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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婆外传：盂兰古卷
作者：诗无茶
内容简介
 阮玉山活了二十二年，血统尊贵，家世非凡，加上自己骁勇善战，能文能武，这天下配得上他正眼去瞧的人屈指可数。 以至于那么多年，这厮身旁一个枕边人都没有。 他傲慢自负，目空一切，觉得谁都没资格爬他的床。 一次偶然，他从远方买了个祭品回家。 祭品身份低微，命如草芥，没名没姓，只一个称号，叫九十四。 回家的路上，阮玉山看九十四，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比如早上，九十四背对他喝水。 阮玉山不屑一顾：搔首弄姿 中午，九十四在隔间换衣服。 阮玉山极尽嘲讽：宵小伎俩 晚上，九十四当着他的面洗了把脸。 阮玉山嗤之以鼻：勾栏做派 对一切毫不知情的九十四洗完脸，无意间用他撕下来的衣布绑头发。 阮玉山勃然大怒：勾引！蓄意勾引！ 阮玉山决定不惯着九十四。 一天夜里，九十四坐在自己平日睡觉的地铺上看书时，天上被乌云挡了夜光，无奈只能去床边偷偷摸索阮玉山贴身放的火折子。 手刚伸进被子，就被本该熟睡的阮玉山一把抓住。 阮玉山：做什么？ 九十四：找火折子 阮玉山：想上床睡？ 九十四：不是 阮玉山：还想挨着我？ 九十四：没有 阮玉山：还要抱着我睡？这么贪心 九十四只好解释：我想看书 阮玉山掀开被子：上来吧 九十四沉默：我不想和你一起睡 阮玉山哂笑：得寸进尺，欲拒还迎 九十四：？ - 盯妻狂魔黑皮硬汉大帅哥x冷脸犟种暴力坏脾气大美人儿 1v1，he 部分情节/设定/时间线与《娑婆》中有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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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上
阮玉山第一次见到蝣人九十四那天，北方正是风急天高的气候。
族中长辈数月前就今年祭祀事宜在祠堂里吵了多次，为的都是争出今年派谁家子侄前往饕餮谷挑选祭祀要用的蝣人——从西北赶到千里之外的荒谷，又从那儿的城主手中千挑万选买一个蝣人，再带着蝣人从东方兜一圈，南下去采购今冬年关要用的物样，其中的油水一胳膊下去都捞不着底。
阮家虽是大族，子嗣却并不兴旺，祖上开枝散叶到阮玉山这一代，主脉就剩他一个独苗。别的什么侄儿啊、叔叔的，都是三代开外的表亲。
府中儿孙凋零至此，大抵是由于红州城这地界杀气重，出的全是土匪马贼，后来阮家领头带头了朝廷，作为大祈的边境，一守就是几百年的疆土，地盘上出过的杀神数不胜数，年年光拜战神就要走十几处庙。
阮家祖辈犯的杀业重了，地方浊气也重，生灵投胎讲究的都是干净顺遂，久而久之，无论是走阳关道的生者还是鬼门关的亡魂，都不愿踏足这个地方。
再者，也有别的说法。
比方这祭祖，阮家年年拿活蝣人来祭祀。虽说蝣人在这一方天地算不上人，可经年杀生，终究是损阴德的事。杀人祭祖，报应自然就出在儿孙身上。
奈何阮家从不信因果报应。若是信，也守不住红州城的半壁江山。
那日宗祠里吵得沸反盈天，阮玉山被拉到主位坐着，左边指着对面说你儿子长得贼眉鼠眼，难当大用；右边指桑骂槐说你侄儿三加二减五都算不明白还是别拉货了，阮玉山听得耳朵边嗡嗡叫，放下茶杯一拍桌子，说：“我去。”
祠里一下安静了，众人傻眼，谁都不敢再吵吵。
阮玉山虽然年纪小，却是个很能镇场的主。府中大小事务，只要他开了尊口，向来说一不二。
毕竟身份摆在那里，作为阮氏所剩唯一嫡系子孙，他爹娘死得早，七岁从河对岸的战场上接回一家尸骨，承袭家主之位后，十三岁便上了战场，这偌大的府里，牛鬼蛇神谁都有自己的打算，他要是治不住人，随便叫谁拿捏了去，那也坐不稳城主和家主的位置。
阮玉山生的是阮氏自有的长相，窄脸高眉，一双丹凤眼带着不怒自威的肃杀气，五官细看深邃秀气，挺鼻薄唇，却因年幼便在边关跑出一身古铜色皮肤，加之骨架高大，体型劲瘦，抬眼皱眉便关乎千万生杀夺予，倒使得没多少人敢真的对着他那张脸细看。
现下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堂上，本来去买蝣人一事只是随口一说，众人也当他作气。
祠里安静了，阮玉山瞪着堂下老小诸人，几个呼吸流转，突然在心里定了主意：就算是他去，又如何？
这府里老古董的心思他太清楚，一旦采买蝣人这事儿定了，那帮子人的目标就转到他身上来。
谁都知道他惹不起，谁都盼着他早点开枝散叶，一来让他给阮氏生个孩子，等上个几年看看那孩子是耗子是龙，好为自己将来做打算；二来，催着他成婚生子，算是他们现下仅有的可以在他面前作威作福，倚老卖老的权利。
他阮玉山哪是会按着人的心意来的？别人顺着他的毛摸他还嫌手糙，几时轮得到这些老不死的主话了？
他跑完桌子擦擦衣摆起身，迈步朝门外去，还不忘添一句：“就这么定了。”
反正眼下无事，边关稳定，他出门一圈，北上南下，就当是散心。
有人不死心，支支吾吾喊住他：“老爷……”
年方二十二的阮老爷只是侧过脸用余光一扫，那人便不敢吭声了。
夜里外门来消息，说府中几个叔伯对他今日下午的决断仍是颇有微词，希望他能再考虑考虑。
阮玉山在书案前秉烛夜读，头也不抬地说：“谁有微词？自己来见我。”
后来几日再没人传话。
半月过后，他安排好府中一应事务，带着一个亲随出发了。
时值深秋，天气转凉，阮玉山自小长在军中，从没有赖床怕冷的懒散习性。
家主出门出得早，相应的府里一干人等也得起早，送行的收拾的打理车马的，素日那些好吃懒做、仰仗着阮家威风锦衣玉食的哥儿们也好，爷儿们也好，再不乐意，也得规规矩矩起来到角门候着送行，别说懒散，就是比阮玉山晚到门口的也难有一个，全都不敢怠慢。
平旦时分，门外还泛着寒烟似的一片雾，阮玉山吃毕了饭漱过口，再换过衣裳，草草披上一件暗红团蟒纹的锦缎披风，先去北园给曾祖母请过了安，才一路无言走到角门，门口早已齐齐候着一大批人了。
为首的是旁支辈分稍长的一些叔伯们，其中不乏祠堂那日在堂下闹得赤急白脸的几个，这会子面对阮玉山那面心生怨怼，却也只是把头脸低低埋着，断没有甩脸子的胆儿。
阮玉山粗略一扫，果然没在人堆里瞧见阮招。
按辈分来讲，阮招该是阮玉山的小叔叔，阮父一母同胞的弟弟，其实比阮玉山大不了几岁，满打满算，今年冬天也才三十。
阮招年幼时因八字不好，被送出去寄养过十几年，后来大些了才回家来，因此与家里人不亲，常年不是三天两头在外游历江湖，捉妖除魔，就是把自己关在园子里不与旁人打交道。又因他辈分高，这阮家除了阮玉山，就属他最有资格坐家主之位，再加上老太太因幼年寄养之事对他有愧，便没人敢对他多有置喙。今日不出现在此，也是常情。
稍次站着的是一些远房表兄弟们，一个个哈欠连天，脸色苍白，想是又去连夜吃酒赌钱，才回房没休息几个时辰，就被人叫醒过来送行。
再往后便是一些侄子外甥。阮玉山生得晚，辈分又大，即便是放在侄子堆里，也难找出几个比他年纪小的。
这一帮子年纪相仿的小辈，平日走在路上，见了他还没怎么样就先抖三抖，一个眼神过去便半年直不起腰来。
除了那个叫阮清的晚辈稍好些，其他的阮玉山是一个也看不上——即便是阮清，身上也有个阮玉山不喜欢的毛病：虽然阮清自己恪守家规，勤思好学，私下却与阮湘十分要好，不过是有幼时一起长大的情谊罢了，那阮湘却是出了名的纨绔，吃喝嫖赌，除了正事，样样在行。
最后是府里的小厮下人。
人群靠边熙熙攘攘站得主次分明，阮玉山过去，一个人也没搭理，先到备好的马车旁踢了踢车轱辘，开口便呵出一阵寒气：“不要车，换马来。”
身后人群面面相觑。
红州城到饕餮谷千里迢迢，别说骑马，就是坐人力软轿过去都能累得够呛，再是身强体壮的汉子也经不住千里奔袭的疲惫，更何况从这儿过去路途坎坷，马车根本无法全程直达，后边自然有坐不了车得骑马的时候，此时根本没必要逞这个能。
不过心里嘀咕归嘀咕，到底没人开口——他们都想得明白的道理，阮玉山能不懂？
亲随林烟下去换了马，又按阮玉山吩咐收拾了轻便的行李，再把马牵过来。
到这份上了，阮玉山才转过身，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对周围一众前来送行的人说道：“天寒了，叔叔们不必来送，早早回去歇着吧。”
众人不动，只等着送他远行了再回去。
阮玉山也不多言，提胯上了马，正要策马离去时，远远地从花园的方向跑来个身穿酱紫色团花纹衣衫，趿着棉鞋，一路跑，一路束发戴冠的小孩儿。
离得近了，阮玉山认出来，那正是阮湘，他二伯祖父的曾孙，今年十八，比阮玉山稍小个几岁，平日里最爱花天酒地，性子软弱，一遇大事儿只会吃酒偷懒，万不能扛事儿。只一张脸长得还算清秀，看着比同龄人更显小几岁。因此方才在远处时，阮玉山才将其认作了小孩儿。
前年他堂叔费尽万般心思才将祭祀采买蝣人这活儿给阮湘争取了来，阮湘废物十几年，唯独这一次把事情做得漂亮，先不说挑选的蝣人体型健全、骨珠漂亮和身体玄气适中，光是南下做的年关用度的买办也很不错，因这一桩，打他回来，家里人更是溺爱得没边。
偏这阮湘太不争气，过去荒淫无度也就罢了，今早给家主送行的大事儿也耽误在前一晚的眠花宿柳中。
那阮湘的爹先是瞧见自己儿子跑过来，又打量了一下阮玉山的脸色，当即从人堆里暴喝：“瞎了眼的小兔崽子！成日不着家，被外头的爷儿们灌了几两黄汤就找不着北了！今儿是你老爷出门的正经日子，若你不来，老爷慈悲不追究，倒也罢了；现你来了，要是老爷被你耽误了时辰，路上有个什么好歹，纵使老爷不说，我也先拿你是问！”
一面说着，一面脱了鞋往阮湘身上胡乱抽打。
阮湘痛得直跳，扭腰摆腿地躲着，嘴里不停求饶：“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他爹把自己儿子打得哇哇叫，心里甭提有多心疼，想就此停手，却还得等阮玉山表态。
岂知阮玉山只是高坐马上，冷眼看着，得空还得给自己戴了双手套，就是不见半点要阻止的意思。
那阮湘的爹瞧了，也只得咬着牙，接着打下去。
大清早的，阮湘的哀嚎从东门直通云霄。
阮玉山调好了缰绳，看笑话般冷笑一声，扭头拍马，一骑绝尘而去。
阮湘父子登时停止了动作，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阮清也过来查看阮湘伤势。不多时，门后众人方渐渐散了。
这天入夜，阮玉山同林烟换了打扮，分头北上，半月后抵达饕餮谷。

第2章 蝣人
从决定出发到抵达饕餮谷，阮玉山用了一个月。
他做事向来讲究快速麻利，比方说这回北上，堂堂城主亲自出马，消息传出去势必惊动沿路诸多小城，加上阮家在天下闻名的臭脾气，阮玉山自小到大树敌不少，为免麻烦，他和林烟换装后都是从各路小道抄着走，既不想走官道在各城行诸多繁文缛节，也不想被鱼龙混杂的势力盯上浪费时间。
所以出门时的那趟马车，自然是能免就免。
人到城中，阮玉山先带着林烟逛了一圈，没去驿站，反而先找个客栈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再换身衣裳，吃饱喝足，方才去往谷中递上城主腰牌。
他孤身来此，身边就带一个亲随，为了行走便宜还特地穿上饕餮谷的百姓服饰。那守门的侍卫接过腰牌，却一句也不多问，忙不迭派人往里头通报，同时把他迎了进去。
俗话说宁拒千两白银，不赶一个老客。饕餮谷做天下生意，阮氏那么多年跟他们保持着买卖关系，不管来人到底是何身份，见了腰牌先把态度摆出来，若有隐情再论后话，若真是阮玉山亲临，那自然怠慢不得。
何况阮玉山身量修长，模样英俊，体态潇洒，举手投足间天然一副龙凤之姿，光是眨眼凝眸时的凛凛杀伐气，寻常人就冒充不来。
谷主确认了腰牌，又听小厮报了来人样貌，心道八九不离十，便亲自起身去把阮玉山接进去。
是时正当晌午，谷里的蝣人囚在地牢，皆默不作声地休息，为晚上的斗场表演做准备。
说起斗场表演，就得先讲讲饕餮谷的来历。
饕餮谷以圈养蝣人闻名天下。
数百年前蝣人仗着种族优势，天生玄力充沛，矫健非常，在天下横行霸道，烧杀抢夺无恶不作，史书上还给落了个“蝣蛮子”的恶名。
后来蝣族因滥杀无辜，突遭诅咒，所有年过二十者皆因体内骨珠承受不住玄气暴毙而亡，因其自食恶果，整个娑婆大陆的玄者开始出现报复性的为了增进修为而捕食蝣人的现象，久而久之，蝣族便如牲畜一般，再不被当作寻常人看待。
最初受到诅咒的几十年里，许多蝣人为了躲避追捕选择藏身北方荒山自生自灭，还是普通玄者的老谷主偶然间在山谷中发觉大量蝣人踪迹，便连同数位玄者猎户对其进行大肆追捕。
一代蝣人攥在手里还不满足，老谷主为了源源不断地谋利，强行逼迫俘虏的蝣人进行交配繁衍，以供他长时间对外交易，饕餮谷自此发家。
大祈食用蝣人增补之气百年来蔚然成风，但蝣人大多敏捷聪颖，玄力高强，活体实在不好捉捕。对于各城中达官显贵而言，采买蝣人最便利直接的方式就是与饕餮谷做交易，一方出钱，一方按照买金送去相应品质的蝣人，连天子也不能免俗。
更有甚者，饕餮谷于多年前就开始在特定的时节将谷中上等蝣人大批送往天子城，供天子及赴宴的诸多封臣取乐享用。
而取乐的方法，最广为人知的，便是蝣人斗场。
除了将蝣人作为上等的食材送往大祈各城外，饕餮谷招徕宾客的手段层出不穷。
蝣人斗场，顾名思义，便是将蝣人当作野兽一样放进圆形斗兽场，再在斗兽场中间放入一些食物，食物多为好动能飞的家禽野畜，让蝣人为此互相争夺，在场中彼此厮杀。
为了达到最好的争夺效果，饕餮谷会把要放入斗兽场的蝣人提前饿个一两天，让他们在滴水未进的状态下丧失心智，不得不为了食物对同类痛下杀手。
斗场两天一开，即便不是达官显贵，只要愿意花钱，普通人也能入席观看，一饱眼福。
每一次斗场胜出的蝣人，都会得到当天的食物奖赏。而观看席中从不乏名门之流，若场中有看上眼的蝣人，他们会打发小厮去竞价。
饕餮谷开一回斗场赚普通人和贵族两份钱，被争夺的蝣人往往价高者得，最后成为权贵桌上的盘中餐。
今日恰逢斗场开门，谷主先请示了阮玉山，看阮玉山的意思是不喜人多被扰，当即便宣布闭谷一日，不再接客。
如此大的阵仗，就连平日在谷中只负责传递消息的小厮也边走边嘀咕。
一人拿着闭谷的告示且行且道：“这红州城的城主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就为了接待他一个，让上百人吃闭门羹。咱们以前也不是没迎过贵客，也不见这样。”
另一人只道：“俗话说：北祈南渝，西阮东谢。前半句讲咱们大祈和隔壁国力相当，后半句说的，就是无镛和红州两个城池。无镛城自不必说，自高祖将无镛周边数十座城池一并划分给谢家后，那周围的山脉就跟突然通了灵似的，隔三岔五挖出数不清的金玉石矿，整个谢家别说在大祈，就是在全天下，那也是富甲一方。”
“那阮家呢？”
“阮家富贵自不必讲。”那人摆摆手笑道，“虽不比谢氏富可敌国，但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也够咱们上下所有人忙活一场了。不过阮家旁人不可及之处，是权势——天子见了尚且敬让三分，何况咱们呢。”
按理，饕餮谷谷主与阮玉山同为一地之主，从身份来讲无需阿谀奉承，只按平辈之礼行事即可。
但城与城之间也有差别，那便是“权势”。
大祈各城高度自治，阮家是红州世代的地头蛇，当年归顺是高祖一顾二顾再三顾请来做了麾下臣，阮玉山拥兵一方，说好听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不客气点，就是不想给天子面子，也是一句话的事。
红州天高皇帝远，城民向来只认城主不认天子，阮玉山打娘胎里就开始受万民敬仰。
反观饕餮谷，起家就是钻了蝣族没落的空子，仗着北方荒山无人管辖，圈起地来做了这贩人的买卖，后来某一代谷主不满足于做一方财主，金山银山地给天子送去，才勉强发配了一个官位，方方面面的手段拿到朝堂上，都是为人所不齿的。
阮玉山对饕餮谷历来的行径并不做评判，毕竟阮家那么多年也从这里买了数不清的蝣人回去，他也不会因此对饕餮谷额外瞧不上——全天下的人在阮玉山这儿难分高低，他都瞧不上，饕餮谷还别想因此独占鳌头。
即便是无镛城那位七岁作诗，十五岁挂帅，风流倜傥名动天下的谢九爷，在阮玉山眼中也同庸人一般无二。
听闻两年前天子突然造访无镛城，在谢府相中了个十二岁的小丫鬟，说要带回去做妃子。谢九楼也不晓得怎么回事，非要挡在天子面前，说丫头年纪尚小，若伴在君侧，难免冲撞龙颜。
天子大概也不是真心要那丫鬟，听谢九楼推诿，便骑驴下坡，叫谢九楼把人娶了，说是赐婚，还命他们当晚就必须洞房。
若不答应，便要将那姑娘杀了。
十二岁的姑娘，哪里是能洞房的？
谢九楼无奈，先将婚事应了下来，只说父母孝期未过，等日子到了，必定来请天子主婚。
天子到谢府搅和了一摊烂事，闹得谢府上下鸡犬不宁，自个儿倒是拍拍屁股走人，留下十五岁的谢九楼和十二岁的小丫鬟焦头烂额。
那谢九楼也是命苦，幼年失怙，才满十五便被天子赐婚。最后也是彻底没法子了，守孝时间一到，连夜遣散了家中大半奴仆，尤其是年轻适龄的姑娘，府里一个不留，每人给了身契和五十两银子送回老家去。至于那个十二岁的小丫头，更是费了一番功夫伪造病死的假象，才将天子糊弄了过去。
阮玉山最初听闻此事，只是不屑一顾。
堂堂行军之人，竟被区区一条人命威胁至此。
慈悲过度便是愚善。这事儿要是换了他阮玉山，天子前脚敢说杀，后脚他就敢递刀，但凡真动了他红州城民一根毫毛，阮家不等天亮就不再是大祈的臣属。
更别说欺负到头上了，还美其名曰“天子赐婚”。
他这辈子还没什么东西需要别人来赐的，若他真想要，说拿就拿了，别妄图让他去求——佛祖来了也不低头。
当年谢府这事儿轰动天下，阮玉山闲暇去老祖母那里请安时也在茶余饭后说道过。
岂知他那一堆天不怕地不怕的歪理见解才没来得及在曾祖母面前说完，就挨了老太太两闷棍。
“不可教化！”耄耋之年的曾祖母在炉火旁用拐杖指着他骂，“无镛城身处天子脚下，大祈腹地，情势岂可与红州相提并论？咱们阮氏自来是土匪做派，天子不仁，阮家也顾不上名声一说。可那谢家满门忠烈，恭谨孝义之名举世尽知，百年声望无有不服者。谢小将军若是同你一般想法，祖辈阴德才是尽毁了。顾大局者，敦厚仁善，竟被你说成优柔寡断之辈。滚到房里看书去吧！”
阮玉山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又挨了一顿骂，自此对那位只闻尊名未得一见的谢九楼更看不惯了。
说回当下，饕餮谷主打发人去闭了谷，再事必躬亲地把阮玉山接到斗场看台，问过阮玉山的意思，还是先看一回表演，如果没物色到满意的祭品，就再从没上场的蝣人里选。
准备放出来参斗的蝣人就关在看台三丈以下的地牢中，总共数十个，每一个都在十三岁以上——年纪太小的蝣人骨珠玄气不够充沛，上了场争不过别人也是送死，一般主顾更看不上。
饕餮谷拿出来做买卖的大多数是十五岁以上的蝣人，器脏成熟，体型适中，拿去宰杀烹饪是最好的补品。
不过阮玉山此次前来的目的是买办祭品，蝣人的年龄也就不重要了，重要的还是看阮家需要什么样的蝣人。若是习俗里偏好年纪小的，那就从库里拿小的出来给阮玉山挑。
小厮奉了茶来，谷主接过，亲自递到阮玉山手里。
阮玉山听着这话，一边从谷主手里接过煮好的茶，一边随意扬起几根手指头示意：“不必。年纪小的留着多活几年吧。”
他没这个喜好。不过阮家祖上倒是有过几位家主对蝣人祭祀这事儿有些特殊的癖性。
比方专买年纪小的回去在祭典上活杀，有点希冀早日让蝣族在这世间彻底绝代的意思。
归根结底还是千百年前蝣人在娑婆大陆横行霸道时杀了太多阮家的人。那些年蝣族好战嗜杀，最爱骚扰中原。作为大祁的边境地带，与蝣族比邻而居的红州城首当其冲。
可以说蝣族过去在娑婆猖狂了多少年，阮家就与他们打了多少年的仗。
阮氏先祖不服输的傲劲儿从现在的阮玉山身上便可见一斑，跟蝣人打仗，输了一次一定要赢十次才算赚回来。如此有来有回，阮家祖辈们把自己作得还能留下点血脉也算当年家里人多。
直到蝣人受诅，蝣族在娑婆的威风可谓一朝覆灭人人喊打，阮家总算能彻底出一口恶气，便是从那时起，阮氏立下了每年用蝣族人头祭奠先祖的规矩。
这习俗传承到阮玉山这一辈，早已过了不知多少代。蝣人先祖曾犯下的那些杀业罪孽尽该赎完了，如今的他们，只是一个个被圈养在兽笼里日日等死的阶下囚。
阮玉山对自家活祭之事看得很开，他对此谈不上赞成，但也不抵触。
光说为了报仇雪恨，那阮家祖祖辈辈祭祀下来该在蝣人身上报的仇早报干净了，按理也不用一直到现在还得年年买蝣人回去杀头当贡品。
只是蝣人的价值如同草芥，杀与不杀他都不在乎。不过是动动手指头抛洒金银的事。
既然阮氏有这个习俗，每年花点银子买一只回去也没关系，倘若哪天阮家长辈决定停止对蝣人的杀戮了，他也无所谓。
蝣人的性命，本就不要紧的。
只一点，他明令禁止红州城民食用任何蝣人，一旦发现，定斩不饶。这点上倒是与无镛城的谢九楼不谋而合。
哨者站在哨桩上，只等后方一声令下，便吹响号角，示意下方开闸放人。
阮玉山先低头啜了口茶，随后微扬下巴，半阖眼俯视下方斗场，谷主见状转身对哨者挥手，斗场中当即响起嘹亮又沉重的号声。
古朴而坚硬的闸门被缓缓推开，蝣人九十四站在门后，随闸门渐渐涌入地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第3章 全部
满场无声的寂静让九十四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他迎着日光巡视过去早该被欢呼和喧闹充斥的看台，很快只在视野最好的阁楼处发现寥寥几抹人影。
斗场的看台向来一座难求，即便是从未出过谷的蝣人，依照每次闸门外的盛况对此也不难判断。
如此突兀地清空全场，万籁俱寂，必定不是饕餮谷招不到客，而是有贵人来了。
一卷秋风打入门中，吹起九十四褴褛的衣角。
耳边传入钥匙开锁的声音，驯监解开了他们手脚处的三十斤镣铐，只留脖子上一个颈枷束缚住蝣人体内生来的玄力，方便他们上场肉搏。
百重三悄悄蹭过来，躲在九十四的背后，用稚嫩的嗓音小声说着蝣语：“九十四哥，我怕。”
这是他第一次上斗场。
百重三前天刚满十三岁，就套上了为表演斗场专打的颈枷，丢到暗无天日的地窖饿了两天肚子。现在，他要为了自己三天来的第一顿饭上场厮杀了。
九十四侧身摸了摸百重三的额头：“有我，别怕。”
秋风呼号着朝门里刮进来，百重三不说话，只是抓着九十四的衣服发抖，不知是冷还是饿。
来自身后的开锁声还在继续，等到这一批蝣人的镣铐全部打开，他们就要走出这道门，成为彼此的对手了。
百重三回头看看脚下漆黑且望不到尽头的甬道，他的族人个个比他高大，即便每一个都在长年累月的监禁与折磨下长得皮包骨头，他也是皮包骨里最瘦弱的一个。
可是这堆人里，最厉害的人在他身边。
他抬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一个半身的九十四，眼中满是对未知的恐惧：“我会死吗？”
“不会。”九十四低头，为了安抚小孩儿的紧张故意扬起唇角，狡黠地眨了下眼，晦涩绕口的蝣语从他口中说出来是一贯的从容悦耳，“待会儿躲在我后面。”
出场的号角声在门外盘旋，所有蝣人的镣铐都打开了，他们在驯监的推搡与呼喝下陆续走出地牢。
跟着九十四依次出来的蝣人后知后觉地发现看台中几乎空无一人时，他们脸上不约而同地表现出了失望——没有看客，意味着没有任何打赏从看台丢进场中，更意味着今天斗场中唯一的油水就是最后的战利品：兴许是一只野鸡、一头乌鸦又或者一只野兔。
总之他们需要真正全力以赴地对自己的同族下手，否则抢不到食物的蝣人就会在明天中午发粮之前都一直饿着肚子。
起先每个人意识到今日彼此间只能恶战时还只是面面相觑，当场管手中第一只野鸡被扔进斗场时，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卯足了力朝野鸡扑去。
场面一旦开了头，就一发不可收拾，数十个蝣人争先恐后瞄准那一个小小的目标，很快开始对彼此大打出手。
第一个拳头抡出去，后面就不管了，力道也不控制了，族人也不是族人了，谁手上落空，谁就没得饭吃。
极端的环境往往会滋生愤怒，蝣人自古在体力方面天赋异禀，虽然被带着束缚玄力的镣铐削弱了几百年，到了这一代，他们的体型和力量甚至大部分不如普通玄者，但在极度饥饿的身体状况与失望愤怒的情绪下，场子里还是一会子功夫就见了血。
九十四把百重三挡在身后，站在斗殴中心三尺之外，静静看着场面走向失控。
他的族人总是杀红了眼，这没办法，不拼尽全力就要饿死，就连曾经最听话的百十八在面对一顿需要争夺的口粮时也失控过，谁也无法在生死关头保全人性——即便这世上除了九十四自己，谁也不会把蝣人看作是人，包括他的同族。
他是不可能这时候逞能跑过去以一敌众的，脖子上的颈枷不是摆设。自己再厉害，能制服失控的一个，也管不住失控的一堆。
九十四双眼繁忙，密切追随场上每一个族人的动作与行迹，举凡瞧见有支撑不住的，他就眼疾手快把人拽出来拎到一边，若那人还想再去，九十四眼一横，对方也就一个激灵冷静下来，不敢动了。
这些经常上斗场的蝣人最听九十四的话。
就连一开始，意识到今日有场硬战时，他们也最盼着九十四早些出手。
只要九十四出手了，他们就不必血拼了。
饕餮谷任何一个蝣人拿到斗场的战利品都有可能忍不住独享，唯独九十四不会。
九十四会把每一次到手的食物做出最大限度的合理划分：先从小蝣人分起，保证饿肚子的小孩儿得到适当的补给后再拿剩下的部分让年长的蝣人分食。
一次斗场打下来的战利品和奖励的粮食加起来不过两三只野畜，它们在九十四手里总会变得恰好够在场二三十个人得到属于自己的一份口粮。
哪怕一口鸡血，一根鸟骨头也好，都不至于让人绝望地空着肚子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这些别人都做不到。
饿了整整两天，再打得筋疲力尽，饥荒时求生的欲望和本能会吞没一个人的理智，早就接受自己兽化的蝣人更没有把食物大方分给别人的自制力。
只有九十四会。
自在谷中长大以来，他以一种偏执的态度捍卫着那点没人瞧得起的、属于蝣族的人格和尊严，用自己能做到的所有办法阻止他的族人变成兽性的奴隶，即便他们的处境在数百年前就已经和牲畜没有区别，他还是用一种孤勇的姿态反驳世人投射到蝣人身上的目光。
“拳头可以挥在自己人身上。但别让他们为你而死。”
百十八在十三岁那年在斗场失控险些为了食物对同族痛下杀手时，被九十四狠狠教训了一顿。当时九十四抡起拳头打得他鼻青脸肿，眼冒金星，才让饿昏头的百十八彻底长了记性。
后来回到笼子里，九十四一边把手里那只野雉最肥的鸡腿和半块生狗肉撕下来喂给百十八，一边对百十八说了这句话。
“拳头可以挥在自己人身上。但别让他们为你而死。”
说完以后九十四还是那样狡黠地对使了一个眼色：“不要变成野兽，不过可以演给他们看。”
那时刚满十三的百十八一边舔着自己被九十四揍出来的鼻血，一边接过对方递来的还带着皮毛的生鸡腿，两眼发亮地啃着生肉，对九十四不停地点头，望向九十四的双眼中满是打心底里的依赖和信服。
斗场上九十四保护过的小蝣人不计其数，他们大多听不懂九十四这些话的含义。但仍会记住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九十四的话，即使听不懂，记住也不会有错的。
一个愿意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族人的蝣人总不会有错。
估摸着台上的贵客看得尽兴了，九十四冲进还在互殴的人堆里，先一把抓出几个打架下手最狠的，挨个给了一巴掌，扇得人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后，再解决其他下手没那么重的。
九十四的巴掌看着简单，手劲儿可不是盖的，光是单手把大他一倍体型的同族从疯了一样扎堆的人群里拉出来还不够，一掌扇过去能再把人甩出半丈远。
对于那些没那么疯狂的，他便拎出来，一脚踹地上，坐过去抓着人脖子放轻力道左右开弓，把人扇清醒就算完了。
蝣人打人没有章法，都是靠日复一日的实操和自相厮杀里赤手空拳练出来。九十四没有练武行家的那些身段手段，这是他能做到的最有效地控制局面的办法。
若是有行家将其自小规训，内外兼修，那九十四势必能将一身筋骨练得登峰造极。
可惜了，是个蝣人。
阮玉山将一切尽收眼底时，脑子里便浮现这么一句话。
是个蝣人，一切都免谈了，唯唯诺诺地等死是他们唯一的结局。
他高居看阁，起先注视着场中众蝣人为了这点果腹的口粮抢得头破血流，只是端茶不语，目光平静，后来的视线便渐渐定在了始终静默在外围的九十四身上。
阮玉山清晰地看到九十四的一举一动，看到他先是观战不动，待打架的人都耗尽了力气，再扎进人堆里，逮住一个就是一巴掌，再抓一个还是一巴掌。
巴掌的力度拿捏得很好，既不至于要命，又刚好够挨打的人没力气再往人堆里冲。
阮玉山对着那一幕不动声色地扬眉，神色变得感兴趣起来。
只是有意思的场面没进行多久，那些被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看清来者是九十四后便不怎么进行反抗。
直到九十四把最终抢到手的野鸡扔给身后的百重三，这一场斗兽算是即将落幕，阮玉山也收回了目光。
谷主并一众小厮侍立左右，因估摸不准阮玉山的情绪，便将视线转向场中，做欣赏姿态道：“要论精彩，往日的斗场再如何，也不及今日十分之一了。”
说完，眼珠子一斜溜，等着看阮玉山的反应。
岂知阮玉山并不作答，既没迎着话讲下去，也不驳回，只是反问道：“听闻谷中斗场看台，加上阁楼看座，可容纳多达近四千人？”
此话一出，旁边的林烟先是神色先是一变。
作为自小一起长大近乎手足的亲随，阮玉山的脾气林烟最清楚。
虽说这人生来脾气倔性子傲，可若真是打心眼瞧得起什么，要夸出口的话，阮玉山决不吝啬，一向直来直去，称赞之词于言表中一眼可知。
但论起骂人，阮玉山便有百十来种绕着弯去折损的法子。
尤其是面对饕餮谷主这种没眼见还硬邀功的人。
奈何阮玉山肚子里的坏水，在场诸人，林烟知道，其他却不知道。
那谷主听阮玉山开了尊口，问的又是正中他心意的话，当即恨不得把心肝亮出来，在阮玉山面前显摆个十成十：“‘多’倒算不上。我这看台，比起西阮东谢，城主府邸，便是小巫见大巫了。”
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要说容纳人的数量——倘或天气不好，看客不多，少则也有四千余人；若是天气好了，场中坐满五千人，也不在话……”
“下”字还没出口，便听阮玉山打断道：“五千人？那岂不是要劳烦谷主，从谷里找四千九百个填进去？”
这下除了林烟，其余人皆是一愣。
林烟则低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老爷这话……”谷主面上赔着笑，心里最先明白过来，却又琢磨不准阮玉山究竟是不是那个意思，只得先解释道，“若说饕餮谷徒有虚名，找人充数，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咱们的看座，光是最便宜那一挂，放到外面去，涨十倍价格也难求！更别说即便如此，每次放场，仍旧座无虚席——”
“哦？”阮玉山一声哂笑，又将人的话斩断，“我竟不知世间真有活人爱看这等糟粕。”
说这东西是糟粕，并不代表阮玉山是在替场中蝣人悲哀或是愤怒。
反正蝣人不受这样的折磨，也总有那样的苦去吃。他还没大发慈悲到去心疼与自己祖辈世代为敌的蝣人。
阮玉山说这话，纯粹是觉得台下的东西难看。
蝣人夺食，肮脏粗鄙，丑态百出。
无趣，无聊至极。
“斗鸡遛鸟尚有两分趣味，舞伎歌姬也姑且能称赞一声婀娜。这东西，我竟找不出半分可圈可点之处。”
阮玉山拂了拂杯子水面上的茶叶：“把人饿两天让他们抢饭吃……这种蠢主意能被创造出来已是匪夷所思，一想到真有人采纳我便更觉可笑，偏偏还真有那么多人头猪脑削尖了脑袋来看，我便只能纳罕：世间蠢人竟不在少数。”
最后他总结道：“蠢货的脑子赚蠢货的钱，也算物尽其用。”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古往今来所有看客和饕餮谷的人全骂了个遍。
谷主的笑真挂不住了。
不过饕餮谷的人，骨子里流的是做生意的血。
阮玉山的脾气早已臭到天下皆知，与阮玉山的脾性一同闻名天下的，还有他的军队和他的身家。
若不是出手阔绰，加上阮家兵力强悍，就凭阮玉山这张嘴，但凡投胎错了人家都是一出生就被掐死的命。
谷主略作思量，认为在阮玉山的嘴下众生平等，并非只有自己被故意针对，于是乎再次挂上微笑，搬出一个谁也不敢得罪的人：“就连天子，也曾对此地斗场赞不绝口来的。”
“是吗？”
阮玉山闻言，很给面子地朝谷主乜斜一眼，做出一个诧异的神色，接着说道：
“龙头猪脑，更是稀奇。”
“……”
看来天子也不能在阮玉山的嘴里找到活路。
谷主心里更平衡了。
“好了。”阮玉山对台下斗场看得兴致缺缺，并且在心里认定这次买完蝣人后下辈子都没有再来的必要，“带上来吧。”
监首和场管自以为他要见最后夺得战利品的百重三，正转身对下方候在场中的驯监示意时，又听见阮玉山把茶盏轻轻磕在桌上的声音。
“我是说——”
他们听见阮玉山不紧不慢地开口。
“全部。”

第4章 指甲
沉重的锁链在楼台中哗啦作响，数十个蝣人带着在地上滚得漫天飞舞的尘沙上来了。
被他们一同带到看阁的还有一股独属于地牢的、夹杂着血腥气的寒湿味。
蝣人们灰头土脸，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皮肤，更别说模样，通通的只瞧得见两个跟脸一样黑的眼珠子在唯一还算干净的眼白里转悠。
阮玉山自小通读史书，对这一张张布满血水和泥沙的脸下遮盖着怎样秀丽的面容最清楚不过。
他们并非天生如此难堪，恰巧相反，蝣人端正美丽的相貌在许多年前曾名扬天下。
蝣族尚未没落时，中土甚至有大把大把的旅者不惜一切代价以身犯险，想方设法踏入蝣族领地，只为一睹这个种族在天下都独一份的绝妙风华。
两百年前史书对此便有过记载：
“远北蝣族，英姿矫健，性坚毅，素爱美，胎体生香，容貌姣好，男女同相，明眸如月，神采熠然。若得见之，华光之下胜绝琉璃颜色。”
如今琉璃扑了灰，也就成了破砖烂瓦一片片。
阮玉山买蝣人不是为了娶媳妇，而是为了拿回去当祭品。既然是祭品，容貌如何自然也就不重要了。
驯监把抓着野鸡的百重三扯到阮玉山跟前，阮玉山眼皮子也不抬。
管事只当蝣人失礼，将百重三的膝窝狠狠踹了一脚，致使他整个人跪倒在地。
纵使匍匐下去，百重三的手也还是死死抓着野鸡不放手。
驯监逮着百重三肩上的衣服往阮玉山脚下拽：“老爷，这只蝣人就是今天的魁首。”
阮玉山扫过在百重三手里扑腾的那只野鸡，只是轻笑一声，点评道：“小鸡崽子抓小鸡崽子。”
他方才在这上边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孩儿一直躲在同场另一个蝣人的身后，最终能拿到这只野鸡，不过是伸一伸胳膊，坐享其成罢了。
真正的赢家，此刻站在蝣人堆里，正低眉不语。
阮玉山抬手，正打算让人把那个编号九十四的蝣人带过来，忽瞥见百重三的手足，虽然皮肤皲裂，布满灰尘，但意外的是指甲都磨得很干净。
蝣人打从出生就被当作待宰的家禽般关在特制的笼子里，没人教他们穿衣吃饭，整理毛发。冷了就一身腥臭的狗皮衣裳，热了还是那身狗皮衣裳，谁都不会闲到去教一群待宰的牲畜爱美讲干净。
聪明的畜生才会思考吃喝之外的事情。
显然百重三还是手生，会磨自己的指甲，却磨得残缺不齐，连同指腹的部分也起了一层层的痂，想是多次把自己磨得血肉模糊才会如此。
阮玉山招了招手，百重三颤巍巍地膝行过来。
他指指百重三的手脚：“指甲，自己磨的？”
百重三听不懂，旁边的驯监拿鞭子戳了戳百重三的手指，再用蝣语把阮玉山的话重复了一遍。
谷里的人都会中土话，但为了避免蝣人自小耳濡目染将说话的本事学了去，两百年前老谷主便立下规矩，所有驯监在蝣人面前都只能说蝣语。
究其原因大概是刚刚在谷里建好卖场那几年，老谷主招人不精，让关在地牢的蝣人听多了驯监们谈话，学会了用中原人的发音，久而久之，蝣人们找准时机，蛊惑当时的驯监，竟诱使其打开了笼子和镣铐，数十个驯监一夜丧命，若不是老谷主及时赶到，就连饕餮谷也快被一把火烧了。
自此，这在蝣人跟前不准说中土话的规矩立下来了不说，每每谈及此事，老谷主更是咬牙切齿，说蝣人尽为“生性凶猛，残忍狡诈”之辈。
百重三听完驯监的传话，先是没敢吭声，只伏在地上点头，后来又怕挨打，忙用蝣语补上了回答。
阮玉山听他叽里咕噜说得含混不清，便问驯监：“他说什么？”
驯监答道：“他说‘是’，老爷。”
阮玉山又问：“用什么磨的？”
驯监传了话，百重三含含糊糊地用蝣语说：“石头。”
阮玉山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倾，双肩与脊背依旧端正，只耐心听完驯监的转答后，再问：“石头磨指甲……自己会的？还是别人教的？”
这下百重三不回应了。
蝣人们一个个表面做呆头鹅，实际上心里门儿清。到了这个地方，站在这个位置，面前的人十有八九是饕餮谷的大主顾。
主顾来这儿是做什么的？是来买他们的命的。
大家都不说，其实谁都明白，只要是被买走，就代表着活不长了。
阮玉山这样子一看就是对百重三感兴趣，这个关头，他百重三要是把别人供出来，不就是送自己的族人上砧板吗？
蝣人命短，但从不做让同伴替死的活计。
他不吱声，驯监们就急了：红州城主岂是饕餮谷一个蝣人可以得罪的？
一个呼吸间，便有鞭子挥到了百重三的背上。
“哑巴了？”驯监的呼喝声大得震天响，“谁把你舌头割了？！”
皮鞭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打出噼啪一声，仿佛直接抽在骨头上。百重三仰天痛呼，手里的鸡再抓不住，将身子往地上一倒，疼得蜷缩起来。
饶是如此，他也只敢哭痛，不说别的。
眼见驯监还要再打，人群中传出一道清亮而沉稳的声音：“是我。”
九十四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蝣人，拖着脚上的锁链和镣铐走出来，用蝣语说：“我教他的。”
话音未落，一根鞭子挥到九十四的脸上，血淋淋的红痕毫无偏移地从他的耳下蔓延到嘴角。他别过脸，顺着着这个方向抬眼，恰好瞧见一旁谷主阴寒的脸色。
言谷主训斥的声响不大，语气却比驯监恶上三分：“问的是他，几时轮到你出风头了？”
阮玉山坐在圈椅中，终于得见九十四真容，只靠着椅背，默不作声地打量，从头到脚，从眼睛眉毛到手脚伤疤，细细把人看了两遍。
他向来自认目光毒辣，一眼就能将人看个七七八八。这人乍看与谷中其他蝣人无异：脏污的脸，衣衫破旧，手腕脚腕全是多年来被三十斤镣铐和枷锁磨出的一圈圈旧痂。
一旦细看，便会发现无论是指甲头发还是皮肤，九十四都比别人干净得多——虽然只是和蝣人比起来。哪怕才在斗场滚得满头满脸的尘泥，拍一拍也就落下去了，不会粘在身上。
他的指甲比起百重三倒是磨得稍规整些，想必是更熟练的缘故。事实上阮玉山猜得也不错，九十四对身边的小蝣人自来是手把手教会一切，但顶多亲自上手两次，叫人看会了，便要他们自己动手。
石头磨指甲，手生了把指腹磨得血肉模糊也没关系，多磨些日子就熟练了，教的人心软不得。
毕竟蝣人朝生暮死，学东西和教东西的人都没法慢慢来，今日倾囊相授，明日就天各一方，凡事都说不准。授之以渔方是长远打算。
光看脸，其实九十四瘦得有些凹了进去，这一点因着他面颊上扑了灰便更明显，挨了鞭子的侧脸此刻血流如注，血痕上的那双眼睛倒是漂亮——天然一副长眉秀目，垂眸好似神像阖眼，凝眉自有三分冷意，恍惚却见眼波微澜。
分明是多情的眉目，偏生了高高的眉骨，给他平添了两分英气，使他的神情看起来总透露着难以掩盖的冷硬坚韧，仿佛生来这世间便带着一股要强与敌意。
这一点上因没沾着灰，叫人看得很是清楚。
正因看清楚了他高挺的眉弓和鼻梁，旁人一眼能分辨出那不全是中原血统的风味。九十四这张脸，隐隐透露出极北异域雌雄莫辨的美丽。
阮玉山的视线在九十四眉眼间停驻半晌，随后敛起神色，片刻不语。
北蝣出美人，风月无颜色，看来两百年前史书所言的确不假。
明珠蒙尘依旧是明珠，聪明人也不会只在一个地方体现出聪明。从起初在斗场发现那个身影，到九十四中从人堆里现身，见到人的那一刻，阮玉山心中隐约生出“不出所料”的感觉。
打量完他又在心里自觉好笑：区区一个蝣人，哪里就值得他费心思引出来非看这一眼？
想罢他收回目光，将手随意一挥，指向九十四：“就他了。”
谁成想这下谷主犯了难，半天支吾不出声。
阮玉山已是个起身离开的姿态，刚提腿下楼梯，见这场面又停下脚步回头，人高马大地站在谷主跟前，凤眼低瞥间生出一阵威压：“怎么了？”
统军之人眼风横扫便利如刀锋，言谷主被阮玉山审视着，犹豫不及，只能实话实说：“九十四……谷里不打算此时卖的。”
饕餮谷分批圈养蝣人，以年过十三为界，到了这个岁数，就要戴上颈枷，非但要隔三岔五准备上斗场拼命，寻常时候，每日过午便要在地牢团训，以中原最顶尖的死士为标准进行培养。
毕竟前来购买蝣人的主顾形形色色，有的不专是为了买回去剖珠做补，大部分还会在蝣人寿险将至前，与他们结下血契，做几年随身护卫用。
谷中会根据每次训练结果，筛选出天赋最为拔尖那一批蝣人，二十岁以前都不做售卖，而是等到养至十八岁，便拿去配种。
定时灌药，强迫其与不同的配偶进行繁衍，整整两年不间断，以保证新出生的蝣人幼崽能继承最上等的品质。一直配种到二十岁，蝣人临近大限，才会被放出来，以稍便宜的价格卖给主顾。
如果今天阮玉山没提，不日九十四便会被送去试药配种。
这也是为何方才谷主见九十四出头会如此恼羞成怒——一旦九十四真的引起阮玉山的兴趣，那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一个蝣人拿去配种再繁衍后代能带给饕餮谷的价值可比直接把人打包卖出去高得多。
阮玉山再如何眼高于顶，也是讲道理的。到了生意场就要遵守生意场上的规矩，饕餮谷对他的尊敬并非平白无故，一大圈子人陪着笑脸跟他消磨时间，为的可不是一场赔本买卖。
在这个地方，从来都是钱货两讫。
阮玉山听过缘由，脸上未见任何异样神色。
“最高的价钱，”他开出买走九十四的条件，古井无波道，“我出三十倍。”

第5章 珊瑚
此话一出，满场骇然。
一两银子顶一千文，一两金子顶十两银子。饕餮谷的蝣人，寻常价格一整个是三千金，个头稍小的又或玄级稍次的，便是一千金，若要挑上等品相的，没五千金下不来。
生意场的门打开，金子像流水一般涌进谷主的口袋，白花花的银子都入不得眼。
卖得最高的，是一年前以一万八千金的价格被江湖道士买下的一个蝣人。阮玉山再出三十倍，那就是整整五十四万金。
飞帖拿去钱庄实打实地换做金子，堆成小山也不为过。
别说一个蝣人，就是把九十四丢进春药罐子里跟谷里所有异性蝣人生两年的孩子，全拿出来也卖不了这个价。
阮玉山本没有必要为了一个蝣人如此一掷万金，偏偏他不喜欢将就。
他看中的东西，哪怕只是个祭品，也一定要选自己合眼的那个不可。
林烟手里拿着飞贴，只等谷主一个点头，便把票子送到对方手上。
除了听不懂中原话的蝣人，站在这里的无不睁大了眼等着看五十四万金的飞贴票子长什么模样。
蝣人里，为首的九十四先低身将百重三扶起，听到阮玉山的话，手上动作难以察觉地顿了顿。
披散杂乱的头发遮住了他嘴角掠过的那抹略带讽刺的笑意，当九十四扶好百重三抬头时，却正好对上阮玉山看似不经意的一瞥。
阮玉山的皮肤是在战场经年风吹雨打下来的古铜颜色，与之相衬的还有脸上轮廓硬挺的五官，由于生得太过冷峻，连带着唯一一双称得上柔和的丹凤眼也只剩下无尽的锐利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有一瞬交错，九十四同其他蝣人一样，借着一副听不懂场面的神色，自然地将眼神错开。
阮玉山的双目却在看向九十四时多停留了片刻。
这个蝣人他非要不可。
他就要把这颗聪明的脑袋和漂亮的脸带回去，砍下来挂在他阮家的鬼头林里。
百年后雨雪风霜吞噬了皮肉，鬼头林里成千上万的蝣人头颅变作骷髅白骨，最完美的那颗也得是他阮玉山亲手选的。
小厮从林烟手里接过飞贴票子，这生意就算成了。
谷主拿走近侍奉上的取血刀，为表对那五十四万金的诚意，亲自上手道：“烦请阮老爷伸手，让老夫取点血。”
林烟作势要拦，阮玉山抬手挡住，只问：“取血做什么？”
谷主解释：“蝣人大多狡诈奸猾，身负神级玄力，若没有饕餮谷的锁链加以束缚，势必反动杀主。有的主顾不愿带走锁蝣笼子，也嫌镣铐挂在蝣人身上十分繁琐，饕餮谷便给卖出去的蝣人套上颈枷，再往他们身上刺入加了主人血的刺青。
“血液随着刺青散入蝣人身体，在饕餮谷咒法的加持下，双方就算连接了血契。蝣人认了主，百里之内，主人可感知蝣人方位；一旦蝣人脱离主人百里之外，一个月内，便会受到反噬催心而亡。无论何时何地，一旦主人性命有恙，他们也必死无疑。这样，只要略加看管，蝣人便无法擅自逃脱了。”
饕餮谷成立数百年，针对蝣人制成的秘方法术数不胜数，阮玉山见对方点到为止，便知道往多了不可再问。
林烟听了倒是灵敏地察觉过来：“那这法子对主人家……”
“阮老爷放心，”谷主一听就明白他担心什么，“此法只束缚蝣人，对血契主人绝无任何作用。如若不然，我饕餮谷的招牌岂非百年难立了？再者，您何等身份地位，就是借十个胆子给我谷中上下，也没人敢乱打主意。”
说着，便直接拿取血刀往自己掌心划了一道口子，向阮玉山证明道：“就连这取血的匕首，我都先替老爷试过。如何？”
五十四万金的力量，如此强大。
下人奉来镀金水盆，谷主将取血刀在水里洗过，又来回擦拭数遍，才再度示意阮玉山伸手。
阮玉山没动，小厮被谷主使了个眼色，举着盛血的酒杯和取血刀过来，跪在他旁边。
他头也不低地往匕首和杯子里瞧，一眼察觉不对劲：“这杯子里还有那罗迦的血？”
谷主笑道：“都说老爷博古通今，老夫今日才算见识了。老爷既能查出来，老夫也不瞒着——这取血作咒好比熬药，大人的血也好，法师的咒言也罢，终归都是一味味让蝣人应咒的药材，真正的药引，便是一滴那罗迦的心头血。”
那罗迦，传闻中原是千百年前一处西方佛国的王，因为生性暴虐，残忍嗜杀，引得天怒人怨，神灵下凡，最后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天神一同诛杀。
又因为他的母亲亲手将他杀死后心有不忍，猝然落泪，那一滴泪将他感化。
在他去世后，佛国无主，极速衰败，昔日繁华的国土渐渐变成了一片废墟。又过了不知多少年，废墟中生出一种似狼非狼，似狗非狗的动物，獠牙三寸，青眼竖瞳，拥有不死不灭的肉身，穷凶极恶，好战残暴，那便是那罗迦残存在这世上未被感化的灵魂。相传只有找到自己的母亲，那罗迦才能终止在人间游荡，结束没有尽头的生命。
这东西本就是世间极度诡异的生灵，光是肉身不死不灭便使多少人闻风丧胆。有心之人自然也想利用——也不晓得饕餮谷走了什么旁门左道，竟然连那罗迦都敢去抓，甚至连用处都能钻研出来。
兴许又是某位邪门歪道的法师授意，让饕餮谷坚信，有了那罗迦的心头血，蝣人身上的刺青才能生效。
谷主说着朝天抱了个拳：“老夫没什么本事，万般手段皆是仰仗先祖数高能。他老人家百年前偶然在极西之地猎到的一只那罗迦，带了回来。此物心头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了它，才保证谷里一道道用在蝣人身上的束缚咒足以世世代代流传下来。”
“还是饕餮谷厉害。”阮玉山意味不明地笑道，“那罗迦来了这儿都得替你们挣钱。”
谷主：“……”
阮玉山朝林烟摊开手。
林烟当即从自己身侧拔出随身匕首，递了过去。
主掌杀伐之人戒备心强，旁人递来的匕首，再怎么在他跟前自证，阮玉山信不过就是信不过。
“既然取血刀洗干净了，就不必再弄脏。”他随便拿句话打发了谷主，不动声色地拒绝了那把取血刀，用自家的匕首往掌心划开口子，鲜血淅淅沥沥滴落到杯中，“血够不够？”
“够够够。”谷主疾步过来拿走酒杯，左右立刻有人上前为阮玉山包扎。
他这些气不死人又能膈应人的臭脾气在场的全受了个满饱，因此包扎的人愈发小心包扎，言谷主更是忍气吞声，恨不能快点送走这尊大佛：“阮老爷稍等，老夫调制好刺青，即刻就能把货交到您手上。”
阮玉山衣摆一掀，大刀阔斧地坐到椅子里，抄起手慢悠悠道：“无碍，我不急。”
背对他走路的言谷主听到这话，趁他看不见的当儿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其他人各司其职，随谷主下楼的下楼，看守的驯监依次带走九十四以外的所有蝣人。
眼看着百重三也要被带离此处，九十四明白自己大概是回不到族群中去了。
他弯腰抓住百重三的双手，快速地、小声做最后的嘱咐：“回去把吃的分给百十八和别的哥哥们，我有一个钱袋，压在第三列第二行的两个囚车之间，你把它从土下挖出来，和百十八哥哥平分。
“记住，如果饿了，找驯监帮你们带馒头。一个馒头是一文钱，给驯监得一个碎银子；一桶水三文钱，记得要驯监帮你们打水，要常洗头发，不然会长虫子，驯监打水要一个银锭子。白糖是十文钱，除夕那天可以让驯监帮忙买一次，给他们得给一颗金圆币。
“以后上斗场，我不在，就跟着百十八——你还小，打架的时候躲在后面保护自己，叫百十八不要伤害族人。还有，实在不会磨指甲，让百十八再教你几次。”
他还想说再多，百重三已经被一旁的驯监扯着衣领拎走了。
九十四望着族人们离开的方向出了片刻的神，嘴唇微微张合着，似乎还在继续说着没对百重三念叨完的蝣语。
待族人的身影渐渐远了，楼上再也看不到一个蝣人，他慢慢直起腰，回头又对上阮玉山睨过来的视线。
那个人的眼神锋利而冷漠，简直能穿透他的眼睛，看到他藏在眼睛后的那个脑子里都是些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要不了多久，他就是这个人的盘中餐了。
这是九十四唯一的想法。
他低眉垂眼，思考着自己最后会在对方的屠宰场中如何死去。
阮玉山则百无聊赖地坐在圆椅里，闲得没事，以一种观赏的姿态静静盯着自己选中的祭品。
同时沉思着这样一颗脑袋要从脖子第几寸砍下来插在自家的鬼头林才最好看。
刺青师奉着药水和刺针上来，卑躬请示，打断了阮玉山的思路：“刺青的位置和图案，还请老爷指示。”
谈话间便有两个驯监一左一右过去羁押着九十四过来，繁重的锁链声从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屏风后方跟随九十四的脚步一路哗啦作响，直到来到阮玉山面前，九十四的膝窝被用力一踹，人当即便面朝阮玉山跪了下去。
阮玉山还是那样盯着九十四的脸，嘴里随口问着刺青师：“你们以前都怎么刺？”
“看主顾的意思。”因上来前谷主才叮嘱过，对待阮玉山要格外好脾气，刺青师把腰又躬下去了些，“若主顾没意见，便刺在脸上，用饕餮谷的图腾——倘或货物半路从主顾手里跑了，凭借脸上刺青也方便抓些。”
“脸上不好。”阮玉山把搭着的脚放下来，起身走向九十四，“饕餮谷的图腾也不要，太难看。”
刺青师让开位置，忍着没翻白眼，只撇嘴，心道总算知晓为何谷主不上来了。
一把年纪，折磨老人。
九十四双膝平肩跪在地上，低着脖子，腰板笔直，身后二人其实没必要擒住他的双臂，他压根不挣扎。
待阮玉山走到面前时，九十四还是维持原状，并不抬头仰视这位主顾——偶有卖家多心，会把这当作挑衅。为了避免平白惹怒主顾，最基本的礼仪规矩，蝣人打小就听习过。
他看见阮玉山的羊皮靴子在自己眼前停驻着，对方没有叫他抬头，而是用五指摸到他的额发，指尖穿过发丝一路到他后脑勺。阮玉山干燥的指腹摩挲过九十四的头皮，在这个天高气寒的秋日给他带来一点仅够捕捉的温度。
接着九十四的头发被人抓住狠狠往后一扯，阮玉山用自己的暴力迫使他仰起了头。
九十四挺直了背也只到阮玉山的大腿——像检查一个货物一样，阮玉山腰都没弯一下，只是抓着九十四的头摆弄，待把这张脸仔仔细细看了个够，他蓦地松手，语气平淡道：“衣服扒了。”
左右很快上手撕扯下九十四的上衣，阮玉山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又把九十四面门朝下地按到地上。
被剐了衣裳，九十四露出与那身宽大肮脏的狗皮并不相配的身体。
他今年刚满十八，四肢生得舒展修长，因此并不难看出是个成年蝣人的骨架，只是体型有些纤细，即便被按倒在地，肋骨依旧明显，腰上更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肉，就连那根笔直的脊梁骨，也在皮肤下隐隐凸起，随手一摸就能触到骨节。
被人带到阮玉山跟前时九十四没有反抗，倒是现在大庭广众被扒下一件可有可无的衣裳，激起了他一丝愤怒，衣服被扯下的同时，九十四在驯监手里企图挣扎起来。
这点反应落在旁人眼中比不上两声狗吠，驯监一脚踹到他的肋骨处——想来那是九十四的共为人知的弱点，就那么一下，九十四一声闷哼，腰身微蜷，便抵着地板不动了。
阮玉山终于蹲下身。
他看到九十四挣扎过后微微扇动的蝴蝶骨，还有被此刻微弱呼吸带动起伏的腰窝，对着这两个地方凝视少顷后大手一伸，直接顺着九十四的后腰检查到后颈，好似看案板待宰的一只兔子，正在决定从哪里下手。
阮氏祖传好使长枪，阮家的子孙向来善攻此道，到了阮玉山这一代尤甚。
十八般武艺，枪为百兵之王。四岁那年阮父亲手给他做了一根红缨长枪，此后十八年，阮玉山练枪风雨无阻，到如今，他的枪术与无镛城那位谢九楼的骑射之术可并称天下第一。
长枪陪伴他的痕迹留到手上就是一层粗糙的薄茧，眼下这层薄茧跟随阮玉山的动作游走在九十四的后背，摩擦过处，都给身体的主人留下模糊的痛感。
最后，阮玉山把手停在九十四左侧蝴蝶骨的上方，扭头问道：“他背上怎么没伤？”
不仅没伤，连一块打斗留下的疤痕都看不到。饕餮谷每天把蝣人关在腿都打不直的笼子里，放出来就是为了训练打斗和挣钱，他可不信他们愿意每天给受伤的蝣人敷药祛疤。
刺青师很有眼见地过来解释：“以老爷的家世家风，不屑豢养蝣人，不知道这些个东西，也是自然的——蝣人天生体质非常，骨珠健壮，饕餮谷的镣铐和枷锁，一来是束缚他们的力量，免其伤人造反；二来么，便是遏制他们将玄气发挥到体外，如此，他们年纪越长，体内玄气就越充沛，骨珠就越纯净，待到屠宰剖珠之时，对人的滋补作用也就越大。”
就好比一个气囊，源源不断地往里头进气，却不给地方出气，待撑到极限时，也就是气囊爆破之日。
而饕餮谷的作用，就是把充当气囊的蝣人在承受不住体内玄气即将爆体而亡之前贩卖出去，方便客人及时从活体中剖骨取珠，在蝣人的骨珠玄气最充足时拿到手，用以裨补。
“正因如此，”刺青师继续道，“骨珠玄气越充足，蝣人的体质就越好，身体自愈能力也就越强。平日小打小伤，算不得什么，顶多不过半个月，见骨的伤都能愈合个半全，这腰腹处的擦伤，更不值一提，向来不留疤的。”
阮玉山听了，反笑道：“照你一说，对蝣人而言，受些伤流些血，反倒是释放玄气的舒坦方式了？”
刺青师恭恭敬敬，跟着陪笑：“天赋过高的蝣人，体内玄气太足，又有镣铐加以束缚，势必难受。有时自残，放血出去，也不失为延续性命，求以苟活的办法。”
阮玉山略一点头，对此客观点评：“蝣人天赋异禀，体质强健至此，放在饕餮谷，都还能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可见你们当真是敲骨吸髓，吝啬无比。”
刺青师又笑不出来了。
“怎么了？”阮玉山见她不笑了，挑眉道，“我还以为你们喜欢这种夸赞。”
“……老爷谬赞。”刺青师吞下一口窝囊气，顺着场面把话引回去，“当下还是为老爷选好刺青的位置和花样要紧些。”
她一提醒，阮玉山像才想起自己手底下还趴着个人，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按在九十四左侧蝴蝶骨上，谈话时不知轻重，指节按得用力了些，抬手就瞧见对方蝴蝶骨上留下了红印子。
蝣人天生身形健美，骨架优异，九十四的蝴蝶骨好看，留下印子更好看。
阮玉山盯着那处指印，头也不抬地朝身后刺青师招手，对方奉着刺青针和笔墨过来，他从盘中拿笔蘸墨，就着那处指印画了一株红珊瑚。
那是阮氏的家族图腾，一个祖上靠做土匪起家的氏族，图腾竟是明理艳绝的红玉珊瑚。
刺青图腾一笔挥就，阮玉山收手，小厮送来擦手的锦帕，他一面接过帕子擦手，一面起身欣赏自己留在九十四后背的杰作，下令道：“就刺这个，刺在蝴蝶骨上。”
刺青师来到九十四身后，放下托盘，洗了手，兑好药水和刺针，正要把针刺入九十四皮下时，九十四再次剧烈挣扎起来。
九十四挣扎的原因很简单。
他不要像牲畜一样被人在身上打什么标志，阮老爷的也好，硬老爷的也罢，谁都没这个资格。
他是个人，即便在这世上地位再低，阶层再低贱，也是个人，不是被分批圈养等着分配的畜生。
是人就不应该在身体被注入那罗迦的狗血！
阮玉山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手，听见动静扭头去瞧，正撞见驯监又扬起一脚踹到九十四肋骨处。
奈何这一脚不如上次管用，九十四无论如何吃痛，也没有停止动作。
驯监卯足了劲又是一脚，九十四蹙眉咬牙，嘴角溢出血丝来，还是不肯罢休。
双手挣脱不开束缚，他就以头撞地，拼尽全力反抗刺青师把针扎到他的身上。
阮玉山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九十四越是反抗，就越是让阮玉山对此感兴趣。
以至于旁边的圈椅他也懒得坐了，就这么意态悠然地握着锦帕，静看九十四如何做无谓的挣扎。
眼见着驯监第四脚就要踹下来，刺青师骤然按住九十四的后颈，用蝣语低喝道：“不要动了！挣脱了你又能跑哪去？”
九十四如有雷击，脸色刹的一白，僵住脊背不再反抗。
驯监悬在半空的最后一脚放下了，阮玉山顺着看过去，盯着那个给了九十四三脚的驯监若有所思。

第6章 结束
第一针刺青扎入九十四的蝴蝶骨时，阮玉山听见极低的一声轻吟。
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转目去瞧，发现刺青师一手按着九十四的背，一手正密密麻麻地往九十四皮下刺针，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其他人则屏息在侧，不敢妄动，仿佛蝣人的那声低吟真就像他的幻听。
再定睛看了会儿，阮玉山确定自己没听错。
九十四的额头死死顶着地面，头发从两边散落，发丝的遮挡模糊住他的脸，但他裸露的上半身正在细细地发抖，连同压抑的呼吸一起，起伏不定。
他不明白九十四为什么会有如此细微的颤抖，那一定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疼痛——再大的苦蝣人都吃过，不会因为这一点疼痛就颤栗不止。
是觉得屈辱？
阮玉山在心里觉得好笑：他阮玉山亲手画的图腾，旁人求还求不来，到了一个蝣人这儿，反倒成屈辱了。
草莽东西，不识抬举。
阮玉山睨着眼，说不清心里是不屑还是不满，顺着九十四因为清瘦而十分凸显的蝴蝶骨往上看，猝不及防对上九十四冷冷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看到那双眼珠子像一条淬满了寒意的毒蛇，藏在丝丝缕缕的青丝后，愤愤盯着他，像盯着蝣人身上背负了两百年的不公的诅咒，盯着日日夜夜将他们关起来的那个铁笼。
那道蛇信子般的眼神给九十四的瞳孔抛上一层尖锐的光，直指阮玉山的面门，照透他心中所有的轻蔑与不屑。
随后那光凝结下来，带着这场秋日席卷的愤懑和不屈，凝在九十四幽深锋利的目光下，凝成一滴具象化的仇恨，悬在九十四发红的眼眶中，轻轻一荡，忽的消失了。
……是泪。
九十四的眼泪只在眼尾打了个转，还没来得及滴落到地，就被那双眼睛的主人收走，连带着那片刻迸发的情绪一起，随着阖眼的瞬间强行泯灭。
阮玉山的心神猛然一晃。
不知道是因为九十四利剑穿心的那一眼，还是因为眼中转瞬即逝的那滴泪。
经年后阮玉山回忆起这一幕才缓慢察觉，自己青葱岁月地动山摇这一刹，九十四在恨他。
再一转眼，刺青完成了。
从此刻起，他们之间便有了生死牵连。
九十四的身体里同时留存下了阮玉山和一条那罗迦的血。
人的身体里永存着野兽的血，这是莫大的折辱。
驯监松开手，九十四捡起自己被撕烂的衣服套回去，再撑着地面爬起来，脸上已经恢复了低眉不语的模样，除了遮住眼尾那部分乌浓的睫毛还湿润着，其他地方已找不出半点片刻前愤怒的痕迹。
阮玉山也收回心神，驯监正拿着颈枷要把九十四身上的镣铐换下来，被他扬手打断：“别换了。”
他扫过九十四双手间沉重的锁链，为了故意惩罚对方刚才那一眼，不让九十四取下来：“让他戴着走。”
饕餮的所有挟制蝣人的铁具皆来自无镛城，无镛城有天底下最坚硬的钢铁和神力最通天的巫师，从无镛城运出来的一箱箱镣铐带着专门束缚蝣人玄力的诅咒，数百年来源源不断地供给到饕餮谷，每一副用在蝣人身上的都有二三十斤重量。
直到无镛城主谢家谢九楼这代，说一不二的谢小将军，继位家主第一件事，就是断了无镛城给饕餮谷的铁器供给。
虽然饕餮谷对此大为不满，碍于谢九楼的身份，也不敢多说什么，况且来来往往两百余年，谷中压制蝣人的铁器存货富余，再延续着用个百来年也不成问题，百年后谢九楼不在了，他定下的规矩有没有用还得两说。
两个驯监听了阮玉山的话面面相觑，虽有迟疑，却还是赶紧应道：“是。”
长年累月的特制手铐给所有蝣人四肢的腕部磨出两圈崎岖的血痂，即便他们的身体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也赶不上手脚三十斤镣铐磨损皮肉的速度。
九十四像无数个蝣人行走时那样攥着手里又长又重的锁链，依旧是冷冷淡淡垂着眼，听之任之。身后刺青留下的灼热痛感愈发强烈，小小的一片红玉珊瑚图重似千钧，就是阮玉山现在下令再往他身上加三十斤锁链他也不会有多余的反应。
阮玉山在他脸上扫过一阵眼风，心中暗发冷笑。
无足轻重的刺青以命相抗，数石铁锁却只晓得一味承受。
天生的蠢货。
这么想归想，他心里头的轻蔑却没升起分毫，反倒是好奇的火苗越燃越旺。
自己亲手选的祭品，越是让他捉摸不透，就越是让他觉得有意思。
随即他转向刺青师，鬼使神差地开口：“若要破了蝣人身上的血契，该怎么做？”
刺青师微诧，蝣人生意做得多了，让给蝣人刺刺青的主顾也不在少数，主动提及解契的主顾，阮玉山还是头一个。
阮玉山一面问着这话，一面挪眼观察九十四的反应。
果不其然，自打穿好衣裳就再也不见任何波动的蝣人此刻颤了颤眼皮，虽不敢正大光明地掀起视线打探后话，却是一副聚神细听的神态。
主顾问话必须及时回答，这是做生意人的本分。刺青师对阮玉山的问话虽感觉莫名其妙，但还是尽责解释：“要破这契，也简单。只需将主人的血与朱砂一并兑成水，在蝣人身体的刺青上画一道束约符，再由主人亲手执刃，刺破符文和刺青，这血契便解了。”
“束约符？”阮玉山饶有兴趣，抄着手道，“画给我看。”
后方的九十四终于忍不住抬头望过来。
刺青师嫌他表现得太过明显，瞪他一眼，九十四依旧是直挺挺地把目光往阮玉山那边看，颇有一股豁出性命也要把束约符看清楚的架势。
这回不光阮玉山，就连旁边的林烟一干人等也注意到这蝣人的意向了。
刺青师明面上过不去，对着阮玉山欲言又止：“要不老爷随我去隔壁……”
一语未了，听到阮玉山一声哂笑。
众人的注视下，阮玉山大摇大摆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九十四走过去。
他来到九十四身前，淡然垂眼，同九十四对视。
谁都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九十四望着比他高了近一个头的阮玉山，也猜不透。
忽然，阮玉山抬手掐住九十四后颈，将人朝刺青师桌前的方向一路押过去。
阮玉山手上没个轻重，九十四颈侧被他掐得青筋暴起，因为跟不上他的步子所以走得踉踉跄跄，行走间手中锁链碰撞得叮当响。
他单手捏着九十四回到原位，将九十四的脑袋往桌上一摁，对刺青师道：“就在这儿画——画给他看。”
这意思很明显——步步了然却依旧求之不得才是最痛苦的。他就是要这个蝣人记住这道符文，记住之后，再让对方搞清楚，弄明白，即便自己亲手教会九十四每一步逃生的法子，即便存活的办法就在九十四的眼前，区区一个蝣人，也别想从他阮玉山手里挣脱半分。
一辈子都不可能。
刺青师立即拿了纸笔按令照做。
符文并不繁复，毕竟饕餮谷做事样样都以主顾方便为先，最重要的是画符的落笔顺序，每一笔都得严格按照先后落墨，否则符咒便会失去效力。
这边一提笔，阮玉山就把九十四拎起来凑到纸面上，让他好好看着。
“慢慢画。”他似笑非笑盯着九十四的头顶，五指从九十四后颈移上去，抓紧了再往后轻轻一扯，嘴里同刺青师吩咐，“让他看清楚，一笔也别漏。”
他给了九十四机会，九十四也一点都不浪费。
即便被迫仰起了脸，九十四的视线仍紧紧垂下去盯着纸面，不管阮玉山说什么，他都置若罔闻，一心只管记住那道符文。
这个姿势使他挺起的脖子有些发酸，看了不过片刻，九十四脑后便一片酸痛。纵使痛得脖子发颤，他的双眼也一刻不曾离开纸面。
刺青师拿着笔，面露不忍，当真把画符的速度放到最慢，足以让九十四记住每一个笔画步骤。
等到彻底画完，九十四正在心里将那符文再默想一遍，忽然后脖子一紧，竟是被阮玉山拽到了腰前。
颈后的手劲押得他动弹不得，九十四皱紧眉，恨恨将眼珠子向上抬，瞪着阮玉山。
比起九十四波澜不惊地装死，阮玉山倒更乐意看对方这副样子。
他弯下腰，强迫九十四侧身靠在桌子边，以卑躬之态伏在桌面，又必须把头扭过来面向他。
阮玉山俯身，胸口压迫到九十四的肩，呼吸吹到九十四耳后，凑过去歪头道：“看清楚了吗？”
九十四用眼角睨他，很快又敛下眼皮，做顺服模样，默然不语。
“你听得懂中原话。”阮玉山将九十四往自己身前拉了一把，两个人严丝合缝贴着彼此，“别在我面前装蒜。”
他们俩挨得极近，近到彼此的神色只有对方能看见。
阮玉山盯着九十四看似逆来顺受的眉眼，只要颔首，他的鼻尖就能擦过九十四的脸。
突然，九十四在谁都看不到的视角冲他抬头，缓缓地弯眼笑了一下。
那笑凉阴阴的，毫无蛊惑之意，是挑衅，是从刚才的恨里抿出来的一点促狭。
九十四嘴角的血迹尚未擦去，阮玉山如此俯视，恰好看到他清癯的下巴和扬起的一点血红唇角，接着便是九十四挺立的鼻梁上那双更加醒目的英气又多情的眼睛。
这双眼中此时毫不掩饰的促狭使人不由得全然忽视他脸上不值一提的灰尘与鞭痕，九十四看起来像一只俏丽的狐狸，身上的隐忍顺从早已全无，眼神中透露出与阮玉山周身相当的嚣张气焰——阮玉山敢给他看这张符文，他就敢逃。
他一定会逃。
“这就对了。”阮玉山一声冷笑，当即松手，将九十四推开，拿起桌上的锦帕擦手道，“……蝣人。”
果然奸猾狡诈，心存七窍。
九十四生来便是一匹野性难驯的野马，锁链锁不住他的心性，在饕餮谷关了十八年也关不老实，反而将他的脾性越养越烈，就算戴着镣铐，他也会无时无刻不盯着别人手里的钥匙。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抓紧时机进行反扑。
而阮玉山恰好喜欢驯马。
尤其是别人驯不服的马。
他说不清自己跟一个蝣人暗暗地较什么劲，可只要目光一到对方身上，他就忍不住想挑开这个人的皮囊，看看那底下藏着的是个怎样又冷又韧的灵魂。
恰好九十四这种硬骨头，不较劲动真格，便不会让人靠近。
正如现在，被推到一边后，九十四后退两步站定在一侧，便收起眼神不再看他。
挑衅这种事，时间长短不重要，立竿见影才重要。
阮玉山擦完手，将帕子丢在桌上，冲林烟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移步到九十四身后，做押解上路姿态。
在场的驯监及刺青师见这尊活佛终于要走，恨不得以头抢地快快恭送，哪晓得送人的话还没出口，阮玉山朝楼梯走了两步又回来，径直来到其中一个驯监面前，一言不发地把人瞰着。
那驯监被无缘无故盯着，霎时冷汗直冒，朝左右使眼风，周围也无人敢上前解围，一干人等皆是低头回避，没胆子妄动。哪怕他立时折在阮玉山手下，他们也只有收尸的份。
良久，阮玉山总算开口：“我花钱买的人，你想踹就踹？”
那驯监听闻此话，一滴豆大的汗淌到地上，同时坠到地面的还有他那对突发性软若无骨的膝盖。
“老爷，”驯监对着阮玉山捧靴磕头，“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这才拎不清碰了您的东西。若是换了平时，就是给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往贵人们的物件上伸一个手指头！若非那蝣人野蛮难缠，小的也不会冲昏了头，忘了那是贵人的物件！还请老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没等他说完，阮玉山提脚一蹬，将他仰面踹翻在地，语气仍旧轻慢，不见丝毫起伏：“照你的意思，是我人买得不对？”
堂堂一个城主，按理不会在一个小小驯监面前挑刺，今天阮玉山这么没话找话，纯粹是来坐了一圈，对饕餮谷举办斗场之类的行径实在看不上眼，好好的心情都给破坏了，于是干脆闲得没事，故意找茬。
九十四虽是要走的人了，但也还是头一回见到自己的驯监遭此羞辱，顿时大为新奇，遂侧过脸，对这场面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驯监遭了一窝心脚，捂着胸口痛得冷汗只冒，不知道身上骨头断了几根，正眼冒金星时，偏对上不远处刺青师使眼神，意识到面前一尊财神还没哄好，又赶忙翻过身，爬到阮玉山脚下，正正磕了几个响头，闭着眼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往自己脸上扇得啪啪作响：“小的万死！小的不会说话！小的万死……”
直到把自己扇成了一个猪头，脸上五指印纵横交错，皮肉早已麻木到不知疼痛，口鼻鲜血长流，才敢睁眼，发现阮玉山已带着林烟并九十四大步流星地下楼，只剩一片随风翩然的衣角残留在视野末端。
驯监正要松一口气，眼前忽地飞来一把快刀，发刀之人的力度把控极准，刀尖顺风直下，不偏不倚插中驯监踹九十四的那只脚。
正是刚才阮玉山用来放血的那把匕首。
一切只在一个眨眼，驯监眼睛看完了，脑子还没转过来，先觉得脚背凉丝丝的，低头一瞧，发现自己靴面上正汩汩冒出热血，钻头的痛感这才从脚底直冲天灵感，正要抱腿哀嚎时，又被刺青师一个眼神喝止了。
当即便听见阶下传来阮玉山的声音：“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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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往常习惯，红州阮家每年打发人北上采买祭品，饕餮谷不仅要全程陪着那年来的主顾挑选好品质上乘的蝣人，还得另外拨一批护卫和驯监陪同阮家派来的人一并南回，看守蝣人的驯监把阮家选中的蝣人用那个自小囚禁他们的铁笼子装好，再押送到阮家门口才算完事。
今年阮玉山亲自北上操办此事，一进饕餮谷就打招呼免了往年要走的那些过场，只吩咐他们把自己的马喂饱些，顺便走的时候让谷里再多牵一匹马过来——他骑马赶路，林烟也是，唯独买走的那个蝣人没有马骑，若是让其步行或是拖行，一来拉慢了南回的速度，二来西北黄沙漫天，气候恶劣，加上道路崎岖，让蝣人跟着马跑，只怕阮玉山还没到家举行祭祀，就先把蝣人给走死了。
即便没走死，蝣人一路拖行，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拿去祭祀看着也不好看，更不吉利。
谷主并一众侍卫在斗场大门送他们出谷，阮玉山和林烟上了各自的马，九十四站在一旁，看到自己身边一匹多出来的白马，才知道这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这辈子哪里骑过马？不给别人当马骑都不错了。
九十四和自己面前这匹油光水滑的马面面相觑，马眨眨眼睛，他也眨眨眼睛。
若换了平日，他多磨蹭一刻，驯监的鞭子立马就抽过去。今儿阮玉山才在楼上来了一场下马威，众人谨记着那一记飞刀，此刻面对九十四的愣神，念着打狗也得看主人，倒是不敢吱声了。
林烟等着九十四上马，瞧人不动，心里着急，想要出声提醒，先探了探阮玉山的脸色，后者只是作壁上观，没有准许他帮忙的意思。不知是特地等九十四出丑，还是非要看看九十四究竟会不会独自上马。
林烟无奈，也只好把头转回去安静等着。
岂知九十四只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子，便扬起那双还挂着几十斤锁链的手，先攀住马背的辔绳，再提脚踩住踏扣，动作虽生疏却不胆怯，一个借力便扫腿上了马鞍。
只是初次上马，绳子力道拉得不对，拽得马儿连连仰头，踢踏嘶鸣，害得他自己也在马上左右摇晃，险些跌落下去。
“林烟，”这下阮玉山又开口吩咐了，“拿根绳子牵他的马，免得跑了。”
要九十四原地学会骑马是不能的，他们也没那么多功夫等人学会了再上路，最利落的法子，就是林烟的马带九十四的马，让九十四在后头跟着。
立时有人奉了牵引绳过来，把九十四的马挂上，绳子另一头交给林烟，栓也好，牵也罢，都随他决定。
林烟年纪小，今年不过十六，既不是阮府的家生子，也不是从外头买来的，而是阮玉山六七年前的冬天从狼嘴里救下来的孤儿。
那年阮玉山救了林烟一命，林烟记挂他的恩，从林子一路悄悄跟着他的马跟到阮府才被他察觉。
他瞧林烟忠心老实，手脚伶俐，便带在身边让做了亲随，教过几年工夫，也带着上过不大不小的几次战场，只是没让人打过仗。
林烟手上干净，没杀过人，心性也淳朴，唯一的毛病就是怕狼，除此之外做事都很周全，日子久了，阮玉山待他便如弟弟一般。
红州多年禁食蝣人，林烟又是个半大孩子，本就是从畜生嘴下捡回来的一条命，没有拜高踩低的脾性，看九十四便不觉得与寻常百姓或府中奴仆有任何区别，若告诉他对待蝣人只需像对待鸡鸭猪狗一般，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因此九十四上马时，林烟见他两手空空不知该干什么，便小声提醒道：“抓住绳子，要走了。”
九十四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刚放开的辔绳，懂了林烟的意思，刚重新抓住，就听那边阮玉山“驾”的一声，骑马开走。
阮玉山一走，林烟自是顾不上九十四，也跟着两腿一夹马肚子准备出发。
这边九十四堪堪坐好，林烟手里的牵引绳一拽，他来不及稳住下盘，险些一个俯身扑在马背上。
好在抓住了辔绳，不至于把脸撞下去，隐约中感到有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九十四下意识朝阮玉山的方向抬头，果不其然，恰好抓住阮玉山眼角扫过他的一瞥。
还有侧脸一抹毫不遮掩嘲讽意味的笑。
阮玉山的嘴皮子似乎动了动，特意挑他看过来的这一刻吐出两个字：“蠢货。”
九十四视若无睹，直起身坐好，习惯了马背的颠簸后，学着前方林烟和阮玉山的动作，试着驾驭腰部和双腿的力量，竟也稳稳当当地骑行起来。
他没空同阮玉山这种人的偏见置气。
控制好了下盘，九十四开始转移注意，忙着打量起马背上的风景。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那么高的地方以俯视的姿态观摩这条大道。
自打十三岁起，九十四每年六月被送往天子城进行斗兽表演，每一次他都坐在那个把自己从小关到大的笼子里，被装在巨大的安了车轱辘的铁板上，和自己的族人一起，像饕餮谷的钱串子，一个笼子接一个笼子地连接着，队伍前后都是他们的驯监。
驯监骑在饕餮谷养出来的高大健壮的马匹上，三五成群拖着他们，九十四在队首的笼子里时抬头就看见马尾，在队尾时扭头就看见马头，他见过马头马尾，唯独没有见过马背。
今天终于坐在马背上，九十四往前扫视到诸多城民的头顶，回头是站在斗场大门前毕恭毕敬目送他们离去的驯监和谷主，再低头，九十四几乎能在尘沙飞扬的大路上找到自己这些年数次在饕餮谷和天子城之间往返而留下的车痕。
他看着那一道道早就被尘沙遮掩的却仿佛历历在目的车痕，随后看见车痕上自己踩在马镫上的足尖。
九十四穿着破旧不堪的最廉价的草鞋，像阮玉山和林烟一样夹紧了马肚子，随着马背颠簸的频率缓慢骑行，再也没有低过头。
他的囚笼生活结束了，来日将去的是属于自己的屠宰场。

第7章 沙佘
回到阮玉山下榻的客栈时，九十四和三匹坐骑一起关在后院的马厩里。
他的双手并在一起先被绳子捆了数圈，然后绑在马棚的栅栏上。
林烟虽然不会杀人，但跟在阮玉山身边这么多年，光是绑俘虏也绑出了庖丁解牛的水平，因此九十四尝试着把手指伸到卷起的裤腰边里拿到那根常年携带的铁丝时，还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饕餮谷的铁锁分为两种，一是多年前的老式锁链，锁扣中没有磁石，只靠钥匙就能打开，第二种则是如今谷里普遍用的磁石锁，开锁时既要钥匙，又要解磁，相当于两重防护。
谷里的蝣人几乎每一个都会用铁丝打开他们手腕的铁锁，这对天生头脑灵活的蝣族而言毫不费力，甚至闲暇时坐在笼子里，开锁就是他们解闷的游戏。
也正是这个缘故，才导致饕餮谷几乎弃用了束缚他们玄力的普通锁扣，大量改换磁石锁。
每把磁石锁都配以专门的解磁石，九十四这把锁的解磁石在阮玉山那里。
方才出谷前有小厮送过来，本意是想递到林烟手上，谁知阮玉山又不知哪根筋搭错，说要自己拿着。
于是九十四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解磁石从好骗的林烟身上换到了不那么好骗的阮玉山身上。
铁丝插进锁孔，九十四屏息凝神，将其在孔里慢慢转动，听到轻微的“咔哒”一声，他便停下，随后快速将铁丝收起来，放回原位。
锁孔开了。
接下来就是阮玉山身上的解磁石。
九十四并不急于一时，他知道阮玉山在等着他去抢，也在提防着他去抢。
阮玉山对他就像猫逮了耗子，在一刀杀死前要千方百计玩个尽兴才肯罢休。从束约符咒到解磁石，阮玉山在九十四面前放了一道又一道诱饵，目的就是等着他上钩再狠狠捉弄。
身后交谈声渐近，是阮玉山和林烟下楼过来了。
林烟先是去牵马，待阮玉山上了马，再去解开九十四捆在木桩上的绳头。
木桩和九十四手腕上数圈绳子都打了结，木桩的绳头解完，他还要去解九十四手上那一端。
九十四靠着木柱，维持那副一言不发的神色，杂乱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这个姿势明明已经挡完了阮玉山的全部视线，在林烟要给他手腕解绑那一刹，他还是听见阮玉山说：“别解了。”
林烟看向阮玉山。
阮玉山那双俊逸凛冽的丹凤眼从九十四的头顶悠悠转到他手腕处，顺便看了一眼他的裤腰，意有所指道：“防不住，就捆着走。”
九十四终于转过脸，朝阮玉山望过去。
得到的回应仍是一抹冷笑。
阮玉山盯着他——阮玉山总是喜欢盯着他，居高临下地，尤其喜欢盯他的脸。
眼下刚上过一趟楼，这人脱去了饕餮谷粗糙厚重的平民服饰，换上一身墨色锦缎竹叶纹的中原常服，配一根绛紫金丝牡丹腰带，身后系一件赤色绒面团蟒纹的披风，衬得他此刻在马上倒是更英姿朗朗，虎背蜂腰。
与之对望的九十四却是连上马都艰难。
他的双手由于麻绳的捆绑紧紧并在一起，好不容易抓住马辔，却无法找到着力点支撑自己上去，林烟看不过，想要伸手帮扶，却被阮玉山吩咐道：“让他自己上。”
九十四躲开林烟的手，两条胳膊放到马脖子另一侧张开手掌紧紧贴住，掌心仿佛能感受到马皮下独属于动物的粗壮经脉和沉重呼吸。
饕餮谷不敢怠慢阮玉山，给九十四的马也是一匹好马，矫健温顺，身强体壮。
他拍了拍它，用蝣语小声道：“忍一下。”
说罢攀住马脖子往自己这边狠狠一别，借着反力一脚踩上马镫，倾身向前，另一条腿从后扫去，几乎腾空上了马背。
他能感觉到阮玉山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
九十四一心低头抚摸马脊，视若无物。
阮玉山何尝不知九十四知道他在看他，对此倒更觉得有意思了，挑眉轻笑一声后，扭头驭马而去。
林烟见此，便赶紧上了自己的马，牵好九十四，跟着阮玉山从后门出发了。
从最西北的饕餮谷南下，到富饶的鱼米之乡采备，一路途径天子城，无镛城和奉祥湾三大地界，其间大大小小的关口城池更是数不胜数，最后回到红州，那简直是把大祁按照地图逛了一圈。
这也是阮家祖上留下来的传统。
若论物资，除了江南一带的特产，他们年关时节南下采备的物品在红州都能买到，之所以如此大费周折，是由于当年红州位置偏僻，因而土地贫瘠资源匮乏，阮家先祖还是土匪时，每逢年关就为一山头人的口粮发愁，后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入秋就收拾收拾出山做起了游匪。
所谓土匪，是靠山吃山，就在一处山头打转，而游匪呢，顾名思义，则是四处游荡，类似强盗一般见富则劫。也就是马贼。
既然都做强盗了，那指定是奔着有钱的地方去。江南物产丰饶，富商也多，老时年间又是乱世——虽然几百年后的现世也不见比当年多几分安稳。
那时偷盗横行，越是大户的人对自己的财产就越是看得紧，野生野长的土匪哪比得过舞刀弄枪的暗卫？那些意图跑到富庶之地烧杀抢夺的马贼，十个有八个都会被就地正法。
不过富贵险中求么，阮家先祖脑袋灵光，硬的行不通，就给自己捯饬捯饬，或伪装成武馆出师的，或扮作镖局走镖的，总之走到哪儿就因地制宜变换身份，举凡能靠坑蒙拐骗接到生意，假装替人护送钱财，找准机会就一勾子掳走。
再到后边高祖安邦，中原平定，阮家在红州积累了数不尽的万代家财，却被半路收编，成了一州之主，土匪也讲起世家礼节来，守着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金山银山，为了一州政通人和，不再做打家劫舍的营生。
只是每年年底，看够了边关风月，还是要揣着钱票子去江南游玩一圈。
阮家一代代传承下来，经过数代人丁繁衍，族中势力交错复杂，就南下这一桩事，便触及多少人的利益，是族里多少人年年盯着想要捞油水的活计，光因为每年打发去采买的人选都能让一堆孝子贤孙不顾面子地在祠堂吵个十天半月，更别说将此取缔。于是乎这事儿竟也成了阮家无法作废的习俗。
不过阮家好歹是钟鸣鼎食的大族，为这点小事闹得死去活来的也就是些不远不近的堂亲，正儿八经与阮玉山这一脉相近的宗亲叔伯们，还犯不着为这点利益拉下脸来胡闹——千八百金的，谁都看不上。
因此这次阮玉山决定亲自出门，族中众人震惊之余心思各异，又想到阮玉山这人本就不按常理出牌，便没一个胆敢多嘴。
他带着林烟采买这一趟，从出门起，打的就是“急行北上，徐行南下”的主意。
阮玉山北上，是为了买蝣人，有目的地行事，自然图快，便不在乎沿途风景，可南下采买为的就是一路风土人情，四处散心打转。
他专挑小路，穿行在各处山脉，或沿河脉、江脉而走，缓缓游行，生怕外出时间短了，提前到家一刻。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正事。
这里要说到阮玉山的曾祖母，也就是阮家现在住在北园的老太太。
老太太姓佘，闺名瑶英，今年芳龄九十六，跟短命的阮家人比起来那是长生种里的长生种。
论起出身，她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恰恰相反，往前数个几辈子说不定跟阮家先祖还是道上的朋友——都是土匪。
当年先太上皇微服私访，路过东方幽北城，见日出方向有一座奇山，形同巨蟒，高耸入云，好似大蛇即将冲破桎梏腾飞成龙，又看见旁边一座山头上岩石走势奇诡，草木异常繁茂，打定主意山下埋着巨矿。
既然无人采矿，说明幽北城主势必还不知晓此处矿山。
大祈各城城主与天子之间并非单纯的从属关系，名义上天子有权调令天下全城，实际各城自主权利很大，比起天子，城主更俯首听命于上一级的州主，州主往上才是天子。
像阮家，虽是红州城城主，同时也是红州州主，红州方圆四十城便有四十个城主，四十位城主皆听命于阮玉山，阮玉山对天子的态度就是四十城对天子的态度。
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但这事儿真要来硬的也说不过去。
一是各州州主与天子之间除了有上下级关系之外，在管辖州土的权力这方面几乎是平起平坐，甚至天子还不如州主，不能擅自修改各州律法，因此也不好越级把手伸到各城；二来堂堂天子兴师动众，郑重其事找来城主，把事情一说其实只是觊觎人家手下一个矿山，传出去未免贻笑大方。
先太上皇看出这处是个矿山，先把此事按在心里谁也不提。再一打听，原来这山上还有一处山匪占山为王，山寨老大姓佘，膝下有一养女，生性泼辣，争强好胜，便是阮府现在的老太太。
佘家土匪霸占山头多年，为非作歹，乃地方一恶，之所以没被绳之以法，自然是因为上头有人护着。
什么样的土种出什么样的菜，穷山恶水出刁民，也出土匪。
往前数百八十年世道还不乱，正是大祈繁荣昌盛的时候，初登天子之位的先太上皇下令各州减轻赋税徭役，为的就是让百姓过好日子。然而这山头底下的村子，却是臭名昭彰的恶人村。
也不晓得是风水原因还是怎么，山脚下一众村民个个好吃懒做，穷凶极恶，年年赋税征收到他们这儿简直比登天还难。偏偏还不能用强，一旦来了官兵衙役，村子里的人个个撒泼打滚，说狗官欺民，拿不出钱就要逼人去死。可县衙拿出不相应的赋税，父母官就要问责。
当时的县令又是个好相与的文弱书生，年年从自己兜里拿出钱来把这村子的田税给补上。
终于有一天，佘老大霸占山头当了土匪。
有土匪那就得剿匪，县令向上请示，得到拨款后却按兵不动，孤身入寨子，同佘老大谈成了一笔交易：你当你的土匪，我当我的官。你该抢钱抢钱，我权当看不见。不过有一点——你只能抢山脚不交地税那批村民的钱，抢的钱还得分我八成。
佘老大一听：交八成不行，我一个寨子的人要养呢。
县令大手一挥，说：兵来！
佘老大示弱：好吧好吧，五五分。
县令拍案而起，又说：兵来！
佘老大说：好吧好吧，四六分，你六我四。
县令哇哇大叫：兵来！兵来！
佘老大气得吹胡子瞪眼：三七分不能再让了！
三七分，县令够得着的那七分正好填补田税的空缺。
小县令挥一挥衣袖，哼着小曲儿脚底生风地回家了。
佘老大的女儿在旁边看完这场闹剧笑他：蠢老头子，人家一开始就想要三七分，说二八是折中吓唬你，就你不经吓。
老头子白她：你经吓，你来掌事儿得了！
他女儿说起话来毫不避讳：急什么？等你老死了，自然有我掌事儿的时候。
这就是佘瑶英了。
阮家的老少爷们儿好似天生一般骨子里就好这口，从古至今都爱找行事狠辣又憋着股韧劲儿的老婆，越是不给好脸他们越喜欢。
用老话来调笑就是贱，一碰着自己中意的人这股子贱就酥酥麻麻的从全身泛滥起来，不狠不坏的他们还偏偏不爱。
这毛病日后到了阮玉山这里，癫狂起来又会发作几分，也未可知。
至于阮玉山曾祖父和这位佘姑娘当年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为什么阮玉山出一趟门还得回阮府老太太七八十年前的老家一趟，还得说回先太上皇两眼一提溜就看中矿山这事儿上。
自打县令和佘老大协调好后，县里该交的赋税交上了，山寨也扎根了，矿山也彻底沦落成土匪的老窝。
渐渐的佘家寨恶名远扬，以至于幽北地界，临近此县，有一个关口，叫沙佘关。“沙”便是取“杀”之意。
不过这是往上数好几代人的事了，沙佘关具体建造的年份谁也说不准，有说是佘家寨出现之前就建了许多年的，也有说是佘家寨在当地作恶，村民们心有不忿才给关口取的这么一个名字。
反正关于这个沙佘关，众说纷纭，传言也有不止一个由来。
最广为流传的便是说这地方土匪凶恶非常，沙佘关的意思就是要过关得先杀一个佘家人，否则便跨不进前方幽北地界的第一道槛。夸是夸张了些，不过在那些年，也很能起到一个提醒往来过客的作用。
再有一个说法那就和皇天后土，神魔鬼怪相关了。
——矿山旁边那座巨蟒峰，又被人叫过山峰。
因为那山长得诡谲奇怪，比普通的山高出许多，再者那山的形状十分类似一种叫“过山峰”的毒蛇，腰部细长，山颈却又扁又宽，到了顶部简直就是一块没进化出五官的蛇头，瘦瘦窄窄的三角模样，好像即将冲破压制飞向云巅似的，这山由此得名“过山峰”。
民间传说里各种玄妙莫测的奇峰异石向来与创世神佛脱不开关系。
相传天地初开，整个娑婆世界还是一片混沌之时，有无数妖魔横行，即便是一草一木，一花一石，也吸饱了日月精华，一念之间便可成神入魔，颠覆一方。
有一杀神，名无相观音，生于先天怒火之池，带一身煞气，不分昼夜，穿行于混沌之间，斩杀妖魔。
过山峰原本是山石化成的巨蟒，在混沌中蛰伏上千年，渐渐落了邪行，吸干方圆百里的大地精华，拦截了那一片生灵至少百年的修为，妄图集天材地宝于一身，化龙冲天。
不巧却被路过的无相观音发现，顺手将一把三尖两刃戟打入它体内，算作惩罚，从此将它困在山间，永不得出。
因此沙佘关，也取“杀蛇”之意，名字便是来自上述传说。
最后一个传闻，则是关于这地方曾将佘家寨除佘老太太以外近百余人全部埋葬的往事。

第8章 矿山
这就说来话长了。
自打佘家寨在这山头扎根，官匪相安数十年，直到先太上皇发现这座矿山。
盯上矿山的先太上皇把县令和佘老大的这桩事儿一打听，心里有了想法——此地官匪勾结，他回去正好问这小县令一个以权谋私之罪，这样插手到地级县的名目也有了，幽北城主治下不严，不说谢他治了蠹虫，总之不好过多置喙，顺带的，先太上皇就能把这矿山“一不小心”挖出来。
届时这矿山便是天子挖出来的，没有他天子，矿山再埋几百年也没人发现，你幽北城主岂有虎口夺食之理？
先太上皇打定主意，转身回到天子城，先问了小县令的罪，打得幽北那边猝不及防，待小县令下了天牢，趁幽北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个事儿，先太上皇又悄悄拨起算盘：剿匪的名目有了，可是派哪路的兵去？
天子城离幽北可不近，他不愿意浪费自己的兵力马力还有粮草，调派其他城邦的呢，离幽北太近的也不行——人家跟幽北城毗邻而居，关系再怎么的也比跟天高地远的天子关系好，为了你天子一声令下，跑去管幽北境内的破事儿，犯不上这么得罪人。倒时候来个阳奉阴违，闹个小题大做的笑话，天子就不好再找名目插手了。
思来想去，先太上皇盯上了远在红州的阮家。
阮家自来兵强马壮，离幽北跟天子城一样远，又跟那些个城主没几分交情，最重要的是当年还是个毛头小子的阮老太爷——也就是阮玉山如今过世了的曾祖父，天子自认为很好拿捏。
先太上皇千里迢迢把人召进天字府，先冠冕堂皇怒斥一通幽北政以贿成，官场昏敝，待阮老太爷配合他诚惶诚恐地劝慰一遭，说着诸如不能为了这点事伤害龙体，只要能为天子分忧，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类的话，天子才拐弯抹角切入正题，要阮家军代君剿匪，顺便提了一嘴矿山的事儿。
阮老太爷一听就明白先太上皇醉翁之意：代君剿匪是假，借用他阮家的兵力马力去幽北“无意间”挖出一座矿山，回来献给天子，让幽北无力阻挠才是真。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脱就是不识好歹。
阮老太爷一拍胸脯，跟先太上皇说：您等着吧！
先太上皇就等着。
后边就一直等着了。
阮老太爷带着自家一万兵马和粮草千里迢迢奔袭幽北，可不是真为了给天子干白活的。阮家先祖从上到下数三百年，还没出过一个会蠢到给人打白工的家主。
初到矿山下，阮老太爷先是这么打算：横竖这矿山得挖出来，要真按天子的心意，老老实实过了明路上达天听，那他老阮家是出钱出兵又出力，一点好处捞不着。
反正现在人到这儿了，矿山的事没过明面儿，天子也还得端着装不知道，他打发一拨人守到城外，自个儿先把山上的土匪收拾了，再去知会幽北城主。
若幽北城主配合，那这矿山幽北和红州各分一半，届时生米煮成熟饭，天子没立场插手——矿是他姓阮的“无意”发现的，你天子总不能把自己先在幽北发现矿山，回去又跟他阮家暗通款曲的事儿摆出来惹天下人笑话。
若幽北这边要私吞，阮老太爷也有对策。他便告知城主自己在城外安排了人，只需将烟花一放，守在城外的人见了，自会拿着消息奔往天子城，把这矿山过了明面儿献给天子，如此，红州和幽北谁也占不到便宜——这话一搬出来，孰轻孰重，如何有利，长了脑子的都会衡量，幽北人也不傻。
倘或幽北当真不识抬举，还不买账，那阮老太爷便将计就计，按照天子的原计划来，带兵驻扎在此，打发人昭告天下，说自己为天子办事时不小心发现一座矿山，将这矿山拱手让给天子。
到时候打着天子的名义在这儿挖矿的还得是他阮家的兵，山里有多少矿，挖了多少，那都是阮老太爷一句话的事，油水虽说比不上跟幽北平分的，但也少不了。即便天子不乐意，他抠也要从天子的牙缝里抠小半矿山出来。
总之无论是顺从先太上皇还是于幽北私下勾结，他姓阮的都有便宜可占，否则也不会在天子面前大包大揽答应下这苦差事。与两边合作的区别不过是利多利少罢了——从龙口里夺肉，还是跟自己同一级的城主分赃，用脚趾头想也明白哪边更容易。
阮老太爷的算盘悄摸声儿在心里打着，自认为天衣无缝，没想到在第一关就遇到了拦路虎。
——因为不管这些法子选用哪一个，他总有一件事得先干，那就是把佘家寨给灭了。
乌泱泱的阮家兵马站在矿山脚下，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等了半天，对面山头就派了个黄毛丫头出来应战。
那时候打仗都是这样，先礼后兵，谁都不愿意浪费手下的兵力，能和谈则和谈，若佘家寨愿意主动撤离，是不再做打家劫舍的生意也好，又或是换个地方打家劫舍也罢，只要不碍着阮老太爷的事，就握手言和，各奔东西。
哪晓得佘家寨听说山脚下的小县令被下了大狱以后，更是拿出一副要跟朝廷鱼死网破的姿态。
佘老大的养女出来打头阵，天上日头正足，太阳晒着这山的红土，佘姑娘负光骑着一匹大马，只叫人看得见山头一个黑漆漆的影子，披着威风凛凛的披风，举着佘家寨的虎豹旗。朝山下阮老爷子一指，问是不是就你小子放话要捣了姑奶奶的老窝。
那声音嘹亮又富有中气，字字掷地有声，阮老太爷也是个输了人命不输气势的，怎么肯把风头让一个丫头片子抢了去，当即一仰头——
独轮太阳又给他刺得把头低下去。
阮老太爷揉揉眼睛，第二回学聪明了，把手搭在眉毛上，正要二鼓作气喊话回击，天上乌云把日头遮了。
这不遮不要紧，一遮了太阳，阮老太爷往山上定睛一看，看清佘姑娘的模样，是呼吸也找不着了，自己姓什么也忘了，只记得山上那人美得他魂都丢了。
佘姑娘生的是阔额头，方圆的下颌，鹅蛋脸，一个微兜的下巴，大圆眼，面若银盘，色如春花，长得高大强壮，浑身丰腴有力，就连身下那匹马也是威武矫健，一下子就把阮老太爷瞧得挪不开眼。
前头说过，阮家老少爷们就爱找这样的老婆，给他脸的他不要，打他脸的他还用另一边来接着。
阮老太爷盯着山顶的人，喜欢得两腿发软，心肠也软，舌头也软了，先前打算放出去的狠话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打滑，一骨碌冒出一句：“你成亲了吗？”
山头上的人显然一愣。
随后阮老太爷听见对方调马转头前啐了一口，问候一声他祖宗十八代，再没影了。
阮老太爷更喜欢了。
这下好了，矿山上的匪打不下来，先前万般计划全都泡汤。
回去阮老太爷在自己营里转辗反侧，第二天一大清早，跑到佘家寨门口，说自己带了聘礼要迎娶佘姑娘。
佘老大瞧他真没带兵，又听说他要求娶自己的女儿，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把人迎进来，往他身上打量，发现他两手空空，说带了聘礼简直就是胡话。
阮老太爷年轻时候一贯是油腔滑调，若是借着求亲的幌子诱骗佘家寨开门借此伏击也未尝没有可能，佘老大一眼把这人的底看了个透，因此心里又多了层防备，此刻更是简直恨不得拿鼻孔看人，哼着恶气问聘礼在哪儿。
二十出头的阮老太爷左看右看，先给自己寻了个座椅，往椅子里一座，翘上二郎腿，端的是波澜不惊：“您别着急。”
他解释道：“我这聘礼拿出来了就收不回去，您不管是什么，总之价值连城，连天子也垂涎三尺。我若是眼下就给您奉上，却入不得贵千金的眼，强娶也没意思。您不如给我两个月，准许我到这寨子里头献献殷勤，届时若有幸能做一回佘府的乘龙快婿，金山银山也不在话下。”
若不成，那就该见兵见兵，该见礼见礼。
这话很有暗示性，听着软和，其实态度很强硬，明明白白地告诉佘老大：你若是非要逼我现在就把聘礼拿出来，我收不回去，你女儿又不乐意嫁我，那我可不会知难而退，而是要强取豪夺。
倒不如各退一步，给个机会再说。
佘老大一听，再一瞅藏在门后边的女儿，算是默许。
阮老太爷当真就在山底下耗着兵马粮草整整俩月，成天往寨子里跑，一通死缠烂打，跟条哈巴狗儿一样撵在人屁股后头嘘寒问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真让佘姑娘点了头。
这下关于这矿山怎么分的事儿，就有得算了。
阮老太爷先表态：矿山里的东西，他一分不要，说了是聘礼，那就是送给佘家人的，他半点不沾。
不过即便是佘家人，也不能将矿山独占——天子和幽北，总有一方不能得罪。就算是阮老太爷自己，也没那么大的胃口，一个人吞得下一座矿山，毕竟这矿山不是长在红州地界上，天下便宜没有都姓阮的道理。
既然阮老太爷做了决定，要把矿山自己想吞占那部分拿给佘家作为聘礼，那必然就得背弃天子，拉拢幽北。他和佘姑娘先在佘家寨拜过天地祖宗成完婚，隔日就按自己最初的打算，去找幽北城主商谈。
其实此时阮老太爷除了与幽北合作，已没有了退路，不过好在对方并不知晓他与佘家寨的姻亲，于是乎当阮老太爷照旧拿出那套自己在城外安排了人往天子城送消息的说辞时，幽北城主仍然动摇了。
他趁机又添一把柴，说挖矿山也不是易事，中间耗费诸多人力物力财力，这些全都由阮家包了，你幽北只需要坐在坐等一半的矿送到城里来就行。
有他这么一说，幽北城主欣然同意。
当阮老太爷把这消息带回佘家寨，佘老大只摆摆手，说你小子天子幽北两头瞒，双方都不知晓你把这一半的矿送给了佘家的事，佘家收了你的聘礼，挖矿一事不占你的便宜，寨子里人够多，用不着阮家的兵。你带着佘家的女儿，回红州过日子去吧。
阮老爷也不推脱，只留下一批通晓天文地理的监事供佘老大使唤，随后带着一万阮家军和佘姑娘打道回红州去了。
待消息传到天子城时，已是又过了整整两个月，先太上皇得知阮老太爷这一通事，是又恨又悔，气得险些卧床不起。
不过后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因为触怒龙颜，有违天道，幽北那矿道挖到一半就塌了，还正好塌在阮老太爷第三年孤身回到幽北探望自家岳丈那天。
未满三十的阮家家主，连同佘家寨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埋在了矿山地下，尸骨无存。
当年那事说来也奇怪，佘姑娘嫁给阮老太爷第一年生下了阮玉山的祖父，生孩子的时候落下病根，见不得风，只能在府里养病，又过一年，怀老二的时候，佘家寨一个炮头掌柜来了阮府，说自己星夜兼程是为了传话，让阮老太爷去救救寨子的人。
到底为何救人，那人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仿佛人已糊涂了，说来说去就会麻木地重复那几句，眼神也浑浑噩噩不清醒，只说知道佘姑娘，也就是现在的阮家老太太，去年生了孩子见不得风，就不要去了。
这就顶奇怪了——能在寨子里做上炮头的，那都是二当家。既然是做二当家的，哪里还有传话都传不明白的道理。况且佘老太太产后不能见风的毛病，府里当时千叮咛万嘱咐过不要告诉佘家免得佘老大担心，这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可惜当时不管是佘老太太还是阮老太爷都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对方赶路赶累了，忙把人留在府里休息，阮老太爷则自个儿连夜往佘家寨去。
谁曾想这个炮头二掌柜才在阮府住下的第一晚，就莫名死了。
头晚住的，第二天清早被人发现尸体，让仵作来验尸，得到的结果更是稀奇：从尸体状况来看，这人死了起码一个月。
那时阮老太爷已出门前往佘家寨一天一夜了。
老太太当即察觉不对，一方面安排府里做了法事，把尸体赶紧下葬，一方面打发人前去把阮老太爷给追回来。
可阮老太爷的马是整个红州最快最敏捷的坐骑，当下派人去追，已为时晚矣。
果不其然，追到佘家寨的人回来后说，早在半年前，那座矿山便塌了，整个寨子的人都在山上，无一幸免。可周围的村民说，每个月一到朔望日的晚上，就能听到山里锣鼓喧天热闹非凡，远远地从村子里自家的窗子望出去，还是瞧见山头和矿道灯火通明。
有不信邪的村民凑热闹专挑那两天晚上去矿道里一探究竟，去了就没回来。
非但如此，村子里从此开始出现了瘟疫。
阮老太爷从红州远赴佘家寨的时候，瘟疫已经将整个村子杀得死了大半。
他抵达佘家寨的那晚正好是整个月的望日，进了矿道就再也没出来，只留下自己的那匹坐骑守在山脚。
佘老太太打发去寻阮老太爷的人在数日后的清晨赶到，从几个尚未感染瘟疫的村民口中打听了消息，有人说自己亲眼看着阮老太爷走进的矿道，连阮老太爷的模样打扮都说得清清楚楚，事情到这里，大伙都清楚，阮老太爷大抵是活不成了。
阮府的人不敢久留，趁幽北将此地封禁前，带着老太爷的马回了红州。
消息带回阮府时，佘老太太却说自己已经知道了。
自打阮老太爷离开，佘老太太便总遇到旧人托梦。
一时是长长的昏暗的矿道里佘家寨的兄弟姐妹们睁着没有光泽的眼，一遍一遍叫大小姐带他们出去。地道太冷，山中不见天日，他们也想自由，想晒晒人间的太阳。
一时又是阮老太爷笑吟吟的脸，同往常一样满口不着调，油嘴滑舌地同她玩闹，过后靠在漆黑的石壁上，带着点歉意告诉她，说瑶英啊，真对你不起，我回不来了。
老太太就是打那起有了些通灵和占卜的能力。
只是这么多年，她对前往沙佘关寻回老太爷尸骨的事只字不提，一直到如今，当年的佘姑娘熬成了佘老太太，英年早逝的阮家主在众人追忆时称呼也变作了阮老太爷，半世春秋过去，佘老太太在得知阮玉山要北上的那天，突然交代了阮玉山这个差事。
她要阮玉山去矿道里，把阮老太爷的骨珠给带回来。
虽然阮玉山暂时也没想明白怎么搁置了半世之久的事儿如今突然落到他头上，不过老太太托付的事，阮家子孙理应只有争着抢着干的，没有推脱不想干的理。
江南风光好，从饕餮谷一路往南的路却不怎么轻便。
三人骑马，一路向东，先过了沙佘关，晌午才到一处河边落脚。
九十四照旧是和马拴在一块儿。
从被关进地牢到现在，满打满算他已是三天两夜滴水未进。
这处地方土壤肥沃草木繁茂，过路的旅客不少，当地村民隔个三五里地就在河岸支几张桌子摆摊卖点吃食。
也有专割了车马粮草装上几大板车停在路边卖的，也有专帮洗衣的妇人：支一个棚子，里头挂着干净舒爽的各类着装，什么尺寸都有，若有人需要洗衣，便支付几个银钱，再自行将脏衣脱了，去棚子里寻一件尺寸与布料相当的穿上。尺寸稍微不适，当场可改，衣服即换即走，脱下来的那件脏衣裳洗完以后就归那棚子与妇人，以供后来的旅客交换。
至于银钱补多补少，都不讲究，把洗衣的工钱付了，别的看着给点就行。来往过客能在这儿把衣裳换下来的，穿得都不贵重。
阮玉山爱洁，自己和林烟带够了换洗的衣物，自是不需要在这样的换衣棚落脚，只找了家看起来整洁清净的小店，下马便打发小二把坐骑牵了去喂草，一路朝店里走，回头看到九十四用手肘支撑着自己从马上下来。
自从上过一次马，又跑了这半日，九十四像是与他身下那匹马混熟了一般，做什么都一副驾轻就熟的姿态。
即便绑着手，下马的动作也相当流利。
阮玉山掸掸披风上的灰，一边摘下手上那副朱色菱纹墨狐皮手套，一边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换衣棚子，对林烟说：“带他去换套衣裳。”
林烟饿着肚子，正伸长脖子往店里打探有哪些吃食，蓦地听阮玉山这么一句，下意识道：“啊？”
阮玉山一个眼神还没斜过去，他又反应过来：“哦！”
接着忙不迭跑去牵了九十四，拉着人走到一半，又回来道：“老爷，那绳子……”
阮玉山说：“解了。”
绑了一上午，也够人长记性了。
林烟急匆匆的，为了自己和九十四快点吃饭，就近找了个换衣棚进去选衣裳。
守棚的是个体型丰腴的中年妇人，头上裹着块粗布巾子，皮肤粗糙却面发红光，嗓门也亮堂，一看来了客，赶紧放下手中布料和针线，熟门熟路地招待起来。
林烟哪是个会选衣裳的，跟在阮玉山身边久了，挑东西的标准只往阮府那一档子凑，当即便指着架子上一件翠底银丝竹叶纹的布绒袍道：“就要那件！”
平民百姓卖不得王公贵族的衣裳，什么阶层用什么衣料，各城各州虽有不同的律法，但都大同小异。这棚子里挂着唯一一件绒袍，那也是极普通的布绒。只是布料虽非上等，整件衣裳做工却十分精细，上头无论花纹还是缝合处的用针走线都是一流。
据老板说当初在此换下这套衣裳的人家中曾有人在天子府做过绣娘，只是那人偶然外出仓促，无奈才在此换下了这套衣服。怎知正是这衣服太精致的缘故，南来北往那么多人，期间在店里换衣服的无数，都不曾有人对这身着装有过想法。毕竟会在这等小摊上换买衣裳的，也出不起几个能买下的大钱。
林烟一听，更是要定了这套衣裳：“拿下来——我们老爷今儿就把这钱出了。”
九十四只是顺他所指瞧了一眼，便把视线撤下。
他看出林烟满身孩子气性，并不把这话当真——林烟愿意买，阮玉山可不一定。
衣棚老板也劝：“小公子要不再去问问你家老爷？”
林烟大手一挥：“我家老爷从不说废话，举凡是没特地交代的，那就由我们手下人自己做主。”
这倒确实是阮玉山的脾性。他向来不是思虑不周的主，打发了人做事，只要没提及，那便没所谓。
林烟掏了钱，老板欢欢喜喜地取下衣裳，递到九十四跟前。
这时他双手已解了绑，从手背到小臂都被麻绳捆出深深的红痕，红痕没消，还有一对沉重的镣铐和铁链拷在双腕。老板习以为常地将目光掠过他的双手，并不作怪。
如今天下动荡，妖物横生，百姓过得朝不保夕，对各类怪象都已麻木，区区一个戴着锁链的凡人，不足为奇。
反倒九十四伸手接衣时踟蹰了。
他抬头朝远处望去，衣棚后方的河流在萧瑟秋风下泛着灰暗的光。
九十四对林烟开口，提出了一个请求：“我想去洗。”

第9章 包子
他的中土话不算流利，胜在语速缓慢，表达准确。
林烟见他满手灰尘，脸上血痕未净，这才想起从饕餮谷到现在这一路，九十四都还没洗过手。
“是该洗洗的。”他虽惊讶九十四一个从未出过饕餮谷的蝣人竟会如此清晰地表达中土语言，但第一反应还是先应下九十四的要求，“去吧，我同你一起。”
二人正要往河边迈步，老板将他们拦住，手里一边往衣料上绣着刺绣，一边神色如常道：“这河岸一直不太平，先不要去。赶明儿了慧小师傅来告了亡经，先把人烧了，将里头的东西超度，你们再洗。”
林烟转过来，愕然道：“烧人？”
——当他诚惶诚恐拉着九十四跑回去把这话转述给阮玉山时，阮玉山刚点好两大碗龙须面和两盘黄焖羊肉，听见林烟的话，也是这么问的。
平日在家里用膳，阮玉山是六个前菜，八个硬菜和十二个小菜一桌，点心与粥品另占一桌，若在秋冬，要吃锅子再立一桌。他自己做得一手好菜，因此在府邸吃起饭来就更挑剔，这会子出门在外，让他简单干净吃碗热面也过得去。
至于为什么自钟鸣鼎食之家出生的阮老爷竟然还会生火做菜，那得另说。
小二端上来面和羊肉，又拿两个空碗，林烟扭头瞅了瞅被拴在门口的九十四，回过头拿起小碗，准备把自己的面挑一半出来，却被阮玉山拦下。
阮玉山同小二吩咐道：“拿几个包子，羊肉的，要新鲜。”
又冲九十四扬了扬下巴：“给他送过去。”
小二面露难色。
阮玉山看出他因何为难，便道：“连同给他的碗，我一并付钱。”
因着九十四手腕间镣铐未取，袖子脱不下来，加上林烟忙着回来给阮玉山说事儿，他那身糟污的狗皮衣裳到底来不及换。
他一身囚犯打扮，又与马拴在一起，满头乌发乱得打绺，饭铺嫌他，怕他脏了碗，让别的客人晓得，生意做不下去，小二不好交差，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阮玉山既然肯连碗一起买下，那再好不过，小二到了老板面前也不会被挑错，自然伶伶俐俐地给九十四拿包子去了。
林烟眼珠子一转，忙道：“他还想洗手呢。”
说完便打量阮玉山的反应。
阮玉山对小二说：“让他洗。”
林烟生怕小二听不见，追着补充：“水盆的钱我们照付！”
虽说九十四只是买回阮家的一个祭品，阮玉山看不上眼，但还不至于在这些地方短了人。
小二忙不迭应声，跑去后院打水招呼。
包子是事先蒸好闷在笼屉里的，小二溜进后厨，先拿一个大海碗打了水，再捡了三个包子到另一个碗里。
关上笼屉转念一想，大堂的主顾只说给外头那人拿几个包子，却没说到底几个，于是一转身，又回去多拿了一个放进碗里。
四个拳头大的鲜羊肉包子，一碗澄亮的井水，端到九十四跟前时，九十四只是望着水不动。
这样干净的水，他从记事起几乎没有喝过。入口都是奢侈的东西，现今却只拿来给他洗手。
小二瞧他愣怔不语，又看见他皲裂出血的嘴皮，低声道：“喝吧，留点儿洗手。”
九十四略微错愕地抬头，小二端水的手已经抬到他嘴边，絮絮宽慰道：“那些老爷们不缺吃不缺穿的，听你要洗手，便只知给你水洗手，哪晓得这样好的水，真端到面前，比起洗手，还有更大的用处呢。家中高台筑，不见河边骨，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儿——喝吧，洗了手吃包子，我再给你打一碗水。”
他话没说完，九十四已低下头，先小口啜点儿水，再试着张嘴喝第二口。随后便就着小二的手埋头进碗里一口接一口地饮起水来，饮得喉咙中咕隆作响，一听就是久旱逢甘霖，渴了太久了。
一眨眼水碗见了底，小二眼疾手快地把碗抢过去：“剩两口洗手呢！”
九十四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把手举到碗口下，静静摊开，等着小二往手里倒水。
第一口水倒下去，九十四把手心手背和手指的灰尘洗了个遍；第二口水倒下去，那些脏污便冲走了。
小二把那碗包子塞到他手上，九十四湿着手要去拿，手心又被塞了一张抹布。
“把手擦了吃，”小二指指那张原本搭在自己肩上的抹布，“干净的。”
九十四捏着比自己一身衣裳白净不知多少的抹布，终于开口：“谢谢。”
“什么？”小二凑过耳，没听清。
九十四抬眼，直勾勾盯着小二，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个好人。”
他有一对十分英气的长眉，沿着俊俏的眉骨细细地长到眉尾，莫名展露了一点秀丽。正是由于眉骨高的缘故，九十四的双眼额外深邃，但或许是饕餮谷的泥灰整日遮盖住他的面容，便很少有人察觉到他这双好看得仿佛生在异域的眼睛。
与他对视久了，会发现他的眼珠边缘带着十分浅淡的蓝色，若不观察细致，十分难以察觉。
小二冷不丁撞上他的视线，直直看进他的双眼，恍惚间有一瞬的呆愣，再回神时九十四已低头吃起包子来了。
小二抬起胳膊摸摸自己后脑勺，挡住耳尖后方的一点泛红，心里念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嘴上“嗐”的一声：“什么好人，都是乱世活命人。”
说完也不等九十四的回应，拿起水碗朝后院那口井去了。
蝣人一辈子生在笼子里，死在屠刀下，别说筷子，连碗都没摸过几次。阮玉山阻止林烟挑面给九十四，改让小二送包子，这倒还算思虑得周全，否则真得了一碗面，九十四还得现学怎么使筷子。
店里的包子不便宜，但用的都是真材实料，前一晚现杀的羊，剁下羊前腿和腹肉卤到早上，做饭的师傅天不亮就起来和面装馅儿，蒸出来的包子皮薄馅大，油亮油亮的，肉汁浸透了包子皮，一口下去全是入了卤味的羊肉。
九十四从碗里拿起包子，先轻轻闻了闻，再小心地咬一口。
包子入口时他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接着睫毛颤了颤，嚼得更慢更仔细了。
羊肉汤汁沾到他的嘴角，他不自觉便抿唇去舔。
一道毫不遮掩的视线始终明目张胆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九十四舔过了嘴角的肉汁，忍无可忍，掀起眼皮对视过去——果然还是阮玉山。
阮玉山总用那样赤裸的目光盯着他，根本不在乎他是否会感到冒犯，也不在乎被他发现，就像看路上随手捡的猫儿狗儿。
不过是仗着自己的力量和权力，知道就算把人惹急了，九十四的爪子也挠不到他脸上。
一路到头，从骑马到吃包子，明知许多世面九十四不曾见过，阮玉山还故意给他机会，就为了看戏一般瞧他的反应。
九十四真是不明白自己的反应有什么好看，没吃过饭的人吃到第一口饭也要被盯。
他被阮玉山盯烦了，皱起眉，忍住瞪回去的冲动，转了个身，背过面儿吃包子。
阮玉山坐在自个儿桌前，突然一哂：“装模作样。”
林烟正闷头嗦面呢，听见自家老爷莫名其妙笑了一下，还嘀咕了什么话，一头雾水地从碗里抬脸：“啊？”
“没什么。”阮玉山收回视线，从竹筒里拿起筷子挑面，“有人玩欲擒故纵——你刚才说什么？烧人？”
说话间他的眼神蜻蜓点水地朝九十四那边掠过，看见九十四背着他咀嚼时露出来的那点腮帮子停止了鼓动，随后像是悄悄把头往这边偏了偏，似乎也想听听林烟和他的交谈。
“哦，”林烟见他没事，又赶紧吸溜一口面才说，“方才衣棚那老板同我说，每月逢朔望之日，他们这河岸边入夜就有怪声儿。我问是什么声儿，她也说不清楚，只说像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往河里跳。又问她可曾出去瞧过，她说没人敢。村里人都说这河邪性，没必要去招惹，到那两天连靠都不敢靠近。赶巧前些日子来了个和尚，到河岸边转了一圈，就瞧出这河水不对劲，又说自己能解决，只是要等些时候，让他回去做个人来烧了，才算了事。”
这话就很奇怪了。
河边一带的村民不说上千也有数百人，夜里听见怪声，若是单枪匹马不敢多看也就罢了，多几家人联合出去，再不济打着灯笼放鞭炮，还能被鬼屠了村不成？哪有数百人齐刷刷被孤魂野鬼压制的。
阮玉山察觉蹊跷，只是不点明，他挑面的筷子悬在空中，眼角骤然一紧，反而捕捉到林烟后半句话：“做人来烧？什么邪魔歪道的法子？”
“起先我也这么问呢，后来老板解释，说是那和尚所谓的‘做人’，只是从村子里每个人身上都取一滴血，拿回去混入泥浆，七天之内捏个泥人儿出来，做成小孩儿模样，再略使些手段——老爷以前同我讲过，说娑婆中原有一门子邪术，叫‘傀儡术’，便是用木头做成小人儿，背面刻上生辰八字，小木人儿便能活灵活现地变作肉身，任人操控，想来那和尚是不是用的这法子，捏了同孩子等身大的泥人拿去焚烧作法，也未可知。”
林烟说到这儿，忽然眉飞色舞，压低声音道：“可巧了，老爷您猜，那和尚的法号是什么？”
这天底下林烟认识的和尚拢共那么几个，一只手都数得完，根本没什么可猜。阮玉山扫他一眼，夹了一筷子黄焖羊肉：“总不能是净通那老秃驴。他舍得跨出舍春禅堂的大门了？”
林烟一拍桌子：“那倒不是，但也并非全无关系。”
他故意凑近道：“是他那个早年间不学无术，后来被赶下山的小弟子。”
阮玉山挑眉：“了慧？”
林烟努努嘴，点了点头，终于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安生吃面。
“这下有意思了。”阮玉山哼笑，“净通老和尚恃才傲物，假清高了一辈子，偏收了个徒弟败坏他名声。在山上成日混吃等死，贪财好色，下了山坑蒙拐骗，可怜了慧那好脾气师兄，下山寻他四年未果，今日倒叫我给碰上。”
“可不是么，”林烟啃着羊肉搭腔，“去年过节老太太还见天儿念叨呢，说——”
说到这儿林烟话语微顿，捏起嗓子学道：“云真那小兔崽子，早时年间有他师父教导，逢年过节还晓得来园子里瞧瞧我老婆子，陪我这个老不死的解解闷，自打他那师弟负气出走，他是师父也不要了，老太太也忘了，满天下地打转，找了两三年连他师弟的影儿都没见着，这也罢了，自个儿的音信也不传回来。净通倒是看得开，说生死有命，半点也不担心两个徒弟。难为我这个老不死的还挂念，年轻人，这点儿都想不明白——他师弟躲他呢。”
说完，林烟又对着自己手边的碗作抚摸状，继续故作沙哑地模仿道：“林烟儿乖，林烟儿听话，咱可不学。哪天你家老爷为了谁离家不回，咱可别追，他要寻死觅活就让他去！反正我瞧他也不是能安分死在府里的命，这辈子做不成阮家的鬼。林烟儿你就留在园子里，给我这个老太太送终，啊？”
一通活灵活现地表演完，林烟嗓子快捏冒烟了。他喝了口水，自己对着刚才那番话乐个不停：“老太太整日死啊死的挂在嘴边，整个府里就她最长寿！那天金鹊还说呢，照老太太这么活下去，保不准以后还能给老爷你送终。
“不成想他嚼舌根子的时候老太太正好在后边，杵着拐杖就给他一脚，摔得他在地里滚了两圈，落进花园那个鸳鸯池，挂了一身发菜不说，起来还得自己去领十个板子！挨完了打回去还跟我们嘀咕，说老太太老当益壮，九十六的人了，踹起人来还那么得劲儿——老爷，您说老太太真这么活下去，最后会不会成仙儿啊？”
阮玉山素来不介意林烟口无遮拦地在他跟前说这些生死之事，毕竟家里老太太就总带头，久而久之，府里人对此都不怎么避讳。最后那句话他没答，只是带笑剜林烟一眼：“老太太的虎头杖三天不打你身上，你也皮痒。”
“不过话说回来，”阮玉山吃完面，接过林烟递的锦帕，擦了嘴道，“既然碰上了了慧，那我就留下来看看是不是云真要找的人。若真凑巧，这村子里要等的了慧小师傅就是净通老和尚那个小徒弟，在这儿使什么歪门邪道，就直接绑了。
“或是告知净通来拿人，或是直接杀了，叫净通来收尸。好歹舍春禅堂头上顶的是红州阮府监造的名头，断不能让了慧顶着禅堂的名声在外招摇撞骗，惹是生非。”
林烟觉得很有道理：“可是谁去请净通大师呢？”
阮玉山望着他扬唇一笑。
林烟：？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阮玉山说留下时只说了自己，并没有说“咱们”。
林烟默默叹了口气，垂头丧气要去牵马：“那我去吧，老爷。”
阮玉山同他起身，吩咐道：“行李里的金银细软你一并拿走，路上瞧见好吃的好玩的尽管去买，若物色到合适的年货，也一同买了，不必吝惜钱财。倘或净通不愿踏出禅堂，你便问过他的意思，于我飞书一封送到此处，再一路玩到奉祥地界，与我会合。”
“哦。”
林烟闷闷应了，将自己一路为阮玉山带着的行李解下，挂到阮玉山的马上，转头看到正拴在旁边无言观察他的九十四，忍不住轻声提醒道：“我走了，往后就剩你和老爷了。”
九十四原本因为吃了顿饱饭看起来还不错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烟全然不觉：“老爷好性儿，只是嘴上不饶人。你别故意惹他生气，他必定待你不错。出门在外，他提防心重些，难免话不中听，你若肯顺他的意，也吃不了苦头。”
说完以后，林烟自觉也没什么可再交代的，便提胯上马，绝尘而去。
他嘱咐了这么多，九十四只听见开头那一句，就白着脸久未回神。
再要想听别的，只能瞧见林烟留下的一路马蹄痕迹。
九十四长长地望着小路尽头，怀里揣着用小二给的抹布包起来的三个羊肉包子。
包子他没敢吃完，过久了饱一顿饥一顿的日子，他习惯了每顿饭都留些口粮下来。以前是为百十八那几个弟弟，现在是为自己。
可惜霜气横秋，片刻前还滚烫的包子，不知不觉已变得冰冷了。
如同他才吃完饭好不容易暖起来的身子。
他摸摸包子，望着林烟远去的方向有些出神。
“舍不得？”
阮玉山的声音幽幽从耳边传来。

第10章 地符
九十四的脸色只僵硬了一瞬，随即便收敛目光转到一边摸起自己的马来，一副听不见阮玉山说话的模样。
长长的锁链在他双腕间被牵扯得哗啦响，阮玉山慢悠悠地两步跨到九十四跟前，挡住他所有的光，低声道：“你可以跟他走的。”
九十四放在马头上抚摸的右手又是一顿。
他没信，也不准备信，因此连开口向阮玉山求证的打算也没有，只是停顿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卖了他在那片刻的动摇。
动摇不是因为他真的有多喜欢林烟。
林烟也是好人，不会坏到像饕餮谷的人一样把他当笼子里的牲畜，但也不会好到因为善良就将他放走。
林烟的好被阮玉山的权力限制着，在对九十四的善意之上，更优先的是对阮玉山的服从。
即便如此，九十四也认为，待在林烟身边比待在阮玉山身边要好很多。
理由自不必讲，只要不是死人，稍微动点脑子都会这么想。
待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边，都比待在阮玉山身边强。
他的动摇在阮玉山眼下被敏锐地捕捉到，阮玉山带着点怜惜之意轻轻抓住他的右手，托到自己面前，接着竟然掏出了解磁石，打开他右手的手铐，似乎真有放他去找林烟的意思，柔声细语地劝：“想去就说，何苦装作听不懂人话？我看林烟儿也挺喜欢你的。”
九十四右手手腕的锁拷伴随一声清响打开了，露出皮肤上两圈被铁器常年磋磨出的可怖疤痕。
阮玉山将手铐挂在虎口，再双手交换这把连接九十四左手的长锁链往自己这边扯，直到链条一圈又一圈地绕在他的手上，最后在他和九十四之间彻底绷直。
这下只要九十四把左手也递过去，他就会解开磁石锁彻底放人自由。
九十四终于抬眼看向阮玉山，带着点莫名其妙的质疑和将信将疑的试探。
自由二字对于一生被禁锢的蝣人而言是连做梦都无法完整勾勒的泡影，笼子外的世界触手可及，然而他们永远无法彻底踏入，灵魂与身体上的枷锁得不到挣脱，他们终生守卫自己的自由，却没有行使的权力。
现在只要阮玉山把解磁石往他左手的手铐上轻轻一挨，再旋转一下，九十四就能感知自由的味道。
这是一种莫大的垂幸，冲击得九十四险些真的放下戒备，去相信阮玉山轻浮的眼睛。
阮玉山攥紧锁链，弯腰凑到九十四眼前，几乎与九十四眉抵着眉。
“可惜了。”
他的嘴角渐渐漫出笑意，因为离九十四的眉眼太近，他也发现了对方眼珠边缘那抹浅淡的蓝色。
灰头土脸到如此地步都尚有几分光彩拿来招蜂引蝶，难怪能使得街边小二都照顾有加。
阮玉山对九十四这些手段很是不屑。他将锁链往自己身前用力一扯，九十四被拽过去，差点贴到他的怀里。
阮玉山捏住九十四的肩，话里有话地说道：“我还要多玩几天。”
九十四眼眶睁了睁，听懂这话外意有所指的羞辱之意，瞳孔中闪烁的神采极速熄灭，目光冷却了下来。
他无心开口斥责，只垂下眼，错开与阮玉山对望的视线，自嘲般扬了扬嘴角。
蝣人日夜熊熊燃烧的渴望比不过贵公子一场轻佻的戏弄，九十四暗中握紧拳头，磨得简短锋利的指甲掐进自己掌心的肉里。
他真恨不得扑上去对着阮玉山撕咬一番，咬掉这个人玩世不恭的笑脸上每一块无耻的皮肉，同阮玉山打个天翻地覆鲜血淋漓，方才解气。
只是他明白，自己现在动不了手。蝣人虽不懂中土俗语，可天下道理都是一门，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现在命都在别人手里，要跟阮玉山较真，没被怄死就先被打死了。
只是恨自己怎么这么没骨气，别人给点虚无缥缈的鱼饵就引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摇头摆尾地上了钩，上赶着遭此欺辱。
刚才的片刻错觉不过是梦中一场天方夜谭，甚至可以说是他自己的想法越了界，竟然真的快相信有人一掷千金将他买下，会为了他一个眼神就放他离开。
于情于理这都不合逻辑，更何况他与阮玉山本就没有半点情分可言。
又觉得阮玉山莫名其妙得有些好笑，言行简直幼稚到了拙劣的地步。
全天下供人玩闹的乐子那么多，阮玉山就像跟谁故意杠上，非要使尽浑身解数在一个蝣人身上寻开心不可。仿佛寻开心不是最重要的，寻开心的对象是九十四才最重要。
颅内泛起一丝隐约的疼痛，九十四挣开阮玉山放在他肩上的手，冷冷瞪了阮玉山一眼，不再多给一个眼神，只别过脸，企图平复呼吸以止住这阵莫名的头痛。
还没匀过气，他的左胳膊往外一伸——又被阮玉山拉走了。
拆一个手铐是为了方便九十四换衣裳，阮玉山不做无用功，从一开始就在戏耍九十四。
河岸边稀稀落落插着几十来根高低不一的桃树枝，乍一看各自位置插得毫无章法，实则暗中结成了地符，相当于一道天然结界，普通人轻易无法踏入。
阮玉山坐在衣棚椅子里，手里擒着镣铐的一端，一边等九十四换衣裳，一边将视线放远，研究河边那道用桃树枝围成的地符。
平日里民间多见都是黄符，即以黄纸为底，配合朱砂，讲究点的会用道教专门用蛋壳和稻草杆子磨碎制成的黄纸用来点灵画符，起到一个敕请神威，辟邪驱魔的作用。不同的符术用的纸不一样，寻常多用黄纸，是因为黄色吉利，更早一点也有说有用黄纸代替黄金，终归也是为了图点好彩头的意思。
而地符呢，顾名思义，便是以土地代替符纸为底，借助其他工具，或是桃枝，或是柳枝，再不济石头子儿也行，在地上依照特殊的排列布局，或画或摆，再或者就是像眼下河岸边这样把东西插进土里，总之形式不重要，造符的人和手法对了，土地与工具相互组合成特定的法阵，就能起到震慑一方的作用。
同样的还有水符、火符、木符，甚至骨符——凡事都有两面，天地万物，属人这一种生灵最有智慧，出门在外总不会有人时时刻刻带着黄符，何况有些情况也不是简单一张黄符就能解决的，因此利用金木水火，黄天厚土制作符咒，那都是道法自然，不违背天理，可再走偏些，用上骨头，若是鸡骨猪骨牛骨也好说；若用人骨，那符术就彻底落入邪性了。
了慧——也就是阮玉山决定留在这儿守株待兔的那个被师门赶下山的小和尚——这儿先不说他。他有一个师兄叫云真，云真便是阮家老太太嘴里见天儿念叨说为了寻找小师弟就不管她老人家的那位，这两师兄弟在了慧被赶下山之前形影不离，一个成天把禅堂闹得鸡飞狗跳，一个从早到晚跟在后头帮对方擦屁股。
云真按理来说不应该做了慧小和尚的师兄，因为小和尚比云真更早几年拜入师门进到禅堂。
了慧三岁那年就被家里人送进舍春山拜到净通门下开始修习，彼时八岁的云真还在山下跟着个江湖道士拿点岐黄之术招摇撞骗。
那时云真也还不叫云真，他那做江湖骗子的师父看他傻头傻脑，唯有心眼还算实诚，就给他取名“二头”，意思是生逢乱世灾年，凡人都活不长久，他又比旁人更加老实本分，自小亏吃得多，便盼他多长一个脑袋，比别人多一条命，活得稍微久些。
果不其然，二头和他师父遭遇流寇，浑身上下被洗劫一空，就剩几本道术功法的簿子没被拿走，师父挨的刀子多，一夜没撑过去死了，二头守着那几本簿子等死的时候，被路过的了慧发现，捡回了一条命。
也算二头这名字取得好，当真就活得比他师父久些。
了慧把二头领回舍春禅堂，净通是有一命救一命的人，干脆把二头也收入了门下。但是二头先前儿已有了个师父，先入道家，又入佛门，自己却不肯把前师父留下的那几本道术簿子舍了，净通看他是没放下前尘，便没给他剃度，只给他改了法号叫云真，叫他在舍春山带发修行，也准许他留下那几本簿子，算是默许他释道两修。
二头成了云真，了慧见他大自己许多岁，不乐意做他师兄，非要做师弟，净通也就随了他们。
阮玉山小时候有几次随自家曾祖母——也就是家里那位老太太上山斋戒，闲来无事，便与了慧躲在禅房看云真的那几本簿子，权当解闷。
原本他与了慧是有过那么一段幼时情谊，可惜那了慧小和尚脾性太过顽劣，阮玉山见了就烦，没几年便不再一起玩了，只每年逢年过节，云真会带着了慧来府里向老太太问安，因此林烟也见过他们几面。
后来再听了慧的消息，便是舍春山下来化缘的小沙弥入府拜访时随口谈及，期间言辞模糊，似乎那小沙弥也说不清这人究竟是被净通赶下了山，还是自己负气出走，总之三五年来，云真下山寻他，二人皆不见音讯。
说回地符。这地符一物，便是阮玉山幼年同了慧一起，从云真那些藏书里学到的。
如今想想，里头记载的不过是些入不得眼的旁门左道和邪术偏方，著书者在里头所言无本，没有任何依据，想来下笔之人自己对这些东西也不甚了解，只是东拼西凑，四处摘抄，其中许多术法，要么拾人牙慧，写得详略不当，难以成章；要么就是只着做法，不言利弊。一本书看下来，没几个能学全乎的。
地符这一术法却是少有写得清晰明了的。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阮玉山小时候和了慧在舍春禅堂的院子里试过。
那时了慧大概八九岁，原本也是地主豪绅家的公子，只因出生时请过先生来算，说他命不好，注定多灾多难，需得送到红尘之外不问世事，剃度出家一心修行才能躲过命中劫数。
娑婆自来是有这些个说法，越是大户人家，倘或生出体弱的小姐公子，便要请人来看，若真是福薄，便不能留在家里，得送去佛门过清苦日子，否则一生享了自己不能享的福，便要受不能受的难。
阮玉山那个跟家里不太亲近的小叔叔阮招，便是这个原因被送出去寄养了十几年。
若是运气好些，也有家里不辞辛劳遍地寻找命格相同的孩子去做替补，免得自家心肝受那清贫之苦。
可惜了慧没有那样的福分，且不说命盘八字一样的两个人如何难寻，了慧三岁时家里也千辛万苦给他寻到了那么一位，送去出家，却没什么用，问家里请来的先生，先生只说必须了慧亲自入了佛门才行。
可怜了慧，才刚学会识字，就送来舍春山常伴青灯古佛边。
不过他很有做出家人的觉悟，虽然身在舍春佛堂，心却牵挂着五脏庙，时不时就在山里打点野味犒劳犒劳那个地方。
八九岁正是馋嘴的年纪，那阵子山鸡肥了，了慧趁阮玉山跟着自家曾祖母上山，拉着阮玉山跑到后坡上去捕山鸡，用的正是才从云真的书里看来的地符那一法子。
两个人照着书里写的，随便捡了些桃枝，在地上摆成只进不出的阵法，蹲守在山石后头，眼睁睁瞧着肥硕的山鸡走进阵法后原地打圈，怎么都不出来，二人随后欢呼雀跃，抓了山鸡烤着吃得满嘴流油。
后续是俩人差点点着了山火，把后坡险些烧成了荒山一座，了慧被净通关了七天禁闭，抄了三十三遍佛经——虽然这佛经极有可能是云真帮忙抄的。阮玉山这边则简单得多：被老当益壮的曾祖母伺候了一顿家法，打得两天下不来床，从此再没上过舍春山。
如今看这河岸周围的桃枝摆阵，确实有几分像了慧的手笔。
不过多看几眼阮玉山便看出了怪异——摆是这么摆，但这手法怎么着都瞧着有些稚嫩。
晌午时分，外头进来的人多了，大都从棚子里取了衣裳，再意思意思地丢几枚铜板补了差价，再就地草草换过衣物离开。
做这换衣棚的老板是个细致人，原本这里头就搭了两间屋，一间挂衣服，另一间用竹板隔出来给人换衣服，只是来往过客大多不讲究，也只换外衣外裤，即便特地留了隔间，仍少有人专绕过竹板去里间脱衣裳。
倒是九十四，得知有多余的隔间，图新鲜似的就往里头去了，在里头脱到一半又回到阮玉山跟前，一言不发地伸胳膊。
原来是脱下来的衣裳得从九十四没解下镣铐那只手的袖子撸下去，从头到尾地穿过阮玉山手里牵着的锁链才算能脱完，方才林烟带着九十四过来没换成衣裳就是这个原因——镣铐没解，衣裳脱不下。
阮玉山这点上不啰嗦，他早看九十四那身乌黑的狗皮不顺眼了，脱下来的衣服袖子穿过他手里另一端手铐，被他扯下来丢到一边架子上。
这边他才丢完衣裳，就听旁边老板“哎哟”的一声，扭头去看，老板正牵着九十四左看右看，夸赞这孩子脱了衣裳竟这么白净。
九十四的白净不是细皮嫩肉的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甚康健的苍白。
不过这年头百姓都过得动荡，奔波流亡的多，安稳清闲的少，天天食不果腹，个个面黄肌瘦，白净两个字听着简单，真要找，只有高门大户的公子小姐们才能找得出来，再说了，就算是高门大户的人家——就说阮玉山，长得也不白净。
不过不白净有不白净的好，阮玉山那样的威严和精气神，长得白净了，反倒别扭，合该生来是那样深沉的肤色，才配得上他一身风雨不惊的气度。
九十四就白得很合适。
蝣人骨架修长容貌俊丽，浑然天成自不必说，这是古书里写了的，加上他大抵生来有些特别——从那双眼睛就能看出九十四身上混杂的几分极北的异域血统，因此他皮肤比旁人更白亮些，况且关在饕餮谷的蝣人成日成日地闷在地牢，只有练功和斗场表演时才被放出来，即便被晒着了，凭蝣人身体的恢复能力，也影响不了什么。
老板拉着九十四还想再夸，猝不及防感受到身边一道鹰隼般的视线，看见阮玉山不算很有耐心的神色，决定收起废话，对九十四和气道：“快去换吧，快去。”
阮玉山和九十四之间的锁链很长，长到足够让九十四绕过竹板走到隔间，而阮玉山还能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每个蝣人都是这样拖着长长的锁链在饕餮谷长大的。
九十四从老板手里接过那件走线精细的绒布衣裳，先很轻地在手里摸了两下，随后才走向隔间。
他没穿上衣，光着背，阮玉山就这么看他的背影。看他那对细瘦的脚踝，勉强靠盆骨才能挂住的下衣，到那截又细又韧的腰，最后是背上蝴蝶骨的珊瑚刺青。
阮玉山的目光懒洋洋的，一直盯到九十四消失在竹板后才收回去。
随后他将胳膊肘撑在椅子扶手上，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喉结滑动了一下。

第11章 伎俩
哪晓得九十四才绕进隔间，没片刻便朝这边学着林烟说话的音调喊：“……老板？”
这还是阮玉山打从饕餮谷出来头一遭听他主动开口说话。
先前林烟带九十四来这儿时，九十四在衣棚里也说了话，说想去河边洗洗，可惜当时阮玉山不在，就算在，那话也不是说给他听。
从开始到现在，两个人明争暗斗的不少——虽然都是阮玉山自个儿犯欠，但九十四还真没主动搭理过他，连开口说话都懒得费力。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九十四那嘴，对着林烟张，对着饭铺小二张，甚至对着路边衣棚的老板张，就是不对他阮玉山张。
阮玉山也瞧出来了，不过他不急，他就是乐得看九十四这副跟他作对的劲头，没劲头的他一路带着也没意思。
老板坐在外间缝鞋垫子，里间的声音她没听见。
九十四只能再度开口：“老板？”
阮玉山低下头，把玩着手里的锁拷，哼着声儿地笑了一下。
九十四的中原话说得不太准确，尤其是像“老板”这样听着林烟说了自己才现学的称呼。
他喊得轻，似乎是对自己的咬字也没多大底气，没敢喊清楚了，怕出错，像只初初入世模仿凡人说话的动物，一声一声的，猫抓一样喊得人心里痒痒。
好在这回老板听见了，放下手里的箩筐赶过去，一看才知道是这衣裳穿起来有些复杂，九十四第一次上手，没人教过他怎么穿，拿在手里像个烫手山芋，从哪套进去都不晓得。
亏得老板是个古道心肠的大娘，九十四的模样也讨她喜欢，乡野村户不讲究礼节，当即给九十四拿了新裁的中裤，手把手教起九十四怎么穿衣服。
九十四也来不及不好意思，有人教他东西，他忙着一心一意用耳朵听，用眼睛学。即便只是穿衣这般小事，套裤子系裤腰打结绳，哪儿叫裤脚哪儿叫裤头，中原话怎么形容一个动作叫打结，他是一点儿想学的也没落下。
讲着讲着，老板瞧他学穿个裤子都郑重其事，免不得拿他打趣玩笑。
女妇人淳朴浑厚的笑声夹杂着九十四间歇的低声回应传到外间，阮玉山渐渐又听得心烦。
他也想知道里头在笑什么，可是看不到，他听着就烦。
隔断两个屋子的竹板由一条一条的竹篾子捆作一排制成，阮玉山坐在竹板下侧方，视线顺着老板传来的方向望过去，正好透过一条条竹篾子的缝隙看见里头一分半点的情形。
九十四的身体高挑又伸展，饕餮谷的地牢不见天日，把他捂得上半身没血色，下半身也苍白，在斗场上跑一圈也没让灰钻进九十四的衣裳里。
老板在隔间手把手地教九十四穿衣服，九十四就老老实实听人家的弯腰抬腿，转着圈地叫隔间外的阮玉山把他看了个精光。
阮玉山也不避讳，抬起右脚驾在左边大腿上，大爷似的靠在椅背里地坐着，对着竹篾子就明目张胆地看，直勾勾地看缝隙里那个乌发韧腰的身影。
看九十四身上和脸上一样都没几两肉，看他使力时胳膊和脚踝皮肤下的青筋，看他跟随动作扇动的蝴蝶骨，看九十四生得两腿纤细，人却不瘦小，浑身上下每一寸都长得成熟又流畅，不然也做不到在蝣人堆里像大哥似的护着那些小蝣人。只要多喂点饭，脸色长好了，同那些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公子哥儿们差不到哪儿去。
阮玉山光顾着看九十四，忘了看看自己，没看看自己刚刚眨了几次眼，又滚了几次喉结。
再出来时，九十四脚上换了双布靴，正衬他那件新换的衣裳，淡灰的布，普通人家最常见的颜色，走线却很严密，一瞧就是老板送的，想来林烟替这件绒布衫子补的钱不少，甚至相当有结余。
他攥着自己的衣领，中衣外衣都还有一截袖子没穿，就是得要阮玉山亲手把拿着的锁链和手铐穿过去的那一边袖子，否则就穿不上——方才这衣服就是这么脱的，现在还得这么穿。
其实这是把九十四另一只手铐打开就能解决的事儿，阮玉山人在这儿，守在九十四跟前，就算九十四暂时解了手铐也跑不了。
他一个才满十八的蝣人，整天饭都吃不饱，就算在饕餮谷常常被拉出去野训，练就的也是一身胡乱打法，脑子再灵光，也没三头六臂，横竖是比不过满身长技的阮玉山的。
可阮玉山偏不。偏要只拆一只铐子留在手里，要九十四褪着一边袖子站到他面前找他帮忙，他再漫不经心地给九十四把袖子穿上。
以前老太太骂他“一辈子大半时间都浪费在不中用的地方”，大概就是骂他磋磨的这些时候。
九十四尚未走近，阮玉山摇摇手里的链子，使唤什么似的对着九十四招手：“过来。”
阮玉山是这么个臭脾气——想看的东西他就要看个够。不仅要明目张胆地看，还要招摇过市地看。看得自己的想法昭然若揭，看得旁人敢怒不敢言。
先前里间里老板的调笑声吸引的可不止他阮玉山一个人的目光，这会子过了饭点，正是过客涌到这些衣棚里换衣裳的点儿。
九十四从里间出来了，阮玉山又这么一发话，大家伙或多或少都有把视线往他这儿探的意思，想看看躲在里间换衣裳的讲究人是个什么模样，又怎么能跟老板那样谈笑风生。
眼下这人换了光鲜打扮，刚才吃饭的时候又蘸着水擦了两下脸，勉强露出点本色，浑身上下就剩头发还有点乱，一绺绺的打着卷儿披散着。
但一看正面，头发正衬得九十四的高眉深目在他那张瘦削瓜子脸上清晰亮丽地显露出来，倒更有几分外邦美人的味道。即便他人吃不来这口美色，又或无心垂青，也还是难免侧眼多加打量。
阮玉山的视线定在九十四脸上，这是他一贯的行径。就算不移目，他的余光也把那些人的试探在眼底收了个十成十。
旁人不看九十四还好，一看九十四就跟觊觎了他哪块逆鳞似的，惹得阮玉山那双原本还像是似笑非笑的眼睛，一下子又添了层阴沉。
阮玉山阴沉了，遭殃的就是九十四。
他毫无预兆地将手中锁链往自己身前猛然一扯，在九十四踉跄撞来的同时站起身。
阮家人都生得个儿高腿长，阮玉山也不例外。脚下的金丝软底挖云长靴包不完他健长的小腿，一站起来就是一道人墙，影子投射下去正好把偏头碰到他肩膀的九十四笼罩在自己面前。
九十四并不矮小，可跟对面比起来还是差了大半个头。
阮玉山长得是宽肩蜂腰，挺拔有力，抬手攥住九十四时不给人一点挣扎的余地，使八成劲儿就能把九十四凿在手上，钉在怀里。
他圈住九十四，胳膊横在九十四的后背，全然意识不到自己几乎快把人压到窒息。
冰冷锁链一路穿过袖口，摩擦着九十四的胳膊。九十四被迫贴在阮玉山胸前，费力把头转到另一边，垂下眼，瞧见阮玉山在帮他穿袖子。
周围的注视还没散去，阮玉山侧脸看到九十四乌黑的头顶，把九十四披散的头发拨到右肩。
九十四有一头浓密的长发，长达腰际，不知是临近塞外的饕餮谷长日里狂风吹就，还是由于太久没有仔细打理，他的长发总是成绺地卷曲着，都说蝣人成天吃不饱穿不暖，可九十四的头发摸起来却并不干燥似枯草，反而黑得发亮，想来是蝣人体内骨珠玄气充沛，有气血滋养的缘故。
阮玉山给他穿好袖子，就差把肩膀那块儿的衣裳给拉上去，就能系腰带了。
九十四正等着从阮玉山怀里退出去好好穿衣裳，忽然间感觉对方将他抱得更紧。
阮玉山的手在往他左边肩膀后伸。
九十四心中暗感不妙，还没来得及应对，突觉左肩一凉——阮玉山把他左边穿好的衣裳从后背扯下去了！
鲜艳刺目的朱红珊瑚刺青登时暴露在众人眼下。
会到这种地方轻车熟路换衣吃饭的都是四处闯荡的老江湖，因为这些摆摊搭棚子的小店都不在官道，是小道，没点游历经验的年轻人又或者身价高的公子小姐们没事儿都不走小道，危险性高。
不少嗅觉敏锐的人闻到了九十四后肩膀刺青上尚未消去的那股饕餮谷特有的刺青药水味，明白过来这是个蝣人，随即眼神一变，带着些许鄙夷地挪开目光。
长得再好看，是个蝣人，那也没什么看头——谁会觉得一条狗好看？一头羊好看？欣赏蝣人的美貌，那是有病。对着蝣人多看两眼，自己都掉价。
还有少数几个没眼力见或是认不出那块刺青的楞头，杵在一边探头探脑的想多看九十四几眼，阮玉山一挑眉毛，斜楞眼过去，直把那些人盯得躲躲闪闪别过脸去，他再去扫视其他人。
谁敢盯九十四，他就盯谁，直盯着棚子里任何人不敢再把眼神往这边扫一下，他才舒坦。
转过头，他贴到九十四耳边：“用了什么法子哄得人家老板送你衣裳又送鞋的？”
九十四后颈脖子一僵，原本因为跟老板玩笑一场而稍有霁色的脸也冷了下来。
他的中衣和脚上新鞋是老板送的不错，却不是他刻意去哄的，只因老板瞧他一身穿得单薄，没件中衣实在说不过去，又告诉他先前林烟给的补金很有富余，才又给了他一双鞋子。
九十四本说不要，又怕自己话说得不准，干脆推开了老板递的衣裳，最后只听老板说了一句“规规矩矩穿衣裳才像个人”，方动摇了心旌。
阮玉山自然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只见他一听自己说话就拉下脸，心中无故添了三分愠怒，却不愿意表现出来，反而笑吟吟地在嘴上刻薄道：“你还真是——满身不入流的伎俩。”
九十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若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很难发现他那一瞬间皱眉的动作。
阮玉山极快地捕捉到，毫不怜惜地捏住他两边下颌，逼迫九十四把脸朝向自己，低下头去凉阴阴地反问：“……怎么不对我使使？”
这话听着像质问，仿佛阮玉山真希望九十四对他使点什么伎俩示弱。
九十四静静凝视阮玉山的神色，却在心里明白：若自己真有点什么求他帮忙的心思，一旦向上开了口，只会得到阮玉山更刻薄的讥讽。
片刻前好不容易散去的头疼感又再度在头脑中席卷而来，九十四疼得咬了咬牙，眼角难以控制地缩了一下。
他借此机会对着阮玉山偏头弯了弯眼睛，皮笑肉不笑地问：“你也配？”
这是他出来后对阮玉山说的第一句话。
阮玉山显然是看懂了他的故意激怒，蓦地撒手：“恬不知耻。”
两个人短兵相接只在电光石火间，阮玉山的力气大到把九十四往旁边甩开了两步，九十四双肩下挂着衣裳，没来得及拉上领口，线揉了揉自己的下颌——阮玉山再晚一刻放手，他的骨头就要被捏碎了。
还没揉够，他那只解开了镣铐的手又被阮玉山捏住。
“咔哒”一声，离开九十四不到半个时辰的镣铐再次拷回他的手上。
阮玉山干燥温热的的掌心顺着九十四的手腕摸到他左肩后方的刺青，再用力往他蝴蝶骨上一按：“穿好你的衣服——守好你的本分。”
这刺青扎在九十四的身上，像九十四的逆鳞。
其他时候面对阮玉山再怎么飞扬跋扈，一旦被碰到这个地方，九十四就宛若没了手段，被挟持得一败涂地。
阮玉山见九十四神情僵硬，眼中因为同旁人相交而升腾出的光彩在他的拿捏下也渐渐黯淡，一直到那抹神采彻底变得灰败，他终于松手，打一个巴掌给一个枣似的替九十四拉上衣领，温声含笑道：“这衣裳衬你，少穿一刻都浪费。”
一边说，还一边将九十四卷曲的长发轻轻拨回后背，用手指替人理了理，发现九十四头发太乱理不直，便算了。
阮玉山从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不高兴，所有人都别想高兴。别人因为他的不高兴而不高兴，他就高兴了。
木棚子里门窗对开，深秋寒风一起，呜咽着吹进来，九十四衣衫不整的身体从那片刺青起，被风吹得越来越凉。
他拽起另一边衣领，柔软的中衣衣料摩擦过他的刺青，九十四置若罔闻，一脸平静地低头系好衣带。阮玉山已去到老板身边与老板低声交谈，九十四耳边只听到秋风唏嘘，并没注意他们在商量什么，也没看见站在老板身边的阮玉山视线从没离开过他。
阮玉山爱看九十四这副憋着股劲儿的样子：自以为把头一低，就能装得逆来顺受不争不抢；实际上谁都看出他满肚子弯弯绕绕，低下去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想的永远是怎么报仇的事儿。
商量事毕，阮玉山信步走向门口，经过九十四时十分顺手地把人拽走，同时朝老板手里掷了两粒银锭子：“这算其他衣裳鞋袜的钱。”
意思是额外送九十四那套中衣和鞋袜不白送，该给多少还给多少，而且只多不少。
老板颇为无措，追着要把这银子还回去，直言先前那位姓林的小公子早已把差价补得很足，就算再买下两套衣裳那也够了，何况九十四的中衣和鞋袜本就是她额外送的，不必付钱。
阮玉山跨出门槛，听见老板这话似笑非笑地回头，开口时分明是亲和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如芒在背，满棚子曾朝九十四打点过的人听着更觉得好似意有所指，指桑骂槐：“我的人，还沦不到被不相干的东西记挂。”

第12章 装睡
言毕，他看似好心地指指老板身后，提醒道：“你笸箩翻了。”
老板回头，一看还真是，笸箩翻在桌上，里头的布料连带着针线大片被她的衣袖带着，像打泼的水一样落在地上。
那些布料翻起来，敞出上头的刺绣，竟无一不是赤色的莲花花瓣模样。
阮玉山的视线在那些刺绣图案上停留了一瞬，趁老板回身收拾的当儿，大步一跨，走出门外，顺带将九十四一把扯走。
这一把险些将九十四摔个趔趄，即使如此，九十四踏出门前也不忘长臂一勾，把先前放在一边的几个羊肉包子捎走。
阮玉山信步在前，一边去牵马一边乜斜着往后嘲讽：“你倒不忘本。”
只知道吃。
九十四依旧是充耳不闻，不管听不听得懂，权当阮玉山的话是放屁，半点不往心里去。
二人一人牵一匹马，阮玉山在前，且行且深思，另一只手拽着九十四的链子，思索的同时还能抽出空子时不时故作恶劣地把人往自己这边扯一扯，只要余光瞧见九十四被他扯得偶尔摇晃，他就心情愉悦，仿佛是为了对其方才在换衣时的表现进行惩戒。
阮玉山的惩戒如同睡觉时小孩不停往枕头上扔的石子儿，无伤大雅，却足够叫人心烦。
九十四最初被拽得几度脚下不稳险些打滑，每每被阮玉山捉弄便横眉瞪过去，次数多了他发觉这人是越给颜色越来劲，遂扭过头，虽然心里早想把阮玉山打个落花流水，表面依旧任阮玉山如何拉扯，都不理会，即便因此走得蹒跚摇晃，也决不赏对方半点眼神。
果不其然，多来几次，阮玉山自觉无趣，便低着头想事去了。
方才他同那衣棚老板交谈，对方听闻他打探了慧相关，颇为意外，得知是他是了慧故友，更是万分挽留，恰好阮玉山也有意留下，同老板一商量，赁僦了对方空置的一栋房屋，原是老板为儿子读书时所盖，如今孩子远走他乡，屋子也空了下来。里头东西一应俱全，就连冬天取暖的炭盆和柴火也不缺，还有几件旧衣也随他们使。
这没什么奇怪，只是老板同他说话时，手中依旧飞针走线。作为人家吃饭的家伙什，干得麻利也是自然，但阮玉山瞧见，那老板在布料上绣上去的花纹，来来去去就那一个——总是赤色莲花花瓣。
若说为图方便，莲花花纹比不过最普通的祥云纹来得便利，若说为图好看，这东西又未免太过单调。
况且大量又单一地在所有布料上刺同一个刺绣，怎么看怎么透露着诡异。
此外，也不知老板是有心还是无意，提了两遍叫他夜间关上门闩，敲门也最好别应。
阮玉山一面想着，一面把目光瞥向旁边亦步亦趋跟着他的九十四，发现对方正望着远处被地符划起来的河面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阮玉山翘起嘴角问，“想把我丢进去？”
九十四瞅了他一眼，暗暗震惊于自己的想法竟然被他如此轻松地一语道破，表面却八风不动，回头摸摸自己的马，简洁地用中土话回答道：“脏手。”
阮玉山早料到他不会好好说话，当即笑道：“什么脏得过你的手？”
九十四说：“放你嘴里搅一圈。”
他到底没把中土话学到运用自如，成句的话脱口只算得上清楚，不够流利，语调也一马平川，听起来反倒很有些异域风味，因此羞辱人时暂时还做不到和阮玉山旗鼓相当。但胜在思维敏捷，阮玉山上半句说出口，他闷头沉默，其实下半句如何骂人的话早就打好了腹稿。
阮玉山难得能找到一个跟他呛嘴呛得有来有回的，恰巧对方又长了副好皮囊，骂他那些话听在耳朵里简直不痛不痒，甚至比不上九十四弄巧成拙的中土腔调来得有意思。
听九十四无伤大雅地呛他，阮玉山好似心里有块犯欠的皮正痒着就被人挠了两下，顿时心情大为愉悦，于是看九十四更顺眼了不少，连方才在衣棚的针锋相对也抛诸脑后。
凭衣棚老板指的位置，二人拌着嘴不知不觉到了村子。
方才若干河边小店并不属于村落范围，要进村还须得走一刻钟的路。
沙佘关已是大祈东部地界，幽北的村庄分布与红州是大相径庭。红州疆域辽阔平坦，村落的房屋大多散布杂乱，没有具体的边界，而幽北由于气候严寒，崇山峻岭中多有野兽出没，一个区域的村民大都是团居生活，村庄边界十分明显。
现下站在村子外围，阮玉山瞧着遍布周边的那几棵柳树，总觉得不对。
民间种树不说讲究珍稀宝贵，但总还是追求美观，高低看个景致。在村子外边种树，即便退一步连景致也不甚追求，但好歹也是有固定排列，规律分布，按照同等间隔栽种。
这几棵柳树，分布规律不论，位置间隔全无，硬说是野生野长的，也不像。
倒更排布得像某种阵法。
阮玉山自幼虽性情顽劣，但读书练功是一样不落，不说神机妙算，但也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世间玄术功法凡是他见过便都修过。若有奇形怪状连他都没见过的，这不该生在这飞不出金凤凰的荒郊野林。
这柳树再怎么诡谲，左不过是些邪魔歪道的手段，他既见了，留个心眼随机应变也足够解决。
想到这里，阮玉山也不犹豫，拉着九十四就进了村。
村子里每户人家的位置坐落有序，屋子并不难找，不多时二人便到了。
赁僦的屋子果然如对方所言，瓦屋前头有一方小院，院里水缸柴房连同储菜的地窖皆是满满当当，可见那老板平日定是个勤劳人家。
屋子里陈设简便，只有一张矮榻用于休憩，矮榻对面设一方小桌，想来就是那老板的孩子读书的地方。
这地方一切都简单干净，只是久无人居，难免落灰。
阮玉山到了这地儿也不矫情，院子外砌的矮墙边靠着笤帚，他一面进去，一面就拿着笤帚将灰尘落叶一并扫了。
同时还不忘提防九十四逃跑，把人和马一块拴在了院里的牛棚边上。
按理他是个金尊玉贵的主，上手做这些洒扫活计是万万不能的。奈何家里话事人是顶天立地的佘老太太。
阮玉山年幼出生时原也像其他公子哥儿们那样锦衣玉食地养着，被自小养成了个混世魔王的性子，还在家中得了个“鬼见愁”的外号，那时比他小两岁的无镛城世子谢九楼已因出口成章挥笔成赋而名扬东南，远在西北的阮玉山还拿着杆红缨枪整天追在小厮后头往人裤裆里放老鼠。
老太太早就看他不惯，外头成天说东边那个谢家的小世子为人品行如何百年不遇，再一扭头瞧见自家曾孙这个不成器的样，老人家更是心烦。奈何阮玉山亲父生母拢共就那么一个宝贝儿子，溺爱得无度，没人敢管。
终于等到阮玉山七岁，他短命的爹娘通通战死沙场，半大孩子落到佘老太太手上，用一年时间教他上手城中政务后，头一件事就是将他踹去驻军军营当了整整两年的劳役兵。
那时他年纪小，虽能提枪却无法上阵，老太太不准任何人宣告他的身份，营里只当他是路边捡的一只狼崽子，像对付所有新兵蛋子一样整日使唤他端茶送水刷马桶。
阮玉山在军营风吹日晒，不服气就跟人打架，被打得头破血流以后再不服气地继续给人端茶送水刷马桶。
两年下来，营里的人只有他打不过的，没有他没打过的。这倒是磨去了他身上不少公子哥儿的脾性，也磨出了他的烈性。
那时候阮玉山每天活着的期望就是一日三餐伙夫给的三顿口粮，以至于后来回了阮府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跟闹饥荒似的成天吃不饱。
府里过点不食，老太太不允许任何人给他开小灶。阮玉山要吃饭，只能自己跑去厨房开灶火。
他这样的人，要站就站最高，要吃就要吃最好，就连挑选蝣人都要买蝣人堆里最强硬最难啃的那一个。
初回阮府那几年，老太太不将就他，不让别人给他做饭，他就自己研究，日子长了，竟也练就一身好厨艺。
因此现在到了乡间瓦舍，做饭打扫他全然不觉有任何为难。
阮玉山钻进屋子一通捯饬，出来时已近黄昏，他卸下了身上的披风和一应挂饰，外衫下摆也因为碍事被掖进腰封。
一转头，他发现九十四已经靠在牛棚的柱子边坐着闭眼睡着了。
他认认真真盯着九十四看了片刻，确认对方是在睡觉无疑后，几乎在心里气得发笑：即便是在阮府，也没人胆子大到敢在他忙活的时候杵外头睡大觉！
阮玉山把笤帚一扔，发出不小的动静。
靠在牛棚边的九十四没反应。
接着阮玉山走下檐坎，一步一步迈至九十四跟前，脚尖抵着九十四的脚尖。
九十四还是闭眼睡觉。
阮玉山咬着牙根一声冷笑，负手弯腰，俯身凑到九十四面前。
他到要看看，这个蝣人能装睡到什么程度。
北方的深秋干燥阴寒，冷风安静，一片落叶卷到地上能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阮玉山看着九十四乌黑英气的长眉，额头快碰到对方的眉骨。
两个人的呼吸咫尺交错。
正当他认为自己需要使些手段来逼一逼这个不知好歹的蝣人时，九十四慢慢睁开了眼，双目一片漠然。
从那样坦然的神色里阮玉山看出来了，刚才这人是真的在熟睡，现在才醒。连眼神里的冷漠都带着点刚醒的茫然。
蝣人十数年间日复一日被鞭打压榨的生活让他们学会了抓紧一切机会休养生息，而他们休息的唯一方式就是闭眼睡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因此九十四睡觉时雷打不动雨惊不醒，也不必担心睡得太熟会错过什么大事——笼子外想要他醒来的人有千百种方式逼迫他睁眼，不需要蝣人自己太过勤勉。
对危险的感知是他们的本能，只有方寸间的入侵能让他们从本能中觉醒。
即便是察觉到阮玉山入侵式的靠近，九十四眼中也不见惊醒神态。
他的眼睛像一抹深不见底的蓝色湖泊，平静幽邃，看阮玉山就像看笼子外成百上千次把自己鞭醒的驯监，平淡之中隐藏着一丝不起眼的疲惫，还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蔑视——仿佛已经预见无数次携带着死亡的刀尖刺向他的情景。纵使下一刻铡刀就从他头顶落下，那片蓝色湖泊也不会生出任何波澜。
阮玉山看向九十四的眼神里带了点有意思的笑。
很奇怪，这个蝣人时刻挣扎着活，却一点都不怕死。

第13章 石子
九十四静默地和他对视片刻，睡意完全消退后，忽低下头，鼻尖蹭过阮玉山的鼻尖，从里侧衣兜掏出一卷东西。
阮玉山眸光微动，抬手摸了摸自己被九十四蹭过的鼻尖，莫名意犹未尽地挑了挑眉，这才去看九十四掏出来的东西。
竟然是一捆皱皱巴巴的书卷残页。
每一片残页边缘都卷曲泛黄得不像话，可见是时常被人拿出来翻阅；但页面上密密麻麻，除了本就印上去的字，还有许多被人歪歪扭扭用手指或石头棱角蘸了墨水极力模仿中原汉字写上去的注释，这些地方又极干净，可见阅读的人十分爱护。
九十四攥着这一把厚厚的残页，解开系得很潦草的捆绳，好像心里很有章程，枯瘦修长的手指翻到中间某一张，将其前后两页都折了一个小角，便抽出那张残卷埋头看起来，全然不管自己头顶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阮玉山。
阮玉山也不吭声，歪着头看了会儿九十四手里的书页，发现上头举凡能认出字的注释，大半都是错的。
他故意问道：“在看什么？”
九十四头也不抬，回答依旧很简略，仿佛是打了个盹心情不错才愿意赏他一个回答：“字。”
阮玉山觉得九十四这副自视甚高的态度很有意思，好像此时此刻被人当作货物一纸钱契买走，又扔在牛棚同畜生关在一起的不是他似的。九十四的肉身屈居泥沼，卑贱地倒数日子等着被人按在砧板一命呜呼，灵魂却高高在上，不屑一顾地睥睨阮玉山呢。
阮玉山又问：“哪来的？”
九十四懒得回答他了。
阮玉山不见恼怒，反而饶有兴趣地问：“你知道我买了你吗？”
“你买了我的命。”九十四仍在专心看书，说起稍微长些的中土话语便要一个一个慢慢吐字，“不是我的自由。”
他没有义务像个下人一人伺候阮玉山，哪怕只是回答一个问题，也全凭他愿不愿意。
阮玉山认为九十四这是看人下菜，恃强凌弱，慢悠悠地同对方理论：“那怎么饕餮谷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这会儿心闲，乐得跟九十四软磨硬泡浪费时间，低下头去人家也不给他正脸瞧，他就去捣鼓九十四的头发。
九十四的头发并非脏得打绺，只是成股地卷曲着。那卷儿的弧度并不很大，弯得刚刚好，又因为没有打理而显得有些杂乱，像随手画出起伏的波浪。
他欠欠儿地伸出手指去绕九十四后背的头发：“是我的飞票没从他们那儿买到你的自由？”
“他们也没有我的自由。”九十四黑漆漆的头顶一动不动，大抵是头发太多，感受不到阮玉山的玩弄，又或是感受到了也不想去管，“他们拿我们的命，威胁我们。”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阮玉山，句读得很生疏：“如果你也威胁，我听你的话。”
他问：“你要吗？”
九十四问这话的时候直直看着阮玉山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情绪，问出这句话时既不是挑衅也不是乞求，平和得好似他们正谈论的并非是他的生死，而是今天的天气。
阮玉山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下一刻点头，告诉九十四他真的会拿性命进行威逼，九十四就会立马按照吩咐逆来顺受，让回答什么就回答什么，像在饕餮谷所有驯监面前那样沉默听话。
这是一个务实的蝣人，知道自己需要活着——虽然阮玉山不知道他为什么需要，显然九十四的活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并非像寻常人一般贪生怕死。正因如此，九十四会甘愿为此付出代价，哪怕是对着世界上最讨厌的阮玉山低眉顺眼，俯首帖耳。
阮玉山定定地地对着九十四这张驯不服的脸凝视半晌，忽然用自己抓过笤帚的那只手往九十四脸上抹了一把灰：“你脸真脏。”
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起身走开。
九十四：“……”
九十四低头看书。
并决定再也不会多搭理阮玉山半个字。
阮玉山离开牛棚，到院子外转了一圈，回来时拿着一根自己看得过眼的木头，坐在屋檐下用刀削磨起来。
这地方多处透露着蹊跷，他此次出门没有随身携带武器，长枪趁手，他临时做个木的出来，枪杆哪一处契合自己握枪的习惯，便比着手指削进去点；哪一处是他打力的惯用点便着重削厚些。做下来虽不比家里那把十几年的合意，但若真遇见什么事，多少也起个防身的作用。
一边削，阮玉山时不时抬头往角落牛棚里的九十四看一眼。
虽说人拴在那儿没长翅膀也不会飞，可蝣人读书就跟母鸡打鸣一样是个稀世奇观。
阮玉山图个新鲜，打量这九十四到底是真读还是假读，读进去了多少，那么多错字儿通通学进脑子里得多含辛茹苦。
可巧九十四看起书来就同老僧入定一般动也不动，头都不朝阮玉山这边扭一下，心无旁骛得让人没处刁难。
一直到暮色四合，老板送来新鲜吃食，叮嘱阮玉山夜间关好门窗，敲门莫应，院中留灯，靠在牛棚柱子边的九十四才收好书卷，扶着柱子慢慢站起来，望向这边。
说罢见天色已晚，老板便急忙忙劝阮玉山赶紧进房，又转头对着九十四招手：“小公子啊，你也快进去吧。”
她大抵早看出九十四是个不一般的囚犯，行走坐卧都铐着锁链，不过兴许也觉得阮玉山是个很能宽宥人的老爷，否则也不会纵容手下给一个囚犯买上好的衣裳，只是做事有些全凭心情，嘴上不大饶人，因此她虽没有明着给九十四拿来餐食，送到阮玉山手上却是两个男人的份量。
这地方已是幽北边境，再健壮的囚犯铐着铐子在深秋户外冻上一夜，第二天人也会硬成冰坨子。
老板揣着明白装糊涂，嘴上只管叫九十四小公子，当看不懂他身份似的招呼他和阮玉山一起进屋子里去。
九十四不吭声，低着脖子把自己捆在柱子上的锁链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得哗哗响。
阮玉山瞧不惯他这副装可怜样，满是嘲讽地哼笑一声，端着饭菜走进房门。
眼见九十四进门无望，老板正思索是再劝劝阮玉山良善些，还是劝劝九十四态度放软说些好话，就瞧见阮玉山在房中放好饭菜，大步流星走到院中，挡在九十四跟前，把捆着九十四锁链的麻绳一圈一圈解了。
一面儿解，一面儿用只有九十四听得见的声音说：“拿腔作势。”
九十四眼看自己是能进屋子过夜了，便不与他计较——况且自己本来就是在装腔作势。
老板见他二人如此，更在心里确定相信阮玉山是个嘴硬心软的主，简单做了道别，便朝院外走去。没走两步，又不放心地回来，亲自帮他们把院们处的火盆点燃。
冷清夜色下，这一方小院因为点了火盆看起来温暖不少。
九十四踏进门，侧身看着老板离开，又对着那个熊熊燃烧的火盆凝目深思。
他的手正摸向自己方才在院子里捡进衣兜的石子，突然又听见阮玉山凑到他耳边：“敢跑，就把你钉墙上。”
“……”
九十四扭头去开柜子，把成天到晚幽魂不散的阮玉山晾在门口。
柜子打开，他麻利地把里边的棉被和席子翻出来，抱在地上开始给自己铺床。
阮玉山抄着胳膊，似笑非笑：“谁准你开柜子？”
九十四言简意赅：“老板。”
阮玉山：“老板几时准的？”
九十四想说上午在衣棚里他亲耳听见老板告诉阮玉山，屋里柜子的衣物棉被久无人用，但她常拿出来晾晒，若有需要，铺床铺地都好使。这一听谁都了然，老板虽没点明，暗里意思就是多余的被子能拿给九十四打地铺。
但是这话太长，九十四的中土话说不清楚，于是他流利地用蝣语回答了阮玉山的问题，也不管阮玉山听不听得懂。
阮玉山听不懂。
并怀疑九十四在骂他。
他偏过头去，略作回忆，再转过来时竟原封不动地将九十四说的那一长串蝣语也叽里呱啦重复一遍，问：“是什么意思？”
九十四铺地的动作一顿。
他终于将视线投向了阮玉山那双俊秀而锋利的丹凤眼，却发现对方在认真等他回答。
蝣语自来拗口复杂，且百年来不曾留下任何文字遗迹，从来只以言语口说流传，阮玉山只是听了一遍，便将九十四的话复述得一点不落。
这个人脑子太灵光，想要从中他手里逃脱，不止要费些力气，必要时候还得博上一搏。
九十四抓着被褥的五指微微收紧，语气低沉道：“老板和你，在河边说，可以给我。”
阮玉山自是不清楚九十四这会儿心里正因为嫌他不好解决而情绪低落，不过从对方的话里他听明白了，刚才那一串子蝣语，很显然是九十四回答他的问题时，面对棘手的中土话选择了破罐子破摔。
屋外无端起了一阵寒风，卷曲起院外满地的尘沙，扑到院门处的火盆里，似乎是想将其熄灭。
院内一切却纹丝不动。
屋子角落设有烟道，阮玉山将门外的木枪拿进房中，关上门窗，点燃了取暖的炭火。
九十四的注意力很快被他吸引——蝣人打出生起屈居在冰冷的地牢，驯监们取暖用的是马粪和火道，他没见过点燃的木炭和明亮的火折子。
他看见阮玉山打开火折子，只是吹两下，那些冒头的白色余烬便泛起明明灭灭的火星，阮玉山拿它点火，又拿它点灯。这些玩意儿看得九十四目不转睛，很是开眼。
阮玉山知道九十四的目光在背后跟着自己跑，他在心里很是好笑：一整个下午他堂堂红州阮玉山没叫九十四多抬一次头，现在一个火折子倒是叫这个蝣人聚精会神。仿佛他手里拿的不是火折子，而是吊在驴头前的果子；自己方才一口气出去吹亮的不是火，是这只倔驴的眼睛。
而他身后，这头叫九十四的倔驴开始有了动作。
九十四对着点灯的阮玉山的背影，且看且退，慢慢从自己打的地铺里起身，坐到桌前的木凳上。
他知道阮玉山敏捷得宛若身后有第三只眼，他提防着阮玉山，阮玉山也提防着他。
因此他做不出什么大动静，被符咒和磁石束缚的蝣人，在阮玉山这样强悍的玄者眼皮子地下翻不出天。
九十四安静地坐在桌前，转过上半身，把视线从阮玉山身上在转移到食盒里。
屋里一灯如豆，烛火的光晕照到他身上便渐渐模糊了。
九十四半个身体隐匿在阴影中，暗处的手摸向揣在怀里的石子。
随手捡些石头藏在身上是九十四教给饕餮谷每个小蝣人的习惯。石头的用处很多，可以磨指甲，割头发，切分需要分成很多份的口粮，敲碎偶尔从空中落下来的鸟类的骨头，必要时也可以趁驯监不注意扔过去打他们的脑袋。
九十四抓住了一块棱角最为锋利的石块，空余的那只手伸向食盒，触摸到食盒的边缘，一副要打开盒子拿点馒头尝尝的架势。
随后他撩起眼皮，于黑暗中看向了透光的窗格。
民间窗户大多用麻纸糊在窗格外，用米汤调的浆糊粘上去，再刷一层桐油用以防风，这一户也不例外。
院子口火盆燃烧的光朦胧地映照着他们的窗户，透到屋子里时已所剩无几。
蝣人的双眼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利器，九十四的目光游走在每一栏窗格上，隔着薄薄的窗户纸，他很快判断出火盆的具体位置。
接着，他放在食盒边的手猛然朝外一推，整个食盒打翻在地，发出沉闷的坠落声。
与此同时，九十四将手里的石子飞快弹向自己瞄准的窗格，尖锐的石子刺破窗纸，由此带来的破空之声被食盒倒地的声响掩盖。
石块带着巨大的推力冲向院外火盆，撞到铜盆边沿，将其打翻，连带满盆的柴火倒扣在地面，院外火光瞬时消失。
阮玉山刚收起火折子，便听见食盒落地的动静，一扭头，正好瞥见院外黑了一片。
他像一头老鹰般骤然收紧目光，随即将眼神杀向桌边的九十四。
床头的烛火莫名跳动了一下，九十四意态悠然的视线缓缓从窗格转到阮玉山的脸上。
黑暗覆盖着九十四凌厉的眉骨，使那双异邦风情的眼睛更深邃了几分。他淡蓝色的眼底划过一抹狡黠的亮光，在半明半暗的烛火光晕里，九十四对着阮玉山略一歪头，扬唇笑了一下。
阮玉山几乎真的有点动气了，沉着脸走到九十四跟前，正要伸手掐住九十四的脖子问他搞什么名堂，门外突然响起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一阵听不出是男是女的嗓音飘似的透进来：
“我可以进门吗？”
二人扭头看去，窗格外空空荡荡，不见任何人影。
“我能进来吗？”
那声音又问。

第14章 影子（一更）
阮玉山抬腿，踢向他放在门后的木枪。
木枪应声朝他倒飞过来，在空中打了个转儿，稳稳被阮玉山接住。
随后他走向门边，对着空荡荡的屋外低声呵斥：“滚开。”
外头安静了一瞬。
九十四望着自己用石子打破的那一格窗户纸，一丝寒风从那个小格子里透进来，摇动窗纸破碎的边缘，发出极其低微的摩擦声。
他的后背乍然起了一股寒意，蝣人能敏锐捕捉危险的天性迫使九十四回头。
正对着他们的墙角处出现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黑色人影。
床边的烛火还在燃烧，墙壁的表面发出起起伏伏的蠕动。
那团影子跟随着墙面的蠕动安静地向上攀升，渐渐凝出身体和四肢模样，同时像沸腾的水以一样在墙面涌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完全化作人形，附在了墙上一般。
影子没有五官，九十四却感觉到墙上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他看向墙和地面的交界线，瞧见影子的脚疏离悬空着，是一个吊死的姿势。
影子的手开始不断拉长，变成细条条的模样，五指快速地垂向地面，朝他们的脚边伸过来。
九十四的手摸向兜里第二块石头。
黑影的指尖触及墙面与地面的交界，整块身体随之顺畅地从墙上滑到地面，仿佛是被封在了泥里，只能凭此作为媒介，朝他们爬行。
几乎是一瞬间，黑影匍匐着冲到阮玉山脚下，刚要抓住阮玉山的脚腕时，阮玉山猛地转身，好似专程等这一刻，将木枪反手一甩，转出一个花圈，眨眼间只见木枪头尾调换，枪尖直直刺向地面，似是要将那黑影的脑袋钉死在脚下。
长枪扎向地面那一瞬，九十四才看见枪头上一道用刀刻出的符文。
阮玉山杵着木枪，腿脚伶俐地又将它踢起来在空中划了几圈，取回手中时已然变了个握枪的姿态，他拿笔似的打刚才钉在地面的位置起，顺着黑影占据的范围划动枪尖，最后收枪时念到：“九天十地，四方成器，散！”
这是阮氏相传数百年最基本的破魂术，就连族里最小的孩子也能使上两招。越是基础的术法越考验使用者的玄术高低，阮玉山的玄级去年刚刚突破四阶，如今还差半阶就入顶级突天境，大半个娑婆的玄者随便挑一个都接不住他一枪。
破魂术简单，对阮玉山而言的好处是面对任何不明晰的情况都能先用来试探试探，说不准一招下去就能把对面打个魂飞魄散，省事又方便。
九十四没见过他这些新奇的术法招式，阮玉山一使枪，他就目不转睛盯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空闲之余还腾出捏着石头的两根手指学着比划了几下。
屋子里响起一阵嘶哑的呼啸，听起来像某种濒死的挣扎。
地面的黑影剧烈晃荡过后，爆破似的消散了。
九十四的双眼微微一睁，蹙了蹙眉。
“失望了？”阮玉山解决完地面下的，看向这个地面上的。
他垂手握枪，一步一步走到九十四面前，脸色阴沉，掌心朝上掐住九十四的下颌迫使他仰头：“我很想知道，放了妖物进门，你怎么逃？”
九十四眼见今晚计划无望，只能暗中放下兜里的石子，忍着下颌骨快被阮玉山捏碎的疼痛开口，收敛眼中失望神色：“我……不逃。”
阮玉山显然不信，指尖更用力了两分，语气却玩笑似的道：“哦？”
九十四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和你，做个交——”
话没说完，他瞥见阮玉山的身后，眼角骤然一缩。
他的手探回衣兜，才放下的那颗石子又被他抓回手里。
阮玉山见他神色怪异，也跟着回头。
——满屋子都是黑色人影。
并成一列列，一排排，从地面到墙壁，再到屋顶。
齐刷刷伸长了五指，朝他们蔓延过来。
阮玉山将整个房屋扫视一圈，漠然扯了扯嘴角，显然是不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直接扬起胳膊，毫不犹豫地将长枪掷向床头。
床头的烛火熄灭了。
屋子里见不到光，所有影子随之消失。
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它们下一刻的动静。
“呃啊——”
四面八方忽然刮来愤怒的嚎叫，地面凭空翻涌起了无数灰尘将他们两个包裹起来，愤怒的叫声充斥在九十四和阮玉山的耳畔，那声音听起来不男不女，杂乱又破碎，仿佛无数男女老少在对着他们怒吼。
地面无端地出现裂缝，随后融化般拧成了一个黑不见底的凹陷洞口。
席卷在他们周身的狂沙不断地将他们推往那里，足足有千百个人的力道。
九十四忽然喊：“阮老爷。”
这声老爷叫得很是动听，如果不是此时此刻情形危急，阮玉山听九十四轻浮优柔的语气，几乎会以为对方在勾引他。
他单手抓住墙边挂披风的衣架，用尽臂力将其扯断，然后猛然凿在地上，以此撑住身体拖延片刻时辰，接着再看向九十四。
九十四一只手上抓着石子，直等着阮玉山看过来，在阮玉山抬起头那一刹，他抓起石子最尖锐的一角，用尽全力划破自己的手腕。
深红的鲜血在至少三寸长的伤口里喷涌而出！
血液所溅射到的所有地方，举凡与周围的尘沙相交，又或是在诡异的地面，无不发出“嗞拉”的灼烧声响。
九十四把手垂下，温热的红色液体顺着他的掌心和五指分流如注，接连不断流淌到地上。
那些尘沙看起来怕极了他——又或是怕极了他的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周身消散、退开。
然后就调头去纠缠阮玉山。
妖物不怕玄者的血，否则不会奋力想要吞噬阮玉山。
况且蝣人体内骨珠所产生的玄气最为充足，对于世间妖物而言该是大补。
它们不怕玄者，更不怕蝣人。
怕的是那罗迦。
那罗迦前身是西方佛国至高无上的王，被母亲和诸神亲手杀死后也有一部分魂灵无法感化，它的冤魂自然也最为歹毒狰狞。
这种似狼似狗的野兽有着最肮脏污秽的来历，诞生于世间怨气极度浓重的地方，是最残暴凶狠的存在，没有东西的邪性天然大得过它。凭你是什么妖魔鬼怪，闻到那罗迦的气味儿就会本能地退避三舍。
偏偏九十四的身体里，恰好有那罗迦的血。
这得多亏了阮玉山逼他刺在背上的刺青。
那罗迦的血从进入蝣人身体那一刻，不会同刺青药水有一起留滞在皮下，而是会快速地遍布蝣人的全身，成为他们终身摆脱不了的屈辱。
阮玉山明白了九十四的意思——只要他此刻点头，九十四就是放干全身的血也会救他，条件是他得救之后立马解开刺青符咒放九十四离开，从此两不相干。
他是个出言无悔的人，可他不喜欢做心不甘情不愿的事。
使破魂术那会儿阮玉山动了一部分玄气，现下瞧这架势他才察觉藏匿在此处的妖物并不简单，光是小小一卷尘沙都足以将整个房子掀翻，身后更像有成百上千只手再不停将他推向眼前的地漩。
阮玉山手里支撑的木杆被沙尘吹折了，他死死盯着边上冷眼旁观的九十四，在对方看不见的另一侧，他无声地抓住那件被风卷到手边上的披风。
攥紧披风后，他学着九十四先前的样子，也冲九十四阴恻恻地笑了一下。
九十四眸光一凛，心道不好。
果然，电光石火间，阮玉山忽然像疯了一样地拼尽全身力气穿过凛冽的尘沙扑过来，九十四下意识抬手格挡，随即便意识到不对，可想要收手已经晚了。
飞速卷动的尘沙割破了阮玉山的脸和手，在他裸露出的皮肤上留下细密的大小血口，这使尝到血气的妖物更加癫狂。
他对此全然不顾，像老鹰捉捕猎物一样扣住九十四割血的那只手，先用披风将九十四手腕的伤口狠狠勒紧两圈，确保对方再流不出一滴血后，便将自己的手同九十四绑在了一起。
尘沙的地漩当即朝他们奔袭而来。
“我的东西。”
阮玉山凉悠悠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风暴穿进九十四的耳朵：“我死也不放。”

第15章 道歉（二更）
九十四可不想跟他一起死。
阮玉山要同归于尽，九十四只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他抓住衣兜里所剩不多的石子，企图割破阮玉山缠在自己手腕处的披风——阮玉山的披风是红州特有的天丝水绒锦，又轻又韧，老太太当年特地挑了州内最出色的三十个绣娘绣了一年才织出这么一匹，针脚密度极高，颜色也是上等的朱砂红，寻常刀剑难以割破，遑论区区一颗石子。
九十四自然知道这样只是徒劳，阮玉山何等身份，即便他不清楚也多少能看出个高低，朱红色的披风用石子划下去见不到一丝毁坏的痕迹，纵使如此，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愿停下。
屋子里充斥着数不清的尘沙，已到了难以辨物的地步。
地上漩涡挟裹这阵突如其来的风暴追逐到他们脚下，连同那支木头做的长枪也卷到了阮玉山脚边。
阮玉山捡起木枪，将自己同九十四绑在一起的那只手反过去扣住对方，低声问道：“急了？”
九十四停下割披风的动作，并不作答。他死死盯住阮玉山的手，恨不得张嘴下去一口咬断。
漩涡里伸出无数形似花草根茎的藤条，将他们拽入地下。
黑烟缭绕的大雾伴随着浓重的恶气包裹住二人，阮玉山对这样的气味最熟悉不过。
七岁那年他爹娘战死关外，八十高龄的老太太带着他千里奔袭，硝烟散尽的战场随处可见散落的无名尸骨，这是人肉腐烂后的气味。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睁大双眼——越是在这种情况越不能生怯，一旦闭上眼睛错过自己怎么来的，兴许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生路了。
可惜雾气太重，他俩眼睛瞪得跟牛似的也看不清周遭事物。
很快双脚得以着地，但随之而来的是扑鼻的血腥气味。
刚才那股腐烂的尸臭也并未消失，反而愈发浓厚。
稍微不注意让鼻子换个气，三天前的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不过眼前这俩人比较特殊，隔夜饭无论无何都不会吐出来。
因为阮玉山多年沙场奔波早已习惯了这股味道，而九十四前三天根本没有吃饭。
脚下的土地软得像没夯实的湿泥，蹬一脚能感受到地面的蠕动。
阮玉山眯了眯眼，心里大抵清楚脚下是什么玩意儿。
九十四对此全无经验，好在比这跟更恶劣的环境蝣人也经历过。毕竟饕餮谷年年六月要往天子城运送成批的蝣人以供天子公卿赏玩享用，盛夏酷暑，正是容易发生腐烂的季节，蝣人屈在笼子里被拉着一路南下，跟什么恶心的东西都一起待过。
这许多年来，若不是谷主留着九十四另有他用，凭他数次在天子城斗兽场的表现和本事，早就有许多王公贵族背地里打过主意。
现下他也闻出了周围这股沤在空气中的腥臭和腐烂气味。身边浓雾包裹，左右两边什么也望不见，只有个见了还不如不见的阮玉山。
九十四干脆蹲下身，往脚边仔细搜寻，发现脚底这湿软的淤泥是暗沉沉的红色。
而这股直逼天灵盖的恶臭正是从这片淤泥里发出的。
他皱了皱眉，正要忍着这个气味低头仔细去看时，地上突然冒出了一支白森森的肉芽。
这东西像是个活物，冒出地面后围着九十四探头探脑，又用芽尖碰了碰他的鞋，似乎是想做什么，又因为某种缘故而犹豫。
九十四非常不喜欢这玩意儿碰他的鞋。
衣棚的老板亲手送的鞋，他这辈子还没穿过那么好的东西，才第一天就给碰坏的话，不管是肉芽还是别的什么芽，他都不会放过它。
于是在肉芽第二次试着用顶部戳他的鞋时，九十四给了这东西一巴掌。
谁知巴掌落下去时，这东西非常敏捷地躲开不说，还好似被激怒般顶起尖角往九十四的手背猛然扎了一把。
这一扎先是给九十四带来不经意的疼痛感，他撤回手掌，没来得及检查伤口，只听见低低的“嗞啦”声，很类似刚才在房里他放血时听到的动静。
九十四定睛一看，那肉芽刺破他手背后沾了他的血，很快发出剧烈的战栗，如同浑身被烈焰焚身似的挣扎摇摆，不过眨眼功夫，便倏的枯萎，倒在淤泥中再无生气。
跟他绑在一块儿的阮玉山就没那么轻松了。
数根细长尖锐的茎蔓从淤泥地里冲出来，比九十四脚边那支肉芽粗壮锋利百倍。他们先是明白九十四的肉身轻易刺不得，便趁他不备飞快地从后背绕过来缠住他的四肢和脖子，以免九十四做出自伤举动，再次放血。
其余的本要效仿，哪晓得阮玉山手中那杆木枪压根不是吃素的。
他眼疾手快拆了捆住九十四和自己的披风，一手将其不断在手中旋转以抵御茎蔓的刺攻，另一手拿着长枪，枪枪将茎蔓刺个对穿，几招下来，木枪矛头好似有了活性，于阮玉山愈发得心应手起来，枪头的符咒处也隐隐闪现了血光。
那些茎蔓同他越斗越急性，大抵是因为一时拿他不下，二人周边浓雾竟骤然缩小了范围。
浓稠的雾气看似棉花般留有余地，当真触碰到时只如铜墙铁壁，毫无让人后退的空间。
须臾，两个人在雾中，竟是连转身也困难了。
阮玉山双臂施展不开，九十四被茎蔓束缚无法动弹，连五指都缠满藤条。九十四的血带着那罗迦的邪性，这些东西见杀他不得，似乎是想活活把他勒死。
阮玉山的身后，从大雾中悄然伸出一根茎蔓。
这时九十四那边气息逐渐变得微弱了，阮玉山甚至快感受不到。
再度斩断一根脚下的茎蔓后，他抽出空子朝九十四看了一眼。
不知是否是由于他斩杀的蔓条的太多，损耗了这迷雾阵太多气力，就这一眼，阮玉山忽然瞥见他二人的头顶雾气变稀了。
雾气之外，他竟然看见了月下山头朝西的过山峰！
沙佘关就在过山峰脚下，这说明他们所处的迷雾阵并非幻境，不仅如此，他们很有可能还在村子或者附近。
阮玉山对着夜空那轮月亮和朝西的山头凝望片刻，心中有些许怪异，却暂时没力气思索。
就在此刻，他骤感腹间一痛。
阮玉山低头，只见一根四指粗的茎蔓从他后背刺过肋下，将他捅了个对穿！
他冷冷注视着那截在他腰腹露头的蔓条，眼中终于出现两分寒意，遂手起枪落，就着这个位置将蔓条的头部直接砍断。
不过杀了几捆血肉茎蔓，他的木枪竟已锋利至此。
一对急迫和锐利的目光朝他射来，阮玉山抬头，撞上九十四的双眼。
兴许毒雾吸多了的错觉，他恍惚看着，九十四那对眼珠子的蓝色较之白天更明显了一些，几乎快找不到黑色的部分。
九十四则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枪。
阮玉山一看便知——九十四是要他拿枪刺过去。
只要他一枪刺破对方的身体，眼下危机即可迎刃而解。
可是这样杀性的枪，要真把九十四刺穿，血哗哗流了，邪物是退了，九十四这个血袋有没有得活还得另说。
九十四见他不动，简直快吼出声：“你……等什么！”
阮玉山的五指将枪杆越握越紧，手背的青筋也愈发凸现。
第二根茎蔓从浓雾横冲过来，刺穿了阮玉山的小腿。
九十四感觉自己头脑阵阵发昏，也不知是被茎蔓勒的还是被阮玉山气的。
就在他准备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咬断舌头放血的当儿，远远的，从大雾外围传来模糊的狼叫。
再仔细听，又不像狼。
九十四听着听着，蓦地一愣：自己怎么还有功夫去细听别的动静？
他低眼，发现绑在自己四肢和脖子上的所有茎蔓都松开了，并且大雾和他们脚下的淤泥也停止了涌动，整个阵法中的邪物都在那场叫声过后莫名静止，宛如察觉到某种危险，只等一个时机就立马撤退。
似狼非狼的叫声第二次从不远处响起，这回离他们更近了。
顷刻间整个浓雾急速退散，连带着脚下的腐肉淤泥，还有地下长出的那些蔓条和肉芽，一个呼吸的功夫便消失不见。
像有鬼在屁股后头追。
阮玉山的神色更凝重了。
这是他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听见那罗迦的叫声。
凭他多年在外的经历，今晚浓雾中的妖物已是极其罕见，能让它们闻风丧胆，又有着这样诡异叫声的存在，非那罗迦无疑。
若是一只的话，他们两个人鱼死网破还能拼上一把，可那罗迦从来都是群体出没。
就这会子功夫，他就已经看到了三丈开外几双青绿色的眼睛正垂涎三尺地盯着他们。
不，是盯着他，
小腿和腰腹被捅穿的伤口正血流如注，阮玉山闹腾了一夜，到底有些乏累了。
他将手中长枪一扔，席地坐下，对着九十四看了片刻，突然起了吓唬的心思：“欸。”
九十四抬起眼皮望向他，同时在地上摸到两块石子，顺手捏在掌心里。
两个人的模样都挺狼狈，阮玉山一边缓气，一边对九十四问道：“你知道，一群那罗迦出现在野外，意味着什么？”
九十四摇头。
“意味着那里尸横遍野，怨气盈天，方圆数里找不到一个活物。”阮玉山舔舔嘴唇，感觉胸口有点发凉，大概是失血过多了。
他那双窄长的丹凤眼直勾勾盯着九十四的脸，回忆起方才九十四逼他拿枪刺向自己的情景。
那时他没动，九十四竟然恼了。
九十四蹙眉恼怒的样子让他喉间发紧，阮玉山不知不觉又舔了下嘴唇：“那你知道，怎么在一群那罗迦里，分辨它们的王吗？”
九十四还是摇头。
这些东西他听都没听过，对于那罗迦了解得最多的也不过是从驯监闲暇交谈时得知，这东西满身是毒，从皮毛到血液再到内脏，随便拿一样出来都是天下最邪性的存在，就连妖魔鬼怪见了也只能退避三舍，偏唯独蝣人的血能克华得动。
因此之前在屋子里，他才敢堵上一把，引妖魔入室。
哪晓得阮玉山真拿命跟他玩。
阮玉山指指自己的头顶：“白毛。”
九十四歪头，像上学堂的学生等着阮夫子继续解释。
阮玉山眸光微闪，好像察觉到了一点拿捏九十四的窍门儿。
他咳嗽两声轻了轻嗓，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放任自己的身上的血往外淌：“那罗迦这东西，寻常是浑身黝黑，唯独两个眼珠子发青。他们的头领不像狼群狮群那样从争斗里选，而是从一出生就定了。”
九十四听得认真。
可眼下讲到起劲儿的地方，阮玉山不说了，就这么似笑非笑看着他。
他很想知道，便开口催问：“为什么？”
阮玉山的笑一下子收起来，冷不丁对九十四说：“道歉。”

第16章 你敢
九十四认为阮玉山太过小气。
自己不过是略施小计企图跟对方换取人身自由，并非真想叫阮玉山去死——阮玉山能死当然最好，但至少还是等他解除了刺青血契之后。
退一步讲，阮玉山又是当众扒他的衣服又是给他刺刺青，他也没叫阮玉山道歉。
这会子想知道点新鲜东西还得先请了罪才能听。
这事儿做得还不如他一个蝣人坦荡。
他将靠向阮玉山的上半身坐回去，眉头一皱，咬着牙低头嘀咕：“小人。”
阮玉山：？
他指着自己，莫名其妙到心里发笑：“我？”
他觉得自己简直冤枉得可怜了。
九十四今夜一个石子儿险些要了两个人的命，他不过是想要个道歉，怎么就成了小人？
不过九十四愠怒的样子很合他的眼。
是几时起这个蝣人敢接二连三对着他发脾气了？
阮玉山不慌不忙地反问：“我是小人，那你是什么？”
九十四抬起下巴，展开眉头，清亮的月光照在他略微挂彩的脸上，肉眼找不到一丝皮肤的纹路，使他看起来像一尊沾了灰的白瓷：“君子。”
阮玉山嗤了一声，表示不屑。
接着他又觉得不对劲，九十四一个蝣人，还知道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
于是他问：“为什么？”
九十四也果断拿乔，不告诉他原因，只说：“道歉。”
阮玉山笑了。
北方的秋天到了夜晚便十分寒冷，他腿部和腰腹的伤口不过谈几句天的功夫便慢慢凝固。
阮玉山动了动，把两处伤口崩开，鲜血继续从伤口里流出来，浸透了层层衣料，开始滴落到地上。
他的身体周围慢慢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
数丈开外的丛林后，终于闪过一抹白色的影子。
他学九十四的动作，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不痛不痒地砸到九十四的鞋子上：“还听吗？”
鞋面落下一块小小的污点，九十四想擦擦自己的鞋，一伸手发现手比鞋还脏，便作罢了，只看着阮玉山，示意对方接着说。
“那罗迦这东西，前身还是佛国之主时，打出生起便是满头白发。”阮玉山挪到九十四的旁边，漫不经心地拿出解磁石，打开了九十四的锁链，“因此沦落为畜生后，每一群那罗迦里，都会诞生一头，从耳后到尾巴，后背上长白毛的同类。”
他抬手比了一根手指：“每一群里只有一头，从出世起，就是它们的首领。”
九十对着自己解开了镣铐的手腕，略感意外。
他没想到自己的手铐得以解开是在这种境况下。
“玄境不够高的人血引不来领头的那罗迦。”阮玉山面色如常，扶着旁边的树木起身，问九十四最后一个问题，“你可知这东西最薄弱的地方是何处？”
九十四沉思片刻：“心脏？”
那罗迦的肉身不死不灭，它们心脏最为薄弱的原因与寻常生灵并不相同。
前身为王时，作为佛国的暴君，那罗迦被母亲与西方诸神联手诛杀。母亲的那一剑正好从他的后背刺穿心脏，这是导致那罗迦死亡的致命一击。
当他的魂灵散落到娑婆世界沦落为野兽后，心脏后方的背部皮毛是那罗迦唯一柔软的地方，那是前世母亲在他身上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那罗迦是肉身永生的恶犬，举凡出没，必定成群结伴，若是遇到了，要想活命，就得找准它们的头领，趁其不备从后背一把攻其心脏。
虽然死不成，但也够被刺中的那罗迦缓一阵子。
头领受伤，其他那罗迦便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要从一堆那罗迦中引出它们的头领很难，肉体凡胎，要在一群那罗迦眼皮子底下攻击头领的心脏更是难上加难。
但九十四可以成为例外。
阮玉山一脚将自己的木枪骨碌碌踢到九十四手边：“身上流着那罗迦的血，会被它们当作同类。”
他的伤口流血流得足够多了，多到周身血腥气飘出了很远，阮玉山甚至能闻到蛰伏在暗中的那些那罗迦哈喇子的气味。
“拿枪。”阮玉山抄着胳膊，垂眼看着九十四，“你不是很想试试？”
九十四侧头，静静瞧看对这根细细的枪杆，枪头处被阮玉山雕刻出的符文依旧泛着血光。
他一把攥到手里。
拇指指节契到枪杆中间的凹陷处，有凝固的血迹，那是阮玉山拿枪的位置。
他明白阮玉山要他做什么。
当九十四握住枪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阮玉山提醒道：“不想死的话，跑快点。”
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林子深处奔去。
十数只隐匿在暗处的那罗迦一跃而起，发出冲天的呼声，在这个寂静又诡谲的长夜响彻四方，足以使方圆十里所有生灵毛骨悚然。
在兽群的最后方，一头通体雪白的那罗迦慢慢踱步而出。
这只那罗迦同阮玉山先前告诉九十四的兽群首领长得并不一样，它浑身看不见一丝黑色的杂毛，足足有半人来高，平地行走时健壮的脊背缓慢起伏，威风凛凛。
这头眼神十分的从容镇静，生得是背宽腿长，爪子起码有三尺来厚，两个耳朵更是直逼九十四的腰部。
前边那群那罗迦的体型同它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现下时机来不及让九十四细想，眼前的野兽朝阮玉山奔去的方向定住视线，霎时间便飞跃而起，似疾风般席卷而去。
九十四拔腿就追。
蝣人生在饕餮谷，吃不饱穿不暖，干什么都不行，唯独两条腿跑起来健步如飞。
林子里的那罗迦在前头追捕阮玉山，九十四宛如一头猎豹紧随其后穷追猛赶。
一人一兽，像两道迅猛移动的闪电，穿过无数头被甩下的那罗迦，连叫嚣的风声都慢它们半步。
阮玉山放了一路的血，跑得整个喉咙和口腔满是铁锈气，汗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襟，浸泡着他的伤口，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天然凶兽的杀意步步直逼他的后脑勺。
直到一道浑厚的吟啸声传来过后，他被一只重似千钧的兽掌拍倒在地。
阮玉山没时间喊痛，当即一个翻身滚到一侧，仰面看向朝自己扑来的那罗迦时，神色亦是一震。
浑身全白的那罗迦！
天下诸兽，遍布娑婆独此一头。
所过之处，凡有那罗迦无不听其号令。
难怪这地儿的妖物听到点风吹草动跑得跟撞鬼一样。
那罗迦可比鬼骇人得多。
阮玉山已退无可退。
他皱着眉头长呼了一口气，感觉今儿是阎王拿着雷公锤敲门索命来了。
阮玉山一不做二不休，左右生死只能看天，干脆卯足了全身力气，集中浑身骨珠的玄气于双臂，交叉挡在头顶，准备硬生生接下那罗迦扑过来的一爪。
对面的那罗迦腾空而起，离他不过半丈远，只要落地，一只兽掌就能拍碎他的脑袋。
巨型野兽起身时带出的风都有股呼啸的架势，阮玉山沉着气，忽然有点后悔今晚没来得及解开九十四后背刺青符咒。
真要死了，那个叫九十四的蝣人化作鬼魂后也一定会拉着个脸恨他个千八百年才肯罢休。
奈何娑婆世没有轮回，人死了化作黄土一抔，阮玉山心里可惜，看不到九十四死后乜斜个眼瞪他的样子。
他倒不是多喜欢这个蝣人。
只是好奇鬼魂瞪人跟活人会不会一样？不知道九十四脸上的灰死了还能不能洗。
天底下独这一个有意思的蝣人，就这么给他陪葬，是好也不好。
好在生前的喜怒哀乐只他阮玉山一个人瞧过，不好在要是这会儿死了九十四估计真得恨他一辈子。
他还没瞧过九十四给他好颜色是什么样。
那么琉璃似的一张脸。
阮玉山眼睁睁看着那罗迦的爪子盖下来，一片小山重的阴影覆到他额前，他吸了口气，只道九十四追不上这只那罗迦头领也是寻常——这只野兽比它其他任何一只同类都强上太多。
兽掌离他的胳膊还有数尺时忽然转了个向，跟随这头野兽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拍向它的后方。
九十四的枪术大约等同于无他，只会两手握紧长枪从那罗迦的身后一跃而起，直直插入它的后背。
可这只毕竟是兽王，九十四拿着木□□穿它的皮毛，尚未能捅入它的心脏，就被它的后背猛然震落，滚到地上。
那罗迦背上插着一根刺了一半的木枪，调过头来要找九十四的麻烦。
阮玉山见形势有变，从地上挺身而起，集中玄气的双臂趁此机会一把朝上，直捣那罗迦前胸心口！
这一拳的力量可不轻，那罗迦仰天长啸，嘶吼几乎震动八方。
九十四同阮玉山对了个眼色，攀着那罗迦侧方皮毛再度飞身跃到它的背上。
阮玉山知道九十四很快就会成功了。
这是一个解开了锁链囚禁的蝣人。
十八岁的九十四第一次感受到没有任何禁锢的玄气充沛四肢和五脏六腑，即便没有规行矩步的招式，仅凭这与生俱来的一身野蛮玄力，就足够他单手把天下最凶猛的兽王捅个对穿。
果然，下一瞬，一把枪头从那罗迦的前胸刺出，伴着痛快的“噗呲”声，绿油油的兽血从撕裂的皮囊中喷洒而出，落了满地。
伏在兽背上的九十四双手握枪，慢慢在月下抬头，半张脸上淌着淅淅沥沥的兽血。
他眼中的杀气和狰狞还没褪去，那罗迦的血从他的眉尾滴落到睫毛，又顺着皮肤滑到下颌，像白釉上随手抛了一把融化的绿蜡，呈现出一种诡异又惊人的艳丽。
他日后一定会很了不得。
阮玉山看着兽背上的九十四这样想。
蝣人，自古就是世间最强的存在。
阮玉山的眼角染上一丝不自知的笑意，好像他已经透过这晚的月色看见一个初具雏形的真正的九十四，而那样的九十四成形的第一步，是由他亲手打磨的。
那罗迦的嘴中发出一声濒死的呜咽，九十四拔出木枪，从它的背上翻身下来。
野兽随之轰然倒下。
不远处兽群的追随声渐渐杳然，头领陷入短暂的“死亡”，它们不敢隐入黑暗，不敢轻举妄动。
阮玉山席地而坐——他流了太多的血，需要片刻的喘息了。
“这头那罗迦伤了心脏，假死也得死上个一天一夜。”阮玉山撕扯下自己衣摆的一角，对腰腹和腿部进行简单的包扎，“待会儿从它身上放点血，回去洒在院子里，休整几天，那些东西不敢来犯。”
九十四没有说话，他站在一旁观察阮玉山的脸色，发现这人失血过多，脸上已没了血色，亏得底子厚，还有力气说话走路。
阮玉山现下需要的不是绵长的休整，他更急需一些药物来补充体力。
而天下最补的好药，就在这里。
九十四走到旁边的林子里摘下一片不小的叶子，回来蹲在阮玉山身前，用枪头割破自己的掌心，放了满满一叶子的血。
蝣人是裨补的食材，不管哪个时候都一样。
饕餮谷做生意很是周全，那罗迦的血混在蝣人的身体里，主顾吃了无法克华，谷中百年前便花了数十载时间制出调和的药剂混入刺青，只要与买主的血结成血契，蝣人便可任人食用，不必担心那罗迦对主顾造成伤害。
许多远道而来的客人舍不下大把金银买一只蝣人回去，饕餮谷时常会抓一批蝣人专门放血，把收集起来的蝣人血一壶一壶装好，用较低的价钱卖给那些散客。
曾经九十四被抓起来放血时也拼死反抗过，只是寡不敌众，除了一顿蘸满盐水的皮鞭以外，什么都没得到。
他觉得被吊起来放血的只有畜生。
九十四看过那些驯监们在篝火旁边烤兔子和羊，只有这些东西被享用之前才会吊起来放血。
饕餮谷无时无刻不把他们当畜生，可九十四最屈辱时便是被吊起来放血和刺下阮家图腾刺青的那一刻。
一个是毫无尊严地任人屠宰，一个是被剥去尊严成为贵族的附庸，像阮玉山身上的狐皮、马靴一样，毫无身体和人格的自主权。
眼下他亲自放了一手的血，递到阮玉山面前。
阮玉山低眉凝视着叶子里的血，又抬眼盯住九十四，目光审视似的变得锐利。
他知道九十四骨子里宁死不屈的性子，正因为知道，才明白这样的行径发生在九十四身上有多反常。
九十四若当真要与他示好，会掘地三尺替他找补给的药材，而非做出自己最厌恶的事，践踏自己的尊严。
于是阮玉山开口，为了激怒九十四一般故意刻薄道：“你倒是……很有做畜生的自觉。”
九十四的眼尾跳了跳，竟难得地没跟他呛嘴，只把血往他嘴边又递过去半寸：“你喝吗？”
半碗大的血汤在叶子上晃荡，阮玉山作势凑过去，刚要张嘴，九十四又把叶子收回去。
果不其然，九十四抬起眼，说：“把我的刺青解了。”
阮玉山盯着他，直勾勾地盯着，随即冷冷哼笑一声。
是了，这才是九十四。
时刻算计，时刻提防，时刻为了自由不择手段。
难怪他说这人怎么低着眼皮不看他，合着是心虚。
“哦？”阮玉山不退反进，双手撑在九十四两边，探身过去直逼九十四面门。
二人四目相对。
阮玉山慢悠悠吐着字：“我有说……我要喝吗？！”
他猝然抬手将九十四护在身前的一叶血汤打翻在地。
九十四看着泼洒在一侧的鲜血，眉眼间闪过一瞬恼怒，他回过头对阮玉山恶狠狠道：“那你就死吧！”
“那一起吧！”阮玉山模仿九十四满口生疏的远北腔调，也恶狠狠地嘲讽，“反正你身上有我的血契！”
九十四最恨阮玉山提到那片刺青。换衣服要提，睡觉要提，死了也要提！
他怒目而视，忍无可忍，一把扑过去想跟阮玉山打个鱼死网破，哪晓得阮玉山突然从身后摸出之前给他卸下的蝣人锁链，铐也不铐，直接双手逮着锁链两端，找准时机攥住九十四的手腕连绕两圈给人捆了起来。
一旦被链子捆住手，九十四就跟老虎拔了牙一样，干什么都没辙，连打架都缺股劲儿。
阮玉山抓住他后腰把他翻过去，两个膝盖死死压住他的大腿，再将他两条胳膊反过来别到后背。
锁链捆死后，他俯下身扯开九十四左边后肩的衣裳，在九十四耳边喘着气说道：“都说蝣人是世间大补，我今天就要尝尝，到底有多补！”
九十四挣扎不过，听见这话猛然回头：“你敢！”
阮玉山看着他气得发红的眼睛，低下头，一口咬在九十四的肩上。

第17章 大补
九十四在他手下拼命地挣扎，整个人像条活鱼似的扑腾，奈何四肢被压制得死死的，阮玉山一下嘴，他仰着脖子闷哼一声，就别开脑袋长进气短出气了。
阮玉山咬得用力，但没有真喝九十四的血。
一来他对茹毛饮血这种事情不感任何兴趣，二来九十四太瘦，一口下去咬不着肉，骨头倒先把牙硌了。
不过吓唬九十四他还是很来劲的。
阮玉山嘴上使劲，把九十四的肩咬破了皮，嘴里尝到血腥气，忽然感觉身下的人后背起伏大了，抬起眼一看，九十四不知几时扭过头来睨着他，眉毛压得低低的，颇有点想拿眼神吃人的意思。
阮玉山可不吃这套。
九十四越恨，他越来精神。他就爱看九十四那副恨气的样儿。
阮玉山一点不松口，跟九十四大眼瞪小眼。九十四的皮肤渗出血丝来，阮玉山见他还瞪他，又把力道加了两分。
九十四眉头一皱，终于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地面上，不吭声了，只有一丝没一丝地喘气。好像阮玉山咬他这口真的很疼似的，要他全神贯注地忍，才能把这股痛忍下去。
阮玉山哪里是个没分寸的？他嘴下这力道再重那也比刀劈剑砍来得轻多了。
木枪能划破九十四的皮肤哗啦啦地放血，他一口咬下去嘴还没松开血就凝固了。
九十四这反应，倒像他的牙口比刀枪还猛烈似的。
又在欲擒故纵。
不过就算对方是装的，那至少证明九十四愿意对着他服软——不情不愿地服软也是服软，阮玉山心里舒服了些，松口起身，在九十四左肩刺青上方留下一个带血的牙印。
就趁他起身的当儿，九十四身板一下子又灵活了，一个抬头旋身翻过来，双手虽动弹不得，却灵敏地屈折双膝，迫使阮玉山从他身上下来，随后腰腹往上使力，脊背绷直，刚要鲤鱼打挺坐起身，就被阮玉山攥住脚腕扯到了跟前。
九十四前功尽弃，登时目眦欲裂：“滚开！”
“学会骂人了。”阮玉山呵了一口气，眼角泛起因为笑意生出的一丝浅浅纹路，负着月光像一片大山似的朝九十四压过去，几乎将九十四圈在自己怀里，一时兴起，竟屈着食指刮了刮九十四下巴，质问道，“哪学的？你那些破烂纸上还写了这个？”
九十四双手攥成拳头，眼睛里都快恨出血丝来。阮玉山捏住他的下颌，免得他把自己的牙给咬碎了。
哪晓得九十四当即低头张嘴，恨不得把阮玉山的虎口撕咬下来嚼个稀巴烂。
阮玉山眼疾手快掐住他的脖子，五指并不收紧，只是将九十四按在地上，不让他动。
他们挨得极近，九十四的胸口由于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着，一下一下蹭着阮玉山，快速的心跳隔着衣料阵阵传到阮玉山的胸腔，阮玉山的视线赤裸裸地在九十四脸上来回打量，随后他的手向下移，拨开九十四本就零乱的衣领，移到那个起伏的位置，却在离某个敏感的地点还有方寸时便停下了。
他的触碰有些浅尝辄止的味道，常年握枪的掌心粗糙有力，贴着九十四温凉的胸膛，手指却绝不乱动，更没有举重若轻地去故意撩拨，似乎只是为了隔着薄薄的皮肤去感受九十四嶙峋的肋骨，还有肋骨下包裹着的那个锋利的灵魂。
这真是一匹很难驯服的野马。
他咧嘴而笑，特地让九十四看见自己染血的牙尖，那是片刻前在九十四的后肩咬下的痕迹。
阮玉山附到九十四的耳边，字字清晰地评判：
“蝣人，大补。”
九十四简直跟他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
以前在饕餮谷，活得虽然残酷痛苦，但挨打就挨打，还没有谁会这样上蹿下跳地拿他当个玩物。
九十四算是明白了，阮玉山这种人，越跟他较真他越是来劲，给他三分颜色他就能开染坊，最好的法子就是装聋作哑置之不理。
于是他动了动，硬生生在阮玉山的压制下把自己转得大面朝地，随后将脖子一扭，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阮玉山：“……”
他拽着捆住九十四的那根锁链，向上扯了扯：“喂。”
九十四喘了两下，像是这会儿才顺过气来，不理他。
阮玉山抓着九十四的肩，朝自己这面儿掰。
九十四被他掰得侧过身，眼皮还是冷冷淡淡地半阖下去，一双蓝悠悠的眼珠子遮了一半，透过密密的睫毛漠然地看他。明明是被阮玉山压着，却很有个居高临下的姿态。
阮玉山骑在九十四的腿上，以防他两腿乱动，冲九十四扬扬下巴，命令道：“发誓。”
九十四挑眉。
“发誓，”阮玉山凑到他眼前，“好好待在我身边，决不乱跑——我就把你松开。”
九十四双唇紧闭。
阮玉山对此了然于胸，直起身，慢慢道：“好啊，那咱们就在这儿等死。”
他把九十四的锁链绕在手上打结玩：“反正我这辈子锦衣玉食，该恨的人都杀了，该撒的气也撒了，了无遗憾。”
九十四的神色有了松动。
他恨的人还没有杀，他的气也还没来得及撒，他的族人千千万万代还在笼子里受苦——他不能死。
他沉默了片刻，仰过面儿躺在地上，对阮玉山说：“离开这里之前。”
阮玉山一听，这是跟他谈起条件了。
这条件谈得也是纯粹把人当傻子——离开这里之前不跑，那跑了不就是离开这儿了？
他不跟九十四绕弯子，一锤定音：“在死之前。”
九十四心想，还不如干脆在这儿死了算了。
“一个月。”九十四说。
阮玉山：“十年。”
九十四：“半年。”
阮玉山：“二十年。”
九十四：“一年。”
阮玉山的目光在九十四脸上游走。
他突然想起蝣人一生活不过二十岁的宿命，而九十四显然时刻记得这个诅咒。
九十四把自己仅剩的两年分一半给他，另一半拿去追逐自由，也算是很慷慨了。
阮玉山这一刻好似忘了自己北上一趟的目的，忘了要不了多久这个编号九十四的蝣人跟随他回到阮府的结局是被他一刀取下首级，忘了九十四压根活不到一年以后。
他只是饶有兴趣地跟九十四达成交易：“可以。”
九十四翻过身，爽快地往下面一趴，等着阮玉山给自己解开锁链。
阮玉山笑着没动，对着九十四这个姿势，眼神上上下下地巡视九十四的身体。
他发现九十四虽然瘦，腰还是很韧的，否则刚才也不会抓着一两个眨眼的机会差点就从他手上挣脱了，这全靠腰上那一股力道。
他想起自己刚才无意间握住九十四的那两把腰，真是又紧又有劲儿，隔着衣裳也给他咂摸出味儿来。
顺着腰，阮玉山再往下看，发现该有肉的地方也还是有点儿肉，至少衣服搭在身上，背后一眼看着就有宽有窄，有起有伏。
九十四等了半天不见后面有动静，朝后一瞧，阮玉山正抄着手，皮笑肉不笑地盯他：“你发誓了？”
九十四：“……”
他抿紧嘴，知道这下蒙混不过去了，又有点不甘心，便忍着气地用蚊子叫似的声音说：“我发誓。”
阮玉山：“说完。”
九十四大出一口粗气，闷着声儿，心里要多不甘愿有多不甘愿，甚至很想把阮玉山掀翻了揍一顿。
奈何受制于人，情不得已，只能憋着火说：“一年之内，不离开你。”
这就行了。
阮玉山也不要求多了，要求多了会把人逼急眼，他清楚九十四的性子，再得寸进尺估计免不了又有一场恶战。
于是他慢条斯理地动手给九十四解了绑。
去那罗迦那边放血的时候，九十四用枪划破那罗迦的兽皮，阮玉山摘了叶子在伤口下边接血。
望着被染绿的枪头，九十四若有所思，忽然问：“刚才在雾里，我让你刺我。你不刺，你在想什么？”
阮玉山撩起眼扫他，似笑非笑：“我在想，刺哪个地方，血能流得最多。”
“刺大腿。”九十四认真解答，“大腿流得多。”
阮玉山没有反驳，只是问：“你以前在饕餮谷见过有人被刺？”
九十四不说话，大概又是想起哪个同族曾经的遭遇，但总之是默认了阮玉山的问题。
“好了，我知道了。”阮玉山用叶子装够血之后起身，“下次就刺你大腿。”
两个人收拾收拾准备打道回府，九十四抬头看月亮，忽道：“不对。”
阮玉山跟着抬头，也发现了哪里不对。
先前他们被浓雾卷到这里时，月亮在西，过山峰的山头向西，这会儿他们再看，月亮在东，过山峰的山头也朝东了！
阮玉山说：“刚才事出反常，咱们看到的东西也不一定是真的；现下一切正常，咱们按寻常路线回去便是。”
正好他也记得村子的具体方位。
老太太在得知他要出门北上时把矿山的任务交代给他，阮玉山自然把这很当一回事，提前悉知了关于过山峰以及这山周围的一切。
过山峰下沙佘关，关内第一处村落便是当年傍在阮老太爷丧命的矿山脚下的村子，名叫目连村。
顺着山头的方向沿山脚走上八十里就能到一片林子，再从林子往东走十里就能进村。
如果阮玉山的方位判断没错，他们此时正在山脚外的林子里，八十里的距离恰好够看清过山峰的轮廓，但无法辨认它的山脉和植被。
二人捧着一叶绿血凭借月光和火折子在丛林里穿梭，约莫半个时辰回到了村子。
村中一片寂静，家家户户院口都燃烧着一个火盆，但仍旧静得瘆人，叫人闻不出一丝活气。
九十四且行且顾首，确认这四面八方看不着一个活人出没时也就收回视线，对着阮玉山手里的那罗迦血液出神。
阮玉山的手很稳，他们盛血的叶子很大，叶片也平，但阮玉山胜在山五指奇长，骨节也大，天生一对拿枪握杆的手，硬是走了一路也没把血撒漏一滴。
“在想什么？”阮玉山在前头走着，当真像后头长了第三只眼，嗓音低沉沉地传到九十四耳朵里，“想我们屋子闹出那么大动静，怎么也没人出来看看？”
九十四摇摇头，并非否认阮玉山的话，而是想到另一件事：“你说，那罗迦，只出现在死气和怨气最重的地方？”
阮玉山“嗯”了一声：“但凡有点活人气息的地方，都催生不出那罗迦。”
说完这话两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清楚阮玉山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里曾经死过很多人，死得一个不剩，并且死了非常久，久到现在他们两个大活人出现在此时，这片土地上已经有一大群幽灵一般的那罗迦了。
那罗迦怕火，火代表活人群居的痕迹，可这村子里每家每户点燃的火盆究竟是防那罗迦还是别的东西，他们目前不得而知。
到了院子已是半夜，阮玉山先去院里的地窖里提上两大木桶的水，往灶上烧了，再把那罗迦的血沿栅栏撒一圈，回到灶上发现九十四不知几时去屋里把自个儿上午藏着的三个羊肉包子放锅盖上温着，正蹲在灶前眼巴巴等热了吃。
阮玉山朝屋子里探头看了看，发现除了九十四打落在地的食盒，整个房屋和他们下午刚来时没有区别，好像夜里那一场席卷的尘沙和风暴都是他们的错觉罢了。
他用院里的葫芦瓢舀了半盆凉水，再打开锅舀了半瓢热水，混在脸盆里，就着半冷不热的水痛痛快快洗了把脸。又想起九十四刚才在林子里跟他打架，实打实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便招呼对方：“过来洗脸。”
九十四瞅瞅他，又瞅瞅盖上的包子，决定还是先洗脸再吃包子。
毕竟包子在那儿不会跑，盆里的水要是不快点过去洗，指不定阮玉山就给倒了——以前在饕餮谷，驯监便总是以这种方式戏耍他们为乐。
九十四刚起身过去，阮玉山就着院门口火盆的光看清他两只手，当机立断地把九十四快凑到水里去的脸往后一推：“先洗手。”
九十四洗手。
洗完水黑了。
阮玉山一边倒水一边哼笑：“嗬！脏成泥菩萨了。”
说一句还不够，还接着说：“驴打滚儿也没你能沾灰。”
九十四在后头幽幽盯着阮玉山。
脏也不是他想脏的，饕餮谷里要是天天也有热水给蝣人洗脸，他能比他还爱干净。
更何况自己再脏也不像阮玉山黑得跟马粪一样。
——其实阮玉山并没有黑得像马粪，他只是风吹日晒一身铜皮铁骨比其他人更为健壮，肤色又更深一些。
怎奈九十四从出生到长这么大，眼界实在有限，看过的东西也实在不多，不知道什么是古铜肤色，只能在自己的认知里寻找一个足够靠近阮玉山的肤色又不失恶毒的东西来形容对方，这样方能解气。
阮玉山倒完水，一回身就发现九十四转头朝灶上拿自己包子去了，边走嘴里还边悄么声儿嘀咕了几句蝣语。
这下他不用问都能确定九十四在骂他。
不过俩人已经翻天覆地闹了一夜，这会儿他也没工夫跟九十四计较，从林子里滚了一圈脏得他难受，他得洗澡。
阮玉山从屋子里找到澡豆和陶桶时，九十四正拿着热热的包子蹲在檐下安安静静地吃。
檐下有桌子和木凳，九十四没坐。
饕餮谷的蝣人没有任何权利去触碰笼子外的任何物品并据为己有，九十四下午看见阮玉山坐过了这凳子，他便只坐屋子里的——他的精神与阮玉山平起平坐，但经年练就出习惯的身体还没学会让自己去触碰高他一等的人碰过的东西。
他吃着包子看见阮玉山把锅里的热水舀到桶里，又把桶提到院儿里开始脱衣裳。
九十四朝院里问：“你要洗？”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够中土，于是在脑子里搜刮一圈后重新问：“你要沐浴？”
阮玉山嫌他明知故问：“我不沐浴，我晒太阳。”
九十四拿着包子站起来，对着阮玉山健硕高大的背影，要求道：“我也要洗。”
阮玉山回头瞥他一眼，又回去接着脱衣服：“那你洗。”
他也没兴趣在这些事儿上刁难九十四。
九十四说：“我还要洗头发。”
阮玉山有口无心地接话：“那你——”
他话没说话，蓦地意识到什么，慢悠悠转过去，眯着眼凝视九十四：“你是，要我给你洗？”
九十四站在檐坎上，这下是真的居高临下看向阮玉山了。
“你喝我的血，给我洗头发。”九十四认为自己这要求提得理所当然，因此把话说得毫不心虚，“怎么了？”

第18章 聪明
阮玉山明白了。
这是到他面前算账来了。
九十四给他喝血，计划是让他放了自己，哪晓得跑没跑成，还白让他咬一嘴血，所以怎么着都要把这口血给赚回来。
又因为白喝一口血的人是最讨厌的阮玉山，这账更得加倍算了。
阮玉山一琢磨，还真不好反驳。
毕竟自己确实白咬了人家一口，也没给出什么交易。
这要换平时，算计他的事儿，都用不着他自个儿开口，眼睛一低旁人就瞅出来是什么个意思，哪还敢跟他拨着算盘一厘一毫地算账，可在这儿，换了九十四就不好使。
且不说九十四看不看他的脸色，要是看出来他不乐意，九十四只会更来劲。
阮玉山叉着脱了一半衣裳的腰，人高马大地立在院子里，透亮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从胳膊到腹部每一片硬得发紧的肌肤都显现出精壮的轮廓。
九十四的要求简直让他无话可说到笑了一声，阮玉山低下脖子摇了摇头，凝眉思索片刻，很快把自己说服了。
站在九十四的立场，这要求确实没错。
“烧水。”他指着自己从地窖打上来的两桶水，转回去接着脱衣裳，“洗完再伺候你。”
九十四也不废话，一手提起一个桶，咚咚两下就往锅里倒了。
身后传来冷水进锅的声音，阮玉山绞了澡巾，加快速度一点一点把自己身上擦拭干净。
玄者的骨珠不同常人，打出生起，骨珠里充沛的玄气让娑婆大陆的无数玄者拥有先天的身体优势，尤其是自愈能力——虽然比不得蝣人那般天赋异禀，但也比普通人强上数倍。
先前在雾中阮玉山腰间和小腿受的伤现下已停止出血，新伤口毕竟沾不得水，他只能用澡巾擦干净全身，再把伤口周围的血迹和乱七八糟的泥沙一点点擦下去。
这是个细致活，他洗完已是两刻钟以后，锅里热水正沸腾翻滚。
行军出战惯了的人，包袱里总时常背着止血疗伤的药。
阮玉山把自己一身打整得舒舒服服，自然是不乐意再穿脱下来的脏衣裳。
于是他就这么赤条条地大步流星往房里走。
他是自来生得个高腿长，一身皮肉劲瘦又紧实，月光照在他后背上，真像一层抛了光的古铜。
阮玉山对自己的容貌外表向来十分自知其才，不过他并不引以为傲。
一副皮囊罢了，对于他堂堂红州州主而言，是最不值一提的长处。
只要他是阮玉山，是健壮俊美也好，其貌不扬也罢，一门心思扑到他身上的人永远都会多得数不过来。
权势，金钱，名利，才是这世上最引人追逐的东西。
比如现在。
阮玉山赤身裸体大摇大摆地经过九十四身后，九十四是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看都不看一眼。
阮玉山眼一睨，把手里洗干净的澡巾轻轻“啪”的一下打在九十四脑袋上，吩咐道：“把大的陶桶搬出来，木凳搬过去，放在陶桶后头。”
九十四一个转身就走了。
还是没看他一眼。
阮玉山冷笑。
蝣人，唯利是图。
两个人一块儿踏进房门，阮玉山往床上走，靠在床头给自己的腰腹包扎，缠了两圈绸带，发现不够用了，估摸着又是林烟出门时太过马虎，府里婆子丫头们不清楚这些东西要带出门的份量，用丝绸裁成包扎带，给多少林烟就塞多少进包袱。
“这臭小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剪断手里的绸带，最后一截给自己小腿的伤口用。
正低头包扎小腿，对面响起哗啦啦的倒水声，阮玉山抬头，发现九十四已自己个儿把烧好的热水混着冷水倒进陶桶里。
不过多少热水混多少冷水才能让水温差不多合适，九十四对此明显一无所知，一看就是刚才在院子里瞧见阮玉山冷热水混着洗脸才学会的。
他一股脑先把热水全倒桶里，再抬起满满一木桶冷水，倒一会儿，停下往陶桶里摸一把，如此来回三四次，九十四还要再倒时，阮玉山突然出声：“够了。”
九十四望向他。
阮玉山一面给自己小腿缠绸带一面解释：“手摸着是温的，身上洗着就冷了。”
要想洗着合适，就得手摸着有些烫才行。
他听见木桶放到地上的动静，再抬眼，就撞见九十四背对着他脱衣服了。
九十四穿得单薄，一身衣棚老板缝制的中衣，一件才买的翠色外衫，就没了，因此脱起来十分便利。
他没觉得当着阮玉山的面脱衣裳有什么害臊，他是饕餮谷出来的蝣人，刚刚被阮玉山带入世，还不知道何为害臊——那堆被阮玉山称作“破烂”的书页残卷上也没有提到当着旁人的面脱衣裳就得害臊。
反正蝣人们自小都是这样过来的：天冷了就把一身狗皮裹紧些，天热了睡在笼子里不舒服就把自己脱个精光。
九十四不会随随便便这么做，仅仅是因为他觉得人不应该不分时候就让自己一丝不挂。他不做，也不准百十八和百重三这么做——虽然百十八在夏天常常等他睡着以后就把自己脱光，在他醒来之前又悄悄把衣裳穿上，还顺便把百重三也带着干。
这些都跟害不害臊无关。
洗澡的时候脱光衣裳，九十四觉得是可以的。
至于后面的人虎视眈眈，他暂时察觉不出异常。
阮玉山屈着一条腿，抓着绸带的手搭在膝盖上，还是用那样饶有兴趣的眼神盯着九十四。
男人的身体他见得多了，军营里一个个臭汉，阮玉山见着他们赤身裸体就烦。
老太太在家里给他立规矩，他把这规矩也带到军营里。
谁敢在他面前衣衫不整地晃悠，他扬腿就是一记窝心脚再给打出去。
常人很难受得住他一脚，踹在心口上没几个不呕血的。
这会儿九十四在他面前宽衣解带，他没有想起窝心脚，只是捏着自己手里的绸带，不自觉就用了力。
九十四脱衣裳很有章程，大抵是对自己第一套衣服很珍重的缘故，他解了衣带就把衣带折好放在凳子上；再脱外衫又把外衫折好放在衣带上；脱了中衣再把中衣折好放上挨着的另一个凳子，然后是中裤、外裤，各占一个凳子；最后是鞋子和袜子，依次脱了放在扫干净的地面上。
于是他一身的装束就在阮玉山眼前规规矩矩摆成了一排。
九十四踏进浴桶时阮玉山注意到他的头发盖过了腰际，叫人看不见腰线的弧度，腰际下是翘挺的圆白，随后是细细长长的两条腿，蝣人十年如一日地在饕餮谷忍受非人的残酷训练，九十四修长伸展的四肢带着一股隐而不发的力量，浑身的轮廓好似总是绷紧的，估计一窝心脚踹人的效果一点不会比阮玉山差。
他的小腿比大腿长一些，脚腕也是细瘦苍白的，一用力就能看见腕骨后方的那根软筋鼓动。
阮玉山攥紧了绸带。
绸带很软很滑，一尘不染，握在手里又细又薄。
阮玉山隔着自己指腹那层粗糙的薄茧，将它一下又一下似有若无地搓揉摩挲着，把绸带也搓揉热了，沾上他指尖的温度。
再一眨眼，九十四坐进浴桶里去了，跟个睡莲似的剩个脑袋露在水面上。
过了没一会儿，睡莲突然支楞起来，冲阮玉山开口：“你过来？”
阮玉山想起自己还得伺候花瓣儿。
他草草包扎完小腿，披上衣服就过去了。
九十四先前在外边已倒好了洗头发的水，阮玉山把木盆端到九十四身后的凳子上，九十四一仰头，乌黑浓长的头发就泡进了水。
顺便也让站在身后的阮玉山把水里光景看个精光。
水是从村口的井里打上来的，清亮得不见一点浑浊，老板隔天就换，储存在地窖里，以备不时之需。陶桶也很干净，从侧房里推出来摸不到灰。
九十四整个身体浸在水里，下水时低头洗了把脸，觉得胸口有点闷，又坐起来些，发现水位在胸口以下时便不闷了，于是就静静地维持这个姿势定在桶里。
阮玉山拿出皂角，一手放到九十四的脑后兜着，一手捧了水给他打湿头发，目光垂下去，先投进水里，看见水里颜色分明，陶桶是黑的，九十四的身体是白的。
这是他二十二年以来第一次伺候别人洗头发。
伺候人的事儿做起来也不过如此。
阮玉山觉得，如果伺候谁都是这感觉，那做一辈子下人和做一辈子城主也没区别。做下人还能免了城主身上一应乱七八糟的担子。
他的手放得轻，五指伸进九十四的发丝里慢慢往后顺。
九十四的头发又长又多，却真是不脏。
于是阮玉山问：“以前你怎么洗头发？”
九十四闭着眼，窗格外月已高悬，此时此刻强烈的月光投射进来，照在他带水的额头和鼻尖上。阮玉山瞧见他的皮肤很薄，比刚才自己攥在手里的绸带还要薄，薄得快透出光来，一低头就能看见他眼皮上细小的经络。
他的眉毛和眼睫带着水，颜色乌黑得像要把水吸进去。洗出了本来面貌的一张脸凌厉瘦削，在月色下白得透亮，快要跟水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让人搞不清是水溅在了脸上，还是脸上滴出了水。
偏偏是这样一张冰雕玉砌似的脸，唇却是温红的，带着天然的血色，让冰雕也活了。
阮玉山忽然就明白了古书上那一句“华光之下胜绝琉璃颜色”。
九十四的唇动了动，许是温暖的一场泡澡使他心情大好，竟也愿意无条件地回答阮玉山的问题：“驯监帮忙。”
阮玉山问：“怎么帮？”
九十四睁开眼，睫毛簌簌抖了两下，抖出几颗细小的水珠来，顺着他的眼角滑进鬓发。
他看向阮玉山，淡蓝色的眼珠像一汪泉水把阮玉山圈了进去，但眼神却并不是那么美妙。
“钱。”
九十四对阮玉山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他想不到除了钱还有什么能让驯监帮忙办事，难不成像对待阮玉山一样让人喝一口血吗？
阮玉山一见九十四这样的眼神就知道这人又在心里嘀咕他。
不过他觉得带着这个眼神的九十四很有点意思，并且始终好奇九十四到底在心里嘀咕自己什么。
“哪里来的钱？”阮玉山一边问，一边把手里的水掸到九十四脸上。
九十四一偏头就躲开迎面的水珠，看在阮玉山此刻尽职尽责的份上不跟他计较：“斗场。”
蝣人斗场每开一回，少则三四千看客，多则五六千，看客席中的人不说富甲一方，也多为财大气粗之辈。
斗场如斗兽，来看这东西无非是图个刺激。
只要场子里的蝣人打得尽心尽力，让看戏的老爷们兴奋了，那钱币金银就跟下雨一样往场子里抛洒。
虽然这些丢进斗场的打赏大部分让驯监们收了去，但上场的蝣人随手趁机捞些油水他们也是默许的。
否则也没人肯在斗场里卖力地打，卖力地拼，反正这些银钱最后还是会回到驯监们手里——蝣人拿钱也没机会花出去，攥在手里唯一的作用就是拿给驯监，偶尔求他们帮忙带些东西，或是吃的，或是用的。只要不过分，驯监们基本也会同意捎带点好处。
只是蝣人要付的价钱比寻常价钱昂贵数倍：一个馒头一文钱，蝣人得付一个碎银子；指甲盖大小的一袋白糖十文钱，蝣人得付一枚金子；即便是不要钱的一桶洗澡水，蝣人也得付三文，顺带给驯监至少一个银锭子的跑腿钱——水重嘛，提起来费力。
九十四的中土话还不足以支撑他解释那么多，不过他稍微一提，阮玉山就听明白了。
难怪他出现在饕餮谷那天，进入斗场的蝣人瞧见看客席里空空荡荡，一个个都臊眉耷眼。
“你还挺聪明。”阮玉山一边用皂角搓揉九十四的头发一边说。
九十四点头，毫不谦虚，甚至再把头往后仰了些，直视阮玉山的眼睛，认真道：“我和我的族人都很聪明。”

第19章 纠错
阮玉山捧着他的脑袋，定定低眼注视他。
下一瞬，突然把水珠弹到九十四的眼睛里，逼得九十四眨眼躲开。
“不害臊。”他一边拿皂角给九十四洗头发一边说。
“什么是害臊？”
九十四第一次听到这词儿，躲开了水珠，不再仰起脸，而是把头微微侧向后方，问阮玉山问题时睫毛就微微地扇动，一副等待回答的神色。
阮玉山睨着他，忽起了促狭的心思。
“就是笨。”他说完这话，难以自控地勾起唇角，压了压声音，免得对方发现他话里的笑意，“说你不害臊，是夸你聪明。”
九十四维持着侧头的姿势想了会儿，估摸着没从阮玉山的解释里找出不对劲，勉强信了，又问：“怎么写？”
阮玉山摆起架子：“我可没义务教你。”
九十四不吭声。
他不明白义务又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句话他听懂了，阮玉山的意思是不想教他。
这要是换了常人也就罢了，两个人斗嘴，这一场你胜，那一场他胜，再一场打个平局，都是常有的事儿，偏偏九十四是个在外人那儿吃了一口瘪，就一定要出一口气的人，而阮玉山在他那儿显然还是个外得不能再外的非我族类。
因此他一连身从浴桶里坐起来，顺带着乌浓的长发掀起一把水帘，滴滴答答地淋在阮玉山手上。
屋子小，浴桶旁边就是九十四放衣裳的凳子，凳子旁边又是九十四睡觉的地铺。
他从陶桶里探出半个身子，把自己叠好的衣裳小心翼翼翻开，翻到衣兜，从里头拿出那叠熟悉的书卷残页，再往后一靠，语气轻描淡写，带着点蔑视的傲气，头也不回地吩咐阮玉山：“你接着洗。”
然后就认认真真翻阅那堆破烂看起书来。
颇有一副从阮玉山嘴里问不到也总能在书上翻到的架势。
阮玉山嘲讽地笑了一下，甚至有点分不清是笑九十四还是笑自己。
九十四对他这个洗头工的身份十分尊重，既然要他低微地伺候自己洗头发，就坚决不把他当高贵的老爷来看，对着他呼来喝去，相当得心应手，仿佛已成了这一方天地里的皇帝。
他捧起九十四的脑袋，一点一点用五指往后顺九十四的头发，一时兴起，还不忘抑扬顿挫地弯腰配合：“遵——旨。”
九十四听不懂这种毕恭毕敬的嘲讽，也不明白这个词本义带着点冒犯天威的恭维，他只是认为阮玉山很莫名其妙，总是时不时从嘴里冒出些不着四六的话，于是当作没听到，根本不搭理。
阮玉山是站在后边给九十四洗的头发，双手往下一够，两腿中间正好是九十四坐起来的高度，两个人这样的姿势洗头发很合适，干什么都合适。
他眼睛随便一扫就看见九十四手里捧着的残页，兴许是年生久了，残页上边许多印字都已脱墨，十个字有八个都是模糊不清或者直接空缺的。
比方那一句，前一半印得方方正正——君子坦荡荡。
到了后半句，印墨留下的，就只剩“小人”二字了。
也不知是谁，为了这话能让人看得完整，硬是用鬼爬般的笔迹模仿着印字把后半句补充好，可碍于文学造诣有限，补的内容跟原文差到了爪洼国去。
阮玉山定睛一看，就瞧见整句话写的是：君子坦荡荡，小人常生气。
这话让他第一次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
尤其是想起一个时辰前的林子里，九十四咬牙切齿骂他是小人的样子时。
他忍不住问：“这些东西都是谁给你的？”
谈起读书九十四便很有跟人交流的欲望，因此方才阮玉山那副拿腔作势不教他中土字的态度他也不计较了，回答道：“驯监。”
饕餮谷的蝣人都不爱看书，九十四每每抓着百十八跟自己一块儿看这些东西时，不到片刻功夫百十八就能窝在笼子里睡得不知东南西北。
这不怪他的族人，他们每天光是活着都精疲力尽，衣食尚不能保全，读书不过是在自己的黄泉路上种花罢了。
九十四自然也不觉得自己因为读书就比他们高贵，他只是抱着一点渺茫的希望，日复一日地假想着，万一自己以后有机会得到自由，知道解救蝣族诅咒的办法呢？
——万一呢？
驯监说现在外头的人都说中土话，写中土字。有朝一日他出去了，却说不得蝣语，只能像个天聋地哑，一字不识，在天下寸步难行，又何谈去寻找解救蝣族的办法？到那时再去读书识字，岂不是晚了。
他靠着这点微茫的幻想，拿钱打通驯监，让他们多多带自己上斗场。
上了斗场就能捡钱，捡到更多的钱，再上贡似的送到驯监的手里，拜托他们到外面给他买书——什么书都可以，新书旧书，烂书好书，只剩一页半页的书，只要是书就行，有字就行，他来者不拒。
驯监们总是拿最多的价钱给他买最破烂的书，日子久了，他们想出一个办法：去书摊上买下最便宜的一本旧书，九十四每给一次钱，他们就撕下一角拿给他，一本万利，书上的残页足够应付到这个蝣人死去。
九十四对此当然清楚，不过没关系。
生来低人一等，想要改命向上爬当然得付出非比寻常的代价。
他们要的是钱，他要逆的是天。
九十四跟驯监所求不同，故而在斗兽场存下的那些金银总是被他痛快地送进驯监的口袋。
他朝若能自由，往日所有的买卖都不值一提。
好在市面上最便宜的旧书永远是儿童丢弃的学堂课本，这正是九十四所需要的东西。
会在饕餮谷做驯监的，不管平日多作威作福，九成以上都是奴籍。
是奴隶，便更有九成不会看书识字。
九十四花了不少的钱托驯监在谷里找到一个勉强认字的三等下人，是一个平日洒扫藏书阁的老头子。
他用钱买通了老头，在每月休息不用出工的晚上，同他对一遍残页上的词句，不须像谷里小姐公子们的那些教书先生一样引经据典，只用那些字告诉他怎么读，怎么个顺序写，是个什么意思，九十四就很知足。
老头子本身也是个半壶水，兴许半壶都没有，只有个两滴。一页书上的十个字他只能认得五个——每个字都认一半。
两个人就这么错教错学，直到被阮玉山发现不对劲的这天。
“君子大人，”他指着九十四书卷上的句子提醒道，“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九十四对他自谦的称呼接受良好，行云流水地接话：“那你是什么意思？”
阮玉山：“……”
阮玉山不争口舌之快，伸出右手食指，不客气的开始在九十四脑袋上写字。
“小人，长戚戚。”他一边念一边写，写到“戚”字时便感觉九十四看书的动作停下了，正专注感受他在他头顶写字的痕迹。
“戚，是这个戚。”阮玉山把这字在九十四头顶写了两遍，同时报复性地用一根手指头将九十四的头发搅得一团糟，“怨天怨地，斤斤计较的意思——你的书，是错的。”
九十四不说话了。
在念书识字这件事情上，阮玉山和在藏书阁扫地老头子相比，前者一定是对的。
他这回慢慢地从浴桶里坐起，宛如瀑布的长发也跟着在阮玉山手中滑过，最后留下一把卷曲的发尾在阮玉山掌心。
九十四再次从陶桶里探出身体，在自己的衣服间翻翻找找，竟然找出一个小小的袋子。
他从袋子里拿出指甲盖大小的一个圆盒和一根绣花针，打开盒子是压得紧实的墨粉。
九十四把绣花针穿线的那一头拿在手里，蘸了墨粉以后在浴桶里转过身。
他弯曲的发尾因此从阮玉山掌心滑落，阮玉山看见九十四迎着窗格外明亮的月光对自己仰起脸，眼珠外一圈浅淡的蓝色使他的面容看起来像刚刚出水的河妖。
九十四将手中的针和书卷残页递给阮玉山，干脆利落地要求道：“你再写一次。”
阮玉山可不会轻易被美色迷了心智。
“叫我君子。”阮玉山的态度高高在上，“承认你是小人，我就写给你看。”
九十四有点想不过。
他觉得自己可以被称作一个小人，毕竟他确实总是对着阮玉山斤斤计较，可阮玉山怎么能算个君子？
他要是承认阮玉山是君子了，就显得他更小人了。
他也不知道一个小人对着另一个小人斤斤计较还算不算小人，于是九十四干脆只承认一半：“我是小人。”
他把纸和针往阮玉山手里塞：“你写吧。”
九十四认为自己的处理非常得体，甚至都有点慷概大方了。
毕竟承认自己是小人，就囊括了承认阮玉山是君子的行为。
阮玉山讽笑一声。
打量他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九十四那个眼神，明目张胆地就是在说，即便自己是个小人，那也比同为小人的阮玉山高尚许多。
下边九十四听见他笑，也警惕地盯了他一眼。
好像在告诉他：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两个人彼此心照不宣，阮玉山懒得拆穿九十四，毕竟让这个人亲口说出自己是个小人已是不易；九十四也懒得跟阮玉山计较眼前得失，毕竟读书认字是第一要紧事。
他们暗里较劲，九十四认为只要学会了这个字，自己怎么都不亏。
随后他眼睁睁看着阮玉山笔走龙蛇，一个眨眼的功夫写完了一个字。
九十四：“……”
——阮府有专门给公子哥儿们请的教书先生，也有自小教阮玉山练字的书法先生。
名门世家出来的公子小姐，写字各有各的笔锋，九十四这种连启蒙都比不过阮府三岁小孩的学生，根本看不清阮玉山写的是什么。
他又一次皱起了眉毛，眼色微愠地看向上方的阮玉山。
阮玉山挑眉，心情大好。
他发现九十四这人很有意思，一生气就把自己眉毛压得低低地抬眼瞪他，仿佛下一刻就要跳起来挠他一下子。
“再说一遍。”他因为心情愉悦，看着九十四隐而不发的神色也含笑，“说你是小人，我就写给你看。”
“我是小人。”九十四别开脸，语气冷冷淡淡，听不出一丝感情，是把脾气也丢了，面子也扔了，为了一个字，阮玉山说什么他做什么。
“你再写一遍。”他又转过来，眼神沉静，但丝毫不掩饰自己那股想要起身跟阮玉山打一架的想法，拉着个脸命令道，“慢慢写。”
这话说得很有威胁的意思。
并且九十四确实准备阮玉山再犯一次欠就起来给他一拳。
阮玉山心满意足。
并且很想在九十四臭得能拧出水的脸上摸一把。
不过为了今晚彼此安稳睡觉，他暂时克制了这个念头，决定以后再寻机会。
多摸几把。
待他写完字落完笔，九十四就把他手里的针和纸拿过去，蘸了墨粉，凭记忆将他写的“戚”字来来回回临摹了数十遍。
正事儿上阮玉山并不做为难九十四的行为，他难得耐心地俯身凑在九十四旁边，看着九十四手生地学着那些横平竖直的笔触，写到错处，他便出言指点，九十四改过，又一笔一划慢慢重写。
两个人在灯下相安无事地度过片刻时光，九十四没意识地打了个冷战，阮玉山一瞥水面，说道：“水凉了，出来。”
九十四先放好墨粉和书卷，再从桶里起身，接过阮玉山递来的澡巾擦干了身体，刚要迈出去一脚踩到地上，就被阮玉山一眼瞅着。
这个蝣人在努力地让自己像普通人一样入世，可身体跟不上灵魂，难免摆脱不了一些微小的兽性。
比如要踏进床被的脚不记得穿鞋，赤着从桶里出来便要下地。
“脚不要踩地。”阮玉山眼见他立刻就要踩下去，语气便不自觉严厉了些，“——会脏被子。”
蝣人的感知天然灵敏，在阮玉山的话脱口那一刹，纵使脚底离地面不过毫厘，九十四也把腿也稳稳地悬在了那里。
由于以前从没睡过被子的缘故，九十四自然意识不到自己的脚踩上地面会弄脏床被。他听到阮玉山的话先是有一瞬的呆愣，察觉过后便生出一丝无措。
屋子里莫名生出一阵短暂的寂静。
阮玉山凝目盯着九十四。
他对九十四同他横眉冷对或者怒目而视的模样很感兴趣，但他并不喜欢看到这个人失措的样子——还是因为这种人人都会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像看见一条无孔不入的竹叶青被打了七寸拔了毒牙，九十四能对着他的羞辱和挑衅报以百折不挠的回击，现下却因为一床被子，把一只脚悬在地面上，一动不敢动，前后失据了。
阮玉山无声地走过去，将一个木凳收拾出来，放在九十四脚边，低声道：“踩过去，坐到桌上。”
九十四得到命令，异常听话地照做。
挪了位置，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过于敬重地上那床干净的棉被，像敬重自己新的人生，由于太过陌生，毫无经验，便一时方寸大乱。
因此九十四只能看着阮玉山，好似指望阮玉山开口，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可是阮玉山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像在因为九十四面对一床被子的考验表现得无力回击而不快。
柜子里有干爽的棉帕，他取了，走过来，一言不发地弯下腰，抬起九十四的脚，一点一点地擦干。
九十四看见阮玉山躬身下去的脊背，感觉到对方宽大的手掌隔着一层棉布摩擦过他的双脚。
阮玉山的手是热的，他的脚原本凉了，此刻似乎又回温了些。
“以后要这么做。”阮玉山的嗓音低沉沉的，透过背影传到九十四的耳朵里，“学会了没有？”

第20章 懒腰
九十四没有说话。
他回过神来，微微偏头，用眼角乜斜阮玉山，似乎在思考什么。
蝣人对笼子外的世界认知一片空白，不懂吃饭睡觉，不会看书识字，但这不代表他们迟钝愚笨。
阮玉山的举动透出一种对九十四而言全然陌生的感觉，虽然没有之前那样剑拔弩张的敌意，却让九十四本能地察觉到危机。
这世间爱和恨都很难纯粹，但蝣人不是。
九十四仇视一切将鞭子打在他身上的人，仇视驯监，仇视谷主，仇视所有源源不断来到斗场为他和他的族人自相残杀而欢呼喝彩的看客，一如他仇视阮玉山；同样他感激时不时往他们身上塞点吃食零嘴或钱币的刺青师，感激路过笼子时制止殴打他们的驯监并说出“众生平等”的谷主女儿，他也感激每个月按时赴约教他看书识字的洒扫老头。
恩就是恩，仇就是仇。九十四活了十八年从来把这两种感情看得泾渭分明。
阮玉山显然应该在仇视的那一端。
可此刻对方的所作所为让他们之间生出了一些不清不楚的杂质，不是九十四与族人之间相依为命的惺然，也不是刺青师和小姐对蝣人居高临下的怜悯，这杂质太过模糊也太过新奇，九十四在眼下短短片刻之内尚未参透。
他得用更多时间去琢磨这到底是什么。
阮玉山听不见他的回答，便回过头，审视他的神色，同时又问一遍：“听见了吗？”
九十四悄无声息收回自己的脚，闷头沉默了会儿，忽然开口：“把刺青解了。”
阮玉山刚才还略微可以称作复杂的情绪荡然无存。
只觉得九十四很欠收拾。
蝣人，只会恩将仇报。
他拎起自己早前换下的衣裳踏出门，给九十四留下一句：“滚去睡觉。”
九十四睨着眼珠子目送他擦身而过，眼神不甘心地闪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踩进地铺。
这是他第一次睡在笼子外边，甚至是被子里，九十四的地铺在阮玉山的床脚边，不算宽敞，但翻身，平躺，都够了。
他默不作声地瞥一眼门外，确定阮玉山不进来，就盖上被子，再伸出胳膊，学着以前驯监睡觉的模样伸了个大开大合的懒腰。
伸完懒腰以后九十四把胳膊放回被子里，心想，这也没什么好舒服的。
他把脑袋缩进被窝里，闭着眼睛呆了会儿，实在闷气了才探出头来。
然后他伸展四肢端端正正仰躺在地铺上，对着顶上房梁眨了眨眼睛，闭目睡了。
睡下没多久，九十四朝左翻了个身。
翻完又睡了会儿，再朝右翻了个身。
最后他想了想，把身体蜷缩成以前在笼子里睡觉的姿势，才终于睡着了。
此时距离日出还有两更天，阮玉山又去地窖打了水，准备洗衣裳。
他没世家公子哥儿身上那些懒散娇贵的脾气，兴许以前有，在老太太手下磋磨那么些年，也早给他纠除得一干二净。
洗衣做饭这些粗使活计他打九岁起就在军营里干了整整两年，还有更脏更累的事他也做过。阮府有阮府的规矩，在那里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倘或主子自降身份做了下人的事，那府里不少老滑头就要反过来欺主了。
出了阮府，他便不过多计较和讲究——毕竟真要讲究，天底下也没几个地方比得上阮府的规格气派。
林烟被他打发走了，府里的小厮是他自己嫌累赘不肯带，因此这会儿要自个儿动手洗衣做饭他也无所谓。
院子里有个浣衣台，阮玉山在月下洗着衣裳，发觉今晚月亮分外的圆。
仔细一想，竟还有两天就到这个月的望日了。
离府前老太太交给他一副矿山的矿道图，那是当年佘家寨刚开始采矿时，阮老太爷留在寨子里的监工连夜画好派人送回阮府的，阮老太爷过目不忘，看了一眼便要烧掉，以免留在府中有人偷盗多生事端。正要烧呢，被老太太一巴掌阻止，说自己还要留着看。
老太太把这图保存了几十年，一个月前在阮玉山面前拿出来还跟新的一样，忘了说一句这图要好好留着再带回家。
于是阮玉山拿着图，在路上看了一遍，记到脑子里，看完就烧了，跟他曾祖父一个德行。
手里的衣裳洗完，阮玉山还顺道烧了壶茶水。
茶是府里婆子们给他整理进包袱的茶，为的是给他漱口，不做他用，阮玉山出了门想喝就喝想漱就漱。
烧完茶他又进屋添了一次炭火，正要去外头洗手，瞧见屋子里九十四的洗澡水还没倒。
他就着九十四的洗澡水在浴桶里洗了个手，一边洗，脑子里一边浮现出九十四坐在这里头时的模样。
哪个位置放脚，哪个位置屈膝，靠在哪边坐下，在哪里仰头，双手扶在边缘何处，水面波动时涌到九十四胸口下方几寸，阮玉山惊觉自己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他的指尖在水里来回拨弄了一圈，整个浴桶在蜡烛和月亮交融的光晕下泛起阵阵涟漪。
涟漪最汹涌时，阮玉山抽手而出，转身走向桌面倒茶漱口。
他低着头，目光却扬到了与他一桌之隔的那个地铺上。
阮玉山看见九十四背对着他，把身体蜷成一团，窝在被子的一角，分明不是瘦小的个子，却好像被什么禁锢着，睡得四面楚歌，恨不得把全身每块骨头也缩短一截。
九十四天然卷曲的头发铺洒在枕头和后背，任由烛光和窗外的月光在那上面交织奔涌，像一匹被揉皱的黑色绸缎。
手里的茶早早地递到嘴边，阮玉山眼神收紧，盯着蜷在地铺上的那个身影，一直到茶水变凉，他才想起自己举着茶杯一口没喝。
他蓦地转身靠在桌上，空闲的那只手放在身后撑着桌面，五指抓紧桌沿，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道心不稳再转回去。
浴桶里还泛着细小涟漪的水面——今夜九十四在踏进浴桶前先弯腰掬了一捧水，埋头在掌心喝了两口。
那时九十四的头发从后背倾斜到半空，露出一截若隐若现的腰窝，阮玉山瞧见这一幕时还曾在心中嘲讽，认为九十四真是天赋异禀，没人教过就能自然地做出这许多勾栏做派，可惜除了他以外无人欣赏，九十四只能白费功夫。
如今这些涟漪看起来像九十四洗完澡后在浴桶中留下的痕迹，阮玉山忽感到有些渴了，扬起杯底，视线跟随桶里的涟漪飘荡在九十四洗过澡后的清澈水面，一口一口将手中冷茶饮尽。
-
背对他的九十四在第二天睡了个日上三竿。
刚睁眼时，九十四下意识像往常一样先伸手去抓笼子的栏杆。
抓了个空，他茫然地抬起头，看见窗外一轮高升的太阳。
阮玉山不知何时把窗户支开了一点缝隙，正好让阳光晒到九十四的被子上，又不至于使寒风灌进来把人吹醒。
他自认这并非是他发自内心地想要照顾九十四，只是自己在府邸住的屋子通风惯了，不喜欢憋闷，因此太阳一出来他就支了窗，顺便换下烧了一夜的碳再添新的。
九十四掀开被子坐起来，缓过了神，想起自己已经离开饕餮谷了。
他的眼神忽然清明起来——接下来的日子，只要解决阮玉山就够了。
他一骨碌从地铺上起身，突然想到什么，又坐回去，往窗外扫了一眼，没瞧见阮玉山，便躺回被子里，再一次模仿以往那些驯监的姿势伸了个懒腰坐起来。
这一次九十四还是没觉得哪里很舒服。
他左右乜斜自己两条胳膊，凝眉思索是不是自己模仿得不够到位，否则凭什么那些驯监做完这姿势看起来十分舒快，他却没感觉。
不过九十四不打算再试了。
昨天的新衣裳他还没穿够，今天忙着继续穿。
哪晓得扭头一看，外衫不见了。
九十四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阮玉山的麻烦。
虽然不知道阮玉山是否拿走了自己的外衫，又或是对他的外衫做了什么，反正找阮玉山的麻烦总没错——他身上许多麻烦都是阮玉山惹下的。
他打开房门，一股凌厉的箭气猝不及防扑面而来。
木枪枪头带着冷淡的杀意直直刺向他的面门，像一只刚刚苏醒的头狮，正在这个清晨寻觅猎物磨磨自己的爪子。
就在离他额头不过方寸的距离时，那股淡淡的杀意跟随出枪人的内力一并收了回去，在一个眨眼的时间里，枪头悬停在九十四的眼前，不再前进分毫。
阮玉山握住枪柄，随心所欲地在九十四面前抬了抬枪尾，枪头上下轻晃，颇有点调戏的意思：“你还知道自己有双眼睛能睁开。”
他往后撤肘，木枪随之收了回去，中段被他一把抓在掌心。
“亏你醒得早。”阮玉山将木枪倒杵在身前，漫不经心地擦着枪头，“不然待会儿我得在你头顶打个洞。”
“打洞做什么？”
九十四一边问，一边凝神注视阮玉山擦枪的动作。
他根本无心跟阮玉山搭话，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的事。
——刚才阮玉山就在门外练枪，他却根本察觉不到，连对方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无法捕捉。
这绝不是九十四迟钝平庸。
蝣人的天赋与生俱来，只是未经打磨，但底子在那里，怎么也不至于跟骨珠毫无玄气的普通人一样。
是阮玉山的功力太强，掌控和调息自己内力的能力已入化境，练功好似脚下无根，舞枪也不闻破空之声，无论是武术还是玄术目前都远在他之上。
或者说远在这世上绝大部分人之上。
九十四的双目来来回回扫视阮玉山手中那把木枪。
他也想练。
练什么都可以，可以是枪，可以是棍，甚至可以赤手空拳，总之他就是要练。
练得比阮玉山更厉害，胜过更多的人。
阮玉山的冷笑传到九十四的耳朵里，是回答他方才随口问的问题：“把饭倒进去。”
九十四的视线回到阮玉山脸上。
接着他听见阮玉山说：“活尸也会饿的嘛。”
九十四没有朝阮玉山回嘴。
他心中定下了这桩事，便收敛目光，按捺住此时的想法，先满院子寻找自己的衣裳。
金灿灿的朝阳里，他的绒布长衫和阮玉山的丝锦披风挂在一起，迎风飘荡。
阮玉山绝非是主动想给他洗衣裳。
奈何九十四一身外衫在泥地里滚得实在没眼看，阮玉山又见不得脏，就顺手拿水给他冲两下罢了。
九十四走到衣杆前，伸手摸向自己被洗得一尘不染的外衣，扭头看向阮玉山。
阮玉山见他一大早装哑巴，便也不做反应，只扔了枪，大步流星走去灶上，打开自己温了一上午的米粥。
米粥的清香很快飘满整个院子。
阮玉山盛了粥，还不见九十四过来，仍攥着那件衣服出神，便扬声反问：
“洗得您不满意？”

第21章 倒了
九十四想，阮玉山一定是喝自己的血喝得很满意。
他很不客气地扯下衣裳，一把披在自己身上。
半夜才洗的绒布外衫在外边了晾了几个时辰压根没干，阮玉山今早看的时候衣服还隐隐有冻硬的趋势，好在今儿太阳出来得早，给晒化了些，不过非要穿在身上，那也是又冰又潮的。
果不其然，九十四刚把胳膊伸进袖子里，人还不明白怎么个事儿，身子先打了个冷战。
打完冷战九十四蒙了一下，像是没想通自己刚才怎么会突然发抖。
他甩了甩脑袋，跟身体争夺起自主权，先紧了紧衣裳，再抖擞抖擞肩膀，一副要把莫名其妙爬到他身上的冷战给抖下去的架势。
阮玉山冷眼旁观，等九十四察觉到他的视线时再嫌弃地从嘴里飘出一个字：“笨。”
九十四站在他的披风下瞅他，忽然把眼皮一敛，眼珠子悄么声儿转了两下，竟然不吭声了。
“你不笨。”九十四再次抬起脸，难得地非但不反驳，还顺着话抬举他，三两大步走过来，端起他盛好的粥唏哩呼噜埋头喝了两大口，“你聪明，把衣服洗得好。”
阮玉山眯眼。
两口粥滑下肚，九十四后知后觉咂摸出味儿来——他的第二顿正经饭，干干净净的白粥原来是这么好的味道。
他恋恋不舍喝完最后一口，把碗砰的放灶上：“聪明人，继续洗。”
说完就大摇大摆地要往院子外边走。
九十四把外衫的腰带攥在手里，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跟随他朝外走的动作一步一飘荡。
正走着路低头系衣裳，他忽觉有什么东西撬进了自己的衣摆，拽着他无法往前。
“反了你了。”阮玉山坐在小凳子上，一只手支着膝盖撑住下巴，另一只手随手捡起不远处的木枪，枪头钻进九十四的衣衫下摆，转圈一绞，再往回一勾，“怎么不让我八抬大轿送你逃跑？”
“八抬大轿是成婚的。”九十四学过这个，因此先纠正了阮玉山，再一脸正经道，“我不逃跑。”
阮玉山似笑非笑：“哦？”
九十四刚要解释自己想出去做什么，就听阮玉山问：“你怎么知道是成婚的？”
“……”九十四又用那种怀疑阮玉山哪不对劲儿的眼神看过去。
“书上。”他说，“我有书。”
“小人常生气。”阮玉山激他，“你那堆破烂也叫书？”
“君子坦荡荡。”九十四不咸不淡地回答，“你这个破烂也叫人。”
论起问题，阮玉山这个人可比他的书大多了。阮玉山都能被万人敬仰地叫做老爷，他那堆破烂怎么就不能叫书了？
不仅要叫书，还要叫圣贤书，叫颜如玉，叫黄金屋。
总之胜过阮玉山千万倍。
不过九十四的嘴皮子目前还没练利索，说不出那么多话。
话说不长，他就学会了闷在肚子里凝练出短短的一句，四两拨千斤地回呛阮玉山也够了。
阮玉山听了他的话一点也不恼。
他就爱看九十四干什么都不服气的样子，连眨眼都带着股劲儿。
尤其是对着他不服气。
天子对他尚且礼让三分，这世上连喘个气也要较着劲比他喘得粗的人太少了。
配着那张脸，阮玉山越看心越痒，越痒就被九十四的眼神挠得越厉害，简直舒服得快找不着北。
他的木枪绞着九十四的衣服往自己这边勾，九十四跟他犟起来，凭着自己如今没有锁链困着一身玄力了，硬是跟他反着来。
阮玉山拽他不动，也不打算用强，只懒洋洋地审问：“你不跑？”
九十四简直很烦：“不跑。”
阮玉山：“当真不跑？”
九十四说：“君无戏言！”
阮玉山很想告诉他这词儿不能这么用，可又很想听听九十四这张嘴里还能蹦出什么话来，万一提醒了，这人以后打定主意不说话了，那岂不是很没意思？
于是又问：“那你去哪？”
九十四想说溜达溜达，可是不会；又暂时没学会“走走”或者“散步”这两个中土词儿；若是用蝣语呢，又要被阮玉山怀疑是不是在骂人。
他闷头想了半天，思考出一个十分书面化的回答。
只见他望着阮玉山，字正腔圆地说道：“步于中庭？”
阮玉山笑了一声。
笑完以后，他把枪一收：“你去吧。”
九十四抬腿要走。
阮玉山把自己晨起烧好以后放在灶上温着的茶水倒了一杯，慢悠悠往嘴里送：“午饭要我来请你？”
九十四一扭头，刚要说不用，便瞅见阮玉山在喝茶漱口。
还不知道从哪找出个小陶盆当作痰盂，把水吐里面。
他见状也大步流星走进屋子，找了个水杯，给自己倒一杯茶，学着阮玉山的样子要漱个口。
茶一入口，九十四的鼻腔扑入一股清香。
他以前也漱口，学着谷里的驯监，驯监拿水和盐漱，他就拿钱拜托驯监也给自己和那些小蝣人一些水和盐。
他们吃得差，活得差，可九十四总固执地认为做人就有做人的章程，人该做的事，他们也要做，差归差些，一样也不能少。
这一下学着阮玉山拿茶漱口，他又有点不习惯。
阮玉山漱口用的茶在府里被下人们叫“金汤”——用上好的毛峰泡了，只喝一口，不等茶叶泡开，漱过便倒了。
府里三等的小厮下人们常会把倒了的茶叶捡起来，洗过晒干后再偷偷拿到外头去卖。
他漱口用的茶叶稀有，常是天子为了安抚红州，千里迢迢打发人送来赏赐的贡茶，即便泡过那么一回给他漱口，下人们再偷出去牟利，也少说有百八十两银子的油水。
九十四学他的模样漱过了口，眼看着杯子里还剩大半茶水，一仰头喝进肚里，再把茶杯一放：“我走了。”
阮玉山瞧他一杯茶拿来又漱又喝，心里好笑，指着他没喝完的茶水说：“还有一口。”
九十四正往外走呢，听见这话头也不回，摆了摆手，学着饕餮谷那些主顾对驯监说话的语气道：“赏你。”
阮玉山嗤笑，懒得同九十四计较，起身欲往屋子里换衣裳。
他对九十四出门这件事不是没有警惕和防备，不过一来九十四骨子里带点犟性和死板，开口承诺过的事不会背弃反悔，那夜阮玉山盯着他发誓，他要是真蒙混过去也就罢了，可既然誓言脱了口，只要不是阮玉山主动放他，他便轻易不会逃离；二来两个人有刺青血契的联系，阮玉山能感受到九十四的大体方位和距离，压根不用担心这人跑得无影无踪。
离开前阮玉山顺走九十四留在灶上的茶杯，抬脚迈步进屋子，同时将剩余茶水一口饮尽。
下一刻，阮玉山退回原位，低头看灶——土砌的灶台面上，九十四刚才放杯子的位置出现了几丝裂痕。
那边九十四出了院门一路朝东，凭借远处过山峰的山头方向来记路，出了村子便到一片竹林。
竹林子小，由一片杨木林围着。
时值深秋，这片林子里的毛竹也长得金灿灿的。
竹子握在手里粗细适中，长得又长，削下来也尖，就是轻了些，除此之外跟阮玉山的木枪都差不多，正好给他练练手。
九十四老大爷似的背着手，绕着每根竹子看了看，再摸一摸，接着握一握，最后摇一摇，找到根称心如意的，便开始想法子给砍下来。
一握粗的毛竹显然不适合再用石子磨断，那得磨到猴年马月去。
九十四摸着头顶在周围又转了一圈，找不到任何可以使用的工具，便抓着竹子犯愁要不要回去在屋子里找找。
他不想回去。
回去就要被阮玉山抓着盘问找工具做什么，交代了一件就要交代第二件，说完砍竹子就得告诉阮玉山自己要练枪，他烦得很。想起阮玉山那张看似英俊实则混蛋的脸和那双时刻在审视人的丹凤眼就烦。
九十四烦得五指紧紧攥住竹竿，全然没听见竹子身上发出的细微的破裂声。
可是不回去也没办法，九十四愁了一会儿，叹一口气，准备调头往家走。
哪晓得调头的时候手上没收劲儿，五指还用力抓着竹子，往前一走，胳膊带着劲儿，硬生生把竹子从根上扯断了。
九十四懵头懵脑地回过头，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把竹子徒手掰下来了。
他望着竹子被掰下那处的缺口，又瞧瞧竹子尖儿，嫌这竹子太长，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又把竹子尖儿连着下边一部分给掰断。
这下握着趁手了。
就是不像杆枪，像根棍儿。
九十四没所谓。管他是枪还是棍儿，能打就行。
他没在书上见过任何一招半式的武术，只能跟着记忆里阮玉山使枪的样子照葫芦画瓢地模仿。
九十四先把这根竹棍丢在脚边，随后学着阮玉山前一晚的动作一脚刹过去，脚尖踩住竹竿的低端，同时足尖使力，把竹竿用脚往空中一撬。
“唰唰唰——！”
整根竹竿跟点了火的炮仗似的往空中直挺挺连转几个大圈，两头尖端在挥动时发出非常快速和凌厉的破空声，到达极高的半空后便朝九十四身后划去。
哪晓得九十四脚下使力太大，竹竿飞得太快太高，往后划落更是飞出了不短的距离。
九十四见机转头，一跃而起，后背与腰腹一鼓作气，往后旋出一个空翻，再扭身向前，伸手自空中夺过竹竿，将竹竿朝左右挽出各一个花影，随后反手将其刺向地面。
竹尖沾打过土地，他如蜻蜓点水般借力翻身，屈膝再度自空中旋身翻转后，胳膊收力，将竹竿往前挽回，杵在地面半跪着落地了。
这一套连招他做得如游鱼入水，没了数十斤的镣铐做累赘，即便不催动任何玄力，也能做到身轻如燕，无师自通。
九十四撑着竹竿站起来，又将它自下而上挽了一圈，看着这根半黄不翠的毛竹，颇为满意。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在阮玉山那里偷师，虽然只偷到点皮毛，不过他现在已是头脑发热，浑身血液沸腾起来，止不住地兴奋——虽然在外人眼中他此刻只是面无表情地对着一根竹子发呆而已。
九十四这号人，表面看着越是发呆，脑子里憋的就越是大事儿。
他沉下一口气，闭了闭眼，试着去感受后背那颗骨珠源源不断散发到身体里的玄气。
接着，他握住竹竿的其中四指展开又合上，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充沛力量从身体蔓延到四肢百骸，九十四几乎感到自己的指尖都盈满了难以言喻的中气，似乎很快就要冲破身体爆发出来。
他的右臂像柳枝一样凭借记忆复刻阮玉山舞枪的招式挥动着。
枪要使两手，他只用一手。竹身挥过身前时，他便跨腿下腰，与地面齐平；竹竿举国头顶时，他便挽手挑动，臂若无骨，躬身而下，将竹子从头顶转至后背，再看看擦着自己劲瘦的腰身回到身前。
九十四玩竹子玩到了兴头上，学着今早看见阮玉山舞的最后一招，两手握住竹身中部，往上一抛，趁竹子直线朝下横向回落时，蜷身上跳翻至竹尾，掌心朝下握住竹竿一端，再用小臂发力，将竹子整根直挺挺地顺着肘部朝后方射出去，接着自己几个后翻半空拦截再将其接住。
哪晓得倒数第二步时他预估错了自己的力道，竹子噌地一下擦过他抬起来的小臂飞向后方，眨眼便刺出一丈，且丝毫没有停落的趋势。
眼看就要射出竹林，九十四一个箭步冲出去，野豹似的追到竹竿前头，眼睁睁看着刺向自己面中的竹尖，二话不说便举起双手合掌将其夹住，意图阻止竹竿继续前进。
谁知这竹竿带着无比巨大的冲力，非但并没能被九十四拦截，反倒逼得他连连后退，直退到一块土坡前，他用一只脚朝后抵住土坡，才暂时没让竹尖刺出去。
他的玄气太强了。
九十四到底是刚刚解脱束缚，完全没学会合理调用自己周身玄气，眼下亲手打出去的武器，在出招时灌满他的玄力，收招时却无法阻挡了。
竹尖又朝他的面门进了一寸，粗糙的毛竹表面带些许着坚硬的竹刺，竹尖前进一寸，竹刺便刺入九十四的掌心一分。
热淋林的鲜血渐渐顺着他的掌心流到竹竿，再从竹竿滴落而下。
下一刻，竹竿尾部由于承载不住两股对冲的力量而渐次爆开成一片一片的篾条，九十四一咬牙，别开身子，忽的松手，电光石火间后退两步，朝竹竿侧前方的杨树跑去，即将到达树下时飞快蹬不上树，再仰后翻身，借力踢向恰好飞到他身前的竹竿，一脚将其踹到对面的木林。
竹子头尾撞到并排的两棵杨树，整根竹子碎裂爆开，零零散散地落到地上。
九十四松了口气，两只掌心这时才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
他抬起手掌，发现竹条上的硬刺在他刚才松手时被顺带拔了下来，一直扎在他手掌上。
昨夜割血给阮玉山做交易的伤口刚刚愈合，这会儿又加深了一道口子。
他闷不做声地一根一根把那些倒刺从肉里拔出来，才拔完一半，突然听见轰隆两声——
对面被一脚踢过去的竹子撞上的那两棵树，倒了。
就像此刻在院子里刚被劈好丢进土灶烧水的木柴。
阮玉山穿着常服，两手袖子挽到小臂，正给灶下添柴准备做饭。
院子的地窖里什么都有，原本是衣棚老板为过冬储存的粮食，最多的就是白菜。
肉也有些，但不算多，由于阮玉山给的银子很够，那肉便随便他们吃了。
他正微微弯腰，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撑在灶台边上，盯着锅里似开不开的水思考要不要再加点柴，便感应到了九十四的出现。
果不其然，一抬头，远远的瞧见九十四闷头朝院里走来，边走还时不时往回看两眼。
阮玉山跟着九十四往远了看，发现九十四后头还有俩看起来像村里人的山户。
三个人之间气氛很微妙，九十四沉默得像犯事儿的，那俩眉眼间的恼怒像是来讨债的。
他再把目光放回九十四身上，发现这人两只手血糊刺啦的红得像两块云腿——还是只有骨头没有肉那种。
阮玉山站直了身子，捏着蒲扇背起手，默不作声等着九十四走到自己跟前来。
两个山户虽神情不忿，不过还算讲礼，跟着九十四到了院门外就停了，像是等九十四拿什么东西。
阮玉山越看越来兴趣，他还是第一次见九十四脸上出现这种吃了十天腌咸菜一般难看又掺着点老实巴交的脸色。
最重要的是，九十四显然是冲着他走过来的。
他静静等着九十四走到自己跟前，低垂着眼看九十四黑漆漆不肯抬起来的头顶。
再不想抬也得抬，债主在院子外等着呢。
九十四也明白这道理，所以闷了半晌，抬头瞅了阮玉山一眼。
这一眼刚好对上阮玉山满脸看好戏的神色，于是乎九十四五味杂陈的眼神又添了层阴沉沉的冷意，似乎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感到很不情愿。
他再次把头闷下去，琢磨半天，又回头看看守在院子外那俩人，像是实在找不到别的法子了，一鼓作气，愣头青似的直截了当跟阮玉山伸出血淋淋的一只手。
就是开口时声音小了些，完全不比之前那般有底气：
“借我点钱。”

第22章 白脸
阮玉山没说借不借。
他先是轻哼一笑，后背拍着扇子绕着九十四走了一圈，接着弯腰凑到九十四面前。
“步于中庭？”他杵到九十四眼皮子底下，“怎么步出一屁股债来？”
九十四本来因为那一根竹竿两棵树就大为沮丧，这会儿看见阮玉山在他面前事不关己地刻意揶揄，更是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不过为了清誉，他还是忍着脾气正经纠正道：“我欠的是钱，不是屁股。”
屁股债这说法实在难听。
九十四不知道阮玉山从哪里看出来自己欠的是屁股债，更不知道自己的屁股能有个什么价值，撞塌了人家修的房子和种的树，谁会不找他要钱，反而要屁股？
看着阮玉山的神色，又打量这人平时的行事作风，九十四暗暗下定决心，今天借了钱，日后一定要尽快还，否则保不准阮玉山今天盯上他的屁股，明天盯上他的腰，后天盯上他的腿，他岂不是只能割肉赔款？
也不知阮玉山听没听明白他的话，低低笑了，打直身子垂眼睨他：“我量别人也不敢要。”
九十四真的很想给阮玉山一拳头：别人敢要，他就肯给？
他的身体，几时轮到阮玉山来评判了？
他差不多快忘了阮玉山丢在饕餮谷那几十万金的飞票。
那几十万金子没有买下九十四的自由，却正好买下了九十四的身体。
他就是再长一百个屁股一百条腿，那也是归阮玉山所有。
奈何现在拿人手短，九十四只能把拳头攥在掌心里，等解决了燃眉之急再说。
林烟临走时按阮玉山的吩咐带走了那个专装金银细软的包袱和几个行李，阮玉山自己身上还带着一笔小钱，买两栋京中高楼暂且还不在话下，自然出得起九十四撞塌的两家村舍。
他从房里拿出一片金叶子，递给九十四：“告诉他们，多了算送的。”
九十四用一种很莫名其妙的眼神瞅着阮玉山。
他很不想欠阮玉山那么多钱，更不知道阮玉山在慷慨什么。
今时不同往日，他是没有再去斗场像斗兽一样表演同时满场薅钱的机会了，九十四挣钱的路子目前来看十分有限，坦白点说就是完全没有路子。
阮玉山现在拿着他借的钱大方，那完全是在替他大方嘛！
要还一个金叶子，他非得去卖血不可。
九十四是不愿意卖血的，畜生的血才会被人拿去做交易，他不做。不仅自己不做，总有一天也要让他族人都不做。
想到这儿，他心里叹了口气，说什么也得先把人的钱还了。身上背着债，是无论如何走不快的。
他接过金叶子，来到那两个山户面前。
他们的脑袋一半是烧化的皮肉，另一半是空荡荡的黑洞。
九十四忽然定眼瞧着他们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来，回头看看阮玉山，阮玉山冲他挑眉毛，显然也没觉得不对劲。
他把金叶子递过去，临了又收回来，说：“我跟你们去看。”
方才他控制不住力道，一脚震塌了两棵树，原以为被他所害最严重的就是那两棵树了，哪晓得不多时从下头跑出这两个人来，对着他大为指责，说他干的好事，砍翻了树，撞塌了他们的房子。
九十四这才瞧见，这一带树林和竹林后头是一片沿山而建的土坡，坡上正好有两户人家，屋子就傍在山脚下，背山面水，位置好着呢。
当时事发突然，九十四也无暇细想，对方上来就问他是哪家的，要找上门去说理，叫他赔钱。
好好的房子给他无端撞塌了不赔钱也不是个事，他就三步一回头地领着人回来了。
这会子冷静下来，他心里不对劲，便说要去看。
两个山户也坦荡，他既然要去，就让他跟着，要九十四瞅瞅自己做的孽，数数那家里一应损坏了多少东西。
阮玉山高高地站在檐下灶前，并不阻止。
这是他们进到这儿以后第一次遇见活人。
阮玉山窄长的双目在那两个人身上来回巡视，即便暗中用了玄力感知，也暂时没看出什么异样——谁都是两个眼睛一个嘴，一双耳朵两条腿，能说话能喘气，就是正常的活人。
九十四要去，他并不拦。
一是跟村里存在的一切多接触接触，瞧得越多，越能发现蹊跷；二是九十四对他成天到晚横挑鼻子竖挑眼，阮玉山认为，就得让九十四多跟外头的人打打交道，见识见识人心险恶，才知道他这种宅心仁厚的老爷有多难得。
他一向认为自己平易近人，心地善良，偶尔说话做事独断专裁了些，那也是身在高位不得不使的一些手段。
若真有一日天下大同，他这人是世上最好相处不过的。
可惜九十四是非不分，拿他当豺狼虎豹来提防。
他哪里能算豺狼虎豹？在九十四肩上咬一口，血还没吃进肚子里，先当牛做马地给人洗衣做饭了——九十四也是很不客气，把他使唤得十分顺手。他不是也不计较？
若真要计较，这世上有几个人敢叫他洗手做羹汤的？找死也得挑个好日子。
高不可攀的阮老爷朴素地烧着柴，越想越觉得，九十四太不知好歹，自己该从对方身上讨点什么回来。
熊熊燃烧的灶火中又被丢进一把柴，撞在那些正烧焦的木棍身上。
——哗啦。
九十四跟随山户回到那片林子下方，刚一踏入，就踩到一堆枯枝败叶。
两个山户走在前头，九十四一路跟在他们后边，看着前方两个人，一人半拉脑袋，凑一块儿刚好拼个整。
他们倒是没说假话，九十四一脚踹倒的两棵成年杨树，正正从他们屋子后方砸下来，将屋顶和房梁从中砸断，好端端的房子成了一片废墟。
林子本就是村里人自己种的，杨树是不错的木材，指着再长壮些砍了卖钱，这下好了，九十四不但要陪屋子的修缮钱，还要赔两棵杨树的木材钱。
他对着山坡上这一大堆残垣断壁，终于找到了心中奇怪所在：“屋子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那不是。”其中一个山户指着一块被压塌的房梁下方道，“家里人都在下了田，我女儿还在那儿！”
九十四顺着他指尖所指，看见一块不成形的肉泥在房梁下蠕动。
肉泥呈现出一种流动的不固定形态，上一刻还被断裂的房梁压着，眼下便缓慢地从房梁与废墟的空隙里钻了出来，钻到九十四和两个山户面前，渐渐向上凝出一个模糊的小孩儿形状，没有五官，没有清晰的四肢，却能发出小女孩的声音：“爹爹，我去学堂啦。”
说罢便与九十四擦身而过。
九十四的目光追随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出一段，他才开口询问：“哪里有学堂？”
金叶子留给修缮房屋的两个山户，九十四跟随他们的女儿去了学堂。
村子里的学堂修得十分简陋，一个木屋，十几张小桌子，一些奇形怪状的小孩子。
有的在地上蠕动，有的像个人形，有的脸上只有一只眼睛，有的嘴巴长在脖子上，手脚从后背前胸伸出来。
九十四不是学堂里的人，他不进去，只是站在窗外看着他们。
他有些忘了一个正常的人该长什么模样，有几只手，几只脚，脸是不是该长在脑袋上。似乎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是人，三只眼睛两张嘴的也是人。
学堂的夫子是个年轻书生，穿着素净的布衣，眉眼端正，斯斯文文。
九十四在窗外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听夫子讲课听得入了迷，靠窗的学生见他没有书本，便把书推到两个人中间，和九十四一起看。
他看着学生围绕脑袋长满一圈的眼睛，低低道：“谢谢。”
“你是村里人吗？”学生脸上没有嘴，话音从肚子里发出来，“我没见过你，你长得真好看。”
“我不是村里人。”九十四回答他，“我是蝣人。”
堂上夫子讲课的声音似乎有片刻的停顿，九十四抬眼去看，却发现没有任何异常，夫子仍旧在讲学。
朗朗读书声从学堂飘飘扬扬逸到万里无云的碧空下，在通往小院的路上让阵阵秋风吹碎，最后杳杳消散在小院前的树林中。
阮玉山负手站在院子里的屋檐下，头顶几乎与身后的房门齐高。
他一脸平和地仰头看看蓝天，身边是一桌子热饭小菜，心里想的是九十四若是出了事，那这人身后的刺青就该修理一下——毕竟在阮玉山的感知里，这个蝣人目前正在村子某处，好得不得了；若九十四没出事，那这个明知道家里有饭还磨磨蹭蹭不回来吃的九十四也找个日子给好好修理一下。
恶奴欺主，天理不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阮玉山看今天就是个好日子。
他一脚踢起边上的木枪握在手中，照着九十四出门的方向沿途寻了过去。
九十四的脚印很好认。这人长得细高个子，骨头又轻，窄窄的一双脚，衣棚老板给他做的鞋瘦瘦长长，九十四走在地上像脚下无根，分明是成年男人的骨架，脚也没比谁短上一寸，脚印却总比寻常男子浅一些。
阮玉山一眼看出九十四的行动轨迹，跟着那串脚印走，先是路过了那片包围着竹林的杨木林，看到那两个山户在找人一起修缮房屋；再调转另一个方向，走到一处宽阔平坦的所在，眼见着尽头是一所木屋，许多四五岁的小孩子从木屋中鱼贯而出；九十四则在门口，对面站着个眉清目秀的男人。
他正好看见那男人把手中书卷递给九十四，又正好听见那男人轻声细语对九十四说：“这书送你，拿去开蒙正合适。”
阮玉山交叉胳膊，指尖一点一点打在掌心的木枪上。
他当这人为什么不回去吃饭，原来是有更好的落脚点了。
九十四一手接过书，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个劲儿地另一手来回在书面上擦拭，随后又低声而简洁地说了句：“谢谢。”
阮玉山冷笑。
一本破书，爱成这样。
他简直想回阮府把一藏书阁的书通通拿出来扔过去，看看九十四会不会用那样珍重的语气对他也说一句谢谢。
蝣人，天生就没良心。
阮玉山沉下脸，转身就走。
就在此时，学堂外边的对话又传过来。
“我叫席莲生，”那个小白脸对着九十四说，“你叫什么名字？”
九十四擦拭书卷的动作停下了。
他没有名字。
饕餮谷的蝣人都没有名字。
从他们出生起，伴随他们的就是一个个冰冷的序号：七十五，九十四，百十八，百重三。
他们被分批圈养着，在一批蝣人里第几个出生就被编上第几个序号。
他是那一批蝣人里第九十四个出生的，所以就叫九十四，不配有姓，也不配有名。
九十四张了张嘴，正不知如何回答，就听旁边冷冰冰的一道声音响起来。
“找不着路了？还不回来吃饭。”
九十四闻声抬头。
阮玉山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眉目间恢复了在饕餮谷时的肃杀和傲慢，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当真要我来请你？”

第23章 披风
阮玉山强盗一样把九十四从席莲生跟前掳走了。
没给席莲生再次追问九十四名字的机会。
回家的路上九十四沉默地翻着手上的书卷，他隐约感觉到阮玉山这次是帮了自己，可惜他的文学水平还没够到学会“解围”这一词的地步，否则他此刻就会在心里给阮玉山方才的行为赋予一个好听的头衔，现在他只能生硬地把阮玉山从“仇人”的阵营里划分一部分出来，归到“恩人”那一边。
至于阮玉山被划分后的那些剩余部分，还是被他公正无私地判在“仇人”中。
就像现在，阮玉山冷冷地在他身后提醒他：“你这是最后一页。”
九十四把书倒着看了。
“书要从右往左翻，不是从左往右翻。”阮玉山想起九十四当个宝一样揣在衣服里的那堆破烂，由于残缺不全，毫无印刷装线的工艺可言，都是靠九十四自己一页一页地叠好，用绳子捆在一起，看到哪一页就从中抽出来，不存在翻页的说法，因此又说道，“只晓得给书，不会教人怎么读。当什么夫子，枉为人师。”
九十四不知道阮玉山在骂谁。
每次遇见阮玉山这种神神叨叨的时候，他最好的方法就是装聋作哑，以免引火烧身。
不成想这回不吭声也要被波及。
阮玉山忽然从后头俯身凑到他脖子边，凉阴阴地嘲讽道：“想把你一口喂成个大胖子，也不怕你噎死。”
九十四啪的一下把书合上，懒得忍了。他觉得阮玉山今天中午像吃了炮仗，说话夹枪带棒的，比在饕餮谷还让人难伺候。
况且他压根不想伺候。
于是他偏过头去睨着阮玉山，两个人鼻尖擦着鼻尖，相隔不过毫厘。
“我只会饿死，不会撑死。”九十四淡淡地回呛他。
阮玉山仿佛因为他的动作心情稍微好了些，弯腰的姿势快靠在他肩上了似的，对着他略微歪头：“真的？”
“我什么都吃得下，什么都噎不死。”九十四轻轻挑眉，语调放缓，颇有些跟阮玉山杠上的意思，甚至还往阮玉山眼前凑近了点，“不信你试试。”
阮玉山静静注视他贴到自己跟前的眉眼，不知想到什么，敛起眼皮扬唇笑了一下：“你真敢吃？”
九十四快被说饿了。
他抿了抿嘴，又舔舔嘴唇，皱眉上下打量了一遍阮玉山的脸，蓦地把头别向另一边，有几绺耳后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拂过阮玉山的鼻子和嘴唇。
阮玉山闭上眼，在九十四扭头时带起的风里嗅到一丝极淡的香气。
不是昨夜沐浴的皂角，也不来自洗净的衣裳。
远北蝣人，胎体生香。
原来洗一次就能闻到了。
九十四一言不发地抬脚离开，把阮玉山甩在身后不打算再理会。
阮玉山的下巴轻轻擦过他的肩，身侧吹来凉悠悠的秋风，还带着残存的九十四的香气。
他抬起负在身后的一只手，慢慢站直了身，用指尖摸过自己的鼻尖，又低下眼，用指背摩挲自己的下巴。
再朝前看，九十四已经走出去很远。
金秋的阳光泼洒在九十四一头卷曲的乌发上，九十四步过那片沙沙作响的竹林，阮玉山看见他的每一根发尾都带着若隐若现的光芒。
回到院子里时九十四并没有吃饭，而是一个人打了一盆子清水，顶着日头蹲在院里慢慢洗手。
席莲生给他的书他很珍视，刚才在路上翻阅时也翻阅得万般小心。
他的掌心糊了一手的血，一上午的功夫凝固干涸的血块儿掉了不少，但伤口处还是血肉模糊，连那些尖锐的竹刺都还没从手上拔下来。
竹刺又细又密，九十四一根一根地用手指头拔，拔一根，就皱一下眉头，但死也不吭声。
饕餮谷最忌讳蝣人的惨叫声，没人喜欢听到任何惨叫和哀嚎，驯监听了厌烦，谷主听了厌烦，最重要的是主顾们听了也厌烦。
做生意的地方，哪里容得下货物们哭哭啼啼，别人买去也不吉利。
阮玉山大老远还没踏进院子里，就瞧见他身前那盆水给洗得血泱泱的。
照这个拔法，得拔到何年何月？
刺还没搞完，手先废了。
阮玉山去包袱里拿了镊子——阮府的人做事细致，屋子里下人们知道他此番是出门游玩，更是把平日吃穿行走所需准备得一应俱全，虽说没什么东西用钱买不到，可就怕阮玉山用不惯外头的，又或是遇见特殊情况也未可知。
这镊子就找得正好。
阮玉山从屋子里出来，路过屋檐下头，顺带薅了把小木凳，扔在九十四后边：“坐上来。”
他自个儿往水盆边上单膝蹲下，拿住镊子，朝九十四伸出胳膊：“手拿过来。”
九十四不是爱自讨苦吃的人，看阮玉山有模有样的像是有法子，自然就把手递了过去。
纯金煅造的镊子夹头尖尖细细，做得精致无比，捏柄上头还雕了繁复艳丽的珊瑚花纹，这可比人手来得方便。
阮玉山捧着九十四的手，对着日光仔细瞧了，镊子一夹，夹住一排小刺，从九十四的肉里抽出来。
这滋味疼起来不是好忍的，跟棍棒打在身上的感觉又不一样。
脑袋落地碗口大一个疤，棒子落身上一咬牙就忍了，一根一根的小刺从肉里拔出来那是细致的折磨，躲么躲不开，一咬牙也不是忍一口气就能过去的事儿，蚂蚁咬似的一时半会儿止不住。
九十四的手背躺在阮玉山宽大的掌心里，看着阮玉山的镊子一把一把地从自己伤口中拔出竹刺，每拔一次，他的指尖遍便微微一颤。
“疼就别看。”阮玉山没有抬头，边拔刺边说。
九十四闷声片刻：“我要看。”
他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工具。九十四连镊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觉得一个构造如此简单的小玩意儿竟然用起来十分方便，想多看一会儿。
“……”阮玉山不屑地嗤笑，“犟骨头。”
九十四的目光移到阮玉山身上。
他发觉阮玉山此时的姿态并不很伸展，至少是不舒服的。
阮玉山太高大了，九十四的凳子很矮，离地面不过几尺。阮玉山要去将就九十四的高度，只能单膝跪蹲着，把头垂得很低很低，才能看清手上的尖刺。
若是要九十四去迁就他的身高，那九十四的胳膊就得抬高，抬不了一会儿就得酸胀。
这使九十四想起几年前一个夏天的晚上，百十八贪凉，光着身子睡觉的时候腿被蛇咬了，毒牙刚好咬在腿肚子上。
蛇的毒性不强，但他发现百十八的伤口那会儿毒素也已蔓延了整个小腿，百十八整个腿肚子都是乌紫色。
九十四拿出自己那时剩下的所有积蓄恳求驯监帮他拿一点药，饕餮谷的毒蛇很常见，谷里随时都能买到治疗蛇毒的清创药。
那段日子他每天就像阮玉山现在这样给百十八挤蛇毒，再涂药。百十八的伤口位置很低，若是把腿抬起来就不舒服，九十四隔着两个笼子的栏杆，把手伸出去，脖子佝得快到地上，仰着头，用手指一点一点蘸了药膏抹到百十八的小腿。
百十八的伤用了多长时间才恢复他不记得了，九十四唯一记得的是那样的姿势让他每次给百十八涂完伤口后头颈都会剧烈地酸痛，连着肩膀一起，几乎要酸痛到半夜。
有一次他涂完药，揉着脖子把手收回笼子，一抬眼瞥见百十八看着他，两个黑漆漆的眼睛里兜着泪，嘴角快耷到衣领上。
百十八在愧疚。
那年百十八还很小，好像还不满十岁，瘦瘦小小，长得像个豆芽菜。
如今九十四不比百十八那样矮小，却有比他更高大的人像他当年一样佝着脖子给他处理伤口。
阮玉山对他像他对他的族人，几乎在这一瞬间让九十四以为，在阮玉山那里，他们也是平等的。
可是他又怎么能把阮玉山拿去跟蝣人相提并论呢？阮玉山看不上蝣人，他也不屑把阮玉山比作自己的族人。
九十四忘了，阮玉山并不是看不起蝣人——阮玉山是看不起所有人。
阮玉山虽然看不起所有人，却似乎并没有看不起他九十四。
九十四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脱离于芸芸众生被阮玉山从看不起的种群中剥离出去，手上突然传来一瞬剧痛。
——浅的竹刺拔完了，阮玉山开始给他拔那些又粗又深的刺。
那些刺粗的有草根那么粗，深深扎到肉里，按理说本该是最先拔，九十四方才却没动它们。
大抵是人都有个趋利避害的本性，心里清楚拔出来会多痛，便下意识迟迟不肯动手。
第一根大刺被拔出个头，九十四的眉毛就凝到一块儿了。
再拔出一截，九十四有点吸凉气的意思。
他的整个手掌僵在阮玉山掌心，手一僵，肉就发硬，竹刺拔出来的痛感就更明显。
按常理而言，感觉到痛的时候吹吹气就会好一些。
以前百十八被蛇咬了，涂在腿上的药膏辣得他难受，翻来覆去地睡不好，九十四就会把百十八那条瘦得不能再瘦的小腿从笼子里扯出来，卷起百十八的裤脚，在百十八睡觉的时候轻轻给伤口吹吹，吹着吹着，百十八就睡熟了，九十四再把他的裤脚放下去。
碍于这会儿阮玉山凑在自己手掌心前，九十四便不好给自己吹气。
正打算再忍忍时，九十四察觉到一股细细柔柔的凉风拂过自己的伤口。
阮玉山在一边给他拔刺，一边给他吹风。
这世上许多事，若非设身处地，便很难解其真意。
九十四看着阮玉山线条锋利的侧脸，陷入了长久的凝视和沉思。
费了老半天劲拔完一只手的刺，阮玉山从盆里掬起一捧水，慢慢淋在九十四手上，以清洗伤口。
大大小小的软刺和竹子上的泥巴混在凝固了的血块上，跟着水和鲜血一起流下来，把阮玉山的手也弄脏个十成十。
野生的竹子长在土里，风吹雨打都露在外头，谁都不知道这些毛刺上还在竹子上时曾有什么从那上头爬过去。
阮玉山越洗越嫌，不是嫌九十四的血弄脏了他的手，而是嫌九十四成天就会把自己捣鼓成这个鬼样。
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非得出去滚一身泥；身上好不容易恢复得七七八八，仗着自己皮实，一个没看紧又血糊刺啦地回来了。
阮玉山一嫌，就专挑九十四不爱听的话说：“毛猴子手，掏尸来的？脏死了。”
一转头九十四又恨幽幽地盯着他。
九十四是真想阮玉山别长这一张嘴。
阮玉山随便九十四怎么瞪，反正希望他别长这张嘴的天底下也不止九十四一个。
他起身回房，拿了自己昨晚洗干净的棉布，套在手指尖上，一点点绕开伤口把九十四的手掌擦干了，再拿出家里备好的金创药，撒在九十四伤口上。
这一撒完，阮玉山才想起缠伤口的绸带用完了。
他叉着腰，大刀阔斧地在院子里踱了一圈，忽瞅见自己那件天丝水绒锦做的披风。
世上只有一件的孤品。
九十四割不破，不代表他割不破。
老太太当年命人千辛万苦给他做这件披风原本是想起个防身的作用，因这匹料子和绣娘们十二套针线交织缠绕的缘故，这东西防火也防枪，刀刺不穿剑砍不断。
偏偏阮玉山十五岁那年闲得没事，花了两天两夜在披风上弄清楚了三十个绣娘的十二套针法走线，硬生生把这玩意儿给挑了个斗大的洞，气得老太太罚他在雪地里绕着舍春山脚跑了二十里路才肯罢休。
那时候的阮玉山可不能跟八九岁时同日而语，十五岁的他早就练出一身铜皮铁骨，大雪纷飞也好，二十里山路也罢，一套家法罚下来阮玉山简直不痛不痒，自此脸皮更厚。
只是为了老太太的身子骨着想，阮玉山后来没再折腾过这件披风，绣娘们用了一个月时间补好以后，他就安安分分穿着了，免得把老人家气出病来。
——回忆这档子事的功夫，这件朱红色的稀世珍宝在阮玉山手里已经变成了一块块细长的碎布条子。
他向来认为这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真要到命数该绝的时候，又能替他挡几分命数？
这会子撕扯下来给九十四包扎伤口，也是看中它料子不错，裹在手上严密又透气，方便伤口愈合罢了。
不多时，九十四另一边竹刺被阮玉山清理干净。
一眨眼的功夫，两只手都裹成了蟹钳子。
九十四看看自己的左手，又看看自己的右手，最后在左右手之间抬起头，冲阮玉山很是不解地眨了眨眼，欲言又止：“非得包成这样？”
“就这样。”阮玉山看九十四的两只手如看自己的绝世佳作，心情大好，拍干净手后大摇大摆走去吃饭，“免得你出去招蜂引蝶。”
他把做好的饭菜按份量夹到一个大盘里，又从自己包袱里掏出一个金勺子，让九十四握着勺子吃饭——正好免去了学使筷子这道工序。
九十四吃饭吃得慢，阮玉山也不催，就这么坐在院子里似笑非笑地看他吃饭，看得九十四不自在了，九十四会自顾自地转过去，但因为手上裹着厚厚的布条，总得时不时转回来让阮玉山帮自己调整手里拿歪的勺子。
他不乐意开口求人，就拿眼神去瞅阮玉山。阮玉山瞧见了，伸出一根手指给他把勺子拨正，他就低下头去安安静静吃饭。
九十四吃完饭，磨磨蹭蹭地抱着书坐在院子里。
阮玉山看出来他心里又在憋着主意，眸光一瞥：“你想做什么？”
九十四说：“我想去学堂。”
阮玉山快烦死了。

第24章 哄哄
他不接九十四的话，而是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九十四向来没注意过自己的体温：“凉吗？”
阮玉山自顾自接着问：“是不是夜里睡地上的缘故？”
九十四说：“我没有睡地上，我睡在被子上。”
阮玉山跟听不见他说话似的，很有自己的思路：“你想睡床？”
九十四：“……”
九十四在短暂的沉默后进行了快速的思索。
——阮玉山不愿意的话，是不会主动开口提出这个问题的。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如果九十四回答自己想睡，那势必会挤占阮玉山的位置；而阮玉山看起来并不像会为了让他睡觉就自己滚下去的人，所以一旦他点了头，最后的结果大概是两个人一起睡。
于是九十四说：“不想。”
“我想去学堂。”他又补充了一句。
阮玉山好像聋了：“刚才瞧你那道甜竹笋吃得不少，喜欢？还吃不吃？”
九十四问：“还有吗？”
阮玉山的耳朵又好了：“等着。”
他一头钻进地窖，找到晒干的竹笋，挑了一把嫩嫩的回到院子里。
九十四不见了。
阮玉山站在地窖口，拳头都有点硬了。
他盯着九十四坐过的小凳，慢悠悠走过去，一脚踹翻，随后走开。
走开片刻，又想起这小凳是自己搬给九十四坐的，遂回去扶好，自个儿坐了上去。
这一坐还真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几日一直待在目连村等林烟的消息，阮玉山知道自己会过得很悠闲，不成想昨夜遇到了怪事儿，自己腰和腿都受了不轻的伤，在这儿就权当养病。
他百无聊赖，便去房里转了转，果然找到一些笔墨还有未用过的宣纸和砚台。
这地方是衣棚老板的儿子曾经用来读书的屋子，想来也不会缺这些。
既然无事可做，阮玉山便提笔蘸墨，在纸上描起丹青来。
阮家虽然祖上起家不大光彩——纵使招安也不是他们主动的，但两百年下来，对外说起那也是一州之主，世家大族。
既是钟鸣鼎食之家，也该养出文韬武略之辈。自府中长大的公子小姐们，一个个舞文弄墨是分毫不差。
阮玉山上马征战，下马舞笔，练得一手好枪，写得一手好字，更画得一手好画。
大祈甚至曾有过好几年“红州纸贵”的日子。
无镛城的玉雕，红州城的丹青，一个出自谢府，一个出自阮府，名声都在谢九楼和阮玉山接任城主之位后盛极一时，并称大祈双贵。
有幸得见过两方至宝的朝中公卿曾对此做过陈表：若见谢小将军所作之玉雕，则使肉体凡胎双目生辉；再见阮大老爷所描之丹青，又觉天地之间百花失色。
阮玉山对此很是不屑。
什么东西，也敢拿谢九楼跟他比。
佘老太太则对此很高兴——自家曾孙除了一身没用的好看皮囊，还有那套粗鄙不堪的枪法，也算有点文雅的长处能拿出去跟名满天下的谢小将军一论长短。
阮玉山坐在老太太膝下，听了曾祖母的话，对此做出两个点评：第一，即使不会丹青，他也跟谢九楼一样名满天下，并且自认样样胜过对方，要论长短，那也是他长，谢九楼短；第二，个小老太太老了老了还穷讲究起来了，什么风雅？忘了那会儿在沙佘关当土匪的时候了。
他这话一说完，老太太骂他目无尊长，一闷棍打过来，打在阮玉山一身筋骨皮上不痛不痒，反倒震得老人家手麻了半晌。
后来年岁大些，手上的事多了，碍于州主的身份，他也不便整日在这些个闲事上浪费时间，即便时不时手痒画画，也不再允许外传。
今日无事，被气了一场，为解不忿，姑且小作一张。
阮玉山在纸上悬笔片刻，很快便凭借记忆做起画来。
蘸饱了墨的笔尖落在纸面，席莲生收起最后一笔，抬眼看向九十四：“这就是我的名字。”
九十四对着纸上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学着席莲生的动作拿笔——手伸到一半，发现自己的蟹钳子还没拆，只能将就着这个模样把笔握住，像握跟棍子似的蘸墨，蘸完又觉得实在是影响自己的发挥，干脆拆去右手的包扎，模仿席莲生握笔的姿势，在席莲生名字的对面，写下了“九十四”三个字。
他是蝣人，他从没想过要向任何人隐瞒自己的身份。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隐瞒的，谁若是尊重他，他自然也就尊重回去；谁敢因此欺辱他，他就揍一顿，孰高孰低拳头见真章。
九十四认为席莲生并没有因为他蝣人的身份对他侧目相待，他很乐意交这个朋友。
虽然他最近感觉阮玉山也没有因为他是蝣人而蔑视他，不过他还是时常想给把阮玉山给揍上一顿。
思及此，九十四愣了愣，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想到了阮玉山。好像阮玉山这个人已经无孔不入，不管做什么都要钻进他的脑子显摆显摆存在感，哪怕是令他生厌，也难以控制。
他想这是自己才出饕餮谷，认识的人太少的缘故。
九十四下午一来学堂，听完讲学就把自己目前的称呼告诉了席莲生，席莲生在纸上向他写自己的名字，他也学席莲生的样子写自己的名字。
他会写九十四，当年第一次让饕餮谷的洒扫老头教他认字时就认的自己的名字。
他还会写百十八，会写七十五，会写百重三，会写好多人的名字。
这是九十四第一次拿笔，还不熟练，纵使已经看着席莲生拿笔的姿势照葫芦画瓢，写着写着还是变成了以往习惯拿针在残页上写字的手势。
他甚至从没在一张干净的纸面上如此堂堂正正地写下大大的“九十四”三个字。
“我会有名字的。”九十四把脸凑得离纸很近，乌长的睫毛跟随笔的走势一扇一动。好像还没脱离从前拿着针在巴掌大小的书页上写字的习惯，得凑很近才能确保自己写对了似的。
他一边写一边不苟言笑地说：“等我取好名字，就告诉你。”
席莲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好。”
在纸上歪歪扭扭写完自己的名字以后，九十四看向席莲生的字，面无表情地称赞道：“你名字真好看。”
说完又看向自己的字，颇为公允地评价道：“我的也不差。”
席莲生笑道：“第一次写成这样，很好了。”
岂止是很好？
九十四认为自己第一次用毛笔写字写成这样非常好，简直是天赋异禀，聪慧过人。
得亏他目前还没学会那么多自夸的词儿，否则今天席莲生就会发现九十四并不是一个谦虚的人。
九十四虽然不谦虚，但是做事很有分寸。
他估摸着自己再晚回去阮玉山又要用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刻薄他，因此他冲席莲生道别：“我先走了。”
他转身绕靠脚边只有半个身体的小孩子，刚走到门口，又转头环视了一眼学堂。
上午来的时候，这些学生是长这样吗？
好像一个也没见过。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闪过一瞬。九十四又觉得，他们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他收回视线，接着往回去的路上走。
九十四的步子还是走得又轻又快，他心情很不错，因为今天交到了从他出饕餮谷以来的第一个朋友。
林烟不算朋友，林烟是好人，跟路边给他包子和衣棚送他衣服的老板一样都是好人，但算不得朋友。他们对他有向下的怜悯和同情，却没有主动与他并肩相交的想法。
阮玉山则更不是了。
九十四说不清阮玉山对自己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
仇人？其实他明白阮玉山对他并不坏，近来可以说尤其的好，哪怕是席莲生这样的朋友也做不到像阮玉山那样给他做饭和收拾伤口。
恩人？阮玉山对他又并不平等，总想拿他身上的刺青控制和干涉他，一旦他不如阮玉山的意，对方有一百种方法折磨他，哪怕是说话也要奔着气死他去。
九十四想起阮玉山，眼神就复杂犹豫了。
这是第一个让他活了十八年以来难以分辨阵营的人，他说不清阮玉山到底是好还是坏，可是他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又好有坏。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好的人该敬，坏的人该恨。
九十四对阮玉山是无论如何敬不起来的，可是他似乎渐渐的对阮玉山也没一开始那么恨。
如果他纯粹地恨他，此刻就不会这么急匆匆地赶回家。
并不仅仅是不想听阮玉山说话刻薄自己，似乎还隐隐地意识到自己该哄哄他。
可临到院子了，九十四瞅一眼近在眼前的栅栏，又不想踏进去。
要是上天能突然降下一道雷把阮玉山劈成哑巴或者劈成个活死人，他倒是很乐意回来。
九十四停下脚，背着手在院子外闷头转了两圈，稳住心神，一不做二不休，一脚踹开栅栏，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他只是去了会儿学堂，他又没干什么，完全没有在阮玉山面前心虚的理由！
阮玉山正站在屋子里的书桌前画画儿，一听外头脚步就知道是九十四回来了，待人影踏进屋门，他是一不恼二不怒，掀起眼皮乜了九十四一眼，手上作画一点没停：“哟，稀客。”
说着还伸笔蘸了点墨，寒暄似的：“什么风把您吹到寒舍来了？”
这话太文绉绉又口头化，九十四没在中土生活过，听不懂什么西客东客，更听不懂寒舍暖舍的。
不过从阮玉山嘴里冒出来的，一般不是好话。
既然不是好话，九十四便仍旧装聋作哑。瞧见阮玉山又在搞新鲜玩意儿，他径直过去，还没来得及伸脖子仔细瞧，阮玉山一下子收起笔，把桌上宣纸一折，扬着下巴冷冷淡淡低眼睨他，很是个防备疏远的姿态：“做什么？”
刚说完又瞥见九十四右手没了包扎带，才涂了一下午金创药的伤口就这么大剌剌地露出来，他辛辛苦苦给包得严严实实的手这会儿竟然光秃秃的！
阮玉山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
九十四还想扒拉他手上的画，阮玉山冷着脸躲开：“离我远点。”
这话九十四听懂了。
他正打量阮玉山的脸色，外头传来呼喊声。
是席莲生打发学堂的孩子送东西来。
屋子里两个人都听见了，九十四当即便要出门去看，才转身走两步，就感觉后背凉阴阴的，阴得他汗毛都快竖起来。
他一个回身麻利地坐到凳子上，表现出一副根本懒得出去的架势，看也不看一眼外头，只朝外一指，对阮玉山吩咐：“你去拿。”

第25章 执笔
阮玉山拿鼻子轻蔑地哼了一声，也不说好与不好，只把手里的画往九十四怀中一扔，勉为其难地出去帮九十四看看席莲生送什么来了。
打发来送东西的是学堂里的学生，阮玉山过目不忘，上午在学堂门外的人堆里见过，下午再看就有了印象。
唯一没印象的是席莲生，他从没正眼看过对方，因此完全不知道人家还是个什么长相。
来的小孩子四五岁，头顶刚过阮玉山的小腿，穿一身一看就是家里人缝制的百家衣，背个小布兜，瞧模样是才放学，手里还抱着一捆没用过的宣纸，笑嘻嘻地说夫子让他给九十四哥哥送练字的笔墨来了。
阮玉山这会儿可不想见谁笑。
他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睥睨着脚边豆丁大的小孩儿。小孩儿先还没觉出什么，被看久了，老觉得头皮寒沁沁的，是笑也不敢笑了，话也不敢说了，抱着宣纸退了两步，瘪着嘴巴差点就要吓哭。
阮玉山看他要哭，才慢慢弯腰，大手一抓，慢悠悠拿走人家怀里的纸笔，笑道：“谢谢——回去吧。”
小孩子忙不迭转身要跑。
阮玉山漫不经心伸出脚尖。
啪嗒！
孩子在地上摔了一跤。
兴许是恐惧战胜了委屈，小孩儿硬生生憋着眼泪没哭，利利索索地拍拍膝盖爬起来，只想快点离开。
阮玉山低下头，把脚边一颗石子儿往对方面前一踹。
啪嗒！
小孩儿又绊了个狗吃屎。
这下小孩儿憋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起来。
阮玉山抱着纸笔走过去，万分轻柔地把人从地上扶起，给人又是拍屁股又是拍膝盖，趁人小孩儿不注意还往人背的小布兜里塞了片金叶子，温声哄道：“这地方好可怕，是不是？”
小孩儿一边哇哇大哭一边点头。
阮玉山耐心给人擦眼泪鼻涕，接着说：“下次再也不来了，好不好？”
小孩儿抽抽嗒嗒地继续点头。
阮玉山哈哈笑了两声，拍马似的一拍小孩儿屁股：“走吧！”
小孩终于得以逃离了。
九十四倚在门边，亲眼看着阮玉山把那团模糊不清的人形肉影绊倒两次，又扶起来和声细语哄了几句，最后诡计得逞，让人离开。
其实不管阮玉山绊不绊，那都是一团在地面蠕动行走的肉泥，即便磕到了石子，也无关痛痒。
阮玉山还算有点良心，捉弄了人家知道塞点金叶子补偿。
九十四觉得如果这样就能得到一片金叶子的话，那阮玉山也可以绊他两下，就当他还债了。
不过阮玉山阴晴不定，这脾气在面对他时尤甚，折磨别人只要一倍的力气，阮玉山会在他身上花上十倍。九十四对被阮玉山绊两下就抵债的设想并不抱希望。
看完院子里的一切，他回到桌边坐下。
此时阮玉山刚好目送小孩儿离去，转身朝向屋子，只捕捉到九十四一抹翩飞的衣角。
他原封不动地拿着席莲生送的一应纸笔走回屋子，正巧撞见九十四在给自己的右手重新包扎。
阮玉山午后为他撕扯下来的天丝绒锦披风九十四没丢，只是在学堂为了方便写字拆下来，把包住手指的那两根干净的锦带揣进了袖袋里。这会儿当着阮玉山的面一声不吭地坐在桌前自觉给包扎回去，倒是让阮玉山原本不太好看的脸色稍霁了些。
九十四其实很想抬头看看席莲生送来的纸笔是什么样，更想立刻拿到桌边写他个百八十字痛快痛快——他第一次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宣纸和毛笔，迫切得指尖都在发抖。
不过此刻有更紧迫的事。
他给自己的伤口缠好了锦带，却像是不会系，两端袋子孤零零地垂在空中。
九十四把手伸向阮玉山，又给人安排起活儿来：“你给我系。”
阮玉山拿着厚厚一卷宣纸，负手站在九十四面前，后背把门框外的夕阳挡了个全，整个人的影子笼罩着九十四，虽然背着光，可语气听起来似乎又比方才好了两分：“怎么，不先看看夫子送你的纸笔？”
九十四没说话，收回手，自顾自地对着右手没系上的锦带捣鼓。
阮玉山哂笑，心里很看不上九十四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虽然看不起，他还是走到九十四跟前，放好纸卷，弯腰下去抓住九十四的右手，正要给人包扎，忽的皱眉：“为何不像我之前的包法？”
午时他裁碎了自己的披风，把九十四整个右手包得密不透风，九十四嫌那包法麻烦，自己也行动不便，这会子就只用了一条锦带，在伤口处包了一圈，没裹其他地方。
当然，还因为待会儿想练字。
不过说肯定不能在阮玉山面前这么说。他脑子一转，拿出剩的那根锦带，在自己手腕缠了两圈：“多的缠手上，好看。”
阮玉山盯住他，盯了半晌，扬唇问：“什么好看？”
九十四面不改色心不跳：“带子好看。”
阮玉山不屑一笑，似乎看穿了九十四的心思。
但神色大好。
他给九十四缠完了伤口处的锦带，还顺便给九十四手腕的锦带打了个非常秀丽的结。打完以后拎着九十四的胳膊看了看，觉着这个打扮确实不错。
九十四跟个木偶似的，随便他怎么拎怎么摆，都安静坐着不吭声，等阮玉山欣赏他的手腕欣赏够了，他再图穷匕见：“我要练字。”
阮玉山的眼神冷下来。
九十四望着他，坚持道：“我要练字。”
阮玉山知道拧不过，他乏味地放下九十四的胳膊，不咸不淡地说：“要练就练，我管不着你。”
九十四行云流水地抓起桌上的卷纸往书桌那边走去。
阮玉山冷眼乜斜着，看九十四小心翼翼摊开纸卷，从纸卷里拿出过好的笔墨和砚台，然后就茫然地一手磨条一手砚台，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阮玉山冷冰冰地提醒：“加水，研磨。”
他指向自己先前用的砚台：“或者用那个。”
九十四看了看他的砚台，还是想自己研一次磨。
阮玉山的嘴角又耷下去一点。
等九十四从外边接了水回来，却看见阮玉山用镇尺镇好了宣纸，背着个手在他书桌边上转悠，一副势必要看看他能写出个什么墨宝的架势。
他拿小碗端着水进来，阮玉山一瞅他两只湿漉漉的手就问：“又偷喝？”
——九十四还没改掉在饕餮谷的习惯，见到干净的水总忍不住先捧起来喝一口。
水是很珍贵的东西，对蝣人而言总该先拿来果腹，先保证了生存，再考虑其他。
“没有偷。”九十四回答完阮玉山的话，捧着碗往砚台上倒水，每倒一点，就停下来看阮玉山。
阮玉山说：“够了。”
九十四再把碗里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干。
“拿笔。”阮玉山一步步引导他，话到嘴边又不忘刻薄一下，“别跟拿勺子一样。”
九十四当然会拿笔，他特地在席莲生那里学过。
他有模有样捏着笔，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第一个字，他的手势变成了拿勺子的样子。
阮玉山在旁边毫不掩饰地笑了一声：“笨！”
九十四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他现在一心一意要把握笔的姿势纠正过来。可拿笔着件事，一开始握正了还好，中途一旦变样，变回自己习惯的手势，就很难纠正回去。
他的无名指上下失据地悬在空中，目光凝在手指上，沉静地思考每根手指该放的位置。
俄顷，一只更宽大，肤色更深的手覆了上去。
阮玉山轻描淡写地把他的手指拨到了正确的位置，手臂贴着他的手臂，手心贴着他的手背，声音从他的头顶传下来：“落笔的时候，手不能抖。”
阮玉山的每一笔都走得大刀阔斧，指节贴在九十四的手指上，所用力道时时刻刻张弛有度，下笔轻，走笔缓，收笔重，手肘稳在空中，墨迹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龙飞凤舞，力透纸背，恍若得见字字筋骨。
他知道九十四聪慧，因此只教了一遍便松手：“自己写。”
九十四凭借刚才的记忆，以及阮玉山遗留在自己手臂的感知，缓缓下笔。
落了墨，再收回，几乎和阮玉山教的一模一样。
他人生第一个规规矩矩写出来的字，带着阮玉山的笔锋。
阮玉山站在他身后，含笑看着九十四紧挨他的墨宝留下的字，又将视线移到九十四的背影上，像在欣赏自己又多描画了一笔的作品。
“什么夫子。”他凝视着九十四的后脑勺，似笑非笑，“字都教不好，骗学费的罢。”
九十四写了字，阮玉山怎么说便都不在意，甚至没把对方的话听进耳朵里，只是盯着阮玉山教自己写的字，在心里想，席莲生的字好看。
阮玉山的字更好看。
“你教得好。”他回头看向阮玉山，“再教我几次。”
阮玉山挑了挑眉。
“哦？”他俯身凑到九十四眼前，“可我用不惯别人的纸笔。”
九十四哗啦啦把席莲生送的宣纸收起来。
阮玉山靠着墙壁，意态悠然地指挥：“笔。”
九十四把席莲生送的笔放到一边。
阮玉山：“砚。”
九十四又把他先前的砚台拿过来。
他这才懒洋洋地走回九十四身后，胸腔贴着九十四的后背，一路到手臂，再度教九十四拿起笔时，声音已沉稳了下来：“手肘用力，落笔要稳。像我刚才教你的那样。”
明明身体只挨了一半，九十四整个人却仿佛被阮玉山圈在怀里。
他的耳后偶尔能感受到阮玉山说话时喉结的滑动，还有胸膛跟随呼吸缓慢的起伏，写了很久他才注意到自己的体温似乎总是更温凉些，因为阮玉山的掌心永远都温暖干燥，握在他的手背上时，能感受到皮肤下方流动的血液的滚烫。
他的一生就是从此时起每一步都带有阮玉山亲手雕刻的痕迹，笼中混沌十八载，阮玉山往后一笔一笔把他勾出了形，描出了色。

第26章 控制
九十四这个下午成了阮玉山的跟屁虫。
自打他发现跟着阮玉山能以最快的速度学会大部分他想学的东西并且阮玉山能教给他近乎一步登天的成果后，九十四就差扒在阮玉山背上不下来了。
阮玉山教完他写字，要去院里砍柴，他跟着；阮玉山砍完柴要做饭，他也目不转睛看着学。
砍柴的时候他站在一边，阮玉山瞧他跃跃欲试，在他跟前劈了两把木头便递给他斧子：“试试。”
九十四当仁不让，一把接过去。
他学着阮玉山的样子挽起自己两只袖子，露出苍白的小臂和手腕上两圈崎岖的伤疤，再有模有样地把木柴立在木桩上，用手扶好，瞄准了位置，全神贯注集中力道，一斧子朝木柴劈下去。
——胳膊粗细的木柴连同合抱粗的底座木桩被一起劈裂了。
阮玉山的眼角不着痕迹微微一搐。
九十四也愣了。
他拎着斧子，面对脚下四瓣劈开的木头，看向阮玉山。
“无碍。”阮玉山古井无波地对此做出解释，“木桩年生太久，底下被蛀空了。”
九十四欣然接受了这个说法。
在他还想把木柴扶到地面再试一次时，阮玉山轻轻夺走他手里的斧头：“去打水，加到锅里，准备做饭。”
九十四去了。
这并没有让他觉得阮玉山在支配他的自由，因为从阮玉山吩咐的这句话里，九十四学到做饭的第一步要先往锅里加水。
早前两次阮玉山做饭他都错过，九十四这回每一步都紧盯着记在脑子里。
然后他用半个时辰的时间认识到自己对做饭这事儿没有任何兴趣。
一道菜在锅里翻来覆去再翻来覆去，中间停下来被阮玉山加点佐料加点水，再继续翻来覆去，起起落落，最后油光水滑地躺在盘子里被端上桌。
虽然莫名其妙就变香了，但九十四还是认为过程无趣至极。
不过他依旧牢牢实实地记住了每一个步骤。
九十四认为学会做饭是很有必要的，甚至是除了读书识字以外最重要的事。毕竟以后离开阮玉山，他没有钱，也没有别人照顾，首先要做的就是自己给自己做饭。
蝣人在饕餮谷中茹毛饮血，那是迫不得已，没人把他们当人，他们只能像野兽一样生吃硬啃。
九十四知道，人是要吃熟食的，要吃从锅里端上来的饭菜。像驯监们一样，端着碗吃饭，从盘子里夹菜，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九十四无时无刻不在为离开阮玉山做着准备。
阮玉山并不知道九十四的脑袋瓜子里都在绕着什么转，他炒菜炒到一半，觉得九十四煞有介事的模样实在好笑，便问：“什么东西要你看那么仔细？”
九十四一边衡量离开阮玉山以后做哪道菜最方便，一边说：“看做菜。”
阮玉山又逗他：“只是看菜？”
九十四瞅了阮玉山一眼，不懂阮玉山什么意思。
他不懂，但不影响晚饭时阮玉山心情不错，仍是把随身带的金勺子放到了他的碗里。
九十四没什么所谓，不管是筷子勺子，总归不过是吃饭的工具，只要能吃到饭，使哪样都可以。既然勺子更便利些，何乐而不用呢？他并不是非得学使筷子不可。
阮玉山看他使自己的金勺子使得那么得以自如，心里犯欠儿的地方又痒痒。
九十四吃饭吃得正香，就听阮玉山凉悠悠地打趣：“小孩儿吃饭用勺，大人吃饭用筷。十几岁的人了，吃饭不使筷子——傻子才这样。”
“食不言，寝不语。”九十四慢条斯理拿勺子挖着饭，不入阮玉山的套，“一边吃一边叫——”
他勺子一顿，想了想，又找了个自己认知中比较符合这个形容的比喻：“饕餮谷的狗才这样。”
阮玉山不恼，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饕餮谷还养狗？我怎么没见着？”
“狗是拿来看我们的，”九十四碗里的菜吃完了，便把碗口朝阮玉山的方向倾斜，“你当然见不到。”
阮玉山瞧见九十四还剩大半米饭的碗往自己这边张过来，便自觉拿起筷子给九十四碗里夹菜：“看你们？”
“怕我们跑，怕我们反抗。”九十四说起饕餮谷的狗，神色冷了几分，连吃饭也有些兴致缺缺，咀嚼的频率慢下来，“狗叫声很吵，狗牙很锋利，被咬一口，要掉一块肉。”
阮玉山的视线扫视过他的身体：“你被咬过？”
九十四摇头，目光悬在桌面上几个小菜上，像是回忆起了某些往事：“七十五被咬过。”
“你的族人？”阮玉山看出来了，“为了你被咬的？”
九十四嚼了两下嘴，想起嘴里那口饭早被自己咽下去了。他低眼，忽感现在桌上和碗里的，吃的和没吃的，都突然变得寡淡无味起来。
七十五是他的族人，大他两岁，去年被人从谷里买走，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在九十四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百十八和百重三都还没来到他身边时，他跟着七十五一起长大。
一个人当下的模样从来不是经由一瞬间突变而成，途径每条路上刮带走的风沙一点点附着到身上，才能慢慢显现出他的形状。
比如九十四。
他四岁那年的夏日由于太过口渴又身无分文，年纪太小的蝣人无法上斗场捞取打赏，九十四生来要强，不肯向族人伸手讨要对方辛辛苦苦挣来的赏赐，便对驯监身上挂着的水壶打起了心思。
他趁夜用铁丝打开了笼子的锁扣，溜到熟睡的驯监身后，正要伸手偷取驯监随身的水壶，就被跟着溜出来阻止他的七十五攥住胳膊。
七十五要拽他回去，不成想拉扯的时候惊扰了旁边的猎犬，狗吠声一响，七十五护在他身上，自己的小腿却被生生撕咬下一块肉来。他们吵醒了驯监，长长的皮鞭同时就涮到两个人的身上。
蝣人私自出逃和盗窃都是重罪，七十五跪在驯监脚下，磕破了脑袋说偷盗是自己所为，指着九十四说九十四只是一时好奇跟着他偷跑出了笼子。
——九十四年纪太小了，比七十五小了两岁，七十五不忍心看他受罚。
那晚九十四眼睁睁看着只比自己大两岁的七十五被满是倒刺的鞭子打得皮开肉绽，第二天七十五就被拎着分去了最为劳苦的役区，从此很少和他见面。
偶尔见一次，也是在两拨依次进入斗场的蝣人队伍交接时，那时七十五已长成大哥哥了。
可长大后的七十五身体佝偻，长期的艰苦劳役把他的骨头压得变了形，身子也细瘦矮小，长得不及九十四高大成熟。
九十四偶尔会托驯监给七十五送些吃食，但机会很少很少。在饕餮谷，驯监能帮蝣人采买吃穿，却不能容忍蝣人私相授受。
猎物与猎物之间惺惺相惜，这对商人而言是很危险的。
最后一次听说七十五的消息，是在去年，石役七十五被一个贵公子买走，似乎走得十分心甘情愿——因为那个公子说会给自己买走的蝣人一个干脆的死法。
四岁的九十四就是从那晚学会了蝣人应该要保护比自己弱小的族人的道理，一直记住且执行到现在。
他一直记得七十五的名字和样子，想得到自由之后去找找七十五的去向。纵使对方早已逝世，他也为他立一个埋骨之地。
蝣人不追忆已经离开的族人，这是他们彼此之间不成文的默契。
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族人离开饕餮谷以后唯一的下场。过多追思故人会增强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这个世上最不能恐惧死亡的就是蝣人。比起命数长短未知的普通人，死亡对蝣人来说是一种无比安稳的未来，一旦逼近二十岁，他们就像赴约一样陆陆续续准备好迎接这个必定的结局。
对于已知的结果，由于恐惧而产生挣扎就会格外悲凉了。
所以蝣人打出生时起就在学习一场亲近死亡的修行，恐惧是万万不能的，就像势必要君临天下的皇帝害怕上朝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阮玉山瞧九十四吃饭的兴致被自己打破了，便撑着膝盖站起来，绕到九十四身边，觉得自己该补偿点什么。
吃不成饭，那就干点别的。
九十四看他从自己左边绕到右边，刚想问他干什么，就见阮玉山两指一并，稳稳打在他脊侧三寸，又将指尖移到九十四脊骨中央，轻轻一点，随后把掌心覆了上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九十四骨珠中的玄气野蛮霸道，仅是暂时封住了一处经脉，便汹涌回返。
阮玉山眼神一凛。
他刚刚在一霎之间，隐约感觉到九十四筋脉中另一股玄气在波动。
但是那股波动只有一瞬，还没来得及让他探寻就平息了。
阮玉山再施加玄息去感受，却怎么也找不到九十四骨珠中那多余的一股玄气所在。
莫非是错觉？
他解开那处筋脉的封印，掌心又贴回九十四的后背，热热地感知着九十四身体里那颗骨珠，低头问道：“要不要学学怎么控制玄气？”
九十四在蟹壳青的天色下仰头，长长的卷发覆盖在阮玉山的手背上，他看着阮玉山，像才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儿的动物：“控制玄气？”
阮玉山开始教九十四凝神打坐。
“沉心静气。”阮玉山的教导方法很简单，说得更简单，“先去找你的骨珠。”
对于九十四而言，什么气沉丹田，大小周天，百穴十二筋，一概如天书。倘或要阮玉山照本宣科，不如先回房把九十四从认字教起。
“找到骨珠，再去试着感受它生出的玄气。”阮玉山站在九十四身后，教导起正事儿来倒是不见犯欠儿的影，说话也带了几分肃杀气，想是在军营里呆久了总是教训那些兵油子的缘故，“颈下七寸——骨珠是你的东西，生来该由你支配，没有它左右你的道理。”
他说着，指尖从九十四的后颈缓缓下移，沿着每一处凸起的骨节摸下去，最后定在骨珠的位置：“四肢放轻，八方调气，去控制它。”
九十四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在阮玉山的手替他找到骨珠位置时放松了些。
每个玄者骨珠所在的位置都不一样，这是初学者要过的第一个槛，娑婆之中许多玄道门派有不少愚钝的弟子，光是找骨珠就天天打坐，凝神找上个十天半月，再笨些的，找个半年也不是罕见的事。
阮玉山这是给九十四作了弊，仗着自己玄境高，轻而易举摸到了九十四的骨珠，算是抬着九十四过了这个槛。
不过他不觉得自己这是揠苗助长。
凭蝣人的天赋，加上九十四本身的悟性，骨珠这东西顶多坐个半个时辰也就找到了。阮玉山认为自己不过是随手提点，避免双方浪费时间。
并且他毫不怀疑如果九十四知道个中缘由，九十四也会这么认为，同时赞成他这样做。
就像现在。
知道了骨珠的位置，九十四显然整个人都松了口气，按照阮玉山所说，放空身体，摒除思绪，调动浑身血气聚集到那个地方。
他闭着眼，渐渐地好像有一个不断缩小的自己凝出了身影，处在自己的身体中央。
那个缩小的自己有着跟他肉身一样的感知，九十四仿佛看到他的后背变成了白茫茫一片的了无边际的旷野，而旷野的半空，有一颗心脏一般滚烫的珠子在燃烧跃动。
“不要怕它。”阮玉山严厉沉稳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后背那个温暖坚硬的手掌始终支撑着他的身体。
阮玉山指尖前推，九十四便挺直了背。
“调整呼吸。”阮玉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语气中带着惯有的不容反抗的威严，“玄力内收，去约束它！”
九十四眉头紧皱，呼吸愈发不稳。
他越是想要控制那颗骨珠，越是想要收束他的力量，就越能感受到玄气的反噬。
源源不断的强大的玄气从骨珠中喷涌爆发，扰乱他的气息，接连冲破他刚刚形成的微弱的控制。
九十四呼吸逐渐紊乱，额头也淌下了细汗。
忽然，一阵强劲的玄息如涓涓细流注入了他的体内。
那股玄息境界奇高，注入者的力量分外强硬，不容抗拒。九十四刚刚失调的玄气无法抵挡，使得对方的玄息进入他的身体筋脉如入无人之境，肆意游走。
天生排斥外来玄气的入侵，这是每一个玄者的本能。
没有人会喜欢旁者带着致命的杀气侵袭自己的身体。玄气强大，对危险有着天然警觉的蝣人尤甚。
九十四也无法反抗自己的身体。
他蓦地泄了气，蜷缩起身子，手支撑在地面，豆大的汗滴落到紧闭的眼睫上，身体细细颤抖着：“你……不要进来。”
阮玉山蹲下身，将九十四揽靠进自己的胸前。
他没有收回他的玄息，仍在缓慢地将自己的力量注入九十四的体内，以极其轻柔小心的方式探到九十四的骨珠。
奇怪。
一路下来他当真完全没再感受到九十四体内的另一股玄气，只探寻到来自九十四那颗本源骨珠的强大玄力。
难不成自己的感知当真会出错？
九十四靠在他肩上，难受得有些急躁了，一声一声喘着粗气，嗓音却是色厉内荏，虚弱得毫无震慑力：“……你出去！”
阮玉山向下瞥了九十四一眼：“好啊。”
说完非但不出去，还加强了力道。
九十四发出很轻的闷哼，在他怀里挣扎着要起来。
阮玉山一把按住。
“别动。”他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九十四的腰，小臂压在九十四的肚子上，感觉九十四在他怀里几乎薄成一片，随便动动手就能掌控，“忍一忍。”
阮玉山低着眼，目光就没离开过九十四的身体。
他看见九十四额头上布满了细汗，软筋突起的颈下黏上了几缕发丝，衣领处的皮肤更是水光淋漓。
体内几股玄气相冲，九十四短时间的损耗太厉害。
阮玉山抬起压在九十四腰上的手，用掌心抹去了对方脸上的汗，再把九十四脖子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刨到后方，最后指尖挑开九十四的衣领，低头下去用侧脸挨了挨九十四的额头，似是安抚：“让我帮你。”
九十四体内排斥的力量逐渐微弱了。
一阵似有若无的幽香隐隐从九十四的衣领和脖颈处钻上来，阮玉山将鼻尖抵在九十四的眉骨，手中玄息趁机而上，挟裹着九十四被打乱的玄力，在九十四的体内扫荡，直到九十四的玄气渐次平息，不再抵触他的力量，依随他的方向，任凭他调动。
两股玄息在九十四的体内调和交缠，形成一道柔软又坚硬的屏障，包裹住九十四那颗过于旺盛的骨珠，勉强控制住了它。
少顷，九十四的手动了动。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攀上阮玉山的膝盖。
九十四掌心发力，从阮玉山怀里挣脱，借助阮玉山的身体支撑自己坐回原位。
他重新打好坐，调整呼吸，再次凝聚体内的玄气，试着拿回身体的主控权。
一刻钟后，九十四的玄息在体内开始占据上风。
阮玉山思忖着，一边感触九十四体中玄场的变化，一边悄然将自己的玄息从九十四身体里抽出。
他收回手，仍旧守在九十四身后，瞧见九十四初步学会了掌控筋脉中的玄气走向，便伸出手指，向九十四身前前摸去，直抵到九十四脐下三寸，按着那里，低声循循道：“这里，是下丹田。练功时稳住心神，聚气于此。”
九十四闭眼不言。
阮玉山静静等候着，不过片刻，便感受到对方体内玄气在缓慢下沉，渐渐聚到自己指尖所在。
“悟性不错。”
他又把指尖移到九十四胸腔中间，恰好是方才挑开九十四衣领后的最深处。
九十四的身上的汗水在须臾之间已让寒风吹干，阮玉山的指尖触及那片肌肤，先感到面前这副躯体比之寻常染上更深几分的凉意。
“这里，是膻中穴。”他面不改色地继续教着，指腹往九十四的皮肤上贴近了些，“换用招式时分气于此，调整呼吸，延续耐性。”
接着，他拉拢九十四的衣襟，又把手放在九十四硬挺的侧腰后方：“命门，攻气于此，承托全身。”
他回到九十四身前，发现九十四已经调息好浑身玄气，睁开了眼。
经过方才一场挣扎与调整，九十四现在的脸上带着几丝异常的红润，阮玉山把手指伸入九十四的袖口，把了把脉，发觉气息和脉象出奇的稳重。
蝣人的体能果然强得惊人。
九十四看他把手搭在自己胳膊上，问：“做什么？”
阮玉山：“把脉。”
他回答完这话，一挑眉毛瞅向九十四：“这你也想学？”
九十四看看自己手腕，又看看阮玉山，抿了抿唇，觉得这个可以放到以后再学，免得显得自己太过贪心。
于是他避而不答：“你还会把脉？”
他以前在饕餮谷见过给人把脉的，提着个药箱子，驯监管那些人叫大夫。
蝣人身体再好，十几年里成百上千个，总有几个生病的。
生了病能自愈就自愈，实在自愈不了就得治。
饕餮谷再怎么敲骨吸髓，谷主也是商人，治病花的钱和卖一个蝣人赚的钱，孰轻孰重总还是分得出来。
九十四问阮玉山：“你是大夫？”
“我是老爷。”阮玉山一瞧见九十四问这问那的样儿就忍不住想耍嘴皮子，“比大夫大一级。”
九十四听不明白。
他闷声不开腔，别开脑袋在心里琢磨：老爷比大夫大一级，又是老又是爷的，倒也说得过去——那天下所有老爷都会看病？
怎么饕餮谷的谷主老爷不会看？
九十四一脸严肃，眉毛拧起来。
阮玉山打量他眼色就知道他在心里嘀咕什么，忍着笑不解释。
这么个博大精深的问题够九十四嘀咕好一阵子了。
不过阮玉山会点岐黄之术也不是他真的三百六十行样样精通，而是阮府同名满天下的神医钟离善夜有点故交。
满鬼钟离，半神断雨，娑婆两大名医自来有点王不见王的架势，虽说各有各的手段，脾气倒都是一致的古怪。
阮玉山年少时同老太太走访钟离府，天天跟在钟离老头子屁股后头学了点皮毛。
因此他大毛病不会治，小毛病还是能随便看看的。
顺着九十四的手腕，阮玉山的指尖划到九十四的掌心，摸到最后一个穴位：“劳宫。若有人要伤你，便聚气在此，抬手格挡。”
九十四闻声回头，盯着自己被阮玉山按在掌心的地方，鬼使神差地，忽然把手攥紧，像要捉住阮玉山的手指。
阮玉山条件反射地把手抽走。
九十四对着自己抓了个空的拳头一怔，似乎也没明白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阮玉山也是一样。
抽完手便觉着不对。
他若有所思地抬起眼在九十四发愣的脸上游走两圈，扬唇一笑，伸出手挑开九十四攥在一起的五指，再把指尖点回九十四的劳宫穴，一双丹凤眼懒洋洋地翘起眼尾：“抓吧。”
九十四脸色变了又变。
他总感觉这会儿抓了不对劲，可不抓又不得劲。
阮玉山的指尖搭在他的掌心，点了点，又磨两圈。
九十四别开眼，拢着五指在阮玉山指尖上意思意思挠了两下就起来了。
起来以后越琢磨越不对劲。
阮玉山对他怎么跟逗小猫小狗似的？
他拉拉个臭脸，认为自己又受到了挑衅。
一扭头，阮玉山在后头摸着鼻子暗笑。瞧见九十四拧着个眉毛打量自己，便扬起下巴一脸坦然地对视回去。
天色暗了，阮玉山站在檐下，屋顶的阴影覆盖在他的眉骨上方，衬出他高低起伏的五官。他对着九十四恣意笑着，鼻梁挺拔，唇角微翘。九十四第一次发现这人虽然骨相凌厉，肤色深沉，但单论面容却十分清俊——原来阮玉山的相貌是非常不错的，天然的威严中带着些许柔和，只是平日太不好惹了些，叫人无暇注意他的皮相。
九十四暗中惊觉自己竟然在离开阮玉山之前记住了这个人的容貌。他很少去记得除了族人以外的人的容貌，哪怕是恨之入骨的驯监、谷主，还有许多形形色色来到饕餮谷把他们当货物一样挑来选去的顾客。他不认为这些人值得他浪费自己宝贵的精力去挨个挨个牢记他们的眉眼，他们甚至不配在他的记忆里占有一席之地。
如果有一天曾经在饕餮谷做过驯监的人离开了那里成为普通的家奴，那么九十四走在街上与他们迎面相撞也不会认出他们。饕餮谷的驯监对他而言只是一堆人脸模糊的符号，他不对里面任何一个个体有独特的恨意，他恨的是那个地方。
可是他在这个天色暧昧的傍晚无可避免地记住了阮玉山。阮玉山的神情，动作，眼神，连同这个人宽阔高大的身形一起，掠夺般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无比清晰的印记。
九十四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只是察觉到一种潜藏的危险，似乎阮玉山留在他灵魂里的印记越是深刻，他身体中本能提醒他快点离开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九十四控制不了阮玉山，但是他能控制自己。
他回到房里还想再练练字，可是拿笔写了两下，完全静不下心，阮玉山下午教他的一切都已章法大乱；他想起先前阮玉山塞给他的那幅画还没来得及看，这会儿孤零零摆在桌上，折了一半，晚风吹得那副对折的丹青纸一直响，像是在控诉他拿走了画又不好好对待；他抬脚要绕靠书桌去拿画，蓦地想起自己刚在乱七八糟胡写的那几个字，待会儿若是让阮玉山见了指不定要怎么刻薄。
阮玉山阮玉山，哪里都是阮玉山。
九十四想得心烦，简直不懂怎么偌大天地如今狭隘到只剩下他和一个阮玉山。
这世上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还有无数崇山峻岭，书本里的烟雨江南，他的宏图伟志，他努力了十八年的愿望，他族人的诅咒，他一样都没有实现。如今困在这举目四壁的小木屋里，左看是阮玉山，右看还是阮玉山。
这样下去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做成要做的事？
九十四颇为烦躁地收起席莲生送来的纸笔，四处找寻，竟然在房间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一个落地的小书柜。
想来是前一晚屋子太暗，他没瞧见，否则有机会他一定会守着这个书架一本一本翻阅，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学习的东西。
他走到书柜前，想找个地方暂时安置他的墨宝。
从剥落斑斓的木漆看，这个书架有些年月了，每一层底木都被厚重的书本压得弯曲，不过架子很干净，几乎没有任何积灰，可见时常有人来打扫收拾。
这上头的书又多又杂，重重叠叠积在一起，挤满了每一个木格，九十四先拿了顶上两本，发觉自己是一个字也看不懂，便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好不容易寻到个空，九十四把手里的宣纸卷了又卷，试着往里塞。
这空不大不小，好似专门为了九十四塞这点宣纸留的，一分一毫的空位都余不出来。
外头响起叮叮当当的动静，是阮玉山下地窖取水，回来收拾碗筷了。
阮玉山这人做起事来总是很有自己的忖度，有时根本不像个贵族世家出来的公子。虽说府邸里动辄数十个下人整天围着伺候惯了，可这并未将他养得懒散，相反他还十分勤快，比方在当下这境况，做饭洗衣他从不矫情，不觉得自己堂堂一州之主锦衣玉食就做不得粗活，这兴许有老太太自小教养的缘故。
可该讲究的时候，他也一点不推诿。比方在饕餮谷，又或是自己府里，他有自己的身份，因此绝不亲自动手脱靴，更遑论给谁铺床叠被，拿来漱口的水更不可能第二次进嘴。该等级森严的时候，谁敢对着他拿乔怠慢，那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九十四听见阮玉山洗碗的声音，又想出去看看。
洗碗该怎么洗，热水还是冷水洗，新鲜水还是废水洗，洗的时候先洗碗还是先洗筷，要不要像阮玉山给他洗澡似的放点东西？九十四通通都很感兴趣。
他一着急，塞宣纸卷子时用了点力，把旮旯里一本簿子给挤出来。
九十四捡起来一看，那上面密密麻麻，重复的全是一样的话。

第27章 草芥
“己卯年四月初十，很饿，出门吃了一只羊。
“己卯年四月十一，在房中看书一天，夜间极饿，出门吃一只羊果腹。
“己卯年四月十二，今天的羊肉嫩，但个小，勉强吃饱。
“己卯年四月十三，今天的羊扑腾得很厉害，险些放跑。
“己卯年四月十四，今天的羊太小。
“己卯年四月十五，今天的羊骨头多肉少。
“己卯年四月十六，今天的羊叫声太过奇怪，还好食用时安静下来。
……”
九十四越翻越察觉怪异，中间几百行字密密麻麻全是一个人的笔记，整整一本簿子除了写羊还是写羊，不是今天的羊肥了，就是昨天的羊瘦了，他不再一页一页翻下去，直接一把翻到底，看见簿子的最后几页。
“己卯年九月二十五，吃羊的时候听见了羊的哭声。
“己卯年九月二十六，羊有几只脚？
己卯年九月二十七，今天吃的羊喊了我的名字。
“己卯年九月二十八，我开始怀疑羊到底长什么样子。
己卯年九月二十九日，今天这只羊让我感觉很熟悉。
己卯年……”
最后一天的日子没写完，就连记录年份那几个字也写得歪歪扭扭颤颤巍巍，像是执笔之人遭受了巨大的冲击而在此事上难以为继。
九十四眉头紧皱，又往后翻，翻过几处空白，最终看见没有任何日期的一句话。
“我吃的，好像不是羊。”
九十四合上簿子，将它放回原位。
桌上那张丹青纸被夜风刮得沙沙响，似要吹开，又没吹开。
九十四走过去，展开那张下午曾被阮玉山折起来的丹青。
这一方小院的构造极其简单，就跟这间一览无余的房屋一样，因着范围小，九十四坐在桌边，眼前就是屋子大门，门外是檐下安的土灶，阮玉山正点了灯，撸起袖子在灶前烧水。
昏黄的灯光把阮玉山小臂的皮肤照得更深了一个色，九十四看见这人手背盘虬的青筋，一条条的凸起交错，蔓延到精壮的小臂上。阮玉山的手指和掌心他都感受过，虽然修长，但绝不细腻，常年拿枪的手每个指节都有薄茧，抚摸过他身体的时候先传来砂纸般的粗粝感。
这么一双粗糙强大的手，竟然能描出如此细致的丹青。
“看那么久？”阮玉山总是后背长了眼睛似的，不转头也能察觉九十四在他背后干什么。
他双手撑在灶上，两处琵琶骨因此而显得耸立，阮玉山的头发总是束得一丝不苟，发髻梳上去，显得他更高了些，背对九十四时宽阔得像一道黑压压的墙壁。
分明极有压迫感的身板，一开口就没个正形：“下午做饭的时候没看够？”
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九十四一向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低头捣鼓手里的那副丹青，问：“画的是我？”
阮玉山的背影一动不动，人也不说话。
灶下的柴火烧得噼啪响。
“是我？”九十四追问。
“不是你。”阮玉山终于开口了，语气平稳，以至于叫人捉摸不透情绪，“是丑八怪，邋遢鬼，万人嫌。”
“我不丑，我也不邋遢。”九十四一只胳膊靠在桌上，一只手拿着阮玉山的画，认真又心平气和地说出反驳阮玉山的事实，“只有你一个人嫌我，我的族人和朋友都很喜欢我。”
阮玉山垂下脖子轻笑了一声。
九十四说完一句，还要说第二句。
他不仅给自己平反，他还点评阮玉山：“你才是万人嫌，他们都怕你。”
“哦？”阮玉山仰起头看向结满了蜘蛛网却找不到蜘蛛的房梁，仍是不转头面对九十四，“谁怕我？”
“饕餮谷的人。”
“你也是饕餮谷的人，”阮玉山打断他，语气忽然有些咄咄逼人，“你也怕我？”
“我不怕你。”
九十四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把话说出口：“我也不喜欢你。”
这话说完，九十四率先蹙紧了眉头。
怕的对立面并不是喜欢。
他不怕阮玉山，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添上多余的一句“不喜欢”，像是很急着要撇清自己和喜欢阮玉山这件事的联系似的。
因此他倏忽安静了。谁知阮玉山竟然也安静了，并且安静的时间更久了。
——阮玉山也听出来了。
九十四看见阮玉山撑在灶上的手指尖不紧不慢地依次点了几下，接着他听见阮玉山没有情绪的一声哼笑：“那你喜欢谁？你的族人？”
九十四陷入沉思。
他的族人？
百十八和百重三他无疑是喜欢的，他看着他们长大，跟他们一起吃饭睡觉，教他们像人一样生活，他们是他的弟弟，甚至像他的孩子——纵使九十四自己本身也没有多大。
可他并不是喜欢他的每一个族人。他的族人里也有许多奸猾狡诈的，为了一口肉欺压别的族人，为了在斗场拿更多的钱去攻击别的族人并且屡教不改，他不喜欢那样的族人。但如果有一天他能找到解除族人诅咒的方法，九十四照样会选择解救那些他不喜欢的蝣人，一个不落。
他对族人的感情更多是同族相惜，那并不能笼统地叫做喜欢。
九十四没有回答阮玉山，他伸手触摸那张丹青上的自己的脸，想起来自己一开始要问的问题。
“每个人都长这样吗？”九十四问，“长画里这样。”
“不是。”这次阮玉山回答得很快很干脆，只是依旧拿个后脑勺对着九十四，“特别扫兴的才长这样——招人恨的也长这样。”
九十四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他想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跟自己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是不是每个人的眼睛都长在鼻子上方，鼻子又长在嘴的上方。
他感觉到这个村子包括学堂里的许多人似乎跟他不太一样，可他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一样。好像他们都是正常的，自来就是那个模样，可以只有半个脑袋，也可以整张脸上长满眼睛——这些长相都允许存在，跟他一样是普通人。
九十四还是坚持开口：“你再画一张。”
阮玉山问：“画谁？”
九十四想了想：“今天下午来送纸笔的孩子。”
阮玉山：“不画。”
九十四：“那两个要我赔钱的村民。”
阮玉山：“不画。”
这也不画，那也不画，九十四一头雾水，于是随口试探：“那画席莲生？”
阮玉山微微朝他侧目：“谁是席莲生？”
九十四望着阮玉山不吭声，阮玉山等了片刻，像是反应过来了。
“你的夫子，”阮玉山的语气变得凉悠悠的，很慢条斯理，“画完了你要拿去干什么？和你的挂在一起？”
九十四不明白阮玉山为什么想把他的丹青和席莲生的挂在一起，不过他很尊重阮玉山的想法：“你的画，你想挂就挂。”
他隐隐嗅到一点不对劲，兴许是从他说出“不喜欢”那三个字开始，这点不对劲就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慢慢扩散了。
而他没有及时驱散，使得现在氛围有些紧张。
“好啊。”阮玉山伸手搅了搅锅里的热水，这是他原本打算今晚烧给九十四沐浴的水。
用手搅完，他指尖挂着水珠，放到眼下捻了捻：“挂完了，我再把刺青给你解了，还你自由。怎么样？”
“那很好。”
九十四一听就知道阮玉山又在信口开河。
他不信，不过也不打算忍气吞声，他不是会连续两次让人欺负到头上的蠢蛋。
阮玉山敢说，他就敢回：“你还我自由，我记得你的恩情。”
阮玉山听见这话弯了弯眼睛。
他终于转过来看向九十四，笑吟吟道：“你还想要什么？”
“名字。”九十四目不斜视，“你给我取个名字。”
这话他倒是真心的。
他想有个名字，奈何认知有限，中原人怎么取名，哪些字作名，那些字作姓，他一概不清楚，若是随随便便取一个四不像，岂不是跟蝣人九十四这个称谓没有区别？
阮玉山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九十四想，让他给自己取个名字也会取得很好。
“取名字？”阮玉山半是靠半是坐的挨着灶台，垂眼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席莲生问你要名字，你就来找我？真是难为你，还得忍着不喜欢。”
九十四不说话了。
他觉得阮玉山这说法哪里不对，可是仔细一想，每个字都不出错——他确实是因为席莲生问了名字才想给自己取一个，也确实找了阮玉山帮忙，再者，他确实不喜欢阮玉山。
细究起来，阮玉山每句话都是正确的。
阮玉山见他不说话，眼神更阴沉了。
既然九十四没话可说，那就别怪他不高兴。
他不高兴，九十四也别想好过。
阮玉山从灶前站起身，大步流星走过来，轻飘飘地夺走九十四手中那副丹青，头也不回地扔进门前灶中：“要我取名字？你知道什么人才配让我取名字？”
九十四仰着头，看向伫立在自己身前的阮玉山。
“我的家奴。”阮玉山俯视着他，眼色冷得不像话，一字一句地问，“你想做吗？”
九十四摇头。
他对旁人的每一个问题都会认真思考过后再进行回答，哪怕是阮玉山这些带着不清不楚的恼意的羞辱——倘或九十四像蔑视驯监那样蔑视阮玉山，他满可以像昨天一样对阮玉山的任何话都充耳不闻，任何问题都视若罔闻。
可是他已渐渐清楚，阮玉山对他并无人格上的轻视，既然如此，他便认为自己也该平等地对待阮玉山。
怎料他这次还没开口，就见阮玉山缓缓弯腰，凑到他面前，低低吐出三个字：“你也配。”
九十四微微一愣。
“自由，名字，恩情？”阮玉山脸色突变，那副傍晚看起来还很顺眼的眉目忽然变得使人憎恶起来，他豁地起身，再不拿正眼瞧九十四，阴沉沉地问，“谁稀罕你的恩？”
九十四的愣怔只有一瞬，此刻他发现阮玉山在他跟前又高大了起来。这样的高大并非是白天教他写字，晚上为他烧水时那副身躯的高大，这完全是在饕餮谷初见那天早上，对方远远高坐在看客席上那股傲慢的高大。
“你喜欢我如何？记恨我又如何？”阮玉山问，“你是观音菩萨还是玉皇大帝，能杀了我还是供奉我？”
阮玉山皮笑肉不笑，和在饕餮谷时的神态如出一辙：“你当你的喜欢是什么？又当我是什么？谁想要你的喜欢？”
九十四的目光冷了。
阮玉山低下头，蓦地伸手，虎口卡住九十四的下颌——他也最是厌恶九十四的这个眼神，像看仇人一样看他，像恨仇人一样面对他一言不发。
既然九十四不说，那就他说。
“什么是自由，你也配在我面前要自由？东南西北你知道怎么走？从这儿走出去你活得到十天吗？名字——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跑你面前问上一句你就肝脑涂地。还敢让我给你取名字？”阮玉山卡住九十四的那只手向上用力，抬起九十四的头，“你死了不要紧，别耽误我的事！你真当以为自己多了不得？我还得看你脸色？”
九十四眼角骤缩。
是了，他终于想起来，阮玉山在饕餮谷买走自己时花了整整几十万金子。
他是有用途的，大用途，耗费了这个主顾大把的金银，是阮玉山买回去的猎物。
阮玉山不惜花大价钱买他，是有正事。
听驯监说中土的人最善假以辞色，他同阮玉山不过待了两天，就险些以为对方不是仇人了！
九十四额前的青筋突突地跳，一边是跳阮玉山这些中土来的大老爷们最是心狠手辣，把蝣人抽筋剥皮从不留情；一边跳自己糊涂愚钝，被喂了两口好饭就真像饕餮谷的狗似的没心没肺，以为自己能跟人平起平坐了。
想到这里，他眼中的锐光又平息了。
得多谢阮玉山，一语点醒梦中人，否则他还真快忘了自己原本要干什么。
九十四眼底飞快划过一抹蛰伏的杀意。
“天下众生，不过草芥。”阮玉山的力气大得几乎快把九十四掐死，他的眼角也微微抽搐着，死死盯住九十四漂亮又可恨的脸，“谁的命不是轻如鸿毛，你又自以为你几斤几两？我看你仗着自己几分姿色，分不清主次轻重，看不懂天高地厚了！”
他说完，一把甩开九十四，慢条斯理整理好自己刚才为了给九十四做饭才撸起的袖子：“我告诉你，我在一天，你是我的人；我死了，你是我的鬼。想要自由？等下次投胎，绕着我走。”
九十四被他甩到侧身躬在桌边，半个身躯隐在阴影里。
两个人许久都不言语，只听到屋外灶上的洗澡水煮得沸腾，屋子里九十四大口呼吸着顺气。
半晌，九十四缓过了一口气，从灯下漆黑的阴暗处抬起脸，仰视着阮玉山，眼睛藏在眉骨下的阴影里，嘴角慢慢扬出一个笑。
“是，阮老爷。”

第28章 赌气
天彻底黑了。
一场不知从何处升起的迷雾逐渐席卷过来。方才院子外的一切还尚能看清，眼下顷刻间便覆盖浓厚的迷障。
大雾四面八方侵袭整个村庄，堪堪到他们院子外便止步不前。
昨晚取回来的那罗迦血果然起了作用。
须臾，远远的，外边传来渺茫的“噗通”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滚进河里。
很快，又传来一声“噗通”声。
不过多久，“噗通”声接二连三，一个又一个无休止地在远处河岸响起。
围村的河流离他们不远，那声音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近到能让人逐渐清楚地确定确实有东西滚进河里，远到让人无法仔细辨别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想起衣棚老板在九十四欲往河边洗手时所嘱咐的——每晚都有东西跳进河里。
昨夜他们没听到，兴许是回来的时候太晚，错过了。
现在外面很危险。
九十四收敛眉睫，陷入沉默。
——但在阮玉山身边，也迟早会死。
他将目光撒向院外，眼中眸光一闪。
阮玉山似是看清他心中所想，二话不说将门踢上，抱着胳膊挡在门前，依旧面目可憎：“滚去睡觉。”
九十四收回视线，直勾勾盯着阮玉山。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的怯懦与仰望，淬满了平静的仇恨和悄无声息的憎恶。
不过九十四没有做出反抗，他像一条蛰伏回窝的毒蛇，一言不发地、缓慢地后退，最终盘踞在自己小小的一方地铺中。
这个夜晚寂静得出奇。九十四靠坐在床下的墙角，就着外头唯一清晰的月光，拿着从席莲生那里得到的开蒙书卷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翻阅，颇为心无旁骛；阮玉山则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蹙眉凝视了九十四许久，确定对方这一夜不会再有任何动静，便打开门去到檐下，守着燃烧的柴火坐得一动不动。
灶上的水快烧干了，阮玉山把锅撤走，却往灶里加了柴火，看起来不打算再进屋子。
明亮的火光将他的脸照彻一夜，他前半夜在想九十四脱口而出的那句“不喜欢”，后半夜在想九十四的新名字。
罢了，喜不喜欢也没什么所谓。阮玉山心想，一个蝣人而已，带回红州便要死的，他在乎这些做什么。
这个想法自脑海中萌发时，阮玉山又皱了一下眉，顿感胃里阴沉沉的恶心，什么钝刺扎得他难受。
想是这雾气古怪，干扰他的心智了。
快五更天那会儿阮玉山才不经意往屋子里一瞥，瞧见火盆里的碳就快熄了，九十四蜷缩在地铺上，卷曲的头发遮住他的侧脸，被褥勉强盖到腰际。九十四的手里还拿着一卷没有合上的书。
阮玉山打算回去睡了。
既然他要睡觉，那便理所当然得先换碳。
否则碳烧得旺的时候叫九十四享福，这会儿他要睡了就烧冷碳算怎么个事？
阮玉山认为自己绝不是要给九十四换碳。
他窸窸窣窣烧好了新碳，又去检查了屋子里的排风道，最后拿着他的木枪，回去睡觉时经过九十四的地铺，顺手用枪头把九十四的被子给挑上去，盖住了九十四的肩。
就在这时，九十四警觉地醒了。
一睁眼，瞧见阮玉山锋利的枪头指着他的侧颈。
阮玉山：“……”
九十四目光十分沉静，一如他清醒时那样。
他垂眼睨向几乎抵在自己经脉处的木枪，又慢慢抬眼打量阮玉山，最后舒展了四肢，轻轻翻身，一个仰躺，抬起下巴，四平八稳地用这个姿势使自己的喉结抵住了阮玉山的枪尖。
阮玉山下意识收枪。
九十四蓦地伸手，抓住他的枪杆，木枪尖端在九十四的喉结下方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木枪之上，九十四那张青玉瓷器似的脸神色还是那样冷，眉眼间八风不动，带着些许傲慢，淡淡地凝视阮玉山。
好像自由不重要了，活着暂时也无所谓，他就是要看看阮玉山敢不敢下手杀了他。
“松开。”阮玉山没有表情，只是命令。
天亮了。
没有鸡鸣，没有狗叫，只是一丝蔚蓝色的曙光照进屋子，让他们意识到外头大雾散了。
九十四一声微哂，用手背别开阮玉山的尖枪，拿起手边的书，麻溜起身走出门去，一副再不回来的架势。
阮玉山知道他这又是往学堂去，懒得同他置气，抬脚跨过九十四的床褥，刚要往床上去，忽一扭头瞅向九十四睡过的枕头。
不对。
九十四刚才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神色试探自己敢不敢杀他？
赌气。
九十四为什么为了他的话赌气？
因为他说不稀罕九十四的喜欢。
九十四并不是个爱面子的人。
天下那么多瞧不起蝣人的人，也不见九十四挨个挨个置气。
九十四只同他置气。
同他说的那句不稀罕置气。
阮玉山的眼神变得意味不明。
阮玉山的木枪在手里晃晃悠悠。
学堂里学生们念书时的脑袋也摇摇晃晃。
九十四不晃，九十四一早上心不在焉。
他现在有两条路。
要么想法子让阮玉山解了刺青，自己远走高飞；要么想法子让阮玉山解了刺青，杀了阮玉山，再远走高飞。
九十四倾向第二条。
如果有什么能不让阮玉山解开刺青就能杀了阮玉山，同时还不影响到自己性命的法子就更好了。
“在想什么？”
席莲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九十四才发现已经到了下学堂的时间，自己周围几乎没人了。
他一向有话就说，有问就提，毕竟这世上他学到的东西少之又少，不问问又怎么知道别人会不会有所涉猎。
于是他开门见山：“有没有人，又死又活？”
“又死又活？”席莲生微微皱眉，对他的问题进行了自己的理解，“你的意思是，干麂？”
“干麂。”九十四兀自把这话重复了一边，“什么是干麂？”
“干麂就是活死人。”席莲生说道，“活死人，顾名思义就是活着的‘死人’。既不像死人一样只能躺在棺材里，但也不像活人一样有呼吸或者能见日光。”
“哪里有干麂？”九十四忙不迭开口，“怎么变成干麂？”
席莲生认为九十四的求知欲过于旺盛，话语中似乎蕴含某种非常强烈的目的：“你问这做什么？”
九十四一下子收敛神色低下头，摆出一个缄口不言的姿态，只简略地敷衍：“问问。”
他不打算让自己唯一的朋友知道他总是动不动想杀人——纵使目前想杀的只有一个该死的阮玉山。
不过他虽然敷衍，但显然他仍希望席莲生能尽善尽美地给他回答。
因此他在闷头糊弄完席莲生的问题以后，再次把头抬起来，目光炯炯地盯住席莲生，仿佛很希望对方给他详细解答。
“……”
席莲生笑着摇摇头，还是尽心尽力做到一个夫子的本分，朝身后不远的过山峰一指：“看见那个蛇头了吗？在它旁边，有一座矿山。”
矿山的矿道曾经坍塌，埋死了上百来号人。
其中包括阮玉山的曾祖父，阮老太爷。
相传每月每逢朔望日，矿道会在此前一天打开，到了朔望日的子时，里面就会灯火通明，传来热闹非凡的挖矿声。
那些挖矿的人就是干麂。他们长眠在砸死自己的矿道中，只有在特定的日子才会苏醒，醒来以后继续自己生前所做之事。
“但在他们的认知里，他们一直活着，不知道自己死了。”席莲生说，“他们甚至像活在外面一样，知晓外界所有的事：朋友，亲人。好像跟他们从未跟外界分开过。”
所以他们像活人一样有呼吸和心跳，会思考，有情绪。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席莲生解释，“一旦点醒他们矿道坍塌的回忆，他们立刻就会化作灰烬，再也无法复苏。也不能把他们带出矿道，因为干麂一旦见了光，就会化作烟雾消散，甚至引发瘟疫。”
他们只能永远待在矿道中，无休无止地于每个朔望日醒来，蒙昧地存活一晚后再次长眠。
“不过这只是个传说。”席莲生慢悠悠收起手上的戒尺和书卷，朝学堂外走去，玩笑般宽慰道，“矿道塌了几十年，这个传说就流传了几十年。就像某处荒废的医馆闹鬼，某个年久失修的学堂总是传来婴儿哭泣，某个乱葬岗总有颗脑袋在找自己的身体一样，故事传了几十上百年，也没人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也没人上赶着去验证——活腻了才会去找死。”
“那你呢？”九十四发现今天席连胜似乎很急着收拾东西回去，他看着席莲生的脸，发现对方今日的脸比起昨天少了些血色，“你听过矿道里挖矿的声音吗？”
席莲生从门内跨出一只脚，回头笑道：“当然听见过。”
九十四追问：“那晚上跳河的声音？”
席莲生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也听见过。”他把脚收回来，重新面对九十四，“把屋子赁给你的人没告诉过你，夜里听见声音不能出去？”
“我没有出去。”九十四说，“我只是想知道那是什么。”
“没人知道。”席莲生这次在九十四话音尚未落地时便开口，险些将九十四的话打断，“这村子古怪，我清楚，你也清楚。可如今世上，谁都只想有个栖息之地，我是，你是，村民们也是。外面的东西，不去听，不去看，大家摸索出苟活的法子，只要跟那些东西互不打扰就能活命的话，其他的事自然是了解得越少越好，你觉得呢？”
原来这就是整个村子一直以来所有人相安无事的原因。
不是没人好奇每晚外边都有什么作祟，而是所有人都遵守着规则，不敢因为一时好奇坏了规矩。
“那，”九十四对他们的做法不置可否，也并不因为席莲生的震慑就停止提问，他看着学堂的墙壁，沉思后问道，“人的胳膊长在墙上，正常吗？”
席莲生对着九十四凝望了很久。
半晌，席莲生耐心笑道：“自然。”

第29章 太爷
阮玉山又是一个人在院子里。
他百无聊赖地扫了地，喂了马，灶上还煮了饭。
不在府里的时候，阮玉山其实对这种亲力亲为的日子过得很是自得。
身在何等环境便自处何种身份，在府上日理万机是正事，同样，隐姓埋名的时候，在这一方小院洗衣做饭对他来说也是正事。
给九十四的马喂草的当儿阮玉山抱着胳膊沉思了半天，决定不给九十四取任何名字。
他了解自己，也自认还算了解九十四。那种倔得九头牛都拉不回心意的人，是旁人一次不忠，他便百次不用的性子。
阮玉山知道自己是没资格给九十四取名了。
不过他虽然没有取名的资格，但总有引荐的资格。
九十四是不懂中原那些取名的规矩和习惯，因此决不会轻易给自己找个名字就使了，不找阮玉山，必定也会找别人。
阮玉山也不乐意让席莲生后来居上——平心而论，他其实很清楚九十四与席莲生之间并不会产生什么非同寻常的感情，他不喜欢席莲生，只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让他发现九十四待他总是比常人更低一等。
怎么任谁来了九十四都能客客气气温温和和，一到他阮玉山面前就成天摆个臭脸？
他阮玉山是穷酸了，还是迂腐了？身上有味儿，熏得九十四老远见了他就眉头直皱？
若是整天只对着他皱眉头那也就罢了，阮玉山还能糊弄糊弄自己九十四天生就是个臭脸；偏偏席莲生撞上来，让他瞧见原来九十四也是会好好说话的。
一个乡野村夫，地位还能高到他头上去了？
阮玉山冷着脸，因为对九十四感到不满，连带看九十四的马也不顺眼。
他把九十四那匹马的嘴里最后一口草扯出来，丢到旁边，在低低喘气的马叫声里转身往灶前去做饭。
做完了午饭，九十四没回来。这是阮玉山能预料的。
谁发脾气不是发个一天半天的？
阮玉山表示体谅。
晚饭过了，九十四还没回来。
阮玉山背着手在屋檐下踱了几个来回，决定不等了。
他今晚还有别的事得做。
明天是望日，今夜过山峰旁的矿山矿道会打开，阮玉山得先下去看看地形，若是能趁干麂尚未复活直接找到阮老太爷的骨珠是最好，以免明天碰见复活的干麂，生出不测。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早顺备好的工具：火折子，罗盘，绳子，挂钩，和一把扇子。
又拿纸笔写了一句话放在桌上：饭温在锅里，夜间不要外出。
写完以后阮玉山想了想，认为这话太过温和，拴不住九十四，于是又回头加了一句：如若不听，待我回来，将腿打断。
他感知得到九十四就在附近，兴许是不想见他，才一直没有回家。
从此处到矿山还得走上大半个时辰，阮玉山牵了马，提胯上座，双腿用力一夹马肚子，朝身后的某个方向喊道：“回去吃饭！”
说完便驾马离开了。
他今夜必定是回不来的，且不说矿道情况如何，就算他走运早早找到了老太爷的骨珠，那这村子夜半也不能见人——他还没蠢到半夜跑回大雾里送死的地步。
俗话说要修矿道，先立矿井。甭管多好的山，山里藏着多好的矿，那也不能随便找个地儿打洞进去就开始挖了。山里的矿跟碗里的饭不一样，不是均匀遍布在每一处地脉。
早年间挖矿，都得先根据草木岩石的分布和走向，探寻出大概的矿脉，再不停地定点，一个点打一个竖井，竖井直直地打进山里去，若是打得足够深了，还找不到矿石，那就去下一个点接着打。
佘家寨的矿道修得偏僻，虽说过山峰旁边那座山一看就是个好山，但矿脉却不好找，当年佘老大打了很多竖井，最后才在山背面竖井底下探到铜矿，再开始铺矿巷，也就是安矿道。
阮玉山依照老太太给的地形图，凭记忆找到山背的那个竖井，竖井口的轱辘早已荒废，木轮用不得，绳子也脆了。
按理，矿道口还有个专门负责人员运输的口，叫马头门。不过如今整个矿道都停止运作了，从哪个口下去都一样，阮玉山也就不讲究了。
他取下挂钩和绳子，把绳子一端在自己腰上饶了两圈，又把另一段系在挂钩上，找了一处坚硬庞大的岩石，将挂钩打进石后土地里，再回到竖井前，拿出火折子，点燃离开屋子前随手拿的木柴，丢进去，瞧见木柴落地后扔在燃烧，才攀着竖井慢慢下去。
在竖井里落了地，阮玉山打开折扇一边朝前扇气，一边拿起火把四处看了看。
这矿山里的各处巷道修得四通八达，果然如传闻所言，原本坍塌过后该被废石填满的矿道此时空空荡荡，当真一到朔望日前夕就跟被清扫过一般对外打开了。
阮玉山举着火在目前唯一一条平巷中行走，举目所见每条矿道四面都布满加固的木条，在采完矿以后的地方也不难看出用废石回填的痕迹，可见当年阮老太爷留在佘家寨的监事没吃白饭。
如此坚固的矿道，实在难以想象会因何坍塌，又为何将数百口人尽数埋葬在此。
阮玉山越往前走，矿道愈发黑了。
火把逐渐找不清前方和四周的矿壁，就连每条道四面的护架也得从凑近了才能看。
阮玉山伸直手臂，尽可能照亮远处，双眼盯着自己的脚下，用玄息感知自身前后，以免突然遭遇袭击。
他一步一步走得愈发谨慎，越往里走，外边的世界就越远了，连风声也被隔绝。
荒废数十年的矿道寂静无比，除了他自己平稳到几乎发不出声音的脚步，矿道里只剩他的呼吸。
火光渐渐微弱到只照得见火焰周围数寸的范围。
万幸，阮玉山的玄息并未探查到矿洞中有任何其他的存在——至少没有任何其他玄者或妖物的存在。若只是存在没有玄气的普通人，他的玄息探查不到，那内力也该感受得到。
除非，这里有玄境比他更高的人，能在他的感知中隐藏自己的玄气。
这种人在世间千万中难找其一。
阮玉山虽然自负，也绝不是掉以轻心之辈，他走得愈发往里，便越谨小慎微。
矿道里久无人至，阮玉山且行且看，忽然想起，那个负责运输人员的马头门还负责排水和通风。
也不知这矿道里的马头门是否还连接着外边，若是没有，他可得出去先把那个入口找到，否则今夜非得活活憋死在这里边。
矿井深处换气越来越难了。
阮玉山尽量控制着自己呼吸的频率，打算再往前走三丈，若在底下找不到马头门，他便出去找到再进来。
他胸腔起伏着，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是控制，就越是沉重。
他试着把呼吸放轻，可似乎完全没用，就算是憋着气，也能听到呼吸声。
阮玉山脚步一顿。
是他的头顶一直有人。
“谁！”
他将手中火把蓦地举高，抬头看向头顶呼吸声所在来源，目之所及却只有森森矿壁和一节节支撑矿道的木格，瞧不见别人丝毫的身影。
呼吸声还在继续。
手中的火把微不可察地朝后方飘闪了一下，阮玉山猝然转身，将火把对准方才余光所见，以平时握枪的姿势直直刺入来人面门。
火把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却不见有任何变化。
这只是一个幻影。
阮玉山面前的男人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最多不过三十出头，身量是芝兰玉树，长相也是风流倜傥，剑眉星目，若真变成个实打实的人站在这儿，半点不比阮玉山差到哪去。
对方抱着胳膊，悠闲地倚靠在矿壁上，笑吟吟地喊：“小玉山儿。”
这是阮玉山年幼时老太太对他的称呼。
阮玉山收回火把，凝神注视眼前的幻影。
俄顷，他开口道：“曾祖父？”
阮府每个家主在接任州主之位时，都会请先生提前来府中做一张丹青。
阮老太爷年轻时的画像就挂在阮家宗祠里，阮玉山从小看到大。
“眼神不错嘛。”英年早逝的阮老太爷站直身子，绕到阮玉山身边，虚幻的胳膊拍拍阮玉山的肩，“本老爷是不是比画像上好看许多？”
阮玉山睨着他，还没开口，又见对方摸了摸头发，点点头：“我自来不上相。”
“……”
阮玉山虽然向来很认可自己的脾性，但如若眼前有个跟他一样甚至超乎他十倍难缠的人，他就没那么认可了。
何况这个人还相当的为老不尊。
他抬臂想要拨开对方搭在他肩上的手，触到一片空气之后，发现拨不开，便往旁边挪了一步，不情不愿做了个礼：“孙儿此次前来，是奉老太太之命，寻得您老的骨珠，拿回去安葬。”
阮老太爷挑着眉毛看这人装模做样在自己面前叽里呱啦一大通，末了，见阮玉山等他回复，才恍然道：“啊，骨珠啊。”
他再次绕开阮玉山，轻飘飘地往返回的路上走：“跟我来。”
也不知是不是阮玉山错觉，自家曾祖父与自己擦身而过时似乎翻了个白眼，还嘀咕了一声：“装什么啊。”
阮玉山乜了曾祖父的背影一眼，懒得跟一个鬼计较。
“少在背后瞪人，”对方头也不回，“我看着你呢。”
阮玉山至思索了一瞬：“这整个矿道都是你？”
“很聪明嘛。”老太爷负手，徐徐前行，“不过并非整个矿道都是我，而是我，献祭给了整个矿道。”
矿壁上的呼吸声跟随他们的脚步起伏。
“献祭？”阮玉山问，“为了佘家寨的人？”
阮老太爷终于回头了，带着一种颇为赞许的眼光：“不愧是我孙子。”
“……”
不愧是他老太爷。
如果对方不是他曾祖父，阮玉山这儿已经把人脑袋拧下来烧茶喝了。
“这矿山旁边有个细细长长的山头，你应该听说过，叫过山峰。”阮老太爷随心所欲起来跟阮玉山如出一辙，根本不管别人看不看得惯，只管自己想说什么，“过山峰有几个来历，想必也不需我赘述。当年佘家寨挖这座矿，那得归咎我的指引，若不是我拿此处矿山当聘礼，佘家寨上上下下数百口人也不会葬身于此。”
他说到这儿，语气一顿，似乎开口想问什么，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停下，先把要紧的说了：“这矿山紧挨过山峰，而过山峰又恰好是传说中无相观音封印妖蟒所在。佘家寨人的死因其实很简单——那时他们挖矿挖得太深，挖到了那把观音用来封印蟒蛇的三尖戟。”
这一挖便触怒了神器。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整个矿道天崩地裂，从内部轰然坍塌，佘家寨整个寨子连同阮老太爷留在此处的监事全部因此丧命。
神器之怒，响天动地，找不到罪魁祸首祭天，怒意便难以止息。
“他们在变成干麂之前，日子可没那么好过。”
老太爷终于走到阮玉山进来的竖井下方，他定立在不远处，望着井口投射到自己脚下的一束微薄月光，背影略显伶仃寂寞：“干麂不过是像活死人一样每逢朔望便醒来劳作，太阳升起便继续长眠。我来赎罪之前，他们每时每刻都在遭受巨石压顶的折磨，想喘喘不过气，五脏六腑时时刻刻都在被不断地震碎又愈合。这样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日子，他们撑了很久。”
直到身体被不断散发的怨念蒸发成了瘟疫。
人不是有恨才会有怨，只要在经历痛苦，就会不由自主产生怨念，这不是人的意愿所能抗衡的。
“他们不恨我，也不想害我。因为我死了，他们的大小姐就会难过。”老太爷仰起头望向井口，“可是他们的怨念太过强大，想出去的欲望太过浓烈，最终怨气化作瘟疫，残害了山下一方百姓。”
阮玉山沉默片刻：“那个跑回阮府传假信骗你来此的二当家，是他们设计的？”
阮老太爷背对着他摇头：“你高估了佘家寨的冤魂。”
矿道中静默了许久，阮玉山听见老太爷开口。
“那是神器的追杀。”

第30章 偷袭
无相观音留下的神器，可不是什么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既然有人敢挖矿挖到三尖戟的结界身上，不找到罪魁祸首，神器便不会罢休。
很显然，最后被神器判定为罪魁祸首的，不是一开始发现了矿山却没能动手的先太上皇，也不是被蒙在鼓里最终什么都没得到的幽北城主。
动手的佘家寨和策划一切的阮老太爷，一个也逃不掉。
“佘家寨挖矿太深，惊醒神器是无心之失，也得当场毙命为此付出代价。我机关算尽，为了一己私欲一手促成采矿之事，惊扰了神器，它更不会放过。最重要的是，这一次挖矿，挖动神器，破坏了观音当年在此留下的结界。”
阮老太爷仰望竖井的头久久没有低下。他高高的发髻悬在阮玉山眼前。阮家的男儿一向都是这样干脆利落地束发，阮玉山看着曾祖父发冠上的珊瑚花纹，花纹折射出一道温润的月光，那道光已经在这个矿道的竖井下闪烁了几十年。
“结界被毁，巨蟒的力量便在此地开始催动。山脚下村民渐次出现瘟疫症状，实则是巨蟒借了佘家寨冤魂的怨气，对村民的性命进行吸食。若再不进行阻止，满村的疫气和怨气集成了灵，帮助巨蟒冲出封印，便是神器失职。因此神器要寻找东西修补封印。”
阮老太爷说到这儿不说了。
阮玉山也听明白了。
——阮老太爷的高阶玄者骨珠就如同那补天的石头，是上好的、填补封印的法器。
“当年跑回阮府报信的二当家，只是神器放出来的一个傀儡，目的是引我前往矿山，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
回忆起那个千里奔袭来此赴死的晚上，自己的骨珠，连同肉身、灵魂是如何一步步被神器的力量拆解、献祭，再协助其完成镇压封印的，阮老太爷已经记不清了。
七十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像守山的山灵一样和冰冷的神器作伴，这里有无数个漫长夜晚足够他铭记当时的细节，可阮老太爷这许多年竟是一次也没回想过。
阮家人从来都是记吃不记打，即便骨珠被取，肉身化石，灵魂被处以永恒的孤寂，他也从没有过片刻的后悔，遑论夜夜反思，吸取教训。
毕竟被关在这儿已经够苦寒了，谁还乐意日夜反复咀嚼自己死无葬身之地的记忆？
“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要娶她。”阮老太爷说起这个，后脑勺颇为骄矜地晃了晃，“换个聘礼罢了，我就不信自己次次都会马失前蹄。”
阮玉山倒是有几分佩服他的顽固不化：“那她现在要我前来取你的骨珠，你给是不给？”
阮老太爷一回头：“给啊。”
他笑：“她要什么我不给？”
阮玉山问：“给了这封印怎么办？”
阮老太爷伸出手指朝他一点：“一看你小子就没好好念书。”
阮玉山眉毛一挑，刚想问这干读书什么事，就听老太爷解释：“阮府荟英楼第四层，有一本古籍，叫《初元注》，是阮家先祖当年请数十位大能到府中，将世间许多孤本残卷夙兴夜寐整理三年，合著而成。《初元注》中有一卷，名《盂兰》，是天子府中稀世孤品《盂兰古卷》的拓本，卷中详细记载了自能仁佛祖创世起，无相观音在混沌中来去千年，斩杀封印的一切妖魔，以及他留在娑婆世间的所有封印法器。”
阮老太爷一看就认真念了书，说起这些简直如数家珍：“比方说无镛城谢府谢小将军所用的龙吟箭，便是当年观音屠龙后，拔龙须，抽龙骨做成的神器；再比如暲渊中有一只鼍围……”
“好了。”阮玉山很是不想听到这个无处不在的谢九楼，打住道，“您老人家直接说，这古卷关乎此地封印的部分。”
阮老太爷便接着说：“根据我对古卷的记忆，无相观音虽然嗜杀残暴，但做事却十分周全谨慎。
“传说他在混沌每过一处，若是开了杀戒，必定将妖物尸身做成法器，留一神兽看守，待后世有缘人取走；可若是不开杀戒，仅仅是将妖物封印——一来是他认为此妖罪过尚未大到非死不可的地步，二来，镇压一只大妖，也有威慑方圆百里无数小妖的作用，因此他若对妖物只封不灭，那必定会留下不止一件封印神器，以便后世不时之需。”
比方现在，阮玉山若是取走骨珠，破了神器三尖戟的封印结界，那世间一定还有一样法器是观音留下来镇压过山峰的。
“第二件神器是什么？”阮玉山问，“您老告诉我，我去取了来，给这儿换上。”
阮老太爷咳嗽一声，脸上闪过一抹尴尬神色：“我忘了。”
阮玉山眯眼：“忘了？”
阮老太爷很不愿意承认自己当年也没好好念书的事实：“啊呀，兴许是当年求知太过急切，一目十行，忽略了这点小小的纪要。”
他“啧”了一声，不给阮玉山质疑的机会：“你问我？我是古卷吗？府里藏书阁放得好好的你不看，偏要问我这八九十岁的老人家？”
阮玉山理直气壮：“荟英楼四楼被我烧了。”
老太爷一愣：“什么时候。”
阮玉山想了想：“六岁的时候。”
老太爷：“怎么烧的？”
“火烧的。”
阮老太爷急得想上手给他两下：“我问你为什么要烧！”
阮玉山说：“不想读书，就烧了。”
当然，后果他没说——他爹他娘加上老太太三个人联合起来一顿家法，阮玉山差点没能活着长大。
阮老太爷一个巴掌打过去，虚空的手臂穿过阮玉山的身体。
“晚了。”阮玉山慢条斯理，躲也不躲，“您要是多活个五六十年兴许还能过过手瘾。”
现在是打不着他了。
“败家子。”阮老太爷讪讪收手，低头转了两圈，停下来，一挥胳膊，“那你就去天子府找天子要吧！”
阮玉山盯着他。
老太爷哎哟一声：“我不是非要你把骨珠带回去见她。只是这些年，我愈发力不从心，和神器一起，感觉这封印越来越弱了。业精于勤荒于嬉，镰刀许久不用尚且要生锈，骨珠放久了也是一样。兴许是我骨珠的玄气随着年月渐渐消散，力量填不满封印的缺口，也未可知。”
阮玉山终于了然：“这就是您托梦给老太太，让她老人家打发我来取骨珠的原因？”
他就说老太太怎么着也不会无缘无故叫他来取老太爷流落在外几十年的骨珠，总该是有点内情，合着都是老头子在作妖。
取骨珠为假，替老太爷寻找另一件神器镇压过山峰才是真。
“还有一件事。”老太爷忽然端正了神色，“这巨蟒既然能让我感知到封印不再牢固，兴许它的一部分力量已经突破镇压，窜逃出去了。无相观音杀伐果断，为大妖留下第一件法器是为封印，如果大妖不愿悔过，冲破了封印，那么观音留下来对付它的第二件神器，必定是杀器。以杀代封，是观音的第二次惩处。”
阮玉山静静听了，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找到神器是第一件事，找到以后不是放到这儿就完了，还得拿着神器杀了过山峰，这是紧接着的第二件事。
阮玉山问：“您老的骨珠在哪？”
找神器归找神器，骨珠是老太太托付的，他可没忘记来这儿的主要任务。
老太爷笑了笑，指着身后四通八达的矿道：“从这儿进去，第一个拐口往右，一直跟着矿道走，再经过一个斜巷，抵达矿洞最深处——我的骨珠这半个月就在那里。”
阮玉山：“这半个月？”
老太爷道：“它每次的位置都不一样。”
阮玉山转身便要去寻。
阮老爷一步向前，翻身挡住他：“这东西今儿看不到，得朔望日来了，让佘家寨那些干麂们才能带你找到。”
可就算不找，阮玉山今夜也得待在这儿过夜，倒不如四处转转。
他问：“这矿洞里的马头门和其他竖井还通着？”
“通着。”阮老太爷随手指了几个方位，“你想从哪出去都可以。”
阮玉山沉思片刻：“你想不想她来见你？”
老太爷愣了一愣，无奈笑了：“九十六的人，你叫她消停点吧。”
阮玉山不置可否。
俄顷，又问：“你想不想出去见她？”
老太爷似笑非笑：“她没告诉过你，不能带这矿洞里任何人出去？哪怕是我。”
阮玉山自然记得。
矿洞中的干麂们一旦出去见了天光，会当即灰飞烟灭，并且引发瘟疫。
而阮老太爷，看这架势，该是离不开这里了。
阮玉山耸肩：“随口问问。”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竖井口传来“咚”的一声。
阮玉山扭头，眼角一抽。
——是九十四。
矿壁的呼吸声停止了。
他再抬头，此时正是子时，月上中天，天色十分明亮。
本该在他身后的阮老太爷也消失了。
阮玉山该问的都问了，该找的也还没到时候找，这会儿正好闲下来，就撞上九十四跟来了。
他走过去绕着九十四打量了两圈，厉声低问：“你来做什么？”
九十四瞅他一眼，又看看他拴在腰间的绳子，学着他的姿态背着手，有模有样走了几步，往周边矿壁打量，对他爱答不理：“看看。”
阮玉山一看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
他也不拆穿，也不逼问，反正俩人既然都来了，今晚便只能在此过夜。
他倒要看看，九十四那肚子装的坏水儿几时往他身上泼。
阮玉山眼下只挑自己有兴趣的问：“跟了我一路？”
九十四垂下眼皮斜他，整张脸冷冷的，是个很轻视的神态：“外面有马，地上有印。”
意思是跟着马蹄和脚印就能找到他，犯不着一开始就跟着。
阮玉山说：“担心我？”
九十四别开头望着上头，只吐出两个字：“不配。”
也不说是他不配，还是阮玉山不配。
这是还在为昨晚的话赌气。
阮玉山瞧他赌气的样子，眼神便暗暗有了点笑意。
不过再想笑也得忍着，待会儿旧恨未消，又添新仇，把人再得罪一次可就犯不着了。
两个人僵持着，阮玉山眼珠子一转，意识到九十四是个有问必答的性子，再怎么同他赌气，只要他发问，九十四就是拉着脸，哪怕只蹦一两个字儿，也会回答。
阮玉山开口，刚想问九十四是怎么下来的，就见九十四一个扭头：“我走了。”
还没抬脚，就被阮玉山一个横跨挡住。
九十四也不跟他闹，只是木着脸，一副十分坦然又冷漠的模样。
他今夜举止怪异，可是也懒得跟阮玉山解释，更不想在阮玉山面前欲盖弥彰，反正自己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做，阮玉山也没错处拿他。
果不其然，阮玉山又绕着他走了两圈，来回地看了又看，蓦地扬唇，给他让道：“你走吧。”
既不问他来的目的，也不问他去的方向。
九十四蹙眉，也察觉到了阮玉山的蹊跷。
不过他也不吭声，说走就走。
他双手抓住竖井的木框和嶙峋的矿壁，双脚一点，身轻如燕，三两下攀爬了出去。
合着刚才是站在上头双腿一跃直接跳下来的。阮玉山心里想，赶明儿回去还得看看九十四的膝盖。
不过看今晚的架势，他得有命活到明天才行。
阮玉山一面嘀咕，一面儿提脚往矿道深处走去，很快便隐入望不见尽头的黑暗。
——九十四确实没想让阮玉山活到明天。
他在天黑前顺着阮玉山的马蹄印骑马赶到山脚，又根据脚印找到竖井口，瞧见井外嵌在地里的钩子，只敢推断阮玉山目前在这底下，但里头情况如何，他并不清楚，所以才一个纵身跳下去打算亲自打探打探。
哪晓得刚落地就撞上阮玉山。
九十四看这人手上就一根半熄不熄的柴火，一把扇子，腰上捆两圈绳，跟他先前在屋外所见大差不差，心便先稳了一半。
阮玉山明知他行动诡异却仍旧放他离开，这确实匪夷所思，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算盘，九十四的算盘打得很干脆：他手无寸铁，身无长物，知道要杀心机深沉的阮玉山难如登天，可今夜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狡兔三窟，阮玉山有心眼，他也不怕，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乱拳有时候也能打死老师傅。
只要把阮玉山永远困在这个矿道里，对方变成了干麂，半死不活，他就成功了一半。
至于身后的刺青束缚着他不能离开阮玉山百里以内，那可以再做打算。
活的阮玉山他都能解决，一个半死不活的干麂，他还不能想法子解开刺青了？
再者，大不了把变成干麂后的阮玉山带在身边，形影不离。
见不得日光没关系，裹一层就好了。
九十四认为自己这个想法很不错，因为变成活死人的阮玉山一定比现在的阮玉山讨人喜欢。
他越想便愈发坚定，甚至心里开始狂热地思考变成干麂的阮玉山待在他身边是什么样子。
九十四一边想，一边一脚踹开阮玉山嵌在地里的钩子，先断了阮玉山攀岩的绳索，再想法子把这出口堵住。
他举目四望，选中了不远处一块十分巨大的扁平的山石，几乎可以当作盖子盖在井口。
一块不够，这根本压不住阮玉山。
九十四缓步走过去，且行且寻，目光繁忙，简直不肯放过这山上任何一块可以盖在井口的石头，生怕看漏一个就让阮玉山逃之夭夭。
他忙碌了两刻钟，一声不吭搬来两块有一个灶台那么大的石头，正要去寻第三块，阮玉山的声音凉阴阴地贴着他耳朵响起：“想杀我？”
九十四毫不犹豫掏出怀里巴掌大的利石往身后阮玉山的脑袋砸过去。
他清楚对方绝不会那么干脆利落地被他杀死，可是他不管了，只要今晚把阮玉山解决在这里，让人脑袋开花也好，半身不遂也罢，反正给阮玉山留一口气丢到矿道里，他就能得到自由。
只要今晚！
九十四在阮玉山躲开自己第一次袭击时突然暴起，发了疯地朝阮玉山扑过去，面目狰狞地再次举起手里尖锐无比的石头，下了死手往阮玉山要命的地方砸。
蝣人天生的玄力和手劲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阮玉山先躲了两招，发现这人杀红了眼，是真要自己的命，一时心肠冷了，也不再闪躲，实打实地跟九十四过起招来。
九十四待在阮玉山身边两天，拢共就学了那么几招，还是自己暗里偷师的，空有一身蛮横的玄气，其他也压不过阮玉山。
偏偏阮玉山了解他那些习性，不跟他拼硬的，就是走巧，防守为主，攻击为辅，好几次在九十四轰然打出的玄气下擦身躲过。
九十四几次失手，几乎有些打急眼了，也不再管什么招式，不讲究章法，更不管自己体内玄气的调息，一股脑扑向阮玉山，像在蝣人斗场里时那样，赤手空拳地要把阮玉山往死里揍。
他跟阮玉山缠斗起来，两个人在地上绞做一团，九十四斗得生出了些无可奈何的情绪，但又不愿前功尽弃，劝慰似的对阮玉山吼道：“你安心的死吧，我会守着你的！”
阮玉山险些气笑了。
他一边在心里大骂九十四不是个东西，自己简直养了头白眼狼，一边彻底狠下了心，聚集玄气，往九十四腰腹和胸口处快速地点了几处穴。
九十四打着打着闷哼一声，惊觉自己浑身玄气通通堵塞在身体里，仿佛经脉中血气凝滞一般，不管怎么催动，都使不出半点玄力与阮玉山抗衡了。
正在他尝试强行冲破穴位要跟阮玉山来个鱼死网破时，自己忽然被人揪着后颈仰面一翻，倒在了地上。
阮玉山沉沉地压下来，扯了他的腰带捆住他的双手，往他头顶一别，将他摁住，恶狠狠地狞笑：“蝣人九十四，你贼心不死，贼胆不小啊！”
九十四拼了命地挣扎，双腿蹬踢着，没两下又被阮玉山的膝盖压住。
“我待你不薄！”阮玉山也气急了眼，“你恨我……你就那么想杀我？！”
九十四发了疯，根本听不进阮玉山半个字，他手脚受限，便想方设法扑腾腰身和脑袋想要跟阮玉山同归于尽，可是被点了穴，扑腾那么两下也没有用，于是他像匹绝望的野兽一样不顾一切地在阮玉山身下嘶吼，完全失去了理智。
阮玉山看着九十四额前凸起的青筋，还有颈下被汗濡湿的头发，知道九十四发起怒来就连细长的眉尾都是带着刺的。
他一把掐住九十四的下颌，逼近到九十四眼前，迫使对方看着自己：“告诉我！为什么那么恨我！”
“你该死！”九十四死死地瞪着阮玉山，他微微低着头，眼睛却是往上瞪的，隔着高高的眉骨，九十四的眼神看起来淬满了恨意，“我不配，那你就死！”
阮玉山抵住他的额头：“什么不配！”
九十四不分三七二十一，脑子里被怒火烧得白茫茫一片，想到什么就吼什么：“名字！”
阮玉山一怔。
他掐住九十四下颌的五指放松了力道，人也微微起身，将脸朝后退了退，神色怪异地低头注视着九十四。
九十四正怒火中烧，神智全无，依旧是一个咬牙切齿要杀了阮玉山的神态，根本没注意到阮玉山这点细微的变化。
阮玉山微微偏头，声音也放缓了：“我不给你名字，所以你要杀我？”
九十四胸口剧烈起伏着，恨得都开始龇牙了。
阮玉山盯着他，半晌，突然笑了一下。
九十四看他笑，更是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你就是该死！去死吧！”
“阿四……”阮玉山不理会他的怒吼，笑得愈发无所顾忌，“你是恨没名字，还是恨我不给你名字？”
有什么区别？
九十四管不了那么多，他都恨，反正都是阮玉山的错！
他看见阮玉山笑，就恨不得起来一口咬死阮玉山，咬得阮玉山跟他下跪磕头，跟他作揖道歉！
正当九十四要殊死一搏冲破经脉跟阮玉山拼了的时候，阮玉山突然俯下身，猝不及防往他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九十四脸色一僵，陡然睁大眼。
阮玉山捏着他的下巴，又往他脸上重重亲了几口。

第31章 认亲
九十四的脸被阮玉山亲痛了。
阮玉山的嘴唇一下一下撞到他本就瘦削的脸颊上，他也说不清自己的脸是被亲痛的还是被撞痛的，他的头跟随阮玉山充满力道的吻朝一边偏晃，莫名而来的羞耻心使他宕神的大脑只空白了一瞬。
他在这一瞬突如其来的冲击后飞快反应过来，暴怒之下强行将玄气冲破经脉，一把抬起手，推开阮玉山，翻身坐到阮玉山身上，握起拳头一通乱揍。
趁他不防偷袭一次就算了，亲那么多下拿他当什么？擦嘴的抹布？
九十四受到非人的侮辱，怒从心起，不管三七二十一，气得几乎炸了肺，目眦欲裂地对准阮玉山的脸左右开弓。
阮玉山任由他狠狠揍了几下撒气，被打得嘴角噙着血，脑子里还在回味九十四被自己亲第一口时，发出的那声茫然又带着疑惑的：“嗯？”
此刻怒发冲冠的九十四自然是不知道自己有过这样的动静，他的拳头快得只剩残影，正不停地挥舞到阮玉山的身上。
阮玉山一面承受着，一面垂下眼帘，对着九十四那一声疑问回味了又回味，恨不得立马扑上去再亲一口，让九十四再失措几次。
他此刻心里爽快得简直快要升天。
九十四气他，气他昨晚说的那些话，气到想要杀死他的地步。
这是九十四不清楚但是他清楚的——那不是恨，是在乎。
九十四在乎他。
因为那一点好不容易流淌出来的在乎被他昨夜一番话驳了回去，九十四凡心催恸，可蝣人不明白那样的悸恸是什么，只觉得高兴了便是恩，难过了便是仇，于是九十四把那点难过当成了恨。
九十四本着自以为是的恨，遵循过往十八年的生存法则，认为自己应该杀了阮玉山。
他不明白，但阮玉山明白。
那压根不是恨，是被阮玉山一气之下糟践的喜欢。
阮玉山在顷刻间肯定了这件事——九十四喜欢他。
喜欢到受他一分辜负便要杀他十分的地步。
阮玉山高兴得近乎发狂，他一口咽下嘴里的血腥气，放在地上的双手悄然抬起来，把住九十四夹在他腰侧的两条大腿，紧紧贴着，用力地摩挲。
打吧，是该打的，九十四误解自己的心，他不该也跟着误解，还为自己的误解反伤了人，他撒过一场气，如今也该让九十四痛快痛快。
九十四对这一切都毫无察觉。
他的腰带被阮玉山解了，衣服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白花花的中衣，衣衫下摆在他大开大合殴打阮玉山的动作里上下飘荡。
阮玉山看着他中衣下摆处那截时隐时现的白细的腰，觉得那腰的主人就这么骑在自己身上，打人都那么韧，那么有劲儿。
九十四手劲儿大，可阮玉山那么多年练就的身子骨也不是吃素的，加上他现在体内玄气四处乱冲早已紊乱，压根没使出几分玄力，存粹对着阮玉山肉搏，一通气撒下来，阮玉山嘴角见了血，身上也就是点皮外伤。
毕竟饕餮谷的蝣人都能随随便便吃九十四几拳，阮玉山更不在话下。
他估摸着九十四这一通火发泄得差不多了，想着自己要是再任九十四这么打下去，只怕对方也要遭血契反噬。
心里高兴完一阵，又过饱了眼瘾，阮玉山把方才九十四被自己一口亲蒙的情形按在心里暂且不想，观察到九十四现下出手已然章法全无，是一个被气昏了头的光景。
他适时忖度着出手，趁九十四收力的当儿，一把攥住九十四的右边胳膊，眨眼间翻身而起，将九十四撞倒在地，另一只手顺势摸到九十四的骨珠位置，在骨珠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点穴画印，心里捏了个默决，最后拇指一把摁在九十四骨珠中间，就见九十四挣扎了一下，放在脑袋边的左手蓦然抓紧，随后动弹不得。
一股难以抑制的酥麻感从后背迅速蔓延到九十四的全身，很快，他连舌根都失去了知觉。
阮玉山俯下身，握住九十四左手手腕，看见那只手的指根处还沾着不少自己的血。
他凑过去嗅了嗅，将手掌移到九十四掌心下方，反手过去扣住九十四的五指，用九十四的手背一点一点擦去自己嘴角的血迹。
擦完了一抬眼，瞧见九十四还恶狠狠睨着自己，眼角都淬满毒意。
阮玉山并不抵触九十四此刻的恨，他笑着拨开九十四散乱在侧脸的头发，方便九十四更全乎地瞪着自己，低声哄道：“牙都快给我打掉了，还没撒完气？”
其实阮玉山的牙并没有大碍，正健全地驻扎在他的嘴里，就是九十四再打个十来下也动摇不了他的牙。但是他并不介意在九十四面前把自己挨揍的结果描述得惨痛些。
想到这里，阮玉山装模做样地咳嗽了两声，做出一副内脏也未能幸免于难的架势。
九十四不说话。
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说不出话，否则他肯定得问问阮玉山咳嗽是不是因为被那两句假话给呛到了。
阮玉山的手掌压住九十四半截腰，他把下巴搁在九十四的肩头，视线游走在九十四冷漠的眉眼和因怒意而血色充足的嘴唇之间，无可奈何地又想起九十四被他亲吻时发出的声音，未免心旌摇晃。
因此他愈发好言好语地同对方商量，同时还不忘伸出指尖去擦九十四鼻尖蹭上的灰，擦得万分小心珍惜：“非得杀我？就不能换个法子解恨？”
九十四闭上眼，看到阮玉山就烦。
目前两个人局势相当明了，将阮玉山变成活死人的计划眼下已是无力回天，他不再做无谓的反抗，只能将这点希冀按捺在心里，待日后自己更熟练强大些了，再寻机会。
今夜还长，阮玉山还要开口，二人身后的山坡上突然传来马匹惊慌的嘶鸣，紧随着，便是一阵异常沉重缓慢的脚步声。
阮玉山的目光几乎一瞬间警觉起来——这样厚重的踩踏地面的声音，绝不是人能发出来的。
九十四也睁开了眼，但碍于现在被阮玉山点着穴，以至于浑身只有两个眼皮子能动，他便没法扭头去看来者是谁。
不过下一刻，阮玉山便快速地起身，挡在了他的面前。
能让阮玉山如此煞有介事的东西，想必也不简单。九十四看不见，但他听到来者发出一种粗重又黏腻的呼吸声，像某种体型庞大的野兽在伸着舌头，对他们出气。
这种呼吸在他的记忆里无比熟悉，连起伏的韵律似乎都曾让他贴身感受过。
而且就在不久前。
——是那罗迦！
阮玉山只身面对着这头两天前曾被九十四亲手刺破心脏的巨兽，方才脸上同九十四言笑晏晏的神色已荡然无存。
这只浑身雪白的那罗迦前胸和后背的伤口显然已愈合，只是被九十四捅穿的毛发处凝固了大片干涸的绿色血液，现在以一个找寻的姿态盘踞在二人跟前，却不见有进攻的意思。
阮玉山蹙眉，察觉出了一丝异常，但当下情形不容他细想。他注意着那罗迦的一举一动，同时在心里盘算自己扛着九十四回到竖井中需要多少时间，在这期间凭借自己的速度能否躲得开那罗迦攻击。
直到他发现那罗迦的目标完全不在他身上。
对方的视线不断地企图越过他，去找寻他身后的人。
阮玉山往左，那罗迦就往右挪；阮玉山往右，那罗迦就朝左边绕，总之是很想去到九十四身边的模样。
这不正常。
一来那罗迦从来是成群结队出没在野外，极少个体会单独出来觅食，遑论这样一只兽王——它离开了，其他那罗迦群龙无首，怎么可能不跟上来？二来九十四身上流淌着这个种族的血液，就算那罗迦要捕猎，那也应该是拿阮玉山当目标，而不是打被它们视作同类的九十四的主意。
阮玉山彻底冷静下来。
他不再做躲藏的打算，而是沉下心观察这只那罗迦，看看对方究竟有什么企图。
果不其然，那罗迦看他一直挡在自己和九十四之间，便扬起脑袋，冲他嗷呜两声。
这声音里没有半点攻击的意味。
阮玉山挑眉，瞧见那罗迦冲他别了别下巴，意思是让他走开。
到这一步，阮玉山便了然了。
他非常配合地往旁边退了退。
那罗迦当即迅速上前，先在距离九十四还有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来，青绿色眼睛里透着一阵兴奋又生涩的光，似乎瞪大了眼想要看清地上的人。
随后，它绕着九十四怯怯地转了两圈，尾巴不停地摇摇晃晃，舌头伸出几寸长，不住地哈气。
九十四倒在地上，冷冷地盯着这头那罗迦，眼珠子跟着它的步伐从头转到脚，一边提防，一边眉头紧皱。
要不是现在骨珠下了印，他很想起来给阮玉山和这头那罗迦一个一巴掌。
正想着，他忽然感觉自己腰腹一软，碰上什么温暖庞大的东西。
九十四垂眼。
很快又睁大眼。
那罗迦在拿脑袋拱他！
第一次亲近人的野兽对自己的力道无法掌控分寸，所以拱人的力度非常小，小到九十四感觉肚子被轻轻挨了一下以后，就看到那罗迦收起舌头，无措地扭头望向阮玉山。
阮玉山哈哈一笑，走过来拦腰扛起九十四，把九十四整个人挂到自己肩上，顺手“啪”一声拍上九十四的屁股：“阿四，你当娘了。”
这世上身体里会被注入那罗迦血液的只可能是饕餮谷的蝣人，而被迫注入那罗迦血液的蝣人，基本都是主顾买回家的猎物，这些猎物在被主顾带回家的途中遇到那罗迦的可能不过万分之一，遇到之后又能一□□穿那罗迦心脏的更是百年难出一个。
身体里流着跟那罗迦相同的血，又一把捅穿那罗迦心脏将其杀死的人，理所当然会被那罗迦当作母亲。
九十四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是挺着脖子直勾勾望着方才自己躺过的地方——他那根被自己绷断的腰带还落在原地，那是衣棚老板连带着这身衣裳一起送他的，他还想回去缝缝接着用！
可惜这会儿他的舌头僵得堪比饕餮谷的铁栏杆，捋不出半个字，自己整个身体倒挂在阮玉山肩上，根本无法动弹。
九十四抬起眼睛，看到的是紧巴巴跟着他的那罗迦；垂下眼睛，又是阮玉山的宽大后背。两个东西一个比一个烦人。
这世上非我族类，全是讨厌鬼。
他闭上眼，心想人这辈子要是一直这样，不如死了算了。
阮玉山可舍不得他死。
阮玉山非但不要他死，打今儿起，还要他长命百岁地活。
不过怎么活也得先离开村子再说。
原本以为两个人今晚只能在此过夜，谁曾想半路杀出一只兽王，那罗迦跟着他们踏入村子，是大雾也没了，河岸的水声也听不见了。
这下他俩回到小院的路上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一径地直捣黄龙。
兴许是神兽与主人互通心神，而阮玉山对九十四有着血契束缚，那束缚在一定程度也控制了那罗迦的缘故。因此那罗迦虽然只认九十四，可对阮玉山也很听吩咐。
阮玉山往院门口一指，那罗迦就心领神会地跟个石狮子似的守在那儿了。
安置好自己手上两匹马和一头那罗迦的阮玉山扛着九十四，先去屋子里转了一圈，把身上的罗盘扇子拆下来扔到桌上，瞧见自己先前给九十四留的字条不见了，他便又回到灶前，打开锅盖子。
里头的碗筷空空荡荡，七零八落地倒做一堆。
“嗬！”阮玉山转头，用鼻梁对着九十四挂在他肩上的腰顶了一把，“还知道吃了饭再跑！”
真是半点也不亏待自己。
他把九十四放到灶上，让人靠着墙坐好，自顾自地蹲下身去：“让我看看……把我留的话扔哪去了……好啊！”
阮玉山从熄灭的灶火堆里拿出一张烧得只剩一半的纸条，正好是他留给九十四那张。
他下意识在心里替九十四开脱了一把：兴许是九十四走得太急，把字条随随便便往灶里扔，离开时没去瞧究竟扔进去多少，才只烧了一半。
于是阮玉山食指和中指捏着字条抖了抖，抖落那一半已经烧成黑色粉末的灰烬，看了看剩下那另一半，恰好只剩一句：饭温在锅里。
其他话倒是被烧得干干净净，怎么看都有点故意的意思。
这下开脱不了了。
阮玉山捏着在风中瑟瑟飘荡的纸条子，质问似的举着它看向九十四。
九十四跟尊菩萨一样高高坐在灶上，目光轻飘飘拂过阮玉山两根手指间的字条，又慢悠悠瞥了阮玉山一眼，接着眼珠子一扬，冷冷清清地望天不说话。
阮玉山两个指头并在一块儿，隔空对着九十四点了又点，气得咬着牙笑，决定就算不打断腿，今晚也得给九十四一点颜色瞧瞧。
他叉着腰左顾右盼，最后视线还是回到面前这口锅上。
阮玉山哼笑一声，端起锅道院儿里一通洗涮，放回灶上开始跑去劈柴，批完了柴便往灶下点火，又把桶里剩的干净水倒进锅里。
好一阵忙活完，是火也烧起来了，水也加了，他回到九十四跟前，看九十四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爱答不理的样儿，便一把把人抱下来丢进锅。
无数水花从锅底溅出来，九十四倒是古井无波，反正动弹不了，就随便阮玉山怎么摆。
阮玉山把他斜着摆，他就把锅当罗盘，自己跟个指针似的一动不动；阮玉山把他横着摆，他就把锅耳当枕头，横着窝在锅里睡大觉。
摆了会儿，阮玉山又觉得这姿势会让九十四腰不舒服，便把人翻了个面儿，侧过来转向自己。
这下他满意了。
阮玉山拍拍手，大岔着腿地往小木凳上一坐，开始往灶里加柴。
“不怕死是吧，”他一边加一边吓唬九十四，“本老爷今天就要尝尝，蝣人肉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原本纹丝不动的九十四听到这句话忽然抖了抖眼睫，半睁开眼，朝下凝视着阮玉山，眼睛里闪了闪，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阮玉山看他睁了眼，瞧他那副样子就知道这人的心肠又九拐十八弯悄么声儿绕走了，不过怎么着也算是给了点反应，于是便假装当九十四被唬到了，迎着熊熊火光接着说：“你说我是蒸你来吃，还是煮你来吃？”
九十四压根没被吓唬到。
守在门口的那罗迦跟九十四心意相通，这会儿它还坐在地上抬起后爪挠脖子，根本不打算来救，一看就知道是锅里的人半点没在怕。
“不说话？”阮玉山扬起唇角，起身撑在灶台上，俯过去瞅着九十四，一伸胳膊，猝不及防解了人的结印，“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九十四的印解了，但一时半会儿全身还松快不了，那股麻痹感先从舌头慢慢褪去，大概得要半个时辰才能彻底消除。
“你不想杀我。”九十四等到舌头恢复知觉，双目静静同阮玉山对视着，“杀一个人的眼神不是这样。”
他在饕餮谷待了十八年，见过太多任人处置生死的族人，没有一个主顾在行杀伐之事时是阮玉山这种眼神，
阮玉山微微弓着身，像平日里给九十四做饭时那样。他的双手敞开，握住灶台的棱角，五指稍一用力手背便能看见长而交错的条条青筋。
灶下的火呼呼烧着，明亮的橙色光晕在他身上跳动。阮玉山太高大了，火光扩散到他的颈下便逐渐昏暗。
最后晕染到他眼中的，只剩一些不清不楚的暧昧阴影。
“那你看过自己吗？”九十四听见阮玉山开口，“阿四，你说你要杀我，可你的眼睛不是。”

第32章 肉干
九十四认为阮玉山那一阵一阵的毛病又犯了。
对此他几乎开悟般的掌握到一点规律：阮玉山的毛病是突发的、有时效性的，总是毫无任何预兆和道理。若非要找点什么预兆，那大抵都是在他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稍微温和一些的时候，阮玉山的毛病就会见机缠上来；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次，九十四对他越是横眉冷对，他倒发病得越严重。
万幸的是阮玉山这病并不寻求医治，也不强求九十四回应，好像犯病的目的就只是为了让九十四知道他犯病罢了，九十四听完他的话，他也就满足了。
因此对这种情况九十四已熟能生巧，泰然自若。当阮玉山再一次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时，他心如止水地用自己解禁的小半边身体奋力往旁边一扭，在锅底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开始闭眼休息。
反正阮玉山暂时是死不成了，九十四对一切都已无意逞口舌之快。别说阮玉山这会子说什么他的眼睛不想杀他，就算现在阮玉山告诉他天上挂的是太阳，地上一天有十三个时辰，九十四也不会反驳。
退一万步讲，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望着阮玉山的眼睛是什么样？
一个人就算是照镜子也只能看到自己对自己的眼神，若要分神去看别人，那便注意不到自己的眼睛了。
阮玉山又不长在他的眼睛里。
九十四乱七八糟地任由思绪随意发散，不知不觉便半梦半醒地睡了。
他今天是很累了，在外边游荡了一天，看了大半本书，好不容易把书上的字词诗句都记得滚瓜烂熟，晚上回家匆匆忙忙吃毕了饭又马不停蹄地赶去杀阮玉山。
人没杀成，反倒给自己落得个五花大绑地回来。
想到这儿，九十四感觉自己仿佛还在阮玉山的肩上，摇摇晃晃地悬在空中，不知几时才有着落。
不对。
九十四睁眼，发现自己现在当真悬在空中，是又被阮玉山挂到了身上。
阮玉山把他从锅里抄起来，抱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找着合适的地儿放——若是扔床上呢，九十四早前在山坡上滚得满身是灰，这会儿又沾了水，上床必定脏床；放地铺呢，只怕九十四还没挨到被褥就先自个儿跳起来，顺便再挠阮玉山一下，以惩戒阮玉山对他这床宝贝地铺的大不敬之罪；若是放地上，阮玉山又怕硌着九十四。
总不能一直抱着——尽管阮玉山心里很乐意，但他毕竟要忙活其他事；也不能含嘴里；更不可能顶头上。若是九十四变小个几十倍，阮玉山倒也不介意试试。
思来想去，阮玉山盯上了院门口石狮子似的那罗迦。
那罗迦正舔着毛，忽察觉身后一道凛冽的视线。
转头一看，瞧见阮玉山把怀里睡眼惺忪的九十四颠了颠，又冲它扬了扬眉毛。
那罗迦心领神会地一个翻身卧倒。
阮玉山把九十四的上半身靠在那罗迦最柔软的肚子上，又把外衫解下来给九十四盖着，说道：“脏是脏了点，你将就将就。”
九十四垂眼看向身上的外衫。
“不是说衣裳，”阮玉山指着那罗迦远看是白色近看早已脏成灰色的肚子，“是它。”
那罗迦颇为不满地冲他呜了两声。
阮玉山最不在乎的就是旁者的不满。
他起身打算回到灶前，余光瞥见那罗迦正对着怀里的九十四垂涎欲滴，好像下一刻就要把口水淋淋的大舌头舔过去给九十四顺毛。
“敢。”阮玉山一个眼刀飞过去，生怕晚了一步那罗迦的口水就滴到九十四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还嫌自己不够脏？”
那罗迦讪讪收了舌头，老实巴交趴在地上当个靠垫。
安置好了九十四，阮玉山才开始忙活烧水。
两个人在矿山上都滚得够呛，半坡尘灰全往衣领袖子里头钻。
若阮玉山不讲究，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往床上一倒睡了，那也就算了，偏偏他这个人忍不了脏。
又或者他再讲究，此时是行军在外，粮水有限，那也还是能算了，可恰好现在院里用水粮食都不缺。
阮玉山最是个不会骄纵自己的人。
左右今夜他也睡不着，一沉下心就回味起九十四在山坡山跟他缠斗时的模样。
当真是跟个玉做的人儿似的，雪化的脸，冰砌的骨，皱眉冷眼，一嗔一怒都摄人心魄。
一想到这么个玉人儿嬉笑怒骂皆由他而牵动，阮玉山心里九百条得意尾巴全直刷刷往天上翘。
他一面守在灶前烧水，一面细细回忆今晚九十四的喜怒哀乐。每咂摸出点意思，就朝那罗迦那边瞥一眼九十四过过瘾，颇有点吃一口小菜下一口酒的意思。
那罗迦浑身的皮毛又粗又硬，兽皮有寻常人一个巴掌来厚，背部的毛发也是粗糙的一茬茬往外长，偏它肚子的毛很软，九十四的头往后靠，便陷到那罗迦腹部深深的绒毛里。
为了让他靠得舒服，那罗迦还特地把肚子蜷了蜷，将九十四环绕着围起来。
再打量打量阮玉山，又低头看看九十四，实在忍不住了，那罗迦又偷偷摸摸看一眼阮玉山，直到被阮玉山瞪了一眼，它才彻底收回给九十四舔毛的心思。
九十四安安静静地窝在它怀里，身子暖了，困意便更重。
他抬手往脑后摸摸那罗迦的肚子，抓到一手触不到底的软毛，便一边揪着，一边低眼沉思。
阮玉山其实不太乐意九十四这时候睡觉，外头风大，夜凉，倘或睡病了可就麻烦了。
他看灶上这一锅水还得有些功夫才能烧开，便回房去自己包袱里翻找翻找，果然找到一小袋子肉干。
红州自古盛产牦牛。林烟遇见阮玉山之前日子饥一顿饱一顿的过得苦，自打进了阮府跟在阮玉山身边，发现好鱼好肉跟不要钱似的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便敞开了肚皮给自己过了几天好日子，哪晓得好日子过过了头，无福消受，给自己大鱼大肉吃得病了许久。
官医叮嘱千万忌口，可林烟还是忍不住贪吃。
阮玉山当时便找了几袋子红州的肉干给林烟解馋。
红州的肉干烤得是十成十的干，一点油水不放，拿炭火成夜烘烤。
烘烤时每隔一段时间依次放入上等烤肉的香料，先去腥再增味，里里外外烤得干干的拿出来，撕开一块能瞧见肉连着薄纸一样的筋，第一口是肉香，第二口是香料一层一层在牙关里递进的气味儿，一小块就够嚼好一会儿。
林烟打那时起爱上了红州的肉干，举凡出门，必要在随身行囊里带几袋子打打牙祭。他不仅自己带，还时不时爱往阮玉山包袱里塞几包。
阮玉山的行李袋经由府里最好的绣娘缝制，面料一等一，绣工一等一，隔层多，又各有大小，从外看形状简单，实则内里别有洞天，穿的用的基本不缺。
他把那一袋子肉干扔到九十四怀里，以防九十四在院里打瞌睡：“醒醒精神！”
九十四打开袋子，先低头往袋子口嗅了嗅。
蝣人对关乎生死的东西有着非同寻常的敏锐感知，比如方寸之内逼近的危险，杀意，够得到的水，还有食物。
九十四闻出肉的味道，脑子还昏昏沉沉，手上先捏住一块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
“如果别人给你这些东西，”阮玉山背着手站在门口，轻声提醒道，“记得叫他自己先吃一口，以免对方下毒。”
阮玉山是从来不屑用诸如下药的阴险手段，可九十四的提防之心却似乎有些过于淡泊了。
如果九十四再多跟世上的人打交道，那么他就会明白，很多时候能在肉里下的，并不止毒药。
阮玉山的话点到为止，多余的没有再说。
许多事情得要亲身经历才能让人长记性，九十四没有经历，说再多也无法让他记忆深刻。
阮玉山觉得，自己要下功夫的地方也不在口舌之上，只需保证九十四在经历的时候，他守在身边就好了。
“撕着吃。”阮玉山教九十四，“小心咯到你的牙。”
九十四装聋作哑。
肉干已经很小块了，他不理解怎么样撕着吃，也不明白为何要撕着吃。阮玉山那些属于老爷的奇怪讲究和做派，他不打算去了解。
九十四没吃过肉干，饕餮谷的日子里他每天茹毛饮血，出了谷便进了村子，荒郊野岭的北方除了储存在地窖的白菜笋干，其他没什么可吃，不过九十四这几天也吃得十分知足。
此时乍然尝到红州风味的肉干，吃得是愈发聚精会神。
他吃东西绝不急躁，一向慢条斯理，这是他多年在饕餮谷养成的习惯——吃得慢些，以防有些小蝣人的口粮不够时，没人分一口给他们。
即便如此，他认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把这么小的肉干撕着吃。
九十四正细细嚼着，手里的袋子被人夺过去。
他下意识还要往自己这边抢，被阮玉山一巴掌拍到手上赶开：“毛都还没长齐就会护食儿了。”
九十四松手。
并默不作声地思索自己哪里的毛没长齐。
阮玉山将他此刻神色抬眼一扫，笑了一声，却不做解答。
“手摊开。”阮玉山蹲在九十四跟前撕肉，把九十四的手抓过去，刚看了一眼，又故意揶揄，“哈——脏得比我还黑。”
九十四虽然困得昏沉，但跟阮玉山呛起来来可清醒得。
他平静地接话：“巴掌要印到脸上，才看得出到底哪个黑。”
阮玉山点着头笑：“我看你是不见黄河心不死。”
说完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
不仅摸，还贴着他的掌心蹭了蹭。
这一蹭还当真在那张古铜肤色的脸上留下五个黑漆漆的指印和一团污糟的阴影。
九十四：“……”
阮玉山见他无话可说，得寸进尺地把那半张擦脏的脸凑过去：“您老看得清楚？”
九十四眼一冷，蓦地抬手捧住阮玉山的脸，把另外一边也拿手掌胡乱擦得全是灰。
擦完以后阮玉山左右两边脸全都黑不溜秋，就印堂还留着原本肤色，活像个唱戏的黑脸。
他像是在九十四出手时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也不躲，就笑着仰起脸，任九十四捧着他的脑袋搓揉。
九十四两只手的灰尘全搓他脸上了以后，阮玉山再麻利地走到晒衣杆旁边，取了今早才洗干净的抹布，去灶台浇了热水打湿回来，用湿抹布包住他的手，一点一点给他把脏东西擦下来。
“手脏了就得洗。”阮玉山仔仔细细给他擦完手心擦手背，头也不抬，“不会洗总会叫人罢，不吭声是怎么个事儿？泥巴全吃嘴里了。”
一边说着，一边给他换另一只手接着擦。
九十四忽然学着阮玉山的腔调哼笑一声。
这回换阮玉山莫名其妙地抬头了。
九十四扬起下巴，又朝天上看，故作傲慢：“不洗。”
阮玉山挑眉：“不洗？”
他看他也没把手抽回去。
于是阮玉山一边给九十四擦着手，一边做出一副恭候下文的姿态。
九十四不咸不淡地继续说：“我，是邋遢鬼。”
阮玉山擦手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他是看出九十四很有些得理不饶人的脾气了，那一夜的口角轻易过不去。
阮玉山干脆骑驴下坡，点点头：“我是万人嫌。”
九十四垂下眼睥他。
阮玉山：“万人嫌洗邋遢鬼，谁也别嫌弃谁。”
九十四一把抽回手。
阮玉山哂笑，嘀咕道：“老爷我还治不了你了。”
待会儿就让小蝣人刮目相看。
他抖了抖帕子，起身丢回盆里，给自己擦完脸，再顺手把小凳子搬到九十四跟前，大剌剌地坐下，抓起九十四的手摊开放到自己膝盖上，一点一点地给九十四撕起牛肉来。
阮玉山撕肉撕得很细致，他向来是个粗活细活都上手，能文也能武的性子，早些年老太太偶尔有些馋肉干的时候，因为人老掉了牙，咬不动肉，全靠阮玉山亲手把肉干撕成细细软软指甲缝大小的肉丝才让老人家解了馋。
他撕好一些放到九十四掌心，示意道：“尝尝。”
九十四先凑近瞅了瞅，捏起一根放到嘴里嚼了嚼，睫毛一颤。
撕好的肉干咬起来不费事儿，还能嚼到肉汁儿香。
阮玉山虽然没见到九十四的眼神，但看到了他的眼睫一瞬间的颤动，便知道九十四此刻双眼一定焕然一新。
阮玉山嘴角无声一翘。
当老爷的收服蝣人，简直易如反掌。
旁边忽然悄无声息凑过来一个湿漉漉的鼻子。
九十四瞅了瞅那罗迦，并不吝啬，抓起手里的撕好的肉干就朝它嘴里递。
阮玉山的脸拉下来。
九十四却不以为意。
虽然这是阮玉山的肉干，但对方也曾拿他借的金叶子对猎户慷概地说过“不用找补”，九十四觉得一块肉干比之一片金叶子，更显得自己在对待别人的东西时比阮玉山有分寸得多。
他只是分了一口肉干，阮玉山可是拿着他借的金叶子送人了。
那罗迦湿润的舌头舔过舔过九十四的手指，舌头上的倒刺给九十四的指尖划破了几条口子。
九十四指尖一蜷，下意识就想躲过阮玉山的视线。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好像很不想让阮玉山看到他受伤，兴许是被对方发现以后又逃不过一顿数落。
可是仔细一想，九十四又觉得阮玉山的数落并不坏。
世上的责备大多难以入耳，没人爱听，蝣人更甚。饕餮谷的驯监责骂起人来满口污言秽语，肮脏不堪，九十四却很能区分他们和阮玉山的区别。
他读过的书太少，表达有限，自己也说不清那区别是什么，只是隐约感觉偶尔听到阮玉山的数落，也不抵触。
当然不数落是最好的。
毕竟从阮玉山嘴里蹦出来的，十句有九句都不是好话。
还有一句是九十四根本听不懂的病话。
九十四收起给那罗迦喂食的手，沉思着问道：“你刚才，说我是它的什么？”
阮玉山沉默了片刻。
——西方佛国的故事里，国王那罗迦的母亲将他从后背一剑刺穿心脏杀死。
因此在身上流淌着那罗迦血液的九十四一枪洞穿那罗迦的心脏那一刻，便是完成了恶兽那罗迦认母的仪式。
这些都是阮玉山从今晚在那罗迦找上门的反应里推测的，毕竟世上身体能兼容那罗迦血液的人少之又少，怀揣着那罗迦血液还能和神话中的母亲一样从后背一把刺穿那罗迦心脏的，只怕从古至今也只有一个九十四。
当时阮玉山急中生智做出了猜测，又因为九十四先前种种惹得他心花怒放，导致他一时说话直白了些，现在想来，蝣人兴许大多都不了解世俗所谓的母亲有怎么样的含义，更不知九十四能不能接受突如其来的“母亲”的身份。
阮玉山思忖再三，换了个形容：“主人。”
他说：“你杀了它，它把你当主人。”
九十四听了，并不表态。
他窸窸窣窣吃完阮玉山给他撕好的肉干，往后面一躺，对阮玉山挥挥手：“你走吧，我要休息。”
他的谱在阮玉山面前摆得是越来越大，甚至有些肆无忌惮。
阮玉山回头看看灶上的锅，见里边水已烧开，估摸着很快就能让九十四洗漱，便不再阻挠对方打盹。
九十四吃饱喝足，头一挨着那罗迦，闭眼便陷入沉睡。
睡到一半他隐约察觉有人在捣鼓他的四肢，出于本能，九十四下意识地清醒睁眼，瞧见阮玉山正在给他脱靴。
而自己不知几时被抱进了屋子，正歪在凳子上睡觉，眼前是冒着热气的浴桶。
九十四一看捣鼓他的人是阮玉山，当即一翻眼睛又睡过去。
防备心这个东西，兴许在阮玉山面前一辈子也立不起来。
入水时他先听见另一个人踏进浴桶的声音——阮玉山没有趁人之危的癖好，更何况九十四也不是谁想趁就趁的，稍不注意可能就会招来一通乱揍，阮玉山虽然经揍，可对此并没有很浓厚的兴趣。抱着九十四进浴桶完全是因为在外边不好把人放进去。
九十四被汹涌淹没而来热水烫得他发出了一声低吟。
阮玉山安置他的手似乎在他身上顿了顿，他听见阮玉山在他耳边带着笑问他乱叫什么。
九十四睡着觉，一切感官都模糊了。
水面在他的胸口滚动起伏，他不知怎么想起今夜自己在山上对着阮玉山胡乱发泄的那十几个拳头。
饕餮谷身体最强壮的蝣人也挨不过他五拳，今夜阮玉山生生受了十来下，似乎也是专门为了让他撒气。
仔细想想阮玉山其实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就连昨夜争吵时说的那些狠话也让他用拳头报复了回去，若非要说的话，对方最大的错处还是不肯给他解开后背的刺青。
只是他不明白对方那一顿胡乱的亲吻是什么意思。
在饕餮谷长大的九十四甚至不知道那是亲吻。
他朦朦胧胧地在心里想，改日找阮玉山说说，倘或对方愿意解了刺青，那么他可以考虑跟阮玉山交个朋友。
九十四忽然想看看阮玉山身上被他下过重手的地方是个什么情况。
可他太困了，睁不开眼，知道阮玉山就坐在他不远处——他不介意跟对方共用一个浴桶，毕竟在饕餮谷，他的水桶也是百十八和百重三的水桶，他也时常让百十八和百重三站在桶里一起洗澡，那样很能节约一些用水。
阮玉山给九十四在浴桶里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刚要起身出去，忽然被九十四拉住。
为了方便把九十四放进来，阮玉山抱人入水时既不想穿着没换的中衣，也不想浪费新换的中衣，所以上半身直接没穿衣裳。
他看见九十四在弥漫的水气中强打精神睁开眼睛，一手拽着他，双眼无神地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腰腹，梦游似的从他坚硬的腹部一路摸到精壮的胸前，摸到几个肌肉硬挺的地方，还不忘记用手掌按一按，仿佛在检查那里是否是什么鼓包，又或者有什么伤口。
阮玉山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在九十四的手贴上他滚烫的胸口时，将其一把摁住。
他若有所思地敛下眼，似笑非笑地望向九十四：“今晚？”
九十四的指尖在他胸口挠了挠，像是想挣脱，但又不用力。
阮玉山扬唇，偏头问：“要这么快？”

第33章 衣带
九十四看阮玉山这样皮实得很，一点也犯不着叫人担心，便要闭上眼接着睡。
睡了不知多久，他听见耳边水波倾荡，阮玉山靠近，低声喊：“阿四？”
九十四懒得吭声，便蹙眉以示回应。
浴桶窄长，阮玉山要靠近他，便只能压上来。
他被挟制着，手还没能收回来。
“我给你赔罪。”阮玉山将他的湿发别到耳后，“给你取名字，你要不要？”
九十四眼皮动了动。
“不要。”他闭着眼，气息懒倦，却无比清晰地说，“谁取，我都不要。”
阮玉山没有再动。
虽然是意料之内，不过他还是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九十四浅睡的脸上停驻了很久，忽然明白九十四要他取名字那晚压根不是一个索取的姿态。
九十四是不会向别人低眉求索的，那是九十四给他的机会，阮玉山一次不要，就永远拿不回来。
不过他也很有自己的傲气。这一生作为城主，阮玉山从未要向谁主动奉献过什么。只这一次，还遭拒绝。
这个冰雕玉砌的漂亮九十四冷得叫人寒心，在这一瞬间也忽然变得没那么顺眼起来。
不要便不要，阮玉山满不在乎，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因为一点喜欢就抛弃尊严，傲骨全无的人。
他堂堂红州大老爷，自来是千万人求着他取名的，还没有他拿着名字求别人收的道理。
九十四不要他取，他也没有很想给九十四取的意思！
因此阮玉山坐起身，离九十四远了些。
又睨着九十四半晌，拿鼻子出了一声气，摆起老爷的架子地点评道：“不知好歹。”
九十四动了一下。
阮玉山立马俯过去伸手护住九十四的脑袋。
九十四微微侧了个身，顺势把头枕在他的掌心，无所顾忌地睡着。
阮玉山就这么弯腰拿手给人当垫子。
他盯着九十四被水气蒸得像雪一样透亮的脸，心里不忿：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人，再漂亮他也不应该伺候。
他唰的把九十四从浴桶捞出来，扯了架子上的锦帕给人裹全乎了，往床上一丢，又用被子把人包成个蚕蛹，自顾去院里收拾，打定主意今夜再不管九十四一点事。
九十四在床上闭眼到阮玉山彻底离开房门，听见外头叮叮哐哐响，悄然睁开眼。
他拿眼睛扫了扫把自己浑身裹紧的被子，又转着眼珠子看看床，忽然掀开被子一骨碌往外滚，直滚回自己的地铺上，泥鳅一样钻回自己被子里，再蜷缩着躺下。
诚然骨子里九十四丝毫不认为阮玉山比自己高贵，但是身体上他仍然无意去占领对方的地盘。
他的归属在自己那一方足够使他自得其乐的地铺上，而不是阮玉山的温床。
蜷了一会儿九十四还是不得劲，他四处看看，瞅见不远处的床脚，便把地铺挪过去，挪到紧挨床下的位置，用手攥着床脚的柱子，才安稳睡了。
饕餮谷的笼子四面都是铁栏杆，九十四过去睡觉习惯了后背靠着一面，前头用手抓着杆子睡。一时出来了，有舒坦宽敞睡法还不习惯，总要抓着点什么东西，最好后背再靠着点硬硬的墙，他才能一闭眼睛睡个天昏地暗。
阮玉山冲完澡进来就瞧见九十四跟条小蛇似的把自己揉成一团抓着他的床脚，就差抱着尾巴了。要不是身子不够软，他险些以为九十四要整个盘在柱子上。
他居高临下地观察了一会子，怀疑九十四是不小心滚落下床又懒得上去才会这样。
阮玉山伸出脚尖搡了搡九十四露在被子外的细瘦小腿，一边心想这人真是被他洗得非常滑溜，一边打算问问九十四要不要上床去。
哪晓得九十四抓紧了床脚柱子，半撑开眼淡淡瞥了他一下，翻个身接着睡了。
阮玉山很瞧不起这样的睡觉习性，嗔道：“脏！”
九十四耳朵尖动了动，像是故意要在他面前把他这话扔开似的，听过就过了，不搭理他，也不跟他计较。
阮玉山在九十四身上一向很能自得其乐，九十四没反应，他也无所谓，正要跨过九十四上床去睡时，忽然瞥见九十四的后肩处的伤口。
今夜九十四穿着他的中衣，领口未免大了些，头发散乱在前后两方，阮玉山行动间便看见九十四后背大片肌肤。
那片鲜艳的赤色珊瑚在垮下去的后衣领口若隐若现，在珊瑚刺青上方，还有一个伤未消失的牙印。
这牙印是两天前的晚上初遇那罗迦时，他在九十四后肩留下的。虽然当时见了血，可如果已过去整整两日，竟然还不见完全愈合。
若是寻常人便也罢了，如此缓慢的自愈速度，放在蝣人身上，可不正常。
要知道阮玉山去饕餮谷那天，谷主在九十四脸上一鞭子挥下去见了血珠的红痕，九十四用一天时间就能好个七七八八，晚上洗澡时便不大看得出了。
怎么如今阮玉山一口咬出来的牙印，却磨磨蹭蹭两天不见好？
阮玉山眸光闪了闪，躬下身去，撩开九十四颈侧的卷发。
先前在院子里没有烛火，那边浴桶洗澡时也是凭着月光照亮，眼下在屋子唯一的烛火边，他才看清九十四脖颈处浅浅的五指印。
是他前晚争吵时在九十四脖子上捏出来的。
这更奇怪了。
阮玉山绝不可能记错，当时他虽心中盛怒，可自认不是个由情绪支配武力的人，掐住九十四的脖子时纵使比平常嬉闹多了两分力，那也不是会在皮肤上留下五指印的程度。
昨晚掐九十四脖子的力气，还比不上在饕餮谷那天给九十四画刺青前，他用手指摩擦对方身体的力道。
画刺青前他可没留情面，指腹每走过九十四后背一处，随之便在九十四的身体上留下了火辣辣的指印。
那时候他那么用力，九十四后背的红印子也还是退得很快。
怎么如今手下越是留情，九十四受伤倒更严重呢？
“刺青？”阮玉山呢喃出声。
他放下九十四的头发，在九十四脚边背手沉思着走了两圈，忽然明白了。
没错，是刺青。
纹刺青之前，他刻意在九十四身上摩擦的痕迹都会被蝣人强大的自愈能力快速消除；纹刺青之后，他偶尔不经意留下的指印却久难消弭。
刺青给了他和九十四身体上的阶级划分——他的身体主宰着九十四的身体，给九十四肉身造成的一切感觉都比旁人更甚数倍。
阮玉山想明白了问题所在，往床上一坐，对着九十四细细凝视起来。
痛楚会延续，会加重，会放大，那——快乐和欢愉呢？
窗外的月光逐渐下沉，同阮玉山的目光一起，从九十四白釉似的侧脸缓缓下移到平坦的小腹。
阮玉山捻了捻指尖，又把视线从九十四身下转移到自己身下，心想自己这么多年的枪可不能白练。
得早些离开了。
对于这个问题，九十四看起来似乎比他还急。
次日清晨天才蒙蒙亮，阮玉山按照往常习惯正在院子里练枪，刚杀了个回马，就撞见九十四穿着他一身宽大的中衣中裤从屋子里夺门而出，路过晾衣架子随手扯了又硬又潮的外衫就往身上套。同前天早上一样，衣服才套上先打个冷战，脚下却没停，一径往院外走。
“干什么去？”阮玉山这回不用枪了，直接胳膊一伸，把无礼的蝣人九十四拎起后衣领子往回拽，“公鸡换班儿，轮到你打鸣了？”
九十四扒拉扒拉自己系不拢的前襟，看向阮玉山的眼神里还带着点冷冷的仇视，小声又快速地闷着气说：“拿我的衣带。”
阮玉山：“衣带？”
九十四瞅着他。
这一瞅他想起来了，昨晚在山坡上打架那会儿他给人点了穴，一时间找不着捆手的东西，就把九十四的腰带给拆下来把人两手绑了。
后来他情不自已干了点冒昧的事儿，气得九十四强行冲破经脉把腰带给崩开，落在矿山土坡上，走的时候就没捡回来。
阮玉山瞧见九十四手上握着一根带子，看模样是他先前裁下来的披风，早前九十四为了哄他在手腕上绑了一根，这会儿正好可以拿出来做腰带：“怎么不用这根？”
他不说还好，一说九十四就一副早等着他问的模样，不声不响地一股脑转过来，挺直了腰，把那根带子展开，往自己腰上一捆——差上一大截！
他那天早上把披风裁出那么多根，偏就这一根短了些，做腰带不够，系手腕上看着倒很长。
九十四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他裁的这带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似的。
“你手腕儿太细，”阮玉山理直气壮，波澜不惊，“这披风裁下来的屋子还有，挨个试试，别去矿山找了。”
九十四一扭头，偏脑袋望着地面，又开始犯倔：“不一样。”
“不一样？哪不一样？”阮玉山抄着胳膊，“那是金腰带还是银腰带？赶明儿我给你打一条还不成？”
九十四跟他解释不清楚。
自己的东西，管他金的银的，就算是草编的，也强过别人的百倍。
况且那还是萍水相逢的衣棚老板不计较身份有别亲手送的。
这些想法若是让阮玉山知晓，又要说他穷讲究不可。
于是九十四说：“那不是你的腰带。”
阮玉山不高兴了，九十四话里话外说得好像他是什么瘟疫，让人避之不及似的：“不是我的你就那么宝贝？那么不乐意沾我一分半分，还洗我烧的水吃我做的饭？你浑身上下哪一样不是我的？就连你人都是我的！”
这话就有点明里暗里提起那道刺青的嫌疑了。
九十四本意本不是如此，阮玉山一激，倒是叫他骨子里那股犟性又起来了：“我不是你的。”
他说话像千斤顶似的，打到人身上动静快，出招短，但造成的伤害却不小，心里的想法浓缩在短短半句话里，字字指着阮玉山心窝子戳，专给阮玉山心里火上浇油。
“那你跑啊。”阮玉山打小在军营里混出来的臭脾气也不是一朝一夕就改得了的，舌头直了二十二年还没学会服软。
九十四跟他对着干，他也不憋气话。
阮家人从来记吃不记打，惹了九十四他知道事后得赔罪，但事情在眼前也还是要先惹了再说。
阮玉山指着天边：“你跑出百里外，看你能活几时。那时候你才知道，谁是你的天，谁是你的地！”
他口齿伶俐地说那么一长串，多少有些欺负九十四中原话说不顺溜的意思。
其实话脱口后阮玉山就有点后悔了，觉得自己犯不着非要在口舌上压人一头。
果不其然，九十四冲着就要往外走，一副打今儿就要跑到百里外，死了都用不着他管的架势。
“好——了。”阮玉山放软了语气大步流星跨过去，猝不及防就把九十四扛起来往屋檐下走。
这次他沉了心，打定主意不发脾气，气定神闲地边扛人回来边笑道：“你可真是个祖宗。”
九十四倒是反常地被扛起来一挂，待在在阮玉山肩上不挣不动了。
他这两天早摸清了阮玉山的脾气。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自己能跟阮玉山一次置气，还能置二次不成？
蝣人一辈子走过的路就那么两条——从饕餮谷到天子城的，又从天子城回饕餮谷的。
九十四不记路。
一晚上过去，阮玉山留下的马蹄印和脚印被覆盖了，他知道自己现在去矿山压根找不到昨夜的路。
阮玉山自己把他得罪了还好，免得九十四还要另想法子哄阮玉山带他回矿山找衣带。
如他所料，阮玉山将他放下来搁在屋檐下的小木凳上，指着锅里温着的红薯和稀粥，蹲下来在他跟前笑吟吟哄道：“君子大人吃饭，小人去拿衣带。如何？”
九十四表面默不作声，心里已经不认为阮玉山是小人，反而觉得对方真是个老爷了。
因为大丈夫能屈能伸，阮玉山的柔韧劲儿，简直比大丈夫还灵活一个辈分。
阮玉山见他不说话，便晓得他是默许了。
随即便起身放好枪，洗了把手和脸，牵着马出门往矿山去。
刚出小院，阮玉山便乜斜着院子，哂笑：“雕虫小技。”
他走出村子时再次往村落外围的几棵柳树看了看，随后并没前往矿山，而是先去了画着地符的那条河边。

第34章 白骨
在饕餮谷生活的十八年里，九十四学到一个很重要的道理：不管过程如何，只要结果是自己要想的，那一切都无所谓。
比方说身边的族人快饿死了，那是拿钱求驯监帮忙买些粗糙的食物，还是割破身体把自己的血喂给族人，又或者捡到一块腐烂的生肉让对方吃下，只要能先活下来，什么手段都不重要。
再比如他需要让阮玉山帮他拿回自己的腰带，那是用哄的也好，用骗的也好，阮玉山看出来了也好，没看出来也罢，也不重要。
蝣人的行为准则总是无可避免地会向野兽的思维靠拢，唯一的底线是不伤害同族，其余的德行礼节是一概不知，九十四也难逃此中。
既然目的达到了，阮玉山也被他打发走了，他自个儿唏哩呼噜吃毕了饭，又跑回房里翻书去。
这屋子里书架上堆在表层的那些书，虽然好拿，但总是过于晦涩，又不见一星半点的批注。
九十四想，越积压在底层的书卷便用得越早，说不定那些书本上的内容会简单些。
他从黑压压的架子最底部抽了一本出来，连带着被扯出来的，还有一个簿子。
九十四皱眉。
他认得这个簿子，上面写满了吃羊的日录。
可是他上次放的时候，是在这儿吗？
九十四又翻了翻，发现上面的字迹并无变化。
此时，外面突然响起小孩子嘹亮的哭声。
九十四循声而出，瞧见学堂的小孩儿站在院子外，跟看门的那罗迦对峙着。
一人一兽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那罗迦目露凶光，盯着对方，小孩儿看样子也是有事而来，碍于那罗迦的凶恶，不敢踏步上前。
九十四一踏出门，那罗迦就跑过来。
阮玉山在的时候那罗迦是不敢进院门的，他给它下了命令看门，那罗迦总有些怵他。
可九十四在就不一样了，对待他，那罗迦总是异常亲近。
打那罗迦认母的第一眼起，它的母亲便没有束发。
九十四不会束发，因此他一头卷曲的长发总是披散着。
那罗迦长得又高又健壮，几乎能到九十四的腰部，稍微一抬头，就能用湿润的兽鼻去嗅九十四的发尾。
那罗迦正嗅得起劲，九十四忽然摸了摸它的头，兴许是对这么一个自己曾经亲手杀死的野兽的亲近感到别扭，可又觉得自己应该做出一副亲和的姿态，九十四温声却不由自主冷着脸说：“你守在这里，不要出去。”
那罗迦的尾巴摇得只剩残影。
九十四走向院外，来找他的小孩儿总算停止了哭声。
他问对方来做什么，小孩儿抽抽嗒嗒地说夫子要他去学堂。
九十四擦去小孩儿左脸三只眼睛的眼泪，慢慢起身道：“等着。”
他回到屋子，找到阮玉山的包袱，又从书架上拿回自己练字的纸笔，顺带拿走了那本吃羊日录，接着找到阮玉山的木枪，踏出门时同屋檐下的那罗迦对视了一眼。
那罗迦当即席地而坐，一动不动，十分听话乖巧。
九十四背起行囊拿着枪，担着阮玉山目前所有的家当，离开院子前拿着阮玉山曾用过的笔墨留下了一张字条。
接着又去到牛棚里自己小马的面前，解开了那匹马的绳索，摸了摸它的滑溜的皮毛，用蝣语小声道：“有缘再见。”
最后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罗迦，扭头跟随院外的人前去学堂。
这一次前往学堂的路似乎比前两天长了许多。
九十四走了很久很久。
从天亮走到了正午，他回头一瞧，沉思少顷，又往回去。
可是回去的路似乎也变得没有尽头。
九十四面不改色地一直走。
在路上他看见那片杨树林，如今林子里的树木都在倒悬生长：长长的根茎向天蔓延，树的枝叶扎进土地里；又看见他之前压垮的房子门窗已互换了位置：门在屋顶倒立，进门看得见地板和屋脊在同一个层面各占一半，屋子里两个人坐在屋顶的地板上吃饭，用后背长出来的嘴进食，窗子在进门的位置对内开着，床安在窗子上方。
他再往前看，今日的路多了许多分岔口，向左不过三十步便是昔日学堂门口的围场，围场后面却不见学堂——学堂的屋子和门前的土地分开了。
九十四越走就越感觉到道路十分拥挤，每隔两步脚边便是在地上蠕动的人头，以及大量散落的四肢，许多肢体上长满了数不清的指头，还有一些状似五官的模糊轮廓在表皮下挣扎着似要长出来。
“这条路，每天都是这样？”九十四头也不回地问。
“是啊。”后面一滩跟随他的淤泥发出小孩儿声响。
九十四踏进了学堂的半扇门，发现窗子长到了屋顶，四面的墙上散落着残缺的几角门窗，桌椅像被打散似的七零八落嵌入到墙壁，有的只能瞧见一个桌角，有的只剩桌子腿，墙体上有些近似人形的物体蠕动着靠在那些桌面，又有许多四肢从四面八方伸出来。
“夫子呢？”他又问。
“夫子呢？”
后面的淤泥似乎无法回答这么需要思考的问题，于是只能跟着九十四重复。
九十四把胸前阮玉山的包袱又绑紧了些，木枪从左手换到右手。
“第一次来学堂那天，我看到你的父亲。”九十四握着枪，环绕学堂内部慢慢踱行，边走边抬头看向头顶的窗子，发现自己走了整整一日，外边的天已经快黑了，“他只有半个脑袋，跟他同行的人一样。”
屋内的一切愈发混乱。
后面的淤泥渐渐凝出一双脚。
“人可以有半个头，三只眼睛，肚子上长手。”九十四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手背一个非常细小的伤口，那是他和阮玉山来到这里第一天被卷入大雾时，从地下冒出来的小肉芽刺破的地方。
如今那里看似愈合，实则周围的一圈皮肤已然硬化了。
九十四伸出指尖在那上面摩挲，像摸到一块干枯的泥土。
他突然想起阮玉山的腰腹和小腿曾受过比这更重的伤，而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体的变化。
他开始思索这般变化是从何而起。
大概就是从迷阵返回的第二天开始，九十四的认知逐渐模糊。
好像人的眼睛和四肢完全可以像衣裳一样，想穿几层穿几层，想长几处就长几处。
村子里的行走者越来越多，路边随处可见，尽管九十四回想起来时，他们永远没有具体的面貌，甚至难以叫他想起那些人有几只腿，几双手。
他甚至听得见夜晚河流里无数的呼吸。
而阮玉山似乎也默认了这村子里会有这么多人，院外人来人往，他像早已习惯一般。
九十四想，这大概是他身体里有着一部分那罗迦血液的缘故，此地妖灵妖力不胜那罗迦，故而即便自己受了伤，也不会完全被干扰心智，纵使认知在被同化，却多少能看出异常；阮玉山则被完全蒙蔽了感知。
若他没猜错，对方的身体此刻已经发生了比他严重数倍的泥化变质。
“直到刚才在院子里，那罗迦站在我的旁边，我突然想起来。”九十四的拇指摩擦过枪尖上阮玉山亲手刻下的符咒，眨眼间将长枪双手握住，转身起势一把刺向身后已经凝结成一面墙高的人形淤泥，“人的头颅不会只有半个！”
木□□破淤泥幻化的人墙，学堂内外蓦地从四面八方响起鬼号般尖锐的呼啸，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方才不过临近夜幕的天空在此刻仿佛纠集了数不清的乌云，如一滴浓墨覆盖整个天际。
九十四周身的一切急剧变化着，白墙熔化，淤泥四起，举目所见尽皆变作一个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熔炉，无数的人脸和四肢从他前后左右挣扎着企图冲突壁垒扑到他身上。
“你的妖力撑不住多久了。”
他淡淡地对着眼前不成形的淤泥说道。
这里时间和空间都发生了不同寻常的混乱，九十四古井无波，调动体内充沛的玄气，按照阮玉山所教的，将内力与玄力分别凝聚到劳宫和下丹田，紧握长枪，将先前在阮玉山手下偷师的那几招枪法轮换着打出去，又学着今早出门时看见阮玉山的那一招回马，生生连着杀了数十个淤泥，再振振将其打向周边不断凝聚又消解的腐肉中，第一次对着除了阮玉山以外的人说道：“去死吧！”
阮玉山在河底骤然睁眼。
骨珠的事已经有了下落，那么目连村便不必再长留。他打定主意今晚去矿山找干麂带自己见了老太爷的骨珠就走，先去与林烟汇合，再想法子去天子城拿盂兰古卷。
因此一大早出门时，阮玉山先牵马到了河边，想在临走前看看那地符是否暗藏蹊跷。
不去不知道，一去还真让他发现了点东西。
摆在河边的这一套地符，每根桃枝插入的土坑都比树枝本身大上一圈。
这说明这些树枝时常被人取下又重新插回去。
至于这个取下的频率——阮玉山略作思忖，很自然地联想到了每晚滚落到河里的声音。
这地符是非常简单的禁行符，属于六七岁略通玄力的小孩儿看一眼就能学会的符阵，玉山记得这符阵顶多用来挡挡没有开智的家禽，甚至连稍微有点智慧的野兽都挡不住。
小时候夏日多蚊虫，他又不喜欢院子里人的守在门外伺候，有时便会在门窗外画一个类此的地符阵，把蚊子挡在外边。
下阵人把这地符画在此处，显然不是为了阻拦正常的人类。
倒像是阻止一些毫无思想的傀儡。
既然每晚都有落河之声，那就应该是每晚都有人取下桃枝，方便那些东西滚进河里，再在早上把它们插回去。
联想到先前衣棚老板所说“河下有东西”，阮玉山更感兴趣了。
这符，到底是阻止河上的东西进入河下，还是阻止河下的东西上岸？
思及此，他回头往衣棚的位置看了一眼，发现今日老板并未出摊。
老板也是村里人，此时该在何处？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小小的竹筒，望着毫无波澜的河面，将树枝插回原位，垂眼一笑，纵身跳了进去。
入水的那一刻阮玉山尚未察觉任何异常，冰冷的河水浸透全身，他沉下心感知河水带来的冰凉，企图从片刻的幽静中找到蛛丝马迹。
很快，他发现自己左边半个腹腔和一整条小腿都没有知觉。
连一丁点河水的温度都感受不到。
阮玉山福至心灵地同九十四一样，想到了进村第一晚，那个迷雾中险些将他二人杀死的肉藤。
与此同时，他还想起了九十四领着两个山户回来找他借钱时，九十四将金叶子递给山户那一瞬转头看向他的眼神。
那些山户不对。
而且是他肉眼瞧不出的不对。否则九十四不会扭头对他投来那样一个眼神。
——九十四在那时就察觉了蹊跷。
可是阮玉山看不到，因为他身上没有那罗迦的血。
他怀疑九十四兴许也在与那堆肉藤争斗的过程中受了伤，只是没有自己严重，否则以九十四的疑心和敏锐，察觉蹊跷绝不会只是朝他皱眉一看那么简单。
阮玉山几乎在这一瞬间想通了村子里的人会在何处表现出怪异。
一定是身体上。
那晚九十四拿着他画的丹青，一遍遍问他人是不是都该长成画上的模样——那已是九十四的直觉在发出警示。
只怪他那时怒从心起，忙着撒气，竟没从九十四的只言片语中品出异样。
阮玉山解开衣带，剖开衣领往自己左腹一瞧，那一整块皮肤，已经有巴掌大的地方变得坚硬无比，仿若泥土干结成块后的模样。
昨夜在院外沐浴时，他分明看见自己腰腹和小腿呈现出泥块状的样子，当时却丝毫不觉得反常。
眼下一入了水，神智竟空前地清明了。
这整整三天，他们在村子里见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泥人？
更有甚者，兴许不是人变成了泥，而是泥变作人了。
阮玉山正思索着，耳边突然响起数不清的尖啸声，似风一般将他卷入其中，仿佛他的整个身体已化作一缕青烟，又或是一抹泥浆，被挟裹着加入万千浪潮，不断盘旋。
而他所在的这个人潮，正向某一个目标冲击过去。
他抬头，看见了九十四的脸。
九十四站在错乱的桌椅前方，背着他的行囊，手上拿着他的枪，一对高眉沉沉地压低着，那把枪的枪头上还闪烁着阮玉山那日亲手雕刻的请火神咒，此刻已被九十四握在手中，带着难以抵挡的迅猛玄力刺向他。
他听见九十四对着他和他周围的万千鬼魂与正在喧嚣的神思怒喊：“去死吧！”
阮玉山猛地消散了。
他陡然睁眼，想到刚才那片刻的场景，若是真的，那说明他的神识已会在不知不觉中因为此次受伤被摄取了。
自己仍在水中，他原本凝固成陶土泥块的腰腹和小腿，不知在何时悄然被两根肉藤刺穿。
两根肉藤宛如两根灵活的触角，正在阮玉山身上探寻，下一个刺破的位置该在哪里合适。
阮玉山心中好笑。
蛊惑了他去刺杀九十四，这会儿还想拿他当布娃娃来缝？
他抽出怀中那个小巧精致的竹筒，从里面拿出一把淬满了那罗迦血液的匕首。
从在深陷大雾后回到小院的那夜，阮玉山留了个心眼，将他和九十四取回来的大把那罗迦血液涂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把匕首上，那本是府里人装给他切水果的小玩意儿，阮玉山为了以防万一，便留了这么一手。
原打量着九十四这些日子也不会离开自己身边，一把匕首足矣，哪晓得把那人留在村子里也会出事。
那罗迦血液刺鼻的气味在河水中也挥发得极快，刺穿他身体的两条肉藤似有感知，露出一点要抽身离开的趋势。
阮玉山手起刀落，从身后斩断了腰间的肉藤，将其残留在自己体内的那一截取出，翻手抓住正要撤退的那部分，小腿处的那根在电光石火时立时窜得没影儿。
他回身，顺着自己逮住的那根肉藤往来处看过去。
莹莹微光闪烁在远处无比黑暗的河水中，阮玉山看到一个无比巨大的倒立的树，树的根茎隐没在无边无际的暗处，倒立的树枝通体皆为森森白色，密密麻麻的枝条纵横交错，茎杆分叉了又分叉，发散出无数个细微的末端，每个末端的内部都开着白色的花。
阮玉山眯眼，定睛细看，发现那并不是花。
全都是一副副白皑皑的人体躯骸。
不远处有几粒白色微光渐渐靠近。
阮玉山迟疑了一瞬，下意识往后退去。
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直到斑斑点点直面他的身体游走过来。
他忽然看清了那是什么。
数不清的根茎像丝丝缕缕交织的白线发了疯地向他冲刺而来！
阮玉山心下一沉，自己可没功夫跟它们这些东西硬耗。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跑！
阮家儿郎可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勇而蒙头送死的匹夫。
他利落砍断几根近前的藤曼，转身就往岸上游去。
果然不出阮玉山所料，自己上了岸，那些东西便犹如同外界隔着一层屏障，无法突破水面。
可是天竟然黑了。
阮玉山分明记得，自己出院时天还是蒙蒙亮。
他一待就在水下待了将近一个白天，险些当真成了九十四最期望的活死人。
天边一轮薄薄的月亮若隐若现，远处矿山传来非常渺茫的采矿声。
一月两次的朔望之夜开始了。
阮玉山看了一眼过山峰的方向，心里感知到九十四的安危暂时无虞，但思来想去，还是先进了村子。
小院里没人，不见那罗迦，更不见九十四。
阮玉山神色凝重，踏步走进院子，却看见当日他曾给九十四留纸条的地方也放了一张纸条。
——“若你折返，不必寻我。”
落款是九十四。
这字迹正文写得歪扭潦草，落款的名字却锋利有劲——因为当时阮玉山只教了九十四写名字，确实是九十四写的没错。
这是嫌他做事浪费时间。
阮玉山微微一哂，再无疑心，把字条收起来贴身放好后翻身上马，朝矿山飞奔而去。
半个时辰的脚程，他抵达矿山时天色已晚。
刚到地方阮玉山便觉得不对劲。
才从河里出来时分明能听到虽然遥远但有迹可循的采矿声，怎么这会儿到了山脚，反而整个山头寂静无声，听不到一点动静了？
见此，他便把马留在山脚，以防有所不备出了事，阮家派人来寻，找不到他的踪迹——当年老太爷就是这么做的，留了一匹马在此处，死信活信好歹是留了消息让阮家人知道个头绪。
阮玉山趁着夜色上山，按照前一晚的路线，在自己与九十四缠斗过的地方找到了那几截被崩断的腰带。
捡起来后他拍了拍上头的灰，工工整整折起来放到衣袋最深处，再从竖井中下到矿洞。
矿道里灯火通明，却见不到一个干麂。
干麂留在矿道，算是神器为了守护阮老太爷骨珠所设的一种存在。
骨珠在，干麂在；骨珠被夺，干麂消散。
可是现在，所有的干麂都消失了。
“小玉山儿。”
他果然听见曾祖父的声音。
阮玉山回头，这次却没有见到老太爷的幻影。
对方的声音只从矿壁中传出，肃杀而急切，言简意赅对他道：“快跑。”

第35章 汇合
阮玉山还没来得及跟他老太爷回嘴，这一整个矿道就恍惚摇了一下。
他眼珠子一转，抬头问道：“您老人家骨珠被拿了？”
矿壁里没有再传来声音。
阮玉山明白了，他老太爷的元神消散了。
刚才矿壁上提醒他的那一声，大抵是老人家在消散前，最后一刻的弥留之语。
神器和骨珠在封印中各司其职，骨珠同时也受神器束缚，阮老太爷元神消散，必是骨珠离位，触动禁制了。
整座山在眨眼间猝然震响，大大小小的碎石从矿壁的各个木格间落下，地面不断产生剧烈的摇晃，以一种天崩地裂的架势向内塌陷着，仿佛开启了某种自毁的过程。
阮玉山定神一想，以眼前这座山塌陷的方式来看，应当是神器——又或是无相观音当年将神器安排在此，为保封印重重加固，亲自设下的禁令。
一旦原本的封印被外来者蓄意破坏，首先触发神器的杀制，就像当年矿道里数百个佘家寨的人，触碰神器结界的一瞬眨眼间变作干麂，同阮老太爷的骨珠一起永远驻守在此；若神器一时找不到罪魁祸首，再慢慢用自己的方式去感应和寻找，比方通过变成干麂的佘家寨的人的记忆判定和搜寻到阮老太爷，将其引诱至此杀死。
可什么情况会导致一整座山骤然倾塌自毁？
除非是状况十分危急。
——过山峰。
阮玉山心中一震。
难道是被破坏的封印在骤然之间压制不住过山峰的力量，加之神器不愿让盗取之人从此逃脱，才会在顷刻间催动山崩之法，将其短时间内再压制一段日子？
那到底是谁来盗取骨珠？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阮玉山扭头，发现身后的竖井早已坍塌，被碎石填平了。
阮玉山负手看向不断向前延展的矿道，嘴角虽还挂着跟老太爷揶揄时的笑，眼色却早已阴冷下来。
他倒要看看，是谁敢动他家老太爷的骨珠。
阮家人从来是个比个的有主见。
阮玉山打定主意要跑的时候，能溜得比谁都快；倘或他不想跑，老太爷的话也不管用。
他既然答应了阮老太太要拿回骨珠，若是因着其他缘故拿不回去也就罢了，比如天灾，又比如阮玉山得先找到另一件神器替换老太爷的位置，这些他都无话可说；可若是人祸使得骨珠失窃，害阮老太爷神魂消散，阮玉山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大卸八块拿回去给老太太一个交代。
整座山脉在逐渐分崩离析，他的脚下出现了许多裂痕，无数的石块从他头顶坠落砸下，阮玉山一边伶俐躲着，一边往矿道深处走去。
他不打算跑，也跑不了——从察觉出不对劲那一刻起，阮玉山心里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死是死不成的，再大的山崩跟遇见没有那罗迦那晚的情况也不同。
被那罗迦杀死，硬生生让那畜生嚼碎了骨珠吞吃进肚子，这是实实在在的绝路，因此阮玉山初遇那罗迦那晚会拼了命地跑，不跑就真没命可活了。
但若此地只是山崩，他肉身在此被毁，只要还留有一颗骨珠，阮家自然有秘术让他可活。
这也是他不打算往外跑的主要原因——山体塌陷，落石乱滚，他要是出去了指不定会被泥石流冲到哪儿去做孤魂野鬼；佘家寨的矿道有自己的路径和构造，倘或他真在此遇到不测，留在矿道深处，阮家打发人来寻，首先便是探着矿道的位置摸排，早些找到他的骨珠，也省得浪费时间。
骨珠还在，九十四的性命便不会受到牵连，说不准还会因此解除跟他的刺青关联，思及此阮玉山更是气定神闲。
何况他也不认为自己今日真会丧命在此。
当年老太爷孤身入矿，兴许怀揣的便是阮玉山这般想法。
可惜阮老太爷不走运，没料到要取自己性命的是降世神器；而当时的矿道诡异非常，从来有进无出，阮家也不敢贸然派人来寻老太爷的骨珠。
人算终究难以胜天。
阮玉山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比他老太爷更自负，更傲慢，更不怕死。
头顶接二连三传来山体倒塌的轰鸣，一片片灰尘连结成水帘似的倾泻而下，大大小小的废石顺着矿壁滚落，次次都只差毫厘便砸到阮玉山身上。
他顺应山体摇晃的频率在矿道里间或颠倒方位飞快地跑着，跑了不过两丈，便察觉出蹊跷。
虽说山石倾塌时总是错落滚下，可他在奔跑的过程中每隔几步便总能到一处让人在落脚时周身无虞的地方，就好像那个位置的一片矿壁从头通到脚都纹丝不动——也就是说，这座山的坍塌很有可能是部分性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目的性和计划性的。
阮玉山按照自己的先前几次的经验再次停驻在一个矿道角落，果不其然，他站在这里，任前后矿道的岩石如何松动分解，自己容身这一方天地却安稳不动。
他四处视察了一圈，就自己目前所能看到的范围而言，这样的地方每隔几步便是有一个，整座矿山保留的部分应当更是数不胜数。因为空间小，分布密，加上其他地方摇动猛烈导致灰尘漫天，若不细看便难以发现这些遮蔽处。
至此他才确定，整座矿山塌陷的方式一定有迹可循。
山体中的碎石仿佛是分区域地呈现出某种既定轨迹，落地之后好似被划分到了某个范围，范围内所有山石都在往其间一个方向滚动。
大片山体塌陷下去，山却没垮掉，似乎这山有一个本身搭建好的内部框架，像一个木架子上堆满了灰，等待着某一时刻灰尘全部抖落，而木架却会一直稳如磐石。
如今这些簌簌颤落滚入山底的岩石便是木架上的灰尘。
佘家寨的矿道并没有建到底，现在阮玉山的位置顶多在一个山腰的高度，无数个塌陷的地方形成了一个个深不见底的空洞，那些滚落到下方的岩石似乎正在空洞里聚集起来。
难道这场塌陷是要等所有的山石全部滚落，露出整座山的框架才算完成？
阮玉山在矿道的角落里飞快地思索着。
不，不对。
这座山即便真如他所想有一个刻意构造出来的框架，这框架便同山一起在此屹立多年，显露与不显露在本质上并无变化，山体既然在此时崩解，那必然是以变制动，为了遏制此时在封印下要出逃的妖物。
而眼下整座山一直在动的并不是这个框架。
——是无数簌簌落下的矿石。
阮玉山将目光洒向身前密密麻麻的无数空洞，它们有的挨靠得极其近，有的却隔得很远，虽然不同的空洞之间间隔有近有远，但决没有哪一个独立于周围所有的坑洞。
就像刺绣图案上一个一个连成线的针脚，近则同线，远则分线。矿道里所有的灯差不多都被砸熄了，现在那些分批挨近的坑洞连数条曲线后全部蔓延到阮玉山身后的黑暗中。
阮玉山扭头朝更深处跑去。
以他多年在阮家练功学符的眼光来看，这些坑洞中滚落的矿石连接成线，是在完成某种阵法。
阮玉山在矿道中健步如飞。
被他甩下的后方是无数已然落定的空洞，前方却有大量山石还在坠落，甚至许多坑洞尚未显露，随时都有一脚踩下去跟随矿石落空的危险。
他凭靠自己的记忆，选中延展过来的某一条不算十分弯曲的线，看清洞线的走势，按照每个坑洞之间的间隔下脚，稍有不慎，就会随石块一同坠落。
跑着跑着，他的余光闪过一抹人影。
席莲生？
阮玉山停下脚，躲避着山石退回去，站定在席莲生跟前。
他没看错，正是席莲生。
此人窝在一处摇摇欲坠的三角区，人已陷入昏迷，身上落满了灰，脸部还有不少伤口，一看便是被落下的山石打出来的痕迹。
阮玉山再看席莲生怀里的东西，额前青筋瞬时突突直跳。
老太爷的骨珠！
他伸手夺走席莲生手中那颗澄澈到已近乎透明的高阶骨珠，一脚把人踹醒，眼看席莲生刚刚睁眼就摇摇晃晃要往山底滚下去，阮玉山再拎住对方衣领，几乎快单手把席莲生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
“又是你！”阮玉山目眦欲裂，“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席莲生胸口被猛踹一脚，人还未醒，先呛出一口血来。
接着他在阮玉山手中被迫转醒，眼珠子木然地转动两圈，慢慢将视线聚集在阮玉山脸上，鼻腔里后知后觉涌上一股自己咳出来的血腥气，血气中还夹杂着眼前浓烈的尘烟味道。
席莲生看见阮玉山，神思回来了一半，再看看尘沙飞舞的整个矿道，开口先问：“这是哪儿？”
阮玉山可没工夫陪席莲生装傻充愣。
他攥着对方的衣领，一把将其掼到矿壁，直接把席莲生双脚拎着离了地，同自己平视道：“这里的骨珠，怎么会在你手上？”
阮玉山手劲可不小，席莲生被这么一抓一撞，感觉自己像个撞钟的横木，内脏跟着晃三晃不说，整个人骨缝里都能抖两斤骨灰出来。
再让阮玉山来这么一下，他直接肠子窜到脑子里，整个人给摇匀了。
“什么骨珠……”他艰难地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便发出剧烈的咳嗽，同时看向自己的手，正好瞧见那颗所谓的骨珠被阮玉山拿了过去。
席莲生愣了愣，眼中闪过一抹怪异神色，却依旧坚持道：“我不知道……我不认识。”
“放肆。”阮玉山一眼看破他有所隐瞒，心中戾气更甚，手上又加了两份力道将席莲生掼死在墙上。
他攥着席莲生衣领的那只手死死正抵住对方的咽喉：“在我面前撒谎，找死？”
席莲生险些窒息，只能不断拍打阮玉山青筋暴起的手背：“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我，是……”
席莲生咬了咬牙，似乎很不愿说出那两个字：“……我娘。”
阮玉山皱眉。
他正要再问，席莲生却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阮玉山是很想再结结实实用一脚把人踹醒，可惜现在时间不允许。
他往自己还没跑到的远处举目望去，新落成的空洞几乎已全部成型，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些空洞同村子外那些胡乱栽种的柳树一样，排出来的是同一个阵法——金钩陷。
大祈的疆土从地图上看是一个相对规则的祥云形状，横竖对折画线下来，上下左右几乎对称，因此中原地区便有两个统称，以国水乾江为界，分为上中原和下中原。
金钩陷便是上中原一个百年玄门——无方门的看家本事。
而这本事的来源，相传是百年前无方门的创始掌门年少时求武不顺，苦苦拜师不得，在一个雪夜偶遇一位得道神医，对方随手提点了他一招缚灵术，术法便唤无方掌。将这招教完后，神医又提点他，叫他往上中原走。
还是个穷小子的创世掌门将这招学了去，辗转到上中原时，正遇一小城闹蛇灾，他便以此术抓蛇，一边靠此挣钱谋生，一边借抓蛇的功夫精进自己的术法。
后来蛇灾结束，他也靠此积累了一些财富，加上那两年他的无方掌在别的地方没精进到，在捕蛇这事儿上缚灵一缚一个准。
又因他自己有些雄心壮志，脑子也灵光，也勤劳肯学，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的东西都来者不拒，日子一长，便想到个法子——把民间广为流传的“观音过山留三尖戟缚蛇”的传说同自己那套无方掌绑定在一块儿，又将无方掌加以自己的想法改变了招式和流传方法，以传说中观音打蛇的那把三尖戟为本，以戟代掌，结合原本的缚灵术，创造了“金钩陷”这一阵法。
再找人四下散播，刻意把他这套戟法引导为观音遗留的打蛇术，吸引来一部分信众后开派收徒，渐渐地，几十年时间便把无方门做大。
百年过去，无方门开派掌门早已过世，手下弟子却还算不负师恩，不仅将金钩陷发扬成了看家本事，还每隔四年举办一次缚灵戟会，集结天下用戟英豪，在一块儿切磋，以此为特色，在各大玄门中占据自己的一席之地，长久地有了声量。
而当年那个随手点拨无方门老掌门的神医，却还活着。
医者长寿，何况还是和白断雨齐名的神医。
好巧不巧阮玉山还认识，正是钟离善夜。
“金钩陷”这阵法，脱胎于钟离善夜的无方掌，原本掌法是走步为营，将所要缚灵的妖物先以七步脚法作阵，再用手起势，存杀气于掌间，将脚下七步阵法走完，集中玄气结印于掌，再将最后一掌打向妖灵七寸——世间生灵，并非只有蛇的命门才在身体七寸，举凡有形之物，按身量比重划分，打其七寸便是扼其命门。人之骨珠，猫之后颈，大部分皆在其所谓“七寸”之位。
无方掌旨在近战，单人为阵，凭赤手空拳将有形之灵降伏于手；金钩陷所对敌手则更为宽泛，玄力所至，可以束缚没有化形的任何魂灵，哪怕是一座山，一条河，此法以戟为笔，以玄力为墨，当敌手太过强大时，甚至可以多人作阵，在所处之地划出七步地符，最后将玄力注入长戟，将戟打入妖灵七寸。
阮玉山先前在村外看那几株柳树排布时虽觉得蹊跷，但因柳树高大，人又身处地面，颇有种身在此中便难以纵观全局的意思，只依稀看出那兴许是个阵法，却没辨出那便是无方门的金钩陷。
如今眼睁睁看着整座山自毁塌陷，大半山石滚落至基部空洞连结成阵符，阮玉山才骤然想通，那几株柳树是金钩陷的第一招“七步地符”，而扼制此处妖灵的致命杀招。
而打中其七寸之处的东西，便是自家老太爷的骨珠！
如今骨珠被取，金钩陷解阵，整座山便以自己为媒介，用滚落的山石再创造了一个金钩陷阵法。
可这一次，用来打在此地七寸的，会是什么？
阮玉山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东西——那便是自己的骨珠了。
可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对：自己来到此山不过偶然，倘或他今天改变主意没有进山，那这阵法岂不白做？
正凝神思索着，他听见身侧的矿壁传来轰然一声巨响。
有人打破矿壁，从迸溅的飞沙走石中纵身而进。
阮玉山看了好一会儿，才敢确认这是九十四。
这人此刻着实称得上一声狼狈，衣服上四处都是颜色诡异的泥块，整张脸脏得简直看不出原本面貌，唯有那一双眼睛依旧深邃明亮。
九十四的鼻尖眼下不是沾了泥巴就是带了灰，乌长的卷发也乱七八糟，整个人脏兮兮的，双目却带着冷冷杀意。
最重要的是，九十四身上挂着阮玉山的包袱，不知从哪儿顺手捡的石子在衣兜里摇摇欲坠要快落出来，他后背还背着阮玉山的木枪，左手拎着一只碗，而右手，手腕上缠着阮玉山为他裁下来的披风锦带，手心则拿着一把青光凛凛，与人等长，雕琢非凡的三尖戟。
倒是很有一副拖家带口跟人恶战过三百回合的模样。
阮玉山先是一怔，随后眉尾微微一挑。
冒死来救他？

第36章 修补
九十四现在没有这个想法。
白天清晨他在院子里察觉出蹊跷时同那罗迦换了眼色，没让对方跟上本意是想去学堂查探席莲生的安危，岂知本该在学堂的席莲生不见人影，九十四只等到铺天盖地的腐肉血泥同他缠斗。
待那罗迦前来与他一起杀出重围时，整个村庄早已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鬼影憧憧，不见一丝生气。
偏他和阮玉山的小院暂且相安无事。
九十四回到院儿里拿碗舀了口水，正喝着，忽闻远处的矿山轰隆隆地作响。
他抬眼一看，整座山正在剧烈震颤，轰鸣不止，数不清的山石滚动出片片尘烟，俨然是一副将要山崩的架势。
九十四拿着碗就往山上跑。
他无意让阮玉山为自己的一条衣带丧命，即便自己此时前去兴许也会落个生死未卜的下场，不过对于帮他捡衣带的人，他也做不到山崩于前弃之不顾。
更重要的是，阮玉山死了，他也活不成。
阮玉山有红州最矫健的骏马，但九十四认为，再矫健的马也得要人骑上去才能发挥作用。
谁知到了近前，他才发觉这座山的崩陷远没有从外看起来那么严重，至少只要他身手灵活些，还能躲避着山石往上跑。
不过所有该有的道路是已被覆盖了，九十四先找到了阮玉山的马，让那罗迦守着马，随自己的位置而变动。
他记不得腰带的位置，只能凭感觉跑到山腰，寻到一处平滑的山壁，企图打破山壁，以此试探能否见到矿道内的情况。
哪晓得这场山崩让此处的矿道外层山壁变得十分薄弱，九十四第一次动手，一试就中。
还见到了阮玉山。
阮玉山指着他右手问：“这戟是哪来的？”
戟？
九十四不知道什么是戟，顺着阮玉山所指一看，举起手中长戟问道：“这个？”
阮玉山没有否认。
“不知道。”九十四仰头观望着四面正在簌簌抖落的山石，回答得很爽快，“飞来的。”
阮玉山笑：“飞来？”
堂堂无相观音留下的神器，世间千万人数百年难求一见，就这么飞到他九十四手上来了？
九十四视察矿壁的当儿抽空瞅了一眼阮玉山的神色，瞧出对方这是不信他的话。
不过他也懒于解释，便说：“不错。”
——三尖戟确实是飞来的，只是不是飞到他手上的。
九十四在上山途中险些被飞滚的风沙迷了眼，山崩时飞沙太烈，遍地走石，无论何处，两步之内几乎都难以视物。
就在他正逆风而上的时候，忽然感觉身边有一道迅疾非常的横影与他擦肩而过。
他想也没想，伸手就逮。
这一逮恰好捉住了三尖戟的尾柄。
才刚捉住时，三尖戟还有些试图反抗的意思。
一把冷冰冰的神器，卯足了劲儿想往前冲，仿佛有什么急不可耐的事儿在前头等着去做。
冲了一下没挣脱，又使劲儿冲一下。
九十四被它带着动了两下胳膊，开始还新鲜，后边耐心用尽，皱着眉头往回一拽，神器便蔫巴了，霜打的茄子似的一动不动。
像是明白自己挣扎无用，三尖戟再不见任何动静，任由九十四拎着满山跑。
只是戟上青光暗淡了两分，好似有些不满的情绪一般。
神器有灵，阮玉山清楚这一人一器的结合绝不像九十四说的简单，对方无心多言，他便按下不问。
因为他发现，九十四这会儿眼珠子正对着矿道若有所思地转个不停。
这幅神态阮玉山最熟悉不过——九十四杀他不成反被他轻薄那晚，初来矿道时便是这个架势。
当时他没经验，看不出九十四在打什么主意。这会儿要是再看不出，那么多年的老爷就白做了。
而阮玉山猜的也没错，九十四此刻脑子确实正活络。
起初在院子里瞧见山崩，他来救阮玉山，是头脑一热和为自己着想的心思各占一半。
现下进了矿道，他冷静下来，瞧见阮玉山好端端站在这儿，又不一样了。
阮玉山死在山上或是矿道外，他会因此受到连累；可这会子阮玉山好好的站在矿道里头，简直是刻意等着他来把他变成干麂不是！
九十四都快觉得不趁此把阮玉山埋在矿道，都对不起天意。
他眼珠子一转，神色一冷，眼皮子一垂，睫毛挡住两道目光，阮玉山看都不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席莲生还昏睡在脚边，阮玉山悄无声息后退，把人拎起来抗在自己左肩，往矿道最深处瞥了一眼，暗暗摸清路线。
九十四忽然握紧手中长戟，抬眼看向他。
阮玉山一个转身拔腿就跑。
这要是跟前一晚上一样，俩人在山坡上还好说，阮玉山说不准还乐意试着跟九十四斗两下，顺便再摸摸小脸调调情。反正九十四现在跟刚出世的鸡崽子似的什么门道都不懂，给人按在地上滚两圈，穴位一点就动弹不得了。
可如今他俩是在坍塌破碎的矿道里头，别说瞅准机会点穴了，阮玉山要是敢抱着九十四往地上一躺，还没来得及怎么滚，上头掉下来的矿石就能把他俩砸个半死。
何况九十四这会儿还有柄旷世神器加身。
阮玉山又不傻。
并且他执着地认为，九十四如若真得手杀了他，一定会后悔和伤心。
跑着跑着，阮玉山往后一瞧，九十四正踩着他踩过的地方步步紧逼地追过来，左手还拎着那只喝水的碗。
他逃命的同时还不忘笑一笑，心想这个九十四当真是有点聪明。
整个山体内部矿石的剥落固然有迹可寻，但那是阮玉山在这里观察过后才得知的，九十四乍然来此，并不知晓，如果要追阮玉山，胡乱下脚就是死命一条。
显然九十四死看阮玉山跑了两步便明白阮玉山心里边有张活地图，他自己虽不知路该怎么走，手脚却麻利，跟着阮玉山踩过的地方一踩一个准。
跑到一半阮玉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把左肩的席莲生骤然换到自己右肩，同时顺便给自己左肩拍了拍灰——左边是先前抗九十四的位置，他可不想席莲生挂在九十四挂过的地方。
可惜尚未来得及从九十四手下彻底逃命，阮玉山便没路了——金钩陷的地符划到此处，就差最后那一钩子钉在原本老太爷骨珠的位置，整个用矿山构筑而成的“金钩陷”阵法就能完成。
可是最后用来镇压七寸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阮玉山飞快地思索着，眼中灵光一闪，蓦地停下脚，在一个安稳处放下席莲生，挡在自己面前。
他一手拎着席莲生后背衣裳，支撑其不再倒地，另一手掐住席莲生的脖子，面向九十四，含笑威胁道：“阿四，你就非得杀我？”
“我不杀你。”九十四跟着停下来，果然投鼠忌器，“我只想你埋在这里。”
阮玉山差点被这句话给一口气噎死。
他不急着在此时跟九十四理论二者的区别，只是盯着九十四手里那把三尖戟，暗中思忖着。
照理，三尖戟原本是观音打在过山峰身上用来封印巨蟒的唯一一件法宝，后来佘家寨挖到三尖戟的封印，无意间破坏了封印的完整性，神器才需要在找阮老太爷的骨珠来填补。
因此目连村外围的柳树应当是后期为了加固第二次封印，形成一个金钩陷的阵法才栽种的。
至于是此地天然先长了的柳树再被神器利用此地势填的骨珠，还是阮老爷的骨珠先被安在矿山，后来有人瞧见才刻意栽了柳树形成一个金钩陷，此时不得而知。
眼下封印第二次被毁，需要矿山自毁开启第三次填补，那这次需要打在阵法七寸用来镇压的宝物，不出意外就是刚才凭空出现在九十四手里的三尖戟。
可是非得是三尖戟不可吗？
阮玉山的目光转向九十四身后那把木枪。
那是他来到此处第一晚随手雕刻的武器。
虽然木材平平无奇，可枪上刻了威力不小的请火神咒。
一是他初来此地时照衣棚老板的话推断村中鬼怪怕火，此咒可令兵器短时间内有极强的火攻作用；二来此咒能让普通的兵器暂时承受巨大的玄力而不被冲折，既不挑材质，也不挑形式，非常便利。
阮玉山立马从心里生出了一个想法。
山体的晃动越来越剧烈，好似在提醒他们法器应该归位了。
“要死我也得死得心甘情愿。”阮玉山对九十四说，“我背着人，你却拿两把武器，这不公平。”
九十四举着戟，随手打开落到他眼前的石块，抽出身后木枪，正要递给阮玉山，又听阮玉山说：“我要那把更好的。”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死。”九十四话虽这么说，手上却不犹豫，把三尖戟丢过去，他心知阮玉山绝不是在这等细枝末节斤斤计较的人，便道，“你不想跟我决斗——你到底要做什么？”
阮玉山忽然冲他偏头一笑：“你试试就知道了。”
席莲生再度被往上一丢，挂在阮玉山肩上。
“阿四，咱们一招定输赢。”阮玉山同九十四周旋着，视线搜寻整个金钩陷符咒大体的位置。
接着，他慢慢错开所有的坑洞和摇晃落下的矿石，走到金钩七寸之处的前方站定：“把你浑身的玄气全部灌注在这杆子枪上，射中我，你就自由了。”
九十四盯着阮玉山看了片刻，忽然眼角一弯，笑了。
“阮老爷，”他学着阮玉山那副看透一切的腔调，声音凉阴阴，慢悠悠的，“想利用我？”
“阿四，你跑不过我。”阮玉山不置可否，“不论真假，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出了这座山，就没那么多地方能让阮玉山变成活死人了。
九十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在阮玉山话音未落时，他便调动全身所有玄气，集中一臂，将玄力灌注在这一根细细的木枪上，出其不意，猛然抛掷过去！
阮玉山原本还笑着，却着实没料到九十四会偷袭，脸色骤然一变，风似的闪身躲到一边。
即便如此，注满玄力的枪头还是擦破了他的左臂的袖子，给他胳膊割出少说一寸深的伤口。
“小兔崽子！”阮玉山捂着胳膊，恶狠狠地瞪着九十四，“真对我下手！”
他再是铜皮铁骨那也不是真的金刚罗汉，伤口哗啦啦流着血，是个人都会痛。
何况还是九十四这不知轻重的夺命阎王刺出来的伤。
换做寻常人，此时半条胳膊都可以直接废了。
与此同时，整座山的摇晃蓦地中止了。
一切都宛若凝结在这一刻，山中忽蔓延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接着，一声无比凄怆又尖锐的咆哮仿佛从地底深处挣扎着蹿升而来，浸骨的寒意渗透在山中每一个石缝中，带着浓浓的绝望的杀意，像千万人的哭啼，也像……灵蛇的哭泣。
嘶哑的尖啸透过片片矿壁钻入他们的耳中，那是一种直冲天灵盖的怨恨和愤怒，几乎有那么一瞬，他们险些被这样的恨意感染，失了心智。
那声音像丝丝缕缕数不清在山壁上飞速游走的小蛇，眨眼之间冲向山顶后又好似遭遇重击轰然坠地。怒意聚在山顶，随后又哗地褪去，最后整座山的底部传出一圈无比沉重的坠落声。
犹如巨蟒欲出生天，求而不得，反被打落，再难翻身。
第三次封印……补好了。
阮玉山看向九十四，正要开口，对方突然猛地朝他扑来。
他猝不及防被扑倒到一边，连带着肩上的席莲生也滚到身侧。
下一瞬，在阮玉山刚刚站立的地方，骤然落下一块巨石。
阮玉山看了看巨石落下的位置，又突然含笑瞅了九十四一眼。
对方没什么反应，似乎刚才那一扑是出于本能，并非有心，因此扑完也没意识到自己主动救了阮玉山。
阮玉山顺势抓起三尖戟打向岩壁，再将九十四往对面一推，自己也朝反方向闪开，三尖戟打过的地方被冲破出一个不小的圆洞。
然后就先抓起席莲生丢了出去。
随后他再护着九十四同自己一并从洞中钻出。
那罗迦带着阮玉山的马在外等候多时，接了他们便朝山下飞驰而去。
马蹄声从这座古老的矿山一路踏响到遥不可及的远方，最后隐入天边那轮圆月下，夜幕与道路相接的长线。

第37章 摇椅
九十四躺在摇椅上发呆。
这是他和阮玉山离开目连村的第一日。
席莲生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夜，至今没有醒来。
对于这个人，别说一向对其看之不起的阮玉山，就连九十四自己，也有很多想问的。
村子里的异象席莲生显然十分清楚，却从来不受任何影响。
九十四想知道那些异象的来源，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他。
还有自己手里这本日录。
这个全篇写满吃羊的簿子究竟出自谁手？跟村子里的异象又有什么联系？
九十四不是没怀疑过席莲生，可他见过席莲生的字，跟日录上的字迹压根不是一个人。
日录上的字写得秀气工整，可见下笔之人性子内敛，而席莲生的字虽不如阮玉山那般笔走龙蛇，却还是比日录上要外放许多。
昨晚他们在马背上赶了一夜的路，九十四原本坐在阮玉山身后，许是矿山中投向阮玉山的那一枪一口气耗费了他太多玄力，才离开不久，他就靠在阮玉山后背睡着了。
中途醒来一次，他们仍在赶路，只是自己不知几时被阮玉山挪到身前护在了怀里。
而原本应该跟他们一起驮在马背上的席莲生则不知被谁扔给了那罗迦。
再醒来，九十四就是在一张温暖宽敞的木床上。
他睁眼时先闻到一股沉静的香气，九十四不知那是什么香，闻着像烧过的木头，但气味却很舒心，多闻几下便同他记忆中阮玉山的气息重合了。
再抬眼看向周围，见着好大一间屋子。
兴许是他在睡觉的缘故，屋子里只点了两盏烛火，用绣着红珊瑚花纹的灯罩笼起来，灯罩上的纱布很薄，层层叠在一起，模糊了灯芯，却像糊着一层碎银子一样浮光闪烁。
九十四看着那两个极精致的灯罩出了会儿神，待观摩够了，又慢慢转动眼珠子去看屋子里别的玩意儿，无一不是雕梁画栋，鬼斧神工——包括那把他从矿山上带走的三尖戟，此刻在灯下看，戟上寸寸青光，犹如神兵之甲，庄重威严，非同凡俗。
最后他瞧见不远处的衣架，架子上架着件乌黑的衣裳，眼色纯正得发亮。瞧展臂的尺寸九十四一下子就想起阮玉山，只有阮玉山才穿得了这样尺寸的衣服。
衣服的料子比笼灯的罩纱还好上几十倍，从袖口到衣领，找不到一点缝制的痕迹，仿佛一块布生出来就是这件衣裳的模样，上头的缎光水波似的游动着，有光的地方才折射出衣裳上九十四认不出的赤色花纹。
接着他便看见衣裳下那小小一个冒着烟儿的炉子，屋子里的香就是从那炉子里散发出来的。
九十四这辈子第一次闻见香气是路边小二给的羊肉包子，第二次是阮玉山做的饭，第三次便是这炉子里的香了。
古书上说蝣人有体香，可九十四自己就是蝣人，他打出生起在周围闻见的不是烟雾四起的灰尘就是源源不断的血腥气：他族人的、自己的、又或是那些在斗场上赢下的猎物的，比如稚鸡、野兔、甚至是蛇鼠。
也有不少主顾指着一大杯才从他族人身上放出来的血啧啧称赞香气醇厚。
九十四有时看着他们对着鲜红的蝣人血豪饮不断，那时他闻不到香，他只想把那些人的舌头拔了。
熏香的炉子太小，上头的花纹在床上看不真切。九十四掀开被子光脚下床，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夜奔袭时候的一身衣裳。
衣服上裹满了厚厚的泥灰，算是彻底报废了。
再回头看自己盖过的被子，也被污得看不出那是什么花纹的被子了。
他走向香炉，路过床边的铜镜，对上前看看自己的模样这件事并无兴趣；又经过那个雕刻精致的八角桌，瞧见上头四四方方摆着一本书，书名是《小儿睡时必读十记》。
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放在桌上留给他的。
九十四拿起那本小儿话本看了看，又放回原位。
不问自取是为偷，除非像村里那本透露着古怪的吃羊日录，否则他无意碰别人的东西。
他走向香炉，蹲在衣架下方。
裹着一层泥巴壳子的衣摆垂到上好的紫檀雕花衣架上，九十四没有在意，他低下头凑到香炉顶嗅了几口，发丝落在香炉边，染上一点香味，确定这就是阮玉山身上的气味后，再擦了擦被他沾上灰的衣架，起身走回桌边，复又拿起那卷小儿话本去到门外。
倘或是别人的东西，九十四自然很遵守书上写的君子道义；但若是阮玉山的，九十四便使得心安理得。
甫一踏出门，那罗迦迎面朝他扑过来。
九十四险些被扑得一个踉跄。
他接住那罗迦，揉了揉对方的头顶，发现那罗迦此时身上非常干净，连毛都顺了不少，摸上去油光水滑，简直像有人刻意狠狠梳洗过一顿。
院子里左边六分地栽种着几株看不出种类的树，大抵是没到气候，树上光秃秃的，枝桠伶仃，见不到一点叶子。
树下有把摇椅。
院子右面四分则围了一小圈花圃，月洞门进来，靠手边有个小亭，庭外蜿蜒着池塘，亭子上有竹帘，看不清里头光景，只依稀瞧见桌椅和小塌。
九十四往檐下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檐上有匾，写的是“四方清正”，一眼能看出是阮玉山的笔迹。
他浑身骨头忽的松散了，大摇大摆走到摇椅处，刚一屁股坐下，就听月洞门外传来一声：“脏！”
九十四充耳不闻，翻开话本打算看起来。
他朝背后一躺，摇椅忽地前后摇动。
九十四没坐过这东西，蓦地受了惊，啪一声合上书，动作轻巧地坐起身，如临大敌地扭头看向椅背。
月洞门外边又听人笑：“笨！”
九十四觉着自己被耍了，一记眼刀横向院子外。
阮玉山一进院门，就见着九十四那张灰不溜秋的脸。
昨夜他带人连夜赶回燕辞洲的私宅，见九十四累得昏睡不醒，便干脆把人抱上了床，用被子一裹，让九十四痛痛快快睡个昏天黑地再说。
至于自己，则挨着九十四小憩片刻后，起身拎着他忍了很久的那罗迦到外边去涮洗了一通。
临走前阮玉山为防九十四醒来后找不着人觉得无趣，便打发宅子的下人去外头现买了一批小儿书，挑了本字多画也多的放在桌上，以供九十四醒后解乏。
燕辞洲名字叫“洲”，实则是个小岛，在大渝和祈国边界，离娑婆的流放之地望苍海很近。
岛上鱼龙混杂，往来人众，加上这地方属地一直不甚明确，无人管辖，上岛之人大多来历不明或有意隐姓埋名，以至此处成了许多明暗交易或是安置产业的场所，渐渐地便野生野长得成了个经济发展得十分繁盛的地方。
而能在这岛上长久居住且有些身份的，非富即贵。
比方他们现在所处的这座易宅，便是阮玉山在外的私有。
从最老的老太爷那一代起，阮家人就明白，一旦归顺太祖，那这天下所有姓阮的东西，都是天子的财产。
哪怕时至今日，天子为了拉拢阮家三天两头赏赐奇珍异宝，此等稀世殊荣阮家要受得起，那责任便要承得住。
阮家有自己的兵，兵有多少，占几个营，粮草每月用多少银子，年年都得上报天子。阮玉山整日挥霍无度，金银财宝哗啦啦的往外送，花的是阮家的钱，安的却是天子的心。
如果不然，偌大一个红州城主府，藏金不用，那远在天子城龙椅上的人就要天天睡不着觉了——赏那么多钱，只见你阮家人往里收，不见你阮家人往外舍，拿着干什么去了？
阮玉山大把挥霍。
实则一半都进了自己在外的口袋。
阮家人自来个比个的精。
倘或有一日天子觉得阮家养肥了，一声令下把阮府给抄了，那府中举凡姓阮的一切都归上头，只有府外不姓阮的才是永久属于自己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届时阮家要反，那留在红州的一座府邸，七万兵马，怎么保证一定打得过天子城六万精兵和无镛城谢九楼手下的五万骑兵？
谢家世世代代效忠天子，满门忠烈天下皆知，即便阮玉山不把天子城养的废物放在眼里，天子城外的谢九楼也不容小觑。
若说他红州阮玉山是暗藏杀机的虎，那谢九楼就是天子养在脚边不吠不喊的狼。
看着温顺，一旦出手，必定杀人。
只要红州起兵，无镛城谢氏必定拼尽全力护主。
与谢九楼厮杀，打完以后会是个什么结果，谁都无法预料。
若成则已，若不成，阮家的老弱妇孺又该何去何从？
阮家人世世代代都会在外安置产业。
小则良田农庄，大则军火赌坊。
燕辞洲赫赫有名的易三老爷，即便在如此富贵云集的神仙地界，也是富甲一方。
易三老爷就叫易三，大家伙不知其人真名，也不会有人去问。
平日里这宅子阮玉山短则三月一至，长则半年一至，偶尔隔月也会来看看，如今恰好是回宅的日子，外头许多事等着阮玉山处理，他收拾完了那罗迦，丢回院子里，便出门做事。
这会儿回来，刚好碰到九十四睡醒。
阮玉山身上换了套轻便的窄袖常服，依旧是墨色锦缎，肩膀上头用银色亮线刺着鱼鳞纹，头发高高束着，无论何时看着都很有精气神。
他背着手踏进月洞门，同时朝身后递了个眼色，不多时便有几个小厮低着脑袋端了几盆热水与食盒进来，放下东西便鱼贯而出。
矿山的风沙太过糙硬，九十四昨夜沾了一脸的灰，一晚上过去满手满脸都是泥块，若是硬洗，势必会把身上扯下几块皮来，到时候又得火辣辣地痛上一阵。
因此只能用热水打湿了帕子，慢慢把泥给捂化。
送水送吃的小厮出去了，阮玉山挽起袖子，把衣裳下摆往腰间一折，又回到在村子小院的模样，拧了帕子就走过去往九十四脸上敷。
九十四坐不惯摇椅，双手紧紧握着扶手不肯往下躺。
阮玉山便扶着椅背，笑道：“躺吧！我在这儿，它不敢动。”
九十四将信将疑地往后睡。
摇椅果真没动。
他瞅了瞅阮玉山，心里嘀嘀咕咕，觉得奇怪。
怎么一个椅子都听阮玉山的意思？
阮玉山笑而不语，只说道：“躺好，我让它慢慢动。”
九十四也不愿让他觉得自己很怕，于是往后蹭了蹭，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翻开书故作随意道：“你让它动罢！”
实则后背绷得很紧。
阮玉山瞧着九十四被头发盖住的一截绷直的后颈脖子，觉得自己这时候上手捏一把，这人能被吓得原地跳起来。
他忍住了伸手的冲动，微微晃动椅背：“如何？”
九十四暗暗舒了半口气，挥手道：“不怎么样。”
阮玉山便加大了幅度，同时说：“你脚踩下去，用点力，看它会不会跟你动。”
九十四把脚从衣服底下伸出来。
还没踩上去，被阮玉山看见：“嗬，泥巴脚！”
他一边骂道：“鞋也不会穿。”
一边去端另一盆子热水。
椅子背骤然叫阮玉山松了手，九十四往后一荡，又心惊肉跳地抓紧了扶杆，指头都快抠进木头里。
慌乱中双脚往下踩住脚踏，只记得阮玉山那一句“用点力”，便忽的一下把椅子踩住了。
九十四定在椅子里，发觉椅子用脚一踩便一动不动，认为阮玉山诚不欺人，便自己摸索着轻轻松开脚，跟随椅子晃动的频率躺进去，先试着轻摇，很快便大着胆子，自得其乐适应过来。
阮玉山抱着盆过来时，就看见九十四意态悠然地在椅子里摇摇晃晃，胳膊肘搭在扶手上，两手拿着小儿书，就差再哼两支小曲儿，一副好不惬意的姿态。
他摇头笑笑，干脆脚也不急着叫九十四洗了，打定主意先让人悠闲这么片刻再说。
捂化了泥巴的帕子丢进水里，一盆清澈的水很快浑成了黑色，抬头去看，九十四的脸却恢复得干干净净明明亮亮。
阮玉山看到这张脸，忽然一垂眼，想起了什么。
“阿四。”他换了盆水，打算给九十四捂手。
“嗯？”九十四半合着眼睡在摇椅里，低着目光一边把椅子慢悠悠摇个不停一边看书，认为自己一心不可二用，便用鼻子哼唧一声回应阮玉山。
阮玉山抓住九十四空闲下来的左手，用温热的锦帕捂好，笑吟吟地站在九十四跟前，看着椅子里的人问：“矿山里，怎么最后要救我？”
九十四翻书的右手忽然一顿。

第38章 打鼾
阮玉山隔着一层细腻的锦帕，把九十四的手揉了又揉。
九十四右手指尖卡在书页之间，既不把翻立起来那一纸书页按下去，也不回答阮玉山的问题。
阮玉山看这人像是卡壳了。
他心里莫名好笑，捏了捏九十四的手指头，故作严肃道：“本老爷在问你的话。”
九十四眼珠子往上将阮玉山一扫，忽低下头，接着翻起他的小儿话本看起来。
“真装起泥菩萨了？”阮玉山拿腿碰了碰九十四的脚，想踹又舍不得踹，“修什么闭口禅？”
九十四听不懂什么闭口禅开口禅，他长这么大修过最多的是自己的手指甲。
他盯着书上的小人儿画，心里也在问自己，昨夜最后怎么会突然扑过去救了阮玉山。
可他想不出答案。
他也回答不出来为什么。
他对族人秉持着绝对的爱护，因此他总是拼尽全力去救他们；他对仇人是纯粹的憎恶，因此他日日夜夜恨不得手刃了他们。
可他对阮玉山说不清是爱是恨。
他想阮玉山彻底长眠在山中的矿道，以此获取长久的自由，可当死亡真正降落到阮玉山头顶那一刻，他的身体下意识救了对方。
阮玉山站在他心中楚河汉界不分明的地方。
九十四每每想到阮玉山这个不上不下不知该如何在心里安置的地位，内里就一阵厌烦。
可在外，始作俑者还不肯放过他。
“说话。”阮玉山不苟言笑，决不让他糊弄过去，“不是要杀我？”
九十四忽然把书对着阮玉山亮过去，指着上头一处问：“这个字念什么？”
阮玉山逼问之余抽出空凑过去看：“鼾。”
九十问：“什么意思？”
“鼾声如雷。”阮玉山解释，“人睡着以后发出的声音，就是鼾声。如若打得很响，便可说是鼾声如雷。”
九十四把书收回去，盯着鼾字记了又记。
原来以前半夜他的族人在笼子里睡着以后鼻子发出的声音就叫鼾声。
那时他和百十八不懂，只觉得这声音好笑，偶尔还会凑在一块故意嬉笑着模仿。
阮玉山弯腰附到他眼前：“可记住了？”
九十四点头。
阮玉山把他手里的书一把按下：“那我考你。”
九十四自认过目不忘，对读书识字又格外热爱，多年来正愁没个法子验一验自己的学识，一听阮玉山要考他，便一下子来了精神：“你考吧。”
阮玉山直捣黄龙：“昨夜为何要救我？”
九十四：“……”
九十四陡然泄气，往摇椅上一躺，软绵绵瘫在椅子里，双目无神望着虚空，语气漂浮：“我不知道。”
“不知道？”阮玉山可不会因为一句不知道就对他心生怜惜，“那你现在想。想明白了知道了，我听你答话。”
九十四的五指在扶手上焦躁地来回点了点，突然趁阮玉山不注意，从阮玉山手下抽出小人儿书往自己脸上一盖，开始发出些不清不楚的声音。
像是吸鼻子。
阮玉山皱眉：“你做什么？”
九十四不说话，还在一个劲儿吸鼻子。
阮玉山把他脸上的书拿开，九十四立马又给自己盖回去。
阮玉山哭笑不得：“不让我看，总该让我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吧？”
九十四忽地把书一掀，撑着扶手噌地坐起来，蹙着那对英气的眉毛把脸杵向阮玉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儿：“我鼾声如雷！”
合着是在装睡。
阮玉山：“……”
阮玉山一点听不出来那是鼾声。
哪有人打鼾是使劲儿吸鼻子的？
他屈起食指和中指，一把用指节捏住九十四的鼻尖，也凑过去抵着九十四的额头，恶狠狠道：“你再不好好回答，我让你明白什么叫视死如归！”
九十四简直想一巴掌把阮玉山攮死到院墙里。
攮死还不够，得再一拳头把这人的五官揍到后脑勺，让他眼不见心不烦才好。
就在他指尖微动，意欲动手时，那罗迦过来扒拉阮玉山的大腿，想用脑袋把阮玉山顶开。
又不敢用力，只能在阮玉山腿边打转，再拿脑袋蹭蹭，意思意思。
九十四杀心未熄。
阮玉山也步步紧逼。
两个人分明刚才还在好好说着话，这会子又针锋相对起来，要不是恰巧院子外有小厮来报，说隔壁昨儿个老爷带回来的另一位公子醒了，九十四说不准下一刻就张嘴给阮玉山咬了上去。
一听席莲生醒了，九十四如获大赦，总算在乱七八糟的心绪里拽到一根正事儿的线头，巴不得当即从原地移动到席莲生跟前，免得在此受阮玉山严刑拷问。
哪晓得屁股刚离开椅子，又被阮玉山一把按回去：“没规矩。”
他侧身而立，一手按在九十四肩上，一手负在身后，眼风凛然，只转头对来报的小厮冷声道：“叫他自己过来。”
小厮唯唯诺诺应了，利落地跑去请人。
九十四目送小厮离去，神色古怪地躲开阮玉山放在他肩上的手。
倘或对方还是饕餮谷高高在上的老爷，他还是一个坐以待毙的阶下囚，那九十四会认为阮玉山的一切做派理所应当；可阮玉山自己行为不端，整日围着他转来转去，扰乱了他的心智，却又在无意间露出一副老爷的姿态，九十四便看不过去。
仿佛就因为阮玉山是主子，他身边所有的人都该是下人。
九十四跟他呆在一块儿，也变成了主子。
可九十四并不认为谁该当自己的下人——若是让本来身为主子的阮老爷来做下人，他倒很有两分兴趣，甚至却之不恭。
阮玉山的掌心落了空，扭过头，丹凤眼瞥向九十四，眼风还没扫到九十四脸上，就已经瞧出这人在心里嘀咕什么。
蝣人为世间最下等，九十四饱受其辱，自然也不会把其他下人的地位视作理所当然。
可世间阶级千百年来本就如此，有人生来是老爷，含着金镶玉出生；有人生来是下人，卖身契附在襁褓中裹身。
还有人生来是蝣人，日夜煎熬向死而生。
即便他摸透了九十四的秉性，遣退这院子所有的近身丫鬟和小厮，也总有避免不了有使唤人的时间。
偌大一个宅院，若要阮玉山事事亲为，他还做什么老爷，打理什么生意？
给人做长工去得了。
不过他从不好为人师，对苦口婆心地同九十四说大道理的行为也并无兴趣。
人是入世的动物，千里长路以跬步而起，蝣人一生关在笼子里，世间的准则不是九十四看两页书，在朝夕之间听阮玉山说两句话便能理解铭记的。
不多时席莲生让人扶着来了，两个人便没来得及闹别扭。
九十四忽然起身往房里去。
阮玉山示意小厮给席莲生搬了凳子，又把食盒打开，放到席莲生手边。
这人从昨夜被带回来就滴水未进，即便要审，也犯不着让人饿着肚子回话。
九十四从房里拿出一个陈旧的本子，正是那本吃羊日录。
他现在对席莲生好感全无，非但如此，甚至还带着些敌对的情绪。
席莲生是他从饕餮谷出来自认交的第一个朋友，虽说朋友不是非得对自己的一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席莲生对他有所隐瞒是其次，对村中异象闭口不言，这一点却几乎能要他的命。
可笑的是，最后关头，他还在冒险前往学堂，企图救席莲生一命。
他原以为席莲生同自己和阮玉山一样，是被迷了心智的普通人，直到他在矿道中发现此人毫发无损，才隐约有些恍然大悟的意思。
如若九十四原本身无寸铁又手无缚鸡之力，再或者没有那罗迦的助力，那他兴许和阮玉山真的会葬身在那个小小的村落，成为那些傀儡淤泥的一部分。
那他原本所有的希冀，为了族人做的那些虽微不足道却还称得上夜以继日的努力，全都会毁于一旦。
席莲生是比阮玉山更危险的仇敌。
阮玉山至少坦荡，从一开始就让九十四知道自己不是好人。
而席莲生，在他察觉出蹊跷的第一时间，非但没有好意相助，反而刻意安抚，告诉他一切正常，引诱他继续待在村中，险些失去理智。
哪怕对方当初只是袖手旁观，九十四也不会失望。
毕竟书上有词，说独善其身。
九十四认为独善其身是人之常情，犯不着去怨恨。
可席莲生看起来更像是想拉他下水。
他不配做他的朋友。
九十四心想，看来“朋友”二字，是绝不能草率相认的。
他冷了心肠，说话也带着半分寒意，不再客气，指着那日录问：“这簿子是谁的？”
阮玉山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原本还因为九十四对见席莲生这事太过积极而不大高兴，一听九十四这个语气，眉毛先是一挑，随即看向那罗迦，瞅见这家伙也在对着席莲生龇牙。
他当即打量起九十四的背影，发现这人回去拿簿子的同时还特地穿好了鞋。
怎么在他面前就不穿鞋又不洗脸的？
原来是跟席莲生见外。
阮玉山低头摸着鼻尖笑了笑。
那席莲生原本将将转醒头还晕乎着难受，糊里糊涂被人带到院子来，先接了九十四的簿子，听见对方泠泠质问，心中不免颓丧。
一抬头却瞧见阮玉山躲后头偷笑，一时便有些摸不着头脑，拿不清这俩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九十四见席莲生望着阮玉山一脸莫名其妙，心中怪异，便顺着对方的目光往后看。
才一转过去，就见阮玉山神色肃穆，威严高大地背着手立在那里，漠然开口，对席莲生呵斥道：“看我做什么？这东西是我写的？”

第39章 疫灵
阮玉山正色起来是很有些威慑力的。
至少眼神容不得人有胆子直起目光多看。
席莲生只能看回自己怀里这本簿子。
显然他心中一清二楚这东西所属何人，只用手在书封摩挲了两下，又随便翻了翻，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神色，好似从一开始便料到九十四扔给自己的是这本簿子，随即合上，叹气道：“这是我娘写的。”
九十四起初听到这话没有多想，可过了片刻，把这话从脑子里过了一边，便脸色骤变，凝眉盯着席莲生，仿佛在等对方一个答案。
果然，席莲生看着九十四脚上一双覆满山灰的鞋子，指着它道：“你这鞋，是她亲手做的。”
九十四心里一沉，尚未恢复气血的脸又白了几分。
也就是说，衣棚老板，便是席莲生的娘。
而写下这本日录的，兴许早就不是正常人了。
“你既问我，便应该料到，这簿子上的每一只羊，都不是真的了。”席莲生放下日录，慢慢卷起裤脚，露出左腿的义肢，“簿子上写的每一只羊，都是目连村的村民。”
他又看向阮玉山：“昨夜盗取那颗骨珠，绝非我的本意。是我娘……太想尽快了结自己。”
他还没开始详细陈述缘由，阮玉山已隐隐从这话语中听出些意思。
——村中古怪，大抵还是和自家老太爷骨珠所造的封印有关。
果然，下一瞬，便听席莲生道：“数十年前那场瘟疫，从来没被彻底抹灭过。”
七十年前，佘家寨挖到观音所留下的三尖戟封印边缘，神器震响，封印松动，过山峰遗留的妖气在方圆数十里的村落中惹出一场极大的瘟疫，村中百姓几乎全数因此亡命，当时的幽北城主为了阻止瘟疫蔓延，将沙佘关以东尽数封锁，只进不出，才渐渐将瘟疫止住。
以致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离过山峰最近的目连村寸草不生。
待瘟散去若干年后，那地界才陆陆续续有了人气，又盘活出一个新的目连村。
“其实它根本就没有消失。”席莲生谈起瘟疫，脸上闪过一抹痛色，“非但没有消失，还借助过山峰强大的妖气生成了疫灵。只是村子被封锁的那些年了无人烟，它只能蛰伏，又或是逃窜到了别处……总之，没过多久，随着村子的活人再度出现，它也就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从一片无形无状的瘟疫变作了开智的疫灵，悄无声息地侵蚀整个村庄。
“首当其冲的便是我娘。”席莲生捏住日录簿子的五指蓦地攥紧，眼中闪现一丝悲愤与恨意，“它霸占我娘的肉身，以此为媒介，模仿人的谈吐行为。越是模仿，就越是开智；越是开智，就越是在我娘的脑海中占据更多的位置，逼迫我娘为它让出灵魂。”
九十四沉思道：“它杀了你娘？”
“没有……没有。”席莲生一只手握成拳头，忍着泪道，“正是因为它没杀，长久地在我娘的体内生长思绪，操控我娘的身体，才逼疯了我娘。”
“起先是她不肯出门了。”
席莲生平复了心绪，放缓呼吸，沉静地说道：“这些都是我从村里人陆陆续续让驿差送往我求学之地的信件中得知的。那段日子，应当是村中最古怪的时候。”
小木屋的女主人整日整夜把自己关在房中，路过的村民总是听到那里面传出疯狂的嘶吼和尖啸，偶尔又能听到一些抽泣的低语和求饶，每逢有人敲门去问，她却总说一切安好，开了门，也不见有恙，久而久之，人们便不问了。
可谁都知道，这家男主人死得早，女主人唯一的孩子在外求学，家里除了她自己，压根不见第二个人。
村民不再惊扰她，转而给她在外求学的孩子送信，企图能把他叫回来看看。
“第一封信还没送到我手里，村子就有了变故。”席莲生的视线定格在怀中的簿子上，“他们给我送第二封信，信上说，村里的土地会吃人了。”
他的鼻翼翕合了两下，长长呼出一口气：“吃人的不是土，是我娘。她的身体融化进了土地，像那片瘟疫遍布在村庄里。”
每一天都有村民消失。
没过多久消失的人又会回来，或者说再度出现。
村民们一开始还会恐慌，随着消失又出现的人越来越多，那股恐慌之气也越来越淡，好似所有人都在渐渐把这当作习以为常的事，他们的血肉还是血肉，魂灵却不再是魂灵。
第一批去而复返的人目光空洞，长得奇形怪状。
随着疫灵复制肉身的本事越来越熟练，那些消失又回来的人也慢慢变得正常。
第二批，第三批……整个村子的人都又有了跟普通人一样的长相。有健全的四肢，甚至恢复了生动的脾性。
最后他们都变得正常了。
“它吞噬了村子里所有的村民，把他们的骸骨养在河水之下，让他们的魂魄滋养这片土地——也就是滋养它，就像当初让我娘的魂灵和肉身滋养它一样。”席莲生摸了摸自己左腿的义肢，“我娘被逼疯时，已分不清自己是谁，是人还是土——其实那时她已是一片土地了。兴许偶尔恢复人的神智时，会变回人。”
“变作人的时候，就是她在偶有挣脱疫灵掌控的时候。”他的右手慢慢翻着日录，“她在癫狂的边缘意识到自己的反常，才会在每次清醒时写下这些东西。可我知道，这仅仅是她能回忆的其中一桩，那些她在疫灵的控制下完全失去理智所做的事，一定远不止于此。”
“待我从那几封信件中察觉不对赶回去的第一晚，它就来吃我了。”席莲生的指腹摸过左腿冰冷的木棍，“才吃了我一条腿，我娘便认出了我，挣扎着，第一次彻底对这片肉身土地的夺回掌控权，救下了我。”
席莲生说完，陷入了沉默。
阮玉山倒是因他的话想起了自己当时在河水下见到的那棵倒置的白骨巨树，每一根树枝的末端都是一具白骨躯骸。
想来那就是疫灵用以滋养它用肉身造就的土地的老窝。
“我到村子的第一晚，被迷雾带入一片丛林。”阮玉山记得，当时那从那林子往上看，过山峰的山头和月亮与平日里所看不同，山头的朝向和月亮的位置同往常相比呈现镜像，“想必当时便是在河下，那株巨树的根茎处。”
席莲生失神点头：“不错。”
九十四也想起了什么，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手背曾经被那株肉芽刺伤后泥质化的伤口，如今那里虽未扩散，却也没有愈合。
他背着手低头踱步，自己低声琢磨：“被根茎沾染肉身的人，便会失智，即便逃脱也看不出村中蹊跷。”
席莲生左腿是义肢，走路该是跛脚，九十四即便失去理智也该看出这一点。
可对方机敏，几乎从未让九十四看过自己走路。
即便很偶然在学堂的那一次，席莲生也走得非常慢，而当时九十四的认知已然出现很大的干扰，没把注意放在席莲生的腿上。
九十四嘀咕完，又觉着不对，停下来，看向席莲生：“村民不是被一遍遍复造出正常模样了？为何还需要靠迷神幻觉来掩人耳目？”
况且他分明记得，自己那几日看到的许多村民模样并不寻常，身体器官的构造十分紊乱，直到十五月圆望日，整个村子不管是村民还是村庄环境，都陷入了无端的混乱。
阮玉山在旁边，盯着来回琢磨的九十四，瞧这人言行举止真是有样学样，越来越像自己。
他爱背手，九十四也动不动学他背个手；他想事儿的时候爱踱步，于是九十四也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想完了事儿停下来斜眼睛睨人，九十四问话也乜斜个眼珠子睨人。
加上九十四现在浑身脏兮兮的，跟从他身上脱胎复刻下来的小泥人儿似的。
难不成这人进目连村一趟，也被疫灵捏了几次？
还是照着他阮玉山捏的。
样样学着他阮玉山的款式来。
他心里好笑，却不打算在此时调侃九十四，只把调笑的话按在心里，等着日后寻机会发作发作——非挑个九十四反应最足的时候不可。
这会儿他正递了眼色，叫小厮打开食盒，半逼半请地叫席莲生吃些东西。
人一旦陷入悲春伤秋的情怀，便容易食欲全无，可偏偏劳心之事最耗费精神体力。
席莲生的话没说完，阮玉山可不想看他讲到一半饿晕过去。
是时席莲生吃了两口芋花糍，有了些力气，接着答话。
“疫灵的力量，每每临近朔望两日，便会日渐削弱。”席莲生喝了口茶水，咽下吃食，提了气接着说道，“兴许那两日是矿山中的神灵封印最强的时刻，干麂复活，灵珠照彻，神器之力的感召越强，疫灵便越弱，它的力量就会随之失控，让自己掌握的一切陷入混乱。因此为了在失控前蒙蔽每个误入村中的外来者，它会尽可能在第一晚，就将人杀死。”
“可惜你们还是让疫灵失手了。”席莲生接着说，“不过它早就生出了神智，即便杀不死你们，也会让肉株将人刺伤，使人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理智，最后成为这村子里冤魂的一部分。”
阮玉山忽的一哂，将他打断，提起他前一句话：“灵珠照彻？什么灵珠，那是我老太爷的骨珠。”
他先前便有猜想，矿山中每逢朔望便有一次异象，是否是神器在加固封印，同时放出一部分力量检索周围妖力的逃逸和泄露。
神器轻易不能复苏，可因为舍家寨当年挖矿无意间将原本的封印破坏，才导致神器不得不月月警醒，对妖灵多生提防，同时对封印一次次加固。
而每次先朔望日一步提前打开的矿道和守在矿壁中的阮老太爷，则是为了吓退这些年来某些误入此中或是怀揣不轨之心闯入矿道的凡人。
龟缩在目连村里的疫灵靠近朔望日时察觉到神器外放的封印之力，不得不受到挟制，同时还得收束自己的力量，以免被神器捕捉，故而在神力最强的朔望当天，它的力量在村中会彻底失控——或者说消退，使得整个村子陷入未被捏造的无序。
“那你呢？”九十四背着手绕到席莲生身前，在没听完对方的所有解释以前始终是个敌对的审视姿态，“你为何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席莲生拿着吃剩的半块山花糍苦笑：“自然是因为，我一直在……帮它杀人。”

第40章 真相
娘亲的意识还有一部分残留在世间。
这是席莲生被疫灵吞食下一条腿后想到的第一件事。
“只要能让她活着，我做什么都可以。”
既然要坦白，他也不打算有所隐瞒。
“疫灵靠着我娘，靠着侵蚀全村人的意识和魂魄已经化出了神智，能思考，会交谈。我告诉它，只要它留我娘一条性命，我就替它杀人。”席莲生又长长叹了口气，“你们不知道……不知道一个怪物穿着自己最熟悉的人的躯壳站在你面前，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都不重要了。
哪怕只是一个躯壳，哪怕躯壳里的原本的灵魂只剩下万分之一，席莲生也愿意为此付出所有代价。
“它让渡了我娘的躯体，让她再次像往常一样每天到河边开设衣棚，让她日复一日像个傀儡一样过着重复的日子，外人看来，她没有任何蹊跷——只是我不能见她。”
席莲生的出现会让那副还残存着一部分母亲意识的身体产生神智的混乱，已经成为傀儡的肉身和那一丝沉睡的神智在感知到席莲生的一瞬会开始不停地斗争，只需在片刻间，那副躯壳便会在紊乱的思绪中撕扯为一堆淤泥。
麻木的傀儡躯体和衣棚老板存留的人性在疫灵的操控下达到一种诡异的平衡，她既不像村子里异化的村民那样会随着朔望日的逼近发生不可控的外形变化，也不会独立到能挣脱掌控。
自打疫灵发现这一点，便每日让衣棚老板在外开店，顺便招徕过客去村中居住。
“我的作用便是给它善后。”席莲生微笑着看向九十四，“或是像对付你们一样，帮它挽留那些不大好对付的客人。”
“我知道，我娘其实一直清醒着，她一直在挣扎。”席莲生嘴角的笑意凝滞在一个奇怪的弧度，“她太聪明，她一直是一个聪明的人。我爹去世时，她不过一届村妇，目不识丁，为了我的前程，每日收了工便陪我到几十里外的学堂求学，我在学堂坐着，她就在学堂外陪读，生生让自己也学会了读书识字。”
他的视线定格在九十四身上，仿佛透过九十四看到了不久前那个正午。
那时的九十四就像席莲生的娘亲一样，安安静静站在学堂的窗户外，蹭着别人的课本看书认字。
“正因为她太聪明，才太不容易被操控。”席莲生说，“就算做了傀儡，她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她甚至能猜出自己被疫灵控制了。因此她一边做着傀儡，一边对抗疫灵。”
“疫灵怕火，她白天违心地留人住宿，夜里便总是去提醒留宿的过客记得在院外点上火盆；她忘了自己的存在，却还挂念着我。莲生莲生，她绣的东西上永远都有一瓣红莲；她还一直……企图毁了自己。”席莲生说到此处，忽地激动了，“可我想要她活着！”
他说完，又强忍着平复下来，低头道：“她和疫灵早就融为一体，她是矿山下这片土地的一部分，疫灵消失了，她也就没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还是想要我娘活着。”
于是他便不知疲倦做着疫灵的帮凶。
九十四不说话了。
一刻钟前他责怪席莲生，像恨仇敌一样蔑视席莲生助纣为虐企图害他殒命的行径，可在得知缘由之后，他又觉得自己责怪得很不对，因为席莲生的目的实在无可指摘。
九十四也无比希望自己的每一个族人都能活着，只要他的族人能活，他也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可如若要他为了他族人的性命去害更多无辜人的性命，他也不答应。
但席莲生答应了，就一定错吗？
人世间千丝万缕的感情他越看越不明白。
九十四活了十八年，在蝣人这个身份里有自己的标杆，越过标杆的事他绝不会做。
可笼子外的人似乎并非如此：席莲生知书达理，却为了一己私情残害无辜性命；阮玉山把他当猎物买了回来，却又总是阿四阿四地叫他；这称呼九十四听着新奇，虽不愿再给对方替自己取名字的机会，却也默认了这个新叫法。
似乎自己也潜移默化受了影响，成了笼子外的人了。
他也有一部分不是过去的蝣人九十四了。
他在席莲生身上找不到判断的出口。
于是再次像卡壳似的陷入了沉默。
阮玉山可清醒得很。
人情世故他见多了，为了借机脱罪编出满口谎话的人他看得更是不少，因此并不动容。
他只管问席莲生没说清楚的：“照你的意思，昨夜矿道中盗取骨珠一事，并非你本意，而是自己被疫灵支使了？”
席莲生纠正道：“不是疫灵，是我娘。”
他目不斜视看着阮玉山：“我娘，她一直想跟疫灵同归于尽。自打察觉出朔望日疫灵的变化后，她便总是企图找到其中玄机，将疫灵彻底毁掉。直到那晚，你去了矿山——”
矿山中的一切动静都被山下的土地静静聆听着。
“我说过，疫灵蔓延在这片土地上，包括我娘，也是它的一部分。”席莲生道，“你说的话她听得到。她知悉了有关封印的一切，便趁疫灵蛰伏起来，力量最弱的望日，控制我，让我去盗了山中灵珠。以此撼动封印，企图惊醒神器，让疫灵被神器察觉后结束一切。”
阮玉山淡淡笑了一声：“凭什么她会觉得撼动了封印，神器一定会毁了疫灵，而不是让疫灵和封印下的妖灵彻底逃脱？”
“她不是在赌吗？”席莲生直视着他，“上一次封印被撼动，不是很快让佘家寨数百条人命陪葬了吗？那再撼动一次，是神器失去作用的可能更大，还是再次让疫灵陪葬的可能大，你们昨晚不是也看出来了？”
他的语气蓦然强硬起来，甚至带着点质问：“还是说，你认为我娘的理智，已经全然被疫灵同化，只想窜逃了？”
阮玉山对他的解释不置可否，也没被席莲生的逼问震慑——一介书生，就算在阮玉山面前气到怒发冲冠，也不值得他动一根手指头安抚。
就这两句质问，还没九十四伸手挠一下来得有劲儿。
不过他也懒得摆老爷的架子，不去跟席莲生计较冒犯和失礼，只问：“我初到沙佘关那日，手下人先听你娘提起到了慧小和尚。她怎么会知道了慧？河边那些树枝插的地符又是怎么回事？”
席莲生像是早就知道阮玉山会问出这话，提起了慧，他倒仿佛理亏似的垂下头，脊背深深起伏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歉意：“我娘她，不认识了慧。她认识的……是云真小师父。”
阮玉山皱眉：“云真？”
席莲生颓丧点头：“是了慧小师父的师兄。你既知了慧，便该知道云真。云真道长他——死在村子里了。”
“云真初到此地时，并不是被我娘在衣棚揽下来的。他是察觉了村外那条河水的异样，主动留下的。”席莲生遮住眼睛，似是悔痛不已，双肩微微颤抖，竟是比说起他娘时还要激动几分，“那时我娘问他——不，村子里和周围路过的人，就算不问，他也逢人便提，拿着他小师弟的画像，说他正下山找自己的师弟了慧，如果有人瞧见，还请告知他。兴许是云真提过太多次，我娘便记住了了慧的法号。”
这倒是跟阮玉山所知的情况几乎无差。
“云真是个好人。”席莲生说起云真，始终低垂着脑袋，叫人看不见神色，只听语气可知真是十分难过，“他才发觉河水诡异时，由于疫灵妖力强大，不敢贸然下河，但还是在河边立了地符，以防有人误入其中遭受不测，还说待自己修养几日，便会想法子探查河中古怪。我娘为了护他，连续几晚亲自夜夜去他院中点火盆。”
“疫灵在你娘的阻挠下不得手，便轮到你出手了？”阮玉山凭借席莲生所言，心中已猜到后续，“你亲自去院外打灭了火盆，让疫灵将其卷入河下生生害死。倘若当初我们没有得了那罗迦血液护院，想必不出几日，也会遭你毒手？”
席莲生没有否认：“怪我。怪我太过心急，只想让我娘随疫灵的寄生活下去。如若我再多等等，说不定云真道长……真的有法子救我娘。”
“哦？”阮玉山并不为他的情真意切所打动，“你如何知晓他有法子能救你娘？河岸边那地符，当真是云真插的？”
如果席莲生说是，那势必可疑。
河边地符阮玉山早去探查过，一早发现那地符威力甚小，别说拦人，就是拦只猫儿都够呛，顶多拦点苍蝇蚊子。
云真若真是要立地符以免让人靠近，绝不会设如此简单的阵法。
加上那地符设立手法相当生疏，压根不会出自云真之手。
席莲生摸了摸身上的衣兜，摸到一半才想起什么，又停下来解释：“河岸边的地符，一开始是云真道长设的。只是后来你们所见，并不是出自他手了。”
他说道：“那是我娘插的。他死后，我娘在他住过的屋子里捡到几本古怪的册子，上头写了许多奇怪的阵法符文——那得说到河岸每晚的动静了。”
阮玉山知道那些册子。
那便是他小时候和了慧嘴馋偷学里头术法捉山鸡烤着吃，结果最后差点烧了山还挨一顿打的东西。
九十四忽然叹了口气。
阮玉山和席莲生都莫名其妙地望过去。
只见九十四又有模有样地踱起步，一副老大爷的架子，慢条斯理地说：“河里的怪声，是疫灵夜间不得手时，将留宿的人吸引出去的手段。”
阮玉山那张神色刻薄的脸一转向九十四便不自觉有了点笑意，好像九十四这个人本身就让他瞧着很有意思似的。
他先席莲生一步问九十四，倒不像是真想追问什么，只是想逗一逗似的搭话：“你怎么知道？”
九十四不搭理他，背着手走过去想拿点食盒里的芋花糍吃吃，刚要伸出右手，想起这手阮玉山还没替他擦过，便又把手藏进袖子里，继而伸出左手去拿糕点，同时说道：“村子里夜间无人，是变作了淤泥的村民们每逢入夜滚进河中找到自己的躯骸，以免肉身长时间离开骨珠发生异化或者腐烂。”
“可是云真来了。有了他的地符，夜间村民不进河，迟早会被他察觉异常。”九十四少有说了那么长一串话的时候，虽然说的话简单，却难得地流利。
他刚要把芋花糍放进嘴里，却忍不住习惯性地低头用鼻尖嗅了嗅，又想到食不言寝不语，便没吃，只拿着：“所以那地符也被你拔了。直到云真被害死，你娘为了阻挠疫灵杀人，又学他的手法去摆地符阵，可是摆得不像，被阮……”
九十四指向阮玉山。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时至今日，自己还不知道阮玉山叫什么名字。
阮玉山整天阿四阿四地喊他，他却不怎么呼唤阮玉山的名字。
偶尔叫两声，也是奚落地喊一喊“阮老爷”。
九十四收了手，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过头，随便指指阮玉山：“被他发现，败露了一切。”
席莲生虽然不明白九十四怎么推测出这一切，不过他对此倒是基本供认不讳：“至于了慧小师傅，是我娘学云真道长，逢人便说。兴许希冀能撞上那么一两个认识他的人——云真道长古道热肠，了慧小师父若是听闻他师兄曾经过此地，必然前来探寻。说不定，就能将这村子里的一切都解救出来。哪知真让她撞见你们，是了慧的故交。”
“疫灵怕火，所以你娘在阻止外人入河时总说要把河里的东西烧了才好。”阮玉山听席莲生解释完这一切，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问，“那她现在呢？”
“山崩了，目连村没了，封印若是加固了，那我娘和疫灵……应该都解脱了。”席莲生抬起头，眼角竟有隐隐泪迹，“要杀要剐，你们请便吧。”
“你不是我手下的人，我没功夫治你。”阮玉山对红州以外的事自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天下滥杀无辜的那么多，他可管不过来，“你要寻块石头一头撞死也好，找根绳子吊死也罢，都随你。”
阮玉山说完，又看向九十四。
自己对这档子事儿不感兴趣，可不一定九十四就不愿意替天行道。
果不其然，九十四站在阮玉山跟前，思考着决断道：“你回去，守着你娘和那些枉死的冤魂。”
九十四认为自己不是席莲生，没有经历席莲生的一切，也未曾在对方手下殒命，便没资格再去指摘对方的立场。可他也不能替那些被席莲生协助疫灵害死的人原谅。
话音未落，他又觉得自己不太人道，剥夺了席莲生寻死的权利，于是补充道：“或是寻块石头撞死也好，找根绳子吊死也罢，都随你。”
这话学得是照本宣科一字不落，还学得大大方方毫不遮掩。
阮玉山这回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第41章 阮玉山
席莲生对阮玉山莫名其妙的举动已然熟视无睹。
他交代完一切后，自己也如释重负，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颓唐的画面，心松了下去，身子也后知后觉开始冷了。
席莲生失神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对九十四说道：“多谢。”
接着便沉默地站起来，像个老人似的一步一步往外走，兴许是要从此回到矿山脚下去了。
九十四手里捏着块芋花糍，望着席莲生的背影正出神，忽听耳边飘来一声：“玉山。”
他陡然回头，发现阮玉山不知几时站在他身后，在离他极近的位置，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偏头看着他。
“嗯？”九十四也偏头，皱着眉头不知不觉朝阮玉山凑近，像是想听清楚他说什么。
“玉山。”阮玉山一听九十四这么哼声，心里就痒痒，他似笑非笑瞟了一眼九十四凑近的嘴唇，重复道，“我叫阮玉山。碎玉的玉，昆山的山。”
九十四敛下眼：“哦。”
随即便错开阮玉山，走向那把摇椅。
显然他对那把椅子的新鲜劲儿多过阮玉山的名字。
席莲生一走，九十四没事儿了，就坐上去自己慢悠悠摇着看书。
刚躺上椅子，九十四把手中芋花糍放进嘴里，像是想到什么，望着天轻声喊：“阮玉山。”
阮玉山站在原地背着手，笑吟吟地看他，等着看九十四又憋了什么坏水儿。
九十四咽下芋花糍，在嘴里一点点抿着舌头回味这味道，又把眼珠子往下转，垂眼看向不远处的阮玉山，并不提要求，而是伸出没擦干净的右手问：“擦手的帕子去哪了，阮玉山？”
那罗迦跑过去，咧着嘴边哈气边把自己的前爪搭在九十四掌心里。
阮玉山觉得有意思极了。
敢把他的名字喊得这么不客气很有意思，敢这样喊他的人更有意思。
换做以前，九十四即便不晓得他的名讳，也能跟他沟通毫无阻碍；偏偏九十四问完了话，还要再喊几遍他的名字，说明九十四对阮玉山这个名字还是很感兴趣的。
英明神武的阮老爷想得比寻常人更深更远。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九十四对他的名字感兴趣，究其根本，是对他这个人感兴趣。
九十四既然对他的人感兴趣，感的是什么兴趣，九十四自己糊里糊涂，阮玉山却是心里跟明镜似的。
阮老爷决定提点提点这个不知好歹的九十四。
他让候在院外的小厮收了脏水，自己依旧先打湿了锦帕，一言不发地过去抓住九十四的手，慢慢捂湿，再擦干净。
那罗迦腿脚麻利的躲一边晒太阳去。
一边擦手，阮玉山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为何要放他走？”
九十四正翻开话本，听见阮玉山的话，眼也不抬：“你不是也放他走？”
阮玉山笑：“我放他走，是感动他对他娘的感情。”
一语未了，便听九十四果断道：“不信。”
阮玉山隔着锦帕包裹九十四的手掌骤然抓紧。
他眼角微缩：“不信？你凭什么不信？”
他忽严肃了口气：“你一个蝣人，哪里懂这外头中原人的感情？”
九十四听了这话并不恼，阮玉山强调他是蝣人，其中并无贬他低人一等的意思，倒像只为了阐述他们这些自古以来在马背上长大的蝣蛮子不懂中原万般风月的意思。
况且他确实不懂，而且跟阮玉山一样，认为自己的不懂得归咎于一部分血脉的原因。
蝣人脾性粗狂豪放，骨子里就是淌不出爱恨交织的血来。
“那你说说，阮玉山。”九十四铭记着兼听则明的道理，摆出一副对新奇玩意儿来者不拒的姿态。
他学着阮玉山当初在饕餮谷的姿态架起一条腿，刚把右脚脚腕搭在左边大腿上，便莫名对着自己这副大马金刀的姿势出神，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姿势是在哪里见过。
随后他又意识到这坐姿并不利于他把书放在腿上，便把脚腕伸下去，两条大腿交叠着架起来，虽也是个翘腿的姿势，却一下子就有了几分斯文气。
九十四舒舒服服地把书放在大腿上翻阅着：“你说说，中原人的感情，是什么感情？”
阮玉山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要说也简单。”阮玉山擦手的动作便慢了，随着他说话的语速一下一下隔着锦帕摩挲着九十四的手指，“盼着一个人不好，盼他潦倒，盼他死去，这是坏的感情；盼着一个人好，盼他兴旺，盼他长命百岁地活着，这是好的感情。”
他弯下腰，放低了声音：“嘴上说盼人死，心里却在盼人活，这是最难自知的感情。”
他盯着九十四，发现这人果真没有在认真看书，而是把视线放在书上，眼睛却一动不动，在听他讲话。
阮玉山掷地有声：“这是口是心非，是心猿意马，是你昨日在矿洞要杀了我，却又救了我。”
九十四啪地把书合上。
他神色未动，仍是霜雪般冰莹的一张脸，乌黑的睫毛缓缓扬起来，带着一股锐气的目光直射阮玉山的面庞。
良久，九十四扯了扯嘴唇，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对你有感情？”
阮玉山笑而不答。
九十四嘴角抿嘴一抹冷笑，又问：“那你呢？你对我是什么感情？阮玉山。”
自打清楚了阮玉山的名字，九十四便忍不住说话时总叫上一声。
一来是新奇，二来这也是在饕餮谷带上的习惯。
他们蝣人，各自关在笼子里，极少有机会挨在一块儿，个个都是披头散发，脏衣黑裤，因此说话时便总要先喊一声彼此的编号，确保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
“我不像你。”阮玉山说，“我心明眼亮，目不斜视——我一向很自知。”
九十四点点头：“你盼我好好地活着。”
他也靠过去，微斜着脸，与阮玉山视线交错着凝视对方：“那怎么还不解开我的刺青？”
阮玉山弯眼。
他低了低头，似是笑够了，才又温声对九十四问：“阿四，你看我，像个好人么？”
九十四不言。
哪有像不像，阮玉山压根就不是。
“我不是个好人。”阮玉山说道，“又怎会因为喜欢你，就放了你？若放了你，叫你跑了，就换我活得不自在了——我没那么仁慈大方。”
九十四一副不出所料的模样：“那你是要禁锢我的自由了？阮玉山。”
阮玉山眼色微变，忽感觉钓鱼的钩子换了个对象。
可听着九十四叫他的名字叫得实在动听，提防的同时又忍不住含笑在心里回味。
“很好。”九十四看他不说话，便当他默认，一把从他掌心抽出手，再从椅子上蹭起来，背着手绕他走了一圈，仰头念叨道，“书上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阮玉山站直了身子：“哪本歪门邪道的书这么写？”
九十四抬手做出一个打住的动作，意思是让他少管。
又道貌岸然地接着说：“你花五十四万金买了我的性命，却没买我的自由。如今要禁锢我的自由，便该付我自由的价格。”
九十四站在明媚的阳光下，一伸手，平静且理所应当地开口：“给我钱，阮玉山。”
阮玉山凝神对着日光下被照得像发光的玉人儿似的九十四看了半晌，轻轻一笑。
他当这么闹一场是为了什么，合着只是要钱。
阮玉山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钱。
“你要钱做什么？”他没说给不给，先指着后头的屋子，“家里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要多少书都随你看。你是哪里不满意了，还是住得不舒坦，要拿钱去置换个住所？”
九十四坦坦荡荡：“我要出去走走。”
阮玉山一想，九十四这要求也算合乎情理。
在笼子里关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出来，就进了个怪村，如今总算安然落脚，想出去逛逛也无可厚非。
“走吧。”阮玉山提脚便往外去，“正好逛完回来给你洗洗。”
走了两步，没听见后头动静，回头一看，发觉九十四还在原地傲然不动。
阮玉山转过身，抱着胳膊，要看看这个九十四又想搞什么名堂。
须臾，像是终于等他回头看过来了，九十四摆足了架子，这才慢条斯理地道：“我出去走走，不要你跟着。”
他说完，抿了抿嘴，像是要忍，但又忍不住。
最后还是加上了一声：“阮玉山。”
阮玉山这辈子听自己名字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天。
不过他一点也不烦。
他听九十四喊自己的名字，就像听刚学会说话的娃娃管自己叫爹似的，不仅不烦，还听不够。
九十四想忍又忍不住喊他的样儿更是把他哄得找不着北。
阮玉山大手一挥，准备叫人去拿飞票子：“要多少钱？”
“自由价更高，”九十四说，“你欠我五十四万金不止。”
阮玉山毫不犹豫：“那六十万的飞票够不够？”
他想了想，又提醒道：“不过你若要去取，今日钱庄恐怕支不出那么多来——到外头花钱，就给飞票吧，他们见了票头，自会收的。”
燕辞洲的票头跟别处不一样，飞票与中原其他地方并不流通。仅用在此地与人交易，由燕辞洲最大最公正的钱庄发行。
钱庄的主人姓易，叫易三老爷。
九十四略一思忖，同阮玉山说：“先不要六十万。”
他算了算自己能用钱的地方，说道：“给我二十文。”
顿了顿，又补充：“阮玉山。”
阮玉山从出生到现在还没碰过那么小的钱币。
“二十文？”他皱眉，“我没有。”
活了那么多年，他钱袋子里就从没出现过铜板这种玩意儿。
不过他没有，不代表偌大的燕辞洲没有。
“叫人去取便是了。”阮玉山想了想，还是觉得二十文太少，同九十四商量，“至少要二十两银子罢？否则一顿饭都吃不饱。”
九十四点头。
债多不压身，钱也是一样，反正不是让他背二十斤银子，二十两也可以。
打发人去取银子的当儿，阮玉山卷起袖子：“那这会儿先把澡洗了。”
他早瞧不惯九十四一身灰不溜秋的样儿，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是这么不讲究？
“我自己来。”九十四把水盆一脚揽到自己身后。
阮玉山这次并未喝他的血，也没占他的便宜，虽然他偶尔乐得看看高高在上的阮老爷忙前忙后，但说到底，九十四并没有事事都支使人的习惯。
“哦？”阮玉山一挑眉毛。
伺候人还伺候出不对来了？
他也不是非常热衷于热脸去贴冷屁股的人，九十四不要，他才不强求。
他又是大手一挥：“那你自己来吧。”
九十四立马就开始原地脱衣裳。
“进里边去！”阮玉山指着屋子，真是恨不得把九十四这些粗糙的习性给一把从身上揪下来，“哪有在外头赤条条的道理？没规矩。”
九十四瞅了他一眼，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回想起以前在饕餮谷确实除了蝣人之外，没有谁会赤条条地在外头就着水桶洗澡，可见这事儿在世间须得避嫌，这是做个正常人得明白的规矩。
既然阮玉山说得有道理，九十四便也不恼，非常自洽地端着水盆进屋去了。
其实院子里有沐浴房，奈何九十四迈进屋子的动作太过果断，阮玉山也就随他去。
他们这一夜来燕辞洲赶路赶得仓促，阮玉山来不及找人给九十四缝制衣裳，昨夜便找了宅子里善缝制的丫头把自己几件新衣裁了裁，稍微做小些，虽没给九十四量身，但凭阮玉山的眼力，改过后的衣服对方穿上也差不了多少。
是时里头沐浴的动静渐渐停了，阮玉山攥着衣裳站在屋檐下，沉声问道：“洗好了？”
九十四不吱声。
阮玉山心道不好，一掌推开门进去，果然九十四正拎着昨夜穿的脏衣裳要往身上套。
他一把夺过九十四手里的衣裳，将自己手中的衣服鞋袜扔到九十四怀里，说：“穿这个。”
九十四抖开衣裳看了看，又瞅瞅阮玉山抢过去的旧衣，虽看明白了新衣裳干净，却仍对自己那身脏衣裳恋恋不舍，一边磨磨蹭蹭穿着阮玉山给的衣裳，一边嘀咕：“黑不溜秋的。”
自古以来黑色为尊，阮玉山的衣裳自小到大多是黑色。
即便如此，他的衣料款式和衣服上的花样那都是一等一的，绝不单调。
故而穿起来也繁琐复杂。
“黑色怎么了？”阮玉山一面儿帮九十四套衣裳系扣子，一面儿说，“黑色好。”
“黑色好？”九十四麻溜给自己一层层套上阮玉山这些繁复的服饰，正低头系着最后一层腰带，听到这话横眼过去，冷笑道，“那我怎么不把你穿在身上？”
阮玉山先是一愣，随即给气笑了。
他咬着牙伸出手指头隔空点着九十四，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人，外头院子里传来小厮的声音，说二十两银子已支来了。
九十四系好了衣裳，瞟一眼门外，安抚似的走过来，拍上阮玉山的肩膀，附在阮玉山耳边道：“黑色好……那你就该赤条条地走在外头嘛。”
这是拐着弯地骂他黑呢。
阮玉山一个巴掌作势扬起来，九十四已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拿走小厮手里的钱袋，头也不回地道：“我走了，阮玉山！”
阮玉山没好气地喊：“知道怎么走？！”
九十四的声音从月洞门外远远地传来：“会看！”

第42章 闲逛
阮玉山给的鞋是真不赖。
九十四走出院子，一径朝外头人声最鼎沸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琢磨自己脚上的鞋。
他还从没穿过那么舒服的鞋。
以前在饕餮谷，蝣人多是赤足，再或者听话些的，又或愿意给驯监们上供点钱财的，能得一双粗糙扎脚的草鞋穿穿。
破破烂烂的草鞋洗了穿，穿了洗，穿到最后就剩个草垫子也舍不得扔，毕竟草鞋垫子再怎么糙，也比崎岖粗粝的土地走着好受。
今日穿了阮玉山的好鞋好袜，九十四才明白为何人人都想做大老爷。
不过还是比衣棚老板送他的差点。
这身衣裳他不喜欢。
黑色不好。
九十四在饕餮谷十八年，穿够了乌黑的狗皮衣裳。
暗沉沉的颜色看了十八年，他跟百十八养的小乌鸦一样，就喜欢明亮的东西。
易宅太大，光一出院子就有三个门，九十四出了一进又是一进，七拐八绕小半个时辰，听着宅子外街道上的喧嚣声隔着院墙忽远忽近地飘进来，可就是怎么也走不出去。
末了，他只能在心里悄悄承认，路这个东西，自己压根不会看。
刚才只是太想往外跑，所以跟阮玉山犟嘴。
九十四终于是烦了。
一烦，就不知该怎么办。
一不知该怎么办，心里就莫名想去找阮玉山。
阮玉山总是有法子的。
这话在九十四心里冒出来时，他自己先被震慑了一大跳。
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忽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从容轻缓的脚步声。
九十四没出声，只警惕地扭头去瞧，见一个清俊的白面小生敛着眉眼，身子板正，一言不发地朝自己走来。
那人穿着用度虽不比阮玉山华贵，却也身着上好的罗衣，束一铜冠，瞧着不过十六七岁，因此气度赶阮玉山差了一截，但也比同龄人沉稳不少。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阮玉山的近侍，方才在四方清正里，随时候在月洞门外替阮玉山传唤和打发宅子里小厮的那个。
这人走到九十四跟前，先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再不紧不慢地低眼道：“老爷命属下传话，请公子出了宅子，只往御华主街和东西边主巷去，东边一街主卖吃食，二街是客栈酒馆，三街是杂货书铺，往下走有学堂；西边一街是钱庄当铺，二街是勾栏戏院和武馆——公子若是感兴趣，须得我陪同前去，三街是赌坊——若公子想去，也得我陪同。”
说完，又朝右做了个请的手势：“若公子找不着出门的方向，便由属下为公子引路。”
九十四凝神望着他思忖片刻，说道：“多谢。”
便随这下属往外走。
走了没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阮玉山，他怎么不来？”
这下属在易宅听见阮玉山三个字，神色间毫无惊讶之意，只顺顺当当地开口，似是早料到九十四会问这一句：“老爷要事缠身，没空时时陪在公子身边。”
——实际上这话是阮玉山教的。
世间做事的技巧，无非是张弛有度四个字，对付人也是一样，得收放自如。
阮玉山这些天算是看明白了，九十四就是个犟驴，一身反骨。
他越是逼得紧，九十四就越是想要离开。
倘或他时时刻刻都围着这人转，九十四只会把眼睛长到天上，天天想着怎么从他身边逃出去。
再不给人点自由，让九十四尝尝没有他阮玉山的滋味儿，那怎么能让人品出有他在身边的好处来？
因此阮玉山放开了手，铁了心让这个九十四看看外头没有阮玉山的世界是否如对方想象中那样美好。
从结果来看，九十四美不美好不知道，反正阮玉山应该不太美好。
九十四前脚刚走，他就开始操心，想起九十四这人其实根本不认路来了。
能不能走出这宅子先不谈，这岛上还有些地方，九十四去不得。
燕辞洲有着整个娑婆界最大的两个地下黑市。
一个归易三老爷管，除蝣人买卖外，大部分交易都有自己的规矩。
可阮玉山不做的生意，许多人抢破了头也想做，尤其是蝣人买卖，利润油水多得能养活不知多少富贾豪绅。
另一个黑市，不比易家的讲规矩有条理，什么买卖都做，什么货物都有，不仅有整个的蝣人，为了某些特殊客人，分解的肢体交易也不在少数。
九十四这人的脾性，阮玉山了解。
他不知道便罢了，倘或阮玉山告诉他，说燕辞洲有个黑市，你千万去不得，那九十四是千辛万苦翻山越岭累脱半层皮都一定要去看一眼的。
告诉九十四哪些地方不能去，就是告诉九十四哪些地方必须去。
在九十四那里，一个地方能去不能去，全凭自己知不知道。
阮玉山深谙此道。
不过黑市么，既然取这么个名字，位置也不是能随随便便找到的。
阮玉山打发了近侍，只叫对方告诉九十四哪些地方可以去，坚决不透露哪些地方不能去。
九十四跟在近侍后头，眼珠子悄么声儿地来回转。
眼见要走出宅子了，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前边引路的少年回道：“属下云岫。”
“云岫。”九十四不知怎么，想到了林烟，便问，“你认识林烟吗？”
云岫的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向九十四，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兴许是怕坏了规矩，最后还是一声不吭，只点了点头，继续带九十四出宅子。
走出宅门时云岫往大门口的匾额看了看，九十四便也回头看，这才看见宅子是叫“易宅”。
云岫道：“劳请公子挂心，咱们老爷在外姓易，旁人通常叫他易三老爷。”
这一看也是阮玉山交代的。
至于阮玉山为何姓易，哪里来的旁人叫他，又有几个旁人知道他真实身份，云岫是一个多的字都不肯讲。
九十四睨着他，在心里冷眼。
他不讲，那自己也不讲。
林烟的近况云岫一个字也别想听。
九十四一摆手，又是一个打住的姿势：“你不用跟着我。”
说完便背着手踱步走出宅子。
云岫听话留在原地，瞧着九十四的背影，举手投足，一步一行，怎么看都有几分阮玉山的影子。
就连抬手打住那般无礼的动作，也是跟阮玉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九十四自然不晓得这动作是相当无礼的。
故而他一到街上，先踩着阮玉山的靴子舒舒服服把主街走了个通堂，又回过头把街上的小摊小贩卖的新鲜玩意儿挨个看了个够。
摊贩卖的东西他一样也没见过，样样看着都稀奇，每到一处，遇着自己瞧不明白的，就背着手凑到人堆边，安静地看摊上的人挑挑拣拣，仿佛今天才是他第一次出笼，站在街上什么也不干，光听人说话都觉着有趣。
九十四不知道，摊贩是要做生意的。
没有哪家店能容不买东西客人在摊子前边光占位不付钱，一站还站两刻钟，脚都不见挪一下。
他也不知道占着客位大半天最后一样也不买是非常不讨人喜欢的行径。
这些人情世故阮玉山没教过他，因为阮玉山从来不用亲自上街买东西。
大半天逛下来，九十四几乎待遍了主街所有的小摊，可一个货物也没买，一分钱也不掏。
每当他在摊子前边听人说话又或是看人讨价还价站得久了，摊主看不过去，委婉地问他：“这位客官买点什么？”
九十四就毫不客气地抬手：“不用。”
然后继续大摇大摆地去往下一个摊贩处。
抬手驳人是十分无礼的，可阮玉山不需要对任何人见礼。
日子久了，阮玉山便意识不到这点无礼。
当九十四在饕餮谷见到他的第一天，就把他的动作在心里学了去，如今用在他身上时，阮玉山只觉得有趣，全然不曾考虑这动作换个身份换个对象会招致怎样的后果。
以至于大半天下来，九十四路过各处，处处都不待见他。
行至傍晚，九十四一口气过足了眼瘾，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学了许多中原话，管他红的白的全先记在脑子里，随后才决定去办正事——买书。
买书并非盲目地买，正如阮玉山所说，家里什么书没有？犯不着在外头白费功夫。
九十四要买的书，一定是阮玉山没有，又或是阮玉山不乐意让他看的。
比方说，怎么在阮玉山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开自己背后的刺青。
虽然当时在饕餮谷，刺青师当着阮玉山的面只说了一个解开刺青的法子，但九十四不信他没别的办法脱身。
归根结底，饕餮谷流传多年的刺青符咒，起重要作用的，是掺在那一碗刺青药水中的那罗迦血液。
而他现在正好有一头那罗迦。
即便他目前还无法让刺青符咒失效，那让那罗迦血液失效，总该能找到点门道。
九十四不知道黑市，不懂得这世上许多事比起看书更需要的是打听，过去十八年他了解外头的人间一半是靠书，一半是靠给他讲解的老头子偶尔同他之间的闲谈，还有就是驯监的嘲笑和辱骂。
他现在不轻易与人闲谈了，席莲生的事教会了他这世上许多人第一眼看起来面善但实则并不可信。
阮玉山则是看着既不面善，实则也不可信。
他走到书摊前，还没开口询问，就见书摊老板冲他挥手：“没有没有！嘛也没有！”
九十四还不知道，短短半日，自己在整条大街的商贩圈里已是臭名昭彰。
摊贩们用一个晌午的时间在背地里交换了他的名号——看不懂眼色的小赖皮。
九十四仍是不走。
老板不搭理他，他就低头自个儿在摊子上找书，认为只要自己找到了书，再付了钱就好了。
书摊老板拿两个绿豆大的眼珠子斜楞他，操着一口九十四没听过的北方口音：“怎么人长得嫩嫩的，脸皮却是厚厚的？”
九十四头也不抬地反问：“怎么你眼睛小小的，脾气却大大的？”
这书摊老板天然是个吊眼，长得好似有谁在他出生时故意将他眼睛捏扁了一般。因此他平生最恨别人说他的豆子眼，自来觉得如果不是一双小眼毁了他的绝世容颜，他定俊美得万人空巷，掷果盈车。
于是九十四话一出口，老板嘿的一声，站起来就要开始撸袖子，仿佛认定九十四就是那个在他出生时伸手捏了一把他眼皮的人。
九十四瞅了瞅书摊老板，瞧对方一撸袖子，便又抬手道：“不用，我自己来。”
饕餮谷的驯监收拾蝣人是不撸袖子的，九十四目前为止见过唯一一个会撸袖子的人叫阮玉山，此人每次一撸袖子就是要给他干活了。
书摊老板一愣，看见他抬手的动作，更是怒火中烧，心中那份私人恩怨瞬时上升成要为今天所有被此小赖皮赖过的摊主伸冤的慷慨了。
他一个探手，企图把这个脸色苍白，身形瘦削的病秧子拎起来先给一拳头。
哪晓得胳膊还没伸过去，九十四就伶伶俐俐地一个闪身，躲开了他的攻击，并用一种莫名其妙地眼神望着他那只手。
九十四对于别人没头没脑的行为一向很能包容，毕竟自己身边就有个阮玉山总是犯病。
他虽然不解老板这一抓是为何意，但仍耐着性子问：“可有驯兽——不，教兽语的书？”
驯这个字不好，九十四不喜欢，就像他不喜欢阮玉山说他是那罗迦的主人一样，主人这个词，也不好。
老板一掀摊子，操着他的口音骂骂咧咧：“教兽语？我还教脚语呢！”
九十四这回确定了，对方就是要跟他抡拳头。
就在喧哗之际，一柄折扇忽然拦在他和老板之间。
“这位小公子，可是要找盂兰古卷？”
“别扇了。”
阮玉山歪在椅子里，用手推开身后小厮为他扇凉的扇子。
九十四出门后他闲得没事，在家训了一下午那罗迦。
燕辞洲包罗世间所有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人在宅子里养大象，有人养狼，还有人养蝣人。
养那罗迦的，易宅是第一个。
那罗迦是世间非比寻常的凶兽，轻易不可出现在外人眼前。好在易宅后头整整一个山头都是阮玉山买下来的，宅子里也有暗道直通后山，阮玉山花了两个时辰，教会那罗迦怎么从暗道跑到后山散步，以免对方哪天不小心从正门出去引起轩然大波。
那罗迦的体力强悍非常，他就算再是金刚之身，陪这野兽折腾两个时辰也闹出一身汗来。
正要去沐浴房洗澡，云岫说外头九十四的消息送来了，十万火急地要他过目。
阮玉山便去了书房。
书房上摆着一沓速描的画纸。
他唤了个小厮进来扇凉，一边扇风，一边看画。
第一张是九十四在大街正中央背着手走路。
阮玉山看过，便拿笔在纸上给自己写批注：下次提醒他，走路不可走中间，以免被撞。
第二张是九十四站在卖鸟的小摊前，跟笼子里的鹦鹉面面相觑。
阮玉山又批注：择日教他认鸟。
写完这句，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自顾自低头笑了一下。
第三张，是九十四站在卖首饰的小摊前看姑娘们挑选簪钗。
阮玉山看着九十四披散的卷发，又写：回来教他束发。
第四张，是九十四弯腰扎进人堆里看街边俩老头下象棋。
阮玉山目光一凛，注意到速描的人特地多画了几个围在九十四身边的人。
那几个人站在离九十四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似在闲逛，实则目光齐刷刷聚在九十四身上。
兴许描画的人早就注意到这一点，阮玉山往前翻，果然发现前两张画里那几个人就有了模糊的定位和轮廓，一直到第四张，为他描画的眼线确认那些来路不明的人在跟踪九十四，才把他们的样貌和眼神画了下来，叫同伴快马加鞭送回宅子里。
画还没看完，云岫带着新消息来到门外。
“老爷，御华主街突发暴乱，阿四公子不见了。”

第43章 眩晕
“不见了？”
阮玉山看画时扬起的唇角还没来得及放下。
他胳膊肘靠在圈椅扶手上方，轻轻放下画纸，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盯着云岫，眼中却已有了几分审问的意思，因此嘴角的笑也带上了一丝寒意。
阮玉山的语气听着平缓，只是一字字像千钧顶似的往人头上压：“他是当着你们的面儿上天了，还是打个地洞跑了？又或是从燕辞洲凭空蒸发了？”
屋子里刹时寂静。
画纸哗的往云岫面前撒去，带着阮玉山不怒自威的质问：“御华大街四级探子三十六人，看不住一个他，拿回来报给我的消息就是‘不见了’？”
云岫蓦地跪下，抱拳道：“是公子他……自己离开了。”
房中一应小厮跟着跪下，不敢抬头。
阮玉山眼角微微一搐，转动起右手的扳指，脸上笑意已悄无声息地褪去：“往哪边跑了？”
云岫喉结滑动了一下，斟酌道：“探子的消息。他们发现公子不在的时候，已找不到他离开的痕迹了。当时所有三阶玄者，凡是能探查到的都被盯着，公子不存在被挟持的可能，除非……当场有我们探不出的三阶以上的玄者。”
“即便是三阶以上，也掳不走他。”阮玉山的指尖敲了敲手上的玉扳指，瞥了云岫一眼，“他不高兴你们跟着。”
云岫从抱住的拳头后方向上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那是不高兴他们？
那分明是不高兴阮玉山。
阮玉山明白这回是九十四自己跑的，便也没对他们多加责怪，只当九十四摆脱了自己的眼线，玩够了就会回来。
不过还有个问题。
“暴乱怎么来的？”他问。
——对待九十四，并非人人都是阮玉山。
可偏偏九十四对人的认知几乎全部来自阮玉山。
当那群假意闲逛实则围堵的人在御华大街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并将九十四悄无声息隔绝在人群外时，九十四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他在听到破空之声的一瞬间转头，只见一把大刀从头顶直朝他面门劈下，同时传到他耳朵里的还有一声粗鲁的暴喝。
“什么畜生也敢上街来了？今儿爷们儿就把这只蝣人剁了拿回去下酒！”
九十四眉头一皱，先推开用扇子替他解围的公子，再把脚尖一转，侧身躲开，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对面那人长什么模样，只管踢过去，把那人踹飞三丈远。
对方当即呕了血，又见人群中骤然窜出几个一看便是同伙的抽刀大汉，尽皆横眉怒目，手中利器竟见三尺来长，寒光烈烈，刀尖直指着九十四从四面八方刺来。
九十四先照着记忆中阮玉山那些花活，一个弯腰从下方绕过离他最近的一把长刀，随后直起身，抬起胳膊利落屈肘，给了那人肋间狠狠一个肘击，同时左脚稳稳站在地面，扬起右腿，先将面前另一个持刀之人侧踢到一边，又眼疾手快扭过腰，把腿一转，尥蹶子似的将打算从身后偷袭他的一人踹开。
眨眼的功夫，这一下便把四个魁梧大汉打得满地找牙，口吐鲜血。
正在九十四以一敌十的当儿，从最外围又挤进一批粗布麻衣的男人，还有几个直接从街边二层阁楼跳下来的。
瞧这些人模样倒是不比先前那堆壮实，统统是扔在大街上遇见十次也记不住的长相，个个外表斯斯文文，像是书生一般，目光却都是一等一的凶狠，手里还莫名其妙攥着些攥着纸笔。
九十四原以为这是上一批人的帮手，正打算把这些人看个清楚再挨个收拾一遍，谁知他还没来得及清点人数，就见这后一波从人堆里挤进来的书生纷纷在腰间抽出匕首或是暗器，暴喝着朝那堆威猛大汉冲去，地痞流氓似的跟第一波人打了起来。
纠缠间九十四在半空抓到几张从那些书生手中飞落的画纸，展开一看，画的正是这条街的街景。
在画面中间的主体……
好像还是他？
九十四眉毛拧起来。
这些人画他做什么？
还那么多个人一起画？
他顺势又在半空抓了几张其他的画纸，挨个展开查看，无一不是他：有的是在胭脂水粉摊子前，有的是在蜜饯果子摊子前，还有张画到一半的，正是方才在书摊面前跟书摊老板斗嘴的他。
九十四几乎在一瞬间想到了阮玉山。
他现在是真想两拨人都抓起来各打一顿。
九十四低着眼睛，沉默地站了片刻。
然后开始面无表情地撸袖子。
这下他知道刚才书摊老板是想对他做什么了。
他这会儿也要抓几个人来揍揍！
就在此时，九十四察觉不到的第三拨人出现了。
他们既不彪悍，也不做书生打扮，只是平头老百姓的模样，高矮胖瘦样样都有，人数远比前两拨人更多，像是特地等到蛰伏在九十四周围负责保护九十四的人出现后再露面。
这堆人一出来，不打架也不吆喝，仿佛只起个人数上的作用，先挨个把看热闹的小摊小贩的摊子掀了，待商贩们纷纷涌出来要找个说法时，再一股脑钻进正在打架的两拨人里，因此便引得许多商贩也加入进来。
于是正在混战的人群中，持刀大汉、执笔书生、掀摊混混和追逐的商贩四堆人交织在一起，竟不知不觉把九十四同阮玉山的人远远地隔开了。
阮玉山的眼线既要保护九十四，又要盯着九十四，奈何一心无法二用，持刀者中修为在三阶的玄者还不在少数，一个不留神，便见不着九十四了。
“现在想来，那第三批人，应该是故意为了引我们的人出来，确保暗处没人再盯着公子，趁机制造混乱。”云岫低头，跪着跟阮玉山解释道，“下属们没留心，见第一波人来势汹汹，便一股脑全出来了。如此，才使公子失踪了。”
而失踪人口九十四，此时刚到了一处富丽堂皇的所在。
他确实是不大高兴阮玉山暗里打发人监视他的行径，不过也没到要一走了之的地步。
九十四想得很清楚，他如今初获自由——虽然这自由仍是在一定的管制之下，但到底他目前所有的认知都不够完全。
他想要救自己的族人，但自己只剩两年可活。
这两年之间他不可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世间乱转，否则兴许到死都摸不到关于解开蝣人诅咒的门槛。
阮玉山当下来看，是他能接触到的拥有消息渠道最多最快的人。
而且不管这个人最初买他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如今并不想杀他，更不讨厌，甚至对他还算不错，所以他已不急着跑了。
外头的世界人人皆不可信，九十四不是为了振臂高呼自由就不顾一切让自己置身危险的糊涂蛋。
当御华大街发生四方混战时，那把替他解围的折扇再次伸到了他面前。
“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九十四转头看去，发现此人一身华衣，眉目端正面容清秀，看起来很像个良善之辈。
可良善之辈也不是一定可信，如若九十四是在进目连村之前遇见这档子事儿，指定二话不说就跟人走了。
今非昔比。
前方打架的人群里至少有两拨人在盯着他，只要他从人堆里跑出去，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再次盯上。
九十四没急着走，而是问：“怎么走？”
对方冲他挤挤眼，指了指他们身后的铺子。
这倒是个去处。
三两步过去，只需一个眨眼便能没影儿。
对方见他盯着铺面出神，便知他不抗拒，一把将他拉走：“先脱身再说！”
九十四进了铺子，便听那人道：“我叫齐且柔。”
九十四不说话。
他又没有问齐且柔的名字。
也没打算问。
果不其然，下一瞬，齐且柔道：“你叫什么？”
九十四在心里叹了口气。
“易四。”他想也没想，不大乐意地闷着声儿脱口道。
倘或直接说九十四，那太奇怪，也会引起对方诸多猜疑，相当于直接承认自己是饕餮谷的蝣人了。
他现在不在村子里，也不是那个别人一问他就说自己是蝣人的九十四了。
蝣人的身份并不让他感到屈辱，只是外头未知的风险太多，眼前的不快能用拳头巴掌解决，长久的危机却容易蛰伏在无声的未来。
经历了一个席莲生，九十四也学会不再像个愣头青似的处处锋芒毕露。
说完了随口编的名字，九十四又在心里不得劲。
他怎么就让自己莫名其妙跟着阮玉山姓了？
诚然眼下他了解到的中原姓氏不多，可他就不能叫林四，云四，席四，甚至齐四吗？怎么一来就姓易了？
奈何话已出口，也总不能说自己突然记错了姓，容我再修改一下。
他在心里因为名字闹别扭，便更不待见这个非要问他姓名的齐且柔，进了铺子正准备随便寻个窗户或是后门溜之大吉，就听对方问：“方才我见你要买书，可是要买盂兰古卷相关？”
九十四追寻出口的目光停下了：“盂兰古卷？”
齐且柔露出一个带有歉意的笑：“门外我无意听你说要卖修习兽语的书，这世间能包罗所有奇珍异兽相关习性的书，恐怕最全的，便是盂兰古卷了——哪怕是最罕见的凶兽那罗迦，古卷中对其也有非常详细的记载。”
九十四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罗迦三个字。
“哪里有卖？”他问。
齐且柔挤眼一笑：“同我来。”
“你有没有？”九十四原地不动，“若是没有，我同你去什么？”
齐且柔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我既叫你同我来，必定是有的。”
九十四问：“多少钱？”
齐且柔：“不要钱。”
九十四一挥手：“我不去。”
这个齐且柔一来就抛出那罗迦本就有刻意引诱之嫌——只要他被人怀疑是蝣人，那势必身上就会有饕餮谷的刺青，世间许多人都知道，蝣人的刺青里有那罗迦的血液，会对那罗迦感兴趣也无可厚非。
饕餮谷的驯监尚且要想方设法从他们身上榨干油水，阮玉山对他好的条件也是把他留在身边，这世上除了自己的族人之间，就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好事。
齐且柔笑道：“你误会我了，我此举也并非是想白做好事。倘或你随我去，见了我的书，觉得还算满意，我也是有事相求的。”
九十四问：“何事？”
“我只同你打听，不需你劳力。”齐且柔向铺子后院地的方向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你待看了，确定要我的书，我再询问。”
话已至此，九十四便不啰嗦，同他去了。
举凡出门在外，事事都有风险，就算在笼子里，还得每日担心受怕被屠宰，总不能因为没了阮玉山，便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九十四想，总有一天，他是要离开阮玉山独自生活的吧？
这铺面在外看只是一家普通的食肆，岂知后院却大有玄机。
院子中那个齐胸高的石墨从底部打开，便是一个幽深的暗道。
九十四站在暗道口前回头看一眼食肆，后厨大门紧闭，不知在烹饪什么东西，香气好似从门缝中都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问齐且柔：“这是你的店？”
齐且柔没有否认：“同朋友合伙做些小本生意。”
说完，便带头先弯腰进了暗道。
进入暗道，没走几步，齐且柔先掏出火折子，一路行走，点燃了挂壁的油灯。
“盂兰古卷这东西，传说是天字府才有的孤品，世间独一份，天子珍藏。”
齐且柔走在九十四前头，声音轻轻柔柔地传到后方。
“先太上皇仁厚，认为古卷书籍一类，应当为民所用，百姓共赏，因此曾叫不少校书郎进入天子密阁，将卷中一些不甚紧要的部分分别抄录下来，再拿去统一印刷，分册散布到民间，供人品阅。
“不过天子慎独，为防招进去的校书郎窥破卷中机密，每一位进去的人，只能被允许看到卷中指定的某一小段，摘抄完后，再拿去与旁人合册印刷。”
这暗道越走越深，越走越窄，齐且柔一直在不停地点灯，这些灯与易宅中所用不同，兴许是油不一样的缘故，九十四总是闻到一股异香。
墙壁的火光跃动着，使九十四产生似有若无的眩晕，这种眩晕的感觉让他开始不断地想起阮玉山。
“这些校书郎中，又有不少想趁此事中饱私囊的，将古卷抄录完毕，与同门核对完，回到家中凭借自己的记忆，私自将那一部分古卷复刻下来，拿去倒卖。以至于流落到民间的古卷版本庞杂，多年下来，许多都难辨真假。其实，真正的古卷，并不是书。”齐且柔停下了脚，回过头，似乎在确认九十四有没有跟上。
他忽地往后一瞥九十四，瞧见九十四踩着他影子在明亮的烛火下出神的模样，心魂一振。
甬道里安静了，九十四迟缓地将目光移到齐且柔脸上，疑惑地挑了挑眉，似在质问对方怎么不说了。
齐且柔后知后觉自己失态，低头一笑：“其实方才我就想说，公子的容貌……实在好得过于摄人。简直有些出格了。”
他语气有些带着些嗔怪：“真叫人难办。”
九十四听不出他这是夸还是怪。
齐且柔伸手在自己的袖袋中摸索，随后拿出一个锦帕，摊开来，里面包裹着一个波如蝉翼的透明袋子，像是鱼肠的材质，又或是别的什么，袋子里包着油亮亮的透明液体。
接着他拿出一把短短的匕首，抽出刀鞘时九十四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齐且柔拿刀割破那个鱼肠小袋，那些油亮亮的东西便沾到刀刃上，他拿刀反复在流淌着油液的锦帕上擦拭，直到一整个刀身都裹满了油液。
一种浓艳的香气千丝万缕地钻入九十四的鼻腔，他愈发难以控制地想到阮玉山。
并且想得越来越细节，越来越贴切。
阮玉山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身上沉静的熏香，还有他在马背上靠着安稳睡去的胸口。
九十四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可是很快，那点惊觉不可控制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便消弭了。
齐且柔抬头，温和对他解释道：“你别误会，这只是普通的刀油。我这刀是铁刀，一朝不上油，便要生锈了。”
九十四不愿再往前走，他扶着墙壁，沉声道：“书在哪？”
齐且柔眼中划过一丝锐光，不再引诱他前进，反而自己一个转身，加快了步子往前道：“就要到了。”
“你说你叫易四。玲珑钱庄的易三老爷，跟你是什么关系？”齐且柔的语调变得轻快了，他似乎还有好多话想说，“难道他也是蝣人？怪不得，我说他怎么从来不露面。”
说到这里，他忽然咧嘴笑了：“若真是蝣人，那可就有意思了——偌大一个燕辞洲的命脉，多年来掌握在一个蝣人手上！”
齐且柔啪地按下墙壁上一出凸起的机关，只听九十四后方一阵巨响，骤然落下一块黑漆漆的巨石，将他后退的路完全挡死。
九十四下意识便用尽全力去打。
以往集中玄气便能震碎山石的手，如今竟然使不出力来。
下一刻，听得那块巨石中哗哗作响，九十四眉头一皱，细看才发现石头上突然多了许多细小的孔洞。
他心道不好，来不及躲开，离自己眼睛最近的一个孔洞中蓦地飞出一根利箭！
九十四空手攥住。
就在利剑离自己不过毫厘之时。
他飞快往齐且柔的方向奔去，结果当真不出所料，几乎是前后脚的间隙，整个石块毫无预兆地万箭齐发，暗道中响起接连不断的尖锐气鸣，淬满了不知名药水的箭头统统朝他飞来。
而齐且柔则在电光石火间打开了暗道尽头的石门，飞快地朝门中亮室跑去。
倘或九十四正中下怀，同他先后进入这间亮室，那么九十四就会在灯火通明的石室中，面对自己被两侧数十个三阶玄道高手用弓箭齐指的局面束手就擒。
接着被他用刀慢慢划破身体，在刀上媚药的作用下催动本能，迷幻到不能自已时，被推到再前方的交易场，让两个时辰后光顾来此的客人们竞价买下，共度春宵。
可惜齐且柔低估了九十四的耐力。
这几天别的不说，吃喝方面阮玉山是把人喂得很不错的。
九十四好养活，稀粥白菜都能吃得高高兴兴，遑论是阮玉山变着花样亲手做的东西。
吃得好了，体力就好。
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齐且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石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九十四挟持住了脖子。
他都没来得及看清九十四是怎么闪到自己身后的。
“你知道那罗迦。”整个甬道燃烧的专为对付蝣人的软骨散都没能让九十四完全失去力气，甚至还让九十四有功夫跟齐且柔开开玩笑，“我追过它，跑得比它还快。”
九十四附在齐且柔耳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虚弱的味道。
他抬头四顾，发现这间石室除了两侧供那些玄者暗杀时藏身的隔间，还有许多的刀具，和一个足够让成年男子躺下的石床。
那些刀具有的挂在墙壁，有的就吊在石床上方。
齐且柔说：“你快撑不住了。”
他话音未落，便被九十四用五指收紧了喉咙。
九十四中气虽然虚了，但语调依旧凛冽：“我撑不撑得住，轮得到你说话？！”
齐且柔眼藏凶光，悄无声息从自己宽大的袖子中掏出那柄用媚药反复擦拭过的匕首。
“放了我吧……”他恢复了那种轻柔的语气，“我真的有盂兰古卷……上面还有关于解除蝣人诅咒的……”
九十四微微偏头。
齐且柔猝不及防将匕首刺入九十四的大腿！
可惜了。
没刺进去。
九十四本就对他的话不再抱有一丝一毫的信任，即便闻了一路的软骨散，生死关头，蝣人的感官只会更加敏锐，齐且柔手上的动作九十四即便看不到，也能感受到。
只是受限于两个人的体位，九十四只能往旁边侧身，刀身虽未刺入身体，却还是在他腿上狠狠划破了一条极深的口子。
那道正对着甬道还没开启的石门外传来哗啦啦的撞破声。
九十四眼角涌出一股杀意，五指就快抠破齐且柔的喉咙，他沙哑道：“开门！”
齐且柔死咬着牙。
“想拖到我撑不住？”
九十四渐渐将体内所能聚集不多的玄气凝到指尖：“那看看，是你的药快，还是我快。”
整个喉管险些要和脖子剥离开来，齐且柔目眦欲裂，脑子发白，无意识地发出“嗬嗬”的嘶哑声。
再不自救，当真要死这个蝣人手上了。
他艰难地摸到兵器架子后的机关，费力扭动。
同甬道面对面的石门开了。
那罗迦双瞳直竖，脊背的兽毛立了起来，狰狞着面目一步一步走进石门。
上古凶兽天然的杀气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九十四拖着齐且柔，缓步行至那罗迦身边。
他看见石门外的场景：一个巨大的地下阁楼，有两层看台，桌椅栏杆无不是用金银打造，石门出去便是一个巨大的戏台，台子上放着一张铺了绸缎的木床——不出所料，倘或他今天中招，晚上就要躺在这张木床上供人观赏。
地下阁楼的窗子被破了一道。
他抬起另一只手，扶住齐且柔的下颌。
齐且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当即道：“你不能……杀我。”
九十四仍旧用双手捧住他的脑袋，准备把他的脖子扭下来。
“你放了我！”齐且柔把手中匕首扔下，“我回去……回去给你拿古卷残石，帮你解开诅咒！”
九十四忽然喘了口气。
他撑不住了。
一点也撑不住了。
齐且柔用的药太猛太烈，绝非普通人能承受的。
九十四撑到现在，到极限了。
连齐且柔说的最后的话他都听不清。
他一掌将齐且柔推入石室，翻身上了那罗迦的背。
身后立时传来无数利箭穿梭的声音。
那罗迦跳出来时破开的那道窗户。
深秋的寒风迎面刮在九十四的脸上，在他耳边呼啸。
连带着他一头卷曲的长发也如旌旗般在风中飘荡。
九十四浑身滚烫，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发疯似的叫嚣。
阮玉山。
要去找阮玉山。

第44章 药效
九十四想找阮玉山，没有别的目的。
他找阮玉山，就只是想看阮玉山。
好像只要见到阮玉山一眼，所有危机都能尘埃落定，即便自己眼下安危未知，只要阮玉山守在旁边，都无甚可惧了。
他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九十四驰骋在那罗迦的背上，呼啸的风声里他用仅存的一点意识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一定是迷药的作用。
他曾见过被喂了药的自己的族人，他们在药物的作用下癫狂地沉沦，分明是因驯监的强迫而被迫繁衍，却由于药物显得理智全无，成为了只会服从欲望和本能的动物。
那罗迦像一道迅猛的疾风，在最短的时间里避开了整个燕辞洲遍布的人流，从来时的荒僻小道一径奔回易宅后山，再从暗道将九十四送回了四方清正。
这时的阮玉山刚听完云岫的禀报，本拟着先等一个时辰，如若日落还不见九十四归家，便出去寻人。
他的骨珠感知到九十四在自己西南方向的某个位置，并且性命无虞，原打算就当作九十四故意甩开了自己的人到别处散心，可到底还是坐不住。
毕竟根据探子的消息，宅子外头至少还有一波人盯着九十四。
燕辞洲可比目连村大得多，阮玉山在目连村感知到九十四的方位，基本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人揪出来，可是到了燕辞洲，方位也只是一个方位，即便是刺青血契，也无法指引他准确的找到九十四身在何处。
他在书房里背着手踱步了两刻钟，最终决定带着那罗迦出去寻人。
岂知一到院子，便见九十四刚从那罗迦背上跌跌撞撞地下来。
西斜的落日洒满这个修葺工整的北方庭院，将右侧池塘的池水照得金灿灿的一片。
九十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淡红色，他险些从那罗迦的背上滚落，一个踉跄过后，眼角余光瞥见前头似乎有人进一步过来，打算伸手扶住自己。
可惜距离太远，那人站在月洞门前。
他扶住那罗迦的脊背站稳，在迷蒙的视野中一下子看见了阮玉山。
是不同以往的，既不对他笑，也不开口同他打闹的阮玉山。
可到底是见到阮玉山了。
九十四的心像落地似的稳稳沉了下去，他的脑海现在是一团乱麻，看见阮玉山，他忽松了口气，自顾自地点头，冲对方轻声打了个招呼：“阮玉山。”
他以为这声音很明显，其实小得阮玉山压根听不见。
九十四浑身热得发慌，他伸手拽住自己的腰带，刚想扯开，又回忆起出门前阮玉山层将他一顿呵斥，说不准在外头赤条条地行走。
九十四皱着眉头，长长叹了口气，突然觉得阮玉山这人真是不讲人情。
自己已然难受成这样，阮玉山还要跑到他脑子里辖制他。
他又是憋屈又是愤怒，因此抽了抽嘴角，一脸不忿地嘀嘀咕咕，用蝣语骂了阮玉山几句，左脚踩右脚，把鞋子边走边脱了下来。
却是没再动自己的衣带。
接着他看见了池塘里金光粼粼的水面。
现在阮玉山在跟前了，九十四是脑子也不想动了，拳头也不想使了。反正有阮玉山，什么齐且柔齐且刚，要想杀他，先去找阮玉山的麻烦吧！
九十四这会子要让自己舒坦舒坦。
他踩掉了鞋袜，步履蹒跚走到池塘边，赤着脚，扑通一声跪下，弯了腰，伸手下去，要跟里头的锦鲤抢水喝。
九十四伸直了胳膊一捞，捞起来一只小鱼苗。
鱼苗在他掌心那汪水里扑腾，九十四感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响，扑腾得比鱼苗还厉害。
他又想抬头去寻一眼阮玉山。
这回阮玉山没等他抬头，先到了他眼前。
黑压压的影子遮住了从院墙上方斜照到九十四身上的所有的夕阳，阮玉山这才瞧见九十四耳后已是绯红一片。
他看见九十四撑在池塘边，整个身体单薄纤细，摇摇欲坠，从被拉扯开的领口就能窥见已经挠红的锁骨。
若他再不出手，九十四就要低头把手里的鱼苗给一口喝下去了。
阮玉山一把攥住九十四的手腕，带着严厉的语气沉声问：“到哪里去了？”
九十四手一抖，本就所剩不多的池水连带着鱼苗簌簌地滚落回了池塘。
他将目光凝聚到阮玉山修长有力的五指上。
明明自己浑身已是滚烫非常，可九十四依旧很清晰地感知到阮玉山手掌的温热。
他盯着这只手，盯着阮玉山手背鼓起的青筋，追寻青筋的脉络一路看向阮玉山被护腕包裹得一丝不苟的小臂。
阮玉山见他不说话，眼下又一片浮红，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正要松手去给九十四把脉，他的手忽然被九十四反过来抓住。
接着，他眼睁睁看着九十四捧住他的手背，将脸微微一侧，闭着眼，朝他的掌心贴了过去。
阮玉山指尖颤了颤。
九十四偏着头，把脸在他的手心蹭了蹭，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低吟。
阮玉山双唇紧抿，气不打一处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按住九十四的手腕，摸到对方脉搏跳动的速度快得惊人。
心中猜测八九不离十。
他二话不说，绕到九十四身后，把人拦腰抱起，只往屋子里去。
月洞门外，云岫只听见院子里一声低喝：“谁也不许进来。”
说话间九十四已经被丢进了床上。
阮玉山面色阴寒，先探九十四的呼吸，又问：“吃了什么药？”
九十四抓住他的手指，愣是一个字不吭，用干燥的嘴唇碰了碰阮玉山的指尖，随后望向他。
透过窗格刺进房中的绚烂夕阳使得九十四恍惚了一下，他双目眸光一闪，似乎清醒了一瞬，又把阮玉山的手还回去。
接着九十四往床内蹭了蹭，垂下眼，虚着气道：“阮玉山，我好像病了。”
阮玉山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握住九十四的大腿，当即便听到九十四一声痛哼，手心触到温柔湿润的一片衣料，阮玉山翻过手掌一看，自己刚才摸到的竟全是鲜血。
他蹙了蹙眉，鬼使神差的，把沾了鲜血的手放到鼻下嗅了嗅。
是兽药。
比寻常媚药猛烈几十倍的兽药。
阮玉山怒火中烧，蓦地站起来背着手在床边走了几步，压制住自己的怒气，再转回去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九十四，没有用，又恨恨瞪着九十四，想撒气都找不到人撒。
他俯身凑近，捏住九十四的下颌，眼中是压也压不住的怒意，几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不听话。”
言毕起身便要走开。
九十四不知哪来的力气，伸出胳膊抓住他不放手，反省的话不会说，只晓得拽着他的手指喊：“阮玉山？”
好像这会儿怕他生气了。
阮玉山一把抽出手。
身后床铺传来一声非常细微的困惑声。
阮玉山对此视若罔闻，走到书桌边取了纸笔，走笔如飞地开了张药方单子，走到门外，递给那罗迦：“拿给他们。看住院门。”
那罗迦叼着药单子跑了。
然后他关上门，去柜子中取了数张锦帕，再回到床沿坐下。
九十四背对着他，在床内蜷成一团，呼吸急促。
他将九十四的身体扳过来，手刚放进被子，便被九十四挡住。
九十四把他的手往被子外推：“……不。”
阮玉山用了强。
可探过去了，才察觉不对。
——九十四的身体有问题。
用了那么猛的兽药，九十四竟然还是没什么反应。
难怪这人难受那么久，宁可硬撑，也不自己动手。
显然对方早就知道自己这处难言之隐，被阮玉山碰了，九十四一时有些恼怒的意思，又使劲推他：“……出去。”
“这会子喊出去。”阮玉山在气头上，话说的虽是奚落的意思，但想着九十四这点隐疾，背后是否有些不可告人的往事也未可知，语气便不自觉轻缓了，责备也说得像哄人似的，“中人圈套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出去？”
九十四横过眼珠子剜他。
阮玉山可不怕他瞪，只管把胳膊伸向床头的柜子，从里头摸出两盒莹润的脂膏来。
这本是天气冷了，府里的丫头们怕他突然北上来此，经不住风吹，为他备着擦手用的。
阮玉山撕扯下一片衣角，给九十四大腿包扎过后，趁九十四不备，蓦地将其外侧一条腿拉开。
脂膏盒的盖子被打开时与瓶身发出叮咚的撞击响，九十四忽一仰头，发出急促又快速的喘叫。
他一条腿伸在外头，屈起来，脚趾绻缩得隐隐泛白。
另一条腿却和阮玉山的手一样，隐没在了被子下。
深秋的被子又厚又重，却仍能看出中间位置随着阮玉山的胳膊大起大伏。
九十四的额前沁出了细汗，密密地流淌下来，打湿了眉睫，顺着眼角滑倒鬓发中。
他声音渐渐哑了，明明叫得不多，只是喉咙里发出的低吟又快又短，偶尔夹杂着几声哭似的呛喘。
九十四意识模糊，脑子里白茫茫的，只能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思索：这是阮玉山哪根指腹的薄茧，怎么这么磨人；那又是阮玉山第几处指节，怎么比指骨宽大许多。
阮玉山的另一只手还掐着他的下颌，九十四受不住了，一偏头，咬上阮玉山的虎口。
刚咬下去，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轻轻松了口，别开头去，看向只有空荡荡枕头的另一方。
阮玉山倒是宁愿他咬自己的虎口。
他担心九十四咬舌头，强行将九十四的脸别过来，看着对方牙关下微微伸出来的舌尖，为了以防万一，便把手指伸了进去。
九十四的喘息混着本就短促的低吟变得含糊不清。
每当他忍不了要合起牙关时，咬到的是阮玉山修长灵活的指骨。
九十四不敢下嘴，只能微微张着双唇，任由阮玉山搅弄。
他的思绪彻底混乱了。
九十四双目失神，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抬手抓住阮玉山强健的小臂，朦朦胧胧间已分不清阮玉山的手究竟搅弄着几个地方。
屋子里沉重的喘息交杂着非常隐晦的滑动声。
九十四忽然挣扎了起来。
他的指尖隔着几层柔软的布料抓挠阮玉山的胳膊，脚后跟把绸缎做的床褥踢皱了，眼底浮起一层潋滟的水光，汗水打湿的长发弯曲地贴在他脖颈之间，那些地方的皮肤早已因为阮玉山而变成了另一种靡靡之色。
一声骤然的闷哼过后，整个院子寂静下来。
阮玉山抽出手指，先用锦帕擦干净自己的指根，再去擦九十四嘴角被他弄出来的涎液。
接着他将锦帕丢到地上，换了另一张，伸进被子里。
九十四艰难地转动那双淡蓝色的眼珠，似乎还没回神，便开口喊：“阮玉山？”
“嗯？”阮玉山神色如常，眉眼间不见波澜。
他应声归应声，给九十四规规整整盖好被子，却作势要起身离开。
九十四眼疾手快抓住他两根手指，湿润的眼睫慢吞吞扬起来，嘶哑着声音问他：“去哪？”
平心而论九十四认为自己压根不依赖阮玉山，准确来说他不依赖任何人，可他现在就是不想阮玉山离开自己的视线。
不止视线，阮玉山现在离开这张床他都不舒坦。
九十四觉得这是药效没过，并非他想留住阮玉山，是药想留住阮玉山。
药的意思又不是他的意思。
如果现在床前的人不是阮玉山而是阮玉水，阮玉河，阮玉海，九十四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都会像留阮玉山一样想留下任何人。
因此他抓阮玉山也抓得底气十足，问也问得底气十足。
阮玉山这会儿则还在因为他今天乱跑把自己跑出事的行径而不高兴，也没心思跟他斗嘴打趣，只冷着个脸说：“出去给你拿药。”
九十四一动不动。
阮玉山瞥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松开。”
九十四问：“你要拿多久？”
阮玉山发现这人脸皮是真厚。
他无奈，只能撇下脾气却又没好气地回答：“就在院子外。”
小厨房煎好了药便将药端来放在月洞门外，有阮玉山的吩咐，谁都不敢踏进来。
九十四这才松手。
一碗煎好的解药下了肚，九十四还是不得劲。
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仍是非常不想阮玉山离开。
九十四判断这是药效没解完，所以他大手一挥，虚弱又豪横地模仿阮玉山平日的语气说道：“再来一碗。”
阮玉山是真想动手把他结结实实收拾一顿。
“你当药是什么？想喝几碗喝几碗？”
九十四瞅他一眼，又陷入沉默。
“老老实实躺下睡觉。”阮玉山才懒得管九十四心里在嘀咕什么骂人的话，把药放在床头，镇山神似的坐守在床边，“等你休息好再算账。”
九十四躺在被子里，看看阮玉山，又敛下眼睛，琢磨着怎么才能不让这人离开。
想来想去，没想出法子，倒真把自己想困了。
他的目光扫到阮玉山坐在床边时散落到被子外的一处衣角。
九十四从被子下伸出两根指头，夹住阮玉山的衣角，默不作声扯进被窝里，攥在掌心。
片刻后安心睡去。

第45章 由来
九十四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回到了十六岁那年，自己生辰的那天。
饕餮谷的蝣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编号，编号顺序按照他们出生前后来排大小。
他们的繁衍从来是成群结队，新生的蝣人小孩儿像被安排好一般在特定时间一批一批地诞世，由不同的喂养嬷嬷抱走，分区圈养，。
以出生时间制定序号，这个序号将会跟随他们短短的一生，直到被买走、屠杀。
一个饕餮谷有无数个饲养分圈，每个分圈中都有蝣人一号、二号、三号。
谷里有多少个分圈，就有多少个编号九十四的蝣人。
蝣人连自己身上的序号也不是独属于他们的。
饕餮谷会尽可能保证他们能顺利长大，以免谷中为了使蝣人繁衍所用的手段前功尽弃。
婴孩时期的两三年是蝣人一生中最好的两三年。
喂养嬷嬷像养兽崽子一样照料每一个才出生的蝣人，小孩儿落地时大多一个模样，他们的裹身布袋上除了那个伴随自己一生的序号，还有他们出生的日期，方便嬷嬷们区分不同分圈的蝣人，以避免偶尔的错混。
因此打蝣人记事起，他们认识的，牢牢记在心里的，就是裹身袋上那一个编号和一串代表生辰的数字。
那串数字是他们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有资格完完全全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自从可以上斗场靠打架捞点油水后，九十四每年都给身边的小蝣人过生辰。
百十八的生辰他会拿出重金请求驯监在外头买点最便宜的饴糖，坐在笼子里，看着百十八喜滋滋地一口一口吃完；百重三爱吃饼子，饼子比糖便宜，九十四会请求驯监多买些，粗糙寡淡的糠饼，百重三一口气能吃三个。
还有不少别的小蝣人，九十四偶尔记不住他们的生辰，但只要找到机会告诉他，他总会想法子搞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东西给他们打打牙祭。
能吃一顿干净饱饭，对蝣人而言是天大的喜事。
九十四对待自己的生辰则节俭许多。
他的口腹之欲不强，生辰时做过最奢靡的决定就是在十五岁那晚拜托驯监帮自己拿来了一整桶干净的水，又额外给了驯监许多金圆币，求对方通融通融，让自己到围墙边站着，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那是炎炎夏日，入伏的七月，在驯监的看守下，九十四先掬水喝了个满饱，再脱光衣裳，趁着月光洗净了一身尘灰。
蝣人在驯监眼中无尊严可言，不管赤裸与否，他们于驯监而言本该都是圈养的牲畜。
一只牲畜，穿不穿衣服，又有多大区别？
可十六岁的九十四俊美得太过超脱寻常，他的身体刚刚脱去稚嫩，举手投足呈现出一种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舒展，四肢修长得恰到好处，在自由的夜空下仰头看向月亮的侧脸更是光影交错下一副完美的壁画。
驯监目不转睛盯着这个刚刚步入强盛成长期的蝣人。
饕餮谷长期以来敲骨吸髓的压榨使九十四的身体苍白瘦削，蝣人优异的血脉又让他天然展露出具有蓬勃生命力的健美，长年累月在斗场拼搏的生活让九十四在薄薄的皮肤下积蓄了强大的力量，他看起来单薄却不柔弱，纤细而又矫健。
这是短命的蝣人一眼看得到头的生命中最美丽的年纪。
驯监心猿意马，他看见九十四乌黑的卷曲长发披散在光滑透亮的脊背上，像白与黑交织的绸缎，连九十四擦洗身体时拂过皮肤的指尖看起来都有些撩拨的意思。
于是当九十四穿整好后，驯监用吃剩的半个烧饼冲他招手，却在九十四碰到烧饼的一瞬企图将九十四拉进怀里。
九十四起先没明白对方意欲何为，只是出于对驯监自来的反感，他下意识使了反力，稳稳站在原地，反而让蹲在台阶上的驯监险些一个踉跄。
在这个地方，驯监是奴，蝣人是畜，但更是谷主的摇钱树。
整日在蝣人面前作威作福的驯监，说白了是替谷主看树的。
作为售卖的货物，蝣人最需要得到保证的就是纯正的血脉，血脉越正的蝣人玄气越强，价值也就更高。
驯监在饕餮谷对待蝣人可以打骂、侮辱、折磨，可一旦有了奸污的心思，染指了蝣人的血脉，那就是死罪。
即便是男蝣人，也有他们的用处——除了发配去负责繁衍，不少来饕餮谷的主顾非富即贵，癖好非常，男蝣人因着这个缘故，要送也是秘密地被送到主顾们的床上，而非低贱的驯监所能觊觎。
故而驯监不可染指蝣人的律法，在饕餮谷不分男女，一视同仁。
这晚起了歹心的驯监打定主意要尝尝蝣人的滋味，他瞅着夜色浓重，左右无人，对九十四说：“你同我来，我给你个好处。”
驯监是不可能无缘无故给蝣人好处的，但九十四不得不去。
这由不得他做主。
倘或他答应了，便是跟着驯监去看看那所谓的“好处”；倘或他不答应，便是在十五岁生辰这晚挨上一顿鞭子，被打得神志不清，再被拖去看驯监的“好处”。
九十四沉默地跟着驯监走了。
他从没在饕餮谷用戴着镣铐的双脚丈量过那么远的路，直到在驯监的带领下前路越来越黑，越来越暗，九十四到了一处自己从未见过的所在。
一座固若金汤的铁皮房子。
西北的夜晚旷野上无比安静，他和驯监在角落里看着不远处那个密不透风的铁房子，里头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传不出来。
“知道里面在做什么吗？”驯监悄无声息转到他的后方，用蝣语问他。
九十四摇头。
下一瞬，他突然被一脚踹到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个沉重滚烫的身体就覆了过来。
驯监的双手同时往他的衣衫下摆和裤子里探：“我来告诉你！”
九十四猝不及防，原以为自己要莫名挨一顿打，岂知愣神的片刻，一只手摸到自己光滑的小腹下头去了！
“果然是个青龙！”他听见对方在自己耳后发出一种意味不明的笑，“稀罕物！”
九十四就是再迟钝也明白对方要做什么了。
他是十六岁，不是六岁，男人平日里无可避免的一些本能和习性他也很偶尔地有过，饕餮谷那一条条不准驯监染指蝣人的铜条铁律他更明白是什么意思。
九十四没料到自己的驯监如此大胆，冒着性命色欲熏心。
他当即撑着地面一个翻身，胳膊肘擦过地表粗糙的泥灰，先拿小腿把驯监的膝盖窝绞紧后再用反过来的半边身体将其往后掼，待驯监一个不稳躺到地上，鲤鱼打挺起来就往回跑。
哪晓得才跑了没几步，后头带着倒刺的皮鞭就刷拉拉地抽了过来。
驯监的鞭子是蝣人记忆中最可怖的存在，它们长且锋利，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刺，在蝣人很小很小——小到只有驯监们膝盖高的时候，就已经吃够了刺鞭的苦头。
打幼年起，驯监的鞭子就会追在九十四后头，一次又一次把他鞭倒、缠绕，甚至吊起来。
那时候他太弱小，正因为弱小，才觉得那么长的一根刺鞭能追他追到天涯海角，好像自己不管跑到哪里，只要身后的皮鞭一响，他立马就会被套回去。
这次也是一样。
细密而锋利的倒刺在他后背刮出了无数个长条的血口，蝣人总是会被记忆里那声悚然的鞭响震慑到，就像大象脚上的镣铐，九十四挨了一鞭，轰然倒下。
接着他被追赶上来的驯监打得血肉模糊，才刚洗干净的身体转眼间就成了个血人。
恼羞成怒的驯监拎着他的脖子，把他的额头一下一下往坚硬的墙壁上撞。
九十四有那么一刹恨过自己浑身的骨头怎么会比铜墙铁壁还要硬，他听见自己的头颅在墙面撞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头怎么都撞不破，他的骨头怎么都敲不碎，他的命怎么都死不成。
温热的鲜血从他的额头流淌下来，先是成注成注，随着撞击声的增加，九十四眼前红艳艳的一片，鲜血在他眼前变成了哗啦啦的水帘，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就在他觉得自己的头骨终于要被撞碎的前一刻，驯监停手，弯腰问他：“你从不从？”
九十四慢慢地缓了一口气，又开始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睁开视野模糊的双目，戏谑地把眼珠子转过去，乜斜着驯监，低低地笑道：“你要玩我。”
他微微扭头，把嘴附到驯监耳侧，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声如蚊蚋，却字字清晰：“你等死吧。”
驯监最后一次砰的把他的脑袋撞向墙壁。
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时，九十四险些以为自己眼睛没了。
那时起他才知道，原来头痛会连着眼睛一起痛，转一下都痛。
他恢复视觉后先看了看自己所处的地方，发现自己仍是躺在地上，周围密不透风，只有顶上一个小小的天窗给人透气。
他想他是进了那个铁皮监狱里了。
紧接着，他闻到一股奇怪的、难以言喻的暧昧气味。
这气味钻到鼻腔里的同时他听见了数不清的呻吟和肉体拍打声。
九十四还没来得及反应，驯监带着刺鞭走到他旁边，用脚踢了踢他的太阳穴。
他此刻魂魄都轻飘飘的，身体更像个空荡荡的沙包，随着驯监的踢打晃了晃脑袋，
很快九十四被驯监拎起来，抓着后脑勺，一举撞到身侧的铁栏杆上。
他听见对方狞笑：“看他们在做什么？”
栏杆下是一个巨大的暗室，里头满是白花花的人体在蠕动。
九十四尚未看清他们在做什么，脑袋又被转了个向。
驯监用中土语骂了句不知什么的话，随后抓着他的头发，指着旁边的桌台，上头摆满了黑漆漆的药：“你以后也是这样！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说完再次把九十四按回栏杆上。
九十四耳朵嗡嗡响，他费尽力气让自己清醒过来，终于看清栏杆下方的暗室里是何种情形。
——赤裸裸的肉身，无数族人像野兽一样在药物的催动下毫无理智地交媾。
难以入目的画面、诡异的气味，还有不堪入耳的声音混在一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这个燥热又冰冷的铁笼子中。
九十四骤然瞪大了眼，瞬间头皮发麻，整个人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在那一刻他的心肺仿佛都因为这个疯狂的场面绞在一起，一种没由来的恐惧使得他腹腔中万马奔腾，九十四从脚底蹿升起一股刺骨的凉意，他的意识逐渐空白，腹部止不住地痉挛，恐惧像蚁噬一边占据他的身体，最后凝结成巨大的不可言说之物，自他喉间奔涌着争夺而出。
九十四一个转头，吐了。
他一天没吃东西，只能呕出些酸水，可腹腔中那种一切收缩，被迫上涌的感觉却从未停止。
族人含混不清的吟叫和那些混乱的撞击声还在他耳畔不绝如缕，九十四毛骨悚然，浑身冰凉，凉到身体在刹那间失去知觉，只能支撑他艰难地在地上跪着爬行。
他想要逃。
可是驯监把他捉了回去。
九十四手脚间的锁链叮当作响，驯监拖行着他，把他拖到桌台边，抓起一把药塞进他的嘴里，逼迫他吃下去。
然后走到他跟前，堵住他所有的路，开始解腰带。
九十四在看到对方昂扬的那具器官时彻底失控。
他不知哪来力气，手脚上为蝣人特制的黑铁也没束缚住他的玄息，九十四一脚将驯监扫翻在地，随后扑过去，红着眼睛抓起对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往地上砸去。
他的身体没有因为药物出现任何反应，好像本该被激发的欲望冲到了另一个地方，他在驯监无尽的挣扎中用镣铐间的锁链套住了对方的脖子，硬生生用三指粗的链条绞下了驯监的脑袋。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九十四坐在地上，用很短的时间，使自己大脑渐渐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面前头身分离的驯监，眼神无比冷静。
他很清楚，如若今日给对方留了活路，那来日自己将再无一天好时候可过。
自己这是在替饕餮谷执行被疏忽的律法。
远处听到动静赶来的驯监望见这一幕发出惊呼，九十四抬起脸，淡漠地凝视着他们。
他不会死的。
九十四最明白不过。
他和百十八是目前饕餮谷最有价值的蝣人。
谷主舍不得卖他，更不会舍得杀他。
他的一条命价值万金，抵得过一百条驯监的命。
只是无可避免要吃一顿鞭子。
九十四一动不动，等待着跑过来的驯监们一鞭子将他抽倒在地。
这是他三年来每一次梦境的结局。
驯监们的脚步和身影近了，带着无数倒刺的鞭子直冲他面门而来。
九十四闭眼，听见鞭子响亮地抽打在自己的脸上。
鲜血从长长的口子里喷涌而出，他的面颊血流如注。
他抬起手，摸到侧脸，果然是温热的触感。
可是久久没人过来把他的头踩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九十四蹙了蹙眉，缓慢睁眼。
没有坚硬的地面，没有过去无数次醒来时的铁栏杆。
这次梦的尽头是阮玉山。
“眼睛还没睁开，就知道占便宜了？”
阮玉山挑眉，垂目看着自己被九十四摸来摸去的手背。
他刚才换了个位置，同九十四一个朝向地坐在床头的枕边，还屈起一边膝盖，鞋底面朝床外地把折起的腿平放在床上，抵着九十四的小腿，防止对方掉下去。
这会儿他的指尖正从九十四头顶顺着耳朵摸到九十四脸上，手心贴了又用手背贴，来回地试探九十四的体温。
哪晓得试到一半，九十四人还皱着眉头睡觉，掌心却相当自觉地挨到他手背来了。
阮玉山见九十四猛地醒了，又怔怔盯着他，便认真低眼望回去，不着痕迹地把九十四的胳膊放回被子里。
同时一寸一寸摸过九十四的脸，最后五指兜住对方瘦得过分尖俏的下巴，一脸琢磨的神色问道：“睡着觉还喘什么？药效又发作了？”

第46章 喝药
九十四不说话。
他把被阮玉山塞进被子里的那只手再次伸出来，想抓着阮玉山，可临到头动作一顿，转而去抓着下巴处的被子。
正好阮玉山的手还兜着他的下巴，如此，他的手背便贴着阮玉山的手背了。
他认为自己并非是一定要逮着阮玉山不可，只是当下才做了个不大愉快的梦，早前中的药也还没解完，不碰着阮玉山便觉得心里空洞得很，这么手背贴着手背，心里有了实感，也能缓解一些。
等药效过了，他自然不会如此反常。
岂知他的手才挨上阮玉山，对方一个起身又要离开。
九十四眉头一皱，眼疾手快攥住阮玉山的手，心中有些不耐，语气也急躁了几分：“你又要去哪？”
这回换阮玉山莫名其妙了。
他扭过头，低眼一看，发现九十四拧着个眉毛拉着个脸，虽然脸色十分虚弱，但很有一副只要阮玉山不好好给个说法，他就能立马跳起来咬人一口的架势。
阮玉山是开了眼了，他似笑非笑地用还没收回来的指尖敲敲九十四的下巴：“衣不解带地守着你便罢了，这一觉睡醒起来，本老爷还得寸步不离地伺候你才行？”
——傍晚那会儿，九十四吃完药倒是安安稳稳睡了，阮玉山坐在床边上可难受半晌。
这事儿要说忍也忍得住，可面前躺着个才在自己手下大汗淋漓一场的美人儿，碰又不能碰，他到宁愿到隔壁去冲个凉水澡，说不定还舒服得快些。
好不容易等人睡熟了，阮玉山说走，结果一起来，发觉自己衣角卡被窝了。
他先是拽了拽，没拽出来，凝神琢磨片刻，掀开被子一看——九十四五根手指头紧紧攥着他衣裳呢！
非要脱身那也有法子，大不了把一身衣裳剐了，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走。
可阮玉山是个明白人。
九十四攥他的衣裳是想留这一层布料吗？那分明是想留他。
洞悉人心的阮老爷非常清楚，九十四离不开他，已然爱他爱得无法自拔了。
不过他清不清楚是一回事儿，九十四糊涂日子糊涂过又是一回事儿。
总不能他一个人操两份心，替九十四看清了自己的感情，还任着九十四把他当仇人一样天天糟践。
因此九十四一醒来，阮玉山就要走。
他非得让九十四想透彻看明白，阮玉山这个人，究竟是该拿来爱，还是拿来恨。
眼下九十四垂着眼皮不吭声，趁着这儿抓住了阮玉山，指腹微不可察地在对方手上摩挲，企图把此时手中的触感和温度长久地留在记忆里。
至于头顶那些抱怨，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等阮玉山的话说完了，九十四狠下心一个撒手：“随你吧。”
接着被子一裹，滚到床角，背对着阮玉山，蚕蛹似的蜷成一团。
还没打定位置开始吐丝儿，九十四又一个翻身面向阮玉山，把自己的背挪到了最里头贴着墙，高高的眉骨下两只深深的蓝眼睛大蟒蛇似的幽幽盯着阮玉山。
好像阮玉山只要敢走，他就立马改吐信子。
阮玉山怕什么？
阮玉山起身就走。
九十四眉头一拧，收在被子里的手蓦地攥紧。
他这只手刚抓过阮玉山的手背，此刻手心还残留着阮玉山的体温。
九十四握紧手心，指腹间捻了又捻，被子外的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直勾勾看着阮玉山推门离开。
脚步声远了，九十四却没听见阮玉山回来的动静。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
窗外的天早已黑了，九十四数着，呼吸流转间分明也就一顿饭的功夫，可他却感觉时间长得天都快亮了。
他忽地掀开被子，见着脚踏边一双不知何时放好的新鞋——又或许是阮玉山在他出门时就给他备着的，他如今才看见。
九十四躬下身，把鞋穿到一半，想了想又脱下来，大摇大摆地光脚朝门外走去。
不成想一开门，瞧见阮玉山坐在院子的摇椅里。
这人晃晃悠悠地躺在那几株伶仃树影下，左手拿着个红底白釉的碗，右手放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下上好的黄檀木，椅子边有一个小圆桌，桌上立着盏烛火幽微的灯笼。
九十四一开门，阮玉山敲木头的指尖停下了，笑吟吟睨着他，好像已经在椅子里等了他很久。
见他抓着门框不动，阮玉山招手：“过来喝药。”
合着先前只是出去给他端药了。
九十四又想回去把鞋穿上。
然而喝药迫在眉睫，九十四衡量衡量轻重，还是先迈出了门槛。
他走到阮玉山面前，瞅见那碗黑乎乎的药，还端端正正被对方拿着，可阮玉山本人却是一点要挪窝的迹象都没有。
这就不符合九十四的行为准则了。
从原则来讲，这椅子打他二人来到宅子起，就是他先坐的。
好比当初目连村小院的那把木凳，阮玉山先坐了，便是阮玉山的地盘，他无意去占领；那如今这椅子他先坐，便成了他的领地，阮玉山偷偷摸摸趁他不在就侵占他领地，他大度地不跟此人计较此等行径，但阮玉山赖着不走，那就不对了。
于是九十四说：“阮玉山，让开。”
显然阮玉山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只笑道：“反了你了。”
“这宅子姓什么，主人是谁？”阮玉山坐起来问。
九十四说：“宅子姓易，主人是你。”
阮玉山又问：“宅子里的东西又该归谁？”
九十四略一思忖：“主人？”
阮玉山低头笑了笑。
他把九十四这俩字在心里回了一遍味儿，抬起头接着问：“那谁才是这椅子的主人？”
九十四闷声片刻，不再叫阮玉山起立，而是拿过碗，一仰头把药喝了下去。
喝完药正准备把空碗放到桌上，才瞧见那桌子太小，搁了一个灯笼便放不下其他。
若是要放，便得到别处去放。
九十四眼珠子一转，又原封不动塞回阮玉山手里：“你是主人，你的碗，你放。”
阮玉山接过碗，目光随着九十四细瘦的五指看向手腕，随后毫无预兆地伸出手，猛地拽住九十四的胳膊，一把将人拉进自己怀里，坐在他一条大腿上。
九十四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开始跟阮玉山对抗起来。
阮玉山不恼，只是把碗转手放进另一边的暗台上，胳膊像铁索一样箍着九十四，歪头在九十四耳后笑道：“真是奇了怪了，小蛇自己想盘窝，真抓进窝来又咬人。”
九十四听到这话，动作先是一滞，随后沉默地陷入思索。
九十四思索时便是这样一副神态：面无表情，眼神木然，其实心里早就九转十八弯。
半晌，他仿佛是想通了什么，当真不动了。
阮玉山了然微笑，大腿一颠，给九十四调了个舒坦的位置，圈在九十四腰上的手往后一按，让九十四顺着躺到自己身上。
九十四端端正正坐他大腿了，他又“啧”一声道：“饕餮谷专给你们喝西北风了？浑身就剩骨头架子。”
坐腿上都硌人。
九十四想也不想，随口道：“那你呢？你专啃黑泥巴？”
这话似乎是有意嘀咕得含糊，专叫阮玉山听不清：“什么？”
九十四不搭理他，暗自扬了扬唇，顺着阮玉山的手朝后躺。
后背刚挨着阮玉山的胸口，九十四又觉着自己这样太逆来顺受了些，于是装模做样地在阮玉山怀里草草挣扎两下。
直到阮玉山轻轻拍打他的侧腰：“别乱动。”
九十四终于心安理得躺着了。
他由于人太单薄，阮玉山套在他身上的衣裳又稍大了些，加之后头的人胸膛健壮，绝不是皮包骨头的单板身型，九十四这么躺着，竟有几分陷在阮玉山身上的意思。
一股淡雅的熏香渐渐围绕着他，九十四周身被阮玉山的气息包裹着，这气味他闻着安稳，像又回到了昨晚在马背上靠着阮玉山熟睡的时候。
摇椅再这么一晃，九十四简直舒服得有些迷瞪了。
两个人四只脚交叉着放在摇椅的脚踏上，九十四浑身被阮玉山圈得严严实实，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使他再度昏昏欲睡。
于是他枕在阮玉山的胸膛，眼皮子不知不觉打起架来。
阮玉山瞧他要睡，便知是汤药里的酸枣仁和合欢皮起了催眠作用。
夜里风大，九十四体内残留的兽药尚未完全解除，需再得发几场汗才行。
眼下这当头若是随他睡了，指不定雪上加霜又要着凉一场。
按道理，以蝣人的身体，应该不至于抵挡不住如此简单的药效才对。
阮玉山抓过九十四的胳膊探了探脉搏，又把手掌挪到九十四背后骨珠的位置，用玄息感知一番，当真是玄气不足，气血两亏的脉象。
前一晚在矿洞中，他怀疑金钩陷阵法的最后一步并不一定非要用神器达到镇压的效果，毕竟三尖戟和自家老太爷的骨珠，两者光从本质上来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唯一的共同点便是自带强大的玄力。
所以阮玉山当时诱使九十四借助木枪蓄满玄力后往阵法七寸之地掷去，不出所料，那一掷果真起了作用。
怪就怪在九十四太实在，出招时当真下了死手，耗费太多玄气。
更重要的是，阮玉山怀疑那把木枪上头的符阵短时间内杀过太多异灵，被杀的妖灵给木枪开了智，悄无声息吸了九十四太多玄气积蓄在自己法器本身，而九十四没有察觉。
这也是阮玉山方才给九十四把脉时才想通的。
否则光凭九十四一次蓄力，也不大可能起到镇压整个阵法的作用。
是那木枪无声无息间已汲取了九十四太多力量，化作了半把神器，恰好又被打入了阵法，促成了整个金钩陷的结阵。
这又恰逢第二天九十四出门一趟被人下药，阮玉山短时间内要给九十四解开那么猛的兽药，自然他开的药方也得下些猛料。
九十四前一日被木枪所吸收的玄气亏空还没填上，立马又吃了阮玉山给他疏解气血的烈性解药，这身体就是再怎么抗造，一时间也补不起来。
况且阮玉山是看出来了，九十四这人，只要受了累，又或是玄气受了亏损，便得靠睡觉来补。
亏多少就睡多久，比如初到目连村遭遇迷雾那晚，九十四是一气不歇地到第二天睡了个日上三竿来着。
加之今天喝的两顿药里还有催眠的几味药材，要他不打瞌睡也难。
偏偏这会儿还睡不得。
“欸。”阮玉山用胳膊勒了勒九十四，把人强行唤醒，“你同我说说，这次出门，谁给你设了埋伏？”
九十四半梦半醒，正在阮玉山身上困得十分死去活来，这会子被摇醒，压根没听见阮玉山说什么，只带着浓浓的鼻音应了一声：“嗯？”
阮玉山就听不得九十四这样。
他偏着头凝视九十四困得迷糊的侧脸，听着这动静嘴角就翘起来，心里头被这一声回应哄得天花乱坠，当即附过去拿嘴唇挨了九十四的脸一下。
九十四陡然睁开眼。

第47章 虚言
阮玉山这回没等来拳头。
他看见九十四维持着睁眼的动作，目光看着前方空中，眼珠子一动不动，神情木然，仿佛定住一般。
阮玉山心里发笑。
这是什么意思？
被他一下亲懵了？
还是亲一口就变木头了？
阮玉山抬头挠了挠九十四的后脑勺，命令道：“蝣人九十四，说话。”
九十四睫毛动了动。
他那双边缘泛着浅淡蓝色的眼珠迟钝地瞥向阮玉山，定定对着阮玉山盯了片刻，又转回去。
此时九十四的目光已不是木讷的茫然，阮玉山清晰地瞧见，此人的眼珠在几个转动间隐隐透出一点狡黠的光芒，满脸一副在脑子里思索或总结什么的神情。
接着，九十四再次睨向阮玉山。
——很显然该检索的东西已经检索完了，接下来要准备付诸实践。
他朝阮玉山的方向偏了偏后脑勺，碰到阮玉山的额头，眼角凝视着阮玉山，重复地模仿着方才的鼻音道：
“嗯？”
呢喃过了这一声，九十四的视线就在阮玉山脸上逡巡，似乎在等待阮玉山给出他预计之中的某种后续。
阮玉山挑眉。
这次他心里是结结实实被挠了一下。
九十四的试探有点像一条悄悄卷上阮玉山手指的蛇尾巴，悄无声息但严丝合缝地贴着皮肤，冰冰凉凉，绞住手指时带着点欲擒故纵的意味。
缠得紧，但只绕了阮玉山半个指尖便停止不动。尾巴尖儿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擦阮玉山的皮肤，似乎在等着看阮玉山是勾勾手指头将他的尾巴逮住，或是视若无睹，任凭九十四自己进退。
阮玉山可不止想逮尾巴。
他还想捏捏蛇肚子。
看看小蛇是会哈气还是伸出信子舔他。
他含笑注视着九十四，伸出带着玉扳指的拇指，按住九十四的唇角，指腹缓慢地摩挲到唇中。
常年练武而生出薄茧的手指把九十四病中苍白的嘴唇擦出了一抹淡淡的红色。
九十四垂下乌长的眼睫看向自己唇中的那根拇指，忽地想起阮玉山下午把手放在自己口中搅弄的情形。
他张了张嘴，看起来想把阮玉山的拇指含进去。
可最后只是抿唇，喉结微微滑动。
阮玉山把他的唇中揉得嫣红，又因那点刺青符咒的缘故，九十四唇上的红色久难消退。
他捏住九十四的下颌逼迫九十四扭头看向自己，随后仰头，先用鼻尖蹭了蹭九十四的嘴角，又将嘴唇覆过去，学着九十四的模样张了张嘴唇，像是要咬，却压根没吻下去。
“我说，”阮玉山的视线从九十四的嘴唇转移到那双蓝色的眼睛上，“到底谁给你下的药？”
九十四的目光从阮玉山点到为止的嘴唇上掠过，克制地黯淡了一下眼色，带着几分不满地别开脸：“不知道。”
“总记得住长什么样。”阮玉山瞧他的反应，暗自笑了笑，“否则就这么放过了？我记得你不是个大度的人。”
九十四听阮玉山这意思是暗指他此时此刻表现得气度也小，便又回过头，只是同阮玉山的脸保持了些距离，笑着反问：“告诉你，你要如何？”
阮玉山的笑还是挂在嘴上，他那双丹凤眼的眼尾由于微笑的神色，带出了一丝若隐若现的纹路，凝望着九十四的眼神还是饱含似有若无的轻佻，说出口的话却是四两拨千斤的力道：“我杀了他。”
九十四注视他半晌，收回视线。
随即仰面躺回阮玉山的胸膛，脚下稍微用力，两个人便随着摇椅轻轻晃动起来。
他放空了双目，望着高高不见尽头的夜空，忽问：“什么在叫？”
“蟋蟀。”阮玉山的手放回他腰上，收紧了胳膊，在心中暗想这人的腰怎么如此不盈一握，难不成是自己的手太大的缘故？
“还有呢？”九十四静静听着。
“油葫芦。”阮玉山说，“叫声像蛙。”
“什么是蛙？”九十四问。
阮玉山相当耐心，九十四问什么他答什么：“长在田里的东西。”
“那一定不好吃。”九十四原本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蝣人都是这样，有许多话只能在心里想，不能说，他们许多想法一旦说出口，便会得到驯监一顿酣畅淋漓的鞭打。
因此蝣人总是沉默寡言。
可此时陷在阮玉山怀里，他想到什么就开口说什么：“我以前吃过蚯蚓。”
九十四声音低沉，语速缓慢：“下过了雨，土地变成泥巴，就会长出很多蚯蚓。它们不好吃，实在饿得不行了，我和百十八会捡一些尝尝。教我认字的老先生说，田的样子，就是四块泥巴拼在一起。”
说到这儿，他仰头问阮玉山：“蛙长在田里，是不是比蚯蚓更不好吃？”
话音刚落，他又低头：“忘了。你没吃过蚯蚓。”
“以后下雨，不止有蚯蚓。”阮玉山低头，嘴唇久久地挨着九十四的头顶，嗅到九十四身上的熏香，发觉自己的气息已将九十四的胎香遮掩了，“还有种子发芽，老树开花。”
“花和芽都能吃。”他把九十四的头发挽到耳后，偏头看向九十四的挺翘的鼻梁，“届时我陪你尝尝，看哪个好吃。”
九十四眸光微动。
他没见过花，更没见过种子发芽。
这十八年他同阮玉山一起见过最多的是天上挂着的一轮月亮。
月光如水水如天。
九十四身上穿着阮玉山上好的衣裳，任深秋的夜风怎么吹都不觉着冷。
他以前不喜欢寒冬腊月，连带着预示冬天即将到来的深秋也不喜欢。
秋冬太冷了，他没工夫欣赏天寒地冻时的蛇虫鼠蚁，更无法用冻得麻木僵硬的脸颊感受晚风有多温和。
自打阮玉山待在他身边，他好像就再也没感觉到寒冷。
原来这世上除了紧巴巴地苟活，也还有许多事可以留意。
“你没吃过蝣人。”九十四低声道。
这话不像是疑问，更像是陈述。
之前那一夜争吵，阮玉山居高临下地告诉他，蝣人九十四不配得到堂堂阮老爷取的一个名字，他几乎一夜未眠，坐在窗下看了半晚的书，实则头痛欲裂，痛得时时刻刻都恨不得冲出去跟阮玉山同归于尽。
直到第二晚他在矿道外计划着杀阮玉山，一时失手被阮玉山抓回去丢进锅里。阮玉山吓唬他，说今晚本老爷就要尝尝，蝣人到底是什么味道。
这话让九十四想起他们初入目连村的第一天，阮玉山把他按在地上，在他后肩咬出一个带血的牙印，那时对方也说了同样的话。
九十四一听这话就明白了，阮玉山不仅一口蝣人肉没吃过，连蝣人血也一滴没尝过。
这是本应该的事。
可世上有太多本应该的事从来无人遵守：蝣人本应该自由、长寿、矫健勇猛地活着；修炼本应该各凭本事，不借助蝣人的血肉助自己得道飞升；天地万物共享日月，本不应该有限制力量的锁链和笼子。
这些本应该，不也是两百多年从未发生吗？
兴许是从那时起，他对阮玉山滔天的恨开始有些动摇了，连同跟阮玉山吵完架后痛了一天一夜的头也安生了。
“还挺聪明。”阮玉山用手指打理着九十四的长发，又打趣道，“记仇的蝣人都这么聪明？”
九十四没理他，只懒倦地躺在他身上，慢条斯理地问：“你杀过蝣人吗？”
阮玉山的指尖顿了顿。
俄顷，他说道：“倘或在两百年前，你们侵扰大祈边境，兴许我能有点机会。”
他并未欺骗九十四。
阮玉山从出生到现在，从未亲自动手杀过一个蝣人。
其中很大一部分有老太太严格教导的缘故。
红州跟蝣人自古以来有血海深仇，两百多年前的阮家对蝣人更是到了除战场外其余任何时候碰一下蝣人都嫌脏手的地步。
以至于蝣族没落，阮氏对其仍是抱有“非祭祀时不得触碰”的规矩。
就连外邦平日进入红州，也有明文律法禁止他们以一切方式携带蝣人相关踏入州界。
两百年来，阮氏子孙对蝣人的恨意早已随着岁月的冲刷渐渐淡化了。
只是以蝣人祭祀的规矩在阮家传了下来，其中利益交织，轻易也难以作废。
原本佘老太太嫁入阮家，也曾有心同当年的阮老太爷一鼓作气将这些旧习俗剔除，岂知还没来得及大刀阔斧地改，老太爷便死在了矿洞中。
而老太太当年虽是一家主母，到底才嫁入阮家两年，没站稳脚跟，废除蝣人祭祀一事又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后来阮玉山落到她手上，由她亲自带大，更是轻易不可草菅人命。
蝣人也好，汉人也罢，老太太打小告诉阮玉山“笼中非畜”，即便阮家甚至整个中原曾经深受其害，与蝣族有着世仇，那也不是常人能随随便便对着蝣人茹毛饮血的理由。
人是不能吃人的。
开了这个口子，心就没底线了。
十四岁时阮玉山上了战场，那些年他杀的人多了，手上沾满数不清的血，也仍是没有吃人肉喝人血的癖好。
整个红州的军队皆以此为禁令，一旦发现有兵以人为食，下场便是个死。
这律令不是为了保护蝣人，而是为了红州阮家的士兵。
至于族中祭祀，阮玉山自来兴致缺缺，懒得去废除，也并不热衷。
府里年年祭祀，他若在家，便出席一次；他若不在，更是招呼都懒得打发人捎去家中。
大祈之中，从小到大不杀蝣人的世家，有两个。
发自谢九楼之心，是因为仁慈；从阮玉山而言，是由于他对此冷漠。
不过阮玉山做事，自来秉持一个论迹不论心的原则。
他没杀过就是没杀过，阮玉山有理有据，理直气壮——不管是出于何种缘故，总归他是半点没撒谎。
九十四不知道什么是撒谎。
他与他的族人从来没有过欺瞒与撒谎，他们彼此之间没机会，外界的众生更是不屑对他们编织任何谎言——现实对蝣人如此残酷暴虐都让他们两三百年地苟活下来了，还有什么谎话能击倒他们？
不懂何为欺瞒的九十四望着阮玉山。
静谧的夜空加深了他眼珠周围的蓝色，那圈蓝色中有一阵彻底的波涛在滚动汹涌，他像在自己的爱恨中进行最后一步抉择。
他紧紧盯着阮玉山，十八年来从未生出过的一份私心关在淡蓝色的瞳孔中，只差临门一脚便要冲破出来。
那样的眼神叫阮玉山看过一次便剥去了肝胆永远不敢辜负。
“真的？阮玉山。”九十四问。
阮玉山面不改色：“绝无虚言。”
九十四的眼珠又慢慢转到一边。
末了，他脑袋一仰，全身往阮玉山怀里瘫去，没骨头似的陷在阮玉山身上，说：“阮玉山。”
“嗯？”
“什么是盂兰古卷？”
阮玉山目光一凛。
“谁告诉你的？”阮玉山的掌心包住九十四的手，察觉这人身体在渐渐升温，便把另一只手探进九十四的后衣，往背上一摸，果然是在发汗了。
九十四敏锐地听出点什么，想蹭起身，又被阮玉山一把按回去，只能用脚踩在阮玉山的鞋上，无声地表达些许没用的反抗：“你知道盂兰古卷？”
“我什么不知道？”阮玉山任由九十四踩着，还把鞋尖调整了方向，方便九十四的脚掌严丝合缝地叠在他鞋面上，“更该问的是你。你是打哪儿打听来的？”
“给我下药的人。他一来就问我是不是找盂兰古卷。”九十四后背发着汗，又被阮玉山按在怀里，里衣汗津津地粘着身体，便在阮玉山怀里不安分，“热。”
“待会儿洗。”阮玉山圈紧他，不叫他乱动，“这会子发着汗，夜里风冷，钻了身子，赶明儿就着凉。”
九十四热得难受：“我不会着凉。”
“你不会的事多了。”阮玉山做出呵斥模样，“出来了不也都学会了？”
这话九十四听着顺耳。
他眼神略带几分傲然地飘忽了一下，学着阮玉山的习惯挑了挑眉，安分不动了。
阮玉山在他身后无声一笑，拍打着他的腰，接着说道：“盂兰古卷这东西，本是一样孤宝，世间知晓的人并不算多，如今流传在民间的，大多不过是盗本或是盗本残本，也没人去深究它们的作用，顶多当个三流话本子人手传阅。你是做了什么，才叫贼人盯上，且一来就问你古卷相关？”
九十四带着一丝毒辣的眼神瞅了瞅阮玉山，好似趁这一眼的功夫又在心里把阮玉山骂了几句：“我做了什么，你的人不是很清楚？”
阮玉山即便被戳穿跟踪一事，神态也依旧波澜无惊，可见此人一向是厚脸皮惯了：“他们办事不利，顾头不顾腚，跟丢了你，我已挨个罚了几大板子。”
九十四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将这话琢磨琢磨后，一下子蹭起来，扭过头，面色怪异道：“我是腚？”
“……”
阮玉山无言以对。
他许多时候都认为九十四这中土话学得太过死板，害得九十四与人交流也不够灵活，此刻更是在心里打定主意要给人找个专门的老师。
再不济，自己时时盯着，教导改正，也免得出去闹笑话。
阮玉山不担心九十四闹笑话。
九十四闹笑话没什么，值得担心的是那些笑话九十四的人。
毕竟不是谁都跟他一样铜皮铁骨，扛得住蝣人的巴掌拳头。
于是他循循善诱：“阿四，我不过打个比方。”
“你打比方。”九十四想了想，眉毛拧得更深，踩着阮玉山的脚尖也不自觉用了两分力，“你觉得我像腚？”
阮玉山没觉得九十四像腚。
他只觉得有个巴掌很快就要呼到自己脸上了。
于是他欣然按住九十四的双手：“我说错了，阿四。”
阮玉山一脸认真地纠正道：“是‘顾头不顾尾’……不，是‘顾尾不顾头’。”
九十四是个事事要强的性子，这回听见自己好歹占了个头，便不再计较，又舒舒服服靠回去，接着方才的话说道：“我不过去书摊前问问有没有能学习兽语的书，齐且柔便过来，问我是否在找盂兰古卷。后来他引我去食肆院子里的地道，谈到古卷，与你所言相差无几……不同的是，我记得最后他提到，古卷并不是书。”
“齐且柔想来是化名。”阮玉山在心里回忆了一遍这个名字，毫无熟悉感，“古卷不是书，而是石头，不仅是石头，还是残石，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这就奇了怪了。”九十四今夜听阮玉山说过这话——奇怪不叫奇怪，偏要叫“奇了怪了”。
他默不作声地听，默不作声地记在脑子里，现在默不作声地又捡到了自己嘴里。
“奇了怪了。”九十四念着很是新鲜，一边思索一边又重复了一次。
“连你都是第一次听说，他为何会一来就问我这个？”他话音一顿，一瞬间想到了答案，“齐且柔在试探我。”
阮玉山微微一笑：“不错。”

第48章 报复
九十四是蝣人。
饕餮谷的、带着浓烈那罗迦血液气味刺青的蝣人。
一个在众生眼中低劣如同牲畜的人种，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燕辞洲的大街，并且衣冠整洁，坦坦荡荡，还能与人用流利的中原话沟通。
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反常的事。
“齐且柔想刺探我的底细，看看我有什么背景，身后是否有人庇佑。”九十四说，“难怪问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哦？”阮玉山一听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儿，更是好奇，“怎么会问到我？”
九十四解释：“他问我名字，我说我叫易四，他便又问我，同玲珑钱庄的易三老爷什么关系。”
“易四？”阮玉山一下子抓住重点，言辞意有所指，“你为何给自己取名易四？”
九十四微微一怔。
他本是不打算把这事儿告诉阮玉山的，怎知刚才沉思于盂兰古卷，一时嘴快，便抖搂了出来。
自己化名易四的事，是绝不能让阮玉山知晓的。
否则此人的尾巴能翘到天上。
不过就算不小心说了，九十四也有法子把阮玉山的尾巴摁住。
“自然是因为，”他眼珠一定，对阮玉山报以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我没有正经的名字。”
阮玉山的笑容凝滞在嘴角。
他定定注视九十四少倾，期望对方给他一个刚才不过是玩笑话的宽慰。
可是他没等到。
阮玉山低头，摸了摸九十四的手指头，忽然发现这人指甲长出来了一些。
“阿四。”他语气淡淡的，“你还在怪我。”
墙角的蟋蟀和油葫芦又叫了两声，阮玉山圈住九十四的双臂悄悄松了，这让寒风无声无息地透进九十四的衣裳。
九十四感到了一丝寒意。
看来阮玉山说的没错，发着汗，是不能吹风的。
他没回答阮玉山的问题，只是往阮玉山怀里蹭了蹭，又抓起阮玉山的手圈在自己身上，觉着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了，方开口道：“阮玉山。”
“嗯。”
“我在书上学过一句话，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九十四说，“我虽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但也绝不小气。”
阮玉山摸不透他的意思，只能接住话茬：“哦？”
“我喜欢阿四这个称呼。”九十四话音刚落，便感觉腰间的胳膊又把他抱紧了，他继续道，“所以化名易四，是我自愿。只是姓阮，非我所愿。”
阮玉山终于把脸抬起来，得寸进尺把下巴靠在他后肩：“那姓易又作何解？”
九十四睫羽微颤，片刻后垂下眼帘，含笑将他一瞥：“赏你个面子——姑且暂用。”
“那我可得报答你的赏赐之恩。”阮玉山心中有几分无奈，但也认了，扯了扯嘴角，“烦请阿四公子同我讲讲，试探你的齐且柔，是个什么模样。”
九十四问：“你要杀他？”
阮玉山：“不错。”
九十四：“他不能杀。”
阮玉山觉着不公平了，当初自己不乐意给人取个名字，都差点没命，这个给九十四下了猛药的齐且柔倒轻而易举得以赦免：“谢你个赏恩，你还真要大赦天下了？他齐且柔也沾上我阮玉山的光，让你不想计较了？”
“自然不是。”九十四有理有据，“齐且柔认出了我是个蝣人，且在心中先入为主认为我不一般，是后续试探发现我一问三不知，才敢大着胆子对我下手。”
“可他既然要试探我，便有许多法子试探，为何偏偏要提盂兰古卷？”他且想且道，“最后我险些要了他的性命，他为求一条生路，也是搬出古卷残石企图让我饶了他。”
阮玉山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古卷残石中，有关于蝣人的秘密？”
“残石中有没有尚且难说，可齐且柔一定知道些什么。”九十四沉思着，只顾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且我怀疑，他所知道关于蝣人的一切，也跟古卷残石有关——很可能是关于我族解除诅咒的法子。否则他不会一来就问我是否要找古卷。他最初必定以为，我是通过古卷——或是古卷的一部分，得到了不同于其他蝣人的自由和力量。”
“你不想杀他。”阮玉山发觉这人一动脑子，说话就相当流畅，“你想把他引出来。”
“可难的是怎么引。”九十四凝眉，“我记得他想对我下手的地窖是在一家食肆后头，由一条暗道连接。地窖再往前，是富丽堂皇的一处所在——像饕餮谷，有许多看客席。”
“看客席？”阮玉山偏头思索，对这种布置相当熟悉，“中庭主要位置，是否有个台子？”
“你知道？”九十四回忆道，“台子上还有张床——齐且柔对我下手，似乎并非出于私欲，而是准备把我弄到台子上。我一度以为，他是对蝣人有着非常的仇恨，想要在我出丑时开门叫人观看，以此来羞辱我。”
阮玉山听到这儿便确定了：“他不是想羞辱你，他是想卖了你。那地方是黑市，时常做蝣人买卖。”
他再度把手放到九十四的后背，发觉九十四的汗已经止了，衣服里一片干爽，便理了理九十四的头发，慢慢说道：“他们要觊觎不该觊觎的，就别怪我不客气。”
那地方会做有人买卖倒是没出乎九十四的意料，毕竟只要去当时的大堂看过一眼，谁都能猜出来是个交易的地方。
且能进去交易的人，必定非富即贵。
只是没想到原来还是个黑市。
九十四从阮玉山的话里听出了什么，他微转过脸往后前，嘴角渐渐往上翘：“你有法子引他出来？”
阮玉山也奉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你先说说你的法子，看看咱们俩想的一不一样？”
九十四先注视着阮玉山，似乎在探寻此人的神色，确定对方是否真有法子。随后眸光流转，却不把话说完：“若是此地有个跟他们一样有台子，有看客席的富丽堂皇的所在……”
“巧了。”阮玉山忽然把九十四端起来，接着他的话说，“易家在此，恰好也有个卖东西的地方。有台子，有看席，是个——‘富丽堂皇的所在’。”
九十四猝不及防被打横抱起，下意识搂住阮玉山的脖子：“那你几时开张？”
阮玉山只问：“你想几时？”
“明天。”九十四说出口，又道，“不，等我休息休息，身体好了就开——休息太久，怕他跑了。”
“跑了更不必担心。”阮玉山意态悠然，“燕辞洲进出统共一个关口，我正嫌岛上人多抓不到他，他若是畏罪跑了，从出岛的人里挑出来，可比在岛上抓他容易。”
“你究竟有多少眼线？”九十四想起白天在大街上瞧见自己的那几幅画，心中不大高兴，可临时又想起另一档子事，“这便是你放了席莲生的理由？”
阮玉山：“我放他是感动他对他母亲的情谊。”
九十四一扭头：“不信。”
他说完又扭回来，一脸正色：“席莲生有问题。”
阮玉山挑眉：“怎么说？”
九十四明知阮玉山在朝自己卖关子，此刻也懒得同对方斗嘴：“我问你。”
阮玉山应了一声：“您问。”
“村子里，论身强体健，有常年务农的庄家汉；论年月岁数，有刚刚成人的姑娘小伙；论家世财富，兴许也有几个地主豪绅，就算没有，那比一个寡母身家丰厚的也该不少。”
九十四道：“我不懂人情世故，可想来妖灵选择寄生也不会顾念这个。光凭我说的这三点，你若是妖灵，你是会选身体年纪最强壮的少年人，还是有权有势的豪绅，还是一无所有，只剩一腔良善的孤母？难道目连村的妖灵，也一心向善吗？”
阮玉山笑了一声：“我要是妖灵，我就谁也不上。”
九十四学着阮玉山的语气：“哦？”
阮玉山：“等着日后一个叫阮玉山的人来了，上他的身——”
他话音一顿，突然将九十四一颠，拐了个弯走向别处：“然后日日伺候易四公子洗澡！”
九十四身子腾空一瞬又落回阮玉山怀里，他先是一愣，听过了阮玉山的话又嘀嘀咕咕地琢磨：“那真成泥巴了——下水不染色？”
阮玉山：“什么？”
九十四不吭声，只在心里想象。
阮玉山把他抱去了沐浴房。
甫一踏出月洞门，那罗迦就撵在阮玉山屁股后头跟上去，到了沐浴房门口，阮玉山一个眼神，那罗迦又不甘不愿的止步门外，老老实实趴着。
一直到两个人洗完出来，那罗迦的尾巴摇摆着没停过。
这回换九十四开门走在前头。
他换了身银底藏青领的寝衣，是阮玉山白天趁他出门打发人找的，算是府里颜色最明亮的衣裳，靓丽却不失素净。
给人一换上，阮玉山就觉着自己那些黑漆漆的衣裳确实将九十四掩盖了几分好颜色，只是衣衫下摆长了些，逶迤在地上。
九十四那头长而茂盛的乌浓卷发也束了一半，发带懒懒散散地系在他背后，一头乌发呈现个半披的模样。
当时阮玉山实在找不到明亮的发带，将就拿自己的以前的给九十四绑上。
那会儿洗完澡，九十四刚换好新寝衣，正低头新奇地左右看看，一抬头瞅见阮玉山拿出条黑不溜秋的发带，脸又耷拉下去一半。
“脸黑成这样做什么？”阮玉山一边拿着发带绕到他身后，一边打趣，“都快赶得上我了。”
九十四一听，眼珠子悄么声儿从镜子里扫向阮玉山。
正对上阮玉山笑而不语的脸。
原来他在背后嘀咕阮玉山那些话，这个人都知道。
九十四忽想起一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来。
可他分明从不对旁人如此，是阮玉山这个君子将他纵容成了小人。
如此，阮玉山也有了私心，那便不算君子了。
九十四抖了抖肩，做出一副规正衣襟的姿态，稍微仰头，对同是小人的阮玉山坦荡荡地道：“你绑吧！就拿这个。”
顿了顿，又说：“我看也不怎么黑。”
他听见阮玉山在身后吃吃一笑。
九十四这才恍然明白——阮玉山压根不在乎别人说他黑。
他感觉自己又被逗了一场，因此有些恼羞成怒，拔腿就往门外走。
于是发带就这么懒懒散散地系在背后了。
阮玉山也不急，背着手慢悠悠跟在九十四身后，瞧见这人动时衣带飘逸，不动时长身玉立，好似生来脚下无根一般，走在园子的石板路上七拐八绕，抱在怀里是轻的，走起路来也是轻的，只怕踩进泥巴地也留不下脚印子。
待他后一步走回屋子，发现九十四正从柜子里倒腾出两床被子，要给自己铺地铺。
阮玉山正色道：“做什么？”
“不知道。”九十四头也不抬，像阮玉山当初嫌自己明知故问一样嫌阮玉山，“可能在做饭。”
阮玉山隔空点了点九十四：“好。”
他知道九十四这是在报复什么——报复他在椅子上没落下去的那一吻。
兴许九十四自己没意识到这是在报复他，可阮玉山知道，九十四在意他已在意到了身体力行的地步。
“可算让你逮着机会了。”他不跟小气的蝣人九十四多做纠缠，只是踱步绕到窗边，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今夜多云。
阮玉山眼底划过一抹老奸巨猾的亮光，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赏月片刻，随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屋子里几处珊瑚陶灯前，挨个熄了烛火。
一回头，发现九十四正靠在墙角，下半身坐在自己铺的地铺里，手头不知从哪薅出那本他白天给找的小儿话本——灯灭了，话本看不成了，九十四幽幽盯着他，眼里的怨气比鬼火还旺。
阮玉山面不改色去到床边，上床盖被：“本老爷要睡了。”
九十四视线追随着他，瞧他当真是不打算给彼此留余地，于是也一冷脸，转过去，借着月光接着看书。
哪晓得才看了两刻钟，九十四正到兴起的时候，天上一抹浓厚的乌云飘过来，把那点仅存的月光给遮了。
九十四大失所望。
床上传来阮玉山均匀的呼吸声。
他不为所动，又在原地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岂知乌云非但不散，还有越聚越浓的趋势。
九十四一眼不眨瞅着天上那团巨大的乌云，嘴角一抿，像看到了此生第二大仇敌。
若是这云早早的散了，他姑且不会较真，兴许再看个两眼就睡；可这云越来越多越来越厚，仿佛是故意要跟他作对一般，那九十四就势必要把书看个通宵达旦。
他凛然一个转身，要去阮玉山身上搜罗火折子。
哪晓得手刚伸进被子里，就被一把攥住。
阮玉山睁眼，躺在枕头上悠悠凝视着他：“这又是做什么？”
九十四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只坦然道：“拿火折子。”
阮玉山倒是没听过什么火折子要到被窝里来取的。
他支起一只胳膊撑着脑袋，弯眼笑道：“想上床睡？”
九十四一挑眉毛，觉得这人听不懂好赖话。
遂微微晃动脑袋，扬起下巴，一脸正气，不屑与其同流合污：“我要看书。”
阮玉山又笑：“还想挨着我？”
九十四听闻此话，眉毛一拧，纠正道：“不是。”
阮玉山笑吟吟：“还想要我抱着睡？”
九十四无言以对：“你——”
没等他说完，阮玉山掀开被子：“上来吧。”
“……”
九十四看透此人装疯卖傻的本质，遂一声冷笑，扭头要走。
转身之间，他的手腕忽然一紧，眨眼便被强行扯向床头。
九十四落到柔软温暖的被褥上，被人用宽厚的手掌稳稳垫住后脑勺。
轻纱幔帐在席外飞舞，阮玉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嘴皮子有点痒，你给挠挠？”

第49章 额头
九十四先摇了摇头。
阮玉山皱眉：“不答应？”
九十四又摇摇头。
阮玉山发现，九十四在把后脑勺往自己的掌心蹭。
发带被蹭散了，九十四往后仰头，把自己浓密的卷发蹭到两边，头皮贴切地感知着阮玉山掌心的温度。
接着，他闭上眼，长长地喟叹了一口气。
阮玉山使唤人不成反倒被使唤，他“哈”地一声讥笑道：“怎么？您还睡上了？”
合着刚才死犟着不睡是对枕头不满意，早等着拿他手当垫子。
这还叫他随时随地伺候上了？
九十四微微睁眼，凝视着阮玉山。
失去烛光的屋子仅靠那一点透过乌云的浅薄月色照亮，这使得九十四眼珠周围那一圈淡蓝色蒙上一层冷霜似的雾气，阮玉山看见九十四眼珠中唯一一点带着温度的眸光，像一滴水珠漂泊在大海上。
九十四的指尖触上阮玉山的嘴唇：“阮玉山？”
“嗯？”
“我的药，好像还没解完。”
阮玉山一怔，对上九十四茫然的眼神。
他心中失笑：“阿四。”
九十四像他一样回应：“嗯？”
“那不是药的缘故。”
阮玉山一把抓住九十四的手指，重重地吻了上去。
九十四的五指是纤细修长的，攥住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粗细均匀的指节。
阮玉山在他的指背上落了几吻，又用鼻尖挨了挨九十四的指节，头颅低下去，眼前便是九十四宽松的领口。
他吸了口气。
二十二岁血气方刚的阮老爷可不想一天难受两次。
阮玉山刚打算闭眼，九十四一根手指就从他的掌心钻出来，沿着他的唇角，描摹他嘴唇的轮廓。
“还痒么？”他听见九十四问他。
阮玉山五指收紧。
攥得九十四整个手掌隐隐泛白。
他从不自认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屑做任何趁人之危的事，今天九十四中药之时，他也是情急之下才暂时用手解了燃眉之急。
可现在算什么？
九十四的药早解了，却还是在他面前三番四次挑弄撩拨。
他既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不是六根清净的小和尚。
他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一州之主阮玉山。
凭什么要在这种事上受委屈？
凭什么九十四所有的蒙昧、无知和不解风月，全要他一味来承受？
他能承受一时，难不成要承受一世？
过去多少人想爬他的床他还嫌配不上，如今到了区区蝣人九十四面前，他忍了一次还要忍二次。
熬鹰也不带这样的！
阮玉山心中几乎起了一股无名火。
他的眼神带上一丝莫名的戾气，却忽听九十四轻声喊：“阮玉山？”
阮玉山又没脾气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仿佛九十四叫一声他的名字就使他受尽折磨，无奈回应道：“阿四。”
九十四沉默了片刻：“……你好烫。”
阮玉山骤然抬起眼，盯住九十四。
原来这人不是什么都不懂。
“哪里烫？”阮玉山沉着声音，冷冷地问。
九十四敛下眼，视线垂向二人身下。
阮玉山捏住九十四的指根，用力捻了捻。
他忽咬了一口九十四的手指，一把从九十四脑后抽出手，按住九十四的脖子，埋头吻下去。
阮玉山的亲吻带着一点蛮横的意思，似乎是在恼怒九十四作壁上观的姿态，连快速的俯冲间都带着一股凌厉的风。
床外幔帐随风浪翻滚着，九十四单手绕到阮玉山脑后，解开了阮玉山的发带。
阮玉山急促的吻带给九十四一阵轻微的窒息感，这让他鼻息间甚至是意识里都被阮玉山的气息包裹住。
反而让九十四险些贪恋上这种感觉。
九十四大起大伏地喘息着，解开阮玉山发带的那只手继续仓促地拨开阮玉山散落的头发，摸到阮玉山的后颈，紧紧环住阮玉山脖子，恨不能每一寸肌肤都同阮玉山贴合在一起。
他们的唇舌缠绵得近乎麻木，九十四只能靠阮玉山的渡气勉强呼吸。
他第一次尝到情欲的滋味，尚不知个中因由，只能在迷乱中用残存的一丝理智断断续续地想，阮玉山的舌头上是否藏了比白天更危险的药。
否则为什么这次在身体本能之外，他的五脏六腑也仿佛燃烧起来了。
他的衣领被剥开了，可剥开他衣领的手还是只触碰到那个禁忌之外的地方，像当初在大雾迷阵中逃出来时一样，阮玉山永远浅尝辄止。
“阿四……”
阮玉山错开了唇，九十四含糊应了一声，像到嘴的甜头被人抽走，他有些猝不及防，偏头追过去，只碰到阮玉山滚烫的侧脸。
阮玉山从他的嘴角一路轻啄到耳垂，手掌按在他的肩头，一遍一遍搓揉着他的锁骨：“……帮我。”
九十四的手被抓住，由阮玉山牵引着一路往下。
可是只被牵引到了腰部，阮玉山便松了手。
是进是退，由九十四自己抉择。
九十四无可避免地想起十六岁那天的夜晚。
他因此心跳一滞，睫毛颤抖着睁开眼，却刚好被阮玉山捧着下颌带过去含弄唇珠。
九十四那双淡蓝色的眼珠像在深秋的月光中凝成了皓石，他生来无法浓情的视线此刻平静却细致地扫过眼前近在咫尺的脸，看到的是正与他挨蹭的挺拔的鼻梁，按捺住所有情绪隐而不发的丹凤眼，浓长英俊的一对剑眉。
……是阮玉山。
为他解药，帮他沐浴，把一切权力交给他的阮玉山。
九十四的指尖动了动。
原来人的腰腹可以如此滚烫硬挺，原来有的东西不是合指就能握住。
九十四的神色依旧不见任何波动，被子下的手却在触碰到的第一刻躲开了。
他又看了一眼阮玉山的脸。
片刻后，再重新张开五指。
……原来暴起的青筋还会一直蔓延到小腹。
九十四每一处指纹都走过那层充血后变得薄薄的皮肤，皮肤下的粗大的脉络顶得他的指腹也凹凸不平。
阮玉山的眼角有些许泛红。
他的目光一刻没有离开过九十四那张凉薄的脸，那副沉静如水的五官只有很恍惚的一个瞬间会产生细微的波澜，动作却难以掩盖地显露出一点生疏和拙劣。
好像这是一件很新奇的事，对于从未历经人事的九十四而言，即便是最简单的亲吻和接触，也够使他像念书识字那样细细琢磨，认真探索。
阮玉山圈紧九十四的身体，就差把人揉进自己骨头里：“阿四……”
他深深吸一口气，埋头吮吸着九十四的颈窝：“……不着急。”
九十四快记住了他每一根青筋的位置。
阮玉山的气息愈发沉重，他绷紧了脊背，弓起腰，一滴汗珠从紧实的深古铜色腰腹滴落到九十四的手腕。
一阵疾风闯入窗格，冲破帷幔，拂过九十四的耳侧。
阮玉山抱住他，一下又一下地在他颈侧和双颊落下亲吻。
九十四静默着，无声无息等待阮玉山停下来。
最后阮玉山不再亲他了，他忽然喊：“阮玉山？”
“嗯？”
“还有额头。”
阮玉山正从枕下拿了小厮们傍晚进来换过的锦帕，抓着九十四脏了的手仔细擦拭，听到这话哼着气一笑，用锦帕裹住九十四的手，俯身向前，在九十四额头上亲了个够。
亲完了，他抵着九十四的脑袋低声问：“这下如何？”
九十四不说话，抿了抿嘴，想不出还能让阮玉山亲哪儿了。
他正思考说眼皮子没亲这要求合不合理，就听见阮玉山又倒吸了一口气。
吸到一半还停下了。
九十四下意识跟着阮玉山的手往自己身上一摸，心里一沉。
——原来他的腰带也被弄脏了！
虽然刚刚才经历过一顿干柴烈火翻云覆雨，但阮玉山敢肯定，就目前而言，九十四对这身新衣裳的感情比对他要来得深厚许多。
果不其然，九十四的脸骤然冷了下来。
他一双恨恨的眼珠子看完左边看右边，还没想好怎么发作，突然便被阮玉山箍紧了抱住，一下一下摸着后背安抚：“今早便打发人去外头加急给你做了身两身新衣裳，估摸着明晚就能做好送来。”
阮玉山说完，刻意顿了半刻，等着九十四的反应。
见九十四乖乖窝在怀里，便知自己这是急中生智把人哄好了，又接着叙叙低语：“我这就去找根新腰带来——亮色的，管漂亮。”
谁知正要撒了手起身，又被九十四一把逮住袖子，压根起不来。
阮玉山没来得及开口问怎么了，便听九十四靠在他胸口，拽着他的腰往自己身上压了压：“再抱会儿。”
这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阮玉山俯身回去，严丝合缝圈住九十四。
九十四逮住他的胳膊，又往里圈扯了扯：“抱紧点。”
阮玉山是真怕把人抱碎了。
统共那么些日子，他还没把人养出二两肉，行动都不敢用力，只觉得此人单薄得骨头都是脆的。
“阮玉山。”九十四又喊，“抱紧。”
阮玉山苦笑：“你这是什么毛病？当心骨头给抱断了。”
九十四似是对这句话认真斟酌了少倾：“应该不会。”
阮玉山只能再度圈紧。
九十四在他怀里变成了窄窄的一个人，当真身体软得像没长骨头，不管阮玉山圈多紧，九十四顶多合一合胳膊耸一耸肩，像巴不得两个人中间不留一点空隙才好。
没过多久，阮玉山便知道，九十四这么要求当真是有自己的道理。
就这么一小会儿，被他抱得紧紧的，九十四一闭眼睛就睡着了。
原来越逼仄，才能越安心。
阮玉山见人睡了，便试着松手，想去打水给九十四擦洗擦洗，顺便换身衣裳。
哪晓得胳膊一松开——哪怕是还抱着，九十四人没醒，眉头先皱起来，鼻子也半是威胁半是茫然地发出一声：“嗯？”
阮玉山又得紧密地抱回去。
他一动不动地抱着九十四，瞅着怀里这人。
九十四不仅抱在身上是轻的，走路是轻的，连睡着的呼吸也是轻飘飘的。像野外那些小猫小狗儿、小狐狸小狼似的，闭目起个养神的作用，只要感觉到危险，随时准备一睁眼睛撒丫子逃跑，永远睡不了一个好觉。
此时把人在双臂间圈得细条条的一个，阮玉山又觉着这人像条小蛇，冰凉凉滑溜溜的，喂多少饭都是瘦长的身子，稍一松手就趁人不防跑了——兴许跑的时候还要悄么声儿咬你一口，待你回过神来发现手上两个圆咕隆咚的牙印时，又瞧见这人出去闯了一身伤回来——你刚要开口责怪，他又从自己身上叼两样宝贝出来，一脸神气地告诉你这是他亲手打到的猎物，半点不觉得自己有错。
若当真生了嫌隙，又要像现在这样缠着不让走，分明是在讨巧，却非要让你觉得是赏了恩赐。
心口不一的人总是低头时也非要抬着头。

第50章 膏药
第二天九十四醒得早。
他一睁眼，先看见内侧的床栏。
随后昨夜的事在脑子里席卷而至。
他从被子里抬起手，先盯着手发了会儿呆，鬼使神差地，慢慢将指尖放到自己鼻下。
……只有皂角的香气。
头顶忽地响起一声轻笑：“闻什么？”
九十四这才察觉自己后背还靠着堵墙。
一扭头，原来靠的是阮玉山的胸口。
他顺着阮玉山松垮的领口往上瞧，发现这人就侧卧着躺在他身后，一只手支着脑袋，眼里神采奕奕——阮玉山只要醒着，似乎永远都这么精神，天塌下来也就是一阵风，落到肩上扛着就能走，再大的祸事也吹不皱他阮玉山的眉头。
九十四问：“你不练枪？”
阮玉山说：“昨晚练过了。”
九十四不记得：“什么？”
阮玉山笑了一下，正经道：“你自己瞧瞧这是什么时辰——我早练完了。”
九十四这才朝窗外看。
蝣人对时间的认知很模糊，关押他们的地牢里没有滴壶，没有香漏，更没有日晷。
以前教九十四认字的老头子倒是也同他讲过天干地支，不过那老头也是自个儿从书上看下来，一知半解地记在脑子里，再模模糊糊地传授给九十四，这个过程中真正能让九十四学到的东西，就得再打个对半。
好在九十四本就不奢求太多，他请老头子教书的原本目的，只是能听懂中原话，看懂中原字就够了。
老头子照本宣科教给他天干地支和时间年月的概念，九十四死板地记在心里，在去蝣人斗场时便抓紧机会琢磨场上那个巨大的日晷，别的时候便琢磨太阳照射的方向。
日子久了，渐渐地也就摸透时辰怎么算了。
这会子看太阳朝向，该是辰时三刻左右。
他原以为是自己醒得很早，原来只是这一夜过得太快。
九十四甚至记不得自己是否来得及做梦了。
他瞅瞅阮玉山衣冠不整的身体，满不相信对方的话：“衣裳也没穿，怕不是没练？”
“荒唐！”阮玉山反驳他，“外衫怎可上床？”
“你昨儿不就穿着坐上床来了？”
“我昨儿是为了什么匆匆忙忙坐上床来？”
九十四不吭声了。
阮玉山忽然攥住他的右手，问道：“几时变的？”
九十四先没明白这话指的什么，顺着阮玉山的动作看向自己手背，才知道阮玉山是问那块先前在目连村被肉藤蛰过随后泥质化的皮肤。
九十四手上这块皮肤阮玉山之前一直没发现，一来是因他二人这几天遇到的都是事儿赶事儿的情况，几乎没多少闲工夫歇下来仔仔细细检查身体；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九十四太白净了，受伤的地方又小，不仔仔细细地摸过检查过，压根瞧不出手上皮肤有明显变化。
阮玉山则不同。
他身体受伤的范围比九十四大得多，并且由于体内没有那罗迦血液压制的缘故，皮肤泥化的范围呈现隐隐扩散的趋势。
昨夜沐浴时，九十四被他拎着坐在他身前，他腰间的伤口又绑了绑带，洗完澡阮玉山先九十四一步穿好衣裳，倒是把九十四瞒得滴水不漏。
“不记得了。”九十四说，“是离开那天发现的。”
阮玉山一想，时间上跟自己的伤差不多。
原本他连夜带着九十四回到燕辞洲只是为了休息，喘口气休息好了，还要离开此处去找另一个人寻求医治身体的法子。
目连村的疫灵非同等闲，至今他们也无法确定是否将其治死在原地。
而这身上的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小了说，二人身体出现异化那么多天，只要不去注意，便感受不到任何异常；往大了说，这伤口毕竟由一个为祸一方的疫灵造成，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悄悄扩散，如果忽视，时间久了，阮玉山也就从里到外彻底变作个傀儡泥人了。
至于能医治这些诡怪杂症的人，在阮玉山这里，自然首先想到的便是那一位——钟离善夜。
奈何昨日九十四遇伏，若是为了先治病忍这一口气，等病好了回来再收拾那个什么齐且柔便罢了，偏偏昨夜九十四跟他两个人一对账，发觉这齐且柔还揣着点关于盂兰古卷的大东西，还真不能让人跑了。
否则在这偌大的燕辞洲，明里暗里的交易成天流水席似的在地界上过，齐且柔的身份阮玉山目前也只能在心里猜个大概，尚不能完全确定，那点宝贝，一旦流入黑市，今天姓齐，明天就保不准在谁家里了。
事情便变得迫在眉睫起来。
他一把揪住九十四的手掌：“欸。”
九十四正盯着阮玉山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出神，听阮玉山叫他，刚想开口问“怎么了”，眼珠子一定，再一转，便木然地仰起脸道：“嗯？”
阮玉山抿着嘴，装看不懂，只盯着九十四笑。
九十四半张脸仰起来片刻，见阮玉山是真给脸不要脸，遂一挑眉，准备在心里没收阮玉山这辈子拿嘴挨他脸的资格。
哪晓得还没来得及把脸低下去，阮玉山那张刚才还在半臂远的高鼻剑眉的脸，就这么黑压压地逼近下来。
九十四猝不及防，被捧着下颌亲得头昏脑胀。
两个人再分开时，他脸上被莫名其妙地扎红了一圈。
九十四后知后觉感到火辣辣的一阵轻微痛感，皱着眉头看向头顶的阮玉山，蓦地伸出两只手，一只捧着阮玉山的脑袋，另一只在阮玉山脸上雷厉风行地摸索着。
阮玉山的脑袋被他像个核桃似的盘来盘去，不禁一头雾水：“做什么？”
九十四肉眼看不清怎么回事儿，又把头抬起来凑到阮玉山下巴去看，这才看到方才用手摸着的那些细小的胡茬。
阮玉山探着个脖子任他又捧又摸，瞧九十四煞有介事的神色，一时间还有点不敢多嘴，见九十四摸完了只是盯着他蹙眉研究，便试探着开口：“到底怎么了？”
九十四瞅阮玉山一眼，又瞅阮玉山的下巴一眼，神情凝重，突然问道：“你脸上长刺了？”
“……”
阮玉山一下子就懂了。
——九十四是不长胡子的。
非但不长胡子，除了那一头波段打绺似的卷发外，九十四浑身其他地方都不长毛，这是阮玉山跟他认识没两天就了解得清清楚楚的。
至于胡子这东西，就算九十四不长，饕餮谷其他人也会长，远了不说，光是谷主就留着一把秀气的长髯。
可九十四没见过胡茬。
他还不知道蝣族以外许多男人一天不刮下巴便会长出短短的胡茬。
阮玉山问：“扎疼你了？”
九十四刚想摇头——毕竟这点痛算不上什么，跟他以往在饕餮谷挨的鞭子甚至是镣铐挂在手上磨出的痛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可问题在，这脸上的痛有点绵长，竟有些短时间内不会消散的意思。
这就跟他以前的经验相悖了。
过去在饕餮谷，甭管受了什么伤，哪怕是挨鞭子挨拳头，以蝣人的体力，当下痛过便通过了，可阮玉山脸上一片连头都没怎么冒的刺竟然会把他扎得久痛不消。
“奇了怪了。”他低声嘀咕。
阮玉山捏住他的下巴：“我看看。”
九十四又是一个抬手的动作，要他别管：“我没事。”
“没事个屁！”阮玉山摸住他后颈把人摁到自己眼下，细细检查过后起身翻箱倒柜去找龙脑白凤膏，找到了又坐回来，打开盖子，用指腹慢慢化开。
九十四撑着上半身凑到阮玉山手边，拿鼻子嗅嗅，一股清凉的香气直冲脑门。
他一闭眼，先肩膀抖擞了两下，再睁开，醺醺然道：“这是什么？”
“膏药。”阮玉山说。
九十四倒是知道膏药。
这东西以前教他认字的老头子也说过，不过老头手上没现成的，就抓了把湿泥巴给他看，说：“膏药跟这玩意儿样子差不多。”
如今看了，九十四心想，那还是差挺多。
光颜色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个透亮如玉，一个乌漆嘛黑。
一个像自己，一个像阮玉山。
“怎么用？”他又问。
阮玉山嗤笑：“早前不是给你用过？”
九十四先愣了愣，回想起之前在村子里自己的手被竹子扎伤那次，严肃道：“我知道那个，那是金疮药。”
“哟，”阮玉山挑眉，“可以啊，还晓得金疮药。”
九十四认为他有些狗眼看人低了，便道：“我以前在谷里，也给百十八用过清创药。难不成你以为蝣人就不受伤？”
“蝣人这不正受着？”
阮玉山化着药，跟他拌嘴的同时抽空瞧他一眼，果然这人一张脸虽板得死死的，眼神却很尖锐，一副时刻训诫阮大老爷，督促低劣的阮大老爷对待他高贵的蝣人同族持谨言慎行的态度。
他便接着问：“你既用过，又何必问我？”
“那些都不是膏药。”九十四指着他手里的羊脂玉罐子说，“你方才说了，这才是膏药。”
阮玉山知道他的书又念到死胡同里去了：“不管是金疮药，还是清创药，只要是这模样，非水非粉的凝在一起，都叫膏药。”
九十四说：“当真？”
“骗你做什么。”阮玉山从握着罐子的那只手里伸出食指，将就着九十四这会儿正凑在自己手边，直接把人下巴挑起来，“别动，我给你擦药。”
九十四仰着头，虽然脑子里相信了阮玉山的说辞，但心里仍旧把膏药同以往用过的区分开来，无可避免地保持着以前的想法，总认为膏药是自己难能一见的稀罕物。
因此当冰凉幽香的龙脑白凤膏涂到他脸上时，九十四慎重得脖子连同身体僵成一块铁板，是动也不敢动，只能使劲皱皱鼻尖，企图把这从未见识过的香气统统吸进鼻子里，继续醺醺然。
阮玉山倒是没工夫去探索他心肠里那些小疙瘩，只一边涂着九十四被扎红的地方，一边考虑九十四身体另一个地方。
半晌，他实在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开口。
“我说，”阮玉山装作漫不经心，“昨天我指上力道不小，你如今可有不舒服？”
九十四正沉迷于龙脑之香，整个人微醺着，听到阮玉山这话，睫毛骤然一颤。

第51章 物色
九十四脸上不藏事儿。
至少在阮玉山面前是这样。
阮玉山一看他这神情，心里就门儿清了。
不吭声是因为没有不舒服，迟疑了是因为确实身体还有感觉。
那既然有感觉，又不是不舒服——阮玉山垂眼低笑，自己先前的推断果真没错。
那道刺青是在方方面面加重他对九十四的作用。
不过他很懂得点到为止，毕竟更多的事情得九十四自己琢磨。
否则以九十四的倔性，他要是把道理一股脑全送进此人耳朵里，九十四是既不会听，也不会信。
非但不听不信，还会甩甩脑袋把他的话全从耳朵里抖出来，不屑一顾，扭头就走。
于是阮玉山当即掉转了话头：“你可知为何昨日在大街上，齐且柔能一眼认出你是蝣人？”
九十四正被阮玉山上一句话带得出神，这会子思绪又一榔头跑到另一个问题上，便下意识道：“刺青？”
阮玉山不高兴：“别什么都怪刺青。”
九十四一听，这人还给刺青申上冤了，也挑着眉毛跟阮玉山抬杠：“怪就怪了。”
阮玉山能怎么样？
阮玉山咽下一口窝囊气，当作先前的对话没发生，接着道：“那你再想想？”
其实刚才说完话的当儿，九十四脑子已经回过弯来，明白齐且柔能在大街上一眼认定他是蝣人绝对仅非刺青的原因。
毕竟阮玉山将他从饕餮谷买走那日，他在衣棚里换衣裳，棚子里许多围观者中也不乏有行走江湖的玄者，可他们基本都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是个蝣人，而是在阮玉山故意将他后肩处的刺青露出来后，才意识到他的身份。
可见九十四身后这个刺青，是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一出现就被玄者感知到的。
九十四思索着，不知不觉从被子里探出一只脚来：“玄气？”
阮玉山瞥见他那只脚，忽想起了什么，转身换了个朝向，背对着九十四，手朝被子里伸进去：“很接近了。”
他先无声无息拍了拍九十四的膝盖，再顺着小腿一路往下摸，摸到脚腕，一把抓住。
果不其然，九十四条件反射就要把脚缩回去。
“别动。”阮玉山低头，用另一只手量着九十四的脚掌，“早前说给你做双鞋，老忘了量尺寸。”
九十四说：“昨天那双很好。”
阮玉山摇头：“不配你的新衣裳。”
九十四一听，把脚朝阮玉山伸过去了些。
又听阮玉山道：“是玄场。”
九十四：“玄场？”
阮玉山放慢了语速，用九十四听得懂的话耐心解释：“通俗来说，便是每个人修炼的境界。修炼得越好，境界便越高。千百年间一直有传闻，说玄者玄境修行破了第五阶‘突天’，便能飞升成神。可那么多年，整个娑婆也就出过一个神，还是个半神。”
九十四鲜少听到这些东西，什么修行，什么飞升，那是连饕餮谷教他认字的老头都一窍不通的玩意儿，如今乍然听阮玉山说了，便不由得聚精会神：“谁？”
“叫白断雨，是个大夫。”阮玉山原本无意在玄境之事上同九十四延展出这许多，这些话同他们在交谈的内容并无太大关系，但见九十四很感兴趣，他便也乐得多说几句。
“白断雨虽说是娑婆唯一的半神，可我看也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半壶水。这许多年没人见他飞升上过天，而是好端端地活在世上，吃五谷杂粮。唯一不同的是活得久些，有个两三百岁。”阮玉山说到这儿，心思活络起来，有意引导道，“然而论长寿，行医者自来是比普通人更懂如何延年益岁，光论活岁数的话，这世上有人活得比他更久。”
九十四果真问：“有人能活得比两三百年更长？”
阮玉山便笑：“你想知道？”
九十四自然想知道。
这世间贫穷者渴望财富，残缺者奢求健全，孤独者贪恋热闹，一生短命的蝣人，怎么会不好奇如何苟活。
“叫钟离善夜。”阮玉山量完了九十四的脚，又转回来，将此人说得玄乎其神，似乎很是希望九十四能对其有个美好的印象，“也是个医者。他在这世上少说也活了有三四百年，容貌却停留在而立之岁，我恰巧同他有些交情，你若感兴趣，不日我便带你去拜访拜访，若有机会，让他教教你怎么活得久些？”
这可不是阮玉山一时兴起。
他昨儿思前想后一整夜，越想越觉得带九十四去找钟离善夜是一件十分紧迫的事。
不单单是为了两个人身上的伤，此外还有两个更重要的打算。
想到这儿，他便问：“你跟齐且柔过过招，认为他功夫如何？”
“不好。”九十四摇头，“弱柳扶风，细皮嫩肉。”
“这词儿不是这么用。”阮玉山认为九十四有些多少夸赞齐且柔外貌的意思，很快便把此人想象成了第二个席莲生，顿时感觉自己立马就能上街去把人认出来，“越是高阶的玄者，越不可貌相。按常理来说，高阶玄者完全可以在低阶玄者面前掩藏自己的玄场，使周围所有比自己境界低的玄者察觉不出他的功力。”
好比阮玉山，如今修为突破四阶，只要他愿意收敛玄息，走在大街上，整个娑婆都不会有几个人能分辨出他是一个玄者。
“你的意思是，我是玄境不够，在街上被齐且柔察觉出来了？”九十四一点就透，“高阶隐藏玄气，低阶便察觉不出；但无论低阶玄者如何隐藏，在高阶眼中，都是洞若观火？你认为齐且柔的境界很高？”
“不一定是他。”阮玉山看九十四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接着道，“你同他交过手，他不敌你，甚至为了从你手上活命还愿意把古卷交出来，足以证明你半点没有看走眼。”
九十四莫名其妙被顺了一下毛，不知不觉心中生出些得意，只是面无表情地低下眼珠，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哦？”
“你的眼光不会出错。”阮玉山又给他顺了一下，看自己把他夸高兴了，便换着花样地明里暗里地哄道，“他没什么功力，但能认出你，这说明他身边一定有境界不低的高手——你以为你是什么小角色？堂堂蝣人，天赋异禀，玄力强大，万里挑一。岂是随随便便一个低阶玄者就能在大街上把你看透的？所以，比起齐且柔，我们到时候更应该提防的是他身边的人。”
阮玉山顺毛的功夫了得，让九十四浑身除了头发以外压根不存在的毛被他顺得油光水滑。
于是九十四一本正经地问：“那我是什么玄境？”
阮玉山微微一笑：“你没有玄境。”
九十四本就摆不出好颜色的脸一下子拉下来。
阮玉山不动声色按住他的手：“可这并不能说明你不厉害。”
“阿四，你是先天的好苗子，只是后天条件不足，无法规行矩步地学习修炼，来不及打下根基。只要有机会，随便学学练练，便是人中龙凤。”阮玉山抛砖引玉，“因此，你更需要一个好师父，以免浪费你一身的天赋。”
九十四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
以前在饕餮谷，驯监们缺钱花了，要打他钱袋子的主意时，也是这个语气。
区别在于，驯监面前的九十四看破不能说破，还得乖乖地奉上自己的钱袋子，而在阮玉山面前，他开口就问：“你想做我师父？”
阮玉山抬手，一个打住：“非也。”
他想做的可不是师父。
昨夜阮玉山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齐且柔的身份未知，但一个文弱公子，身边能有厉害的高阶玄者，足以证明此人背景不简单。
燕辞洲鱼龙混杂，来这里的各个顶着各式各样的名号，出去了要么非富即贵，要么是江湖大能。
阮玉山就算要杀齐且柔，也得杀得明明白白，知道齐且柔究竟睡在哪家的坟，他日会化作哪家的鬼，又被哪处府邸立了牌位。
他需要知晓齐且柔的身份，齐且柔却不需要知晓他的身份。
暗中杀人这种事，阮玉山便不图留名立威了，最好悄无声息杀了就走，免得有人上门寻仇。
既然如此，那他一身的看家本领便教不得九十四。
否则等九十四把阮家枪法学了，再去把齐且柔杀了，验尸的上门一看，齐且柔道道伤口都写着“红州城阮玉山独门绝学”，那还了得？
更打紧的是，阮家的功夫，九十四学不得。
尤其是天下绝学阮家枪。
倒不是说九十四天赋不足或是别的什么缘故，而是这套枪法原本就是阮家先祖数百年前琢磨出来杀蝣人的。
当时蝣人喜马战，善骑射，阮家的老祖宗们也是边关当土匪在马背上成名的练家子，蝣人用弓箭，他们就用长枪，招招都是把蝣人往死里克制的打法。
虽然如今日子不同了，别说骑马的蝣人，就是蝣族一整个人种，在娑婆也成了价值连城的稀罕物。
而这阮家枪虽然历经多年，也让一代又一代的阮氏子孙扬长避短，使得愈发精进。
可教给九十四，就算阮玉山乐意，九十四日后知道了也会膈应。
膈应都算轻的，阮玉山怕他到时候被九十四拿着枪当蝣人打。
这就划不着了。
又或者他坦白关于阮家枪的一切前因后果，让九十四自己抉择——这还不如把九十四拎到他阮家的鬼头林面前对人说：来，看看喜欢哪个木桩子，我把你头砍下来插上去。
阮玉山觉得自己脑袋得被驴踢了才会这么做。
因此他思来想去，在心里给九十四物色了一个师父。
“阿四。”阮玉山伸手去理九十四睡乱的长发，“我叫钟离善夜教你长寿的办法，如何？”
这便是他打算前去寻找钟离善业的第二个目的——天下神医，满鬼钟离半神断雨，要说目前除了彻底找到解除蝣人诅咒之外，还有什么法子能暂时延续九十四只剩两年的寿命，便只有找这二人试试。
顺便找钟离善夜教九十四点防身功夫。
同时让对方想点法子帮他把九十四身上的刺青解了。
虽说九十四后背这道刺青偶尔能给二人之间弄点情趣，可这东西长久地约束九十四到底不好。
他现在已经不担心九十四会毫无预兆地离开，那刺青也没必要强行留在九十四身上。
麻烦就在，现在这刺青，恐怕早已不是阮玉山想解就能解的了。
当初九十四在目连村刺穿那罗迦的心脏，那罗迦认了母，血契便作用于二人一兽，将他们三个连接在一起。
阮玉山和九十四同有玄气骨珠，血契的结印和分解尚可如常，现在蓦然加入一个那罗迦，还是只力量和血脉远超常人的异兽，加上那道刺青上起作用的本就是那罗迦的血的缘故，如今这血契，只怕是非同寻常的牢固。
不过这些也只是阮玉山的猜测。
他目前还没试过亲手给九十四解契，一是因为后续二人要解决齐且柔，阮玉山放心不下，需要随时感知九十四的方位和状态；二来，要解契，他得亲自对九十四动手，拿着刀子给九十四的身体划开一道口子。
如若解不开，那九十四白挨他一刀不说，伤口也会恢复得异常的慢。
阮玉山不想冒这个风险。
此事完全可以等燕辞洲这边处理完，去找钟离老头子商量商量。
凭钟离善夜当年对阮府的承诺，只要阮玉山说得动，便没有问题。
“这当然好。”九十四回答他，“只要能活着，谁教都可以。”
“哦？”阮玉山聊着正事儿又准备顺便耍耍嘴皮子，“我当你们蝣人都不怕死。”
“不怕死，不代表不想活。”九十四说，“这世间没一样东西值得我寻死，却有许多东西值得我好好地活。我又不怯懦，为何能活而不活？”
阮玉山望着他轻轻地笑，好像看见九十四身上永远有一股生生不息的浑然天成的傲气。
“你很瞧得起你自己嘛。”
“是。”九十四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我于我，自然高于一切。”
倘或一个人自己都觉得自己浑身不好，那同朽木又有什么区别？
人是不能看不起自己的，尤其是蝣人。
外界看不起蝣人，那些人的目光将他们的皮囊刺得千疮百孔，可他们坚硬的灵魂百毒不侵；然而一旦灵魂也开始自惭形秽，那人便会从里到外地烂出疮来，成为外界千千万万蔑视者的补给。
自视甚高的蝣人九十四遇到了同样自视甚高的阮玉山，因为比阮玉山更锋利更尖锐，便把阮玉山也磨出了一个口子，用来契合他满身的棱角。
受害者阮玉山对此很是自得其乐。
“既然如此，”阮玉山说，“钟离善夜教你活命，那再顺便教你些功夫，给你当老师，如何？”
“老师……”九十四低眼琢磨着这个称呼，眸光一闪，问道，“他学识很渊博？”
阮玉山咳嗽一声，别开目光：“他不认字。”
九十四身板往后一退，险些认为阮玉山又耍他：“嗯？”
阮玉山决定再给自己撕开一个口子：“不过我在你身边，正好弥补他这方面的空缺。”
九十四沉默了一下，不管是在书上还是自己心里，都把拜师当作十分谨慎的终身大事，师父师父，一旦一锤定音，他这一生对待钟离善夜，既要尊师，也要敬父。
于是抛出第二个问题：“钟离善夜的脾性好相与么？”
“……”
阮玉山决定把自己撕得四分五裂。

第52章 认主
九十四这个师是必须要拜的。
阮玉山早就打定主意了。
一个饕餮谷出来被打上烙印的蝣人，只要一刻不在他身边，都有可能会被人盯上。
今天是齐且柔，明天就会有张且柔李且柔，只要九十四还是个无依无靠的蝣人，就永远会被心怀不轨的人虎视眈眈。
他阮氏的身份倒是在天下人面前拿得出手，可偏偏不能让九十四沾上。
既然要有人给九十四的身份做背书，那除了自己，阮玉山就要找个全天下都不敢得罪的人。
这便是他要找钟离善夜的第三个目的。
天子尚且还要面对敌国，这满世界没人敢得罪的，也就一个钟离氏。
行医者自来到何处都为人所敬仰，白断雨虽也是神医，可脾性比之钟离善夜更有几分别样的古怪。
此人百年来奉行一个“三不医”的原则：买卖蝣人，乃忤逆天道毁众生法则者，此为一不治；大渝皇族楚氏，薄他爱徒，人神共愤，此为二不治；欺师灭祖，六亲不认者，薄情寡义，此为三不治。
举凡能身居高位的，谁家里不藏污纳垢？
若人人都胸怀坦荡如谢九楼，那早就天下大同了。
按白断雨的规矩，这世间大半达官显贵都踏不进他的门槛，哪怕是阮玉山自个儿，也没资格拜见他。
但与白断雨齐名的钟离善夜则不同——只要给钱，钟离善夜谁都治。
故而钟离善夜的名声和威望，在某些人群中，略胜白断雨一筹。
毕竟白断雨么，那些人够都够不到，再尊重也就是嘴上说说，钟离善夜不一样，这人是实打实地会给看病，还不论病人的品性道德。
谁若是连钟离善夜也敢得罪了，那最好祈祷自己这辈子都没买卖过蝣人，也不曾欺师灭祖，更不是大渝楚氏，这样兴许还能在白断雨那儿找第二条活路。
正因为阮玉山打定了主意，所以不管九十四乐不乐意，他都要赶鸭子上架，替人把这个师父给认了。
此后九十四身边不管有没有他，都不会是饕餮谷的蝣人九十四，而是钟离善夜的爱徒九十四。
面对九十四这些乱七八糟的小问题，阮玉山决定，管他黑的白的，都先说成九十四喜欢的。
他再次微微一笑：“此人脾性，最好相与不过。”
九十四问：“比之于你如何？”
阮玉山脱口而出：“好上万倍。”
九十四稍微认可：“那就是有一点点好。”
阮玉山：“哈哈。”
九十四想了想，还打算开口问点什么，就被阮玉山提前转移了话题：“你看那边。”
他顺对方手指看过去，只看到墙角那柄清光凛凛的三尖戟。
“这东西是神器。”阮玉山说，“既然你顺手把他从矿山带走，那想必是你跟它有缘。既然有缘，何不干脆让它认你作主？”
九十四说：“我不想做谁的主人。”
“再不想不也做了？”阮玉山瞥了一眼在外头拿爪子扒门的那罗迦，“许多事情，怪力乱神，由不得你想不想。不信，你去问问它，看看神器是否已经认你做了主。”
九十四一脚往地上踩去，脚掌还没挨着地，被阮玉山一把攥住小腿：“穿鞋！”
九十四愣了愣，看着阮玉山握住自己小腿的那只手，忽然感觉那块皮肤热乎乎的。
阮玉山以为他又没憋好事儿，懒得废话，将他的脚放到自己腿上，拿了鞋袜给他套上。
套好了一只脚，还没放下去，九十四另一只脚已经搭上来了。
这脚搭得太过理所当然，透露着几分不把阮玉山当正经老爷看的意思。
阮玉山乜斜过去，发现九十四正一脸认真盯着他的大腿，搭上脚后还屈起膝盖，拿足弓在他腿上踩了踩。
这叫人很难不认为是九十四故意为之。
“做什么？”他拍了九十四脚背一下，“昨儿用手没摸够？”
九十四不吭声，脚不动了，脚掌静静感知一层光滑锦缎下传来的阮玉山紧绷的皮肤的温热。
他突然看了看窗外。
是天开始冷了，人才会总想往温热的地方靠。
兴许到了夏天就好了。九十四心想。
阮玉山替他穿好了鞋，九十四伶俐得像猫儿似的轻脚跳下床，抖了抖衣裳，再走向墙角那柄三尖戟。
这是一把很长的武器，先前在矿山中风沙混乱，九十四和阮玉山都没细看，如今走近了一比对，才发现这三尖戟比阮玉山还高出一头多，足足七尺来长，光是刀头便有两尺，整个刀柄几乎与九十四等高。
九十四背着手，绕着这三尖戟走了两圈，怎么也想不出这东西认自己做主人的情形。
神器有神威，九十四还没拿手挨上去，已经感受上刀头上闪烁着千年杀气的寒意。
哪怕不说这些虚的，就光说个头。
以个头论高低的话，这东西认他做主人，就仿佛他认乌格纳做主一样。
乌格纳是饕餮谷山沟里的一只大马猴。
趁夜摸进谷里偷小蝣人吃时总佝偻着背，背影比那罗迦个子还小些。
九十四也险些被他偷去过。
然后乌格纳就在九十四的手里成为了那天小蝣人的宵夜。
这世上人总是互相吃的，不被当作人的东西也会互吃。
九十四心里闪过了无数个奇形怪状的蝣语比喻，最后还是一扭头瞅着阮玉山：“我怎么问它？”
阮玉山说：“你怎么问我，就怎么问它。”
九十四心里又跑过一串不甚动听的蝣语。
他把头转回去，边抬头去握住刀柄边问：“我是你主人吗？”
话音将落，三尖戟蓦地从他面前飞了出去。
九十四下意识就伸手去抓。
岂知这回三尖戟早有预备，在九十四的手即将抓到自己尾部那一刻巧妙地转了个弯，要往门外去。
九十四眼疾手快，一个回身箭步向门口作势要拦。
——倘若这把三尖戟始终沉默地立在墙角，那么九十四必定没有丝毫要做它主人的意思；然而三尖戟对于他普通的询问做出了激烈的反应，仿佛很不愿屈服似的，那么这个主人九十四就非当不可。
阮玉山靠在床头，抱着胳膊，一副作壁上观，并且计谋得逞的神色。
那边三尖戟出不去门了，眼瞧着又要被九十四逮住，简直慌不择路，打着旋跟阵风似的往里钻。
哪晓得钻的劲头过盛了些，竟表现得刹不住脚，直朝阮玉山心口刺去。
九十四心一沉。
阮玉山倒像是早有预料，坐在原地八风不动，见九十四似是望着刺向他的刀头怔住了，便高声道：“借物打物！”
九十四猛地回神，眼角余光率先瞥见桌上一尊晶莹剔透的缠枝纹薄胎玉盏。
他一掌拍到桌上，将玉盏从桌面削起来，再凝力到掌心，将其打向三尖戟的刀尖。
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
只听铮然一声锐响，玉盏碰上三尖戟刀刃，顿时在半空爆破，当场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七百两一个的薄胎玉盏，没了。
而三尖戟的刀尖因这一撞，被打断了轨迹，发出细微的震颤和尖鸣声。
玉盏带着九十四才修养一夜后凝聚出的为数不多的一身玄气，将它直直撞向一旁墙壁。
九十四后一步赶来，横跨过去挡在阮玉山身前，这下是半点也不客气，一脚踩住三尖戟刀柄，再不给对方挣扎的余地，缓缓点了个头，漠然地判决道：“我是你的主人了。”
三尖戟刀上清光微微闪烁，最后暗淡下来。
阮玉山觉得这事儿有意思。
他气定神闲地坐在九十四后头，拍拍九十四的胳膊，从对方身后歪了个脑袋出来：“它要刺也是刺我，你急什么？”
九十四眨了下眼，低头望向阮玉山。
对着对方那双笑吟吟的丹凤眼，他也想不出答案。
阮玉山接着问：“怕我死？”
九十四也歪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怕么？”
阮玉山笑：“担心我？”
九十四困惑：“有么？”
阮玉山：“想我好好活着？”
九十四越听越不明白了：“是么？”
阮玉山：“喜欢我？”
九十四拧着眉毛陷入沉思。
九十四一旦陷入沉思，就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默。浑然一个白玉雕塑一般立在阮玉山跟前，垂目不语，神色木然。
只有阮玉山知道那双木然的眼睛后方藏着一个怎样活络机敏的脑子，脑子里又跑着多少天马行空的想法。
他无意把人步步紧逼，因此当九十四一旦进入宕然的思绪时，他便会审时度势地把人拉回来。
“欸，”他又拍拍九十四，指指地上那把三尖戟，“它很不服气。”
刀刃上一道亮光朝阮玉山脸上射过来，好似这三尖戟瞪了他一眼。
阮玉山视若无睹。
九十四就在这儿，他还能怕它不成？
阮玉山总是这样，乐此不疲地试探九十四，乐此不疲地提醒九十四，又乐此不疲地把九十四从陷入混乱的边缘拉回来。
九十四的视线终于又回到三尖戟身上。
射向阮玉山的锐光悄无声息撤回了。
平心而论九十四并不热衷于强人所难，可他也不傻，堂堂一柄镇山神器，难不成真是他随便逮两下便束手就擒的废物？
他把踩在三尖戟上面的脚拿开，蹲下身问道：“你不想认我？”
三尖戟温和地闪烁了两下，朝九十四的脚尖滚了滚，又拿刀柄轻轻压了压他的鞋面。
挨挨又蹭蹭的，显然不是排斥他。
更像在撒娇。
“那就是愿意。”九十四问，“可刚刚又躲什么？”
三尖戟戳碰他鞋尖的动静顿了顿，又懒洋洋地朝远离九十四的方向滚了滚。
九十四想了又想，凝视着它：“你是发脾气？嫌我冷落你。”
三尖戟不动了。
九十四认为这三尖戟很不好伺候，而自己也不喜欢整日靠揣度旁人心思度日，那样的日子他在饕餮谷的驯监手下已然过够了。
神器有神器的脾性和傲气，古往今来，举凡和“神佛”一类的词话相关的物事，都不是甘为平庸与人俯首帖耳的命。
即便是教他认字的老头子，没什么学识，也能信手拈来几个类似的民间故事。
九十四理解，但也不想惯着。
故而他起身，背过去，一挥手道：“你走吧！我们不合适。”
只留给地上的三尖戟一个卷发乌浓的冷漠背影。
说完他便要抬脚去找自己昨夜没看完的话本子看。
岂知还没伸出脚去，就听后面的刀头在地上骨碌碌滚着响，九十四侧头睨眼，发现这东西追着自己脚后跟窝窝囊囊地滚过来了。
他置之不理，毫不留情地走向自己昨夜的地铺，哪晓得他走到哪儿，三尖戟就撵到哪儿。
明明是冰冷威严的神器，却好像有一副比阮玉山还厚的脸皮。
九十四蓦地顿住脚，蹙眉呵斥道：“你到底要什么？”
三尖戟开始在原地死皮赖脸地滚来滚去。
阮玉山忍不住笑了一声。
九十四双眉紧蹙的眼睛从神器身上转移到阮玉山身上。
阮玉山忽感不妙。
他轻咳一声，在九十四的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前及时开口道：“阿四，你知道自古以来，神器认主的第一步，是什么？”
九十四：“叫主人？”
“非也。”阮玉山耐心解释道，“是取名。阿四，它想要个名字。”
这么一说九十四就理解了。
当初他刚对阮玉山有所改观的第一步，也是想让对方帮忙取个名字来着。
没有名字，他可以是蝣人一号，蝣人二号，蝣人三号……是饕餮谷分批圈养的货物之一，没有独立的人格与灵魂，有了名字，他便有彻底与货物区分开的资本了。
就像三尖戟，没有认主之前，它只是无相观音经受过的成千上万把神器之一，可既然认他做主，那他理应取个名字的。
九十四忽然认为这三尖戟闹别扭闹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阮玉山不给他名字他尚且还想要了阮玉山的命，三尖戟没得到名字也只是在这一亩三分地跟他欲拒还迎一下而已。
九十四态度平缓下来，对脚下的神器问道：“你想要名字？”
三尖戟急促地闪烁了两下。
“想要什么名字？”九十四背着手又开始绕着它转，一边踱步，一边思考。
既然是神器，那就应该要个威武神仪的称号！
九十四停下脚：“天霸？”
三尖戟叮铃铃响了两下，猛烈地快速来回滚动，对此表示着强烈的抗议。
九十四认为这是由于自己吧三尖戟的称号取得太空洞，兴许对方更爱具象些的。
他又想了一个：“大刀？”
“……”
神器要死不活地持续滚来滚去。
“小尖？”
“……”
滚来滚去。
九十四细细思索，又考虑这三尖戟是否喜好与寻常人不同。
忽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两眼微微一亮。
“翠花？”
“………………”
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阮玉山在床头默默听着，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纵使他这辈子没资格给九十四取个名字了，但以后也坚决不能让九十四自己给自己取名字。
九十四被神器三拒，未免心生颓丧，但又认为这并非自己的问题，进退两难之下，说出来的话也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我没读过什么书。”
他斟酌着，不知神器能听懂多少话，接着道：“所以我也不贸然给自己取名。可你想要，我便竭尽所能去迎合你的心意。难在你无法开口，我也不是大能。我尚且身在泥潭，未能破命，没见过好风景，也难为你想个好名。”
神器突然散发阵阵青光，刀柄拍打着地板，围着九十四振动起来。
像是九十四刚才的话里说中它某样心事。
九十四凝神注视着它的振动。
半晌，试探道：“……破命？”
三尖戟再度猛烈抖动，刀头与地板发出叮铃铃的轻快撞击声。
“破命？”九十四又独自呢喃了一遍，察觉出其中的好意味来，抬眼道，“破命！”
三尖戟刀刃上迸发出耀目神光，从地上旋身而起，周边三尺之内卷起猎猎罡风，屋内帷幔催动，门窗摇响，朱红刀柄上的金雕神纹浮光奔涌，恍惚如流水般缠绕蜿蜒向柄尾金锥。
俄顷，一道碧光倏忽在空中破开，满屋乍见万千金色梵文，层层叠叠悬在房中，瞬息万变。
满室华光。
九十四颅内响起一道低微的细语，那不是此刻面对他的谈话，而是谁曾对着三尖戟下令的痕迹，如今跨越了千百年的时间，在神器和九十四的灵魂共振的这一瞬，使他得有一个刹那窥到天机。
那道声音让九十四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还在饕餮谷的弟弟，百十八。
待他再要细细看过空中的经文时，满壁浮光骤然消散。
三尖戟回到了他的手里。
这东西拿在手里少说二十斤重，比得上阮玉山十几杆木枪。
九十四单手接着，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还不大适应。
阮玉山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怎么了？”
九十四闻言看向阮玉山，方知刚才的情形此人大抵是看不到的。
他拿着破命走过去，将破命定在地上，神器柄尾的金锥与地面发出浑厚的撞击声。
“破命以前有主。”九十四说，“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哦？”阮玉山心不在焉，只顾着从头到尾细细打量这个收服了神器的九十四，“他说什么了？”
九十四低头沉吟片刻，照着记忆思索道：“他说……奉魂，地出，有命，无克，一千零九。”
阮玉山默默记下，再对九十四解释道：“那不是破命的前主。”
他穿过堂屋到屏风后拿到自己惯用的那柄红缨枪，且行且道：“或者说，那不算是破命的前主——那是创造它的天神，无相观音。”
阮玉山知道九十四对这些神佛鬼怪的传说一向很感兴趣，一边擦枪，一边将这三尖戟连同杀佘关的由来传说事无巨细地将给九十四听。
从过山峰，到山下村中恶民与小县令的斗智斗勇，再到佘家寨的出现，矿山的发掘和自家老太爷与老太太的故事——提到阮家，阮玉山便不免将许多事刻意隐瞒。
不过好在这些事情与蝣族并无关联，加上九十四对故事本身听得津津有味，他便隐瞒得不漏痕迹，到最后，他直接把自家老太爷的骨珠元神在矿洞中托付给他盂兰古卷一事，索性全说完了。
整个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难在九十四许多东西从未听过，得要阮玉山挨个解释：比方说什么叫赋税徭役，又比方说各城与天子之间权力交织的关系，再比如说为何一座矿山，许多人都争着想要，发散到矿山中的矿石平日里能起个什么作用，这一说就说到了正午。
九十四捧着饭碗，两个眼珠子彻头彻尾就没离开过阮玉山。
阮玉山在左，他的脑袋就往左偏；阮玉山在右，他的脑袋又朝右看，生怕错过阮玉山说的每一个字，漏掉什么自己没听过的词。
阮玉山给他夹菜，讲两句便要提醒他：“好好吃饭。”
九十四拿着筷子——自打住进四方清正，他便使筷子吃饭了，这对九十四而言并不难，阮玉山怎么拿，他就怎么拿，只是夹菜的动作还不熟练，夹一口饭，能送进嘴里的就五六粒米，又因为急着听阮玉山讲故事，那么一小撮米饭够他嚼个半天。
阮玉山这是明白了，九十四没条件的时候，吃饭就只是个慢，但好歹还知道好好吃；一旦有条件了，不用再为一口饱饭拼命的时候，这人就开始磨磨蹭蹭，干什么都比吃饭有劲。
九十四是既不对做饭感兴趣，也不对吃饭感兴趣。
果腹的吃食，九十四其实从来都是一个对付对付就完事儿的姿态。
他打小在饕餮谷的小蝣人们面前表演不爱吃东西，时间久了，好像真的不爱吃了。
阮玉山原本怕他吃不惯精米精面，特地叫小厨房做了些粗糙的主食，哪晓得一顿饭下来也不见九十四吃多少。
他便问：“有什么想吃的？”
九十四听故事听得正起劲儿，突然被这么一问，急着想听下文，便把心里一闪而过想到的第一样东西说了：“包子。”
“包子？”阮玉山一琢磨，便知他的意思，“羊肉包子？”
那是九十四离开饕餮谷后吃到的第一顿好饭。
其实不管那顿是什么饭——包子也好，馒头也好，小二的碗里装着什么递给他，他就对什么终身难忘。
阮玉山还在心里研究去哪儿找个会做羊肉包子的厨子偷偷师，就听九十四问：“县令呢？”
“什么？”他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来，“什么县令？”
“过山峰下的小县令，拿自己的月俸替百姓填补赋税的那个。”九十四提醒他，“被天子以官匪勾结的罪名下了大狱后，放出来了么？”
阮玉山说：“自然是死了。”
九十四怔了怔。
“阿四，这并非话本故事。”阮玉山放下碗筷道，“真正的世间，从来不是好人就有好报。”

第53章 回笼
半个月后，易三老爷的一指天墟开张了。
说是一指天墟，不过一个雅称，实则是个唱卖场所，同齐且柔那间密室后方金雕玉砌的大楼一个性质，但规模远胜于齐且柔的地盘。
阮玉山所承接的，无论是顾客还是唱卖的物件，来路都比齐且柔宽泛。
能让齐且柔从他牙缝里撕下点肉来赚钱的只有一个空子——一指天墟不做蝣人买卖。
而蝣人是黑市里最值钱的行货，买卖的利润非同小可，足够养活齐且柔的一整个唱卖行。
所谓唱卖，就是让人竞价买货的意思。
东西拿出来，先吆喝展示一圈，对货物中意的主顾就打发身边的小厮喊价，谁出的价高，最终货物就归谁。
一指天墟，取一个“纸”的谐音，易三老爷觉得“一纸”听起来太过薄命，不吉利，毕竟做生意讲究的是个长久，便把第二个字换成了“指”。
至于为什么取这个“纸”字，那还是跟店里边的经营有关系。
比方说今晚。
一指天墟做了那么多年唱卖生意，第一次提前三天放出消息——今夜的唱卖行，要走大货。
燕辞洲黑市通晓的大货，就是蝣人、军火、和朝廷垄断的药材这三样，大部分出手的人手中货物来路不明，急着脱手，加上这三样利润丰厚，在市面上相当抢手，久而久之便被抬级为大货。
军火和药材就不说了，世道越乱，这两样东西就越值钱。至于蝣人，那是娑婆一个特殊的存在。
只拿大祈举例，蝣人买卖，朝廷虽没明文规定，可这生意，几乎是被饕餮谷垄断了。
除了谷中自己繁殖圈养的蝣人外，举凡是在大祈境内被发现和捕捉到的野外蝣人，捕猎者也要按各州律法统统上交到州府，再由州府向朝廷申请批文，最后的结果都是统一送往饕餮谷进行豢养。
一旦发现私藏或是自行交易者，杀无赦。
这不是摆明了整个国境从上到下都默认只有饕餮谷能做蝣人生意？
究其原因还是那句话，蝣人买卖的油水太大，饕餮谷垄断，那便是朝廷垄断。朝廷支持饕餮谷，是因为谷主挣的钱最后也得上供给天子。
为什么饕餮谷对每个卖出去的蝣人都要想方设法打上烙印，甚至面对阮氏这样的大主顾，恨不得一路护送回府，正是由于一只蝣人从售卖出手到最后拿给主顾享用的途中面临的风险太大，一路都是虎视眈眈的黑手贩子企图下手偷盗抢夺，再把抢来的蝣人卖去黑市。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举风险虽大，利益也高。
蝣人这样的大货，进了黑市，价格只会比饕餮谷更翻一番。
再往上，那些“顶货”，便同神佛怪力有关了——九十四一把破命，谢九楼一副龙吟箭，这些宝贝拿到市面，那就是顶货中的顶货，自来是有价无市，几十上百年也难在黑市出现一个。
今儿入冬，为了搏个开门红，易三老爷早几日放出风声来：这次的大货，是个蝣人。
这就不得了了。
要是一般或者普通上品的蝣人，能让易三老爷动心，给一指天墟开先河？
那得是蝣人中的蝣人，上品中的上品才行。
是以几天时间，但凡是混迹黑市的，全都里三层外三层把这档子事儿倒腾了个遍，硬是没一个人倒腾出易三老爷要卖的那个蝣人是多少底价，什么模样，此时又被关在何处。
大家伙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只琢磨出易三老爷放的那一口风，就是今晚要卖蝣人。
那个蝣人此时正关在易三老爷的床上。
阮玉山坐靠在床头，九十四枕在他腰上睡得正香。
自打那晚过后，这床就被九十四划成了自己的地盘，还是阮玉山后来据理力争，才得到跟他一人一半平分枕席的资格。
最开始睡的那两天阮玉山是操碎了心。
九十四一睡着就跟个熟虾似的蜷到床角上，两只手也是死死扒拉床杆不松开。
还是阮玉山调教了好几天，才让这人勉勉强强学会了平躺睡觉。
不过阮玉山看得出来，九十四愿意平躺睡，那完全不是被他调教会的，那是被他摆弄烦的。
头两天九十四一睡着，阮玉山就展平了他的胳膊腿要摆直，一次两次就算了，九十四数不清第几次被阮玉山扒拉醒的时候，差点就一脚给人蹬下床去。
脚还没蓄力，阮玉山就凑到他耳边说：“好端端的人，睡在床上哪有你这样？又不是锅里的虾。日后把你族人救出来了，让他们个个学你的样子睡？”
九十四一对长眉压得低低地瞪着阮玉山，两颗蔚蓝色的眼珠子一半是怒意一半是困意。
最后他没吭声，也没把人踹下床，只是一个翻身，又抓着床杆蜷起来睡了。
阮玉山不怕死地继续伸手去扒拉，非要他睡得舒展才像话。
九十四懒得管了，阮玉山把他摆成什么样就睡什么样，反正后半夜自己再蜷回去会有阮玉山伸手过来把他摆好。
如此数日，九十四憋着一口想发不能发的脾气学会了好好睡觉。
只是手还会从阮玉山看不见的地方伸出被子去抓栏杆。
“欸。”此时阮玉山任他枕在自己坚硬的腰腹上，用手指缠着九十四的卷发丝儿玩弄，“这还没下雪，怎么你就冬眠了？”
九十四困得睁不开眼睛，含糊嘀咕了两句蝣语，懒洋洋翻了个身，表示不想听阮玉山说话，下一刻，被阮玉山扒回来，自个儿又软绵绵地接着睡了。
阮玉山算是发现了，九十四是真爱睡觉。
成天除了吃饭、看书、从他那偷师、再把从他那儿偷师的招式拿来打他以外，满脑子就是睡觉，入了冬尤甚。
整天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就支楞看书和练功那会儿。
书一看完，沾枕头就睡。像是要把前边十八年没睡够的觉全在阮玉山这儿补回来。
原本阮玉山对此很是不满，但是自己私下来一想，这蝣人到了冬天就是得睡觉的。
蝣人不比寻常人，普通人冷了能加衣，饿了能进补，冬天大寒的节气，冷风一吹，大雪一下，蝣人除了睡觉没别的补充体力的办法。
不仅要睡，还得睡得比往常更多更久，否则身体经不起亏损，只会一年比一年差。
饕餮谷大抵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会在严寒时延长他们的休息时间。
冬天是蝣人买卖最旺盛的季节，太多达官显贵或者高阶修行者需要在冬天进补一些蝣人来暖身或是练功，在冬天把蝣人养好些，也更好卖出去，谈个好价格。
不过饕餮谷的仁慈仅限于让他们多睡一个时辰的觉。
蝣人的生存条件顶多从天还没亮便要苏醒变成天蒙蒙亮就要起来，添衣加饭那是想都别想。
九十四冬眠的习惯在饕餮谷养了十八年，朝夕之间也改不了。
如此，阮玉山又劝着自己想通了。
未几，外头传来云岫的声音：“老爷，东西到了。”
话音一落，九十四睁开眼。
不等阮玉山催，他便利落地从床上起来，踩着被褥轻脚下了床，落地时听不到一点声音。
走了两步，九十四忽觉着后背一凉，暗暗打了一个激灵。
他脊骨僵硬地顿脚，沉思片刻，回头，一脸平静地在阮玉山幽幽的视线下行云流水地穿鞋。
再头也不回地甩着袖子潇潇洒洒走出去。
开门便见着一个半人高的笼子，笼子上还有血色的斑驳痕迹，不知是经年未洗去的血迹，还是陈铁借着上头的血液生出的铁锈。
云岫身后还有两个小厮，每人奉一托盘，分别盛着三十斤重的手脚镣铐。
今日万里无云，天气晴朗，风虽刮得大，却仍是个阳光和煦的好天气。
九十四打直了身子站在四方清正刺目温暖的阳光下，看着面前这个血迹斑驳的铁笼子，冥思般地猜想着这里头曾经关过他的哪一位族人，自己能否凭血迹把人认出来。
他一动不动盯着托盘里数十斤的铁链和镣铐，猛然想起自己离开饕餮谷不过一月，笼子里的生活却好像已经故去许久了。
阮玉山不知不觉出现在他身后，温暖宽大的手掌贴上他的脊背，缓慢地游走抚摸着：“早说过了，不想进去，云岫替你——看台离得远，没人会发现。”
九十四摇了摇头，走到那两个小厮面前依次接过托盘道了谢，再拿起脚镣套到自己两个脚腕，咔哒一声扣住。
扣完脚拷，他又去扣手铐，偶然瞧见手铐内侧还有一块干涸的血迹。
他拿到自己鼻下闻了闻，不知是不是这血迹斑驳太久的缘故，九十四发现自己如今已无法通过血液的气味去辨认自己的某一个族人了。
一个月原来也可以很久，久到他被四方清正的熏香渐渐抹去了身上的尘灰与血腥气，身上柔软的罗衣险些斩断他和族人之间共同的烙印，让他快要忘记十八年来某些夜以继日的痛苦了。
九十四本打算开口问问这笼子阮玉山是在哪儿搞到的，可是转念一想，到底没开口——阮玉山什么东西搞不到？
他把手铐拷到自己的手腕，低声问：“你说齐且柔会来吗？”
“会的。”
阮玉山把一早准备好的解磁石塞进九十四的手心，再把匕首连着刀鞘插进九十四的靴子里，接过云岫递来的枪，枪头在地上搅了一圈灰，再放进小厮提来的桶里，沾上暗沉的狗血，将九十四一身上好的睡袍刺得稀烂：“即便不是为了看一指天墟开先例的热闹，也要来确定你是不是那天他弄丢的蝣人。”
九十四正撕扯自己的袖子，企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落魄些，营造出一番曾经奋力挣扎过后还是落在阮玉山手里的假象，听到阮玉山的话，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他会出多少钱。”
“多少钱也买不下你。”阮玉山往他身上抹着灰，狡黠地冲他挤了挤眼睛，“你只会被易三老爷以最高价钱买下，再当作见面礼送给他。否则一切太过顺利，齐且柔必定起疑。”
九十四觉得阮玉山画蛇添足：“你把我买下再送给他，他就不起疑了？”
“我可不是白送。”
阮玉山给九十四的衣裳抹完了灰，悬着两只胳膊，预备对九十四的头发下手，可事到临头，看到九十四一头被他养的顺滑发亮的卷发又舍不得，便维持着双手悬空的姿势，努力说服自己。
同时道：“他们那边的黑市这两年在暗里做大，笼络各个朝廷，这也罢了，无非是看天下局势动荡，想当个墙头草，审时度势地找人投靠。可最近买卖伸手到我这边来了，敢抢我的军火。再不敲打敲打，赶明儿我也得跟他齐且柔姓。我得让他们知道，有些生意，他们能做，是我让他们做；我要是不想，燕辞洲地缝里扫出一粒铜板都得是我阮玉山的。”
九十四沉默了片刻，忽问：“阮玉山，你原本是哪里的？”
阮玉山装听不懂：“什么？”
“你是哪里来的？”九十四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娘胎里来的。”阮玉山绕着圈地跟九十四打太极，狠下心随便抓了抓九十四的头发，给人头上弄了些灰，勉强看得过去，便道，“好了，你进笼子试试。”
九十四瞥了他一眼，不再追问，刚要弯腰进笼子，就听阮玉山说：“这次我陪不了你了——云岫会暗中跟着，他轻功好，你放心。”
“为什么？”九十四动作一顿，转头问道。
阮玉山轻笑一声：“不管齐且柔是谁，我同他打过照面，都会叫云岫跟着你——那你猜，他会不会派人跟着我？”
“你的意思是，你要回宅子待着？”
“不。”阮玉山说，“齐且柔手下有高阶玄者，云岫届时会被他们拖住，你无人暗中照料，我放心不下。所以我会先回宅子，摆脱了齐且柔的眼线，再同那罗迦一起从暗门出来寻你。在我赶来之前，你护好自己。”
九十四低眼：“不能直接……”
“当然可以。”阮玉山知道他想问什么，“齐且柔的眼线玄境再高也不够我打，可是解决他们太浪费时间了，阿四。我得早些来找你。”
九十四扶着笼子的门，垂着眼睫静默半晌，回头朝房门内看了一眼。
他蓦地转身回到屋子，径直走向屏风后的木架，取下上面悬挂着的一条朱红锦带——那是之前阮玉山在村子里为了给他包扎伤口裁下的一截披风，九十四当初一直缠在手腕上，后来到了四方清正，他洗澡时一并洗了，这些天一直晾在架子上。
九十四解开阮玉山原本为自己缠在后背的发带，将自己散落的头发学着阮玉山为他束发的模样胡乱扎了一半，再拿这条朱红锦带绑起来系在脑后，就当阮玉山陪他了。
他潦草地绑好锦带，生疏的手法倒是让他的头发比片刻前看起来更乱了些。
接着他走回笼子前，脱了鞋，弯下腰，赤脚踩进冰冷的笼中，端正坐好道：“走吧。”

第54章 纪慈
九十四第十二次举起胳膊摸向脑后的发带时，他停住了动作。
一指天墟到了。
易三老爷在燕辞洲没有露过面，阮玉山出入易宅从不走正门，宅子中数条暗道分别通达易家的钱庄、唱卖场、货仓、酒楼甚至码头。
九十四的笼子亦是从暗道送出，径直抵达一指天墟的暗室。
进了暗道，便有卖场的人在前方接应。
阮玉山疑心重，平日易宅里伺候的人数量不多，却全是阮府自家园子里带出来的心腹，出了宅子，哪怕是自家卖场的人，他也并不完全放心。因此才会让九十四从四方清正出发时便钻入笼子，让整个卖场从里到外都以为九十四真的是货物。
掩盖着整个笼子的巨大帷幔被掀开，九十四下意识摸了摸靴筒里阮玉山为他藏的匕首。
这匕首他已使了半个月。
阮玉山不教他枪法，理由是枪这个东西，九十四到了卖场也不能随身携带——总不能易三老爷卖蝣人，还允许这个蝣人随手拿杆子枪，顺带把蝣人送给齐且柔的时候，让蝣人也把枪带走。
这跟直接对齐且柔说“我们两个打埋伏杀你来了”有什么区别？
要使，就得使点便宜又方便隐藏，不容易叫齐且柔察觉的。
一是暗器，二就是匕首了。
暗器这东西对九十四而言不好上手，动作间讲究一个轻、快——最重要的是得熟练。
云岫是使暗器的高手，但那是人家从四岁就练起的功夫。
九十四唯一会使的暗器是石子儿，最大的战绩是十五岁那年拿石子儿打下来一只飞过笼子上空的大雁。其他的暗器他一概不知。
如今他只学半个月功夫便要上卖场，被阮玉山送给齐且柔的时候说不定还要给搜一次身，只有能藏在靴筒隔层中的匕首最适合九十四这半个月拿来练手。
九十四就这么在阮玉山的说服下暂时放弃了学枪，改练短刃。
任何功夫要想学好，都逃不过两个基本：一是内力，二是轻功。
九十四内力充沛，唯一的不足是目前还无法运转自如。
但在轻功上，由于从来没有经受过内家的训练，他完全是个门外汉。
好在他手脚灵活，脑子也灵光，天天跟在阮玉山身后有样学样，阮玉山伸胳膊他绝不蹬腿，阮玉山抬脚他决不弯腰，又有云岫做陪练，半个月下来，虽说不上比得过行家功夫，但乍一看也还算有那么回事儿。
要学轻功，得先会判断旁人使了几分，也就是这功夫要入的第一道门槛——听声辨位。
一个使轻功的人，如果连对手在什么方位都不知道，又怎么闪躲和进攻呢？
九十四光学这一样就学了三天。
起先只有阮玉山一个人陪他练，九十四拿带子蒙住眼睛，阮玉山放轻步子，从各个方位出其不意地出招，碰到九十四就算赢。
第一天下来，九十四被摸了个遍，没一次赢过阮玉山。
九十四表面波澜不惊，夜里回房，拿出被子开始重新打地铺。
阮玉山靠在门框笑他，说他输不起。
九十四回之以皮笑肉不笑：“你输得起，那我打地铺，你急什么？”
阮玉山一声不吭了。
随后老大爷似的背着手左看看右看看地走到地铺边，一个不经意回身，伸出胳膊把九十四扛回床上。
九十四不做挣扎，只是没枕枕头。
他把枕头放在自己和阮玉山之间隔出个楚河汉界睡了一晚。
第二天阮玉山双手抱拳给他赔罪：好啦好啦，本老爷也是第一次教人功夫，没懂个循序渐进，今天一定好好教你，阿四莫要生气。
九十四信他个屁。
等正儿八经开始练功了，九十四拿着绑带把两个眼睛一蒙，才发觉今日阮玉山当真用起心来教他了。
阮玉山的步子仍是很轻，轻到九十四最终听不出他落定在自己周围哪一个位置，但出招时的动作却有在刻意放缓加重，如此，九十四只要屏息辨别风向，就能预判阮玉山的落点。
这一天，两个人胜负四六开。
阮玉山胜六，九十四胜四。
九十四晚上把枕头撤了。
第三天，九十四胜六，阮玉山胜四。
九十四午觉会把脑袋枕在阮玉山腰上了。
阮玉山摸着九十四散落在他腰间的头发琢磨：后头还有那么多天要练，这才哪到哪？
得罪人的事儿他可不能做两回。
于是云岫被拉过来做陪练了。
第四天便要开始站桩子。
毕竟身要足够轻，脚得先够稳。
到了这一步，即便阮玉山不得罪人，云岫也是要来陪练的。
九十四总不能成天跟阮玉山一对一过招。
否则到了齐且柔那边，那些人还能允许九十四跟他们挨个挨个打不成？要到动手的时候，势必是一窝蜂一起上。
阮玉山和云岫，两个人拆成四个人用，精力分散开来，大抵便是齐且柔那边四五个高手的实力，正好陪九十四演练演练。
三个人先站三尺高的桩子。
上了桩子，阮玉山便发现九十四在这方面有极强的掌控力。
当年阮玉山练这一套时不满六岁，爹娘还没死，要趁他年纪小体格轻好叫他练轻功，守着他上桩子，阮玉山足足用了三五天才能勉强站稳，小半个月才能单脚固定。
眼下九十四仿佛脚下无根的野猫似的，轻飘飘立在桩子上，不过两天便穿梭在各个落脚点来去自如。
三尺的桩子没难度，便上四尺的。四尺的上完了，又上五尺。
最后阮玉山明白了，九十四完全不怕高，再上几尺都如履平地。
既然站桩容易，那就来到第三步。
阮玉山和云岫开始在桩子上跟九十四过招了。
此时距离一指天墟开张还不到十天。
云岫手上抹了水粉，碰到九十四并且在九十四身上留下痕迹，就算九十四输。
到了阮玉山这儿，却是跟九十四来真的。
拳头劈掌甚至刀子落到九十四身上都是实打实的伤，阮玉山不让云岫动真格，自己倒是把初练轻功的九十四伤得不轻。
他自然是有他的理由。
——一指天墟要卖蝣人，得先做出一副费尽千辛万苦把九十四给捕进笼子的假象。
可齐且柔到底不是傻子，衣裳头发一通乱抹能暂时把他瞒过去，届时阮玉山把九十四送出手，齐且柔接过一看，发现九十四浑身除了衣裳头发哪里都干干净净滑溜漂亮的，他还能不觉得蹊跷？
九十四身上势必得先做出累累伤痕来。
至于怎么做，那就有阮玉山的门道了。
旁人伤不得——比方说让云岫上手，纵使十六岁的云岫是比同龄的林烟更懂个轻重分寸，然而以九十四的体质，今日在云岫手下受了伤，明日便能好个七八分；若真让云岫下重手呢，一来阮玉山舍不得，二来，还得提防那罗迦和破命对云岫生出敌意。
阮玉山则不存在这些问题。
他在九十四身上留下的伤很有自己的手法，看起来重，实则只是皮肉伤，不触及内脏骨头和根本，留在九十四身上又轻易消不去，但能让人看出慢慢愈合的痕迹。
到了卖场开张时，齐且柔见到伤痕，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几日前的伤——九十四的身体一向强健于别的蝣人，阮玉山还记得在目连村时从九十四骨珠里探到的另一股玄气，他打那时起便认为九十四异常的体质并非源于天然，而应该是骨珠中另一股玄气加持的缘故。
九十四的愈合能力在他的牵制下被迫削弱，加上这人半个月来一直都在病中，身体没有好全，伤口恢复的速度算下来倒是和普通蝣人差不多，阮玉山提前十天在九十四身上下手，正好给齐且柔营造出九十四被捕时挣扎无果的假象。
再者，他下手伤了九十四，忌惮于两个人之间的刺青束缚，那罗迦和破命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更何况神兽神器与命主心意相通，九十四对云岫没什么太深的感情，对他可是死心塌地——虽然这一点九十四目前还没完全醒悟，但阮玉山已然替对方提前明白了心意并且对此了如指掌。
大概九十四也考虑到要在齐且柔面前掩人耳目这一点，这日练完功下来，他虽一身挂彩，却没对阮玉山摆任何脸色。
只是夜里睡觉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阮玉山便把九十四拎到自己身上，拿身体给人当垫背：“这下还硌不硌着伤？”
九十四趴在他怀里，不知为何静默了片刻才摇头。
“那就睡我身上。”阮玉山清晰地记得自己在九十四哪些部位留下了伤口，因此抚摸时专挑九十四没受伤的位置拍拍背，“早些睡，赶明儿起来还要练功。”
九十四忽然在他胸前叹了口气：“阮玉山。”
“嗯？”
“我以前不是这样。”
阮玉山当然知道九十四指的是哪样。
以前在笼子里，哪有受了点伤就翻来覆去硌得疼，还睡不着觉的情况？
以前的九十四——别说九十四，饕餮谷随便哪个蝣人抓出来，就算被打得皮开肉绽，只要被告知能闭眼休息，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敢躺下去呼呼大睡。
九十四认为自己被养脆了。
他没认为自己这是被养娇气了。
他不娇气，他能吃苦，什么苦都能吃，甚至一点都不怕回到笼子里。
只是好像身体已经不顺应他的心了。
现在随便受些伤，这副皮囊便四面八方地提醒他有多疼。
这让他想起当年百十八第一次吃他托驯监买来的饴糖，吃过之后，第二天他拿来一只在斗场下捡到的死秃鹫，百十八便怎么都不肯吃。
那时百十八还小，吃过一次甜头还想吃一次饴糖，可当时初上斗场的九十四已没有足够的钱托驯监再买一次。
他捧着空空的钱袋有些自责，百十八隔着笼子看了他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伸手拖走地上的秃鹫，主动拔了毛，将大半的尸身分给他，此后再也没有闹过脾气，九十四给什么就吃什么。
可是九十四知道，若是可以，百十八自然更乐意吃糖，他也更乐意顿顿给百十八买糖。
怕的就是人活一世，总是情非得已。
“以前的日子不会再有了。”阮玉山闭着眼，轻轻拍他的背，“以后的日子总要慢慢习惯。睡不着觉，不该怪自己的身体，而是该去找更好的床和枕头。人要往上走，你的回头路是断头崖——哪有越活越回去的道理？”
九十四想起这一幕时，云岫已将他从笼子里带了出来。
他还想再摸一次脑后的朱红发带，便听见云岫在探身进入笼子将他封口时在耳边小声说了句：“得罪。”
随后便被云岫刻意用粗暴的力道从笼子中拉扯出来，拴在卖台的架子上。
底下的看客席黑压压一片，人头满座。
九十四低低垂着脖子，沉默地扫视着台下的人群，没有看见齐且柔。
一指天墟的阁楼比起当日齐且柔将他骗去的石室后方那处卖场要大上两三倍，九十四缓缓抬头，本意是想看向远处二三层的看台，却在仰起脸露出五官时，听到台下的吸气声和一些起哄与惊叹。
台下的人口音各异，说的并非阮玉山日日教他的官话，九十四只能断断续续听懂一些只言片语，不过是些什么“难怪易三老爷也要卖”“真是好货”“不知花落谁家”的言论。
九十四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评价，仿佛回到当年在饕餮谷，他和百十八总是被驯监们推着笼子和许多蝣人一起在卖场被摆成数排随那些远道而来的主顾挑选的岁月。
前来采买蝣人的客人们总是很挑剔，对蝣人的身体、品相，甚至牙口都十分重视。
他和百十八总是被一眼挑中。
那些主顾们说着和如今台下的人差不多的话，一遍遍地打发小厮去跟大驯监交涉，然而从来没人能把他和百十八从饕餮谷买走。
九十四知道，谷主不愿意太早地将他们两个卖出去。
他和百十八被摆出来，只是作为一个漂亮的噱头，好让那些对他们无法得手的主顾顺利听从驯监的意见再看看别的跟他们差不多条件的蝣人。
他是谷主用来售卖他族人的工具。
阮玉山在最顶层的阁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用回忆过往的痛苦来不断警醒自己保持清醒的方式是很不错，可九十四偶尔太过沉迷此道，这并非好事。
阮玉山轻轻扬起手，对卖台上的云岫示意。
云岫得了眼色，快速地打发身后一应小厮鱼贯下台，给每一个看客送去纸笔。
待卖场安静下来，他亲自走到九十四身边，面向外部：“诸位——”
竞价开始了。
一指天墟大货的唱卖与别的场次不同，每位主顾只有一次竞价机会，小厮送来一纸一笔，客人在纸上写下自己愿意付的价钱，写完以后纸笔送回台上，最终卖场会以全场最高价卖出货物。
这便是“一纸天墟”的名字由来。
此法虽薄情，却很容易逼出一些愿意为了自己心仪之物孤注一掷的顾客，错过一次便没有退路的情况下，绝大部分人会直接亮出底牌。
果然，全场出价最高的主顾来自二层看台的“溪字第一号”雅座，价纸上的落款名字叫齐且柔。
阮玉山对台上的云岫点了点头。
云岫亮出阮玉山写了五十四万金的价纸，公布本次竞价最高者是来自三楼“天字第一号”雅座的玉老爷。
没人会疯了一样花五十四万金的价格去购买一个蝣人，齐且柔也不例外——五十四万金，同样的钱在饕餮谷能买到近乎五十个上等品质的蝣人。
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向三层天字第一号雅座。
见到的只有层层叠叠放下来将里头光景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锦帘。
云岫卖完这一场便悄然离去，看客席中有些许顾客离场，剩下的大多是继续参与下一场唱卖的客人。
齐且柔在意料之中被云岫请到三楼天字第一号雅座时面色不霁，然而却也不敢对里头的人拿乔，只能拧巴地在嘴角挂着笑，一进去便对里头的人喊道：“易三老爷。”
意思摆明了是知道这一切都是一指天墟在捣鬼。
阮玉山此时戴着面具。
他稳稳坐在屋子里那方紫檀木茶桌边，戴着一副崭新的墨色羊皮手套，披着厚厚的貂皮领披风，明明才刚入冬，他旁边却摆着一个火炉，浑身上下就差一双眼睛没捂住。除了身形过于高大难以改变，整个人的姿态伪装得很有一副弱不禁风的虚弱模样。
齐且柔鼻子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哼笑，似乎是在讽刺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阮玉山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喊道：“纪小老板，请坐。”
燕辞洲第二大黑市的主人，姓纪，叫纪慈——至少在燕辞洲是叫这个名字，就像阮玉山来了这里叫易三一样。
至于齐且柔么，只是一个化名之外的化名。
这一声“纪小老板”可把纪慈气得不轻。他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明晃晃地感觉自己收到了轻视与侮辱，却因自己先发夺人喊了易三老爷的名号而无法回击。
“不必了。”纪慈用拒绝的姿态表示自己的反击，“家中事忙，易三老爷有话请讲。”
“哦？”阮玉山对此表示很感兴趣，“是忙着叫人埋伏在敬河河道以免错过下一批军火？”
敬河，便是数月前纪慈联络大渝一批水军在半路拦截阮玉山两船军火的地方。
一指天墟出了细作，有纪慈的内应。
纪慈提供军火经由的时间地点，渝军负责抢劫，阮玉山的人没有防备，被偷了两船货物不说，还被渝军偷袭杀了大半。
大抵是没料到阮玉山会发现此事背后有他捣鬼，纪慈脸色白完一阵又红一阵。毕竟军火贩卖在燕辞洲是很寻常的交易，为了避免对方生疑，他甚至这个月才把那批货物拿出来倒卖。
不过目前阮玉山并未拿出实证，纪慈要开口抵赖：“我听不懂您在说什……”
一语未了，被阮玉山抬手打断，示意他不用讲了：“听不懂就回去找个先生多看书认字，免得下次走错河道淹死在水里。”
阮玉山终于从手上的茶杯中抬起视线，朝自己身后挥了挥手。
小厮从屏风后将带着手脚镣铐的九十四推出来。
纪慈眼风扫过九十四身上的伤口，冷笑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阮玉山装模做样咳嗽了两声再缓缓起身走到纪慈身边，抬手拍了拍纪慈的肩：“听闻纪小老板前段日子不慎搞丢了一个蝣人，我便打发人给你寻了回来。”
纪慈正要开口辩驳，又被阮玉山打断。
“日后纪小老板多加小心呐，毕竟是命根子一般的生意。”阮玉山冲纪慈笑了笑，完全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倘或再有下次，可就得纪小老板自己去寻了——或者来找我，我若是有空，也能帮帮。毕竟你找不到的人，我找到了；你卖不出的价，我也卖了；你唯一能做的生意，说不定哪天，一指天墟也做了。届时大家都是同行，如有不周，也得请你念在我此次送了蝣人多担待。”
纪慈一记眼刀飞向阮玉山，却只能看见这人脸上冰冷的银色面具。
“多谢易三老爷提醒。”他凉阴阴地盯着阮玉山的侧脸，咬着牙对身后的随从道，“拿着货，走。”
阮玉山放下手，从云岫手里接过擦手的锦帕，慢悠悠擦着刚刚摸过纪慈肩膀的手：“笼子在外头，慢走不送。”
纪慈风风火火地带着九十四走了。
人刚一走，阮玉山便丢了帕子，将披风解开，手套扯下来，对一旁小厮道：“火炉子撤下去——热死了。”
云岫给他倒了茶。
阮玉山接过茶杯，歪身坐在椅子里，靠着扶手笑道：“你说他这次回去，要把他身边的心腹换走几个？”
云岫摇头，表示自己无法猜测，只道：“只怕那日亲眼目睹阿四公子在他手下逃脱的人都会被他疑心是我们的眼线。”
阮玉山一声哂笑：“到底还是年轻。”
说起九十四，他又歪头凝神沉思了一会儿。
刚才是自己第一次在九十四面前戴上面具。
为此阮玉山还特地挑了所有面具中最好看的一个。
哪晓得九十四被人从屏风里推出来时看都不看他一眼，要么装得低眉顺眼，要么就伺机盯着齐且柔。
那他今天一身打扮岂不是白白便宜给齐且柔看了？
阮玉山心里很不高兴。
他左思右想，最终取下脸上的面具，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于是他举着面具问云岫：“我这面具不好看？”
云岫说：“好看。”
阮玉山：“那他怎么不看我？”

第55章 疑心
云岫自小在阮玉山身边长大，也算半个玩伴，此时只是面不改色地说：“阿四公子有正事。”
阮玉山上下打量他一遍：“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云岫：“老爷教导有方。”
阮玉山笑了一声，同他也说起正事：“飞票换得如何了？”
“燕辞洲内所有的现银都换成了娑婆各国的飞票，日后再渐次暗中兑成大祈的钱币，最后一批货也会在今晚卖场脱手。行李车马皆已备好。宅子里的人今日启程去码头，待您一走，我们留在洲内的暗线就去变卖地契。”
云岫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
阮玉山：“说。”
云岫：“席莲生，我们的人跟丢了。”
“哦？”阮玉山挑眉，“果然丢了？”
他对此并不意外。
席莲生有蹊跷，因此他打发跟去的人是一定会跟丢的。
人留在易宅，阮玉山也做不到一天到晚把席莲生盯着，与其让他在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倒不如放出去看看在失踪的片刻能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
阮玉山啜了口茶，问道：“怎么丢的，在哪丢的？”
云岫说道：“三天前，在燕辞洲往北的路上，一家过路客栈。丑时二刻，席莲生进了房门就再没任何动静。”
阮玉山思索道：“门窗如何？”
“完好无损。”云岫说，“我们的人后一步在他隔壁进房，店前店后也安排了人手盯梢，自他关门就听不到任何动静。事后进他房中查看，也不见暗道机关。他既未出门，也不曾跳窗。好像只在进门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知道了。”阮玉山放下茶杯，看了看屋里的刻香，“时候差不多了，纪慈这会儿走出一指天墟，你跟上吧。”
云岫拔腿便走：“是。”
“欸，”阮玉山叫住他，补充道，“跟踪的时候不用刻意收敛玄息，让他们察觉到你的存在便是。纪慈为了甩开你，势必会叫人竭尽全力拖住你。届时你便缠着他们，不必下死手，但也不让他的人脱身，以免他们回去妨了阿四的事。”
云岫颔首：“我都知道。”
阮玉山起身，抓起一旁的披风，抖擞抖擞，自己也准备离开：“你去吧。对了，他的新衣裳，也一并收进行李了？”
“收了。”
云岫走了。
如阮玉山所料，云岫跟上纪慈和对方身边的人时，九十四刚被塞进笼子带走。
此时天色已晚，纪慈用帷布遮住了笼子。才走出一指天墟没多久，刚要变道时，纪慈在原地顿住脚，冲自己斜后方的某个位置招了招手。
片刻后，云岫感知到了三道渐渐逼近的高阶玄气。
他止步在此，同对方缠斗起来。
而纪慈便趁机改了道，眨眼间同自己手下的人一起消失在分岔口。
纪慈此刻心情并不美妙。
他大半个月前到手的蝣人从自家地盘跑了，还是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将他打得屁滚尿流的方式大摇大摆地跑的。
如今他拿不下的货物，被他一直以来视作对手的一指天墟拿下了。
不仅拿下，还借此机会把他摆了一道——这蝣人已经在一指天墟公开唱卖过，燕辞洲凡是混迹唱卖行的，不管顾客还是老板，都见过了九十四这张脸。
并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个蝣人在一指天墟以五十四万金的价格高调卖出去了。
现下蝣人到了他手上，过些日子再拿到他的地盘卖一遭，旁人怎么看他和在一指天墟匿名买下蝣人的那个主顾的关系姑且不论，同样的蝣人，在一指天墟能竞卖出五十四万金的天价，到了他手里，若是卖不出五十四万金，岂不是叫人看笑话？
可这世上只要不是疯子，压根没人会花五十四万金去买一个蝣人。
一指天墟能卖，那是他们监守自盗，想抬多高的价就抬多高的价。
他纪慈总不能对外公开说买下蝣人的天字第一号玉老爷就是易三老爷，到时候众人知道这蝣人是易三老爷送他的，被他转手卖了，还卖出个低于五十四万金的低价，岂不是更为人所不耻？
纪慈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易三这一招实在是狠毒。
这摆明了是在羞辱他！
到底是谁给一指天墟透露的消息，告诉一指天墟他那日弄丢了这个蝣人？！
思及此，纪慈眼神发冷，暗暗逡巡了一遍周遭的随从，看谁都像奸细，简直恨不得把所有人抓起来挨个拷打一遭。
待回到石室，他便一个也不肯留。
“都退下吧！”他带着赌气的语气命令道，“全部给我滚得远远的。”
石室中只剩笼子里沉默的九十四和纪慈。
纵然只过去短短半月，纪慈再一次把九十四困在石室里，心境却和上次大不相同了。
上次他看九十四是煮熟的鸭子，是赚钱的宝贝，现在他只觉得这个蝣人是烫手的山芋。
倘或非要赚钱，九十四也不是不能替他赚。
好歹是一个体型矫健，身体成熟的蝣人，就算是肢解了，论斤论两地割肉放血，拿到黑市去卖，那也能挣不少价钱。
可是纪慈心里恨，简直恨得牙痒痒——笼子里那么好的一张脸，不能让他拿去竞卖，在一指天墟那里过了一趟，再拿回来，就作废了！
他不能卖一指天墟卖过的人，那九十四这张脸还不如毁了！免得他看得见卖不出，唯有心烦。
纪慈绕过笼子走向悬挂满了刀具的墙壁，指尖拂过一排排样式各异的杀器。
他背对九十四，自顾自开口：“你说你，逃了便逃了，既然能从我手底下逃出去，怎么还叫他给拿住？逃出去晃荡一圈又回来，除了一身伤，又得到了什么？”
九十四低着头，乱糟糟的卷发遮住了他的脸，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纪慈冷哼一声，停住脚，终于挑到一把趁手的屠刀，将其从墙上拿下。
“倘或那日你在我手下束手就擒，本不用吃什么苦，还能洗洗干净享受一番极乐再死，这下好了——”他拿着刀突然转身，盯着静静坐在笼子里的人，眼神狠辣，步步逼近，“我也留你不得，也不推你上唱卖台了，你就在这，变成一斤一斤的人肉再出去吧。”
笼子里突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然而纪慈盛怒之下，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个短暂的动静。
他打开笼子门，粗暴地拽出九十四，将九十四往那个宽大的沾满干涸血迹的石床——或者说是屠宰台上走去，接着，他听见九十四轻声问：“你不想知道，我那天怎么得到极乐的吗？”
纪慈隐约意识到不对，转过头：“什么——”
话音未落，九十四猛然抬起头，在纪慈愣神的当儿用双手绞飞了他手中的屠刀，随后举起两只胳膊，一把将手上锁链套上纪慈的脖子，再双臂交叉，将套锁死，随后拖着纪慈疾步冲向不远处的石台，将人一把摁在石台边缘。
这剧变来得太迅速，纪慈猝不及防被铁链勒紧了脖子，还没来得及挣扎，便又被拖拽向前，双脚乱了阵法，跟不上九十四的脚步，没两步便左脚绊右脚地双膝跪地，小腿摩擦着地面，一路被九十四带到石台前。
此时他已被铁链勒得面色赤红，呼吸不畅，才跪倒石台边，又被九十四抓着后脑勺猛地往台子上磕了一个响头。
“这里死过多少蝣人？”
九十四将手腕脱离已经被他用解磁石开锁的手铐，一手握紧绞住纪慈脖子的链条，一手按着纪慈的后脑，再度把对方的额头往石台重重一磕！
他在谈及族人的死亡时眼角不自觉地抽搐：“把你的头磕碎了，你数得清吗？”
纪慈被撞得眼冒金星，疯狂挣扎着想要解开脖子上的套索，喉咙间发出“嗬嗬”的吸气声，当再一次被九十四掌控着头颅撞到石床上时，他幻觉般的闻到一股淡雅的异香。
接着是九十四离他离得极近的脸。
他被强行地扭过头看向九十四，就算距离那么近，九十四那张冰雕玉刻一般的脸上也找不出任何瑕疵。
那股异香就此似有若无地缠绕在纪慈的鼻息间。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头颅阵阵不止的剧痛使纪慈认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九十四在下死手地揍他，而且不打算让他活着出去。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瞳孔外包围着一圈淡蓝颜色的眼睛，听见九十四的声音宛如耳边一缕轻飘飘的幽魂，渗着刺骨的寒意：“古卷残石，在哪？”
纪慈飞快地意识到这是自己目前唯一的生路。
他急促地指着自己的脖子，眼珠充血得快要爆开，指尖不断地敲击在脖颈处冰冷的铁链上，示意九十四先让他透一口气。
九十四又将他绞紧了些。
直到纪慈整个人脸色发紫，眼珠上翻，九十四才微微松开铁链，半是坐半是靠地挨着石台，仍维持着套住纪慈脖子的姿势，晃了晃手里的链子，就像在随意地拉扯脚下的一只牲畜。
纪慈乍然捡回条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吸了口气，喉咙嘶哑得仿佛筋脉被刮得稀碎，一口气咽不下去，反倒呛咳了一阵。
咳到一半，他忽感觉脖子处的锁链再次收紧。
“我说！我说！”纪慈匍匐到九十四脚下，抬起手，“我说……”
他从出生到现在还没吃过这种苦，被教训了一回，九十四再随便吓唬吓唬，他能把家底都给招了。
平心而论在看见石台上的血迹前九十四杀他的欲望并不强烈，即便是现在，九十四也在考虑要不要放他一条生路——尽管眼前这个人一定杀过不少蝣人。
可这世上杀过蝣族的人太多了，没杀过的才是少数中的少数。蝣族在寻常人眼中不是人，是同人参熊掌山珍海味一样的补品，这风气在娑婆根深蒂固两百年，早已无人去辩论其中是非对错。
他在笼中尚且日日想方设法捕捉一些野雉飞鸟，它们的同类也不见来对蝣人报仇。
九十四再恨，也做不到把每一个沾染过蝣族血液的人都赶尽杀绝。
阮玉山告诉他，人要往上走，不能时时沉溺于过去的苦痛。
记恨会让人变得狭隘不堪，而阮玉山似乎一直在教他学会宽容。
再往前的深仇大恨，在纪慈这样的人身上，也追究不回来什么。
只要纪慈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打任何蝣人的主意，九十四觉得，自己兴许真的会放他一马呢。
他没有说，只先让纪慈带他去拿残石。
纪慈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下湿了一片，膝盖软得又踉跄了两下才勉强站稳，随后腿肚子转筋，两脚打颤地带九十四往石室外走去。
九十四跟在他身后，手中仍牵着套在纪慈脖子上的铁链，发现这人如他所料，打开了石室后方那处深长暗道的门，似乎是要带他往出口走。
正当纪慈的手悄无声息错向机关旁边第二块砖石时，九十四将链子往回一拽，随后抬起胳膊死死卡住纪慈的下颌。
他比纪慈还要高些，因此纪慈被他挟制在胸前时，九十四只要微微往前探头，嘴唇就挨着纪慈的耳后。
他垂下眼，冷冷道：“不要耍花样。”
纪慈打了几个冷战。
他简直想不明白怎么有人的身体能冰冷成这样，又或是自己是在对九十四太过恐惧，靠近对方就像靠近了死亡，这使得九十四天然带着的那股淡淡的异香也让纪慈不寒而栗。
纪慈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道：“我不耍……那里，是放残石的地方。”
九十四半信半疑。
“我发誓。”纪慈恨不得立刻跳脱出九十四的双臂，他生平第一次感到美人怀中也并不是软玉温香，而是炼狱刀山，“你不信，你把我挡在前头。”
“不用了。”九十四带着他走向那块砖石，“你来说，我来拿。”
纪慈双腿抖得早已失去知觉，只会麻木地在九十四的牵引下往前挪动。
他的额头不经意间碰到了九十四瘦削的下巴，浑身难以控制地又是一个寒战。
“往左数，第三块砖石，横着错开的那个，对……”他颤巍巍抬起手，指引着九十四，“往下按，再往左转一圈，往右转两圈，再按。”
墙壁后方隐约传来沉闷的齿轮滚动声。
轰隆隆——
四块正正方方的砖石在眼前弹开，纪慈指着那里头道：“残石，就在墙内。”
九十四瞥了他一眼，对他道：“你先把手伸进去，碰到残石，再收回来——不要拿。”
他说完这话，九十四先在心里一愣：怎么这话听起来那么像阮玉山的口气？

第56章 屠杀
纪慈在他愣神的当头已经把手伸进匣子里。
九十四的眼睛比脑子更快，他脑子里想着阮玉山，眼睛看到了纪慈的动作，待纪慈把手伸进匣子时，他再命令道：“把残石抬起来——不要拿。”
纪慈抬起了里面的东西。
九十四又说：“放下，把手收回来。”
纪慈收回手。
九十四静候片刻，确定匣子中并未暗藏任何机关，才伸手进去拿到那片所谓的残石。
纪慈确实没有耍花招。
究其原因大概不是因为他不想耍，而是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他根本没有预料到当日那个满大街得罪商贩的愣头青似的蝣人能忍受如此屈辱，即便被一指天墟拿到卖场当场售卖也要跟易三合作。
蝣人的脑子就是实打实的木头，日复一日的囚笼生活让这个种族只会目光呆滞地等死，纪慈还没见过如此能屈能伸且头脑灵活的蝣人。
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不理解蝣人。
总之身边林立的高手都因为今日易三的一句挑拨被他打发了出去，纪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此刻只能认栽。
九十四将残石拿到自己眼前。
这是一块巴掌大的瓦片，在灯下看，又仿佛琉璃。整块残石边缘崎岖，薄如蝉翼，最大的异样就是没有任何异样——甚至在残石片上见不到一个字。
如果扔在大街上，只有百十八这样的小孩会图好看捡起来回去给他养的小乌鸦做个窝。
他睨眼瞥向纪慈。
纪慈当即道：“我绝无欺瞒！这残石的主人前来典当时，言之凿凿，否则我也不会花大价钱买下，更何况——”
他眼睛微睁，抿了抿唇，忽道：“你不杀我，我告诉你蝣族的诅咒——该怎么解。”
这话像是触到九十四心里最紧绷的一根弦，他低下头，终于正眼看向纪慈。
“你说吧。”九十四说，“如若撒谎，我就杀了你。”
纪慈说：“你先发誓，不杀我。”
九十四：“你发誓说的是真的。”
纪慈：“我发誓。”
九十四别开脸：“我不杀你。”
纪慈：“你发誓！”
九十四不发誓：“我绝无虚言。”
纪慈：“那你发誓！”
九十四回头，一副对他恨铁不成钢，很烦他听不懂自己言下之意的模样：“发誓要慎重！”
纪慈愣了愣。
九十四看他还听不懂，只能直截了当地说：“你还不配！”
纪慈：“……”
九十四想了想，认为自己这话有些伤人，又道：“只要你说真话，我说了，不杀你，就是不杀。”
他见纪慈还在犹豫，又认为自己太给对方好脸，于是一扭头轻声道：“不说你就死吧。”
作势便要绞住手上的链子。
纪慈是真怕了方才被绞得屁滚尿流的窒息感，当即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道：“我说！”
他面对九十四实在是腿软得不行，只能在有限的行动范围内悄悄摸着墙壁靠住，屈着打颤的膝盖，咽了口唾沫，借机稍作休息：“来典当这块石头的，是当今无方门的掌门。”
九十四没听过这名字：“无方门？”
纪慈也看他一眼，似乎在为自己还要给这个无知的蝣人解释的事感到烦躁：“无方门，就是个以一招名叫‘金钩陷’的阵法闻名天下的门派。百年前无方门的掌门靠自己一套名叫金钩陷缚灵阵创立了这个门派，号称自己的金钩陷便是当年无相观音在沙佘关用三尖戟拿下蛇妖的阵法。”
这一说到沙佘关，再说到无相观音，九十四的脑子就连上纪慈的话头了——不久前阮玉山才给他讲过矿山那档子事儿，顺便就把这沙佘关的名字由来也告诉了他。
“然后呢？”九十四由审人变成了听故事。
纪慈对他投向莫名其妙的一瞥，考虑到九十四正掌控着自己的生杀大权，只能窝囊地接着讲：“我家里有点门道。”
他说：“其实百年前无方门创派人那套金钩陷，是来自一位神医所传授的掌法，就叫无方掌。”
九十四问：“这创派人骗了世人？”
“没骗。”
纪慈看九十四脸色好些了，才敢大着胆子滑坐到地上，只是脖子上的锁链被拉扯得哗啦响。
“不管是无方掌还是金钩陷，都是真的，当年的掌门也从未隐瞒过。只是后世无方门的弟子们为了名声，刻意将无方掌的故事隐去，大肆发扬金钩陷的阵法，以此招徕门徒。奈何无方门的弟子一代比一代不争气，只继承了开山掌门的慈悲心肠，整日养着所有入门的弟子，却惰于修炼，门中近百年除了死守开山掌门的一套阵法，全然无人肯精进技艺，或在此之上开拓钻研想法子长远发展。整个门派走到如今，只剩表面风光，内里早已穷途末路。”
他指指九十四手里的残石片，因九十四承诺了不杀他，他便渐渐放下心来，语气也舒缓了几分：“这块残石，便是他们这一代的掌门，拿来我这里典当的。无方门如今门庭冷落入不敷出，只能靠变卖老祖宗留下的宝贝过活。”
纪慈瞅了瞅九十四，发现对方正开口打算问他什么，他便一挑眉毛，做出一副不自在的神色：“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问，为何这么个宝贝，人家不拿去你易三老爷那儿典当，反而来我这儿，是吧？”
他哼了一声，不忿道：“一指天墟生意做得大呀。什么奇珍异宝没有，顶了天的宝贝拿去一指天墟典当，也只会被你们的人鼻孔朝天地压价。同样的东西，拿到我这小门小户的地方，便是物以稀为贵，自然能得高价。”
“他们不会鼻孔看人。”九十四握着铁链，平静地逐点反驳，“你愿意出高价，是因为你总想跟一指天墟在声望上比肩。因此同样稀有的东西，你宁可花费超出它原本价值的钱财也要拿到自己手里，再伺机广告众人。就是为了慢慢地向所有人证明，一指天墟能做的生意，你也能做，他们有的宝物，你也有。以此获得跟他们一样的威望。一指天墟做生意是为了生意，你做这桩生意，只是为了名声和地位。你与典当这块残石的人各有所需，不必拉一指天墟给自己当垫脚石。还有——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流利地说完一大段中土话对九十四而言其实是一件些许耗费心力的事，平日在宅子里，若非必要，他简直恨不得在阮玉山面前一个字代指一句话——反正不用他操心，就是不用吭声，阮玉山也怎么都听得懂他的意思。
可到了外头，九十四又恨不得把自己的意思掰开了揉碎了同这些人交流，半点不愿意停顿或是露怯，仿佛流畅说话的能力也代表了他的一份尊严。
纪慈的脸色跟着九十四戳破他的话变了又变，听到最后一句险些翻白眼，没好气地问：“那你想问什么？”
九十四还是更关心无相观音：“你说无方门的创派人没有撒谎，那他的金钩陷阵法，当真是无相观音当年用来捉拿沙佘关的蛇妖的？”
“据现在的掌门所言，这是真的。”纪慈说到这儿，又打量九十四，“你说你不杀我，绝对作数？”
九十四垂眼看着他：“撒谎也需要慎重。”
下半句话他没说了。
纪慈也不问了。
问就是自取其辱——因为九十四必定会说他不配。
纪慈并没有在九十四面前讨骂的癖好。
他抿了抿唇，说道：“当年无方门的创派掌门，曾进过这块盂兰残石之中，并且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九十四问：“什么东西？”
“一个铃鼓。”纪慈抬头，对九十四道，“那便是解除蝣人诅咒的关键。”
九十四愣道：“什么？”
纪慈低头：“你不用看我，无方门来典当的掌门为了让我相信这是真正的古卷残石，就说了那么多。再多的，他也不知道了。”
他解脱般地松了口气，撑着墙壁企图站起来，边起边道：“我后来也去打听过一些消息。燕辞洲门道深，倒是确有些关于古卷的传闻，据说这世间的残石不止一块，有的不知所踪，有的流落到各大世家或江湖门派手中。其中还有一块，是残石的告灵卷，就在红州——”
“州”字还没脱口，纪慈突然陷入了沉默。
并且维持着才从地上起身的姿势，垂头靠墙，一动不动。
九十四正等他下文，见他话头中止，等待片刻还不见纪慈吱声，便问：“红什么？”
纪慈仍是没有说话。
九十四皱眉，顿时察觉不对，当即拽了拽手里的锁链。
纪慈轰然朝旁边倒下。
九十四上前拨开他脸上的头发，只见纪慈神情呆滞，双唇微张，显然是一个还在说话的神态。
然而瞳孔却已经放大了。
九十四伸手到纪慈鼻下。
纪慈没有呼吸了。
他摸了摸纪慈的皮肤和身体，不过短短一瞬，这个人皮肤已然十分冰冷，并且身体在快速僵硬。
九十四莫名冒出一个怪异的想法。
纪慈也许早就死了。
他撤走手上的手链，将纪慈的尸身扛起来，在石室前后两道门之间稍作犹豫，最后选择走向那条长长的甬道。
石室另一道门打开后是纪慈的卖场，九十四记得阮玉山同他讲过，为了跟一指天墟争生意，纪慈的卖场永远都会选择跟一指天墟在同一天开张。
他无法保证另一道门打开后的卖场中会有多少人，又会发生什么情况。
如若石室后的卖场高朋满座，那维护卖场秩序的高手也不会少。
目前来看，前方这条甬道才是最安全的出路。
至少九十四知道被纪慈赶到这条甬道外的侍从有几个，是什么模样。
他摸出靴筒中的匕首，以防先前被纪慈赶走的人守在门口，依照自己的记忆打开石室的机关，伪装出纪慈只是晕倒的模样，将纪慈的胳膊放在自己肩上，环住人的腰，将人半是抱半是拖地带出去。
奇怪的是，一路到头，也不见一个侍从。
九十四拖着纪慈走到暗室口，将纪慈放在地道里，自己先从石墨的暗门中钻出来。
天已彻底黑了。
他一眼看见那个门窗紧闭的厨房。
厨房前方的食肆仍旧热闹，人声鼎沸，喧哗声毫无遮掩地传到这处后院。
不知是否是九十四今夜没吃晚饭的缘故，从厨房门缝中渗出来的香气比上次更为浓烈，更叫人闻后饥肠辘辘。
他站在石墨前有些迷茫了。
阮玉山将今夜的一切提前规划得太好，甚至连离间纪慈和侍从的每一句话都安排得恰到好处，这使得九十四今夜的行动十分顺利，很快便拿到了残石，以至于阮玉山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来跟他汇合。
九十四回头对着地道口的纪慈尸身陷入沉思，正考虑是否把人拖出来，再想些法子吸引这里的人来到此处——说不准纪慈家中有什么高人，还能将纪慈再救一救。
他虽憎恶纪慈行事的种种手段，但也认为自己既然答应了纪慈不下杀手，便还是有几分责任要保住纪慈一条性命。
纵然纪慈并非死在他的刀下，但就这么看着人活生生地变作一具尸体，九十四也难以完全的无动于衷。
就在此时，厨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他下意识窜到石墨后方的房柱边寻找掩护，同时微微探头，观测门口的情况。
从门内走出一个粗布麻衣满脸横肉的汉子，像是这里的厨子。
汉子手上提着一个血迹斑斑的木桶，另一只手拿的却并非做菜的屠刀，而是一把极长极大的锯子。
九十四蹙了蹙眉。
这锯子他在饕餮谷见过。
至于是切割什么的，他不愿再做回忆。总之如果只是寻常的家禽牲畜，绝对用不到此等工具。
想到这里，九十四隐约意识到厨房中在做什么。
他体内油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反胃和恶寒，当即喉间一紧，强行压制住自己腹中的恶心，盯着厨房外那个汉子的一举一动。
对方从木桶里捞出一大把血淋淋的头发，装到随身携带的油纸袋中。
随后又从桶中捞出一把。
直到木桶里的头发装满了那个巨大的油纸袋，汉子才把袋子口用麻绳一栓，走到角落黑暗中的一棵树下，将其丢在墙角。
九十四的目光追随过去，看见墙角放了许多个这样的油纸袋。
蝣人的头发总是留得很长。
他们骨珠的玄气太过充沛，需要各种各样的方法分散在身体各处。
头发、指甲，这些东西长得越长，越能替他们的肉身吸收一部分多余的玄气。
可是指甲长了总不方便，蝣人也不愿承认自己是不修边幅的野兽，因此他们总是留一头长长的头发，为了自救想方设法地做着这些细枝末节的努力。
然后他们的头发就成为了今日厨房砧板上多余的累赘。
九十四死死抓着房柱，指尖抠进木头里，还是没抑制住那一声反呕。
正从院子里回到厨房的大汉捕捉到这短暂的有一点动静，冲九十四的方位喝道：“谁？！”
九十四从兜里摸出一块石头砸向石墨的暗道口。
那汉子果然先去了石墨前，发现了纪慈的尸身。
九十四听见对方吸了一口冷气，愕然道：“少主？！”
厨房里又有人听见动静探出身来：“福子，怎么了？”
“你过来……”石墨前的人嗓音哆嗦起来，“你看看，这是不是少主……”
厨房里的人哎哟一声，赶紧跑到石墨前。
九十四握紧了手中匕首，从反方向绕过房柱，悄无声息走到他二人身后，看着身下两颗凑在一起观察纪慈尸体的脑袋，面无表情地弯下腰，将那把阮玉山为他特制的削铁如泥的短刃伸到他二人颈边，用极轻的声音道：“去陪他吧。”
下面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眨眼，刀刃已经割破了他们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从二人脖颈出喷涌而出，一路从九十四的袖口溅到他的半张脸上。
九十四伸出食指，抹开挂在自己眼睫处的几滴血珠，抬起脚，将这两个厨子连同纪慈一起踹进了暗道。
他方才对纪慈的那一点怜悯荡然无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石墨中这个黑漆漆的暗道入口，按下机关：“你们一个也不冤。”
院子里的一切发生得迅速又安静，厨房里还有断断续续的剁肉声，似乎没人在这个乌云密布的黑夜注意到石墨前发生的一切。
九十四抬头，透过厨房门打开的一掌宽的缝隙，看见厨房墙壁上挂着一只风干的蝣人腿。
他盯着那条蝣人腿看了半响，嗅了嗅院外的寒风，乍然醒悟过来从房中飘出的阵阵香气为何如此非同寻常。
九十四用袖子擦干净刀背，面色平静地朝厨房迈步，缓缓走进这个充满香气的屋子，再关上门，安上门闩，转身一看，数了数，屋子里四个灶，蒸煮煎烤样样齐全，统共还剩三个厨子，两个看灶，一个剁肉。
角落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笼子，里面有个神色麻木的小蝣人，听着满屋子的屠宰声，神情呆滞。
此时终于有一个人注意到九十四的到来。
那人伸手指着他，警觉道：“你是谁？”
九十四的刀很快，非常快。
他的脚更快。
快到这个人还没说完短短的三个字，九十四已经来到他的眼前，捅破了他的喉管。
蝣人的杀戮是寂静的。
如同他们百年来被世人漠视的死亡。
九十四没给这里的任何一个屠夫求饶、反抗或是呼救的机会。
他的刀尖像突如其来穿破窗户纸席卷到此的一场风，当他们感受到这场名为九十四的刀风时，风已经穿过他们的身体了。
最后他来到屋子里仅剩的一个笼子前，打开笼门，用自己尚未丢弃的解磁石解开了笼子里这个小蝣人的手脚镣铐，用蝣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蝣人看着九十四，似乎还没从这场反杀中回神，直到他对上九十四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听见九十四再一次用熟悉的蝣语重复着刚才的话，他麻木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
他怔怔地望着九十四，张合着干裂的嘴唇，用沙哑的声音木讷地问：“凤神？”
蝣人没有权力屠杀任何一个笼子外的人。
能替他们报仇的，只有他们睡梦中日复一日祈求庇护自己能活过明天的古神。
于是小蝣人的视线在九十四脸上逡巡着，他看着这张完全不同于自己的疲惫、困苦和肮脏的脸，以为蝣人的古神终于在他们饱受追杀的两百年后降临了。
九十四知道凤神。
每一个蝣人都知道。
那是他们口口相传数百年庇佑他们世世代代强大、长寿、快乐的古神。
九十四更知道，这只是一个蝣族捏造出来的虚假神话。
他将小蝣人带出笼子，顺手拿起灶边一碗干净的水——兴许是屠夫自己喝的，兴许是他们用来洗什么东西的，都不重要了，九十四把水塞进小蝣人的手中，低声道：“别怕——以后都别怕了。”
小蝣人眨着眼睛仰视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水，最后张着嘴，仰头把水喝了个干净，几乎恨不得把碗也嚼进肚子里。
与此同时，九十四往门外看了一眼。
有人来了。
他垂下眼，走到门边，对小蝣人做了个不要说话的姿势，独自站在那里等待着。
俄顷，一阵敲门声传来。
小蝣人蹲下身，下意识躲回笼子。九十四则握住匕首，抽出门闩打开门，随后飞快地伸出手，将门外的人抓了进来。
托盘和碗盏齐刷刷滚落到地上，撞击声、破碎声不约而同响起，伴随着女子的尖叫。
九十四把人拎到自己眼前，才发现敲门的是个尚未及笄的女娃娃，虽然个子较高，但脸太稚嫩，不过十二三岁。
他没给对方思考的机会，只低着头冷声问道：“打杂的？”
女娃娃左右看看，被遍地尸首吓得惊慌失措，连话也不会说，只能连连点头。
九十四又问：“吃过这里的肉吗？”
女娃娃摇头：“……我没资格。”
九十四往食肆前厅的方向示意：“那里头的人，全是来吃肉的？”
女娃娃又点头。
“他们知道自己吃的是蝣人肉？”
女娃脸上犹豫一瞬，九十四轻轻歪头：“嗯？”
她浑身颤抖，忙不迭点头。
九十四放开了她：“你随我出去，待会儿什么别说，什么也别做，我不杀你——拿上你的盘子，要装什么菜，统统装上。”
新一轮热乎的蝣人肉上上桌了。
此时是酉时三刻。
整个食肆觥筹交错，人们酒过三巡时，从后院中蓦然吹来一阵沁骨的寒风，吹醒了一部分已经喝过一轮的顾客。
带他们再要上酒时，却迟迟不见小二前来招待。
有的人对此不满，嘟嘟囔囔两句也就罢了；有的人开始左顾右盼，高声斥责；有的人则骂骂咧咧，不满的情绪愈演愈烈。
喧闹间只见一个瘦削高挑的身影走到大门前，挨个关上了食肆的板门，再转过身，像卖场中的人一样对他们拍拍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诸位——”
众人朝门前看去。
此人一身撕扯得略显褴褛的素净衣袍，衣裳虽破，明眼人却一眼瞧得出是上好的料子，衣服颜色素净，光泽却明亮柔和，只是半边身体都溅上了不明红色液迹，连带着那张有几分异域风情的美人脸，自眼角到下颌也是红水斑斑，看在旁人眼中，颇有几丝邪性的妖艳。
九十四将这食肆里的每一个人都细细扫视了一遍，果不其然在人群中看到了被纪慈赶走的几个侍从，他们此时已喝得烂醉，连他也认不出来。
接着他开口：“我是饕餮谷的蝣人九十四。”
大堂中出现从未有过的寂静。许多人陷入霎那愣神，未及思索，又听九十四道：“今日来此，是为诸位桌上、盘中、口腹之内，每一个我因你们口腹之欲而丧命的同族前来向你们索命。”
他顿了顿，为了不叫众人误会，又补充道：“不止你们，此后这片土地上，所有屠杀、鞭打、啃食蝣族的人，我都会代替我的同族，从他们的心肺，骨血，皮肉中，一刀一刀地夺下命来，祭奠我被滥杀的族人。”
九十四伸出手，摊开掌心，出于礼节，对他们扬唇笑了一下。
“如若各位到了九泉之下得见我同族冤死的亡魂，烦请告诉他们，亲手把你们送到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叫九十四的蝣人。”
接着他轻声召喊道：
“破命。”
娑婆的第一场雪，下下来了。

第57章 下雪
白日还是晴空万里，出了一指天墟便瞧见天上乌云密布。
初冬的天气一眼一个样，外头气温骤降，眼见着就要落雨，阮玉山一路回宅子，一路思考九十四今日穿在身上的衣裳会不会太薄了。
一时又觉得在九十四出发前，他给人的衣裳刺得太破了些，挡不住什么风。
思及此，阮玉山命车夫加快了回程的速度。
纪慈果然留了人手尾随他的行踪，阮玉山用玄息略作感知，能被探查到的有三个，两个在西南方位，一个在正南方，统统是三阶以上玄境。
至于他探查不出的——纪慈身边大概还没有此等高手。
他撤下车帘，倾身向前敲了三下门框，马夫意会，在临近易宅后门的巷子里直接一拐，从正门进到一家门户大开的小店。
车马一入，小店立时关了门，将尾随之人甩在外头。
阮玉山自店中走向连通易宅的暗道。
宅子里已经没人了，云岫在替他整理今夜一指天墟变卖的所有财产，其余大小奴仆皆已乔装过后分批离开岛上，如今四方清正还剩云岫为他和九十四备好的马匹行囊，以及一只那罗迦。
奇怪的是，今夜的那罗迦似乎非常急躁。
一见着阮玉山便扑过来，围着阮玉山一直打转，要把人往外拉扯。
阮玉山盯着它。
他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扭头钻进屋子，看了一圈，果然不见原本靠在墙角的破命。
神器有灵，不得主召，不离原位。
破命消失，必定随主而去。
阮玉山打开院中暗门，直接翻身上马，自后山小道一路奔向主街。
天上下雪了。
阮玉山身上没沾到一粒雪片。
大雪落下的速度追不上他夜奔时耳边的猎猎狂风，如同食肆中的尖叫与恐慌来不及逃窜便被扼杀在破命的刀刃下。
当那串匆促的马蹄声渐渐逼近这家死寂的食肆时，夜空中乌云散去，明月高悬。
大街上玉屑纷纷，空无一人。
九十四坐在食肆门前最矮的一级石阶上，身体后仰着，背部靠在数层坚硬的阶棱，像在四方清正的那把摇椅中，后方的石阶成了他胳膊支撑的扶手，是一个坐躺的姿势。
他的眉睫和双肩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银雪，整个人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乌长的卷发因他仰头的姿势垂到阶面，被积雪埋住了发尾。
破命静静地靠在他的肩上，刀刃处隐约可见一圈干涸的血迹。
九十四周身的石阶也覆盖着满了大雪，他似乎许久未动。
破命清寒的刀光将淡漠的雪色映照在九十四的脸上，使他看起来像一尊生在雪里的雕塑，被人精雕细琢过，漂亮而无情。
大雪苍白，他也苍白；大雪融化，他也就化了。
阮玉山攥住披风抬腿下马，走过去，将那件厚重的貂毛领麒麟纹朱锦大氅抬手一挥，裹在九十四身上。
九十四的眼珠动了动。
他仿若将将回神，将放在月亮上的遥远目光缓慢地收回来，接着木然地挪到眼前人的脸上。
“阮玉山。”
九十四的声音带着一股还未褪去寒意的冷冽，他抬起在石阶上撑得僵硬的一只胳膊，慢慢地摸到阮玉山的下巴，确认此人真与他口中的名字对上之后，语气渐渐回了温，又点了点头，轻声道：“阮玉山。”
阮玉山半跪在九十四跟前，正低头一言不发地给人系着披风。
他宽厚温暖的手掌摩擦过九十四冰凉的下巴，手上动作麻利，把披风牢牢系在九十四脖子上，将人捂得密不透风：“下雪了不知道躲，跑到门槛上吹风——我是这么教你的？”
九十四的指尖停在阮玉山瘦削凌厉的下颌，他再次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漫天飞雪，挑了挑眉，跟着阮玉山的话重复道：“下雪了。”
说完这话，他的睫毛颤了颤。
九十四终于眨了眨眼。
眉睫处尚未化开的积雪簌簌在他眼前落下，九十四视线低垂，声音在面对阮玉山时生出了一丝萧索和落寞：“阮玉山。”
他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在阮玉山脸上划动：“我也下雪了。”
阮玉山动作一顿，视线从貂领游走到九十四被刀光映照得透白的脸上，随即抓住九十四放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捏在掌心揉了又揉，企图把自己的体温传一些到九十四身上。
他抬眼看向九十四身后，这才发现屋檐下方的角落里蹲着一个瘦弱惊慌的小蝣人。
随后阮玉山看向紧闭的食肆大门。
一滩粘稠的血液恰好在此时渗过门板与门槛之间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流淌出来。
他朝自己斜后方瞥了一眼。
那罗迦当即冲上前，用鼻子顶开了食肆的大门。
一具靠门站立的尸体因此砰的倒地。
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食肆大堂躺满了鲜活的尸体，地面已无处下脚，数不清的碗盏碎片浸泡在满地血水之中，蔓延到门槛的血液还散发着隐隐热气。
九十四另一只臂弯圈着破命，弯曲手腕，用指尖从袖口中抽出那把锃亮的匕首。
匕首很干净，九十四用完便擦过，一直放在袖子里。
他低声开口：“我用你教我的刀，杀了很多人。”
阮玉山波澜不惊地扫视大堂一圈，最后视线回到九十四身上，并无任何异样的神色：“你做得很好，阿四。”
他没有做出任何质疑和责怪。
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阮玉山也没过问的打算。
以九十四的脾性，倘或哪天大开杀戒，死的人必定没一个是无辜的。
他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九十四眉眼处的寒霜，又用手掌拂去九十四头顶的积雪，最后将九十四拥进怀里：“一个活口也不留——这正该是杀人的做法。这样很好。”
九十四把脸埋进阮玉山的胸膛，深深吸了口气。
他觉得阮玉山离开自己太久了，久到每次他想他的时候，对方都总是姗姗来迟，连阮玉山残留在自己身上陪他的气味也快被大雪冲淡了。
“还有一点，”阮玉山低下脸，用嘴唇蹭他的耳朵，眼神却紧紧盯着大堂中横陈的尸首，“大雪掩盖不了的痕迹，要记得用火烧。”
燕辞洲这场夜半突起的冲天火光隐隐照彻天际，食肆两侧的防火山墙几乎也被烧得失去了作用。
岛上唯一一个打更的更夫率先发现了这场意外，当火场外渐渐聚集的众人用整整一夜的时间扑灭大火时，东方已渐渐吐白，里面所有的尸体都变成了焦炭。
火势将去时，阮玉山正驰骋在前往穿花洞府的荒原上，准备去找那里的主人——钟离善夜。
九十四横坐在他身前的马背上，被他单手搂着，窝在他怀里补觉。
他们身后跟着一匹飞驰的骏马和一头浑身雪白的那罗迦。
阮玉山带走了那个小蝣人，小蝣人不会骑马，只能坐在那罗迦的背上，小心翼翼地匍匐着，不敢起身。
从月上中天一直到天色显白，阮玉山把行囊里的干粮分给了小蝣人，到斜阳黄昏时分，九十四终于在阮玉山的怀里苏醒。
他还没睁眼，先喊：“阮玉山？”
身下的烈马被人勒住缰绳，随后放缓了奔跑的速度，在平原上缓缓地踱步。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怎么？叫我名字跟断奶似的，戒不掉了。”
九十四不说话。
他叫阮玉山的名字本就不是为了说话。
最后一抹西斜的残阳照入他淡蓝色的眼眸中，九十四半睁着眼，歪头靠在阮玉山肩上，看着那轮残日逐渐滑落，忽然想起过往无数个类似的夕阳下，他和他的族人就这么等待着一轮一轮巨大的太阳日复一日地淹没在青黑色的夜空中，随后他们就会迎来短暂的休憩，或是永久的死亡。
“我不喜欢下雪。”九十四用脑袋在阮玉山胸前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蝣人都不喜欢下雪。”
他眨眨眼，把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些：“雪天，头上找不到飞鸟，地里也长不出蚯蚓，连一棵草，一块树皮都找不到。我们饿得睡不着觉，睁着眼睛，听肚子叫到大天亮。”
阮玉山低下头，抱着九十四的那只手在九十四的背上来回轻轻抚摸着。
“下雪的时候，白天很短。但是雪太亮了，照得人眼睛痛。驯监不让我们休息，因为天总是早早地就黑了。我们的脚踩在雪里，晚上回笼子时，膝盖下方都没有知觉。”九十四望着远处在草地上觅食的三两牛羊，絮絮说着，“天太冷了，地下的牢房更冷，牢房里的笼子冷得让人骨头发痛。有时候在心里劝了自己的身体一夜，刚刚睡着，天又亮了。我们的脚才恢复知觉，又要踩进雪地里。”
说到这儿，他的脚动了动，无声地翘起来去追随偏斜的阳光，就像自己的身体跟随回忆去到了那些寒冷的冬夜。
“你知道吗？”他仰起脸，看着阮玉山，一只手隔着披风去抓阮玉山的衣裳，抓到了就扯一扯——明明阮玉山就看着他，他还是要扯一扯，“饕餮谷的雪很厚，比昨夜的雪厚上许多。每一个下雪的白天我们都盼着夜晚快些降临，可入了夜，又希望能到白天，那样至少能有太阳晒晒。”
阮玉山摸了摸九十四的脸，觉得很凉，于是用手一直捧着，又俯下去，用自己的脸和嘴唇蹭蹭九十四的额头。
他一直静默地听着。
九十四接着说：“我们就这样，盼了黑夜盼白天，盼着时间过得越快越好，快到饕餮谷该死的雪天早点过去。”
“可是饕餮谷的雪天很长很长，深秋的雪会一直下到来年春末。”九十四顿了顿，眼中漫上一种悲凉的情绪。
他抿了抿唇，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情绪，末了再开口，声音中还是带着点哽咽：“总有很多蝣人熬不过去。”
“我们有的会用锁链勒死自己，有的胆子大些，会偷偷开了笼子的锁，跑去偷吃一点驯监的剩饭，或者从狗碗里抢两口吃的，能吃多少吃多少，吃到被人发现以后，再用磨得很锋利的石头割破自己的喉咙。还有的……生不如死。”九十四的眼角泛起红色，“我们白天在大雪里站了太久，夜里回去，腿总是又痒又痛。有的人痒得抠破了皮，挖出了肉，就分不清那是痛还是痒了。好多人痛得一直朝西边磕头，求长生天和凤神保佑。”
“可是我一次也没见到过凤神，也没见过长生天。听说笼子外有些种族也很信奉长生天，很久以前我们也在北方，也在马上，老人说我们自来就是跟他们信的，可是怎么长生天保佑了他们，不保佑我们呢？即便他们的长生天不保佑我们，那我们的凤神，为何也见死不救？”
九十四自嘲般的扬了扬唇角：“凤神不会保佑我们的腿不痛，更不会给饕餮谷的蝣人带来一个温暖的雪天。他们见不到凤神，腿一直痛，就一直对着长生天磕头，常常磕上整整一夜。你听过磕一夜响头的声音吗？最开始总是咚咚作响，又沉又实，后面头磕昏了，磕痛了，磕破了，就软绵绵的，可是从不停止。就像昨夜他们在厨房砍我族人的骨头。”
阮玉山指尖一颤。
“我原本不想杀人的。一个也不想。”九十四闭上眼，昨夜鼻息间经久不息的血腥气似乎又缠了上来，“这世上太多人砍过我们的骨头，我知道，我杀不完，也不能杀完。如果有人从一出生就被告知，蝣人是可以屠杀的，那他自小就会认为蝣人的死是天经地义。我不想杀他们，我只想纠正他们。可是知道，和看到，是不一样的。”
九十四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忽然明白了。纠正，就要从屠杀开始。如果拿不起刀，就没人愿意听我说话。说不了话，我的族人会被挂在墙边，装在袋子里，放在砧板上，变成牲畜，变成货物，变成任何人的盘中餐。”
说完这话，九十四久久地不再开口，只把脸往阮玉山的怀里蹭。
阮玉山捧住他的后脑，将他按到自己胸前，一遍一遍安抚似的顺着九十四后背的头发。
他停下马，在荒原的寒风中静默地伫立着，在金黄色的草地上细细感知九十四的身体。
阮玉山听见九十四埋脸抵在他肩下时传出的细细颤抖的呼吸，也摸到九十四微微抖动的双肩和脊背，还有腰腹间那只隔着披风攥住他衣裳的手——那只手始终用力抓着他，好似一旦放开，手的主人就会堕入无休止的黑暗与哀伤。
良久，阮玉山胸口处的衣襟被打湿。
淡淡的水渍在他的衣服上一圈圈晕开，晕透他肩下的竹叶纹金线，洇透了柔软的布料。
湿润的衣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九十四体温的触感和胸前小兽似的呜咽一齐在这个萧索的黄昏钻到他的心里。
阮玉山在这天做了一个彻底的决定。

第58章 畜生
王侯公卿住府，平头百姓住宅。
穿花洞府，名字是府，实际是所宅子。
钟离善夜此人，名义上在娑婆各国既无官职，也不是皇亲国戚，虽说哪国都有心将他请来自己的地盘给个一官半职把人圈在身边，但他这点和白断雨一样，谁的面子都不给。
非但不给，还要给自己的宅子取名为府，颇有点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人做一国的意思。
至于这穿花洞府，名字虽是他取的，宅子却是阮家人造的。
早年钟离善夜居无定所，热衷于四处漂泊，是个浪子。
后来阮玉山那个特立独行的小叔叔阮招出生了。
阮招自落地起便体弱多病，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老太太千里迢迢花重金请了钟离善夜前来医治，这人把脉一搭，面相一摸，生辰八字一问，告诉老太太说阮招这孩子不能留在府里，若是让世家养着，成年之前势必早夭。
老太太听过便明白，阮招这是命数被家运压着了。
要么找人替命，要么自行离家，寻个普通人户养着。
佘瑶英是从不认可世家子弟吃不得苦找人替命这档子做法的，既然阮招留不得，那便让他去吃他该受的苦。
要出生在阮家，就得担得起自己的命数。
“说是这么说，但老太太到底还是心疼，因此在选寄养人家的事上很犯难，许久都敲不定。正当我家老太太为此着急的时候，老头子就说，他算了算，这小子跟他命盘相合，要不就拿给他养个几年，时候到了，他再送回来。”
阮玉山说这话时，正带着九十四在山腰的青石板石阶上拾级而行。
穿花洞府修在山上，原本有小道可以直接骑马到宅子的后方马厩，可他见九十四一路上兴致不高，便干脆下了马，先写了张条子让那罗迦叼着，把小蝣人送上去，届时自有宅子里的下人安排小蝣人的去处，他则带着九十四从山脚慢慢游玩上去。
一边走，一边同九十四说起关于阮招和钟离善业的这桩往事。
“老头子想养阮招，老太太听了，先是高兴，”阮玉山回头朝落后自己两步的九十四伸手，把人牵到自己面前，“毕竟人活四百岁，不成仙也是仙了。有个老神仙愿意替自己养孩子，先不说替人消灾了，就是寻常小孩儿，能送到钟离善夜膝下调养几年，那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九十四这大半个月身子一直莫名的不大见好，加上昨夜又耗了一夜心力，现在爬了半天山，竟有些气喘，停在阮玉山身边缓过了气才开口：“那就把你小叔叔送来这儿了？”
阮玉山见他累着了，便松开手，抚上他后背，隔着披风一下一下给他顺气，接着道：“这山上原没有宅子。是老太太听闻钟离善夜有意抚养阮招，特地命人在此修了一座宅院。一来也好安排府里的人到此伺候，二来么，也是预防老头子反悔，养到一半不要孩子了。”
钟离善夜要强。
人一要强，脸皮就薄，明面儿上最不敢做亏心事。
“倘或老头子真把阮招养到一半不想养了，看在这么大一座宅院的份上，轻易也说不出弃养的话。”阮玉山说道，“可宅子修好，老太太私下里琢磨，有怀疑是不是老头子故意设了局，就想从他这里讹个孩子走。后边便派了许多府里的近侍来此伺候，许多年一直提防着他。直到阮招能走路说话习武了，老太太发觉老头子是真心实意待阮招好，才慢慢放下戒心。”
阮玉山往更前方指了指：“待会到了你好好看看，这宅子修得比多少王侯将相的府邸还气派。”
九十四点评道：“你们这是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阮玉山反驳：“我们这是孩子也舍了，还给狼打了个窝。”
他见九十四呼吸平稳了，便问：“还走得动吗？”
九十四垂着眼，盯着被阮玉山放开的那只手，不知在想什么。
俄顷，摇了摇头：“走不动。”
阮玉山刚想说那就原地休息休息，又听九十四说：“有人扶着可以试试。”
阮玉山低头笑了一下，扶着九十四的胳膊准备往前走。
哪晓得九十四一动不动，面无表情道：“扶手效果会好些。”
阮玉山凝视着他想了想，说：“要不我背你？”
九十四抬头：“那还握手吗？”
阮玉山没过两天好日子心里边又犯欠，把手抽回去背在身后，道貌岸然地摇摇头：“不握。”
九十四：“那不背。”
阮玉山还嘴欠：“不背就不走。”
九十四低下眼，心里嘀嘀咕咕念了两句蝣语，披风一掀，往地上大剌剌地一坐：“不走就不走！”
他别开脑袋，越想越过不去，认为阮玉山这是典型的言而无信。
对方翻脸，他也翻脸！
他说到做到，立马把脸垮下来。
岂知胸前的披风还没敞开片刻，忽地又被阮玉山合拢。
九十四拉着嘴角，冷冷地刚要把阮玉山的手打下去，两只胳膊就猝不及防地被阮玉山逮住。
只见眼前人一个转身微微蹲下，顺势攥着他的手腕往前一扯——九十四眨眼间身体腾空，正险些从阮玉山的背上翻出去时，两个膝窝就被人用手稳稳兜住了。
阮玉山的声音带着很明显的笑意从他身下传上来：“地上凉！”
说完，又放沉了语调，逗他似的，用他才听得出的语气低低问：“把我们阿四冻着可怎么办？”
九十四把眼珠子转回阮玉山身上。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阮玉山乌黑的后脑勺看了半晌，忽然喊：“阮玉山。”
“嗯？”
“你不牵我吗？”
阮玉山把他颠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等上了山，你先洗个热水澡，吃过了饭，我再带你去见钟老头。”
九十四问：“他不是复姓钟离？”
“会数数啊——还知道个一二三。”阮玉山的语调波澜不惊，“那你数数，我有几只手？”
九十四噤声了。
他的脸色再次快速地沉下来，盯着阮玉山可恶的后脑勺，真想像敲木鱼一样用拳头给阮玉山的脑袋来两下。
正在他思考是否要实施此等暴行的当儿，阮玉山抬起一只胳膊，抓住了他的手。
阮玉山要牵他，便势必有一只手不能兜住他。
他的手被阮玉山握紧揉了揉，又牵到嘴边吻了吻手心。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快，阮玉山在他掌心留下两个粗糙的吻便快速地放下胳膊捞回他悬空的腿。
“待会儿给你做银丝鸡汤面。”他听见阮玉山说，“老头子自己养的鸡，日日拿人参喂的，吃了就暖和了。”
九十四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冷。
蝣人能在饕餮谷那样的冰冻三尺的积雪中年复一年地活下去，没有貂领朱锦的狐皮大氅，也没有干净柔软的丝绸里衣，他还是好好生生地长到了十八岁，昨夜那点雪对九十四来说算不得什么。
但是他没开口。
他只是拂去了头顶枝叶落到阮玉山鬓发处的露珠，问：“要煮多久？”
“煮面快。”阮玉山背着他，半点不见喘气，悠悠地走在石阶上，“就是鸡汤炖起来费工夫。”
九十四又问：“炖鸡汤……你要守着？”
阮玉山：“那是自然。”
九十四：“能在屋子里炖吗？”
阮玉山：“得去厨房。”
“厨房……”九十四的手停留在阮玉山的鬓发上，“离我远吗？”
“远。”阮玉山说，“离老头子住的地方近。”
九十四收回手：“那不吃了。”
阮玉山又笑了一下：“你好好洗个热水澡，洗完我就把面煮好端来。”
九十四跟他确认：“洗完就来？”
“洗完就来。”
是以阮玉山一到了穿花洞府，先把九十四带到自己的别院，打发宅子里的人送来热水，守着九十四泡进浴桶，便火急火燎地去找钟离善夜。
他独自去找钟离善夜，当然不单纯是为了炖鸡。
穿花洞府的下人都是老太太从阮家打发送来的，这会子阮玉山要找人，自然有小厮丫头们轻车熟路地引他去见。
钟离善夜正挽着裤脚在地里在种菜。
听见后头有人来了，头也不回，只哼哼两声：“听说这回带了两个蝣人和一只白狼？”
“蝣人是没错，另外一头可不是狼。”阮玉山一边说，一边去给钟离善夜拿手杖，“是那罗迦。”
钟离善夜是个睁眼瞎。
几时瞎的没人知道，反正从阮玉山、阮玉山的爹、阮玉山的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打知道钟离善夜这号人起，此人就是个瞎子。
但好歹是活了四百年的老神仙，听声辨物不在话下，行动之敏捷灵活，比起常人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钟离善夜这两只眼睛，瞎与不瞎，区别不大。
比如现在，阮玉山的手杖还没递到他身边，钟离善夜已经抖擞抖擞双腿，三两下绕开自己种的每一颗甜菜，走出田圃洗手了。
至于这人灵敏至此为何还要随身携带一根手杖，阮玉山年幼时也问过这个问题，钟离善夜说是因为打人方便。
说完就往阮玉山偷了他山鸡的手上来了一棍子。
这么多年过去，老头子还是在使这根手杖。
“稀罕事儿。”钟离善夜洗过了手，从阮玉山手上接过手杖，慢悠悠往主屋里去，“怎么？你老阮家今年有大日子，祭祀得砍三个头？蝣人不够，还得拿神兽来凑？”
阮玉山就不乐意听他说这事儿：“待会儿你见了他，别提祭祀的事。”
——阮家年年用蝣人活祭之事，并非天下皆知。
否则阮玉山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方、族中旧事等等像打发时间似的说出来给九十四解闷。
红州阮家，说好听点天子对其是器重，难听点其实是忌惮。
红州百年来也对此十分清楚，因此拉帮结派发展势力之事，阮家是从来不干。
一来世代天子对阮氏属实说得上宽厚，不管实际是个什么想法，总之明面上对其很是礼待，什么贡品金银、奇珍异宝，隔三岔五就打发内监千里迢迢往阮府派送。阮家如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那在大祈也安分不到这个时候。
二是土匪出身的阮家人也确实对曲意逢迎培植党羽并不热衷。
阮家的子孙那么多年就对两样东西兴趣浓厚：一是搞钱，二是打仗。如此总结下来其实跟土匪也没有太大区别。
秉持着以上两个原则，整个阮氏甚至红州，在大祈自来都不是张扬的做派。除了这几十年出了个阮玉山，因幼时开蒙早，玄道天赋极高，武艺也强，自小便名动西北，长大之后更是出落得英姿飒爽，上马能战下马能文，属于想藏锋也藏不住的苗子。
同时东南无镛城又有个谢九楼与他几乎同龄，照样是声名赫赫，旁人提起其中一个便难免说到另一个，二者这许多年在诸人口中总是好似难分伯仲般一同被讨论，更引得世间对阮玉山多有闻名。
除此之外，世人对红州阮氏便知之甚少了。
这也是那么多年来阮家采买蝣人用以活祭从来只去饕餮谷的缘故。
若非说购入蝣人的渠道，大祈明面上只有饕餮谷，背地里法子并不少，否则也不会有许多人一路盯着打劫从饕餮谷出来的主顾。
多了不说，光阮玉山手下的一指天墟，真想给他每年流通一个祭品到府上，那是最简单不过。
可野路子越多，消息就越不好保住。
引起的讨论和注目多了，阮家就算只想独善其身，也难免会吸引一些想要前来巴结的势力。
阮家人不怕事，但怕麻烦。直接去饕餮谷采买蝣人最是省事。
饕餮谷做了几百年蝣人生意，口风严，摆得正姿态，知道主顾最想要什么、又最忌讳什么，阮家不想走漏的消息，饕餮谷百年来是半点没露出过一丝风声。
加上阮氏一向顺应天子心意在红州深居简出，每年也就采买蝣人之时子孙们会趁此机会去到江南隐姓埋名大逛一场。即便带着个笼子，笼子里装个蝣人，世人也只会当作是哪个富家公子出来游玩，难有知晓那是红州阮府为祭祀所用。
“哟，”钟离善夜轻巧地坐在太师椅里，二郎腿一搭，抄过手边放凉的头茬银针啜了一口，“保密到这地步了？祭品都不能先知道自己要上断头台？”
阮玉山懒得跟他废话：“那不是祭品。”
钟离善夜翘起嘴角：“你小子要背着佘丫头偷摸给自己开小灶？”
阮玉山额头青筋突突跳，指着他道：“哪天把你个老妖怪给炖了，我也不炖他。”
钟离放下茶杯，绕着阮玉山走了一圈，最后闪到人身边，凑在阮玉山耳边贼兮兮地笑道：“癖好挺特殊啊。”
阮玉山：“……”
这倒是让他不好反驳了。
阮玉山沉默片刻，正思索着怎么跟钟离善夜解释自己与九十四之间确实是这么个关系但又并非是对方所理解的关系时，忽听砰的一声。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膝已然轰的跪下了。
接着阮玉山才明白，刚才那一声是钟离善业的手杖打自己膝窝上来了，顺带还踹了他一脚。
老太太赏他几闷棍他不怕，钟离善夜四百年的功力可不是盖的。
阮玉山身上腿上膝盖上的痛劲儿后知后觉上来，正龇牙咧嘴撑住膝盖要爬起来，当即又听身后呵斥道：“你个小畜生！”

第59章 过招
阮玉山龇着牙摸了摸背，感觉自己骨头都快被钟离善夜那一脚给踹碎了。
他以前不是没挨过钟离善夜的打，可没几次能比这一脚更狠。
没等他明白过来是怎么个事儿，又见钟离善夜绕到他面前，举起手杖指着他骂：“你们老阮家有拿活人祭祀的旧俗倒也罢了，我一个外人不便置喙。可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要处理那俩小蝣人你就干脆些，何苦去磋磨人家？我说你这些年也该成人了，怎么也不见立个妻室，合着是有这等见不得人的癖性！”
他拿手杖对着阮玉山隔空点了又点，简直有些气得说不上话的劲头：“你玩什么不好？你玩蝣人！本就是等死的性命，临行前还要被你作此羞辱！人都道士可杀不可辱，你倒好，你仗着蝣人不被当人，是又杀又辱。这叫什么？这叫虐杀！佘瑶英那丫头就是这么教你的？阮家那么多年的家规祖训，都叫你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钟离善夜越说气性越大，左右看看——虽然不知道他一个瞎子有什么好看，反正最后还是干脆把手杖另一头雕花刻纹的金蟾手柄换过去对准了阮玉山：“老子今天就替你老祖母好好教训你一顿！”
阮玉山一看那精雕细琢的梅花金蟾杖就要打到自己头上，原是想躲，紧接着转念一想，又硬生生地受下了这一杖。
叼着三叉梅花枝的楠木金蟾嘴不偏不倚打到他左侧额头。
一股鲜血径直从他脑门淌下来，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
钟离善夜手上一顿，显然没料到这小子往常如此油滑投机，今日却老实巴交地愿意挨打。
他缓缓收了杖，问道：“怎么不躲呀？”
阮玉山翻眼将他一瞅，自顾拿了锦帕给自己擦擦额头，这才拍拍膝盖站起来：“躲了你还能好好站这儿听我说话？”
那不得把他追得满山跑直到打个痛快为止？
那要换平时他还有功夫跟钟离善夜闹闹，这会子九十四还等着他回去吃面呢。
钟离善夜哼了一声，又坐回那把太师椅上，搭上自己的二郎腿，宛若无事发生：“你说吧。我听听你怎么狡辩。”
阮玉山草草捂住伤口，也大摇大摆地往钟离善夜旁边圈椅上一坐，早已准备好了自己来时的说辞：“阿四，我是有意带回家去的。”
从饕餮谷初遇，到目连村遇袭，再到燕辞洲的一夜大火，阮玉山在钟离善夜面前，用最简洁的话和最省时的说法，倒是该讲的都讲了个清楚。
这也是难为他，好不容易找到个对自己知根知底的人。
在九十四面前尚且因为家族秘辛要隐瞒三分，到了钟离善业这儿，阮玉山可算能讲个痛快。
他必须得把自己与九十四的处境让钟离善夜知道了解得清清楚楚，这才能方便后头开口要人帮忙。
钟离善夜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听了，沉默半晌，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两刻钟之内，杀了整整一个饭馆的人，然后在你面前委屈地哭了一夜？”
阮玉山认为钟离善夜的概括有些偏颇：“哪有整整一个饭馆——那不是还救下一个小蝣人。对了，他说还放了个小姑娘什么的，我没听清楚。”
钟离善夜挥挥手：“你说这么多，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阮玉山身子微微凑过去，微笑着刚要开口，想让钟离善夜收九十四当个徒弟，话到临头眼珠子一转，觉得有个事儿就差临门一脚，于是脱口道：“我送他当你义子，如何？”
钟离善夜冷笑：“我是大夫，不是屠夫。”
说完他蓦地站起来，要把阮玉山轰走：“我就晓得你没憋好屁！就这蝣人的脾性，还给我当义子？我看像转世的天王老子！倘或真收到门下，哪天再一时兴起——哼哼！他在前边杀，我在后边救，直接给我累成孙子！去去去，不收不收！”
阮玉山的脸皮一向很厚：“你连他人都没见到就着急忙慌给拒之门外，这不像你行事作风啊——莫不是前些年养个阮招，给你养怕了？”
提到阮招，钟离善夜的神色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任何掩饰，仿佛光是听到这个名字便叫他突遭洪水猛水般呆愣住。
不过那呆愣也就片刻功夫，钟离善夜便扬了扬唇，指着阮玉山道：“你小子，想用激将法。”
阮玉山没应是与不是，只往椅子背上一靠：“你有胆量，就先去会会他。”
钟离善夜道：“倘若我会了还是不喜欢？”
阮玉山只笑：“你会喜欢他的。”
“得了，人还没见呢，就给他戴高帽。”钟离善夜掸掸裤脚，提腿往外走去，“找人给你包扎包扎伤口去，我先瞧瞧那个蝣人儿。”
“等等，”阮玉山叫住他，“第一次会客，哪有空手前去的道理？”
钟离善夜“哟呵”一声，撸起袖子做一个讨债的姿态：“这他*的到底谁认儿子谁认老子？”
阮玉山又擦了擦伤，取下捂在额头的帕子确认伤口不怎么流血了，便上前握住钟离善夜的双肩：“我来！我给你俩安排妥当，如何？”
钟离善夜：“你要怎么安排？”
阮玉山：“把你养的山鸡给我捉一只来。”
钟离善夜一脚踹过去：“去你的！”
大半个时辰后，钟离善夜端着碗将将煮好的银丝鸡汤面到别院去了。
他一边走，一边叽里咕噜：“成天就惦记我的那几只山鸡，个臭小子。”
说完，他第五次看向碗里的人参竹荪浓汤和汤里根根分明的银丝面。
接着咽了口唾沫。
钟离善夜别的爱好没有，就是嘴馋。
不光是馋，还特别馋阮玉山的手艺。
因此打归打骂归骂，阮玉山说要下厨，他第一个递柴火捉鸡。
递完了柴火杀完了鸡，用上好的人参、竹荪和就地取材的些许山珍煨着，煨上一个多时辰，再加些阮玉山才晓得怎么放的山中药材——别看钟离善夜这人是大夫，手上捧着药材只会救人却不会炖鸡，一把炖肉的药材放进去，他炖出来是药，阮玉山炖出来就是鲜得赛神仙的山珍汤。
时候炖够了，直把鸡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那些山珍也在汤里入了味。
老鸡是炖得越久越香，钟离善夜守在厨房灶火边，闻着锅里的气味直流口水。
那鸡还没炖烂呢，阮玉山就要揭盖，钟离善夜按住他的手问他要干嘛，阮玉山说先盛出来给阿四煮面，否则人要等急了。
钟离善夜满不高兴，哼哼唧唧地端着碗面去见他还没认在膝下的义子。
别院中设了三进院落，每进之间又多一个小花园，第一进花园正中设着石屏，第二进设着错落的假山，假山后的院子前引了山泉活水分流在花圃之外，蜿蜒于每座房屋之前，取一个背山面水的寓意。
如今入了冬，院子里的花枝倒是干枯凋敝，唯有点假山活水可赏看。
钟离善夜七拐八绕走进最深处的院落时，九十四正草草穿着身单薄的里衣——兴许是天冷，他里衣外又套了件里衣，整个人胡乱穿衣，背着双手低着头，旁若无人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钟离善夜步子轻，玄境是上等中的最上等，即便是阮玉山或者云岫，不刻意提防也很难察觉到他的靠近。
九十四正低头看地发着呆，猝不及防便听身后有人问：“在做什么呢？”
他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约莫而立之年的男人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在他面前。
九十四并无上下打量人的癖性，因此看见此人只是注意到了对方的容颜，发现这人容颜年轻，双目明亮却似乎有些失焦；面庞瘦削，眼角虽有一丝细纹，却仍称得上英俊潇洒；身姿不俗，只是两鬓微微见白了。
他看过这人一眼，也不问其身份，也不问其为何来此，只道：“我在等阮玉山。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钟离善夜不做回答，只把手里满院子飘香的一碗鸡汤面递过去：“你的面。”
九十四的视线转移到钟离善夜手上这碗汤面上，原想先下意识弯腰用鼻子去嗅嗅，最后还是忍住了。
钟离善夜挑眉，似是感知到九十四的鼻尖动了动，要准备从自己手里接碗了。
他无声扬唇。
九十四的指尖尚未碰到碗底，侧面便传来一阵极其轻巧的掌风，与此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只拿着筷子的手毫无阻力般朝自己手上打来，如果不挡，这碗面就要打翻在地。
九十四当即调转指尖，抬起胳膊，弯曲提肘，灵敏地用手腕挡住了钟离善夜的第一招。
然而招式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见对方另一只端着面碗的手骤然松开。
眼见一碗热腾腾的新鲜鸡汤面就要这么垂直落地，九十四侧身弯下半边身体，掌心向上，企图用手掌垫在地上以托住面碗，下一刻，就见钟离善夜脚尖横扫而来，准确无误地踢到碗底！
整碗面蓦地向上飞去，半空中鸡汤飞溅而出，根根分明的银丝面也紧随其后，呈现一副泼洒姿态自碗口飞出来。
九十四眼角微微一搐——阮玉山煮的面！
他顾不得别的，一步横跨过钟离善夜伸过来阻拦的脚，打算伸手抢夺半空中滚落的面碗，企图抓住面碗之后再去接住飞溅出来的汤和面。
哪晓得钟离善夜是缠上他了，手脚并用地踢打过来。先是用脚背出其不意地横在他膝前，原以为能把他拦个狗吃屎，却不料九十四的反应比他还快一招，竟一脚踹向他的脚后跟，直直将他踢开了！
“好小子！”钟离善夜笑着夸赞一声，又道，“看招！”
旋即整个人飞扑过去，双手紧紧攥住九十四两条胳膊，提脚向上，还要用小腿绞住九十四手里的里衣，不让他去夺碗。
钟离善夜的手仿佛两个坚固的蟹钳，死死卡住九十四的胳膊，因他使了全力阻拦九十四向前，这倒是把九十四给惹得正眼瞧他，拿他当回事了。
只见九十四低头冲他邪笑了一下，忽地旋身，直带着钟离善夜两脚离地兜了个圈，趁其来不及稳住身形，抬起小腿便往钟离善夜的后背上扫！
钟离善夜听到腿风，为了躲这一脚，不得以松手跳开。
九十四立即往面碗的方向冲去。
钟离善夜失明的双目眸光一闪，侧耳分辨出个中事物所有位置，便扔出手中的筷子使其飞向坠落的面碗，只听噼啪声响，筷子和面碗对撞的瞬间，二者皆在空中爆裂而开，化作碎片。
“你！”九十四转头，紧蹙着眉头咬牙瞪了钟离善夜一眼。
不过他顾不得往钟离善夜身上还手，飘着步子飞跨过去，雷厉风行地脱去外边那件里衣，往空中宣开，在鸡汤和面条落地的途中用一件衣裳接住了它们。
待他双脚落地，衣裳兜住的一碗鸡汤面浸湿了这层布料，滴滴答答地透过里衣流到地上。
九十四背对着钟离善夜，双手打得笔直，抓着面前这块绷紧的里衣，一动不动。
“嗨呀，”钟离善夜正为自己赢了一局而沾沾自喜，摸着下巴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又意态悠然地拍了拍九十四的肩，心里已然有八分认可了这个义子，认为阮玉山诚不欺他，嘴上说话便十分轻快，“不就是一碗面嘛，吃不到就吃不——”
话音未落，他察觉到这人呼吸声不对。
钟离善夜正过脸，睁大了一双看不见的盲眼，仿佛如此就能看见九十四的神色。
九十四垂眼盯着用里衣兜住的这一碗面。
片刻前这面还齐整漂亮的装在碗里，一看便知是阮玉山用心煮好亲自盛的。他吃过阮玉山给他煮的面，连阮玉山夹面摆面的习惯他都一眼认得出来。
可现在好了，好端端一碗面，费了他和阮玉山大半个时辰，一个等一个做，钟离善夜一来，就让它们这么稀稀拉拉在衣裳里溃不成军地兜着！
九十四一眼不眨地望着这凉透的面，眼角微微发红，抿了抿嘴，末了，语调波澜不惊地轻声道：“你走吧。我不认你当师父了。”
说完便扭头去屋子的行李里拿了筷子出来，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把兜面的衣裳摊开，就着这衣裳低头一声不吭地吃起那一摊冷却凝固的面条来。
竟是全程都没再多看钟离善夜一眼。
这一下倒是把钟离善夜给整愣神了。
他眨巴眨巴自己的盲眼，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里等九十四唏哩呼噜吃了会儿面，随后挠挠后脑勺，走过去，试试探探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钟离善夜？”

第60章 鬼话
九十四不理他，只埋头吃面。
钟离善夜侧耳听他安安静静小声呼噜着进食面条的动静，不禁问：“这东西还能好吃？”
九十四仍是不说话。
钟离善夜端来的这碗面其实量并不大，阮玉山本意是想让九十四多喝些汤暖暖身子，哪晓得这面交到钟离善夜手上这么一闹，汤是全撒漏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两筷子就能挑完的面，九十四慢慢吃了好一会儿，吃得全神贯注，把钟离善夜完全晾在一边。
直到吃完，他习惯性举起胳膊想用袖子擦嘴，胳膊举到一半，想起阮玉山以前教他的，又从衣服里掏出一张锦帕，仔细擦过了嘴，不咸不淡地说：“这不是东西。这是阮玉山煮的面。”
说完便起身抓着脏衣裳和筷子回房，毫不留情地关上门，留钟离善夜一个人杵在外头享受寒风。
钟离善夜受一次冷脸，还能受两次？
他活了四百来年，起码有三百八十年——除了在阮招面前，没得到过旁人此等冷遇。
他也是个很有脾气的，自认方才已经拉下脸来给人台阶，然而九十四却不领情。
在个毛头小子面前失了面子，钟离善夜气不过，哼了一声，拂袖回去。
那边阮玉山才把炖得差不多的鸡汤端上来。
在九十四那儿碰了一鼻子灰的年轻老爷子甫一进门，循着香气走进屋子，便见阮玉山坐在屏风后的黄花梨木八仙桌边上。
桌上用珐琅彩花柳纹海碗盛着一整只炖好的竹荪松茸山鸡，海碗旁还放着一个三层高的食盒，一看就是另装好的鸡汤与小菜。
阮玉山不偏不倚坐靠在主位右边的客椅中，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悠哉悠哉地晃起脚，两个胳膊肘靠着扶手，双手交叉再身前，一个闭目养神等他回来的姿态。
钟离善夜才在别院吃了瘪，心里正把不知好歹的九十四骂了八百个来回，此时连带着看阮玉山这个姘头也不顺眼了。
他故意拔高音调咳嗽着走过去，阮玉山闻声，懒洋洋地睁眼，见钟离善夜一声不吭就要开珐琅盖子吃鸡，当即按住他的手：“如何？”
钟离善夜耷拉着嘴角，又是哼的一声。
阮玉山笑：“我就知道合你的意。”
“反了天了。”钟离善夜吹着他没有的胡子瞪着看不见的眼，“你哪只眼睛瞧出来我满意？”
阮玉山笑而不语。
钟离善夜还要揭盖子，手却被阮玉山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阮玉山哂他：“十几年时间，您有些见老啊——怎么连我也掰不动？”
语毕还当真侧目瞧了瞧钟离善夜的脸：“哟，还长白头发了？我先还没仔细看，你这白发——长势喜人啊。几时长的？”
钟离善夜摸摸自己鬓边白发，对此不欲多言。
他对着桌上看得见喝不着的鸡汤咂咂嘴，问道：“你同我说，收他做义子。却跟他说，只叫他拜我为师？”
“哪能是我说的？”阮玉山还是躺在椅子里，歪了歪头，一脸正色地辩解，“照我的意思，他认你做老子，改姓钟离拜入门下是最好不过。可阿四久仰你神医大名，自认做你儿子受之有愧，若没你点头，他是半点高攀的心也生不出来，只敢勉强姑且来此拜师试试。我是劝了又劝，也没能使他松口，非说不能对你大不敬。”
话音刚落，他歪过身子，凑到钟离善夜眼前，压低声音：“可若你想收他做儿子，他高兴都来不及，还有不肯的道理？”
“可惜了。”钟离善夜是早十几年前就摸头这个人油嘴滑舌的秉性，知晓阮玉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子，对上边这番话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拉长音调摇头道，“你家小蝣人脾气傲，我高攀不上——”
阮玉山痞里痞气扬唇一笑，从椅子里蹭起来，亲自给钟离善夜揭了盖子舀好汤，再把他老人家服服帖帖牵到主位坐好，站在后方拍着钟离善夜的肩和气道：“脾气傲，那是对外人。做蝣人的，性子不古怪刁钻些，难免在外总吃亏，你也不乐意堂堂钟离善夜家的人被人欺负不是？今日你将他首肯了，那就不是他外人。”
说到此，他又正了色，语气严厉道：“他敢对你甩脸子，我回去教训他，保管让他明白什么是天高地厚，把他收拾得心甘情愿来你这儿登门道歉！”
钟离善夜扯了扯嘴角，知道他这是两面哄两面蒙，对此非常不屑，捏着勺子舀了舀鸡汤，没放进嘴里，只朝外挥挥手，赶人离开：“滚滚滚！看见你就心烦！”
阮玉山知道这方事儿是成了，提着食盒就往外跑。
跨出门前听到身后传来非常响亮的吸溜鸡汤的动静。
他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出了院子往外走，好巧不巧碰上在山里乱窜的那罗迦。
后面还跟着几个惊慌失措的小厮，一副想将其按住却不敢上手的神色。乍一见了阮玉山，便仿佛看见济世活佛一般，个个睁着眼，嘴里喊着阮老爷，祈求他能帮帮忙。
阮玉山冲他们几个摆摆手：“下去吧。”
小厮们刚要退下，他又问：“那个小蝣人如何？”
便有人答道：“才吃毕了饭，洗过了身，这会子正睡着。”
阮玉山点了点头，一面招那罗迦到自己身边，一面低笑：“这小蝣人倒是心大。”
他问那蝣人情况倒也不为别的，只想着待会儿又多个能给九十四交上差的事儿。
蝣人是他救的不错，也是他带来此地的，但那一切也仅仅是看在九十四的份上。
对于这个种族——或者说全天下所有的种族，阮玉山一视同仁没有任何多余的怜惜，甚至于像蝣族这种常年野蛮近兽的人种，即便当下处境并非他们所愿，但多年来蝣人养成的兽性已无可磨灭，他更不会对其高看一分。
退一万步讲，就是尊师好礼的世家的公子哥儿们，也不少见狼心狗肺的畜生，他又凭什么要对每一个萍水相逢的蝣人额外另眼相看？
阮玉山很能把九十四本身和蝣族区分开来。
九十四是九十四，蝣族是蝣族，他并不爱屋及乌。
九十四高兴，他便救了这蝣人放在府邸养着，左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的口粮，他也出得起；倘或没有九十四，那这小蝣人也就是放在大冷天冻死的命，阮玉山看都不带多看一眼。
阮玉山赶着那罗迦去别院寻九十四。
才绕过假山，便见院子的月洞门内一地碎片，有打碎的面碗，也有几截折断的筷子。
七零八落的碎片周围还有许多飞溅在地的鸡汤的痕迹。
阮玉山拍拍那罗迦的脑袋，让它出去找人来收拾。
“这老爷子。”
他低声念叨两句，绕过满地碎片，上了檐下台阶，先站在门外，背着手喊道：“阿四？”
门内没人吱声，但有刻意发出的翻书动静。
是九十四在告诉他自己就在屋里，然而因为不高兴，所以不出声。
阮玉山推门而进，边跨进门槛边道：“听老爷子说，他一时失礼，把你惹生气了？”
初冬的太阳跟随阮玉山推门的动作照进屋子里，九十四就坐在屋子里那个紫檀木圆桌旁，眉发在阳光下被包裹得显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一手握着书，胳膊肘搭在桌上，另一手正翻页，听见阮玉山进门便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先瞧见阮玉山额头上包扎的伤口。
九十四眸光一凛，登时放下书，几步过去，仰着脖子，捧住阮玉山的脑袋左边看了看右边，确定没有别的伤口，又用轻轻用指尖掀开一点包扎处的绸布，果然看见了血迹。
阮玉山则盯着九十四放在桌上的书。
这书早前九十四在四方清正看了一半，另一半还没来得及看便到了一指天墟开张之日，后续他特地嘱咐云岫把这书带上收进行囊里，方便九十四来了这儿接着阅读。
可他分明记得九十四在四方清正时就看到了第十一回，方才在门外又听见九十四把书翻了两页，现在书页朝上，阮玉山看见上头是第十二回的第二页。
也就是说，在他来这里之前，甚至于到现在，九十四这书其实一页也没看。
光等他去了？
阮玉山一挑眉毛，嘴角上扬了两分。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此事调笑调笑九十四，眼前的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转身走到墙角，拿了破命就要出门。
阮玉山一愣：“做什么去？”
九十四边往外走，边扭头蹙眉看向阮玉山：“你少管！”
阮玉山想也不想就知道他这是要去找谁的麻烦——能把他额头打个窟窿的，漫山遍野除了钟离善夜还能有别人？
真叫九十四跟老爷子兵戎相见了，那这俩人这父子还当不当了？
阮玉山放下食盒，一个箭步上前，从背后双手合抱搂住九十四的腰，直接把人下半身腾空扬起来，再端个佛像似的把已经踏出门槛的九十四硬生生端回屋子。
没让九十四再次夺门而出，阮玉山先一步上前把门关死，接着转回身二话不说胡乱把九十四逼到墙角，黑压压得俯下身去，笑道：“一直在等我？”
说话间悄无声息地把破命从九十四手上抹开。
九十四一把将破命攥回手里，莫名其妙地仰头回望他，眉头紧皱，仿佛他在说什么废话：“不然呢？”
阮玉山见夺戟不成，改用掌心回握住九十四的手，防止这人突然冲出去要把钟离善夜打个屁滚尿流。
他的手掌比九十四大上一圈，因此指尖恰巧能在他用手包住九十四的手时触碰到九十四手腕那一圈狰狞的疤痕。
阮玉山用眉心蹭了蹭九十四的额头，似笑非笑：“很想我？”
九十四的注意力这才被拉回来一些，他凝视着阮玉山的眼睛，紧拧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只是对着阮玉山直勾勾地望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沉声道：“你的面被打翻了……碗也打破了。”
说罢，又抬起眼睛瞅了瞅阮玉山额头的伤口，眼中怒意再起，恨铁不成钢似的，嘀咕道：“就跟你的头一样。”
阮玉山：“……”
他把脖子低低地垂下去，抓住九十四空着的那只手，一个劲儿往自己额头上贴，一边像那罗迦平日拱人的姿态似的往九十四掌心里钻，一边说：“那你疼疼我。”
九十四被他人高马大地困在墙角，眼珠子盯着阮玉山自个儿凑过来给他看的伤，指腹很轻地摩挲在对方头上那块隐隐浸着血的绸布上，摸了会儿，又想不过，要从阮玉山怀里钻出去想找钟离善夜的麻烦。
“欸欸欸——”阮玉山见自己的示软效果适得其反，只能先把胳膊一伸，拦腰揽住九十四，将把人锢在怀里，“你说你！”
九十四抬眼一瞪，他又噤声了。
阮玉山手指头放到九十四身后绕着九十四被发带绑起来的头发，心肠里一拐弯，挨着九十四的耳朵问：“你就不奇怪，他为什么打我？”
九十四不奇怪。
阮玉山本就是个方方面面都很讨打的人。
具体的原因，随便说一个都不稀罕。
可这也不代表他能让阮玉山随便挨揍。
阮玉山要是让人想揍就揍了，日后谁还给他煮面条，谁还替他穿衣裳？
不过话既然都说到这儿了，九十四自然还是给阮玉山一个面子，反正要打钟离善夜，早一刻是打，晚一刻照样也是打。
他问道：“为什么？”
阮玉山看事情有转机，当即把人抱起来举过头顶，捧花瓶一般将九十四报到床榻边再放下来，按着人坐下以后，又自顾去打开桌子上的食盒。
“因为他觉得我欺负了你。”阮玉山从食盒里拿出一盅盛好的鸡汤，“看我带你回来，又听说你是我从饕餮谷买的，便以为我要欺辱你。连话都不问，就先给了我一棍子。”
他笑了笑，端着碗朝九十四走过去：“我说他这徒弟都还没认进门，先赶着心疼上了。也不管我冤不冤，要先替你们蝣人申了冤，再考虑是否委屈了我。”
阮玉山把碗塞进九十四手里，挨着他坐下，笑问：“你说这老爷子上辈子是不是个蝣人？跟你一样看自己心肝受了委屈，都要先不由分说找人打一架再考虑别的？”
九十四握着手里的碗，听阮玉山把话层层递进说到这儿，他脸色已然缓和了几分，又看看对方额头上的伤，联想到先前在院子里钟离善夜的行事作风，对此事便信了个七八分，嘴上却仍道：“真的？”
“我几时骗过你？”阮玉山说，“你不信我，你去问问老头子，但凡我有半句假话，我今晚跟那罗迦挤一个窝。”
九十四嘴角翘了一下。
阮玉山趁机道：“你现在还想教训他？”
九十四眼珠子别到一边。
阮玉山便知这个人也松口了：“要我说，就凭他心疼你这劲儿，不仅不该打，还该亲自登门道谢。就算不道谢，你也给他个台阶，让他顺着下来，否则辜负他一番好意，也不是你的作风。”
九十四不置可否。
他思索着，没应声，只是准备要低头喝汤。
刚低下头，不知想起什么，忽又抬头问：“那你呢？”
阮玉山：“我怎么？”
九十四毫无戒心：“你当初买我，是为了什么？”

第61章 收养
阮玉山含笑凝视着他，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他那双平日只有自负与轻蔑的丹凤眼里此刻是愈深的笑意，丝毫不见半点慌乱：“阿四，你猜猜，我花五十四万金买你，是为了什么？”
九十四当真凝神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摇头，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来饕餮谷采买蝣人的主顾无非都是那些目的——吃喝玩乐，或是转手到别国倒卖。
蝣人在世间最多的用处是被当作待宰的牲畜，除了被抓去食补，暗地中也不乏部分蝣族会因姣好的容貌和主顾的癖好受到非人的玩弄，可阮玉山显然二者皆非。
阮玉山不吃蝣人，甚至在遇到九十四之前一滴蝣人血都没尝过，这点光是先前在目连村九十四被他吓唬时就能判断出来。
更不是为了玩弄九十四。
这世上没有什么把人成天当祖宗供起来似的玩弄法子。
虽然九十四自觉阮玉山并未把他当祖宗那样的好，但他知道，阮玉山对他不算坏。
因此他想不出阮玉山当初花重金买下他的目的。
难道只是单纯的想买一个蝣人回去杀死吗？
可是阮玉山也并不嗜杀。
“总不能是买我回去陪葬。”九十四说。
阮玉山往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就是买你回去陪葬。”
九十四抬眼，怔道：“什么？”
阮玉山抿嘴一笑，收了戏谑的神色，正经道：“阿四，我是红州的城主，阮府的老爷。”
九十四想了想，低声道：“红州……在哪？”
“在西北。”阮玉山看见他额前有几丝卷曲的头发垂到嘴角边，便抬头替他别到耳后，“比饕餮谷偏南，没有那么冷的雪天。”
九十四喝了口汤，在嘴里抿着，听阮玉山慢慢讲。
“阮家的家主命都活不长。”阮玉山说，“红州处在大祈边境，阮氏自来有为大祈抵御外邦的义务，自我记事起，四代以外的长辈中，府邸祠堂挂着的每一个有画像的先人，都没活过四十岁。除了我太爷那样死于非命的，其余几乎全部战死在抵抗异邦的沙场。”
至于外邦具体是哪个外邦，阮玉山选择性地隐瞒了。
“家里老见我年纪到了还没成家，便催我早些娶妻生子，生怕我也早死在外头，没给他们留个后。”
阮玉山说到这儿，瞥了九十四一眼。
九十四碗里的鸡汤微微一晃，沉默片刻，问道：“那你成婚了？”
“好没良心的话。”阮玉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光锐利，“你敢再问一次？”
九十四面无表情，只垂下眼睫，眸珠微动，最后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却暗暗冲阮玉山挑衅地扬了一下唇角，继续喝了口鸡汤。
“府里不相干的老头子们说得我心烦。既然我烦了，那他们也别想高兴。”阮玉山直勾勾盯着九十四的喝汤的嘴唇，静待九十四咽下去以后，才凑过去慢慢道，“不是想让我娶妻吗？那我就去饕餮谷找一个。”
九十四刚要送到嘴里的下一口鸡汤猝不及防抖落了出来。
他从碗底抬起眼，目光在阮玉山脸上郑重地逡巡了几圈，一挑眉毛，似是玩笑，又似乎带着两份愠怒：“你，要娶我？”
阮玉山不置可否，拿出锦帕给九十四擦拭弄脏的衣裳：“你嫁不嫁？”
“我是男人。”九十四放下碗，从阮玉山手中拿过帕子自己擦了擦，“没听过男人嫁人的。”
“那是你见识少。”阮玉山说，“没听过的事多了。”
九十四低着头，慢悠悠道：“我也想娶妻，不想嫁人。”
“那你娶我。”阮玉山抄着手笑吟吟道，“我嫁给你。你敢不敢娶？”
“那你可得守寡了。”九十四起身，云淡风轻地走到桌边放碗，“万一我找不到铃鼓，活到二十岁一命呜呼，可是做鬼都不会让你再嫁的。”
“正合我意。”阮玉山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届时我无牵无挂，早早儿地来陪你。”
珐琅柳叶纹的瓷碗轻轻一声放到桌上，九十四背对阮玉山站在桌前，俄顷，转过身，双手撑在后方桌面，偏了偏头，眼角含笑：“五十四万金的嫁妆，你全给了饕餮谷，是想诚心气我？”
阮玉山问：“我在你这儿，就值五十四万？”
九十四反问：“我在你那儿不也是五十四万？”
“那是饕餮谷开的价格。”阮玉山面不改色，把话接得行云流水，“若是有人来我面前开价，就是金山银山也换不走你。”
“免了吧。”九十四轻飘飘地转身走向行李，去翻找新的干净里衣，“谁给你机会当二道贩子。”
阮玉山凝视着他弯腰翻找行囊的侧影，嘴角的笑还挂着，眼神却暗暗沉静了两分。
上头说辞是他一早就想好放在心里的，只等着哪天九十四问出口，他便作此回答。
九十四他既然要带回去，那便势必不能让对方知晓鬼头林的存在。
否则以九十四的脾性，即便阮玉山自己手上没有沾染过蝣人的血，那跟他也做不成一世夫妻，反而更有可能做永世的仇敌。
到时九十四不追着他杀都算顾念往日的情分。
不过区区一个鬼头林，阮玉山从前不曾挂心，现在也不在乎，只是不想这东西妨碍了他和九十四的感情。
他既然能瞒一时，自认也能瞒一世。
阮家难解决的并非一个挂满蝣人脑袋的林子，而是府里那堆老东西。
当他把这想法同钟离善夜说出来时，已是几天过后。
九十四此时正在厨房院子里按阮玉山的吩咐烧柴火，准备做立冬宴。
亏得阮玉山这些日子在他和老爷子之间周旋，总算把打那日第一次交手后就不再见面的两个人哄得父慈子孝。
不过要拜在老头子膝下还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
总不能说老爷子看九十四善良漂亮就把人收到门下做了义子，那他这钟离府的大门也太好进了。
一个人的心性，能力，意志，从来不是短短数日就能完全表露，钟离善夜不管是把九十四收为门徒还是义子，那都得且行且看。如果只图个一时意气把人收了，日后发现性子不合，还得做一世亲人，两方都难受。
但不论后续怎样，两个人都得先握手言和。
那边钟离善夜吃人嘴短，这边九十四被阮玉山有的放矢地劝顺心了，转头阮玉山就准备收拾收拾做顿好的让两个人都给彼此一个台阶下来。
趁九十四带着从食肆救出来的小蝣人在院子抱柴烧火时，阮玉山溜出来找钟离善夜单独谈会子话。
拜师认父那都是长远打算，不急在一时，可九十四翻过了年那就快十九岁了。
蝣人二十岁的鬼门关闯不闯得过，还得看钟离善夜怎么说。
钟离善夜一面吃着阮玉山做的蟹粉花生一面笑：“你的意思，是要为了这小蝣人，要把老阮家那鬼头林给端了？”
“这个我已有打算，来找你老人家，倒不是央你出主意，只盼着你在他面前把好口风，别把阮家的事给不小心抖落出来。”阮玉山道，“此外，另有一事我拿不准主意。”
钟离善夜：“哦？”
阮玉山拿出那块残石碎片：“你瞧瞧这是什么？”
钟离善夜拿到手里，碰到残石那一刻先是一愣。
阮玉山便知道这事儿稳了。
多年来娑婆一直有个传言，说与白断雨齐名的神医钟离善夜，那双眼睛并非生来就是盲眼，而是与天子府中存放的神物盂兰古卷有关。
传闻钟离善夜年轻时候穷困潦倒，偶然得到机会误入盂兰古卷，于古卷中窥得天机，也正由此习得一身绝世医术和长寿秘法，但他的窥探被残留在卷中的一丝天神意识所察觉，因此钟离善夜在被强行打出古卷世界的同时，双眼视物的能力也被天神剥夺，以作惩戒。
但这毕竟关系到老爷子四百年前的过去，更何况还是不体面的往事，不管阮玉山还是老太太，都从未把此等谣言拿到钟离善夜面前问过。
如今瞧老爷子的反应，倒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儿似的。
有那么一回事儿就是好事。
钟离善夜在意这东西，只要在意，就不愁他老爷子拉不下脸去九十四那儿哄儿子。
阮玉山心里打着算盘，又见钟离善夜用另一只手仔仔细细在这片薄如蝉翼的透明瓦片上反复摩挲，最后凝重了神色问：“这东西哪来的？”
阮玉山说：“燕辞洲有人倒卖。”
钟离善夜问：“谁倒卖来的？”
阮玉山拍拍衣摆起身：“想知道？”
钟离善夜拧着眉毛，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呀。”阮玉山嚯地推开椅子，扭头大摇大摆朝小厨房去，“问你没过门的义子去。”
后头一双筷子准确无误地朝他后脑勺打过来，阮玉山脑袋一偏，头也不回地躲开。
接着悠哉游哉往小厨房找九十四去了。
穿花洞府的小厨房修得别有一番风景。
因着老爷子爱吃，恰巧阮玉山又很会做吃，前些年每逢阮玉山来此，老爷子的吃食都给他一个人包圆了。
既然是阮玉山常待的地儿，小厨房就得怎么让人待着舒服怎么捯饬。
先不说做饭的伙房有专门用于休憩喝茶的隔间小榻，若是阮玉山在伙房嫌弃跟灶台待一块儿了，出门转个向就有专门的卧房，两侧耳房一处沐浴更衣，一处供他看书赏花。
至于在厨房院子里怎么赏花，那当然是修葺此处的人为了阮玉山的舒适，又特意用了一座小花园把伙房和卧房隔开，方便阮玉山随起随行，做饭做累了还能出门赏个景色吃个茶。
阮玉山安排九十四抱柴烧火，那就是只抱柴烧火。
干枯细长的柴火往灶底下一扔，听见火焰轰的燃起来，九十四就没事儿可做了。
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习性倒是让他从笼子里贯彻到笼子外。
旁边的小蝣人蹲在他身后，眨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熊熊火光，不自觉后退了两步。
小蝣人没名字，九十四查看过他的身体，并无任何饕餮谷的刺青痕迹，会说蝣语，也会一些中土话，据对方自己陈述是在中土混迹了几年，因年纪到了控制不住玄气，才被人察觉蝣人身份进而被捕捉到燕辞洲的。
九十四看着他的眼珠子总是无可避免地想起饕餮谷的百十八。
百十八也有这样一双干净乌黑的眼睛，像一对没有杂质的玻璃珠子。
不同的是，百十八的眼中没有小蝣人饱含的对尘世的万般恐惧。百十八莽撞天真，努力鲜活地求生，也不畏惧死亡。
眼前的同族眼中永远都是满满的惊慌和提防，兴许是先前受了太多惊吓，即便是生死关头出现的九十四也无法彻底安抚他的心。
对方说小其实也不小了，九十四问过他的年纪，小蝣人说自己今年便有十五。
只是个子不高。
九十四当年满十五时，已比这位同族高出一个头了。
正当他思索着给这同胞取个什么名字时，便听阮玉山的声音远远地从花园后方的抱厦中传来：“阿四！”
九十四扭头，静静看着花园的方向，听着阮玉山渐近的脚步，眼珠子转了转。
他在小蝣人跟前起身，背着手，做沉思模样，在灶前来回踱步。
阮玉山甫一踏进伙房便问：“柴火烧得怎么样？”
说完才瞧见九十四正低头在房中走来走去，若有所思，一看就是在暗地里打什么算盘，以至于连他的话都没听见。
他刚想走过去问问这人又在作什么主意，就见九十四蓦地停住脚，侧头看向他，以一种刻意拉开距离的口吻道：“阮，玉，山。”
阮玉山一听，心里明白了——这是在打他的算盘。
“做什么？”他模仿九十四的语气道，“九、十、四？”
说着，便大步流星走过去。
走进房里才瞥见缩在角落的小蝣人。
阮玉山先皱了皱眉，呵斥道：“一见着我就躲什么？起来！”
他很是不喜欢九十四救出的这个小蝣人的作态。
同样经历过生死难关，受尽侮辱胁迫，怎么九十四自他手里从饕餮谷带出来时从始至终不见一丝畏缩神态，反而落落大方同他斗智斗勇。
眼下他还没对这人做什么，甚至给吃给喝给屋子睡，看在九十四的份上好生生养着，这小蝣人见了他还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一味的躲？
他是牛头马面还是修罗阎王？
就算自己这许多年养出一身摄人威压，但九十四当初被他欺凌羞辱，不也照样奋起反抗？怎么同为一族，眼前这小蝣人的姿态就如此上不得台面？
若是面对那些屠杀蝣人的伙夫也就罢了，可阮玉山自认也算这小蝣人半个恩人吧？
说难听点，这么多天，九十四除了睡觉几乎都把这小蝣人带着待在他二人身边，即便是条狗也该养亲了，他不屑对方是否知恩图报，但也看不惯此人成天一副扭扭捏捏难成大事的模样。
这些话看在九十四的份上，阮玉山没有开口，倘或身边此刻换个人在场，他早边骂边把人踹出去了。
阮玉山到哪都是人高马大的修长个子，又因生来便不是和气的脾性，声音也是低沉冷酷，说话一旦带了命令之意，语气更是凌厉三分，直叫人觉得受迫不已。
那小蝣人被他一声呼喝，浑身先情不自禁抖了三抖，只怕从头皮到手指甲都在怕得发麻，腿早吓软了，先是不敢站起来，此刻更是无法站起来，只能惊恐地看向九十四。
然而九十四见了这一幕，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没斥驳阮玉山又或是责怪对方对自己的族人太过严厉，直冲阮玉山招手：“你过来。”
阮玉山望着那小蝣人，眉头又蹙紧两分，再多看一眼，都生怕自己忍不住上手亲自把人给揪出来。
他收回视线，走到九十四跟前，瞅了瞅灶下燃得正旺的柴火，问道：“烧完柴火不休息，又在琢磨哪门子的事？”
九十四没有回答，只把目光悠悠流转到角落的小蝣人身上，意有所指道：“我看他欠些调教。”
阮玉山眼角微缩，察觉到一阵毫不掩饰的阳谋的气息。
果不其然，听九十四说：“看你方才的反应，想必也这么觉得。”
话到此处，阮玉山心中了然了七八分。
他弯腰捡了柴，大开着腿坐到灶前，漫不经心往灶里加火，给九十四递话茬道：“是欠些调教，得找个人教教。”
“既要教他，那不如干脆叫他拜个师。”九十四跟到他身后，掌心无声攀上他的后肩，指尖隔着层层衣料敲打在阮玉山的锁骨上，“你认为，谁合适？”
阮玉山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想让老爷子再收一个？”
“不，不要老爷子。”九十四摇头，“我看这屋子里有个人就很不错。”
阮玉山抬起胳膊反手抓住九十四。
他忍着笑，心里正愁手上没个筹码拴住九十四，怕此人日后万一——仅仅是万一，知晓了鬼头林的真相抛下他跑了，这人就眼巴巴给他送来了筹码。
阮玉山低头勾唇——为着这番正中下怀的好事。
然而拜师却不够。
阮玉山故作推脱道：“我对收徒没兴趣。”
“嗯？”九十四拿鼻腔质问一声，眼神一冷，正要把手抽出去，又被阮玉山往前拽了拽。
阮玉山的指尖敲打在九十四的手背上：“红州的老头子们正愁我没给他们留个后——我缺个儿子。”
缩在角落的小蝣人神色一僵。

第62章 新雪
二十二岁的阮玉山，收个十五岁的儿子。
九十四第一反应是不太合理。
但转念一想，这些天阮玉山劝他认钟离善夜做义父，四百岁的钟离善夜收他这个十八岁的儿子，难道就合理了吗？
大家都不合理的话，那一切就都合理了。
他二话不说，走到角落，扶起那个小蝣人，将其带到阮玉山面前，又对其道：“叫爹。”
小蝣人显然是不敢，又或是不情愿，看了看阮玉山波澜不惊的脸色，又转而仰头望向九十四，仿佛在恳求他将此事作罢。
九十四知道小蝣人是害怕阮玉山，没由来的害怕。
当初在饕餮谷他的许多同族被带上阁楼去见阮玉山时也曾露出如此恐惧的神色。
阮玉山这个人，从内而外，周身气度都太不令人甘愿亲近。
可九十四知道，阮玉山其实脾气还算不错。
当初阮玉山带他来此拜钟离善夜为义父的意图，他虽没点破，心里却很明白，对方是因当初他在食肆暗道被纪慈下药一事一心想为他找个依傍，如今阮玉山有心认这小蝣人做义子，那九十四为了这小蝣人的心，也同阮玉山为他的心一样。
九十四把手放在小蝣人的头顶，用蝣语轻声道：“叫了爹，再也没人敢把你捉进笼子里，再没人敢屠杀你，再没人敢侮辱你。”
他并未对小蝣人多说阮玉山的身份。
红州的城主，世家的家主。跟着阮玉山姓，除了永远的安宁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但九十四无意替自己的族人觊觎原本不属于他们的一切，他只要保这个小蝣人一条性命便觉得很好。
小蝣人低下眼，站在原地默然片刻，转向阮玉山，低着头，含糊不清地喊了声“爹”。
平心而论阮玉山并不喜欢这个孩子，从脾性做派到说话行事，这孩子都对不上阮玉山的胃口。
但那又如何？
这世上本就没几个人对得上他的胃口。
认这个是认，认那个也是认，再抓个品行兼优的人来给他当儿子，他也不一定看得上。
比方说那个谢九楼，忠义仁孝面面俱到，可阮玉山一想起这么个人管自己叫爹的画面，那简直阵阵恶寒。
这阵恶寒催使他迫不及待赶紧认下这个义子，以免被他假想中的谢九楼趁虚而入。因此阮玉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算了算字辈，对这蝣人道：“打今日起，你就叫阮铃——出去吧。”
阮铃也不知把他的话听进去几个字，只听闻阮玉山那句“出去”，便如获大赦，抬头迫切地看向九十四，等九十四也点了头，便立刻转身跑出去不见残影。
阮玉山看阮铃跑远，一直守在门外的那罗迦也跟着追逐出去，眼下屋子里就剩他和九十四二人。
他开始撸袖子，从灶前站起来，准备烧水做菜：“你刚才用蝣语对他说什么？”
九十四则走向面壁的水盆，洗过了手，一边擦，一边学他上回的语气反问道：“你觉得呢？”
阮玉山说：“必定是我的好话。”
“非也。”九十四淡淡道，“我同他说，你的心，和你的脸一样黑。谁敢违逆你的意思，转眼就没命可活。”
阮玉山摸了摸下巴，轻笑一声，姑且把仇记在心里，不再搭话。
此时是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白日里山顶的天就乌云密布，眼见是要下雪，这会子寒风呜呜咽咽地在院子里打卷，门板也被吹得时不时发出拍打声响。
九十四在厨房给阮玉山打下手，时不时地递个柴火加点水，没事儿了就坐在门槛上翻翻书，不多时天色暗沉沉的黑下来，第一粒雪花就飘到了他翻卷的书页上。
他蹙了蹙眉，纵使雪花在落到书上的第一时间便很快融化，九十四也还是没忍住用手指做出将其扫开的动作——他真是太不喜欢雪天。
雪天一到，他里里外外都愈发感到严寒。
身后伙房里灶下的大火烧得呼呼响，九十四看着书页，脑子里浮现出火光跃动的温暖模样，还有此时站在灶前的那个人影。
从他们认识第一天起，阮玉山就在灶前那样站着给他做饭。
夜里的火光总是把阮玉山的身形勾勒得更加明显。
在目连村的时候，九十四在天色如墨的傍晚坐在屋子里，看着檐下生火做饭的阮玉山，觉得此人的身影在火光前真是太过高大，那副修长的小臂泛着古铜般的健壮颜色，没有一次对他进行施暴殴打，却总是在为他的温饱忙活。
九十四的指尖在书卷的页角处滑动着，来回调弄书页的折角，似翻不翻，书页上的中土文字随他的拨弄翘起又躺平。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些横平竖直的墨迹上，遗留在书本中的思绪无法延展，往前一想，脑子里全是火焰爆破的燃烧声和身后屋子里沉稳缓慢的脚步。
陈旧的书页是柔软的，边角微微泛黄，比其他地方略微发硬，九十四的指腹按压在薄薄的页角边缘，看见书页泛黄的纸边将自己的手指压出极浅的凹陷。
他想起那天夜里，阮玉山身上的青筋也曾这样碾压过他手上的每一处纹路。
九十四的手指不自禁地蜷动了一下，记忆像浪潮一样无法控制地一浪打着一浪，回溯到一个月前那个在燕辞洲的潮热暧昧的午后。
当时的一切在九十四脑海中都已模糊了，中药时的迷茫和痛苦，受伤后的愤怒，在那罗迦背上驰骋时的急迫，这所有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消磨和那场食肆的大火都已淡去。
蝣人不记仇，给点恩惠就会刻骨铭心。
因此他还记得回家时在四方清正看见阮玉山那一刻的心安，自己的皮肤接触到阮玉山时的渴望，还有那一场汹涌翻滚到让他意志沉沦的亲昵。
九十四抿了抿唇。
大雪从外头吹进屋子里来了。
雪天是冷酷的，阮玉山在他的记忆中却一直滚烫。
他合上书，从门槛上起来，转过身去，撞见阮玉山坐在灶前长凳上，手撑着膝盖，正好在含笑凝视着他。
“不看书了？”阮玉山的视线快速扫过门外天色，“要点灯？”
说着便要起来为他燃灯。
九十四摇头，抬脚走进去：“外头下雪了。”
“下雪了？”阮玉山似是没有料到，挑眉看向九十四身后的夜景，凝神片刻，才看清细密的雪花似有若无地飞斜在外头。
他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又冲九十四招手：“过来烤火。”
九十四走过去，将手中书卷放在长凳一端，刚挨着阮玉山坐下，双手便被抓过去，捂在阮玉山掌心。
阮玉山双手包着他的手，揉了揉，又放在嘴边“呵”了口气：“冻成僵尸了！”
九十四习以为常。
他早前天天都在巴望着阮玉山不要长嘴，后来时时也觉得那样会很寂寞。
所以现在只是偶尔希望阮玉山不要长嘴。
然而阮玉山的嘴并不能随他心意说变就变，于是九十四学会了对此简听则明。
简单挑着自己愿意听的听，世界就明亮了。
——这词也是他当年从饕餮谷那一沓残纸破书上学来的。
阮玉山给老头子准备的立冬宴统共有那么几道菜：山海乳鸽、炖吊子、屠苏酒、糖蒸酥酪，三不沾，加一个老头子最爱的芋头千丝酥饼。
菜不算多，只是难在费时费力。
其中要属那道山海乳鸽工序最复杂。
且不说前期要如何清理内脏，再去腥提鲜，将乳鸽肚子塞满前一日才从山下码头连夜送来的活鲍鱼和新鲜虾蟹，再取这些海货最嫩最劲道的部位在熬制了一夜的山菇骨头汤里面焯过便照火候依次放入鸽肚子里烤制，其中每一步都得掐着时间算，多烤一分不够鲜，少烤一分不够味，光是上述那道山菇骨头高汤，便要盯着熬上半夜。
待鸽子烤好，当即要用高汤彻头彻尾地淋上几遍，随后再在烤得玻璃一般透亮酥脆的鸽子皮上浇一层薄薄的饴糖，风干至下半夜，这道菜才算能做好上桌，让人一口下去被肉里的汁水鲜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接着便是那道三不沾。
三不沾的食材并不稀奇，无非是些蛋黄、粉和糖，难的是做法。这几样混在一块，放进锅里，要做到不沾筷子不沾牙也不沾锅，就得整夜不停地翻炒。
偏偏老爷子就好这口，恰好满府里又只有阮玉山最能掌握火候，次次做给老爷子的这道菜，筷子一夹起来是糖丝连着糖丝，但吃进嘴里又最是甜而不腻。
光这两样就足够人忙活一个通宵，其他的好玩意儿譬如要在山上取最好的药材研成粉末再在井里放置一夜的屠苏酒、用半年的米酿来做的蒸酥酪，还有取刚满四个月的小羊羔子的羊下水煮的炖吊子，这些无一不麻烦，也无一不美味。
阮玉山一整晚在几个灶之间忙前忙后来回打转，九十四是看得直打瞌睡。
更烦的是每每靠在阮玉山肩头打上不过片刻的盹，此人就又要起身到各个灶前巡逻，时而翻炒这个锅，时而加大那个灶的火。
当阮玉山于子时三刻第十八次在九十四身边起身去检查火候时，九十四心里的火苗已经跟灶里的一样旺了。
他神色冷漠地坐在凳子上晃了晃眼珠子，忽然起身，直冲冲朝伙房外的那处卧房去：“你做饭吧！我要走了。”
“反了你了。”阮玉山可不惯着他，坚定地认为两个人必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二话不说伸出胳膊就逮住九十四后衣领子，“这饭替谁做的？你好意思去睡觉？你睡得着？”
九十四侧身打开阮玉山的手，胳膊还没扬起来，余光就见阮玉山弯下腰去了。
再下一瞬，他跟个麻袋似的被扛到阮玉山肩上。
阮玉山一脚踹上伙房的门，将九十四运回长凳上，才扶着九十四坐正，还没开口训斥，就见九十四跟没长骨头似的轻飘飘地往他腿上倒。
他不屑地冷哼一声：“没骨气。”
说罢便挑了个合适的距离坐下，方便九十四脑袋枕在他腿上。
伙房里关了门，除了通风的烟囱，再没寒风钻进来。
九十四半阖着眼看着眼前灶下的火光，困意翻涌不止。
他将手举过头顶，在阮玉山周围四处摸索，总算抓到阮玉山的手腕，牵引着拿过来，再把脑袋微微一抬，就将阮玉山的手垫在自己半张脸下。
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在阮玉山掌心蹭了蹭，像是让自己的脸和阮玉山的手磨合过一般，总算安分了。
“阮玉山，”九十四轻轻叹了一声，“我想睡了。”
阮玉山嘴上不饶人：“不准。”
随后却将另一只手挡在九十四眼前，遮住不远处刺目的火光。
九十四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感受到自己的睫毛扫在阮玉山的指节皮肤上。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双眼，触碰到的是阮玉山修长的手指。
九十四没有把手放开或是拿下去，他将指腹一点一点沿着阮玉山的指根摸到指甲，随后很轻地攥住。
就是掌心攥住的这两根手指，在那个他不慎被人下药的午后给了他的身体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经历。
九十四虚虚握住阮玉山遮在他双眼前的手，感觉自己的骨头和身体隐隐发烫。不知是因为靠近了火，还是靠近了阮玉山。
他陷入一阵持续的沉默和怔忡，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在回味什么时，睡意已将他最后一丝清醒抹去。
阮玉山感受到那两扇浓长的睫毛在自己手心渐渐停止了扫动，便知这人是睡着了。
他坐在原位默默地守了一会儿，估摸着自己又要起身去其他灶前检查火候翻炒锅底时，先将九十四小心抱起，放轻了步子走向后方屏风，绕过屏风后，把九十四放置在那个供人休憩的软榻上，再缓缓退出。
夜里风渐渐大了，风吹的声音仿佛从细小的呜咽化作鬼哭似的哀嚎。阮玉山先搅了搅锅里的高汤，又去炒了几下三不沾的糖粉，最后才开门朝隔壁院中的水井走去。
他来到屋檐下，见着院子里的石阶下方已积了两寸来厚的大雪，便转身先把伙房的门关上，一来防止风声吵醒了九十四，二来免得大雪吹进去，把九十四给冻醒。
井中镇着屠苏酒，阮玉山把酒罐子捞起来，仔细检查一番，确认罐子在刚才的风雪中没打翻也没渗水，才又放回去继续镇着。
待他一面拍着肩上和头顶的雪花一面走回去时，远远地便瞧见厨房有火光透出来，是大门被人打开了。
阮玉山皱着眉头快步向前，思索那门是不是被风吹的。一时又担心是谁半夜前来探望却忘了关门，吵着冻着了九十四。
直到拐进厨房的院子，他蓦地停下脚，皱紧的眉头才缓缓松开。
门前干枯而瘦长的交横树影下，九十四抱膝坐在厨房的门槛上，歪头打着瞌睡。听见他回来的脚步，人还没醒，先睡眼惺忪地朝他的方向望过来。
一阵轻盈的白色雪花呼啸着卷向九十四，雪浪尚未靠近，便被屋子里暖烘烘的热气吹散了。
九十四揉了揉眼睛，看见阮玉山站在月洞门前，正逢眼角处落了一粒新雪。

第63章 金乌
阮玉山又把九十四给端回屋子里。
双膝下蹲手一抱，这次他不把人端凳子上了，直接端自己怀里。
九十四也不客气，将就着窝在阮玉山身上，坐蜷成一团，往阮玉山胸前一靠就接着睡了。
他睡得不是很安稳，半梦半醒眯了会儿觉便睁眼，昏沉沉地问：“是不是该去看看火了？”
阮玉山搂住他的肩，拿嘴唇挨了挨他的额头，先问：“要不要去榻上睡？”
九十四木然地发了半晌呆，从阮玉山身上蹭起来：“我看会儿书。”
他如今已会说许多中土话了，总的是因为有个阮玉山成天在他身边跟他耍嘴皮子。
因这个缘故，九十四不仅会流利地跟人拿中土话交流，还记住不少骂人的词句。
可认的字却还不够多。
中土字复杂难学，要单认字，便很枯燥，于是阮玉山总拿许多话本子给他辅以看记。
选的本子也是不求深奥绕口，只求简单易读。
有故事和本子里许多旁白杂话的帮辅，九十四偶尔有不认识的字也能推断出怎么读，再难些的，问问阮玉山便知道了。
眼下九十四说自己看会儿书，多半是还挂念着话本子上一回没讲完的故事。
阮玉山放开他，任由他坐到凳子边，把书摊在腿上，就着灶里的熊熊火光安静看起来。
看一会子，九十四像是困了，抬起头发现阮玉山不在身边，想扭头去找阮玉山在哪个灶前，又不想做得太明显，就微微偏着头拿余光去瞧，瞧见阮玉山了，揉揉眼睛又接着低头看书。
待阮玉山在这个灶前炒炒锅，那个灶前看看火，回到九十四身边，便听九十四问：“古卷，是能进去的？”
“什么？”阮玉山一时没听明白，随后才反应过来是九十四在问他话本子上的内容，“书上写什么了？”
九十四把话本子摊开，指着书页上一行道：“这一回写，无相观音在混沌时，于如今的涝瓯山收服一只赤眼三脚金乌，那金乌并不屠杀山中生灵，也不霸占天地玄气，只潜心在自己的洞中修炼，甚至用自己的力量解决了山下数百年的洪水之灾，目的就是为了取代天上的太阳。
“以观音的脾性，若在混沌发现不嗜杀不屠戮的大妖，多半会放过它们，甚至赐其神格，使它们成为守护一方的神兽。
“但对于这只金乌的行径，观音认为天上的太阳不可随意取代，他担心金乌日后做出出格的举动，需对其做出惩戒或是镇压，可金乌当时又确实尚未做出任何错处。
“观音思来想去，决定先夺走金乌的器灵，将其关入盂兰古卷，待其狼子野心彻底消磨后，再放出来。”
阮玉山听他讲完这一段，问道：“然后呢？”
“然后？”九十四看着书上后边的内容，神色闪过一丝怪异，“然后观音认为自己的这个决策简直聪明绝顶，一时兴起，也一头钻进古卷，洋洋洒洒写下一大堆赞美自己的话语，甚至不惜为此霸占了古卷好大一处位置。”
阮玉山：“……”
九十四接着说：“据野史传闻，这样赞美自己的文字，观音留在古卷中的不止一处，甚至可以说，随处可见。”
“此事真假有待商榷。”阮玉山道，“你想想，即便古卷真能有法子进去，可观音留在里头的文字，便是神迹。神迹这东西，岂是随便一个肉体凡胎所能看懂的？”
“那卷中世界和外头不一样嘛。”钟离善夜在立冬宴上吃饱喝足，胃口大开，谈及此事时已是半醉，“当年我大字儿不识，进去了还不是豁然开朗，指哪儿认哪儿？什么野史？那是几百年前的天子请我吃酒，将我灌醉以后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在这边说，他老不死的就让校书郎在旁边记，如今天子府那些假残卷的内容就这么来的，后边也是报应不爽，流落到民间给编成话本子了。打那以后我再不跟天子吃酒了。喝酒误事……真是喝酒误事！”
阮玉山冲九十四使了个眼色。
九十四给钟离善夜又添了一盅酒，同时问：“你说你进去过，那我问你，后来那只三足金乌，结局如何？”
钟离善夜哂了一声：“还问呢，待会儿观音就恼羞成怒把你嘴巴封起来。”
九十四不解：“哦？”
钟离善夜便解释道：“那只金乌，被观音剥夺器灵——你知道器灵是什么吗？那对妖而言，就相当于咱们人的骨珠。只不过人没了骨珠会死，妖没了器灵么，就是没了妖力，有些修为不足的，兴许还会被打回原型——观音收拾的赤眼金乌便是如此，它被观音拿走器灵关进古卷时，修为一时没撑住，就变成了只没开智的小乌鸦。”
“其实无相挺喜欢那只小乌鸦。”他又饮一大口，慨然哈气道，“只是后来，混沌消散，原本的太阳就此陨落。中天无日，无相不得已，用了那只三足金乌的元神和器灵再造了一个太阳。不过一旦成了太阳，小乌鸦也就不复存在了。无相一时生出怜意，取自己的甘露之血留下了小乌鸦的肉身。”
钟离善夜道：“至于那只小乌鸦么，原本无相是想留它肉身下来给自己作伴，哪晓得不久之后，无相便被打落下娑婆世界转生为万千生灵，那只乌鸦也就此趁机从古卷中挣脱出来。说不定此刻，就在人间寻找无相的凡身报恩呢。”
九十四不知怎么想起百十八来：“我有个弟弟，也养了只小乌鸦。”
钟离善夜挥挥手，奚落道：“养乌鸦的多着呢，你那弟弟是无相吗？”
九十四说：“他虽不是无相，但他对乌鸦的爱护，一点不比无相少。”
老头子又呷一口酒：“说起来那个无相，还真是臭不要脸。”
他放下酒杯，举起双手，做出一个铺天盖地的动作：“那个古卷里，每记载一件他收服妖魔的事，旁边就要洋洋洒洒写一大堆称赞他自己的话。我简直怀疑，凡人进入古卷，能看懂他的那些神迹也是他故意为之，生怕有人误入之后错过他的自夸。”
九十四问：“那你的眼睛怎么瞎的？”
“没礼貌。”钟离善夜一下子收住语气，冷冷地指向阮玉山，“这个问题，你没见着这些人，还有他老祖母，那么多年，想问都不敢问吗？”
说完以后，钟离善夜又自顾自嘀嘀咕咕：“你这孩子怎么一上来就问……”
九十四认为他这话有道理。
因此又等了半晌，再开口：“那你的眼睛怎么瞎的？”
钟离善夜：！！！
九十四认真道：“我已经等了很久再问了。”
钟离善夜又要吹胡子瞪眼。
九十四便解释说：“我的一生只有二十年，刚才那片刻等同于很多人的大段时光了。”
钟离善夜愣了愣，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清了清嗓子，又贪杯喝了两口，再往外头天上侧了侧耳，仿佛在提防天上有谁监视似的，舔舔唇，含糊道：“我估摸呢，这个无相观音，是个非常马虎的神。”
他挠了挠脸，没听到什么天雷声，才继续道：“那个古卷，内容写得相当杂乱。上一眼我还在看观音是怎么做出镇妖塔的，下一眼就是他夸自己手艺精湛身姿优雅聪慧过神的事儿。后来呢，我就看到了那只关于三足金乌的记载。”
说到这个他情不自禁“啧”了一声，很不愿意回忆，又着重强调了一遍：“他自己把卷轴写得很乱！”
钟离善夜两手一摊：“我先看见他那一大段不着边际的自夸，而后才看见这三足金乌的事儿。神有失手马有失蹄，无相自个儿先把牛吹大了，再让我瞧见他那次失手没保住乌鸦，那我笑一笑也很正常嘛。哪知道他留在卷中的那一缕灵识恼羞成怒，将我打出古卷，还顺便把我双目视物的能力也给收走了——小心眼……小心眼！”
九十四问：“你真的只是笑了笑吗？”
钟离善夜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瞪他。
阮玉山听了半天终于在此时开口：“你的意思，盂兰古卷这东西，是无相观音自己写的？”
钟离善夜掰着手指头跟他说道：“收服妖魔的时辰、地点、法子、后续，全都事无巨细写在那里头，其中还有成篇成篇对无相不重复的赞美，你觉着，这做法还能有别人？”
九十四：“不能是护法？”
“你当是看话本子呢？”钟离善夜反驳他，“无相有护法，那也是从混沌里头收的一堆妖魔鬼怪，什么巡海夜叉、赤炼大蛇，能有几个是会替他编纂记录这玩意儿的？观音这怪神，天天刀山里来火海里去，几时杀得不尽兴，把他那堆护法给一块解决了也不一定。谁敢跟着他天天血海里趟？”
“说起这个，”钟离善夜扭过头对向九十四，点点手边那块古卷残片，“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
九十四言简意赅：“无方门现任掌门财库赤字，偷偷拿去燕辞洲典当，被我从典当行老板那儿无意拿到的。”
“无方门？”钟离善夜又是一怔，“无方门……”
阮玉山提醒道：“百年前你在南边救下了一个穷小子，还教会了他无方掌。”
钟离善夜恍然大悟，想起来了：“是他啊。”
他呢喃完这一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又自言自语道：“那小子怎么……”
话到一半，又摇了摇头，明知阮玉山和九十四在等下文，却不再说了。
好在九十四心中并不记挂于此，相比于无方门掌门，他更在意另一个东西：“他们说，古卷中有关于蝣族的秘辛——是真的？”
“蝣族？”钟离善夜皱眉，“什么秘辛？我不曾见过。”
“有一面铃鼓。”九十四追问，“也是无方门现任掌门透露给典当行的，说是和蝣人的诅咒有关——你不是进过古卷，没看见？”
钟离善夜脑子里转了两个弯，总算明白了。
他心平气和地准备跟九十四分析：“四宝儿啊。”
九十四一听，不对劲。
他拧着眉毛看向钟离善夜，把自己和这人拉开了一些距离，认为此人要编些花言巧语糊弄自己。
没底气说话的人，就总爱在语言上弄许多花里胡哨的说法，以掩盖心虚。
当初阮玉山第一次叫他阿四，就是在他的脸上一通乱咬以后。
钟离善夜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拍了拍，又指了指自己：“老头子我，进古卷，是四百年前。”
随后又指指九十四：“你们蝣族，被诅咒，是两百年前。”
他忽然凑过去，用那双没有光芒的眼睛瞪着九十四：“四百年前的古卷，能写到两百年前的事儿？嗯？我问你？”
九十四：“……”
他从钟离善夜腿上抽出手，轻轻推开今夜就喝了一杯酒的青釉瓷杯，淡淡道：“喝酒误事。我醉糊涂了。”
钟离善夜“嘁”了一声，又坐直道：“不过铃鼓一事，即便我没进古卷，那也还是有所耳闻的——谁叫我是个老妖怪呢？”
他正了正衣襟，说道：“传闻——”
蝣人在很久以前，只是一个依附东胡的游牧小族。
后来族中出了一个巫女，借天神之力，让蝣人世世代代拥有了强于寻常玄者数十倍的玄力和骨珠。
这也使得原本在东胡的庇佑下天天卑躬屈膝，大气不敢喘的蝣族一朝小人得势，开始在草原横行霸道。
时间长了，蝣人不满足驰骋草原，便开始侵略中原，百年来颇有些在整个娑婆世都无法无天的意思。
当一个人的财富来得轻松又并非靠自身而获得时，那个人就会患得患失。
对于种族而言是一样的道理。
蝣族依靠巫女获得先天的不明力量后，便盲目地开始信仰并且依赖巫女的力量。
最初带给他们什么力量的巫女早已在寿数走到尽头时死去，蝣人对失去力量的恐慌也随着她的离开渐渐蔓延开来。
“后来你的老祖宗们就想了个法子。”钟离善夜对九十四道，“那就是从草原上出生的少女中，选人出来，做他们的巫女。这个巫女死了，立马再选一个巫女，世世代代，永远延续。”
蝣人敬重巫女，把巫女当作是神的使者，但也因此对他们选中的巫女有着十分残酷苛刻的要求。
“只要是被选中成为了蝣族的巫女，一生不得离开蝣族护卫的视线，也就是说，吃饭，睡觉，哪怕洗澡沐浴，都得在监视下进行，直到死去。”钟离善夜说，“更有甚者，不得蝣族的批准和允许，吃行坐卧，都不能离开那个运输她的马车。纵使蝣族对巫女的生活起居有求必应，但一切的前提都是她不能脱离他们的任何掌控。”
九十四听后，默然片刻，低声道：“这是剥夺了她的人格。”
“是啊。”钟离善夜赞同，“这样的日子，从灵魂层面，其实跟你们蝣族现在过得也差不多吧？束玄铁打造的镣铐与笼子，和金银糖果打造的镣铐笼子，都是笼子。所以，蝣族后来被巫女诅咒，也不奇怪。”
钟离善夜酒足饭饱，站起来转转悠悠走到房门前，用喝得气血充足的脸伸出去感受了一阵凉爽晚风：“传说，最后诅咒你们的巫女，是用自己的身体和灵魂献祭给了一种类魔类神的东西——总之很邪性就是了。”
“但是，”他话头一转，“那女娃娃又把属于自己的最后一丝魂魄存到了一支笛子当中。只要找到那面铃鼓，拿去暲渊，唤醒她昔日的好友，一只鼍围，就能拿到那支笛子，让她的魂魄回来，解除蝣族的诅咒。”
九十四这回算是把来龙去脉打听完了。
他转过头，对阮玉山道：“咱们明天下山。我要去找铃鼓。”
钟离善夜一挑眉毛，悄悄转过身，站在九十四身后瞪阮玉山，不停努嘴巴使眼色，意思是这到手的儿子要丢了？他可不依。
阮玉山也是猝不及防，先安抚似的按住九十四的手：“那个……阿四。拿铃鼓，咱们得从长计议。”
“我知道。”九十四说，“可我只有两年不到的时间了。”
“胡说什么？”阮玉山朝后头扬扬下巴，“老头子在这儿，还能让你有一天少活？”
“欸，对咯。”钟离善夜跟着阮玉山一唱一和，同时作势用掌心去探查九十四的骨珠，“我老爷子别的本事儿没有，就是教人长寿在行。让我瞧瞧，咱们四宝儿的骨——”
他将掌心贴在九十四的骨珠位置那一刻，突然噤声了。

第64章 是谁
钟离善夜停顿的时间非常短暂，似乎是怕自己沉默太久，被身边二人察觉异常。
因此在一瞬间的噤声后，他为防阮玉山和九十四起疑，又故作深沉地用掌心在九十四后背游走片刻，随即喜笑颜开，拍拍九十四的背，笑道：“四宝儿身子骨好得很嘛！”
然而钟离善夜虽站在九十四身后，却被对面的阮玉山将他神色看了个完全。
“阿四，”阮玉山对九十四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解救族人迫在眉睫，但如今的掌门已将古卷残石拿去燕辞洲典当，那剩下的铃鼓必是他们最后的法宝，轻易不会拱手让人。老头子纵使与他们开山掌门有些渊源，那也是百年前的事，如今露面逼人家交出家底，想必也无用。”
九十四说：“我不会让钟离善夜替我做强人所难的事。”
阮玉山点头：“我明白。只是若要用强，让老头子出山是最快的法子，说这个，不过是做个假设。”
钟离善夜在旁边听着不吭声。
他是个无赖，若是高兴，就算为九十四出面逼那帮小徒弟交出铃鼓也没什么。
但是听九十四喊他“钟离善夜”，怎么都不顺耳。
阮玉山又道：“无方门每隔四年办一次缚灵大会，恰好明年夏天便是他们此次大会的时间。咱们与其用强，不如趁大会时想法子接近。缚灵大会以使戟的功夫论高低，恰好你也有一杆破命，在山上练个半年，若是明年在无方门夺得魁首，说想看看那面铃鼓，他们掌门又岂有推脱的道理？”
阮玉山提的半年时间其实刚刚合适。九十四现下才离开饕餮谷不久，武功文采尚未得到钟离善夜的指教，即便万事肯学，也得有时间消化。
更何况，他一个蝣人要在世间立足，能力和威望缺一不可，离他们最近的这场缚灵大会，正好是让九十四一举成名的机会。
“至于寿数，老爷子一定有办法。”阮玉山说着，便看向钟离善夜。
“啊对对对，”钟离善夜忙不迭接过话茬，又轻拍九十四的背，用商量的语气同九十四道，“不如先去将你那把三尖戟拿来，给我摸一摸瞧一瞧，让我看看，以后要怎么个练法，才能让你在无方门的缚灵大会中拔得头筹？”
九十四一听，脑子里回了个弯。
听出这俩人是故意想把他支开，他便也不言语，视线轮流扫向阮玉山和钟离善夜，忽抬起手，伸出指头，隔空对着这两人点了点，冷冷地抿嘴一笑，扭头便走。
钟离善夜虽然看不见，但对这一切情形可谓了如指掌，也只敢等九十四离开院子以后，再小声发泄不满，嘀嘀咕咕：“哪学的脾气，动不动拿手指头点人呢。”
阮玉山默不作声。
直到院外脚步声消失不见，一阵微风卷过屋顶，阮玉山才开口：“说吧，阿四的骨珠怎么了？”
九十四一走，钟离善夜便稳稳当当把心思沉下去，先对着阮玉山发出不轻不重的冷笑，随即便问：“你小子先说说，先前是不是早就发现过他的骨珠不对劲？”
“不对劲说不上。”阮玉山猜出钟离善夜同自己说的是一回事儿，也就意味着九十四身体没有别的问题，于是悬着的心先放下大半。
他边斟酒边道：“我第一次教他调度体内玄气时，替他探查骨珠，便发现他身体中同时有两股玄气存在。除了他自己的那一股，另一道玄气微弱得难以感知，就像一滩死水，只在阿四调动玄气的那一刻起了一点波澜。待我再想感知时，那股玄气就仿佛不存在似的消失了。”
他交代完，便问钟离善夜：“你呢？你方才也感知到那道玄气了？”
“差不多吧。”钟离善夜掀开衣摆坐下来，刚要拿起酒杯喝一口，不知想到什么，又放下，问道，“我眼睛是看不见。你同我说说，四宝儿他的长相或是身体，可有什么肉眼可见的异于常人之处？”
“异于常人？”阮玉山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竟莫名地笑出声，“你说的异于常人是个什么程度？他光是容貌，便漂亮得异于常人了。至于其他地方——”
阮玉山低头啜了口酒，目光向下，朝自己右手的手指瞥了一眼：“我不好说。”
钟离善夜愠怒：“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活了那么多年，什么奇形怪状的人没见过？”
阮玉山手指把弄着酒杯，沉吟片刻，委婉道：“他滑溜得很。”
“什么滑……”钟离善夜话到一半，愣了愣，当即暴怒，“我说的不是这个！”
屋顶传来瓦片错落摩擦的轻微响动。
房子里两个人谁都没注意到这动静。
阮玉山厚着脸皮往椅子里一躺，懒洋洋道：“你自己问得不清不楚，怎么还急上了？”
钟离善夜简直想踹一脚过去：“我是问……”
他顿了顿，觉得跟阮玉山这么绕来绕去不是个办法，干脆凑近，低声问：“他的眼睛，有几个眼珠子？”
“自然是两个。”阮玉山不明就里，“难不成还能有四个？”
此话一出，二人皆陷入了一阵沉默。
阮玉山问：“你的意思是——”
钟离善夜打断他，接着问：“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蓝色。”阮玉山想了想，又道，“眼珠子比寻常人的大些，中间是黑色，眼珠边缘是蓝色。”
钟离善夜沉思着点了点头。
阮玉山还欲再问，听外头小厮急匆匆进来，说：“林烟公子和云岫公子上山了。”
话语间已听见院门口传来林烟的声音：“老爷！”
屋子里二人当即收了话，钟离善夜端坐回椅子，夹起筷子开始吃菜。
屋顶又卷起一阵微风。
阮玉山抬眼望去，就见林烟咧着一嘴大白牙笑呵呵地往屋子里跑，头发跑得乱了些，看得出几分风尘仆仆，一身淡蓝色锦衣却很干净——林烟平日最马虎不过，如此的干净的衣裳，必是云岫洗的。
前脚林烟跑进院子，后脚就见云岫也迈步从他身后出现，背着大包小包的行囊，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儿，及至进了屋子走到阮玉山跟前，包袱没卸，先对着阮玉山和钟离善夜依次行礼：“老爷，太爷。”
钟离善夜的辈分别说在他俩面前，就是在阮玉山面前，那也远比太爷高许多。
只是他并不爱旁人把自己叫得太老，加之多年前收养过阮玉山的小叔叔阮招，阮府的人便将其以阮招的长辈来看，叫一声“太爷”。
钟离善夜还是坐在原位，冲着云岫略点头，继续吃酒夹菜。
他素日嫌云岫这孩子沉闷，又知对方太墨守陈规，在他面前总是循规蹈矩，半点玩笑不开，便也不同云岫多话。
倒是林烟，先比云岫进的屋子，行礼却比云岫慢上一步。
才对着钟离善夜磕完头，肚子便响亮叫了一声。
钟离善夜弯眼一笑，冲他招手：“林烟儿以后打不得埋伏，身上响起来不得了——过来吃饭。”
林烟欢欢喜喜过去，见钟离善夜赏了碗筷，又看向阮玉山。
阮玉山点头：“吃吧。”
林烟这才接过筷子，亲亲热热挨着钟离善夜坐下来吃饭。
“你也吃。”阮玉山示意云岫把行李放下，赏了筷子，“说说，现在燕辞洲那边情况如何？”
云岫谢了礼接筷，先落座给林烟夹了一片乳鸽，便放下筷子，面朝阮玉山答道：“咱们留在岛上的线人来消息，说老爷离开过后没两日，便有大批人马上岛，直冲易宅和一指天墟而来。好在咱们的人提前撤离，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但那日的火势扑灭后，咱们的人特地混进人群去探查过食肆废墟里的尸体，有两处异样。”
阮玉山看他神色不对，想是这异样不大一般，便问：“什么异样？”
云岫迟疑一瞬，和盘托出：“一，是大堂后院中，多了一具十几岁身形的女尸，看样子并非是被火势波及烧死，而是被利器砸死的；二是暗道中只有两个厨子的尸体，纪慈……不见了。”
阮玉山蹙了蹙眉：“女尸？”
他记得离开燕辞洲的第二天，九十四在那个睡醒后的黄昏，确实断断续续同他讲话时有提及，食肆中有一个端茶送水的小姑娘，因为本就是被卖到岛上的黑户，也未曾伤过任何人性命，九十四在杀完了人之后就放她走了，怎么会好端端地死在后院？
他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但眼下九十四就快取了破命回来，阮玉山直觉此事不能让九十四知晓，况且这会子再盘问云岫也问不出多的来，便接着下一个话茬问：“纪慈的尸首是什么回事？”
云岫摇头：“咱们留在燕辞洲的暗线按照老爷的吩咐，特地在岛上人清点尸首时装作无意打开了阿四公子进入过的那个暗道，可以确定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从食肆进入过那里。暗道门第一次打开时，和老爷后来传回去的消息一样，确实有两个被封喉的厨子，但并不见阿四公子所说的纪慈的尸首。”
林烟吃着饭，听了半天，云里雾里，问道：“阿四公子是谁？”
说到这儿，他不由得想起阮玉山在饕餮谷买走的那个蝣人九十四。
他伸长了脖子到处看看，又问阮玉山：“老爷当初买的那个蝣人呢？关在哪儿？喂过饭了吗？”
阮玉山眼角一缩，突然给自己捏了把汗。
他险些就忘了这儿有个最该封口的口还没封。
“林烟。”他沉声道，“今夜，一句多的话也别说，一句多的也别问。”
林烟显然被他突变的脸色震住，人虽一头雾水，但对阮玉山的命令，第一反应仍是服从，只怔怔道：“是。”
云岫见林烟被阮玉山这一句吩咐弄得有几分出神，便又拿起筷子给林烟夹了块饼子：“吃饭。”
林烟这才回神，继续埋头吃饭。
云岫便接着没说完的话说道：“此次我按老爷的吩咐去奉祥湾找林烟回来，顺带一路打听了慧和他师兄云真的消息。”
阮玉山端起旁边的茶水吹了一口，头也不抬：“如何？”
云岫说：“没有打听到云真的踪迹，想来当初在易宅，席莲生公子的话有五分可信。云真小师傅，兴许当真死在了老爷去过的村子里。”
这也是当初阮玉山放走席莲生的原因之一。
席莲生当时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实在让人无从考据，阮玉山绝非一个听信旁人一面之词的人。云真为人和善，玄道方面束法也算高强，总不能席莲生说一个死字，他就真当云真死了。
不管死没死，他都要自己打探一番再做判断。
倘若是能活见人死见尸，那是最好不过。
他望着杯子底漂浮的几缕银针茶叶，对云岫的判断不置可否，只问：“那了慧呢？”
“时间有限，了慧小师傅也没找到。但是——”他语气凝重道，“江湖上有人重金发布他的悬赏令。”
“哦？”阮玉山倒是一下来了兴趣，“他这么个废物，也有人重金悬赏？是没见过和尚？”
云岫摇摇头，对此不得而知。
“悬赏令在哪儿？”阮玉山问。
“包袱里有一张。”云岫说着，便要起身去拿。
院外小厮又报：“四公子回来了。”
阮玉山便对云岫说：“不急。你今夜收拾了包袱，把悬赏令找出来，赶明给我看也不迟。”
说罢便看向门外。
“哟，”钟离善夜恰巧吃完最后一口酒，拿茶水漱漱口，又擦了擦嘴，起身掸掸衣摆，“四宝儿把破命拿来了。”
林烟下意识便问：“谁是四宝儿？”
话才脱口，云岫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地朝他皱眉看了一眼。
林烟立马埋头吃饭。
阮玉山只当没听到，朝外头院子望着，待九十四一进门，便把人抓过去捂了捂手，看走了一路是不是受了凉。
林烟从碗里悄悄抬起一只眼睛打量九十四。
今日九十四穿一身银底赤红边绣江牙海水纹的亮色广袖锦袍，是阮玉山早前在燕辞洲便为他做好的新衣裳。
九十四很喜欢，却迟迟舍不得穿，后来山上下雪，趁着今日立冬宴，阮玉山总算劝他穿上了。
他一头乌长的卷发仍是半束着，没有梳髻，只松懒地在后背用发带绑住一半发丝打了个结。
林烟瞧着，那发带跟老太太当年特意请了十几个绣娘为阮玉山做了一个月的朱红色天丝披风一个料子，颜色倒是跟衣裳很相称。
这会儿九十四面对着阮玉山，林烟只能瞧见他一个瘦削单薄的侧影，还有从额前散发中隐隐约约露出的小半张脸：高高的眉骨上修长英气的眉尾，挺直的鼻梁，苍白到快要透进月光和雪色的皮肤，一个尖俏的下巴。
还有那一头揉皱的绸缎似的卷发……
林烟越看越眼熟。
待九十四转过脸，他捧着碗“啊”了一声。
很快又想起阮玉山对他下的命令，恨不得立马把脸按死在碗里。
九十四眼底飞快划过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然而只有一个刹那。
再定睛看，九十四还是那样一张冷若霜雪的脸。木然地走过去时，云岫先起身行礼，唤了声“阿四公子”。
礼还没行到一半，就被九十四扶起来阻止：“云岫。”
九十四不爱给人行礼，更不喜欢旁人给他行礼。
他和云岫互相点过了头，又看向林烟：“林烟。”
林烟的筷子在手里劈了个叉。
他先看了阮玉山一眼，随后再看向眼前仿若已经脱胎换骨的九十四。
恍惚间林烟瞧见九十四的嘴角似乎翘了翘，像是没忍住笑了他一下。
再仔细瞧是又好像是错觉，九十四还是当初那个面无表情的九十四。
接着他听见九十四一边点头一边平静地对他说：“好久不见。”
林烟眼珠子在九十四和阮玉山之间来回转动，正绞劲脑汁考虑要不要开口说话时，就听旁边钟离善夜咳嗽一声：“破命拿来瞧瞧。”
林烟终于忍不住了，扭头冲钟离善夜问：“谁又是破命？”
忽然，一阵凌厉的刀风直直朝他后脑扑来，伴随着飒爽的破空之声，还有云岫的一声大喊：“小心！”
林烟尚未把头转回去，身体率先汗毛直立，电光石火间，他转回头，只见一把寒光凛冽的三尖戟横在半空，直指他的面门，最锋利的刀尖就悬在他眼前，与他的眼球不过毫厘之距。
云岫的手还没来得及捉住这把三尖戟，林烟已望着刀尖呆若木鸡，仿佛是吓傻了。
俄顷，林烟像是想起自己还能转动眼珠子向人求救，便缓慢地看向九十四，喉咙里带着哭腔道：“阿……阿四公子……”
九十四对方才那一幕也是猝不及防，当下反应过来，严厉而无奈地斥道：“破命！”
就见破命慢慢悠悠退开一段距离，再错开林烟，摇摇晃晃地朝钟离善夜游过去。
彻底离开林烟眼前时，还摆了摆尾柄，颇有几分故意戏弄的意思。
林烟不知不觉流了一背冷汗，屁股也离了凳子，破命一走，他才松口气坐回去，抚着胸口，顾不得生气。
他不生气，却有人要生气。
九十四站在阮玉山身边，盯着被钟离善夜拿到手里的破命，面色有些阴沉。

第65章 心寒
吃毕了饭，云岫带着林烟回自己的院子。
钟离善夜将破命举在手里，一边掂量一边起身送两个孩子出去：“这三尖戟还挺重！”
说着便已走到门口。
此时九十四正坐在最靠门边的一处位置，阮玉山盛了碗汤过来，九十四正要伸手去接，余光便见一条腿扫向自己身下的椅子脚。
他飞快将阮玉山手中汤碗拿过定在桌上，旋即拍案而起，朝另一侧空白处翻身躲闪，眨眼间他方才那把椅子便被钟离善夜踢向墙角，四分五裂。
阮玉山坐在本来的位置抱着胳膊，不痛不痒地提醒道：“黄花梨木的灯挂椅子，三万两千两白银。”
钟离善夜瞪他一下，忽而又笑道：“算我宝贝徒弟账上！”
阮玉山装糊涂：“你徒弟是谁？”
钟离善夜：“认了才知道！”
说罢，便举起破命朝九十四出招。
按理来说神器一旦认主，便不可挥刀向上，倘或被人挟持在手要伤器主，那神器便会自毁自断。
大抵是破命在钟离善夜手中丝毫没有察觉出对九十四的威胁，又或许是感受到出九十四方才对它的几丝怒意，此刻也是一个消极罢工的状态，死气沉沉的像根棍子一般，随便钟离善夜怎么挥舞。
眼瞅着刀柄直勾勾朝自己头脸上扫来，九十四目光一紧，抬手挡在身侧，胳膊与破命的刀柄相撞，双方都产生了密密麻麻的震颤。
钟离善夜只道一个好字：“力气不小啊，四宝儿！”
这一把神器先不论平日灵性全开的时候，光是现在躺在钟离善夜手里冷冰冰地装死，那也少说有二三十斤的重量，九十四徒手接了一招，丝毫不改面色，长臂一伸，非但不打算继续闪躲，更有几分要出招的意思。
哪晓得老爷子不是见招拆招的主，更像是一开始就对这场试探存好了主意，才被九十四挡回一招，武器都还没收，便直接脱手，将破命往旁边丢去，声东击西，趁九十四争夺武器的当儿，一个斜跨来到九十四身后，双手朝九十四两条大腿后边打去。
九十四眼睛看着被扔到半空的破命，才探手夺了，耳后便听见钟离善夜的掌风朝自己后下方冲去。
他当即握住破命的刀柄，借着钟离善夜的余力猱身向上卷腰，再朝后凭空翻滚一圈，直接跃过钟离善夜落地到门外，破命尚未沾地，他的双脚已稳步站定。
九十四将破命单手举起，向钟离善夜对峙，准备再接下一招。
月光大把铺洒在他身上，银底红边的广袖迎着清亮的月色轻盈翻飞，散发出粼粼柔光，衣料上的江海水的刺绣此刻仿佛在九十四的身上奔腾不息。
钟离善夜却收手了。
“四宝儿浑身是宝。”钟离善夜笑吟吟走回自己的圈椅前坐下，“好手，好腿，好腰！”
九十四见他消停，这才垂下眼，一言不发地将破命扔给阮玉山——他此刻没有很待见自己的这把神器。
待他回去坐下继续喝汤，老头子把上半身凑过来，嬉皮笑脸问：“这回，没糟蹋小玉山儿煮的东西吧？”
九十四从碗里将目光乜斜向钟离善夜那张年轻俊俏的脸，眼角划过一丝笑意：“算你识相。”
钟离善夜嘿嘿一笑，又端坐着靠到椅背上，理了理衣摆，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帮我个忙。”
九十四问：“什么？”
“今年，山上下过两场雪了。”钟离善夜掐着手指头算道，“第三场冬雪落下的时候，你替我去瞧瞧，宅子外头西面山顶上那棵红梅开了没有。若是开了，咱们就开始练功。”
“这没什么难的。”九十四说。
回去的路上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始等待第三场冬雪。
阮玉山替他拿着破命，旁敲侧击地问：“知道老爷子叫你看梅花是什么意思？”
“梅花开了，便要收我为徒了。”九十四收回视线，平视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开口道，“我原本想，兴许是那棵红梅特殊，像饕餮谷每一次开斗场的时辰一样，有讲究，图吉利，又或是对他的气运有些影响，桃花不开，便不得教授我功夫。可是我觉得，钟离善夜大抵不信这些。”
“哦？”阮玉山饶有兴趣，“为何觉得他不信？”
九十四说：“他连观音都诋毁。还会信一株梅花影响命数？”
阮玉山笑了笑：“那株梅树开与不开，对他对你，都没有任何影响。”
九十四说：“想必是意义非凡。是种树的时辰特殊，还是种树的人特殊？”
“你脑瓜子倒很灵光。”阮玉山睨了他一眼，解释道，“那株梅树，是阮招十岁那年，在老头子生辰当天，亲手为他种的。”
九十四隐约有些明白了，可往深了想，又生出不解：“他们如今变成仇人了？”
阮玉山冷不丁挑眉，似乎对他这个快速又直白的猜测感到诧异：“怎么说？”
“那株梅树，他可以亲自去看。”九十四且行且道，“无人阻拦，心却不敢——钟离善夜牵挂却畏惧，是因为种树人的缘故。”
他说完，长久地没有听见阮玉山的回应。
九十四感到奇怪，抬头看向阮玉山，却发现对方正停下脚，双手负在身后，在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
阮玉山低垂着双眼凝视着他，眼中笑意只剩了半分不到，嘴角那点上扬的弧度更像是在压制心中的不快。
九十四不明就里，没料到阮玉山会因为自己的几句话而生出别样情绪，但他也不想去猜测，只问：“怎么了？”
阮玉山似有若无地轻笑了一声，嘴角弧度又上去些，却完全是个皮笑肉不笑的神色了。
“我原以为，人心人情，你还不懂。”阮玉山缓慢地踏步上前，走到九十四旁边，漆黑的双目来回在九十四脸上逡巡，语气冷淡下来，“原来你已如此会揣度旁人的心思了。”
九十四并不认为这哪里不好：“我说过，我学东西很快。”
“这很好。”
阮玉山夸赞着。眼中却浮现几丝嘲讽的笑意：“只是我的心思，分明比旁人浅显许多。你是不懂，还是揣摩懂了，也不想去管？”
九十四微微一愣。
先是愣神阮玉山竟真的在冲他发脾气，随后又愣神对方竟是在自嘲——为受了他的忽视。
可他并没觉得自己忽视了阮玉山。
他原以为这些日子两个人相安无事过得很是不错，原来阮玉山在心中竟是有多余的思绪积压着的。
在他愣神的当儿，阮玉山已然迈步向前，走在了他的前面。
九十四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沉思的结论是阮玉山今夜很莫名其妙。
得出了这个结论之后，九十四心安理得，因为自己并无任何过错，所以无需心虚，又若无其事地跟上了。
一直到二人走到别院外，九十四见阮玉山要把破命像往常一样拿回屋子里，阻拦道：“不要拿回屋，拿去兵器库。”
破命反对地发出“叮”一声响。
九十四置若罔闻。
此时二门假山后那罗迦感知到他的到来，丢下和阮铃一起追逐时玩耍的石子，朝他的方向奔来。
阮铃见那罗迦如此，便也知是九十四来了，一声欢呼后跟在那罗迦身后跑出来，边跑便喊：“四哥！”
甫一绕过假山，先看见九十四旁边神色阴沉的阮玉山。
阮铃当即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不敢向前，扶着院墙低头磨蹭，恨不得找个地洞藏起来。
阮玉山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更凌厉了几分：“混账东西！见了你老子不过来请安，反倒躲什么？”
九十四对阮玉山的脾性虽早习以为常——毕竟当初他和阮玉山初见，对方也不见对他客气，只是当下听见自己同族受此苛责，还是难免皱了皱眉头。
但他也没有开口干预。
这是阮玉山在收养阮铃那日就同九十四彼此承诺好的约法三章。
既拜在阮氏门中，名分还是他堂堂阮家家主的世子，那边便少不得要受世家大族的管教。阮玉山认为玉不琢不成器，九十四一贯对族人的爱护不能用到如今的阮铃身上。
即便是阮玉山自己，打幼年时有记忆起，纵然父母对他溺爱无度，但在礼教之事上，他挨过的父亲的棍棒和斥责也比关爱来得多许多。
要做红州阮府的世子，可不是点个头叫声爹就算完事的。
倘或日后顶着阮家的名号身份出了门，在外人面前也如此畏畏缩缩，那丢的便是整个红州的脸面。
九十四在这些规矩教训上狠不下心不管，那阮玉山便收不得阮铃。
那边阮铃一听阮玉山开口，话还没进脑子，身子先一哆嗦，才跟那罗迦玩闹得大汗淋漓的通红面色当即白了一层，随后也不敢懈怠，吓破了胆子还是只得上前，下跪请安，喊道：“老爷。”
阮玉山只将他冷冷一扫，转身便走向兵器库。
九十四只轻声道：“去洗过睡觉。”
从兵器库放好破命，在回房的路上，可见阮招单独住的院子屋里点着灯，应当是阮铃正按阮玉山的吩咐每日做半个时辰的夜读。
经过那院子，阮玉山在这一路终于开口：“你让阮铃管你叫四哥？”
九十四没有否认：“饕餮谷的小蝣人都这么喊我。”
“他如今可不是饕餮谷的蝣人。”阮玉山不紧不慢地说，“他是阮府的世子，我的儿子。”
九十四挑眉，听不出他这是怎么个意思：“哦？”
阮玉山便扬唇。可九十四总觉得他今夜的笑带着几分凉意。
绕过假山进了院子，阮玉山才说：“叫你四哥，再叫我爹，岂不是乱了辈分？”
九十四不以为然：“各叫各的便是。”
阮玉山又是一声不明不白的冷笑：“好一个各叫各的。”
说罢便推门进了屋子。
九十四站在门外，还是没觉出这说法哪里不对。
难不成为了不乱辈分，阮铃管阮玉山叫爹，管他叫父亲？
他又没把阮铃认在膝下。
况且堂堂阮府世子，在外还认个别的人做父亲，岂不是更名不正言不顺。
再者，阮玉山劝他认钟离善夜做义父时，也不见考虑什么乱了辈分的说法。怎么到了阮铃身上就那么多讲究？
九十四认为阮玉山这脾气发得没有由来。
今天一整晚的脾气都发得没有由来。
阮玉山则认为九十四需要点时间把这些事想个明白。
故而九十四在门外嘀咕完进门时，便见到阮玉山正从柜子里拿了被褥枕头，一副要往外走的趋势。
他下意识关上门，手上贴在合起来的门框上，问道：“你做什么？”
阮玉山抱着枕头被子，信步走到他跟前，闲闲地说道：“既然你要阮铃各论各的，那咱们也不适合整日睡在一块儿，平白叫孩子见了误会——睡，也该各睡各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九十四紧紧盯着他。
半晌，见阮玉山既无玩笑的意思，也没反悔的打算，他便冷了脸，也是一副请君自便的姿态：“你说的，很有道理。”
九十四放下手，哗啦一下打开门：“快走吧！我要休息了。”
阮玉山走得很干脆。
九十四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他走下台阶。
阮玉山不回头，九十四便也走出去，假意跟着阮玉山，实则走到院子里，又立马掉了头，走向反方向那面墙下的摇椅。
这椅子是阮玉山来了穿花洞府后特地叫人从山下送来上好的楠木，再照着九十四的身量自己亲手做的，这些天他除了在老爷子和九十四中间斡旋，就是在给九十四捣鼓这些东西。
九十四爱他身上的熏香，他便叫人一箱一箱地往山上送；九十四爱摇椅，他便自己削木头自己做；就连九十四身上那件银底红边的袍子，也是他在燕辞洲亲自挑选的海水纹花样和丝线。
现在九十四不明事理薄情寡义了，他也乐得亲自教一教。
阮玉山走到月洞门口了，微微侧目，瞧见那个薄情寡义郎正躺在椅子里，两个眼睛居高临下地一眨不眨望着他。
那姿态并非眷恋或是挽留，反而更有点跟他杠上的意思，非常气定神闲。
又像是在凝视着他出神，似乎想不明白他这是在闹哪出。
九十四审视阮玉山的眼神是傲然中又带了两分探索，仿佛阮玉山是个什么新奇的物种，他今天才见识到一般。
察觉到阮玉山发现了自己的注视后，九十四漫不经心往脚下一踩，让摇椅轻轻晃动起来。
好像自己坐在那儿，就是为了享受摇椅，观看月色似的。
阮玉山并不同他赌些没必要的气，只提醒道：“夜里风凉，趁着这会儿吃过了饭，身子还暖和，早些回房睡觉去。”
九十四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他，浑然听不见他说话一般，一声不吭，只拿一种瞧见陌生人物的目光在他脸上游走，好像要很想他此时的心思看穿不可。
阮玉山垂眼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
身后摇椅摇晃的声音有一瞬的停顿，须臾，又慢悠悠摇晃起来。

第66章 泱泱
阮玉山的脚步声远了。
九十四一个人在摇椅上坐了很久。
他蹭掉了阮玉山傍晚沐浴后替他穿好的新鞋，屈起膝盖，像过去在饕餮谷时睡觉那样蜷缩着坐在椅子里。
前一夜下了大雪，今早起来山上又放了晴，半日的暖阳照下来，雪化了大半，外头却更冷了。
九十四顺着自己的脚腕摸到膝盖，揉了揉，又隔着裤子似有若无地用指尖轻轻挠着，眼神随着阮玉山消失在假山后的背影变得空洞了。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到阮玉山走过的路上，又放空了半晌。然后打了个呵欠，意识到自己该睡了。
屋里的炭火床褥都已备好，九十四却无心进门。
他侧了侧身，紧靠着摇椅，闭上眼睡去。
睡梦中他又回到十五岁生辰的夜晚，自己被那个强壮的驯监哄骗拖拽殴打着，血肉模糊地躺在铁皮房子的地板上。
他已经许多天没有做这个梦了。
九十四双目紧闭，睫毛抖动，卷曲在身前的双臂不自觉地绷紧，两手握紧，攥得指节泛白，软骨暴立。
梦中最后一刻他用铁链生生勒断了驯监的脖子，因此梦外他的双手猛地一颤，接着梦便醒了。
醒来时侧脸有大片温热的触感。
九十四抬手一摸，没摸到自己的脸，摸到一个青筋交错的手背。
是这只手一直托着他的头，以免他撞到摇椅的棱角上。
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貂领狐皮大氅，上头绣着阮玉山惯穿的麒麟纹。
耳边又是那股子熟悉的嘲讽语气：“我不过半夜不在，有的人便要把自己冻死了——就你这模样，还成天想我解了刺青放你走。放你半日，你能活得到山脚下？”
九十四盘在椅子里，既不吱声，也不抬头。
阮玉山察觉到此人有几分异常，正打算俯身去看，就听九十四叹了口气：“阮玉山。”
阮玉山挑了挑眉毛，停下正要俯身的动作：“我以为你嘴皮子冻掉了。”
九十四无心与他斗嘴，侧着脸在他掌心躺了会儿，又开口：“我做了个梦。”
阮玉山不以为意：“梦见什么了？”
九十四说：“十五岁那天，我被驯监——”
他顿了顿，一时不知用什么词句将这话说下去。
险些玩死？似乎带着些歧义。
引诱强暴？似乎把自己放在了很无辜的位置。
毕竟当年最后死的人是驯监。
他沉默了片刻。
就是这相对默然的片刻中，捧着他的那只手微微一僵。
九十四从这忽的僵硬中意识到，沉默才是最大的歧义。
他垂下眼，等着阮玉山把手拿开，又或是追问下去。
哪晓得阮玉山只是把手更摊开些，指尖兜住他的下巴，低声道：“不高兴的事，少想。”
他眨了一下眼。
俄顷，摇了摇头，突然说了一句听起来不相干的话：“我只是有些害怕。”
又道：“你不要生气。”
这话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有由来的。阮玉山竟然听懂了。
——九十四什么都知道。
知道两情相悦过后理所应当有鱼水之欢，也知道欢好肉欲为人之常情，更知道那么久以来阮玉山即便对他的过去毫不知情，也仍旧依着他的性子，日夜同床共枕肌肤相贴却坐怀不乱。
这是阮玉山第一次见九十四为自己开口解释。
“十五岁那天，驯监给我吃了很多药。”
三年多来，九十四从未对任何一个人说过这件事。哪怕是自己最亲近的族人，他也不曾坦露过这个秘密。
可眼下说出口，竟是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平静。
“我吃了不少，也吐了不少，但味道我全忘了，自己吃完药是什么样子，也忘了。”
他唯一清楚记得的是驯监赤裸在他眼前的身体，以及那个笼子里混乱的淫靡之声，还有一幕幕叫他作呕的悲凉场面。
“我被药废了。”
九十四低垂的睫毛簌簌一颤，抿了抿嘴角，才继续解释：“……从里到外。”
阮玉山从未料到那日在燕辞洲发生的事并非是九十四所经历的第一次。
更没料到眼前这个一生要强的人会把如此不堪的往事说给他听。
无非是因为他假意赌气离开了一个晚上不到的时间。
早知如此，他是宁可把九十四成日拴在裤腰带上，行动间带着，也狠不下心甩袖子离开半步。
阮玉山把手绕到九十四脖子后方，弯下腰，裹紧了九十四身上的大氅，准备把人抄起来抱进屋子：“走，我陪你去睡觉。”
九十四却按住他放在自己后肩的手腕，阻止了他，还有话没说完：“我上一次做这个梦，是在四方清正，被纪慈算计那天。”
这事儿的日子阮玉山倒是记得。
他算了算，距今也有一个多月了。
阮玉山说：“今夜我欺负了你。”
才叫人睡得不好，又做起了噩梦。
九十四没有接这话，他并非是要责怪什么：“上次我醒的时候，你的手也在同样的位置。”
那时阮玉山的掌心也像今夜他刚醒来时兜着他的脸，试探他的体温，探查他哪里不舒服。
离开饕餮谷后的每一次噩梦，总有阮玉山守在最后一刻，用滚烫的体温烧尽他所有遗留的恨意。
“我不喜欢这个梦。”九十四的手抓住阮玉山的手背，轻轻摩挲着，“不喜欢驯监，不喜欢那些莫名其妙的药。可如果……”
他说到这里语气凝滞一瞬，双目仍是望着前方虚无的某处月光，放在肩头的手指却慢慢摸索到阮玉山的指根，顺着指根一点点游走过阮玉山的每一处指节和皮肤，最后轻轻一扣，圈住了阮玉山的指尖。
九十四抓住了阮玉山，再缓慢地说道：“如果十五岁那晚，你也一睁眼就在……我兴许会少做几年的梦。”
他终于抬头看向阮玉山。
九十四的眼睛迎着月光，眼角有些发红，那圈包裹住他眼珠的浅淡蓝色仿佛跟随梦境的褪去在渐渐变薄，这使得他的眼神从黑色的瞳孔中透出来，比今夜的月色更柔和明亮。
“总说蝣人大补。”他偏头，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擦过阮玉山的每一寸手指，直到嘴角停留在阮玉山的手背上，蹭了蹭。
九十四的嗓音带着以往从未有过的心照不宣的味道：“你今夜还尝吗？”
夜色泱泱。
阮玉山定定看了九十四许久，指尖缓缓摩挲到他的唇瓣上。
九十四微微启唇，像要说话，最终却只是将阮玉山的手指含在双唇之间。
这次他没有再阻拦阮玉山将自己抱进房里。
轻纱罩的蜡烛还燃烧跳动着，烛光一缕缕钻过细密的蚕丝丝线从纱罩上的珊瑚刺绣中透出来，阮玉山起身要去吹灭烛火，被九十四拽住手腕。
“不吹灯。”九十四敛着眉眼，握住阮玉山手臂的掌心隐隐发烫，“……我要看见你。”
这晚一直以来按九十四的叮嘱守在阮铃院子里陪伴小蝣人过夜的那罗迦久违地感知到几分怪异的紧张情绪从远处的别院传来。
护主的天性使它当机立断从阮铃的院子一路不停奔向九十四的所在。
然而到了别院外，同九十四共感的那份带着恐惧的紧张又渐渐止息了。
像过去几十个秋水一般祥和的夜晚，那罗迦维持着平稳的快乐和宁静。
他一向是依靠与九十四共鸣的心境来判断自己这位半路上相认的母亲是否需要它的驰援和帮助。
就像在燕辞洲闯入那个唱卖场的晌午，也像在那场弥漫着肃杀和凄凉的大雪中时。
今夜九十四被他感知到的痛苦和惊慌总是起伏不定，断断续续，然而无伤大雅，不足以呼唤它前去保护。
那罗迦在原地兜着圈子，表现出一种温吞的烦躁。
随后它再次感受到一阵短暂的震惊与天然渴望逃脱的情绪，因此那罗迦终于义无反顾地朝雕石屏风和假山后的院子奔去。
没过多久，那股恐惧又似乎很快被安抚下来。
那罗迦绕过了假山，进到院子。
院子里的摇椅被夜风拂过，空荡摇晃，发出极小的吱呀声。满堂烛光从柔软的绿纱糊的窗户里透出来，把这一方天地照得温暖清晰。
院前的房门没来得及彻底关好，虽上了门栓，门板间却有一丝错位，拉出条小小的缝隙。
九十四隐约透出的痛苦千丝万缕在那罗迦心中蔓延。
它惴惴不安地轻脚跳上石阶，透过门缝，也只能窥探到床头几分枕上风光。
乌浓的卷发在床上铺洒开来，绸缎似的垂到床下。
九十四挺仰着脖子枕在枕上，汗水打湿了他最里层的发丝，几绺黑色的湿法贴在他耳后的脖颈和下颌处。
他抬手像是要把缠人的发丝挠开，然而才举到半空，掌心便被另一只更大更宽厚的手狠狠压制在枕边，紧紧扣住。
床头不停摇晃。
那罗迦看见九十四被扣住的五指发出无意识的颤抖，又蓦地蜷缩了一下，猛烈地抓在扣住他的那只手背上，很快在对方那片麦色的干练的皮肤上留下浅红色的挠痕。
“该给你修指甲了。”
那罗迦听见覆在九十四上方的身影开口，还是那个带着浅浅笑意的熟悉声线。
它瞧见九十四的背在枕下几乎悬空，腰部被一条健壮的深色小臂向上搂起。
九十四身上的人将他抱得太紧，使他快要被按进对方的肋骨里。
那罗迦下意识感受到威胁，几乎察觉到这样的力道会让九十四渐渐窒息。
它雪白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天生的兽性隐隐激发出它对床头另一个人的敌意。
下一刻，隔着九十四腰下层层叠叠散落的单薄锦衣，那罗迦清楚地看到自己母亲的另一手在身体混乱的摇荡中攀上了身前人的肩头，指尖无力地搭在那人背上，原来平日那根系在九十四后背的发带此时被缠绕在他的手腕和小指指尖。
九十四甚至抬起了后脑，企图贴上对方的侧颊，用止不住的喘息声艰难地开口：“抱……抱紧。”
与之相反的是将他抱在怀里的那个人。
那罗迦还未来得及因担心九十四是否足以承受这样的压迫而冲破房门，就见九十四被轻柔地放回枕上，它目之所急只能看见床头堆叠的衣衫被褥，还有枕上九十四的侧影。
很快，另一道宽大侧影从上方压下，散落的头发与九十四的卷发纠缠在一起，挡住了那罗迦查探自己母亲的视线。
它的视野里只剩剧烈晃动的床头，随之飘舞的窗幔，还有九十四始终搭在对方肩头的那只苍白细瘦的手。
风声吹散了最后一缕萦绕在那罗迦心头的痛楚，纱罩中的烛火发出一瞬游蛇般的窜动，那罗迦转头离开屋檐时听到的最后一点响动，还是那声低沉又带着些笑意的安抚。
“不能再紧了，阿四。”

第67章 指甲
九十四睡觉。
背抵在阮玉山胸膛，那是代替他铁笼子栏杆的地方；手要攥着阮玉山的指尖，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原本身体也要蜷缩起来——但是腿被阮玉山夹住了。
他这一觉睡得十分昏沉。
黎明时分，东方吐了白，屋子里的动静才消停。阮玉山将浑身湿透的他搂在怀里，意犹未尽地吻过他最后一次时，对他说睡吧。
九十四本就被一夜折腾得早已模糊的意识随着阮玉山这个吻彻底消散。
阮玉山轻轻拍打着九十四的后背，守着人完全沉睡以后，他倒是神清气爽，闲不住似的，一身没使够的力气找不到地儿发散，开始在屋子里进进出出地捣鼓。
一时提来了热水，把九十四浑身擦洗得干干净净；一时又换过了所有枕头被褥，再把九十四光溜溜地往被子里一塞，靠在旁边盯着人的睡颜瞅了半晌，没忍住又低头下去亲了几口，亲得九十四在睡梦中直皱着眉头哼唧，他才消停；一时又去找了锉刀坐在床边自得其乐地给九十四磨指甲。
漫无目的地忙活完，阮玉山一瞧窗外，天已然大亮。
他跑过去倚在枕上盯着熟睡的九十四看了会儿，莫名其妙笑了笑，再起身，往小厨房去。
宅子里做饭的婆子们早早儿备好了吃食茶水正要往别院送，这会子见阮玉山来了，便知道此人又要亲自下厨，尽皆收了手候在外头。
冬日里不下雪，天气干，灶下柴火烧得旺，总响得劈里啪啦。
下人们候在门外，打着瞌睡听柴火声，听着听着便觉察不对——大早上的柴火在灶里烧出小曲儿来了。
她们个个毛骨悚然往里头一看，发现这小曲儿不是灶里的柴火烧的，而是灶前阮玉山哼的。
想必是有了什么天大的喜事，才能叫堂堂阮老爷如此容光焕发。
这要是换了林烟小公子或者钟离老太爷这么高兴，外头这些人早各对各的眼色厚着脸皮凑过去说许多祝福的吉祥话以讨个恩赏，然而里面坐着的是阮玉山，她们便不大敢造次。
正互相使着眼风，忽闻外头有人跑过，嘴中大喊：“太爷……快去叫太爷和老爷！”
接着便是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厨房外一群婆子齐刷刷看向阮玉山。
阮玉山自然也听见了，大步流星地出去，只站在门口，冲外头喊道：“站住。”
有眼尖的小厮往厨房院子里一瞥，见着是阮玉山，屁滚尿流地进来磕头：“老爷！”
说话间就见阮铃也听见了里头动静找进来，一见阮玉山便先跪下，说话虽也哆嗦，但好歹是麻利地给抖落清楚了：“儿子今早起迟了，去院里给老爷请安，喊了半天不见有人开门，便自作主张进了屋子。屋子里不见爹，只看见四哥躺在床上，怎么都不应，只能大着胆子上前，瞧见四哥脸上发红，不得已用手摸了摸四哥额头，才知人已烧糊涂了！怕老爷不知情，这才慌忙叫人找太爷去，岂知在这儿找到了爹……您快去看看吧！”
话音未落，阮铃只觉眼前一道黑风闪过，再抬头时，院子里哪还有阮玉山的身影。
他当即跟出去要随着阮玉山往别院跑，跑了没两步，蓦地刹住，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又往钟离善夜的院子去了。
九十四病了。
昏迷不醒，浑身发烫。
阮玉山原以为是自己昨夜没顾及九十四身上的刺青，把事情做过了头，哪晓得钟离善夜赶来把过了脉，却说不是那么回事。
“肾精泄得有些过了，但结症并非在此。”钟离善夜一大清早正睡着觉就被阮铃吵吵着从床上攮起来，再火急火燎地送往别院，此时探查完九十四的病情，才有空拿起发带给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草草打个结，又坐到桌子边喝了口水，“问题在脾胃和肝肺。”
他润了润喉咙，脸色十分平和，这副模样倒是让阮玉山放心大半。
“怎么说？”阮玉山一边示意外头小厮去端水盆给老爷子洗手净面，一边过去给老爷子把茶续上，“对的是什么症？要开什么药？要不要我打发人去山下取？”
钟离善夜摆了摆手：“脾胃失调，打今儿起开始忌口，不可再喂精米精粮，肉不用做熟，略生几分，逼着他吃。”
阮玉山略有质疑：“你要他吃生肉？”
“怎么啦？”钟离善夜一听他这语气，当即强硬起来，“他过去那些日子，在饕餮谷吃得少了？”
阮玉山没吭声。
正是因为九十四过去在饕餮谷茹毛饮血，烂肉烂草吃得太多，没得到过一顿好饭，他才不乐意又把生肉往九十四嘴里送。
但钟离善夜这么做必然有自己的道理，大夫开的药方子也轮不到他来反驳。阮玉山不欲争执，知道治好九十四才是要紧。
“肝脏又是怎么回事？”他问。
“肝气郁结太久了。”钟离善夜看他态度软和下来，自个儿也跟着平息了语气，“四宝儿气性大，我这段时间算是看出来了，受了委屈他不能憋，否则就要成疙瘩。想必是以前在饕餮谷吃过什么大亏，疏解不出来，成了困结多年的心事。这会子一下想开了，郁气疏得太快，身子还没反应过来，又受了累，肝火表里淤滞，加上你说当初在过山峰那一枪耗费他太多玄气，如今尚未补足，这才发了烧。”
他说到这儿，忽然“嘶”的一声：“你们昨夜吃完酒到底还做了什么？闹出那么大动静？”
阮玉山：“你真要听？”
钟离善夜意识到阮玉山没憋好屁，于是及时止损：“我不听。”
他说不听就不听，只把手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道：“我去捉两副药，你打发人煎了，一天三顿给他服下，只要退了烧，其他便不着急，日后慢慢调养——记住，别给他吃太好了。”
阮玉山亦步亦趋：“喝汤行不行？”
钟离善夜：“少喝汤！”
他扭头瞪着阮玉山，忽又道：“我说，你们俩一整夜呆在一块儿，你就没发现他发起烧来了？”
阮玉山想了想：“昨夜他没烧。”
钟离善夜：“那今早呢？”
阮玉山：“我没敢碰啊！”
昨儿一夜过后九十四对他反应有点大了，亲几下都要皱着眉头哼唧，因此他老老实实地不碰了，连九十四脸蛋子都没舍得摸。
哪晓得一个早上的时间，九十四病发得那么急。
钟离善夜没好气地哼哼一声，仿佛已然把九十四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面对这个生出纰漏的阮玉山，相当不满意，甚至有点怎么都看不顺眼的意思，嘀嘀咕咕地拂袖离开道：“四宝儿怎么就看上你了。”
阮玉山一挑眉毛跨出门槛指着钟离善夜：“死老头子再说一遍？”
钟离善夜一溜烟跑了。
阮玉山懒得跟他计较，掉头回房看九十四，走到床边才想起这儿还有个阮铃没打发。
他见着唯唯诺诺低头守在床榻边的阮铃，收敛了跟老爷子打闹时候的神色，只是背着手，冷了脸，走过去，再开口时，却没往日那般严厉语气：“今早怎么起迟了？”
阮铃头低得更低：“儿子昨夜睡晚了。”
阮玉山在心里骂了一句废话，面上却只问：“哦？怎么睡晚了？”
阮铃忽的不吭声了，低垂着眼睛，抿着嘴，呼吸也轻微起来。
阮玉山笑了一下：“想来是读书读太晚了？”
“正是。”阮铃不敢抬头，只又更卑躬了些，忙不迭接话道，“儿子谨记爹的教诲，秉烛夜读。多亏老爷的叮嘱，若非老爷教导有方，儿子也没机会在今早察觉四哥的异样。”
阮玉山盯着阮铃，嘴角微翘，神色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这是提醒他自己有功劳呢！
他没接阮铃的话，半晌，才问：“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阮铃摇头：“儿子去给四哥煎药。”
“不必了。”阮玉山抬手阻止他，“去跟那罗迦玩吧。他的药你别碰。”
阮铃知道阮玉山这是对他放心不下，毕竟他与他们相认时间不长，而这位养父又分外看不上自己，纵使他从头到尾对九十四的心要分明赤诚许多，但那也不足以在阮玉山面前换取一点属于儿子的信任。
他低声应了，又往床上昏迷不醒的九十四看了一眼，目光随之飘过枕边散落的那根朱红色发带，随后捏紧拳头跑出了门。
阮玉山神色不明地凝视着阮铃跑出去的背影，待人彻底走远，才低头掖了掖九十四的被角，笑道：“你叫我认的好儿子。”
九十四自然是听不着了。
他此刻意识沉沉浮浮，与外界恍若隔着水深火热的一层梦墙，旁人的话他分不清是臆想还是真实，只听得见一些零散的脚步，接着是滴滴答答的水声，然后一张冰凉的锦帕就搭在了他的额头上。
九十四知道这是阮玉山了。
他这一生照顾过很多人，但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来照顾他的，只有阮玉山。
梦里梦外，无论真假，都只有一个阮玉山。
九十四的手动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伸出来，指尖像爬虫似的到处触碰，最后摸到阮玉山的一点点衣角，用指头捏着不放。
这对此时的他而言已是相当劳心劳力的大工程，放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手指头往被子外悄无声息挪了一寸的距离，连指节也才露出一半。
若不是阮玉山心细，把他的小动作逮个正着，还没人能发现得了他的心思。
“这会子知道留我了？”阮玉山一把攥住九十四的手指头，握在掌心捏了捏，“你这叫——‘有事阮玉山，无事阮铃他爹’。用得着我的时候，就请我尝蝣人肉；用不着我了，就要跟我‘各论各的’。”
九十四的眉头在睡梦中皱起来。
“说你还不高兴？”阮玉山对着他笑，顺便把他额头的锦帕给翻了个面，“那我告诉你，我今早还给你磨指甲了。”
这是九十四的大忌。
先前在四方清正，阮玉山有一回撞见九十四一个人背对大门坐在屋子里，埋头安安静静地拿石头磨指甲。
他走上前，还没问这是在做什么，九十四就马不停蹄把东西收起来。
后来他看在眼里，特地去找了磨甲的小刀，说要给九十四磨指甲。
哪晓得九十四在这事上很害臊，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锉刀就转身走开，边走嘴里还嘀咕：“哪有帮人磨指甲的……我自己会磨。”
仿佛这是件极其私密的事情，堪比替九十四扶鸟撒尿一般让九十四不能接受。
然而九十四越是这种反应，阮玉山就越想试试。
今早算是逮着了机会，阮玉山巴巴地给人磨完指甲，迫不及待把这事儿说给病中的九十四听，上赶着让九十四臊一臊。
眼下他把才这事儿说完，就听见九十四着急地叹了口气，被他捏着手心的指尖蜷起来挠了他一下——然而挠他这点力道，更像是用指尖啄了他一口，轻飘飘的，痒滋滋的。
“你说你。”阮玉山见九十四能听他说话了就很高兴。
更让他高兴的是，九十四不仅能听见，还能给他反应，不仅能给他反应，还不能奈他作何。
阮玉山变本加厉，边说边笑：“不就是修个指甲？遮遮掩掩的做什么？咱们该做的都做了，我给你磨个指甲你不好意思了。我就不明白，磨指甲是个多害臊的事儿？你怎么每次非得躲起来背着我悄悄地做？还不让我上手。你知不知道你指甲磨得乱七八糟的？”
九十四的指尖这回挠完他一下，又挠一下。
阮玉山一下子反应过来：“哦，对了，害臊不是笨的意思，当初骗了你——不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我都忘了，你怎么那么记仇？老爷子都说了，你就是心眼太小，爱记事儿，一股气憋到现在，才生出今天的病来。”
九十四急急地喘了两下，气得把手指头从他掌心脱离出去，软绵绵地落回到床上。
阮玉山一看这人生着病眼都睁不开还敢发脾气了，于是也默不作声，甚至屏住了呼吸，仿佛消失一般，静静坐在九十四旁边。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九十四的手指头又十分艰难地、用一种愚公移山的意志，半寸半寸地在床单上挪动，开始寻找阮玉山的衣角，试探这人是否离开了。
阮玉山一把抓起九十四的手捧起来亲了又亲：“行了行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都是你受的委屈。谁受了委屈不记个几年仇呢？老爷子不知情，我还能不知情？天大的事总怪不到你头上，总有一天，我要把饕餮谷收拾一顿给你出出气。你既听得到我说话，便该知道我是想逗逗你，说不准逗一逗，你那火气就朝我撒出来了。”
他看见九十四的嘴唇抿了又抿。
阮玉山取下九十四额头被捂得温热的锦帕，将人搂进自己怀里，胳膊揽住九十四的肩，四指并在一块儿轻轻拍着：“好起来，早些好起来，日后我不骗你了，也不逗你。我守着你，谁也不敢给你委屈受。”

第68章 寻味
说话间外头有人送药进来。
九十四吃药一向积极，阮玉山压根没料到自己会在这件事上犯愁。
大抵是这场病把人烧糊涂了，九十四的反应全凭本性。煎好的药送到他嘴边，他闭着眼睛嗅了一下，脖子一扭，别开脑袋，转过头去死活不喝。
阮玉山对此倒是十分新鲜。
即便如此，他也从没往九十四不乐意喝药这桩事儿上想，只是先问：“嫌烫？”
九十四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总之不搭理他。
阮玉山把药放自己嘴边吹吹，直把药吹凉了，又用勺子舀一勺过去递到九十四跟前：“这回不烫了。”
九十四全然忘记自己片刻前才嗅过这碗药，又凭烧得稀里糊涂的意识嗅了嗅勺子，于是做出的反应与刚才如出一辙：眉头一皱，脑袋快偏到爪洼国去。
一副很不待见这药的模样。
阮玉山这才明白了，九十四是嫌药苦。
他放下药碗勺子，做出个训斥的姿态，但并不训斥九十四从以前会喝药变得现在不会喝药了，只说：“治病的药，哪有好喝的？难不成你现在浑身发烫就比喝两口药舒服？你自来最识时务，怎么这会儿糊涂了？当真变成傻子了？”
他揪揪九十四的被子，仿佛是在借此揪九十四的脸：“其他时候发脾气我不管，药你总得喝了。”
九十四大抵是很不想听他这些长篇大论不讨人喜欢的话，迷迷糊糊中使劲吸了吸鼻子，给他表演了一个鼾声如雷。
阮玉山：“……”
他愤概地把自己的衣角从九十四手里扯出去，起身道：“别想我惯着你！”
说完便走到门口，对外头人吩咐：“去拿山楂糖丸来。”
再回头，九十四已换了个姿势，手放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有意无意地攥着那块席褥。
下人很快奉来一盒子糖丸。
阮玉山拿着盒子走过去，又端起药，一手糖丸一手药。
他先往九十四嘴边递了一粒糖丸，九十四仰起脸嗅嗅，一口吃了。
阮玉山又忙不迭把药递过去。
九十四紧闭双唇，只顾着嚼糖丸。
阮玉山气极反笑：“你个混球，拜高踩低，看药下菜碟！”
他静静等着九十四把嘴里的糖丸嚼干净咽下去，又拿了一粒递到九十四嘴边。
九十四照例是嗅了嗅，嗅到糖丸的味道，刚张开嘴，阮玉山猝不及防把满满一勺子熬好的药塞过去。
只听“咕咚”一声，九十四舌头还没反应过来，药已经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他后知后觉皱起眉头，艰难地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即便浑身无力，意识不清，那对蓝色的眼珠子也还是准确无误地横向了阮玉山。
阮玉山笑吟吟捏着山楂糖丸塞进九十四的牙关：“气得都睁眼了？那把剩下的药也喝了。”
九十四这下没法装聋作哑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比起草根泥鳅，眼前一碗药总归是不至于如此难以下口，可看一眼阮玉山，再看一眼药，他真是半口苦的都不想吃进肚子里。
好像只要自己撒泼耍赖，阮玉山就肯定会有法子似的。
总归是不到最后一步都不肯认命。
显然阮玉山在吃药一事上就是说破了天也不惯着他，任由九十四把脸拉到地上去，拧出水来，也还是要逼着他喝。
九十四不知自己现在模样：浑身发着烫，嘴唇因昨夜阮玉山留下的痕迹还没消退，有些异样的红肿，脸色却是白的，大概是昨晚到今早都没吃饭的缘故。
加上一头乌发一对长眉，眼前两扇睫毛低垂，脸上五官浓墨重彩，皮相红白分明。
他从被子里伸出自己细细长长的胳膊，才要从阮玉山手上接过药碗，就被阮玉山攥住手腕。
——九十四小臂处出现了一块非常大的淤青。
这绝不是阮玉山昨夜的手笔。
一是他舍不得用那么大力，二是那淤青一看就并非由人的五指所造成。
阮玉山盯着那块地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钟离善夜昨晚拿破命偷袭九十四，结果被九十四一胳膊挡回去的那招攻击。
当时老头子还夸九十四好身手。
这一晚上过去，屋漏偏逢连夜雨，九十四身子正不好，还赶上老头子那一棒，自己内里都调养不过来，还要去愈合外伤。
阮玉山脸色很难看。
九十四倒是没什么所谓，又或许是生着病，没空计较，把阮玉山的手从自己小臂推下去，沙哑着嗓子道：“无碍，你下次轻点。”
“……”
阮玉山脸色更难看了。
吃毕了药，九十四一个翻身缩回被子里，昏昏沉沉地再次陷入沉睡。
阮玉山则在为他的吃食犯难。
先前老头子在这儿看诊，屋子里乌泱泱一堆人倒是竖着耳朵听了钟离善夜的吩咐，该煎药的煎药，该做饭的做饭。
可那些人做起饭来畏手畏脚，一会子考虑到病人得吃得清淡，一会子又想起老爷子说九十四得吃生肉，一会子还记得九十四不能吃精米精面，阮玉山虽说脑子转得快，可那会儿他正围着九十四打转，也没空去提点做饭的婆子们。
厨房的下人们也不知怎么一合计，忙活半天，给阮玉山端来一碗半生的肉沫子拌玉米面。
那是又腥又糙。
阮玉山打开食盒子瞧见里头第一眼，嘴角就耷到衣领子上，满眼都是嫌弃。
他拿起金勺，紧皱眉头把那碗玉米面拨了拨——这样的行为对他而言已是很不讲究礼教了，但这碗玉米面又实在很难叫他讲究起来。
随后他扭头看看床上的九十四，迟疑片刻，将碗端到九十四跟前时，语气已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亏心事而温和许多：“阿四。”
九十四大半张脸埋在被窝里，听见阮玉山喊他，只把眉毛动了动，很是疲倦，瓮着声儿道：“嗯？”
阮玉山舀起一勺子饭递过去：“吃点东西。”
九十四把鼻尖从被窝里探出来，照例是先闻了闻气味，闻到一半，就把脸缩回去。
甚至还对着阮玉山后退了两分。
若非身上乏力，这碗饭此刻应该已经被打翻了。
阮玉山了无意趣地搅弄搅弄碗里的东西，末了又站起来，一只手叉着腰在屋子里打转，语气很是不耐烦：“一群蠢东西！这饭闻着就不是人吃的，端来做什么？！谁吃得下？！”
他这气是撒得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内。
好在厨房里的婆子们精明，做好了饭，也知道这饭没眼看，谁也不想来惹阮玉山的晦气，烧柴的时候就不辞辛劳去找了云岫和林烟，拜托他们帮忙把饭送来。
眼下阮玉山发脾气，在场的都清楚，错不在厨房里的人，是阮玉山自己关心则乱，恰好九十四生了病也任性，没个人来给阮玉山顺毛，自然是惹不起。
林烟不停对着云岫使眼色。
其实这问题解决起来要说简单也简单，宅子里上上下下都伺候不好，那就让唯一能把九十四伺候好的人去做饭。
云岫垂眼站在饭桌边上，直截了当：“阿四公子想必只吃得下老爷的手艺。”
阮玉山在屋子里烦得打转的脚步一下子停下来。
他扭头看向云岫，目光在云岫和林烟之间逡巡，做出一副思索的神态。
屋子外艳阳高照，这几日都不下雪，阮玉山把视线放远了一瞧，看见林烟头顶后方的天上挂着轮圆圆的太阳，明亮的，热乎的。
就像他半个时辰以后在小厨房给九十四蒸好的那碗鸡蛋羹。
——吃不得精米精粮，那还吃不得鸡蛋不成？
——不能吃太熟，那就蒸个七分熟。
正好把蛋蒸得嫩嫩的，撒点调料葱花和香油，九十四从被子里头探出去的鼻尖总算是没再缩回去了。
有他堂堂阮玉山在，岂有饿死九十四的道理？
阮玉山把鸡蛋羹捣得碎碎的，一口一口喂进九十四嘴里，直到碗见了底，他这一大早才算松了第一口气。
可顿顿让人吃鸡蛋羹也不是个办法。
九十四脾胃正虚着，哪里克化得动许多鸡蛋？届时老头子晓得了，又要把他和一干人等骂个狗血淋头。
是以这一整天，阮玉山总在屋子和厨房来回跑，不是守着九十四吃药睡觉，就是泡在厨房里头思索给九十四做点什么饭菜。
及至晌午，九十四在被窝里捂出一身热汗，总算是能有意识地睁眼了。
不过他动弹不了什么，眼珠子定在眼眶里，稍微转一转，都扯着太阳穴和后脑勺一片一片地痛。
即便如此，九十四还是用目光把整间屋子缓慢地扫视了一遍。
接着叹了口气。
……阮玉山又不在。
九十四蹙了蹙眉，带着满脸的病气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又低头把脸埋进被褥里，发现这床被褥已没了阮玉山留下的气息——凌晨他睡着后，阮玉山便把他和床上狼藉给一并收拾了。
此刻不管是他这个人，还是床上的一切，都找不出几分属于阮玉山的气味。
九十四撒开被子，瞧见自己身上被换了一套厚厚的中衣，此刻被汗浸透，发出丝丝浓郁的熏香。
他这病真是来得太急太猛，即便吃过一顿药，发了一次汗，头脑也还是昏涨不清醒，醒来先找阮玉山，找不到阮玉山，他便愣在了床上。
半晌，九十四木然地下床，打开房门，走到院子里，迎风闭着眼，企图在风里追寻到一丝阮玉山的踪迹。
蝣人的感官总是很敏锐，尤其是他们的视力和嗅觉。
九十四在风中嗅出一丝属于阮玉山的气息，接着那气息唤醒他一些属于昨夜的记忆。
他就这样穿着一身湿润的中衣随着那丝气息像个没知觉的木偶般走出了院子。
此时的阮玉山还悠哉悠哉坐在厨房里支着一块铁板，用筷子给上头的牛肉翻面。
牛肉是他亲自切成一块一块四四方方的骰子形状，为的就是用小火将其煎得外熟内生，既满足了老爷不让九十四吃熟肉的要求，又不至于让人下不去口。
最后一块牛肉煎好的时候，林烟急匆匆跑过来报信，说是自己去解手的一趟功夫，九十四就不见了。
原本阮玉山安排自个儿不在的时候让林烟看守在院子里，林烟也是一刻不敢松懈，可人总有三急。恰巧那时候云岫奉命去山下给阮玉山取东西，也不在。
等林烟解完手回来，就看见院子里的屋门大开着，床上除了一堆被褥什么也找不着。
阮玉山静静听完，这回是发脾气的劲儿都没有了。
一伙人在宅子里找了半天，硬是没发现九十四藏在哪个犄角旮旯。
最后他站在太阳底下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回到别院。
当阮玉山一脚踹开昨晚自己短暂睡过一会儿的客房时，九十四正卧在那张他逗留过的软榻上，一头栽在他昨夜盖过的被子里，把自己的脑袋蒙得严严实实。
阮玉山再发现得迟点，九十四估计能把自己闷死。

第69章 下聘
阮玉山朝后方微微一瞥。
大批乌泱乌泱跟着找人的小厮婆子们自觉走了。
大门一关，阮玉山的严峻神色一下子温和下来。
他走过去，把厥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九十四从身后抱起，顺便侧身，往塌上靠躺，抬起一条腿放上塌，将九十四翻个面过来趴在自己身上，手心来回抚摸九十四的后背：“打洞打到这儿来了？”
九十四侧脸朝外，听见阮玉山说话，没力气开口，只把头转过去，对着阮玉山颈窝含糊应了两声。
阮玉山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热着难受，再忍忍，等病好了，给你脱衣裳洗澡，到时候把你洗得干干净净的，只香不臭。”
九十四又低吟了两声。
“好好好，不臭不臭。”阮玉山把他打湿的头发拨到一边，用手拎起来，笑道，“咱们现在也不臭。”
窗外卷过一阵轻风，将院子里一根枯败的残枝吹到檐下，西斜的暖阳从残枝尾部慢慢爬上梢头，当九十四的手将这根角落里的枯枝从石阶上捡起来时，已是两天后。
九十四一场急热来得快去得也快，钟离善夜用一天的功夫给他退了烧，又逼着他喝了一天的药，总算能让九十四下床走路。
现下他披着一件灰鼠毛的薄绒披风站在院子里，手上捏着残枝。人还是浓眉乌发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几天功夫便清减了不少，一头卷发披散在后背，对着手上棕黑的树枝看了半晌，转头问：“这是什么树？”
阮玉山接过树枝看了看，说：“应该是杨树。”
“杨树……”九十四跟着喃喃。
“红州有许多杨树。”阮玉山见他好奇，便说道，“这东西长得快，用途广。红州风沙大，杨树能防风，砍下来又是好木材，老太太喜欢，觉得是好树，当年修这宅子时，就亲自选了几株移栽过来。”
九十四大病初愈，人还没恢复灵敏，脑子转得慢，说话也慢：“红州……长什么样？”
“也在西北。”阮玉山忍不住把九十四的披风领子团得紧些，“没有饕餮谷那么往北，稍微靠南些，不会成夜成夜地下雪。”
九十四问：“比起这里如何？”
“不如此地风景。”阮玉山想了想，客观道，“红州的雪夜虽比饕餮谷短，却比老头子的山上更长，风雪也更大，土地更荒芜。城外没有青山绿水，只有残石沙尘，和一条波涛汹涌的护城河。”
九十四忽低低笑了，上下两排睫毛簇在一起，下巴藏到在脖子上团做一圈的披风里：“难怪会养出你这样的人。”
“可不是。”阮玉山顺着他的话自侃，“我是红州的土养大的，自然跟红州的地一样。”
九十四不解：“哦？”
阮玉山接着解释：“表里如一的黑。”
九十四听了这话，眼风悠悠往上扫，带着些威胁和警告的意味：“你知道我没这个意思。”
阮玉山好不容易能呛九十四一回，还是拿九十四当初调侃自己的话，见九十四被他惹得像小蛇哈气似的，便觉可爱；一想到九十四这反应又是因为他拿自己开玩笑，九十四生气竟不自觉地带着些护他的意思，自然心里有些小小的乐不可支。
不过他很是懂得见好就收，自侃完了便换了个话茬，笑着问：“怎么？想跟我去红州了？”
九十四拿走他手里的枯枝，凝视着出神，片刻后低声道：“……你不是要娶我？”
九十四的声音很轻，大抵是他还在病中的缘故，语气如扶风飘飘仿佛难以落地，这样的话如何都不能起到平地惊雷的作用。
可偏偏阮玉山的动作滞住了。
院子里陷入一种宁和的寂静。
阮玉山为九十四拂去头顶落叶的手悬在半空，像是在细细品味九十四这句话中有几分珍重，几分玩笑。
九十四仍是看着那根枯枝，没有抬头，察觉到了阮玉山的那一缕带着一丝出乎意料的意味的安静，他也只是继续开口，像谈论一场天气，一顿午饭：“娶我……会像书上那样八抬大轿去红州么？”
阮玉山的指尖落下，夹起他发顶一片枯黄的落叶：“娶你，八百抬大轿也不够。”
“我不想要轿子。”九十四摇头，“我喜欢骑马。轿子像笼子，我不喜欢笼子。”
阮玉山夹着那片落叶放在自己鼻下，在那上面嗅到冬风、太阳还有九十四发丝的气味：“那就骑马。”
他说：“届时用八百匹骏马，娶你到红州。”
“一匹就够了。”九十四淡淡地走开，“我是跟你成亲，不是去红州放马。”
走了两步，九十四上石阶，跨进门槛，回头道：“那我的聘礼呢？阮玉山。”
他既开了这个口，那必定是心里有了主意。
阮玉山背着手，一身沐浴在夕阳中，站在石阶下头冲他仰头，不跟他绕弯子，懒洋洋地问：“你想要什么？”
九十四将这院子扫了一圈，接着回身走到房里：“那副丹青不错。”
阮玉山竟一时没想起：“丹青？”
哪副丹青？
九十四声音细微，语气凉悠悠的：“被你烧了的那副。”
阮玉山想起来了。
原以为这辈子两个人都过不去那夜的坎儿，如今九十四主动提及，倒是有些给他台阶下的意思。
阮玉山三两跨步追进屋子里，见着九十四正在柜子上找书，便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把聘礼给你下了。”
九十四胡乱翻书，瞧着书架上的本子自己大多看过，便兴致缺缺，不搭阮玉山的话。
阮玉山也不言语，只在旁边耐心等着。
直到九十四翻到合自己心意的新书，拿在手中后，慢条斯理踱步走向桌边，坐进椅子里，单手靠在扶手上，低头道：“钟离善夜说了，我可不能久坐。”
阮玉山当即转身去找了纸笔，拿回来站在门口，在门前支起书桌，提笔落墨：“除了丹青，我最擅长画昙花。”
“我不是昙花。”九十四说，“不会只开一瞬。”
阮玉山此时已将他在画纸上定好了位置轮廓，埋头笑道：“那你是什么？”
九十四握着书想了好一会儿。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什么花。
饕餮谷在比红州还远的西北，那里只有数不尽的风沙。
春夏来临时，蝣人们有幸能见到些野草，不过他们也无心欣赏，因为野草于他们的意义是一顿聊胜于无的加餐，并不具备什么观赏性。
至于花么，每年六月在从饕餮谷拉到天子城的浩浩荡荡的蝣人囚车中，九十四倒是能从偏僻的城墙角落远远窥探一眼街上的红红绿绿，可那样的窥探总是隔着许多人墙，绿肥红瘦对九十四而言都是模糊的一团颜色罢了。
“梅花。”九十四决定不想了，他说，“我是梅花。”
阮玉山挑眉：“为什么？”
他原本以为九十四会说自己凌寒而开，又或是跟那株山崖的梅花一样得钟离善夜器重珍视，哪知九十四回答他：“梅花是红色。”
九十四喜欢红色。
于是阮玉山在最后收笔前用红墨给九十四的丹青额前描了花钿似的梅花枝。
既像梅枝，也像火焰。
他冲九十四招手：“聘礼下了，你来瞧瞧，收是不收？”
九十四走过去，偏头看了看这张活灵活现的丹青。
阮玉山说自己善画昙花真是不假。
九十四虽没见过对方画的花，却看见画上的自己在阮玉山手下，身体有几分消瘦，看书时又有几分入神，全都画得一点不差。
好像他站在此处，还另有一具身体坐在画前。
九十四伸手用指尖触摸到画上的花钿，对阮玉山说：“成亲时我要画这个。”
那便是把聘礼收下了。
阮玉山不跟他客气：“既要成亲，那边只能同我一个人；既是同我一个人，那我便要做好标记。”
说罢，再次提笔，在丹青上落了款，先在九十四画像一边写：夫阿四。
又在画的下方提名：夫玉山赠。
九十四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不断流连，定定看了许久，最后像是被门外寒风惊醒似的眨了一下眼，扭头看向门外。
阮玉山问：“看什么？”
九十四的视线在天际游走：“要下雪了。”
蝣人对大雪的感知总是准确的。
山顶的第三场冬雪落在他们丹青定亲后的这天。
夜里先刮了半晚的寒风，临近黎明，窗外听得簌簌雨声，及至第二天早上，阮玉山一起床，便听外头小厮婆子们喜气洋洋地互相告慰，说是山上下雪了。
穿花洞府下雪天有个规矩，那便是府中所有人都不必出门到院子里洒扫伺候，只要下雪，洞府便闭门谢客，这四四方方的宅门里，谁都能专门去管事儿的那儿领一盆上好的银炭。后边只需按宅子里名单轮流做了饭送到老爷子房子，那一整天便无事了，爱睡觉的睡觉，爱烤火的烤火，谁也不必去烦谁。
府里人都喜欢雪天。
九十四一下雪就睡不醒。
早晨阮玉山叫了他三遍。
第一遍，九十四在床上翻了个身。
阮玉山便起身去穿衣裳漱口。
漱完口回来，阮玉山叫九十四第二遍。
九十四闭着眼睛应了一声，接着仰天大睡。
阮玉山便去小厨房给九十四做鸡蛋羹。
第三遍，阮玉山端着鸡蛋羹回房，坐到床边，把九十四扶起来，抖衣服似的把人往前后左右使劲摇晃。
九十四被摇醒了。
他睁开眼，迷茫地对着阮玉山盯了一阵，接着一歪脖子，仿佛后颈没长骨头一般，猛地倒向枕头。
阮玉山彻底折服了。
他背着手在床前来回踱步，沉思了又沉思，最后突然对着门外大喊：“《无相观音传》最新一回话本子送上山了？！”
九十四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

第70章 清算
阮玉山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刚才悄悄拿在手里的洗脸巾子按到九十四脸上一通乱洗：“醒醒醒醒！”
他力道用得轻，顾忌着自己对九十四那道刺青的影响。
然而拿开手以后，九十四一张原本因病瞧不出血色的脸还是短暂被他搓红了一阵。
阮玉山瞅了九十四的脸一眼，别开目光，当没看到，不吭声。
过了片刻，正给还懵着的九十四系衣带，阮玉山又抬头瞅了九十四的脸一眼，低下头猝不及防笑了一声，又立马收住。
九十四渐渐苏醒，照例是揉了揉眼睛，随后才自顾拿上阮玉山递来的衣裳穿上，一边慢吞吞给自己打结，一边伸着脖子望向窗外：“话本子呢？”
“在外头。”阮玉山嫌他动作慢，低头利利索索地给他穿鞋，“长在老爷子压了雪的梅花枝儿上。”
“雪？”
九十四这才看见窗外细碎的白色飞霜。
“下雪了？”他的觉在看见飞雪后便醒了八分，知道下了雪便有正事，手上穿衣的动作也不自觉加快，“几时下的？”
“刚下。”阮玉山取了一件厚厚的赤红织金蟒纹的狐毛领披风挂在手上，先端了茶水给九十四漱口，因已把九十四从床上叫了起来，其余便不担心，只含笑低头看着九十四道，“不急，老爷子雪天也睡不醒，咱们吃了饭，慢慢去赏花。”
九十四原本并无赏花的打算。
他不喜欢雪天，雪下看花对他而言自然便少了三分乐趣。
然而当阮玉山叫上林烟和云岫，给他团好了披风，撑着伞送他一路走出宅门往山顶走时，九十四发现自己还是少点骨气。
非要论起来，其实他在过去漫长的十八年中有过一次简短的、勉强可以称作赏花的时间。
那是在百十八收养了一只作为他们斗场战利品的小乌鸦之后。
小乌鸦原是那次斗场胜出者的口粮。饿了三天的百十八在斗场撞得鼻青脸肿赢了比赛，把活生生的乌鸦拿到手里，正准备一口咬下它的脖子时，看见乌鸦眼中一闪而过的泪花，便松手放了它。
后来小乌鸦整日围着百十八的笼子打转，说是报恩，却叼不来食物，总是叼些千奇百怪的玩意儿扔到百十八的笼子里。
有时是玻璃，有时是铁钉，偶尔也会叼来一些他们认不出材质的亮晶晶的石头，又或者一些细碎的黄金。
九十四在书上学过，乌鸦喜欢亮亮的东西，这些东西它叼给百十八，是它喜欢百十八。
后来有一次小乌鸦终于不再叼些破铜烂铁，叼来了一朵路边的野花。
野花长得标致，和九十四在那些不入流的书卷残页看到的简绘几乎一样：五片花瓣，嫩绿的根茎，一点黄色的花芯，花芯上有几株细细的花蕊。
这便是他迄今为止一生中唯一一次赏花。
那时九十四对此很新奇，举着花还要再看，百十八一个脑袋伸到他眼前，张嘴就把整朵花咬了下来。
他抬起视线看向正在咀嚼的百十八，对方攥着那根断头的绿绿的根茎，双目闪亮着，把手里剩下带着叶子的花茎递给他。
他们谁都没见过花，不知道花能不能吃，可叶子和草根总吃过不少。百十八吞下了不知好坏的花瓣，把确定能吃的花茎留给了九十四。
九十四接过花茎放在嘴里，品尝着鲜嫩的草根汁水，沉默地结束了他转瞬即逝的赏花生涯。
穿花洞府也有种花，不过种的多是春夏时节才开的花。钟离善夜冬天不爱出门，遵奉一套“人兽同论，入冬多眠”的准则，认为在宅子里栽种冬花未免浪费——既是浪费宅子的土地，也是辜负花的美貌。
因此冬花都被他种在了宅子外的山路上，美其名曰天地同赏。
“这是山茶，很能抗寒，十二月开得最好。”阮玉山站在九十四身后撑着伞，跟着九十四随走随停，九十四看什么，他便讲什么，“这是金银花，可做药材，现在才发芽，春天才开。”
九十四低声问：“这便是忍冬？”
阮玉山挑眉：“小蝣人知道的还不少。”
九十四头也不抬，对着阮大老爷回呛道：“少见多怪。”
中土有句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还不能见过猪跑？
九十四就算没摸过闻过几次花，难不成就不能在书上学？
古来写花的诗歌杂句并不少，九十四虽未能学到专门讲花的著作，但那么多书页上，总有跟花沾边的东西，他见到了，自然会问，饕餮谷教他认字的洒扫老头也自然会讲。
他陆陆续续在老头那里学过许多花，学名、俗名、功效、颜色，举凡是老头讲过的，或是他自己看过的，大多过目不忘，只是文字终归是文字，九十四学得再多，也很难把花的名字和肉眼所见的模样对应起来。
这下阮玉山一讲，他见一样便学一样，学一样便记一样。
九十四的记性一向很好。
说话间便快走到山顶，几人眼前映入大片嫩黄的颜色。
阮玉山打趣道：“你博学多识，可认得出这是什么花？”
九十四站在原地不动，看看花，又看看阮玉山，眉头皱起来。
“像是梅花。”他照着书中所学的辨认出来了，但说出口又对自己产生了些怀疑，“黄梅么？……钟离善夜不是说山上只有一株梅花？”
眼前这大片大片数不清的梅花，哪株才是阮招所种？
“这是腊梅。”阮玉山牵着他往梅林中间的羊肠小道径直走去，“阮招所种的，是这山间唯一一棵红梅。”
行至山巅，穿过重重黄海，九十四在漫天大雪中，终于看见那棵开得如火如荼的红梅树。
傲雪凌霜，孤寒夺目，安安静静立在悬崖之上，却蓬勃硕大，闻有暗香。
这倒很符合以前九十四想象中的梅花了。
“其实这株梅花，是四季常开的。”阮玉山见九十四伫立在伞下，对着不远处的和红梅看得出神，开口解释道，“当年阮招为了给老爷子祝寿种的这株红梅。那年他十岁，便敢独自下山去荒郊野外捉妖，取了山妖的器灵，拿来种在梅花的种子下，用妖物器灵终年滋养这棵红梅，使其终年不衰，美艳异常，寓意老头子华年永驻，寿比日月。”
为了种花，便去杀妖取器灵。九十四听着，觉得这阮家出来的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他睫毛抖动：“那钟离善夜叫我来……”
“阮招走后，老爷子开始长白发了。”阮玉山说，“此事反常，他却缄口不言。兴许那日我问他为何长了白发，提醒了他这株梅花的存在。其实他与那株梅花并无关系，只是阮招送的礼而已。人不愿意认老，就会去牵挂那些祝寿的意象。钟离善夜表面叫你来看这株梅花开没开，实则是想知道它可曾出事，是否枯败。”
他说完，斜目看向九十四，发现九十四双眼全程注视着那棵红梅，半点不曾离开，当真是很喜欢了。
毕竟九十四还没这么看过他。
“若真喜欢，便去摘两支下来。”阮玉山说。
云岫听闻此话，当即上前道：“老爷，这恐怕……”
阮玉山抬手，打断了云岫的劝阻。神色间毫无波澜，显然这话中的打算不是他一时兴起。
九十四却不领情：“钟离善夜爱惜这棵梅花，连看也舍不得看，我不能摘。”
说完便转身要走。
谁知阮玉山今儿是铁了心要惹老爷子不高兴，九十四前脚转身，他后脚便上前，拔了腰间匕首，飞身上树，眨眼间干脆利落地折下一支直有一人胳膊那么长的红梅来。
梅枝之上还有分支，阮玉山摘的这一根长得开支分明，花团锦簇，插在地里，几乎与一棵小梅树没什么区别。
他将梅花塞进九十四怀里：“拿着。回去说你摘的。我倒要看看，老爷子敢怎么闹个天翻地覆。”
九十四这下看明白了。
阮玉山这是诚心要到钟离善夜面前找不痛快——还不知怎么非要借他的手，让老爷子找他的茬似的。
他并不问个中缘由，只侧脸笑道：“怎么？这师父我不认了？”
林烟也看不下去，在后头扯扯云岫的衣袖，嘀咕道：“老爷这不是替阿四公子得罪人么？”
云岫也想不明白。
但阮府的人做事第一要义便是决不质疑自家老爷。
于是云岫一脸认真地对林烟回答道：“老爷得罪太爷，必有得罪的道理。”
林烟撒开袖子：“你说了不如不说——老爷又不是疯了。”
话音未落，他又看看走在前头的阮玉山和九十四二人，眼珠子在俩人之间来回转，想起秋天这俩还在饕餮谷剑拔弩张的情形，又摇头：“算了……也说不准。”
林烟的目光定格在九十四怀里那支梅花上。
阮招种的红梅长得是真好，红得轰轰烈烈，担得起花枝招展四个字。
九十四将其抱在怀里，梅花的枝头倚在他的耳侧，阮玉山走在他侧后方，为他撑了一把双层八角桃花伞。
赤红的披风下摆随冬风翻飞间，林烟看见九十四银色的衣袍从披风里翻卷出来，上头用上等蚕丝漂好的银色绣线绣着阮玉山最喜欢的江牙海水纹。
白玉偷光映美人，红波争色画堂春。
当九十四把那支被阮玉山强行摘下的梅花插进钟离善夜会客大堂正中央摆着的琉璃珐琅花瓶时，老爷子才吃毕了早饭，慢悠悠整理着衣襟从卧房绕出回廊，又从回廊穿过花园走过来。
此时的钟离善夜尚未意识到阮玉山对自己的梅树做了什么。
他一大早吃了一碗阮玉山特地给他做的黄精鸡胗彩丝面，面汤清而不淡，面条柔软劲道，吃得他红光满面喜气洋洋，正等着坐到大堂主位上按照计划走个过场就把九十四收入门下时，忽然在会客堂嗅到了一丝久违的香气。
尽管多年未曾沾染，双目也看不见，钟离善夜还是一瞬间就辨认出了那香气的来源。
他面上的红光和喜气先去了一半，步子迈得也不再畅快，寒着一张脸，手指陆陆续续抚过每一个路过的四方桌面，最后停驻在那个空了不知多少年的花瓶前。
每靠近一步，钟离善夜的神色就阴沉一分。
最后他面向九十四，问：“谁摘的？”
不问自取是为偷，九十四对钟离善夜的反应早有预料。
他虽不知道阮玉山为何要做出此事，不过自认与对方已是一体夫妻，阮玉山做的，便是他做的。况且阮玉山也嘱咐过，要他在钟离善夜面前撒这一回谎。
因此九十四四平八稳地把这事认了下来：“我见它开得正好，实在喜欢，便摘了一枝。”
钟离善夜把桌上的茶水骤然扫落在地。
他大抵是气到了极点，原地来回走了两步，再伸出来点着九十四的指尖都在发颤，一张脸上皮肉因咬牙切齿的神色而控制不住地抽搐：“你喜欢……你喜欢就摘了，你胆大包天，厚颜无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摘我的梅花！”
滚烫的茶水飞溅到九十四的手背。
片刻前阮玉山亲手捂热的苍白的肌肤上很快红了一片。
“老爷子一大清早火气不小啊。”
阮玉山慢悠悠从院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刚去武器库取下的破命。
他走到二人跟前，将破命往地上一杵，一声招呼不打，先歪坐在椅子里，笑吟吟地翘起一条腿搭在膝盖上：“你要计较阿四摘了你的梅花？”
钟离善夜背着手不吭声，一副怒发冲冠的神色。
阮玉山也不管他搭不搭理自己，只接着说：“好啊，我也跟你算算。”
钟离善夜一下子回过头来，又是生气又是不可思议，仿佛就差把信口雌黄胡乱指摘的阮玉山拎起来丢出去：“跟我算？你还要跟我算？！”
阮玉山不紧不慢继续说：“那日你拿破命伤人，险些敲碎阿四的骨头。前几天阿四尚在病中，我没工夫清算。今儿咱就把账结了，看看谁得罪谁，孰轻孰重——怎么？你的梅花是宝贝，我的人就不是？”

第71章 玉镯
钟离善夜不说话，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
半晌，他忽然开口：“敬师茶还没好？”
阮玉山转头向九十四：“阿四，小厨房的敬师茶这会儿该煮好了，需得你亲自去端。”
九十四在旁边隔岸观火，这边是他马上要拜师的钟离善夜，那边是正卯足了劲儿要给他出气的阮玉山——虽然这气在他看来出得莫名其妙，毕竟九十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哪块骨头险些被钟离善夜打碎过。
蝣人在饕餮谷苟延残喘地活命多年，见过无数往来过客，什么样的主顾兜里揣着多少钱，买得起什么品级的族人，把人买回去会做出什么举动，这些事情，蝣人能比谷主和驯监们看得更清楚明白，他们最能审时度势。
除非是在阮玉山面前——九十四大多数时候懒得察言观色。
眼下钟离善夜发脾气，是因为爱花被摘了，这完全情有可原；阮玉山摘花则是诚心要找茬。九十四夹在中间，谁都不能怪，更不能帮，两个人的面子都不能驳，最好的法子就是让自己不在场。
他正愁没个接口让自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让这二人把该撒的气撒了，钟离善夜和阮玉山就一块儿给他递了个台阶。
破命在阮玉山手里叮叮颤了两下，表示自己也要离开。
九十四转身出门，当没看到。
九十四一走远，钟离善夜先发制人：“你叫他摘的花？”
阮玉山不置可否：“怎么，他摘不得？”
“摘不得摘不得！谁都摘不得！”钟离善夜气得直跳，指着阮玉山哇哇大叫，“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凭什么摘我的梅花？谁给你们的权利？！梅花好好的开在山上，你说摘他就摘，他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好。”阮玉山放下二郎腿，站起来抄着胳膊看向钟离善夜，“那我今天也把话说明白。”
“当初阿四来你这儿拜师，是我替他求的没错。”阮玉山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刻跟钟离善夜摊牌似的，“你老爷子也喜欢他，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否则我就是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不会答应收他进门。”
这点钟离善夜倒是不否认。
他别开脸，似乎在决定今日一事过后自己以后是否还要继续喜欢九十四。
阮玉山接着说：“既然你决定收他，那就不要薄待了他。”
钟离善夜一瞪眼睛，指着桌上梅花，像听到叫人十分不可思议的言论：“我薄待他？”
阮玉山抬手一挥，示意他听下去：“当年阮招被你收入膝下视作己出，我虽还未出生，但总归后来听老太太讲过不少，记事后随老太太来洞府那些年也见识过了。你把阮招当个宝贝疙瘩，照顾得面面俱到，他知你深恩厚谊，待你一样如同生父。十七岁那年阮招骤然回府，你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也不过问。你珍视他，爱惜他留下的这株梅花也是自然。”
他顿了顿，把话头转回九十四身上：“阿四生来孑然一身，无靠无依，正是如此，有人待他好一分，他便报以十倍。阮招待你怎样，阿四日后也不会差。我把人送来你这里，无非是想替他找个一世依靠——你知道，‘阮’字之下，我有太多情非得已。我不求你给他偏爱，但至少不要厚此薄彼。”
阮玉山往门外指了指：“山顶上的那棵梅树，非钟离家的人不能碰。你牵挂它，你碰得，你不去；阮招种的，阮招碰得，他不来。除此之外没人敢碰，连看都得你批准才能去看一眼。可你怎么打发阿四去替你瞧一眼，还要拿它做阿四进你钟离善夜家的门槛？”
这话问的钟离善夜神色终于出现松动。
他微微垂下眼，不再言语。
“你拿阮招种的梅树当阿四跃的龙门，说好听点，是不给他设难关；说难听点，无非是你心里把阮招看得太重，重得远在阿四之上。不过他不计较，我也便罢了。”阮玉山绕着钟离善夜散步似的走了半圈，又停下来。继续发难道，“别说今日这株梅花是我叫他摘的，就算真是他喜欢，自作主张摘了，你便为此对他恶语相向，甚至要将他打出门去，这是把他当钟离家的人的做法？老爷子，我看你对阮招，比对阿四包容百倍嘛！”
钟离善夜的眉眼终于软和了，虽不说话，比之方才的怒气，倒是又复杂了几分，大抵是阮玉山说中了他心事的缘故。
“更别说那夜你拿破命试探他——别说你下手没个轻重，四百岁的人了，无非是看他身为蝣人，能力非常，便不考虑轻重而已。”阮玉山反问，“换了阮招，你也这么使劲儿？”
钟离善夜左右动了动眼珠，一时找不到话讲，竟是闷头走向放着花瓶的桌子，伸手摸了摸那梅花，又还有些不服气，不愿意低头，于是便叹一口气，默然地坐下。
“我说了，有阮招在前，我不求你给阿四独一份的厚待，但若是比之有半分轻视，我也是不依的。”阮玉山的语气态度倒很平和，毫无赌气之意，但也不客气，“阮招是你的宝贝，他种的梅树是你的宝贝，我的阿四，同样是宝贝。
“我要你收他，是要你拿他当跟阮招一样的义子心肝，言之有法，教之有方。不是你临门一脚的出气筒或是小随从，高兴了哄一哄，不高兴就骂一骂。你日后长久地要给他这些委屈受，那就当我没说过要你收他的话。只拿他当与我一样的小辈，我的结发之人，非你钟离家的义子便是。”
语毕，便拿着破命扭头走了。
刚走到院子口的屏风处，便撞见端着敬师茶的九十四。
阮玉山攥住九十四端茶的胳膊：“走。”
“走？”
九十四看看阮玉山，又看看堂前低头坐在阴影里的钟离善夜，大概明白今天这俩人最终是不欢而散了。
眼下情形他也不便逮着人追问，只道：“那这茶？”
“今天煮得不好。”阮玉山从九十四手中拿走托盘，“改日再煮。”
说着就拉着九十四绕靠屏风走出院门。
阮玉山雷厉风行，九十四在风风火火的动作间转头又看了大堂的钟离善夜一眼，再回头时便若有所思。
第二天九十四便起了个大早。
他的大早于阮玉山而言并不很早，前几日他病着，阮玉山一贯是先在卯时起床练一个时辰的枪，再换身衣裳回来床上陪他躺到醒觉。
枪是阮玉山从穿花洞府武器库里拿的，他年少时偶尔随老太太来此避暑，有时犯懒不想从家里带枪，便会在洞府的武器库里备着一些。
只是如今许久未至，这些久违的年少时用的枪练起来也有点手生了。
今早九十四睁眼时，正听到阮玉山外头舞枪的动静。
他拿着昨晚睡前没看完的书，一边起床穿衣裳洗漱，一边把书的最后几回看完，最后打开房门，对着院子里练枪的人视若无睹地朝外头走去。
阮玉山绑着护腕盘着头发，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打扮，看见九十四在蒙蒙亮的天色下顶着漫山雾气出门，第一反应是这人梦游了。
他收了手上还没怎么使惯的枪，放轻步子跟在九十四后头，总怕把九十四吵醒——以前总听人说，吵醒了梦游的人，对方醒来会变呆子，阮玉山可不想九十四两眼一睁成个木头。
于是两个人走在院子的九曲回廊里，九十四身形单薄，步子轻飘，走得像个幽魂，阮玉山像个追在幽魂后头蠢蠢欲动探头探脑要捉鬼的黑无常。
黑无常阮玉山一路跟踪幽魂九十四来到小厨房，看见幽魂抓了木柴准备生活做饭，不禁开始反省自己最近是哪顿饭菜准备得不合对方口味了。
下一刻，幽魂开口：“阮玉山。”
阮玉山表面只是挑了挑眉毛，实则心里一激灵，上前做出斥责的姿态：“没睡怎么不吭声？”
就这么让他在屁股后头跟一路？
九十四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
“阮玉山，”他又喊，同时卷起长长的袖子，侧头乜斜道，“教我煮面。”
阮玉山一听，顿时甚感欣慰。
“煮什么面？”他悠哉游哉走过去，客气道，“我早上爱喝粥。”
九十四说：“煮钟离善夜爱吃的面。”
阮玉山转身就走。
九十四一步不动，瞅着阮玉山离开。
一。
二。
三。
“阮玉山。”九十四轻声叫。
阮玉山面无表情地调头回来，利落地走向屋子，打开里头橱柜：“老爷子爱吃鸡汤的。”
鸡汤在昨夜由厨房的婆子们小火炖了两个时辰，炖汤的食材佐料倒是都由阮玉山一手提前备好，按照老爷子惯爱的口味来的。
此时阮玉山一边从橱柜里拿出来一边头也不回地开口：“你给老爷子煮面，是对我昨儿不满意？”
“我没有对你不满意。”九十四坐在灶前烧柴，“你待我极好。”
他话到一半微微一顿，才继续说：“……但他也很好。”
这世上待他好的人不多，他不能要求人人都如阮玉山。他不需要，也受不住。
阮玉山有一个，就够他细水长流珍重一辈子，其他人能像钟离善夜对他三分，便值得他铭记万分了。
昨天的事，阮玉山如何是阮玉山的态度，他既不能公然驳了阮玉山的面子，但也不能对着钟离善夜沉默。
总该给人一个台阶下。
下不下是钟离善夜的事儿，台阶他得给。
当九十四端着一碗手法略显生疏的老山鸡汤龙须面走进钟离善夜的院子时，对方正站在昨日插进花瓶的那株梅花枝前。
钟离善夜身上的衣裳没换，按常理也不会起那么早，九十四只看了他背影一眼，便把面碗和装着一应小菜的托盘放到桌上：“钟离善夜。”
站在梅花枝前的背影显然一僵。
“尝尝早饭。”九十四给他布菜，又扫他一眼，“或是宵夜？”
钟离善夜梗着脖子不动。
九十四掀开衣摆，慢条斯理坐到一边：“早上霜重，晚了鸡油就凝了。”
钟离善夜决定给鸡汤一个面子。
他清了清一夜未吭声的嗓子，装作没事儿人一样回头坐回桌边，用筷子挑了挑面，只看一眼，便笑，明知故问道：“你自个儿煮的？”
九十四毫不避讳：“阮玉山帮忙的。”
钟离善夜哼了一声：“我可担不起。”
说完就猛嗦一筷子面。
一口鸡汤滑进肚子，暖了五脏六腑，钟离善夜舒畅得仰头哈了口热气。
九十四又从食盒里给他盛了碗鸡汤。
钟离善夜低头吃了半碗面，勉强恢复了些精力，挑筷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一边吃面一边抬头看着九十四：“你没话要同我说？”
九十四摇头：“昨日擅自摘了你的梅花，这算我的赔罪。”
钟离善夜：“没了？”
九十四：“没了。”
钟离善夜又低头吃面。
这次一直到安静吃完，钟离善夜拿茶水漱过了口，拿锦帕擦着嘴，才沉下语气道：“四宝儿。”
九十四给他收菜收碗，手上动作不停，也不看他，只抽空应声道：“恩？”
钟离善夜问：“你觉着，我待你如何？”
九十四点头：“很好。”
钟离善夜有些神气，努着嘴把头扬起来了些。
又问：“比之阮玉山如何？”
九十四实话实说：“他最好。”
这在钟离善夜预料之内，因此他除了不屑地嘁一声，也不做他话。
“那比之旁人如何？”
九十四想了想：“除了百十八和七十五，你最好。”
钟离善夜一拧眉毛：“你统共认识几个人？”
九十四回答：“还有很多族人。”
钟离善夜：“除了他们呢？”
九十四说：“阮玉山，百十八，七十五，你，阮铃，林烟，云岫。”
钟离善夜十分气愤：“合着我就倒数第四？”
九十四认为他有些悲观，纠正道：“正数也第四。”
钟离善夜：“……”
他给自己顺了顺气，非要给自己找个好听的头衔：“那除了什么阮玉山百十五七十八，我比之天下人如何？”
九十四说：“你最好。”
钟离善夜总算在排除法下得到个第一的名头。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问：“那你觉得，钟离这个姓如何？”
九十四说：“也很好。”
钟离善夜从怀里掏出一个火红的珊瑚镯子。
这镯子只有两个，是当年阮招才满十五岁时，钟离善夜拿着佘老太太送他的一对极品赤红珊瑚送到无镛城，请当年的无镛城主夫人——也就是谢九楼的生母，一位玉雕世家的小姐，亲手雕刻而成。
谢九楼母亲的雕刻手艺冠绝天下，身份也绝非寻常人能使唤得动。看在钟离善夜的面子上，她接了一对珊瑚，数月时间，将镯子做得精妙绝伦，鬼斧神工，举凡见过的人无不惊叹有加。
镯子当年做了一对，一个在阮招那儿，作为钟离善夜送他的十五岁生辰贺礼；还有一个，留在钟离善夜自己这儿。
直到今天，阮招那个许多年前便已打碎，如今这珊瑚赤镯已是世间孤品。
钟离善夜将那镯子放到桌上，推到九十四跟前：“那姓钟离，你愿不愿意？”

第72章 看水
没等九十四回答，钟离善夜又把镯子收回去，自顾自摇头道：“不，不。”
又犹犹豫豫起身，背着手转了两圈，嘀咕道：“这东西不好。”
他停下兜圈的步子，对九十四说：“你等等！”
接着就急吼吼往自己卧房去。
九十四看他出了院子上回廊，没跑多远又跑回来，跑到自己跟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做什么？”他直觉般地察觉到钟离善夜似乎想对自己出手，因此身体对钟离善夜离远了些。
哪晓得躲的速度跟不上人家出手的速度，钟离善夜一把抓住九十四的手腕，险些将他连人带椅子一块儿拽走。
九十四就这样猝不及防被钟离善夜雷厉风行地带去了卧房。
钟离善夜从不让人进他的卧房。
即便平日里伺候他的小厮婆子们，也只是把吃食衣物用水放在他房门口，决不往里涉足。
这一点阮玉山倒是跟九十四打过招呼，说不知道老爷子屋子里藏着什么，护得这么密不透风。
这回九十四算是瞧见了。
钟离善夜的屋子里挂满了歪歪扭扭的题字。
寻常人很难把字写成这个鬼画符的模样，因此九十四看到那些挂满三面墙壁的题字的第一眼，就认定这是钟离善夜的手笔。
大大小小的挂纸，少说也有百十来幅。
看见这些题字的第一眼时，九十四理所当然地以为钟离善夜在背着外人偷偷用功，跟他一样企图学会中土文字——虽然他认为读书认字压根用不着背着人。
多看几幅之后，九十四便明白情况非他所想。
没人会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只学几个中土字。
——这百十来幅题字上，密密麻麻只写了一句话：老子死了，终于。
没头没尾，没有由来，甚至好似被拦腰截断的一句话。
旁边两个偌大的博古架上也塞满了数不清的卷轴，九十四没有取下看过，但想来也跟这屋子里满墙挂的题字是一个内容。
此情此景，乍然一看，竟能觉出钟离善夜的两分刻苦。
剩下八分全是诡异。
谁会在自己屋里天天写自己死了？
九十四不理解。
但九十四不吭声。
钟离善夜翻箱倒柜，最后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卷竹简，上头刻满九十四看不懂的符文。
钟离善夜不识字——至少现下看来应该确实不认识大部分中原字。竹简上的符文应当是老爷子自用的某种记录方式。
他走到九十四面前，摊开一部分竹签，指腹缓慢地摸过那上面雕刻的痕迹，像是在依次辨认那些符号的形状和含义。
良久，他终于开口：“盂兰古卷，并非为任何旁人所书写，它本就是观音所作。”
这一点九十四倒是能想到。
就凭立冬宴那晚钟离善夜所说，盂兰古卷将观音在混沌中的所有行径记载得无比详实，就连不同事件下的心境也有所描述。
除非那千百年间一直有记录者在观音左右陪其上刀山下火海，否则盂兰古卷根本无法如此细致地完工。
而上下天地间能跟无相观音一样穿梭在混沌之中且毫发无伤者，只有凤毛麟角的先天神祇。
既是凤毛麟角者，自然不会甘心在观音身边当个跟班整天记录观音的一言一行。
更何况传言观音脾气很臭，九十四是不信除了观音自己以外还有谁会动不动写洋洋洒洒一大片赞词穿插在那些记录之中的。
“盂兰古卷，遍布天地之间。”钟离善夜继续说，“自混沌散开以后，天清地浊，大陆出现娑婆世界，无相观音用来记录混沌万物的盂兰古卷也就随之散布在娑婆之中。古卷有神无形，可以是一砖一瓦，可以是一草一木，甚至只在一呼一吸之间。只要机缘到了，就有机会得见古卷。”
只是这机缘，十万人中也难有其一。
“那你怎么来的机缘？”九十四问。
钟离善夜笑了一下：“那时我快死了，倒在佛堂外的撞钟下，看着不远处的佛堂，瞧见里头的菩萨个个低眉慈悲，金刚凶恶怒目。可他们再恶再怒，也怒不过一个即将变作饿殍的穷光蛋，恶不过一个大字不识的坏小子。
“我看见身边等着我咽气就来啃食我的秃鹫，先把那秃鹫骂得狗血淋头，再用最后的力气把满殿神佛的祖宗十八代操了个遍，最后我听见我的胸腔发出风匣一样的喘气声，眼前一片漆黑。我以为我就要死了，结果天边金光炸开，再睁眼时，我周身盘旋着无数飞舞的金灿灿的符文，那时我很奇怪，我分明大字不识，可那些符文我个个都明白什么意思。
“我只当我上了九天，或是下了黄泉。我还在心里想，都说娑婆众生没有轮回，人死了就是黄土一抔，不见六道，不能投胎，没想到还真有地狱九幽。直到我被无相观音残留在卷中的神识一把打出古卷，看见头顶那个出门撞钟的小和尚俯身而来的脸，我才明白，我这是又活过来了。”
九十四也扬唇笑了一下：“你被打，是因为企图篡改古卷。”
钟离善夜没料到自己隐瞒之事一下子被九十四猜个正准，登时眉毛一跳，嘟嘟囔囔：“我不过是看不惯他夸下海口之后又搞砸了金乌，遗失了自己的小乌鸦，还敢厚着脸皮把那些赞美自己的陈词留在卷中，想替他擦去……”
九十四摇头：“你是想擦去，顺便再奚落观音一番。”
钟离善夜：!
九十四：“还想写个到此一游。”
钟离善夜：！！
九十四：“兴许还准备留下自己的名字。”
！！！
钟离善夜哇哇大叫：“子虚乌有！”
九十四：“说不定你还想脱了裤子撒——”
钟离善夜蓦地打断：“你想知道关于巫女铃鼓之事吗？”
九十四慢悠悠把目光转到钟离善夜脸上，挑眉道：“你不是说你没看见？”
钟离善夜晃晃脑袋：“没看见有什么相干？能帮你拿到不就行了？”
九十四：“哦？”
钟离善夜嘿嘿一笑，凑过去问：“改姓钟离，我教你夺得铃鼓。怎么样？同我做父子，只赚不赔！”
九十四眼珠子一转，扶着桌子边一个转身，端端正正坐到木凳上，侧脸道：“我听说，你以前养过一个孩子。”
钟离善夜知道他指的是阮招，只当九十四跟阮玉山一个意思，认为自己薄待了他，便跟着转到九十四面前解释道：“招儿是阮家的人，不曾姓过钟离！”
“那为什么非要我姓？”九十四也起了逗弄心思，“拜你作师，也是一样的嘛！”
钟离善夜渐渐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他缓缓挨着九十四坐下，再次拿出那个珊瑚镯子紧紧攥在掌心，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九十四的手腕，几度张嘴后，说出自己的夙愿：“四宝儿……”
九十四的手腕上还留着两圈经年不愈的伤疤，那是饕餮谷的手铐一日一日磨破他们的皮肤后打在蝣人身上的烙印。
九十四不愿意找钟离善夜要方子把这疤痕去了，他觉得这些细微的、带着过去苦难的痕迹是他和族人之间彼此连通的脐带，就像他原本的、带着屈辱意味的名字编号。
当他左手手腕戴着这个赤镯回到厨房烧水时，阮玉山才得了消息赶过来，靠在门框懒洋洋地抱着胳膊，也不进门，就问：“怎么？敬师茶不够老爷子喝的？当了爹就要你负责一日三餐了？”
九十四不急不徐道：“我在煮粥。”
阮玉山一个抬脚大步流星走进去。
九十四当真在煮粥。
阮玉山心情大好。
并且倍感饥饿。
他的姿态从靠着门框改为侧身单手撑着灶台，笑吟吟问：“听说老爷子把你认下了？”
九十四搅完了一回锅，扭头走到另一边灶上，开始处理要下锅的鸡丝和黄花：“是我把他认下了。”
“那你想好叫什么名儿了？”阮玉山见九十四埋头做事不搭理自己，便抄着胳膊使劲儿低脖子往九十四眼前凑，“老爷子说，你要自己想？你想了个什么字？今后要怎么叫？”
九十四听出阮玉山问这话时带着的两分小心，无非是怕他因此想起往事，惹得他心中不快。
然而对方越是如此，九十四便越是存了心不吭声，只抿着一丝极淡的笑，不叫阮玉山发现，做出一副对阮玉山的话充耳不闻的模样，只专注给对方煮粥。
阮玉山知道他这是故意吊着自己。
九十四不说，阮玉山便也不催，只弯着腰把脸凑到九十四旁边，看着人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阮玉山有点沉不住气了，拿高挺的鼻梁去顶了顶九十四的侧脸：“阿四？”
九十四睫毛微颤，忽戏谑地扫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与他错开，步子轻飘飘走到另一边去洗菜。
阮玉山亦步亦趋，撵在九十四屁股后头：“是不是还没想好？要不我替你想想？”
九十四从水缸里舀了水，奔波在菜盆子和水缸之间：“我想好了。”
阮玉山夺走他手里的菜盆：“叫什么？”
九十四被抢了活儿，又若无其事去搅锅。
阮玉山放下菜盆子跟上前，一下子挡在九十四和锅之间，负手道：“你若是不说，那就饿死我好了。”
锅里的粥煮得滚烫冒泡，有沫子不断扑到灶上。
眼见着一锅粥就要漫出来，九十四出声提醒阮玉山：“看水。”
“看水？”阮玉山丝毫没有回头的打算，只是蹙眉，“你给自己想的新名儿，就叫钟离看水？”
怎么不叫钟离看山？
这名字他好歹还能有些参与感。
九十四瞥了阮玉山一眼。
这个眼神阮玉山很熟悉。
当初两个人才相识不久，九十四总在心里嘀嘀咕咕骂他时，瞅他就是这个眼神。
他晓得自己这是关心则乱，只是对九十四这个新名字还没琢磨透，便无心理会其他。
九十四抬手将他这堵高大的人墙推开，快步走到灶前搅锅。
搅着搅着，九十四忽然喊他：“阮玉山。”
阮玉山还沉浸在琢磨九十四新名字的心思里，乍然听见九十四喊他，只好奇着回头：“嗯？”
九十四看着锅中的稠粥，嘴角一翘，轻声开口：“你给我的聘礼上，写的什么？”
“夫……”九十四一提点，阮玉山就隐隐明白了点。
他的眼神渐渐清晰，带了两分笑意：“阿四？”
“我说过，我喜欢这个称呼。”九十四没有否认。
他拿起旁边的干净棉布擦手：“那是你给我的聘礼。画了我，是你阮玉山一个人的。”
锅里的粥面还在冒泡。
温暖的，带着浓浓的白色雾气，拂过九十四的眼睛。
“阮玉山只有一个。”九十四语气微顿，眉眼半垂，凝视着锅里的为阮玉山煮的粥，他的眼睛似乎在雾气中也晶莹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世间也不能有别的阿四。”
九十四说完，看向阮玉山。
“钟离四这个名字，还算不错。”

第73章 练功
“钟离四。”
老爷子抓着林烟陪他在大堂练字。
“钟，离，四。”
他指尖捏着小刀，按照林烟教他的，一笔一画往竹简上刻字。
每刻一笔，指腹便覆盖在刀刻的痕迹上摩挲一次。
刻完又拉着林烟往自己手上看：“你瞧瞧，四宝儿名字是不是这么写？”
林烟百无聊赖打着哈欠，一脸憔悴地把头靠在桌上：“太爷，您这都刻了一早上了，要不咱们先……”
“你懂什么！”钟离善夜煞有介事，“四宝儿在外头练功，那我也不能懈怠！”
他见林烟被自己折腾得一脸要死不活的样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过去拿脸挨着林烟道：“要不要继续听我年轻时候的事儿？”
林烟一下子来精神：“好啊！”
钟离善夜哼哼笑：“我才出生的时候，我娘就死了。没过多久，我爹上山砍柴，路遇野兽，也被咬死了。家里只剩一个大字不识的阿婆……”
林烟愁眉苦脸地打断他：“这个您都讲过多少次了……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行吧！给你讲点新鲜的。”钟离善夜想了想，“从前，有一条大蛇，在天地未开、一切混沌的时候，修行在如今的幽北一带。”
林烟一听：“过山峰？”
“哟，”钟离善夜摸摸他的脑袋，“小玉山儿跟你讲过？”
“那当然了，”林烟仰起下巴，“老爷教我的东西可多了。”
“不一样。”钟离善夜摇头，“我跟他讲的，不一样。”
“那条蛇其实并不坏。”他说。
屋外下起雪来了。
那罗迦和阮铃在隔壁打雪仗，钟离善夜的声音闲闲地传到院子里，再被屋外的大雪吹散：“最初它修炼的时候，法子是落了邪性，吸干幽北数百里的天地精华滋养它自己。可当它意识到这样不对时，已经晚了。”
“那怎么办呢？”林烟把手放在桌上撑着下巴，“它还是被观音捉住惩罚了？”
“不是观音来捉它的。”钟离善夜解释，“是他自己摧毁方圆数万生灵，犯下罪孽，以此引来观音求救。”
“求救？”
钟离善夜含笑将林烟一瞥，并不直接作答，而是反问：“你可知盂兰古卷中，‘盂兰’二字，是何来历？”
林烟倒也曾听阮玉山讲过有关“盂兰”二字的典故，因此倒也答得上来：“目连救母？”
“不错。”钟离善夜向上指天道，“传说天上有一尊者名叫目连，他的母亲因犯下罪孽被判饿鬼之刑，要忍受无尽的饥饿与倒悬之苦。尊者为解救他的母亲，设立盂兰盆节，供养十方诸佛，借诸佛之力超度他的母亲。因此盂兰二字，虽本意为‘倒悬’，却也代表了赎罪。”
林烟似懂非懂：“那盂兰古卷？”
“是一本赎罪之簿。”钟离善业道，“举凡被无相收取器灵、关入此书的妖魔，都是有罪可赎，在观音手下尚且求得一条生路的生灵。如若是十恶不赦的，早被观音打死了。”
他摸了摸手边花瓶里的红梅：“妖物器灵中的玄力可以源源不断地滋养世间许多生物。一只小妖的器灵能保证一棵梅树经年不衰，一只大妖则能用它自己的器灵庇佑一方土地，保护一族人脉，让一个庞大的人种源源不断地繁衍生息，拥有巨大的力量。”
林烟好像明白些了：“您的意思是，这只大蛇为了赎罪，主动让观音拿走它的器灵，去反哺它曾经霸占的那一方土地上的生灵，等到它的罪孽赎尽，它就能从古卷中被放出来，重获自由，再好好修炼？”
“林烟儿很聪明嘛。”钟离善夜笑起来时眼角有一丝细细的纹路，“不过后来，它镇在地下的器灵被一个贪心的小姑娘盗走，至今没有归还。那条大蛇，想必这些年来，着急得很呢！”
林烟嘀咕：“怎么感觉这条蛇不大聪明呢！”
“蛇本性就是天真呆笨，聪明的只在少数。奈何它们外表骇人，动不动吐信子摇尾，叫人不敢靠近罢了。”钟离善夜拿起手边热茶啜了一口，扭头对着院中飞雪，失明的双目熠熠发亮，“好在我家的这条聪慧过人。”
林烟大惊：“您几时养了条蛇？”
钟离善夜嘿嘿一笑：“才认养不久。”
林烟说：“我怎么没见过？”
钟离善夜指腹捻着自己手里的竹简，歪头对林烟道：“想瞧瞧？”
林烟先是摇头：“我不要，我怕蛇。”
说完又犹豫道：“您给我瞧一眼吧。”
钟离善夜把刻满了钟离四名字的竹简递过去：“你先看看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林烟：“……”
他一脸无奈，做出就范的姿态，正要把钟离善夜的竹简拿过去看看给点意见，手就被人按住。
云岫站在林烟身后，一身藏青色的束袖锦衣，微微一抬手便将钟离善夜递来的的竹签挡回去，冷静道：“太爷有兴致也不能这么消磨人。”
钟离善夜早听出云岫到了此处，只等到对方现在出手，他才撇撇嘴。
“宅子里会识字的人多得是。”云岫握住林烟一侧肩膀，叫人起身走到自己身后，“老爷有事吩咐，我们先下去了。”
说完便牵着林烟走出了钟离善夜的院子。
云岫无趣，钟离善夜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孩子的臭脾气——能跟阮玉山自小一块穿开裆裤长大的，能多讨人喜欢？
林烟那是被阮玉山半路捡回去，从根上就没坏，勉强说得上歹竹出好笋，至于云岫，天天摆个臭脸，跟阮玉山如出一辙的没救。
不过这些都不关钟离善夜的事儿。
他不计较，也不生气。就捧着竹简哼哼唧唧地唱着小曲，拿刀继续往上刻：“钟离四……我四宝儿可乖着呢。”
大雪纷飞的天里，他乖乖的四宝儿正盘在后山的一棵樟树上。
距离钟离四三丈之遥的另一棵樟树梢头，阮玉山手握长枪，含笑跟他各自盘据一方，相互对峙。
钟离四手里则拿着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竿——破命这两天正跟他闹脾气，为着立冬宴被他丢到兵器库那件事儿。
不过说到底，这柄神器从始至终都还没跟他磨合过。按照老爷子的说法，现在还不着急。
神器慕强，当初死皮赖脸贴着钟离四认主是因为感受到了钟离四体内异于常人的力量，这是破命身为一把兵器的本性；然而在感情上，不管是钟离四还是破命本身，双方都还没做到彻彻底底认可对方。
因此才会发生钟离四把堂堂神器丢到兵器库吃灰几天将其冷落的事。
因此才会出现破命对着钟离四闹脾气的情况。
不过钟离善夜都说了不着急，那他就更不急了。
神器的脾气要磨磨，而钟离四正好擅长给人磨脾气。
比方说数月前还在对他不屑一顾的阮玉山。
现在已经喜气洋洋自得其乐地给他当上陪练了。
钟离四手上的武器太过寒碜，阮玉山的也不咋地。
他自来带在身边的那把红缨枪一时草率留在了红州，穿花洞府武器库里的东西虽也是上乘，但到底不那么趁手。
武至高者，无谓兵器。
阮玉山在手里耍了一圈花枪，脚尖向下一点，飞身持枪，用枪尾刺向钟离四，手上功夫并未因武器的缘故得见丝毫懈怠。
一见大枪百兵亡。长枪在战场上既能远攻，也能近战，阮玉山这十几年练枪风雨无阻，不管什么枪在他手中都已使得出神入化，花样百出。
尚在樟树梢头时，他脚一下点，手上长枪便已经用抛掷的姿态朝钟离四腰间冲刺而去。
那时钟离四的两条腿正朝后交错着环在树干上，整个身体几乎完全悬空，只靠腰部两侧发力支撑，宛如一条立颈防卫的毒蛇。
第一次上树防御阮玉山的攻击，钟离四就仿佛长了尾巴似的，无意间一个旋身盘到树上，对这个姿势生来便得心应手。
当真如钟离善夜所说，下盘稳，腰身劲，反应灵。
眼下阮玉山的长枪直指他的腰际攻来，显然是要将他击落在地。
如若在这短短瞬息之间钟离四无法做到撒开双腿并且起身翻跃到树上，那么他只有选择中枪或是坠地。
阮玉山出招的目的显然是后者。
钟离四当即收回一条腿，脚底猛地蹬向树干，在木棍一端打向自己腰部的前一刻旋转脚尖，一个侧身，刚好与飞来的枪端擦身而过。
哪知就在他侧身的这一刻，阮玉山忽地俯身冲来，竟一把伸手抓住另一端枪头，再向上扬手，直直将钟离四刚躲过的棍子一端扫向钟离四的双脚脚腕。
钟离四猝不及防，一个不慎腰间失力，直直坠向地面。
地上积雪已积了一掌来厚，如若钟离四正脸朝地，那他将被他最讨厌的皑皑白雪冻个彻骨。
就在离地面不过三尺的高度，钟离四侧面蓦地横飞来一个漆黑的身影，随着披风翻卷出的猎猎风声，他在眨眼间被掠夺到一个宽厚的怀抱。
随之平稳落地，整个人趴在阮玉山身上，叫阮玉山张开披风裹了起来。
接着便是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神和仰头对他而来的混乱粗暴的一通亲吻。
钟离四反应过来，挣扎着从阮玉山怀中坐起，两条大腿分叉着跪在阮玉山腰侧，喘着被阮玉山亲得乱七八糟的呼吸，居高临下，蹙着长眉怒目而视道：“你使诈！”
阮玉山的脸皮跟他的怀抱一样坚固厚实，抱不到钟离四了，就抬起胳膊交叉垫在自己的后脑勺，笑吟吟道：“兵不厌诈嘛，阿四。”
钟离四紧抿着嘴角，脸上还残留着被阮玉山亲过的一些红痕，冷冷垂目盯着阮玉山，似乎是真动了气性。
半晌，他一下从阮玉山腰上起来，转身踢了一脚盖住鞋面的积雪，头也不回地就往林子外走。
阮玉山这边还在回味方才钟离四发怒的神态，转眼便见方才还在怀里温香软玉的人走了，连忙拍拍衣裳跟着起身，拿起钟离四练功前脱在一边的灰鼠毛领子亮缎披风，大步流星追上去，挡在钟离四跟前，打开披风给人系上：“当真生气了？”
话音未落，忽瞥见钟离四抬眼盯着他，凉阴阴地扬了一下唇角。
阮玉山心中正感不妙，就见钟离四的脚往雪中一踹！
一根细细长长的竹竿从他们脚下破雪而出！
正是钟离四方才练功用的那根。
竹竿挑着一行积雪在空中打转，由此飞出的每一颗雪粒子都带着丝丝蛰伏的杀气。
阮玉山一个箭步往后退了半尺，身上衣摆仍未彻底躲过竹竿上四溅的的飞雪，被硬生生刺破了一个指甲盖大的缺口。
比武若至真性情处，则是落叶飞花皆可伤人。
就在阮玉山后退的这片刻内，钟离四已伸手握住了这根从雪地下凭空飞上来的竹竿，攥住其后端，将其一提一打，直接朝阮玉山的一边肩膀斩去。
阮玉山负手，收住下巴，侧身一闪，堪堪躲开。
然而钟离四那根竹竿恰在此时往后抽了回去，再次刺出时，钟离四已横跨一步改变了站位，将竹竿头直朝阮玉山后背戳去。
阮玉山并不还手，只是接二连三地躲。
最后钟离四效仿阮玉山的招式，将那根几乎打劈成八瓣的竹竿朝阮玉山面门掷去。
这一招出得直接了当，阮玉山甚至没躲，只是往旁边一个侧步，再展开双臂往后一刹，躲到身后最近的一棵常青树树枝下方，便端立不动，等着钟离四下一步飞身而来抓住竹竿一头再对他发出攻击。
出人意料的是，直到竹竿飞过阮玉山身侧，也不见钟离四再有下一步动作。
阮玉山偏头，眼角略带三分笑意睨着钟离四，正要开口问对方想耍什么花样时，便听身后一声竹竿撞树的闷响，随之而来的是竿子噼里啪啦彻底爆开的破裂声。
阮玉山眼中眸光一闪，来不及跑开，就听头顶树枝沙沙晃动，一霎之间，白花花的积雪簌簌抖落下来，仿佛簸箕筛面粉一般，撒了他满头满身。
阮玉山：“……”
他闭眼受住，待雪停了，又睁眼幽幽看向钟离四。
钟离四裹着他片刻前才亲手系上的披风，下巴藏在厚厚的毛领子里，只叫人瞧得见翘起的一边嘴角和双眼中的戏谑之意。
阮玉山听见钟离四慢悠悠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得逞后的愉快和嘲讽：
“兵不厌诈嘛，阮老爷。”

第74章 护食
阮玉山一见他笑，便也跟着笑。野狼甩毛似的把自己满头满身的大雪几下给抖落，再朝钟离四跑过去。
钟离四见他过来了，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没再听见脚步声了，钟离四又扭头，瞅见阮玉山意态悠然地站在离他半丈之遥的位置，似笑非笑地傲然睨着他，显然一副他不给他台阶，阮玉山就不过来的架势。
钟离四偏头凝视阮玉山片刻，用鼻腔低声道：“嗯？”
阮玉山爽朗一笑，奔过来将他拥进臂中，挤着钟离四低头问道：“老爷子光是叫你练，到底要练出个什么，他也没说？”
钟离四的身体朝他侧了侧，鼻尖刚好挨在阮玉山披风下的领口处。
他朝阮玉山身上嗅了嗅，除了凛冽的雪气，还有一阵隐隐的熏香。
一闻到这香气，钟离四渐渐有了被阮玉山拥住的实感。
只要身体密不透风地被团在阮玉山怀里，他便不自觉泛起困意。
遂低头打了个呵欠，轻声道：“钟离善夜说，我眼下根基未稳，得先做到把体内玄气调度自如，再与破命磨合，最后才是练习攻破无方派金钩陷的功法。”
阮玉山问：“可给了时间？”
“根基最重要，他要我至少练两个月。”钟离四道，“至于破命，钟离善夜说，得看机缘。”
人与神兵磨合一事，说快也能很快，只要破命对着钟离四服气了，那这一阶段便完事儿了。
阮玉山笑道：“我瞧着在燕辞洲那夜，它为你干活干得挺利索！”
钟离四摇头：“钟离善夜的意思，那夜是我意气用事，破命与器主同心，受我内心感染，一怒之下大开杀戒。那法子并非我与破命契合的成果，而是我用了蛮劲，以心操控神器，长此以往，十分损耗精气。”
阮玉山接话：“难怪前些日子总是病怏怏的。”
先是被目连村那柄木枪吸食玄气，再到燕辞洲催动心力驾驭破命，最后是与阮玉山那一夜春宵解了心结，郁气骤疏，这重重叠叠的难关卡下来，就是个铁人也得病上一些日子。
想必钟离四也随着阮玉山的话想起了这些事情，故而说道：“前几日我翻阅书籍，在书上看到了‘盂兰’二字的典故，竟与一个叫目连救母的神话有关。”
“不错。”阮玉山道，“看你这样子，是有话想问？”
钟离四说：“我们当初进的那个村子，便叫目连村……”
“这没什么稀奇。”阮玉山解释道，“娑婆大陆成型距离混沌初开不过千年，世间许多地方的名字都脱胎于混沌神话或是奇闻传说，神话真真假假，靠人们口口相传。有的变作了种族信仰，靠此繁衍的生灵自然要为其找个依托，以证明他们信仰的神话并非空穴来风。比如目连村，兴许就是数百年前某些信仰盂兰教的人，认为那处是目连出生之地，以此命名。又过了很多年到现在，盂兰教在无尽的岁月里渐渐湮没了，村子的名字却留了下来。”
钟离四不知想到了什么：“我总觉得，我还会回去。”
“目连村？”阮玉山问，“你回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钟离四摇头，“席莲生是否回去了？那里的疫灵是否安生？还有那条镇在山峰下的大蛇——我上了山，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在注视着我。离开那晚我向你掷去那把木枪，你说是我的力量完成了镇压蛇妖的金钩陷阵法，可我那时的力量分明很混乱，没有强到能镇压下一整座山头。”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钟离四眼珠周围那一圈浅淡的蓝色近日愈发明显，像潮水波及江岸一样呈现出一种要覆盖他原本黑色眼珠的啃食趋势。
阮玉山抓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你既放心不下，咱们改日回去看一眼便是。”
钟离四仍是不应声。
阮玉山看他这沉默像是有意为之，便拽了拽他，问：“在想什么？”
“我也放心不下阮铃。”钟离四抬头，“今天煮的粥能分给他吗？”
“……”
阮玉山的脸拉下来。
前几天钟离四给他煮了锅粥，因是第一次下厨，手里没个分寸，煮出了几个人的口量，便计算着把粥分一些出去——钟离善夜已用过了早膳不必再吃，因此钟离四第一个想的就是阮铃。
可阮玉山不乐意了。
倒不是阮玉山吝啬这一碗粥，只是这粥原本就是钟离四第一次为他洗手做羹汤煮的东西，钟离善夜先他一步吃到嘴里也就罢了，那是钟离四的爹，阮玉山不能计较。
怎么这锅专门为他煮的粥，阮铃也要来分一杯？
对此钟离四的说法是：“我当真多煮了。”
蝣人爱惜粮食，吃不完的东西，倘或倒了，属实浪费。
阮玉山却说：“我吃得完。”
钟离四：“不信。”
于是阮玉山就当着他的面一碗接一碗的吃光了那锅煮得其貌不扬的米粥。
钟离四认为他太过护食：“阮铃好歹是你儿子，又是我的族人，分他一口怎么了？”
阮玉山理直气壮又死皮赖脸：“他想吃粥，我给他煮。但你煮给我的，谁都不能分。”
钟离四不吭声，第二天煮了更大一锅。
阮玉山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钟离四冷眼旁观，知道阮玉山这是故意跟他作对：“平日没见你饭量大成这样！”
阮玉山也不甘示弱：“我想吃多少吃多少！”
为了不落人口舌，他还真在酒足饭饱之后亲自下厨给阮铃煨一碗肚丝粥，有他吃一顿，就有阮铃的一顿，吃得阮铃每天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而钟离四从始至终只是念在自己也学会了生火做饭，想给自己的族人送一碗吃的罢了。
毕竟那些年没遇到阮玉山时，他就算是在笼子里，给自己的族人做的东西也不少，怎么如今能做些好饭好菜了，还不能分给自己族人一碗了？
这天阮玉山终于松口，不过不准钟离四从自己的锅里分一碗出去，非得要钟离四另起一锅煮给阮铃——为了不让人累着，他也没少打下手便是了。
端着碗行至阮铃的院子时，钟离四停下脚对阮玉山吩咐：“你别跟着了，他怕你。”
阮玉山也清楚，因此并不做刁难：“那我在外头等你。”
巧在钟离四前去送粥的时辰正是阮玉山这些日子过来的时辰，当阮铃做足了准备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准备迎接最近总是莫名其妙给自己送饭的阮玉山时，走到院子才瞧见来人是钟离四。
阮铃的神采骤然大放光芒，三两并步跳到院子里跑至钟离四跟前，险些将钟离四撞个满怀：“四哥！”
钟离四接住了他，真如亲哥般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领到院中亭子里坐下：“今日煮了些粥，你就着点心小菜尝尝。”
阮铃面对钟离四和阮玉山自是两种不同心性，因阮玉山对他要求分外严格，拿的是世家老爷教训家中世子那一套，阮铃在阮玉山面前便不得不沉心静气，强忍恐惧，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镇定模样。
如若太过跳脱，则会被阮玉山斥责野性难改；如若表现得太过怯懦，则会被骂难成大器。
到了钟离四面前便不一样。
这是在阮铃最落魄狼狈时亲手安抚他，又亲手救下的族人。
即便自己闹出一百个洋相，阮铃也不怕钟离四会嫌弃或是与他生分分毫，因为蝣人本就是这世间最狼狈的存在，他和钟离四是抱团取暖的同族。
倘或哪日天地倾覆，钟离四也会对他不离不弃。
热气腾腾的瑶柱蛋丝粥从食盒里拿出来，比起前几日的吃食差了不少卖相，阮铃一看就晓得这是出自钟离四之手，随口问道：“父亲呢？今儿怎么不是他来？”
钟离四拿碗的手顿在石桌上，抬眼看向阮铃时不自觉带点戏谑的笑意：“你更爱吃他做的？”
阮铃一愣，只觉得钟离四抬眉笑眼的神态间带着几分阮玉山嬉笑怒骂的影子，仿佛透过钟离四的眼睛就能看见并不在此的阮玉山似的。
他还是很怕阮玉山，见钟离四举手投足有阮玉山的风采，心中才散去阴影不免折返上来，神色失了些许神采，又不愿叫钟离四看出异常，便低头端粥道：“……不是。”
钟离四在书上学的规矩一贯是食不言寝不语，虽然平日阮玉山爱跟他插科打诨，不过他与阮铃之间终究是长幼有别，对方又不似百十八同他一般从小长到大的亲密无间，故而阮铃全程低头吃饭，不吭一声，钟离四也不觉异样，只是耐心坐在旁边，时不时给阮铃夹菜。
一顿饭吃毕，钟离四收了食盒，同阮铃说了几句夜间多加炭火，记得通风之类的叮嘱便要离开。
阮铃跟着起身，很是不舍，又抓住钟离四的衣角问：“明天……还是四哥来送饭吗？”
钟离四看看阮铃，又想了想自家屋子里那个不大好招惹的黑脸怪，一直记得阮玉山同他耳提面命说过阮铃既做了他的世子便娇惯不得的要求，犹豫再三，到底狠不下心，点头道：“我早早儿练完了功，便给你做饭送来。”
阮铃便笑了。
正高兴着，就见钟离四走了两步回来，同他说：“对了——日后，不必再叫我四哥。”
阮铃闻言，脸色微怔。
又听钟离四说：“唤我四叔吧。”
这并非与他商量。
阮铃听得出钟离四话中心意十分坚决。
他忘了自己有没有对钟离四的话做出反应，兴许是有的，他不愿意忤逆钟离四的任何想法，恍惚中想必是点头答应了。
一直到钟离四彻底离开院落，他才回过神来，心中生出一股淡淡的悲凉。
阮玉山不乐意他管钟离四叫四哥，阮铃心中是清楚的。
他不愿意改口，也一直在此事上装傻，只因为觉得四哥与四叔之间虽只有一字之差，但到底是远了一个辈分。
更因为他明白，一直以来是钟离四挡在阮玉山面前纵容他装糊涂的行为。
由此，阮铃更觉得自己与钟离四之间总是有些心照不宣的亲密。
那是任何外族人也插不进去的关系。
他一直以为钟离四会一直默许他们之间不曾点明的亲昵和默契。
谁知他最亲的四哥，原来也会因为外族的人，同他疏远。
阮铃的心落寞了。
好似又回到数月前独自一人跋涉在辽阔的中原，整日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境况。
不同的是如今他能吃饱穿暖，过去东奔西逃只为苟活一条性命。
可他倒宁愿又回到那样的日子！
只要钟离四和他一起，他巴不得只有他们两个流浪在世上，被追杀也好，被贩卖也罢，至少他和钟离四是彼此最亲的关系，他们之间有独一无二的同族血脉作为纽带，那样钟离四与他之间便插不进任何旁人！
阮铃的牙随着钟离四的离去逐渐咬紧，拳头也不知不觉捏得泛白。
正在此时，跟着钟离四撵出院子的那罗迦又被打发回来陪伴阮铃。
这些日子钟离四忙着练功看书，又或是去与钟离善夜聊天解闷，实在抽不开身照看阮铃，加上阮玉山不愿意他对其太过溺爱，钟离四便时时让那罗迦过来守着。既是保护，也是陪伴。
回到院子的那罗迦趁阮铃望着外头出神的当儿用鼻子蹭了蹭阮铃的五指。
湿润的触感传到皮肤上，这才把阮铃唤回神来。
他低头看着一直绕着他打转摇尾的那罗迦，一时想到神兽的行径举止发自主人的心境，便知道钟离四仍是十分在意自己。
才因被要求称呼而打破的秘密堡垒又叫那罗迦重新建立起来，阮铃心里那点悲楚渐渐地冰消瓦解，松开了紧握的双拳，低下身与那罗迦玩闹，只盼着明日饭点时早些见到钟离四。
这一天时间竟叫他过得度日如年了起来。

第75章 家贼
阮玉山等在院外，见钟离四出来了，便去接过对方手中的食盒，说道：“他怕是很高兴你来送饭。”
钟离四不置可否，只沉思着说：“他不想叫我四叔。”
“哦？”阮玉山听见这话含笑睨着钟离四，“你舍得叫他改口了？”
钟离四瞅了他一眼，蓝色的眼珠子微微一转，扬唇道：“我同他做了交易，往后几日都换我给他送饭，他便改口叫我四叔。”
也不知阮玉山信是没信，但对于钟离四的投机取巧，他只是笑着用手指头隔空点了点人，算是默认。
是夜，钟离四去钟离善夜屋子里学下象棋陪人解闷。
老爷子爱下棋，光是听声就能知道棋子下在哪个位置，只是总爱悔棋，一下起棋来就死皮赖脸，阮玉山不爱跟他玩。
钟离四却有耐心。
他没学过这东西，老爷子要悔棋，便说明下子时又有另一个玩法，钟离四由着钟离善夜，让老头子爱悔几次悔几次。
钟离善夜每悔棋一次，他便追着问这一步的下法是个什么道理，非要对方给他讲清楚讲明白不可，时间长了，把钟离善夜问怕了，想悔也不敢悔了。
一盘棋正下着，外头有人急匆匆跑来传消息，说山顶阮招老爷当年种的那株红梅倒了。
那时钟离善夜的一粒“卒”刚过河横移，听到这话，棋子直接卡在两点之间。
他那双盲眼微侧，眨了又眨，指尖点在棋子上竟有些发颤：“……什么？”
下人不敢说话。
“梅树倒了。”钟离四听清楚了，直接抓住钟离善夜的手腕将他扶起来，“我陪你去看。”
握住钟离善夜的胳膊时，钟离四隔着厚厚的冬衣也感受到了钟离善夜的僵硬的颤抖。
他走在钟离善夜侧方，听见对方的呼吸随着迈出去的步子愈发急促沉重，直到快到山顶，钟离四蓦地扭头去问一直跟随在钟离善夜后方的侍从：“树怎么倒的？”
后面的人齐刷刷低着头，只敢小声答道：“说是雪太大，把树压垮了。”
钟离善夜一把推开钟离四的伞，寒沁沁的雪花淋到老爷子两边微霜的白发上。
他转头，对着乌泱泱的一列随侍，不知在跟谁较劲，冷冷道：“不可能！”
说完，钟离善夜喘了喘气，就连钟离四扶在他胳膊上的手也被他推开。
钟离善夜一边加快步子往上爬着，一边自言自语：“这雪下了那么多年，年年都下得大，怎么是棵小苗子的时候没把它压垮，偏偏今年就垮了！”
钟离四也只在原地伫立一息，对着一等侍从接着问：“去找阮玉山了么？”
“回四公子，事发突然，没来得及。”
“烦请去找一趟阮玉山。”钟离四嘱咐道，“告诉他，山顶的梅树被人推了。”
对方愕然抬头：“被人推……”
“去吧。”钟离四说完，便要继续上去跟着钟离善夜，怕对方情急之下在悬崖上做出什么意外举措，“就这么说——树被人推了。”
“是。”
他们如今已距离那片腊梅林几丈之遥，梅林之后便是阮招那棵梅树。
当初钟离四第一次来此便感知到一股莫名的玄气，虽微弱，却陌生。
后来方知那玄气正是来自阮招那棵梅花树下供养树根的妖物器灵。
而现在，那股玄气已然彻底消失不见了。
倘或真是大雪压垮了梅树，那器灵也不该无缘无故失踪才是。
显然是有人知晓了那棵梅树经年不败的秘辛且有意盗走器灵，留下一地狼藉——若钟离四没猜错，梅树不仅被推倒，还被推到了悬崖之下，叫人找不到残骸，以免露出什么蛛丝马迹。
果不其然，钟离善夜穿过梅林，见到的只有一个巨大的土坑，和周边被翻乱的大片雪泥。
梅树被连根拔起后留下的坑很深，坑前的崖是断头崖，崖下深不见底，即便从山脚下方绕过去，到了这一面，也依旧是望不到头的峭壁。
钟离四看见钟离善夜站在那个土坑前，仿佛长长悲鸣一声似的呼出一口气，接着闭上眼，肩膀连着脊背崩塌般垮下。
一阵长风卷来，将钟离善夜的鬓发疏忽吹散了几缕，那发丝一半是黑色，一半是白色，在钟离四的视野中钟离善夜的发丝和那个土坑交错了，发丝后方是土坑上的白雪，白雪下是猩红的泥土。
九十四知道这土，当年阮招为了种养这株梅花，专去求老太太从红州运了数十车红州才有的红土上山，用上好的红土栽种上好的梅树。
阮玉山曾同他说过，红州的红，是红珊瑚的红，也是红土的红。
风吹过了，钟离善夜的发丝落下，垂到他的肩上，阮玉山沉静的声音从他们后方传来：“老爷子！要不要我去把罪魁祸首给你捉来？”
钟离四转头，这才看见阮玉山将将穿过油黄的腊梅林走到他二人旁边。
钟离善夜只是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土，良久，声音桑沧道：“梅树已摧，下手之人身份再追究也无作用了。”
三人都陷入了寂静。
钟离善夜独自留在了山顶，在那个树坑前站了一夜。
回去的路上只有阮玉山和钟离四以及一些更加沉默的随侍。
钟离四先问：“雪里站一夜，钟离善夜会不会有事？”
阮玉山说：“老爷子四百多年功力，不必担心。”
钟离四便不再问。
过了会儿，他第二次开口：“我记得你说过，这山上有钟离善夜布下的结界，生人闯入，他会第一个知晓。”
阮玉山说：“不错。”
两个人再次相对静默地走了半晌。
回到宅子前，阮玉山忽低声问：“我打算把阮铃送到州西的骑虎营去，那是我幼时进的第一个军营。你意下如何？”
钟离四跨入大门的脚只在空中停顿不到片刻，很快便进了宅子，语气又轻又淡：“很好。”
这夜他们回了院子，云岫却被阮玉山叫去书房商议了小半个时辰。
“……就这样。”阮玉山最后从书案前起身，和云岫一齐走出房门，“你若是直说要将他送去军营，他想必路上不会安分，只告诉他要他陪同去给阿四取个东西便是——切记，一定要是为阿四取东西，旁人他也不会心甘情愿。”
云岫点头：“明白。”
翌日正午，阮铃正在院子里等钟离四来给自己送饭。
然而钟离四没看见，却等来了云岫和一干随从。
“太爷身体抱恙，阿四公子今日抽不开身，正好老爷有事同世子吩咐。”云岫毕恭毕敬握着剑行了个礼，“州西骑虎营来信，近日在营外猎到一只上等品相的墨狐想献与老爷。只是支派营里的人送来，得要年后了。老爷念在年关将至，阿四公子正缺一匹墨狐皮披风过冬，便想请世子与属下一同前去，就当看看边关风光，提前熟悉红州三大营，为日后早做打算。”
阮铃怔在原地，还来不及做出回应，便见云岫往屋内扬手：“上路的行李，世子可要属下打发人来收拾？”
“不……”这消息来得突然，打得阮铃猝不及防，他有些失神，先朝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愣愣地问，“几时离开？”
“半个时辰后从穿花洞府启程。”云岫仍旧是回答得面面俱到，“去骑虎营脚程约莫在十日左右，如果动作够快，能赶在除夕前回来。”
阮玉山的命令和云岫的传达来得如此风驰电掣，阮铃给不出任何推脱的理由。
但一想到自己要去取的东西是钟离四将来用得上的，他倒也生出两分情愿来。
因此他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似的上路去骑虎营了。
临行前他总算是在冷风中被吹得回了两分神，迟钝地开口：“四叔他……”
话音未落，就见林烟从角门跑出来，带着点气愤，又带着点责怪直奔到云岫马下：“好啊你，真不够义气！亏我把你当兄弟！我问你，要去骑虎营的事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都快离开了才打发人来我屋子里知会一声，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说？”
云岫低垂着眼凝视林烟，双唇微启，似是想要开口解释，然而余光瞥见旁边正歪头朝他们看来的阮铃，又沉下语气言简意赅道：“我很快回来。”
云岫从来说话都只有准信，他说很快回来，那势必不会超过一个月的期限。
林烟才撒出去一口气又被云岫这么平静地堵回去，他想了想，又问道：“那老爷！老爷他要……”
林烟说到这突然噤声，往左右看了看，冲云岫招手。
云岫从马上俯下身，将耳朵凑到林烟嘴边。
只听林烟道：“老爷要去青楼你也不吭声！”
云岫脸上划过一抹震惊之色。
林烟见状，神色怪异地退开，来回打量云岫的脸：“你不知道？”
云岫缓缓在马上坐正，面上难得地变换了几次尴尬颜色，迟疑后只道：“老爷要去……自有他的道理。”
林烟还欲争辩，便听云岫身旁传来“嘶”的一声轻吟。
二人朝阮铃看去，只见阮铃面色发白，捂着肚子一个劲蜷缩腰腹。
“世子？”云岫将马驾去紧挨阮铃，“世子身体可有不适？”
阮铃进气短出气长地喘了两下，皱眉看向云岫：“怕是早上……吃坏了肚子……”
云岫便问：“可要去找太爷看看？”
阮铃抬手示意拒绝：“等我片刻，我去解个手。”
说着便放下缰绳下了马，不等云岫开口阻挠，已直奔宅子里去。
甫一踏入角门，阮铃不做犹豫，径直跑去钟离善夜的院子。
此时晌午，钟离四才同老头子吃毕了饭，陪人在院子里消食，以免犯了困彼此不消化——老爷子其实很少犯困，真正犯困的另有其人，因此消食一说，也说不清是老爷子陪钟离四，还是钟离四陪老爷子。
阮铃跑进院子时，钟离善夜正坐在大堂，望着天井里头下下来的大雪，怀里抱着那个装了两枝梅花枝的花瓶打喷嚏。
钟离四则一手端着驱寒汤药，一手叉在腰上，慢悠悠地在老爷子身边来回踱步，一边等着药凉，一边打趣：“这就是四百来岁的身子？我看也不过如此。一把老骨头了，还非要学话本上的人在雪里站一夜。也不晓得站这一夜，能叫阮招梦见你几回？”
人一损人，话就变多。钟离四也不例外。
他如今已不是饕餮谷的蝣人九十四号，而是活脱脱的阮玉山二号了。
钟离善夜呲着牙，伸出手指头指着钟离四想骂，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打了一个震天响的喷嚏。
钟离四颇为嫌弃地往旁边一躲，免得老头子的喷嚏打到他最心爱的这一身衣服上。
才一侧身，便见绕过假山来到大堂屋檐下的阮铃。
钟离四面色微微一沉，将药碗放到钟离善夜手边，拍了拍钟离善夜的手背，独自走出去，去到台阶上看着下头的阮铃。
他开口时语气虽有几分冷意，但见着自己的族人，难免心软，听着与平日便无任何差别：“怎么到这儿来了？出什么事了？”
阮铃左手抠着右手，低头斟酌了一会儿，最终一咬牙，跑上去附在钟离四耳边说了一句话：“爹要去青楼！”
钟离四脸色一变。
“……我刚才听林烟和云岫说的。”阮铃拽着钟离四的袖子，生怕他不信，“千真万确！”
钟离四先是低眼不说话，长长的睫毛遮完了他眼中神色，谁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但阮铃从他刚才的反应便看得出来，对于阮玉山上青楼这事儿，钟离四决不知情。
“四叔。”阮铃还握着钟离四的袖子，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境，像是有点替钟离四不忿，可另一边心里又有些暗自高兴。
具体在高兴什么，那都是些虚幻的想象。
不过阮铃觉得，这些想象很快就会变成真的了。
岂知钟离四在原地静默了一盏茶的功夫，只是回应他：“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阮铃显然还不甘心：“四叔，爹他可是——”
“他去青楼干我什么事？”钟离四打断他，转身要回大堂里，只留下一个侧影看了阮铃最后一眼。
一看到阮铃的脸，钟离四便顾念起对方是自己的族人，年纪又小，沉不住气又不懂事也是正常，便很快恢复了耐心，语重心长地提醒道：“你如今是他的世子，要承大器，就要记得世家的规矩。”
世家的规矩——自来是没有儿子告发老子的。
阮铃好似无形当中又被钟离四往外推了一把，他方才还暗暗响得欢快的算盘突然落空，整个人垂下头，正打算做个道别，手中忽然被塞进一个东西。
他将手心翻过来一看，竟是个锦线编织的平安扣。
“别跟个哭脸猫似的。”钟离四回来摸了摸他的头顶，嗓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和，仍是把他当作了饕餮谷那些自小带到大的弟弟一般，温声道，“该做什么，便早些去做吧。”
阮铃依依不舍地走了。
钟离四目送他离开院子，才回到钟离善夜身边，见自己放在桌上那碗药还没喝，便端起来递过去：“听墙角听入神了？药也不喝。”
钟离善夜接到自己手上，哼哼笑道：“我可是听见了——你当真不在乎？”
阮玉山去青楼这事儿钟离四是真不知道。
一天时间里，既没人来通报，也不见阮玉山提前和他报备，这样倒更显得阮玉山此举毫无内情，纯粹只是为了放纵。
钟离四抬手摸了摸瓶子里那两株梅花：“这事只凭自愿。他有想法，我若强行拦了，也没意思。”
钟离善夜又是一声不屑哂笑：“这臭小子。”
“得了。”他一口喝下那碗药，砰的一声放在桌上，“别在这儿伺候我了，你也去休息休息。”
钟离四也不跟他推辞，正迈步要走，忽顿住脚，认真道了声谢：“钟离善夜。”
钟离善夜挑眉：“怎么？”
“你待我极好。”钟离四看向花瓶里那两株梅花，意有所指，“不能再好了。”
钟离善夜亦是无言沉默了一阵。
末了，他又仰头一笑，大剌剌靠在椅子里：“一棵梅树罢了！我能怪你一次，还能怪你两次？既知道我好，记得给我养老送终便是！”
钟离四便笑：“我只怕活不过你！”
“你放心。”钟离善夜摸着怀里的花瓶，“我会让你活得比乌龟还长寿！”
钟离四又同他打趣了几句便回了别院，进屋子准备午睡。
午觉这东西，他以前在饕餮谷听都没听过，还是后来阮玉山教他的，说他冬日犯困不易醒，那就每天中午睡两刻钟午觉，下午便能精神些。
自打知道了这法子，钟离四每日都要舒舒服服睡上一时半刻的午觉。
精不精神不知道，反正有觉就睡是他的人生宗旨。
提起阮玉山，钟离四这会子就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仅睡不着，他脑袋还隐隐有些泛痛。
一想到阮玉山这会子在青楼，就更痛了。
青楼是个什么地方，钟离四虽没去过，可却是很清楚的，那话本子里举凡是写救风尘的故事，十本有八本都会写到这个地方。
不过男人嘛，七情六欲很正常。钟离四这样想。
那夜他虽放下心结接受了阮玉山，可身体到底积结陈疾多年，任由阮玉山怎么折腾，该有反应的地方也做不出多余的反应。
阮玉山在他这儿得不到满足，那上别的地方撒撒气也可以理解。总不能要人憋着罢？
吃又吃不饱，还不准人上外头觅食了？
钟离四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闭上眼睛，企图强迫自己入睡。为此，脑子里不断盘旋着这些话宽慰自己。
可他越想，脑袋就越是头痛欲裂。
宽慰的话能想一大堆，就是不见缓解头痛的作用。
半个时辰后，钟离四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他两眼木然地看着床尾，仿佛入定。
又过了许久，钟离四一掀被子起身穿鞋，动作麻利，风风火火，横着眼珠子恶狠狠地低喃道：“他敢去青楼！”

第76章 土匪
屋外大雪飘飘。
屋子里正是莺歌燕舞，软玉温香。
年轻英俊的老爷解开身上的貂毛大氅，正独自大剌剌地歪在踏上，屈起一条腿，胳膊撑着软榻小几，闲闲地啜了口酒。
他面前站了一行油头粉面的小厮，个个端着托盘，等他选定手里的玩意儿。
屏风后头有老板安排的姑娘弹着琵琶唱着曲儿，阮玉山嫌吵闹，刚要抬起手示意对方出去，便听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众人皆扭头看去，只见一位眉目英气，面容瘦削，身穿银底红边江牙海水纹长袖锦袍的卷发异邦公子端立在门外，看神色分明是平静漠然的，可刚刚那一脚门踹得又是相当粗暴用力。
眼下这当儿他跟尊冰雕玉砌的冷面菩萨一样垂目站立，瞧着斯斯文文，弱不经风，倒好像刚才暴力踹门的另有其人了。
钟离四在门外听见屋子里那阵子靡靡之音，冷冷垂视地面的眼睛先往榻上一瞥，果然瞧见了阮玉山。
要找阮玉山不费力，只要打听山下最大最豪华的青楼在哪里，进了青楼再打听这里最大最豪华的厢房是哪间就行了。
钟离四背着手走进去，巡视一般地将屋子里左右看过。整个过程中房里的一干人等回过神来，又把目光投到阮玉山身上，仿佛是想请他个示下，面对此不速之客要采取什么手段。
然而阮玉山不给这些人反应，只是笑吟吟地看着钟离四昂首阔步如钦差一般在屋子里转悠，似乎对这位雷厉风行的公子的到来感到很兴奋。
待钟离四停下脚那一刻，阮玉山指了指其中一个小厮手里的托盘，示意对方拿过来放到小几上，其余人等全部退下。
小厮放好东西，也毕恭毕敬低着头退了。
钟离四面无表情走到阮玉山手边的小几前，看见那托盘里是一盒子冰块以及一碗瞧不出花样的水，托盘旁边放着一个雕刻精致，华美俊俏的银色面具。
他抬起手，越过了托盘里的东西，拿起那个面具，顾左右而言他：“这是什么？阮玉山。”
阮玉山挑眉——这分明是他们离开燕辞洲那天，阮玉山以易三老爷的身份在一指天墟会见纪慈时候戴的那副面具。
合着那天钟离四是真对着他一眼不看！
阮玉山在心里冷笑一声，把面具从钟离四手上顺下来：“面具。”
“原本是为了防人瞧见我的脸。”他凉悠悠地说，“现下看来，戴不戴都没人瞧。”
钟离四听出他话里夹枪带棒，然而很不理解，当下场景再怎么说该有情绪的人也是自己，于是他顺着阮玉山的话道：“来这儿挡着脸，是怕谁瞧见？”
阮玉山说：“我去别的地方也拿它挡脸。”
只是某些人压根不在意罢了。
钟离四听完这话沉默了一瞬，脸色一下子臭了：“你还去过别的青楼？”
阮玉山：“……”
他定定盯着钟离四看了好一会儿，忽一把抓住钟离四的胳膊将人拽到怀里，粗声粗气道：“你很在意我去青楼嘛！”
钟离四猝不及防跌到他腿上，简直恨不得立马从他怀里跳出来：“什么脏床，别污了我衣裳！”
阮玉山死死拽着他不让走：“这榻上没一样东西不是新的！哪来的脏？”
钟离四紧接着说：“榻上的人就脏！”
阮玉山明白了，钟离四这是恼他，以为他来这儿胡闹，嫌他不干净了。
也是，打他认识这个人起，钟离四还没嫌除了他以外的任何物件脏过。
阮玉山笑得咬牙切齿，有些狰狞了：“好你个钟离四，原来是这么想我……我倒要看看，你脑子里是不是成天该装的不装，不该装的整日胡思乱想！”
他说着，手上也真使了力，直接把钟离四整个人从自己的怀里跟颠勺似的一个翻面按到床上，再从后背扯了钟离四的发带将人双手捆住。
钟离四也不是吃素的，被大面朝地地按到床上，就是扑腾也要扑腾起来跟阮玉山作对，哪怕是直接滚下去，也不愿意被阮玉山压住。
果不其然，阮玉山还在他背后拿发带绑手，一个不注意就叫钟离四翻过身来，毫不留情地朝他下三路屈膝来了一脚。
好在阮玉山眼疾手快提腿侧胯躲开，否则今儿他的命根子就得在钟离四手里吃个大亏。
“你个小兔崽子！”他见钟离四从床上蹭起来要跑，不由分说一把抓住钟离四的腰带，硬生生把钟离四给扯回自己身下，岔开膝盖把人腰侧牢牢夹住，居高临下地俯身，抓住钟离四的手就往下摸，“这儿你也踹？以后日子不过了是不是？！”
“不过就不过！”钟离四恶狠狠瞪着他，想起自己前两天才在话本子上看到的两个太监的故事，“跟我一样，咱俩大不了对食！”
“你想得美！”阮玉山往后一坐，压住钟离四两条大腿，使对方的膝盖抬起不得，再一个伸手抓住钟离四的胳膊，直接把人手腕举过头顶连接在床柱子上绑了个死结。
钟离四这下是被他治住了。
就是眼神仍旧不服气，一对视线刮刀子似的往他脸上戳。
然而钟离四越是这个神色，阮玉山就越来兴趣。
唇红齿白的一个美人散着一头乌发，睡在他身下怒目而视，简直要把他看得热血沸腾了！
“不识好人心的狼玩意儿。”阮玉山凑到钟离四身边，鼻尖和嘴唇依次擦过钟离四的嘴角，最后附到钟离四耳边道，“不是想知道我来这儿做什么？我马上就让你见识见识。”
说话间，钟离四只觉腰下一凉。
接着便是阮玉山的手搓揉上来。
钟离四先是微怔，接着恼意涌上心头，如若不是双手被捆，是当真一个巴掌就要甩到阮玉山脸上：“一团死肉的东西，你弄它做什么？！”
阮玉山“叭”的一声往他脸上亲了一口，地痞流氓似的笑道：“我让它活它就活。”
钟离四刚想骂他滚开，就见阮玉山转过身去，从刚才被他俩提到榻尾的小几上拿起托盘里的冰块放到嘴里，又含了一口旁边小碗里的透明药水，再转回来时，只狡黠看了钟离四一眼，便低身钻进他下方衣摆中。
钟离四蓦地皱眉，闷哼一声，被捆住的双手忽死命般抓住发带的绳头，眼中很快泛起薄薄的雾气似的一层水。
他长长地吸着气，隔着眼中一层水雾看见床对面的墙上窗户没关，屋子里燃着炭，窗边的寒风在屋外打着白色的漩，一时绞在那一根窗框上，一时又舔舐过窗框边缘。
热气和寒气对撞着，九十四的脚趾渐渐蜷紧，他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在不断地发颤，只看见屋外一阵阵化作白气的寒风来回碾磨在窗框的一角，时而包裹在窗角的顶端，企图进入屋子；时而又与碳火燃烧散发的热气缠斗交织，在窗框边缘你进我退。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钟离四的大脑也白茫茫的一片，他想起自己前几日贪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时候，那天前一夜下了很大的雨，等他醒来，便看见屋檐下结着锥子一样的冰霜。
他爬上梯子取下来握在手里，没多久冰锥就化成了水。
阮玉山告诉它，那本来就是水。
寒冰能让最柔软的水也坚挺起来。
九十四的喉间发出无意识的低吟，断断续续的，意识模糊。
他快分不清流淌在自己身上的是水还是汗，他甚至快失去了对冷热的感知。
好像冷的东西到他身上也变热了，又或是在阮玉山嘴里才就变热的。
他的膝盖再度屈起，只是这次踹不到阮玉山的身上。
阮玉山把他掐得死死的，不让他合腿。
他只能踩在阮玉山肩上，细瘦的脚踝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寒风越来越大了，扑打向窗棂的攻势也愈发猛烈。
那些白色的寒气无比灵活，缠绕着、包裹在一根根组成窗棂的木棍上，无论如何不肯撤退，极有耐心，一再钻研似的，一阵一阵扑向木头那一端。
钟离四闭上眼，把脸别向一边，触碰到自己柔软的头发。
他的手心攥住那根连接着自己和床头的发带，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旦松开，他就不知会坠向何处。
冰火两重天。
钟离四蓦地睁眼，看见屋外的寒气从窗户支起的缝隙里钻进来了。
细细的两缕，带着点试探的意思，在屋子边缘时进时退。
屋外大量的寒气仍在纠缠，钟离四好像在被两面夹击，他有些受不住了。
“阮玉山……”他声音细微地在喘息的间隙中喊道。
忽然，寒风凝滞在窗边。
接着便是一通更为混乱汹涌的裹挟。
钟离四仰起头，嘴角含着一根细细的发丝，双唇微张，凌乱的胸口不断起伏。
他眼中积蓄了茫茫水汽，细长的脖子此刻青筋凸起，自喉中发出喘息里隐约夹杂着一点哭腔。
屋顶随着他胡乱摇头的动作在视野中来回晃动，手中攥紧的发带勒入他的皮肤，钟离四骨节泛白，小腿紧绷，僵直了腰腹。
一阵酥麻感遍及全身，直冲天灵盖而来。
他如获大赦般呵出一口气，眼神也随之木然了，迷茫望着头顶，绵长的酸麻感蔓延在四肢百骸，钟离四连手指头都不想抬，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阮玉山懒洋洋地坐回他腰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嘴角带着一些白色的痕迹，眼中却是胜券已握的得意和慵懒，不紧不慢解开了他手腕的发带。
钟离四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集起来，停留在阮玉山的嘴角。
他眸光闪了闪，带着些温柔的态度，抬起手触碰过去。
阮玉山抓住他的手为自己擦去嘴角的残液，接着吻了吻他的指尖，随后放下他的手，挺直了腰，双膝跪在他两边腰侧，含着笑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真像个土匪。
钟离四没力气再说话，只能在心中暗想。
二人衣物层层叠叠散落在床畔，阮玉山压下来，将钟离四笼罩在自己阴影下，把住钟离四的腰。
一股来势汹汹的寒气破开一切，涌进屋内。

第77章 假传
钟离四窝在榻上不睁眼。
阮玉山背着手，站在床头走来走去。
走了会儿，到底是看不下去，俯身对着钟离四一顿搓揉：“起来起来！要睡回去睡，外头床脏！”
钟离四懒懒掀开半只眼睛瞟他，很快又合上，睡意浓浓，翻了个身背过去，一头埋进被子里，连带着嗓音也给瓮住了似的：“我不嫌脏。”
反正阮玉山说了床上东西一应皆新，更何况再脏的地儿他也睡了十八年了。
阮玉山无可奈何，看了看窗外的天，眼见着是要黑了。
他来这儿是给钟离四找些管小毛病的偏方——这方面的事儿，求医问药不一定有用，钟离四又不是身子上的毛病，床上没兴致，那病根在心上。去医馆不如来青楼，这地方最知道怎么替男人提兴。
哪晓得半路来了个程咬金，毛病治好了不肯走，吃饱还要睡足，偏偏阮玉山拿他没办法。
阮玉山可不想在这种地方过夜。
他负在后背的手一下接一下漫不经心地打着响指，乜斜着床上那一窝找不着人的被子若有所思，忽然走过去，干脆就着被褥把钟离四往床里一裹，裹成个长条花卷，抗在肩上就往门外走。
“赖皮蛇。”阮玉山单手开了门，迈步出去，又隔着厚厚的被褥往钟离四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赖皮蛇！”
钟离四睡得迷糊，从卷成卷儿的被子里探出头来往外看了一眼，瞧见自己挂在阮玉山身上，又把头缩回去接着睡了。
顺便还把被子裹紧了些，免得待会儿风大，把他吹醒。
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甚至想翻个身仰面朝天地继续睡。
外头招徕客人的老板一见阮玉山下来了，想着这位大主顾今儿来了一天，一口肉没吃着，光关起门来跟不速之客对峙了，完了二话不说就要走，生怕自己没招待好，赶忙上前招呼道：“老爷这就走了？”
“走了。”阮玉山从怀中取出两片金叶子，往老板头上一飞，正好飞到人家发髻上插着，又转头似笑非笑道，“招待得不错。”
老板原本有些惴惴，听阮玉山这话，又摸摸自己发髻边上两片沉甸甸的金叶子，当即心里石头落了地，先是示意后院口的小厮去给阮玉山把马牵来，再做出热心肠的模样指着楼上解释道：“那当时冲进厢房的客人，不是我们不想拦，是他说您有邀约！底下人做事马虎，我那会儿又不在，不然我指定先来问过您的意思再放人……”
“无碍。家里弟弟不懂事，来找我胡闹，已经打过了。”阮玉山把架在自己肩上的一床被子颠了颠，又扶了扶，仿佛很怕这东西滚下来，“回去接着打。”
被子里搭出一只白瓷似的滑溜溜的细长胳膊。
阮玉山眉毛一跳，忙不迭给塞回去，生怕外头风大给手吹凉了。
老板面色微变，明白里头是裹着个人，又联想阮玉山方才的话，只当这人是在自己店里被打死了，阮玉山这是要给收拾出去毁尸灭迹。当即惊出一身冷汗，是半点也不想再留阮玉山，利利索索地给人送出门，直等到阮玉山的马在大雪中绝尘离开，才松了口气。
现下正是傍晚，外头雪没停过，天灰蒙蒙的，山上一片呆白。
阮玉山的马驰骋在山间积雪中，像一粒快速冲刺在丛林里的飞沙走石，行过之处只留下两行交错的马蹄印子，那两行痕迹留不了多久，很快又被大雪填埋。
林烟才吃毕了饭，听下头人说今儿别院不知怎么回事，没一个人给那罗迦喂食，饿得那罗迦闯出别院满山跑，见到个人就追，只为了给自己求口吃的。
这东西虽然不伤人，但到底是半人高的凶兽，长得就其貌不扬，又饿很了，伸出舌头都有人的巴掌长，谁见了不躲？
是以闹了半天，那罗迦没求到饭，反吓得洞府里的一众下人们不敢出门，山上几乎乱成一锅粥了。
有几个胆大的想跑去找钟离善夜，路上碰到林烟，跟见了如来佛似的求爹爹告奶奶让林烟哥哥想想办法。
林烟倒是不怕那罗迦的。
要说刚上山那几天，才见了那罗迦他倒也怕，因那罗迦长得像狼，甚至比狼更凶恶几分，而林烟自来就怕狼。
阮玉山也了解，因此刚开始，只要那罗迦靠近林烟三丈以内，就会被阮玉山的眼神呵退。
但耐不住那罗迦到了阮玉山跟前就表现得十分温和，一被呵退，它便原地坐下，对着林烟眯眼咧嘴吐舌头，活脱脱一副傻笑样儿。
林烟又必须住在别院跟随阮玉山左右，见多了，心里渐渐卸下防备。
加之钟离四对他又很亲和，没多久林烟便发现那罗迦不像狼，更神似狗了。
钟离四对谁有好脸色，那罗迦就对谁有好脸色。
林烟不怕那罗迦了，那罗迦一见着他就翘着尾巴围着他转。
再没多久，他就能跟阮铃一块儿和那罗迦在院子里丢雪球玩了。
这会儿那罗迦在外头到处乱跑，林烟得了消息，二话不说先是去厨房拿了三只鸡，又抓了十几斤牛肉并一个半条人腿长的生猪腿，放到背篓里，背着出去，在众人的希冀之下领着那罗迦回到别院去了。
那罗迦也有自己的窝。就在假山旁边。
先前阮玉山闲来无事，拿给钟离四做摇椅剩下的木头给那罗迦搭了个舒舒服服的木房子，只要那罗迦不去隔壁院子陪阮铃，就会往这儿钻。
眼下它饿极，半个屁股坐在窝里，望着林烟的背篓口水流了一地。
那背篓都还没完全放到地上，那罗迦就跳起来钻进去，再一仰脑袋，硬生生把背篓盖在了自己头上。
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它胃口大开，打着圈地在院子里乱转，任由背篓套住脑袋，只管张嘴吃。
林烟正要给它把背篓取下来，就听不远处阮玉山的声音：“林烟！”
这一声音量不大，却饱含威严。
给林烟吓一大跳。
他抬起头，左右看看，只见阮玉山从二门院子里的厢房出来，轻手轻脚关上门，再回过头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看他：“过来。”
林烟瞧着阮玉山脸色不对劲。
他左思右想，没想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脚倒是先挪过去，临走时还不忘把那罗迦脑袋上套着的背篓取下来。
走到阮玉山跟前，站在台阶下，林烟试试探探：“老爷……”
阮玉山往后边屋子里看了一眼，先走下去，再慢慢悠悠背着手往三进院子的卧房走。
平日他和钟离四便是睡在最里边的院子，今儿才把人从青楼里扛回来，浑身没来得及梳洗，便先在二门院子将就将就，等钟离四睡醒再说。
林烟跟在阮玉山后头，心情谈不上惴惴不安——因着阮玉山的神色分明不是真动了怒，他也便不胆战心惊，只是好奇，自己又犯了什么不大不小的错给阮玉山拿住。
他心里正做许多猜想，便听阮玉山问：“我去青楼，你通风报信？”
林烟心里咯噔一下，这才知道为何钟离四也不在院子里——阮铃早上说去解手，竟是告状去了！
那罗迦没饭吃，是主子捉奸去了！
“世子也真是的……”林烟反应过来，没顾着第一时间跟阮玉山解释，先低头嘀嘀咕咕抱怨了再说，“就没考虑考虑我么……”
阮玉山朝后侧脸：“嗯？”
“不是我！”林烟跑上去，愤愤解释，“我只是告诉了云岫——不，不是告诉，我以为他也知道您要去……那儿的事，便去问他，哪晓得被旁边的世子听见，叫他找借口溜进宅子去四公子那儿告了状。”
阮玉山听了来龙去脉，倒是跟自己心里想的大差不差——林烟虽跳脱，却很听话，关乎他行动的事，不得命令的情况下不会随便与人议论；云岫更是个闷葫芦，什么消息到了他那都传不出去；唯一能去钟离四那儿传信的，不是老爷子就是阮铃。
府里的人除了林烟以外没人对他下山一事知情，老爷子一上午没见过林烟，也没见过阮玉山，对于他外出的事，钟离善夜不可能知晓。
那么便只有阮铃了。
只是他之前暂时没想明白阮铃是怎么得了信儿去告状的，这会子一问方知，原来是林烟质问云岫时走漏了风声。
阮玉山走到门口，把这事按下不提，推门进了屋子，从房中拿出一把伞，和一个古朴的木盒。
接着他回到林烟跟前，又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封信：“云岫还没出门半日，就打发人送了封信回山上，要你一个人的时候，下雪记得打伞——多大的人了？这点小事还要他专程写信来叮嘱？长不大了？”
说完就把伞递过去：“拿着，下次别忘。”
林烟为没为走漏消息一事挨骂，反倒为着云岫一封信挨了数落，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接过伞，暗自决定一回去就把这伞丢屋子里坚决不打。
随后又见阮玉山把那个朴素的木盒递过来。
“云岫有事前往州西骑虎营，你也别闲着。”阮玉山说，“把这东西带回阮府，亲自交到老太太手上，就说我死了。”
林烟仍旧是闷闷不乐地接过再“哦”一声，“哦”到一半，阮玉山的话在他脑子里才过了一圈。
“啊？！”他猛地抬头。
阮玉山见他听进去了，才面不改色接着说：“告诉老太太，我死在幽北。临死前替她取了老太爷的骨珠，交到你手上，自己没逃出山崩，只让你骑着我的马回去了。”
林烟迟疑地望着阮玉山递来的盒子，出于本能和服从，他还是立马接了，拿到手却皱起眉：“可是……”
他抿了抿嘴，清楚阮玉山做事都有自己的打算，没告诉他的部分，他也不该问。
可生死关天，这事儿告知老太太，便等同于昭告整个阮府，林烟实在不明白为何阮玉山要对满府邸上下撒如此大的谎，还是没忍住道：“老爷为什么这么做？”
阮玉山像是料到他有这一问，伸出手擦了擦木盒上飘下的雪花：“接下来我说的每个字，你都记清楚。”
“山崩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待在矿洞，见到了老太爷遗留在洞中的元神。”他的手放在盒子上，平稳地、缓慢地说着，“老太爷领我二人去取他残骸中的骨珠时，对我下了遗命，要我带着他的骨珠回去，完成他生前还没来得及实施的计划。”
林烟问：“什么计划？”
“烧毁鬼头林，免除阮氏每年的人头祭祀。”阮玉山收回手，“我当着他的面发誓，一定把话带到，并且会完成他的遗命。但不成想，动了骨珠，就触碰了山中阵法，引起了山崩。临危关头，我将你推出洞内，要你带着骨珠和遗命回到阮府，请老太太替太爷完成当年未竟之事。”
他每说一个字，林烟的嘴就张圆一分。
张到最后，林烟语无伦次：“我……”
“至于你。”阮玉山一巴掌拍到他肩膀上，“你回了阮府，替我把重关带来，就说要拿它回到矿山下，给我陪葬。”
重关便是阮玉山的那把红缨枪。
林烟站在台阶下，一手握着伞，一手捧着木盒，脑中思绪混乱许久，望着阮玉山瞠目结舌。
阮玉山就这样耐心等着林烟缓过神来。
他知道林烟一定有话要问的。
与其等林烟走到半路又跑回来拿些不清不楚的话问他，不如就现在帮林烟把思绪理清楚。
果不其然，林烟木了半晌，犹犹豫豫地开口：“他们会信吗？”
阮玉山微扬下巴：“老太爷的骨珠在你手里，谁敢不信？”
林烟闷头沉思半晌，又问：“您不写点手信给我带回去？”
阮玉山反问：“我一个死在山崩里的人，哪来的空给你写手信？”
“可您就这么死了……老太太她……”
“你就带回去吧。”见林烟始终愁眉不展，阮玉山宽慰道：“带到老太太面前，她会明白的。”
林烟问无可问，眉头皱成一个八字：“还不如让我送世子去骑虎营……”
这活儿可比假传家书简单多了。
阮玉山哂笑，一听就听出他在想什么：“云岫跟那小子打交道，可比你的活儿难多了。”
林烟抬头，不解道：“什么？”
“没什么。”阮玉山拍拍他，“走吧！去牵我的马，即刻启程。”

第78章 通缉
钟离四睡了个满饱。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人翻身上床睡到了自己旁边，因第一时刻嗅到了阮玉山的气味，便没有任何提防，正要翻个身去往阮玉山怀里钻，偶然睁开眼，瞥见阮玉山工工整整戴着面具靠坐在床上，手中拿着一张泛黄的麻纸。
钟离四险些以为自己没睡醒：“你在家里戴着面具做什么？”
阮玉山面具下的一双丹凤眼凉悠悠地朝他一扫：“哟，这回看得见面具了？”
钟离四感到莫名其妙。
——他以前也没机会见嘛！
阮玉山仿佛听得见他心中所想，又冷冷瞅他一眼：“哼。”
钟离四：“……”
他揉揉眼睛坐起来：“你在看什么？”
阮玉山见他转移话题，扭头到他眼前，顶着个银光闪闪的面具直勾勾望着他。
钟离四当看不见，低头去抓他手里的纸：“给我瞧瞧。”
阮玉山把纸藏在身后，戴着面具抵住钟离四的额头，脑袋一偏，就差把自己顶着面具的这张脸杵到他眼睛里。
钟离四面无表情地淡淡道：“你戴面具真好看。”
阮玉山终于退开了。
再不屑地把后背的麻纸塞到钟离四手中。
钟离四展开麻纸一瞧，上边是张通缉令。
“了慧？”钟离四又把背面翻过来看了看，发现背面没字，又翻回来，“这是谁通缉的？”
阮玉山指了指通缉令下方的印章：“大渝崇州府。”
“大渝的通缉令，怎么会发到祁国来？”
“想必是打通了些关系。崇州府自来人脉发达，与南边天子也一向交好，搞点特赦来咱们大祁发布通缉令也让不难。”阮玉山道，“我更好奇，了慧这小子，怎么就得罪了大渝崇州的樊氏。”
钟离四对此没有发表看法，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问：“齐且柔——不，纪慈的身份，你后边可有查到？”
说起这个阮玉山就沉下脸色，取了银面具扔到一边：“还没。这件事很奇怪。”
按照纪慈往日在燕辞洲的行事作风，不说别的，就凭当年敢在河道劫他的军火，就足以看出此人虽说不上聪明，却是雷霆手段，且正是因此，他更能瞧出纪慈是个目中无人的性子，那么按理，他身后的背景便绝不浅薄。
不是某国王公贵族，也该是江湖上的世家掌门。
可纪慈都死了那么久了，阮玉山还没打听到哪个世家找他这个一指天墟的易三老板寻仇的消息，甚至他分布在各国的眼线也说，没打听到哪府仕宦在搜寻易三老爷的信息。
就连通缉了慧的动静都比通缉他的要大。
仿佛自打阮玉山和钟离四离开燕辞洲后的两天，那上岛的一大批人马寻仇不得，便就此作罢了。
他还没见过什么高门大户能这么忍气吞声。
思及此，阮玉山眸光一紧。
“怎么了？”钟离四问，“你想到什么了？”
“云岫上山那晚同我汇报了燕辞洲后面几天大致的消息，说没找到纪慈的尸首。”阮玉山问，“你确定他死了？”
钟离四认为他这问题问得很不合理：“我在饕餮谷，见过最多的就是同族的尸体。”
一个人死没死，他还会认不出来？
“更何况，以纪慈的性子，就算真的没死，还不会找你我寻仇？”钟离四反问。
“这我倒也明白。”阮玉山的手摸索在那张卷边的通缉令上，“可是……”
他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钟离四同他相对沉默了片刻，忽问：“云岫可有告诉你，当初我们离开燕辞洲以后，上岛寻仇的那一伙人，做什么打扮？”
“打扮倒是普通祁国人打扮。”阮玉山想了想，“只是提了一嘴，说他们带着渝国口音。”
钟离四：“渝国？”
阮玉山往了慧的通缉令上瞧了一眼：“你认为不是巧合？”
钟离四不置可否，只接着问：“云岫可曾说过这通缉令是几时开始发放张贴的？”
阮玉山道：“约莫在我们抵达洞府的七日后。”
钟离四又让他算算：“从燕辞洲离开到渝国，再从渝国到祁国，期间要多久？”
“渝国和大祁比邻而居，如此一来一去，脚程快些的话，大概是十天左右。”
阮玉山说完，目光微凛，意识到了不对。
刚好和发布通缉令的时间吻合！
“也就是说，发布通缉令的人，很有可能是跟我们前后脚离开了燕辞洲，前往渝国，在渝国制造了了慧的通缉令，再拿到大祈发布张贴。”阮玉山分析道。
钟离四又问：“燕辞洲到渝国，要多久？”
“一去一回两日脚程。”阮玉山盘算完，和钟离四对视了一瞬。
——通过时间推算，前往大祈和前往燕辞洲后续寻仇的人马是几乎是同时从大渝出发的。
若说来燕辞洲替纪慈找易三老爷麻烦的人和通缉了慧的人都来自大渝，这可能是巧合，然而倒推时间后，这两拨人的轨迹很有可能交汇重叠的话，还是不是巧合便值得深思了。
钟离四终于开口：“你说……纪慈会不会就出自大渝樊氏？”
“不是没可能。”阮玉山盯着钟离四手里的通缉令，“但就算他没死，从燕辞洲出来，不搜查我，反而去通缉一个了慧做什么？”
钟离四把手上的通缉令反反复复地看。
从内容而言没什么问题，跟他过去在无数个话本上看到的那些通缉令一样，无非是先叙述了慧的年纪样貌出生地，再在字里行间找个寻衅滋事又或是别的作奸犯科的理由，写了慧犯下重罪，于某某时候逃窜出大渝，若有目击之人，拿着通缉令到某某处指认领钱。
可再多看一会儿，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通缉令上的笔风，隐约有些眼熟。
他并非善忘之人，甚至可以说对文字言语过目不忘，很少存在看一个人的笔风眼熟却想不起是谁的情况。
这几个月来他看的民间话本不少，诗词本子更不少，还有一些经书传记，总之他不挑，什么东西只要看得懂都会看。
这些书虽都是印刷成册，但著书人的初始笔迹大多不同，各有各的风采，钟离四在脑海里将通缉令上的笔迹同记忆中所看过的书册一一比对，却是一个也对不上。
他将此事暗暗记下，只等着日后何时想起来了再做求证。
又同阮玉山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了慧兴许没有招惹纪慈。”
阮玉山：“哦？”
“是别的人要找了慧。”
钟离四知道了慧，在被阮玉山从饕餮谷抓走的第一天，便在偷偷吃包子的间隙偷听了阮玉山和林烟的谈话，其中二人便有说起过了慧。
他解释道：“纪慈睚眦必报，如果还活着，出了燕辞洲第一件事便是找你我寻仇，这一点吗，从两日后便有大渝的人上岛也能看出来。只是我们走得干净，没被他找到，他又一时半会查不出你的身份。”
钟离四说到这里，反问阮玉山：“如果你是他，会怎么做？”
阮玉山说：“自然是搜刮我在燕辞洲留下的一切蛛丝马迹，寻找能辨别我身份的人。”
钟离四道：“想必他已经找到了。”
阮玉山挑眉：“你是说了慧？”
“不。”钟离四摇头，“了慧虽与你相识，可纪慈如若清楚此事，也不必找了慧，直接去红州找你报仇便是了。”
阮玉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纪慈身边已经出现了清楚我身份的人，但对方答应帮他指认我的条件，是要他先找到了慧？”
要找了慧的人不是纪慈，而是纪慈身边能追查阮玉山的帮手。
钟离四点头：“只有纪慈先帮对方找到了了慧，那个人才会告知他你的真实身份——这是他们达成交易的条件。”
“并且对方手上一定有让他信服的证据，足以让纪慈答应帮忙寻找了慧？”阮玉山接话道。
钟离四问：“你和了慧的共友中，可有什么人符合我们的推测？”
阮玉山笑了笑：“有倒是有一个。”
“谁？”
“云真。”阮玉山笑得有些无奈了，“了慧的师兄——不过据席莲生所说，已经死在了目连村。”
钟离四愣了愣，随即也把脊背床头一靠，低头看着床上通缉令道：“你觉得，席莲生的话有几分能信？”
“五分，或是一分。”阮玉山道，“也许云真是真的死了，但不是他所说的死法；也许云真死了，并且是他所说的死法，但不一定是他所说的那般因果与过程；也有可能，云真压根没死。总之席莲生的话，可以完全不信，可以信一部分，就是不能全信。当初我放他离开，便是想看他作何变动，哪知打发出去的眼线给跟丢了。”
钟离四扭头看着他：“跟丢了？”
“进了客栈，没开门没开窗没开暗道，凭空消失。”阮玉山哂道，“我都在想，他是不是变成了一缕烟，或是化作了一堵墙，在我的人破门而入时，静静地守在屋子里冷眼旁观。”
钟离四面沉如水，片刻后，抓起放在二人被子上的通缉令来来回回地低头仔细查看。
终于，在通缉令上找到“复州南和县生人”这句话，又把这句放到眼前，对着那个“生”字反反复复地看，最终道：“这通缉令是席莲生写的。”
他见过席莲生的字。
有且仅有一次，便是当初与席莲生在目连村的学堂互相交换彼此的名字时。
那时他写下“九十四”三个字后，还告诉席莲生，他以后会有自己的正式的名字。
如今名字有了，他也凭此认出了席莲生的笔迹。
难怪方才总觉得这字的笔风眼熟却想不起来，从初识到现在，钟离四只见过对方写过“席莲生”三个字，若非这通缉令中有个“生”字与其姓名重合，还真就能让钟离四自此苦思不得其解。
阮玉山凝重了神色：“你确定？”
钟离四说：“我不会认错。”
“那就奇了怪了。”阮玉山慢慢往后靠，双手交叠在一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手背，瞅着床顶帷幔琢磨，“席莲生找了慧小和尚做什么……”
钟离四瞅瞅他的动作，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先学着阮玉山的姿态仰头靠在床栏上，交叠着手，慢悠悠道：“还真是奇了怪了。”
阮玉山挑眉，偏头看他：“你在奇怪什么？”
钟离四翘着嘴角：“你不担心席莲生告诉纪慈你的身份，反而在这儿奇怪他找了慧做什么。真是自己的稀饭都吹不冷，倒先去吹人家的汤圆了。”
阮玉山盯着他侧脸看了会儿，忽然一笑，问：“你担心我？”
钟离四斜着眼珠子，眼角微微一眯，半冷不热地凝视着他，半晌，一掀开被子下床，边走边轻飘飘地说：“我担心你？我跟你又不熟。既不是莫逆之交的兄弟，也不是同床共枕的夫妻，更不是生死相随的亲人，我担心你做什么？我真是没事找事！”
越说，语气就越冷越凌厉，朝外走得愈发地快了。
阮玉山笑吟吟看他发脾气，明白钟离四是气他连这种问题也要问个不停，偏偏他就爱这么招惹人，还要死皮赖脸地问：“做什么去？！”
钟离四对着外边漆黑一片的天头也不回：“晒太阳！”

第79章 贱！
阮玉山追出去：“十二月二十二是我生辰，你送我什么？”
钟离四朝兵器库的方向走：“我几时说要送你东西？”
阮玉山背着手，身体偏向钟离四，一边往前走一边冷冷哼笑：“饕餮谷你那堆乱七八糟的族人过生日你尚且年年绞尽脑汁地送他们贺礼，怎么我就配不得了？”
“嘴巴放干净点。”钟离四先似笑非笑地警告了他一声，再睨他道，“说我的族人乱七八糟，我看阮老爷也挺自轻自贱。我只问你几时说要送礼，怎么你就觉得是自己不配了？”
“这怪不得我。”阮玉山辩解道，“我看你们蝣族总是傲气得很。做儿子的不把我当老子，做夫妻的也不曾拿我当过老爷。”
原本二人只是互相打趣玩笑，可一提到阮铃，钟离四眉眼间便添了一抹复杂情绪。
阮玉山自是看在眼里，先伸手打开兵器库的门，走在前头点了灯，再不急不徐地说道：“他年纪小，到底还是个孩子，做事没个轻重。扔到军营里锻炼两年，就懂事了。”
“平日就你训他训得最狠，这会儿又在我面前说起好话了。”钟离四踏进门，径直走到破命跟前，伸手碰到破命的刀面，上头已积了厚厚一层白灰，“州西冷吗？”
阮玉山说：“冷。”
钟离四的指尖顿了顿：“不知今年冬天，他有没有厚衣裳穿。”
“他是在骑虎营，不是在饕餮谷。”阮玉山拿着烛台走到钟离四身后，“营里每年有军饷份例，发到他手上的，只会多不会少。”
钟离四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我是不是不该让他认你作父？”
阮玉山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见钟离四抬头看着他，眼神中竟是难得有些犹疑的成分：“倘或我像对百十八那样将他一直带在身边……”
“这不一样。”阮玉山果断地回答道，“阿四，每个人生来天性不同，即便是你的族人，也不一定个个都秉性纯善，心思天真。我知道你爱护他们，可蝣人也是人，是人就各有各的脾性，就有善恶好歹之分，对种族无条件的爱护和拯救倘或落到每个个体身上，总有一天，势必有人会叫你失望——就算不是阮铃，也会是别人。”
钟离四何尝不明白阮玉山的道理，可与族人之间多年的惺惺相惜之情足以使他盲目，他还无法说服自己那个终年流落在外界的阮铃与他自小抱团取暖的饕餮谷的族人并不一样，因此他只是转回去，看着眼前的破命说：“我对他们没有要求，何来的失望。我只是想他们都活着罢了。”
“你不做要求，却总有人会得寸进尺。”阮玉山说话总是不留情面，带着几分冷酷的提醒，近乎步步紧逼，“梅树安然立在山巅，是不推自倒的吗？”
钟离四不再说话，拿了破命便朝外走去。
阮玉山朝他伸手，没攥住人，只抓到一片光滑的衣角，跟随钟离四的步伐从他指尖滑走。
阮玉山追上去，转身挡在钟离四面前，面对着钟离四倒退而行。对方走一步，他便退一步：“这么晚还练功？”
钟离四冷冷淡淡，脚步不停：“白天睡够了。”
阮玉山早料到阮铃不可谈及，一旦说实话，总会伤了钟离四的心。
于是他微微弯腰歪着头，牵住钟离四的手，低声问：“明早我还有粥喝吗？”
钟离四不经意把手抽回去，拐了个弯儿，朝宅子外边的后山去：“再说吧。”
阮玉山眼珠子一动，瞅着钟离四的手背：“你的伤好了？”
他指的是当初二人在目连村被那些肉藤扎穿的伤口。
钟离善夜初次给他俩看伤时对这伤口处理很是麻利，他虽看不见，却告诉他们，这伤口所隐藏的玄力叫他十分熟悉，仔细一想，竟是因为阮招年少下山历练时也受过同样的伤。
他便追问二人这伤是哪来的。
阮玉山告诉钟离善夜，是在过山峰脚下。
过山峰老爷子不熟悉，但老爷子熟悉当年埋了佘家寨和阮老太爷的那座矿山。
这一下就说得通了。
钟离善夜告诉他们，阮招当年下山历练，被一妖物所伤，后来阮招正是把那妖物封在了矿山脚下。
想来二人在村子里遇到的就是当年阮招封的那只妖。
这样一来，阮玉山便想起当时他看见的村子外那几棵排布奇怪的柳树。
钟离善夜有一项独家的移花接木之法，能使人用一身玄力和双手将扎根在地上的花草树木移动位置且不留丝毫痕迹，这一招本是他年轻闲暇时琢磨出来给自己栽花种草解闷的，后来养了阮招，阮招也喜好草木种养，便将他这招学了去。
从红州移栽到穿花洞府的那几棵杨树，便是用的钟离善夜这招。
阮玉山得知此事后便问钟离善夜：“那村子外有几株柳树，结合山中老太爷的骨珠，整体排布看起来很像是镇压妖灵的金钩陷阵法。当初我便怀疑是哪个高人留在那儿的，现在想来正该是小叔叔，把他捉的小妖和过山峰下的巨蛇一同封印在那里，一阵两用了？”
“什么金钩陷，难听死了。”钟离善夜摆摆手，“那叫无方阵，本就是盂兰古卷中阵掌合一的招式，我将那招法传授给了当年创建无方门的那小子，他后来自己琢磨出那掌法也能变换为阵法，便取了个金钩陷的名字，就以为是自己的东西了？真是比观音取名还没水平。”
阮玉山：“……”
钟离四：“……你很讨厌观音嘛。”
钟离善夜：“哼。”
“不过话说回来。”钟离善夜同他们讨论此事时，一边给他俩敷药一边接着说道，“无方阵要成阵，摆设的工具并不重要，这就如地符的用法，石头也可以，木头也行，只要是个不邪门的东西，都能用来立阵，重要的是布阵的人在那些东西上灌入的玄力。就跟你们逃离矿山时，原本阵法成型的最后一步是破命以身入阵完成封印，但后来用四宝儿手中注满玄气的木枪也还是起了作用一样的道理。如果是那柳树的封印真是招儿设下的，他用了移花接木的法子也说得通。”
当时阮玉山和钟离四听完钟离善夜的话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想到了席莲生。
如今再谈论起席莲生，已是他们来到穿花洞府的两个月后了。
钟离四的伤只要不是阮玉山造成的，便会好得很快。
加上目连村那一晚迷雾中的肉藤主要攻击阮玉山去了，钟离四也就手背被浅浅蛰伤一块儿，现在伤口处早已恢复如初。
“怎么？”钟离四停下脚，目光游走过阮玉山的腰腹和小腿，“你还没好？”
阮玉山摇头：“没有。”
“我记得你好了。”钟离四说，“白天才看过。”
在床上的时候可是浑身上下一个伤口也没见。
“那只是表面。”阮玉山抓起钟离四的手就往自己衣裳里探，“皮下的肉骨头还硬着呢，你摸。”
钟离四的手往阮玉山热热的肋骨下按了按，当真是跟块石头似的硬邦邦的。
他手上力道变轻了，慢慢地抚摸着那块地方，语气也不再跟阮玉山僵着，叹了口气道：“那么久不好，钟离善夜没说什么？”
“他说慢慢养着就行。我伤太重，养个一年半载也是正常的。”阮玉山握着钟离四放在他衣服里的手，揉搓着，“赶明儿给我炖几天肉灵芝吃吃？”
钟离四没说干不干，只问：“我去哪儿给你找肉灵芝？”
“谁要你找了。”阮玉山笑吟吟道，“你就说你做不做？”
钟离四低下眼：“这东西大补……吃多了也不好。”
阮玉山：“好不好你不清楚？”
钟离四蓦地抬起眼，两个蓝眼珠子钻头似的把人盯住，半晌，一下子从阮玉山衣裳里抽出手，抿着嘴角，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地指着他道：“贱！”
说罢一推阮玉山，提步就走。
阮玉山不追了。
钟离四如今稳固了根基，暂时不用他前去陪练，反而更需要一个人独处，与破命好好磨合——这是钟离善夜近日才说过的。
那天雪地里他耍赖亲人，便是因为这一程练功已近尾声，时间不再那么紧张了。
然而钟离四跟破命的磨合，却远不如和他练功那般顺畅。
寒冬腊月的天里，钟离四不爱起床，破命也不乐意练功。
——更主要的原因，还是钟离四先前冷落了它太久。
一个多月的时间，堂堂神器被搁置在不见天日的兵器库里，灰都生了几层！
因此在与钟离四的陪练过程中，破命相当地不配合。
不仅偶尔装死，更是时常作对。
钟离四调整气息集中玄力到左臂前方时，它就一个调头往右边打；钟离四要把它拿在手里甩花枪时，它就故意头重脚轻头地使绊子；钟离四跃下树干要借它的力量支撑落地时，它就猛然朝前蹿出去！
钟离四被它捉弄多次，天天摔倒在山间堆积的大雪中，身上磕碰出大大小小的无关紧要却很让人心烦的淤青。
这些淤青今天好了，明天又被破命捣乱弄出来。
钟离四忍了又忍，终于在大雪积压得最深的那天被破命一把从树上带下来狠狠砸进雪中后，一把撑着雪地起身，抖了抖钻进他脖子里的那些雪粒子，猛烈地站在原地喘息着——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冷的。
他恨恨瞪着前方得意洋洋躺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的破命，挥手道：“你滚吧！我不练了！”
破命僵了一下，很快，像是也被钟离四这一句激得发脾气似的密密抖动起来，接着，它突然腾空，刀头对准自己前方的一根树干，蓦地往前一刺，直接把树刺穿，使得整棵樟树变成两半朝左右倒开。
如此还不够，破命一个劲儿地朝钟离四对面的方向猛冲，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
“轰——轰——啪！”
它直直破穿了数十棵树，陈年老树的树干倒在地上的轰隆声响此起彼伏，直到破命冲到了钟离四就快看不见的距离，它才停下，慢慢靠在一棵小树苗旁边，做出一副悠闲的姿态。
“好啊，”钟离四的脸又冷又阴沉，对它的挑衅毫无反应，“那就分家，我不用你，一样可以赢过无方门！”
说罢转头就走。
此时在宅子里听到动静赶来的阮玉山、钟离善夜、那罗迦还有浩浩荡荡一众仆人皆呆愣地站在林子外，正撞见钟离四寒着一张脸疾步走出来。
走到他们面前时，钟离四又忽然停下脚。
阮玉山不明就里：“阿四……”
钟离善夜欲言又止：“四宝儿……”
那罗迦战战兢兢：“……嗷。”
钟离四的视线挨个扫过他们脸上，最后横了一眼，一甩袖子离开。
也不知是在对谁撒气。
两人一兽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
于是这天破天荒的，阮玉山没有亲自去给钟离四送饭。
人又不是他惹的，他可不去触这个霉头。
要哄也得等钟离四消了点气再哄，否则现在谁去钟离四跟前晃悠都只有挨白眼的份儿。
除了洞府里的下人们。
钟离四再气，也不会对着他们撒气。
是以阮玉山打发了两个平日里最乖巧的小丫头去别院送饭，自个儿领着那罗迦去老爷子院子里蹭饭去了。
哪晓得他慢悠悠转到老爷子院子时，钟离善夜正安安静静躺在屋檐下的竹椅子里闭目养神，双脚抬起来放在脚凳上，脸上敷满了黄瓜片，很有点闲情雅致的意思。
阮玉山走过去，低下脑袋对准钟离善夜满脸的黄瓜瞅了又瞅：“你这是干什么呢？”
钟离善夜从密密麻麻的黄瓜片中留出的一丝小小缝隙中睁开一只眼——虽然他作为一个瞎子，睁不睁眼都没区别，但这样表示了他对阮玉山的尊重：“美容呢。”
阮玉山皱眉：“美容？拿黄瓜片？”
“你懂个屁。”钟离善夜抽出枕在自己后脑勺的一只胳膊，摸了摸自己鬓间的白发，显然前段时间阮玉山对他白发的调侃使他对岁月的流逝感受到一些焦虑的情绪，“黄瓜片不仅清爽可口，还美容养颜。多敷一段日子，人就变得白白嫩嫩！”
阮玉山不屑地哂笑一声，绕开他，准备去屋子里吃饭。
没过一会儿，阮玉山又退回来，俯下身盯着钟离善夜。
“你说……这东西敷了能变白？”

第80章 三斩
几日后，钟离善夜的小院，屋檐下。
阮玉山和钟离善夜俩人并排靠躺在廊前的两把竹椅中，双手交叠于后脑勺下方，两脚抬起放在脚凳上，满脸敷着黄瓜片，闭着眼睛晒太阳，好不悠闲。
那罗迦躺在他二人脚下，鼻子上也敷了一串黄瓜片，此时正试着用舌头将鼻尖上方那片黄瓜舔到嘴里，好不容易够着了，嚼了嚼，觉得难吃，悄悄吐掉。
明媚的日光晒到阮玉山古铜色的皮肤上，隐约散发出一种强健有力的光泽。
“今儿上山了吗？”钟离善夜率先开口，同时从手边盘子里又拿了片黄瓜往下扔，正好扔在那罗迦空出来的鼻尖上。
“还在闹脾气。”阮玉山闭着眼睛说道，“前儿好不容易打发人下山去瓦子里买了几本绝市的戏本子哄好了，一提破命俩字就变脸，晚上睡觉都不挨我了。可不敢惹。”
“那怎么办？”钟离善夜微微偏头，“不练功了？”
“就让他休息休息吧，大冬天起早贪黑的也累，反正日子还长。”阮玉山从自己脸上取下一片黄瓜，睁开眼睛，举着黄瓜片对准外头太阳瞧了又瞧，“我说，你这黄瓜到底管用不管？我怎么半点效果不见？”
钟离善夜又从盘子里抓了几片黄瓜塞嘴里，嚼巴嚼巴，脆生生，甜津津：“不知道。”
“不知道？”阮玉山一骨碌坐起来，顺便抬手接住从自己脸上掉下来的黄瓜片，“你用那么多天了你不知道？”
“我也是听人说的嘛！”钟离善夜倍感无辜，“那多少年了，街头巷尾的小姑娘大姑娘大姨大婶子们都这么用，能流传下来，势必是有大大好处！”
阮玉山将信将疑盯着他看了会儿，把脸一擦：“我去你的吧！”
说着就抬腿下地，离开椅子要走。
那罗迦当即跟着甩了甩脑袋，把自个儿脸上一排黄瓜甩得满地都是，抖擞抖擞精神，咧着嘴跟上阮玉山。
才跟了没两步，阮玉山的步子又停下来。
那罗迦疑惑抬头，看见阮玉山又回望向椅子里依旧自得其乐的钟离善夜：“说起来，过了年关他便又长一岁，你当真有替他保命的法子？”
乍然听见这质问，钟离善夜神色间闪过片刻闪躲，随即道：“那是自然。”
阮玉山捕捉到他的脸色变化，更是不信，审视着他道：“什么法子？你说说。”
钟离善夜摸起一片黄瓜放在嘴边，不耐烦道：“说说说有什么好说的？天机不可泄露明不明白？我自家孩子，我还不会保他不死？”
阮玉山看出来他这是和稀泥打太极，不过钟离善夜平日看着不着四六，真藏起话来也绝对守口如瓶，阮玉山一时磨不出答案，只半是玩笑半是警告地道：“倘或你做不到，我可是要来你家门口吊死的。”
“放心。”钟离善夜笑道，“真到了那一步，我死得比你早。”
阮玉山不接话，转眼瞥见大堂花瓶里那两株艳丽的红梅，定睛看了半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怪异感：“这两株花开得倒好。”
钟离善夜便笑：“四宝儿隔三岔五拿血来养着呢。”
阮玉山脸色骤变.
他说怎么觉着这花艳得不正常，还隐约有几分钟离四的玄气。果然不出他所料。
“急什么？”钟离善业不紧不慢挨个把自己脸上的黄瓜翻了个面，“他大限将至，体内玄气稍不控制便肆意暴走，如今未满十九，提前放放血受受累，也未尝不是好事。”
阮玉山越听越想问个究竟了：“你既有法子救他于水火，那这血还非放不可？”
“救他于水火，那他也得先下一趟水火嘛！”钟离善夜说完，顿了顿，嘀嘀咕咕，“晚饭想吃锅子了……弄点涮羊肉……”
阮玉山白眼都懒得翻，转身就走。
今儿好不容易放了晴，山上积雪化了大半，日头瞧着好，却因为雪化的缘故比平常更冷些。
钟离四怕冷，又想晒太阳，干脆身上裹了两层披风，把自己团作一团，窝在大院里的摇椅上看书。
一时日头换了个方向，他便也把椅子调了个头，背着对假山洞门，摇摇晃晃地直晒日光。
阮玉山远远瞧着，只当他是在椅子里打盹，便把自己的脚步放得极慢，一点一点走近，走到钟离四后头，先偏头看见钟离四的额头与鼻梁，那当真跟个瓷人儿似的，这会子太阳又晒着，钟离四脸上薄薄的皮贴着骨，睫毛乌长，露出来的一点侧颜白得莹润发亮。
阮玉山摸了摸自己铜皮铁骨般颜色的俊脸，那也是仪表堂堂，面如刀削。至于肤色什么的——这家里有一个人白白嫩嫩也就够了。
正考虑要不要把人悄悄抱回屋子里，他就听钟离四低声道：“阮玉山。”
“嗯？”阮玉山倒是松口气，浑身舒展了，走到钟离四跟前，才发现这人手里拿着本薄薄的簿子在看，“没睡？”
说着便凑过去要看钟离四手里的东西：“拿的什么？”
“《弓衣三斩》。”钟离四说。
“什么鸟语。”阮玉山想了想，这并不是自己给钟离四寻的话本子，因此一点也不耳熟，便问，“哪来的？”
一边说，一边往钟离四身边挤。
那罗迦找了个地儿坐着开始舔毛。
“钟离善夜给的，”钟离四往椅子一边让了让，阮玉山坐进来下一刻，他便顺理成章被拽进阮玉山怀里，又自己在对方大腿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一仰，靠在阮玉山胸前，百无聊赖地翻着，“说是他的独门绝学。”
“哦？”阮玉山把下巴靠在钟离四头顶，凑过去跟他一块儿研究那个小簿子，瞧见上头尽是自己压根看不懂的字，脑海中忽闪过什么，眸光微紧，仿佛此刻才听明白钟离四先前的话，“你是说……弓衣三斩？”
钟离四抬头瞅他一眼，又把头低回去，像是在说他大惊小怪。
阮玉山把钟离四的脑袋扶正，自己四平八稳地用下巴抵住钟离四的头顶，借机认认真真往那簿子上看了几眼：“这上头字迹倒是眼熟，只是看不懂写的什么。”
钟离四不再抬头，只是声音含着笑：“那你瞧瞧，这字迹像谁的？”
“像是我的。”阮玉山乐得陪他演戏，甚至故意带着疑惑“嘶”了一声，“可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么个玩意儿。”
钟离四知道这人是在逗自己开心，便骑驴下坡道：“这是我写的。”
“难怪呢，”阮玉山故作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带着我的笔迹。”
“钟离善夜也这么说。”钟离四低声笑，“我抄录这册子时，他一边同我讲解这些符文的含义，一边听我写字，说我下笔着力的习惯，跟你如出一辙。我便说我的字是你教的，现在也在教。”
“老不死的还懂什么叫如出一辙。”阮玉山也勾了勾唇，下巴在钟离四头顶蹭来蹭去，同时伸手，把簿子翻了一页，发现这整本都是他看不懂的符文，“那你同我讲讲，这上头的东西是个什么意思？”
“无非是些练功的心法口诀和招式。”钟离四粗略地解说道，“弓衣第一斩，叫绞杀，要领是先从敌人侧后方潜伏，找准时机一击打中对方要害，趁对方反应不及之际，飞身而上，利用自己的四肢禁锢对方的身体，随即静候。在这期间敌强则我强，敌弱则我弱，根据对方反抗的力度调整自己的力度，不为杀敌，只为使敌方力量逐渐衰竭，失去反抗的心气，擒拿住敌方死穴的同时，慢慢杀尽敌人的耐心和力量。”
阮玉山评价道：“倒真像蛇的绞杀。”
钟离四又道：“弓衣第二斩，叫吞象。这一招式的创造取自多年前横行世间的一种吞妖怪。”
阮玉山：“吞妖怪？”
钟离四问：“连你也未曾听过？”
阮玉山摇头：“想必是十分古老的一种妖了。”
“不错。”钟离四点头，“这妖是钟离善夜从盂兰古卷上看来的。名字就叫吞妖，大概也是无相观音取的——只有观音会给这些妖怪取如此直白易懂的名字。”
“既然直白易懂，那我猜，这妖的能力就是吞食同类？”
“差不多。”钟离四的手指着簿子上一行行的符文照本宣科，“此怪如何诞生的，至今未解。它们同类极少，最初现世时，力量也很微弱，甚至是观音极少见过的、连器灵都没有修出来的妖，如同人没有骨珠，牲畜没有骨头和心脏，它就像一团又柔又散的雾气——可大雾，偏偏是能容纳下所有实物的东西。
“吞妖怪也是如此，它虽修不出自己的器灵骨珠，却能靠着一点点吞食比自己力量强大的东西来逐渐变强、化形。吃了什么，它就能变作什么。又或者在自己之外，把那些它吃过的东西全部重塑出来。它唯一的弱点，是在吞食完成后，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休养生息，慢慢克化它吃下的一切。而在克化的这段时间里，它又能隐于无形，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阮玉山听完，沉思片刻，问道：“那老爷子是怎么根据这东西的记载，自己琢磨出一套吞象的招法的？”
钟离四又接着书的下一页道：“吞象这一招，比起绞杀。便更致命阴毒得多。”
随即他便看见这句话后面紧跟的一句来自钟离善夜的批注：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还是钟离四在誊抄时，钟离善夜一边说，一边强行逼他一起写下的。
钟离四视若无睹，跳了一行，接着念道：“绞杀，是在遇到与自己平级或是不及自己的对手时，快速制胜的一招打发；而吞象，则是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时，必胜的杀招。此术旨在趁敌人不备，绕其身后，短时间内快速吸食其骨珠力量以及练功心法，化为己用的同时，悟出破解敌人打法的招式。”
阮玉山“唔”了一声，对这一招不做评判，又问：“那弓衣第三斩呢？”
钟离四便往后翻。
可下一页，就全是空白了。
“没有第三斩。”钟离四想起来，“钟离善夜说，还没到教的时候。”
阮玉山伸手替他合上册子，对第三斩不再追问，只笑吟吟道：“你就这么把老爷子的独门绝学全告诉我，不怕我偷学了去？这东西阮招都学不来，叫我捡了便宜怎么可了得？”
“没那么简单。”钟离四摇头，“要紧的都不在书上。比方说绞杀那一斩，第一招便要拿捏住对手的死穴。可对手的死穴在哪，如何看穿，又如何拿捏，钟离善夜都没告诉我。又比方说吞象，关键在于如何吸食对手的功法和力量，书上也没写。他说了，这些东西，等我练好前边的功夫以后，再亲自相授。”
“是这个道理。”这些东西，阮玉山在方才听钟离四讲解时便察觉到了——所谓绞杀和吞象，一套招式将接下来，最核心机密的东西，书上都没写。
弓衣三斩，确是钟离善夜闻名天下的独家绝学。
阮玉山幼时曾听老太太提过，说阮招曾经缠着钟离善夜要他将此秘术传授给自己，可钟离善夜不肯，两个人还为此闹过好大一通别扭。
后来他也缠着钟离善夜给他见识见识弓衣三斩，钟离善夜自然也不答应，他就打算去钟离善夜屋子里偷来瞧瞧，最后屋子没进成，斩不斩的没见到，反而吃了几顿结结实实的太太老头混合双打。
哪晓得他吃了几顿打都没能看上一眼的东西，这会儿就大大方方躺在钟离四手上供人翻阅，甚至还能随便讲给他听。
真是同门不同命。
阮玉山故意发出一声冷笑。
钟离四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阮玉山：“我笑我命苦。”
“你命苦？”这回换钟离四冷笑了，“百十八尝一口你的命都够过三十年生日了。”
阮玉山：“什么意思？”
钟离四说：“百十八是我弟弟。”
阮玉山：“这个我知道。”
钟离四：“他过生日只吃糖。”
阮玉山：“……”
“你们蝣人日子过得还挺滋润嘛！”他反击道。
钟离四侧脸，凉悠悠的眼神又飘过来：“阮老爷。”
阮玉山一听这称呼，心道不好。
果然，只听钟离四讽笑着问：“是不是觉得蝣人身为阶下囚，日子就必须过得苦大仇深，终日等死。举凡我们在苦里寻一点乐，都是对贵人们时不时透出来的那点怜悯心的背叛？”
阮玉山听了这话，反倒一本正经回答：“我可从没怜悯过你。”
钟离四挑眉：“哦？”
“我轻视你，践踏你，招惹你，心疼你，喜欢你，敬重你，最后取悦你。”阮玉山说，“可我从未怜悯过你。”
钟离四垂下眼，不做言语。
又听阮玉山沉稳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阿四，我从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第81章 挑战
钟离四眼珠子在睫毛下的遮挡下转了转，又抬起来看向阮玉山：“你到底想说什么？”
阮玉山：“你一向很强。”
钟离四：“我知道。”
阮玉山：“只要征服了破命……”
钟离四起身就回屋子。
不在阮玉山怀里多逗留片刻。
阮玉山紧跟着撵上去：“阿四——”
话没说完，先吃了个闭门羹。
阮玉山背着手转转悠悠，最后一个扭头，冲着紧闭的大门用口型骂道：“小心眼！”
随即又转回钟离善夜的院子里去。
哪晓得这回撞见钟离善夜正抱着那两枝梅花抹眼泪。
大抵是哭得太投入动情，以至于阮玉山走到院子门前了钟离善夜也没察觉。
想来为着那棵梅树，老爷子私下没少掉过眼泪，只是怕被人瞧见，惹得钟离四愧疚，平日才摆出一副并不很在乎的模样。
阮玉山跟那罗迦对了个眼神，自己藏在院墙外，拍了拍那罗迦屁股，那罗迦便轻吠着朝钟离善夜跑去，作势要与其玩闹。
听见那罗迦的声音，钟离善夜知道是阮玉山来了，自顾整理好神色，把花瓶放在一边，擦了把脸，作出个泰然无事的姿态，等着阮玉山进来。
阮玉山这才像刚刚到院门似的，慢悠悠踱着步子，踏上回廊走到檐下。
“怎么又来了？”钟离善夜嫌弃道，“一天天跟没家似的，老往我这跑。”
阮玉山不跟他呛嘴，想到方才梅花那事儿，心肠拐了个弯儿，神秘兮兮地挨着钟离善夜坐下，笑道：“老爷子，跟你商量个事儿。”
钟离善夜警惕：“做什么？”
没等阮玉山开口，他先摆手：“告诉你啊，得罪人的事我可不干。”
钟离善夜从不怕得罪人，也没人敢得罪他。
这满山能让他说出这句话的，也就别院那一个。
阮玉山热热络络地拉住钟离善夜那只手：“不得罪不得罪。就凭你老人家才没了一棵树，你就干什么都得罪不了人。”
钟离善夜一听就知明白这话里没憋好屁——准是阮玉山瞅准他梅树没了，钟离四为此内疚，要逼他做点得罪钟离四的事呢！
“去去去去去！”钟离善夜简直想跳起来踹阮玉山两脚，“我说你这人脸皮咋那么厚呢？算盘打得震天响，四十旬老人都算计！是不是哪天我死了还要被你从棺材里挖出来给你办事儿啊？”
阮玉山脸皮厚的时候耐心是大大的有，被指着鼻子骂也不生气，反而语重心长拍着钟离善夜的手背劝道：“您先听我说完。”
钟离善夜说不听不听。
阮玉山很是收放自如，既然钟离善夜油盐不进，他便一撒手道：“不听算了。反正你儿子不是我儿子，当爹的都不急，我替他着急什么。”
说罢一挥手，扭头就要走。
钟离善夜低头琢磨琢磨，在后头喊：“回来！”
阮玉山行云流水地笑眯眯回来坐下。
“你且说说，”钟离善夜摆着张三十岁的脸对着阮玉山拿乔，那股威严并不很有震慑力，“既是关乎四宝儿，老夫且听听怎么个事儿。”
阮玉山见坡就下，很给面子：“阿四这人，吃软不吃硬，天生的犟脾气。”
钟离善夜赞同：“不错。”
“既是个犟脾气，那咱们就不能用劝，越劝他越来劲，咱得顺着他的意思来。”
钟离善夜：“哦？”
阮玉山：“平日里什么事，我越不让他做，他便越是要做；现在他有不想做的事儿了，咱也不能逼他——咱得顺着他的毛摸。”
钟离善夜便问：“怎么个顺法？”
阮玉山笑：“他不是不想练功了？那咱们就不劝他练。”
钟离善夜定着一双全盲的眼珠子思索片刻，又听阮玉山点到为止地说：“咱们劝他不练。”
“哈。”钟离善夜懂了，“你小子，想让我用激将法。”
阮玉山笑而不语。
钟离善夜便骂：“好你个阮玉山，鬼点子你出，得罪人的活我干。我问你，你既想出这法子，怎么不自己去？”
“咱俩下场不一样呀。”阮玉山理直气壮，坐得端端正正地把问题分析得头头是道，说一句敲一声桌子，“你得罪了他，他顶多把你桌子掀了；我要是得罪了他，连睡觉的地儿都没了。”
钟离善夜乐见其成：“那就没了呗！”
“他没我睡不好觉啊。”阮玉山早有预料，立马凑过去接话道，“你忍心你的四宝儿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眼熬到大天亮？”
“……”
钟离善夜被这话噎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只能连踢带踹地把阮玉山赶出自己院子撒气。
抱着花瓶在屋子里哄了自己半天，钟离善夜收拾收拾，打开房门，长吁一口气，心里打着鼓叫来下人，说去别院请四公子过来。
那边钟离四才睡醒一通午觉，正坐在屋子里发呆醒神，外头便来了人，说老太爷请他去吃茶。
钟离四精神还没起，木着眼神走到钟离善夜的园子，才在廊下便瞧见钟离善夜焦灼地在房中走来走去。
直到钟离四在桌前坐下，钟离善夜瞅着这人，思考半晌，忽然跑去把那个装着最后两枝梅花的花瓶拿过来，放到桌上。
看到这个花瓶，钟离四算了回了点神，大抵是又想起阮铃，因此再看向钟离善夜时，眼中便多了几分关心。
“怎么了？”钟离四的声音很平和，完全不像气冲冲把阮玉山赶出家门几个时辰不让进的模样，“是有什么事？”
钟离善夜话没出口，确定钟离四目前状态还算温和，先松一口气。
“怕什么？”钟离善夜松完气又在心里骂自己，“他是我儿子，他又不吃人！天下还有老子怕儿子的？”
他舔舔唇，把花瓶又往钟离四眼前挪了挪，开口道：“四宝儿啊。”
话音刚落，钟离四用指背抚过花瓶里的梅枝，垂目看着娇艳欲滴的梅花花瓣：“血不够了？”
“不不不，”钟离善夜正组织腹稿，乍然被钟离四这么一问，险些泄了元气，大冷的天里，总觉得浑身热热的，“还够还够。”
他悄悄用指尖把花瓶往钟离四那边又推了推，才说道：“听阮玉山说，你是不打算再练破命了？”
钟离四忽掀起眼皮看向他。
钟离善夜心里一咯噔，当即抬手，严肃表明立场：“我可不是来劝你的！”
钟离四的眼神便收了锐利，继续低眉看向眼前梅花道：“那你是做什么？”
“我是这么想。”钟离善夜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凑过去，表面笑吟吟，心里把阮玉山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同时按着自己先前准备好的说辞道，“既然破命磨合不好，那咱们就不练了！”
这下钟离四又抬起眼，只是目光不再犀利，反而带了些探究和狐疑：“不练了？”
这人不是前两天还旁敲侧击想让他上山把破命拿回来？
钟离善夜接着在心里问候阮玉山的祖宗十八代，同时嘴上一点不带停：“练功多累啊。何况那破命还是把神器。”
他冲钟离四挤眉弄眼：“神器么——那是咱们普通人能碰的？那是观音钦点的镇山宝贝！”
钟离四挑眉：“所以？”
钟离善夜哼哼一笑，还对天做出个抱拳的手势：“观音是什么？咱们又是什么？咱凡夫俗子，能跟人家观音比？人神器认观音是理所应当，认咱们不是笑话嘛！破命堂堂一把神兵，可抵人间百万雄师，愿意认咱做主都是给咱面子，咱哪来的脸跟人家闹脾气呢。你说是不是？”
钟离四眼中的狐疑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般的冰冷：“原来你这么想？”
钟离善夜后背一阵接一阵地发热，心如擂鼓，手上虽把花瓶往钟离四面前推了又推，企图不断唤醒钟离四对自己的愧疚，同时又悄悄展开手掌护住花瓶——是真怕下一刻对面就掀桌子走人，把他的宝贝花瓶砸个粉碎。
他暗暗给自己打了两口气，嘿嘿一笑：“以前看你跟破命小打小闹不当回事，如今既然你打定了主意，我这才实话实说。”
他伸手过去握住钟离四的手，趁机用胳膊护住花瓶：“再说了，练功多苦啊。”
钟离四垂目，只是沉默。
钟离善夜瞧见钟离四这模样，又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先在心里把阮玉山翻来覆去用毕生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了千万遍，再笑眯眯冲钟离四劝慰道：“咱又不是没有活命的法子，放着好好的闲散日子不过，练什么功呢？反正破命也不使了，后边的功夫咱也不练了！待日后我想法子救了你，你就长长久久地留在这穿花洞府，别当蝣人了，当我钟离善夜的少爷，这不舒坦？”
钟离四把被他握住的手抽了回去，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脸上已看不出任何表情，显然是心中情绪隐而不发。
钟离善夜心里像是被剜了一下，很快将这苦痛化作对阮玉山的悲愤，一狠心接着道：“练什么戟，赢什么无方门？抢什么铃鼓？救什么族人！饕餮谷那些人的生死与你何干？你是钟离四又不是九十四了，捣鼓这些东西哪有把自己的日子过好重要嘛！”
哗啦一声。
钟离四推开椅子站起来，甩开了钟离善夜的手，居高临下俯视着钟离善夜，神色已是万分阴寒。
他的五指紧紧抓在桌子的边缘，五个指甲都因手上力道而完全泛白，清瘦的手腕上条条软筋暴立，连指尖都因用力而隐隐抖动。
钟离善夜还是弯眼笑着看他，好似浑然不觉自己的想法有任何错处。
然而心中已暗暗将阮玉山斩首示众。
最后，钟离四瞥了一眼还放在桌上的梅花花瓶，忍住了打翻桌子的冲动，只一声不吭地转头离开，走得脚下生风，就差把地皮给掀了。
钟离善夜一眼不眨地目送人离去，一直到钟离四彻底走出院子，他才如获大赦抱着花瓶往椅子里一躺，缓了几口气，摸摸幸存下来的花瓶，再摸摸自己被汗浸透的里衣，有气无力道：“来人，换件衣裳。”

第82章 脾气
钟离四并不很想回自己的别院。
他从钟离善夜的园子出来，刚跨过院门，回头看向院子的牌匾，上头写着“清凉池”三个字，想来老爷子是很怕热的人。
这牌匾上的字写得遒劲有力又不失秀气，比起阮玉山的豪迈笔风更多了两分沉静自如的味道。
钟离善夜写不出这样的字，阮玉山也写不出。
钟离四盯着那三个从容飞逸的大字，想到桌前钟离善夜紧张得逐渐涨红的脸，难免思考了一下对方刚才一场谈话下来后背究竟流了多少的汗。
而钟离善夜没事儿绝不会这样虐待自己。
钟离四在宅子里闲庭信步走了一个下午，也没找到阮玉山。
这段日子阮玉山总是神神秘秘，早前瞅准他要练功，一到时间就消失不见，活等到他练完了功回到宅子才出现。
后来他跟破命闹脾气，阮玉山也是不想触他霉头似的动不动跑出去个大半天。
穿花洞府修得又大，宅子里的回廊小路更是如同九曲河湾，钟离四在这儿住了那么长时间，至今也没把宅子的路认全，更没去过几个其他院子，生怕一不注意就找不着回去的路了。
他找不到人，眼见着天快黑了，才慢慢悠悠转回自己的别院。
哪晓得进了三门绕过假山，瞧见阮玉山坐在屋檐的门槛下磨石头。
那罗迦在墙角滚来滚去玩泥巴。
阮玉山察觉到了钟离四的气息，抬头道：“回来了？”
说着便朝钟离四招手。
其实钟离四并不是个能闲得下来的性子，这几日不上山练戟，他把自己闷在房里看书，看够了就睡，睡饱了接着起来看，虽然过得也算惬意，但一身天然矫健的筋骨无处施展，当真是让他觉察出点不得劲的感觉来。
可转念一想到破命，他也不愿意随随便便低头。
这会儿正缺个给他台阶下的人。
钟离四百无聊赖地走过去挨着阮玉山坐下，看着对方手里两块石头，问：“在做什么？”
阮玉山说：“我在琢磨，石头该怎么磨。”
他把手里两块坚硬的石头拿到钟离四眼前，先将它们平滑的一边贴在一起，接着做出一个磨动的动作：“这两块都是利石，若是磨合时只想着彼此利用，不愿意正视自己的棱角，那便都只能用自己光滑的那一面去贴合对方，久而久之，它们的棱角并未消失，整体却真的回因为彼此愈发消减。”
钟离四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接话，而是抬手用指腹触碰到其中一块石头上尖锐的一角，低声问：“那该怎么办？”
“我也在思索。”阮玉山说，“毕竟我不是制定答案的人，天下也找不出两对一模一样的石头。就算我今天替这对石头想了办法，明天也还有下一对石头的棱角长在别的地方。世间每块石头的棱角各不相同，需要磨合的地方也不一样，不过我想，解决问题的法子总归大同小异。”
他把两块石头分别交到钟离四两只手上，再自己握住钟离四的手，把两块石头旋转了半圈，使它们的尖角对着尖角：“真正的磨合，本就该正视彼此的锐利，如果一味地只想利用对方，把对方当作趁手的工具，那被规避的棱角就永远存在。只有承认彼此的尖锐，把彼此当作平等的对手，并肩之前先对立，才能让双方为彼此的需要磨去对内的棱角，成为最契合的伙伴。”
他说完，放开手，看向钟离四，笑道：“有的东西，在成为你的工具之前，要先成为你的敌人，被你堂堂正正地收拾一顿，抹去不该有的棱角才行——你说呢？阿四。”
钟离四看了看阮玉山，又对着自己手上的石头沉默许久，最后也不知究竟是想通了还是没想通，反正只是一个撒手把两块石头往地上一扔，再转眼看向阮玉山时眼角已有了一丝促狭：“听不懂。”
说罢便起身往屋子里走去。
阮玉山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忽然冲过去从后头抱住钟离四，扛着人就往床上跑：“那说点听得懂的！”
房门被砰一声踹上。
天边乌云一层一层卷过来，使今天的夜比往常来得早了一些时辰。
直到子时，阮玉山神清气爽地去搬了热水进房，又过半个时辰，屋子里的灯彻底熄灭，一场新雪也下了下来。
这场大雪依旧如往常般来势迅猛，盖住整座山头的时候，天还没亮，就连那罗迦也窝在自己的窝里没睁眼，普天下头悬梁锥刺股的学子们亦是尚在梦乡。
最厌恶下雪也最厌恶早起的钟离四却强撑着醒了。
他在尚未消弭的朦胧月色中坐起身，被子随意搭在腿上，背靠墙壁面对着一扇扇透入月光的窗户，双眼木然地缓了很久的神，似乎压根没有睡醒。
最后他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将目光转移到仍在枕边熟睡的阮玉山脸上，借着熹微的朝色对着阮玉山看了许久，随后低下身，往阮玉山脸上亲了一口，便麻利地下床穿衣洗漱，迎着刚显现的日光出门上山，找破命练功去了。
数日不见，破命刀锋的光芒都暗淡不少。
察觉到钟离四的到来，它快速地闪烁一瞬，又才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被抛弃的状态，于是再次赌气地将自己的光芒暗淡下去。
钟离四没有打伞，他走到破命跟前时自己的肩头已积压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在寒风中吹彻得极度冰冷的手掌刚握住刀柄，破命便不停地发出高频率的震颤，以示自己的反抗和不满。
神器密密麻麻的震动使钟离四的整个手臂在短时间内变得麻木颤抖，他没有松开，反而在快速的抖动中加强了手掌的力量，用力攥紧破命的刀身，随后将这把三十斤的神器从雪地中如旱地拔葱般拿起，再灌注全身的玄力将其往地上一捣！
破命即刻停止了震颤，大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我不是来同你讲和的。”钟离四平静地说道，“我是来降服你的。”
破命陷入了死寂。
“今天我不会用你练功，我会把你打倒。”钟离四的指腹贴在破命的金刚刀柄面那些巧夺天工的纹路上，“如果你不服，那我就打到你服为止。”
一向桀骜的神器在他手中沉默得就像初见那天在矿山的山坡上一样，不知是否是想起了那日漫天风沙下被还是阶下囚的蝣人九十四抓在手中不得挣脱的场景。
这天清晨，尚在自己的木屋中没有苏醒的那罗迦让一阵阵山石破裂的震碎声抽离出了梦境。
遥远的山顶传来连绵不绝的轰塌和爆破，每一声都伴随着金刚利器被迫拨动的尖锐气鸣。
神器撞击到那些山石上的响动并不清脆，那是一种近乎暗哑的，沉着的劈裂声，带着万分鱼死网破的力量与决绝，从不仅限于点到为止的试探。
每一招打出去，连卷动的风都带着催动霜雪的气概，似乎整座山头都处在一种绝顶对峙的飘摇之中。
破命的尖鸣从起初的刚烈迅猛渐渐变得微弱，割裂风声和大雪的气势也越来越摇摆不定，后面再次挥舞出声时，便是长长的无奈和挣扎，最后那气鸣声夹杂着明显的孤立无援之感，宛如一种仰天长叹般的求救，彻底沦为哀鸣了。
那罗迦躲在阮玉山亲手给他搭的热窝里，头顶分明是巍然不动的木板，那山巅的动静却震撼得好似下一刻就有滚落的岩石砸到它的头上。
它实在睡不下去，用鼻子顶开木门，吠叫着闯入阮玉山和钟离四的院子，却瞧见房门打开，屋子里空无一人。
那罗迦又返回院子，抬头看向大雪纷飞的天空。
满天大雪齐刷刷地飘向山顶，不过须臾，就像被人打出去一般，雪幕转瞬呈现出一种爆破飞溅的状态，硬生生被一股凌厉的刀风逼得转向吹朝山外。
那罗迦第一次见识到风雪也能在半空拐弯。
山顶的力量已然强大到了一种诡异的状态，那罗迦汗毛直立，朝院子外冲去。
一路上人迹无几，它跑到宅门近处，才瞧见那里早就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钟离善夜和阮玉山凑在一块儿伫立于大门的屋檐之下，齐齐地朝山顶的方向凝望着，一言不发。
两边回廊挤满了人，统统是宅子里的丫头小厮们，有的满脸好奇伸直了脖子朝山顶张望，有的则畏畏缩缩堵住耳朵瑟瑟发抖。
上边的动静已是有些地崩山摧的趋势，故而就连那罗迦的到来都已无法引起人群的太大骚动。
只是走到何处，何处的人群便会自觉让开一条小道，没人敢大着胆子和它过分亲近。
那罗迦凭本事一路挤到阮玉山腿边，仰着脖子蹭了蹭阮玉山的腰，以提醒对方自己的到来。
“瞧见了吗？”阮玉山感受到一个湿漉漉的鼻子在拱自己的手，低头看了一眼那罗迦，便挠挠那罗迦扬起来的下巴，同时另一只手指着山顶上，“不听你娘的话，就是这个下场。”
那罗迦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应了一声，表示附和。
这一场鏖战进行到约莫正午，山顶的声音才逐渐止息。
阮玉山遣散了聚集在宅门走廊上的下人，又在钟离善夜那儿挨了撒气的两闷棍，便独自站在宅子门外等着钟离四回来。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山顶小径慢悠悠走下来一个人影。
钟离四的一头卷发完全披散下来，他的衣摆袖子被刺破了，几乎成了挂在手臂上的布条——阮玉山看见这一幕第一眼便想，难怪破命原本只需挨两个时辰的打，却莫名其妙变成了三个多时辰，原来是事出有因。
这是钟离四最喜欢的衣裳，阮玉山就是哪天想被休了也不敢这么搞破坏。
钟离四走到近前，他一边替对方整理头发，一边笑着调侃道：“怎么发带都给打没了？”
话音未落，钟离四便举起胳膊，露出自己绑在腕间的发带：“它想刺你给我做的发带，我取下来了。”
阮玉山觉得三个多时辰还是打少了。
于是一边站在后方替钟离四重新绑好发带一边又问：“在哪？”
钟离四说：“什么？”
阮玉山：“破命。”
钟离四像是才想起来：“哦。”
遂摊开手，一个字都没说。
眨眼之间，一把金翠辉煌的三尖戟自半空中旋转飞来，一个呼吸的间隙便安安稳稳躺在钟离四手上。
只是左边刀刃的刀尖被削平了一角，像是被谁的巴掌硬生生打没的。
阮玉山看着那个缺口挑眉道：“不闹脾气了？”
“脾气？”钟离四看向手中的破命，眉目平和，对它询问道，“什么是脾气？”
破命闪烁着，发出一阵又一阵柔和的光芒，顺便温柔地在钟离四掌心来回滚了半圈。
阮玉山第一次对神器产生了一种不屑的情绪。
是夜，他在屋子里给钟离四丈量新衣的尺寸。
钟离四上午才练完戟，下午又在阮玉山的陪同下练了大半天的字，午觉也没来得及睡，这会儿累极，甚至不愿意站起来，两眼发木地仰面躺在床上，随便阮玉山怎么搓揉。
“前些日子不是才测过？”他被阮玉山翻了个身，感受到对方的虎口卡在自己腰上，“怎么又测？”
“士别三日还得刮目相看，那么多天了，我得摸摸你是胖还是瘦。”阮玉山说着，指尖又在钟离四腰上挪了一掌，视线在钟离四身上来回扫动，“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
这一掌正好摸着钟离四的痒痒肉。
“不知道。”钟离四哆嗦了一下躲开，有气无力地笑道，“……别碰。”
阮玉山见他躲，便故意去摸：“我不碰怎么测？”
钟离四往床里蹭，一个劲儿把自己蹭到床角，看见阮玉山跪着爬上床来要抓他，便抬脚踩住阮玉山的肩，将他抵在原地，不让他进来：“什么尺码非要拿手测？裁缝店里个个都是这么待客的？”
阮玉山顺势握住钟离四踩在自己肩上的脚脖子，细细地从下到上抚摸过去，粗糙温暖的掌心一寸寸擦过钟离四的皮肤，直到伸入裤脚，握住钟离四的小腿，那掌心便滚烫起来。
他仍是一个野兽进攻的姿态，这会儿抓住钟离四的小腿，倒像是把人的腿扛在肩上似的，不让人缩回去了。
阮玉山的手继续往深处伸。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谈道：“我看破命的戟角被削了一块，当真是你干的？”
钟离四心不在焉：“……嗯。”
阮玉山吓唬他：“那可是观音留下来的神器，你就这么给它削了？”
“我管它是谁的。”钟离四的裤脚被卷到膝盖上方，眼见着下头那只手是越伸越过分，便想把腿抽回去，哪晓得阮玉山力气很大，胳膊压着他的腿骨，压根不让他躲，而后方，钟离四背抵着墙，是退无可退了。
钟离四闭眼，微微仰头，发出一声极浅的闷哼，呼吸急促道：“昨天是观音的，今天被我打残了，就是我的。”
阮玉山手上动作来回不停，听了这话便笑：“那你改天把我也打残，我就能告诉别人，我是你的了。”
钟离四断断续续呵出一口气，半睁开眼睨着阮玉山，似笑非笑，刚要开口，就听阮玉山抢了他的话。
——“贱！”
阮玉山早有预料，笑吟吟地把他要说的先说了，随后手上一顿，蹙眉道：“我说，你这毛病，怎么时好时坏的，没治到根上？”
钟离四不想总谈论这个话题，于是别开脸，也不笑了，低声说：“没治好就没治好吧。”
“那不行。”阮玉山趁他放下戒备，一个猛虎扑敌按过来，掐着他的腰往下走，“要不再试试？”
钟离四听见这话又把头转回来，皱眉道：“你刮没刮胡子？”
阮玉山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没胡子啊！”
平心而论他的胡子一点都不茂盛，顶多三天两头不打整会冒点浅浅的胡茬，他自认自己浑身的毛发长得跟他一样张弛有度：该软的地方软，该硬的地方硬，该茂密的茂密，该稀疏的也绝不乱长。
可钟离四总隔三岔五就嫌他下巴胡子扎大腿，阮玉山觉得是钟离四不喜欢这个姿势在找借口。
“亲你上边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嫌扎嘴？”阮玉山反问。
钟离四杀气腾腾地盯了他半天，仿佛很难想象他能问出这样的话，而自己竟然不知该如何反驳，干脆直接一脚踹到阮玉山胸口，自己也跟着口不择言：“那你别刮胡子，舔死我算了！”
阮玉山哪舍得？
阮玉山一把攥住钟离四还热热贴在他胸口的脚，只觉得钟离四腿上真有劲儿。
他提溜羊崽子似的把人扯到自己身下，再压下去猛地埋在钟离四颈窝里吸了口气，感觉到钟离四想提脚往他身上踹，当即用膝盖给人抵死：“你再这样，先把命交代在床上的，可真指不定是谁。”
话没说完，便听钟离四在他怀里冷笑：“能让阮老爷得马上风，那也是本事。”
阮玉山眉头一皱，低头看向被自己圈在怀里的人：“谁教你的？”

第83章 短夜
钟离四脸上神色难得闪烁了一下。
阮玉山瞧见他目光朝屋子屏风东侧墙角的红木圆角柜瞥了一下，当即起身，是手也松开了，腰带也不扯了，一个扭头就往柜子那边去。
钟离四状若镇定地从床上坐起，被阮玉山脱了一半的外衫还堆在小臂上，瞅见阮玉山把柜子底部那几本话本子翻出来了。
他也不吭声，就低着眼睛装不知道。
“《寒楼杀柳》、《枉回首》、《囚何梁》……”阮玉山一边清点一边把这些话本子翻了翻又扔到床上，“我几时给你买过这些淫词艳本？”
钟离四不说话。
阮玉山把话本子卷成卷，俯身戳戳他的脸：“别装死。”
钟离四一把将话本子夺过去放到另一边，愠怒道：“你看都没看，怎么就说是淫词艳本？”
阮玉山冷笑：“这些东西讲的什么，我能不知道？”
他挨个挨个拿起来，竟是如数家珍般：“《寒楼杀柳》，是穷苦书生韩楼在赶考路上被京城柳员外相中，又被逼扮作女子被柳员外强娶进家门成为男妾，后不堪受辱，设计杀死员外又自杀殉情的故事；
《枉回首》，边关将军在睡春院看中男妓，豪掷千金上演了一出救风尘，得到美人儿又将其抛弃，最后将军战死边关，美人看破红尘，剃度出家。”
“《囚何梁》更不必说。”阮玉山道，“状元郎何梁初入仕途便被三个皇家子弟觊觎，连同皇帝，四人将何梁囚禁于皇家别院，夜夜笙歌，最后何梁壮志难酬，不甘一生为人禁脔，投河自尽，又因饱受人间苦楚不愿再投胎为人，宁愿生生世世化作水鬼将自己囚于河底，而几个皇家子弟在寿终正寝后灵魂游荡世间，亦是不愿投胎，寻找了何梁生生世世，却都再没能见到他一眼。”
他刚要把书往地上扔，又想起钟离四对这些玩意儿保存得很好，即便偷偷塞在箱底，那也是拿绸布包着，便换了个方向，丢在床上，再伸手揪住钟离四故作镇定的半张脸：“我说你怎么连马上风都知道——钟离四，你涉猎很广啊！”
多人本子都看起来了！
钟离四一把打开他的手，正襟危坐在床上，眼珠子横过去，被阮玉山捏过脸的部位还红着，神色却是丝毫不理亏：“我瞧你对这些本子字字句句都记得滚瓜烂熟，也不遑多让嘛。”
阮玉山笑而不语。
他是谁？堂堂红州州主，出生就是阮家世子来的，这世上香的臭的好的坏的，都不需要他动动手指头，只要一个眼神，自然有无数人巴巴地踏破了门槛送到他跟前来，给不给脸色全凭他喜不喜欢。
过去二十二年，他床上干净，那是因为他觉得世间太多人都沉闷无趣，而非他人事不能。
十几岁的年纪，正是血气初涌的时候，谁还能不对风月之事感点兴趣？
这些东西，他早在那些年初晓人事时便看了个遍。
尤其是上边那几本，对鱼水之欢、床笫之事方面极尽描写，又偶尔掺杂几回缠绵悱恻的故事情节，最是叫人欲罢不能。
只是阮玉山将多数本子看完仍觉无趣，认为故事里的人为点情情爱爱整日要死要活简直小题大做。
“我是阮玉山，一州之主，什么脏的臭的东西没见过，你跟我比？”阮玉山弯腰凑到钟离四眼前，严厉了语气，“说，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给你看这些东西？”
钟离四原本沉默，俄顷又忽然抬眼看向阮玉山，蓝幽幽的眼珠子转了一转，一扬唇，似笑非笑道：“钟离善夜。”
阮玉山一愣。
捕捉到他的神情，钟离四更是别开脸，颇有几分吃定阮玉山的意思，故意道：“没错，这些都是钟离善夜叫我看的——你去找他麻烦吧！”
这明摆着是掐准了阮玉山这当头不敢得罪老爷子，毕竟阮玉山才教唆人家替他干了背黑锅的事，哪还好意思去为着这点小打小闹兴师问罪——老爷子昨儿被汗浸透的里衣今天还没干呢！
阮玉山若有所思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床边走了两步，一下子琢磨过来，忽回身指着钟离四道：“好哇，原来是阮铃那臭小子。”
钟离四眸光一闪，又不吭声了。
钟离善夜平日无事不下山，林烟和云岫若是从旁人那得了吩咐，尤其是紧关钟离四的事，必然会先到阮玉山面前问个准许；这满宅子上下，能让钟离四信得过又愿意偷偷叫人给他带这些上不得台面玩意儿的，只剩一个阮铃。
阮玉山一看自己说中了，当即道：“没心肝的东西，竟拿这些本子来耽误你，他是什么身份，这些本子拿到你跟前，又是什么心思？我看把他送去骑虎营还是轻饶了。”
“阮铃不过是跑腿的。”钟离四若无其事整理着自己的衣裳道，“我说了，这些本子是钟离善夜想出来给我解闷，我自己要看的，你不要万事都怪到阮铃头上。”
阮玉山一听最后一句，便了然道：“你早看不惯我对他严厉，嫌我对他过分了是不是？”
钟离四一挥手：“我跟你尿不到一个壶里！”
阮玉山“哈”的一声，一步上前，这回恶狠狠捏住钟离四的脸，连带着嘴角也给人捏起来：“你这嘴巴一天到晚都学了些什么不干不净的话？”
钟离四还想打开他的手，奈何阮玉山手劲大，一巴掌下去打不掉，钟离四便攥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抬上去，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的挨个把阮玉山的五指给掰下来，一边掰一边道：“天天吃你舌头，再干净也不干净了！”
话一出口，方意识到自己说得露骨了些。
果不其然，阮玉山那边也放下手没动静了。
半晌，忽听阮玉山一声哂笑：“怎么？舌头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吃的？我看你每晚吃得很乐意嘛！”
钟离四低敛着眉眼，想要反驳，可琢磨琢磨，又觉得阮玉山说得没错。
他脑子转不过弯，又不想输了这一回，刚要抬头，身子便被人一推，听见身上里衣被撕扯得嘶啦响：“本老爷今晚就让你看看到底干不干净！”
钟离四哪能如阮玉山的意，他伶伶俐俐一个翻身滚到外头，抬起脚时才发现自己下半身不知何时已被阮玉山脱了个精光，此刻一条光溜溜白花花细条条的长腿横在二人之间，就靠上半身的衣裳勉强遮住腿根。
他一脚蹬在阮玉山腰上，分明是想用力一踹，可临到头不知考虑什么，竟然不过轻轻搭在阮玉山侧腰，并不用力了，只冷着脸道：“你想得美——我还有话问你。”
阮玉山被他抵在床内，干脆就地侧躺，用手支着脑袋，闲闲地屈起一条腿，另一只手抓住钟离四的脚腕，像摸一朵花又或是摸怀里一只猫儿似的慢慢摸着钟离四的腿：“说。”
钟离四便问：“林烟去哪了？”
阮玉山手上动作一顿，随后道：“我命他回去给我拿枪。洞府的兵器我用不惯，许久不见，重关也想我了。”
钟离四倒是听阮玉山讲过重关，那是他随身带的武器。
“洞府到红州，要多久？”钟离四一想便觉得奇怪，“你以前同我说，穿花洞府的位置选得极妙，气候宜人，离红州也不远，方便佘老太太时常来看阮招。怎么林烟去了那么多天不见回来，你也不担心？”
“老太太喜欢林烟，”阮玉山拍拍钟离四的脚背，“此番回府，我要他趁夜潜入，最好悄无声息拿了东西便走，以免被人瞧见，让老太太知道了非挽留数日不可，顺便回来的路上给我打探打探了慧的通缉令下落如何。可现在看来，他应该是已经被发现了，不得已留在家里，要陪老太太一些日子。”
钟离四心细多疑，阮玉山怕他再问下去，自己一时找不出话圆回来，便抢先问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林烟来？”
钟离四淡淡地说：“那罗迦想他了。”
“哦？”阮玉山悄无声息把人往自己面前拽，“我看是你嫌那罗迦烦人了，巴不得林烟回来帮你带带。”
钟离四不置可否，转眼已被阮玉山拥在了怀里。
他下意识攀上阮玉山的肩，触到的仍旧是坚硬宽厚的手感。
阮玉山的骨架似乎生来就比他大上一圈，钟离四的手胡乱游走着，摸到阮玉山后背比自己更宽阔的肩胛骨，还有战场上留下的一些陈年伤疤，和一寸寸紧绷的健硕的背部肌肉。
他想不明白为何阮玉山的皮肤总是温暖，甚至滚烫，红州的水土怎么就养出了这样的人，冷峻中带着热烈，豪放里带着妥帖。
他也想去红州瞧瞧，瞧瞧这个把阮玉山养大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
钟离四紧闭着眼，被迫仰头靠在阮玉山肩上，情之所至时，阮玉山抚过他的脊背，如同往常无数次那样低声在他耳边说：“阿四，别怕。”
钟离四低头，对着阮玉山的肩咬了一口。
他的呼吸愈发混乱，有汗水滴落到他的鬓间，他不知那是阮玉山的汗还是自己的汗，只知道过去无数个没有遇见阮玉山的夜里，那些寒冷濒死的感觉在离他越来越远了。
浓郁的熏香气息挥发在窄长的床榻间，钟离四长眉微蹙，白沁沁的脸上贴着几缕乌发，薄唇泛红，嘴角留着阮玉山片刻前的吻痕，似阖非阖的眼底说不清是欢愉还是痛楚。
阮玉山的手臂线条分明，几乎用了所能用的最大力气将他搂紧。
钟离四的后腰近乎悬空，只剩一头卷曲的长发散落在被褥上。
忽然，钟离四在一片混乱的喘息中仰头吸了口气，用仅剩的力气向外推道：“停下……停下！”
他挣扎的力气不算大，耳边听见阮玉山似哄似笑的语气，像是怪他不好伺候：“阿四……”
钟离四只是摇头，动了真格地要把阮玉山推开：“伤……不行！”
阮玉山俯撑笼罩着他，抓住他的手对着他的掌心吻了又吻，抬手拭去他额头的汗，温声问道：“什么伤？”
钟离四匆匆忙忙低头，原本搭在阮玉山肩上的手慌乱移到阮玉山的肋下，四处摸了摸，又按了按，确定阮玉山身体没事，才松了口气，把额头贴在阮玉山健壮的胸口上。
阮玉山这才想起来，自己早前告诉钟离四腰上的伤没好，后面几次还拿此时当过借口在床上占过钟离四许多便宜，如今这伤他忘了，却是叫钟离四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低下去吻了吻钟离四的头发：“阿四，你关心则乱了。”
钟离四不说话，只是偏头，耳鬓厮磨地回应阮玉山的吻。
忽然，一个天翻地覆，钟离四和阮玉山调换了位置，又被按着坐下去。
他猝不及防，仰头发出一声轻哼，颈下青筋顷刻暴起，指尖颤抖着，不顾一切要起身脱离：“不……不行……”
阮玉山紧紧攥住他两只手，看见钟离四眼下和耳根浮红一片，甚至眼角隐隐有些涌出泪光的趋势，更是不打算把人放开。
钟离四眼睛含着一层薄薄水汽，鼻尖微红，神色凌厉地扫视下去，话语中竟有了些警告的意味，咬牙道：“……阮玉山！”
“阿四，”阮玉山调了调姿势，得寸进尺，抓着钟离四的手往自己受过伤的肋下放，“你既要疼我，就疼我到底。”
钟离四支撑不住，蓦地垂头，额前半湿的长发遮住他的眉角，只叫人看得见他强烈起伏的胸口和急促的喘息声，放在阮玉山受伤处的指尖不断颤抖着，却丝毫没有用力按压下去。
片刻，他难以控制地短短哽咽了一下，叹了口气，随即用一种咬牙切齿的狠戾声道：“……下不为例。”
穿花洞府的夜总是很短，即便到了冬天也是温暖着飞逝的。
钟离四曾以为那是屋子里添了火炉和地龙的缘故，觉得日后的冬天只要有了这两样东西，饕餮谷无数个夜里那般冻彻骨髓的漫长和无望，就会与他永别。
州西军营的夜却一日比一日难熬。
阮铃跟随云岫去到骑虎营时，营里正是士兵集合在校场操练的时候。
刀枪剑戟弓弩盾，练完了武艺练阵法，练完了阵法练体能，从古至今的军营皆是如此日常。
营地围栏边堆砌的沙包上凝着厚厚一层混杂了淤泥的霜，沙包袋子俨然破了几个大洞，然而里头的尘沙却不见漏撒——全都已经凝结了。
州西已是大祁边关，骑虎营更是修建在丘陵之上，这里就连最普通的夜风都带着萧索肃杀的气味。
云岫和阮铃的人马才到五十丈外，便有游骑和哨兵前去通传，待到营门十丈时，便被拦下。
“云岫公子。”营门都尉一眼认出来人，先行了个礼，仍未放行，直到云岫拿出阮玉山亲手给的符节，仔细检查过后，才打发人前去替他们取下行李，做出迎入的姿态。
俄顷，便见右将军陈维快步前来相迎，边走边抱拳道：“临近年关，云岫公子亲自前来，可是州主有什么吩咐？！”
云岫虽是阮玉山的侍从，但自小与阮玉山一同长大，在阮府便是半个公子，到了军营，阮玉山在的时候，他便位同副帅；阮玉山不在，他手中持节，众军见他便如见阮玉山。
“右将军。”云岫回礼，侧身后退，朝陈维介绍道，“这是老爷的世子，单名一个铃。”
“世……”陈维愣了愣，盯着阮铃嗫嚅了两下，连招呼都不会打了，显然是对阮玉山短短一年不见就找时间造出个十几岁的儿子这事儿有些无所适从。
云岫没给他太多过渡和寒暄的机会，先是转头对阮铃道：“还请世子先去营房休息，属下与右将军商议片刻事宜，随后就到。”
阮铃初来乍到，并无二话，只随着云岫安排的人手进了营地，前往营房。
“右将军，”云岫一直等到阮铃走远，方对陈维道，“借一步说话。”
边防风大，气候严寒，火炉子端进营房不过大半个时辰便要添上新炭。
右将军陈维的营房中私语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第一堆炭火渐渐熄灭时，云岫才从营房出来。
“属下愚钝，还请云岫公子再给个示下，”陈维送云岫出门，且行且道，“既然要世子在军中历练，那……”
云岫停下脚步，侧目道：“当年老爷不过九岁便被送来骑虎营，彼时你已是从军五年的兵油子。老爷在营中如何受的历练，一步步你都看在眼里。如今老爷把世子送来，你们如何自处，还要我教？”
陈维方知自己这是问了个蠢问题，为化解尴尬嘿嘿笑了两声，随后愈发恭敬道：“属下明白。”
当年阮玉山才被送来军营，陈维也才十几岁，那会子仗着自己年纪大，老太太又往军中放了话，不必顾及对方世子的身份，为着这，军营里没几个人没霸凌过阮玉山。
阮玉山自小个高劲儿大，送来时虽说九岁，可体型比得上寻常人家十四五岁的健壮孩子，因此当时军中许多人对其并未生出呵护或怜悯之心，只把他当同龄进来的新兵蛋子看，可着阮玉山欺负，陈维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陈维被阮玉山报复，一脚踹进粪池，险些没被溺死，打那以后吃了教训，才知道九岁的小世子不是好拿捏的料，也就是从那时起老老实实跟在阮玉山身后，一路做到了右将军的位置。
云岫又走到近前，沉着脸色，伸出手指挑了挑陈维的衣领，用他二人才听得见的声音低低道：“世子年纪还小，心性急躁，老爷既下了狠心送来，便是要让他日后成个样子。你们……也别掉链子。”
陈维一听，便知其言下之意，又通晓云岫其人平日从不做半句玩笑，使起手段来自有三分阮玉山的影子，于是也正了神色：“遵命。”
云岫退了一步：“年初听你们猎了一只上品墨狐，老爷让狐皮不急着送。今天可以拿来，我带回去。”
陈维道：“属下这就打发人去取。”
云岫不再多言，转身朝阮铃的营房走去。
阮铃正在营房看书。
数月前钟离四在燕辞洲的小岛上救下他，彼时他在这片举目无亲的大地上已经流浪逃亡了许多年，像个野兽一般大字不识，每天两眼一睁就只能思考如何活命。
后来钟离四把他带到穿花洞府，要他做了阮玉山的世子，打那以后他有了自己的居所和名字，有了每日可以勤换的新衣；别院有什么吃的，他那里一口也不会少；知道阮玉山对他严厉，钟离四便从不肯对他说一句重话——不，钟离四那样的人，除了阮玉山，谁的重话他都不肯说。
偶尔阮铃在自己的院子里和那罗迦玩闹，隔着几堵红瓦砖墙，会听到回家的钟离四和阮玉山在石板路上你来我往地斗嘴打诨。
他有时也会想象钟离四用那种戏谑揶揄的神色对自己说着许多只有在阮玉山面前才会说的毫不客气的话语和警告，可更多时候到了他面前，钟离四只是摸摸他的头发，让他好好念书，多识些字。
阮铃读书刻苦，这是穿花洞府满宅子的人公认的事实，就连阮玉山在这一点上也挑不出毛病，甚至特意为他从山下请了最好的教书先生住在宅子里教他认字。
只有他知道，他刻苦念书并非出于对阮玉山的畏惧。
钟离四的嘱咐，哪怕只是随口而出的一个字，他也会牢牢记在心里。
云岫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给盆里夹了一块新碳：“世子看书看得入神了。”
阮铃闻言如大梦初醒，从对钟离四的思念中抽离出来，想起自己手上的书已是大半天没有翻页。
他下意识往营房外看了看，正巧撞见有人端着一件油亮亮的墨狐皮递给云岫守在房外的随从，便合上了书起身道：“狐皮拿到了？那——”
“那属下就不打扰世子军中历练了。”云岫说着，抬手握剑行了个礼，便从容麻利地退出去。
“等等，”阮铃脸色骤变，没听明白，可有隐隐约约预感到了什么，忙不迭追出去道，“历练，什……”
那边云岫已利落地翻身上马，攥紧缰绳，居高临下看着阮铃，语气冰冷威严：“老爷有令，命世子阮铃于州西骑虎营驻扎操练，服令期间一切听从右将军陈维之命。三年之内无令不得出营，回府归期不定。”
说罢便调转马头，就要启程离开。
阮铃被这变势打得措手不及，在寒风中愣了片刻，竟抬脚追马上前：“云岫，云岫你等等！”
云岫停下马，没有回身，只是微微侧头，颔首以示尊重：“世子还有何吩咐？”
阮铃褪去血色的双唇颤了颤，似乎有许多话想问，可大抵是知晓云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而他留在军中一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便只问了一句：“四哥他……知道吗？”
云岫沉默一瞬，毫不留情地说道：“有关世子之事，老爷决策前势必会先征求四公子首肯。”
阮铃的面色登时煞白了。
“既然是他的主意……”阮铃浑身萎靡下去，睫毛颤抖了两下，随后毅然回身走向营房，“那我就留在这里。”
云岫凝视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唇，在阮铃踏入营房前的最后一刻道：“世子不必灰心。骑虎营是老爷自小长大的地方。红州三大营，骑虎营为首。老爷既命我带世子来此，必是对世子寄予厚望。”
阮铃的脚步顿了顿，没有给出回应，径直进入营房不再回头。

第84章 亡音
穿花洞府位于红州东侧地界，比红州略近江南。
而红州城的主城处于州东南部，因此当云岫处理好阮铃的事务连夜赶回洞府时，比他晚出发半天的林烟早已提前两三日抵达阮府，趁夜拜见了佘老太太，将阮玉山的“临终遗言”一字不落告知了老太太。
次日，佘老太太举办家宴，在席上既未透露阮玉山死于山崩之事，也没拿出阮老太爷的骨珠，仅仅以阮府目前唯一话事人的身份宣布，阮家即将废除蝣人活祭旧制，择日烧毁鬼头林，自此不再用蝣人祭祀。
这一刀切的决策下得突兀又决绝，若当真实施，不知得触动多少人的利益，故此家宴之上自是一片哗然。
甚至有不少年长于阮玉山的上一辈仗着群情愤慨开始对老人家出言不逊。
“他们骂得可难听了。”林烟回来第一晚上就在阮玉山书房关起门来告状，“阮峰那死老头子，直接指着老太太说她年事已高，不适合再插手族中事务，叫老太太安安心心在来凤仪养老便是，还说什么，这等大事，别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就算她丈夫，当年的阮老太爷亲自来了，大家也不见得答应。”
外头又下了雪，阮玉山不紧不慢给还没脱下兜帽的林烟倒了口热茶：“老太太不是不让你现身？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当然在屏风后头！”林烟在屋子里熬过了一阵冷意，才把披风和兜帽脱下，将勉强回温的手放到火炉子边烤着，一边搓手一边道，“如此闹了两日，他们见老太太不表态，便是不改变主意的意思，竟一面打发人去守着宗祠和过往百年的那堆采买簿子，一面把过往老太太安排在鬼头林的人手全换成了自己的人，还集结了族里大批不同意此事以及过去跟老太太有过节的长辈宗亲们去来凤仪闹！又是撞门又是大声叫嚷，好上不得台面！我瞧着府里老爷你不在，一个个都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老太太蹬鼻子上脸了！”
阮玉山面色仍未有太大波动，甚至还笑了笑，顺便把炉子里的炭火翻了翻，又加了几块新的到底下：“去北园来凤仪闹的，有多少人？”
“那可不少。”林烟道，“除了几支平日同老太太交好，也与老爷表过衷心的嫡亲，那些太爷的侄子侄女，甚至还有些外侄们，我瞧着能来的都来了，其中除了觊觎活祭一事利益的，还有不少早年被老太太得罪过的外戚，大多是您说年轻时往外头买卖阮家消息，透露阮家军火还有生意，最后被老太太罚得太重，几乎赶出府的人。”
“还有呢？”阮玉山问。
“还有……”林烟想了想，“哦，还有一些，既不为利益。也不为报仇，平日里也与老太太亲近，也不争强好胜的叔伯，此番也前去苦口婆心地劝老太太，说旧制废不得。尤其是峙叔公，头发都花白了，杵着拐也要去找老太太。我瞧着，他们是真心实意觉得鬼头林起着大作用，既安抚了先灵，又庇护了咱们阮家，为此因着鬼头林剖心晒胆，在老太太跟前苦苦哀求。唯利者蝇营狗苟，唯心者众志成城——我看这些人，才最不好处理呢。”
“阮峙那老头子……”阮玉山盯着炉火低低呢喃了一声，却不见后话。
俄顷，又听他开口。
”你说得不错。”他放下夹碳的钳子，脸上却不见任何愁色，反问道，“这时候，老太太该叫你拿着骨珠出来了。”
“您怎么知道？”林烟有些诧异，惊喜道，“正如老爷所说，堂下闹得不可开交时，老太太打发人来命我去她书房取了太爷的骨珠，当着众人的面揭开，还让我端着骨珠一面绕堂而走，一面大声说出老太爷的遗愿。您是没看到那场面，真是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一个个目瞪口呆，张着嘴巴话都不会说了！”
说到这儿，林烟两眼放光。像是还没回味够似的抓起桌上茶杯一饮而尽：“可算是治住了他们！不过您说，老太太怎么不一开始就叫我这么做呢？”
阮玉山笑而不答，又问：“想必那天过后，他们也还是不死心。”
“正是呢！”林烟说，“没两天他们就回过神来了。想来废除旧制的事还是太大，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老太爷的骨珠做不得假，他们就从遗言上找麻烦，说谁知道这些遗言是不是老太太自作主张杜撰的，要我们拿证据。”
阮玉山嘴角微微一翘：“这时候，就该把我的衣冠拿出来了。”
林烟点头：“老太太在宗祠召集了众人，拿出老爷你叫我带回来的头冠和你的马，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你的死讯，并且对他们说，太爷的遗训，就是由你我亲自见证的，还说，已经打发人去向天子呈报了你的死讯。后来红州大办丧事，族里他们也就消停了，可我看，他们还是不服气，总有一天，会缓过气来再闹上几次的。我本想留在红州守着老太太，可她却把我赶回来了，说用不上我了。”
“当然用不上你了。”阮玉山道，“再过些日子，该我回去了。”
林烟正给自己倒茶，听见这话，险些把茶壶磕在茶杯上：“您？您不是死了吗……”
话没说完，又觉得太不吉利，赶紧捂住嘴。
“老太太懂我。”阮玉山含笑瞥了他一眼，忽考问道，“林烟，平日你同我一起读了许多兵法，兵法中最浅显简单的一条，连稚子也背得朗朗上口。你可知是哪一句？”
林烟脑子里想起太多兵法册子，一时拿捏不准，便道：“您提醒提醒我。”
阮玉山说：“当年齐国攻鲁，便如今日阮府废除旧制之争。仅仅是太爷的遗言带回去，不足以让那些人从命。那帮老东西只打击一次，是万万放不倒的。要从一开始，先给他们一击，叫他们气势汹汹来找麻烦却在你拿出老太爷骨珠时候吃了亏，耗泄他们一半气势之后，再等待他们第二次反击；第二次他们垂死挣扎，又被我的死讯和佐证所震慑，底气便去了八分；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让他们彻底服从，咱们就得留着最后一招。”
林烟愣了愣，好像明白了：“最后一招，便是等他们还剩一口气作妖的时候，老爷亲自出面镇压，既恐吓了他们，又更一步坐实了太爷的遗命。如此攻心，他们便再没力气掀起风浪了。”
阮玉山默默一笑。
林烟一拍桌子：“这是曹刿啊！”
他拍完桌子，不知想到什么又委顿下来，试探道：“那届时老爷回去，阿四公子……”
“阿四留在山上。”阮玉山的笑倏忽消失了，凝重道，“他还不能跟我回去。到时候云岫回来了，跟我一同回阮府解决那帮老古董，你留在这儿看着他。有任何动静，书信联系。”
林烟听着阮玉山的话，反反复复地想，认为阮玉山这法子也算是天衣无缝，即便有什么疏漏，只要瞒住钟离四便可。
毕竟自家老爷捣鼓出那么大的动静，大半原因都是钟离四。
事情虽要紧，可解决鬼头林看似正本清源，实则是扬汤止沸，关于阮氏的一切，只要捂住钟离四的眼睛和耳朵，鬼头林的麻烦也便成次要的了。
阮玉山的手忽然拍上他的肩，林烟一个哆嗦，抬起头时发现阮玉山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来了。
“林烟，”对方神色凝重，“切记守口如瓶。你要记住，让阿四留在洞府，是最重要的。”
“怎么老把最重要的交给我啊。”林烟眉头一皱，嘀嘀咕咕，“还不如让我跟您回府里去呢。”
“阿四跟你亲些。”阮玉山看他愁眉不展的模样便忍不住笑笑，“云岫太守规矩，到了阿四面前，是不行的。否则阿四随随便便耍点花招，云岫碍于规矩，反容易被耽误了。”
林烟也知道他说的在理，只能认命道：“好吧好吧。”
“话说回来，”阮玉山走到不远处的书架上，开始翻翻找找今夜要给钟离四带回去的话本子或是古文册子——找这些东西时阮玉山可讲究，尤其是那些关于神话又或是史传的书，他既要尽可能多的寻找记载了关于蝣族的本子，又要避开提及红州阮氏的内容，因此每次找这些书时，阮玉山都额外认真，“老太太身体如何？”
“头发白完了呢。”林烟从桌上碟子里拿起糕点填肚子，“老太太身强体壮，原本咱们还是能在她头上找出一些黑发的，这次回去，自打我把老太爷的骨珠给了她，也就一个晚上不见，老太太的头发全白了，人也少了些精神。”
他又咬了口糕点，嘿嘿一笑：“不过对付那些老顽固，还是绰绰有余！”
阮玉山也跟着发出了似有若无的一声哼笑：“人还是得有念想吊一口气。难怪老太爷不怎么乐意我把骨珠带回去。”
林烟眨眨眼，猛地回过头：“您真见到太爷了？还跟他说了话？”
阮玉山仍在低头找书，语气淡淡：“不然骨珠我怎么拿回来的？”
“我以为你就是去矿山拿了颗珠子呢……”林烟舔舔唇，又好奇道，“那太爷他长得是不是很俊俏？”
“俊。”
阮玉山先对太爷的容貌做出了肯定，随后翻翻找找，终于找到本满意的古籍，拿回来坐下，又补充道：“比我差点儿。”
林烟撇撇嘴。
远在红州阮府来凤仪的骨珠静静躺在锦盒里，闪烁了一瞬，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光芒。
佘老太太靠在床头，拿着虎头杖把盒子砰一声盖上：“变成珠子了还打什么喷嚏。”
锦盒里的骨珠：“……”
“对了。”阮玉山对自家高祖父的容貌调侃完，又问道，“叫你返程路上打听了慧的消息，结果如何？”
“说起这个，”林烟脸上浮起一抹困惑，“才短短数月，大渝樊氏张贴在大祁各州的通缉令都不见了，难道了慧已经被他们找到了？”
“不见了？”阮玉山听了倒是新鲜，“那阮铃可要遭麻烦了。”
“世子？”林烟一头雾水，“怎么扯上世子了？”
“离大渝最近的一个营，便是州西骑虎营。”阮玉山说道，“既然了慧找到了，那我的仇家，也该差不多知晓我的身份了。”
林烟骇然：“阮玉山的身份已经不够您拿去招惹全天下的人了？”
阮玉山瞅了他一眼，卷起手里的簿子就往林烟头上敲：“显着你了。”
林烟耍完嘴皮子，摸摸脑袋：“那咱们是先解决府里的事儿，还是先去骑虎营照看照看世子啊？您惹的仇人，来历大吗？”
“估计不小。”阮玉山说得风轻云淡，拍拍衣摆上飘落的碳屑准备起身，“咱们接下来，就等等看，看哪边的消息先传过来吧。”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还坐在原位狼吞虎咽的林烟，看不过去，又回来把人扯起来：“你要实在是饿，去小厨房叫人给你煮点，别天天吃这些零嘴。”
林烟闷闷不乐应了一声：“四公子晚上也吃呢……”
“还学会顶嘴了你！”
阮玉山胳膊一抬，林烟抱着脑袋就尥蹶子似的往外头跑。
阮玉山无奈，看着外头漫天大雪，高喝道：“打伞！”
林烟早没影了。
这场雪日夜不息，一直下到了十二月十九，也就是佘老太太的书信送到穿花洞府那天。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短短两行龙飞凤舞的小字：大局将定，亟待亡音。
阮玉山得走了。
一天也停留不得。
这些日子钟离四正抱着钟离善夜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本《两界异兽奇谭》看得津津有味，整天练完了功胡乱吃两口饭便披着两层披风坐到摇椅上看到深夜，院子里的摇椅被他搬到了屋檐下，有时候钟离四连火盆也要抱出去，为的是在外头看书能节省屋子里的灯油。
阮玉山也曾因为好奇去瞅过两眼那本奇谭，里边并未讲太多奇闻异事，更多的是一些驯兽技巧和远古兽语的传授，伴随着一些典故或传说，方便看书的人实操和理解。
大抵是钟离四太想学会如何跟那罗迦有效沟通，以至于最近阮玉山动不动大半天玩消失他也不管了，一头扎进书中世界，不把驯兽的法子学个透彻誓不罢休。
阮玉山倒是很乐意他把椅子和火炉都搬到屋檐底下。
比方这夜，阮玉山就坐躺在摇椅里。
钟离四身上披着厚厚的貂毛披风，对坐在他身上不断起伏。
两个人身上的衣裳都挺厚，光是披风就重重叠叠堆在椅子上，遮遮掩掩中，根本找不到阮玉山的手放在哪儿，只看得见钟离四放在阮玉山肩上的五指白中泛青——那是手上太用力的缘故。
钟离四仰着头，下颌沾着几缕湿发，细长脖颈上的喉结若隐若现，还有那对英气的长眉，因为阮玉山的动作时展时蹙，最后他艰难地呵出一口气，渐渐腰酸，本打算低下头去寻找阮玉山的胸口靠一靠，才一俯身，便感觉到腰间的那双手将他用力把住，不让他挨近。
钟离四不明就里，茫然看向阮玉山，只一瞬便对上对方戏谑的目光。
他皱了皱眉，想要打开阮玉山抵在他腰间的手，奈何自己的手一旦从阮玉山肩上拿来就失了支撑，只能再次蒙头往阮玉山怀里钻。
阮玉山又一次推住了他的腰，不让他靠下来，非逼着他挺直了身板，自己则舒舒服服躺在椅子背上，似笑非笑地欣赏他这副模样。
钟离四凝视阮玉山片刻，抿了抿唇，并不开口恳求，而是别开脸，不再往下靠去。只是眼角渐渐泛出一层薄红。
阮玉山还嫌不够，眼中笑意突然恶劣起来。
椅子摇动的声音越来越刺耳急促。
钟离四握在阮玉山肩上的手愈发用力，实在承受不住，便闭上眼，咬着牙，不愿发出一丝示弱的声音。
终于，阮玉山看见钟离四紧闭的睫毛悄无声息地湿润了。
他猛地坐起身，把钟离四拥进怀里，伸出手去，擦了擦钟离四的眼角，再把手缓缓抚过钟离四的脸，最后停留在钟离四唇边。
猝不及防地，钟离四张嘴咬了他的指尖一口，在他的指腹留下几个浅浅的齿印。
“阿四牙口生得好。”阮玉山笑了一声，抱着钟离四往自己身上贴，紧紧把脸埋进钟离四胸前，“……生得真好。”
摇椅在一声绵长的“吱呀”过后停止了摇动。
钟离四睡在阮玉山身上，不知想到什么，伸手到头顶去摸阮玉山的下巴。
阮玉山攥住他不安分的手，笑吟吟道：“怎么？想扎腿了？”
钟离四累得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阮玉山揉了揉掌心那只冰冰凉凉的手，刚要放回披风里松开，钟离四的手又抬起来追过去，不让他松手。
“我说，”阮玉山拍拍他的背，“糍米糕也不见那么黏人吧？”
钟离四在他胸口含糊了两声，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意思是这话他不爱听。
阮玉山便一直捏着他的手，又抓到嘴边吻了吻钟离四的手心，对着屋外的大雪看了半晌，忽道：“阿四，我要走了。”
钟离四乍然睁眼。

第85章 临行
他眨了眨眼，把上半身从阮玉山怀里支起来，正视着阮玉山。
阮玉山静静和他对视，等待他开口的第一句询问。
“走？”钟离四目光木然，“去哪？”
“红州。”阮玉山说，“府里有人要造反，想动老太太的位置。我得回去处理一些家事。”
钟离四低头想了想，又抬头问：“几时走？”
“明天。”阮玉山说，“雪停了就走。”
钟离四沉默了片刻，忽然左顾右盼，挣扎着要从阮玉山身上起来。
“做什么？”阮玉山按住他，“要去哪？”
“收拾行李。”钟离四这时候身手狡猾起来，谁也按不住了。
他一骨碌从阮玉山怀里滑下去，伶伶俐俐落了地便要匆忙往屋子里去，边走边嘀嘀咕咕：“什么都还没收拾。”
“等等，阿四。”阮玉山坐起来牵住他，摇椅发出快速地一声吱嘎响，“你不能去。”
钟离四迈出去的脚停在原地。
他扭头看着阮玉山，眼里划过一丝茫然，似是没听明白：“什么？”
“我不能带你走。”阮玉山又重复了一遍，“你留在这里等我，阿四。”
钟离四怔怔看着阮玉山，张了张嘴，脑子里把这话过了一遍，像才听见自己不认识的中土话似的，好一会儿才又木讷地问道：“为什么？”
阮玉山捏捏他的手，温声细语道：“阮府上上下下男丁八百，加上他们的亲眷子女，四面围墙里住着上千人丁，光是姓阮的便有百人以上，鱼龙混杂。此番他们在府里闹事，我顾着老太太，怕护不住你。”
二人之间又是半盏茶的静默。
末了，钟离四别开头，听明白了却不愿明白，愠怒道：“我不用你护。”
“那你就好好待在这儿。”阮玉山语气中满是耐心，话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决绝，“等我回来，咱们去无方门拿了铃鼓，解了你族人的诅咒，就回红州成亲。”
钟离四始终没有转头。
他在饕餮谷待了那么多年，最先明白的一条法则就是永远都不相信任何人的口头承诺。
二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钟离四的一只手一动不动地让阮玉山牵着，良久，他回过头，目光狠辣：“你当真不带我走？”
阮玉山微微笑着看他，表示默认。
钟离四垂下眼，长长的睫帘遮住了他眼中的神色，俄顷，他蓦地甩开阮玉山的手：“你是不是从来不想让我去红州？”
阮玉山道：“这是哪里的话？”
“中土的话，蝣人的话，钟离四的话！”钟离四指着他问，“我问你，你此次一去，几时回来？三天，十天，一个月？”
“我不知道。”阮玉山说，“府里人多手杂，我得把麻烦彻底解决了才能安安心心带你回去。”
“好一个安安心心。”钟离四冷笑，丝毫不吃花言巧语那一套，“你的意思，就是归期不定。那你的麻烦要解决多久？一辈子也有可能！”
阮玉山无奈：“阿四……”
“阮玉山，我最后问你一遍。”钟离四打断他，“你当真不带我走？”
阮玉山摇头。
他还能不明白钟离四这些小心思？
无非是虚张声势，想把动静和脾气闹大了，叫他以为这事儿会把钟离四惹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怒火，一步步逼他，最后让他将将就就地带着自己出发。
若说真的失望决裂，那是万万没有的。
钟离四心里想什么，他阮玉山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可这次阮玉山真的迁就不得。
惹人一次失望和惹人一辈子，他分得清孰轻孰重。
心再软也不能让钟离四看见红州的鬼头林。
“我不能带你走。”阮玉山毫不犹豫地重复道。
钟离四指着他的那只胳膊僵了一僵，随即收回手，背在后背，见自己一计不成，便在椅子旁边来来回回地焦急走了两圈，最后又停在阮玉山旁边，看得出是对阮玉山的决定束手无策因而怒不可遏了：“我算是看明白了。钟离善夜说得对，你就不是个好东西！说什么永结同心明媒正娶决不辜负，如今把我骗到手了，连出门也不让我一起！”
他又走了两步，像是没骂够，于是赶回来，再次指着阮玉山，胸口剧烈起伏着骂道：“这世上的金口玉言，没一个字是真的！尤其是出自你阮玉山之口！什么狗屁红州，你真当我非去不可？你以为我稀罕去你那破西北？！以为我离了你就会要了命？我告诉你，我不去了！我非但不去红州，我连你也不要了！”
“你不要也不行。”阮玉山沉静对峙，又有几分死皮赖脸，既是跟他斗嘴也是哄他，“既答应了我，我日后绑也要把你绑回红州！”
钟离四盯着阮玉山，眼里是凌厉的怒气和恨意。
随后他抿着嘴角冷冷哼笑两声，突然大步向前，一个弯腰抓住摇椅侧边的支架，一鼓作气，用力往上一扬：“我去你的吧！”
轰隆隆——咚！
阮玉山猝不及防，身子控制不住地往旁边一斜，很快连人带椅子被钟离四一把掀翻，滚到地上。
等他好不容易推开沉重的摇椅从地上起来时，只看到钟离四怒气冲冲往外走的背影。
阮玉山拍拍膝盖，又是气又是笑，既气钟离四狠心把他推到地上，还敢说就此不要他，又笑这人原来这么不想跟自己分开，把人逼得头一次劈里啪啦骂那么多话。
他忙不迭追上去，从后头把人箍住，恶声恶气地狠狠拍了一下钟离四的屁股：“不要我？你再说一遍？！到底要不要？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要反了天了！”
钟离四在他的禁锢下挣扎着：“老不死的阮玉山，放开我！”
“好你个钟离四！”阮玉山一只胳膊圈住钟离四的腰，一只胳膊揽住钟离四的双臂，“人还没嫁进门就先咒我死了！我是离开一阵子，又不是离开一辈子！你说你心眼怎么就那么小？我就走一回，犯得着这么要死要活的？下辈子你直接长我身上得了！”
“你做梦吧你！”钟离四一边抵死反抗一边破口大骂，“还想我长你身上？你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样子！我就是放酱缸里腌一百年也腌不出你这个颜色！”
阮玉山气笑了：“你个小畜生！”
“你个老畜生！”
钟离四想到什么骂什么，直把话本子里见过最难听的话给骂出来：“黑脸驴屌的老畜牲！”
“你再成天给我乱学！”
阮玉山扬手，巴掌上用了十成十的力，啪一声拍在钟离四的屁股上。
这一次打得那是震天响，直把人给打得噤声了，抓住他的胳膊不再动弹一下，连呼吸都听不着了。
阮玉山心里一沉，还真被这动静给震慑住了，真以为自己用了大劲儿给人打出了毛病，心里霎时一万个后悔，当即便要把钟离四转过来瞅瞅还有气儿没有。
“阿四。”他急急忙忙把钟离四翻了个身，“打疼你了？”
话音未落，就见翻过来的钟离四仰躺似的靠在他胳膊上，梗着个脖子一声不吭地瞪着他，哪里有半点被打断气的模样。
没等阮玉山反应过来，钟离四一个拳头打过去，直打得阮玉山眼冒金星，松了手捂住自己的脸。
钟离四这一拳打得很有水准，既不至于伤到阮玉山的骨头，又能实实在在叫人吃痛缓不过气，可见这几个月他在此是认真学了好功夫的。
等阮玉山回过神把手放下来时，钟离四早没影儿了，就看见个那罗迦围在自己腿边转。
“围着我转干嘛？！”阮玉山往那罗迦又松又软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去追你娘啊！”
那罗迦呜了一声，撒丫子往外头跑。
阮玉山跟着跑出二门，忽然感知到钟离四正在奔跑的方向是钟离善夜的院子，琢磨琢磨，便停下了脚，不再追了。
跑钟离善夜院子里去还能出什么事儿？
阮玉山暗暗有点庆幸自己和钟离四之间的刺青暂时无解。
想到这儿，他心里又突然咯噔一下子——既然无解，那钟离四可不能离开他百里之外。
他立马在心里算了算：目前自己唯一确定要去的两个地方，一个是阮府，一个是骑虎营。
红州的地形像个倒挂的珊瑚，下头宽上头窄，阮府和骑虎营都位于红州的窄面儿，阮府离穿花洞府不过五六十里，即便是最远的州西，顶天也就多了三十里的距离，就算大渝樊氏半路来犯，自己跑到州西去一趟，应该也不会出岔子，只要钟离四安安分分待在山上就好。
今夜姑且让钟离四在钟离善夜那待一晚消消气，现在阮玉山若是硬要追上去也没大用，只会把火越烧越旺，更何况追过去还有个老爷子唯恐天下不乱，在旁边帮腔唱戏，只怕场面会更难收拾。
思及此，阮玉山在院子里独自站着淋了会儿雪，随后既没回屋子，也没去清凉池，反而抬脚出门，往洞府的东边去了。
次日正午，雪渐渐小了，钟离四还是没有回来。
可阮玉山得准备着启程了。
他一个人撑着每每下雪就亲自给钟离四打的那把双层桃花伞，披着一件赶路时才会上身的墨色朱砂底织金锦鹤毛大氅，在下人才扫过又被重新堆起来的一层薄薄雪地中一步一步迈向钟离善夜的园子。
钟离善夜正撑在大堂的珐琅火炉边打瞌睡。
昨儿钟离四半夜寒着一张脸过来，浑身暴走的玄气收都收不住。
钟离善夜那会子正搁被窝里暖暖地睡着，都不必守夜的小厮来喊，硬生生被钟离四路过他房门时散发出的玄场给震得从睡梦中陡然睁眼，杀气重得叫他险些以为外头有什么观音派来的大罗神仙要收自己的命来了。
待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钟离四睡的客房敲门，人倒是被钟离四迎进去了，就是问什么对方都不说，把钟离善夜急得团团转。
好哄歹哄问了一夜，钟离四终于开口，冷冷地说：“他要走。”
听见这话，钟离善夜想都不想就知道是阮玉山，除了阮玉山也没人能让钟离四那么大动肝火。
走就走呗，又不是第一次走了。
钟离四又拿蝣语嘀嘀咕咕骂了许多，钟离善夜立着耳朵才听清一句说：“他不带我。”
这不对劲。
阮玉山成天把钟离四捧得跟块心肝似的恨不得天天含嘴里，这回出远门却不肯带着了。怎么想都不对劲。
于是钟离善夜旁敲侧击问钟离四阮玉山是要去哪儿，钟离四说是去红州，钟离善夜就不吭声了。
——这满院子除了钟离四，谁都知道阮玉山为什么不带人回红州，可偏偏还解释不得，只能打太极打哈哈地骗。
于是钟离善夜就这么坐在院子里等着阮玉山来上门找人，准备随机应变。
午后阮玉山来了，一进院子就看见钟离善夜就给自己挤眉弄眼使眼色，意思是钟离四闷在房里，一天没出来了，叫他快把人给哄好了再走。
阮玉山能怎么着？也就只能跟钟离善夜一唱一和打配合。
于是钟离善夜清清嗓子开口，身子朝着阮玉山，脸快撅到钟离四屋子里去，生怕钟离四听不见阮玉山来了：“你个臭小子！还有脸来这儿？找四宝儿做什么？不是不打算带人回去吗？滚滚滚，见了你就晦气！”
门板轻轻磕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的手放在门框上，欲开不开。
阮玉山收了伞，放到钟离善夜的桌子跟前，声音低沉，似乎也是一夜未睡：“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好，那么大的事，只妄自决断，没有同他商议，轻待了他，他生气，是应该的。”
钟离善夜摸摸鼻子，继续唱白脸：“知道你还好意思过来？我看你这脸皮比城墙还厚！别以为这事儿说两句好听的就能轻拿轻放，四宝依你，我可不依你，我们钟离家的人半点不是好欺负的。你那什么破红州，我们不稀得去！”
唱完，又等阮玉山接话。
阮玉山没接了。
“此番前行，实在是难以两全的结果。”他直接望向钟离四的房门，“阿四，再有两个时辰，雪便停了。天黑下来，你怕冷，今日不要上山练功，休息一天。过年新做的衣裳明日便有人送上山来，是你爱的银色和朱砂色，你记得穿。我包了些饺子，冻在小厨房院子里，这些天冷，除夕那晚饺子坏不了，你第一次过年，要跟家里人一块儿尝尝饺子。”
钟离善夜张了张嘴，想再说些话，却也不忍心说了。
阮玉山在堂前沉默少倾，又道：“你若还愿意见我，一个时辰后，我在东园绣帘台等你……我有东西给你。”
他说完，见屋子里没动静，便转身走了。
红州各大营的书信他还没处理完，各城呈报到云岫手中再转交来的文书也亟待他把回信发出。阮玉山待在洞府游山玩水，实则日日都有太多事情要做。
他只给自己一个时辰把今日的要事做了，便要去绣帘台等待钟离四，将自己做了一个月的礼物送出去。
阮玉山的气息渐渐远去，钟离四也慢慢地走出来了，只是望着阮玉山已然离开的院子大门一言不发。
雪寂静地下着，逐渐填满被阮玉山踩出来的脚印。
钟离善夜看看钟离四，又转向雪地里的两行足迹，一时摸不准钟离四的心意，于是吞了口唾沫，决定试探试探。
倘或钟离四这回铁了心要绝情一次，他也正好把戏给二人做到底，也免得钟离四被架上去下不来台。
“哼。”钟离善夜把手揣进袖子里，冲着大门外扬声道，“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以为随便说两句好听的我们就心软了？还赴约？也不见人来请，得咱们自己去，把我们当什么了？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咱们才不去！真当四宝儿离了你阮玉山就活不下去了？放屁！”
“我就是活不下去。”
钟离四的声音突然从他身侧传来。
低低的，有些沙哑，瓮着点鼻音。
钟离善夜眨眨眼，差点以为自己幻听。
钟离四就在他旁边，眼眶通红一眨不眨盯着大门，仿佛跟谁有仇似的看着阮玉山消失的地方。
钟离善夜估摸到了这人是个什么模样，心中不免吓一大跳。
他哑然动了动唇，却不知该开口说什么时，又听钟离四咬着牙恨恨地说：
“没有阮玉山，我就是活不下去！”

第86章 相爱
原本逐渐褪去的雪势在钟离四走向绣帘台的路上倏忽变大了。
鹅毛大雪再度猛烈起来，钟离四在小厮的引路下来到东园门口，抬头便见圆门大匾上写着“一朝春阙”四个字。
这倒是阮玉山的手笔了。
小厮随他目光看去，又低眉细语道：“东园初建时，本是太爷和老太太拿给阮老爷做起居处用的，那时候老爷年纪小，不过十一二岁，嫌这地儿太宽，离小厨房也远，冬天又太暖和，怕自己生出惰性不肯早起练枪，便搬了出去。这些年小的们虽时时打扫着，主子们却没人来，像都把这儿忘了。只是有一回中秋，老爷陪太爷赏月，吃多了酒，闲逛到这儿，瞧见东园没人起名，便打发人找来笔墨，在秋日里给东园赐了这么个名字。”
小厮声音温温和和，说的是东园的故事，可关于阮玉山的话，钟离四每听进去一个字，心里便悸动着淌出一股暖意。
好像阮玉山还没离开这里，他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多谢。”钟离四同引路的小厮说过了话，接过小厮与他一路一起打的伞，同时将自己手中的暖炉递过去，“天气严寒，早些回屋歇息，路上小心。”
小厮接过手炉道了谢，这才又重新打起手中另一把回去的备用伞，匆匆冒雪回清凉池去了。
钟离四打着那把八角重叠桃花伞，跨过门槛，一脚踩进深深的积雪，朝二门内的绣帘台走去。
这园子修得深，比起他们当下住的别院，园中山水回廊都搭得十分讲究，几乎没有任何开阔空旷的布置，亭前有廊，廊下有水，水侧有山，山外有人力构建的小丘陵，绣帘台就在丘陵的背面。
钟离四步伐如梭，走得七拐八绕。
他的身体很稳，脚步却很快，繁复宽大的赤绣冬衣使他在回廊上看起来像一株随雪飘动的红梅。
直到他停在那个刻着“绣帘台”三个字的石碑旁，于漫天大雪中透过月洞门看见站在梅花树旁边的人。
阮玉山肩头的雪已和梅花枝头上积得一样厚了。
他双手负在背后，身形挺拔，还穿着那身墨色的鹤毛大氅，头发照样是束得干净利落，现下他戴了一个轻容纱织就的深红铜丝裹缎抹额，剑眉下还是那双深邃的丹凤眼，一见到钟离四，眼角便起了笑意。
“阿四，”他朝钟离四招手，“来瞧瞧。”
钟离四过去，先替阮玉山拍走了压在肩头的大雪。
阮玉山顺势握住钟离四的手，引着他转向另一边：“我给你刻的。看看，喜不喜欢？”
“刻的？”
钟离四这才将目光聚集在阮玉山身后的梅花树上。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并不是树。
这是一株雕琢过的巨大红珊瑚。
是阮玉山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忙里偷闲，每天过来，把它雕成了梅树的模样。
上头每一朵雕刻而成的梅花都捧着今天才下的新雪，红白交映，珊瑚质坚，因此厚雪也压不垮枝头。
“老爷子当初为着一朵梅花对你无礼，他既舍不得，咱们也不要。”
阮玉山抬手，掌心热热地隔着几层轻薄保暖的锦缎贴在钟离四的后背：“我的阿四喜欢什么会得不到？既要做梅树，就要做独一无二，顶天立地的那一枝。”
“不用妖灵，不用人血，更无需半分暗香取悦于人。”他的手拍在珊瑚树干上，“只要存在，就永远鲜红不败。”
这棵梅树并不算大，才堪堪长过阮玉山的头顶，只是作为珊瑚而言，它已经是阮玉山从红州挑选出的体型最大，颜色最为艳丽的一株了。
这原是某一年红州千挑万选打算送去天子城给天子祝寿的贺礼，阮玉山送到半路，觉得这么个宝贝拿去送给天子丢在鸟不拉屎的国库实在可惜，便半路一个拐弯运到穿花洞府，把这寄存在钟离善夜的宅子里，又随便在钟离善夜的库房中挑了个看得过去的改送去了天子城。
如今阮玉山终于给它找了个好去处。
光华夺目的珍宝，就该在天光雪色中大放异彩。
“本想着除夕再带你来看，谁知来不及了。”阮玉山摸了摸最顶上的一处珊瑚枝，“还有一朵没雕完……”
他话音未落，忽见身旁钟离四打得双层桃花伞被掀翻丢到地上，而自己的胸膛霎时埋了一个乌黑柔软的脑袋。
钟离四抵在他锁骨下，用脸蹭了蹭他身上的鹤氅：“那你雕完再走。”
阮玉山搂住钟离四的后背，语气中满是无奈：“阿四……”
钟离四打断他，近乎不讲道理地不让他说下去：“阮玉山，你雕完再走。”
天上最后一通大雪呼啸而过，再落下来的雪花又变小了。
细细的，轻柔地落到阮玉山的头顶和鹤领上。
“我不在的时候，别随便出门。”阮玉山抱紧了钟离四，把下巴靠在钟离四的头顶，又悄悄低头亲了一口钟离四的头发，“哪也不能乱跑。早上要赖床，先起来吃了饭再睡。冬天太冷，要上山顶练功，叫人多给你备一双鞋，湿了就换。披风也一样，练完回来先吃半盏茶，等汗散了，再把衣裳换下来，别一热就脱，也别让雪化了沁到身上觉得冷了才脱。夜里不能嫌脱衣裳麻烦，穿厚了睡会被捂醒，脱到剩一层里衣再进被子。睡觉前别跟那罗迦胡闹，惹一身泥巴灰尘到被子里，你睡着不舒服。衣裳你不会洗，换下来放到架子上，白天有人来取，别万事都想着自己做。宅子里下人一个月五两银钱，打赏另算，又不是白养的。夜间少吃零嘴，吃也别叫林烟瞧见。”
阮玉山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到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要叮嘱，便不再开口，只是无言抱着钟离四。
末了，还觉不够，又把大氅打开，把钟离四裹进自己的披风里。
“就这么带着我走。”钟离四低声说。
阮玉山摸了摸他的鬓角，没有接话。
许久，阮玉山听见一瞬匕首出鞘的声音。
钟离四手起刀落，割下了他一束头发。
随后阮玉山被轻轻推开，亲眼看着钟离四拿着同样的匕首割下了自己的一束卷发。
接着钟离四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线编织的穗子，像是才编了一半，尚未完工。
这穗子——又或是什么吊坠，图案看着很奇怪，只是编织的赤金配色瞧着相当漂亮。
钟离四一言不发，拿着自己和阮玉山的两束头发混在那大把赤金交杂的锦线中开始编织起来。
“这是什么？”阮玉山捡起地上的伞，给钟离四打着，免得下落的飞雪影响钟离四的动作。
“阿木里赫。”钟离四说，“是蝣族的平安扣。”
“原本打算二十二，你生辰那日送你的——我只会做这个，你不要嫌简单。”钟离四手上动作顿了顿，“上次阮铃走的时候，我学书上教的，给他做了个中原的平安结。本想这次也给你做一个，可又觉得中原的不行。”
他解释道：“我不认识中原的神，中原的神也不认识我。阮铃有你的部下庇佑，我不担心。但我找不到庇佑你的人。”
钟离四的鼻尖被雪冻红了，手上动作却依旧麻利。
他一边编一边说，半点不肯停下来，仿佛在跟逐渐止息的小雪做着竞争：“这是小时候七十五教我的。七十五，你记得吗？我同你讲过，小时候我第一次偷东西，就是他救了我。后来他为此被派去石场，做最辛苦最累的活，一做就是十几年。十几年后他被买走了，买他的人说会给他最痛快的死法。他走的时候我在笼子里看着他，用捡了两天的枯草给他编了很多个阿木里赫——那些枯草本来是我那天的口粮。我不知道七十五现在如何，兴许死了，死是他的解脱。我希望我给他编的阿木里赫保佑他痛快舒服地死。等我找到铃鼓，和你去红州成完亲，我就去找他的尸骨。找不到，我会在蝣人的故土给他立一块碑。”
“但是阮玉山，我不想你死。”
钟离四抬头，他手上的平安扣已经编好了。
他的头发正千丝万缕地和阮玉山的头发绞在一起，又一起掺进那些赤金的丝线中：“你不带我走，就带我的头发走，带我的一缕心血走。我的头发给你，我的心血和灵魂就跟随你。”
“阮玉山，神若不庇佑你，我庇佑你。”
钟离四把平安扣贴在阮玉山的胸口：“还有蝣族庇佑你，凤神庇佑你。我祈祷全天下庇佑我族的生灵和亡灵比我更加百倍地庇佑你。”
他看着阮玉山的眼睛，直直望进去，望到最深处，看见对方漆黑眼底中那个鼻尖和眉尾都在发红的自己：“你要回来。早些回来。和我成亲。”
这场下了多日的大雪彻底停了。
阮玉山的指腹摩挲在那个精密又结实的平安扣上，他紧紧盯着钟离四，最后一次把钟离四按进自己的怀里，吻了吻钟离四的眼睛和手心，在太阳落山前松手：“阿四，我走了。”
钟离四站在原地，直直看着阮玉山的背影在呆白的雪色中远去。
那件随风摇曳着衣角的披风就这样绕过假山，绕过回廊，最后在红瓦白墙的尽头消失不见。
钟离四后知后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墙的终点并非阮玉山的背影，而是一场看不见归期的等待。
三天，五天，十天，一个月，半年？
钟离四不知道。
连阮玉山都给不出的答案，他更没有底气去猜测任何。
他回头看了看梅树顶上那一株阮玉山没来得及雕完的珊瑚枝。
那根珊瑚枝那样的细，不过一根手指的宽度，可阮玉山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在许多个如此精细的枝头雕出了钟离四喜欢的梅花。
无数个独自站在绣帘台大雪中的清晨夜晚，阮玉山雕刻梅花时，想的是什么？
钟离四忽然不寂寞了。
他现在有许多的时间去思考阮玉山雕刻这株珊瑚时的模样和想法，这些问题足够让他思考到阮玉山回家。
三天后，钟离四从别院搬到了一朝春阙。
这已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十二月二十二，还有八天便是除夕。
钟离四这天没有上山练功，他一大早起来，先把那罗迦的窝搬去了一朝春阙——这是阮玉山亲手做的东西。
然后他又找了一辆小板车，拒绝了任何人的帮忙，独自把阮玉山给他做的摇椅拉到绣帘台。
洞府的下人们生怕他有个闪失，在旁边跟了几趟，后来发现钟离四很是乐在其中。
他享受着依靠搬运阮玉山的物件来消遣思念的感觉。
山上的雪又下了起来，连绵不息，叫人无法预估它停止的时间。
钟离四已不怕雪了，很多个午后他练完功回到屋子里休息，坐在堂前面对漫天的飞雪，总是在心中无不遗憾阮玉山离开那天，为什么大雪不下得久一点。
这场孤独又浩大的搬运仪式从清晨一直进行到傍晚，钟离四草草收拾了几件自己喜欢的衣裳和茶具，拿着破命带着那罗迦，将别院中所有关于阮玉山的东西都搬到绣帘台后，山下刚好送来阮玉山的第一封家书。
上头的话很是平实，无非是告诉钟离四自己这几天吃了什么，路上天气如何，客栈茶楼里的某些客人多么惹他厌烦，他又是如何拿钱把人打发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以及询问钟离四和钟离善夜是否安好。
钟离四坐靠在窗边小榻上，将这封家书来来回回看了许多边，最后又把书信放到面前嗅了嗅，嗅到上面淡淡的墨迹香气，再用指尖在信的末尾临摹着阮玉山的落款——“夫玉山”三个字。
看够了信，他才规整地把它收起来，放到博古架最上方的盒子里。
钟离善夜的随侍说得不错，一朝春阙冬暖夏凉，即便是朔风吹到了院子里也比在外头柔和许多。
墙角那株珊瑚梅的顶上又盖了一层积雪，外头的寒风拂过，把花枝上的雪吹落，飘飘扬扬地洒在石台面上，有一些顺着风落到台阶，吹进屋里。
钟离四赤着脚回到窗边小榻，跪在榻上，上半身朝外轻靠窗台，用手支着下巴。
院墙外寒风猎猎，他想着方才家书上的每一个字迹笔画，看着院子里那株被积雪点缀的梅树，趴在窗前，静静地思念阮玉山。

第87章 作数
这是阮铃到骑虎营的第一个月。
距离他上次吃饭已经过去了不止十二个时辰。
前夜陈维打发他去营房外值夜，清晨换岗时同营的人却以他玩忽职守偷偷睡觉为由将他告到陈维面前，因此他被罚了一天的口粮。
而阮铃对此已习以为常。
因为再前一个晚上也是这样。
打云岫离开起，他“世子”的身份在这里就成了空衔，从上到下的人一口一声叫得动听，然而实际对他却毫无尊重可言。
起先阮铃还受着，以为军营就是如此，大家不拘一格。
后来他发现他们只是单纯地想要作践他。
吃饭时候他永远只能当最后一个，打到他碗里的饭菜稀汤寡水，不是菜叶就是混着石子的米糠；最脏最累的活永远交给他干，今天刷完了马桶，明天还要给同级的步兵们洗又汗又臭的亵裤！
他去找上级校尉理论，校尉告诉他，骑虎营每一个阮家军都这么过来的，不能因为他是世子就对他格外开恩，阮铃问给别人洗亵裤也是吗？对方痞笑着说当然。
阮铃气得要去陈维的营房找个说法，他们把他拦住，说右将军整天日理万机，还管你给不给人洗亵裤？难道你世子就高人一等？那还来什么军营？回你的大宅子吃香喝辣的去吧！
阮铃没处说理，跟人打起来。
他身上戴着当初钟离四亲自去钟离善夜那儿给他要的镇气环，用以掩盖他的蝣人玄息，可因为这环，他也使不出以往十分之一的玄力。
云岫在来的路上告诉过他，军营里除了一些教习师傅和军医军师外，大多数都是文盲兵痞，大字不识一个，最是拜高踩低，要他暂时万万不能暴露自己蝣人的身份，否则这会给阮玉山和钟离四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堂堂红州，找了一个蝣人做世子，说出去岂不叫天下人耻笑？
阮铃始终记得这些叮嘱，他明白钟离四的镇气环的作用是保护他，更明白自己再气再恼，也暴露不得自己蝣人的身份。
于是他在第一场斗殴中因为难以发挥被镇压和束缚的玄力，理所当然地输了。
他被抢夺了一天的口粮，扔到营地后方刷了一夜的马桶。
坐在营房火炉边的陈维听见这消息，一边烤着鹿肉一边同左将军吴淮笑道：“还算有两分州主当年的血性。”
他朝吴淮比了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两分，不能再多了。”
吴淮不苟言笑，无意去谈论他们的世子。
只是这样的隆冬难免使人不可控制地回忆往昔，他看着星火飞舞的碳炉，想起十多年前的阮玉山：“州主当年，即便是输了架，也不会心甘情愿任人驱使。”
“那是！”陈维赞同地点头，边说边比划，“若按照营里的规矩来说事，州主最讲规矩不过，该他干的他一声不吭干得漂漂亮亮，不该他干的，别人也别想从他那儿占便宜。
“当年我仗着个儿大把州主的晚饭给抢了，他上来争，我又把他给打了一顿，脑袋给他打得鲜血直流，晚上还要他刷马桶。他就跟个狼崽子似的，两眼泛着精光地把我瞪着，头上的血就在风里散着热气，还没流到他眉毛呢，已经冻住了！第二天一大早，我觉还没醒，说去撒泡热尿，才脱了裤子，他就把马桶从后头扣我头上，顺便把我给一脚踹粪坑里——那马桶还是没刷过的，嗬！扣我头上味儿可大！要不是我一边挣扎一边发誓从此以后唯他马首是瞻，你兄弟我早溺死在粪池里泡浮囊了。”
陈维意犹未尽地回忆起往昔，说完，眼珠子转了一转，凑过去用肩膀碰碰吴淮：“你说州主把世子送来这儿，是希望咱们像当年一样这么对世子吗？”
这吴淮是个标准的国字脸，大黑眉，身型瘦高，平日里不苟言笑，沉默寡言，完全就是个活关公，跟陈维是两模两样。
但只要开口，便是沉稳可靠的。
他瞥了陈维一眼，又低下眼帘道：“云岫公子既然打过了招呼……”
“你说得是。”陈维点着头把话接下去，“这是州主给了明示，可不能赖咱们下手太狠。再说了，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玉不琢不成器！当年州主从咱们这营出去，想必也是觉得自己受了大益处的，否则不会把红州兵力重心转移到咱这儿。”
他且说且观察着吴淮的脸色，又把语气压低道：“只是我瞧着，咱们这世子，可不像州主的玉质，不一定能成气候啊。”
“世子还年轻，倘或一来就成个气候，那我们是干什么吃的？”吴淮抬起眼睛看着他，话里有些提醒的味道，“更何况，世子如何，也不是你我能论断的。”
“还年轻？”陈维撇撇嘴，对吴淮的话不敢苟同，“州主这么大的时候，都跟东胡那边有来有往地打了三场大仗了，哪回不是打得人屁滚尿流，让咱们骑虎营声名远扬的？
“远了不说，就说那年在广域，咱们人手八千，不过对方十分之一，州主独自带领两千人跑到东胡后边的壶城，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把壶城城主策反，从壶城那一个兵不借，只借了四千匹马。半夜回来的路上故意暴露行踪给东胡军，用马蹄声让他们误以为咱们骑虎营要集体撤退，引得他们士气高涨，全军出击追着州主到峡谷深处，咱们剩下六千兵马在山上打他们的伏击，火箭先杀了他们两万！
“等东胡人反应过来往回跑的时候，壶城那边按州主的计划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东胡慌了，咱们又乘胜追击，假装壶城来兵支援，把整整四万东胡兵打得溃不成军！那边军心散了，剩下两万人大半就此当了逃兵！那个时候州主也就十五六岁。你叫咱们现在的世子去，他能成吗？”
骑虎营在阮玉山的带领下打的每一场胜仗，陈维都津津乐道，数次回忆起来便热血沸腾，仿佛打仗时的每一刻都历历在目，恨不得再经历一遍。
他说到激昂愤慨处，吴淮的眼睫也跟着颤了颤，放在膝盖上的手暗暗抓紧，深深呼吸着。
金戈铁马的浩荡之声像永不冷却的烙印一样鼓动在他们的骨血深处，反反复复地将他们灼烧着，这些回忆每震响一次，便是他们对战场马背上那个拿着红缨枪带领大军突围的身影又誓死追随了一次。
陈维忆完了往昔，也不屑再与吴淮争论，只挥挥手：“得了，我懒得跟你吵，咱们就看今晚吧。”
今晚又是一个绵长的冬夜。
州西的夜太冷太长，阮铃的五指在反复的、麻木的一遍遍涮洗动作中变得僵硬无比。
他不再妄图就自己收到的薄待与人理论，开始学着逆来顺受，就像在阮玉山跟前那样，希望自己的安分能在这些将军校尉甚至同袍的手中少换几分刁难，多换一份安稳。
他只想平平静静地度过在军营的日子，然后去见钟离四。
今夜，阮铃再一次刷完了营地里所有的马桶，把弯曲的背部打直，后背的皮肤贴到里衣上时，才发觉汗水在衣服里结冰了。
他哆嗦了两下，活动活动酸软的脖颈和胳膊，起身将所有刷干净的马桶规规矩矩摆放整齐，便准备起身去洗手，顺便换个衣裳，看看伙房还有没有剩的馒头。
阮铃没功夫睡觉——作为惩罚，今夜后半夜在陈维营房前值夜的人依旧是他。
蝣人的精力总是比寻常人充沛不少，但不是无限的。
长时间的劳作和饥饿使阮铃在走向伙房时眼前逐渐发黑，最终他偏离走向，不知不觉中撞到一个闷头匆匆走向营外的小步兵。
这一撞倒是让阮铃清醒不少，条件反射地抓住小兵的衣领，以免别人又用玩忽职守的理由拿他的错处：“宵禁过后禁止随意走动，你找死吗？！”
那小兵先是扑通一声跪地，正准备求爷爷告奶奶让放自己一马，一抬头，瞅见是面色苍白的阮铃，便愣了愣：“世子？”
阮铃面沉如水，并不打算跟这小兵有多废话。
他心里正烦，这会儿又饥肠辘辘，半点时间都不想浪费在军营的任何一个人身上，如果不是马桶刷多了没劲儿，他很想就着现在的罪名把这个人打一顿撒撒气。
岂知这小兵很会看人眼色，见阮铃想对他发难，当即从怀里摸出个冷掉的烧饼孝敬过去：“世子忙了一天，这会儿伙房也关了，若是不嫌弃，把小的这烧饼拿去填填肚子！”
阮铃饿得头脑发昏，二话不说抢过去就往嘴里塞。
一边塞，一边听那小兵察言观色地站起身后在他耳边谄媚道：“世子今儿放了小的，小的带世子去快活快活……”
边说，小兵边往他手心里塞了两个圆币。
阮铃在心里冷笑。他缺什么都不缺钱，光是平日在穿花洞府时钟离四打发人送到他院子里的簪子玉佩，随便拿一个出来就是军营一个季度的用度。
他带够了那些东西，不拿出来，不过是不愿意把钟离四给的宝贝拿去做交易。
正当阮铃要把那两个原币扔出去时，他不经意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这并非是货币，而是两个明黄色的铁片。
小兵嘿嘿一笑，朝营门外一指：“乐营就在右边，非备战时每初一十五开一回，无劳务者允许过夜。今儿右将军特赦，念着要过年了，放小的们再去一回。我是值夜完了，没赶上趟儿，想趁这会子去休息休息，世子若是不嫌，拿着我的板子也去玩会儿？”
骑虎营的营地在州西是常驻地，因此乐营修在营地外也没关系。
外头的钱行不通，要去骑虎营的乐营，得找人换专门的“板子”，每人每月限制六块，一块板子进一个门，可以听曲儿、看戏、逗虫、喝酒甚至蹴鞠，除了不准嫖妓赌钱，里头许多活动阮玉山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板子用完了，什么都不能干，限制六块是为了防止士兵们嬉闹无度。
小兵见他不说话，又忙补充道：“右将军的营房小的已经打听过了，今夜没人！将军他老人家去了左将军房里商议要事，只要过了子时，保管是不会再回来！世子您放一百个心就是！”
阮铃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更何况他还要去陈维营房前值夜。在这个地方，他即便不犯错也有人盯着，自己更不会主动创造机会让人拿捏错处。
“滚！”他把两块黄澄澄的乐营板子丢回去，放了小兵抬脚就走，可才走了两步，蓦地想到什么，又回来把人手里的板子夺走，目光炯炯地问，“能寄信吗？”
写给钟离四的第四封书信送回穿花洞府时，阮玉山正好抵达红州城。
佘老太太正在祠堂里应付一帮反对废除旧制的老人。
“诸位，”虎头杖在地面上杵了杵，伴随着老太太的话发出有力的声响，“半月前，我要废除旧制，你们不肯，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得主；于是老身，把亡夫的骨珠拿出来了——你们仍旧不服，说我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于是我坦白，告诉你们这是林烟儿陪着我曾孙亲自去幽北取的，为此，我孙儿搭上了一条命。阮家上下两个家主，亡夫和亡孙，为了这一件事，都把命搭上了，你们还要来闹。也不知是我服不得众，还是故去的两位家主服不得众。又或者说，是要老身当着你们的面，也把这条老命豁出去，才能封住悠悠之口吗？！”
老太太说话从来是不急不徐，只在最后一问加重了语气。
仅仅一句，便让在场诸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冒头出来公然反对。
该质问的他们已经质问了，次次都被有理有据地打回去，反对的声音也从一开始的来势汹汹变成了现在堂前满座无人敢言的结局。死人的主意他们改不了，更不敢跳出来反对两个曾经的家主的遗命。
阮家这些守旧派被架在了火炉子上，从也不是，不从也不是。
事态发展至此，他们便只能窝窝囊囊地把老太太请出来，既要全部到齐摆出个架势，又不敢开口吭声，仿佛一副要彻底拖死老太太的态度。
不服气，但要用沉默表示抗议。
佘老太太见满座无人应答，便轻轻冷笑两声：“外头都说，阮家儿郎，是金刚，是阎王，走在路上，鞋底子都带着三分煞气，个个是土匪起家的地痞流氓，有手段有担当，赖是赖皮了些，可无一不是顶天立地！怎么我瞧着，堂下各位，如今只剩下赖皮了？难不成我阮家的汉子死绝了，只剩龟孙了？”
阮峰嘴角边两抹胡须动了动，率先坐不住，一拍椅子扶手站起来：“老太太这话说得未免太难听。真说起流氓土匪，只怕您老人家比阮家的儿郎更有几分贼气，当年阮氏驻扎红州守卫了大祁疆土近百年的时候，你们佘家，还不知道在哪个山头打家劫舍！”
“说得好！”佘老太太扬眉道，“我佘瑶英十三岁下山入匪，距离加入阮家也不过七十来年，土匪的血还流在我骨头里没干，我的呼吸还带着七十年前的匪气。我的骨，我的血，都是当年那座山头上的土匪们养出来的！所以我言旁人不敢言，做旁人不敢做，我字字千钧，知无不言，一言九鼎。俯仰之间，无愧天地更无愧阮家先灵！我看你们正是离先祖当土匪的日子太远了，红州的疆土太温热，把你们骨子里的血性一代代煮化了，变成了敢怒不敢言的窝囊废！”
“老太太好大的口气！”阮峰此人最受不得激将法，当初废除旧制的决断刚下，他便第一个反对，如今到了祠堂两相对峙，他还是第一个做出头鸟，“我看您老人家就是安稳日子过了太久，如今心里回光返照，要找些夺人福泽的事儿做做！阮氏活祭传承两百来年，我族宗亲哪一代不是虔诚奉行，拍手叫好？怎么到了您这儿，又是老太爷，又是先老爷，个个都跟吃了迷魂汤一样非要废除旧制？说到底，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除了老太爷一颗骨珠是真的，别的都不见得有真凭实据。空口无凭的遗命罢了，满府上下谁不会造？不就是上下连个嘴皮子一张一合的事？大伙儿说说，是不是啊？”
堂下想起窸窸窣窣的应和声。
老太太微微笑着，风雨不惊：“你的意思，是不信亡夫的遗命，也不信玉山儿的遗命，不信林烟儿的话，更不信我的话了？”
“不是不信——”阮峰也笑着跟她打起了太极，话里有话，“咱们万事讲究个证据，老太太是脚踏实地的人，既一言九鼎，那更该知道无凭无据的东西，作不得数。如今先老爷故去，身边除了林烟没一个阮家人亲眼见到他接了老太爷的遗命。林烟又是个半大孩子，给点好处就跟着人走了。他的话，如何能作数……”
“那堂叔觉得，我的话，作不作数？”
阮峰话没说完，祠堂外响起一个敞亮沉稳的声音。

第88章 无奈
未及众人反应，门外已踏入一个披着墨色鹤氅的高大身影，如一阵旋风一般，大步流星，雷厉风行，行走间身后还翻飞着冷白的雾气和雪粒。
阮玉山干脆利落地径直走到堂前跪下：“孙儿给老太太请安。”
阮峰没来得及见着正脸，先被阮玉山那身大氅带来的寒气扑了个满面。
当他听出声音代表来者何人时，心中第一时间所想并不是见鬼了，而是“彻底完了”。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拐杖伸过去，抵到阮玉山的肩，往上提了提，示意他起来。
云岫上前替阮玉山脱了那件浸满寒气的鹤毛披风。
阮玉山一言不发，先是走到大堂中央那个错金珐琅云纹博山炉面前，摘下腕上的墨狐皮手套，扔给云岫，随后大马金刀地站在炉子边低头烤火，眉目幽幽盯着镂空花纹下的炭火，神色不明。
他不说话，屋子里便空前的安静。
除了周围蜡台上火苗的跃动和阮玉山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祠堂四壁的火光把墙上各代家主的画像照得亮堂堂，像一尊尊怒目金刚盯着堂前众人。
火光散到大堂中央便幽微了，如同这偌大的府邸一样，外头敞亮，里头却黑得不清不楚。
阮玉山一直站在最暗的地方。
祠堂里的各路宗亲，除了阮峰以外都坐在他两侧，无一不是披麻戴孝，一身素缟，还在给他服丧。
镂空的云纹铜雕下偶有一两颗闪着星火的碳屑飘出来，炉子时隐时现的火光映照在他的八宝织金麒麟纹腰带上，像众人打量在他身上的眼神，明暗交织。
阮峰的腿已经站僵了。
阮玉山始终不开口，他的脚便一寸也不敢动。
其他人，坐在椅子里的，不敢往后靠；靠在椅背上的，硌了脖子也不敢往前坐。
良久，阮玉山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交握在一起，像是烤舒服了，才开口道：“上茶。”
立时有小厮端着茶水奉上来。
阮玉山浅浅喝了一口，漱了漱嘴，偏头吐进旁边小厮捧着的茶盂里，接过锦帕擦了嘴，才慢悠悠转身坐进老太太左下方的檀木椅子里，把玩着手里的平安扣，头也不抬地说：
“高祖父的遗命我在矿山亲耳听闻，当着他老人家元神的面接过他的骨珠，在他跟前立誓把这事办好。没想到临时受了点伤，不过在路上修养些时日，林烟就给我闹出那么大乱子。只一两句话的事，他都办不好。消息也不会传，让老太太为难，更让叔伯们惹了笑话，还以为是他小孩子信口胡诌。等他回来，我定要好好罚一罚。”
阮峰的脸色跟着阮玉山的话变了又变，从白转红，又气得发青，嘴皮子动了动，正不知该说什么话反驳时，又见阮玉山抬起头来，轻慢且气定神闲地淡淡道：“老太太不跟四叔计较。四叔这次，也别跟小孩子计较。”
阮峰定着不动，面部暗暗抽搐着，既不甘心就此被阮玉山避重就轻地拿话打回去，又不敢开口再在老太太跟前无礼，便握紧了手，像方才众人跟老太太拉锯似的用沉默相逼。
阮玉山可不吃这一套。
他瞥了一眼阮峰紧握的拳头，轻蔑一笑，往后靠进椅子里，大剌剌翘起二郎腿，又低头看向手心那个平安扣，伸出指尖去摸编织在扣子里的钟离四的头发：“正月十四是个好日子，适合动土。我看方才诸位都无异议，这事儿就定了。咱们先把桩子撬了，再把林子里那些鬼头取下来一块儿烧干净。在座的年纪都大了，不用受这累，更不必嫌麻烦，我自会找人去处理。”
说完，他把平安扣妥帖放进自己贴身衣兜里，又放下腿慢条斯理地起身去牵老太太：“大伙既然都喜欢坐在这儿入定，我也不便搅扰，就先和老太太回了，叔叔伯伯们自便。”
红州的风雪总归是比一朝春阙的凛冽，阮玉山踏出祠堂大门，云岫便上前为其披上了鹤氅。
寒风像磨过的刀片一样刮过人脸，阮玉山扶着老太太，在呼啸的风雪中听见身后一身大喊：“阮玉山！”
他停下脚，嘴角微微一翘。
正愁没个开刀的。
阮玉山闻声转过身去，认出喊他的人是曾祖父那一脉的宗亲，他的族伯祖父，按理，他该叫声堂伯公。
他朝云岫使了个眼色，后者接过手去，扶着老太太走了。
然而老太太却握住了云岫的手腕，同阮玉山一起转过身去：“阮轼，你又有什么话要说啊？”
阮轼大抵是豁出去了，竟也不搭理老太太，直指着阮玉山骂道：“阮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他闭上嘴咽了口唾沫，两只手不住打颤，念在话已出口，便一不做二不休：“当年阮家先祖，为了大祁南征北战，杀退了多少蝣蛮子，又被多少蝣蛮子杀得不计其数！我阮家人丁凋零，还不是因为祖上血脉所剩无几，否则传到现在，岂容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擅作主张！蝣人，本就与我族不共戴天！就算再拿他们祭祀一千年也不解恨！阮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生出你个不知好歹的狼崽子！不为同族宗亲多谋恩泽也就罢了，倒是想起拆人的庙，毁人的好事来！你如今干的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他们当年抛头颅、洒热血为我阮家拼来的大好福荫！”
阮玉山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站在原地等他说完，确定阮轼再想不出半点多余的话，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走到阮轼跟前，低头看下去。
他个子本就高大，如今再披一件鹤氅，简直像座巍然伫立的山一样，光是抬头对视就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阮家开山立府不过两百余年，高祖父七十八年前便有意将活祭的旧制废除，只是时运不济，决策没来得及下达，人便死在了幽北。若他活着回来，此后世世代代的子孙家主，都会将他的话奉为圭臬。堂伯公，你所谓的列祖列宗，难道只算两百年前那些跟你想法别无二致的，这七十年间，想要要废旧制的家主们，就不是列祖列宗了？那这么看，您老人家，也不是很讲究忠义悌孝嘛！”
阮轼咬紧了牙根：“……你不要血口喷人！”
“欸——”阮玉山抬手，低低笑道，“伯公这就把话说重了。三年前您的外孙李及初满十四，想上天子城太学读书，您连夜打发了近侍来我房中，除了一句劳烦，别的什么也没送来。云岫去库里搜了搜，找出一个上品戗金宏光鼎拿去燕辞洲典当，从燕辞洲当出的三千两黄金全部送去了天子城，给您的外孙换来一个太学名额。一年不到，李及在太学打死了同窗傅白，也就是大司农的外甥。我又连夜打发林烟以红州城主的名义秘密上供了八千两黄金和一封告罪书连带着红州天牢的一名死囚到天子府，狸猫换太子，把李及从牢里救出来。此事大司农至今不知，还以为当年在断头台上被处刑的死囚是您的亲外孙李及——”
他话音忽止，拍了拍阮轼肩上的雪，微微弯腰，凑到面色已经煞白的阮轼面前：“您说说，带给咱们阮家人福荫的，到底是鬼头林里那几百个蝣人的脑袋，还是我阮玉山？”
阮轼目眦欲裂，俄顷，只别开头，牙根咬得咯吱响，却说不出一句话。
阮玉山直起腰，懒洋洋看向面前的所有人：“还有人有什么话，一并说了！我阮玉山今日回府，明日便没闲工夫再做接待。”
阮轼以及阮轼身后的一重长辈统统鸦雀无声。
太阳底下没人的后背是光亮的。
尤其是在阮府，阮玉山这个身为唯一掌事人的太阳面前。
“都回去把孝衣换了吧！”阮玉山显然对这个场面很是满意，他面带笑意，眼角甚至弯出了一丝浅淡的纹路，嘴上笑骂道，“这个林烟，怎么就把话传成我死了！”
语毕便转身迈步，扶着老太太朝自己园子的方向走去。
大氅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浩然的摆动之声，众人站立在祠堂口，静默着目送他离开。
那些眼神中有愤懑，不甘，甚至有一些不可察觉的恨意，但更多的是对他死而复生的后怕与无奈。
风雪下一众白衣木然不动，倒给这场有名无实的丧葬添了几分应有的悲凉。
半晌，人群中愤然走出一个苍老佝偻的背影，一甩袖子，沙哑道：“不中用……不中用！”
所有人都没有回头。
他们都听得出那是阮峙的声音。
这个一生为阮府鞠躬尽瘁的老人，对着佘老太太和阮玉山尽心服侍了一辈子，到头来似乎注定要与他们走向反目的结局。
阮玉山先将佘老太太送回了北园，出来的路上脸上已没了笑意，只在雪中大步流星地走着，面无表情询问云岫：“燕辞洲的财产全都转移了？”
“都倒回红州了。”云岫低声道。
“那好。”阮玉山眯了眯眼，“把钱拿出来，分一分，今日在场的所有宗亲，按户头算，一户一千两黄金，备好飞票，送到他们家里——要悄悄的，只管打发人去送钱，送的时候怎么说话你清楚。别说人人都送了，也别说其他人都没送。要让他们觉得，我只挑了几个亲近的人送。”
云岫点头：“明白。”
除夕前一晚，阮玉山遣人连夜送了一封家书到穿花洞府。
才封好信，就听云岫在屋子外敲门。
阮玉山一边练字一边说：“进来。”
云岫进了屋，关门上前，同阮玉山汇报道：“阮峰那老头子，前夜在家里闹自杀，打发人来了咱们这儿，见老爷你不理会，昨晚又要上吊。今天我去送钱的时候，正巧撞见他又要割腕，飞票拿出来交到他手上，立时便好了，白绫收起来了，毒药不喝了，连刀都送我了。”
说着，便把怀里那把匕首掏出来，啪一声放阮玉山桌上，颇有点在自己身上多搁片刻都嫌不干净的意思。
阮玉山把匕首掀到地上：“别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桌上放。”
云岫瞥了一眼地上的匕首，又道：“可是有一位，我们的钱送不出去。”
阮玉山笔尖一顿：“阮峙？”
“非但不收，还在绝食明志。”云岫道，“堂伯性子太硬，我劝不动。”
“这老头子。”阮玉山放下笔，蹙眉盯着桌面上的宣纸道，“堂伯平日最好说话，族中大小事务，举凡我要他出面，自来没有不答应的，是一心扑在了阮府上。只是这活祭旧俗，他太过拥护，全府上下都清楚不过。他吃软不吃硬，拿钱收买不了，这会子在气头上，你好好看着。若不吃饭，就把他外孙女接来府里住几天。待过些时日，我亲自去见他一面。”
云岫此时还好好地应了，哪晓得没过几天，阮峙就死了。
正月初三一大早，云岫急急忙忙来见阮玉山，说堂伯自戕了。
阮玉山心中厌烦，只能问是怎么死的，云岫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迟疑半晌，只道：“您亲自去看看吧。”
阮峙死得悄无声息，他不像阮峰寻死觅活只为谋得几分利益，他的死是决然的，带着自以为的道之所在的毅然，像平地惊雷一般用死亡把阮玉山和鬼头林的消亡永远隔绝在他的尸身两岸。
阮峙的死法并不特殊，只是拿刀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但他死在了鬼头林前。
穿着阮家定府先祖留下的布衣。
怀中抱了块木碑。
木碑上以血书道：
阮家开府先祖阮凝有言：见此布衣如见吾与吾兄，持此衣者，可代吾发令，凡阮家儿郎无有不从。
今阮峙持先祖布衣以死明志：阮府第十一代家主阮玉山，不得废旧制，不得免祭俗，一生不得毁坏鬼头林分毫。
阮玉山在大雪中静静背着手，神色默然，盯着阮峙的尸身看了一天。
后来一连三日他都去到鬼头林外，在阮峙的尸体前来回踱步，或是一站就站到天黑。

第89章 下山
第四天，阮玉山搬了把椅子坐在鬼头林前面。
阮峙的尸体在三天的大雪中几乎冻成了冰雕，这里的气温太低，阴气太重，三天过去尸体也没有发生任何腐败和变质。
云岫静默地站在阮玉山身后撑着伞，又一次同阮玉山站到黄昏时，他低声开口：“除了先祖，谁能证明布衣真假……”
“你的意思我明白。”阮玉山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只是现在布衣真假已无关紧要了。”
阮峙不仅是阮府的长辈，更是红州的重臣。
倘或布衣是真的，阮玉山便动不得鬼头林；倘或他们竭尽全力收集证据证明布衣是假的，那依旧是落人话柄——难道一个花甲老人，州土重臣，赌上自己一生的名誉以死相搏，就是为了在他面前编织一个谎言吗？
很多时候事情的本质不是最重要的，旁人是否信服才最重要。
毕竟阮峙是实打实的没了，此事已成定局，他阮玉山为了一个决策逼死了阮家老臣，还要继续一意孤行，也不占理。
阮峙的死因不能公开，阮家对外只能宣称其突发疾病，如此关头，阮玉山若再在此事上掀起波澜，势必会引起阮府内外议论纷纷，届时关于鬼头林的事，反倒更容易走漏消息，让日后的钟离四察觉到蛛丝马迹。
从阮峙死的那一刻起，阮玉山这盘棋就注定下不走了。
阮玉山沉思的视线在阮峙的尸体上停留了四天，到现在，他忽然往椅子背上一靠，搭起了二郎腿。
府里熟悉阮玉山的老人们都明白，阮玉山这姿势一摆，代表他要开始六亲不认了。
“鬼头林离现在的阮府有多远？”阮玉山问。
云岫答道：“林子在府邸后方石场，从阮府正门算，加上府邸进深，是七里半；从后门算，没有府宅进深，便是六里半。”
鬼头林依附阮家祖上的石宫而建，那些石宫修得密而小，是当年先祖尚未下山建府时所住，算得上阮家的祖宅。
后来阮家定了爵，先祖也按朝廷吩咐领了赏，安安分分挑个地方建了如今的阮府。
“六里半……”阮玉山想了想，又问，“俶海到林子有多远？”
俶海并不是海，而是一片位于红州境内的巨大湖泊，湖水连着陵江和红州的护城黑河，湖底生长着红州独有的珊瑚丛，水质似海，才取名俶海。
“鬼头林在红州内沿，俶海很近了。”云岫说着，目光一凛，“您……”
阮玉山语气平静：“府里剩下那帮老东西，该收拾的收拾了，该打点的打点了，废不废旧制只是一张纸的事。钱他们收了，即便我不出声，活祭一事此后也没人敢再提。只要我在一天，此事便兴不起来。想必阮峙也清楚，所以他死也只挑了鬼头林门口死，为的只是不让我动这个地方。”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不动就不动吧！在鬼头林外，开渠引水，修一条护林河，把这地方给我隔出来，生生世世地隔出来。没我的命令，不许修桥搭路，更不许任何人踏入。从此以后，这里就是红州禁地。阮峙要守着它，就永远在这儿守着它。”
他说完，漠然地瞥了前方的尸体最后一眼，果断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府邸去，身上漆黑厚重的大氅在狂风中摆动着衣角：“即日起找人量路画图，把俶海的水引过来，尽早完工。”
开渠修堤不是上下两嘴一张就能见到成果的事，冬备春工，从定长定坡，到确定水位，再到引水分流，阮玉山紧赶慢赶才赶在枯水期结束前做好了所有准备事宜。
当红州第一注来自俶海的水流引入石渠时，钟离四在穿花洞府亲手种下的第一株桃花也发芽了。
他睡在院中那把吱呀响的摇椅上，从嗅到一股隐秘的花香时开始苏醒。
墙角那支月季开花了。
这是钟离四第一次在笼子外迎来一个春天。
阮玉山走后他便学着在院子的花圃里种树，钟离善夜给他移栽了一些树苗，他又自己埋了些种子，在地里乱七八糟地种着，钟离善夜听他的动静说他种得不对，他知道也不改。
等阮玉山回来再改吧！
钟离四心想，再乱的花再乱的树，阮玉山回来了，总有法子把它们修整得规规矩矩。
如果自己什么都做了，阮玉山回来干什么？他得找些事情给阮玉山忙活忙活。
于是钟离四花圃里的灌木花丛长得高低错落，横七竖八，毫无观赏性可言：两株月季之间长着一颗白菜，梨树和橘树之间又搭着一架子佛手，月季和梨树之间种着一片小葱。
他从椅子上起身，听见身下的摇椅跟随他的动作发出了干涩缓慢的摇动声，这不由得引他回头看了一眼。
钟离四总觉得自从阮玉山离开的前一夜，这椅子被他掀翻倒地后，便出了故障，像个摔了一跤的老骨头，再不复从前的灵活。
阮玉山离开的这三个月里他时常想亲自动手检查检查，可临到头了又觉得椅子发出这样的声响很有意思。每响一次，他就会想起阮玉山离开前的那个夜晚，静谧又热烈。
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把阮玉山连人带椅子一起掀翻——他的脾气就是那么坏。
但钟离四不会再跑去钟离善夜的院子了。
他应该会抓紧一切阮玉山离开前的时间多和阮玉山待在一块儿。
钟离四走到月季前，摸了摸月季，又顿下身摸了摸茂盛的小葱。
原来春天如此鲜活，有如此多的颜色。
钟离四不免在心里遗憾，他同阮玉山针锋相对地度过了一个枯黄的深秋，又相濡以沫过完了一个雪白的冬天，却错过了他从未见识过的鲜艳的孟春。
夏天吧。钟离四暗暗决定，夏天阮玉山还不回来，他就去红州找他。
阮玉山不肯告诉他红州在哪儿，问钟离善夜，对方也不说，钟离四知道，这是阮玉山特地给所有人下了封口令，不许他出门乱跑。
这里的人不说，他总会问，只要下了山，他有手有脚，还怕找不到一个红州？
他又不捣乱，他只去看一眼阮玉山。
看一眼就回来。
他一面想，一面往土里浇水。
正浇着，外头有小厮送信来。
钟离四擦了擦手，接过信，见着信封上写“四叔安启”，便知信是阮铃送来的。
阮铃的第一封信送来时，正好是除夕，钟离四原本惊诧于阮铃身处军纪最严格的骑虎营还能往外送信，打开信件时才知即便是骑虎营，每人也每月有两次前往乐营的机会，只要肯用钱，从乐营寄出去的信，比寻常驿使还快上许多。
他后来也陆陆续续给阮铃寄了些回信，无非是问他身体如何，在军营是否吃饱穿暖，又从府邸拿了些衣裳银子一并请人送往骑虎营，可无一例外阮铃下一次再寄来的信件中都没有回复他的问题，既不说衣裳银子收没收到，也不说上一封回信几时读的。
钟离四留了个心眼，有一次特地在信里问了阮铃寄去的衣服合不合身，镇气环是否有效，并在信中叮嘱对方记得回复，然而下一次收到阮铃的信件时，对方依旧没有提及任何。
钟离四便明白，阮铃那边收不到他的任何回信。
他也不再写，只把信看过后收起来，像保留阮玉山的信一样保留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中。
唯一不同的是，阮铃的信钟离四会平平整整安放在盒子里，每半月打开一次，而阮玉山的信他总忍不住开盒翻阅，重温完这一封又去看那一封，每一封都被他看得翘边卷角。
这次他照旧是把信看过放进了屋中的锦盒，随后便离开一朝春阙去陪钟离善夜吃饭。
谁知走到一半，听见下山采办货物的小厮在前头边走边聊，说是饕餮谷的三小姐前些日子被送去天子城结姻，临走前还挑了个小蝣人给自己做陪嫁。
钟离四一听，当即拦下二人，问道：“哪个小蝣人？”
能叫三姑娘看上的小蝣人，除了百十八，他再想不到别的。
这两个小厮原本只是闲谈，全然不知钟离四就在自己身后，当下乍然被拦，吓了一跳，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四公子。”
钟离四将他们扶起，仍是迫切地问：“方才听二位谈及饕餮谷三小姐出嫁，可知她挑走的蝣人叫什么？”
两个小厮对此颇为为难，按理下人们绝不该把外头随便听来的消息拿进宅子里在公子们底下嚼舌根，若被拿住，那是要大大问罚的。
奈何此次被钟离四撞个正着，他们不敢不答，只说：“小的们也只是采买时偶然听外头人说了一嘴，就两句，刚才已被公子尽数听了去，别的实在不知。”
钟离四也不废话，从兜里掏了钱，塞进这二人的手中：“烦请你们下山帮我打听打听，三姑娘出嫁带的哪个小蝣人，几时启程的，现下送亲队伍到了何处，离此地有多远，朝哪个方向。越详尽越好，拜托二位了。”
两个小厮接了钱，一面为难，一面又想着阮玉山嘱咐过的，举凡钟离四的命令，满宅上下应从尽从，他二人便也只能应下。
不过两日，消息便打听到了。
三姑娘出嫁指明要带的蝣人叫百十八，大概七日前送亲队伍从饕餮谷启程，因队伍庞大，所带物件繁杂，过关流程也繁复，所有人抵达天子府大抵要一年时间。
两天前队伍在此地三十里外入了关，消息才漫漫传到这里。只是送亲路线并不经由此处，按照习惯，三小姐这几日应该都在离山脚南边最近的一处官驿休息。
钟离四在听这消息时，特地支开了林烟，待两个小厮说完，又拿了一袋银子出来，对方却怎么都不肯收了，只说职责所在，打赏总不该把人养得贪得无厌。
钟离四倒并无什么打赏的意思，最多只把自己手上的银两看作酬劳，见对面二人说什么也不收，便也只好作罢。
是夜，那罗迦又跑到他院子里偷花吃。
钟离四穿着一袭亮缎睡袍，悄无声息打开屋门，再悄无声息走到那罗迦身后，面无表情地一把揪起那罗迦的后颈皮，把那罗迦提得两只前脚离了地，嘴里嗷嗷叫着，一边叫，一边还有花瓣从嘴角落出来。
“我说最近院子里的花怎么开一朵少一朵。”钟离四捏住那罗迦的嘴，“你是嘴痒了，还是皮痒了？”
那罗迦两只后腿在地上捣年糕。
“少在我面前装可怜。我不是林烟，更不是你那个耳根子软得要命的爹——林烟不在，你爹也回红州了，你只有被我拿住。”钟离四把那罗迦拽到屋檐下，“吃棍子还是吃鞭子，你选一个。”
那罗迦倒在地上，对着钟离四翻肚皮。
“都不想？”钟离四蹲下身，嘴角缓缓扬起一个讳莫如深的笑，“那你就起来活动活动。”
那罗迦翻肚皮的动作一顿。
片刻后，屋子里熄了灯，钟离四换好一身银面赤金刺绣的劲装，拿着破命，大步流星地走出绣帘台。
才走到月洞门外，他停下脚，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那株红艳艳的珊瑚梅，又走回去，走到珊瑚前，抬手摸了摸那株阮玉山尚未来得及雕刻的梅树枝，忽然将其一撇，撇下一根巴掌长的细细的梅梢，作为发簪，插在自己后背的发结上。
钟离四的指腹摩挲着梅树枝头的缺口，低声道：“我救了百十八，就来找你。”
一朝春阙内门里有个陈设简单的小屋子，是林烟的住处。
当初林烟非要跟着钟离四搬来东园，钟离四拗不过，便给他安排了一间厢房，那厢房位置与绣帘台一个东一个西，林烟不愿意，不管钟离四说什么他都要住在园子口的这间小屋里。
整个院子靠着山上后坡，春夏时常有蛇虫鼠蚁甚至野兽在院墙外出没，因此东园是穿花洞府唯一一个只有一处进出口的园子，钟离四只要离开这个园子，都会经过园子口这个小屋子。
果不其然，今晚钟离四还没踏出一朝春阙，又被林烟拦了下来。
“我不过想去后山摘今日新结的枇杷。”钟离四无奈道，“去去就回。”
林烟不信，呈一个大字拦在门口：“公子去摘枇杷，带破命干什么！”
“夜半野兽出没，我带个武器防身怎么了？”
林烟说不过他，又问：“就不能明早去？”
“后山的黄鼠狼最是嘴馋，下午结的果子，晚上它就偷个精光。我要是去迟了，吃不到新鲜果子，唯你是问！”
林烟一下子收了手，在原地走来走去，半晌又道：“那我跟您一起去。”
“你不怕有狼？”
林烟犹犹豫豫：“……不怕。”
“那走吧。”
月黑风高夜，山上后坡并行着两个人影。
眼下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月上中天时候，后坡满是虫鸣。灌木林子里时不时有不明品种的兽类叫声，抬头更是一眼就能瞥见几个吊诡的穿梭在树梢上的黑影。
林烟抓着钟离四的衣角，从钟离四肩膀后头露出半张脸：“四公子，要不我们，回去把那罗迦叫上……”
钟离四云淡风轻：“那罗迦才挨了打，跟我赌气睡觉，不肯来。”
“我们回去，再叫两个人……”
“大家都睡了，”钟离四说，“我正是不想麻烦别人，才在此时上山。”
“那……”
“林烟。”钟离四停下脚，“你要实在害怕，就先回去吧。”
“我不怕。”林烟一脚从钟离四身后站出来，蓦地听见一声怪异的鸟叫，又立马缩回钟离四身后，“……我就要陪着你。”
钟离四摇了摇头，接着往前走。
忽然，原处传来一声似狼非狼，似狗非狗的野兽低吟。
林烟掌心顿时出了汗，几乎要把钟离四的衣角给揪下来：“公子……那是……什么声音啊……”
钟离四也止住脚步，伸出手挡在林烟前头，正了神色。如临大敌：“似乎是狼。”
“狼！”林烟心里一沉，立马乱了呼吸，险些原地跳起来，“我们走吧……我们走吧！”
钟离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沉声道：“来不及了。”
林烟顺着他的视线抬眼望去，只见草丛里窜出几只弓着脊背，足有半人来高的野兽，个个皆是竖瞳青眼，獠牙三寸，浑身漆黑，只有后背从耳朵到尾巴长了一溜白毛。
林烟跟着钟离四且行且退，看着这些野兽只觉得眼熟：“这是……那罗迦……们吗？”
“不是。”钟离四语气严肃，“你又不是没见过那罗迦长什么样。”
“可……”
话音未落，领头的一只野兽发出凶狠的咆哮，朝他们一跃而起，猛地扑来。
钟离四当即举起破命，比好了招式，正要跟对方殊死搏斗，便听身后“噗通”一声——响得扎扎实实，相当沉闷。
他和对面刚刚咬住破命的那只小那罗迦皆是一愣，随后转头，看见林烟两眼一翻，晕倒在地上。
钟离四：“……”
小那罗迦：“……”
他们还没来得及上演一场人兽相斗最后钟离四力不能战于是情况紧急之下让林烟跑回去找支援的调虎离山之计呢。
钟离四兴致缺缺放下破命，冲身后的小那罗迦道：“把他驮起来，带回去。”
“嗷。”
小那罗迦叼起林烟放到同伴后背，哼哧哼哧把人从东园后院的墙洞里运回去。
钟离四吹了声口哨，林子里蹿出只雪白的野兽，同他一块儿闲庭信步下山去了。
东方见白，晞露未干。
钟离四就着夜色和那罗迦一夜行路，终于在迷蒙的薄雾中走到了山脚。
一位正要趁早上山砍柴的樵夫与他擦肩而过。
钟离四嗅到那人身上经年烘烤出的烟火气，忽回头，对着小路上方的背影，想起一句在家中始终没来得及开口的话：“请问……”
樵夫转身，见眼前容貌俊美的异域公子对他问道：“您可知这山，叫什么名字？”
“这山？”樵夫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小路，“这山啊，叫雾照山。听说是山上一个活了四百多年的老神仙起的名字呢。”
“雾照山。”
钟离四低低重复了一边，又对着樵夫道别：“多谢。”
雾照山。
钟离四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竟也有了一个眷念牵挂的故乡。
在踏离山间最后一片温润的湿土时，钟离四又一次往大雾弥漫的山顶抬起了头。
明年花开，一定要和阮玉山一起看。

第90章 报信
三月十四这天，阮玉山处理完了州府事务，回到家吃毕了饭，依旧是去堤坝上监工。
阮峙的尸体过完正月便已下葬，阮玉山到底是不忍心，若真让这么一个老人一年四季守在那儿，过完雪季，尸体也该臭了——他再是六亲不认，也不能拿处理蝣人头颅那套法子处理阮峙的尸身以保其皮肉不腐。
倘或真这么做了，阮峙怕是气也要气活过来——但话又说回来，如果真能起到这么个效果，阮玉山反倒乐得一试。
丧礼上阮峙的一家儿孙全都不曾露面，直到骨珠送入陵园，也不见阮峙的亲眷来看一眼。
阮玉山能明白。人是他逼死的，只要他在，阮峙的亲眷不愿出现也很合理。
偏偏他也不是个为了让别人舒坦露面自己就委曲求全躲起来的性子。
不来便不来。阮峙是他逼死的，阮峙的儿孙又不是他逼退的。
办完丧事，他打发云岫往阮峙家里送了些金银，这事儿便算揭过了。
他没有关心阮峙亲眷的下落，只定时打发云岫送一笔不菲的银钱到阮峙家中，听云岫每次回来汇报都说出门接待的是阮峙家中女客，便也不细问。
西北的太阳临近四月已有几分毒辣，这天阮玉山在坝上，石渠的监工正顶着日头和他商议是把渠宽定位五丈还是四丈时，云岫忽拎着一个食盒和一封书信过来，说骑虎营有急报。
阮玉山示退了身边的监工，带着云岫走到一旁的亭子里，接过书信拆开快速看了看，果不其然，信上说大渝樊氏的兵马在逐渐逼近州西，似有异动。
“还真是席莲生。”阮玉山合上信，冲云岫笑道，“记得死在燕辞洲的那个小老板纪慈么？如今找咱们寻仇来了。”
“他果真没死？”云岫道，“竟是大渝樊氏的公子？”
阮玉山不置可否，只看着云岫手中的食盒问：“这是什么？”
云岫这才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道：“陈维的夫人年前去了营里陪他过年，此后一直在营里住着，知道您爱吃她的酱驴肉，特地给您做了份，让驿使一并送来。”
阮玉山便笑：“这东西也不能没酒没饭空口吃啊！”
说着便拿起食盒里的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做得好。”阮玉山把筷子递给云岫，“你也尝尝。”
云岫接过筷子，阮玉山又低头看见这里头一盘子驴肉，不免想起当初离开穿花洞府前一晚钟离四对着他破口大骂的那些话，如今再回忆那荒诞的一幕幕，心里早没了当时无可奈何的怒意，只剩一些油然而生的好笑和淡淡的思念。
也不知钟离四当初究竟是从哪些话本字里学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他怎么就忘了临行前把话套出来，顺便把本子一块儿给带走呢？
云岫看见他对这盘酱驴肉发出莫名其妙的微笑，轻声提醒道：“这只是一盘驴肉，不是阿四公子。”
阮玉山指了指他，刚开口要骂，忽瞥见食盒下方的木格与盒子边缘有一道缝隙，像是道路颠簸途中不慎抖开的。
他微微皱眉，把装肉的碟子拿出来，用手在木板上敲了敲，又对云岫道：“拿匕首来。”
云岫掏出匕首，不等阮玉山吩咐，便把木板撬开。
底层果然有一个暗格。
怪异的是暗格中什么都没有，只是食盒底部为了防烫防水，在最后一层木板上缝了块布。
这在寻常人家中很是常见，一半布下还垫有两层油纸。
唯一值得怀疑的是这块布上的刺绣。
阮玉山神色愈发凝重，偏了偏头，两手叉在腰侧，沉声道：“把布裁下来。”
云岫将食盒底层的垫布裁下来，交到阮玉山手上。
布上的刺绣谈不上巧夺天工，但也还算精致，一看就是时常做缝补女红的人做出来的。
陈维夫人时常在营中随军生活，无事便常替军中将士缝补衣裳，阮玉山先没琢磨上头的图案，而是把针脚反复看了几遍，确定绣迹是只有陈维的妻子会织的界线，才把布翻到正面，观察刺绣的内容。
碍于绣布的大小，上头许多东西绣得小而密，但丝毫不影响观看。
刺绣的图案非常清晰明了，右侧是一片聚集的火红珊瑚，珊瑚中央有一个非常显眼的黑色太阳，而珊瑚外侧，则是被许多个黑色太阳围住了。
阮玉山看清楚上面的东西后，把绣帕递给云岫：“你瞧瞧这图，像什么？”
“八卦阵。”云岫说，“怎么只有黑点没白点。”
“说像倒也像。”阮玉山笑道：，“你知道这上头的黑太阳指什么？”
云岫又把帕子拿近了些，看仔细后，脸色一变：“是樊氏的图腾。”
“这珊瑚又是什么？”阮玉山问。
云岫攥紧帕子：“是咱们的人——骑虎营被包围了。”
“那你再看看，珊瑚中间，也就是咱们的红太极那块儿，怎么又多了一个黑太阳？”
云岫愣了愣，眉头紧皱，半晌，猛地看向阮玉山。
“不错。”阮玉山点头，“营里出内奸了。”
他再次拿出被合好的信封，放到云岫眼前：“你说写这封信的人，和寄食盒来的人，是一个心思吗？”
“不会。”云岫摇头，“倘或寄信之人没有异心，只需将内奸一事写在纸上请求支援，何须陈夫人千辛万苦绣一副刺绣藏在盒底，冒着被内奸发现或者我们不会发现的风险传递消息？”
阮玉山摇了摇头，又指着那张刺绣道：“你仔细看看这图，上头只有一个黑太阳——也就是说内奸是谁，有几个，其实相当明确，至少陈维的夫人对此很明确。而营中其他人，都是干干净净的红珊瑚，他们很可能根本没有察觉到身边出了奸细。”
“您的意思是，寄信之人，要么是内奸本人，要么根本不知晓内奸一事？”云岫想了想，又问，“会不会是受内奸胁迫？”
“我看信的字迹，是左将军吴淮的手笔。他的为人你我都清楚，即便战死也不会投敌。吴淮不会是内奸。”阮玉山绕着桌子走了两步，目光放到远处尚未完工的石渠上，“吴淮武功仅在你我之下，若要说威胁，骑虎营也找不出几个能拿捏住他的人。”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
俄顷，云岫率先打破：“世子也在军营。”
“他身上戴着阿四给的镇气环，克制了玄气。即便是个蝣人，也很难发挥出强大的力量压制住吴淮。”阮玉山似是不愿意去相信自己的猜测，“更何况在收养他之前我便探过他的底细，阮铃除了些偷鸡摸狗的三脚猫功夫，只剩一身蝣人自来的蛮力，在雾照山上我也刻意没有叫人教他训练，他打不过吴淮。”
话音未落，他突然眸光一凛，看向云岫：“阮铃离开穿花洞府前，上路的包袱，是你收拾的，还是他收拾的？”
云岫道：“我本打算叫人替他收拾，但被世子拒绝了。”
“也就是说是他自己收拾的。”阮玉山又问，“关着门收拾的，你没看见装了些什么？离开骑虎营时，你可曾检查过他的包袱？”
云岫微怔：“没有……到了军营，他的包袱我就再也没见过——您是觉得，他会利用梅树下的那颗妖灵？”
阮玉山偏头沉思了片刻：“罢了，这也不过是最坏的可能。”
云岫垂下眼，顺着阮玉山的话道：“如若是世子叛变，总不该陈夫人率先察觉。”
“问题就出在这儿。”阮玉山说，“我想不通什么内奸会让陈维的夫人最先发现。按理，就算她先察觉内奸，也没理由不告诉陈维，既然告诉了陈维，那吴淮就该知晓。唯一的可能，就是陈维出事了。”
他看向云岫：“你觉得内奸，会是陈维吗？”
“属下不知。”云岫犹豫了片刻，提醒道，“陈夫人和右将军，很恩爱。”
“你说得对。”阮玉山点头，“他二人夫唱妇随，相当恩爱。陈维的夫人自来以贤惠闻名，所以即便陈维叛变，她也不会告发他。能让她做出此番举动的向我传信的，只剩一个可能。”
他的话点到为止，云岫却听得很明白。
后者沉默了一瞬，点明道：“陈维死了。”
阮玉山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缓慢地点在桌上，盯着前方被太阳照得锃亮的石渠：“右将军死了，偌大的军营，没一个人来通报，反倒写信催我速速前去……有意思。”
一语未了，阮玉山蓦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猛然转头朝南方望去。
南边除了大片的石子地，什么也没有。
云岫意识到几分不对劲：“老爷？”
阮玉山不搭理他，突然变得很焦急一般，径直走向南面的空旷地，又在太阳底下来回踱步。越走，脸色就越难看。
待他走回亭子里，脸上已出了细密的冷汗，放在胸口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备马……备马！”
云岫当即回府里备马，才走了两步，又被阮玉山叫回来：“把州南朱雀营里，贺明均通敌的信件和豢养的那只鹰一并带给我，你留在府里监工，从即日起，府中一切人手听你调换。”
见云岫站着不动，他才又道：“我的令牌另有其用，不能给你。”
随即又不耐烦地把手上的扳指取下来扔给云岫：“我说你那么认死理做什么？我不在的时候，你只要说一句所有人听你的，这满府上下除了阮招，还有人敢不听你使唤不成？”
他捂着心口，着急地踱步，冲云岫挥挥手：“快去拿东西！”
阮玉山若有所失。
——刺青在失效。
钟离四的方位在他的感知中正飞快地朝雾照山南方移动，阮玉山才驾马追出红州，便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
这夜，红州百里外的山南官驿，夜间一片寂静。
沉睡在热炕上的小二从被窝里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挠了挠受凉的肚皮，辗转半晌，还是决定起床解手。
小二的住处紧挨着后院和厨房，院子里放着个巨大的铁笼子，两天前里头还蹲着个神色麻木的小蝣人，如今早已变得空空荡荡。
他眯着眼出门，打着哈欠裹了裹衣裳，正要穿过院子走向茅厕，墙角处猝不及防窜出一个修长的黑影，以迅雷之速将他双手从后头绞住，动作快得宛如一条游蛇。
冰凉而锋利的匕首下一瞬便抵上小二的脖子，一道凛冽的嗓音从头顶隔着遮面低低传来：“别动。”
说话间，一头浑身通白，面目凶恶的巨大野兽也从旁边慢慢踱步而出，盯着小二呲了呲牙。
这一声下不仅把小二觉给吓醒了，连尿都吓没了。
他腿一软，刚要往下滑，又被人提溜起来：“我说什么，你答什么。”
小二刚要点头，又想起刀刃还抵在自己脖子上，要是真这么做了，那画面颇有点过年刮猪皮的意思。
人总不能上赶着被割。
于是他一动不敢动，听着身后的人问道：“旁边的笼子里，原本装的可是饕餮谷来的蝣人？”
小二把脖子往后缩了缩，微不可察地点头。
那人又问：“可是随饕餮谷去往天子府联姻的三小姐来的？”
小二继续点头。
身后的人陷入了沉默。
少顷，那把刚刚离他脖子远了一寸的匕首再次抵上来：“人呢？！”
“跑了！”
小二浑身战栗，压着嗓门嘘声回答，简直是知无不言，生怕说漏半点自己知晓的情况惹得身后人不快：“两天前就跑了，不知道谁开的笼子，半夜不见的。小的们请示了三小姐，三小姐起先没说话，后来饕餮谷的人用蝣语三小姐问要不要打发人去追，三小姐才摇头，那时小的们也才知道，三小姐听不懂中原话。”
钟离四蹙了蹙眉。
三小姐听不懂中原话？
在他记忆中，饕餮的三小姐聪慧过人且心思深沉，三岁便能念书识字，活到现在，精通中土话和蝣语，怎么到这儿，反倒被人认为不会中土话了？
他没有深思，毕竟那位三小姐自来便十分特立独行，言行举止绝非常人所能揣摩，此番嫁到中原，天子冷酷，皇家无情，兴许装聋作哑，自有她一番道理。
钟离四收回思绪，最后问道：“朝哪个方向跑了？那个蝣人。”
“小的不知……小的不知啊……”小二欲哭无泪，在钟离四双臂禁锢下依旧是两腿战战，很快胯下湿了一片，“大人们在院子里查不出任何痕迹，三小姐又给了示意，便没人追究了……”
他话未说完，听到身下一片淅淅沥沥声响。
钟离四顿时撒开手往后一退，皱着眉头看了看小二脚下，猱身上墙，眨眼间翻墙而走。
“哪有人拿刀比着脖子就吓尿的？”
半个时辰后，钟离四远离了官驿，和那罗迦并排行走在林间小道上，春风吹着他的头发，使他的卷发在后背看起来像一束束轻轻飞舞的细小波浪。
他对刚刚那一幕百思不得其解：“他要是碰到阮玉山，岂不是要怕得肠子都吓出来？”
钟离四边问边征求那罗迦的认同。
那罗迦眼珠子圆圆，眼白也圆圆，斜过眼睛看着他，有些无语：“嗷。”
“好吧。”钟离四别开头，对那罗迦的回应略微不满，“我是有点太想他了。”
“嗷。”
“你说脸色？”
钟离四摸了摸自己不知为何在逐渐褪去血色的脸，隐隐也感到行动有几分吃力，尤其是在动用玄气的时候。
他想了想，认为这是自己奔波一天一夜没有休憩的缘故：“不知道。可能是我刚才太紧张百十八了——我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是逃了。待会儿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兴许就恢复了。”
如今百十八已经逃离，虽不知去处，但天南海北，只要离开了饕餮谷，哪里都是好去处。
百十八机灵，钟离四不担心他会像阮铃一样被人捉住变成待宰的猎物。
悠悠天地间，只要他活着，百十八也活着，钟离四相信，他们迟早有再见的时候。
他已经不再把生的希望寄托于早已离去的七十五，但百十八他一定要找到。
快也好慢也好，他一定要看见百十八还好好地、自由地活在世上。
“不行。”钟离四顿住脚，“我还不能去找阮玉山。”
他低头看向腿边的那罗迦，目光熠熠，甚至滚烫了起来。
“我还要再去做一件事。”

第91章 解脱
暮春的饕餮谷永远笼罩在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当中。
寒冷漫长的冬季总会使人更想进食一些蝣人血肉给身体添补，因此在一望无际的呆白雪色中，这片土地上每天都弥漫着被肢解、放血或是屠杀的蝣人的叫声。
于是冬天过去，冰雪消融，那些沉没在层层积雪中的蝣族亡魂与血液变成了又一年土地下无数草根树根的养料，它们破土而出，茁壮生长，随后在某一天被笼子里饥寒交迫的小蝣人挖出来吃下。
当钟离四再度回到这个地方，于最高处俯视这个他曾苟活十八年的牢笼时，他才发现夜晚的饕餮谷原来遍布着不计其数的熊熊燃烧的灯笼与火把以供人取暖照明。
而这些火光两百年来不曾有一束照进他们脚下那个巨大的冰冷地牢，让里面成千上万的蝣人在短暂的休憩与睡梦中取得一丝温暖。
卑贱如沉泥的时候，连光也是吝啬的。
地牢口的火把在墙壁上投射出一个不断跃动的影子，新来的驯监抱着长刀和刺鞭倚在墙边打瞌睡。
当今晚的贵客走到他面前时，先将他从睡梦中唤醒的是一股莫名袭来的冷意。
驯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随即梦醒睁眼，先看见一片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华贵面料上泛着金光的赤色江牙纹。
他顺着衣角往上看，看见来人腰间和衣襟处精致琳琅的银穗与环佩，又看见对方手上一个做工巧妙的赤色手镯，最后是一双古井无波的蓝色眼睛。
除却那双眼睛，这一身的宝贝，随便一样拿出来都价值连城。
驯监知道，今儿又来了一个大客。
钟离四将手上满满一袋子碎银子扔到驯监怀里，一副要下去挑货的模样：“开门，我要下去看看。”
饕餮谷自来是生意至上，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管任何时候，只要来了客人，即便谷主不在，总管不在，只要谷里有人醒着，任何人都有责任接待突然到来的客人。
谁能卖出蝣人，赚来的钱和打赏就到谁的手上。
驯监打开袋子瞅了一眼里头大锭大锭的银两，又摸摸这袋子的面料，看见上头的红珊瑚刺绣，当即心中了然，点头哈腰地开了门，从炉子里抄起火把跟在钟离四身后走向石梯下的暗道。
饕餮谷地下的囚室是一个巨大的监狱，所有的蝣人分批关在不同的囚室里，每个囚室可容纳近百个铁笼，囚室之间有坚铁打造的栏杆隔断，地下监狱的过道和小路能通往每一个关押蝣人的囚室。
今夜的囚室与往常无数个夜晚没什么不同，阴冷，黑暗，熟睡的蝣人的梦境里总是伴随着同伴因疼痛而发出的低低呻吟和时不时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磕头声。
钟离四踏入地下囚室的第一步，先停下来侧头嗅了嗅这里的气味。
十八年来的恨意和不甘竟然从未离去，它们没有被锦衣玉食的生活淡化，更没有被雾照山的那些欢声笑语所冲散，它们一直静静蛰伏在这里，等着钟离四有朝一日回来，一把火终结它们的存在。
身后驯监手上的火把散发出的明亮光芒流动着照在钟离四所经过的每一个囚室铁栏杆上，也把钟离四的影子拉得很长。
驯监弯着腰小心持火，以相当敬重的姿态将火把举过头顶为钟离四照路。
他听见钟离四身上的那些金翠辉煌的挂饰随着对方的一行一动碰撞得叮铃作响，便大着胆子抬眼去望，望着望着，目光便难以控制地停留在那张骨相分明宛如雕塑的脸上。
火光离驯监的视线远了，他紧紧对着钟离四的脸盯了一会儿，隐隐发现这人的面色苍白得不像话，即便是暖黄的灯光下也隐隐泛着几丝仿佛失去了生命力的青色。
难怪趁夜也要来饕餮谷买蝣人补身子，痨病鬼。
驯监把目光收了回去，又在心里想：“红州来的，漂亮的痨病鬼。”
前方那个挺拔修长的身影目不斜视，径直地走向其中某个囚室，仿佛已经来过这个地方许多回。
未几，钟离四在其中一道铁门外停了下来。
他朝驯监伸手，淡淡道：“钥匙。”
驯监一愣，尚未反应过来，手已捧着一大串钥匙奉了上去。
按理，客人要去往何处，挑选哪个蝣人，这一切本该驯监随时伺候着，看客人的脸色行动，全权负责开门开锁。能让主顾触碰到的，不过是他们售卖的货物罢了。
今日钟离四贸然伸手朝驯监要了钥匙，兴许是他周身气度过于压人，又兴许是他穿着打扮实在华丽，再或者是因他银钱袋子上红珊瑚刺绣，使得人既不敢拒绝更想不出他能有什么别的目的，竟让驯监就这么老老实实把钥匙交了出来。
——不过不交也没关系。
钟离四低头，半张脸隐没在一侧的黑暗中，难以察觉地翘起了唇角。
拿到钥匙，也不过是省了点事。
他打开沉重的铁门，细小的灰尘似烟雾般在薄薄的光晕中激起，囚室里接连响起小小的翻动身，有人接着睡，有人坐了起来，强打起精神准备迎来这次猝不及防的挑选。
钟离四眼珠边缘的蓝色在明黄的火光下不明显了，他慢慢走着，视线扫过笼子里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最后在其中一个面前停了下来。
百重三下意识缩到笼子最里面的一角，抱着膝盖，一副躲闪的姿态。
他才十三岁，他还没做好好被人买去宰杀的准备。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听见火把后方的驯监跟着到来的客人停下后对他发出凶恶的声音：“滚出来！”
笼子前那个逆光的黑影侧头看了驯监一眼，随即顿下身，默不作声打开了百重三的笼门。
百重三的双臂把自己的膝盖抱得更紧，他满眼热泪，恐惧地看着把头探进来的人，死死抓住自己身上的狗皮衣裳，近乎乞求地冲对方摇头，用蝣语小声地说：“求求你，不要抓我。”
探头进来的人动作一顿，随后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摸到手铐上的锁孔，先从怀里掏出一块解磁石，随后便是一阵钥匙摇摆的哗啦声——百重三手脚的镣铐被解开了。
他怔了怔，看向身前为他开锁的人，忽觉得这个低头检查他脚腕伤疤的身影像极了自己记忆中的某个族人。
身后的驯监渐渐察觉出不对来。
一个买货的主顾，怎么会对地牢的钥匙作用那么清楚？
哪一把开门，哪一把开笼子，哪一把开手铐，眼前这个人似乎一清二楚。
驯监在听见百重三脚拷被咔哒一声打开那一刻霎时清醒，企图上前阻止：“欸！”
一把三尖戟携带破空之声凭空飞来，刀尖对准他的眼睛，慢悠悠地转着圈，以咫尺之遥的距离，悬在他的眼前。
驯监毫不怀疑，只要他再多说一个字，这把寒光凛凛的三尖戟就会在他眨眼前刺破他的眼睛，洞穿他的脑袋。
他浑身一颤，张着嘴，硬生生把没发完的喊叫声咽回肚子里。
百重三偏了偏头，弯下腰，想要看清面前的人长什么样子。
突然，他的衣裳里探进一只手，一个冰冰凉凉的掌心贴在他空瘪的胃部，随即便是一声熟悉的蝣语：“饿不饿？”
百重三没来得及说话，手里就被塞了一块足足有巴掌大小的肉干。
他直勾勾看着对方。
眼前的人抬起头，在闪烁的火光中对他扬唇一笑，眨了眨眼。
“九十四哥！”百重三抓住钟离四的胳膊，险些从笼子里欢呼着跳起来。
这一声使得整个囚室的蝣人纷纷抬头，镣铐和锁链滑动的声音扩散一般渐渐在每一个铁笼中响起，无数个笼子的铁栏杆上攀上一双双手，接着是靠近笼子的蝣人们的脸——每一个人都想看看，今夜拿着钥匙打开囚牢大门的人，是不是当初那个与他们并肩熬过许多个日夜的蝣人九十四。
“是我。”钟离四摸摸百重三的脸，用周围人都听得见的声音和蝣语说，“我回来，带你们离开。”
他把百重三牵出笼子，再把那一大串哗啦作响的钥匙交到百重三手上：“这是整个地牢的钥匙，你知道的。先给他们开了锁，再把钥匙拿出来分给其他人，大家按照钥匙上的标号一起去打开其他所有的囚室，要快。”
百重三一口塞完手里的肉干，叼着肉干飞快地跑到下一个笼子前开锁。
太多个寒夜里蝣人痛苦的呼喊声和自残声通过长长的石阶和一道铁门传到地面，这些声音使上面的人感到厌烦。
因此为了彻底将自己和来自地下的哭喊声隔绝，饕餮谷历代谷主将地牢进行过一次又一次地加厚与隔断，仿佛不愿意在惬意温暖的夜晚沾染上一丝来自地下的晦气。
今夜接连不断的开锁和开门声在整个地牢响彻了整整两个时辰，数千个蝣人解下手脚的镣铐走出笼门，起先很多人只是在笼子里或者囚室门口试试探探地左顾右盼，直到他们发现所有的人都在脱离束缚，得到出走的权利时，才纷纷聚集到钟离四面前。
地牢的过道熙熙攘攘，他们的眼睛比饕餮谷的任何一盏灯火都明亮。
看门的驯监被破命逼到角落，他双手死死扣着铁壁，颤抖着声音提醒道：“不行的……你们就算上去，也会很快被捉住的。”
钟离四站在石阶的最高处，看着自己下方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的族人，没有理会驯监，只是将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游走，最后在落针可闻的地牢中轻声开口：“我能救你们出去。”
“相信我。”他微微扬头，睫毛震颤着，再次坚定开口，“从今以后，我们只会走向长寿与自由。”
蝣人的诅咒在他们的血脉中延续了两百余年，钟离四明白，这样的话说出来也很难让人相信，可他还是要说。
因为他明白，总有一部分自己的族人知道，九十四说过的话，说到就一定会做到。
一片短暂的寂静过后，人群中突然举起一只手：“一太乌！”
是自由。
蝣人的“自由”。
这一声自由喊得清澈嘹亮，在地牢甚至有了阵阵轻微的回音。
他们的呼吸放轻了，钟离四的呼吸也放轻了，直到听完最后一次回音。
静默的一瞬后，又一只手握成拳，举过人群头顶：“一太乌！”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一太乌！”
“一太乌！”
“一太乌！”
数千个蝣人在漆黑的地下囚室举起了拳头，振臂高呼的呐喊冲破层层壁障，撼动着这片将他们圈养了数百年的苍老土地，最后直达云霄，化作道道惊雷，轰鸣在饕餮谷此刻正酣睡之人的每一寸枕边。
钟离四口含指尖，朝外吹了声口哨。
破命将驯监一棍子打晕，飞回他的手中。
他牵着百重三，拿着破命，在转身推开大门前用蝣语对自己的族人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们只需要保护好自己，然后——”
“跟着我……杀出去。”
守卫的失踪和地牢的动静到底是惊动了门外大批的驯监，他们集结成群，靠近地牢门口时听见里面排山倒海般的呼喊，大为震惊的同时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濒临绝望的预感。
有人马不停蹄前去寻找谷主和总管，更多的人从四处唤来同伴，对着一扇铁门如临大敌。
他们将地牢门口团团围住，随时提防着前面有人破门而出。
然而他们身后的围墙与山坡上，正悄然闪烁着一双双幽绿的眼睛。
地下钻出一阵轻细的口哨声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的可怖兽吼。
那声音沉闷，粗糙，如雷贯耳，足以让大地轰鸣的同时还带着一种一呼百应的杀性，远比饕餮谷兽牢的那只凶悍百倍。
想到这里，所有守在门外的驯监几乎同时汗毛竖立——在饕餮谷外，还有一只野生的那罗迦！
可是很快，他们猜测被推翻了。
一声声同类的回应在山谷间此起彼伏，连绵不断，从最远方的峡谷响到数丈外的围墙下，足以使在场的每一个人手握冷兵而不敢战，身披盔甲而不能防。
他们带着对彼此心知肚明的惊慌眼神面面相觑，正两股战战不知所措时，脚下的地面传来一下又一下轰隆的闷颤。
随后，便见一只半人高的通体漆黑、獠牙三寸的野兽朝他们一步步走来。
当即有人调转手上兵器将矛头对准这头那罗迦。
下一瞬，从黑暗中走出了第二只更高更大的那罗迦。
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四面八方的那罗迦翻越围墙，跳过栅栏从暗处接二连三地出现，这些传说中与鬼神齐名的刀枪不入的凶兽好似在今夜全都赶来了此处，要在此饱餐一顿。
他们数不清了。
方才为了防卫地牢的突变，守夜的驯监几乎全部聚集在此，这正好给了这群那罗迦包围他们的机会，使他们无处可逃。
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恐惧渐渐漫延在这群驯监中，他们大概也没预料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个地盘上沦落为笼中猎物。
就在此时，地牢的铁门破开，曾经关押在下面的所有蝣人以势不可挡的姿态蜂拥奔出。他们的铁链成了他们的武器，决心成了他们铠甲，呼号着，奔跑着朝门外的驯监冲击而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驯监刚要举起武器对付反抗的蝣人，便听身后一声威猛的兽鸣——数百头那罗迦先后暴起，将他们追逐、撕咬或是扑到在地。
场面很快一发不可收拾，姗姗来迟的谷主与总管以及其他驯监在更高的屋墙上架起弓箭，点燃火把，不顾下方其他驯监的死活朝他们发起攻击。
钟离四不知何时骑着一头雪白的那罗迦出现在人群最前方，他手中拿着破命和火把，朝身后所有人咆哮大喊道：“上兽背！拿起火把，烧他们个精光！”
离他最近的蝣人敏捷地就近攀爬上旁边一头那罗迦的背，又拽着其他五六个族人上来与自己同坐，伸出胳膊把手伸进路过的火盆中举起火把，同时朝后不断重复呼喊道：“上兽背！拿起火把！烧他们个精光！”
这句话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像海面的波纹一般不断传到后方，所有人都在朝自己的同伴呼唤着：“上兽背！拿起火把！烧他们个精光！”
长期以来不分昼夜的野训让本就天赋异禀的蝣人锻炼出矫健的身姿和敏捷的动作，于是大蝣人带着小蝣人，不分男女，统统三五成群攀上那罗迦的后背，随手抢光了路上火盆里的火把，在风里驰骋着，把火把扔向他们的后方屋墙或是左右两侧，有的负责烧尽饕餮谷的阁楼房屋，有的驾驶着那罗迦去别的地方，趁乱救出关押别处的少数蝣人，有的去嬷嬷屋里抢夺刚出生的蝣族婴儿。
这一切都刚刚好。
钟离四在那罗迦的背上，护着身前的百重三，听耳边风声呼啸，心想，一切都刚好。
刚好他遇见了阮玉山，学文识字，懂得了少许世道运转的规则；刚好被阮玉山养得还不错，像个世家公子的样子，盖住了一身饥荒气；刚好有钟离善夜给的镯子，上头刻的镇气符掩盖了他蝣人的身份；刚好他在雾照山学了三个月的兽语，调教出那罗迦身为兽王原有的一呼百应的本事。
缺一步少一节，他今天都救不出自己的族人。
所有那罗迦飞驰的速度都堪比雷电，高墙上的弓箭追不上它们离开的脚步，猎猎狂风顺着领口和呼吸灌入钟离四的胸腔，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还有对阮玉山空前的想念。
只差一步，只要拿到铃鼓，他就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和阮玉山成亲了。
钟离四仰起头，感受着饕餮谷的狂风无情地刮在自己的脸上。
刮吧，刮吧，这是饕餮谷所能做的对蝣人最后的报复了！
百重三窝在他身前，也朝后扬起脑袋看他。
看如今的钟离四与当初真是大不相同。
百重三很高兴，高兴自己的九十四哥离开饕餮谷后非但没死，还过得比以前更好，更强。
这时，一滴温凉的液体飘落到百重三仰起的脸上。
他抬手在脸上摸了摸，不像雨，是粘稠的，热热的。
百重三把指腹放到眼前一看，微微一愣，随后又看向钟离四的脸。
“九十四哥……”他扯扯钟离四的衣角，“你流血了。”

第92章 乌龙
冲天的火光照彻后方的饕餮谷，钟离四听见那些混乱的嘈杂声：有驯监在倒地呼救、有小厮在奔忙灭火、有总管在大声嘶吼着要追上来把他们捉回去却恐于那罗迦的凶狠而不敢迈步。
数百只那罗迦像疾风一样穿梭在这片荒芜的峡谷中，载着饕餮谷所有的蝣人，离那个关押了蝣族两百多年的地牢渐渐远了。
那些嘈杂的声音，无数个绵长痛苦的深夜，连同过去数百年扎根在蝣族心中永世无法翻身的绝望，一并隔绝在他们亲手放出的这场大火之外。
钟离四擦了把脸，将鼻下和耳孔中流出的鲜血胡乱抹去，再强压下喉间上涌的血腥气，把百重三护在怀里：“无碍，只是风太大了，我没休息好。”
他此刻还没闲工夫去思索自己身体的异常是怎么回事，毕竟越是临近二十大限，蝣人的身体越容易爆发各种出乎预料的隐疾，兴许是玄气乱走冲撞了哪处筋脉，又或许是钟离善夜在镯子上刻的镇气符一时失了效果，再或者是骨珠不受控制爆发玄气导致他体内玄场动荡也未可知。
眼下钟离四压根没空在脑子里列好各种原因挨个挨个排查。
他们跑得足够远了，远到所有人都不再看得见饕餮谷的火光，听见饕餮谷的喧哗，只有隐隐约约缠绕在鼻息间的火焰气味尚未散去时，他们才敢停下。
“我们绝对不能聚集在一起。”钟离四站在一个小山坡上，望着下方的族人说道。
“上千个蝣人从饕餮谷逃窜出来，毁了祁国一方封地的根基，要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上达天听，朝廷轻则发放银两对此事进行安抚，重则出兵对他们进行抓捕，就算朝廷不出手，饕餮谷也不会善罢甘休。”
钟离四提了一口气，强行压住脑内的嗡鸣声，从腰侧和衣兜袖兜里掏出许多个囊鼓鼓的钱袋，交到百重三手里，让百重三把里头的银钱平均分发到每一个族人手中。
随后继续用蝣语说道：“今年之内，我定会找到破解诅咒的办法。眼下我们要做的，就是分散到不同的地方，离彼此越远越好，藏得越深越好。山谷密林，越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就越安全。除了婴儿和孩子，大人之间不要超过三人结伴，往四面八方跑，不要走回头路。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活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族人一定能活下来。
他们在饕餮谷生不如死地过了那么多年都能活得有模有样，如今有了自由，蝣人只会活得更好。
“天要亮了，今夜过完，咱们就各奔东西。”
钟离四扬声道：“诸位，有朝一日，天光照透暲渊之下，便是你我重逢之时。”
他拍了拍那罗迦的身侧，只听山谷中再次响起这头庞大凶兽震天撼地的仰天嘶鸣，随之而来的便是下方数百头那罗迦应和的叫声。
分别的时候到了。
破命不知从何处飞来，潇洒地停在百重三面前，刀尖上挂着一串饱满的钱袋——不知道趁乱从饕餮谷哪些人身上戳下来的。
百重三把钱袋里的银两拿出来尽量分给每一个同伴，他们沉默地接过，又沉默地抬头。
数千个蝣人一动不动，仰头看着山坡上那个清瘦修长的影子。
钟离四乌长的卷发被一路的狂风吹乱了，衣摆在暴乱中被割破，一身亮丽的长袍也沾染了大片大片的烟尘与莫名的血迹。
他的脸不再干净，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他的身形也愈发高大。
月亮悬在他身后的高空，宛若一轮为他而生的菩萨光相。
人群中响起细微的脚步声，有人悄悄上前，双手合十放在额前，对着山坡虔诚地跪拜，喊了一声：“嘎布彦。”
说完便起身，带着三个蝣族的小孩攀上身边那罗迦的后背，头也不回地奔入丛林远处。
接着，越来越多的蝣人在离开前屈膝叩拜，合掌于额前，像信奉千百年前的长生天一样对着这片小小的山坡低声呼唤：“嘎布彦。”
他们安静而平和，像在吟诵一句简短的祷语，带着不求任何回应的忠诚，不复刚才在饕餮谷时的愤慨与激昂，喃颂完这一声，便转身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是凤神。”百重三站在钟离四身边，终于听清了坡下的族人口中念念有词的话，牵着钟离四的手拽了拽，“九十四哥，他们说你是凤神！”
钟离四搂着百重三，静静目送走最后一个族人，才带着百重三上了那罗迦的后背：“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他要完成的事暂时告一段落，现在钟离四只想快点去红州——见一个人。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休息。
那罗迦再次穿过丛林，踏入朝南的小道，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少里，终于在官道上一处热闹的客栈后方停了下来。
上古凶兽不能随便出现在人前，否则动辄便会引起躁乱。
钟离四跳下兽背，摸了摸那罗迦的头，便让它自行寻个隐蔽处休息去了。
而他自己在路途行至一半时，身上感觉便缓和了不少，现下来到客栈门前，他甚至感觉耳清目明，脸上血色也恢复许多。
“看来是之前太过紧张。”钟离四心想，“事儿做完了，身体也好了。”
他甚至想好了待会儿要去客栈点几个大羊肉包子，吃得饱饱地再带百重三洗个澡睡一觉，然后继续上路去找阮玉山。
“两碗面，要加肉，再来十个包子。”钟离四站在柜台前，拿了两粒银锭子出来，“再要一间上房，打一桶热水，拿一身干净衣裳——小孩子穿的，要暖和。”
话音未落，他忽听见坐在后头桌前的百重三发出一声惊呼。
钟离四不明就里，正要回头看看怎么回事儿，就被抓着双肩一下翻过身去，没来得及看清后方是谁，眨眼间已是天旋地转，被人一胳膊抄起来扛在了肩上。
随即便听一个声音道：“二层所有天字房，谁都不许上来。”
接着是满满一个钱袋子拍在桌上的声音。
钟离四眨眨眼，头朝地地挂在人肩上，看着来人后背熟悉的赤金麒麟纹，先嗅到一股熟悉的熏香。
“九十四哥！”百重三喊着蝣语追上来。
阮玉山才踏上台阶，余光瞥见那个一身脏臭的小蝣人，便侧过身，面色不善地盯住百重三。
若换了平时，他兴许会有些闲情雅致拿这个小蝣人跟钟离四开开玩笑再打趣打趣，可这会儿他没心情。
百重三才朝这边跑了两下，蓦地对上阮玉山阴沉沉的眼神，像被一头豹子盯住似的，再近一寸，他就会被扑倒撕咬。于是百重三本能地止住了脚步。
他缩着脖子，咽了咽唾沫又咬咬牙，最后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冲上去跟阮玉山拼了的时候，又看见被对方挂在肩上的钟离四对自己使了个眼色。
饕餮谷的蝣人最会看人脸色。不仅会看客人的，更会看族人的，很多时候眼神就是他们彼此的暗号。
百重三接收到钟离四的眼神，抠着手指头停在原地，又怕又不服气地低头顶着眼珠子瞅阮玉山。
此时客栈中已有不少玄道中人嗅出了百重三身上属于蝣人的混乱玄气，阮玉山扫视了众人一圈，单手扯下自己挂在腰侧的名牌，丢到账台上，眼睛看着百重三，嘴里对小二吩咐道：“伺候好他。”
小二拿起名牌看了一眼，手一抖，险些没兜住，又赶紧唯唯诺诺道：“是……是。”
百重三又把目光移到钟离四脸上，正好看见钟离四正闭着眼把脸贴到阮玉山后背蹭了又蹭，一副很久违的神态。
兴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钟离四才又睁开眼，跟他对视一瞬，木木地用口型叮嘱道：“好好吃饭。”
百重三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点担忧坐回了桌前。
沉重的脚步声在客栈的木梯上响起，小小一方大堂里，看过那个名牌的人全都屏息静气，静待楼梯上的人到了二楼后，再侧耳等待那一瞬关门声，方才敢接着吃酒谈天。
钟离四安静地挂在阮玉山肩上，正等着进了房门跟阮玉山好好见一面叙叙旧，没想到旧没叙成，先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训。
阮玉山一关门就把他仰面朝天地扔床上，还没等他坐起来，又把他翻过去，直接上手攥住他两只胳膊，提起一条腿拿膝盖压住他的背，俯下身扯了他的腰带就往他屁股上抽。
抽又不敢抽狠了，怕给人抽出毛病，于是腰带打在锦缎上也就听个响，只是阮玉山嘴上相当不饶人：“你个小畜生！”
钟离四莫名其妙挨了一抽，先是鲤鱼打挺的一个激灵，可人还懵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听着阮玉山在后头骂：
“我当真是教不好你了是吧？哪你都敢跑，多远你都敢去！以为认了老头子当爹你就不怕死了？他救死救活也不见救得了你的命！”阮玉山匪声匪气，半点不想跟钟离四客气，“长着两条腿你就分不清东南西北，阎王爷你也敢追！这要是刺青解了也就罢了，天南海北你想去哪儿去哪，干得了我什么事！可它到底是在这儿，你怎么就敢随便跑的！害得我先往南再往北，百里之外跟你两头赶，到头来越跑越远，生生让你又涉三天的险！不拿自己的命当命，我真是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了！”
钟离四原先还蒙头蒙脑，听着听着，听到后半段，就明白是怎么个事儿了。
他定定趴在床上，也不动了，也不挣扎了。阮玉山看不见他的脸，没发现他此刻两个眼珠子恶狠狠地左横右横着，一副正蓄势待发的模样。
下一刻，阮玉山扬手要再朝钟离四屁股打下去的间隙，钟离四忽猛地翻身，咬着牙，一脚朝阮玉山踹过去！
阮玉山正因钟离四一动不动而放松了警惕，这忽然的一脚倒踹得他没有预料，虽抬手挡住了，但到底也因此松开了对方，被力道反弹得逼退了几步。
再一抬眼，钟离四一脚又踹过来。
阮玉山灵敏地往旁边一闪，又骂道：“小兔崽子疯了！”
“我去你祖宗十八代的王八蛋！”
钟离四抄起手边家伙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阮玉山身上砸，砸得墙壁地板咚咚响，被阮玉山躲了，就拳脚相加一通乱打：“混账阮玉山，你真不是个东西！狼心狗肺的畜生，不拿我的命当命！就为了不让我来找你，不告诉我红州的位置，也不说红州有多远，生怕我知晓了路程猜出红州在哪！饕餮谷离雾照山不过六十里，你要是从一开始就如实相告，我何苦涉险！你又何苦往更远的南边去！一声不吭跑了三个月，最后倒成了我的不是！我今天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就对不起我豁出去的半条性命！”
一时间，整个屋子桌子板凳花瓶烛台不分青红皂白接二连三朝阮玉山砸过来。
阮玉山简直有些目不暇接了。
他一边躲着，一边在心里惊出一身冷汗——当初自己走的时候，因考虑到一旦告诉了钟离四红州距雾照山有多远，对方势必会推测出红州的位置，届时谁都拦不住。于是他便打定主意没告诉对方红州的距离，也招呼了旁人不能提及。
此次下山钟离四定是找到什么机会背着旁人走的，因此也没人有机会提醒此事，才叫钟离四险些脱去了半条性命。
他醍醐灌顶，心里悔恨莫及，知道此事全怪自己思虑不周，当即便停下脚，生生受了钟离四砸过来的烛台一杖。
果不其然，他躲了还好，一旦真挨中了打，钟离四反而舍不得再下手。
屋子里黑漆漆的，一应用具被砸了个稀巴烂，只剩窗外一盏烛火红红的灯笼在亮着。
钟离四站在阮玉山对面一丈之遥的位置，许是气还没消，胸口因呼吸剧烈起伏着，头却别到一边，不看阮玉山。
阮玉山见他消停了，虽知道他还没原谅自个儿，也顾不得许多，箭步上前，抓着钟离四胳膊腿和腰就要开始检查：“怎么丢了半条命？是哪儿伤着了？让我看看？”
钟离四拿猫儿大的力气甩开他。
那自然是甩不开的。
阮玉山厚着脸皮转着圈检查钟离四的身体，四处扒拉：“到底是哪儿不舒服，你让我看看。”
钟离四声音瓮着鼻音：“别碰我。”
阮玉山充耳不闻：“——袖子上怎么有血？身上也脏成这样。是摔下马了？血腥气怎么那么重？还有烟味儿，谁放火烧你了？头疼不疼？腿疼不疼？到底哪出血了？说话！””
他很是着急，见钟离四一直扭着脑袋不看他，也不吭声，便抬起手强行把人脑袋扳回来。
刚把钟离四的脸扳回自己眼前，就看到对方通红的一双眼睛。
阮玉山一愣。
“我疼死了！”
钟离四恶狠狠瞪着他，话虽说得咬牙切齿，眼角的红色却半点没褪。
“阮玉山，疼得快死的时候，我都怕自己没能见你一面。”
阮玉山捧着他脸的指尖颤了颤。
此时，房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撞破。
阮玉山转头，看见一个脏兮兮圆滚滚的头顶直直朝自己腰眼撞过来。
百重三像头小牛一样，瞄准了阮玉山就闷头往前冲，一副鸡蛋碰石头也要豁出去了的决绝姿态，同时嘴里嘶吼着一串叽里咕噜的愤怒蝣语。
“你放开九十四哥！”

第93章 试探
阮玉山一个抬手，巴掌便抵住百重三的头，将对方挡在自己半臂之外。
百重三浑身力气还比不上阮玉山一只胳膊，眼见是再也往前冲不动分毫，他也半点不肯认输，两脚跟风火轮似的还在不停刨地，嘴上大叫着，颇有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下一刻就被阮玉山单手拎了起来。
一拎起来，阮玉山才瞧见这小孩四肢干瘦，浑似个稻草人般轻飘飘，躯干只剩个骨头架子，唯有一方肚皮撑得斗大，圆滚滚如一个皮球，可见是在楼下吃饱喝足卯足了劲儿要上来跟他决一死战的。
阮玉山笑道：“你们蝣人还真是都不亏待自己！”
钟离四劈手夺过去，把百重三抱在怀里：“你轻点。”
阮玉山也不争，只调侃：“这又是你从哪块地里挖出来的豆芽菜？”
钟离四把百重三放到地上，摆着架子道：“说话给我客气些。”
“好。”阮玉山背着手，慢悠悠道，“请问——这又是您从哪块地里挖出来的豆芽菜？”
钟离四飞快地横了他一眼，垂下眼睛，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心里嘀嘀咕咕骂了几句阮玉山。
接着他淡然开口道：“我把饕餮谷烧了。”
阮玉山：？
钟离四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擦了擦百重三嘴角的面粉沫。
此时屋外响起小二试探的敲门声，说是给小公子的热水烧好了，来请示两个大人该端到哪个房间去。
“放隔壁去！”阮玉山冲外头扬声吩咐完，又走过去抓住百重三的肩，对钟离四道，“我来收拾他。你下去吃点东西，也洗个热水澡，换身衣裳。”
说到这儿，他指了指自己放在角落的一堆行李：“红州新进了一批霞光缎，正适合现在的气候，我找人照你喜欢的颜色和花色做了件新衣裳，你上身试试。”
钟离四擦着百重三的脸，两个眼珠子在睫毛低下悄悄转着，表面当听不到。
阮玉山“啧”的一声：“我还能吃了他不成——从进门到现在，你也不看看到底谁在欺负谁？”
钟离四这才蹲下身用蝣语耐心对百重三说道：“他是哥哥的哥哥，是保护我的人。我吃完饭就上来，你跟他走，不要害怕。”
百重三将信将疑瞅了瞅阮玉山，正好撞见阮玉山站在钟离四身后冲他挑衅地挑眉。
钟离四一看百重三眼神不对，当即把头转过去。
阮玉山又当什么都没发生，抱着胳膊等他俩聊天。
百重三大怒，龇着牙一把抓住阮玉山的手，站到阮玉山旁边，对钟离四说：“九十四哥你下去吧！我不会放过他的！”
阮玉山神不知鬼不觉地反握住百重三的手。
钟离四默默在心里衡量了两个人的实力差距，对百重三鼓励道：“若是实在放不过，就别放了。”
说罢便轻飘飘地走开，留下一地狼藉和争锋相对的一大一小在屋子里。
一顿饭吃完，房内一应摆设都被店小二打整清理得差不多了，钟离四洗漱完，又在窗边坐着任晚风吹了会儿头发，才懒懒散散穿着一身新衣到隔壁去看看那两个人。
才敲了敲门，就听见叮叮咚咚的脚步声，随后屋门从里头打开，钟离四看见浑身洗得白白净净的百重三光着身子过来迎他，同时顶着个锃亮的光头。
阮玉山抄着手站在浴桶边，望着百重三的光头一脸欣赏，显然对自己的作品相当满意。
屋子里泼了一地的水，看起来像是经历过一场混战。
百重三抬起头，两眼红红，嘴角搭啦，饱含热泪，什么多的话都不说，只看着钟离四大喊：“九十四哥！”
短短四字，尽显悲伤。
一看就是没被阮玉山放过。
钟离四叹了口气，牵着百重三回到屋子，顺手拿走架子上的棉布，一边给百重三擦身，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阮玉山：“怎么把他头发给剃了？”
“你自己问他。”阮玉山慢条斯理，稳如泰山，“多久没洗澡了？满头都是虱子——我就奇了怪了，同样是饕餮谷出来的，关一样的笼子滚一样的土，怎么你那时候就干干净净，这小子就脏成这样？你来看看这水，看是水黑还是我的脸黑！”
钟离四手上动作一顿，并不起身去看水，而是看向百重三。
百重三上一刻被恨意吞噬的眼睛此刻已是清澈又闪躲。
“没洗澡吗？我离开以后。”钟离四把他摆正到自己面前，“钱都拿去要吃的了？百十八哥哥也是？”
百重三磨磨蹭蹭点了个头，顺便抽空瞪了阮玉山一眼，是记恨他告状。
阮玉山扒拉眼皮，冷漠地朝他做个鬼脸。
夜里百重三不肯放钟离四离开，非要钟离四陪着自己睡觉，算是对阮玉山的报复。
这一夜本就忙碌中磨去了许多时间，钟离四陪着百重三，一陪便快到天亮。
客栈后院的公鸡打鸣了，钟离四听见百重三均匀的呼吸，便起身下床，提着鞋子走到隔壁，让破命守在百重三房门外。
阮玉山屋子里门没上闩，钟离四步子很轻地推门而入，看见窗户开着，整个房间被朦胧的晨光照彻出一种明暗交接的灰色。
阮玉山不在床上，而是坐在靠墙的椅子里，微微仰头闭着眼，双肘搭着扶手，二掌交叠，双膝打开，即便是打盹也坐得很规矩。
他的行李堆在墙角，重关的刀尖朝上放在手边。
钟离四关上了门，放下鞋走过去，面对面坐到阮玉山腿上，钻进阮玉山怀里。
他靠在阮玉山肩上，听见阮玉山喉结滑动的声音。
随后背上便覆上一双手，将他紧紧搂住。
阮玉山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带着两分沙哑：“那小子睡了？”
钟离四点头。
二人一时无话，只静静地聆听对方的呼吸。
钟离四用额头蹭了蹭阮玉山的下巴，不出意料地碰到一片极浅的胡茬。
这些胡茬在阮玉山脸上总是不容易被看见，因为太短太浅，只有用贴身感知时才会摸到那一片硬硬的刺一般的皮肤。
钟离四退开一些，垂目凝视着阮玉山下颌处浅到几乎看不见的这一片刺。
正如阮玉山所说，他的胡子其实长得很慢，一两天没刮也没关系，只是钟离四的感知太敏锐，阮玉山每每贴上来时他都能准确估量到那些坚硬的胡茬摩擦过自己的身体。
现下他看着阮玉山的下巴，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阮玉山的胡茬磨过的触感。
他从那样的触感里准确地判断出阮玉山日夜不分赶了几天的路——那路上没有休息，没有合眼，因此阮玉山也没有时间整理自己的皮肤毛发，任由钟离四最不喜欢的胡茬在下巴长出来，胡茬的每一寸都在马背上吹过阮玉山追寻他的风。
钟离四俯下身，用侧脸贴住阮玉山的下巴，蹭了又蹭。
阮玉山微微侧头一躲，皱着眉检查钟离四的脸。
果不其然，钟离四那块侧脸很快被刮红一片。
阮玉山用同样粗糙的指腹擦着钟离四被胡茬刮过的皮肤，哭笑不得又莫名其妙，问道：“不嫌扎了？”
钟离四不吭声，偏头靠在他肩上，盯着他的下巴，用指尖在上面一寸寸描摹着。
阮玉山是搞不懂这个钟离四脑子里一天一个样儿的想什么了。
他的手在背后搅弄钟离四的头发：“我说，你真把饕餮谷烧了？”
“不该么？”钟离四的语气古井无波，“我没杀了他们已是积德。”
阮玉山笑笑。
不知想到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如果有的驯监，没有杀过蝣人，只是按言老头子的要求办事，你也想杀了他们？”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引得钟离四也思索了片刻，“兴许罪不至死，可也不算无辜。这世上并非只有在饕餮谷做驯监这一条活路，他们选择在饕餮谷做驯监，是因为这比别的生计有更多更快的钱财。既选择了靠虐杀蝣族谋生，拿我族人的生死谋取名利，便要承受蝣族的恨意。那些冷眼旁观按吩咐行事的人，我不杀是情分，杀了也不后悔，就当作是我的过错——他们的纵容，本身便是我族人死路上的推手。”
他听见阮玉山的心跳空了一瞬。
“怎么了？”他见阮玉山长久地不说话，便要抬头去看阮玉山的神色，哪知刚把头抬起来，又被阮玉山按回肩上。
“没什么。”阮玉山轻笑一声，“你一贯是如此——眼里容不得沙子。”
没等钟离四接话，阮玉山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阿四，骑虎营有人设计要杀我。”
这下阮玉山也按不住钟离四了。
钟离四一下子从阮玉山肩上起来，蹙眉盯着他，言语间已有了几分杀气：“谁敢？”
阮玉山摇头：“现下尚不得知。只知骑虎营出了内奸，与大渝樊氏勾结，谋害了我一名右将，且军中无人察觉，我也不清楚我的右将是生是死。如今内奸趁樊氏来攻，拿军情紧急做借口，告诉将士们我不日便至，以此来对我进行掣肘，使我不便去别处寻找援军。一旦我不按时间抵达军营，军心便会动摇，迟一日便更危急一日。”
钟离四听完，便明白了：“你是要我替你去号令援军？”
阮玉山从衣袖中拿出那枚平安扣一块儿贴身放着的红州兵符：“我要你去州南朱雀营，替我杀一个人。”
钟离四接过兵符，用手摩挲一番，问道：“谁？”
“上将军贺明均。”阮玉山道，“他恃才傲物，本不是红州的人，当年我带着骑虎营夜袭东胡，大获全胜，他本任职东胡军副帅，被我俘虏，我见他很有才能，便将他留下，放到朱雀营做了校尉，后来他也确实打了几场漂亮仗，凭军功升任上将军。可近些年红州南界总被东胡来犯，不是夺我粮草便是截杀我的信使，虽未曾对阮家军造成重大伤亡，可到底是营里出现了问题。我等了三年，才捕获到一封贺明均通敌的信件以及他传信所用的那只白尾海雕。后面几次试探，都在海雕传信的路上把它拦截，再伪造贺明均的字迹用他的海雕给东胡传过几次假消息，果真离间了他们。如今东胡上了几次当，每回出动都被我的人打了回去，这些账它们通通算到了贺明均头上。现在东胡不给贺明均回信，海雕也在我的手上，他左右受堵，找不着海雕正着急，正是露出马脚的时候。你拿着证据找机会当众杀了他，既是给我除去一个心腹大患，也正好在军中立威。”
“立威？”钟离四把兵符往上一抛又伸手接住，“我拿着兵符，再不济还有你的名牌，难不成还有人敢不服气？”
“听不听命令是一回事，服不服气又是一回事。”阮玉山眼角一弯，又把他往自己怀里搂了搂，“贺明均性子孤傲，在军中树敌已久，几个大将早欲将其杀之而后快，只是苦于他上将军的同袍身份，加上手中没有拿住他犯错的证据。你如今一去，先拿贺明均开刀，他们另外几个大老爷们表面对你态度如何另说，心里势必会痛快且折服。”
钟离四盯着手里的兵符冷笑：“听你这意思，杀了贺明均，也还不足以让人心服口服？”
“你也长几撮胡子，大半年不洗澡就成。”阮玉山冷不丁往他屁股上一拍，手放在那儿，地痞无赖似的，笑吟吟解释道，“军营里就看不上漂亮男人。”

第94章 托付
漂亮男人钟离四带着阮玉山的兵符和令牌即将去往朱雀营了。
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问题亟待解决，那就是百重三的去向。
若是跟着阮玉山，那必然不妥。
先不论百重三个人对阮玉山水火不容的极端抵触情绪，就光说阮玉山自己，现在骑虎营内情况未知，阮玉山孤身犯险，到了那儿究竟会面临什么情况都还没个定数，再带个百重三，除非指望这孩子一日之内练就坚不可破的铁头功——反正条件阮玉山昨晚已经拿剃刀给人创造了，不然让百重三跟着阮玉山，就是双倍犯险。
跟着钟离四么，目前来说也不大合适。
若换了以往，钟离四带着百重三老老实实呆在雾照山，那倒还算世外桃源般的神仙日子，待多久都不必叫人担心。
可此番他是要去朱雀营斩将拉救兵，一路奔袭不说，马不停蹄去往骑虎营兴许又是一场生死未卜的恶战，届时俩人忙着打仗杀敌去了，谁有工夫照看这颗豆芽菜？
“就目前情形看，营中内奸至今未曾公然叛逃，潜伏在骑虎营。既然要诱我前去，想来是为了将我赶尽杀绝。在他确保我已孤立无援必死无疑之前，都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阮玉山和钟离四早起坐在客栈大堂吹风，“阿四，你去了朱雀营，将营队带往州西时，先轻易不要暴露行踪，只远远地驻扎在哨兵探查范围之外，每夜派轻骑去骑虎营查探情况，等到樊氏杀入州西，我这边会先显露败势，做溃逃之状，到最后一刻，生死之际，你再带兵前来救援。”
阮玉山一面说着，一面将手里的馒头切开，糊上肉末和辣子，又添了几片卤牛肉和几筷子爽口小菜，再合上馒头，临时给钟离四做了块肉夹馍，递过去道：“以前我在军营，偶尔来不及吃饭，便会叫人提前给我备上几个夹馍，你尝尝。”
钟离四一直默默看着他做夹馍的手法，忽道：“你这法子，我以前也给百十八他们做过。”
阮玉山：“哦？”
钟离四说：“东西不同。不过是草根树叶包着些虫鼠鸟兽的尸体——他们实在下不去嘴的时候，我才这么做一做，哄他们吃下去。”
说完又扯扯嘴角：“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他接过阮玉山手里的夹馍，认真低头尝了一口，细细咀嚼着，若有所思：“有段时间，我们被关在造房后院的墙角。看见他们吃不完的粮食全部倒进潲桶，一桶一桶地从我们面前拎走倒掉。潲桶的味道应该比鸟虫的尸体好些。可他们宁肯倒进池子里发臭也不愿意分我们一口。”
钟离四又低头咬了很大一口阮玉山给他包的夹馍，咬得腮边囊鼓，缓慢地说道：“我不会再让一个族人回到那样的地方，去做阶下囚。”
他看向阮玉山，轻声道：“阮玉山，百重三才从虎口脱险，不是你我，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我明白。”阮玉山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钟离四问：“什么？”
阮玉山舔舔唇：“那罗迦……”
话音未落，客栈门外走进一个娴雅修长的身影。
来人衣冠素净，一身白袍锦缎，手中拿着一柄长剑，步态从容，眉目间一副清风明月目无下尘的孤傲之姿，进门只寻了个最偏僻安静的坐处，冲小二要了一壶温酒，一两清汤面，整个过程从未将目光放在任何人身上。
正是阮玉山那位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叔叔——阮招。
阮玉山定睛看了又看，确定自己是在这个荒郊野岭遇见了阮招，眼珠子一转，对钟离四笑道：“百重三有着落了。”
他一个起身转头上了楼，眨眼便将还在熟睡的百重三抱下来，先冲钟离四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不动，随后便自己疾步走向阮招那边。
此时正是清晨，天边大雾蒙蒙，外头树叶上还淌着寒露，小二才端了刚煮好的清汤面上桌，阮招筷子都还没拿起来，就瞥见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有人不请自来，拉开凳子挨着他坐下。
他本不欲理会，直到听见一声：“阮招。”
阮招拿筷子的手一顿。
抬头，看见阮玉山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望着他，怀里奶孩子似的筐着个小光头。
“小玉山。”阮招点头打过招呼，继续拿筷子挑面，语调淡淡地问，“哪家寺庙又得罪你了？把人家小沙弥给掳出来作人质。”
换了以前，阮玉山不爱听这话，势必要呛个几句，现在他心里有盘算，便懒得跟阮招计较，只把百重三往他眼前亮了亮：“你再看看？”
阮招又看了一眼，蹙眉道：“蝣人？”
他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向阮玉山。
阮玉山伸手，一个打住的姿势：“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还不至于拿个垂髫小儿开刀——况且他现在连髫也被我剃了。族中目前正废除旧制，我主张的，老太太管着呢，这事儿你在外一个字也不要再提，阮家以后也不会再有一例。”
阮招对族中活祭一事从不参与，甚至从来都是一个绝口不提的态度，不用阮玉山打招呼，他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开口。
只是看见阮玉山说这话时总压着声音时不时往后瞧，阮招心生疑惑，便也跟着看过去，只看过大堂桌边一个卷发乌浓的瘦削背影，一身华光溢彩的银底赤纹霞光缎，肩上背上流苏琳琅，手背白净修长，倒很像异邦的什么贵族公子。
阮玉山知道他看见了钟离四，便扬唇一笑，指着百重三道：“这孩子算你半个弟弟。”
“弟弟？”阮招收回目光，重新放到百重三身上，“他是阮家哪一支血脉？”
“他不姓阮。”阮玉山道，“他是钟离一脉的孩子。”
阮招拿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颤，手中一支筷子顺着指间缝隙往后翻倒，最后几个旋转落到地上。
“他是谁的孩子？”阮招没有去捡筷子，也没管碗里的汤汁溅到自己的袖子上，只是凝视着百重三问。
阮玉山扭头，冲后方那个银衣乌发的背影做出一个介绍的动作：“那位是我尚未过门的夫人，饕餮谷的蝣人九十四，也是我上门求的人情，让钟离老头子收他做了义子，如今算你名正言顺的义弟。义弟的弟弟，怎么不算弟弟？”
阮招的视线流连在钟离四和百重三之间，神色恢复了一片平静，伸手去竹筒里又拿了一双筷子，面无波澜地问：“他可知阮家活祭旧俗？”
一说到这个，阮玉山就跟嘴里塞了茄子似的摸着膝盖低头不吭声。
“小玉山，”阮招了然，重新挑了一筷子面，提醒道，“你未免有些吃人不吐骨头了。”
阮玉山又侧头看了钟离四一眼，颇有些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不欲多解释，只道：“我已在尽力了。”
“尽力废除旧制？”阮招摇摇头，点到为止地说，“他既是他的义子，便算我的弟弟。我合该劝你一句，你若当真对他有心，又不愿吐露真相，就早日放他自由。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否则少年夫妻，反目成仇，最后落个悔不当初，只会两败俱伤。”
阮玉山挥挥手，一听到什么“反目成仇、不透风的墙”便心烦意乱，又或是不愿面对，于是示意阮招不要再说下去：“天底下哪来那么多的墙，大不了哪块砖透风我就把哪块砖糊上——我眼下找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
阮招放下筷子：“那你是为了什么？”
“骑虎营有变，军情紧急，我要只身前去，阿四拿着我的令牌和兵符去往朱雀营号召援军。”他冲怀里的百重三扬扬下巴，“这孩子一时之间没人照料。”
阮招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阮玉山理直气壮：“你吃阮家的饭喝阮家的水，在外漂泊多年，降妖除魔，缺少银子打一声招呼我阮家马不停蹄就把几百两飞票一张不少的送到你手上，打我上任以来没叫你沾过半点阮家的事儿，你照顾照顾我小舅子怎么了？大舅子。”
阮招：“……”
“不是我不愿。”阮招无奈道，“早些年我在幽北矿山下封印过一只吞妖，前些日子经过，便去看了一眼，发现当年我借助矿山中金钩陷阵法对它下的封印被解开了，我追寻它的气息一路到了此处，罗盘显示它的方位竟在州西边界。吞妖与别的妖物不同，只要自在一日，他便能以吞食他人骨珠之法增长自己的功力，玄气日益斗增。数年前它尚且是幼体，力量便已经十分强大，费了我很多功夫才勉强将他镇压在山下，如今也不知它挣脱束缚多久，日子越长，只怕越会让它难逢敌手。”
阮玉山琢磨琢磨，不由得想起席莲生：“那只吞妖，是不是会制造镜面幻境，以肉藤伤人性命？”
“不像是吞妖的术法，更像疫灵。我记得多年前，矿山脚下曾因瘟疫泛滥生出过一只疫灵，疫灵自人群中来，因此也极善将自己的妖气隐藏在人群中，很难捉到。”阮招想了想，又说，“不过如果它多年来一直潜伏在矿山脚下，也很有可能已经被吞妖蚕食了。吞妖食人魂，更食妖灵，甚至会同类相食，吃掉一只疫灵，吞并它的术法，也不足为奇。怎么，你遇到过？”
“半年多前，我去幽北矿山取了高祖父的骨珠。”阮玉山解释道，“你游历在外，不知家中许多消息。那只吞妖，想来就是我取骨珠时逃脱的。如果不出意外，我应该知道它是谁，现在在什么地方。”
纵使席莲生不是吞妖，也很有可能跟吞妖有脱不开的关系。
阮招见他确实清楚关于那吞妖的事，又问：“既如此，你可知矿山下那条河中供奉着谁的骨珠？”
“骨珠？”阮玉山皱眉，“什么骨珠？”
那河水下方有蹊跷他是知道的。
当初他一大早出门替钟离四去山上找腰带，便先下了河，准备看看河中诡异。
哪晓得在河下见到一株巨大的倒树，树干上长满白花花的人体骸骨。
可未曾见到任何供奉的骨珠。
“河中倒树的树干中心，有一个骨珠供奉之位，下面刻着一行牌位。”阮招回忆道，“我发觉不对下河查探时，供奉位上已空了，牌位的字也被人划去，后来仔细检查树干上那些早已被吸空的骨骸，才想起阮家古籍禁书中曾记载过的，以数百人身供奉死者长生牌位以及其骨珠，可保其魂灵不散，精神不腐，待寻得合适的血肉皮囊将死者骨珠放入其中，该皮囊血肉便会直接化作死者生前模样，与活人无异。可以说这是一味起死回生的法子，只是太过邪性，被划入了禁书。”
“这我倒是不得而知。”阮玉山一边哄孩子一样拍着百重三的胳膊一边思索，末了又道，“总之这只吞妖大抵是跟现下骑虎营的兵变有些关系，军营涉险，你不必去，若你去了，内奸见我身边有了外援，反倒不会出现。你不是还会蝣语吗？就在这儿给我养孩子得了！教这小子学学中土话，别让人当傻子似的以为一天到晚就会鸟语。”
“欸——”阮招还未答应，阮玉山便一副成交的神色，招呼小二在客栈续了一个月的房，随后也不跟他多话，抱着孩子又回到钟离四旁边。
“我给你找到了这世上第三个信得过的人。”阮玉山坐回原位，冲钟离四笑笑，随后低头拍拍百重三的脸，“小子，醒醒！去见过你大哥！”
“大哥？”钟离四见百重三迷迷糊糊有些醒了，便把人从阮玉山怀里接过来，“什么大哥？那也是个蝣人？”
“那是阮招。”
阮玉山把一只胳膊肘搭在桌上，随性地朝阮招指指：“你要不要过去拜见拜见？”
“阮招？”
钟离四闻言，先转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垂目沉思，而后又转头过去看了一眼。
“算了，”他神色郑重，“我有要事在身，此刻寒暄也说不了几句话，与其草率相交，不如等事情做完，我来接回百重三，届时一并道谢。”
天边第一束日光已经照进了客栈大堂。
钟离四给百重三洗了把脸，又将阮招与自己的关系同百重三简单说了一番，告诉他同阮招一块儿在客栈等自己回来。
最后，他把手上钟离善夜刻了镇气符的赤色珊瑚镯子取下来，给了百重三。
阮玉山牵着百重三走到阮招身前时，阮招果然先注意到了那个镯子，随后便一言不发地将百重三抱到了自己腿上。
算是把这孩子认下了，也把阮玉山那交代的事领了。
州南与州西从此地出发要走两条不同的官道才能抵达，钟离四一路还要带个那罗迦，更是要另辟蹊径。
他从客栈要了匹好马，同阮玉山在门前分别时忍不住又回头朝门内角落看了一眼。
阮招正抱着百重三，用筷子蘸了温好的清酒请百重三品尝。
“……钟离善夜就是这样把他带大的？”钟离四忍住下马的冲动，皱着眉看向阮玉山，“他真会带孩子？”
“会不会也就这样了，小和尚破破戒也没什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阮玉山笑着，躲开了钟离四踹过来的一脚。
他蓦地倾身过去，捧住钟离四的脸用力亲了一口，随后便驾马朝反方向离开，回头看向钟离四，声音飘荡在尘泥马路的风沙中：“让这孩子吃酒总比吃刀剑强。阿四——我在骑虎营等你！”

第95章 立威
从饕餮谷的方向一路往南奔袭数日，钟离四抵达朱雀营时正是荼蘼花开的节气。
这花钟离四没见过，只知道寓意似乎不祥，年初他托洞府的小厮给自己带些种子时，被钟离善夜驳回了，说花虽好看，却有陌路之意，不让他种。因此他始终未曾得见荼蘼的样子。
行路的途中听人说无镛城的荼蘼开得最多最好，每年四月大祁甚至有不少人为了观花特意前往无镛城游玩一趟，他不由得也心生向往。
只是那地方离红州很远，离江南倒是很近。
钟离四在军营门前一边下马一边想，待阮玉山手头上的事解决了，他们南下去往无方门的时候，不妨先去江南逛上一逛。
从前没看过的花，有机会他都要一一看遍。
守营游骑在一里之外便侦察到了他的到来，待钟离四牵马来到营门口时，哨兵先将他拦住：“来者何人？”
钟离四想了想，模仿前一夜阮玉山对柜台小二的动作将自己腰间挂着的名牌扔给哨兵，言简意赅道：“叫上将军贺明均来见我。”
哨兵将令牌捧在手里一看，当即跪下，应了声“是”，随后再疾步跑去营里。
不多时，贺明均披甲执锐地出来了。
此人是个典型的东胡长相，大高个，黑长脸，腰长腿短，挎一把弯刀，眼睛因终年在平原驻扎而总是给人睁不开的感觉。
最初从哨兵手里见到阮玉山令牌时，贺明均同其他三个将领正在营里商议军事。
哨兵捧着牌子说外头有个公子，不报姓名来路，只是拿着令牌要上将军出门迎接，一伙人当即从位子上站起来——毕竟不管外头的人什么来历，他们不管在何处、干什么，只要看见阮玉山的牌子，就如同见了阮玉山本人，谁也怠慢不得。
贺明均接了牌子一脸郑重地走向营门，心中原本对来人是有点毕恭毕敬的态度，然而离钟离四还有数丈远时，他忽停下脚步，眯着眼将钟离四打量了半晌，自言自语地呢喃道：“……蝣人？”
他立时便在心里下了判断：这只是个报信的。
甚至连家奴都称不上，说不定报完信回去就被做成盘中餐或者被阮玉山反手送给哪家名门当玩物了。
贺明均险些发出一声带着怒意的冷笑——这么个东西，也配他亲自出来相迎？
他把阮玉山的名牌捏在手里，一点点推进袖口，压根不打算再还给钟离四。
贺明均走到钟离四近前，将钟离四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只如对待端茶送水的小兵一般，既不行礼，也不报自己的身份，只扭头带路，用命令的语气道：“进来。”
钟离四将马递给营门都尉，一言不发，只随贺明均往营里走。
阮玉山不在营中，平日无战，军队常驻红州时，由上将军暂代主帅职位。
因除了吃饭睡觉，营中议事，几个主将副将均是在主帅营房。
现下贺明均在前，以一丈之遥的距离将钟离四独自甩在身后，率先进了营房，一进去便解下披风，捏着衣裳往火盆上晃，仿佛很晦气般，语气嫌恶：“来了个蝣人报信！”
旁边站着等消息的几个将军闻言皆是皱眉：“什么？！”
能让阮玉山打发来独自带着名牌传令的，势必是林烟或云岫那般的亲信，且亲信独行，又有极大可能是因为传递的消息十分保密，几时轮得到一个蝣人来做此事？
军中几个将领虽然平素与贺明均不和，但到了这件事上却出奇的团结一致——毕竟对蝣人的鄙夷和轻视，是几乎刻在每一个中土玄者的骨子里的。
众人诧异之际，就见钟离四闲庭信步打开营门帘子走了进来。
几个大将转头，用跟贺明均方才一样的眼神来回打量他。
打量完后，神色间更多了几分轻慢。
贺明均率先轻哼一声，一屁股坐到上将军的位置上，很有点故意下钟离四脸面的意思。
其他几个人见了便各自效仿，直接将钟离四视若无物，大剌剌坐回椅子里，彼此之间传递眼色，唯恐钟离四看不出来他们的嫌弃。
钟离四起初并未往里走，而是负手站在帘子前，等着看他们的反应。
这会儿他们给了他态度，他便不再客气，径直穿过所有人面前，先走到墙角架子上那把锃亮的红缨枪前，对着那枪端详了片刻，又看了看枪杆上磨损的痕迹，判断出这是阮玉山在军营用的枪，知道此处是阮玉山的营房，便抬头环视看了看。
身后不知谁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也敢踏足大帅的床头。”
也不知是骂他此刻越界之举，还是在指桑骂槐暗示什么。
钟离四充耳不闻，背在身后的两只手一直把玩着一个木哨。
这哨子是阮玉山同他分别前的那晚在客栈的床头，一边躺在他腿上一边给他刻的，方便他拿来训那罗迦。
赶来朱雀营的这些时日，钟离四没事儿就吹着哨子训训那罗迦，用着还挺顺手。
哨子在他利落灵活的五指间转来转去，钟离四听见后面人说的这话，又想起阮玉山雕刻这哨子时死皮赖脸非躺他腿上的样子，低头笑了笑。
他没有把兵符拿出来，而是转身走回去，走到所有人前方，当着他们的面，绕到最中间那张桌子后方，一掀衣摆，坐在了阮玉山的主帅之位上。
四双饱含杀气的视线直直朝他射来。
钟离四歪着身子靠在扶手上，指尖捏着那个木哨随意把玩，无视堂下那些眼神，只轻声问：“谁是贺明均？”
堂下几个人自然不把他当回事，甚至借此机会企图嘲讽一番。
没人接钟离四的话，反而左手边一个身材矮小强壮的男人嗤了一声，去接上一个人话茬：“什么东西？你说什么东西？长得细皮嫩肉，一张脸男不男女不女，指不定是哪些公侯王孙玩够了的东西！”
说完，还撑着扶手往椅子里头蹭了蹭，像是由于体型横向比较宽大，总是滑下去。
钟离四含笑睨着那个人，又将营房中其他几个扫视了一圈，认为阮玉山果然所言非虚，这几个将军都是五大三粗的长相，虽也是黑皮糙脸，却个个膀大腰圆，不及阮玉山半分健硕。精壮不足，肥胖有余，瞧着也不大爱干净的模样，就是阮玉山再长十年胡子，也比他们来得英俊许多。
若不是阮玉山提前跟他打过招呼，说这几个人其实都还不错，钟离四倒很想锻炼锻炼舌头，挨个抢白回去。
他不说话，堂下的人便变本加厉，更接话搭腔大声议论道：“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才攀上给州主跑腿的活计。好好的阶下囚，如今倒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话音未落，钟离四眸光一凛，将指间木枪嗒的一声放在扶手上。
下一刻只听外头传来尖锐的呼啸声，随后一柄寒光冷冽的三尖戟刺破厚厚的门帘，随着短暂的“刺啦”声平行着穿过右侧每一个将军的发冠，所过之处，人人发髻散落，发冠一分为二坠落在地，最后三尖戟刀尖朝地，一把刺在最后一个说话的人两脚之间。
这场面发生于电光石火之中，那人的嗓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两眼已发直地瞪着插在自己膝间这把缺了一角的三尖戟，同时感到裆下一片凉意，低头去看，才发现自己的袍子从里到外每一层都被这把长戟刺下了裤裆中间的布料，凉风一吹，整个裤子都能鼓起来。
而他想合腿还合不上。
被刺穿裤裆布料的中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咽了口唾沫，意识到此刻满堂已无人吱声，便抬头看向钟离四。
钟离四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地歪在扶手上。
见所有人都闭上嘴把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钟离四才挨个同他们对视了一遍，居高临下地，用他们打量他时所用的眼神将四个主将审视一圈。
“我在说话。”他的指尖拿着木哨慢慢点在扶手上，眼神在几个人之间流连波动，片刻后挑眉启唇，“阮玉山在的时候，你们也这样？”
目前红州军营中，还没一个人敢直呼阮玉山的名讳。
堂下依旧无人接话，然而气氛已于一刻钟前大不一样了。
他们低垂着眼，心中赫然反应过来——此人的地位，只怕比阮玉山来得更高。
几个将领微微摇头，以示卑躬。
钟离四往后靠了靠，最后一次问道：“谁是贺明均？”
他们又将视线转投到钟离四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贺明均抿抿嘴，不甘不愿地站起来走到营房中央，总算行了个像样的跪礼，抱拳道：“属下乃朱雀营上将军贺明均，敢问大人携州主令牌，可是有什么吩咐？”
钟离四没搭理，把贺明均晾在堂下。
他闲闲地站起身，把木哨放在唇下，吹了一声。
军营外响起一阵沉稳而极有穿透力的兽吼，随后便是营房外接连的嘈杂和呼救。
不消半刻功夫，一头几乎与营房房门等高的巨兽挤破房门冲了进来，安静走到钟离四身边趴下。
而巨兽口中叼着个鸟笼，笼子里是一只正在扑腾的老鹰。
门外紧接着闯入几个小兵，拿着刀枪慌慌张张，似是要进来跟那罗迦决一死战：“将军！将军！”
才闯入营房，又被左将军一个眼神喝退出去。
钟离四从那罗迦嘴里拿走鸟笼，将其重重地放在自己的几案前。
跪在堂下的贺明均原本低着头，没有钟离四的意思也不能抬头，可笼子一放，他还是被这个动静惊得倏忽抬了抬眼皮。
这一眼，便将他看得如坠冰窟，僵在原地。
钟离四凛冽的嗓音随之响起：“贺将军，可认得此物？”
贺明均手腕已在微微打颤。
他强压住心中惊骇，作势仰头对着笼子仔仔细细辨认了一番，随后又低头道：“属下不知。”
钟离四不置可否，只把手搭在笼子上，再看向其他人：“这鹰叫白尾海雕，本是东胡所产，后来被我在红州境内捉到。猎到手里才发现，这鹰被人专程训过，只往来于红州南部与东胡军营，被捕到时身上竟携带朱雀营内奸与东胡通敌的信件，现在只要我将它放出来，它就会飞去寻找自己的主人。”
堂下诸人皆是满目震惊，不约而同看向贺明均——这朱雀营所有人里，只有贺明均是东胡人，也只有贺明均，曾是敌国败将。
贺明均脸色一白，正要开口辩论，便见钟离四已打开笼子把那只白尾海雕放了出来。
顷刻间几案前羽毛翻飞，海雕扑腾着径直飞向贺明均的胳膊。
“滚！滚开！”贺明均挥舞双手，慌乱起身，对着扑来的百尾海雕不断闪躲，最后抽出腰间弯腰，一刀砍死了面前的海雕。
他心中惊魂未定，面上却已露出凶光，握着血淋淋的刀，心一横，仗着死无对证，再次跪下对钟离四道：“大人，这鹰不知怎么了，一时发疯，竟想攻击属下！”
“哦？”钟离四面不改色站在堂上，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贺将军可是忘了，这还有你通敌的信件。难不成，这上面的字也疯了，莫名其妙变成了你的笔迹？”
一语未了，贺明均猛地起身持刀朝钟离四奔来。
钟离四下意识侧身避开他的刀锋，不料对方压根不为伤他，只为出招分散他的注意，竟趁机夺了他手中书信，一把扔进火炉！
左将军见势不对，立时起身向火炉尚未焚烧完的书信伸手，下一刻却被贺明均用刀柄挡住，不得已后退，还要再拿，又被贺明均挡住过起招来。
鹰是钟离四抓的，信是钟离四拿的，只要证据毁灭，没人看到信的内容，日后谁也不能在阮玉山跟前指控他！
右将军见左将军被贺明均拦住，当即也起身朝火炉而去，谁知贺明均以一敌二，竟将他二人死死缠着不放，始终烂在火炉前。
忽然，噗通一声，被破命刺在两腿间不能起身的中将一个伸腿，将火盆踢翻。
剩下半封没烧完的信落在地面，信上火焰渐渐熄灭。
贺明均眼疾手快，赶在所有人之前将那半封信捡起来撕毁。
才撕了两下，他便察觉不对。
信的内部是一片空白。
贺明均后背激出一身冷汗，看向台上的钟离四。
“内奸的信在这儿。”钟离四微微一笑，慢条斯理，“我不认识你的字迹，不过激你一激——贺将军急什么？”
贺明均目眦欲裂，暴喝一声，将手中弯刀直直朝钟离四面门掷去。
另外二人心中一惊，欲上前将刀夺下，然而贺明均出招奇快，根本没给他们挽救的机会。
眼看着一把大刀就要把钟离四捅个对穿，左右二将以为无力回天，便见钟离四抡起桌上那个十几斤重的巨大鸟笼一胳膊甩向面前的弯刀，两个铁器瞬时发出尖利的震颤和破碎声。
此时贺明均已趁乱跑到营房外，企图夺马逃窜。
钟离四一脚踏上几案，飞身而出，顺道拔走了中将身前的破命，眨眼间便脚不点地追出营房。
房外一阵短暂急促的打斗声。
那声音太快太短，贺明均的惨叫甚至来不及从喉咙里发出便倏忽停止了。
当房中披头散发的各人和捂着下体的中将反应过来追到门外时，只看见倒在地上头身分离的贺明均，鲜血已溅了三尺来远。
钟离四背对他们，手上拿着那把缺了一角的三尖戟，衣角浸血，银袍乌发，一只脚踩着贺明均的脑袋，弯腰从血泊中捡起被贺明均私藏的阮玉山的令牌后，再徐徐转头，对着所有人拿出兵符：“穿花洞府钟离四，受红州州主阮玉山所托，斩杀叛将贺明均。左将军朱由，右将军韩峰，随我率朱雀营两万兵马驰援州西骑虎营，即日开拔，不得有误。”

第96章 伪装
州南前往州西的夜路上，左将军朱由骑着马偷偷往钟离四旁边凑。
他瞅了一眼跟在他们一侧树丛里的那罗迦，舔舔唇，准备和钟离四搭讪：“您这狼养得可真好。”
钟离四转头看了一眼，眼神正对上那罗迦。
后者方才还在巡逻军队的狠厉神色蓦地消失，转而咧着大嘴冲他吐舌头傻笑。
钟离四默默把头转回去，对朱由纠正道：“它不是狼，是那罗迦。”
朱由脸色一变。
那罗迦这东西，绝大部分人只在远古神话传闻里听过，终其一生兴许都难见一眼——当然，一般见过的人一生也就终结在那一眼了，更别说有生之年还能看见把这玩意儿当家畜一样养着的。
他在心中琢磨起钟离四的来历，一时想到这是个蝣人却地位尊贵，不由得回忆起白天钟离四在斩杀贺明均时的自报家门的话。
穿花洞府……
又姓钟离……
朱由灵光一闪，这才想起穿花洞府是个什么地方——他不熟悉洞府的名字，只因平日听得更多的，是雾照山这个如雷贯耳的地方！
他压低了声音：“不知钟离大人，与雾照山的鬼医钟离善夜是……”
“钟离善夜，是我义父。”钟离四轻声道。
“难怪，难怪。”朱由打着哈哈接话道，“那便是阮招老爷的同辈！难怪大人与咱们州主一看便像是过命的好兄弟。”
“兄弟？”钟离四闻言挑眉，眼角带着些戏谑，含笑睨着朱由，对这个词儿似乎很是新鲜，“好兄弟？”
朱由套近乎的笑凝在嘴角，打量着钟离四的反应，意识到自己这话是给人家降了辈分，把人往小了说去！
既跟阮招一辈，怎么能是阮玉山的好兄弟？
难怪此人直呼起阮玉山的名讳时有如此底气。
朱由为难地支吾两声，既收不回话，也不敢随便接话，只能干笑着，静候钟离四给个台阶。
却见钟离四似笑非笑看着前头的夜路，轻快道：“我跟他并无太好的兄弟关系——不过确实有些过命的交情。”
朱由听不懂了。
他咂咂嘴，不再揣度这两位的关系，心念一转，瞅瞅那罗迦，又跟钟离四闲聊道：“不知大人这头那罗迦的芳名？”
钟离四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你不是，已经知道名字了吗？”
朱由不明就里：“哦？”
从认识到现在，他与钟离四交流不过十句，自己几时打听过这头那罗迦的名字？
钟离四见他疑惑，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瞅了他一眼，随后木然回答道：“那罗迦。”
朱由：“……”
草丛里的那罗迦听见钟离四叫自己的名字，夹着嗓子甜蜜蜜地“呜呜”回应了两声。
朱由：“…………”
真是父慈子孝的一幕。
他快速的判断出自己在闲谈这项活动上跟钟离四尿不到一个壶里——准确地说，应该是钟离四的性格和大多数人都尿不到一个壶里——又或者，朱由真性情地把自己这句想法实实在在说出来，钟离四也许就很能和他尿到一个壶里了——然而朱由没有这么做，并决定再也不尝试跟钟离四尿一个壶。
他转而试着把另一个壶搬出来：“咱们驰援骑虎营，既不走官道，也不白日赶路，要趁夜前行，难不成是要防着什么人？钟离大人，骑虎营究竟发生了什么？”
钟离四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越过由近及远的连绵山脉，听耳畔的夜风将头顶树丛吹得沙沙作响，一眼不眨看着高悬的月亮——那是州西的方向。
子时的月光垂直照向骑虎营的大地时，阮玉山坐在自己的营房里，收到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老爷，钟离太爷说了，今晚会带着林烟公子连夜从城里赶来支援。”
阮玉山无声将手指往上抬了抬，一道黑影便退出营房。消失在房外。
从饕餮谷的方向出发，骑虎营比朱雀营更容易早些到达。
三天前他风尘仆仆孤身抵达骑虎营时，州西才下过一场暮春的太阳雨，万里无云，天色大好。
阮玉山一下马便发现营内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状。
陈维和吴淮早早地在营门外候着，二人皆是生龙活虎，看不出半点受了迫害的模样。
唯一的变动是阮铃不见了。
陈维对此解释，说是营地后边的山上这一个月来断断续续下了许多场春雨，林子里的菌子长得茂盛，自己便打发他去山里捡几天菌子，不得回营。
这话倒是说得过去，因为当年阮玉山小小年纪也被营里的人这么教训过。
捡菌子是其次，后山中春夏多见野兽虫蛇，一旦遇上了，那得有点本事才能脱身。再加上多日不能回营的命令，怎么在山里活下去，怎么找法子吃饭喝水、睡觉栖息，对新兵而言都是一种锻炼。
不过军营也不是真的撒手不管，不管是当年的阮玉山还是现在的阮铃，陈维都给了信号哨，要真遇上脱不开身的事儿，营里一帮子人听见哨声翻山就去帮忙了。
阮玉山听陈维说这话时没吭声，也不叫阮铃回来，只盯着陈维看了会儿，没看出问题——至少表面没有，于是便问：“你夫人呢？”
陈维“嗐”了一声：“战事在即，哪能叫她待在这儿？属下打发人送她回老家了。”
阮玉山便低着头边走便笑，解了一身泥浆的披风扔给陈维，不再说话。
紧接着吴淮才又告诉了他一个消息，说营里来了个客人，等着见他，是个和尚，法号自称了慧。
阮玉山一下子停住脚：“了慧？”
——那个先跟自家大吵一架，随后赌气跑下山，引得师兄云真下山找寻，最后被大渝樊氏通缉了一阵子的了慧。
阮玉山本以为了慧死了，再不济，也该被樊氏通缉交到席莲生手里。
否则作为条件交换，樊氏的小公子怎么能从席莲生那里轻而易举知晓他阮玉山的身份再率兵前来复仇呢？
他一言不发地进了营房，正看见等候多日的了慧坐在客位上。
阮玉山早些年跟了慧有些交情，不过那已是童年时候的事了。
后来他父母早亡，又被老太太扔进军营几年，回去忙着修习州中政务，这些年很少再上舍春山与了慧偷看云真的书本亦或是烤两只山鸡。
兴许了慧在山中仍旧天真不羁，但阮玉山已不是能随意行差踏错都让旁人一笑置之的小世子了。
他只是偶尔从老太太的口中得知了慧这些年的近况：因八字不好，了慧身体总是孱弱；又因那个师兄云真宠爱太过，将他脾性养得跋扈古怪，举止放浪形骸；然而了慧虽然性子阴晴不定，却有一副不错的皮囊和一个智多近妖的脑袋。
阮玉山时隔多年在营房见到了慧时，心想老太太所说果然一字不差。
大抵是身体不好的缘故，了慧生得个尖下巴的瓜子脸，头顶点着几个戒疤，五官在素净的僧袍下衬托得倒是玲珑，只是少几分英气，加上一双细长的眼睛，笑起来给人以十分促狭的感觉，仿佛心中总打着不为旁人所知的算盘。
了慧一见阮玉山，倒是没多少细细打量的动作，像是早跟对方见过了面似的熟悉，只笑眯眯起身，行单掌问讯之礼，对阮玉山微微弯腰：“阮老爷。”
阮玉山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声，径直走向架子上的水盆，忙着洗手擦脸，并没给了慧太多眼神。
屋子里的话落到地上，陷入短暂的寂静。
“了慧，”阮玉山舒舒服服洗了个脸，凑到镜子面前检查检查自己的下巴，一边在心里估计今晚得剃个胡子，一边才漫不经心搭腔，“什么事儿把你这尊大佛请到骑虎营来了？”
“阮老爷说笑。”了慧仍旧是一张弯眼的笑脸，说话却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前些日子听说我师兄下山寻我，我反寻不得，又担心我师兄下落，不得已只能来找阮老爷。红州人才济济，阮老爷手下不乏精兵猛将，还望阮老爷发发慈悲，替我找找师兄，免得师父他老人家担心。”
“净通老头子都快圆寂了，哪来的功夫操心你们两个？”阮玉山哂笑，“你下山多久了，现在才知道云真一直追在屁股后头找你？”
了慧并不因为他这些调侃和讽刺脸红，只面不改色道：“我师兄是个闷葫芦，挨棍子也不出声的性子，若不是我前些日子偶然听闻有人在打听我的消息，仔细一问才从别人口中描述得知那是师兄，恐怕到现在，我还以为他一直待在禅堂没有下山呢。”
阮玉山的手停留在自己下颌，从镜子里看向身后的了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云真没死？”
“阮老爷尽爱把玩笑说成真心话。”了慧斯斯文文道，“还没到清明节，怎么就想着给人送终了？”
阮玉山哼笑了两声，拿起架子上备好的剃刀，擦上皂角，比着下巴一点点剃起自己短短冒头的胡茬，心里却想起了席莲生。
当初他跟钟离四把席莲生救到燕辞洲时，席莲生分明交代云真已被目连村的妖物杀死了，如今了慧却说云真还在四处寻找他的下落。这两个人究竟谁在说谎？
又或者，谁都没说真话。
他停下剃须的动作，再次把目光放到镜子中的了慧脸上，忽问：“前些日子席莲生在通缉你，是怎么回事？”
了慧的神色微微一滞。
阮玉山在镜中紧紧盯着他。
这问题很是猝不及防，甚至阮玉山都没谈及大渝樊氏，而是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席莲生这个名字，就是为了看看了慧的反应。
很快，那一瞬的停滞在了慧的脸上消失了，他再次恢复一派与人为善的笑容，没有解释，而是像寻常人那般反问道：“怎么阮老爷也认识席莲生，席施主？”
阮玉山的视线松动了半分，随即再次使起剃刀，盯着自己的下巴，边剃边随口说：“去年秋天偶遇过，有些交集。”
了慧便做出一副善解人意并不多问的神情，同样对阮玉山并不详尽地说道：“我也是去年秋天在东方偶遇他。”
“哦？”阮玉山对自己的情况虽不愿透露，却很是乐意对着了慧刨根问底。
毕竟为难别人是他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
了慧似是有所预料，平心静气解释道：“当时我路过客栈，身无分文又无可化缘，一时累极，便偷用师兄书里的一招‘神鬼不知’，将他从客栈凭空转移到林子里打晕，再佯装自己救了他，如此，获得了一些报酬。后来不知怎么被他发现此事，便就此结了仇。年前我被人捉到大渝，见到他，好好道了个歉，他才将我放了。”
“是么？”
了慧说这话的功夫，阮玉山已经把自己的下巴剃得干净光滑。
他颇为满意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下巴，觉得这张脸上目前唯一差的东西就是钟离四的大腿根。
阮玉山放下剃刀，洗了洗手，转过去走到自己的主位坐下：“那可真是赶巧了。”
了慧不解：“怎么个巧法？”
阮玉山大剌剌坐在椅子里，双膝大开，一只手反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掏出钟离四的平安扣把玩，眼睛似笑非笑向上盯着站在自己跟前的了慧，却不抬头，只是微微偏着脑袋，对着了慧是一个审视的姿态。
赶巧——阮玉山当初安排的眼线正是在放走席莲生的路上把人跟丢的，跟丢的地方也是个客栈，席莲生在客栈里刚好是凭空消失的，他们反复盘算找不出席莲生消失的原因，这会子正好被了慧解释了。
“没什么。”他捏着手里的平安扣，往后靠在椅子里，“我营中有事，支不开人手，你暂且在此处住下，会有人照看你的安危。待我眼下军务处理完了，就打发人替你去找你师兄。”
了慧当下便答应了。
是夜，阮玉山写了几卷佛经，命人送到了慧营房，同时叫人带话：“老太太寿诞将至，既然了慧来了，就烦请他这个出家人亲手帮我誊抄这几页佛经，方便我日后带到老太太面前，一来表了孝心，二来到底是佛门中人的真迹，算是给老太太祈福。”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况且是为老人家的高寿祈福，了慧无论如何再是好吃懒做也推脱不得。
隔日便有人把了慧的誊抄送到了阮玉山营房。
阮玉山在灯下拿着这几页经书，先是把《般若波罗蜜经》中“复次，舍利弗”的“复”字用红墨圈了出来，随后又把《杂阿含经》中“当作自洲而自依”的“州”字也圈出来，接着将《行事钞》中的“和南者，为恭敬也”的“南”字、《佛说无量寿经》中“天下和顺，日月清明”的“和”字、《世纪经》中“阎浮提人有三世胜”中的“人”字都用同样的红墨依次圈了出来。
接着他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当初林烟给他带的那张大渝樊氏所发布的通缉令，找到钟离四认出席莲生笔迹的那一句话——“复州南和县生人”，将自己用红墨圈起来的字一一比对过去，发现经书与通缉令上重合的字迹全都一模一样。
最后，他圈出了慧誊抄的佛经中《大日经疏》那一页其中一句“所谓字轮者，从此轮转而生诸字也”的“生”字，将其与钟离四在通缉令上指认的“生”字再次比对。
完全出自一人之手。
营房的烛火将这一方书桌照成明亮的赭红色，阮玉山在油灯的烛火下盯着那个用红墨圈出来的“生”字看了许久，饶有兴趣地扬了扬唇角，喃喃道：“……席莲生。”

第97章 大魔
正巧，这时候红州来了人，说是云岫打发来送信的。
信里边说，钟离善夜在穿花洞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宝贝儿子钟离四把林烟给吓晕了私自下山，害怕这人跑到红州去瞧见什么不该瞧的，便赶忙带着林烟上路追去了阮府。
哪晓得钟离善夜到了阮府才知道钟离四压根不在红州，只有个云岫跟他们大眼瞪小眼。
目前老头子和林烟暂且在阮府住着，云岫也不知道阮玉山的去处，只能试着打发人送信到骑虎营来，要是阮玉山在，就请他给个示下。
阮玉山看了信，就知道自己这是大旱遇到及时雨，瞌睡遇到高枕头，赶紧回信叫钟离善夜到营里来。
钟离善夜以为钟离四也在，马不停蹄就来了。
州西离阮府近，没两日，钟离善夜带着林烟赶到骑虎营，到了才知道自己被阮玉山骗了，钟离四压根不在。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阮玉山又赶紧把他拉到营房里，商量起了慧这事儿。
“你的意思是，现在这个了慧小和尚，其实是当年招儿镇压在矿山下的那只吞妖？”钟离善夜仰着脖子灌了整整一壶茶水，听完阮玉山的话，一擦嘴，问道，“那吞妖不是叫什么席莲生的书生么？”
“问题就出在这儿。”阮玉山把空了的茶壶递出门帘，立时有人接过，他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边琢磨边说，“这吞妖在村子里和燕辞洲的时候，都还是席莲生，我把他放了以后，手下的人跟着他一路离岛，中途此人突然消失，再过些日子，就是在你府里知道他要通缉了慧。
“年前林烟回了趟阮府给家里老太太送我太爷的骨珠，回来便同我说了慧的通缉令在大祁已撤了——应该就是那段时间，吞妖靠大渝樊氏的势力捉住了了慧。再就是现在，这吞妖变作了慧来找我帮忙，他真实目的如何咱们不得而知，我只怕真正的了慧，已经丧命于他手上了。”
钟离善夜皱着眉头坐下，分析道：“听你这么说，这个吞妖做事倒很有条理：先是在矿山脚下碰到你，偶然得知你太爷的骨珠关乎招儿布下的那道镇压符阵，于是伺机拿走骨珠，从镇压中脱身；随后利用你的身份去跟大渝樊氏的小公子做交易，找到了慧，霸占这小和尚的身体，再伪装做小和尚来找你。”
他“嘶”的一声：“可是他最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何非得要了慧小和尚的身体不可？”
阮玉山听他分析完，没跟着继续分析下去，而是忽插了一嘴：“还有一件事。”
钟离善夜：“什么？”
阮玉山：“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阮招。”
钟离善夜一愣。
阮玉山下意识看向钟离善夜的手。
看完，他庆幸此刻钟离善夜手上没拿着筷子或是茶杯，否则又得叫人来换一副。
他忽略钟离善夜的愣怔，先挑重要的说：“阮招同我说了一桩事。”
钟离善夜垂头沉默了片刻，才又抬起脸问：“他说什么？”
“他说，那只吞妖在矿山下的河里，供奉着一颗骨珠。”
“骨珠？”
吞妖这东西，是没有骨珠的。吃了什么，便吞并什么，变幻万物，形貌不定。
若真供奉骨珠，那珠子必定不是吞妖自己的。
钟离善夜正色思索道：“怎么供奉的？”
阮玉山道：“用了数百个凡人躯体，以他们的骨血皮肉供奉。那条河我去过，确实看到了不少尸体，不过我去的时候，那些身躯早已变作了白骨，因此我只当是那只妖怪把自己害过的人藏尸在河底，不成想竟是用邪术供奉着东西。”
“早年世上是有这么一门邪术，”钟离善夜说，“用玄者的骨头身躯供奉骨珠，可保骨珠主人魂灵不散精神不灭，只要找到合适的方法，便能使人复活。”
他摇头道，“可这法子太过邪祟。”
“要施此法，一来必须使用三阶以上玄者的骨珠，用这些玄者所有的血脉玄气源源不断维持骨珠的生气才能成效；二来此法违背天理人道，使用者自身能力不够，玄场不强，极易被怨气反噬。”钟离善夜解释，“因此一旦堕入此道，就要逼得使用者不停精进修为以压制反噬的怨气。而精进修为最快最好的办法，依旧是吞噬其他玄者的骨珠玄力，时间久了，势必万劫不复。”
阮玉山听得眉头紧锁：“当初我和阿四在村中大雾受困时，便已感知到这只吞妖力量不同凡响。如今他逃出封印将近一年，照你的意思，眼下它的力量恐怕已近五阶玄者的“突天”境了。”
“若真是如此，那就麻烦了。”钟离善夜凝重道，“凡人入了“突天”便能飞升成神，而大妖突破化境，便飞升为魔。若那只吞妖当真力量已经如此强大，那它只差临门一脚，便是与天神同位的大魔，任何凡人，都难奈它何。”
阮玉山凝眉沉思：“老头子，大妖飞升成魔，可是要像人一样渡劫的？”
“应该是要的。”钟离善夜回忆道，“当年我在盂兰古卷中曾看过观音记载的一例大妖飞升，正是天色突变，风云咆哮，妖气波及之处寸草不生才引得无相的注意，赶在其成魔前收服至卷中，至今都没放出来。”
他说到这儿，忽问：“招儿可同你说过，那条河下供奉的是谁的骨珠？”
“不知道。”阮玉山说，“骨珠下的八字牌位全都划去了，想来是那吞妖不愿意被人知晓自己供奉的究竟是何人。”
“它既想方设法要霸占了慧小和尚的身体，我估摸着，那颗骨珠的主人跟了慧有点什么关系。”钟离善夜看向阮玉山，“目前也只能从这个线索去排查，你可有头绪？”
这一问，倒是让阮玉山想起在燕辞洲的一幕。
那时他和钟离四在四方清正院子里逼着席莲生坦白，席莲生的话虽半真半假，但却对他们坦白过一个人。
“云真。”阮玉山道，“那吞妖尚且还是席莲生时，同我说了慧的师兄云真曾到过那个村子，但是被村中的妖物杀害了。他说起这事的时候，神色间竟有几分恸然，还落了泪。若是演的，那未免太过逼真了。”
“难道那骨珠牌位是云真的？”钟离善夜不解，“可那吞妖供奉云真的牌位做什么？”
“兴许是以前有什么渊源。”阮玉山道，“阮招当年镇压那只吞妖时也才十几岁，他可曾告诉过你，当时那只吞妖身边有没有出现过什么人？”
钟离善夜这回细细思考了半晌，迟疑道：“太久了……不过你既然问起这个，倒叫我隐约想起……招儿那年捉那只吞妖，其实原本是为了拿回来给我炼香。
“那段日子我睡不好，夜里多梦，他本拟着捉只吞妖回来按照古法制成妖香，在我睡时为我吞噬梦境，为此费了不少功夫，还受过几次伤——就是你和四宝儿刚来我那儿要我帮忙医治的伤。
“有一次他下山回来，脸色十分不好，同我说险些就快捉到了那只吞妖，偏偏有个小孩儿跑出来挡了一招，被他那一招不慎打得口吐鲜血也要抱着他大腿求他放了那只吞妖，就那么两句话的功夫，妖便跑了。
“吞妖难抓，他后来又用了数月时间才抓到，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竟没有将其捉来炼香，只是镇压在山下。”
钟离善夜说完，眸光一闪，忽对阮玉山道：“你说那小孩儿，会不会——”
“就是云真。”阮玉山接过了话茬，提笔蘸墨，“若是的话，那兴许能把此事说通几分。但咱们也不能妄断，我这就写信回去给老太太，托她把口信带到舍春禅堂，问问净通老和尚，当年捡到云真时，可曾听云真提过这件往事。”
钟离善夜点了点头，侧耳听着阮玉山写字的动静，抿了抿唇，欲言又止：“那个——”
“阮招还是老样子。”阮玉山低头写信，仿佛对钟离善夜想说什么早有预料，“这会子在客栈，替我照看一个小蝣人。”
“小蝣人？”钟离善夜心里一咯噔，“哪里又来个小蝣人？”
“还不是你的宝贝儿子。”阮玉山说起这个便无奈笑了笑，“你就没想问问，他跑下山，是干什么去了？”
钟离善夜一脸提防：“……干什么去了？”
“他把饕餮谷一把火给烧了！”阮玉山道，“所有蝣人都给他放跑了。”
钟离善夜瞪着个看不见的牛眼，一杵手杖站起来：“什么？！”
阮玉山瞅他一眼，轻笑一声，又把话重复一遍：“你的四宝儿，我那个心肝儿，趁咱俩不在，跑去把饕餮谷烧了，放了他所有族人。”
钟离善夜“咄咄咄”地用手杖锤着地面，在座位前来回走了几步，又朝向阮玉山：“那那些蝣人呢？”
“都说了——跑了。”阮玉山说，“有多远跑多远去了。”
“哎……哎！”钟离善夜叹了两口气，不住摇头，似乎对此很是不赞成，“他会后悔的，会后悔的！”
阮玉山写好了信，收起笔，饶有兴趣挑起眉毛看向钟离善夜。
他虽也认为钟离四火烧饕餮谷的做法稍欠妥帖，可那到底是钟离四的族人，作为平日跟钟离四最亲近的人，他也知晓钟离四对那个地方的恨意，因此事情发生以后，阮玉山本着迟早都要帮钟离四把人从饕餮谷救出来的想法，并没有对此多做批判。
他本以为钟离善夜知晓以后会看热闹似的表示支持，毕竟老头子对买卖人口当买卖牲口的风气嗤之以鼻多年，再不济，钟离善夜的反应也该跟他一样：钟离四高兴，那就去做好了。
不成想老头子反应竟如此激烈。
“不至于吧？”阮玉山问。
“你们不明白。”钟离善夜长叹一口气坐下来，“蝣人也是人。放出去，是比普通人更强大的人。你们太年轻了，不懂得主次有别，循序渐进。”
阮玉山没有接话。
从道理上他更明白钟离善夜想说什么——蝣人是人，是人就有欲望，有爱恨情仇。
蝣人贸然地得到了自由，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是这片陆地上最强大的存在而背后又有人为他们兜底，保证他们不会再次受到监禁与惩罚的那一刻，他们势必会返回到曾经压迫自己的地方进行复仇。
届时又是一场以强欺弱的屠戮。
可在心理上阮玉山不愿意去指责钟离四。
任何人做出这样的举动都可指摘，偏偏钟离四不该。
那是他的族人，十八年的日日夜夜，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同族每天饱受痛苦，每一刻都活在生与死的挣扎中。
换了阮玉山，他会做得比钟离四更决绝果断。正如钟离四所说——没有大开杀戒，已是他对饕餮谷的恩赐。
“他年纪太小了。”阮玉山把晾干的信折起来放进信封，缓声宽慰钟离善夜，“许多事不懂。饕餮谷活的十八年，天天一睁眼就想着怎么不被杀死，还不如出来一年见的世面。在他那里，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受了委屈要报复，做了坏事要偿命，这不正是你喜欢他的地方？
“阿四只见过那些人屠杀他的族人，凭什么去体谅他们？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这不是还有我吗。就算我不行，也还有个你不是？届时场面真控制不住，你就下把毒，把他族人全都给毒得不能自理，我红州有的是地方养他们一辈子！”
钟离善夜猝不及防被他这话逗得笑了笑，反问道：“养哪？养你老阮家的鬼头林？”
阮玉山脸色一变，瞪着钟离善夜“啧”的一声，把手里的笔扔过去打他：“死老头子别蹬鼻子上脸，哪壶不开提哪壶！”
钟离善夜一把抓住飞来的笔杆拍在桌上：“行行行，我不提——可既然话到这儿了，我也丑话说在前头——这话我很早就想说了。鬼头林这事儿是你先对不起四宝儿，你若从一开始就放了他，一别两宽，那也罢了，可你偏偏要招惹他，要跟他白头到老。
“我不吱声，是因为我知道，你至今手上没沾过蝣人的血，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四宝儿说到底是我的孩子，若有朝一日他知道了鬼头林的存在，我是不会为你说半句话的。”
阮玉山挥挥手示意他闭嘴，对这些话很不耐烦，仿佛进来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巴不得耳提面命地提醒他背后背着跟钟离四的这么一桩血海深仇：“得了得了，你不说没人知道——越说我越不爱听。”
钟离善夜哼了一声。
阮玉山脸色也不好看。
他叫来外头的传令兵，把信递过去吩咐道：“八百里加急送到阮府佘老太太手上，切记，要她亲手拿到，要快。”
传令兵应下便拿着信跑了出去。
“我记得阿四以前在席莲生的书架上，找到过一本吃羊日簿，那上头的笔迹跟当时的席莲生的笔记不一样，后来席莲生同我们解释，说那是他娘被疫灵吞噬时所记录的日常，现在想来，应该是很久以前，那个真正的席莲生被吞妖夺取身体时，精神出现异常，错把吃人的记忆当成了吃羊，写下那一本簿子。”阮玉山把关于席莲生和吞妖的一切梳理了一边，神色缓和一些，又对钟离善夜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钟离善夜问。
“阮招十岁那年，在山下为你取了一只妖的器灵用以供养山顶那株梅树，使其长开不败。可我琢磨着，哪有花真能不管天气季节，长年绽放的？兴许只是人眼看来花在开，其实那树还是跟着季节变换，该开开，该败败罢？”阮玉山的身体靠书案上，下意识朝钟离善夜的方向凑近，压低声音，用一种意有所指的语气问道，“你同我讲讲，阮招夺取器灵的那只妖，是个什么妖？”
“一只……没什么大本事的小妖罢了，当初在山下靠一些小伎俩吃了几个小孩儿，才引得招儿前去将他夺命。”钟离善夜显然是不大愿意提及关于那棵梅花的一切，“你既猜出它的本事了，还问我做什么？有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阮玉山斟酌片刻，才问道，“我就想问问，倘或这妖的器灵被人吃了，那吃下它的人，会不会也有点它的本事——比方说幻化做旁人的模样，又或是直接操控旁人？”
钟离善夜靠在椅子上，用那双失焦的盲眼盯着他，语气冷峻：“阮铃那臭小子做了什么？”

第98章 嫉妒
阮铃其实曾私下偷偷在心里管钟离四叫凤神。
他推倒雾照山顶那棵梅树的晚上，山中还在下雪。
那夜钟离四在陪钟离善夜下棋，阮玉山检查过了他的课业便不再管他。当时还是年前，阮铃尚未被送往骑虎营，雪夜下的整个穿花洞府笼罩在一片恬淡的寂静之中。
他快忘了自己那晚处于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只记得从下人口中听说前些日子老太爷为了山顶一棵梅树把他的四哥骂得狗血淋头，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
阮铃想不通，这世上竟有人会为了一棵梅树去伤他的四哥。
他偷偷记恨着钟离善夜，也记恨着那棵梅树——所有不利好他四哥的存在，都应该消失。
他藏着这个想法，对山顶那棵梅树的敌意愈演愈烈，终于，在钟离四拿着食盒过来看望他，并且告诉他以后不要他称呼自己为“四哥”，而是要叫“四叔”时，那股恨意冲到顶了。
阮铃不见兔子不撒鹰，梅花让他的四哥不顺意，他的四哥也让他不顺意，他厌恶起这个地方，厌恶钟离善夜，厌恶梅花，厌恶那个让四哥叫他改口的男人——他名义上的父亲，阮玉山。
可他无法恨钟离四，他恨的人自己又无可奈何，于是他在那个下着大雪的冬夜爬上山顶，用锄头一刀一刀铲着土，将那棵梅树推下了悬崖。
悬崖的风大雪也大，一下一下吹着阮铃头脑发热的身体。
他想起钟离善夜如此钟爱这棵梅树却从不派人看守，因为山中早有禁制，除了日常到山上砍柴的一些樵夫和农户，任何生人踏入雾照山一步一旦涉足穿花洞府的范围，钟离善夜便有感应。
阮铃在崖边呼啸的风声中渐渐清醒，意识到自己很快便会被排查出来。
他猝不及防打了个冷战，大梦初醒般，发现自己的脚尖离前方百丈悬崖不过一步之遥，当即退了回去。
“我兴许要被赶出去了。”他这样想。
可是钟离四呢？
这一次钟离四会护着他吗？
如若连钟离四也舍弃他，他该如何自保？
阮铃将目光移向那个栽种梅花的土坑。那里平静地躺着一个颜色温润的骨珠，是妖物的器灵。
这个器灵埋在土下，在此地滋养了那棵梅树近二十年。
他盯着那个骨珠看了很久，最后跳进坑洞，将其揣在衣裳里，跑回了房间。
后来他果真被送走，送到了离钟离四很远的骑虎营。
他知道这又是阮玉山的主意。
阮玉山从来就看不起他，蔑视他，羞辱他。
这些折磨人的法子只有阮玉山才想得出来。
阮玉山看他的眼神和笼子外那些屠夫没什么两样，把他当作一条丧家之犬，不过是因为他面前有钟离四挡着，对方才愿意施舍他一个世子的身份。
难道真以为他很稀罕？
如果那天早上不是钟离四非要他认阮玉山作父，阮铃这一辈子也不想跟阮玉山沾上半点关系。
钟离四喜欢阮玉山，阮铃只能逼着自己俯首帖耳。
只要是钟离四想的，他都愿意去做。
钟离四要他管阮玉山叫爹，他就叫；钟离四要他去骑虎营三年不得外出，他也去；钟离四要他改口，他就改。
四哥也好，四叔也罢，他们之间身为同族的血脉联系永远不会因为一句称呼被人斩断，这是阮玉山都融不进的渊源。
燕辞洲那个寒冷的雪夜，是钟离四踹开后院厨房的大门，当着他的面杀死了即将向他挥刀的屠夫，亲手打开他的笼子，告诉他别怕。
钟离四像凤神一样从天而降给了他一条命，他有什么理由不听钟离四的话？
从钟离四出现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丧家之犬——阮铃宁愿自己跟那罗迦一样，在钟离四脚边当一条狗！
可是就这么个愿望，阮玉山也不让他实现。
是阮玉山非要他姓阮，非要他日夜刻苦秉烛夜读，要他一天从头到晚都见不到钟离四一面。
如今还要把他送去虎狼环伺的骑虎营。
他不明白，为什么钟离四就非要喜欢阮玉山不可？！
为什么阮玉山一出现，钟离四就像着了魔一样眼睛都离不开那个人？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马，脱去了所有的傲性和叛逆，任由阮玉山支使摆弄！
他一直在想阮玉山究竟是用什么方式驯服了野马一样的钟离四。
直到那个深秋的晚上，那罗迦被一阵莫名的焦躁和不安指引着跑向别院，阮铃就跟在后头，绕过假山，踏入月洞门，和不安的那罗迦一起，站在那道细细的门缝后。
那罗迦看到什么，他就看到什么。他的目光在那罗迦的目光上方，那罗迦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
他在他们的门缝外窥探着床头那一角春光，虽看不见他们的身体，却听见钟离四一整夜伏在阮玉山肩头的低吟，那声音仍旧冷冽，像是在反抗挣扎，隐约间却又带着点不为人知的服从。
他看到枕头上的九十四眼里是对阮玉山的渴望，以及疯狂的沉沦和迷恋。
就好像……即便是折磨也甘之如饴。
阮铃从未听钟离四在他面前发出过这样的声音，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这简直不是他只敢仰望的明明如月的凤神了。
那晚的阮玉山像头狩猎的雄狮一样叼着钟离四的头发，钟离四那只缠绕着朱红发带的手搭在阮玉山黝黑健壮的臂膀上，就算被折磨得意识模糊，却依旧对阮玉山无比温顺。
阮铃站在门缝外，感受到自己的牙齿咬得吱嘎作响，指甲在蜷缩成拳头的掌心中掐进肉里，他气愤得胸腔中几乎快要烧起来——阮玉山……阮玉山！
阮玉山毁了钟离四，毁了他理想的一切！
阮铃在骑虎营的每一刻都在回想那个夜晚。
钟离四手上的那根赤色发带仿佛早已透过那晚的门缝飘了出来，顺着他急促的呼吸被吸到体内，那根发带从此扎根在阮铃的心里，像一根刺。离钟离四近了他便心如擂鼓呼吸滚烫，离钟离四远了他便辗转反侧如鲠在喉。
终于，从小兵手里拿过板子去到乐营的那天，他发现源源不断地撰写书信可以缓解自己的思念。
阮铃生得一副好皮囊——这是自古以来蝣人的共性，乐营里总有不三不四的人平日忌惮他是世子，虽有右将军撑腰拿着不成文的军令欺凌他，然而旁的见不得人的想法却不敢在阮铃身上下手；如今见了他到乐营，认为他也同是天下乌鸦一般黑的人物，反倒敢动手动脚言语相邀了。
阮铃置若罔闻，只是写信。
一封封家书肉包子打狗似的送到信差手上，送出去就不见回来。
三个月过去，他一次也没收到过钟离四的回信。
原本他也没真的期望收到回信，钟离四默许阮玉山将他送到军营，必定是知晓他犯下的错，没有将他赶走，已是对他仁慈，他不该奢望别的。
那天送信的传令兵闹肚子，看到走在路上的才得了赦免要去吃饭的阮铃，干脆把信塞到阮铃手上，叫他去往一射之外的右将军营房把信送了。
阮铃一向逆来顺受，拿着信走到陈维的营房外，听见陈维在对着自己的夫人说笑。
“又送来一封信！”陈维的影子映射在窗户上，阮铃看见他手里举着一个信封样的物件，“还是那个地方，一样的人！”
阮铃瞳孔骤然一缩。
“这都送了多少封了，也不嫌写得累手！”窗户的影子上，陈维把信封放到火盆上边烧边说，“你说信上这叫钟离四的究竟是个什么来头？我瞅着这名字，像是钟离善夜家的，可我没听钟离老爷子这些年除了招老爷还有过别的养子啊？怎么跟咱们世子扯上的关系？我看这信里嘘寒问暖的，跟当娘的似的！这人究竟是男是女？你还别说，这个钟离四写这字儿，我第一次瞧见，还以为是咱州主寄来的信——嗬！怎么有人写的字儿跟州主一模一样的？”
旁边听他说话的那道影子做着针线活，同时开口，屋子里响起柔和的中年女人的声音：“这都不是咱们该议论的。你啊，就是嘴上没个把门。世子也好，钟离大夫也罢，你按州主的吩咐把事办好，替他把世子给操练出来，这就是本分了，做好了这一件，便是对得起州主的恩德。其他的，哪轮得到咱们去说道呢？总是这样，当心哪天因为口舌生出是非。欸，这信非烧了不可？不能等世子日后离营，再还给他？”
“那哪能啊！”陈维一页一页烧着信，“州主说了，人在军营，最忌讳心中有太多牵挂。别说信了，前些日子打那洞府送来的衣裳棉被，我全给烧了！不能让世子瞧见。否则他哪里还沉得住气在这儿待上那么多年？”
阮铃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营房。
此时是晚间操练时段，营房里空无一人，他才干完了一天的活，被特许一刻钟的时间吃饭。
从进营后就没再拿出来过的包袱此时打开在他的面前，里头装满了钟离四过去那些日子隔三岔五差人送到他院子的玩意儿。
有山下时兴的玩具，也有些玉佩锦带，左不过是钟离四看见了合适的，总想着给他一份。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盒子。
盒子里是一颗妖物器灵。
他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想法支撑着自己硬生生吞下了那颗难咽的骨珠——兴许是因为他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力量，无法在人多势众的营地悄无声息地杀死陈维。
可最终他想杀的人是陈维，还是阮玉山，阮铃没有深思。
他走一步看一步，总之吃下这颗妖物器灵是很迫在眉睫的，因为传令兵给他的信上说大渝这段日子很不安分，在组织兵力，疑似要攻向红州来了。
大渝的兵队要来了，那阮玉山也要来了。
一场战争势不可免，而战争，是人类死得最理所应当的地方。
既然钟离四喜欢阮玉山，那他就成为阮玉山。
他是红州的世子，父亲死了，他理应是下一任家主。
阮玉山谁都可以当，只要坐上那个位置，他也照样可以发号施令，挥金如土。
阮铃取下手上的镇气环，在短短的一刻钟里迅速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蝣人是娑婆大陆最强大的玄者，他们天赋异禀地能吞噬大部分玄者的力量，将那些力量消化，最后变作己用。
阮铃不知道是否有前人试过吞噬妖物的力量，他孤注一掷，用一种连他自己的都震惊的冷静缓缓克华着体内的妖灵。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团水，能化作任何他想要的状态。
灯火下，阮铃看见自己的影子与身体分离了。
他的影子爬向那扇古朴的营房大门，融入了门中，仿佛生来与门一体，使大门来回摇晃，吱呀作响。
阮铃命令道：“下来。”
他的影子下来了，站在他对面，沉默无声。
是夜，在营房睡得鼾声如雷的陈维被一道从地面悄然爬上床的影子绞住了脖子。
房中的鼾声短暂地止息片刻，又再度响起，持续到天亮。
不多日，大渝樊氏举兵向红州方向前进。
陈维将世子阮铃派去后上采菌驻扎后，又催促左将军吴淮，向阮玉山发去急报，请求阮玉山回来主持大局。
与此同时，陈维夫人托送信的差使将自己的一盒酱驴肉连同急报一并送去阮府。
几日后，阮玉山抵达军营。
没过多久，钟离善夜也来了。
“那妖物的名字叫影。”钟离善夜解释道，“本事没多大，只是能附生。附生之后的本体，能跟随它的意愿变作它想要的模样与状态。当年招儿拿它滋养梅树，要么是对它下了什么制令，要么是为了不使他失活，同那妖物做了交易，取其器灵，不灭其魂。你怀疑陈维被阮铃动了手脚，用妖物控制了，也确有可能。”
“这不要紧。”阮玉山道，“我更想知道，那妖物的能力范围——它是只能控制陈维，还是能控制我营里一大片人？”
“你把它想得太有本事了。”钟离善夜挥挥手，“能成片成片控制人的，那是修为中等的大妖，招儿不可能为了哄我高兴放任这么个玩意儿的器灵在山上。这影妖能控制一个成年男子，我估计是它最大的能耐了，否则当年也不至于每次作案就害一个小孩儿——一堆孩子打包回去慢慢吃多得劲。”
“那就好。”阮玉山歪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钟离四的平安扣，说道，“如若他只控制了陈维，我便不担心。只是不知道阮铃这小子究竟藏了哪门子心思，控制陈维要做什么——我是不愿意相信他就是那个内奸的，不过也得提防着。这孩子心性不纯，若不能悬崖勒马，我只怕阿四要伤心。”
钟离善夜别开脑袋哼了一声：“他都敢跑去烧了饕餮谷，把一堆野人放出来——他日后要伤心的时候多着呢。”
“先不说这个。”阮玉山道，“既然吞妖化作了慧留在了我这儿，势必有所图谋。你人来了，就帮我盯着，这儿除了你，也没人有能力对抗如此境界的大妖。我不想放他走——毕竟这儿是军营，这吞妖若真闹起来，好歹还有几万兵马能抵抗。
“至于大渝樊氏——州西外还有条护城河，樊氏的兵不善水战，此番胆敢前来进攻，想必也是找到了突破口。我看这些天他们驻扎在河对面，也没什么动静，估计是在等待时机。
“既是要等，那咱们两方人不变地不变，他们要等的，应该是天变。
“大渝人善巫蛊，操纵或者利用天象的事也不是干不出来。他们那个流落在民间多年的二皇子楚空遥当年便深受所害。我只是还没想到，他们在等什么天象。”
“不管在等什么，总之只要时机一到，他们肯定会抓紧机会渡河攻城。”钟离善夜接话道，“小玉山儿，你现在是腹背受敌啊。”
阮玉山瞥着他笑了笑：“这不是还有你宝贝儿子嘛！”
钟离善夜这才像突然想起自己跑骑虎营的目的，一拍桌子站起来，敞开两只胳膊：“说起这个，我四宝儿呢？！你把我四宝儿放哪儿去了？”
“去朱雀营给我带援兵来了。”阮玉山道，“我不管阮铃这小子要耍什么花招，他既联合外敌给我设了这局，后果如何，我都要他自己受着。
“他打量我舍不得阿四来军中犯险，我就让他再看一次，他那个美人灯似的四叔，是不是个一吹就灭的草芯子。”

第99章 前夕
阮玉山一到夜里就搬把椅子坐在自己营房门口观天象。
钟离善夜从了慧的营房门外转悠过来：“天天在这儿瞅什么呢？”
“看天。”阮玉山右脚搭在左腿上，大剌剌靠在椅子里，仰面望着天，“你说这大渝人在等什么？”
他摸摸下巴，眉头微皱：“咱们按兵不动，那是因为红州是我大本营，兵马粮草就在后方，骑虎营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那大渝带着四五万的兵打过来，半个月前就扎在河对面，眼瞧着天儿也热起来了，多待一天就多耗一天的粮，他们就不怕粮草不够吃？”
钟离善夜神色冷峻，低低地哼笑两声：“越是这样，你可越得提防。”
阮玉山斜着眼珠子瞧他：“你的意思是，他们既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跟我耗着，那出招的时候，也必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要跟我拼命？”
钟离善夜不置可否：“你打过的仗比我多，你清楚。”
阮玉山嗤他：“我要是也活个四百年，准没你那么糊涂。”
“行啊，聪明人。”钟离善夜拍拍他的肩，“你接着琢磨，看几时能琢磨出对面儿的目的。”
阮玉山抬手挥开钟离善夜：“我已琢磨出来了。”
钟离善夜：“哦？”
“你听我说得对不对。”阮玉山抄着手，指指城墙上一直在对着城外那条黑河守夜的陈维，“嫂夫人察觉出陈维不对劲以后，利用给我送驴肉的机会，在食盒底下织了一副图，提醒我营里出了内奸。”
钟离善夜：“这我知道。”
阮玉山接着说：“来到营里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她能察觉陈维不对劲，那很说得通，毕竟夫妻之间，稍有变故，细枝末节里都能品出天差地别。可她怎么知道陈维——不，应该是阮铃这臭小子控制的影妖——嫂夫人怎么看出这玩意儿通敌了的？”
钟离善夜抬头，睁着盲眼看向城墙的方向。
“这就是你一直不杀他的原因？”钟离善夜问。
“因为他通敌么？是，也不是。”阮玉山解释道，“阮铃这小子没现身，杀了陈维也是治标不治本。毕竟妖物命门不在陈维身上，而是由阮铃控制。这玩意儿今天能上陈维的身，赶明儿我杀了陈维，它就能上别人的身。还不如先冷眼旁观，免得打草惊蛇，让它老实待在陈维身上，别再害我其他将士。”
“那你这是光琢磨陈维去了。”钟离善夜又问：“关于大渝那堆按兵不动的队伍，你琢磨出什么结果来了？”
“嫂夫人是极聪明的人。”阮玉山盯着远方高处的陈维笑道，“陈维这莽夫，平日好战冲动，要说上场杀敌，他最是勇猛，可下来，又有些好吃懒做，这看门守夜的事，交到他手里，他一刻钟也耐不住。樊氏的军队不善水战不敢渡河，阮铃又支使这影妖日夜盯着河面——我猜，他们想来是打算在河面上动手脚。”
“怎么动？”钟离善夜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可又真想不出来，“在河面上变座桥？那四五万人马过桥的当儿都能被你打个屁滚尿流了。”
阮玉山没有否认，而是转了个话茬：“以前我看过一本军事纪要，有一例是两方兵队打架，一方守城，一方攻城。守城者苦于己方城墙老旧，抵挡不住敌方进攻，正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天上下雨了。”
钟离善夜：“然后呢？”
阮玉山含笑瞥他：“然后？然后那场大战是在北方的大冬天，守城者看见大雨，突发奇想，叫人趁夜接了雨水，再从城墙顶上不停地把水浇下去。一夜过后，城墙上的水凝固成了冰，使城墙变成了一座天然的冰墙，敌军火攻不下，也爬不了城墙，攻城者的粮草不够，耗不过一整个冬天的时间，自然败了。”
钟离善夜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可现在都快入夏了嘛！”
“这不是有怪力乱神么。”阮玉山再次仰头看着天，“那只影妖既然能控制梅花开败，那你说，它能不能用同样的法子控制雨水，使其变作冰冻状态，凝固在河面，让樊氏大军踏过泱泱大河的冰面打过来？”
钟离善夜明白了。
他也抬头看向此时初夏的夜空——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是侧耳听了听风声，又掐指粗略估算了一下：“左不过一两日，这夏季的暴雨就要来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阮玉山：“你就这么等他们渡河进攻，坐视不管？”
“樊氏此次进攻红州，表面看着是私怨，实则大渝在背后给了不少支持，为的就是探探咱们大祁的底。红州在祁国边境，一旦攻破，那便是对他们说明我阮家的兵也力不能敌大渝。而大祁千里江山，境内还能与之一战的就剩谢九楼的兵。”阮玉山分析道，“无镛城离红州之距横跨半国，大渝打的主意是孤注一掷，先灭了我阮家，就算打不过谢九楼，也能长驱直入拿下大祁至少半壁江山。”
他眯了眯眼，懒懒撑着下巴，神色间宛如头养精蓄锐的豹子，语气缓慢，说话却掷地有声：“渝国这数十年来奢靡之风盛行，从上到下溺于淫逸，军队也懈怠颓废——咱们大祁虽也不遑多让，可到底天子近周还有个谢九楼撑着，明面儿上勉强看得过去，皇家还能靠谢家粉饰几年太平。这樊氏想打我的红州，也太嫩了点。我不放他们进来结结实实挨一顿挨训，真让他们长久地把人看低了，以为我红州将士是跟他们一样的废物。”
钟离善夜笑道：“你这是早有对策了？”
“不然我叫你四宝儿去朱雀营做什么？”阮玉山说着，又把手里的平安扣拿出来摩挲了两下，“骑虎营是红州最精锐的一支军队，兵力再强，也不过一万两千人马，真要硬碰硬咬咬牙也能把对面四五万人打个七零八落，可我不能让骑虎营的兵全部折损在跟大渝的这场仗上。”
“更何况。”他的视线再次锁定在城墙上方的陈维身上，目光无比锐利，“陈维打我九岁时便与我相识。阮铃杀了他，斩我军中一员猛将，我就算不为自己，也要把这个狼崽子给引出来，好让陈维在九泉之下瞑目。”
“你要杀了他？”钟离善夜语气中莫名有了两分笑意，是又想看热闹了。
他发现阮玉山瞅他，当即把手举起来：“我支持啊——可你不怕四宝儿跟你拼命？阮铃可是蝣人。”
“阿四他不会。”阮玉山平静地浇灭了老头子看热闹的热情，“他没见过蝣人杀人，可阮铃已经害了不止一条无辜性命。以前我替这小子瞒着，现在我不会瞒了。只要阿四知晓此事，他的认知会受到前所未有的颠覆——届时他下手会比我更狠。”
阮玉山说到这儿笑了笑，眼底带着股讳莫如深的冷意：“阮铃这小子，最好祈祷自己犯在我手上。若是换了阿四来，大罗神仙也保不了他。”
钟离善夜也不知是不是赞同，反正没有再吭声。
“说起来，”阮玉山见场子冷了，便调转话头，谈及第二件事，“你刚刚去找了慧，他还是不见？”
“说不舒服，谁都不见。”钟离善夜冷笑，“这小妖怪还挺聪明，拿出家人的身份当靶子，谁也不好坏他佛门的规矩。”
“其实见了也无妨。”阮玉山说，“吞妖隐匿在活人身上，很难被察觉出异常。他大概是忌惮你道行太深，不敢随便跟你碰面。再者——”
阮玉山指指天上的月亮：“这也快到月中了，他怕自己出岔子，我也怕他出岔子。营里上万将士，这会儿要是让他闹一闹，可不是给樊氏可乘之机了？他不见你便不见吧！自己送上门来的，轻易不会走。既是个大妖，咱们现在这关头赶也不是打也不是，我只怕他来此处，是想趁着人多利用什么替自己渡劫——你盯着就好。姑且叫他稳在我这儿，别在战前给我惹乱子。”
钟离善夜这回倒是认同地“唔”了一声，随后问道：“这都快到月中了，四宝儿怎么还没到？”
“今早到了。”阮玉山一副早料到他会问的神色，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展开递给钟离善夜，“就在营外二十八里地的位置，我让他先按兵不动。咱们这次是要请君入瓮，得先骗过樊氏的军队再把阮铃给引出来，到时候再让阿四江湖救急，收拾残局。”
钟离善夜蠢蠢欲动，犹犹豫豫。
“想儿子了？”阮玉山挑着眉毛瞅他，“正好，我需要人替我去给他传消息，就说不日暴雨将至，天变之时，让朱雀营的将士们做好准备，见信号即来支援。”
钟离善夜一副当仁不让的架势，驾着马就走了。
阮玉山把他叫回来，手里捏着件披风：“夜里风凉，你替我给他带件衣裳！”
钟离善夜莫名其妙：“他还缺一件衣裳不成！”
阮玉山便笑：“那不一样。”
钟离善夜垮着嘴，阴阳怪气地模仿阮玉山的话嘀咕：“那不一样——”
边说边扯过披风，骑着马找儿子去了。
骑虎营外二十七里，钟离善夜骑着阮玉山的马，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到了。
到的时候钟离四正背着手，站在朱雀营将士旁边，低头认真观察他们扎营帐。
因为新鲜，他看得很是认真，像第一次在目连村外的衣棚里学穿衣服一样，连打结绕线都一眼不眨地盯着，以至于钟离善夜走到旁边了也没察觉。
直到一件披风盖在他肩上，钟离四听见笑吟吟的一声：
“四宝儿。”
他愣了一愣，扭头看向旁边，对上钟离善夜弯弯的眼睛，还有身后那匹阮玉山的宝驹。
“钟离善夜。”他牵住挂在肩头的披风，嗅到上面阮玉山的气味，便自己裹紧了系好，转头看向钟离善夜，“你怎么来了？”
此时朱由气喘吁吁追到他二人旁边，先是给钟离四行了个礼：“钟离公子。”
随后忙不迭指着钟离善夜告状：“这小子，骑着马就往咱们营地里闯，拦也拦不住。问他干什么的，他说他来找儿子！咱们这儿像是有他儿子的地方吗？”
说着朱由便要伸手推搡钟离善夜：“走走走，要找儿子上学堂去找！”
钟离四抬手挡住朱由的动作。
朱由微怔：“公子这是……”
钟离四沉默了一瞬：“是他儿子。”
朱由眨眨眼，看看钟离四，又看看钟离善夜。
“可公子您不是钟离……”朱由话到一半，忽然噤声，对着钟离善夜又看了看。
钟离善夜感受到一缕探寻的目光，对朱由微微一笑。
朱由想起什么来了。
——传闻鬼医钟离善夜，双目失明，容颜永驻，是个自来便风流倜傥的年轻男子的形象。
如今仔细看看，除了生在那两鬓的一抹白发，其他形容倒真对得上！
“原来这位就是钟离神医！”
朱由是个粗人，平日张牙舞爪惯了，喜怒皆形于色，此时乍然认出钟离善夜，前一刻还剑拔弩张，这下突然想要恭敬又不知该怎么恭敬，竟脑子短路似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抓住钟离善夜的胳膊，刚想握手，又自觉有些低微，于是便握着钟离善夜的手杖在掌心里晃晃：“失敬失敬……”
钟离善夜最烦旁人碰他的手杖。
于是等朱由一通寒暄再退下以后，他的脸立马黑了下来。
“烦死了。”钟离善夜掏出帕子边擦手杖边抱怨，“死阮玉山，带出来的兵跟他一样烦人。”
钟离四瞅了瞅钟离善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把头低下去抓着阮玉山的披风又埋脸嗅了嗅。
钟离善夜正擦着手杖呢，耳朵尖一动，就知道钟离四又在嗅那个破披风，哼的一声放下手杖：“有了夫君忘了爹。”
钟离四也放下披风，意味深长瞅着钟离善夜。
“……怎么？”钟离善夜梗着脖子嘴硬道，“我这个当爹的亲自来给你送披风，没得到一句好，还说你不得了？”
钟离四不置可否，只是盯着钟离善夜半晌，而后一偏头，意犹未尽地思索道：
“……夫君？”
这称呼倒很不错。
钟离四低头看着披风在心里慢慢琢磨。
琢磨着琢磨着，又把披风捧起来埋进去嗅了嗅，若有所思地轻声呢喃：“夫，君。”
有意思。
被晾在风里的钟离善夜：“……”
钟离善夜扯扯钟离四的胳膊，仿佛身为神医也救不了这个儿子，只能如槁木死灰般阴沉沉道：“老奴替您夫君带消息来了，您听是不听？”
钟离四这才转头正色道：“阮玉山说什么？”
钟离善夜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嘀咕了一声“出息”，随后才道：“大渝樊氏驻兵在城外黑河对面，正伺机等待一场暴雨结冰渡河，这几日天色捉摸不定，但下雨左不过这两天了。你和朱雀营提防着，一旦天色有变，便整装待发，见了信号即刻赶去支援。”
钟离四仔仔细细听了，点头道：“我记住了。”
钟离善夜传递完了消息，又抓着钟离四的手把人的胳膊腿和肩背摸了一遍，确定没缺胳膊少腿瘦二两肉，才伸出指头点点钟离四：“等这事儿过了，你老子我再跟你算算你私跑下山的账！”
钟离四挑了挑眉，没有吭声。
钟离善夜吹胡子瞪眼地朝他冷冷哼气一声，便要上马。
“你要走了？”钟离四朝他近了一步，“不在这儿歇息？”
“营里还有事儿要我盯着。”钟离善夜边上马边道，“夜里风凉，你没事儿进帐待着，老在外面干吗？扎个破营帐有什么好看的！”
钟离四抓住他的手：“你等等。”
说着便钻进营地中心一个扎好的帐子里，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灯笼。
钟离四走到马下将灯笼递给钟离善夜：“你提着，慢慢回去。”
“我又看不着。”钟离善夜摸出这是个什么玩意，顿时嫌这灯笼麻烦，“提个灯笼多事做什么？”
说是这么说，却并不推辞，稳稳当当的抓着灯杆调笑道：“你这是给瞎子照路！”
“你看不见，马看得见。”钟离四道，“这一段山路崎岖险峻，有个照路的总是没错，不管你和马哪一个出事，我都不放心。”
钟离善夜撅着嘴，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心里想的是这个儿子真没养错，嘴里却说：“人还没见着呢，你倒是心疼起他的马来了！”
钟离四也似笑非笑地呛白：“马可没人要紧！”
钟离善夜哈哈笑了两声，忽俯下身凑过去：“四宝儿，叫两声爹听听！”
钟离四无奈摇头，拍拍马屁股：“快走吧你！”
他倒不是不愿意叫，只是昵称这东西，十几年来他和族人们之间就没听过，也没喊过。谁是什么名字就叫什么：百十八是百十八，阮玉山是阮玉山，那罗迦是那罗迦，钟离善夜自然也叫钟离善夜。
若是贸然让他用中土人的习惯拿昵称去称呼亲近的人，总觉得很怪异。
即便是阮玉山，真到了面前，他也叫不出一声夫君来的。
钟离善夜知道他叫不出口，冲他努努嘴，佯怒道：“小气！”
说罢两腿一夹马肚子，扬尘离去。
钟离四站在原地目送钟离善夜消失在山路尽头，又埋头沉思半晌，左脑子里是一声“爹”字，右脑子里是一声“夫君”，想了半天，忽闷头自言自语道：“日后再说。”
他背着手，掌心藏在披风里，抓着阮玉山的披风调头往回走，又回到原先的地方，一言不发地观察士兵修营帐。
看完了，他又准备走回自己的帐子里睡觉。
走到一半，一滴水突然落到他的脸上。
钟离四顿住脚，若有所思地抬头。
第二滴雨水落到了他的额头。

第100章 反杀
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在这个凌晨落了下来。
一大早，天还没亮，阮玉山专门打发去盯着陈维的侍卫来报，说陈维今天久叫不醒，外头的人去了房里一看，才发现他的身体已经硬了。
硬了，那便是活物不在身上了。
阮玉山面色凝重，掀开门帘走出去，正撞上匆匆赶来找他的钟离善夜。
他稳住对方：“大雨提前了，是不是？”
雨声在屋檐下哗啦啦地响着，豆大的雨滴坠落到地面，左将军吴淮以及一众校尉都尉都在召集军队按照阮玉山之前说好的计划整装待发。
“是啊。”钟离善夜蹙眉盯着外头的瓢泼大雨，“按理该还有个几天才下雨来着，这突然下了……也不知四宝儿昨晚休息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阮玉山背着手，紧紧盯着外头的大雨，指尖缭乱地摩挲着钟离四的平安扣。
此时，城墙上的瞭望兵下来了，告诉阮玉山这场大雨对面似乎也不知情，看樊氏军队的状态和反应，应该也是猝不及防见着了雨，这会儿跟他们一样，匆匆忙忙在排兵布阵，准备作战。
阮玉山听完，当即扭头告知钟离善夜：“我原以为这场大雨是大渝巫师求来的，现下等来消息，既不是他们，那必定是了慧那边作妖，你且去盯着，别让吞妖在这关头惹出乱子。否则，我只怕两方人马都要受他祸及。”
钟离善夜了然：“你说得有道理。”
天边乍然闪烁了一道亮光，随即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阮玉山对身边传令兵道：“告诉吴淮，所有将士，按我计划执行命令，准备迎战。”
号角声响起来了。
阮玉山换上盔甲，左腰挎着剑，右手拿着枪，登上城墙，看见漫天的雨水聚集到河岸边，成片成片的水团越积越大，越积越广，浑浊的水面在不经意间渐渐覆盖上一层浓厚的黑影。
他的目光也沉在那团逐渐扩大的黑色水面，想到如今躺在营房了无生气的陈维，握枪的手愈发收紧，手背连同小臂处的青筋在护腕的掩盖下充血暴起。
聚集了半里宽的漆黑水团暗暗涌向波涛汹涌的护城河，很快，河面上升起一块巨大的模糊液体，犹如在河面上方盖了一层墨色的挡板，那块水墨一般的挡板在阮玉山的视野中渐渐凝固，结冰，变得坚不可摧。
河对岸已是大军压境。
阮玉山缓缓抬起手。
辽阔苍凉的戈壁上响彻厚重的角声，随着河对岸大军冲杀过来的咆哮，他的手也利落地斩下。
千万人踏过凝固成冰的河面，直朝骑虎营外的城墙奔来。
阮玉山没有率兵出城迎战，而是选择在骑虎营死守城墙。虽是守城，城中却不闻浩大声势，那些士兵——连同阮玉山，也是一副皱眉不展的状态，这让樊军从气势上就自认胜出了一截。
樊军见阮军只守不攻，城墙上的主帅巍然不动，守城的那一排卫兵也一个个畏手畏脚，当下便士气大涨，豁出一口气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把骑虎营给攻下来。
赤红色珊瑚图腾的旗帜在暴雨中飘摇，城墙根下身着黑甲，肩扛黑太阳旗帜的樊军气势恢宏，如密密麻麻的蚂蚁一般爬上城墙。
阮军的石头砸下去一个，下方又有十个将士迎头向上冲。
城墙门外的冲车一下一下撞击着眼下似乎无比薄弱的城门，阮玉山仿佛听见脚下老旧的门板清脆的破碎声，他微微侧首，朝身后的城门校尉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骑虎营后方的远处射出一根难以引人注意的鸣镝。
轰隆——砰——！
不到半个时辰，骑虎营的城门被樊军冲破了。
城门内的骑虎营将士数量只剩六千不到，不过堪堪为原来的一半。
然而杀红了眼的樊军并未意识到不妥，他们此刻士气正旺，举着刀枪不顾一切朝门内冲来，顷刻之间两军交战，原本只剩六千的阮军一半迎战，一半奔逃，饶是如此，三千多人依旧跟源源不断涌入城门的上万樊军打得有来有回。
黑色的铠甲不知不觉侵占了城门内越来越多的领地，城墙上的阮军见到上墙的樊军胜局已定，便大半弃城而逃。
赤红色的珊瑚旗帜被劈断砍倒，骑虎营外的城墙插满了黑太阳锦旗。
阮军且战且退，寥寥无几的红色盔甲在敌方黑色人海的冲击下丧失了还手之力，阮军大半朝后方溃逃而去。
终于，阮玉山骑着马，奔走在阮军中，大喊道：“撤退！”
所剩不多的红甲士兵呈现出一种可笑的一哄而散的架势，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全都狼狈地朝后方山路不顾一切闷头逃去。
樊军乘胜追击，没人注意到奔逃的阮军形势散乱却方向一致，看似溃逃却无一人丢兵弃甲。
红州三大营，唯有骑虎营和朱雀营的位置十分偏远，落于红州与别国的边界线上，营地后方便是大片可供数万人操练作战的空地，空地后方又是两岸夹击的峡谷山路。
樊军一路追杀阮军到了空地末端，眼见着阮军已无退路，樊军中杀出一个身披银甲，头戴面具的年轻将士，手中拿着一把同阮玉山一样惯用的红缨枪，直奔阮玉山而去，意图将阮玉山挑衅下马。
阮玉山在马背上听见后方的风声，侧目朝后方看了一眼，眼角一皱，立时将自己的坐骑调转方向，朝山路中一个偏僻的地方驶去。
后方那个覆面将士也跟着骑马追了过去。
阮玉山没有跑远，他深知自己一旦将对方引入无人之地，那人便不敢追来，因此只驾马偏离了大部队少许，便作势要接着朝人群里去。
那覆面人当然不会放过他，见他要奔向人群，当即从马上跃起，举着长枪直直朝阮玉山后背刺去。
阮玉山眼底划过一丝狡黠，勒住缰绳，硬生生把马侧转过去，迎面接住对方这一招。
重关的刀尖从覆面人手中的刀柄上划过，所过之处刀杆顿时四分五裂，足以将对手的手臂震得麻木僵硬。
眼见重关就要杀到自己的虎口，覆面人不得已放了手，松开手中长枪，正要一脚蹬向阮玉山的坐骑再借力反向回身落地时，就被突然从马背飞身而起的阮玉山用腰间剑柄一把打落在地。
覆面人猝不及防扑到旁边遍布石子的丛林中，还没缓过气，面具就被人用长枪一把挑开。
“烂泥扶不上墙的混账。”
阮玉山的声音又冷又沉，像以前无数次高高在上站在阮铃面前训斥他一样，威严，冷酷，不留情面。
阮铃下意识打了一个冷战。
他怔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像以前一样一听见阮玉山的声音就打哆嗦，心里难以控制地升起一阵久违的恐惧，连眼睛也不敢抬起来往上看，好像战败之后落荒而逃的是自己，不是这个本应该被狼狈追杀的父亲。
不应该……不应该！
明明大获全胜的人是自己，为什么他还是那么惧怕已经快成为他手下败将的阮玉山！
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阮玉山举着枪站在自己面前，仍旧是那样高大庄严，黑压压地挡在他的面前，原本就宽大的身躯因为披了一层铠甲就更显得伟岸，像一堵他此生永远翻过不过去的高墙，沉静，强大，不管他用多少手段也无法撼动对方一分一毫，不管他多努力阮玉山也不会败在他的脚下。
阮铃被阮玉山森寒的目光灼烧了一瞬，不过一眼，他便立马低下头，颤抖着身体和双手去摸索自己掉落在地的面具，仿佛只要再戴上这个面具，他就有重新面对阮玉山的底气，只有戴上了面具，他才能再次站起来跟阮玉山一决高低。
可他上一刻才将面具捡到手，下一刻阮玉山的红缨枪就轻轻一挑，再次将他手里的东西甩到一旁。
而阮铃竟然一动不动，仿佛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不敢在阮玉山的眼皮子底下挪动一寸去将它重新拿起来戴在脸上。
他此刻连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着畏惧。
这是一种天然的、仿佛耗子怕猫一般的情绪。不用对方做出任何举动，只要站在他面前，就足够让他自惭形秽，如同头顶千钧直不起身。
阮铃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局促喘息声，心中涌出一股巨大的悲凉情绪——他永远都不敢反抗阮玉山！
哪怕已经有了能力，万事周全，他也生不出半分反抗的胆量。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阮铃几乎想要痛哭一场，对着那个被抛落在地的面具大放悲声，就像对着自己伪装出的勇气和尊严。
他简直对自己也生出了莫大的恨意——为什么？为什么站不起来？为什么对父亲的恐惧已经成了本能，千万人的军马都无法成为他的底气！
阮铃的面部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悲愤，他张大了嘴，盯着脚下的土地，却在下一瞬看见阮玉山的靴子朝他前进了一步。
他立马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
“狼心狗肺的东西。”阮玉山一脚踹在他的大腿上，看见阮铃捂着后腿一声惨叫，维持在趴在原地想要爬离的姿势，心中更是生出一层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便又将阮铃一脚踹过来仰躺着面对自己，“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就连造反都能出尽洋相——拿你老子教你的枪来刺你老子的脸？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阮玉山蹲下身，一把拎起阮铃的衣领，目光中杀气毕现：“燕辞洲那一夜，你才被你四叔救下，他要你送那个端茶的女孩离开客栈，人还没走出后院，你就痛下杀手，打量你四叔不会去看。你手段残忍，泯灭人性，这是其一；洞府别院，你趁夜跟着那罗迦到屋子门口扒你四叔跟我的门缝，在外头站了半夜还不知反省，恬不知耻，这是其二。”
阮铃的脸色陡然一变。
若说方才他只是因为恐惧而慌乱颤抖，此刻被阮玉山道破以往的种种行径后，他便已是面色苍白，心如死灰。
阮玉山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阮铃自来万事敢做不敢当，此番也是一样，于是只蔑视地冷哼一声，松手把阮铃一把扔到地上，再缓缓起身，将重关的矛头指地，一步一步绕着阮铃行走，沉声开口：
“因钟离善夜责备你四叔，你便一怒之下上山推倒梅树，盗窃妖灵，贪心不足，蠢笨有余，这是其三；陈维奉我之命对你严加看管，用心良苦，你不识其意，对我和他怀恨在心，利用妖灵将其偷袭杀害，冒名顶替，用尽了旁门左道，心思不正，懦弱阴险，这是其四。”
“我念你年纪尚小，又是我自己亲收的义子，阿四亦对你疼爱有加，给你了三次机会，你仍死不悔改，竟敢私通外敌狼狈为奸企图夺我州土，这是其五。”阮玉山将重关在手里转了个花枪，“你个不中用的废物——今天，我就替阿四清理门户，免得你日后再惹祸端！”
话音未落，阮玉山忽地转身，一把将长枪刺向自己身后意图偷袭的樊氏将领。
重关的矛头刺破樊军的喉咙，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在阮玉山坚硬的盔甲和披风上，他没有把长枪收回，而是抵着这个将领的喉咙，一连刺穿他身后三个大渝士兵的咽喉，快速向前冲去，以此突破重围。
埋伏在灌木丛林里的大渝士兵见他就要冲出伏击圈，登时一拥而上，将阮玉山团团围住，黑色的人潮将这片包围圈中唯一一抹赤红的身影裹得水泄不通，接披甲执锐朝阮玉山刺去。
阮玉山一把将重关往回收住，握住枪杆，一个后仰弯腰，将重关挡在自己上方，硬生生承受着数十柄刀枪的压迫，随后再一咬牙，猛地抬手，用内力将压在自己胸口的刀枪一举冲散，随后将重关插入地面数寸，单手握枪，接力飞身而起，将围困自己的一圈士兵挨个踢飞大半。
外侧一圈的士兵立马又替补上来，对阮玉山发起第二轮攻击。
阮铃痴痴地坐躺在地上，神情恍惚，貌似对方才所经历的一切还没缓过神来。
直到他的视线放到不远处被黑甲士兵包围的阮玉山身上，看见在人群中心不断反击突围的阮玉山，他目光一横，左顾右盼，爬过去捡起阮玉山方才将他打落在地的那把长剑，压低了眉毛，把剑拔出。
阮玉山脚下不知不觉爬上一抹黑色的影子。
突然，那影子将阮玉山的一只脚踝死死圈住，再猛地用力，竟将阮玉山绊倒之后再当着一圈圈黑甲士兵的面活活将其拖了出去。
坚硬厚实的铠甲摩擦在遍布尖利石子的地面，隐约间可见地面擦出的火花。
阮玉山没有披甲的手背和小臂很快被石子刮破，血肉模糊，袖子中段衣衫褴褛，不多时便被拖到阮铃脚下。
“我说了。”阮铃拿着剑站起来，盯着那帮愣在原地的大渝士兵，“他的命是我的。”
一语未了，他听见身下传来一声轻笑。
阮玉山被黑影缠绕著手脚，动弹不得，然而神色还是那样桀骜不驯，即便现在换成了自己被击倒在地，面对阮铃，却仍是一副居高临下的神色，讽笑着开口道：“夯货。”
阮铃面部抽动着，恨恨盯着阮玉山，拿剑的五指近乎青白，他咬牙切齿，横了横心，终于在把剑刺下去的前一刻，对阮玉山第一次呵斥道：“你给我住口！”
锋利的长剑砍向阮玉山的头颅，离阮玉山不过咫尺的一刹，阮铃身后飞来一把残缺的三尖戟，只眨眼功夫，便将他一臂砍断，拿剑的胳膊连带着那把闪烁着青光的长剑一并飞出去数丈。
阮铃一声痛叫跪倒在地，大把鲜血从他被砍断的肩膀处喷薄而出，淅淅沥沥落在石子地上，形成一滩冒着热气的积血。
阮玉山的侧脸被飞出去的长剑刺破了一道血口，他宛如没有知觉般不对此做出任何反应，而是目光凝聚，盯着阮铃后方那个驾马疾驰而来的身影。
随后，他嘴角微翘，展露出一个兴奋玩味的神色，连眼神也带了点风流调戏的意思。
当马蹄声掠过他身前时，阮玉山抬手，被人一把拽上马背。
他坐在钟离四身后，听见不远处的后方有千军万马呼啸而来上战杀敌的吼叫，无数面赤红的珊瑚旗帜雄风烈烈般飘荡在山路上，钟离四弯曲而乌浓的头发跟随着骏马的奔动拂过他的脸颊。
“坐好了。”怀里的人朝他一瞥，“看我给你杀个一等军功！”

第101章 斗水
瓢泼大雨仍在飘洒。
大半提前撤退的阮军埋伏在空地后方的两侧山上，除了留下来包围阮玉山的那一批樊军，大渝的军队齐刷刷跟随逃跑的阮军进入了两侧山谷之间，随即遭受伏击。
当樊军反应过来己方遭受埋伏，正要仗着人多强行上山反击，同时穿过山谷躲过伏击占领战地时，更远处的前方便传来了排山倒海般的呼啸和马蹄声。
——钟离四带着朱雀营的援军杀过来了。
樊军遭受三面夹击，军心大乱，被一路杀回骑虎营营地，然而当他们想要重新渡河回去时，却发现河面上的冰地早已消失了。
阮铃被破命斩断一臂，他捂着伤口跪在地上看向马背上疾驰而去的钟离四，清楚地对上了一双视线。
分明有那么一瞬——钟离四的目光扫过了他的脸。
那样的眼神阮铃终身无法忘怀：漠然，平淡，视若无物。
钟离四看他就像看路边的一块泥土，甚至不愿意把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
大抵是从后方赶来的路上，钟离四就认出了他的背影。
当破命的刀锋袭来那一刻，随他那根断臂离开他身体的，还有钟离四过往无数次对他的垂怜。
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再也得不到钟离四的一丝怜惜。
阮铃听见钟离四威风凛凛地要为阮玉山杀出一个一等军功，而自己的断臂，就是钟离四送给阮玉山的第一件战利品。
红黑两方在这篇巨大的平地上杀得你死我活，阮铃痴傻般看着钟离四在马背上挥舞着那把金翠辉煌的神器，无数的人头被钟离四战于马下，钟离四华贵的衣袍上溅满了敌军的血液。
衣袍是阮玉山为他献的礼物，敌军的血液是他为阮玉山写的功绩。
他们两个之间从来都容不下任何人横插一手。
阮铃为破命的一斩元气大伤，他体内的妖灵也因此偃旗息鼓，难以发挥出力量。
樊军大势已去。
他在漫天的厮杀声和血泊中朝钟离四翻飞的衣袖看了最后一眼，面如死灰地趁乱逃走。
骑虎营加上朱雀营统共人数三万出头，对面樊军即便士气有亏，硬着头皮也暂时还能凭借五万人头跟阮军打上几个来回。
只是几个来回下来，樊军且战且退，已然被逼到了河岸边。
大雨如注。
阮玉山早已找准时机上了另一匹马，同钟离四并肩打退敌军。
当樊军在他脚下愈发呈现出颓势时，他心中的危急感却并未减少。
此时已是正午，天上乌云团聚，太阳光被一层层遮挡在云堆里，偶有那么一丝穿过缝隙直射到他的盔甲上，却透出一股苍凉的意味。
阮玉山抬头仰望着墨色凝聚的天际。
红州近些年从未下过如此猛烈的暴雨，泄洪一般的雨水几乎要冲垮堤坝。
樊军败局尽显，士兵们将上将护在自己后方，眼看阮军已拿了弓箭登上城墙要对他们进行射杀，几个吓破了胆的樊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个转身扭头跳进了黑河，企图徒手游到河对岸。
然而人一旦跳进去，就再没见冒头。
他静静看着那些跳河的士兵，本以为开头起跳的前车之鉴能让樊军停止跳河的动静，不成想岸边那些人宛如被下了降头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挑，即便下去的人没一个上来，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往河里去。
平心而论阮玉山打仗若非特殊情况都不会赶尽杀绝，士兵生在哪国便做哪国的军，都是听上头人办事打仗，他没必要对着一堆为了养家糊口才来参军的将士不留活口——处理尸体还得挖坑呢，有这功夫不如坐下来谈谈，跟樊氏要个几百上千万的金银，不比杀人来得舒坦？
樊氏的士兵像田里的蚂蚱，往河里一蹦一个水花，一个个面呈土色，仿佛早已失了生机。
不对。
阮玉山眉头一皱。
他同时听见钟离四在身旁开口：“他们被控制了。”
短短片刻，跳入黑河的士兵随便估算竟有数百余人，站在岸边的不管是大渝士兵的同袍还是将领，一个个眼神麻木，目光发直，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甚至无形中填补了跳下去的人的空缺，仿佛所有人都在排队等着下河。
钟离四握紧了破命，整条手臂已经犹如在血海中浸泡过一般看不出本来颜色。他的视线在河面逡巡：“这河也不对。”
他蓦地将破命抛掷向河底：“去！”
带着三尺寒光的长戟一把刺入河中，不过眨眼功夫，整条黑河骤然从中间卷起一倒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之中远远可见无数人头在呼救呐喊，手脚并用地挣扎，然而不过刹那，那些人头又被吞没到河底去了。
漩涡中心响起一阵尖锐的鸣叫，像哪里的泉眼漏了风，寒意透过汹涌的河面直奔岸边众人，叫人听得骨头缝里都宛如针扎。
俄顷，破命从河面冲出，疾驰回到钟离四手中，三尖戟的刀尖上还残留着一点不明的灰白色物质。
钟离四将刀尖举到眼前，看着上扎在上头的东西，眉头紧蹙，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这是……”他眼底划过一抹惊诧的神色，“席莲生。”
话音未落，河水漩涡中再次冲出一个身影，直冲着钟离四喊道：“四宝儿！”
钟离四乍然抬头，竟看见浑身湿透的钟离善夜飞身向他跑来：“拿上破命，跟我下河！”
同时又对阮玉山道：“尽快带你大队人马撤离此处——操他祖宗十八代的，那个龟孙——到这儿来借战渡劫来了！”
借战渡劫——娑婆大陆不少上古神话中，许多部落国家战乱不断，多战易生妖，许多妖物修炼成魔，为了躲避最后一步的飞升劫难，常常伺机潜伏在战场，一旦战事爆发，妖物便借此吸食人命给自己供给力量度过天劫。
战场上的人是一拨一拨地死，少则几千，多则数万，妖物借助战场，大肆残杀生灵，便很难引发异常引起诸天道场的注意，从而依托大量人命的力量轻松帮助自己度过飞升之劫又不必受到天理惩罚。
只是这千万年过去，世上早已没那么多道行深沉，力量强大到足以飞升的妖物，所谓的借战渡劫，也不再发生在世间。
因此这东西，就犹如人们口中的投胎来世、轮回六道，或是九天黄泉一样，只存在故事里，却人人心知肚明，认为都是假的。
钟离善夜冲阮玉山招手：“快，快带他们撤离！”
“晚了。”
一道厚重沉着的声音从河面响起。
钟离善夜回头，只见整条河的河水凝聚成一股巨大力量渐渐从河面升起，升到如同三层高楼般足有五六丈高，宛若一道漆黑的墨色屏风，遮天蔽日地立在河道中。
黑河无穷无尽，往西连着大海，往东连着大江，因此河面这怪物也大得无穷无尽。
河水流动在他的身上，东西方延展的河道成了他的衣摆，无数的樊氏士兵还在没有休止地跳进河里，直到他幻化出一个模糊的人形也没有停下。
那墨色身影的头脑仍是河水的模样，越往下，他屏风般的身体逐渐发白，仔细看了，才知那是无数的人骨堆砌而成的小山。
席莲生不再是席莲生，了慧也不再是了慧，他们的性命与过往如沧海一粟被填补在那堆拥挤如山的人骨中，成了吞妖飞升的祭品。
“我晚你大爷的！”
钟离善夜冲着那怪物大骂一声，随即抓住钟离四：“我拖住他。四宝儿，带上破命，跟我过去！”
接着又看向阮玉山：“撤退啊，小玉山儿！我怎么没听见你的动静？你要看你几万将士把命留在这儿不成？！”
钟离四也下马转头：“你先走——我不会有事的。”
阮玉山沉沉地盯着钟离四看了片刻，最后一言不发，掉转马头，从林烟手里抽走赤红的珊瑚旌旗：“所有人，随我撤退——！”
林烟和吴淮紧随其后：“撤退——！”
“撤退——！”
天边乌云卷起一阵又一阵狂风，钟离善夜和钟离四头也不回地朝河岸便奔去。
“四宝儿，你听我说。”钟离善夜迎着暴雨边走边道，“器灵是妖的骨珠，妖的命门。吞妖无器，这是它最难对付的地方。但今时今日，它非要用千万人的性命给自己铺路，那咱们，也就能顺势找到它的弱点。”
他侧耳，指着现在仍在不断汲取岸边樊氏士兵的巨大黑水人型道：“在它飞渡成魔的时候，这所有的人，被他收取到自己体内，活的进去，死的出来。可是你看，它没办法把这些尸体全部消化，我听得见，那边有成堆的骨头堆在它脚下，这是它的障眼法。旁人看见那些白骨，被震慑住了，自然不敢靠近，但你瞧瞧，那些骨头好端端堆在那儿，没被摧毁，也没受到任何波及，这说明骨头堆放的地儿，就是它力量薄弱之处，是咱们要打通的关窍！”
钟离四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进去。”
钟离善夜拉住他：“你听我说完。”
钟离四按住他的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侧耳听着河水发出的巨大呼啸声，那个像漏了风一样的泉眼的声音——河流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这声音来自吞妖的身体，吃进去有血有肉的人，吐出来白花花的尸骨，人的精血供养到吞妖体内，要在顷刻之间吸食干净又排泄出来，那个所谓的泉眼，就是吞妖此刻的命门。
钟离善夜垂着双目，感受到钟离四温凉的掌心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泼天的大雨连绵不断坠落到他们的身上，数不清的雨水顺着钟离四的手背滑进指缝再淌到他的手背上。
他感觉钟离四的身体比他们去年初见时温暖了许多。
钟离善夜抬头，用他那双因失明而看起来总是略微涣散的眼睛看向钟离四。
有那么一瞬，钟离四恍惚间仿佛察觉到钟离善夜恢复了双目间的神采，他像一个寻常的父亲把目光集中在钟离四的脸上，那对常年灰暗的眼珠此刻一寸寸地往钟离四的眉眼间逡巡。
接着钟离善夜抬起手，摸了摸钟离四的眉毛：“还有一个月，是你的生辰了，四宝儿。”
钟离四握住他，虽不明白为何钟离善夜莫名在此时提起这个话题，但也并不扫兴：“等这边的事完了，咱们回雾照山，你和阮玉山陪我一起过。”
钟离善夜有片刻的静默。
静默后，他蓦地笑了：“好！咱们四宝儿出来的第一个生辰，我一定陪你过！”
“钟离善夜！”钟离四兴许感受到了什么，一把攥住他的手，在暴雨中正经了神色，蹙眉盯着他道，“一个吞妖罢了，有我在，你护好自己，别把命豁出去。”
“你放心。”钟离善夜拍拍他的脸，“我死不了那么早！”
钟离四这才将信将疑地松手。
“对了。”临了时钟离善夜又叫住他，“你进了河内，晓得怎么做吧？”
“弓衣三斩，先吞象，再绞杀。”
“符阵都会？”
“都会。”钟离四毅然决然地跨上那罗迦的后背，回头瞥向钟离善夜，戏谑道，“你操好自己的心，保重好自个儿。待我出来，怎么也该教我第三式了！”
钟离善夜也笑：“放心！你一出来我就教！”
天边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雷霆闪烁间，每一次震响都把方圆百里照得宛如白昼，一旦止息，四野又是被浓云压顶的不见天日的黯淡。
破命蓄势待发，钟离四一声令下，它便即刻冲向大河中央，瞬息之间将那尸骨堆打出一个大洞。
洞内河水汹涌。
钟离四卯足了一口气，匍匐在那罗迦后背，冒着雨水，穿过波涛激荡的黑河，跃入吞妖脚下。
弓衣三斩，不管是“绞杀”还是“吞象”，当初钟离善夜在教他实操的时候，曾经告诉过他，要想最快把招式发挥出最大效果，一来是要找到对手的命门，二来，便是快速建立起自己与对手骨珠之间的联系，以此达到拆解对手实力，甚至吸取对手功力的目的。
这功夫是杀招，钟离善夜专门嘱咐过他，若非生死之战，绝不可妄用。一旦出招，必得打定主意，不留对手活口。
若是体型寻常的对手，出招便要耳聪目明，眼疾手快。出招讲究一个快、准、狠，运气到招式上，一把对准对手的骨珠即刻。
可若是遇见庞然大物，那就免不得做阵施法。
只是寻常肉体凡胎，原本很难在滔滔河水中一边沉浮一边做阵，然而钟离四手里有一把上古神器——破命。
这招也是钟离善夜教他的。
钟离四将破命握在手中，三尖戟的刀面放到眼前，另一手二指并拢，将全身玄力灌注在此，再自刀头根部抹向刀尖，念着钟离善夜告诉过他的，一生至多用一次的召神诀：
“三十三天，十方肃静；天无氛秽，地无妖尘；碧落寥阳，为我所用；水神显圣，助我神通——破命，起阵！”
顷刻间金光乍开，破命悬空飞转数十圈，直至每一处刀尖焕发出绝顶华光，就连那处被钟离四亲手打出的缺口也隐隐呈现出完整的形貌，随后昂然直入，一把扎入水底最深处，在钟离四脚下如鱼戏水般盘旋各处，最后向上对准钟离四头顶一处异常黝黑的洞穴，冲破翻摆的水面，自空中画起阵来，所过之处无不熠熠生辉，金光尽显。
那便是吞妖的命门。
待破命回到钟离四手中，他当即飞身而起，举全身力气将破命打入符阵中间的洞穴，顿时只听周边水波轰响，河流排山倒海地倾覆着，洞内狂风呼啸，无数才跳下水的、已经被吞噬成为白骨的抑或是还在水中挣扎的人，全部蜂拥朝钟离四奔涌而来。
“四宝儿，出来！”
钟离善夜的呼喊在疾风骤雨中无比清晰。
钟离四抓住那罗迦的后背，无数的白骨或是人手刮过他的衣衫和皮肤，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数不清的骷髅张大了嘴意图将他吞没。
当他跟随那罗迦出去那一刻，天上又一抹惊雷从中霹雳而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吞妖化做的庞然大物，比之方才，似乎力量削弱了不少，连体型都缩小了几分。
不。
不对！
钟离四瞳孔皱缩，蓦地回头。
果不其然，吞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瓦解在他们眼前，不过几个眨眼，便如大风扬尘一般消失不见。
这东西想逃！
“做梦！”
钟离善夜怒吼着，如一阵轻风，话语间疾驰着闪过钟离四眼前，快得只剩下残影。
即便如此，钟离四也在那一瞬的残影中捕捉到一点异常。
他分明瞧见，钟离善夜的脸上布满了片刻之前还未曾出现的金灿灿的符文。
那正是破命在吞妖体内画的符咒。
钟离四愣了愣，一股浓烈的不安在他心中搏动着。
“钟离善夜……”他喃喃着追上去，“钟离善夜！”
突然，数丈之外的河面再次冲出一个垒满白骨的庞然大物，一股脑地从手中挥出数具白骨，带着滚滚杀气铺天盖地砸向他们。
钟离四不得已停下脚进行闪躲，再抬头看去时，那吞妖又跃入水中消失不见。
“想跟老子玩阴的！”
钟离善夜目眦欲裂，杀气腾腾，二话不说跃入河中：“你当老子这么多天在你门口吃白饭来了？个王八蛋，你今天跑不掉了！”
“钟离善夜！”钟离四沿岸奔跑着，对着河水大喊，却听不见任何回应。
须臾，一阵尖锐的鸣啸从河底直冲天际，惊起方圆数丈的雷鸣。
随之而起的，还有一片势如破竹的黑色水影。
钟离四直勾勾看着那个比之最开始更为巨大、甚至可以说一望无垠的墨色人型，数不清的白骨骷髅混在他污浊的河水驱赶中翻滚流动着，最终钟离四在它胸口前方，看见了空中的那个小小人影。
钟离善夜双目猩红，皮囊乌黑，发丝全白，所有裸露出皮肤的地方均布满了金光符阵。
钟离四凝视着符阵遍布在他身上的走向和痕迹，突然意识到，符阵的中心，便是钟离善夜的骨珠所在。
他惊觉悬在空中的钟离善夜和后方那个庞大的黑影已然合为一体，无论是身形还是动作，甚至连呼吸——吞妖被钟离善夜用强行捆绑的方式控制了。
“你什么时候下的咒……”钟离四木然看着空中因与吞妖斗争而神色扭曲的钟离善夜，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谁听。
他骤然爆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既是愤怒又是惊慌：“钟离善夜——！”
空中半人半妖的那个身影似乎真的被他的喊叫唤醒了几分神智。
“四宝儿。”他看见钟离善夜低头，对着他开口，嘴唇张合着，“拿起破命，杀了我。”
钟离四握着破命，痴愣般的摇头，退后了两步：“你不是说，你不会……”
“杀了我！”钟离善夜身上的符咒再度迸发出耀眼的光芒，他面目又一次狰狞起来，身后的黑影艰难地摇头摆尾，时而与他同步，时而企图抬手将他挥去。
“钟离善夜——”
“你不是要学弓衣三斩第三式吗，我现在就教你！”钟离善夜打断他的话，“拿起破命，打中我的骨珠。”
钟离四听见上方那个人的声音沙哑着，很轻很轻，可话传到耳朵里，却是清楚又明白。
“这就是弓衣三斩的第三式——穿花。”

第102章 知足
“四宝儿，我能活。”
钟离四握着破命，站在岸边进退维谷时，又听见钟离善夜的声音。
“信我，四宝儿，我能活！”
钟离善夜面目狰狞地悬在那个巨大的墨色人影前，好像已经十分痛苦：“朝我的骨珠，打过来！”
打过去，一切就能结束了。
钟离四最后一次声嘶力竭地冲他喊道：“四宝儿，信我，打过来！”
没有时间犹豫了。
钟离四举起破命。
当刺目的华光穿过钟离善夜的身体时，钟离四站在河岸边，看着那个与后方巨大黑河人型的怪物比起来不过小小河沙大的钟离善夜像一片落叶一样垂头飘荡下来。
吞妖被他强行控为一体，因此破命也穿过了那具河水组成的巨大身体，在同样的位置，给它留下了一个无法愈合的空洞。
它像一只濒死的困兽一样在半空剧烈摆动尖叫着，仿佛承受了无尽的痛苦与不甘。
钟离善夜的一招“穿花”将自己和它捆绑在一起，当破命听令使出一击那一刻，穿花被破，他们双方的捆绑也因此解开。
钟离四迎着渐渐止息的狂风暴雨冲过去，却在半路看见已经意识全无的钟离善夜睁开眼，几乎强打着精神在半空翻身，最后冲向正赶过去接他的那罗迦的后背处。
吞妖凄厉的嚎叫快要冲破云霄，它体内的黑水与无数白骨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翻滚，数不清的骷髅挨挨挤挤，混着汹涌波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岸边麻木的大渝士兵逐渐清醒，看向远处河水中的庞然大物，个个面露惊惧之色，频频后退奔逃。
连樊军都控制不住的吞妖，谁都看得出来，它已是强弩之末。
那罗迦载着重伤的钟离善夜闪电一般往回跑着，眼见钟离四也要趁机上它的后背，河中的吞妖似是起了破釜沉舟的心思，在妖力散尽的最后一刻，不顾一切附身而来，朝钟离四伸手。
窜天的喧嚣声在它体内命门叫响着，岸边奔逃的将士们捂紧了耳朵，稍不注意便被那叫声刺得撕心裂肺。
当那罗迦快要经过钟离四身边放慢速度时，钟离四回头看了一眼河岸，当即一拍那罗迦屁股：“别管我，把他送走！”
俯冲而来的巨大黑影就在数丈之后，不过一个眨眼便能冲到他的面前。
那罗迦不能停下，更不能放慢速度等他上去了。
破命盘旋着回到他的手中，钟离四站在原地，盯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吞妖看了片刻，忽沉了一口气。
接着，他迅速转身，朝吞妖冲了过去。
此刻的吞妖已经褪去了身上所有河水的伪装，它的身体缩小数倍，变作了浑然由骸骨和骷髅组成的苍白人形。
那些骨头，宛如当初他和阮玉山第一次在目连村所见的肉藤，只要碰上，便免不了废去一部分肉身。
吞妖要跟他鱼死网破。
破命在钟离四手中猛烈地震颤着，神器天然的护主本能使得钟离四收到强烈的感知，是破命在提醒他，此行再不停下，与吞妖硬碰硬之后，他就没命可保。
钟离四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那罗迦和钟离善夜，又回头用掌心来回擦拭破命金灿灿的刀头，抿了抿唇，对破命低声道：“好孩子……好孩子。”
说完，他飞身而起，双手将破命握着举过头顶，迎着乌云散开后的第一抹盛阳朝准那副骸骨身躯的胸口猛地刺了下去！
尖啸声顿时在钟离四周身凌厉地响起。
吞妖身上的断骨好似千仞山峰，一旦散开，便排山倒海地朝他袭来。
一股浓烈的恶臭和四面八方朔风般刮来的残躯骸骨快要将他吞没。
他抓着破命穿过白骨身躯的心脏，最后于腥臭的狂风中跪倒在地。
钟离四仍然撑着破命没有让自己昏倒，他单膝跪着，低垂头颅，头发在飓风中飘扬着，锋利的断骨把他的衣衫刺破一处又一处。
在束发的那根珊瑚枝被风吹走的前一刻，他抬手，顶着数不清的尖利残骨和疾风将发簪取下，护在胸前，沉默片刻，又捧起来低头悄悄亲了一口。
拔簪的短短一个瞬间，他的双手已被那些飞逝的骸骨刮得血肉模糊。
钟离四微微侧首，闭上眼，用脸颊贴着掌心的发簪呢喃了一声：“阮玉山。”
“阿四！”
恍惚间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回应，接着是渐近的马蹄声。
钟离四乍然睁眼。
这阵白骨刮成了大风太尖锐凶猛，马蹄声很快在数丈之外停止了。
钟离四冒着危险转头，看见阮玉山在席卷的沙尘、石子和白骨残骸中徒步朝他奔来。
阮玉山的披风被吹得很高，在尘沙中不断翻飞着。很快，被无数尖刀似的断骨刺得片甲不留。
钟离四半睁着眼凝视那抹越来越近的红色，一颗将死之心又跃动着想再活下来。
又或者因为这一刻，死了也值得。
没等他想完，阮玉山已然到了眼前，将他一把拉进怀里，笼罩在身下。
所有的风都在阮玉山怀中静止了。
漫天白骨如死神过境，阮玉山只身赶来，渡了他一条生路。
这场风暴止息在太阳彻底在高空升起的那一刻，当骑虎营和朱雀营的将士确定营地上已无任何暴乱回到此处时，看见的是靠在那罗迦身上奄奄一息的钟离善夜、互相依偎着昏迷不醒的两个血人，和河岸边所剩不多且手足无措的大渝将士。
阮军对着樊军面面相觑，最后做做样子把那堆樊军先捉了起来，一视同仁给了顿饱饭，就先抓紧时间收拾自己看起来快不行的州主去了。
他们这位当日把将士们护送到安全地带就义无反顾回到营地的州主再一次睁眼是数天以后。
阮玉山躺在自己营房的床上，听见外头将士们操练的动静，先睁眼吸了口气，随后便感觉自己前胸后背皮肉撕裂般的疼痛。
他皱起眉头，莫名其妙地垂眼，本想看看自己身上是怎么个事儿，哪晓得一低头，先看在趴在床边的一个脑袋。
阮玉山嘴角翘起来。
他正要抬手摸摸钟离四的头发，就发现自己五根手指头个个被裹得跟玉米棒子似的，再掀开被子一看——身子直接被缠成个年猪了！
难怪他睡梦中老觉得喘不过气儿。
他想起自己在昏迷前把钟离四护在身下的场面，那时候头顶上的白骨风沙跟刮刀子似的从他后背掠过去，最开始他还能感觉到痛，没过多久，就觉得后背凉丝丝的，风一吹，原来是自己的伤口深到见骨头了。
他正望着被窝里自己被裹得严丝合缝的身体嫌弃，就看见床边上趴着的人动了动，接着抬起头，像是还没醒，但眼睛已先朝他望过来了。
两个人无声对视了片刻，钟离四才眨眨眼，木然地怔怔道：“你醒了？”
“没醒。”阮玉山很想把人拽进怀里搓揉一顿，但又烦自己此刻被裹得十分丑陋的两只手掌不便见人，只能用手从里头把被子顶开，“你再陪我睡一觉。”
钟离四一把给他把被子按下去，低着头，声音缓缓的：“军医说了，你不能见风。”
阮玉山眯了眯眼，对军医很是不高兴。
他隔着被子要去摸钟离四的手，瞅见钟离四的手上几乎看不出伤势，甚至还长出了点指甲，便知道自己睡了挺长时间。又问：“老头子呢？”
“在营房。”说起这个钟离四的语气又黯然了些，“弓衣三斩，原来最后一招名叫穿花。穿花之法，就是将自己和敌人的命绑在一起，在力不能敌的最后关头，选择同归于尽。他当年不肯教阮招，如今竟这么教给我。”
“如果可以，想必他也不想教给你。”阮玉山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那他现在怎么样？”
“在营房闭关疗伤，谁都不见。”钟离四道，“不吃不喝，也不让人进门，我醒来后天天去他门外问安，他都不让我进去。”
“还活着就成。”阮玉山想了想，悄悄在被窝里把自己手上缠的绷带给解了，“我昏迷了多久？”
“大半个月。”钟离四道，“中间有人来问剩下的樊军如何处理，是否还要追杀逃亡的主将和樊氏那个跟你树仇的小公子，我叫他们不必追了。”
“还替我做起决策来了。”阮玉山挑眉，神色很是新鲜，并无半点不快，笑道，“怎么就不追了，说来听听。”
“没什么好追的。”钟离四起身，伸手探了探床边的茶水，发觉已经凉了，便拿去外头请人再煮一壶，回来方道，“樊氏的那个小公子，也就是当初骗我的齐且柔——或是叫他纪慈，早就已经死了。我现在想想，席莲生兴许从一开始跟我们去到燕辞洲，就在打他的主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放到被子上给阮玉山掖背角，哪晓得手才放上去，猝不及防被阮玉山伸出被子的手一抓，顺势就把他给拽到床上去了。
阮玉山本以为钟离四会躲，哪晓得钟离四被他轻轻松松拽上床裹进被子，一动也不动，甚至连语气都不变，窝在他怀里，平平稳稳地开口继续说：“我想席莲生——不，吞妖，跟你那个朋友了慧是有什么渊源，先前的事林烟已同我说了大概，那东西兴许一开始接近我们，就是想找了慧，可是没料到我们那么提防他，就把主意打到樊氏那个化名纪慈的小少爷身上。
“他先杀了樊氏小少爷，又用当初在目连村迫害村民的那些法子把人复活，让对方在自家卖场的暗道跟我对峙的时候突然死去，待我离开，吞妖再出现在樊氏小少爷面前，假装是自己救了人家——这也正好跟席莲生最初被咱们放走后在你眼线的眼皮子低下凭空逃走的时间对得上。
“最后吞妖利用自己伪造的对樊氏的救命之恩和你的身份消息，跟樊氏小少爷做了交易，要对方帮它找到了慧。如今吞妖被杀，那樊氏的小少爷，想必也活不了几天了。”
他絮絮地说着，声音低低的、沉沉的，情绪听不出波澜，只是不愿意抬头看阮玉山。
“唔。”阮玉山百无聊赖地应着，其实心中对大渝对樊氏并不怎么关心，只是想听钟离四在自己耳边说话。
奈何钟离四今儿不知怎么了，像是觉没睡醒似的，念叨着跟他不相干的话，也没说抱抱他，或是抬头亲亲他。
他正在心里不痛快，忽然察觉到钟离四早已安静了下来，此时正抵在胸前细细地吸气。
阮玉山屏息一听，听见钟离四埋在他怀里连呼吸都是颤的，心里一下子痛快了。
“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他顺竿爬地抚摸钟离四的后背，暗暗里乐滋滋的，“我这不是活着么？就那么怕我死了？”
钟离四只是摇头，不接他的话。
他感觉到钟离四的手抬起来想抱住他，大抵又碍于他的伤，于是便又要把手放回去。
阮玉山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抓住钟离四的胳膊圈在自己腰上。
这时候他又认为多亏了自己身上的绷带绑那么厚实，能叫钟离四安安心心抱着，也能让他坦然地告诉对方:“我不疼。你抱紧。”
钟离四又往他怀里蹭了点。
胸前温热的液体浸透了绷带，阮玉山心口处温凉温凉的。
终于钟离四开口说话了，说的全是关于他的话：
“那天你没来的时候，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其实我很想再见你一面。后来你来了，我看见你，又觉得你不该来。
“我身边的风太大了，那些白骨跟刀子一样尖利，我不怕死，但我更想和你一起活着。你昏迷的这些天，我编了很多个平安扣，中原的、蝣族的，红州的。我刚醒来的时候，看见你躺在床上，浑身绷带都溢着血。我快呼吸不过来了，原来那样的情绪就是害怕。
“我以前说我不信凤神，也不信长生天，可在你床边的时候，我还是求了他们千万遍，我求他们不要介怀我以前的无知之言，再求他们显灵保佑你。时间长了，我又怨起他们，怨他们怎么还没让你醒过来，怎么钟离善夜还不肯开门。我甚至替他求了观音，求观音再看他一眼，保佑他再活一个四百年。
“可你呢？凤神不认识你，长生天也不认识你，你怎么办。有时候我一边给你换药，一边悄悄在心里骂他们没用，什么凤神，什么长生天，为什么听不见我的声音。其实我知道，都是我自己没用。我护不了钟离善夜，救不了你，只能求神拜佛。刚才你醒了，我在心里又谢了他们千百遍，我不知道叫醒你的是凤神还是长生天。我谢他们，又埋怨他们，埋怨他们怎么过了那么久才把你叫醒。
“阮玉山，我竟是这般不知足的人。”
阮玉山静静听着，用解开绷带的手摸了摸钟离四柔软的鬓发，轻声道：“阿四，你叫醒了我。你就是凤神，是我的长生天。”
钟离四不说话。
“你把我救回来了。”阮玉山把他搂紧了，“你自己呢？求神拜佛，给自己求了什么？”
“我只想你活着。”钟离四摇头，“我只贪你的生，求你的命。”
他闭着眼，声音在阮玉山怀中分外的轻，也分外固执：“此心难变，不知悔改到佛前。”

第103章 动摇
朱由一进来，就撞见阮玉山搂媳妇儿似的把钟离四搂在怀里。
两个人像是才互诉完衷肠，谁都没有说话，阮玉山不似平常随便调笑贬损，钟离四也一反常态的温顺。
这可叫朱由大开眼界。
阮玉山也就罢了，大病初愈，兴许没力气折腾，可这钟离四平日里看着手长脚长的一个细高个儿，放军营里谁都不敢惹，谁也打不过的一个人，被阮玉山胳膊那么一圈，肩膀都给挤起来了，硬生生是被衬得窄腰薄背的，苗条清瘦，像个小倌一样，也不吭声，也不哼气，安安静静靠在阮玉山身上，仰着头，任凭对方怎么揉搓，亲了眼睛亲嘴巴，亲了嘴巴亲额头，耳鬓厮磨的，一个劲儿地亲不够。
朱由心中大为震撼。
他一掀帘子见着这一幕，就愣在那儿，直着牛眼睛瞅着床上两个人，进也不是，退也忘了。
殊不知他一踏进门，床上两个人就察觉到了。
阮玉山先按着钟离四的后脑勺，再从床上抬起头来：“跟你说了几次，要进门先通传。你长了个猪脑子？怎么就是记不住！”
朱由显然是被阮玉山骂惯了，嘿嘿一笑转过身去，咧嘴道：“属下这不是听说您醒了要喝茶，给您送茶来了！”
阮玉山醒来时口里涩，早嚼过了茶叶漱过了口，这会子也不想喝了，挥挥手道：“放下吧，叫军医来问问，我这身绷带能不能撤了，绑得我难受——对了，吴淮呢？”
“不能撤。”
朱由厚脸皮地转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被钟离四坐起来抢先说道：“军医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没到时候。”
“就是就是！”朱由跟着说，同时眼神控制不住地往钟离四脸上瞟，心里庆幸好在这俩人看样子也没打算把关系藏起来，便边放茶边道，“人钟离公子天天来给您换药擦身，您别担心身上脏，再绑个两天，等伤好了，钟离公子再亲自替您把这绑带给解了！”
钟离四挑了挑眉毛，戏谑地看了一眼朱由。
阮玉山见钟离四不答应解绷带，便不再强求，若换了以前，说解就一定要解了，谁劝都没用。
“你还把他安排起来了？”他掀开被子起身，到床边架子上拿衣裳，背对朱由调侃道，“看来是阿四在朱雀营还没把你收拾够。”
钟离四低头笑了笑。
“那不能。”朱由连忙摆手，自己试探几句过后便认清了面前这俩人的地位高低，当即察言观色，看钟离四脸色没有不快，心里松了口气。
接着说道：“那个吴淮吴将军，大战结束以后，在营里守了几日，把营里的将士们安排好，就带了几个亲近的将士，骑马追出去了，说等您醒了，让我替他告罪，要去捉那个……”
他支支吾吾不把话说完。
阮玉山正穿衣裳，听到这话忽横眼过去：“世子？”
朱由不敢说的话被阮玉山说了，就站在原地捏着拳头点点头。
他没见过什么世子，连听都没听过，也不知道自家州主几时用一年半载的时间就培养了个儿子出来，而且这儿子貌似还犯下不小的过错。
毕竟是阮玉山的儿子，他也不敢妄言什么。
只是他瞧着，好像他说完话以后，钟离四的脸色比阮玉山更难看。
难不成这孩子……
朱由在心里悄悄嘀咕。
可是钟离四和阮玉山都是男的……
朱由眉头皱了起来。
不过钟离四的爹是个神医来着……
朱由越想越不对劲，遂打了个激灵。
激灵打完，听见阮玉山说：“你先出去吧。”
朱由应了一声，跑出去，左顾右盼，找着朱雀营右将韩峰，拉着人就往僻静地方走：“我算是知道钟离善夜他儿子跟咱州主是什么关系了！”
“什么？”
“他俩有个孩子！”
“那只那罗迦？”
“……我跟你说不明白。”
“……”
这些声音被隔绝在厚厚的门帘之外，屋内一时陷入短暂的寂静，过后是钟离四倒茶的动静，还有他冷冽的嗓音：“我想不明白，他是几时对你起的杀心。”
“从咱们逼着他认我当爹开始。”阮玉山换好衣裳，从钟离四手里拿过茶壶，先给钟离四倒了杯茶，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这孩子心性跟百重三不一样。
他坐下解释道：“阮铃不是你在饕餮谷一手带大的，他自小流落在世间，身为蝣人，为了活下去必定不择手段。身边虎狼环伺，必定时常跟想要狩猎他的汉人拼得你死我活。他不像百重三有你护着看着，没人教他是非善恶，活成这样，不能全怪他。”
钟离四不置可否：“他要杀了你，你现今背着他，倒是对他温和许多。”
“我也想过了。”阮玉山说，“当初我看他年纪不小，只想他快些成事，太急于求成，在洞府时对他严厉得过了，忘了他已练成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被他记恨上。若只是如此，我倒也不必计较，兴许还能留他，日后慢慢调教。只是他已犯下太多过错。”
说到这儿，阮玉山顿了顿，打量了一眼钟离四的眼色，才接着道：“去岁在燕辞洲，他杀了你要放的那个女娃娃，如今又杀了陈维，我给不了他回头路了。”
钟离四微怔：“燕辞洲？”
阮玉山这才把隐瞒了大半年的真相说出来：“当时咱们才到老头子那儿，林烟和云岫过了一个月后脚来了。那晚云岫同我说，我留在燕辞洲的眼线发现那间客栈除了你杀的那些人以外，后院还有具女尸。咱们离开燕辞洲时你才刚告诉我，说你杀人的那天，是让阮铃帮你把那女娃娃送出后院，可人死在了后院，还不是被烧死的，是被利器杀死的。我便怀疑人是阮铃杀的，但一直没机会考证。直到大战那天，我稍微试探了一番，他果然没敢否认。”
钟离四的神色突然呈现出一种莫名的木然与空白。
他想起林烟和云岫刚到穿花洞府那天晚上，钟离善夜和阮玉山故意支开他，于是他用自己才在燕辞洲练就的轻功上了房顶——不得不说云岫的轻功真是好，把他教得也好，让他扒在房顶上连阮玉山和钟离善夜都没发现。
可那时他听他们说话只听到一半，知道自己这双眼珠子兴许藏着什么异常，他们说话说不明白，他也听不明白，后来便在林烟和云岫进大堂之前就离开去拿破命，没听见后头的谈话。
不成想错过那一会儿，就错过了那么重要一个消息。
若当时他还在房顶，听到云岫的话，自然能一早便知晓阮铃的秉性。
钟离四坐在椅子里，两眼低沉地看着前方地面，良久，轻声开口道：“我以为，他只是想杀你没杀成。”
阮玉山最怕看见钟离四这个样子。
他宁可钟离四发怒，又或是伤心，总而言之有点什么表现能叫他感知到钟离四的情绪，那他也好对症下药知道该怎么哄。
可钟离四现在是个他最不愿意看见的模样——跟个木头人似的，除了沉思，就是一动不动。
阮玉山玩笑着握住钟离四的手：“想杀我没杀成，这也是真的。”
钟离四眨了一下眼：“不该放他走的。”
“你若是还想留他一命，也别担心。”阮玉山说道，“吴淮跟陈维是多年好兄弟，大战结束，他自然卯着一口气要把阮铃捉住。但吴淮主意没陈维那么大，他是个有分寸的，即便捉住了阮铃，也不会轻易杀了，再恨也会把人带回来给我处置。”
“不留他。”
钟离四起身，出神地在原地来回踱步两圈，最后定住脚，又兀自重复了一遍：“不留他。”
他抿了抿唇，说：“我应该亲手了结了他。”
阮玉山低眼看着桌上茶水，一言不发。
钟离四没有注意到阮玉山的反应，他说完刚才的话，像下定了决心，带着点困惑，更多的是坚定——看向阮玉山：“陈维是无辜的，那个女娃娃也是无辜的。阮玉山，蝣人也好，汉人也罢，滥杀无辜，就一定要偿命。你说对不对？”
他在寻求一个肯定。
好像只要阮玉山同意了，他就狠得下心下手，可阮玉山只要提出反对，他就会立马动摇。
他的心在“族人”二字面前，本就是不稳的。
阮玉山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说：“阿四，这事上有许多人，杀过不该杀的性命，依旧活得很好，旁人也不觉得他们该死。你若是忍不下心，我让吴淮放他一条生路。”
钟离四蓝色的眼珠晃了晃。
须臾，他摇头：“不。”
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想在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一切想说的话，都在那个“不”字里了。
这夜，钟离善夜听说阮玉山醒了，竟破天荒地叫阮玉山去了他的营房。
钟离四听见这消息时反复跟传话的人确认：“他没叫我？”
小兵低着头，只是一遍一遍地回答：“钟离太爷说了，只叫州主一个人去。”
阮玉山弯腰往钟离四脸上叭了一口：“我先替你去看看！”
他知道老头子叫他必定事出有因，越是在房里跟钟离四商议迟疑，越会让钟离四放不下心，因此走得大步流星，格外果断。
结果这一去，阮玉山差点没看清人。
钟离善夜的营房很暗。
门开时，只有墙角一盏飘摇的烛火燃着。
钟离善夜沉默地坐在屋子另一角的桌边，背对着大门，身影有些佝偻。
“老爷子。”阮玉山进了屋，察觉到屋中的玄息十分微弱。
他放慢脚步走到钟离善夜身后，凭借远处那点近乎熄灭的灯火看见钟离善夜的头发已经全变样了：干枯、花白，是一个老人的头发。
阮玉山从身后捧起钟离善夜的头发：“嗬，真成老头子了！”
钟离善夜轻笑了一声：“没把四宝儿带来吧？”
“没带。”阮玉山的掌心放到他肩上，“你放心告诉我，这是怎么了？”
钟离善夜这才转过身来。
他转身的动作很慢，仿佛身上的骨头很脆弱，经不起任何的大动静了。
阮玉山看见他的脸，先愣了愣。
——钟离善夜还是这些年来三十岁出头的模样，只是脸上多了些东西。

第104章 过往
原本灿金的召神符文此刻在钟离善夜的脸上已变成了深深的赭红色，这么多天竟然一直未曾消退。
它们像一道道扎根在他身体里的血痕，成为了这副躯壳的主体，让钟离善夜变成了代它们在这世间行走的一个躯壳。
“这是怎么回事？”阮玉山问，“弓衣三斩的第三式，是要你拿命去使的？”
钟离善夜在寂然中静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弓衣三斩，本就是一道完整的召神诀。第一式和第二式我教给四宝儿，是因为这套法术在用的时候，需要一个除我之外的执行人在我体外起阵。而执行人，要看机缘。”
“什么机缘？”阮玉山问。
“同古卷的机缘。”钟离善夜扶着桌子站起来，撑着手杖走到书桌边，慢慢地铺纸研磨，“这就是我活在这世间四百年的意义——没有任何一个肉体凡胎能在世间活上四百余年，即便是白断雨，也是飞升成神之后自堕为人。我寿数之所以那么长，是承了天神无相的法令。要替他行走世间，做他残留的神魂法眼，为古卷寻诸般机缘。”
“小玉山。”他的手颤巍巍地铺开几张信纸，“古卷不是凡尘书籍，它太大了，娑婆运转多久，它便有多宽广。四百年前我进入古卷，此后虽未曾再踏入一步，可如今我仍知晓这四百年间娑婆发生的事，正是因为，我本就是古卷的一部分了。就像开创无方门那小子，他与古卷有机缘，我便将无方掌传授于他，他悟性高，得了机会进了古卷拿走铃鼓，如今他已百年，魂灵自有回归古卷的位置。四宝儿同古卷的机缘，更为深远。昨日他使出弓衣三斩，召神诀，召的不是别人，是我。神诀既出，诸魔降伏，法眼归位。”
阮玉山算是听出来了：“你这是要跟我道别？”
钟离善夜不接话。
阮玉山便懂了：“临死也不见他？”
钟离善夜不置可否：“你回去，叫四宝儿不要难过，日后我和他还会相见。”
“死老头子还卖关子。”阮玉山走过去替他研磨，“你叫我来，就是交代这些事？”
钟离善夜放下笔墨，杵着手杖走到窗边：“我来，还想叫你帮我给招儿写封信。”
阮玉山便笑：“怎么不自己写？就这么怕见他，连写字也不敢。”
钟离善夜的背影摇了摇头：“他离开洞府好些年，我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那些字了。”
“他认得的。”阮玉山说，“就像阿四，再过一百年，也还能认得你的字。”
钟离善夜笑了笑：“还是用汉文吧。”
其实钟离善夜数百年前也认得，甚至会写一些汉文，从古卷中活过来后他也曾试着多读书认字，可是他活得太长，四百年世间纷扰，不断改朝换代，连文字也更迭了多次。
每更迭一次，他便要再学一次，长此以往，终于是让他不胜其烦。
凭什么自己要跟着这些朝代走？他还是个瞎子，学起字来多麻烦！
他那时候想：老子要自己写自己的字，凡是有求于我的，都来钻研我的字吧！
钟离善夜合眼缘的字不多，人也一样。
若干年后他在机缘巧合下被请到阮府，对着襁褓中嫩得能掐出水的那个孩子，这孩子上一刻还哇哇大哭，下一刻见了他就咯咯笑，钟离善夜轻轻拿手背挨了挨孩子的脸，一高兴，说要帮阮家养这个先天不足的娃娃。
孩子不能从阮家的字辈，钟离善夜连夜请人教自己念了几个月的汉书，终于给孩子取名叫“招”。
霜女莫候青山老，我命当自招。
钟离善夜成天招儿招儿地叫。
阮府送了夫子到穿花洞府，钟离善夜早晚教阮招习武，白天就听阮招念书。
尽管大多不懂，光是听阮招咿咿呀呀的声音，他都觉得很有意思。
阮招十岁那年，上山顶玩耍时摔破了皮——这孩子总爱这样，自打发现自己只要受了伤就会被钟离善夜抱着坐在腿上又吹又哄，平日里没伤也要给自己折腾点小伤出来。
长大以后下山历练更是如此，芝麻大点伤口也要连夜钻到钟离善夜屋子——只要回府，第一时间便是去敲钟离善夜的门，不管屋子里的人睡没睡，都喊着疼要叫钟离善夜给自己瞧瞧。
那天他坐在钟离善夜腿上，看钟离善夜蘸着药膏给他擦膝盖的伤，看着看着，阮招便盯住钟离善夜的脸，问：“钟离，为什么你不会老？”
阮招从小到大就这么叫他的姓，不叫他爹，也不叫他的名。
那时钟离善夜还没长出白发，是个二十来岁的模样。
他一骨碌坐直，把阮招抱到自己对面坐好，雄赳赳气昂昂：“因为你爹我是天上的常青树，山顶的不老松，雪里的不落梅。你老了，你老子我也不会老！”
那年他生辰，阮招就给他种下了一棵永远不会衰败的梅树。
一晃眼阮招十五岁，钟离善夜在自己的宝贝里挑挑拣拣，选了两株不算很大，单成色极好的珊瑚，千里迢迢跑去无镛城谢家，请当时的城主夫人给自己雕刻两个镯子。
镯子雕好了，钟离善夜回来，看见雾照山的结界破了。
雾照山以前是没有结界的，阮招长到七八岁的时候才从钟离善夜那儿学会了控制玄场，屁大个小孩儿，非说自己能保护他的钟离，就给雾照山下了结界。
钟离善夜笑着由他。
随着阮招一岁一岁长大，雾照山的结界一年比一年稳固。
那天深夜，钟离善夜到了山脚，发现山上结界破了，他心里一慌，连滚带爬地上山，走到门口却被什么东西绊倒，扑倒在地上。
钟离善夜回头，摸到一条细长的腿。
掌心才碰到布料，他就知道那是阮招的腿。阮招的衣裳从来都穿最好的——不是府里最好，是世间最好。
可是他怎么在进门前没感知到阮招在门口呢？
钟离善夜摸到阮招的脸，果然是探不着呼吸了。
他小心翼翼护着阮招还剩一缕玄息的骨珠，抱着阮招回房，在屋子里坐了七天七夜。
难道这孩子当真就是短命的结局？
他边抱着阮招冰冷的尸体边想，自己这么护着养着，也还是没看到阮招长大。
他不信。
不信阮招的命，更不信自己救不了阮招的命。
钟离善夜摸着阮招早已日益成熟的脊骨和后背，硬生生剖出了阮招的骨珠，从那上面探寻到残留的大妖气息。
阮招平日总爱下山历练，树敌太多，惹了仇家上门报复，这也是意料之内。
钟离善夜爬上山顶，推了那棵梅树，把树下的妖物器灵找出来，放到阮招体内，令妖物器灵保阮招身体不腐不化。
接着他下了山。
古卷有记，寻数百活人血肉供奉死者骨珠及生辰八字，可保亡者魂灵不散，元神不灭，若遇良机，寻一合适躯壳，则能令亡者起死回生。
钟离善夜没有杀人。
他用一年的时间，杀了上百只妖。
以妖身供奉亡者身躯魂灵，只会比用人遭受更大的反噬和怨气。
阮招肉体凡胎，即便用这个法子救回来了，也承受不住那么大的怨气。
可钟离善夜受得住。
他的命为天神所授，诸般怨气，他身上由天神无相所留的神息也足够抵挡。
于是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画引渡符。
他杀了多少只妖，就画了多少张符，引渡了多少妖灵怨气到自己的身上。
那些供奉阮招尸身的器灵被他的符纸镇压着，这么多年，符纸又被他练的无数张字幅覆盖了，它们成堆地被钟离善夜储存在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卧房中，被挂在墙上，压在博古架里，日日夜夜散发的怨气被引渡到钟离善夜的身上，没有一刻止息。
当钟离善夜把骨珠放回阮招体内的时候，他在床边静坐着等候，不知数了多少黄昏，终于在身体坐到僵硬的某一日，听见阮招的身体里再次传出了呼吸。
可钟离善夜还没有忙完。
他趁阮招苏醒过来之前，又把梅树下的那颗妖物器灵埋回了土里，重新移栽了一株新的梅树——旧的梅树落下悬崖，他只能寻一棵新的。这棵后来屹立在雾照山顶多年的梅树，其实早就不是阮招亲手种下的那棵了。
钟离善夜往后这些年一次也没上山去看过这棵树。
一看到这棵树，他总是想起阮招尸体把他绊倒在门口的那个深夜，想起他抱着阮招的那些天，屋子里只回荡着自己呼吸声的无尽寂静。
后来阮招醒了，问钟离善夜自己怎么在他的房间，钟离善夜只是笑着说：“招儿，你睡了很长的一觉。”
这一觉长得足够让阮招信服，因为自打醒来之后，他的玄气增长总是突飞猛进，犹如神助。
阮招对钟离善夜的话深信不疑，是自己的骨珠在突破四阶境界，而他的身体尚且年幼无法适应，才导致自己沉睡一年，也因此他的玄力才能在醒来后如此迅速精进。
只有钟离善夜知道，那是上百颗妖物器灵献祭的结果。
可钟离善夜忘了自己是天神行走在世间的法眼，他漆黑了四百年的世界第一次看见光亮是在救活阮招以后。
被上百颗大妖器灵献祭的阮招在钟离善夜的眼前变作了一团恶劣的鬼火，从里到外散发着令他恶寒的气息。
最要紧的是，天神授予他的神息让他每时每刻都本能地想要将阮招杀死。
那两年阮招在他身边的每一刻他都在挣扎，他感受阮招的呼吸像感受一个怪物，纵使他知道阮招还是那个阮招，可妖灵反噬的怨气、天神残留的本能、阮招与他的过往，种种因素和冲突，让他没有一刻不在痛苦。
终于，他的痛苦和对阮招的恶意像涓涓细流一样不断表露在平日相处的时候。
阮招下山历练，负伤回来，他一面给他端药，一面冷嘲热讽：“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从那以后阮招受了伤再也不来找他。
阮招十六岁那晚，喝得酩酊大醉，踹开他的房门，倚在门口，醉眼朦胧看着他，轻声喊他：“钟离。”
钟离善夜就坐在灯下，他很想开口喊一声招儿，问问阮招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难过。可话到嘴边，他眼前又闪烁着一团数百大妖聚集而起的怨火。
那堆怨火靠在门前，喊他钟离。
钟离善夜的五指攥紧又松开，他咬着压根，忍住心中暴涨的戾气和杀意，柔软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满脑叫嚣着对那团鬼火的斩杀，因此他下意识地冷冰冰呵斥：“没心肝的东西，你老子的名讳是你随便叫的？越大越没规矩，滚去别处发疯，少来找我。”
阮招再也不曾敲开他的房门。
许多个夜晚，阮招逐渐喜欢在山顶的梅树下过夜。
钟离善夜却在无人知晓时悄悄给整座山布好了结界，除了山上的人和几个时常上山砍柴的樵户，谁进了结界他都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但他依旧越来越难控制自己的行为。
阮招十七岁，在立冬那一夜好不容易回府，夜半醒来，却看见钟离善夜冷冷站在自己床头。
那时两个人已不知多久没有见面，亦不知多久没有说过话。
“钟离，”阮招靠坐在床头，话到一半，硬生生把这称呼咽了下去，揉了揉鼻梁，清醒几分后缓缓问道，“怎么不睡？”
这一声喊得让钟离善夜有些恍惚。
阮招这么叫他的名字，同小时候有些不一样了。
小时候叫他的姓，听起来是稚嫩爽利，如今大了，还这样叫——一声钟离，总有些欲言又止的味道。
阮招还是有些高兴的，二人冷战如此之久，自己一回来，钟离善夜便连夜来看他了。
阮招甚至认为钟离善夜是来找他低头，想要重归于好了。
他其实压根不需要钟离善夜低头。
只要钟离善夜走到他跟前，他过去所有的不堪、难过和委屈全都会自己冰消瓦解。
只要钟离善夜走向他。
可钟离善夜是来杀他的。
片刻前，那集中了满身玄力的一掌杀招在抬手之时，钟离善夜感受到了阮招细微的呼吸变化。
他知道阮招醒了。
正是这霎那的呼吸让他也如梦初醒——自己竟然想杀了他亲手养大的招儿！
钟离善夜在片刻的后知后觉中汗毛直立。
今晚他能半途顿悟，那明晚呢？再下一次呢？
钟离善夜的手落下来，垂放在腿边，半路刹止的玄力自他掌心逆行倒施回到体内，使他五脏犹如肝胆俱裂般的发痛。
“你走吧。”与此同时，他脱口道，“明天就走——不，现在就走。”
阮招愣了愣：“走？”
“听不懂吗？”钟离善夜咽下喉间一抹血气，“离开这里，滚出我的地盘，永远不要回来。”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迈步，准备跨出阮招的房间。
“钟离？”阮招的语气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我去哪？”
“爱去哪去哪，回你的阮府最好。”钟离善夜一脚迈出了门槛，留给阮招一个月下的侧影，“老子只负责养你到十五岁，十五岁过后，你就该走了。多留你两年，我也忍到头了。”
“……为什么？”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阮招掀开被子，双脚落了地，似乎想要起身过来挽留他。
“为什么？”
钟离善夜皮笑肉不笑地重复了一遍阮招的问题，接着他收回自己跨出去的一只脚，疾步走回阮招跟前，那团散发着恶气的鬼火在他眼下不断跃动着，挑衅似的激发着他的杀心。
他俯身，凑到阮招额前，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厌恶你。”
阮招原本愣怔的神色由茫然转为灰白颜色。
“我看见你的每一刻，都恨不得杀了你。”钟离善夜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字不歇接着说，“你浪费了我十七年的光阴。若没有你，我本该云游世间，惩恶扬善，救济百姓。就因为我十七年前一时兴起，本打算抱你玩玩两天，你们阮家却修府邸，植杨树，让我进退维谷，不得不把你收到膝下。养你的这十七年，你每长大一天，我便多一分怨气与不甘。整整十七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恨不得一手掐死你！免得我心烦！”
阮招往后退了退。
钟离善夜站直了身子转身，这次再也没有回头的打算：“滚吧，趁我还不想动手。”
他像一阵风一样走到回廊，却在快要踏入自己房门时听见身后凛然的呼唤。
“钟离善夜。”
这次阮招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只是冷冷的，比夜风还叫人彻骨：“你若早些坦白，我既便冻毙街头，也不会求你半刻收养。”
钟离善夜五指蜷缩，心中好似被刀一剜。
阮招话到一半，顿了顿，没看见他转头，才又笑了一声：“又何苦与我落个反目成仇。”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在地面响起。
他送他的珊瑚赤镯，顷刻间已是四分五裂。
阮招的最后一句话带着比他更甚百倍的决绝。
“你我之间，非死生再不相见。”
一卷寒风吹彻钟离善夜的头发，他猛然回头，想起自己这一生还没看过阮招一眼。
他是天神法眼，睁不得凡身双目，否则自遭天谴，折损寿数。
可他还是睁了。
那一团令人憎恶的鬼火变成了逐渐清晰的夜幕、雕梁画栋的回廊，还有一弯明月下阮招誓不回头的背影。
他的招儿原来是个白衣胜雪，玉树临风的身姿。
钟离善夜对四百年后难得窥见凡尘的一眼总是很难忘怀，尽管代价是这一夜过后两鬓染霜，又或者是如今的满头白发。
他这一生睁过两次凡人之目。
一次是看死生不见的阮招。
一次是看他的四宝儿。

第105章 见字如晤
“你想让我写什么？”阮玉山整理着桌上的书信问。
“不急。”钟离善夜抬起手示意道，“我还有几件事没交代。”
阮玉山便把手收起来，背在身后，笑他：“你说你逍遥快活一辈子，怎么临了临了，倒有操不完的心了？”
钟离善夜也笑，笑一下咳两下：“谁让我逍遥快活一辈子，临了临了，养了两个讨债似的冤家？”
“那你说吧！”阮玉山洒脱挥手，“有什么要交代的，我都帮你记着。”
钟离善夜也不跟他客气：“第一件，是要四宝儿，不要去取铃鼓了。”
“蝣族这几百年惨烈的根源，从来不在诅咒之上。今时今日四宝儿将他族人的诅咒解了，蝣人不过又恢复两百年前横行中原的局面——就算四宝儿能管，他能管多久？三五十年，他还活着的时候能压制他的族人，一百年，两百年呢？”钟离善夜道，“中土与蝣族此消彼长，只要蝣族势大，必会压迫中原，届时便会出现第二个巫女，第三个巫女。他今生能找到一个铃鼓，百年之后，压迫再次催生诅咒，再有铃鼓出现，又该让谁去找？”
“第一件你就给我找难事儿。”阮玉山听了，虽也明白钟离善夜说得在理，还是调侃着反问，“你若是亲自劝他，那也罢了。叫我替你去劝，还是在你后事之后——这天底下那么些人人，你一走，还有谁降得住阿四？你觉得我可以？”
“也是。”钟离善夜想了想，摆摆手道，“那这便罢了，此事你不必担心，我还给他留了信。”
阮玉山：“哦？”
钟离善夜朝桌子后方的书架上指道：“那有两个信封，一个盒子。一封信给四宝儿，一封，你替我交给招儿。”
阮玉山走过去，果然在架子上见着两封信和一个木盒。
钟离四的名字和阮招的名字钟离善夜是会写的，因此信封很好区分。
“你这不是写了？”阮玉山拿起写着阮招名字的那个信封，“还要我给你写什么？”
“我会的字不多，还有许多事想交代。”钟离善夜又指着那个盒子，“明日卯时，你叫四宝儿过来，把我的骨珠，放进这个盒子里，一并带给招儿。”
阮玉山动作微微一滞，脸上终于没有了丝毫玩笑神色：“老爷子。”
”我说，“他背对烛火看向钟离善夜，凝目道：“你当真不见阿四最后一面？”
“你怕什么。”钟离善夜看起来满不在乎，半点没有要跟钟离四好好道别的意思，“我和他自有再见的时候。”
说罢又哼哼笑了笑：“届时他老子我还是英俊潇洒，年轻貌美的样子！”
阮玉山哂他一声：“臭老头还自夸起来了——别的还要交代什么？”
“别的，还有一件。”钟离善夜扶着窗框，侧头对着阮玉山，“你跪下，我要你发个誓。”
阮玉山怔了怔，看着钟离善夜不像是玩笑，便也先二话不说撩开衣摆跪了，才道：“你要我发什么誓？”
钟离善夜的脸色在幽暗的烛光中沉静了下来，随后才缓缓道：“我要你发誓……若有朝一日，四宝儿得知了阮家活祭的真相，没有他的点头，你终身不得踏入雾照山半步。”
阮玉山这次彻底愣了。
“我能留给他的东西不多。”钟离善夜扭头面向窗外，解释道，“他虽没了你活不下去，可你到底是负他的。倘或有朝一日他当真无处可去，无枝可依，至少得要有个家能让他来去自如，不被打搅。你阮玉山本事大，手段硬，我得要你发个誓才行。”
阮玉山低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手也抬了起来：“好，我发誓。若日后阿四发现阮氏活祭真相，无他允许，我终身不再踏入雾照山半步。”
“你起来吧。”钟离善夜将一双虚无的目光放得很长，“起来，替我写信。”
虽然这么说着，然而钟离善夜并没有想好要怎么让阮玉山落笔。
他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想说的话太多，一时没个头绪。
杂乱的心绪中他先想起自己第一次对阮招恶语相向的情景。
那是他将阮招救活的第一年冬天。
那年冬天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奇怪，兴许是阮招察觉到了钟离善夜态度的转变，却对原因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笨拙地想用亲自下厨的方式来给钟离善夜道歉——道什么歉其实阮招并不清楚，他只是想钟离善夜能变回从前的样子，对他温和一些。尽管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想钟离善夜能原谅他。
阮招从未下过厨。
钟离善夜从把他抱到穿花洞府第一天，就拿他当宝贝似的养着，除了练功读书时要吃些苦，别的钟离善夜不肯让他受一点累。
于是阮招一顿饭从早上做到了傍晚，埋头在小厨房忙得灰头土脸。
府里的人看不下去，跑去告诉钟离善夜，让他劝劝招公子。
钟离善夜去得路上还在着急：十几岁的孩子，在柴火堆里闹一天，不得呛出病来？他的招儿哪里是生火做饭的料？
可到了小厨房门前，他感知到一团幽幽的妖火端着菜走出来，浑身散发着天敌般的气息对着他喊：“钟离。”
浓烈的焦糊和烟火味从厨房传出，钟离善夜皱着眉，一眼也没看向阮招手里的菜，而是嫌恶地转头批评道：“虚度光阴，不务正业。”
他说完就甩袖子走了，把阮招留在院子里。
回忆的闸口打开了，于是那些他曾对阮招刻薄的话像潮水般涌入脑海。
还是那年。
阮招在的时候，他最后一次生日，分明在阮招赶回家来前他是期盼焦灼的，可一见了阮招，他只剩厌烦了。
厌烦自己的生日阮招怎么那么久才姗姗来迟，却忘了是他前一日说想吃山下的方糕，那方糕得趁热吃，卖糕的小店总是黄昏才开门，因此阮招清晨出门，赶一天的路到山下小店，夜里捧着糕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他被阮招的敲门声闹醒，一开门便碰到阮招递过来的、一路上护在怀里也还是免不了冷却的方糕。
钟离善夜抬手便将其打落在地，一天没等到人回来的厌倦感和对阮招难以控制的抵触在身后房中那数百个妖灵怨气的催化下愈发强烈。
不仅如此，他还紧随其后地说：“我真后悔养了你。”
关上门那一刹他又悔从中来，心想真是奇怪，自己竟从一抹妖火身上看到了落寞。
最后他才想起很久以前，阮招还没出事的时候。
那年阮招六岁，受了一场风寒。小孩子生病总是来得又猛又急，一天灌了三顿汤药也不顶用，后来阮招烧糊涂了，药一喂到嘴边，尝着苦味儿就紧闭双唇不肯喝，钟离善夜急了，凑到他耳边说：“再不好起来，就有人把你送回阮府，再也不让你见钟离了。”
阮招张嘴要哭，钟离善夜捏着他鼻子就把一碗药用眨眼的功夫灌了下去。
往后几天钟离善夜次次这么干。
没多久阮招病情大好，穿着一件薄薄的春衫在院子里踱步发呆。
钟离善夜进了院子，摸到他肩上衣裳薄，叫他进去加两件。阮招脚步一顿，侧过头去定定看着钟离善夜，小小的人说话的语气却很慎重：“钟离，你是不是在我病中说要把我送回阮家去？”
钟离善夜心虚，梗着脖子说：“狗才说这话呢！”
阮招问：“当真？”
钟离善夜说：“那是自然。”
阮招又问：“那你以后会赶我走吗？”
钟离善夜说：“不会。”
“一辈子都不会？”
“一辈子都不会。”
钟离善夜在这个萧索的夜晚久违地回忆起了那年在屋檐下穿着春衣的阮招，他决定在信中告诉对方，那年他说的话从来做不得假，他当年承诺时，是当真想让阮招留一辈子的。
只是世事难料，阮招的命比承诺重要。
“真是混账。”他捂着眼睛低声呢喃，“我竟对你说过那么多难听的话，平白伤你的心。”
“什么？”阮玉山含糊听见他在低语，却没听清。
“没什么。”钟离善夜摇摇头，叹了口气，又吸了口气。
“你写吧。”他坐在窗边，面前是远方月色下红州连绵不尽的高山，苍凉的夜风把他花白的发丝吹得像髦旗上飞舞的流苏。
当一个人即将气绝时，连头发都会变得无比轻盈。
他走马灯一般回忆完自己和阮招这短短的十几年，终于理清了头绪——就从六岁那年那句被他无心违背的承诺开始说起。
那些没来得及对阮招说出口的道歉，今夜也一句一句补回来，半个字都不能落。
钟离善夜没有回头，始终背对着阮玉山：“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阮玉山坐下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蘸好了墨，等待钟离善夜开口。
“招儿，见字如晤。”钟离善夜郑重地说。
阮玉山便照他所言，在纸上笔走龙蛇，很快就写好了这句话。
接着又等钟离善夜的下一句。
他握笔静候着，听见钟离善夜的呼吸深一阵浅一阵。
阮玉山知道，这人是陷在回忆里走不出来了。
不过今晚夜还很长，他有足够的时间让钟离善夜把这封信口述完。
阮玉山的笔尖停在“见字如晤”的最后一笔上，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钟离善夜下一句话。
北风在屋外呼啸着，房里的烛火快燃尽了。
阮玉山扭头，看向窗边对着远处沉默的那个背影。
“老头子？”他轻声提醒道。
钟离善夜没有说话。
阮玉山放下笔，轻轻推开椅子走过去。
窗前的人神色平静，不知何时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钟离善夜停止呼吸前的最后一刻没再想起阮招，也没想起他的四宝儿。
他想起二十啷当的自己在盂兰古卷里面同观音留在卷中那一缕神魂的对峙。
神魂问他，为何活下去的意愿如此强烈。
他说：“我只是不甘。”
“我要死得轰轰烈烈，像个英雄。”

第106章 是命
阮玉山将钟离善夜放到榻上，在卯时前替他擦身又换了身衣裳。
天蒙蒙亮时，外面下起了雨。
红州春夏总是多雨，除去前些日子吞妖造成的那个晌午，今日这才算第一场夏雨。
他才开门打起门帘，就瞧见钟离四撑着伞站在自己的营房门前一直看着这边。
赤红色披风的衣摆被雨水溅起的泥点扑了一层又一层，先前的泥污干涸了，很快又被新的细小泥污覆盖。干干净净的宽大袖口虽没脏污，却因为承了过早的雾气显得有几分湿润。
瞧模样，那人应该是站了一夜。
阮玉山走过去，摸到钟离四撑伞的手，果然是冰凉的。
“去吧。”他摸了摸钟离四微微湿润的头发，又低下头，隔着头发吻了吻钟离四的耳后，“他有信给你。”
钟离四眸光微晃，接着扭头看向阮玉山，好像听明白了什么。
随后他抿了抿唇，在雨中大步奔向钟离善夜的营房。
愈发势大的雨水在台阶下积出大大小小的水坑，钟离四踏进去，水面便发出清脆的激荡声。
漫天细雨坠落在地，阮玉山在檐下抬头，看见远山云遮雾绕，耳边雨声仿佛无数大大小小的鼓点躁动不停。
有客远走。
山也送人，雨也送人。
他眼神悠长地看着钟离四打起门帘进入钟离善夜的营房，很快便听见门帘内传出桌椅撞倒的响动，随即是摔倒的声音。
朱由和林烟原本一直陪着钟离四守在阮玉山的屋檐下，此刻听见里头的动静，下意识便要过去。
阮玉山伸手拦住，嗓音沉静：“他会起来的。”
说完又垂眼，收了手放在背后，握紧了拳，低低呢喃道：“会起来的。”
他将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泯去，转而看向朱由：“吴淮还没回来？”
朱由摇头，也担忧地看向营外：“没呢。”
——吴淮在大战结束的第三日便追击到了阮铃。
那时阮铃已断一臂，体内妖灵也在破命那一斩的威慑下暂时蛰伏，他在战场上偷了马匹后一路奔逃，可正是那一串特殊方向的马蹄印记让吴淮在朝北的路上捉住了他。
阮铃垂死挣扎，无奈不敌吴淮，只能束手就擒。顷刻后他又想，能回去在死前再看一眼钟离四，那也不错。
可谁知吴淮将他押解行路到一半，却在饕餮谷至红州的官道上碰见了两个阮家的人。
那二人的马车后用手腕粗的链条拉着一个巨大的铁笼，笼子里空无一物，因在路边饭馆打尖时看到吴淮押着阮铃，便上前询问。
因先前的阮铃早在大战前为了克华那颗妖灵将钟离四给的镇气环取下，此后被人一眼认出他是个蝣人也不足为奇。
两人一开口，本打算问吴淮手上这蝣人卖不卖，谁知离近了，看见吴淮腰牌上的红州骑虎营图纹，心下一转，先套起了近乎。
他们自称是阮玉山的堂兄，一个叫阮璧，一个叫阮莹，是亲亲的两兄弟，更是阮玉山自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不怕吴淮不信，二人掏出自己的腰牌给吴淮看过，还说自己就住在阮府，此次是奉了家父之命出门略作一些采买，才在此处碰见了吴淮。
这才叫吴淮半信半疑地同他们喝起了酒。
酒过三巡，他们又问吴淮捆这蝣人做什么用处。
眼前两个人既是阮家的爷儿们，又是阮玉山的堂哥，于吴淮而言，那便值十二分敬重。
他看过二人的腰牌，又看过了对方的衣着打扮——光从衣衫用料来看，那也是在红州没几户人家够得上的用度。
吴淮心中对阮璧和阮莹的身份又信了八分。
他便将阮铃身为世子，却在军中秘密谋害自己的同袍陈维以及通敌叛军，事后逃逸等事大致说出，随后又抱拳举天，称叹阮玉山英明神武，早在赴往营地之前便料事如神，猜到了阮铃通敌之时，最后才说自己此行是自作主张，因得知阮铃逃跑，心中迫切，才在阮玉山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追了出来。
这些事在骑虎朱雀二营之间已是人尽皆知，即便出于客套，吴淮的说辞在外人跟前也挑不出错处，总归是处处维护阮玉山的。
殊不知阮铃的世子身份并不如营里将士们以为的那样阮家人人知晓，且阮璧和阮莹正是阮家那个披着先祖旧衣自尽在鬼头林前阻止阮玉山废除旧制的阮峙所生。
阮峙在离家自尽前交代他们，先祖旧制废不得，今年的活祭，阮玉山不做，阮家众人不敢做，那担子，就落到他们头上。命他们二人秘密出府，拿着阮峙的积蓄，去往饕餮谷采买今年活祭的蝣人。
谁知阮璧和阮莹到了饕餮谷，蝣人没见到，反而是被没精打采的谷主一通哭诉，说你们红州养的人来这里大闹天宫，烧了谷里所有的家当，非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逼着他们把钱留下，还说自己要上报天子，请天子主持公道。
二人被讹了一笔金银，手忙脚乱地从饕餮谷回来，掂量着身上所剩无几的银钱，正愁得发苦，便撞见了吴淮押解的阮铃。
当下他们从头到尾地把吴淮所说之事一听，心中合计，当即先劝慰道：“将军怎么能说自己是擅作主张？”
见吴淮不解，他们又顺势指着自己停在店外的马车和铁笼道：“不瞒你说，家父命我们出门采买，其实只是说辞。真正下命的另有其人——玉山尚在府邸时便早有预料，他能知道有人借妖力通敌，还能不知道通敌之人会借妖力逃跑么？骑虎营往北最快出界，因此他早叫了我们二人出来，备好了捕捉蝣人的铁链和铁笼，只等着在北边路上把此人捉回府里。想是将军你走得太急，还来得及听玉山安排，便急急忙忙追了出来。你看那铁笼，便是他叫我们一早备下的。”
凡事先留后手，倒是阮玉山的风格。
可吴淮还是生出几分疑心：“要缉拿逃犯，州主不使唤营里的将士，竟使唤您二位哥哥？”
“将军好好想想。”阮璧靠得离吴淮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这蝣人，他是个什么身份？”
“叛军……”吴淮顿了顿，忽恍然大悟，“因为他是世子？”
“正是呢！”这正中阮璧下怀，“我们堂堂红州的世子，犯了事，于玉山而言，再大的事，那也是家事。孩子犯了错，本就该拉回家里关上门来教训，届时是打死也好，赶出去也罢，尽由家法定夺。我们也惋惜将军对同袍的义气，可这到底是玉山认下的孩子，他下了命令，要我们出门把这侄儿捉拿回去，若是我们连这时也办不好，不免叫府里的人轻看了去。”
“二位老爷哪里的话。既是州主提前发了话，我等自该遵从便是。擅自出营已是我等过错，当下更不能一错再错。”吴淮抱拳行了个礼，他向来是个最守规矩，有尊卑的性子，虽一切以阮玉山的命令为先，心里还是留了点谨慎，“只是这事，恐怕我得先回去向州主请罪才是……”
“欸——”阮璧倒了一杯酒，“将军助我二人将家中逆子捉拿回府，何错之有？”
吴淮犹豫：“这……”
阮璧又把酒杯拿起来敬他：“出门在外，多提防小心总是没错。我等一面之词，将军不信，那也是情有可原。既如此，不如我大胆请将军帮我们一个小忙。”
吴淮接了酒杯，恭敬道：“爷请吩咐。”
阮璧哈哈一笑：“就请将军护送我二人及罪世子一路回府，一来这路上人多眼杂，我二人一介书生，若遇上打家劫舍之事恐力不能敌。二来，也打消将军心头疑虑，既能将功折罪，抵消将军擅自出营的过错，好回去给玉山复命；又能叫将军好好看看，我二人是不是货真价实的阮家爷儿们，如何？”
吴淮想了想，这样最周全不过。
于是他将杯中之酒一口饮尽：“定不负所托！”
要回阮府，便是饕餮谷往东南走，不过骑虎营，数日脚程便可到达。
红州自来有规矩是蝣人不得入境，除了阮家嫡支血脉，几乎无人知晓阮家的活祭之俗。
阮璧二人以蝣人不便在红州过市为由，叫吴淮趁夜抄小道，将他们送到阮府偏僻的一处角门——正是阮峙家的院子口。
吴淮护送阮璧阮莹抵达角门时，院子里的白绸还没取下。
他二人对了个眼色，大开大合地扑腾着下马，跪在门前给爹哭丧，嘴里说着“儿子不孝”、“没能回来见您老人家最后一面”诸如此类的话，好不伤心。
阮峙院子里的下人和夫人姨娘们闻声出来，见了这一幕，也跟着抹泪。
这一下倒是让吴淮彻底信了他二人的身份。
随后，阮璧阮莹又痛哭流涕地同吴淮说：“家中正办丧事，家父长辞，院子里都是死气，想来后边也不便招待将军，将军若是不嫌，还请进府坐坐，歇息几晚。”
吴淮身上盔甲未褪，衣袍还沾着大战时无数敌军的血迹，一时想到自己是杀伐之人，怜惜他二人孝心，不便把杀气代入此处，一时也想着早些回去复命，便推辞道：“既已把二位爷送回了府，属下便先行回去请罪！”
阮璧阮莹擦眼抹泪，也不多做挽留。
待送走了吴淮，阮璧二人即刻进了院子，招呼道：“快，快请先生来，算算时辰！几时祭祀，晚了就来不及了！”
先生算的时辰是后日寅时。
阮璧阮莹心急，生怕迟了一天就被阮玉山捉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找来一座小艇，推着笼子里的阮铃上了艇，直接度过石渠，打算一连两日宿在鬼头林里。
阮铃窝在笼子一角，已是心如死灰。
束缚蝣人的笼子和铁索他半点也不陌生——去年初雪，他才从这样的牢笼里，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凤神一般的人救出来。
如今短短一年不到，他又回来了。
他的身体回到了熟悉的铁笼，连同精神和灵魂一起，一片空白，一片茫然，静候着自己即将来临的死期。
那个人在冰天雪地把他带入人间，没过多久又让他独自回到了地狱。
他很想像恨阮玉山一样恨钟离四，可想起这个名字，比恨意更先到来的是骑虎营战场上的那一眼。
冷漠，寒凉，让他如坠冰窟。
阮铃发现比起恨，他还是更想求得钟离四的原谅。
他几乎沉醉在这种极端的渴望之中无法自拔——他只要钟离四的原谅，生死也无所谓。
铁笼下方的木板被缓缓拉动，木板下方的四个滚轮在戈壁一样的土地上艰难前进着。
为了保险起见，阮璧和阮莹除了干粮与水，其他的东西，连一匹马都没有带入鬼头林。
石渠已在五月前完工，云岫安排在此处守夜的人手也在完工时撤了。
他们两个一手拖着连接木板的锁链，一手打着灯笼，抱着要在此处过上两晚的心态，行动并不着急。
反正阮玉山下了规矩，阮家任何人都不能再踏入这个地方，包括阮玉山自己。那么此处就是最安全的。
幽微的烛火照亮了铁笼外一个又一个古老的木桩，阮铃在沉思中嗅到一股诡谲的香气，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朝香气散发的位置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木桩上的几行刻字：巳元11年，阮泽购于饕餮谷，一百三十斤四两；巳元十二年，阮深购于饕餮谷，一百一十二斤六两；巳元十三年，阮林购于饕餮谷，八十一斤五两……
阮铃撑着笼子坐起来，慢慢把脸靠近栏杆，目光朝上，看见了木桩上一个个保存完好的人头。
“这是什么？”
他盯着笼子外那些路过的人头，低声问。
“是什么？”阮莹年纪小，走在鬼头林里本来就胆怵，这会子有人说话，他倒是愿意跟阮铃搭腔，免得身边静得跟鬼一样，“是你的先人！”
他指指前方空着的一片桩子：“那么多年了，咱们阮家年年买蝣人回来祭祀，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保佑我阮氏一族兴旺昌盛！他阮玉山说废除就废除？一刻也不能等！我算是明白了，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你这个蝣人世子！我呸！看看他养的白眼狼，养得好啊！哪怕是等我爹百年之后死了再做决断，只怕报应也不会来得那么快罢？阮玉山说一不二，不就是给我爹下催命符吗！”
阮莹越说越起劲，啐了一口，又哼哼两声，对阮铃道：“你等着吧，你也快了，再过一天，你的脑袋，你这个世子，也插在那木桩子上了！你就下去给我爹陪葬，阮玉山也保不了你！”
他话音未落，忽然听见笼子里的阮铃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阮莹又怕又怒，听着瘆得慌，他转过头去，却对上阮铃一双被笑意撕扯得近乎癫狂的眼睛。
阮铃咧着嘴角，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目眦欲裂，几乎沙哑：“我笑——这都是命……这都是命！”
一道长长的黑影张牙舞爪地，从笼子底部爬上阮璧和阮莹的后背。

第107章 赔礼
如阮玉山所料，钟离四即便摔倒，也很快自己站了起来，随后又过不久抱着钟离善夜的骨珠盒子踏出了营房。
营地中雨声不断，钟离四的脚才走出檐下，鞋尖碰到水，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盒子，又转身回去拿伞。
拿完伞出来，他才看见阮玉山一直在自己营房外等他，就站在昨夜他站了一晚的地方。
钟离四隔着潇潇雨幕，盯着站在那边的阮玉山，干涩了一个早上的眼睛此时终于微微湿润了。
下一刻，阮玉山从雨中大步流星走来，捂着他的后脑拥入自己胸前，避免钟离四的呜咽在众目之下被太多人看到。
“走了？”阮玉山摸着钟离四的后头低头耳语。
“走了。”钟离四呼吸轻轻的，埋头在他身前，有出气没进气似的，“我亲眼看见……他慢慢消散。”
最后留下了一颗质地浑浊的骨珠。
那才是钟离善夜的本来面目。
没有任何神力，死在二十啷当的年岁，混乱中饱含着对世上一切的愤懑与不甘。
阮玉山动了动唇，他感觉到钟离四埋在自己胸前的呼吸是颤抖的，连带着隔了一副腔子的他的那颗心也颤动不止。
“老头子给你留了什么话？”他问。
钟离四在他胸口蹭了蹭，蹭干了眼睛，站直身体，从衣兜里拿出钟离善夜留下的那封信。
信纸展开，阮玉山偏头看去，一整页都是那些诡谲奇怪的文字，唯独最后一行小字，用歪歪扭扭的中土语言写着：
惟愿吾儿康健久，福禄无忧再白头。
钟离四的指腹在那行小字上摩挲着半晌，最后收起信纸，同阮玉山道：“我想回趟雾照山。”
阮玉山问：“此时回去做什么？”
“我要把他留下的信，还有府里最后两株梅花，一并带给阮招。”钟离四抬起一只手胡乱擦了把脸，仿佛突然振作起了精神，严肃着神色，大踏步朝檐下迈去，竟是个说走就走的架势，“军中太多事等你处理，我且先去，待你军务做完，再回来同你一并去找阮招！”
阮玉山有些无奈，又思及此时若是不让钟离四找些事情来做，只怕会让对方因钟离善夜的离去伤神，于是只能不放心地叮嘱：“上山拿了梅花就回来，别跑远了——五月二十六是什么日子，也别给我忘了！”
“放心。”钟离四已上了马，勒住缰绳将马调头朝营外奔去，“我必在生辰前回来找你！”
阮玉山伫立在檐下，蹙眉看向钟离四在雨中愈发渺远的身影，心中莫名惴惴。
这是第三次，钟离四没有他陪着，独自出远门。
林烟打伞过来接他回房，阮玉山也没挪脚，只觉得钟离四此次离去带给他的不安格外强烈。
他背着手又看了看天，认为这兴许是钟离善夜的离世带来新丧的缘故。
“吴淮还没消息？”他又一次问。
“半个时辰前才问过呢。”林烟嘀咕着，跟着他一起看天，“不过以吴淮将军的能力，也该追到人回来了。”
他说到这，便好奇着阮玉山：“若他真把世子捉回来了，老爷打算怎么办？”
这话算是把阮玉山的注意分散了些，他看了林烟一眼，扭头走向自己的营房：“怎么办？阿四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红州的夏雨断断续续下了半月之久，这雨天总是上午放晴，下午又落下来，钟离四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短短几天便回了雾照山。
他把精疲力尽的马停在山脚休息，自己则带着那罗迦上山去了。
穿花洞府已空无一人。
钟离善夜在离开前遣散了洞府中所有的下人，叫他们回了阮家，又去钟离四住的绣帘台替他最后一次修理了花圃里的月季，大抵是没有料到自己最后会命丧州西，因此那两株梅花钟离善夜并没有带走。
钟离四一回来，没去看自己的花圃，而是径直去了清凉池。
屋子园子里一切的陈设都没有变，钟离善夜院子前那片菜地里的菜被他养的山鸡啄了个七零八落，但那两株梅花枝却端端正正拜在大堂的红木桌上。
钟离四在屋里找了身长衫，用长衫裹住梅花，正要往外走时，却听见门外有人喊了一声：“阿四。”
钟离四一愣，转头看去，却看见一身血迹、断了一臂的阮铃。
他蹙了蹙眉。
阮铃用仅剩的那只手扶着门框，用一种以前从没表现过的凝视眼神笑吟吟端详着钟离四，最后步履蹒跚地走进去，一步一步走到钟离四面前。
钟离四就在此时注意到，阮铃果真没有影子。
破命从门外飞来，稳稳落到他的手上。
阮铃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破命，眼中笑意不减，只道：“阿四，何至于如此？”
钟离四并不想与他过多纠缠：“我要问你些话，你只管回答是或不是。”
阮铃作了个“请”的姿势。
“燕辞洲那一夜，饭馆的女孩是不是你杀的？”
阮铃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微翘，似乎很骄傲：“是。”
“阮玉山的部将陈维，是不是你利用妖灵杀的？”
“是。”阮铃仍旧供认不讳。
“大渝樊氏的军队，是否与你暗中勾结？”
“是。”阮铃挑了挑眉毛，“这是我做得最对的一件。”
钟离四咬了咬牙根，最后问道：“钟离善夜的梅树，是不是你推的？”
“不该吗？”阮铃忽然凑近，“阿四，所有让你不高兴的存在，都得死！”
“啪！”
钟离四毫不留情反手扇了他一个耳光。
“别这么叫我。”
阮铃被扇得别过了半边身子，他停滞在这个姿势半晌，随后用舌尖扫去嘴角被扇出来的血迹，缓缓转回身，还是那样笑着看向钟离四：“阿四，你不要生气。”
钟离四已不再同他废话，将破命在手中转了一个花枪，随后抬手提戟，用破命后半段打向阮铃的侧颈和腰部，待阮铃摔倒在地，他随之屈膝一腿，另一腿跪在阮铃身上，把破命镶金的尾端直直插向阮铃的胸口，使其不得动弹，最后才俯下身，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你不是最爱护族人？”阮铃在他面前毫不还手，因此表现得几乎有些不堪一击，咳出了两口血，才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钟离四，“为难过我的，难道不该死吗？”
钟离四目光冷了下去，他明白阮铃已经无药可救。
“那阮玉山呢？”他不再废话，眉头紧蹙，“他纵使对你严厉，可那都是为了你好。就算不论此心，你即便对他有所不满，也不该通敌叛军，拿上万将士的性命来填平你的愤怒！”
“……阮玉山？”阮铃忽沉下脸，长久地盯着钟离四蓝色的眼睛，半晌，再咧开嘴角，“我不是说了？所有让你不高兴的存在，都该死。”
钟离四认为他已经疯了。
就在此时，阮铃一把攥住了钟离四的手腕，急促地说道：“你真以为他对你有多好吗？你以为你们之间是坚不可摧的？他卑鄙，自负，奸滑，不可一世，只要你知道他做过的事，会比我更百倍地恨他！”
钟离四甩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管他做过什么事，你如今的这番话，只能让我看出你的卑劣。”
阮铃眼中划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痛楚。
钟离四的表情使他无可避免地想起当初战场上的那一眼，只要回忆起来，阮铃就陷入了无尽的恐慌和疯狂。
“阿四……阿四！”他慌乱地去摸索钟离四的双手，“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阮铃双眼通红，神态癫狂地流起泪来。
他瞪大双眼，眼中血丝遍布，与片刻前判若两人：“我知道，我是逃不过一死的。若是非要我死，我宁愿死在你的手上。你了结了我，然后一个人，去红州阮府后门六里远的石渠，渠上有一座我为你留的桥——我把影子永远留在那里了，它等你走过去，等你过桥看见河对岸的东西！那是我留给你的，算是……算是我给阮玉山，不，不止阮玉山，还有阮家无数将士，甚至整个阮府的赔礼，你一定要去，你一定要去！”
“很好。”钟离四不知听没听进去他的话，只是单腿跪在阮铃身上，举起了破命，开门见山，“杀人就要偿命，你明白的。”
“阿四。”阮铃最后笑了笑，看着眼前高高举起的三尖戟刀刃，他点头，模仿着阮玉山的神态语气，“我明白的。你一惯是如此。”
可说完了，阮铃又蹙眉，露出他以前总是在钟离四面前讨好的表情，忽抬手要去摸一摸钟离四的脸：“你说，我要是——”
他话未说完，锋利的刀剑已捅入他的心脏。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阮铃口中喷涌而出，他瞳孔骤缩，压抑着身体传来的剧痛，悬在高处的手永远也碰不到钟离四的脸。
停止呼吸前，他动了动嘴唇，双眼紧紧凝望着钟离四的脸，把没说完的话拼尽全力问出了口：“我要是……从小被你养在身边，会不会是个好人？”
钟离四没有回答。
他只是回头看了看钟离善夜最常坐的那张太师椅，随后起身，看着阮铃的尸体低声道：“就在这儿吧——也算是给他陪葬。”
说完，他拿着长衫包裹的梅花枝，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下山后钟离四在驿站换了匹马，他翻上马背，在踏上去往骑虎营的路之前，忽然想起阮铃临终前求他的话。
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即便去一趟阮府，也还能在自己生辰前赶回去。
若是当真能拿到阮铃的赔礼，带回阮玉山面前，那也算弥补了一点阮铃身为蝣族对阮家将士的亏欠。
若阮铃只是骗他，那也没什么所谓，不过空跑一趟，浪费几天时间。总不至于有人在那里埋伏——他还会打不过不成？
钟离四理好思绪，勒马转身，向官驿的人打听了一番，便朝阮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失联数日的吴淮终于回到了骑虎营。
甫一下马，吴淮便去到阮玉山营房复命。
阮玉山让他进了房，手里正拿着钟离四的平安扣沉思，因此也没有抬头，只是语气平淡地斥责：“你还知道回来。”
吴淮自是恭谨：“属下有罪。”
“请罪就免了，军中最近乱成一锅粥了，我还没功夫罚你。”阮玉山抬手阻止他那些官话，“阮铃呢？你不是追捕去了，人在哪儿？”
吴淮一愣：“世子？”
“怎么？”
阮玉山一听，察觉不对，当即转头看向吴淮。
红州这场雨越下越绵长，天总是阴一阵晴一阵，到了五月二十那天，更是没有停过。
阮玉山奔袭的路上风雨交加，终于在五月二十三那晚，从骑虎营赶到了鬼头林。
也正巧是这晚，红州的雨停了。
他先走到石渠前，看见河上那座石桥，便感知到了那上头的妖力。
那是钟离善夜多年来埋在山顶梅树下的妖，更是阮铃后来据为己有的东西。
阮玉山在这个夜晚踏上这座凭空生出的石桥，他走过石渠，走过阮峙当初自杀的地方，也走过自己过去数十年与族人共同参与活祭时亲眼见证的一个个被插上人头的树桩，最后他走过阮璧和阮莹的尸体。
鬼头林里漆黑一片，满目死寂。
他从未觉得这里的冤魂如此鲜活，似乎每一个把命留在这里的亡灵都在他耳边狞笑和呼吸，他们的呼吸不断指引着他在偌大的林子里走向钟离四所在的位置。
终于，阮玉山停在那片最新的木桩林子外。
那片木桩还没插满人头，里面第一个蝣人头颅是阮湘前两年从饕餮谷带回来的蝣人七十五。
磅礴的月光将这片空旷的木林照得很亮。
它照透了七十五瞑目而清晰的头颅，照透了钟离四在头颅上反复抚摸的细长的五指，更照透了头颅前那个清瘦伶俜的背影。
阮玉山几度张合嘴唇，最后还是轻声唤了一句：“阿四。”
不远处的背影长久地静默着，仿佛陷入了与自己多年挂念的族人的一场叙旧，不曾听见阮玉山的呼唤。
透亮的月光从七十五的头颅渐渐轮转到钟离四的后背，他一头弯曲的长发还是和阮玉山第一次在月下看他时一样，宛若一匹波光粼粼的绸缎。
“巳元十五年，阮湘购于饕餮谷，九十六斤七两。”钟离四背对着阮玉山，在许久的寂静后凛然开口。
阮玉山的呼吸几停几颤，他双拳紧握，等候着木桩前的身影淋着月光渐渐回头。
钟离四的眼睛就像当初在饕餮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锐利，痛苦，还有数不清的恨意。
“阮玉山。”
他看见钟离四回过头的脸上反反复复干涸的泪痕，如同他清晰无比地听见钟离四喊他的名字，那话听起来就像一块碎裂的玻璃。
“你骗我。”

第108章 妥协
阮玉山凝眉和钟离四对视着。
他们之间隔着无数根尖利的木桩、一片阴冷的月光，还有木桩上尚未带来的数不清的血债。
阮玉山从小到大很少开口向人解释什么。
这么多年他做事从来雷厉风行，从来只需要别人揣摩他，不需要他开口陈述自己，即便被人误会了，他也不屑解释。
因为不管旁人误解与否，他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阮氏家主，是红州不可撼动的一根定海神针，阮玉山这个身份，注定他是好是坏都无需旁人定夺。
可钟离四于他而言似乎总是例外。
例外地有一个人明知他的身份还是对他横眉冷对；例外地让他心甘情愿像个下人一样被支使着当牛做马；例外地让他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州主去求娶饕餮谷最低贱的蝣奴。
所以他此刻出现了人生中多年以来难得的思绪凝滞，似乎无法想象过去无数个日夜的朝夕与共将在今夜为鬼头林的一个意外转瞬成空。
可事实又是如此毋庸置疑。
即便这次没有任何误会，他也还是想开口解释些什么。
解释什么呢？
他甚至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在这个地方看见钟离四的第一眼他脑海中确实闪过无数个想法。
阮玉山在那一瞬间不断复盘着自己过去所计划的每一步，他无声地思考着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接着很快他把阮铃、阮峙、阮壁兄弟串联在一起，他找到了自己唯一走偏的那一步。
他甚至有在其中某个毫末的片刻生出了一个冷酷的想法：为什么自己不在阮峙自尽以后将他一家赶尽杀绝？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只是一个恍惚，可再次看到钟离四那双淡蓝色的充满恨意的眼睛时，阮玉山知道，如果自己此时能回到数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阮峙一家以绝后患。
他在和钟离四这场短暂的对视里想了太多太多，唯独没有想过后悔——关于自己隐瞒钟离四的决定。
他心中充斥着数日前放钟离四独自离开自己的懊悔和对阮铃阮壁一干人等的愤怒，他的双手不断握拳又松开，又明白自己此刻不能发泄任何的情绪。
他唯一需要做的是让钟离四可怜自己。
阮玉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挽留的机会，甚至到死前最后一刻，他也要拼命思索着翻盘——他从来是这么一个人，见了黄河也不死心，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因此对视之后，他只是颤动着眼睫，颔首低声道：“阿四，他们都不是我杀的。”
在这个蝣人头颅如星罗棋布般的鬼头林里，他只剩最后这么一点不算干净的清白可以辩驳。
“那我呢？”他听见钟离四凛冽的声音像一发冷箭传到他的耳朵里，“你买我走，当真是为了成亲？”
阮玉山眉头骤然紧蹙，双唇抿做一条薄线，一言不发。
这是他唯一对他撒过的谎。
那双蓝色的眼睛太过敏锐，几乎不需要阮玉山多说一个字，便能从他的沉默中一眼洞穿他所有的不甘与心虚。
钟离四很清楚地看透了阮玉山的悔恨，愤怒，和盘算。他简直有些憎恶自己对阮玉山的了解，因为太懂得阮玉山的骄傲自负，钟离四甚至无法自欺欺人相信阮玉山的伪装，也无法坦荡地告诉自己，眼前的人当真如此无辜和可怜。
“阮老爷，”钟离四后退一步，发出一声释然的冷笑，“五十四万金——我的脑袋可真值钱。”
说完，他语气微顿，不知想到什么，用一种好奇而嘲讽的语气问道：“你买我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只有我这样的一颗脑袋，才配开你的杀戒，让你亲手放到这片桩子上？”
月光薄得像阮玉山为他织就的那层谎言，只要钟离四此刻上前一步，那些月下被掩藏的晦暗便无所遁形。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阮玉山低声喊他，像是在求他不要继续说下去：“阿四！”
钟离四被失望淬了个满头满脑。他对阮玉山的这声呼喝置若罔闻，偏头笑了一声，戏谑道：“血流满地，何尝不是红事一桩。”
说罢，他眼神骤变，阴恻恻地瞥了阮玉山一眼，转身脱去外衫，包裹住七十五的人头，打算从木桩上拔下来。
奈何阮府固定人头的法子太过玄奇，那脑袋在木桩上无比牢靠，仿佛同木头长在了一起。
即便钟离四双臂使尽全力，也撼动不了分毫。
他嘴角微微一搐，向后抬手，用从未有过的力道大声嘶吼道：“破命！”
一道金光劈裂笼罩着这片木林的夜幕，破命自半空中旋转而来，飞入钟离四手中。
锋利冷冽的刀锋在钟离四手上划出一道带着寒光的弧线，眨眼之间便将钟离四面前的木桩从七十五头下一刀斩断。
天边闪过一抹凌厉的亮色，随后是一声暴雨前的闷雷。
钟离四用衣裳将七十五的头颅裹得严严实实，挟在腰间，拿着破命，疾步走向树林出口。
他始终记得自己走出饕餮谷要做的事——替七十五挖一座坟，立一个碑，让七十五不至于在死后做一个孤魂野鬼。
钟离四直面阮玉山，没有任何停留地经过阮玉山身边，而后者除了伫立原地，几乎做不出任何举动。
红州州主的身份，阮氏的话事人，天子重臣——这些冠冕在钟离四面前给不了阮玉山任何如往常一样睥睨天下的底气。
他心中有个清晰的声音在叫嚣：只要钟离四今夜踏出这片林子，两个人此生都不会相见了。
阮玉山再也不会有任何挽回的机会。
他不能让他走。
他蓦地抬起视线，定定盯着前方断头的木桩，眼里忽凝了一层霜似的狠绝起来。
他可以让钟离四恨他、厌恶他、甚至杀了他，但是他不能放他走。
自己跟前的人没了，一切就真的都没了。
一阵一阵的雷光闪烁在他们的眼底，不断暗示着一场暴雨的逼近。
在钟离四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瞬间，阮玉山倏忽抬手，一把攥住钟离四的胳膊，冷冷道：“你不能走。”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发觉，钟离四的手一直在战栗。
他的心好像又被剜了一下。
可那也不过只是一瞬，很快阮玉山的目光再次强硬起来，死死抓着钟离四的手臂，语调中不带一丝优柔，又一次重复道：“你哪也不许去。”
他好像又恢复了那股属于州主的说一不二的威严，高高在上地拘束着钟离四，武断地决定钟离四的去留。
钟离四似乎有刹那的愣怔。
那愣怔是由听见阮玉山的话后油然而生的难以置信所生，他没有料到阮玉山在这个时刻竟如此不顾及往日半分情谊要强行将他留下。他几乎对阮玉山的无耻感到震惊。
钟离四侧过脸，用一种无比憎恶的眼神横着阮玉山，随后怒目，手臂一拧，提起破命便朝阮玉山挥去。
阮玉山松手，弯腰从破命的刀棍下躲开，顷刻间一个闪身又跨步挡在钟离四面前，硬生生用重关挡住破命几次攻击，长枪与三尖戟的刀锋之间接连迸发出因摩擦而产生的金灿灿的火花。
钟离四抱着七十五的头颅，无意缠斗，最后一狠心，拼尽全力将破命刀尖刺向阮玉山，怒吼道：“滚开！”
天边落下一声惊雷，这次阮玉山非但没躲，还将重光反手握在身后，挺身迎了破命这一击，任由三尖戟的刀尖刺入胸口。
他一身铜皮铁骨随着刀尖深入胸口发出血涌时的撕裂声，胸前墨色锦缎很快淌出大片浓稠血液，即便是在夜色之下，也足够让人辨清刀刃入身几寸。
钟离四显然有几分猝不及防，握着破命先是朝外扯了一寸，随后才又想起自己如今与阮玉山已是血海深仇，便维持着将破命刺入阮玉山的姿势不动了。
大雨骤然落了下来，冲刷着阮玉山身前的血迹。
钟离四进退维谷，阮玉山却径直抬手抓住破命刀头下方的刀柄，固定住破命，朝钟离四的方向又前进半步，硬生生将破命在自己胸前刺入更深。
钟离四恨极了他此时此刻以退为进的威胁，眼角猩红地盯着他，警告道：“阮玉山！”
“要走，就杀了我。”阮玉山面无表情，又进了半寸，“像我教你的那样。”
暴雨如注，将他们圈在了这片木林中。
钟离四咬紧牙根，想要将破命扯出，阮玉山抓住刀柄的手却直接向前一伸，覆上钟离四的手背，死死掌控着他，握住破命，再次朝自己体内捅去。
“杀了我！”阮玉山低吼。
雷声不断，一声惊似一声，如同一道道利斧，劈开了他二人之间所有的牵连。
钟离四呼吸颤了颤，手上加重力道往后扯，竟完全无法撼动阮玉山的手。
他眼尾慢慢爬上血丝，眼睑湿润，颈下软筋暴立，几个沉重的喘息过后，他平缓呼吸，语调无波地陈述道：“你没杀过蝣人，我最后信你一次。我不杀你，我族人的仇我自会去报。你放我离开，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我不会放你。”阮玉山的面目在森寒的月光下无比冷漠绝决，“要么杀了我，要么你留下。”
钟离四微微低头，恨恨地用眼珠盯住他：“你赌我不敢？”
“阿四。”阮玉山丝毫不被他的话所震慑，神态近乎几分居高临下，“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如霹雳一般，一道闪电打在林间。
狂风卷起了不少飞沙走石，恢弘的月色也变得灰暗起来。
阮玉山再次用抓住钟离四手背的掌心往自己胸前用力，只差这一次，破命就能捅穿他的心脏，还钟离四永久的自由。
谁知这回钟离四猛地朝外侧扬手，直接将破命从阮玉山胸前挑开，以极快的速度将破命甩到了一旁地上。
刀刃上鲜血淋漓，杀气未散，于阵阵雷电中闪耀着逼人的冷光。
前方二人陷入了无边的死寂。
大雨将他们浑身打湿，阮玉山没了破命，倒是又显露出几丝颓势，只能隔着下落成线的暴雨静静注视着钟离四。
无数水痕淌过那双蔚蓝的眼珠的眼角，他分不清钟离四脸上是雨还是泪。
破命一动不动躺在雨水之中，远处本为了不惊吓到旁人而待在山林间的那罗迦此时也赶了过来，围绕在他二人脚边不停打转，最后坐在钟离四身旁，对着阮玉山龇了龇牙，又耷拉下眼，呜咽了两声。
钟离四的指尖挺直了颤抖，他回头，朝那个曾经插着七十五的头颅的木桩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似是无奈之下终究妥协，轻声问道：“你当真不让我走？”
阮玉山不说话，用沉默表明了回答。
钟离四抱着七十五的头，低头看了半晌，在怀中紧了紧，不再挣扎和反抗，沉声道：“带我回阮府。”
大雨滂沱，阮玉山拾起破命，一声不吭带着钟离四回到自己在阮府的院子。
他带了伞，数次想要打在钟离四的头顶，却总被对方轻巧地避开。
阮府修得四四方方，阔大宏伟，光进深便有一里不止，红墙绿瓦，雕梁画栋，处处金碧辉煌。
阮玉山一进门，便有人去通传云岫和佘老太太，还没到院子，已有人捧着吃食新衣和热水候在屋内。
“全都下去。”带着钟离四回府时阮玉山对所有人一眼不看，“云岫也不必来，告诉老太太，让她继续睡着，我明日再去请安。”
众人退下后，满院子除了虫鸣和渐渐减小的雨声，再无别的动静。
阮玉山将钟离四扶到椅子上，找了新的衣裳和干净帕子，还像以前那样沉默地给钟离四擦头发，再沉默地端来热水，蹲下身替钟离四泡脚，最后沉默地陪着钟离四洗澡换衣。
坐在浴桶中沐浴时，阮玉山依旧在后方给钟离四梳洗头发，正洗着，听见钟离四沉思着问：“你们杀蝣人祭祀之前，会先给他们洗干净吗——像现在这样。还是任由他们混乱脏污地走？”
阮玉山梳洗的动作停滞一刹，知道钟离四是故意说这话刺他，便不做回复。
他二人再也不说一句话，阮玉山做完了一切，替钟离四点好灯，便关门出去，再不打扰。
他没有去别的房间，而是坐在门外廊下的栏杆上，看着暴雨过后还在星微闪烁的夜空出神。
夫妻反目，一夜之间。
真是让阮招一语成谶。
他从来是个很有主意的人，自小到大要做什么，希望什么，目标一向唾手可得，没有问题能难住他超过三天。
可是和钟离四怎么就走到这副田地？
分明数日前还如胶似漆。
鬼头林困了钟离四的族人两百年，这回他不知道三天之后自己还能不能想出破局的办法。
如果钟离善夜还在，会怎么做？
会帮他，还是会劝他？
“老爷子。”阮玉山靠在廊柱边，看着遥远的夜空喃喃，“走得真不是时候。”
第二天他去跟老太太请过了安，说自己带回来一个蝣人，也讲明了钟离四的身份——府里多了个重份量的人，于情于理总该让老太太知晓，最后才告诉老太太阮壁阮莹死在鬼头林，请老太太帮自己安抚阮峙一家遗孀。
后面两日他一如往常地陪钟离四起居吃饭，入了夜有时在耳房休息几个时辰，更多的时候是在钟离四房前守到天亮。
日子过得漫长又短暂，一直到五月二十六，钟离四在生辰这天，对阮玉山开口说话了。
“我想见百重三。”午饭时钟离四对他说，“你不让我出门，便替我去把他接回来。”
阮玉山先是一愣，意识到钟离四终于愿意同他说话，且又是默许他把百重三也接到府上同住，竟一时高兴到有些无措，表面沉沉地“嗯”了一声，手上却加快动作，粗糙地把饭几口吃完，起身就要离开。
才出了门，又回来，在钟离四面前迟疑地站了片刻。
钟离四以为他是提防自己逃跑，头也不抬地道：“放心，我身上刺青未解，要是游走太远，离开了阮府，你大可以调头，把我抓回来。”
说完余光却瞥见阮玉山还站在自己跟前。
他蹙眉抬头，看见阮玉山蹲下身，从贴身衣兜里拿出一根五色花绳，试探着抓住他的手，见他不反抗，才将花绳绕在他的手腕上。
“五彩绳，小儿戴着驱邪纳福，本该端午给你的……没来得及。”
阮玉山扔下这句话，便站起转身，马不停蹄出门了。
院子里再无旁人。
钟离四垂目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五彩绳，有少许的出神，那样的出神令他的眼底恍过一分眷恋与柔和。
他用另一手放在绳结上触摸了一下，很快又拿开，脸上恢复冷漠神色。
少顷，云岫进了院子，只站在房外，并不进屋打扰他。
钟离四明白，这是阮玉山不放心，叫云岫进来守着他。
他漱口擦过了嘴，掸了掸衣摆，走到床头的桌前，拿起七十五被衣衫包裹住的头颅，再踏出门，经过云岫身前时停下来：“屋子里太闷，我要四处走走，你若要跟，便帮我拿着这个。”
说罢便要将七十五递给云岫。
云岫见状，微微一怔，当即接了过去。
钟离四说走还真是随便到处走，走得漫不经心，像真是在府中欣赏景色似的，随走随停，遇到新鲜的，便问云岫这是什么地方，云岫自然应答尽答。
行至傍晚，钟离四到一处亭子下坐着休息。
这天的晚霞是紫红色，大片大片从边际处的峡谷顶上朝这边漫延过来，很是养眼。
钟离四吃着茶，举目对着那片晚霞看了许久，忽然对云岫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云岫低着眼道：“四爷请说。”
钟离四道：“你手里抱着的，是我族人……我一个哥哥的头颅，我从鬼头林摘下来的。”
云岫默然，却还是被钟离四捕捉到了他一瞬间的屏息。
阮玉山没把这几日的事告诉云岫，再云岫眼中，兴许他二人只是发生了什么暂时的矛盾，几日冷战，总会过去的。
直到这个傍晚，钟离四四两拨千斤地道破了真相，让云岫明白了覆水之舟再难航渡：“我一直说要给他的尸首找一块墓地，叫他安息，如今阮府我是出不去了，阮玉山也不想让我出去。可我族人的尸体总不能一直随我待在这里，更不能就此埋在这里。你既明白我的难处，就替我在外边的林子里寻一块好地，将他埋了吧。”
云岫捧着七十五的包裹，片晌不吭声。
“我不为难你。”钟离四说道，“我知道你也不放心，怕我走。你大可寻个看得见阮府大门的去处，一边替我安葬了我兄长，一边盯着大门，又或者现在命人在所有门外把守着，只要我有动静，即刻叫人来通知你。再说了——我身上有阮玉山留下的刺青，跑不远，只要出了门，用不着你，阮玉山自己会回来抓我。更何况你也不是我的对手，阮玉山叫你在我左右，不过是起个照看的作用，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都在理，且钟离四确实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云岫做事从来谨慎，即便把钟离四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也找不到漏洞，却依然不肯走。
“今日是我生辰。”钟离四叹了口气，又说，“你就当替我完成这一个夙愿，别让我兄长再在你们阮府受苦了。”
云岫看看手中包裹，终是心中不忍，后退一步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走得很快，大抵是想早些把事办好回来。
钟离四举着茶杯，目送云岫离开后，再将视线远远地放长到那篇晕染过来的紫色晚霞上。
没一会儿，亭子外走过一个小丫鬟。
钟离四将她招呼过来，先是请了她一块糕点和一杯茶水，再笑吟吟问：“阮湘少爷今日安好？”
阖府上下是知道老爷院子里来了位贵客的，那一晚阮玉山带着钟离四回来时，被遣散的众人都瞧见了。第二天老太太也打了招呼不得打扰。
这小姑娘身上并无玄气，自然也看不出钟离四是个蝣人，只知面前这位便是老爷院子里的贵客，又听他如此熟络地问起阮湘，自以为他同阮湘也有交情，便吃着糕点笑道：“好着呢。湘大爷夜猫子，天天晚上出门吃酒赌钱，天亮了就回府补觉，补够了觉，天黑又出门，这会子正在屋子里见周公呢！”
“这倒是神仙般的日子。”钟离四笑道，“阮老爷也同我说这是个神仙似的人物，吃喝玩乐最有门道，他怕我闷着，还叫我有空去拜访拜访。赶巧我今儿闲着，不知湘大爷的院子，是在哪个位置？”
丫鬟便跳下亭子招手道：“不远，走几个院子便到。爷随我来！”
钟离四便随她去了。
走到一半，看见一处庄重巍峨的园子，大门紧闭着，上头匾额题“凤来仪”三字，钟离四便停下来问：“看这园子如此阔派，怕是祠堂了？”
丫头便笑：“爷真有意思，哪有好人家把祠堂修在这偏僻地的。这是老太太的住处，老人家怕闹，专寻的这个位置。”
她往东边正中央的位置一指：“咱们的祠堂在那儿呢！”
钟离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倒是更气派了。”他定定望着那个地方，含笑说着，话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钟离四在暮色四合时去到阮湘的院子，阮玉山则在掌灯时分带着阮招和百重三回到府邸。
才入主城，还没进府，远远的，阮玉山便察觉不对劲。
红州的天早黑了，各屋顶上星光闪烁，唯独阮府中间一片红光映天。
阮玉山皱着眉头策马奔近，行至府门口，才见许多人提着水桶朝祠堂的方向跑。
他抓住一个小厮问道：“跑什么？！”
那小厮慌慌张张道：“刚刚……祠堂走水了！”
阮玉山神色一震，撒开小厮朝祠堂奔去。
刚才尚且还能控制的火势，在短短片刻之内便吞没了整个祠堂，熊熊大伙冒着滚滚浓烟，火光直冲天际。
阮玉山跑到祠堂前，没有在人群中看见钟离四的身影。
偌大的木楼在大火中很快塌了一半，火烧的风吼声和房屋梁柱的倒塌声以及周围无数的呐喊救火声乱作一团，阮玉山望着还没坍塌的祠堂大门，随手抓了一块湿毛巾捂住口鼻，正要冲进去检查钟离四是否在内时，看见祠堂大门，突然眸光一颤，在门前停住了脚步。
钟离四在漫天大火中从祠堂内走出来，他身后是正在倾覆的房梁大柱和无数阮家先人牌位，手里提着阮湘还在淌血的头颅。
火焰像一把把朝天而指的三尖戟，钟离四站在大火前，冲阮玉山扬起嘴角，用口型说道：“阮老爷，一路顺风。”
祠堂中上百牌位，不知他叫的是哪个老爷。

第109章 威胁
阮玉山眉头紧锁，大跨步走过去，先快速上下扫视了钟离四一圈，确认对方身上并未受伤，才又将视线转移到钟离四手上那个死不瞑目的阮湘的脑袋上。
他盯着那个脑袋看了半晌，倏忽一扬手，将阮湘从钟离四手上打落。
切口齐整的脑袋辘辘滚到祠堂门槛前，引发一众惊恐的喊叫。
阮玉山没有理会，他几乎是个勃然大怒的状态，额前青筋已然在跳动暴起，将目光从阮湘的脑袋上收回后，他紧紧攥着攥着钟离四的手，要将人带离此处。
才走了两步，身后有小厮怯生生地叫住他：“老爷，湘大爷……”
“送到他爹娘那去，就说被狼叼了。”阮玉山瞥了身侧意态悠然的钟离四一眼，又侧目看向那个小厮，“还要我教你不成？”
他的盛怒之色摆在眼前，周围近百人无一敢多说二话，纷纷只能提水救火，又或是忙着收拾阮湘的遗体，自觉给阮玉山让开了道，只是目光忍不住往钟离四脸上打量。
经过人群外的百重三和阮招跟前时，阮玉山朝才赶来不久的云岫使了个眼色。
他拽着钟离四离开的速度很快，以至于钟离四的背影走了很远，百重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着远方的人大喊：“九十四哥！”
钟离四倒是闻声回了头，可阮玉山拉扯他的力气实在太大，抓住他手臂的位置几乎让他从骨头深处感到了疼痛，他一步也停不下来。
云岫走到阮招身旁，仍旧是那副过往波澜不惊的姿态：“老爷把小公子交给我吧，我带他去见四爷。”
转眼阮玉山便将钟离四强行带回了房。
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气将钟离四推入房中，接着屋子的两块门板被他抬腿踢上，发出“砰”的剧烈声响，连着两侧七门框都有持续的抖动。
阮玉山关上了门，站在原地，沉默地盯了钟离四半晌，才淡淡开口：“阮湘今年不过十九岁。”
“这么巧？”钟离四头也不抬，只是低头按揉着自己刚才被阮玉山握疼的手臂，“七十五死的时候，应该也不过十九岁。”
阮玉山没有接话，他抿着唇，从未如此暴怒地看过钟离四。
而罪魁祸首只是稳住了脚，气定神闲，揉着手腕。
很快，钟离四跟前的烛光被一块高大的阴影遮挡，阮玉山一步一步走向前，将他退了两步。
此时钟离四才仰头抬眼，平静地注视着阮玉山，刚一挑眉，又听见对方怒不可遏地缓缓开口：“……你逼我。”
钟离四按揉手臂的指尖顿了顿。
是了，阮玉山其实压根意不在阮湘的死活。
方才的话就像一场开场的寒暄，是他们对彼此言下之意的试探。
钟离四本以为阮玉山会为阮湘的死而发怒，谁知阮玉山同他一样——他们太了解彼此，总能一眼看穿对方的心思。
“你以为你当着阮家所有人的面杀了阮湘，烧了祠堂，他们就能逼我把你交出去？”阮玉山且说且行，又朝钟离四逼了一步，“你以为你众目睽睽之下成了阮家的公敌，我便再也不能将你安安分分藏着这一方天地？你以为这样，自己就能伺机而逃？”
他将钟离四逼到退无可退，后腰抵在了桌棱处。
“钟离四，”阮玉山蓦地再次攥住钟离四的手腕，用了比刚才更大的力量将其举到自己和钟离四之间，他的额头快要抵住钟离四的额头，眼底怒火中烧，嘴角却发出一声冷笑，“你太小看我了。”
平心而论他的笑并非只有气极的情绪，他甚至有些没良心地认为，阮湘死得太合适：死在了合适的时间，合适的人手上，让他和钟离四也无法两不相欠。
钟离四蹙眉忍着手上的疼痛，见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便也懒得再同他转圜，冷冷盯着他道：“七十五的仇已报了，你若不想我屠尽你阮家满门，就趁早放我离开。”
“放你去送死吗？！”阮玉山终于怒吼出声，“钟离四，你是不是忘了，当初离我百里之遥的时候，自己折腾得只剩半条命的样子？！”
此话一出，二人眼中皆是一个愣怔，随后便闪过一抹痛色。
钟离四当然记得那个时候。
那是今年百花盛放的三月，他在雾照山种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花花草草，每天想阮玉山想得睡不着觉。
于是在得知百十八的消息之后偷偷下了山，去救百十八的迫切里藏满了对阮玉山的思念。
那个时候他们还很好，好得在客栈的同一张椅子里，阮玉山坐椅子，他窝在阮玉山胸前，两个人就能说上一整夜的话。
钟离四的目光在阮玉山双目间游走，从前无数个夜晚他曾经不知疲倦地在床榻间吻过对方那双凌厉中带着几分柔和的眼睛，就像阮玉山也曾经吻遍他身上每一个地方。
如今再看，四目相对间只剩一片横亘在二人之间的血海深仇。
钟离四动了动嘴唇，收起了刻薄的语气，随着呼吸而微颤的语调仿佛在为他二人那些深刻的过往做一个了结：“阮玉山，我从未对不起你。”
阮玉山眸中一慑，他险些因为这句话在这一刻想要彻底放了钟离四。
钟离四是对的，从头到尾，他蔑视他，羞辱他，欺骗他，又一厢情愿地塑造他。
钟离四在他手里像琉璃净瓶的一滴水一样透彻，阮玉山灌溉什么，钟离四就长成什么模样。
从头到尾，钟离四一颗心袒露得比水更干净，不曾对不起他阮玉山分毫。
他知道钟离四轻易不会寻死，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解他的阿四是长在悬崖边也能长得青翠蓬勃的野草，就算离开了他，钟离四也会想方设法活下去，活得比谁都久，比谁都好。
“离了他活不了”——是他给自己逼迫钟离四留下的借口罢了。
真正离开对方活不下去的人是他。
可阮玉山自小千锤百炼的一颗心永远也软不下去，他的双眼只刺痛了一个瞬间，便更清楚占据钟离四对他而言比放手的欲望更强烈百倍。
“没有对不起我？”阮玉山眼中尽是讥讽，“你杀我内侄，烧我祠堂，毁我阮家先祖牌位。家主画像，祖宗功绩，尽都被你烧毙在大火之中，你让我成了整个阮家的罪人。现在所有长辈都在大堂等着我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眼角骤然一搐，彻底绝了钟离四的希望，没有半分留给彼此的余地：“钟离四，这辈子，你也不可能跟我两清！”
他话音未落，先听见响亮的一个巴掌声，随即脸上才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无耻。”
钟离四看透了他的心思，不再跟他拉扯，嘴皮子说不动，那就用拳脚。
快到简直看不清招式的拳头巴掌朝阮玉山招呼过来的时候，阮玉山先硬生生受了几下，随后确定钟离四是用尽了浑身力气在把他往死里打。
这股劲儿让他想起了两个人在目连村刚认识不久那会儿，钟离四瞅准每一个时机，不是在准备逃跑，就是在准备杀他。
阮玉山一面躲避格挡，一面想起那些白驹过隙般的光阴，竟在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两个人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从前。
只是这次，钟离四不会再拿着一副丹青要他给他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了。
钟离四出手的招式一半来自他的授予，一半来自钟离善夜的功夫，两者都有一个相当大的特点，那就是攻击性强且致命。
可显然他也并不是真的要阮玉山的命，每次出手都收着力，目的不过是逼迫阮玉山不再阻拦。
阮玉山只守不攻，很快被钟离四的方向引导着让到了门边。
过招的间隙里，钟离四瞄准时机，一脚从内部踹破房门，毫不恋战地收手，踏出房门便往外走。
阮玉山站在门口，没有抬脚去追，而且神色阴寒地盯着钟离四的后背，喊道：“云岫！”
云岫牵着百重三从转角处的回廊走到阮玉山旁边。
“九十四哥！”
一声清脆的蝣语打碎了钟离四与阮玉山之间的拉锯。
钟离四停下脚，转过身，却看见阮玉山扭头将百重三从云岫手里接过，轻而易举地抱在臂弯，再单手提起来，捉着百重三的衣领子悬空抵到门板上，毫不避讳地同他对视。
百重三在阮玉山手中不断扑腾挣扎着，低头想要去咬阮玉山的手，对着阮玉山又是打又是骂。
不得不说阮招把百重三养得真的很不错，短短两个月，百重三长圆了，也长高了，浑身穿着打扮整洁漂亮，人也长得白净了许多。
甚至都会蝣语夹杂着中途汉语对着阮玉山一口气不歇地破口大骂了。
阮玉山不为所动。
他攥住百重三胸前的衣裳抵住人的胸板，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停下来的钟离四，吐字清晰，一字一句地说：
“你今日敢离开我的视线，明日他的脑袋就会插在鬼头林的木桩上。”
钟离四双眼的方向从挣扎的百重三身上挪到阮玉山的脸上。
大抵也是知道只要自己在，阮玉山其实也舍不得伤百重三一根头发，因此他一步也没有动，只是用一种沉静如水的目光观察阮玉山，想钻透这个人究竟能不择手段到何种地步。
那样的眼神真是恨极了，恨得毫不遮掩，恨得体无完肤，使阮玉山明白自己利用百重三亲手抹杀了钟离四对他的最后一丝情意。
它鬼使神差地令阮玉山想起去年秋天他在饕餮谷强迫着钟离四在背上刺下独属于他的刺青的时候，阮玉山顷刻间恍然大悟，原来纯粹赤裸的恨意是这个模样。
他别开双目，第一次不愿意再直视钟离四的眼睛，只放下百重三，朝身后厉声呵道：“云岫！带阮府新的小世子下去，好生照顾。”

第110章 相向
大火过后的阮府上空弥漫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烟雾，这些烟雾携带着祠堂中阮氏先祖遗留在牌位上的亡灵于阮府四处播散，将它们匆匆撒在阮府的角落，等待现任家主为它们找寻下一个供奉之地。
当烟雾中的一粒尘灰被夜风卷到廊下时，钟离四皱着眉头挥了挥袖子，避免那一粒烟尘沾染到自己的身上。
“既然如此，就把我关进笼子里吧，阮老爷。”
钟离四缓慢地走回阮玉山跟前，面色冷峻，眼中只剩冰冷的敌意：“红墙绿瓦的府宅住得太久，我怕自己忘了，谁才是值得我生死与共的同类。”
他在离阮玉山还有半臂之遥的时候，忽瞥见阮玉山衣襟口因方才打斗而露出一半的发丝和流苏。
钟离四眼底划过一抹锐光，从袖中掏出匕首，手起刀落，用刀尖将连接头发和流苏的平安扣整个挑出来，再一把钉到阮玉山身后的廊柱上。
顷刻间平安扣上的所有锦线和交缠的发丝如落英散开，纷纷飘坠在地。
阮玉山转身想要伸手去夺，已来不及。
一阵风盘旋着打过来，这个在去岁隆冬，被钟离四于大雪里，用同一把刀裁下他二人头发编织而成的平安扣，此刻彻底化成一堆残丝，在硝烟缭绕的夏夜穿过阮玉山五指的缝隙，由萧索的夜风刮入了阮府上空这场大火的残余之中。
阮玉山连捡都没地方捡。
他墨色的衣角在翩飞时几乎隐入夜空，常年高高束起的发髻在难以察觉地轻轻一晃。
钟离四凝视着他的背影，同样想起了去年那场大雪。
大雪中那株巨大的珊瑚是天地呆白下阮玉山用了无数个日夜为他雕刻的一抹绚色，后来他折下一枝珊瑚盘做发簪，翻山越岭去寻找这个背影的主人。
他侧头，看见自己后背的红色发带在微风中不断翻摆，发带的尾端就要攀缠上自己的肩头。
蝣人的鲜血浇筑出两百年来整个阮家的颜色：朱红的高墙，猩红的土地，赤红的发带，还有无比热烈的阮玉山。
钟离四神色空白地望着飘落在自己肩头的发带，轻声道：“你也配要凤神的庇佑。”
阮玉山没有说话。
他看向廊柱上深深扎入的那把匕首，早在片刻前他将百重三高高举起后用钟离四最痛恨的鬼头林来威胁对方时，就已经想到了这个下场。
他们之间缠绕的过往太多，不寻找机会一一摧毁，那便不是他认识的钟离四。
不管是他还是钟离四，都注定背道而驰，要将各自的路一条走到黑了。
阮玉山放下手，在片刻的沉默后，慢慢挺直了腰，对重新过来候在院外的云岫喊道：“打发几个聪明伶俐的人过来，送阿四去祖地石宫里住。左右伺候着，从明天起，我看到他少吃一口饭，一人领十个板子。”
他说完，转回去看着钟离四，忽咧嘴一笑，竟接下了钟离四方才的话：“是吗？”
除去微红的眼角，阮玉山面色中不见半点神伤，他只是微微弯腰，直视着钟离四的眼睛，几乎有些针锋相对似的，诡辩道：“只要你不走，就是凤神就在庇佑我。”
这次他没再等待钟离四接话，扭头便走出回廊，步履如风，前往大堂处理那堆集聚在一起为今日之事找他要个交代的阮家老少爷们儿去了。
钟离四去了石宫。
连同他一直没来得及带给阮招的梅花枝，还有钟离善夜的骨珠与遗书。
阮家的祖地石宫修筑在鬼头林最深处的沙石地里，那是阮家两百年前尚未建府封侯时的先祖所居之处。
这些年除了历任家主祭祖之月需要回此地诚心住上三十天，其余时候基本没人，只府里月月按时打发人来收拾打扫，算是对先祖的缅怀与敬重。
钟离四住的便是阮玉山每年祭祖住的屋子。
云岫找来的一些丫头小厮并不进屋打扰。
阮家石宫大大小小聚集成片，不止一座，云岫特地吩咐过，除开平日吃穿要事，或是钟离四自己有什么要求，其余时间他们只需自己寻个去处待着就好。
热闹或者冷清都没关系，石宫里那位对待下人时脾性是一等一的好。
钟离四把自己的包袱放在桌上，随后走到门前，对着门前密密麻麻排布齐整的木桩和人头挨个看了许久。
鬼头林建在先祖故居前，这也是阮家祭祀的初衷之一，旨在让阮氏曾经的先辈亲眼看着昔日的世敌年年被斩首于子子孙孙的刀下，以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钟离四在石宫半月状的门框里站了很久，借着屋外灯笼散发的烛光将自己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蝣人头颅都看了个遍。
有的人头他勉强能认出来——那兴许是很多年前曾经跟自己在一个地牢短暂相处过一些时日的同族；有的他并无印象——那说明这个蝣人在饕餮谷被圈养的地牢离自己很远；可有的他能叫出名字，甚至确切地回忆起对方离开饕餮谷的日子。
原来饕餮谷那个囚禁了他十八年的铁笼，他从来没有跨出去过。
只是钥匙从驯监的手上转移到了阮玉山的手上。
钟离四一言不发回到桌边的木椅中坐下，椅子正对着大门，他只要坐在那里，就能和自己故去的族人相望。
眼下周遭只剩他一个人，钟离四终于将自己始终紧握的右手缓缓放在木椅的扶手上，接着翻转过来，松开五指，敞开向上的掌心。
——掌心里静静躺着两根被削断的发丝。
这是他在回廊下趁阮玉山转身时悄悄从刮来的风中抓住的。
阮玉山的头发就像他本人的脾气，锋利坚硬，漆黑如墨，即便攥在钟离四的手里，被削断的位置也像小刺一样险些扎进掌心的皮肤。
钟离四用拇指轻轻拨动着手心只剩半截的两根长发，又把手放到眼下，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维持着这个姿势静滞了片晌，接着偏头，用侧颊挨了挨那两根发丝。
他有些失神。
随后钟离四像在无人之时偷了一个刹那——他动了动唇，无声说了两个字。
再抬起头时，钟离四起身，在偌大的石室中逡巡了一圈，打开了所有的柜子，最后果真在一个木篮子里找到某个奴婢曾留在那里的剪子和布料针线。
他拿起剪子，又顺手解开了自己那条从阮玉山披风上裁下来的朱红发带，在剩下的半夜将这条发带用剪子拆成了无数根极细的丝线，又剪下自己的一束发丝，掺着阮玉山的两根断发，重新编织出了一个粗糙简单的平安扣。
他将平安扣贴身放在自己心口，并决心这一生也不要让阮玉山瞧见。
当弥漫在阮府上空的滚滚浓烟变作茫茫白雾时，阮玉山披着朝阳的第一抹霞光走进了石宫。
他看见钟离四披散着头发坐在木桌边的椅子里，同他一样，一夜未睡。
他将饭菜点心从食盒里拿出一一放在桌上，语气沉稳，像往常一般：“既然没睡，就把饭吃了。”
他一边给钟离四夹菜一边道：“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我作对。”
钟离四起身走向床边，脱了鞋将身一倒，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阮玉山也不逼他，自顾在桌前慢悠悠吃完了饭，回了一趟府邸，叫来几个家奴，把昨夜打发来照看钟离四的几个丫鬟小厮拎到屋门前，一人结结实实赏十个板子。
门外叫苦连天，打板子的声音还没两下，钟离四又一声不吭地掀开被子起来吃饭了。
阮玉山随即抬手叫停，站在门前的沙石地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说着不知道给屋里还是屋外的人听的话：“主子挨饿你们就难辞其咎。日后送来石宫的饭，他晚吃一刻，你们就自己去领一个板子。”
钟离四埋头吃着饭，置若罔闻。
第二天阮玉山饭点再过来，看到石屋的房门从里头上了门闩。
他不为难下人，又回了趟府邸，拿出那把送钟离四的削铁如泥的匕首，伸进门缝，把门闩一刀劈断，再若无其事提着饭菜进去吃饭，吃完又打发人送一个新的门闩过来。
阮玉山天天劈门闩。
他像是跟钟离四较劲似的，又或是为了报复钟离四那日在廊下亲手摧毁他的平安扣一事，居然在一个午后，明目张胆地让两个侍卫抬着那副他曾经为钟离四亲手画下的丹青大摇大摆地要挂到石宫墙壁上。
那本该是安然无恙放在穿花洞府的东西，如今却不知何时被阮玉山搬来了这个地方。
钟离四坐在桌边，眼神只在丹青上停留不到片刻，便看向阮玉山，眼中神色已十分令人胆寒，开口对那两个小心翼翼端着画进来的侍卫道：“滚出去。”
两个侍卫抬着裱好的丹青停在门前。
阮玉山就在后头，对钟离四的话充耳不闻：“进。”
钟离四又说了一次：“滚出去！”
“给我进！”
两个进退维谷的小侍卫迫于家主淫威战战兢兢踏进石宫，把丹青挂在屋子墙壁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我的聘礼，是你我的媒妁之约。”丹青挂好后，阮玉山背着手，大剌剌地站在大堂中央欣赏，“不挂在此处，挂在哪儿？”
他好像永远有逼迫钟离四束手就擒的法子：不吃饭就用下人的安危作陪；要逃跑就把百重三的命悬在阮玉山的门槛上；要彻底离开他，那就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无心者方得自由。
钟离四把桌上茶水杯盏连同书卷一应扫落在地，一甩袖子走到鬼头林平心静气去了。
壁画挂上以后，百重三就当真被当作了阮玉山的世子一般教养，每日晨昏定省，早晚有半个时辰可以来见钟离四，其余时候也不得闲，要念书，骑马，学剑，练枪。
许久后的一日深夜，钟离四正在床上看书，听见有人敲门，知道那不是没礼貌的阮玉山，便去到门口。
门一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双手举着一把长枪直直朝钟离四胸口刺去。
钟离四不备，受了几寸皮外伤，很快老夫人被便被闻声赶来的侍从制住。
次日钟离四才得知那是阮湘的母亲。
他没有过多询问后续，在心里认为那个夫人同自己本质上并无差别——死了亲人，寻仇是应该的。
不过报怨报仇，本就该各凭本事。
后来再从下人口中得知阮湘一家的消息时，已同那个深夜相隔半年之久。
那天红州初雪，林烟给钟离四送来新做的冬衣，门外几个小厮叽叽喳喳，说起阮湘的父母。
两老口没有阮峙宁死不屈的根骨，也没有阮峰唯利是图的油滑，只是老来得子，把自己的独儿宠上天十九年，最后落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偏偏阮湘还没死个全尸。
阮玉山说阮湘宿醉野外，被狼叼去脑袋又被追讨回来，他们不敢忤逆家主，只能一味伤心，终于在那个深夜，阮湘的母亲独自前来，意图对钟离四进行刺杀，当晚又被扭送到阮玉山跟前。
没多久两老口都被安排送去了城郊的庄子安度晚年。
小厮的闲谈在林烟的呵斥声中被打断，钟离四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后来的夜里一遍一遍去鬼头林擦拭自己族人的头颅，以此不断地笃定，对于阮湘这个人，他并未错杀。
此时他和阮玉山已几乎半年没有说过话。
翻过了年，钟离四行将弱冠，他的身体在这个冬天开始出现蝣族普遍会出现的症状——七窍无故淌血；皮肤出现细小的撕裂伤口难以愈合；体内玄气日益喷薄，难以控制，时常在骨珠和筋脉中暴走导致身体难以承受，开始隔三岔五地呕血，夜夜无法入眠。
钟离善夜临走前只是不断叮嘱阮玉山，让钟离四放弃寻找铃鼓，却并未留下解除诅咒的办法。
阮玉山每天在阮府急得焦头烂额，到了石宫却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八风不动地陪钟离四吃饭午休。
那天老太太寿宴，阮玉山在府里吃多了酒，深夜捧着一件龙凤呈祥大红刺金锦绣婚服来。
钟离四正在烛下看书。
“这婚服做了三月有余。”阮玉山的手在衣裳上珍重地抚摸了几遍，冲钟离四招手，情绪难得有几分外露的兴奋，“阿四，你来试试。”
他一定是提前做好了很久，一直到今晚，借着醉意才敢抱来给钟离四看看。
钟离四的手上缠着薄薄的止血锦带，他如今一天换三次药，阮府为他的身体寻遍了珍材奇宝，可一切都见效甚微。
几日前阮玉山得到消息，说是神医白断雨曾出没在东南前往西北的官道上，随后二话不说便打发人去找了，如今还没收到回信。
钟离四的视线在那件金翠辉煌的婚服上停留了半晌，最后起身，拿过婚服，拎起来走到屋子中间的珐琅盘金碳炉边，将婚服从底部逐渐点燃。
直至烧到一半，阮玉山大梦初醒，疾步走过去将衣裳从钟离四手中夺走，踩灭了火，地上也只剩破布一块。
钟离四被夺了婚服，既不闹，也不争，又面无波澜地坐回椅子里，慢条斯理翻着高举在眼前的书，说道：“这衣服不合适了。阮老爷若是有心，不如赶紧回去做件寿衣，明年开春，兴许我就能穿上。”
“对了，”他把书从面上放下去，露出狐狸似的一张脸，对阮玉山狡黠一笑，“明年的祭祀也能张罗起来，我这颗现成的人头，不用白不用。”
阮玉山沉默地站在那半件扑满灰烬的婚服前，身后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残缺的衣服上，给这件喜袍蒙上一层又一层的阴影。
他极其缓慢地蹲下身，捡起这件已然废了的婚服，仔细拍了拍，拎在手里，慢慢地走出门去。
跨出半月状的门框时，他的脚下微微一顿，第一次用有些颓唐的声音低低道：“阿四，我此生从未杀过一个蝣人。”
他没指望能得到钟离四半点回应，因此也不打算停下。
这件由他自己深夜冒雪送来的婚服，他如今要冒雪拿回去。
谁知甫一踏出石门，钟离四忽然在背后叫住他：“阮玉山。”
这是这半年来他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阮玉山停在门外风雪前。
身后传来的那副嗓音永远如寒冬的薄雪一半清冽。
“红州建立阮府二百余年，门外有五百三十七个蝣族人头。除却你们阮家一年两次活祭，我还有近百个族人兴许死于你们先祖偶然的一时兴起。”
钟离四的语气很平淡，好像那么多个族人的死亡来带的恨真的在这日复一日的半年已渐渐消弭。
“我当初既选了你，便与你两不相疑。即便此生反目，不疑之心今后也该一样。你说你从未杀过一个蝣人，我信你。”钟离四将手中书卷放到桌上，“你们阮家杀了我五百三十七个同族，我只报七十五的仇。并非是我不恨另外五百三十六个阮家人，只是我知道，一个人活在世上，若举目无亲，是很痛苦的。”
阮玉山垂在腿侧的指尖颤了颤，他转过身，抬起目光：“阿四——”
“从头到尾，你除了骗我，其实并无多的错处。如今的局面，我不怪你。现在不怪，以后也不怪。可你我之间除非形同陌路，此生再不可强求。”钟离四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他看见有一粒飞雪飞进了阮玉山的衣领，心中是很想让阮玉山走近些的，免得被雪淋到。
他蹙了蹙眉，又别开双眼坐下：“阮玉山，我只是想走而已。”
阮玉山听着钟离四前头的话，本以为事情尚有转机，眼中那两分的希冀却在钟离四最后一句话脱口时冰消瓦解。
“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阮玉山低垂着眼，话语中带着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不容置喙的强硬：“若我不呢？”
“阮玉山。”钟离四从未用如此平和的语气对他劝说过，“别让我恨你。”
这场鹅毛大雪洋洋洒洒落满红州，同歌舞齐鸣觥筹交错的阮府交缠着，乐声雪声一夜不曾止歇。
阮玉山忘了自己是何时离开的那间石宫，他从鬼头林行尸走肉般捏着那半件烧毁的婚服回来时整个府邸已是满目银霜。
云岫和林烟在园子外等了他许久，终于在几近凌晨的深夜等到失魂一般的阮玉山。
他们还没来得及上前喊一声老爷，就见阮玉山扶着大门门框迈进院子的那一瞬间，因脚下失力，一个踉跄中，猛地扑倒在雪里。
林烟大惊失色，同云岫一起箭步冲过去将阮玉山扶起。
过去二十四年来从未有过任何失态的家主此刻半跪雪地，仰头看着漫无边际的大雪，无数风霜吹进他的眼睛。
“他说他恨我。”
阮玉山的目光在雪夜中茫然逡巡着，几乎快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还没对我说过爱，就要恨我了。”

第111章 添乱
钟离四下床的时候愈发少了。
他的身体渐渐难以支撑他久坐看书，更多的时候他在床上陷入昏睡，阮玉山也不再只是吃饭午休时过来看他，很多个半梦半醒的瞬间钟离四能感知到阮玉山的气息。
他对阮玉山实在太过熟悉，就算对方什么也不做，只是靠近他左右，他也能立马感知到阮玉山的存在。
这个人没日没夜地在床边守着他，近乎神出鬼没地，奔波在石宫和阮府之间，他清醒时就离开，他昏迷时就出现，不敢太频繁出现在他眼前，只敢为他无数次擦去昏迷时七窍无故流出的血迹。
在仅有的清醒又无阮玉山看守的时间里，钟离四总是拿着钟离善夜留给他的那封遗书来来回回地看。
信上用只有他和阮招看得懂的文字絮絮叨叨说着许多叮嘱，可是除了最后那一张用中土话留下的小字，其余并无太多叙情之言，更多的是一些劝诫。
钟离四把钟离善夜的信件倒背如流，连睡梦中也在不断钻研其言下之意。
“……蝣人之难，两百年首尾，皆源于巫女之祸。其结症非铃鼓可解。若着眼于当下之困，则中土与蝣族世世代代步前人之迹，周而复始，诅咒无穷尽也。当正本清源，免重蹈覆辙，祸事方休。”
“……子元六年，一巫女为求长生功德，盗幽北蛇灵献与胡部蝣族，以此换取万世牌位。蛇灵被缚于蝣族血脉，生生世世传于蝣人，此乃蝣族百年禀赋之根基。”
“……盂兰者，倒悬之境也。入五浊恶世，观众生万象，承喜怒悲欢，历生死离别，悟我出我，方见观音无相，会古卷诸灵。”
这些话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中翻腾盘旋，自己大限将至，族人的诅咒却依旧横亘在他们世世代代之间，钟离四企图从钟离善夜遗信的字里行间读透对方隐藏的喻意，可冥冥之中又察觉似乎时机未到。
那天他正和阮玉山吃饭，阮玉山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轻言细语地说：“婚服我打发人新做了一身，比上次那件更好。等过了年，咱们就成亲。你不喜欢阮府的人，咱们就在这儿办。请阮招，阮招不算阮家人，他自小在雾照山长大，阮氏的祭祖也从不参与。顺便再叫他再带个百重三——对了，阮招给百重三取了几个字，你要是有兴趣，我给你瞧瞧，看你觉得哪个合适。”
钟离四的筷子悬在碗口，听见这话，忽问：“姓阮吗？”
以往这些时候他是从不搭话的，一顿饭下来只听得见阮玉山的声音，这次他回了话，阮玉山垂目思索片刻，又道：“你不喜欢，自然叫他姓钟离。”
钟离四这才接着吃饭。
阮玉山见他默许，又赶紧给他夹菜，接着说道：“婚期定在正月初六，是个好日子，也算给你冲冲喜。早前我打发人去东南寻了白断雨，他的医术比起老爷子兴许还更好上几分，眼见着快要收到回信了。白断雨悬壶济世，历来以正直慈悲闻名，他会喜欢你的。阿四，你会没事的。”
阮玉山说了许多，唯独不提那个冬夜钟离四劝他放手的事。
仿佛那一夜两个人难得地推心置腹从不曾发生，他也从不曾听见钟离四对他剖白，不知道钟离四那么对他冷硬的态度只是因为迫切地想要离开。
他既不提，钟离四自然也不会对他客气。
“阮玉山。”
钟离四握着碗，五指和整个手掌比起两个月前又苍白瘦削了许多，这也显得指骨和手腕又修长了几分。过分薄的皮肉贴着筋骨，阮玉山看见钟离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接着他看见钟离四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调侃：“你说咱们成亲的时候，我的族人，会不会转过来看着我们？”
阮玉山谈论起婚事时的笑意顿时凝固在嘴边。
钟离四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阮玉山凝视着他埋头吃饭时轻微眨动的眼睫，忽觉得面前这个人身上真是有太多自己的影子。
尤其是在恶意使坏的时候。
此时林烟冒冒失失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信，说不好了，南边出事了。
可话一脱口，目光转到钟离四身上，林烟又支支吾吾起来。
阮玉山意识到什么，放下筷子，同林烟说：“你跟我出来。”
他起身走了两步，刚要拉着林烟出门，就听钟离四头也不抬地轻声道：“就在这儿说。”
云淡风轻的命令，不带任何语气，却容不得在场的人拒绝。
阮玉山扶着林烟的肩停住脚，没应声，但也没往外走。
林烟瞅瞅他，又瞅瞅钟离四，显然为难得不知所措，试探地对着阮玉山求救似的喊：“老爷……”
在钟离四面前，叫老爷也没用。
钟离四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吃饭，甚至没有开口说第二遍。
阮玉山揉了揉林烟的肩，转身回去，坐到刚才的位置上，拍拍膝盖，对林烟道：“你就在这儿说吧。”
林烟还盯着阮玉山的眼色，确认对方真是这个意思，才磕磕绊绊地展开手上的信件，说道：“半年前，西南边陲的山林上出现了几起蝣人伤人事件，因为受伤的人里有两个三阶玄者，所以才有人认出了林子里的蝣人。”
钟离四吃饭的动作停下来，手中的碗筷被放到桌上。
阮玉山也是一愣——他本以为是派去找白断雨的人带了消息回来，岂知这次的事，与蝣人有关。
林烟见钟离四静默地坐在桌前，又看看阮玉山。
阮玉山示意他接着说。
“按此事的情况，只需地方县官处理即可，因此那些人也没上报红州府。只是两三个月前，云岫得到消息，说西南西北两处地方，已经开始出现有组织的蝣人群体在山下出没，他才警惕起来，打发探子去查，打算收到确切情报再来跟您说。”
阮玉山看向他手里的信纸：“消息收到了？是什么情况？”
林烟抿了抿唇，照着信上的说了个大概：“起先那帮蝣人潜伏在平民百姓中，是为了谋取一点食物，因此只敢在比较混乱的两国交界处或是山林地带出没。后来有一次，两个蝣人在小镇上盗取粮食被路过的玄者捉住，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将那个三阶玄者打废了武功，还明目张胆抢夺了玄者的钱财。当时因镇上人手不够，叫他们顺利逃回了山林。”
林烟说到这儿，又不说了。
钟离四面对着饭桌，一动不动：“接着说下去。”
“……是。”林烟迟疑着，考虑到钟离四目前的身体原本有几分犹豫，但对方发了话，他还是接着说了，“可就是那一次之后，大概蝣人们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开始变本加厉地对山下地带的平民进行偷盗掠夺。那附近山林隐匿的蝣人应该不少，没多久他们就有组织地轮流下山，对周围的村庄镇子下手，而且行事愈发乖张。”
阮玉山听完，皱眉道：“官府呢？镇上的人手不够，不会去州县找人？”
林烟解释道：“近些年大祁百官惫懒，除了咱们红州和谢氏掌管的十城，就没几处是会为民请命会办实事的。天子连饕餮谷都不管，怎么还会管这几个蝣人呢。西南那边百姓倒是求所属州县的官府出手了，可来的都是些残兵老将，年轻有力的嫌这活危险又没油水，不肯去，能去的都是没钱没背景的苦力。
“剿灭蝣人这一趟，不打不要紧，一打还给山林里的蝣人给打出信心来了。他们将那几个残兵老将枭首示众，挂在山下镇子口，此后更是明目张胆要山下百姓进贡吃喝，跟土匪似的霸占一方。”
“不会的。”
林烟话音未落，钟离四便将其打断。
他的五指抓紧桌角，呼吸有些急促：“他们不会滥杀无辜的。”
他想起了阮铃，遂扭头看向林烟：“那是哪里的蝣人？去年以前可曾在民间出现？是曾经在饕餮谷关过的蝣人吗？”
林烟知道他不愿意相信那些是曾经在饕餮谷同他共患难的同族，可事实胜于雄辩，叹了口气道：“后来州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又派过两次兵。据大部分人说，当时那些蝣人已从西面八方聚集了不少，还有许多蝣族是暗地里打听着消息追随过去的——毕竟百姓中玄者只在少数，多的是分辨不出蝣族的普通人，别人一问，便在茶余饭后什么都说了。州府派兵前去劝降时，山林的蝣族为了给自己打气，学着汉人的样子给自己弄了旗帜名号，说……”
钟离四转身面向他，见他吞吞吐吐，简直有几分焦灼了，催促道：“说什么？”
“说他们有凤神庇佑。”林烟低下头，“他们成立了一个教派，叫九神教，据说，九的意思……就是当初把他们从饕餮谷救出来的蝣人，九十四。”
钟离四陷入了沉默。
林烟还没说完。
话赶话到这儿了，他硬着头皮也得说下去：“那群九神教的人因为有凤神做底气，加上自己本身玄力强大，跟州县的兵打起来，分外骁勇善战，几次下来，还打出了名头。同时红州外的西北地界，也有不少蝣人闻声起义，效仿他们立了九神教。这几个月来，九神教徒在大祁各处起帮立派，都是蝣族。
“红州和十城军兵力强悍，他们不敢招惹，就在远离天子的其他各州隔三岔五打家劫舍，势力还有逐渐扩张的趋势。云岫考虑到咱们红州的人不便出手到其他州的地界出兵，便打发了几个探子伪装成蝣人混入九神教，这才知道，如今九神教内部，也并非团结一致。”
阮玉山蹙眉：“什么意思？他们还百家争鸣起来了？”
“这信上的意思是，蝣人内部，已经有很多人，在打着凤神的名号党同伐异。”林烟把信翻到后几页，说道，“蝣人如今逐渐势大，朝廷却一直没引起重视，殊不知蝣族自来顽强，粮食充足的情况下，身体状况可以一敌百。他们就算有二十岁的诅咒在前，活下来的也远比死去的多。九神教中已经有不少蝣人想要逐步占领中土地界，打算以凤神的名义向中原复仇。可有的人并不同意，认为他们此时只需储备粮食，等待凤神解救诅咒即可。”
阮玉山的指尖点了点膝盖，沉思道：“想必不同意的人，寡不敌众。”
林烟点点头：“蝣族对中原积蓄了太久的恨意，如今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力量，认为两百年前，蝣人能在无比强大的情况下被汉人捕捉奴役，是因为他们被突如其来的诅咒吓得自乱阵脚，忘了自己即便是在诅咒之下也是最强大的存在。
“而那时的中原人狡诈奸猾，捉住他们偶然的失误，便快速地为他们建立起了无法反抗的牢笼，将他们禁锢了两百余年。现在他们有了凤神，再也无所畏惧，因为无论天涯海角，不管蝣人被拘禁在何处，凤神都会出现，捍卫他们的自由。更有甚者，认为他们现在已经不需要凤神了。”
阮玉山冷笑一声：“哦？”
他挑了挑眉，倒是在心里想：那正好。
他们不要，他要。
不仅要，还要得紧。快让给他好了！
林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继续解释说：“那些人的理由是，即便没有凤神，他们当下以及以后依旧无所畏惧。因为两百年前的失误本是意外，只要给他们那时的先祖一年的喘息时间，让他们从猝不及防的诅咒中回过神来，以他们强大的天赋和繁衍能力，纵使每一代寿命只有二十年，也仍然可以统治中原。”
阮玉山张了张嘴，刚想大讽特讽不自量力，瞥了一眼对面的钟离四，选择了闭嘴。
林烟又把话说回来：“不过后者因为言辞中表现出对凤神的不敬而很快被其他蝣人惩戒。可他们的说法却在暗中催动了许多人——很多蝣人表面默不作声，实际在心中肯定了那些人的想法，认为凤神现在对自己的种族而言可有可无，只是一个标志罢了。”
思想的火种一旦点燃，便势必生生不息。
“后面支持不需要凤神的说法的人层出不穷，一波被惩戒了，另一波又立马站起来，主张安稳的人被激进的人以凤神的名义打倒，可更激进的人同样高举凤神的名号指责所有人都不如他们对凤神崇敬，再以此借口驱逐或抓捕与他们作对的人。”
林烟讪讪放下手：“现在凤神到底如何对他们而言早已不重要了，只要他们需要，就能以不尊重凤神的名义与自己不合的同族挑起争斗。咱们潜伏在九神教的探子说，眼下蝣族势力分崩离析，是最好一网打尽的时机，所以特地送信来问问老爷是什么打算。”
阮玉山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见钟离四扶着桌子站起来，一步一歇地慢慢走向林烟，拿过林烟手里的厚厚的一沓信纸一页一页快速翻看着。
翻到一半，钟离四翻信的动作停下，他盯着那几行“自相残杀”、“屠戮百姓”的陈述，重重地喘息了几声，拿信的手开始产生细小的战栗。
随后他两眼木然，迷茫地看了看左右，似乎在遍寻着某种虚无的目标而不得，最终抬起头，目光定格在远处天际下那一轮熔金般的落日上。
钟离四的眼中弥漫起一阵朦胧的鲜红雾色，他微微张嘴，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气味。
那气味让他想起过去十八年在饕餮谷地牢度过的无数个夜晚，而如今抬头他发现牢笼中除了自己空无一人，这样的场景几乎让他毛骨悚然。
钟离四在挥洒遍地的夕阳下蓦地吐出一口黑血，自此晕厥倒地，彻夜未醒。

第112章 倒悬
在阮玉山为昏迷的钟离四又一次擦去他眼角留下的鲜红血迹时，钟离四正徘徊于一场动荡而浩大的梦境中难以苏醒。
梦里他变成了数百年前尚未壮大的蝣族部落中的一员，那时的蝣人尚未获得天赋异禀的玄力，只能依附庞大的东胡人生存，和东胡人一起，信奉着草原上的长生天，努力地在许多个大大小小的部落中繁衍喘息。
平凡的蝣人并不强大，但过得知足而快乐。
钟离四踏入梦境时正直夜晚，睡梦中他在漆黑的夜幕下看见帐篷里巫女和高大的蝣族首领密谋的影子。
他们之间闪烁着一颗璀璨夺目的蓝色骨珠，他听见女巫说这是她从盂兰古卷中盗走的上古蛇妖的器灵，只要蝣族承诺生生世世为她供奉长生牌位，她就让这颗骨珠献祭到蝣族的血脉长河之中，让他们成为世上最强大的种族。
在蝣族首领欣然同意这笔交易的时候，帐篷外弱小的钟离四被发现，他扭头在草原上狂奔着，最后却被追出来的首领用利器砸倒。
手捧着湛蓝骨珠的女巫将这颗闪烁的蛇妖器灵灌注进了钟离四的身体，他感受到体内源源不断的充沛的力量，那样的力量使他浑身血液沸腾，形状痛苦万分。
同时他所有的感官变得极其敏锐，就连女巫在远处念念有词的双唇所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叫他感知得清清楚楚。
他听见女巫用命令或是威胁的语气对着不知名的生灵索要承诺，要它们庇佑蝣族此后世世代代的血脉中都流传着来自蛇灵的力量，从此以后每一代蝣人中都会有一个蓝眼珠的孩子成为这股力量的根基。当那个孩子死亡的那一刻，蛇灵将会携带着蔚蓝的眼眸自动顺延到下一代出生的孩子身上。
索取力量的仪式完成了，梦中的他无疑成为了第一代承接蛇灵骨珠的小孩，他从草原上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过于充沛的玄气使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钟离四一边颤抖着，一边奔向那个在夜幕中离去的巫女，想要请求对方将这颗器灵从自己体内除去。
他深知这股力量所代表的祸端，更明白这颗蛇灵以后会给他的族人带来怎样的后果。
可就在他追上巫女的那一刹，他抓到巫女的身体，像扯下一块布料一样扯下巫女的皮囊，对方的血肉与灵魂早已不知所踪。
钟离四拎着那副巫女皮囊回头，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忽然万籁俱寂，看不见半点灯火和帐篷。
他的族人在眨眼间出现在他的眼前，不顾他的反抗夺走他手中的皮囊，再将那副皮囊强硬地套在他的身上。
就这样，钟离四脱胎换骨，变成了此后无数代被蝣族选中的巫女中的一个。
他穿着华美的衣袍，在蝣族的监视和禁锢下走进一顶马车，成为了第一代巫女留在人间接受功德供奉的肉身。
他数不清也记不得自己是第几个被蝣族挑中的巫女替身，总之此时的蝣人已在中原横行了许多年，他们比原本自己依附的东胡人变得更加强大，不仅信奉长生天，更模仿着中原的习俗，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名叫凤神的信仰。
钟离四坐在马车里，捧着第一代巫女的雕塑，在踏入马车那一刻，他此生便注定了结局——未得蝣族首领的允许，永远不能离开这个四四方方的空间，永远不能露面。
他将获得第一代巫女留下来的力量，再用这股力量替那位巫女接收蝣人的供奉与崇拜，将功德传递给不知何处的老巫女的魂灵。
他是第一代巫女与人间的媒介，当他死后，蝣族会再从草原上选择下一代巫女继承他的位置和职责。
强烈的不甘驱使他对蝣族下了永恒的诅咒，梦境中化作巫女的钟离四用自己的肉身和灵魂作为代价，他站在无尽的高处，愤怒地要蝣族自食恶果，他要他们此后受他们自己强大的玄力所困，一旦到了二十岁，所有蝣人便要玄力爆体而亡，世代不得终结。
接着，他从高处坠下，落入一个巨大的铁笼。
这一次钟离四回到了自己无比熟悉的饕餮谷，成为了被圈养的蝣人中的一个。
他从出生起就要面对没日没夜的苦役和等待被买走的结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衣，发现上面是一个陌生的数字。
钟离四坐在阴冷地牢中的铁笼里，忽然听见地牢大门打开的声音，随即是一阵轻若微风的脚步。
地牢的过道里走过一个红绣银袍的富家公子，对方一尘不染的衣摆翩翩经过他的眼前，他注意到那个人衣着华贵配饰琳琅，有着蓝色的眼珠和卷曲的长发，身后跟着一个点头哈腰的驯监。
钟离四从笼子里坐起来，奋力地往外伸着头，想要透过笼子的栏杆看清那个人的面容，却在对方转过头的一瞬间，听见那个人说：
“我是九十四，我来带你们离开。”
钟离四陷入了一场盛大的狂欢，他跟在九十四的身后，坐上了一匹那罗迦的后背，将饕餮谷远远甩在冲天的火光之中。
然后他和其他所有的同族一样，在月下同九十四做完道别，便隐入了山林，打算安稳地等待对方再一次传来诅咒解除的好消息。
可冬天实在太难熬了。
山中没有猎物，连树叶草根都被大雪掩埋着。
钟离四和三两个族人为了活着度过这个冬天，开始下山盗窃百姓的粮食，有时一切顺利——那便还好，一两个馒头就是他们两天的口粮。
更多的时候他们总是被人发现。
一旦偷盗败露，被抓到现行，他们就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那些百姓追捕他们时的眼神不仅透露着对蝣人的鄙视和厌恶，更多的是企图将他们捉去倒卖以活得巨大利益的贪婪。
他们终于在绝境之下开始反抗。
几次交手之后，钟离四和同族隐约意识到这些对他们喊打喊杀的普通人其实压根不是他们的对手。
很快，他们多次从汉人手中取得胜利的果实。
钟离四和他那些被九十四从饕餮谷救出来的族人逐渐变得明目张胆，这不仅是因为他们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力量的强大，更多是源于对那个编号九十四的蝣人的信奉。
他们坚信只要九十四在，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蝣人会被抓进牢笼。
饕餮谷将永远不复存在。
很快他和山林里的族人组织起了九神教，那是对九十四如同对凤神一般的崇敬。
他们物质富足，精神坚毅，在愈发壮大队伍之后，回忆起过去在牢笼中的日子，对中原人的恨意便一日烈过一日。
终于有一天，他们决定主动发起掠夺和入侵。
钟离四提出了反对。
他认为他们应该守着粮食，安稳度日，静心等待九十四带来诅咒解除的好消息，然后归隐山林，直到这个世上对蝣人的偏见和恨意彻底消弭的那一天。
接着他就被驱逐出了蝣人的队伍。
他盲目地在大雪中走着，感觉到身体的血液被彻骨的严寒凝固。
钟离四在雪中思索着：自己被同族判处不再是蝣人，那他是什么呢？
他变成了千千万万的中土黎民。
在弥天的烽火狼烟中，钟离四和身边无数的平头百姓一样不顾一切地逃窜着，企图能在蝣人的马蹄下拾得一条生路。
可蝣人太过强大了。
他们的利箭尖刀如一场连绵不息的大雨不断刺入他的胸膛，钟离四看见无数战马上的蝣人挥动着凤神的旌旗，身姿矫健却面目狰狞，对着他进行永无止尽的屠杀。
他中箭倒地，单薄破烂的身躯上踏过无数蝣人的铁骑。
在死亡来临前的最后一刻，中原人钟离四恍惚想起，似乎千百年前，蝣族也曾这般入侵中土的领地。
历史从来周而复始。
他在一片黑暗中落入永无止境的梦境。
这场梦实在太长，长到阮玉山在钟离四的床边又熬过了两场断断续续的冬雪。
在这两场冬雪的时间里，他坐在床下，亲手为钟离四做了一把新的摇椅。
考虑到红州的东西实在严寒，钟离四如今的身体躺在木椅上也难免硌得慌，阮玉山想起去岁冬天云岫从骑虎营带回来的那张上好的墨狐皮，便打算去把那块狐皮做成毯子，垫在这把摇椅上。
就在他刚准备起身去打发人把那块狐皮拿来的时候，自己放在床边的手就覆上了一个温凉的掌心。
阮玉山一怔，低头看向枕上。
钟离四抓着他，并未睁眼，只是低声喊：“阮玉山。”
他大喜过望，回头蹲在床边，反握住钟离四的手，笑道：“总算醒了？你也知道我给你做了椅子是不是？”
钟离四张合着嘴唇，发出很细微的声音。
阮玉山附耳凑近，听见对方缓慢地重复着几个字。
“放我走。”
——他的梦醒了。
不管是钟离四，还是阮玉山。
在红州彻底放晴的一个傍晚，钟离四从床上意识清醒地醒来。
石宫四周分外安静，看不到一个人的身影。
钟离四掀开被子下床，正要扶着床头的柜子起身，便摸到一身叠好的崭新的冬衣。
他盯着那件冬衣看了半晌，再将目光从屋子里扫视一圈。
桌上放着一个收拾好的包袱，旁边有一提油纸包好的干粮，破命靠在墙角，门口那罗迦的影子摇摇晃晃。
夕阳璀璨，气蒸云霞。
钟离四摸了摸枕下，确定自己的平安扣还藏在原地，便穿好冬衣，再把平安扣贴身放在胸口，随后拿起包袱和破命，同那罗迦一起离开了红州城。
他已有了方向，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因此走起路来十分轻快。
穿花洞府时隔半年，大门前已积了厚厚的冬雪，冬雪下方又是一层腐败的落叶。
钟离四先拿起门外的笤帚将雪扫开，同时拎着在角落偷偷舔雪的那罗迦进门，径直走向钟离善夜的卧房。
途经清凉池的大堂时钟离四看见阮铃的尸身已化作了一堆白骨，寒风一吹，骨头便化作齑粉，飘向院外。
与邪魔做交易，终究会落个尸骨无存。
钟离四收回目光，踏入钟离善夜的卧房，从满屋字幅掩盖的柜子里找到当初那片纪慈为了活命交换给他的古卷残片。
随后他拿着这块残片去了目连村。
在抵达目连村的途中钟离四脑袋里反复回想着钟离善夜留给他的遗信。
“盂兰者，倒悬之境也……”
“倒悬之境……”
钟离四不吃不喝，牵着那罗迦在目连村来回走了两天，累了就随便寻个屋子休息，睡醒了就接着绕矿山山脚行走。
唯一没停止的是脑海中钟离善夜遗言的回响。
这里山还是过山峰的模样，钟离四和阮玉山离开之后，山中强大的封印让这里的一花一草都恢复了原状，只是村子已然荒了，不知要再隔多少年才能见到人烟。
钟离四在山脚漫无目的地走着，破命既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拐杖。
实在走不动的时候，他会在原地站上片刻。
更多的时候钟离四一边走，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盂兰者，倒悬之境也……”
他像一个朝圣的僧侣，在这一带寻遍了每一个角落，始终没有想明白所谓的倒悬之境该如何抵达。
数丈之外有一匹马，从红州跟他跟到雾照山下，又从雾照山下跟他跟到此处，期间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刚好够看到他的距离。
钟离四视若无睹。
他左手捏着那块薄如蝉翼的古卷残片，右手握着破命，像鬼打墙一样在过山峰周围打转。
“盂兰者，倒悬之境也——”
突然，钟离四眼珠一晃，蓦地停下脚。
他看见了村外那条河。
河面映着一整座过山峰的倒影。
盂兰者，倒悬之境也。
钟离四目光炯炯，凭借最后一点力气疾步朝河边走去。
他的力气在这几天几乎耗尽，因此此时越走，他的喘息就越急促，病骨支离的身体撑着宽大厚重的冬衣，在寒风中像一面摇摇欲坠的旗帜。
可即便如此，钟离四也没有放慢一点脚步。
东风刮红了他的眼睛，吹白了他的嘴唇，他握住破命的手愈发止不住地战栗，仿佛浑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脚底。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这样想着，钟离四不慎被脚边的石块绊了一个踉跄，余光中他瞥见后方闪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见他扭头，那影子又很快隐没进重重鬼影般的树林。
他重新站起来，在外游荡了两日的卷曲长发已被冬日的寒霜侵蚀，变得沉重而湿润。
钟离四的裸露在风中的一切皮肤都已失去了感知，几乎僵硬到麻木。
他一步一步挪动着自己灌铅般的双腿，终于来到岸边。
正当他准备踏入河水的时候，像是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冬衣和披风。
接着他最后一次埋头，深深在那上面嗅了一口，再解开衣裳，就着一身单薄的里衣，义无反顾地跳进了河中。
当阮玉山在树干后方意识到钟离四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疯了一样从树林里冲出去，脚下迅猛得犹如一只豹子，快到河岸时伸直了手，企图抓住远处那个纵身入河的身影。
钟离四到底快他一步。
“阿四！”
阮玉山紧随其后，一头扎进河里。

第113章 月白
钟离四站立在一片灰白的迷雾之中。
雾气不断地在他四周涌动，像是谁的呼吸。
破命周身的金刚符纹在渐渐显形，钟离四感受到它愈发不安的躁动。
他朝着破命力量指引的方向在漫无边际的迷雾中前行着，周围安静极了，仿佛此处是一个跳出天地之外的地方，而他作为一个外来者，此刻正悄然打破这里的宁静。
钟离四大概猜到了这是哪里。
远方看不见的位置传来重物在地面摩擦的响动，那声音粗粝而缓慢，足以让人想象到在地上拖行的是一个多沉重的物体。
突然，钟离四停下来。
他面前出现一座足足有他两倍高的小山，山的横面朝左右延展开来，两方都看不见尽头。
他把手高高抬起，放在平滑的山壁上，接着一路往下滑，滑到下方，在山壁上摸到一处锋利的划痕一般的东西。
山壁蓦地在他掌心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非常细微的滑动，连带着整个山体都缓缓向右边游走了一分。
大抵是这小山整体都比较硕大，那点滑动的轨迹分散到钟离四掌心时便让人觉得微小了。
“是你吗？”钟离四掌心贴合着这块山壁，低声道，“我来找你了。”
迷雾中久久没有回音。
钟离四又一次开口：“我来把你的器灵，还给你。”
涌动的迷雾有一瞬的静止。
下一刻，面前的小山用极快的速度朝他右侧滑行。不过眨眼之间，便不见了踪影，再次隐匿在偌大的雾气之中。
钟离四握紧了破命。
果不其然，一个呼吸的间隙，他的头顶突如其来砸下一截奇石。
那截奇石的左侧像方才的山脉一般看不见尽头，然而右侧却逐渐变得细长，上头遍布着规则的鳞片状划痕，每一块鳞片都足足有半人大小。
被这样一截山脉般的石头砸倒，任谁来了都只有当场变成肉酱的份儿。
钟离四伶伶俐俐将身一闪，转头便往后跑，谁知那奇石灵活无比，甩着尾端就朝他横扫过来。
果真是蛇尾！
钟离四猝不及防一个掉头，朝最末端的蛇尾斜上方跑去，当山脉一样巨大的尾端扫上来时，恰好从他的脚后跟掠过。
又一次失手后，对方不再客气。
那段岩石一般沉重、又携带着刀刃一般锋利的鳞片的蛇尾开始不断地从钟离四头顶砸下又提起，刀林剑雨似的无数次重重地朝他脑袋打下来，伴随着山崩似的轰隆响声，整个雾境却不见丝毫晃动。
钟离四左闪右避，始终没有让破命出手伤其分毫。
几个回合下来，大抵是蛇尾也打累了，在双方片刻的静止中，钟离四停下脚，掏出不知几时在路上捡的锋利石块儿，抵在自己喉咙上，朝着再次化作一片空白的迷雾阵道：“今日我一死，下个拿着器灵来找你蝣人可不知几百年后了！”
那阵伴随着迷雾涌动一般的呼吸悄然静止了。
钟离四从很远的位置听见徐徐而来的摩擦声。
这片看不见顶端，亦找不到东西边境的朦胧雾气中渐渐显露出一个大到无与伦比的身影。
一条宛如磐石般身躯坚硬的巨蛇。
钟离四仰起脖子，看见高耸得仿若云端的迷雾顶部出现了两只和他双目一样颜色的湛蓝竖瞳。
随后便是一个慢慢探出雾气的三角蛇头。
钟离四无法概括这条蛇的体型，它几乎达到了他目之所及的丈量范围。它的每一寸皮肤都像峭壁上的岩石一样漆黑发亮，那双熠熠的竖瞳像悬在天上的蓝色太阳，一眼就能洞穿所有不速之客的心肠。任何肉体凡胎站在它的身下比不过沧海一粟。
若是让这条大蛇盘在人间，只怕整整一个红州也装不下它的身体。
这仅仅是浩瀚的盂兰古卷中一个不足为道的妖灵。
渺小的钟离四一眼不眨地直视着它的眼睛。
“……蝣人。”
他看见这条大蛇吐着信子，一道厚重沉缓的声音在它腹部的位置传出来。
他再一次重复道：“大蛇，我来把你的器灵，还给你。”
“大蛇？”高若云端的蛇头听见这个称呼猛地俯身冲下来，将蛇头悬在钟离四眼前的半空，语气非常嫌恶，“好难听的称呼。”
它轻盈地把头部绕到钟离四身后，又转着弯地将钟离四打量了一圈，忽然凑到钟离四耳后吐了吐信子，虽未张嘴，声音却更加清晰沉厚：“我叫月白。”
钟离四认为它的话有点多了。
他并不想知道它的名字。
何况它长得也不白。
不客气地说，这条蛇的形貌跟月白两个字毫无关系。
“大黑蛇。”钟离四又叫了它一次，并且在心里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为月白取的新称呼比刚才那一次更形象生动。
钟离四侧过身，看见月白因为他叫出口的第二次称呼而震惊到陡然瞪大的眼睛，平静道：“你要不要你的器灵？”
月白的尾巴不耐烦地在钟离四身后响动摇晃，好似在对他的无礼进行某种无声的指控。
“我的器灵？”月白蔑视地睨他一眼，“你以为我想要，你就能还回来？”
它的瞳孔在对上钟离四蓝色的眼珠时倏忽一凝，又慢慢游动蛇头，在钟离四身体上下扫视道：“小蝣人，我认得你。”
“我知道。”钟离四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目连村的矿山，一年多前我离开那里时听到你坠落的声音。没猜错的话，那是你的分身。”
“不错，不错。”月白连连点头，表示对钟离四的认可，“我在那时就嗅到了我的力量，好不容易苏醒，还没来得及出来看看，又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阵法压下去了。”
它忽瞅见钟离四手里的破命，压根没有长出来的眉头神似一皱，连忙后撤数十丈：“就是这个铁棒子，压了我血肉分身不知多少年。”
它的尾巴朝钟离四摆了摆：“拿开拿开。”
破命是很想从钟离四手里冲出去再吓吓这条大蛇的，但它转动了一圈，忽然想起自己头顶被打缺的一角刀刃，决定偃旗息鼓，乖乖待在钟离四手中。
钟离四看了看破命，认为月白对破命存在一些偏见。
平心而论破命只是奉观音之命将月白镇压在山下数年，如果钟离四没记错的话，阮玉山的高祖父，也就是早已逝去的阮老太爷，也是破命设计引到矿洞中将其杀死的。
阮玉山这孝子贤孙对破命的行为都没发表过意见，这更显得月白的脾气发得有些无理取闹了。
这时月白又突然凑过来：“小蝣人，你说你要还我的器灵，你可知我的器灵是怎么到你们蝣族身上去的？”
“我知道。”
“既知道，那你还来。”月白眯了眯眼，吐着信子，腹语道，“你以为我不想找你们蝣族早早地将我的器灵夺回来？当初盗走我器灵的女娃，多少年来不知所踪，我的力量像个诅咒一样禁锢在你们蝣族血脉中，岂是轻易拿得回来的？若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回来，我也不至于困在镇压之下数年。按理来说，只要赎够功德，我便能一举回到古卷之中，潜心修炼等待观音点化。可如今无相被打入娑婆，生死未卜，盗我器灵者我亦不知在何处。而我的灵蛇器灵不知所踪，力量困在你蝣族血脉，害你蝣族百年受难，这罪过，可是要算在我的头上的！这些年我的功德是愈发的少，而罪过却愈发的深，我何尝不比你们蝣人更想要拿回我的东西？”
钟离四静静听完，将破命放到背后，背着手原地踱步了两圈，抬起头道：“你说你这些年，功德没有赎够，反多出许多罪孽？”
月白点头：“那女娃害我不浅啊！”
钟离四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末了问道：“此地是何处？”
月白的蛇头上闪现过一抹尴尬神色：“入卷阁。”
“什么叫入卷阁？”钟离四问。
月白来回游动了两圈，身上有跳蚤似的，不自然地解释道：“就是卷外和卷内的过渡之处。本来我被观音收入古卷，应该待在自己卷中的封位上，可那小女娃盗走我的器灵，我的封位不认我的元神，我进不去，千百年来，只能待在这里！”
“是么。”钟离四的目光定在眼前的虚无中，在原地站了很久，又道，“我一直觉得，当年盗窃你器灵的那个巫女，应该躲在卷中。她想要积攒功德飞升成神，可又要逃过天理法网的探查，盂兰古卷就是最好的位置。只是我摸不准，她躲在卷中何处。只要找到她，毁去她的一切，将她的功德还了，困在蝣人和你之间的力量捆绑也就能解开了。”
他拍了拍月白的身体：“你的一部分肉身分身困在娑婆幽北过山峰下，可你现下元神在古卷之中，你进不去你的封位，那你能出去，到古卷其他位置么？”
“能是能。”月白犹豫片刻，“可无相当年被打入娑婆前，留了一丝神魂在此处监察，虽然那抹神魂已沉睡很久了，可我一旦被他发现……”
钟离四：“你还要不要你的器灵了？”
月白扭头：“走。”
古卷洞天福地，一笔一画皆藏玄机。
正如钟离善夜所言，盂兰古卷太大，包罗万象，无限延展，观音挥笔写就一字，字的背后便是千丝万缕的神兵妖魔。
“……古卷总共分为四个部分，分别是告灵卷、奉魂卷、藏生卷和归烬卷，四卷分别对应天地万物不同品类。比方说我，入卷身为一方非人大妖，便在藏生卷中，你手里面那个铁棒槌，乃观音在混沌时打造的武器，就在奉魂卷里。而告灵卷，自然是凡人入卷的归所。”
月白一边领着钟离四路过茫茫经书文海，一边解释：“你方才说，觉得那个女娃偷盗我的器灵，以换取凡人供奉牌位，是为了积蓄功德飞升成神，理应藏在古卷之中，那不无道理。可这千百年来，入藏生卷的妖魔多如牛毛，入告灵卷的凡人却少之又少。若真有一个女娃躲进告灵卷，观音神魂不会察觉不到的。”
它停在告灵卷入口前，用尾巴指着里头寥寥无几的符文道：“这一个符文，便表示入卷的一个凡人。你将手放在符文之上，便会看见那个凡人从头到尾的一生。不过这里头的人，据我所知，全是有大功德的亡魂，你走到尽头也见不到他们，因为他们如今全在永净世神龛中作为一方神灵，享凡尘供奉了。”
钟离四指着那些符文道：“我能进去吗？”
“那哪行！”月白道，“符文后方是因果道，联通娑婆永净二世，这每一处符文都是认器灵骨珠的。除非本人来了，否则谁也进不去因果道。”
钟离四垂下眼，不知想到什么，问：“那那些把骨珠留在凡间的人，怎么进自己的封位？”
“没有这样的人。”月白挥挥尾巴，“把骨珠留在娑婆，还怎么飞升成神？”
钟离四不再说话。
他步入告灵卷，将手放在第一个符文上，闭眼道：“那就从第一个人的封位开始查吧。”
一字一人，一眼一生，感知到封位的那一瞬，钟离四便不能间断，必须要在有限的时间内经受封位后方那个人所有的悲欢离合，结束后才能再开启下一个符文后的人生。
如此查探方式，十分耗费精力。
半路陨落的天才、穷且益坚的学者、以身伺虎的圣人、道心破碎的恶徒……看得越多，钟离四的心绪就愈发杂乱，脸色也愈发苍白。
与此同时他发现，旁边的月白是个话痨。
在如此消耗魂力的行动中，他不仅要一一核对因果道中是否有巫女的影子，同时还要忍受来自耳边的喋喋不休。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月白窜到他左边，吐着信子问，“你们蝣人不是二十年之内就会暴毙？你如今几岁？可寻到长生的良方了？”
钟离四皱着眉头，额前有细细冷汗，没空搭理它。
但月白并不是一条有眼力见且知难而退的蛇。
“为什么你这么执着把器灵还给我？早早地过完蝣人这一生，结束痛苦不是很好嘛！”它又窜到钟离四右边，“你能进到古卷找我，还要冒着被观音神魂发现的危险，途中要抓到那个盗我器灵的女娃，说不定最后什么也做不成，倒不如平庸过完二十年，无知便无痛！”
钟离四已经又看完了一个人。
他走向最后告灵卷中最后一个符文，准备速战速决。
月白拖着看不见尽头的身体跟在他身后：“几百年了，我就没见过一个蝣人能突破盂兰古卷找来这儿的。我瞧你的模样也不小，只怕是大限将至，就算把骨珠还给我，你这条命也注定是要消磨的。你不如学学你的族人们看开些，别把自己折腾得那么可怜。反正蝣族从古至今就没一个人想过要解决这事儿的——”
“我不是在解决吗？！”
钟离四忍无可忍，提着一口气，长眉紧蹙，横眼过去怒视着月白，毫不犹豫地将月白的话暴躁打断。
月白吓了一跳，倒吸一口气，眼珠子看天不吭声了，尾巴啪啪啪地在地面上敲。
钟离四横着它，本就胸口直喘气，见月白噤声了，这才把语气平复下来，低声道：“我是来此的第一个蝣人，若我解决不了此事，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的族人中，总有良善果敢胜我百倍的人，就算再过几百年才会出现，那也是出现了。若真的一直无人解决，那我就从娑婆世千百里黄沙中爬出来，让你见到第二个我。”
“我说到做到。”他把手放到最后一个告灵卷符文上，闭眼前叮嘱道，“你安静一点，大黑蛇。”
“……哦。”
月白老实安静下来。
他的蛇头悬在钟离四头顶更高的位置，时而低眼瞅瞅钟离四，时而又把眼睛再抬起来。
再瞅瞅钟离四，再把眼睛抬起来。
它开始想象这个满头大汗身体单薄的小蝣人失败了会怎么办。
如果失败的话……
它还挺期待百年后再见他一次的。
俄顷，钟离四放下手说道：“她不在这里。”
月白早有预料：“我说什么来着……”
它话到一半，瞅见钟离四的眼神，用尾巴挠了挠后脑勺，吐吐信子不吱声了。
钟离四冲它抬手。
月白偏了偏头，佝下脑袋：？
钟离四身子一歪，靠在它身上：“我休息会儿——你让我想想。”
月白把身体挪了挪，让钟离四靠得舒服些。
钟离四乌长的眼睫在思考时无意识地颤动着，流过冷汗的脸少了几分血色，这让他被汗水打湿的睫毛看起来更黑更密了些。
月白以一个俯视的角度研究起钟离四的眉眼，认定这样的长相即便是化作蛇类也会漂亮得很罕见。
“对了，”他蓦地听见钟离四开口，“你说你的封位，只认器灵，不认元神？”
“不错。”月白低头用吻部靠近钟离四，忍住了用信子舔舔钟离四睫毛的冲动，“怎么了？”
“我觉得这不对。”钟离四摇头，“我认识一个人，他的骨珠留在了娑婆世，可他还是归位回到了盂兰古卷。”
月白抬头看看前后的符文：“哪一个？”
“不在这里。”钟离四说，“这不重要。”
他话头一转：“封位只认器灵不认元神，你听谁说的？”
月白说：“我自己推断的，不然我怎么会进不去——”
它话未说完，对上钟离四的眼睛，愣了一愣。
“难道……”
“去看看。”
钟离四从他身上起来，疾步走向藏生卷中。
途经一道门前时，钟离四停下脚，问道：“这是哪儿？”
月白看了一眼：“奉魂卷。”
它用尾巴指指钟离四手里的破命：“这东西就记载在这一卷中。”
“那奉魂卷中的兵器，也不能随意进因果道窥探？”钟离四问。
“那倒不是。”月白说，“奉魂卷中全是观音的天地神器，它们既无骨珠，也无器灵，随便旁人怎么看也没关系。毕竟身为神器，也不是谁随随便便看了一眼就能打扰或是拿走的。”
“怎么了？”月白说完，“你认为那女娃躲在这里头？”
“不。”钟离四深深朝奉魂卷中看了一眼，依旧果断地走向藏生卷，“先找到巫女要紧。”
藏生卷中封位极其广泛，好在月白自己的封位虽多年未曾让他进去，但要找到还是很容易的。
钟离四站在封位符文前，看看观音留下的文字，又看看月白，忽皱眉道：“观音……写的是象形字？”
月白突然用尾巴捂住他的嘴：“可不敢说。”
钟离四：？
月白嘘声道：“无相最讨厌别人说他字丑。”
钟离四：……
仅仅是字丑吗……
钟离四摇摇头，把手放到那个符文上，刚要闭眼，竟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冲力在阻挡他的探视。
月白显然也察觉到了。
一人一蛇对视一瞬，钟离四再次把手放上去。
那股反抗的力量再次将他的手震开。
封位前陷入片刻的寂静。
钟离四挑了挑眉，翘起嘴角忽道：“月白。”
“嗯？”
“你说，一个人，受了不该受的功德，躲入不该入的神卷，那她是什么？”
月白将蛇头蜿蜒着游到与钟离四等高的位置，蓝色的竖瞳锐光毕显，它腹腔中那道厚重的声线此刻在封位外意兴盎然地响起。
“非人非神——妖怪咯。”
钟离四将破命缓缓举起，对准那道符文：“既是妖怪，藏生卷中没有她的位置，她当如何？”
月白的蛇身忽高高直立而起，目带杀意盯着本属于自己的封位：“那就是——偷我的咯！”
话音未落，封位中蓦地出现一个女人身影，冲破因果道腾身而起，转头便要往卷外逃去。
钟离四将破命往上一掷，飞身上前，结印起咒，悬在巨大的蛇身前方，同身后的月白一齐攻向那个背影，宛如一道施展开的法天相地。
眼看自己今日逃不过此劫，巫女转身，双臂大展，催动通身法力，再将双拳攥紧，交叉挡在自己面前。
纵是万般术法，眼下也挡不住钟离四竭尽全力的一击了。
那是他族人千百年来的困境，更是两百年间一切诅咒的渊源。
“蝣族百年之难，而今以我为终。”
钟离四双手握紧破命，几乎与身后的月白融为一体，巨大的黑蛇身体覆盖在他后背犹如一道无法磨灭的影子。
他的双目忽现一对湛蓝的竖瞳：“巫女。”
钟离四承接着下方万顷冲力，毫不迟疑地将破命朝那个身影垂直刺下：“今日我渡你。”
一声蛇啸，万道金光乍开。
两道强劲的力量自半空相撞，钟离四的躯体与破命分离，若强行上前，只会落个支离破碎。
他无比密切地感知到自己体内那股伴随了他近二十年的强大力量正如抽丝剥茧般离开他的骨珠。
这股力量不仅在离开他，更在离开其伴随了千百年的蝣人族群。
蝣人之祸，从来不在那个两百年前给他们降下诅咒的草原姑娘，而是在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那场首领与巫女的交易之中。
没有了过于强大的力量，自然也就没有了玄力爆体，自食恶果的诅咒。
卷中硝烟尽散，钟离四恍惚间看到一个身披织金白绡，头戴莲花天冠，面无五官，容貌空白的轮廓于天际转身离去。
他意识迷离，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往下坠着，最后落入月白盘起来的尾巴上。
待身体缓过气来，钟离四闭了闭眼，想起刚才那个模糊的轮廓，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便问道：“这么大动静，还没惊醒观音神魂？”
月白朝天看了一眼：“盗贼入卷，你清理门户，即便神魂惊醒，也不会降罪。”
钟离四吸了口气，感到无比疲惫。
他撑开眼皮，看见月白愈发蓝得透亮的眼睛，扯开嘴角笑了一下：“你的器灵，回来了？”
月白眨眨眼，躬下身用额头碰了碰他的下巴：“回来了——小蝣人，多谢。”
钟离四颔首，眼中再次划过一抹笑意。
——这世间再无蝣人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片刻的出神。
随后钟离四从月白的尾巴上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藏生卷中。
“小蝣人，去哪？”
“趁我离开之前，去跟一个人道别。”
月白立在封位前，目送他一步步消失在苍生卷外。
钟离四在卷中所剩时间不多了。
他按照原路返回，最后驻足在奉魂卷前。
那几个诡谲的符文依旧是写得状如鬼爬，钟离四辨认半晌，最后一脚踏入卷中。
奉魂卷中各神器的封位比起其他几卷更好辨认，大抵是观音嫌麻烦，又或者此卷中各类神兵并不需要太严格的封印，它们的过往简单，并无太多机密，因此封位就是神器的原型模样。
钟离四一路走，走到尽头，看见一个背对他盘腿而坐的身影。
他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气，撒手放开破命。
接着钟离四神色间所有的防备都卸下了，露出了那么久以来从未表现过的疲累。他的眉头微皱地凝视着那里，似乎一瞬间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也不想做了。
钟离四带着些许颓丧地喊道：“钟离善夜。”

第114章 叙旧
钟离善夜的一头白发还是没有变回去。
他听见钟离四的呼喊时似乎先陷入了某种愣怔，一直没有回头。
直到钟离四第二次喊出他的名字，他才转过来——如他所说，他现在正是二十郎当的容貌，古卷归还了他明亮敏锐的双目，却不肯归还他因在娑婆行为失矩强行睁眼而失去的黑发。
钟离善夜在钟离四消瘦的身体上来回看了很久，又看回钟离四疲惫到近乎空白的脸色，不忍地蹙了蹙眉，招手道：“四宝儿，过来。”
钟离四听见他开口说话，才像是彻底确认了他的身份，拖着步子过去，挨着他坐下。
方才的一场打斗让钟离四本就单薄身体更添了一层狼狈，钟离善夜本想抬手理一理钟离四杂乱的头发，指尖放上去了，又先去捏了捏钟离四的胳膊。
“怎么瘦了那么多？”钟离善夜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钟离四，仿佛是准备在有限的时间里把人看个够，“阮玉山那小子，也没盯着你好好吃饭？”
提到阮玉山，钟离四木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波动。
他不接话，只是精疲力竭地问钟离善夜：“你也不问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钟离善夜笑了笑：“还能为什么。”
钟离四双眼中的蓝色比之从前已淡了许多，只是颜色目前暂时尚未完全消退。
摧毁蝣人千百年来的力量诅咒，归还月白的器灵，要完成这件事，需付出的代价从来不止一场与巫女的争斗那么简单。
他既然承接了这双蓝色的眼睛，那么势必要接受力量失去后生命消弭的结果。
“实在太累了就靠着你爹休息会儿。”钟离四听见旁边的人说。
他毫不犹豫地往钟离善夜肩上倒去。
身体有了倚靠，钟离四长长舒了口气，又喊：“钟离善夜。”
“啧。”钟离善夜不满，“没规矩。叫声爹听听！”
钟离四面无表情地哂他，从鼻息里发出一个不屑的轻哼：“临走前都不见我，还想让我叫爹。”
“你叫不叫？”
“不叫。”
“不叫就不叫。”
钟离善夜很是能屈能伸。
他用兜住钟离四下巴的一个姿势抬起胳膊，反手摸到钟离四的脸，偏头看了看，发现那么久过去钟离四的面色仍旧没有缓过气来，便拍拍钟离四的背：“累坏了吧？”
钟离四原本只是靠在他肩上舒气，骤然听见钟离善夜这么一问，目光蓦地凝滞着，抿紧了唇，忽扭头把眉心抵在钟离善夜的肩头。
钟离善夜眼中满是不忍。
他感受到钟离四的脊背发出令人难以察觉的颤抖，于是便换了个姿势，将胳膊绕到钟离四后方，一下一下抚摸着钟离四的背，给人轻轻顺气：“才十九岁，就要上天入地地忙来忙去，真是辛苦我们四宝儿了。”
“你好意思说。”钟离四闭上眼，淡淡地责怪道，“说好的陪我过生辰。”
他把头偏向钟离善夜后背的方向，侧着脸枕在钟离善夜的肩膀，平缓了呼吸后，又掀起眼皮，将目光放空，回忆起过去这些日子的事情，低声道：“西南那边传来消息，我在饕餮谷救的那些人，他们掠夺百姓的粮食，把中土的官差枭首示众，最后还打着我的名义自相残杀，铲除异己。”
钟离善夜放在他后背顺气的手停了下来。
“其实你早就料到蝣人会走到这一步，对不对？”钟离四的眼底升起一股莫名的茫然，“我最开始救他们的时候，并不想这样。”
“芸芸众生，役七情六欲。当人有力量而无拘束时，便注定会走向掠夺的道路。”钟离善夜隔着冬衣触摸到钟离四形销骨立的后背，心中第一次生出两分后悔，“怪不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钟离四摇头：“倘或我不亲眼所见，只怕此生也不愿意相信任何人的未卜先知之言。”
“你是对的，钟离善夜。”他抬起头，垂下眼帘，两排睫羽遮住了眼底神色，“只有让蝣族不再是蝣族，既无被人利用的价值，也无仗势欺人的资本，同普天下千千万万的中土百姓一样，才能永保太平。”
周围安静极了，钟离四把话说完，肚子里像是有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了地。
他终于在心底彻底为自己过去那十八年的执着与不甘画上一个了结的符号。
看着浩如烟海的盂兰古卷，他甚至有些贪图这里的这份宁静，不愿意睁眼面对那些未了的事情。
“我不想走了。”钟离四埋头沉思片刻，忽然一别脸道，不管不顾地说，“哪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
“胡闹。”钟离善夜把自己为他理好的头发抓到钟离四后背，“古卷哪是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的？”
钟离四面无波澜，厚起脸皮的样子倒是跟阮玉山如出一辙的理直气壮：“你都能待。”
“我是天神法眼。”钟离善夜不给他留情面，“身为神器，留在这儿等观音回来那是理所应当。你是修炼了还是受点化了，敢赖在这儿不走？”
钟离四破罐子破摔，身子一仰，瘫坐在他面前，对任何话都充耳不闻。
“肉身消弭是很痛的。”钟离善夜见他不高兴，又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主动挑话道，“蛇妖器灵的力量不会一瞬间从所有蝣人血脉中抽离，要等你这具蓝瞳之身在娑婆彻底殒命，整个蝣族才会脱离他们受困的命运。当初你在屋顶，偷听到我和阮玉山儿谈及你双眼之时，应该也猜到几分自己是双瞳之人吧？”
钟离四恹恹拨开他的手，还是眉目低垂冷着个脸：“你知道了。”
“目生双瞳，身怀两命。四宝儿，你注定千百年来是终结蝣族宿命的人。”钟离善夜又抓住他的手腕，这次钟离四没打开了，“待你神魂回了娑婆，肉身还要再遭受一次生死劫难。先粉身碎骨，才能脱胎换骨。新生之后，打算去哪儿？和阮玉山一起，留在红州？”
“不留红州。”钟离四又一个回身坐回来，弯着背佝着脖子，说这话时始终没有抬头让钟离善夜看清他的神色，“钟离善夜，我想回家。”
钟离善夜陷入了片晌的沉默。
他观察着钟离四的神态——即便对方不肯抬头，他也端详出了几分端倪。
钟离善夜几度抬手又放下胳膊，最后还是把钟离四拥进身前，让钟离四靠在他肩上休息。
“四宝儿。”他摸着钟离四瘦到清晰的脊骨骨节，“回家好啊。累了就回家，谁都不会来打扰你。阮玉山那小子跟我发过誓，惹你生了气，只要你不点头，他就永远不能踏入雾照山半步。若是想回家，就放心回吧！看看你亲手种下的春天的梨，夏天的小葱，秋天的月季，都开花结果没有。穿花洞府那么大，装得下你一辈子。”
钟离四听见这话眸光无声一晃：“他发过誓？”
“他发过。”钟离善夜的掌心轻柔地拍打在钟离四的胳膊上，像一只老去的狮子在舔舐小辈的伤口。
钟离四便不说话了，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钟离善夜感知到他的静默，遂也皱着眉头，几次开口都没有出声，最后还是没忍住，轻声试探着问：“你跟他，快成亲了吧？”
钟离四的身体僵了僵。
钟离善夜便知道了答案。
他眉目间有一瞬的了然，正要开口叮嘱什么，又听钟离四回答道：“快了。”
钟离四顿了顿，抓着钟离善夜的衣带在手里把玩，语气稀松平常，漫不经心道：“婚期定在正月初六，是个好日子。他给我做的婚服……很好看。”
钟离善夜“唔”了一声，像是信了。
过了会儿，他见钟离四没有后文，便舔舔唇，喉结滑动着，开始絮絮道：“我在娑婆行医四百年，别的没有，积蓄还是不少。洞府南边的三座院子，一座是这些年各地王公送来的奇珍异宝，一座里头是金银玉器，还有一座院子，里边是各国钱庄的飞票。这些院子都是地上地下两层，防火又防盗。里头的东西也不晓得算不算得上富可敌国，反正比起开门建府两百年的红州阮氏，那还是略高一筹的。几时你在山上待腻了，就出去，拿爹的钱买个岛，买个……比红州还大的岛，不高兴了就去岛上，叫阮玉山那臭小子一辈子也找不到。”
钟离四笑了笑。
钟离善夜柔和的拍打唤醒了他这些天来一直不曾席卷的浓浓困意，钟离四双目发涩，眼皮沉沉，抵在钟离善夜胸口，呼吸逐渐绵长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只是一个眨眼的间隙，兴许又是大半天，钟离四在盂兰古卷中对时间流逝的判断没有任何分寸。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钟离善夜的气息远了，他因此心中惴惴，有几分慌神，想睁眼看看，但汹涌的睡意使他沉迷梦境睁不开双目。
渺茫间他听见钟离善夜袅然的遥远的声音：“四宝儿，你该回去了。”
钟离四的呼吸再次沉重急促起来。
他不想回去，他和钟离善夜叙旧的话还没说够，他还没告诉钟离善夜自己清理了门户杀死了阮铃，也还没说自己回去把那两株梅花拿给了阮招。
他只是抵挡不住疲倦暂时地休息一会儿，怎么就得回去了？
钟离四简直有些心急如焚。
他焦灼地想要睁开眼，企图抓住钟离善夜远去的一角衣摆，还想像在洞府时那样对着总是满足他一切要求的钟离善夜提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可他只能在一片黑暗中不断地往下坠落。
“我不想走。”
钟离四在睡梦中朝钟离善夜声音远去的方向追赶着。
“钟离善夜，再陪我说会儿话。”
他艰难地挣扎着，嘴唇不断张合，最后在辽阔无边的漆黑梦境中拼尽全力，从嗓子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爹。”
钟离四睁开眼。
眼角有一滴水珠滑下。
头顶是熟悉的石宫屋顶，他听见门外那群小厮丫鬟在忙忙碌碌地走动：有人在开窗，有人在扫雪，有人在烧水，有人在换炭。
随后有人进门，在顷刻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扭头对院外道：“快去告诉云岫，阿四公子醒了！打发人发急信送去无方门，叫老爷回来！”
是林烟的声音。
钟离四木然地想。
他见不到爹了。

第115章 长命
阮玉山在将钟离四从河底扛回家之后，便决心从此钟离四不管说什么，他也不会让他离开自己的掌控范围半步。
他甚至为钟离四自戕的行为感到几分愤怒，几乎在心里失望地认为钟离四违背了二人之间不成文的约定——他放钟离四走的前提是默认这个人会好好活着，而不是悄无声息提前结束自己的性命。
也是从此时起，他毅然决然地在这个大雪漫天的寒冬策马数十里，邀请无方门的掌门到距离红州百里之内最大的酒楼会面，并以有急事为由请对方带上门派的法宝——那个传说中能解救蝣族诅咒的楼兰铃鼓。
钟离善夜走了，留下一句不让他们寻找铃鼓的嘱托，却不告诉他们如何解决钟离四即将面临的弱冠之年的困境。阮玉山忍了足足半年，直到钟离四在目连村外跳河那一幕成为悬在他头顶的那把利剑落下的契机。
他知道自己离被逼疯只剩一步了。
这个年关，他带着大把大把的飞票和足足一车黄金，拿到穷困潦倒的无方门掌门面前，用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半是胁迫半是诱哄——准确的说是九分胁迫，一分诱哄，在半天不到的时间从对方手里夺取了那个所谓的镇派之宝。
当钟离四苏醒的消息被人连夜传书到他手里时，阮玉山已经丧失了该有的正常情绪。
他没有表现出半分的欣喜，只是连续多日昼夜不眠，带着铃鼓从大雪中赶回红州。
当阮玉山一脚踹开石宫大门的那一刻，他常年全束的高高的发髻已然被朔风吹散，双目也在连日的疲惫中熬得通红。
钟离四正站在那副被挂起来的丹青前，仰头赏画，一言不发。
这副丹青原本应该安安静静放置在穿花洞府，当初他二人先后离开雾照山，谁都没有把它带走。
后来不知几时这副画又出现了阮玉山手上，被他好好地装裱起来，命人强硬地挂在这个四野萧索的石宫之中。
钟离四看见丹青上的墨迹在照射进屋的雪色映衬下熠熠发亮，画面上他的每一根头发都被阮玉山描摹得灵动无比，仿佛真的变成了浮光跃金的绸缎，而他眉心那抹朱红的梅花纹更是画得入木三分，寸寸和当初阮玉山为他作画时的痕迹如出一辙。
钟离四从画上看见去年他和阮玉山许定婚约的模样，听见那时杨树树枝被他从屋檐下踩断的声音，闻见那个冬天绣帘台的珊瑚树枝间堆砌的大雪的气味。
真是好墨。
钟离四心想，一年过去，半点不见陈旧与褪色。
如果钟离善夜不曾告诉他阮玉山发过誓的话。
呼啸在红州隆冬的风雪不亚于饕餮谷半分冷冽，从窗缝中钻进来的寒气像一束阴冷的毒蛇盘绕在钟离四的脖颈之间，他于丝丝入微的寒冷中长久地端详着这副赝品，隐约间懂得了阮玉山此举的用意。
这样一个人，好也热烈，坏也鲜活，永远也无法忍受钟离四双目下的静水深流。
他要他激荡，要他为他刻骨铭心，爱也好恨也罢，他要钟离四心中这把名为阮玉山的火永不熄灭地燃烧着，哪怕薪木是一种叫做憎恶的感情。
因此即便知道钟离四会勃然大怒，阮玉山也依旧大摇大摆地把这副丹青挂在了钟离四的房中，让钟离四夜夜看着它入眠。
钟离四忽然明白了阮玉山在害怕什么。
那些不择手段的挽留招惹之下，阮玉山其实从未惧怕过钟离四的恨意与杀意。
他怕的是钟离四的眉头再也不为他生出半点波澜，从心里将他彻底抹去。
即便是化作一根长刺，他也要扎在钟离四心脉最深的地方。
身后传来大门破开的声音，钟离四转头，尚未来得及看清来人，眼前便犹如一阵凌厉的疾风刮过。
阮玉山满身寒气，一手拿着铃鼓，一手掐住钟离四的脖子，将他抵到墙角。
钟离四被迫抬起下巴，在喷薄入室的雪花中看见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还有阮玉山在一路奔袭中结了霜的碎发。
“你就那么恨我？”
他听见阮玉山嗓音深处压抑的颤抖：“恨到就算是死，也要先离开我的身边？”
钟离四用那双逐渐消退的湛蓝色的眼睛凝视着阮玉山。
他从未见过阮玉山如此狼狈。
当年上饕餮谷时的意气风发，原来只需要钟离四的死亡就能打碎。
钟离四用指尖触摸阮玉山干裂的嘴角，这一瞬间他察觉到阮玉山呼吸有刹那的停滞。
接着他在如此亲密的动作下，语气平缓地开口：“我凭什么死在阮家？”
阮玉山吐出一声痛苦的喘息。
掐住钟离四脖子的手松开了，阮玉山将铃鼓重重地拍打在他身侧的桌面，又退到屋子中间，一只手虎口叉腰，一只手抬起来捂住自己的额头，胡乱将额前的碎发往后抹了抹，像一只濒临癫狂的困兽在房中来回踱步。
很快阮玉山镇定下来，他后背那件因为沾染寒气而沉重无比的大氅在门户大开时引来的狂风中轻轻摆动，冬风将他的头脑吹得冷静了，他停住脚，身形还是那样高大宽阔，站在门前挡住了所有朝钟离四袭来的寒风。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冷冷地睨着钟离四，“你休想死。”
屋外滚滚而来的寒意让阮玉山后知后觉地想起钟离四如今的身体，眼前这个面如纸色的人就像蜡烛熔尽后的最后一点灯芯，容不得半点寒风摧残。
阮玉山挟裹着一路带来的风霜又退了一步，最后干脆转头迈出大门，将石宫关了起来，自己则回到阮府洗去一身冷气。
没过多久钟离四听见重甲行动的声音，阮玉山竟然派了阮府的府兵守在鬼头林前，将此处盯得密不透风。
他始终维持着被阮玉山逼迫到墙角的姿势，手在旁边的桌角处撑了很久，久到阮玉山留在他脖子上的触感渐渐消失，连带着阮玉山掌心的温度也褪去，让他再也感知不到这间屋子里阮玉山来过的痕迹时，他才扶着桌角，走到那个铃鼓面前。
钟离四低头，仔细打量着这个铃鼓。
千百年过去铃鼓边缘上那些用作装饰的松石依旧没有褪色，从编织的手法上不难看出它的主人是个心灵手巧的楼兰姑娘。
钟离四想要将铃鼓拿到眼前细细观摩，刚伸出手，鼓面上就出现一滴砸落下来的血珠。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波澜不惊地用手帕擦去嘴角和鼻下的血迹，可这次无论如何擦拭，喉间和鼻息中的血气都没有停止。
钟离四手中的整张锦帕像被血水浸透般变得湿淋淋，他丢掉无处可擦的帕子，一边扭头去柜子里寻找新的，一边用手掌和袖子不断抹去脸上的血迹。
还没走到柜子跟前的时候，钟离四的眼睛模糊了。
石宫里发出有人轰然倒地的声音。
后面的半个月娑婆无数玄医如过江之鲫般不断地在这座宽大寒冷的石宫进出，白断雨的踪迹实在难寻，阮玉山几乎找遍了自己能找的所有办法，钟离四的身体依旧不见起色。
最后一个玄医在看过钟离四的身体后，告诉阮玉山，钟离四将活不过这个冬天。
阮玉山没再找过任何人。
在不知第几个他不眠不休守在钟离四床边的晚上，云岫拿着一卷古籍走到他的身旁。
这半个月来阮玉山寸步不离钟离四的身边，而云岫也奉阮玉山之命基本住在了阮家的藏书阁。
“找到了。”云岫把那本古籍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阮玉山，“阮式曾经有过封珠固气的古法，将人快速蔓延暴走到筋脉的玄气封在骨珠之中，以保证身体康健，延缓肉身正常的时间。”
阮玉山将古籍接过去，确实看见了云岫所说的法子，也看见了这法子的功效作用。
片刻之后，他将古籍扬到半空狠狠扔出去：“你疯了？！”
云岫不言，低身将古籍捡起。
他拍了拍书页上的灰尘，语气十分冷静，似是在来之前就想好的所有的说辞：“这是阮氏百年前专门针对蝣族研究出的杀人之法，目的是折磨蝣人，使受此功法者生生死于骨珠不疏，玄气爆珠，在体内粉碎之苦。可是老爷，你也听到了，玄医说四爷的身体，跟以往那些蝣人的情况不一样。他是玄气流失太快，骨珠中气不足，经脉玄气过旺导致的爆体之症。用此方法，虽不能长久将他救下，却能暂时保他度过这个冬天。至少这样，咱们还有时间接着去找白断雨，或者等到春天，去往瞕渊。”
阮玉山静立在房中，胸口几个起伏，还是别开头：“不行。这法子太凶险。”
“如若不用，四爷不日将死。”云岫顿了顿，“如果用了，至少他还能多活一些日子。”
阮玉山站在灯下，对着烛台上的红烛看了很久，久到蜡烛快剩一个灯芯的时候，他转过身，接过了云岫手里的古籍。
在这个漫长的寒冬里，钟离四的身体像一片被逐渐抽干活水的池塘，阮玉山拼尽全力去阻挡池水的流逝，只能感受到他的生机从自己的指缝中缓缓淌走。
阮玉山尽心竭力，使劲解数，钟离四日益飘摇，不堪一击。
而红州阮府暗中拿到无方门铃鼓的消息却在这片陆地不胫而走，传入同样迫切寻找铃鼓的谢九楼耳中。
阮玉山倒是没想过自己多年后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与谢九楼碰面——还是谢九楼亲自登门拜访的他。
阮府耳目通天，即便谢九楼奉的是秘令，阮玉山也早就得知这年谢九楼奉天子之命北上是为了找到谢家先祖曾经藏于大漠的一支伥鬼之军，其目的昭然若揭。
而谢九楼此人，阮玉山不说十分了解，也有八分听闻，表面看着逆来顺受，实则接了天子的旨意，背地里却很有自己的想法。
将伥鬼掘出复用，以谢九楼的为人以及整个谢氏的家风来看，此人绝不会让天子达到目的。
不过阮玉山现在没兴趣去探究谢九楼的手段，钟离四的情况已经足够让他焦灼不已，他如今只盼着明年早日开春，自己会在暲渊寒冰融化的第一天拿着铃鼓去找水底的鼍围。
这个夜晚他本来打算像往常一样守着长时间陷入昏迷的钟离四，谢九楼的到来使他这个州主不得不亲自出面待客，无法将州中许多事物交由云岫或是请阮招帮忙打理。
阮玉山没有在府邸接待谢九楼，那里离钟离四太远。
这几日天气大好，连连放晴，他选择了石渠外不远处的戈壁，用红州人最传统的方式，点燃篝火，炙烤牛羊，在明亮的夜幕下欣赏红州的边关风光。
礼仪到位了，阮玉山的态度却很难到位。
他坐在东道主的位置上，端着鎏金酒杯，用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似笑非笑地审视谢九楼，再以一种毫不客气的戏谑语气对谢九楼问道：“瑶刀月鬼——你的刀呢？”
——谢九楼的刀在另一个人身上，即将奔赴他身后的木林，去见石屋里的人。
林子外嘈杂的人声和滚动的烟火惊扰了钟离四的睡梦。
他朦胧中听见一阵轻巧的脚步穿梭过鬼头林的暗箭机关径直朝石宫走来，屋外那些看守他的精兵侍卫一时间都没了声响，钟离四知道这间屋子即将迎来一个未知的不速之客。
他莫名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玄气，这股气息令他久违地想起了自己分别许久的族人，那个由他一手带大的弟弟般的小孩——百十八。
石屋的门被推开了，来人手脚伶俐，灵活得像身不盈寸的野猫，直奔堂前那个被阮玉山像贡品一样架在挂画下方的铃鼓而来。
然而盗窃者拿了铃鼓却停在了那副丹青前。
愈发逼近的玄气使钟离四从昏沉的意识中挣扎着苏醒过来。
月白的器灵力量虽然从他体内快速流失着，但即便只是一个普通的蝣人，钟离四本身也依旧是一个很强的玄者。
隔着层层挡风的帷幔，他看见丹青下那个熟悉的模糊的身影。
就算如今对方已是锦衣玉食，绫罗覆身，钟离四也不会认错。
他连百十八呼吸的声音都辨认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那个如玉树少年般的青葱身影仰头观望着墙上的丹青，仿佛陷入了某种茫然和急切的思索。
随后对方举起手，似乎是想将丹青取下。
钟离四就是在此时发出了剧烈的咳嗽。
他本想开口呼唤百十八的名字，然而骤然吹来的一阵冷风掀开帷幔钻入他的胸腔，使他惊扰了对面的沉思。
丹青前的人如梦初醒，急忙收回手，在离开前将一抹好奇的目光瞥向了帷幔后方。
正是这一瞥令盗窃者刚才的思索得到了答案，那个人停下离去的脚步，转身向钟离四走来。
幔帐被一层一层拨开，钟离四撑着病体坐起，在来人走到床榻的前一刻抬起头。
四目相对，钟离四双目微微放大。
——果真是百十八。
他用呼吸强行压住自己的咳嗽，一口气压下去，却将喉间逼出一口鲜血。
百十八发出一声强烈的吸气声，他丢下铃鼓，朝钟离四伸出手，却在此时听见屋外林子里传来侍卫失窃的高呼。
杂沓的脚步声一半奔向阮玉山所在的戈壁，一半朝屋子里袭来。
钟离四推开百十八伸过来的双手，身体探出床边，将惊愕在原地的百十八指向那扇支起来的窗户：“走……走！”
百十八如受惊的野鹿，用那对漆黑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钟离四，他似乎并不甘愿如此离开，甚至想往前一步把钟离四一起带走。
钟离四再次推开他的手——如果只是铃鼓丢了，阮玉山尚能安抚；如果百十八要连钟离四一块偷走，只怕等不到明天红州就要跟谢家军队交战。天一亮，红州的黑河就会变成血河。
钟离四掀开被子，把铃鼓从地上捡起来塞入百十八手中，他没有问百十八此行的目的，更没问百十八盗窃铃鼓是为了什么，只是又对百十八指着窗边，用蝣语说道：“从窗户走，往西边，一直走！”
百十八就这样在他的催促和指引下一步一回头地跃出窗台，消失在茫茫黑夜。
当阮府的精兵闯入房中时，钟离四很合时宜地转过头来，就着嘴角的血迹，跌倒在床边，一睡不起。
不出所料，阮玉山扔下谢九楼匆匆赶来石宫，在钟离四昏迷的时间里用短短半刻钟时间想通了谢九楼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怒不可遏，大发雷霆，将招待谢九楼的所有杯盘碗盏砸个稀碎后，连夜派发军令将驻军红州城的赤凤营召到城门，要直捣只带了三千精锐的谢九楼在黑河外的驻地。
这一场对峙硝烟四起，战火却并未点燃。
谢九楼对阮玉山的发兵早有预料，他提前布兵候在黑河外的戈壁上，铁了心要跟阮玉山争这一只铃鼓。
晨雾像一片轻纱笼罩着尚未苏醒的红州。
“谢九爷藏的好宝贝。”阮玉山一向不屑谢九楼的为人，此番更是认定其道貌岸然，只恨不得将其亲手血刃，连带他身边那个手脚伶俐的小蝣人。
他目光如鹰隼般直射百十八，口中讥讽谢九楼：“阮某金杯玉盏邀你赴宴，只当是贵客招待，不想九爷带了个分身，人在我宴席之上，心却在阮家石窟殿里。”
说罢，又冷冷咧嘴一笑：“当真是光明磊落，不辱谢氏门楣。”
谢九楼并不受他激将，只骑马向前一步，将百十八护在身后：“楼兰铃鼓，本是无方门练戟大会的桂冠之物，有能者得。谢某今年去迟了些，没能参加戟会，却从掌门处得知阮老爷拿到它也不算光彩。如今谢某凭自己的能力拿到手，与阮老爷并无二致。怎么就惹得阮老爷发出如此不公的感概？对了，倘若阮老爷认为自己亏了钱的话，写个数目，谢某改日打发人亲自送十倍银钱到阮府——无镛城必不让红州吃半点亏。”
阮玉山第一次发现这谢九楼脸皮还挺厚。
若是换做以前，他倒还乐意跟这人在嘴皮子上过过招，可偏偏这回谢九楼触到的是他的逆鳞。
偷什么不好，要偷他给钟离四救命的东西。
他握紧重关，沉下面色，不再跟谢九楼拐弯抹角：“铃鼓一物，你还是不还？”
谢九楼八风不动，搬出天子：“谢某此行，奉的是天子的令。阮城主若有异议，大可将此事上报天听，恳请陛下定夺。”
阮玉山笑出了声。
他确定谢九楼当起小人来只会比他这个祖上当土匪的城主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宵小之辈。”
他眸中杀气毕现，提起重关，扬鞭勒马道：“我管什么天子！”
就在阮玉山策马刺向谢九楼的前一刻，身后大军忽然窸窸窣窣让出一条道来。
云岫在前驾着马，后方一匹马背上徐徐驶来一个身披狐皮大氅的身影。
披风包裹的人影极其瘦削，这令那件盖在他身上的狐氅看起来十分厚重。
“阮玉山。”
钟离四的声音一出，便勒住了阮玉山的枪。
他没有片刻迟疑，听见钟离四说话那一刻便调马回头，语气中杀意骤歇：“阿四！”
还没伸手接到钟离四，阮玉山的视线便扫到近处的云岫。
阮玉山蹙眉，刚要开口斥责对方怎么把钟离四带了过来，就见云岫驾马到他身侧，附耳对他说道：“白断雨的行踪有消息了——就在谢九楼的军营，此番与他爱徒楚空遥同行。楚二皇子与谢九楼为生死之交，此时开战恐得不偿失。”
阮玉山攥住缰绳的手紧了紧，皱眉道：“消息为真？”
云岫点头：“府里已打发人借老太太的名义去递了拜帖，白断雨拒了，但人在谢氏军营，千真万确。”
阮玉山回头，用无比锐利的眼神盯着远处的谢九楼。
“阮玉山。”钟离四坐在马上，狐皮大氅的兜帽将他整张脸几乎盖住，只露出一个清瘦的下巴。
猎猎寒风把钟离四大氅上的狐毛吹得像闪烁的波光，他朝阮玉山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的手：“回去。”
阮玉山这才回头，扶着钟离四，直接下马跨到钟离四的马背上将人护住，一面为其挡风，一面语气肃杀地喝令全军：“回城！”
同时又扭头饱含敌意地瞪了谢九楼一眼。
临行前钟离四在阮玉山怀中听见身后有谁用蝣语喊了一声“九十四哥”，他在宽大的兜帽中侧首，目光越过阮玉山飞舞的披风，看见对面的百十八企图驾马过来，却被谢九楼挡住。
这天的红州乌云密布，到了正午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阮玉山在石窟殿中来回踱步，最后停在钟离四身前：“为什么？”
钟离四放下手里的书卷，动了动唇，并不做解释，只道：“那是我弟弟。”
“正因为他是你弟弟！”阮玉山走到近前，“我找人打听过了，他今年还未满十九，日子还长，可你翻了年，要不了多久就二十了，我凭什么相信谢九楼会在明年春天就拿铃鼓前去暲渊解除诅咒，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他还有一年，可你呢？”
他说到这儿，忽别开脸，抬头吸了两口气，尽量压制住自己话中的怒意，单腿跪在钟离四身前，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低声道：“阿四，我找监天先生看过了，暲渊破冰就在二月初三。我现在去谢九楼军营，把铃鼓拿回来，等到明年二月，就去暲渊替你把事办了，好不好？”
“二月初三。”钟离四垂眼看着跪在自己膝前的人，轻声念着这个日子，“阮玉山，我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
他如今唯一需要做的，是缄口不言，在自己五百三十七个族人面前等待肉体消亡，而后天涯海角，与阮玉山两不相知，再不相见。
想让阮玉山对他放手太难了，唯一能逼退这个人的只有钟离四确切的死亡。
死亡能带走一切，包括阮玉山非留他不可的执念。
阮玉山低着头跪在钟离四膝前沉默了很久，屋外的雨声让土地发出细密的震颤，他们相对静默在这片雨声里，在面对钟离四死亡这个必定的结果时，两个人总是能一致的保持和平。
良久，钟离四听见阮玉山带着浓浓的鼻音问他：“那我呢？”
钟离四的指尖颤了颤。
“那我呢？钟离四。”阮玉山伏在他膝前，仰起头，两眼泛红，那张一贯凌厉威严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束手无策的茫然，“你走了，留我一个人。我怎么办？”
钟离四定定望着阮玉山。
他抬手，用指尖替阮玉山擦干眼角。
“老爷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第116章 福祸
钟离四想起阮玉山为他封珠的那个夜晚。
那晚他从长时间的昏迷中难得苏醒，醒来时却看见床边随意摆着一卷翻开陈旧的古籍。
钟离四没有多想，这些日子阮玉山过来时总是会给他带几本外头时兴的话本故事解闷，横竖也是等死，他心中了无牵挂，在这儿待着有话本子来了他便看看。
他将古籍拿起，披着外衫坐到离碳炉更近的书桌边，开始阅览起来。
古籍敞开的那一页正好是阮玉山临走前在他床头看了一整晚的那一页。
钟离四的目光在这一页书卷的浏览中渐渐冷却、变得憎恶。
及至刚刚看完，阮玉山推门而入，撞见钟离四坐在堂前，手中拿着那卷古籍，脸色阴寒。
很快钟离四也抬起眼看向他，接着便注意到他手中的铜罐。
封珠之法在于唤醒阮氏奉养了数百年的骨虫，令骨虫从两头互通的银针中顺着镂空针管钻入蝣人骨珠，当骨虫攀上骨珠表面，会用头部的虫刺刺穿蝣人骨珠，一步一刺，随后利用刺穿点在骨珠表面布满一层固网，犹如一道结界，阻止骨珠中所有的玄气通向筋脉。
忍受骨虫布界的过程十分痛苦，这原本也是当年阮家折磨蝣人的一环。
无数蝣人曾在骨中布界的过程中痛得昏死过去，又被阮氏家丁强行弄醒，硬生生承受骨珠被连续刺穿的痛苦。
阮玉山原本在钟离四床前沉思了整整一夜，最后决定趁着钟离四昏迷时速战速决，再备些安神镇定的香药，以免对方从骨虫布界的过程中苏醒，遭受更多苦难。
同时他还准备了一碗共知符水。
——天底下没有转移痛苦的秘方，但他可以选择和钟离四共享痛苦。
是他不顾钟离四的意愿要用极刑延缓钟离四的生命，那极刑所带来的折磨，他就一起承受。
可他没想到，钟离四在这个他准备下手的夜晚醒过来了。
连续多日钟离四都因为玄气流失太过无法支撑身体的缘故而浑浑噩噩身陷迷梦，因此阮玉山也并未防备，将那本古籍放在房中便匆匆离开，只想着早些备了骨虫，趁钟离四在梦中就把事情了结了。
偏偏钟离四在此时醒过来了。
他进门后下意识放低手中端着的铜罐，铜罐里是他醒好的骨虫。
钟离四只用了一瞬间便猜到他的用意，目光飞快地从铜罐上掠过，再盯着他，连身体都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全然一个防备的姿态：“你要做什么？”
阮玉山默不作声，盘算着别开双眼，握紧铜罐不说话。
他的余光瞥见后方大开的正门，夜幕中寒风裹着大雪飘进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先转身把门关上了。
再回头时，钟离四已经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苍白的一只手撑在桌面，警惕地看着他。
事到临头，阮玉山已无从抵赖，不管此时用什么借口，骨虫一拿出来，终究是图穷匕见的。
“大夫说，你的病症和其他大限时的蝣人不同。”他敛着眼，没有直视钟离四的眼睛，只是一边说，一边缓缓逼近，“阿四，你骨珠中玄气疏散太过，流散到筋脉才会出现爆体之象。只有封珠固气，才能暂时延缓你的性命。”
阮玉山站定在桌前那一刻，钟离四撑在桌上的手拿开了。
他的双脚悄无声息往一侧挪去。
“所以呢？”钟离四脚不生根似的，一步一步往旁边退去，凝视着桌上的东西，故作冷静地歪了歪头说道，“你想出什么好法子了？”
阮玉山从腰间摸出一把短短的匕首——他的那杯共知符水还差钟离四一滴血液。
加了血喝下去，他就能跟钟离四一起感受骨虫刺珠之痛。
“你不是都看到了？”阮玉山的大抵是铁了心要对钟离四下手，故而此时言辞格外镇定，如同一潭死水，钟离四万般抵触也掀不起他铁石心肠下半分波澜。
他一步一步走向正在后退的钟离四，高大的侧影经过烛火时将烛光挡住，屋子里有一瞬晦暗，阮玉山终于抬起眼看向钟离四：“阿四，很快就好。”
钟离四退到床前，在阮玉山话音落下时蓦地站定，眼神尖锐地冷笑一声，二话不说便伶伶俐俐地朝阮玉山身边一侧空隙闪过去，意图奔向门外。
然而阮玉山早就防着他了。
更何况现在的钟离四，压根不是阮玉山的对手。
他像一只奋力外扑的飞蝶，才冲出一段只手可握的轨迹就被阮玉山一把逮了回去。
阮玉山攥住他的手腕，飞快地拿起挂在腰间的药瓶，弹开瓶塞，将钟离四的指尖划破一条小口，按着钟离四指腹轻轻挤压，将钟离四一滴指尖血液滴入药瓶，再把钟离四的手指含在嘴中止了血，就拿起药瓶仰头将其中符水喝了个干净。
钟离四收了手，在他怀里拳打脚踢，同时怒骂道：“滚！”
阮玉山死死圈着他的腰，混乱中熟门熟路地解开钟离四的衣带，附耳过去不断安抚道：“很快就好。阿四，很快就好。”
那罗迦在外头挠门，可迫于刺青的联系，并不敢闯入。
门内的人已是衣衫散乱。
钟离四拼劲全力从阮玉山怀中转过去，扬手给了阮玉山一巴掌：“你祖宗都不让用的东西，你用到我身上！就为了救我——好一个菩萨心肠，畜生手段！“
阮玉山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侧脸很快浮现五指红痕。
而钟离四说罢，便疾步朝外走去，背影看起来干脆利落，呼吸却极度紊乱，连走路的步子也毫无章法。
果不其然，他还没走两步，便被骤然冲过来的阮玉山一个弯腰扛起来走向床帐。
钟离四挂在阮玉山后背，不停地用手肘打击着阮玉山的脊骨，已是怒火中烧，暴喝道：“放开我！”
阮玉山将他放到床上，钟离四立马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却正好被阮玉山抓住外衫扯出来扔到地上。
接着阮玉山倾身覆来，将钟离四死死压在自己臂膀之下，其掌心已悄然顺着里衣游走到钟离四的后背，摩挲着离钟离四骨珠最近的位置。
钟离四反抗不得，当阮玉山的手贴近自己骨珠那一刹，他浑身战栗，拼命抓住阮玉山压在自己胸前的那条健壮的臂膀，仿佛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恐惧：“阮玉山……阮玉山！”
钟离四僵着身体不动了。
兴许是阮玉山听出了他话里的失措，摸索骨珠的掌心停在钟离四后背骨节处，侧过头来看向钟离四。
“我求你。”钟离四双唇苍白，眼中溢满绝望之气，他的手攥紧了阮玉山的衣袖，颤抖着呼吸道，“……让我死吧。”
阮玉山怔怔地望着他。
有那么一瞬阮玉山真的动摇了，从钟离四比起惧怕死亡更惧怕他的双眼中，阮玉山近乎将就地想，不能让这个人更恨自己了。
如果能让钟离四因此对自己有两分好脸色，那放手也未尝不可。
他压在钟离四身上的胳膊松动了两分，就在钟离四要起身的一刹那，阮玉山无可避免地回忆起自己在目连村河边眼睁睁看着钟离四跳下去的那一幕。
当钟离四的生命切切实实从他眼前流逝的时候，他半点也做不到放手。
他可以将就钟离四的任何要求，除了死。
阮玉山毫无预兆地将人按了回去，他抚着钟离四漆黑的发顶，用一种走火入魔般的神色和语气挨在钟离四肩上，喃喃重复道：“很快就好，阿四，很快就好。”
他一下子起身跪坐在钟离四身前，将钟离四翻过身背对着自己，推起钟离四后背的衣裳，打开铜罐从里头拿出装好了骨虫的银针，准确无误地将针头扎入钟离四的脊骨。
“不！不！”钟离四疯狂地在阮玉山的挟制下挣扎，“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当银针刺入身体的那一刻，钟离四忽地噤声了。
他高高仰着青筋暴起的脖子，双目瞪大，宛如濒死之人，嘴唇微微微张合，气若游丝，脸色灰白。
俄顷，钟离四喉咙中发出细细的喘息和呜咽声，随后便爆发出一阵粗哑的痛叫。
豆大的汗滴从钟离四的额前落下，骨虫扎根在骨珠中的痛楚犹如蚁噬，钟离四神志全失，大脑中茫茫一片，麻木而重复地从喉间发出哭号。
在那个大雪笼罩的黑夜，石屋中响起长久的低沉嘶哑的哀嚎，一声比一声痛苦绵长，钟离四的手攥破了身前的锦被，在那一层层华美的刺绣上留下长长的撕破的抓挠痕迹。
阮玉山将他翻过身仰面抱住，钟离四的抓挠便从锦绣华被上转移到了阮玉山的胸口和后肩，他看见阮玉山的额头同样是大汗淋漓，腮边因为咬紧的牙根而隐隐鼓起。
阮玉山身上被他挠破的衣衫处血迹混合着汗珠浸透了层层布料，他的指缝里蓄满了阮玉山被他抓破皮肤后的血水，隐隐约约间钟离四恢复了一丝理智，无数次的抓挠中他也触摸到阮玉山脊骨的颤抖，他仿佛明白了对方刚才喝下药瓶里装的符水是为了什么。
在眼前光怪陆离的线条中，钟离四恍惚想起去年冬天，他练功之余突发奇想，从钟离善夜的药材柜子里抓了不少补药打算炖汤，以试此对自己的功力是否能有所裨补。
谁知那时他还没能把钟离善夜稀奇古怪的字认全，不小心把两味药材抓成了鱼胆和黄连，炖出来的鸡汤苦不堪言。
钟离四起先以为是自己舌头出了毛病，叫来阮玉山一起尝尝，谁知阮玉山尝过以后更是被苦得一言不发。
钟离四把炖好的一盅鸡汤端出去，说是要扔了。
临到头又还是舍不得。
他把那一盅鸡汤端到院子石桌上，自个儿坐下，打算一口一口喝完。
每喝一口，钟离四就被苦得别开脸皱眉头。
喝到一半，阮玉山背着个手出来，走到他面前拿指头点着他哼哼笑：“本老爷就知道你舍不得扔！”
钟离四被苦得没工夫开口还嘴。
谁知马上阮玉山就拿起剩下的半盅鸡汤仰头灌了下去，喝完还酣畅淋漓笑道：“既为夫妻，福祸共担，苦乐也同享！”
只是那一晚两个人都破天荒的安安分分睡觉，没有吃对方舌头的意思。
钟离四从泛白的视野中回过神，凭着这一丝理智停止了在阮玉山后背快要见骨的刮挠，他忍着浑身骨头缝如针钻般的痛感快要咬断自己的舌头。
阮玉山一把捏住他的下颌，将他按倒自己锁骨处，艰难地从牙缝里对他说道：“咬这里。”
“阿四，别咬舌头……咬这里。”
钟离四一口咬上阮玉山的肩头。
他们像一对交颈的亡命鸳鸯用毕生的力气抱着对方，仿佛不为彼此的身体寻找一个依托那么痛苦便无处发泄，一直到骨虫爬遍钟离四的骨珠完成了布界，最后长眠于骨珠中间时，房屋中的低嚎才堪堪停止。
钟离四浑身湿透，精疲力竭，被阮玉山轻缓地平放到床上。
他躺在自己刚才抓破刺绣的被褥之上，睁开被汗淋湿的双眼，木然地望着笼在他身前的阮玉山。
阮玉山在替他盖上一条避寒的毛毯。
盖好以后，又俯身过来为他理好贴在脖颈间的头发。
屋子里一灯如豆。
他蓦地抓住阮玉山忙碌的手，这使得阮玉山的动作停了下来，不得不将视线对上他的双眼。
“阮玉山。”
钟离四抬手为阮玉山擦去额头的汗水，用仅剩的力气轻声道：“我真想杀了你。”
这句话无疑刺痛了阮玉山心底最深的位置，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残败的哀光，很快又被多日习惯装出的冷漠覆盖，随后阮玉山面无波澜地摸了摸钟离四的身体，两两接触的时候，阮玉山也分不清此时颤抖的是哪一方。
“等你汗干了，我为你沐浴。”
他说完，从床上起身，扭头往外走。
才走出层层幔帐，阮玉山便停在钟离四模糊的视野中，定在门前不动了。
下一刻，钟离四看见他调头走了回来。
阮玉山单腿跪上床沿，一只手撑在钟离四耳边，另一手捏住钟离四的下巴，在钟离四唇上落下沉沉一吻。
大抵是不想面对钟离四接下来的反应，阮玉山的吻深沉却短暂，从钟离四唇上离开后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石屋，全程不曾抬头看钟离四的眼睛。
可钟离四知道，阮玉山还痛着。
痛到身体失去了知觉，无法掌控自己亲吻的力度。
他以为他对钟离四的那一吻很是轻浅，实则失去感知和掌控力的身体连捏住钟离四下巴的指尖都在发颤，甚至一不小心将钟离四的嘴唇咬破了皮。
钟离四在阮玉山走后陷入了长时间的静默与沉思，他想起自己方才对阮玉山说的那句话，慢慢抿紧了唇，舌尖在阮玉山咬破的地方停留了片刻。
那时他说自己想杀了他，是气话。如今说希望阮玉山长命百岁，却是真话。
只是阮玉山不信真话，偏信气话。
钟离四的指尖还放在阮玉山的眼角，屋外已是大雨滂沱，大雨落在阮玉山的眼里，也落在钟离四的膝上。
“我不。”阮玉山从钟离四的膝前起身，他用虎口捂住额头用不断低头踱步的方式逼自己冷静下来，最后还是带着不甘和对死亡的恨意看着钟离四，“既为夫妻，福祸共担，生死同衾。钟离四，你休想丢下我。”
他总是这样，踩在一把名为钟离四死亡的刀刃上，总以为自己走过去，便能把钟离四也带过去。
于是阮玉山昼夜不歇，在刀刃上走得遍体鳞伤，却决不停止赶路。
他打开大门，在瓢泼大雨下走出屋檐，对着鬼头林外喝令道：“云岫，备马，带我去谢氏军营！”
云岫从大雨中牵来阮玉山的宝驹，林烟一边为阮玉山撑伞一边道：“白断雨虽为神医，却在天下立过规矩，买卖蝣人之家，他半步不踏，更别说替咱们医治了！”
阮玉山跨上马，目不斜视直奔黑河对岸而去：“他不治，我就求到他治！”
林烟眼见着云岫也要上马跟着阮玉山一同前去，急得团团转：“至少把伞带着，到时候阿四公子没治好，老爷也病了可怎么办！”
阮玉山是不会打伞的。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求人救命的时候还要考虑打伞的。
云岫没说什么，从林烟手里接过伞，驾马随阮玉山匆匆离去。
到了谢九楼营地前，阮玉山理所当然被拦住。
他没有硬闯，只递了自己的腰牌，说自己求见白断雨。
白断雨果然不见。
腰牌被谢九楼的亲卫亲自送出来，阮玉山接过牌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头走了两步，随后一转身，掀开衣摆，毫不犹豫跪在营地前锋利的石子地上。
“红州城阮玉山，跪请白先生，入府诊病！”

第117章 天地
狂风骤雨不断砸在阮玉山身上，他在谢九楼的营地前跪得笔直。
此时正值营中将士休整时间，阮玉山的名号和声音逐渐将大批坐在营帐休息的谢家士兵吸引出来，更别说还有路过的搬运机械的将士以及闻声赶来看看热闹的伙夫。
谁都想看看这个经年来在大祁与谢九楼齐名的红州城主下跪求人是个什么场面——以桀骜不驯在天下一世闻名的阮家家主，在谢氏军营前低下连在天子面前都不肯低的头，兴许一辈子也就只能得见这一次了。
更何况这个人一个时辰前还与自家城主针锋相对，打算兵戎相见。
如此扬眉吐气的戏码实在难得。
阮玉山对逐渐聚拢在自己身前的人群视若无睹，雨水打湿了他所有的衣衫，顺着他的腰带如注般流淌到石子地里。
他盯着营地中央那个灰白色的营帐，目光坚毅，视线如他的脊梁一般笔直。他又一次开口喊道：“红州城阮玉山，跪请白先生，入府诊病！”
谢九楼的亲卫在一旁很是为难。
在阮玉山跟前踟蹰片刻后，他奔出人群，朝谢九楼营房中带去消息。
谁知正巧，谢九楼这会儿也在白断雨处。
不多时这亲卫又回来，因得了谢九楼的示意，一来便先驱赶了这周围所有的人群：“看什么？看什么？！没事儿全都回营帐里好好待着，该干嘛干嘛去！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还要我请示九爷再提醒不成？！”
人群得了令，立时安静麻利地四散回营。
那亲卫打着把伞举到阮玉山头顶，低声劝道：“城主老爷请回吧。白先生立过规矩，不管什么身份，举凡是买卖蝣人的家族，他老人家决不出手相帮。顺便他托属下给您带话：红州阮氏，百年来不准蝣人涉足管辖境内，然而族中素有祭祀秘辛，各种手段如何，天下人不知，不需要他提醒您。”
云岫原本手中有伞，只因没有阮玉山的允许，便不敢擅自上前为其挡雨。
如今谢九楼打发了亲卫出来送伞，他顺势从阮玉山身后向前一步将伞接过，才开口道：“白老先生对我们老爷有所误会。”
亲卫皱眉看向云岫。
便听云岫道：“且不说我家城主自去年以来便在族中下了禁令，从此以后废除阮氏旧日祭俗，任何人不得再以蝣人活祭。光论这二十四年来，我们城主受养于佘老太太膝下，从未买卖杀害过一个蝣人，也罪不至此。
“再者，此番请老先生救人，救的并非是我阮氏族人，而是与白先生齐名的神医钟离善夜留在这世间的独子。钟离公子危在旦夕，一身傲骨却与仙逝的钟离太爷一脉相承，时至今日也不愿踏入阮府半步，我们又何来要请白先生去阮府一说？烦请大人带话，就说我们城主请老先生去的并非阮家府邸，而是林中石窟；救的也并非阮氏族人，而是昔日从饕餮谷脱身的蝣人，更是其故知钟离善夜之子，钟离四。”
那亲卫早前入营帐时便见着谢九楼在劝说白断雨出手帮忙，自然同谢九楼是一条心。奈何白断雨脾气太硬，说一不二，才不得已拿着伞出来劝阮玉山回去。
如今听了云岫一席话，心中自觉事情又有转机，忙不迭点了头又进营帐递消息去了，巴不得把云岫的话一字不漏告知过去。
只是这次一去，却久久没见回来。
阮玉山的身影在石子地上一动不动，他握紧双拳，丝毫没有退意，喊话的声音从未停止，接连不断地穿透这片营地上的每一个帐房：
“红州城阮玉山，跪请白先生，入府诊病！”
“……”
“红州城阮玉山，跪请白先生，入府诊病！”
“……”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烈马嘶鸣。
阮玉山抬头，看见一身赤色罗衣，腰间别一支白色骨笛，黑发银冠，打扮利落的人驾马停在自己跟前。
对方神色冷峻，垂目瞪他：“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带老子去！”
说罢便将身下的马骑到了他的马前。
“老子是看在钟离善夜的面子，还不知他几时生了个儿子。”那人在马背上背对着他说，“不过既是蝣人，寿数有限，我可不保证能救得活！”
阮玉山便明白这就是白断雨了。
和钟离善夜一样，高龄乌发，鹤骨松姿，虽气度超然，外形上却叫人看不出非常。
他和云岫几乎同步提胯上马，然而云岫却被白断雨叫住：“小侍卫留下，待我徒儿拿来我的药箱，你再一并带走！”
云岫看向阮玉山，后者对他示意点头，他便又下马留下。
大雨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红州城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阮玉山抄近道带白断雨直接去到了鬼头林后方的山坡，二人下了马，待白断雨进入石宫，钟离四已然睡下——与其说睡下，倒不如说陷入又一次昏迷。
不过这倒省去了许多过场——用不着阮玉山介绍，更不用对钟离四劝说，白断雨袖子一撸，一屁股坐到钟离四床边，就探气摸骨诊起脉来。
一边摸一边说：“多年前我与钟离善夜有过几面之缘。”
阮玉山站在旁边不吭声。
他看着白断雨打湿的衣摆坐在钟离四的被褥上，正分神顾虑这寒气会否侵害钟离四的身体。
“我虽有个半神的称号，却比不得他长寿。”白断雨压根没意识到阮玉山此时在心里琢磨他什么，只一把掀开钟离四的被子，寒沁沁的手径直伸入钟离四的衣摆摸到其骨珠的位置，“如今算算，他该活了四百余年。可他的情况，我也算略知一二——按理来说，钟离善夜在这娑婆世间，不会行成婚生子等世俗之事。怎么会有个孩子？”
阮玉山这才明白他七拐八绕地是在怀疑什么。
“晚辈不敢欺瞒白先生。”他盯着白断雨放进被子那只手道，“阿四是一年前钟离太爷在雾照山上喝过了进门茶，亲自认下的义子。若先生不信，一来可请晚辈的小叔叔阮招前来作证；二来，这屋子里也有老太爷为阿四留下的遗信一封。先生诊断过后，大可查看那是否是太爷的笔迹。”
白断雨从被子里收回手，又举起来示意阮玉山不必，嗤道：“就钟离善夜那个鬼画符。”
他哼哼一声：“跟小提灯作画没两样——也就那么一两个人看得过去。”
阮玉山听不明白，便不接话。
白断雨又特意撑开钟离四的眼睛看了看他的眼珠。
随后像是才想起自己这手满手雨水还没擦似的，起身抓起床头架子上的锦帕，一边擦手一边走下脚踏，慢悠悠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阮玉山巴不得他快点问。
钟离善夜闲闲地往外走：“这小蝣人原本还有多久抵达大限？”
阮玉山跟着他走出去：“过了除夕，还剩五个月半月。”
“唔。”白断雨点头，站在石宫屋檐下，看见门外一片人头林子，皱着眉头，又问，“他骨珠玄气闭塞，四肢筋脉却又留有玄力爆体之疾的痕迹，应当是曾经被玄气多次冲破筋脉，伤及肉身。你后来用了什么法子堵住了他骨珠玄气的溃散？”
身后没有传来回答。
白断雨背着手，回头斜楞眼睛瞅他：“嗯？”
阮玉山沉默片刻才道：“阮氏藏书阁中有一卷古籍，上头记载一味禁术，可用阮家奉养的骨虫刺入蝣人身体，使骨虫在蝣人骨珠外布下一层固网，将其玄气封在骨珠之中。”
他一说，白断雨就知道了是什么禁术。
“糊涂！”白断雨转过身道，“那是你阮家先祖当年用来折磨蝣人的杀人之术，后来列为禁术也是因为这法子太过残忍。怎么几百年过去，你阮家子孙还越活越回去了？！”
阮玉山没有为自己辩驳。
他低头施礼，只道：“还请先生施以援手，费些功夫延缓阿四性命。若他能得救，晚辈必结草衔环，感激不尽。”
白断雨定定凝视他半晌，末了低头笑一声：“小子，人在这世上，活的是个念想。”
阮玉山似懂非懂，抬头看他。
白断雨接着说：“念想没了，人自然就去了——人不想活了，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啊。”
屋檐下一片死寂。
只有潇潇雨声中长者和晚辈交迭的呼吸。
“行了。”白断雨瞧见云岫提着他的药箱过来了，“既是钟离善夜的独子，又是个蝣人，我必定是救的。至于救不救得下，那全看他自己的心。”
然而钟离四尚在昏迷，白断雨不肯施针，只扬言一定要人醒了，他才医治。
阮玉山自是顺着他的意思，先给白断雨安排了石宫隔壁的住所。老人家也不挑，等待钟离四醒来的那几日便在石宫里拿着一堆漂亮的松石编绳子。
林烟有时过来送饭，瞧见白断雨忙活，就问那是什么。
白断雨便扬眉一笑，得意洋洋：“给我宝贝徒弟打的宝贝璎珞。”
他把那璎珞拎到林烟眼前：“好不好看？”
林烟便点头说好看。
白断雨更得意：“璎珞好看，不及我徒儿万分之一风采。”
林烟心不在焉，满心想着隔壁昏迷的钟离四，便故意叹气：“钟离老太爷原本也像您爱您徒儿一样爱护阿四公子。”
白断雨瞅他一眼，看他想什么心里门儿清。
于是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逗林烟道：“你怎么不好奇我徒儿多好看？”
林烟撇撇嘴：府里形势都到这份上了，就是嫦娥来了他也不感兴趣有多好看。
不过他不敢这么说，只能死气沉沉应付道：“您徒儿多好看？”
白断雨点了点林烟，像是看破不说破似的笑而不语。
“我不屑告诉你他多好看！”
林烟觉得很没意思，认为白断雨压根不把钟离四如今的情况放在心上，因此十分垂头丧气。
白断雨顺势摸摸他的脑袋，把没打好的璎珞揣进衣裳：“放心吧。”
他冲抬头的林烟挤挤眼睛，又背着手打算慢悠悠去隔壁晃悠几下：“钟离小儿死不了。”
半神金口玉言，在他说完这话的第二天，钟离四醒了。
这天正巧是除夕，中原家家户户喜气洋洋，白断雨给钟离四号过了脉，又当着众人的面将那日问阮玉山的话再问了钟离四一遍，得到相差无几的答案，他才点头，让钟离四吃饭沐浴，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他便施针救人。
是夜，白断雨抽空回军营陪他爱徒过年，阮玉山也在看过钟离四以后回阮府陪老太太吃饭，钟离四好不容易一个人清闲下来，看着外头门檐下方的两个红灯笼，难得来了兴致，坐到院子里的摇椅上对天发呆。
天气很冷，椅子却很暖和。
阮玉山在摇椅里铺了两层厚厚的墨狐皮毯子不说，不管钟离四出不出门，他每晚都命人在椅子边安了两个半人高的碳炉，连旁边木桌上的手炉也随时是热的。
外头还是下雪。
红州的冬天雨雪交杂，天气阴晴不定，阮玉山倒是学了一身的本事，在这短短半年把钟离四住的这一方小院修葺得很有意思。
院子前围了篱笆砖墙，一是防风，二是方便给钟离四砌一条小渠，就从前头石渠里引的活水，天天在这小院潺潺作响。天气冷时它就结冰，天气暖时它就流淌。
本来石宫前头一大片空地都是戈壁一样的石子地，留着空要给阮家后代继续插木桩做人头祭祀所用，如今阮家祭祀停了，阮玉山天天在这儿进出，琢磨着石子地硌着钟离四的脚，早几个月前就把栅栏里所有的地面铺上了青石板，又在活水小渠旁开了花圃，准备明年开春就种些草木。
整个院子乍然一看，竟像是在红土黄沙的西北辟出了一方江南小院似的。
被封在骨珠中的玄气暂时停止了损耗钟离四的身体，但也限制了他的体力，他从床边走到檐下摇椅前，还没坐下，先扶着扶手闭眼缓了口气。
接着他慢慢躺进摇椅，陷入厚厚的墨狐皮毛毯里，像一片轻薄的落叶浮在厚重的兽皮毯子上，看夜空中的细雪缓缓飘落下来，飘到他的手上，再被碳炉里的热气融化。
阮玉山为他砌的围墙只在院子两侧，正门前方是竹篱栅栏，钟离四躺在摇椅上也能看见大片林子里自己族人的头颅。
他像这片林子的守门人一样守着这块地方，阮玉山明白，因此从不拐弯抹角企图为他遮住任何能看向鬼头林的视线。
围墙的顶端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钟离四听见角落的墙头有雪团落地的声音，他扭头，先看见一双越过墙头扒在墙内的手。
接着一个脑袋从墙后冒出来。
钟离四睨着那个脑袋，眼底浮起一抹笑意，挑眉道：“来了？”
百十八今日穿着青灰底莲花刺绣缎面夹袄，外头披一件灰鼠毛的立领子披风，脑袋上还戴着兔毛毡帽，从头到脚被人裹得严严实实，连耳朵都透不进风，若不是长得细条条的清瘦伶俐，倒活像个年画娃娃。
他先在墙上推了雪，又把手扒上去，再露出个脑袋，最后提起一条腿搭在墙头，一个翻身骑到墙上，看见钟离四在屋檐下，当即一撒腿干脆利落地从墙上滚下来落进雪里。
钟离四喊了一声，要从椅子里起身过去扶他，还没来得及动，又见百十八一骨碌从雪堆里起来，拍拍衣裳拍拍手，直奔他而来。
倒是一如既往的皮实。
钟离四伸手把百十八拉到跟前，搓了搓百十八在雪地里冻僵的手，捧在掌心哈了两口气，又赶紧把手炉往百十八手里塞。
百十八没接手炉，反倒是先往他手里塞了个温凉坚硬的玩意儿。
钟离四低眼一眼，是一个玉雕的小乌鸦。
昔年百十八参与蝣人斗场，赢下了作为战利品的一只乌鸦，因一时心软，没舍得吃，便将其放走。
不料这小东西很是感恩，从此隔三岔五就叼些金珠子扔他们怀里。
为此，提灯用这些金珠子从驯监手上换了不少饴糖。
钟离四的目光停留在色泽温润的玉雕小鸟上，往昔的回忆使他的眼神覆上一层久违的柔和。
再抬眼，百十八已蹲在他身前，下巴搭在他膝上，用那双漆黑的眼珠一眼不眨地望着他，似是在好奇他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钟离四收起五指，将玉雕握紧，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抚摸百十八的头顶，先摸到的是湿润而柔软的毡帽。
“你长大了。”他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膝盖上的百十八，感慨道，“长得很好，很干净。”
以前在饕餮谷时，他们闲暇之余，总是幻想自己以后要是去到外面的世界想要什么。
无数次讨论，无数次想象，钟离四和百十八得出的最大的愿望左不过是干净二字：吃上干净的食物，喝干净的水，有一个干净的睡觉的地方。
如今都实现了。
百十八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掌心，眨了一下眼，用蝣语说：“你不好。”
钟离四没有回应，他敛下眉睫让空气安静了一瞬，又问：“听白先生说，你现在，叫提灯？”
百十八点头。
钟离四想到那天清晨将百十八拦在身后的人。
“是他给你取的？”他问。
百十八仰头，眼睛亮亮：“嗯！”
钟离四便笑。
笑过了，他的目光掠过院子里的花圃围栏，像是恍惚了一瞬后，最后停在虚无的半空，说道：“他待你很好。”
钟离四微微蹙眉，手心虽还抚摸在提灯的帽顶，神色却像自言自语：“给了你名字和自由。”
顿了顿，又说：“有名字，就有完整的人格。”
提灯把他的手从自己头顶拿下来，学着钟离四的样子捧在自己掌心哈气搓揉，同时低声说：“他不好。”
钟离四一愣，转回视线：“谁？”
提灯又仰着脖子，郑重强调似的皱着眉头猛一点头：“他！”
钟离四这才听懂提灯说的是阮玉山。
他想起这个名字，心便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阮玉山而沉，是因为阮玉山先沉了下去，他才也沉下去。
这个人为了留住他无所不用其极：隐瞒，欺骗，软禁，威胁，最后把阮家禁术也搬出来用到他的身上，就是为了让他多活两天。
这个人真是很坏。
“不。”钟离四也对提灯一脸认真地说，“不好的……不是他。”
提灯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
钟离四没有回答。
提灯怎么能懂呢？
提灯认为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过去的钟离四便是如此。
可阮玉山是难以使人辨清好坏的。偏偏这样的阮玉山一手塑造了个钟离四。
他是阮玉山的血肉，阮玉山是他的天地。
他逃不出此间去看天是明是暗，看地是实是虚。
钟离四望见远处石渠的桥上有一盏灯火若隐若现地朝这边移动过来，便替提灯扶正毡帽：“回去吧，提灯。”
他念着百十八的新名字：“天亮了，再来见我。”
提灯走了，把小乌鸦留给了钟离四。
阮玉山走到近前的时候，正撞见钟离四拿着这个玉雕把玩。
他若有所思地朝墙头被推出一个缺口的积雪处望去，又看见雪堆里一路蔓延过来的脚印，默然片刻，忽对钟离四问：“想不想去谢氏军营？”
钟离四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瞅了一眼阮玉山，又低下头看手里的乌鸦：“去做什么？看你跟谢九楼大战三百回合？”
阮玉山不说话。
钟离四从摇椅里起身，脚步轻飘地往屋子里去，话也说得轻飘飘的：“少折腾些吧，阮老爷。”
这晚阮玉山还是坐在床边守着钟离四睡觉，他并不上床与钟离四共枕，只要一想到明日白断雨要前来施针，便生不出半分困意。
钟离四却仿佛心无他物，睡得很是酣畅。
故而阮玉山总是在床边坐一会儿，便起身到窗边站一会儿，站够了，听见钟离四翻了个身，又担心钟离四被子没盖好，于是又坐回床边守着钟离四。
如此循环往复几次，终于在半夜的时候，钟离四于熟睡中无意将手伸出来抓住了阮玉山的手，阮玉山便消停下来，维持着这一个姿势，盯着钟离四的手一动不动地等到天亮。
白断雨一大早过来的时候便带了三个跟屁虫，除了他的爱徒楚空遥和来看钟离四的提灯，还有一个谢九楼。
阮玉山这会儿没工夫跟谢九楼找茬，他亦步亦趋跟在白断雨后头，最后的下场是连累谢九楼和提灯一起被白断雨赶出去：“走走走！我是要施诊不是要卖菜，一个个扎堆在这儿做什么！”
楚空遥摇着把折扇，依旧是穿得光彩夺目，这会儿正靠在床头边意态悠然看着他们三个被赶。
作为白断雨的徒弟，他自然是要留下来帮忙打下手的。
谁知白断雨一回头，对着他指道：“你，也给我出去。”
楚空遥：？
他往左右看了看，确认白断雨赶的人不是旁边即将就诊的钟离四，又合上折扇指着自己：“我？”
白断雨闭眼点头，耐心地冲他比出一个往外赶的扇手姿势。
楚空遥莫名其妙地跟着谢九楼一行人往外走。
阮玉山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脚踏上脱衣裳的钟离四，最后还是站在门前说道：“阿四。”
钟离四脱衣裳的动作停下来。
阮玉山眨眼沉思片刻，以一种早已将自己麻痹的语气平静道：“我会等你醒过来的。”
钟离四背对着房门，始终没有转头看他。
阮玉山一如既往不奢望听见回应，却又在即将踏出门口的一瞬，听见钟离四开口了：“阮玉山。”
这次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钟离四对着墙壁，阮玉山保持着出门的姿态等待钟离四的下文。
他听见钟离四说：“该醒过来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阮玉山的眼中闪过一刹晦暗神色，他像过去无数次麻木自己那样扬起下巴，短短吸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打算再次当没听到一样把门关上。
岂知钟离四这次侧目看向了他。
用一种冷冽而坦荡的眼神。
“若你非要强求，就站在石窟壁宫前，看着那五百三十七个人头，问问满地冤魂——准不准你我的缘分？”

第118章 成亲
屋檐下挂着的木风铃在阮玉山关门之时叮铃作响。
白断雨将所有人赶到了林子外，待房中只剩自己和钟离四时，他才慢慢走到钟离四旁边，并未打开自己的药箱，而是问：“目生双瞳，身负妖灵。小蝣人，说说是怎么回事。”
钟离四的双瞳跟寻常双瞳长得很不一样，两颗眼珠完全重合，先前因为蛇妖月白器灵的缘故，那抹蓝色几乎将他原本的黑色眼珠全部覆盖，因此在旁人看来只是眼珠颜色有些异样罢了。
只有白断雨探到他骨珠的第一时间，便察觉到钟离四体内那股来自古卷妖器的力量。
钟离四并不意外。
从白断雨将楚空遥赶出去的时候他便意识到眼前这个被世人称作半神的人有话要单独要跟他讲。
“瞒不过您老神仙。”钟离四披着刚刚脱下的外衫，单薄的身躯扶着床沿坐到床边，“跟我爹一样，从一开始就看出了我骨珠的异常。”
“你经历了什么？”白断雨抄着手倚在床头，对此来了兴趣，“怎么我看红州那小子天天寸步不离守着你，倒像是还不知道？”
“我去了盂兰古卷一趟。”钟离四语气淡然。
白断雨挑眉：“这东西可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有机缘就可以。”钟离四含笑朝他一瞥，“你知道我的机缘是什么？”
白断雨便明白了。
果不其然，钟离四指指自己的眼睛：“数百年前，蝣族巫女盗取蛇妖月白的器灵与蝣族首领做交换，承诺将月白的力量生生世世注入蝣族血脉，每一代中都会有一个蓝眼蝣人作此力量的承接根基。而蝣人为此的交换条件，则是必须在人间替她供奉功德牌位，以助她飞升永净世成神。可此功法本为邪道，她为了避免天理纠察，利用月白的器灵躲入盂兰古卷中本属于蛇妖月白的封位，仗着天神私域无人冒犯，在月白的封位中修习了千百余年。直到我神魂入卷，和月白一起将她打散。”
白断雨点点头：“巫女魂飞魄散，蛇妖灌注在蝣族身上的力量自然也该归还。这便是你如今玄气倾泻，骨珠不保的缘故。”
他把事情弄清楚了，便走到自己药箱旁，摆出一排银针，开始洗手烧火：“这若是换了旁人，玄气还尽，命也就尽了。偏你是千百年来蝣族唯一一个目生双瞳之人，舍了一命，还有一命生机。只是红州那小子并不知情，以为你没了便是没了，这才跪在大军营地前求我来给你续命。”
钟离四的目光闻言凝固在白断雨身上：“……什么？”
白断雨耐心重复道：“这若是换了旁人——”
“不是这个。”钟离四打断他，“你说，阮玉山在大军营地前，做了什么？”
白断雨颇为意外地抬头瞅了钟离四一眼，恍然大悟：“忘了，你还不知道。”
他拿着银针挨个在烛火灯芯中烧过一遍：“这小子那天早上骑马跑到谢氏驻扎营地前，下了马就当着三千大军的面跪在雨里，求我来救你一命，我不答应，他就一直跪着不起来，跪到老子答应为止。”
说完白断雨哼哼笑了两声：“倒是跟传闻中相差无几，是个犟脾气。”
他没听见钟离四吱声，便在烧火的间隙朝旁边瞥了一眼，望见钟离四两眼木然地出神，就凑过去：“不然你以为，他怎么把老子从谢家军那儿请到这来的？一声令下，我就来了？还是他亲自跑去谢家军营跟我推杯换盏，同谢九楼握手言和换我来的？”
钟离四还是不说话。
白断雨哂了一声，又道：“红州这小子，多年前我有所耳闻。十二岁以新登红州州主身份上天子城时，当着先天子的面，便有过惊世骇俗之言，说自己在位一日，便一生‘天子不求，玉皇阶前不垂首’。如今看，我白断雨的面子，比天子和玉帝还大嘛！”
白断雨一边说，一边烤着银针，一边斜楞眼睛打探钟离四的神色。
钟离四大抵是有些烦他，别开脸，手里不停摩挲着一个粗糙的平安扣。
“小蝣人，”白断雨收了针，转向钟离四，一脸正色道，“我看那小子很在乎你，而你也并非像之前表现出那般绝情。既然心里还有彼此，何不把话说开，给自己一个选择？”
“若是选择有用，我何须旁人提醒。”钟离四乜斜了白断雨一眼，倒是把话说得很开，脸色苍白，神色间却很坦然，“他是阮家家主，我是蝣人。他的堂亲杀了我的哥哥，我亦报仇杀了他的堂亲。只要心中还有半分恩义和责任，便不能在一起。他自己也清楚，如今和我之间，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倘若我叫他知道自己还有命可活，那对彼此又是新的折磨。不如早日断了恩怨，放他一个自由，也放我一个自由。”
“你此时肉身一殒，身上肩负的蝣人身份和责任也该随之消散了。”白断雨不以为然，反问道，“你凭什么断定，阮家小子不会愿意为了你，舍弃阮氏的身份呢？我看他为了救活你，就差把命拿来换了嘛！”
钟离四指尖紧紧攥着那个平安扣不吭声。
“其实你也愿意的吧？”白断雨撑着膝盖扭过上半身凑到他眼下追问。
钟离四沉默了很久，只说：“红州太大了，阮氏也太大了，蝣人和他们之间的恩怨也太大了。他若抛下一切，会成为阮家的罪人。”
白断雨不管这那的，只问：“你就说你愿不愿意！”
钟离四：“……”
白断雨紧紧盯着他：“嗯？”
钟离四忽然目光锐利地扫向他：“你怎么比我爹还烦！”
白断雨：“你怎么比我徒儿还拧巴！”
钟离四从床边蓦地起身，站了一会儿像是要走出房门，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他松口道：“就算我愿意等他，也不要在这儿等。”
白断雨响指一打：“这就对了。”
“脱衣裳上床！”白断雨掀开被子，“把安神药喝了。老子先帮你把骨虫引出来，其他的你就别管了。”
阮氏奉养上百年的骨虫亦非池中之物，即便是白断雨来了，要引出来也得花费整整一日工夫。
从银针一点一点疏散钟离四骨珠上遍布的固界，到打通钟离四体内闭塞的玄气，再唤醒骨虫将其引入银针，石窟壁宫的大门打清晨关上，一直到傍晚才被人从里头推开。
军中不可一日无帅，白断雨提着药箱脚步轻快从里头出来的时候，三个跟屁虫已经回谢氏大军营地去了。
最后只剩一个阮玉山孑然一身候在林子外，一天都不曾离开半步。
白断雨甫一踏出大门，阮玉山便疾步迎上前：“白先生——”
话音未落，先被白断雨扔了个小盒子到怀里。
阮玉山稳稳当当接住，又听白断雨说：“骨虫我给引出来了，拿到你阮家仓库好好放着，此等禁术，日后万不可再用。”
“一切听先生的。”阮玉山此时的心思可不在骨虫不骨虫上，他走近前道，“阿四他……”
白断雨抬手，示意他不必多问：“寿数之时，不可强求。小子，我是大夫，只管行医救人，尽己所能，不是阎王，能掌管这娑婆百姓的生死簿。他大限将至，强求不得。”
阮玉山靠近白断雨的身体僵硬在原地。
他眼中急迫的希冀在白断雨的话语中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苍白的愕然和迷茫。
接着他又站在白断雨身前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话中不会再有任何转机，才失神地行了个礼：“晚辈知道了。多谢先生。”
白断雨伸手扶住他：“双瞳者，必生两命。”
阮玉山行礼的脊背顿在半中，像是短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白断雨的言外之意。
白断雨古井无波，继续说道：“置之死地，方得后生。”
阮玉山猛然抬头。
然而此时白断雨已迈步与他擦身而过。
“小蝣人求的是自由，不是死路。”白断雨的手轻轻拍在他的肩上，“你的念想是要他活，还是要他留在你身边？”
阮玉山眉睫颤动，恍惚地直起身，目光追随着白断雨的脚步看过去，撞见白断雨含笑的乜斜而来的视线。
他听见对方在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小蝣人的命很好，用不着旁人操心。”
前来行医的半神从这片寂静的木林消失了，留下阮玉山背影萧索地孤身长立在五百三十七个插上人头的木桩前。
他在长久的静默后转过身，开始像钟离四一样挨个挨个将这片木林中的每一个蝣人头颅看清楚。
钟离四的自由里不能有他了，这些蝣人头颅就是他被舍弃的代价。
阮玉山在茫茫细雪中从傍晚站到天黑，前来为石宫挂新灯笼的小厮撞见他时吓了一跳。
他的肩头发顶都积了一层薄雪，此时抬起头，他便看见一群原本栖息在石窟壁宫顶上的黑色飞鸟乍然受惊般从木林上空掠过。
它们的利爪在半空中微微攥紧，里面抓取着钟离四再次流逝的生命、早已远去的魂灵和无数次被他羁押在石宫大门后方的天上人间。
一根飞鸟的黑色羽毛顺着小雪飘落到阮玉山的眼前，他抬手握住，嗅到上面腐化的气味。
这根羽毛没能跟随飞鸟离开他脚下即将消逝的冬天。
阮玉山放手了。
羽毛从他的掌心滑落。
钟离四的身体也在取走骨虫之后出现前所未有的恶化。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缠绵病榻，油尽灯枯，属于活人的生机肉眼可见地从他身上抽离，死亡的气息却愈发浓厚地笼罩在这个石宫上方。
于是他苏醒的次数也愈发屈指可数。
阮玉山就是从此时起开始长住石宫，许多个钟离四半夜辗转的夜晚他总是举着烛台坐在床边，小心翼翼观察对方醒来时露出的那双逐渐褪去蓝色的眼睛。
在一个天气放晴的早晨钟离四在床上睁眼了，屋外鸟鸣啁啾，大把大把的阳光投入窗格照射在他的被褥上。
春天到了。
钟离四一言不发地凝望着头顶的窗幔，自身的眼珠已经澄澈到几乎看不见一丝蓝色。
这天他的精神空前大好，像在饕餮谷的某天偶然睡了个好觉，醒来之后大脑清明，精力充沛。
于是他轻松地给自己穿上阮玉山早就新做好放在床头的春衣，拿着提灯留给他的玉雕小鸟，又站在大堂中间，看着那幅活灵活现的丹青。
他想起数日前阮玉山因公务而暂时离开的午后，佘老太太打发人来这里请他去来凤仪一叙。
这个九十八岁高龄的老人一头鹤发，锦衣华服，头发如阮玉山一般高高束起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矍铄，比他这个将死之人要好上许多。
老太太不喜客套，只是杵着虎头拐杖转着他看了一圈，接着摸摸他的头发，称赞地说真是个漂亮孩子，难怪小玉山儿喜欢。
接着他就被带去阮家新修的祠堂。
历代家主的画像被钟离四当初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如今祠堂修得规整敞亮，开府先祖的雕塑却尚未竣工，只能放些牌位油灯和贡品在上头了。
老太太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拿出一本名簿，并未从第一页开始翻阅，而是随随便便打开一页，指着那上头的名字告诉钟离四，这簿子上记载的都是在阮家受封之前，那些不为名分，不为功绩，全凭一颗心守卫红州的先祖们。
“阮乘高，酉元三十一年逝世。在边关战役中被蝣人捕获，据当时逃回来的将士们说，这位先祖，先被蝣人活剥了人皮，又生生抽出腿骨，最后放进水缸煮得骨肉剥离，做成肉饼，成了蝣族的晚饭。”
“阮世明，亥元二十五年逝世，头骨被蝣人刮干洗净，用作装酒的酒壶，一直到二十年后，阮家才从蝣族的营帐中拿回这位先祖的头颅。”
“阮青风，戌元十六年，为蝣族所掳，被打碎肋骨和牙齿，做成了蝣族的首饰。”
“哦还有这个。”佘老太太指着翻过去的那一页说，“巳元七十三年，阮氏一支府兵在替红州城边关处一户人家秋收割麦子时被埋伏的蝣人所袭，为了保护边关的百姓顺利脱逃，府兵一十三人连带当时才满十五的小公子全部被俘，让蝣人剥皮做成了他们的战鼓。”
她见钟离四神色怔忡，便合上簿子，笑道：“这簿子上的每一页的人名，我都能说出他们的死法，全是玉山儿的高祖父尚未逝世时讲给我听的。”
“蝣族和阮家是世仇啊。”她拍拍钟离四的后背，像阮玉山曾经无数次给他顺气时那样轻轻抚摸着，“可你知道玉山儿的高祖父当年给我看这个簿子时说什么吗？他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仇敌，仇恨不该被遗忘，它从血脉里流传下去，是为了让人铭记从而变得更强，而不是将恨意无休止地报复到彼此的后代身上。所以他要废除旧制，让阮家和蝣族的屠杀从他的手上终止。”
“可惜阮家好儿郎总是短命。他还没来得及亲自将这事办好，便死在了矿山底下。”佘老太太的手从钟离四的后背移到他的肩膀，又顺着肩膀游走到他的胳膊上轻轻握住，“今日我给你看这些东西，不是要在你这里求得对阮氏的原谅。阮湘杀了你的哥哥，这仇太近太新了，谁都和解不了，换了我也是要报仇雪恨才肯罢休的。
“我拿出这本簿子，只是想告诉你，孩子，你要知道，不管多么浓烈震撼的爱恨，只需要两百年，都会变成史书上的一笔墨迹。百年之后，你，我，玉山儿，都是娑婆人间万千大道下的一捧尘泥。那时新的人间有新的仇敌和盟友，此时的恩怨便是一抹云烟。你已为你的族人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人生苦短，现在是你为自己而活的时候。”
钟离四记得佘老太太对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一个同今天一样的阳光灿烂的晌午，阮府自己养在园子里的伶人在每月两次的公唱天里会搭个台子在府门前唱戏给红州的老百姓听，那天正好是伶人在府门外摆台的日子。
他从祠堂出来，迎着温暖的太阳游走在伶人的歌声里，心里松快得就像今日。
恰巧今日又到了伶人搭台唱戏的时候。
钟离四站在丹青前听着外头遥远的唱戏声，站了不知多久。
久到阮玉山回来了，他转过头，看见日上中天，院子里阮玉山种的花草蓬勃茂盛，那条活水小渠再一次潺潺作响。
他对阮玉山笑了笑：“今天天气不错，咱们成亲。”
阮玉山站在门前凝望着钟离四神采奕奕的脸，意外地发现眼前的人今天精神好得有些反常，简直同墙上那幅丹青的模样没有区别。
他先是一喜，随后在大喜过望的尽头看见钟离四那双全部蓝色都已消退的眼睛。
阮玉山在与那双眼睛的对视中生出一种惴惴不安的预感，这种预感从昔日那个说出钟离四活不过上个冬天的大夫口中诞生后便一直蛰伏在他的脑海里，终于在今天这个风和日暖的正午变成了即将到来的谶言。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瞬，随后抬头笑道：“我去拿婚服。”
大红的喜袍上新绣了钟离四最爱的江牙海水纹花样，阮玉山自打去年冬天做好便一直没机会拿来。
如今他先在阮府换上了尘封一个冬季的婚服，又拿了牵巾和酒水，一个人也不带，亲自捧着婚服到石窟壁宫外等钟离四换上。
钟离四的动作很慢，一边换，一边细细地把婚服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观摩了一阵。
他最后在挂上腰间要挂的同心玉坠时转过来，嘀嘀咕咕跟门外的阮玉山说：“这衣裳的刺绣真是好，不要蜡烛，看着也是波光粼粼。”
就像当年他第一次在燕辞洲的四方清正醒来时，看见衣架子上挂着的那件阮玉山的玄袍一样。
钟离四说完，抬头看见门外的阮玉山笑吟吟望着他。
他怔怔看了阮玉山好一会儿，想起前年两个人在目连村的一个傍晚，阮玉山也是这般神色站在屋檐下，高高的眉骨，凌厉瘦削的下颌，还有一双柔和多情的丹凤眼。
他那时以为阮玉山凶神恶煞的一个人浑身上下只有那一双眼睛勉强称得上温柔，后来他发现阮玉山温柔的不是眼睛，而是身体里一种名为钟离四的感情。
此时春光明媚，钟离四看见阮玉山对他张开手，歪头笑道：“阿四，你有多久没抱我了？”
院墙外伶人唱戏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过来。
钟离四走过去，时隔许久再次安稳平和地埋头陷入阮玉山的怀中。
他们不拜天地不拜祖宗，站在堂前牵着喜绸对着彼此拜了三拜。
远处伶人唱着菱歌，敲锣打鼓喜气洋洋，像是奏响在这一方小院里。
——举头敬三尺，望八方赐来世。
钟离四和阮玉山拜过堂喝过酒，坐在院子的摇椅里，听着伶人的唱词，觉得真是合适。
红州开了春便不常下雨，阮玉山早前在院子里搭了个竹棚，棚子下便是钟离四的摇椅和一方新添的长长的小榻。
此时钟离四把玩着玉雕小鸟坐在摇椅里，阮玉山便挨着他坐在榻上，两个人手里还握着那段喜绸，谁也不肯撒开。
钟离四把身下的摇椅摇得吱嘎响，他仰头晒够了太阳，忽横着眼珠子睨向阮玉山的头顶：“我说，你是不是长白头发了？”
阮玉山摸摸自己的发髻：“有么？”
“前几天我瞧见了。”钟离四朝他招手，示意他枕到自己的腿上，“过来，我给你找找。”
阮玉山便牵着红绸舒舒服服躺在小榻，把脑袋睡在钟离四腿上。
钟离四解了他的发冠，指尖在他的头顶一点一点摸索着，同时闲闲地说道：“这花圃里的花种得不错。”
阮玉山仰面躺着，闭上眼睛，有几分得意：“也不看谁种的。”
钟离四便说：“去年这个时候，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把家里的花圃种得乱七八糟，钟离善夜还笑我来着。”
阮玉山接话：“那改日有工夫，我回去看看，你那花种的是个什么样子，我亲手给你改改。”
钟离四便笑：“好啊。”
他给阮玉山找着白发，又抬头看了一眼花圃，若有所思：“你那幅丹青画得也好，跟旧的看起来一模一样。”
阮玉山陷入刹那的沉默：“你知道那是我新画的？”
钟离四便学他的语气：“也不看看你画的是谁。”
“白头发找着了吗？”阮玉山在钟离四腿上翻了个身，面对着内侧钟离四的腰，把头埋在钟离四肚子上，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婚服是不是给你做得有点大了？”
“刚刚好。”钟离四弯着腰，认认真真给阮玉山找白发，“没找到，我再看看——时间还长呢。”
阮玉山在他怀里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声，总觉得钟离四腰间有东西硌着：“你腰带里是什么？”
“待会儿给你看。”钟离四找到了那根白发。
他把白发从阮玉山的头发丝里挑出来，看见这根头发一半黑一半白，怕扯疼了阮玉山，便没有动，只是捻在指间。
“欸，阮玉山。”他看着这根白发突然喊。
“嗯？”
“如果重来一次，你会从一开始就跟我坦白吗？”
两个人陷入片刻的寂静。
“不会。”阮玉山冷静地说。
他顿了顿，也问钟离四：“如果重来一次，我从一开始就对你坦白，你会原谅我吗？”
钟离四说：“不会。”
又是片刻寂静。
接着两个人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一笑就停不下来，钟离四弯着腰，笑得身体发抖，阮玉山的肩背也抖个不停。
一直笑出了眼泪，阮玉山又问：“那怎么办？阿四。”
他还从没问过别人这样的问题。
原来这世上也有他阮玉山不知道怎么办的事。
“我也不知道。”钟离四的笑声也跟随阮玉山渐渐停下来，他还捏着那根白发，目光长长地扬到眼前的鬼头林上，“阮玉山，我们是不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阮玉山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在钟离四怀里睁眼，看见钟离四腰带中间因为刚才的大笑而抖落出几缕发丝的平安扣的一角。
“如果……有下辈子。”他盯着钟离四腰带间那几缕发丝喃喃道，“下辈子，你愿意见我吗？”
“下辈子好。”钟离四摸着他的头发，“下辈子，我不做蝣人，你也不做阮家家主。这样很好。”
阮玉山闭上眼，在钟离四怀中睡去：“那下辈子你等我。”
钟离四低头，指腹一遍一遍摩挲过阮玉山的鬓发，轻声道：“我等你呀。”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快，伶人的歌声越过层层院墙穿梭在阮玉山的梦境，梦里他看见站在绣帘台花圃前的钟离四，对方还穿着那身银底赤红刺绣的广袖锦袍，身后是一堆种得乱七八糟的花花草草。
一听见他的脚步，钟离四就转过来，对着他横眉怒目：“你怎么才来？”
阮玉山背着手，坦然一笑，跑过去弯腰凑到钟离四眼下，温声哄着，求对方不要生气。
“阿四。”
他在梦里喊了一声，于是便醒了。
摇椅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玉雕小鸟。
傍晚的斜阳照在阮玉山大红的喜服上，他的左手紧紧攥着成亲时和钟离四一人一头的喜绸，现在喜绸的另一端已是空空荡荡。
阮玉山怔怔地躺在摇椅上，发觉自己的右手握着什么东西。
他举到眼前，看见掌心那个编织粗糙的平安扣，里头缠着两根自己的断发。
围墙外一街之隔的伶人还在咿咿呀呀唱着词，听起来像是好戏行将落幕：
梅钗断，恨债还。
玉山倾折，撞塌长生殿。
阮玉山在余音袅袅的唱词中起身，环顾四周，花圃中草木依旧茂盛，小渠中溪水依旧长流。
一切都没有变，只是今景送了一趟故人。
不经意间他看见石宫中间那幅挂画上多了一行不知几时添上去的小字。
阮玉山绕过长榻，穿过小院，拖着长长的喜绸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间，站在那幅丹青下方，看见上面那行小字像是自己的笔迹，恍惚间又想起亡妻落笔的习惯亦是跟着他一笔一画学出来的。
那小字就写在他亡妻画像的一侧，像是亡妻临行前留给他的遗言：
丹青惜墨，我非昔我。

第119章 正文完
钟离四走后的两个月里，阮玉山一直没有搬出石窟壁宫。
他开始像钟离四在世时那样整夜整夜地坐在院子的栅栏后方看着林子里那五百三七个人头，每天漫步在鬼头林中，不断擦拭着钟离四昔日的族人。
后来阮府常去石窟的下人们回忆起这段时光，一致地认为阮玉山就是在这段日子里打动了那些亡灵，他日日夜夜虔诚的擦拭让亡灵们允诺了他追随钟离四离去的恳求，在很久之后的一个大雪寂静的冬夜帮他割下了他的头颅。
无数个深夜他曾像一只幽灵穿梭在几百个木桩之间，阮玉山的身影愈发单薄，脚步愈发轻快，当换灯笼的人走近鬼头林时总把他误认成魂兮归来的钟离公子。
这一年的春末，佘老太太病了。
有人说老太太打前年冬天得到了老太爷的骨珠后便快速地衰老下去，兴许是想早些去见自己七十多年前仙逝的丈夫；又有人说这是阮氏废除旧制惹怒了阮家的仙灵，找当家的老祖母讨债来了；还有人说这只是佘老太太将自己的孙儿从鬼头林呼唤回家的手段。
无论如何老太太的一场急病确实令阮玉山踏出鬼头林，短暂地搬回了阮府。
他照顾病人已很有经验，因此在老人家重病的日子里阮府的下人竟意外的清闲——阮玉山始终亲历亲为，忙前忙后，寸步不离地守在老太太床边。
这一场大病有惊无险，佘老太太在阮玉山的照顾下慢慢有了康复之迹，只是身体大不如前。
那天阮玉山坐在老太太床前，一边给老人家剥橘子，一边问：“都说咱们阮氏有使人死而复活的秘方，您老人家既然拿回了老太爷的骨珠，怎么不试试？”
老太太笑他小儿无知：“若阮氏秘方当真延年益寿死而复活，那怎么阮家血脉两百年来以家主短命而闻名天下？当真留颗骨珠就能活命，阮家先祖早就成神仙了。”
阮玉山剥橘子的手一顿：“这秘方是假的？”
“方子不是假的。”佘老太太意味深长凝视着阮玉山，“传言是假的罢了。这方子的玄妙之处并非‘复活’，而是‘假死’。
“昔年阮氏先祖与蝣族多战，蝣人强健勇猛，繁衍迅速，又个个以一敌百，实力超出寻常中原猛将数倍。阮氏先祖虽为精兵强将，但若次次上场与蝣人操兵相对，也免不了损失惨重，即便咱们是蝣族的对手，也终究敌不过蝣族人多。
“于是阮氏先祖便入深山朝山中法师求得一方，将骨珠中所有玄气注入一个在脊骨处刻上与自己生辰八字相同的木傀儡中，再以心头鲜血将傀儡供养百日，百日之后，傀儡便会同活人一般，生出血肉，替自己上场杀敌。若傀儡在战场殒命，那留在家中的正主，身体也会遭受傀儡受伤时同样的感知。傀儡断骨，则正主亦有断骨之痛。只是在傀儡身亡的一瞬间，原本属于正主的所有玄气，都会回到正主的骨珠之中。”
佘老太太从阮玉山手上接过橘子，同时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法子在数百年前盛传在阮氏族人之间，是由于蝣族实在凶悍可恨，阮家必须保留人口休养生息。后来蝣人受诅，阮氏先祖认为此法一旦滥用，便会使阮家后代子孙凡遇战事总想请傀儡代战，从而懒惰怯弱，不思进取。于是他们只在自己临终前才将此法告诉下一代家主，并留有禁令，若非蝣族复兴，此法不得再用。如今，我也是时候把这法子传给你了。”
——在阮玉山习得阮氏傀儡之法的时候，东南方向传来消息，谢九楼死了。
领兵叛变，死在邙山。
据说楚二皇子为其扶棺返乡时，天子下令，谢九楼之死是为喜丧，城中百姓吊唁者万，皆不得为其哭丧。
阮玉山得到这消息时便去找了阮招。
昔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阮招如今为了抚养阮府新立的小世子，打理起府中事物也是很有个样子了。
“大祁要亡了。”阮玉山对阮招说，，“谢九楼死得不明不白，天子还要冠一个叛国的污名。据说现在无镛城民怨沸腾，东南方向的吴国这些年虎视眈眈，一直等着谢家破败。如今谢家没了，十城军军心涣散，只怕吴国不日便要攻打大祁。”
阮招道：“你是什么打算？”
“我只想护好红州百姓。”阮玉山摊开地图，指着西南西北几个与红州相邻的国家，“天子无能，连谢九楼也猜忌陷害，倘或阮家还要愚忠，那今日的谢氏，便是明日的阮氏。与红州相邻的大渝国情亦不乐观，太子楚贤早亡，楚二皇子誓不归国，如今朝中散漫，皇室昏聩，大祁若是亡了，下一个就轮到大渝。吴国虽强盛，若红州要归顺投靠，那吴主势必会要红州与他们里应外合，屠杀大祁百姓，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走这条路。”
“那只剩下楚国了。”阮招说。
“楚国早些年便一直向咱们示好，有诱我归顺之意。我改日便会暗中联络。”阮玉山看向阮招，“一旦与楚国达成盟约，咱们阮氏，便是叛国之军。我会撑到红州彻底归属楚国那天，届时，你再承接州主之位，便无可指摘，一身清白——钟儿就交给你了，他如今既为世子，日后便要担起护卫红州的重任，别让他步前世子的后尘。”
阮钟，这是当初钟离四在佘老太太跟前为百重三取的名字。
他带不走百重三，既让人做了红州的世子，那便该有个名正言顺的姓氏。
蝣族阮氏恩怨已了，钟离四本也再无多的执着。
阮招听着阮玉山话里话外不对劲：“撑到归顺？你后面要做什么？”
阮玉山没有回答他，把该交代的事交待过后便收起地图要往外走。
自打钟离四离世后他变得格外沉默寡言，神态举止间也不若以前总是带着股不怒自威的笑意，阮玉山的背影在日渐萧索、孤寂。
他像一把封刃的利剑，所有的凛冽与光芒都随钟离四的离去装入了剑鞘一般的石窟壁宫中。
而红州之外，如他所料，谢九楼丧期未过，吴国便从东南方向朝大祁发起了进攻。
而昔日由谢氏管辖的无镛城，作为第一道防线，城中官兵百姓非但没有抵御外敌，反而城门大开，满城上下无一不在欢迎吴国入境，不知对天子究竟积怨几许。
吴军势如破竹，半月内连攻大祁十城，天子连连往西北方向迁徙，却在饕餮谷吃了个闭门羹。
北地寂静，天子南移，终于在这年年末移宫至红州。
彼时阮玉山早已暗中和楚国结盟，先将天子接纳至城中，随后便连夜生擒，送往吴军大营。
至此，大祁亡国。
和大祁的消亡并临红州的是佘老太太的死讯。
这个从太平盛世活到亡国的老人历经大祁九十九载繁华，最后在这个冬天于睡梦中面色红润地离开了阮氏的州土。
阮玉山自此了无牵挂。
那天夜里，他遣散院中守灵诸人，独自来到老太太的灵柩前，看着门外飘然而下的漫天细雪，在寂静的灵堂和老太太道别。
“一眨眼，您老人家嫁到红州，快八十年了。”他缓缓坐在棺下的木阶上，双膝微张，胳膊肘靠在膝盖上，手掌支着额头，是个闲散的沉思的姿势，“八岁那年，父亲和母亲在西南战死，您把我带去军营，说要练练我的性子。那时候我天天受欺负，偶尔有一次您来看我，我说我待不下去，您说待不下去就对了，只有待不下去的地方，才能让人成长。
“于是我问您，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到您满意的程度。您老人家哈哈大笑，说时候到了我自然就知道了。那时候我天天盼着自己长大，因为您说，只要我长大了，就能掌控我想掌控的一切。
“年纪越小，我越嫌时间走得慢。您安慰我，说时间其实过得很快，十年弹指一挥间。那时我不信。如今回头再想起这句话，已经过去十七年了。”
阮玉山的声音在这个冰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寂寞：“可是祖母，怎么我越长大，越是掌控不了我想要的一切？”
“阿四走了，您也走了。红州从大祁的属地变成了大楚的属地。”他的目光变得游离，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深的回忆，“十二岁那年我面见文帝，对他说只要我在位一日，便一生天子不求，玉皇阶前不低头。二十二岁那年的秋天，我出发去饕餮谷，那时候的我已经掌控了我的人生十年。我以为我会一直如彼时般恣睢傲慢，无所畏惧。因为自小您便告诉我，说阮家家主总是短命，我便说我不会。我比谁都爱我这条命，爱红州州主的位置。”
阮玉山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
他停止了说话。
红墙绿瓦的院墙下方阮玉山好像又看见那个银袍乌发的人，顶着一头的大雪，在低头认真编织着手里的平安扣。
钟离四就站在那里，夜夜守在他寂寥困顿的长梦中，身后栽种着一株巨大的珊瑚梅花树，他一抬头就对着他伸手，把平安扣递到他面前，说阮玉山，你要回来，早些回来，和我成亲。
“我也想继续坐在这家主之位上，雷厉风行果敢决断，我也想一生永远薄情寡义谁都不念。可是老太太，”阮玉山的视线久久地定格在阮府高高的院墙下，话间停顿了很久。
“没有他的夜，实在是太长了。”
一阵自北方吹来的寒风将院中高大干枯的柳树枝条吹得摇曳摆动，大片积雪挥洒着从树枝端头飘落。
阮玉山的眼中映照着纷杂的雪景，听见院中的风声像是一道歌唱离别的亡音。
他微微侧首，在掌心蹭去眼角尚未淌下的泪迹。
“老太太，我不想做阮玉山了。”
东方吐白的清晨，阮家的下人在鬼头林发现了阮玉山头身分离的尸体。
他跪在昔日被钟离四砍断的那根写着蝣人七十五来历的木桩旁，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斩下了自己的头颅。
多日连下的大雪让他的脑袋深深陷在他膝前的积雪中，他的眉睫和头发在吹彻一夜的北风后结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阮玉山的身体早已僵硬，脊背却依旧跪得笔直，他的怀中紧紧抱着一张揉皱的丹青，丹青上的落款写着钟离四和他的名字。
在那幅丹青的背后，有人用指尖蘸着鲜血写着对早已离世的钟离四的奠文：
白眉叩雪，悼我亡妻。
阮玉山到底是随亡故的钟离四去了。
当这个消息传入江南水乡的一家小面馆时，已是春花开尽的四月。
这个晨光熹微的早晨小面馆烟火袅绕，临窗的客人高谈阔论着轰动一时的红州州主的死讯。
有人说他是不耻自己的叛国之罪，早就选好日子随先主去了，有人却说他这是因为过度思念传闻中那个神秘的亡妻而寻了死路。
众说纷纭的谣言在小小一方饭店里肆意弥漫，直到角落一个清脆的碗盏打碎的声音让这片嘈杂陷入顷刻的寂静。
钟离四在众人侧目的视线中对着脚底这碗还没来得及动筷的清汤面出神片刻，随后便从兜里掏出十个铜板，将面钱连带着碎碗的赔款一起放在桌上，再慢慢走出面馆大门。
跨出面馆的门槛时，他不慎踉跄了一下。
后头有认识他的人指着他摇头：“这看水先生，是读书读傻了，还是教书教傻了？”
钟离四一路神色空白地走回自己的篱笆小院。
路上每隔三五步便听见有人议论红州城主自尽的诡怪奇谈。
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人是如何独自在雪夜砍下自己的头颅的。
钟离四走在街上，初夏的太阳晒得他头脑昏沉，那些闲谈杂论像飘忽的晨雾一样擦过他的耳际。
学堂的夫子今日迟迟不见踪影，这使得离他家最近的樵夫不得不在孩子回家后前去看望一眼。
樵夫站在篱笆小院外，目光担忧的探头探脑，本以为夫子今日是出了什么变故，不成想只看见这人坐在院子的竹椅上望着远方发呆。
“看水先生？”
樵夫喊了一声，竹椅上的人没有反应。
这一带没人知道夫子的名字，一问起来，夫子就说自己叫看水，于是大家都喊他看水先生。
有人推测，这个带着一点西北口音的夫子是因为从没来过江南水乡的缘故，很想看看这一带的水土人情，因此给自己取名看水。
关于这个言论，夫子每每听罢只是摇头。
“看水先生？”
樵夫喊了三遍名字，终于把钟离四的魂给喊了回来，转头看向院外。
这一看把樵夫吓一跳——夫子的面色苍白得像家里死了人。
穿得也像家里死了人。
过去这看水先生是爱鲜亮颜色的，樵夫记得第一次见这人到乡里的时候，身上那间赤色刺绣的银底长袍真是华贵得像天上人来的。
虽然以后那身衣裳再没见过夫子穿了，但纵使身着布衣，这位看水先生也是很讲究的。
眼下钟离四却一身素净，宛如披麻戴孝般，连发带都换成了白色。
他定定望着樵夫，反映了片刻，才木然起身去给樵夫开门。
那樵夫进来，便听钟离四说：“请坐。”
话音未落，又见钟离四转身进了屋子。
樵夫惴惴不安地等着，等钟离四出来了，才明白这人是进去给自己倒茶去了。
他试试探探地观察钟离四的神色：“先生……没事吧？”
钟离四瞅了他一眼，像是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问，坐回椅子里说道：“没事。”
樵夫舔舔唇，打哈哈笑到：“那……今天孩子回来，说您没去学堂，我们就以为您出什么事儿了，这才来看一眼。”
钟离四目光放空，眨了眨眼，过了半晌才听进去樵夫的话，蓦地想起自己今日忘了去学堂教书。
他转头看向樵夫，动了动嘴角，想要扯出一个抱歉的笑，发觉怎么也扯不出来，于是面无表情地说：“我忘了。”
看水先生不爱笑，这一带乡里乡亲都知道。
大家相处时间长了，晓得这夫子是很好的人，便也不介意。
樵夫摆摆手：“没事儿就行，既然您没事儿——”
“烦请您帮我带话，”钟离四接着说，“以后的学堂，我都不去了。”
樵夫愣住，鬼使神差地看见钟离四放在身后的包袱和一把短短的铁锹：“您这是要——”
“回家吊唁。”钟离四沉默了片晌说，“家里……同我结发的人死了。”
“哟，”樵夫心里一沉，正了脸色，“您成婚了？”
钟离四点头。
末了，又说：“我和他……早就许了婚约。从我刚入世起，就是他陪着我了。”
樵夫无措地在衣服上擦擦手，接话道：“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啊。”
钟离四听见这几个字时眼中眸光晃了晃，他垂下眉睫，躺回竹椅里，和樵夫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也不管人家想不想听，就这么絮絮地说起来：“我以前脾气不好，总跟他使性子。他大我几岁，见识比我广，性子也比我温和，便什么都依着我。我第一次写字，是他教的。第一次习武，也是他陪着。就连第一次吃上热饭，都是他做的。”
樵夫心里讪讪，认为钟离四这话有吹牛的成分——谁第一次吃饭不是爹娘给的？两个小孩儿还在穿开裆裤的年纪，就能一个另一个做饭了不成？
不过他没说出口，只是附和：“您跟您妻子感情真好。”
钟离四颔首，低低笑了。
樵夫看傻了眼。
十里八乡一年到头也没见过看水先生笑几次，今儿他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把人给逗笑了，倒是稀奇。
“本来想让他给我取名字来着，他那次跟我闹别扭，不取。后来为了这事没少跟我赔罪。”钟离四的眼底含着笑意，望着远处的山田回想道，“有一次，我发现他撒了一个谎骗我，我很生气，和他大打出手，还跟他赌了近一年的气。那时候我想走，他不让，把我关在他的家里。又怕惹我不高兴，每天只有吃饭的时候敢来看我，吃过了饭，就急匆匆地走了。其实每次他离开的时候，我都在想，怎么那么快就要走了。”
“一年过后，我快死了，他在几千人的军营面前下跪，求了个神医来救我。”
钟离四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踏上了去往红州的路。
他一个人，带着那罗迦，行走在山川草木之间，时而抬头看看一望无际的蓝天，更多的时候在自言自语。
“施针的前一夜，他守在我床边，彻夜未眠。我知道他心里在担心什么。他一直在我床边走着，又怕吵醒我，又静不下来，我想让他休息休息，就假装睡着时握住了他的手，他果然就一晚上都不动了。”
钟离四扶着自己经过的一根根树干，看着前方像是没有尽头的路，一步也不肯停下来：“后来我还是没得救，就和他约定，说下辈子，我和他还在一起。我说我等他。我以为他会须全尾地回来找我，可怎么等着等着，就等到他的死讯了呢？”
说到这里，钟离四倚在树干边，长长叹了口气：“我那时候年纪小，总憋着一股劲儿，愤世嫉俗，可不知该去怪谁，便把劲儿使到他身上。因为他有一成的错，我就把十成的气都撒过去。说到底，他有多大错呢？多大错也不至于堵上生死。偏我那几年脾气犟，钻了尖就不肯回头，宁愿让他一辈子守在我背后。我怪了他一瞬，便赌气了一生。”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呵出一口带着朝露的寒气：“可他就这样走了，要我怎么等他？我只能去找他了。他同我说过，既是夫妻，便要生死同衾。我会去红州的墓陵找到他的坟，用铁锹撬开他的棺材，躺在他的身上。这样兴许能在黄泉路上快些赶上他。”
他说完，终于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泪水一滴一滴落入脚下的湿土中。
“我还是想要下辈子。”钟离四的泪把他浑身的力气都带走了，他忽然倒在地上，仰面朝天，看着头顶树木的纵横交错的枝干，“你说呢？阮玉山。”
耳边再也没人像十八岁那年倾尽所有地回答他。
战火连天后的大祁满目疮痍。
钟离四去往红州的路上随处可见暴露在荒郊野岭的尸体和一车一车拉着尸体过境的收尸人。
当他赶到西南边陲时，正是清明节的黄昏。
一条平缓宽大的江水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江岸边空旷之地处站满了人。
这些人三两打堆，背篓里装着祭祀烧的纸钱，准备在夜幕降临时为逝去的亲人烧去新一年的思念。
钟离四走到几个拿着招魂幡的道士旁边，拿出自己买好的金箔黄钱蹲下身，准备趁道士烧幡前点燃火，说不定能再见阮玉山的亡魂一眼。
可他的火怎么也点不燃。
他吹着火折子，护着火又挡着风，火折子的火头每每烧到黄纸上便有一阵歪风从另一侧打来，黄纸在风中躲躲闪闪，火折子的火星快要燃尽了，也挨不上黄纸半点。
钟离四并不气馁。
他收起火折子，又开始用自己早前揣在身上的石块不断摩擦，眼见着擦出火了，他的黄纸像被江风吹了一口气似的迎面往空中散开。
于是钟离四一言不发地丢了石头起身，慌乱地四处抓取散在空中的黄纸金箔，抓到一半，他忽蹲在地上，捂住了眼睛。
“你不肯来见我……”他仰头不断地抽气，重复地对着面前滚滚的河水呢喃，“你要我做什么……你到底要什么？”
眼前隐隐透出天际的月光被谁上前挡住。
散落在耳畔的金箔也被人轻轻攥住。
“兴许是有别的缘故。”
一道久违的声音在钟离四头顶响起。
钟离四微微一怔。
他停止了抽气，甚至停止了呼吸。
在自己的手心下眨了眨眼，确定身前存在第二个人的气息后，钟离四放下手，在泛青的薄暮天光下抬头。
他看见一顶银色的面具和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如往常般终年如一日地目不斜视地找到了他。
在四野飞舞的金箔黄纸中，钟离四透过那双眼睛，看见他错失的一载春秋和红墙绿瓦下埋葬的三百个落日。
他紧紧盯着那双笑吟吟地眼珠，皱了皱眉。
接着起身，抬手取下那顶面具。
钟离四的手很快被一个温暖的掌心攥住。
阮玉山低头，吻了吻他的指尖。
潺潺江流声中夹杂着一声低低的呼唤。
“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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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水西辞，今宵方是下一世。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