔夫人听完脸色都白了，半天没缓过气。
既已给出去便不可能再拿回来，崔夫人心头知道何为大局，慢慢稳住心神，道：“去茶楼挪些银子，眼下粥棚最重要。”
账房却再一次摇头，“几大茶楼刚被大公子挪走了一大笔，近一月来楼里的酒水全是挂的账。”
就算能挪，挪个几百两又能如何，十个几粥棚建好，怕支撑不到两日，到时候崔家骑虎难下，只会更难做。
——
钱家施粥的第三日，茶楼里的话题几乎全变成了：崔家今日施粥了吗。
“没，影子都没见到。”
“钱家穷成这样都建了十几个粥棚，崔家不是有钱的很吗，一场定亲宴花了一万两，崔家六娘子前几日都快把半条街买下来了怎不见崔家出来施粥？”
“那得看人家愿不愿意为百姓花。”
“只吞不出，也不怕撑死。”
隔壁的雅间内，钱铜把刚买来的一个木匣子推给了对面的郎君，哄道：“听扶茵说，你上回买了一把桃木梳？江南湿气重，木梳容易积霉，用多了会生病，我给你打了一把玉梳，你瞧瞧，喜不喜欢？”
她身子倾过来，乌黑的发束从腰部滑向一侧，宋允执看到了她发丝上水蓝色的发带。
家中妹妹也甚是喜欢这类丝绸飘带，曾因自己不会替她挑选而跺脚大哭，两人的岁数相差不过两年，一个天真不谙世事。
而另一个，脑子里满是算计。
她早知道崔家在走私，一面派人跟踪搜集证据，一面把崔家推到了更高的悬崖上...
崔家的茶叶走私案一旦爆发，必将转移朝廷的目标，让他腾不出手来收拾她钱家，说不定还能立下功劳。
而崔家将成为四大家第一个陨落的家族。
她能选择在此时动手，想必已拿到了崔家走私的把柄，不知道她查到了哪一步，宋允执试探问她：“家弟可还好？”
“挺好。”钱铜不想提他以外的人，敷衍道：“你不用挂记他。”
她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且毫无愧疚之意，若非他知道了真相，只怕又会被她所骗。
宋允执不再看她狡诈的嘴脸。
钱铜沮丧的发现自从那日被钱夫人骂了小白脸后，郎君又变回了冷脸。
前面的努力总不能功亏于溃，钱铜决定直面问题：“我为母亲那天说的话对你道歉，她就是那样的人，刀子嘴豆腐心，处久了你便会明白，她人不坏的。”
“你别与她计较。”
“一家人和气生财...”
谁与她一家人，宋允执忍无可忍，“我没...”
刚开口便意识到不对，闭了嘴。
一抬目，见对面小娘子对他眨了下眼睛，唇角弯成月牙夸道：“我知道昀稹心胸宽广。”
“如此，今日我就更要替你报仇了。”宋允执还未来得及避开她眼眸里的媚态，又见她侧目，望着对面一座气派的酒楼，道：“还记得那日打你的人吗，咱们找上去，打回来。”

第13章
宋允执自然记得。
在码头被柴头盯上，起了冲突，后经她的通风报信，柴头堵在茶馆外，双方发生了一场斗殴。
要说报仇，她是不是忘记自己做过了什么，蛊虫尚还在他身上，比起那些人，到底谁才是他真正的仇人？
然而钱铜无视公子的怨气，今日她有备而来，下定了决定了要为他报仇。
崔家的这处酒楼，连着牙行的生意，乃崔家二公子崔云舫在经营。
进酒楼里的人大多都是刚来扬州的外地人，店里的小二态度热情，服务周到，马车从码头把客人一车一车地拉回来，到了门口又有专人伺候下车，帮着提箱笼，把人客客气气地迎进店内。
吃好喝好，还负责介绍活儿。
美丽的扬州，热情的扬州人，连书生都忍不住感慨，“扬州真好，我果然没来错，你们家都有些什么菜式？麻烦来一些扬州的特色菜。”
“好嘞，公子稍等。”
接他过来的店小二继续游说，“公子可考虑好了，咱们酒楼的那桩差事，可遇不可求，再过一阵，只怕没了...”
公子坚持道：“你们给需要的人吧，我有引荐书，差事就不必麻烦你们了。”
“公子初来扬州，不懂这里的规矩，引荐书没用，还不如咱们酒楼的老板一句话来得快，公子可否把引荐书给小的瞧瞧，小的给公子掂量掂量？”
那公子倒是谨慎，婉拒道：“不太方便。”
小二的脸色说变就变，伸手去取他囊箧。
书生一愣，慌忙去护，“你，你要干什么？！”
小二不再装了，冷脸道：“我瞧公子不像是付得起饭菜的人，先把这些东西抵扣在酒楼，待公子何时结完账，再来领取。”
书生气愤道：“你怎知道我给不起银钱？”
小二也不急，伸手鄙夷地看着他，“成，一百两，公子先结账。”
书生瞠目，“一，一百两？什么样的饭菜要一百两？”
“公子点的菜品个个昂贵，加之公子这一路的护送费，马车费，一百两算你少的了。”
书生急了，争论道：“我，我没让你们送！”
“公子坐的不是我家的马车？小的没为公子提囊箧？”
“可你们没说要钱啊...”
话音一落，周围便围上来了几位身高马大的小二，凶神恶煞地看着那书生。
身前的小二笑了笑，“亏公子还是个读书人，竟想占人便宜，试问天底下哪样东西不要钱？”
“我知道了，你们这里是一家黑店！”不待几人反应，书生突然一声嚷起来，引起周围客人齐齐张望，小二的脸色一黑，不再客气，吩咐几人，“废了他。”
谁知那书生竟如一只泥鳅，从几人身侧钻出去，一面往楼下逃一面大喊，“各位小心啊，这是一家黑店，千万别上当，赶紧跑！”
小二气得龇牙，“他娘的，人抓到，老子先得把他舌头拔了。”
几人追到了一搂大堂，底下的一部分百姓也意识到了不对，再听了那书生的话个个警觉，起身往外逃。
店小二嘴角一抽，“关门！”今日一个都别想出去。
刚说完，门外便走进来了两人。
前面那位是一位小娘子，穿月白云锦衫下配罗裙，走路时露出底下一双以金丝绣花的金缕鞋，全身上下都写着两个字，‘金贵’。
青年公子紧随其后，不再是那日的绿色粗布，圆领长袍乃稀有的浮光锦，金冠玉带，摇身一变，从落魄青年变成了孤松玉山的贵气公子爷。
在看到宋允执的瞬间，酒楼内的小二齐齐变了脸色。
钱铜若无其事般看了一眼跌到在地上的书生，好奇问道：“这是怎么了？”
对面几位小二神色一紧，唤身前的中年男子，“店老大...”
“去通知二公子。”
“是。”
小二去叫人，店老大笑着上前招呼，“七娘子今日不去粥棚施粥，怎来小的这儿了？”
钱铜疑惑道：“你们家酒楼大门敞开，我不能来？”
尽管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钱家不行了，可到底还没有倒台，不能明着得罪，店老大上前赔笑道：“能来，七娘子今日要吃些什么，小的亲自操刀。”
他愿意亲自操刀，钱铜还怕他把自己毒死了。
“我不是来吃饭的。”钱铜说明了来意，“前几日，我家姑爷被你们的人打了。”
她后退一步，把身后的青年让出来，好叫店老大仔细辨认，顺便帮他详细地回忆了整个过程，“十日前，姑爷与他家弟刚下码头，你们的人便涌上来，因姑爷不愿跟你们走，你们便恼羞成怒，先骂人后堵人，十几个打手把两个外地人堵在巷子里狠狠殴打欺负...”
宋允执眼眸一跳，收回了打探酒楼的目光，朝她看去。
店老大瞪大眼睛，他正是那天的柴头，两人一进来他便认出来了七娘子身边的公子，心中惊叹钱七娘子的姑爷竟是那日的穷酸鬼，难怪他一直找不到人。
听她如此编排，柴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能不能不要颠倒是非，那天挨打的人到底是谁？“七娘子您这么说就有些不讲道...”
“对对对。”适才的书生早从地上爬了起来，打断了柴头的话，看着钱铜彷佛找到了知己，忙与她道：“不瞒娘子，我也是在码头上被带过来的...”
周围的人渐渐醒悟，“果然是一家黑店。”
“大家赶紧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丢失。”
“这如何是好，咱们还能出去吗。”
“报官吧...”
柴头脸色发青，恨不得撕了那书生的嘴，碍着钱铜在，不好动手，只能先把人打发走，“七娘子说说，想如何？”
钱铜道简单：“看在你们大公子的面子上，你把人叫出来，让姑爷卸他一条胳膊，这事儿就过去了。”
她说得淡然，彷佛一条胳膊，只是一截枝丫说折就折，虽说这类歹毒事他们常干，但也得看是谁的胳膊。
柴头凹陷的脸颊一阵抽搐。
钱铜回头问青年，替他做主到底，“谁打的你？”
宋允执漠然地看着她。
“七娘子不用找了，正是在下。”柴头不想再与她虚与委蛇，讥讽道：“若小的早知道当初的穷酸武夫，会是钱家未来的姑爷，多少会留点情面。”
“你打的？”钱铜道：“那就让你们二公子过来，给姑爷磕两个头，说他错了，不该纵容属下做这些丧尽天良之事，我便原谅。”
柴头看明白了，她今日就是来寻衅滋事的。
崔六娘子已与知州府联姻，这时候她来找事也不掂量自己的斤两，钱家柴头冷笑道：“我提醒七娘子，崔钱两家至今尚未撕破脸皮，若此事闹起来，钱家可讨不到好。”
钱铜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寡淡的青年，目露心疼，自顾自地替他不平，生气地哼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连崔家的一条狗都可以打我钱家的姑爷，我却不能找你们讨个说法？”
“钱铜！我奉劝你别来找死...”
话没说完，酒楼内一位江湖人士突然起身，“这就是一家黑店，大家还愣着作甚，是想死在这里？！”
“光天化日之下，酒楼竟敢公然行骗，勒索百姓，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知州府不管的吗？”
“咱们这就去找知州大人。”
众人的情绪被调起来，再看到带头的几人长得五大三粗，顿时有了底气，跟着高呼道：“走，去报官，找知州大人做主...”
双方的人扭打在了一起。
尽管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身旁的妖女所谋，可当宋允执看到穿着裙装，壮硕如一头牛的阿金时，眼前也忍不住黑了黑。

第14章
崔家这门见不得人的生意，在扬州少说已做了三年，早已跋扈习惯，不可能让人活着去报官。
往日有人反抗，下场无一例外，不是打断腿便是割了舌头，但这回不一样，有个来找茬的七娘子堵在门口，百姓里面还有几个身手不凡的武夫。
一打起来，专挑酒楼里的酒水，桌椅板凳一通乱砸。
柴头看得眼皮子直跳，眸子内阴霾闪过，呵道：“关门，一个都别放出去！”她七娘子自己来找死，别怪他不客气。
几名小二瞬间涌至门口，尚未弄清楚崔家这门勾当，宋允执不想参与两个商户的间厮杀之中，正欲后退，一旁胳膊突然被小娘子握住，人顺势往他身后躲去，“昀稹，打他。”
宋允执眉心轻轻动了动，忍了又忍，偏头冷声道：“不是你帮我报仇？”
“我没你厉害。”钱铜说得理所当然，“我打不过他们...别看我，快，人来了。”
他本不想在此时打草惊蛇，但耐不住身后有个随时把他往刀口上推的累赘。
自那夜过后，他的青铜剑便不再随身携带，没有佩剑在身只能靠赤手空拳，对方手里的长刀迎面砍来，宋公子利落地抬脚，踢中了他的侧颈。
三岁起他便被长公主从被窝里拎起来练拳脚，后又跟着皇帝打了一年多的仗，对付这些小杂碎，并不费力。
试图关门灭口的打手小二，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
见门口有宋允执如此厉害的人把守，适才的书生抱着头一溜烟地从两人身后窜了出去，一到门外便对着街头一嗓子喊开，“来人啊，杀人了...”
酒楼建在闹市，来往行人多，听闻动静个个驻步围了过来。
书生跪在地上痛哭道：“这家店是黑店，干着勒索卖人口的勾当，里面还有百姓没出来，各位英雄好汉，请帮忙去报个官，救救咱们...”
“怎么回事...”
“这酒楼不是崔家的吗。”
“是崔家的...”
“这也太目无王法了，没人管吗？”
“谁管？前不久还有人满身是血爬着出来，最后如何了？不了了之，何况崔家如今和知州刚结了亲，谁敢惹...”
“当心祸从口出。”
“娘子，娘子...”众人正议论纷纷，人群后方闯进来几位姑娘，一面扒开人堆，一面呼喊，到了门口瞧见里面打斗的动静，立在最前面的小娘子腿脚顿时一软，瘫坐在地上哭道：“七娘，您在哪儿，您快出来...”
“这谁啊？”
“似是钱家七娘子的婢女。”
“钱家七娘子，她怎么在里面？”
...
扶茵道：“奴婢早就劝您，咱们惹不起崔家，您非要替姑爷讨回一口气，您要是出事了，奴婢可怎么向钱老爷钱夫人交代啊。”
她嗓音极大，传入屋内宋允执的耳朵，犹如鬼哭狼嚎，拳脚上的力度因此失了控制，一脚踢狠了，对方半晌没爬起来。
便是这喘气的功夫，衣袖被人牵住，“先等会儿。”
宋允执扭头，身后的小娘子突然伸手摸了过来，手指头落在他的唇角下方，宋允执遂不及防，瞳仁一缩，立马高抬下颚，偏开头冷斥，“你干什么？”
他反应很快，可唇角被她手指头划过的地方，依旧留下了一道柔软的触感，迟迟不散，越来越烫。
她到底懂不懂羞...
对上他的怒目，钱铜极其无辜，扬了一下手指头给他看，“有血，帮你擦了。”
打斗中沾了一些血迹在身上很正常，他并不在意，战场上他占过的鲜血比这多多了。想警告她，往后不许对他动手动脚，便见她脖子偏向一边，开始摘取头上的发钗。
不知道她又要干什么，比起对面提刀的小二，宋允执此时更加提防她。
只见她把珠钗摘尽，放入袖筒内，随后把满头发丝揉成了鸡窝。
宋允执：.....
“不用打了，人来了，咱们走。”钱铜看他那一脸防备的样，也不想去拽他，可不拽他他又不动，只能委屈他一下了，趁他不备，一把揪住他衣袖，往外托。
酒楼门口已围满了人。
扶茵见两人出来了，忙扑上来，“娘子，我的好娘子，可算出来了，吓死奴婢了...您，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钱铜觉得她哭得太夸张，不好意思去看。
门口的小二被钱家的七姑爷踹得爬不起来，里面的百姓便如洪流推挤着往外逃。崔家的小二子再大，也不能追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光天化日提刀行凶。
一时间酒楼门口全是受害者的痛诉声。
先前哭喊的书生身子一转，对钱铜磕头道：“原是钱家七娘子，多谢娘子相救，若非娘子，今日我等便要熬死在里面，一辈子都出不来。”
钱铜不说话，侧身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发丝，再抬头便是一张既狼狈又倔强的脸，抿了抿唇道：“我要报官。”
她的表演宋允执看够了，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后方人群便来了一队官差，人没到嗓门儿先至：“谁要报官，本官就在这儿，尽管报！”
“散开，都散开...”差役从后推搡着人群。
寻常百姓哪里敢挡了官差的道，看热闹的人群慌忙往两边退去，很快腾出了一条缺口，容官差通行。
前头的官爷一身皂色官服，身体胖成了一颗球，腰间别一把牛角弯刀，气势十足。
因宋允执往前走了那两步，正好立在众人之前，官差到了跟前，见他也不回避，便拿眼把他上下打探一番。
他就是钱家那位穷酸姑爷？衣裳一换，倒是长得人模人样。
扬州从不缺富商，连四大家的家主都要低头讨好他们这些差役，他算个什么东西，差役的目光肆无忌惮，语气也高高在上，“是你要报官？”
宋允执垂目不语，冷眼看着他。
差役被他看得心头发毛，暗道他哪里来的胆子敢这般瞪他，瞬间来了气，“把他带回去，仔细拷问，其他人都散了。”
宋允执动也不动。
几名差役上前，正欲出手去擒人，身后的钱铜走上来，“我看谁敢动他。”
还真是个倔脾气，钱铜不知道自己若不开口，他会怎样？是不是连官差一块儿揍，无奈把人拉到身侧，问前来的差役，“官爷这是何意，报官的是我们，怎么要拷问我们？”
差役认识她，“钱娘子，你们钱家这几日施粥，好不容易攒了点功劳，别以为在这里闹事，官府就不敢拿你是问了。”
钱铜一愣，拉来身侧的郎君与她紧紧并站在一块儿，指了指彼此的脸，“好生瞧瞧，谁惹事，被打的是谁？”
宋允执被她一拽，身子被迫与她紧挨，明白她一头鸡窝的目的，但她没必要拉上自己。
他好得很。
他挣脱她的手，冷脸立在一旁。
一旁的书生是个感恩的，站出来帮两人说话，“官差，小的可以作证，是崔家...”
差役烦死了，二公子还在等着他坐庄呢，不等他说完，不耐烦打断，“谁敢再闹，全带回衙门。”
差役不分青红皂白，态度实在恶劣，人群中开始有了质疑声，“怎么这样？行歹之人不是崔家吗，为何要抓钱娘子和百姓...”
不知是谁先爆发出来，怒道：“我看崔家和官府早就勾结在了一起，两家前不久联姻，听说一场宴席花费了几万两，原来都是黑心钱。”
“半月前便有百姓从酒楼一身是血出来，你们这些官差睁只眼闭只眼，蒙混过去，今日崔家残害百姓，你们还打算包庇吗？”
“官商勾结，把百姓当什么了？！”
“纵容奸商草菅人命，何配为父母官？”
“肃静！”差役没料到这些人竟敢反抗，气得高呼，“都给我肃静！”
然而没有一个人听。
书生在人群中格外激动：“朝廷不是派人来扬州彻查吗，等朝廷的官差一到，我等便去告御状！”
“对，告御状！”
钱铜看了一眼被百姓围堵在中央急得满头大汗的差役，拉了身旁的郎君退到一侧。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扶茵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两把腿脚尚且完好的椅子过来，放在两人身后。
站着太累，钱铜坐下来等，仰头问身侧的青年，“要不要坐？”
宋允执没应。
如此局面走是走不了，唯有等知州大人来。
他目光静静地落在那些情绪激昂的百姓身上，他承认钱家的妖女在其中是耍了一些手段，可崔家的恶行却乃事实。
蓝明权今日若是认出了他，那他可以立马死了。
“姑爷...”
宋允执下意识转头，扶茵手里正拿了一个冰袋，小心翼翼地递给他，宋允执莫名其妙，“不需要。”

第15章
他乐意站着就站着，钱铜没再管他。
见几位差役还在人群中打转，钱铜好心提醒道：“此事已不是你们能压得住的，赶紧去请知州大人来一趟吧。”
那差役头儿挤得脚都没地方挪，想走也走不了。
钱铜帮他解围，“麻烦大伙儿给官差让个道。”
钱家七娘子今日成了共患难的受害者一方，若非她来，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遭了崔家的毒手，酒楼内逃出来的人无不感激，听她发话后众人缓缓退开，几个差役终于吸了上一口新鲜的气息，胖球差役一身大汗，衣襟都挤散了，一面整理着腰带，一面往外走，“你们给我等着！”
钱铜等着。
无聊之余，扭着脖子与身旁立着的郎君搭话，“你觉得是知州大人先来，还是崔家二公子？”
宋允执有些意外她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他在她眼里是何身份还是有自知之明，垂下眼睛，盯着她眸子。
钱铜冲他一笑，“你怕不怕？”
宋允执问：“怕什么？”
“你胆子真大。”
她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目光里透着一股子好奇，似乎在等他一个解释。
她说的是适才他拦下差役一事，狡诈的人普遍多疑，宋允执不得不开口道：“走镖之人，无鼠辈。”
话音一落，便听她轻快地道：“既如此，待会儿崔二公子来了，郎君可得保护好我。”
意识到又被她戏耍了一回，宋允执把脸偏过一旁，不再多看一眼。
然而崔家来的人却不是二公子，而是大公子。
四大家族的后辈们在扬州也算一起长大，儿时不懂家族的利益，没那么多计较得失，心思纯粹，时常一块儿玩耍。
崔家大公子乃姨娘所生，与嫡子老二的跋扈不同，性子温文尔雅，自小身旁便有许多跟随者。
钱铜对他印象不错，又因他与大姐姐的感情，钱铜时常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姐夫叫了十来年，如今，这位姐夫领来的女人，却不是她的大姐姐。
他与他的妾室有了孩子，还带到了她跟前。
他真是一点都不避讳。
钱铜看着他们一家三口，郎情妾意，穿过人群中走来，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眸子越来越凉。
“铜儿。”崔家大公子一身风尘，似从外地刚赶回来，一角袍摆被水浸过，干了后留下了一道灰扑扑的印迹。
儿时的小名，本是家人对她的爱称，可家人变了味，便让人浑身不适，崔二公子没来，他大公子来了更好，钱铜从椅子上起身，态度极淡，“崔大公子还是叫我七娘子吧。”
对于她的敌意，崔大公子没恼，缓声道：“我与你谈谈。”
钱铜：“好，谈。”
钱铜看向他身后的母子二人，“大公子也要带上你的妾室和庶子一起？我瞧母子俩胆识小，不怕被咱们吓着了？”
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妾室身子一缩下意识抱住孩子，将其护在怀里，娇弱地唤了一声，“郎君...”
崔大公子温声安抚，“在这儿等着。”
钱铜庆幸看到这一幕的人不是阿姐。
他哪里是忙得没功夫顾及儿女私情了，他对女人好得很，他与小妾浓情蜜意之时，钱家的大娘子还在每日喝那劳什子求子汤。
钱铜不屑地移开目光，转身先一步踏入了酒楼内，侧过身的一瞬，面上有憎恨有嫉妒，但更多的是悲伤。
她为阿姐不值。
宋允执立在那没动。
“昀稹跟上。”钱铜头也没回，心里有气，面对前来相拦的鼻青脸肿的小二语气也不善，“今日看在你们大奶奶的面子上，给你们一个谈话的机会，让开！”
闹了这半天，崔家总算来了一个主子，且还是未来的崔家家主。
今日的事情闹得太大，已无法收场，见二公子迟迟不来，差役也走了，几个柴头心里逐渐没了底，一听大公子来了，个个如获大赦。
——
钱崔两家今日算是彻底撕破脸了，两人谈话时，各自的随从都立在门外把守。
屋内只有钱铜和崔大公子，门扇虚掩，彼此有个什么动静，方便自己的人及时闯进来相救。
崔大公子知道她护短，心中憎恨自己亏待了她的阿姐，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问她：“钱家想要什么？”今日她来闹，必不是替钱家姑爷讨个公道那般简单，他主动问道：“你喜欢蓝家的小公子？”
里面的说话声外面听得清清楚楚。
钱铜带过来的随从只有两人，扶茵和宋允执，听大公子毫不避讳地提起娘子的其他情郎，扶茵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姑爷。
姑爷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屋内的钱铜则有些意外，不明白他崔大公子是什么意思。
大公子解释道：“你阿姐说你喜欢与他玩。”
“你不配提我阿姐！”钱铜告诉过自己要平静，到底没忍住，他还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提阿姐。
崔大公子没说话，沉默片刻后，“若你想要这门亲事，我崔家可以成全。”
钱铜明白了，崔大公子把她当成了傻子，“大公子以为我好糊弄？今日的事情一闹，你崔家和知州府的亲事已经黄了，你拿什么来成全我？”
她道：“大公子既然问了，我不妨告诉你，我从来没喜欢过什么蓝小公子，钱家也从未想过与知州府联姻。大公子不一样，要的东西太多，处处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可人只长了两条腿，劈叉劈得远了，当心扯...”
粗俗的言语即将脱口而出，门外扶茵急声提醒，“娘子...”
再慌忙去看姑爷，发现他早已闭上了眼睛。
钱铜嘴快一时失言，没往下再说，但她话里的讥讽已起到了效果，崔大公子的脸色不太好看，问道：“那你要什么？”
钱铜道：“身契。”
大公子眉头一拧，“什么身契？”
“牙行啊。”钱铜道：“大公子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到底在干什么样的勾当，二公子做下的孽，足够你崔家满门偿命，此时把牙行给我，反是帮你们减轻了一桩罪孽。”
钱铜不想与他多谈，摊开了说，“蓝明权从不是什么好东西，朝廷的人马两日后便到达扬州，他的任期即将结束，临走前想从四大家的身上打一场秋风，你崔家上赶着送钱，钱已经到了手，大公子觉得如果是你，你会去保一个正被朝廷盯上，还肆意妄为，引起百姓众怒的崔家吗？”
大公子再看对面的少女，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认真。
她的前半句说得没错，知州府想要的只有钱，他知道，但后面，若非她在其中推波助澜，崔家何以会引起众怒。
钱铜不怕被他审视，生死存亡，凭本事苟活。
大公子自然也懂，没去质问她，沉思了一阵转头吩咐门外的小厮，“去把牙行的契约拿来。”
牙行...
那是二公子最赚钱的产业。
门外酒楼的店老大顿时慌了神，阻拦道：“大公子，二公子还没回...”
大公子厉声打断，“他就算是回来，也得亲自送过来。”
——
半个时辰后，钱铜拿到了一只木匣子。
临出门时她突然回头问大公子：“你回来找过阿姐了吗？”
一场谈话，崔大公子的面色本已变得凌厉，听闻此言，面上方才露出一丝内疚，垂目不答。
这副死样子就是没有了，钱铜道：“你还是回去见她一面，她生病了，有话与你说。”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酒楼。
过去了半个时辰，知州大人姗姗来迟，人总算到了，与适才差役的态度不同，一下马车便谦卑地同与百姓们致歉，“扬州发生此等霸凌百姓之事，是老夫的失职，老夫羞愧难当，定会还给大家一个公道。”
跟着他一同来的乃管辖这一片东街的县令，人长得矮，犹如一只鹌鹑，跟在知州身后不住点头符合道：“是，是，大家稍安勿躁，知州大人在此，咱们不管有多少冤情，都能解决。”
知州大人面目和善，态度可亲，百姓的情绪得到了安抚，不自觉退开，替他让出一条路来。
一行人一路问候着百姓，缓慢地移动到了门口。
蓝知州冲门前立着的小娘子一笑，远远招呼道：“是钱家七娘子吧？老夫还未登门致谢，感谢钱家设粥棚救助我扬州百姓，这份功德日后老夫必会上报朝廷，为钱家挣一份赏赐。”
论画饼的功夫，与狗官相比，钱铜自愧不如。
她迎上前去俯身行礼，“民女见过大人，大人过誉了，陛下勤政心系百姓，倡导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些乃我钱家应该做的。”
“说得好...”知州大人没有一点官架子，像是家中和蔼的老祖父，看向她身后的公子，询问道：“这位便是钱娘子的姑爷？果然气质非凡，一表人才...”
话没说完，他身后的县令像是被雷点击中一般，整个人蜷在了地上，知州愣了愣，回头看他，“怎么回事？”
县令的膝盖跪在地上，起了好几回都起不来，满头大汗，连脸色都白了。
知州纳闷了，“适才人还好好的，怎就站不稳了？”
“属，属下，属下...”
没等他捋直舌头，钱家七姑爷先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草民见过知州大人，县令大人。”

第16章
蓝知州看过来的第一眼，宋允执便知道他没认出自己。
在京城时，两人当没见过。
但他身后的知县宋允执有些印象，五十多岁好不容易中举，时运不济又遇到了新朝更替，等了三年，方才空出扬州知县的位子。
上任前，他曾不远千里上金陵面见过陛下。
宋允执那日正好在身旁，顺便敬了一盏酒，恭贺他赴任顺遂。
是他忽略了。
县令姓张，名叫张文贤，偏僻乡镇里走出来的穷苦人，一辈子没见过几个贵人，对眼前的宋世子印象很深刻。
两年前头一回见他，便惊为天人，心叹造物主造人竟有如此大的差异，自己在他面前活像个废件儿，后来出去问宫人，才知他是当今长公主和永安侯的独子，宋世子。
因那一眼，这两年他时常与部下吹嘘，冷不丁地看到了真人，魂儿都快要飞了。
脑子倒还没有糊涂，一瞬便想到了朝廷派来的稽查官员。
竟然是他！
张县令腿软，不敢去想此时的局面，眼睛发黑，脖子又痒又麻，舌头半天捋不直。
听他突然自称一声‘草民’，张县令愣了愣，彻底不敢张嘴，头也不敢抬，不知自己是该继续跪着还是赶紧爬起来。
正煎熬着便见他的脚步到在跟前，询问道：“大人是否有体虚之症？草民习过医，可为县令大人疏通经脉。”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张县令一个劲儿地点头。
宋世子搀起他胳膊，将人拉到一边的台阶处坐好，俯身替他捏起了双腿，趁机轻声道：“莫要声张，不可暴露本官身份。”
好好...他不声张。
张县令猛点头，但他能不能别捏他的腿了，捏一下他呼吸停一下，受不住啊，心都要蹦出来了，“属，我好了...”
真好了，张县令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奇迹般地站了起来，对身前的公子连连鞠躬致谢，“多谢公子，公子好医术...”
知州大人见他脚步虚浮，脸色并没好到哪儿去，皱眉问：“当真没事？”
“老毛病了，晨间一不进食，便会如此，多汗腿软...”张县令抬袖抹了一把热汗，仍旧不敢去看宋世子，这一倒人精神了许多，抬头便是一嗓子，冲酒楼里面高喊，“崔家的人呢，都叫出来！”
他这一声义愤填膺，惹得一旁的蓝知州忍不住看向他。
张文贤继续擦汗，继续道：“陛下一向注重民生，岂容尔等欺压良善？今日我与知州大人定当秉公执法，除暴安良，还百姓一个公道！”
吼完了忙回头去看蓝知州，笑着道：“大人，您说是不是？”
他张县令是什么人？平日里怕这怕那，从不是爱出头的性子，如此这两句简直正义凛然，犹如包公在世，蓝明权心头狐疑，但不能表现出来，今日之事他被崔家连累，不及时澄清，与其划清界限，很难在百姓面前挽回名声，朝廷的官员即将达到扬州，万不能在此时沾上脏水，“县令大人说的对，敢在我扬州欺压百姓，为非作歹者，无论谁，衙门必将严惩不贷，绝不姑且，楼封了，把人带走。”
官差进去拿人。
钱铜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没必要看他们怎么秉公执法，唤一旁见义勇为的青年，“昀稹，走吧。”
张县令脸都快绿了。
钱家七娘子的眼光是好，但眼神差啊，堂堂侯府世子，皇帝的亲外甥，被她一个商户劫去当上门女婿。
荒唐。
她不要命了。
见她要带人走，县令赶紧上前两步相拦，“钱娘子留步，还请移步衙门，我定会还给你和公子一个公道。”
钱铜道不必了，“崔家大公子已赔了银子，只要知州大人，县令大人能给受害的百姓们一个公道，我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怎么能不计较？”县令终于敢抬头，看向狼狈的二人，“瞧瞧七娘子这头发丝，天杀的，这些人还真敢下手，公子也受...”
“无碍。”钱铜有事要忙，没功夫去衙门耽搁，“一点轻伤而已，我家姑爷风里来雨里去，习惯了，皮糙肉厚，不打紧。”
“七娘子...”张县令背心涌上来层层冷汗，一时不知是被她哪句话吓出来的。
但世子有意隐瞒身份，必有他的目的，他不能再说了，多说会引起怀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钱家的七娘子把人带走。
风雨要来了。
蓝知州将他今日的表现看进眼里，回程的路上，有意试探，“本官怎么觉得今日的张大人有些不同，很是正义。”
张文贤当场便滑跪在了地上，声泪俱下地忏悔道：“下官汗颜啊，做了两年的县令，却不知自己的管辖之地竟有此等暴行，今日见到百姓众怒，下官心中颇为感触，本也乃乡野里走出来的人，竟没护好这些人，下官无颜面对圣上，愧对这身官服...”
这是他挖苦他？
蓝知州懒得见他装模作样，把人打发走，坐上马车，方才露出一丝嘲讽，“朝廷清缴的人一来，连他张文贤都知道明哲保身，勤政爱民了。”
他的夫人却不知道。
还敢带着他的小儿子，出席定亲宴，惹出来一身骚，等他来善后。
刚回到家，崔家的家主便找上门来，蓝知州厌烦地挥手，“不见，把婚退了。”
崔家家主原本是来求助，酒楼的事必须得压下来，否则等到朝廷的人以来，崔家真说不清了。
谁知人没见到，却被传话的人一句，“崔家身为扬州的大商户，不扶持扬州百姓便罢了，还仗势欺人残害百姓，堂堂知州府怎能与这等恶徒结亲。”
亲事也黄了。
崔家家主不死心，围着知州府的院墙跑了一圈，一面喊着要见知州大人，一面诉说两人前几日一起喝酒时的兄弟情深。
蓝知州怕他把事情闹大，不得已叫人进来。
一见面便怒斥道：“你叫我怎么办？钱家先占了民心，今日街头上的动静你没看见？粥棚外的流民都赶了过来，要替钱家讨一个说法。”
崔家家主知道，正是因为如此，才找上门，“大人，您得帮我崔家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都晚了，是他们舍不得那点阿堵物，自寻死路，“崔家想不出好点子来，依葫芦画瓢你们总会吧？钱家都知道设粥棚，崔家不会？”
崔家家主哭丧着脸道：“大人以为我不想施粥？是家中实属没了银子。”
一个大家族，城中酒楼十几座，说他没有银子施粥，谁信？
崔家家主却道：“真没了啊，前几日定亲，给了你们十万两现银子，茶馆十个，铺子十个，房契十座。”知州夫人说要图个十全十美，为了能攀上这门亲事，“我崔家的家底已经掏空了...”
便是这一句话，把崔家家主送上了死路。
人一出知州府，便被府衙抓住，送去了张县令的大牢。
一场富商欺压百姓的案子，没有什么比崔家家主入狱，来得更大快人心。
短短几日，崔家突然从云端堕落到了谷底，亲事没了，家主还被扣押在了衙门，崔夫人再去求知州，便被人轰了出来。
到了晚上听说大公子回来了，急急忙忙赶过去。
大公子不是她亲生的，她本不待见，奈何自小他便会见人眼色行事，万事做得滴水不漏，连她这个主母都被他哄得放下了成见，拿他当亲生儿子看，“人可算回来了，家里出了大事，你父亲入狱，知州府也退了亲...”
大公子点头打断，“儿子听说了。”
崔夫人急得焦头烂额，好好的家族，一夜之间竟有了坍塌的趋势，忙问道：“外面的生意怎么样，有没有受影响，银子可收回来了？”
“母亲放心，一切有我。”
他自来是家中的顶梁柱，崔夫人对他放心，“行，你赶紧想办法把你父亲捞出来，老二那生意算是彻底断了，不能再做下去...”
想到了什么，回头问婢女，“二公子还没回来？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人到底死在哪儿去了？！”
天色已黑，怕二公子和他父亲一样，也被知州府的人带走，崔夫人出门亲自去找人。
大公子连夜挑灯，捋清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府上发生的事，处理完一堆的杂事，突然想起了钱七娘子白日说的话，“她生病了，有话与你说。”
崔大公子进屋换了一身衣裳，去往大奶奶的院子。
人刚到廊下，便听婢女的大嗓门传来。
“那钱家七娘子自己输了婚事，竟有脸煽动百姓来寻我崔家的霉头...”
“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算崔家出了事，有人还能独善其身不成？”
“你懂什么？这人啊一旦没了孩子，心就不在...”
人是崔夫人派来的，对着里头的大奶奶指桑骂槐，骂了有一炷香了。
说的话越来越难听，小厮看大公子的脸色极为难看，忙道：“小的这就是撕了这些人的嘴...”
“不必了。”
崔大公子没再往前，突然折身。
他能想象得到，会在那张脸上看到什么样的神色，哭泣、质问、失望、后悔...
眼下事情太多，他还没准备好如何去面对她，唯有回避。
——
钱铜回府后，便被钱家家主和钱夫人叫去了前厅。
不外乎是质问她，怎么突然与崔家撕破脸皮了，万一崔家的人报复他们该如何是好，如今大娘子可还在崔家。
钱铜道：“阿姐已答应了，会回来。”今日大公子回府，她便会拿到和离书。
过两日，她就该回来了。
从前厅出来，她没急着回府，抱着今日得来的匣子，去了宋允执的院子，人在廊下时突然听见里面的公子在急声叫她，“钱铜！”
钱铜紧了两步，踏入门内，应道：“我在。”
灯火下的公子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抬袖的动作有些慌乱，狠狠地擦了一下嘴角。
那根本不是血，是她今日在酒楼往他嘴角抹了一道口脂。
她出门不会随身佩戴胭脂，不用想也知道是她从唇上抹下来的，难怪白日那些人看他的眼光不对，想起他竟沾着她的口脂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观赏了大半日，耳根不觉已阵阵滚烫。
钱铜正等着公子的下文，便见他耳垂一点一点红透，咬牙斥道：“不知羞！”

第17章
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嘴角都擦红了，钱铜猜出是因为什么，不知羞就不知羞吧，人都劫来了不在乎听他骂一句，笑了笑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宋允执冷声：“恕不奉陪。”
钱铜上前，“刻不容缓。”
宋允执冷眼看向她。
钱铜拿出了一张票子，递过去，“给。”
宋允执眸子落下，便见她指尖捏着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上回答应过你，要救济你的亲人，说话算话。”五百两够一个穷苦百姓过一辈子了，但对于钱家这样的商户来说，略显小气，她也是要面子的，夸口许下了承诺，“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什么叫商户该有的阔绰。”
宋允执不接，她便要上前。
“站好！”知道她爱动手动脚，宋允执及时后退一步，避她如蛇蝎一般，伸出手很快把她指尖的银票夺了过去。
认钱不认人啊，钱铜无奈轻叹，“我大抵是这天底下最窝囊的人了，上赶着给人送钱，还没能讨个好脸。”
宋允执看过去，小娘子正挑目等着他的道谢。
他如今的身份寄人篱下，不允许他有任何的气性，沉默片刻后，他嗓音低下来，道：“你，以后别这样。”
钱铜也不知道为何，他越是倔她越想惹他，脑子还没想好后果，嘴已经问了出来，“哪样？”
她唇角的笑捉弄之意明显，宋允执眉心跳了跳，冥顽不灵！抬步便往里面走。
把人惹恼了，钱铜总算想起了正事，忙追上去胡说八道解释：“不是我唇上的口脂，是我早备好了的，横竖你也睡得晚，陪我走一趟。”
是唇上的又怎样，她是抹，又不是印。
“我一个姑娘夜里不便私自出去，你跟着一道，能省去不少麻烦。”钱铜没再问他愿不愿意，转头与阿金吩咐道：“备马车，我与姑爷出去一趟。”
——
钱铜去了牙行，去堵崔家二公子。
顶风作案，是一招险棋，但很适合崔家二公子的性子，崔家酒楼被封，崔家家主入狱，穷途末路之时，保住能赚钱的筹码最重要。
他的筹码，是人。
钱铜没走前门，也没走后门，围着院子走了一圈，找到了一堵院墙，把手里的匣子递给宋允执，擦了擦手掌，往上攀爬。
坐在了墙头上，适才在外瞧见的隐约灯火便看得清清楚楚。
“快点，动作快点...”
“谁敢吵闹，就地杀了。”
立在院子中央，手持长剑一身黑衣的人正是崔二公子。
灯火照不到的屋子内，不断有人走出来，有年轻的男子，有妇孺，每个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痕，长期遭遇折磨，一见到火光，个个如同惊弓之鸟，缩紧了脖子。
崔二公子手里的长剑指着那些人的胸膛，如同挑选物件儿一般，挨个审查完后，指向他身后的马车，进行分配，“你，去那。”
不远处一妇人搂着一位孩童，那孩子害怕极了，不断地颤抖，眼见要哭出来，妇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隔得太远，钱铜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能看到妇人的嘴一张一合，大抵是在安抚那孩童别哭。
很快两人到了崔二公子身前，他手里的剑在孩童顿了顿后，头一偏，“这辆。”
妇人正欲跟着一道上去，却被二公子的剑隔开，拦住了她的脚步，“你，去那边。”
那孩童被夫人安抚了一路，忍着没哭出声，见自己的娘不跟着他了，恐惧一瞬达到了顶峰，情绪彻底崩塌，回头紧紧抱住妇人，哭喊道：“娘，我不要离开娘...”
妇人吓得忙捂住他嘴，身子下意识转了个方向，把孩童护在怀里，急声道：“儿啊，别说话啊！”
今夜本就是在逃跑，他娘的还喊，崔二气得一脚踢在了那妇人的背心，“还没断奶是吧，老子教你什么叫听话。”
母子俩被他踢倒，滚在了地上。
母亲顾不得疼痛，艰难地爬起来，死死护着怀里的孩童，一个劲儿地求饶，“大爷，饶了我儿，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饶了他...”
钱铜知道崔二干的不是人事，但未曾目睹，今日是头一回见，眼见崔二提起了手里的剑，忍无可忍，喊道：“喂，崔老二，雷不劈死你！”
与她那道嗓音一同出去的，还有一只木匣子，一发即中，像是砸在了崔二公子的后脑勺上。
瞬间的冲击力，让崔二公子来不及回头，脚步踉跄了两下，一跟头栽在了地上。
钱铜转头看向身旁一脸铁青的青年，愣了愣，他什么时候上来的？还有，他扔的是不是她给他的那个装满身契的木匣子？
“你...”
宋允执看也没看她，从墙上一跃而下。
钱铜没有他功夫好，爬上来容易，下去难，不敢跳，便暂时坐在墙头上，看底下的青年替她清理渣滓。
宋公子不仅功夫好，还有一颗见义勇为的心，省了她很多事。
等她从墙上摸索着滑下来，院子里的打斗已经结束，青年以一人之力，打趴了崔家的一众恶棍。
钱铜走到他身旁，也没见他动一下，紧握着方才崔二公子用过的长剑，锋利的剑尖染了鲜血，森然可怖。
走镖的公子爷，下手果然狠。
钱铜怕他真把崔二砸死了，那她忙乎一个晚上就白忙乎了，走过去用脚把人翻了个面，鞋尖踢了踢崔二的脸，“醒醒...”
人动了一下，还没死。
钱铜便回头冲门口喊了一声：“进来救人。”
僵了半晌的宋允执总算动了，看着举着火把不断冲进来的钱家人，便知今夜她是有备而来，妖女的狡诈，他已经习以为常，眼下所见到的一切，足以让他忽略她到底是何心机。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抱头紧缩在角落里的百姓，又走去马车旁，一辆一辆地掀开了帘子查看。
上到六七十的老者，下到不足三岁的孩童，五十余人，备了五辆马车，不知道要拉到哪里去...
无数将士用性命和热血换来的太平盛世，竟然是这些商户为非作歹的牟利场。
宋允执五指紧捏，起了杀意，手中的剑正欲掷向地上要死不活的崔二，手背突然被一只手握了过来，低声道：“把剑放下，你吓着他们了。”
宋允执回过神，方才去注意百姓的反应。
因他适才杀人的举动，又挨个掀了帘子，所有人都退到了更远处，防备地看着他。
钱铜趁机夺了他手里的剑，扬声与众人道：“大家别怕，他是来救你们的，能站起来的都起来，看看身上有没有伤，咱们及时医治...”
阿金跑得快，头一个冲进了里面的黑屋，很快又折身出来，立在门前，脸色惨白，喉咙里翻涌了几回，忍着道：“娘子，里，里面还有....”
钱铜了解崔二的德行，早有心理准备。
但在目睹到里面的场景后，还是被震撼到了，一屋子的血肉模糊，残肢，尸体四处陈列...
称其为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钱铜万万没想到，崔二残忍到如此地步，心里把崔家的列祖列宗都骂了一个遍。
还有人活着呢...
钱铜实在憋不住，破口大骂，“崔云舫，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也不怕天雷劈死你，商户的名声都被你们这些禽兽败光了！”
她推了一把身旁欲呕的阿金，“给我忍着，救人！”
但凡还有一口气的，钱铜都抬了出来，能不能救得活是一回事，总得让他们见到外面的光。
待她喘着粗气把里面的人一个一个运出来，宋允执不知何时已把崔家的活口都绑了，堆在一起，崔二也醒了，被他提溜在手里，嘴里塞着带血的碎布，要死不活地垂着脑袋。
钱铜眼皮子一跳，“慢着！”
宋允执抬眸，黑漆的瞳仁映着火光，遥遥穿透黑夜，朝她刺去。
满腹诗经教他如何辨别奸恶，铁血战场将高贵的世子磨练成了千锤百炼的将士，无一败之的战绩将他捧成了一道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明月。
所照之处，见不了一丝肮脏。
他所经历的人生爱憎分明，从不需要去犹豫，恨则杀之。
四大商，必死！
凌厉的眸子，映照出来的却是跟前的少女扶着一位断了腿的妇人，血迹蔓延到了她身上，污了一大片，她面上没有嫌弃，也没有害怕，只紧张地看着他手里的人，“先别杀他，我有用。”
今夜的青年格外地正气凛然。
钱铜都忍不住愣了愣。
生怕他一刀抹了崔二的脖子，忙吩咐扶茵，“去告诉崔夫人，还有大公子，崔二在我手上，想要见到人，便拿我钱家大娘子来换。”
她从来不信崔家的人品，如今更不信了。
这帮杂碎！
“你看我干什么，过来搭把手啊。”一道充满了人间烟火味的斥责，把天上那轮誓要斩奸除恶的月亮，一瞬拽到了地上，“你不是会医术吗，过来救人，快点！”

第18章
救人比杀人重要。
背负着苍生的宋世子懂得取舍，把崔二交给了扶茵，上前去接人，他并不精通医术，但于此时这些从黑屋子里抬出来的人来说，会不会医术都是一样的结果。
即便神医在世，也无法去修补一个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的躯体。
宋允执看清了钱铜怀里的妇人，与以往他看见的任何濒死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那是一双充满了恐慌和哀求的眼睛。
是弱者对生命最后一丝竭尽全力的渴望。
宋允执便陷入了这一双陌生的瞳仁里，挪不动移不开。
钱铜觉得他是个傻子。
哪有人这般盯着将死之人看的，不怕做噩梦？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药瓶，撕开妇人的裤腿，露出里面已经腐烂的伤口，面不改色地往她伤口上撒着药粉，一面道：“你放心，他是从金陵来的，有名的神医，今夜不仅能治好你们，还能救你们出去。”
生命面前，比起药，人更需要的是希望。
那妇人的目光终于动了动，慢慢地移开了宋允执的脸，朝钱铜看来。
钱铜含笑与她闲聊：“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等你好了，我送你回家，若你家中无人，便来我这儿做工，我乃钱家七娘子，家中有钱，给我干活儿你不用挨打，也没有人把你关在屋子里，每日都能吃饱穿暖，一个月还有二两银子的工钱，你应该有孩子了吧？一个月二两，一年便是...二十四两，你赚来的银钱足够养他了...”
随着她的说话声，妇人眼里的恐慌慢慢地褪去，似是幻想到了她许给自己美好的未来，眸子一点一点地燃起了希望，最后在宋允执的注视下闭上了眼睛。
钱铜把她的那只残腿盖好，收回手里的药瓶，起身走向下一个人，随手拽起了蹲在那一动不动的青年，低声道：“别盯着一个人的眼睛看，看久了自己也会陷进去，她死了，你还活着。”
对于这些无辜的生命，钱铜无能为力。
唯一能做到的，便是在他们临死之前，消去他们心头的恐惧。
若有来世，不至于是个胆小之人。
如此她也算是有了功德，看在她这么努力的份上，来世上天还能继续让她生在富商之家，做个有钱人。
她怕穷。
宋允执没听劝，看向了她的眼睛。
少女的神色平静，不似旁人那般害怕，或是绝望哀痛，看向患者时她眼里没有怜悯，微笑着送完了他们最后一程。她知道对方想要什么，自己能给什么。
她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
宋允执久久地注视着这一双眼睛，比适才看那位妇人更长，脑子里头一次生出了一股荒谬的希望，希望她是站在良善的这一边，尽管她今夜的举动怀着某种私心，他也会看在她此时的善举之上，饶她一回。
——
大半夜钱家的人挨个敲响了医馆的门，大夫们陆续赶来，目睹完惨状，无一不动容。
惨绝人寰的暴行和受害者的惨状，把这座大虞最为繁华的都城太平的表象彻底撕碎，黎明降临时，便抹上了一笔浓浓的污秽之色。
钱铜将宋允执扔在地上的身契一张一张地捡了起来，重新放入匣子内，递给他：“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在此候着，待衙门的人来，把这个交给他们。”
身契能帮忙辨认这些人的身份。
天很快便亮了，崔家的恶行将无处遁形，纵然他崔大公子平日里维护了不少人情，也压制不住。
至少朝廷的这一条路，崔家走到了尽头。
大公子该去找朴家了。
钱铜看了一眼身前一身狼狈的青年，接下来的两日她可能都回不来了，嘱咐道：“东西给了后便回家去，好好歇息，我走了。”
青年没动。
待他转过头时，便只看到了一道被鲜血染成斑斑点点的背景，如同一朵朵绚烂的海棠，没入了朦朦胧胧的青色天际里。
钱铜出门后便让扶茵把崔二拖上了马车。
庆幸宋公子扔过去的木匣子偏了几分，没砸上他脑袋，给他留了一口气在。
但那一匣子，把他也砸瘫了，全身唯有眼珠子能转动，看到她时，崔二费力地挤出几个字，“钱、铜，你、不得好...”
“不得好死的，如今是你。”钱铜拿脚尖戳着他的脸，骂道：“畜生从小就是畜生，早知会成祸害，儿时我就该将你弄死...你瞪谁呢？就你这菜样，姑奶奶从小到大虐了你八百遍，还不死心？渣滓，你知道接下来等待你的是什么吗？”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寒如冰霜，俯下身如锐利刀锋刮着他，“崔家会被抄，你父亲你母亲你全家，都会入狱，不过你再也不用担心你母亲会更爱你兄长了，因你兄长会丢下你们，一个人跑，但你放心，我会把他抓回来，让你们一家团聚的。”
钱铜冷冷地扫了一眼他的胳膊和腿，“到时，可就不知道你这一身肢体，临了还能剩下多少。”钱铜如愿地在他脸上看到了恐惧，厌恶地松开脚，吩咐扶茵，“送去崔家，大娘子回来后，便把他废了。”
回到钱家，天色已经大亮。
钱铜洗掉了身上的血污，换了一身衣裳，清点完人，去往门口。
半路上遇上了三夫人，昨夜那么大的阵仗，稍微一打听便知道出了什么事，一大早三夫人坐立不安，听说钱铜回来了，匆匆忙忙赶过来，见面便问：“铜姐儿，你大姐姐回来了没？”
钱铜道：“扶茵去接她了，三婶若是得空，收拾好屋子，等阿姐回来，去去她身上的晦气。”
三夫人连连点头，“好好好，你这是要上哪儿...路上小心点。”钱家三房平日里虽说矛盾不少，可一旦在大事面前，个个都护家。
崔家干的不是人事，苦了她的灵姐儿，在火坑里呆了五年。
倒了好，倒了她的灵姐儿就能回来了。
钱铜头也不回，应道：“知道了。”
——
天色亮开后，头一批赶到牙行的人是张县令。
一进去便见宋世子手里捧着木匣子，一身是血坐在院子中央，静静地候着，张文贤眼前一黑，膝盖控制不住地往下弯，瘫在地上，语无伦次，“下官愧疚陛下，愧疚百姓，该死啊...”
等蓝知州赶来时，便见张县令跪在地上，磕头忏悔。
蓝知州道他又在演戏，暗讽一大早他到底演给谁看，可当他抬头瞧见院子里被整齐摆放好的残尸时，脑袋也忍不住嗡嗡作响。
崔家就没一个长脑袋的。
蠢货。
一个酒楼，一个牙行，接二连三出事，他崔家上赶着想死，也别把自己连累上啊。
如此惨案，还偏生就发生在这节骨眼上，不是在挑衅朝廷吗。
怕什么来什么。
蓝知州还没来得及转移尸体，掩盖现场，朝廷的人马提前到了，百名铁骑一到扬州的地盘，便被百姓跪地拦下，哭诉崔家所犯下的桩桩惨案。
宋允执与沈澈微服离开后，只剩下了大理寺的一位大理丞，为掩护二人行踪，带着铁骑走了官道。
听闻此事，径直去往牙行收下这份迎接他们的‘大礼’。
见到宋允执的模样时，大理丞怔了怔，装作不认识，叫来了蓝知州，询问情况，“怎么回事？”
蓝知州背心都湿透了，上前迎人，“大人一路辛苦，先回衙门歇息片刻，此事我必会一个交代...”
大理丞不再搭理他，亲自上阵，开始一个个询问院子里的知情人。
半个时辰后，百名铁骑从牙行内抬出了一具具惨死的尸体，无论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一并带去了知州府，宋允执作为钱家的‘证人’也被请去了衙门。
后院的一处房门一合上，大理丞王兆便转身跪下，“世子...”
沾在衣袍上的血已凝固，成了酱紫色，宋允执此时熬红的一双眸子内全是冰凉的杀意，把手里的木匣子递给了王兆，“查清楚牙行是何时开的，除了崔云舫，还没有人其他人参与，窝点绝非一个，都清出来。”
王兆起身接过，因计划有变，不得不询问，“世子，要动手吗？”
照他们原本的计划，朝廷的人马到了扬州后，先从钱家入手，钱家的盐引即将到期，会急着向朝廷讨要盐引，他们便以此吊住钱家，再牵出朴家。
其余两大家外强内干，不足为患。
可没想到崔家会是头一个跳出来抢死的。
崔家是如何走到了这一步，宋允执心头一清二楚，“崔家必死。”他道，这一点毋庸置疑，除此之外，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得拿到手。
崔家在走私。
而扬州后海的一片海域，归朴家管辖。
今日没有日头，看不清时辰，估摸着已到了正午，脑海里的一道背影一闪而过，宋允执坐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了一阵后，交代道：“钱家七娘子明夜会在后海拦截崔家的货船，你带上人马潜伏，务必保住船上的东西。”
此时的青年不再是钱家的七姑爷，他乃侯府的世子，朝廷命官，昨夜身上沾染的血污，每一滴都足够让他伸张正，为民除害。
他道：“她若是来抢，杀了她。”
望她能好自为之。

第19章
四大家每个家族都有自己专属的海域，而海域的面积大小、位置在哪，皆由朴家说了算。
崔家在东海的巷口有两个，其中一个占据了有利的地势，可直达扬州后面的东海。
巷口的十艘大船均已出了海。
昨夜后半夜，崔家二公子忙着运人之时，崔家的大公子便登上了巷口最后一艘船只，在海上行驶一夜后，于第二日的傍晚到达了东海片域。
再往前十里，是朴家的地盘。
想要越过朴家，得经过一处海上走廊，而崔家此时的十艘货船被朴家的人堵在了走廊外，已停留了五日。
至于原因，彼此心知肚明。
崔家妄想脚踩两只船，一头占着朴家行的方便，一头又与官府攀亲，把朴家惹恼了，扣下了他的货。
崔大公子令人放下甲板，上了其中一艘货船，问崔家的管事，“联系上朴公子了吗？”
对方摇头，信函一封一封地递出去，一点回应都没。
如今的扬州，崔家是回不去了，酒楼牙行铺子早已成空壳，不至于心疼，重要的是这些货物，前些日子遭遇了一批海匪，损失了两艘，剩下的十搜，乃崔家所有的家当，崔大公子早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你去告诉朴公子，所有货物二八分，朴家八，崔家二，我崔家已乃亡命之徒，退路斩尽，往后一切还要仰仗朴公子给一条活路。”
管家再次下船送信。
半个时辰后，带回来了好消息，“朴公子已同意与公子相见。”
崔大公子松下一口气。
从崔家出来得匆忙，染了一身的尘土，上船后他精神紧绷，一刻也不敢放松，此时方才去往船舱沐浴更衣。
天色已黑，船上悬挂着一盏盏牛角灯，摇晃在海风里发出陈旧的咯吱声，声音低微而执拗，听得久了，风浪里的孤寂与凶险，演变成人生经历中的一桩桩回忆，再入耳倒有了一种心安与踏实。
他推开船舱的木门，再合上，嘈杂的声音都被阻挡在了身后，屋内的灯火很安静，夹裹着一层昏黄的暖意，他抬头看了一眼临窗而坐的人，踌躇片刻，开口轻声道：“时辰不早了，你先歇息，明日天一亮，我们便走。”
“好。”
得到了回应，崔大公子面上难得露出一丝轻快。
待过了这片海域，他便可以东山再起，那么多年战乱，他尚能起死回生，如今同样能熬过去。
他转身去往净房，就在脚步迈出去的一瞬，耳边隐约的浪声中突然闯入一道如雷鸣的击鼓声。还未等崔大公子反应过来，带着火舌的利箭，已穿透黑夜，从天而降，船舱之外霎时映出一片红火。
崔大公子脸色一变，匆匆走出去。
所有人都被动静声惊醒，几名属下跟在他身后，齐齐赶到甲板，便见对面漆黑的深海内，燃起了火光，很快一艘船只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内。
管家看了一眼那旗帜，脸都绿了，忍不住骂道：“又是钱家七娘子，真他娘阴魂不散...”
崔家已被她害得离开了扬州，她还想怎么样。
“老子弄死她！”
话音一落，下一批火箭已经逼近了眼前，身后的船上全是货物，损失一艘，都能让人心肝犯疼，属下咬牙，“公子，咱与她拼了！”
崔大公子打探了一眼火箭的位置和数量，能看得出来她只是想威慑一番，没下死手，与属下吩咐，“吹号角。”
这些年四大家在海面上碰面的时候不少，均以号角代替，号角一响，意为谈和。
很快对面的火箭停下，同样回以一道号角声。
崔大公子立在甲板上，紧盯着对面的船只碾着海面缓缓靠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了。
小娘子提着一盏牛角灯，衣裙被海风吹得翩跹，发丝搅乱了她的面容，但能看出她在笑，恍如适才冲他放箭的人不是她，热情喊话道：“崔大公子，腿脚挺快，我就晚了那么一步，险些没追上。”
崔大公子对这位小姨子，并不陌生，儿时她喜欢跟在自己身后，嘴甜人又机灵，他曾抱过她上马，给她买过糖葫芦。
不成想长大后，竟成了他最大的劲敌。
钱铜并不知道他心里正在夸她，继续问：“崔大公子此行，带了哪些人？崔家家主尚在牢狱，你应该带不走，崔夫人，哦...还有你的小妾和庶子一定在身边，可怜二公子了，终究被他兄长遗弃，葬在了扬州。”
隔着海风都能听出来，她言语里的讥讽，但崔大公子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依旧不说话。
他不说话，钱铜有很多话要说，“大公子走得太快，应该还不知道，朝廷人马到了扬州的消息吧？”她把灯火提到了自己的脸侧，微微歪头，惋惜地道：“崔家，完了。”
那极度嚣张的神色，终于让崔大公子的眼角跳了跳，开了口，“你为何一定要与我崔家过不去？”
这样的蠢问题，不太像他崔大公子能问出来的。
崔家不出事，出事的便是她钱家，况且崔家做的缺德事少吗？
她钱家好好的大娘子嫁过去，这些年他是如何对待的，他与妾室你侬我侬，逼着大娘子留在院子里一碗接一碗喝着求子汤之时，他怎就不来问问，为何要与他崔家过不去？
废话说多了喊起来嗓子疼，钱铜简短地道：“我想为难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你！”崔家的小厮气得抽刀。
崔大公子抬手止住，沉默了一阵，道：“我与你阿姐，并非你想象...”
“崔万锺，你要点脸。”她不提，他倒好意思提，“当年你为求娶阿姐，把扬州的烟花都买断了，当着成千上万的扬州百姓，在河畔两岸以一场烟花求了亲，骗阿姐嫁入崔家，可你崔万锺说弃就弃，你嫌弃她不能生养，那你把她还回来啊，我钱家朝思夜想，稀罕得很，哪怕你休了她，我也不会恨你，你却把她关在院子里，一日又一日地磨着她的心，让她受尽折磨...”
钱铜喉咙突然哑了，迎头吸了一口海风，迫使自己平静下来，“我懒得与你说这些，今日你走不掉，把东西留下，我饶你一条命。”
她后退一步，正欲转身，夜风里便传来一声，“铜儿。”
钱铜一愣，脚步生生顿住，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等她抬头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时，几乎不敢相信，“阿姐...你怎么在这儿？”
她为何会在这儿，还用问吗。
钱铜看向崔大公子，眼里全是厌恶，“崔万锺，你真恶心。”
为了活命，他人都不做了。
“你把她送过来。”她脸上再无笑意，脚步不得不往后退，小心翼翼地盯着那道彷佛随时都可能被海风卷入海里的瘦弱身影，与崔大公子认输道：“你走，我不拦你。”
她的退让很果断，没有一丝犹豫。
大娘子却看到了她手里的灯盏在颤抖，嘴里的苦涩蔓延到了喉咙，她转头看向大公子，“铜姐儿自小脾气倔，你也知道，我去劝她两句。”
“阿灵...”
大娘子冲他一笑，“我答应你的，不会食言。”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看过彼此了，前日半夜她突然过来找他，他有些意外，便趁机对她说了一些致歉的话，又回忆起了两人的当年。
他问她：“你愿意和我走吗？”
她呆了一会儿，似乎在挣扎，最终还是点了头，“好。”
待离开扬州，离开崔家，便再也没人干涉他们的生活，即使没有孩子，也不会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
今夜一旦打起来，被钱家朴家夹在中间的崔家，必然讨不到好。
而此时唯一能阻止的人，也只有钱家的大娘子，崔大公子抬手替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嘱咐道：“小心一些。”
大娘子点头。
“放铆，送少奶奶过去。”
钱铜立在对面的甲板上，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身影慢慢走来，面上看似平静，提灯的手指却泛了青。
大娘子离她越来越近。
终于到了她的跟前，在靠近钱铜的一瞬，大娘子用尽力气，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道：“立马后退，杀了他，他常年走私茶叶，在辽已有不少产业，今夜一旦容他离开海域，便是大虞的祸患，咱们钱家，不，不能去助人卖国...”
她说得太用力，脚步没站稳，倒在了钱铜的身上。
感受到她下沉的重量，钱铜慌忙丢了手里的灯盏，去搀扶，还是没能接住，两人跌坐在甲板上，看着阿姐倒在了她怀里，钱铜心猛往下一坠，丝丝发凉，不好的预感瞬间包裹住了她，“阿姐...阿姐你怎么了？”
大娘子抬头，咽了咽喉咙里的腥味，似乎很怕从她的脸上看到失望，解释道：“我听了铜儿的话，去找他，可他与我提起了以前，当年战乱是他把我从乱军手中救出，为此受了伤...他既与我提起恩情，我，我便不能不偿，思来想去，我，我又忘不了，我叫钱灵...便想着，这条命给他应该够了...”
冰凉的海风从四面八方灌来，有种难以言说的惶恐，钱铜看着一股股鲜血从怀里的大娘子嘴角慢慢溢出来，颤抖地去替她擦。
疼痛让大娘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疼惜地看着她，一直到那瞳仁渐渐扩散，彻底闭上了眼睛。
巨浪翻滚的深海在沉痛中寂静了一阵，钱铜埋下头死死地抱住大娘子，终于从喉咙里低吼出一声，“崔万锺，你怎么不先死啊！”

第20章
悲剧发生的太快，崔大公子的目光还在追随着大娘子的背影，因常年久病，她的身体呈现出了一种病态，瞧上去弱不禁风。
彷佛随时都会倒下。
有时候人心里越担心什么，越容易发生什么，见她突然瘫在七娘子的怀里，崔大公子心口一提，脚步下意识追上，“阿灵...”
“断艞板！”钱铜再也不想听到那道令人恶心的声音，从沉痛中抽离出来，嘶哑地道，“退！”
随她话音一落，连接在两条船之间的艞板被高高拉起。
崔大公子急忙呼道：“阿灵！”她怎么了？
钱铜抬头，殷红的双目看着立在甲板边缘，惺惺作态的男人，痛恨道：“她已经答应过我要与你和离，她去找你，你为何要与她提从前？”
“当年你救她，便是想好了用在今日，要她替你谋一份生机，苟且偷生吗？”钱铜质问道：“崔万锺，她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已有了妾室和孩子，为何要把她带走...”
“不是的...”身侧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是大娘子身边的婢女春柳。
从扬州出来到海上，春柳一路陪着她，本以为回到了钱家的船上，大娘子就彻底得救了。谁知道，娘子会选择赔上自己一条命。
“孩子不是大公子的！”见娘子死了，春桃早已崩溃，对着对面的崔大公子，撕心哭道：“娘子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孩子不是大公子的，当初大公子救下娘子，她便知道公子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你来提亲，她还是答应了。新婚夜你的幻香，之后你所做的一切掩盖，她都心知肚明，在你保全自己地位和颜面，把娘子一个人推出去之时，是她替你背负着所有的苦楚，一碗一碗地汤药喝下去，都是在偿还你给她的那一条命...”
两艘船只的距离在慢慢拉远，春柳凄厉的嗓音却清晰地传到了对岸。
骇人听闻的真相。
连崔家的人都被怔住了，属下很快反应过来，上前提醒崔万锺，“大公子，大局为重，大奶奶已经去了，此事不太妙，七娘子心中有恨，必不会放过咱们...”
崔万锺一动不动，像被摄了魂，脸色如被海浪泡过，白得吓人。
钱家的船只越来越远，属下顾不得那么多，拖着他往里走，“退，往后退！备好弓箭，弹药...”
钱铜冷眼看他们垂死挣扎。
她恨，恨得心口胀痛，阿姐多活了十来年又如何，全是苦厄。
她怎就遇上了崔万锺这个人渣。
一窝子的孬种，都去死吧。
对面的船只忙着布弓，一场打斗一触即发，钱铜淡然地从怀里掏出了一颗信号弹，最后一次与崔大公子喊话，“崔万锺，谁没见过烟花？我钱家今夜还给你！”
话音一落，一道光影快速从她头顶窜出，徇烂的烟花划破夜空，红光照着她脸，被水雾浸红的双眸冷如刀锋。
——
远处黑暗海域，几艘官船已环伺多时。
本以为钱家会与崔家打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迟迟不见双方开火，两艘船靠在一起耽搁有一阵了，四大家虽说暗里相斗，但家族之间多多少少都有些牵扯，怕两家在谋划什么阴谋，王兆问道：“世子，咱们要动手吗。”
只有擒住崔家大公子，方能查清楚走私之事。
前面是朴家的领域，崔家的船只一旦越过去，官船便会与朴家正式交锋，还没到那一步，宋允执道：“击鼓，警示钱家的船只靠...”
话没说完，便看到一道亮光从远处升起，绚丽的色彩一瞬照亮了深海上空，光亮凝聚在一起，能清晰地看见一枚铜钱的形状。
信号弹一出，必有大事。
王兆猜不出是崔家的还是钱家在求援。
宋允执则沉默地盯着远处海面，火光亮起来的一俟，他面色聚变，“撤退！”
刚说完，“嘭——”黑海里的一艘船突然炸开，众人还未回过神，便看到了震撼一幕，一簇簇火光犹如夜空里的星星，一盏一盏被依次点亮，原本停留在海面上的崔家货船、一艘接着一艘爆炸，十一艘货船，把整个海峡黄金走廊照如白昼，形成了一条长长的火海。
被推入海里的沈澈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今日轮到他在崔家的甲板上守夜，他正在船上看着烟花呢。
身旁女贼的人一把提溜着他的衣襟，说了一句，“宋小公子，走你！”之后便把他推入了海里。
“大胆狗...”寒凉入骨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有一些呛入口鼻，他艰难地从水里爬起来，耳边又是一道重物落水的声音。
沈澈回头便看到了适才推他入水的人也跳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开骂他犯的是什么病，便见他朝着自己推过来了一块浮木，急声道：“抓紧浮木，使出你吃奶的力气，往前游！”
沈澈一愣，立马察觉出了不对劲。
抓住浮木转过身的瞬间，身后的船只便爆炸了，大大小小的碎渣如雨点落在他的周围，热浪冲上他后脖子，他的头犹如火烤，下半身却陷在冰凉的海水里。
卷起来的海浪几尺高，他什么都看不见。
在陆地上，他尚能施展拳脚，濒死之时拉着对方一块儿同归于尽，水里不行，不知道游了多久，他四肢已麻木，胸腔要炸了。
意识模糊之际，那只手又朝他后脖子掐了过来。
他挣扎不动了。
父亲，母亲孩儿不孝，先走一步。
他为国捐躯，死有所值，他们不必为他感到伤怀，姑母这回应该再也不会骂他废物，但愿世子能平安无事，早点杀了那女贼，替自己报仇。
——
隔了好几里，众人都能感受到一股热浪扑面。
看着被烧成渣的崔家货船，宋允执面色铁青，退到完全的海域后，吩咐王兆，“堵人，把钱家七娘子擒了审问。”
今夜的阵势，无论是火药，人力，都足以让朝廷震撼。
她到底有多大本事。
她想捅破天？
紧要的一点，崔家十几艘货全被烧，走私的证据便也毁得干干净净。
黎明时，王兆便堵住了钱家的船只，与船上的人喊话道：“朝廷大理寺办案，还请七娘子随本官走一趟。”
出来的人却不是钱铜。
宋允执坐在船舱内，隔着一道窗扇，暗中观察，此人他认识，钱铜四大门神中的另外一位，名唤阿珠，名字像姑娘，实则是个五大三粗的男子。
“草民见过官差大人。”阿珠一上来便跪下行礼，似不太明白为何官船会拦住他，客气地询问道：“官爷，不知有何吩咐？”
王兆问：“钱家的船？”
“是的，小的乃钱家的渔夫。”
“七娘子呢？”
阿珠一愣，“七，七娘子不在船上啊，官差找七娘子有何事？大人可以直接上钱家寻人，像她这等小主子平日都在家里待着。”
不在？
王兆想往身后看，忍住了，问道：“崔家的货船被炸，是你钱家所为？”
“怎么可能！”阿珠彷佛被他的话吓到了，忙摇头，“奴才们不过是普通的渔夫，老实本分，即便有心也没有那个本事...”
王兆冷哼一声，质问道：“如此说来，昨夜崔家的船出事，你们不知？”
“草民知道啊。”阿珠神色突然悲痛起来，哭诉道：“崔家一家丧尽天良，可怜我钱家大娘子，那么好的一位主子...”
“大人不知，崔家出事前，大娘子便想和离了，可崔家大公子不同意，逃跑时竟偷偷把人给带走了，咱们在巷口才得知消息，连夜赶上去，还是晚了一步，大娘子为摆脱崔家，服了毒，见大娘子宁死也不愿意跟随，崔大公子心死，一道殉了情...”
简直胡编乱造！
宋允执听不下去，传信给外面的王兆。
“搜船！”

第21章
王兆亲自上船搜，如钱家的渔夫所言，钱家的这艘船不过是一艘普通的渔船，找不出半点火药和兵器的痕迹，也没见到七娘子。
倒是搜出来了满仓的鱼虾海鲜。
合着昨夜崔家十艘货船被炸，钱家忙着去捞鱼了？
见王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阿珠不好意思地饶了饶头，“千年难遇的机会，不捞白不捞，奴才运完这一趟，还得出去，烂了海里可惜了...”
商户眼里，一切都是钱。
王兆没听他多说，返回了官船，去见宋允执，“世子，下官四处都看了，船上没人，不像是藏匿，船上也找不出火药的痕迹，倒是装满了海产。”
海产？
那即使有火药，此时也闻不出来了，全被满船的鱼腥味盖住。
宋允执看向海面，一个晚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抹平，寻不出半点蛛丝马迹，他是万万不会相信崔家大公子会殉情。
可为何崔家的十艘货船会突然之间全被炸光，崔大公子自己也落了个尸骨无存的地步？
宋允执想起了那枚划过夜空的铜钱信号弹。
一张明媚而狡黠的笑脸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眸子一凛，道：“即刻回程！”
她早回了城内。
——
在崔家货船烧起来时，钱铜便带着大娘子的尸骨，坐上了一艘备好的小船。
在漆黑的海面上行了一夜，凌晨时到的钱家。
送信的小厮先一步快马加鞭把噩耗送回了钱家，马车一到钱家门口，所有的人都候在了巷子里。
海上浓厚的云雾跟了一路，乌泱泱地压在了钱家上空，钱铜先下车，面色苍白，身上浅桃色的衣裙沾了斑斑血迹。
虽说早听到了噩耗，三夫人还是怀了希望，颤声问她：“铜姐儿，你大姐姐没事对不对...”
钱铜垂目，没敢看她的脸，侧身让出了位置。
护卫阿银撩起了帘子。
出发前钱铜身上披着的一件披风此时正盖在了大娘子的脸上，一侧露出来的手，已经泛了紫，三夫人身上的血液急退，瘫软在地上，痛呼道：“灵丫头啊。”
众人手忙脚乱地去扶。
家主赶紧令人找来了担架，当年大娘子穿着嫁衣欢欢喜喜地离开了钱家大门，五年后，抬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
钱铜跟去了三爷和三夫人的院子。
脚步停在门外，没进去，笔直地跪在了廊下，听着屋内一道道悲恸的哭声，“灵丫头啊，你要心疼死娘了，你糊涂啊...”
“娘早就告诉你早点回家，你怎就想不开，娘该怎么活...”
钱夫人忙着安抚：“娣妇节哀，万不能伤了身子。”
“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灵丫头没了，我还有什么活头..,”
“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还有一大家子人呢，鸣姐儿刚嫁出去，后半辈子还得依仗您不是...”
三夫人嗓子都哭哑了，“要不是顾着鸣姐儿，我真就一头撞死了。”
“是啊，鸣姐儿待会儿该回来了，看到姐姐这副模样，还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入土为安，娣妇和三弟得振作起来，送灵姐儿这最后一程...”
扶茵赶过来时，便见钱铜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廊下。
衣裙上的水渍还未干透，脸侧沾着几道褐色的血污。
扶茵心口一酸，知道这一趟要了娘子的半条命，恨自己没跟在她身边，走过去跪在她身后，劝道：“娘子起来吧，不是您的错，您累了一夜，咱先回去换身衣裳可好。”
钱铜没动，也没回话。
跪了半柱香的功夫，老夫人跟前的刑嬷嬷来了，传话道：“老夫人传七娘子过去一趟。”
钱铜点头起身。
这时候老夫人传她前去，能有什么好事，扶茵紧跟着刑嬷嬷，求情道：“嬷嬷，您劝劝老夫人，娘子已经尽力了，是奴婢去晚了，没能接回大娘子，娘子她没错，她累了一夜，还未歇息呢...”
“扶茵。”钱铜打断她，递给了她一张和离书，是她在大娘子身上找出来的，“去找崔老夫按个手印，即便死了，阿姐也不能是他崔家人。”
“娘子...”
钱铜：“快去。”
——
静月轩。
老夫人跪坐在佛前诵经，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并没起身，等刑嬷嬷领人进来，方才睁开眼睛，让婢女递了一块蒲团给钱铜，“陪我诵一段。”
钱铜褪了鞋，跪去她身后，接过婢女递来的经文，默默地念了起来。
她心思不宁，好几处都念错了。
老夫人便也没勉强她，缓声问道：“钱能傍身，权能保身，今日我问你，是前者好还是后者好？”
钱铜垂目，“孙女听祖母教诲。”
“你大伯那院子，若非有人替他打扫，只怕杂草都有一人高了。”老夫人做了个起身的动作，刑嬷嬷赶紧上前搀扶，“一个家族，能一直兴旺下去，从不是眼前的财，也不是一时的权，是每一个钱家人。”
钱铜不说话。
老夫人站直了，再看向跪在佛前的少女，脸上的神色慢慢冷厉起来，问道：“身为家主，你护住了这个家里的人吗？”
钱铜俯身磕头道：“孙女惭愧。”
“当初我提醒过你，崔家大房有你大姐姐在，给他们留一条活路。”老夫人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可你急着将崔家赶尽杀绝，以为自己赢了？”她嗓音突然一厉，“自负！”
钱铜额头触地，动也没动。
“自己去领罚。”老夫人没再看她，折身进了里屋。
老夫人走后，刑嬷嬷才上前柔声唤道：“七娘子...”
钱家真正的家主，从来不是二爷，而是跟前这位年岁只有十九的七娘子。
可她到底只有十九岁，花儿一样的年岁，旁的小娘子正顾着爱美，挑选着如意郎君，她却要肩负起整个钱家，有时连她这样活了大半辈子无儿无女的冷硬心肠，都不免觉得心疼，多了一句嘴为她解释道：“老夫人如此，也是对七娘子的一片苦心，娘子心里的愧疚总得有个地方发泄出来。”
钱铜点头一笑，“我知道，没事，嬷嬷打吧。”
——
午后钱铜从老夫人的院子出来，外面已经在下雨了，她问刑嬷嬷借了一把伞，习惯从后门出去。
雨不大，但也能湿透衣衫。
路上的行人不多，她顺着熟悉的道路，漫步往前。
半日没吃东西了，有些饿，去街边的馒头铺子买了两个肉馅的，没进去找位子坐，拿在手里一面走，一面啃，也不知道谁没长眼睛，伞面刮过来，一大片雨水淋在了她手里的馒头上。
钱铜：......
他完了。
她回头正欲骂人，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愣了愣，出声唤道：“昀稹？”
不长眼的公子，脚步匆忙一顿，转过身来向她，面上同样浮出了一抹诧异之色。
她果然回来了。
怕她先一步怀疑自己的行踪，一下官船，他便独自一人撑伞步行，庆幸城内也下了雨，能掩盖他身上的潮湿海味。
没想到会在半路碰到她。
她去哪里，又要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早知道崔家的十艘货船乃走私的茶叶，站在她的立场，她应该扣下崔家走私的证据，以此为要挟，将那些货物要么占为就，但她昨夜却将其全部炸毁，没有留下半点证据。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钱铜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微弯的眼角带着一抹他熟悉的嬉戏，问他：“我不在的这两日，你在作甚，逛街吗？”
宋允执没答，在她靠近他之后，反问道：“你呢，去哪儿了？”
她昨夜在哪儿，干了什么，他完全可以让王兆把人带回去，好好审问，但他又知道，凭她的狡诈，会有无数个替自己开脱的证据。
王兆审问不出什么。
如今他借着钱家七姑爷的身份，试探着问出来，本想看看她是如何撒谎的，她却没答，轻声问他：“关心我？”
她不在钱家的那两日，宋允执也不在，眼下于他而言，担心她出来找她是唯一能糊弄过去的借口，他避开她的眼睛，应了一声，“嗯。”
钱铜没去在意他躲闪的目光，也忘记了跟前这个人是她用蛊虫控制得来，永远不会有真心。
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低声与他解释道：“钱家生意大，以后我出去的时候会越来越多，不过下回我会留个信，免得你担心。”
宋允执偏开的目光，正巧落在了她脚下，眸子一凝。
“走吧，刚回来，我请你喝茶。”
她转过身，雨伞往前倾去，宋允执抬头的一瞬便看到了她的后背，也终于明白雨里的异样因何而来。
从肩头往下，她的整片后背血红，血迹浸透了衣裙，滴在了地上的雨水里，在她走过的地方，雨水方才变了颜色。
宋允执愣住，顿在了原地，“你...”
“砰——”跟前的人连同着手里的雨伞，毫无预兆地扑倒在地上，像是一个人的精力耗到了尽头，强弩之末，倒下去后再也没了一丝动静。
宋允执终于反应过来，丢了伞上前去扶人，“钱铜！”
没有雨伞遮挡，雨水全淋在了她后背，血水冲出来，染了他一身一手，他拾起伞挡在她身上，另一只手去扶，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何会受伤，那样奸诈的一个人谁有那个本事害她。
察觉她今日是一个人，她那位厉害的婢女呢？
她背上的伤应是鞭伤，宋允执不敢去触碰，拽住她胳膊把人拖到了背上，一手撑伞一手扶着她往医馆的方向走。
实则他没有理由救她，反而是绝佳的机会。
杀了她，以绝后患。
他想如果换做是她，一定不会手软，然而他是宋世子，君子之心从不趁人之危，况且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得到解决。
他身上的蛊虫未解，崔家的走私案还未有进展。
她还不能死。
他背着人在雨中疾行，又要护住手里的伞，不让她淋到雨，没有精力注意脚下，靴子蹚着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袍摆，终于与她一样，沾了满身狼藉。
“别回家。”背上的人不知何时醒来，虚弱地与他道：“去海棠楼...咱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家茶楼。”
她身上的伤不及时医治，会死，宋允执问：“为何不是医馆？”
“你不懂。”
他是不懂，转头等她的下文。
背上的人道：“那里有药。”
宋允执听了她的话，匆忙赶往海棠茶楼。
不知是否因落雨的缘故，茶楼没开，门扇紧闭，宋允执叩了两下门，迟迟没人来看，抬脚猛地一踢，刚跨入门槛内，里面便出来了一个店家掌柜打扮的中年男子，面带怒气，欲呵斥，及时看到他背上的人，愣了愣，震惊道：“七娘子，这是怎么了？”
来过一回，宋允执熟门熟路，把人背去了最近的雅间。
她的伤在背部，不能躺，宋允执把她放在椅子上，扶她坐稳，问身后的掌柜：“把药拿过来，找个人给她看看。”
掌柜的懵了，急忙道：“没，没有药啊，这里是茶楼，哪里来的大夫，七娘子受了伤，怎会来这儿？姑爷赶紧把人送去医馆啊...”
宋允执盯着她跟前的少女。
躺在他胳膊弯里的少女，面色嫣红，茫然地顿了顿，抱歉地道：“哦，我忘记了，好像是没药了。”
宋允执深吸一口气，冷冷地道：“是你自己说的。”
少女没辩解，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宋允执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红润，伸手碰向她额头，没想到她身子一倾，整个头都压在了他的掌心内。他下意识想推开，但那额头实在烫得惊人。
他同一个发了热的人讲道理，讲不明白。
宋允执咬牙，再次把人扶到了背上，出了茶楼。
茶楼的掌柜走在前带路，寻了一家医馆，下雨天患者不多，掌柜的一进去便与大夫招手，“赶紧的，给七娘子看看...”
大夫一愣，“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又...”
掌柜的没多说，嘱咐道：“伤得不轻，你麻利些。”回头唤宋允执，“姑爷，快把七娘子背进去。”
宋允执背着人进了里面的厢房，把人放在了床榻上坐好，正考虑怎么摆放，大夫的嗓音隔着一道帘子，从外传了进来，“七姑爷，把衣裳替七娘子剪开，露出后背的伤，老夫再进来。”
宋允执一愣，看向少女。
她又晕过去了。
要他去剪开一个姑娘的衣裳，不可能。
“今儿个落雨，医馆里的女医回家奶孩子了，姑爷别磨蹭，动作快些，七娘子伤口淋了雨，若是感染，别说老夫，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没等宋允执撤离，外面大夫的话堵住了他的退路。
医馆内都是男子。
这事，唯有他七姑爷能做。
他一路把人背过来，便是打算了要救人，不能当真看她死了，行军之时，他也曾替人包扎过伤口，人命关天，不分男女，他闭上眼睛，胳膊从她胸口穿过，极力去忽略那道压在他胳膊上的柔软触感，把人翻了个面，确定人已经趴在床榻上，方才睁开眼睛。
她身后的衣裳被血水浸透，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剪子就在床榻边的竹篮子内。
宋允执拿过来，慢慢地剪开布料...
——
半盏茶后，宋允执走了出来，拂起帘子，与外面的大夫道：“好了。”
大夫入内，宋允执没再进去，立在外面等。
掌柜的也在外面候着，适才他已给钱家送了信，焦灼地踱步，等着人来，他晃来晃去，晃得人眼睛都花了，突然听见一声，“谁打的？”
掌柜的愣了愣，终于停了脚步，忙劝道：“七姑爷，这仇可不能报。”
宋允执觉得他想多了，他只是好奇问一句。
“这是家法。”屋子了没其他人，都是自家人掌柜也没必要瞒着，低声告诉了他，“从小到大，没少挨，只怕这回又犯了什么大事...”
大娘子身死的消息，还没传回来，掌柜的并不知情。
宋允执眸子微动。
想起适才他在血肉模糊之下，看到的那些隐隐约约的陈旧伤痕，便明白是从何而来了。
她不是很能耐吗？竟也躲不过家法。
半个时辰后，扶茵穿一身孝匆忙闯入医馆，众人才知道钱家的大娘子没了。
与钱家的下人阿珠在官船上同王兆交代的那一段故事一模一样，大娘子被崔大公子强行带走，宁死不屈，服毒自尽，崔大公子心死，在海上以整个崔家为她殉了情。
“姓崔的真不是个东西，死了还来祸害人...”
宋允执只信了一半，钱家的大娘子是真的死了，但崔大公子是不是殉情，还有待审查。
她被打，是因为大娘子之死？
宋允执可以笃定，昨夜她就在那艘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崔家已没了活口，死人无法说话，全凭她钱家编排。
外面的雨水不住，视线之内四处弥漫着蒙蒙雨雾，天气恶劣，大夫出来后便道，“老夫已上过药，最好不要挪动，在此歇一夜，熬过今夜再回...”
扶茵点头，“成，劳烦大夫了，娘子如何了？”
“我抓药，你拿去煎。”
钱家还有丧事要办，来的人只有扶茵，她若在床前守着人，便得需要人去煎药，他是怎么成为七姑爷的，她很清楚。
她不能把药给他，怕他礼尚往来，偷偷下毒。
掌柜的做事毛毛躁躁，她不放心。
“七姑爷，麻烦您进去守着娘子，奴婢去煎药。”此处是医馆，料他也不敢明着把娘子如何。
七姑爷的身份在一日，宋允执便永远无法拒绝。
衣裳都是他剪的，再进去看顾人，没什么好回避的，床上的人还没醒，侧脸躺在棉枕上，脸上的颜色比适才更红。
尤其是唇，嫣红如朱砂。
明显在发热。
宋允执看向她的伤口，一层薄薄的白纱遮在她整个背部，底下的鞭痕却看得很清楚，已被大夫清理干净，抹上了疑似金疮药的药膏。
打她的人没有半点留情，似乎忘记了她是个姑娘。
这样的伤势，若是家中妹妹，只怕会嚷上天了，她却还能若无其事地行走在街头。
够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扶茵很快煎好了药，端着药碗进来，因人处于半昏迷，两人合力把人扶起来，一个垫起她的头，一个喂药。
昏睡中的少女求生意识很强，药送到她嘴边，不用多费力去喂，她自己大口大口地往下吞。
——
掌柜今夜也没回去，守在外面，漫漫长夜闲暇之余总得聊些什么，见扶茵去煎药了，便与里面的宋允执说起了大娘子的死，“七姑爷来得晚，不知道当年的那桩婚事，两大家好些年没联过姻了，近二十年来唯一一桩，轰动了整个扬州，引了多少人艳羡，可结果呢，还是逃不过恶咒...”
两间屋子就隔了一道布帘。
榻上的少女还在昏睡，宋允执疑惑问道：“什么恶咒？”
掌柜的道：“四大家的人一旦通婚，必不会有好下场。”
宋允执来之前，虽调查过四大家之间的关系，但也不知道内里的辛秘之事，问道：“除了钱家与崔家，其余四大家没联过姻？”
掌柜叹一声，“所谓恶咒，不过是外面人杜撰出来的谣言，四大商通婚为的也是利益，可利益这个东西，随时都有可能变，在家族的前途面前，一段联姻又能改变什么？几段不如意的婚姻过后，渐渐地就被人们传出了恶咒的说法。”
“如今再看大娘子的下场，说恶咒也不为过，小的倒无比庆幸当年七娘...”
“咳！”突然从一道咳嗽声传来，故意打断的意思很明显，扶茵端着药碗进来，瞥了一眼及时闭嘴的掌柜，笑道：“秦掌柜若是困了，寻间屋子歪一会儿？”
秦掌柜知道自己多嘴了，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袖子，闭上眼睛，也闭了嘴。
——
喝了两回药，钱铜半夜便出了一头大汗。
热量褪去后，她的脸色又恢复了苍白，水珠贴在她额头如同白瓷沾了朝露，明亮剔透，宋允执盯着那一滴不断下滑的水珠，在汇入她眼睛的前一刻，还是伸了手，以指腹替她抹去。
接着第二滴。
宋允执拿出了绢帕。
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血污，待替她擦完汗，便起身去外面打了水，把外面的披风取下来，清洗干净，再拿到火炉子上烤干。
扶茵还在煎药，他继续守着，手里的披风随意搭在了藤椅靠背上。
已经过了半夜。
不知是何时闭的眼，醒来时天色微明，窗外泛着蟹壳青，正打算看看她还在烧没，一回头，便对上了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没有一点声响，很平静地看着他。
钱铜已经看了他好一阵了，见他终于睁了眼，立马道：“我好饿。”
“前儿有半日我忙着没吃饭，昨儿早上买了两个肉馅馒头，走在路上正吃着，你一伞撞上来，馒头被水泡了，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你去买两个馒头，赔给我。”
宋允执看着她，昨夜她是熬了过来，但背上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她没叫痛，只囔着饿。
她可以直接说让他去买吃的，没必要拐弯抹角。
宋允执起身。
钱铜又道：“可以的话，我还想吃一只烧鸡，烤鸭也成...”越说越饿，她把头换了个方向，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喉咙，催道：“我要饿死了，你快去。”
见她饿得抓心挠肺，他突然有了几分快意，这副面孔，倒与家中妹妹有了相似之处。
饿了就叫。
他掀开帘子，见掌柜和扶茵一边桌子趴一个，正睡得香沉，没去叫醒，去街上给那病患买馒头，买烧鸡，买烤鸭。
天色太早，酒馆茶楼都没开门，寻了一圈，都没找到。
——
趴了一夜，钱铜的脖子都酸了，把枕头拖到胸下垫着，仰头扭了一会儿脖子，扶茵便醒了，忙去找大夫替她换药。
十道鞭子，以前不是没挨过，钱铜并没当回事。
以她的身体承受住，本想吃完了馒头，再去医馆，没想到路上会遇到宋允执，更没想到会突然倒在大街上。
大意了。
也丢人了。
不知道看到她倒下的那一刻，他笑了没有。
有些意外他会救自己，转念一想，他不得不救，蛊虫的解药还在她身上。
扶茵一直在哭，大夫开始换药她便抬起袖子在擦泪，换完了还在哭，钱铜逗她，“你到底喝了多少水，眼泪流不干了？”
“奴婢没能护好娘子...”
不想见她掉珍珠，钱铜便道：“我饿了，你家姑爷买了这半天烤鸡，怕不是没带银子，你找点吃的给我。”
昨儿半夜担心她醒来会饿，扶茵做好了米粥，赶紧去给她盛来。
昏睡了一日，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钱铜一面喝粥一面问扶茵，“可知道，朝廷来的人是谁？”
一到正事，扶茵便不敢有半点马虎，收了要掉不掉的眼泪，正色回道：“大理寺王兆。”
“什么官？”
阿银道：“大理丞。”
“就他一个人？”官职有点小，钱铜又问：“国公府沈家的那位大佛没来？”
先前知州夫人便是用那位鼎鼎大名的沈家小公子，来她钱家震慑钱夫人，这回人要是没来，知州有些说不过去吧。
“奴婢去探了消息，说是晚几日到。”
扶茵把她不在的这两日，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三日前朝廷的人马来了后，知州大人没在其中看到沈家的小公子，比任何人都着急，怕一个六品的王兆压不过崔家。
结果人家王兆直接征用了官船，连夜出海去堵崔家大公子。
崔家院子这头，几十名铁骑围得水泄不通，当日便把崔家给抄了，行事果断，手段之强硬，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前夜钱铜从深海里回来时，看到了那几艘官船，瞧阵势分明打的是把崔钱两家一网打尽的主意，一个小小的大理丞，竟有如此魄力。
她夸赞道：“这位王兆是个人物。”
扶茵想了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和离书，“奴婢昨儿一早去牢狱里找了崔夫人，大娘子的和离书已拿到了。”
扶茵回忆起崔夫人的那些话，便觉得恶心，“大娘子死了，她倒是知道害怕了，要奴婢同娘子求情，说看在四大家曾经一条心的份上，留他崔家一条活路...她是想活，怎就不给大娘子留条活路...”
一提到大娘子，钱铜便沉默。
扶茵知道她心里难受，也不再说了，把和离书给她后，起身正欲去替她添粥，门外突然来了人。
是钱夫人和四夫人身边的婢女。
“七娘子，怎么人来了这儿...”
三夫人的婢女和她主子一样，性子也是个咋呼的，听她声音钱铜便认了出来，扶茵昨夜便已替她换了里衣，为避免伤口被磨蹭到，后背却是挖空了的，她拿了一旁正搭在椅子上的披风，让扶茵替她披在身上。
钱夫人的婢女，名唤冬枝，进屋后见钱铜脸色憔悴，便是一声哀嚎，“老天也太不睁眼了，怎专逮住咱钱家人不放，七娘子怎么也病了...”
钱铜为何会来医馆，为的便是躲开这些没必要的麻烦。
冬枝继续道：“大娘子一去，要了三夫人半条命，人提不起劲，夫人昨日忙着替大娘子张罗后事，今日一早找人时才知道娘子在医馆，差了奴婢来看，问娘子身上可好点了？”
钱铜被她吵得头晕，“差不多了。”
“脸色苍白成什么样了，怎能叫差不多。”冬枝瞅了一眼门外，突然靠近她耳朵，低声道：“朴大公子来了。”
她可总算说了一件重要的事。
说完便观察着钱铜的脸色，半天都没看出波澜，便试探地问道：“七娘子若是身子不利索，不便见客，奴婢就帮您回绝了。”
“回吧。”钱铜抬头，把她心头的那点希望彻底给扼杀了，“远道而来是客，不能不见。”
冬枝脸色一变，也不装了，“夫人说，娘子身子要紧，好好养伤，不见也没关系，老爷会招待好。”
两年了，双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突然又杀回来，也不知是为何。
——
天色亮开，宋允执才回到医馆，手里提着一只烤鸡和一罐子刚煮好的鱼粥。
他没等到酒楼开门，去了一家小店，敲门把人叫起来，多加了一两银子，除了烧鸡之外，还叫店里的老板多煮了一锅鱼粥。
有伤在身的人，不宜多吃油腻的东西。
粥没东西装，他把罐子一并来了下来，提了一路，刚进屋，便瞧见大夫和几个药童在收拾屋子。
大夫看到他人愣了愣，疑惑道：“七姑爷怎么还在这儿？”
宋允执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
大夫便道：“七娘子已经走了。”适才人太多，大夫忙着包药，也没注意七姑爷在不在里面。
“她用过早食了？”
大夫点头，“用过了，昨儿夜里扶茵那丫头煲了粥。”
话音刚落，跟前的七姑爷脸色变了变，上前把手里的东西搁在一旁的木几上，道了一句，“刚买来的，你们用。”
抬步走去屋内，见里面的藤椅上空空荡荡，回头问大夫，“可有瞧见一件青色的披风。”
大夫摇头，“八成是七娘子带走了。”
宋允执没再说话，折身走了出去。
大夫看出来了，七娘子这是把人家姑爷给忘了。
宋允执没觉得有什么好气的。她那样的人，从不缺这一口吃食，倒不如进别人的嘴，更物有所值。
崔家参与走私案子的人全都死在了海上，无法查证，但她钱铜知道，他得继续回到钱家，以七姑爷的身份，时刻监视着她。
宋允执走回了钱家，如今钱家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七姑爷，无需再走后门，从前门进去，无人不识。
——
钱铜早两刻到的家，府上已挂上了白灯笼，大娘子被带回钱家便是钱家的人了，丧礼的一切章程皆照着钱家大娘子的身份办。
灵堂设在了三爷的院子，来的人不算多。
钱铜不知朴大公子此时人在哪里，他要是去了大娘子灵堂，只怕不到半个时辰，钱家的门槛会被那些小商贩给踏破。
好在阿金兴奋地跑出来，偷偷禀报道：“娘子，朴大公子来了，在家主屋里。”
冬枝想拦都来不及。
眼睁睁看着七娘子又要见到朴家的人了，心都快跳了出来，谁知到了屋前钱铜却突然停下，立在廊下没往前走。
屋内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不外乎是问候钱二爷一些近况。
不痛不痒，没一句有用。
半柱香过去，里面的人再也找不出什么话可以拿出来说，见人还没过来，只得起身与二爷告辞。
钱二爷把人送到了门口。
“钱家主留步。”朴大公子脚步跨出来，回头客气地道：“晚辈下回再来叨扰。”
再侧过身，便看到了廊下的少女。
朴大公子愣了愣。
随后目光柔和下来，安静地落在她身上，雨后初晴，少女慵懒地倚靠在朱色圆柱旁，面色不太好，但那双眼睛坚韧鲜活，朴公子面上渐渐露出一抹欣慰之色，含笑对她点了一下头。
钱铜点头回礼。
两人都没开口，也没有要交谈叙旧的意思，彷佛他朴大公子今日老远跑过来，只是为了确认一眼，她人安然无恙。
钱二爷没想到钱铜会在外面，见两人的势头不太对劲，忙打断了朴大公子的目光，引了右侧的路，“大公子，这边请。”
一转头，险些吓一跳，“姑，姑爷？这是怎么了...”
阿金说七娘子在这儿，宋允执便过来了。他昨夜洗好的披风，果然被她穿走了，而他此时身上的衫袍，一身血污，褶皱不堪。
钱二爷那一声后，所有人都转过来头，朝他看来，包括朴家的大公子。
宋允执不知道他会不会认出自己，但他已经认出了他，朴家大公子朴承禹，江湖上有名的人物，医药奇才，经商奇才，擅长海运。
百闻不如一见，朴家大公子风度翩然，确实不凡。
不知道他会出现在钱家，贸然相遇，宋允执没有任何准备，很快冷静下来，若被他当场揭穿身份，那就朴钱崔三家一道审吧。
对视片刻后，朴大公子与他客气地行礼道：“朴某见过七姑爷。”
宋允执回了一礼。
见他从自己身旁经过，神色很冷静，甚至有些漠然，猜测是没有认出来。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为这一幕捏了一把汗，唯有钱铜满目愧色地看着不远处一身狼狈的青年。
糟糕...
她忘了他去买早食了。
是以，在青年看过来时，她一脸愧疚，虚弱地倒在了扶茵的肩头，“我，头好晕...”
没等她把戏演下去，他先打断，“七娘子不必道歉，酒楼没开门，我什么也没买到。”
——
宋允执回到院子后，接连五日没再见到钱铜。
阿金说她在养伤。
正好他也趁此与王兆里应外合，开始审问崔家，朴大公子选择在这时候回来，他不认为是巧合。
既然人回来了扬州，省得他再跑一趟。
先提审的是崔夫人，自从知道崔二公子死后，她如同疯癫了一般，当王兆把崔二公子所开的牙行，放在她跟前，问她知不知情时，她便只摇头，叨叨道：“我要见知州夫人，他答应过我的...”
轮到崔家家主，崔家主也是一口咬定，“蓝明权，骗得我好苦啊！”
照崔家人的口供，崔家之所以开牙行开黑店残害百姓，皆是被知州大人所指使，他们不过是蓝明权手中一把敛财的刀。
崔家家主一改先前的懦弱，强硬地道：“我们不过一介商户，世上最低贱的身份，为了一口饭吃，冒着被天雷劈，死后下十八层地狱的风险，不惜犯下罪孽，我们死有余辜，认了，为何只有我们这些商户遭报应？若不是尔等当官的处处要挟，动不动要铺子，桩子，房子，良田...咱们怎么可能会被逼到这一步，既是朝廷来查，那便从你们自己身上查起，从蓝明权身上查起！”
王兆听明白了，这是要把矛盾往贪官污吏上引。
崔家想拖知州府下水，彻底掩盖走私之事。
关键这蓝明权，他还真不干净，找到宋允执后，王兆便问：“世子，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着急，先耗着。”
王兆不明白。
宋允执道：“有人会比我们还着急。”盐引还没拿到，三日后有人会主动上门。
没等到三日后，当日下午钱铜便主动来找他了。
身后领着一人。
那人一见到宋允执便红了眼眶，激动地道：“宋，兄长，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22章
回来的人正是沈澈。
一场人为的海难，害他九死一生，深海里晕过去的那一刻，他是真以为回不来了，醒来时却发现在一艘渔船内，鼻尖全是鱼腥味。
“宋小公子醒了？”推他下船的那个人，走过来端给了他一碗水，“醒了就好，那咱们再在海上待几日？鱼太多，不捞完可惜了...”
他走出船舱，昨夜的爆炸过后，茫茫海面上漂满了崔家的货船残骸。
十艘船的茶叶，全是走私的证据，一夜之间没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动的手，恨不得立马回城找宋世子商议对策，但那人非要在海里捞鱼，于是，他堂堂国公府的公子，皇后的亲外甥，在海上陪着钱家的渔夫，捞了三四天的海产。
一下船便看到了女贼。
她说来接他，实则一路押送，将人擒到了钱家。
他对此女已忍无可忍，见到了宋允执后，无需再忍，回头冲她道：“我与兄长说几句话，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他这一身海腥味，实在太臭。
谁稀罕跟着他，钱铜捏着鼻子，浓浓的鼻音传出来，“可以，唯有一点，没我的允许你不能回去。”几日过去，少女彷佛已养好了伤，奸诈的面相又显现了出来，冲他身后的宋允执眨眼笑了笑，道：“你们兄弟好好叙叙，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吩咐阿金，“给阿弟找一身衣袍，先沐浴。”
谁是她阿弟？
她一路捏着鼻子，嫌弃的模样深深刺到了沈小公子的自尊，他有那么臭吗？他偏不换，把下人们都关在了外面，拉了宋允执进屋。
房门一合，沈澈便迫不及待地说了他这段日子的行踪。
“当日夜里，钱家的人便领我去了巷口，上了崔家的货船...”他省略了过程，过程太丢人，实际他被打晕，又塞了一回麻袋，醒来时已在崔家的船上，钱家的黑头儿，递给了他一套崔家侍卫的衣衫，他换上后，又递给了他一块抹布。
他本不能忍，却无意发现船舱内全是装好的茶叶。
朝廷对茶叶早有管制，每年大虞拿茶叶换邻国马匹，都定量额度，崔家却装了足足十船，若走私到邻国，必会损害正在恢复期的大虞元气。
货船出海之前，他传信给了暗卫。
交代完自己的行踪后，将计就计成为了钱家放入崔家的一名探子，为了家国，他忍辱负重，在船上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擦地板，烧炉子，搬货，巡逻...
从崔家里口中得知，他们即将要找的人是朴家大公子后，他一度很激动，朴家大公子一现身，他立马放释放信号，待朝廷的人马一到，铁证如山，借此将三大家一网打尽。
可他没想到钱家的人提前动手了。
功亏于溃，一败涂地，还险些丢了性命，沈澈从未如此认真过，他道：“宋兄，此女不简单，绝非凡俗之辈，我敢肯定，她与崔家的走私案有关，咱们不能再等了，先抓来审问。”
‘此女不简单’，他已说了三四回。
宋允执并非对她没有防备之心，而是回回都没防备到，猜不透她的下一步。
他靠得太近，气息熏鼻，宋允执下意识往后移。
沈澈愣了愣。
宋允执直言道：“你先洗洗。”
这回是真被伤到了，他何时如此窝囊过，沈澈突然起身打开门与外面的小厮道：“帮我打两桶水来，我沐浴。”
四大门神中之一的阿银候在外面，就等他开口，扬声道：“这处院子是姑爷的住处，小公子的厢房在那边，小的早已备好了水，公子请吧。”
谁是姑爷？
沈澈猛然回头。
宋允执立在屋内，正偏着头，没让他看见脸上的神色。
沈澈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的不平一瞬被抚平了，比起宋兄所受，他那些都算不得什么了，“女贼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哪里来的胆子，她...”
“小公子，水要凉了...”
——
半个时辰后，沈澈沐浴更衣完，换上了与宋世子一样的蜀锦长袍，头发有小厮替他绞干，戴上了一顶玉制的发冠。
再坐在宋世子对面，沈澈便失去了语言，安抚道：“婚姻之事煤灼之言，宋兄放心，待他日回到金陵，我为您作证，你乃身不由己...”
“姑爷。”阿金从外进来，把那日钱铜借走的披风还给了宋允执，“娘子说今日天色好，带姑爷出去逛逛，以感谢姑爷买的烧鸡。”
宋允执眼皮跳了跳。
什么烧鸡？沈澈惊愕地盯着宋世子一点一点红起来的耳垂，意识到自己不在的这几日，一定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但宋世子万事喜欢一个人闷在心里，没打算与他说，看了他一眼后，起身道：“我出去一趟，你先歇息。”
沈澈：......
女贼说了他不能出去，但没说宋世子不能出去，眼见宋世子就这么丢下他走了，再看堵在他跟前的女贼狗腿，一时不知道该同情谁了。
——
宋允执走到门口时，钱铜已立在马车旁等着他了。
为了洗去霉运，她今日穿得很明艳，枣红色春衫配石榴裙，头戴海珠玉冠，腰间挂一把金色铃铛，‘金银珠宝’齐齐穿在了身上，谁也别想与她争风。
宋允执看着眼前眉眼灵动，盛气凌人的少女，实在难以将她与前几日倒在雨泊中的人重叠在一起。
见他来了，钱铜先钻入了马车内。
宋允执后上，弯腰抬头的一瞬，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花海。
马车乃钱铜专属，她爱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察觉出他的诧异之色，解释道：“春季正值看花的时节，错过了便要等一年，何不好好享受一下身在花丛中的感觉，好看吗？”
宋允执对花无感，“还好。”
钱铜便侧目盯着他。
宋允执不想理会，脚下马车都走了好一段了，她还在盯，忍无可忍，转头回以凝视，“看什么？”
许是没料到他会突然有这样的勇气，少女目光里的一丝微漾暴露出了她的猝不及防，但很快恢复平静，笑了笑，终于收回了目光，答道：“看宋公子嘴硬。”
她这一语双关，宋允执脸色难免一变，不自在地握了握膝上的手。
烧鸡的事必是医馆大夫告诉了她。
“对不起啊，是我把你忘记了。”钱铜实话实说，真诚地道歉，“家里人来报信，说朴家大公子回来了，到了钱家吊丧。”
宋允执对她的诚意一向很怀疑，但此时却忍不住看向她。
见他似乎挺感兴趣，钱铜继续道：“朴家你知道吧？扬州四大家之首，别说咱们钱家了，扬州大大小小的商户，见了人谁不想着上去巴结一番...”
所以，她回去也是上赶着巴结？
为商者，唯利是图乃本性，钱家的盐引即将到期，总要做两手准备，从朝廷手里拿不到盐引，便也会走崔家的后路。
投靠朴家。
钱家与朴大公子说了些什么，共谋了何事？宋允执很想知道，而身边女子非寻常人，容不得他有冲动半分。
斟酌后，他试探问道：“你与他很熟？”
钱铜思索了一阵，“也不算很熟吧，见过几回面。”她侧目看向他，突然好奇问：“今日你也见到了，觉得如何？”
宋允执回忆起那张脸，不似她那般满口虚言，认真评价道：“朴家的大公子，声名远扬，气度自然不凡。”
他说完，又见她紧盯着自己。
她目光灼烈，完全没有一个女子的羞耻之心，宋允执正欲转过脸，突然听她软软地道：“可是昀稹也不差啊。”
座下的马车碾过石子，心口有一瞬失重，他转过身想掀开车帘，看到的却是被堵在窗扇前的几枝桃花，刚采摘下不久，花瓣上沾着花露，一株珠娇艳怒放。
——
钱铜的马车停在了闹市。
人下来后，便吩咐扶茵把马车帘子拉起来，露出了里面一车的鲜花，自己拿了一捧，往宋允执怀里塞了一捧，“咱们今日来做好事。”
“这些是我与扶茵年前种下的，一个人赏是赏，大家赏也是赏，你猜猜是送花的心情好一些，还是收到花的？”不等他回答，她便碰了他一下手肘，示意他上前，“路过的人，一人一朵，会送吗。”
宋允执努力不去看手里的一捧桃花，脚步僵硬，丢也不是拿也不是。
他身边的小娘子已经开始送花了，“婆婆，拿朵花回去吧...”
“这花儿真好看。”
“好看吧？都是自家院子里种出来的，婆婆拿回去养着，还能开几日呢。”
“太感谢了...”
“大伯，喜欢花吗，送给你。”
“我一个大男人，拿花作甚...”
“拿回去送给媳妇，没媳妇送给老夫人，定会逗她开心。”
男子恍然一悟，笑得憨厚，“小娘子说得对，多谢了。”
宋允执目光盯着不停忙碌的少女，见她热情招呼路过的每一个人。
她不矜持，不会害羞，与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甚至与此时立在她对面，接过她手中花朵含羞额首的姑娘们都不一样。
但她的落落大方，不自觉地会引人瞩目。
宋允执瞥开视线，心中猜测，她今日这番辛苦，到底是何目的。
很快，便有了答案。
马车前来了一位衣衫破旧的婶子，似乎怕自己身上的尘埃占到了她身上，不敢靠近，立在远处扬声问道：“是，是钱家七娘子吧？”
钱铜闻声抬头望去，“正是。”
那婶子一下子落了泪，抬袖抹了一把，呜咽地道：“可算见着人了，前些日子若不是钱家搭建的粥棚，我们一家子早饿死在了街头，七娘子的救命之恩，老妇没齿难忘，今日先给七娘子磕个头，待来日有了能力，咱定会报答今日之恩。”
钱铜忙上前把人扶起来，“婶子快起来，我一个小辈哪里受得起您来跪，我钱家赚来的钱，也是大家给的，能帮到你们，乃我钱家的福分...”
把人拉起来后，又问：“找到活儿了吗？”
大婶点头，“找到了，我那口子在码头谋了个体力活儿。”婶子哭道：“七娘子是好人啊，老天开眼，一定会有好报...”
见那婶子认出来人后，周围原本不敢靠近的百姓齐齐涌了过来。
“是七娘子吗？”
“钱家的七娘子来了，大家快去...”
一会儿功夫，钱家的马车旁便围满了衣衫破旧的百姓和流民，个个对钱铜感激涕零，“感谢七娘子...”
那么多人跪下，钱铜不能一个一个去扶，便立在那对大家道：“你们都快起来，我钱铜说过，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救济百姓乃我钱家的本分，你们不用感激我，好好活着，待将来能自给自足了，有了多余的能力，再去帮助身旁需要的人，那便是对我钱铜最好的报答。”
少女的嗓音明亮，说完后眼角已泛出了红意。
她枣红色的衣裙明艳得如同一道骄阳，胳膊弯里躺着的一束梨花，又雪白而圣洁。
百姓被她的话感动，心情激昂，“钱家的人有良心，不像崔家丧尽天良，竟残害无辜百姓，若不是钱家七娘子勇闯酒楼，查出牙行背后的肮脏，还不知有多少人会被残害...”
“牙行里面的百姓也是钱家人救出来的，听说半夜一家一家地敲医馆的门，七娘子和姑爷忙了一夜，官府的人才来...”
“钱家才是咱们扬州百姓的福祉。”
不知谁问了一句，“七娘子，可拿到盐引了？”
钱铜摇头，“尚未。”
宋允执立在她身旁，观察了她半天，险些也被带动到了情绪之中，此时方才知道她今日的目的。
为了盐引，她是想煽动百姓？
“多谢大家关心，我钱家行的端做得正，不怕查，但也请大家相信，朝廷的官差明察秋毫，绝不会冤枉一个为民谋利的商家，我钱家拿盐引，凭的是凿盐技术，同样的价格，咱们钱家盐的质量，永远可以拿得出手，我相信朝廷会如何选。”
钱家七娘子有原则，不煽动百姓，点到为止，继续派发手里的花朵，“既然大家都来了，一人带一朵花出去，咱发完为止...”
——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立在那一动不动的宋允执，一位婶子看向他手里的花，问他：“我可以拿一束吗？”
宋允执点头。
“是七姑爷吧，长得真俊！”
“与七娘子相配正好。”
“可不是，天生一对...”
万事开头难，侯府高贵的世子爷送出了第一朵花，很快便有了第二朵，被迫加入到了送花的队伍。
人越来越多。
手肘被人轻轻一碰，“世子...”
宋允执心领会神，慢慢地离开了人群，待无人时，便问隐藏在身后巷子里的人，“何事？”
“大人今日审了蓝明权，得到了几个消息。”那人低声道：“四大商看似不合，自相残杀，实则一到原则性的问题上，便会相互隐瞒包庇。”
“还有一事。”那人道。
宋允执竖耳。
“钱家的七娘子曾与朴家大公子有过一段感情，若非两家长辈反对，两人早已定亲。”
——
满车的花都送完了，钱铜问，“如今知道，是送花高兴，还是收花高兴了？”
没人回答，钱铜诧异地转头，才察觉身旁没了人。
去哪儿了？
寻了一圈没见到，刚踮起脚，便见宋公子立在人群之外，手里的几株药勺还未发完，一动不动地朝她盯来，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感受到，他此时彷佛恨不得把她捏碎。

第23章
他怎么了？
钱铜不记得自己哪里惹到了他，前一刻还见他好好的与人在赠花，转头问身旁扶茵，“有姑娘占姑爷便宜了？”
长那么俊，适才好几个小娘子如狼似虎地盯过他，不知道他是不是没保护好自己。
扶茵摇头，她太忙没看到啊。
钱铜还在挖空脑汁想到底谁惹到他了，便见对面的人已提步朝她走来，面色虽有些冷，却看不出有怒意。
她花眼了？
回去的路上，钱铜便察觉出来，不是她的错觉，今日宋公子的心情是真的不好，无论她怎么搭话，都没得到回应。
“再陪我去个地方。”钱铜道：“去了保准能让你心情好。”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那她就带他去个清净的地方。
宋允执对她说的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他想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相信她的任何鬼话。钱家既然与朴家有此渊源，为防两家勾结，盐引之事，更应该从长计议。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口。
再往前马车进不去，钱铜下车，把宋允执剩下的几株芍药花拿在了手里，抬头冲仍坐在车内不太想出来的公子道：“走吧，这儿没人。”
在她执意的注视下，宋允执还是下了车。
扬州乃江南水城，大大小小的巷子纵横交错，大的能通车马，小的只能容下两人并肩，宋允执不知道她要把自己往哪里带。
与外面青瓦白墙的高院不一样，越往里走，房屋的墙面越陈旧，院落又矮又小。
拐了好几道弯，少女的脚步终于在一处破旧的院门前停了下来，抬手叩了几下门环，“刘婶子在家吗？”
片刻后里面响起了一道妇人的嗓音，“来了来了...”
门打开，出来的是一位年岁六十上下的妇人，见是钱铜，欢喜地道：“七娘子今日怎么来了，我都没准备好，哎哟，这院子也没打扫...”
“刘婶客气什么，我又不是外人。”
妇人憨厚地笑了笑，邀请道：“七娘子快，快进来。”突然见到她后面的公子，愣了愣，“这位贵气的公子是？”
钱铜冲那妇人眨了一下眼，笑道：“姑爷。”
宋允执的目光正好在她脸上，不得不佩服她的脸皮。
“姑爷好相貌。”妇人也不敢往他脸上多看，让出门口请二人进屋，钱铜把手里的芍药递给她，“给您带来了几朵花，香不香？”
“香...”妇人双手在衣摆上搓了搓，不太好意思接，“这么好的花儿给我不糟蹋了嘛...”
“谁说糟蹋了，我知道婶子喜欢花。”钱铜塞到了她怀中，“养在罐子里，还能开几日。”扫了一眼院子，问道：“小黑呢？”
妇人也跟着寻了一圈，叨叨道：“适才还在呢，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多半又是去了窝里，七娘子七姑爷先坐....”
妇人进屋搬了两张木墩，满脸歉意地道：“屋里实在太乱，只能委屈二位坐在这儿。”
家徒四壁，最怕的便是贵人来做客。在接过妇人手中忐忑的茶盏时，宋允执打破了一路的沉默，道了声，“无妨，多谢。”
妇人再次进屋，出来后怀里便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猫，冲钱铜笑着道：“找到了，上回七娘子给她弄的那窝暖和，最近总赖在窝里睡觉。”
钱铜起身接过来，怜惜地抱在怀里，顺了顺它背上的毛，软声道：“小黑有没有乖，来让姐姐看看，胖了没...”
她本就是江南的口语，偏软糯。
入耳像撒娇。
宋允执眼睑轻轻地动了动，恍如看到了家中小妹，一见到小猫小狗，好好的嗓子彷佛被什么东西夹住了一般，话都说不好了。
果然女子都一样。
宋允执对花花草草和小动物，没什么感觉，坐在一旁沉默饮茶。
虽为粗茶，入口却有一股清香，扬州的纺织与海产丰富，冬季寒冷，茶树容易受冻而死，茶叶多数是从蜀地运来。
妇人家徒四壁，连迎客的地方都没，不可能买得起茶。
是有人送的。
宋允执看向身边的少女，刚转过头，便被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塞了过来，“抱一会儿，我去看看刘婶。”
软软的小东西入怀，那抹本以为早已遗忘，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来的触感突然窜上了脑海，宋允执一瞬僵住不懂。
钱铜起身都要离开了，惊奇地道：“你脸红什么？”
宋允执眸子一跳，咬牙道：“你看错了。”
他也喜欢猫吧？钱铜没再为难嘴硬的宋公子，一人进了屋，离开前嘱咐道：“屋里到处都是鸡鸭，粪便多，别让它下地。”
说完便余下宋世子一人看着蜷缩在他怀里，全身上下黑得只剩下一只眼睛在转的小猫，忍了忍，任由它躺在了那。
小猫小狗都是有灵性东西，知道谁喜欢它谁不喜欢，感觉到了宋允执的抵触，小黑仰头转了转脖子，一个不注意，便从宋允执的怀里跳了下去。
宋允执看向屋内，下意识唤：“钱铜。”
没有人回应。
他又道：“钱铜，它跑了。”
还是没人出来，宋允执吸了一口气，生平第一回去抓一只猫。
小黑猫却是不给他机会了，四条腿一撑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高傲地迈着步子进了屋。
同样高傲的宋世子冷眼看着它，往前去追，小黑意识到了危险，不再优雅，从他眼皮子底下撒腿一溜，瞬间不见了踪影。
宋允执是个守信之人，即便他没有答应过一定要看住这只小猫，但想到待会儿她出来后，质问自己时的嘴脸，选择了追。
如老妇所言，屋子里没什么可以入眼的摆设。
黄土参着谷草搭建的灶台，一口铁锅，几只土碗，木几上摆着还未吃完的剩菜，乌黑一团，认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他往里走，还有一进屋子，香火的气息浓烈，应是一间祠堂。
他转过身正欲往回走，妇人从前面的祠堂里出来，看到了他，压低了嗓音道：“姑爷仔细脚下，地上脏，没得脏了姑爷的靴。”
宋允执又转回了身子，看向她身后。
妇人道他是来找七娘子的，垂下头哀声道：“人都死了好些年了，七娘子心好，念着咱这些孤孀，一有空了便会过来看望，每回来都要上一炷香，拦都拦不住...”
妇人往边上移了两步，宋允执便瞧见了里面跪着的那道身影。
正背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脸。
宋允执问妇人，“尊夫是如何走的？”
“咱家一家三代都是钱家盐井里的工人，两年前盐井坍塌，我那口子带着儿子孙子都在里面，全被埋了...”真正的悲痛，时间是无法愈合的，别说两年，即便再过几十年，直到死，回忆起来也会剜人心，妇人抹了一把泪，哽塞道：“都是命啊，出事前，七娘子便知会了大家，先等两日再下去，是我家那口子贪，想着能早些出盐，谁知道搭进去了十几条人命...”
宋允执沉默。
“这两年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钱家的盐井里出不来盐了，可唯有咱们这些内行的人清楚，七娘子是怕再发生那样的惨痛，格外谨慎，说什么盐少了不怕，命最重要...”
妇人说到最后，泪水已经止不住了，觉得自个儿在姑爷面前丢了人，忙转身道：“瞧我，又说起来这些，姑爷别在这儿站着了，养的几只鸡鸭，四处乱窜，脏得很，还是去院子坐着，七娘子很快就好...”
——
钱铜上完香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荷包，放在了牌位前，“三个月的月钱，收好了。”
出来时便看到了躺在门槛上的小黑。
钱铜一愣，把它拎起来，拍了拍它身上的灰，抱进怀里问道：“姑爷不要你了？走，咱找他算账...”
出来后却看到了惊愕的一幕。
宋允执正在给那妇人银子，妇人死活不要，他便放在了墩子上，那妇人赶紧又拾起来，换给他，一来二回，两人已相互抓住了对方的胳膊，拉扯了起来。
钱铜看着这滑稽的画面，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与已急得有些脸红的宋允执道：“你别给了，她不会要的。”
妇人听了她的话，顿时松了一口气，“你们能来看我这个老婆子，我已经很高兴了，好手好脚的，怎能再拿你们的银子。”
钱铜上前，见宋允执手里握着十两银票。
她记得没错的话，这银票是她上回给他的，他还揣在身上？是个节俭的人，钱铜道：“刘婶子说得对，收着吧，下回来给小黑带些吃食。”
钱铜没再留。
这样的人家喝上一盏茶，已是他们最大的能力，刘婶子自知做不出能招待他们的饭菜，也没留人。
从巷子里出来，钱铜便与身旁的公子道：“人穷志不穷，你是好心，但他们不会接受嗟来之食。”
宋允执看着她。
少女的笑容有些勉强，人间的悲苦把那张明媚的脸庞，染上了几分苦涩。
她的面孔太多，多到宋允执不知道该去看她的哪一面。
且转变的很快。
对方刚进入到她的情绪之中，她已经脱离了出来，换上了另外一幅轻松的面孔，“所以啊，这人一穷，心胸就会受到局限，若是我，适才我一定不会拒绝宋郎君的施舍。”
她说完，往前走了两步，避开了他的注视，“天色不早了，回吧，我们也饿了...”
——
崔家的案子，不能再拖了。
第二日王兆便找人来问宋允执，打算如何定案。
开黑店欺诈百姓，残害人命，贿赂官差，这些罪名虽也够他崔家灭满门了，可比起走私通敌来，便不算什么。
崔老爷一口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
崔夫人则是装疯卖傻，嚷着要见知州夫人，说知州夫人害苦了她崔家。
王兆查了，知州府从崔家手里过户得来的庄子铺子院子，没有一处是干净的，都与之前的牙行脱不了干系。
蓝明权看到那些名单和账本，眼睛都黑了，他知州府何时参与过崔家的黑产，可铁证如山，牙行里面的每一张身契都在。
身契是崔家大公子给钱铜的，钱铜给了宋允执，整个过程宋世子都在。
王兆顺着身契去找人，在他蓝明权的宅子里找到了人，他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宋允执知道王兆的审问到了瓶颈，便传话道：“明日午后，我会想办法去知府，把蓝明权提出来，我来审。”
顿了顿突然道：“把钱家七娘子也叫过来。”他一道审。
他身上尚有蛊虫未解，加之最近的表现不似从前那般抵触，似乎已接受了自己七姑爷的身份，上至钱铜，下到阿金，对他不再设防。
七娘子只说禁足小公子，没说禁足姑爷。
姑爷想要出去逛个街，七娘子同意了，她不是那等没有自信，不放心人出去的主子。
——
用完午食，钱铜打算去一趟盐井。
盐引迟迟不到手，盐井那边的人早就慌了。
刚收拾好，小厮禀报，官府的人上门来了，来的是两名朝廷的铁骑，一身铿锵盔甲，面容肃然，周身一股杀伐之气，见者人马俱惊，“还请七娘子，走一趟官府。”
钱家的人再如何厉害，面对这样的朝廷官兵，个个都有些怵，不知道好好地审着崔家，怎么又找到了钱家。
钱铜也好奇，“大人宣草民前去，是有什么事吗？”
两名铁骑，一点废话都没，“七娘子去了就知道。”
好在没让钱铜立马跟着他们走，容她乘坐自己的马车速到知州府。
钱夫人很快听到消息，匆匆忙忙赶过来，钱铜人已经快到门口了，钱夫人出声唤住她，低声交代道：“到了官府好好与人说话，钱家的盐引还有三日就到期限，你父亲睡不着觉，去几个盐井蹲了好几夜了，崔家这回是再也起不来了，朴家不屑得与咱们来抢这点口粮，有能力和本事与咱们争盐引的只有卢家，万不得已，你应下朝廷一些好处，咱少赚点，也得抱住家业...”
说她钱夫人不懂，偶尔几句话，又说到了点子上。
说她懂，可她出的点子愚不可及，朝廷正在查官商受贿，她倒是财大气粗，还想贿赂朝廷。
“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您管好您的后院，安抚好三婶子，别整日在她面前去提大姐姐的事，想要让人走出悲伤，并非一味的劝慰，而是找些事情让她做，让她遗忘，别再念着这事儿了...”
钱夫人脸色不好看，剜她一眼，“我用不得你教我做事...”又急上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我这心里也好安稳下来...”
钱铜怕她真急出个好歹来，安抚道：“想要一件东西，不是上赶着去求，求是求不来的，得让人主动找上门来，如今官府来请，是好事。”
什么求不求的，钱夫人一句都没听懂。
钱铜没功夫与她解释，提步上了马车，直往知州府而去。
——
钱铜对知州府并不陌生，来过几回，熟门熟路了。
往日一到，府邸内的婢女们怕她抢了她们宝贝小公子，见了她个个目含鄙视，眼珠子都快滚到头顶了，今日进来，却没有见到一个婢女。
守门的人都换了，换成了朝廷的铁骑。
左右两侧，一边站一个，压着她往前走，钱铜突然觉得还是之前翻白眼的婢女比较可爱一些。
脚步压抑地走过长廊，终于到了大堂。
刚上台阶，便见从里面滚爬着出来的蓝知州，见到她人再也不眼盲了，不再问她‘是钱家七娘子吧’，急着呼救，“七娘子来得正好，快帮我与官差解释清楚，那些东西真不是我的啊...”

第24章
蓝知州想过崔家会倒，但怎么也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知州的位置每三年换一次，他今年便到了任期，本可以全身而退，怪就怪他那夫人，想在离开扬州之前，再捞上一笔。
惹上了一身骚。
崔家的人临死前巴不得咬他一口，拉他垫背，非说知州府参与了牙行的买卖，这不是污蔑吗，所有的证据摆在面前，他百口莫辩，唯有钱家能证明他的清白，这些铺子庄子和银票，皆乃崔家当初给他儿子的定亲钱，不是什么封口钱。
七娘子最清楚，当初钱家也曾为了他家亲事，许过钱财。
蓝明权如同看到了救星，要拉着钱铜一道进去，再与王兆解释清楚知州府是清白的。
钱铜却往边上一避，谦卑地道：“大人言重了，我一介商户之女，说得话知州大人如何相信？”
蓝明权一愣，抬头看向跟前的少女，她态度疏离，不急不躁，眼中没有奚落也没有想要伸出援手的意思。
昔日他钱家从家主到底下的奴才，哪个不上赶着与他知州府攀上关系，就是这位七娘子也曾来过府上，讨好他的夫人和家中小儿。
不禁后悔若是当初他们选了钱家这位七娘子，是不是便没有今日这回事了。
说什么都晚了，蓝知州放低了姿态，“七娘子，看在咱们这些年相处融洽的份上，替我向大人澄清一二。”
“大人怕是不知道情况。”钱铜超朝里一望，“我都自身难保了，哪有资格替大人澄清。”
熟悉的嗓音传进来，屏风后的宋允执视线从手中卷宗上抬起来，手里的卷宗递给了王兆，同他使了个眼色。
王兆接过，绕出屏风，去了外面的正堂，与侍卫道：“请七娘子。”
钱铜来过知州府，但还是头一回上公堂，大堂空旷高深，气氛肃然，人一进去便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她不是犯人，应该不用跪。
“啪——”惊堂木突然落下。
好吧，她跪。
钱铜跪下行礼，“民女钱铜拜见大人。”
王兆对她早有耳闻。
对宋世子下蛊，劫他去当钱家的姑爷，单是这两项，便可治她的死罪，可世子不发话，他也不敢擅自替他做主。
适才只是为了震慑她一番，随后道：“起来吧。”
“多谢大人。”
王兆本以为能犯下如此胆大包天的女子，必然有一副狡诈的面相，可当跟前的少女抬起头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纯洁至极的面孔。
她面上带着少女的天真，忐忑问他：“不知王大人，民女犯了什么事吗？”
王兆忙回过神，“暂且算不上犯事，但有几件事需要当面过问七娘子。”
在王兆停顿的那几息里，坐在屏风后面的宋允执便知道，他已被她的外表所欺骗，心头已有了预料，今日他怕是应付不了。
外面王兆已开始审问，“七娘子可知崔家的案子？”
钱铜点头，“听说了。”
王兆问：“七娘子知道崔家犯的是何罪？”
钱铜一愣，“不是牙行残害百姓吗，外面都传疯了，赞赏大人英明，还了百姓一个公道。”
看她清纯无知的小脸上蒙了一层茫然，若非她自报家门，说自己是钱七娘子，王兆还真会怀疑是不是叫错人了，压住心头的疑虑，继续问：“崔家牙行的恶行，是钱七娘子最早发现的？”
钱铜点头，“对，民女与我家姑爷一道去收牙行，正巧碰上了崔家二公子在行恶，姑爷心怀大义，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把人救了下来，大人应该见过他，是给了你们身契的那位公子...”
他当然见过。
听她一口一个姑爷，王兆眼皮子直跳，转移下一个问题，“据我所知，牙行的事情爆出来之前，七娘子曾去酒楼找过崔家大公子，主动要去了牙行身契，七娘子早已知道崔家的罪孽。”他嗓音慢慢地凌厉，“为何不上报？”
钱铜一脸冤枉，“大人莫非不知，崔家先前的大奶奶乃我钱家的大娘子，没有证据的事，我去上报，不是给我阿姐找麻烦吗？”
又道：“崔家的罪孽，并非我一人知情，一个月前牙行里的一人满身带血爬出门槛，此事扬州不少百姓都曾见过，蓝大人还派人上门彻查过，他没告诉大人？”
她回答的头头是道。
王兆此刻对跟前的少女，终于有了几分认真，“为何又突然插手了？”
“不怕大人笑话，此事也因我姑爷而起，崔家欺人太甚，打了我家姑爷，大人说说，这都欺负到家人头上了，我还能忍下这口气吗？这不，就去找了崔家二公子的麻烦，本意是要他的牙行开不下去，谁知道崔二暗地里竟干着那般丧尽天良的恶事...”
“如此恶行，谁能看得下去？我钱家出人出力，把人救了出来，大人若是为了此事，特意来奖赏草民，倒也没必要，钱家驻扎扬州百年，这里的百姓，一草一木都是家园，有责任也有义务为其出力...”
好一张利嘴。
王兆突然哑口无言了。
“奖赏嘛，自然不会少...”王兆直接进入正题，问道：“崔家在走私，你可知情？”
话音一落，对面的少女眼睛都瞪大了，“走私，崔家竟在走私？民女还真不知道...”
宋允执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那张演戏的脸。
王兆冷哼一声，“本官在海上遇上了你们钱家的渔船，那夜发生了什么，想必不用我多说，七娘子应该知情。”
钱铜沉默了。
“怎么不说话？”
“大人既然都说了，便也已经听说了我钱家大娘子的悲剧，钱家所有人都不会忘记，大娘子被崔大公子所害，若非他殉葬，我非宰了他不可...”
她咬牙切齿，满目憎恨，哪里还有适才的纯真，王兆看愣了，一时不知道问到了哪里，照着宋世子拟好的单子，审问道：“七日前，崔家大公子逃亡的那一夜，你在哪儿？”
钱铜：“找我阿姐的路上。”
王兆：“去了海上？”
“没有。”
王兆：“大娘子回来那一日呢？”
钱铜：“医馆。”
王兆：“谁受伤了？”
“民女。”她道：“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找我家姑爷对峙，是他照顾了我一夜，为我擦汗为我喝药，陪我睡了一夜...”
王兆还没来得及震惊，屏风后便突然响起了一道动静声。
像是脚不小心踢到了桌角。
钱铜愣了愣，这才得知那道屏风后还有人在，好奇地伸长了脑袋，正欲看仔细些，便听得里面一道咳嗽声，接着略微沙哑的嗓音自后面传来，“四大家各有家族暗号，朴家乃海狮，卢家为梭，崔家为虎，钱家的乃元宝，唯独你钱七娘子是一枚铜钱。”
“如此，钱娘子可否解释，那日在海面上的那枚铜钱信号，是为何意？”
他嗓音低沉，说的有些吃力，听起来很奇怪，可此时却无人去在意他的嗓音，而是被他的话牵住了心神。
钱铜扬起脖子往里看，恨不得闯进去，瞧瞧里面藏着人到底是谁，但她不敢，低声问王兆道：“这位是？”
“金陵的官差。”王兆道：“大人问你问题你就答，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钱铜缩回了脖子，老实答道：“信号弹是我给钱家大娘子的，崔家出事前，我曾出去崔家，劝说大娘子回家，为防万一，给了她一颗信号弹。”
宋允执知道她有千万个借口脱身。
但他不急，慢慢问：“本官再问你一次，茫茫深海，七娘子的人是如何找到的大娘子？若七娘子再来巧合这一套说辞来糊弄本官，本官今日只能将七娘子留下，想好了再回答。”
比起王兆的审问，里面那位大人的言辞，明显犀利多了。
知州府不是从前的知州府了。
人来了，便没那么容易回去，钱铜侧目瞟了一眼门外照进来的光线，沉默了一阵，交代道：“我在崔家的货船上，留了探子。”
王兆一愣，立马问道：“人呢，活着吗？”
“活着。”
崔家的船上竟留下了活口，天大的好消息，如此崔家走私的案子，便有了进展，王兆忙道：“七娘子可否把人带过来。”
钱铜点头，“容民女回去接人，大人届时想问什么，民女保证，他一定会知无不言。”她说完，转身便离去。
“等等。”屏风后人突然出声。
钱铜不得不止步。
“本官还有一事要问七娘子，崔家的货船于五日前达到的黄海海峡，崔家大公子五日后方才归队，海峡离城内最少要航行一日半，在崔家的货船离开巷口之后，并无其他的船只前往，本官请问七娘子，即便崔家船上有钱家的探子，他们又是如何传递消息给钱家的？”
嘴里的冰块化开，把他的嗓音也一道凉化，“还是说，告诉七娘子崔家行踪的，根本不是什么探子，而是朴家？”
堂内空旷，他低沉绵长的嗓音，回旋在堂壁上，震得人心口一麻，钱铜脸上的笑容慢慢不见。
屏风后的人继续道：“朴家大公子于两年前离开扬州，迁移到了海州，表面上看似与你钱家断了来往，实则暗中一直在与你七娘子保持着联络。”
“至于原因，便是你七娘子与朴家大公子有过一段渊源，凭你二人的交情，钱七娘子想要杀谁，他朴家大公子岂会留他过夜？”
宋允执一直没想明白其中的关联，在收到暗探的消息后，便一切都明了了，他道出了真相：“炸崔家船只的人，不是他崔万锺，而是钱七娘子你，还有朴家的大公子。”
他道：“钱家家主，本官说的没错吧？”

第25章
他叫她钱家家主，那便是比她想象中知道的要多。
如此厉害，把她的一段旧情都挖了出来，好大一顶帽子扣在她的头上，她若是承认了，岂不是今日再也走不出去了。
“大人是要擒我？”若是旁人遭了如此审问，此时已经吓跪了，她没有，只转过身，有些委屈地道：“大人令人上门传话时，可不是如此说的。”
那屏风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不透风也不透光，完全看不到里面坐着的是人还是鬼，迟迟不说话，应该是在给她机会解释。
她问道：“大人是听蓝知州说的吧？”
“此人不可信。”钱铜丝毫不避讳在背后说一个人的坏话，“蓝知州与崔家勾结，大人想必已经查到了证据，一个狗急跳墙的人，此时他说的话，您应该斟酌一二。”
回忆起适才他说的话，她似是被气笑了，“我与朴家大公子，亏他能编排得出来，怎么可能呢...大人，这话咱们在这儿当笑话说说算了，可别传出去，若进了我家姑爷的耳朵，便麻烦了，他心眼小，会吃味，还不知如何与我置气呢。”
王兆觉得自己快憋不住了，手里的惊堂木提了又提，好几次险些砸下去。
里面的宋世子半天没了动静，他不敢贸然行事，怕乱了宋世子的计谋。
耳边安静了一阵，屏风后的人才出声，声线清冷，没了适才的杀伐，“你的家事，与本官无关，说正事。”
钱铜诧异，“民女说的便是正事，钱家怎么可能攀上朴家那样的大家族，朴大公子何许人物，岂能是民女这等平常女子能配得上的，民女有自知之明，我喜欢的是我们家姑爷那样的。”
她一番答非所问，把王兆都给带进去了。
她眼瞎了吗？
宋世子比朴家大公子差？哪里差了，她配朴大配不上，配世子就能配上了？
“大人？”钱铜等了半晌都没有回音，主动道：“民女说的句句如实，我钱家乃扬州有名的盐商，行得端做得正，这些年所作所为百姓有目共睹，大人心里清楚，我钱家的盐引即将到期，钱家既没急着行贿，也没主动上门为难大人，是因为钱家始终相信朝廷此次前来的官差大人，清廉公正，看得清民心所向。”
“我知大人手眼通天，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她交代道：“钱家家主之事，大人说得没错，小女子不才，被家族的人奉为家主，一家之主肩挑重担，无捷径可走，唯有谨记祖训，一心行善，天可庇佑，民女年岁尚小，尚有不足之处，往后还请大人多多鞭策教诲。”
“至于崔家的货船，无论大人相信与否，确实是我钱家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崔钱两家因大娘子之事不睦已久，彼此很早便有防范。”
她立在那，肃然的大堂把她衬托得如同绽放在悬崖上的一朵鲜花，明艳瞩目，却又沉着冷静。
“崔家走私之事，民女真不知情，底下的人回来并没与我禀报，不过大人放心，民女会竭尽所能配合官府查案，待民女回去，便把那探子给大人带来，您可以随意盘问。”
她态度无比诚恳，说完等待着里面那位大人的审判。
王兆也在等。
今日宣钱家七娘子来之前，他并没听宋世子提起这些，倘若钱家当真与朴家勾结，故意销毁走私货船，那钱家的罪孽就大了。
他准备好了随时拿人。
半晌后听屏风内的人道：“钱家主好自为之，不送。”
王兆摸不透宋世子的意思，既然今日没想着要拿人，接下来定有他的计划。震慑一番，给她钱家敲个警钟也好，他起身道，“钱娘子先且回去，望钱家能如钱娘子适才所说，为我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钱铜脑子里还在想里面那人说的话。
好自为之...
这点他放心，她一向很有自知之明，钱铜谢了恩，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衙门。
——
人一走，王兆便进匆匆去了屏风后。
四月底了，天气越来越热，尤其是正午，偶尔一阵人还会出汗，怕他在里面闷着了，王兆特意放了一块冰在他旁边，不知何时已被宋世子撬走了一块，桌上全是碎冰渣。
怪不得他适才的嗓音不对。
王兆道：“那七娘子当真是钱家家主？钱家家主不是钱二爷，钱闵江吗？”钱家怎么让一个小娘子来当家。
她并非寻常的小娘子，论心机与狡诈，只怕他王兆望尘莫及，冰块含得太久，宋允执唇齿发麻，提醒道：“万不可小瞧了她。”
她乃家主一事，不难猜。
大娘子死后她受了家法，据海棠楼掌柜所言，此次并非她头一次受家法，她后背的旧伤也可以作证。大娘子之死不该是她一个当妹妹的去承受，唯有一家之主，才有责任护住家人。
先是崔家的定亲宴，再是崔家二公子的牙行，她一清二楚，步步紧逼，推着崔家坠入悬崖，以一场惨案的爆发，引开了朝廷的视线，以此来证明她钱家并非一丘之貉，是良商。
且钱家盐井的那些工人，也是她在安抚。
反观钱二爷，成日奔走在盐桩之间，顾着安抚各大掌柜，所做之事，与钱家的前程来说，没起到大作用。
王兆知道他潜伏钱家，必然查出了什么，接着追问道：“世子说的可是真的，钱家当真与在朴家勾结？”
宋允执：“猜测。”
“猜...”宋世子为人正直，从不会无端猜疑，应该是还没找到证据。
宋允执道：“先前乃猜测，但如今可以肯定，货船上的茶叶与钱家脱不了关系。”
王兆不明。
“此女心性狡诈，若此事她当真没有参与，懒得废一句口舌。”大抵适才会往地上一跪，梗着脖子道：“大人随便查吧。”
说了那么多，无非心虚作祟。
如王兆所想，他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轻易捉拿人来拷问，她再如何奸诈，总会还有下一步，他吩咐王兆，“三日后的最后一刻，把盐引给他钱家，时限为一个月。”
王兆一愣。
一个月...
“卢家那...”
宋允执道：“钱家的盐井据本官所查，并没问题，给卢公子传个话，他若衷心效忠朝廷，朝廷会在其他方面给予补偿。”
王兆点头，又问道：“钱家那位上过崔家船只的探子待会儿会来，世子要不要一道审问？”
她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他不能久留，宋允执淡然起身：“不用，此人你认识。”
王兆纳闷了，自己乃土生土长的金陵官差，怎么会认识一个钱家的探子。
宋世子急着走，他也不敢多问。
待一个时辰后，看到钱家人送来的那位探子的脸时，王兆如同被雷劈中，半张着嘴，久久不能言，不知该感叹钱七娘子是胆子大，还是运气好。
但也算有了收获。
起码能确定崔家货船上的东西确实是走私的茶叶，还得知了那批茶叶从何处运来。
“蜀州。”沈澈道，他亲耳听到船上的人所说，茶叶从蜀地走陆路运到扬州，再装船上海，那人讲的是蜀州的方言。
除此之外，还得知了崔家大公子要去见朴大公子的消息。
在崔家的船只被炸之前，他确定先是看到了钱家的那枚信号弹，之后钱家的人迅速把他推入了海里，在他跳下来之前的那一段时间，应该是去引炸了火药。
朴家没动手。
炸船的人就是钱家。
他敢确定钱七娘子那夜就在船上，因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嘶吼，像是一个人痛恨到了极致而发出来的怒吼。
后来听说钱家大娘子死了，一切都能说得通。
但沈澈有一点不明白，“她恨崔万锺，杀了他一人，或是把他所在的那只船炸了便是，为何把十艘货船全都炸了？”
炸了崔家的货船，与她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一，容易引起官府的猜疑。二，十艘船的茶叶，待她杀了崔万锺占为已有，能顶得上她钱家卖上几年的盐了。
沈澈没想明白，宋允执却清楚。
因她知道那夜的海面上，不仅有她钱家，还有扬州的几艘官船在她身后。
她在故意销毁证据。
宋允执从知州府出来，戴上了一顶帷帽，赶往钱家的路上，顺便在街边捎上了两个肉馅馒头。
——
钱铜从知州府出来，便上了门前的马车。
扶茵放下两侧的帘布，担忧地问道：“他们没为难娘子吧？”
“没。”因为他们没有证据，她看着扶茵一笑，“他们怀疑你家主子与朴家在勾结，那夜是朴家大公子帮你主子炸了崔家的船。”
扶茵心中一紧，“娘子...”
钱铜眼睛一闭，头往后仰去，后脑勺轻靠在马车壁上，唇角缓缓展开，那语气与神色在扶茵的眼里，简直十足嚣张，“他太看得起我了，我想要杀一个人，还没到借助他人之手的地步。”
老夫人常说小主子太猖狂，可扶茵很喜欢看她这副面孔，坚毅自信。跟在她身边，总能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知道她今日被朝廷的人叫去了官府，钱二爷也回来了。
钱铜一回府，曹管家便候在了门口，“七娘子如何了？适才家主回来了，正等着七娘子过去用饭...”
这哪里是请她用饭，是催她要东西的。
盐引还有三日便到期，盐桩里压着的存盐，还有盐井里正在往外产出的粗盐，都得砸在手里面，届时只能偷偷以低价卖给有盐引的人，走暗道生意。
这些是小问题。
没有了盐引，钱家将来该怎么办？
钱二爷很早便找过钱铜，每回她的说辞都一样，已有了安排，不必着急，可如今只剩下三天，盐桩的掌柜，盐井的掌事，个个都来找他。
他不急不行，冲着钱夫人发火，“走之前，她到底怎么说的？朝廷的人召她去，总有个由头，你没问？”
钱夫人听他责怪起自己，不由也来了气，“官差来提人，还得给你说清楚理由？咱们要有那本事，便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局面，你是没瞧见那铁骑的阵势，一身铁疙瘩，碰上去骨头都要碎了，得亏你不在，你要是在了，这会子便没底气怨人了...”
钱二爷被她堵得气结，“你...”
钱铜人还在廊下，便听到了两人的争吵，早已习以为常，夫妻俩从年轻时便开始吵，越吵感情越好。
但她永远融入不进去。
两人终于发现了她，钱二爷心头焦急，顾及着明面上那家主的面子，等人到了跟前才问：“能不能成？不能成，我再去跑一趟...”
“您跑十趟也没用。”正午外面的日头晒，钱铜先进了屋，“该是咱们的跑不了，不该是咱们的你跪在他面前求也没用。”
钱夫人一愣，那到底是成还是没成嘛，忙跟在她身后，追问：“朝廷这回来的官差，如此不好说话？”
钱铜打断她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别想着给人家塞钱，蓝明权都被抓起来了，你要是敢塞，人家就敢拿此为把柄，抄了钱家。”
钱夫人不敢说话了。
晌午都快过了，钱铜还未用饭，听冬枝说做了酒酿圆子，赶紧让她上菜，突然想了起来，吩咐扶茵，“今日菜品丰盛，去把姑爷也叫过来吧。”
钱夫人脸色一黑，嘟囔道：“路边上随便捡个人回来，一没定亲，二没纳彩，算哪门子的姑爷。”
钱铜点头，“是有些草率，要不我再考虑考虑？”
她考虑什么，朴家大公子这次回来，哪里都没去，就只来了钱家，什么心思，他是个男人，怎可能不明白。
钱二爷剜了钱夫人一眼。
钱夫人及时想了起来，有了对比，那位落魄穷姑爷也还可以了，赶紧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咱们是不是改选个日子，把亲事定了？名不正言不顺的省得说出去不好听...”
钱铜饮了一口茶，含糊道，“再说吧...”
钱夫人催扶茵，“快去请人，就说今日咱们办了宴席，特意请他过来吃个团圆饭...”
——
扶茵空跑了一趟，返回去时在路上才碰到的宋允执，不知道他是去哪儿，脸颊比往日要红润，似是疾走了一阵。
“姑爷。”扶茵唤了一声，迎上去禀报道：“今日老爷和夫人摆了宴席，请姑爷和娘子过去用饭，娘子已到了，就差姑爷...”
宋允执到钱二爷的院子时，菜已经摆上了桌。
扶茵领着人过来，钱铜远远地看到了他手里提着的牛皮纸包，走近了便问他：“你出去了？买了什么？”
适才高高在上的宋大人回到了钱家，成了钱家的七姑爷，态度和嗓音都变了一个样，温声道：“给你的馒头。”
钱夫人没忍住，偏头翻了个白眼。
虽说不能与朴家联姻，可人家朴家大公子至少不穷，说好了设有宴席，他还买什么馒头。
“多谢。”钱铜起身及时挡住了钱夫人的白眼，但此事只有两人心知肚明，他今日出去是为了把欠她的馒头还了。
他爱憎分明，不愿意欠人。
钱铜从他手里接过了牛皮纸包，让扶茵带他去净手。
春夏交替之时，太阳底下热，阴影处则凉爽，都是一家人，算是家宴，钱夫人心头惦记着盐引的事，胸口发闷，让人把宴席摆出来，设在了凉亭内。
宋允执净完手，步上凉亭时，三人已经坐上了桌，在聊着事。
“先前蓝明权虽是个老狐狸，可咱们知道他要什么，这回来的官差到底是何方神圣。”钱夫人挨着钱铜右侧而坐，惊愕问她：“你连脸都没见着？”
冬枝见姑爷来了，拉开了钱铜左侧的位置。
宋允执入了座。
钱铜道：“没有。”
宋允执余光瞟了一下，见她不知何时把他买来的肉馅馒头已拆开，放在了自己碗里，而他和钱二爷，钱夫人面前，则是一碗煮好的燕窝。
众人对此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钱夫人继续问：“你说完盐引后，他有再说什么吗？”
钱铜摇头，不再作答。
钱夫人自顾自哀叹，“我钱家这回真要完了，也不知道盐引会不会落到卢家手里，卢家那窝子人面狼心，总喜欢背地里使刀子，比崔家好不到哪里去。”
一家人坐在一起，总会说点别人家的坏话。
即便高贵的永安侯府也不例外，长公主看不惯永昌王一家子，每回在饭桌上都会对着家人数落一番。
钱二爷资质平庸，耳根子软，旁人多说两句，他便信了，但再如何对外也是个家主，比钱夫人稳得多，“怕什么，钱家的信誉摆在这儿，这些年朝廷说多少价，咱们便卖多少价，没有多加一分，也没有逃过一分税，赚的都是辛苦钱，即便走到今日这个地步，行至绝路，咱也没乱抬价。”
慷慨之言说出来容易，心底却早已慌成了一团麻，“还有三日...”
钱夫人被他一句话挑起来，先前的镇定全没了，又忍不住叨叨，“铜姐儿，咱怎么办...”
“铜姐儿，要不让你父亲再去一回一趟衙门。”
“铜姐儿，官差是不是当真如你所说，万一他是个爱财的呢，他怎么与你说的...”
“铜姐儿...”
钱铜埋着头安静地吃她的馒头，全当听不见。
在钱夫人第四回唤她时，左侧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手腕，同时一道嗓音与她道：“回话。”
桌上所有的动静，一瞬安静下来。
钱二爷手里的汤勺顿住抬头看他，钱夫人也闭了嘴。
钱铜的脸上难得有几分茫然，疑惑地看着身侧公子的逾越之举，便听他提醒道：“夫人在问你。”
她听见了。
但钱家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钱夫人的嘴巴可以一整日喋喋不休，她若是句句都有回应，岂不是嘴都要磨出泡来。
她也不是个爱说话的人。
众人早习惯了钱夫人的自言自语，也习惯了钱铜的装聋作哑。此时却被一个外面来的，不知情的姑爷打破了平衡。
为维持家庭和睦，钱铜不得不问钱夫人，“母亲问我什么？”
钱夫人一愣，“我，我问你，那位官差具体同你说了什么？”
“问崔家，除了牙行还有没有在走私。”
钱夫人见她当真回答了自己，惊讶之余又有些高兴，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大抵是看出来了她脑子笨，不愿意与她谈生意上的事，可她乃这个家的夫人，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不懂便只能问，问多了，都不愿意理她。
无意之中托了姑爷的福，这一日的钱铜对钱夫人的问题，几乎有问必答。
第二日，钱夫人主动宴请了宋允执和钱铜，“横竖只剩下两日了，一个人着急，不如大家一块儿着急，把姑爷和铜姐儿都叫过来，是好是坏，咱们一家人坐在一起面对结果。”
这一日过去，钱铜的脸色便有些不太好了。
钱夫人即便只有她一个女儿，关系却不如旁的母女那般亲近，两人性子合不到一起，两年前的那件事之后，更是多了一层隔阂。
这两年，母女俩早已找到了平衡彼此之间的相处方式。
钱夫人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她极为排斥，但钱夫人觉得是与她拉进距离的最好时机，从生意上的事慢慢地问到了私事。
连钱铜用什么胭脂水粉都开始过问了。
忍到了第三日的最后一刻，王兆终于来了，拿着盐引出现在了钱家门口。
钱二爷和钱夫人来不及高兴，便听王兆与钱铜道：“大人知道七娘子着急，特意将盐引多延迟了一个月，希望七娘子在这一个月内，谨记自己曾许下的话，引钱家走正道，万莫要走错了路，选错了道...”

第26章
延期一个月，不过是延缓了死期，还得继续发愁。
一家人在一起熬了三天，嘴角都快长出水泡了，一个月...不得熬死个人，钱二爷忙上前躬身见礼，“大人放心，我钱家遵守本分，一心效忠朝廷，绝无私心，可一个月于咱们盐商而言，实属太短，这盐井还没开起来，又得到期了，您看，能不能...”
“大人说的是。”钱铜突然打断了钱二爷的求情，从王兆手中接过了一个月的盐引，蹲身道谢：“民女多谢大人肯给我钱家这个机会，钱家必不会让大人失望。”
王兆走了。
钱二爷和钱夫人愣愣地看着钱铜手里的盐引，事先想过要么没有，要么有，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么个结果。
一向媚官的钱夫人，此时也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狗官，好歹毒的心。”
宋允执也在。
闻言眸子轻轻动了动。
这几日得到了钱夫人的认可，每日都会叫他过去，一家四口坐在一起用饭，官差来之前，钱夫人还说，“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便饿不死...”
是饿不死，要气死了。
这不是戏耍人吗？
钱夫人骂完，便开始心虚了，回院子的路上，抓住钱铜的胳膊，坦白了自个儿的罪行，“我，我时不时会去盐桩拿一些盐，这不身边玩得好的姐妹，行个方便，送一些卖一些，是不是被发现了？”
作为盐商，这点零头算不得什么，钱家行方便的也不止她钱夫人一个。
可官府想要办你，总能找到你的过错，早不给晚不给，卡在最后一刻给，且只给了一个月...钱夫人心头一沉，莫不是朝廷的人在等着她们自己去承认错？
她脸色变了又变。
自己吓自己，就她这样的官府的人最喜欢，胆小又钱多，不宰她宰谁？钱铜道：“慌什么。”
她把盐引给了钱二爷，“卖一天是一天，同大家通个信，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操心以后，若我钱家真不做这门生意了，给他们的钱一分不会少。”
这话钱二爷也想说，但他没这个底气，真没了盐引，那么多的盐桩，盐井都得交出去，钱家哪里还有钱。
“就咱们家剩下的那点钱，哪里够填...”
一家三口走在前方，猜测着朝廷的用意和将来的打算，宋允执沉默地跟在身后，不远也不近，正好可以听到几人的谈话，也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把自己置身于事外。
走了一段，前面的小娘子突然回头。
七姑爷脚步一顿，迎上她望过来的目光。
今日的宋公子依旧耀眼，月光圆领长袍，俊秀的眉眼华贵轩昂，容若冰玉，让人舍不得亵渎半分。
小娘子定定地看着他，目光看得有些深，有些久，纵然一向能沉得住气的宋世子此时在她的注视下，不免也忐忑了起来，开口问她：“怎么了？”
她眸光一潋，像是发现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宝藏等着她去采挖，莞尔一笑，“我找到了一件适合你的差事。”
宋允执目中升起了警惕。
“我打算开茶楼。”她问他道：“你帮我去买一批茶叶如何？”
宋允执负于身后的手下意识捏紧。
她果然按耐不住。
没等他回答，钱二爷和钱夫人也听到了，钱二爷惊了一跳，转身问她：“开茶楼？”
钱铜点头，“崔家已倒，扬州茶楼这一块儿的生意大家都在观望，我原本不打算插手，父亲也看到了，盐引讨得实属艰难，咱们先前碍着阿姐在，不好与崔家去抢生意，如今便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趁着眼下崔家的案子未结，还没人敢接盘，父亲先去盘两间茶楼下来，茶叶的事，我与姑爷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钱二爷最近也在打这方面的主意，盐引若是拿不到，钱家便改行，把崔家的生意接过来，总不能等着饿死。
酒楼倒是可以，但茶楼...
没茶叶啊。
崔家这些年借着开茶楼，几乎垄断了茶叶市场，头一批进扬州的茶叶被崔家攥在了手上，旁的商家即便想赚钱，也是从崔家拿货。
前些日子崔家大公子逃跑时，卷走了城内所有茶叶，十艘货船全沉入了海底，如今扬州茶楼内的散茶都快要涨到了三百文。
这时候上哪儿买。
钱铜的目光从公子的脸上收回来，提醒钱二爷，“崔家先前有两艘船的茶叶，不是被山贼劫走了吗？”
她道：“我和姑爷去买。”
除了官差，自古富商最怕的便是劫匪，太平盛世之下也难以防范，扬州官府年年都在筹资剿匪，劫匪该猖狂还是猖狂。
这些年钱家被劫走的东西不少，听她说要去与劫匪做买卖，钱二爷与钱夫人愈发恐慌。
“此事不妥，万万不可冒险。”钱二爷道她是被一个月的盐引气昏了头，安抚道：“还没到那一步，盐引好歹延迟了一个月，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钱铜敷衍地点头，“好。”没再跟着二人往前，下了左侧小径，叫上姑爷，“昀稹。”
一旦她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拦。
钱夫人知道她不会听他们的，忙与跟上去的姑爷道：“你帮忙劝劝她，她胆子大，不能一味让她胡来。”
相处了这几日，宋允执与钱二爷夫妻俩已熟悉，也不再沉默寡言，时不时会聊几句，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无法忽视长辈的话，不得不停下来，转身回以一礼，礼貌地道：“晚辈尽力。”
他对钱夫人许下保证之时，钱铜便扭着脖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公子是穷，但不得不说教养很好。
她等着他的尽力，想看宋公子如何来劝说自己，两人并肩走在回院子的长廊下，钱铜歪着头看了他好几回，宋允执才开口，问她：“当真要去？”
钱铜反问：“你怕了？”
她目光挑衅，分明在激将他。
宋允执决定给她那一个月的盐引时，等着便是此刻，她不愿意交代崔家的走私案，他便只能把她逼到绝路，让她主动去找茶。
她手里有茶，那日在小巷子里，他喝过了那位孀妇沏的茶，正是从蜀州运过来的散茶。
盐引的希望一旦破灭，她便会打茶楼的主意。
他要知道那些茶到底从何而来。
然而这一刻，他看着少女眼里筑起来的傲慢，想起了她后背的数道鞭痕，和她面前永远都不会摆放的燕窝，细细思来，她除了自己之外，并没有害过任何一个人，反之，她施粥救民，捣毁牙行，抚养受难工人的孀妇，深受世人尊敬爱戴。
纵然她狡诈，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掺杂着目的，但她做出来的结果，正如那些接受施粥的百姓所说，切切实实是在行善。
此时的宋允执觉得至少她的心不坏，他不该如此去利用她，将她置身于险境之中，是以，他道：“把地方告诉我，我一人前去。”
——
宋世子决定剿匪之前，亲自去审了一回崔家家主。
没戴面具，也没有任何伪装。
见到王兆时，崔老爷早没了惧怕之心，笃定他找不出证据，瞟了一眼他的衣摆，连眼睛都不想睁开，“您就是问再多，我还是那句话，崔家都是被蓝明权所害...”
耳边的脚步声靠近，停在他的面前，入耳的却是一道陌生的嗓音，“是何人许了你，崔家尚有转机？”
说话的男子很年轻，但他嗓音清寂，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意。
崔老爷面色一僵，缓缓睁开眼睛，抬起头看向来人，公子一身锦缎，担风袖月，行容比作金玉也不为过，可这样一张脸，崔老爷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很快他想了起来。
钱七娘子那日带来的钱家七姑爷，也是因为长相太过于出众，他刚见完蓝明权回来，隔着人群看了一眼，便烙印在了脑子里。
钱家的七姑爷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崔老爷此时的脑子比任何时候转的都要快，公子天人之姿，绝不属于此处，但也绝非如钱家七娘子所说，他是个孤儿。
他是谁？
朝廷来的人...对，他早听蓝明权说过，这回来的人里有大人物，不止大理寺丞，还有沈家的那位小公子，沈澈。
可沈家的小公子崔老爷巧恰认识，他不是。
那他是谁？
崔老爷正绞尽脑汁猜着他的身份，跟前的公子已欺身上前，单手捏住了他一边的胳膊，“听说四大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家族之间厮杀可以，但不对其赶尽杀绝，不毁其根基。”
话音一落，崔老爷便感觉肩头的那只手突然加重，随后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剧烈的痛觉让他忍不住惨叫出声。
公子长了一张仙人面孔，却不是菩萨心肠，并没有松开他，继续捏着他的断骨往下按，“本官不一样，本官专杀奸商，斩草除根。”
他上过战场，受过伤，知道怎么下手才能让对方更痛。
看着崔家家主疼得发紫的脸，已叫不出声音了，他暂且收回力道，给了他喘气的机会，问道：“是朴家吧？”
崔家家主即便疼得满头大汗，却还有力气摇头。
“我猜对了。”早有预料，宋允执很冷静，“我只问你一次，参与的商户都有谁？”
崔家家主看出来了，跟前的公子不似王兆那般好说话，他是真的动了杀心，再否认下去，没有半点意义，他抱住自己断裂的那只胳膊，忍住痛楚，认了罪，“是老大糊涂啊，贪图眼前利益...”
“钱家参与了？”宋允执问话的时候，紧紧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他清楚地看到了崔家家主眼里闪过微微的错愕。
没有。
宋允执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再次将人提起来，这回他的五指掐在他的脖子上，质问道：“崔家的茶叶卖到了何处，所得的利润去了哪儿？”
崔家家主胳膊还在疼，喉咙又被他掐得喘不过气，哪里还有力气回答他。
王兆见差不多了，提醒了一声，“世子...”
世子？
他记得小厮说过钱家的姑爷姓宋...
崔家家主逐渐缺氧的脑子，霎时灵光一闪。
结合样貌，年岁，身手，很快便猜到了他是谁。他是长公主与永安侯的独子，宋世子，宋允执...
皇帝派了他来？！
他竟然早就到了，潜伏在了钱家，被钱家七娘子擒住当了七姑爷，崔家家主来不及去思考钱家将来的下场，先反应过来，为何他今日要以真实身份来见自己。
崔家家主猛地挣扎了起来，眼珠子布满了血丝。
宋世子今日是下了杀心，笃定他的身份不会泄露出去，适才他问的那些问题，也知道自己答不上来，留着他已再无用处。
昏暗的牢狱里点着两盏灯，放在了崔家家主的身侧，宋允执背对着王兆。
王兆没看到他是怎么杀的崔家家主，但很快他看到宋世子松了手，崔家家主倒在了地上，双目圆瞪。
宋世子转过身来，神色淡然，同他道：“今夜我出去一趟，有暗卫在，你们无需跟来，若我一个时辰还未传回信，你便带铁骑，不用问原因，擒住钱铜。”
这段日子王兆见惯了他扮作钱家七姑爷的身份，此时见他身手如此利落地要了一条人命，方才想起他也曾被人称过宋小将军。
王兆问他要去哪，他没回。
宋允执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天黑后钱七娘子来了，为他预备了几个钱家的打手，把阿金也给了他，她身子倚在门口看他认真地擦那把青铜剑，问道：“你一人行不行，真不要我一起去？”
宋允执没应。
钱铜便走到了他跟前，软声道：“虽然知道你功夫好，可我还是放心不下，这样，半个时辰后，我还没见你出来，我便带扶茵来接应你，如何？”
他不需要。
宋公子对自己的功夫和她在算计人心的事情上是一样的态度，很自负，抬眸看向她，很是自信地道：“等我回来。”
钱铜从袖筒内掏出了一封信函，递给他，“见到人，把这封信函交给他，他瞧过后便会给你茶叶，至于银票，事成之后，他会来钱家取。”
信函封上了火漆，宋允执看了一眼，接过揣入衣襟内。
时辰差不多了，钱铜把人送到了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又从车侧的窗户口往里张望，嘱咐道：“宋郎君，若是有危险你可以唤我，我听得见。”
宋允执只希望她今夜消停一些，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第27章
扬州的山匪独成一派，与官府和四大家都不沾边，居于山林，以错综复杂的地势为保障，善攻易防，官府很是头疼。
但好在这些山匪貌似有自己的行事规矩，不张扬不乱杀无辜，唯独就逮着四大家使劲儿地撸。
当初崔家茶叶的利润高，运起来也麻烦，目标太大，为防山匪崔家几乎把扬州城内的镖局都请遍了，可该劫的照样被劫。
钱家的盐，卢家的布匹，没有谁能幸免。
就连朴家，也没能逃过魔爪，半年前运回来的一船珠宝刚到港口，便从水底下冒出来了一帮子‘水鬼’，把朴家的船团团围住，又烧又抢，船沉下去，一船的东西全没了。
朴家的人也派人清缴过，那些山匪实在太过于狡猾，每回都能提前探到风声，人去楼空，过段日子又卷土重来。
四大家也不能把精力全都花费在剿匪身上，久而久之，都咬碎牙认了栽，丢的东西自认倒霉，权当喂了狗。
今日钱家七娘子先派人去山头递了信，说明了来意，对方会不会见，尚不知情。
来之前，宋允执也曾听过扬州劫匪，专挑四大家下手，未曾残害过百姓。朝廷的目标此次在四大家身上，皇帝登基了五年，金陵、洛阳、长安相继已归顺，只剩下扬州。
扬州海运占了大虞一半收成，全握在了朴家手中，且朴家并没有想要上交的意思，还妄图与平昌王府结亲，从商入官。
朝廷与朴家迟早得一战。
他必须要拿到朴家助崔家走私的证据，是以，宋允执今夜前去，没打算与劫匪一战，只需要拿到两船茶叶，以此追溯来源，找出崔家先前在蜀州走私的窝点。
夜路难走，进入山林后，马车越来越缓慢，最后停下，几人换上了马匹，往前漫步目的地行驶了一段，便瞧见了一盏灯火从山林深处透了过来。
阿金惊喜地道：“姑爷，人来了。”
宋允执策马，带队跟上前方的灯火，约莫走了两刻，前方突然开阔，深邃的山坳间建了一处寨子，此时寨子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每一盏灯火下均有山匪保守，或手持弯刀或弓箭，虎视眈眈地对着几人前来的方向。
领灯的人一嗓子吼开，冲里面的人传信，“钱家七姑爷到。”
阿金没忍住，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宋允执回头看他。
阿金忙敛下笑，低声道：“姑爷的名声还挺大。”想当初自己唤他一声姑爷，险些被他冷眼瞪死，这还没到一个月呢，所有人都叫他姑爷了。
还不得接受。
可见这人，任何事情习惯了就好。
“七姑爷请。”前方寨子的门打开，出来了一行人，身穿粗布，手里拿着寒气逼人的弯刀‘迎接’，宋允执翻身下马，带着钱家的护卫入内。
寨子的结构多为竹青搭建，很简陋，但比宋允执想的要大，后背靠山，竹楼依山而建，足足有五层高。
带路的人说的是长安方言，语速慢时宋允执还能听懂一些，但那人说话如同放爆竹，噼里啪啦说完，回头见宋允执一行人还跟在后面，便凶神恶煞地指向了宋允执，“你，一个人，上楼。”
其余人不能再跟上去。
几个人上去都一样，宋允执无所谓。
正欲前行，阿金走了两步，靠近他耳边悄声道：“姑爷，见了面先不急着给他信函，此处咱们不熟，打探好地形，有情况了立马逃，小的就在下面等着姑爷。”
宋允执点头。
之后便独自一人随着领路的山匪上了顶层。
适才在底下往上看，层楼看似悬空，上来后发现山为斜坡，脚下所踩均为实土，领路的人推开了一扇木门，“七姑爷稍等一会儿，少主刚起来，还未更衣。”
宋允执听他称其为少主，大抵猜到今夜要见的人年岁。
果然，一炷香后，门口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
公子穿青色衫袍，面上罩一副青黑面具，挡住了下半张脸，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与宋允执的清寂和不同，温润玉色。
人如濯濯如春月柳。
进来后他没先说话，立在门口沉默打探了一阵宋允执。
似乎有些意外，不确定跟前这位鸣珂锵玉的贵气公子，是不是来错了地方，他问道：“钱家的七姑爷？”
宋允执也一直在注意他，他身上麻布粗衣挡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文雅，与底下的那些山匪不同，此人不像是个土匪。
宋允执问道：“阁下是？”
“小生不才，乃这座寨子的少主。”青衣公子坐去他对面的竹椅上，提起茶杯与他倒茶，举手投足皆乃君子风范，抬目问道：“钱家要买茶叶，买多少？”
崔家的货船乃万石船，两船，宋允执全都要，“三十万。”
对方愣了愣，问道：“七姑爷能做主？”
宋允执便从衣襟内掏出了钱铜给他的那封信，递给了他，“茶叶一到，钱家自会备好银票。”
对方接过了信函，缓缓打开，信函里面的内容宋允执没拆开看，一，他没有拆人信函的习惯，二，大抵也相信钱七娘子很需要这笔茶叶。
是以，他对她很信任。
可对面的公子在瞧见那封信后，眸色明显不对劲了，半晌后抬头，便没有了适才的好颜色，“七姑爷觉得自己有本事，今夜能走出这里？”
宋允执已知不妙，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青铜剑。
在对方扔下信函的一瞬间，宋允执的目光瞟过去，看到了上面的一行字。
【账本在我手里，不知值不值两船茶叶？】
宋允执心下一凉，暗道妖女该死！已经来不及了，底下的人突然骚动了起来，一人高呼道：“把人擒住，他偷了账本！”
激烈的打斗声打破了林子里的宁静，宋允执知道阿金已经得手。
他又被算计了。
宋允执早已将这座寨子的地形记在了心里，在对方的软剑袭上他喉咙的一刻，宋允执身子后仰，脚尖勾住了跟前的木几，借力旋身，手中的青铜剑，带着锋利的寒光斩去对方腰，在对方避开的一瞬，他便从一旁的窗口翻身而下。
宋世子从小师承于长公主，擅长飞檐走壁。
脚尖轻踩在一根根青竹屋梁上，轻如飞燕，在他身后的土匪少主也不简单，步步紧逼，招招致命，誓要将他留下。
今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楼上，等发现账本被盗再去追，阿金已经冲出了寨子大门。
钱家的护卫保命要紧，一个接一个地跑出了寨子外，余下宋允执一个人在里面被追杀。
土匪不比崔家曾经的那些柴头，每一人手上都沾过不少的血，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功夫极好的公子堵在中间轮番截杀。
火光燎到了他身上，山风吹起了他的衣摆，今夜他身上的月白衫袍是钱铜亲手选的，在夜色中尤其耀眼，此时却成为了活靶子。
然而公子手握青铜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凭一己之力，挡住了山匪的弯刀，躲过了暗箭。
唯有山匪少主攻上来时，公子手中的青铜剑顾不过来，长衫渐渐染了血迹，他就像是杀不死的鬼魅，一次次从少主和弯刀之下逃出生天，身姿依旧修长而挺拔。
火光之外，夜风肆虐于林间，钱铜坐在马背上观了半天，见他一挑百，久经不倒，也忍不住惊叹道：“他真的很能打。”
阿金把账本交给了钱铜，有些看不下去了，“小的去救姑爷。”
“等等。”钱铜道：“他还没叫我呢。”
她想看看他到底有多能打。
话音刚落，重围中的公子彷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转头朝这方望来，山林里没有灯火，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
但他肯定是怀疑了，既如此，她亲自去帮他吧。
否则事成之后，他真的会杀了她。
钱铜勒紧了缰绳，一夹马背，阿金等人阻止都来不及，便见她的马匹飞快地冲入了寨子，与里面的人求情道：“段少主手下留情！”
如此说着，却往一旁的竹楼内扔出了好几枚弹药，弹药落地炸开，烧起了一团团火光，山匪担心她朝着人群扔来，慌忙退开。
钱铜趁机与重围中的公子道：“昀稹，上马！”
宋允执没叫暗卫，即便被逼到了穷途末路，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想在她面前暴露身份，他要慢慢地报复她，折磨她，让她知道他不好惹，不好骗...
他敢笃定，今夜她是来看他送死的。
让她失望了，他没那么容易死。
一直到见她单枪匹马闯进来救人的那一刻，宋允执心头还在想，他一定不会放过她。
小娘子伸手来拉，他握上去的力道有些大，死死地捏着她的五指，坐上马背后依旧没有松开，可怜了前面的钱铜，疼得直抽凉气，可听到公子龇牙声后，又不得不咬牙忍着，夹紧马肚快速地冲出寨子，对候着外面的阿金和钱家护卫道：“姑爷接到了，撤！”
千骑卷平冈，钱家的人马哪里还是来时的生疏和恐慌，训练有序，马匹冲往山下，所过林间，鸟兽齐窜，很快从密集的林子里上了宽阔的官道。
扬州的官道日夜都有行人商队，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驿站把守，劫匪不会再追上来。
安全了。
但谁也没说话，气氛很尴尬。
马蹄的笃笃声中，考验的都是人心的耐力，看谁最先憋不住，阿金实在受不了了，干瘪瘪地呵呵笑了两声，“咱们成功了，今夜回去非得喝酒庆祝一番！”
钱铜没出声。
公子身上的冷气都快窜到她身上了，她觉得此时她若是答应庆祝，他手里的青铜剑说不定就要比划到她脖子上来。
这时候的公子正在气头上，她连呼吸都是错的，气氛差些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还是不要说话为好。
钱铜沉默，所有人都不敢吭声。毕竟适才丢下了姑爷，先跑路这事儿，人人都有份。
走了小半个时辰，队伍一改往日的聒噪，竟然鸦雀无声地到了钱家门口。
见公子下马后，立在一侧如同一尊佛像，等着她下来。
钱铜动作缓慢地爬下来，没去看他眼睛，然而目光放在哪里都心虚，他一身衫袍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她抬手撩了一下额前被夜风吹散的青丝，诚恳地道：“今夜你辛苦了，早些回屋歇息。”她就不陪他了，先晾一段时间，等他气消了再说，回头吩咐阿金，“去请个大夫来，医术好点的，用最好最贵的药，不怕花银子，一定要把姑爷身上的伤治好。”
她打算撇下公子，独自回屋，可惜没走成，手腕被公子擒住，冷着脸，将她往前拖拽。
钱铜倒是不怕疼，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身上还有伤，轻点，别弄疼自己了。”
宋允执不想再与她演戏，拆穿道：“装什么，不是要我死吗？”
钱铜立马瞠目喊冤，“说什么呢，我怎么舍得让你死，我好不容易把你劫来，如今人人都知道你是钱家七姑爷了，杀了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钱铜见他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忙道：“你要去我那儿？此时夜黑风高，只怕不妥，底下人瞧见了，要传闲话来了...”
宋允执气到了极点，竟也破罐子破摔，“都说是七姑爷了，留宿不正常，还怕什么闲话。”
作风正直的公子爷，自从被劫来后，一直心不甘情不愿，能说出此话，钱铜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去就去吧。
公子夜行了一回，对她的屋子也算是熟门熟路了，把人拽进来后，便合上了房门，脊梁抵住门扇，一身是伤彷佛不疼似的，只为等她给他一个解释。
钱铜便给他一个解释，“我是怕计划失败，才没事先告诉你，想着以你的功夫，肯定能打赢山匪，声东击西，你去会见劫匪少主，阿金趁机去偷账本，事实证明，咱们成功了。”
屋子里没有灯，他看不清她的脸。
但宋允执对她的任何面孔都已经不相信了，他讥笑道：“你没有成功。”
“啊？”
他道：“我没死。”
沉默片刻，小娘子惊愕的嗓音从黑暗中传来，“你怎么会想到我盼着你死呢？你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宋允执不为所动，“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
她为何突然想要除了他。
太黑了，钱铜不习惯，去找了个火折子，把灯点上，回头提着灯朝他走来，无力辩解道： “我若真的想要害你，待再过几日，不给你蛊虫便是，用得着把你送去土匪窝里，谁都知道你是钱家姑爷，我惹一身骚，图什么呢？”
有了光线，宋允执的视线变得清楚，“那是因为你没料到我能活着回来。”
他冷着眼，眼角布了几道血丝，盯着她无辜又担忧的脸，咬牙道：“我险些死在了里面。”
钱铜一愣，随即摇头保证：“不会，我会来救你的。”
黄鼠狼救鸡，她能有什么好心，宋允执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不能再问下去，她会有千万个理由说得他口服心服。
他道：“账本呢？”
对面灯火里的小娘子面露疑惑，“你要账本干什么？”
“以命博来，总得让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她倒没拒绝，只是担忧他身上的伤，“你过来坐，我慢慢告诉你。”
人乃血肉之躯，被刀子割了不可能不痛，他不过是比常人能忍一些，但并非不痛，跑了一路的马，身上的伤口无法愈合，适才他用力抓她胳膊时，又滴了不少血在衣衫上。
他还能坚持。
但也想听她告诉他真相，走过去，坐在了榻上。
钱铜没骗他，附耳过来，低声道：“官府的人正在查崔家走私案，但一直找不到证据，扬州山匪这些年，崔家每到一批货，他都会去劫一回，好巧不巧，上回劫下的崔家茶叶里面，藏了一本账本，崔家得知后还曾出高价想买回来，劫匪自然也知道其价值，坐地起价，可运气不好，这头还没等崔家凑出钱去赎，崔家倒是先被抄家了...”
宋允执心头一紧，听她接着往下说。
她却突然一顿，不说了，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道：“你等会儿，你身上的伤不治不行。”
不等他拒绝，她起身拉开房门，与外面的婢女道：“去把大夫叫进来。”
她这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宋允执不得不任由她摆布，他人在她屋里，不担心她跑，只要一直盯着她，她便耍不了花招。
大夫来得很快，要治伤，需要他褪衣。
钱铜总不能看着他脱，且他也不会让她看，“你背过身，不许走。”

第28章
伤者为大，钱铜依了他，背过身等大夫替他治伤。
屋子里太安静，衣料褪下来的悉索声传入耳朵难免有些尴尬，宋允执盯着她的后背，出声问道：“他是谁？”
“你问的是段少主？”钱铜侧目。
“不用转身。”宋允执道。
钱铜心道他一个男人怎么比自己还贞烈，那日她受伤，他不也看见了吗，她都没说什么...
她与他讲起了劫匪的来历，“扬州的山匪头目姓段，二十多前便在此处盘踞，这人没什么抱负，一心只想做山头大王，甭管乱世还是太平盛世，他只打劫富商，不参与任何势利纠纷，如今五六十的年岁，打不动了，一切事务便由他的儿子段元槿在打理，段少主也是个没志向的，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专逮咱们四大商头上薅...”
从她的嗓音里，能听得出对其恨得咬牙。
宋允执先前了解到的不过是表面，没有她说的这般详细，他身上的衣衫已褪尽，伤多在胳膊和后背，有一刀在小腹，他避开得及时，伤口很浅，大夫开始替他浇消毒的烧酒，他停顿了一阵，才问道：“今日我见那位少主，样貌文雅谈吐得体，与其他匪贼有所不同。”
这事钱铜也知道，她道：“人都是这样，缺什么想要什么，段老头子一辈子没读过书，做了大半辈子土匪，便不想自己的儿子步他的后程，段少主六岁时他便请了先生进山，考不考功名是一回事，他的儿子不能没有文化，像他一样做一个文盲粗夫。”
“土匪一旦有了文化，就难缠了，四大家这些年被他算得死死的，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手...”
突然听到一声闷哼，钱铜下意识回头。
大夫手里沾着烧酒的白棉正按在他小腹的伤口上，公子的身姿比她想象中精壮许多，身上的肤色不如他面上的莹白，是一种被日头晒过的康健小麦色，宽肩窄腰，腹部肌肉经络分明，不知道有多少块，好像有六块...
她面色羞赫，可那双眼睛却没收回去，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乱扫。
她看得认真，宋允执的目光便追随她转动的眼珠，许是气糊涂了，忘记了要出声呵斥，直到她抬眸冷不防与他喷火的星眸对上，她便听到一声怒斥，“转过去！”
好凶。
钱铜扭回了脖子。
适才说到哪儿了，钱铜想不起来了，没穿衣衫的公子对她的冲击太大，她道：“要不我到外面去等你，我保证不走。”
宋允执不信她了，“就在这儿。”
钱铜叹了一声。
宋允执怕她等不住，继续与她搭话，“账本上写了什么？”
“不知道。”钱铜道：“刚拿回来，我还没看。”
“在哪儿？”他又问。
钱铜从衣襟内掏出了阿金给他的那本账本，抬手对身后扬了扬，“这儿。”
大夫还在，且他光着膀子，总不能让她拿过来给他看。
宋允执没再说什么，安静地等大夫替他缝好胳膊上的伤口，散上金疮药，包扎完，套上了里衣，今夜来的大夫还是那日医馆为钱铜医治的大夫，对他们的谈话置若罔闻，临走时嘱咐道：“姑爷这几日不可乱动，伤口别沾到水，老夫开好方子，药煎好后，夜里姑爷服用两回，明日老夫再过来为姑爷换药。”
宋允执点头，“多谢。”
大夫出了门，钱铜才问身后的人，“可以转过身了？”
“嗯。”
钱铜回头，公子身上有伤此时只着了里衣，不过衣带却是系得死死的。
他不用如此防备，她不看便是。
她看他的脸就好了，公子此时的脸色没了以往那般有血色，额头冒出了一片细细的汗珠，钱铜走过去，担忧地问：“疼吗？”
宋允执不想搭理她，心思都在她手里的账本上，敷衍地摇了摇头。
公子嘴硬不是一回两回了，不疼，刚才是谁哼了一声？
钱铜拿绢帕朝他额头碰去，公子要躲，她去抓人，碍着他身上有伤，无从下手，情急之中手便掰住他的下巴，往自己一侧转了回来，“别动，咱们也算礼尚往来了，不用客气。”
放肆！
宋允执脸色铁青，被冒犯的羞辱还未爆发出来，熏染着属于女子独特的馨香气息先一步将他包裹，他呼吸停歇了一息，目光所及之处却又是她离他不过五指的精美鼻梁，嫣红的唇...
“别急。”钱铜察觉出了他气息里的凌乱，安抚道：“账本会给你看的。”
她一点一点把他额头的汗珠拭去，故意磨他身上的煞气，她的话似乎起了一些作用，公子不再对他剑拔弩张。
冷静下来，才好慢慢地谈。
她松开他，唤了扶茵去煎药，之后坐在了他的身旁，拿出那本账本翻开，“咱们一起看。”
账本的吸引力，让宋允执忽略了她适才的冒犯，集中注意力将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账本上，她没往他这边挪，他只能将头靠近。
钱铜翻了两页，一笔一笔地账目看下去，神色越来越紧张，最后震惊地抬起头，看向他，“崔家真的在走私！”
她动作太快，他没反应过来，是以当她目光转过去时，眼睛离他的脸侧不过一指的距离。
公子的气息骤然与她相交。
细细密密的怪异思绪浮上来，两人同时往后挪开，又同时偏开头。
安静了半晌后，小娘子先开口，不知是在庆幸还是在幸灾乐祸，“你我如今彻底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在土匪面前露了脸，还把人家可以置换千金的东西给抢了。
这梁子结大了。
宋允执不想去看她虚假的表演，在决定算计他去抢账本之时，她难道没想过这一点？
宋允执懒得与她磨蹭，伸手从她手里把账本夺了过来，他认真地翻着，小娘子便坐在一边双手捧着脸，看他脸上的神色，问道：“怎么办，我们好像惹了大麻烦。”
宋允执眼皮子都没抬。
“你说，我们把它交给官府，那位王大人，还有屏风后的大人物，会不会给我钱家盐引？”见他突然抬头看过来，钱铜眼睛愈发明亮，“肯定会的，比起两船茶叶，我钱家如今最需要的还是盐引。”
宋允执质疑，她大费周章，弄来这账本，是为了盐引？
茶叶不要了？
钱铜沉思在自己的思绪里，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我替你分析分析...”
“首先得罪了段少主，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往后他找上郎君再打一回也说不定。”她比划着手指头，“其次，崔家的走私，可不是小事，官府的人在查，扬州其他商户也在关注，萝卜一拔带出来的泥巴还不知道有多少，若是有人知道这账本在咱们手上，说不定后头还有大蟒蛇，咱们钱家势单力薄的，得罪不起...”
她一拍巴掌，做了决定，“是以，我明天就把它交给官府，让那些人彻底死心，往后再也不会来找咱们的麻烦，如此一来，咱们盐引有了，安宁也有了...”
但宋允执最不想要的便是安宁。
扬州的这水搅得越浑越好。
账本给了官府，崔家的走私案便有了确切的证据，官府可以凭此账本彻查走私案，可如此一来，便是站在了明处。
朴家蛰伏这些年，必然准备了后手，一个账本还无法将他扳倒，反而让他有了准备，知道朝廷是要对他下手。
打草惊蛇了。
若对方在暗中得到了消息，账本在钱家手里，必然会找上门，与钱七娘子谈条件，届时他便知道对方是谁了。
是以，账本不能给官府。
且他本身就是官府。
他已经看过了账本里的东西，再拿这个，便浪费了。
宋允执看着她已经胸有成竹的模样，问道：“你，不想要茶叶？”
听他说起茶叶，钱铜面上又有了纠结，苦闷地道：“谁不想要，三十万的茶叶...够我开一年的茶楼了，如今崔家倒台，茶叶正是吃香的时候，此时我若能拿到茶叶，不得狠狠地大发一笔...”
“既然想要，便去换。”
用他险些葬送的一条命，换两船茶叶，与她而言，不是更值？
可钱铜贪心，她既要又要，“我也想要盐引啊，我钱家凿了百年的盐，不能丢在我手上，否则将来下了黄泉，我如何同列祖列宗交代？”
宋允执目光移开。
“那日你也看到了，朝廷来的那位王兆，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油盐不进...”
宋允执喉咙滚了滚。
“算了，咱们还是求个安稳，我也不能把你置身于危险之中，万一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宋允执心中冷笑，她会活得很好。
然而账本，她还不能交给官府，他顿了顿，道：“既然朝廷不肯受贿，便是讲求‘公正’二字，你可让王大人，去钱家各个盐井，盐桩亲自视察一番，钱家凿盐的经验摆在那里，换成另外一家，还得重新适应，市场也会因此受到冲击，若无重大过错，朝廷不会轻易更改盐商。”
钱铜今夜还是头一次与他谈论大事，没想到他一个走镖的，竟还有如此见地。
钱铜眼睛亮了亮，意外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宋允执神色不动，“金陵待过，多少懂一些官场规矩。”
钱铜得了他的提议，再一次思考起来，片刻后道：“咱们还是先静一静，晚上想东西脑子容易冲动，你先养好伤，明早我再过来找你。”
钱铜起身往外走去，体贴地替他关好了门扇，合上之前透过门缝柔声与他道：“喝完药，早点睡。”

第29章
她人走了，账本还在宋允执手上。
经此一夜，她似乎对他很放心，如此重要的东西留给了他，便是笃定了他跑不了，有了此账本，崔家走私的案子便可以结了。
接下来便等朴家的人找上门。
心静之后，伤口的疼痛慢慢地清晰了起来，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去床榻，入目乃一张雕花木床，金钩挂起轻纱幔帐，榻上铺一套春绿色的云锦被，被面以金丝勾勒出了一朵一朵的海棠，明艳温馨，少女气息极浓。
他方才回过神，自己今夜占了她的屋子。
本意是为堵她，问个明白。
她人去哪儿？
宋允执转身走去门口，外面的阿金听到动静，主动推开门，笑着道：“主子说，姑爷身上有伤，不宜挪动，且很快便天亮了，今日先在主子屋里将就歇息一夜。”
宋允执没有反驳，此时浆洗的婆子们已经起来了，他从她屋里出去，必会传出闲话。
宋允执回了屋子，身上全是血污，没去她的床榻，在适才的软塌上将就了一夜。
——
钱铜出去后长松了一口气，就他适才那架势，恨不得生吞了她。
扶茵跟在她身后，心有余悸，问道：“主子，姑爷如何了？”她瞧见了，一行人回来就他一个人受了伤，衫袍都染红了。
伤势应该不轻。
她听阿金说了经过，姑爷不得气死。
“死不了。”钱铜脚步缓慢往前，仰头看了一眼天，已经瞧不见月色了，依稀看到了青色的天光，那是一种能给人带来希冀的颜色，她道：“他比我想象中要厉害呢。”
扶茵赞成娘子的观点，听阿金说，段少主也受了伤。
娘子要再不冲进去，今夜只怕会两败俱伤，见她突然从屋子里出来，天都快亮了不知道要上哪儿去，“娘子，您不歇息？”
谁说她不歇息，她又累又困，“他把我床占了，我去他那里睡。”
她没有择床的习惯，只要给她一个地儿躺下，她立马能睡着，跑了一个晚上，太累了，这一觉睡得有些长，醒来后已到了中午，窗棂外的艳阳溢入床前，她听到了鸟鸣的声音，翻了个身，慵懒地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坐在她床榻边的宋允执。
钱铜愣了愣，脑子还未苏醒，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儿，但她第一句问的是，“你的伤好些了吗？”
宋允执第一次在一个女子的眼里看到了惺忪之态，她身上只穿着中衣，盖在身上的被褥，是他这一段日子所用过的。
他瞥开目光，昨夜那股奇怪的心悸之感，再次滋生出来，点了下头，“嗯。”
“受了那么重的伤，你应该多睡会儿。”她坐起身，去找外衣，宋允执余光瞟见，起身背对她回避。
在医馆的一天一夜，她虽烧得糊涂，但并非什么都不知道，他在身旁坐了一夜，那时候的自己，可比如今穿得还少。
话虽如此说，但她发现扶茵把今日要穿的外衣放在了离她五步远的木几上，躺着被他看，和掀开被子走下去被他看，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既然在这儿，扶茵应该回避了，她只能唤道：“昀稹。”
宋允执微微侧目。
钱铜伸手指了一下木几，“你若是方便的话，帮我把衣裳拿一下。”
外面钱夫人风风火火从外推门进来时，便看到了姑爷正往床上只着了中衣的少女手里塞衣衫的一幕，一时瞠目结舌，双腿僵在那，嘴也糊住了。
她就说好端端的，她昨夜怎么不睡自个儿的屋。
这院子倒是清净。
她太胡闹了！还没定亲了，“你，你个死丫头。”钱夫人拿出了母亲的态度，骂完后，突然转过身，一把将房门合上，“当心别人瞧见，传出去还不知道怎么说你们...”
说他们什么？
钱铜没明白她这一连串的反应，是为何。
但他身侧的宋允执面上一瞬烧起了绯意，手里的衣衫丢给她，如避蛇蝎一般，离开了床榻十步之远，用自己的行动告诉钱夫人，他很清白。
走得太快，牵动了伤口，脸色又开始发白了。
钱夫人并非前来捉奸，也不忍再骂他了，她有好消息要说，上前用身子挡住了正在穿衣的钱铜，迫不及待地道：“你父亲今儿早上去盐井的路上，你猜碰到了谁？”
她能找到这儿来，还突然闯进来，必有大事。
钱铜等她往下说。
“王大人！”钱夫人兴奋地道：“那王大人说既然遇上了，便去咱们钱家的盐井瞧瞧，瞧了一个时辰回来，你猜怎么着？”
钱夫人脸上已经写了答案。
钱铜问她：“盐引的事解决了？”
“可不是！”钱夫人一锤拳，伸出了三根手指头，眼珠子都亮了，与她道：“三年。”
能在朝廷正是打压四大家的时候，能拿到三年期限的盐引，极为不容易了，钱铜愣了愣，惊喜地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钱夫人道：“你赶紧收拾出来，盐引在你父亲手里，你瞧瞧便知道是不是真的。”
人逢喜事心境也宽，旁的一切都好说了，况且这几日相处下来，钱夫人发现这位姑爷人挺不错，知书达礼，人实在，看得出来是个实诚的，走出去前便道：“盐引的事情已经解决，接下来我该与你父亲商量你们的亲事...”
钱铜已穿好了衣衫，起身去套靴，随口应道：“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忙你们的。”
宋允执侧了一下目。
钱夫人已走了，钱铜走到他身旁，“你没说错，官府还真是为了考验咱们，幸好我沉住了气，没胡来...”
她美目流转，带着喜悦的笑意，向他看过来。眼白洁净，没有半点浑浊之色，瞳心漆黑，乌溜溜地在她眼眶内一阵转动，溢出来的光芒已赛过了世间最好的琉璃。
宋允执无意中陷入了那么一双眼睛，突觉心中一烫，本能地转过脸，暗忖她都进土匪窝把人家的账本偷出来了，宋允执不知道在她心里，什么叫沉不住气。
盐引给了，账本没必要再给官府。
钱铜不用再为难做选择，告诉他：“把账本保管好，这一把咱们堵上了，富贵险中求，我钱铜既要盐引，茶叶也得要。”
她招来了扶茵，“去告诉段少主，这回我是真心要买他的茶叶，他要再不卖，放在山坳里迟早会生霉，变成一堆废物。”
扶茵觉得段少主，可能会先杀了她。
钱铜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放心，你告诉他，崔家一倒，账本已经烂在了他手里，毫无价值，他拿在手里，始终是个麻烦，我这是在帮他，把麻烦引到自己身上，朝廷的人已到扬州，一百名铁骑守在城内，三艘战船正飘在海上，他段元槿是不怕，可余下的三大家没必要再去惹一身骚，散商更是没那个胆子，如今敢在朝廷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买他茶叶的只有我钱铜了，他爱卖不卖。”
扶茵听得一愣一愣的。
而宋允执对她也再一次有了新的认知，她的狡诈已涉猎甚广。
没有人能幸免。
是以，在得知沈澈被她再次外派到货运时，宋允执已没什么好意外，但沈澈本人不乐意，气冲冲跑来，意外地见到宋允执一身的伤后，愣了愣，质问妖女，“你又把他怎么了？”
瞧瞧这人，一点都不会说话。
合该被调去外面，回不了家。
“我没把他怎么着，是你兄长为了这个家考虑，昨儿夜里一人勇闯土匪窝。”钱铜拿着勺子给宋允执搅药，太烫了，面对小弟对她的成见，她也没恼，语重心长地道：“你兄长都如此努力了，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况且，“这回不做内应，是真的去货运，我瞧你有些功夫在身，咱们刚拿到盐引，恐怕又得引起旁人的窥觊，有你在，我放心。”
她放什么心，他用得着她放心...
“什么土匪窝？”沈澈问宋允执。
兄弟俩有话要说，钱铜主动回避，把碗搁下，与身旁的宋允执道：“你们俩慢慢聊，记得喝药。”
她这一副做派，真把自己当成了他嫂子，沈澈觉得宋世子爷不能再呆下去，时间一久，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待人一走，沈澈便问道：“宋兄是查到了什么？”他听王兆说了，崔家家主被世子掐了脖子。
当夜世子去了一个地方，说是去找证据，看来，他去的地方便是土匪窝，沈澈低声道：“宋兄若是拿到了证据，咱们立刻撤出钱家，四大家倒了一家，投诚了一家，剩余两家，逃不了一场硬战。”
钱家不可惧，主要是朴家。
实在不行，世子送信给陛下，要求派兵，南下入黄海，直捣朴家的老巢，干脆利落，靠刀枪夺地盘。
是有一场硬战，宋允执道：“还不是时候，我已拿到了崔家账本，不急于一时。”
沈澈一愣，压住心头的激动，小声问：“找到了走私的证据？那还等什么，咱们顺着账本查，去蜀州一探便知究竟。”
宋允执摇头，“不用。”
不用去蜀州。
就在扬州。
昨夜他思来想去，总觉得漏掉了最关键的东西，起初他认为妖女要的是盐引，可如此一来，便不像是她的作风。
此女口上没有一句实话，她说想要什么，绝不能相信。
后来他想明白了。
她拿账本不是为了交给官府，也不是去讹段少主的那两船茶叶，她的目的是让对方知道，账本在她手里，她已经知道了崔家这些年在做什么。
她要代替崔家，成为在扬州接手茶叶的供应点。
不出意外，对方这几日便会找她。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宋允执与沈澈道：“先辛苦你走一趟，钱家已与匪贼段元槿结下了梁子，钱家在货运上必会遭到报复，你趁机混入寨子，摸清那位段少主有多大的本事...”
——
账本到手后的第三日，钱铜便收到了信函。
扶茵问她：“娘子要去吗？”
上回四大家相聚还是在两年前，时隔两年，四大家只剩下了三家，朝廷驻扎在扬州，势要拿他们这些商家开刀，不知道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
人心惶惶的当头，偏生他钱家还拿到了朝廷的盐引。
扶茵怕娘子去了会被人为难。
“去，怎么不去？”这世上还没有什么好处是她钱铜不敢拿的，莫不成就因为怕他们猜忌，把朝廷给的盐引给拒了？
她脑子又不是有问题。
她凭的是本事和运气，怕什么，钱铜让扶茵回信，“三日后，钱家七娘子准时赴约。”
不知道姑爷的伤有没有好，但见他每日都会漫步来她的院子里晒一阵太阳，钱铜想着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到了第三日晚上，钱铜便问他，“能出去吗？”
宋允执压制住心口的跳动，平静问：“去哪儿？”
“放心，这回不是你入虎穴了，是我。”钱铜手撑着下巴，看他脸上的变化，不知道是怎么产生的误解，“我知道你担心我，这次人家认脸，必须得我去。”
宋允执酝酿了一番，面上也如她所愿，挂上了几抹关心，“有危险？”
钱铜道：“不确定。”
“需要账本吗？”他问。
钱铜抬眸，意外的眼神里写着你好聪明，随即又发起了愁，嘟囔道：“我就说这账本在手里，迟早会引起旁人垂涎，无论是卖给朝廷，还是暗处的人，都能换回不少好处...”
宋允执打断她的絮絮叨叨，直接问：“想要我做什么？”
“听我的暗号。”钱铜从袖筒内拿出了一枚竹笛，当着他的面示范了一遍。
她似乎不会吹笛子，不知道怎么用力，一口气吹出来用的全是蛮劲，两腮鼓鼓胀胀，眼睛瞪得大大的，双腮越来越红。
待那一道低沉，类似夜间乌啼声发出来时，她人都快要岔气了。
妖女的憨态实在可笑。
宋允执偏头，挡住了控制不住的唇角。
“就是这样。”钱铜演示完毕，猛吸了几口气，脸色才变回来，重新将笛子收入袖筒，仰头认真嘱咐道：“我进去后，你便是外面等，不能被人发现，否则会打草惊蛇，待听到暗号，你立马进来接应我，能不能活过今晚，全看郎君了。”
宋允执点头。
又要去赴死了，钱铜摸了摸心口，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走吧。”
——
因是暗中保护，钱铜一人坐了马车，宋允执驾马跟随在身后。
进去闹市后，宋允执亲眼看到她进去了一间赌坊。
赌坊的牌匾上写着：【不识‘卢’山真面目】。
卢家开的赌坊。

第30章
四大家在扬州有各自的赌坊，最大的乃朴家的红月天，其余三家开的赌坊中规中矩，规模控制在了彼此默许的范围之类，从不去抢朴家的风头。
崔家倒了之后，所有产业都被朝廷抄没，扬州开这类小赌坊的便只剩下了钱家和卢家。
今夜她进去的竟是卢家的赌坊。
宋允执心中微震，卢家家主在朝廷前来之际，便向朝廷投了诚，愿意上交所有家产，归顺朝廷。
倘若卢家也参与了其中，投诚便是幌子。
赌坊门口的乞丐众多，宋允执穿回了他初来扬州时的那件破旧的绿色长衫，头戴一蓑斗笠，隐在暗处，等待里面的暗号传来。
——
钱铜今夜也是一身简便的装扮，里面乃箭袖劲装，外披一件绯色斗篷，进入赌坊前戴上了备好的面具。
穿过一楼拥挤的人群，她径直上了二楼定好的一间厢房。
扶茵跟在她身后，一进屋便合上了房门，待转过身时，前面的钱铜已走到了窗前，她抬手推开窗，翻身而上，利索地跳了下去。
底下的阿银早已等候多时，扶起草堆里的人，“主子。”
钱铜起身，拍掉沾在身上的干草，匆匆往前方的马车而去，“走。”
扶茵没跟上，确定人离开了后，合上了窗扇，戴好面具汇入了底下的赌场之内...
马车在街头行驶了三刻左右，停在了‘红月天’赌坊的后门，再寻常不过的一道黑漆门扇，人一靠近，便能感受到被一股隐在阴暗中的森然凉意所包围。
钱铜下车往前，没走几步，去路便被两位黑衣死士挡住。
钱铜摘下斗篷与面具，露出真容，立在灯火下等候了十几息后，对方让了路，“七娘子请吧。”
按照规矩，她能带一个人。
今夜跟着她的是阿银。
红月天乃扬州最大的金玉窟，也是无数人的无边永夜，与前楼的人声鼎沸不同，喧嚣在这里被斩断，耳边极为冷清。
有人在前带路，钱铜紧随其后。
牛角灯里的光芒从前方溢过来，照在少女白净的面容上，明明灭灭，夜色中光影的模糊之美，把少女平静淡然的目光映衬得摄人心魂。
领路的人没往楼上走，下了地下一层。
钱铜刚跨入密室门槛，里面一道不耐烦的嗓音便响了起来，“钱七娘子最近春风得意，架子也大了，一个小辈，竟也让咱们这把老骨头来等你，合适吗？”
说话的是个妇人。
钱铜抬头看，屋内灯火通明，中间空出几尺宽的过道，两侧各摆放了两把木椅，如今空了两个位子，崔家已倒，缺席的自然是她。
与她说话的妇人头梳包髻，坐在左侧靠里的位置，穿一身暗红色的蜀锦直领对襟，五根手指头上戴满了各种宝石只指戒。
钱铜望过去时，她正拿眼斜凝过来。
钱铜上前见礼，“三夫人赎罪，晚辈已有两年未见到夫人，唯恐行容上失了礼，多费了些时辰打扮了一会儿，来晚了，还望三夫人莫怪。”
三夫人冷笑道：“赎你什么罪，同为富商，身份平起平坐，我哪里有资格让你赔罪，既然来了，就别耽搁功夫了。”
“多谢三夫人。”钱铜坐去了卢家家主的身旁。
卢家家主天生是个笑脸，转过头和气地打了一声招呼，“钱家主，我也刚到不久。”
三夫人看不起他这副谁都不想得罪的样，鄙夷地移开目光，落在自己身旁空出来的位置上，慢声道：“崔万锺来不了了，今日便只剩下咱们三家，有什么想法，今夜就敞开了说吧。”
三夫人示意卢家家主，“卢道忠，你先说，朝廷的人到了扬州后，卢家的生意可有受到影响？”
卢道忠是个圆脸，一开口便觉得他在笑，“承蒙三夫人的关照，我卢家如今方才得以喘上一口气。”
“你怕是谢错了人，你应该感谢的人是钱七娘子，是她帮你引开了火力，朝廷的第一把火烧起来，全烧在崔家身上。”三夫人看了一眼钱铜，“我说的对吧，七娘子？”
钱铜面色依旧平静，“三夫人太看得起我了，不过是一场恩怨罢了，让您见笑了。”
说起恩怨，就有得说了，三夫人心头顿时生出了几分捉弄，“你们家大娘子当初嫁给崔家时，多风光，背地里又有多少人艳羡，暗里都道这桩婚姻，必会打破四大商不能联姻的魔咒。”
三夫人顿了顿，面色旋即露出了可惜，“哎，太遗憾了....”
钱铜唇角含着浅笑，一言不发听着她说。
三夫人看到她这副模样，心头顿觉解气，“都说与年轻人讲道理，讲不明白，年岁一到自然也就懂了，这话我倒是从七娘子身上得到了验证，大娘子的惨剧，足以教会七娘子，想必如今已明白，为何当年我大嫂极为反对你俩了？”
谁都知道大娘子的死，是钱家心口的伤疤。
而两年前那桩惊动朴家的棒打鸳鸯，更是七娘子的心头伤。
三夫人今日一见面，便连刺了她两刀，卢家家主怕吵起来，忙打圆场，“三夫人...”
三夫人今夜是打定了主意，要故意要她的麻烦，哪里怕得罪人，假情假意地道：“瞧我这嘴，对不住了，七娘子不会介意吧？”
虽为道歉，她却紧盯着她面上的变化。
等着她的翻脸。
对面的钱铜却并没有恼，笑了笑道：“成长路上的一段小插曲，如今倒成了一桩笑话，谁让三夫人是长辈呢，笑笑晚辈也无妨。”
三夫人有些意外，“两年不见，七娘子果然真让人刮目相看，谁还能把两年前那个候在门外...”
“大公子。”门外一道护卫的问候声，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卢家家长慌忙起身，三夫人愣了愣后，一声长叹，端了身侧的茶盏在手里，揭开盖儿刮去浮在面上的茶沫，待外面的人走到跟前了，她才缓声道：“我又不会吃了她，瞧你急得，大半夜倒把你给惊动了。”
来人立在她身前，年轻的面孔清隽，眉宇间温润儒雅，求饶地唤了一声，“三婶。”
“行了，既然来了，就坐下一块儿听吧，看看是我在为难她，还是她本事了得，频频戏耍咱们。”三夫人转过脸。
钱铜早在有人唤‘大公子’时便看到了他，和那日在钱家见到的一样，阔别两年，朴家大公子的风采依旧。本就稳重的气息，又多了一股沧桑岁月后的沉淀。
他落座于三夫人身旁，目光抬起来时，正好可以看到对面的少女，四目相视，彼此都很平静，他温和地笑了笑。
钱铜回以点头之礼。
三夫人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对钱铜开火，“说说吧，你是凭什么本事，问朝廷拿到的盐引？”还是三年，她真小看了她。
“三夫人必有误会，我钱家百年凿盐，经验丰富，手艺成熟，扬州正是复苏之际，钱家每年所交税额不减反增，若在此时重新换个盐主，只怕没那么快上手，不说税额骤减，市场一乱，谁愿意承担后果？”
如此说，她钱家是靠真本事拿到的盐引，三夫人才不信她的鬼话，“你倒是自信得很。”
钱铜不卑不亢，“前辈谬赞。”
三夫人索性挑明：“是拿账本换的吧？”
话音一落，耳边突然安静，落针可闻，卢家家主抬袖抹了抹额头上的轻汗，同情地瞟了一眼钱铜。
他本以为今晚钱家的人不会来，可没想到这位钱家七娘子是个不怕死的。
室内三层九盏的陶灯放了有四盏，每人身后一盏，明亮的光线不容她面上的任何一个表情隐藏在黑暗中，钱铜笑了笑，缓声道：“崔家的船乃万石船，共计十艘，若照市场价平均每宋斤散茶为一百文的价格来算，崔家的十艘船，够我钱家凿上好几年的盐，何况船上还不止是散茶，片茶与蜡茶的价格更高，而我钱家卖盐赌的是人命和盐引。”
她抬眸看向三夫人，“钱家经商多年，这笔账，还是会算。”
三夫人听明白了，似是不敢置信，她的心也太大了，不由讥讽笑出声，“你想接崔家的生意？”
钱铜没否认，“就看三夫人愿不愿意给我钱家这个机会。”
三夫人转头看向身旁的侄子，打趣道：“你看看，两年不见，这还是当初你认识的那个钱家小娘子吗，如今人家厉害着呢。”
大公子面无表情，“三婶，说正事。”
行，说正事，三夫人看向对面心比天高的人，“你在海峡炸了崔家的船，却无端把朝廷的目光引到了我朴家身上，这笔账我朴家尚未找你算，你倒是与我谈起了价，说说，你有什么本事，接手茶叶生意？”三夫人下颚一抬，“喏，卢家家主也在等这笔买卖，你认为能赢过他？”
卢道忠没敢去看钱铜，垂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钱铜答道：“账本。”
三夫人不再笑了，认真地打探起了这位四大家中最年轻的家主，慢慢品砸出来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合着你不惜冒死拿回来的账本，是要到我这讨价。”
钱铜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道理三夫人应该也懂。”
耳边再次沉默。
各自都怀着心思，钱铜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三夫人的考虑，除了最初打招呼的那一眼，她目光再也没往对面的朴大公子身上看一眼。
大公子也低着头喝茶，彷佛没听到他们的谈话，没打算插手。
半晌后三夫人与卢道忠道：“卢家家主，今夜辛苦你来一趟，日后我再单独见你。”
卢家家主知道结局已定，可那头的盐引没着落，这边的茶叶也没了，心头一急，“三夫人，就一杯羹嘛...”
三夫人不耐烦打断，“你布匹绸缎，香料不是卖得好好的吗，急什么，又贪什么呢？”
卢家家主垂头，胜败已成定局，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跺了一下脚，不甘不愿地走了出去。
卢道忠一走，三夫人便问钱铜，“你有那个本事吗？你才多大，哦，十九了，寻常小娘子早已出嫁，不过听说七娘子已找了一位姑爷，不知何时成亲？”
“账本带来了吗？”朴大公子突然插话，问钱铜。
钱铜没看他，微微垂目，“大公子想要，随时可以给你。”
朴大公子：“好，茶叶给你。”
三夫人一愣，他今夜来插什么手？大抵知道他心里还念着旧情，小声提醒：“别忘了你当初怎么答应家主的...”
大公子：“不用三婶提醒，侄儿都记得，崔家已去，茶叶生意总得有人接手，朴家应承过三大家，不动他们的盘子，侄儿是觉得比起卢家，钱家更适合。”
他爱怎么说怎么说。
但三夫人心里也清楚，钱家已拿到了盐引，除了海运这一块朴家能掐死他之外，便没什么地方都扼制得住她。
给了她茶叶，反而能更好的掌控。
——
半个时辰后，钱铜从里出来，廊墙上悬挂的一盏灯油，灯油已烧去了一半，时辰不早了，她脚步走的有些快。
“铜儿。”
身后突然有人唤她。
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确切来说，是很久没听到这道嗓音来唤她，钱铜脚步顿下来，突然有了些时空上的恍惚。
朴大公子从后走到了她面前，把手中一瓶药递给了她身侧的阿银，却是在对钱铜说话，“客栈里的药没了，可随时来取。”
钱铜回了神，“多谢大公子，还有呢，最近都没怎么用上。”
“受了伤？”他问。
钱铜及时想起了那位爱多嘴的掌柜，没再否认，应道：“小伤而已。”
她的伤小的小，朴大公子心里清楚得很，他停顿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同情她还是在心疼她，声线低哑，“辛苦了。”
钱铜扭过脖子，恰好看到不知何时已退到门口的阿银。
两人独处不合适。
她抿了抿唇，仰起脸看着跟前曾经最熟悉的公子，正视着他的眼睛，让自己眼底的那一抹骄傲变得更为清晰，“我没觉得辛苦，倒是大公子这两年风里来雨里去的，记得要多保重身体。”
“大公子，告辞。”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身上的绯色斗篷被风吹得鼓起，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她脚步坚定干脆，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
宋允执在卢家赌坊等了一炷香的时辰，便听到了里面一道绵长的乌啼声传了出来。
宋允执没有犹豫，瞬间闯了进去。
赌场的人太多，他听不清声音从何来，好在那乌啼声断断续续，却一直没有停过，他顺着声音寻到了赌坊的后院，而后在一间暗室里找到了吹笛子的人。
不是钱铜。
是知州蓝明权的小儿子，蓝小公子。
宋允执曾在崔家见过他，那时候的蓝小公子被万人瞩目，光鲜亮丽，躲在知州夫人的背后，谁都想要前去巴结一二，如今的他却一身污垢，满头发丝散开，衣襟凌乱不堪，甚至露出了一边的肩头，狼狈地坐在一堆干草上，痴痴地看着来人。
很快蓝小公子便认出了来人是谁。
他印象很深刻，在他的定亲宴上，七娘子把她的姑爷也带过来了。
对方的形貌实在太耀眼，把当时的他都比了下去，他想这样一张脸，没有人会记不住。
“是她让你来救我的吗？”蓝小公子突然激动起来，爬行几步，朝宋允执而去，神色之间难掩感动之情，“我就知道，世人都凉薄，唯有她不同，她不会见死不救的，一定会来救我的。
宋允执看着对面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人，面色铁青。
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被妖女欺骗了后，恨到了极致，竟有了几分无力。
蓝明权利用公职敛财，一家人早已被朝廷的人送回了金陵，等待陛下发落，此时的蓝小公子应该在被押回金陵的船只上才对。
他怎会在这儿？
他本应该立即去找妖女，看她今夜到底去了哪儿，可他乃户部侍郎，心如明月的宋世子，不能见死不救，且他在此地耽搁了太久，追是追不上了。
他冷着嗓音问跟前还是哭泣的蓝小公子：“你为何会吹这个？”
蓝小公子忙抹了一把泪，与他解释道：“先前我与七娘子交情尚可，她曾与我说过，当我遇到危险时，便吹这个声音出来，她一定会来援助于我。”
于是他被关到这里后，无人看管之时一直吹，吹了七天七夜，她终于听见了，派人来救他了。

第31章
宋允执今夜一心等着暗号，倒是忽略了一路听过来的声音中气十足，就她那点气息，根本吹不出来。
但来不及了。
他上当了。
蓝小公子还在哭泣，宋允执头一回对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生了厌烦之感，且还表现在了脸上，手里的剑砍断铁锁，冷声问他：“要走吗？”
肯定要走。
被关在这里暗无天日，受尽折磨，蓝小公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唯有不停地吹笛子，有人来救了，他怎可能不走？
他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宋公子脸上的嫌弃，拽住他的衣袖不放。
宋允执想把衣袖抽出来，可门口突然出现了几个武夫挡住了两人的去路，蓝小公子死活不松手，边哭边道：“七姑爷，救命。”
宋允执没再强行推开他。
比起山寨里的土匪，眼前的武夫算不得什么，对方还未冲过来，他已拖拽着身后的累赘，手中长剑先一步出鞘，剑身敲打在对方的手腕上，又快又准，蓝小公子睁大眼睛，一眨不眨，也没看清他是怎么一下子把人都解决掉的。
人出去后，又一批武夫围了上来。
蓝小公子再次见证了七姑爷的绝世好功夫，那日在定亲宴上见到他，还曾自行惭愧，恨自己生得不如一个武夫好，今夜彻底认清了差距。
他想他知道七娘子为何不喜欢他了。
哪个小娘子又会喜欢一个躲在他人背后，哭泣着靠他人庇佑的男子？换做是他，他也会喜欢宋公子。
宋公子不知他心中所想，若是知道早把人丢了，一路忍着他的拉扯，出了赌坊后忍无可忍，“松开！”
蓝小公子千恩万谢，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犹如惊弓之鸟，他四处张望，生怕再次被捉回去，望了一圈，没看到接应的人，问身旁的宋公子，“钱七娘子呢？”
宋允执也想知道。
但眼下去找人已毫无意义，她迟早会出现，便问蓝小公子，“你为何在此？”
蓝小公子目光躲躲闪闪，嘴里也支支吾吾，“我，我...”他正不知道该编个什么样的由头，一抬头便看到了【不识‘卢’山真面目】的牌匾。
此处竟是卢家的赌坊，他心中又怒又恨，脱口便道：“我被卢家的人抓到了此处。”
“为何要抓你？”知州府的人自身难保，卢家这时候抓他拿来要挟，无半点作用。
蓝小公子脸色白了白，垂目道：“许是父亲曾经与卢家有过过节，他们想报复，便绑了我，拿去羞辱吧。”
他不愿意说真话，宋允执也不能拷问。
但此事与卢家脱不了干系。
他没急着回去，知道过不了多久，妖女必定会出现，如此想着，便见前方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了一行人。
为首那位发丝凌乱，看上去正在被人追杀，模样狼狈不堪的少女，正是妖女本人。
宋允执冷眼看着她向自己奔来，猜想着她会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来辩解，待人到了跟前，少女面对他却是一脸温愠，突然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微嗔，“你没听到我吹笛子吗？”
宋允执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两步，面上的凛然冰裂，有了几分错愕和茫然。
“我嘴都吹肿了，你看。”她仰起下颚，“要不是扶茵赶来的及时，对方差点把我掠走了。”
她踮起脚尖凑过来，凑得很近，宋允执的目光不得不落下，放在她的唇上，绯色的口脂晕开在了她的嘴角，她的唇看上去确实比往日要饱满。
他突然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他身侧的蓝小公子先出了声，“七娘子。”
钱铜适才没注意到他，闻言诧异地转过头，怔愣地看着他，“蓝小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蓝小公子也茫然了，“不是你让宋公子前来相救？先前你送给了我一只短笛，说我遇到危险了便吹笛子，你听见了定会来找我，我一直吹，等你来救我...”
钱铜愣了半晌，恍然大悟，瞥了一眼身旁神色漠然的宋公子，对蓝小公子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你搅和了我们的好事。”
一旁的扶茵看得目瞪口呆。
前一刻娘子的马车到了后院二楼的厢房窗扇下，她亲眼见到她坐在马车内，把自己的嘴乱揉了一通，再拔了簪子，挠乱了发丝。
也是她今夜让自己留下，说蓝小公子在卢家赌坊吹了七天七夜的笛子，听得人烦死了，让她去查到底是谁扣留了蓝小公子。
可如今见她说得惟妙惟肖，别说姑爷，连她都快要相信娘子是真的什么都不知情。
宋允执自然是不信她，从那一阵恍惚中清醒过来，讥讽问道：“追你的人呢？”
“跑了。”钱铜详细地描述道：“比你矮一个头，穿一身黑衣，戴着面具，我没看清他的脸。”
宋允执了然一笑，那笑带着一丝愠怒，双眸透过周围透过来的灯火，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乌溜溜的眼睛，嗓音很轻，像是戏谑，“账本也没了？”
钱铜被他的气势压迫得缩了缩脖子，咬唇点头，“不怪你，怪我没用。”
宋允执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往回走。
袖角被小娘子拽住，他没能走成，“我说了不怪你，你不必自责。”不容他反驳，小娘子的头突然靠过来，抵在他胳膊上，“我好累，扶我一把...”
她确实很累，腿软。
好久没这么跑过了，身体的重量倚在他身上后，轻松了许多，不想再多走一步，“别骑马了，咱们坐马车。”
最终宋允执来时骑的马匹留给了蓝小公子。
他上了钱铜的马车。
但他没与她说话，临窗而坐，思索她今夜到底去见了谁，账本给了谁，她又得到了什么。
缄默之际，他余光好几回瞥见身旁的一道视线，待他回过头，却见身旁的少女趴在木几上，脸枕着一双胳膊，闭目睡得香甜。
——
马车回到钱家，又到了半夜。
扶茵在外唤了一声，“娘子，到了。”
钱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了一路的宋公子，轻声道：“今夜辛苦你了，太晚了，你也早点睡，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说。”
她先下车，由着扶茵搀扶进了大门。
走了一段，确定身后没人跟来，方才松了扶茵的胳膊，脸上的敷衍之色不见，问她：“是谁扣了蓝小公子？”
扶茵道：“朴家二公子。”
钱铜一愣。
朴二公子绑他蓝翊之干甚？
蓝家已经倒了，朴家为何要脏了自己的手。
钱铜想起来了那副马鞍，蓝小公子斗蛐蛐输了，把自己从金陵运来的一副马鞍输给了朴家二公子。
后来崔六娘子为讨蓝小公子欢心，拿钱去赎，却吃了个闭门关。
蓝小公子年少轻狂，仗着自己父亲的身份，以为谁都好惹，朴家其他人或许会给他几分面子，但这位二公子性子张扬不羁，从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朴二因为此事，把蓝小公子掠了？是不是有点太狂妄自大了。
突然瞥见扶茵脸上的一丝绯意，好奇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扶茵实在难以启齿，结结巴巴道：“朴，朴二公子，喜欢男子。”
钱铜被震惊住了。
想起适才蓝小公子身上凌乱的衣衫，还有他脖子上无故的红痕，一切都明白了，她还以为是被人打了...
造孽啊。
蓝翊之人长得白白净净，属于柔弱书生那一类，曾是多少姑娘的美梦，谁曾想会遭受如此大劫。
且朴家二公子不是和平昌王府家的郡主定亲了吗。他喜欢男人，那郡主怎么办？
钱铜只是看个热闹，该头疼的人不是她。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吩咐扶茵，“把蓝小公子送去金陵，无论是什么结局，一家人至少还能团聚。”
接下来她好好歇息一夜，等明日他的七姑爷上门找她算账。
——
卢道忠从红月天回来，也到了深夜。
卢家的儿女都已成了家，三个儿子这几年相继开花结果，一屋子的幼子，半夜了还在啼哭，往常听到这样的声音，卢家主很是高兴，觉得家族兴旺，今夜却有些聒噪了，让小厮带他去书房，他想一个人先静一会儿。
进了书房，卢家家主褪去长靴，脱下了身上的披风，往浴室里走。
小厮赶紧去备水。
片刻后，卢家主泡在了浴桶内，紧绷的精神终于得到了释放。
一开始，卢家明明占了上风，朝廷与他应承了盐引，崔家一倒，凭朴家对钱家的成见，茶叶生意怎么也会落在他卢家头上。
可最后，全都落到了钱家头上。
今夜见那七娘子，他面上虽和善，实则内心是恨透了，和朴家三夫人一样，他也没想明白，她是怎么从朝廷手里拿到的盐引。
一拿还是三年。
那日王兆托人传话，“上面的人再三考虑后，盐引还是给钱家来做，只要卢家衷心，往后朝廷会在其他地方补偿卢家。”
上面的人，到底是谁？
还有茶叶，那钱家七娘子竟敢跑去寨子，从段少主手中抢回账本，好大的本事...意识到她或许是个巨大的隐患，再如此下去，她怕要惦记卢家的东西了。
这一泡便泡得有些久，从浴室出来时已过了半夜，人有些犯困，卢道忠一面系着腰带，一面往外走。
此处虽是书房，也备了床榻，以备不时之需。
人刚到床榻前，脖子上突然一凉，卢家主惊恐地低头，便看到了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四肢顿时一软，险些跌下去。
身侧的人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冷声道：“不许出声，我乃朝廷王兆的人。”
宋允执重新戴上了斗笠，挡住了他的面容，“卢家主若不呼救，我便松开剑。”
听闻是朝廷的人，卢道忠倒流的血液又才慢慢地流了回来，僵硬点头，“好。”

第32章
宋允执收了剑，从床榻一侧的圆柱后走了出来。
卢道忠的脖子僵硬地往后扭，紧张侧目，余光依稀看见了一道身形修长的人影，欲待再看，下一瞬屋内唯一的一盏灯便被他挑剑扑灭。
屋内陷入了黑暗，廊下的夜灯隔了一扇门，窗扇菱格内溢进来的光芒太微弱，连来人穿的衣裳是何颜色都看不清。
来人走去他书案前的官帽椅上落座后，开口问道：“卢家主今夜去了哪里？”
卢道忠正猜测着他的身份，他说他是大理丞王兆的人，能直呼其名，且还能躲过他卢家侍卫，悄无声息潜伏在他书房内，此人的身份，绝非寻常。
他很快想到了王兆所说的，上面的人。
卢道忠紧张又激动，卢家与其他三家不同，经营的是布匹绸缎，香料，这些东西离不开贸易，他去过金陵、长安等地，他的心便不再仅安于扬州这一块地方。
他得为卢家拓展出更宽阔的领域。
想要摆脱朴家，走出扬州，最快的方法是得到朝廷的支持。
在朝廷打算派人来扬州的前一年，他便开始避开朴家，尝试联系朝廷。新朝的皇帝擅战，天下太平了四五年了，朴家虽厉害，胳膊扭不过大腿，他只要做到两边不得罪，届时即便双方有一场硬战，这又关他什么事呢？
说不定还能在战事来临之前，坐收一笔渔翁之利。
他从黑暗中观察着来人，眼睛看不清感觉很灵敏，来人的气势不凡，卢家主愈发笃定此人比王兆的官职更大，他确认道：“大人前来，是王大人授意？”
“不必试探我。”对方却看出了他的心思，“我问你，你回答便是。”
卢道忠也不是愚蠢之人，赔笑道：“这万一，旁人假借了王大人的名义，窃取了不该有的信息...”
对方便递给了他一块腰牌。
卢道忠上前接过，摸了一番，认出来了是扬州知州的令牌，便也彻底放了心，低声告诉了他今夜的行踪：“今夜朴家招见了三大家。”
宋允执听着。
“崔家一倒，四大家只剩下了三家，今夜前去赴约的便只有我与钱家七娘子。”卢道忠道：“接应咱们的是朴家在扬州的一脉，三房三夫人。前不久崔家与钱家交手，崔家倒台，钱家也没能落到好，大娘子没了，七娘子在海上发了一通疯，把崔家的十艘船全给炸没了，事发时，大公子正好在海峡，这不，关心则乱，也来了扬州。”
怕他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系，卢道忠主动解释道：“早年朴家大公子与七娘子有过一段情，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奈何四大家不轻易通婚，且朴家觉得钱七娘子配不上，死活不同意，硬生生拆散了一对鸳...”
“不必说这些。樾咯”黑暗中一道嗓音打断。
卢道忠一愣，忙闭了嘴，可思索了一阵，发现还是绕不开，便硬着头皮道：“今日，朴家大公子也来了。”
停顿半晌，见对面的人没出声阻止，又才继续道：“崔家一倒，崔万锺手里的茶叶生意便没有接手，今日三夫人叫两家过去，一是为了敲打咱们，二也是在考虑，该把这桩生意给谁合适。”
“朴家大公子来之前，三夫人对钱家七娘子很是不满，可大公子一来，局面便不一样了。”
本以为最合适的人是他卢家，谁知道盐引和茶叶两样东西都被钱铜截了胡，卢道忠多少有点夹杂着自己的私冤，“是小的没有本事，若能拿到朴家茶叶生意，也能助朝廷，助大人早日寻到走私的把柄，可惜了，大公子护犊子似的，竟把茶叶生意给了钱家...”
谁知坐在黑暗中的人嗓音一凉，反问：“她不是拿账本换的？”
卢道忠心头一跳，他是如何知道的账本？
本着两边不得罪的原则，他本打算瞒住账本之事，既然朝廷已经知道了，便不敢再隐瞒，他道：“七娘子手里确实有一本账目，本是在深山寨子里的段家少主手上，可前不久七娘子带着她那位武夫姑爷，把账目偷了，打算以此为要挟，接手朴家的茶叶生意。”
何为要挟？
不过是谈判的筹码罢了。
宋允执是第一次见卢家家主，只觉得此人说话令人厌恶，不老实。
脑子不如钱家那妖女半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他没再耽搁，走之前与卢家家主道：“既已投了朝廷，便管好自己手脚，若犯下罪恶，朝廷并不会因你今日之功，而宽恕一二。”
卢道忠被他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警告，弄得背心一寒，人从后窗走了，他才回过神，先前的紧绷一瞬放松，再也站不住，瘫坐在了地上。
一身白洗了，全是冷汗。
卢道忠一夜未眠，一直在想他最后一句话是何意，到了第二日早上，便收到了消息，赌坊的人来报，“老爷，蓝家小公子被囚在了咱们赌坊内。”
“谁？”卢道忠以为自己听错了，蓝家的人不是被押回金陵了吗？
“蓝翊之。”赌坊的人小声道：“半月前朴家二公子在咱们赌坊定了一包厢，把蓝翊之囚在了里面，昨夜来了一位武夫，将其救出来时，不少人都瞧见了...”
朴家二公子囚他干什么？
卢道忠不明白。
可不管他是何目的，人是在他卢家赌坊发现的，再想起昨夜那位大人的话，卢道忠赶紧去了一趟知州府，见王兆，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
——
钱铜睡得晚，起来得也晚。
醒来时见院子里阳光静谧，话音鸟语，耳边一片祥和安静，有些意外，唤了扶茵进来，问道：“姑爷今早没来？”
扶茵摇头，“娘子昨夜不是让姑爷好生歇息？”
奇怪。
他不是应该一大早就闯进来冷脸质问她，为何又又又骗了他吗，今日怎如此安静了？
见她出神，扶茵问道：“要奴婢去唤姑爷来吗？”
钱铜道不用，起身去找衣衫，她自己过去一趟。
今年春天的雨水少，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加之昨夜睡好了，钱铜精神好心情也好，踏着轻快地步伐，去找她的七姑爷。
她人过来时，宋允执正坐在屋内品茶，余光瞧见那抹身影跨进门槛，特意抬头瞧了一眼外面的日头。
正午了。
睡得挺踏实。
钱铜冲里面正喝茶的公子一笑，问候道：“昀稹早啊，昨晚休息好了没？”
宋允执懒得应她。
钱铜习惯了他的高冷，走去他身旁，看了一眼木几上摆放的一饼团茶，乃时下最为名贵的建茶，眼睛亮了亮，问他道：“味道如何？”
前几日从段少主那把茶买回来，她吩咐阿金给姑爷拿几样品种最好的品尝，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尝呢，今日正好赶上了，不待他邀请，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指了指他手侧另外一只白瓷圆杯，期待地道：“给我也来一杯。”
宋允执倒了一杯给她。
钱铜放在鼻尖嗅了嗅，“真香，不愧咱们豁出命去抢，值了。”
豁出命的不是她，宋允执没再饮，端坐在那，漆黑的眼瞳看着她，等她接下来的表演。
睡醒了还未喝水，钱铜渴了，一口尽饮，把空杯子推到他跟前，手指头在木几上轻轻敲了敲，“再来一杯。”
宋公子沉默着为她倒茶。
她目光盯着眼前潺潺流动的茶水，与他闲谈起来：“段少主送茶时，便放了话，本次银货两讫，往后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嘁——”她笑了一声，面带嚣张之色，很是自负，“他当我怕他不成。”
宋允执见过趾高气扬的女子，当朝公主自负起来，也没有她此时脸上的轻蔑与自信。可偏偏又是一张纯真的脸，那样的表情将她的狡黠衬托得更为明显，看起来像是一株带刺的花，魅惑着人往前，在你伸手采摘的那一刻，她便一剑刺出，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仰头，神秘地与他道：“我如今找到了一个大靠山。”
宋允执知道她安耐不住，他不去找她，她一定会来找自己，把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圆上。
他听她圆。
“昨夜那个抢我账目的人，不必找了，对方已找了过来。”钱铜问他：“你猜是谁。”
宋允执轻笑，“谁？”
她倾身凑近他，低声道：“朴家，今日一早他们的人找过来，说崔家被抄家后，茶楼无人接手，要把生意给我。”她目光里溢出藏不住的兴奋，冲他一眨眼，“这回，咱们家真要发财了。”
钱铜看着他的眼睛，等待着他眼底里的变化，惊愕也好，生气也好，她都能理解，可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他一句平平淡淡的贺喜，“恭喜了。”
陪着宋公子饮了一个时辰的茶，茶壶里的水换了两壶，对面的宋公子坐在那，脸色都没变一下。
钱铜暗自惊叹，身体真好。
可她忍不住了，要去茅房，假装镇定地从宋允执屋里出来，脚步却走得格外匆忙，果然谎话说多了，骗人都骗不了了。
卢家到底有没有叛变，她突然有些摸不清。
茶水喝太多，她是真的急，出来后匆匆问扶茵：“蓝翊之呢，送走了吗？”
扶茵点头，“昨夜娘子说要把人送回去，今夜一早阿银便把人送去了知州府，这会子应该押去了码头。”
钱铜忙道：“赶紧问清楚，人走的哪一条路线，去堵人，把他留下。”
扶茵一愣，心道您不早说。
蓝小公子昨日夜里悲喜交加，前半夜高兴娘子救了他，后半夜听说娘子要把他送去官府，眼泪都流了一升。
扶茵赶紧派人出去，分别赶往通往金陵的各个码头。
——
蓝翊之正在港口等官船。
因蓝家的案子未结，蓝家一家尚未获罪，官府的人只负责看官押送回金陵，并没有上镣铐，且就他此时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手脚再戴上镣铐，只怕连路都走不动。
负责接送官船的官差，上回也送过他，那时蓝家一家子都在哭，唯有这位小公子忙着一个个的安抚，这回独自一人了，怎么泪流满面，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忍不住问：“他不是上船了吗，怎么还在扬州，哭成这样，是出逃未遂，被抓回来了？”
押送的官差也不太清楚，“今儿早上自己来的官府，主动自首要回金陵，除此之外，他一个字也不说，喏，就这样一个劲儿地落泪，横竖人已经回来了，送回金陵让那边的人审吧...”
两人说话，也没特意回避，风一吹全进了蓝翊之的耳朵。
他紧紧地捏住拳头，捏得骨头泛白。
被在暗屋里时，他一心想要逃生，可此时逃出来了，日光所照之处不允许有半丝肮脏，那一场劫难也变成了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的屈辱，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片汪洋大海，突然有了一股想要扎进去的冲动。
念头一起来，便无法遏制。
他抬起脚步，往一旁的断层处走去，迈出一步，两步...
“蓝小公子！”身后突然有一道熟悉的嗓音叫他，他回头便看到了一人从对面的石阶上走来。
海风把她的裙摆吹到了一侧，露出纤细的身形来，她不断地拂着额前被吹乱的散发，很快走到了两位官差面前，从荷包内掏出了一些银子，塞到了两人手里，不知说了什么，之后她便朝他招手。
蓝翊之没想到还会看到钱七娘子，看她对自己招手，双脚便不由自主地朝她而去。
风太大，发丝打得她脸疼，见他人过来了，便长话短说，“我能帮你暂时免过刑罚，你愿意吗？”
蓝翊之愣了愣。
钱铜看见了他脸上的泪，“这么大个男人，你哭什么？蓝家不是还没倒吗，再说即便回到金陵，也罪不至死，何况你们蓝家关系背景强，顶多罚没一些家产，你父亲丢个官，在牢狱里待上一段日子，这事儿也就过去了，有什么想不开的。”
她掏出绢帕给他，“把眼泪擦干，别让人看了笑话。”
知州府得势之时，蓝小公子的身边围满了小娘子，她们想着法子哄他开心，夸他厉害，他还是头一回听一个小娘子骂他。
蓝翊之却一点都不生气，他心口突然一酸，泪水涌出来之前，伸手接过她的绢帕，背过身擦了个干净。
“让七娘子见笑了。”
“人有三不笑，不笑穷，不笑傻，不笑怂。”钱铜道：“但人不能甘愿任人欺负，你就这么回去了，只怕一辈子都忘不了今日之辱，恶人就该得到该有的报应。”
蓝翊之面色一僵，‘唰’一下红透了耳根，绝望地道：“你，都知道了？”
见他羞愤欲死，钱铜忙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被绑在了卢家赌坊。”
蓝翊之松了一口气。
钱铜道：“同我回去，咱们报官。”
蓝翊之一怔。
钱铜道：“告卢家公报私仇，绑了你，这口气咱们总得有个地方出。”
蓝翊之想拒绝。
钱铜继续道：“你蓝家之所有倒，是因为你父母贪赃枉法，犯了律法，朝廷的人惩罚他们是为给世人一个公道，而如今受欺负的人是咱们，朝廷必然也会给一个公道，蓝小公子从小生在官宦之家，读了无数书籍，难道不懂受了欺负，沉默是最不能解决问题的道理？”
钱铜上下把他打探了一番，“横竖你都成这样了，怕什么？”
“我...”蓝翊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她走的，回过神后，人已经在赶往知州府的马车上了。
要说甘心，他不可能会甘心。
蓝家没有倒台之前，他乃万人捧在手里的小公子，可蓝家一倒，这些人便公报私仇，竟把他从船只上劫走，关在了屋子里，尽数侮辱他。
他恨。
恨卢家，更恨那恶心之徒。
他若是悄声无息地走了，谁又知道他的这一段至暗时光？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唯有他一人活在屈辱的日子了。
死都不怕，他怕什么呢？
马车很快到了知州府，小娘子突然对他道：“记住，不要供出朴二公子，一口咬死是卢家，让卢家自己去找朴二公子。”
蓝翊之猛然看向她，面露绝望，“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钱铜瞥开头，轻咳了一声，“这些不重要。”
“重要！”蓝翊之都快哭了，“你会，你会...”
“我不会看不起你。”钱铜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半点嫌弃之色，认真地道：“你有何错？肮脏的不是你，是对方。”
她又道：“只要不供出二公子，没有人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朴家二公子已与郡主联姻，更不会让消息走漏出去。”
——
看着蓝小公子进了知州府的大门后，钱铜才回了钱家，第二日一早，去敲了宋允执的门，“昀稹，起来了没？”
里面没有回应。
她便倚在她门前，与里面的人喊话，“咱们茶叶到了位，也该把茶楼运作起来，你陪我去一趟官府，咱把崔家被查封的那些个茶楼盘下来。”
新建茶楼，一需要银子，钱家库房里压根儿就存不住银子，二时间上来不及，最快的方式便是从知州府手里盘下崔家的茶楼，改成钱家的名字。
她继续对着门内喊：“上回去官府，我险些没能出来，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你会害怕？”
清寂的嗓音自她身后传来，钱铜被惊了一跳，回头看着已穿戴好的宋公子，不知道从哪儿回来，沾了一身的晨露。
他把手里的一块甜糕递了过来，似是在提醒她什么，讥诮道：“没凉，还是软的。”
钱铜恍然，一个月了，金蝉的解药该给他了。
她摸向自己的脖子，慢慢地从里扯出来了一根细小的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只小贝壳，她摁了一下，从里掏出一枚褐色的丹药给他，“喏，吃这个就好了。”

第33章
宋允执中毒后的第三日，暗卫便带来了大夫。
大夫说蛊虫之毒，唯有养蛊人能解，他不敢轻易配药，“若下回世子能拿到解药，可交于卑职，卑职再仔细考究，稳妥为上。”
宋允执看着她从胸前的衣襟内，扯出一枚贝壳，从里拿出了药丸，面色不动地接了过来。
这个月的解药已给，他可以放心了，钱铜把贝壳放回了原位，抬头看目光瞥向一边的宋公子，“走吧，咱们去官府。”
宋允执没说话。
那就是可以了，钱铜转头吩咐，“阿金，备车。”
她嗓音轻快，转身走下台阶，宋允执立在她身后，看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意识到似乎她从拿到崔家的茶叶生意的那一刻起，心情就很不错。
短短一月，盐引到了手，崔家的产业也尽数归在了她钱家的名下，可谓生意上的大丰收，钱铜的心情自然好，在马车上，她便迫不及待地与他分享，钱家茶楼将来的规划。
“城东的那家，百姓居多，用价格实惠的散茶，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城西的茶楼紧挨红月天赌坊，富商子弟多，扬州外来的一些大客户都喜欢驻扎在城西，纸醉金迷之地，就用最贵的片茶，腊茶，再另置几间雅间，卖小龙团...”
宋允执侧目。
她问：“金陵有建茶吗？就是我俩喝的小龙团，你知道咱俩昨日一口下去，喝了多少银子吗？”
她伸出手指头，在他眼前一晃，悄声道：“一銙40万文，龙团胜雪，御用茶...”
宋允执自然知道。
在新朝建立之前，天下的皇帝贪图安逸，作风奢靡，提倡及时行乐，永安侯府作为百年世家，也曾得到过赏赐。仅一小盒，便让侯府上下都前来观之品尝，然而今日在一个富商眼里，不过是解渴的饮品，敛财的招牌。
宋允执盯着她晃动的手指头，面无表情，语气沉静，“那我要多谢七娘子的赏赐。”
“不用客气。”钱铜道：“都是你的功劳，应该的。”
宋允执自认为是个冷寂之人，可自从遇上妖女的那一刻起，他发觉只要与她说话，他的情绪便很容易起伏。
他压制住心绪，偏头闭上眼睛，决定不再搭理她。
“困了吧？都与你说了，早上不用起那么早，多睡会儿，我钱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又不用你去老祖宗那里请安...”
宋允执眼皮子颤了两颤。
好在她总算闭了嘴。
马车到达知州府时，正好是升堂的时辰，围观的百姓众多，钱铜拽住宋允执袖子，带着他一路挤到了前面。
堂内正在办案。
跪在大堂内的年轻公子，两人都认识。
妖女的情绪突然激动，抓住他手腕，问他：“怎是蓝小公子？官府的人没把他送回金陵。”
昨夜收到王兆消息时，该惊愕的宋允执已经惊愕过了，她又装什么傻，但被妖女盯着，宋允执不得不配合着皱眉，“不知。”
她道了一声‘哦’，便认真听里面的动静，王兆正在会审，指着跪在堂内一位手腕红肿得抬不起来的男子，问蓝小公子：“是他吗？”
蓝小公子摇头。
“他呢？”
蓝小公子一味的摇头。
都不是，从昨日蓝小公子敲了知州府的鸣冤鼓开始，卢家便先后送来了十来人，承诺只要蓝小公子找出真凶，他一定给蓝小公子一个公道。
可一个都不是。
蓝小公子坚持道：“我要见卢家家主。”
卢家正是攀附朝廷的时候，这当头竟摊上了蓝小公子，卢家家主简直要喊天爷不公了，一大早不得不赶过来，对着蓝小公子，险些给他磕头了，“蓝公子你说，到底是谁嘛。”
“我不认识。”
卢家主哭着个脸，“你，你不认识，你找我来也没用啊。”
蓝翊之却道：“我被人劫到你卢家赌坊，我不找你，我找谁？”他目含怨恨，“我蓝家有罪，自有朝廷定罪，你卢家与崔家一样，不过是见风使舵之辈罢了，你们猖獗已久，把扬州当成自己的地盘，不就是仗着自己手里有钱，觉得没有人能翻出你们的手掌心？父亲在位之时，你便拿着钱上门来行贿...”
“蓝公子不可含血喷人。”卢家家主一头是汗，他不信蓝翊之不认识朴家二公子，他这不是吃柿子照软的捏吗。
可他不能说，一旦说了，便彻底与朴家结了仇。
卢家家主唯有磕头，“大人，小的真不知情，愿意配合官府彻查。”
看来一两日是审出不了结果了，看热闹的人群尤其喜欢看有钱的有权的人，跌落云端相互撕咬，好奇地问：“这卢家把蓝小公子关起来作甚？”
“这有何好奇怪的，卢家先前在蓝明权手里吃过亏，如今蓝家一倒，趁机报仇罢...”
“我看卢家家主为人谦和，不像是睚眦必报之人...”
说话声传入耳朵，钱铜很是不屑，头靠过去与身旁的公子道：“你可千万别被他外表所骗，此人善会面子功夫，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是人是鬼谁知道呢？”
她说人坏话，从不拐弯抹角，“我与他打交道多年，从未红过脸，你敢相信？人人都道他好相与，可实际这类人是最有城府的，咱们以后与他打交道时，千万要当心。”
宋允执前夜听卢道忠说她七娘子不简单，今日又听她说卢道忠不善。
这便是商户，相互攀咬。
她突然道：“告诉你一件辛秘。”
宋允执侧目看她。
她仰头起，骄傲地冲他眨眼，“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说完，便用一道你想不想知道，想知道就来求我、问我的眼神看着他。
宋允执吸了一口气，“谁？”
她侧身踮起脚尖，察觉还是够不着，便用手压住他肩膀，拍了一下，“你太高了，低一点。”
宋允执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低头，但她的手攀住他的肩头，嗓音成功地撩到了他的耳畔，她道：“朴家二公子。”
她人还挂在他的肩膀上，下颚轻抵着他的肩头，耳侧的灼热尚在，灼烧着他的皮肉，他心跳骤然窜动，又酥又痒。
逐渐凌乱的气息分不清是被她所说的话所震惊，还是被小娘子的放肆所撩拨。
他转过头，看着从他肩头慢慢退开的小娘子。
她正抬起眼，眼眸里送着秋波，波光粼粼。
眼里写着：看吧，就知道你会震惊。
她继续拱火，“卢家主也知道，但他不敢与官府的人说，怕得罪了朝廷，毕竟比起朝廷，朴家的势力才是真正让咱们这些商户害怕，朴家一句话，断了他卢家的海运，陆路上再一拦截，他卢家还做什么丝绸，香料生意...”
她噼里啪啦一顿，身旁的公子一声也没吭。
人群中有百姓认出了她，上前来热情地同她打起了招呼。
她便转过身去，与几位妇人闲聊了起来，她一身价值千金的浮光锦，立在一群粗布之中，有说有笑，竟看不出半点违和。
掌心有些凉，宋允执低头，方才瞧见自己紧绷的手背，而被她气息拂过的颈侧，滚烫之意迟迟不散...
——
审了半个时辰，没个结果，王兆便宣布择日再审。
卢家主的态度诚恳再三保证，“草民把赌坊内的所有人都叫来，让蓝小公子认，蓝公子若是认了出来，无论是谁，卢家绝不包庇，定会把人交到大人手上，还蓝公子一个公道。”
王兆没扣押他，给了他三日的时间，再找不到主谋，便拿他是问。
卢家家主一出来，便看到了人群前方的钱铜。
她立在抢来的姑爷身旁，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姑爷垂着头，一边肩膀倾斜，听她着说话，察觉到有人出来，姑爷突然转头朝他看来。
卢道忠心头再次对钱家的七娘子生出了佩服。
看事看人，这位七娘子都有一双慧眼。
当初崔钱两家争夺知州府的亲事，争得热火朝天，崔家以为自己赢了，可如今呢，崔家死的死，关的关，蓝小公子也成了阶下囚，为逃脱定罪，自己得罪不起朴二，竟如同一条疯狗，讹上了他。
那副死皮赖脸的样，与跟前如寒松一般气质的姑爷相比，立见高下。
他又才发现，几日不见，这位七姑爷似乎愈发轩昂贵气。
卢道忠是出了名的笑脸佛，遇上谁都会笑，从不会在意对方的出身，纵然他此时已经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还是扯了扯嘴角，对七姑爷点头打了招呼。
宋允执回以额首。
钱铜便也看到了走出来的卢家家主，瞬间换成了一张关怀的面孔，关心地问道：“怎么回事？”
卢家家主摇头，不太想与她多谈，“七娘子看笑话了。”
“卢家主这么说就见外了。”
接下来的一幕，宋允执再一次涨了见识，只见前一刻还对着他说人家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的少女，此刻贴心地安抚着对方，“卢家主的为人我还不知道吗？我信卢家主，这事儿定与您没有关系，别急，清者自清，王大人乃朝廷命官，公正无私，定会还您一个清白。”
卢家家主心里都开始骂娘了，她莫非真以为他是个蠢货，不知道是她把那蓝小公子从码头上接回来的？
卢家没惹她啊。
盐引，茶叶全都被她夺去了，该恨的是他才对。
卢道忠不是个会当众撕破脸皮的人，但不想听她多说，“多谢七娘子关心...七娘子今日来知府也是想看个热闹？”
钱铜摇头，“正巧碰上，我是来盘茶楼的。”
卢道忠一愣。
钱铜没把他当外人，低声与他分享自己的喜事，“不瞒卢家主，我从段少主手上买了两船茶叶，这不，本都下了，没有地方卖岂不是要砸在手上，崔家的茶楼被封，总得有人接手，我来找王大人买楼...”
卢道忠可没有她想的那么大度，会为她高兴。
她从寨子里买了两船茶叶？段元槿竟然会卖给她？
卢道忠只觉得心口突然窜出一股刺心的酸意，对方一波接着一波的红利，嫉妒得让他太阳穴隐隐胀痛。他一贯擅长伪装，闻言神色也忍不住僵硬。
他还没有缓过来呢，对面比他小了一轮不止的小娘子神色扭捏起来，不太好意思地开口道：“侄女还想着过两日去一趟卢家拜访卢叔叔，我钱家刚拿了盐引，接下来得拓宽盐井，眼下又接了茶叶生意，手头没那么多本钱，卢叔叔若是宽裕，先借我一点银子，我周转一二...”
她可真敢开口。
卢道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七娘子说笑了，钱家乃百年盐商，家底深厚，怎会缺钱呢？可别拿我这老骨头开玩笑了。”卢道忠再也待不下去，“我还有事，失陪了。”
他转过身，步伐极快。
身后的七娘子还在为自己辩解，“是真没有。”
卢道忠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肥胖的身子从人群里挤过，脸色黑成了碳灰，熟悉他的人险些都没认出来。
宋允执的目光一直在身侧的少女脸上。
不知道她从谁手里得来了一把鲜花编制成的团扇，挡在面上，回过头来露出一双奸计得逞的眼睛，贼溜溜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此时是何心情吗？”
宋允执看出来了，“小人得志？”
钱铜手里的团扇一扬，轻拍在他肩头上，纠正道：“说错了，这叫气死他不偿命。”
——
案子已经结束了，卢家家主走了，蓝小公子也被带了下去，没什么热闹可看，人群逐渐散开。
该轮到她办正事了，钱铜收了面上的笑意，整理好仪容带上钱家姑爷，去了内堂，递上名帖，“我乃钱家七娘子，王大人曾见过民女，劳烦官差替民女通禀大人，民女今日为茶楼而来，给出的条件，大人必会满意。”
崔家的家产被查封后，其中酒楼茶楼乃最大的利润。
想盘茶楼无非是砸钱。
但凭宋允执对她的了解，她今日不会多掏一分钱。
王兆一听到钱七娘子的名头，眼皮子就跳，即便她与世子的关系是一方被迫，可眼下两人名义上乃未婚夫妻。
他既不能怠慢，又不能纵容。
在世子的身份未暴露之前，他只能先敷衍应付，“就说我今日事情太多，明日再说。”茶楼的事他先问问世子，再做定夺。
盐引给了钱家，卢家的好处还没许，茶楼这一块不急。
报信的官差却在他耳边低声道：“世子也来了。”
王兆便不能不见了。
很快三人坐在了议事堂内，王兆看着世子爷手里拿着的那把鲜花团扇，费了好大劲才把视线挪开，“不知钱娘子说的是什么条件？”
钱铜对他比了个巴掌，“五百人。” 她问道：“崔家牙行救出来的百姓，大人是不是还没有安置？无论缺胳膊还是少腿，我照样雇佣，余下的我再替大人消化部分流民。”

第34章
从崔家牙行逃出来的人，均是从外地谋生而来，一部分乃家中无人，另一部分乃家里唯一的希望，也有年纪轻轻，想来扬州发大财的，遭遇了此次劫难后，好手好脚的人早已离开了此地，余下的人要么受了伤，要么身子残缺。
当今世道弱肉强食，好手好脚的人，尚且讨不到一口饭吃，何况是缺了手脚的。
此时官府若放这些人出去，也只有死路一条，是以，那些身体残缺，身上还有伤的人，知州府至今收留着。
但将来总得有个去处，知州府并非慈善，不可能一直养着。
王兆前几日还为此疼痛。
没想到今日钱家七娘子竟主动提出了雇佣这些人，任何形式上的施舍，都比不上给他们一份能长期养活自己的活计来得强。
酒楼茶楼乃富商敛财的地方，所需要的人都是最机灵的，没有几个商家愿意雇佣身体上有残缺的百姓。
王兆有些意外，心头对这位钱家七娘子的印象突然有了改观，颇有些刮目相看，问道：“所有人你都能雇佣？”
钱铜点头，兀自算了起来，“大人共捣毁了崔家五个牙行，若我没估错的话，共计有五百余人，其中离开知州府的占七成，余下三成妇人与身体残缺的，可有一百余人？”
王兆道：“钱娘子算的没错，如今留在我知州府的，还剩下一百二十五人。”他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完全清楚这些人的情况，提前说好，“七娘子要不要先去看看人？”
“不用。”钱铜道：“人如何，那夜我与姑爷都亲眼目睹过。”
王兆倒是一时忘记了，当初崔家牙行便是她牵头捣毁的。他余光瞥了一眼宋世子，世子与他一样，目光也落在钱七娘子脸上。
他眸色沉静，不知在想什么，但王兆看得出来，他对七娘子的条件也有些意外。
钱铜道：“所有人我都要，另外我再雇佣三百余名流民，人到了我手里，我自会发挥出他们的用处，保准每个人都能靠自己的本事，在扬州谋一份生计。”
一百多名残缺难民，加上三百多名流民，于一个商户而言，不是一个小数目。
先前应承卢家的盐引给了钱家，王兆原本是想把酒楼茶楼作为补偿，转让给卢家，可还没来得及与卢家家主谈，他倒是先惹上了一门官司。
一对比，王兆觉得钱家七娘子给出的条件，无可挑剔。
钱铜又道：“大人放心，酒楼与茶楼的价格，照时下市场价格来算，我不会少给一分，不过大人若是能再宽限我一个月，我感激不尽。”
宽限一月，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王兆不是蓝明权，不贪图钱财，可没有哪个当官的不图名。
若是扬州这一趟他跟着宋世子做出了政绩，一道名扬万里，是多少银子也买不到的功勋。
王兆觉得可行，“钱娘子的条件本官已经知道了，钱娘子今日先且回去，待本官与上头商议后，明日再给钱娘子答复。”
钱铜也不急，“成，民女等王大人的好消息。”
王兆起身，亲自送两人出去。
一路上宋世子都没有回头，王兆便知道此事多半成了，崔家的酒楼茶楼，明日便会归在钱家七娘子头上。
——
看了一场热闹，又谈了一大笔买卖，从知州府出来，已经过了正午的点了。
她饿了，宋公子应该也饿了，钱铜让车夫就近择一家酒楼，“找个贵点的，好吃的，我与姑爷过去。”
崔家的酒楼一倒，便只剩下了朴家的白楼和一些散商开的小酒楼。车夫听说她要找贵点的好点的，便径直去往了朴家的白楼。
路上钱铜问身侧沉默了一路的宋公子，“你想吃什么，待会儿随便点，我缺的是大钱，从不缺小钱。”
宋允执今日对她难得没有冷脸，唇角微展，“好，你喜欢就好。”
便是这样的一抹笑，钱铜看愣了。
原来宋公子不带讽刺，真心笑起来是这等模样，钱铜盯着他唇角，像是看到了天上的明月，公子的笑颜当真是干净得如清泉冲刷下的初雪。
既然有如此利刃，平日里他牙尖嘴利干什么呢？
秀色可餐，她连饥饿都变得迟钝了。
宋允执对她毫不避讳的目光，今日也宽恕了许多，没出声制止，也没有转过脸，她实在盯得太久，他便问道：“想吃什么？”
“松花鱼，口水鸡，烤鸡烤鸡烤羊。”她觉得她能吃下一头牛。
宋公子知道再说下去，她会更饿，温声道：“再忍忍。”
今日的七姑爷很讨人喜欢，钱铜决定听他的话再忍忍，有个人陪着自己一起挨饿，似乎也没那么难熬，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当看到‘白楼’二字时，钱铜一愣，看向马夫。
马夫已随小二拴马去了。
今日扶茵不在，马夫不了解她，自然也无法揣摩透她的心思，照得她字面上的吩咐，选了一座最贵的酒楼。
来都来了，就进去吧。
白楼的店小二也认出了她，愣了愣，忙与身旁的人吩咐一声后，上前笑脸相迎，“哟，稀客，七娘子今儿怎舍得来这儿了？”
钱铜看到了他面上的防备，无奈道：“肚子饿了，吃顿饭。”仅此而已。
店小二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的话，客客气气把人请了进去，带她上了楼上的包房，“七娘子想吃什么，随便点。”
钱铜没客气，她是真饿了，点了自己喜欢吃的几样后，问对面的宋公子，“还需要别的吗？”
温和的宋公子很好说话，也很好打发，“足够了。”
等待的功夫，钱铜为他倒茶，嘴巴也没停，“白楼的菜品贵在海产上，这里的茶倒是一般，都是些散茶，你想啊，客人喝茶喝够了，哪里还能吃得下东西，所以，这一行有一行的门道在，昀稹没经过商，不知这里头的名堂，等以后得空，我带你去各行各业走上一圈，你便知道这个世上，赚钱的手段五花八门...”
她喋喋不休，宋允执便默默地看着她。
他没料到她会以牙行那些残缺的百姓给为筹码，去拿崔家的酒楼。
在她提出条件之时，他不得不想起那夜，少女一身是血，安抚着倒在她怀里的妇人，她许了她将来，给了她希望，让她在美好的幻想中死去。
他以为，那只是安抚。
她却去做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
今日她的行为，再一次让宋允执反思。
即便是她给他下了蛊，即便她曾一度想过要他的命，利用他拿到了账目，再去与朴家交易，拿下与朴家的茶叶生意，她千方百计地算计与他，然而至今为止，她所做的每一件事，从未触犯过哪一条律法，反而她在造福百姓。
意识到这一点，宋世子对她便再也没有理由恨下去。
陛下曾道：“口不言利，口不言钱的思想，只会让人们停止前进的步伐，商户不可耻，赚钱更不可耻。”
矫枉过正，便会走火入魔。
这一刻的宋允执，又一次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只要她之后不走上歪路，他想他可以当先前的一切伤害，从未发生过。
崔家的酒菜和茶楼都可以给她。
钱铜并不知道，此刻她在宋公子的心里又得到了一次豁免，且评价如此之高，若是知道，她可能还会多要一些别的。
等候了一炷香，菜终于上来了，但比钱铜点的那些多出了许多。
全是一些昂贵的海产。
甚至还有鳕鱼，丹虾...
钱铜一愣，看向店小二，“我点错了？”
店小二笑了笑，躬身道：“七娘子没点错，今日大公子正好在酒楼，听闻七娘子来了，这些都是大公子送您的，只要七娘子吃得满意，今日点多少菜品，小的们都给您送上来...”
出手还挺阔绰。
看来这两年在海上捞了不少东西，发财了。
不要钱的东西最香，送来了总不能浪费，钱铜道：“替我多...”
“不必。”
钱铜‘谢’字还没说出来，便见宋允执起身，从袖筒内掏出了一叠二十两的银票，当着小二的面，清点好了数目，正好五百两，抬手递给对方，“多出来的不用找了。”
对面的店小二愕然地看着他。
不明白这是何意。
钱铜看着一板正经的宋公子，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引来公子一记审视，她忙摆正脸色，从他手里拿过了那一叠银票，塞到了店小二手里，“姑爷说的对，咱们今日带了银票，替我谢谢大公子，多的就不用找了，当是钱家七姑爷赏给你的小费。”

第35章
店小二最终拿着那一叠五百两的银票，禀报去了。
给了钱更不能浪费，钱铜招呼对面的公子，“昀稹多吃点，五百两呢。”
想起他适才甩出那些银票，眼睛都没眨一下，钱铜觉得这人的性子应该是那种为了一口气，宁愿被打断骨头，也不会低头的人，她好奇问道：“你一分都没花？不是让你去资助亲人吗。”
她给他五百两救助亲戚，他全拿来为自己结账了。
宋允执：“不急。”
钱铜也不能当真用他的钱，“放心，我再给你赚回来。”
“好。”
钱铜喜欢有问必答的宋公子，贴心地为他布菜，“尝尝丹虾，这个头只有深海里才有，上回咱们在海里捞的那些，同它相比，都是小鱼小虾。”
可惜两个人就两个肚皮，撑死了也塞不下那么多东西，想起了那五百两银票，钱铜心疼，招来了店小二，让他备了个食盒，把余下的东西都带上，拿回去给钱二爷和钱夫人。
朴家深海里的东西，一般人可吃不到。
阿金提过去给钱二爷和钱二夫人，两人一看那菜品便知道不简单，心下有了猜测，问送菜的阿金，“七娘子在哪儿用的午食？”
阿金道：“白楼。”
两人脸色一变。
阿金又道：“朴大公子送的。”
两人脸色更不对了。
阿金：“姑爷没领情，付了银票。”
他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钱老爷问：“姑爷也去了？”
钱夫人紧张问：“有遇上吗？”
阿金点头又摇头，“姑爷去了，朴大公子没出来。”
那就好，两人松了一口气。
两年了，她一次也没去过白楼，说到做到，再也不与大公子有任何瓜葛，今日突然前去，也不怪两人紧张。
钱夫人看了一眼那食盒，心头有些泛酸。
想起当年自己跪在她面前相求，要她以家族为重时，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陌生又惊愕，至今都抬不起头，“怪就怪咱们没儿子，若是有个儿子，也不至于把她给绑在家里...”
她要喜欢谁，都随她。
事情都过去了，谈这些有何用，且以眼下的局面来看，当年的抉择是正确的。
两家不联谊，各自都安好。
朴家公子去往海州，占了黄海海峡的位置，把海上的航路守得死死的，这些年没少赚，而他钱家，如今也度过了最关键的坎，拿到了盐引，接下来便是接手崔家的茶楼。
钱老爷越想越觉得心慌，怕两人旧情复发，与钱夫人道：“她不是派人去金陵打听姑爷的家人了吗，这都一个月了，该联系到了对方的家人，既然姑爷是她选的，便把亲事定下来，届时派一条船去金陵，甭管多少人，把姑爷那边的亲戚都接过来，就在扬州成亲，免得夜长梦多...”
——
第二日王兆便派人传来了消息，茶楼的事情有眉目了，让钱铜过去一趟。
天大的喜事，钱铜迫不及待地去敲宋公子的门，“昀稹，昀稹...”
房门很快打开，宋允执昨夜歇息的也不错，刚洗漱完，水汽蒸腾后的面孔还残留一层薄薄的雾色，肌肤白皙如薄胎瓷器，与他眼眸里的清波一衬，透出几分微凉的孤绝来。
钱铜看着这张脸，又愣住了。
他问：“何事？”
钱铜回了神，仰头笑道：“好消息，咱们的茶楼盘下来了，你陪我一道去画押。”
宋允执点头，进屋理了理尚未穿好的长袍，后又抬手压了压头顶的发冠，一回头便见少女立在那歪着头，眼珠子黏在自己脸上，一动不动。
世人皆爱颜色，何况当初她劫他不就是因为自己的这张脸。
他展唇一笑，“走吧。”
钱铜觉得她的姑爷变了，变得尤其体贴，为了珍惜这样的时光，接下来的日子她走哪儿带哪儿，从官府王兆手中拿到几家酒楼和茶楼的契书后，便开始张罗办茶楼之事。
茶楼有了，但她不喜欢崔家的摆设。
且她从知州府带回来的那一百多人，也没法待在一个曾给过他们心灵创伤的地方。
钱铜忙了七日，带着姑爷在几间酒楼来回跑，亲自设计了茶楼的布局。
开业的那天，已是半月后。
雇佣的头一批工人便是知州府的那一百余人伤残百姓，钱铜让他们自荐，擅长什么便安排去哪儿，“我不会给你们特殊，你们也不能认为自己特殊，尽最大的能力活在这个世上，今日你们便选一样自己能干的活，只要能干完手里的活儿，工钱与正常人一样。”
原本以为这辈子只有靠乞讨，或是等死的伤残百姓，没想到还能有一份活儿，个个将信将疑。
直到被钱七娘子带着他们，走完了整间茶楼，一个个地替他们安排好了活计，才彻底相信，钱家七娘子当真雇佣了他们。
不用挨打，不用去行骗，只要安心做事，便能拿到工钱。
后厨浆洗的居多，腿脚不便的便坐在那负责刷碗，缺了双手的以脚来控制井水辘轳，一日下来，人手竟安排得满满当当。
众人回过神，要感谢时，钱铜已经离开了。
茶楼即将开业，后堂内一箱一箱的茶叶堆放在了一起，看不清数目，钱铜问阿金：“两船茶叶都运出来了？”
阿金点头，“小的照娘子给的单子，分配到了各家茶楼，两船茶都发完了。”
开业的那日，一切井然有条。
崔家茶楼被查封后，城内只剩下了一些散商开的小茶馆，或是路边的茶肆，富家子弟们没了地方消遣，待钱家的茶楼一开，位子全被一扫而空。
茶叶往外输出，银子哗啦啦地流进来，钱铜一面算账，一面还不忘打听卢家的事。
听阿金道：“蓝小公子死咬着不放，卢道忠没了法子，暗里去找过朴二公子，让他想想办法，堵上蓝小公子的嘴，人好好的进去，出来时眼眶乌了好大一块，多半是被朴二公子打的。”
卢道忠觉得冤枉，朴家二公子还觉得他窝囊没用，一个赌坊，竟让人视若无人地进出，把他的人给劫走了。
奈何那夜前来救人的武夫，在动手时戴上了面具，认不出到底是谁，本就在气头上，卢家家主还有脸跑过来要他想办法。
他想什么办法，是去官府自首，说是他朴二公子绑的人？
卢道忠两头都没讨到好，惹了一身骚，应接不暇。
钱铜笑道：“难怪给他发了帖子，他也没来。”这几日太累，她揉了下酸胀的胳膊，搁下笔回头冲宋公子道：“不算了，今夜咱们早点歇息吧。”
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处，两人之间异常和睦，她做什么宋公子都会在一旁默默相助。
钱铜也兑现了当初的承诺，从账房上支出一千两，坐上马车时交给了他，“给昀稹的，拿好了，下回别再花在我身上。”
宋允执没解释什么，她给他便接了。
察觉到最近跟着她的都是阿金，许久没看到她的那位婢女了，他问道：“扶茵呢？”
钱铜一愣，捂嘴笑道：“扶茵要是知道姑爷记住了她的名字，不知道有多开心，你别瞧她炸呼呼，凶巴巴的，实则就是个小姑娘，脸皮薄得很，当初我从人群里一眼就挑中了她，便是看上了她的实诚，不怕苦，咱们在城西忙，她一人去了城东，那里人杂，事情也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她突然凑近，看着他的眼睛，捉弄道：“姑爷要是想她了，明日我把她叫回来？”
她总是这样口无遮拦，宋允执无可奈何，制止道：“不可胡言。”
“好——”钱铜嗓音拖长，坐正了身子，垂下头的一瞬，细声似低语地道：“我知道，姑爷心里只有我。”
话音传入宋允执耳朵，像是一股烈火撩过来，他耳根一烫，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在起来，想去否认，但一想越是理她，她越来劲。
他的任何回话都会助长她愈发肆意。
他没出声。
半晌没听到动静，才侧目望去，便见到正在打瞌睡的少女，马车颠簸，她睡得不安稳，头枕在车壁上来回摇晃，眼见头要跌下来了，他移了过去，半边肩头及时撑住了少女下坠的头。
这几日他一直跟着她在茶楼里跑，亲眼目睹了她的辛苦。
心头也有了感触，他的幼妹从小到大从未操心过半点家中之事，而身旁的少女却已经肩负起了整个家族，乃至百姓的生存。
为此马车停下来时，他并没有立即叫醒她，想等她多睡一会儿。
阿金不知情，撩开车帘便看到姑爷正偏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肩头上熟睡的小娘子，一时愣住，不知道主子到底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
但时间不等人，他唤了一声，“娘子，到了。”
钱铜从公子的肩膀上惊醒，一脸茫然，“抱歉，最近太累了，不小心睡了过去。”她抹了一把脸，似乎清醒了一些，起身先下了马车。
“昀稹也累了，早些回房歇息。”太疲惫，她与宋允执打了声招呼，连逗他的精神都没了，紧赶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宋允执立在廊下目送了一段，从身后看，她脚步趔趄，困得快要倒下去。
宋允执也回了屋，但他并没有困意。
今夜月光朦胧，显得黑夜格外安静，他心头到底生了怀疑，唤来暗卫，吩咐道：“去城东钱家新开的茶楼，查查七娘子的婢女扶茵，有没有在那。”
——
与此同时，一道角门内，适才还困得走不动路的钱家七娘子，身穿深色劲装，外披一件鸦青色披风，踩着浅淡的月色，匆匆出了钱府。
夜风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面色沉静，无一丝倦怠之意，吩咐阿金，“走。”
那日在红月天赌坊，朴家三夫人开出了条件，“我要一船茶叶，送到海上，钱娘子能做到吗？”

第36章
夜里不知哪里来的一声狗吠，宋允执的精神越来越清醒。
他坐在星豆灯火前，看向屋外漆黑的夜，彷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的战场上，像是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靠着自身的敏锐去感知周围。
半个时辰后，他先后收到了暗卫们的回复。
“七娘子身边的婢女不在城东茶楼，半月前便出了城。“”
接着又收到消息，“七娘子不在屋内。”
宋允执分不清此刻的情绪到底是失落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在往下坠，但也仅仅也是在那一瞬，有了些微的遗憾，很快他的面色恢复清冷，洁净的眸子内，容不得一粒沙子...
她是商女。
这样的结局，彷佛又在情理之中。
当第三批暗卫带回消息，“七娘子去了港口。”时，宋允执毫不犹豫地起身，“通知王兆，备战船，封锁黄海。”
他带上余下的暗卫先行一步，“去最近的卢家港口，征一艘卢家货船。”
崔家的十艘货船被炸之后，官府的战船每日都在海面上巡逻，待王兆找到战船再去追人，只怕她早已逃之夭夭，再用借口蒙混过去。
最快的法子便是征用卢家的货船，先去追。
他比她晚了大半个时辰，不知道能不能追上，但他会尽一切能力，拦截她。
他戴上了面具，不再隐藏自己的暗卫，一行人从钱府的屋顶越过，月色隐入云层之后，唯有都市的喧嚣之光，从脚底下蔓延上来，宋允执先跃上轻骑，马蹄敲打在深夜的青石板上，发出了一阵似风一般掠过的震动。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了卢家港口。
——
卢道忠今夜正好在海上，这些日子他被蓝小公子折磨得焦头烂额，在朝廷和朴家之间来回应付，朝廷想要他供出朴二，朴二不仅不帮他摘出嫌弃，还让他把蓝小公子给搞出来。
他都快累死了。
原本打算来船上躲一夜，喝点小酒放松一下脑子，再想个两双齐美的法子。
刚喝了两盏，外面便传来了动静声，他骂道：“嚼蛆，闹什么，让不让人清净了！”他今夜一人独酌，不想被人打扰，没留人在身边，骂完后没听到回应，心头一震，意识到哪里不对，赶紧起身走出去，身子刚从船舱内出来，还没捋直，脖子上便横过来了一把利剑。
卢道忠不敢再抬头，暗道自己是不是烧香烧少了，怎么流年不利，尽遇到这些破事。
“有话好说，阁下是要...”
对方打断道：“开船。”
卢道忠先是被他的话所怔，后又觉得那嗓音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颤颤巍巍抬起头，却看到了一张青色的铁面具。
同时一块腰牌递到了他眼前，“朝廷征用。”
卢道忠霎时想了起来，此人便是那夜潜入他书房的朝廷大人物，吓飞的魂魄慢慢归了位，忙点头：“好，好，卢家愿意配合朝廷...”
宋允执收回了他脖子上的剑。
余下暗卫也松开了架在船夫脖子上的刀。
宋允执下令卢道忠，以最快的速度追赶，黄海靠近海峡的地方有官船巡逻，她会想办法避开，但要出扬州，必须得跨过那条黄金带。
卢家的船只乃空船，而她钱家的船重，应该能赶上。
——
钱铜上了船后，把一切交代好，先躺去榻上睡了一觉。
那人警惕性太高，不知道能瞒住多久，她要养精蓄锐，睡了一个时辰醒来，唤来扶茵问到哪儿了。
扶茵道：“还有两刻钟，便到海峡线了。”
钱铜起身，走去船舱外，深海里一片漆黑，唯有她所在的船只散发出了星火光芒，她从未走这么远的路。
三大家的船只，唯有钱家的不能出黄海，崔家和卢家一个运茶叶，一个运丝绸，离不开海运。
钱家的盐引却只限制在了扬州，即便出海也无用。
钱家早年的盐引，是送粮去边关交换而来，路途艰辛不知道死了多少祖宗，方才开辟出钱家的家业，后来便是拿银子去官府指定的点买盐引。
新帝登基时为了稳固天下，不计前嫌给了钱家五年的盐引，倒是不用高价去买，但条件在先前的利润上多征收两成的税额。
便是如今的二八分。
朝廷八，钱家二。
是以，钱家这些年来无法像崔家和卢家去外面拓宽市场，从未越过朴家把守的那条海峡线。
新潮建立之前，朴家的人便驻守在了这片海域，有自己的战船和兵将，皇帝带兵从蜀州一路杀向金陵，再到河间，把外敌赶出大虞之时，朴家也曾在这片海域上抵御过无数次敌人的侵犯。
这也是皇帝为何要最后一个收复扬州的原因。
同样乃守护天下的家族，朴家又怎可能甘愿放弃利益被征服，这些年连朝廷在没有充足的理由之下，都无法越过去的地方，谁不想过去看看。
钱铜吹了一会儿海风，进屋准备过走廊。
刚转过身，甲板上的阿银突然唤了一声，“娘子！有船来了。”
钱铜一愣。
这么快？
发现了对面的一点亮光后，所有人开始戒备，能靠近黄金海峡线的船只，除了如今的三大家，便只有官船。
可从对面船只的灯火来看，不太像官船。
正怀疑时，对方突然吹响了号角，乃先前四大家的对接暗号。
崔家没了，只有卢家。
卢道忠？
蓝小公子和朴二竟然都没缠住他？
“姓卢的来凑什么热闹。”阿银道：“娘子，理他作甚，咱们走，让他吹...”
话音刚落，一道带着火光的利箭便穿过黑夜，咻鸣之声划破海上长空，笔直地落在了几人身前的甲板上。
阿银一愣，没反应过来，大抵没料到卢家会突然进攻，且还有这样的能力。
连船只上的人都看不清，那只火箭竟然不差分毫落在了几人面前，阿银受不了这样的挑衅，怒道：“卢道忠是想死吗，大爷我成全他...”
“等会儿。”钱铜止住他，隔着一片黑暗的海洋，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
不是卢道忠。
他万事求稳，绝不会主动动手。
船只慢慢靠近，她看到了船头上立着的一道修长人影，看身形是一个青年，他手中正握着弓箭，长袖拂风，头戴铁面，一身浮光锦在深海里泛出了银色的亮光。
挺快。
她唇角一弯，眸子内却全是冷意，轻声吩咐阿银，“备战，按计划行事。”
阿银不再玩笑，即刻警备，转身没入船舱，“备流火，检查小船绳索...”
两船距离逐渐拉近，能彻底看清对面船只上的人，是几名身穿夜行服的护卫，没露出脸，更像是暗卫，身后扶茵也看出了不对劲，“娘子，不是卢家的人。”
自然不是。
钱铜沉默着看着对方，等船只靠近，等对方开口。
先喊话的人是卢道忠，他身子肥胖，立在青年的身旁矮了一大截，面色着急地道：“钱娘子，官差办案，我也是没办法，你就让官差搜一下船，我相信七娘子一定是清白的，我已与官差说了，钱家一心为民，在扬州做了那么多好事，绝不会做违纪犯法之事。”
适才的那只火箭确实不是卢家的人射出去的，他没那个本事。
是身旁这位大人射的。
也是他下令先吹号角，似乎料到了钱家的人不会搭理，便与身后的暗卫道：“拿箭来。”
暗卫递给他弓箭时，卢道忠亲耳听到了一声，“世子。”
世子？
当今朝廷有几个世子，且与他年龄相符的世子又有几个？卢道忠为了攀附朝廷，早就将朝廷的关系网查得一清二楚。
年岁相符的世子有四位，但有功夫在身，能隔空射出火箭的世子爷，那就只有一个。
安平侯府的世子爷。
长公主之子，宋允执。
单是那样的猜测，便让卢道忠软了腿脚，他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钱家今夜要完了。
卢道忠忍不住激动，暗道钱家七娘子机关算尽，这些日子风头百出，占尽了好处，却没想到早已被官府的人盯上了。
船里面装的是什么，卢道忠还能不清楚？
她接受了崔家的茶叶生意，必然要交投名状，他敢笃定，船上全是茶叶，只待官府的人一查，扬州便再无钱家。
那日钱七娘子来看他的笑话，今夜便轮到他了。
钱铜隔着夜色都能看到卢道忠面上的小人得志之色，她轻笑一声，反问：“官府？莫不是卢家主因妒生恨，看我钱家最近风生水起，眼红与我，在哪儿找来的几位死士冒充官府，要把我葬在海里？”
卢道忠一愣，急忙道：“真不是！”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双手在嘴角做成了一个喇叭，与她喊着‘悄悄话’：“他，他是世子爷。”
身侧青年瞥一眼过来，似是在怪他多嘴。
卢道忠忙缩回了脖子。
然而对面的钱铜已经听到了，愣了愣，好奇问卢道忠：“哪个世子爷？”
“宋世子啊。”卢道忠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要钱家七娘子死在这儿，怕她不相信，他说得更详细一些，“长公主的独子，宋世子。”
“哦~”钱铜脸上终于出现了惊愕，随即拖长了嗓音，问道：“就是那个文韬武略，传言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貌比潘安，出身矜贵，令金陵无数少女日思夜想的宋世子？”
她嗓音软糯，激动之情分不清是崇拜还是在奚落。
宋允执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从她狡诈的面容上挪开过，铁面下的脸色几经变化。
她利用办茶楼之事，引开他的视线，又用茶楼所需茶叶，在账本上作假数量。
就是为了这么一天，偷偷运出一船茶叶出海，她要运去哪里？又是给谁？
宋允执气她狡诈，气她屡教不改，气她辜负了自己的信任，可更狠的是她不知足，为何偏偏要走这么一条路。
卢道忠见她总算听明白了，还知道有这么个人物在，忙点头：“对对对...宋世子铁面无私，定不会冤枉了七娘子，七娘子把艞板放下来，让世子先上去检查，若是七娘子不放心，等一会儿也无妨，官船就在这附近，应该也快到了，届时再检查也行...”
言下之意，她今夜是跑不掉了。
钱七娘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思索片刻后，点头道：“成吧，横竖我钱家做的都是正当生意，没做亏心事，不怕搜。”
她看向卢道忠身旁的青年，蹲了个身行礼道：“民女乃钱家七娘子，单名一个铜字，不知宋世子大驾光临，民女惶恐，适才冒犯之处，还望世子见谅。”
她善会伪装，胆大滔天，何时惶恐过，宋允执以为，就算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人是皇帝，她也不见得会惶恐。
钱铜见完礼，便回头与扶茵吩咐：“把艞板放下来，容世子上船。”
一道可容两人行走的艞板慢慢放了下来，搭在了两船之间，卢道忠正疑惑，钱铜便解释道：“上回出海，风浪太大，几块板子被风吹走了，还没来得及修，安全起见，一次过一人，世子当心脚下。”
她语气诚恳，面上的一抹关心发自肺腑，仿佛真在担心宋世子的安危。
宋允执抬步。
两艘船离得很近，就算艞板当真断了，凭世子的功夫，也能在瞬息之间到达对面。
他踏上了艞板，突然察觉到对面小娘子的嘴角在慢慢上翘，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正欲飞身跃过去，便听到一声轻柔的嘱咐声，“昀稹，慢一些。”
熟悉的称呼猝不及防地传入耳中，宋允执的身子一瞬僵硬，猛然抬头看向对面的小娘子。
小娘子无视他眼里的震惊，错愕，乃至恼羞成怒，只抿着唇冲他狡黠地眨了一下眼。
接着便像一枚弹药，猛然奔过去扑向了他，在抱住世子的腰跳入海里之前，她还在冲上面的人道：“断艞板，攻！”
下坠的力量让海风变得锋利，刮刺着宋允执的面庞。
他心中的错愕和无数个疑惑，也在这一刻强行被拽回来，不得不先应付着眼下的困局。
冰冷的寒意从脚没入头，在没入海水的瞬间，他感受到抱住他腰的那双手，脱离了他，朝着一侧快速地离去。
与沈澈不同，宋允执的水性很好，他寻着浪花腾起的方向，用尽全力去追，海面漆黑他不能视物，直到船只上方爆炸的火光投射下来，他才看清了前方。
钱家的船只正以最快的速度往前移，而在那条船的后方，绑着一搜小船，游在海里的人已经攀上了船只的边缘。
妖女！
她竟然敢！

第37章
敢在海上跑船的人，每个人都精通水性，钱铜从小在扬州长大，很早便学会了凫水。
今夜船上的茶叶，务必要过海峡线，到达朴家人的手里，而她只需要拖住官府的人半柱香，便能成功跨过去，至于以后如何向身后被她一同拽入海水里的人交代，她再慢慢想...
跳下去的那一刻，她便快速地朝着小船的方向游去。
阿银和扶茵听到了她的吩咐，在她抱住对方跳下海里的一瞬，立即开火，对着卢家的货船轰炸。
头顶爆炸声传来的同时，也照亮了她面前的海面。
今夜无风，海面很平静，她很快游到了小船的位置，双手抓住船沿，奋力往上爬去。
她身上的的锦衣罗裙从水里捞出来，没有了浮力，每一滴海水都在增添身体的重量，她一只脚抬上去，另一只脚尚在海水里，正欲翻上去，身后突然伸来了一只手，死死地拽住她的脚踝。
她没有防备，身体被拖拽出去了一段距离，险些跌入海里，慌忙攀住船身，回头去看拽她的人。
戴着面具的宋世子不知何时已追上了她，而她的脚踝正被他握在手心，两人身上湿了个透彻，全是海水，他发丝垂在他脸上，露出来的下半张脸面色苍白，船上的战火燃烧在她身后，他活像是一只从海里冒出来的绝色海妖。
她能感受到跟前的水妖想要吃了她。
游了这么远，她没了力气与他打，再说打也打不赢啊，她主动投降：“世子，不要拽，再拽我就要掉进海里了，你上来吧，我拉你...”
她在他心目中的信任，已荡然无存。
她以为他还会信她的鬼话？宋允执不需要她拉，他可以自己上去，然后擒住她，把她押回知州府，好好拷问。
他一手擒住她的脚踝，一手攀住船沿。
可跳下去容易上来难，他身子从海里跃出来的一瞬，海水哗啦啦地从他身上往下坠，减缓了他的速度。
钱铜便是看中了此时，被他握在手里的那只脚，突然用力朝他猛蹬，势要把他踢下去，可宋允执早就预判了她的心思，死拽着不放，冲击力将两人同时往海里坠去，钱铜不得不放弃，回头用尽全力抓住船身，宋允执趁机单身攀住船沿，用他惊人的力道，跃上了小船，并将船上的妖女，压在了身下。
两人一身被海水浸透，没有一处干爽之地，头发丝都在滴着水，早已没了往里的光鲜，狼狈地叠在摇晃的船舱之中。
宋允执在她身上吃过的亏，上过的当太多了。
多到让他开始怀疑自己。
仿佛她是会魔法的妖，稍微一放松，她就会跑，是以，他把人擒住后，不敢有半分松懈，握住她脚踝的手改成了握住她手腕。
他把她两只手腕摁在了船板上，一条腿跪起来，另一条腿锁住了她的下盘，标准的擒犯人姿态。
钱铜在与他的拉扯中，早没了力气，如今又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不得不抬头迎上他一双快要喷出火来的殷红眼眸，求饶道：“宋世子，我是个姑娘，你这样压着我，不太适合。”
宋允执一心想要擒人，心中的愤怒让他忽略了男女之别。
因她的话，他才往身下看去，少女的衣裳湿透后紧贴在身上，裹出了妙曼的身姿，而随着她加快的呼吸，胸前的山峦不断地起伏。
他耳根发烫。
所学的礼仪道德告诉他，他此时的姿态很不妥，他应该松开她，可理智却告诉他，此女奸诈，他不能再被她所左右。
犯人不分男女。
他说服自己后，握住她的力气不减反增，盯着她的脸，冷声质问道：“你适才叫我什么？”
“是民女冒犯了。”钱铜知道他被惹火了，不会再上当，便不再挣扎，以求他能轻一些，她解释道：“因家中夫婿的名字与世子您的小字相似，一时冒犯了世子，是民女的错，民女向世子道歉...”
她又在胡说八道，宋允执懒得与她兜圈子，逼问道：“你是何时认出来的？”
他的手劲太大，钱铜怕他一怒之下，把她的手给折了，不再废舌，与他商量道：“你松开一点，我告诉你。”
他丝毫不松：“你说。”
上过当的宋世子，一点都不好说话，钱铜只好道：“世子好好看看，咱俩身上的缎子，是不是一块布裁剪出来的？”
宋允执闻言，匆忙扫了一眼彼此，出来之前他特意换了一身衣衫，换成了方便在夜里行走的深色长袍。
然而他的衣衫都是妖女给的，好巧不巧今夜妖女也选择了与他同样的料子与颜色。
确实乃同一块布料。
此等理由说得通，衣衫无意暴露了他的身份，让妖女认出了他，但直觉告诉他，不对。
她没有说实话。
回忆起她在船只上的那道笑容，分明已运筹帷幄，凭她的谨慎与聪慧，绝不会因为一块同样的布料，便笃定心中的怀疑，轻易去冒险。
在叫出那声‘昀稹’之时，她定有十成的把握，知道她一定不会认错人。
他盯着她的脸，愤怒又无力，“你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有人在叫你。”钱铜突然打断他，看向身后越来越远的卢家船只，好心道：“世子回去吧，免得他们担心。”
他如何不用她操心，她还是操心她自己吧。
可也是她的这句话，把宋允执暂且从愤怒中拉了回来，他回头看去，钱家的船只已把卢家的货船甩开了十几里。
卢道忠没想到钱七娘子如此大胆，敢公然袭击朝廷命官，根本没做准备。
七娘子推宋世子坠了海，暗卫还没来得及下去救人，钱家的流火便如流星一般，突然对着卢家的货船一顿乱轰，逼得人无法靠近半步。
卢道忠缩着脖子喊：“七娘子糊涂，这般与朝廷作对，是要把钱家拖入深渊啊...”
耳边全是流火的爆炸声，根本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暗卫不知何时已扎入了船下的海水中，留下两人守在船上，质问他弹药在何处，卢道忠倒是很想从船舱内找回来，可他并没有糊涂。
私藏弹药，是大罪，即便有，他也不能有。
“官差大人，卢家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哪里敢藏弹药，这钱家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流火，竟敢对世子对手，其心可诛，简直大逆不道...”
卢家的货船没有流火，单靠几只火箭，只有挨打的份。
钱家的船全速往前，很快把卢道忠的货船甩在了身后，战火后的海面，波光粼粼，举目望去，哪里还有世子的影子。
比起钱家的船，世子的命更重要。
卢道忠与暗卫一道呼喊，“世子，宋世子...”
呼喊声从远处传来，宋允执仅回头看了那么一眼，妖女便趁这一点空挡，挣脱了他的束缚，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把刀子，割向连接在货船上的绳子。
她知道自己甩不掉宋允执，想要斩断与货船的联系。
宋允执见她还敢使诈，气得双目通红，伸手去夺，钱铜抬腿一脚，可她那样的力气于宋世子而言，便是绣花拳头，很快人被他摁在了船内。
绳子只隔断了一半，钱铜重新躺在了宋世子的身下，娇喘连连，“不打了，累死我了，你松开，我保证不再乱动。”
宋允执对她的顽固和奸诈恨到了极点，清瞳几度欲裂。
他忍不住质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松开我。”钱铜觉得自己真的要被他压死了，喘着粗气，动了动被他捏住的手腕，疼得眸子里的水雾都出来了，薄薄一层，我见犹怜，恳求道：“轻一点，就轻一点，我保证世子问什么我答什么...”
他偏头，注意到她的手腕已被他捏出了青紫，到底松开了一些，却又改成了扣住她的肩膀，人依旧压在她的上方，即便面红耳赤，也不松手。
钱铜很懂得知足，揉了揉发疼的手疼，等着被阻断的血脉慢慢回流。
仅此一事，宋允执没再执着于问她是何时认出的自己，眼下最重要的是那艘船，他问：“船里是什么？”
钱铜摆动着手腕，“宋世子不是知道吗？”
宋允执嗓音陡然一冷：“我要你自己说！”
她道：“茶叶。”
宋允执追了一夜，甚至被她一道推进了海里，她几次想治他于死地，他完全可以断定那船里到底装了什么，可心底深处依旧留了那么一丝希望。
她那么聪慧敏锐，应该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如今亲耳听到她说出来，心口的位置像是漏了一块，丝丝凉意钻进去，此刻方才感觉到了海水的寒凉。
他面无表情地审问：“你要送去哪儿？”
“朴家。”钱铜看着他，疑惑地问：“朴家要买，我卖给他，不知道有什么问题？茶叶是我从段少主手里买的，你都知道，我不过是转手卖给了下一家而已...”
而已...
大虞明文规定，不能私贩茶叶，所有流通的茶叶不得跨越海峡线。
宋允执不知道她是真的无知，还是在故意装傻蒙骗他，他目含冷光，“你可知道朴家的这些茶叶，都去了哪儿？”
“不知道啊。”钱铜回答得理所当然，“所以，我才要跟着去看看，可惜被世子不分青红皂白追了上来，还对我放箭，要搜我的船。”
就差人赃并获了，她还有本事狡辩。宋允执就知道不该与她掰扯这些，论歪理，他论不赢她，他只要擒住她人，有的是时间和证据，让她招认自己的罪行。
今夜她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深海里又一道幽深而绵长的号角声传来，钱家的船只已成功越过了海峡线，宋允执听到了前方钱家货船上的欢呼声。
“朴家的船来了。”
“朴大公子！”

第38章
第三十八掌
三道绵长的号角声后，钱家的货船上便升起了一枚金元宝标识的旗帜，迎着海风肆意招摇...
一切都晚了。
钱家的茶叶过了海峡线，即便是朝廷的官船也无法轻易跨越，宋允执的目光从前面的船只上收回来，落在身下少女的脸上。
她正仰着头，也听到了胜利的号角，眼睛望着空无一物的星空，整个人神色放松，甚至他在她的唇角又看到了那抹笑。
是一种算计得逞之后的骄傲。
感受到世子的瞩目，钱铜低头来看他，若无其事地问道：“世子有没有去过海峡那边？”
她道：“我没去过，听人说那边海里的鱼虾很好捞，不像扬州港口，里面的鱼虾孙子都快被咱们捞光了。”
宋允执明白了，此女毫无悔过之心。
今夜从他追上来，到被他擒住摁在这儿，她始终没有放弃。
他没经过商，不知金钱的利益对一个商户来说到底有多诱惑人心，能值得她抛弃一切去追捧。
他目光愤恨，少女的心态便云淡风轻多了，“世子也去看看吧。”钱铜道：“你放心，即便朴家的人知道你是宋世子，他们也不会为难你的，朴家旁的人我不敢保证，但朴家大公子谦逊有礼，待人也宽厚，他...”
“闭嘴。”她没说完，他睚眦尽裂，怒斥一声，打断她。
她想要与朴家长期合作？要走崔家的老路？
她大胆包天，不无可能。
今日是一船茶叶，明日呢...比起崔家，此女奸诈得多，若她与朴家联手走私，将来只会更难对付。
虽说此趟若他能进朴家，有利于他试探朴家的实力，但不是今日，也不是此时，眼下他必须阻止两人相见。
哪怕与她一道陪葬。
念头一起来，宋允执果断地夺过她手里的利刃，在少女惊愕的目光中，手起刀落，割断了那连接着大船的半边绳索。
他要干什么？
钱铜瞠目，慌忙去护。
可人被他压在身下，动不了，情急之中便抱住了他的腰，拼命往下拽，“世子冷静！此处风浪大，绳子一断，你我都会死在海里...”
那又如何。
他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宋允执大抵是被她气疯了，说出了一句与他毕生所受涵养完全不符的一句话：“死就死吧。”
“你最好死了这颗心，有我在，你休想与朴家狼狈为奸。”
钱铜没想到他为了擒住她，如此拼命。
钱家的船只已到，她马上就能上船，换一身干爽的衣裳，他却把绳子割断了。
他就那么想与她同归于尽？钱铜恨得牙痒痒，手比脑子快，十指往里陷，一把掐住他的腰。
她听到他闷哼一声，“松手。”
钱铜不松，凉凉地道：“只准世子掐我，就不准我掐你一下吗，这什么道理，横竖我都要与世子死在一块儿了，我就不能反抗一二？”
两人身上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又紧贴在了一起，双方都能感受到彼此身体上的温度。
能在知道他是宋世子的前提下，她依旧敢把他推入海里，说明她压根儿就不带怕的，他的腰被她抱住，除了被她掐中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之外，肋骨的地方似乎陷入了一团软绵绵的云团里，她没动一下，他身上的每一寸都在灼伤。
他忍无可忍，警告道：“我让你松手。”
她不松。
下一刻她便被压在身上的青年掐在了同样的位置，他的五指修长，手掌宽大，握在她的肋骨边缘，占了很宽的地儿，压倒性的手劲，带着一股属于男性的攻击，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她心神一晃，他便趁机把她的手从腰上扒拉一下，一边一只，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禁锢在身下。
船上的绳子断了后，小船很快停止了前进，坐下的船只因二人的打斗，开始颠簸。
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把两人拍打在浪潮之中，完全失去了方向。一道浪墙扑过来，海水兜头而下，宋允执下意识松了手，钱铜借机掏出了袖筒内的短笛。
她还不死心！
宋允执对她的无可救药感到惋惜和痛恨，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胳膊，人跪在船上，顾不得砸在他后背的浪潮，怒目瞪向正欲吹笛的少女，恨声道：“你就非得要去见朴家人？”
去见朴大公子？
钱铜眼睁睁地看他夺过她手里的短笛，扬手扔入了海里。
远处钱家的货船已与朴家的船只汇合了，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迟早要被他耗死在这儿，钱铜仰起头与跟前的青年说着好话，“我真的非得去，世子就放过我这一回，下回我一定听你的，好不好？”
没有下一回了。
宋允执的耐心已经用完，他不再看她，举目扫了一眼一望无际的大海和远处灯火通明的朴家航队，突然低头从身上撕下了一块绸缎。
猜到了他想要作甚，钱铜换了一个称呼，想以此唤醒青年曾经的怜香惜玉之心，她歪头看他，轻声道：“昀稹...”
跪在船上的青年眸子跳了跳。
他还没找她算账，她倒来火上浇油了！宋允执忍住想要掐死她的冲动，始终不语，将撕下来的绸缎一断绑住了她的胳膊，另一端则系上了自己的手腕。
钱铜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他站起身，抬脚一震，顷刻间两人所乘的小船被震得四分五裂，这回换成了宋世子拖着少女下水。
两人同时落入水中，
他疯了吗？
钱铜防不胜防，人再次跌入了冰凉的海水里，慌乱之中抓到了一块浮木。
水花溅起来糊了她一脸，她抬手去抹眼睛，待再次睁眼，便见宋世子攀住了她怀中浮木的另一端，沉静地盯着她。
船只远去，映照过来的光芒逐渐黯淡，她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但钱铜瞧了出来，宋世子今夜誓要与她纠缠到底，至死不休。
她不得不放弃原本的计划，眼下唯有保命要紧。
海浪太大，钱铜紧紧抱住浮木，不再做任何挣扎，无论是她还是他宋世子，今夜若有一人死在这儿，谁都落不到好。
小船便成了一块浮木，成了二人唯一求生的希望。
终于都安静了。
前路被斩断，钱铜连装都不装了，人趴在浮木上随波逐流。
他既然敢沉船，便有把握上岸。然而她高估了宋世子，也低估了他发疯的程度，他什么都没做准备，两人抱着一块浮木，在风浪里大眼瞪小眼，飘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直到飘到了一座岛上。
此时的钱铜已精疲力尽。
今夜从被世子追上，她便没有一刻轻松，又在海里折腾了那多久，她的胳膊酸痛，腿也沉，上岸之后，便一头倒在了松软的砂石之上，沉沉地陷入了黑暗。
——
不知道睡了多久，耳边隐约听到了柴火燃烧的声音，钱铜慢慢地睁开眼睛。
随即瞳仁里映入了一片暖暖的火光。
果然是有人在生火。她转过身，搭在她胸口的一件长袍顺势滑落下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干草堆上，手不能动，被什么东西绑住了。
她奋力地抬起双手，便看到一圈蔓藤结结实实地绕在了她的小臂处，末端则连着一条绳子，随着她抬手的动作，绳子被绷紧，牵扯到了另一侧正坐在火堆边，看着柴火的青年。
他身上只穿着中衣，察觉到手腕上的牵动后，侧目望过来。
见到那张熟悉的小神仙面庞后，钱铜一个机灵，彻底清醒了，沉睡前的记忆涌上来，无奈叹一声，环顾了一下四周。
不知道这破地方是哪儿。
天际已经泛出了蟹壳青，快天亮了，钱家的船只早已到了朴家人手里，即便她不在，也算完成了任务。
可问题是她该怎么回去，宋世子怎样才能放过她。
正沉思，手上的绳子被宋世子一拽，确实没打算放过她，淡然道：“既然醒了，七娘子便说吧。”
从海里出来时，两人身上均已湿透，此时却烤得差不多了。
多亏了宋世子的柴火。
钱铜态度意外地端正，起身配合地坐在他身旁，“好，世子问什么，我答什么。”
过去了半夜，暴怒的世子也冷静了下来，不去计较她是否主动交代，一件一件的事情慢慢与她捋，他问：“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说完又道：“看着我的眼睛，不许说谎。”
他如此说，钱铜便不能再拿昨夜的说辞对付他了，照他所说，侧目迎上他冷凛的黑眸，极其诚恳地交代：“知州府。”
宋允执听她说。
“你隔着屏风，嗓音有变，若是旁人或许听不出来，但你我朝夕相处，我怎么可能连你声音都认不出来？”她看到青年的黑眸动了动，继续道：“何况你问的那些问题，莫非乃时常跟在我身边之人，怎可能知道？”
“我是钱家家主一事，蓝明权都不知道，就凭王兆？他一个外地来的官差，完全不了解扬州，两眼抓瞎一抹黑，他能查出什么？”
宋允执沉默。
“还有，我与王兆提的那句，你陪我睡了一夜，你立马慌了...”她关心地问道：“你是不是踢到桌角了？”
要不是看到青年抽动的眼角，她估计还会问一句：“是不是很疼。”
宋允执见识过她的招数，很快稳住心神，审视起了她的一双眼睛。少女的目光澄清，和她那张脸一样，纯洁无辜。
然而就是这张脸，害人匪浅。
崔家是怎么没有了的？宋允执仔细回忆了一番，是她那夜突然找上门来，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最后去了崔家二公子的牙行。
她还是没说实话，宋允执眸子一凝，平静的情绪，又有了波动，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第39章
在今夜之前，她用开茶楼的幌子，混淆了众人的眼睛，私藏了一船的茶叶，且故意将他带在身旁，便是为了消除他的嫌疑，她在他这儿清白了，那么在官府那里也就清白了。
他能确定，在制定此番计谋之前，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在往前，她用一本账目故意在他面前提起盐引，利用他想要查案的心思，让他心甘情愿地把盐引给了钱家。
之后，便是那本账目。
她先抛出茶叶的线索，使计将他骗去了山寨，那夜在他被山匪围困时，他曾一度怀疑她想治他于死地，后来见她把账目主动交于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如今回头再去看，他最初的怀疑没错。
她曾对他生过杀心。
为何要杀他？
是因为他把她召去了知州府，戳破了她很多辛秘，知道她是钱家真正的家主，也知道了她与朴家大公子的那桩旧情，怀疑她与朴家有所勾结。
那时她便起了杀心，而后他给了钱家一个月的盐引，彻底惹恼了她。
曾为了盐引，她带他去街市送花，让他看到了钱家在百姓心目中的名声，又带他去看了钱家工人的孤孀。
在官府召见她时，她以为她能成功地拿到盐引，可并没有，他反而把她审问了一顿。
是以，她想杀了他。把他骗去了山寨，打算借着段少主的手解决他，可她没有料到他的功夫在段少主之上，怕之后遭到他的报复，她不得不回头来相救。
彼时，她也应该是知道他的身份。
再往前推，就是崔家二公子的牙行了，他不过是她随意劫来的寒门落魄青年，按理说不该让他参与这些事情之中，可她那夜却特意找上他，带他去了崔家牙行。
让他亲眼看到了崔家的恶行。
因她知道，只要他见证了那一幕，崔家便再无可能翻身。
而崔家二公子的牙行，又是因何爆了出来？是因她去崔家的茶楼，誓要替他报仇，那时的她，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因这一切，他再也不敢往前推。
若从一开始她便认出了自己，那她对他所做下的一切，简直称得上罪恶滔天，可比起这个，更令他恐慌之事，她是如何知道的。
他南下之事，唯有陛下身边的亲信和他母亲清楚。
连他家人都不知情，她又是如何得知？
宋允执被自己的猜测惊出了一层冷汗，眸子里的温度慢慢地褪去，寒凉之意爬上来，在他眼底凝结成了冰刀，彷佛下一刻就要刺向对面的少女。
“我真没骗你。”钱铜察觉到了他的杀意，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缩着脖子，竖起二指对天发誓，“我确定，是在知州府那日认出的你，但要说怀疑，更早之前也不是没有，你还记得崔家酒楼，我替你打抱不平后，报官的事情？”
宋允执沉默地看着她。
钱铜提醒道：“你竟然敢拦官差。”
宋允执想了起来，当初她确实也因此表现出了怀疑的态度。
“后来，张县令来了。”钱铜继续道：“此人，世子应该没怎么与他打过交道，不了解他的为人，他来自乡野小镇，没什么见识，也没任何背景关系，被朝廷派来扬州后，为了能融入官场，甘愿被蓝明权当成奴才差使，但要说他坏，也不尽然，没有蓝明权在的时候，他是个清白的好官，为百姓办了不少事，可只要有蓝明权插手的事，他绝不会出头。”
“那日不一样。”钱铜道：“他一见到你，先是腿软，后被你扶起来，突然像变了个人，无视蓝明权在场，当着众多百姓的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彷佛在向谁证明，他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世子与张县令两人的异常，让我生了怀疑，但那时我并不确定。”钱铜苦恼地想去挠头，发现手被绑了，便对他自嘲一笑，“任谁能想得到，我运气那般好，随便去码头上捡个人回来当上门姑爷，便捡到了当朝长公主之子，宋世子？”
“不过，在我儿时，父母倒是替我算过命，找来了一位道士，说民女将来不简单，非富即贵。”说到此处，钱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头用脚蹭着砂石，与身旁的郎君道歉：“我无意冒犯世子，还望世子大人有大量。”
两人厮杀了一路，她此时方才露出商户之女该有的自卑。
她匆匆瞅了他一眼位于云端上的世子爷，眼里有崇拜，又有些自行惭愧。
宋允执被她这一瞥，眼底的寒光无力泄去。
听她埋头低声嘟囔道：“若是我一早知道您是宋世子，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冒犯您，像我这等出身的女子，即便是与世子有一个月的名分，也是亵渎了世子。”
她说完沉默地盯着火堆，蜷缩起来的脊背孤寂而落寞，一向傲慢自信的少女，因身份悬殊，在他面前埋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
宋允执虽说对她没有了信任，但他有自己的判断。
钱家乃百年商户，从未与朝廷的官员有过瓜葛。
当初新朝建立，朝廷筛选盐商，技术与经验之外，便也是看中了钱家从不站队的态度。
朴家与平昌王府走得近，朴家的人知道他南下的消息，不无可能。
上回在钱家他曾见过朴大公子，他并没有认出他，是不是也如她一样，装模作样，还有待试探。
而钱家与朴家是否共通了消息？
宋允执以为至少在长辈之中，钱朴两家还没到共通消息的地步，当年两家人知道她与大公子相互倾慕，也没有选择联姻，而是用强硬的手段将两人分开，说明两家的关系并没有到结盟的地步。
除非她私下与朴大公子还在联系，且旧情尚在。
然而这些没有证据的猜测，她是不会认，是以，在见到朴家大公子之前，他先且相信她今日所言。
宋允执接着质问：“你在走私？”
钱铜又才抬头看他，眸色内有几分茫然，反问道：“世子觉得我像是会走私的人吗？”
人不可貌相，这是宋允执在她身上学到的第一堂课，他凉凉地瞥了她一眼，偏头不答，以沉默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世子的沉默，让少女的自作多情，多少有些尴尬。
但钱铜没有在意，问道：“卢家是不是投靠了朝堂？”
宋允执侧目，便听她大言不惭地道：“就卢道忠那个蠢材，也值得世子去拉拢？他能有什么本事，昨夜连世子都保护不了。”
宋允执冷声，“你很得意？
她没有其他意思，只说事实，“他船上分明有流火，可为了保全家族名声，宁愿眼睁睁地看世子消失在大海。”
她看向世子，眼里透出了一股决然般的真诚，“换作是我投靠了世子，见到世子落水，必然头一个跳下去相救，流火算什么，船不要了，撞上去，比比看谁更硬实。”
宋允执知道她胆大包天，并不否认她所说之言。
但她说这些绝非是为了炫耀，一定有某种目的。
她还没有回答他的话。
钱铜继续道：“若非卢家先辈打下来的基业与交情，这些年靠着朴家吃饭，他的丝绸，香料生意能苟活到如今？然而卢家也并不容易，一船丝绸香料，六成利润归朴家，除此之外，还得从四成中抽去两成用来打点与朴家的关系，算下来，还没有我钱家八成的盐税划算。”
怕他误会钱家不知足，她解释道：“钱家不一样，钱家走的是正道，是堂堂正正从朝廷手里拿到的盐引。”
她神色认真，语气诚恳，“当今天下姓祁，迟早会收回海路，丝绸与茶叶乃大虞的生意命脉，早晚都会归回朝廷，卢道忠也看到了这一点，是以，他先与我抢盐引，后投靠世子，但他又离不开朴家，眼下只能在朝廷与朴家之间当墙头草，无法一心效忠世子。”
“世子把盐引给了我钱家，我便先他一步占了优势。”她偏头朝世子看去，身旁跳跃的火花映入少女的眼睛，点缀出了星星点点的光芒，眼底的胜负之欲呼之欲出，“卢家离不开朴家，但我钱家不一样。”
她兜了一个大弯，宋允执大抵猜出她想要说什么，问道：“又如何？”
世子的眼里没有了杀气，钱铜便把适才退回去的两步挪了回来，近挨宋世子，详细与他分析，“崔家和卢家的野心都大，但他们胆子小，干了这么多年海运，只知为朴家交保护费，从未去摸索去朴家的地盘，世子应当有问过卢道忠，朴家有多少只战船，有多少兵将，他回答世子了吗？”
她说完，一副他不可能知道的了然。
宋允执紧盯着，问：“你知道？”
“今夜我本来会知道一些。”钱铜遗憾地叹了一声，“可惜被世子追来，拽上了这片荒岛。”
宋允执这回彻底听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她今夜去朴家，是替朝廷打探朴家。
宋允执不得不承认她的聪慧和机灵，她落在了自己手里，这也是她眼下唯一的活路，可他凭什么会相信她一个满口谎言，敢把他往海里推的人？
他道：“你还是没有回答我适才的话。”
钱铜这回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一阵，缓缓地道：“一个月前，我在海上堵了崔家大公子，炸了他十艘货船的茶叶。”
宋允执心中讥讽，可喜可贺，她终于承认了。
钱铜把目光调回了火堆，轻声道：“阿姐服毒，临死前与我说，崔万锺在走私，已于辽置办了自己的产业，阿姐还说钱家不可卖国，要我把他杀了。”
宋允执听出了她嗓音里的恨意。
可他被她戏耍已久，不知道她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
又听她道：“我想知道崔家到底置办了哪些家业。”
“想要摸清崔家曾经干了些什么，得走他的老路，先获取朴家的信任，再接替茶叶生意，方才知道这些茶最后到底去了哪里。”钱铜突然那扭头问面色沉静的公子，“宋世子抄了崔家，也拿到了崔家走私的账目，可为何没有选择去质问朴家？”
宋允执看着她眸子里跳动的光火。
钱铜了然一笑，“因为世子也知道，单凭一个账目，还不足以定朴家的罪。”
“我想开辟出一条属于钱家的海上舰队。”她望着他的眼睛，再也没有隐藏自己的目的，“而钱家便是朝廷在扬州最大的内应，我钱铜虽不才，可自认为比卢家要强，今夜若非世子相拦，此时我应该与朴家的人会上面了，待天色一亮，我钱家的船回到扬州，便能为王兆送去一份投诚的大礼。”
倒也不是完全失败。
还有转机，她野心勃勃地问身旁的矜贵青年：“宋世子觉得如何？”
她把自己的优势与卢家的劣势都分析了出来，宋允执纵然对她不再信任，可心头也知道，她所言不差。
三大家之中，崔家没了，卢道忠靠不住，想要征服朴家，实则这位钱家的七娘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她太过于狡诈，他不知道她投诚的心，有几分真。
可她昨夜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拽入海中，便是笃定了他不会找她算账，且事后也不会对钱家有所影响。
她机关算计，谋划了这么久，绝非鲁莽之辈，不是那等为了走私一船茶叶，断送自己后路的人。
宋允执开始认真去掂量她所说之言，半晌后，他问道：“你与朴家大公子有过私情，让我如何相信你？”
她面朝跟前的火堆，他只能看到她半边侧脸，听她果断地道：“家业面前，谈何儿女私情，利益冲突的感情，结局都是枉然，宋世子放心，我与朴家大公子，已绝无可能。”
她如此保证，宋允执便没再问，毕竟他对她过去谈了几段感情，并不在意。
“钱家想要什么？”
少女脱口而出，“为苍生谋福，为天下太平。”
宋允执不想听她胡扯，“好好说话，再给你一次机会。”
钱铜便道：“事成之后，望朝廷继续保留钱家在黄海的海运。”
钱家如今在黄海确实没有自己的航队，利益至上，宋允执理解。
正思索该不该先应承她，突然听她噗嗤笑出声，笑声与以往不同，带了几分自嘲与奚落，“看吧，说没说谎其实不取决于说话的人，而是取决于听话的人，他们愿意相信，便是真言，不愿意相信的，便是谎言。”

第40章
天已经亮了。
少女的容颜不知何时从夜色中蜕变出来，变得清晰可见，她面色苍白，衣衫褶皱，发丝凌乱，却不显狼狈，反而多了一份女子的柔和之美，这番我见犹怜的姿态，也让她唇角的那抹笑，透出了无尽的沧桑与心酸。
茕茕孑立，踽踽独行，是不是谎言，唯听者不能断。
宋允执承认，他无法去反驳。
毕生所学所见，让他心中的那颗君子之心在面对众生时始终保持着公允，即便知道她是一个撒谎成精的惯犯，也无法去质疑她偶尔表露出来的一点真心。
宋允执眼中的冰雪被海风吹散，他道：“说说你的打算。”
钱铜正眺望着海面升起的初日，闻言目光顿了顿，收回来，轻轻地落在身旁宋世子的身上。
火堆还在烧着，本该位居云端的宋世子，此时手里正拿着一截木棍，拨弄着柴火，火堆的对面摆放着两人的长靴。
而在他身旁的干草堆上落了一件宽袍，是黎明时从她身上滑落的那件，本该穿在他身上。
谁不爱神仙呢。
神仙总是喜欢给予人温暖，骨子里装着苍生，即便无数次被算计欺瞒，被打被欺负，始终保持着一颗包容的君子之心。
旭日破晓，天际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橙红色的光芒以势不可挡的姿态齐涌而出，瞬间漫溢至海面，波光粼粼的海面被烧成了炽烈的流丹。
钱铜没急着回答他，突然道：“世子，你看！”
宋允执侧目，正好瞧见刚从海面露出头的一颗红日，清淡的目光，难得没有挪开。
“日出。”钱铜抬起被绑住的双手，指了指水面上铺就的一层璀璨碎金，欢喜地道：“我还是第一次在海面上瞧见了日出，往日不是错过了时辰，便是天气不争气，听人说，看到日出的人会幸运一整年，今日我与世子都瞧见了，想来这一年，咱们都能鸿运当头了。”
初阳面前，她的笑也被洇染出了纯真。
与昨夜的狠决完全不同，此时的少女像一个未涉世事的小姑娘，看到美好的事物，也会欢喜雀跃。
她不过也才十九...
宋允执目光敛下，继续拨弄着火堆。
待钱铜看够了日出，终于想起了他适才问的话，与他道：“我甩开世子的那一夜，去见了朴家三夫人，提出以账目交换茶叶生意，三夫人答应了...”
“不对。”宋允执打断她，“好好说。”
钱铜愣了愣，一时忘记了还有卢道忠那个叛徒，必然什么都告诉他了，她纠正道：“三夫人原本打算要为难一番，朴家大公子先应承了。”
她觑了一眼宋世子，见其神色平静，接着道：“但三夫人提出了一个条件，不知是想考验我钱家的本事，还是想让钱家顶风作案，以此卷入走私的案子里，最后变得与崔家一样，没了退路，不得不彻底依附于朴家。”
宋允执头转了过来。
她便迎上他的目光，无奈地道：“想要拿到航运，我只能答应。”
宋允执问出了与此矛盾的话：“你若想投诚，为何在昨夜之前不说？”
钱铜摇头，“我若事先说了，世子会相信？世子昨夜追上来，可是对我百般阻拦，赶尽杀绝。”
宋允执：......
到底是谁对谁赶尽杀绝。
钱铜没去追究细节，“但我知道世子一定会生疑，三艘官船都在海面上巡逻，待世子追上来已为时已晚，茶叶到了朴家手里，我便完成了朴三夫人的条件，待时机成熟，我便与您摊开身份，解释清楚，凭世子的智慧与谋略，一定会理解我昨夜所为，可没想到世子如此敏锐，比我想象中来得要快...”
宋允执不语。
既然已经接受了她的投诚，在她没有再起欺骗之心前，宋允执不会去质疑。
接下来要做的，之后该怎么办。
钱铜也想到了此处，她道：“昨夜咱们那么大的动静，我坠入海中下落不明，朴家一定会知道，此时应该正与钱家的人四处寻我的踪迹。”
钱铜问他：“世子的暗卫，也应该在找你。”
“出去之前，我与世子要先想好该怎么说。”钱铜从火堆里捡了一根烧过的木棍，在白色的草木灰里，一项一项地规划清楚，“首先，卢道忠不能再出现在扬州。”
她解释道：“他知道了世子的身份，也知道我把世子推入了海里，待回到城内，必会将此时宣扬得满城皆知。”
她知道卢道忠一定在暗卫手上，没有宋世子的允许，不会轻易放人。
而她的人，在没有她的授意之下，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咱们装作一切不知，不过要再委屈世子一段日子，继续以钱家七姑爷的身份待在扬州，如此，以便往后随我一道进入黄海，摸清朴家的实力。”
宋允执看向她。
若非听她亲口承认，凭她如今对朴家的背叛，宋允执很难相信她与朴家大公子有过一段感情。
他的身份已揭穿，钱铜便也不能像往常那般毫无畏惧地与他直视，对望一眼后，她匆忙瞥开眸子，问道：“世子认为呢？”
宋允执因她躲开的那一眼，微晃了一下神，半刻后问道：“朴承禹可否知道我身份？”
钱铜思忖道：“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上回他来钱家时，曾与世子打过照面，见他反应，应该是没认出来。”又问：“世子之前可与他见过？”
朴家到底是商户，在扬州沿海一带的势利虽大，但到了金陵，还没有资格与侯府世子相见。
宋允执摇头。
钱铜便道：“那他应该不会认出来。”
听她如此笃定，宋允执倒想知道理由。
钱铜道：“我怀疑世子的身份后，曾找人买了一张世子的自画像，那画像的人，不及世子的姿容半分。”
她说话时垂着头没去看他，说到最后越来越小声，手里的漆黑木棍在那一片灰迹上，毫无章法，无心地绕着圈，旭日的层层金光将她隐入青丝里的一侧耳垂染红，她的肌肤几乎成了半透明，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细小的血管。
宋允执偏开头，捂在膝上的手，轻轻握了握。
钱铜生怕言语过多，冒犯了世子，忙又说起了正事，“昨夜我虽被世子扣留了下来，但船上的东西已运到了朴家手上，并非没有成果。”
“朴家的人正等着见我。”钱铜问他的意见：“世子若是考虑好了，咱们就去见朴家大公子。”
后面的事，她都已经想好了，“届时把昨夜的战事，捏造成卢钱两家的冲突，卢道忠嫉妒在心，拦下船只，想要引官船前来，最后葬送在了钱家的流火之下。”
如此一来，卢道忠虽不是真死了，但在朴家归顺朝廷之前，他永远不可能再现身。
于卢家而言，同死了也没甚区别。
她也算是报了仇。
宋允执对她的这一点自私目的，倒能容忍，但此事并非儿戏，教训告诉他，不能再完全相信她，他道：“容我先考虑。”
该说的都说了，钱铜便等着宋世子最后的决断。
等了一刻钟，等了半个时辰，又等了一个时辰，日出变成了艳阳，都已升到了头顶上，宋世子还没有考虑清楚。
实在等不住，加之昨夜劳累了一夜，钱铜又趴去了草堆上，把他的那件宽袍搭在胸口，睡了一觉。
醒来时，脖子上便架着一把剑。
她茫然又惊愕地看着宋世子的一张人脸，一度以为时光倒回去了，适才她费了那么多的口舌，仅仅是她做的一场梦。
她揉了揉脑袋，正欲确认是不是梦，便见把剑架在她脖子上的宋世子一咬牙，道：“我考虑好了，我们成亲。”

第41章
钱铜脑子越来越懵。
他说什么？
若非宋世子的耳垂红得都快滴出血来，钱铜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很快反应过来，或许这便是他想了快两个时辰的结果。
骗了太多次，他必然不会再相信她，是以，宋世子为了查案，宁愿堵上自己的婚姻。
永安侯府的世子，当朝户部侍郎，他要与一个商女提亲，他是疯了还是傻了，钱铜唤醒他：“世子，民女先前之举对您已是冒犯，怎可能当真与世子成亲，这不是折煞民女了吗？”
然而宋允执手里的剑动也不动。
钱铜有些头疼，大抵还从未见过被人刀架脖子来求亲的人，再次举起二指向他保证，“世子身份尊贵，民女乃这世上最末等的商户，云泥之别，配不上世子，世子不必委屈自己，我发誓，绝对不会背叛您。”
她是什么样的人，宋允执再清楚不过。
发什么誓都没有。
利益至上，与其对她怀揣着一丝指望，时刻防备怀疑，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她捆绑。
他与她成亲，两人从此同富贵共患难，他对婚姻自来无要求，身份于他而言，并非是最紧要的，必要时，他可以牺牲，他道：“我不论门第。”
钱铜愣了愣。
世上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阶梯，上面标明了层次之分，为了能跃上去一步，每个人都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就算是富可敌国的朴家，也想要一个官职身份。
高高在上的世子，站着说话不腰疼，大抵是拥有幸福的人永远不知自己有多幸运。
为了查案，他得有多拼命，即便迫于形势，不得不与她这个商户成婚，可有过了这么一段婚姻后，也算是他人生的一个污点。
往后还怎么去与高门大户里的世家小娘子们议亲？
她应该打消他这荒唐的想法，钱铜叹了一声，劝说道：“世子想要求亲，也不是如此求的，先把剑拿开，咱们冷静冷静，一道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的解决方式？世子万一可以不用牺牲呢？”
该想的，宋允执都想过了。
除此之外，没有了。
一身正气的世子爷倔强起来，无人拉得回来，他的耳尖辣红，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她，仿佛不得到他想要的答案，誓不罢休。
钱铜看出来了，他这不是求亲，他是逼亲。
剑架在脖子上了，她要是敢说一个不字，世子爷只怕下一瞬便会恼羞成怒，一剑刺死她，把他人生路上唯一一段耻辱给抹去。
当初卢道忠为攀上朝廷，想尽办法巴结，不惜以卢家所有产业为筹码，去换取朝廷的信任。
他做梦也想不到，她钱铜什么都没有做，宋世子主动拿剑架在她脖子上，逼着她与其联姻。
能与官场联姻，对方还是侯府的世子，如此好事，等同于家族祖坟冒青烟，乃所有商户的美梦，宋世子的这个主意，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钱家占了便宜，宋世子吃了亏。
钱铜没有拒绝的理由，“世子不嫌弃民女粗鄙，民女能攀上世子，求之不得。”
话毕，她看到青年的眸子轻动了一下，似是身体里某一根紧绷的弦线终于松了下来，他撤回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剑，随着剑入鞘的那一刻，凛冽的眼眸也柔和了许多。
钱铜从危险中脱离出来，还恍如做梦，后知后觉地问道：“世子，长公主会不会杀了我？”一个商户之女，敢肖想他矜贵的儿子，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大问题，钱铜立马道：“世子得与她解释清楚，这可不是我逼迫你的，如今之计，也不过是世子的权衡之策，你我只为相互取得信任，不得不走这么一段过程，待事情结束后，我拿到了我该有的好处，你依旧是高洁的世子爷，我还是扬州的商户之女，绝不会纠缠。”
她可不想被他的父母当作妖女追杀。
一个商户哪里斗得过朝廷，何况还是皇室。
宋允执原本已提步去往海边，闻言道：“我自会禀报。”他又微微皱眉，看着跟前急着辩解的少女，纠正道：“我既与你提出成亲，便无戏言，也没兴致与你做假，旁人暂且不知我身份，但你知道，还请钱七娘子也不要当做儿戏。”
狷介耿直的宋世子，目光真诚，所说之言不容置喙。
钱铜愣在那。
宋世子转身朝大海而去，走了有一段距离了，她才回过神来，冲着那道笔直的背影似是在问他，也在问自己，“那我不就是世子妃了？”
宋允执再次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立在一片荒芜的草堆前，双手被绑住的少女，海风把她的衣裙吹散，她发丝凌乱，几乎成了鸡窝头，微偏着头，眸子有些茫然，脸颊上还有几道睡着后压出来的干草印记。
此时的她虽狼狈，但很让人安心。
他点头，应了一声，“嗯。”
——
‘世子妃’的头衔，给钱铜带来的冲击不小，半个时辰后，她接过了宋世子烤好的一条海鱼，手上的绳索已被宋世子斩断，她撑着头一口也没吃，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如此模样，宋允执便也无从下口，问她：“怎么了？”
钱铜嗟叹道：“我以后再也不骂牛鼻子道士，如今才得知，他们还是有一些真本事在身，这不，我竟要成为世子妃...”
她这副模样已有好半天了。
从他下海，她便这般喋喋不休，时而叹息，时而自言自语。
两人在荒岛上已呆了一夜加大半日，在来人接应之前，先要填饱肚子，宋允执背过身，以烤鱼充饥，不再理会她的胡言。
“世子，我该怎么做才能对得起这个身份？”并非她不自信，可钱铜实在是心虚，觉得自己德不配位，追着他非要与他搭话。
宋允执看着追望过来的少女，无奈应道：“不奸、不诈，不背叛。”
这些话对一个君子来说，很简单，可她毕竟是商户，做不到不奸不诈，钱铜只能保证道：“世子放心，我绝不会背叛您。”
有了这一桩婚事加成，宋世子倒不怕她背叛。
联姻给钱家带来的好处，她自己能想得到，宋允执的态度又回到了从前，不再对她喊打喊杀，问她：“不饿？”他提醒道：“你身上的信号弹在白日用不上，待天黑我们方才能离开。”
两人昨夜的小船是在跨过海峡后才毁的。
他的身份在未公开之前，暗卫不便现身。
两人此处所在的荒岛，离朴家所驻扎的岛屿不远，待天色一黑，她放一枚信号弹，无论是钱家还是朴家，就近的船只自会寻过来。
她似乎也饿了，不再追问，侧过身慢慢撕咬着手中的烤鱼。
进食时，两人无言。
宋允执看了她一眼，细吞慢咽，吃得很是斯文，以为她终于可以安静一会儿了，仅仅过了片刻，突然见她仰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信号弹？”
钱铜也不想问，但她想知道昨夜她睡着之后，宋世子除了绑了她的双手之外，会不会趁机报复，捏她两下。
虽说宋世子不是那样的人，可万一呢。
换做是她，她一定会报复，昨夜她的一块肋骨，都被他捏断了，如今尚在隐隐作痛，不确定是不是被他二次伤害过。
她的小心之人可难为了君子，宋允执脸色立马有了涨红的痕迹，艰难地道：“我没有...碰你。”顿了顿，内心做了好一番挣扎后，唇齿里挤出一句，“昨夜在船上，摸到的。”
说起船上，难免让人想起两人纠缠在一起的一幕。
钱铜联想到了许多，也有些不太好意思，转过身时宽慰道：“生死相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世子不要多想，我不怪你。”
宋允执颇有些无力。
他没想。
她起身往外走去，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走去海边打探地形，“这就是黄海啊，果真漂亮，扬州后面的海水，都快被渔民搅成米浆了，你瞧，这里的沙石多干净，海水多湛蓝，待我钱家的船只进了黄海后，便驻扎在这儿，这处荒岛正好可以容纳一只船队...”
“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这样的荒岛，待将来朝廷与朴家真打起来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她回头招呼在一旁观望的世子，“咱们往后有空，多来这片海域寻寻，找几座岛，拿来屯军屯粮...”
她大言不惭，一手一座岛，彷佛这一片海域已是她的囊中之物。
宋允执对她偶尔的疯癫做派，不置一词。
横竖要等到天黑，钱铜便在天黑前逛完了整座荒岛，在海边的石峰里抓了一些螃蟹和虾子，丢进了宋世子的火堆里，似乎已接受了天下掉下来的‘世子妃’，不再扭扭捏捏，同世子一道坐在了干草铺好的石板上，以石当桌，剥起了螃蟹。
她把最肥的一只螃蟹给了宋世子。
宋世子则回报了她最精华的蟹黄，和一堆被敲开的螃蟹腿。
钱铜看着沉默不语只一味剥壳的青年，又有些走神。
天色已开始暗沉，去见朴家人之前，宋允执向她打听道：“朴大公子如何？”他听她说过，此人与朴家其他人不同，品行端正，性情温和。
这与他在来扬州之前，所听说的一样。
朴家家主朴怀朗共有三个儿子，二公子朴承君经营着扬州的赌坊，做事果断老辣，但性子放荡不羁，朴家家主特意将其放在了扬州三夫人名下，想利用三夫人的泼辣，对其加以管制和约束。
三公子朴承智，平庸之才，中规中矩，留在了朴家夫人身边，负责一道打点与朝廷的来往。
大公子朴承禹则守在第一道海峡线上，也就是如今的黄海。其人擅长药理，乃经商奇才，最出名的便是在战乱之时，一人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横跨两道海峡线，把生意做到了大辽。
那时，他刚满十八。
因此也占领了大片航线，便是如今由朴家家主朴怀朗亲自驻守的第二道海峡线，登州。
新朝建立之初，便是这位朴家大公子出面，为新皇送上了十艘货船作为贺礼，恭贺皇帝登基，之后的每年都会为朝廷上贡一船货物。
此举也一度让皇帝打消了先收复扬州的念头，以民生为主，让经受战火长达十来年的百姓喘回一口气。
然而一国不容二主。
朴家占了大虞商业的半壁江山，他们可以装聋作哑下去，朝廷却不能再坐视其壮大。
若这位朴大公子做事滴水不漏，便难以对付。
钱铜吃着他递过来的蟹黄，领会到了吃人嘴软的道理，她毫不犹豫地道：“他没有世子好。”
宋允执看向她。
知道她有所误会。
还没来得及解释，又听她道：“他不会替我剥螃蟹。”
他没有要过问他们之间的情史，以及一点也不好奇他们曾经是如何相处的，宋允执把手中还未剥完的半只螃蟹往她跟前一扔，不再多问一句，“吃饱了，放信号弹。”
钱铜道他是不喜欢吃螃蟹，埋头继续啃，“世子再坚持一阵，到了朴家，我去要一些好酒好菜来...”
宋允执起身走得更远了。
钱铜一人啃完了两只螃蟹，天色也黑了，去海边净手时，趁机整理了一番仪容，头发太乱，她重新用发带捆好，又用水洗了洗脸。
宋允执便站在她身后，冷眼看了她半天。
见她终于收拾好了，从腰间掏出了一个牛皮袋，里面的一枚信号弹没有沾到半点水，她对着夜空发出了一道信号。
与上回在海上见到的一样，徇烂的烟火在空中凝聚成了一枚铜钱。
之后钱铜便走到了宋允执身旁，两人一道看向海面，静静地等待前方的船只，约莫等了一炷香，远处海面便慢慢地晕出了一团昏黄光芒。
很快一枚绘着海狮的旗帜出现在了视线内。
是朴家的船。
闷沉的号角声由远而近，宋允执看向一旁静候的少女，有必要提醒她，“记住你说的话。”
钱铜点头，身体依偎过去，靠近他道：“我又不蠢，都要成为世子妃了，必会站在世子这边。”她也有话对世子交代，“待会儿咱们的一切言行，皆为演戏，世子不可当真，若世子看出来疑点，咱们私底下再商议。”
宋允执沉默。
前方的船只以看得见的速度在靠近。
一刻后，朴家的船只停在了两人身前的海滩上，先下来的是朴大公子，踩上艞板，他一身匆忙之色，直到立在两人身前，见到面前的少女完好无损，方才笑了笑，问道：“怎弄得如此狼狈？”

第42章
钱铜笑了笑，照着先前与宋允执商议好的说辞与他解释道：“卢道忠那个老东西，急红眼了，想报官查我的船，我与姑爷一时不备，坠了海，劳烦朴公子跑这一趟。”
朴大公子看向她口中的‘姑爷’，目光谦和有礼，对其含笑行了点头礼，便与钱铜道：“岛上风大，上船再说。”
“叨扰了。”钱铜走在他身侧，问道：“货船送到大公子手里了吧？”
朴大公子点头，“到了。”
说话间，扶茵和阿银从船上匆匆赶了过来，扶茵走在前面，瞧得出来容颜憔悴，见钱铜安然无恙，要哭不哭，嗡声问道：“娘子，您还好吗，吓死奴婢了...”
她亲眼见娘子随那劳什子世子一道跌入海里，虽是娘子计划好的，可心头还是一直悬吊着，后来见到绳子上绑住的小船只剩下了一块木板时，险些一头栽下去。
若非朴大公子镇定，说娘子聪慧，不会有事，只需备好船只在这附近寻人，她大抵昨夜也跟着跳了海。
“卢道忠老不死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被炮轰死...”竟敢找死士冒充官府的人前来查船，阿银骂了一句，突然瞧见一张熟悉的脸，顿时如同雷劈，活见鬼了一般。
姑爷？！
他怎么在这儿？
他何时与娘子汇合的？
扶茵也瞧见了，神色与阿银无异，昨夜钱铜唤的那声‘昀稹’，两人都没听见，她记得走的时候，娘子还特意避开他。
说什么怕姑爷担心。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变出来的，二人愣了一阵后，还是决定关心娘子要紧，唤了声“姑爷”，一道随前方的钱铜进了船舱。
这一挤，便把宋允执挤到了最后。
宋允执神情冷淡，瞥了一眼前方聊得熟络的两人，转目打探起了朴家的船只。
此艘为福船，底部乃尖底，吃水稳，载重量大，适用于深海航行的商船，战乱时期，此类商船也曾被改装为战舰，抵御过外敌入侵。
朝廷的船只则多数为车船，速度为主，适用于内河作战。
陛下登基的第二年，便派人询问过朴家战舰的情况，朴家家主声称天下太平，哪里还有什么战舰，朴家如今的船只均为商用。
然而五年过去，无论是朝廷还是辽，没有人能跨越海峡线一步。
与朴家大公子见了两回，从面上的态度看，他没有认出他，前面的一行人越走越远，宋允执的脚步索性缓慢，正暗中估测着朴家的实力，耳边突然一道嗓音传来，“我有事要与他谈，你在外面先等我。”
宋允执回头，便见适才丢下他而去的少女不知何时到了他跟前，悄声与他道：“看样子，他没认出世子，世子先去更衣，我让扶茵给你送一些吃的，待有了情况，我再告诉你。”怕他倔，钱铜解释道：“朴大公子尤其谨慎，除了我之外，谁也不会相信。”
她倒是一点都不避讳。
宋允执抬目扫了一眼，她与自己说着话时，前面的朴大公子便立在前方，面含微笑，耐心地等待。
宋允执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少女的脸上，钱铜冲他一眨眼，低声道：“世子妃。”表明身份，表示她时刻不会忘记自己的立场。
宋允执默然。
那便是答应了，钱铜正了正色，“等我好消息。”
从扶茵的角度看，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钱铜的头已经挨到了宋允执的肩膀，今夜前来，扶茵想到会碰到朴大公子，但没想到姑爷会突然冒出来。
毕竟也算是旧情人，不知道看见曾经与其山盟海誓过的小娘子与新人耳鬓厮磨，会是什么样的心里。
扶茵偷偷瞟了一眼。
朴大公子在笑，但扶茵总觉得那笑有些牵强。
好在娘子还算清醒，没把姑爷一道带去朴大公子的船舱，先前四大家族有规定，几家议事时除了各带一名贴身小厮和婢女之外，都得回避。
钱铜今夜带了扶茵，朴大公子身边留下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厮。
进屋后，那小厮便上前招呼道：“小的见过七娘子。”
钱铜把他看了一圈，惊喜道：“长高了。”
“都两年了，小的哪能不长呢。”
小厮名叫阿圆，圆满的圆。
钱铜初见他时，还是个毛头小子，后被朴大公子领养，赐了名，如今长得白白净净，个头也高了许多，钱铜夸道：“你家主子养得好。”
阿牛躬身道：“公子宽厚。”
“他是挺宽厚，遇上他，是你运气好。”钱铜说完转过头，朝他主子看去，朴大公子正坐在蒲团上，亲自在煮茶，听她一进屋便是一通夸，面上始终挂着笑，并没出声。
钱铜走上前，弯身瞧了一眼，认了出来，“建茶。”
朴大公子抬头问她：“你应该尝过，如何，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价钱太贵，上回我忍痛拿了一团来尝，怕浪费，茶母子都让我给嘬没了。”准确来说，她和姑爷一道嘬没的。
闻言，身后的阿圆笑出了声。
钱铜回头：“你笑什么？”
阿圆道：“小d高兴，两年没见，七娘子还是与先前一样，心情率直洒脱。”
钱铜面色诧异，“你们家公子，还是喜欢这类姑娘？”
她言语里没有半点避讳，若无其事地调侃，彷佛曾经那段炽烈的感情全然不存在，耳边突然一静，扶茵吸了一口凉气，连头都不敢抬，朴大公子倒茶的动作也随之一滞，很快平复下来，替阿圆解围，“别逗他。”
阿圆年岁小，经不起逗，正愣着，听朴大公子说完，便不敢再多嘴，“小的替七娘子取些零嘴来。”
钱铜好奇，“大公子何时也喜欢上了零嘴？”
阿圆解释道：“知道七娘子要来，昨儿公子便让人备好了。”
钱铜便回头看向为她斟茶的公子，目光带着某种探究。她看得太直白，大公子无法忽略，不得不与其对视，迎上那双熟悉又陌生浅淡黑瞳，平静问道：“不喜欢了？”
钱铜摇头，戳穿道：“你这样，会让我误以为，你对我贼心不死。”
朴大公子没答。
感受到那双眼睛里慢慢溢出了曾经熟悉的情愫后，钱铜率先收回视线，笑了笑，“大公子别吓我，我好不容易才登上这艘船，可不想被赶下去。”她不再玩笑，说起了正事，“东西送到了，大公子应该检查过，不知道这一关我算不算过关？”
“嗯。”朴承禹点头。
钱铜问：“接下来要我做什么？”她道：“蜀州的茶叶今年都被崔家搜刮干净，大公子想要茶叶，只怕要等到明年。”
“我不贩茶。”朴承禹轻声道：“朴家做的都是正当生意。”
钱铜看向他。
那日在钱家，他特意跑来看了她一眼，两人仅打了个招呼，并没有搭话，不知道两年过去，他变成什么样了。
如今来看，变得更厉害了。
朴大公子的面色依旧温和，语气也平静，“崔家的一切行为与我朴家无关，我朴家不过是为商户提供商贸自由的便利，他交钱，我放行，至于运的是什么，那是朝廷的事，此事先前在信函中，我已与七娘子说过，七娘子不必再试探。”
钱铜听明白了，“你们朴家真是滴水不漏，难怪崔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如此说来，我钱家往后也要步崔家的后程，走私我来走，钱你们拿？”
“没人要七娘子走私。”
“我偏要走呢？”她道。
朴大公子回答：“我放行。”
钱铜问：“如何分成？”
朴大公子反问：“你想要多少？”
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一对恋人，被棒打鸳鸯，各自回归家族后，剩下的便只是一张谈判桌了，钱铜不禁唏嘘道：“我是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坐在这儿，与你谈生意。”
朴大公子笑了笑，反驳道：“铜儿早想到了。”
“崔家的十船茶叶，被你捣毁，今年若朝廷一方不放宽茶叶出口，过不了多久，黄海便有一场大战，即便没有大战，海峡线内也会不断遭受海盗骚扰。”朴大公子看着她，揭穿道：“你不就是想要朴家打起来吗？”
钱铜一愣，直呼冤枉，“大公子还是与之前一样，喜欢多想。”
朴大公子一笑，“是我想多了？”
“此事怪我冲动，一心想替大姐姐报仇，想着把崔家最后翻本的东西给毁了，催万锺便再也起不来了，我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才犯下了糊涂，事后被官府的人盯上，也没好日子过，当年大姐姐但凡肯听长辈所言，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她抬头看向朴大公子，冲他一笑，无比庆幸地道：“还好咱俩及时止损，没什么影响。”
她刚说完，捧着一托盘零嘴的阿圆便跪在了地上，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主子，替他求饶道：“七娘子，别再剜公子的心了，两年前公子他...”
朴大公子打断：“不可插话。”
钱铜不太喜欢听话听一半，两年前他怎么了，她问朴大公子，“阿圆似乎有话要说，你不让他说，是想自己与我说吗？”
朴大公子道：“并非紧要之事。”
钱铜似乎猜到了，问他：“那日你没出来，是因为什么事情绊住了？”她在门外等了一个晚上，等来了春季里的第一场雨，又在那场春雨之中，等来了朴大夫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朴大公子也没有再隐瞒，简短地道：“腿断了。”
钱铜愣了一瞬，神色有些恍惚，愧疚地道：“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恨了你一个月。”
只怕不止一个月，朴大公子道：“我活该。”
“如今好了吗。”钱铜关心地问。
“铜儿。”朴大公子突然叫住她，“够了。”仿佛认了输一般，他无奈地看向她，“你既已拿到了盐引，连巷的盐场便给你，但两淮的你暂时不能动，海云监乃平昌王的人，你若喜欢黄海，我给你一条航线，爱运什么你便运什么，价格你与三夫人去谈。”
他给的比钱铜想象的要多。
钱铜有些意外，“多谢大公子慷慨。”
朴大公子没再去看她，逐客道：“下去换身衣裳，昨夜泡了一夜，我让阿圆给你送些驱寒的药。”
——
谈判比钱铜想的要快，扶茵跟在她身后，见她走得匆忙，提醒道：“娘子，不是说要给姑爷讨一桌饭菜吗...”
钱铜顿住，“算了，你没看到朴大公子都快要碎了？”
扶茵瞟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可娘子也...”
钱铜脚步慢下来，与她解释道：“昨夜在海里泡太久，又没睡好，眼睛有些酸胀。”
她仰起头，眨了眨眼，把眼角眨出了一片殷红，低头望向前方时，便看到船舱长廊内，不知何时立在那，正冷眼看着她的宋世子。

第43章
心底那点不知是因为遗憾还是不甘，而泛出来的楚楚心酸，还没来得及扩散开，冷不丁地便对上那么一双眼睛。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明显的鄙夷，是一种置身于事外，看透不说透的清醒，顿时恍如一瓢凉水，把她的那点伤春悲秋彻底浇灭。
眼底一点水汽，硬生生收了回去，钱铜忙弯唇冲他一笑：“昀稹。”
宋允执转身离去。
钱铜快步跟上他，“你用饭了吗，我们一起...”
宋允执打断她：“冷静后再说，如今你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持怀疑态度。”还有，他伸手从袖筒内掏出了一张雪白绢帕，递给她，“把眼睛擦干净，待明日天亮，我希望你能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钱铜：......
扶茵不知道原因，觉得适才姑爷的态度，比初见那日还要嚣张，不由嘀咕了一句，“姑爷是不是吃错药了。”
钱铜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没吃错药。
他能如此嚣张，是因为能给她世子妃啊。
——
不用钱铜开口讨要酒菜，朴家大公子自有他的待客之道，早为钱家姑爷单独备了一个船舱容他歇息，一应酒菜供应齐全。
钱家的船只还得卸货，今夜钱家的人都要歇在朴家的船上，明日早上再返回城内。
长夜太漫长，宋允执并无睡意，没待在船舱，去了甲板吹了一阵夜风，大抵将此船的构造摸了个清楚。返回船舱的路上遇到了阿银。
阿银招呼道：“姑爷怎么在这儿，还没歇息？”
宋允执看了一眼他手中托盘里的一个酒壶，不置一词，侧身让开道，容他先且通行。之后走回自己的房门前，正欲伸手推门，到底顿了顿，脚步继续往前而去。
——
钱铜这两日过得不是人过的日子，在海里泡了一夜，衣裳湿透又被烤干，贴在身上穿了两日，海腥味都熏出来了。
回到船舱后便更了衣，换上扶茵随身携带的衣物，人总算清爽了一些，正打算好好睡上一觉，突然看到桌上摆着的一碗醒酒汤，疑惑道：“谁送来的？”
扶茵道：“姑爷。”
钱铜一愣，“他从哪里弄来的醒酒汤？”
扶茵也很疑惑，适才姑爷过来把碗递给她，说是给娘子解救用，可娘子今夜没饮酒啊，还没来得及多问，姑爷转身便走了。
在朴大公子的船上，还能从哪里弄来，扶茵已经问了阿银，“听说是去大公子那讨来的，还去底下的火房借了个炉子，亲自煮好的。”
钱铜盯着那碗醒酒汤，难以想象它的由来是如何的曲折与艰辛，不知道宋世子是如何判定自己会饮酒的，但世子给的东西不敢糟蹋。
钱铜抬头与扶茵道：“醒酒汤熬出来不容易，不能白白浪费了，要不，你去拿一壶来，我小酌两杯，庆祝咱们旗开得胜？”
为了一碗醒酒汤，钱铜饮了小半瓶扬州青梅酒。
烈酒的香醇能麻痹人意识，钱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人倒在床上，一夜无梦，醒来便到了第二日天亮。
钱家货船上的茶叶已全部卸完，交给了朴家当作投名状。
当年陛下尚在蜀州时，便是靠着茶叶换取邻国的马匹，一步一步杀到了金陵，接替旧朝登基，五年来眼见大虞不断扩大，邻居便开始控制马匹。
邻国管控马匹，大虞便管控茶叶。
两方监管之下，便滋生出了像崔家那样的茶叶走私商户。
如朴大公子所说，今年崔家的十船茶叶没了，加之朝廷管制严格，很快便会爆发一场茶叶战，而朴家占据黄海与登州两处海峡线，今年别想过太平日子。
钱家此时给他的一船茶叶，必要之时，能解烧眉之急。
是以，朴家大公子出手也很大方，除了许给钱铜的盐场和航线之外，另外还赠送了一搜海鹘船。
对此钱铜对宋世子也有了交代，出来后在甲板上找到人，他没有换洗的衣裳换，还是昨夜那一身，但身上干净整洁，闻不到一异味，想必又是自己洗了烤干了，钱铜挨过去，悄声道：“我谈判得如何？一船茶叶换一搜船，外加一条航海线，这笔买卖，咱们赚了。”
宋允执侧目。
小娘子睡了一夜，精神焕发，脸颊两边透出隐隐的红潮，眸色雪亮，看不出一点伤情的痕迹。
她醒了就好，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宋允执没急着去应，等她去与旧人辞别。
一行人要返回城内，朴大公子亲自出来相送，离在两人五步远的距离，不再往前。昨夜谈完了事情之后，钱铜与他再也没见过面。
两年后的第一次重逢，比她想象中要好上许多，都走出了曾经陷入的那片沼泽，及时清醒爬上了岸，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凭本事挣出一份出路。
临别了钱铜走过去道谢，“多谢大公子的款待，往后打交道的地方还有很多，大公子多加关照。”
她语气熟络，但明显与其保持了一段距离。
朴大公子听出来了，面色依旧温和，“随时恭候七娘子。”
钱铜对他摆手，“那我走了。”
朴大公子含笑问：“药材拿上了？”
“拿了。”
朴大公子目光转向了她身旁的宋允执，行礼道：“宋公子，后会有期。”
宋允执拱手回礼，“朴公子别过。”
两人昨儿后半夜见过，他来问他的小厮讨醒酒药，听到声音，朴大公子出来接待，但这位姑爷似乎不喜多言，对他点头致谢后，便离开了。
阿圆问：“这就是七娘子将来的姑爷吗？”
他点头，问他：“如何？”
阿圆道：“七娘子的眼光一向很好，两年前如是，如今亦如是。”之后阿圆又问了他一句，“为何公子与七娘子再无可能？”
他回答：“因为她是个不会回头的人。”
“那公子呢？”
他没答。
当年的教训两个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个人的力量无法与势力抗衡，支撑着家族和婚姻前行的东西，从来不是爱，而是利益的捆绑。
唯有利益走在一起了，才会有永恒。
他道：“传信给三夫人，让她多看着老二，别成为七娘子刀下的头一个朴家魂。”
——
回到了自己的船只上，钱铜便坐在宋允执对面，与他汇报昨日的战果，“航线我拿到了，朴大公子亲口应承，往后会给我钱家的货船留一条航线，我喜欢什么运什么，价格去同三夫人商议便可。”
宋允执看着。
“放心，我不会走私。”钱铜知道他要说什么，保证道：“这是我送给朴家的最后一船茶叶，再说蜀州的茶叶今年都被崔家撸秃了，想买也买不到。”
宋允执：“那你运什么？”
“布匹。”钱铜道。
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这就是她为何一定要卢道忠‘死’的原因，卖茶叶和卖布匹同样乃走私，有何区别？
不待他发作，他搁在膝盖上的手背，突然被她先一步摁住，柔声道：“世子先听我说。”
宋允执垂目盯着她放肆的一只手。
钱铜彷佛没瞧见，并没有察觉出哪里不妥，看着他下敛的眼睛，提醒道：“咱们可以不是走私。”
宋允执明白了，不由勾了勾唇，等着她后续挖好的坑。
钱铜小声与他道：“世子可以暗地里给我一张市舶司签发的‘公凭’，咱们明面上为走私，暗里却是光明正大地出口，实则茶叶也可以一样，黄海的货运多了，咱们就把别处出口的数量减少，如此一来，我钱家的货船便可以自由出入黄海，给他朴家吃点甜头又如何？我可以少赚一点，最紧要的是方便世子，可以安插自己的人进去，摸清地形，培养出朝廷的战舰。”
她的算计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她一口气拿到了盐引，茶叶贩卖权，布匹公凭，妥妥的大赢家，宋允执忍住没有甩开她的手，讥诮道：“然后你坐享渔翁之利？”
“世子不能这么说，就算没有我，朝廷与朴家之间本就有一战，一山不容二虎，朴家一个商户，岂能与朝廷抗衡？”她道：“何况我是要当世子妃的人，卢道忠做不到的事情，我能做到，朝廷不是想要收回扬州的市场吗？换做谁，都不如一个懂行的商户可靠，待我拿到了扬州的市场，除了盐引之外，茶叶、丝绸布匹、香料，这几桩生意，我都给您。”
她收回手，微微垂首，显出了女儿家几分娇羞之态，“我一介商户之女，总不能两手空空地攀上世子，朴家为攀平昌王府的郡主，奉上了两淮的两座盐场，我也想给皇帝舅舅送一点心意。”
那一句‘皇帝舅舅’让宋允执眼前黑了黑。
这些事不急，他问：“你与朴承禹如何谈的？”接着补充道：“我要听实话，一字不漏。”
一字不漏，有点困难，一些私密的话无法传述，钱铜正回忆该从哪里说起，便又听他道：“他给你一条航线，容你运茶叶，布匹，以及任何东西，还给了你一艘战舰，这仅是你愿意告诉我的，之外还许了你什么我不得知，但仅凭这些，已经远远超过了一本账目的价值。”
是以，她绝非是以一艘茶叶，一本账目去谈的，他问：“你呢，许了他什么？”
朴家经商的时间比钱家还久，同样身为商人，谁也不会吃亏，谈判的筹码总得相等。他想不出来，钱家如今能以什么样的条件，换来这些好处。
他要知道她应承了大公子什么。
他看着钱铜的眼睛，等她给自己一个解释，钱铜也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珠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转了两下，神色颇为无奈，“你应该也看出来了。”随即她面露苦恼，艰难地道：“他似乎，对我余情未了。”

第44章
宋允执没有喜欢过哪个姑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更不知爱而不得是何滋味，她与朴家大公子两人之间的情史，他已经听无数人说过。
此趟亲眼见证了她与朴承禹非同一般的关系，两人在一起时，他看到了其中的藕断丝连。
他本欲之后再与她说此事，她主动提了出来。
他没从她委屈又无奈的神色中看出了半点难为情，倒是看到了一丝得意，彷佛被人惦记是一桩值得她炫耀之事。
他与她成亲，本乃权衡之策，他无法左右，也无法去改变她的过去，但将来绝对不能容许自己的妻子心中惦记着别的男子，原由有二。
一，他的婚姻，需要彼此都忠诚。
二、个人感情会让整个局面不可控。
朴家大公子对她余情未了，那她呢，他问道：“你的余情何时了？”
她若是放不下，男未婚女未嫁，他成全她，至此他抛去与她成亲的念头，纵然麻烦了一些，但也能想到别的办法。
“什么余情？”少女面上露出惊愕与被误会后的焦灼，伸冤道：“世子明鉴，我与朴大公子真的都过去了。”
她眼神真切，说完后似是非得要解开这一场误会，推心置腹地问宋世子：“我与朴公子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走到今日这一步，世子要听吗？”
他对她的过去，一点都不好奇，然而关乎着两人之后的信任问题，宋允执沉默半晌后，道：“想说便说。”
说起来过程有点冗长，于钱铜而言，再去回忆那一段过往实则也有些艰难，但她也知道昨夜世子的那一碗醒酒汤是何意。
是在警醒她，世子妃并非非她不可。
此时与他说了也好，免得改日他从旁人嘴里听到了不一样的故事，又回头来质疑她，钱铜缓缓道：“崔家尚在之时，咱们四大家占据了扬州生意多年，家族彼此都有来往，儿时不知家族仇，钱家以我阿姐为首，崔家则是崔万锺，朴家是大公子，几人时常带着家里的弟弟妹妹出来玩耍，一群孩子吵吵闹闹，也算度过了整个童年，彼此相熟，后来慢慢长大，便有了懵懂的喜欢。”
她垂下头，海风里的光线便荡漾在她的额间，如同一圈浮动的流光水彩，她陷入了回忆里，轻声道：“他是孩子王，自小饱读诗书，人又长得俊郎，会很多旁人不会的东西，再难解决的事情到了他那里，都能轻松化解，所有孩童都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崇拜，那样众人瞩目的人物，很难不让人喜欢。”
宋允执瞥开眼，一面默然。
所以，这些就能让她喜欢上？
“两年前，我与他约好去求朴家长老，想让他成全我们，为我们主婚。”钱铜叹息，“我好不容易从钱家逃了出来，却没见到人。”
她抬头看着侧耳倾听的公子，毫不介意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后来，我去朴家找他，想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若是放弃了，也应该跟我说一声，免得我一个人徒劳，我没见到他人，等来了他的母亲，朴家大夫人。”
“她站在我面前，没有一句废话。”
“她问：你觉得你配吗？”她嗓音不觉变得很轻。
宋允执眸子微动，不由侧目。
少女仰起头，那张脸正好落在晃动的海水浮光中，她眸子不畏光，直勾勾地迎着太阳，光线照出里面琥铂色的瞳仁，她眸底有不甘，有被侮辱后的反抗和倔强，或许还有几分痛心。
唯独没有难过。
仿佛在她尊严面前，这世间所有的感情都一文不值。
宋允执便是在此时，将她的这一双眼睛刻在了脑海里，再也无法忘记，包括她今日所说的话，他也时刻铭记在心。
她说完了，眼里的所有情绪一瞬间泄去，恢复了平常的笑颜，她问正默默看着她的宋世子，“世子觉得，我还会与大公子有可能吗？”
宋允执没说话。
但他把坐下的位子移了移，以身体替她挡住了那道时不时晃到她眼睛的光线。
钱铜便知道他已经相信了自己。
她的故事也说完了，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宣判。
在到达扬州城之前，两人必须要做到相互信任，只有同了心，方能一致对外。她既然做出了选择，宋允执便相信她。
船只还得行驶一日才能回到扬州城，眼下还有很多事情尚未确定好，宋允执趁此机会与她商议，“回扬州后便定亲。”
他的语气不是问，而是告之。
感受到了他墨眸里的坚决，钱铜不敢表露出半点惊愕，彷佛她有半点犹豫，宋世子又要开始怀疑她的诚信。
钱铜求之不得，点头，“好，都由世子做主。”
她眸子里含着星辰一般的兴奋与期待，宋允执偏开头，继续道：“卢道忠，我会想办法送出扬州。”
这是要与她许好处了？钱铜趴过去，不由探出了自己的一截脖子。
宋允执看了她一眼倾过来的脑袋，这两日受条件限制，她一身清淡，没有过多的珠钗，满头发丝被一根发带绑在后腰，松散的青丝犹如一把流光锦缎所制的伞面，盖过了她半张侧脸，桃红色的眼角半遮半掩。
他一时没有收回目光，温声道：“照你所说，我可以为你登录造簿，让钱家入布行，但如今扬州的布匹生意都在卢家手里，即便没有了卢道忠，也有卢家族人在，你需要通过正当途径争取而来，不可肆意妄为，更不能违法犯忌，扰乱市场次序。布桩在所有大事上的决定权归朝廷，出口的地方，数量都会有规定，你需严格执行。”
钱铜抬眸，乖乖点头，“放心，我会徐徐图之，听陛下的话，听世子的话，绝不谋私。”
那双眼睛一旦看着他，许下某种保证，宋允执不知为何，便会觉得不会省心，他警告道：“不可借我的势，行打压之举。”
“那是自然。”钱铜自夸道：“我钱家世代良民，行商不奸，绝非仗势欺人之辈，世子也看见了，我对每个人都很好。”
确实，除了他之外。
大局面前他不在意自身得失，他面色肃然，“茶叶生意，你暂且不能碰，朝廷一日拿不到战马，对茶叶的管控便一日不会松懈，蜀州的茶库已被清光，届时对方必会打建茶的主意，事关家国战事，你最好不要沾染。”
钱铜赞成，“我本也没想贩茶，手头上两船茶叶，一船投入到了茶楼，一船给了朴家，就算将来谁要，也拿不出来了。”她老实交代道：“我千方百计从朴家手里拿到航线，还不是为了向世子投诚，想让朝廷看到我钱家的实力，别去选卢道忠那遭老头子。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老东西是不是先前对你说过我坏话？”
见识过她骂人，宋允执不觉又想起曾经在崔家茶楼，她骂崔万锺的那句，深吸一口气，提醒道：“注意言辞。”
钱铜粗鄙惯了，听他教训，及时想起自己将来的身份，苍白地挽救道：“我平时不骂人的。”
不知道世子有没有相信，他转过脸，继续适才的话，“你已有盐引在手，再接下卢家的布桩生意，已足够钱家上下应付。”
钱铜应道：“好，我不贪。”
该谈的谈完了，已过午时了，她还要歇息，宋允执起身离开，“有什么事可随时商议。”
“世子。”钱铜突然叫住他。
宋允执回头，便见她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海鹘船，咱还要吗？”
宋允执：......
钱铜见他一眼瞥过来，忙道：“我觉得应该要，不要白不要，一艘海鹘船价值数千贯，接下来咱们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为何要与钱过不去？”
——
船只在第二日早上达到的扬州。
王兆那夜收到暗卫的消息，立马出海，等官船赶到海峡线，只剩下了一艘被炸毁的卢家货船。
听暗卫和卢道忠的证词，世子是被钱家七娘子推入了的海里。
王兆先前才对那位七娘子有所改观，不明白她为何会犯如此糊涂之事，一面派人在海上寻人，一面派铁骑把钱家围了起来。
世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钱家满门陪葬。
至于卢道忠，他已经知道了世子的身份，在不确定世子的下一步计划之前，王兆没敢放人，暗中关进了知州府。
昨夜终于收到了世子平安的消息，王兆马不停蹄地赶去港口，亲眼确认人已经安全地下了船，方才松下一口气。
钱家的铁骑他没有及时撤。
等世子一声令下，他即刻拿下钱家，是以，等钱铜和宋允执一行回到家时，便看到了被铁骑包围的钱府，连人进出都得受限。
钱夫人正在门口与铁骑较劲，“四日了，你们就这般堵在我钱家的门口，只许进不许出，倒是给个准信，我钱家到底怎么了？你们如此把人困在里头，也没个说话，究竟是何意？”
铁骑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钱夫人心头早已有了猜测，此时一定和铜姐儿有关，她头一天走，第二日钱家便被知州府围住了。
那死丫头，也不知道干了什么。
她早说过，她胆子太大，迟早会惹出祸事，派人出去打听，带回来的消息也只是知道她去了海上。
想起她最近搞的那些茶楼，钱夫人心里直打鼓，生怕她一个想不通，在这节骨眼上去接了崔家的生意，替朴家去走私。
莫不是被官府抓住了把柄。
钱夫人既盼着人回来，又担心人回来了，钱家也就彻底完了，突然听到婢女冬枝唤了一声，“七娘子回来了。”钱夫人心头一跳，忙转过头朝府门外看去，便见钱铜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身后跟着与她一道消失了五日的姑爷。
她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些铁骑，生怕他们突然冲上去逮人。
片刻后铁骑纹丝不动。
甚至在两人踏进府门的一瞬，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似乎还看到那铁骑头子额首行了一礼。
钱铜早看到了钱夫人，到了跟前才唤了一声，“母亲。”
钱夫人回过神，斥责道：“你到底去了哪儿，干了些什么，这些铁骑在你走后的第二日便围了上来，你父亲也被困在家里，门都出不去，也不知道外面的盐井如何了，还有你那些茶楼，我早...”
“没事。”钱铜打断她，“待会儿就撤走了。”
钱夫人将信将疑，低声问道：“真的？你没干那违法之事？”
宋世子就在她跟前，她确定要这么问？钱铜匆匆应付，“我们钱家何时做过违法之事了？”
刚回来，钱铜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想听她叨叨，如钱夫人所说，官府的人马围了钱家四日，外面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如今怕是什么样的风言风语都有了。
都以为她钱家要倒了吧。
她道：“什么都没干。”
钱夫人显然不相信她，突然看向她身后的宋允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姑爷你来说，我相信你。”
钱铜：......
钱夫人打定了主意要打破铁锅问到底，“她要是什么都没干，怎么可能会有这些官差过来把我钱家的门都给封了？”经过上回撞见自己的女儿在他房里歇了一宿之后，她早已不把姑爷当外人了，且铜姐儿这般走哪儿都带在身边，必然也没有避讳，她问道：“你们是不是去贩茶叶了？”
钱铜盯着钱夫人那只大胆的爪子，头皮都麻了。
宋允执大抵也没想到钱夫人会逮住他，被抓住的那只胳膊僵了僵，倒没有去拂开，也没有露出嫌弃之色，回答道：“没有。”
说完他抬头看向正欲遁走的钱铜，唇角微弯，淡然浅笑的神色分不清是在讥讽，还是真心想要骗钱夫人，“铜儿她一向遵纪守法，断不会做那些事。”
钱铜本想先逃走，她不敢看钱夫人作死的样子。
听到那声称呼，脚步生生顿住。
钱夫人得到了自己想要听的，一颗心到底安稳地落了下来，松开宋允执，嘴里还在嘀咕，“姑爷如此说，我倒是相信了，可这些官差又是怎么回事，怎无缘无故把我钱家围起来了...”
她说完，想再问，姑爷已经不在跟前了，熟门熟路地上了左侧的长廊，去往自己的院子。
钱夫人又回头，“铜姐儿...”
“母亲我累了，您有什么问题，容我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慢慢问，还有，以后你离姑爷远一点...”

第45章
如钱铜所言，围在钱家的铁骑当日下午便撤走了。
看热闹的没了看头，暗中盼着钱家步崔家后尘的人难免有些失落，卢家二爷在茶楼里坐了好几日，日日盼着官兵冲进钱家府邸，抄家灭族，最后听到的却是撤兵的消息。
他纳闷，问传信的小厮，“钱七娘子回来了？”
小厮点头，“回来了，带着钱家的姑爷，一早便上了港口。”
话音刚落，便听到楼下一道嗓音，“限量供应，明码标价，无论是谁来都是一样，今年茶叶紧缺，警醒些...”
是钱家三爷。
看来钱家真解封了。
卢二爷伸出去的脖子还未来得及收回来，三爷突然抬头，捕捉到了他的窥视，愣了愣，像是看到了稀客，“哟，卢二爷。”
卢二爷不得不现身，笑了笑，故作好奇道：“钱三爷今日怎么出来了？围在钱家外面的兵都撤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害得咱们在外面也跟着瞎担心...”
钱三爷心中骂了一句狗娘养的，烂心肺。
他担心什么？担心钱家没被官府捉拿？钱三爷面上和气地道：“这不是官差怕崔家有余孽前来报复咱们，特意派人护着钱家。”又问道：“卢二爷觉得比起崔家，咱钱家的茶，可有香一些？”
抢来的自然香。
听他如此语气，那便是什么事都没有了。
白高兴了一场，卢二爷皮笑肉不笑，“香是香，可惜太少了，如此好的行情，钱三爷还是让钱七娘子赶紧想些办法，多弄些茶叶来卖，蜀州的茶没了，这不隔壁还有建茶吗？何不趁机多捞一笔。如此说来，我可真是羡慕三爷，一家子靠着个小娘子，这些年可谓过得风生水起...”
钱三爷倒也没有恼，讥讽道：“卢二爷不必羡慕我，卢家也有小娘子，这些年忙着为卢家开枝散叶，功不可没。”
卢二爷没了心思与他阴阳，匆匆应付几句，出了茶楼。
一上马车，卢二爷立马变了脸色，钱三爷那话不就是讽刺他卢家的女子只会生娃？
钱家一门没有一个男丁，倒是出了个女妖，也不知道这七娘子到底是怎么摆脱官府的，崔万锺那么厉害的人物，去了一趟海上，也死无葬身之地，怎么偏偏就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钱家脱了困，卢家便没了机会。
卢家家主早前便在打点朝廷的关系，也不知道进展如何了，这几日连人都找不到，卢二爷撩起帘子不耐烦地问小厮：“人找到了没有？一家之主去了哪儿，没人清楚？”
还真是没人清楚。
卢道忠为了摆脱官府的人找上门，独自一人悄咪咪地去了港口，只有卢家船上的那些仆人知道，可惜如今都不在了。
卢二爷满腹郁气回了卢家。
一进门便听管家汇报，“七娘子来了。”
谁？卢二爷没反应过来。
管家道：“半柱香前到的，二公子正在接待。”
卢家除了卢道忠之外，能支撑起生意的便是卢二爷了，家主的几个儿子继承家业还可以，可要应付变故，还是嫩了一些，卢二爷闻言忙赶了过去。
钱铜正逗着二公子膝前的一位两岁稚童，问卢二公子：“这位是七少爷？”
卢二公子有些不好意思，语气中却又藏不住的骄傲，答道：“行八了。”
真能生。
卢家有两兄弟，卢二爷至今没成亲，但卢家家主完全弥补了这一块儿的空缺，生了三子五女，三个儿子娶妻纳妾不说，五个女儿全都养在了卢家，不外嫁，招上门女婿，一家子枝散叶的本事了得，从钱铜进来，耳边便充斥着孩童的嬉闹声，没有停过。
谈个生意，卢二公子都带着孩童。
还怎么谈。
钱铜逗了两下便没了兴致，安静地等着卢二爷回来，许是看出来她不喜欢孩童，二公子便招来了奶娘，让她把孩子抱走。
奶娘刚抱着娃出去，卢二爷便进来了，看了一眼围在门前玩耍的孩童们，斥责道：“这是前厅，不是孩童的嬉戏之地，这般打闹，成何体统？”
平日里卢家家主甚是喜欢孩童，时不时向前来的宾客炫耀自己家族的兴旺，久而久之，底下的人便默认了此举，一有人来，便营造出一种卢家子嗣繁荣的景象。
卢二爷整日被这些孩子闹得头疼，把人赶走后，抬步进屋。
钱铜早听到了他的声音，等人进来，主动招呼道：“二爷。”
卢二爷见还真是她，穿金戴玉，容光焕发，哪里像是被打压的样子，心头愈发失落，问道：“七娘子今日卢家，不知有何事？”
钱铜已与二公子说过了，来意明确：“买布。”
卢二爷一愣，她要买布去卢家外面的铺子里买便是了，用得着上他这儿来，“七娘子在铺子里没挑到适合的？”
“铺子里的不适合我。”钱铜直接道：“听说你们布桩有一批白棉？”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扬州布行以卢家为首，这些年几乎垄断了市场，只许自己的布料出去，不许别人的布料进来。
一个麻衣局的计谋，拿来效仿了无数次。
前段日子，从金陵来了一批质地高的白麻，比普通白麻质感好上许多，造价依旧比绸缎低，东西一到，又被扬州布行全数收购，制成了高端的丧服，丧帽，以供家境好一点的人家使用。
然而就算是再高贵的丧服，一年到头家里又能死几个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批货物一直压在卢家库房，脱不了手。
倒是能染，但不确定能卖出去，怕到时成本增加了，又砸在了手里。
她要这些作甚？
卢二爷不如卢道忠能忍，当下讽刺道：“七娘子拿到了盐引，又拿到了崔家的茶楼，如今这是要插手布匹生意？心真不小啊...”
钱铜笑道：“二爷误会了，二爷也说了我拿到盐引，又有了茶楼在手，底下的仆人越来越多，青衣到底是粗糙了一些，给最底层的人用适合，却难以区分贤能之才，听说这一批白麻的质感好，我愿意出同等的价格，买你所有库存。”
所有？
她有多少仆人，能穿多少？
今年的茶叶没了，她刚从朴家手里拿到了航线，怎可能甘心走空，钱家的盐倒是能走海，可钱家的盐场出来的盐有限，即便是想走私，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出去。
莫不成她要走私布匹？
钱铜似乎也没指望他能做主，有些不太想等下去，问道：“卢家家主不知何时回来？待家主回来，我再跑一趟。”
卢二爷也想知道家主去了哪儿。
他一心想要看钱家自己走上死路，谁知道官兵却撤了回来，眼下七娘子主动找上门来，她想走私，他为何不能帮一把。
卢二爷便应道：“钱娘子既然亲自跑这一趟，这点生意我还是能做主，布匹在库房，七娘子可随时来取。”
——
钱铜忙乎了好几日，忙着染布。
布料染成的那一日，她穿了一件杏色的短臂，去见了宋世子，关起门来问他：“世子觉得好看吗？”
自从回来那日他唤了她那声‘铜儿’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各忙各的，她忙着搞垮卢家，宋允执则说话算话，这几日为她登记造薄，已办好了布桩的公凭，刚拿到手，正搁在木几上，闻言朝她瞧去。
钱铜走到他跟前，抬起衣袖，对着他使劲拉拽了一下袖口，“世子瞧，金陵来的，多好的东西，便宜又耐磨，被这一群奸商给糟蹋了，为了垄断扬州的布匹生意，宁愿压在箱底，做成丧服卖，也不愿意拿出来便宜了百姓，要不说咱扬州为何物价这么贵，便是被这些奸商把价格哄抬起来的...”
她一口一个奸商，彷佛她并非其中一员。
她要问好不好看，宋允执便把目光落在她身上，认真打探，在她噼里啪啦说完之后，点头回了她一个字，“嗯。”
钱铜以为他在回应自己的观点，便与他汇报了这几日的战况，“我把这些布匹都买了下来，染成了各种颜色，黑色的料子我让人裁剪成了对襟半臂，夏季就要来了，粗布容易刮皮肤，酒和盐桩的人干的都是一些粗活儿，穿这个料子能吸汗，还凉快...”
她规划道：“等这一批赶工出来，咱们再买一些，分配给那些流民，夏季要来了，流民扛不住热，衣不蔽体，游荡在街上像什么样...”
少女卸下了身上奸诈，身上释放出了令人动容的善意，让宋世子又想起了曾经被她关照过的那些百姓与孤孀，心随之柔和下来，应道：“好。”
“我身上这个颜色...”钱铜顿了顿，抬眸轻轻看向他，腮边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似乎颇有些难以开口，垂目道：“母亲已经为我们选好了定亲的日子。”
两人的亲事本就是商议好的，没什么可意外，然而少女此时瞳仁里的羞涩太明显，宋允执不觉也有了几分赫然。
虽是权衡之策，跟前的少女，却是要与他实实在在走过一辈子的人。想到此处，心头突然蔓延出了一股麻麻的痒意，像是被羽毛扫过，心悬着，吊着，彷佛在等什么东西落地。
此刻的他尚未明白过来，这番滋味不过是人间七情六欲中的一种，很早之前便出现在了书籍记载之中，乃期待。
他听她柔声细语，缓缓地道：“半月后，六月初六，我生辰，母亲说找人算过了，乃良辰吉日，届时在钱家为咱们办一场定亲宴，我想在定亲宴上，让婢女们都穿这个颜色，想借此告诉扬州的百姓，此等布料并非布商们所渲染的那般晦气，反而很吉利...世子觉得如何？”
宋允执听她在问他什么，答：“好。”
钱铜得到了他的肯定，立马唤了外面的扶茵进来，“抓紧让人裁布，用我身上的布料裁，钱家所有婢女，人手一件，待我与姑爷定亲时，你们都穿上。”
扶茵正等着她的信，忙点头，“好，奴婢就这去。”
扶茵一走，钱铜也起身离开，“那我去知会外地来的布商，这料子有多少咱们买多少。”
“等等。”宋允执叫住她，起身把木几上的凭证递了过去，“已经办好了，记住先前我与你交代的，使计谋可以，但不能违法犯纪，不可胡来。”
“好好...”钱铜敷衍地点了两下头，接过凭证来翻来覆去地瞧了一番，而后抬起头，眼里便冒出了点点星辰，崇拜地道：“世子真厉害，这些年卢家因为手里握着这么一张纸，不知道有多嚣张。”

第46章
卢家再嚣张又如何。
如今她也有布匹凭证了，钱铜头一次感受到了权力给人带来的便利与愉悦，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跟前的宋世子，只一个劲儿地夸他，“我能遇到世子，定是钱家祖坟冒了青烟，若让钱夫人知道，她有个世子女婿，只怕会当场要厥过去...”她说着，便与世子学起了钱夫人的嗓音，“死丫头，你胆大包天！”
她神色惟妙惟肖，学得七分像，宋允执不由勾了勾唇。
钱铜再次看到了那抹神仙笑，人又成了痴呆状。
两人即将订婚，关系便与之前不同，未婚夫妻之间该有的一些暧昧情愫，宋允执并不排斥，她喜欢看，他没阻止，但她似乎忘记了还有一事，他提醒道：“把药给我。”
钱铜一愣，恍然从梦中醒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瞧我这记性，我早该与世子说清楚。”
她道出了真相：“金蝉根本就没毒，是我骗世子的，那夜世子之所以中毒被我擒住，是因吸了我灯芯里的药物，且先前我给世子的那颗药丸，也不过是平常的补药。”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他脸上神色的变化，越说越心虚，最后抿唇道：“对不起了。”
宋允执在听到这样的真相后，不可控制地拧了一下眉。难怪连金陵来的大夫，也瞧不出他身体内的毒素。
他本能地朝她瞪去，她目光小心翼翼窥来，生怕他发怒，连脖子都缩回去了不少。
纵然有被戏弄后的愤怒，可此时两人的立场已经不同了，他不能再拿先前的过节，再来引起没必要的仇恨。
宋允执忍了忍，最后化成了一句，“既然给了你一条明路，往后便不许再行这些手段。”
钱铜如释重负，连连保证，“好，有世子在身边，我再也不会做坏事了。”
然而她不做坏事，却有人来主动招惹她。
五日后，她买的那一批布料，成功投入到了酒楼和盐桩，夏季的酷热正好降临，工人们穿上了新衣，很快便发现了新料子的好处。
一传十，十传百，曾一度被布行打压的白麻，改了颜色后，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速度，瞬间在扬州风靡。
卢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布行的人再欲从外地的商户手中购买，却被告之，钱家已先一步，把他们手头上所有的布料都买完了，等同于如今扬州城卖得最火的料子，全被她钱铜攥在了手里。
此料子的风靡，不仅让钱家赚得盆满钵满，还带动了扬州的剪裁铺子和染坊。
因料子并不粗糙，许多家境尚可的人也看中了此料子的轻便，为图凉爽方便，加之瞧见钱家上下都在穿，普普通通的料子，经染坊一染，再裁剪出不同的花样，时尚又新奇，改变了众人心目中对麻料的固有印象，个个都动了心，开始囤货购买。
卢家的绸缎彻底卖不出去。
再如此下去，今年的布匹全都会躺在库房里发霉。卢二爷到底不如卢道忠沉得住气，等不到她运到海上再抓人，他得立刻动手了，可又不能打破四大商之间的约定，每个家族的手头上，多少都有一些对方的把柄，是以四大家早就明文规定，商户之间的仇恨，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能报官。
卢二爷直接粗暴，暗中派人行刺。
有武功高强的宋世子在，钱铜完全不用担心安危问题，对方一靠近，宋世子便察觉到了，他在外面的黑巷子里与死士厮杀，钱铜便撩起帘子提灯为他照着光，紧张提醒他，“注意身后，左边又来了一个，姑爷小心...”
等宋允执解决完了所有人，她才下车，一脚踩在躺在地上尚有一口气的人，逼问出了对方的来历。
听到卢家的名头，钱铜一点都不意外，与身旁的人状告道：“世子不让我动手，可人家安耐不住，要治我于死地，怎么办？”
宋允执看出了她的心思，“此事自有官府去查，你不可生报复之心。”
刚正不阿的宋世子正直得令人发指，钱铜委婉地劝道：“商战如战场，适当的先发制人，不一定是坏事，咱们把卢二爷捉来严刑逼供，不怕他不招...”
然而宋允执坚持不让她插手，顺带又警告了她，“我与你说过什么？不可滥用职权，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任何人不得滥用私刑。”
成，他说什么都对。
不让她插手，钱铜便作罢，横竖打架的人又不是她，刺客来了有他宋世子保护着，她毫发无伤。
接连袭击了三次后，宋世子揪出了背后的主谋，主使者为卢家二公子。可等官府的人去抓人时，二公子早就跑了。
王兆轮流召见了卢家的人，无论怎么恐吓威胁，都问不出下落。
两人结盟之后，王兆暗中再来找宋允执，宋允执便对钱铜不再回避，两人在外面谈话，钱铜坐在马车内全都听见了。
等宋允执上车后，钱铜实在忍不住，与他道：“世子想抓卢二公子还不简单。”
宋允执问：“你有办法？”
钱铜点头，“有啊，不过世子不会同意。”
宋允执知道她脑子聪慧，鬼点子多，抱着试试的态度问：“你说说看。”
钱铜自信满满地献上计策，“这位卢二公子喜欢孩童，几年里生了一个又一个，尤其是最小的老八，被他当宝贝一样宠着，世子把卢家八少爷抓来，佯装威胁，不怕卢二公子不现身。”
她话音刚落，便被宋允执的两道目光死死盯住，紧接着厉声斥责道：“冥顽不灵！我与你说的话，你可有记在心里？”
这大抵就是官商之间的代沟。
钱铜被他一吼，心头也不舒服，暗道狗咬吕洞宾，嘴上敷衍道：“世子当我什么都没说。”
宋允执却不能当做没听见，见她偏过头，脖子都快扭断了，知道短时间内要改变她身为商户的秉性，很难做到，便从侧面试图引导：“万一失手，当如何？”
钱铜道：“那就确保不会失手啊。”
“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确保。”他问道：“倘若那孩童因此死于刀下，你我将如何安生？”
不可能发生的事，去想那后果有何用？钱铜忍不住嘟囔一声，“说了不会失手，你偏要往坏处想，我无话可说。”
任何事若先去预估了坏的结果，谁还愿意冒险？
富贵险中求嘛，为商如此，办案不也一样？
因她这一句嘀咕，身旁的世子神色顿时紧绷，感受到他都快被气得冒烟了，她及时认清了自己的立场，服软道：“世子说的对，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稳中求稳，咱们慢慢找，不着急，他卢二公子莫不成长了一双翅膀，飞了不成？定不会逃出世子的手掌心。”
也不知道宋世子用了什么法子，两日后还真有了成果。虽说还是没找到二公子，但找到了与其一道潜逃的二少奶奶。
人被关进了牢狱，私养死士，公然行刺，两桩罪行叠加在一起，按律法当论斩。
——
行刺不成，眼见要搭上家人的性命了，卢二爷再也忍受不住，亲自去了官府举报钱家走私，彻底与钱家撕破了脸。
王兆接的案子。
卢二爷击鼓，举报钱家目无法纪，无证贩卖布匹，背着官府谋取高额私利，破坏了扬州市场次序。
钱铜第二次被带去了大堂，听卢二爷细数了她的无数桩罪状后，她淡然与王兆道：“钱家到底有没有走私，还请大人明察。”
碍于保密，王兆屏蔽了所有人，单独留下了卢二爷，不用多说，把钱家经营布匹的凭证，拿给他看，“钱家没有走私。”
卢二爷盯着那张凭证良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哑口无言。
钱家是如何拿到凭证的？
先是盐引，后是茶楼，如今又是布料贩卖凭证，钱家这一路走来，似乎格外轻松，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兄长，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搭上朝廷这条线，搭没搭上他不知道，但钱家应该成功了。
可钱家搭上的是谁呢？
当年卢家为了这一张凭文，不知道交了多少银子，一层层递上去，最后能做决断的是户部。
不知钱家这回找了谁，竟然在短时间内，便从户部手里拿到了凭文。
钱铜倚在柱子后，看着卢二爷魂不守舍地走出了知州府，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世子，卢二爷此人心思缜密，安全起见，我建议灭口。”
宋允执对她动不动的喊打喊杀，头疼至极，“我给你的凭文，盖的是大理寺的章，他要查，也只会查到王兆头上。”
王兆乃朝廷派来整顿扬州的官员，他有权没收或给予商家一定的特权。
他道：“钱家为流民施粥，救死扶伤，接管茶楼扶持伤残，乃商家典范，大理臣给钱家发放布匹凭文，并无不妥，你休得胡来。”
钱铜还是头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么多对钱家的夸赞，有些意外，但高兴居多，一时得意，嘴巴又管不住了，“世子说得对，我钱家做的是正当买卖，能拿到盐引，茶楼，布匹凭文，靠的都是自己实力，绝非关系户，不怕查。”
宋允执：“......”
宋允执凉凉地盯着她，她面色一本正经，紧抿住唇瓣，对他一眨眼，眼里那点心知肚明的揶揄不言而喻。
宋允执头更大了，懒得理她，先一步走了出去。
待人一走，钱铜便招来了扶茵，悄声吩咐道：“看紧卢二爷，若他去见朴三夫人，立即灭口。”

第47章
当得知宋允执要把布匹的凭文给钱家时，王兆也很意外。
他对钱家七娘子实则不看好，并非因为不喜她这个人，只觉得那位七娘子的处事手段，完全让人摸不透，亦正亦邪，若是朝廷真用了她，会滋生出许多不确定的因素。
但眼下卢家已经用不上了，四大商也只剩下了一个朴家和钱家。
想渗入朴家内部，最好有一个家族领路。
朝廷似乎也别无选择，王兆与宋允执道：“此女聪慧，行事诡秘奸诈，若没有把柄掌控在手，难免会被她算计，届时与卢道忠一样，两面倒。”
在黄海的荒岛上宋允执便想到了这个问题，他已经找到了最好的解决办法，他与王兆道：“我会与钱七娘子成婚。”
王兆一怔。
什么？！
王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什么身份？长公主之子，皇帝的亲外甥，当朝户部侍郎，金陵多少高门小娘子排着队仰望着这门亲事。而那七娘子是什么身份？商户之女，说句不好听的，最末等的身份，她怎么相配。世子如今这般隐姓埋名被掠去钱家，当了那名义上的姑爷，已是荒唐，何况成婚，王兆瞠目良久，“事关世子清誉，即便是做戏，世子也不必如此牺牲...”
“并非儿戏。”宋允执道：“她已知道我的身份，联姻后，钱家便会安心效忠朝廷。”
王兆彻底呆住了。
不是做戏，真成亲？
他真要娶一个商户之女？王兆想说什么，却瞧见了宋世子脸上的果决之意，他的身份还不够去质疑世子的决策。
可他该怎么向侯爷和长公主交代，还有陛下...
然而这些也不是他能操心的事，世子与他告之道：“三日后，我与她在茶楼定亲。”
“世子。”王兆冒着以下犯上的罪名，忍不住提醒道：“她是商户之女，无论哪一宗她配不上世子啊...”
钱铜就在门外，听到了王兆的话。
知州府后院有一颗榕树，夏季到了蝉鸣声不断，钱铜也有些好奇宋世子是怎么回答的，身子往后面的白墙上一靠，耳朵贴近窗口。
屋子里没人，他的嗓音很干净，“我并不在意身份，况且她本性不坏，若我再加以引导，凭她的才智，为民谋利的功劳恐不在你我之下。”
钱铜终于理解那些被人夸后，总是表现出一副翩翩然的人们，因此时听到宋世子对她的评价，也有些晃神。
宋世子的正直并非迂腐不堪，偶尔给人的感觉也挺好。
是以，出去后她又与扶茵道：“算了，卢二爷他要不作死，你便留口气给他。”
——
也不知道卢二爷是不是变聪明了，卢家去官府击鼓状告后，便彻底安静下来，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很快钱家七娘子定亲的日子到了。
两人定亲的一切事宜，皆是钱夫人在张罗。
崔家和卢家相继被吞并，唯独钱家一家在不断壮大，别人落魄时，绝不能谈自己的风光，这个道理钱家的人还是懂，是以，钱二爷和钱夫人一致认为定亲宴怎么低调怎么来，没有大肆宣扬，只邀请了一些亲朋好友到场，把定亲宴设在了自家茶楼。
定亲的消息前一日才对外宣布。
扬州的人早已知道钱家选好了七姑爷，定亲也不足为奇，路上若是遇到了钱家人，纷纷打招呼贺喜。
钱夫人把钱家该请的亲戚都请了，姑爷这边却犯了难，父母双亡，似乎也不怎么受亲戚待见，钱二爷上回派人去金陵找过，倒是寻到了姑爷曾经所在的镖局，对方神色冷淡，压根儿不想关心兄弟二人的死活。
这等亲戚，不要也罢。
好在姑爷还有一个亲弟弟，几日前钱夫人便与钱铜打了招呼，让她赶紧把人放回来，兄长定亲，他身为弟弟，乃唯一的亲人，不可能不到场。
钱铜听了钱夫人的话，差人去货运上接人。
派的人是阿金。
找到‘宋小公子’时，他正在与阿珠争吵，“为何不追？”
“此处山头雾气重，咱们又不熟悉地形，宋小公子前去只会送死。”阿珠用无所谓的口气道：“丢了就丢了，给他们得了，小公子安危要紧...”
沈澈一肚子窝火。
妖女的东西不值得他相护，可一个多月以来，频繁被土匪骚扰，且从他手中接二连三地抢走东西，这便不是丢妖女东西那般简单了。
这是在对他的能力挑战。
扬州内也有运河，可有好几段被山石堵住，钱家运盐的队伍无法走水路，只能经过山道，然而此处土匪盘踞，神出鬼没，仗着地形优势，来得快去得快。
因前些日子，钱家七娘子带人闯入山寨，抢了段少主的东西，山寨的人吃了亏，怀恨在心，最近专挑钱家的货下手。
今日已经是第三回了。
这些没骨气的缩头乌龟，土匪一来，跑的跑散的散，唯留下他一人抵抗，这还不算，还不让他追。
适才他眼见就要进入林子抓到人，硬生生被阿珠的马匹拦住，仿佛里面有什么了不得的洪水猛兽，惊慌失措地对他道：“宋小公子，莫追！”
他偏要追，且他来此的目的，便是为了要会会那位段少主。
他生平还有没遇到过能让他闻风丧胆之人，沈澈懒得与阿珠浪费废话，说了一句“让开！”策马而入，正要独身闯入山寨，身后赶来的阿金及时呼道：“宋小公子留步！姑爷与娘子明日定亲，还请小公子速速赶回城内！”
沈澈跑得太快，马蹄声风声充斥在耳边，他没听清楚阿金说了什么，只隐约听到了‘定亲’二字。
沈澈瞬间勒住缰绳，刹得太快，马匹两只前蹄高高扬起，他身子随之后仰，险些滑下去，而后稳稳地落了下来，掉转马头问赶来的阿金，“你说谁定亲？”
——
定亲宴。
因是自家茶楼，来的又都是自己人，钱夫人不用再刻意去隐藏心头的得意，与二夫人三夫人坐在一堆说说笑笑，好不开怀。
“还是铜姐儿眼光好，咱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姑爷的好呢？”钱夫人与二夫人三夫人接耳道：“亏我还想着出个什么馊主意，把人赶走，你们可有察觉，姑爷越看越高贵？记得初来那日他一身绿衣，听铜姐儿说是从外面随便捡回来的，可没把我吓死...”
有时钱夫人她不得不佩服老夫人。
当年老大一去，她不选三个儿子继承家业，偏生选了不到十岁的钱铜来培养。
明面上二爷是家主，可实则支撑着这个家的人则是他们唯一的女儿，钱铜。老夫人在做出决定之时，钱家的三爷和四爷还曾不服气，包括她父亲也曾质疑过。
可她掌管了钱家三年，钱家的日子却眼见在蒸蒸日上。
她所做的每项决策，都比她父亲想得周全。
先前钱夫人一心惦记着算命先生的话，一句‘非富即贵’让她做了一场美梦，还怨钱铜不听话，不知道好歹，如今呢？
蓝家倒台，蓝小公子还在知州府等着朝廷给他一个公道。再看当初沾沾自喜，自认为赢了的崔家，被官府抄家，一家子死的死，入狱的入狱，那崔六娘子被押去金陵时，铜姐儿还替她打点过银子，只为路上她不被人欺辱。
若与蓝家许亲的换成是她钱家，此时他们还能安然无恙的坐在这儿吃定亲宴？
因此，钱夫人越看姑爷越顺眼。
身份低贱点好啊，日子才安稳。
二夫人笑了笑，“二嫂又不是头一天知道姑爷长得俊，铜姐儿自小就是个看脸的，谁长得好看同谁玩...”
三夫人贼心不死，仍觉得可惜了，“好是好，可让我选，还是觉得我那外甥更合适，亲上加亲怎么不好了？”
钱夫人瞥她一眼，懒得揭穿，二夫人没忍住，讥讽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提你那外甥，除了出身，他哪一点比得过姑爷...”
耳边的说话声时不时地飘过来，钱铜好几次想装聋，顺便把身旁宋世子的耳朵也一并塞上。突然很后悔答应钱夫人把二房三房的人一块叫来，她就应该在家里吃一顿便饭，把过程走完作数。
钱夫人越说越离谱，“待将来成婚后多生几个，儿子长得像姑爷，高个头又英俊，女儿嘛随她娘，铜姐儿的样貌也不差，儿时我一抱出来，谁人不羡慕...”
钱铜木讷地转过头，身旁宋世子的耳垂似乎又变了颜色，她问道：“是不是很闷，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宋世子点头。
钱铜便起身，与钱家的三位爷和三位夫人打招呼，“你们先聊，我带昀稹去逛逛。”
饭已经用过了，这会子上的是茶点，两个年轻人脸皮薄，他们在场很多话钱夫人也不方便说，闻言道：“出去逛逛也行...”
“话说，小公子怎么还没到。”
“应该快了。”钱铜匆匆应了一句，带宋世子离开了是非之地。
从大堂出来，钱铜又单独带宋允执去了一间雅房，窗外乃茶楼的内院，种了许多花花草草，昨日下了一场雨，想必景色不错。
耳边没有了嘈杂声，钱铜轻松了许多，撑开窗扇，把窗外的翠色放进来，一面与身后的宋世子道：“他们不知你身份，妇人嘴没什么顾忌，还请世子别介意。”
“无妨。”
顿了顿又道：“给你的。”
给她什么？
钱铜诧异回头，便见宋允执手里正拿着一只小匣子，朝她递来，给她的礼物？钱铜有些茫然，东西接到手里了，还在怀疑：“送我的？”
“嗯。”宋允执道：“生辰礼。”
那日她提了一嘴，难为宋世子还记得，比起东西的珍贵，钱铜更想知道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派正经的宋世子会送她什么东西。
她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枚月白色的玉佩，末端的穗子都打好了。
钱铜经商多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一眼便看出了此物不凡。
心中正惊叹不愧是宋世子，一出手如此大方，便听他缓声道：“眼下形势特殊，定亲礼，日后我会补上，此物乃我先前随身所配之物，今曾予七娘子，一为定情，二为承诺，今日定亲宴虽说宋某的父母未在场，但于我而言，是人生中的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宋某以此物为契约，承诺七娘子一生不离、不弃，也愿七娘子珍视。”
他神色认真，嗓音不徐不疾，咬字清楚，一生一世的誓言从刚正不阿的宋世子嘴里说出来，更显得神圣而端正。
钱铜立在那，失了神。
白玉的温度从指尖传来，她想此刻即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这位位高权重的矜贵公子的赤城之心所感动。
是以，当心头那股暖流涌上来时，她并没有去排斥。
她摸了摸那块白玉，玉石的凉意与指尖的暖意相融相交，她仰头看着一本正经许下诺言的公子，抿了抿唇，冲他笑道：“宋世子当真觉得我值得？不悔？”
她只是一介商户之女，而他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回到他原本的生活之中，他确定在回到那个被繁花拥抱的世界之后，还能记得此时的一腔心血来潮？
宋允执道：“不悔。”
他既然做了选择，便不会后悔。
“那我收了？”世子的眼眸太干净，她接受了他的礼物，把那块白玉从匣子里拿了出来，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垂目打探了一阵，皱眉道：“今日衣裳搭配得有些花，好像不太配。”
“挺好。”
钱铜偏头问他：“好看？”
宋允执回以一笑，还未来得及回答，房门突然从外被推开，沈澈一身风尘，刚骑马赶到茶楼，从马背上下来，连身上的披风都没来得及摘，便急切地询问他们口中所谓的‘七姑爷’在哪儿。
扶茵把人领到了这儿。
沈澈等不及她叫门，“哐当——”一声推开房门，屋内正说笑的两人，因他突如其来的闯入，茫然抬头。
他闯入得太匆忙，两人唇角还挂着笑。
然而此时的沈澈心被偏见蒙蔽住了，什么都看不见，进屋后反手把门带上，与门外的人道：“你们都出去，我有话与七娘子说。”
什么隐瞒身份，忍辱负重，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了，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他要揭开真相，让钱家这位不可天高地厚的小娘子擦亮眼睛看看，被她挟持想要占为己有的人，到底是谁，“妖女，你可知他...”
钱铜打断道：“沈公子不许骂人。”
“我骂你又如何，就你干的那些事，早够你赔上一颗脑袋...”沈澈突然一怔，震惊地看着钱铜，问道：“你叫我什么？”
钱铜没理他，侧过身与身后的宋允执状告道：“世子，表公子要砍我脑袋，怎么办？”

第48章
若适才那声‘沈公子’是他的错觉，那么妖女此时这句话便说得很明白了，沈澈怔愣的神色转向了宋允执，“她...都知道了？”
宋允执点头。
沈澈回了一阵神，如此更糊涂了，也没顾及钱铜在场问宋允执，“既然她已经知道了你身份，还敢胁迫？”转头又怒瞪钱铜：“还是说你一个商户嚣张至此，连当朝命官都不放在眼里？”凭她最初又是劫人，又是下药的作风看，不无可能，说起下药，沈澈质问道：“你是不是用金蝉之毒，威胁他？”
他突然抽出腰间的弯刀，对准钱铜，“你要是不想死，即刻把那东西给我弄出来！”
钱铜心道两兄弟都有一点不好，动不动喜欢拿刀逼着人家。
面对沈公子的杀气，她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垂目盯着脖子前离她只有一寸的刀尖，神色无奈，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宋允执动了，上前握住少女的胳膊，把她从刀尖下拉到了自己身后，与怒气滔天的沈公子温声道：“不可无礼。”
沈澈愣愣地看着他护人的动作。
妖女莫不是又给他喂了什么药？
宋允执知道他会是这般反应，道：“与她定亲，乃我先提，并非被胁迫，刀收好，坐下慢慢说。”
沈澈脑子里有太多疑惑，正等着他解开，当下听话地收了刀，一屁股先落了座。
宋允执替他添茶。
沈澈正欲问，回头见钱铜还在，“妖女，你能不能先出去？”
左一口妖女，右一口妖女，钱铜纠正他的称呼，“叫嫂子。”
她冷不丁一声，宋允执正添着茶，茶水声随之而断，沈澈也察觉出了他的僵硬，脸都气红了，冷声斥钱铜：“不害臊！”
“我害什么臊？我已与你兄长定亲，你不该称呼我为嫂子？”她看向宋允执，求证道：“世子，我说得对不对？”
沈澈同样看向宋世子。
便见他的宋兄目光平静地望了过来，对他点了一下头，“嗯。”
沈澈：......
他真被那妖女夺魂了？除了这个可能，沈澈想不出其他可能，上回他离开之时，宋兄对此女的态度还很排斥，这才过了一个月。
到底发生了什么？
钱铜满意地看到了沈公子面上的错愕，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再打扰二人，冲沈澈一笑，“你们慢慢聊，我回一趟家再过来。”
钱家离茶楼并不远，二人只怕一时半会儿聊不完，她回去换身衣裳，好搭配这枚新得来的玉佩。
走出门槛时，她还在垂目打探着已被她挂在腰上的白玉坠子。
姿态可谓无比得意。
“宋兄。”沈澈这一声唤得愤怒又无力。
人已经走了，两人便可以畅所欲言，沈澈问：“到底怎么回事？”
宋允执便与他说了眼下的打算，“我与她成亲，钱家方才能被朝廷所用，你我二人前来扬州时，也算做足了准备，却屡屡败在她的手中，她的聪慧不容小觑，若有她助力，朝廷便能很快掺入到朴家的舰队中，收回扬州市场，指日可待。”
听他说了这么多，沈澈越听越觉得玄乎，“宋兄的意思是，为了策反钱家，你把自己的婚姻许了出去？”
世上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还是发生在一向明智的宋世子身上。
是他糊涂了，还是宋世子被忽悠糊涂了。
沈澈提醒道：“钱家不过一个商户，那妖...钱七娘子再如何奸诈，还能逃出你我掌心不成？她绑架朝廷命官，在世子身上中蛊，单凭这两桩，便可让她吃牢饭，宋兄又何必在她身上浪费功夫...”
他又道：“此次前来扬州，你我目的是为查处四大家的恶行，新朝建立后，扬州四大家仗着地势和手里的资本，垄断盐，茶，丝绸香料等生意，拉锯贫富差距，造成四大家富得流油，百姓却被活活饿死的局面。崔家上回走私，钱家销毁其走私证据，足以见得钱家七娘子她能干净到哪里去...”
宋允执并非是为她解释，而是阐明事实，“崔家十船茶叶已到海峡线，若不销毁，必会落入朴家手中。”
他也是后来才想明白。
十船茶叶没了，今年朴家在海上的日子便不会太平，届时海盗猖狂，朝廷趁机插入自己的人，再有钱家的航线作为屏障，朝廷便可在黄海占据一席之地。
他相信她所说的投诚是真心。
“我在钱家已有三月，并未查到钱家有行违法之事，反之钱家设粥棚为流民施粥，摧毁崔家的酒楼，救出被骗百姓，广纳伤残，为其提供一条生路。”
宋允执道：“她不坏。”
沈澈脑仁痛。
成，若是她不算坏的话，他简直就是菩萨转世了，沈澈视宋世子的观念为稳中求稳，可有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吗，他道：“即便没有他钱家相助，凭宋兄的本事，一个朴家，还能翻出天不成？
照原本的计划，本就是要杀出一条血路。
陛下早已同意出兵镇压，他为何不用？
宋允执沉默。
沈澈便仅仅地盯着他，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想法，这一眼看得久了，慢慢地便在那张平静得淡然无波的脸上，看出了一丝蹊跷。
沈澈心头一跳，为自己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猜测感到不可思议，“宋兄你是不是...”
喜欢那妖女？
他是堂堂宋世子啊，怎么可能会对一个满腹鬼点子的妖女动心...
然而沈澈并非真正的世家子弟，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与宋世子一样没有门第观念，即便知道贵族与商户的差距，也不是无法理解，且他从小混迹在一群小娘子中，比任何人都明白，什么样的女子最能蛊惑男人的心。
像他这等浪荡子，喜欢的便是养在深闺里的乖乖女，一逗一个脸红，多有趣。
可正直如明月的宋世子不同，金陵那么多的高门世家，从不缺美貌的小娘子，这些年却没有一个姑娘能让他多看两眼。
能吸引他的，像是如钱家七娘子这类不按常理出牌，使用强硬手段，逼他就范的妖女。
一个男子一旦对一个小娘子有了兴趣，哪怕是恨，离喜欢也就不远了。
要命！
他怎么现在才明白过来，沈澈很后悔，他就不该把宋世子一个人放在钱家，不知道这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切都晚了。
即便宋世子为这一场定亲说了无数个理由，他都一一反驳也没用。
宋世子用了真心。
心思缜密的宋世子，不可能猜不出沈澈那句话的后半句，可他静静地坐在那，过去良久了也没去反驳一句。
两人已定亲，早晚都会学着去喜欢对方，他没去否认。
沈澈有些崩溃，突然抱住脑袋一通乱挠，绝望地道：“我会被长公主的长矛戳死。”当初就是他非得缠着陛下，要为他找个得力的助手。
陛下很给他面子，直接找了宋世子。
这回好了，宋世子来了扬州，没把朴家打倒，先把自己送了出去。
宋允执看了一眼懊恼地想一头撞死的沈澈，缓缓放下茶盏，淡声道：“与你无关，我自会解释。”
事到如今，沈澈再去反对已没有了任何意义，他发自肺腑与宋允执道：“宋兄，你出生在侯府，自小站在顶端，学到的是如何拯救苍生，舍己度人。钱家七娘子不同，她生活在底层，从小所学乃如何从别人手里抢到一口吃食，怎样才能置他人于死地，唯她独活。你们的观念不一，之后会体现在各个方面，宋兄既然选择了她，便要做好心里准备。”
若是拼拳脚和权势，沈澈相信宋世子会赢，要在感情上较量，干净圣洁的宋世子不一定会是妖女的对手。
他怕宋世子会吃亏。
宋允执理解他对钱铜怀有敌意，正如最初的自己对她也有偏见，然而接触了之后，她除了奸诈一些之外，本性是良善的。
他道：“她已与我保证，不会再行恶。”
沈澈心生佩服，暗道也只有宋世子这样的人，敢去相信一个商女的保证。
他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想过无数个可能，猜测着妖女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法子，才能胁迫宋世子同意定亲，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沈澈揉了一把脸，慢慢消化这桩意外。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嗓音：“姑爷，夫人听说小公子回来了，已令人备好了酒席。”
是钱夫人身边的奴婢冬枝。
沈澈往好了想，他能出席宋兄的定亲宴，且还是独一唯一的亲人，又觉得备有面子，既然宋兄已经做好了选择，这定亲宴，他无论如何也要去讨一杯酒喝。
沈澈起身推开门，“有劳钱夫人招待。”
与姑爷相比，这位宋小公子热情许多，面对钱家人应付自如，很快与众人打成一片，尤其是钱二爷，两人对饮上，喝得脸红脖子粗。
钱二爷一饮酒，便喜欢托大，仗义地道：“小公子放心，以后啊，你和姑爷便是咱钱家的人了，我钱家不说旁的，手头上倒是有几个钱，保你们兄弟二人一辈子荣华，没有问题。”
说话的口气与钱铜当初劫下他们时放下的豪言壮志，如出一辙，沈澈感激地道：“承蒙二爷关照。”
“应该的。”二爷大着舌头招呼道：“小公子多吃点菜，在外跑了一个月，人瘦了脸也黑了，这几日便留在府上，多补补...”
沈澈接受了他的关爱，一杯一杯酒下肚，跟着二爷一道大着舌头说起了胡话，“今后我兄弟二人在扬州，就全仰仗二爷了。”
钱二爷很喜欢这位小公子，“自家人不说这些，等小女与姑爷的婚事办成之后，便也替小公子寻一门家世体面的姑娘，早日成家。”
“多谢二爷操心。”
钱二爷摆摆手，“这算什么，我钱家将来指日可待...”酒喝多了，有些尿急，钱二爷忍住不了，与沈澈道：“我去去就来。”
这一去，半个时辰了都没回来。
等众人察觉到人不见了，才开始四处寻找，找遍了茶楼也没见到人影子，正着急，一位百姓匆匆赶了过来，一进酒楼便高声呼道：“卢家雇人把钱二爷打了！”
适才钱二爷去解手完，听到外面吵吵闹闹，问小厮怎么回事，小厮便上前去打听，回来后禀报，说是卢二爷拉着板车，沿路在促销卢家那些压在箱底的绸缎。
没料到卢家竟到了这个地步，钱二爷想着总不能把人逼死了，让人备上银票，出头把卢二爷手头上的绸缎都买了下来。
卢二爷感激涕零。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便聊上了，聊起当年一起在扬州打拼的日子，两人也算是老相识了，年少时还曾一块畅想过家族未来。
就眼下两家的形势卢二爷似乎有意求和，便相约钱二爷去了附近的茶肆。
两人坐了一阵后，卢二爷先走，钱二爷酒饮得太多，坐在位子上缓了一阵才起身，谁知刚从茶肆出来，便被一群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卢家仆人围上来，不分青红皂白，一顿拳打脚踢，看那架势，是想往死里揍。
小厮拼命去护，可他一个人哪里打得过十几个，一面护着主子一面高呼：‘卢家打人了！’，情急之下托了看热闹的百姓去茶楼里送信。
自从上回卢家状告钱家，没成功后，便不再吭声，夹着尾巴做人。
没想到钱家今日办喜事，卢家竟会对钱家家主下手，下的还是死手，等宋允执、沈澈，和钱家人赶过去，钱家家主已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49章
钱铜为搭配那枚玉佩，特意回去换了一身最近的新布料。
染坊染出的新色，朱磦色，再经绣娘之手绣了团花簇锦的纹样在胸前，短臂内则着一层轻薄白纱，下裙为石榴裙。
很像金陵女子的打扮。
钱铜问扶茵，“怎么样？”
“好看。”扶茵点头，自家主子长得好穿什么都好看，何况今日人逢喜事，她面含春风，眉间添了几丝女子的娇媚之韵。
怕钱铜觉得自己敷衍，扶茵又补了一句，“娘子，姑爷会喜欢的。”
“谁说我是给他看的。”她穿衣从不给谁看，只为取悦自己，钱铜伸手在她额间弹了一下，惩罚她的自作聪明，“走吧，宴席快散了。”
人刚出钱家巷子，便遇到了急着赶回来报信的阿金，一脸怒色，着急禀报道：“娘子，家主被卢家人打了！”
钱铜一怔，“谁打了谁？！”
阿金咬牙道：“卢二狗那个老东西，咱们先前饶了他，没把他赶尽杀绝，他倒好，自己来找死，今日在街上趁家主醉酒，带着卢家仆人，使了闷棍子...”
钱铜脑袋一炸，脸色冰冷，“父亲怎么样了？”
阿金不敢隐瞒，“断了两根肋骨，人至今还昏着，夫人已送去了医馆。”阿金顿了顿，到底没将姑爷交代的那句，“叫七娘子万不可冲动。”告诉她。
卢家当街打人，欺负人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可忍的？
阿金恨不得立马赶去卢家，揪住卢二爷，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家主身上有多少伤，他便让卢二爷身上一处不少。
钱铜也没料到卢家还没死心。
钱二爷平日里看着结实，实则内里空虚，夜里一关上门便与钱夫人叫嚷，不是这痛便是那痛，今日竟被人打断了肋骨。
卢家想找死！
“把卢家围住，一个都不许跑。”先前二公子跑了，至今还没找到，怕卢二爷故技重施，钱铜没坐马车，带上扶茵，阿金驾马直冲去卢府。
——
另一头宋允执把钱二爷抱去了医馆。
看着躺在榻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已看不出原样的钱二爷，钱夫人哭得晕天暗地，大骂卢家不是个东西，当下便要嚷着亲自去报官。
宋允执派沈澈陪同钱夫人去知州府报案，暗里交代道：“叫王兆即刻派人去卢家。”
之后便留在医馆看顾着钱二爷。
正值夏季，满屋子吵吵嚷嚷，把那份烦闷烘托得愈发强列，宋允执立在外间，等着钱二爷醒来，心底像是被烈火灼烧，总觉得烦躁不安。
——
钱家和卢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从钱家出发去卢家，必须要穿过一段闹市。
今日钱家定亲，不少百姓都想去凑凑热闹，钱家的茶楼位于街市中心，路上行人拥挤，钱铜一行不得不放缓速度。
等到卢家，已是黄昏。
马匹冲进卢家巷子，远远瞧见府门紧闭，连守门的人都不见，阿金骂了一句，“没种的孬货，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
他翻身下马，一脚踢开陆家大门，“卢二爷在不在？钱家七娘子有话要问二爷！”
没人应答。
阿金继续往里走，钱铜与扶茵紧随其后，因几人今日是来寻仇的，阿金和扶茵手里都带了刀。
三人穿过前厅，去入内院，里面依旧一片安静，阿金再次出声骂道：“怎么着？卢二爷这是躲起来了，不敢见我家娘子了？”
扶茵跟在阿金身后找人。
钱铜走了一段，慢慢地察觉出了不对劲。
那日她前来卢家，耳边全是孩童的嬉闹声，卢家孩童众多，即便是今日卢二爷怕事躲起来，那些孩童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出声。
必会吵闹。
然而此时的卢家整座宅子安静得可怕。
怪异感慢慢升上来，钱铜不由止住了脚步，还没想好要不要再往前，走在前方的阿金已踢开了另一道木门。
随着门扇被踢开的一瞬，被关押在里面的闷气急速往外逃窜，浓浓的血腥味扑鼻，直令人作恶，站在最前面的阿金如同雕像一般，僵在了那，突然失去了语言。
他身后的扶茵喃喃地唤了一声，“娘子，别过来...”
钱铜还是走上了前。
只见卢家庭院内那一片血泊，如同死寂的渊薮，一具具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廊下，台阶上...
上到主子，下到仆人，老者、妇人、婴孩无一幸免。
阿金也在其中找到了卢二爷。
他背靠尸堆而坐，喉咙处被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流下来把他衣袍染成红，似刚死不久，血迹尚未凝结，他眼珠几乎暴出眼眶，死死瞪着门口的方向。
而在他身后，是堆起来的尸山，有被利剑穿堂而过的妇人，有被割喉的孩童，也有身中数剑，死不瞑目的卢家儿郎。
这些人是被杀死后，拖拽到了此处。
任谁看到这一幕，都知道卢家是被灭门了。而此时身为钱家的他们却出现在了这儿。
为何？
钱铜脸色陡然一变，立刻与阿金和扶茵道：“撤！”
她刚转过身，血堆里突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嗓音，“七娘子留步...”
钱铜认得这声音，是卢家二公子。
他人都走了，也没能逃过这一劫？钱铜本不欲理会，却听卢二公子痛苦地道：“我卢家被灭满门，唯有一子在我怀中尚有一口气在，我知七娘子广行善事，心怀慈悲，不会见死不救，到底与朴家那群恶魔终非一丘之貉，还请七娘子看在同为苍生的份上，今日救我儿一命，待到了阴曹地府，我愿为七娘子点一盏平安灯。”
他嗓音从尸堆后传来，断断续续，虚弱不堪，听得出来人已经不行了。
卢家被灭门，固然很惨，可此时此地钱家的人是绝不能久留，否则很难脱身，阿金催了一声，“娘子...”
钱铜自也猜到了今日之事绝非如此简单，与其同情卢家，她眼下的处境更重要。
她转身与阿金和扶茵道：“走吧！”
院子里的房门打开后，那股血腥味便蔓延到了各个角落，每一口呼吸都逃不过，钱铜被熏得心口浮躁，人走到了廊下，脚步已沉重得抬不起来。
脑子里突然响起了宋世子说的那句，“她本性不坏。”，钱铜突然仰起头盯着廊上的横栏，牙关一咬，低骂了一句，“去他娘的好人，我钱七娘子从不是什么好人...”
她到底还是转身回了头，与走在前面的阿金和扶茵交代道：“你们先走，看住门口！”
钱铜回到了庭院，找到了尸堆后的二公子，他一身被鲜血模糊透了，已看不出伤在了哪里，人也断了气，而在他的胳膊底下，护着一位孩童。
那孩童钱铜也曾见过。
乃卢二公子对她炫耀过的第八个儿子，曾被卢二公子当作心肝宝贝。
八少爷腹部也中了一刀，两岁大的孩子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钱铜伸手探向他的鼻尖，确定尚有一口气后，起身去推挡在前面的卢二公子。
卢二公子护得太紧，钱通只能用脚把他踢开。
等她好不容易把卢家八少爷从血堆里提起来，抱在胳膊弯里，一起身抬头，冷不丁地便看到了立在门口，一脸雪白的宋世子。
四目相对，宋世子的眼眸被怒气冲斥成了殷红。
钱铜：......
钱铜不得不为自己叹息一声。
这运气也太差了！
而宋允执在听到她那一声轻叹之后，嗓音如利刃夹着万般痛楚，斥道：“钱铜！”
钱铜知道此时或许说什么都没有用，但还是无奈地道：“如果我说，卢家人的死与我无关，我是来救卢二公子儿子的，你信我吗？”
宋允执只死死地盯着她，即便那日两人从海里九死一生爬出来，钱铜也没见过宋世子的脸色有这般难看过。
钱铜便低头扫了一眼自己。
因她推开卢二，此时双手沾满了鲜血，衣裙上也是，而卢二正躺在她的脚边，她的怀里正抱着卢二公子的儿子。
钱铜还是抱有一丝希望，怀着试试的心态，解释道：“我真是来救人的，我到之时，卢二公子还活着，是他让我救他的儿子。”
“不信你可以看看，他还活着。”为证明自己的清白，钱铜的指尖再次探向怀着孩童的鼻尖。
心也彻底凉了。
卢家八少爷剩下的那口气，已经没了。
她还记得自己曾经在宋世子面前提出过以八少爷为人质，要挟二公子之事，那时是出于真心想为他解困，如今却成了她杀人的佐证。
钱铜不想再去解释，她把孩童轻轻地放在了地上，对跟前的公子求饶道：“昀稹，放过我吧，好不好？就当今日你没看到我，此事太过蹊跷，你想想，我再恨卢家又怎么可能会屠杀卢家满门，我不是那样的人，世子你知道的，你...”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了匆匆闯进来的沈小公子，在他身后跟着王兆，一道赶来的还有她的母亲，钱夫人。
待众人看到院子里的一幕后，面上的神色可想而知。
“铜姐儿...”钱夫人原本也来找卢家算账，怕卢家的人逃跑，特意绕开了前门，走了卢家的侧门，想抓卢家一个出其不意。
没想到，会见到如此惨烈的画面。
尤其是看到钱铜立在那，身上沾满了血迹，她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她...糊涂啊。
是啊。
卢家把钱二爷打得只剩下了半条命，钱家七娘子一气之下，寻上门来算账，一时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气之下，屠杀了卢家满门。
所有人都会如此想。
连自己的母亲都不相信她是无辜的，何况是刚正不阿的宋世子了，钱铜知道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也不再多做解释，擦了擦手上的鲜血，抬头与对面直愣着的王兆道：“要不要带我走，不带，我就先走了？”
王兆这才反应过来，冷斥道：“把七娘子带走。”
——
钱铜没做任何挣扎，挣扎无用，由着王兆把她带走。
被带走的还有阿金和扶茵。
钱铜来过知州府无数次，今夜还是头一回进知州府的大牢，她看着坐在她跟前冷眼相视的沈公子，对他笑了笑，“沈公子是不是觉得很痛快？我终于落在了你手里，你大可以借此公报私仇了。”
沈澈此时看她，除了恨还是恨。
感受到了他眼里的敌意，钱铜忙道：“我怕疼，咱们能不能只讲道理，不用刑？”
沈澈在今日白日刚从宋世子嘴里听到了他对钱七娘子的夸赞，一日还没过去，就摊上了一桩灭门案。

第50章
卢家满门，上百条性命，就这么没了。
沈澈见过她身边那位婢女扶茵的功夫，也知道阿金的本事，凭她的能力去屠杀卢家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并不在话下。
他问道：“是不是你杀的？”
钱铜：“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不是我杀的，沈公子再问多少遍，我没杀人也还是没杀啊。”
“我凭什么相信你？”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在现场，而在这之前，卢家打了她父亲，结下了怨。她此人奸诈，绝非心胸大度之人，他不信她不会前去报复。
至于她所说的去救二公子的儿子，更没有说服力，沈澈道：“二公子暗杀过你，你怎会有如此好心？”
“反正我在沈公子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呗。”钱铜一笑，懒得与他说了，“你叫世子来审。”
她还好意思提世子！
如今的宋世子早已不是之前的宋世子，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要是见了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你休想见他。”沈澈道：“在说出实话之前，就在这给我好好呆着吧。”
他起身吩咐王兆，“此女诡计多端，多派些人，看住她，别让她跑了。”
他可真看得起她，钱铜见他气势汹汹地来，就说了这么几句不痛不庠的话，又要走了，纳闷道：“怎么又不审了？”
沈澈懒得理她。
走出地牢后问身边的王兆，“世子呢？”适才回来后，宋兄只让他把人看住，万不可放她出去，便不见了人影。
王兆摇头，“下官也不知，回来后便又走了。”
——
钱铜并非没有在外风餐露宿过，荒岛上都能睡一夜，何况这里还有屋顶遮挡，她平静地坐在一堆干草上，背靠着墙，闭目养神。
四大家从此变成了两大家。
也不知钱二爷怎么样了，有没有醒过来。
原本打算待定亲宴散了后，她再出去逛逛，收了人家的礼物总得有个回礼，回礼没买到，人却先进了大牢。
她低下头。
一身血污之中，唯有腰间那枚白色的玉佩还干干净净，白雪与血自古乃绝色，意外的配色倒是显眼得很。
她离开卢家时已到了黄昏，折腾了这么久，外面应到了半夜，困意袭来，她靠了靠脑袋，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待醒来一睁开眼睛，便见一人坐在她身前，一双黑漆深瞳正看着她。
地牢内整日都燃着灯火，不知外面是什么时辰。
钱铜一愣，“宋世子？”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酸痛的肩头，“你何时来的，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宋世子真乃菩萨心肠，你们平日里都是如此善待囚徒的？”
宋允执没吱声。
钱铜察觉到他还是昨日那身衣袍，似是去了哪里刚回来，面上染了一层风霜，钱铜见他半晌不吭声，“世子也觉得我是冤枉的对不对？”
宋允执终于开口了，“你若是清白，我又怎会冤枉你。”
那到底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钱铜懒得去猜，在他身前跪坐好，“世子问吧。”
她身上的血污已经成了绛紫色，昨夜在此睡了一夜，头发被墙蹭得凌乱，她一点都不在意，直勾勾地看着跟前的户部侍郎，等他审问。
宋允执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问？”钱铜道：“不是你把我抓进来的吗，你审问我啊，若不相信我，严刑拷打，打到我招为止。”
她嗓音急切，却见宋允执只平静地看着她，始终不说话，钱铜一笑，似乎看出了他此时的心思，她问道：“世子是不是很失望？”
“为了与我结盟，不惜赔上你的婚姻，可惜遇人不淑，我是个妖女，本性难改，阴险狡诈，坐尽了坏事，今日更是玷污了世子的名声。”突然想起来，颇为遗憾地道：“可惜定亲宴办早了...”
她语气一转，“不过知道的人也不多，待世子恢复身份后，这一桩往事，便会被人们当成是世子成功路上的忍辱负重，说不定还能博取一波同情，引得姑娘们...”
“不渴吗。”宋世子突然道。
钱铜：......
宋允执转身，从身后提出了一个竹篮，递到了她面前，“先漱口，再吃饭。”
钱铜没看明白，问道：“是断头饭还是为我接风的洗尘饭。”
宋允执没答，告诉她：“这段日子你好好待在这。”
他脸色平静，语气温和，钱铜终于从中觑出了一点迹象，若宋世子真认为人是她杀的，她敢保证，就算他们已经成亲，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拉到断头台上。
她好奇道：“既然世子相信我是清白的，为何不放我出去。”
她不能待在这儿，她还有事情要做。
“你清白吗？”宋允执看着她，突然冷声道：“那我问你，你昨日上卢家，意欲何为？”
钱铜脱口而出，“他卢家三番两次地欺我头上，二公子谋杀不成，卢二爷又打了我父亲，换做是你，你能咽下这口气？”
问完她便后悔了，与宋世子而言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说不定还真能咽下这口气。
果然他道：“官府离卢家不到一炷香的时辰，我也在茶楼，你为何不用？”
钱铜被他一吼，气势挨了半截，“我们四大家之间的纠纷与官府无关，一向都是自己解...”
“没有四大家！”宋允执打断道：“当今大虞的天下只有朝廷与万民。”
他要以朝廷和官威来压制她，钱铜哪里还敢吭声。
宋允执又问：“那我再问你，昨日你若是听了我的话，何至于身在此处，你口口声声说我不信你，你何时又信过我？”
“你何时...”她想问他什么时候带过话，很快反应过来，必然是被阿金擅自给吞了。
但听他如此说，想必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既然他没被表象所蒙蔽，钱铜便与他分析道：“我大抵知道是谁，世子...”
没想到宋允执完全没有与她谈下去的欲望，“我不会听你的。”他转目：“别妄想从这儿出去，你出不去。”
他态度冷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钱铜明白他想要干什么，他把她关在这儿，是想为她洗清罪名，宋世子不仅有一颗赤城之心，还有一颗好人心。
此事就算他相信她是无辜的，消息也会传播出去，传遍扬州，再传到金陵，最后传到他父母耳中。
他不怕麻烦？
他的好意钱铜心领了，打算好好与他谈谈，“其实我昨日可以脱身的。”
宋允执对此回以一道冷眼，“我早与你说过，凡事不会有绝对，任何事都会出现意外。”
钱铜被他一怼不再吱声，顿了片刻，突然抬头，冲他一笑，“就像世子与我定亲一样，也是意外对不对？如此说来，世子不也有马失前蹄之时，凭什么只说我一人。”
“人都会犯错，只有失败尝到了教训之后方才知道自己错了，若是成功了，就不叫犯错，而叫聪慧机智，是以，咱们都一样，不都是在赌吗？”
她昨日赌的是运气。
而他如今赌的则是，她是个好人。
宋允执眉心两跳：“冥顽不灵。”
骂就骂吧，“世子，我真的还有事情要做。”钱铜诚恳地看着他，“我答应世子，保证以后再也不乱来了，且不用世子赔上自己的婚姻，你我之间的结盟依旧作数。”
钱铜对他道：“钱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摊上了命案哪里有心情办喜事？昨日的定亲宴已经作废，只要我钱家今后不缠着世子，要世子对我负责，便不会对你将来造成任何损失。世子不是一直想在钱家身上找到一桩把柄吗？如今就有了，想想钱家一个商户，摊上了灭门案，世子要治咱们的死罪，一句话的事情。”
感受到他眼里慢慢腾升起来的怒火，钱铜忙道：“我知世子心如明镜，刚直公正，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更不会胡乱断案，但钱家如今陷入灭门风波，已翻不起任何风浪，你完全可以掌控我啊，你叫我干什么，我岂敢反驳？”
钱铜垂头从腰间找出了那枚玉佩，“我本可以留着此物，日后以此要挟世子，可此时我再不出去就晚了，你知道，我乃有仇必报之人，旁人犯我，我必奉还，四大家如今只剩下了我钱家和朴家，有人想要一箭双雕，我岂能坐视不管。”她把玉佩递到宋允执面前，“我以此玉佩，换三日的自由身，我保证待我办完事后，定会重新回到这儿，届时任凭世子关押，你想关我到何时，都可以。”
她手握玉佩一端，神色真诚，等着与他交换条件。
她应该是被单独关在了一处，听不到其他动静，她安静下来后，两人耳边便只剩下了灯火燃烧的声音。
宋允执正面对灯罩而坐，盯着她的眼眸，火光便在他一对黑眸中灼灼跳跃。
他盯着有些久，钱铜也看到了里面的滔滔火焰，正狐疑自己适才是那句话说得不够真诚，便听他嗓音低沉清冷，
“你便是如此珍视的。”
而后他起身，看着她茫然的脸，道：“我与七娘子不同，所说誓言毕生不忘，定亲一事依旧作数。”
最后他转身，留下一句，“休想出去。”
人走远了，都快看不到背影了，钱铜才回过神，慌忙起身趴在护栏上唤道：“宋世子！咱们再谈谈，换个条件重新谈啊...”
“昀稹...”
“宋允执！”
“姓宋的！”
钱铜一拍脑仁，正懊恼自己拿错了筹码，便听耳边一道嗓音轻声道：“七娘子不用喊了，他不会放你出去的。”
那嗓音太熟悉，从对面漆黑的地牢内悠悠传来，钱铜一怔，“蓝小公子？”

第51章
对方沉默良久，就在钱铜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鬼魂，终于听到蓝小公子应道：“正是小生。”
钱铜从昨夜待在现在，少说也有几个时辰了，没有听到半点动静声，他突然冒出来，钱铜问：“你怎么不吭声？”
蓝小公子道：“我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七娘子。”又道：“昨晚我睡着了，并不知七娘子在此。”
钱铜提起灯盏，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揭穿道：“你不是睡着，是被下药了。”她问道：“你什么时候醒来的，有没有听到我们谈话？”
灯罩的光芒隐约照出了坐在对面的蓝小公子，他道：“七娘子不必担心我听了不该听的，我早已得知宋世子身份。”
话音一落，他那边掌了灯，光芒映照之处，是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房，有床有桌子，与她这边的干草截然不同。
蓝小公子正坐在榻上，身前的木几上甚至还有茶水。
不公平吧？
钱铜心头正愤愤不平，蓝小公子便道：“世子本欲送我回金陵，可我时刻记得七娘子对我说的话，此仇不报，这辈子难以安生，我一直在等七娘子来，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走，没想到连七娘子这般聪慧的人，也被送来了牢狱。”
他嗓音里带着无尽的失落，“我的仇，是不是没指望了？”
当初他要走，是钱铜追上码头把他拽回来，告诉他要帮他报仇，那时候她藏了私心，想要扳倒卢家，断了卢家与朝廷的来往，她的目的达到了，卢家如今也被灭了门，可答应蓝小公子的事还没来得及兑现，听出他语气里的失望，钱铜忙安抚道：“我最近有些忙，你先别放弃，我会想办法，答应过你的事情，何时失言过？”
蓝小公子道：“七娘子或许不了解这位宋世子，我却知道，长公主教子严厉，家中之人不许说谎，更不可言而无信，是以，世子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记在心里，且说到做到。”他提醒她：“他说七娘子出不去，那七娘子就出不去。”
不用他再来火上浇油，钱铜皮笑肉不笑，“是吗？”
蓝小公子点头，“我相信灭卢家满门不是七娘子所为，七娘子为人磊落，若想报仇，不会使这等阴狠的招数...”
她在他心目中何时如此完美了？然而相信她是无辜的只有蓝小公子。
“是钱七娘子？！”突然一道嗓音从外传进来，但听那憎恨的语气，便知道对方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钱铜怀疑宋世子是不是趁机报复他，把她和这些旧人关在了一起，蓝翊之也就算了，把卢家家主也带过来是什么意思？
卢道忠被王兆押送而来，已经看到了她，顿时瞋目裂眦，攀住她跟前的牢门怒吼道：“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卢家满门百余人啊，你是怎么下得了手...”
他气势太凶，钱铜不由后退了两步。
王兆令人把他强硬拉开，“卢家主先回屋。”
卢道忠被押回了蓝小公子的房间，看样子这段日子两人应该住在一起的，他扒拉着牢门誓要杀了钱铜，蓝小公子便出言相劝，“卢家主先冷静，七娘子不会做这种事。”
“你知道什么？！”卢家主痛声道：“她连宋世子都敢往海里推，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蓝小公子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把宋世子就是钱家七姑爷的事情告诉他。
怕他厥过去。
卢道忠又哭又骂，“卢钱两家先辈，相识不说百年，也有七八十年了，争得争斗得斗，两家可从未红过脸啊，我卢家到底怎么对你了，你竟然要赶尽杀绝！！”
钱铜被吵得耳朵都痛了，平静地道：“怎么没得罪我？卢二爷派人当街打了我父亲，断他两根肋骨，至今还不知有没有醒过来。”
卢道忠一愣，“不可能，老二他虽急躁，断不会糊涂至此，你钱家拿到了盐引，又拿到了朴家的航海生意，早已不是卢家人能撼动的地位，他怎么可能去招惹你们！”
钱铜便道：“卢家主说得对，我钱家甩你卢家几条街，往后卢家人见了我，都得仰起头看我，我放着如此好的报复机会不要，用得着杀你卢家满门，把自己送进大牢？我是傻了还是疯了？”
卢道忠的哭声一顿，满是痕迹的面上慢慢露出几分错愕。
钱铜便道：“长点脑子吧，你我都是受害者。”
卢道忠活到这把年纪，脑子自然不笨，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玄机，不是钱七娘子杀的，是谁呢？
一想到那个可能，他顿觉脑袋阵阵晕厥，眼前发黑，一屁股坐在地上，悲愤交加之余生生地晕了过去。
蓝小公子奋力地把人拖到了床榻上。
耳边终于安静了，钱铜靠在角落，盯着地上的饭菜，正发呆，王兆又走了过来，领着一帮子人，重新布置了她所在的牢房。
一个时辰后，她的屋子变得与对面蓝小公子和卢家主所住的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有，连换洗的衣衫都给她送来了。
钱铜对王兆道了谢，“王大人辛苦了，实则不必如此麻烦，早日放我出去，还能降低成本，拿去捉拿山匪多好？”
自上回宋世子与他谈过话之后，王兆便不敢再与这位七娘子搭话。
要他心平气和地对她，他做不到。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凶未来的世子妃，只道：“七娘子在未洗清嫌弃之前，还得继续待在这儿。”
钱铜便问他：“世子找证据去了？他去哪儿找了？”
王兆不再多说一句，转身匆匆离开了地牢。
没过过久，卢道忠便醒了，这回不再骂钱铜了，一个劲儿地痛哭，“我可怜的儿孙啊。”
“十岁的有八个，六七岁的有十个...最小的才两岁啊。”
“我走，走的时候，他，他还冲我笑呢...”刚醒来不到半柱香，又晕了过去。
蓝小公子被折腾得够呛，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药，醒来了怕他再次厥过去，还要安慰他，“卢家主放心，世子一定会找出真凶，还卢家一个公道。”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太过于薄弱，蓝小公子转头问对面好久都没出声的钱铜，“对吧，七娘子。”
钱铜：......
钱铜察觉出卢道忠没再吭声，似乎也相信了事情没有那般简单，试着道：“二公子死之前，和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了什么？！”卢道忠一下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太激动，又晕过去了。
蓝小公子看着横躺在那不省人事，胖成球的卢家主，一头是汗，暗自后悔，就不该找七娘子帮忙。
——
夏季的明月又大又明亮，很适合坐在空旷之地举目赏月，然而此时一处平地，六人被齐齐绑在一起，正是那日在街头打钱家二爷的人。
宋允执一身黑衣，头戴蓑笠，追了整整一日，袍摆上全是泥土，他问：“谁指使的？”
“卢，卢家。”
宋允执抬手掐住说话人的喉咙，五指一点点收紧，再问：“谁指使的？”
身后的暗卫极快地相视一眼，又极快地恢复成木桩。
“卢家的人虽已死，名册尚在，若你再敢说一句谎言，便没了回答的机会，你若愿意说实话，便对我点头。”
对方在耗尽最后一口气息之前，艰难地点了头。
宋允执松开他。
对方跪在地上，捂住喉咙沙哑地道：“二，二公子。”
“哪个二公子。”
“朴...”
——
在卢道忠不知道晕过去几回后，总算能撑一会儿了。
他想站起来，蓝小公子立马把他压在床榻上，“卢家主还是躺着说话安全一些。”他要再倒在地上，他真拖不动了。
卢道忠便抱着身子痛哭。
喉咙哭干了，又问蓝小公子要水，喝完水接着哭，钱铜实在忍不住，“你能不能歇...”
“七娘子。”蓝小公子怕她又把人说晕，忙打断，缓声劝道：“蓝家遭难那阵，我曾一度有过轻生的念头，若非七娘子及时赶到，只怕此时已葬身大海。”
钱铜意外地抬头。
“是七娘子与我说，哭没有用，被人欺负了，不能一味哭泣，得先办法让对方得到该有的惩罚，我想卢家主身为长辈，且担任家主多年，应该比晚辈更明白，能抚平悲痛的，没有什么能比杀人偿命更有效。”
蓝小公子曾被人捧着哄着，听得最多的便是安慰，没想到有一天竟能学以致用。
卢道忠还真被他这句话安慰到了，不再哭，感激地同他道：“多谢蓝公子开导，人道患难见真情，蓝公子今日的恩情，卢某这辈子没齿难忘。”
蓝小公子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目应道：“举手之劳，卢家主不必挂在心上...”
卢道忠没吭声。
蓝小公子以为他终于平复了，谁知一抬头，见卢道忠瞪大双眼，望着对面走来的一盏灯，又要晕厥过去的模样，“他，他，他是...”
蓝小公子回头。
是宋世子和王兆。
宋世子此时腰间挂着官府的腰牌，蓝小公子一把捂住了卢道忠的嘴，倒是希望此时他能晕过去一会儿，嘱咐道：“别吭声。”
宋允执却没去对面七娘子的牢房，径直到了两人跟前。
宋允执看向蓝小公子，“蓝公子，陪本官走一趟。”
蓝小公子还未反应过来，对面的钱铜一瞬站了起来，对着他喊道：“宋世子，你找蓝公子作甚，你找我啊，我什么都知道...”

第52章
钱铜的自荐，没有得来宋世子的半分侧目。
蓝小公子也有些诧异，不知宋世子要带他去哪里，但世子要他走，他不能不走，蓝翊之松开卢道忠，走出了牢房。
卢道忠没再叫嚷，目光呆滞地盯着被钱铜唤为‘宋世子’的钱家七姑爷，恍若被人点了哑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
“世子...”眼见宋允执带着蓝小公子径直往外而去，没打算理会她，钱铜急切地道：“昀稹，你理我一下，我就一句话，真的...”
宋允执闻言，经过她牢门前便停下了脚步，但没面朝他，而是扭着脖子等她的那一句话。
钱铜便攀着牢门，目光真诚，郑重地与他道：“我错了。”
她就差把脑袋塞进珊栏内，看着他又偏过来的大半张脸，少女的眼睛里透着十足的诚意，为昨日自己的那番说辞道歉，且保证道：“从今往后世子送我的那块玉佩，便是我钱铜的命，我会一辈子珍视，就算将来世子问我要，我也不会给。”
昨日宋允执丢下她而去，她便知道自己赌错了。
她不该拿世子的诚心去换条件。
宋世子不仅作风高洁，对待感情的要求也很纯净，容不得半点玷污，在他没有言弃之前，她不能先开口结束这段盟约。
而如今宋世子正在履行他的承诺，试图为她证明清白，她却在这个时候提出把玉佩还给他，他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那是对他宋世子的人格藐视。
是以，她错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宋世子，以祈求能得到她的原宥。
宋允执大抵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而不是求他放她出去，人停在那没有立即离开，给了她说第三句话的机会。
钱铜继续道：“世子乃言而有信之人，我其实也是，答应过别人的事，一定会做到。”她突然看向他身后的蓝小公子，询问道：“不信你问蓝公子，他最了解我的为人。”
蓝小公子被她适才那一番能屈能伸，且牙酸的言论所震惊，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面色错愕，感受到前面的宋世子扭过头，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方才回神，惶恐地垂下头去。
他暗道七娘子什么都好，唯独喜欢吓人。
他一受惊吓，脸色便会红。
宋允执将他那副面红耳赤的反应看在眼里，早见识过她招蜂引蝶的本事，宋允执不再与她周旋，走之前到底留了一言，“你若清白了，自会放你出去，好生待着。”
钱铜倒是一改先前的吵闹，乖乖地应道：“好的，我都听世子的，等世子查清真相，还我清白...”
她话落突然揪住行走在后的蓝翊之，“蓝小公子，你别怕，宋世子正义刚正，不会对你怎么样。”
蓝小公子扯了扯嘴角，抬头朝她致谢，不经意间的一瞥，便看到了她掌心内的几个字，神色一愣，又见她动作极快地握成了拳，蓝小公子装作没瞧见，埋头跟上了前方的宋世子。
——
蓝小公子走了，只剩下钱铜和住在她斜对面的卢家家主卢道忠，一个乃受害者，一个乃嫌疑犯，话不投机，谁也不搭理谁。
卢道忠也终于从宋世子便是钱家七娘子在码头上抢来的七姑爷这一真相中回过神，他看向坐在对面牢房内手撑着头，淡定从容的小娘子，大抵知道自己是如何败的了。
她既然早与朝廷搭上了线，还能将宋世子占为己有，如她所言，钱家压根儿不在意卢家会不会挡她的道。
她没有那么蠢，分明已经站在了顶峰，还要把自己陷入灭门案中，前路尽毁。
卢道忠有什么事情要问她，但碍于两人此时的处境，一时不知道怎么与她搭话，在他抬头垂目再抬头再垂目，纠结彷徨之时，便听钱铜道：“卢家主，想报仇吗？”
卢道忠一愣 ，朝她看去。
地牢内的阴暗和灯火交织，微茫的火光照在两大家的家主身上，隔着牢房，两人实则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但此时却莫名有了一股惺惺相惜，同病相怜的感觉。
曾经的四大家早就不复存在。
自从朝廷的人来到扬州之后，四大家便没有停止过挣扎，最初崔家看似占了上风攀上了蓝家，后来被钱七娘子打垮，崔家与蓝家齐齐陨灭。
再是他卢家，本以为早早攀上了朝廷，会在此次风波中占取有利的地位，结果被灭了满门。
四大家，唯有下面的三家斗得死去活来，如今再回头去看，更像是在自相残杀，崔家没了，卢两家的家主身陷牢狱，谁人得利？
四大家之首的朴家依旧如同一颗参天大树，难以撼动。
能敢在这个风口灭他卢家满门的，除了朴家还有谁？可他卢家自认为没有哪点对不起朴家，他虽占了朝廷，但也怕得罪朴家，不该说的东西，他一个字都没说啊。
为何要对卢家赶尽杀绝呢？
尤其一想到，或许对方仅仅为了嫁祸给钱家，让钱七娘子尝到些许教训，他更难以接受，他卢家就微末到了如此地步了吗？
卢道忠眼睛红肿，脸上又流下了一行清泪，这回他没哭出声，回道：“钱娘子，想让我怎么做？”
——
今夜宋允执出去，带上了沈澈，只有王兆留在了知州府。
最近局势严峻，他一刻也不敢松懈，才把手头的一堆事情应付完，牢头便过来禀报，“王大人，卢家主又晕过去了。”
王兆不胜其烦，“找大夫。”
牢头无奈道：“找了，没用，救醒撑不到半柱香又晕，这回醒来后更是胡言乱语，说咱们欺负他，若非把他关进了地牢，卢家也不会遭此横祸。”
王兆头疼，本着同情之心，这两日对卢道忠颇为关照，但也不能容忍他再闹腾下去，与牢头道：“你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卢道忠倒是说了，牢头：“卢家主说，卢家满门百余魂魄含冤而死，无人引路，要大人行个方便，他去外面焚一些火纸。”
卢家人都死绝了，唯有卢道忠意外躲过了这场劫难，为家中老少送行乃人之常情，王兆答应了，“让他去焚，别让人瞧见。”
牢头把人带到了知州府的后院，顺便去外面买了一摞纸钱，交给卢道忠，警告道：“卢家主应该清楚眼下处境，焚完纸钱，早些回去待着，别惹麻烦。”
卢道忠一面哭一面跪在地上焚烧着火纸。
“老二啊，你怎么就走了在我前头...”
“夫人，是我没用，没有护住你啊...”
“我的女儿们，苦了你们了...”
“我的孙儿孙女，是我卢家对不起你们，枉你们投胎在我卢家...”
他哭得伤心，牢头听进耳里，也有些不忍，后退两步回避。
烧着烧着不知道烧到了什么东西，突然炸出一声‘咻——’，牢头还未反应过来，卢道忠便痴痴地望着那缕青烟，仰起头哭得动容，“你们看，一定是我卢家子孙感应到了，他们是在回应我啊...”
卖纸钱的地方，常有爆竹贩卖，不慎夹杂在里面一两颗也能理解，牢头没有多怀疑，催他道：“卢家主烧完，早些回屋。”
——
这几日钱家又被官府的兵马围了起来，钱二爷躺在床上动不得，钱铜进了牢狱，一家子惶惶不安，如同无头苍蝇到处乱撞。
二爷三爷钱夫人相继去找了老夫人，老夫人一句话也没说，给了几人一本经书，让他们慢慢抄。
今夜钱夫人又来了一回，人刚走，刑嬷嬷便收到了消息，进去与跪在佛堂内诵经的老夫人低声道：“夫人，是七娘子的信号。”
老夫人停了诵经声，睁开眼看着跟前的佛像，缓声道：“他朴家到底按捺不住了，一口锅扣下来，铜姐儿这一趟是必须得去，你让鸣姐儿去把她接出来。”
刑嬷嬷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
蓝翊之一人从知州府出来，袖子里藏了一把刀，径直去了朴家的红月天赌坊。
进了门后，他便立在大堂，抬高了嗓音冲里面喊道：“朴二公子在哪儿，给我滚出来！”
嘈杂的哄闹声顿时安静下了，周围的人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
红月天的管事回头与身后的小厮交代了一句，再看向立在堂内浑身颤抖，脸色涨红的蓝翊之，他那一声彷佛用了最大的勇气，奈何语气凶，气势却不足。
活像一只发怒的鲀鱼，毫无攻击之力。
管事笑了笑，面露嘲讽，阴阳道：“哟，这不是咱们知州大人的儿子，蓝家小公子吗？听说小公子赖在知州府不走，非得要朝廷的人替你寻那绑匪，怎么，上我红月天找二公子，是要二公子为你做主？”
蓝小公子面红耳赤，咬牙道：“我要杀了他！”
管事一愣，想笑又憋住，“蓝小公子是与二公子有何深仇大恨？”
周围的人群里也爆发出了嘲笑声和调戏声。
“蓝小公子的梦还没醒呢？知州府早就不姓蓝了，你没了那个知州爹，你能杀谁？”
“只怕还以为自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所不能...”
“蓝小公子，就你这身板子能拿稳刀吗，小心伤到了自己...”
不知道谁调侃了一句，话音一落，蓝小公子突然把刀子对准了自己喉咙，对跟前的管事道：“天亮之前，我见不到二公子，我便血洒你们红月天，今日我来此地，已告之官府，届时看二公子如何交代！”
他说完，刀子往脖子上一压，刺出了一道血痕，见他来真的，管事脸色一变，与众人道：“吵什么吵，都给我散开！”
他倒是不怕官府的人找上门。
而是跟在朴二公子身边的人都知道，二公子对这位蓝小公子的心思。
上回在卢家赌坊，人被救出去，最后落入知州府手里，二公子还曾大发雷霆，把那日看管房门的人都处决了。
事后曾多次要人想办法，要把人劫出来。
奈何官府守得太紧，没地方下手。
如今人自己送上门来，管事的不过是借此逗了他两句，生怕他倔性上来当真死了，如此自己这条命八成也不用留了，管事的不敢再刺激他，缓和语气道：“蓝小公子稍安勿躁，小的这就去寻二公子，看看他在不在。”
回头吩咐底下的人关门谢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方才领着蓝小公子去了二楼的雅间，等待二公子前来。
——
赌坊的小厮寻过去时，朴二公子正被三夫人看守在房内，无聊之极，躺在软塌上饮酒作乐。

第53章
小厮绕开守门的侍卫，从窗户口的位置戳出一个洞来，看见里面的朴二公子后，轻轻吹出一声口哨。
如同鸟雀低鸣的哨声，与屋子里的声乐融在一起，外人听不出异常，但听习惯的人，立马便能区分出来，坐在对面正搂着一位小倌的朴二公子抬头望去。
片刻后起身走到了窗前。
外面的小厮隔着薄薄的窗户纸，细声道：“蓝小公子来了红月天，非要找二公子，说今夜见不到二公子，便会自裁在红月天内...”
朴二公子一听到蓝小公子的名字，眼睛便亮了亮。
先前蓝明权尚任扬州知州之时，他便看中了这位蓝小公子，人长得唇红齿白，细皮嫩肉，乃天生尤物，可惜碍着他的身份，迟迟没有下手。
后来蓝家遭难，他实在不舍错失如此佳人，冒着风险派人去官船上把人劫了下来。
为怕三夫人察觉，特意把人关在了卢家赌坊，可卢道忠那个没用的东西，竟然连大门都看不住，被钱七娘子找人救走了。
敢在他手里抢人，也得想想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钱家二爷是他雇人扮成卢家打的，卢家满门也是他派人做的。
没用的东西，留着有什么用。
至于钱七娘子...
不过一个娘们儿。
朝廷的人正在扬州彻查四大家，三夫人怕他再继续惹事，将其看管在此地，对外放出的风声是他回到了海上，见朴家主去了。
朴二认为三夫人太过于小心谨慎，杯弓蛇影，什么都怕。
奈何朴家家主授予了三夫人看管他的权利，三夫人要关他，他只能暂且被困于此处，在屋子里待了两日，听小倌儿唱曲，正觉得有些听腻了，收到消息，顿时来了兴趣。
他问：“他人呢？”
小厮道：“楼管事正安抚着。”
“让他把人留住，我即刻到。”朴二公子交代完回头与屋内的众小倌儿道：“继续唱，不许停。”
从来没有人能困得住他，只有他愿不愿意被困。
小厮走后，朴二公子利落地翻了窗，他所在位置位于湖中心，唯一的道路被三夫人的人看管，这点完全难不倒朴二公子，他毫不犹豫地褪下了身上的长袍，穿一身中衣扎入了水里，游向对岸。
关押他的地方就在红月天后面。
朴二公子湿漉漉的上岸，甩干发丝，也不介意自己是否狼狈，他喜欢男人之事，鲜少有人知道，想起蓝小公子最初被他褪去衣衫摁住之时，那惊愕羞愤的眼神，他浑身都燥热起来。
尝过了扬州这么多小倌，还是觉得蓝小公子最可口。
他脚下匆忙，颇有些急不可耐，是以，忽略了周围环境的变化，直到身后的剑尖快抵住了他后脖子上，方才头发一麻，动作极快地摸出了腰间的软剑。
软剑乃上好的材质打造，吐出后如蛇信子，灵活地朝着后方袭击而去。
朴家三子，只有朴承君在武学上的天赋最好，仗着一身功夫走哪儿从不带侍从，然而今夜对方的每一招，都压着他的命脉而过。
完全占据了上风。
他脸色聚变，知道今夜遇到了强敌，不敢恋战，迅速摆脱缠绕在他身上的剑锋，急于逃窜，不知黑暗中早就有暗卫，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身后的长剑刺入了他的肩胛骨，接着第二把，第三把冷剑，一瞬之间齐齐落在了他的脖子上，让他难以呼吸，黑暗中被身后一人踢中腿弯，双腿顿时如同抽筋一般，跪在了地上。
一炷香后，朴二公子被捆住双手双脚，口塞布团，扔在了马车内。
从被袭击的那一刻，朴二公子便开始猜测对方的身份，什么扬州四大家，都是幌子，扬州真正的主人，乃他朴家。
有什么人物出现，他比谁都清楚。
近期内不可能有比他功夫更厉害的人物，在被对方刺中肩头，又被暗卫刀架在脖子上时，他的心中便有了猜想。
待那人坐在他对面，摘下斗笠的那一刻，朴二公子并无多大的意外。
胳膊被绳索绑住，肩头上的血凝结了又被撕开，不断往外渗，朴二公子却顾不得痛疼，盯着跟前的那张脸，认真辨别了半晌，笑着与其打了一声招呼，“原来是宋世子，朴某失敬了，早说朝廷来的人是宋世子您，我朴家人怎么也得亲自去接，好生款待宋世子...”
朴家一心想借王府的势利，在朝谋一份官职，朝中的人物关系早已摸透，但他甚少出现在众人视野，朴大公子没认出他不意外，朴二能认出自己，宋允执也不意外。
至于他是何时认出来的，宋允执今夜能摘下斗笠，让他看清自己的脸，便做好了一切准备。
宋允执问他道：“卢家是你灭的？”
朴二公子一脸无辜，忙摇头道：“不是啊，宋世子是不是抓错人了？”
朴二公子生得不如朴大温润，面带风流，即便此时被绑，肩头鲜血横流，神色也带着几分放荡不羁，“素闻宋世子心如明月，铁面无私，怎么今夜竟无凭无证，抓了草民来？灭卢家的不是钱家七娘子吗？”
宋允执见过无数像他这类不怕死的囚犯，准确来说，还有比他更难缠的。
宋允执无视他的装疯，淡然道：“二公子此举，是替朴家送给了本官一份大礼，本官自不会辜负朴家心意，待朴二公子问斩之后，宋某再携你人头，去向朴家家主讨个说法。”
自小被书香侵染，又身负过保家护国的少年将军，一直走着阳关大道的宋世子，不像旁人那般会说阴阳怪气的话，也鲜少去恐吓人。
他说要杀人，那便是真会要了对方的命。
朴二公子面上的玩笑在人生没有半点杂质的宋世子面前，便如同台上唱戏的丑角，越看越尴尬。
朴二公子意识到这一点，不再笑了。
他开始去寻找能活下去的后路，他道：“宋世子如此，是在维护钱家七娘子吗？还是说宋世子想要怜香惜玉，替她找个替死鬼？”
他眼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揶揄，显然已经知道了他就是钱家七姑爷的身份。
宋允执从在海上被钱铜揭穿的那一刻，他便不存任何侥幸之心，他的身份在扬州或许早就不是秘密。
朴家知道来的人是他，但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凶，是根本没把朝廷放在眼里，人证物证已经找到了，明日天一亮，他便开堂审案，朴二必死。
“朴承君。”宋允执想起了他的名字，宣判了他的结局，“你买凶杀人，视人命如草芥，该死。”
宋允执不再看他一眼，准备起身下车，朴二公子却突然道：“宋世子，你难道当真相信钱七娘子是无辜的？”
“她利用宋世子为钱家谋了多少利，世子不清楚？”朴承君像是一个临死的鬼魅，疯狂地看着宋允执，又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她如今应该也知道世子身份了吧？她是如何解释的？有说是何时认出世...”
朴承君话还没说完，突然从马车撩起来的帘子之外，破空射来了一只冷箭。
那箭头划破夜风，带着寒意与杀气，笔直地朝着马车中的二人而来，立在马车外的沈澈和暗卫很快反应过来，暗卫斩下第一刀，断其尾，沈澈补了第二刀，把那只冷箭钉在了离马车轮子不远处的地面。
众人齐齐戒备，杀气腾腾地看向冷箭所来的方向。
黑暗中一束火光率先亮起，握在小娘子手中，灼灼火焰之后，缓缓露出一人来，来人抬手揭开了头上的黑色斗篷帽，将一张精致的少女面孔暴露在了手中火把底下。
徐风掀起火焰，也撩起她额前的发丝轻扬，她一身赤黑相间的衣裙立在被夜色笼罩的黑暗之中，又妖又魅，像是一个妖孽。
确实是个妖孽。
当沈澈认出那张脸之后，眸子里冷意变成了怒火，死死盯着她，她不是在地牢吗，出声质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妖孽’并不答，面上毫无半点惧色，对着马车内面色僵硬的宋世子，热情地道：“世子，我来帮你。”
她来帮什么？
谁需要她来帮？
王兆是怎么看的人？！
沈澈满脑子都是她适才射出来的那一箭，她到底是想杀谁？在她抬脚往前的一瞬，冷声呵道：“站好，别动！”
钱铜被他拿剑对着脑袋，不得不缩回迈出去的那只脚，没搭理沈澈，而是垫起脚尖，歪头看向他身后仍旧坐在马车一动不动的宋世子，轻声喊道：“昀稹，我是真的来帮你的。”
宋允执的面色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恼怒中，慢慢地缓了下来。
她要是能乖乖待在牢狱，就不是她钱铜了。
但他吩咐过王兆，除了他本人之外，任何人不得领她出去，宋允执也想知道：“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啊。”少女神色天真，说着还跺着脚往前踏了两步，抬头冲他一笑，无不显摆地道：“昨日蓝小公子还轻视我，说宋世子说了出不去，那我铁定出不来，他若是此时看到我站在这儿，不知道会不会脸疼。”
她似完全看不到对面郎君面上渐渐浮出来的冷意，如同一个求表扬的小姑娘，问宋世子：“我是不是很厉害？”
宋允执拳头紧握，尚未回答，他身旁被绑着的朴二公子先笑出声，“不愧是钱七娘子，如此胆识，连朴某都自愧不如。”
“你个死鸭子！我与宋世子说话，关你什么事？”钱铜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大骂道：“你最好闭嘴！”
朴二公子没料到她会骂人，听到她骂的那一声称呼，脸色一变，五官都扭曲了，适才宋允执审了他半天，也不见他挣扎，此时倒是突然站了起来，作势要往钱铜跟前扑，“臭娘...”
话没说完，被一旁的宋允执一袖子甩在面上。
朴二一张脸被甩得火辣辣地疼，人也摔在了地上。
沈澈见她实在嚣张，对其冷哼一声：“钱七娘子确实厉害，本事了得，就是不知越狱之罪，你能不能承受得起。”
钱铜摇头，耳侧两边的发丝随之摇晃，“沈表弟如此说就见外了，咱们都是自己人啊，能不能别回回都这般较真，你宋兄都没开口呢，这番着急替他做主，非要秉公执法，来擒他的未婚妻，是不是太不给他面子了？”
沈澈见过嚣张的，也见过不要脸的，可还真没见过既嚣张又不要脸的，当下气得轻‘嘶——’一声，指着她道：“你...”
钱铜：“我什么我？”
沈澈龇牙：“钱铜，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们不能把你怎么样？”
钱铜：“不是‘我们’，是你。”
在沈澈被气死，抽刀砍人之前，宋允执握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带到了身后，冷声问跟前的少女，“怎么帮？”
钱铜指了指扑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的朴二公子，“我帮你把他带回去。”

第54章
她带回去，带去哪里？
她担着越狱的罪行，费尽心思出来，只为帮把朴二公子押送回官府？沈澈不信，与宋允执道：“宋兄，小心有诈。”
不用沈澈提醒，她是什么样的人，宋允执很清楚，警告道：“回去！”
钱铜不动，举着火把苦口婆心地道：“朴家的人世子真的不了解，他们不仅心狠手辣，还手眼通天，世子此时把人擒出来，朴家的人必然已经发现了，世子的功夫是好，但耐不住朴家有一群替他们卖命的死士，他们可不怕死，世子把人交给我，来一个声东击西，他们肯定想不到，朴二会在我一个弱女子手上...”
她说的头头是道，可沈澈越听越觉得她目的不纯。
他在钱家待的日子没有宋允执久，尚还未真正见识过她的奸诈，宋允执却是亲身经历过，要他相信她，除非他不长记性。
钱铜叹息了一声，似乎对他们的不信任，很是伤心无奈，抬头看向几人身后，突然摇头道：“我说什么来着，看吧，真追上来了...”
她话音刚落，宋允执和沈澈便察觉到了背后袭来的杀气。
漆黑的夜空之下，来者有五六人，身着同样的黑衣，手执利刃，从屋檐上方疾奔而来。
宋允执面色微冷，无心再与她玩笑，藏在黑暗中的暗卫头一波迎上，一瞬间僻静的巷子刀光剑影，对方明显是冲着朴承君而来，不与宋允执的人恋战，只找准空隙，向朴二的位置靠近。
宋允执看出了对方的意图，手中长剑封喉，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对方似是一名女子，身法极为灵活，不与宋允执硬碰硬，敏捷的从他剑招之下躲过，急速往前窜去。
宋允执转身，剑尖划破了她的小腿，她彷佛感觉不到痛，用尽全力直奔着目标而去。
宋允执眼眸一厉，不再打算留活口，长剑刺向她的后背，正欲下死手之时，突然听到一声，“昀稹，救我！”
那嗓音像是一道魔咒，把他的目光瞬间牵引过去，只见视线内适才还极为嚣张的少女，此时被一位黑衣人，拿刀锁住了脖子。
宋允执手中的长剑一顿，片刻的失神，他剑下的女贼已捡回了一条命。
宋允执没再追，站直了身子，剑尖垂地，看着对面被黑衣人挟持的少女，她手中的火把落在了脚边，火焰的光芒从她面上褪去，燎在她裙摆边缘，那张脸变得朦朦胧胧。
沈澈也看到了，下意识地从宋允执喊：“别管她，她...”
他想说，她那么能耐，就凭她最初射过来的那一箭，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有的是办法脱困。
眼下把朴二带回去要紧。
他还没说完，对面的少女便喊话道：“世子不用管我，快带朴承君走，此人作恶多端，世子定要将其正法，为卢家满门雪恨，还我钱家一个公道，只要世子能替民女洗清冤屈，民女即便到了黄泉底下，也会感激世子的。”
刀剑中，那嗓音婉转悲切。
沈澈：......
何为妖女？
何为红颜祸水？
他几乎不用去想，也知道宋世子会如何选。
果然宋世子一步一步朝她靠近，回了她一声，“死不了。”在少女缄默之际，又与挟持她的人道：“放开她，我饶你不死。”
他长剑下沾着血，有一部分已凝固，乃朴二的，刚沾上的是适才那名女子腿上的。
他不像旁的刺客那般，杀人前先造势，宋世子剑起剑落，干脆利落，身上没有半点杀气，却能让人望之胆寒，挟持钱铜的人似乎察觉出了他不好惹，手中的剑抖了抖，粗着嗓音道：“别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宋允执继续往前。
黑衣人开始逼着钱铜往后退。
钱铜今夜不太走运，她正好立在唯一一块断崖处，断崖有五层楼高，底下乃滔滔江河，水流湍急。
宋允执看到她被拽至断崖边缘的那一刻，便停了脚步。
他身后的沈澈早已拉上了弓箭，悄声对准黑衣人的脑袋。
宋允执手上的一枚暗器，几乎与沈澈弓上的利箭同时划破夜风，站在断崖边缘的钱铜也在此时找准了时机，突然推开身旁的黑衣人，这一用力，她没站稳，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往后倒去，而被她推开的黑衣人，巧妙地躲过了一枚暗器与一只冷箭，无意中捡回了一条命，一瞬逃窜，隐去一旁的吊楼内。
沈澈很想骂一句蠢货。
“昀稹！”少女的身子往后倾倒，吓得嗓音都变了，“救我...”
沈澈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动什么？她不动能掉下去吗？！
然而来不及了，那个蠢货此时摇摇欲坠，眼巴巴地望着宋世子，指望着他去救人。
钱铜脚下的落石彻底滑下，她身子朝下倒去，眸子所及之处，立在离她十步之遥的宋世子终于动了，身后是深不见底地黑夜，凉风浸过她的脊梁，可她看到的却是眼前携着光亮朝她扑来的青年。
他说：不可借我势，行打压之举。
他又说：我就在那，你为何不用？
真是个矛盾的世子爷。
可就是这样的宋世子，格外地光彩夺目，她的人生中从未见过像他那样说一不二的正派之人，尽管她做了那么多伤害他的事，可一个因盟约得来的婚约，便把他套住了。
她是他未婚妻，他觉得有了责任，他要对她负责。
是以，他想拯救她，改变她。
可这世上最可笑的就是，自不量力地想要去改变一个人，她活了二十年了，在鱼龙混杂之中苟活之今，她邪恶的本性，早就渗透了骨髓。
他要如何改变？
当她的腰被搂住的一瞬，钱铜嗅着他身上的清冽冷意，也免不得轻叹一声，“宋世子啊，我该怎么说你好呢。”
宋允执并没看见在他跳下去救人的一瞬，沈澈与暗卫被他的行为牵动了注意力，不过刹那之间，对方便趁机把朴二公子带走了。
他没看到那一幕，但当他发现两人坠落的地方并非乃湍急的江河，而是一个搭建在断崖之下的看台，且上面还铺满了软软的干草之后，他面上的担忧之色，变成了顷刻的茫然。
很快，一切都想明白了。
他抬眸看着被他护在怀里的少女，她也正静静地看着他，双手攀附在他身上，享受着他的保护和怀中的温暖，活像一只夺人心魂的妖孽。
宋允执并非没有经历过挫折。
十六岁他上战场，第一次看见前一日还与他说笑的将士，死在他的眼底下，他也痛过，他以为人悲痛的感受应该是一样的，此时才发现，不一样，心口的酸胀无处发泄，他又痛又恨，五指掐住了她的肩膀，哑声问她：“为何？”
钱铜不吱声，看他眼里的痛苦一点点蔓延上来，也很心疼。
宋允执质问道：“那些根本不是朴家人，是你的人对不对？”
“世子很聪明。”钱铜趴在他身上，想的却不是此事，她看着他盛怒的一双眼眸，低声道：“不管世子信不信，我还是头一次遇到为了我，奋不顾身之人。”
她今夜在赌。
并非今夜，她在宋世子身上一直在赌，一赌一个准，没有输过一场。
不是他的本事不如她，而是宋世子光明磊落，永远不会用骗人感情的伎俩。
这样的人很难赢啊。
宋允执不想听她再说一句，翻身将其摁在身下，微光中他瞳仁里的火焰恨不得将她烧起来，“你劫了朴二公子，到底意欲何为？”
钱铜心道，宋世子还是太心软了，擒住她肩膀的手劲，比起在海上那阵轻了许多，她迎头道：“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官府手里。”
荒唐！
宋允执道：“他若不死在官府手里，不认罪，不伏法，卢家被灭满门的案子如何了结，你钱七娘子又如何洗去冤情！”
钱铜心口莫名一酸。
她就知道，他是想还给她一个清白。
将来的世子妃，可以是商户，也可以耍一点小聪明，偶尔有点坏心思，但绝对不能沾上命案。
朴二今夜一旦从官府手中逃出去，再擒便会难上加难，朴家绝不会认下这桩罪孽，尽管宋世子知道钱家是被冤枉的，凶手是朴家，然而没有证据证词，众人所看到的是钱家与卢家结怨，钱七娘子闯入了卢家府邸，满身血污出来。
钱铜解释道：“只是缓一段日子，没说不找朴二算账，朴二我有用，为能完成大计，我暂且受些冤枉也无妨。”
宋允执不知道她又谋生出了什么大计，但与钱家的前途断然脱不了干系，她的眼里利益大过于一切，甚至连名声都可以不要。
宋允执冷笑一声，讥讽道：“七娘子想得开，可我宋某，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真凶，你的人今夜劫走了朝堂嫌犯，我不知你会将其藏在哪里，用于何处，想来你也不会说，我自会查，若下次遇上，宋某决不轻饶，阻拦朝廷办案，格杀勿论。”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不说？”钱铜专挑世子话里的缝隙攻击，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自己的打算：“我要把他送给一个人。”
宋允执眼皮一跳。
上一刻还温柔的小娘子，嗓音一变，喊声道：“朴二不是想给我找麻烦吗，我要让他加倍奉还，尝尝被人践踏的滋味，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昀稹，世上其实也有人，不在乎名声的。”她嗓音陡然一轻，望着上方的青年，轻声道：“只要站在上面的人，如世子这般干净，就足够了。”

第55章
宋允执在那时候的理解是，她是商户，还没有达到去追求名声的地位，更在乎的是个人私仇，图的是一时爽利。
是以，他非要把她拉上来。
“你不在乎。”他看着身下的少女，远处投来的隐隐火光，让她的一双眸子时隐时现，趁着光线在她面上褪去的那一刻，她看不到他时，他道：“我在乎。”
他去把人找回来。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脖子上突然被一双手圈住，狠狠往下一拽。
宋允执没有防备，亦或是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对她卸下来了防备，被她那一拽，身子往下压去，紧紧地贴在了她的身上，尚未来得及思考她的用意，轻轻柔柔的一道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如棉，又似火。
分明是很轻柔的触感，却令他周身滚烫，犹如身处火焰之中。
宋允执出生在侯府，一言一行均被照着君子风范来，长公主明文规定，两兄妹在成亲之前，不可与任何人有身体触碰。
他长公主的儿子去逛窑子，更不可能了。
宋允执活了二十一年，连姑娘的手都没有摸过，今日却碰过了一个女子的唇，触电一般的触感，令他神智飘离，处于片刻的恍惚之中，然而当意识到她的所图之后，他及时清醒，瞬间撑起了身子，盯着身下两只胳膊依旧挂在他脖子上的少女，咬牙道：“钱铜，你休得拿这一套来糊弄我...”
钱铜便再一次仰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如蜻蜓点水，“既然世子说定亲宴依旧作数，那我如今还是世子的未婚妻，我亲世子，世子不愿意吗？”
亲一下不行，亲两下呢？
宋允执感受到了脖子后那双胳膊的禁锢，彷佛他不妥协，她还会继续亲下来。
唇上被她轻啄的地方，还在灼烧，鼻尖闻到的是她身上的幽香，宋允执生平所学，还不足以应付这样的局面，他唯有警告，“不许胡闹...”
这时候钱铜可不想听他的教训，只问道：“世子喜欢吗？我没亲过人，不知道该怎么亲，等以后世子教我好不好？”
宋允执庆幸此时身处于黑暗之中，她看不到他眼里的情，欲。
他自认为不是一个易怒之人，可有时真有一股冲动想掐死她，可那怒意由她而生，也由她而终结。
他的一切愤怒，恍若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宋允执问她：“你既然知道你我亲事还作数，便把朴二交出来，我还你清白，你钱家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
他话落良久，身下的少女迟迟不出声。
宋允执问道：“你不信我？”
“不是我不信世子，是你我立场不同，选择不会一样，我若是事先与你说，朴承君不能落入知州府，让世子把人交给我，你会给我吗？”钱铜摇头，“照世子毕生所接受的理念和教育，你同样也不会相信我，你不给我，我只能先斩后奏。”
宋允执因她的话沉默了半刻，发觉自己竟无言以对。
一个官一个商，足以在两人之间隔出一条鸿沟，何况还是一个官，一个贼。
“松开，我与你好好谈。”终究还是他先低了头。
知道他已平静，钱铜也松开了她。
宋允执从她身上起来，坐在一旁的干草堆上，地下是滚滚长河，奔腾的水流声这时候才传入耳中，他看着少女爬起来，盘腿坐在了他的对面。
他问她：“你把他给谁？”
头一个问题便让钱铜犯了难。
她祈求地看着他，“过两日我再告诉世子好不好？”
她把人劫了，还要瞒着他，有这种好事？宋允执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他冷声道：“钱铜，你不回答可以，但从今往后，休想离开我半步。”
断崖上的人似乎已找到了绳索，想必很快就能下来，找到他们。
在宋世子死也不会认输的瞩目之下，钱铜不得不道：“王府。”
宋允执一愣，不过瞬息的功夫便知道了她的用意，他看着跟前的少女，再一次见识到了她的胆大包天。
他吃软不吃硬，宋允执唯有与她讲道理，“一旦你介入王府的事端之中，便休想抽身，你一无背景，二无势利，就你养的那些杀手，今夜能骗过我，是你幸运，在真正的兵马面前不堪一击。”
“谁说我没靠山？”钱铜看着他道：“我的靠山是正义，是世子，是朝廷。”
“世子为何与我结盟？不就是看中了我此人难缠，既用上了我，我便不能只以美色征服世子，我得拿出真正的本事，为朝廷效力。”
宋允执因她那句美色，眉心不觉又跳了跳。
她继续道：“我这样的身份，想不出能拿什么去配世子，唯有在朝廷需要之时，做出一番贡献，待将来去了金陵，见到了世子的父母，我也不至于被说，瞧瞧，你只是个商户，拿什么配我儿子...”
“不会。”宋允执斩钉截铁地道。
钱铜：“嗯？”
宋允执：“我不会让母亲如此说你，她也不会说出此等言论。”
钱铜惆怅道：“可我害怕啊。”
断崖上的风大，河风从木板的缝隙里直往上窜，钱铜有些冷，她一直在搓手，搓了半天也不见暖和，便把自己的手递过去给宋允执，“世子的手暖，替我暖暖好不好？暖一会儿，我就要走了。”
她问完，也不顾他愿不愿意，一双手握成拳，钻进了他的掌心。
寒气被暖流包裹，她不由蹭了蹭，仰目看向上方靠近的人群，过了一阵，感受到身前摊开的那只手，在慢慢地握紧。
最终宋允执还是给她暖了手。
人快要到了，钱铜方才收回目光，对身前一直沉默不发的宋世子，轻声道：“我最多出去五日就回来。”
她没去看他的脸色，知道宋世子此时沉默已是他最大的让步，她再多说一句，都会让他心生后悔的风险。
她依依不舍地抽出了双手，从他跟前起身，从腰间摸出一条绳索，当着他的面栓到了固定看台的木桩上。
这回她把信任留给了他，她攀着岩石，在下去前，仰目唤了一声，“昀稹，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
宋允执安静地坐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
一直到沈澈带着暗卫找过来，见只有宋允执一人坐在看台上，且脸色不太好，心头一跳，忙朝底下的水流瞧去。
“她...”死了？
“跑了。”知道他在想什么，宋允执解释完，便道：“回府。”
沈澈一时语结，碍于宋世子被那妖女夺了魂，不能当着他的面对妖女还活着一事表现出半点遗憾，但满腔怒意忍不住，他道：“朴二被劫走了。”
“若不是她前来捣乱...”沈澈想不明白，“朴家二公子落网，能洗刷她钱家的冤屈，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如今朴二被劫走，案子怎么审？无凭无证，直接张榜揭发？朴家乐意？”
宋允执道：“不乐意又如何？”
没有朴二，一样能结案。
——
红月天赌坊。
今夜蓝翊之被管家领去雅间后，便一直等着前来接应的人，出地牢时，他看到了钱铜掌心里的字：【跟钱家人走。】
宋世子是很可靠，且身居高位，相信他能还给自己一个公道。
但他的潜意识内，更相信钱铜。
三年前蓝家刚到扬州，他被一群人围着争先恐后地献殷勤，只有她立在一旁，远远地看着，后来等人走了，她派人送来了一副画笔。
她说，知道他喜欢。
后来接触得多了，她总是知道他想要什么，每回都不会让他失望。
这次他想也一样。
她没有忘记答应他的事。
蓝翊之在房内候了一炷香，便听到了一道乌啼声，那声音他曾吹了七天七夜，太熟悉，知道有人来接应他了，寻了个去净房的借口，撑开窗户，跳了下去，再寻声而去，找到了钱铜的四大侍卫之一阿珠。
阿珠领他上了马车，出了城门，在城外的一处荒郊等候。
约莫等了半柱香，身后来了人，当他看到被钱家二娘子押送过来的朴承君时，身子都忍不住颤抖了。
不同于以往的嚣张，朴二公子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连看到蓝翊之都没有力气再去挑逗，蛊惑道：“蓝小公子若是能助我离开，我能给你想不到的好处。”
蓝翊之再看到那张脸，有些作呕。
上前对其一阵拳打脚踢，把那些日子所受的侮辱全都讨了回来。
钱二娘子也不阻止，由他发泄。
看到朴承君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的样子，蓝翊之心情畅快极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笑又哭。
钱铜赶过来时，便看到蓝小公子一脸泪水，狼狈地瘫坐在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打的人是他，她上前把人拉起来，笑了笑问道：“这就解气了？”
钱铜看了看被蓝翊之踢得鼻青脸肿的朴二，告诉蓝翊之，也是告诉他朴承君，“这才开始呢，你等着看他是什么下场。”
朴承君虽受了伤，但他意识清晰。
今夜在看到有人前来之时，他一度真以为是三夫人派了人前来相救，后来被擒住，被对方一顿狠揍之后，扔到了另一辆马车内，方才知道不是。
他没料到钱七娘子，竟然有如此本事，能从宋世子的手里把他劫走。
朴承君想不明白有什么地方，能比把他关进官府的大牢更解气。
她不想伸冤了？
直到他被带到了城外，才开始有些犯怵，虽不知钱铜会把他带到哪里去，但能料到送他去的这个地方绝对不是个好地方。
听完钱铜所言，朴承君难得挣扎了两下。
钱铜如今看他如同看一只落水狗，完全不惧，她问一旁的钱二娘子，“二姐姐腿怎么样？”
“宋世子倒是难缠。”钱二娘子蒙着脸，只能看清其眉眼，一双柳叶眉与逝去的大娘子有些像，她没回答，狐疑地看了一眼钱铜，“这么快搞定了？”
钱铜摇了摇头，“待二姐姐日后见了他便知道了，他就是一根筋，破费了一些功夫才说动。”
钱二娘子没去问她费了什么功夫才说动的，时间不等人，一行人趁着天边的最后一道夜色，朝着隔壁楚州直奔而去。
——
第二日傍晚。
楚州的一处桩子内，婢女匆匆从外院进来，穿过游廊，再过垂花门，到了一处装饰精致的屋前，褪了鞋，着长袜而入。
龙脑的幽香扑鼻，屋内一片安静，闻不见半点声音。
婢女掀开珠帘，进去与主位上坐着的一位女子禀报道：“郡主，有人来访。”
坐在上位的女子，正在看一对蝈蝈相斗，眼见自己看好的那只要被对方绝杀，她手中握住的一根铁线，笔直地戳中了战败蝈蝈的脑袋，“没用的东西。”
蝈蝈尖锐的鸣叫声传来，身旁的奴婢齐齐闭上了眼睛，不敢看。
底下报信的婢女，忙跪在了地上，吓得魂飞魄散。
等那蝈蝈再也挣扎不动了，女子方才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婢女，好奇道：“谁啊，本郡主这才刚到楚州，怎么就有人认识了？”
奴婢忍着恐惧，禀报道：“是，是朴家二公子。”
郡主愣了愣，“谁？”
婢女再次禀报道：“朴家二公子。”
没听错，还真是朴家二公子，郡主冷哼一声，“朴家一口一声诚意，跪在我父王脚下，千求万求求来了一门亲，给的却是个二公子，听那朴夫人吹得天花乱坠，本郡主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过人之处，把人带进来...”
人却是抬进来的。
跟着一道进来的还有蓝家的小公子。
郡主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熟人，且还是一副被人蹂躏的模样，“蓝翊之？你们家不是被抄了吗，你这是在畏罪潜逃？”
蓝翊之不惧她的恐吓，彷佛豁出去了一般，涨红着脸道：“今日我来，是为送给郡主一人。”
——
第三日夜里。
海州。
领路的小厮提着一盏灯，绕过了三个院子，五条长廊，方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与身后的钱铜道：“七娘子，请吧。”
钱铜点头，抬步进屋。
在她踏进去的瞬间，屋内的说话声便停止了，等人走到了跟前，见她揭下了头上的帷幔，露出一张绝色的面孔。
坐在一旁的三夫人才道：“来得倒是挺快。”
在三夫人右手边的主位上，坐着一位神色端庄的妇人，从她进来，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此时见了这张脸，不觉叹息。
比起两年前，更夺目了。
她开口道：“若非老二相逼，想必钱七娘子这辈子是不会来我这儿了。”

第56章
钱铜刚从扬州过来，一身风霜，还未更衣便赶了过来，依次对屋内两位夫人行礼，“大夫人，三夫人。”
婢女与她看了座，钱铜落座后方才回了大夫人的话：“自从大夫人来了海州，晚辈也未曾见过大夫人，两年不见，大夫人愈发精神了，倒是比在扬州时还年轻，想必此地的水土更适合夫人，晚辈今日冒昧前来，没打扰到夫人吧？”
大夫人与三夫人的形容截然不同，三夫人属于张扬锋利的角色，大夫人不一样，息怒不显于色，面相更倾向于端庄，唇角含笑，常年一个表情，说话温温吞吞，似乎永远不会为了何事而发怒。
若非两年前，钱铜见过她的厉色，会一直以为朴大夫人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
许是也知道在她面前露出过真性情，大夫人不再以虚假的笑容去掩饰，淡然道：“七娘子能来，我朴家敞开大门欢迎。”
钱铜点头致谢。
奴婢上了茶，钱铜接过后放在了一旁，并没有饮。
三夫人看了一眼，冷哼道：“怎么，人都到这儿来了，还怕咱们下毒？”
钱铜：“三夫人说笑了，晚辈不渴。”
她渴不渴，她不关心，三夫人懒得与她扯这些题外话，主动问道：“七娘子今夜这般匆匆赶来，是为何事？”
话毕便见钱铜起身，对她作揖道：“之前是晚辈冒进了，还请三夫人高抬贵手。”
朴二公子养在三夫人名下，一举一动皆被三夫人所管制。
朴二打钱二爷在前，灭卢家满门在后，如此大的阵仗，三夫人不可能不知道。
为何？
是在给钱家敲警钟。
只要钱家在扬州，便逃不过他朴家的手掌心。
三夫人知道她迟早有一日会找上门来，特意离开了扬州，把人引到了这儿，便是让大夫人也看看，当初被她认为心思幼稚的小娘子，长成了怎样一副尖牙利齿。
“钱娘子这话说的，我把你怎么了，要高抬贵手？上回你将崔家逼上绝路，从我这儿拿走了属于崔家的生意，我那大侄子亲口应下你的茶叶生意，如今你钱家的舰队进了黄海，此笔买卖足够钱家卖几年的盐了，本以为钱七娘子应该满足，没想到七娘子的胃口如此太大，朴家倒没把你喂饱了。”
三夫人道：“俗话说的好，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朴家一个不注意，倒是小瞧了七娘子，拿下崔家还不满足，连卢家的布匹生意也被你给吞了。”
她笑着问钱铜：“七娘子可否告之，你是如何拿到的凭文？”三夫人紧紧地盯着钱铜，观察她面上的表情，想瞧瞧她如何辩解。
然而钱七娘子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慌乱，直起身子，与她坦白道：“我把账本卖给了王兆，拿到了盐引和布匹凭文。”
三夫人一愣，讥讽道：“你一个账本卖了两家？钱七娘子可真会做生意。”她转头看向主位上的大夫人，“如何？大嫂今夜见到了人，是否也觉得七娘子与之前不一样了？先前一个账本从我这里拿走了茶叶生意，我还当她是真心要为我朴家效力，可人家呢，两手准备，转过头又把账本卖给了朝廷，这两边倒的本事，怕是连卢道忠都自愧不如。”
大夫人闻言掀起眼皮子，再次瞧向了跟前的少女，一面打探，一面似也在思考三夫人所说之言。
“三夫人误会了。”钱铜不急不躁，缓声解释道：“我虽拿了崔家的茶叶生意，三夫人心里却清楚，今年蜀州过来的茶，已经空了仓，根本无生意可做。”
她道：“往年崔家出海的茶叶，一月少说也有万两银子进账，若是这般空着航运，三夫人少了进账，我也赚不到一分，岂不是浪费了？”
三夫人等着她往下说。
钱铜重新入座，也不在意两人会如何看她，摊开了说：“卢道忠野心大，格局却小，带动着布行那帮子人抵制外货，闭门造车，看似掌握了扬州的市场，实则捡了芝麻丢了瓜，大虞三十八个州，扬州只占其中之一，这般一味的排斥，而不接纳，只会把路子越走越窄。”
她嗓音不徐不疾，不仅三夫人意外，连大夫人也不错眼的看着她，安静地听她说。
钱铜道：“我从王兆手中拿到凭文，便是看不惯卢道忠占着茅坑不拉屎，辜负了朴家为他打造的这一方福地，我扬州的丝绸，缎子乃大虞最贵气的东西，还怕那些廉价的麻布不成？为何他卖不出去，是因为他找错了市场。”
三夫人倒是来了兴致，问道：“照七娘子所说，我扬州丝绸的市场应该在哪儿？金陵？那地方的税额高得吓死人，除了每年的定额之外，谁愿意跑那么远的路，做无用功...”
钱铜没回答，只隐晦地道：“卢道忠胆子小，手里又没有航运，托三夫人的福，我手里已有了舰队，今年的茶叶生意做不了，咱们就换个买卖，照样拿钱不是？”她冲三夫人一笑，合计道：“且我手中有凭文，合法合规，至于运了多少，卖了多少，不就是咱们说了算？”
三夫人看着她神色奕奕的一双眼睛，里头的野心暴露无遗，不仅叹道：“钱七娘子，胆子果真不小。”
钱铜也不怕被她说，保证道：“有什么事我来兜着，一切与三夫人无关，三夫人只管数钱便是。”
三夫人没再问了，转头看大夫人，“嫂子觉得如何？”
大夫人抿了一口茶，茶盏轻轻地搁在身旁的木几上，抬目与三夫人一笑，“你说得对，铜姐儿确实与当年不一样了。”
她目光一转，温柔地落在了钱铜的面上，“或许当年乃我有眼无珠，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望七娘子莫要放在心上。”
钱铜愣了愣，神色诧异道：“大夫人说了什么话？晚辈记性不好，早已不记得了。”
大夫人眸色动了动，这回倒确实对她有几分刮目相看了。
“既然七娘子选择与我朴家前行，我朴家总不能让七娘子吃亏。”三夫人突然侧身过去，低声与钱铜道：“大夫人已经同意了。”
钱铜没听明白，“三夫人说的是？”
“你与大公子的婚事啊。”三夫人一改先前对她横眉竖眼，态度亲热起来，瞅了瞅大夫人，又转头冲钱铜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这两年，大公子宁愿在海上待着，也不愿来大夫人跟前尽孝，为何？还不是因为七娘子你，母子俩因你结了仇，一年到头难得说上两句话，如此下去总不是办法，好在大嫂终于想明白了，前些日子带信让我想个办法让七娘子来一趟，两人见上一面，把当年的话说开，年轻人能相互喜欢，也是一种缘分，她不拦了...”
三夫人终于在这位年少轻狂的少女眼底看到了几丝波动。
她心底哂笑，继续道：“毕竟当年棒打鸳鸯的人是大嫂，我本担心七娘子气性高，不会来，这不巧了，七娘子今夜主动前来。”
三夫人见她的面色，一点点变得僵硬。
犹如两年前，她立在朴家的府门外，全身被大雨淋透，非要求大公子一句话，最后被大嫂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
那时候七娘子的神色，与此时无异，也是震惊得很。
她就说这些年两人虽避讳着不见，却是余情未了，心底都在惦记着对方。
三夫人看破道：“大嫂已见过了你，瞧来是满意的，比起两年前七娘子成熟了不少，老大也并非当年那个满口情情爱爱的执拗青年，即便将来你俩成了亲，也不会影响家业，她有什么好阻拦的呢，是吧大嫂...”
钱铜从一开始便坐得端正，双手交叠，此时紧紧相握。
在大夫人开口前，她轻声道：“承蒙大夫人厚爱，早年乃晚辈不知事，自负天真，不知天高地厚，肖想了贵府大公子，我钱家一无依靠，二无本事，这些年一直靠着贵府苟活，何德何能，再敢生出如此非分之想...”
三夫人瞥了她一眼，很不满意她的回答，语气讥讽：“如此说法，倒不像你钱七娘子的作风。”
大夫人知道她还在介意两年前的事，当即表了态：“明夷喜欢的人，不会差，七娘子不必再妄自菲薄。”
明夷乃大公子的小字。
当年这位朴大夫人生怕她沾染了他的儿子，断绝了两人所有联系，今日这是怎么了？
又不介意她会毁了他，配不上他了？
三夫人又问道：“我倒是忘记了，七娘子府上还有一位姑爷，听说前不久还办了定亲宴？”
不待钱铜应答，她又道：“你那定亲宴办得四不像，简陋不说，你父亲被打，你又入狱，晦气得很，自是不作数。”
三夫人道：“我朴家也并非迂腐之辈，待人待事都很豁达，以钱娘子如今的本事，想来让一个没有半点根基的人在扬州城内无声无息的消失，并非难事。”
钱铜眸子轻轻一动，终于清楚了他们的目的。
要她杀人啊。
杀了宋世子吗。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一双手，走了这么长的路，覆盖在上面的温度早就消失了，然而一旦拥有过的东西，便愈发让人贪念。
三夫人与她承诺：“待你把自己的麻烦事解决了，朴家便会上钱家去提亲，三书六聘，一样不少。”
钱铜没再拒绝，抬头轻声问：“大公子可知情？”
“明儿一早该到了。”大夫人接了话，温和地道：“我已让人收拾好了房间，今夜天色已晚，铜姐儿赶了一路，辛苦了，先且住下，待他人回来了，你们好好聊聊，我一把年纪的人了，也不想惹人厌，商量好了亲事，告诉我一声便是。”

第57章
钱铜被朴大夫人的婢女领到了一处院子安置。
如大夫人所说，里面已经收拾好了，吃的用的一应齐全，换洗的衣裳叠在了一起，高高一摞，够她换个十天半个月了。
大公子是半夜到的家。
进来时钱铜还没睡，洗漱好，换上了干净的衣衫，正坐在榻上看大夫人为她准备的书籍。
听到外面奴婢的问候和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她知道是谁，并没有动，依旧坐在榻上。
片刻后，朴大公子双袖裹着夜风，踏入房内，看着灯火下安静的少女，皱了皱眉，头一句便是：“你不该来。”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房门便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朴大公子回头，似是很不耻如此行径，脸露愠色。
钱铜倒不意外，回道：“大公子也知道不该来，可如今不是也来了吗？”她放下了手里的书籍，招呼朴大公子，“既然来了，就坐吧，即便大公子站一个晚上，他们也不会把门打开。”
只要她不松口，朴大夫人不会放人。
朴承禹没动，彷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思索半晌后，也只能说出最没用的两个字：“抱歉。”
“是我自己来的，与你无关。”他不坐，钱铜也没再管他，起身与他道：“茶壶里有茶，大公子要是渴了自己喝，我一路马不停蹄，有些累了，先去歇息。”
朴承禹道了一声，“好。”
之后便坐去她适才落座的蒲团上，身后少女就寝的动静声传来，他始终没有回头，只盯着跟前的茶盏，饮了两盏后，便坐着不动了。
整个晚上便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房门在第二天早上被人打开。
婢女送来了两人的早食，顺便传达了大夫人的话，“大公子与七娘子多年没见，趁着这回两人难得遇上，好生相处，至于旁的事，大公子且放下宽心，她会替大公子看着。”
“荒唐！”
她话音一落，便听大公子怒声道：“她莫不是糊涂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在朴家当差的下人都知道大公子性情好，从不对底下的说一句重话，突然间动怒，婢女没反应过来，愣了愣，忙跪在地上，“公子饶命。”
大公子脸色铁青，控制住怒气，与她道：“告诉大夫人，若是不想再错下去，便把人撤走，放钱家七娘子回扬州。”
很快大夫人的回话来了。
“两年前，你二人情投意合，打算私自去寻朴家长老主婚，是我这个当母亲的不了解自己儿子，横插了一脚，让人把你的腿打断，又把七娘子赶走，当了一回恶人，两年来，我该受的惩罚，你都施到了我的身上，不愿与我住在一个屋檐，不愿见我，更不愿与我说话，如今我尝到了万般苦楚，终于决定先低下头来成全你们，怎么，又不愿意了？”
大公子没有半分领情，冷声道：“母亲再执迷不悟下去，儿子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大夫人一怒之下摔碎了一只茶盏，“我看他是被情爱冲昏了头，两年了，半点长进都没有！”
朴大夫人并不介意他的威胁，不仅没有放人，还在院子外增加了人手。
朴大公子擅长药理，经商奇才，可唯有一点功夫差，钱铜见他开始倒腾那些药草，便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突然道：“你说两年前我们要是没被人发现，各自叛离家族，过自己的日子，是不是也是如眼下这般。”
朴承禹撵药的动作一顿，无颜抬头。
听她继续道：“以大公子的本事，再加上我的勤奋，此时说不定已经干出了一番成就，经商这一条路，咱们两个把苦头都吃尽了，将来的孩子不必走我们的老路，咱们租一块田地，你卖药，我织布，换一个农户身份，送他们去私塾，日子苦一些，但能看得见前途。”
朴承禹嗓音沙哑：“铜儿。”
她问：“这样的日子，大公子喜欢吗？”
朴大公子没答，似是预感到了什么，心口已绷得发紧。
钱铜道：“好像这也不是我们想要的。”待朴大公子抬头看向她时，她又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轻声道：“明夷，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
她道：“若是有捷径递到我的面前，我会心动，也会问自己，为何就不能要呢？”
“当初你母亲说我不配，我为了这一口气，努力往上爬，想向她证明，我并非配不上你，可这一日真正到来，我终于能有资格与你成亲了，自己却已停不下来了，我想要更多，想要大片的光芒照在我头上，不想等，也不想去赌。”她抬起头，望着对面那双曾经在她人生的一段路程上，给予过她所有温暖的眼睛，想祈求他的谅解，“我这算不算背叛？”
朴承禹手中的动作早已停了下来，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不再避讳，目光深邃且沉痛地看着她，“铜儿...”
钱铜惭愧地低下头，“大夫人要我杀了他。”她道：“明夷认为，我该答应吗？”
朴承禹没回答，但她能感受到一股极低的气压。
钱铜不敢去看他，她道：“我想我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有好报的，当初你给我画像时，分明是为了我好，但如今我却想要弃你而去，可...他的手真的很暖。”
——
在钱铜离开的第二日夜里，宋允执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蓝翊之已与鸣凤郡主汇合，朴承君在郡主手上。】
第四日收到了第二封：【七娘子已到海州。】
沈澈从那夜回来后，一直未从朴承君被劫的事实中缓过神，把王兆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
王兆一句话也没吭，技不如人，他该骂。
那夜宋世子和沈公子走后，钱家的老夫人便来了，带着钱家的五娘子，说是要给钱铜送一些衣物，王兆生怕出意外，出言道把东西留下，他亲自送进去给七娘子，可钱老夫人说，送的是一些女儿家的私物，不便假以他人之手。
怕他不放心，钱老夫人把自己押在了王兆那，让钱家五娘子一个人去地牢。
王兆深知钱七娘子的狡诈，且事先又被世子提醒过，不敢有半分疏忽，此时还留了一个心眼儿，让人招待好钱老夫人，自己跟着五娘子一道进去。
到了牢房后，五娘子与七娘子说了一会儿话。
说的是什么，王兆也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五娘子道：“二伯已经醒了，二婶把人接到了家中，养一段日子便能痊愈，七妹妹不必担心，倒是七妹妹自己，只怕要受一番苦了，祖母说了，知州府已不是之前的知州府，里头的大人们都讲究公允，不会冤枉了咱们，妹妹莫要急躁，在此安心等大人们寻到证据，还钱家一个清白，届时七妹妹便可光明正大地从这儿走出去。”
七娘子点头，“祖母如此说了，我还能如何？”
王兆闻到此言，还松了一口气。
五娘子便把手中的包袱递给了七娘子，“这身衣衫，祖母在佛前拿香火熏过，七妹妹换上，祛祛身上的晦气。”
两人一道去了屏风后换衣，王兆总不能进去盯着，便一直守在了门口。
之后五娘子从里面出来，拉着换好衣裳的七娘子，“时辰不早了，我就先走了，妹妹保重。”
王兆亲眼看到五娘子提着灯从里面出来，走之前，里头的七娘子还冲对面卢家家主道：“卢家主可有需要的东西，下回阿姐再来，带进来给你？”
卢家主客气地道了谢，“七娘子有心了，我一个孤家寡人，喘着一口气尚且觉得多余，哪里还需要身外之物。”
人走了，王兆都没察觉出哪里有问题。
直到宋世子和沈公子回来。
沈公子怒气冲冲地杀去地牢，把那位‘假货’揪了出来。
王兆闻讯赶来，沈澈已经在审问了：“钱家五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王兆看着跪在地上缩成一团，形貌像极了七娘子，却又不是七娘子的姑娘，“嗡——”一声脑子炸开了。
钱五娘子比七娘子年长，但性子却稚嫩许多，被沈澈一吓，周身抖了抖，又死咬住唇角不肯报出自己的闺名，“民女，民女就叫五娘子...”
沈澈此时杀人的心都有了，“钱家是不是当真以为官府拿你们没办法，协助他人越狱与越狱者同罪，把她绑去刑架，钱七娘子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放下来。”
没等官差上手，钱家五娘子双瞳一瞠。
吓晕过去了。
——
朴二没抓到，作为嫌疑犯的钱七娘子又越了狱，那日之后再也没出现过，连钱家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澈满扬州找人。
找朴家二公子，钱家七娘子。
甚至封锁了城门，没有半点消息。
第五日，宋允执再次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朴家大公子归】
宋允执没再等，与沈澈匆匆交代了一句，“我去福州几日。”之后便去了地牢，依次踢开了两间牢门，看着里面一脸错愕的阿金和扶茵，平静地道：“出来，随我走一趟。”
两人被关了这几日，一直在喊冤，喉咙都喊哑了，愣是没有人前来。
知州府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针对他们，门前两个差役守着，到了时间还会换班，牢门上的锁都多加了几把，摆明了不给两人任何逃出去的机会。
见到宋允执，阿金都想哭了，“姑爷，您可算来了，咱们真的是被冤枉的啊，娘子和我们到的时候，卢家的人已经被屠尽了，是那卢家二公子吊着一口气，求娘子救救他的儿子，娘子心软，便去救了，谁知正中人下怀...”
他见宋允执一人前来，身后没有钱家人，便问道：“娘子呢？姑爷可有去看她，她最受不得冤枉，就怕气出个好歹来，对了...姑爷是如何进来的？咱们是洗清冤屈了？”自从宋允执到了钱家后，一直是阿金在伺候，也算是半个贴身小厮，两人相熟，阿金没了顾忌，忍不住抱怨道：“我看这回从朝廷来的那什么大人，也不怎么样，不动脑子，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关在这儿...”
宋允执没搭理他，转身往外走。
阿金和扶茵紧跟其后。
阿金还想问钱二爷醒来了没，七娘子在哪儿，“姑...”
前方站岗的侍卫突然躬身对前面的姑爷见礼：“世子。”
宋允执点了下头。
然后阿金和扶茵便恍如被雷劈，立在那脚步都迈不动了，阿金僵硬地转过头，扶茵正好也看向她，他问：“他刚刚叫什么？”
扶茵便知道自己没听错。
这回两人的脚步更迈不动了，越来越软。
宋允执走了一段，没见两人跟上，回头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二人，冷声道：“走不走？”
——
邻国因气候和地理的缘故，常年吃肉，若无茶叶解其体内的荤腥，很容易生病，是以，邻国最早用战马与大虞交换茶叶。
大虞逐渐强大后，便停止了马匹交易，把主意打到了走私上。
扬州崔家乃最大的茶叶走私户，从蜀州收集完茶叶后，经由朝廷无法管控的黄海，背靠朴家偷偷送至邻国，牟取暴利。
今年崔家的茶叶全部沉入了海底，等同于断送了邻国的命脉。
但也并非什么都没有，蜀州的茶确实空了仓，但还有福州的建茶。
建茶乃贡品，价格昂贵。
曾经钱铜给宋允执了一块小龙团，便是建茶之中的上上品，因国内需求大，数量又少，走私时只会携带一部分。
余下的多数，往年都在国内消化。
今年情况特殊，邻国必会把主意打到建茶之上，宋允执早派人盯着了，是以最开始与钱铜谈判时，他便打好了招呼，不让她去碰茶叶。
今日钱家的人却找上了门。
阿金走到了茶庄门前的几步台阶上，握住门上的铁环，敲了三下，冲里喊道：“我乃钱家七娘子的人，今日前来，想与大公子谈一笔生意。”
他说完便回头看了一眼乔装成仆人的七姑...不对，宋世子，干瘪瘪地笑了笑，以眼神询问，是不是这样问的。
从扬州一路过来，三人马不停蹄，他背心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此时紧紧地贴在身上，风一刮凉飕飕的。
宋允执点头。
阿金如释重负，转过身继续叫：“我乃钱家七娘子的人...”
叫了三回，门终于开了，出来的是一位管事，见过阿金，客气地道：“既是七娘子的人，快快请，不过几位今日来得不是时候，大公子不...”
话还没说完，他脖子上便多了一把刀。
十几名暗卫，齐齐涌入茶庄。

第58章
那日最后钱铜在朴大公子疼痛的目光中，问他：“所以，大公子能不能与我演一出戏，我假装答应大夫人，与你定亲？”
朴大公子分不清她所说的哪一句更刀。
他在泪眼模糊之中，问她：“我呢，铜儿，我怎么办？”
钱铜贴心安慰道：“你就走你自己的路啊，你那么厉害，人又聪明，做朴家最后一条退路，再合适不过。”
朴大公子正视着眼前这个说心已不在他身上，要奔向另一个男人身边的女人，冲她笑了笑，“我若是不答应呢。”
“你会答应的。”钱铜到底不敢去看他眼睛，垂眸低声，说得很心虚，“我把朴承君给了鸣凤郡主。”
朴承禹闻言果然眉心一跳。
她继续道：“蓝翊之也在，鸣凤此人性子骄纵，心狠手辣，她原本就不满意朴家为何没把大公子许给她，而是给了个二公子，若她知道朴家二公子是个什么德行，她必然会找朴家算账，朴家会如何应付？朴家主为了王府的这门亲事，不知道许了多少好处出去，两淮的两个盐场，一年价值多少？平昌王这些年拿的比朝廷的还多，事情闹起来，王府必然也舍不得，届时不管大公子答不答应，鸣凤郡主的亲事都会落在大公子头上。”
她竟算到他身上来了。
朴大公子不知是心酸，还是佩服，无力地勾了勾唇。
“可在这之前，大公子若是假意答应了我，亲事又乃朴大夫人与三夫人一手促成，就算朴家主找上大公子，大公子也有了说辞，最终如何我不敢肯定，但能为大公子争取一些时日，想个万全之策不是？”
她话落半晌，没有听到回音，她抬头去看，朴大公子正盯着她，铺捉到她的目光后，朴承禹哑声问：“何时算计的我？”
钱铜她再次埋头，手指头无意识地绕着衣带，没答他说的话，而道：“在黄海的那夜，我把他推进了海里。”
她顿了顿：“可在我离开扬州的那一夜，我故意掉下断崖，引他上钩，他心头分明有怀疑，但还是不顾一切扑了过来，二十年来，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般待我的人。”她道：“明夷，我很难不动容。”
尽管她知道他对她也很好。
两年前他没能出来，并非因为他负了自己，而是他的腿被打断了，无能为力。
可她没说出来的是，那日她也经历了很多。
她向老夫人主动提出辞去家主之位，她被钱家众人围住，她的母亲当众跪下相求，求她偿还自己的生育之痛，不要自私自利。
她也曾跪在祠堂，挨了二十个板子。
最后她依旧走了出来，带着一身伤痕，走到了他朴家的门口，去找他了啊。
如同朴承禹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腿断的真相一样，这些事，钱铜也不会告诉他，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而朴承禹在听到她说的那一番话后，心口便如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他。
她在拿他的真心，与同她认识了不过三个月的宋世子相比，还告诉了他，他没有宋世子爱她。
朴承禹不得不道：“钱铜，你真狠。”
钱铜自知有愧，没有反驳。
——
当日午后钱铜便让人传信给朴大夫人，“我答应。”
消息还未传入朴大夫人耳里，门外的小厮先进来禀报：“钱家的人来了，说一定要见到七娘子，否则...”
钱家七娘子来海州已经有七日了，钱家的人是该着急，派人前来能理解，不过三夫人好奇问道：“否则如何？”
小厮垂目道：“他，他灭了朴家。”
三夫人：......
愣了半晌，三夫人突然大笑起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识要灭我朴家，把人带进来。”
片刻后，阿金和扶茵进来了。
阿金人长得牛高马大，立在院子中，瞧着气势确实惊人，见到三夫人，他一改对朴家小厮的嚣张，客气地道：“七娘子来贵府耽搁有些日子了，家人惦记，还请三夫人容七娘子速速返回。”
三夫人以为是钱家哪个当家的，看到两个仆人，顿时失了兴趣，神色恹恹，这等人还没有资格同她说话，草草打发：“急什么，我朴家的宅子还比不上钱家的大了？是怕没地方给七娘子住吗？回去告诉老夫人，我朴三夫人，想留七娘子多住几日，让她放心，不会亏待了她。”
阿金掐了一下大腿外侧，迫使自己不要腿软，可这几日受到的惊吓太多，疼痛已经不起效果了。
身旁的扶茵道：“不瞒三夫人，来这之前，我等去了一趟福州，拿到了小龙团，把柴管家也请出来做客了。”
她话音一落，三夫人面上的嘲讽便慢慢凝结。
福州，小龙团。
朴家唯一的一点茶。
三夫人终于拿正眼看向了这两人，赶路赶得急，两人身上的衣衫几日都没换过，全是尘土，这两人她认识，乃七娘子身边的护卫。
凭他们，剿了福州茶庄？
钱家当真是越来越猖狂，三夫人神色渐渐冷下来。
阿金也终于缓了过来，突然提高嗓门，冲四周的院子仰头喊道：“还请三夫人把七娘子放出来，否则福州的茶叶，账本，人，明日便会落入朝廷手中...”
他嗓门实在大，加之大夫人为怕两人逃窜，把钱铜和大公子关在了自己的隔壁院子。
钱铜正等着大夫人过来放人，冷不丁地听到了阿金的粗嗓门，愣了愣，以为是错觉，问大公子：“你有听到声音吗？”
朴大公子面上的起伏已平复，药也制好了，没回答她的话，起身走去门外与外面的人道：“进来收拾下房间。”
对方刚打开门，他手中的一把药粉迎面泼了过去，待人倒在了地方，他踢开门，回头看着身后的少女，“走吧，去走你的路。”
那条再也不会有他存在的阳光大道。
他继续留在黑暗阴沟之中，从此孑然一身，独自前行。
钱铜此时的心境如同他前日刚到之时，立在她面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怀着与她此时同样的愧疚，酝酿了许多，最终却只说了那声‘抱歉’一样，她也说了一声：“抱歉。”
除此之外，多了一句：“谢谢你，明夷，你对我真的挺好。”
朴大公子：......
他不再看她，转身往前。
朴大公子的功夫差，但能在乱世之中活下来，且在海上建立出一只航队，自有他的自保能力，他擅长用药。
救人的，害人的，都擅长。
有的药粉，不需要接近对方，一入对方鼻子，便如过无人之境。
待大夫人身边的婢女听了大夫人的吩咐过来放人，便见到大公子和七娘子已经走了出来，两人牵着手，一道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阿金和扶茵见到钱铜的那一刻，高兴地唤道：“娘子...”
很快视线落在了她与朴大公子牵在一起的手上，神色顿时僵住。
这是什么意思？
不仅他们瞧见了，大夫人和三夫人也都看到了，钱铜的话已经传到了大夫人和三夫人耳中，见两人出来了，正好，三夫人冷声质问钱铜：“钱娘子好本事，前脚到我朴家，后脚便让人去端了我茶庄，我怎么不知道，钱家何时有如此本事了？”
她那茶庄的人，功夫不说无人能敌，却也个个伸手不凡。
就凭这两人，能把茶庄给端了？
钱铜在看到两人的那一刻，便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安抚三夫人，“这事是我小心眼了，毕竟来之前，也不知道大夫人和三夫人会提出如此好的条件。”
她无视三夫人脸上的冷意，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公子，笑着道：“既然我与明夷已回到了从前，往后便是一家人了，茶庄和人，自会交还到三夫人手上。”
她不敢让外面那人多等，钱铜没再停留，与大夫人和三夫人辞别：“晚辈如今还是戴罪之身，不能在此多停留，待三夫人日后回到扬州，晚辈再登门拜访。”
又转头与大夫人蹲了一个礼，“伯母好生保重身子，明夷往后要是再气你，便与我说，我来说叨他，等有空了，伯母也回扬州看看。”
大夫人笑了笑，扶她起来，亲热地道：“我也确实有些日子没去扬州了，等钱娘子的好消息一到，我定要回去瞧瞧。”
钱铜点头，“伯母放心。”
最后与大公子道别，“多保重，我走了。”说完她便带着阿金和扶茵匆匆离开了朴家。
“别告诉他。”快要走出府门时，铜钱突然低声吩咐身后两人。
阿金没听明白，看了一眼身旁的扶茵，扶茵也不明白，忙禀报道：“娘子，姑，世子...”
“我知道他来了，我让你们别把刚才看到的告诉他，听明白了？”
阿金和扶茵愣了愣，尽管两人脑子里一团乱麻，还是乖乖点头，“明白了。”
——
朴家的大门外是一条街巷，来往的人群络绎不绝，尤其是夜里，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钱铜跨出大门，一眼便看到了对面马车旁立着的一位青年。
即便此时他穿着仆人的麻木衣裳，也丝毫没影响到他的姿态，他一手执剑，一手置于身后，端端正正地立在灯火阑珊处，挺拔的个头恍如深夜林子里的一颗青松。
他侧目在打探行人，半晌后似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轻轻地落在了立在门前的少女身上。
她完好无损。
还在冲他笑。
说好的五日，此时离她出走时的亥时算，已经过去八日了。

第59章
钱铜没想到他会来，且还是带着阿金和扶茵，把人家福州的建茶都端了。
是为了来救她？
他一直在跟踪她？
世子的心思太过于纯粹，就算他跟踪自己，违背了自己做事的原则，为了她这样的骗子提前对福州的茶庄动手，握着朴家的救命药来与朴家换人，他仿佛也做得堂堂正正，眸子不躲不闪，盯着眼前说话不算数的少女，全然不怕她来质问，他此时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钱铜上前走到了他身旁，垂眸看着他手里那把破旧的青铜剑，早看不顺眼了，弯身去拿，道：“下回我给你打一把新的剑，用花铁，很适合你的。”
她说好的五日。
宋允执看着她一脸的若无其事，没松手。
钱铜便用了一些力去夺，温和地道：“好了，我已经出来了，安全了，世子千里迢迢赶来，路上定是累了。”
三个人跑了几天几夜，阿金说，他们一路都没休息，世子不让休息。
宋允执松了手。
她替他抱着那把笨重的长剑，冲他一笑，“先上车，我们慢慢说。”
宋允执等着她慢慢说，上了马车后，钱铜把剑放下，却对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世子睡一会儿吧，等睡醒了我们再谈。”
宋允执：“不困。”
“你困。”钱铜看着他眼下的一片青色，劝道：“世子功夫是好，可人并非铁打，阿金和扶茵都去车里歇息了，世子也睡一会儿，待世子歇息好了，我必然什么都告诉你。”
此处是海州，他们不能多停留，越早离开越发，无法去住客栈，只能在雇佣的马车上将就。
雇来的马车，本是为接钱铜，尚算宽敞，宋允执挣扎了片刻后，身体确实累了，头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
钱铜也没勉强。
要真的靠在她的肩膀上，那就不是宋世子了，钱铜没去打扰他，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这几日宋允执是没合过眼。
她人出来了，他心底确实松了一口气，身体一放松沉沉地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醒来时，他人躺在了少女的怀里。
陌生的触感让他的头变得僵硬。
钱铜便察觉到了，垂目看他：“醒了？”
柔软的幽香浸入了他的梦中，逐渐适应熟悉，他竟没察觉出来，目光冷不丁地对上了上方的一双美眸。
他心猛然一跳，忙直起身，板正的脸色露出几分懊恼和红意，他道：“抱歉，失礼了。”没躺她的肩膀，却躺在了她怀里。
“不怪世子。”钱铜开解道：“是我见世子睡着了，趁机把你摁在怀里的。”
宋允执眉头轻拧，转头看向她。
钱铜等着他的数落，然而世子在看她半晌后，正色道：“是我失礼便是我失礼了，你不必为了他人的心安，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钱铜愣了愣。
宋允执：“你为何会来海州？”
该来的还是会来，宋世子睡醒了，开始审问她了，钱铜从片刻的恍惚中回过神，回道：“世子觉得朴承君灭了卢家满门，朴家的人会不知情吗？”
宋允执听着。
“他们知道，或许说二公子此举正合他们的心意，先是崔家，后是茶楼和盐引，再到布匹凭文，我这般张扬激进，他们没看到，那便真的眼瞎。”钱铜轻声道：“我要不来海州，上一个是卢家，下一个又是谁？可能是我钱家，也有可能是我烟庄，茶楼里的工人。”
“明知有虎偏向虎山。”钱铜道：“我也是没了办法，手中无筹码，单枪匹马敢闯来，一时冲昏了头，欠考虑了，若非世子前来相救，我还不知道会被他们扣留多久...”
她看着他，轻声问：“昀稹，你怎么这么好？”
明知道她耍了他...
她目光好奇，一双黑眸直往他眼底里看，似乎想要一探究竟，太过于热烈，宋允执偏开头，“答应我的事，希望你能做到。”
钱铜一笑，“好，我跟世子回知州府，让世子保护我。”
宋允执不知道她这一趟回来，又藏了什么样的狡诈心思，但能得到她的口头应允，竟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那夜他端了朴家在福州的茶庄，虽有钱家人当幌子，但糊弄不了多久，朴家必会查到。
他的身份很快会浮出水面。
半月前递出去的书信，父母应已收到，届时钱家将会和永安侯府彻底捆绑在一起，在这之前，希望她能安分些。
钱铜问他：“世子打算如何查办朴二公子？”
宋允执：“按律法处置。”
钱铜道：“可他人不在。”
宋允执：“人不在，罪孽在，收集完证据，知州府会揭榜告知天下。”
钱铜点了点头，目光盯着他袍摆上的一片尘土，心里不知在想什么，沉思片刻后，符合道：“世子做的是对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世子此举乃替天行道，既替我钱家洗刷了冤屈，又为卢家讨回了公道，扬州的百姓会从世子身上看到希望，明白只要心存恶意，犯了事，无论是谁，都会得到该有的惩罚。”
“别去钱家了。”她道。
宋允执疑惑地看着她。
钱铜解释道：“家里乱七八糟的，钱夫人迷信，你要是回去了，她估计会责怪你，骂你是扫把星，一定完亲，家里就鸡犬不宁。”
宋允执：“......”
“他们不知道，自家前世是修来了多大的福气，才得来今生的吉星高照。”钱铜安抚般地拽了拽他衣袖，兴奋地道：“等世子恢复身份，以永安侯府世子爷的身份，再来我钱家提亲，你且看看他们是何反应...”她似乎想到了那一幕，忍俊不禁，眼睛笑成了一道月牙，仰头问他：“你说，钱夫人会不会晕过去？钱二爷八成会把我叫去书房，背着人激动地抹泪。”
她清了清喉咙，学着钱二爷粗矿的嗓音：“你出息了啊，竟然得了世子的青睐，我说什么来着？当年那道士真的很灵，咱们家的闺女就是贵妇命。”
她接着道：“等钱夫人醒过来，又把我拉到屋里，想骂又不敢骂，只会结巴，你，你为何早不说，天爷啊，咱们到底对世子做了些什么，我不活了...”
她说得声茂并色，又笑得开怀，宋允执终于被她感染，唇角扬起来的一瞬，这一路的疲惫便也随之消失得干干净净。
等她笑够了，他便道：“路程尚远，你也歇会儿。”
钱铜没应，只侧目不错眼地看着他。
宋允执便转头，“怎么了，不困？”
他问完，便见少女为难地道：“困，但我不知道怎么睡，靠在马车壁上，一睡着脖子就会掉...”
少女眼里的目的太明显，他不可能感觉不到。
宋允执轻吸了一口气，收回视线，半晌后，身子微微朝她移去，把自己的肩头递给了她，“睡吧。”
“多谢世子。”钱铜没客气，调整好的姿态把头轻轻地挨在他了的肩头。
世子不仅掌心热，肩膀也宽厚可靠。
钱铜闭上眼睛，暗骂道，将来也不知道会便宜了哪个死女人，但并不妨碍她此时享受着只属于她的短暂时光。
——
宋允执说到做到，回到扬州后，便张贴了告示。
灭卢家满门的真凶，并非钱家，而是朴家的二公子朴承君所为，人证，证物，证词一应俱全，行通缉令，悬赏黄金百两，取其项上人头。
这是连活口都不要了，只要是他朴承君，死人也行。
告示一出，扬州众人哗然。
倒不是在意灭卢家的真凶到底是钱家还是朴家，而是看明白了，朝廷要与朴家干上了。
池鱼林木，两方争斗起来，遭殃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然而所谓乱世出英雄，乱世也极为容易发财，很多胆子大的，开始暗中观望，旧的四大家陨落，新的四大家崛起，谁又是主人？
朴家三夫人在钱铜离开后的第二日便收到了二公子出事的消息。
当下她快马加鞭，赶到了扬州。
径直去了红月天后面，曾看管着二公子的水上庄园，把那日所有知情人都叫了过来。
所有人的证词都一致，二公子是被蓝翊之掠走的。
就蓝家那个脓包，连一只箭都射不中，他能跑到红月天把二公子掠走？
三夫人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知州府的那位，可没等她派人去查，知州府便张出了朴承君的通缉令。
这是要对他朴家正式下手了。
人没在他手上？三夫人不信，把底下那群没用的饭桶都处置了后，与身边的亲信交代，“去提醒钱家七娘子，该动手了。”
她的亲信乃一位老嬷嬷，担忧道：“七娘子心性狡诈，只怕早已知其身份，三夫人这一把赌注，真有把握？”
知道了又如何？
三夫人冷笑一声，讥讽道：“就凭她当年烂着背，站在雨中乞讨的模样，她也没理由拒绝我朴家开出的条件。”
“这些日子，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出来的那些小聪明，以为我看不出来？”三夫人道：“就她一个心思不纯的商户之女，配我朴家的大公子，差得远了！”
不过是眼下给她点甜头罢了。
信传出去，钱铜很快便有了回复。
老嬷嬷道：“七娘子说，两日后她会把所有小龙团带上，夜里走钱家的明珠港，届时连货带人，都会交给三夫人。”
——
钱家恢复了清白后，钱夫人便让人去门口放了一天的爆竹，钱铜也被道士用柏丫泼了三回的符水。
从早上到晚上，从头到脚，一处都不放过。
见她乱动，钱夫人一把躲起来的一只脚摁住，“道士说了，要想把邪气驱散干净，至少得一日三回，共三日，少一日少一回都不行。”
那日卢家的惨状钱夫人亲眼所见，从那之后，夜里便时常做噩梦，要么梦到钱铜一身血污立在尸堆后，被卢家的魂魄相缠，要么就见她满身鲜血倒在地上，怎么唤都不应。
钱家解禁之后，钱夫人立马去请先生到家中。
先是钱二爷，后是钱铜。
每日钱夫人都会先后领着专人在两人屋子里跳大神祈福，跳完后又请来道士，为其驱邪洒神水。
冤有头债有主，希望卢家的人不要缠上他们钱家，要找就去找那朴二吧。
终于把仪式过完了，钱夫人悄声问钱铜：“姑爷人呢，自从定亲宴之后，我就没见到他人影子了。”这都多久了，一直没现身，连那位宋小公子也不见了，钱夫人不得不怀疑，“他莫不是见咱们钱家遭难，跑了吧？果真患难见真情，人心当真经不住考验...”

第60章
钱铜对钱家七姑爷的消失，并没有过多解释，与钱夫人道：“跑了就跑了，以后再找个更好的。”
钱夫人一想起姑爷的那张脸，内心多少有些遗憾。
她好不容易才看顺眼，定亲宴都办了，他怎就如此沉不住气。
可人已经跑了，只能作罢。
第三日夜里钱夫人再带着人道士上门，便不见了钱铜的踪影，问她院子里的婢女，婢女道：“七娘子刚出门了，说过几日才回。
钱夫人对她的行踪一向不知情，也没有资格去干涉，可就差最后一回了，不由嘟囔道：“不是说好了三日，到底什么事那么着急...”
人不在，法事继续。
钱夫人便让道士进她屋内狠洒了一番符水。
——
钱铜此时正在装车。
身后马车上堆积的全是宋世子从福州带回来的小龙团，当初为了救钱铜，宋允执以钱家的名义去劫的茶庄，劫回来的茶叶便也押送到了钱家的货仓。
如今钱铜安然无恙，钱家也洗清了罪名，今日宋世子要来拿货了。
钱铜倚靠在门边，看着差役不断从库房内把货抬出来，与身后的人道：“昀稹，朴家真的不会找我算账？”
她说话时没有回头。
宋允执见她今夜格外安静，半天就问出了这么一句话，知道她担心什么，起身走去她身旁，温声道：“不用怕，有我在。”
他已让暗卫潜伏在了钱家，朴家一旦有所行动，格杀勿论。
是啊。
宋世子背后有那么大一个朝廷在，有他的保护，钱铜放心，她点了点头与他道：“我相信你。”相信他能保护好她。
但相信他的人只能是钱家七娘子钱铜，身为钱家家主，所学的第一堂课，便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车子装好了，扶茵和阿金照着钱铜的吩咐，备了一些酒菜，犒劳辛苦的官差们。
钱铜从阿金手上接过一壶酒，邀请宋世子一道畅饮，“我去年用青梅自己酿的，虽比不上市面上的甘甜，但这股涩味，倒是符合我头一回酿酒的艰辛，世子陪我饮两杯，饮完后，咱们接下来便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宋允执不喜饮酒。
旁人家的小孩，父母早早便教其应酬，长公主不一样，她讨厌饮酒之人，并非是闻不惯酒味，而是厌恶其饮酒后的丑态。
是以，宋允执活到如今快二十二了，几乎没碰过酒。
少有的几回，是与皇帝小酌，和在家宴上敬长辈。
他没去碰酒杯。
钱铜也没劝，自顾自饮了一杯，问道：“世子接下来如何打算？你这般定了朴家二公子的罪名，朴家怕是容不得你了，就算明面上不敢与朝廷做对，暗中也会派人行刺杀之举，你不怕吗。”
宋允执看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何惧之有？”
她拎起酒杯，一手撑头，突然凑上去看他，“世子，你知不知道你每回这般说话，都给人一种极为清高的感觉。”
宋允执微愣，他并不知。
钱铜笑道：“我知道世子不是那样的人，可耐不住有人天生拥有仙人气势，一句话便能让人心生仰望，自行惭愧。”
那是皇权贵族里养出来的气度，平常人学不来。
宋允执疑惑地看着她。
钱铜便冲他举杯，“我相信世子一定能完成自己的任务，在此我敬世子，愿世子能早日除去奸恶，愿大虞疆土之内海晏河清，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
她语气诚恳，又许下了如此大明大义的愿望，宋允执无法抗拒，举了杯。
一饮而尽。
钱铜看着他面前的空杯，低声道：“昀稹，其实我也想去京都看看，去看看你出生长大的地方，虽有些不敬，也很想看看你父母长什么样，怎么生出你这么好看的郎君...”
她说完抬眸，目光痴痴地落在他脸上。
宋允执在她眼里看到了醉意。
他本不该理会一个酒醉之人，嘴却先一步说了出来，“会有机会。”
不会有机会了。
今夜之后，他会知道所有真相。
那时，他一定会恨不得杀了她。
外面的官差今夜还要运货，不敢贪杯，每人小酌后开始启程上路。
所有的茶叶都被运出了钱家库房。
钱铜和宋世子也该走了。
两人坐上了官府的马车，约莫过了半柱香，宋世子便有了症状，熟悉的晕厥感袭来，宋允执很快意识到不对，努力撑开眼睑，抓住马车的窗沿，转头看向身旁脸色安静的少女，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该绝望，他咬牙吼道：“钱，铜！”
初次相遇，在海棠楼被她算计，钱铜也曾见过他恼怒的模样。
然而今日宋世子的眼里，明显多了几分悲痛。
钱铜的心境也有了变化，心口有些犯疼，她道：“世子抱歉，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我有我的选择，不需要谁来保护，在世子到海州之前，我已与朴家达成了交易，他们答应了我与大公子的亲事，但条件是...”
她看着他因挣扎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眸，眼眶也有些发涩，她轻声道：“我得先杀了你。”
药物吞噬着宋允执的意识，他与其对抗，瞳仁看得见地在颤抖，死死地盯着她。
看吧，这就是想要去改变一个骗子的下场。
不会有好结果的。
钱铜不忍再看，她垂目道：“这些小龙团，朴家也要，今夜我的人便会运去明珠港，装船运往海上，待过了海峡线，世子便再也找不到朴家私藏建茶的证据。”
她说完才抬头。
正好看到宋允执合眼之前，眸底爆发出来的一抹恨意。
她与他的结盟，到此结束了。
她生来狡诈，不知道骗过了多少人，可唯有跟前的宋世子，会让她生出几分愧疚之心，待扶茵撩起车帘唤她时，她抬头，方才察觉到脸上有些冰凉。
扶茵愣了愣：“娘子...”
钱铜她起身下了马车，任由脸上的那一滴泪慢慢地融在了肌肤内，平静地吩咐道：“派人去找沈澈，让他带个大夫，前来相救。”
外面运货的官差早已东倒西歪。
钱家的家丁把人抬到了一旁，再扒下他们的官服换上，跳上马车，拐到了另一条路口，匆匆赶往港口。
钱铜抬手扣上披风的帽檐，从阿金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
等沈澈赶到时，路上全是横七竖八被扒了外衣的官府差役。
很快他在马车内找到了昏迷的宋允执，钱家七娘子不在，现场找不出一个钱家人。
能让宋允执屡次栽在手上的人，这世上除了钱家那妖女还能有谁？不用猜，沈澈都知道又是那妖女生出了幺蛾子。
这才回来多久，她可真是闲不住。
救人要紧，沈澈先把人带回了知州府，找来了大夫，倒不是什么致命的毒，只是令人沉睡的蒙，汗药。
随行的差役也都中了药，唯有等宋允执醒过来，方才得知到底出了何事。
一炷香后，宋允执睁开了眼睛，意识慢慢回归，人尚未从昏迷中缓过来，便起身往外冲，脚步一个趔趄，险些栽在地上。
沈澈忙扶住他胳膊，“怎么回事？”
宋允执眸子内的红意越来越浓，嗓音却是冰凉，“去珍珠港，拦下她。”
不用问，也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沈澈骂了一声，“妖孽！”唤王兆去备兵马，他就不信了，她钱铜屡次三番找死，当真以为他们不能将她如何？
王兆点兵先行，沈澈便陪着宋允执在榻上坐了一阵，劝道：“宋兄不必着急，就算今夜她能逃出天边，我也会把她揪回来。”
宋允执没说话，闭眼等待脑子里的那股昏沉慢慢褪去，随着体内药物的消失，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
沈澈看出他今夜有些不对劲，即便人醒过来了，也恍如遭受了剧烈的打击，神色凄然悲恸。
他沉默不愿意多说，沈澈便也没再问。
心头暗道，今夜一定要让妖女尝到该有的代价。
杀卢家满门，是冤枉了她，可这回她在朝廷命官的眼皮子底下，公然劫走茶叶，送去海上走私，她该当何罪？！
这回就算宋兄，也保不住她。
如此也好，让他迟早认清妖女的本性，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一个是官一个是商；一个心性正直，一个贪婪狡诈。
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宋允执渐渐缓过来了，神色也从最初的那一阵悲痛中恢复了一些，代替的是冷如冰刀的黑眸，他起身，刚走到门口，一位差役突然进来禀报：“朴家三夫人来了，要见世子。”
沈澈一愣。
自朝廷的人来了扬州后，还从未见过朴家人找上门来，这位三夫人，算是第一个主动造访知州府的朴家人。
因为朴二公子被抓了。
沈澈看了一眼宋允执，等待他的吩咐。
宋允执面上再无任何表情，他道：“请进来。”
——
半刻后，朴三夫人见到了宋允执。
远远便蹲了一个礼，满脸歉意地道：“朴家不知世子前来，未能及时拜访，乃我朴家的过错，竟一时没能认出世子的真容。”
宋允执不答。
沈澈暗道，装什么装，朴二公子都知道，你能不知道？替宋允执问：“不知三夫人夜里造访，所为何事？”
她三夫人偏生在这个时候赶过来，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她与钱家那妖女勾结，为了成功运出茶叶，特意前来阻拦官府的追捕。
但三夫人接下来的话，去让沈澈一怔。
“民妇本也没想深夜来叨扰世子，可适才底下人带回来了一个消息，我思来想去，还是认为此事至关重大，关乎着世子的性命，便冒昧前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宋允执，见其人安然无恙，长松了一口气，“万幸，世子无碍。”
宋允执撩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明显已无耐心听她多说。
朴三夫人看出来了，捡了最重要的事，道：“今夜我收到的消息，便是钱七娘子欲杀世子。”
沈澈震惊地看向宋允执。
难怪宋兄今夜不对劲...
可妖女分明已经知道宋兄的身份，也知道他的心意，一个世子妃够她钱家吃几辈子了，她还不满足？
她的心得有多狠啊？
三夫人继续道：“这位七娘子简直太猖狂，先是崔家，后是卢家，看似她每件事都无辜，可哪一样她脱得了干系？如今更是胆大包天，想要置世子于死地，其心当诛。”
三夫人看到了跟前两位年轻世家子弟脸上的变化，接着道：“我本以为她不知道世子身份，可前几日回了一趟海州，问起了家里人，方才知道我那大侄子早就给了她一副世子的画像，她竟然从一开始便知道了世子的身份，却胆大包天，幻想着麻雀飞上枝头，劫了世子去当她钱家的七姑爷...”
“对了，世子也应该听说了，她与我那大侄子前年有过一段感情，奈何我大嫂早看出了此女的歹毒心肠，没有同意，这不前几日七娘子赶来海州，便是为了在我大嫂面前求情，成全他们。”
她还要往下说，沈澈都快听不下去了。
不敢去看他宋兄的脸。
“至于她今夜运的那些茶叶，与我朴家更是没有半点关系，福州的建茶乃我朴家的茶庄，这些年卖去了哪里，都有账本记录，世子大可放心去查，民妇不知钱七娘子与世子吹了什么风，骗世子去捣毁了我朴家的茶庄，未避免世子与我朴家的误会越来越深，今夜民妇打破了商家之间制定的规矩，前来与世子说个明白，也希望世子一双慧眼能看清事态，到底是谁在为朝廷效力，谁又在谋取私利...”

第61章
钱铜的人马进入到一处偏僻的巷子时，速度便慢了下来，马蹄踩在泛着银月的青石板上，空旷的“笃笃——”声，每一道都敲在了人的心口上。
到了一条岔路口，夜里的一道乌啼划破寂静的长空，钱铜走在前方，缓缓抬起一只手，与身后的人示意。
跟了一路的车队便突然转去了左侧的巷子，很快消失不见，随之右侧巷子里钻出一队人马紧紧跟上。
整个过程极为安静，片刻后车队从巷子里钻出来，直往码头而去。
到达明珠港，已过了亥时。
今日港口的船只全被清了场，只有一只船停在码头等待装货，正是朴家大公子曾经相赠的海鹘船，乃战舰。
钱铜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立在码头上，平静地看着仆人们装货。
最后一袋茶叶被扛上船，身后便传来了一道急促的马蹄声，钱铜回头，见冲过来的马匹还未完全停下，阿珠便从马背上匆匆跳了下来，走到钱铜面前，低声禀报道：“娘子，官府的人来了。”
钱铜问：“来的是谁？”
阿珠答：“王兆，带了一队铁骑，人数二十左右。”
钱铜：“那就再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便等到了王兆的人马。
冒着浓烟的火把从远处的海岸线上，快速地蔓延过来，最后停在了钱铜身后的海防线外，组成了一道火墙，王兆站在最前方，质问跟前正探头打探而来的女子，喊话道：“钱娘子，这是要去哪儿？”
夜里视线低，钱铜似是看不清来人，听到他声音方才辨别出来，忙道：“是王大人啊，我还以为又是那一路海贼，要前来劫我的船呢。”
王兆眉心一抽。
他曾在这位少女身上吃过不少亏，尤其是她那招‘金蝉脱壳’，虽说钱家最后恢复了清白，可此事却永远刻印在了他人生中，为其增添了一笔败绩。
他还未回答，钱铜接着问道：“王大人这么晚，带兵马出来，是出了何事？”
“出了什么事，七娘子心里不清楚？”王兆提醒自己千万不能着了她的道，不与她过多交谈，直接搜船便是，他问她：“敢问七娘子，船上装的是何物？”
钱铜道：“粮食啊。”
王兆自然知道船上装的是什么，是世子从福州带回来的建茶，想到了她不会承认，王兆问道：“七娘子装粮食出海，所谓何图？”
“上回我和你们世子困在了一座荒岛上，共度了一夜。”她嗓音清透，又故意大声，所有人都听见了，对面的王兆，包括他身后的一众铁骑个个脸上都有了变化。
王兆想出声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她继续道：“我与世子被困之时，岛上无食物可充饥，只能靠世子去海里杀鱼，那时，我便与世子商量好了，等将来出了荒岛，运送一些物资到荒岛，在那建一只航队，以备咱们下回再飘到此岛上，便不用世子下海去捉鱼了。”
什么荒唐之言，哪里来的下回。
今夜世子是怎么回来的，王兆亲眼所见，此时也不免为世子鸣不平，恨道：“钱娘子还敢提世子？”
“我怎么不能提他了？”钱铜朗声道：“说了你们也不会明白，我对你们世子真心真意，情深意浓，日月可鉴。”
“不必对他们说。”她话音一落，夜色中突然一道冰冷的嗓音插进来。
王兆闻言转身让开道。
片刻后，宋允执从官府的一众兵马后走了出来，他面如寒霜，目光凉凉地看向跟前立在码头上，裙摆被夜风吹得翩跹的少女，“你与我说，看看我明不明白。”
钱铜：“......”
人来了。
隔着夜色，钱铜都能感觉到他眼里的恨意。
三夫人应该找上他了。
怎么办，曾经她所说的话全都成了谎言。
他那般掐着她的脖子质问她，到底是何时认出他来的，她依旧没有告诉他真话，今夜却从旁人口中得知了真相，她能想象得到世子的愤怒。
不知道世子世子会不会杀了她。
肯定想的。
他正朝着她一步一步走来。
十步之远时，钱铜与身后一众目瞪口呆的钱家介绍道：“喏，你们没认错，他就是你们的七姑爷，也是当今户部侍郎，永安侯府的世子，宋允执。”她扫了一圈众人面上的错愕和惊慌，低声吩咐道：“他今夜要杀我，你们先去把他杀了。”
宋允执已经离她只有五步。
他目光冰凉，亲耳听到这个冷血的女人对他下了诛杀令。
然而在港口上搬货的都是普通的工人，谁敢去杀当今世子，户部侍郎？半晌过去没有一个人动，反而个个双腿打斗，想逃又想跪。
钱铜看了一眼，失望地道：“没出息的东西，养你们何用？都给我滚下去。”
钱家的仆人腿都要软了，闻言如释重负，捡回了一条命，一个不留，全跑了。
只剩下了宋允执和钱铜。
凭世子的本事，想要杀了她，不过眨眼的功夫，可王兆看着这一幕，却觉得心惊肉跳，生怕世子被那妖女欺负，暗中示意部下戒备。
她今夜先是下药，后盗取茶叶，最终还是没能跑掉，如今被堵在港口，抓了个正着，比起世子身后那一片光明的火光，她身后面对的则是一片漆黑的大海，看不到一点光亮。
她没了退路。
宋允执冷声问：“你还有何话可说？”
往日能言善辩的钱铜，今夜却一句话都没解释，抬头看着宋世子恨意滔天的眼睛，轻声道：“无话可说。”
见她一副破罐子破摔，随你如何的模样，宋允执紧了紧手中的长剑，“是你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押着你走。”
“世子不杀我？”钱铜一愣，好奇问道：“三夫人没告诉你吗？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世子的身份，故意掠走你，做我钱家的姑爷，利用世子的身份扳倒了崔家，拿到盐引，布匹凭文，之后更是假意答应与你结盟，实则为了从你手上拿到福州的小龙团，我辜负了世子的信任，欺骗了世子的感情，我该死...”
她道：“就凭这些，世子杀我，我无话可说。”
宋允执生平头一次看不透一个人。
她亦真亦假，亦正亦邪，他不知道她所说的哪一句才是真的。
今夜朴三夫人前来所说之言，也乃一半真一半假，宋允执即便此时恨不得立马杀了她，可他身上的官职，不允许他随便去冤枉一个好人。
他隐去了个人的感情，只想知道她到底意欲为何，他沉声问道：“朴家能给你什么好处？”
能比过世子妃，比过他所承诺的一切。
他如此问，钱铜便回头答道：“这艘船是朴家给的，这片海也是朴家给的，更远处，咱们刚建立的那只航队，也是朴家给的，上回你我去海上面见朴家大公子时，他还许我了一样东西，我没告诉你，除了航队和这艘船，他给了我一个盐场。”
她怕他不明白，又道：“那样的盐场，平昌王也就两个。”
宋允执看着她面上的贪婪，他满腔恨意好不容易被夜风驱散了一些，此时再次土崩瓦解，如同堵不住的洪流，越来越汹涌。
他嗓音冷如刀锋，最后问她：“你与朴家大公子定亲的消息为真？”
那他算什么？
那夜她的吻，又算什么！
“嗯。”钱铜没看他，仓促应了一声，“接下来，就等朴家开通运河，世子看在我为苍生做了这么多好事的份上，要不放了我吧，我把海上的航队给你...”
宋允执的长剑终于拔了出来，笔直地指向了她的脖子，眼里的恨意彻底爆发，“钱铜，我有的是理由杀你。”
钱铜垂目看着离她只有一只距离的剑尖，轻声道：“我知道。”
她在等他，等他动手。
钱铜看准时机，突然从袖子里也抽出了一把匕首。
她听到宋允执厉声警告了她一句“别动”，依旧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她的肩头扑到了世子的剑尖上，剧烈的疼痛让钱铜面部抽搐，她脚步停下来，胸前的血迹蔓延开，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艳丽牡丹。
宋允执瞳仁猛然一缩，视线定格在了她胸前，良久又缓缓地看向最后一刻被她扔在地上的匕首，太阳穴一下一下，剧烈地跳动。
他听她道：“我怎么可能会杀你，我又不蠢。”
钱铜忍住疼痛，看着神色既错愕又痛苦的宋世子，说出了她的用意，“今日我替世子受了这一剑，便算偿还了世子对我的一番情。”
没等宋允执反应过来，她一把推开他，“走！”
宋允执神色一紧，方才察觉到周围的异样。
一只冷箭从天而降，箭尾落在了两人的脚边，带着嗡鸣般的颤抖，接着便是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地射向了朝廷的铁骑，王兆大吼一声，“保护世子！”
宋允执被她那一推，防不胜防，脚步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再抬头，便看到钱铜跌入了身后的海水之中。
他身体紧绷，下意识扑上去。
很快见她跌下去的位置，泛起了一圈水花，水里面有人正在接应。
钱铜被阿金从水里捞了起来，伤口太疼，她没能站起来，人跪在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对岸漫天火光下的宋世子。
他手中长剑指向地面，目光也正看着她的方向。
夜色模糊，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她此时的惨状，有没有让他眼里的恨意退散一些。
对面的冷箭落在了船上，阿金喊道：“放铆！”
船只脱离了码头，她离他越来越远，看着他身后的火光，钱铜还是有些担心，问阿珠：“段元槿到底来不来劫我了？”
——
朝廷的人马今夜本是来抓钱家七娘子，二十个铁骑足够。
然而此时铁骑手中的火把却成了活靶子，黑暗中的暗箭完全不给他们留一口喘气的功夫，如同围剿猎物一般在屠杀。
王兆以剑挑开冷箭，冲到了宋允执身旁，脸都气绿了，骂了一声，“扬州的商户猖狂至此！如此下去，他怕是要做我大虞的土皇帝了，陛下早就该派兵前来镇压。”
他不知道躲在暗处的杀手是不是钱七娘子的人。
看起来不像。
对方的冷箭对着官府和钱家无差别攻击，更像是想将两方人马一网打尽。
然而此时不是考虑此问题的时候，海面上唯一的一艘船被钱家人驱走，想要活命，必须得冲出重围。
他驾马往冷箭所发的方向而去，留下一对人马，“保护好世子。”
宋允执一言不发，从海面上调回视线，转身径直朝着冷箭的方向而去，察觉出了问题所在，吩咐身后的铁骑，“灭火把！”
火光一灭，港口便陷入了黑暗，冷箭失去了目标，渐渐缓下来，银月的微光之下，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但依旧抵抗不住血腥味扑鼻。
不过安静了一瞬。
一枚火药便划亮了长夜，直朝着码头的位置而来，看架势，今夜是想把朝廷的人马和这码头一并夷为平地。
宋允执即刻命令人马分散，吩咐道：“往海上撤！”
对方手中有火药，硬闯不一定能闯出去，退去海上尚且还能争取几分生机。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海面上便响起了一道高昂的号角声，与四大家往日的作风不一样，那号角声轻快而嚣张。一声接着一声，似乎还混淆着锣鼓声。
适才还漆黑一片的海面，一瞬之间被无数盏牛角灯照亮，目光所到之处，只见十来艘小型的海盗船，速度极快地从四面八方围来。
钱家的战舰没走多远，便被拦住去路，团团包围。
离钱家舰队最近的一艘海盗船上，站着一位穿着粗布衣衫的土匪，他冲战舰上的钱家人喊话：“钱七娘子欠我山寨的茶，是不是该还了。”
与此同时，码头这边也响起了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仔细去听，能听到如同野人一般的吆喝助威，马匹上绑了铃铛，走一路响一路。
——响马
寨子里的土匪来了。
黑暗中埋伏的杀手背部突然受敌，彻底暴露了出来，被迫停下了手中的攻击，回头应付突如其来的变故。
土匪从来不讲情面，见人就打，打一路喊一路，“钱七娘子在哪儿，再不出来，我把你的人都杀光了哈...”
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方言，听得人怒火中烧。
蒙面的黑衣人看向马背上戴着面具的年轻少主，极为厌恶，撇清关系，“此处没有钱家人，段少主来错地方了。”
段元槿问：“你是朴家的？”
不待对方回答，段元槿道：“正好，朴家与钱家交往密切，关系甚好，打劫你们也是一样。”
土匪的优势在于气势足，速度快，从不怕四大家，朴家的杀手尚未来得及装火药，便被土匪从身后冲击而来，眨眼的功夫，已从包围的一方变成了被朝廷和土匪两方夹击的瓮中之鳖。
反生变故后，宋允执一俟窥得时机，带着官府的人冲了出去，对方没了火药，他手中的长剑便无人能敌。
官府的人杀敌，土匪抢东西，双方竟默契配合，互不侵犯。
土匪所过之处，无一遗留。
无论是朴家的火药，还是刀刀枪枪，全被收入了囊中，更可恨的是，这些土匪薅完了藏在背后的杀手后，突然停了，不再往前。
朝廷的人也同时停了下来。
宋允执已是第二次看到这位山寨的段少主。
段元槿坐在马背上，依旧戴着上回那副青色的面具，目光从微弱的光线中，与对面一身染满鲜血的宋允执对望。
土匪遇到了官，按理说应该水火不容，一场厮杀必不可少，然而今夜这群土匪无意中帮了官一把，且也没有要与官府过不去的打算。
此时的气氛便说不出的怪异。
王兆依旧一脸戒备。
半晌后，段少主手中的弯刀突然一转，收回腰间的刀鞘内，与对面的宋世子道：“钱姑爷功夫在下曾领教过，好汉不吃眼前亏，算了，咱们撤，有缘下次再会。”
来得快去得快，马匹扬长而去，撩起一片白茫茫的尘土，朝着火把扑来，王兆不知该如何抉择，转头请示：“世子...”
宋允执道：“不必追。”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吩咐道：“寻几个活口，带回去。”
可哪里还有活口，翻来覆去找了好几回，都死得透透的了。
这些人原本便是死士，要么被官府和寨子里的土匪杀死了，要么是在落入他们手中的那一刻都吞药自尽了。
“没有。”王兆对宋允执摇头，“都死了。”
今夜一场混战，王兆没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钱家那位七娘子虽狡诈，却没有这个本事，那些冷箭从距离与力道上便可以推测，并非人力，而是乃弓弩所发。
又是死士，又是火药，钱家背后无势力，不可能会有这些东西。
唯一有可能的便是朴家。
奈何人都死了，已寻不出半点证据。
今夜官府的人马虽也有伤亡，但好在突破了重围，有惊无险地度了过去，世子也安然无恙。二十人单枪匹马出来，只为抓七娘子，并没备战，不知道对方还有没有准备后手，此地不宜久留，王兆赶紧召集人马，打算先回知州府。
走之前王兆看了一眼此时已平静的海面。
先前来的土匪似乎都是冲着钱家七娘子而来，王兆虽恨，但也只是想将其捉拿归案，不知道七娘子此时落入土匪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王兆看向时不时眺望海面的宋允执，大抵理解他的心思，到底是与其生活过一段日子的女子，有了感情也在情理之中。
但王兆知道两人没可能了。
他看到宋世子刺了钱家娘子一剑。
王兆怕他内疚，主动问道：“咱们要不要去救钱七...”
宋允执走向马匹，翻身上马，头也没回，应来一句，“死不了，回府。”
——
三夫人今夜是下了死手。
为确保暗杀万无一失，死士、弓弩、火药，三样她一齐用上了，没打算留一个活口。
福州茶庄的账目，她不过是说说而已，哪里经得起查。
且二公子还在宋允执手上，家主曾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她看管好二公子，她若是救不出人，也不用在扬州待了。
她敢笃定今夜宋世子在听了她的那番话之后，即便钱家七娘子不下手，宋世子也会主动对她下手。
待两人撕破脸后，她再占据有利的地势，将其一网打尽，夺回茶叶。
且厮杀发生在钱家的明珠港，若钱家七娘子死了，便是她与官府相斗两败俱伤，没死，便是她暗杀朝廷命官。
无论是哪种结果，今夜一过，宋允执一死，她钱家都脱不了干系。
一个黄毛丫头，想与她斗。
还嫩了一些。
三夫人坐在屋内等着消息，长夜褪去，窗外的天色已有了朦胧的光亮，她正打算闭眼养一会儿神，刚合上眼，突然听到一道踢门的动静声。
三夫人心口一跳，怒声道：“谁？”
没人应答。
三夫人意识到了不对，随手拿起身边的弯刀，起身戒备，今夜她身边可用的人马都调去了码头，只留下了几个看门的。
不知道来人是谁，竟敢闯到她这里来。
没等她走出去。
来人已踢开了她所在的房门，脚步跨进门槛。
踏进来的是一双沾了海水与泥土的绣花鞋，是位女子，她抬手揭开帽檐，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没有一点血气，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对面被吓了一跳的妇人，质问道：“三夫人，是否能给我一个交代。”
三夫人一度还真以为自己撞见了鬼，心头一阵狂跳，听她咳嗽一声，再见到她衣裳上的血迹，便明白不是。
她没死啊。
她上这儿来作甚？
三夫人多少有些心虚，“七娘子这是怎么了？如此狼狈。”
钱铜不请自入，径直坐在了她屋内的一把藤椅上。
阿金和扶茵一左一右，手握弯刀，守在她身旁。
她受的伤不轻，每走一步都会牵到伤口，钱铜皱了皱眉，抬头看向三夫人，徐徐地道：“三夫人明知道他是世子，却还要我去杀他，其用意，我钱铜怎么也想不明白，是以，如今死里逃生，便来亲自问问三夫人，为何？”
三夫人没答，在想她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她眸子里满是失望，“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三夫人，需要您下如此狠手，记得前些日子，咱们刚在海州见过面，那时的三夫人一心撮合我与大公子，我心头甚是感激，没想到三夫人转眼就如此坑害我，让我去杀当朝世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哀声道：“搞得今夜我一身伤，险些葬送在世子的剑下，三夫人就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三夫人脸色极为难看。
她装什么装，她能不知道她劫来的人是谁？
“我受伤就算了，只是可惜了三夫人的一船茶叶，那么多的小龙团，全被段元槿给劫走了，三夫人暗中派的那些杀手，还落入了世子手中，你说，这是何必呢？”
“你说什么？！”三夫人脸色聚变。
“三夫人是不是还在等人回来禀报消息？”钱铜摇头：“等不到了，他们都被宋世子带去了官府，如今只怕正关在地牢内，严刑拷问，我不知三夫人平日里如何教人的，那些死士的嘴严不严，万一不严，把三夫人供出来，如何是好啊。”
她一副关心的模样看着三夫人，“三夫人若是提前告之我，咱们一道商议，怎么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我带着一身伤赶来告诉三夫人，也是让三夫人提前做个准备，世子的为人我倒是了解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有的是手段让人开口...”
三夫人原本就焦灼，被她说下去，心口越来越烧。
难怪那么久了，没有一个人回来禀报消息。
怎么会失败呢。
不应该啊，三夫人怒声道：“段元槿为何会突然出现？”
“怨我。”钱铜叹了一声：“三夫人也清楚，这之前我去山寨劫了段少主的账目，骗来了两船茶叶，至此结下仇恨，今夜段少主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我要去运小龙团出海，直接杀到了海上，不仅是三夫人的死士，我的人，船上的东西，全被搜刮了个干净。”
三夫人脸色已经没法看了。
她的东西值几个钱？！
她船上装的是朴家最后一批茶叶，若是没了，今年的航海必不会安宁。
一步败，满盘皆输。
朴承君的事情她还未给家主一个交代，如今她擅自暗杀朝廷命官，还失败了，她的人落到了宋世子手上，若是被宋世子审出来点东西，供出她来，麻烦就更大了。
她乃朴家三夫人，一举一动代表着朴家。
家主目前的态度，还未有与朝廷撕破脸的打算，她若是惹出了事端，不死在官府手中，也会被家族所弃。
钱铜似乎看出了她心里的挣扎，及时伸出援手，“我曾经去过地牢，知道那里的地形，若是三夫人需要，我可为你指路。”
钱铜道：“待三夫人熬过这一关，我愿意与三夫人联手，一同灭了寨子，不瞒三夫人，钱家这段日子丢的东西太多了，已不堪其扰。”
三夫人仍旧怀疑道：“你有这么好心帮我？”
钱铜脸色慢慢冷下来，淡声道：“我如此做，不是因为三夫人您，而是看在明夷的面子上。”

第62章
三夫人纵然怀疑她的目的，但她若是说起大公子，她确实有几分信任，再见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拖着伤找到她这里来报信，心中便信了七分。
剩下三分，乃急火攻心所致。
她的人已经失败了，她不能让活口落入官府手中。
——
宋允执一行回到官府快天亮了。
今日沈澈没去，守在了知州府，本以为有宋允执和王兆出马，擒一个钱家七娘子绰绰有余，听王兆说完今夜遭遇，“腾——”一下从座上站了起来，“宋兄，此时不出兵，等待何时？！”
商户再厉害，也只是商户。
都敢公然刺杀皇室之人，接下来他们是不是要杀到京都，谋朝篡位了？
宋允执今夜尤其沉默，出发时眼里尚且还有一丝恨意，回来后便只剩下了一团死气，沈澈还是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疲惫。
他道：“先休息，明日再议。”
沈澈便也没再说什么。
明日之后，他沈澈和宋世子的身份便再也没了隐藏的必要，公布于众也好，亮明身份，看看那些狗贼敢不敢杀到知州府来。
沈澈回了自己的屋。
刚到院子门口，迎面便走来一位差役，匆匆把手里的一封信函递了过去，道：“适才来了一位姑娘，说她是钱家五娘子，一定要小的把这封信函亲手交给沈公子手里。”
沈澈如今一听到姓钱的，眼皮子就跳。
他打开信函，整张信纸上就一行字，赫然写着：【沈表弟，稍安勿躁，等我来劫狱】
沈表弟...
还有谁敢如此称呼他？那妖女她还敢来！她来劫什么狱？地牢里就一个卢道忠，关她何事？
都敢如此嚣张，沈澈还能不配合？
心头正对四大商憋着气，无处可发，她来了正好，沈澈去了地牢，“所有人都给我起来！”
——
钱铜为三夫人画出了知州府的布局图，并为其指出了地牢所在，以及她的人可能被关的位置。
最后一搏，三夫人不敢再把命运交到他人身上，从红月天招来了一批暗卫，扮成商贩，在晨光冒出天际之前，出发去了知州府。
三夫人走后，钱铜撑着的一口气歇下，便晕在了马车上。
再醒来，人已经躺在了医馆的病榻。
女医为她处理好了伤口，见人醒了，忍不住道：“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拼命的姑娘，若非你及时服了药丸，又在伤口上抹了草药，十条命也不够你折腾。”
“嫂子这话说反了，若无万无一失，我也不会去挨这一剑。”钱铜被她扶起来喝药，玩笑道：“嫂子不用担心，我这样的人死不了。”
谁死不了？
血肉之躯，脆弱起来，一场小病便能要了人命。
女医叹了一声，“我知道劝不住你，可还是得说，伤口虽不深，也不浅，钱娘子再忙，也得歇息过五日。”
钱铜这回难得地听了话，“好，听嫂子的。”
她没回钱家，留在了医馆。
喝完药用完了早食，外面的消息便一个接着一个传了进来。
—、朴家三夫人今早袭击了知州府，被官府的人当场抓获，之后又在其住所搜到了十车茶叶，此乃官府先前在福州清缴的建茶。
二、朝廷派来的人是当朝永安侯府的世子，长公主之子，户部侍郎宋允执，和皇后的亲侄子沈家小公子沈澈。
三、宋世子便是先前钱家的七姑爷。
三则消息在扬州城内炸出了惊雷，迅速散开，众人先前早听说了朝廷的官员下了江南，要调查四大商，但没想到来的竟是皇家人。
难怪朝廷的人一来，崔家和卢家相继陨落，本以为接下来应该轮到钱家头上了，没想到朴家如此冒进，先对朝廷动了手。
谋杀朝廷命官，且还是皇帝的亲外甥，朴家的势利虽大，但作为一个商户，此举太过嚣张，等同于公然与朝廷叫板。
钱家也一样。
前两个消息为一些喜欢分析天下局势的人士提供了话题，最后一则消息则成了闲散人等，茶余饭后的谈资。
先前不少人还觉得钱家找了个好看的姑爷，如今知道了姑爷的身份后，个个都为钱家捏了一把汗，“不知道钱七娘子是何感想，随手找来的人竟然是当朝长公主之子。”
一人笑道：“还能有什么感想，这几日都没见到钱家人，八成是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曾经众人一度认为钱家寻了一个身份不起眼的人做女婿，避其锋芒，乃明智之举，此时却因身份的逆转，成了一场麻雀想飞上枝头的笑话，“说得也是，一个商户之女，有钱又如何，长得再好看又如何？她能配得上当朝世子，也不看看钱家祖上是干什么的，那永安侯府宋家，还有祁家，是何等的功勋贵族，说句不好听的，钱家七娘子多少有点虫合虫莫吃天鹅...”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钱家茶楼内一位断了一只脚的仆人，实在听不下去，把手里的一盏茶泼到了对方脸上，“我家主子一没抢，二没偷，走到今日这一步，更没有靠过谁，全凭自己双手在糊口，她品行良善，取于民用于民，救治了多少难民，多少流民，论功勋，她早就该配享太庙，她配谁配不上！用得着你们赶来我钱家茶楼，如此编排？”
半个时辰后，钱铜便见到了茶楼里的管家。
打听到钱铜正在医馆，匆匆忙忙赶来禀报，茶楼里一位端茶的小厮与客人打了起来，客人不依不饶，要报官。
知道有朝廷的大人物来了，便不再惧怕这些商家，一个劲儿地嚷着：“钱家打人了，钱家仗势欺人，我要报官...”
一个断了一条腿的人，能把他如何，反而是他被那客人扇了好几个耳光，脸都肿了。
管家想着这节骨眼上能忍则忍，打算赔一些钱财了事，可周围的人瞎起哄，鼓动着那位公子非要闹事，要么报官，要么让钱家的人出来，赔礼道歉。
钱铜在医馆待够了五日，也该出去了，亲自去会那位客人。
众人也如愿见到了在家‘躲’了五日的钱家娘子，观其形容果然憔悴，面上也没了血色，心头都在盼着看一出好戏。
然而在对方气势十足地吼出一长串的罪名之后，钱铜一没道歉，二没赔钱，直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对方懵了一下，“你，你竟然打人！”
钱铜点头，“我就打你了，你去报官，去啊，让宋世子来抓我。”她回头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乌合之众，“你们有什么不满的，也去报官，不过先说好，我钱铜记仇，做事之前，先想好有没有那个本事和能力承受过我的报复。”
人的本性，大多都乃欺软怕硬，能怂恿别人，却不愿意当那出头鸟，钱家到底还没有被官府制裁，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
那位被打了的公子，心头的气势虽矮了一大截，面子上却不输，一甩袖子，愤声道：“成，我这就去报官！”
至于他是不是真去报官，钱铜懒得理会，她几日没回去，钱家只怕比外面更热闹。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她一踏入钱家门槛，里面的仆人便个个惊慌失措地跑去通风报信，等她到了院子，钱家三个房里的人，一窝蜂全赶了过来。
钱二爷和钱夫人走在最前头，钱夫人想先质问，被钱二爷拦住，“这几日你去了哪儿？怎么没个信传回来？”
钱二爷挨了一场打，人瘦了，后背更驼了，钱铜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无奈道：“躲风头啊。”
听她如此说，钱夫人心口的那点侥幸便彻底碎了，失声问道：“他，他真是宋世子？”
钱铜点头，“是。”
与那日她和宋世子所说的一样，钱铜不出所料，在钱家所有人的脸上看到了震惊，个个面色错愕，但只有惊吓，没有惊喜。
钱夫人一把捂住了心口，压低嗓音问：“铜姐儿，你老实交代，当初你是从哪儿遇到的宋世子，你，你有没有对他做什么无礼之事？”
这不是废话吗。
不光是她，人家到了府上，钱家全家都看不上他，骂他是穷酸，曾想方设法把他赶出去，钱夫人还曾当着他的面，骂他是小白脸。
后来看顺眼了，又一口一个姑爷。
他们一家三口说的那些话，他在一旁都听到了，越往下想心口越凉，不仅是钱夫人，钱二爷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此事，是以，这几日不敢出门，一直等着钱铜回来，问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宋世子是主动乔装到他钱家的，还是铜姐儿运气好，随手捡来一个人，他就是宋世子。
前者的可能性更高。
世子以美色引诱，骗得铜姐儿上钩，偷偷潜伏于钱家，为的便是查他钱家有没有问题...他竟然没有半点察觉，还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办了定亲宴...
一想起在定亲宴上的言论，钱二爷宁愿那日被打后自己失忆了。
他记不清到底当着他的面，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如今去回想似乎没什么用，接下来该怎么办？
世子已经恢复了身份，会不会要对他钱家动手？钱二爷认真地问：“铜姐儿，朴家三夫人的事，你可有插手？”
朴家的人在扬州横行惯了，朝廷突然派人来镇压，早晚会忍不住，可他没想到，三夫人这回如此冒进，竟然用了此昏招，公然去知州府刺杀世子。
这不是找死吗。
他担心的是，此举若是惹恼了宋世子，直接带兵马前来镇压，朝廷与朴家的战事一旦爆发，扬州就完了。
好不容易安稳了五年，扬州从最初的凋零，到如今成了大虞的商业之都，虽说依旧有流民，那也是从外地涌入进来，想在此讨一口饭吃。
一旦打仗，扬州将倒退回十年前，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钱铜没应，起身与众人保证道：“都过去五日，你们不是好好的吗？放心，我已经向宋大人赔礼道歉，送上了自己的诚意，往后咱们不要在他面前，再提起这段过往即可。”
她把茶叶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虽从他手里拿走了朴二公子，她把朴三夫人送给了他。
钱家的航队，已将他的人安插进去，分了一半给他。
曾经与他联盟时，答应他的她都做到了，除了她本人，该给的她都给了。
他应该不会生气了吧？
五日了，他没派人上门找她清算，也没上门来捉拿她，应该是感受到了她的一腔诚意。
那想法刚从脑子里飘过，阿金便拿了一封邀请函，进来禀报：“娘子，知州府来了信函，要七娘子今夜去知州府赴宴。”
钱家众人心口一提，齐齐看向钱铜。
钱铜问：“我一个人？”
阿金：“除了咱们家，听说还邀请了朴家，和几个布商...”

第63章
宋世子和沈公子的身份一恢复，扬州但凡有点地位的富商，在知州的邀请函发出来之前，便递了帖子，想拜访宋世子，主动请朝廷的人前去彻查鞭策。
朴家的人也不能再装聋作哑。
三夫人落网的第二日，朴家驻守在盐场的朴二爷便到了，亲自带着帖子上门，请求拜见世子，为三夫人的事当面与世子请罪。
宋允执一个都没见，一一驳回。
今日是朴家二爷上门来的第三回，终于有了转机，王兆把受邀的帖子递给了他，问道：“今夜世子会召集扬州富商前来探讨，届时还请朴家能来个说得上话的人。”
朴家二爷察觉出了他话里的敲打。
意思是当朝永安侯府的宋世子，不知道值得他朴家的哪一位主子前来相见。
言下之意，也是在说他朴家二爷的身份，只怕还不够。
朴家二爷当下跪在知州门口，摆明了朴家的态度，“得知世子造访扬州，家主早已来了书信，他驻守海峡，一时赶不回来，要我朴家上下不可怠慢了世子，至于三夫人所为，家主明言，让世子明察，我朴家一心效忠朝廷，若三夫人当真以下犯上，冒犯了世子，朴家人绝不姑息，任由世子处罚。”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漂亮至极，这是要断其尾，舍弃三夫人了。
王兆也听出来了，朴家家主不会来扬州。
家主不来，就他朴二爷？朴家三房的权力集中在大房手里，只有朴家家主说得上话，朴家如此打发世子，是不是有点太过于敷衍？
朴二爷看出了王兆脸上的质疑，忙道：“家主夫人已从海州出发，正在赶来的路上，今夜定能赴世子约，届时当面与世子赔罪。”
——
大夫人于当日傍晚到的扬州港口，她坐马车时间一长，又吐又昏，唯有走水路，但水路绕，花了三日多才到了扬州。
一同回来的还有三公子朴承智。
船只靠岸，三公子搀扶着大夫人出了船舱。
看着眼前熟悉的港口，朴大夫人心生免不得生出感慨，时隔两年，她再次踏上了扬州这块土地。
两年前为了斩断大公子的痴恋，她带着大公子搬迁到了海州，特意避开钱家七娘子，并下令，朴家不得告诉七娘子大公子的行踪。
两年过去，扬州已经大变样了。
四大家仅剩下两家，钱家成为了三大家中唯一的幸存者。
三夫人上回赶去海州，便是告诉她，钱家的七娘子再也不是之前那位吵着要见大公子，与其私奔的天真小姑娘，此女本事了得，相继打垮了两大家，一旦为朝廷所用，只怕会成为朴家的劲敌，甚至取代朴家。
是以三夫人建议，以大公子的婚事为诱饵，让钱家七娘子去刺杀宋世子。
无论成与不成，朴家都会是受利的一方。
她答应了，就像当年逼着他们分开一般，又逼着两人重归于好。
结果却并没有如他们所愿，如今钱七娘子没死，宋世子也活得好好的，反而把三夫人自己搭了进去。
前几日老二被朝廷张文通缉的消息，刚传回来，大夫人还曾质问过三夫人到底怎么回事，三夫人临走之时同她保证，定会把二公子完好无损地带出来。
二公子没带出来，接着又一个噩耗。
当年家主把三夫人调来扬州，便是看上了她做事爽利，性子泼辣，能镇得住二公子，谁知道一个接着一个，都落入了朝廷的手里。
大夫人至今不明白到底出了何事。
三夫人在明珠港安排的那场刺杀，只有她身边的亲信知道，可如今那些亲信要么死了，要么与她一道都被关在了知州府。
报信的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宋世子查出了卢家灭门案背后的真相，抓了二公子指使暴打钱二爷的几个打手，一番拷问后，供出来了二公子。
这样的证据，本不足以结案。
但宋世子毫不犹豫地张榜，公然通缉二公子，加之三夫人一直寻不到二公子的踪迹，怀疑人就是知州府内关着，一时关心则乱，于五日前清晨召集人马去知州府劫狱，被沈家小公子抓了个正着，从其手中逃出来，又被宋允执当场擒住。
满盘皆输。
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夫人在船上的这三日，歇得并不安稳，下了船面色憔悴，心情也不太好，见到朴家前来接应的仆人，当头一句斥责，“朴家的两个主子入了狱，你们倒是自由得很。”
仆人们垂目不敢说话。
大夫人也没功夫在此处理家事，带着三公子快步朝着接应她的马车走去，走到一半，便看到了马车旁正立着一位少女。
她穿月白色的素面窄袖褙子，素色腰带，夕阳的余晖下，把她身上轻薄的生绢染成了绚烂的金色，恍如身在一片金山之下，冲大夫人一笑，行礼道：“晚辈曾说过，待大夫人回到扬州，晚辈定会前来相迎。”
来人正是钱家七娘子。
大夫人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她，最想见的人也是她，上回两人在海州分别之际，演绎出了一番真情，恍如一对化解了恩怨，关系融洽的婆媳。
大夫人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她。
既然她人没死，海州的那一段承诺便无法抹去。
真是天大的讽刺，此时大夫人看到她，突然有了一种当年她那番辛苦搬家海州，实乃多此一举的羞辱感。
她实在恨不得她早些死了。
三夫人的计划堪称天衣无缝，为何最后她进去了，钱家七娘子还安然无恙，此时清楚内情的人只有她钱七娘子，大夫人压住心底的反感，对其笑了笑，“七娘子有心了。”
“伯母不必见外，都是自家人。”钱铜看了一眼她身旁的三公子，彷佛当真把自己当成了朴家人，热情招呼道：“既白也回来了？”
三公子从见到她便露出了笑容，此时听她主动招呼，便回了一礼，笑着道：“七娘子安。”
“好些年没见过你了？长高了不少。”钱铜将其打探了一番，夸赞道：“越来越英俊，颇有你兄长当年的风范。”
大夫人听她毫无避讳地提起大公子，脸色微微一变，她还真是不见外。
三公子今年已满十六，跟在大夫人身边，应酬着朝廷和王府的关系，见过不少世面，同样的温润但他没有大公子身上的稳沉，多了几分刻板的礼数，他含笑道：“既白是有好些年没见到铜姐姐了，铜姐姐也是愈发的光彩照人。”
“行了。”大夫人打断：“先上车。”
钱铜让出了身后的马车，解释道：“今日宋世子下了邀请函，宴请了扬州大小十来个商户前去约谈，朴钱两家都在内，路上我遇到朴二爷，得知大夫人今日到港口，想着一道接上大夫人再去赴约也不迟，二爷已先到了知州府，让我带话给大夫人，速速前去，还请大夫人坐我的马车。”
朴大夫人愣了愣。
她从海州回来，便是为了去见宋世子。
此时宋世子邀请各大商家，必然与他朴家有关联，大夫人不能错过，正好她有事要问钱铜，转头与身旁的三公子道：“你坐后面的马车，我与钱七娘子聊聊。”
待两人坐上马车，朴大夫人便直接问了：“三夫人是怎么回事？”
钱铜没有立马回答，递给了她一盏茶，“我记得伯母有晕车的毛病，特意备了此茶，能缓解些症状。”
当初她到海州，没敢喝她的茶，此时大夫人也不敢喝她的东西，敷衍地答道：“早好了。”
“如此甚好。”钱铜无视她别扭的神色，非要与她拉近关系，“伯母身子骨好，我也放心了。”
朴大夫人很不习惯她的接近，又不得不忍耐，倒是想说因她没有完成朴家提出的条件，这门亲事便不算数。
可世子的身份已经暴露，再去质问，便等同于告诉她，朴家一早便知道了宋世子的身份，想借她的手杀人。
事已至此，大夫人唯有吃哑巴亏。
她不想听她胡扯这些没用的，再次问她：“三夫人为何落入了宋世子手里？”她不信以三夫人的处事，会行劫狱这样的昏招。
大夫人问完，便见钱铜抿着唇，一脸怨气，“此事我也想问问三夫人，到底她想作甚。”
“她催着我快些解决了七姑爷，好与大公子定亲，我答应了，打算把人引到海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处理掉，谁知没把他引来，倒是把朝廷的人惊动了，您猜如何？咱们要杀的七姑爷，摇身一变，成了当朝命官宋世子。”
钱铜委屈道：“我事先并不知情，突然被朝廷的人包围，连一条退路都没有，别说杀人，被宋世子当场捅了一剑，若非随身携带着大公子给我的药材，只怕大夫人此时再也见不到我了，岂不要伤心死。”
大夫人听她说话，总觉得深吸不畅。
她能不知道宋允执的身份？她在这儿装什么装？
钱铜接着道：“此事我尚未想明白，又遭了一波藏在暗处的死士偷袭，我托着半条命好不容易逃到了船上，远远地看着那阵仗，心凉了半截，对方连弓弩，火药都用上了，所攻之处没打算留一个活口，伯母觉得在扬州内，能有如此手笔的人，还能有谁？”她眼中委屈越来越浓，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唇瓣道：“除了三夫人，晚辈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朴大夫人没说话。
心头倒是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三夫人想要一箭双雕，把世子和她钱七娘子一道解决。
可为何会失败？
钱铜继续道：“事后我明白了，三夫人应是为了替二公子报仇，想要暗中杀了宋世子，既然如此，她一早就该与我说明白，也不至于被寨子和朝廷的人两面夹击，落得一个人赃并获的下场。”
大夫人眼皮子一跳，“什么寨子？”
钱铜道：“大夫人这两年人在海州，不知道段家那群贼子有多嚣张，就因为我劫走了他的账本，便报复至今，只要有我钱家的货队出现，他必劫，短短两个月，我损失了十几车的盐，前不久运来打算组建护卫队的一批刀枪，也被其劫走，吃了他一个回旋镖，那夜全都用在了咱们身上，我被寨子的人堵在了海上，战舰没了，一船原本预备给大公子的粮食也没了。”
大夫人听得不觉屏住了呼吸。
“三夫人的损失更加惨重，被世子找到了几个活口，带回了知州府，我知道三夫人性子鲁莽，不顾身上的伤前去相劝，劝她莫要冲动，可她不听晚辈的，说什么二公子已被她看丢，又落下了如此大的把柄，没法与家主和家主夫人交代，她就算是死，也要去闯一趟知州府。”

第64章
三夫人是什么性子，大夫人清楚。
暗杀世子和她钱七娘子，是三夫人能干出来的事，事后去知州府灭口，也说得通，照七娘子所说，整个事件的变故便是突然杀出来的匪贼段元槿。
堂堂朴家三夫人栽在了一个土匪手里，简直笑话。
大夫人没有怀疑钱铜会捏造事实，三夫人为何会入狱，她早晚会知道全部。
事情的经过如此，至于细节，其中必有蹊跷，大夫人并不完全相信钱铜，当初三夫人来海州时，再三与她说过，钱家七娘子厉害得很，不容小觑。
大夫人心中大抵有了个底，沉下心来后，假意关心了一句，“七娘子的伤如何？”
“晚辈命大，躺了五日总算缓了过来。”钱铜不计前嫌，不将三夫人的算计按在大夫人头上，依旧热情地道：“这回咱们也算长了教训，三夫人性子虽急，但她耿直，这些年一心为朴家卖命，就算去了知州府，她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牵连到朴家头上，可世子此人，大夫人或许不了解，我与其接触过一段日子，他固执又倔，眼里容不得一粒沙，疑心还重，未必会相信此事与朴家无关。”
大夫人暗中讽刺，她当然了解。
曾经的七姑爷嘛。
钱铜不知她内心想法，一脸关心地询问：“大夫人此次回来，可有想过如何与宋世子周旋？”
她算个什么东西？大夫人觉得她多少有些不知趣。
他们的关系，只怕还未熟悉到连这等辛秘之事都要互通的地步。
大夫人勉强笑了笑，“我朴家光明磊落，世子明察秋毫，还能为难了我朴家不成？”
“大夫人不用与我见外，凭宋世子在证据不全的情况下，定了二公子的罪名，公然张榜对其下达通缉令一事，能瞧出他并非是一个给人留后路之人。”钱铜似是看出了她的防备，挪回了身子，“今夜前我来只是想提醒大夫人，朴家若是打算以钱财了事，估计行不通。”
钱铜道：“大夫人还不知，朴三夫人出事后，朴二爷翌日便登了门，被宋世子拒在门外，直到今日一早才发了帖子出来，邀请的却不是朴家一家，而是扬州所有商户，大小十几家，目的为何，大夫人可有想过？”
朴大夫人在来时的船上，心头确实在想此事。
朝廷前来扬州彻查四大家，不就是想要钱。她朴家给足了钱财，让他有了东西回去交差，这事儿便过去了。
朴大夫人心头大抵有了一个数，但她不知道的是三夫人暗杀世子未遂在前，后劫狱未果，被当场擒获。
如此三番两次与其正面冲突，三夫人的命保不住，朴家也难逃制裁，若宋世子上报回京都，长公主与陛下震怒，派兵前来镇压，便是一场硬战。
朴家虽在扬州占有一席地位，可出了扬州，势力便小了，当真要打起来，朴家的家业将会受到重创。
还不能保证海峡线之外的邻国，会不会趁机找朴家的麻烦。
能不开战，以金钱解决是最好的选择。
听完钱铜所言，她心中原本的额度不得不再往上提，具体给多少，打算见到宋世子之后，再见机行事。
然而钱铜猜出来了她的想法，问道：“花钱消灾固然好，大夫人可有想过出多少适合？”
大夫人看向她。
钱铜道：“四大商当年以战乱没钱为由，拒绝了陛下的求援，五年来，不止一回与朝廷哭穷，大夫人的本意乃诚心赔罪，但宋世子怎么想？朝廷怎么想？他们只会认为朴家这些年所说之言，没有一句可信，私下不知道背着朝廷藏了多少钱财。”
大夫人脸色变了变。
“出少了更不妥了，宋世子何等身份，长公主之子，侯府的独子，又是当今户部侍郎，人到了扬州，却被三夫人暗杀他两回，要说三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朝廷估计没人会相信，诛杀朝廷命官，按律法，当诛九族，如此罪行，大夫人给少了，便不是赔罪，而是羞辱了。”
大夫人纵然对她没有什么好印象，心中也不面惊叹，此女的心思太过于缜密。
她道：“依七娘子之见，世子想要何物？”
钱铜道：“我曾听他提起过扬州的运河，看他的意思，是想开通扬州直通内陆的运河。”
朴大夫人眼皮子一跳。
运河？通内陆？不等同于把朝廷通往自家门口的路修好，任由朝廷的兵马长驱而入，届时扬州还是他朴家的吗？
她出的什么鬼点子。
她莫不是已经归顺了朝廷，拿她开刷，朴大夫人脸色极为难看，不等她发泄，钱铜接着道：“开通运河，未必对朴家不利。”
大夫人不太再想听她说，却突然听她道：“大夫人莫不是忘了，两淮的两个盐场，如今乃平昌王所有。”
运河开通后，有平昌王守在关卡上，朝廷的人还是进不来，反而便利了扬州的东西输往内陆。
钱通见她神色松缓，又才道：“开通运河后，扬州一年运出去的东西，至少能比如今翻两倍，且再也不用担心半路被劫，这几年寨子的人占着地势优越，把咱们四大家当成猪崽子宰，往后咱们换成了水路，他段家就饿死在山头吧。”
大夫人看她说得咬牙切齿，不得不怀疑，“七娘子莫不是想拿我朴家去泄私愤？”
她分析的也有几分道理，但运河之事，关系重大，她一人还做不了主。
钱铜也没再提这事，“晚辈所言，不可供大夫人考量，若夫人觉得不妥，权当没听过，毕竟晚辈资历尚浅，说不定大夫人心中已有了万全之策呢，晚辈献丑了。”
钱铜没再提这事，大夫人也需要安静的空间，好好去想，到底该如何安抚宋世子。
——
两人达到知州府，其余接到贴子的商户早早到了。
说好的戌时开席，酉时三刻宋允执便坐在了席位上，早到的商户无比庆幸自己来得早，上前行礼自报家门，一一落座后，便只剩下了朴家和钱家两大商未到场。
朴三夫人闯入知州府刺杀世子的事，早已满城皆知。
朴三夫人被抓获的第二日，知州府的铁骑便接管了红月天的赌坊，至于其他的产业，暂且没动，明眼人都知道是在等朴家给出一个交代。
在场的人每多等一分，都在为朴家和钱家多捏一把汗。
朴三夫人杀上门自寻死路在后，而钱家七娘子则在人家一踏上扬州，便把人劫去当了钱家七姑爷。
无论哪一桩，都够两家焦头烂额。
先前这些商户中，有人也曾在街头上见过还是‘七姑爷’的宋世子，那时只觉得他气度不凡，模样长得好，今夜世子恢复身份后，穿一身绯色官服，端坐在席位上，一页一页地翻着不知道是哪一家的账目，一句话未说，已让人背心浸出一层汗。
底下有人实在忍不住，偏头与身旁的人低声道：“朴家和钱家怎么还没来？”
对方匆忙瞥了一眼上位，见宋世子似乎没听见，凑过去摇了摇头，小声道：“该不会是不来了吧？”
“不可能...”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差役的禀报声：“朴家大夫人，朴三公子到...钱家七娘子到。”
众人不再吭声，比起曾经的四大家，他们这些小散商实在上不得台面，今夜能接到宋世子的帖子，已经是天大的面子，祖宗显灵了。
众人暗中齐齐看向门口。
片刻后，门外进来了一行人，朴家的大夫人走在前，身后相继跟着朴家的三公子，钱家的七娘子，三人步态相近，彷佛来的是一家人。
王兆窥了一眼宋允执。
他继续翻着账目，头也没抬。
官与商的身份，自古便是一个天一个地，朴大夫人在扬州甭管有多风光，此时也得走上前双膝跪下，行礼道：“朴家老妇拜见宋世子。”
三公子跪在她身后，“朴家孙子辈，行三，名承智拜见宋世子。”
钱铜与三公子跪在一排，跪得规规矩矩，头伏在地上“砰——”一个响头落下，动静声格外响亮，“民女钱铜拜见宋大人。”
宋允执终于抬起头。
她趴在朴家人身后，头埋得极低，从上位瞧去只剩下了一个后脑勺，此番姿态，倒是让在场的所有人嗅到了一丝求饶的意味。
她是该跪。
有她的地方，王兆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尤其是今夜，朴家的人也来了。
“赐座。”宋允执扫了她一眼后，便收回了视线，人已经到齐了，他便没再看手里的账目，转头示意王兆开始。
王兆点头，上前两步，与众人道：“今夜世子邀请各位前来，目的为了解扬州的民生情况，在座各位皆乃扬州有头有脸的商户，世子初来乍到，有许多困惑之处，需向各位解答，被问到之人，不可有丝毫欺瞒妄语。凡所知者，务必详陈，所不知者，亦不得捏造...”
说话之时，钱铜已经落座。
每个家族只有一个主座，随行之人便是在其身后另增位子。
钱铜的位子挨着朴大夫人。
身后朴家三公子与她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坐下的蒲团便往后移了移，把耳朵递过去，听清了三公子说的话：“铜姐姐的裙摆...”
钱铜低头一看，裙摆上赫然一个脚印，不是别人的，正是她自己的，适才拜得太投入，自己把自己踩了。
“没事。”她拍了拍，转过头便碰到了宋世子的目光。
那目光冷冷淡淡，无恨无爱，没有半点感情，待钱铜忙垂首行礼时，他已从容地挪开，彷佛只是不经意间的视线相碰。
宋允执从木几上拿出了第一本账目，点出了商户的名字，“李家肉铺。”
被点名的商户匆忙起身，跪在堂中，嗓音颤抖地道：“草民请世子赐教。”
宋允执连账目都没翻开，直接问道：“可有私自买卖火药，弓弩？”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大夫人眸子微微一动，袖子里的五指不由捏紧。
那被点名的散商原本就紧张，听闻此言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磕磕碰碰地回道：“回世子，我李家在扬州卖了五年多的猪肉，遵纪守法，哪里，哪里敢买卖这些东西，请世子明查！”
宋允执又点了几个人来回答。
都没有。
最后只剩下了钱家和朴家还坐在位子上，宋允执没再叫了，提声问道：“有私藏火药，弓弩的，主动出列。”
宋世子玩弄人心起来，也颇有手段。
朴大夫人尽管能稳住，却也坐如针扎，她没动，身旁的七娘子也没动。
半晌过去，宋允执便道：“既然没有，都入座吧。”
被点出列的商户虚惊一场，个个额头都生了一层薄汗，陆续回到了座位上，渐渐意识到今夜只怕并非他们想象的那般轻松。
这宴席，更像是鸿门宴。
至于是设给谁的，宋允执很快便给出了答案，点名道：“钱七娘子。”
众人呼吸一紧，又一松。
钱铜正欲出列。
“不必上前，只需回答本官。”宋允执问道：“本官身为钱家七姑爷之时，替你去福州走了一趟，劫走了朴家在福州的一批建茶，茶呢，在哪儿？”
钱铜：......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惊叹朴家和钱家瞧着今日关系融洽，竟还有此事发生。
大抵没想到今日宋世子会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与钱七娘子的那段屈辱过往。
朴大夫人的脸色微变，当初钱家的两个护卫前来以建茶为要挟，叫嚣着要灭了她朴家，感情是找了那么大一个靠山。
钱铜不出声。
压根儿不知道该怎么答，茶在哪儿他不知道？
他还在生气？
一个响头不够，要不再磕几个？
漫长的沉默，极度考验人心，就在钱铜打算放手一搏时，宋允执再度开口，“七娘子不说，本官替你说，茶在朴家三夫人手上，五日前三夫人运去你钱家的明珠巷，欲走私海路，你知情还是不知情？”
钱铜一愣。
傻子才会承认，立刻喊冤道：“民女不知情。”
宋允执面色淡然，并没看她的嘴脸，视线转向了她身旁的朴家大夫人，问道：“朴大夫人呢，你可知情？”
大夫人还在猜想宋世子为何突然提起这桩，冷不丁地听到三夫人除了暗杀世子之外，还有一桩走私茶叶的罪名，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视线飘向身旁的钱铜，茶叶这事，她没与自己说。
看到的却是钱铜惊慌失措的脸。
靠她有何用！
大夫人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今夜她本是为了赔罪而来，到了此时心里也知道，三夫人是保不住了，不再存有侥幸之心，赔罪道：“世子明鉴，我朴家一心效忠朝廷，家主时常教导部下，不可忤逆朝廷朝纲法规，心中感怀陛下的一片仁心，善待百姓，三夫人此次所犯之事，实在是寒了我朴家的心，朴家上下无不遗憾，家主唯恐破坏了与朝廷的信任，连夜派出书信，差民妇前来与世子赔罪，民...”
她话没说完，从外突然进来了两队铁骑，手执森森长矛，身穿铁甲，齐齐守在了门口。
随后两道门扇便在众人的惊慌中重重地合上。
压迫感瞬间落在了每个人的头顶上。
今夜就算宋世子要了这里所有人的命，他也不必向任何人交代，大夫人时常周旋于官场，知道什么是权利，往往知道的越多，心中对权势的向往和恐慌便越近。
大夫人心头的淡然在绝对的权势之下，终究土崩瓦解，她后退两步，伏地跪在地上磕头请罪道：“民妇今日前来，便是恳请世子秉公执法，三夫人大逆不道，欲行刺世子，其罪当诛，我朴家绝不姑息，任凭世子处置。”
赔完罪，得奉上礼。
大夫人道：“此事我朴家也难逃其咎，养出这样的狼子野心之人，朴家无言面对陛下，唯有向朝廷赔罪，向世子赔罪，来减轻我朴家的罪孽。”
她提出了谈判的要求。
宋允执没出声，便是在等着她的赔礼。
若是一开始宋世子给了她拿出筹码的机会，大夫人还能静下心来单独与他开个条件，可他上来便问罪，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且还没打算回避众人。
此时若是说出个钱财的数目，便会陷入先前七娘子所说的言论之中。
给多给少都不对。
而其他的筹码，不等她去想，马车上七娘子对她说的话便像是一道魔咒占据着她的脑子，让她无心再去思考旁的取舍。
如她所说，开通运河，朴家并非没有好处。
在身后三公子轻唤出一声“母亲”后，朴夫人一狠心，道：“我朴家愿意开通扬州运河，造福大虞百姓，以弥补天下苍生，求情世子的原宥。”
她说完，耳边便安静了下来。
开通运河，那便是与朝廷之间打通了一条往来的纽带，于朝廷而言，无论是军事上还是商业上，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早年朴家为了杜绝朝廷兵马突袭扬州，还特意堵住了几段河流，今日朴大夫人为保朴家，又要开通运河，确实拿出了诚意。
沉默片刻后，宋世子道：“朴家造福百姓之心，本官受领了，至于三夫人，本官会秉公处置。”
朴家开了一个头，大笔一挥，把运河都给开通了，今日前来的各位商户似乎不送点什么，难以走出这道门。
熬死人的沉默中，肉铺的老板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明日草民在城东熬肉汤，连施七日。”
“草民捐赠千斤棉花。”
“草民捐布一百匹。”
“草民捐白银二百两。”
......
所有人都许完了，最后轮到了钱家。
大夫人尚未从那一场冲动中缓过来，脸色有些发白，此时也想听听给她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的钱家七娘子，会拿出什么诚意。
钱家的家主也没含糊，“钱家愿捐一口盐井，献给朝廷。”
因地势缘故，钱家在靠近山头的几口井，早已钻不出盐，能获利的是海盐，钱铜打算随意给他指一个盐井。
扬州的盐商虽离不开盐引，同样朝廷的人想要在扬州占据一块属于自己的盐场，也是困难重重，因管理盐场的人本就是朝廷的人。
平昌王。
钱家若是单独给宋世子一口盐井，无论能不能煮出盐，都是一个好的开端。
钱铜还未开口许出是哪座盐井，便听宋世子先道：“本官替朝廷感谢七娘子的慷慨解囊，听说朴家大公子先前在连巷有一块盐场，如今归在了钱娘子的名下？”
钱铜心口猛然一凉。

第65章
连巷的盐场，乃钱家唯一的一个海盐场。
运河一开通，钱家便能把煮好的海盐运至运河，再卖往大虞境内，所赚利润乃钱家先前十倍之上。
她有信心将来能与平昌王两淮的两个盐场一决高下，想法她早就有了，如今大夫人终于同意开通运河，可她的盐场却要没了。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面上的错愕来不及隐藏，愣在那，竟直勾勾地看着宋世子。
宋世子似是看不出她面上的为难，拍板道：“既如此，钱家连巷的盐场，本官便收了。”他说完起身，与在座的各位商户拱手感激道：“本官今日替朝廷，替百姓感谢各位商家的资助支援。”
底下的人哪里敢担得起他的行礼，齐齐趴伏在地上。
钱铜心口被割去了一大块肉，一抽一抽地疼。
宋允执继续道：“商道之通，贵于诚信，货殖之利，基于公平，尔等经营，图利谋生，属情理之中，须谨记，三尺法度在上，黎民百姓为基。”
耳边宋世子的嗓音不徐不疾，自带威严，朝廷的法治把每个商户心中的那点小九九驱散得干干净净。
底下回答参差不齐。
“多谢世子教诲。”
“世子今日之言，草民必当铭记于心。”
......
钱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朴夫人原本也如鲠在喉，适才听宋世子说起盐场，没来得及惊叹老大是何时把连巷盐场给了她钱七，便被当场没收，归了朝廷。
怪不得给她建议，要开通运河。
原来是拿了盐场。
可机关算计，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见钱七娘子脸色从那之后没有好过，心头倒畅快了一些。
钱家早年的那些盐井早出不来盐了。
扬州值钱的是海盐。
朴家给她的三个港口都是挑剩下的，海水浓度不足，地势不好，周遭全是岩石，无法形成盐田，钱家曾试过开采出盐田，进行到一半，地面突然塌方，海水倒灌，淹死了一批人后，便再也没有开采过。
是以，在得知她拿到了三年的盐引时，大夫人并没慌张。
有盐引又有何用，手头得有东西。
包括她拿的布匹凭文，于朴家而言也算不了什么，曾经的卢家身为扬州第一布商，第一香料商，到头来也不过是朴家关在笼子里的一只鸟。
他在扬州卖多少，朴家不管，但要想从扬州运出去多少，就得听朴家的。
卢家为了自保，这些年只能杜绝外面的东西进来，联手其他布商和香料商，垄断了扬州市场，朴家人看在眼里，任其横行。
一家独大的后果朴家知道，四大商能存活这么久，不是他们有多大的本事，乃朴家想让他们活。
可这样的平衡，却被钱七娘子打破了。
崔卢两家相继陨灭，剩下了两家，然而钱家没出事，背后的朴家却被拉扯了出来。
商家的慷慨解囊朝廷很满意，宋世子让王兆备了笔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每个人应下来的东西用白纸黑字记录清楚，再让对方画押留底。
既然已经答应了，按个手印也无妨。
朴家大夫人的位置在第一个，东西都许出去了，说什么都晚了，大家族的风范迫使她不能有任何的犹豫，深吸了一口气后，先按下了手印。
第二个是钱家家主。
王兆见其迟迟不动，唤了一声，“钱家主。”
钱铜心在滴血，但架不住门口站着的那两排铁骑侍卫的威慑，终究抬手画了押。
朴大夫人瞟了她一眼。
朴家的二公子、三夫人相继落入知州府，朴家今夜还填进去了一条运河，她钱家给出去的不过是从他朴家手里拿过去的东西，她心疼个什么劲？
朴夫人越看她越不顺眼。
若非她好端端地提出那劳什子运河，她今夜也不会脑子一热，应了这桩。
说她是扫把星也不为过。再想到先前与她与所许的婚事，大夫人肠子都悔青了，但愿她识趣，不要再来沾他朴家的边。
今夜来此的商户，都画完了押，留下了东西。
背后的那道门也打开了，宋世子吩咐差役送来了酒菜，便先行离去，不见了人影。
突然许出去了一条运河，大夫人还不知道该如何与家主禀报，心头一团糟，哪里有胃口吃他朝廷的官粮，宋世子一走，大夫人即刻起身。
怕钱铜再跟在自己身后，连招呼都没打，唤了一声三公子走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堂。
倒是三公子临走时，招呼了一声钱铜：“铜姐姐，后会有期。”
钱铜撑着一抹笑，对其点了点头。
朴大夫人一走，其他商户也争先恐后，相继离去，毕竟大堂的扇门已经关过一回了，趁其打开之时，赶紧开溜。
钱铜没着急，坐在位子上把差役送来的酒菜吃了个精光。
吃完了抬头问守在她跟前的王兆，“王大人，今夜官府的进账可不少，怎的菜色如此简陋，连肉都没？”
空荡荡的大堂内，此时只剩下了她一个，王兆见她没走，便知道不会有好事，冷着脸问道：“钱娘子想吃什么？”
钱铜起身，走到他跟前，反问道：“我那么大的一个盐场，王大人觉得我配吃什么？”
这事儿她来找他没用，白纸黑字，她已经画好押了，凭证也被世子收走，王兆赶客道：“天色晚了，钱娘子请回吧。”
钱铜偏不走，低声问：“世子在哪儿？我想单独见见他。”
下一刻，钱铜便被王兆派人将其轰出了大堂。
钱铜一边被赶，一边回头道：“我真的有事见你们世子，王大人要不要去禀报一下？万一世子想见我呢，你这样擅自赶人，他要是知道了，岂不痛心？”
她还知道痛心。
先前世子是如何待她的？都已书信回了京都，将其介绍给了家族众人，可她呢？临到关头了，把世子推开，选了朴家。
王兆一直觉得她是个聪明人，此时却否定了先前的想法。
有眼无珠。
世子妃不要，去选择了一个商户之子，眼皮子也太短浅。
三夫人能落网，她确实功不可没，茶叶她也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但她事先瞒着世子，不相信世子，还让世子刺了她一剑，把两个人的缘分斩断，撕毁盟约，她既做出如此选择，便会料想到如今的局面，王兆道：“钱娘子不必多言，世子不会见你。”
他话音刚落，宋允执身边的暗卫便到了，听完王兆的话，顿了顿才道：“世子说既然七娘子没吃饱，去他那里慢慢吃。”
钱铜乐了，一把推开身后追赶她的差役，冲里头的王兆道：“听见没有？王大人要长点眼色才行。”
王兆脸色铁青。
钱铜见好就收，跟着暗卫去往宋允执所住的院子。
比起钱家，知州府称得上素雅，陛下倡导勤俭，历届知州不敢把府邸修得有多豪华，沿路而过，除了庭院，没有什么假山流水。
很快暗卫停在了一间灯火亮堂的地方，“钱娘子请。”
钱铜抬脚跨入门槛。
不同与她院子里的花香，屋内所熏的香料清冽，吸入鼻尖，能让人精神抖擞。她熟悉这个味道，那夜被他暖过的掌心，她凑在鼻尖闻了一路，越闻越精神。
屋子内有一道屏风，她绕过后，在左侧的一张书案前见到了宋世子。
褪去了七姑爷的身份，宋世子回到了自己应该有的位置，人的气势也跟着变了，他坐在灯下，纱灯昏黄的光晕笼罩在他绯色的官服上，把他原本就清冷的轮廓又隔出了几分生人勿进的高洁。
钱铜立在十步之遥问安：“宋世子。”
宋允执抬头看了她一眼，面色平淡，他说让她过来吃肉，便当真吩咐外面的暗卫：“备些酒菜给钱家主。”
一炷香后，暗卫给她备了一桌酒肉大餐，木几的位子就摆在宋允执的对面，全然把她当成了来蹭饭的，“钱娘子若是不够，尽管说。”
钱铜：“......”
暗卫退出去，屋内就只剩下了两人，见她半天都没动筷，宋允执看了过去，问道：“不是没吃饱吗？”
她又不是猪，一顿吃得了这么多？钱铜思量着该如何与他开口，“世子，盐场...”
宋允执打断：“钱家主若是想说盐场之事，就请回吧，天色已晚，明日我会派人去连巷接手。”
钱铜看出来了，他这是在过河拆桥。盐场她刚拿到手，还没捂热，运河马上就要开通了，这时候他把盐场收回去，她钱家怎么办？
他不要她提，钱铜不得不提，她道：“要不我把茶楼给世子？朝廷拿去也有用，收集情报，控制茶叶的流向，也乃大事。”
宋允执不搭理她。
“世子可知，适才在来的路上，我好说歹说，嘴巴都说干了，才框得大夫人有了开通运河的想法。”他应该感激她，而不是从她手里抢东西，她道：“运河对于朝廷的作用，世子应该清楚，咱们这算是互利互惠，可如今世子的惠有了，我的利却没了，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宋允执依旧不说话。
她接着道：“盐场我是真的不能给你。”
见他还是不吭声，钱铜豁出去了，突然起身，“成，那我不与世子谈公事，咱们来谈私情。”
不待宋允执反应她这话的意思，她人已经走到了他跟前，目光看向他面前铺开的呈文，熟落地问道：“世子在写什么？”
宋允执面色一冷，“退开。”
钱铜退了，但只退了半步，突然弯下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世子，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看到了他眼里的微小波动，钱铜一抿唇，委屈道：“可生气的明明应该是我才对，我被世子刺中，在医馆躺了五日...”
“是我刺的你？”宋允执面上的平静被她一激，终究不复存在，要质问，也不该她来质问，“钱娘子是忘记了，要杀了本官？”
“我那是演给三夫人看的，又没真的杀你。”钱铜问道：“我手里的匕首可有刺到世子？世子如今不是好好的吗？但我却被世子实打实地刺了一剑...”
宋允执眉心几经跳动，“颠倒是非，是你自己撞上...”
钱铜皱眉：“可疼了，疼死我了。”
宋允执不再说话，目光下意识看向她伤口所在的位置。
钱铜冲他一笑，“现在不痛了，世子不必担心。”
宋允执漠然收回目光，不打算与她过多的纠缠，明确告诉她，“盐场我必须得要，你不必再费心思。”
他拿盐场盐井实则都一样，为何非得要盐场？钱铜卖起了惨，“你知道这块盐场我是如何得来的吗？”
“当年我被朴大公子抛弃，他对我心生愧疚，事后补偿给我的精神损失，世子也要抢吗？”

第66章
一个在感情里受了伤的人，得到物质上的补偿，已经是吃亏的一方了，如今还没来得及将那补偿变现，便要被人夺了去。
他忍心吗？
钱铜立在他的书案前，微垂着头，一副可怜兮兮，惹人同情的模样。
然而宋世子再也不是最初的宋世子，毫无同情之心。
贼喊捉贼。
宋允执冷声道：“若我记得没错，钱家七娘子要与朴大公子订婚，旧情复燃，一个盐场于你言，算不得什么，朴家能给你更多。”
“算，怎么不算？”钱铜自认为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解释道：“盐场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宋允执面上终于有了怒火，面色肃然，“钱铜！”
他个头本就高，冷不丁地站起来，两人即便隔了一张桌案，钱铜也被他的气势压得脖子往后一仰。
“你既决定与朴家大公子定亲，便不该再与旁人说起你们之间的是非纠葛，你们的过往如何，将来如何，我不关心，也不在意，我不管你的盐场是从哪里得来，画了押，便不可能收回。”
钱铜愣了愣。
她说什么了？用得着他发这么大脾气，她不说就不说...还是忍不住嘀咕一声，“可你不是旁人啊。”他是拿了她东西的人，她在同他讲道理。
宋允执却因她的这一声，眸子里再一次冒出了火焰，他道：“我是什么人？亦或是，我该问，我是你钱铜什么人？”
钱铜被他问懵了。
他是她什么人？钱铜倒是能立马给出很多个答案，他是她的痴心妄想，是入赘她钱家的七姑爷，是她钱铜的...前夫？
但这个称呼，就算借她是个胆子，她也不敢乱说，她试探地看着他的目光，问道：“世子是我的再造父母？”
宋允执瞧着她那张薄情寡义的脸，终于忍无可忍，压低嗓音怒声道：“出去！”
不对吗？
在他唤暗卫进来赶人之前，钱铜忙抓住机会一一个地试探，“恩人？前盟友，不对，盟友...没有‘前’字，咱们还是盟友，世子，您仔细想想，你我相识以来，除了最初的冒犯之外，我钱铜可有对不起您的地方...”
她望着他，等他去回忆。
她虽有目的，手段也有些过激，可最后的最后，她都是向着朝廷的，包括这回，她把三夫人送到他手里，又帮朝廷从朴家拿回了运河。
大夫人是因为不了解这位世子的本事，被她一通忽悠，仓皇之间应了下来，但凡她了解宋世子，便不会如此轻易答应。
她相信只要朴家开通了运河，凭他宋允执说一不二的个性，他就敢去从平昌王手里抢。
如此大的利好，宋世子应该给她好处，而不是没收她的好处。
钱铜眼巴巴地等他去回想自己对他的好，可宋世子在凝视她片刻后，眸子里的怒火不降反升，咬牙丢出一句，“有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你自己好好想想。”
钱铜最讨厌的便是去猜人家心里想什么。
“世子，我脑子笨，最不擅长的便是去揣摩人心，你直接告诉我，我钱铜哪里对不起你。”虽如此说，她还是去想了，这一想可就太多了。
首要一点，他被她劫去当钱家七姑爷时，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这是她那夜亲口承认的。
为了逼他对自己出手，那天夜里她还承认了许多她原本不该承担的罪名，钱铜有些后悔，她不该那么多舌。
说得越多，把柄就越多。
包括他今日抢走的连巷，也是她嘴巴漏风所致。
人一心虚，气势也就矮了。
钱铜瞥了一眼彷佛下一刻要把她吞了的宋世子，辩解道：“世子，虽说你不会相信，但那夜我说的话都是为了激你...”
“哪一句是真，哪一句为假。”宋允执声色犹如寒冰，非要与她缕清每一桩每一件，再分出个是非曲折来。
但钱铜最不喜欢的便是活得太过于较真，很想说每一句他都不必记在心上，又怕说出来，下一刻宋世子又把适才的铁骑再叫过来。
她老老实实赔罪，“世子是生气我骗了你？”
见他没出声，钱铜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替他解释了当初的苦衷，“我若不是一开始把你劫走，世子与沈公子怎能如此快速地打入四大商之内？钱家七姑爷的身份，看似是侮辱了世子，可这何尝不是我对世子的另一种保护？”
“谁能想到，一个商户之女的夫婿，会是堂堂世子爷？”钱铜为自己明智的选择证明道：“你看这回，世子的身份一恢复，谁人不骂我不自量力？”
宋允执眸中的怒意突然一顿。
钱铜语重心长地道：“世子不要去看过程，只需要看如今的结果，是不是此事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
宋允执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她那双狡黠的眸子，想从里寻出她的一丝本心，他问道：“你既已选择了朴家，为何又要为朝廷谋利？”
钱铜知道他早晚都会问，坦荡地道：“世子此言差矣，我与朴家大公子定不定亲，与我效忠朝廷，心怀大义，没有半点冲突，在朴家没有正式被朝廷定罪之前，像我这等只能算得上是半个朴家的人，不犯法吧？”
宋允执微微握拳，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气息，又有了起伏的势头，赶人道：“天色不早了，钱娘子回吧。”
说了这么多，最初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抓住他话里的一句天色不早了，钱铜突然耍起了赖皮，“世子若是不把盐场还给我，今夜我就不走了，等明日传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世子与我钱铜假戏真做，趁着约谈之际，独独留我在知州府过了一夜，届时世子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任由我这只麻雀飞上你的高枝，玷污你...”
“蒙青。”她话没说完，世子突然朝外唤了一声。
适才替钱铜传菜的暗卫，闪进了屋内，领命道：“世子。”
钱铜道他是要唤人进来把她轰出去，动作极快地趴在他的书案上，并抱住一角，表明了自己的恒心，“世子不还，我死也不走...”
比起盐场，他宋世子的名声显然更重要。
宋允执看也没看她，吩咐道：“关门，上锁。”
钱铜一怔。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身后的两道门扇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合了起来，很快传来了一阵清脆的落锁声。
他是何意？
钱铜缓缓起身，满腹疑惑，抬头向宋世子求一个解释。
宋允执合上案上的呈文，整理好，放置于书案一角，抬步从里面出来时，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回道：“高枝在这儿，你飞。”
钱铜：“......”
他走去左侧的一张妆台前，摘下了头上的官帽，放于案上，嗓音依旧平静，“净房在右侧，里面有水，够你洗漱。”
半晌没听到回应，宋允执回头。
适才还牙尖嘴利的少女，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双目痴呆状地盯着他，似乎还没从突如其来的败局中回过神。
宋允执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一语未发，抬步进了里间。
褪下身上的官袍时，外面的人终于活了过来，隔着一副珠帘在外与他喊话，“宋世子当真不怕传出去？我一个商户之女，横竖不在意名声，世子可不一样，您身份矜贵，清风高节，不能不要名声吧？”
宋允执充耳未闻，坐上床榻，开始褪靴。
过了一阵，少女的嗓音再次传了进来，“宋世子您就不怕引狼入室？”
宋允执躺下，手枕着后勺脑，睁眼听她说。
“世子可知，您这等身份的人，对一个姑娘来说，有多诱惑吗？今日你幸亏遇到的是我，若是旁的女子，说什么也得爬了世子的床，毁了您的名节，非得问您讨一个名分...”
钱铜说了半天，没有得到一句回应。
可她分明看到他人进去的，她总不能当真闯入人家的卧房，唯有站在外面继续道：“人心难测，世子最好不要考验一个人的本性...”
还是没听他说话。
钱铜走去门口，试着拉了拉门扇，哐当几声锁响，当真是锁得死死的.....
连窗户都关死了。
她又跑去里间的隔断旁，与里面装死的人道：“我也没世子想得那般高尚，万一我没忍住，又像上回那般强亲了世子，该怎么办...”
里面的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死了，反正没回答她一句，任凭她叨叨。
一直到她口干舌燥，精疲力尽，终于认命般地去了他所说的右侧净房，开始洗漱，一面用盐搓牙漱口，一面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宋世子都不怕，她怕什么？
再好的精力也熬不过夜深，折腾到此时，整座知州府她已听不到半点动静声，人也有些犯困，钱铜寻了一圈，在宋世子适才所在的书案后，找到了一张供人小憩的贵妃椅，躺上去，打算暂且将就一夜。
屋子里的熏香一夜未灭。
她睡得昏昏沉沉，迷糊之际，鼻尖的清冽味越来越浓，奈何太困她睁不开眼，似梦似醒之时，她感觉到受过伤的一边肩头有些微凉。
片刻后，她的肌肤彷佛暴露在了空气中，被徐风轻轻佛过，生出一层层的战栗，疼痛过的地方最为脆弱，潜意识中她伸手去护。
下一瞬，一道温热的吻，便落在了她的唇上。
由浅而深...
唇齿被撬开，她被迫发出了一声梦呓，想睁眼。
沉重的眼皮便被一只手盖住，挡住了她身体本能的挣扎，唯有喉咙轻滚，不断地吞咽...

第67章
钱铜做了一场梦。
梦里男女殢云尤雨，她与青年耳鬓厮磨，唇齿相依，极尽缠绵...青年的亲吻时急时缓，如丝如缕的清冽气息，被他碾碎传过来，流转于两人的口齿之间，她呼吸紊乱，脑子昏沉，被迫地沉迷于其中...
口很干，唇很疼...
钱铜快醒来时的感受便是如此，她下意识抿了抿唇，察觉出唇瓣很厚重，带了些微麻，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方帐顶。
呆了两息后，昨夜的一切重新倒流回了脑袋。
她在哪儿？
钱铜双目一瞠，笔直地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确定自己睡的不是昨夜最初躺下的贵妃椅，而是实打实的床榻，身上还盖着一床水蓝色的丝绸被褥。
她神色僵住，脑子里已千转百回。
虽完全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但她此时，似乎，正睡在宋世子的床上...
宋世子不在。
钱铜慌忙摸向自己的双唇，确定那股麻麻的微痛感还在，知道不仅是做梦那般简单，心口一沉，再一凉...
她做了什么？！
钱铜一把抱住头，绝望又恐慌，待了半晌没听到动静，钱铜掀开身上的被褥，试着唤了一声，“世...世子？”
没人回应，她起身蹭了床边的靴，走去外面。
昨夜锁上的门已经打开，强烈的光曝溢入眼眶，照得她瞳仁一阵发花，忙偏头避开躲了躲，悬着的心又死了一回。
如此时辰，绝非早上。
至少得正午了。
昨夜那名被唤为‘蒙青’的暗卫进来招呼道：“七娘子醒了？主子留了话，七娘子醒了后吃点东西，若是没胃口吃不下，便去找他。”
确实得找他。
她得弄清楚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抬手一面整理头发，一面问蒙青，“他在哪儿？”
她起来时一头青丝便是散开状，此时被她利落地挽成了一个结，捏在手里了才四处去寻昨夜不知道散在了哪儿的发钗。
正寻着，蒙青便递给了她一个匣子，道：“主子在地牢，此处没有婢女，没人替七娘子梳妆，主子让属下去买了一条发带，七娘子将就着用。”
她昨夜过来时，是与朴大夫人同路，没有带扶茵，但她没想到会留下来过夜，更没想...
她突然问蒙青：“你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比如她半夜突然起来，走去卧房，摁倒了世子，亲了他，他们暗卫的耳朵一向很灵，自己主子屋内的动静声定能听到，她就想知道，世子昨夜有没有生气？亦或是他有没有反抗？
蒙青垂目回道：“七娘子，属下什么都没听到。”
那就是被封口了！
瞧吧，她就说两人共处一室会出事，宋世子的名声要不保了，钱铜接过他手里的匣子，里面是一条淡水蓝的丝带。
她匆匆束好了发，哪有闲心吃饭，着急赶去地牢找世子。
知州府的主院她住过，地牢也待过，如今她对这里称得上真正的熟门熟路，过去时，王兆正带兵守在地牢入口。
远远见她来了，王兆立马垂下头，当作看不见。
他看不见钱铜，钱铜看得见他，对于自己为何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儿，压根儿没觉得有何尴尬和不好意思，到了跟前，主动招呼王兆：“王大人好。”
王兆试了几回，都没把头抬起来，应了一句，“钱娘子。”
钱铜并不知道他心里的挣扎，打完招呼，见其没拦着，大摇大摆地下了地牢。
第二回来，她无需人引路，径直往里，快到尽头时，看到了守在那里的侍卫，隐约听到一道谩骂声从里传来，“放狗屁！你朴家没有倒卖过火药？！朝廷没来之前，朴老二隔三差五去海上炸一回，莫不成炸的烟花？你诓谁呢？以为宋世子好蒙骗？”
是卢道忠。
钱铜忍俊不禁，合着四大家的牢房都被安排在了一块儿？
先是崔家，后是卢家，再是她钱家，如今是朴家三夫人，四大家的人也算都来地牢里走了一趟。
钱铜很快找到了宋世子。
正背对着她坐在一张官帽椅上，许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微微侧目，仅转过来了一道眼风，并没有完全回头。
随后又转了回去，看向前方被关在地牢内的朴家三夫人。
比起其他三大家的待遇，三夫人便没那般轻松了，人架起来手脚绑住，身上留下了数道鞭痕，衣裳破烂，血迹斑斑，见卢道忠突然插嘴进来，三夫人气息微弱，气势却不输，怒声道：“闭嘴，你算个什么东西！”
往日只要有她三夫人在的地方，何时能轮到他卢道忠插话。
三夫人吃力地抬起头，与坐在牢门外的宋允执道：“我既已落入世子手中，全凭世子发落，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老娘我受得...”
“世子。”钱铜人已经到了跟前。
宋允执这回转过了头。
脸还是那张脸，依旧英俊而圣洁，可今日的世子明显哪里有些不对，钱铜很快便发现了端倪，他破了相，下嘴唇破了一块，已凝结成了血痂。
钱铜整个人恍如被什么东西定在那，盯着他的唇，迟迟不动，无需再问，不是梦，她昨夜真的冒犯了世子。
咬成这样...
她得有多狂。
比起她的惊愕，宋允执的神色显得平淡多了，看了一眼她后，默默地挪开视线，便是这番不言不语的模样，让昨夜所发生的一切都扑朔迷离起来。
钱铜觉得大抵自己说不清了，可她到底是如何爬上他的床，为何她一点都想不起来...
“钱七娘子？”没等她去细想，前方的三夫人死死盯着她，太过于激动，手上的镣铐声叮当直响，质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她不是要杀了宋世子，与她那小侄子长相厮守吗，怎么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儿？
那夜她被埋伏在地牢里的沈家公子逮了个正着之时，她便知道自己是落入了钱铜设好的圈套之中，她是在恨她对她起了杀心。
可她没想到，她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了宋世子之后，钱铜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宋世子身旁。
三夫人的目光在两人的面上来回打探，慢慢地察觉出了什么，神色错愕了一瞬，突然冷笑道：“钱铜，我真是小看了你，你这般模样，我那大侄子可知道？”
她什么模样？
她此时衣衫整齐，头发也梳好了，哪里还有不妥吗？
钱铜也没想到还会再见到朴三夫人，毕竟她能入狱，全靠自己一番连恐带吓，亲手把她诓来大牢。
如今真相大白，两人见面，多少有些尴尬。
果然，三夫人开始了她的报复，“你不是一心一意爱的都是我那大侄子吗，怎么，见到宋世子后，又想攀附权贵了？”三夫人讽刺道：“我还道你是个有骨气的人，当年你为了与我那大侄子私奔，宁愿放弃家主之位，跪在祠堂受了老夫人二十板子，仍不悔过，坚持带着一身伤出来，跑到我朴家门口，声称见不到明夷，死也不会离开...”
她说到一半的时候，钱铜便感觉到了身侧两道目光如寒冰落在了她面上。
她配不上世子，和她在心头念着别人的情况下再去勾搭世子，两者的意义完全不同。
何况昨夜她刚爬完他的床。
三夫人的这番话，几乎把她说成了一个朝三暮四，趋炎附势的女人，钱铜不明白，她人都要死了，嘴巴怎么还那么利索？
钱铜道：“陈年旧事，连我都忘了，难为三夫人还记得。”
“陈年旧事？”三夫人道：“这桩是陈年旧事，那上回钱娘子到海州，与我那大侄子被关在房内一天两夜，出来时，手牵着手，当着我和大夫人的面，亲口说你俩已旧情复燃，打算杀了宋世子后，便与我那大侄子成亲，这事，也是陈年旧事？”
她怎么还不断气？钱铜突然爆起来，要往里冲，“这张烂嘴，看我不撕碎...”
“回来！”
她刚冲到门口，便被身后一道冰凉的嗓音止住。
钱铜脚步生生地顿在门口。
三夫人便发出了得意的笑声，笑得停不下来，“宋世子，今日您该看清，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笑得正欢，卢道忠又插嘴了，“七娘子！”
卢道忠虽不知道钱娘子和宋世子之间的款曲，但好歹也是当过祖父的人了，听了这半天，看出来朴三夫人是在挑拨离间，比钱铜还着急，当下提醒道：“七娘子，你快解释啊！”
钱铜：“......”
解释了她还怎么靠着与大公子的旧情，去同朴家维持关系？
但今日若不说清楚，她估计走不成了，说不定得留下来与三夫人作伴，钱铜只能先解决眼前的困局，“三夫人休得胡言，我与朴大公子清清白白。”
三夫人笑得更大声了，“求着要与我朴家订亲的人，不是你钱七娘子吗？你如何清白？”
钱铜冷声道：“关门锁人的是你们。我若不答应杀了世子，你们便打算将我与大公子一直关在屋内，好毁了我的清誉，逼迫钱家的人找上门来，身为钱家的七姑爷，宋世子不可能不管，他一来，亲眼目睹我与大公子的私情，至此脱离钱家，我钱铜在他眼里，便永远成了不贞不义之人。”
“是以，我向大公子求情，让他假意答应与我约定婚约。”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钱铜也没什么好瞒着了，“宋世子如何离开我钱家，以何种方式离开，还轮不到你们来算计！”
钱铜同样冷笑，“朴三夫人作茧自缚，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
三夫人错愕地看着她。
钱铜便告诉了她：“两年前，我便不喜欢朴承禹了。”她道：“你们朴家人一个一个把我侮辱完，我还能对他念念不忘？”
她一笑，语气极为不屑：“我又不是犯贱。”
她就立在门口，三夫人能清晰地看到她面上的凉薄，到了此时，心头方才升起了一股恐慌，她心中既无大公子...
那她便是站朴家为假，站世子为真。
三夫人心口渐沉。
他们果然在打朴家的主意，是要对朴家对手了吗？三夫人目光抬起来，再看向坐在前方官帽椅上的宋允执，他神色如皓月清霜，始终沉静。
从一开始，他便是冲着朴家来的？
她要见大夫人，她要见大公子！
“放我出去，有没有人！”三夫人突然疯了一般，晃动着手脚上的镣铐，“有没有我朴家的人在，有劳带信给朴家...”
话没说完，身旁差役便把一个布团塞进了她嘴里，随后手里的鞭子毫不手软地抽在了她身上，一下又一下，皮开肉绽。
钱铜只看了一眼，便转过身。
生死较量，往往只在一言之间，若她适才没有说实话，现在挨打的是不是就是她了？
应该是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胳膊，宋允执正好起身望过来，钱铜本该害怕，然而在看到他唇上的那一块明显的伤痕后，眼底便全被心虚填满了。
宋允执走到她面前，温声问道：“找我有事？”
他一个字都没提适才所发生的一切，彷佛那一段惊心动魄的对质，不存在一般。
但钱铜知道，那是因为她解释清楚了，心头不止一次后悔，早知她就不进来了，在外面等一会儿也无妨。
钱铜点头。
“出去说。”宋世子走在前，领她出去。
两人离开时，还能听到身后鞭子的抽打声和卢道忠快意的大笑，“夫人，我儿啊，乖孙，你们看到没，害你的人遭报应了...”
——
适才钱铜风风火火地进来，誓要问个究竟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今出来，脚步便慢了许多。
他既已知道自己与朴大公子乃假意定亲，在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依宋世子认真负责的个性，他必会重新提起两人先前的婚约。
出了地牢，都走出好长一段距离了，见她半迟迟不开口，宋允执再次问道：“寻我何事？”
他停下脚步，钱铜便也跟着停下，她对昨夜所发生之事实在是没有半点记忆，又想知道，又不想知道，犹豫地道：“昨，昨夜我...”
要不算了？
她当一回薄情女。
宋允执见她半晌没往下说，主动问道：“昨夜如何了？”
钱铜看出来了，他似乎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她若是承认了，心思纯洁的宋世子一定会对她负责。
但她不想负责啊。
她还是当一个薄情女吧，钱铜抬头冲他一笑，“没什么，我昨夜只是做了一场梦，宋世子的屋子果然好眠...对了，我没与世子说过吧，我从小就有梦行症。”

第68章
果然一说起此事，适才脸色还算得上微霁的宋世子，眸子里的那点柔光散了个干净。
“我犯病之时，没有意识，并非有意冒犯世子。”钱铜解释完，看着面无表情的宋世子，诚恳地道了歉，但这事若全怪在她身上，也有些说不过去，她道：“我昨夜是不是与世子说过，与我共处一室的弊端？好在此处是知州府，乃世子的地盘，没人会传出去，若当真被外人知道了，世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宋允执深吸一口气，冷冷瞥她一眼，彷佛懒得再听她说话，突然转身走了。
钱铜愣了愣，忙追上他，试探地问道：“我昨晚是不是挤到世子了？世子可有受到惊吓，我占了世子的榻，那世子昨夜睡的哪儿...”
她还想问她到底是如何爬到他床上的。
他完全可以反抗她啊，以他的功夫，不至于受伤，还伤到了自己的唇...
她想不明白。
宋允执的脚步越走越快，似乎一刻都不想看到她，也不想听她说话。
钱铜追不动了，挑了重要的事情说，尽管希望很渺小，还是厚颜问道：“世子，我的盐场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宋允执头也没回，背影快要消失在转角时，丢了一句，“找王兆。”
那便是事情尚有转机。
钱铜心头一喜，也不管他听没听到，冲其消失的屋角道：“多谢世子，世子人真好。”
她没再去追宋允执，立马回头去找了王兆。
要把盐场还给她不可能，画了押的东西，便没有收回去的道理，若是在她这里开了先例，那朴家大夫人所许的运河是不是也可以不作数了？
经过昨夜，王兆对这位七娘子的态度又变了，不得不和颜悦色，他道：“盐场还是朝廷的，但世子说，若是钱娘子有心想要在此开采盐田，他可以聘用钱娘子，让钱娘子代朝廷管理盐田，人，手艺，钱娘子都可以自带，至于工钱，世子会给钱娘子一个满意的价格。”
钱铜皱眉。
她钱家做了这么多年的盐生意，从制盐到卖盐，东家只有他钱家一个。
还是头一回听说被人雇佣。
看出了钱铜面上的不乐意，王兆觉得她多少有些不识好歹，暗道，世子都把好处让她占尽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以为朝廷这回来人，当真只为清算五年前的旧账，看朴家不顺眼？
非也。
扬州的盐场才是朝廷真正要收回去的东西，王兆道：“钱娘子可想好了，运河一旦开通，能与两淮两座盐场一道分一杯羹的，唯有连巷。”
不用他说，钱铜能不知道连巷盐场的重要？
若是换做旁人来抢，她或许会拼命，但来抢她的人是朝廷，是被她刚占了便宜的宋世子，还能说什么，钱铜似乎被王兆的一句话说动了，欣然接受，“民女感激世子的厚爱，定不会辜负世子给予于民女的机会。”
商议完盐场的事，钱铜便没再留，与王兆道别时，顺便提了一嘴，“替我与世子打声招呼，我走了。”
——
夏季一到，日头越来越猛，一觉醒来，钱铜前后经历了太多的惊吓，背心的薄汗还未干透，热风一吹，黏黏糊糊。
扶茵早就在门口的院墙阴影里候着了。
昨夜所有人都出来了，唯独娘子没出来，扶茵便托人问了王大人，王大人很快回话：“钱家主已经歇下了，明日再来接人吧。”
他没说歇在哪儿，扶茵也识趣，没多问。
世子的身份恢复之后，钱家全家上下，包括钱二爷和钱夫人都在担心他会回头来报复钱家。
唯有扶茵和阿金知道宋世子不会。
娘子被朴家扣在海州的那回，两人亲眼见到世子不分昼夜地赶路，路上马匹都换了三回，着急去救人。
看得出来，世子是真的在担心娘子的安危。
一日夫妻百日恩，虽说两人最开始的相遇心头都有各自的算计，但两人也曾以未婚夫妻相处过一段日子，不可能没有感情。
扶茵总觉得以世子的身份，在被娘子无数次欺骗，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娘子如今还能活得好好的，世子已经包容了很多。
娘子在他那里，不可能有事。
果然不一会儿，便见主子满面春风地从里走了出来。
扶茵迎上去把人打探了一圈，见她身上的衣衫还是昨日那身，但头上的发髻不见了，问道：“娘子，您的玉钗呢？”
钱铜忘了这桩。
算了，下回再去找，再说这点损失不要也罢。
钱铜吩咐扶茵一道上了马车，周围无人了，钱铜才缓缓地展开唇角，冲扶茵一笑，“明日咱们就可以开采盐田了。”
扶茵一愣，不太明白，“盐场大公子不是早就给了娘子？”
钱铜看她一眼，无奈道：“叫你别天天只顾着与阿金两人拼武力，多吃点核桃，凭脑子赢他，你偏不听。”
扶茵知道自己被骂了，挠了挠头，嘀咕道：“娘子知道的，奴婢最不喜欢吃核桃。”
钱铜：“......”
钱铜无可救药地看了她一眼，不再打算对牛弹琴。
不知道她今日何时才会出来，马车内扶茵没有准备冰，午后的日头最毒，热气盘旋在马车顶上烧了几个时辰，此时人坐在内，如同身处蒸笼。
扶茵挂起两边窗帘，让徐风吹进来，手里的扇子也没停，对着钱铜一下一下地扇着。
心静自然凉，钱铜头靠着马车壁，闭目养神。
可抵不住脑子里兴奋。
宋世子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她帮他拿到了运河，他也给了她丰厚的回报。
陛下当年带着一支草鞋军，打到京城，那些跟着他的部下亲信，大多在他还未登基之前，便葬送在了战争之中，至此成了皇帝的一块心病。
发誓要厚葬为国捐躯的英雄。
可刚登基的皇帝一贫如洗，别说厚葬，连跟着他活下来的旧人，都没东西奖赏。
大虞在十年战乱之中早已千疮百孔。
什么人干什么事，皇帝能打仗，但他不会经商，想要快速地修复民生，还是得靠着这些满脑子铜臭味的商户，是以，皇帝为他们提供五年的和平，以发展民生为先，任由地方富商崛起，目的便是让这些商户带动经济复苏。
这五年，并非他腾不开手来找当年的四大家算账，而在故意放任其壮大。
五年的时间，他的兵马早已储备充足，而扬州也如他所愿，成了大虞第一个商贸崛起的都城。
该是他来收割的时候了。
这时朴家给的东西，谁敢要？何况还是盐田，将来扬州所有的盐业早晚都会回到朝廷手里。
运河开通对朝廷的好处，远远超出了朴大夫人所想。
海盐在产量和品质上，早超过了井盐，因运河堵塞，扬州这一片的海盐出不去，每年产多少输出去多少，全凭朴家和平昌王说了算。
一旦开通了运河，扬州必会成为大虞第一大盐城。
朴夫人能应下运河，是她也看到了这些好处，皇帝想从内陆到沿海，而朴家又何尝不想从沿海走到内陆？
可货船能进，朝廷的马兵也能进，那日宋世子曾对她说，她养的那点人手在真正的兵马前面，不堪一击。
商如何能与官斗，王如何与皇斗？
朝廷会有属于自己的盐运司，而她是与朝廷合作的第一个盐商，说她乃大虞朝廷商业上的一朝元老也不为过。
茶楼，她有朝廷的应允。
布匹，她有朝廷的凭文。
盐，她钱家的盐，乃官盐。
在扬州所有商户开始想着法子自保，谋取商机之时，她已经成功完成了自己的脱变。
一没依仗朴家的帮衬，二没靠与谁的婚约，接下来她只帮着世子打赢这场仗，钱家整个家族起码能繁荣上百年。
她能不高兴？
心情愉悦，她嘴角不知不觉扬起来，扶茵不知道她的笑什么，但也跟着高兴，问道：“娘子，你昨夜歇在哪儿的？”
钱铜：......
被扶茵从美梦中拉了回来，她睁开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扶茵被她看得心慌，忙道：“奴，奴婢不问就是了...”
钱铜却突然凑过来，低声问道：“扶茵，我之前可有梦行症？”
扶茵一愣，“什么梦行症？”
钱铜见她反应便知道，她确实没有这个毛病，那她昨夜到底是如何爬上世子的床的？
百思不得其解。
钱铜正欲再抓脑袋，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打马声，还未等马夫避让，马匹已经快到跟前了，“快让开，让开...”
跑这么快，这是把市场当马场了？
扶茵脸色一变，在对方的马匹撞上来之前，手里的扇子一扔，掀开车帘，“娘子坐稳了！”
扶茵夺过马夫手中的缰绳，人落在马匹身上，猛往一侧拽去，硬生生地将马头转了个方向，将马车拉出主道。
后面的马匹也到了跟前，打马声不仅没停，反而更响，马匹突然腾空而起，来人竟欲从钱铜的马车上方跃过。
然而底下马车的速度比她还快，急速调向一侧，在马匹跨上车厢的那一刻，成功避开。
马匹一声长嘶，马蹄高高悬起，再空空落下。
街头上的百姓被这一幕吓得尖叫连连，乱成了一团。
马匹上的女子本欲展示自己的马技，没想到会落空，许是看出了扶茵的功夫，并没有急着走，勒住缰绳，回头朝着马车的方向望来，目光正巧与从马车一侧的窗扇内探出来的一张绝色面孔对上了。
是一位少女。
与她眸子里的嚣张和睥睨相比，对方面色淡然温和，视线相碰，她面上没有半丝责怪之意，轻轻对她点了点头。
鸣凤愣了愣。
不只是被女子绝色的容貌所怔，还是被她嘴角那一抹似有似无的豁达笑意而震，顿了片刻后，方才轻轻地一夹了一下腿，催马而去。
——
待那打马的不速之客一走，周围的百姓纷纷抱怨议论，朴家在扬州已算是嚣张的主了，也很少这般有人在闹市里打马。
扶茵早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看娘子无碍，一阵后怕，从马匹上下来，望着对方扬长而去的马屁股，怒声道：“这谁啊？”
钱铜则是一脸平静，轻声应了扶茵一声，“贵客。”
什么样的贵客，如此没有教养？
若非她施救及时，对方八成要驾马从娘子的头顶上飞过去了，过去了还好，没过去不是得要了娘子的命？
见她气呼呼，头发都被吓出来的汗水黏在一起了，钱铜温声道：“好了，大人不记小人过，热死了，咱们赶紧回去。”
回到府上，扶茵还在嘟囔。
钱铜则受不了身上的黏糊，一进屋便吩咐婢女去备水，昨夜在宋世子那只简单地洗漱了一番，没有沐浴。
她去往净房，褪下衣衫，突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似乎是从她肩头伤口的位置散发而来。
钱铜愣了愣，侧头用指腹轻轻地抚上了那道剑伤，伤口刚掉了痂，长出来的新肉嫩红脆弱，而在其上，明显抹了一层几乎于透明的药膏。
并非她平日里所用药膏。
钱铜突然扭头问：“扶茵，你昨日可有帮我上过药膏？”
扶茵走近，“娘子，什么药膏？”
“没什么。”钱铜没再问，凑近鼻尖，又轻轻地嗅了嗅，与她所用的药膏味道不同，此药散着一股淡淡的幽香，细闻之下，彷佛还混着一丝清冽的香。
与她昨夜梦里的味道渐渐重合。
钱铜立在那，神色呆了很久很久，突然笑了，世子啊世子，我到底是如何爬上你的床的？

第69章
朴家大夫人便没了钱铜那般轻松，昨夜回到扬州所在的院子后，一夜未眠，与朴二爷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
两年前朴大夫人和大公子回去海州后，扬州便分成了两块，三夫人与二公子负责守城内与码头，朴二爷则守两淮的盐场。
盐场虽给了平昌王，但其中红利，朴家还是占了一半。
两年来，倒也风平浪静。
直到朝廷的人马来了扬州，看似什么也没干，却暗中打破了四大家相互制约的平衡，崔家卢家没了，朴家二公子失踪，紧接着被通缉，三夫人又入狱，守在两淮的朴二爷，不得不回到扬州城内，暂且接手一堆的烂摊子。
三夫人被捕的第二天，宋世子让人查封了红月天，没动其他产业，是为给朴家补偿的机会。
但朴家的发言权全都攥在大房手里，朴二爷不敢做主，是以这么些天来，只能一封一封的帖子往知州府里递，却没办法许诺任何条件。
终于盼来了大夫人。
二公子沾上灭门案在先，三夫人弑杀宋世子在后，朴家这回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想要摆平，没那么简单，朴二爷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朴家怕是要大出血，但他没想到大夫人会答应宋世子开通运河。
两淮盐场的一半利润给了平昌王后，也没见王爷生过开通运河的想法，便也是明白，运河一旦开通，便彻底打通了扬州与大虞内陆链接的纽带，利润确实会翻上几倍，但有极大的可能这些利润最终会被朝廷抢去，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别说泼天的财富，只怕连最初的基业都将不保。
这些也仅仅是朴二爷所想，既然大夫人能应下，必然经过了考量，他问道：“此事大嫂可有只会家主？”
“尚未。”
朴二爷一愣，忍不住问道：“大嫂是如何想到答应世子开通运河？”
大夫人脑仁疼，自然不会说自己是被一个小辈给忽悠，“当初家主把三夫人留在城内，看上的是她的手段本事，结果呢？老二沾上了卢家满门的血案，她公然刺杀宋世子，惹下如此大祸，皇帝有的是理由出兵镇压，你以为我朴家花点钱财能将其摆平？昨夜他宋允执设了一场鸿门宴，关起门，拿刀比在咱们头上，一个个地来要东西。”
朴夫人脸色一凉，“他只要运河，我朴家还有得选？”
如此，朴二爷便无话可说了。
运河开通之后，必然会影响到两淮的两个盐场，朴家事先并没知会平昌王，不知平昌王得知后会如何反应，此事需得尽早知会家主，最好在家主来之前，先稳住宋世子。
且如今还有一桩大事摆在朴家和王府面前，没有解决。
便是二公子与鸣凤郡主的婚事。
当初朴家搭上了两个盐场，方才得来与王府的联姻，堂堂郡主下嫁给一个商户，还是家中老二，对此王府本就不满意，如今与其联姻的朴二公子还被朝廷通缉。
王府找上门来，乃迟早的事。
朴大夫人也想到了此事，与当初三夫人的想法不同，大夫人去了一趟知州府，多少了解了宋世子的个性，若老二真在他手里，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就地处决。
一堆的破事之中，寻找二公子成了当务之急，大夫人道：“人不在知州府，派人暗中去找。”
三个儿子之中，就老二的功夫最好，脑子也不差，大夫人更愿意相信他是怕无法向他父亲交代，自己先躲了起来。
城中有大夫人坐镇，朴二爷决定先回盐场稳住平昌王。
但愿王府的人晚些时候再找上门，可怕什么来什么，朴二爷还未走出门，门外的小厮便匆匆进来禀报，“大夫人，二爷，郡主来了。”
朴二爷一愣，“谁？”
小厮又禀报了一回，“鸣，鸣凤郡主来了。”
朴大夫人听到小厮禀报的第一声，便从椅子上起身往门口走，刚出门槛，对面廊下已经闯来了一位穿着劲装的女子。
她步伐洒脱，嗓音响亮，“本郡主不请自来，还望夫人莫怪。”
朴大夫人没料到王府头一个找上门来的人会是郡主本人，与已走到院子穿堂的朴二爷一道蹲身行礼，“参见郡主。”
鸣凤从穿堂内下来，她在盐场内见过朴二爷，但没见过朴大夫人，走上前停在朴大夫人跟前的跺踏之下，歪头看她，“你就是朴承君的母亲？”
她语气傲慢，面上没有半点尊敬之意。
尽管朴大夫人知道官商地位的区别，可到底是将来要成为自己儿媳妇的人，这般不把她放在眼里，脸色也忍不住微僵，回道：“正是民妇。”
鸣凤：“那正好，本郡主找的就是你。”
不待大夫人回神，便又听她道：“你二儿子如今出了事，都上朝廷通缉榜了，这门亲事你们朴家是如何打算的，还要不要？”
她问得直接，关系却重大。
朴大夫人忙下了跺踏，稳住人要紧，“郡主大驾光临，路上想必辛苦了，先进屋喝盏茶，让我朴家为郡主接风洗尘，旁的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说，郡主放心，朴家定会给郡主一个交代。”
能有什么交代。
二儿子不行，那就换一个儿子呗。
鸣凤能亲自赶来扬州，一时半会儿便没打算走，为防止朴家把那位刚满十六的老三塞给她，这回她主动选择：“你们家大公子呢？本郡主这一趟，便是为了他而来。”
——
扶茵也是在第二日方才知道那日驾马冲撞娘子的人，乃平昌王的小女儿鸣凤郡主。
难怪如此嚣张。
扶茵瞅了一眼坐在身旁的钱铜，低声禀报道：“朴家二公子没了，听人说，郡主找到朴家后，点名要大公子，不知道大公子会不会同意。”
那日在海州扶茵和阿金都看到，主子与大公子当着朴家人的面手牵手。
还不让他们告诉世子。
两人应该是旧情复燃了，如今郡主杀上门来，主子该怎么办？扶茵觉得主子没必要去争，与其吃回头草，还不如花费一些功夫在世子身上，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大公子找郡主，她找世子，各有各的前途，且都乃前途无量。
连巷盐场已开始动工，钱铜亲自前去监工。
今日一早便让人收拾好了东西，要过去住几日，此时正坐在马车上，听扶茵问，便如实回答：“大公子不会同意。”
见她贼心不死，扶茵忍不住下头道：“他不同意又如何，大夫人也会逼着他同意，要怪就怪娘子与他没有缘分。”
当夜她口中那位与娘子没缘分的大公子，便找上了门。
——
盐场内有专门供监工入住的宅子，大公子在给她盐场时，这些宅子自然也一并给了她。
如今都落入了朝廷手中。
今夜钱铜所住的屋子也是王兆安排的，赶了一日的路，两人都有些累了，见扶茵把行囊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好了，钱铜便与她道：“早些歇息。”
扶茵提灯，正欲去往次间，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道扣门声。
扶茵一愣，问道：“谁啊。”
外面的人手里也提着一盏灯，灯火映照在他身上，在门窗外投射出一道高大的剪影来，他嗓音温润，应道：“朴承禹。”
盐场已经归了官府，王兆的人就在外面，没料到朴承禹会被逼得找到了这儿来。
屋内两人皆是一愣。
他这般前来，不知道有没有被王兆瞧见，不待扶茵开口询问要不要开门，钱铜已快步走向门口，打开门，一把将立在外面的人拽了进来，再合上了房门，抬头问染了一身夜露的公子，“你怎么来了？”
朴承禹将她面上的慌张看进眼里，不急不躁，神色平静地道：“不是被铜儿逼的吗？”
鸣凤郡主一到，钱铜便料到了会有今日的处境，可她都跑到这儿了，他又何必追过来，凭他大公子的本事，应付一个鸣凤不在话下。
人已经来了，再赶也来不及。
钱铜看向一旁呆愣的扶茵，吩咐道：“去外面守着门。”就怕王兆突然杀过来。
——
王兆还真不知道朴家大公子来了，此时正在盐场外接人。
鸿门宴的第二日，朝廷便一项一项地验收商户们送上的礼，旁的几个小商户没人敢耍滑头，朝廷的目标也不在这些小商户身上。
大头乃朴家和钱家。
昨日钱家娘子走后，宋世子便差王兆来了连巷盐田。
王兆早到了一日，巡视完地形后，把重要的几个位置都换成了自己的人。
得知钱娘子到了，他没急着去打招呼，只派人为其安排好了住处，想着天色太晚，等明日早上再来找她商议。
正欲歇下，听差役来报世子来了，王兆愣了愣，他昨日不是去与沈公子汇合了吗？这么快就过来了？
靠近海边，夜里风大，王兆披了一件大氅，赶紧出去接人。
刚走到门口，宋允执的马匹正好赶到，今夜他没穿官服，一身黑衣翻身下马，把手中缰绳递给了差役，问王兆：“交接好了？”
“尚未，钱娘子今夜刚到。”王兆领他进去，钱七娘子的住所也是他安排的，盐田的宅子有限，没有那么多的小院子隔开，主院只有一个，主屋也只有一间，没想到世子会亲自过来，主屋被七娘子占了，此时已一片黑灯瞎火，想必已经歇下，便指了钱铜左侧的一间屋子，与宋世子道：“世子先在此将就一夜，待明日属下再让七娘子挪屋...”

第70章
宋允执顺着他的话瞧去。
这里乃盐田，夜里离不得灯火，每一处院子的檐下都挂着两盏牛角灯，朦胧光线下主屋的两道木板门扇紧闭，屋内确实没有半点光线。
王兆推开隔壁的房门，“世子先歇息，属下让人去备水，再拿些新的褥子来。”
见他一身黑衣袍摆染了不少尘土，想必是刚从两淮赶了回来，王兆没去问他这么晚了为何会来这里，这些日子大抵也摸清楚了，有钱七娘子的地方，世子的出现，便不需要任何理由。
宋允执没应。
偏头盯着那道门扇，一双脚停在门槛之外，迟迟没迈进去。
——
同一个院子，外面的一声鸟叫都能听得清楚，何况就隔了一层木板的说话声。
在一行人进来的前一刻，朴承禹看着她慌慌张张地把屋内的灯火吹灭，此时三人身陷于黑暗之中，他的一只手被抓住，感受着身旁少女身上慢慢传递过来的紧绷。
这种感觉说不出来的怪异。
但很难受。
朴承禹垂目，借着微光看向她握住自己胳膊的手，越来越用力，无奈道：“铜儿...”他想问，他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走到了见不得光的这一步。
那日在海州，她与他说，她喜欢上了宋世子，因为宋世子比他更爱她，为了她可以奋不顾身地跳下断崖。
那她凭什么觉得他对她的爱，不会跳崖去救她？还是认为他性子好，势力弱，是应该放手的一方，会心甘情愿任由她抛弃他？
他当初的那份愧疚，她要消磨到何时？
倘若他不愿意呢。
钱铜顾不得他愿意不愿意，在他发出声音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压低嗓音在他耳边道：“别出声！”
他不知道宋世子的功夫有多好，功夫好的人耳力都好。
今夜是什么好日子吗？一个个都赶来了盐田，早知如此，她晚来一日又何妨？
她的盐田好不容易才拿到了经营权，此刻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她知道如此做有些对不起朴承禹，但她没办法啊，谁让他没选好日子，宋世子也突然赶了过来，她只能小声安抚朴大公子：“委屈一下。”
就一下下。
等宋世子歇息了，她便送他出去。
但一向很给她面子，且很配合她的朴大公子，今夜不再愿意被她操控，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拉开她，仰目问道：“铜儿，凭什么？”
她在把朴二公子送给鸣凤郡主之时，可曾想过他将来要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她如此不给他留后路，为何又要他配合她？
钱铜倒也说不出个理由来，脑仁发疼，开始抛出了条件，“你想要什么？”
在生意人眼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条件来换，朴承禹不知道她这点是好还是坏，但到了此时，并非只有她一个人会算计，朴承禹道：“在海州，我答应了你，如今也一样，我俩婚约依旧作数。”
照钱铜原本的打算，确实是想与朴大公子假意订婚，借着她对大公子的‘旧情’，打入朴家内部，助世子一臂之力。
此番计谋，明面上最好与世子站在对立面。
但那人心思缜密，不知道是怎么识破的，逼着她前去地牢，借着三夫人的嘴，揭开了她的伪装，如今他已知道，她和朴大公子的婚约为假。
前夜他唇上的伤，她肩膀上的生肌膏足以证明，他对她有了不该有的男女之情。
脑子一根筋的宋世子，若是得知才被他亲过的女人，此时屋里正藏着她的旧情人，他会如何？会觉得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说不定真会一剑杀了她。
钱铜咬牙道：“成，我答应你，帮你把鸣凤郡主搞定。”
她答应了他，没再去捂朴承禹的嘴，但也没松开，继续摁住他的肩膀，不让其动，安静地等待着隔壁的关门声传来。
然而迟迟没等到。
半晌后等到了一道冷如寒冰的嗓音，“钱铜，本官给你个选择，你自己出来，还是本官进去。”
钱铜：......
钱铜悬吊的心，终究还是凉了。
宋允执立在院子里，忍了很久，方才说服自己给她留一个体面，他道：“本官数三声，三。”
钱铜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处境，她什么都没做，却显得她像是个左右逢源，欺骗人感情的坏女人，她松开朴承禹，怕待会儿场面难以控制，安抚一个是一个，“我答应大公子的，不会忘，待会儿我出去稳住世子后，你赶紧走。”
宋允执：“二。”
扶茵用身体堵住门扇，替她捏了一把汗，暗道她早猜到娘子这般骗来骗去，早晚会出事，她不确定待会儿世子冲进来，能不能拦住，失声催道：“娘子...”
在宋允执数到最后一声，钱铜及时拉开了房门。
夜色下的世子，立在微茫的灯火下，脸色比他身上的黑衣还要黑，冷眼看着她，一侧紧攥的拳头，能看出他的素养，已经到了快崩塌的边缘。
钱铜一步一步朝他挪去。
走到他跟前，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埋头盯着他染满了尘土的袍摆，细声问：“你怎么来了？”
她语气轻柔，不再叫他世子，也不称呼他，听得出来语气里隐藏着只属于两人之间的暧昧与亲热。
可单是这样的转变，无法磨平今夜她给他带来的冲击，宋允执面色不动，嗓音因怒气而微颤，“我若不来，你当如何？”
与朴大公子秉烛夜谈，共度一夜？
口口声声说不喜欢朴承禹，与他早已结束的人她，在这偏僻的盐田里私会朴承禹的人也是她。
他今夜若是不来，他们在此地会发展到什么地步？还是说，她的心思缜密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蒙蔽他的双眼。
他目光里含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楚，看着立在他跟前额头低垂，心虚到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的少女，不再给她蒙混过去的机会，他想亲耳听她说，“你回答！”
还能如何？
钱铜事先怎会知道朴大公子会来？如今无缘无故陷入三个人的困局里，她总不能让他们打起来，那朴承禹还有活路吗。
她终于抬头看他，“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究竟怎样？”宋允执大抵知道她会说些什么，他已经不想再听她的胡编乱造，他道：“你不必拿花言巧语来搪塞我，我只问你一句，你如实回答。”
问什么？
朴承禹在里面，她能回答得清吗？
此时说什么都多余，钱铜没等他问，走上前张开双臂，给了他要的选择，轻轻抱住他的腰，头靠在他胸膛上，软声道：“让他走，我给你一个解释。”
宋允执动也不动。
钱铜的脸便挨着他急促跳动的心口，撕开了搁在两人之间的那块窗户纸，问道：“生肌膏还有吗？待会儿世子再帮我擦一回。”
夜色静谧，朦胧浅光印在青年的轮廓上，暗卫隐在看不见的阴影里，没有人能看清他此时的脸色，唯有钱铜感受到了他的变化，他的身子蹦得更紧。
所以，前夜不是她爬了他的床，也不是她亲了他。
而是宋世子为她点了安魂香，趁她沉睡之时，亲了她，再抱着她去了自己的床榻，在他刺伤的伤口上涂抹了生肌膏。
事后宋世子把她引到了三夫人面前对峙，听她亲口承认，他与朴承禹的订婚，都是骗他的。
误会解开，他以为她会质问夜里所发生的事，但她心中的宋世子实在是个克己守礼的君子，害她把犯下禁忌的对象弄反了。
宋世子喜欢她。
他不知道在她得知这个真相之时，有多惊愕。
她也喜欢他啊，钱铜仰起头，下颚轻轻地顶在他胸口上，目光无惧地看着被嫉妒烧没了理智的公子，道：“我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静默片刻后，宋世子眸子里的寒冰终于慢慢化开，钱铜回头想唤朴承禹出来赶紧走，然而一扭头，发现朴承禹不知何时早就立在了门口。
他无声无息，目光静静地看着她抱住宋世子，想替他争取离开的机会。
她不必如此。
喜欢一个人，没有身份上的贵贱之分，在他宋允执出现之前，他已经喜欢了她很久很久，他与她的过往没有人能抹去。
包括他宋世子。
至于他为何出现在这儿，朴承禹从一开始便没打算隐藏，也无需对他宋允执解释什么，此时见到人，态度坦坦荡荡，拱手对其行礼，“宋世子。”
两人并非第一回见。
一共三回，他终于认出他了，宋允执面无表情，一向知礼的宋世子，今夜竟也没有任何回应。
朴大公子也不介意宋允执的漠视，抬步从檐下出来，经过两人身旁时，看了一眼钱铜，“我走了。”
钱铜死死抱住怀里的人。
王兆抱着一床褥子赶过来，迎面便遇到了从里出来的朴家大公子，当下一愣，不明白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朴大公子客气地见礼，“王大人。”
他何时来的？
人走远了，王兆才反应过来，匆匆走了几步，刚跨过门槛，便看到了院子里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
宋允执道：“松手。”
钱铜缓缓松开。
宋允执提步便往隔壁走。
王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用脚指头也能想到，此时朴大公子出现在这儿的后果，他不敢想适才是什么样的局面，咬了咬牙，瞪向钱铜：“七娘子你...”
她竟然敢把人藏在屋里...
钱铜头已经够大的了，不想再听人骂，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被褥，“我给他拿进去。”

第71章
宋允执进了屋后，立在榻前背对门口，身后房门大敞，等着外面的人来解释。
很快传来了门扇合上的动静声。
他回头，少女手里正抱着被褥，路途中的疲劳和瞌睡早被吓没了，定眼看着他，既害怕又委屈，“世子，我们谈谈。”
宋允执对她那副楚楚可怜，讨好卖乖的模样不买账，但对她的话不可置否。
听说她人来了盐田，他没回知州府，特意从两淮赶过来，路上一刻也没歇息，没想到等着他的会是如此大的惊喜，他搁下手中的长剑，去一旁水盆里净了手，再回来，便坐去了屋内一张破旧的木几前，做足了准备，与她秉烛夜谈。
他问怵在那不敢靠近的少女：“谈什么？”
钱铜早把手中的被褥放到了床榻上，在他的瞩目之下，搬了对面的蒲团移到了他身旁，坐上去，挨他很近很近。
她已经沐浴过，满头青丝散在肩头，身上只披了一件轻薄的斗篷，完全盖不住少女身上的幽香。
她便是如此与朴大公子共处一室。
宋允执掌心攥紧。
怒火当头，便听一道嗓音从身侧轻轻柔柔地传过来，“先谈情，如何？
宋允执滚动了一下喉咙，扭头迎上她试探的眸子，扬唇一笑，嗓音冰冷，“好，你谈。”
话音刚落，她突然凑上来，手指碰上了他的唇。
唇角的伤痕已经变得很淡，但还是能看得出来轻微的痕迹，钱铜用指腹抚了抚，问道：“疼不疼？”
宋允执紧盯着她不动。
钱铜又问：“我咬的？”
“那一定是世子亲狠了，我才会还击。”钱铜的目光落在他唇上，人半依偎在他怀里，气息有一半吐在他的颈项上。
夏季里的燥热感爬上来，从颈项烧到心口，血液在翻腾，加速了心口的跳动，掌心，后背，全身每一处都在滚烫。
她已经知道了，前夜两人的拥吻乃他主动，是他违背了君子所为，趁她不备，偷偷对她行了不轨。
但她的质问偏偏不逢时，晚了两日，落在了这个节骨眼上，便也无法给她设想好的承诺。
他抓住她的手，近距离地看着她水雾蒙蒙的眼底，问道：“他为何会在此？”
‘他’，自然说的朴大公子。
“世子还记得二公子吗？我把他给了郡主。”钱铜没从他身上起来，任由他的五指攥紧她的手腕，不徐不疾地道：“鸣凤昨儿来了扬州，点名要大公子，大公子不乐意找上门来，问我讨个说法。”
她没撒谎。
那日在地牢，她与三夫人的对话，还有很多没有说清楚，今夜她都说给他听，“当初在海州，大夫人将我与大公子关在了一处...”
手腕蓦然一紧，钱铜忍住疼痛，继续道：“我为了骗过大夫人，与大公子商议假意定亲，大公子起初不同意，我便对他说了鸣凤的事，说有了我与他的婚事，将来鸣凤找上他，他便可以用我此婚约推托...”
“我也没想到会一语成戳，鸣凤还真就找上他...”
她能不知道？宋允执打断她，讥讽道：“这不是你一早便计划好的？”
钱铜没有否认，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是，我原本是想与大公子假意定亲，与世子决裂。”她顿了顿，“可我没想到世子会喜欢我啊...”
喜欢到会关起门来偷亲她。
心思被她揭穿，这大抵是一向循规蹈矩的宋世子，落入人手中的第一桩犯规犯纪的把柄。
喜欢不可耻，到底对她做了不光彩的事，宋世子的面颊慢慢地爬上了红意，避开目光不再看她。
偏过头的一瞬，他突然又听她柔声道：“我也喜欢世子。”
喜欢他的正直，纯粹，和对她的不顾一切，那些都是她身上没有的，也永远不可能有的。
他不用担心她会耻笑他，她与他一样，也在肖想着他。
烛火的光芒在宋允执的眸子里灼灼跳跃，他知道今夜她会想尽办法，继续编造谎言，来说服他。
但宋允执没料到会听到她如此直白的回应，心中纵然有天大的妒火，在听到她这一句话后，也彻底溃败。
倘若这便是她与他谈的情。
宋允执认了。
他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少女情动的眼眸上，努力从中去辨别她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钱铜便被那样一双深情又好看的黑眸望着，是她在睡梦中完全无法看到的，脸颊因公子灼烧的注视，也渐渐变得发烫，耳边心跳声如鼓，一时分不出是谁的，她也紧张也害怕，但抵不住想要去偷尝一回男女禁果的滋味，她在他的目光中，忍不住靠近他的唇，盯着他唇角的吻痕，轻声问：“世子还想不想亲...在我清醒的时候。”
英雄难逃女儿香。
宋允执从前不知这话的重量，如今在一团昏头昏脑之中方才品砸出了那话里的几分玄机，她身上的幽香为诱，那夜的记忆为惑，两者混在一起，犹如迷药，把他的君子之心，揉碎在了本能的欲望里。
在他低头去碰她的一瞬，到底抽出了一丝理智，他道：“与他断干净。”
“你我婚约，依旧作数。”
这是钱铜今夜听到的第二句一模一样的话了，也将她一瞬拉回了现实，她往后退，看清了世子圣洁的面容，因她而沾染了几丝俗世里的欲，鲜明的对比之下，他恍若绽在月光下堕落的神，可惜她不得不忍痛打断，“这便是我要与世子所要谈的情。”
她慢慢地把凑上来的唇撤了回来，宋允执的视线跟随了一段，方才醒来，不解道：“何意？”
“我只想与世子谈情。”钱铜与他商量道：“咱们不许婚约好不好？”
今夜他的脑子本就昏胀，此时愈发转不过来，好奇道：“不许婚约，许什么？”
“许世子的情，许世子的甜言蜜语啊。”钱铜一双眼睛扑闪着光亮，全是对两人未来的期盼，“就我和世子两个人知道的私情。”
她说什么？
宋允执眸子一跳。
钱铜解释道：“我知道世子不想不明不白地与我在一起，也知道世子有的是办法许我一桩亲事，但我不愿意。”
宋允执只知道两情两悦，至死不渝，为何不许婚约，他再次问：“为何？”
理由太多了，钱铜寻了个最直接的，“我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不想到头来，被别人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勾搭上了世子而得来。”
他的光芒太耀眼，与他站在一起，会压住她身上的光。
宋允执愣了愣，抿唇道：“你在意这个？”
“在意啊。”钱铜道：“就像世子在意你的名声一样，我乃商户之女，一辈子图的是成就，不能被世子的身份所挡。”
宋允执听明白了，几度张口，方才吐出那句难以启齿的话，“你的意思是，让我陪你，偷，情？”
虽然有些难听，但确实是这个意思，钱铜点头，轻声诱道：“世子就不想在你的人生旅途中，添上一段风流韵事？”
感受到宋世子要掐死她的眼光，钱铜说得更委婉了一些，“人生太漫长，有人能陪着走过一段时光，留下回忆，已经足够了。”
宋允执早该知道，她不会有好招。
他对她还期望什么。
“钱铜。”宋允执太阳穴突突一阵跳，忍住想要扔她出去的冲动，道：“你休想。”
她把他当什么了，又把她自己当什么了？
不愿意啊，那就只能谈事了，钱铜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惋惜地从他身上爬起来，顺便把蒲团也搬到了他的对面，划清界限，认真道：“既如此，那我便与世子谈事。”
她变脸之快，饶是宋允执，此时面上也忍不住有了几分错愕。
钱铜不想因两人私情不合，而影响了他明智的判断，她道：“我钱家乃百年盐商，祖上有迹可查，除了五年前拒绝过陛下的求援，我钱家对得起天，对不得地，正如那日世子当着众商的面，所训诫的一般，尺法度在上，黎民百姓为基。钱家一不发国难财，二不赚不义之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世子选我了钱家，将来绝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钱铜抛出了自己的价值，“我与世子的盟约继续，钱家可以帮朝廷开采盐田，我还能潜入朴家，做世子的内应...”
宋允执终于从她的狡诈的嘴脸中回过神，忍无可忍，“闭嘴，出去。”
钱铜继续争取道：“世子乃皎皎明月，为人处事光明磊落，公私分明，断然不是那等因个人恩怨便行公报私仇之人...”
宋允执闭目。
“再说，我与世子也无私人恩怨，顶多是感情没谈拢，且我也没辜负世子，我是真心喜欢...”
宋允执闭眼又睁眼，眼里的忍耐耗尽，怒火滔天地看着她。
“我知道，我走...”钱铜识趣地捂住自己的嘴，慢慢地蒲团上爬起来，起身走了出去。到了门口，突然又转过头，不怕死地道：“要不，世子再考虑一下我说的情？”
在宋允执发作之前，她主动替他合上了门扇，“啪——”一声，把宋世子的怒颜关在了屋内，眼不见为安。
——
扶茵原以为，娘子今夜大抵回不来了，没想到回来得这么快。
好奇她到底是如何与宋世子交涉的，小心翼翼问道：“娘子，世子不生气了？”
话落却见钱铜突然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她，“扶茵，明日开始，咱们要加倍努力，靠本事去征服世子。”

第72章
钱铜说要努力，翌日清晨便早早起来，找上了世子和王兆，商议盐田的规划。
见她一脸无事，谈笑风生，王兆好几回都忍不住抬目偷觑世子，昨夜她把朴大公子藏在屋内，被世子抓了个正着。
此等大事，就过去了？
本以为要么她走人，要么歇在世子房里，然而都猜错了，她什么事都没有，今日甚至比他和世子起得还早，两人用完早食，她已去盐田巡视了一圈回来。
“盐田先前为朴家所有，经营还算尚可，但规模不大，民女的意思，再扩宽几亩，修一条水流主道，连通内河，待运河一开通，咱们的海盐便能经过运河，通往大虞内陆...”钱铜说完了自己的想法，虚心问道：“世子，王大人有什么要求与想法尽管提，钱家都照两位大人的意愿为主。”
她态度大方，彷佛当真只是一个与朝廷谈生意的商户。
除去合作利益之外，再无旁的杂念。
不谈情，谈事。
挺好。
宋允执昨夜没歇息好，眼下隐隐泛出了一团青，此时面色尚算平静，看不出异样，如钱铜所说，他不是那等感情没谈拢，便因此对对方怀有成见之人，同样就事论事，“样式雷图画出来，本官先过目。”
钱铜早准备好了，当下交于他，“出来了，请世子过目。”
谈完了合作事宜，便是报酬，宋允执没问她想要多少，懒得与她谈价还价，直接道：“二八分成，可有意见？”
这是照当下盐税在为她划分。
按理说这处盐场原本就是她钱铜的，二八分成是吃亏，但往长远了看，二八分成，将是一笔可观数目。
钱铜笑道：“世子能给民女为朝廷效力的机会，已是民女的福分与荣幸，如今予以如此慷慨的回报，民女能有什么不满意的？世子放心，民女定当尽力为朝廷办好差事。”
为商者满口花腔。
宋允执不想看她假情假意的嘴脸，后面的事情交给了王兆，拿着样式雷图，亲自去了一趟盐田。
钱铜也有事要忙。
盐场先前乃朴家所有，现归于官府，场子里的所有人都要换，尤其是与朴家签了身契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这类人王兆昨日便清理了出来，全给朴家退了回去。
余下都是些朴家在外雇佣的临时工人，真把人撵走了，盐场便没了人手，但要继续聘用，王兆又担心其成为朴家的眼线。
最后把决定权给了钱铜。
人是要换，不过钱铜的换法不同。
上百个工人都是普通的百姓，在此处谋生多年，家中老小还指望着这份工钱养家糊口，被赶走了，他们上哪里去谋生？与王兆商议好后，钱铜招来了众人，正式宣告：“连巷盐场从今往后，不再属于朴家，即日起将回归于朝廷，我钱家有幸为朝廷谋事，今后将在此负责盐场所有事务，在场各位有想走的，大可离开，我不会留，想留下来继续为盐场效劳的，那便重新入我钱家的户头。”
商家为了省钱，喜欢聘请临时工，工钱低，有了病痛伤残，随时可以辞退，怎么也比长期工划算。
虽如此苛刻，然而正在恢复的大虞每日都有饿殍，为了一口吃食，等待被聘用的百姓依旧滔滔不绝。
因此在这里的人，生怕有个病痛丢了这份工，有了病痛也不敢吱声，以至于许多人一头栽在盐场里，便再也起不来。
在这片盐田干的时间长的，已有两三年，今日听说能入钱家户头，成为长期工，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当然要入钱家户头，也有条件，钱铜扬声道：“入我钱家户头的人，必须遵守钱家的家规，违反者契约即刻失效，且一辈子都不可再为我钱家所用。”
她立在人群前，一身珠光宝气，身上所穿乃昂贵的绫罗，此时并没让人生出嫉妒与不适，反而给了所有人一种踏实的依附感，她道：“同样，成为我钱家的人，只要有我钱家一口饭吃，便不会饿着你们，愿意入我钱家户口的，立马排好队，一个一个地来，钱家家规第一条，尊次序，不可推搡哄抢。”
话音一落，底下的人群瞬间窜动起来，倒也井序有条，很快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四大家如今只剩下了钱家和朴家，朴家不肯雇佣他们，钱家却肯，若是成为了钱家的长期工，别说这座盐田，就算盐田没了，也能在钱家别处谋一份工。
钱家茶楼便是个例子。
钱家七娘子连缺了胳膊缺了腿的人都敢聘用，且过去这么久，那些人在茶楼干得好好的，工钱没有少给一份，暗地里早有不少人盼着为钱家做事。
且这块盐场已归于朝廷，钱家便是在为朝廷做事，前途不可估量。
这等好事，谁不乐意？在场的几乎没有一个人离去，纷纷排好队等待加入钱家。
钱铜便吩咐扶茵搬来了桌椅，“拿笔造册。”
即便这些人都留下，朴家的工人离去之后，也缺了一部分位子，工人的事王兆没插手，当日傍晚便见盐田的入口处，一车接着一车的人拉了过来。
有男子，也有妇人，更胜者还有人带着孩童，个个衣衫破旧，满眼沧桑，从马车上下来后，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找到了活计，众人围成一团，生怕上当受骗。
钱铜亲自去接人。
其中有人认出了她，面上一喜，“是七娘子。”
另一人附和道：“还真是七娘子...”
“没骗咱们，钱家当真在雇人...”
待钱铜到了跟前，个个便高兴地涌上来道谢。
“七娘子乃菩萨心啊...”
“多谢七娘子...”
海边日头大，没有树木遮阳，钱铜以手掌在额头搭了个凉棚，扫了一眼前来的流民，嗓音清脆，“各位别急着谢，先看看你们能不能干，我这儿可不养闲人。”
一位妇人曾在街头接过她所赠的花束，那时候七娘子还曾告诉她，“婶子不必伤怀，一切都会好起来。”
没想到当初的一句话，最后来为她兑现的人是她，当下感激地落了泪，“钱娘子放心，咱们便是拼了命也不能辜负七娘子的一片善心，承蒙钱娘子不嫌弃咱们这些无家可归之人，肯收留咱们...”
今日来的这一批人都是近一年内涌入扬州城内的流民，每个人的家乡都曾遭受了不同程度的遭难，来扬州后，没有找到活计，住的便是桥洞。
每年冬天一过，不知道会熬死多少人。
能在冬季来临前，被钱七娘子雇佣，是他们走了大运，怎么也得抓住机会留下来。
钱铜却道：“不用你们拼命，来了我钱家，生病了可看病，受了伤可歇息，只要遵守家规，没有人赶你们走。”
她出钱雇人，又不是要他们的命。
于她而言，今日所为或许乃举手之劳，但对于挣扎于世，只为谋一条生活的苍生来说，何尝不是一根救命稻草。
她一语毕，那妇人与他身后一位正带着一位十岁左右孩童的男子便要跪下。
“不许跪。”钱铜瞧见了，制止道：“上跪天下跪地，你们要跪便跪当今陛下，可不许跪我，我也是替朝堂做事，咱们身份一样，目的一样，好好制盐，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工钱，养家糊口，过好自己的日子...走吧，我先带你们下盐田...”
宋允执和王兆从盐田驾马刚回来，便看到了如此壮观的一幕。
钱家七娘子一身鲜丽衣裙当先，身后跟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对从对面盐田通道浩荡而来。
通道的两边乃大片盐田，水洼映出头顶空旷而浩大的苍穹。
能容纳万物者，唯乃天地。
苍穹之下，富与贫，商与民也能这般相互搀扶走在一起。
何为奸商？
谋利为奸，狡诈为奸？
都说自己是圣贤，谁分辨乌鸦的雌雄。
王兆形容不出来那是怎样一道矛盾的风景，远远看着不由一愣，对钱家七娘子的复杂之感，再次冒了出来。
转过头，宋允执面色同样沉静。
王兆便也叹息道，连世子都看不明白的人，他又怎么能看透。
连世子妃都不要，便是不图名，是一个追逐自由的女子吧。
钱铜也见到了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跟前，既然碰上了，便与身后的流民道：“这两位大人乃朝廷派来的命官，户部侍郎宋大人，大理寺丞王大人，陛下心怀民生，此处盐田已归朝廷所有，救你们的乃陛下，给你们一口饭吃的乃朝廷，你们要谢就谢陛下，谢两位大人。”
身后的流民一听说对方是朝廷的官，齐齐跪地感恩。
钱铜立在宋世子马匹旁，迎头看他，身下的裙摆沾了一圈泥水，走起来太重，被她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比出了两根手指头，夕阳的光线在她头顶晕出一圈光晕，她冲他晃了晃手指头，骄傲地道：“两百流民，我又替世子收纳了两百流民，如何？”
见他沉默着看着自己，半晌过去也不说话，钱铜冲他一笑：“世子不夸我一句？”
王兆已先下马，接应前来的流民。
宋允执将马匹让到一边，翻身下来，终于在她满脸期盼之中，如愿给了她答案，“钱娘子做得很好。”
钱铜面上一喜，追问：“世子是不是愿意继续与我合作了？”盐田的式样雷霆他也看了，不知道满不满意，“咱们何时画押？”
条件谈好了，她的人也到了，但契约宋世子还没画押。
宋允执牵马与她并肩，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人的距离，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钱娘子拟好，宋某过目便是。”
宋允执去了一趟盐田，身上的衣袍与钱铜一样，也沾满了泥水，回屋后叫了水，先去往净房。
大抵没料到她会来得那么快，沐浴到一半，外面便传来了叩门声，“世子，民女拟好了，您过目一下？”
宋允执这一趟来扬州，除了暗卫，没带小厮，没有他的召唤，暗卫白日不会现身。
在钱家时伺候他起居的人乃阿金，到了知州府有专门的差役，这回来盐田他属于临时起意，除了王兆，屋内并没差役守着。
房门被推开的一瞬，宋允执脸色都变了，及时呵出一声，“出去！”
钱铜一心想赶紧把契约的事情搞定，回到房内，衣裙都没来得及换，拿着契约对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立马杀来了隔壁。
但她忽略了宋世子是个爱干净的公子，回屋后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沐浴更衣。
来都来了，她不想再退出去等。
“世子在沐浴吗？”她不仅人没出去，还贴心地把门替他关上，走近净房的位置，与里面的人搭话，“世子放心，我替你看着门。”
宋允执：......
到底该防谁？
宋允执出来得很快，发丝，头上的水珠都没来得及擦，身上披一件单薄的里衣，水渍一浸，形同虚设，若有若无...
他走出净房，面色犹如寒冰盯着擅闯进来的女人。
钱铜同样盯着他，面上则是呆滞状，倒也不是没见过他赤身的模样，当初他被段少主所伤，曾在她屋内褪过衣衫治伤。
那时候，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宋世子结实的腹部。
此时他小腹被裘裤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但胸口的布料却单薄得要命，被水浸透后，几乎于透明，贴在身上，他胸前的两快粉色小包便格外明显。
钱铜：......
“转过去！”
她转，钱铜立马转过身，澄清道：“世子，我真的是来送契约的。”没有其他心思。
外面的天色才刚黑，他沐什么浴，这么热的天，待会儿睡之前还不得出一身汗。
她转过身等宋世子穿好衣裳，天气热，宋世子冲的是冷水，被她突然闯进来，此时也免不得周身发热，只在外搭了一件披风，系好带子后，端坐于她身侧的蒲团上，伸手与她道：“东西。”
钱铜坐去他对面，把契约递给了他。
宋世子翻阅时，她的目光便不自觉地盯着他发丝上的水珠。
一滴，两滴，三滴...
还在滴。
滴个没完没了，披风都浸湿了一大片。
不知道宋允执说了什么，好像提出了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但她发觉自己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最后不得不放弃，打断道：“世子，我满脑子都是你没穿衣衫的模样，咱们还是明天早上再说吧。”
宋允执本也没打算这么快与她核对契约，被她急吼吼地闯进来，沐浴到一半，不得不出来配合她查看。
好不容易静下心看进去，她冷不丁一句撩拨，把他坚持的那点理智和防线彻底击碎。
她既无意与他成亲，便不应该再行撩拨之举，他警告道：“钱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钱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如此抵不住诱惑，揉了一下发烫的脸颊，惆怅道：“世子，我大抵知道你那晚为何会忍不住偷亲我了，天色一黑，人便容易犯浑，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很想亲你。”
宋允执：......
钱铜看着灯火下身上的水珠子怎么也流淌不完的宋世子，不甘心地问道：“世子，谈不谈情？”
许是被她气到了极致，宋允执倒平静了，缓缓合上手里的契约，突然问她：“想亲？”
钱铜点头。
有些想。
“不想许亲？”
钱铜再次点头，他同意了？
宋允执慢慢俯身过来，手握住她的肩膀，越凑越近，男性的气息覆盖而来，不断吞灭着她，钱铜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清冽香味，心口跳动如鼓，两人越来越近，她扬起下颚，离他的唇不过五指的距离，肩膀突然被他转了个方向，朝向门口，“出去，不送。”
钱铜：“......”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到了门外，被海边的夜风一吹，心头的那点颜料便被吹散了个干净，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转过身懊恼地与里面的世子道歉，“世子，是我糊涂了，您千万别放在心上，我保准下回再也不犯。”
宋允执一听到她的嗓音，便忍不住气息翻涌。
静坐了一阵后，起身又回到了净房。
——
翌日起来，拿着合约进来的人便成了王兆，“七娘子说，合约她又对了一遍，请世子过目，没问题，便画押。”
接下来的所有传话，都是由王兆从中代劳。
午后宋允执离开时，也没再见到钱铜。
运河的事已经有了进展，沈澈传来了信函，兵马已准备就位。
鸿门宴之后的第二日，宋允执便让人把朴家大夫人画好押的契书送去给了沈澈，在沈澈领兵就位之前，让人埋伏在半道，劫下了朴家大夫人送去王府的信函。
如此，开通运河的消息，沈澈先朴家一步，传达到了王府。
平昌王事先并不知情，听闻消息后，连夜从封地赶到了淮南运河，先稳住沈澈，并计划于明日到达扬州，亲自会见宋世子。
宋允执午后走的，鸣凤郡主是傍晚到的盐田。
她没下马车，只让蓝小公子下车去寻人，“你既与她是旧识，便把她叫上马车，我问问她，到底与朴家大公子是什么关系。”
她到达扬州的第一日，便与朴大夫人说了，朴家若是还想要这门亲事，便把大公子许给她。
朴大夫人倒是爽快，一口答应。
朴家大公子当日傍晚便赶了回来，见了她人后，却告诉她，他已与钱家七娘子定好了婚约。
此事朴家大夫人也知道，但碍于她是郡主的威压，大夫人不敢说，大公子与她解释清楚后，郑重地道了歉，“此桩亲事乃我朴家委屈了郡主，奈何朴某与钱七娘子有约在先，不敢欺瞒郡主，更不能为了攀附郡主，做那言而无信之人，望郡主能理解。”
朴家想拿平昌王府做靠山，王府同样也舍不得朴家这座金山，鸣凤知道在王府的利益面前，父王舍她一个女儿，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既然与朴家的亲事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怎么也逃不过，那她便尽量矮子堆里拔高个，找一个自己满意的。
朴家那位大公子，倒是不错，无论是样貌还是修养谈吞，皆比朴二公子强。
且二公子在她手里几乎已经废了。
她今日来，便是想看看与朴大公子有婚约的小娘子到底是谁，愿不愿意让出这门亲事。
待蓝小公子把人带到跟前后，鸣凤着实愣了愣，没想到对方便是那日在街市上躲过她胯下马匹的少女。
钱铜也有些意外，上前蹲身见礼，“民女见过郡主。”
鸣凤把她上下打探一番，问道：“你便是要与朴家大公子许亲的钱铜？”
钱铜没有否认，“回郡主，正是民女。”
鸣凤觉得有些刺手。
自她来到江南，这位钱娘子算是她见过的所有女子中，唯一称得上美人的女子，怪不得朴家大公子宁愿拒绝王府的亲事，也要选择她，鸣凤把她叫上了马车，“你上来，本郡主有话与你说。”
她虽素有毒妇的名声，但她从不为难一个无辜的女子，既然要从她钱铜手里抢走这门婚事，便该给她相应的筹码。
鸣凤道：“你开个价。”
钱铜一愣，不太明白。
鸣凤便与她明说了：“朴家大公子，本郡主看上了，你把他让给我，开个价。”
她说完，便见对面美人的面色惊愕了好一阵，眼里倒没有愤怒，惊愕之后神色便是扭扭捏捏，欲言又止，半晌过去，就在她即将不耐烦时，美人终于开口了，“郡主若喜欢他，民女又怎敢与郡主抢，可...”
可什么？
钱铜轻声问她：“不知郡主有听过我与大公子的故事？”
他们有什么故事，她一个郡主怎么可能知道？鸣凤皱了皱眉，他们什么过往她完全不敢兴趣，只想知道她怎么样才会把人让出来。
却听她道：“当年我本欲与大公子私奔...”
这年头女子与人私奔虽不是什么罕见事，但又有几个人有那个勇气，为了一个男人愿意去对抗家族。
鸣凤耳朵轻轻一动。
钱铜见她没阻止，便垂目继续道：“朴家与钱家乃世交，我与大公子从小玩到大，乃青梅竹马，情窦初开便相互喜欢上了对方，私底下早早约定了婚事，奈何两家长辈都不同意...”她顿了顿，“可二人若当真乃两情相悦，又怎会想不到办法走到一起呢？生米尚且还能煮成熟饭...”

第73章
鸣凤从小生活在京都，后来外敌入侵，京都险些失守，陛下的蜀州军打到了东都，不仅驱赶了外敌，还推翻先帝。
陛下登基后，肃清朝堂，前朝皇室死了大半，只留下了当时唯一在坚持御敌的平昌王，陛下将其派到江宁，赐封地于此。
鸣凤在江宁生活了五年，见过许多江南的姑娘，嗓音软糯，嗓音确实比京都的小娘子温柔，但要论样貌，不一定就比京都的小娘子好看，然而眼前的少女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含蓄，水灵水灵的，尤其是一双眸子欲说还休，纯洁无瑕。
说到生米煮成熟饭时，似乎羞得再也说不下去了，垂头绞着手指。
郡主主动问：“你们试过？”
钱铜一惊，茫然抬头去看她，脸颊都羞红了，摇头道：“民，民女虽是商女，但也知道名节，没，没到那一步...”
没到那一步，那就是有过亲密接触了，鸣凤来了兴致，“到了哪一步？”
钱娘子再也不敢看她，支支吾吾一阵后，道：“那时候的大公子，还，还是个正常的男子...”
鸣凤听明白了又没听明白，什么叫那时候正常。
听她继续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家中长辈反对，我与大公子相互喜欢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被迫分开，此事在扬州城内并非辛秘，郡主稍微打听便能知道，我本以为这辈子与大公子再无缘分，可大半月前，民女去了一趟海州，拜访朴家大夫人时，又见到了大公子。”
旧情复燃了？鸣凤听她说。
“大夫人为了撮合我与大公子，将大公子与民女关在了一处，房门上了锁，外面派人看着，我若是不答应，便不放我们出来。”
鸣凤暗道，那死老太婆果然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但不明白，“她不是反对你们吗，怎么又把你们关在一处？”
她问完，便见跟前的小娘子抬头望来，用一道你稍微想想便能明白的目光看着她。
鸣凤愣了愣，心道你这般说得半头半脑的，谁能猜得出来。
钱铜便问她：“两个被长辈拆散的情人，终于能走到一块了，还被长辈应允了婚事，郡主以为会发生什么？”
那还用说，为防长辈再反水，必然会生米煮成熟饭啊。
但是没有。
钱铜对她摇了摇头，目光幽怨而怅然，叹息一声，“郡主如今应该知道，为何当年朴家坚持许给您二公子，却不许大公子了吗？”
钱铜缓缓地道：“大公子曾因我，被大夫人打断过腿。”
断的是哪一条，谁知道呢。
鸣凤：......
鸣凤被这个意外的消息怔住，良久没说出话，只呆呆地看着对面伤悲的女子，听她道：“大公子的伤到底是因我而起，是以大夫人非要我与大公子成亲，我又怎么能拒绝？如今郡主找上民女，要抢了民女的婚事，民女原本该松一口气，可民女曾在街市上见过郡主，郡主是何等风姿，何等洒脱？怎能被蒙在鼓里，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
朴大夫人自从回了扬州，一日都没清净过，被各种事情折磨，嘴角都起了泡。
老二依旧没有消息，人恍若凭空消失，寻不到半点痕迹。
人从红月天后面的湖上逃出来后，便没了踪影，如今那处的湖水都被抽干了，也没见到其人，大夫人开始相信三夫人所说，人是被官府带走的。
扬州能在瞬息之内，带走朴家二公子的，只有他宋允执。
但他为何会张贴通缉榜？
人若在知州府，宋世子不会通缉，只会处决，那便是人不在他手里，虽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大夫人突然想到了一人，“去查二公子消失当夜的出城记录，还有那位蓝家小公子的行踪。”
眼下郡主已找上门来，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与王府的亲事。
当初与王府议亲，原本定好的人选是老大，可老大心头只有那狐狸精，为了绝这门亲事，独自跑去登州老宅，跪在老爷子院子外，请求脱离出朴家族谱。
老爷子依了他，亲自将其除名。
旁人不知道，朴家人却清楚，如今朴家的族谱上，早已没有了大公子。上回老二出事之后，大夫人便想好了补救办法，特意带老三回来，便是打定了老二不行，那就老三上的主意，没想到郡主先上了门，点名要老大。
为了稳住她，大夫人不得不答应。
她刚答应，大公子便急着赶了回来，脑子一根筋，两年过去了，依旧念着那死丫头，把两人有婚约之事，告诉了郡主。
今日郡主人不见了，说是去找七娘子。
大夫人只盼她钱七娘子能知趣，不要再缠着老大。
至于跪在她跟前的大儿子，大夫人是当真恨铁不成钢，不明白那钱铜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我朴家是什么情况，你难道不知？老二没了下落，郡主点了名要你，我能如何？”
大公子虽跪她，此时面上并没有半丝相求的神色，平静道：“母亲莫不是忘了，在海州也曾应过我与钱七娘子的婚事，一婚不许二家的道理，母亲当懂。”
他还好意思提这事？
在海州她与三夫人为何会逼着他与钱娘子重归于好，目的为何，他不清楚？
当初他念着与钱七娘子的旧情，心怀愧疚，怕她钱家被朝廷查出个什么来，暗中将世子的画像给了钱家七娘子。
可那钱七娘子是如何报答他的？
人家借机劫了宋世子当夫婿，掠到了她钱家去，借着宋世子的身份，一步一步往上爬，先后把崔家，卢家都给端了。
都要把刀子挥到他朴家身上了，他们能坐视不管？
若不是他当初给了七娘子画像，她能知道朝廷来的人是宋世子？能有今日的嚣张？
在海州自己为何会答应两人的亲事？
她不信凭他大公子的聪明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不过是想利用钱七娘子对他的感情，想借她手解决了世子，要么让她死在世子手上。
可到头来两人都活得好好的，朴家却赔进了一个二公子，又赔进去了一个三夫人。
“你心里念着人家，人家心里可不一定念着你，对付我朴家时，丝毫不心软。”大夫人道：“到了如今，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她是想两边站队，一头想借你的婚事，与我朴家搭上关系，一头又同那宋世子搅和在一起，连巷盐场就是个例子，原本是你的东西，为何会落入她手里，如今又是如何到了朝廷手里，其中意图不难想吧？你要被她蒙蔽到什么时候？！”
眼下他与郡主联姻，是朴家唯一的出路。
为了个人感情，他连家族的前途都不顾？就喜欢到如此程度了？
然而大公子面色纹丝不动，“母亲知道，孩儿早已不是朴家人，朴家事与孩儿无关。”
大夫人气得一个倒仰，痛斥道：“你不是朴家人，就不是我亲生的了？天天只知道守着你那片海，就不怕有朝一日，你打下来的东西，落入旁人手...”
“大夫人...”说话声突然被外面小厮打断。
大夫人没好气，“何事？”
小厮禀报：“平昌王妃来了。”
大夫人一怔，先是鸣凤郡主，如今连王妃都惊动了，不敢有片刻怠慢，忙起身出去迎接。
大公子跟了出去，却不是跟在大夫人身后，脚步转了一个方向，背朝着内院而去。
大夫人走了一段方才察觉，想回头把人揪回来，又怕耽搁了迎接王妃的时辰，只能先作罢，见了王妃再说。
——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平昌王妃马不停蹄地赶路，便是特意赶到天亮，王爷到达知州府之前，先到朴家问个明白。
开运河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提前收到朴家大夫人的消息，平昌王妃见了大夫人后，实在拿不出好脸色，问她：“谁答应朝廷要开运河？”
大夫人本以为她来会先说朴家与郡主的婚事，没想到一上来先质问她运河之事，还不知小厮没把信送到，大夫人又把情况与他说了一遍。
没把自己被小辈忽悠那一段说出来，只说宋世子点名了要运河。
平昌王妃听后脸色更难看了，“大夫人应承得如此爽快，可有想过，运河开通后，你朴家将面临何等困境？朝廷的兵马届时再也没有阻拦，长驱而入，占据扬州，要你朴家交出盐场，和黄海登州的两条海峡线，你朴家是给还是不给？”
贪生怕死之辈！
一道门，几个侍卫便把她吓得六神无主，竟然答应了开通运河。
朝廷为何不直接出兵收复扬州？便是因运河堵塞，兵马没那么容易过来，如今朴家自己把门前的一道‘城墙’给拆了，不等同于主动送上人头？
扬州的商业发展到了今日的地步，朝廷眼红很正常，想收回去无可厚非，但如何收，朴家如何给，有王爷从中周旋，即便将来朝廷分上一杯羹，也只是其中的一杯羹，而非如今站在主导的位置，把整个扬州纳入囊中。
愚不可昧。
大夫人当初许下运河时觉得有些不妥，听王妃如此一说，心下一咯噔，意识到出了大问题，补救道：“要不咱们想办法，拖一下？”
“如何拖？”平昌王妃冷笑道：“沈家公子正领着兵马堵在了淮东口岸上，正愁找不到动手的机会，大夫人倒想先去送死。”
拖不了，又给不了，大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询问道：“民妇一时糊涂，未顾虑周全，还请王妃指点一二。”
能把运河许出去的人，平昌王妃也没指望她能想出个什么好点子，直接了当道：“明日王爷会到知州府见宋世子，你朴家作为扬州东道主，发个帖子宴请两位朝廷命官，不应该？”
他宋允执能办鸿门宴，朴家也能。
朴大夫人手心捏出了一把汗，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可朴家并非没试过，正因为此事，如今手上沾了一手臊，洗都洗不干净，她道：“不瞒王妃，这位宋世子只怕没那么好对付。”
好不好对付，得看脑子。
就朴家三夫人有勇无谋的手段，栽进去是意料之中的事。
平昌王妃道：“陛下登基后，恢复了边关的茶马司，开始管制茶叶，今年崔家走私的船只沉入海底，邻国一带无茶活不了命，盗贼经过黄海，潜入扬州，暗杀朝廷命官。”
大夫人心头几跳。
没到万不得已的那一步，朴家是不愿卷入战事。
平昌王妃看出了她心头的顾虑，“朴家在扬州养了这么些年，大夫人的胆识还是没练出来，朝廷为何会在此时前来接管扬州？五年前的扬州，朝廷愿意要吗？不会，朝廷看重的乃如今商贸发展起来的扬州，怕打仗的并非只有你朴家，朝廷同样不愿意开战...”
她抿了一口茶，缓声道：“当年陛下攻入京都的路途中，杀了他番族的三位皇子，如今番族杀他一个外甥，又如何？”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争夺的过程，哪一回轻松过，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难道当真要等到宋允执开通运河，把朝廷的兵马放进来，朴家所有的东西，都要拱手让出去？
与其束手就擒，倒不如拼一把，这也是当初大夫人与三夫人的想法。
宋世子不能留，他手里的那份契约更不能留。
此人甚是谨慎，大夫人不敢保证他会给朴家这个面子，问王妃：“宋世子会来？”
平昌王妃真不知道她一双眼睛会如何看人看事的，钱家靠什么步步为营？
她所了解的宋世子，偏执高傲，说一不二，何时受过人欺辱？单凭一桩绑架世子的罪行，就该她钱家倾覆，那位钱家七娘子至今还活着，靠的是什么？
平昌王妃道：“把钱家七娘子邀请上，他会来。”
为避人耳目，平昌王妃没有歇在朴家，事情说完后，便与大夫人告辞，临走时才想起自己的小女儿，问道：“鸣凤郡主在你府上？”
大夫人忙点头，“在呢。”
不过今日午后去了连巷盐田找钱家七娘子，也不知道回来没。
王妃道：“当初议亲之时，我不知道你们为何执意避开大公子，是我女儿配不上他？如今二公子是不成了，总该给她一个说法，我知道你是什么打算，可你那老三，今年才十六吧？鸣凤大了他三岁，她自来不喜欢比她幼稚之人，若没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别再去惹恼她。”
大夫人心头乱成了一锅粥，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唯有点头的份，“是...”
——
鸣凤人已经回来了。
在房内陪着朴家人正在四处寻找的二公子‘说话’，今日钱家七娘子说的话确实很动人，但她也并非傻子，相信了她的一面之词。
问旁人或许有些出入，但问朴家二公子应该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她出生在王府，身边没有一个废物，是以，最讨厌无用之人。
当初蓝小公子把人送给她时，朴二公子已经成了一条狗，跪趴在她跟前，声声求饶，却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被人把舌头拔了。
蓝小公子对此供认不韪，“小生再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仗着权势，见人家长得清秀，便把人绑起来关在屋内糟蹋，糟蹋也就算了，最后还被反杀，落入了蓝小公子手里，带到了她跟前。
喜欢男人，还敢与她定亲。
当她好欺负？
鸣凤把人从楚州带到了扬州，将被她折磨得半死不活的二公子重新带回了他的家，让他满怀希望，又次次绝望。
鸣凤手里的鞭子落在他身上，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叫出来，审问道：“我问你几件事，你说不出来，可以用手写，但若你敢欺骗本郡主，那你的手，也就不用要了。”
朴二落入她手中后，便没有一日不挨打，郡主不动手，但她喜欢看蓝小公子动手，看他被一个曾经欺辱过的人打得爬不起来，也是一种享受。
长期的折磨之中，他再也没了先前的半点嚣张。
即便此时有朴家人前来，只怕也认不出他。求生乃人的本事，朴二却无数次宁愿死，可他知道这位郡主不会放过他，只会让他比死还难受，他忍痛点头。
鸣凤便问：“你兄长与钱家七娘子是不是相处过...”
——
钱铜也回了城内钱家，在鸣凤和蓝小公子之后，她便连夜从盐场赶了回来。
半夜蓝小公子敲门。
钱铜白日见到他时就察觉出他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本以为他把人交给鸣凤后，会回到京都，没想到他会留在郡主身边，“怎么，还没出够气？”
蓝小公子没有去解释，关上房门后，也没落座，似是怕脏了她的地方，只立在那，与她通风报信：“平昌王与王妃来了，明日朴家会邀请宋世子与钱娘子前去赴宴，宴席上郡主会找你麻烦，七娘子想个办法推托过去，不要去赴宴...”
钱铜愣了愣，倒也没有多大的意外，反而在意他这般与自己见外，起身握住他胳膊，把人带进屋，摁在了位子上，“我也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今夜既然来了，咱们好好说几句话。”
钱铜让扶茵备了酒，替他倒了一杯，才问他：“为何不回京都？”
蓝小公子不答。
钱铜便问：“因为我吗？”
蓝小公子抬头看她，点了点头，又摇头，犹豫再三后，看着她，嗓音有些发抖：“他们想杀了宋世子。”
——
当夜暗卫蒙青也敲了宋允执的门，禀报道：“钱七娘子回来了，与蓝家小公子秉烛夜谈，饮了一壶酒。”

第74章
今夜的蓝小公子和钱铜都不胜酒力，小酌了两杯，只顾着说话，聊到夜深人静才分别，怕黑路难走，钱铜吩咐阿金把人护送回去。
她本人也送到了门外，看着蓝小公子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转身回屋。
却在转身的一瞬，看到了身后的门扇旁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公子，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在了一起，唯有那张脸似明月般皎洁。
钱铜一怔，“世...”
突然又顿住，冲他一笑。
宋允执便见她气息一提，张嘴扯开嗓子，“有贼...”
宋允执：“......”
宋允执上前握住她胳膊，拖拽入怀，捂住了她的嘴，把人拖到了房内，房门合上，又将人抵在了门扇上，确定她不会再乱叫了，才松开手。
蓝小公子刚走，屋内烛火尚在，钱铜眨了眨眼睛，似是这才认出来人是谁，一脸震惊与意外：“是世子啊，我还以为是哪个采花贼呢，毕竟宋世子霁月光风，心志皎然，怎么能在大晚上，爬墙光顾一个小娘子的院子，还进了小娘子的闺房呢。”
她满脸揶揄，宋允执面上有了几分不自在，但既然选择前来，便做好了被她嘲笑的准备。
钱铜也看出来了今夜的宋世子似乎与往日不同，往日一本正经，今夜是一副随你怎么说的正经。
钱铜便问：“世子深夜造访，有何紧要之事？”
掌心刚碰过她的唇，气息的余温留在那里，酥酥麻麻，湿漉漉一片，他轻轻捏了捏，退开脚步，走向她适才与蓝小公子落座的地方，看了一眼尚未收走的酒壶，开口道：“来与钱娘子秉烛夜谈。”
钱铜有些诧异。
宋允执已经落座，手里的剑搁在他身旁，今夜一身行头，彷佛特意为了她而来，让她不敢再生出嘲笑之心，便也走到了他对面的蒲团上坐好，询问道：“世子，怎么谈？”
宋允执问：“蓝翊之来过？”
油灯燃了一半，钱铜轻拨了一下灯芯，嘟囔道：“世子如此对我放不下吗？连一举一动都要监视。”
宋允执看了一眼跳动在她眉眼间的烛火，微翘的眼睫在她脸颊透出一片阴影，离得太近，他退了退，偏开目光问：“你们谈了什么？”
钱铜还记得那日在盐场，被他握住肩头送出门外的场景，同样，今夜她抱臂抬头，“民女以为，世子身份虽然高贵，但没有立场，如此过问一个小娘子的私事...”
“何等身份才配问你。”宋允执突然打断，紧盯着她。
到底是谁不要身份。
钱铜也在他那一眼微愠的目光中，收回了玩心，正色道：“我与蓝小公子谈的是正事，且还是关于世子您的。”
宋允执没有错过她面上那抹躲避的神色，心口不觉落了落。
听她道：“平昌王妃今夜去朴家见了朴家大夫人，人走后，朴家大夫人便开始布局人手，她手底下有三名江湖杀手，蓝翊之先前见过，今夜都到齐了，大夫人不知道与几人说了什么，三人又匆匆离开了朴家，之后朴夫人便回到院子里，唤了管家来，备好了帖子，待明日王爷一到，便会宴请世子与王爷一道上朴家赴宴。”
钱铜神情专注，面色肃然，“蓝翊之猜测他们是想对世子不利，冒着风险前来报信，世子今夜就算不来，我也会去找您。”
宋允执对她所说无多大意外。
暗卫能禀报她与蓝小公子饮了一壶酒，自然也会禀报他们说了些什么。
“民女的猜测，朴家应该是被人点化后，回过神了，知道开通运河的弊端大于利，但世子这边定不会就此罢休，是以，他们生了杀心，要杀了世子。”钱铜道：“世子能办鸿门宴，朴家也能办，好在咱们这回有人通风报信，识破了他们的计谋。”
宋允执看向她。
“不仅世子，我也在受邀名单之中。”钱铜庆幸道：“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了朴家的意图，明日接到帖子后，随意找个理由推托了便是。”
言下之意，她不会去。
宋允执没去质疑，听完了她的正事，致谢道：“多谢七娘子相告。”
“不用谢我。”钱铜道：“这回多亏了蓝小公子，咱们才能免受无妄之灾，明日我便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我不信他朴家还能上门将我绑走。”她抬头，眸色带着几分试探，看向对面的宋世子，问道：“世子也不会去吧？”
宋允执盯着她跟前留有酒香的空杯，回道：“不会。”
钱铜松了一口气，“如此我便放心了，民女这还剩下了半壶酒，世子要饮吗，我陪您啊？”
如此说，却没有替他拿出新的酒杯。
两人谈了这半天，面前余下的还是一桌残酒，和两只她陪旁人饮过的酒杯。
宋允执冷冷扫了一眼，拒绝了她虚情假意的邀请，起身告辞，“宋某不胜酒力，钱娘子留着招待旁人吧。”
说完转身走去门口。
见他这般大摇大摆，身后钱铜忙提醒道：“世子当心些，别让人瞧见了，否则我可说不清...”
宋允执脚步一顿，随后当着她的面，拉开了两扇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钱铜：“......”
脾气还不小。
——
翌日一早，平昌王便到了知州府。
一行十来名轻骑，一下马背，便问前来接见的王兆：“当真是本王那外甥来了？”
王兆点头，“回王爷，正是宋世子。”
平昌王与先帝乃亲弟兄，但与当今陛下之间却隔了三代宗亲。
反而是当初只是个郡主身份的长公主，随着龙椅上的人一变，成为了陛下唯一的胞妹。
当年长公主嫁入侯府时，平昌王也曾过去宋家府上，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记忆中的宋世子，是五年前跟在陛下身旁，驾马一道闯入皇宫的青涩少年，“这么多年没见，来了也不事先招呼本王一声，若不是先见到沈澈那小子，本王还不知道咱们那位名声赫赫的宋世子来了扬州。”
王兆笑了笑不搭话，“王爷请。”
宋允执在大堂候着。
远远见人来了，起身走去门口相迎，身上所穿乃朝廷官服，负手立于门前，当年的青年褪去了青涩，身姿如崖畔修竹，挺拔孤峭，曾经那张朗朗皓月的面容，因披上了一身绯色长袍之后，透出了一股刚正不阿的清风。
平昌王见到人，愣了愣，惊愕道：“昀稹？本王险些没认出来，这番风骨，越来越有你母亲的模样了。”
宋允执拱手，“王爷。”
平昌王比长公主的岁数还大，个头不高，曾是个文臣，后因先朝战乱不断，被逼着上了几回战场，不得不练习拳脚功夫，到后来文不文武不武，身子骨倒因此而变得硬朗。
五年前，敌军杀入京都，皇室的其他人逃的逃，跑的跑，等到陛下的蜀州军到达京都，只剩下平昌王还在坚守城门。
陛下念其有功，划出封地，令其守住两淮。
五年来，江南一带能发展到如今的盛况，他功不可没。
“扬州如何？”平昌王一面往里走，一面问候宋允执，“江南的气候是不是与京都不一样？来了这里可还习惯？”
宋允执的回答客套有礼，“多谢王爷，甚好。”
平昌王便唤来了王兆，尽显地主之谊，“多备些酒来，银子算在我头上，咱们舅甥俩，今日好好畅饮一番...”
宋允执随他入座。
酒入盏，平昌王便先从长公主说起，“你母亲平日里对你兄妹俩的管教甚是严苛，陛下这回能说服她，让你走这一趟，想必不容易，初时本王从沈澈那听说世子也来了，不敢置信，陛下竟连我都瞒着...”
突然问道：“扬州的这些商户还算老实？”
宋允执不答。
扬州四大家发生了什么，平昌王自也听说了，长叹一声，既愧疚又恼怒，“扬州虽不在本王的封地之内，但本王与朴家家主之间的交情，世子应该也听说了，膝下小女，原本与朴家二公子许了婚事，谁知道这二公子竟然为了泄愤，灭卢家满门，太让本王失望！实不相瞒，本王这趟来扬州，一为见世子，二也是向朴家讨一个说法...”
宋允执并没有搭话，两家联姻，他不予置评。
平昌王便又搁下酒盏，正色问道：“朴家三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敢刺杀世子？”
宋允执点头。
平昌王突然一掌拍在了身前的木几上，震得几上酒壶一阵颤动，怒道：“朴家如此行事，他们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宋允执便道：“王爷息怒，据我所查，三夫人此举倒是与朴家无关。”
平昌王愣了愣，怒意慢慢消散了一些，却依旧耿耿于怀，“那也是他朴家人，世子放心，本王定上门替你讨个公道。”
不用他上门去讨，很快朴家的三公子手拿拜帖，找上了门，“自世子前来扬州，因我朴家招待不周，生出了诸多误会，今日得知王爷前来，我朴家设宴，一为向世子赔罪，二为替王爷接风，望王爷、世子赏脸。”
平昌王没去接帖子，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朴家三公子，冷哼一声，“你们朴家是该好好赔罪，回去告诉朴大夫人，今夜本王与世子便上你们朴家，瞧瞧朴家是如何赔罪的，莫让本王失望。”
王府与朴家这些年的交情颇深，三公子曾跟着朴大夫人不止一次拜访过王府。
如今朴家与世子的关系闹僵，有王爷从中调和，再好不过。
知道王爷是在替自己解围，三公子忙起身，把帖子递上，感激地道：“承蒙王爷，世子赏脸，我朴家定当扫榻相迎。”
——
钱家的帖子也是三公子送的，接帖子的是钱家二爷。
钱娘子不在府上。
钱二爷得知今夜王爷和世子都会前去，再三与三公子保证，钱家绝不会缺席，拿到帖子后，赶紧差人去寻钱铜。
三公子送完帖子回到朴家，正巧遇上大公子，看那样子是又要走了。
“兄长。”三公子忙叫住他，挽留道：“今夜王爷与世子，都会上我朴家做客，兄长若无其他要紧事，可否留在家中，帮忙分担一二？”
朴大公子不为所动。
朴三公子便低声哀求道：“我知兄长与母亲，因铜姐姐的事生了隔阂，不愿意插手朴家家事，可今夜王爷与世子上门，关乎着我朴家的未来，父亲尚未归，二兄又不见了踪迹，我自小脑子便不如大兄，二兄，此等场合，我，我怕应付不来...”
怕他不答应，又小声道：“铜姐姐今夜也会来。”
朴承禹脸色微变。
“兄长？”
不知道是被三公子哪一句话说动，朴承禹终于应了下来，“嗯。”
见他愿意留下，三公子长松一口气，霁颜道：“我去禀报母亲，兄长回屋收拾收拾，待会儿咱们一道迎接客人。”
正欲转身，被朴大公子叫住，“先去我屋里，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朴三公子愣了愣，道是兄长要送他礼物，不疑有他，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后，便立在书案处等，等了好一阵还没见大公子出来，忍不住走去屏风后，“兄长...”
刚迈出两步，一阵晕厥突然袭来。
三公子还未反应过来，便一头倒了过去。
朴大公子出来把人扶上榻，唤来了自己的亲信，吩咐其照看好三公子，自己则代替他去了朴大夫人屋内，“您的大儿子在这儿，今夜有什么吩咐，找我。”
朴大夫人没料到来的人是他，脸色僵了僵，“我能有什么事吩咐？正好你来了，今夜替我一道招待客人。”
——
黄昏后来的第一个客人，便是钱铜。
底下的人来报：“钱家七娘子到了。”时，朴大公子也在。
朴大夫人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看了他一眼，警告道：“你的事我不插手，我的事也不用你插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抬头与小厮交代，“叫她进来。”
那小厮却没动，埋着头为难地挪了挪脚步，欲言而止。
大夫人便问：“怎么，还要我去请？”
还真是如此。
小厮偷偷窥了一眼大公子，鼓起勇气道：“钱娘子说，没见到大夫人，她，她不敢进来，除非大夫人或，或大公子，亲，亲自去接。”
朴大夫人脑门心顿时一跳。
说她是狐狸精，事儿精一点都没错，她可真会来事。
没等大夫人发怒，身旁的大公子已先一步起身，走了出去。
王爷和世子那边至今还没个信，不知道世子今夜会不会来，大夫人咬了咬牙，“腾——”一下从椅子上起来，随大公子一道去门口接人。
她倒要看看，她是不是没长腿，要人把她抬进来。
——
钱铜长了腿，正立在朴家门外，仰目看着朴家的牌匾。
记不得她上回来朴家是什么时候，但至少两年以上了，两年前她被拦在大门外，好话说尽也不让进。
今日却又给了她一张帖子，朴家的大门为她敞开。
不怪她不进，实在有些不敢相信，不确定她有没有看错，或是朴家有没有弄错，是以才为难那位小厮去请大夫人来，亲口与她说说，宴请的人到底是不是她。
她的原话是：“你们大夫人当真同意我进去？万一弄错了，待会儿又被轰出去，我可就没脸了。”
小厮点头，“千真万确，今日确实是大夫人宴请钱七娘子，钱娘子请吧。”
钱铜摇头：“我不相信。”
小厮头都大了，无奈道：“钱娘子要如何才肯相信？”
钱铜：“除非我亲眼见到你们大夫人。”
小厮认得她，也看出了她的心思，知道她还记得当年那桩仇恨，故意在此为难，敷衍道：“夫人正忙，钱娘子请吧。”
钱铜也不急，“没关系，你们家大公子在府上吧？大夫人没空，他来也行。”
小厮本不想理会，暗道你爱进不进。
可对面的钱七娘子彷佛听到了他的心里话，转身就走，“算了，应该是我弄错了，我就不进去了。”
小厮一愣，今日得了令，一定要让钱家七娘子进门，见人要走，慌忙拦住：“钱娘子且慢，您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禀报。”
钱铜便勉为其难地等了一会儿。
片刻后，先见到了朴大公子，钱铜愣了愣，意外问道：“大公子在家啊？我还以为你不在。”
她脸上带着笑，似乎只是一句寻常的招呼，可任谁都能听出来她语气里的报复之意。
朴承禹为此脸色一白。
钱铜又见到了跟上来的朴大夫人，神色既意外又惊喜，忙赔礼解释，“大夫人莫怪，晚辈今日接到了贵府的宴请帖，本不敢相信，又怕误了大夫人的心意，特意上门来问问大夫人，是否当真宴请了晚辈？”
朴大夫人一路过来，脸已经冷得发黑了，此时又不得不忍住，僵硬地笑了笑，“七娘子没看错，是老妇邀请七娘子，不知七娘子肯不肯赏脸？”
钱铜蹲礼，“既是大夫人真心宴请，晚辈岂敢怠慢。”
大夫人懒得看她一眼，转身先走。
钱铜轻提裙摆，一步一步迈上来，再跨过门槛后，回头忘了一眼，笑着与走在最后的小厮道：“咦，你们家门槛是不是修过，低了许多。”
小厮：.....
再看大公子的脸，已经没法看了。
在她再次出口伤人之前，终于没有忍住，抓住了她的胳膊，与走在前面的大夫人道：“母亲忙，儿子先去招待铜儿。”
郡主还住在朴家呢。
待会儿王爷和王妃也会来，他这般与那狐狸精拉拉扯扯，让她如何交代，大夫人看着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气得一个踉跄，被婢女扶住，恨声道：“造的是什么孽...”
婢女扶住她，小声提醒，“大夫人且忍忍...”
大夫人及时回过神，稳住心绪，暗道今夜一过，所有的麻烦都将随之而去。
第二位客人来的是平昌王妃。
大夫人陪其坐去宴席，悄声告诉王妃，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等人来。
两人煎熬地候着，天色快黑了，方才听到外面的动静，小厮匆匆而来，立在门外禀报道：“夫人，王爷和世子来了。”
大夫人与平昌王妃对望一眼，均松了一口气，忙起身去门口迎接。
前来的一行人不想引人注目，特意选在了天黑出来，也没带铁骑，只跟着两位随从，王爷走在前，宋世子缓了他半步，两人一面说笑，一面往里走。
朴大夫人行至跟前，与身后的朴家人一道伏地行礼，“民妇叩迎王爷，世子...”
王爷看了她一眼，眼里仍有一些不满，顿了一阵才道：“免礼。”
朴大夫人起身，热情地领路道：“王爷与世子能光顾我朴家，乃我朴家天大的福分，王妃早来了片刻，已在席上候着了，今日家主虽不在，民妇定当代劳招待好王爷，世子。”
说完转身吩咐小厮，“快去把大公子叫来。”
听闻大公子在府上，平昌王有些诧异，问道：“朴承禹也在？”
大夫人点头，“在呢，前日回来了一趟，听说王爷和王妃要来，便留了下来等候二位...”意识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忙道：“王爷，世子，请入席。”
两人一言一语，无意中提现出了两家交情匪浅。
宋允执并没搭话。
平昌王回头招呼他一道进了朴家的大堂，进了屋内，与里面早到的王妃碰头，彼此又问候了一番。
王妃语气亲热，问了长公主这两年的近况，又说起了宋允执的同胞妹妹，“当初鸣凤离开京都时，哭得鼻涕长流，舍不得昭姐儿，到了江南，缓了好些日子才愿意出去与人相交，不知昭姐儿近两年如何了？国公府的小公爷也成年了，有没有商议好婚期...”
宋允执一一回道：“一切都好，婚期正在议。”
“那便好，待有机...”
“父王，母妃。”说话声被打断，鸣凤风风火火从外闯了进来，脸色极为难看，见到宋允执，也只敷衍地点了下头，实在忍不住心头怒火，不顾众人在场，跪在两人的面前，恳求道：“请父王与母亲，收回我与朴家的亲事。”
她突然闯进来，又当众抗拒亲事，平昌王和王妃面色都有些尴尬。
王妃知道她在扬州，平昌王却不知，见其这般冒冒失失，冷声道：“谁让你来这儿的，先起来。”
大夫人早被鸣凤的话吓了一跳，趁机劝说道：“郡主，咱们先入座，有什么事今夜慢慢说，保准您满意，如何？”
鸣凤转过头盯着她，冷笑一声，“大夫人先说说，如何让我满意？”
没等大夫人开口，鸣凤接着质问：“朴家的二公子没了，大夫人又打算把你的哪个儿子许给我？”
她说得太过于露骨，朴大夫人面上挂不住，又怕她闹下去，便道：“此事，老妇已经应许了郡主，绝不会反悔。”
谁知鸣凤极为不屑地道：“大夫人说的是你大儿子？”
恰好朴家的大公子过来了，身后跟着钱家的七娘子，鸣凤便笑着问大夫人，“是他吗？”
朴大公子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立在门口，与他身旁的小娘子一道同对面的四人行礼，“王爷，王妃，世子，郡主...”
平昌王一家的视线，都落在了朴大公子身上，唯有宋允执看向了他身后的人。
四目相对，彼此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质问与鄙夷，同时又很平静。
昨夜秉烛夜谈，到底是谈了个寂寞。
然而钱铜此时顾不得这桩，预感到接下来不会有好事发生，正打算退下去，便听鸣凤道：“七娘子来得正好，别急着走。”
钱铜只得定住脚跟。
鸣凤回头看向朴大夫人，继续道：“大夫人当真不怕本郡主嫁给大公子后，本郡主不会找你朴家算账？”
她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一愣，大夫人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
鸣凤冷笑道：“大夫人为了攀附上我父王，其心可真歹毒，先是把你那断袖的二儿子许给本郡主，如今人没了，又想把你不能人道的大儿子塞给我，你以为本郡主是何人，当我父王母妃是何人？”
大夫人听到断袖二字，脸色便变了，听完她整句，整个人又傻了，问道：“荒唐，这，这谁说的？”
不仅是她，王爷和王妃都变了脸。
什么二公子是个断袖，大公子不能人道？这些消息王府全然不知情，两家联姻是朴家家主当初跪在王爷面前求来，若这些话当真属实，这朴家可就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王妃的目光已瞪向了大夫人。
连宋允执也抬起了头。
“大夫人问的是大公子不能人道一事吗？”郡主不等大夫人解释，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钱铜，“钱家七娘子曾与大公子好过，大公子行不行，她最有话语权。”
钱铜两眼一黑。
大夫人脸都绿了。
鸣凤看着目光正沉沉落在钱娘子身上，不言不语的朴大公子，继续道：“先前你们朴家当大公子是块宝，谁都配不上，钱娘子配不上，本郡主也配不上，如今大公子不能人道了，你们倒敢拿出来，许完这个又许那个。”
鸣凤今日只想退亲，不管人死活，“若非大夫人在海州，曾把七娘子与大公子关在一处，恐怕大公子不能人道一事，至今还无人知晓。”

第75章
钱铜低估了京都女子的奔放。
即便身为郡主，这类闺房里的辛秘多少也会顾忌一二，背地里知道便行了，没必要揭露出来，而鸣凤却当着众人与当事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揭开一个男人的‘伤疤’。
顺便把她这个告密者也暴露了出来。
耳边安静得可怕，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道道灼热，钱铜不知道哪一道更致命，头垂下不敢再抬起来。
此时她最不敢面对的大抵便是朴大公子了。
但无论他此时心里是怎么想，钱铜自认为问心无愧，她是真的好心在帮他。
那日大公子找到盐场，要她补偿，钱铜答应了帮他搞定这门婚事，他不愿意娶郡主，又不得不娶，比起毁容、以死相逼这类牺牲，名声上的损失小很多。
希望他能理解她才好。
大公子理不理解不知道，大夫人不能理解，当下起身，气得嘴角都在抖动，质问道：“钱娘子安的是什么心？”她冷笑道：“就因为当年我不同意你们的婚事，你便心存报复，要如此毁了他，见不得他半点好？”
天地良心，钱铜无话可说。
大夫人对其恨得牙痒痒，忙回头与王爷与王妃解释，“此事万不可能，这位钱家七娘子的品行，王爷与王妃不知，她...”
“郡主说得没错。”大公子突然打断。
钱铜诧异抬头。
大公子面色如死灰，张了张口，当着众人的面，承认道：“朴某确实身患隐疾。”
在大夫人惨白的面色中，大公子跪在了王爷与王妃身前，领罪道：“草民有负王爷，王妃的厚望，从不敢肖想郡主，家母不知情，无意中冒犯，还望二位能宽容我朴家的失礼之处。”
简直是...
荒唐！荒谬之极！
王妃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知是被大公子自毁的勇气所震惊，还是为自己女儿险些被骗而震怒。
只觉这朴家，乱七八糟。
平昌王今夜过来，原本心中正有把鸣凤的婚事许给大公子的打算，当初朴家家主把二公子许给他时，给的理由是族中老爷子看中老二，大公子将来不会继承朴家家产。
二公子死了，该轮到大公子了吧。
如今好了。
还有此番隐情。
身为一个男子，他舍去了最大的体面，承认了自己不行，平昌王还能说什么，总不能去再去数落他两句，质问他为何不能人道。
好好的宴席，还未开始，被鸣凤进来一搅和，气氛跌入了谷底。
平白无故让宋世子看了一场笑话，王爷面色难看，到底要拿出个态度来，瞥了一眼跪着的两人，压住火气，道：“都起来吧。”
朴大公子谢恩，和鸣凤郡主一齐起身，无视朴大夫人投过来的失望目光，退回到了门口的位置端立待命，不再上前。
朴大夫人几乎被自己儿子的自毁砸懵了头。
自己的儿子她能不知道？她不信他当真...欲再解释，“王爷，王妃...”
王爷不想再继续丢人，哪怕是个将死之人，他不耐烦打断：“今日乃你朴家设宴与宋世子赔罪，你我两家婚事，待家主回来再议。”
还能如何议？
二公子没了，大公子不行，只剩下了一个刚满十六的三公子。
眼见退亲无望，鸣凤眼底一狠，正欲出去把他朴家最后一根苗子毁了，被王爷瞧中心思，一声叫住她，“鸣凤，既然来了，便入座。”
鸣凤不情不愿地坐下。
不能人道的朴大公子，依旧还是朴家的大公子，客人尚在，不能自行离去，选了一个靠近门口的位子坐下相陪。
如此只剩下了怵在门口，捅了个大篓子的钱铜。
大夫人实在不想看到她，恨不得立马让她消失，倒是王妃在钱铜即将转身离去之际，挽留道：“钱娘子也入座吧。”
钱铜蹲礼谢恩，走过去挨在了大公子身旁的席位而坐。
既是毫无用处的大公子，谁与他好已无关紧要，没人再去在意二人的举止。
一段刀子戳肉的插曲过去，朴家大夫人尽管心头滴血，不得不打起精神，继续招待客人。
大夫人举杯向王爷王妃，和对面的宋世子赔罪。
在众人瞧不见的地方，钱铜侧目抬眸，去看朴承禹，满目愧疚，轻声问道：“你怎么就承认了，以后可怎么办...”
朴大公子缓缓转头，目光微痛。
你呢？
你怎么办。
要与他共沉沦了吗？
钱铜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只道他肯定会怪自己坏了她的名声，解释道：“我上回应过你，要帮你想办法，郡主找上门，叫我把你让给她，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但我没料到郡主她...”
话没说完，耳边突然诡异的安静，她不由掐断了话头，坐直身子，朝前看去。
只见原本坐在上位的宋世子不知何时起了身，朝着她的方向径直走了过来。
钱铜一愣，他要作甚？
不只她疑惑，所有人都很疑惑，大夫人适才敬的酒，王爷和王妃都饮了，宋世子却搁下了酒盏，一声招呼没打，突然起身。
不知道他要去哪儿，王妃与大夫人互看一眼，心中齐齐一紧。
钱铜扭着脖子，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心头便“咚咚——”直跳，果然宋允执的脚步停在了她身后，冷声道；“起来。”
钱铜：“......”
一个商户在权势面前，没有半点地位可言，宋世子要她起来，她无法拒，忙从位子上爬起来，蹲礼：“宋...”
手腕突然被抓住，宋允执拖着她往前。
在众人瞩目之下，宋允执将人拖到了自己的坐席上坐好，身子挡了她大半，等同于把人藏于他身后，整个过程虽沉默不语，一个字没说，宴席却再一次陷入了鸦雀无声的局面。
王爷愣住。
他倒听说过宋世子与钱家七娘子的一些事，可一个商户之女罢了...
今夜已经乱成这样，也不在乎乱成一团麻，平昌王尴尬地笑了笑，打圆场道：“男子嘛，风流一回无妨，往日是你母亲管教太...”
“王爷见笑了。”从不愿意多说话的宋世子，头一次对着一个于他而言，无关紧要的人解释道：“她与朴家大公子之情已是过往，二人无三书六聘，止乎于礼，此情于两年前便已结束，今宋某倾慕于她，已禀报过双亲，来日将明媒正娶。”
他乃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嗓音没有江南的婉转，口齿清楚，谈吐清雅。
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入了在座人耳中。
连坐于门口的朴大公子也听得清清楚楚，神色微微一震，木讷地转过头。
钱铜被他这番拉扯到了王爷王妃面前，本做好了被人羞辱的打算，蓦然听到那一串清透空旷的嗓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又酸又涨。
她呆呆地朝他看去。
宋允执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目，垂于膝上的双手握了握，看向对面的鸣凤，肃然道：“至于郡主与大公子你们二人是否订亲，还请你们自己说清楚，此事往后再无她钱七娘子无关，别再来找她，可听明白了？”
对面的鸣凤早在他起身，把钱家娘子牵到他坐席后，便瞪大了眼睛。
他是宋允执吧？
宋允昭的亲兄长？
从小到大不与女子对视，不与女子交谈，不与女子出行的宋世子，喜欢上了一个商女，不在乎她的过往，还要明媒正娶？
消息太过于震惊，连她自己的不幸都被冲淡了。
鸣凤虽与他妹妹宋允昭关系要好，可与这位世子说过的话不过三句，对于沉默寡言只埋头做事的人，她一向有些怵，突然被他这般当着父母的面，盯着警告，不得不点头应道：“明，明白了。”
平昌王对他的反应，有些不屑。
一个商女，竟让他如此认真，心头不免暗讽，何为明媒正娶？他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永安侯和长公主知道他要娶一个商户女？
“世子啊...”
王妃及时递了个眼色，打断王爷，笑着道：“怪不得我今日瞧见钱娘子第一眼，便觉得亲切，咱们世子眼光好，七娘子光彩照人，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王妃转头吩咐婢女，“快去为七娘子添一只酒盏来，咱们今夜算是添了一桩喜事，当好好畅饮一番...”
“不必。”宋允执无情拒绝：“她不胜酒力。”
说完便起身与平昌王和王妃拱手：“今日宴席便到此，宋某失赔，改日晚辈再向王爷王妃赔罪。”不顾二人是何神色，他转身握住身后少女的手，牵在身后，走了出去。
从始至终没看朴家人一眼。
大夫人今夜被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所撞，脸色早就绷不住了，此时倒无比理解三夫人当初的心情。
这位钱家七娘子当真乃好手段。
把她儿子名声毁了，转头又勾搭上了世子，让堂堂世子为了她，要明媒正娶。
笑话！
大夫人的杀心在这一刻到达了鼎盛，今夜过去，一切碍眼的、糟心的事与人都会结束，她看了一眼屋内的滴漏，时辰差不多了，没去拦二人。
——
宋允执牵着人离开宴席后，走出屋子，也没松开。
钱铜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落在两人相连的手掌上，五指被他攥进掌心，捏得太紧，经过廊下的灯火时，她看到了他手背上绷紧的一条条青筋。
世子的手掌比她想象的还要宽，很暖，很安心，让人舍不得松开。
见他脚步渐渐放缓，钱铜忍不住唤他，“昀稹...”
他是在心疼她吗？
她想说，她对名声其实并不在意，她乃钱家家主，即便将来名声狼藉，也能凭着手里的钱财和家族地位，找一个愿意入赘到钱家的姑爷。
他没必要为她做这么多。
他许下的明媒正娶，她想没有哪个姑娘不喜欢。
但她要不了。
可至少在那一刻，连她自己都忽略了的东西，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她维护了回来，这样的男子，怎可能不让人动心。
但他那般当着众人，当着她的面许诺，要娶一个商户子女为妻，之后他的名声该怎么办？
钱铜突然很后悔招惹了他。
她这样坏，欺他骗他，贪图完他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又去贪图他的美貌，提出那等不要脸的私情之邀，明知道他是个认真的人，明知道他对自己动了心，却把他的真心当作玩笑来待他，着实不应该。
与他的坦荡相比，她的喜欢一点都拿不出手。
心口的撕裂与紧绷，刺激得她眼睛发红。
她以后不逗他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来时，钱铜便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对不....”
“钱铜。”他维护她，不代表他不生气，嗓音里的怒意散出来，手却未松半分，“你当知道，今夜该生气人是谁，想好了，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钱铜便抿住唇。
宋允执静静地看了她一阵，外面的嘈杂声传来时，他突然拽她入怀，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吻落在了她唇上。
名声她既然不想要，给他又何妨？
终于如她所愿，亲到了宋世子。
不是梦。
彼此都清醒着。
两片唇隔着夏季里的徐风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呼吸交缠，亲密无间，属于世子独有的清冽气息让钱铜的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他下唇一勾，喉咙猛滚，吞噬间，逼得钱铜一声低吟。
谁不沉迷于红尘？
她说了不去招惹他，可他也别来勾她啊，世子的吻比她想象的还要致命，心智迷失之际，唇上突然一疼，她不由睁眼，紧拽住了他的袖口。
拍打了好几下，宋允执才松开她。
退开两步，宋允执依旧握住了她的肩头，先眺望了一眼门外的火光，再将目光落在她破了的唇角，心中郁气终于泄去一些，抿了抿唇，将那抹甜腥味吞入喉中。
扯平了，她咬了他一回，他还给她。
钱铜心中好不容易泛起的那点涟漪，因钻心的疼痛荡然无存，恼道：“你是狗吧...”
她说是就是。
朴家小厮的呼救声由远而近，“来人啊！胡人进城啦，快，快守住门...”
“保护王爷，王妃！”
“世子，世子！”
“钱娘子！钱娘子在哪儿...”
门被破了，胡人冲了进来，猎杀开始了。
“即刻回钱家。”宋允执知道她今夜有备而来，但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待此间结束，今夜之事，我再来寻你问个明白。”
钱铜没动，抬目关心地道：“我也想保护世子。”
宋允执：“不用。”
钱铜犹豫：“我放心不下...”
“我不会有事。”宋允执看她一眼，肩头的手掌挪到了她脸上，轻轻抚了抚，唤来蒙青：“带钱娘子回去。”
——
钱铜看着宋世子重新返回到了宴席的地方。
厮杀声和刀尖的摩擦声闯入耳中，钱铜跟着蒙青的脚步往前，一步三回头，“蒙青，世子不会有事吧？”
蒙青道：“钱娘子不必担心。”
钱铜点头，可心头仍旧放不下，问蒙青：“朴家来的这些人都是江湖杀手，你们人手带够了吗？”
蒙青重复道：“钱娘子不必担心。”
钱铜继续叨叨：“朴家的宅子有两面巷子，皆朝着街市，‘胡人’进来，必会直闯大门。”
蒙青：“钱娘子不必担心。”
钱铜又道：“余下两面，一面背靠护城河，胡人极有可能利用护城河潜水而入。”
蒙青：“钱娘子不必担心。”
“西侧倒是安全一些，与众多瓦舍相连，院子破旧，都是些贫民在居住，若是有动静，先遭殃的该是那些贫民，代价太大，此处‘胡人’不会进...”
蒙青没应。
在胡人冲进来之前，宋允执替二人争取了时间，蒙青护着避开了一道送菜的小门，很快把人安全地带了出去。
绕到正门后。
对面一处角落已停放着钱家的马车，扶茵正焦急等候，见到人出来，忙迎上来，急着道：“娘子可算出来了，怎么城内突然来了这么些胡人，吓死奴婢了，世子呢，出来了吗...”
还在里面呢。
钱铜回头与蒙青道：“我有婢女相护，今夜这些人的目标是世子，你去帮他，不用管我。”
蒙青不为所动：“主子有令，属下不可违背。”
“成，那我们先回家。”钱铜转身上马车，突然摸了一下左侧耳朵，愣了愣，慌忙往地上找：“咦，我的耳铛呢...”
蒙青下意识低头，便是错开眼的一瞬，鼻尖便扑来了一团粉末。
人倒下后，扶茵及时伸手扶住，面上的焦急不见，动作麻利地把人拖进马车，随后从车里拿出了一个包袱，递给钱铜，“娘子先换上。”
钱铜摘去头上的发簪，余一头青丝后，用发带捆住束于头顶，换上夜行衣，交代扶茵，“世子的人围了三面，告诉段元槿走西侧。”
——
‘胡人’杀进来后，朴大夫人便唤来了朴家的仆人，保护王爷一家人的安危。
平昌王今日来扬州时带了十几名轻骑，然而事先并不知道有胡人进城，此时都留在了知州府，他那点功夫属于半道起家，能防身，但遇到真正的杀手，便只有被保护的份。
第一批‘胡人’从正门闯入，挥着火把和弯刀径直冲入宴席，王爷一面反击，一面四处找人，“世子在哪儿，保护好世子...”
他一动，‘胡人’跟在他身后追。
朴家大夫人则搀扶着王妃，领着一群女眷，尖叫着逃去了后院，一路跑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王妃才问：“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宋世子突然离开宴席，还能找到人？
因为郡主一搅和，扯出了朴大公子那样一桩辛秘，王妃心头对朴大夫人有气，朴大夫人实则也有些不满。
如此重要的宴席，郡主却突然闯了进来，让她儿子当众颜面扫地，还险些搅了今夜的计划。
从见郡主第一面，朴大夫人便看出了郡主任性妄为，目无长辈，今夜这番所为更是缺乏教养，心底暗讽王爷王妃未免太疏于管教。
然而大局为重，两人都将心头的那点隔阂压了下来，朴大夫人回道：“王妃放心，万无一失。”
今夜‘胡人’从距离内城最近的港口上岸，一路掠杀，朴家位于内城的第一座大宅，自然成为了‘胡人’的第一个目标。
‘胡人’分成三队，分别围堵朴家，今夜里面的人插翅难分。
待‘胡人’杀了宋世子之后，知州府和王爷的兵马便也赶到了，从府外追击‘胡人’，‘胡人’借朴家身后的护城河逃走。
扬州城突然遭受外族入侵，朴家牺牲一部分仆从，宋世子运气不好，不幸丧生。
王爷和王妃可以作证。
陛下和侯府即便要报仇，也该去找‘胡人’，他朴家顶多赔一份礼，舍一些银子。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胡人’从大门破门而入，见人便杀，王爷为了救世子，胳膊上挨了一刀，反被宋世子护在身后，令其随从先送王爷入后院回避。
朴家的仆人也是一些绣花拳头。
宋世子一人难敌四手，何况还有三位武功高强的‘胡人’，连暗卫都召唤出来了，最后还是被‘胡人’的一枚暗器击中。
报信的人来说，他亲眼看到宋世子倒在地上，被暗卫救起来后，便藏匿于府邸之中。
暗器上抹了毒，就算当场不死，今夜也会死。
朴大夫人松了一口气。
知州府的兵马已到，三面封锁朴家所有的出口，大夫人趁机派人去屋子里一间一间地搜。
官府的兵马来了后，‘胡人’见好就收，匆匆撤离，由原本计划好的路线撤退。
意外便出现在了最后一步。
‘胡人’跳下朴家背后那条护城河的瞬间，便落入了水底的一张大网之中，瓮中捉鳖，一个都没跑掉，后面的人见情况不对，想调头，又被官府前来支援的铁骑撞上。
一场厮杀，朴家的府邸被染红了大半。
待消息传进朴大夫人耳中时，朴大夫人正亲自带人，在院子里寻找受了伤的宋世子。
亲信附耳禀报：“护城河有埋伏。”
“什么？”朴大夫人手中的灯盏没抓稳，落在了脚边，燃出一团火焰，心口却一股透心凉，四肢都变得冰凉。
怎么可能？她做的如此隐秘，怎会失败？
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但凡是计划，便有失败的可能，她不像三夫人那般做事不留后路，到了此时朴大夫人尚且还能稳住心神，因她备了后手。
那些‘胡人’审不出来什么。
全是些割了舌头的哑巴。
这头刚稳住心神，便见他寻了半天，已‘中’暗器的宋世子从她面前的房内走了出来，步伐稳健，哪里有半点伤？
突如其来的失败，加之恐慌，大夫人气血倒流，没撑住，人晕了过去。
在她晕过去的时间内，‘胡人’被官府的兵马彻底镇压，所有活口被绑起来，押送回了知州府。
宋允执先后去后院慰问了受了惊吓的王爷和王妃，确认二人无碍之后，才令王兆去把刚醒来的大夫人叫过来。
朴大夫人又回到了适才的宴席上。
宴席上的人，已全换成了知州府的铁骑。
大夫人似乎被‘胡人’吓得不轻，面色惨白，勉强撑起精神起身跪地请罪，“苍天保佑，世子无碍便好，民妇有罪，竟让王爷王妃、世子在我朴家遭遇了‘胡人’截杀，民妇没能护好世子，罪该万死...”
她连磕了两个响头。
宋允执立在她面前，面色平淡，正欲问话，平复不久的府邸，再一次传来了隐约的厮杀声。
一名婢女惊慌地闯了进来，“夫人，胡人来了！”
大夫人一怔。
哪里还有胡人？
今夜压根儿就没有胡人。
很明显，后来的这一批胡人，并非是朴大夫人的人，不同先前进来的那些胡人讲规矩，只攻击前院，这回来的胡人从西侧的贫民住所而来，直攻朴家的后院。
府上的了刚经历了一场厮杀，好不容易等到知州府的兵马来，缓了一口气，以为安全了，便没再做防范，突然又遭了胡人的袭击，毫无还手之力。
后院的每一个院子，每一间屋子，都没能幸免，包括王爷王妃和郡主所住的宅子，统统被光顾了。
别说朴家人，王兆也没料到还会有第二波，疑惑地看向宋允执：“世子...”
宋允执眸色一变，提步冲去后院。
大夫人迟迟未反应过来，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便见身边的亲信突然扑进来，惊慌地保住了她的腿，急声禀报道：“夫人，夫人...找到二公子了！”
大夫人一愣。
老二？
他回来了？人在哪儿，今夜朴家正好需要人手。
婢女却哭着与她道：“二公子被鸣凤郡主关在了屋里...”
大夫人眼皮子猛跳，预感到了不好，便听那婢女颤抖地道：“奴婢不知道二公子是何时落入她手里的，舌头被她拔了，已不能人言。”
大夫人双腿一软，耳朵内便窜出了一串嗡鸣...
婢女继续道：“这郡主也太歹毒了，奴婢险些没认出来，二公子被那些胡人扔出来时，一双手脚已被镣铐磨到见了骨，人，人被折磨得不成样了啊...”
若非胡人这番乱闯，每间屋子都被扫荡了一番，朴家的人恐怕永远都不知道，他们一直在找的二公子竟然就在自己家里。
不知道被鸣凤郡主折磨了多久。
大夫人想过二公子要么藏起来了，要么已落入了宋允执手里，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是鸣凤。

第76章
大夫人听婢女描述，还体会不到二公子到底有多凄惨，等她跌跌撞撞赶去后院，见到被扔在院子里，满身血污，一动不动的人时，心头的疼便椎心泣血。
胡人还在旁边的院子内掠杀，下人们个个逃窜自保，哪里还顾得了主子。
且此时的朴二公子，谁又认得出来？
连大夫人这个当母亲的，看到地上人的头一眼，都不敢相信此人会是她最为自信骄傲的一个儿子。
婢女赶紧把人扶起来，把他面上黏成一团的发丝拂开。
大夫人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人扑过去，紧紧搂住了二公子，悲痛呼道：“儿啊...”
二公子原本闭着的双目，因熟悉的嗓音缓缓打开，瞳仁涣散，往日无不张扬的公子，此时沉静得可怕，没有一点想活下去的欲望。
大夫人忙抚着他的脸，安抚道：“君儿，是母亲，没事了，没事了，咱们回到家了...”
二公子突然吃力地抬起胳膊，侧过身想要写字。
大夫人松开了一些，让他写。
二公子袍子上全是血，尤其是裤裆一块血迹最为深，已经成了绛紫色，他用手指上残留的血污，在青色的石板上，一笔一划，费尽了周身力气，写下了三个字。
今夜不用点灯，府上到处都是火光。
大夫人看得很清楚，他写下的是：【杀了我】
她最引以为傲，最有朴家血脉的一个儿子，从来都是他欺负旁人，今日却被人折磨到了反过来求她这个母亲赐死。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非人折磨！
大夫人心头的疼化成了恨。
没等到大夫来，二公子先死在了大夫人怀里，不知是失血过多而死，还是活活疼死的，人没气很久了，大夫人迟迟回不了神。
良久后听婢女痛声道：“二公子，二公子被...”阉割了。
最后的几个字婢女没说出来，大夫人再也不敢听下去。
血债血偿，她要杀了鸣凤！
今夜她刺杀世子的计划已经失败，宋世子还在等着审问她，后面这一批胡人她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乱成了一团，她不介意再乱一些，她要让鸣凤死在今夜的乱象中，她不嫁也得嫁，到了阴曹地府，让她为他儿子赎罪。
大夫人招来了她身边的第一高手，“不计一切代价，取鸣凤的人头。”
——
第一批‘胡人’闯进来，鸣凤便被大夫人和王妃带到了后院，外面杀得火光漫天，后院却安静得出奇，很快她便察觉出了问题，质问王妃，“你们今夜是想杀了宋世子？”
王妃没应，默认了。
王府有很多个郡王，鸣凤只是他们最小的女儿，从不参与王府的任何事，但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鸣凤不敢置信：“你们如此大胆妄为，就不怕被反杀？”
当年那个一心为民，坚守城门的人，当真是父王吗？
一个江宁还不够，还想要扬州？
他吃得下吗？
可平昌王的儿子众多，怎么吃不下？
今夜她已经胡闹了一通，险些坏了事，平昌王妃还没与她算账，她倒是问起自己来了，平昌王妃知道她与宋允昭交情好，会对宋世子生出怜悯之心，怕她再惹出事，派了两位婢女看管，“把郡主带回院子，没我的允许，今夜不许出来。”
鸣凤住的院子，便是之前二公子的院子。
朴家二公子喜欢男人，可又不能把这些男人光明正大地带回院子享受，怕被朴大夫人发现，便在自己屋里造了一间密室。
正好，鸣凤这些日子便把二公子藏在了他自己建造的密室内。
她不在的时候，一直是蓝翊之看管。
两位婢女守在门口，不许她出去，她便去了密室，一进屋便瞧见蓝翊之衣衫凌乱瘫坐在地上，手里正握着一把刀，而朴二公子则下身赤裸地躺在他对面，身体剧烈发抖。
那一处已经血肉模糊，明显没用了。
鸣凤愣了愣，意外地看着蓝翊之。
她倒是没看出来，一向软弱的蓝小公子竟如此狠，把了人家舌头不够，还把朴二直接给废了。
蓝翊之吓得不轻，没等她开口，一把扔了手里的刀，颤抖地道：“郡主，小生适才好心帮他上药，他，他竟还，还欲，侮辱小生，小生一气之下，就...”
他说得磕磕碰碰，面色苍白，屈辱地拉上了滑下肩头的衣衫，抱住一双胳膊，又慌又怕。
他倒不必装。
鸣凤此时看朴二公子，便如同看一个死人。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杀了都与她没有关系，今夜外面发生了大事，她不能坐以待毙，与蓝翊之道：“行了，他应该活不长了，把人拖出去，今夜找个地方扔了。”
蓝翊之刚把人拖出了密室，还没来得及扔，第二批胡人便来了。
来势汹汹，直冲后院。
门外的两位婢女惊呼了两声，便没了声儿。
鸣凤立马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软剑，正欲出门去看看怎么回事，门扇突然从外被破开，胡人冲了进来。
蓝翊一把拽住她胳膊，拉去后窗，推开窗户，催促鸣凤往外跳：“郡主，快跑！”
鸣凤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人已经从窗户逃了出去，蓝翊之跟着跳出，继续抓住她的胳膊，拼命往马厩的位置而去，一面跑一面与鸣凤道：“小生认得那人，乃大夫人身边的杀手，你打不过他...”
鸣凤脸色一变。
朴大夫人今夜是想一并把她也杀了？
因她在宴席上损了她儿子？
她回头看去，她所住的院子已被胡人占据，点火在烧屋，好汉不吃眼前亏，鸣凤往前跑，与蓝翊之道：“去知州府！”
里面的宋世子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能不能等到救兵。
两人趁着胡人还未追过来，去马厩牵了两匹马，一人一匹，冲出朴家大门，然而到了知州府，里面却是人楼空。
只有几个守门的侍卫。
鸣凤知道今夜一切都是父王与朴家设计好的，非要取了宋世子的命，当下驾马赶往淮南，去找驻守在那里的沈澈。
便是在半路上，遇到了大夫人的杀手。
鸣凤自小喜欢习武，善用软剑，若是一般的杀手，她不在话下，可今夜大夫人下了死手，派的是她身边第一高手。
她打不过。
很快鸣凤身上便被刺了好几刀。
最后翻滚下马匹，被大夫人的杀手逼得走投无路之时，大抵知道自己今夜逃不了，鸣凤转头与藏在身后林子里的蓝翊之吼道：“走！去淮南找沈澈！”
杀手的目标只是鸣凤，两人打起来，蓝翊之不会功夫，便自觉让开，躲得远远的。
此时似乎也看出来了，郡主不是那人的对手，听完她的话，毫不犹豫，立马调转马头往前逃去。
鸣凤看了一眼绝尘而去的马屁股，忍不住咬牙。
龟孙子，跑得还挺快。
勉强撑了两招，即将脱力之时，鸣凤突然又听到一道疾驰的马蹄声，以为是哪个救兵来了，一抬头还是蓝翊之那小白脸，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人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枚霹雳弹，胳膊扬得高高的，作势要扔，“郡主，躲开！”
话音一落，一枚霹雳弹便落在了二人不远处。
鸣凤：“......”
他是想连她也一道炸死？
趁身前杀手分神的功夫，鸣凤立马从他身旁滚开了几丈之远，耳边爆炸一声接着一声传来，鸣凤一刻也不敢停留，卯着劲往前面跑。
蓝翊之扔完了手中所有的霹雳弹，方才驾马冲过来，向地上的鸣凤伸手，“郡主，上马！”
待鸣凤爬到他马背上坐好，只剩下了半条命，咬牙质问：“你有这东西，为何不早拿出来？”
蓝翊之生怕她掉下去，一手抓缰绳，另一只手反过去抓住了她胳膊，一如既往，害怕又愧疚：“我，我忘了...”
——
王妃在后院等了一会儿，便看到了被随从送回来的王爷。
平昌王胳膊被胡人砍了两刀，鲜血直流，王妃忙把人接到屋内，屏退左右后，低声问道：“如何？有没有把握除掉他？”
虽说是演戏，但也实打实地挨了两刀，皮开肉绽，王爷疼得额头冒汗，“他那娘倒没有白教，功夫比我想象得好。”
王妃心提起来，“那能成吗？”
“看大夫人的本事。”平昌王躺在了榻上，等大夫过来，“朴家这些年也没闲着，大夫人养在身边的三位杀手，随便一个，都能抵咱们王府百人...”
五年过去，他平昌王府是肥了，可朴家更肥。
王妃还欲再问，王爷已疼得口嘶凉气，不想再说话，打断道：“行了，别瞎操心，能不能成，与咱们无关。”
成了，朝廷与胡人有一场纠纷，运河的事便能暂且搁下。
不成，朝廷与朴家乱一阵子，待朴家被朝廷削弱，朴家家主便会求到他跟前，到那时，一切都好说。
大夫很快赶过来，替他包扎好了伤口，外面的厮杀声渐渐消停，不知道是哪一方赢了。两人安静地等着，不一会儿，门外的侍卫进来禀报，“王爷，宋世子来了。”
王爷与王妃便明白，今夜朴大夫人的计划失败了。
王妃忍不住暗骂朴大夫人，嘴上一口一个保证，就这点本事？
宋世子没死，还过来看望两人，慰问了王爷的伤势。
平昌王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老了，不仅没帮到世子，还拖累了世子，还不忘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两条海岸线，均是朴家人在守着，胡人怎么会突然跨过来？还杀进了城内...也不知有没有百姓受伤...”
说完便急着吩咐部下，“沿路去看看，定要安抚好百姓，不能引起恐慌...”
宋允执面色平淡：“不是胡人。”
王爷王妃均一愣。
宋允执没多说，起身道：“王爷先在此歇息，待知州府清理完刺客，便送二位回去。”
宋允执一走，王妃便绷不住了，她听清楚了，宋世子说的是刺客，不是胡人，他已经怀疑了，心头又将朴大夫人骂了一通，到底不放心，去寻大夫人。
半路上便遇上了第二波胡人。
原以为是朴大夫人留了后手，一杀不成，来了个二杀，谁知胡人没去前院找宋允执，却冲入后院，见人便掠，哪里还分彼此。
平昌王妃心头一阵乱跳，莫不是朴大夫人连他们也要一道灭口？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们能揣着二心，朴家未尝没有。
突然想起鸣凤，王妃急急忙忙赶过去，便看到了朴大夫人瘫坐在院子的地上，怀里抱着一位一身是血的男子。
看那样子已死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妃也没认出那是大夫人的儿子朴二公子，恼怒她计划失败，不明白第二波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语气冷硬地道：“怎么回事，宋世子还活得好好的，这些人也是你的？鸣凤呢？”
一听她提起鸣凤，朴大夫人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自己没去找她，她倒是自己来了，朴大夫人突然一声凄厉的哀吼，直呼她的姓，“魏氏！我朴家自认为对你平昌王府掏心掏肺，这些年你们要什么我们便给什么，把你们当菩萨一般供奉着，你们为何要如此待我儿？！”
大夫人一想起自己儿子所受的折磨，想死的心都有了，怒吼道：“你还好意思提你那孽种！”
她骂谁？！
王妃一愣，这才察觉到大夫人的神色不对，见其眼眶内布满了血丝，脖子上的青筋因怒吼森然可怖。
“什么意思？”平昌王妃一头雾水，对她莫名其妙的发疯，也生了怒意。
大夫人身边的婢女便哭着道：“是鸣凤郡主杀了二公子！”
什么？
王妃怔住。
“鸣凤郡主把人一直藏在屋里，她割了二公子的舌，折磨了不下一月，最后竟...竟连二公子的命根子都取了去...”
婢女说完，平昌王妃头都大了。
朴大夫人怀里抱着的人，是朴家二公子？
鸣凤本就不满意这本亲事，王妃倒是没有怀疑她不会干下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可如今能怎么办，先解决好当下的事再说，她与大夫人道：“若当真是她干的，我自会给你们一个说法，大夫人节哀，还是先以大局为重，处理好眼下的大事要紧...”
什么叫大事？
她儿子的命就不是大事了？
朴大夫人当下便与王妃吵了起来，“人是从你女儿房里爬出来的，不是她还能有谁？杀人偿命，王妃还是先为我儿之死，给一个交代！”
她是疯了？
这节骨眼上要与她争论？世子还在，第二波胡人到底是不是她大夫人的，还未弄清楚。
若那些人落入世子手中，她该怎么收场，她心里没个数？
可任凭她怎么说，大夫人疯了一般死咬着她不放，非要她给一个交代，知道与她多说无益，王妃懒得与她争论，吩咐婢女，“去把鸣凤找出来！”自己则转身回去找平昌王。
一行人走到半路，身后的婢女突然没了声儿。
王妃正欲回头，一把刀子便从她背后捅入，手劲之狠，直穿过她的肋骨，插入心脉。
王妃因剧烈的疼痛，瞪大了眼睛，身体忍不住痉挛，但发不出半点声音。
心下骇然。
朴家竟敢！
她大夫人她竟敢！
血染了她背心的衣袍，流下来落在了身后握刀人的手上，“疼吗？”身后传来的却是一道少女的嗓音，“五年前，城门口，被你们杀的那几人，他们痛不痛？”
那一霎那，平昌王妃想起了五年前的几张面孔。
“扬州商户钱闵成到！”
“王爷，不能逃啊，守住城门！等候蜀州军...”
画面一转，是平昌王狰狞的面容，“杀！”
她是谁？！她是怎么知道的...
王爷！
恐惧一瞬爬满了平昌王妃的脸，是以，定格在她生命最后一刻，便也是一张惊恐可怖的面容。
——
今夜‘胡人’从码头上岸的那一刻起，便落入了宋允执布置好了的一张网内。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无一人逃脱，全部落网。
但他不知道还有第二波胡人。
得到禀报后，宋允执快速冲向后院，还是晚了一步，第二波胡人来得猝不及防，火光四处蔓延，耳边充斥着女子尖叫与哭喊声。
但宋允执很快便发现，对方似乎只是想造势，放火驱散众人逃窜，根本无人伤亡。
第一波人乃朴家大夫人所雇，目的为取他性命。
但第二波不像。
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目的，既与第一波不同，那便不是朴家人，乃朴家人的仇敌，目的为攻击朴家，或是王爷...

第77章
此时的平昌王正被一名‘胡人’拿刀对着脖子。
对方压根儿也不是什么胡人。
他面上罩着一枚黑色面具，其身形挺拔修长，并非如胡人那般矮小粗壮，更像是一名江湖杀手。
平昌王怎么也没料到今夜自己会深处危险之中，听侍卫说第二波胡人来时，他与王妃的想法一样，认为是朴大夫人预备的后手，目标是宋允执。
但胡人到了后院，杀了门外的侍卫，连他平昌王的名头都不惧，径直闯入他的房内，将手里的刀对准了他的脖子。
平昌王胳膊本就受了伤，来人武功又高强，很快便将他从榻上逼下来，爬行一段，堵死在了地上，不敢动弹分毫。
平昌王不知道来人是谁的人，心中头一个怀疑的是朴大夫人，今夜朴家想一锅端。
可他实在想不出朴大夫人要杀他的理由，他死了，对朴家有什么好处？朴家没了他从中周旋，如今手中的一切都会归于朝廷，朴家愿意？
并非没那个可能。
除非朴家与他撕破脸，破罐子破摔，然而以目前两家的形势来看，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平昌王被刀子顶住喉咙，呼吸都不顺畅，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问跟前的男子：“你是谁的人？”
对方倒是开口回答了他，“王爷觉得呢？”
果然是个假胡人，平昌王试着与他周旋，“无论对方给你多少，本王高于他十倍给你，如何？”
“王爷有钱。”对方笑了笑，手里的刀离他更近了一寸，说话却温润文雅，“但我是个效忠之人，主子今夜托我来与王爷说一桩五年前的辛秘。”
一听说五年前，平昌王心头便是一震。
对方也没给他任何侥幸之心，缓缓地道出了那个平昌王心中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五年前，胡人攻入京都，欲破城门屠城，那时候王爷在哪儿？”
平昌王脸色霎时一白。
他是谁？
面具青年道：“王爷收到胡人攻城的消息时，与其他皇室一样，做好了出逃准备，但因带的东西太多走在了最后，却无意中撞上了前来支援的扬州商户钱闵成。”
他道：“一百名钱家仆人，十几车军资，劝说王爷留下杀敌。”
平昌王屏住了呼吸。
“王爷原本也不愿意冒险，但钱闵成告之王爷，蜀州军已在十里之外，只要撑过半个时辰，胡人便会被蜀州军击退。”面具青年看向双腿开始发抖的王爷，继续道：“如此天大的功劳，王爷怎可能不心动？你答应了钱闵成一道留下抗敌，也如愿等来了蜀州军，可就在蜀州军达到城门的那一刻，你担心自己逃跑的事被暴露，转身把钱闵成和他的儿子杀了，余下的人被你诬陷成胡人，乱箭射死...”
本以为会烂死在过去的真相到底还是被揭开了，平昌王心口急速跳动。
当年那一批人，连城都没进，便会绞杀了个干净。
怎么可能还有人知道？
莫不是还有钱家人活着？平昌王脸色惊恐地看着面具青年，“你到底是谁？！”
“放心，我不是钱家人，钱家人至今都只当钱闵成是死在了胡人刀下，若是他们得知王爷你不仅抢了钱家的军功，还杀了他们曾经的家主，他们会如何？应该会进京告诉陛下，陛下知道了会如何？””
平昌王脸部都在抖了。
面具青年手里的刀便对着平昌王的脸，在他剧烈的惊恐之下，慢慢地划了一条长长的血痕，语气却是一股书生的文雅气息，“主子想告诉王爷，有把柄的人不止是他，还有王爷...”
随着那疼痛传来，平昌王身下渐渐地湿了一片。
他想逃，又怕对方手里的刀下一瞬便划到了自己的脖子，最后只能结巴地呼救：“来，来人...”
这一声倒是有用，宋世子来了。
宋允执手中的长剑从面具青年身后刺来，面具青年不得不撤回平昌王脖子上的刀，回身抵抗。
弯刀与长剑来回相撞，撞出了火花，动静声惊动了外面的兵马。
同时一道短暂的笛声传来，面具青年不再恋战，瞬间从后窗逃窜。
宋允执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平昌王，提剑追去，外面乃朴家的另一进院落，面具青年逃出后已跃上了屋顶，宋允执紧跟而上，手中的暗器正要对准面具青年的后背击去，底下院子内突然传来一道惊慌的尖叫。
“王妃！”
“来人啊，有刺客！”
“王妃被杀了!”
......
宋允执转头望去，庭院内全是滚滚浓烟与火光，而对面的长廊下隐约可见一道正在飞奔窜逃的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身姿矫健，从黑暗中穿出来，暴露于火光之下，似乎在等待谁的接应，目光快速地朝屋顶望来。
在瞥见宋允执的一瞬，对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宋允执也在那一刻，周身变得僵硬，脚步被定住了一般，死死地盯着那抹身影。
身后的兵马追了上来，对面的人不再看他，逃得太快，太仓促，头上的发带突然脱落，一头青丝散在她脑后，被夜风搅动，铺散在滚烫的战火中，如一道魅影，很快不见了踪影。
王兆追来，便看到了站在庭院中一动不动的宋世子，感觉上前询问：“世子，人呢？”
宋允执没应。
王兆便知道对方跑了，不由怒道：“到底是哪里来的贼子，一波又一波，眼里简直没有王法，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行凶...”
王兆在此时，方才领悟到世子当初所说的那句：扬州太乱。
今夜可不就是乱成了一锅粥。
很快有人过来禀报道：“世子，王大人，王妃没了...”又道：“乃朴大夫人所杀。”
王兆一愣，“朴大夫人杀的？”
属下禀报道：“适才朴家人在鸣凤屋里找到了失踪的朴二公子，二公子舌头被拔，命，命根子被阉割，朴大夫人因丧子之痛，与王妃起了争执，王妃刚离开，朴家大夫人气不过追上去，杀了人。”
人证物证俱在，没什么可说的。
今夜朴家明面上是宴请王爷王妃，宋世子，实则为买凶杀人。
——
钱铜回到钱家，已是深夜，披头散发地回来。
扶茵适才接应到她后，便问了，“娘子的发带怎么断了？”
钱铜也想知道，那破玩儿到底有多便宜，用了两回就断了，“等蒙青醒了，你问问他，他在哪个摊位上买的，我非得让那摊主赔钱。”
赔钱不赔钱，扶茵觉得那都是小事，扶茵担心的是，“娘子可想好了，该怎么与宋世子解释？”
怎么解释？
人来了再说。
朴家乱成了一锅粥，王妃死了，王爷吓得半软，一堆的事情够他忙，钱铜觉得宋世子怎么也要等到第二日天亮才会腾出手来质问她。
但她没想到后半夜宋世子便赶了过来。
等钱铜察觉到动静，从梦中惊醒时，便看到宋世子已经坐在了她的榻边，手里正握着她掉落的那根发带。
她是睡了一会儿了，但宋世子应该一夜未合眼，钱铜从被窝里爬起来，身上仅着了一层单衣，心疼地问道：“世子累不累？要不你先歇一会儿，我不会跑，保证你说什么，我答什么，且我今夜所为，那都是为了你好，你想想，若是朴家大夫人知道她一直在找的二公子就被人藏在自己家里，她拍人家马屁时，她的儿子正在被人家的女儿折磨，她不得疯吗？”
宋允执不出声，只漠然地盯着她。
钱铜继续道：“即便是心胸再宽阔的人，知道自己的儿子被对方长期折磨，挥刀斩其命根，也会反目吧？更何况朴家大夫人本就不是个心胸大度之人，我今夜只是去搅乱了朴家的后院，让朴家大夫人知道自己的儿子在郡主手里，如此，朴家与王爷必然会闹掰，两家反目成仇，那运河的事，不就成了吗？”
“是不是啊，世子？”钱铜知道他在生气，不过是憋在了心里不对她发作，他越是这样，钱铜心中的愧疚便越深，她低声细语地道：“我真的是为了世子好，我不想见你被他们欺负...”
人家都要杀他了，他还好心去救人家干嘛...
他下不了手，她来。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水灵灵的眸子在即将天亮的黎明，分外明艳勾人，宋允执此时却没有半点反应，只见他低头握了握手中的那条发带，似是坚定了内心的某个想法后，再抬头肃然道：“钱铜，今日你离开朴家时，我曾说过，待此间事了，我便来问你个明白。”
钱铜都记得，点头道：“好，等世子处理完手头上的事，随时都可以来问。”
宋允执却道：“那好，我问你。枂芐”
他看着她有些许茫然的脸，一字一句问道：“你是否想与朴家大公子有肌肤之亲？”
钱铜一怔，全然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
宋允执不给她犹豫的机会，嗓音提了提，道：“你回答。”
钱铜下意识去回答，突然才反应过来，他问的不是她有没有与朴大公子有过肌肤之亲，而是问她，想不想与他有肌肤之亲。
钱铜坚决摇头，“没，我发誓...”她只想亲他，也只亲过他。
宋允执道：“我再问你，你心中可还喜欢他？”
钱铜再摇头，“没有。”
“我信你。”她话音一落，便听宋允执道，“天亮后，我来钱家提亲，半月内你我完婚，你若是敢不应，我便押你回牢房，往后要走哪一条路，你自己选。”

第78章
钱铜昨夜回来便做足了准备，等着宋世子来质问她，她本以为世子会问她，王妃是不是她杀的，杀王爷的人是不是她的人。
但宋世子没有问她关于昨夜的任何事情。
还要与她成婚。
钱铜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就因为当初的一句承诺，一个吻，几分喜欢，他就不顾一切，不计后果想要将她绑在身边？
真是一根筋的宋世子。
他今夜能放下手头上所有的事情，坐在自己床边来逼婚，钱铜知道此事在他心里必然是排在了第一位，虽不知道缘故，但她知道不能拒绝，她委婉道：“昀稹这么好，哪个小娘子不想嫁给你...”
宋允执打断：“那你便嫁。”
“嫁！我嫁。”钱铜冲他一笑，轻轻地抓住他手腕，“可你看，咱们眼下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朴家和王府接下来会反目成仇，两家相互攀咬，朝廷得利，世子便能成功开通运河，过不了多久，世子再收回王爷手里的两座淮南盐场，届时两淮的盐场都将归于朝廷，朝廷可以在此设立自己的盐官，把扬州海盐运往大虞各地，巨额的盐税，能助朝廷缓解战后的复苏，大虞会越来越昌盛，百姓也会越过越好...”
钱铜试探地看着他，“我会嫁给你，但，不是眼下。”
宋允执：“把衣裳穿好。”
钱铜一愣，“啊？”
“王兆进来，擒你归案。”宋允执缓缓起身，“你雇佣江湖人士，冒充胡人，夜闯朴家，刺杀平昌王与王妃，此罪，你到了知州府大牢，再与我说。”
钱铜一怔。
宋允执此时面上便没了半点人情可言，侧目与外面的人道：“王兆，拿人！”
“是！”
钱铜：“......”
“等会儿！”
钱铜没料到他会来真的，忙用被褥裹过自己，对着已闯入外间，来势汹汹的王兆，大呼道：“你先别进来！我没穿衣裳，你进来就死定了！”
果然王兆不动了。
“宋允执！哪有你这样的。”钱铜赶紧起身去找衣裳，一面找一面斥道：“当初在荒岛上，你绑我双手，拿着剑对我求亲，如今好了，你又拿官威要挟我与你求婚，我就这么好，值得你宋世子恋恋不忘？你这样不解风情的男人，哪个小娘子会嫁给你？”
钱铜故意大声，便是说给外面他那些兵马听的。
想他堂堂宋世子，天之骄子，怎么也要几分面子，被她激怒后，放她自生自灭，暂且打消了与她成亲的念头。
“你想如何？”宋允执却道：“你说，怎么求，我照做。”
钱铜：“......”
一夜未眠，他赶到这儿，外面已经天亮了，宋允执的一双眼熬出了血丝，“还有什么要说的，你一并说了。”
她无话可说。
但她真不能嫁。
钱铜不打算与他周旋了，披了一件单薄的斗篷在身上，回身走去他跟前，仰头看他，认真道：“宋允执，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你想象中的深。”
她看他眸子动了动，与他摊牌，“我是喜欢你，但没有喜欢到非你不嫁的地步，明白吗？”
宋允执没出声，握于一侧的手更紧了一些。
钱铜继续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想让我的双手再去沾血，但我做不到啊...”她声音很轻，宋允执朝她看去，钱铜便与他说了实话，“我是个商户，我不可能如你所愿，改邪归正，变得干干净净。”
他不必妄图来改变她。
即便是他的婚姻，对她也没有用。
她道：“或许我这样的乡野女子，于世子而言很特别，也引起了世子的兴趣，世子想对我做些什么，给我一个承诺，但那只是世子的一时喜欢，人生一辈子，太漫长了，我与世子差的不仅是身份地位，我们所想所为都不一样，世子又怎能保证，往后不会为今日的一时冲动而后悔？”
钱铜说出了心里话，不再诓骗他，“我们可以是知己，是情人，但不适合做夫妻。”
她若是一早他知道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对待名分与婚姻如此认真，她绝不会去招惹他。
她不止一次后悔，宋世子每做一件好事，每对她好一分，她心头的懊悔就越强烈。
今日与他说明白，同时也斩断了自己心底那丝刚刚发了芽，还未来得及长出参天蔓藤的情丝。
即便是一个嫩芽，被强行斩断，总有些痛。
她也痛。
她说完便偏过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外面的人鸦雀无声，若不是屏风上投下的阴影尚在，还以为他们凭空消失了。
宋允执没走，稳稳地立在那。
半晌后，突然低声一笑，“钱娘子果然是生意人。”
“你想攀上我，想我对你法外开恩，又不想给任何好处，天下哪有如此好事。”在钱铜抬头的一瞬，他侧过身，面朝外，嗓音低沉嘶哑，“我没兴趣与你做知己，也没闲心与你做情人，是我宋允执中了你钱铜的毒也好，非你不娶也好，随你怎么想，但你若是想躲过这场牢狱之灾，想钱家不受你牵连，只有一个法子，嫁给我。”
他话毕，不再与她多说一句，也没看她一眼，走出去与外面的王兆道：“给她一炷香，若是不答应，拿人。”
钱铜：“......”
她就没见过这等倔驴。
——
王兆进来时，钱铜正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发呆。
他让底下的人先去外面候着，自己一个人走了进来，今夜之前，王兆也不能理解，世子为何偏偏就看上了一个商户之女。
以他的身份地位，才能，什么样的小娘子找不到？非得在一个商女身上花费心思，三番两次被她戏耍。
尤其是今夜，她的发带落入了世子手中，就凭这一桩证据，足以让她入狱。
但世子仍旧给了她一个机会。
世子已经把王爷，和王妃的尸体送回了知州府，朴大夫人押入狱，朴家的大公子、三公子，均被请到了知州府问话。
唯有她，世子没有立马捉拿。
在前来的路上，世子主动与他解释：“她不坏。”
之后，世子便给他讲了她养的那些失去了家庭的孀妇，还有在崔家的牙行内，她抱着即将死去的百姓，许给他们的希望。
她赠予百姓鲜花，问世子：“你觉得是送花的人更高兴，还是收花的人？”
宋世子便问王兆：“能问出来这句话的人，王大人觉得她是个坏人吗？”
王兆答不出来，他对这位七娘子的感官太复杂，说她不好，她所做的每一桩事情确实都对民生有利，崔家的茶楼，她解救了无数百姓，给了他们安身之处，这回的盐场，她带来的妇孺流民，无一人不对她感激涕零。说她好，她嘴里又没有一句实话，把官府和三大家骗得转转团，搅得鸡犬不宁。
还养了土匪。
王兆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不过是一个辅助官，所有的决定权都在世子手上，他要如何选择，实则无需向他说明。
王兆道：“下官相信世子的判断。”
但宋世子依旧与他说明了自己私心，他道：“不瞒王大人，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她也一样，所处环境不同，心性不一样，对待事情的做法便会与我有所分歧，但尚未磨合便笃定了不会有好的结局，未免太草率。”宋允执道：“在荒岛上，我与她许了亲事，并举办了定亲宴，我既给了她承诺，便不能轻易放弃，看着她误入歧途，今夜我说这些，是望王大人能对她网开一面，若来日她当真不知悔改，犯下了大错，我宋允执不会偏袒半分，也将陪她一道接受惩罚。”
她钱家娘子是聪明，可宋世子在京都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并非那等受人愚弄之人。
他早知道今夜平昌王妃是被钱娘子所杀。
他做不到将她捉拿入狱，又不能坐视不管，徇私枉法。便把自己拿来当作保证，求他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王兆已成了家，有了孩子，他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感受。但他认为，世子这回如此做，除了喜欢七娘子之外，更多的是相信她有不能言说的苦衷。
他以自己为担保，护她周全，是在给她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适才七娘子与世子说的那些话，王兆都听到了，他想这世上也就只有宋世子那样的人，才能承受得住。
王兆此时没去崔钱铜快些做出回复，也没去劝说她，只问道：“钱七娘子，你怎么就能笃定一个人的喜欢，不会高于一切？”
钱铜尚在考虑这门亲事的得失，闻言抬头，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看向王兆。
王兆便道：“不要因为自己给不起，便去否定了那个答案。”
他道：“你做的那些事，换做任何一个朝廷的官员，都不可能对你手软，你那么聪明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为何三番两次戏耍于他，也是因为你知道对方是他，笃定了他不会拿你如何，也正如钱娘子所想，宋世子确实不忍罚你。”
王兆又道：“但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不罚你，便无法对外，和对他自己交代，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便是将你与他绑在一起，从今往后，你的所作所为，都将与他挂上勾，生死相依，荣辱与共，将来你所受之罪，他也会替你承担。”
他话落，便见钱七娘子目光呆愣愣地看着他。
不知道看了多久，眼底渐渐空洞，蒙了一层水雾，茫然地问道：“他凭什么如此信我？”
王兆则反问道：“七娘子为何就不能信他一回？”
——
宋允执没等到她的答案，从钱家出来，先回到了知州府。
平昌王受了一场惊吓，又失去了自己的王妃，人在离开朴家时，便疯了一回，“你们放开本王，本王要杀了朴家！朴家买凶杀人！本王要灭朴家满门！”
宋允执令人将其按住，强行带回了知州府，吩咐人即刻去往江宁送信，“通知平昌王府，过来装棺。”
平昌王听到装棺二字，方才回过神，奔去马车上看望死去的王妃。
王妃早已气绝，躺在马车内，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今夜朴家的鸿门宴，乃平昌王与王妃在离开江宁时，便谋划好的，要的是他宋世子的命，怎么也没想过，第一个死在鸿门宴里的人会是平昌王妃。
若非宋允执赶得及时，平昌王想，他大抵也死了。
巨大的变故，让他惊魂未定，早没有王爷的威风，他爬过去，一只手慢慢地握住白布一角，往下解开，当看到王妃那张惊恐的面容时，吓了一跳，魂都飞了，丢下手里的白布，倒仰在后面的马车壁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下来。
冷静后，心头便只剩下了痛恨和恐慌。
起初他还不信朴家有这个胆子，敢暗杀他。
但她的王妃死在了朴大夫人手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商妇，竟然敢杀了他的王妃，什么狗屁朴家二公子，他一条贱命，没了就没了，还想要找他的王妃偿命？
朴大夫人疯了，因为一个儿子的死，把朴家与王府的关系也拉到了谷底。
朴怀朗知不知道？
那个面具青年是谁？是大夫人的人，还是朴怀朗派来威胁他的？
他能有今日的成就，全凭五年前的守城之功，此事一旦暴露，平昌王府所有的人都会完蛋，无论是大夫人还是朴家家主在威胁他，朴家不能留了。
他吃不下扬州，朴家也别想得到半点好。
他要借着朝廷的手，灭了朴家，让这一段辛秘继续沉在深渊，再也没有人知道。
到了王府后平昌王便彻底冷静，去找宋允执。
找了三次，天亮了才听说人回来了，急急忙忙赶过去，提出了要与他一道审问朴大夫人的要求，“此事怪本王，是本王识人不清，不知朴家如此狼子野心，错信了朴怀朗，还欲与其结秦晋之好，方才造成今日的局面，害死了王妃不说，把世子也置身于险地，险些遭了朴家的毒手，本王难逃其咎，此事，本王一定要查个清楚，给王妃一个公道，给世子一个交代...”
他说得诚恳，宋允执却没有让他去见朴大夫人，“王爷受了惊吓，不便见任何人，况且王妃尸骨未寒，当先入土为安。”
平昌王还欲说些什么，宋允执似乎也疲惫不堪，沉默起身，不予再理会他半句。
一天一夜没合眼，宋允执回到了屋内洗漱完，躺在榻上睡了大半个时辰，暗卫蒙青进来赔罪，跪在地上褪去上衣，负荆请罪。
主子早就交代过，与钱七娘子相处之时，要提防着她。
没想到，还是中了招。
他中了钱七娘子的迷药，在马车内躺了一个晚上，醒来已天明，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他的失职会为世子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不敢去设想。
宋允执看了一眼门外，日头的光线照到了圆柱一半。
王兆还未归。
“知道错了，便长记性。”宋允执没罚蒙青，给了他一个任务，“去查清段元槿的身份，查其三代之内的家族名册。”
宋允执没罚，蒙青自己去刑房内领了二十个板子，之后便离开了知州府，去查段元槿。
宋允执起身穿好衣裳，继续梳理朴家的案子，整理好卷宗，去往地牢，独自一人去见了朴家大夫人。
朴大夫人彷佛一夜老了十岁，身上那件昂贵的浮光锦，沾满了血污泥土，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开了，蓬头垢面。
曾经风风光光的朴家大夫人，最终也逃不过与三夫人同样的下场。
甚至更凄惨。
至少三夫人没被冤枉，可她呢，一夜过去，她儿子没了，还陷入了一场命案，很有可能把朴家也置于了死地。
她没有杀王妃。
知州府的人马擒住她时，她便说了，“王妃不是我杀的。”如今见到了宋允执，大夫人便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先前恨其他是朝廷命官，此时倒是指望着这位清正廉洁的朝廷命官，能为她主持一回公道，她哀求道：“宋世子明鉴，我没有杀王妃，不是民妇杀的...”
宋允执不语。
朴大夫人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她不给一个说法，无法打动这大人，她承认了自己雇佣胡人，目的为取他的性命。
到这时，她尚还有一丝理智，没有把背后的平昌王和王妃供出来。
“此事是乃民妇一人所为，民妇罪当万死，可王妃的死，民妇当真是冤枉...”朴大夫人回忆起昨夜的情景，她当时正值丧子之痛，便与王妃起了争执，确实是恨不得她去死，王妃走后，她气不过，追赶上去，本是想向她讨个说法，可等到赶到的时候...
朴大夫人道：“我看到了，世子，民妇看到了那贼人...”
宋允执终于有了反应，眼皮轻轻地掀了起来，看向朴大夫人。
朴大夫人为证明自己的清白，开始努力去回忆昨夜那一幕，那贼子穿一身黑衣，身形很瘦，个头比王妃高，站在王妃身后捅的刀，除此之外...她突然想了起来，忙与宋允执道：“他头上系了一条蓝色发带，对，是蓝色的...那时候院子里起了火，民妇看得很清楚...”
她刚说完，王兆便走了进来，“世子。”
宋允执回头，黑眸里的杀意尚未完全褪去。
王兆忙垂下头，知道他在等什么，禀报道：“钱娘子来了，世子出去看看吧。”

第79章
不是一炷香，是两个时辰了。
宋允执起身，跟着王兆出去，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并非威胁，而是在给她选择，若不愿意与他捆绑，只有入狱这一条路。
他不会再任由她妄为。
出了地牢，王兆告诉他人正在知府门口，宋允执不明，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王兆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答应，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且也不知道七娘子葫芦里卖的的什么药，只能让世子亲自去门口看。
宋允执没功夫与她熬，穿过牢门外狭长的甬道，择了最近的一条路，去往知州门口。
人一出来，便见到了正主。
钱铜穿了一身喜庆的绯色衣裙，身后站着几位躲藏在她背后，以团扇遮脸的钱家妇人，再后面便是一群仆从，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大大小小的箱柜，全绑满了红绸，队伍之长，一眼竟然望不到头。
如此阵势早引来了无数百姓围观。
宋允执扫了一眼，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心如磐石，无论她今日耍什么花招，都不会管用。
“宋世子！”对面的少女却冲他一笑，扬声道：“两月前，我与世子在城中茶楼办了定亲宴，此事在场的百姓，我钱家的亲朋好友都有见证，世子与我定下婚约，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世子曾说过，愿为我钱家七姑爷。”
宋允执面上的紧绷倒是退了下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看她如何耍花招。
周遭百姓因她的话，瞬间哄闹了起来。
“这七娘子胆子太大了...”
“是啊，这可是世子啊。”
“当初定亲，世子是被她逼迫，就她钱家一个商户，她也配...”
说话声入耳，钱铜转头盯着那嚼舌头的妇人，呛声道：“你管我配不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若与他定亲的是你，你怕是早就上门逼婚了，见不得别人好的玩意儿，活该你倒八辈子霉，继续穷着吧...”
被怼的那妇人，顿时面红耳赤，又气又急。
又不只是她一个人在说...
她要是，她要是与世子定亲...这等好事谁都会缠住不放吧，妇人酝酿了一阵说辞，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钱铜没再理会她，与众人道：“我钱铜运气好，找了个姑爷，谁知道就是当朝长公主之子，侯府世子呢？素闻宋世子风光霁月，待人有礼，处事刚正不阿，说一不二，今日民女来问世子，这桩亲事可还作数？”
见宋允执瞥开眼，似乎不想搭理她，她又道：“如今世子既然恢复了身份，我自不会让世子入赘我钱家，是以，今日我钱铜自己带上嫁妆，前来问世子，你娶还是不娶？”
他不是来逼婚吗。
她也会。
就算他们要成亲，也不该由一身浩然正气，干干净净的宋世子来逼婚。
她来逼亲，以宋世子从小所学的教养，和从不会辜负他人的品行，要挟他妥协。
即便将来有一天，她回不了头了，也能有机会还给他一个自由之身。
见他目光望过来落在她脸上，迟迟不出声，钱铜便笑着催他，“世子？”
刚说完，她的衣裙便被钱三夫人扯住，颤声道：“铜姐儿，要不算了...”她要被吓死了，早知道她就不该来的。
丢人不说，还有可能丢脑袋啊。
今日前来的人本不该是她，她早上刚起来，铜姐儿便杀了过来，说要她陪着她去知州府逼亲，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铜姐儿告诉她，她的母亲钱二夫人被吓晕了，去不了，只能找上她，“三婶子陪我头一趟吧，既是逼亲，总得有个长辈跟着。”
三夫人也差点晕了，可还是差了一点，被扶茵架着胳膊，连同三房的两个姨娘也带上了，路上三个人轮番劝解钱铜。
三夫人：“咱们家也不是非得要攀高枝，铜姐儿你可是一家之主啊...”
姨娘之一：“七娘子，咱们还是回吧。”
姨娘之二：“外人瞧见您这般，不知道怎么笑话您呢，回吧...”
钱铜不听。
到了知州府门口，三人都藏在她背后，恨不得把脸遮完，此时听她说完，一颗心悬了起来，生怕下一刻宋世子便让那些铁骑把人轰出去，顺便新账旧账一起算，砍了他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商户脑袋。
三夫人瑟瑟发抖，紧攥住钱铜腰间的衣裳，度日如年，片刻后，却从一片嘈杂的哄闹声中隐约听到了一声，“娶。”
三夫人一愣。
耳边的声音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钱铜耳朵也被周遭百姓的吵闹声堵住了，没听清楚，趁机又问了一遍：“世子说什么，民女没听清。”
宋允执看着她，在一片静谧之下，清清楚楚地应道：“娶。”
钱铜便回头，看着被吓得半死，一脸呆愣的三夫人以及两位姨娘，吩咐道：“劳烦三婶子，姨娘们，把嫁妆给世子抬进去。”
三夫人转头看向两位同样傻了的姨娘，还没回过神，便被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包围。
三夫人道：“成了？”
姨娘点头，“世子答应了。”
三夫人猛晃了一下脑袋：“快掐我一下，是不是在做梦...嘶，让你掐，你还真掐，快，快去通知二爷和二夫人，咱们钱家要出人头地了...”
钱铜已走到了门口，仰起头看向宋允执，亲口给了他答案，“我嫁。”虽然答案来得有些迟，方式有所不同，但她答应了。
在两人即将同行的这一段路程中，她与他一道走完。
宋允执眼里的波动不大，她能想明白最好不过，转身往里走，钱铜便紧跟在他身后。
王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嫁妆，追上来，“钱娘子...”
钱铜脚步正轻快地踩着宋世子投在地上的影子，回头纠正道：“钱什么娘子，往后在世子面前，叫我世子妃。”
能叫多久她不知道，先过一把瘾再说。
王兆对这位钱七娘子是真服气，今儿早上才说了那么一堆绝情的话，转眼又哄上了，垂目依了她：“世子妃，外面的那些东西...”
实在太多，这要搬去哪儿。
宋允执脚步没停，片刻后身后的少女追上来，问：“世子，王大人问，我的嫁妆该放在哪里？”
宋允执：“先抬进来。”
钱铜一路跟着他进了屋，暗中去找他那名暗卫。
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罚，到底是因她而起，若是领了罚，她去与他道一声歉。
宋允执把手中的卷宗放于书案，回头见她还站在门口，嗓音平淡：“钱娘子既已同意婚嫁，便回家去，不必跟来，待我与令尊商议好婚期，再接你进门。”
即将要娶妻，他的情绪平平，面上无喜无悲。
钱铜自然记得早上与他说过的话，她对他的喜欢不过是微末，还未到非他不嫁的地步。
如今答应了他，在他心里，也是觉得是因为他的逼迫。
说过的话，钱铜不能收回来，但她既已决定与他成亲，便没必要浪费如此美好的时光，夫妻就应该有个夫妻的样，她不请自入，问道：“刚定了亲，世子便要赶我走？”
宋允执没理她，自顾自忙碌。
钱铜又径直走到了他跟前，身子轻轻趴在他的书案上，手掌着下颚，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他忍无可忍，终于抬头望过来时，冲他一笑，“外面太阳大，我口渴了，不知道未婚夫能不能给我一口茶水喝？”
宋允执沉静的眸子，微微起了波澜。
“我没叫错啊。”钱铜便道：“世子都要娶我了，那我不就是你的未婚妻，你是我的未婚夫了吗？”
钱铜顶着他的凝视，厚颜道：“世子要娶我，应该也做好了准备与我朝夕相处，未婚夫妻在朝夕相处之下，难免会有一些亲密的称呼，且婚后，世子难道不会与你的世子妃来一个蜜里调...”
她话没说完，便见宋允执起身，走去一旁的木几前，提起茶壶，替她倒了一盏茶，推到了对面的位置，淡然道：“喝。”
钱铜：“......”
“谢谢昀稹。”她坐上蒲团，抿了一口讨来的茶水，东挪挪西扭扭，“咦，怎么没看到蒙青...”
“你既然没事，我们便来说说昨夜之事。”宋允执看着她，问道：“为何要杀王...”
“宋允执。”钱铜呼了他的名字，有气无力地打断，无奈地看着跟前的青年，眉目轻皱，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一点情趣都没有？”
宋允执不语。
钱铜嘟囔道：“今日是我们正式定亲的日子，你当真要与我谈案子吗，咱们就不能谈谈别的？”
宋允执思索片刻后，似是觉得她所说有理，他无法反驳，让步道：“谈什么？”
两人即将大婚，谈的事情可就多了，钱铜举目望了一圈他的住所，“咱们婚后，就住这间屋子？那我得让人过来收拾收拾，也太素了...”
她的东西太多，这里太小，似乎放不下。
宋允执道：“我去钱家。”
钱铜一愣。
宋允执便与她商议道：“知州府乃办案之地，即便我是永安侯府的世子，也不能把自己的家安在此处，婚后，我住去你家，成吗？”
成吗...
他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堂堂世子娶了一个商户之女，已经够让人惊愕了，再让他倒插门，住在自己家里，钱铜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长公主会不会杀了我？”
宋允执低下头，不去看她的憨态，应道：“不会。”顿了顿，又道：“有我在，没人会为难你。”
“哦...”钱铜仔细考虑他的建议，就算她不怕死，有人会怕死，她为难地道：“钱二爷和钱夫人，他们胆子小，会不会被吓死？”
她出来之前，已经晕过去一个了。
宋允执坚持道：“钱老爷和夫人那，我自会去说。”见她茶盏空了，他又提茶壶，替她添上，缓声道：“我初来扬州，名下无产业，不能给你一个固定的居所，你从小丰衣足食惯了，总不能屈身于小宅小院，再三考虑后，我决定婚后，搬去你家陪你。”
宋允执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迟迟不说话，问道：“怎么了，不愿意？”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必然是铁了心地要进她钱家的门，钱铜还有什么可说的，笑道：“世子能住进我钱家，钱家蓬荜生辉，只盼日后世子的父母不会找我钱家算账便好...”
见她应下，宋允执便没再陪她，“你先在此歇会儿，待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与你一道去钱家。”
钱铜还是有那个自知之明，没去问他处理什么事。
必然是朴家昨夜的那堆烂摊子，还有她捅出来的篓子。
王妃身死的消息一旦传回江宁，王府的兵马最迟今夜便会到达扬州城外，宋世子不会让其进来，应该早已送信给了沈澈。
就算世子的人没到，还有蓝翊之。
且这个节骨眼上，王府已与朴家撕破了脸，朴家的家主未到之前，平昌王不会与朝廷的人生出摩擦，可朝廷同样得有个理由打发走平昌王。
辛苦宋世子了。
钱铜乖乖地坐在屋里等人。
宋允执出去后，便听属下禀报，“王爷一直吵着要见世子。”
大抵也是听说了钱家来知州府逼婚之事，又气又急，朴家的事情还没了结，钱家还凑什么热闹？他大骂这些商户不要脸，生怕宋世子同意，几次欲出来寻人，都被侍卫拦住，平昌王想发怒又不得不忍住。
宋允执听完，并没有理会，找来王兆问：“京都来信了没？”
外面的嫁妆还没抬完，王兆一头大汗，摇头道：“没有。”他也觉得奇怪，按理说世子如此终身大事，侯爷不来，长公主无论如何也会立马回杀来扬州，可过去两月了，京都那边竟然没有半点动静。
莫不是信没送到？
眼见就要成亲了，王兆忙道：“属下再派个亲信，加急跑一趟京都，把世子的情况禀报给侯府。”
宋允执点头。
原本打算由他侯府三书六聘，双亲到场，光明正大地把人娶进门，如今被她抢了先，拿出先前的定亲宴来提亲，他反倒成了被动。
有钱家长辈在，倒也算数，但他的婚事，双亲必须得知情，跑一趟也好，他应了王兆，“好。”
——
宋允执走后，钱铜又坐了一会儿。
她此时若回去钱家，必会被钱家人围堵，宋世子与她一道去便不一样了，个个都会变成哑巴。
钱铜耐心地等着人，饮了两盏茶，正打着瞌睡，听到门口传来了动静声，以为是宋世子回来了，晕晕沉沉地道：“昀稹回来了。”
对方却没回应，连脚步声都停了。
等了半晌，还没见那脚步声靠近，钱铜便意识到不对，强撑着瞌睡，懒懒散散地转过头。
她没见到宋允执，看到了一位仙女。
当真是仙女。
钱铜从未见过那般甜美干净的少女，即便她此时略显狼狈，绯色发带下的发丝有几缕散乱，水蓝色百迭裙也被尘土污了一块，她立在门外，身姿端正，一手扶住肩头上的包袱，一手提着自己的裙摆，绝色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叨扰的歉意，温和地朝她望来。
钱铜总觉得莫名熟悉。
瞌睡一下子醒了，慢慢从蒲团上起身，不知道来人是谁，但看她的形容打扮，不像是扬州人。
对方眼里初时也露出了与她同样的惊艳之后，许是觉得那般盯着一个人瞧，不太礼貌，忙挪开视线，对她行了点头礼后，方才问道：“姐姐，请问这是宋允执的住处吗...”

第80章
钱铜猜不出她是谁，但能直接唤出宋允执的名字，必是从京都而来的姑娘，且与宋世子的关系必然沾亲带故。
钱铜点头。
对方松了一口气，抬步进来，倒没让她去猜，自己先道出了身份：“我是他妹妹，宋允昭，他人去哪儿了？”
钱铜：“......”
宋世子的妹妹。
难怪她觉得熟悉，一屋子的神仙啊。
两人刚定了亲，婆家的人便来了，太过于突然，钱铜完全没做好准备，人愣在那，见着她进屋，莫名紧张了起来。
对方终于问她：“姐姐是？”
她是谁？她嫂子啊。
然而丑媳妇见公婆，谁都会紧张，钱铜也不例外，不知道宋允执有没有与家中报备他们的婚事，但两人今日才决定定亲，报备也来不及。
钱铜看着跟前从天而降的仙女小姑子，喉咙卡了东西一般，吞吞吐吐，“我，我是...”
宋允昭面含微笑，等着她说。
算了，先别吓她，钱铜道：“民女乃知州府看管屋子的姑子。”她笑着招呼，“竟是宋娘子来了，快进来坐，世子正在忙，很快回来...”
宋允昭眼里明显有了疑惑，但没去质问，礼貌地笑了笑。
钱铜极为热情地接待了她，把她肩头上的包袱取下来，“宋娘子，快坐...”又去替她沏茶，茶壶里的水早就凉了，宋世子喜欢自给自足，屋内没有伺候的人，钱铜找了一圈，才找到了火炉子，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火，蹲身揭开炉盖，还好，里头的炭火没烧尽，从宋允执书案上找来了一把扇子，一面扇着火，一面与她道：“宋娘子怎是一个人？”
堂堂侯府嫡女，身边没有护卫婢女？为何那般狼狈，她是怎么走进来的？外面的人没看到？
为何没人报信？
钱铜瞌睡是彻底醒了，脑袋里一团疑问。
宋允昭欲言又止，面色颇有些一言难尽，道：“路上出了点意外。”见她忙乎了半天，“姐姐不必麻烦，我喝些凉茶即可。”
给自己的小姑子喝凉茶，她又不是脑子坏了，钱铜道：“你稍等会儿，很快就好，眼下天气虽热，凉茶进了肚子，也容易生疾...”
适才的一壶凉茶，都快被她喝光了。
“多谢姐姐。”宋允昭趁着她烧茶水的功夫，问道：“姐姐可知，外面那些螺钿箱柜是怎么回事？”她进门时便见到了，好不热闹。
钱铜真不知道她是如何走进来的，怎么没人接应，又不能完全瞒着她，硬着头皮道：“是钱家七娘子的嫁妆。”
宋允昭一愣。
钱铜看到她面上的震惊，莫名心虚，手上的动作更快，赶紧扇火烧茶，暗道宋世子怎么还没回来，你妹妹来了，你先给她解释清楚啊。
钱铜怕她再问下去，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宋娘子，喝温的成吗？”
宋允执点头，“麻烦姐姐了。”
钱铜替她倒好了茶水，打算先行离开，等宋世子与她报备好了，她再来拜会也不迟，“宋娘子先歇一会...”
宋允昭却好奇问道：“姐姐可有见过我嫂嫂？”
嫂嫂本人怔住，她知道了？
宋允昭见她如此神色，以为自己记错了，不确定地道：“我兄长要娶的人，不就是钱家七娘子，钱铜吗？”
倒是没错...
早知她已知情，便不该骗她，钱铜正准备报上姓名，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报信的侍卫匆匆道：“世子，宋娘子应该在里面...”
总算回来了，钱铜长松一口气。
宋允执一步跨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眼后，先落在了一身狼狈的宋允昭身上，皱眉道：“你怎如此模样？”
她一个人，还没带随从，父母呢？
她胆子何时如此大了？
“兄长。”宋允昭起身对他蹲了个礼，顺了顺头上乱糟糟的发丝，没敢看他的眼睛，避重就轻道：“我一收到兄长的信函，立马赶来了，路途上遇到了一些意外，我听这位姐姐说，钱家七娘子今日送来了嫁妆，你们要成亲了？这么快吗，父亲母亲去了蜀州，不在府上...”
钱铜：......
钱铜脚步已经快退到门口，被宋允执叫住，“你要去哪儿，进来。”
宋允昭愣了愣，顺着宋允执的目光，看了两人一眼，正疑惑二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便听宋允执道：“你嫂嫂，钱铜。”
宋允昭怔住了。
她骗人！
她就说兄长房里怎么会有一个如此好看的小娘子。
原来她就是钱家七娘子。
对上她一双瞪大的眼睛，钱铜冲她眨了眨眼，讨好道：“妹妹先与你兄长聊，我去给你备些吃食。”身份被揭穿，她不得不拿出嫂子该有的模样，关心道：“瞧，衣裙也脏了，我去备些热水，你先沐浴...”
一脚踏出去，两手抓瞎。
这也是不是她的家，她去哪儿找水，找吃的。
今日她才提亲，媳妇儿还不知道怎么当，竟先当起了嫂子，钱铜找到了正在清点嫁妆的扶茵和王兆，打算下一回血本。
先与扶茵吩咐，“去酒楼把咱们扬州最有特色的菜肴都买一份来，我屋里那几匹蜀锦，照着我的身段裁几身新衣，式样要最好的，动作要快，再去挑几套头面，从我柜子里拿，挑好的，挑贵的...”
扶茵一脸惊愕，茫然点头。
钱铜又对王兆道：“劳烦王大人让人去腾一间屋子，烧些热水，再备一个浴桶。”说完便从自己的荷包内，抽出了最大的一张面额，足足一千两银票，毫不犹豫地塞到了一脸茫然的王兆手里，道：“小姑子来了，这几日招待好她，她要什么你便买什么，不用省，银票用完了，再告诉我...”
王兆一愣。
宋娘子来了？
那侯爷和长公主呢？两人亲事已经说定了，王兆也不与钱铜客气，握住了那一千两，匆匆忙忙赶去打招呼。
知道来的只是宋娘子后，便照着钱铜的吩咐，让人去收拾屋子。
屋子还未收拾出来，钱铜送来的东西先到了，一样接着一样摆在宋允昭面前。
山珍海味，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简直要把她围起来了。
宋允昭虽生在侯府，也没见体会过如此高的待遇，愣愣地看着对面的宋允执一阵后，彷佛明白了些什么，“原来兄长与嫂嫂...”
她听说过扬州的纸醉金迷。
宋允执打断她，“别胡思乱想。”
她想多了，头一次见，她除了给他一只金蝉外，许下的都是空口大饼。
宋允执道：“接着说。”
宋允昭正解释她一身狼狈从何而来，“我见了兄长的信，深知乃大事，不可耽误，等不到父亲母亲回来，又怕禀报祖母，连我也出不来了，便一人偷偷出府，来扬州找兄长。离开京都时，我带了五名侍卫，两名婢女，我晕船，走的是官道，一路顺遂，在进城前的一段山路时，突然遇到了一群劫匪，我与仆人被山匪冲散...”
宋允昭省去了那糟心的过程，“幸得一名公子相救，他问了我名字后，把我送到了知州府。”
宋允执听得气血上涌。
压根儿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他这位从未出过门，心思单纯的妹妹，她能完好无损地坐在这儿，真是奇迹。
且她这般出来，国公府的那位小公爷知道吗。
宋允执头疼道：“你告诉了他真名？”
宋允昭疑惑地点头，“嗯。”她又不会骗人。
“他人呢？”
宋允昭道：“走了。”
宋允执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不如自己去查来得更快，安置的东西她嫂子都替她备好了，他还有事要忙，起身道：“路上累了，先下去好好歇息。”
——
钱铜先回了钱家，一进门，便被钱家人包围了。
钱夫人早已转醒，听了三夫人的话后，险些又晕过去一回，再三确认是世子答应了娶她，而不是杀她后，便开始神神叨叨，作揖念经，“神仙保佑，感谢各路神仙对我钱家的关照...”
钱家三位老爷也都出来了，钱铜坐在最中间，颇有些像开堂会审。
钱三爷不知道第几次问自己的夫人：“你听清楚了，世子当真答应了？”
今日在场三夫人和两位姨娘，嘴巴都说干了，终于等到正主回来，“铜姐儿在这儿，你问她是不是真的。”
钱铜的一颗头也点酸了。
钱二爷实在忍不住，把钱铜叫去了书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虽有克制，却藏不住面上的激动，“我说什么来着，当年那名道士灵得很，你还不信，如今你是出息了...”背着人，钱二爷激动得眼泪花儿都出来了，“咱们钱家终于有了盼头...”
一个商户行走在世上，有多不容易，唯有自己人知道。
上头没个大官护着，就像当初老大一家，大儿子和他去了一趟京都，二儿子和他母亲大夫人则跟着朴家去了邓州。
胡人的一场袭击，一家子说没就没了。
连死在哪儿的都不知道。
去问谁？
没有人知道。
老大父子俩的尸骨好歹是捡回来了，可那娘俩，尸骨至今未寻到。
如今钱家有了个大靠山，将来还怕被人无声无息地谋财害命？
钱铜看着钱二爷背过身抹泪的模样，不觉嗟叹，还真和她最初与宋世子所设想的丝毫不差。
钱铜无奈道：“你女儿没你想的那么差，配个世子怎么了？用得着激动成这样，世子他又不会吃人，他再高贵，以后不也是你钱二爷的女婿...”
钱二爷忙转头瞪她，“休得胡说，咱们家还没把人家得罪够，明日我先登门去道个歉...”
话音刚落，便听外面的小厮禀报：“二爷，世子来了。”

第81章
外面已暮色四合，世子这会子上门来，钱家完全没有准备，听到小厮禀报，钱二爷撂下钱铜，赶紧出去迎接。
其他人也都知道世子来了，想起早些日子世子在府上所受的委屈，谁敢前去？
二夫人踟躇不定，被三夫人推到了前面，“嫂子可别晕了，你再晕，我也得晕了。”
亲事已敲定，算是自己的半个女婿了，总不可能一辈子不想见，二夫人撑着一口气，跟着钱家的三位爷去了门口接人。
等钱铜赶到前堂，宋允执已被众人捧星摘月地接了进来。
宋允执不喜多话，钱家人不敢发声，一堆人坐在那里，压抑的气氛都快憋死人了。
钱二爷额头熬出了冷汗，先起身赔礼，“先前乃草民一家子有眼无珠，对世子多有得罪，失礼之处，还望世子海涵，我钱闵江在此先与世子赔罪。”说着便要往下跪。
他一跪，钱二夫人也不敢坐着，跟着起身要跪。
宋允执望了一眼门口站着不动的钱铜，见其全然没有要上前解围的打算，只得自己起身去扶起二位，“不自知不罪，况且晚辈隐瞒身份在前，不怪你们。”
钱闵江心道不愧是书香门第养出来的人，心胸如此大度。他不怪罪，但他们却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个个提心吊胆。
宋世子除了身上的官服之外，似乎还是与之前一般，面色淡然，沉默寡言，并没有要降罪钱家的意思。
宴席备好了，一行人把人请到了席上，从钱二爷开始，到钱家四爷，每人自罚了一杯，钱二爷壮着酒胆替钱铜今日的鲁莽逼婚赔罪，“小女行事粗鄙，世子若有为难之...”
欢喜归欢喜，也得看人家真愿不愿意娶，这样的高门，钱二爷做梦都不敢高攀，但也不敢当真拿之前的定亲宴去胁迫人家。
一个不好，弄巧成拙，钱家恐会遭灭顶之灾。
“铜儿不来，晚辈也会来。”宋允执轻声打断，终于拿起了几上的酒盏，对钱二爷钱二夫人敬道：“晚辈与铜儿的婚事，拜托二老费心，望二老择出半月内的良辰吉日，我与她完婚。”
不等众人反应，他又道：“家中父母远游，恐不能到场，唯有家妹届时会出席。”
父母...
说的是侯爷和长公主吗。
钱二夫人坐不稳了。
钱二爷也紧张得哆嗦，忙回敬道：“令尊令堂公务繁忙，不能来乃常理...”
他们要是来了，扬州得翻天。
宋允执继续道：“婚宴便在贵府举办，晚辈在扬州暂无居所，婚后恐怕要借住在贵府，不知二老可有意见？”
钱铜坐在他身旁，今夜一声不吭，听世子规划着他们的未来。
钱夫人不断地掐着自己的腿，怕晕过去，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住在她钱家，那不就成了上门女婿...
钱二爷先找回魂儿，忙道：“世子尽管住，往后啊，这儿便是您的家...”说完意识到不对，慌慌张张地道：“世子想住到何时，便住到何时。”
宋允执点头致谢：“聘礼，晚辈日后会...”
钱二爷不敢再听下去，“不用聘礼！世子不必见外，咱们家不缺这些，世子放心，婚宴的事便交给咱们，保准不会委屈了世...”越说越慌，“保世子满意。”
一顿晚宴吃得汗流浃背，在漫长的沉默和尴尬的笑声中，总算结束了，钱二爷和二夫人把人交代了钱铜手里，回屋里喘气去了。
宋允执行于廊下，看向身旁盯着他一直笑的小娘子，“笑什么？”
钱铜目光落在他一侧紧攥的拳头上：“我笑世子也有窘迫之时。”
宋世子没有反驳，缓缓松开掌心。
一向不喜欢多言的人，今夜被迫与一堆商户家眷周旋，他图什么？就为了把她绑在身边？钱铜叹道：“世子何必呢。”
宋允执不再看她，提步便走。
钱铜举目望了一眼月亮，一低头便只看到了个背景，赶紧追上，“世子这就走了，不进我屋里坐坐？”
两人亲事已定，只等婚期，备嫁的日子仓促，宋允执道：“你好好待在府上，等待婚期，有何需要，与我说。”
钱同跟着他的脚步往门口走，“婚宴有父母操心，我待在家里也没事做，明日一早我去找你好不好？”
宋允执不语。
钱铜怕他不答应，又道：“小姑子来了，我总不能晾着她，明日带她去逛逛。”
宋允执脚步一顿，回头与她肃然道：“她尚小，经不起诱惑，以后别给她买那么多东西。”
“那不行。”钱铜摇头，“她是我小姑子，我不宠她宠谁。”
宋允执看着她倔强不听话的嘴脸，颇有些没了办法，冷眼半晌也只说出了一句，“你省心点。”
省心这一块，钱铜更做不到了，“世子答应娶我之前就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贪心偏心爱心，唯独无法省心，世子要是放心不下我，我有个办法。”她指了一下他腰间，“要不世子把我拴在腰带上...”
宋允执：......
“好了，逗你玩的，天色不早了，我知道世子是个正人君子，咱们成亲之前不能有任何逾越之处，不能牵手，不能抱抱，不能亲亲，不能同...”
话没说完，胳膊突然被握住。
宋允执耳朵涨红，冷脸托着她往门外的马车上走。
钱铜一愣，挣扎道：“世子要带我去哪儿，不太好吧，成亲前我不是应该乖乖待在家里待嫁，等世子来娶吗...”
她一张嘴喋喋不休，宋允执懒得多费口舌，索性一弯腰把人抱起来，丢在了马车上，随后掀帘进来，对上她错愕的目光，平静地道：“也好，成亲前住我那儿。”
他确定？
这话实在不似是宋世子这等正人君子能说出来。
她脸带质疑，甚至还有些讥诮，然而宋允执已经选择闭上眼睛，不去看她的脸。
半晌过去，耳边没有一点动静，宋允执的眸子刚动了动，一侧的大腿突然一沉，他低下头，便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到了他怀里，枕着他，喃喃道：“像做梦一样...昀稹，嫁给你，像一场梦。”
宋允执的一只胳膊也被她压在了颈下，不自觉握了握。
像做梦，是因为那一丝微末的喜欢吗？
马车晃动，宋允执没去拂开她，怕她的脑袋落下去，底下的那只胳膊微微用了力，替她圈出了一块完全之地。
有了婚约的男人就是一样，体贴地让人痴迷，人横竖是他抱上来的，不赶她起来，钱铜便赖在了他的怀里不动。
钱家离知州府还有一段距离，原本只是想闻闻上身上的清冽气息，马车摇摇晃晃，钱铜竟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醒来时，她一个人躺在了马车上，头下垫着宋世子的披风。
钱铜心头有些落空，他就这么把她扔在这儿了？
刚掀起帘子，外面守着的两名侍卫便走了过来，一人替她搭好了下车的墩子，一人禀报道：“世子吩咐，钱娘子若是醒了，先回屋歇息，他忙完便回去。”
“他去哪儿了？”半夜了吧，这么晚还不睡，他不累吗？
侍卫垂目，摇头道：“属下不知。”
钱铜抓起他的披风抱在怀里，从马车上下来，边走边抱怨，“你们世子什么人啊，把人家强行带来，自己倒跑了，是要让我一个人独守空房吗，气死我吧...”
这些话也就钱娘子敢说，侍卫不敢去听，垂头跟着她身后，护送她回房后，并未离去，守在了屋子外。
——
后半夜钱家。
犹如乌啼的笛声，在夜深人静之际婉转悠扬，断断续续吹了好几回，眼前的夜风依旧纹丝不动，寂静地没有半点异动。
明日平昌王便会被送回江宁。
段元槿若是要与她碰头，今夜是最好的时机。
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暗卫转身走到被夜色覆盖的窗下，同里面的一道剪影道：“世子，没人。”
——
钱铜不择床，一夜睡到天亮，世子还未归，穿戴好后，便拉开门，脸色不太好看，“你们世子呢？一夜而归，他是被妖精抓走了吗？”
侍卫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属下已替钱娘子备好了水，钱娘子洗漱完，先用早食...”
宋允执回来了，正在会见平昌王。
昨儿平昌王嚷了一日要见他，今日终于见到了人，心头的那份焦躁掩饰不住，“世子，朴大夫人必须得交给本王。”
宋允执：“恕本官难以从命。”
平昌王一愣，又气又急，不好发作，耐着性子道：“她杀了本王的王妃，莫不成本王连手刃仇人的资格都没有？”
宋允执不为所动，“朴家大夫人冒充胡人，欲刺杀本官，此事本官尚未调查清楚，在此之前，朴大夫人不能被任何人带走。”他道：“本官会还王爷一个公道，还请王爷先撤回扬州城外的兵马。”
王府的人马今日凌晨便到了。
但还是慢了沈澈一步，几个儿子被沈澈带着朝廷的兵马堵在了城门外，放进来的都是一些妇孺。
进来替王妃收尸。
平昌王对此很不满，但也不能硬闯，如今他与朴家，朝廷之间的局势全被打乱，煮成了一锅粥，再也没有了结盟之说。
他至今都未弄清楚，前夜那位面具青年到底是谁。
听说宋世子没把人抓住，跑了，如此便成为了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掉下来，要了他的命。
若是朴家的，便是朴家拿此威胁，想让他不要对朴家赶尽杀绝。
朴家与王府在一夜之间结下了不可扭转的血海深仇，可彼此手中都捏着对方的把柄，即便是到了这个地方，谁也不敢轻易先动手。
这也能解释得通，朴大夫人为何没供出平昌王府也参与了前夜的谋杀之中。
在离开扬州之前，他必须得再见一回朴大夫人，平昌王道：“成，王爷带不走人，本王去见见她。”
宋允执还是拒绝，“朴大夫人乃重犯，定案前，任何人都不能相见。”
这不能那不能，平昌王脸色挂不住了，没忍住，“世子既如此不通融，本王也有疑惑之处，世子此趟前来，是为彻查四大商，如今崔、卢、朴三家，均受到了世子的查办，可偏偏钱家相安无事，不仅如此，世子还要与其通婚，娶他钱家的七娘子，世子这般为所欲所，到底是为办案，还是为了你个人的私心？”
他与那位七娘子之间的款曲，平昌王在朴家家宴上看得明白。
美人计果然好使。
即便自诩两袖清风的宋世子，也没能逃过一劫。
昨儿他听说了钱家七娘子上门逼婚，平昌王心头便开始不安，钱家若是与他永安侯府结了亲，五年前的事爆出来，他便没了任何退路。
永安侯府乃书香门第，他母亲贵为长公主，能让他娶一个商户女回去？
他以为凭他宋世子的聪慧，当知道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没想到他竟如此不计后果，擅自答应了与钱家的婚事。
是他宋允执当真问心无愧，还是觉得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平昌王就差把‘徇私枉法’几个字，挑明说出来了，屋内还有王兆等朝廷官员，闻言个个不敢出声。
平昌王是因一时气急，话说出来后便后悔了，毕竟这时候，他不宜与宋允执闹翻，迂回道：“本王并非怀疑世子，本王是怕世子被那妖女所惑，受了她钱家的奸计，世子如此矜贵，万不能被美色...”
不待他说完，宋允执突然起身，面无表情地道：“王爷若觉得本官有徇私枉法之处，尽管去告。”
平昌面色一阵讪讪，“本王...”
宋允执无情赶人，“王府的人已装完了棺，还请王爷带着王妃早些回江宁，入土为安。”
简直油盐不进，平昌王见他如此不讲情面，知道多说无益，留在这儿毫无进展，只能先回江宁，等见到了朴怀朗再做打算。
一出去，便看到了立在门外的钱家七娘子，视线冷不丁地撞上，不由一愣。
对他适才的一番背刺，钱铜一点也不计较，大度地冲他一笑，蹲礼，“王爷。”
平昌王面色僵了僵，一甩袖子，下了台阶，怒气冲冲地去往王妃装棺的地方，半道上，迎面走来了一位小厮，靠近他时，突然低声与他道：“朴大夫人托话，说想要见王爷，让王爷无论如何今夜也要去地牢见她一面。”
平昌王一怔。
那小厮已加快脚步，与他错身而过。
平昌王正愁找不到理由留下来，听人说宋世子的妹妹宋允昭，也来了扬州，赶紧寻人去问鸣凤的消息。
两人素来交好，宋世子是个硬石头他啃不动，便从宋允昭这边下手。
他的人还未出去寻，便先收到了消息，前夜鸣凤被朴大夫人的杀手追了一路，身受重伤，幸得蓝家小公子相护，至今还未脱险，人来不了。
平昌王一听，气得头晕目眩，忍不住骂了一句：“朴家这群狗娘养的...”杀了他的王妃，还要对她女儿赶尽杀绝？
平昌王再次坚定了要见朴大夫人的心。
若面具青年真是她的人，正好灭口。
鸣凤来不了，平昌王亲自去拜会了宋允昭。
宋允昭未来的婆家定国公府裴家，与平昌王妃乃远房表亲的关系，加之鸣凤的关系，听说王妃死了，宋允昭今儿白日便去烧了纸钱。
见到平昌王，宋允昭不住安慰，“王爷节哀...”
平昌王悲恸大哭，当着宋允昭的面，一头晕了过来。
原本定好的今日出扬州，因平昌王伤心过度，不得不再停留一日。
前来接丧的几个平昌王府的妇人，也都认识宋允昭，宋允昭心底善良，为了安抚几人，忍痛拒绝了嫂嫂逛街的邀请。
——
钱铜便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待了一日，无所事事。
眼见天色又黑了，她抱着一双胳膊隔着一道门，与宋允执的另一名暗卫对峙，“你们家世子只说请我来他屋里做客，没说要关着我？你这般禁我的足，确定等会儿他回来了，我状告你虐待，不会被罚？”见那暗卫始终垂头，不看她也不说话，比之前的蒙青还要难搞，钱铜威胁道：“你知道蒙青吗？”
对方头稍微抬了抬。
钱铜便道：“他就是对我不好，被你主子罚了板子。”
见他头又垂了下去，钱铜无语，冷笑一声，“不怕罚是吧，我...”
“下去。”说话声被打断，钱铜回头，忙了一天一夜的宋世子终于舍得回来了。
那暗卫也看到了人，长松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钱铜不乐意了，跟在宋允执身后，“这就是宋世子的待客之道？”她走哪儿，他那些暗卫便跟哪儿，天一黑，人都不让她出去了。
何意？
禁她的足？
宋允执看了她一眼，双颊因激动呈现出了一层桃粉，彷佛下一刻便要对他张牙舞爪，在她爆发之前，他突然道：“去吧，给你一炷香。”
钱铜一怔。
“你给平昌王送信，不就是想让他去见朴大夫人？”宋允执知道她想干什么，两人若想敞开心扉，必然有一方先妥协，他愿意走出第一步，他看着她，轻声道：“她看到了你行凶刺杀王妃，也认出了你头上的发带。”
朴大夫人不能留。
钱铜盯着他，盯了半晌，恍如不认识他一般，“世子这是为了我，在徇私枉法吗。”
“不必激我。”宋允执道：“她雇佣江湖人士，扮为胡人刺杀朝廷命官，本就是死罪。”他抬目，认真地看着她：“钱铜，此次我让你，但也希望你，在我查清楚之前，你能主动与我坦白前夜所发生的一切。”

第82章
朴大夫人入狱后，只见到了一回宋允执，再也没有任何官差来审问她。
她不知道朴家怎么样了，她的两个儿子如何了，朴家家主有没有回来，还有平昌王是不是当真认为王妃是她杀的。
当夜的情景太乱了。
她只顾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一心想要平昌王府给他朴家一个交代，最后王妃死了，她的人全落入了知州府手里。
事后回想起来，朴大夫人便觉得到处都不对劲，第一批刺杀宋允执的人，确实是她的人，第二批闯入后院的‘胡人’不是，杀王妃的也不是她...
她很想把自己知道的信息传递出去，但没人来探视他，也没人来审问。
喊了两日见没有一个人搭理她，今夜狱卒来送饭，她本也没有抱任何希望，却突然在碗底内看到了一张纸条。
朴大夫人心头一跳。
是谁？
家主回来了？
她慌张地朝四周望了望，躲在暗处，双手颤抖地把纸条展开，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五年前守城之人非平昌王】
朴大夫人怔住。
五年前陛下的蜀州军赶到京都，杀退了攻城的胡人，也将一尽丢下百姓逃出城外的皇亲国戚全抓了回来，祭旗。
唯有平昌王在这一场变动之中不仅安然无恙，陛下还为他赐了封地，因他是五年前唯一一个没有逃跑，没有躲起来，而在顽强守城的皇室。
朴大夫人脑子一阵嗡鸣，守城的人若不是他，他如今的一切便都是骗来的！
朴大夫人被这个消息震得缓不过神。
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此大的秘密，到底是谁告诉她的，有何目的？没等朴大夫人想明白，外面便传来了动静，很快她便见到了一脸寒意的平昌王。
“王爷！”朴大夫人终于见到了人，慌忙起身，抓住时机与他解释：“王妃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王妃...”
其中有隐情。
可平昌王对朴家，对他朴大夫人已经没有半点信任，所有人都看到了她为了替她儿子讨回公道，扬言要他的王妃抵命，一个王妃不够抵他儿子的命，还对他王府的郡主赶尽杀绝。
她说这些没用，他只想知道前夜那个面具青年是不是她的人。
平昌王冷声道：“本王能来见你朴大夫人，已是仁至义尽，这些年你们朴家背靠本王，占尽了好处，整个扬州的生意都落进了你们朴家口袋，如今是觉得本王碍事了，要把本王踢开？”
朴大夫人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平昌王冷笑道：“本王不就是要了你们朴家的两座盐场，拿了你们一些钱财，便心疼了？若非本王，朝廷的人能等到现在才上门？你朴家早被朝廷清缴，死无葬身之地...”
他要这么说，朴大夫人不认同。
朴家是个商户，可也并非被朝廷所不容，每年朴家为朝廷上缴的税额不小，就算朝廷来清缴，朴家也不过是把手里的东西让出去，不至于要他全家的命。
两座盐场还少吗？
为了寻求他平昌王的庇佑，朴家把一半家产都给了他，结果换回了一门要命的亲事。
他朴家二公子死在了郡主手里，不该去质问他们？
朴大夫人道：“无论王爷信不信，我朴家没有半分对不起平昌王府，即便老妇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也不没把王爷与我朴家合谋，一道谋杀宋世子的事情说出来？”
平昌王脸色微变。
心底杀意已起，面上不显，今夜他来也不是与她吵架的，语气缓和道：“本王来，是告诉朴大夫人，你杀了本王的王妃，追杀本王的小女，单凭这两桩本王便可要你全家陪葬，但本王与朴家家主交情深厚，在他回来之前，本王暂且不会要你性命，还请大夫人握好你手里的把柄，莫要再来试探本王的底限。”
平昌王说话时，一直注意着大夫人的神色。
尽管她掩饰得很好，可平昌王还是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丝躲避。
真是她。
平昌王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与身后的人交代道：“杀了她。”
待被平昌王的人掐住了脖子，朴大夫人才反应过来，使劲地挣扎，哑声吼道：“来人...”
——
钱铜此时也在地牢，来见朴家大公子和三公子。
那日三公子从兄长的屋里醒来，朴家已火光滔天，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被知州府的人押送来了地牢。
大公子告诉了他真相，“母亲雇凶杀宋世子，未遂。”
三公子当场便吓得腿软瘫在地上，满目绝望：“母亲怎会如此糊涂？”她不是要招待王爷和宋世子，修补与朝廷的关系吗？
还让他去送了帖子，说等今晚一过，便会告诉他家族中的一些大事，他也该懂事了。如今瞧来，她要告诉自己的大事，便是谋杀朝廷命官？
三公子这些年跟在她身后，与王府的人打过不少交代，也见过许多官家夫人，他以为朴家将来在京都也会有一席之地。
是以，他一直勤奋读书，为了有朝一日，朝廷能给他们这些商户一个科考的名额。
美梦突然成了噩梦，三公子两日了不吃不喝，一直落泪，抬袖刚擦完一行清泪，无意间抬头，便见牢门外立着人，三公子愣了愣，失声道：“铜姐姐？”
大公子原本坐在角落，沉默闭目，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推门而入的少女。
钱铜进了牢房，从袖子里掏出绢帕递给了三公子，温声道：“别哭了，瞧，眼睛都快哭肿了。”
三公子不知道家里成了什么样，但谋杀朝廷命官这类大罪，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在朴家头上，朴家不会有好结果，他六神无主，疑惑地看着钱铜，“铜姐姐怎么来了？”她是如何进来的？
钱铜冲他一笑，“铜姐姐救你来了呀。”
三公子愣住。
钱铜便道：“你铜姐姐飞上枝头当凤凰了，昨日我逼亲宋世子，他已经答应了娶我，世子妃的面子，救两个无辜的人还是能办到。”
三公子的神色愈发呆愣。
见他傻了，钱铜便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朴大公子，与他道：“明夷，我要嫁人了。”
在牢房内住了两日，朴大公子身上的衣衫虽有褶皱脏污，但面容依旧干干净净，牢房内没有灯火，外面稀薄的光芒，不足以看清大公子面上的神色，但钱铜感受到了他投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眸光。
钱铜与三公子道：“我与你兄长有几句话要说，三公子先去外面等等你兄长如何？”
三公子还未从她适才的话语中缓过来，但知道此时兄长所受的冲击比他的更大。无论如何，他能从这里出去，都要感谢她，三公子与钱铜鞠躬道谢，“多谢铜姐姐。”
“不客气。”不要感谢她，每个人都会长大，长大了便会成为那些正撑着整个家族的长辈中的一员，他会恨她的。
在她成为家主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要走一条无情路，她试过放弃家主的身份，像正常的小娘子那般，好好去爱一个人。
头一个爱的便是他朴承禹。
但终究没能抵住家族的压力，两人最终选择了回归到各自家族，如今的局面，便在所难免。
三公子离开后，钱铜与朴承禹道：“对不起。”她是钱家的家主，她不能手软。
朴大公子没应，良久方才开口，问道：“他答应你，放了我？”
钱铜点头，“嗯。”
那答案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朴承禹轻声一笑，道：“你说得对，当初就算你我成了亲，日子也不见得就如咱们所愿那般美好。”他看向灯火阑珊下的少女，徐徐地道：“你聪慧，心中图谋不输男子，我朴承禹能与你钱铜有那么一段过往，已是福分。”
钱铜垂眸。
“你那日与我说，他能为了你不顾一切跳下断崖，我心中颇为不服，你我青梅竹马长大，早早定情，你才认识他不过几月，又如何了解他，笃定了他比我更爱你？”见她轻轻朝他望来，朴大公子便对她温和一笑，哑声道：“铜儿，我后悔过。”
钱铜不知道他后悔什么，但她第一次见他朴承禹落了泪。
迟了两年的一场泪，今日看到了，心头到底也有些酸涩。
朴承禹看着她道：“我后悔当初给了你画像，若我不把他的画像给你，你是不是便不会与他相识相知了？”
钱铜对此没什么好说的。
他给她画像，是想让她提防着朝廷的人，但她却转身利用此画像，把他踢出了局，见他哭，她也不好受，哽塞道：“对不起。”
她内疚难受，大抵是因为她知道即便再给她一次选择，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背叛。
朴大公子摇头，“铜儿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太自负，认为这世上没有谁能比我更爱你，待我脱离了此番困境，再回头好好与你赔罪，你还能与我重归于好，再续咱们曾许下的末来之梦。”
“可我忽略了，如论是事，还是人，从不会待在原地去等一个人。”朴大公子哑声道：“我也是在海州那回方才知道，两年前我错过了你，便是一辈子错过。”他躲在黑暗里，落下了一行泪，“铜儿不会再爱我了，对吗？”
钱铜没出声。
答案早就有了，她不是会走回头路的人，可即便心肠再硬，那也是她曾经喜欢过的人。
她终于明白老祖宗为何不让两大家族的人联姻，两个人若是成亲之后，再走到这一步，得多痛啊。当初阿姐为崔万锺，赔上了自己一条命，她还曾怨过她愚昧，为她不值。
此时倒有些明白了她的苦。
人为何会走到绝路，是因为有了心，有了情。
她脸颊上一烫，还未回过神，眼前便探过来一只手，秀白的手指轻缓地替她拭去了面上的一滴水珠，“别自责，我都知道，不怪铜儿。”
钱铜抬头。
他真的不怪她吗？
朴承禹的指腹没有及时撤回，最后一次蹭了蹭她的脸颊，疼惜地道：“别一个人去扛，相信他，宋世子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他能给的，宋世子都能给，他给不了了，宋世子却能给她。
是个姑娘，都知道怎么选择，何况她是那个活得最清醒的姑娘，她知道自己该要什么，他也没有理由再困住她。
“那你呢？”钱铜眼眶殷红，问：“如何打算？”
朴家一定会败的。
朴大公子收回了手，磨了磨留在指尖湿润的水雾，把此刻的感受烙印在了心底，他对她一笑，“不必考虑我，我还没到需要求你对我手下留情的地步。”
他早已不是朴家人。
两年前他便寻好了退路，那条退路的尽头原本该是她，如今虽然再也没有人在尽头等他，他也得去走完这段路。
参天大树倾倒之时，底下的每一根树根都会挣扎。朴家身在居中，无法脱身，结局早已注定。
她今日能闯入牢房，站在他跟前，凭的是她自己的本事，成王败寇，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当三公子的哭喊声传来时，朴承禹很平静。
他要走了。
“恭喜”二字，他说不出来，他起身看着背着他蹲在那不动的背影，与她道别，“铜儿，我走了，保重。”
钱铜没目送他离开。
在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后，才缓缓起身，倚靠在牢门前，听着远处嘈杂的骚动，和三公子凄厉的哭声，“我看到了，是王爷的人，是他杀了我母亲...”
——
钱铜回去时，已是半夜。
又超过了一炷香。
不知道宋世子歇了没有，钱铜没让门口的暗卫进去禀报，轻手轻脚地进屋，木几前没见到人，正欲走去净室，一转头便见宋世子坐在书案前，正看着她。
钱铜笑了笑，问道：“世子还没睡？”
宋允执盯着她的眼睛。
钱铜走上前解释道：“一炷香太短，平昌王动作太墨迹，下回世子能不能把时间稍微延长一些。”
说完便见宋允执的眸子淡淡地从她脸上挪开，起身走去了净房。
钱铜道他生气自己回来晚了，跟着走去净房，立在门外认错，“是我没把握好，世子放心，下回我一定会在一炷香之内赶回来。”
没听到回话，她伸长脖子，“世子是要沐浴吗，我怎么没见你拿换洗的衣衫，没关系，待会儿我帮你拿...”
话没说完，宋世子去而复返，手里递给她一张帕子，冷眼道：“擦干净。”
钱铜并不知道她眼圈下尚有一道泪痕，但看宋世子此时冷冰冰的眸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立马闭嘴不再吭声。
接过布巾，擦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擦没擦干净，随性道：“世子，里面的水我先用了？”她去沐浴，洗得更干净。
宋允执没拒绝。
她的衣物扶茵在第二日便替她送了过来，钱二夫人还带了话，“婚宴的事有咱们，让她别操心，安心住在知州府，伺候好世子最紧要。”
不只是衣物，钱二夫人把她平日里的一应日常所用都搬过来了，占了世子的半个箱柜。
钱铜打开柜门，挑了一套换洗的衣裳，去了净房，进去前见宋世子又坐回了书案，知道他在等什么，鼓起勇气使唤道：“世子，泡一壶茶呗。”
她的故事很长，说多了会口渴。
在宋世子的目光投过来前，钱铜及时缩进了净房内。
——
外面的动静已经平复。
王兆匆匆忙忙进来禀报时，宋允执正坐在蒲团上，开始煮茶。
王兆道：“世子，平昌王把朴大夫人杀了，人已出了城，要不要追？”今儿白日世子还曾拒过他，可那平昌王竟使诈，在此留了一夜，去地牢把人杀了。
这不是灭口吗？
王兆怀疑前夜朴大夫人的刺杀，与他平昌王也脱不了干系，就这么进去地牢把人杀了，一句交代都没，人倒是连夜出了城。
宋允执道：“不必，明日把王妃送出城。”
王兆点头，还有一事，他望了一眼屋内，没见到钱家娘子，方才低声与宋允执道：“世子妃去了地牢，把朴家大公子和三公子放了，说是世子的意思...”
宋允执没什么意外，应道：“嗯。”
见他知情，王兆便没多说，退了下去。
——
钱铜沐浴完出来，宋世子已经把茶泡好了，正揭开茶盖，散着热气。
宋世子真的很好。
怕宋世子久等，钱铜发丝还未绞干便出来了，湿漉漉的一把拢在手里，用布巾裹着，一面搓捏一面低头嗅了嗅茶水的清香：“世子泡的茶好香。”
沐浴后她换上了寝衣，桃粉色的裹胸绣着一朵盛开的牡丹，饱满绽放，外披一件轻薄的罗衣，头发一笼，一侧香肩隐隐露出，细小的水珠停留在肌肤上，如同朝露滴上美玉，细腻香软。
宋允执挪开目光。
夜已经很深，钱铜不再耽搁功夫，如朴承禹所言，宋世子确实是个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堂堂朝廷命官，身上没有背负半点瑕疵的宋世子，今夜却豁出去了自己的名声与前途，由着她胡来了一回。
如此真诚的一颗心，她还有什么不能坦白的。
钱铜先从今夜的计划说起，“朴怀朗已经在赶回扬州的路上，天亮前便会到达扬州，朴家三公子亲眼见到平昌王杀了朴大夫人，而王爷也亲耳听到朴大夫人杀了王妃，加上被鸣凤郡主折磨而死的朴家二公子，三条人命纠葛，纵然朴怀朗与平昌王交情再深，此次也会反目成仇。”
她发丝太多，绞了几下手便酸了，甩了甩手腕，继续道：“平昌王今夜离去，必会对朴怀朗先下手，而朴家三公子也会第一时间找到朴怀朗，告诉他自己母亲的死...”
“坐过来。”宋允执突然打断。
钱铜说得正上劲，以为他听不清，挪了坐下的蒲团靠去他身侧，刚坐下，宋允执便抬手从她手里拿过布巾，一手拢住她的头发，替她绞着，“继续说。”
钱铜没料到他叫她坐过去，是帮她绞发。
他动作很轻。
钱铜一侧目，便瞧见了自己的青丝已被他握在手中，湿漉漉水泽沾了他一手，他手掌比她宽厚许多，五指修长，像极了生长在雪地里的苍劲竹节，一用力，手背上青筋绷紧，水珠顺着他指缝滴到了布巾上。
心口突突跳了两下，脸颊有些发烫，钱铜转过头，顿了好一阵才接上适才的思绪，低声道：“世子一定会好奇，平昌王为何非要杀了朴大夫人。”
宋允执绞着她的头发，安静地听她说。
“因为平昌王如今的一切，是他劫取而来。”两年前她被朴大夫人质问“你配吗？”后，狼狈地回到了钱家，老夫人便告诉了她这个秘密。
从那时候起，她才是钱家真正的家主。
当官的看不起商户，世人对商户心怀成见，言商之时，总喜欢在‘商’字前加一个‘奸’字。翻不翻案，她不在乎，但她不能让大伯一家白死。
平昌王必须得偿命。
五年前钱家大爷的死因，必须要真相大白。
可毕竟过去五年，没有一个证人存活，钱铜原本打算用她自己的方式去解决，可她被宋世子发现了。
她瞒不住他，也不想瞒他，她不确定宋世子会不会相信，她转过头，仰头看着他，试探地问道：“若是我说，五年前守城门的并不是平昌王，世子会信我吗？”
两人挨得很近，她这般望过来，整张轮廓都落入了宋允执的眼底。
宋允执目光轻轻落下，直视她的眼眸，“你说，我便信。”
钱铜也信他。
她收回视线，看着木几上还在冒着热气的茶盏，与誓要清查四大商的陛下亲外甥，道出了当年的真相：“陛下只知道四大商拒绝了他的支援，可身为大虞的子民，国没了民不可活，商又怎能独善其身？五年前得知胡人攻入京都，四大商都有出力，朴家是守住了两道海峡线，但并非朴家一家在守，卢崔钱三家都在海上，不过最后存活下来的只有朴家家主，其余三家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至此，朴家一家独大。
“钱家大房，兵分两路，大夫人与我二兄随朴怀朗去了邓州海峡线，家主则带我大兄，亲帅百余名家仆，一路运送筹措而来的军辎，去往京都支援，一个月后，陛下登基，钱家大爷连名字都没留下，传回来的消息，是死在了胡人动乱之中，守城的人变成了平昌王。”
宋允执拧眉，知道她一定有她的目的，却不知会是这等真相。
她发丝上的水珠被他绞得差不多了，他五指穿过她的发缝，轻轻为她铺开，低声问：“为何不报官？”
钱铜从他怀里扭了个身，面朝他，诉说道：“因人死都绝了，找不到半点证据，我只能凭着一丝怀疑，去找平昌王，哪怕是错的，我也要一试...”钱铜知道他宋世子行事谨慎，不会认同自己的做法，但她已经做了，也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承认道：“是以，我一步步把他引来了扬州，好不容易等来了朴家大夫人的家宴，事实证明，我的怀疑是对的，前夜在朴家，平昌王他认了。”
这就是整个过程。
是她为何不惜与土匪为伍，在明知道会被他抓住把柄的情况下，也要去闯朴家后院的真相。
她都交代清楚了。
他愿意相信她吗？她的发丝绕在了他的五指之间，钱铜缓缓倾身，下颚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一双手攀上了他腰间两侧的腰带，仰目看他深邃的双眼，柔声问：“世子还会怪我吗？”
怪她的鲁莽，和先斩后奏。

第83章
静谧之夜，灯火下的少女爬到了他的身上，如妖如魅，问怪不怪她。
怪吗？
她雇佣土匪杀了当朝王妃，挑拨平昌王与朴家的关系，搅得扬州鸡犬不宁，连知州府都被她牵着鼻子走，无论哪一桩都不符合律法，不可饶恕，但这背后若是有一桩家族的血海深仇为因，钱家大房一家加上家仆百余人的枉死，一切便又了有情可原的理由。
宋允执的脊背因她的靠近而紧绷，吐息之间全是少女身上的幽香。
他咽了咽喉咙，此时终于理解为何公务不能与私事混为一谈。
思绪已被软香侵蚀，如何去怪？
腰带被她的手指头剐蹭，连着腰侧的一片肌肤也成了她指尖下的玩物，他伸手搂住了她的后腰，不让她动，垂眸看她目光里的星星碎光，嗓音低沉，问道：“段元槿是谁？你是如何认识的他？”
此时被私情侵蚀的不只是他。
他的手掌与她的肌肤只隔了一层轻薄的布料，温度传递过来，灼烧滚烫，因他的亲密搂抱，钱铜的身子也颤了颤，倒是想退回去一些，已经来不及了，她坐不稳，索性躺在了他怀里，让两人的姿势变得更加紧密，脸颊靠上他胸膛，耳朵里全是他如鼓的心跳，钱铜脑子里的思路断断续续，晕晕乎乎地道：“他乃扬州城土生土长的土匪，战乱之后，寨子也一度陷入危机，我便趁机收买了他，想着与其被他时不时地骚扰，倒不如主动去喂。”
那时候寨子还是段老爷子坐镇，段少主出来劫货。
钱铜头一次见到他，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不明白一个土匪的儿子竟然能长得如此端正秀气。
许是看出来她是个姑娘，段少主放了她一马。
钱铜不依不饶，“段少主是看不起我吗？为何劫了他们，偏偏不劫我，因为我是个小娘子？”
大抵没见到猎物自己非要送死，段少主的马匹倒了回来，看傻子一般看着她，“那你想如何？”
钱铜对他指了一下身后的几辆马车，豪爽地道：“别小看了小娘子，今儿这批粮食，你劫也得劫，不劫也得劫。”
段元槿还没回过神，钱铜便与他道：“粮食劫走，记得把马车还给我，知道我住哪儿吗？钱家，对，就是那个富得流油的钱家，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钱家排行第七，姓钱名铜。”
那批粮食，救了寨子的命。
段元槿也成了钱铜藏在背后的一股隐蔽势利，这些年四大家不堪其扰，又奈何不了他，也是因为她钱铜在暗中通风报信。
钱铜道：“他人不坏，这几年除了劫下四大商的东西，从未害过无辜百姓，上回三夫人截杀世子，他还救了世子一命呢，世子能不能放过他。”
宋允执不语。
她靠在他胸膛上，说话时气息吐到了他胸前一片，酥酥麻麻，心口躁动难安。
但一码归一码，匪便是匪，生性野蛮，即便这几年没有劫过无辜之人，可从前呢，若她断了他们的补给，生存面临危机，他们能保证不会朝无辜之人下手。
宋允执这一点没有应她。
若他们当真有改过自新之人，便接受朝廷的招安。
钱铜见他不妥协，也没勉强，饶了挠他的胸口，见他低头瞧来，便小声与他道：“你的暗卫都吹了两个晚上的短笛了，世子真要见他，不必如此费心，我可以让你们见上一面，但世子得保证，不能是鸿门宴。”
宋允执：......
“嗯。”半晌后宋允执应了她。
钱铜便道：“那，天色不早了，咱们是不是应该歇息了？”
她人趴在他身上，时不时翻动，他衣襟都要凌乱了，宋允执的嗓音愈发低沉，问她：“还有吗？”
话音刚落，便见她突然从他身上起来，一根手指戳向她的心窝，那一处的软肉眼见凹陷，“来，世子剖开它。”
宋允执无奈，伸手将她的手指挪开，“好，信你。”
话是说完了，可两人如今这个姿势，该如何收场。
灯芯里的火苗子跳跃了好几回，挣扎一阵又烧了起来，火光已不如先前亮堂，钱铜的手指头还被他握住手里，膝盖跪在他双腿之间，想要起来，得以他为支撑点。
不知道宋世子是忘了松开她，还是怕她再乱来，迟迟不放人，钱铜只得用另一只手撑住他的胸口，往前靠去。
宋允执喉咙滚动。
手掌下的心跳砰砰有力，钱铜没忍住，垂目与他近在咫尺的眸子对视，耳边寂静地只剩下了心跳，夜色在彼此的眼里蒙了一层幽深的黑纱，任由情意结网蔓延，被欲吞噬。
钱铜看着他的漆黑双眸，暗道原来世子动情时，眼底的颜色也会变得如何勾人。
他的眸光缓缓下移，她便一道追随，见他的视线落下她鼻尖，定在了她的唇上。
她双唇下意识微微张开去迎。
呼吸急促，心口燥热。
宋允执俯身，钱铜闭上了眼睛，唇瓣即将碰上的一瞬，他突然错开脸，手掌穿过她冰凉的青丝，紧紧掐住她的肩头，“我未沐浴。”
钱铜被他推开，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坐在那。
直到宋允执走去门外，唤了侍卫送水进来，她才回过神，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人的背影，不顾门外的侍卫有没有听见，质问道：“世子，亲亲一下，也要沐浴吗？”
他要不要如此讲究？
门外的侍卫头垂到了胸口，宋允执也因此回头，但没吭声，若无其事地进屋去备换洗的衣衫，任由后颈处的热意慢慢烧到了耳根。
没亲到，口干舌燥。
宋世子泡得茶水已经凉了，钱铜仰头饮完了一盏，转过头见他已褪下腰带，放置于妆台前，与她道：“要是困了，先歇息。”
钱铜不困，但她累了，就不等他洗白白了，她先躺一会儿。
两人还未成婚，照理说不该同榻。
但她钱铜从不是讲道理规矩的女子，世子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榻，要她去睡那张冷硬的贵妃椅，她做不到。
在他的床上也算睡了两个晚上，钱铜熟门熟路进了里屋，人仰躺在榻上，不知道他待会儿回来是躺里面还是外面，人先移去里侧，打算等他沐浴完了再问他。
世子屋内不知道点了什么香，每回她一歇在这儿，便觉得困乏。
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跳动的画像逐渐安静，悬浮的意识归位，像是久行于半空之人，终于脚跟落地，踩到了踏实的地面。
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但她是被亲醒的。
意识从混沌之中脱离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唇已被人肆意撬开，清冽的气息覆盖在她上方，浸入鼻尖，她原本昏沉的脑袋，愈发浑噩，她低声轻喃，“世子...”
他沐浴好了？
致命的窒息，逼得她呜咽一声，“你又偷亲我...”
话音一落，她的下颚便被人抬起，听宋允执道：“那你睁开眼睛。”
怎么睁，好困。
眼睛勉强打开了一条缝隙，借着外屋的灯光，钱铜终于见到了宋世子朦胧的脸，与她面上的困倦一同，他毫无睡意，眸光清醒地盯着她睡意惺忪的眼睛。
确定她看到了自己后，他再垂目，唇瓣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钱铜微微蜷缩，双手相抵，宋允执看了一眼她吊起来的胳膊，软绵绵搭在他胸前，没有半分力，再抬头，复而吻上她的唇。
趁着最后的一点夜色，世子给了她一场极尽缠绵的吻。
钱铜仰起头迎合，破碎声被他吞入口中，就在她整个人快要被烧起来时，宋世子的气息突然扫向了她耳下，问道：“为何要哭？”
既然都不喜欢了，为何还要为他落泪？
钱铜的面容被几缕发丝覆盖，喘息中带着一抹微醺的醉红，早已凌乱不堪。
经不住他如此撩拨，钱铜双手紧攥住他腰间已敞开的衣襟，眼睛睁开，眼底一片湿漉，全是迷茫，她没哭啊...
若是哭，那也是，她疑惑问道：“我被世子亲哭了吗...”
——
钱铜真哭了。
舌尖太疼，眼角水雾溢出的一瞬，宋允执的吻也结束了，起身去外面点了安魂香。
钱铜蜷在床上，捂住嘴，避开舌尖的位置，痛呼道：“明儿起来得肿了，我再也不和你亲了...”
宋允执不吭声，回到床上，忍着胀痛，替她盖好了被褥，不敢再去碰她，“时辰不早了，睡吧。”
安魂香起了作用，耳边的叨叨声很快安静下来。
翌日清晨，两人都睡得很沉。
外面已经来了几波人，知道昨夜钱娘子歇在了里面，谁也不敢去叫门，你推我，我推你，动静声惊醒了宋允执。
宋允执转过头，身旁的小娘子正睡得香甜。
快到夏末，早晚气温正适宜，她裹在薄薄的锦被底下，身子蜷缩，满头青丝铺散在枕头上，只露出了她额头和一双紧闭的眼睛。
昨夜快天亮了两人才睡。
他下了榻，动作很轻，没去吵她，梳好头，戴上玉冠，穿上长袍后才察觉昨夜他搁在妆台上的腰带不见了。
寻了一圈没寻到。
外面的人还在等着，不得已，宋允执走去了内屋的门槛处，不知道床榻上的小娘子清不清楚，试着问了一句，“钱铜，我的腰带呢？”
钱铜睡得迷迷糊糊，闻言下意识伸手朝被褥底下摸去。
昨儿夜里她怕他半夜又跑，便把他放在妆台上的腰带顺走了，拿到了床上，摸了一阵终于摸到了，手伸出去，“这儿。”

第84章
昨夜睡觉时，钱铜褪下了外面的罗衣，身上仅着了一件小衣，如今一只胳膊从被褥下伸出来，大片雪肌压在他素色的被褥上，五指微蜷，正握着他消失的那条腰间玉带。
明亮的晨光之下，玉石的流光与美人的肌肤在那幔帐内的方寸之地争艳媲美。
那大抵是他至今为止见过的世间最美的画卷。
宋允执愣住，脚步立在那好半晌方才上前，坐于床榻上，伸手握住了她一截光洁的小臂，正欲从她手里拿走腰带，床上的美人儿一动，转过身来，初醒的眸子睁开，慵懒问他：“你起来了？”
“嗯。”宋允执目光温柔，低声道：“外面有人来了。”
他点的那香劲头也太大了，怎么也睡不够，钱铜艰难地爬起来，剥开脸上的青丝，问他：“来的王兆还是你的暗卫？问问朴怀朗昨夜回了扬州没有，平昌王有没有与他动手...”
她说话时，眼睛还是闭上的。
宋允执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再睡一会儿？”
钱铜摇头，把手里的腰带递给了他，“我已经醒了，时辰不早了，你先出去应付，我很快出来。”
“好。”
宋允执起身，离开了床榻，往外走了两步，突然顿住脚步，折身回来，在钱铜错愕的目光下，探身轻轻在她额前印下一吻。
轻柔的触碰，如羽毛拂过，痒意从额前的一片肌肤浸入，汇成一股暖流蔓延至心口，钱铜愣了愣，抬眸时面上还有几分茫然与诧色。
宋允执温声道：“铜儿，早安。”
宋世子眸子里的温情太过于诱人，钱铜暂且忘记了他动不动便咬人的举动，勾起脖子，在他的唇上回以一吻，“昀稹，早安。”
两人过度了一个朦胧的黑夜，头一次同时醒在了明亮的早晨。
夜色褪去了黑纱，彼此清醒以对，面上的神色无处可遁，眸子靠得太近，熟悉中又带着几分初次触碰的陌生，耳尖不由都泛出了一层浅色的红晕。
心跳声越来越重，欲念再一次有了萌芽的趋势，在窜上来之前宋允执及时醒回神，拉来被褥搭在她裸露的胳膊上，温声道：“我先出去。”
“好。”
人走了，钱铜才摸向自己滚烫的脸颊。
昨夜才亲过。
亲成了那样...
舌头还在疼，她怎么又不长记性，又想亲了。
她终于明白那些先祖们的昏招，“把两人关在一起，总会发生些什么...”都是年强气盛的年岁，谁忍得住。
这才同床一日，她不知道再住下去，会亲成什么样...
美色误人，天都亮成这样了，扶茵那边应该带回了平昌王的消息，钱铜拍了一下脸颊，迫使自己清醒，起身去找衣衫。
——
宋允执终于拿到了腰带，系好后，去了净房洗漱完才打开门。
进来的人是王兆和蒙青。
王兆先禀报：“王妃的棺椁已送出了知州府，平昌王的兵马在今儿早上也撤走了，沈公子退回到了淮南江口等世子的消息，另外，他带了一句话给世子...”
“什么话？”
王兆瞅了一眼内屋，不敢说。
宋允执见他如此，便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也不想听，“不必传达。”
王兆：......
宋允执不想听，钱铜想，外面的说话声她都听到了，拂起珠帘，人从里屋走了出来，问王兆：“沈表弟又说我坏话？骂我是狐狸精，还是妖女？”
她衣裳穿好了，但不会挽发，勉强挽了个发髻，松松垮垮垂在脑后，一头青丝凌乱得没眼看。
王兆忙垂目赔笑，“钱娘...世子妃说笑了，沈公子可没说这样的话...”
没骂她狐狸精，也没骂她妖女，说她是个妖孽。原话是：“告诉宋兄，即便是定了亲，别什么都信她，防着那妖孽一些，总归没错。”
王兆打死也不敢说，要说等他沈公子回来，自己说吧。
禀报完王兆便走了出去。
剩下蒙青一人。
自从上回在马车旁被她迷昏之后，蒙青还是第一次见到钱铜，心中多少有些芥蒂，防备着不敢上前。
钱铜认出了他，主动招呼，“蒙青？你回来了，伤势如何？我都与你主子求了情，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与你无关，叫他不要罚你的...”
蒙青头垂得更低了，“主子没罚属下。”
钱铜疑惑，“我怎么听王大人说你挨了板子...”
“属下失职，自愿领罚。”
“哦。”
钱铜怵在那不动。
蒙青便也沉默。
安静了半晌，钱铜反应过来，自己打扰了他们说话，笑了笑自觉道：“你们继续，我去洗漱。”
人进去了净室，蒙青才与宋允执禀报道：“属下查到了。”说完便把手中的卷宗递给了他。
见宋允执开始翻阅，蒙青又道：“山寨成立已有几十年，段元槿乃段老爷子的独子，段少主出生时段夫人便撒手人寰，段老爷子未再娶，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从小视其为珍宝，段元槿乃扬州土生土长的土匪。”
身世没问题。
与宋允执昨夜听到的一样。
还有一桩，蒙青想了想，禀报道：“寨子先前劫过不少人，战乱年间尤其猖狂，专挑路过的贵族下手，据属下查来的消息，十几年前，定国公府裴夫人路过此地时，曾遭段老爷子洗劫，定国公府的小公爷落入段老爷子手中，事后以此要挟了大笔钱财。”
定国公府的小公爷，裴白琮，乃宋小娘子的未婚夫。
两人尚在肚子里时，裴家的老爷子便与宋家老爷子替二人指腹未婚，既查出了这桩过节，蒙青便不能不报。
战乱十年，为活命，滋生出了无数地痞土匪，烧杀抢掠乃常态，只怕不只定国公府，其他贵族也都被他洗劫过。
招安乃迟早之事，待见了段少主再说。
——
钱铜洗漱完出来，蒙青已经走了。
没有宋允执的允许，她的婢女不得入内，见她头上那发髻摇摇欲坠，宋允执把人唤到跟前。
发丝被他拆开，握在手里，钱铜才反应过来，他是要替她挽发，不怪她多疑，实在是无法相信矜贵清高的宋世子会挽发。
“世子会不会？”钱铜问，若是不会，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挽出适才的发髻来。
“别动。”宋允执将她扭过来的肩头转回去。
大虞太平了六年，恢复民生为主，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规范世人的穿着，时下女子的头饰五花八门，怎么喜欢怎么来。
她发量太多，最不好梳，平日里都是扶茵替她梳头，不知道宋世子今日会折腾成什么样。
本也没抱指望，想着大不了等扶茵来了，重新再梳一回，但宋世子早有准备，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匣子彩带，推到了她面前，“自己挑下，喜欢什么颜色。”
钱铜一愣，“你何时买的？”
比起上回独独一条的蓝色发带，这回宋世子给了她很多选择，且发带的料子也比上回的更好。
亲了后，待遇果然不同，出手都阔绰了。
宋允执不答，手里还捏着她的青丝，问她：“哪一条？”
钱铜挑了两根颜色鲜丽的递给他，甭管梳成什么样，就冲宋世子这番态度，梳成什么样，她都认了。
宋世子的手很轻，她没感觉到一点疼，玉梳轻轻地划过她的头发，看不出熟不熟练，但能瞧出来不像生手。
从最初的不好看，钱铜慢慢怀了几分期待，问他：“世子会梳头？”
“嗯。”
钱铜意外：“你怎么会的，你为旁的小娘子梳过？”
“说了不动。”宋允执用指关节把她转过来的脸颊，戳了回去，答道：“没有。”
宋世子专注于为她挽发，瞧得出来，不想与她搭话，钱铜便也安安静静地等着，时间一长，一股难以形容的静谧安宁流淌在两人之间。
连钱铜心头那份想要迫切得知消息的心，都慢慢地平复了下来，乖巧地坐在那，接受着未婚夫的温柔相待。
钱铜忍了一阵，实在忍不住，问：“昀稹，咱们成亲后，便是这样的日子吗？”
宋允执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明白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便又听她道：“成亲后，我每天早上想来，都能亲到世子吗？世子每天早上都能为我梳头？”她太无聊了，不说话会憋得慌。
宋允执没有任何犹豫，给了她回答，“你若是想，便能。”
他与她即将成婚，她便是他的妻，她想要的，需要的，他都会毫无保留地给她。
钱铜想啊。
想每天都能亲到世子，看他面红耳赤，面容又正经淡然，日常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惹急了，又能干出天雷勾地火的事。
“世子，好了没？”再这么沉浸下去，她都想索性躺在他怀里，啥也不干了。
宋允昭进来时，宋允执刚替她梳好。
宋允昭昨日便听说钱铜住进了知州府，奈何王府的一堆女眷过来，拉着她说话，她脱不开身。今早人走了，她终于有空赶过来，见宋允执正为钱娘子挽发，并未惊讶，招呼道：“兄长，嫂嫂。”
钱铜抬头。
看了一眼仙女一般的小姑子，心头到底有些忐忑，用眼神问她，“怎么样，是不是很丑？”
宋允昭看出了她的担忧，宽慰道：“嫂嫂不用担心，儿时我的头发，都是兄长替我梳，母亲说兄妹俩互助互利，能培养手足之情，待将来兄长有了媳妇儿，也算多一门手艺。”她笑了笑，“足以见得母亲有先见之明，这不今日就用上了，比当年替我梳得好看多了...”
难怪。
是没为旁的小娘子梳过头。
妹妹不算。
很快钱铜便在铜镜里瞧见了宋世子的成果，他竟给她挽出了一个双蟠髻。
钱铜震惊又欢喜，回头由心夸道：“世子好厉害。”
宋允执没吭声，接受了她的夸奖。
宋允昭立在一旁，将自己兄长面上的神色瞧进眼里，起初还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商户小娘子，能让他在信中写出那般坚决，非她不娶的言论。
见了钱铜后，便觉得能让兄长折腰低头的小娘子，仿佛就是钱娘子这样的。
前日收了她那么多的东西，宋允昭还未与钱铜道谢，今日过来郑重与她见礼，见宋允执起身收拾梳柄和匣子，她便上前与钱铜道：“多谢嫂嫂，嫂嫂不必铺张...”
“一点见面礼，不算什么，妹妹不嫌弃就好。”钱铜完全忘记了宋世子交代她的，一心讨好小姑子：“妹妹今日有空吗，我带妹妹去逛逛？”
宋允执收拾放置好梳柄回头，正欲警告，钱铜便与他道：“世子先忙，我带昭姐儿去用早食。”

第85章
她们去用早食。
他呢？
宋允执面不改色，“已经备好了，吃了再出去。”
钱铜最终被宋允执留下来一道用了早食，方才让她带着宋允昭出门。
宋允昭所带的侍卫和婢女被土匪冲散后下落不明，身边没人伺候，钱铜当日送东西时，便从钱家调了两个机灵的丫头给了宋允昭。
一行人出来，扶茵已候了快一个时辰，一大早被王兆拦在外面，非说怕她进去扰了世子。
远远瞧见钱铜头上的双蟠髻，扶茵愣了愣，走近了与宋家娘子见了礼后，便小声问钱铜：“娘子今日的发髻是哪位娘子梳的，真好看，奴婢也去学学。”
“世子。”钱铜冲她一挑眉。
“啊。”扶茵一愣，见她面上一副得意，没去怀疑，趁宋娘子上马车时，便落在后轻声与钱铜道：“娘子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世子文武双全，才貌天下无双，样样都会，待娘子又好，小姑子知书达理，性子又好，将来一定不会有姑嫂矛盾，如此瞧来，侯爷和长公主也不会差，奴婢都有些羡慕主子了...”
话没说完，遭了钱铜一记敲，“恨嫁了？”
扶茵捂住额头，不恼反笑，“奴婢才不嫁，奴婢要陪着世子妃到京都享福去。”
她也想得太长远。
宋允昭已经上了马车，钱铜跟上，吩咐扶茵去了前面的马车开路，“想享福？先替你主子把小姑子搞定。”
宋允昭与钱铜的长相属于两种类型。
宋允昭的面貌偏清冷，乍一看很不容易亲近，细瞧之后便能从她温润的眸色里，感到到如沐春风的感觉。
钱铜的相貌则是清纯无暇，人畜无害，初见她，误以为她心思单纯，可一旦她笑起来，双眸如弯月，灵气与聪慧全都藏在了那双眼睛里。
从初次见面，钱铜故意骗她，宋允昭便知道她并非是个循规蹈矩的姑娘。
她与兄长都乃侯门出生，高门里规矩多，不似商户家的女子那般自由自在，不仅兄长被她吸引，宋允昭对她也很好奇。
尤其是昨儿听王大人人说，她的嫂嫂乃如今扬州第一首富后，宋允昭心头的佩服之意更浓，生怕耽搁了她赚钱，客气地道：“今日有劳嫂嫂了。”
她这一趟到扬州，并不顺遂。
第一日刚到扬州，便被山匪劫了马车，侍卫与婢女为了救她出去与土匪火拼，她一个人坐在马车内，不知道是哪个山匪点了火药，马匹受惊，拉着她在山道上狂奔。
跌入悬崖之前，她闭着眼睛从马车内跳了出来。
滚了一路，也不知道滚到了哪里，等她爬起来，已经找不到出去的路。
她不敢喊，怕被山匪先找到，便一个人抱着包袱，不顾身上的伤，慢慢地往上爬，包袱里都是一些衣物，没吃了，饿了她便摘林子里的果子吃，渴了喝山涧里的水。
到了夜里，四处一片漆黑。
从小到大，她从未离开过京都，头一回离开便陷入了生死危机，又害怕又绝望，但不敢哭，想起平日母亲教给她的防身术，打起精神，去附近摸出了两块石头，砸了半天终于引燃了干树叶。
待她煨在火堆旁，才敢哭出声。
正埋头哭着，突然听到了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动静，她慌乱抬头，便见到一位戴着青色面具的男子立在对面，心下顿时一惊，忙起身抓起手边的石头，对准他，磕磕碰碰地道：“你，你是谁，别，别过来！”
“不用怕。”对方没往前走一步，只立在那温声道：“我不会害你。”
见她不信。
他双臂摊开，对她道：“我没带刀，没带任何武器，倒不如小娘子此时手里的石头厉害。”
她仍未放下戒心，“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耐心解释道：“我乃山里的猎户，今夜归家晚，路过此处，看到火光而来，小娘子是被困在了此处？”
僵持了半晌，他始终没再踏近半步，宋允昭的胳膊也举麻了，慢慢地放下了石头，问他：“当，当真？你没骗我？”
对方点头，“小娘子若是需要带路，待天亮后，我可领你出去。”说完便坐去了离她一丈远的地方，不与她说话，也不看她，彷佛在安静地等着黎明降临。
宋允昭看了他无数回，见他当真没有恶意，渐渐地便放下了戒备。
手肘和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不敢暴露，暗里把黏在伤口上的衣衫拔出来，紧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对方突然起身。
她当他要走，一时害怕，“公子...”
对方道：“很快回来。”
很快公子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片绿色的树叶，走上前，放置在离她五步远的距离，“涂在伤口上，能消肿止痛。”
宋允昭狐疑地瞧去，见树叶里面装着捣好的草药，还有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枝。
她愣了愣，明白他是看出了自己身上有伤，替她找草药去了，心生感激，“多谢公子，待我从这里出去，我一定会酬谢公子...”
面具青年应了一声：“多谢姑娘。”便背过身去。
宋允昭彼时已完全相信了他是个好人，侧过身在手肘和双膝的伤口上抹了草药。
草药清凉，如他所说，确实驱赶了疼痛。
经历了一场生死，她既恐慌又害怕，心头的防备一松，方才觉得疲惫，宋允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时眼前已有了天光。
她惊慌起身，下意识转过头，随后松了一口气，昨夜的公子还在。一夜过去，他仿佛没动过，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察觉到她醒了，公子起身与她道：“我送你出去。”
山路难走，她手脚受了伤，爬起来颇为艰难，那位公子便把自己的衣袖递给了她，“牵好。”
宋允昭一路牵着公子的衣袖，回到了主路。
她不知道侍卫和婢女还活着没，但此地她不能久呆，先找到兄长再说。
她寻找了一处清泉，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便与那位公子报了自己的家门，“我乃扬州纠察官，宋侍郎的妹妹，宋允昭，昨日路途遭遇土匪，幸得得公子相救，奈何身上没带银钱，待公子将我送到知州府，我会给公子酬劳。”
公子没应，吹了一声口哨，不多时便从林子里跑出来了一匹骏马。
公子牵住缰绳，与她道：“上马。”
她不太会骑马，少有的几回也是她的未婚夫裴小公爷带她去踏青，但每次都是小公爷扶她上马背。
她靠近马匹，试了半天也没能找到爬上马背的法子，急得满头大汗时，公子来到了她身后，道了一声，“宋娘子，失礼了。”突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放在了马背上。
她头一次与裴白综以外的男子，共乘一匹马。
不似往日的踏青，马匹跑得太快，她坐不稳，险些摔下去时，身后的公子便搂住了她的腰。整个过程，他未松手，她的后背便紧紧抵在他的胸膛上。
即便是裴白综，她也未曾与其那般亲密过。
是以，当他放她下了马背，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她莫名松了一口气，良心又不安，人家救了她，她却什么都没给他。
怕兄长知道扒了她的皮，宋允昭没敢说。
到了知州府，恰巧碰上了嫂嫂送嫁妆。
兄长太忙，顾不上细问。
加之平昌王妃又死了，知州府忙成了一锅粥，此事便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
经此一回，她对扬州的印象并不好，今日头一回去逛闹市，本也提不起兴趣，却听钱娘子一路为她介绍扬州什么好吃，什么好玩。
钱铜带她去酒楼吃了扬州最贵特色菜，又带她去茶楼饮了小龙团，吃好喝好后，便带她去布庄挑料子。
当得知那些酒楼茶楼绸缎铺子都是钱家的产业后，即便是侯府的嫡女，宋允昭也忍不住感叹一声，“嫂嫂真有钱。”
钱铜把宋允执的话当成了耳边风，豪爽地道：“妹妹喜欢什么，差人过来拿便是。”
宋允昭摇头，“嫂嫂给的已经够多了，我来此是为了看一眼兄长信中所说非娶不可的女子，如今见到了嫂嫂，颇为喜欢。”看出了她的紧张和示好，宋允昭主动与她说开，“嫂嫂不必在意我的眼光，在我们家，兄长喜欢嫂嫂便足够了，父亲与母亲并非迂腐之辈，心中并无门第观念，若来日待他们见了嫂嫂，一定会喜欢。”
宋允昭的温柔，超乎了钱铜的想象。
扶茵说的没错，她有一个善良的小姑子，一激动，又塞给了她一千两银票，“嫂嫂除了钱，没什么可以给你了，昭姐儿留在身上，今儿咱们就买个开心...”
钱铜把宋允昭领去布庄换了一身男子的长袍，带她去了赌坊。
红月天原本是三夫人的产业，后被朝廷所抄，关了半个月的门，后来朴家大夫人回了扬州，交了一笔钱，又从王兆手里收了回去。
大夫人人虽死了，但红月天依旧还是朴家的人在经营。
红月天汇聚了五湖四海的人，生意与往常一样，即便白日也是宾客满座。
钱铜今日来只当一个玩客，只为陪小姑子开心，手把手教她怎么买大买小，怎么猜单双，推九牌，叶子牌...
——
两人走后，宋允执便一直在忙。
如钱铜所料，昨夜平昌王离开了扬州后，径直带着兵马堵在了朴怀朗回扬州的必经之地。
打算趁其不备，将其杀死在半道上。
然而朴家三公子连夜快马加鞭，先平昌王一步，见到了朴怀朗。
朴怀朗在邓州守了五年的海峡线，鲜少回扬州，上回接到三夫人的死讯，他都忍住了，派大夫人和二爷前去与宋世子交涉。
怎么也没想到，大夫人一回扬州，捅出来的篓子更大。
开通运河的消息传到他手上时，朴怀朗便知道大事不好，立马着手交代邓州的事务，没等他安置好，便传来了大夫人设宴刺杀宋世子未遂的消息。
他连夜从邓州出发，马不停蹄地赶路，没想到人还没到扬州，半道上又被自己的三儿子告之，大夫人死了。
三公子跪在地上大哭，“孩儿亲眼瞧见平昌王杀了母亲，他想灭口...”
朴怀朗没缓过神，不知道短短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朴家的人接二连三遭了噩耗，先是二公子不知所踪，后是三夫人入狱，如今大夫人，整个朴家都陷入了刺杀朝廷命官的风波里。
三公子便把自己从朴家管家那里听来的实情，告诉了朴怀朗，一切都是由那桩婚事而起，“鸣凤郡主不喜欢二兄，暗里将二兄掠去，关在咱们朴家的后院折磨侮辱，家宴那夜，贼人进了后院，才暴露出来，母亲见到人时，二兄已经不完整了，母亲伤心过度，因此质问王妃，两人吵了一架，母亲一气之下杀了王妃。”
朴怀朗眼皮子一跳。
三公子继续道：“事后，我与大兄，母亲被宋世子带去了知州府牢狱...孩儿，孩儿亲眼看到平昌王的人杀了母亲...”
三公子不明白平昌王为何要杀了母亲，如今他知道了。
平昌王是为灭口。
那夜他出去前，去看了母亲，便无意中撞见了母亲被平昌王的人刺杀的一幕。
他抱起大夫人时，她已经没了气息，他去替她整理衣衫时，察觉到她一只手紧握，便将其费力地打开，在里面找到了一张纸条。
上面的一行字迹是母亲留给他们最后的信息，也是平昌王为何要灭口的原因。
因平昌王五年前压根儿就没去守城门。
朴怀朗接过三公子手里的纸条，看清内容后脸色大变，心头便知道朴家与王府再也回不去了。
论打仗和计谋，平昌王不是朴怀朗的对手，当下避开了平昌王的埋伏，双方于傍晚在林州对峙。
宋允执收到消息时，天色已经黑了，见外面还没有动静，转头问王兆，“她们人呢？”
——
大晚上，宋允执亲自驾马，杀去了红月天。
找到人时，宋允昭的面前赢来的碎银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宋允昭一改往日的端庄，今夜穿着男子的长袍，两边袖口被臂绳绑了起来，此时红光满面，“嫂嫂，这回大还是小。”
“小。”
宋允昭问：“压多少？”
钱铜道：“时辰差不多了，你兄长应该忙完了，咱们这回来个全押，如何？”
“成。”
宋允昭和钱铜齐力将跟前的碎银推了出去，并没察觉耳边已渐渐安静，待两人一抬头，便看到了面如寒冰的宋世子。

第86章
王兆也没想到钱娘子竟然带宋娘子去了赌坊。
那可是侯府的心肝宝贝小郡主啊，就这么，这么被钱娘子给带到赌坊，和一堆乌烟瘴气的人赌，赌钱...
钱娘子知道自己错了，看到宋世子的一瞬，便焉了气，不用宋允执开口，自觉把宋允昭护在身后，退出赌坊，上了门前的马车。
临走时还不忘小声与扶茵交代：“把小姑子赢来的银子带上。”
回到知州府，两人被罚在门外，不许进去，也不许离开，宋允执坐在屋内木几前，一句话没说，但谁都能看出来，他在等着二人去认错。
钱铜没遇到过这等事，她乃一家之主，从未因为这等小错被罚，要罚便是自己去老夫人院子里领一顿鞭子，为了小姑子，她甘愿挨打领罚，但宋世子不见得会舍得打她，只好问宋允昭：“我该怎么认错？”
宋允昭已羞愧得不敢抬头。
在京都时她哪里去过那等地方，一时好奇，竟也玩上了瘾，心中慌得很，生怕兄长与父母告状，若说此时能让兄长消气之人，也只有嫂嫂了，她轻声道：“嫂嫂说几句好话？”
钱铜有些为难。
她嘴巴毒，好话少。
想起当初刚掠他进钱家时，扶茵曾提醒她，想要得到姑爷的心，娘子不能光靠武力镇压，得与世子谈情，钱铜清了清喉咙，冲屋内的人扬声道：“今夜的月亮真圆。”
宋允执做足了准备打算与她们熬一个晚上。
既然如此有精力去赌坊，那便熬着。
闻言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钱铜又道：“在世子来之前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月亮，再过几日便要立秋了，自古金秋生柔情，世子放了我们行不行？”
宋允昭瞪大眼。
屋内翻动书页的动静声格外明显。
宋允昭紧张地捏着手，好心提醒道：“嫂嫂，悲秋多寂寥，春才生情。”
钱铜受了她的启发，人走去门槛边上，侧着身上与里面的人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相思到碧霄。”
宋允昭不敢再听下去，垂目憋住笑。
屋内宋允执终于抬头，钱铜便倚在门边，侧身继续念道：“夫妻本是同林鸟，相煎何太急，万恶根源乃夫宠，娘子何错之有？”
大晚上的两位小娘子被罚在门外，一个是未来的世子妃，一个是侯府小郡主，谁还敢睡？
在场知州府的官差，暗卫，侍卫都长了耳朵，没人敢有那个胆子去看世子的笑话，面上不敢有冒犯之色，暗中却免不了在看热闹。
在钱铜再次语出惊人之前，宋允执起身走到了门前，将人一把拽了进来，与立在门外低头如鹌鹑的宋允昭道：“回去好好自省。”
——
房门一关，钱铜便喊冤，“世子管得也太紧了，去个赌场怎么了？我从小混迹于各大赌场，耳濡目染，也没见坏到哪里去...”
话没说完，顿住了。
诚然她确实称不上好人。
她心虚，没去看宋世子，又道：“我讨好小姑子，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将来能融入世子的家族？且我不过是带她去寻个开心，赌了一些小钱罢了...”用得着他大晚上去赌场抓人，红月天里的客人都被他吓跑了，一个晚上不知道损失多少，朴家的人估计牙槽子都咬碎了。
见她毫无悔过之意，宋允执道：“她心思单纯，不如你心性坚毅，你怎知有了开头，她不会因此而沉迷？”
钱铜突然不说话了。
宋允执等她反驳。
钱铜没反驳，对他一笑，“有兄长管着真好...”
宋允执的满腔怒意，便被她一句话彻底吹散，眸子微微动了动，再也没有了任何力气去怨她。
但这事论起来，确实是钱铜不对，去赌坊前没与他这个兄长报备，她认了错：“好了，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带昭姐儿去那等地方...”
怕他还没消气，钱铜便走去跟前，胳膊伸向他腰侧，一把环住了他的腰，依偎在他怀中，仰起头看他，态度极为端正，柔声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世子能不能原谅你未来的娘子？”
宋允执尚在想她适才的那句话，被她如此一逗，耳垂又有了红意，低声道：“你无需讨好...”
没等宋允执说完，钱铜突然垫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亲完解释道：“知道你讲究，没亲你的嘴。”又拽了拽他腰侧的玉带，暗示道：“天色晚了，世子先去洗漱更衣，我适才被你吓出了一身热汗，等干会儿再去，你快些...”
她，今夜还要亲吗...
未婚夫妻同床共枕，亲热在所难免，如此亲下去，不知自己还能把持到何时，燥热窜上来，宋允执转身先去预备好了安魂香。
去净房前，见她坐在木几前正在翻他的卷宗。
是五年前守城的记录。
钱家大爷的案子他已经在查了，待过些时日，他会还她一个公道。
怕她等久了，似昨夜那般犯困，宋允执收拾得很快，出来时身上的水滴尚未擦干，抬眸望去，却见木几前的蒲团上空无一人。
几面上的卷宗，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放置于一旁，而几面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白纸，赫然醒目。
宋允执走过去，扫了一眼纸张上的几个大字。
——我去看热闹，世子先歇息。
落笔：铜儿。
她能乖乖待在他身边，便不叫钱铜。
宋允执没什么意外，但气息没能稳住，手中的布巾“啪嗒——”一下，扔在了那张纸上，盖住了那行字。
她倒是忙得很。
——
钱铜此时已经在马背上。
她计划了那么久，今夜平昌王和朴家家主好不容易咬上，不去看看岂不是一辈子的遗憾。
扬州到林州不到两个时辰，她与扶茵两人快马加鞭，于半夜达到了林州城门外的一片林子后，减慢速度，悄悄潜入夜色中。
平昌王的兵马本欲在林州城内设埋伏，来一个瓮中捉鳖，但没料到朴三公子提前于朴家家主报信，绕开了林州城。
计谋落空，平昌王的人马便从林州追出来，把朴怀朗堵在了淮河边上。
后有虎，朴怀朗不敢冒然渡河，只能转身与平昌王对上，双方从傍晚僵持到了深夜，都恨不得砍了对方的头颅，但又顾虑彼此都有把柄在对方手中，不愿意成为先撕破脸的那一个。
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双方的使者来回跑了三趟后，两位曾经的盟友终于决定赌一把，面对面商谈。
怕对方使诈，平昌王与自己的几个儿子交代道：“若有异动，必先割下朴怀朗的脑袋，决不能让其抵达扬州。”
平昌王有五个儿子，然而江宁就那么大的地方，一人分一杯羹，又能分到多少？为了争夺家产，暗中较劲，都恨不得在这一场绞杀中，立下功劳，继承家业。
五个儿子隐藏在林子中，手中的弓箭拉满，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火把移来的方向。
朴怀朗深知他平昌王是什么样的人，也做好了准备。
悄悄令三公子潜到渡口，若对方交起手来，便让三公子带着大夫人临死时手中的那张纸条，先回扬州找宋世子报案。
先下手为强。
走最后一条路，投靠朝廷。
很快昔日的兄弟两人相见，朴家家主坐于马背上，一脸痛心，问道：“王爷这是何意？”
平昌王最讨厌朴家这副两面三刀的嘴脸，朴夫人能知道的事情，他朴怀朗不知？“朴兄问本王，本王还想问朴兄，本王割爱把小女许配于你朴家，朴兄又是如何相待本王的？”
平昌王道：“朴兄的夫人杀了我王妃，还要取我小女的命，不知朴兄可知？”
朴怀朗已经听三公子说了，当然知道，但他不能承认，恭敬地道：“王爷，此事绝无可能，我已听家中小儿禀报了那夜经过，其中必有误会，本次我回来，便是与王爷解释清楚，当面赔罪，待误会解开，咱们两家的婚约依旧作数...”
黑暗中躲在树后的鸣凤忍不住“呸——”了一声，转头看向正举着弓弩的蓝翊之。
她被朴大夫人的人追杀，一身重伤，在床上躺了两日才能下地。又得知母妃也死在了朴家大夫人手里后，鸣凤即刻赶去了扬州。
可惜朴大夫人死了。
她杀不了朴家大夫人，但还有朴家人还活着。酿成这一场惨剧的罪魁祸首，便是他朴家家主朴怀朗。
“拿稳了。”鸣凤见蓝翊之额头冒汗，手也在打颤，命令道：“珍惜本郡主给你磨练的机会，待会儿打起来，记得本郡主说的话，对准朴怀朗的脑袋，一箭崩了...”
“咔——”弓弩被转动的扩声还未消失，耳边便是一道带着嗡鸣，利箭破空的尖锐声。
剑拔弩张，岌岌可危的一丝宁静被割断。
“王爷便是如此容不得我朴家！”
“保护王爷！”
......
密密麻麻的羽箭飞过来的一瞬间，鸣凤一把将身旁还在发愣的蓝翊之扑倒，大骂：“你个白痴，你是故意的吗，我叫你射了吗？”
“我，我控制不住...”
鸣凤气得扬起巴掌，朝他的脑袋要挥过去，见他双袖掩面，害怕的无辜样，到底没能下得去手，提溜着他的衣领，往外拖拽，“还不快跑，等死吗？”
两方人马僵持了几个时辰，终于大打出手。
三公子见到火光烧起来的一瞬，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便断了，即刻催促底下的人，“走，渡河！”
平昌王的人被朴怀朗牵住，暂且还未发现这一处，一行人悄然无声地渡到了河水中央，突然一枚信号弹升上夜空，光亮犹如白昼，把河面上的船只照得清清楚楚。
平昌王的人这才留意到朴家的人正在渡河，忙将战火对准了河面，誓要将朴怀朗一家子，斩尽于江河这边。
钱铜坐在马背上，看着原本宁静的河面成了一锅火煮热汤，方才与扶茵道：“走，救人！”
——
钱铜于黎明时，从淮河下游捞起了朴家三公子。
朴三公子呛了水，昏过去了一阵，等想来睁开眼睛，见到钱铜时，愣了愣，慌忙拉好身上的衣衫，问道：“铜姐姐，你，你怎么在这儿？”
钱铜没回答他，问道：“你兄长呢？”
朴三公子便明白她为何在此了，应该是听说了王爷和朴家打了起来，担心兄长的安危而来，朴三公子道：“兄长去了黄海。”
兄长从知州府出来的那一日，便毫无留念地回到了海上。
临走时，三公子听兄长的人来报，海峡线也开始不安宁了，茶叶被管制后，海盗猖狂，欲要从扬州登陆上岸。
三公子很绝望。
不明白朴家作为商户守了海峡线几十年，一心为国为民，寸土不让，为何还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但这些他问钱铜，也没用，低落地道：“多谢铜姐姐，你又救了我一命。”
朴家和平昌王的人马还在打。
钱铜带他上了马匹，赶去最近的镇子。
三公子换上了干爽的衣衫，喝了姜汤，没有忘记父亲交代他的事，他虽没有见到宋世子，但铜姐姐不久之后便会嫁给他，找她也是一样。
三公子把那张纸条的消息告诉了钱铜，“平昌王为掩盖五年前的真相，想灭口，我朴家走到今日，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家父令我与宋世子带信，朴家愿意配合朝廷彻查。”
钱铜在第二日的傍晚见到了朴家家主朴怀朗。
从邓州出来，他人还没到扬州，便被平昌王找上门，堵在林州火拼，打了一天一夜，双方都没讨到好。
平昌王死了三个儿子，受了一箭，而他朴怀朗的兵力大多数也被平昌王留在了对岸，只余下一支二十余人的精兵冲出重围。
得知三公子被钱铜所救，朴家家主很快找上了门。
最初听到钱铜的名字，朴家家主还愣了愣，钱铜是谁？被告之是当初那个要与他大儿子私奔的钱家七娘子，朴怀朗便有了几分印象。
记忆中，对方还是个黄毛丫头。
倒是钱家，在这一场变故之中毫发无伤，连他朴家都难逃一劫，钱家不仅安然无恙，还攀上了朝廷命官宋世子，让其甘愿明媒正娶。
是以，朴怀朗见到钱铜时，好生端详了一阵。
长得确实好看，否则也不会让他的大儿子魂牵梦绕，被迷昏头，求着老祖宗迁出了朴家家谱，单独立户。
可好看的小娘子实在太多，能让宋允执那等天之骄子，不顾身份悬殊决议娶她，绝非只是外貌那般简单。
朴怀朗那一眼审视得有些长，他常年在海上扎根，与胡人打交道，身上不免散出几分煞气，气势可比肩朝廷的老将，换做旁的小娘子，只怕早就垂下头退避三舍，对面的钱铜却大大方方冲他一笑，热情地招呼道：“朴伯伯安，好些年没见了，朴伯伯身子还是那般硬朗，雄姿不减当年。”
钱家大房一死，钱家几乎没有了儿郎，余下一堆的小娘子，能成什么气候。
朴怀朗有些意外，钱家竟然出了一个如此有魄力的七娘子。
“你就是钱铜？”朴怀朗压下心中疑虑，也冲她勉强笑了笑，问道：“是你救了我儿？”
“举手之劳，朴伯伯不必记在心上。岳格”钱铜解释道：“宴席那日晚辈也在，大夫人与王爷起了误会，没料到在牢狱内惨遭其毒手，听说大公子和三公子来了林州，晚辈不放心，赶过来瞧瞧。钱朴两家同为商，大伯在世之时，与朴伯伯关系素来交好，有什么需要帮忙之处，朴伯伯尽管开口。”

第87章
钱家与朴家早年确实交好，但也仅是利益相关，没有她说得那般出生入死。
朴家如今是什么局面？与唯一的靠山平昌王闹翻，又三番两次刺杀朝廷命官，可以说如今的朴家身处悬崖，几乎要到了孤立无援，人人喊打的地步。
她钱家既然攀上了宋世子，没有理由来沾上朴家这一趟浑水。
若说是因为他那大儿子，让她钱家七娘子念念不忘，以此来相助，朴怀朗能在乱世之中为朴家杀出一条前程大路，便并非乃大夫人和三夫人那般存着妇人之见。
他不可能相信。
自己儿子与侯府宋世子相比，他还是有自知之明。
钱家的前途可比什么儿女私情重要多了，朴怀朗直言道：“钱娘子此行是何目的，但说无妨，不必与我兜圈子。”
“朴伯伯既然如此说，晚辈便也不瞒着了。”钱铜也不扭捏，道：“朴伯伯应该也听说了，我与宋世子的婚事，还有十来日，我便与宋世子在扬州成亲。”
“朴伯伯同为商户，这些年当深知为商者的低微，我乃商户之女，如何能配得上长公主之子？”她不介意被人耻笑，明言道：“如今我尚能靠美色笼络世子，逼他与我钱家联姻，可日后又如何过得了侯爷与长公主那一关？想要成为侯府的儿媳妇，哪有那么容易，总得拿出点本事来。”
朴怀朗听到此处，眉目动了动，对这位七娘子倒开始刮目相看。
钱铜继续道：“若是朴伯伯有了与朝廷谈和的打算，我愿意从中搭桥，朝廷若能不动兵戈收复扬州，成功开通运河，我也算是一介功臣吧？”
她面含微笑，丝毫不藏着自己心中的成算。
朴怀朗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起来，夸赞道：“难怪，四大商就你钱家如今相安无事，钱娘子颇有当年你大伯的风范。”
钱铜捏了捏手，不好意思道：“大家都这么说，可我儿时贪玩，不知为家族考虑，倒对大伯的事了解甚少，朴伯伯若是能与我说说大伯的聪明才智，晚辈感激不尽。”
朴怀朗见他一脸真诚来请教，不由道：“你大伯，说来话长，总之是个聪明人...”
“我倒不觉得。”钱铜道：“他当真聪明，也不会落到被胡人乱刀砍死的下场，听我母亲说，当初伯母不愿与他分开，央求他一道去海上灭敌，他不听，若是去了，有他和大兄在身边护着，婶子与我二兄又怎会葬身大海，至今尸骨都未寻到...”
她面色沉痛，却又目含怨气。
朴怀朗的神色一顿，不太愿意与她提这些事，说了一句，“各人有各命。”便问起她正事，“既然钱娘子前来是代表朝廷，不知钱娘子觉得，我朴家能拿出什么样的诚意，才能打动世子？”
钱铜也意识到自个儿说偏了，理了理思绪，说回了正事，“朴伯伯不知，如今朴家在扬州的产业，凋零得七七八八，能拿得出手的，也只剩下运河，还有淮南的两个盐场。”
茶楼，布匹，香料，这些曾为崔卢两家经营的东西，都归为了朝廷。
至于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钱铜避之不谈，也不介意朴怀朗去猜想，而朴家能拿得出手的可不只是这两样，还有扬州后面的两条海峡线。
钱铜没狮子大开口，已算给朴家留了一条后路。
朴怀朗听出了其中的关键，最初听闻他的夫人打算开通运河时，本不赞同，不仅朴家不受利，还会关系到平昌王的势力受到威胁，可如今不一样，朴家手里的筹码越来越薄弱，与平昌王也走到了这一步，已乃生死之仇，不在意他介意不介意。
他问道：“钱娘子莫非不知，我朴家的两个盐场，早给了平昌王。”
钱铜一笑，反问：“朴伯伯既与平昌王闹翻，两个盐场莫不成还要让他捏在手里？”
这意思是让他去平昌王手里抢回来？
不待朴怀朗惊叹她的如意算盘，又听她道：“朴伯伯应该不清楚，除了王爷姓祁之外，王妃的娘家与我未来的小姑子的婆家，也沾亲带故，王妃的棺椁离开知州府时，平昌王府的家眷个个对我小姑子示好，如到时王爷将这两座盐场拱手给了世子，朴家还剩些什么？”
朴怀朗眼皮跳了一跳。
钱铜要说的说完了，起身道：“朴伯伯刚回来，还未来得及修整，晚辈就不打扰了，待朴伯伯考虑好，再知会我一声便是。”
钱铜没着急走，留下等这一场战事结束。
朴怀朗原本想先回扬州，再做打算，听了她的一席话，考虑再三之后，重返淮河边上，这回变成了他去堵平昌王回扬州的路。
临走时朴怀朗同三公子道：“看着她，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杀了钱铜。”
三公子一怔，慌忙道：“铜姐姐她...”
“她是好人？”朴怀朗冷笑，看着自己傻乎乎的三儿子，咬牙道：“你三兄弟若是有她一半的才智与心狠，朴家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可惜够狠的没有智，有智的不狠，只剩下了一个资质平庸的老三。
当日在朴怀朗离开之后，朴承智便找到了钱铜，一脸苍白地问她：“铜姐姐，你们到底在争什么？”
钱铜冲他一笑，“你觉得呢？”
三公子问道：“钱，名？”平昌王没权？钱朴两家没钱？为何要走到自相残杀这一步。
钱铜便与他道：“三公子是不是认为命运很不公？你无心于商道，喜欢读书，一心想考个功名，证明自己的才能并不在经商之上，而在科举朝堂，然而偏生生在了商家，没有考取功名的资格。”
三公子一愣，他心中确实如此作想。
钱铜又道：“那我问三公子，你觉得那些眼下吃不饱饭，无衣保暖的流民，他们想要什么？”
三公子痴痴道：“吃饱穿暖。”
“你看，每个人的处境不一样，想要的东西便不同，三公子觉得命运对我们商户不公，那些没有良田的百姓也觉得不公，自己没有的便想去争夺，而拥有了这一切的人，一样东西握久了便以为是自己的了，交出去之前，也会有一番挣扎。”
钱铜道：“这便是战争。”
她道：“朴家家主之所以与王爷结交，是想在保住家业的同时，又能圆了三公子的朝堂梦，可世事难两全，梦碎了，朴家总得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三公子不再说话。
成王败寇的道理他还是懂，他突然问：“铜姐姐要的是什么？”
她曾经对兄长的喜欢，他看得出来是真的，如今嫁于世子，为朝廷谋利，是真心爱他，还是为了自保，贪图其背后的权利？
钱铜给了他一个两者之外，尤其不可信的答案：“天下太平。”
三公子一愣，觉得她在耍他。
钱铜无奈地一笑，“孤魂归位。”钱家人团圆，一个不少。
在第二日的傍晚，三公子找到了他心中那个没有问出口的疑问，宋世子亲率一万朝廷兵马，到达了河岸对面。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此时朝廷的兵马只要一出手，两家必死无疑，平昌王与朴怀朗深知其中利害，同时停手，先后与宋允执送信，传达了想要投靠朝廷的意向，宋世子没有见他们任何一人，而是先去了钱铜所在的小镇上接人。
半路下起了一场大雨。
电光闪烁，雷鸣震耳，宋允执到达钱铜所在的小镇时，天色将暮，暴雨模糊人视线，三公子远远看到密密麻麻的一行人停在官道上，随后一人从马车内出来，也未撑伞，径直朝他和钱娘子的方向而来。
到了跟前，那人一身盔甲未卸，当着三家的面，顶着雨雾抬头问他身旁的少女，“热闹看够了没？看够了便回家。”朴三公子方才认出来，他是宋世子。
她要借他的势，获取功劳，他给足她面子。
钱铜没料到他会来，急急忙忙去屋内找了一个油纸伞，冲入雨中，举到他头顶上，看他一身被淋透，满目心疼，“世子，会着凉...”
她不是说了，只是来看个热闹，很快回去。
宋允执没应，任由头上的水珠往下滚，从钱铜手中接过雨伞，把她遮得严严实实，领她回去，“先上车。”
——
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宋允执再也没有露过面，一直与钱七娘子待在马车内，任凭平昌王怎么求见，都不予理会。
消息传进朴怀朗耳中，朴怀朗便也打消了去碰壁的念头，在达到扬州城之前，与三公子吩咐道：“待我进了知州府，你便去找钱家七娘子，答应她的条件。”

第88章
一场互殴，平昌王和朴怀朗的人马均损失惨重，再无力气对抗朝廷。宋允执的一万兵马挪到了扬州城外，态度很明显，是要将平昌王和朴怀朗二人困在扬州。
经此一战，平昌王的五个儿子还剩了两个，悲痛交加，对朴怀朗是恨透了，急于见宋允执，与上回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他要让朴怀朗死，不惜一切代价。
路上求见了好几回，想借自己王爷的身份，占一个先入为主的优势，得知宋允执宁愿与钱家那位商户之女窝在马车内你侬我侬，也不愿意听他的投诚后，大骂了一句，“红颜祸水。”只能乖乖等宣召。
红颜祸水本人正面对着宋世子的冷脸。
初见之时他一身绿衣刚下船，穷酸潦倒，钱铜还是在一众人里一眼便认了出来，即便没瞧见他的脸，但气势骗不了人。
若他当时穿这么一身铠甲出现在她眼前，就算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次。加之他此时被冷雨浸透而变得愈发冷冰的脸色，钱铜还真有点怵。
“世子...”
宋允执双手放于膝上，任由雨水从发丝上往下淌，不搭理她。
钱铜的脚移过去，蹭了蹭他长靴的鞋尖，低声道：“我知道世子有少年将军的称号，功夫好，身体底子也好，但咱们问侍卫要一把伞，打着伞再出来，并不会削弱世子的半分威力，你瞧，世子如今即使淋成了落汤鸡，我也挺害怕的...”
马车内没有换洗的衣物，他淋着雨出来，威风是威风，却要穿着湿衣熬一个多时辰。
宋允执终于有了反应，斜眼看她，眉眼上沾着雨珠，眸色清冷，问道：“你行事之前，可有想过意外？”
钱铜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但她做事前确实不太喜欢去设想意外，只会考虑前因后果。
这回平昌王和朴家彻底成了仇人，双方人马损失惨重，朝廷压根儿不用动手，只需要来捡个现成。
世子前来扬州不到半年，没动用一分兵力，便替陛下办成了一桩大差事，扬州的盐场，运河全会落入朝廷手中，届时消息传回京都，世子名声大噪，陛下龙颜大悦，大手一挥，再提他的官职。
宋世子的前途将会一片光明。
何乐而不为？
钱铜想起平昌王府的那几个脓包，想以此逗他开心，笑道：“平昌王府的三个儿子都死在了朴怀朗的手里，还不是他亲手杀的，据说是底下的一个小兵小将，先砍下了世子的头颅，头颅滚到脚边提起来，从发冠上才辨出对方乃堂堂王府世子，那小兵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如此天大的好事，忙拿去同朴怀朗领赏，边跑边喊，他杀了平昌王府的世子，朴家的人一看，连他这等小罗罗都能杀了世子，个个眼红嫉妒，专找平昌王的儿子杀，一口气杀了三个，平昌王气得脸都绿了...”
宋允执打断，“钱铜，万一呢。”
钱铜正说得开心，茫然道：“什么万一。”
“万一这一切没有如你所料，平昌王与朴家没有打起来，你当如何？”
不可能啊。
钱铜看着宋世子认真的眉眼，觉得这场景莫名有些熟悉，头疼道：“那，再行应变之法。”
“行何应变之法？”宋允执问她：“你带了多少人？”
她没带人，就她和扶茵两个，人多了，容易暴露。
“朴怀朗此人盘踞海峡线多年，心狠手辣，杀人无数，倘若他识破了你的计谋，或是他有心除了你，你如今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我身旁？”
钱铜愣住。
宋允执就知道她没有想到这一点，她那般说跑就跑，可有担心过自己的安危，他道：“你若是有事，我当如何？”
钱铜还真没想过这一点，如实回答道：“那世子就成鳏夫了。”
说完便见宋允执瞳仁一震，眼见七窍都快要生烟了，在被她气死之前，钱铜及时挽住他的胳膊，认了错，“行行行，我错了，世子别生气，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耐心等世子慢慢谋划，不着急...”
宋允执紧捏拳头。
钱铜又道：“那世子故意淋雨，不也是不顾后果？”见他望过来，钱铜便对他眨巴眼睛，“我知道了，世子是故意让我心疼你。”
宋允执：......
宋允执有些疑惑，她不知道自己的目的？
他当着平昌王，朴怀朗，和所有兵将的面绕道到小镇，淋雨去接她，今日过后，宋世子拜倒在了钱铜石榴裙下的消息，将会以野草疯涨的速度传遍扬州。
待朴怀朗和平昌王反应过来，便会以她为桥梁，来与他谈判。
届时收复扬州，必会有她的一份功劳。
她一向好强，爱惜自己的尊严，他曾亲耳听她说过，她想要的乃名，又怎么会甘愿以一个商户之女的身份，嫁入侯府。
在他向她提亲的那一刻，宋允执便做好了准备，她想要什么，只要不违背天理，合法合规，他都会帮她实现。
钱铜见他盯着自己，半晌眼珠子都没动，便伸手在他额头上碰了碰，“没烧啊。”
虽说铠甲的锐利和锋芒，成就了宋世子得天独厚的英俊，钱铜恨不得看一辈子，舍不得让他脱，但世子的身体重要，“世子，脱了吧，我替你擦擦身子。”
“无碍。”宋允执回过神，这点雨水，他经受得起。
马车回到知州府已是半夜。
一身雨水都快被世子的体温烘干，钱铜一下马车便让人备热水，张罗世子更衣。
进院子前，挡住了身后那些急着跟过来的鬼神，命令侍卫守住院门，“世子累了，要歇息，谁要是敢吵一声，便把他舌头割下来，后果我来负。”
话音一落，身后的人果然都止步了。
回到房间，侍卫很快抬来了热水，钱铜关好房门，一回头见宋允执还立在那没动，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
钱铜愣了愣，看出了他心思，忙道：“我不跑，这么晚了我能跑到哪儿去。”嘴巴比脑子快，“要是世子不放心，我与你一起？”
说完，钱铜便觉得丢人。
本以为宋世子会不理她，立马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净室，可宋世子此时却没动，神色淡然，似乎在等她说到做到。
钱铜：.....
她也只是嘴巴子厉害而已，还没有与人共浴的癖好，笑了笑道：“世子先，先去，我不急，世子不放心，我便坐在这儿与世子说话。”
宋允执倒没抓住她的话柄不放，终于去了净室。
钱铜坐去了木几前，一面翻着手边上的卷宗，一面等人。
刚打开一本卷宗，冷不丁从里面掉出来了一张纸。
是上回她写的。
被水迹浸过，字迹已经模糊了，为何保留下来，还放在卷宗内，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某人打算拿来找她算账的。
留着来吵架吗，钱铜从中撕开，再折叠撕了好几回，毫不留情地销毁了一切会破坏她与宋世子感情的东西。
为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她冲净室的方向，唤了一声，“世子，我在。”
隔了一阵，“我还在。”
“在呢。”
......
叫了五六回，世子出来了，洗得干干净净，水汽一蒸，肤色比适才红润了不少，面色也缓和了许多。
看了一眼捂嘴打哈欠的钱铜，走去门前叫人进来换水。
钱铜看平昌王和朴怀朗掐架，兴奋了两个晚上，一回到这儿，又困乏了，险些打起了瞌睡，见到出浴后的宋世子，方才有了一点精神。
一泡进浴桶，人又昏昏涨涨。
人一旦尝到了可以懒的甜头，便不想再自己动手，扶茵被世子拦在外面，进不来，她实在不想绞发，只能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去找宋世子。
宋允执还没睡，坐在木几旁等她。
早看到了被她撕碎扔掉的纸屑，没什么反应，翻了几篇王兆呈上来的口供，听到净室出来的动静声，并没有着急抬头，迟疑的功夫，身旁突然袭来一股幽香，少女软塌塌的身体冷不防靠了过来，“世子，有劳，你手大，又有力气，帮我绞绞...”
宋允执侧目。
一头湿发被她用布巾捆了起来，露出修长而光洁的后颈，滴滴水珠从发丝上坠下，肆意在她如粉瓷的颈项下滚动...
宋允执轻咽了一下喉咙，转过身，替她拆开布巾，慢慢地替她绞。
适才在净房一想起绞发，钱铜便觉得困乏，如今半坐在世子怀里，又有了精神，有些过意不去，“世子，要不明儿还是让扶茵进来伺候，这样便不用你代劳。”
“乐意。”
钱铜：“嗯？”
宋允执便道：“以后，你沐浴，我来绞发。”
宋世子从不随意乱许诺，但许下的承诺，一定会做到，钱铜心头一暖，扭过头来看他，宋世子目光认真，正垂眸落在她的青丝上。
钱铜又想起他从雨中朝她走来的一幕，她怎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日宋允昭说，“嫂嫂有兄长喜欢就够了，不必去讨好任何人。”
她相信。
因为世子的喜欢，可以驾驭在一切之上。
老天还是长眼的，如此厚待她，仗着有人喜欢，为所欲为的感觉确实很好，钱铜身子不由往后靠去，头搁在了他正在用力的小臂上，增加着他手上的重量，轻声道：“铜儿有未婚夫疼了。”
宋允执手上一顿。
她躺在他臂弯里，只露出了半边侧脸，但能看得出她唇角在上扬。
“嗯。”宋允执应了她，也没让她起来，就那般承受着她的重量，继续为她绞着发丝。
钱铜半躺，肩头的衣衫随她不断在他身上挪动的动作，一点点下滑，露出了白皙的肩头，散开的青色铺开与雪色的肌肤相映，乃人间最动情的艳色。
宋允执闭眸，往后挪了挪。
但钱铜很快还是察觉到了，她仰头来看他，“世子，你腰带硌到我了。”
他没系腰带。
无法再继续下去，宋允执扶她起来，“坐好。”
钱铜就是坐不好，身后有个温暖的靠背，叫她如何坐得好，再一次感受到后腰被异物戳中后，钱铜哼哼唧唧调整位置，正欲埋怨，一侧的手腕突然被宋允执抓住。
钱铜诧异回头。
宋允执眉眼低垂，看向她的目光不再平静，眸底情愫翻涌，犹如妖魅。
钱铜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当宋世子是想亲自己了。
她也有些想亲他。
她转身，扬起头正欲凑上自己的唇，便听宋世子嗓音暗哑地道：“去榻上，可好？”
此处亲吻确实不妥，万一有人闯进来，便能看到香艳的一幕，她发丝已绞世子绞得半干，到了榻上两人亲一会儿，再说一会儿话，便也干了。
钱铜点头。
宋允执一把将她抱起。
钱铜的个头在小娘子中不算矮，但到了宋世子怀里，还是显得娇小。
钱铜很享受世子的怀抱，主动搂住了他的脖子，分明知道接下来会与世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亲吻，两人也并非头一回亲吻，却忍不住心跳如雷。
穿过内屋的珠帘，世子将她放在了榻上，钱铜没来得及抬头，便被他追上来，双手撑在她身侧，含住了她的唇。
唇齿相依，彼此呼吸渐乱，缠绵而痴醉。
不知道是不是她偷跑了一次的缘故，今夜的宋世子在床上，对她没有半分收敛，极致的亲吻都增长了彼此的欲。
单是亲吻彷佛已经不能满足。
前几回亲吻时，他始终撑在她身侧的一只手，也不再继续停留在原地，掌心握上了她的肩头，似捏似揉一阵，手掌再顺着她的手臂一路下滑，握住了她的五指，引她探入了他松散的襟内，让她感受他坚硬的胸口，强烈的心跳，再到肋骨筋肉，紧绷的小腹...
钱铜早已睁开了眼睛。
当她的手被压到一件她完全不明白是何物之上，为其巍峨不凡而茫然无措时，宋允执便抬起身看她染了红意的眼睛，解释：“并非腰带。”
他不知道她对男女之事知道多少，引她去认识。
钱铜年岁已满二十，寻常女子到这个年岁娃都有了，但因为她家主的身份，缺乏了后宅女子应该要学的房中术。
并非完全不懂，年轻的少女也会好奇，她看过画册，然而画面上模模糊糊，描述得不清楚，不如亲身体会来得更强烈。
一刹那，她如同哑了喉咙，能言会说的少女，也有了口不能言的羞涩。
她脸颊滚烫，手心更烫。
想松开，宋世子没让。
还有几日便是两人的大婚，迟早都要到那一步，与其临场吓到她，不如让她慢慢地了解他。
她也应该知道，每回亲吻时，他到底在隐忍什么。
夜色的掩饰之下，钱铜头一回被人牵着鼻子走，她不得其法，只能受他的指引，世子的吻重新落在她的唇角，她看到了他颈项绷紧的青筋，似乎很难受，不想让他难受，她下意识张口迎合，主动去生涩回应...
——
后半夜又下了一场雨，延续到了翌日早上。
昨夜两人没点安魂香，钱铜也睡得很安稳，听着雨声入眠，还以为时辰尚早，等睁开眼睛，已也不见了宋世子踪影。
钱铜脑袋放空了一阵。
察觉到身上的被褥换了，留在榻上的气息也没了，一夜过去，宋允执那一场放肆的浪荡留下的证据，只剩下了她酸痛的手腕。
什么时辰了？
钱铜起身下床，正穿着衣衫，听外面一声唤：“娘子？”
钱铜一愣，“扶茵？”
扶茵见她当真醒了，便进来伺候她更衣。
钱铜正想问，世子今日怎么如此大方，把扶茵放了进来，转念又想起了昨夜，世子最后那一道轻快又压抑的闷哼声。
她应该是立了功？
在扶茵心里两人都睡到一块儿，发生什么都应该，不知道她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也忽略了她辣红的耳朵，说起了正事，“娘子，朴家三公子一早便来了，说要见你，有事要与你谈。”
朴怀朗与平昌王一战，两败俱伤，都被关在了扬州。
如何处置，全凭世子定夺。
三公子今日来找娘子，必然也是受了朴怀朗所托，想让娘子从中周旋，给他朴家留一条活路。
世风日下，还真是报应。
当初娘子与朴大公子好，朴家个个都觉得娘子配不上，如今呢，瞧不起娘子的一个接着一个都死了，而娘子越过越威风。
足以见得，到底是谁配不上谁。
“娘子，要见吗？”扶茵道：“娘子若是不想见，奴婢便去打发了，娘子已经是世子妃了，不必什么人都去理睬。”
钱铜笑她的得意劲儿，戳了一下她脑袋，“你主子不是狗眼看人低的人，见。”
又问：“世子呢？”
扶茵：“在府上，正见着平昌王呢。”
——
宋允执一早起来，便去见了平昌王。
平昌王死了三个儿子，对朴怀朗的杀心达到了鼎盛。
控诉朴家的罪行，要宋世子立马斩下他的人头，以慰藉长期被他压榨的扬州百姓，为表自己对朝廷的忠心，他将全力支持宋世子开通运河，不仅是扬州，包括他的属地江宁，都可打通河道，任由朝廷的人马自由出入。
另还有一桩辛秘。
“世子可知，朴家家主为何驻守在邓州，不肯撤退？”平昌王道：“是因为朴家他不敢动！他一动，对岸那些被他堵在胡人境内回不来的大虞百姓，便会想方设法回家，届时他朴家为独占海峡线，揽功诿过，扼杀同行的罪行，将会公之于众...”

第89章
平昌王尚不知朴三公子见了钱铜，但他知道朴家迟早会像他一样，把手中攥住的把柄拿出来，置他于死地。
以如今世子对钱娘子的维护，若知道他杀了钱家大爷，独揽守城之功，他绝不会有活路。
平昌王顾不得逝去了三个儿子的悲痛，打算先下手为强，在朴家人先见到宋世子之前，将朴怀朗的把柄告诉他，让他即刻下令，捉拿朴怀朗归案。
但朴怀朗比他动作快。
朴三公子上知州府求见钱铜时，朴怀朗已领着朴家兵到了淮南盐场，肃清平昌王的人。
当初得知平昌王守城有功，被陛下赐封地于江宁时，朴怀朗便生了怀疑，他平昌王见风使舵，无智无勇，不可能是守城之人。
是以，朴怀朗与他相交，也是知道将来他会有把柄落到自己手里。
前几日老三告诉他那张纸条上的消息时，朴怀朗证实了心中猜测，但他不仅知道守城的人并非是他平昌王，大抵也清楚，真正守城的人是谁。
五年前，四大商拒绝了无数个打着护国幌子的起义军，其中便包括了当时还只是一帮连靴都买不起的草鞋军陛下。
先帝昏庸，天下大乱，胡人只用了两个月，便攻到了京都。
四大商意识到危机后，慌忙相聚一起，商议如何匡扶皇室，不让胡人打到扬州来。
朴家常年跑海，擅长海上作战，加之朴家大公子经营起来的人脉，朴家成了留在扬州的最佳人选。
余下崔、卢、钱三家，得有人去京都支援，可京都已被胡人入侵，崔卢两家谁也不愿意去，都想留在扬州，去守护海峡线。
即便是大虞当真亡国，也有路可逃。
几家人推来推去，为此而大吵，最后钱家大爷主动提出由钱家去京都支援。
商议的结果，朴崔卢三家和钱家的大夫人与二公子去守扬州后面的海峡线，钱家大爷带上钱家大公子则去京都支援。
一个月后，陛下的草鞋军杀到了京都。
四大商守住了海峡线，但回来的只有他朴家。
前去支援东都的钱家大爷和大公子也死了，死于胡人的乱刀之下，百余名钱家家仆没有一个活口。
没人知道钱大爷和钱家大公子的支援有没有到达京都，有没有起到作用，两人死得无声无息，陛下攻入京都后，把躲在皇宫地道里的皇帝拖出来，逼其当着大虞百姓万千尸骨的面，以死谢罪。
事后，陛下令人把所有难民的尸体送出了城外。
以供其家人认领。
钱家的人从扬州赶过去捡尸，已分不清谁是谁了。
朴怀朗对钱家大爷和钱大公子的本事还是有几分了解，不说支援的物资火药刀枪样样具备，那百余名钱家家仆皆是从乱世里熬出来的人，个个身手不凡，不至于连个名都没留下。
如今看来，应该是被平昌王抢了功劳。
而钱家七娘子那日找上他，要他与平昌王厮杀，心头应该已知道了真相。
海峡线的事她未必知情，她城府再深，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娘，若她知道，不可能会那般平静地出现在他面前，与他风轻云淡地提起钱家大房。
仗着有钱铜这一条桥梁，朴怀朗对平昌王下了死手。
平昌王还在与宋允执诉说朴怀的罪行，朴怀朗已连夜拿下了两个盐场，翌日一早朴家三公子便登上了门，求见钱铜。
钱铜见了朴家三公子。
朴三公子传达了朴怀朗的话，“钱娘子先前所言，父亲已答应，淮南的两个盐场父亲会亲手交到七娘子手里，朴家会尽最大全力支持朝廷开通运河，还望钱娘子在宋世子面前，替我朴家美言几句。”
钱铜应下了，“好。”
待平昌王收到盐场失守的消息时，钱铜已拿着朴家上交的两个盐场，且愿意配合朝廷开通运河的条件，找上了宋允执。
眼见自己落了下风，平昌王想跑已经来不及了，被宋允执软禁在了知州府。
——
当日傍晚，淮南的两个盐场便归入了朝廷，朝廷的兵马负责看守，钱家协助重新整顿盐场，等待朝廷派人前来接手。
夏末的一场雨水断断续续，第二日沈澈回到知州府正好雨停，他翻身下马，步伐轻松，想起昨夜看到的那一场狗咬狗的戏码，心头极为畅快。
半年前他与宋兄前来扬州，便是为了整顿扬州富商的垄断嚣张。
如今四大商只剩下了一个缠着他宋兄不放的钱家妖孽完好无损，崔卢两家几乎灭绝，最难撼动的朴家，也终将被收复，投靠了朝廷，兴不起风浪。
扬州的盐场已全部纳入朝廷，他的任务算是圆满达成了。
想起姑母即将对他的另眼相看，走起路来，下颚都不觉扬高了几分。
有段日子没见宋兄，来时的路上他刚刮了胡子，进屋前又整理了一番衣冠，正欲跨上台阶进屋，冷不防身旁一道嗓音唤来，“沈表弟回来了。”
一听到这道嗓音，沈澈的脑子便一声嗡鸣。
转过头错愕地看向倚靠在游廊下的钱七娘子，眼皮子颤了颤，没好气质问道：“你怎么在这儿，钱娘子何时有了偷窥的癖好？”
钱铜一脸无辜，“这几日落雨，外面空气好，我一直在这儿啊。”怕他不信，让出身后木几上的一把瓜子壳儿，“我都坐在这儿半天了，是沈表弟只顾着整理自己的仪容，看不见我罢了，沈表弟放心，你天生丽质，英俊得很...”
沈澈：“.....”
沈澈面颊一红，再也不想理她，跨步进了屋。
宋允执和王兆已坐在了屋内，沈澈进去后特意端详了一眼宋允执，见他不似被妖精吸了精血那般黄皮寡瘦，倒是好奇，他是如何忍受得了那妖孽的。
王兆正与宋允执商议刚得来的两个盐场，和扬州后续的安排发展，见沈澈回来了，起身行礼后，让出了位置，容他坐在了宋允执对面，自己挪到了侧方落座。
三个朝廷来的纠察官，分享属于他们胜利的果实，钱铜不方便听，吩咐扶茵搬了一张木几出来，来廊下一边嗑瓜子，一边呼吸雨后的新鲜空气。
——
昨日朴家奉上了淮南的两个盐场，加之先前钱家让出来的淮北连巷，扬州的三个海盐盐场，便尽数归入了朝廷。
接下来朝廷只需派人前来设立自己的盐检司，待挖通扬州与内陆各处的运河之后，大虞至少有百年的繁华昌盛。
这一趟扬州之行，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功，三位纠察官，毋庸置疑将会是最大的功臣。
后续的事情虽还未结束，但朴家与平昌王已不成气候，掀不起任何风浪，至于该如何处置，当有陛下决断。
同样该如何奖赏，也得陛下落实好，上报的帖子要写了，今日宋允执叫两人过来，便是与其商议，这份帖子该如何写。
三位纠察官的功劳都摆在了明处，无可厚非。
可除此之外，宋允执以为还有一个人她功不可没，他与两人直言道：“此次能一举拿下盐场，钱家七娘子钱铜当居首功。”
对此王兆与沈澈没有意见。
朴家与平昌王是如何从盟友变成仇敌，再到最后的自相残杀，王兆清楚整个过程，钱七娘子确实功不可没。
沈澈同样也亲眼见证了平昌王与朴家的互咬，虽不喜那妖孽，但那都是私下里的仇恨，论聪慧与计谋，他不得不佩服钱铜。
本以为此趟来扬州，一场硬仗少不了，然而朝廷带来的两万兵马，守在淮河边上，守了两个多月，一场仗都没打。
只跑了两个来回，便收回了扬州的整个商业。
钱家是该领赏。
宋允执见二人没有反驳，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钱家乃世代盐商，经验丰富，若要设立盐检司，本官建议，选举一位钱家的人入盐监司，知根知底，能为朝廷办事，也能惠及于民。”
王兆一愣。
入盐监司？
那便是朝廷命官。
自古商者身份低微，连考取科举的资格都没有，何况为官？
钱家确实该赏，但宋世子要打破这个规矩，只怕没那么简单，一旦有了先例，便如同在墙上开了一道口子，后面的人都会纷纷效仿。
朝廷将如何治国？
王兆考虑了一阵，劝说道：“世子的心思下官明白，只是这钱家到底是商户，论功行赏当以减轻税额最为合适，若是突然赐官，打破了规矩，引人诟病不说，钱家自己也背负不起啊，届时流言一起，世子又如何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宋允执想到了这一点。
“历朝并非没有此等先例，钱家既入官，名下商业便不再涉猎。”他道：“我并非偏袒，也非谋私。若无钱家七娘子的支援，我等三人此行不会如此顺遂，扬州商业能不能被朝廷收入囊中，还是未知。”
他就事论事。
“从我等到扬州的那一日起，便是她钱七娘子在暗中为我等谋划，崔卢两家、再到朴家、平昌王，看似她行事乖张，剑走偏锋，但每一回皆以民生为先，论功，她一直在我等所查的案子铺路，论德，她设粥棚为流民施粥，解救被困于牙行的百姓，为其提供赚钱养家的机会。”
“若是怕功劳大便不行赏，待下一个战乱，手中有钱之人又有何等理由来匡扶朝廷，为民为国，一展拳脚的后辈们，又如何看待我大虞朝廷？”
——
钱铜原本打算偷听，但听到一半，守在海上的阿珠回来了，钱铜领他去了一处无人之处，听他禀报。
阿珠道：“娘子，一切已就位，两日后钱家的商船，将抵达邓州海峡线。”
在三夫人刺杀宋世子的那一夜，钱铜的战舰被山寨的土匪所劫，船上确实是装了粮食，但粮食底下藏的全是火药与刀枪。
大公子送给她的那艘战舰被山寨段家的人劫走之后，便再也没有靠过岸，徘徊在后海，混迹于一群海寇之间，混淆着朴家人的视线。
朴怀朗一离开邓州，钱家的商船便会拿着朴大公子的通行令在前开道，隐藏在海寇中的段家战船紧跟其后，再演一出‘打劫’钱家的戏码，趁乱朝朴家开火。
朴怀朗不在，朴大公子不会参与其中，此时乃攻取海峡线的最佳时机。
钱铜道：“我会想办法把朴怀朗留在扬州，三日之内，攻取海峡线。”
阿珠：“是。”
——
不知道三人商议到了哪一步，钱铜打算回一趟钱家看看，刚到门口，照看宋允昭的钱家婢女便匆忙从外进来，面色苍白慌张，“娘子，宋娘子不见了...”

第90章
宋允昭？她不是一直在知州府吗。
照看宋允昭的婢女不敢耽误，忙道：“娘子这几日忙，宋娘子不敢去打扰您，一个人待在府上，实属闷得慌，今日见雨停了，说想去旁边的巷子逛逛，奴婢们想着也就一刻钟的路程，便没同娘子禀报，谁知道宋娘子会不见了...”
钱铜脸色一变。
她与宋允执最近忙着收拾平昌王和朴家，确实没功夫去管昭姐儿。
可扬州城内，谁敢有胆子掳走宋世子的妹妹？
钱铜头一个想到了平昌王，吩咐婢女速速去禀报世子，自己先去找平昌王。到了关押平昌王的地方，钱铜一脚踢开房门，瘫坐在地上的平昌王吓了一跳，见来人是她，忙爬起来一面躲避她，一面求情道：“钱娘子，你可千万别听朴怀朗胡说，他恨不得弄死本王...”
朴怀朗以两座盐场和运河投靠了朝廷后，平昌王便没存任何侥幸心里，守城之事他必然已经告诉了宋允执。
但宋世子为何迟迟没有定罪？
没有证据。
当年的人都死了，就算朴怀朗知道些什么，他也拿不出证据指认他，宋允执讲究证据，不会在没有罪证的情况下拿他，但钱娘子不是。
她若是知道了真相，定会为钱家大爷报仇。
平昌王此时最怕见到的人就是她，面色慌张地道：“钱娘子，你可别乱来，我家小女与宋娘子交好，你若是杀了本王，小女必不会放过你...”
钱铜便知道人不是他掳走的。
而朴怀朗正是与朝廷交好的时候，不可能会在这时候干这等愚蠢之事。
除了这两人还有谁？
钱铜折身去了宋允昭消失的地方，详细问了守在那里的婢女，婢女哭着道：“宋娘子正在摊位上看捏面人儿，巷子里的几个乞丐不知怎么着，突然打了起来，奴婢们转个眼的功夫，便不见了宋娘子的踪影...”
钱铜知道了。
知道人在哪儿了。
她与婢女道：“去与宋世子禀报，我会把人完好带回来。”
——
宋允昭被人迷昏后，并没有完全丧失意识。
她被那位卖面人的摊主拖到了身后的巷子，再套上麻袋，抬上了一辆马车，意识虽在，但没有半点力气，叫不出声。
马车很快出了城，行驶了有一个时辰，她被抬出来，又塞入了一辆花轿内。
宋允昭便趁被抬入花桥的那一刻，铆足劲往地上滚去。
没有上回幸运，很快她便被对方擒住，塞了一块布团在她嘴里，态度倒是客客气气：“宋娘子得罪了，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此趟只为请宋娘子上门做客...”
宋允昭适才那一博，全身力气都用尽了，额头冒出冷汗，人也浑浑噩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走了多久的山路，终于被放了下来，头上的面罩被人取下，睁眼的那一刻，天色已经黑了，灯火的光亮照进眼里，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干净的屋子内。
屋子里的陈设很俭朴，四周乃木板墙，一侧摆着一张竹桌和几把竹椅。
而在她正对面，是一张可以移动的轮椅，上面坐着一位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老者的双腿齐膝之下空空荡荡，似是没了腿。
宋允昭瞳仁瞪大，惊恐地看着对面的老人，缩紧身子往后退，嘴里发生呜咽，“呜呜...”
“女娃，不必害怕。”老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恍如一个长辈，将她仔细地看了一圈，面上的神色越来越满意，问道：“你就是那个与定国公府裴小公爷许亲的女娃？”
宋允昭一怔。
没料到对方竟然知道她的身份，还敢掳走她。
他到底是谁，她压根儿不认识他。
老者看出了她眼里的恐惧，细声道：“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你只需要对着我，和这尊牌位，磕一个头，我便放你回去如何？”
宋允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看到了一张逝去之人的灵牌，来不及去看清上面的字迹，便吓得闭上了眼睛，拼命摇头。
——
段元槿今夜回来得晚，看了一眼对面屋里燃着的灯火，随口问守门的人：“老爷子还没歇息？”
小厮神色躲避，说话吞吞吐吐，“快，快睡了。”
段元槿察觉出了异常，直接问道：“他屋里有人，谁？”
小匪贼神色一慌，忙道：“没，没人...”话没说完便见段元槿径直朝着老爷子的屋里走去，赶紧上前去拦：“少，少主...”
段元槿嗓音一凉，“守好你的门。”
山寨在此已经盘踞几十年了，老寨主跟前只有少主一个儿子，从小宠爱，还专门为其请了先生上寨子来，教他识字读书。
七八年前，在一次行劫之中，老爷子不慎失去了双腿，至此之后，山寨的事务一直便由少主在管。
父子俩一向和睦，但最近因为一桩事，两人头一回起了争执。
听说永安侯府的小郡主，宋世子的妹妹来了扬州之后，老爷子偷偷下令将其劫下，却没能成功，只抓到了郡主的随从，小郡主被少主救下人，直接送去了知州府。
老爷子为此与他大吵一架，骂他翅膀硬了，不听他的话。
少主也是头一回忤逆了老寨主，私下警告底下的人不准再打小郡主的主意。
然而今日老寨主还是把人绑来了山寨。
怕少主阻拦，老爷子特意打发他去了一个偏远的地方办事，没料到他回来得这么快，守在老寨主门外的几人脸色一变，上前去拦，被段元槿一道掌风劈来，不得不往后退。
房门从外被推开。
宋允昭正被两位寨子里的人摁住肩头，对着牌位磕头。
宋允昭抵死不从，两人便一个摁肩，一个摁住她后勺脑往下使力，宋允昭被逼得呜咽挣扎，额头快要抵住地面了，突然听到一道破门声，同时肩头和后勺脑的手也松开了许多，她忙抬起头，当看到那张面具脸时，眸子不自觉一亮，如同看到了救星。
然而对方在看了她一眼后，如同不认识她，淡然地收回了目光，对着坐在轮椅上的老者，唤了一声，“父亲。”
宋允昭眼睛一瞠，忘了挣扎。
“你怎么回来了？”老者的神色不太愉快，但似乎又不敢去责备他这番贸然闯进来的举动，早已在他进来的那一瞬，便偷偷把手里的牌位藏在了袖筒内，冷着脸解释道：“我不过是请小郡主来做做客，没把她怎么样，你如此着急作甚？”
段元槿走去他身旁，露在面具之外的唇角扬了扬，笑道：“我怎么听手下的人说，父亲铁了心掳宋娘子来，是想要她做您的儿媳？”
段老爷子面色微微一僵，随后嗤笑一声，问道：“我儿如此风貌，配她，配不上？”
段元槿不语，转头看向已被吓得眼珠子都不会转动的小娘子，盯着她眼里的痛惜和恐惧，淡然道：“正好儿子对宋娘子也甚是喜欢，今夜便与宋娘子拜堂，待到明日，儿子再向宋世子请罪。”
宋允昭终于反应过来，这两人乃一丘之貉，眸子里的水雾蔓延出来，挂在了脸庞上，猛往后缩，“呜呜...”
老寨主也没料到他是如此反应，怔了怔，见他面上没有半点玩笑，神色倒是有了一瞬的慌乱，低声道：“我掳她来，不过是想给钱家那位小娘子敲一个警钟，咱们可不是那等好打发的乞丐，她要是敢卖了咱们，把寨子交给朝廷，咱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段老爷子又扫了一眼瘫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宋允昭，眸色转了转，温和地同段元槿道：“我儿才貌双全，这天底下的女子，谁你配不上？可惜为父乃土匪出身，拖累了你，咱们一个土匪，怎可能当真与长公主之女相配...你放心，父亲定会给你找一个比宋娘子还好看的小娘子...”
半边面具和朦胧黑夜盖住了段元槿的神色，只见他唇角一弯，“如此，儿子便等父亲的好消息。”
说完段元槿便起身，走向宋允昭。
宋允昭见他朝自己而来，惶恐不已，曾经的信任在听到他们的谈话之后，早已荡然无存，吓得连连后退，脚下的一只靴都蹭掉了。
段元槿弯身替她拾起来，不顾她的挣扎和拍打，一只手捏住她胳膊，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抬头与段老爷子道：“既然父亲无意让她做你的儿媳妇，儿子这便把人送回去。”
没等段老爷子回答，段元槿转过身，一把将还在挣扎的宋允昭抱了起来，朝外而去。
段老爷子眸色一惊，忙道：“贵哥儿，你可万不能对她有意啊！”
段元槿充耳未闻，一路抱着人到了一处屋子，进门后将对他拳打脚踢的宋允昭放在了床榻上，顺便取掉了她嘴里的布团。
宋允昭终于得到了解放，胡乱一摸，便在床榻上摸到了一本书，二话不说，朝他扔去，“你放开我！”
段元槿偏过头，书本砸在了他脸上，脸上的面具被砸偏了几分。
宋允昭一愣，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僵硬。怕他一生气，掐死自己，宋允昭吓得缩成一团，先呜呜哭上了，磕磕碰碰地道：“我，我不是不想给你钱，是，是你那日走得太快，我，我还没来得及去问兄，兄长要...”
她并非背信弃义之人，他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段元槿：......
他没回头看她，取掉了面上被她砸歪的面具，搁在了木几上，走去外面。
宋允昭亲眼见他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不由偏着头想去看看他到底是何模样，奈何他一直背着自己，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见他走去一侧的水缸内，舀了一瓢水，倒入旁边木架上的木盆内，又取了搭在上面的一张布巾，浸入水盆里，涔涔拧水声传来，见他似乎侧了一下身，宋允昭不由再次歪头去打探。
下一瞬便冷不丁地对上了一张清隽温润的面容。
大抵没想到那青色面具下会是如此一张星眸皓齿的绝色之貌，宋允昭愣住那，忘了把歪着的脑袋收回来。
段元槿淡然地走过来，把手中的帕子递给她，“脸擦干净，待会儿有人会来接你。”
此时的宋允昭并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模样，她面上的泪痕未干，眼眶殷红，神色既害怕又怔愣，活像是个被吓傻了的傻子。
她木讷地接过帕子，擦了擦了发胀的眼睛，再抬头，段元槿已经走去木几旁，坐在了竹椅上，重新将面具戴上，抬手从耳后系好系带，嗓音温和地道：“段某无意得罪宋娘子，还请宋娘子莫要害怕。”

第91章
怎么可能不怕？
她被劫了两回，初到扬州的那一回便也罢了，他们不知自己身份，能被说成凑巧，可今日在街市上，一旁便是知州府，明知她的身份，还敢劫她。
如此猖狂大胆，非亡命之徒莫属。
人害怕了，眼泪会不受控制往下掉，宋允昭手里捏着布巾，不断把模糊的视线擦干净，见他又像上回那般坐在远处，并未对自己无礼，心头生出了疑惑，一时无法辨别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了，他说有人会来接她，却没放她走，她不敢跑，便小心翼翼问：“你，你是谁？”
上回他说自己是猎户，显然撒了谎。
“段元槿。”他回头，丝毫没隐瞒自己的身份，“山寨里的土匪。”
宋允昭又一瞠目。
反应半晌后，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没，我没看到你的脸...”她语无伦次地道：“我记性一向差，尤其是人的脸，即，即便瞧见了，很快也会忘记...”
段元槿没想要吓唬她，但她想得太多。
段元槿无奈，不再出声，转头望向屋外。
过了好久没听到动静，宋允昭才放下手睁开眼睛，见其依旧安静地坐在竹椅上，面朝窗外，瞧得出来，他没打算杀了自己灭口。
他是在等人来接她吗？
适才听见那老者提起过钱家小娘子，不确定是不是钱铜，她试探问：“你认识嫂嫂？”
“嗯，认识。”段元槿侧目。
如此甚好，宋允昭终于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我会给你银子的。”
房门没关，外面寨子里的灯火照进来，映在他所在的窗扇前，他回头时光晕下的唇角似乎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宋允昭知道自己失信了一回，在没给出实际的东西之前，说再多的承诺都是空话。
手里布巾被她捏得温热，她想还给他，又觉得被自己弄脏了，这般给他不太好，正踌躇不决，段元槿站起了身。
他试着往她跟前走了一步，见她没再往后缩，便继续往前，到了榻前，伸手接布巾前，问道：“不哭了？”
宋允昭一愣。
她是被吓哭的，他只要不害她，她便不会哭。
忙摇了摇头。
段元槿俯身从她手里拿走了布巾，走去面盆前，拧水洗净后，搭回了木架上。
宋允昭见他对这个屋子如此熟悉，意识到她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他的房间，她这般坐在榻上终究不妥，可她脚上的两只靴都没了，一只被他提进来后搁在了床榻前，另一只则被她蹬掉，正落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不知道他允不允许自己随意乱动，怕惹恼他，行动之前宋允昭还是决定小声问道：“我，我可以先穿上靴吗？”
段元槿没说可不可以，但他弯身捡起了离他最近的那只靴，走到了床榻前。
那便是可以了。
宋允昭忙挪到了床沿处，正欲下床去捡床榻前的那只靴，身前的一只手先她一步够到了，随后立在她跟前的脚步也往前一迈，与她一道坐上了榻。
突然的逼近，宋允昭下意识往后缩，脚踝却被抓住。
宋允昭起初不敢动，直到套着长袜的脚心被他捏在了手掌里，才挣扎了起来，想起适才他与老爷子说的话，面颊微红，告诉他：“我，我不能嫁给你，你也不能强娶我，我已许了亲，有未婚夫了。”
握住她脚心的手微微一顿，而适才她的一番挣扎，不慎掀起了他的袖口，他小臂离手背五指的距离，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宋允昭看到了，也被唬住了，不敢再动。
段元槿继续为她穿靴，提醒她道：“你手肘受了伤。”
宋允昭愣了愣，下意识抬起小臂，宽袖一瞬滑到她的手肘处，只见光洁白嫩的一片肌肤上，明显多了两道红痕。
当是她被掳上山时，挣扎的那一下，不慎擦到了。
今夜的恐惧压过了疼痛，她一点都没察觉出来，经他提醒，方才觉得伤口处有些刺疼，只看了一眼，宋允昭便慌忙掩住了袖口。
段元槿彷佛没瞧见，始终没抬目，替她穿好了两只靴后，起身退开，解释道：“宋娘子放心，段某方才与老爷子所言不过乃权宜之策，言语里有冒犯，望宋娘子莫怪。”
宋允昭见他如此说，又信他是个好人了。
人从床榻上下来，站好后对他蹲礼道了谢，“公子救了我两回，我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段公子是个好人。”
段元槿闻言一笑，“你见过是好人的土匪吗？”
宋允昭不知道，她第一次见土匪，也见过他的真容，说没记住他的脸都是骗他的，一个人的面相骗不了人，她道：“我觉得，公子不该是这样。”
段元槿回头，面具下的目光穿过朦胧灯火与她相视，还未来得及开口，寨子底下便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嗓音，“段元槿，给我滚出来！”
——
来人正是钱铜。
手举火把，立在寨子中央，等段元槿把人交出来。
喊完那一声后，先出来的是宋允昭，她认出了钱铜的嗓音，很快从屋子内跑出来，看到钱铜后，激动地朝她奔去，“嫂嫂...”
段元槿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钱铜一路悬着心，远远便开始打探起了宋允昭，见她面容平静，衣衫完好，唯有发丝有些凌乱，稍稍松了一口气。
宋允昭原本也没事，可见到有人来救，又想起这一夜的遭遇，走到跟前了，便一头扑入了钱铜怀里，呜咽唤道：“嫂嫂...”
钱铜面色一冷，瞪向她身后的段元槿，细声问宋允昭，“他欺负你了？”
宋允昭摇头又点头。
“没事了。”钱铜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了一阵后，吩咐扶茵把她扶上马背，自己则走到段元槿跟前，看了他一眼，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压低嗓音道：“宋允执来了。”
宋允昭正欲上马，听到这一巴掌的动静，惊愕回头，她没想到钱铜会打段公子，忙奔过去解释道：“嫂嫂，他没欺负我...”
段元槿被那一巴掌打得侧过脸，半晌没转过来。
宋允昭心中生愧，扯了扯钱铜的袖子，把她拽到一边，抱歉地看向跟前的土匪少主，“嫂嫂不知情，段公子抱歉...”
话音刚落，身后林子内便传来了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很快，后方窜来的一片火把光亮，把寨子照得亮如白昼。
寨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尽数从屋子里涌了出来，手持刀枪，紧张防备。
宋允执的马匹走在了最前面，沈澈随其后。
收到宋允昭消失的消息时，三人刚商议完事务，初时沈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堂堂永安侯府的小郡主竟被人掳走了？
还是在离知州府不到十里的巷子内。
细细一想倒也没什么好惊叹的，扬州这个地方人才辈出，不怕死的人大把在，钱家娘子当初不就套了皇后的亲外甥，和长公主儿子的麻袋？
三人起身立马去找人。
在收到钱铜的消息后，宋允执一句话也没说，径直驾马来了山寨。
沈澈一路跟着他，他曾被妖孽当作钱家家仆派遣到山上运了一个多月的货，早听闻过段少主的威名，钱家的几个打手只要听到他段少主的名字便惊慌失色，弃甲而逃。
可谓闻风丧胆。
不仅他们自己害怕，还逼着他一道害怕。
听说宋允执要上山，沈澈毫不犹豫地跟了过来，他也想看看那位段少主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把那群人吓成那样。
宋允执来过一回，马匹到了寨子前，翻身下马，跨步走了进去。
一进去便见到了寨子中央得三人。
宋允执先看了一眼钱铜后，再把目光移到了宋允昭身上，察觉到她凌乱的发丝，眸子不觉一厉，又见她与段元槿之间过近的距离，冷声道：“过来。”
宋允昭知道兄长的性子，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半点恶势力，如今得知她被土匪抓到了土匪窝里，说不定今夜就要将此地铲平。
土匪确实应该被剿，但...
宋允昭瞅了瞅刚挨了一巴掌，又陷入绝境的段元槿，心道他今夜完全可以杀了自己，抹去证据，可他没有，还陪着她等到兄长找上门来。
适才他也有机会挟持她，求一个脱身。
他还是没有。
宋允昭不知道土匪有多坏，但跟前的人她觉得不是坏人，是以，鼓起勇气恳求自己的兄长饶他一命，“兄长，段公子是好人，他没有伤害我，你莫要为难他...”
话没说完，便被宋允执一记冷眼落在身上，那目光严肃又审视，像极了父亲，宋允昭脖子一缩，后半句便被吓得吞进了腹中。
宋允执吩咐暗卫：“带郡主上马。”
待宋允昭安全离开后，宋允执才看向跟前的面具公子，肃然道：“段少主是自己跟我走，还是等我把这里铲平，再押你走？”
段元槿挨了一巴掌，不能白挨，不说话，等着打人的钱娘子替他解决麻烦。
沈澈这时也到了，手里提着剑，满身斗志，扬声问道：“谁是段少主...”
人走到跟前，钱铜突然一步窜过去，巧妙地把他挡在了身后，一手挽住宋允执的胳膊，“呵呵”笑了两声，缓解了紧张的气氛，“世子上回不是说，让我请段少主出来，咱们见上一面，好好谈谈吗？”
宋允执拧眸，偏头看她。
段家的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掳走侯府的小郡主，他的亲妹妹，行径如此嚣张，目无法纪，她莫不是还想要留着这寨子？
钱铜装作没看他的冷眼，提醒他道：“世子忘记了？上回世子被三夫人围在码头，便是段少主待人前来解的围...”
“什么解围？土匪就是土匪，废什么话，谁是段少主，本公子许久没活动筋骨了，手痒得很...”沈澈被钱铜那一拦，拦在了后面，莫名其妙，脚步绕了个方向，正要加入剿匪的队伍中，又被钱铜身子挡住。
嘶——
沈澈倒吸一口凉气，她什么意思？
没等他发怒，钱铜先回头冲他一龇牙，“别来添油加醋，后面去...”
沈澈：......
沈澈：“你这个...”
钱铜扬眉对他指了一下宋世子，目露警告。
那声‘妖女’，沈澈到底没骂出来。
没了人再来火上浇油，钱铜继续与宋允执道：“此事昭姐儿说了，并非段少主所为，且世子适才也听见了，昭姐儿对段少主心怀感激，今夜之事到底是何缘故，咱们先问清楚再做决断也不迟...”
宋允执沉默不语。
心底倒是有了另一桩计较，既然段元槿是她的人，她当初把他诓在这儿来，是真打算借段少主之手杀了他...
如今她还要维护吗？
心口突然有些微痛。
手心被几根手指头轻轻挠了挠：“世子...”
半晌后，宋允执抬眸，“那就劳烦段少主与本官走一趟，将今夜之事与我说清楚。”他给他解释的机会，不动他山寨一分一毫，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底线。
钱铜知道此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宋云昭乃他的亲妹妹，也是永安侯府唯一的一位郡主，好端端地被人掳到了寨子里，无论是侯府的颜面，还是昭姐儿的清白，都会受到影响。
他生气，情有可原。
打她也好，打段元槿也好，她都认，钱铜对段元槿轻点了下头。
这一趟是免不了了，段元槿拱手与宋允执道：“世子宽仁，草民愿随世子走一趟。”说完回头与身后打算拼死一搏的土匪一扬手，“都撤了，照看好老爷子。”
——
宋允昭被带回知州府后，宋允执便为她配了两个暗卫守着。
知道兄长并没有绞杀土匪窝后，宋允昭松了一口气，沐浴完，却无意从婢女那听到消息，“段少主被关起来了。”
宋允昭一愣，他也来了？
兄长不会杀了他吧？
宋允昭忙去找钱铜，钱铜此时已不在知州府，回了钱家。
今夜回来，钱铜便与宋允执赔了罪。
从段元槿出生开始讲起，把他生平所有做过的好事都讲了一遍，与宋允执保证道：“此事再也不会发生第二回，段元槿不是说了吗，绑昭姐儿的人是段老爷子，那段老爷子一大把年纪了，想抱孙子想疯了，老眼昏花，竟然看上了昭姐儿，心比天高，想掳她去当儿媳妇，顺便敲打一下我，怕我出卖了他们...段元槿已经制止了，且答应了咱们，把老爷子关起来，不让他再涉事山寨之事，也愿意接受惩罚，挨三十鞭子，足以见得他是清白的...”
宋允执并不觉得有何可感动，“既然他如此诚心，为何不接受招安？”
“招安，然后呢？”钱铜问道：“我用了多少粮食，才养出了一个寨子？这些年要不是有段元槿，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世子一句招安，便把人拿去...”
宋允执不可否认，段元槿确实帮过她不少，包括他自己也曾受过他的支援，但那都是之前，往后她有了他，便不会有危险，“你我即将成婚，你乃永安侯府世子妃，安危自有我侯府照看。”不再需要山匪去护。
他尽量心平气和地劝道：“与虎谋皮，必遭反噬，钱铜...”
钱铜笑了笑，打断道：“世子能时刻保护我？能护我一辈子？且什么叫与虎谋皮，这天底下哪一桩事买卖，不是与利益挂钩？反噬不反噬，还不是看自己有没有给够对方东西...”
宋允执张口，“你...”
钱铜质问：“世子都能养暗卫，我就不能养几个自己的人了？”
宋允执：“你若是想要暗卫，我可以...”
“能一样吗。”钱铜便与他道：“世子现在可以把蒙青叫出来，当着他的面问他，你我之间必须死一人，他会怎么选？”
宋允执一愣，不明白她脑袋里在想些什么，拧眉道：“为何你我要对立？你我夫妻一体...”
“好，一体，知道了...”钱铜有些不耐烦了，与他说不通，突然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告诉他山寨之事。
宋允执见她如此态度，气息也不稳了，放下手中狼毫，肃然看着她，做足了准备，今夜誓要与她掰出个是非曲折出来。
钱铜却抢先道：“世子若是觉得娶了我，将来我所有的一切都由你说了算，我只需乖乖地待在后院，接受你的投喂，被你保护，那我劝世子还是尽早绝了这个念头。”钱铜道：“我很小的时候便学会了自力更生，喜欢自己挣什么吃什么，学不会讨要。”
钱铜不可能让。
一介商户，以什么为根？就算她嫁了他，将来有一天两人反目，他转过身，说灭便能灭了钱家一族。
关键时候，不就是手里的这些人脉来保命？
宋允执被她气得胸口又酸又涨，哑声道：“钱铜，我从未想过要决定你的人生...”就为了一个段元槿，便让她如此在意？
钱铜垂目。
宋允执继续道：“我是在与你分析，圈养土匪的利弊，自古匪贼便无好...”
横竖就是要灭了山寨呗，钱铜不想听他的那些大道理，突然自嘲道：“我就说了，我俩不合适生活在一起，做一对情人，好聚好散多好，世子非要成这个婚...”她很不喜欢吵架，烦死了这样的气氛，抱住头挠了一把，“如今这样，有意思吗？”
宋允执心口猛然一揪，脸色也变得苍白。
尽管如此，他依旧忍住心疼，与她讲明，“两个人生活，本就有意见不合之时，只要有感情...”宋允执突然说不下去。
成亲前，她便与他说过，对他的那点微末喜欢，不足以让她非他不嫁。
钱铜见他闭了嘴，知道自己惹他生气了。
也不想与他吵，再说下去，两人估计要吵上一个晚上。彼此最好先冷静一下，她起身道：“世子这几日忙，我先回去住。”
怕他趁她不在，一气之下杀了段元槿，提前与他说好：“段元槿我不会给你，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与你宋允执势不两立。”
说完钱铜便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了门口，人已经彻底不见了，宋允执脑子里那股晕厥感才慢慢平复下来，拳头握得太近，指尖不知何时，已把掌心戳破。
宋允昭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过来时，便只看到了宋允执一人坐在蒲团上，见他目光微垂，空洞地盯着空空如也的几面，还好奇他在看什么，问道：“兄长，嫂嫂呢...”
蒙青及时进来拦住了她，“钱娘子今夜回了钱家，有什么事，郡主还是明日再来。”
宋允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看到兄长似乎全身都在抖。
之前在侯府，她也很少见他如此生气，这个时候还能被什么事气成这样？这事因她而起，宋允昭不敢再触霉头，忙退了出去，找到了王兆，问他：“段少主被关在哪儿的？”
——
因没有收监，段元槿与平昌王一样，只被关在屋子里，外面派了侍卫看守着。
夜里宋允昭不便去探视，到了第二日早上，宋允昭趁着兄长还没起来，早早便提着食盒去敲门。大门进不去，好话歹话她都说尽了，侍卫就是不让她进去，她只好敲窗，唤里面的人，“段公子...”
唤了三声，便听到有脚步声慢慢地走到了窗前，虽半晌没出声，但宋允昭知道他人在，能听见自己说话，“你把窗打开。”
半晌没听见动静，宋允昭又道：“我做了一碗甜汤，自己做的，想感谢段公子的救命之情。”
话落不久，跟前的直棂窗扇终于有了动静，缓缓地撑起一条缝隙来。
宋允昭忙从食盒内捧出了一口瓷碗，小心翼翼地递了进去。
视线中一只手伸了过来，宋允昭不确定他有没有拿稳，轻声问：“段公子，接稳了？”
段元槿：“嗯，多谢宋娘子。”
宋允昭隔着窗扇摇头，玲珑剪影被一缕初阳清清楚楚地印在了窗户纸上，只见她又从袖筒内掏出了一个荷包，再次递了进来，“我答应过公子，待公子救我出来，便会答谢你，虽不知够不够公子的恩情，但请公子不要嫌弃。”
里面是一千两银票，嫂嫂给她的。
荷包是她自己的，两面各绣了一朵盛开的莲花，垂着两条雪色穗子。
她举了一阵，手都快要举麻了，方才觉得荷包一轻，被对方微微用力接了过去，“此事，宋娘子便还完了恩情。”
宋允昭点头，“嗯。”
——
钱铜昨夜回到钱家，以为吵架后多少会失眠，谁知道一沾床便睡着了，醒来已是第二日早上。
钱夫人知道她回来了后，正好有事要找她。
让人把快要完成的喜服拿过去，先试试尺寸。
钱铜如今看到这个，有些头疼，他们若是知道昨夜她与宋世子吵了架，她把宋世子气得快冒烟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如此积极。
见她面色恹恹，钱夫人没好气地道：“你啊，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还没有世子细心，世子难道就不忙了？人家都过来看了两回喜服，生怕哪里出了纰漏，哪像你...”
钱铜一愣。
世子还来看了喜服？他何时来的，她怎么不知道...
睡了一觉情绪过去后，钱铜便有些心虚，后悔不该那么对世子，可要她如今回去道歉认输，她又办不到。
她若是认输，段元槿便会被招安。
要么归入扬州的知府，要么被送去东都，如此以后，她便彻底孤立无援了。

第92章
钱铜没回知州府，回去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世子，又不想待在家里，家里到处都在为她办喜事，她慌得很。
用完早食，便去了茶楼。
离成亲还有五日，如今人人都知道她要嫁给宋世子了，人一出现便被众人齐声恭喜。
底下的布商，茶叶商，香料商，早已等着她出现，闻讯蜂拥而至，把茶馆围得水泄不通，曾经四大商之首朴家，死的死，入狱的入狱，几桩大生意没了，茶叶，布匹，盐场都给了朝廷，连红月天赌坊都被朝廷没收，往后八成又要交给钱家人打理，朴家还剩什么？
剩下一片海。
这几日朴家被知州府的兵马围得两只蚊子都飞不出来，朴怀朗关在了扬州，照这个形势，那片海也保不了多久。
大伙儿都知道接下来的扬州乃钱家当道，纷纷过来套近乎，想捡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油水。
散商之一拍起了马屁，“老夫说什么来着，钱娘子啊，名字取得好，这辈子就不缺钱花...”
钱铜昨夜与人吵了一架，心情郁结，很适合听一些好话，便也没把人赶走，由着他们一句接一句地夸。
散商之二是个妇人，“四大家一堆子的爷们儿，竟不如钱娘子一个小娘子有远见，早早投靠了朝廷乃钱娘子最聪慧之处...”
散商的嘴一个比一个甜：“最重要的一桩，钱家做的都是良心买卖。”
这话钱铜喜欢听。
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嘴，“什么钱娘子，是世子妃了。”
“对，世子妃...”
唯独这个钱铜此时听不得，纠正道：“还是叫我钱娘子吧，小娘子嫁了人，也不能忘了本啊，我永远乃钱家家主嘛...”
便是这句话，当日午后便传入了宋允执耳朵。
沈澈气呼呼地从外回来，“亏宋兄还写了折子，在陛下面前为她钱家请功，可人家想一辈子当商户，不稀罕你的世子妃，你管她作甚？”
沈澈昨夜回来，便知道了那山寨乃她钱铜所养，亏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
沈澈一肚子气，昨夜便想过来找人算账，被王兆拉住，说宋世子正在说服钱娘子招安之事，叫他不要去打扰。
今早过来从蒙青那得知，两人并没有商议出个结果，还大吵了一架，貌似还是宋世子输了。
四大商没了三个，唯独钱家一家独大，这个时候她钱家本就扎眼，保不准有眼红之人查她的把柄，宋兄招安，没直接剿灭山寨，已经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她倒好，还不愿意把人交出来。
沈澈一早杀去了钱家，想找钱铜清算旧账，顺便把人擒回来，让她对宋兄认错。
一吵架便跑回娘家算什么本事？
最后在茶楼找到了人，那份容光焕发的得意劲儿，宋兄是没看到，与他此时这副自我折磨的凄惨模样，乃两个极端，沈澈就知道有这么一天，那钱娘子心思狡诈，是个千面人，谁能伤得了她？宋兄一根筋，最容易吃亏。
两人眼见就要成亲了，他再说一些丧气话，确实不应该，可他忍不住，嗟叹道：“宋兄，我早劝过你，别那么认真，如今尝到苦...”
宋允执今日起来未束发，昨夜一动不动坐在那看了大半夜的折子，清晨起来又接着看。
“拿着，替我办件事。”宋允执打断他，把手里写好的一本呈文交于他，“六年前，钱家大爷钱闵成去东都时路过的驿站，遇上的人，名单都在这里面，你去把人找出来，逐个录下口供，另...”他顿了顿，“去一趟江宁王府，把平昌王的家眷绑了，问出六年前，平昌王跑路之事。”
沈澈一怔。
他这话里的信息太多，沈澈分不出是宋兄让他去绑人的行为更震惊，还是这个消息更惊人，瞠目问道：“平昌王没有守城？”
宋允执点头。
那一夜她与他坦白之事，他从未怀疑过，无论是钱家的公道还是功劳，他都会一分不少地还给她。
他想告诉她，走正道不一定见不到光。
这件事他谁也不放心，只能交给沈澈，“朝廷的人来之前，我要定平昌王的罪。”
——
朝廷的人没来，沈澈走后不久，定国公府的人来了，来的人是小公爷裴晏琮。
王兆匆匆进来禀报，“世子，小公爷来了。”
此时能来扬州的还有哪个小公爷，唯有宋允昭的未婚夫裴晏琮，宋允执有些诧异，又有些厌烦。
在京都时，裴晏琮便频频出现在永安侯府，昭姐儿走哪儿他跟哪儿，这回还跟到扬州来了，未免盯得太紧。
王兆看出了他眉目间的不满，笑着解释道：“听闻小郡主一人来了扬州，小公爷不放心，放下手头上的事立马追了过来，人刚到府上，去找小郡主了...”
都午后了，宋世子还未用食，且今日一早起来后，连发冠都忘记了梳，可见昨夜是与钱家娘子吵狠了，还没缓过来。
对待感情，最忌讳的便是一头钻进死胡同，容易出不来。
眼下国公府的小公爷来了也好，先让世子转移一下心思，学学钱娘子去茶楼里转转，听人一通恭维，心花怒放，哪里还记得这些糟心事。
五日后便是大婚了，有什么事不能解决，又何必怄着了自己，王兆道：“下官去备宴，等世子收拾。”
——
宋允昭也听说了兄长与嫂嫂吵架之事，她想出去找嫂嫂，可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兄长不让她出去，她自己也不敢去，只能待在屋里来回渡步，干着急。
她大抵猜出了是什么原因。
兄长想为她报仇，一举剿灭山寨，但段公子是嫂嫂的人，嫂嫂不让。
她一边希望山匪能得到应有的惩罚，一边又不想段公子出事，正两头为难，听到身边的婢女欢喜的跑进来禀报，“宋娘子，小公爷来了。”
小公爷？
宋允昭一愣，问道：“裴小公爷？”
不待婢女回答她，一道年轻男子的嗓音传了进来，“阿若。”
能唤她小字的人，没几个。
宋允昭忙走去门外，只见一名相貌俊朗的锦衣公子，从对面的长廊走来，匆匆下了穿堂，腰间的一杯羊脂玉随步伐轻荡，千里跋涉，他面上染着风霜，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眉眼间却又怀着一抹兴奋与期望。
当见到门槛处立着的小娘子时，面上的那份担忧便陡然散去，展唇一笑，露出欣慰的笑容，“没事就好。”
还真是他。
宋允昭没料到他会来扬州，一脸意外，“含章怎么来了？”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早就有交代，不许他出京都，尤其是不能来扬州，他怎这般跑了过去，二老若是知道，该如何担心？
“我...”裴晏琮面颊微红，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出了真心话：“听说你来了扬州，我不放心，来看看你。”
宋允昭见他如此，也有些羞涩。
从她生下来，便知道定国公府家的长子是她将来的夫君，待懂事之后，两人便默许了对方，私下里也会时常往来。
小公爷是个体贴的人，待她极好，瞧得出来很喜欢她，也很在意她。
这回来扬州，她一句话都没留，便偷偷跑了，他必然会担心。害他追到了这里来，宋允昭心中有愧，忙把人请进屋，“你先进来。”
见他额头有汗，宋允执忙吩咐婢女们备了水，亲手为他拧了布巾，“含章，擦擦汗。”
裴晏琮忧心了一路，终于见到了心中思念的姑娘，看着人安然无恙地立在自己跟前，眼里全是满足与幸福，温和地道：“多谢阿若。”
宋允昭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面色微红，退开两步问他道：“可见过兄长了？”
裴晏琮摇头，他一到知州府，便让人带他去见小郡主，确认她完好了才放心，还未来得及去拜见世子，他拭了拭额头的细汗，那把帕子递回到了她手里，低声道：“尚未，等见完阿若，便去见世子。”
宋允昭点头。
婢女奉了茶，裴晏棕坐去了屋内的蒲团上，突然看到木几上摆着的一碗甜汤，即刻认了出来，扭头看向宋允昭，“阿若今日做了甜汤？”
宋允昭点头。
婢女眼见小公爷要端起碗一口闷，忙阻止道：“小公爷可别吃坏了肚子，甜汤已经凉了，早上宋娘子为段公子做的，剩了一些，奴婢们见倒了可惜，讨来了饮...”
还没来得及饮，小公爷便来了。
刚说完，裴晏琮的脸色就变了，抬头问：“哪位段公子？”
奴婢一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随便乱答，回头求救地看向宋允昭。
宋允昭知道自己遭劫的事情迟早会瞒不住，早告诉了他也好，怕他担心，避重就轻地道：“昨日我遭了一场劫，是段公子救了我，我便做了一些甜汤，答谢他的恩情...”
话没说完，注意到他的面色有些不对了，宋允昭便没往下说。
怕他会怀疑自己的清白，又解释道：“我没事，兄长和嫂嫂很快便来了。”
刚说完，小公爷突然起身，紧张问她：“谁劫了你？”
宋允昭被他吓了一跳，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安慰道：“是一位老者，兄长已经让他受到了惩罚，他，他们不敢了...”
——
宋允执刚收拾好，还未去请人，便先听见了外面侍卫的声音，“小公爷。”
回过头，裴晏琮人已走了进来，拱手见礼，“含章见过世子。”
两家乃亲家，这位裴小公爷乃侯府常客，宋允执熟悉得很，没那么多客套，“你怎么来了，国公爷，国公夫人知道吗？”

第93章
裴晏琮没提自己的父母，含糊了过去，与世子寒暄几句后，便说起宋允昭被劫之事，“世子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宋允执早看出了他脸上的急色，昭姐儿将来到底要嫁过去国公府，她也算是半个国公府的人了，便问道：“你有何想法？”
裴晏琮道：“含章以为，劫匪能如此猖狂，公然行劫郡主，于公于私都不能饶恕，应早些将其剿灭...”
宋允执没说话。
裴晏琮看出来了他的犹豫，不太明白他的心思，世子一向维护阿若，这回阿若被劫，他不生气？
裴晏琮面上的着急之色愈发明显，“换做寻常姑娘，好端端被劫，也会报官讨回公道，何况阿若乃郡主，金枝玉叶，遭受此等劫难，她当时得有多害怕？倘若世子去晚了，后果不堪设想，此事传出去，世子，阿若的名声该如...”
宋允执抬眸，如何传出去？
裴晏琮闭了嘴。
“阿若的名声毁不了。”宋允执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缓声道：“她此次遭难，乃对方对我的报复，此事我会处理，你刚过来，先去更衣，晚上带阿若一道过来用宴。”
——
裴晏琮刚走不久，侍卫便进来禀报：“钱娘子来了。”
宋允执顶了一天的死灰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又听侍卫道：“又，又走了。”
钱铜刚走。
听说京都的小公爷来了后，特意买了几样吃食，打算过来打个招呼，到了知州府宋世子正召见他，便候在外面没让人进去通传，听到一半，折了回去，手里刚买来的一块扬州特色酱肉，随手丢给了扶茵，“拿去喂狗。”
扶茵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一阵，瞅向钱铜，“喂奴婢吧。”
钱铜：......
“出息，你主子平日里短过你吃穿？”
扶茵摇头，笑嘻嘻地道：“太香了，奴婢舍不得扔，娘子要是心里不高兴，奴婢去买一壶酒来，陪娘子一醉解千愁？”
当日傍晚，‘两只狗’便喝了个烂醉。
钱铜的酒量一向很好，酒品也很好，两壶酒下肚，一头倒下去怎么也起不来了，扶茵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早早给她预备好了靠枕，扶她躺好后，又为她喂了醒酒汤。
钱铜好奇：“你怎么没醉？”
扶茵冲她一笑，“奴婢没喝，有娘子在身边，奴婢要时刻看着娘子的安危，哪里敢醉酒，奴婢只需看着娘子醉了就满足了。”
那可真是谢谢她，钱铜翻了个白眼：“咱们扶茵真好。”
扶茵也不恼，把汤勺递到了她嘴边：“娘子才是最好的，来，喝了醒酒汤，好好睡一觉。”
扶茵并非哄她，‘娘子是最好的’这句话已经成了她不可触碰的逆鳞，无人能反驳得了她。
这天底下从不缺有同情心的人，看到有人饿死会摇头叹气，看到有人垂死挣扎，会为其流泪，却永远不会将他们手里的最后一份口粮分出来。
但娘子能。
钱家并非富得流油，只有少数人知道那库房从头到尾都是空的，最艰难的那两年，娘子也嚼过树根。
而当年当她得知自己吃的那一个救命馒头，乃娘子最后的一点口粮时，她便决定了，“奴婢要看着娘子吃香吃辣一辈子。”
扶茵喂完了醒酒汤，便扶起她的头，为她轻轻地捏着，“娘子不想去京都，奴婢就陪着您在扬州。”
脑袋昏沉起来，钱铜才去懊恼不该贪杯，她笑道：“你陪我作甚，我又不与你成亲...”
扶茵也笑：“是，娘子只会与世子成亲...”
醉成这样了，就不要去再想糟心事，糟心人，钱铜借着酒劲儿把脑子放空，人快要睡过去了，扶茵突然摇了一下她，那嗓音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娘子，世子...”
钱铜头昏脑涨，不耐烦道：“世什么子，我与他已经决裂，对了，你去给钱夫人说，婚事不必操办了，没送出去的请柬也别送了，怕她到时候丢人...”
扶茵去捂她嘴，“娘子，是世子...”
知道她说的是世子，钱铜头晕得很，不管她了，先睡过这一觉再说。
但她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她被人困在床榻之间，从里到外亲了个透，那人力气大得惊人，还带了一些戾气，唇瓣在她口齿与颈项之间游走，恨不得将她吞入腹中，啃噬其骨。
是以，第二日早上起来，她全身酸痛。
若非在光洁的肩头发现了一个殷红的牙印痕迹，她都会怀疑昨夜是不是遇到了鬼压床。
原来那个鬼是他宋允执。
钱铜颇有些无语，揉了揉酸涩的胳膊，大抵也是头一回见人吵了架之后，夜里偷偷摸摸找上门，趁对方酒醉睡着，过来咬人的。
可...咬了她也不会认输啊。
一身的咬痕，不好让人瞧见，钱铜忍着疼，自己起身去寻衣衫，刚套在身上，便见扶茵急急忙忙进来，一脸着急地道：“娘子，昨夜知州府着了火，平昌王跑了，宋娘子险些没从火海里出来...”
扶茵跟了钱铜这些年，知道捡重要的事情说。
钱铜一怔，昨夜的酒彻底醒了，顾不得洗漱，匆匆穿好衣裳，披散着发丝急忙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冷声问：“怎么回事？”
扶茵便把过来报信的婢女一并抓到了马车上，让她详细说。
“昨日傍晚世子把段少主放了出来，当着小郡主和小公爷的面打了他五十鞭子，之后让人拖回房间，说待他伤好后，即刻滚出知州府...”
十鞭子下去，段元槿的后背便渗出了一大片血。
宋允昭看不下去，还曾哭着与宋允执求了情，“兄长，别打了好不好，他没有错，他从未害过我，他是个好人，你再打下去，会把他打死...”
宋允执无动于衷。
宋允昭为此还搬出了钱铜：“他要是死了，兄长如何同嫂嫂交代...”
宋允执坚持让人打完了五十鞭，打完后，段元槿早晕了过去，宋允昭哭得梨花带雨，被小公爷捂住眼睛，抱回了房间。
夜里宋世子为小公爷设了宴席，她也没有出席。
小公爷知道她被吓到了，也没什么胃口，同世子敬了一盏酒后，便匆匆离去，去了宋允昭房里，陪着她说了半夜的话。
离去后不久，便出了事。
段元槿的屋子着了火。
火势一起来，便被浓烟滚滚包围，侍卫们根本救不了，很快蔓延到了整个院子，宋世子又不在，只有王兆一人，从榻上慌忙爬起来，赶了过去，一到门口，便听到有婢女哭喊，“宋娘子还在后厨，她在煎药...”
王兆望了一眼跟前的火海，吓得腿都软了。
正要冲进去救人，便见对面熊熊火势中冲出来了一人，浓烟太大，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看到他怀里抱着一人。
这大半夜后厨哪里还有人，只有小郡主。
眼见人要出来了，谁知房屋又坍塌了一次，王兆的心都凉了，正值绝望之时，突然听到一声，“宋娘子出来了！”
侍卫从一侧跑过来，喘着大气，着急禀报：“小公爷把宋娘子救出来了！”
——
得知宋娘子只是被浓烟呛晕了过去，并无大碍后，王兆如同捡回了一条命，赶紧让人灭火，待控制好火势，便过去探望。
宋允昭已经醒了。
小公爷正坐在她身旁，双目熬得通红，紧紧握住宋允昭的手不放。
两名伺候宋允昭的婢女今夜吓得不轻，把熬好的药递给了裴晏琮，感激地道：“多亏了小公爷，否则小郡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们今夜难逃其咎，唯有以死谢罪...”
今夜小公爷离开后，宋允昭便歇下了，婢女们都以为她睡着了，谁知道她会偷偷爬起来，去了段少主的院子，为他煎药。
宋允昭刚醒来，正欲开口去询问些什么，听完婢女的话，目光一动，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小公爷，轻声问：“是含章救了我吗？”
裴晏琮熬了一个晚上，又去火海里闯了一遭，脸上全是黑灰，顾不得去擦洗，一直坐在她旁边。见其终于醒了，点了点头，抬起她的手背轻轻蹭了蹭自己的脸颊，哑声道：“阿若，你险些吓死我了。”
宋允昭便痴痴地看着他，良久都没说话，过了一阵，眼角却流下来了两道泪痕。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道刀疤。
裴晏琮心疼地替她抹去了泪，安抚道：“没事了，阿若，别哭了...”
宋允执赶回去时，一切都已平静，先去探望宋允昭，确实她无碍后，便派人去巡查各个院子的伤亡和异常。
这一巡查，便发现平昌王不知何时趁乱跑了。
宋允执立马下令，“封城。”，之后亲自带着暗卫，驾马去擒人。
钱铜到知州府时，宋允执还未归来。
得知宋允昭已经醒了，无大碍后，钱铜便去打听段元槿的情况，一番询问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哪儿。
昨夜那么大的火，便是从他屋子里烧出来的，多半人已经没了。
一个土匪少主，人没了便没了，没什么好可惜的，事后也无人去关心，钱铜没放弃，一处一处地找，任何角落都没放过。
他段元槿是什么人，钱铜清楚得很，能苟活到现在，绝不会轻易去死。
最后钱铜在知州府的围墙外找到了人。
不知道还活着没，人躺在那里，一身的黑灰与后背的血肉黏在了一起，惨不忍睹，钱铜上前与扶茵一道扶起了他，将人扛在肩上，咬牙道：“段元槿，你最好活着，否则我这婚是成不了了。”

第94章
钱铜守在医馆，守了一日，夜里段元槿醒了，睁眼看见坐在灯火下一面疲惫的钱铜，叹息道：“又欠你一条命。”
没死就好。
钱铜道：“我喜欢有人欠我命，欠着，安心，但死了便没有了任何用处。”
他后背上的鞭痕已被处理过，今日早上抬进来时血肉模糊，有的地方还被火星子烧过，能逃出来，算他命大，能活下来，便是命不该绝。
“谁放的火？”钱铜问。
“平昌王。”段元槿发了一整日的热，此时刚醒过来，面色苍白，撑着一口气息提醒她道：“他已得知六年前杀死钱大爷，冒领守城之功的真相，是你泄露给了朴怀朗。”
钱铜眸子一凉。
段元槿又道：“我让人跟着他了，他跑不了。”
难怪，都快死在知州府里，却连个消息都没人递出来。
见他没什么大碍了，钱铜便起身，“你好好养伤，能下地了便回山寨，看好你的寨子，别到头来什么都被人占了，窝不窝囊？”见床榻上的人面色又白了几分，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嘴毒，缓声道：“宋允执既然打了你五十鞭，便是决定了放你归山，你先避一阵子，别给我添麻烦...我走了。”
段元槿提着一口气，在她走出门槛前，嘱咐道：“他已知晓你乃整个事件背后的主谋，此趟你小心些，搞不定，发信号。”
钱铜回头一笑，扫了一眼他此时的惨状，眼里的鄙夷丝毫没掩饰，“我发信号，得你段少主起得来才行。”
——
宋允执在查平昌王的那一刻，便做好了防范，为提防平昌王逃出扬州，早在城门口设了防。
他不可能逃出城，人必然还在城内。
此人虽没什么本事，但苟活的能力却超乎常人，既然出不了城，便会想办法掩盖自己的踪迹，宋允执亲自去了难民区，一个一个地搜查。
搜到一半，王兆驾马匆匆找过来，禀报道：“世子，大理寺冯少卿到了。”说完又凑近了一些，低声道：“定国公也来了。”
宋允执拧眉。
扬州的案子已经到了尾声，朝廷的人马前来交接在情理之中，他定国公来扬州作甚？
可稍微一想便明白。
小郡主前来扬州找兄长。
小公爷又来找小郡主。
定国公又又来找小公爷。
好巧不巧，王兆笑着把手里的一封信函递给了宋允执：“侯爷已经回了信，人已经从蜀州出发了，想必能赶上世子的婚宴。”
一家子沾亲带故，都快凑齐了。
王兆暗道，世子四日后的婚宴，一定会很热闹。
——
宋允执留下一半的人继续搜平昌王的踪迹，折身返回了知州府。
到了知州府，定国公与王兆的头顶上司大理寺少卿冯渊，正在盘问小公爷和知州府的主簿，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场大火，知州府的院子烧成了废墟，一看便知道出了大事，瞒也满不住。
宋世子不在，王大人去寻人，知州府的主簿便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与两位大人，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说小郡主昨夜险些被葬送在火海时，定国公一怔，当场一巴掌拍在桌上，训斥起了小公爷，“到底是何人如此猖狂，竟把你一个国公府世子杀得片甲不留，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你又是如何照看人的？千里迢迢赶来，却连小郡主的安危都护不住，你来作甚？！”
定国公裴家，原本乃大虞的一支贵族。
先帝在位时，定国公便已是朝中大臣，因看不惯先帝怕这怕那，瞻前顾后的作风，曾几回觐见先帝，让其出兵讨伐胡人。
先帝不听，不堪其扰，干脆将人贬到了蜀州。
裴家因此败落，逃难几年后，最后在蜀州遇到了同样心存天下的陛下，两人不谋而合，一道杀出重围，回到了京都。
陛下登基后，封其为定国公。
裴家一门，世代忠烈，干干净净，从未出过一个孬种，此子在三岁前，也曾是个胆大的，然而三岁那年，随她母亲回外祖家，经过扬州时被土匪掳走。
乱世初期，每日都有人死在山贼土匪的刀下，本以为他活不成了，国公夫人却一直没有放弃。
找了半年，终于将其找了回来。
但因一场惊吓，此子的性子变得唯唯诺诺。这些年虽也上进勤奋，温顺听话，但定国公看他，总觉得他身上缺少了一股裴家儿郎的硬气。
国公夫人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嫡出的儿子，每回一提起当年的那段往事，便会痛哭，说是自己亏欠了他，国公爷听她一哭，也有些愧疚，当年怪他没用，没有护好他们母子俩，是以，每回要苛责他时，总会收敛住几分怒意。
尽管国公爷心中世子的人选并非是他，怀着那份愧疚，还是将其封为世子，悉心培养，给了他所有的荣誉。
而因他的宠爱，也让其在京都得来了一个小公爷的称号。
可这回他不告而别，自不量力要跑来扬州护人，定国公还以为他有多大的本事，结果人到了知州，竟差点被人害死。
他有何用？
小公爷跪在那，垂目不出声。
“这也怨不得小公爷。”知州府的主簿忙解围道：“小公爷昨儿为了安抚小郡主，陪到了半夜，谁知道那贼子狼子野心，竟然半夜放火...”
他没敢说小郡主去为贼子煎药之事，知州府所有的人对昨夜小郡主为何会出现在段元槿所在的院子后厨一事，只字不敢提。
昨夜一夜大火之后，段元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他放的火，还能有谁大半夜跑去他的院子点火？
害得小郡主险些被烧死不说，平昌王也趁乱跑了。
定国公听他把此人说得如此厉害，愈发好奇了，再次问道：“那贼子是何人？”
“此人姓段，乃盘踞在扬州多年的土匪...”
话没说完，宋允执和王兆便走了进来，主簿松了一口气，忙退到一边。
宋允执与定国公的关系，比小公爷还熟，年少时他打过的几场战，皆是与定国公一道，彼此都对对方怀有佩服与欣赏。
宋允执进屋后便与其拱手请安：“不知国公爷到访，恕晚辈未能及时迎接。”
“无妨。”国公爷一改先前对小公爷的恨铁不成钢，展露笑颜道：“昀稹此趟扬州一行，成果不错，陛下定会欣慰...”
宋允执谦恭地行了一礼，又与大理寺冯渊寒暄了几句，刚落座，一旁的定国公便忍不住问：“怎么，扬州还有土匪？”
四大家被肃清，连朴家都被他宋世子拿下了，怎会有土匪，竟还杀来了知州府。
宋允执看了一眼适才回话的知州府主簿，淡然道：“说土匪，倒也不尽然。”
那主簿本低着头，闻言抬目，又被身旁的王兆一眼剜过来，心头顿时一坠，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道错哪儿了。
便又听宋世子道：“此人心性不坏，虽为匪，也是盯着四大商不放，并未伤害过普通百姓，此前晚辈身陷朴家所设的困局时，多亏了他解救。”
定国公闻言神色松了松。
乱世爬出来的人，对于好坏没有绝对的定义，他见过‘好人’杀人，也见过坏人救人，既然不是为非作歹的土匪，宋世子心里也有数，他便不再过问。
可这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定国公问：“知州府失火不是小事，听说小郡主险些遇难，世子可查清楚了？”
宋允执道：“此事晚辈尚在查，已有了头绪，昨夜的火并非此人所为，乃晚辈眼下所查的平昌王之案有关...”
底下尚跪着的小公爷突然插话道：“宋世子如此信他，可他此前为何要劫走阿若？”
定国公一怔。
什么？
他还劫走过小郡主？
宋允执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眸子里的一抹冷意很快划过，抬眸探究地朝他看去。
裴晏琮再次垂目，为宋允昭打抱不平，“世子心性良善，愿意相信他是好人，可一个盘踞此地多年的土匪，手上沾了无数鲜血，匪性深入骨髓，恶性难移，他今日能救世子，明日也能杀了世子，阿若被劫一事，便是一桩血淋淋的教训，还望世子莫要一时心软，放虎归山...”
他语气越说越激昂，义愤填膺，彷佛对土匪恨到了极点。
定国公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当年被劫走的遭遇，这些年他不让他来扬州，便是不想他再去回忆那段过往，变得越来越懦弱。
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
定国公还不知道小郡主被劫一事，看向宋允执，皱眉道：“到底怎么回事？”
宋允执平静地道：“此时说来话长，容晚辈稍候再与国公爷禀明...”
话音刚落，外面便进来一人，乃小公爷的随从，扬声禀报道：“属下找到段少主了！”
宋允执眼皮一颤。
王兆也不由捏起了心。
小公爷回头，咬牙问：“人在哪儿？”
随从回道：“在钱家七娘子的医馆。”
王兆忍不住闭目，暗道这位小公爷可不简单啊。昨日小郡主当着众人的面维护段少主，半夜又去他院子里煎药，小郡主心里或许坦坦荡荡，是为感激段少主的救命之恩，可这位小公爷不那么想，他是恨不得弄死人家。
他弄就弄，却偏要把钱娘子牵扯回来。
他难道不知宋世子过几日便要与那位钱娘子成亲？他知道，但他不知宋世子对那位钱娘子非娶不可的决心。
完了...
王兆不敢听下去。
然而小公爷非要挑事，身边另一位随从接着道：“属下有一事未报，今早属下瞧见...”
“瞧见什么？”小公爷嗓音一厉，不喜欢他的吞吞吐吐。
随从便道：“属下今早瞧见钱七娘子来了知州府，把，把段元槿救走了。”
钱娘子？定国公没反应过来，怒声道：“哪个钱七娘子？如此胆大，敢来知州府救人？”
宋允执不答，但足以看得出脸色不对了。
一旁的冯少卿察觉到了不对，看了一眼王兆，王兆便对他微微示意，下巴点了一下宋允执的位置。
冯少卿随即明白过来，愣了愣，没吭声。
王兆笑着回了定国公的话，目光却是看向小公爷的那位随从，“钱家七娘子乃侯府未来的世子妃，你莫不是看花了眼？”
然而小公爷的随从丝毫不买账，脖子一梗，道：“是不是小的看花眼，去钱家医馆，一探便知，且小郡主被劫那夜，小的亲眼见到钱娘子与那土匪少主走得颇近...”
定国公也终于想了起来，前来的路上，他便听闻宋世子要与扬州的一个商户之女成亲。
他今年二十二，也不小了。
在京都时一直未曾许亲，据说是迟迟看不上心仪的。
这回他不顾对方身份，甚至等不及回京都，便要在扬州办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定国公还好奇，到底被他看上的那位小娘子有何过人之处。
本想见面便问，谁知到了知州府，先遇上了火情。
此时听闻其与土匪勾结，心头不由一沉，肃然问宋世子，“这位钱七娘子，便是昀稹喜欢的那位商户之女？”
宋允执没应，但其态度已经默认了。
定国公脸色变了变，大抵弄明白了怎么回事，但他知道宋允执的为人，他绝非乃是非不分之人，也绝不会去娶一个与土匪勾结的女子，他正色问道：“宋世子的未婚妻是否与土匪为伍？”
宋允执道：“并非如此。”
小公爷抬头，还欲争辩，“世子...”
“你住嘴！”定国公打断他，回头与宋世子道：“你把她叫过来，我亲口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宋允执却没应，也没动。
定国公愣了愣，疑惑问道：“怎么了？”
宋允执便道：“国公爷想问什么，晚辈回答便是。”看出国公爷脸上的质疑，他解释道：“还请国公爷赎罪，她乃商户，从小生活在扬州，未见过世面，除了晚辈，她未曾面对过任何朝廷官员，一怕她失礼，二，她会害怕。”
定国公诧异地看着他。
宋允执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小公爷的身上，继续道：“各位后来者或许不知，此次朝廷能从朴家手中拿回扬州盐场，开通运河，她当居首功，此前的请功折子上，我已向陛下一一禀报，为钱家请赏，若是小公爷觉得她有罪，你大可去告，我宋允执与她求亲之时，便已经发过誓言，此生与她一体，荣辱共存，她若有错，我来承担。”

第95章
小公爷愣了愣，知道钱娘子乃宋世子的未婚妻，他会为钱娘子掩盖罪行，可他以为世子是被那位钱家七娘子所蒙蔽，不完全了解钱娘子与山寨的关系。
没料到他会包庇到如此地步。
这还是那个明月清风，眼里容不得一丝邪恶的宋世子吗？
他没见过钱铜在扬州做的那些事，心中对她自然没有敬畏，暗道一个商户对扬州的案子，能起到什么作用？还不是世子被美色所惑，想为其正身。
毕竟堂堂永安侯府怎么可能会娶一个商户...
他心中如此想，到底不敢说出口。
宋允执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回头与国公爷和冯少卿解释道：“家妹并无被劫一说，此前乃她好奇，前去山寨巡查时，有她嫂嫂和一众家仆作陪。”
小公爷：“世子...”
定国公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出声训斥，宋允执便道：“若小公爷觉得她名声有损，意欲退婚，我永安侯府能理解，也不会阻拦...”
说完此番话，宋允执便起身与定国公行礼，“国公爷远道而来，先在此稍做歇息，晚辈尚有案子要查，晚些时候，再来拜会国公爷。”
转身又与冯渊行了一礼，“冯大人，失陪了。”
吩咐王兆把扬州四大商曾经的所有案子拿给大理寺少卿冯渊核查，自己径直离去。
人走了，屋子内半点声音都没。
小公爷最后才反应过来，宋世子是在维护阿若的名声，可他并非此意，他只是...
他刚抬起头，便碰上了定国公冷冰冰的目光。
此子随着年岁越大，所作所为，越让人失望，何况是站在万事皆乃榜样的宋世子身旁，两句话下来立见高低。
在宋允执说完那段维护钱家娘子的话后，定国公便冷静了下来，自己刚到扬州，什么都没了解的情况下，便提出要审问别人的未婚妻，确实不妥。
心中已有了歉意。
没想到一见面会闹得如此不愉快。
是何原因？
定国公暂且隐忍不发，等王兆领他到了落脚之处，方才叫来了小公爷，门一关，劈头便骂了一顿，“愚蠢！”
他问小公爷：“你可知道哪里错了？”
小公爷跪在地上，低头受教。
“错之一，你为达到目的，置小郡主的名声不顾。”
“错之二，你把世子的名声也踩在了地上。”
小公爷磕头认错，“孩儿，只一心想为阿若讨回公道，一时糊涂，未曾想过...”
“你糊涂的时候多了，照你的法子，只怕公道讨回来，这门亲事也没了，宋家兄妹俩的名声，都要因你被牵连，你不知钱家七娘子乃宋世子的未婚妻？今日我初来，被你一番误导，已经得罪了世子...”
“父亲...孩儿真没说谎。”小公爷突然抬头，举起二指对他发誓道：“孩儿的做法虽欠妥，可钱家七娘子确实在圈养土匪，父亲若是不信，可亲眼去见证，孩儿并非对宋世子不敬，他乃阿若兄长，孩儿是不想看他被妖女所迷惑，误入歧途...”
定国公眉头一皱，“你可知此言的后果...”
小公爷道：“孩儿所言是不是属实，父亲去一趟医馆，一切都明白。”他说完，突然托着哭腔，望着国公爷哑声道：“父亲有所不知，孩儿为何如此冲动？是因...是因那匪贼头目，正是当年掳走孩儿的人啊...”
定国公一怔，猛然起身。
——
钱铜今日也在难民区，搜了大半日的平昌王，突然收到医馆被围的消息，立马赶了回来。
守在医馆外的人是扶茵。
她是个死脑筋，跟着钱铜这条地头蛇混久了，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只认自己的主子，是以，即便来的人自称是定国公，她也丝毫不惧，手握弯刀，堵住门口，平静地道：“我又不认识你，你说你是皇帝陛下，我也要相信？”
定国公一大把年纪，不与其计较，可国公府带回来的侍卫，哪里见过此等嚣张的人，拔刀动怒，“大胆！”
扶茵瞟了一眼，淡然道：“我大胆，还是你们大胆？这儿分明是我家娘子的地方，你们要擅闯，我不让你们进，反倒说我大胆，什么道理？”
侍卫被怼得脖子一粗，“你...”
裴晏琮拦住他，上前客客气气地道：“这位小娘子，我等知道此处乃钱七娘子的地方，但里面有一人乃朝廷钦犯，我想七娘子若知情，断不会包庇，今日待我捉拿此人后，一切都与七娘子无关。”
“你就是小公爷？”扶茵突然问。
她这不是知道他的身份吗，小公爷点头，“正是。”
扶茵道：“我家娘子说了，以后见到你便如同见了狗，绕道而行...”
小公爷面色一变。
连一向平静的定国公，闻言也不免冷了脸色，暗道不过是钱家的一位婢女，便如此嚣张无礼。
侍卫再也忍不住，怒斥：“别给你脸不要脸。”
扶茵：“那你别给啊。”
该给的礼数已经给了，定国公不想再耽搁下去，“拿下！”
“且慢。”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年轻女主的嗓音，众人回头望去，便见一位少女翻身下马，香云纱披风，面为青里为红，内穿撒花烟罗衫，脚配蜀锦绣鞋，手握一道短鞭，含着笑款款而来。
定国公愣了愣，不知道她是谁。
钱铜径直走到定国公跟前，蹲身行了一礼，“民女钱铜见过国公爷。”
钱铜，钱家七娘子...
定国公神色一顿，暗道她便是让宋世子宁愿放弃原则，欲行包庇之意的女子？
确实乃少见的江南美人。
可她勾结土匪便是不对，定国公今日无意为难她，至于对她的处置，自有侯爷与长公主来定论，正欲让她先把人交出来，便见钱铜起身，朝着他身侧的小公爷走去，冲其一笑，“小公爷要拿谁？”
小公爷头一次见到真人，面容干净清纯，竟不似他想象中那般妖艳模样，怔住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钱娘子既然回来了，便好说，还请七娘子把里面的人交出来。”
钱铜面露疑惑，问道：“里面的谁？”
小公爷道：“段元槿，段少主。”
钱铜‘哦’了一声，小公爷本以为她会否认，却听她偏头来问：“他得罪你了？怎么得罪你的？”
小公爷被她那一眼看得心虚，心头跳了跳，下意识瞟了一眼身后的国公爷，不清楚钱娘子是不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可又如何呢？
他双手沾满鲜血，是被家人亲手抛弃的那一个。
小公爷稳住心神，慢慢抬起头，正色道：“他乃山匪，杀人如麻，钱娘子即将与世子成婚，还请钱娘子想明白，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与此等土匪划清界限...”
钱铜却噗嗤一声笑，“杀人如麻？你亲眼见过？”
小公爷：“我...”
“没亲眼见过的事，我劝小公爷别乱说。”钱铜道：“小公爷为何就容不下他呢？是觉得他长得比你好，本事比你强，人品比你好？”
她突然扬声冲里面的人道：“段元槿你听到了没，有人嫉妒你！”
小公爷脸色一白。
定国公觉得她此言荒唐可笑，他定国公的儿子，何以轮到去嫉妒一个土匪。
不可理喻。
定国公道：“钱娘子既然乃宋世子的未婚妻，我身为长辈，便不为难你，只是里面那位匪徒与国公府有一桩陈年恩怨，本官必须要捉拿他，钱娘子把人交于我，此事便算了结。”
钱铜却问：“国公爷说的是何恩怨？是早年令夫人与小公爷被山匪所劫之事？”
小公爷眸子一跳。
钱铜便道：“那国公爷找错人了，冤有头债有主，国公爷要找的不是这位段少主，当年他才多大？与小公爷岁数差不多啊...”
裴晏琮面上露出一抹慌张，不想听她说下去，“土匪之子，岂能是好人，待我等捉拿了他，自会扫清余孽。”
他好大的本事。
可笑至极。
“何为好人，为何坏人？”钱铜不待他回答，也不再好脸相对，冷声道：“此事你我说了都不算，把宋允执叫来，当初我是如何帮他铲除崔家茶楼，如何替他摆平三大家的追杀，又是如何从朴家三夫人手里救他一命，他都忘了？如今，淮南的两个盐场归了朝廷，运河给他争取到手里，扬州整个商业，都交给了他，怎么，他要过河拆桥？”
“他打了自己救命恩人五十鞭子，害其险些被人烧死在知州府，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他又要出尔反尔，要来拿人？”
定国公是听宋世子提过钱家七娘子的功劳，但并不知道详细，且也没听说宋世子打了对方五十鞭。
知州府的火，不是那位段少主放的？
他正欲回头问自己的儿子，却见其突然拿着剑冲了上去，扶茵出招毫不留情，不过三招，小公爷便被扶茵踢下了台阶。
扶茵收刀，面露鄙夷。
堂堂小公爷就这么被一个商户的婢女打了，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犹如一条落水狗。
定国公眼皮子两跳，此生还未受过此等侮辱，厉声道：“拿人，敢拦者，杀！”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便从众人身后跃上来，拦在了扶茵的前面，正乃宋允执的暗卫蒙青，定国公没见过，并不认识，但很快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嗓音，“谁敢！”
定国公回头，便见到了匆匆赶来的宋允执。
身后跟着一头是汗的王兆。
从人群后走来，宋允执没去看定国公和小公爷，只抬目看了一眼对面一面漠然的钱铜。
自从那日吵架之后，两人便没有真正地见过面，虽被狗啃了一个晚上，但到底没说过话，心头的矛盾还未化开，便过度到了明面上。
钱铜瞥开目光，也想知道他宋世子会站在哪一边。
宋允执将她的冷眼看进了眼里，走去了她身旁，一句没说，转过身面对跟前国公爷的人马，拔出了一截剑身。
尖锐的磨啮声挣脱束缚，锃然跃出一截，听到动静声，钱铜缓缓转过头。
不再是他之前的那把青铜剑。
她曾说过要送他一把剑，便不会食言，是前不久她刚送给他的，没想到这么快他用上了，眸色不觉动了动，虽也猜到了他同样并非食言之人，见他这般毫不犹豫地挡在身前，心口还是不免微酸。
“宋允执！”定国公惊愕地看着他手里那把玄铁剑，不可置信，“你要与本国公刀剑相向？”
宋允执神色不动，黑瞳内，唯有一腔执念，“恕晚辈失礼了。”

第96章
定国公初时听自己的儿子对宋世子的形容，说其被美色所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明辨是非的世子，他还不信，训其胡言。
如今见他这番不分青红皂白地去维护一个与土匪勾结的女子，他便信了。
“好。”定国公也来了气，“本国公今日就来领教一下世子的本事！”
“国公爷，国公爷，使不得啊...”王兆忙过来劝说，死死压住国公爷拔刀的手，“国公爷今日才刚到扬州，这番大动干戈，是何必呢？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这到底有多大的恩怨，还能低过定国公与永安侯府的交情...”
说起两家的交情，确实没得说。
小公爷与小郡主尚在各自母亲的肚子里，便定下来亲事，那时候他并非国公爷，还只是一个兵部侍郎，因侯府老爷子的赏识，竟把长公主肚子里的小郡主许给了他尚未出世的儿子。
这份提拔的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见定国公神色松了松，王兆又道：“侯爷过两日也该到了，国公爷想想，他要是知道您一来，便欺负两个小辈...”
定国公一愣，“我何来的欺负？！”
“国公爷自然不是欺负。”王兆附耳与他低声道：“可国公爷今日要是与宋世子动了手，知道的是你教训小辈，不知道的，您这头一回见面，便对人家刀剑相向，不是欺负是什么？纵然占了理，长公主和侯爷心里多少有疙瘩吧？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自有他们收拾，哪里有被旁人教训的道理...”
定国公适才是见自己儿子被羞辱，又被宋允执的态度所激，方才冲动了一下，听完后，到底冷静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收了刀，狠狠瞪着宋允执。
宋允执面色不动。
钱铜便与扶茵道：“把段公子扶起来送回山寨，免得留在我这儿，又被某些人趁宋世子不在，擒拿了。”
她这弦外之音，定国公岂能听不出来？冷哼一声，转过头，眼不见为净，却又瞥见自己的儿子被侍卫扶起来，嘴角溢出血丝。
简直没有半点用处，不堪一击。
若不是他儿子，定国公真不想认人，把脸又转了个方向，背对着门口。
过了一阵听到有人出来的动静声，才扭过头。
身后一位年轻公子从门内走了出来，身着一身白衣，似是受了很重的伤，面容苍白，毫无血色可言，后面跟着钱家那位婢女，并没让其搀扶。
他脚步沉稳地跨过门槛，再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身姿始终不偏不倚，挺拔如松，倒有几分青莲不染尘的气度。
定国公一愣。
他就是那位段少主？
对方的目光正好也抬了起来，与他无意相碰，眸色无波无澜，浅色的瞳仁淡淡地从他脸上划过，像是看一个物件儿一般，没有丝毫感情，缓缓挪开。
便是这份高傲不屈的气势，定国公竟生了一抹熟悉的恍惚。
很快想了起来，像他年轻时候的自己。
钱铜与扶茵一左一右护在他身旁，从台阶下来，慢慢地靠近了国公爷的位置。
到了跟前，见他迟迟不动，钱铜便道：“国公爷，借个道。”
定国公一时不查，目光不觉停留在了跟前的青年脸上，忘了撤回来，既然他没打算与宋世子兵刃相见，只好先让步，之后再做清算，正要挪开脚步，小公爷急忙唤了一声，“父亲....”
宋允执手里的剑是始终没有入鞘，闻言上前，一句话没说，以脚步逼得小公爷和他身旁的侍卫往后退。
再待下去，还真成他欺负小辈了。
国公爷懒得再看，转身带着人马愤袖而去。走了两步，回头看怵在那，愤愤不平的小公爷，咬牙道：“还不走？”
小公爷脸色铁青，垂目跟在其身后。
——
一触即发的一场打斗，终于化解了。
见国公爷的人马离去，王兆方才挪到宋世子身旁，劝说道：“世子，此事只怕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定国公今日为何非要来拿段少主，便是因为十八九年前，国公府夫人路过此处，被那位段老头子劫持过，小公爷还曾被扣留在寨子里半年，心头受到的创伤必然很大...”
两家毕竟是亲家，可不能因为这事闹翻，王兆尽量两头劝。
但此后，山寨是留不得了。
见钱铜正送段少主上马车，王兆便与宋世子低声道：“世子能护得了一时，可护不长久，早些说动钱娘子接受招安吧...”
——
钱铜把段元槿送到了马车旁，看着国公爷的人马走远，忍不住讽刺道：“果然眼睛瞎了。”
转过头，段元槿已钻进了马车内。
他的伤刚好了一些，又要颠簸，钱铜问：“你行吗？”
半晌后段元槿的嗓音从里传来，“死不了便不会死。”
见宋允执走了过来，钱铜压低嗓音道：“扬州是留不得了，待你伤好后，先去海峡线...”
“好。”段元槿应了一声后，听到有脚步声走了过来，便不再出声。
钱铜与扶茵使了个眼色，“走吧。”
宋允执过来时，段元槿的马车便已经离开了。
钱铜转过身，脚步堵在了他面前，冲他一笑，感激地道：“今日多谢了世子，让世子为难了。”
她语气客套，终究还是将他排除在外。那日吵架，虽过了两日了，但宋允执每回一想起来，心口便会酸疼。
今日宋世子拦住国公爷，放了段元槿归山，那场吵架，到底还是钱铜赢了。
钱铜也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邀请道：“世子有空没，我请你喝茶？”
钱铜心道知州府一团乱，今日他为了自己又得罪了国公爷，足够他焦头烂额一阵，他哪里有空，然而宋世子应道：“好。”
钱铜也很忙，平昌王还没找到，但世子答应了，她不得不兑现，请他去了就近的茶楼。
到了门前，宋允执一抬头便看到了那颗海棠树。
两人初次相遇在此地时，这颗海棠还是满树花枝，如今花败，已有了黄叶，宋允执不觉在此顿了一会儿足，钱铜顺着他目光看去，瞧出了他的心思，“世子想看花？等明年春季，还会再开...”
宋允执看向她，“若不累，陪我走走？”
“好。”他不想喝茶，钱铜便与他一道漫步在街头，两人从相识的那一刻便各怀算计，他忙着收拾四大家，而她忙着自保，和收拾三大家，很少有这般闲散的时候。
钱铜看了一圈街头摊贩卖的物件儿，问，“宋世子喜欢什么，我送你。”
宋允执的目光正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玉佩乃那日两人订亲时他所送，见她一直佩戴在身上从未取过，神色终于好了一些，“都可。”
钱铜突然靠近他，低声道：“世子，你藏起来的那只簪子乃祖母所赠，咱们钱家的姑娘人手一支，传女不传男，待我将来有了女儿，是要传承下去的，世子好好保管，以后记得要还回来...”
宋允执脚步停在了那。
钱铜继续往前，没见到宋世子上扬的唇角和微红的耳根，边走边与他道：“那个不算定情之物，待我忙过这段日子，我给你打一块上好的玉佩...”
突然看到了旁边摊位上卖的香囊。
出来逛街不买点东西，总觉得少了什么，钱铜挑了三个香囊，自己一个，宋允执一个，另外一个让宋世子带回去给宋允昭。
香囊递给他，钱铜便问：“你那些发带哪里买的，你让蒙青送给我呗。”
宋允执淡声道：“自己回来拿。”
“我最近忙。”
知道她在找平昌王，宋允执道：“我已让沈澈去找平昌王六年前作案的证据，平昌王跑不掉，你莫要轻举妄动。”
“知道了。”钱铜敷衍地点头。
她得先找到人再说。
离大婚还有两日，看出她一点儿都不慌，不似旁的待嫁小娘子那般忐忑，宋允执问：“后日便是大婚了，紧张吗？”
“紧张这个东西是自己为自己施加的情绪枷锁。”钱铜道：“咱们又不是与一个陌生人成亲，彼此知根知底，届时盖头一掀，世子看到的是我，我看到的是世子，如此熟悉了，有何可紧张的？”
宋允执不出声，一面走一面见她不断甩着手中的香囊，细小的丝线绕在她手指头上，很快把手指头勒出了一圈圈红痕，她恍若未觉。
宋允执无声叹了口气，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不让她再动。
两人都有事情要忙，漫步了一阵，钱铜便先把宋允执送到了知州府门口，马车停下，她没进去，里面不喜欢她的人太多，她就不去讨人嫌了，嘱咐宋允执，“记得把香囊给小姑子，她喜欢的秋菊。”
——
宋允昭此时正坐在蒲团上，替小公爷擦着脸上的伤痕。
不知道今日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小公爷一回来便顶着一脸的伤，见其嘴角一片乌青，还有瘀血，宋允昭吓了一跳，忙让人拿来了药膏，亲手为他涂抹，却没去问他发生了什么。
小公爷也没主动说，乖乖地躺在宋允昭身旁的摇椅上，睁眼看着跟前这张温柔替他上药的面容，怎么也看不够，笑了笑，“能得阿若如此照顾，我宁愿日日受伤。”
宋允昭制止他，“不许乱说。”
小公爷听话地闭了嘴，待她为自己涂抹好的药膏，便把她的手捏在了掌心里，舍不得松开，“阿若，待世子的婚礼结束后，我便禀报母亲，让她择个良辰吉时，咱们也早些成亲可好？”
两人的亲事从娘胎里便定下了，早晚会成亲，没什么可意外，宋允昭笑了笑，“好。”
见她笑，小公爷也展唇，却牵到了伤口，疼得他“嘶——”一声。
“疼吗？”宋允昭关心道。
小公爷摇头，握住她的手轻声叹息道：“阿若，没了你，我怕是真活不下去。”
宋允昭以前并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占有欲。
前日段少主被打，她去向兄长求情，事后小公爷把她抱回屋内，便跪在她面前恳求道：“阿若，能不能答应我，不要为了我以外的男子哭泣？”他面色几近于痛苦：“我会伤心，嫉妒。”
宋允昭一愣，方才意识到他似乎误会了什么。
她从小便知自己的夫君是他裴晏琮，他对段公子仅是感激之情，解释道：“我是觉得段公子可怜，我对他并没有...”
小公爷却道：“那我不可怜吗，我的未婚妻当着众人的面，为一个不相干的男子落泪，旁人该如何想我？”
宋允昭便对他做了保证，“以后我会与段公子划清界限。”
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段公子死，他被打了五十鞭子，没有一个人去照看，她想着自己煎好了药，差个人送去给他也好。
后半夜待众人歇下，她便偷偷一人潜去了段元槿的院子，但没想到会陷入火海里。
她被救出来后，所有人的都知道了她为段公子煎药之事，她心生愧疚，正不知该如何与小公爷解释，他却没怨她，只握住她的手，安抚她：“我知道阿若是去为他煎药，但我不怪阿若，谁叫咱们的阿若有一颗怜悯世人的善心。”
宋允昭没再说什么。
尽管她知道前夜救她回来的人，并不是小公爷，但她终究是要嫁给裴晏琮，再也不能去关心那个人。
她明白，她越是关心，越会让段公子陷入绝境。
药已经上完了，小公爷依依不舍地起身，正欲离去，外面的婢女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香囊，见小公爷在，便没多说，只将香囊交给了宋允昭，“适才王大人送来给娘子的。”
当是知州府平日里买回来的添置，宋允昭看了一眼，见那香囊上有一道平安符，想到他今日受了伤，便将其系在了小公爷的腰带上，“给含章吧，戴在身上，保平安。”
——
小公爷从宋允昭屋里出来，面上的温和之色慢慢褪去。
从医馆回来后，国公爷便没正眼看过他。
知道他是嫌弃自己功夫差，丢了国公府的脸，可一个人行走在世上，并非只有功夫好，才能立身。乱世已经过去，他拼命地读书，靠着自己的本事考取了进士之位，但还是不能让这位父亲对他刮目相看。
今日他分明可以拦住世子，拿下钱家七娘子和段元槿，自己的儿子被土匪劫持了半年，还不够理由让他动手？
下了马车，他原本是想提醒他当心脚下，国公爷却以为他死追着不放，不耐烦地打断，“急什么？”
国公爷确实一肚子气。
想他裴家的男儿，哪一个不是豪杰，怎就养出来了一个如此文弱的后辈，但也知道这事自己占了大半的责任，语气放缓了一些，“好好待在知州府，把伤养好，此事，我会替你讨回公道。”
小公爷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哪里都没去，一直坐在深夜，脑子里不断浮现出今日国公爷看向段元槿的那道目光。
心口那股道不清的慌乱，越来越浓。
当年是他们自己选择了他。
如今便不能弃他。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声猫叫，在他原本就煎熬的心口上挠了一把，他突然起身打开门，与外面的心腹道：“就说我病了，谁也不见。”
——
新婚前一日夜里，见钱铜还要出去，钱夫人头都大了，“马上要成世子妃了，你说你整天忙什么...”
钱家的生意都是她父亲在忙乎，茶楼和布桩分摊到了二房三房头上，且有朝廷的人把关，根本不需要她操心。
有什么重要的事是宋世子摆平不了的？
钱铜有了平昌王的消息，不擒住他，难以心安，一面穿衣，一面与钱夫人道：“放心，天亮一定能赶回来，母亲把婚服备好，我回来便穿...”
钱夫人自来是拦不住她，唯有对着她的背影道：“你尽快赶回来，别让我着急！”
钱铜拖长了声音，“知道了。”
四大金全被派去了海峡线，如今正在与朴家杀得你死我活，她能用的人只有扶茵，足够了！
——
平昌王从王府逃出来后，便奔去了城门。
但很快有人拦住他的去路，不得已他只能往回跑，为了甩掉追捕，他躲在城内，脱下外衣，混入一堆难民之中。
他不知追他的是宋允执的人，还是钱铜的人。
但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朴家的那场家宴上，要杀他的人竟然是段元槿，而段元槿是钱家七娘子的人！
她居然圈养土匪！
原来她早已知道钱大爷是被他所杀，冒领了守城的功劳，她没有立即动手，而是使用了恶毒的离间之计，逼得他与朴怀朗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平昌王府的王妃是她杀的，他的三个儿子也间接被她害死。
接下来便要轮到他了。
宋允执把他关在知州府，不让他回江宁，定是在查六年前他杀了钱闵成的证据，此时他再不跑，唯有死路一条。
他必须得出扬州，将钱家圈养土匪，宋允执徇私包庇钱家之事告到陛下面前，他活不成，他们也别想好过。
平昌王一面让人送信给江宁求救，一面躲避追杀。
在难民中混了三日，平昌王整个人蓬头垢面，食不果腹，再如此下去，不被杀死，也会被饿死。
他得去找朴怀朗，告诉他真相，先联手把她解决了。
可朴家如今就是一座铜墙铁壁，府邸被朝廷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消息递不进去，正焦头烂额，突然有人塞给了他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去祥源茶楼。”
虽没有名字，但平昌王知道是谁。
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天黑了他才敢出现在茶楼，三天没吃饱一顿饭了，到了茶楼后，他去了后厨，翻箱倒柜箱，找到了一只烧鸡，坐在黑暗中正吃得狼吞虎咽，突然听见一道轻轻的叹息声，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
两扇紧闭的直棂门扇外不知何时背靠着一人，身影与夜色相融，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平昌王当对方乃接应他的人，对其了暗号，“来者何人？”
对方没出声。
平昌王脸色一变，豁然起身，往一旁的窗户逃去。
钱铜也起身，不急不慢地追着人，冷声道：“王爷慢些，刚吃饱，仔细噎着了。”
平昌王跳出窗外的那一刻，便落入了扶茵手中。
扶茵下手没有轻重，一脚踢在平昌王的胃部。
刚吃下去的东西，险些吐了出来，平昌王蹲下身扶住胸口，还未缓过劲，一把长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钱铜，你好大的胆子...”平昌王五官拧在了一块儿，仰头看向朝他走来的少女，咬牙道：“你敢袭击本王！”

第97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到了这时候，钱铜不想再与他虚与委蛇，讽刺质问道：“你也配为王？”
平昌王没料到今夜来此处的会是钱铜。
纸条不是那个人传的？
平昌王知道自己落入钱铜手里活不成了，他宁愿落入宋允执手里，宋允执万事都讲章法，没有证据，他不会随便杀人，就算把自己重新关起来，也总比死在钱铜手里强。
他得找机会逃去外面的街市。
刚一动，扶茵的刀便划破了颈项上的皮肤，警告道：“奴婢手里的刀利得很，削骨如泥，王爷还是规矩些。”
平昌王脸色一白，不敢再轻举妄动，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倒慢慢冷静了下来，突然冷笑道：“钱娘子好计谋啊，崔卢朴三家都被你算计，连本王爷也难逃你的魔掌，横竖今夜本王是逃不了，钱娘子给我一句准话吧，那夜在朴家，是不是你杀了王妃？”
钱铜没否认，反问：“她不该死吗？”
平昌王嘴角一抽动，想一刀子捅死她，为他的王妃报仇，为他死去的三个儿子讨回血债，奈何此时的自己也在对方刀下，含恨道：“果然，你早勾结段元槿，养了这么一只土匪，为所欲为，把扬州搅得翻天覆地，四大家，只剩你一个钱...”
“说这些有用吗？”钱铜打断道：“王爷不妨先与我说说，六年前，你们一家子逃到了城门外，是如何遇上前去支援的钱家大爷，又是如何杀了他，冒领守城之功的？”
平昌王又不蠢。
今日她追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替钱大爷报仇？他要认了，她能一刀要了他的命。
平昌王装起了糊涂，死也不认，“什么钱大爷，本王不认识。”
话音刚落，扶茵手里的刀便在他的胳膊上割了一道不算浅的口子，速度太快，鲜血流出来，王爷才感觉到疼痛，顿时一声痛呼，“啊...”
钱铜平静地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平昌王抱住一只胳膊，疼得额头冒汗，见识到了扶茵口中的削骨如泥，不敢再乱说话。
钱铜便道：“平昌王府的人不该死吗？你们一家子踩着别人的尸首，享受了六年的好日子，一举从落荒而逃的鼠辈成为人人歌颂的英雄功臣，如此功劳，也不怕承不承受得住？”
“钱娘子，饶了我吧...”平昌王终于知道害怕了，人在恐慌之下只想活命，恳求道：“本王错了，本王知道错了...钱娘子若肯饶我一命，本王什么都可以给你，本王往后愿意跟随钱娘子，本王帮钱娘子保住山寨...”
“谁？！”扶茵突然转头看向黑暗中的某一处。
话音刚落，一枚冷箭便从三人对面的屋檐上穿梭而来。
扶茵眸子一凝，上前一步护在了钱铜身前，手中弯刀及时将那枚冷箭斩断，目光紧紧地盯着对面。
对面一人从瞧不见的阴暗处，慢慢地走到了月光底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平昌王，讽刺道：“王爷还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借着月色，三人都看清了。
来人是朴怀朗。
钱铜眸子一凉，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朴三公子的病好了？
为了把他朴怀朗留在扬州，钱铜只能对不起朴三公子，上回他来见自己时，便对他用了药，足够他躺上大半月。
朴家的人都快死光了，朴怀朗就这么一个儿子能用，他就算想跑，也得等他儿子病好后，带他一起走。
可如今人已经出现在了这儿，钱铜再去猜他是如何出来的，已没有了任何意义。
平昌王也没想到这辈子还会见到朴怀朗，两人原本乃同盟，却被钱铜挑拨离间，留下了血海深仇，他虽也恨钱铜，但朴怀朗确确实实地杀了自己的三个儿子，他也恨，听他一出来便讽刺自己，忍不住呛声道：“朴兄自诩扬州第一大家族，不也落到了这番天地，你有何资格来嘲笑本王？”
朴怀朗懒得与一个愚昧之人浪费口舌。
他看向钱铜，“钱娘子找我来，是为商议何事？”
钱铜一怔，她何时寻过他？脑子里突然一道灵光闪过，心头一凉，回头便与扶茵道：“撤！”
来不及了。
黑暗中响起了数道弓弩拉动的声响，那声音很细微，落在人耳里，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几人都不敢动。
平昌王连呻吟声都没了。
朴怀朗脸色一变，看向钱铜，“钱娘子这是何意？是想把我们都绞杀在此地？”
不管他相不相信，钱铜肃然道：“不是我。”
什么不是她？！平昌王对她的狡诈已经了如指掌，这回她别以为他还会上她的当，当场戳穿她的阴谋：“你找不出本王陷害钱家大爷的证据，不想看到朴家将来还有翻身的机会，便把本王和朴家主引过来，想把咱们都弄死在这儿，以此制造出我们互相残杀的假象？！”
钱铜：......
蠢货！
朴怀朗倒存了怀疑。
以朴家如今所落下的把柄，朝廷的审判比她这番将自己暗杀在此处，杀伤力强得多。
她没必要多此一举。
平昌王还在为自己的聪明而激动，继续道：“钱娘子真是好本事，你利用宋世子替你开道，圈养土匪段元槿为你善后，你简直黑白通吃啊。”他痛斥道：“世上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人能奈何你钱铜了！”
钱铜气笑了，“你这种东西，也配与我讲王法？”
看今夜这阵势，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去。
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得先让扶茵出去报信，她凑近扶茵耳边，低声道：“去找宋世子，让他先擒住裴晏琮。”
裴晏琮，小公爷？扶茵一愣。
可她不能走。
今夜明显是有人在设局，娘子前有狼后有虎，她的功夫连朴怀朗都打不过，何况那些躲在屋檐上密密麻麻的冷箭。
钱铜也看出来了眼下的困局，她与朴怀朗道：“朴伯伯，可信我？”
朴怀朗还未出声，平昌王便笑了起来，“钱娘子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信？你身上可还有‘信’字一说。”
钱铜冷眼看他，“你再多说一句，我割了你舌头。”
平昌王到底不敢吭声。
“我今夜没给你送任何信。”钱铜与朴怀朗道：“这些也不是我的人，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今夜在场的人，应该都活不成，唯一的办法，便是我们主仆二人之中，先出去一人，去找宋世子。”
朴怀朗皱眉，将信将疑。
不怪他不信，如平昌王所说，她钱七娘子满身都是心眼子，毫无信誉可言，朴怀朗问道：“钱娘子既然说不是你的人，那是谁的人？”
钱铜：“还不确定。”
平昌王实在忍不住，不说会憋死，“钱娘子是没得编了吧？你满口谎言，也有编不下去的时候...”
话没说完，扶茵一脚踢在了他的伤口，听他鬼哭狼嚎，再次警告，“王爷的舌头是不想留过今夜了？”
平昌王疼得在地上打滚，想叫又不敢叫。
钱铜见朴怀朗还在怀疑，又道：“既然这些都是我的人，你们来了，那我为何还迟迟不动...”
“砰——”一道瓷器碎地的清脆声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扶茵袖筒里的暗器一转，正欲出手，一个苍老的嗓音及时从对面的屋子里传来：“钱娘子是我，是我，别动手...”
那人推开房门，颤颤巍巍走下了台阶。
银月一照，在场的几人都认识。
卢家家主，卢道忠。
除了崔家，三大家的人到齐了。
他不是一直在地牢蹲着，要亲眼看着朴家的人一个一个入狱？钱铜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卢道忠打探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以为屋檐上的那些人都是钱娘子带来的，顿时长了勇气，有恃无恐，脚步越来越轻松，回道：“不是钱娘子要我来的？要我亲手手刃仇人...”突然看到了立在她面前的朴怀朗，情绪一激动，冲过去便给了他一顿拳头，“朴怀朗，你个狗东西！当年我们三大家跟着你去海峡线，一个都没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搞得鬼？你害死了我卢家长子，还对我卢家赶尽杀绝，屠了我卢家满门，我要杀了你...”
卢道忠一边痛哭咒骂，一边对朴怀朗拳打脚踢，“当年咱们四大商是如何发誓结盟，可你朴怀朗心生异心，贪婪恶毒，想一家独大，多行不义必自毙啊，朴家落在如此地步，便是遭了报应...我要将你朴怀朗千刀万剐！”
钱铜：......
钱铜转过头不忍去看。
很快卢道忠被朴怀朗单手揪住，提起了衣襟，怒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想杀了我，也得看看你卢道忠有没有那个本事？”
卢道忠快要被他勒死了，暗道有钱七娘子在他朴怀朗能将自己如何，直到快喘不过气了，还没见钱七娘子出手，这才慌忙求救道：“七娘子...”
钱铜也终于开口：“朴家主手上还想沾一条人命？”
朴怀朗也在等她出手，可看着卢道忠的面色变得青紫，屋檐上的人也没有半分动静，这才缓缓松手，放了卢道忠。
卢道忠瘫在地上，半晌才喘回了那一口。
钱铜及时提醒道：“别惹他，那些不是我的人，今夜我自身难保，卢家主还是靠自己保...”
四面八方的冷箭突然对着几人射来。
钱铜一把提起卢道忠，将他推到了火房下的檐柱后，扶茵也提起了地上的平昌王，连托带滚，将人甩在了柱子后。
平昌王吓得忘了要舌头，大吼一声，“钱娘子，还说不是你的人！”

第98章
钱铜不想与蠢货说话。
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冷箭，唯有身后那间火房可以避难，她正欲提着卢道忠进去，身后一道刀锋逼了过来，钱铜不得不松开卢道忠，转身接招。
朴怀朗手里的刀对准了她的脖子，怒目道：“钱娘子今夜到底是想干什么？！”
钱铜无语，“我说了不是我的人，朴家主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今夜有人故意设局，要将咱们余下三大家主，绞杀于此...”
朴怀朗也想相信她。
然而不过是犹豫了一息，暗处的冷箭又对准了他，朴怀朗闪身躲在火房的柱子后，其中一只羽箭正好落在他脚边。
月色所照，他看清了上面的标识，
朴怀朗眸子一颤，怒目看向快要退到屋内的钱铜，咬牙质问：“这些冷箭乃知州府所制，钱娘子告诉我，除了你还有人能调动知州府的人马？！我朴家已经奉上了盐场，且同意开通运河，退让到如此地步，宋世子为何还要我朴怀朗的命？！”
说完手中的刀便冲着钱铜刺来。
见朴怀朗发疯，扶茵只得松开平昌王，帮钱铜挡下朴怀朗手中的刀，“娘子，快走！”
没有了人挟持，平昌王突然不怕死地跑到了冷箭底下，对着朴怀朗道：“朴兄，他知道你二儿子是怎么死的吗？”
朴怀朗一愣。
手臂上被扶茵砍了一刀，被迫也退到了院子里。
第二波冷箭正好结束。
平昌王趁着这空挡，往对面跑，边跑边道：“他是被宋世子捉拿，送给了七娘子，朴家主想想小女再对这桩婚事不满意，但与令郎无冤无仇啊，又如何会将其残害到那般地步，你可知道令郎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吗？舌头没了，下身也没...”
朴怀朗面部猛然一颤，转过头，狠狠地看向钱铜。
誓要她的命。
钱铜意识到与朴怀朗已经没得谈了，看出今夜情况特殊，毫不犹豫从胸前掏出了一枚信号弹。
徇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出了一枚元宝。
元宝所出，唤的是钱家的人。
铜钱所出，唤的便是山寨的人。
信号弹的光亮同时也照清了埋伏在屋顶上的人。
钱铜手中的暗器投出去一枚，打在了平昌王的腿上，另几枚扫上屋檐，在第三波冷箭到来之前，撕开了一条口子，去擒平昌王。
身后朴怀朗正与扶茵在一片羽箭之下，刀锋交错，见钱铜要跃到对面的廊下，用脚勾起了地上的一枚羽箭，拦住了她的道路。
朴怀朗在海峡线守了这么多年，虽也有阴谋在，但一身功夫不假，扶茵胜在招数敏捷，但时间一久，她打不过。
钱铜回头打算先与扶茵一道解决了朴怀朗这根搅屎棍。
平昌王因此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托着一条伤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逃到对面廊下，抱住一根柱子，突然对箭雨底下的朴怀朗喊了一声，“朴兄！这边！”
朴怀朗被钱铜和扶茵两人夹击，又得躲避冷箭，正有些吃力，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往平昌王的方向退去。
同时也把一片后背留给了平昌王。
在他靠近的一瞬，平昌王便拿出了藏在手里的一只羽箭，对准了朴怀朗的后背，狠狠地刺了下去。
一箭穿心。
朴怀朗一时没回过神，低头看向从他身体内穿透而过的冷箭，箭头上全是他的血，倒刺上，还带出来了一些内脏血肉。
太突然，钱铜和扶茵也没反应过来。
平昌王刺中了朴怀朗后，便退到了柱子后躲了起来，又哭又痛快地道：“本王三个儿子的命，算是偿了！你去死吧！都去死！”
朴怀朗从小在海上长大，自小习武，乱世中滚爬了这些年，也曾被人一刀穿过胸膛，最后都活了过来，这一箭不足以要他命。
他握住手中的刀，转身看向柱子后的平昌王。
走了两步，身体不受控制，倒在了地上。
死去的那一刻，大抵还觉得自己能活，双眼圆睁，在黑暗中死死地看向了平昌王的方向。
谁能想到堂堂朴家家主，在扬州威风赫赫多年，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脸面，最后却死在了一个与他一样阴暗的蛆虫手里。
卢道忠躲在火房内不敢出来，透过撑开的木窗亲眼看到朴怀朗倒下，久久没能站起来，心中不由大快，双手合十仰头望向屋顶，与自己死去夫人和儿孙们告慰，“朴家终于遭到了报应，夫人，我儿，我孙，你们可以瞑目了...”
大仇得报，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
打开门从房内爬出来。
冷箭并没有因为他朴家家主的死而停下，但对准的并非卢道忠，而是钱铜和扶茵的方向。
在平昌王杀死朴怀朗时，钱铜便堵住了平昌王逃跑的后路。
擒住他冲出了茶楼。
身后的冷箭紧追而上，平昌王被她勒住脖子，当成了靶子，又慌又急：“钱娘子，你到底从哪儿招惹来的亡命之徒！”
钱铜冷笑，“王爷适才不是说是我的人吗？”
平昌王神色闪过一些狡黠，道：“现在我相信钱娘子了，你不是发了信号弹了吗，人什么时候到？你快叫段元槿来救我们啊...”
“闭嘴，有你好死的，别急。”钱铜一膝盖顶在他的后腰上，听他痛苦嚎叫，拆穿道：“我可不是朴怀朗，受你相激，这些人是谁，你平昌王比我更清楚。”钱铜提起他下滑的身体，“你是如何从知州府内逃出来，知州府的火是谁放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平昌王身子一僵，忘记了要叫。
“王爷莫不成还指望，他能救你？”钱铜道：“平昌王杀了三大商，亦或是三大商杀了平昌王，你觉得活下来的那个，会有好下场？”
平昌王一怔。
钱铜提溜着他，冷声道：“你的罪，等打了地牢再慢慢交代，我钱铜不会脏了手。”
不知道平昌王有没有听进去，但他不再挣扎，配合着钱铜退去了茶楼大门。
扶茵护在钱铜身侧，手中的弯刀替她开出了一条道。
三人终于到了门口，踢开茶楼大门的一瞬，扶茵便听到了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侧目望去，便见到了一片腾腾火光。
知州府的兵马来了。
最前面那位正是沈家表弟。
扶茵神色一松，“娘子，世子来了。”
援兵一到，茶楼内的冷箭瞬间退去。
钱铜拽着平昌王，跨出了茶楼的门槛，扶茵收起了弯刀，从钱铜手里去接人。
三人刚站在巷子内，沈澈的嗓音便从对面慌张传来，“钱铜，你放开平昌王，我已经审出来了六年前的案子，你别冲动，听见没...”
冲动什么？
钱铜愣了愣。
没等她回过神，一道羽箭突然从对面知州府的兵马中穿来，钱铜完全没做准备，扶茵也没有，再去抽刀已经来不及了。
最后关头，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钱铜身前。
钱铜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一瞬静止了，没想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直到看到扶茵的身体开始下滑，脑子里一度消失的声音突然涌了上来，嗡鸣声太大，冲击得她几近于失聪，“扶茵...”
钱铜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慌乱搀住她，“扶茵...扶茵...”她看到了她背上的那只箭，不是梦。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援兵到了吗...
“谁放的箭？！”沈澈回头怒目，“是谁让你们动手的！”
定国公身后那名曾与扶茵起过争执的侍卫，硬着头皮道：“属下看王爷在那女贼手里，属下怕王爷有危...”
“平昌王死不足惜！”沈澈脑子都懵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被气了出来，拿刀便要去砍了那名侍卫，被身前的国公爷拦住，“沈公子疯了吗？”
沈澈：“国公爷休得护他，我今日要宰了他！”
定国公对自己部下擅自动手的行为，也有些恼怒，但为此便要被杀，是不是有点过激了，定国公道：“沈公子冷静，钱娘子今夜雇凶挟持王爷便是不对！”
“此事尚未定断！世子没来，国公爷的人却先动手，是为何意！”
定国公道：“沈公子适才也见到了，她今夜放出了信号弹，便是在招唤土匪进城！”
沈澈要疯了。
他刚回知州府，便看到国公爷带兵出府，说是钱娘子今夜欲在城中兴起一场杀戮，连同余下的三大商，要杀了平昌王。
偏偏那么巧，世子被钱夫人叫去了钱家，他只能先跟过来。
他确定扶茵是在看到他后，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弯刀，可他国公爷的人却不分青红皂白放了箭，沈澈暴怒道：“敢问国公爷她杀了平昌王了吗，土匪来了吗？！她要是死了，国公爷能担起这个责？！你如何向永宁侯府，如何向宋世子交代！”
定国公被他一吼，面上也有些紧张，若是钱家婢女没有舍身相救，中箭的便是钱娘子...
后果不堪设想。
定国公回头瞪向那个自作主张的侍卫，正欲把人交给沈澈，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厮杀声。
“土匪来了！”
“啊啊啊......”
“快跑啊，土匪来了！”
“大人救命.....”
街头上窜动的百姓，不知道是被对方从哪里碾过来的，拼命地奔跑...
追赶在人群背后的是一群挂着铃铛的响马匪贼，手持弯刀，发出野兽一般的吆喝声，队伍最前方的一人身穿白衣，戴着半边青色面具。
视线被挡住，钱铜什么也看不见。
她也管不了其他的了，只管抱着扶茵，轻轻地摸着她冰凉的脸颊，一声一声地哀求道：“扶茵你醒醒好不好...”
扶茵的眼睛还睁着。
但已没了呼吸。
与朴怀朗一样，大抵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今夜，死得这么突然，死得这么早，她还没看到娘子的大婚，还没看到她成为世子妃。
她与钱铜说的最后一句话满怀希望，“娘子，奴婢还要陪您去京都，不会有事。”
是以，钱铜不相信她会死。
但半晌过去，她的眼珠子再也没有转动分毫，身上也越来越凉，钱铜终于意识到她死了。
扶茵死了。
为了救她而死。
她们躲过了暗处的冷箭，却死在了知州府的援兵手中。
她就说当官的没有一个靠得住。
她不该去相信......
钱铜恨，不知道该恨谁，又谁都恨，恨入了骨。
她眼眸被恨意烧得殷红。
死死地盯着对面知州府的兵马，而彷佛是感应到了她的恨意，知州府的兵马开始躁动了起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是段元槿！”
“是段少主！”
“山寨的人杀下山了！”
而方才好一番豪言质问国公爷的沈澈，见到对面马背上的白衣少主时，忘了反应，愣在了那。
定国公顾不得打他脸，瞪他一眼后，转身带着自己的人马，去土匪刀下救人，“拦下来，本国公在此，谁敢造次，格杀勿论！”
队伍冲散开，后面的钱铜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段元槿来了。
土匪所到之处，无一生还，有妇孺死在土匪的刀下，也有土匪死在朝廷的刀下，四处都是厮杀声，惨叫声，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钱铜的脑子黑了片刻，彻底混乱了。
段元槿怎么会来？
她今夜压根儿就没叫过段元槿，她用的是钱家的信号弹，来人也应该是钱家人，而非山寨的人。
结合今夜所发生的一切，她内心无比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放下扶茵，从扶茵的腰间抽出了那把弯刀，站起身来，去找段元槿...
人没找到，先被国公爷拦了下来。
“钱娘子放下刀！”
“钱娘子莫要再执迷不悟！”
沈澈挡住了国公爷，“国公爷休得上前！”
“你没看到她今夜叫来的那些土匪吗，杀了多少人了？！”定国公怒道：“他宋允执疯了，你也要陪他一起疯？”
话音刚落，“砰——”一声，一道长剑从身后飞过来，生生地插在了国公爷的马蹄前。
马匹受惊，国公爷忙去勒住缰绳。
宋允执翻身下马，看也没看国公爷一眼，倒是定国公见他朝着那妖女走去，急声阻拦，“宋世子别过去！”
宋允执充耳未闻，疾步走到钱铜面前，以后背替她挡住了定国公的人马。
因赶来的太着急，身上试穿的婚服还未来得及脱下来。
钱铜眼眶里的泪珠蓄了太久，此时眸子一动，便落了下来，她看向宋允执时，眼中那道一向骄傲的灵光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目光变得暗淡，彷佛心中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都没了，喃声道：“世子说得没错，扬州的四大商都得死，朴家崔家卢家没了，接下来便是我钱家，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就算世子能容我，旁人又如何能容...”
她个妖女。
是圈养土匪，滥杀百姓的妖女。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宋世子最近应付朝廷的人抽不开身，今夜她只是想将平昌王擒住交给世子，然后便与他成亲，成亲后，她再与他说，她要去一趟海峡线，去寻找当年的亲人，看看他们是否还活着。
待一切结束，她便把段元槿给他。
告诉他，段元槿并不是土匪。
可如今都晚了。
无论今夜来的段元槿是真是假，那些土匪却是真的，她成了真正的土匪头子，她害死了自己的婢女，她圈养的土匪害死了百姓...
她该死。
她一身是血，满目空洞，活了二十年，每一件事她都能梳理好，每一个难题都能找到答案，今夜头一次陷入了困境。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挽回，怎么去收拾残局，“要不世子，把我抓起来吧。”
“先回家。”
钱铜听完这一句，后劲突然被宋允执手中的银针一刺，人彻底陷入了黑暗，宋允执及时将人抱了起来，与身前的沈澈道：“开道。”
定国公气得大吼，“宋允执！”
宋允执当作没听见，淡声与沈澈道：“拦路者，格杀勿论！”
沈澈今夜带回来的都是朝廷的铁骑，真要与国公爷的侍卫打起来，场面只会更乱、更惨。
定国公没想到他会为了袒护一个滥杀百姓的妖女，与自己动手。
他要反了吗？
在定国公出言训斥之前，宋允执突然抬头，漠然望来，“今日之事，我会给一个交代。”
王兆又来晚了。
今夜最初听说钱娘子今夜要招土匪进城时，他完全不相信，知道可能会出事，等国公爷带着人马出去后，立马去钱家找世子。
世子已经走了。
他返回知州府，原本打算守着府邸，等报信的人回来了再说，可小郡主心头着急，非要跑出去为钱娘子作证，他只能带上人马护着小郡主一道赶过来。
谁知道见到的却是人间地狱。
他自认为钱娘子是个聪明人，且她并非那等滥杀无辜的土匪头子，怎么也不可能会在今夜把山寨的人叫来城中。
还一路虐杀百姓。
所幸今夜沈公子回来了，手里有朝廷的人马，伤亡不大，那土匪少主段元槿已经不知道逃去哪儿了。
王兆远远地看着宋允执抱着一个人，心头便跳得慌，走近后眯着一只眼睛去瞧她怀里的钱娘子，见其一身的血污，不确定人是不是还活着，试着唤了一声，“钱娘子...”
宋允执从他身旁经过。
突然看到他身后一脸土色的宋允昭，顾不得去质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与王兆道：“土匪留几个活口，余下之事，等我回去处置。”
说完便把人抱上了马匹，翻身而上，目光看向不远处还躺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的女子，吩咐暗卫：“把扶茵带回钱家。”
——
钱铜醒来，天已经亮了。
她仰躺在床上，身上已换上了喜服。

第99章
钱铜听到了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但动不了，转过头，见钱家老夫人正坐在了她身旁。
“祖母。”钱铜什么都没说，只求道：“放我出去。”
钱老夫人也没与她解释，如她所愿，取掉了她脖子上的那根银针，“你自己去看看吧。”
昨夜她被宋允执刺晕，后来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情，不知道晕了多久，眼下又是什么时辰，但早晨也好，黄昏也好，天色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昏沉。
她疾步走出去。
便见府门紧闭，能清楚地感受到被兵马包围的紧张之气。
她忘记了昨夜她的人杀进了城内，杀了百姓，她难逃其咎，钱家自然也脱不了干系，早应该被抄家押入牢狱。
门后站着钱家的五位姐姐。
钱家七位姑娘，除了大娘子和六娘子，其余都嫁到了外地，因她的一枚信号弹，今日都凑齐了。
见她来了，五位钱家娘子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我看你要护她到何时？！”粗矿的嗓门从门外传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钱家勾结土匪，杀了城中百姓百余人，此番罪孽，你还要包庇？”
“没有百余。”一道冷淡的嗓音道：“轻伤者五十，重伤者三人，死两人。”
定国公没好气：“怎么着，你还嫌死少了？”
宋允执：“我并非此意，就事论事，纠正了国公爷的错误。”
定国公气笑了，“我用得着你来纠正！”
王兆劝说：“此事还有许多疑点未查明，国公爷先不要着急...”
“我不着急？！不着急就晚了，你看他做了什么？”定国公怒道：“知州府的兵马去剿匪，他把山寨围了起来不让动，我来请钱家的人走一趟，他又把钱家围起来，合着他世子要只手遮天了？我再不管，等着你犯下弥天大错，一切都晚了！”
定国公懒得与他扯这些，“不抄家可以，钱家的人我暂且不动，你把钱娘子交出来，有没有冤枉她，待查清楚后，她若是清白，自会放了她。”
钱家勾结土匪，乃杀头之罪，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宋允执平静地道：“她没空。”
定国公从昨夜开始，便有好几回被他的话气死，此时已能做到闻言不惊了，问道：“何意？”
宋允执立在门前，手里那把玄铁剑，从昨夜握到了今日，一刻都没松开，抬头看向他，清楚地道：“今日是我与铜儿的大婚，她没空与国公爷走，待我与她大婚后，我会携她一道前去为伤亡者请罪。”
嗓音穿过门缝，传入钱家一众人的耳朵。
五位姐姐先后看向了钱铜，见其神色一片死灰，呆呆地立在那，一动不动。
昨夜几人便到了，若这些官兵真不讲道理，便只剩下一条火拼之路，却被老夫人拦了下来，之后世子的兵马便把钱家的宅子护了起来，已与国公爷僵持了一个晚上。
而此时定国公彷佛听到了最为荒谬的话，他看着宋允执，确信他已经着魔了，“你还要与她完婚？堂堂侯府世子，要娶一个双手占血的土匪头子，你是真疯了！你至今的所作所为，尚有回头的机会，今日你若是与她完婚，便彻底洗不干净了，你明不明白？甚至连永安侯府都会被你牵连...”
宋允执无动于衷，微微垂目，冷眸道：“我如何，将来如何，与国公爷无关。”
“好！”国公爷气得在马背上打转，“你宋世子要如何与我无关！那昨夜土匪进城，杀了百姓一事，你这个户部侍郎却要护着嫌犯，你当如何说？！”
宋允执不吭声。
国公爷便问一旁的大理寺少卿冯渊，“冯大人，你乃大理寺少卿，你给句话，他此举应该不应该？”
冯渊知道钱家娘子乃宋世子的未婚妻，虽不太想插手为难，可既然出了人命，便不能不管，出言道：“世子，此事确实需要钱娘子与我们走一趟，你放心，钱娘子若与山寨无关，咱们谁又敢为难她。”
宋允执没应。
半晌后合上了手里的剑，突然跪在了门前，与冯渊道：“我与钱铜即将成婚，夫妻同体，妇有罪夫领罚，今日我宋允执愿领一百鞭，望冯少卿给我两日的宽限，两日后，我若不能给大人一个交代，以死谢罪。”
冯渊一愣。
这，这谁敢打。
定国公一脸铁青，看他已无可救药了。
宋允执转头看向正焦头烂额的王兆，冷声吩咐，“王大人，令人行罚！”
“世，世子...”
“蒙青，你来！”
——
第一道鞭子抽打的声音传来时，钱铜的身子突然晃了晃，二娘子头一个没忍住，冲向门口，被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的老夫人唤住，“回来！”
二娘子咬牙，不得不退回去。
老夫人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钱家人，哭的哭，沉默的沉默，钱夫人早瘫在了地上，被两个妯娌左右相搀，捂嘴哭得死去活来，钱家三位老爷与一众子嗣，家仆，则一脸戒备，死死地盯着门口。
随时等待着冲出去，决一死战。
老夫人淡然地道：“一场劫罢了，都给我稳住了。”
钱家在扬州生根百年，并非头一次渡劫，万不得已之时，有万不得已的法子。
宋世子昨夜回来后找过她，与她道：“老夫人莫要动，信一回晚辈，让晚辈先试试。”
老夫人答应了他。
被老夫人一声呵斥后，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心中默默数着鞭声，数到了第十下，钱铜突然冲去门前，大声道：“宋允执！你听着，我钱家的事与你无关，你走！”
她跟着门板与外面的人喊道：“定国公，冯大人，众所周知，这门婚事乃我钱铜要挟所逼，宋世子秉性真诚，铮铮风骨，说一不二，即便是不得已的一句戏言，也要履行承诺，只能娶我，如今我钱铜愿意放他走，你们把他带回去，我钱铜配合你们查案！”
外面的定国公和冯渊都听到了。
定国公正欲离开，眼不见为净，闻言愣了愣，回头看向宋允执。
宋允执额头生出了冷汗，脖子上也绷出了青筋，迎上国公爷的目光，毅然坚决，咬牙道：“继续打！”
钱铜：“宋允执你听到没，我不想和你成婚，我不喜欢你...”
宋允执：“晚了！”
钱铜推门，推不开，使劲捶打，“你开门，让我出去，宋允执，我会害死你的...”鞭子的声音并没有停下来，钱铜终于崩溃了，瘫在了门口，认了输，“我错了...昀稹我错了，我该听你的，让段元槿接受你的招安，我自负，自作聪明，从不愿意去相信你，我错了...我知道你可以保护好我了，你走吧，回去京都，做你的世子爷，就当没认识过我好不好...”
宋允执紧紧咬住牙关，眼眶里的一滴泪，混着冷汗一道滴在了殷红的婚服上，迅速浸出一团深色痕迹。
而的整个后背，已被血水湿透。
宋允执忍住痛楚，扬声唤道：“老夫人！”
在老夫人上来之前，钱铜突然唤了定国公的名讳：“裴良英，你去杀了段元槿，去啊！现在就去杀了他，既然当初不要，为何要把他留在世上，你们当年就该一刀亲手杀了他啊，留在他做什么，这个蠢货，害人害己！土匪窝里养了十几年，就没养出来一颗狠心，他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啊...”
定国公万没料到钱家七娘子会呼出他名字。
她那话是何意？什么不要？
但里面的钱娘子突然没了声音，见她太激动，老夫人再次用银针将她刺晕，让她的姐姐们先把人抬回屋里。
——
钱铜再一次睁眼，便听到了一片震耳的炮竹声。
她的妆容已经疏好了，被钱夫人扶着坐在了床沿上，钱夫人已经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了，抽出她颈项后的那根银针后，便呜咽道：“铜姐儿，是娘没用，娘有时候恨不得把这颗脑袋摘下来，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与你们长得不一样，我为何就那么笨。”
钱铜这回能动了，却说不了话。
钱夫人道：“我要是脑子聪明一些，当年便不会说出的那番话去伤害你，我，我并非是那个意思，我见你不听话，一急起来，方才让你偿还养育之恩，可我，我又何曾养育过你...”
“你好像都是自己长大的，儿时在我怀里没待几个月，眨眼的功夫便长大了。”钱夫人道：“如今都要成亲了...”
钱铜从小就聪慧，钱夫人便一直觉得她无所不能。
直到那夜见她被世子带回来躺在床上，身上沾满扶茵的血，眼里一片死气，方才醒悟到，她只是个二十岁的姑娘。
她还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
钱夫人在那一刻便突然后悔了，她道：“母亲倒是希望你能笨一点。”
笨一点便没那么苦。
就像她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过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更没有伤心事。
钱夫人一直不敢叫她的小字，因为她的小字叫招弟。
大房没了后，钱家再也没有一个男丁，所有人都想在她之后，钱家能得来一个男婴，便把这份希望寄托在了她的名字里。
让她一个人背负了二十年。
钱夫人见她落泪，心疼地搂住了她，安抚道：“是人，谁不会犯错？更何况，我的铜儿也没错啊，不过是算漏了一步，可这才是人啊，人的脑袋本就做不到万无一失，咱们能算出事情的发展，却如何能算得了人心？你没有错，不要自责...”
钱夫人道：“世子没事，他受了六十鞭，余下的四十鞭沈家公子受下了，他正在外面等你出去完婚。”
钱夫人替她擦了眼角的泪痕，便为她搭上了盖头，“商户一旦落入官员的手里，怎可能会有好下场，他这番执意要娶你，便是铁了心要护你，护我钱家。铜儿也算苦尽甘来，遇上了世子，他比母亲更懂得如何保护你...”
“吉时到！迎新人！”
司仪官的嗓音传来，钱夫人便起身，扶起了钱铜的胳膊，“走吧，母亲带你出去见他。”
——
宋世子与钱铜成婚的那阵，国公爷已经回到了知州府。
他管不了宋允执了，只能等侯爷和长公主过来，亲自管教，可他脑子里却时不时想起钱七娘子喊出来的那句话。
到底是何意？
他与那位段少主见过？
什么不要？
她那一声凄厉又愤怒，直呼他的名字，国公爷不得不多想。
转头问属下：“小公爷呢？”
属下禀报：“病了前日便病了，一直在房内。”
被那婢女踢了一脚，便能让他歇息两三日？他身子虚弱成这样了？
不知为何，国公爷心头总觉得焦躁不安，起身亲自去看望自己那位弱不禁风的儿子，刚到门前，便见守门的两个侍卫脸色一阵慌张，上前来拦，“国公爷，小公爷刚服了药，正在歇息...”
定国公一看两人的面色，便知道有鬼。
“怎么，他歇息，我便不能进去看他了？”说完便越过两人，门刚被推开，身后的侍卫便跪在了地上，“国公爷饶命，两日前小公爷说他要出去散心，怕国公爷知道了会责备他，便让小的们替他瞒着...”
噢？
这是不在府上？
倒也没弱到躺在床上，回头问侍卫：“他去了哪儿？”
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摇头，“小的们不知...小公爷只说，两日后会回来。”可今日已经到两日了，人还没回来。
眼下扬州一团糟，够乱了，他还来添乱。
定国公懒得管他。
回去后便与王兆道：“我去趟山寨。”

第100章
两人的婚宴，谁也没请，也没人能进得去，钱家的门口被重兵把守，见证婚宴的只有钱家自己人，和宋家的小郡主宋允昭。
从昨夜开始，宋允昭的脸色便不对劲。
今日坐在宴席上，打不起精神，目光无神，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兄长踩着血印，一步一步牵着嫂嫂从院子内走了出来。
炮竹声震耳，两人所到之处，婢女们撒着糖果和蜜枣，寓意为甜甜蜜蜜。
钱家人强颜欢笑，说着祝福的话。
“愿为连理枝，永结同心契。”
“鸾凤和鸣，五世其昌。”
“佳偶天成，百年好合。”
......
两人走到了前院，在宋允执步向高台，转过身的一瞬，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背后的一片血迹。
受刑时，他没有褪衣，婚服都烂了。
宋允昭心口一抽，突然哭了起来。
不仅是她，所有人都在暗自咽哽，提着心，心惊胆战地看着二人相互搀扶走上了高台，司仪的嗓音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听到最后一声，宋允昭再也没有忍住，一瞬从席位上站了起来，不顾身旁人的询问，疾步跑去门外，与守在那里的王兆道：“我要见冯大人，很急很急。”
昨夜她跟着王兆出来，正好遇上了那一波土匪。
王兆守在了她的马车外，嘱咐她道：“段元槿杀下来了，小郡主躲好了，千万不要出来。”
她始终不信救了她三回的段公子，会去杀无辜的百姓。
她没听王兆的话，还是下了马车。
土匪从身后杀上来，气势浩荡，杀声震耳，最前面的马匹上坐着一人，那人一身白衣，头上戴着青色面具，正是她所见过的段元槿无疑。
若是她没被人群推到，马背上的人没有停下来，她没有看到他腰间的那枚香囊，这辈子她都会以为那人就是段元槿本人。
可她看到了。
那日事后婢女已经告诉了她，香囊是嫂嫂送她的，香囊上绣了一道平安符，里面装着她最喜欢的秋菊。
而她把它给了她的未婚夫，小公爷。
——
天色已经很暗了，简陋的木房内却没有点灯。
段老爷子一双断腿坐在轮椅上，看着对面黑暗中被段元槿擒在手里快要奄奄一息的人，几度张口，终于吐出了一个嗓音，“你饶了他吧。”
段元槿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自嘲道：“原来父亲当年所说都是骗我的。”
怕他不记得了，段元槿替他回忆了一番，“我从朴家手中救回父亲性命的那一日，父亲说，从今往后我就是您的亲儿子，您会视我为己出，您说，我的父母嫌弃我双手沾满鲜血，不配做裴家人，但您却觉得很好，你们段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有血性的男儿，就算将来您的亲儿子归来，您也不会抛弃我...”
段元槿看向背靠着窗的段老爷子，质问，“如今您的亲儿子回来了，父亲这是又重新做出了选择，让我去死了？”
段老爷子一听，心头不觉泛酸，“我怎么舍得让你死...”
当初他一个自私的决定，原本以为是他段家占了便宜，等他的亲儿子继承了裴家的家业之后，他就把裴家的这个小儿杀了。
可他忽略了，人养久了，会有感情。
尤其是见到一个样样合他心意，处处都照着理想而生，又与他儿子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小子时，他很难不生出恻隐之心。
知道他身世显贵，心怀愧疚，早早为他请了先生进山寨，尽量去弥补他丢失的东西。
而他的疼惜，也得到了回报。
自己失去双腿的那一年，他才七八岁，被朴家的人追杀，所有的人都跑了，他也以为自己会死，可最后却被一只小手扒开了他脸上的血污。
他用单薄的身体，把他从血泊中背了出去。
他曾不止一次设想过，若换做是他的亲儿子，能不能做到这个地步，答案明显有了犹豫。
自己换了他的身份，把他的一切都剥夺了，他不仅没有怨恨自己，还把他当成了亲生父亲一般孝敬。
人心都是肉长的，纵然他是个土匪，也会动容，这些年确实把他当成了亲儿子，但他没想到，他的亲儿子会再找上门，问他要了令牌。
曾经连裤子都没得穿的儿子如今成了小公爷，体体面面地跪在他面前，一口一个父亲叫着，恳求他：“那本就是母亲留给我的，父亲为何不能给我？父亲把我送去裴家，便是让我将来有一日继承了裴家的一切，再认祖归宗吗，如今我正是需要支援，父亲怎连一块令牌都不愿意给我了？莫不是当真要舍弃我了...”
听到那样的话，他拒绝不了。
要是一早知道他拿令牌，为是了把山寨推向悬崖，他也不会给啊。
可如今他被自己的另外一个儿子抓回来，要送去归案，他同样舍不得，只能劝说：“他一旦入狱，身份暴露后，还能有活路吗？贵哥儿，他到底是我段家的血脉，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他绞尽脑汁道：“就说是山寨里其他人冒充的你，那位钱七娘不是一向很聪明吗，你找她，她...”
“错了！”段元槿突然打断，把手中的人，往他面前一推，“你的贵哥儿是他。”
段元槿起身，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刚受了一场鞭刑，又去火里救了人，方才养了两日，便被自己的父亲下了药，一觉醒来，天翻地覆，面容憔悴不堪，冷声道：“父亲还敢提钱娘子，只怕她此时已经被你我害死了。”
段老爷子一愣，看向他。
见他眼眸里全是血丝，淡然地道：“父亲，做错了事，便要去承担。”
段元槿没再耽搁，提起地上的小公爷，便往外走。
小公爷也没想到他会落入段元槿的手里。
在那日看到宋允昭为他段元槿落泪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段元槿不能再留了。
他都计划好了。
他先找上了平昌王，放他出去，在段元槿的院子里点了一把火，本意是想烧死他，再栽赃成平昌王。
可他没想到，阿若在里面。
他亲眼看到了段元槿把昏过去的阿若从火里抱了出来，放在了他的跟前，那时候他便该冲上去杀了他，可当时见他一身黑灰，脚步极稳，不确定他自己是不是他的对手，是以，他没动，因此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等到他安置好了阿若，段元槿已经被钱娘子救走了。
有钱娘子罩着，自己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他。
在钱家医馆面前，他堂堂国公府的小公爷，竟然被一个商户家里的婢侮辱了，那份屈辱，他怎可能忘？
既然钱家娘子要护，那就只能连她一并杀了。
他偷走了定国公的令牌，把朴怀朗从朴家放了出来，又去知州府地牢把卢家主也放了出去，再给平昌王送信，用他将钱娘子引到了祥源茶楼。
他不光要杀了钱娘子，还要让她身败名裂，再也借不了宋允执的势。
他来寨子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让他牵制住段元槿，拿到山寨里的令牌后，便伪装成知州府的兵马，一面截杀钱铜，一面带着土匪攻城。
他告诉那些人，山寨要被宋允执踏平，这里的人迟早都要死。
死之前，何不杀几个人解解气。
一切都很顺遂。
但老爷子头疼他那便宜儿子，提前把人救醒了，在他冲入巷子内，褪下衣衫准备逃跑时，便被段元槿的人擒了回来。
段元槿没问他一个字，直接塞住了他的嘴，便是知道他那一张嘴，为了活命没有半点尊严节操可言。
小公爷说不了话，唯有一双眼睛祈求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呜呜呜——”
段老头子见段元槿要把人往外拖，也急了，“等会儿！外面的官兵不是宋世子的吗，你去求求他，父亲求你了，千万别透露了他的身份，要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土匪的儿子，他还怎么活...”
段元槿一笑，头也不回：“我不也活了二十年了。”
屋内没有点灯，但外面廊下点了灯。
段元槿提着人刚出去，便看到了对面廊下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
妇人不知道来了多久，面上已经挂满了泪，与段元槿对视了片刻后，妇人突然跪下，“含章...”
她这一声也不知道叫的是谁，段元槿手里的小公爷反应却很激动，爬着往她的方向而去，“呜呜呜——”
——
国公爷从小公爷的屋里刚出来，来没来得及去山寨，便见外面的侍卫匆匆来报，“国公爷，段，段元槿来，来自首了...”
定国公一愣，加快脚步，快速地赶去门口。
知州府门口此时灯火通明，已全员戒备，数百名侍卫只盯着一人。
段元槿还是一身白衣，这回没戴面具，从知州府门口进来，便被侍卫拿着长矛相对，他走一步，侍卫退一步，彷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魔，一靠近便会被他杀死。
看到国公爷会来了，段元槿对他举了举自己的双手，笑道：“国公爷，小的认罪。”
段元槿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扬声道：“但我有一桩事要澄清，此事与钱娘子无关，我山寨之所以下山报复，便是得知钱娘子把咱们卖了，卖给了宋世子，他们既然要剿匪，我身为山寨的少主，自然要反抗一二。”
他似乎伤还未痊愈，脸色苍白，眼里却没有半丝惧怕，神色懒散傲慢，仿佛不在乎生死。
定国公盯着他的脸，那股奇怪的熟悉感便愈发强烈。
段元槿继续道：“如今我见识到了朝廷的厉害，知道鸡蛋无法与石头相碰，识时务为俊杰，特意前来投案，国公爷打算如何处置我，都没关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宋允昭赶回知州府时，段元槿正被侍卫刀架在脖子上，押往地牢。
宋允昭慌乱从马车上跳下来，急声唤道：“等等！”
不是他。
入城杀百姓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定国公顿足回头。
冯渊也在，宋允昭没去找国公爷，径直走去了冯渊的面前，两只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不堪，她虽也不忍，可她不能包庇，“冯大人...”
“阿若。”身后一道嗓音突然打断了她。
宋允昭转过身，便见小公爷走了过来，脚上受了伤，一瘸一拐地朝她走去，笑容满面地道：“阿若你看，谁来了？”
宋允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见身后的马车上走下来了一位妇人。
妇人一脸温柔，冲她笑了笑，轻声唤她：“郡主。”
宋允昭下意识轻唤：“国公夫人？”
——
钱家。
宋允执与钱铜拜完堂后，到底没撑住，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钱铜头上罩着盖头，视线看不清，等众人唤了一声世子，她想伸手去扶，身上的银针没被完全取掉，她使不上力气。
倒是宋允执先抓住了她，安抚道：“不用担心，我去上点药，夫人等我。”
之后钱铜便被钱夫人带到了婚房，一直陪她坐在婚房内，等着宋世子回来。
亥时时，两人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钱夫人心口不觉提了起来，紧张地捏着手，“铜姐儿饿不饿？我去给你拿些吃的。”
钱铜知道谁来了，“母亲，我没事了，你去帮我看看他吧，我知道他不让我看他的伤，是不想让我心生愧疚，可...我终究是欠了他。”
他要她怎么安心。
“铜姐儿...”
钱铜的手抬不起来，只能靠钱夫人了，她道：“世子今日为了护我钱家，搭上了自己的婚姻，前途，甚至永安侯府的名声，此等大恩，母亲难道不动容吗？”
钱夫人怎可能不动容，她看到人被打成那样，也心疼愧疚啊。
钱铜继续道：“他也有父母，今夜得知自己千辛万苦养大的儿子，这番舍命，怎会不心疼？咱们也得为他做些什么，对不对？”
钱夫人愣了愣，她脑子笨，这会子除了紧张，什么都想不到，他们能做些什么？
钱铜道：“母亲把我身上的银针都取了吧，我去见侯爷。”
不行，钱夫人忙摇头。
钱铜：“我知道世子交代了您，案子查清前，不许我去见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可他会面临什么？母亲有想过吗？”
她侧目看着钱夫人，轻声道：“他如今对于侯府来说，就是个逆子，娶了一个商户之女不说，此女还是土匪头目，为了护我钱家，他擅自动用朝廷兵马，无论哪一桩，都够他受的，母亲难道愿意看到他的父母，再将他骂一通？他何错之有？为何要被指责？”
钱夫人被她说懵了。
钱铜道：“您放了我，我去挨这一顿骂，至少我心里会好受一些，否则我会内疚一辈子的，母亲...”
——
几个月前，长公主说想回蜀州上坟，宋侯爷便与她一道去了蜀州。
收到宋允执要成婚的信时，长公主盯着信纸上宋允执三个大字，问传信的人，确认名字没有写错，不是宋允昭，而是宋允执要成婚后，迟迟没反应过来。
这比阿若突然悔婚另嫁他人，更让她震惊。
自己的儿子他不了解？一个闷葫芦，思想死板，一棍子下去打不出一个屁来。
怎就突然要成婚了？
宋侯爷性子够平淡的了，看到信函后，也愣了半晌。
长公主当日便又去祖坟上感谢了一回老祖宗，说是祖宗显灵了，当下便让侯爷先行赶去扬州，她处理完蜀州的事，再过去。
宋侯爷一路马不停蹄，还是没能赶上两人的婚宴。
先去了一趟知州府，得知人不在那里，一刻都没停留，急忙赶去钱家，大理寺少卿冯渊跟在他身后，追都追不上，是以，宋侯爷到了钱家后，什么也不知道，先是看到了钱家门外守着的朝廷兵马，心头便添了一分疑惑。
一进钱家便察觉到了一股压抑的气氛。
钱家人个个跪在了地上。
宋侯爷看了一眼跪在最前面的钱二爷，猜着他便是钱铜的父亲，上前抬起他胳膊，“亲家起来吧，不必见外。”
钱二爷却跪在那动也不动。
宋侯爷疑惑更深，预感到是出了什么事，正欲问，孟青便迎了出来，“侯爷，这边...”
宋侯爷跟着蒙青到了一处院子，人在门槛外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进屋后看到躺在床上，一背鞭痕的宋允执，面色一寒，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跳，沉声问：“谁干的？”
——
半夜了侯爷才从屋内出来。
钱家人已将房间收拾好了，就在隔壁，孟青提灯领着人出来时，钱家的人已经跪满了院子。
堂堂世子爷为了护一个商户，反天反地，被打成了那样，作为父母，怎可能不怒。
若是侯爷今夜要罚，钱家人此时没有一个人会反抗。
宋侯爷与宋世子有七分像，说话的语气也差不多，没那么多废话，“我儿豁出去半条命，护住的亲家，不是让你们这般来跪我的，都起来吧。”
钱二爷当场便哭了。
他宁愿侯爷打他骂他两句，这样他心里还好受一些，可宋侯爷什么都没说，直接回了房。
屋子是钱家人收拾过的，已点好了灯，蒙青一推开门，便看到屋内跪着一名少女，身上穿着喜庆的婚服，身影笔直地跪在了那。
这番打扮，不用问，也知道她是谁了。
蒙青侧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宋侯爷，见其并没有不想见的意思，转身退出去，合上了房门。
想着自己儿子适才撑着一口气与他恳求道：“父亲，能不能先别去见她，她很难受。”宋侯爷便没有立马出声问她，立在那多打探了她一阵。
少女额头点地，“钱铜拜见侯爷。”

第101章
宋侯爷对于自己儿子的审美还是很自信。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的儿子护住不让她出来，便是怕自己责骂她，她今夜主动前来，就没想过他会为难她？
侯爷走上前，脚步停在她的面前。
钱铜半晌没得到回应，微微抬头，便见身前伸出来了一只手，“起来吧，虽没喝上你们的茶，但你与我儿已经拜了堂，便当唤我一声父亲。”
钱铜一愣，忘了礼数，抬目望去，试着开口，“父，父亲不怨我吗？”
见她神色诧异，眼眶里蓄出了泪珠子，想来今夜是打算过来挨一顿骂的，宋侯爷道：“既然来了，便说说你的想法...”
话音刚落，身后的房门便被推开。
宋允执刚上完药，穿了一身中衣，立在门口，神色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和跪在地上他刚娶来的新妇，俨然是怕他的新妇被欺负了。
自己会吃了他的人？
宋侯爷深吸了一口气，懒得看他。
“父亲。”宋允执进来，关上了门，走到钱铜跟前把人扶起来，低声道：“不是说等我回去？”
钱铜摇头，她努力了，努力配合他，可她做不到眼睁睁见他为了自己一个人去受罪，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是不想再给他添麻烦，可...她低声道：“昀稹，我等不住。”
宋允执没说什么，伸手抱住了她，“好。”他是怕她情绪激动，伤到了自己，是以才用银针先压制，既然她已经缓了过来，他便不能再困她。
宋侯爷转过去半边身子，余光却扫在自己儿子身上。
大抵是这辈子还未见过他去抱一个小娘子哄，那神色姿态都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多少有些惊愕。
作为过来人，宋侯爷知道这样的变化是什么，他的儿子长大了，成家了，有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但他的性子与自己年轻时一样，嘴巴笨，不懂得把内心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只做事不说话，一味地生闷气，有用吗？
事情的经过他已经听宋允执说了，根源来于钱铜圈养的土匪窝，可细细一琢磨，又不是土匪窝。
倘若两人事先沟通，彼此坦诚，这回又何至于会受如此一个跳梁小丑的愚弄。
既然今夜两人都来了，宋侯爷正好有话要说。
待两人跪在他跟前，补上婚宴上的拜礼之时，宋侯爷便唤了钱铜的名，“你可知我永安侯府，在成为侯府之前，是什么样？”
钱铜愣了愣，茫然看向他。
宋侯爷道：“我的祖先也曾是泥腿子，几辈人努力，终于出来了一个读书人，一路赶考，方才走到今日。在我永安侯府的祠堂内，那位泥腿子祖先的牌位，永远被置于最高位。”
他继续道：“他的母亲，当朝长公主，陛下未登基之时，没人知道她的名字，从小在蜀州山谷里长大，只会耍刀弄枪，有人背地里骂她粗鄙，但就是这样一个粗鄙的人，如今却成为了长公主，被世人敬仰尊敬，再也无人敢说她半句。”
“没有人生来高贵，身份的区分是为鼓励人发愤图强，以到达心中的高位，而不是在世人心里生出一道隔阂，认为自己低人一等，永远不会被世家所容。”宋侯爷道：“或许在旁的家族内会有门第之分，但在我永安侯府不会。”
“侯府看重的从不是身份。”宋侯爷道：“我相信我儿，他对你的感情，也不仅仅是因为你的美色，你既已与我儿成了亲，便是我宋家的人，他护钱家周全，乃他本分，可你如今自责、愧疚，心中是否还在想，不想连累他，要我否决了这门亲事？”
钱铜怔愣地跪在那，看着跟前陌生的中年男子，藏在心底的念头被戳中，眼眶里的泪水“啪嗒——”掉了下来。
宋允执垂目咬牙。
宋侯爷看着钱铜，问她：“你为何不能把他也当成家人，当成你钱家的女婿？”
钱铜喉咙哽塞，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她不敢啊...
宋侯爷便最后问她：“如今我问你，你可愿意与我儿结为夫妻？愿意与他相互信任，将我永安侯府当成你钱铜的家？”
钱铜喉头太紧，没忍住，呜咽出声。
宋允执不忍，唤了她一声，“铜儿。”
宋侯爷继续道：“若是愿意，我永安侯府便是你永远的后盾，你所作所为尽管凭心而为，无需顾忌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后果自有我永安侯府替你兜着，你可放心去为钱家讨回公道，替你死去的婢女报仇，帮你的盟友脱困...”
他顿了顿，“甚至你想去海峡线，接回你的亲人，我都可以给你机会，前提是，你也得同样拿出诚意，对得起给予你的这份信任，你若是不愿，我侯府自然也不会为难你，该你钱家的清白，功劳，同样会秉公持正。”
宋侯爷说完转过头，无可奈何地看向自己的儿子，“我所说，是不是你心中所想？”
宋允执点头，鼓起勇气转头，目含忐忑地望着钱铜，为了等她给出那个他最想要的答案，双拳不觉已紧握。
钱铜亦泪眼看着他。
见他这副虚弱的模样，突然想起了当初他被自己推入大海，想了一夜的对策，想出来的竟是拿着青铜剑架在她脖子上，同她求亲。
他这般正直的一个人，若非内心相信她，若非动了真心，如何会做出决定，放心把她带到这样一个被暖意包围的家族中来。
她钱铜何德何能？
她看着身旁青年苍白的面容，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痛，又怎可能不动心，她一味的逃避，不过是怕自己输不起...
但如今，无论那结果是什么，她也想试一试，试着把自己的命运与他捆绑在一起。
钱铜冲他一笑，转过身，毫不犹豫地与宋侯爷磕头，给了他回答：“儿媳，愿意。”
——
知州府
国公爷没想到国公夫人会来，她来这儿干什么？当年她和儿子被匪贼劫走，不是怕得很吗，一谈起扬州就色变，这回怎么还敢一个人过来？
因国公夫人的到来，国公爷暂时没空去审问段元槿，只将其收监关押。
王兆备了宴席替国公夫人接风，一家三口，加上小郡主，都是一家子，时辰也不早了，王兆这个外人便没去凑热闹，与几人寒暄完便退了出来。
今夜世子大婚，侯爷也来了扬州，此时在钱家还不知道怎么样...
正欲去问冯少卿回来了没，小郡主的婢女便交给了他一张纸条，“郡主给王大人的。”
王兆愣了愣，小郡主不是在里面吗？有什么话不方便说，怎还给他递了纸条，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小郡主面含微笑正在与国公夫人说着话，目光巧恰与他相碰，极为隐晦地对他点了下头。
王兆一脸狐疑，走出院子后，方才打开纸条，不觉愣了愣，上面空白一片，一个字都没有。
“阿若，看什么呢？”小公爷突然问。
宋允昭目光里闪过一丝紧张，忙收回了视线，“啊，没，没什么...”
可小公爷顺着她的目光已经看到了外面灯火下的王兆。
那夜宋允昭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宋允昭，怪就怪他到底不忍心伤害她，手里的刀举起来，没有落到她身上，见她摔倒了，还翻身下马，下去把她从乱兵中扶了出来。
两个彼此熟悉的人，总会留下一些痕迹。
他不知道宋允昭有没有认出自己，但心头一直在提防，仔细观察着她的一言一行。
宋允昭从不是会说谎的人，也藏不住心事，适才她看外面王兆的那一眼，明显不对劲。
国公爷早注意到了小公爷的脚，见他此时心浮气躁，恨不得离席而去，没好气地问：“怎么，坐不住了？你那脚又是怎么回事？”
小公爷忙稳住心神，回道：“接母亲的路上，摔了一跤。”
国公爷骂道：“出息！”
小公爷垂目不出声。
国公夫人看不过去，温声道：“一定要打打杀杀才有出息？含章是个读书人，已考中了进士，如此大才，没有为裴家光宗耀祖？”
国公爷最烦她说这句话，每回他要教训儿子硬朗一些，她便用进士之位，堵他的嘴。
可他又无法反驳。
乱世已经过去，如今的官场文人开始吃香，他确实是一块读书的料，但国公爷总认为他读的是死书，且他能得来进士之位，多少与自己这个国公爷占了关系。
有什么值得说一辈子的？
小公爷对他的冷眼已经习惯了，随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在乎他如何看待自己，起身道：“父亲，母亲，孩儿脚有些疼，我先回房擦点药。”
弱不禁风！
国公爷深吸一口气。
国公夫人温声道：“去吧。”
小公爷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国公爷夫妻和宋允昭，国公夫人突然提起，“我听说今日世子大婚，对方是商户之女。”她回头问宋允昭，“昭姐儿怎么也不劝劝他，这怎么能成，你兄长可是侯府世子啊...”
宋允昭垂眸，大抵是头一回当着国公夫人的面反驳她，“嫂嫂挺好，兄长很喜欢。”
国公夫人一愣。
宋允昭便也起身，“夫人先与国公爷用宴，我去看看含章。”
“世子当真娶了一个商户之女？”宋允昭一走，国公夫人便问国公爷，嗓音放低道：“可那钱家娘子圈养了土匪，还闯了祸，怎么世子还要与其成婚？”
国公爷不想提这事，今夜侯爷已经到了钱家，怎么了断，自有他做主。
他倒是想去看看那位段元槿。
国公夫人却拉着他继续道：“我倒是觉得这事错不在匪贼身上，关键是这使刀的人，人要刀往哪里砍，刀还能不听？今日那位段少主，不像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人都要死了，还为钱娘子洗清罪名，也怪可怜的，若能改过自新，将来说不定能为朝廷所用，你先别用刑...”
定国公听糊涂了。
她是在为一个土匪求情？她堂堂国公夫人，还关心起了一个土匪的命运，他随口一问：“你认识他？”
“我...”
“岂止是认识。”门外一道女子的嗓音突然传了进来。嗓音有些熟悉，国公爷听出来了是谁，但觉得她此时不该出现在这儿，正疑惑，门外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婚服，因裙摆太长，被她提在手里，姿态肆意，恍如闯入了无人之地，看到国公爷也不行礼，甚至还称呼都没了，语气冷嗤道：“你不知道吗，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却是你夫人与旁人生下的私生子。”
国公夫人尚未反应过来，这人到底是谁，反遭了这么一口诋毁，气得一拍桌子，“你是何人，可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国公夫人嘛，为了带回与旁人生下的野种，把国公府真正的世子留在了土匪窝里，如今为了保住野种，又想把国公府世子推出去，真歹毒啊...”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轰顶。
国公爷目光怔愣，不由呆在那，忘记了呵斥她的无礼，神色如同被雷劈焦了一般，僵硬地看向自己的夫人。
国公夫人的脸色也变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是谁，她怎么知道真相？国公夫人突然坠入了冰窟，心口砰砰直跳，又慌又乱，来不及去想消息是如何透露出来的，但真相并非如此，怕她嚷起来，所有人都听见了，届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急得亲自起身去捉人，“来人啊，哪里来的野丫头，胡编乱造，敢诋毁我国公府的名誉，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嘴...”
“原来夫人不认识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钱铜手握弯刀，立在那动也不动，自报家门，“永安侯府的世子妃，钱家七娘子钱铜。”
国公夫人一怔，脚步生生地顿在了原地。
钱家七娘子？
她怎么出来了？不是被朝廷的兵马关在了钱家。
宋侯爷呢，他不管吗？
国公夫人想不通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但既然来了，必然是冲着她而来，她努力稳住心神，“原来是钱娘子，钱娘子与世子大婚恕我与国公爷没能前去...既然钱娘子来了，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我与你不熟，无话可说。”谁知钱铜丝毫不给她面子，只与定国公道：“现在我给国公爷两个真相，国公爷可以选择，相信哪一个。”
“一，十几年前，国公夫人与小世子被段老爷子所劫，半年后段老爷子拿到了你们的赎金，却临时生了私心，把自己的儿子给了国公夫人，国公夫人实则当时便认出了那不是自己的儿子，却嫌弃亲生之子造了杀戮之罪，将其弃之，把土匪的儿子抱了回去，当亲儿子养。”
“二，十几年前，国公夫人见小世子丢了，将计就计，把土匪的儿子带回来，暗中杀掉，再把自己藏在外面的野种接了回来，倘若事情败露，那也是她认错了，不会有人知道她养在身边的孩子乃与旁人生下的野种...”
钱铜说完，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国公爷，再次问道：“国公爷相信哪一个？”
他不是很喜欢管闲事吗，这不，自己家里的闲事便来了。
不是喜欢替人做决断吗？轮到他自己了，他来选啊！
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夫人不要亲儿子，养了土匪的儿子，还是选择她的夫人与旁人有染，有了野种，才弃了他的儿子。
怎么选？
很好选啊！
国公夫人很快意识到了她的恶毒，双腿一软，一下子瘫在地上，骂道：“你这个毒妇！”

第102章
钱铜摇头否认，“我哪有你国公夫人毒。”她看向定国公，问道： “是吧？国公爷。”
国公爷已经被她的一席话，砸得头晕目眩。
他乃风浪里走出来的人，并不会被一个人用三言两语便刺激到失去理智，如此荒谬之事，他本应该立刻斥责钱娘子，让其闭嘴。
为何迟迟不动，便是对她所说之言，有了质疑与动摇。
他对段元槿的那股熟悉感，实在难以解释，且如钱娘子所说，他的夫人与儿子确实被劫匪劫走了半年。
为何他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一点都不像他。
为何他会在一个土匪的儿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难怪！原来如此啊.....
国公爷慢慢地把目光转到了自己夫人身上，她到底瞒着他了些什么，到底...他突然大声冲着国公夫人吼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国公夫人被他一吼，身子吓得一哆嗦，便也知道瞒不住了，回过头反问他道：“那年，你与我一道去接的人，你难道看不出来谁是你儿子？”
国公爷怔住。
努力去回想当年那一幕。
当时朝堂腐败，他裴家被贬官之后，一家生存艰难，夫人与儿子被劫，劫匪漫天要价，一个人要价黄金千两。
裴家哪里拿得出来那么多的黄金，只先凑出了一半，把国公夫人救了出来。
那已经是裴家在蜀州走遍了人脉，方才凑出来的黄金，凑得了一回，如何又能凑出第二回，裴良英倒是想杀上山寨，夺回儿子，奈何那个年头正值山贼猖狂，对方居无定所，压根儿找不到老巢。
后来裴良英只得写信求救于宋家。
可那时候的宋家也是艰难得很，等把黄金凑齐，再派人运送到蜀州，已经耽搁了半年。
本以为劫匪早把他的儿子杀了，然而有一天国公夫人突然高兴地说对方找上门来，问他们的钱凑够了没。
裴良英和他的夫人亲自去接的人。
到了地方，劫匪耍了他一道，早早派人埋伏在了那，一场厮杀中，他们的儿子被劫匪放了出来。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过去半年，孩子的模样有些变化很正常，但骨相没变，那孩子冲着两人跑过来叫着父亲母亲，国公爷并没有觉得不妥。
他怎么可能认错呢？
当时还有一个孩子在场？
国公爷绞尽脑汁，努力去回忆。
半晌后脸色一白。
确实还有一位孩子...
是在他把自己的儿子抱上马背后，一位比他儿子稍微高个的孩童拼命追着他的马匹唤：“父亲...”
他回头看去，见那孩童手里握住一把刀，身上脸上全是血，一看便是土匪窝里的崽子。
他是怎么回答他的？
乱世之中，从小被教出一肚子歪门心思，专为杀人的孩童太多，他心中存了几分教训之意，皱眉呵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为了贪图点东西，竟要乱认爹娘，从小便如此心肠，随意杀人，长大如何得了？！速速退去，否则有你好看...”
国公爷回忆起了这一段后，脑子便混乱了。
倘若当年那位追着他马匹的孩子才是他的亲儿子，那他的行为和那番话...
不堪设想！
国公爷几乎要崩溃，脚步不由往后退了两步。他没认出来，但照眼下的情势来看，他的夫人当时是认出来了。
那她为何要把别人的儿子抱回来，为何不告诉他？还是说，如钱娘子所说的第二种可能，她故意的？
国公爷不敢往下想，又是一声怒吼，“你既然知道认错了人，为何不告诉我？！”
到了此时，国公夫人也无法再隐瞒，哭泣道：“我是认出来了。可，可他才四岁啊，我，我看到他一刀子下去，便把人给捅死了，那血，血溅在我脸上，我被吓得说不出话，你，你是没看到当时他那眼神，就是个恶魔啊，他已经被那些土匪养歪了...”
国公夫人继续道：“你也知道，我有了他之后，便不能再生养，那是我唯一的儿子，若是带回裴家，他的魔性一旦爆发，宋家还会认下这门亲事？你能容忍他待在裴家，会封他为世子吗？你不会！你眼里只有你那些规矩，会把妾室的孩子抬上来，叫我一声母亲...”
荒谬！
就为了一己私欲，因为见他杀了人，会成为恶魔，便放弃了自己的儿子，把土匪的儿子抱回去？
太荒谬！谁会相信？
国公夫人哭诉道：“我不是没想过换回来，我给过他机会，可当我第二次去看他，他才七八岁，竟一刀一刀地在剖着那些死去的尸首啊...”
而被她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已经能写出一首诗了，性子也与他完全相反，他看到杀鱼都会害怕，对她很孝顺体贴，不似他先前那般顽皮捣蛋。
他的天性已被土匪释放了出来，国公夫人不敢认回来，怕带回去，母子俩彻底没有了地位。
国公夫人此时的痛哭，在国公爷眼里没有半点可同情，心中只有愤怒，她居然瞒着自己，容忍他的儿子待在了土匪窝，让他养了别人的儿子十几年...
好啊！
她可真行！
大半夜这样的动静声，早惊动了外面的侍卫。
一个个立在屋外，听着屋内传出来的一句句惊人的真相，早已震惊不已。
钱铜便一直背靠着门槛，看着这一出好戏，不忘煽风点火，问道：“国公夫人这话，我怎么觉得有问题啊。”
“你闭嘴！”国公夫人突然吼道。
“我发现国公夫人很喜欢让人闭嘴。”钱铜一笑，“你今日跑去山寨，也是让你亲儿子闭嘴的吧？”
国公爷一怔。
好奇还有什么消息能让他更震撼。
钱铜告诉了他：“小公爷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光彩，便跑去骗了那糟老头子的令牌，借着段元槿的身份，杀入城中，刺杀百姓，以此栽赃于我与段元槿，但没想到被段元槿的人抓住，人赃并获。可国公夫人知道了，找上了门，要自己的亲儿子答应将此事瞒下来，替那野种顶罪...”
“段元槿心软，答应了你，这时候，国公夫人怎么没说他是个杀人恶魔了？”
“你闭嘴！”国公夫人突然朝钱铜扑去。
钱铜没动分毫。
在她离她五步远，蒙青及时挡在了她的面前，手中长剑出窍，笔直地指着国公夫人的鼻尖。
国公夫人险些碰到，忙稳住脚步，惊恐地往后仰去。刚站稳，身后的国公爷便上前一把拽住她，厉声质问：“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国公夫人被他捏住胳膊，都被咬捏碎了，疼得去掰他的手，哭着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总得保一个...”
“混帐！”国公爷一把甩开她。
钱铜看了一眼，就这？“国公爷处理起旁人的家事，不是杀伐很果断吗，你让世子把我抓起来，冠以我滥杀无辜，妖女的名声，要审判我。如今自己的夫人犯下此等大错，你不应该犹豫才对。”她头一抬，如同一个鬼魅，轻声怂恿道：“杀了她啊...”
她看见国公爷眉心明显一颤，淡然地望了望四周，“对了，你们那位假儿子去哪儿了？莫不是要去灭口，杀了你的亲儿子吧？”
说什么来什么。
话音刚落，王兆便过来了。
脚步匆匆，到了门前，见钱娘子也在那，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此，也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先与她匆忙禀报道：“钱娘子，段元槿死了。”
“你说谁死了？！”钱铜还未出声，国公爷先一步质问，几步跨出屋外，盯着王兆的脸，目眦欲裂，“我问你，谁死了？！”
王兆倒是想替小公爷暂且瞒着，让国公爷先想个法子怎么处置这事，可瞒不了啊，小郡主也看到了，哭的死去活来的，拿着刀子对准了小公爷，誓要见宋世子。
这都是什么事...
他也懒得瞒了，直接道：“小公爷适才去了地牢，把段元槿毒死了。”
——
一炷香前，他得了小郡主的纸条，见上面一片空白，心中便觉得奇怪，在外走了一圈后，听说小郡主从宴席上出来了，便去找她确认，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小郡主的院子，被婢女告之，小郡主去了地牢。
王兆跟了过去。
不只是小郡主在，小公爷也在地牢，等他赶到时，小郡主已哭得心碎，“果然是你，你为何要陷害段公子，为何要去杀了百姓...”
宋允昭在看到那个香囊时，便怀疑了他，可小公爷实在是太能伪装了，那日他回来便与她说，她给他的那个香囊丢了，也不知道被谁捡了去，届时让她再买一个送他，且还与她说了这两日的行踪，说他身上的伤还未完全好，得知国公夫人来了扬州，怕她遭遇山匪，来不及与她打招呼，便带着伤去接应她，谁知道路上把脚又崴了...
宋允昭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他已经说过一次慌了。
那夜从大火里救她出来的人根本就不是他，是以，今夜她只是想一试。
她故意给王兆传纸条，便是想引小公爷的注意力，他果然出去了，她一路跟着他，跟来了地牢。
看到小公爷打开了段元槿的牢门，对着里面的人道：“你怎么还活着，为何不去死？！”
段元槿“噗嗤——”笑一声，“快了，小公爷这不是来了吗？”
小公爷最讨厌的便是他这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他被自己的父母抛弃，却又苟活到了现在，他都那么惨了，为何还要活着啊。
——
那日在山寨，国公夫人与他说的话，小公爷在场，都听到了。
亲眼见证了他再次被抛弃的过程，心中大快。
国公夫人为了保全自己，亲自跪下求他：“母亲知道，这样的要求对你而言是为诛心，可他身子骨弱，没有受过苦，若是被人揭穿，世人该如何看待他？岂能有他的容身之地，他好不容易考上了进士...可你，你有功夫在身，一定有法子自保。”
段元槿的脸色有多白啊，比蜡还白，半晌后才自嘲道：“国公夫人的意思是，我这样一个双手沾满杀戮的人，死有余辜。”
国公夫人哭着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我的亲生骨肉，我怎么可能舍得看你去死...你放心，我会去求国公爷，保住你的性命...”她道：“我答应你，待这一桩了结后，我便告诉国公爷，恢复你的身份，往后你们便是兄弟。”
国公夫人：“这些年，母亲心头一直都在念着你，母亲知道你心里苦，可我也没有办法啊，我膝下就只有含章一人，他若是出了事，我如何在裴家立足...”
段元槿突然底笑一声，没再听她往下说，“好了，起来吧，把他带回去，我去死。”
“我...”
段元槿：“国公夫人既然是来求我去替你的儿子背锅，便不必惺惺作态，否则说多了，我便要反悔了。”
国公夫人果然不再说话，只一味的落泪。
段元槿似乎已经接受了被抛弃多次的现实，他道：“还有，我并不稀罕裴家的姓氏，男子汉立于天地，并非要依靠谁而活，我生来有根，后为浮萍，天地替代了父母，照样能独活。”
走之前段元槿与里面的老爷子道：“段老爷，我走了，往后就靠你自己熬过余生了，半生相伴，不亏不欠，保重。”
既然他都打算要死了，为何还要活着来知州府。
他自行了断啊。
“你去死啊！”小公爷一想到父亲对自己的态度，他便恨。一个粗鄙的武夫，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一些拳脚吗，最后还不是被人抛弃。
段元槿不怒发笑。
仰头问他：“这么怕我？”
他怕？
他堂堂小公爷会怕一个土匪？
可笑至极。
他除了会点功夫，哪一点比自己强，他可是考上了进士的人，小公爷被他那股散漫傲然的神色彻底激怒，冲上去便拳打脚踢，“今夜我便让你看看，到底谁怕谁，你不是傲气的很吗，先尝尝刑具的滋味...”
“住手！”突然一道女子的嗓音传来，带着颤抖。
小公爷惊愕地回头。
小郡主手里的灯笼落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刀子，对准了小公爷，惶恐地看着他，边落泪边质问：“那夜闯入城内的土匪少主，是不是你？”
小公爷一愣。
突然被她看到了这一幕，还没想好该如何应付。
“果然是你，你为何要陷害段公子，为何要去杀了百姓...”小郡主手里拿着刀子，一步一步逼近，“你别动他，你走开！”
小公爷面色一僵，神色有了些许扭曲，轻声质问：“阿若，你要为了一个土匪杀我吗？”他道：“我对你不好？这些年，你想要什么，我不都是第一时间捧到你面前？”
小郡主摇头，眼泪甩在脸庞，“你休得再诓我，那不是我问你要的。”
“我诓你什么了？”小公爷看着她走过来，尽量劝说道：“他本来就是土匪，造了那么多的杀戮，死有余辜。”
“不是的...”宋允昭晃着头，虽害怕，双手不住地在打颤，却紧握住刀子，不断逼近，“我只知道你说了谎，他没有，我看到你杀人，他没有。”还有，她道：“那日把我从火海里救出来的人也不是你，是他...”
段元槿被小公爷一通揍，衣襟和发丝一片凌乱，他侧着身，听着少女的悲恸哭声，唇角微扬，眸色被她脚下燃起来的灯笼，照出了几分亮色。
光亮虽热烈明艳，可一瞬即逝，终究不是他的。
他从掌心内摸出了一颗丹药。
是小半个时辰前，钱娘子派人与他送来，传话道；“欠了我的，总该还。”
段元槿吞了下去。
牢房内小公爷被宋允昭的绝情刺中，面上的微笑再也挂不住了，嗓音偏冷，“阿若，你真想杀了我？”
宋允昭不知道，见他还待在那，便比划着手里的刀子，冲他喊，“你走开！你别靠近他...”
是吗？
就这么护着他？
那他死了呢？小公爷唇角一弯，在这一刻起了杀心，他回头掏出了袖筒内的刀子，可还未来得及动手，便看到段元槿突然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嘴角流下了两道血痕...
小公爷愣了愣。
宋允昭也看到了，面上的血色一瞬退尽，杏眸圆瞠，突然奔过去，一把推开了小公爷，抱住段元槿，手里的刀子对着小公爷，哭着道：“来人啊，小公爷杀人了，快去请大夫来，有谁在外面，我乃永安侯府郡主宋允昭，谁帮我去请一下宋世子...”
王兆见证了整个过程。
他与小郡主一样，亲眼看到人是小公爷杀的。

第103章
今夜乃两人的新婚夜，总得有一个人守着婚房，宋允执没有跟钱铜一道去知州府，坐在婚房内一面等着消息，一面整理平昌王冒领守城之功的呈文。
半夜，暗卫凌风进来禀报，“世子，人已给夫人送过去了。”
宋允执点头。
今夜由父亲做主，撤走了钱家门前的朝廷兵马，整个永安侯府便是她的底气与后盾，容她前去讨回这一笔账。
他相信她能处理好。
抬起头时，婚房内粗如儿臂的龙凤红蜡还在燃烧，暖红色的光影流淌在婚房内，他的面上也随着铺了一层喜色，虽身处于浩劫之中，钱家对两人的婚宴没有一点马虎。
沉香木拔步床，百子账，龙凤呈祥的锦被，合欢枕，钱家各个房里送来的礼品，摆放在一角，堆积如山...
这大抵也是头一桩新婚夜，新娘子不在婚房内，留新郎独守空房的婚宴。
宋允执自嘲一笑。
然而心底却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还要踏实，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再离开，无论她去了哪儿，都会回到他的身边。
宋侯爷适才提醒他，“婚事，你可同陛下说过？”
他还未说。
先前一直不知该怎么说，也不确定她愿不愿同自己回京都，怕告之陛下后，凭陛下对自己的爱重，会做一些让她为难的决定。
今夜从她磕头认下父亲的那一刻，两人才真正成为了夫妻一体。
宋允执便在一堆金山之中坐在了半夜，终于提笔与皇帝写了下一封信，“局势复杂，欲求真相，故外甥在此安家，暂不回朝。”
——
新娘子正在知州府看戏。
段元槿死后，小郡主便将人抱在怀里不松，手里的刀子一直对着小公爷，不让他靠近半分。
王兆也怕，怕小公爷一急起来，连小郡主也一道害了，赶紧让狱卒强行把小公爷摁住，自己则来找国公爷报信。
王兆只知这位小公爷看不惯段元槿，是因小郡主护着段公子的缘故，并不知道还有身份假冒这一段。见国公爷铁青着脸冲去了地牢，还以为是去捞小公爷的。
谁知道到了地牢，小公爷刚唤了一声父亲，便被国公爷一脚踹了过去，又怒又恨，“你这个野...你干了什么？！”
小公爷的那只痛脚被踹，当下便摔在了地上，蜷缩着身子，面色因国公爷那个没有说完的称呼而变得惨白。
他都知道了...
小公爷惶恐地抬目，看国公爷快步朝牢房内走过，快要到时，脚步又慢了下来，那背影带着几分佝偻，小心翼翼。
如此紧张的模样，小公爷从未见过。
内心便彻底扭曲了。
凭什么...当初不是他带自己回去的吗，那老东西养了假儿子十几年，都养出了感情，将他当成了亲生儿子看待，可国公爷没有，始终觉得他不配为裴家儿。
好啊，段元槿是他亲儿子，他配。
可他死了啊。
小公爷躺在地上，抱住自己的伤腿，身体无声地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国公爷靠近的一瞬，小郡主手里的刀子便同样对准了他，双目红肿，颤声道：“你别碰他，别过来，你们都想害他，他是好人，他不是坏的，呜呜呜...进城那日的土匪少主不是他，是你的儿子小公爷，他没有杀过人，我要见兄长，你们都走开...”
国公爷已经看到了段元槿。
人躺在小郡主怀里，嘴角处留下了一道血迹，面色如蜡，尽管如此，那张脸的神韵和五官，越看越与自己年轻时相似...
见他还在往前靠近，小郡主急声道：“你走开...”
国公爷闭目，突然一声痛呼：“他才是我的儿子！”
小郡主一愣，吓得张大了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跟前的国公爷丝毫不惧她手中的匕首，一步一步靠近，最后蹲下来，伸手探向她怀里段元槿的鼻尖，过去了良久，国公爷才把手收回来，那面部一阵抽动，眼眶都被烧红了，彷佛极为痛苦...
小郡主吓得紧紧抱住人，却见国公爷突然起身，抽出了腰间的长剑，疾步走出去，对着已被侍卫扶起来的小公爷，怒目质问：“你杀了他？”
小公爷正庆幸段元槿死了，再也没人与他抢了，见国公爷这番拿剑指着自己，又恨又痛，痛声唤：“父...”
“闭嘴！”国公爷怒道：“野种而已，你叫谁父亲？！”
说完，似乎欲要一剑刺死他。
国公夫人及时赶到，扑上去抱住了小公爷，看着目眦欲裂的国公爷，哭道：“你疯了吗？！你能不能冷静下来？”
国公爷此时最恨的人就是她，“我疯了还是你疯了？”他突然怒吼，“你的亲儿子已经死了！被这个假的亲手杀了，你高兴了？”
国公夫人适才听到了王兆的话，已有了心理准备，她目光怯怯地看向不远处房门内躺在小郡主怀里一动不动的青年，心也是痛极了，转过头质问小公爷：“你为何要杀他，你不是答应过我，再也不犯杀戮了吗...”
小公爷也被国公爷的怒意吓到了，他没想到他会丝毫不顾十几年的父子情，毫不犹豫地来杀自己，顿时慌了，澄清道：“不是我...是他自己服毒而亡，孩儿没杀他...”
“是你！”身后的小郡主出声打断。
她被国公爷那句荒谬之际的称呼所震撼，迟迟反应不过来。
谁才是国公爷的儿子？
他不是土匪少主吗？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无论是谁，曾救过她三回，那夜是他强忍着一身的鞭伤，把她从火海救了回来。听国公爷说他死了，她便也放下手里的匕首，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去了段元槿的鼻息，半晌过去，确实没了气息，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哭道：“是小公爷杀了他...”
国公爷沉痛地一闭眼。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她居然还护着他？！国公爷不可置信地看着国公夫人，气笑了，此时也不怕人看他的笑话，突然问国公夫人：“他真的是土匪的儿子？”
国公夫人一愣，“你何意？”
国公爷一把将其拽在地上，誓要杀了这个野种，为自己的儿子偿命。
国公夫人知道自己拦不住了，忙对小公爷道：“走，快走！”
小公爷见形势不对，赶紧跑了出去。
国公爷一步一步紧追。
国公夫人爬起来，又追着国公爷，“你先冷静...”
出了这么大的事，冯渊也从钱家赶了回来，一到地牢，便看到国公爷追着小公爷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向王兆，王兆已被得来的真相震惊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该顾哪一头了，当下拉着冯渊一道出去，先拦着国公爷一家子再说...
——
宋允昭抱着人继续等着她的兄长，已经哭得不成人样了，抬袖擦了一把脸，抬头便看到了钱铜，愣了愣，“嫂嫂？你怎么来了...”
“把人给我吧。”钱铜走上前，从她怀里接过了段元槿，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一枚药喂进了他的嘴里，再回头吩咐身后的暗卫，“先把段公子抬出去，任何人都不能碰。”
人被暗卫背走了，钱铜才搀扶起了坐在地上的小郡主。
小郡主蹲太久，双脚麻了，迟迟站不稳，钱铜扶着她走出地牢，刚到外面，便听到了知州府门口传来的骚动。
山寨的段老爷子到了知州府门。
小公爷从地牢出来一路逃窜，终于逃到了门外，便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段老爷子。
他的身份已经暴露，段元槿死了，知道国公爷今夜会要了他的命，小公爷此时见到段老爷子，便如同见到了救星，唤道：“父亲，父亲救我...”
国公爷见到这一幕，只觉无比讽刺，顿时怒火中烧，
他养了十几年，养的竟是别人的儿子。
自己的亲儿子，还死在了这个野种手里，他后悔啊，那日钱娘子的话分明有问题，他已生了疑，为何没有早点去山寨。
他若是早去了，他的儿子何至于被这个野种所杀。
国公爷拿着手里的剑指向朝着段老爷子跑去的小公爷，冷声道：“各位都听好了！此人不是我国公府的世子，也不是我儿子，而他，杀了我的亲儿子，今日我欲擒他偿命，谁也不必来阻拦...”
他如此说，小公爷岂能还有活路。
国公夫人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国公爷，你听我说...”
“你还敢说？！”国公爷忍无可忍，手里的剑突然调了一个方向，指向了国公夫人的脑门心，“你如此护着他，是为何？！”
“国公夫人就告诉国公爷真相吧。”钱铜从身后走来，看了一眼逃到了段老爷子身旁的小公爷，曼声道：“毕竟夫人这般护着一个山匪的儿子，连他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在意，怎么也有些说不过去...”
可这天底下，就有这样的母亲。
既然违背了常理，便会被常理所不容。
国公夫人怒目看着她，今夜的一切都是由她而起，她是恨不得撕了她的嘴，然而国公爷没给她这个机会，手中的长剑往前一刺，在国公夫人的额头，留下了一道划痕，“果然，她是你和旁人生下来的野种。”
国公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找出了一个记忆中与年轻时国公夫人走得近的男子，骂道：“男娼女盗，卑鄙无耻！”
国公夫人被他划破了额头，再听到这一声，急火攻心，直接瘫在了地上大哭，“我没有，没有...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钱铜淡然地看着这一切。
被人冤枉，有口说不清的滋味，只有摊在了自己头上，才会知道是什么感受。
以往她不在意名声。
可如今她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妃了，这名声她得要了。
谁毁了谁就得还回来。
此时天已经亮了，钱铜一身嫁衣，立在黎明的光线下格外醒目，她朝轮椅上的段老头子走去，问：“段老爷子，好好看看你跟前的人，是不是你的儿子？”
与国公爷一样，她也给了他选，“我给段老爷子两个真相。”
“一，此人是你儿子，但颇受国公夫人的宠爱，头一眼就相中了，即便看出来是你的儿子，她也忍不住喜欢，舍弃了亲儿子，将其抱回裴家抚养。”
“二，此人不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被国公夫人带走之后杀了，移花接木，接回了她在外面的野种，她一边占着国公府小公爷的身份，一边又靠着老爷子的山寨，等有一日事情暴露后，有老爷子你替她保住野种一命。”
他如此注重血脉，既然段元槿十几年的孝敬都感动不了他，那就尝尝报应吧。
钱铜道：“哦，对了，他刚刚把段元槿杀了。”

第104章
段老爷子是被宋世子的人叫来的知州府。
说是段元槿死了，通知他来收尸，原本他以为是知州府的人杀了他，今日下山便是做好了与朝廷的人同归于尽的打算。
那日在段元槿走后，段老爷子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便痛哭了一场。
他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去了高门里享受着荣华，却从未享过他一日的孝敬。
那个陪着他在山寨里真真切切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却是被他剥夺了一切，困在山里的倒霉蛋。
父子俩昔日的画面，一幕幕地浮上来。
想起他被自己的父母遗留下来后，跪在他面前，叫他“父亲”时，他咬着牙落下的那几滴泪。
他七岁那年，用他单薄的脊背把自己从尸山里背出来，压弯了腰，始终没有放弃。
他断了腿后，所有的起居都是他在照顾，为他擦洗身子，为他置办衣裳，一有空便来他屋子里，对他讲一些山寨外发生的事。
他说：“等孩儿助钱娘子收回了海峡线，孩儿也能讨到一份功劳，届时在扬州谋一个职位，咱们别当土匪了，走下山去，好好过日子，我再讨个媳妇儿，生几个小子丫头，让您安享晚年...”
多好的画面啊，可他最后还是舍弃了他，选择了血脉。
在他走后，段老爷子实则便有些后悔了。
而段元槿身死的消息把他心头的那份悔意推到了极致。
看到小公爷从里面跑出去，抱住他的腿时，段老爷子便想问，段元槿在哪儿，他为何没有护住他？
没来得及问呢，便被钱娘子的一番话怔住。
什么意思？
他的儿子死了？
他不如国公爷性子稳沉，当了多年的土匪，心性狡诈，喜欢算计别人，也对别人的举动容易生出怀疑。
在听完钱铜的那两个真相之后，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相信了第二个。
他早就怀疑过，国公夫人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为何就不换回来？当年他看到国公夫人被吓得花容失色，也知道国公夫人暗中来山寨看过几回。
他故意让她看到了段元槿残暴的一幕。
他一直沾沾自喜，认为国公夫人此人太过于歹毒，就因为怕自己儿子手上沾了鲜血，影响了她在裴家的地位，便将错就错，舍弃了自己的儿子。
若是第二种可能，那愚蠢的便不是国公夫人了。
是他了。
在听到钱铜说出段元槿是‘小公爷’杀死的那一瞬，段老爷子的眼皮子便是一颤，转过头，直愣愣地盯着小公爷。
人在相信了一件事情之后，脑子便会主动去找各个证据去证明他所相信的一切都是真的。
细细一看，这位‘小公爷’与小时候的模样完全不同，一点都不像自己，反而与国公夫人的神韵有几分相似。
‘小公爷’畏惧国公爷，此时正躲在了段老爷子身后，求他的庇佑，听完钱铜的话后，也有一瞬的怔愣。
若非他的记忆还在，还真会去怀疑第二种可能。
意识到她的目的后，‘小公爷’背心一凉，慌忙转过头，便见到了段老爷子怀疑和审视的目光，暗骂了一句愚蠢，急着辩解：“父亲，你别听她胡说，她想要我的命，想让您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她是在为段元槿报仇啊，您看不出来吗...”
他已经回不去国公府了，山寨是他唯一的活路。
死老头子，你清醒一点啊。
可段老爷子见惯了段元槿的血性之后，越看他越不像自己这个身为土匪的种。
恰好此时，暗卫抬了段元槿的尸首走了出来。
钱铜先与国公爷和段老爷子打好招呼，“生前你们个个都不要他，想要他去死，如今如你们所愿死了，便别来和我抢什么尸首，他见到你们之间的任何人都会恶心，别脏了他的魂魄...”
国公爷正打算去抢人，闻言后迟迟挪不动脚步。
想起在医馆的那一日，他亲自带人要去杀他，当时他出来看自己的那一眼，是何等的冷漠，彼时心底一定是恨死自己了...
他这个亲生父亲，丢了他一次不说，还把他逼死。
他有何资格骂别人，愤怒退去后，无尽的悲痛便冲上了脑子，气血倒流，国公爷手里的长剑没有拿稳，落在了地上。
段老爷子的目光则在段元槿的尸首上。
走的时候他一身白，如今盖在身上的还是一块白布，彷佛早就注定了要去赴死，唯有脚上的那双黑靴很显眼，是段老爷子亲手替他做的。
段元槿一直舍不得穿。
今日却穿上了。
段老爷子再也控制不住，身子猛往前冲去，从轮椅上跌了下来，趴在地上，痛呼道：“贵哥儿...”
‘小公爷’便是在这个时候趁众人不备，转过身，打算悄无声息地逃出去，可刚走了两步，后背便被一枚暗器穿透了胸口。
‘小公爷’没回过神，双目圆睁，眸子里全是疑惑和恐惧。没明白到底是谁动的手，人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侧脸再砸在了地上。
国公夫人看到‘小公爷’被段老爷子杀死的一瞬，便心如死灰，她花了大半辈子培养出来的国公府世子。
他极为争气，考上了进士。
她也凭着他，在一众京都的妇人里永远是那个被人羡慕的贵妇。
如今什么都没了。
段老爷子杀了‘小公爷’后，便彻底疯了，指使底下的人，盯着国公夫人，“把那毒妇杀了。”他要为他贵哥儿报仇。
双方人马杀起来时，钱铜便带着宋允昭，还有段元槿的遗体回到了钱家。
——
当日下午便传来了消息。
国公爷杀了段老爷子后带着知州府的兵马把山寨彻底剿了个干净，国公夫人被段老爷子的暗器划破了左脸，人当场便晕过去了。
国公爷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下了和离书，待国公夫人一醒，便会被立马送回京都。
至于‘小公爷’的身份，没有人能说得清。
冯少卿私底下问王兆，“小公爷，到底是不是...”
王兆摇头，“大人问我，我也想问大人呢...”
冯少卿也没功夫去猜这些了，手头上一堆的案子要处理，既然人是小公爷假扮，钱娘子便彻底摘清了嫌疑，想起前夜他与国公爷带着兵马堵在钱家门口，逼得世子挨了六十鞭子，沈公子挨了四十鞭，后脑勺一阵阵发凉，忙催促王兆，“赶紧把案子处理完，还钱家一个公道，我再去与侯爷赔罪...”
发生了那么大一件事，他们不议论，底下的人会议论。
昨夜凡是见证了这件事的侍卫，私底下个个都在热议，小公爷到底是谁的种。
不过半日的功夫，流言便从知州府传了回去，传入一位妇人的耳朵后，那妇人一副看白痴的样，道：“这还用问？哪有当母亲的会为了一个假儿子，把亲儿子留在土匪窝？临了，还让亲儿子为假儿子抵命？她又不是傻子，这不明摆着是私生子嘛，国公爷这顶绿帽子也太大了...”
可不是...
讨论了一番，众人一致认为小公爷乃国公夫人背着国公爷在外与别人生下的野种。
连当事人国公爷都选择相信钱铜所说的第二种可能。
流言如何钱铜不管，要的是逼着段元槿的人，不得好死，和想要栽赃她的土匪之子身败名裂。
目的达成了便够了，至于那真相，留给世人去猜。
真真假假谁分得清？
当日回去后，钱铜便把段元槿的尸首交给了二娘子，另备了一副空棺，里面放着衣冠，与扶茵的棺木停放在了一起。
她手中弯刀的手柄被她连续摸了两日，刀柄已经发烫，棺材内的扶茵，却再也不会有温度。
钱铜跪在她的棺前，为她烧了火纸和元宝，轻声道；“扶茵，我与宋世子成亲了，婚服好看吗？”
钱铜埋头，火焰熏着她的眼睛，熏出了眼泪，哑声道：“我知道，你会说娘子穿什么都好看。”
“那日杀你的侍卫，我已经杀了，你讨厌的小公爷，也死了...”
她说完后，埋头良久，最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痛的，“对不起，扶茵...”
至亲离去的痛苦，这是她第二次经历。
第一次是大姐姐。
活生生的亲人在她眼前逝去，那样的悲痛，也让她明白了当初老夫人问她的那句，“是有钱好，还是有权好。”
两者都不是，人最重要。
她还得继续往前。
跨过那片海峡线，哪怕是尸骨也好，该当归位。
——
钱铜回到婚房，已经是傍晚了。
新婚夜把自己的夫君丢在婚房内，自己跑出去的新娘子，大抵这天下只有她一人了。
不知道世子的伤好些了没，一进门钱铜便问了候在门口的钱夫人，钱夫人正题没答，一路叨叨，说了太多，“咱们这回能挺过来，全靠了世子，你说，钱家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人家，这辈子轮到宋家来还债？”
“昨儿夜里你一走，侯爷竟直接撤走了外面的官兵，把门打开了，说钱家无罪，我这辈子只见过别人靠关系办事，头一回走后门，心里都不踏实了...”
钱铜：......
“你昨夜见过侯爷没，你给人家磕头敬茶了吗...我原本以为堂堂侯爷怎么着也要比蓝明权的架子高个好几倍吧，可你猜怎么着，今日一早起来，宋侯爷竟然邀请你父亲与他下棋....”
钱夫人恢复成了话痨，世子应该没事了。
“母亲别跟着了，我要去见世子。”
钱夫人一愣，“是是是...你赶紧回去，你说哪有新妇新婚夜跑出去的...”见钱铜进了院子，钱夫人突然想起来，这场婚宴办得太过于刻骨铭心，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和恐惧里，竟忘了把最要的东西给她，怕她今夜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先隐晦地对她背影提醒道：“什么世子，是你夫君，你，你好好赔罪...”
钱夫人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两人新婚的院子便是她之前所住的地方，昨夜新婚刚过，布置的红绸和喜字还未撤走，得贴上三日。
新婚日她没能瞧见自己的婚宴是什么样，今日路过时便看了个仔细，喜红灯笼，同心结红绸，囍字窗花，一样都没含糊。
她是钱家第一个在娘家出嫁的姑娘，不像是嫁人，像是娶媳妇儿。
实则是上门女婿...
听说宋允执今日一日都在院子里等着她，钱铜颇为感动，轻手轻脚地跨入新房，见宋允执穿着一身中衣，正坐在蒲团上井序有条地拆着礼包，钱铜便趁他不备，悄悄走去他身后，避开他后背的伤，胳膊揽住了他的肩头，凑去他耳侧柔声唤：“世子...”
宋允执早就察觉到了动静，从灯火下的影子辨别出了是她，没动，配合她，闻言微微侧头，问道：“忙完了？”
钱铜点头，“嗯。”
“小公爷死了，被段老爷子杀的。”她忙乎了一夜，此时方才释放出她心头的快意，她把下颚搁在他的肩头，轻声道：“世子没看到国公爷的脸，知道自己给别人养了十几年的儿子，脸都快绿了，最后又得知自己的亲生儿子被假儿子杀死了后，脸又白了...”
宋允执感受到了她语气里的畅快，被感染，勾了勾唇。
“我看他恨不得杀了国公夫人，应该是相信国公夫人把他绿了，那样一个骄傲的人，估计得郁结好一阵，再也不会随便乱管闲事...但他活该！”钱铜语气轻松，似是被欺负的孩童大仇得报，喜怒没有半点隐藏，都流露了出来，“他那般得理不饶人，若非他相逼，世子也不会挨那么多鞭子...”
钱铜收回了下颚，起身坐好，手指自他颈侧两边穿过伸入他的衣襟内，一边褪他的中衣，一边轻声道：“你怎么就那么死脑筋，不知道少说点数，十鞭，二十鞭也好啊，你非得来个一百鞭，若非沈澈有点良心替你受了四十鞭，你得被打死...”
被她手指撩过的地方，起了阵阵战栗，宋允执喉咙轻滚，低声道：“无妨。”
什么叫无妨，钱铜道：“段元槿被你打了五十鞭，差点没打死，伤成了什么样，我能不知道？”
她到底会不会说话，宋允执不觉屏住呼吸，刚侧过目，便察觉到后背脊梁，传来了丝丝凉气。
“我替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宋允执感受着她的气息慢慢地浸入皮肤，坐在那的身子越来越僵硬。
半晌后，钱铜绕到了他身前，席地坐在他对面，正视着着他的眼睛。
她还没好好感谢他，望着他那双被灯火照亮的深色眼眸，想起他为自己做的一切，钱铜心头便忍不住泛酸，抿了抿唇道：“好世子。”
宋允执大抵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道：“不累？今夜先歇息，有话我们明日再说？”
钱铜点头又摇头，摇着摇着便摇出了眼泪，抬起头带着哭腔道：“我以后再也不与你吵架了，再吵架，我就是猪...”
宋允执低声一笑，抬手替她擦了泪痕，“先去洗漱，再哭下去，不用吵架，明日便真成了猪头。”
钱铜愣了愣。
她只惦记着复仇，要那些该死的人得到报应，忘记了自己也是个新娘子，在外面熬了一天一夜，此时的她，一定很难看。
“世子别看。”钱铜突然捂住脸，起身走去了净房，进去时还与宋允执道：“世子先等等我，我很快就好，我还有好多话要与你说...”
然而一天一夜没有歇息，人泡进浴桶内，身心一放松，钱铜便睡了过去。
从扶茵死后，她的精神一直绷着。
太累了。

第105章
宋允执在外等了半晌没见人出来方才走去净房外，唤了一声，“铜儿”，没有回应，只得进去查看。
拂开净房的布帘，便见少女坐在浴桶内，后脑勺挂着浴桶的边缘，双目紧闭，酣然沉睡。
浴桶内乃清水，少女的酮体浸泡在水底下，彷佛夜间从水池里绽开出来的一朵饱含水雾的娇艳花妖，水汽的温度将她的身体蒸出了一层粉晕，余下些许雾气缭绕，盖不住她的艳色，她便这般，没有一丝遮掩地呈现在了他的视线之内。
冲击太大，宋允执忘记了挪动，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她的身上。
两人的新婚夜特殊，并未圆房。
以往的亲热，仅仅是亲吻，最亲密的一回，也是他把自己坦诚了出去，他从未看过她衣襟之下的半点风光...
而今一览无遗。
血液快速冲向全身，瞬间凝在了他身体的某一处。宋允执没去叫婢女进来伺候，把人从水里捞出来，抱出去放在了床榻上，以布巾裹着她，尽量不去碰到她的躯体，擦干了她身上的水汽，替她绞干了发丝，正欲为她穿衣，见她有轻声的呓语，似有醒来的痕迹，便没再折腾，拉过身旁的被褥，盖在了她身上。
身体的胀痛已经到了极限，他断然不能这般与她睡在一起，也睡不着。
宋允执起身，手腕突然被身后的一只手拽住。
宋允执回头。
沉睡中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眸子里一片惺忪，眼底却透出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她柔声问：“世子背上的伤，无碍吗？”
宋允执盯着她。
钱铜不知道自己适才会睡过去，今夜她回来，便是打算了要与世子弥补昨夜的新婚洞房，她想要做的事没有做成之前，心底不会踏实，睡也睡不安稳，见宋允执面露疑惑，她便主动邀请道：“若是可以，世子便在今夜要了我吧。”
她既与他成婚，便想与他做一对真夫妻。
宋允执默默地看了她好一阵，压制住心中的汹涌欲念，嘶哑道：“你困乏了，先歇息，明日也可...”话没说完，他的手掌便被她牵引到了被褥底下，放在了她的胸前，隔着被褥什么宋允执也看不到，但手掌的感官却在那一刻无限放大。
钱铜学着他那夜对她的方式，慢慢地牵着他的手游走。
粗糙的掌心滑过皮肤，她忍不住战栗却没有停下。
最后带着他下移。
——
床上的幔帐未掩，大片烛火的光芒照进来，跪坐在床榻上的青年脊梁绷得太紧，纱布慢慢地浸出了血迹。
他撑在她上方，俯身吻住她的唇，唇舌滚烫火热，凌乱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之夜格外清晰。
他的唇转移到了她的颈，顺着她适才牵引他手掌到过的地方重新游走了一遍...
身上被褥被掀开的那一刻，钱铜的困意便全无，青年身上的热量将她点燃，沸腾在这个夜晚...
火焰烧到后半夜极速地摇曳，钱铜的视线晃动得看不清，一道道白光绽放在脑海里，以世上最为耀眼的一道魅色回应着青年的炙热。
彼此身上都带着几分不要命的拼劲。
为弥补那一场血色婚宴，为当下这一刻的来之不易而动容，恨不得将彼此揉碎，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永远抹不去的痕迹...
平息时，已不知外面的时辰。
钱铜的手掌摸到了一些血迹，想起身查看，奈何酸软的双腿搭在被褥之上，如何也抬不起来...
放纵的代价便是一个全身酸疼，沉睡到午后，另一个一大早便去找大夫上药。
沈澈也来换药，但他破开的皮肉已在结痂，转过头看了一眼宋允执后背绷开的裂痕，“啧”一声，惊叹道：“人的身体缺一不可，宋兄不能只偏袒某一处，而不管其他部位的死活，你是不要命了...”
宋允执没应，问他：“伤势如何了？”
他还有闲心关心自己，沈澈拉上了后背的衣衫，笑道：“宋兄受了六十鞭都还生龙活虎，又是成亲，又是洞房，我不过受了四十鞭，躺了两日什么都没干，能如何...”
如此说，心头却想到了那位钱家的婢女。
若非看到了自己，那夜她不会那么快收刀。
愧疚也好，赔罪也好，四十鞭就当是他沈澈上给扶茵的一炷香吧。
穿好衣衫，沈澈才与他道：“宋兄，姑母来了信，明日我便要回东都了。”扬州的事情已经了结，朴怀朗一死，曾经的四大家，便再也不复存在，盐场也回归到朝廷手中，他们最初前来的任务便完成了，他该回去复命了。
宋兄刚成亲，一时半会儿应该走不了，沈澈道：“宋兄有什么话要稍回陛下，我先替你传？”
药上好了，宋允执也拉上了衣衫。
沈澈见他半晌没出声，本以为他无话可托，正打算临走前与他说说平昌王的案子，便听他道：“扬州之事，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若是朝中有了不实的流言，劳烦你纠正，我没那么快回去。”近日胡人猖狂，海寇频出，若是朴家的海峡线被攻破，扬州便会陷入另一场劫难。
他已经写信给陛下，禀明了情况。
沈澈理解。
他与钱娘子的婚事一旦传入京都，必会引起一片哗然，堂堂世子娶了一个商户之女，脑子单纯的会说他是被美色所诱，心思深沉的难免会生出小人之心，道他永安侯府与商勾结，得了好处。
这点他放心，沈澈道：“有我在，谁敢说你宋兄的坏话。”
宋允执大抵知道他没听明白，便直言道：“我是说，你与陛下谈话时，多替她美言几句。”
沈澈一愣，在宋允执翻白眼之前，终于明白过来了，“宋兄放心，我一定将她夸成天仙，且钱娘子用得着我夸吗，人家是干实事的人，心系百姓，行侠仗义，脑子聪慧心思善良，人又貌美如花...宋兄娶了她，乃八辈子积来了福...”
宋允执平静地看着他。
沈澈便收了玩笑，说起正事，“平昌王我先押回京都，交给陛下，钱家大爷的案子我会亲自盯着，还钱家大爷一个公道。”
那夜扶茵死后，平昌王原本想跑，被他擒了回来，没送去知州府，直接关在了军营里，彻底断了他跑路的希望。
那日他回来原本是要仔细禀报这事，可后来发生了那么一件事，每个人自顾不暇，便一直没有机会说，只将呈文给了宋允执，他道：“此次我能成功擒住平昌王府的家眷，问出当年的情况，有一人功不可没，我虽在给宋兄的呈文上已经写了，但还是想亲口与宋兄说，蓝翊之是个人才，这回我会向陛下求情，酌情对蓝家的处罚。”
呈文宋允执看了，对此没有异议，
“对了，平昌王府的人我都已抓获，唯独剩了个小郡主不知去了哪儿，宋兄在扬州若是有了消息，便传信与我。”
“好。”
——
沈澈离开钱家，去了知州府。
冯渊和王兆昨晚一夜没睡，连夜把这回土匪进城的案子整理了出来。
小公爷...已经不是小公爷了，暂且称他为土匪之子，毕竟私生子一说，实在有损国公府的颜面。
在征求国公爷同意之后，冯渊在第二日上午便张榜，将土匪之子的作案过程张贴到了皇榜上。算是还了段元槿和钱娘子一个清白。
段元槿也不能叫段元槿了。
既然是国公爷的亲儿子，便当称一声裴公子。
知道沈澈要启程回京，冯渊便把那个烫手山芋国公夫人托付给了他，“押一个也是押，押两个也是押，有沈公子在，咱们都放心。”
沈澈没了好气，“你们倒是放心，这不是叫我为难吗，我到底是把她当国公夫人，还是当罪犯？”疑惑问道：“国公爷呢，他不回去？他亲自押送啊...”
冯渊叹了一口气，“自己的亲儿子，也算死在了自己手上，这份悲痛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留在此地，应该是想最后再去看一眼尸骨吧...”
沈澈只能认了。
“先说好，我没什么耐心伺候...她要是敢生出什么幺蛾子，我不客气。”说到底这一出都是因为她搞出来的，纵容那假儿子为非作歹，沈澈对她没什么好态度。
出了这等事，流言很快会传回京都，这位国公夫人也活不成了，冯渊道：“沈公子只管把人送回国公府便是。”
沈澈没再说什么。
——
国公夫人已被国公爷关了一夜，人从晕厥中醒来，迟迟没回过神，不明白为何就走到了这一步。
一夜之间，亲儿子和养子都死了，自己什么身败名裂，被国公爷甩了一封休书，便是让她自己去死。
可她有什么错？
她生下了裴家长子之后，便血崩了一场，被大夫告之往后无法再生育，她生育不了，国公爷却能，接回来了两个妾室，一年之内，便添了两位公子，她害怕，怕找不到儿子，又怕找回来的儿子长不成国公爷心中所期望的样子。
裴家被贬去蜀州，那几年的苦日子，她过怕了，好不容易熬出来了，她只想巩固自己的地位，她有错吗？
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国公爷恨她入骨，恨不得杀了她。
她不是一个好母亲，他又是一个好儿子吗？她千辛万苦去寻他，他却沾染了土匪的杀性，四岁便学会儿了杀人，七岁刨人尸首，死了还让她这个母亲被万人唾弃。
她不后悔！
国公夫人努力去否认自己的错，用着各种理由麻醉自己，咬着牙一遍一遍地重复，“我不后悔，不后悔... ”
再次看到钱铜立在跟前时，国公夫人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起身便要往她身上扑去。
钱铜平静地立在牢门外，看着她被牢房的阑珊搁在内，平静地道：“今日我来，便是告诉夫人两件事。”
“第一件，夫人所说的四岁杀人，是他见夫人有危险，为了救你，杀了袭击夫人的匪贼，却没想到把夫人吓到了。”
“第二件，夫人所说的七岁刨尸，是他正在尸山里找他的父亲，所有人都以为段老爷子死了，但他不信，一具一具地翻找着尸体，夫人在那一刻应该感觉到遗憾才对，错失了如此一个好儿子。”
国公夫人愣愣地盯着她。
钱铜冲她一笑，问她，“你猜为何段老爷子养了他十几年，会对他生出父子之情，国公爷却没有，毫不犹豫地要杀了小公爷？”钱铜看着国公夫人惨白的脸色，告诉了她答案，“因为夫人生了一位好儿子。”
“他手上从未占过一个无辜之人的血，我遇到他的那一年，他衣衫破旧，而他父亲的衣着永远光鲜。他的人此时正在海峡线上与盗寇拼死一决，若无意外，他会立功，如他生前所愿的那样，讨一官半职，再带上他的父亲，共享天伦之乐，但夫人来了，夫人的养子来了，你们想要他死，他只能答应你。”
——
钱铜当日晚上才听到消息，说国公夫人离开知州府时，人已经疯了。
钱铜倒是高看她了。
还以为她会自行了结，到底还是舍不得那条命，可她若真舍得死，也不是能做出抛下亲儿子不要的国公夫人了。
深夜，钱铜推开了一扇隐秘的门，进去时，段元槿已经醒来了，在收拾行囊。
钱铜道：“马车我已经备好了。”
“我也收拾好了。”段元槿回头，面色如常，把行囊挂在了肩上，随时准备出发。
那颗假死药让他瞒过了国公爷，从此，这个世上没有裴晏琮，也没有段元槿。钱铜实在想不出来他接下来该姓啥，“要不先随我姓钱？”

第106章
‘段元槿’看向她。
钱铜清咳了一声，瞥开目光，“我没有其他意思，你出去后总得有个名字，裴与段的姓氏都配不上你，而我钱家姓氏一听就很吉利，且也好取名，大伯一家有两个儿子，皆乃‘章’字辈，若你姓钱，便承了他们的章字，就叫钱章煦如何？”
钱铜解释道：“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煦”为温暖，又乃生机，如同你这个人一样。”
‘段元槿’看着她一笑，揭穿道：“早就想好了吧？”
钱铜：“那你喜不喜欢？”
命运弄人，他这十几年来，爹不疼娘不爱，乃天地间的一块浮萍，难得她钱七娘子赏识，将他当作知己与伙伴，如她所说，往后余生漫长，他总得有一个自己的名字，她能赐予钱家的姓氏，是他的荣幸，为何要拒绝，‘段元槿’突然拱手与她行了一礼，“多谢阿铜。”
两人不过是同岁，行什么礼，钱铜忙阻止道：“别，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对我多客气，怪不习惯...”
‘段元槿’却没起来，真诚地道：“多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钱铜真不习惯他这样，摆摆手道：“我钱铜就是爱做善事，又不是只对你一人好，别那么大的负担，到了海峡线为为自己活一回，争一份功劳，去向你喜欢的小娘子求亲...”
见他面色微僵，钱铜道：“没有什么不可能，人生无常，除了意外还有惊喜，像我这样的商户之女都能嫁入侯府，你又有什么不可能的？”钱铜轻声问：“小郡主哭得死去活来的，真不告诉她？”
‘段元槿’沉默了一阵，摇头，“钱某孑然一身，不能耽搁了她。”
钱铜听他认下了这个名字，笑了笑，“行，你自己想好了就成。”
钱铜带他出去，外面的人马已在等着他了。
山寨被宋允执剿了，但寨子里的人并没有完全交于官府，‘段元槿’手底下那些未曾有过命案的人，宋允执给了钱铜，重新入了钱家的名册，如今已是钱家在海上的渔夫。
寨子没了，老爷子和少主都死了，众人原本这辈子也就这般漂浮下去，一见到‘段元槿’，齐齐愣住，回过神来便跪地哭道：“少主还活着...”
‘段元槿’能在四大家并存之时存活这么久，除了钱家的关照，也少不了自己的本事，这些人都是他平日里的心腹，虽有一身土匪的蛮劲，都是一些有原则的好汉。
‘段元槿’上前一一扶起：“诸位，都起来...”
——
察觉到背后有人，钱铜回头，便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宋允执，她退到他的身侧，并肩而立。
‘段元槿’与她道了谢，她便也与宋允执道谢，“多谢世子。”
两人当初为了她的人马归属大吵一架，还没有想出个处置结果来，被那‘小公爷’一搅和，倒是阴差阳错，有了最好的安置。
‘段元槿’成了钱章煦，不再是匪徒的身份，乃光明正大的钱家人，而世子的剿匪心愿也达成了，肃清了段家在扬州的老巢。
经过了那一夜的血色婚宴，钱铜明白了，她就像是一把没有束缚的刀，而世子的出现便是一把刀鞘，敛去她身上煞气和锋芒的同时，也给了她一个避风的栖息之地，让她懂得了何为收放。
已经入秋了，夜里的风吹在人身上，有了凉意，宋允执侧目，牵住了她的手，捏在掌心内握了握，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便道：“风大，进屋吧。”
‘段元槿’已上了马车，钱铜没再看，转身与宋世子手牵手进了院子。
不知道他的伤好了没，钱铜侧身瞅了一眼，伸手去拽他的衣襟，宋允执一把攥住她手腕，“有人。”
钱铜望了一眼四周，“没人啊。”
宋允执无奈：“有人会看见。”
看见怎么了，她只是想看看他上药了没，钱铜道：“那待会儿进屋，世子脱给我看，大夫说，你背上的伤裂开了大片，你说你逞什么强...明明...”
“明明什么？”宋允执一板一正地问她。
钱铜有时候真不明白他到底是脸皮薄还是脸皮厚，说他厚，她的一个小举动便能让他耳尖生红，说他薄，可他做起那件事来，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矜持...
原本钱铜也不是个害羞的小娘子，见他这般幽暗深邃地望着自己，又想起昨夜被他摁住双手困在床榻之间，猛烈冲撞之时，目光锁在她的脸颊上，眸中的欲与狂，恍若要把她捣碎吞噬了她，到底红了脸，小声商议：“以，以后，夜里顶多一次...”
宋允执没应。
钱铜转身，脚步往前，拖着他上了长廊，才听他回了一句：“不行。”又道：“伤好之前一次，伤好之后不行。”
意思是今夜还得来。
钱铜腿肚子都软了，“宋允执，你真的是...”话没说完，突然看到前方灵堂内的火光比适才旺了许多。
‘段元槿’和扶茵的棺木停在了一块儿，明日便是下葬的日子，半夜要做法事，这个时辰正是大伙儿用晚食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位小厮把守，不知道谁在烧纸。
等钱铜与宋允执到了门边，便看到了晕倒在廊下的小厮。钱铜脸色一变，正欲呼人，被宋允执止住，示意她先听里面的动静。
钱铜竖起了耳朵，很快一道悲痛而苍老的嗓音传了出来，“含章，父亲对不起你...”
是定国公。
钱铜倒不意外，但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还以为明早下葬抬棺了他才会来。
国公夫人纵然有罪，可他国公爷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没认出来，也有失职之处，他一生坦荡，自认为问心无愧，看不惯的人或事，便喜欢以自己的观点去对人说教，他以为他是为了对方好。
当初但凡他心中没有对乱世里的孩童怀有偏见，但凡他停下脚步，回头问一问，为何要叫他父亲，他有什么难处吗？他便不会错过自己的亲儿子。
‘段元槿’实则是裴家最像裴良英的人，一身铁血风骨，然而身世的磨练让他没有资格去继承国公爷的那份固执已见，反而长得更好。
自古只有儿子跪老子的，没有老子跪儿子，今夜的国公爷却跪在了‘段元槿’的棺木前，一声声痛哭，“是为父对不起你...”
知道自己养出来的‘小公爷’是什么样的人，此子心思深沉，既然生了杀心，便不会手软，他也亲自去探过‘段元槿’的气息，确定人是死了的，国公爷没有去怀疑真假。
他还是想把他的尸骨带回京都，在外流落了十几年，人死了，总得进他裴家的祠堂。
他与钱七娘子有过节，若他去说此事，她必然不会答应，
国公爷烧完了火纸，便打算出去找宋侯爷，看在两家多年的交情上，求他代自己与七娘子说说情，把他儿子的尸骨还给他。
谁知一出来便看到了不知何时立在门外的钱铜与宋允执。
国公爷一愣。
钱铜和宋允执也看着他，短短两日国公爷彷佛苍老了五六岁，脸上的悲痛，把他的一截脊梁都压弯了几分，再也没有了那夜誓要抓走钱铜，伸张正义的气势。
今夜国公爷偷偷潜入的钱家，没想到会被他们发现，既然遇上了，国公爷便与两人道：“那日，是我鲁莽了。”
他再道歉，扶茵也回不来了，钱铜对他的恨意，永远也无法消去，她问道：“国公爷是来带段公子的？”
国公爷纠正道：“钱娘子早已知道他的身世，他姓裴。”
钱铜摇头，“他生前与我说过，这辈子最不想回的地方便是裴家，裴夫人伤她太深，而国公爷当年的那番话，和冷血的态度，何尝不是寒了他的心？国公爷既然知道了他的苦楚，心疼他，那便放他的灵魂归去，别将他困在他讨厌的地方。”
国公爷脸色发白。
钱铜继续道：“国公爷为人父，已经失职过一回，别再失职第二次，放过他吧...”
国公爷僵在那，沉默了良久，最后沉痛地闭上眼睛仰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苍穹，便也没再坚持了，嗓音无力地道：“望钱七娘子，能好好安葬他。”
——
小郡主跟着钱铜回到钱家后，这两日便没再说一句话。
不是呆在屋子里，便是去灵堂烧纸。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感激，在看到他死去的那一刻，她的心彷佛被挖空了一块儿，后来无论她吃多少东西，都填补不上。
以至于如今一听到他的名字，心头便会隐隐作痛。
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世，他才是真正的裴晏琮，那个与她从小指腹为婚的人，她真正的未婚夫。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是以，他特意赶到了林子里去救她。
后来她被土匪老头抓去，他将她带回了他的屋子，帮她拧布巾擦泪，帮她穿了靴，让她看到了他的真面目。
她当时还对他说了一句：“我不能嫁给你，我已经有了未婚夫...”
他知道...
她知道她说的是他...
明明他才是她的未婚夫啊。
在那一刻，他心头是否会有一丝遗憾，或是不甘。
当他不顾生死，将她从火海里救出来时，他心头是不是有几份喜欢她？还是说因为他心底知道他才是她的未婚夫，必须要保护好她？
宋允昭不得而解。
在他下葬的那一日，宋允昭没出去相送，她怕自己会当众落泪，怕她会忍不住冲上去，看看是不是有奇迹会发生。
宋允昭哪里都没去，在屋里坐了整整一日，第二日才被钱铜从房里带回来，去参加钱家的家宴。
——
侯爷在钱家已待了三日，确定钱家的案子已结束，一对新人大仇得报，彻底熬过来后，方才打算离开。
知道长公主最迟明日便到，届时来看一眼钱家这个亲家后，便会带着一家人，儿子儿媳，女儿一道回京都。
虽有些不舍，可到底人家世子不可能当真做钱家的女婿，迟早都要回去，钱二爷和钱夫人也不是那等自私之人，做好了放女儿远走高飞的心理准备。
今夜见众人好不容易都在府上，钱二爷便吩咐钱夫人预备了宴席，不知道长公主是什么性子，等明日人一到，他还能不能捋直舌头说话，与宋侯爷相处了三日，他终于与其相熟，有胆子发表自个儿的言论。
头一盏酒便是敬了宋侯爷，“我钱家能与侯府结为亲家，实属跌跟头捡金条，走了大运，女婿为护我钱家人周全，挨了...”钱二爷嗓音突然哽塞，“挨了六十鞭子，这份大恩大德，我钱家一辈子都不会忘，宋侯爷知书达理，心胸宽广，教子有方，此等好儿郎，有幸成为我钱家的女婿，我钱家，可不就是祖坟冒青烟了吗...”
钱二爷不知道什么叫官话，只能凭着自个儿的真性情来，说到哽塞处，便卡了词儿，手中酒盏一举，一口饮尽，“先我敬亲家一杯。”
钱夫人听他说话，紧张得不行，终于见他举酒杯了，战战兢兢地跟着一道敬起了酒，“敬侯爷...”
钱二爷又添了一盏，对着宋允执一饮而尽，“世子身上有伤，饮不饮都没关系。”
宋允执以茶代酒回礼。
两盏下肚，钱二爷脑袋又有些烧了，看着宋允执，交代道：“铜姐儿虽长在商户人家，但咱们对她的培养没有马虎，该教的都教的，那，那什么琴棋书画，她，她也会一些，即便她不会，脑子聪慧，一点就能明白，等将来到了东都，还得世子多费心...”
宋允执看向钱铜。
钱铜埋着头，已经没眼看，恨不得遁地。
钱二爷继续道：“世子在扬州待了半年，背井离乡，哪有人不想家的，咱们都能理解，也是时候回京都了，今夜这杯酒，我敬世子一路顺...”
宋允执忍了忍，还是打算出言解释，打断道：“父亲，我没说要走。”
钱二爷一愣，茫然地看向钱铜，什么意思，他们不走？
钱铜此时很不想看他。
既然不走，他说的那番话...钱二爷手里的酒盏顿时烫了手。
宋允执便道：“朝廷还要在此开通运河，设立盐监司，海峡线尚且未收回，晚辈估摸着还得在钱家多住一些日子，不知父亲母亲可方便？”
钱二爷还站在那愣着，钱夫人已经反应了过来，一把拽他坐下，回答了世子，“方便，世子在府上住一辈子都行...”
话音刚落，又被钱二爷呼了一袖子，“怎么说话的，世子怎么可能在我钱家住一辈子...”忙与宋侯爷赔罪，“侯爷莫要多想，她没有旁的意思...”
宋侯爷在钱家待了三日，大抵也摸出了这位钱二爷的性子，品行尚可，但要说本事不敢恭维，钱夫人同样谈不上精明。
偏偏这样的二人，生出来了一位聪慧的女儿。
虽说他相信自己儿子的眼光，但也得亲自去验证一番，这三日他没闲着，把钱铜在这扬州从小到大的所作所为都查了个清楚。
包括这两日她是如何报复的国公府，他都听说了。
此女确实有勇有谋。
宋侯爷倒不介意两人迟些日子回京，儿郎本应闯天地，何况此地还是他的亲家，为此宋侯爷也发了声，“两个孩子成亲，结的是两姓之好，住哪儿都一样，待此间事了，亲家也可来京都游玩...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来啦，考虑到有些不喜欢慢节奏日常的宝儿，所以正文完结就放在了这里，后面会有几章日常，然后接着写海峡线哈...

第107章
得知钱铜和世子暂且不用回京都，钱家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如今钱家的事务全靠钱铜一人在顶着，眼下也没个接管的人，实在是离不得她。
宴席上钱二爷对宋侯爷和宋世子是感恩戴德。
钱铜则转头看向了宋允昭，见她魂不守舍，没怎么吃东西，便凑过去问道：“昭姐儿，是在伤心吗？”
宋允昭一愣，胭脂掩盖的双目，仔细看依旧能看出红肿，怕自己的心事暴露，惹了人笑话，忙摇头，“没，没有。”
钱铜笑了笑道：“若是有人救了我那么多回，最后却死在我怀里，我也会很伤心难过，没什么可觉得害臊的，是我啊，我便大哭一场，把眼泪流干后，便去外面走一圈，瞧瞧热闹的街头，感受身边的烟火之气，看久了你便会发现，这个世上，谁离了谁都可以活得好好的，故人离去，咱们唯有缅怀，好好活着何尝不是一份勇气？所以啊，纵然伤心，咱们还是要该吃吃，该喝喝...”
宋允昭听完她的话，泪水便夺眶而出。
钱铜暗道一声造孽。
见她实在没有胃口，便借故带她回了院子，给她讲起了扬州好玩的事，答应她待处理完扬州的事后，立马去京都看她。
小姑子搞定了，公爹侯爷也接纳了她，还剩下一个长公主婆婆啊...
自古婆媳关系乃最大的难题，她该怎么样做才能在俩人初见时留下一个好印象？
长公主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有没有什么特意的爱好，比如说字画，金饼，金元宝...
钱铜突然理解了当初钱夫人一心想要讨好知州夫人的心情。
原来每个人都逃不过世俗，不过是早来和晚来的区别。
宋允昭如今心情不佳，她不能在人家伤心难过的时候，去问怎么讨好自己的婆婆，唯有去问世子。
回到两人的婚房，世子早已从宴席上回来，坐在屋内的一张书案前，查看今日王兆送过来的关于开通运河的折子。
见他发丝半干，想必已经沐浴过了，身上披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大片胸膛缠着白纱，但也露出了一截伟岸的肩头。
她发现了，此男自从与她圆房后，关起门来便再也没把那两条衣带系紧过！
他背上的伤沾不得水，连大夫都劝他这几日不要沐浴，可人家每日还是洗得白白香香的，好奇他这几日都是怎么沐浴的，但钱铜心中有更重要的事要问，走过去便歪在他的书案前，问道：“世子忙什么呢？”
宋允执的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盯着她趴在书案上的胳膊肘。
钱二爷今夜在宴席上的那一番自夸，实属是王婆卖瓜，她在宋世子面前哪里有什么端庄可言，人歪在他书案上，屁股都要坐上去了，“世子，你快告诉我，怎样做才能讨好长公主？”
宋允执把她手边上的几本折子挪开，替她腾出了一片可以趴得更宽的位置，还是那句话：“无需讨好。”
“她不一样。”钱铜道：“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婆媳乃千年难题，这第一印象没有留好，往后再改观可就难了，快，告诉我，她喜欢什么？上回我给昭姐儿送的那些珠钗怎么样？不行...长公主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些俗物...”她眼珠子一亮，生怕旁人听见了一般，面色神秘，小声与他道：“我有一颗海珠，很大很大...”
宋允执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见他面色平平，钱铜面露失望，“不喜欢？”
“那我该送她什么？”她起身走到了世子一侧，誓要把长公主的喜好问出来，“绸缎？字画...”屁股正要往案上挪，突然被宋允执揽住腰，跌坐在了他腿上。
有求于人，撒娇最管用，钱铜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不是说夫妻一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快想想，怎么帮你夫人度过这一道难关...”
宋允执不语。
钱铜便亲了他第二口，“不够？”
“再来。”
“够了吗？”
正欲去亲第四下，下颚便被宋允执捏住，将她要落在他脸颊上的唇，狠狠地含住，清冽而霸道的气息一瞬渡到了她口中...
舌尖被勾住，钱铜才反应过来，忙睁大了眼睛，去推他，“我还没沐浴，世子不是个讲究人吗...”
宋允执的讲究在这一夜碎成了渣。
两人正值新婚，外面的婢女都是过来人，听见钱娘子那一声破了音色的娇慎，便明白发生了什么，无声地拉上了房门。
书案之后衣衫散落，折子也落了一地。
官帽椅倒在了地上，宋允执抱着她，手掌摁着她的腰椎骨，死死往下沉...后半夜钱铜的玉股终于坐上了那张书案。
不过身上已没有半点遮掩。
——
钱铜觉得自个儿太吃亏了，什么都没问出来，还被宋允执翻来覆去折磨了一通。
次日醒来时宋允执已经穿戴好了，等着她起来洗漱。
钱铜腰痛，腿也抬不起来，今日还得去见婆母呢，心头憋着一股气仰头看立在床上衣冠楚楚的青年，“有没有人知道，你宋允执是个魔鬼...”
“没有人。”宋允执破天荒地回到了她的话，“除了你，没人知道。”
钱铜瞪大眼，看着他微勾的唇角，愣了愣，恼道：“你可终于承认你是恶魔了。”
在她生气之前，宋允执及时道：“我与你一道去接人，不是想知道长公主喜欢什么吗，起来洗漱完我告诉你。”
钱铜：“......”
这个条件钱铜无法拒绝，只能暂且原谅了他昨夜的孟浪之举，忍着全身酸痛爬起来。
宋允执扶着她去了净室，洗牙的盐水备好递到她手里，待她洗完牙，又为她拧好了布巾。
扶茵走后，钱铜一直未选近身婢女。
新婚两人所住的里屋从未唤过婢女进来伺候，事后的一切都是宋允执在收拾残局，包括那张被弄脏的书案，也是他大晚上自己擦洗干净。
除却身体上的消耗，嫁给宋允执，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初秋的清晨，阳光褪去了灼热，带着令人舒服的酥意，净房的一排窗格印在两人身上，很寻常的一个清晨，与她以往度过的每一日都一样，却又不一样了，她的身旁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为她洗脸的男人。
钱铜没接他手里的浴巾，闭上眼睛，懒洋洋的把脸递到了他面前，意思再明白不过，让他帮她擦。
下一刻，在温水里浸泡过的布巾便落在了她的面颊上，认真仔细地替她擦拭，动作轻柔，比她自己洗脸时的胡乱一通抹，温柔多了。
“噗嗤——”
宋允执正擦着她的脸颊，突然看到她忍不住弯起来的眉眼，虽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低声问：“你笑什么。”
钱铜睁开眼睛，“我笑钱夫人这几日逮到机会便让我好好伺候你，说新婚后相认的相处至关重要，先把自己的烈性藏起来不让你看到，装也要装出贤惠的样子来，最好把你迷得昏头转向，此生再也离不开我，她若是知道了你替我洗脸，不知道钱二爷会不会为了昨夜的那番话，前来替你道歉...”
钱铜清了清嗓子，学着钱二爷的模样，“小女不知礼数，都怪老夫疏忽管教...”
宋允执见她如此开怀，便柔和地道：“他不会。”
钱铜一愣：“世子有何高见？”
宋允执转身去洗布巾，一如既然地淡然：“他会说，小女平日并非如此。”
钱铜面露惊愕，拿手指去戳他的肩膀，夸赞道：“可以啊，好女婿，如今都如此了解钱二爷了...”
宋允执把布巾放好，立在她跟前，突然道：“我乐意。”
钱铜没反应过来，“乐意什么？”
宋允执没告诉她，脚步向外走去，问道：“需要梳头吗？”
钱铜明白了，跟在他身后，得意地道：“我要把这话告诉钱夫人，世子不需要她的心疼，他乐意伺候她女儿，乐意为她女儿洗脸，她管不着...”
说完，神色便慢慢地卡住了。
今日不是去见钱夫人，而是去见长公主，这话要是落进长公主耳朵，起到的效果就截然相反了。
于是，钱铜非得要为宋允执挽发。
外面的丫鬟一早便候在外面，等着传唤，半天没听到召唤，倒是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
“世子，这回可以了吗？”
“歪了。”
钱铜：“要不换一顶发冠，我觉得这顶发冠做的有问题，不对称...”
“还是歪了吗？”
宋允执嗓音淡定，“没歪，漏了一缕。”
钱铜：“世子，你头发怎么这么多...”
宋世子：“嗯，我头发没长好。”
钱铜：“我有那么不讲道理？梳不好头还能怪你头发不成，这分明就是你头骨的问题，头骨太圆了...”
廊下的婢女没忍住，个个捂嘴偷笑。
在尝试了无数遍之后，钱铜放弃了，今儿还得去接长公主，不再耽搁了时辰，半刻后叫了婢女进来，为两人梳好了头。
钱铜看着宋世子的发冠，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端正，心道，难怪先祖们育儿的头一课便是要其正衣冠，一个人要穿戴整齐，并非是件容易之事。
与宋世子相处的越久，钱铜越是佩服，脚步挤到他身旁，好奇道：“世子，你是怎么做到什么事情都能干，还干得如此精通...”
宋允执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钱铜起初还以为他会说出个什么样的绝世金句，以此鼓舞她也能成为他这样的人才，突然见他耳尖开始慢慢地生出了红晕，顿时无语。
他想什么呢...
钱铜靠近他的耳朵，“你就是个色魔。”
宋允执被骂也脸色如常。
到了外面宋允昭已经在马车上候着了，钱铜正欲同宋允昭共乘一辆，被宋允执拉住，“想不想知道长公主喜欢什么？”
宋世子开始威胁起人了。
宋允执解释道：“你我刚成亲，这般分开而行，母亲见到会疑心我与你并非如胶似漆。”
钱铜愣了愣，不太明白。
宋允执拉她上了马车，便道：“在长公主眼里，两人若不能做到如胶似漆，这婚，也不一定非结不可，与其耗着对方，不如放了彼此，各自去寻那个世间唯你不可之人。”
钱铜没想到长公主居然是个追究感情至极之人，恍然大悟，“这便是你一直没有许亲的原因？”
宋允执点头，“嗯。”
“你从不轻易与女子搭话？”
宋允执：“嗯。”
“不轻易与女子同行相处？”
宋允执点头。
钱铜又问：“不轻易与小娘子求亲？”
宋允执再次点头，“嗯。”
钱铜笑了，戳穿道：“不对啊，宋世子第一次见我，一双眼睛扫在我身上，都快把我戳出个窟窿来了，之后更是监视着我的一言一行，我走哪儿你跟哪儿，合着你最初压根儿没将我当成姑娘看？”
宋允执瞥开她的视线。
钱铜继续道：“说什么不与姑娘接触更说不通了，当日我俩在船上相博，你把我压在船上，丝毫不顾及男女之防，上下其手，又怎么解释？”
宋允执不答。
钱铜“啧”一声，为自己赢了这场辩论而得意，“看吧，世子说到底是没见过世面，一遇上我这样霸王硬上弓的小娘子，哪里把持得住，幸好我手快...”
言归正传，“说吧，长公主喜欢什么？”
宋允执不想说话。
“问你。”钱铜戳他。
宋允执：“你为她打一把长枪，比送她金银珠宝强，绫罗绸缎更为适合。”
钱铜一愣，怀疑他是不是坑她，哪有儿媳妇一见面送婆婆武器的道理，万一她哪天看自己不顺眼，用在了她身上，不是自行找死吗。
她听那日宋侯爷说，长公主在蜀州长大，自小武枪，功夫了得，连宋允执的功夫一半都来自于她的传授。
钱铜的脑子里大抵勾勒出了一副面孔。
威严不失高贵。
一个眼神杀死一片。
便是戏曲里所唱的，“胆敢碍了本宫的眼，杀了他...”
然而当钱铜真正看到长公主本人时，却愣在了那，长公主竟然没有坐马车，也没有传说中长长的仪仗队伍，一匹马一杆枪，身后只带着两名女侍卫。
人还在马背上，视线便在对面迎接的人群里扫了一眼，最后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钱铜身上，冲她一笑，“你就是我儿媳妇？”

第108章
长公主的到来，钱家上下又经历了一场心惊胆战，钱二爷和钱夫人怕自己应付不来，得罪了长公主殿下，便把老夫人请了出来。
他们不去请，老夫人也会出来。
侯爷到的第二日，老夫人便亲自去拜访过了。
先帝昏庸，大虞摇摇欲坠动荡了十年，乱世里不知死了多少人，钱家能撑下来并非容易，大房为此丧命，一个不留。
可人要活下去，便不能退。
老夫人看中的便是钱铜那份聪慧和胆大，在将钱家家主之位交给钱铜时，老夫人便与她说过，往后钱家的事由她一人做决定，不用禀报自己。
唯独一点，钱家的人不能再少。
知道她胆识过人，主意大，可在得知她绑来的人乃永安侯府的世子后，老夫人的心也难免跳了跳。
她找过钱铜质问。
钱铜与她道：“祖母，当初大伯去京都支援，为何连个音讯都没？不是平昌王的心思和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圣人离我们太远，他一双眼睛能瞧见的地方有限，既然派了人来，便是想让这一双眼睛替他看到他想要见到的东西，我钱家无权无势，若是连这一点风险都不愿意去冒，钱家将来死的人只会更多...”
在听完她的话后，老夫人没再说什么，默许了她的做法。
官商联姻，她一开始没看好知州府蓝家，便也没想过要去高攀侯府，可后来她与世子生出了真情，是她没有料到的。
人生无常，富贵在天。
那丫头，有那个造化找到了一个懂她护她的人，那日世子亲自找上门来提出要护住钱家时，老夫人心头除了诧异，更多的是震撼。
他钱家从商多年，从未依附过官府，这是第一回被官府庇佑。
她看得出来，宋世子对铜姐儿的感情，与当初的朴家大公子不同。
一个为了不让她为难，愿意忍让。
另一个则正大光明，爱慕之意从不隐瞒，拼尽所有，只为能与她靠得更近。
宋世子为护钱家受了六十鞭，宋侯爷扬言永安侯府乃钱家永远的后盾，那她钱家也一样，往后也是永安侯府的后盾。
当日长公主到钱家时，钱老夫人便领着一众子孙候在了钱家门口，恭恭敬敬地行礼，把人迎入了钱家。
只提着一杆长枪，没有仪仗的长公主反而威严更胜，人从马背上下来，除了老夫人敢与其寒暄几句，没有人敢发话。
钱夫人本来指望着钱铜能缓和一下气氛，但这回钱铜帮不了她，自身难保，躲在宋允执身后，不敢往长辈面前凑。
适才在城门口，长公主认出了她后甚是热情，“是叫钱铜吧？”
钱铜点头，跪下磕头，“儿媳钱铜拜见母亲。”
“快起来。”长公主亲自下马扶她起身，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将其打探了一番，夸赞道：“都说扬州出美人，我儿眼光不错。”
就在钱铜以为长公主是个性子温和的人时，长公主手里的枪杆子突然朝着宋允执掷了过去，枪头堪堪插在他鞋尖前方，讥诮一笑，问道：“本宫听说，宋世子这趟扬州之行，很风光啊。”
宋允执仿佛已经身经百战，立在那纹丝不动，一声也不吭。
接着便是宋允昭，长公主走到她跟前，歪头看了一眼她藏起来的眼睛，讽刺道：“本事不小，自己跑来了扬州，怎么，水土不服？”
宋允昭和宋允执的反应一样，低着头。
杀鸡儆猴，起了很大的效果。
钱铜总算知道兄妹俩人为何被养出了一身正气，有这样一位母亲在，想长歪也长不了啊...
钱家今日备了有史以来最奢华的一次大宴，为了迎合两人的口味，山珍海味，水陆八珍，应有尽有。
钱二爷昨夜在宴席上说错了话后，打死也不敢再开口了，何况长公主许是自带皇家威严的缘故，比宋侯爷严肃多了。
长公主倒是习惯了这样的氛围，彷佛瞧不见众人的紧张，大大方方尝了一口身前的燕窝，转头问钱夫人，“这燕窝口感不错，如何做的？”
钱夫人一愣，确定长公主是在与自己搭话，手心都捏出来了汗，但好在长公主正好问到了她最为拿手的事情上，难得没结巴，“回长公主，这燕窝乃我钱家自己的做法，以扬州瘦西湖的清水来清洗挑毛，再用火腿、老鸡熬制出清汤，再来煨制，如此一来，炖出来的燕窝看似“清汤寡水”，实则却鲜美无比...”
“讲究。”长公主夸了一句，又看向了一盘金灿灿的东西，问道：“这是何物？”
钱夫人忙回道：“蟹黄豆腐，这道菜需选个头大的秋季极品大闸蟹，取其蟹黄和蟹膏，再以扬州特制的盐卤豆腐...”
钱二爷越听越不对，心头一慌，出言解释道：“今日得知长公主前来，咱们方才备了此等菜品招待殿下与侯爷，平日..”
平日他们虽说偶尔也吃，但一回也备不了这么多...
“堂堂正正得来的钱财，享受了又有何妨？”长公主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道：“新朝不同旧朝，陛下心怀天下，倡导以民生为主，无商业不国，商业繁荣了，大虞老百姓的日子方才能过得好。”
“钱家祖辈的营生本宫也有过耳闻，百年盐商，所敛之财并非以不法手段，欺诈之术，强横之力而获得，既然非不义之财，凭自己脑子与双手赚来的钱财不可耻，也无需掩饰...”长公主转头看向钱铜，“且本宫的儿媳妇，雇佣扬州流民，照顾伤残，施粥布善，此等大义之举，该当奖赏。”
长公主说完，便告诉了钱家一个重大消息，“陛下开恩，打算从明年起，酌情给予各地商户，科举赶考名额。”
——
商户也能考取功名了。
钱家所有人当夜都没睡着，想想当初朴家为了争取科举名额，费尽了心思，最后搭上了一个不靠谱的平昌王，把朴家本家，连着家主一道葬送了出去。
如今朴家一倒，朝廷竟然给商户发放赶考名额了。
这就是命。
钱夫人信鬼神，总觉得是朴怀朗坏事做尽，把朴家人的运势也带走了。
但此等消息于钱家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好处，钱家没有男丁，大房之后，全是一堆女娘，就连最近三房妾室生下来的婴孩，也是个姑娘。
大房一去，钱家如同陷入了生不出男丁的魔咒。
“要不老爷你去考吧？”钱夫人坐了半夜，终于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后辈没有男丁，这不还有三个老爷？
钱二爷一愣，连连摆手，“我都六十多了，考什么考...”
“你不是从小就喜欢读书？眼睛都看瞎了，得学以致用。”钱夫人总算聪明了一回，“你道长公主为何要在宴席上提起这事？”
钱二爷一愣，好奇她那猪脑子能看出什么名堂。
钱夫人道：“咱们铜姐儿什么出身？商户！你可知她为何乃商户出身？”
那不废话吗，钱家本来就是商户啊。
钱夫人又道：“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当父亲的乃商户出身，你若是考了个功名，铜姐儿将来去了京都，旁人可还能叫她一声商户之女？长公主明显是在提点你钱二爷，咱们铜姐儿的身份今非昔比，乃侯府世子妃，你有见过当朝哪个当侯爷的，他的亲家乃商户？”
没有，独他钱家一户。
钱夫人哎呀一声，“你怎么还不明白，娶之前可以是商户之女，娶之后就不能是了，那状元郎娶了公主，一家子都能跟着鸡犬升天，咱们这嫁入侯府，不就是一样的道理。”钱夫人掐了一把钱二爷，“咱们钱家要出头了！你往日总是骂那些攀高枝的人，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如此迟钝...”
钱二爷：......
——
长公主在扬州呆了一日，第二日便离开了钱家。
走之前把宋允执和钱铜唤了过去，交代道：“眼下扬州的商业刚归于朝廷，朝廷前来的人会越来越多，盐场和运河都在世子手里，我与侯爷不能在扬州久留，一家子待在这儿，难免会落人口舌...”
“朝廷的兵马我会与陛下禀报，继续留在扬州。”长公主顿了顿道：“半年之内，争取拿回海峡线，陛下要的是永久的安宁。”
宋允执应道：“好。”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我没与你说，本宫在与铜姐儿说。”
钱铜正躲在宋允执身后，闻言愣了愣，探出个头，朝长公主望去。
长公主对她一笑，便问道：“铜姐儿能办到吗？”
强龙难压地头蛇，那三大家是怎么倒的，长公主都听说了，若不是钱铜，朝廷做不到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如此之快，收回扬州商业。
海峡线也一样。
最好的方式乃和平谈判，外敌当前，不能在靠近胡人的海岸线上与朴家发生内战，一旦内战，胡人便会趁火打劫，坐收渔翁之利。
钱家乃最合适的人选，长公主与她道：“黄海和邓州两条海峡线，铜姐儿熟悉，本宫信你有这个本事。”
——
长公主离开时，钱铜真送了她一杆长枪，与宋允执的剑所用陨铁乃同一块，令人连夜打造出来，暗道下回若是又插到世子的脚尖前，可怪不了她。
主意是他出的。
后来听说回京都的路上，长公主便用那杆长枪 ，与国公爷战了一场。
若不是宋侯爷从中调和，长公主那日非得把国公爷打得落花流水，最后点到为止，枪头停在国公爷额前一寸的位置，“这一枪，是本宫替我儿媳妇讨回来的，还望国公爷见谅。”
国公爷死了亲儿子，连尸骨都没能讨回去，此时的定国公府只怕已成为了京都人茶余饭后的笑话。一路上郁郁寡欢，被长公主一番报复，无话可说。
除了这一桩，还有另外一桩大事，长公主问他：“你国公府的家事，本宫本不应该过问，但阿若尚在肚子里时，她的祖父便与你国公府许下了亲事，许的是国公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你国公府的第一个长子。如今虽说国公爷已经找到了真正的长公子，可他已不在人世，这门亲事，是不是该取消了？”
宋允昭始终坐在马车内，除了一日三餐，夜里住宿，便没出来过。
听到外面母亲的说话声，不觉捏了捏手心。
半晌后听到国公爷回话：“是我国公府对不起裴老爷子的托付，险些害了小郡主，裴某怎还有脸再提与侯府结亲，这门亲事，便到此为止。”

第109章
金秋的海面，水波荡漾连绵，风刮起来如同刀子割人脸，阿金看了一眼对面朴家船只上的灯火，半夜了依旧通明。
“这朴家，真够倔的！”阿金骂了一声，转身回了船舱，进去时一堆子正围在火盆边上烤海虾。
从前钱家的船只出不了东海，以为捡来的鱼虾都是一些朴家不要的，如今到了登州才知，这里的鱼虾更小，能找到虾孙子已经算运气好的了。
也不知道朴家堵在这儿图什么。
一个月前，两家开战以来，便一直这般僵持着，双方实力差不多，你奈何不了我，我奈何不了你。一个堵在登州的口子上打死不让人跨越，一个赖在海峡线上，怎么也赶不走。
左边乃胡人，右边乃倭寇，此时都在隔岸观火，如此耗下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太平过这个冬天。
阿金去甲板上吹了一肚子风，冷得慌，夺过阿银手里的刚烤好的虾子，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口塞进了嘴里，烫得直打哆嗦，一面吐着皮，一面与坐在对面正看着舆图的公子道：“照小的说，就该给娘子送信，将朴家的后路斩尽，世子爷派兵一并把海州，青州全给夺回来，端了他朴家的老巢，朴怀朗人都死在了扬州，这些人还拼个什么劲...”
“你是饿死鬼投胎？把虾子给我吐出来！”阿银好不容易从海里捞起来一只能吃的大虾子，烤了半天，盐都洒好了，被他给吞了，气得去踢人。
阿金冲他嘿嘿笑，一个闪腰躲开了他那一脚后，巧妙地跳到了公子的身旁，“段少...啊呸，钱少爷，咱们如此耗下去也不是办法，随性动手吧，干完了活儿，早些回扬州过冬...”
半个月前，曹管家带着山寨的一群人前来登州支援，阿金看到‘段元槿’时，上前热情地打招呼，“段少主，别来无恙啊...”
曹管家呵斥道：“没大没小，这位乃钱家少爷，钱章煦，往后他便是大伙儿的新主子。”
阿金和阿银都愣住了。
揉了揉眼睛，确定跟前人就是山寨的段少主后，道是曹管家的一双眼睛是彻底瞎了。
曹管家的眼睛只是有些畏光，还不至于眼瞎，与众人解释道：“钱公子乃钱二爷收下的养子，在钱家少爷中排行老三，你们可以管他叫三少爷，三公子皆可...至于你们错认的那位，半月前已经死在了扬州...”
阿金初闻之时，满腹酸味。
他知道钱家缺男丁，可他跟了娘子这么多年了，怎么没见娘子收养了自己啊...
阿银骂他：“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钱家主子哪个是歪瓜裂枣，就算娘子给了你名分也没用，走出去还是会被人当成仆人，何必多此一举...”
两人打了一架。
后来听曹管家说起了段元槿的身份，和扬州发生的事后，阿金闭嘴了，合着人家乃国公府的世子，真正的小公爷。
人家小公爷不要，却来钱家当一个商户的养子，这不是高攀，是低就。
阿金再也没有不服，其他人也没有不服，因为钱公子拉来了两船补给，一群人在海上风餐露宿了个把月，早就馋得心慌。
饱餐了一顿后，原本打算一举拿下朴家，钱公子却拦住了，说：“再等等...”
这一等又等了半月，两船粮食只剩下了一船。
为节约粮食，钱公子控制起了大家的饮食，一日只有一顿肉，对阿金阿银那等无肉不欢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恨不得立马把朴家收拾了，赶回去吃香喝辣。
然而钱三公子却并没有想要开战的打算，不但不开战，还与阿金道：“把那船粮食送过去。”
阿金一愣，虾子吞咽入喉，好奇问道：“送哪里去。”
钱三公子抬头看他，说得更明白了：“把余下的一船粮食送给朴家。”
阿金：“什么？！”
阿银：“三公子这是为何？”
“不送！饿死他朴家不是正好！”阿金斜眼窥了一眼他，揶揄道：“我看三公子前世是条硬汉，这一世怎么畏手畏脚了，改邪归正也不是你这么个正法...”
阿银，“三公子要是怕了，咱们上，走！宰了朴家那帮孙子...”
“嘭——”一声。
很快阿金和阿银从里面出来了，一个左眼乌青，一个右眼乌青，咬碎了牙又不得不服气，顶着夜风出去开船送粮。
——
朴家家主朴怀朗死后，登州的海峡线便留给了他的一位部下驻守，部下姓刘，因常年在海上飘着，皮肤黝黑，人称刘黑将。
据说十几岁便跟着朴怀朗了，守了十几年的海峡，即便已经得知朴家家主丧命的消息，也丝毫不让半分。
听说钱家的船只开过来了，刚歇下又翻身从硬榻上爬起来，到了甲板上，远远便见阿金和阿银手提着灯罩，叫唤道：“刘黑将出来！”
“钱家这群狗日的，瞌睡都不让人睡了...欺人太甚！”身边的一位下属，气得咬牙道：“横竖咱们也活不成了，何不拼死一决？咱们不好受，他们也别想好过！”
朴家家主，家主夫人，三夫人，二公子相继都死在了扬州，朴家这一只本家血脉一倒，在扬州的产业尽数被抄没。
海州也一样。
平昌王与朴家家主的那一战之后，朝廷的人便入驻到了海州，朴家在海州的势利一个接着一个被清除，如今只余下青州与登州的两座老宅。
所有人都知道，朴家的大部分钱财来源主要在扬州和海州两个地方。
两条海峡线，上百艘战舰，一直以来靠的都是海货与扬州的盐业，茶叶等生意养着，现在什么都没了，光靠青州和登州，自身都难保，哪里顾得了海上的这些人。
黄海的那条海峡线，有朴大公子守着，尚且还能自给自足，可登州的海峡线地势狭小，渔船常年扎堆，根本捞不出海货，被钱家的人一堵，前面又乃胡人的地盘，要么退回登州，要么被饿死在海上。
对于一个驻守了十几年海峡线的人来说，这片海已经成了他的命，宁死都不会退，唯一的出路便是杀出钱家的重围，去黄海与大公子汇合。
被困了一个多月，船上的食物早就见了底，最多还能撑两日，见钱家的人再来，刘黑将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备战！”迟早躲不过，那便拼死一搏吧。
“刘黑将听着！咱们钱家人美心善，慈悲之心堪比庙堂，三公子更是观世音下凡，今夜给你们送粮食来了...”
阿金的嗓音夹杂着不甘和愤怒，在黑夜里异常响亮。
刘黑将听到了，他身旁的随从也听到了，两人一愣，面面相觑，随从质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问道：“姓金的说钱家给咱们送粮食？”
钱家有这么好心？
刘黑将皱眉，不明白对方是何居心。
钱家人一向狡诈，随从也不信他们有那么好心，提醒刘黑将，“当心有诈。”
刘黑将自然会防范。
可看了一阵，钱家似乎确实没有开火的打算，只来了两艘船，一艘货船，一艘战舰。
快到朴家的地盘时，货船行在了前面。
眼见东西就这么送出去了，阿金立在战舰的甲板上，痛声问对面的刘黑将：“一船的粮食，你们要不要得完啊？要不完还回来半船，爷爷我还饿着呢，早知道那只虾子我一口一口地咬着吃了，娘的...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肉了...”
直到运送粮食的船只停在了刘黑将对面，朴家的人方才反应过来。
满满一船粮食，还未拆封。
实在是饿慌了，突然看到这么一船粮食停在自己的面前，朴家的人个个都有些心动，那名随从见姓金的气成那样，也信了几分，与刘黑将道：“属下去看看。”
抱着试试的心态，刘黑将令人放下了艞板。
那随从刚到对面，只见前方的甲板上插着一只羽箭，羽箭下定了一张信函。
走过去拔了羽箭，展开了那封信。
信纸上写了一行字。
——君子之战，不应与饥民交手。
署名：钱章煦。
朴家的人早听说了，钱二爷收了一位养子，继死去的大公子和二公子之后，排行第三，乃钱家这回攻击海峡线的主力。
本以为钱家的援军来了，会有一场恶战，可那位三公子到了后，钱家的人到底停止了攻击，僵持到如今，双方还未正式交过手。
今日居然送来了一船粮食。
怕下毒，刘黑将令人先喂给老鼠，发现当真是一船没有任何问题的粮食后，饿了半个月的朴家众人高兴地手舞足蹈，当夜终于饱餐了一顿。
唯有刘黑将一人坐在角落里沉默。
他知道朴家一倒，他们这些人早晚会被朝廷擒拿，可这片海域他们守了十几年，无论是对面的胡人，还是黄海过来的海寇，无人能跨过去一步。
临到头了，却要被自己的人扼杀。
内战一开始，过不了多久，胡人便会从对面而来，届时他的人会被朝廷和胡人双面夹击，死在这片海里。
朝廷也不会讨到好，海峡线一丢，再拿回来可没那么容易。是选择已经败落的朴家作为对手，还是虎视眈眈的胡人作为对手，答案显而易见。
最好的方式便是合议。
刘黑将看了一眼旁边狼吞虎咽的部下，穷途末路之时，自己的命反而不重要，最难舍的是这些与他并肩而战的友人。
“给钱三公子送个信，就说粮食我收下了，对他说一声感谢。”

第110章
阿金和阿银回去后，便被钱三公子叫了过去。
两人今夜挨了一通揍，各自顶着一只乌青眼，又把唯一的一船粮食送了出去，进来时两人都提不起精神，蔫头耷脑。
谁知一推开门，却看到了满桌子的好酒好菜，还有两人最喜欢的烤羊腿。
三公子不让他们碰第二船的粮食，两人已经素了好几日了，吃的都是清汤寡水，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见到肉忍不住吞口水。
钱章煦道：“愣着干什么？再不吃就凉了。”
二人回过神，疑惑地看向钱章煦，不是说下一批粮食要下个月中旬才到吗，怎么今夜还有这等酒肉？
疑惑归疑惑，不妨碍两人狼吞虎咽。
见二人吃得正欢，钱三公子这才问他们：“好吃吗？”
还用得着说。
二人一嘴是油。
钱章煦道：“若是你们前几日不缺酒肉，我给你们一只羊腿，便会失去今夜一半的香味，人只有在急需之时，才能体会到何为雪中送炭。”
什么意思？
阿金和阿银二人互望一眼，不懂...
但三公子说得没错，今夜这只羊腿格外香。
钱章煦道：“同样的道理，今夜咱们送过去的那一船东西，到了刘黑将手里，也很香。”
阿金阿银一愣。
钱章煦道：“刘黑将此人跟着朴怀朗在此驻守了十几年，常年与胡人倭寇大交道，你们猜，他要真到了穷途末路，拿命与咱们拼起来，我钱家有没有把握，毫发无伤地赢他？”
阿金和阿银不出声了。
两人虽说性子鲁莽，但要真论起打架来，并不会自负。
毫发无伤不可能...
两人还是有那个自知之明，刘黑将真要疯起来，别说毫发无伤，钱家在海上的船一半都要折进去，能不能赢还真的不好说。
但他拼，也只能拼此一回。
最后不外乎是与他们这些人两败俱伤，鱼死网破，刘黑将不死也会被钱家和朝廷的人绞死，而他们俩能不能看到那一天，还是个未知数。
钱章煦便道：“低个头，送点粮食便能解决的事情，何必去拼死拼活？”
阿金和阿银听明白了，钱三公子这是要劝降，可刘黑将先前便说过，宁死不降，他能愿意吗？
两人手里的羊腿吃完，钱章煦便收到了刘黑将的那句感谢。
钱章煦看了一眼阿金和阿银的呆愣样，起身与二人道：“与朴家的一场战，家主早就打赢了，盲目去送死，除了增加所赢的成本，无一好处...吃饱了便去歇息，这几日在船上养精蓄锐，待家主的消息一到，立刻攻向对岸...”
——
每年一到深秋，靠海近的城镇便一片萧条。
渔船捞不回来货，没有了商户顾客，整条街空空荡荡，朴家的茶楼里没了生意，关了一半，青州之外朝廷设了关卡，海盐输送不出去，单靠在城里贩卖，赚来的钱还不够府上的支出。
朴家老爷子已经不管家事多年，可经不住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扬州，家中没有一个管事之人，余下一个孙子三公子回到了老宅子里，爷孙俩相互陪伴，应付着朴家最后的一点家业。
“府上的人该遣的都遣了，各处减少花销，把能挪出来的银子换成粮食，先送去海上，谁都能紧，不能紧了刘将军那里...”
三公子跪在老爷子身旁，整理着家族中余下的产业和银票，比起在扬州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人也老成了许多，温顺地回复道：“孙儿都记下了。”
那日在他去知州府见完钱七娘子，说明了朴家投靠朝廷的诚意后，朴家家主便将他打发到了青州。
之后父亲便出了事。
他没有想到，钱七娘子会如此心狠，父亲已经拿出了自己的诚意，投靠了朝廷，可她还是没有放过他。
为何？
朴家老爷子告诉他，“生意场上，自凭本事，没有原由，今日不是我吞了你，明日便是你吞了我，因果循环罢了...”
他想不明白，朴家到底做下了什么恶事，要摊上这样的因果循环。
这段日子他陪着老爷子待在青州，从以前的衣来伸手，山珍海味，到如今事事都要他亲为，吃着素菜，渐渐地明白了当初钱铜与他说的那番话。
每个人的境遇不同，所要的东西不一样。
如今的他只想着如何支撑起这个家，如何糊口，哪里还有心思再去奢望功名之事。
一股秋风从廊外吹来，吹散了他身旁的一摞账目，三公子赶紧转身去捡，弯下腰的瞬间，便僵住了。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来。
只见庭院内的一树枯叶下，立着一位周身富贵的小娘子，见他望过了过来，似往常那般，冲他温和一笑，墨绿色的披风从地上的落叶上慢慢拂过。
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坐在里头的老爷子随口问：“谁来了？”
半晌朴三公子才回道：“钱家七娘子。”
话音刚落，老爷子便听到一道女子的嗓音，“朴爷爷，身子可还好？”
三年前若无意外，她应该与朴承禹到了这所宅子里，请求他老人家赐婚，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物非人非，几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年钱家在朴家手指缝里讨日子，不过是一个老靠着凿井盐而糊口度日的商户。
而朴家站在商业顶端，在扬州做了几年的土皇帝，优越感越来越强，一心想要往上爬，觉得自个儿连皇室都能配得上了。
所有人都不看好这位钱七娘子，觉得她配不上朴家，唯独老爷子同意了。
是以，两人才想到了前来寻他证婚。
可惜信收到了，人却没来。
再次前来，已过去了三年。
而她也一跃成了永安侯府的世子夫人，自然不是来找他证婚的。
朴老爷子起身相迎，“钱娘子舟车劳顿，快快进屋。”转头吩咐三公子，“去泡一壶好茶来。”
朴三公子这才想起来招待客人，把地上散落的纸张拾了起来，进屋去煮茶，钱铜便被朴老爷子请到了一旁的茶室。
茶还没到，老爷子先与她寒暄，“钱娘子能亲自赶来，老夫感激不尽。”
钱铜恭敬地回道：“晚辈早就该来拜访朴爷爷，一直没找到机会，也寻不出空闲，拖到今日，还请朴爷爷莫要见怪。”
朴老爷子一笑，长满了褶皱的眼睑之下，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慈爱地看向她，“钱娘子能来，已经是看在我这张老脸上了，我还有什么要见怪的。”
两家的处境彼此都心知肚明了，他还能倚老卖老？
钱铜回了一记笑容，低下头，道：“儿时朴爷爷每回来扬州，都会给咱们那一群小孩带好吃的，蜜饯，糖果，甜糕，什么都有...我最喜欢的便是朴爷爷自己做的奶糖，里面加了椰汁，甜而不腻，越含越香，有一段日子，我总是跟在大公子身后，问他，朴爷爷什么时候来扬州...”
朴老爷子随着她的话，也慢慢地陷入了回忆之中，唇角始终含着笑。
钱铜道：“那时候大伯笑话说，说既然如此喜欢吃朴爷爷的糖，将来给朴爷爷做孙媳妇，能吃一辈子...”钱铜声音一顿，“可惜，我没能成为朴爷爷的孙媳妇，我大伯也没能看着我长大。”
朴老爷子眼眸动了动。
钱铜继续道：“当年四大商在扬州，相互扶持，相互依赖，日常勤于走动，无论长辈们是如何勾心斗角，咱们一群孩童，却是玩得很开心，一颗头一颗枣，便能满足。”她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低声道：“若是可以，我倒是想一直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朴老爷子看向她。
钱铜道：“我大伯一家四口，父子俩死在了京都，被平昌王冒领了守城之功，将他两人，以及带来的百余名家丁全都射杀了个干净，后来尸骨被陛下令人堆在了城外，等钱家赶过去收尸，大多数的尸首都被领走了，可那些人只顾去找自己的亲人，不管他人的死活，人给掀得到处都是，是我祖母，用自己的一双手，一具一具地扒出来，有的已经看不出脸了，只能从衣衫上辨认起身份...”
她为何会同情段元槿，因为她的家人也曾扒过尸山。
“大伯和大兄长的死，我不怨谁，但有一宗，他选了一个没人愿意选的路，目的是为了天下太平，四大家族能够继续平平安安地呆在扬州...”她眼眶不觉染了一些湿意，抬眸看着朴老爷子，问道：“朴爷爷，我问的这个问题，您或许会笑话我，可我还是想问问您，我们为何要走到这一步？大家到底想要什么？”
朴三公子手里端着茶盏过来，正好听到这句，愣了愣，脚步顿在那，忘记了要走过去。
不知道是朴老爷子答不出来，还是他不想回答，片刻后只轻叹了一声。
钱铜道：“朴爷爷，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便想亲耳听您说，我大伯母和二兄，他们是不是被朴伯伯所害？”
朴老爷子被她那样一双集满了泪水，祈求的目光望着，终究是闭上了眼睛，垂下头去沉默不语。
钱铜便明白了，“那我再问朴爷爷，他们是不是在对岸，还是说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丫头。”朴老爷子嗓音苍老而低沉：“你当我为何不想管这家宅之事？便也是想手上留下最后一份干净，等到像今日这般境地，钱娘子还能给我朴家留一份体面，亲自上门。”

第111章
人生三忌，一忌德薄而位尊，二忌智小而谋大，三忌力小而任重。朴家有今日，朴老爷子并不意外。当年他的儿子为了一家独大，把其余三大家的人都留在了海上，抢占了他们的功劳，便是为朴家的后辈留下了一桩孽债。
只要是债，迟早都要还。
老爷子这些年偏居一隅，念佛吃斋，广施善举，便是想化解朴家所犯下的罪孽。
得知他的大孙子与钱家七娘子要成亲时，老爷子头一个赞同，家族的仇恨唯有联姻能化解，可朴家的长辈们，一双眼睛被虚荣所蒙蔽，看不到未来，把唯一一条能化解灾难的路断了。
如今钱家七娘子亲自找上门来，问他讨要当年的那笔债，朴老爷子心里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朴家能与她相谈的筹码。
他顿了顿又道：“当年明夷他爹率领崔卢钱三家去黄海御敌，崔家和卢家的人老夫不敢保证他们是不是还活着，可你二堂兄钱章勋，八岁便跟着渔船出海，人称水猴子，想要算计到他没那么容易，事后我曾询问过刘黑将，见他神色躲闪，老夫以为，三大家的人极有可能被堵在了对岸...”
钱铜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看着钱铜眸子里慢慢浮现出了希望，愧疚地道：“去对岸寻寻吧，我能为你，为朴家做的，只有这最后的握手言和。”
既然她来了，该给的诚意，朴老爷子没有一丝保留。
“海峡线拿去吧。”朴老爷子没与她谈任何交换条件，也没开口向她同朴家后辈的未来求情，唯一交代道：“做决定的乃我朴家人，享受了这一切荣光的也乃我朴家人，那些待在海峡线上的渔夫，生在海上，活在海上，他们是真心热爱这片海域，还请钱七娘子看在他们为我扬州守了十几年安宁的份上，能让其继续留在那...”
钱铜没有想到会如此顺利。
还没说条件，朴家爷子便拱手把朴家仅剩下的筹码都给了她。
这正是她前来的目的，钱铜没拒绝，轻声应道：“好。”
有仇必报，有恩必还，她并非不讲情面的人，她不会白拿他们的东西，老爷子既给出了诚意，她能给的也很爽快地给了他，“朴爷爷当初来扬州每回待不了一月，便要赶回青州，您说旁人离不开这片海，您又何尝不是离不开这所宅子...”
钱铜从袖筒内拿出了一张五年为期的盐引给了他，“朝廷不久之后便会在扬州建立盐监司，打通运河后，周边所有盐场的海盐，都会经由盐监司运往大虞内陆，这一张盐引，能保住朴家家业不散。朴爷爷喜欢这座宅子，便一直住下去...”
她突然回头与转角处的人道：“朴三公子出来吧。”
朴三公子听完了那些真相，正目瞪口呆，见自己已经暴露，忙走了出去，手里的两盏茶早被风吹凉了，“我，我再去换一杯。”
“朴承智。”钱铜叫住了他，问道：“你还想要科考吗？”
朴三公子一愣。
“朝廷给了商户科考的名额，不过朴家只有一个。”钱铜回头看着他僵硬的脊背道：“好好把握机会，朴家将来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朴三公子大抵没想到她会对朴家手软，更没想到他的母亲借着平昌王的关系，在朝堂游走了这么些年，都没有替他争取来的机会，今日钱家七娘子却给了他。
他缓缓转过身，面色错愕，却又含着几分痛苦。
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钱铜半带玩笑地道：“你铜姐姐嫁得好，争取来了这样的机会，你可得珍惜了。”
朴家是怎么走到这一步，他的父亲母亲是如何去的，朴三公子不傻，他都知道，与跟前的钱七娘子有关，在她来青州之前，朴三公子心头是恨的，可他在听完了她与祖父的那句话后，方才知道，最先打破四大家和平协议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钱崔卢三家，那么多条人命...
此时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恨她还是该内疚，自打儿时起她便关照着自己，在他心里一直将钱铜当作了嫂嫂，始终讨厌不起来。
他明白了祖父说的那句：“生意场上，各凭本事。”
朴三公子突然摇头道：“不是。”
钱铜疑惑地看着他。
朴三公子否决了她适才的那句玩笑之言：“铜姐姐不是嫁得好，铜姐姐这样的女子，无论是嫁给谁，都不会差。”
钱铜最终还是没喝三公子的那杯茶。
走之前与朴老爷子道：“钱家与朴家的恩怨，至此了结，往后各自奔赴前程。”
——
随着她的离开，守在暗处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撤去。
蒙青的身份升了一级，从暗卫变成了钱铜的明护，见人出来后，替她撩起了车帘，待人坐进去后，便收队启程。
钱铜想不明白这海边有什么好的，一到冬天，什么都没有，这一趟世子没跟来，运河已在开通，他正忙得晕头转向。
再说海峡线的事情，长公主委托的人是她，又不是宋世子，他跟来只有当护卫的份。
见街头有人卖椰子糖，钱铜吩咐道：“蒙青，买一包糖过来。”
蒙青很快买了回来。
钱铜却没接，撩起帘子，看着他道：“你吃。”
蒙青神色僵住。
钱铜就喜欢看他这副呆样，噗嗤一声笑，欺负宋世子的暗卫，让他有种欺负宋世子本人的快意。
往日她出门，有扶茵在，两人路上还能说说话，不至于无趣，如今的蒙青乃暗卫出身，端的是沉默是金，钱铜无聊了，只能逗他为乐。
马车往前，钱铜看着坐在马背上正咬着糖果的新护卫：“蒙青，问你个问题。”
蒙青：“属下能不听吗？”
钱铜凉凉一笑，“不能。”
蒙青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道：“夫人问吧。”
钱铜：“你觉得是跟着我好，还是跟着世子好？”
蒙青就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嘴里的糖，一点都不甜了，想吐不敢吐，“都好。”
“我给了你糖，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蒙青不答。
钱铜又问：“那我问你，你是更喜欢之前的主子，还是更喜欢现在的主子？”
蒙青把手里的糖递给了她，“属下不太喜欢吃甜食，夫人留着，无聊了慢慢吃。”
钱铜不接，实话道：“我也不喜欢吃糖，那是小孩子才吃的东西，大人不吃。”
所以，她把他当成了小孩再逗。
“那我再...”
“夫人还想问什么，属下一并答了。”蒙青突然打断她，“世子与夫人同时跳进河水，属下先救夫人，世子与夫人吵架，属下先帮夫人递板凳，世子与夫人遇到危险，属下先救夫人。若有一天世子做出了对不起夫人的事...”
听到此处，钱铜好奇，怎么样？
蒙青道：“世子说，不用属下动手，他自己来。”
钱铜心满意足，痴痴地笑了两声，捧着脸一副自我陶醉的模样，“世子真的...对我用情至深，可如此疼我的世子，又怎么可能会对不起我呢，蒙青，这题你答错了...”
蒙青很想把她跟前的帘子锁死，挡住她一双捉弄的眼睛。
跟了钱娘子一个月，蒙青心底时不时会对世子生出佩服，也就他敢去招惹这位女大王...
钱铜没再逗他了，“接下来两个月都在海上，风冷，怕你不习惯，糖果留着在海上慢慢吃...”
——
黄海。
阿圆不知道第几次拿着信函，再次敲开了朴大公子的房门，“公子，高氏高丽又来了。”
今年没有茶叶可走私之后，黄海的骚乱便没停过，所有的海寇和想借机攻入大虞的高丽人，都被朴大公子的舰队拦在了黄海防线之外。
要论这片海域，没有人比朴大公子更熟悉了，当初他还是少年时，便往来与各族之间，认识不少对方的人。
今日来了这位高氏，便也是曾经与他在海上打过交道的高丽皇族。
钱家与朴家在海上开火之后，高氏便闻到了风声，得知朴家已与朝廷决裂，特意前来支援，高氏替他分析了朴家如今的处境，“朴家家主有意投诚又如何？依旧被朝廷的人斩杀在了扬州，足以见得，朝廷已经容不下朴家，起了赶尽杀绝之心，朴家又何必在此等死？”
“大虞容不下朴家，但我高丽一向赏识人才，永远对大公子敞开怀抱，大公子若来了我高丽，我高丽会赐予朴家皇室之姓，封大公子为王如何？”
朴大公子委婉拒绝道：“鄙人粗鄙惯了，当不了王。”
对方不死心，“大虞朝廷把你朴家都快杀光了，大公子还死守在这里，替他们卖命，到底所图为何？我高丽能给出一切朴公子想要的东西，朴公子乃生意人，如此简单的利弊，都看不清？”
朴大公子道：“朴某并非是替谁卖命，朴某守的是这片海域，和海域身后的无数百姓，朴某也劝王一句，大虞人不怕死的个性，在十年的战乱中便能看出来，若王想要趁火打劫，只怕不仅拿不到自己想要的，还会惹上一身骚。”
高氏不理解他的行为，问道：“朴公子就不怕，大虞朝廷下一个杀的就是你？”
朴大公子无所谓，“朴某问心无愧。”
高氏与他也算是老友了，这些年在朝廷的手里得不到茶叶，全靠他来平衡，若非如此，周边的几个国家早就攻上海域。
高氏觉得他疯了，“大公子先不要急着回答，慢慢考虑，想好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第112章
朴大公子没有答应之前，高氏便每日派人来送信函。
一面拉拢他，一面又偷偷做好了攻击防线的准备，有高丽皇室带头，一帮子海寇在黄海内横行，朝廷的官船有限，人一来，那群海寇便如同猫捉老鼠，一路逃窜，在海面上遛着官船
朴大公子的战舰有二十余艘，目前比朝廷的还多，常年驻守在这片海域，船上每一个人的抗战能力都不容小窥，这也是为何高丽人费尽心思游说朴大公子投靠高丽的缘故。
阿圆乃朴大公子年少时，和钱家七娘子一道在街边上捡回来的乞儿。
他的名字还是两人一道取的，寓意很简单，见他太瘦，想盼着他长胖一些，他倒是被朴大公子养好了，可钱家七娘子，已经离大公子越来越远。
听说前不久钱家的人在登州与刘黑将开战，双方打得不可开交，也不知道如何了。
和朝廷的这一场博弈，朴家输得彻头彻尾，一个商户哪里能斗得过官，家主死在了扬州，扬州的产业尽数归于朝廷，接着便是海州，青州，登州...
迟早有一日，会轮到公子这儿来。
一旦朝廷有心要断了他的后路，公子将会漂浮在海上，永远回不去。
阿圆不知道他是如何做打算的，也不知朝廷是不是当真容不了他，可他跟着公子多年，看着他驻守海域，维护着大虞的安宁，他以为这样的人，不该落到一个凄惨的结局。
阿圆想了很久，实在忍不住，才与大公子开口道：“公子，要不小的与钱七娘子去一封信。”
大公子抬眼。
阿圆不敢看他眼睛，忙垂下头。
朴大公子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缓声道：“生死有命，做好分内事即可，她已是侯府世子夫人，往后不要再去打搅她。”
他的命运早就注定了，死守这片海域，不让倭寇与高丽越过海峡线半分。
替大虞守住安宁，便是朴家唯一的一条退路。即便是牺牲了他，至少能为朴家将来博一个好名声，朴家将来的后辈不至于永远抬不起头来。
朝廷会不会放过他，他没想过。
朴大公子道：“传我的令，不许高氏的人再登岛。”
高氏第七次找上门来，便吃了一个闭门羹，高氏的人气得脸色铁青，放话道：“朴公子既然如此不讲情面，咱们只能炮火相见。”
金秋十月下旬，黄海上拉响了第一场大规模的战火。
双方动起手来，朝廷的官船便停在后方，随时准备补上，在朴家人眼里，多少有些河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屈辱感。
有人愤然抗议：“公子，就算咱们打退了高丽又如何？还不是要被朝廷剿灭，老子忍不下这口气...”
“忍不下这口气就回家，让高丽人，倭寇登上你的岛屿，攻入海州，扬州，杀你的家人。”朴大公子平静地道：“当初你们跟着我时，我便说过，这是一条不归路，你们的家人享受了我给予的荣华，相应的你们便要替他们守住这份安稳，是选择让家人继续活在锦衣玉食中，还是选择自己回家与他们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今日之内，想要离开的都可以走，留下来的，待这一场结束，我朴承禹所有的家财，会送去各位家中。”
在场的人，都是跟了他许多年的衷心部下，与他一道出生入死，吃过苦，但也得到了高额的回报，如朴承禹所说，他们每个人的家人都过上了富裕日子，即便是战乱那几年，饿莩遍地，唯独他们的家人能衣食无忧地度过。
是选择与海寇决战到底，当一条大虞好汉，还是投靠高丽，一人苟且活着，家族世代承受着卖国骂声。
众人几乎没得选，因为这是一条不归路。
有人先道：“他娘子，老子拼了！回不去就回不去，老子这些年吃的喝的，也赚够一辈子的了...”
海上待久了，何处是家早已分不清，有人一咬牙，拎起一旁的长矛，上了海面上的战舰，一面走一面大声呼道：“高丽狗，爷爷我来了！”
一人跟上了他：“爷爷我也留下。”
一道接着一道的符合声：“死之前杀几个倭寇，也值了。”
朴大公子亲自登船指挥战事。
高丽看出了朴家在是拼死一搏，正面打不过，开始打起来了消耗战，朴家身后便是朝廷的官船，朴家的人上不了岸，等到弹药用尽，届时前有狼后有虎，朴家必死无疑。
他朴大公子这些年的成就，便到此结束了。
开火的第三日，不知道是朴家的弹药耗尽了，还是朴大公子识破了对方的奸计，也开始打起了拉锯战。
到了第四日，高丽便开始猛攻，想要试探朴大公子还余下多少弹药。
朴大公子便是为了等此刻。
但朴家的弹药所剩无几，最多还能攻一轮。
这一轮势必要将高丽人打回对岸，是以，上船之前，大家都怀着必死之心，干完了最后一碗酒，摔碗发誓，“打不退这群狗娘养的，爷爷我也不回了。”
朴家与高丽打得水深火热，朝廷的官船依旧停留海峡线外，一面打着想趁机越过界限的海寇，一面留意着战局。
朴家的人想明白后，权当他们不存在。
当夜的火光照亮了整条海峡线，堪比一场徇烂的烟火，朴家的二十多艘战舰打得只剩下了一半，黎明到来时，所有的弹药耗尽，也成功击退了高丽高氏。
余下的幸存者，一夜未眠，个个脸色疲惫地摊在了甲板上，还未来得及庆祝胜利，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都起来，起来！倭寇来了！”
众人刚放松的神经再一次绷紧。
大抵没料到黄雀在后的黄雀不是朝廷，而是这帮子倭寇。
若是换做之前，朴家几炮便能将其轰走，可如今手里的弹药都用在了高丽狗上，只能与其近身相博。
倭寇围上来的那一瞬，阿圆走到了朴大公子身旁，把手里的大氅披到了他肩上，“公子，入秋了，天冷。”
朴大公子侧目看了他一眼，问道：“怕吗？”
阿圆摇头，“不怕，小的被公子捡回来的那一日，所活的每一天，便都是多赚来，阿圆能与公子共生死，是阿圆的福气。”
朴大公子笑了笑，目光看向对面慢慢升出海面的日头，旭日的光芒染红了整个天际，密密麻麻的倭寇在那样绚烂的光晕里如同丑陋的蝼蚁。
...
“明夷，我很想去海上看日出，深海里的日出是不是与咱们这边看到的不一样，一定很美吧？”
“以后我与你一道去岛上...”
阿圆见他立在那半晌没动，问道：“公子在想什么？”
朴大公子道：“在想，幸好如此。”
她没有与他一道来海上，没有与他一起来看这道血红的日出。
前方的朴家船已与倭寇撞上。
“左满舵！撞角准备！”朴家战舰的撞角劈开浪涛，猛地嵌入了海盗的侧舷，碎裂的巨响中，倭寇的战船剧烈倾斜，无数海寇跌入了深秋破晓的冰凉海水中...
“上弓！”
“火船！右舷二十丈！”
...
“砰——”突然一道火流的爆炸声落在了朴家的船上，朴家众人齐齐一愣，几息的沉默之中，佛晓后唯一的一丝希望也随之被扑灭。
“退，往后退！”
“这些狗日的倭寇有火药...”
“备弓箭，上火油！快，爷爷今日便同这帮孙子拼了...”
箭矢破空的尖啸与火药的轰鸣交织，硝烟裹挟着血腥味弥漫了整条海峡线。
对方的火药把朴家的战舰逼退到了最后的一条防线上，弓箭也快用完了，掌舵的人回头无望地看向朴承禹，“公子...”
朴大公子脸色平静，褪去了身上的大氅，交给了阿圆，走上前亲自掌舵，“准备拍竿！”
最后的决一死战了。
在场年长的，已在此处守了十几年，战舰与身后的那座岛，早已是他们的第二个家，此时此刻，心中难免添了几分悲鸣。
悲鸣后，便不再畏惧生死，有人褪下了身上的长袍：“下水！多杀一个是一个，吃了这么多年的鱼虾，临了把这一身血肉还给它们，不亏！”
话音刚落，突然一声绵长的号角从身后朝廷的方向传来。
号角声接着吹了四声，在场的人都是跟了朴大公子三年以上，立马听了出来，这是曾经四大家相互联络的信号。
两声乃打招呼。
三声为求援。
四声则是救援。
朴家人正疑惑不解，便见十几艘战舰从朝廷官船后方撵浪而来，深秋里的海风肆虐，瞬息之间硝烟缭绕的海面被撕开了那层薄纱，一枚映着铜钱标识的旗帜很快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阿圆愣了愣，喉咙一哽，失声道：“是铜姐姐，公子，她来救咱们了。”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号角再一次响起，乃战斗的信号。
朴大公子将战舰重新交给了部下，吩咐道：“掌舵，让路！”说完便让人拿出号角，亲自回应。
听到朴大公子的号角声传来时，海面上的朴家船只方才回过神来。
本以为必死无疑了，没想到与朴家斗死斗活的钱家七娘子会出手相救，犹如劫后余生，个个不敢置信，同时心中又生出一股这份惊喜带来的激昂。
众人的呐喊声穿透了海风。
“让！”
“让道！”
朴家的船只开始撤退，极为默契地往两边散开，对面的倭寇看不到身后的情况，等能能瞧见朝廷的战舰时，炮火已经到了跟前。
弩炮发射的火箭，精准命中倭寇。
一枚接着一枚震天雷砸向海寇的船只，速度很快，来势凶猛，几乎不给对方半点喘息的机会。
刚对朴家轰炸了一轮，海寇此时已没有了招架之力，在朝廷战舰的连环轰炸围攻下，海寇的船只一搜接着一艘化为焦木。
船上的人只能往水里跳。
钱铜立在甲板上，看着对面海域里不断溅起来的水花，冷声吩咐道：“备弓箭，对准人头，既然掉下去，就别让他们再爬起来。”
战火平息时，日头已经到爬到了头顶。
海风卷着余烬，四处可见残破的船舷，漂浮的碎木与尸骸。
朝廷的舰队已与朴家的船只汇在了一起，钱铜不知道朴承禹在哪儿，只能靠近离她最近的一艘朴家战舰，把上面的船长叫了跟前，递给他了一个木匣子，“把这个给你们大公子拿回去。”
船长自然认识钱铜，今日若非她及时赶来，朴家即便没葬送在大海，此时也被打成了伤残，逼回到了岛上。
船长问道：“钱娘子，不亲自去见公子？”
钱铜是有些日子没见朴大公子了，上次临别时，他一脸哀痛，彷佛打定了主意，要一个人去赴死。
这回没赴死成功，不知道是什么心里。来都来了，她确实应该过去打声招呼。
可...
钱铜回头看了一眼蒙青。
蒙青上前一步。
强硬的态度摆明了此事没得商量。
从扬州出发前，宋允执便当着她的面，一字一句清楚地交代了蒙青，“不可以让夫人去见朴承禹，迫不得已要去，你去。”
钱铜：.....
算了。
钱铜笑了笑，与那位船长道：“我还要赶着去登州，就不打扰大公子了。”
——
朴承禹接到那个木匣子时，钱铜的船只已经离开了那片海域。
听说她没来，朴大公子眼底溢出了一抹失望，轻声问道：“她走了？”
“走了。”船长道：“她让属下把匣子给公子，还说...”
“还说什么？”朴大公子追问。
那船长一天一夜没合过眼，脑子浑浑噩噩，知道事关重要，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努力保持清醒，去回忆钱娘子的话。
他的嗓音生硬，彷佛在诵书，照着钱铜说的念：“他从未在阴沟里爬行过，走的路从始至终便是阳关大道。你与大公子说，我已经看到了深海里的日出，很漂亮，望大公子此后，向阳而生。”
对，一字不差。
他总算完整地传达了。
朴大公子半晌没反应，船长觉得自己很快要倒下去了，没时间等他磨蹭，催道：“公子快看看，里面是什么？”
朴大公子这才打开了木匣子。
里面是一张锦书。
展开后，‘任命书’三个大字，和下方那枚鲜红的官印格外显眼。
周围几人都不认识字，唯有大公子和阿圆认识，船长凑过去，不敢问大公子，便去戳阿圆问：“写了什么？”
阿圆看完锦书上的内容后，已经开始抹泪了，咽哽道：“咱们有名字了。”
“什么意思？”船长急得挠腮。
阿圆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僵硬，沉默不语的朴大公子，替他公布了锦书上的消息，“咱们往后就叫宁海军，黄海的第一支朝廷护卫军，公子被任命为宁海军都统制。”
船长一怔，“当真？！”
疲惫的脑子一受刺激，想清醒也不行了，船长直接倒在了甲板上，昏睡了过去。
“早说了让你去歇息，你非得要看个明白...”身旁另一位船长忙把人抬了起来，差使两名小兵把人送去船舱内，自己实则也有些晕头转向，一时没明白是什么情况，问朴大公子，“公子，朝廷不杀咱们了？”
朴大公子已迟迟没动了。
阿圆察觉出了异常，起初还以为他在为锦书上的内容而震撼，凑过去正欲唤他，便发现匣子内还有一张信纸。
大公子一直盯着的，便是那张信纸，信纸展开铺在木匣子底部，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钱铜不需要拯救，钱铜也能拯救他人。

第113章
当年钱铜性子倔，被老夫人惩罚后不服气，曾问过朴大公子：“明夷，你说咱们这样的商户，最后会是什么下场？为商者无权无势，赚再多的钱又能如何？钱多招妒的道理老夫人不懂？总有一天会有人上门来抢，既然如此，与其每日过得心惊胆战，为何又要白忙乎？少赚点不就行了...”
大公子笑话她，“你钱不多，就没有人想来抢了？”
钱铜愣了愣，觉得他说的很对，“也是。”
“这一回我站老夫人。”朴大公子隔着屏风等她上好药，柔声道：“想得长远没错，可你想得太悲观，若眼下不努力，如何能保证今日的繁华能延续下去？富商招妒，平民家族便不惹贼了？穷人惹祸惹灾的几率更大，不能因为自己的预知，去对未曾发生的事情做定论，人生在世，切记透支焦虑，前行之路，唯有问心无愧...”
那时候的朴大公子思想开阔，钱铜听得入神，忘记了背上的鞭伤，看向屏风后的人，与他道：“是我思想有问题，以后就靠大公子时不时来拯救一二。”
“好。”朴承禹应下了。
几年过去，听了这番话的人记在了心里，可说这话的人却忘记了。
如今需要拯救的那个人不再是她钱铜，而是许过承诺的朴承禹。
“公子...”阿圆正看着那张纸，心头想着到底是什么意思，突然见一滴水珠落下，把那纸张晕出了一圈水印来，心头一愣，抬头看向朴承禹。
朴承禹也已经两日没睡了，面色憔悴，唇瓣都发白了，此时眼眶内布满了血丝，五指捏着那木匣子，捏得指关节泛青。
未知明日事，何必要悲观...
阿圆看出了他的难受，劝慰道：“公子，以后会好起来的...”
——
钱铜自然不知道自己的那一行字，会击中朴承禹的心灵，令其悲痛垂泪。
在黄海救完大公子后，钱铜便带着自己的战舰赶往登州。
朝廷的那几艘官船，她留给了朴承禹，将来他便是这片海域的宁海军的统制官，所有船只都会听他的差遣。
高丽与倭寇此次之所以如此猖狂，便是知道朝廷与朴家闹翻，想趁内乱攻入大虞，今日这场战役之后，海寇至少会安宁几个月，足够朴家整顿伤残，休养生息，重振旗鼓。
半月后钱铜到达了登州。
朴家与朝廷在黄海联手击退了高丽和海寇的消息，还没那么快传到登州，得知钱铜带着朝廷的战舰驶来了登州，胡人便找上刘黑将。
与当初高丽人蛊惑朴承禹一般，威逼利诱，想要策反刘黑将。
朴家的主子死了，朴家被朝廷抄没，刘黑将一行被困在海上两个月，似乎已经达到了极限，态度不再如往日那般强硬，在胡人第三次派人前来说服时，刘黑将终于答应了对方的条件，朴家的船只撤离出了防线，慢慢地与胡人靠拢，然而就在与胡人接触的一瞬，刘黑将突然抽出了腰带的弯刀，一把割了对方的喉咙。
没等胡人反应过来，潜伏在朴家船只上的钱三公子钱章煦，便射出了战火的第一箭。
前几日钱家与朴家在海面上还打得不可开交，且钱家七娘子借朝廷之手杀了朴家一家子，如此血海深仇，朴家怎可能不报？
万没料到朴家会与朝廷联手。
等胡人回过神，甲板上已是一片刀光剑影，立马开始反击，可朴家与钱家早就做好了准备，砍下了对方头领的头颅，挂在了船头的旗杆上，便开始急速火攻。
“撤！撤退！”
“上当了！他娘的，朴家人到底有没有种，这都能忍！！！”
......
在春季得知朝廷要来收复扬州时，胡人便生出了趁火打劫的心思，等到朴家杀了钱家，再撤出海峡线，他们便趁机调兵从登州上岸，直捣青州，抢占海州，扬州等地...
相反若是朴家被钱家所杀，他们再当一回黄雀，同样能夺回登州的海峡线，攻入大虞境地。
是以，他们的目的是为捡现成的便宜，这几个月便派了一些小兵小将时不时过来骚扰一下，试探一二，并没有完全做好开战的准备。
突然被朝廷和朴家人联手打，胡人唯有落荒而逃。
起初胡人以为朴家和钱家人只是想把自己赶回领地，可见到对方的战舰追在身后，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方才意识到不对。
等到胡人回过神，由钱铜带领的朝廷战舰已行驶到了跟前。
胡人恍悟，中计了。
不是他们要先攻占青州，而是大虞的水军要登胡人的国土。
“备战！”
“敌军来了！大虞要打过来了！”
“发信号弹...”
胡人信号弹升空的同时，大虞的炮火也对准了胡人的军舰，震天雷之后，弓弩，火船轮番攻击...
——
京城
“只见黑烟翻滚，火铳齐射，爆鸣与弓弦震响了整条海峡线，战事烽烟骤起，那叫一个激烈，登州外海已成了修罗杀场，咱们大虞的水军，以势不可挡之力，一路追赶至胡人的海域...”说书的突然停了下来，“我先喝口茶水...”
“接着讲啊，后面如何了？！”
“咱们有多少只战舰？领队的人是不是宋世子...”
“快说啊。”
“哎呀，说什么茶水，快些说完再慢慢喝...”
“啪！”说书的快速地咽下口中茶水，润了润喉，接着道：“咱们大虞此次领队的人，你们当是谁？”
“这还用猜，不是宋世子嘛...”
“对啊。”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莫不成是大理寺冯少卿，王大人？”
......
众人议论纷纷，只听说书先生摇头道：“非也！此人乃宋世子的妻子世子夫人，钱家七娘子钱铜。”
底下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吵闹声更甚。
平日里不喜欢八卦的人尚且还不知宋允执成亲的消息，震惊道：“宋世子成亲了？何时成的亲，我怎么没听说，对方是哪个世家...”
一人接话道：“孤陋寡闻了吧，宋世子在两个月多前于扬州成亲，对方也不是什么世家，乃曾经扬州四大商之一。”
“四大商...商户？”
“对啊，怎么是个商户。”
想听后话的，被这些议论声打断，一肚子气，大声道：“商户怎么了？大家接着往下听啊，还让不让先生说了...”
另一人附和：“对对对，都别吵了，先生接着往下说...”
说书先生继续：“此次指挥战役的确实并非宋世子，乃钱七娘子一人筹划，带着朝廷的战舰从东海入海，途径黄海，先剿灭了高丽狗贼，倭寇，再与登州同胡人交锋，成为了我大虞新朝成立以来，第一个登上胡人领土之人...”
有人忍不住，问道：“这位钱娘子到底是何等人物，如此厉害？”
前不久有人听说宋世子与一个商户之女成了亲后，无不唏嘘遗憾，心中为其不平，如今听说本次海上的两场战役，皆乃这位商户之女所为，难免被震撼，方才反应过来，宋世子何许人也，能让他不顾对方的身份，在扬州便把人娶进门的小娘子，岂是凡夫俗子，不由好奇这位钱七娘子到底是怎么一位奇女子。
说书的道：“此女睿智明珠，不可小觑，说一声女中豪杰也不为过，城府谋略不输男子...”话锋一转，“想知道这位世子夫人到底是何许人也，倒也不难，等此次战役结束，与世子一同归京之日，各位去城门口，便能一睹风采，这都是后话，咱们今日只说这一场战役...”
“啪！”说书先生手里的醒木再次打断了议论声，接着道：“说起这场战役，老夫不得不提起钱七娘子的另外几位部下，这第一位便乃朴家的大公子，朴承禹。”
话音一落，便有人疑惑：“朴家？朴家不是被炒了吗...”
“对啊，怎么回事...”
说书先生继续道：“第二位，乃钱家的三公子钱章煦。”
有人好奇：“这位钱公子乃钱七娘子的兄长？”
说书先生点头道：“正是...这第三位便是朴家一位老将，人称刘黑将，这三人，容我今日一个一个地，细细与你们讲...”
——
二楼的一间雅座内，婢女阿灿为宋允昭沏了茶，提醒道：“郡主，这几日天气凉，咱们听会儿便该回家了。”
宋允昭没应，目光看向下面的说书台，听得正仔细。
从扬州回来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她整日无所事事，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却听嫂子一刻也没闲着，在海上干了一番震天动地的大事。
说书先生说得没错，嫂嫂那样的女子，本就是女中豪杰，怎可能会被一个商户之女的身份所禁锢。
只是不知这位钱家三公子又是何人。
据她所知，除了钱家死去的大房一家，钱家再也没有生出一个男丁，何来的钱家三公子？
一个晃神的功夫，底下说书先生正好说到了此人。
“接下来咱们说说钱三公子钱章煦，此人骁勇善战，据说本人生得魁梧奇伟，力大无穷，能徒手生撕胡人，胡人一见到他，转头便跑，直呼狼人来人...”
狼人...
宋允昭在脑子里把自己曾经见过的钱家人都想了一遍，也没找出符合此等形象的男子。
大抵是嫂嫂的一个部下吧。
说书的说得太精彩，她舍不得走，听完了方才带着阿灿走出了茶楼。
京都半个月前便开始飘雪了，眼下离春节越来越近，不知道嫂嫂能不能与兄长赶在春节前归来。
往来每回到春节，国公府的小公爷便会早早来侯府打好关系，以此换得邀请她出来一道赏雪的机会。
小公爷陪伴她度过了不知多少年，如今人去，除了遗憾之外，心底并没有任何疼痛的痕迹。
唯独那人。
即便她努力想要去忘，可也耐不住时不时窜入她脑海，一想起面具之下的那张俊美面容，她的心口便隐隐作痛。
有雪花落在了手背，冰冰凉凉，她垂目去看，尚未看清了雪花的形状，便化成一滩水，融在了她的皮肤上。
越美好的东西，消失得越快。
阿灿撑着伞出来，便见适才还站在屋檐下的人，不知何时踏入了雪地里，淋了半头白，愣了愣，忙奔过去，将伞撑在了她头顶，“郡主，不是说等奴婢吗，怎么走到了雪底下...”
——
茶楼内说书的讲完，众人散去，天色已将暮，只觉口干舌燥。
从位置上起来，走去后台，刚掀开帘子，便见帘子后立着一位三十左右的女子，身穿锦缎劲装，手拿弯刀，一脸肃然，见他进来了，把手里的一袋银子递了过去，“长公主殿下赏的，长公主留了话，这类有利于增长我大虞儿郎势气的故事，还请先生多给后辈们讲讲。”
说书先生起初见那女子的阵势，还以为适才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惹了这位女子，对方是为暗杀他而来，吓得腿都软了，听完了女子的话，又激动得腿软，半晌才反应过来，颤抖地伸手接过银子，跪下谢恩，“小的明白，多谢长公主赏赐。”
——
承州。
钱铜看了一眼漫天的雪粒子，据当地胡人说，这场雪乃承州的第一场雪，是因上天感应到了他们的灾难，落下雪花与他们一道共情。
确实是灾难，承州的码头已经被她占领了。
她已经在此等了三日，等五年前被大虞抛弃在外的百姓找过来。
她带他们回家。
为了替她争取更多的时间，宋世子亲自带了一队兵马，快马加鞭，此时正压在了河间边境线上，声东击西，混淆胡人的视线，以此分散了他们的兵力。
占领港口后，钱铜夺下了胡人的第一个海边城镇，承州。
除了在城门上挂上了大虞的旗帜之外，她还在一旁挂了一面元宝图样的旗帜。
只要是四大家的人，便会立马认出来。
等了三日，城中没来得及逃跑的百姓，被她一个一个拉过来询问，累了，便换上了钱章煦。
见他就那般站在雪底下，淋白了头，钱铜心道，她总算明白了钱夫人骂她时的心情，“年轻人底子就是好，随便糟蹋，看着就让人来气...”
钱铜摇头叹息一声，“三兄，你不知道撑把伞吗。”
钱章煦闻言从一旁拉出了一定斗笠戴在了头上，雪粒子落上了手背，冰凉感传来，他鬼使神差地垂目看了一眼，只见一枚雪花停留在了他的脉搏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第114章
想要在胡人的地盘寻人，还真没那么容易。
三日过去，寻上门的大虞百姓倒是不少，其中并没有四大家的人，此次她带着朝廷的兵马，挂上了钱家的旗号，如此大动静，若是二兄与伯母还活着，必然已经听到了消息。
实则，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若是两人还活着，凭二兄的本事，朴怀朗怎可能拦得住他，这些年一定会找机会回来。
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既然来了，就必须要带着他们回去，无论是人还是牌位。
雪越下越大，寻上前来的大虞百姓也越来越多，钱铜撑着伞走到了雪地里，指挥着底下的人在城门口搭建两排粥棚。
天冷，她熬得过，岁数大一点的百姓熬不过。
外面搭建房屋的动静声传来，刘黑将推开了房门，一眼便看到了立在雪地里撑着一把梅色油纸伞的钱家七娘子。
钱家那一船粮食，救了他的部下，也算是他欠下的一个人情，本打算自己给出三里的海面作为回报，之后便各凭本事，决一死战，但朴老爷子找上了门，与他道：“我朴家已经败落，朴家家主已去，你的忠义便尽到头了，没必拉跟着朴家一道沉沦，你在这片海上守了十几年，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那些跟着你多年的部下考虑，将来无论你去了哪儿，你在我朴家这里永远配得上‘忠诚’二字。钱家有那位七娘子在，跟了钱家不会差...”
刘黑将不知道钱家七娘子是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朴家，竟然让老爷子肯舍弃朴家能拿得出手的唯一筹码。
但一路打过来，他见识到了她的聪慧，冷静，以及那份藏在内心深处的善心。
就像当年的钱家母子俩。
没有人能拒绝正道的光芒，哪怕那个人之前并不是好人。
刘黑将抱着胳膊立在屋檐下，看了有一刻钟，大抵明白了朴老爷子所说的那句，“跟着钱家不会差。”的意义，终于朝着伞下的人走去。
刘黑将唤她：“七娘子。”
钱铜正忙着计算粮食，没有回头，“怎么了？”
刘黑将立在她身后，神色有些僵硬，与她道：“不用找，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钱铜缓缓回头，看着他。
在生意场上呆久了，她见的人太多，趋炎附势的人好应付，难的是骨头硬的人，除非他主动想说，否则无论她如何问，都问不出来任何东西。
等了这么几天，他终于肯说了。
钱铜没有去怨他，也没有与他算之前的账，感谢道：“多谢刘公子。”
第三日的傍晚，刘黑将便与钱铜坦白了当年的真相。
六年前朴怀朗为了独吞功劳，谎报军情，称承州已被朴家人拿下，让其余三大家前去承州，把困在对岸的渔民和俘虏接回来。
崔家和卢家存的是立功之心，而钱二公子和钱大夫人，则是放不下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渔民。
等三大家到了港口后，朴怀朗便偷偷把三大家所有返回的船只都沉了。
刘黑将道：“属下离开承州时，胡人的援军已经到了。”他虽没有亲眼看到三大家的人被胡人所捕，但事后曾与对方的人打听过，三大家当日全被胡人掳走，关押入狱，一个都没跑掉。
名单是朴怀朗透露给的胡人，目的便是让三大家的人永远回不了大虞。
六年过去，三大家要么死了，要么还在对方手里。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若是后者，在知道钱铜打上门来时，便将其扣为人质，以此为要挟。
刘黑将道：“属下有些人脉，但钱娘子先不要抱希望，属下不确定人是否还活着。”
钱铜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与他拱手行礼道：“活人也好，牌位也好，我钱家上下都将对刘公子感激不尽。”
——
承州与下一个胡人的城镇紧挨。
承州被大虞占领后，到对方城中办事的不少百姓都回不了家。
钱铜每日会放一批百姓出去，刘黑将便混在其中，一人偷偷摸入了对面的胡人领地。
第二日傍晚人回来了，带回来了一位十七岁的小公子，小公子一见到钱铜，犹如见到了救世主，人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大哭，“铜姐姐，我总算见到亲人了...”
钱铜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
小公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铜姐姐，我是卢家家主卢道忠的小儿子啊，儿时铜姐姐还给过我糖果，您不记得了？”
没被灭门钱的卢家人丁实在太多，别说她，只怕卢家人自己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位后人。
这位小公子的年岁比卢道忠的几个孙子还小。
四处留种，也并非没有好处，有了这么一条漏网之鱼，至少保住了卢家的命脉。
钱家便没那么幸运了，被带回来的卢家小公子回忆道：“咱们三大家的人被掳走后，便被分散了，我年岁小，构不成威胁，被胡人当奴隶发卖，卖给了一家布桩染布...钱家大夫人和崔家两位妇人原本要被卖进...”‘窑子’二字，卢小公子实在难以启齿。
钱铜听在此，心凉了半截。
见钱铜脸色发白，卢小公子忙道：“铜姐姐放心，没有去！钱大夫人与那些胡人说，她懂得如何种茶，可以帮他们栽培出茶树，胡人便把人关押了起来，要她们种茶...”
卢小公子继续道：“钱家二公子与我卢家的三叔，崔家的三爷当日被胡人捕获，关押进了牢狱，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六年前我年岁小，刚被卖出去，手中没钱没势，打探不到消息，一直到两年前，方才存了些银子，趁染坊的人不备，托人去牢狱里寻人，却被告之，几人早被胡人调配去了东海划桨。”
卢小公子哭道：“大家都知道，被送去那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回来...钱婶子也是在两年前，听到了消息后，郁结在心，等了一年没等到人，便也撒手人寰，死在了他国异乡...”
钱铜听完，手脚已经冰凉。
果然都死了。
钱铜的心也彻底死了，没再存奢望，确定四大家的人只剩下了卢家一个小公子后，没打算再等，与刘黑将道：“劳烦你再跑一趟，把我大伯母的尸骨捡回来。”
当日夜里，钱铜将城门打开，与胡人进行最后一次交换人质。
——
夜里没再落雪，钱铜立在城门之上，借着两边城门上的灯火最后眺望了一眼远处陌生的他国。
她没有看到大伯母最后一眼，但能想象得到她那时候的心境，是何等的绝望，家就在对岸，却回不了。
唯一的牵袢便是自己的二兄，在得知人早已先她而去后，念想便也断了。
是来晚了，若是她能再快一些...
钱铜正仰着头，视线内突然出现了一枚烟花。
钱铜并没有在意，以为是胡人百姓终于团聚，在燃放烟花庆贺，然而那烟花在空中绽放后，慢慢地凝结成了一个元宝的图纹。
钱铜望着那图纹，血液一瞬凝住，一时竟失去了语言。
忙垂目看向对面的城门。
胡人的百姓已经达到了对面，眼见对方的城门要合上，钱铜一把扯下了自己腰间的荷包，递给了身旁的将士，“快，挂在弓箭上，射出去。”
钱铜忍住心口的激动，迫使自己冷静，“所有人听令，把你们身上的银钱全扔出去！扔多少我钱铜事后十倍奉还。”
说完，便回到了城门内侧，大声冲底下喊，“钱三公子在哪儿，速速去城门口接人！”
钱铜在雪夜里疾步奔走，一声接着一声，嗓子都哑了。
“手里值钱的东西，都扔过去...”
“把馒头运上来！”
“快！不许他们关城门...”
快要回到城中的胡人百姓，见羽箭从身后飞来，当是大虞人要射杀他们，赶紧往城门口跑，被挤倒在地的人很快发现，那些羽箭并没有伤到他，反而羽箭落下，挂在上面的钱袋子散开，露出了一枚一枚的铜钱，散银...
“钱！”
“是银子！”
“好多银子...”
大虞的战乱停止了六年，胡人的战乱却没有结束，每年饿死的百姓比大虞还要多。平日里为了一枚铜钱，这些百姓都能拼死拼活，哪里见过这般天上下银子雨的。
一人嚷开后，很多人都发现了，已经进去城内的百姓再一次返回来，等着头顶上的羽箭落下来，争先恐后去抢...
“别抢...别抢，滚开！”
“馒头是我的！”
“凭什么是你的，谁先捡到便是谁的...”
胡人正准备合上城门，突然被百姓挤开，气得大吼，“都给我进来！”然而没人肯听。
眼见钱章煦领一队人马从城门内冲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闯来，胡人将士怒道：“再不进去，永远别进来了！”
“一，二，三！”
“关城门！”
两扇城门在众人面前慢慢合上。
钱铜立在城楼上，目光死死地盯着越来越窄的门缝，手指不觉已被砖石磨得发红。
耳边一片安静，她只听到了心口‘咚咚’的跳动声。
就在她承受不住，快要闭眼的一瞬，突然一队人马从对面的城门内冲了出来，马匹的嘶鸣声响彻了雪夜，一骑棕色快马当前，先冲破了侍卫的阻拦，马蹄子扬起来，从胡人百姓的头顶越过，驱散了人群，紧接着身后跟着十几匹快马，以势不可挡的气势，朝着钱铜的方向而来。
钱铜看不清人，但看到了最前面那人怀中抱着一块牌位，身后则背着一枚元宝图纹的旗帜。

第115章
适才到底冲出去的是什么人，胡人根本没看清楚，等反应过来，钱家三公子领来的人马已与那几人错开，将其护在了身后，气势汹汹朝城门而来。
这几日胡人见识过了大虞的阔绰，震天雷不要钱似的，一言不合，说扔就扔。生怕再丢一波过来，速速关上了城门。
在胡人关上城门的那一刻，大虞的城门则大大敞开，天上又开始飘起了雪粒子，钱铜立在城门之内，手里举着油纸伞，朝廷的兵将整齐地列队在她身后，个个屏住呼吸，安静地等待两队人马的归来。
雪夜的风拂过，吹动了她油纸伞边的风铃。
风铃响，故人归。
马蹄声越来越近，十几匹轻骑从狭长的城门甬道内闯进来，又急速地刹住了马蹄，城门处瞬间卷起了漫天的雪花雨，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手中依旧抱着一块牌位，一步一步朝着她走去，最后停在她十步之远，另一只手揭下了面上的黑布面罩，甩了甩颈子里的雪花，再抬起头，一张古铜色的俊美面容便暴露在荧白色的雪光之中，光线太暗，他瞅了一阵，不太确定，试着唤道：“铜姐儿？
钱铜点头。
“是我。”钱铜提起了手里的灯，光亮落在他脚前的一片雪地上，泛出了昏黄的暖光，她仰目看着跟前熟悉又陌生的男子，眼眶内不觉已蓄出了一汪水雾，弯唇唤道：“二兄，欢迎回家。”
六年了，她终于接到了她的家人。
话音一落，对面的钱二公子便疾步走了过来，地上的积雪被他踩得“咯咯”直响，到了跟前，单手一把抱住了钱铜。
钱铜被他一撞，扑过来的雪冰凉，心却是热乎乎的，鼻尖一酸，手里的油纸伞也落在了地上，胳膊伸出去，呜咽着去抱他。
钱二公子拍了拍她的后辈，安抚道：“二兄听人说，钱家七娘子来了，我便知道，是七妹妹要来带二兄回家了。”
钱铜还在哭。
钱二公子也湿了眼眶，抱歉地道：“对不起，是二兄没用，让你们操心了。”
钱铜摇头，寻了六年，至少还有一个活着，便说明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内心的激动在这一刻难以抑制，怕是一场梦，醒来什么都没了，抱住二公子一时不想松手。
蒙青几次想上前，捏了捏手掌，忍了又忍。
主子说了怎么防范朴大公子，但没说要防范钱家公子，但主子又说了不许她与任何男子有身体上的接触...
他不知道该不该阻止，理智告诉他，此时不应该上去打扰，于是找了一个理由上前，“夫人，雪越来越大，钱二公子刚回来，还是进屋再说。”
话音刚落，钱家的三公子也回来了，马匹跨入城门甬道后，高声与身后的守门的侍卫道：“关城门！”
耳边的一切都很真实。
不是梦。
钱铜终于松开了钱二公子，蒙青也松了一口气。
钱二公子听到了他的那句夫人，听来的消息到底不是很全，看着对面哭得眼眶通红的七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问道：“成亲了？”
二兄离开钱家时，她才十四岁，那会儿整日跟在朴大公子身后，在二兄眼里，多半会以为她已嫁给了朴大公子，眼眶还红着，钱铜的脸也跟着红了，解释道：“嗯，嫁给了永安侯府的宋世子。”又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兵马，与他道：“今日这些人马都是他的。”
他听说了。
这几日胡人那边全是她钱家七娘子的传闻。
说她嫁给了永安侯府的宋世子，那位宋世子把她宠上了天，给了她兵马不说，震天雷不要钱似的往她手里塞。
她要看谁不顺眼，便扔谁。
据说曾守在登州海峡线上的胡人，如今一听到她的名字便会色变。
“咱们家小七出息了。”钱二公子笑起来，露出了一口白牙，性子与先前没什么变化，干脆爽朗，一双明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郑重地与她道：“我与你大伯母，都很感激你，谢谢你能来接我们。”
听到他提起大伯母，钱铜的目光便落在了他怀里的牌位上。
二兄乃上天留给她的一桩痕迹，可大伯母终究还是走了。
见她头上已有了白雪，钱二公子弯身捡起了她落在地上的油纸伞，举到了她的头上，“走吧，二兄回来了，咱们进屋再慢慢说。”
钱铜却突然看向他身后，“二兄先等会儿，我给您介绍一个人。”
钱二公子顺着她视线回头。
钱章煦下了马背，朝这边而来。
适才在城门外两队人马错身时，钱二公子见过此人，道他是朝廷的人，亦或是宋世子的亲人，正打算先上前打招呼感谢一番，便听钱铜道：“二兄，这位是我的三兄，钱章煦，也是二兄您的弟弟。”
钱二公子一愣。
对方的年岁看起来虽在他之下，但也不至于能成为他的弟弟。
确定自己只离开了扬州六年，钱家三房无论是哪个房，也生不出来这么大的儿子后，钱二公子便知道应该是二叔收的养子。
当年战乱，钱家大房一家子全走了，余下两个房内没有一个男丁，两年前他已经听说了父亲与长兄的噩耗。
这些年钱家的一切全靠这位七妹在撑着，其中艰辛可想而知，二叔是该收个养子在身旁。
钱二公子并没有认出来对方便是扬州那位赫赫有名的土匪少主，主动招呼道：“三弟。”
钱章煦也没扭捏，拱手打了招呼，“二兄，欢迎回家。”
——
往年一到春节前夕，四大家便会为街道两旁的店铺里发放灯笼，一个灯笼十文钱，今日派灯笼的人换成了朝廷，不要钱，分文不收。
各大散商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多要几个，把自己的门前挂得亮堂。
钱家从一个月前便开始在城中设起了粥棚。
除此之外，还搭建了一片专供流民过冬的瓦舍，把桥底下的乞儿们也都接了进去，免费住，一分钱不收，一整个冬天，还给供吃供喝。
四大商倒了三家，大家本以为扬州的商业会萧条，往后至少得有几年的修复期，商家和百姓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现实并非如此。
朝廷接手后的扬州市面更广，给商家和百姓的福利也比之前的更多，春节还未开始，城中便有人开始放起了烟花，提前庆祝崭新的一年。
——
冬天的海面不太好走，气温一低，便会有冰晶凝结撞到船只，钱铜回到扬州时已经十二月了。

第116章
寒冬里的清晨，天幕迟迟未明，夜里寒气凝重，今早瓦上浓霜结成了一层皓白，各屋里的主子尚未打开房门，一匹快马已从钱家的巷子外，疾驰而来，到了门口，翻身而下，两步跨进府门，一嗓子扯开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七娘子回来了，把二公子接回来了！”
嗓音穿透入院，堂内负责洗洒的仆人闻言愣了愣，“七娘子回来了？我怎么还听到二公子也回来了...”
报信的小厮走一路，喊一路，嗓音激动而兴奋：“七娘子回来了，把二公子带回来了！”
“真的是二公子回来了！”婢女丢了手里的扫帚便往主子屋内奔去，一面跑一面与旁的仆人们传话，“快快！快去告诉二爷三爷四爷，七娘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
惊天的喜讯如同一道徇烂的烟花爆在了钱府的头顶上，各个屋里的人都被叫醒了，陆续打开了房门。
钱夫人刚梳好了头，匆匆打开门问道：“谁回来了？”
“七娘子，二公子！”
钱夫人当即捂住心口，“天爷，老二真的还活着，快快！快帮我更衣，我得去接人...”
六年了，在钱家人心里，大房的人早已经转世投胎了，谁能想到二公子还活着。
就连一向平静的老夫人听到消息，面上也不免露出了惊愕之色，从榻上起身，先跪去佛祖面前磕头谢恩，上完香便让刑嬷嬷替她备了披风，走去门口接人。
钱铜的人马到了钱家巷子时，钱家所有人都迎了出来。
钱铜走在最前面，下船时换上了一身孝衣，此时双手捧着大夫人的牌位，钱二公子则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大夫人的骨灰盒，三公子紧随其后，同钱家家仆一道撒着纸钱。
死在他乡的亲人，找不到归来路，亲人带她回家，撒下的纸钱便是为引亡魂归家。
钱家人远远看到了队伍，见钱铜手里抱着牌位，心头便是“咯噔”一跳，这样的场景，大半年前也曾出现过。
那时候是大娘子的尸首归来。
只有悲，没有喜。
不知是哪一位长辈先看到了二公子，惊喜地呼道：“当真是老二，那模子没变，我都记得了，是咱们钱家人...”
“走得时候才十七呢，六年了，人长高了，黑了不少。”
“能活着回来就好，往后慢慢在养回来...”
“天不绝人路啊，咱们钱家大房总算还活了一个...”
钱老夫人立在最前面，身后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传入耳朵，始终没有出声，安静地等着钱铜把队伍领到了跟前。
钱铜捧着牌位，跪在了老夫人身前，朗声道：“孙女钱铜，迎钱家大夫人，钱家二公子归来。”
这一声代表着她身为家主的职责，也了却了自己心中的一桩心结。
大姐姐的死，乃她自负所致。
扶茵的死，与她的疏忽有关。
这一回，她带回来的不再是噩耗，还有一位活着的钱家人。
“起来吧。”老夫人上前亲手把她扶起来。
从选她为家主的那一刻起，老夫人便将一切都交于了她，包括信任，知道她会带着钱家走向一条敞亮的大道。
她教育她人为本，到了今日，想来她已彻底领悟了其中道理。
丢了六年的人，谁也没抱希望，即便带不回来也乃常理，带回来了便是惊喜，老夫人拍了拍她肩膀上的雾水，当着众人的面，不吝夸道：“做的很好，辛苦铜姐儿了。”
扶起钱铜后，老夫人才把目光看向了她身后的钱二公子。
曾经他整日往海上跑，上蹿下跳，被人称之为水猴子，又因一身皮肉养得光滑，得了一个金丝猴的绰号，如今归来，面上的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人是瘦了，黑了，却也沉稳强壮了不少。
变化最大的还是那双眼睛。
原来的傲慢和意气风发不见，眼底被一股沉淀的坚毅所包裹，若说之前他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公子哥儿，如今便是一块经历过千锤百炼的钢铁，坚不可摧。
钱二公子也早早看到了老夫人。
再厉害的人，一旦老了，便会显露出脆弱之态。
钱二公子望着跟前两鬓斑白的老人，不顾眼眶里的泪水横流，一掀衣袍，双膝笔直跪下，对着老夫人一磕头，“孙儿不孝，未能在老祖宗面前尽孝。”
再起身又磕下了一个头，对着众人大声道：“钱家二公子钱章勋今日归家，各位长辈们担惊受怕多年，晚辈在此磕头谢罪！”
能回来，已经是上天开恩了，钱二爷忙上前去扶人，“快起来，磕什么头，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钱三爷钱四爷也相继走上前来搀扶，“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钱夫人招呼道：“这冰天雪地的，多冷啊，先把人接进屋再说。”
三夫人附和：“对，赶紧进屋暖暖。”
众人手忙脚乱地让开了门前的道，老夫人走在最前面，钱铜跟在她身后，把钱家大夫人的牌位，和钱家流落在外六年的二公子接了进来。
进屋时，钱二爷落后了几步，拉了一把后面的三公子，问道：“这一趟辛苦了，你冷不冷？”
当初听钱铜要把段元槿塞给他做儿子时，钱二爷觉得荒唐。
可后来人家临走，特意来他屋里对他磕了一个头，他便激动得几个晚上都没睡着觉。
虽说刚认完儿子，儿子便走了，没什么机会培养感情，但既然人家头已磕了，那就是他的儿子了，钱二爷当了真，拿了真心待他。
钱章煦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来关怀自己，愣了愣，回道：“不冷，多谢父亲关心。”
听到‘父亲’二字，钱二爷嘴角忍不住上扬，低声与他道：“你母亲替你，和你妹妹制了几件冬里的新衣，待会儿你忙完了就过来，试试尺寸合不合适...”
钱章煦点头，“多谢父亲，母亲。”
钱二爷道：“谢什么谢，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这都是父母应该做的...”
——
钱二公子被众人带到了前堂的暖阁内，婢女奉上了热茶，待人缓过了最初的激动，方才听二公子慢慢讲他这六年的遭遇。
知道钱家大夫人是如何去的，众人忍不住抹泪。
当年战乱，大房身为长兄，为整个家族挑起了重坦，一家子出去再也没有音讯，如今回来了一个钱二公子，总算保住了根。
听二公子说起三大家被俘虏的过程，个个心惊胆战，痛骂那朴怀朗不是个东西。
若非二公子大半年前听说崔家大公子在胡人的地方贩卖茶叶，还置办了不少家产，一时机灵，以崔家的钱财为诱，说服看守他的人去劫财，还不知道会被关押到何时。
二公子没去说中间发生的曲折，只道：“幸亏七妹妹前来接应，我才能有机会逃出来...”
他口中的七妹妹，便是钱铜。
身为母亲，钱夫人自豪地挺了挺胸膛，转头扫了一眼，意外地没看到钱铜，又望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人，愣一愣，问道：“铜姐儿呢？”
她这一声嗓门没控制好，众人都听见了，一时都四处张望，寻其身影。
立在一旁的婢女这才走出来禀报道：“七娘子说，她去接姑爷去了，二公子刚回家，好好歇息，她很快就回来。”
钱家的人心里都明白，钱铜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本事，把战舰开到了对岸的胡人地盘去接人，全是因为永安侯府的支援。
钱铜去了海峡线后，世子也没闲着，为了替她多争取一些时间，带着兵马跑到了河间，以声东击西的方式，确保胡人不会把火力全部对准钱铜。
如今钱铜回来了，世子还没回来。
她去接是应该，老夫人没阻拦，吩咐刑嬷嬷：“与钱家的姑娘们传个信，若是见了她们的七妹妹，便传话与她，眼下快要春节，两人回扬州只怕赶不上，正好趁此机会，让她去京城侯府为侯爷和长公主请安。”
——
钱铜离开辰州的第十日，宋允执方才收到了消息。
得知钱铜已经安全撤离后，立刻从胡人的边境撤走了兵马，走官道往回赶。
河间离京城，快马加鞭十日之内便能到，但要去扬州，路程得翻一倍，属下建议道：“雪天路滑，世子还是待大雪过后，开了春再赶路，正好，世子也有好些时日没回京城了...”
宋允执答应了要回扬州陪她过年，便不能食言，与部下道：“你先带兵回京城，不用管我，陛下那里我自会交代。”
将领见劝不过他，便也罢了，与其行至中途便带着兵马走水路，先回了京城。
宋允执则继续走官道，下扬州。
本以为能赶到大雪封山之前，进入淮河，但还是晚了一步，大雪压断了路，车马动不了，最后被困在了淮河之外。
钱铜当日回到扬州，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出发去接人，到了淮河之后，运河尚未开通，同样被大雪挡住了去路。
但若是走水路，绕道去京都，不到半月便能到，钱铜当下便改变了路程，径直去往京城。
她想以宋世子的聪明才智，知道此路不通，定会选择先留在京都，等雪停了后再来扬州。
但她忘记了，宋世子聪慧是聪慧，却是个死心眼儿。
等她赶到京城，满怀憧憬正打算入城时，当初跟着世子一道前去河间的将领，巧合在城门口轮值，见到她人后，整个都傻了，“世子已去扬州陪夫人过春节，夫人怎到了京城？”

第117章
去扬州的路已被大雪封了，他如何去？
城门口的风雪一吹，钱铜心中的那点憧憬荡然无存，脑子里一片黑，很快便有了答案，凭他宋允执的本事，他会挖雪山。
怎么办？
“我去找世子，你当没看见我。”钱铜与那名将领说完，快速调转马头，与蒙青一道又原路返回。
离春节还有五日，此时赶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况且她也不知道往哪边赶，回扬州？万一世子没翻过雪山呢？去淮河之外，万一世子挖了雪山，已经回扬州了呢？
如此下去，两人不用过节了，整个春节都将在寻对方的路上，你追我赶。
她只能等，等宋允执早早挖完雪山，到了淮河后没看到她人，便应该知道自己不在扬州，即刻返回京城，两人说不定还能回永安侯府过个热闹的年。
钱铜去了回京城的必经驿站，住了下来，等人。
驿站内没有地龙，又挤满了各路鱼龙混杂的人，炭火供应紧张，等蒙青端着火盆回来，钱铜正搓着手在房间内踱步，“冷死我了，冻死我了...”
蒙青把火盆放在了她跟前，实在忍不住，问道：“世子妃为何不先入城？”
宋世子不在，她进去干什么？
她来京城，便是因为那座城里面有她想要见的人，没了宋世子，她与京城没有一点关系。
即便两人已成亲，如今她乃永安侯府的世子妃了，可没有世子陪着，她是万万不会一个人去他的家里，见他的家人。
她知道宋侯爷和长公主都是很好的人，小姑子也很好，她进了城，他们一定会好好招待她。
但那种感觉不一样。
她想世子亲自把她领回家，带她去看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一一为她介绍家人，再带她去逛逛他所熟悉的京城，领她去酒楼里吃他觉得最好吃的东西，再让他给自己买一堆的京城好物件...
她不想把这份期待破坏掉，是以，她不能一个人先进京。
越是期待，心头便越着急，她如今是真不能确定世子下一步会往哪里，若是他执意要回扬州，那她今年的春节便要在冷冰冰的驿站内度过。
钱铜在炭火的火焰上暖了暖手，抬头与蒙青吐槽，“你们主子就是个死心眼儿。”
蒙青一听到这类话，眼皮子便跳了跳。
“你别不高兴，我的都是实话。”钱铜知道他护主，可这一回，她真没冤枉他，趁此机会教育蒙青道：“若是往后遇到今日这等情况，可别像你主子那般死脑筋，明知道雪山不可行，便另择其道，不能强行去挖，要学会换位思考，他能挖通雪山，我能吗？我过了淮河路，见山路被封，必会去京城等他，他只要稍微想想，便能想明白...”
蒙青觉得，这哪里是稍微就能想明白的事，不发表任何意见，转身去替她烧水。
钱铜逮住他不放，“那我问你，若换做是你，看到大雪封路，你会怎么做？”
蒙青：“挖雪山。”
钱铜对他的油盐不进，很是不耻，可见第一个主子对他们的影响有多大，跟了她这么久都没有学会变通。
钱铜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放下了话：“他要是到了淮河，没看到我人，回了扬州，他就死定了。”
蒙青不太明白她的逻辑。
“想不通？”钱铜道：“那我告诉你，他若是到了淮河没见到我人，回了扬州，便是觉得我没去接他，如此轻贱我对他的爱，我能高兴？”她一脸认真地问蒙青：“以我对他的感情，我能在家里干等着他回来？”
蒙青走去窗外，看向窗外的积雪，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他没说他想不通，他什么都没问。
钱铜在驿站等了两日，也与蒙青叨叨了两日，骂也好，夸也好，三句不离宋世子。
头一次等一个人等这么久，钱铜一点都没有不耐烦，只有担心，担心两个人就这般错过了这个春节，把她一人留在这儿过除夕。
大房出事后，她便被祖母指派各种任务，四处奔走，往年她也曾在外度过春节，一个人习惯了，与她而言，春节与平常没什么两样，不过是人们在这一日，为自己寻了一个可以歇息片刻的理由。
今年不一样。
不知不觉，她的生命中已经有了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心中的那份期待也在不断告诉她，没了他宋允执，她好像不行了。
她真的很想他。
房间内闷着实在难熬，钱铜去了楼下。
刚到的那一日，大堂内分明还挤得水泄不通，这才两日，驿站内竟空了一大半。
她隐瞒了身份，驿站的人并不认识她，只知道她是个很有钱的美人儿，前两日高价购买了他的银碳，如今人大多都走了，银碳的供应充足了，价格也降了下来，驿站的两个差役正在烤火，见她突然走了过来，还以为是找他们算账，想要回银子，这类人他们见惯了。
两人准备好了说辞，等人到了跟前，却听她道：“能不能加个位？”
火堆前除了驿站的两个差役，还有几位正打算进京赶考的书生，因嫌京城内的房屋太贵，便想在此待到开春后再进城。
几人早见到了她。
钱铜没戴帷帽，绝色的姿容即便放在京城，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几人远远见她过来，眼睛都瞧直了。
待人到了跟前，方才想起读书人的非礼勿视，忙挪开视线，有人红了脸，有人红了耳朵，听她说要与他们坐在一起，个个都知道应该避开，可坐下的屁股又迟迟挪不动。
很快便会自己的留下找了个理由，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位小娘子罢了，倒也不必刻意避嫌。
“我一个人在楼上待着，闷得很，你们在说什么，继续说，我也听听。”小娘子很热情，坐下后便与他们搭了话，可站在她身后的那名男子脸色不太好。
看模样应该是她的随从，瞧其气度不凡，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
钱铜察觉到了几人防备的神色，出言开解道：“不用管他，不过是我花高价买来的护卫，脸有些臭，人挺好。”又问：“适才你们说的是谁？什么钱娘子，那是哪一位...”
驿站的差役望了一眼身后，今日的客人很少，没想到被她听了去，确定身后再没了耳朵，便放心地道：“姑娘没听说过永安侯府的宋世子？”
钱铜点头：“听过啊。”她道：“宋世子出身高贵，生得一表人才，文武兼备，品德更是万一挑一。”
听她如此说，对面几位书生也重新捡起了话头，“可不是吗，宋世子年纪轻轻便担任了户部侍郎，此次南下江南，更是铲平了三大家，把扬州一带的商业全收入了朝廷，听说，已经在开通运河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钱铜肯定道：“是真的。”
众人疑惑地看向她。
钱铜道：“运河的舆图宋世子已经画好了，待来年开春，便会大规模动工，为开通运河，宋世子亲自奔走于各大河流之间，整日茶饭不思，便是想早些打通运河，利国利民，让百姓们都能吃得起盐，买得起布匹...”
没想到她会知道得如此详细，其中一名书生问道：“小娘子对宋世子挺了解，是从南方过来的？”
钱铜点头：“嗯，我来京城，便是为了宋世子而来。”
几人更疑惑了，她一个从南方来的小美人，来京城见宋世子能为了何事？
钱铜没让他们猜，大方地说出了自己前来的目的：“我喜欢宋世子，我要嫁给他。”
话音一落，以驿站的差役为首，几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各异地看着她。
可惜了。
小美人好看是好看，却与京城那些还做着美梦不想醒的小娘子们一般，长了一颗不知天高地厚的心。
她要嫁给宋世子？
做梦。
对面一位书生，好心告诉道：“小娘子没听说宋世子已成亲的消息？”
钱铜却道：“听说了，不就是扬州一个商户吗，有何了不起的，她有钱，我也有钱，我可以把宋世子买下来...”
还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也不知道是南方的哪个富商，如此嚣张的口气。
若不是见她长得好看，几人只怕要上脸了，驿站的差役忍不住道：“小娘子难道没听说过扬州钱家？”
“听说过。”钱铜语气极为自负，散漫地道：“不过也是个富商嘛。”
什么叫‘不过’，差役急声道：“这世子妃乃扬州四大商之首...不对，如今扬州的商户只剩下了钱家一家，世子妃作为钱家一家之主，小娘子当真要与她比谁有钱？”
钱家还真的没钱。
钱铜正欲辩解，驿站差役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嘴：“何况金钱乃身外之物，没什么可拿出来说的，世子妃此人非寻常女子可比，善良聪慧...”
钱铜纳闷了，不得不打断：“不是狡诈？”
“这叫足智多谋！”差役听她如此形容世子妃，脸色急得通红，都快要与她吵起来了，心道好好的小娘子，长了一颗妒忌之心，真是可惜了。
对面的书生接着道：“小娘子说错了，钱家并非寻常商户，一个月之前陛下已经判了平昌王府冒领功勋的案子，六年前守城的人并非平昌王，而乃钱家的大爷钱闵成，当年钱闵成携援兵与军资远赴京都，说服平昌王抵御入侵的胡人，没想到平昌王会贪取功名，事后将其杀害，冒领了原本属于钱家的功劳，一直到六年后的今日，宋世子与大理寺的人下扬州，方才查明了这一桩冤案。”
“陛下感激钱家的守城之功，痛心钱家被陷害的遭遇，已给了钱老夫人一纸三品夫人的诰命，如今的钱家，早已不是商户那般简单。”
另一书生听闻后，也道：“前不久世子妃领军渡海，先是剿灭了高丽与倭寇，后又破了登州海岸线，带着我大虞的兵马如过无人之境，长驱而入，一举拿下了胡人的港口，攻占辰州等地，捷报已经送回了京城，想必翻了年世子妃便会回到京城...”
驿站的差役听完，终于顺出了心中的那口气，直言道：“小娘子确实有几分姿色，可你若是要与世子妃相比，还差得远。”
另一名差役也道：“待世子妃归京之后，还有更高的荣誉等待受封，是以，小娘子口中的不过是个商户，未免太失礼了。”
一名书生劝道：“今日咱们几人听过便也罢了，小娘子往后切记莫要轻狂，免得惹来是非...”
钱铜窥着对面几张明显对她带着敌意的面容，一脸愕然。
忽略他们话语中的夸大其词不记，她很疑惑，她的名声何时如此好了？
“还有啊。”驿站的差役看着她道：“咱们宋世子对世子妃的感情，生死都能相许，岂能是金钱能买得到？小娘子趁早断了那没来由的美梦，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钱铜没出声。
几人都看着她，彷佛她不答应，便要翻脸一般，钱铜只能敷衍地应了一句：“哦~”
话音刚落，便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钱铜心头一跳，下意识起身：“蒙青！”
不用她交代，蒙青早已走了出去。
如此大阵势，要么是商队，要么是朝廷的兵马，明日便是今年的最后一日，是谁这般着急赶路？
见适才还怕冷，坐在火盆边上搓着手烤火的小娘子突然起身，疾步走了出去，动作比差役还快，几位书生也不免好奇，从火盆边上挪开了脚，走去外面瞧瞧到底是谁来了。
“宋世子！”
“宋世子回来了！”
驿站的差役刚掀起厚重的门帘，便听外面不知是谁喊了几声，心头一震，抬起头时，还没看到宋世子，先看到了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商女。
快到年关，这几日时不时飘雪，地面积雪刚清理了又铺上一层，被来往的车马碾压成了脏泥。那小娘子竟然不怕脏，双手提着裙摆，用尽全身力气，往对面的马队前奔去。
差役和几个书生都看到了，顿时傻了眼。
她还真是不死心。
几人恨不得去把人拉回来，可来不及了，对面马队前的宋世子已经翻身下马，揭下了头上的斗笠。
赶路赶得太急，下颚处生出了一片短短的青色胡渣，与宋世子平日里的风雅整洁的形象完全不符。
钱铜顾不得他是什么样，她等了三日，终于见到了人，他便是十几天没洗澡，她也喜欢，也得冲上去抱个结实。
于是，驿站的几人便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小娘子竟然扑进了宋世子的怀里！

第118章
寒冬的风吸入鼻尖，冻得人连呼吸都疼，钱铜此时却什么也感觉不到，心底的期待被满足后的幸福感，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在看到宋世子的那一眼，她能确定涌出来的喜悦，比她赚几万两银子还要开心。可喜可贺，他总算没有死心眼到底，人回来了，没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
没有人能理解她的激动，不顾自己在旁人眼里是什么形象，钱铜以最快的速度奔了过去，随后狠狠地扑进了宋允执怀里，力气用得太大，若非宋允执脚跟稳，两人只怕已经跌坐在了地上。
抱住他的那一瞬间，钱铜的鼻头便酸了，被风吹过后的干涩后知后觉地冲上了脑子，她整个鼻腔内又痛又酸，人趴在宋允执被寒风吹得冰凉的胸口，嗓音略带哽塞：“想你了。”
很想很想。
以往她怎么没有发现，她还会如此想念一个人，想念到抱住他后，便决定了余生再也不和这个人分开。
走哪儿绑哪儿吧。
宋允执没想到她会在这儿等他。
适才见到蒙青，他及时勒住了缰绳，马匹刚稳住，便见一道女子的人影从驿站内冲出，朝着他奔了过来。
她身上的披风被风吹得鼓起，寒冬的世界放眼望去一片萧条，唯有她是大地之间的一抹春。
胸腔内似是被什么东西击中，酸酸胀胀，他取下头顶上的蓑笠，大步往前，在她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暗自也呼出了一口气，双手紧紧地把她拥入了怀中，气息屏住，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他也从不知思念会是如此煎熬，第一次尝，便永生难忘，若早知道，他不会让她一人前去海上，她说什么好话都没用。
大雪封山，他便挖开雪。
人刚到淮河，便见钱家的二娘子候在了那里。
见到他后二娘子神色怪异，问他道：“祖母让我在此等七妹妹，告知她接到世子后不必再回扬州，与世子回京城永安侯府过春节即可，我这没等到七妹妹，却看到了世子，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人还没碰上面？”
宋允执知道她去了京城，这才掉头往京城的方向赶。
本以为她早到了侯府，正在家里等他回去，怕她没有自己在不习惯，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春节前一日赶到了京城，没想到她会在这儿等。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青丝，怕抱得太紧，她呼吸不过来，胳膊稍微松了松。
怀里的人便趁机抬头看他。
他为赶路，不修边幅，自己此时的自己不太好看，刚想转过头，便被她双手捧住了脸，将他的目光对准了她的眼底。
钱铜轻声问道：“我怎么这么想你。”
说完她便踮起了脚尖，柔软的唇瓣碰到了他略微干涉的唇上。
亲密的触碰，彻底点燃了两人心底的思念，理智崩塌失控，宋允执再一次打破了自己立下的规矩，胳膊搂住了她的腰，将人往上一提，俯身含住了她的唇瓣，激烈地回吻。
身后将士齐齐偏头回避，耳边安静一片。
但没有人能比驿站前方站着的几人心内更震撼。
什么意思？
最终还是其中一位书生明白了过来，哑声道：“适才与咱们说话的人，是世子妃吧。”
他一说完，几人才恍然大悟。
京城内的茶楼内从一个月前就开始说起了这位世子妃，人人都盼着她进京来，能一睹其风采。
这份狗屎运让他们几个碰上了，然而差点就坏了事…
驿站的差役回忆起世子妃在他这里住了三天，他没认出来不说，还收了她的高价炭，实在不忍去回忆，抬手便扇了自己一耳光，“叫你贪财…”
他倒是想上去赔罪，可世子哪里还会让世子妃在此停留。
两人在雪地里抱在一起，亲得难舍难分，众人回避的同时，心底暗自也应征了那个传闻，两人的感情确实很好。
等驿站的人听见一道马匹的嘶吼声，再抬目望去，便见宋世子已经抱着世子妃坐在了马背上，两人共乘一骑，缓缓朝着京城而去…
钱铜整个人被宋允执罩在了大氅内，后背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手拉着他的大氅毛边，把自己遮得只剩下了一双眼睛露在外，心满意足之后，便开始抱怨道：“你们京城也太冷了，我在船上飘了十几日都没这么冷…”
“还冷吗？”宋允执低头看她。
钱铜故意往他身上蹭了蹭，头靠在他胸膛上，一副惬意的享受之态，柔声回答道：“现在不冷了，有世子替我暖着。”
“嗯。”宋允执道：“怎么不去家里等？”
钱铜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膛传来的震动，仰头看他：“你不在，我不自在。况且我不能确定咱俩是不是心有灵犀，万一你不懂我，脑袋一根筋，执意要赶回扬州，我一人在你家里过春节？多没意思…”
宋允执打算隐瞒自己见过二娘子之事。
“我要不回来，你便一直等？”宋允执问。
“等啊，等到你回来为止。”钱铜说完又补充道：“你若是忍心你的世子妃被冻死在驿站的话。”
宋允执低声一笑，垂下头蹭了蹭她的发丝，低沉的嗓音无意识地带着宠溺，“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钱铜仰头瞅他。
“舍不得夫人挨冻。”他俯下头，唇瓣碰上了她的眼睛，她羽睫扫他唇上，心口一悸，酥酥麻麻的痒意钻入了筋脉，冷静自持了二十一年，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被情爱所左右，如今倒成了一个忍耐不住的浪荡之人，再一次忍不住搂住她，亲上了她的唇。
唇齿纠缠，气息相融，急促的喘息内，她的手已不知不觉钻进了他的胸膛，揉乱了他的衣襟。
人还没到城门，马背上的宋允执已是一身热汗，最后不得不一把抓住她乱动的手，投降道：“夫人，别闹了。”
——
永安侯府
明日过节的一应物件都准备好了，今日管家过来找长公主确认，明日的宴席该怎么办。
是按照之前老样子，还是多备两个人的份。
大半个月前长公主便收到了钱铜已从海上离开的消息，前几日跟随世子的将领也到了家，本以为两人会在扬州过年，谁知却听那将领来报，说他看到了世子妃。
人到了城门，得知宋世子没回家又走了。
这冰天雪地，能走到哪儿去？扬州不可能赶得到，只能在半路上过年了，长公主即刻派人去追，得知人没有走，就在京城外的驿站内等着世子回京后，便没让人去打扰。
最后一天了，世子再不回去，她便要亲自去驿站把世子妃接回家。
看了一眼天色，时候差不多了，长公主起身，吩咐人去备马，还没走到门口，门房的小厮便走进来通报道：“殿下，世子与世子妃回来了。”
长公主没再往前，转身回了屋，把管家叫过来吩咐道：“世子的院子收拾好，多烧几盆炭火，京城冬天比扬州冷，别让世子妃冻着了。明天开宴，备上世子妃的位子，替她备些江南菜。”
她今日初来侯府，先熟悉熟悉院子，更完衣歇息一阵再来见她也不迟。
自己一去反而让她更紧张。
长公主没去门口接，宋允昭去了，听说兄长和嫂嫂回来了京城，消沉了两个多月的宋允昭总算有了一些精神气，忙去门口候着。
远远见一匹马背上驮着两人，坐在前面的小娘子正是自己分别了几个月的嫂嫂，宋允昭弯唇冲其一笑，也不管对面的人有没有听见，低声唤了一声：“嫂嫂。”

第119章
钱铜在路上便问了宋允执永安侯府是什么样，府邸几进几出，大不大？是不是比他钱家的宅子更气派更豪华。
宋允执道：“没有。”
钱铜不信，觉得他是在谦虚。堂堂侯府，再加一个长公主，皇亲国戚所住的宅子怎么也得比钱家大一倍。
然而到了侯府后，钱铜才知宋允执并没有骗她，永安侯府的府邸乃七进七出的老宅子，旁边没有盖新的别院，占地不大。
宅子虽不大，但住宅，游园，亭台，水榭一应俱全，里面的摆设和布局与钱家表面的华丽不一样，侯府的宅子偏朴实幽静，越往里走，所见的东西底蕴越深。
庭院地面乃青石板，上方的长廊亭台则用百年老木铺成，随着岁月的沉淀，人从上面经过，能闻到一股隐隐令人心静的清香。
当看到宋允执屋内那根由一整根木根雕成的书架后，钱铜直观地体会到了当官人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真正的财富可不只是银钱。”
这东西她有钱也买不到啊。
就算她砸下去几万两，也不见得能在钱家弄出来这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书卷之气。所谓学得了皮毛，学不来神韵。
两人在扬州已经拜堂成亲，她乃堂堂正正的永安侯府世子妃，回到了夫家永安侯府，自然要住进夫君的院子。
钱铜很早便好奇宋允执的屋子会是什么样，如今终于见到了，也不怕严寒，从里到外一间一间，把整个院子都参观了一遍。
钱铜立在门口问道：“这是书房？”
宋允执：“嗯。”
钱铜扫了一眼里面的书墙，手指头点着问：“这，这，还有这些，哪些书是你读过的？”
宋允执没应。
但从其淡然的神色中，钱铜已经得到了答案，不可置信地问道：“都看过？”
宋允执点头。
钱铜不再问了，转头低声与他道：“长公主让你习武是对的，没把你读成书呆子。”
“平日里你都是在这儿练武？”走出房门，钱铜看了一眼院子里唯一一块光秃秃的地面，已经被踩成了硬土，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踩出来的。
宋允执点头：“嗯。”
钱铜一本正经地夸：“风水好，难怪世子武艺如此好，改日我也来试试…”
钱铜有一个习惯，到了一个地方后必须得先熟悉环境才能住得安心，是以，除了世子的书房卧房，连伙房她都去看了。
宋允执耐心地跟在她身后，她问什么他答什么。
等逛完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钱铜心中对自己将来要生活的地方大抵有了印象，转头与宋允执道：“我以后要在这儿住下了，世子多担待。”
去海峡线的时候她便已经想好了，待这一次结束后她跟着世子回京城生活。
世子愿意处处迁就她，给了她想要的独立与尊重，她也得为他考虑，总不能当真让宋侯府的独子做她钱家的上门女婿。
他能在她熟悉的地方生活，她也能。
外面风雪冷，宋允执捂了捂她掌心，轻声问她：“没什么要改的？”
钱铜：“不改，挺好。”
在书香气韵这一块，她还是有自知之明，世子的眼光比她好。
世子的院子她挺喜欢，屋子也喜欢，熟悉了他的气息，连带着这处他从小生活过的院子，也没了太多的陌生感。
逛了一圈回来，小姑子已经送来了一堆的物件。
当初在扬州时她对宋允昭的热情，如今得到了回报，礼尚往来，宋允昭给她送来了十来套京城最为流行的衣衫襦裙，体贴地道：“我就猜着嫂嫂今年要来京城过年，这些衣裳都是前几日熏好的，嫂嫂沐浴后便能穿上。”
钱铜这回来京城毫无准备，大雪封山把她赶来了京城，礼物没有准备，换洗的衣裳也没备几件，对此非常感激，“多谢妹妹。”
宋允昭笑道：“都是一家人了，嫂嫂与我客气什么。”
对，一家人。
参观完了世子的院子，该去见家人了。
更衣后钱铜便过去拜见了长公主与侯爷。
长公主和侯爷都去过扬州，钱铜对两人熟悉，没那么拘谨紧张，但府上老夫人她头一回见，观其面相，似乎是个严厉的主子。
钱铜依次上前敬茶，头一个敬的便是老夫人，茶递过去，老夫人也没有为难她，很快接到手中，还给她备了一个大红封，钱铜暗道，人不可貌相，这位老夫人也并没有面上所瞧那般难说话。
再次感叹自己好命，侯府的长辈们个个都好人神仙，将来一家子生活一定会很和谐。
这个想法只维持到了晚宴。
晚宴上长公主与老夫人吵了起来。原因是钱铜喝了一口京城的烧酒。
老夫人看见了，不太高兴，“京城不比扬州，世子妃来了京城还是要忌忌口，酒这种东西，往后还是少沾…”
钱铜一愣，侯府不能饮酒吗？
但老夫人已经发话了，她哪里敢说一个不字，乖乖地移开了酒壶，“祖母，孙媳记下了。”
这事原本该到此结束，长公主却突然令人把酒壶拿给她，当着众人的面一人连饮了三杯，饮完后转头笑着与侯爷道：“我从嫁进侯府，每日无酒不欢，饮了几十年了，你有见我哪里出过问题吗？”
又来了…
宋侯爷脸色看得见的为难，清咳一声后，还是站了儿媳妇的一边，“没有。”
长公主满意地一笑，也不与老夫人明着唱反调，自言自语地道：“如此可见，饮酒不饮酒与水土没有关系。”
老夫人冷哼一声，“殿下何等人也！天潢贵胄，谁能比得过您。”
“本宫再如此厉害，那也不成了您的儿媳妇？”长公主嗓音平静，面色也柔和，瞧不出她哪里不敬，但在座的谁都能听得出来是在故意呛老夫人。
钱铜看出来了，婆媳俩不对付。
心中不由为自己捏了一把汗，她就不该喝那一口酒。
老夫人自知说不过长公主。
当年她头一回进门便拿了一杆枪，年轻时老夫人管不了，后来成了长公主更管不了了。
管不了她，老夫人也不想管，但孙子的新妇万不能被她带坏，饮酒误事，乃大忌，她长公主管教丈夫和儿子时头头是道，怎么到了自己和儿媳妇那便如此纵容了？
老夫人看向钱铜，一脸正色，“世子妃…”
钱铜被点名正要起身，宋允执及时打断道：“祖母，孙儿知道了。”
老夫人不太乐意，她问的又不是他。正要数落一番，余光突然瞥见一旁的宋允昭举起酒杯仰着脖子把一杯酒尽数倒入了喉咙，酒劲冲上来，没控制住还吧唧了一下嘴。
老夫人一愣，气得脸色都青了。
“看看，一个个都成什么样了！”老夫人管不了长公主，也不好拿新妇开刀，自己的孙女她还是管得着，当即问道：“你这是在自暴自弃，还是故意要与我这个老东西唱反调？”
宋允昭最终以牺牲自己，解救了钱铜。
晚宴结束后，宋允昭便被老夫人单独留下说教。
钱铜于心不忍，回去的路上一步三回头，问世子：“当真不用管昭姐儿吗？”
宋允执道：“不用，她在府上与祖母相处了十几年，自有办法应付。”
钱铜没想到因为自己一口酒惹出了这么大麻烦，又愧疚又好奇，“你们家族真不能饮酒？”
她虽谈不上喜欢，但要她一辈子不饮酒她也做不到啊。当夜宋世子便拿了一壶晚宴上的烧酒回房，让她过足了瘾。
钱铜一饮酒肤色便会泛红，还喜欢对人动手动脚。
后果便是被宋允执摁在怀里，让她摸了一个够，在净房的浴池旁哭了一回，又扶着拔步床红了眼圈，瘫软了双腿…
——
到了半夜，钱铜嗓音都哑了，怀疑宋允执是故意拿酒灌醉她，让她没有招架之力，由着他折腾。
宋允执则不以为然，两人新婚后不久便分开，直至两个月后才见到，今日在马背上他便被她撩拨得难以自持，夜里自然要好好弥补这些日子的空缺。
是以，他没听她的叫停。
她若是累了，躺着便好。
拔步床外幔帐放到了底，他俯身在上，十指与她相扣，看她一头青丝铺散在他睡过的枕上，雪白的肌肤没有任何遮拦，紧紧地贴着他睡了十几年的床榻，心底的满足在这一刻化成了无尽的欲。
屋外灯火渐灭，耳边慢慢地安静下来，只余下了长夜里的寒风呼啸，和这一处榻上的纠缠莺啼。
朦胧的光线中，他目光所及无一不是美景，见她因他的动作而红透了面颊，听她一声声嘶哑地叫着他的名字，这一夜他尽情地索取着她的爱意，直到将分离的那部分全部讨了回来，方才平息，将她拥入了怀中，一同沉眠…
——
宋允昭被训斥了半个时辰才回到自己房间。
如宋允执所说，兄妹俩这些年早摸清了老夫人的性子，由着她说一通便完事，听多了，耳朵起了茧子，左边进右边出，不过是多待一会儿。
可今夜老夫人除了训斥她没规矩，还问了她一桩大事。
“国公府出了这档子事，那定国公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你的亲事也因此作废，但你总得嫁人，年一过，十八了，老大不小，再不说亲便晚了，你母亲向来心大，当了个甩手掌柜，我若不问你，等你二十了也未必能成亲。今日我叫你来，便先问问你，心头可有什么喜欢的人，或是对哪个府上的公子印象不错，咱们趁着新年，把人约出来，见个面，彼此了解一番…”
“你若是心里没有主意，我便替你做主，约几家公子，你自个儿先挑…”

第120章
侯府的小郡主，不愁嫁不出去。
即便没了定国公府，等在外面想要提亲的世家，也是数不胜数，以永安侯府如今的位置，所接触的世家家境都不差，既如此，便让她挑个合眼缘的公子更重要。
宋允昭含糊应下：“孙女留意着。”
嘴上如此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曾经她是所有人中最早定亲的人，从她在肚子里的那一刻，家人便已替她选好了夫家。
旁的小娘子的烦恼在她这儿不存在。
如今却又要重新来定亲。
选个她喜欢的，她也不知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
宋允昭曾经喜欢过小公爷，但在最后认清了他卑劣的品性之后，那份喜欢便也随之消散，如今再回忆，甚至有些讨厌，憎恶他。
若非是他，段少主不会死。
脑海里又一次闪过了那张面具下的清隽面容，已经过去了三月，可每回回想起来，宋允昭的心口还是会酸酸胀胀，紧得慌。
——
宋允执与钱铜回京城后，时辰太晚，没有去见陛下，今日一早便得赶去宫中面圣。
被宋允执摇醒时，钱铜眼皮子都睁不开，印象中她才刚躺下不久，天却已经亮了。
谁做的孽，谁负责，她懒在床上裹着被褥不起来，宋允执只好把洗漱的东西搬来了床前，把人抱起来，哄着道：“先洗漱，待会儿在马车上再睡一阵。”
钱铜被他彻底摇醒了，清了清喉咙，正欲说话，察觉出不对劲，瞪向宋允执，捏着喉咙质问道：“我嗓子是不是哑了？”
宋允执摇头。
睁眼说瞎话，有本事耳朵别红啊。
昨夜他折腾到最后，人俯在自己耳边，分明也喘息得厉害，怎的早上一起来，精神愈发抖擞了，好奇他到底哪里来的精神气，问道：“你睡醒了？”
宋允执点头，“我睡眠好，睡两个时辰，足矣。”
钱铜想说她原本也是个睡眠极好的人，但自从与他成亲后，她的睡眠严重不足。宋允执手里的帕子正游走在她面颊上，她道：“有件事，要与你说，你得答应我。”
宋允执问：“何事？”
“关于这回海峡线论赏之事。”钱铜昨晚便要与他说，后来被他一壶酒灌醉，嘴里说的全是撩拨他的荤话，完全忘记了正事，此时要进宫了，她才临时与他通气，“钱家三公子钱章煦，这回功劳不小，你帮我与陛下说说，金钱上的赏赐，便不需要了，让陛下给他单独立个门户，也姓钱，但脱离我钱家本家，另置一本族谱。”
宋允执不太上心，“为何？”
钱铜看出了他心里的小九九，忍不住拿脚去蹭他的小腿，轻声道：“世子，拿出度量来，他是我义兄，这醋你也吃？”
宋允执转身去拧帕子，公事公办道：“海峡线的折子，我已经拟好了，赏罚分明，陛下要如何赏赐，你我无权干涉。”
死心眼儿，古板男。
钱铜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腰，“夫君。”
宋允执不为所动。
钱铜的手指便往他手带缝隙里钻去。
宋允执直起身回头，问她：“钱铜，是不是还没挨够...”
挨什么？
钱铜庆幸嘴慢了一拍，先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神里找到了答案，身体彷佛又被碾过了一番。
色魔吧他。
钱铜赶紧起身，扶着床架往外走，软得不行来硬的，直接威胁道：“你最好照做，免得他日后悔。”
他自己讨到了媳妇儿，便不管他亲妹妹的死活？
在扬州知州府时，钱章煦被他打了几十鞭子，昭姐儿哭成了什么样，他没看出来其中的玄妙之处？
也对，此男能做出拿剑逼人求亲，能对他有什么指望...
钱铜没告诉他，怕他护妹心切，反而跳出来把事情搅黄了。
时辰不早了，钱铜唤了婢女进来帮她更衣。
今日进宫着装极为讲究，所穿的衣裳昨夜长公主便让人送了过来，婢女也给她配好了，两个近身婢女，皆乃熟悉宫中规矩的人，手脚麻利，一炷香不到便替她梳好了头，换好了衣裳。
起身时，宋允执也收拾妥当了，手里拿着她的披风，到了屋外，替她披上了肩头。
长公主今年新得来的两件紫貂，一件给宋允执做了大氅，另一件给钱铜做成了披风，冬季御寒格外暖和。
头一次得了如此贵重的礼物，钱铜感觉还不错，并肩与宋允执走下台阶，“我这回空手上门，多少有些失礼，待过完年，你陪我一道去挑些东西...”
知道她自力更生惯了，不愿意欠人情，宋允执也没急于一时去纠正她的习惯，一步一步地来，回道：“上回你送的枪，听说母亲回来便没离过手。”
“真的？”
宋允执应道：“嗯。”
等两人到了门口，长公主已经在马车上候着了。
儿媳妇头一回进宫，对京城不熟悉，对宫中的规矩和人更陌生，担心被人刁难，长公主打算陪她一道前去。
钱铜坐上了长公主的马车。
见识过她的厉害，钱铜对她除了敬重之外，也有几分畏惧，是以上车后便与其道歉：“母亲，久等了。”
“我也刚到。”长公主看了一眼她脸色，问道：“住得还习惯吧？”
钱铜点头。
可长公主眼尖，在她坐下来弯身的瞬间，看到了她颈子内的一道青紫色的吻痕，不觉骂出声，“死小子，还以为他是个混葫芦，竟是匹饿狼...”
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钱铜一愣，看到她的目光后，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耳根慢慢地开始升了温。
长公主便道：“待会儿回来，我让人给你送一瓶药，抹一下好受些。”
红潮迅速爬上了脸颊，钱铜低声应道：“多谢母亲。”
长公主见她害臊，便没再说，提点道：“进宫后记住，你母亲乃当朝长公主，陛下唯一的亲妹妹，任何人都不能下你的脸，皇后，嫔妃也不能，你若是不知该如何应付，便不需要搭理，交给我即可...”
长公主并非是那等性子温柔的母亲，却能给人带来安稳。
钱铜终于体会到了身后有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头一回进宫，说不紧张是假的，有长公主一道替她长威风，心底的紧张舒缓了不少，点头道：“好，多谢母亲。”
长公主又道：“侯门的规矩多，你要喜欢吃什么，背地里照吃无妨，无需一板一眼都照着规矩来。”
钱铜明白，她说的是昨儿夜里的酒，不由脱口道：“母亲待儿媳如此体贴，儿媳很感激。”
长公主听宋侯爷说了定国公与她发生的那件冲突，多少也了解她的性子，与她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她道：“不过是小事，你无需记在心上，本宫不图你的感激，进了我家门，便是一家人，待日子久了，到了我这个年纪，你自会明白...”
钱铜似懂非懂，但心里明白侯府的人都待她不错，她也在努力地融入其中。
马车只行驶了两刻，便到了皇宫大门。
钱铜终于知道了永安侯府的价值了，贵的不是宅子，而是那块地，这若是上早朝，每天都能比旁人多睡一个时辰。
马车到了宫门口，见是长公主的座驾，守城的侍卫，即刻放了行。
一行三人进入正殿前，钱铜趁机走到了宋允执身后，提醒道：“夫君别忘了，我与你说的话，钱章煦...”
不知道他答应了没有，见其身侧微侧，正欲转头来看她，大殿内便走出来了一名太监，唱道：“宣永安侯府宋世子宋允执，世子妃钱铜觐见。”
钱铜活了二十年，从未进过宫，也未见过皇帝，只在画像上看过，知道其年岁四十多，乃武将出身，威严自不可说。
长公主走在最前面，宋允执与钱铜跟在她身后，刚跨进大殿，便听到了里面的说笑声。
沈澈今日也在，正与皇帝说着话：“小金蝉，黄豆大小，一旦遇上血即溶，陛下小心它扎您...”
皇帝笑道：“这小东西有趣。”
钱铜：“......”
沈表弟这是要报仇谋害她吗。
转头去求救，宋允执正看着她，张唇轻声道：“没事。”
人都来了，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跪拜的礼仪，在马车上长公主与她说了一遍，人到了跟前，钱铜便照着长公主所授的那般，跪下与皇帝请安，“臣妇钱铜拜见陛下。”
皇帝自从接到宋允执给他写的那封，在扬州安家的信函后，便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叫他宋世子连家都不回了，从此不想归朝？
听说人昨日回来了，忧其一路劳累，并没急着召见。
今日人来了，皇帝倒想好好看看，抬手道：“平身。”
钱铜刚起来，便听皇帝问道：“便是你把我的外甥拐去，险些当了上门女婿？”
钱铜心下一跳，垂着回道：“臣妇不敢。”
“陛下别吓着她。”长公主上前解围，“您这外甥二十二了才讨上媳妇，陛下应该感到宽慰。”说完便招呼钱铜坐在了自己身旁。
皇帝并非世家出身，实打实的泥腿子，说话不会拐弯抹角，这些年时不时便把朝廷的一群官员吓得趴在地上呼救，“陛下饶命。”
可他压根儿就没想要对方的命。
知道自己嗓门粗，听起来很吓人，皇帝便收了收，“不用怕，朕不会吃人。”
至于这位钱家七娘子的品行和为人，这几个月，沈家小公子见他一回说一回，他耳朵都听起了茧子。
钱家七娘子姿容绝色，京城小娘子无一能比，且头脑聪慧，善良温柔，贤良淑德。
横竖钱家七娘子就没有缺点，配他的外甥绰绰有余。
皇帝心里犹如明镜，他还能不知道沈澈这番破费口舌，是被谁授的意？
从宋允执进来的那一刻，皇帝便察觉到他面上多了一抹以往从未有过的人间烟火味，谁都年轻过，皇帝知道他这是逢了春。
等两人落座后，皇帝才终于看清传说中的钱家七娘子是何模样。
容貌确实不错，与他的外甥很登对，郎才女貌，极为养眼。
本事，也不小。
宋允执和大理寺递回来的折子他都看了，此女为朝廷所做的桩桩贡献，他已知情，颇为欣赏。
尤其是得知当年前来京城支援朝廷抗敌的钱家大爷，不仅没有得到该有的赏赐，还被平昌王谋害后，皇帝心中很内疚，翻案的当日皇帝便下了一道圣旨，赐予钱老夫人上品诰命夫人的荣誉。
钱家大爷的赏赐弥补了，钱家七娘子本人还没有。
黄海与登州两条海峡线，若是让朝廷的人马前去，单是与朴家便能打上一年半载。

第121章
钱家的七娘子，说服了朴家大公子，让其归顺朝廷，解决了一大隐患，此为功劳之一。
其二，胆识过人，借着胡人想要分一杯羹的心理，与朴家一道设计，追赶胡人长驱而入，朝廷的兵马，直接杀上了胡人的领土，占领了辰州。
此地归入大虞，便是插在胡人心头上的一根刺，想要拔出来，可没那么容易了。
此番功劳他的外甥边都没沾，由长公主做主全交给了钱七娘子，目的为何，皇帝心里有数。
钱家商户出身，想要在京城立足，便得先提升其身份。
永安侯府乃书香门第，他那外甥更是刚正不阿，任何事情都凭自己本事挣来，不受他的半分偏袒，自然也不会平白无故来自己跟前，替她媳妇一家求一个功名。
先立下功劳便不一样了。
不需要他们开口求，皇帝也会主动给。
运河开通后，扬州的海盐即将运往大虞各地，届时扬州便会成为大虞的第一大商业之都，盐税也将成为大虞财政的主要收入来源，所需官员众多，如宋允执在折子中所说，钱家世代为盐商，对盐市颇为了解，比京城调配过去的官员，更懂得如何生产。
皇帝封给了钱铜父亲，钱家二爷钱闵江一个五品的职位，入盐监司，担任扬州两大盐场的盐监官。
至于钱铜本人，钱铜主动谢绝了赏赐。
钱家一下子得了两个官职，一个乃三品诰命夫人，一个乃五品盐监官，对于刚起步的商户来说，足够了。
再多，她便承受不起。
她什么也不要，但皇帝不能不给，待长公主领她去见皇后时，皇帝便问了宋允执，“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有。
从床上爬起来，便对他交代好了。
他从未私下里求过皇帝人情，本不打算干涉皇帝的想法，但想起她三番两次的交代，知道自己若是不说，回去难以交代，便道：“他有一位义兄。”
皇帝见他斟酌了这半天，颇为难开口，好奇道：“她这位义兄，是个了不得的人才？”
宋允执没瞒着皇帝，与他道：“此人身份有些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皇帝与他说话，总觉得他慢，习惯抢话。
宋允执便道：“此人本乃定国公府，定国公的长子。”
皇帝一怔。
定国公府真假小公爷的事，从扬州传到了京城，传得人尽皆知。
国公夫人回到国公府的当日，娘家便来了人，不知道是娘家人把她勒死的，还是她自缢的，当夜脖子上缠着一条白凌，悬在了屋梁上。
定国公把自己关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己还把人叫进宫里劝说了一回。
当年他与一帮子兄弟从蜀州杀出来，大多数人都战死在了祸乱之中，所剩之人一只手掌都能数得清，定国公便是其中之一。
那份并肩作战，患难与共的兄弟情尚记在心头，皇帝不忍见他这般消沉下去。但看他那模样，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没个一年半载怕是走不出来。
都知道他是在内疚。
自己养了别人的种养了二十多年，最后还把亲儿子给害死了，换谁，谁不糟心。
如今宋允执却告诉他，那小公爷还活着，成了钱七娘子的义兄，到底怎么回事？关起门来，皇帝也想多知道一些臣子的私生活，招呼宋允执道：“你好好与朕说。”
宋允执没有隐瞒，把国公府小公爷如何假死，骗过了国公爷的眼，又是如何去了海峡线立下了汗马功劳之事，一五一十地与皇帝说了。
皇帝听完一阵愕然，“如此说来，定国公尚且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活着？”
宋允执点头：“不知。”
皇帝长呼出一口气，问道：“他当真不想回国公府？宁愿认钱家祖宗？”
宋允执再次点头。
皇帝又是一声长叹，养儿女难，他比谁都能体会到定国公的那份心情，可既然他儿子心中有结，不愿意认他，就算自己是皇帝，也无法去强求。
认不认祖宗是另外一回事，但若是定国公知道人还活着，活着也能有一份念想。
最好把人从扬州弄来京城。
皇帝问宋允执：“你媳妇的意思是打算为他求一个职位？”
宋允执忽略了他在蜀州时所用的称呼，不太自在地清咳了一声，应道：“钱铜想替他另立门户，以钱家姓氏，另起一本族谱。”
另立门户...
这位钱娘子倒是个有想法的人，只要他还在世人面前露面，国公府世子假死之事，迟早会被曝出来。
另立门户，他将来的成就钱家不占他半分便宜，届时国公府也找不到钱家头上。
这个请求，皇帝没有拒绝的理由，且正好合了他的意，当下便应允了宋允执，“这事朕应下来了，即刻拟旨宣他进宫受封，往后便留在京城。”
——
今年因钱铜的到来，永安侯府的春节过得比往年要热闹。
长公主大手一挥，买了一车的烟花，带着家中的一众老小，去了汴河上放。每年春节前来此处放烟花的世家不少，一为图喜庆，二为借此瞧亲。
永安侯府的宋世子已经成了亲，没得瞧了，但还有一个小郡主。
长公主不太喜欢与那一群妇人都费口舌，把人拉到了汴河旁，与宋允昭交代道：“你尽管看，看上了谁与我说一声便是。”
之后，便找了个借口与侯爷一道离去，安静地去过二人生活。
宋允执也顾不上宋允昭，钱铜头一回来京城，忙着为她介绍京城里好玩的好吃的，人在半路便下了马车...
最后放烟花的便只剩下了宋允昭和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长公主潇洒离去的背影，当面不敢说，等人走了便与宋允昭叨叨道：“说她是甩手掌柜，她还当真什么都不管了，有她这般当母亲的？”
宋允昭不应，轻轻碰了碰了她手，“祖母，看烟花。”
一场烟花还未放完，两人身边便来了客人。
一名贵妇领着一位相貌堂堂的公子前来与两人打招呼，“听说老夫人带小郡主也来放烟花，晚辈便来凑个热闹，还望没打扰到老夫人...”
“出来看烟花，不就为图个热闹，谈何打扰....”老夫人与那贵妇热情地寒暄，把看人的机会留给了宋允昭。
不知道她看了没有，等人走后，老夫人问她：“怎么样？”
宋允昭点头：“还行。”
过了一阵又来了一个，再送走后，老夫人又问：“这个呢？”
宋允昭依旧点头，“还行。”
连续见了四个，这个行那个也行，老夫人算是看出来了，她挑不出个所以然来，放弃了，“我先来挑吧，挑完了，再容你见个面，若是合了眼缘，待过了元宵后，便把亲事先定下来。”
宋允昭知道自己早晚得嫁人，她也在努力地去瞧，想找个自己喜欢的，可无论对方身份多显赫，长得有多好看，心底始终觉得少了些什么。
见祖母没再打算逼她相看，宋允昭暗自松了一口气。
——
日子很快，宋允昭陪着嫂嫂逛了几回街，春节的热闹还未褪去，元宵便来了。
但这一日老夫人没能定成亲，长公主不在家，又陪钱铜去了一趟宫中。
宋允昭事后听婢女说，是嫂嫂在扬州认的三兄来了京城受封领功，既是钱家公子，便是兄长的小舅子。
初来京城，只怕一时还没有落脚之处，甭管嫂嫂会不会把人带到侯府来住，宋允昭还是热心地吩咐仆人替其腾出了院子。
午后见人还没回来，便打算去街头上的铺子里把春节时定下的一套头面取回来，送给嫂嫂当新春贺礼。
京城的冬天到了三月才会褪去，元宵节正值雪花纷飞的季节，宋允昭出门时天还晴得好好的，待取了头面回到府上，天上又落起了细雪。
宋允昭下了马车，撑着伞进门，路过前堂时，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猜着应该是嫂嫂的那位义兄来了。
正好赶上了，宋允昭打算先过去打个招呼。
此时还没到黄昏，天幕尚亮。
宋允昭脚步下了长廊，瞧见庭院内兄长与一位身穿青色衣衫的公子一面往里走，一面说着话，没看到母亲和嫂嫂，便唤了一声，“兄长。”
宋允执回头。
他身旁的公子也随之转过了身。
雪花已落了一阵，庭院内停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宋允昭撑着伞，伞面挡住了视线，前面的人转身时，她并没有注意，出声问宋允执：“嫂嫂回来了？”
话音落下，她手里的伞面也往上移开，视线抬起来的一瞬，宋允昭整个人便如同被定格住了一般，神色呆滞地盯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
太震惊，她周身力气泄去了大半，五指握不紧，伞柄从她手中倾斜下来，落在地上，她浑然不觉。
她是在做梦，还是眼花了？
宋允昭抬手揉了揉眼眶，再睁开眼，确定那个人还站在自己面前，不是鬼魂，她看到了他身后留下的脚印。
她也没有认错。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就是死去的段元槿。
眼泪是何时流下来的，宋允昭完全没有感觉。
她呆呆地看着对面的人朝着她走来，替她拾起了落在地上的油纸伞，撑在了她头顶上方。
宋允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仿佛不听使唤，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眼泪汹涌地往下落，圈在他身后的五指拢了拢，贴在了他的侧腰，感受到了掌心内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度，她这才语无伦次地开口，“你，没死对不对...”

第122章
皇帝召见之前，钱章煦先收到了钱铜赶来京城时托人给他带回去的信函，让他在家过年完立马赶来京城，助她完成大业。
不知她又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钱章煦不敢耽搁，新年一过，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京城。
到了京城方才得知，她所谓的大业，是给他求了一个官。
皇帝亲自召见了他，一番询问后，又见其谈吐见识都不凡，心中多少存了一些怜悯，好好的国公府世子流落在外十几年，险些丧命，也存了几分安抚国公爷的心思在，破格封了他为御史台御史中丞的职位，赐府邸，另立门户，与扬州钱家本家和国公府都不沾边。
往后便要他扎根在京城，不再回扬州。
于钱章煦而言，在哪儿生活都一样，土匪窝里他能生存，天子脚下也能。
唯一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人，便是她。
扬州知州府的地牢中，他假死之前，她哭得哽塞，将他护在身后，不许任何人靠近的画面，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时不时会浮出脑海。
那大抵是他头一次被人保护，还是个小娘子。
若无意外，她应该是他的未婚妻，是他的夫人。
自打定主意在土匪窝里安家之后，他从未抱怨过命运的不公，然而在吞下那颗假死药之时，他头一次有了质疑，老天为何要如此薄待他。
重新活过来，他便不再是国公府的世子，与她再也没有了任何关系。
他不敢打听她一句，哪怕问一句，她还好吗。
今日在听到长公主邀请他来永安侯府时，他的内心是期待的。
踏入永安侯府的门槛，他的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他‘死’时，看到的那双含着眼泪哭得梨花带雨的眼睛，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见了她该怎么与她解释。
她会不会生气。
亦或是，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她扑入他怀中的那一刻，他闻到了一股干净的白雪清香，清冷入鼻，鼻腔内凉得发疼，钱章煦没料到她会来抱住自己，身体僵了僵，轻声回她：“嗯，活着。”
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宋允昭还是不敢相信，她做梦都不敢指望着他还能活在这个世上，眼泪越来越多，挂在脸颊上，成了河，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亲眼见到你被小公爷，我...”她到底有没有见到？宋允昭此时也不太确定了，脑子里一团乱，可无论如何，“你活，活着就好...”
她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道温暖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头上低哑的嗓音传来，“对不起。”
宋允昭猛摇头。
他没有对不起谁，从来都是旁人对不起他。
因落起了雪，长公主与钱铜先进了屋，听到宋允昭唤她，立马折身回来，知道她见到钱章煦后，一定会认出来。
到了门口，瞧见雪地里的一幕时，也不免愣了愣。
宋允昭在所有人的印象中，乖巧懂事，知书达礼，是个极为注重规矩的大家闺秀，谁也没料到有一日她会当众去搂抱一个男子。
长公主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也折了身，立在门内，目光盯着自己那位乖巧的女儿，面色肃然。
宋允执离她最近。
他并不知自家妹妹与钱章煦之间的感情纠葛，看到她突然抱住钱章煦时，先是惊愕，而后脸色铁青，正欲上前把人扒拉开，钱铜已从身后下了台阶，轻声唤道：“世子...”
感情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
宋允执因钱铜的阻拦，虽没再上前，脸色极为难看。
宋允昭也听到了她的声音，终于从浑浑噩噩的情绪中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像是一只惊弓之鸟，一瞬从钱章煦身上弹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她的这番失态，面上的泪痕还在，心底已为自己的失礼而懊恼。
她与他什么关系都不是。
怕自己的失礼吓着了他，宋允昭忙道：“我，我只是见你还活着，心里高兴，并非，并非...抱，抱歉...”
她磕磕碰碰说着，至今尚未理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眶内含着水珠，唇角又扬起了弧度。
身后都有谁在盯着，钱章煦无比清楚。
但瞧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还是壮胆上前两步，把伞举到了她头顶，抬起手，指腹落在了她的脸颊上，轻轻地替她抹去了泪痕，笑着道：“多谢郡主，钱某会好好活着，不必为我伤怀。”
感受到了他指腹的温度，眼珠子转了转，一双眸子晶莹剔透，愣愣地看着他，极为稳住脚跟，没躲。
钱章煦弯身，捞起了她的手，把伞柄放在了她手中，方才退开两三步，立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等着她平复。
耳边太安静。
宋允昭意识到了不对劲，慢慢地挪开目光，先是看到了自己兄长冷如刀子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一个颤，再看向站在上方门口的母亲，身子又是一僵，原地愣了几息后，一眨眼睛，转身便跑。
脚步匆匆上了长廊，不敢再回头多望一眼，手里的伞柄被她捏得发热，脸颊上的红意后知后觉地爬上来，连迎面扑来的寒风都无法吹散。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伞交给了身后的婢女春明，不太确定地问她：“我是不是做梦？院子里的那个人你看到了吗？”
春明回道：“郡主不是做梦，奴婢也看到了。”
宋允昭放心了，他真的活着，没死。他是何时成了嫂嫂的三兄？为何嫂嫂没告诉她，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是他的谁呢，为何要告诉她...
宋允昭回到屋里，净了手，洗了一把脸，便坐在榻上，迫使自己冷静。
但脑子里，一点都安静不下来。
他来京城是为何？
他还会走吗，什么时候走？
她断然不能再出去问他。
今日她那般当着众人的面抱了一个男子，母亲，兄长，嫂嫂，满院子的人都看到了，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她得给出一个解释。
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看到他活着时，会那般高兴，高兴到失去了理智，又怎么能与他人解释得清楚...
先找上她的是老夫人，听说她在院子里抱了一个陌生男子后，老夫人怎么也不相信，把人叫到了跟前质问：“真的是你？”
宋允昭垂目不答。
老夫人便知道是真的了，一巴掌拍在木几上，斥责道：“成何体统！你莫不是忘了你自己是谁？”
宋允昭一声不吭，埋着头挨训。
老夫人将女戒念了大半篇给她听，末了才问道：“先前我问你心里可有喜欢的人，你不说，如今当着众人的面，你倒是大胆得很，他到底是哪位了不得的神仙人物？能让你堂堂侯府嫡女，郡主之身如此失态？”
——
那头钱章煦原本以钱家三公子的身份，被长公主和世子邀请到侯府做客。
经此一遭，几人的气氛也变得怪异。
长公主权当没看到那一幕，只字不提，该怎么招待还是照旧，与其聊了几句今日在宫中皇帝与他说的几件要事，问他有没有为难之处。
聊完了才道：“钱公子初来京都，御赐的宅子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出来，可否找到了落脚之地？”
宋允执忍不住看向他。
钱铜也盯着他。
人家小郡主连名声都不要了，给了他那么大一个结实的拥抱，其心意，她不信他看不出来，他若是再打退堂鼓，合该孤独终老。
安静片刻后，钱章煦回道：“尚未。”
钱铜松了一口气，还算是个汉子，不惧威力，迎难而上。
宋允执漠然偏过头。
长公主面色如常，吩咐婢女：“给钱公子腾出一间屋子，先带他下去安顿。”
长公主身边的婢女深色顿了顿，不得不禀报道：“郡主今日听说世子妃的兄长来了京都，早早便让人收拾好了。”
几人说话时特意避开了郡主，没想到还是绕到了她身上。
自己的女儿在扬州与她头一回碰面时，一双眼睛都哭肿了，她能不去查是何缘故？
宋允昭在扬州见了谁，遭遇了什么事，长公主都一清二楚，对于两人之间的那点微妙，心里早已如同明镜。
照理说，这两人才是宋老爷子真正指腹为婚的一对，若非造化弄人，两人将来本该结为夫妻。
可既然他当初选择了脱离定国公府世子的身份，便亲手毁了这桩婚约，想要重新娶她的女儿，那便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就两个人适才在那雪地里的逾越之举，已经够她好好盘问一番，长公主就是不问，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笑着道：“小女是个热心肠的人，心思善良，见了谁都会愿意帮一把，钱公子见笑了。”
若是换做旁人，在听到长公主这番话后，大抵先赔罪，后走人。
宋允执冷眼等着他辞行。
钱章煦却没走，从席位上起身，不卑不亢，又不失礼数，拱手同长公主行礼道：“多谢长公主招待，钱某叨扰了。”
——
等宋允昭从老夫人那里回来，天爷已经黑了。
得知母亲和兄长今日都没来找过自己后，宋允昭愣了愣，又听婢女悄悄与她道：“那位钱家公子，借住在了咱们府上，便是今日郡主让奴婢们收拾出来的那个院子。”
那就是暂时不走了？
宋允昭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望了一眼天上正飘着的雪花，一晃头，狠心把脑海里祖母的那张怒容甩了出去，咬牙同春明道：“天太冷，你，你帮我给他送点炭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