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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掉的小狗很想你
作者：小霄
内容简介
 [优雅小猫受，美貌野心家]x[高权势绿茶攻，充满手段的醋王] 猫猫祟祟x虎视眈眈 * 沈家公司面临破产，沈璧然回国争家业。 因为清俊温柔，风度翩翩，陷入名流相亲局。 被问情史，他诚实坦荡： 只谈过一任，人死好多年了。 和平分手，没仇没恨，不会旧情复燃。 已亡白月光一战成名，成了挡桃花神器。 意外追尾，沈璧然头脑发热，拨打了那个早已作废的手机号。 结果一通电话，竟然把本以为死透了的人喊出来了。 一别多年，顾凛川看着他，颇感新奇。 和平分手？ 没仇没恨？ 我，死好多年了？ 沈璧然：你是？ 顾凛川思索片刻，男鬼。 * 顾凛川曾是沈家收养的孤儿，长大后亲人找上门，沈家弃养归还。 不久后，沈璧然从新闻得知，顾凛川搭乘的航班失事。 他默默为他立碑作坟，祭拜多年，如今却发现他不仅活着，还是国际财团继承人。 人人趋附，权柄极盛。 性情大变，深不可测。 某天相亲局散，沈璧然正大脑放空，顾凛川忽然说：我的一个朋友养了条小狗，他朝三暮四，不想养了就把狗扔了，别人问起，他居然说狗死了。 沈璧然纳闷：哪来的人渣？ 顾凛川：是你。 沈璧然看着那道挺拔锐利的身形。 你管自己叫什么？ 小、狗？？ * 【必读】不适合对任一方控度很高的朋友。分手阶段有无奈有错过但攻受任何时期都是【双箭头且唯一】，不是舔狗攻也不是自卑受，两人都把对方看得非常重要但都是站得起来的爱情。作者不是攻控也不是受控，无法拿着天平去写故事，在一段感情中两个人会是跷跷板有上有下、你来我往。主要配角都会另外开文，虽然在本文基本没有副CP剧情，但是官配是明确的，他们对主角攻受没有任何想法，少咬文嚼字给作者扣帽子。【请先看免费章节，不舒服就点出，V章也请一章一章订，不要一口气全订。】所有涉及攻控/受控的煽动性评论、与本文无关的造谣式排雷，我看到就会举报或直接删除。 * 1. 受：沈璧然；攻：顾凛川。受视角偏多，攻视角也有，上帝视角也有 2. 攻为爱吃醋的忠诚弃犬人设，不是阳光开朗设定 3. 过去虐，现在甜，主要写现在。前期酸甜，中后期纯甜 4. 现实架空，即使国家城市同名也请不要代入现实。 5. 一篇乐子文，抓马扯淡，请不要拿现生的一切代入审判。 6. 祝大家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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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国际快讯，硅谷黑马AI公司Massive达成3亿5千万美元C轮融资，首席执行官Harrison热泪盈眶……”
“国内，浔声传媒于本月13日摘牌退市。”
白色特斯拉在一众豪车间停稳。沈璧然关掉新闻，随手敲了条简讯向Massive的合伙人道贺，正是西海岸晚上十点，Harrison在庆功宴上回复了一整屏的流泪表情，即兴码了篇小作文，对沈璧然这位隐名技术合伙人一通歌功颂德。
小作文末尾，Harrison问候他回国一个月来的近况，打趣道：中国天气晴，今天中午要和哪位投资大佬共进午餐啊？
沈璧然回了个表情包。
【小猫尴尬微笑.jpg】
晶珀98层是非公开会所，宾客list很有限。沈璧然是生面孔，但他气质高雅，黑眸中蓄着一层仿佛与生俱来的浅淡笑意，迎宾女士以最尊敬的姿态，指引他到窗边落座。
窗外，CBD楼宇剑拔云霄。今天确实很晴，适合相亲。
片刻等待后，空气中幽芳浮动。闻香识美人，沈璧然抬起头，对面前的女士微笑。
“高小姐，您好。”
*
高伊是一家老牌风投的千金，哥大毕业，正被家里高强度安排相亲。这个月她已经见了十来个草包富二代，这次的更是听都没听过，据说是个创业小老板，叫什么Noah Shen，也不知怎么过了她爹的火眼金睛。
本想速战速决，但四目相对的一瞬，她改了主意。
她想，爸爸确实老了，脑子发霉，光唠叨对方的谈吐学识，重点是一字没提。
——没提竟然这么帅。
黑眸深且静，笑意含蓄，温柔多情。头发用丝巾低低束着，发尾扫入琼玉似的一截颈。绸质衬衫松弛优雅，说是创业小老板，但比谁都更像世家出身。
他说什么呢？没听清。只觉得那道声音低而轻，柔而不媚，从耳边拂过，撩人心弦。
“高小姐？”沈璧然又问一遍，“您想吃什么？”
高伊哪有心思点餐，“你做主吧。”
对方欣然领命，替她点了小牛肉。寥寥几句自我介绍，高伊全听入心了——Stanford本硕，刚从硅谷回来，比自己大两岁，喜欢看书。
别人说爱看书，她要翻白眼，但换作面前的人，却觉得本该如此。
她从记忆里刨出一本几年前读的很小众的悬疑小说，不料对方竟也读过，安静听她讲完，笑对几句，观点风趣，点到即止，让她更舒服了。
音乐柔和，就连她的心动都不剧烈，随着空气的暗涌，缓缓起伏着。
正出神，忽听对方柔声道：“令父沉稳睿智，不会把投资大事和小辈交情混为一谈，所以您也不必困扰，权当认识个书友吧。”
高伊一下子回过神，心道不好，连忙道：“没有困扰，我只是在想，除了看书，你还有别的爱好吧？”
沈璧然坦诚摇头，“没什么了。”
“少来。”高伊身子前倾，拄着下巴，“有没有什么独门特长？”
沈璧然缓缓眨了一下眼，“抓老鼠，算吗？”
高伊被逗笑，“Stanford有派对文化，你一定很受欢迎。”她又遗憾叹气，说自己在纽约几年都没认真物色男友，只顾着瞎忙。
沈璧然表示理解，“总有比谈恋爱有趣的事。”
“也不能这么说。”高伊啜了一口酒，“你谈过几段？”
沈璧然眸光微顿，“一段。”
“什么时候？”
“高中吧。”
初恋、高中，高伊敏锐的神经被拨动，试探道：“那一定谈了很久。”
沈璧然语气坦诚，“认识很久，但谈得不久。”
“唔……”高伊作八卦状，“谁提的分手？”
“我。”
“吵架还是……”
“和平分手，没结仇怨。”沈璧然笑意浅淡，“只是不适合再在一起了。”
高伊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毕竟初恋意义不同，被分手的一方难免留下执念，万一以后旧情复燃……”
沈璧然声音轻柔，“他已经过世了。”
餐厅里的轻音乐悠扬流淌，周遭却一忽间沉寂下去。
高伊呆滞了两秒，“怎么这么年轻就……”
“意外。”沈璧然莞尔，目光却飘忽地投向窗外。
“分手没多久后，人就没了。”
*
特斯拉驶上高速，沈璧然面色平静，眼神有些空。
回国月余，他已经见过几十个资方，正事未决，倒被强塞好几局相亲。虽然他委婉地对每一位女士表达自己并无此意，但真正帮他挡掉桃花的还是那位已故初恋。
车内白噪声似乎晕开了某种情绪波动。他胃痛，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几口黑咖啡。
沈璧然从小无肉不欢，但每逢四月就只吃素，这个习惯已经是第六年。他把此刻的低落归结为饿了，而不是又一次被迫回忆起前男友顾凛川。
好在他正要去找好朋友宋听檀，宋听檀是个演员，沈璧然答应他去剧组探班，顺便一起吃个饭。
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尊敬的沈先生，提醒您两周后（4月30日）携有效证件到访——万安墓园。】
万安墓园安放着沈璧然为顾凛川置下的衣冠冢，他每年四月都会回国祭拜。
这条短信让心情又一次无可挽回地下沉，他只想一个人待着，于是临时改道，拐上另一条高速。
这是一个让沈璧然后悔的决定。
十分钟后，前面的红色保时捷一个急刹，沈璧然反应很快，点踩刹车减速，尽可能给后车留了余地，但很不幸，还是没逃过这场连环追尾的厄运。
安全气囊把他重重拍在靠背上，胸腔深处一阵窒息的剧痛，他怀疑胸骨断了，左手腕挫在方向盘上，还没来得及挣脱，便遭受了第二次追尾。
撞击声后，车厢里只余下痛苦破碎的呼吸声。他想吐，意识好像流走了片刻，又好像没有，浑噩地被困在这个狭窄空间中。
他用右手艰难地够起手机，脑袋直发懵，不知该打什么电话——交管还是保险公司？或者120？
等意识回笼，屏幕上已经按出了11位数，沈璧然目光扫过，心尖颤栗，被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在这一刹那汹涌而来。
——这串本能按下的数字，是曾经专属于他和顾凛川之间的秘密号码。
他和顾凛川在六年前分手。分手近一年后，顾凛川发来短信，说次日就要移居德国，想最后打一通电话。当时沈家内斗焦灼，沈璧然没回，像鸵鸟一样吞下两片安眠药蒙头大睡，第二天傍晚醒来，等着他的是一个未接来电、一条飞机失事新闻。
那天，从北京飞德国法兰克福只有一趟航班，顾凛川最后一通电话正是在起飞前四十分钟打来的，时间、航线都吻合。沈璧然回拨无数次，关机。往后又执着拨打数月，从关机打到空号。
又一次追尾撞击，沈璧然被迫回神，头痛得更厉害了。
这些年，他很少放纵自己回忆过去。但此刻，他太狼狈、太痛苦，他脑子不清醒，他必须做点什么，支撑到有人把他救出去。
哪怕明知只有冰冷的空号提醒，或者被一个陌生人骂两句，他还是鬼使神差般地按下了拨出。
*
CBD楼宇顶层，巨幕窗后，顾凛川正听汇报。
Peak是实力雄厚的跨国财团，这位准继承人还很年轻，但已历练得沉稳冷练，喜怒无形。
助理Jeff立在桌前：“这家glance公司自称出身硅谷，刚在内地注册，还没公布产品。创始人最近在低调接洽投资方，橄榄枝很多，据说他手上的客户资源非常可观。”
顾凛川没什么反应，视线扫过创始人资料，是个中国姓的英文名，Noah Shen。
“美籍华人？背调呢。”
Jeff有些心虚，“只知道是斯坦福出来的，大概是首次创业。”
顾凛川看他一眼，“首次创业，客户资源哪来的？”
Jeff不敢抬头，“应该有点个人背景。”
祝淮铮坐在一旁沙发里，翘着腿，一身黑西装穿得风流，嘲笑道：“不如直接说你什么都没查出来。”
Jeff：“……”
祝家是内地科技领军，踩着互联网风口发家，三十年来一路高歌，实力比很多老钱还要雄厚。祝淮铮是小儿子，上头还有两个能干的姐。当年顾凛川被顾家找回，在北京待了大半年过渡，祝淮铮就是那时和他熟识的。虽然顾凛川当年就嫌他闹腾，但在那最难熬的阶段，这位擅长瞎胡闹的朋友确实带给他诸多慰藉。如今旧友重逢，昔日少年一个深沉依旧，另一个潇洒更胜昨日。
助理出去，祝淮铮问：“glance是什么，新挖的绩优股？”
顾凛川把文件扔开，“绩优股没看见，只看见阴沟里肖想的老鼠，愚蠢的投资诈骗犯。”
祝淮铮嗤笑一声，毫不在乎地转了话题，“小公主呢？”
“刚到家，还在适应。”
“你刚回国，都忙成什么样了，还又亲自飞回欧洲去接。”祝淮铮心痒难耐，“来，给我看看照片。”
“她讨厌摄像头。”顾凛川语气很淡，“反正比资料里更好看。”
“一只猫，能有多好看。”祝淮铮嘁了一声，“我姐也养了一只，回头和小公主配配？”
顾凛川抬眼，神情冷峻，“你在这里干什么？”
祝淮铮火大，“不是你喊我一起出席发布会吗？”
顾凛川“哦”了一声，“忘了。”
五年前，由于Peak发展需要，顾家把核心产业陆续转去海外。如今两代人权柄交接之际，顾凛川独自回到内地，重整一家被弃置多年的投资子公司。
今天的发布会很重要，顾家旧交、投圈和政府层面的重要人士都会到场，表面上是为子公司更名剪彩，真实意义是亮相和收拢人心。
Peak没太碰过内地互联网，顾、祝上一代也没有什么接触，但这次，顾凛川会带祝淮铮出席，这是一个分明的信号。一代权力交接，往往也意味着旧纽带的破裂和新的派系联合。
祝淮铮习惯了某人的阴晴不定，摸出一支雪茄，“我堂妹想约你吃饭。”
“没兴趣。”顾凛川皱了下眉，“要抽出去抽。”
“还是这么讨厌烟味么。”祝淮铮好脾气地收起雪茄，“放心，小丫头早不惦记你了，她现在有其他目标。”
“联姻？”
“说是姑父看中了一个小老板，逼她去见，结果一见钟情。”
顾凛川敷衍道：“那很好啊。”
“是很好，据说风度翩翩，历史清白。”祝淮铮眉飞色舞，又蓦地一顿，“只可惜，有个前任白月光，还已经过世了，好几个世家小姐心碎一地。”
顾凛川继续处理公务。祝淮铮自顾自介绍那匹名媛相亲场上莫名其妙出现的“黑马”，用了大量他堂妹主观、夸张的形容词，什么神颜、权威。顾凛川失去耐心，冷漠打断：“过世怎么了，还怕他给死人打电话叙旧不成？”
话音落，手机屏幕亮了。
顾凛川瞥了一眼，顿住。
空旷的办公室仿佛瞬间被抽成真空，祝淮铮把说了半截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好友的目光正定定地凝固在手机上，十几秒过去了，顾凛川平静如常，但一种无声的紧绷正覆上那具逐渐前倾的身体。
“怎么了？”他上前扫了一眼屏幕。
来自副号呼叫，一串没存名片的陌生数字。
祝淮铮纳闷，“你还有其他手机号啊？”
*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危险的、难闻的化工品味。沈璧然意识昏沉，连痛感都变钝了。
电话竟然拨通了，这个号码果然有了新的主人。等待的每一秒都浑噩漫长，他应该挂断，这样就能避免物是人非的尴尬，但他没有，或许是脑子被撞傻了，他难自抑地想起飞机失事前那通来电——顾凛川当年是否也和他一样，明知无望，却还是固执地将这种空洞的拨号音听到尽头？
“喂。”
男人的声音突兀地在车厢里响起。质感略冷，低沉平静。
沈璧然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紧接着，震惊又无措地看向屏幕上跳动的计时。
情绪如猛兽，凶悍庞大，拍打着他的神经——是荒谬、是震惊，抑或是悲恸、是狂喜？他无从分辨。巨兽镇压了疼痛，但也扼住了他的喉咙。
长久的沉默，对面没有挂断。
“还在吗。”那个声音再次开口，仿若错觉般，温和些许。“怎么了？”
“我是顾凛川，你……”
砰砰砰！
车窗突然被砸响。
“车祸救援！”
砰砰砰！
“里面的人！还有意识吗？”
轰然巨响，车门被暴力拆除，沈璧然手一颤，手机滚落在地。

第2章
“手腕拉伤，胸口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住院两天吧，家人呢？”
沈璧然坐在轮椅里，唇面失色。
医生放慢语速，“头痛吗，想不想吐？”
沈璧然默然片刻才开口，“医生，我撞车后好像出现幻觉了。”
医生皱眉，又确认一遍CT结果，“什么幻觉？”
沈璧然没有解释，垂眸道：“我想拿到手机。”
医生摇头，招手叫护士，“手机要联系救援队，你还是先输液吧。”
沈璧然被送进外籍特护病房。虽然再三表达想离开，但还是被挂上了吊瓶——整整三袋液体，输完不知要猴年马月。他晚上还约了风雷资本的老总赵钧，于是忍着冰冷的痛意把滴速调到最快。
巡查护士过来时，沈璧然抽出一张纸巾遮住了青紫的手背。
护士嗔怪地瞥他一眼，又把滴速调回很慢。
沈璧然：“我急着……”
“喏，救援的人帮你捡出来了。”护士递来一只碎屏手机，“这回可以乖乖输液了吧？”
沈璧然感激又愧疚，“那我输完就可以走吗？”
“你都脑震荡了，怎么总想走啊。”护士无奈，但对上那样一双美丽而恳求的眼睛，她还是退让了，“让家属来领你。”
沈璧然在国内举目无亲，只好向宋听檀的经纪人求助，并叮嘱对方先不要告诉听檀。
屏幕被裂痕分割得七零八落，他点开通话记录，看着最上面的那一条。
那段通话维持了二十八秒。在他沉默的二十八秒里，顾凛川等待、询问、直到被挂断。
就此，戛然而止。
顾凛川没有回拨。
沈璧然像吞了一把灼烫苦涩的沙子，灌进五脏六腑，让他疼痛焦灼，心乱如麻。他别开头看向窗外，在玻璃倒影里对上一双猩红的眼。
六年前，顾凛川曾拦在他面前嘶哑恳求，而他态度冷漠。
“顾凛川，分开后，我们约法三章吧。”
“不言于人前，不困于过往，不过问以后。”
十五个字，顾凛川被杀得双眼通红，明明性子刚毅，却几乎在他面前哽咽落泪。
沈璧然垂下视线，“纠缠不清很惹人烦，你走之后，我们就别再过问彼此的人生了。”
顾凛川从不拒绝他，那一天，最终也还是点了头。
“我会记住，会做到。”顾凛川说，“希望你也是。”
*
“沈璧然，答应的事你真是一件也做不到。照顾好自己就这么难吗？”
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璧然一怔，无奈又窝心地笑了，“怎么还是来了？”
宋听檀套着肥大的卫衣，帽子、墨镜、口罩，把整张脸遮得严丝合缝，像个中二病发作的高中生。
经纪人守在外头，宋听檀去除伪装，露出俊美的五官，对着他惊呼：“怎么撞成这样了？就这你还非要出院？”
沈璧然愧疚道：“抱歉，害你从剧组里跑出来。”
宋听檀举手投降，“你先和自己的身体说抱歉吧！”
宋听檀是沈璧然本科时认识的，当时他在斯坦福读计算机，宋听檀在南加大读电影艺术。他们一个在旧金山，一个在洛杉矶。背井离乡的第一年，沈璧然尝试了很多没做过的事，包括加入西海岸的露营组织，和几十个陌生人一起睡帐篷。
那个寂静午夜，他独自躺在山坡上看星星，看得久了，自我感知逐渐流失，只觉头顶穹盖越压越低，银河倾泻，要将他吞没。
宋听檀就在这时抱着一大瓶红酒闯入了他的人生。
“往边上挪挪呗，一起喝点？”
这是宋听檀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这段友情的开端带着劣质红酒的糖精味，但却滋养了他很多年。
宋听檀演艺世家出身，本科毕业就回国拍戏了。他是个戏疯子，能靠脸吃饭，但事业稳扎稳打，对人也温柔友善。有他在，沈璧然因为输液而冰冷的手很快就垫上了热水袋，握着一杯温甜的红豆沙小口喝着。
宋听檀张罗完一圈，随口道：“我看到Massive的新闻了，你这算不算一夜暴富？”
沈璧然摇头，“我只是在初创期技术入股，还不到两个点，能有多富？”
“那是你低调，Massive曾经的核心开发人员，国内投资人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背景吧？”宋听檀压低声，“glance怎么样了？”
沈璧然莞尔，递过碎屏手机，“和你自己聊几句。”
glance是一款AI应用。沈璧然这些年一直泡在斯坦福的人工智能实验室，他曾陪学长Harrison一起搭建了Massive的基座模型，去年开始，他组建自己的团队，继续在神经网络领域攻坚。
glance只是浩瀚成果的一个切片而已，是市面上常见的chatbot（语言助手），但模型的优越让它拥有对人类性格出神入化的模仿能力——特指对宋听檀的模仿，因为沈璧然随手拿自己和宋听檀的聊天记录喂了它。
宋听檀压低声对手机说：“我有个不省心的朋友，烦死他了！”
手机里立即响起一个和他完全一致，甚至故意压得更低的声音：“你说的不会是沈璧然吧？他在旁边吗，照着脑壳给他来两下！”
沈璧然和宋听檀都笑了，宋听檀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轻敲两下。
气氛仿佛一下子回到学生时代，沈璧然注视着好友，感到宁静而幸福。但幸福感一瞬而过，似有一滴浓郁的酸忽然滴上心尖，瞬间便浸透整颗心脏，猝不及防，泪水漫出眼眶。
那通电话里的声音犹在耳畔，他本应因失而复得狂喜，却莫名地，觉得又失去了一次。
悲喜无声冲击，震得五脏六腑都颤栗。
宋听檀吓死了，以为他撞坏脑子，起身就去按急救铃。沈璧然拉住他，主动交代了那通见鬼的电话。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那段轰轰烈烈又惨淡收尾的恋爱，这次也只轻描淡写，说意外打通了本以为死去的前男友电话。
宋听檀呆了很久，“那你要再联系试试吗？”
沈璧然决绝地摇头。
他这次回国有要事在身——当年大伯沈从铎独吞家业，陷害他们一家背井离乡。如今，沈家的浔声公司经营不善，退市摘牌后，要么逆势翻盘，要么破产清算，夺回家业的机会稍纵即逝，不容半刻分心。
更何况他和顾凛川早已决断，知道顾凛川还活着，是天大的喜讯，是他多年后终于获得的宽恕，但那也意味着，他们之间最后的挂念终该要斩断了。
宋听檀目含怜爱，“也是，浔声的事要紧。”
说起浔声，沈璧然更觉倒霉，今晚原本要见的风雷的赵总非常关键，再约恐怕难了。
宋听檀宽慰他：“最近有大外资进驻内地，投圈风向莫测，你观望几天也好。”
沈璧然问：“哪家外资？”
“Peak，你应该知道吧？这几年准备新老交接，顾老爷子终于把藏了多年的嫡孙给露出来了。”
Peak，赫赫有名的跨国财团，产业遍布全球，覆盖各行各业。老一代积淀雄厚，新一代也继续为家族荣光奋斗——长女已嫁入英国皇室、次女前年进入内阁，欧洲地基牢固，一系旁支子弟在国内的商圈、政界也有名有姓。
巨擘太遥远，高不可攀，但两代权柄交接，有新的掌权人，说不定会有新的产业面貌。
沈璧然振作几分，要搜继承人的资料，宋听檀却拦住他道：“查不到的，据说是顾家当年被撕票的长子在外头留下的孩子，顾家被搞怕了，找回来之后就秘密养着，前几天才曝光，叫顾凛川。”
沈璧然如遭雷轰，“叫什么？”
顾凛川被沈家捡到时只有八岁。十八岁那年，顾家人找上门，沈父对他们的身份讳莫如深，只说是极权顶富之家，但尽管如此，沈璧然也从来没把顾凛川的“顾”和建立Peak的顾家联系起来，因为那太遥远、太荒谬。
“今晚是他公司的更名发布会，看看。”宋听檀用手机点开一段新闻直播。
女主持人：“原Peak集团旗下投资子公司于今日正式更名为光侵资本，CEO顾凛川通过连线发表致辞……”
宋听檀感慨：“竟然连个面都不露，你说得是什么人才能让这种太子爷纡尊降贵见上一面？”
新闻转入连线，频道里浮动着某种汽车行驶的白噪声，那道不久前还在沈璧然电话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更显冷肃。
顾凛川的致辞很短，记者追问：“光侵这个名字听起来颇具侵掠性，是否寄托了贵公司未来攻城掠地的宏图？”
“投资的目的不是劫掠，是为了识别和帮助优秀企业成长。”顾凛川说：“光侵来自一句诗，和公司愿景无关。”
记者问：“什么诗？”
沈璧然长睫轻颤，目光静默地落在屏幕上。
“无可奉告。”
*
“气与香衣杂，光侵画壁然。”祝淮铮边走边刷新闻，“记者解码得对吗？”
顾凛川沉眉凝目，大步穿过医院急诊走廊。
祝淮铮紧着两步跟上，“到底要找谁啊？你无故缺席发布会，把那么多叔伯要员晾在那，就不怕老爷子问责？”
顾凛川依旧没理他。
电话里的救援人员是本地口音，Jeff查了下午发生的所有车祸，事故当下，来不及统计伤员信息，只能亲自逐个医院排查。顾凛川连续扑空三家，这是最后的希望。
先到的Jeff迎出来，满头大汗，“老板，没有。”
顾凛川亲自接过名单核对。
护士台传来一声询问：“急诊送国际特护的那个美籍华人，病历做好了吗？”
另一人回应：“Noah Shen吗？已经上传了。”
立在一旁看手机的祝淮铮忽而抬起头，“Noah Shen？”
护士点头，“是你朋友？”
“这么巧啊。”祝淮铮从和堂妹的聊天框里点开一张照片，“是这个人吗？”
手机还没递到护士面前，就被顾凛川劫胡了。
照片是从后方偷拍的，虚焦了，但还是捕捉到了那人含笑回眸的一瞬，眉目温柔含情，身如芝兰玉树，似年少时，但风姿更盛。
沈璧然。
“Noah Shen……”他低声念道，失神了半刻。
“这就是我堂妹相亲看上的黑马。”祝淮铮在旁察言观色，“你不会也认识吧？”
顾凛川定定地对着屏幕看了许久，而后把照片转发给自己，又从聊天框里删除，手机扔回去，“让你堂妹也删了。”
祝淮铮直矜鼻子，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有病吧”。
Jeff一番沟通联络后，顾凛川站在护士台看起了沈璧然的病历和检查报告，逐行逐字，比看什么文件都仔细。Jeff立在一边噤若寒蝉，直到上司不经意般地扫了他一眼——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这一眼是什么意思，但某种高级牛马的直觉驱使他开口道：“既然是祝总堂妹的朋友，我们去问候一下吧。”
“人已经出院了。”护士一耸肩，“一身的伤，不让走非要走。”
“呃……”Jeff下意识看向顾凛川。
顾凛川一言不发，本就冷着的脸更没表情了。
Jeff立即又去调停车场监控，很快，照片里的身影出现在了屏幕上。
沈璧然是被两个人带走的，一个全副武装，像个叛逆高中生，另一个则打扮得成熟考究，监控只拍到那人高大的背影，他替沈璧然开车门，还帮忙拉上了安全带。
黑色商务车扬长而去，抢先一步带走了顾凛川很想见、但不得见，很思念、却不被允许思念的那个人。

第3章
云澜国际公寓车库。
沈璧然左手绑着纱布，面容惨白，但笑意恳切。
“白导，实在抱歉，是我车祸后惊慌失措，非把听檀喊出来。”
没想到剧组导演亲自来医院抓人了。
宋听檀缩在车里作鹌鹑状，隔着玻璃对沈璧然瘪嘴。
白翊三十出头，多部票房爆作加身，在圈里分量很重。别的导演恨不得把宋听檀捧在手心，只有他苛刻无情，宋听檀背地里喊他白无常。
但他对初次见面的沈璧然却很温和，叮嘱道：“需要帮助就随时找我，听檀未必能及时看手机。”
沈璧然客气道谢，目送车辆驶离，转身上楼。
门一关，绷着的劲卸去，疲惫与疼痛翻涌，他蜷进沙发，对着黑暗的公寓发呆。
顾凛川是沈璧然七岁那年从桥洞下捡回来的。福利院的孩子，不知为什么跑出来，问也不说。沈璧然觉得他在桥洞里肯定会冻死，坚持把人带回家。爷爷沈鹤浔的一位老友看见了，说顾凛川命火盛而不焦，坚韧绵长。温火暖玉，对沈璧然命格有助。
沈家便收养了顾凛川。
顾凛川性子孤僻，但对沈璧然百依百顺，出门帮沈璧然拎东西，过马路帮沈璧然看车，跟保姆学着给沈璧然泡奶，还帮他梳因为过于柔软而睡一觉就乱七八糟的头发。
沈璧然暗中观察顾凛川，发现他睡觉总惊醒，每到一个地方都对周围环境很紧张，像个竖着汗毛的小动物。
于是沈璧然对他唱歌、给他讲笑话，撒娇耍宝地摊平在他身上、咬着耳朵说些天马行空的话。使尽浑身解数，非要让顾凛川放松下来。
某天午睡醒来，顾凛川正看着他，忽然说：“你名字很好听。”
沈璧然一双惺忪睡眼，弯弯地笑起来，“气与香衣杂，光侵画壁然。爷爷给我取的。”
顾凛川眸光轻动，“不是你那个璧吧。”
“我家这两代都从金从玉嘛，就像我爸叫沈从翡、大伯叫沈从铎。”沈璧然头头是道，“爷爷说，玉雕画比纸画更好看，所以我叫璧然。”
“哦。”顾凛川低声说：“那是好看。”
“顾凛川。”沈璧然把扫进衣领的头发拢起来，“我点心包里有一条丝巾，你给我找找。”
顾凛川掏出那条淡香槟色、绣着小猫的丝巾，“这不是阿姨的吗？”
“我想扎一下头发嘛，脖子痒死了。”
顾凛川没问他为什么不像其他男生那样理短发，看着他笨拙地扎好发尾后，伸手替他把丝巾结拉松了一点。
长睫轻颤，遮着顾凛川低垂的眼，他闷声说：“别扎太紧，该扯疼了。”
……
沈璧然是被头皮的扯痛叫醒的，他在沙发上枯坐半夜，不知何时睡着了。
日光洒满房间，昨天的一切恍若泡影，但浑身的疼痛却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不敢独自胡思乱想，立即洗澡出门，忍着头晕胃痛坐在风雷资本楼下的咖啡厅，尝试联系昨天被他放鸽子的赵钧。
足足等过两小时，助理才回复说赵总今天满会。
这是婉拒，在沈璧然意料之内，但他不想就这么放弃。浔声如今在生死关头，救是一定要救的，但要先将其逼入死地，趁机拿回本该属于他的控制权。风雷是浔声自成立以来的主力投资方，他一定要阻止赵钧向沈从铎伸出援手。
沈璧然手上掌握着浔声不少灰色交易的证据，是筹码，也是双刃剑，他在犹豫是否要花在赵钧身上。
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从窗外快步经过，沈璧然不动声色地看过去——赵钧的秘书亲自下来接人，接的正是他大伯沈从铎。
果然已经接触上了。
沈璧然正推测这两人交涉到什么阶段，一个电话忽然打了进来。来电显示“祝锦怡”，上周和他相过亲。
“Noah。”女孩声音开朗，“我堂哥听说了你的项目，想约你聊聊。你今晚有时间吗？”
沈璧然有些惊讶，据他所知，祝锦怡只有一个堂哥，叫祝淮铮。祝家实力雄厚，但祝锦怡的父亲只算旁系，和逐渐掌权的祝淮铮无法相比。
金字塔尖的人，沈璧然能了解的很有限，好在对方频繁上新闻、登杂志，长相气质还是能窥见一二。他花了番心思准备见面礼——一枚蓝宝石袖扣给祝淮铮，一条手工丝巾托他转交给祝锦怡，上次见面，祝小姐夸过丝巾好看。
见面地点在CBD附近的独栋建筑。外漆洁白简约，内里装潢却浓郁复古。厚实的地毯和壁纸吞没了脚步声，书架成排顶立，错落环绕，把空间切割得复杂多变。沈璧然一进去就被勾了魂，缓缓挪步到深处，见一人翘腿坐在沙发里等他。
见到真人，方知媒体上的耀眼已属藏锋。祝淮铮气质矜贵，眉目俊逸，目光将沈璧然从头到脚一扫，带着某种友好的探究。
他起身迎上来，“初次见面，我是祝淮铮。”
“Noah Shen.”沈璧然舒眉浅笑，“祝总，幸会。”
握手之际，祝淮铮的目光似乎溜向了那些藏书架的深处，沈璧然正要跟随看去，祝淮铮却已收回视线。
房间里很安静，但因为难以窥得全貌，显得有些神秘。
沈璧然直觉般地问：“里面有别人吗？”
祝淮铮顿了下，笑道：“人没有，那些老书里可能有沉睡的幽灵。”
“哦。”沈璧然只愣了半秒，立刻配合地放低了声音，“那我们小声一点。”
*
谈话比预想中融洽。
但，说不清哪里有点怪。
祝锦怡说，祝淮铮对他的项目感兴趣。可面对面聊了半天，对方只字不问产品，反而很关心他本人——问为什么学计算机，问西海岸生活是否舒适，问他在斯坦福的团队几人、成员性格如何、日常会不会一起喝酒打牌……
沈璧然以为他关心创业历程，一一耐心作答，但紧接着又被问起几岁出国、为何回来，甚至关心他在国内能不能吃得惯、有无亲友、会不会孤单。
要不是沈从铎不可能攀得上祝家，他几乎要怀疑这人是他大伯派来的了。
沈璧然头一回和这种青年权贵打交道，虽然困惑，但极尽真诚，把能为外人道的部分娓娓道来。
一番闲聊后，祝淮铮手机响，他看了眼消息，放下手机问道：“手腕怎么了？”
沈璧然今天特意穿了件宽袖的风衣遮纱布，也不知怎么被发现的，诚实答道：“昨天在高速上追尾了。”
祝淮铮又问具体伤情，他简单提了几句，说并不严重。
祝淮铮神情关切，“怎么不在医院观察两天？”
“最近事忙。”沈璧然说，“外伤而已，不耽误做事。”
“身体总归会难受的。”祝淮铮不赞同地说，“我听说脑震荡的后遗症很麻烦，你要多休息，晚上早点睡。”
沈璧然停顿了下。
不知是否错觉，这几句关心，要说是客套，语气未免太过随意，可要说是敷衍，神情又超乎真诚。祝淮铮身份太高，这场聊天应该是沈璧然努力经营，他随性就好。可他竟发出这种近乎朋友的劝告，让沈璧然产生一丝微妙的，被越界了的感觉。
偏偏对方又点到即止，不至于引起警惕，但让沈璧然很懵。
“你单身？”祝淮铮忽然又转了话题。
沈璧然微愣，点头。
祝淮铮笑，“祝锦怡说你有个初恋，已经过世了。”
沈璧然有些恍惚，有种一下子又回到相亲局上的错觉。
祝淮铮明明不是什么荒唐纨绔，但不知为何，提起他已故的恋人，竟好像有点兴奋。
“怎么死的？”他一脸好奇。
“……”
其实还没死，沈璧然心说，但我也是昨天才发现的。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节约解释成本，“据我之前了解，是意外。”
“哦——”祝淮铮点头，说了句真遗憾，但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遗憾，“人死了，你难过吗？”
“？”
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么奇怪的问题。
沈璧然不爱说谎，但很擅长避重就轻，迂回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分手一段时间了。”
“那就是不难过。”祝淮铮擅自曲解他的意思，声音还有点大，吓了沈璧然一跳。不等他反驳，祝淮铮又问：“既然都分开很久了，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
是想当然的推理。
然而推理错了。
沈璧然沉默许久，“听说的。”
祝淮铮刨根问底，“听谁说的？”
“……”
祝淮铮可能是上天派来拷问他的，逼迫他回忆这许多年来犯的蠢，不回忆完不许走。
沈璧然煎熬作答：“……新闻。”
祝淮铮唇角扯了一下，抿一口红酒，低头掩唇轻咳。
明明是在偷笑。
沈璧然甚至怀疑自己从他脸上读出了一句“我怎么没听说”。
结果直到散场，祝淮铮也没问一句正事。
临别前，沈璧然把礼物送上。那枚蓝宝石袖扣论成色、价值都远不如祝淮铮自己的物件，但祝淮铮眼睛一下子亮了，放在手里摸来盘去，像是个很稀罕的玩意。
沈璧然试探道：“祝总要是感兴趣，还有同系列的领带夹。”
“这就够了。”祝淮铮摆手，一边把玩一边嘀咕道：“我打算拿它在市中心换两套房。”
沈璧然笑了，“您真幽默。”
祝淮铮揣好袖扣，“对了，你知道光侵吗？”
沈璧然点头，“Peak在国内的一家投资公司。”
祝淮铮“嗯”了声，“估计是给继承人的考卷，你听说过那位顾总吧？”
沈璧然立即在脑海里过了一圈利益关系——Peak没碰过内地互联网，所以顾、祝两家应该没有深交。听祝淮铮提到顾凛川的用词，也基本可以断定他们并不认识。
于是他从容以对：“新闻里听说了一二。”
“又是新闻啊。”这话不知戳中了祝淮铮哪根神经，那双眼中闪过促狭，“那，见过面么？”
沈璧然无奈，“祝总说笑了。”
祝淮铮朝他眨眨眼，“我倒有几条门路，试着替你引荐一下？”
沈璧然闻言浑身寒毛爆炸，恨不得飞退十米，但表面滴水不露，风趣道：“那我先回去带团队沉淀十年，争取不损害您这个中间人的声誉。”
从里面出来，沈璧然绕着楼转了一圈，这里应该是祝淮铮的私产。祝淮铮一派时尚男模气质，审美却很端庄复古。那浩瀚藏书堪比沈家书房，刚才匆忙几瞥，来不及仔细参观，实在勾得人心痒难耐。
沈家分家后，沈璧然随父母草草移民。等收回浔声，他一定要讨回老宅的钥匙，把从前卧室里、阁楼上那些旧物旧书都拿回来。
想到沈家阁楼，他大脑空白了一瞬，无可避免地想起那个住在阁楼上，每晚给他读书讲故事、哄他睡觉的人。
有些记忆哪怕尘封已久，稍一触碰便卷土重来。
手机忽然响，打断了他对前任无耻的挂念。
医院说昨天探望他的人落了块表在护士台。沈璧然没当回事，顺路去取，但一看到东西，愣了。
手表水深，他玩不起，但很懂。这是一块百达斐丽的私人订制——八角舷窗，毛利风格，全盘雕刻。有点像孤品鹦鹉螺，但表盘颜色更深沉浓郁，时标也不是经典的白金，而是玉。
含蓄与掠夺并驱，太利落，太好看，看得他走了一会儿神。
护士说：“应该是你朋友吧，来找人的，听我们提到你的名字，就仔细问了你的情况。”
朋友？
沈璧然哪有这种朋友。这种规格的私人订制恐怕要上千万，而且不是有钱就能买到。宋听檀差得远，白翊也够呛，而且昨天白翊戴的是一块迪通拿。
“什么样的人？”
“三个帅哥，里面好像还有助理。”护士比划了一个高个子，又纠正了一下：“哦，两个帅哥，一个普通人。”
除了宋听檀和白翊，沈璧然只对赵钧的助理说过自己在这家医院。赵钧确实有两个助理，都很高很帅，他本人相貌中等，各项条件都能对上，但沈璧然想不通，他还没和赵钧正式见面，赵钧怎么会一声不吭来探望？
他陡然想起出现在风雷大厦的沈从铎，难道沈从铎已经发现他回国了？
沈璧然推理出诸多可能，但不敢贸然询问。不料赵钧主动打来电话，一番嘘寒问暖，把今天的冷落全都推罪给助理，又提起周末晚上有一场政商联合晚宴。
沈璧然知道那场晚宴，他远远不够格参加。但刚巧，前几天有位投资人顺手给了他一张邀请函。
赵钧摆出一副宽和的架势，“我带你一起去吧，顺便聊聊项目。”
沈璧然已经手握入场券，但既然赵钧这么说了，他就大方应下来，静观其变。
夜幕降临，特斯拉从医院驶出，却没有回云澜国际，反而朝高楼林立的CBD驶去，最终在那栋最气派的大楼外一圈一圈地慢慢兜转。
“光侵资本”石碑才刚落地，殊不知正被一双心虚而疯狂的眼睛注视着。沈璧然双手紧攥方向盘，嘴角挂着丝自嘲的笑。
在那通电话后，原本荒芜的心疯长出野草，再怎么刻意不理，也终是按捺不住。
顾凛川没有回拨电话。
今时今日，顾凛川不想过多理会，是理所当然。但沈璧然想看他一眼，自认为也是应当应分。
不必相见，只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亲眼见到那人活着、活得很好，他就可以为这些年来的悔恨画一个句号，从此巨鲸海鸟，天高地阔，再无牵绊。
可一直徘徊到夜深人静，仍未得偿所愿。
沈璧然随手点开新闻，财经记者刚好在报道光侵。正式走上台前的顾凛川不再神秘，家世故事已为人津津乐道。
顾凛川生父顾峦，是顾家的嫡长子，联姻前曾有过一个女人。女人意外怀孕后不告而别，整个顾家包括顾峦自己都不知道顾凛川的存在。二十年前，顾峦与妻儿一家三口遭绑架遇害。多年后，顾老爷子阴差阳错地从仇人口中知晓了可能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费尽周折把人寻回，六年来把消息压得密不透风，潜心培养，只等他羽翼丰满，一朝出笼。
沈璧然听着那些经历，眼前又浮现起从前。
小时候，他无论去哪都一定要把顾凛川带在身边。父母问起，他就做出一副使唤顾凛川惯了的骄纵样子，但实际上，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身边跟着的那一众司机、保姆会让顾凛川感到安全。
童年的顾凛川总是疑神疑鬼，而沈璧然并不在意危险是否真的存在，他只希望顾凛川能踏实一点。
顾凛川从没对他说过谢谢，但只要他们对视一眼，顾凛川就会收拾好沈璧然出门要带的点心包，自觉地向他走来。
究竟是谁需要谁，无需言明，那是他们的心照不宣。
午夜，那栋大楼顶层的最后一盏灯灭了。
沈璧然在车上轻轻叹气，也许这就是注定——上天还给他真相，但却不肯再成全他一个无声的道别。
是他先说“不过问往后”，他逼迫顾凛川做到，自己就不该率先失约。
灰头土脸的特斯拉发出一声无力的轰鸣，转向离开。

第4章
周末晚，沈璧然准时赴约。
从车里下来的青年一身墨黑西装，带一点燕尾，身姿笔挺从容。周遭嘉宾侧目，他微笑回视，得到一连串客气的“您好”。
从前宋听檀就感慨，沈璧然，人如玉，内外兼是，引人神往。
迎宾上前问候，沈璧然轻声回礼，递证件时露出一截干干净净的手腕。在这个圈子里，女人挑珠宝，男人看手表。沈璧然喜欢表，奈何身家不够，玩不到最好、最过瘾的，他宁可不碰。是以他一身清爽，只缀了对袖扣，鸽子血随举手投足若隐若现，为空落的衣袖间添上一丝璀璨。
一个圈子有一个圈子的通行法则，先敬罗衣后敬人，自古如此。
赵钧还没见过沈璧然，但沈璧然认识他，上前问候，落落大方。
初照面，赵钧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几句交谈后，目光变得友善。
沈璧然将这变化尽收眼底，但习以为常。无论是谁，带着怎样的成见，只要和他聊上几句，就算不交朋友，也能消去嫌隙。气质谈吐是他最大的优势，家道再没落，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
赵钧原本给沈璧然准备了一张随行证，但还没拿出来，就一眼扫到了他手上的邀请函——“Noah Shen”，glance CEO。
glance是什么？横空出世的小公司，空有概念，没见真东西，从头到尾也只有个创始人四处游说。但这样的人，能把他的同行们哄得团团转，能有名有姓地出现在这种级别的晚宴，能比那些豪门少爷都更从容自如。
赵钧心下更坚定了推断，这个年轻人大有来头。
穿过走廊时，赵钧从酒侍盘中拿起两杯红酒，先递给沈璧然。
沈璧然没有推让，目光柔柔地瞥过酒签，笑说：“多谢赵总照顾，我的好朋友也很喜欢黑皮诺。”
赵钧话语客气，带着探究，“那下次有机会一起。”
沈璧然朝他举杯致意，抿下一口，愉悦的笑意在黑眸中漫开，不多，一点点而已，但却润物细无声地把赵钧捧得舒舒服服。
二人一同入场，理论上，他们是资方和乙方，但沈璧然完全不提自己的公司，和赵钧随口聊了几句投圈新闻，啜饮半杯红酒。
“你身体怎么样了？”赵钧主动提起前两天的交通事故。
“头还有点晕。”沈璧然歉意微笑，“赵总随意，我去休息一下。”
从赵钧身边脱身，沈璧然独自登上二层环廊，将会场一览无余。
一楼主宴厅容纳了几乎全部来宾，二层有几间休息室，三层是私密包房，招待最具分量的VIP。沈璧然看见其中一间门口立着四个黑衣保镖，大概是有大人物已经到了。
对那间房里的人，沈璧然够不上，也不做多想，他静静地观察下面——有一些见过的投资人，待会儿要去打招呼，还有几个他想认识一下，需要找人搭桥。只片刻，他就在脑海中串好了线。
赵钧偶然抬头，再次向他致意，沈璧然亦提杯一笑。
今晚，他不会再找赵钧。他的时间也很宝贵，能在咖啡厅空等赵钧两小时，也能在晚宴上只给对方十分钟。对这种人，一味高冷、逢迎都不行，需得进退有度，方能拿捏。
刚才他已经套出了赵钧态度转变的原因——竟然是因为祝淮铮。前因后果让人哭笑不得：赵钧一个做硬件的朋友原本约了祝淮铮谈合作，等了足足大半月，祝淮铮却临时放人家鸽子，理由是要去见什么glance的老总，还说十万火急、重中之重，把人家唬得一愣一愣，结果网上根本搜不到glance这家公司，跑来和赵钧吐槽，把赵钧吓了一大跳。
赵钧话里话外一直在套沈璧然和祝淮铮的关系，难怪沈璧然随口提了一句朋友喜欢黑皮诺，他也要试探那位朋友的身份。沈璧然只能笑着打太极，大概更显得深不可测了。但苍天可鉴，他和那位小祝总真是攀不上半点关系。
不过，既然是因为祝淮铮才重视起来，那手表就与赵钧无关了。沈璧然不想再纠结，决定把烫手山芋还给医院。
他转身下楼，和墙上的摄像头对视一眼。
会场处处都装着摄像头，他未多作多想，拾阶而下。
殊不知，那一秒的回眸被清晰捕捉，此刻，放大在VIP包间内的屏幕上。
会客厅摆着三只沙发，顾凛川坐中间主位。左边是裴砚声，父系是地产龙头，母系做文娱传媒。裴砚声性格阴郁，在裴家论出身很低，但却是顾凛川在欧洲多年的朋友，跟着他一起回国。右边的叫周聿桁，周家是做贵金属的老钱，周聿桁从小就是被明确培养的长子，他和祝淮铮都是顾凛川出国前认识的，虽然彼此间不太对付，但都是顾凛川的心腹。
顾凛川刚走上台前，外界都翘首以待他会如何组织派系，他这个月也安排了几场公开行程，要带三位好友过明路。
不过今天这场小家子气的晚宴不在计划内，他也是偶然听到宾客名单，才临时拉人出来透透气。
Jeff立在旁边扮演端酒的服务生——他老板不喜欢闲杂人等伺候，所以他这个助理时常要兼职保姆。他看着沙发里的两位，心里却想起前两天赖在老板办公室的小祝总——老板本来第一个要带出来亮相的是祝淮铮，却不想从光侵剪彩礼一直拖到现在，总算有个场合，却换了人。
说重视吧，却拖延着不肯带出来曝光。但要说不在意，昨天却吩咐他在市中心给小祝总挑两套房。
他猜不透顾凛川的想法，也读不懂另外两位的表情。三座冰山坐一起，他都要冻感冒了，连倒酒的动作都小心翼翼。
周聿桁看着屏幕，“就是这位？”
哪位？
Jeff耳尖轻动，不动声色地瞟向老板。
顾凛川“嗯”了声，切换到一楼的摄像头。
主宴厅宾客如云，表面衣香鬓影，实则透着股臃肿腐败气。一道身影轻飘飘地穿梭其间，凭一己之力，让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套了一层什么柔光滤镜。
沈璧然是全场最没“含金量”的，但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最讨人喜欢的那个。成为宠儿、反客为主，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不需多主动，就有一个又一个高官富商被引到身边。他自然地与之交际，提杯饮酒，落杯闲谈，如闲庭信步，优雅从容。那双清白的眼中无势也无欲，笑意温润，周身仿佛散发着一圈淡淡的光晕，这样一个人，谁见了不头晕？谁能不想把他拉入麾下？哪管是生意往来还是儿女姻缘。
顾凛川觉得他像一块玉掉在一坨大肥肉上，摔是摔不碎，但却让人烦躁，让人很想伸手把玉捞上来，细致清洗，再用一条上好的丝巾温柔擦拭。
周聿桁问：“听说是做AI的？
“是吧。”顾凛川注视着屏幕。
一直阴着脸的裴砚声看向Jeff，“什么叫是吧？”
Jeff无声摇头。
不是查不到，而是老板不让他查。那天从医院出来，他在心里发誓要重新好好查查这个Noah Shen，不料顾凛川预判了他，警告道：“少管闲事。”
即使跟随多年，但Jeff还是常常被骂。做得少了，骂跳蚤脑袋。做得多了，骂多管闲事。
Jeff很无语，老板是天，老板是地，老板是个事逼。
裴砚声也无语，但懒得多问，倒是周聿桁又多说了一句，“好像没什么真东西，只是四处画饼？”
顾凛川思忖片刻，落下评价：“四两拨千斤。”
裴砚声嗤了一声，“诈骗吧。”
顾凛川不予置评。他固然不被允许查沈璧然，但在知道沈璧然就是Noah Shen之前，他已经查过他的公司了，这就不能怪他。在他看来，glance的创始人虽有空手套白狼的嫌疑，但行事巧妙，哪怕是骗，也是那种很无害的小骗子，搅一搅浑水，还能活跃一下死气沉沉的风投市场，值得嘉奖。
屏幕上，沈璧然和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已经聊了五分钟。Jeff说是一家本地小银行的副行长，叫赵什么平。顾凛川觉得内资圈实属没救了。他调整镜头角度，把那张油腻的脸切出去，只对着沈璧然。
沈璧然言笑晏晏，两片红唇轻轻开合，小时候清秀的五官彻底长开了，成了老天爷级别的美貌。可惜监控捕捉不到声音，顾凛川略有心痒。
“我侄女很喜欢声音好听的男生。”赵国平笑容满面，“她读波士顿大学，你们离得挺近。”
沈璧然无力纠结波士顿和旧金山到底隔了多远，委婉推拒不成，还是出于礼貌主动加了女孩子的微信。
想见的人已经见完了，他头晕难受，疲惫感涌上来，呼吸间，胸口挫伤隐隐作痛。
赵国平惋惜，“要走了么？真正值得一见的人还没出场。”
沈璧然想起那间保镖环绕的VIP室，不甚在意。他告辞转身，一抬头，却见那间VIP室门开着，保镖已不见踪影。
主宴场灯光忽然调暗，周遭静谧一瞬，紧接着，人群中响起克制的欢呼，像香槟中轻薄绵密的泡沫，各种野心和欲望随之在空气中流淌。
“顾总。”
“顾总。”
没有道全姓名，但电光火石间，沈璧然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众人的脚步和目光均朝着一处去，唯有他背对焦点。他脊背僵硬，但面色平和，垂下眸逆着人流离开。
可他越走越慢，片刻后，还是住了脚。
就看一眼吧。
沈璧然静默回身，在昏影中抬眸，缓缓看向人群中心。
相隔六年，顾凛川重塑根骨。年少时的阴郁一扫而空，如今眉目冷沉深刻，气魄开阔威严。他身形高大，站在众人中央，如众星捧月，很近，又很远。
顾凛川身边一左一右立着两位同样气质出众的男士，身后跟着一众保镖。主办方热情地问候，他不着声色，保镖将人群隔在几米开外，那双深沉的眸扫下来，目光靠近时，沈璧然心跳停滞，可只一瞬，顾凛川的视线掠过他，未做停留。
他们之间似乎有零点几秒的对视，又似乎没有。
每个人都在和顾凛川打招呼，顾凛川完全不过耳，向身后偏了下头，“聿桁。”
那个人便替他开口说了几句场面话，但总体也很高冷。人群里低声感慨“新顾派”第一个人物竟是周聿桁，纷纷猜度起光侵下一步的动向。
顾凛川不受议论困扰，抬脚迈入人群。不需保镖开路，他面前自动让开一条路，路的尽头竟是赵国平。
赵国平受宠若惊，连忙敬酒，一饮而尽。顾凛川态度不冷不热，低声询问了一句什么。
隔得有点远，沈璧然听不清，只依稀捕捉到一道低沉的音色。他立在暗处，注视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侧脸，许久，垂眸莞尔，转身欲走。
赵国平扭头一指，“就是那位——Noah！留步。”
沈璧然心脏倏地一沉，脚扎在地上，僵硬爬满脊背，让他连转身都困难。
周围人和善地朝他举起酒杯，哪怕是刚才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压迫感由远即近，近到很近，又在一瞬消散了。
好一会儿，沈璧然转回身。
经年已去，情势颠倒。如今，顾凛川立华光下，而沈璧然隐昏影中。沈璧然倒不觉难堪，虽然被顾凛川今时今日的气派震得脏腑颤栗，但也由衷替他高兴。
他带着清浅笑意抬眸看去，“顾总，久仰。”
顾凛川眸光静而深，似乎温和，又似乎凌厉，灼灼的，像要将他看个对穿。
长久的凝视后，顾凛川开口，“我该怎么称呼？”
沈璧然垂下眸，“鄙姓沈。”
顾凛川错眼不眨，“名字呢？”
“……”
沈璧然没有答话。他觉得脑震荡的后遗症开始了，窒息感过重，目光扫到离得最近的酒侍，托盘中刚好有一杯淡色冰酒，他便提杯笼在鼻间，闻一口浓郁辛辣的酒气，醒一醒神。
余光里，那位穿西装的酒侍似乎要阻拦，但他已经饮下一口。
干威士忌，很烈。
酒侍面露尴尬，顾凛川也顿了顿，低声道：“赵副行长说你是美籍华人，刚回国？”
平平淡淡的一句客套，再次引起一阵低声议论。顾凛川曝光没多久，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与人客套。
沈璧然听到有人低声问Noah是谁，有人解释说是glance创始人，又有人问glance是什么。
人群之中，赵钧看着他的目光震撼错愕。
够了。他决定终止这场荒唐的洋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上前一步，轻盈地越过他与顾凛川间那道明暗交错线。
距离拉近了，但顾凛川站立不动，只是看他。满室珠玉华翠，光与影却唯独偏爱一人。柔光勾勒着那双眉眼，薄唇被烈酒浸得红润，虽然面容略有憔悴，但却透出某种格外惹人怜的柔和。
沈璧然对顾凛川笑：“顾总抬举了，我正要告辞，您尽兴。”
说罢他将酒杯放回去，礼貌颔首。
顾凛川语气平静，“沈总似乎不胜酒力，我叫人送你？”
沈璧然弯起眉眼，笑意更浓，“多谢顾总美意，但我的司机已经等了我一晚上。”
顾凛川眉心微动，似是蹙眉，但细看又没有，仿佛一直平静无波。
他不说话，但挡着沈璧然的路，沈璧然无法，只好轻声道：“顾总？”
顾凛川又看了他数秒，终还是轻一点头，往旁边让一步，放他过去了。

第5章
沈璧然离开时步履轻快，有不熟的人和他道别，他也亲切地与对方再见，甚至还交换了几张名片。
体面的笑容一直维持到停车场。
四下无人，烈酒上头。
很累，车祸遗留的伤痛、回国以来的奔波，皆在这一刻溃堤，将他淹没。
他靠在座椅上阖眼小憩，昏沉地想起刚才那杯酒——酒很烈，大概就是此刻头痛欲裂的源头。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丝什么。他后知后觉那杯酒不对劲。酒杯细腻，不是客用品质。威士忌醇烈，也非晚宴规格。最致命的是那位酒侍，不仅西装考究，还戴了块劳力士。
究竟什么“酒侍”能站在顾凛川的保镖圈内？
难怪那人下意识阻拦，那恐怕是顾凛川的酒杯。
沈璧然重按一下鼻梁，更觉窒息了。
车里空气稀薄，他叫了一个代驾，打着双闪等待。
外面忽然下起雨，今年的第一场雨毫无征兆地冲刷而下。雨水如注，蒙住车窗，让车内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沈璧然望着静默雨幕，回想起推测出顾凛川飞机失事的那天——那时，无声的剧痛包裹着他，他无力面对，却无法改变；不能证实，又不得证伪，只能承受，只能任由悔恨将他的心一刀一刀剜割，直到泪流满面。
但今日方知，原来相逢陌路也并不比生死诀别轻松到哪去。
束发的丝巾松了，发丝垂在脸畔颈间，但他无暇拾掇，在车里翻出一支细长的香烟。
火星映进晦暗失光的眸，在香烟顶端舔舐出一圈焦色。雪松香与薄荷气在车内弥漫开，他把烟含入口中，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车窗好像被轻敲了两下，但他没有动，以为是错觉。
敲击的力气变重了些，不多，比较克制。他又深吸一口，只当是代驾到了，松开驾驶位的安全带，推开车门。
一条腿还没迈下车，他便静住了，一起停滞的还有他的心跳。
顾凛川孤身一人，撑着一把深黑的雨伞立在车外。伞很大，不仅将滂沱大雨隔绝在外，就连刚推开车门露出半个身子的沈璧然也没淋上分毫。
顾凛川目光落在他指间夹着的那支烟上，顿了顿，“司机有事先走了？”
沈璧然沉默，显然他没有司机，但顾凛川很仁慈。
“我送你。”顾凛川说。
沈璧然努力微笑，“不用，他去替我买解酒糖了，等下就回来。”
“下车。”顾凛川好像没听见。
沈璧然垂眸，目光落在顾凛川洁净光亮的皮鞋上，鞋在满是雨水的地上踩得很稳，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顾凛川应该很多年都没有淋过雨了，他没头没尾地想，于是慢吞吞地下了车。
雨声更加清晰，密集有力地击打在头顶的伞面上。沈璧然不喜欢淋到雨，于是本能地敛肩，把自己缩小。但他很快发现伞面足够宽阔，便又放松了身体。
雨伞跟随他的脚步移动到副驾，他开门上车，又残留一丝幻想扭头对顾凛川笑，“顾总，真的不用，司机马上就回来了。”
顾凛川没有露出任何不悦，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周遭气氛低沉了几分。
沈璧然只得拉上安全带，顾凛川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
特斯拉好像有点小了，沈璧然看见顾凛川的膝盖快要抵到前面。他之前的车是租的，出事故后又租了一辆同型号。他对车没有讲究，代步工具而已，但眼下却觉得有点窘迫。
目光掠过顾凛川的肩，西装上多了一些被雨水洇湿的痕迹。
顾凛川问：“住哪里？”
沈璧然抿了下唇，“中海国际。”
这不是他的公寓，而是宋听檀的住处。沈璧然刚回国头几天在他那里落脚，还在物业登记了人脸识别。
顾凛川不太熟练地用手机搜了一下，“不远。”
“嗯。”
汽车平稳驶出，雨刷一下、一下，为窗外的雨声打着拍子。
车里残余着雪松薄荷气，那支香烟已经熄灭了，沈璧然垂眸看着它，两只手捏着，从顶端到尾部一点一点捏下来，再捏回去，像在玩什么解压玩具。
“是女烟么？”顾凛川忽然说，“挺好闻的。”
沈璧然手上的动作停下，没吭声。
“酒有点烈。”顾凛川目视前方，“家里有解酒药吗？”
“有。”沈璧然轻轻抿了一下唇，努力不去想拿错酒杯的事，“一杯而已，还好。”
“不止一杯吧。”顾凛川一哂，含义不明。
沈璧然被怼得哑口无言。他其实有很多可说，比如与你何干，比如我现在酒量很好、不劳挂念，但他统统说不出来。手机隔着西装布料硌着腿，提醒着他那通尴尬的电话——他实在不敢开口，只要顾凛川提起那通电话，随便问一句什么，就能让他那份可笑的挂念无所遁形。
前方绿灯开始倒计时，酒店附近的这个红灯足有三分半，好在沈璧然心中估算他们应该能在红灯前通行。
车子开到停车线时还有四秒，顾凛川却缓缓踩下了刹车。
“……”
大概是平时没什么自己开车的机会吧，沈璧然接受了顾凛川过于保守的驾驶风格，目视红灯发呆。
顾凛川同他一样盯着前方，不过，片刻后，他忽然问道：“我转头，你介意么？”
沈璧然微愣，“什么？”
“介不介意让我看看你？”顾凛川语气仍淡，话问得很礼貌，但不等他回应，已经转头朝他看过来。
沈璧然一阵恍惚，倏然想起当年——他刚提分手、顾家还没来接人那段日子，顾凛川仍然每天跟在他身后，从早到晚，那道注视从未离开片刻。他也很痛，但又必须藏好，于是某天放学他主动叫住顾凛川，用烦躁遮掩泪意，语气不善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很烦？”
顾凛川愣了一下，“什么很烦？”
“被你盯着很烦。”沈璧然皱眉，“不要再看我了。”
车里冷气太足，冻得沈璧然浑身发冷。他也不知道顾凛川这一问是不是对陈年旧怨的讽刺，脊背僵硬，甚至无法转头镇定地与之对视。
“头疼吗？”顾凛川忽而又开口，语气竟有些柔和。
红灯跳了一下，终于变成两位数。
沈璧然盯着鲜红的数字，“什么头疼。”
顾凛川叹了口气，很轻，似是忍耐，又似无奈，“空腹喝酒，想不想吐？”
“没有，我没喝多少。”沈璧然脑子嗡嗡响，“快到家了。”
顾凛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收回视线，在绿灯亮起时平稳起步。
几分钟后，车子行驶到中海国际门口，沈璧然降下车窗，顺利通过人脸识别。屏幕上显示的甚至是“业主您好，欢迎回家”。顾凛川扫了一眼，跟着指示牌把车开进地库，“车位是几号？”
“刚租，还没办固定车位。”沈璧然早就在路上提前准备好了谎话，“随便找个空位停就好，多谢。”
顾凛川没追问，绕了几圈，最终在离电梯最近的临时车位上停稳。
沈璧然解开安全带，垂眸舔了下唇，酝酿着该如何道谢、道别。顾凛川也没动，甚至没有熄火，似乎在等他开口。
车里有点闷，沈璧然刚酝酿好情绪，扬起一个精巧客套的笑容，但还未开口，一道身影忽然经过车前，停下了。
白翊提着一支修长的木质酒盒，过来替他拉开车门。
沈璧然脑子转得很快，在白翊开口前便作惊讶道：“白导怎么过来了？”
白翊一句相同的发问被他噎了回去，看了一眼驾驶位的陌生人，停顿片刻，语气自然道：“我带了瓶酒来尝尝。正好碰上了，一起上去吧。”
这话不算撒谎，又打了个高明的马虎眼。沈璧然心中感激他的体贴聪慧，回头对顾凛川说：“今天多谢顾总。”
这话未免太干巴，可以列为沈璧然的低情商发言榜首，但他对顾凛川只能到这一步。
顾凛川的目光越过他，扫过白翊的脸，又在身上停留，似乎在审视穿着、身材。
白翊毕竟是大导演，有傲气在，见对方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便也只是冷淡地打了个招呼，“你是璧然的朋友？”
顾凛川在听到他说出沈璧然中文名的那一刹那，是真的变得面无表情。
就像忽视那些上来攀扯的富商一样，他忽视了白翊的问候，熄了火，利落地推门下车。
“不用谢。”他深深看了沈璧然一眼，“沈总。”
等电梯时，白翊笑着对沈璧然解释，原来今天剧组杀青了，这会儿几位主创都在宋听檀家里，要开一场小型庆功宴。
沈璧然脸上挂着微笑，浑浑噩噩地敷衍着。他的脑子和心脏都被挖空了，思考会头痛，呼吸会胸闷，只想着上楼和宋听檀打声招呼，便赶紧回家蒙头大睡。
电梯到，白翊替他拦着门让他先进，自然地询问道：“你喝酒了？”
沈璧然轻轻点头。
“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就……”
手机忽然响起，生硬地打断了白翊的关心。
沈璧然没心思看来电，直接接起，疲惫地说了一声，“你好。”
电话里有几秒钟微妙的、压抑的沉默，而后，顾凛川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太好。沈璧然，没看来电显？”
沈璧然后背一僵，刚消停的耳鸣又开始了。他垂眸看着电梯地面，一时无话。
“不然总不会是不认识这个号吧。”
顾凛川声音很淡，沈璧然不吭声，他似乎也没想等沈璧然开口。
“刚才忘了说，找你是想要回一样东西。”
或许是电梯里信号不佳，让顾凛川的语气听起来不太稳定。
“什么东西？”沈璧然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喑哑波动着。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在电梯里，顾凛川没有立即回答，数秒后，电梯停靠，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而后顾凛川才重新开口。
“我落了一块手表在睦和医院急诊前台，助理前两天去找，那边护士说……”
沈璧然脑子里的耳鸣倏然停了。
这让顾凛川的声音分外清晰。
“说到你手上了。”
“下次见面时还给我。”顾凛川的语气疏离又深长，“当然，如果你喜欢，也可以留下。”
像有一条电流击穿四肢百骸，沈璧然倏然捏紧手机。
“还在吗？”
“沈璧然？”
顾凛川又等了片刻，说道：“沈璧然，好好保管，不许让我的手表沾上红酒。”

第6章
沈璧然只在宋听檀家坐了一小会儿，走时还笑眼弯弯地和大家互换微信，甚至还被女主演拉着拍了合照。
坐上出租车，他从西装内侧摸出那只表。
他太迟钝了，竟然此刻才意识到别人的定制竟完全符合他的审美，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巧合。
顾凛川从小就不喜饰物，沈璧然说过他很多次——骨相那么优越，从手腕到手指，筋骨分明，流畅有力，不戴手表实在暴殄天物。
顾凛川十八岁生日的午夜，沈璧然洗了澡，浸着一头湿漉漉的水汽溜上阁楼。
少年柔软美好的身体裹在缎子似的衬衫下，清纯而诱惑。彼时顾凛川已经长开了，大手抚过沈璧然纤细的颈，一边在沈璧然耳边哄，一边亲吻他哭红的眼尾。
结束后，顾凛川把他搂在怀里，肌肤贴合，他用唇撩开他颈侧的发丝，暴露出鲜红吮痕，用少年刚透出一点磁性的声音问：“沈璧然，我的生日礼物呢？”
沈璧然在他怀里蹭了两下，像一条狡猾的绸缎。
“我给你设计了一块手表，等零花钱到了就去下订单，估计要晚个大半年了。”
“就这么见不得我手空着啊。”顾凛川笑，伸出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是说你想给我也上块牌子？是牌子我就戴。”
“什么牌子？”沈璧然晕头晕脑地问。
“就和小山一样。”
小山是沈家看家犬，是沈璧然小时候从街上捡回来的，忠诚机敏，戴着一块沈璧然为它订做的狗牌。
沈璧然皱眉嘟囔，“你和它怎么一样？”
“我不也是你捡回来的吗。”顾凛川把脸埋进他后颈，弄得他很痒，“你把我捡回来，就是我主人了，我守主人一辈子。”
深沉寡言的少年说起情话，像在沈璧然心上点了一把大火。后来他们又做了一次，沈璧然哭着给顾凛川描述手表的细节。
只是万般遗憾，不等他攒够钱，顾凛川就被他赶走了。顾凛川离开沈家前，在黑漆漆的车门旁回过头来，凝着沈璧然，“生日礼物，我是不是永远也见不到了？”
沈璧然当时说：“钱已经拿去买别的了。”
林肯车驶去的画面在记忆中褪色，一股酸热涌上鼻尖，沈璧然目光低垂看着那块表。
八角舷窗，毛利雕刻。
那晚他说白金时标太俗，不衬顾凛川的气质，但他们做得太疯，后来沈璧然完全失了语，牙齿死叩住唇才堪堪忍住叫声。所以，他没有来得及告诉顾凛川，想把时标换成什么材质。
但顾凛川猜中了。
沈璧然将腕表托在眼前——白玉的温润平衡了金属的锐利，表盘背后镌刻着定制年份，正是顾凛川离开沈家的第一年。
十八岁的顾凛川没有得到生日礼物，但回到顾家后，拥有了一件比那昂贵千倍的仿物。
精钢冰冷，像一别多年、彻底长大的顾凛川。但此刻放在手心，很烫，像要生生燎去沈璧然一层皮肉。
顾凛川在最爱他又被他抛弃的那一年定制了这块手表，但如今，这块旧表或许已经没有当年的分量，所以，可以被轻易遗落。
或许，没有问起那通电话不是因为仁慈，而是不在意。
可要是不在意，他跑去医院干什么，又是怎么知道他在那家医院？
沈璧然头晕目眩，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了。
家门口立着一只食盒。白翊见他在宋听檀家没吃东西，体贴地替他叫了外送，是日本料理——蒲烧鳗鱼脂香浓郁，并一份鲜嫩的红金□□身。宋听檀告诉白翊，沈璧然爱吃鱼，但是忘记叮嘱不要点鳗鱼，确切的说，不要点任何圆柱状、皮脂滑腻的水产，鳗鱼、黄鳝、海参……沈璧然都不吃。
况且连宋听檀都不知道，沈璧然四月要吃素，虽然这一切很荒谬，但避免对神明失敬，总要把最后一个斋月好好履行完。
沈璧然回电致谢，没有解释太多，礼数尽到后便把那份鳗鱼丢了、生鱼片冻进冰箱。
这一晚沈璧然梦到和顾凛川第一次的那个寂静的午夜，梦里的顾凛川却不是少年模样，他高大凶悍，沈璧然剥下他的西装，扯掉他的领带，他一双长腿有力地绞在沈璧然身上，不容丝毫挣扎。
*
那场晚宴后，沈璧然手机里多了几十条消息，嘘寒问暖、商务约谈，赵钧直接分享了行程表，空闲时间供他挑选。
他忙了两天，忽然接到陌生来电，是车祸肇事者的助理，说车主想亲自致谢——事故鉴定说，幸亏第二辆车处理得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璧然想起那辆张扬的保时捷，并不想多牵扯，但实在推托不过。他晚上还要见赵钧，索性把地点约在风雷的咖啡厅，打算花几分钟打发了事。
车主很年轻，是首都大学的学生。那晚和沈璧然被送去同一家医院，左手臂骨折了。他礼数周到，吊着一只手，却还是坚持从助理手里提过礼物，亲自呈给沈璧然，鞠躬致歉。
沈璧然心软，被问伤情，一字未提脑震荡和挫伤，只说没什么大碍。
对方松了口气，解释道：“那天我要去参加个重要的发布会，路上司机突然胸痛，我自己也有驾照，但开得不熟练。”
沈璧然表示体谅，对方又主动递上名片，“我叫白书庭，有需要就随时联系。”
助理上前低语两句，白书庭惊讶道：“现在吗？他在这里？”
助理低声答：“已经要下来了。”
白书庭愉快地笑，“那我去找他好了，说不定能一起吃晚饭。”
恰好也到了和赵钧约见的时间，沈璧然便和他一起从咖啡厅出来，没走几步，就在电梯口看见了赵钧。赵钧半回身，姿态恭敬，像在引着贵客。
而后，贵客登场，沈璧然脚步一顿。
白书庭小跑上前，“凛川哥！”
顾凛川走出来，目光越过白书庭，直直落在沈璧然脸上，也顿了一下。
他轻轻颔首，“好巧。”
“是啊，竟然在这里见到了。”白书庭语气亲近，“不好意思呀，这几天没主动约你的时间，你知道的，我出车祸了。”
沈璧然闻言心下一颤，似乎找到了顾凛川那晚去睦和医院的原因。
他不由自主地留意白书庭的举止，白书庭托高吊着的左臂给顾凛川看，“真可惜，错过了光侵的发布会。”
顾凛川这才从沈璧然脸上收回视线，扫了一眼那举到面前的笨重石膏，“出车祸了？”
语气实在说不上热情。
沈璧然刚产生的推测又动摇了，有些捉摸不透地看着他们二人。
助理Jeff上前低声提醒了一句，顾凛川“哦”了一声，想起来了，对白书庭道：“保重。”
语落，视线又回到沈璧然身上，“听说沈总前两天也出了事故，恢复如何？”
“你们认识啊。”白书庭惊讶，悻悻地主动坦白：“Noah就是被我连累才追尾的，幸好他说没受什么伤。”
顾凛川闻言看白书庭一眼，语气略沉，“你肇事？”
白书庭有点心虚，赵钧见势便体贴地向他问候。两人互相自我介绍，沈璧然旁听几句，大致有了数——白、顾两家是世交，顾凛川当年移居德国前和白书庭见过两面，这次回国后，顾老爷子也特意让他多关照白书庭。
白书庭的助理代替开口：“刚才听Jeff说顾总在这，既然凑巧，不知是否得空小叙？”
赵钧笑容满面，“那太巧了，我与Noah有约，我们刚好互换聊伴。”
白书庭闻言目露期待，沈璧然如释重负，两人异口同声道好。但他们两个答应没用，还要看顾凛川的意思。顾凛川一言不发，神色甚至有些冷淡，“赵总是有重要公事急着和沈总商谈？”
赵钧是个人精，立即改口：“哪有什么公事，我也是约了Noah一起吃个饭，要是顾总和白少愿意赏光，不如一起？”
顾凛川随意点了下头。赵钧精神大振，白书庭欢欣鼓舞，两人前面开路，顾凛川却没动，静静地看着沈璧然。
沈璧然心里不满赵钧的见风使舵，正绞尽脑汁地憋一个得体的推辞。
顾凛川却不给他机会，“走吗，沈总？”
Jeff立即接过沈璧然手上提着的礼品，丝毫不因曾被当成酒侍记仇，笑容热情，“您请。”
沈璧然再无退路，只能僵硬转身。顾凛川跟上在侧，又对Jeff沉声道：“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Jeff脸色扭曲，亦步亦趋地辩解：“是老爷子突然查岗，我哪能想到他是替别人问……”他说着忽然眼珠子一转，转向沈璧然，“沈总，替我求个情。”
沈璧然被吓一跳，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下意识往外挪了半步，“抱歉，我恐怕无能为力。”
Jeff：“你就试……”
顾凛川开了口，“你和人家很熟？”
“……不熟。”Jeff一秒收起全部表情，低头退后一步，“我今晚就辞职。”
*
餐厅是隔壁的一家私厨京菜，赵钧安排妥当，提前清场。
四人席方正雅致，顾凛川先落座，白书庭选了他对面。沈璧然正要跟过去，赵钧抢先一步挨着白书庭坐下了，只留下顾凛川身边一个空位，还一脸和气地对沈璧然笑：“老熟人，我就不跟你瞎客气了。”
沈璧然再有涵养，心里也骂翻了天。骂他三番五次看人下菜碟，谎话张口就来，脸皮厚得可以去宋听檀的剧组扮演城墙。
点菜时，顾凛川很赏光地亲自把菜单翻阅一遍，点了灌汤黄鱼、菌烧玉带、槐花泥炉烧肉、芙蓉鸡片。
“把芙蓉鸡片换成辽参鸡片吧。”白书庭提议道。
顾凛川眼也没抬一下，“想吃就分开点两道。”
白书庭悻悻地“喔”了声，“那算了，凛川哥不吃海参吗？没听家里人说起过啊。”
顾凛川没接话，赵钧对沈璧然说：“Noah，给你点一道香椿豆腐、一道桃花米糕，不沾肉腥，怎么样？”
那天晚宴上，赵钧得知了沈璧然最近吃素。这话讨好意味颇浓，但沈璧然并不买账：“都可以，客随主便。”
余光里，顾凛川在听到那句“不沾肉腥”时似乎看了他一眼。
席间依旧赵、白二人主聊，顾凛川偶尔问一两句，赵钧立刻深入讲解，白书庭捧场垫话，二人年龄差了一倍，萍水相逢，倒配合得天衣无缝。
沈璧然心里纳闷顾凛川怎么会约见赵钧——风雷固然有实力，但还不到能和光侵对话的层面。他想梳理思绪，但却频频走神。顾凛川今天喷了木调的香水，尾调似乎还带一丝清幽冷肃的花香，是玉兰么？沈璧然对香气很敏感，觉得这股气味的存在感实在太强，而且，顾凛川和他只相隔两掌，即便刻意敛目，余光也将那人举箸落筷尽收眼底。
从前沈家常煲野山菌鸡汤，因为沈璧然爱喝，但顾凛川却不喜欢吃菌。如今他的习惯依旧，沈璧然用余光观察，菌烧玉带，顾凛川只尝了两口瑶柱，灌汤黄鱼里有榛蘑，他便只挟一筷鱼肉，另外两道没放菌子，他吃得稍多一些。
菜肴精致，可惜沈璧然没有口福。他面前的四道荤菜完好未动，赵钧单独替他张罗的香椿豆腐是用鱼汤烹的，眼下也不能吃，只有桃花米糕是纯素食，好入口，两小块，他都吃完了。
沈璧然放下筷子，伸手去拿净手帕，顾凛川几乎同时抬手，两人的指尖在空中一触即分，视线相撞，皆是一顿。
顾凛川收手，让了沈璧然，低声问：“菜不喜欢？”
屋里光线幽素，沈璧然从那双眸中觉出几分困惑，便答：“不太饿。”
“Noah的项目如何了？”赵钧插话，暗中给沈璧然递了个眼色，示恩一般，鼓励他对顾凛川介绍公司。
顾凛川闻言，身子朝沈璧然侧过来，一副愿意了解的架势。
沈璧然心里已经记了赵钧的仇，不屑领他的情，“还不成熟，赵总今日临时决定搁置不谈也好，我还能回去精雕细琢，择日再叙。”
这话把赵钧刚才阿谀说谎的老底都揭穿了，赵钧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强自笑道：“你太谦虚了，连小祝总都在关注你，他在科技领域可是很有分量——对了，不知顾总是否认识小祝总？”
顾凛川随口问，“哪位？”
“祝淮铮。”
顾凛川反应淡淡，“不认识。”
赵钧便把祝淮铮也介绍一通，顾凛川依旧不作反应，甚至让人怀疑他压根没听。
席散，众人一同乘电梯下去。沈璧然想避开顾凛川，于是和大家在电梯口道别后，装作去找自己的车，实则拐了个弯，又偷偷摸摸返回一楼，点一杯咖啡，慢吞吞喝完才回到停车场。
停车场空无一人。他走近车，见车身下忽地闪过一抹黄，脏兮兮，毛乎乎，还伴随着鬼鬼祟祟的喘气声。
沈璧然停在驾驶门侧，静默数秒，忽然蹲下身子。
白白净净的手掌贴着粗糙的水泥地，他双膝跪地，脑袋下探，和车底那双黑溜溜的圆眼睛对视。
“出来。”沈璧然挑眉，“发现你了。”
远处，停着一辆宾利欧陆。顾凛川坐在车里，在单向玻璃后看着沈璧然从车底下抱出一只小狗——他独自在这等人，等了很久，久到无聊地目睹了这只可怜的跛脚小狗在这些汽车之间打转。停车场里豪车很多，它最终选了最不值钱的一辆，但却也阴差阳错，选到了最善良、最漂亮的车主，不仅没被一脚油门碾死，还被温柔地抱在怀里抚摸。
所以说世事莫测，无处说理。就像此刻，流浪狗摇身一变，一下子就成了世界上最好命的小狗。
沈璧然在车前停了很久，仔细检查了小狗的跛脚，而后果然把它放进了车里。
不难猜测，接下来他就要去宠物医院，帮它治病洗澡、喂它吃饱喝足、甚至还会带它回家。
顾凛川注视着这一切，目光深静，无奈一笑。
特斯拉从宾利侧面驶过，车窗后，沈璧然一边轻柔地打方向盘，一边含笑哄着身边的小狗。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很温暖，恐怕连寒冬断桥下的冰面也足以融化。
顾凛川完全能猜到他在对小狗说什么。
——“别害怕，跟我回家，我泡牛奶给你喝。”
因为八岁那年，他也是这样上钩的。

第7章
顾凛川是有记忆后才被送去福利院的。
据说他的生父是个负心汉，而带球跑的老套戏码是母亲给父亲的惩罚。
顾凛川很不理解，父亲压根都不知道有他这么个球，那到底是在惩罚谁？
阮青对顾凛川毫不避讳地讲起那段糟心的恋爱，“你爸那个家里很可怕，该死的，我也是很晚才知道，之前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老板呢。他一开始说不会和我结婚，我还想着先相处呗，最后老娘自己愿不愿意结婚还不一定呢，谁能想到做了措施还能中招。”
那为什么不把我打掉呢，顾凛川在心里想。邻居都说他是个拖油瓶，如果没有他，凭阮青的姿色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闯荡劲，不愁过不上好日子。
“还好溜得快，要是怀孕被发现，妈妈就没有你了。”阮青把烟屁股摁在满是油渍的餐桌上，在顾凛川面前撂下一碗放多了盐的挂面，咬牙道：“不想怀归不想怀，但既然怀了就一定要把你养大，你是老娘的骨肉。快点吃！”
“哦。”
顾凛川听不懂成年人的爱恨纠葛，但他因为最后那句咬牙切齿的发誓而感到快乐。
虽然出租屋脏破，虽然邻居总是指指点点，虽然每天的水煮面都齁咸，但他喜欢妈妈，他觉得日子里的一切不如意都因为自己被妈妈坚定地选择——这份安全感足以弥补所有。
后来顾凛川要被送去福利院前，阮青也煮了同样一碗挂面，哭着说了无数遍对不起。
顾凛川闷头把面吃完，被齁得连一句告别都说不出来。
*
福利院死水般的生活维持了一年多，本以为日子也就这样了，但不知从哪天起，顾凛川察觉到一双在暗中窥伺的眼睛——从院墙篱笆的缝隙间、水房玻璃破洞外、送菜卡车的货箱里……他曾偶然与那双眼对视，收获了一个阴恻恻的、恫吓的笑容。
福利院体检，顾凛川发现他比别的孩子多了好几个采血管。老师对他解释：“有领养者想要一个大孩子，但要求排查基因病，八字没一撇呢，怕你失望就没告诉你。”
顾凛川汗毛倒立。
他没有等到自己的血检结果，对方拿到他的血液样本后就此销声匿迹。
不久后的一天，送菜司机忽然变成了生面孔，笑呵呵地叫住顾凛川，让他去后头货箱里找签收单。顾凛川点头答应，转身拔腿就跑回了宿舍。
那是他第一次和他们过招，往后数次也都有惊无险。但对方的诱骗愈发频繁，猫玩耗子似的，不紧不慢，却死盯不放。
顾凛川对危险有着天然的敏锐，本能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福利院不能永远庇护他，等对方耐心耗尽，有的是其他手段把他弄走。
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们弄自己究竟是要干什么。
逃跑的计划在稚嫩的脑袋里逐渐成型——时间、路线、需要多少食物、在哪里落脚、后面的日子去哪里搞钱……他计划得很详细，虽然很多想法未必能实现，但贱命也不需要有什么宏图大志，活今天想明天就够了，总比待在福利院等死强。
计划出逃的日子是元旦，可提前一周，他被流感击中，发高烧昏睡了过去。醒来后外头乌漆嘛黑，小朋友都去看电视了，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想去找口饭吃，结果刚拐进食堂，一只粗糙的大手就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
因为他烧得神志不清，那些人没有把他绑起来。
顾凛川跳车逃跑前隐约听到他们在商量赎金，几十个亿——天啊，从福利院绑出来的孩子，要向谁开价去？阎王吗？开口几十亿冥币？
他怀疑自己要么是耳朵坏了，要么是脑子烧烂了。
最后他躲在一处断桥下，烧得再也跑不动了。天地深黑，万籁冷森，脚下冰层发出细微的剥离声，寒冬的风像一道道厉鬼，来索他这条无人在意的贱命。
每根骨头缝都疼，他闭着眼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浑噩之中，仿佛听到了死神的脚步。
死神小心翼翼地靠近，连呼吸声都很轻。他迷迷糊糊地想，原来死神像一只小猫。
几簇温热的毛发蹭到了他的脸颊，柔软细滑，很痒。顾凛川费劲地睁开眼，黑咕隆咚，一道小小的影子蹲在他身前，挨得很近，恨不得糊在他身上似的，把天地冰河都挡得严严实实。
温香柔软的脑门怼过来，呼呼呼地朝他脸上吹气，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奶香。
“我的妈呀，我还以为是小狗呢。”
“你没死吧？”
“嗨？”
“你怎么不说话，我都看到你半睁着眼了。”
“我叫沈璧然，我七岁，你呢，你叫什么？”
那家伙说累了，停下来叹一口气，低头搓了搓自己的脸。
“说话呀，急死我啦。”
“你蹲在这干什么，你爸妈惹你生气啦？”
“这大冷天，赶紧回家吧，给他们记账上，等天暖和再生气。”
小鬼嗓门不大，但音色太亮，他怕把那两个莫名其妙的绑匪再招回来，于是一把捂住对方的嘴。
没想到那张脸那么小，一巴掌呼过去，掌心触碰到软乎乎的唇，手指就扫到长长的睫毛了。
手心里的人“唔唔唔”地叫，老大不开心，但却很聪敏地把声音压低了，说：“你是不是发烧了？你手心都给我脸上烫出泡了。”
哪来的娇气包。
顾凛川无语地缩回手，嘶哑地问：“桥上有人吗？”
“有！有我爸妈，司机严叔叔，还有赵婶！我跟他们说我看到小狗了，要是没主人我就捡回去。”
顾凛川松了口气，耷下沉重的眼皮，“我不是小狗，这边不安全，你赶紧走。”
小孩闻言迟疑地“鞥”了一声，“是啊，我也发现你不是小狗了……”他停下来支吾了一会儿，脑瓜往下一歪，从下往上斜着瞅顾凛川，“你不想回自己家的话，要不然先去我家玩？我家有……阿嚏！”
“……”
喷了顾凛川一脸吐沫星子。
小孩一下子捂住嘴，自己呆了两秒后开始疯狂点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没礼貌了，我怎么这样啊……”
顾凛川努力支起眼皮看着他，五官轮廓影影绰绰，好像很漂亮，即使周围那么黑，也能感受到是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他打断他，“你刚才说你家有什么？”
“噢，我家有草莓牛奶，不是那种现成的，要用鲜牛奶冲冻干莓粉，还有草莓酱，热乎的，我可会冲了。你就去玩一小会儿，喝完奶就给你爸妈打电话，行不行？”
顾凛川冻得手脚像被蚂蚁啃，为那句“热乎的”心动挣扎了一会儿，却还是摇头，“离我远点，赶紧走。”
他觉得绑匪还是会找回来，而面前这个小鬼显然比他更适合作为肉票。
小鬼还在絮叨叨地诱惑他，比绑匪还执着，顾凛川意识模糊地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你快走”，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他躺在一间雅致的小卧室，烧退了。沈家的保姆说，他那晚烧晕在桥洞下，沈璧然以为他死了，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行两米，然后自己也摔倒了，哭着大叫尸体好沉，差点把闻声而来的大人给吓死。
沈家的家庭医生给顾凛川打了两针，然后保姆端来一个小砂锅——叫“松茸煲鸡”。顾凛川没吃过松茸，第一口下去差点吐了，破天荒地知道原来自己也有咽不下的东西。
但鸡肉很香，他就着大米饭，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越吃越疯，狼吞虎咽，毫无人样。
被噎得想死还是控制不住往嘴里狠狠塞的某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流浪狗确实也没有区别——从狗贩子手里跑出来，被好心人捡走，找医生打了疫苗，再获得一顿饱饭。
吃完最后一粒米，他像一条死狗一样摊在床上，心说活着真累，要不死了也行吧。
但得死远点，别吓到那娇气小鬼了。
正想着，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沈璧然穿着香槟色睡衣，脑袋上还套着一只真丝眼罩，长到脖子的头发有点翻翘，探身进来瞅他，手里还端着一杯没搅开的草莓牛奶。
“我来兑现诺言啦。”沈璧然看他没睡，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床上，松软的床垫陷下去一块，他的大拇指被一团柔软有弹性的东西压住，立即触电似的缩回来。
沈璧然屁股往后蹭蹭，把牛奶塞他手里，“喝，可好喝了。”
玻璃杯像水晶，很亮，但亮不过那双乌黑的眼。
顾凛川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轻松的，愉快的，透着关切的光亮。充沛的情感在那双眼珠里流淌，漫出来，淌进自己那颗晦暗的心。
他心跳得好快，可能是又高烧了，闷头喝了口奶。
“好喝吗？好不好喝啊？”沈璧然没完没了地问。见他垂下眼不搭理人，就把脑袋歪成九十度，从底下往上瞅他。
顾凛川感觉自己被一个长相很有欺骗性的小动物缠上了。
他只好舔了下干裂的唇，“一般。”
“啊？”沈璧然听起来好失望。
“没搅匀。”顾凛川实话实说，看了沈璧然一眼，又垂下眼咂了咂嘴，“在嘴里搅匀了，挺香的。”
沈璧然一下子高兴了，“对嘛，我可会冲奶啦。”
沈璧然吹牛了，他平时自己喝的都是保姆冲的，那个冻干莓粉不好冲开，加上草莓果酱就更难融，年幼的沈璧然学什么都快，唯独冲牛奶不得要领，屡战屡败。
沈家很快就查到了顾凛川的福利院，要送他回去。顾凛川本来计划好要在路上逃跑，但上车前，身后忽然响起一众保姆的呼喊声，沈璧然裹着一身睡衣从屋里飞奔出来，大叫着：“爸！他不走了！沈从翡！你站住，他不走了！”
漫天的雪落在那个乌黑的脑瓜上，像雪山尖尖。
沈璧然抱着沈从翡的腿使劲摇，“爷爷同意他留下！你敢不听爷爷的话！”
顾凛川被留下了，但沈璧然因为穿着睡衣在外头站了半分钟，发高烧了。
原来他体质很弱，他一病，沈家上下兵荒马乱。顾凛川不知道他的卧室是哪一间，找不到他，也不知道他的情况，只是从保姆口中听说了事情的经过——沈鹤浔老爷子刚好请了一位“大师”来家里做客，大师看到了他，说他命格从火，盛而不厉。温火养玉，他能旺沈璧然。
顾凛川觉得这些有钱人好像脑子不行，如果他真能旺沈璧然，沈璧然怎么会因为他生病。
他焦灼地在阁楼上等了三天。元旦当天，因为小少爷生病，沈家也没怎么庆祝。深夜，顾凛川快要睡着时，房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那个推门声一听就知道是谁，明明无法无天，却还装作小心翼翼。
顾凛川还没来得及拧开台灯，发着烧的家伙就扑到了他床上。
“是我！嘘——”
沈璧然跪在床垫上，手撑着他的枕头，烧得红扑扑的一张小脸凑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要是放你回福利院，你还得跑吧？”
一副和他认识了十年的样子。
顾凛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但没反驳，因为明天就是元旦，本来就是他计划要开始流亡的日子。
沈璧然砰砰拍了两下胸脯，“我爷说话最算数，你以后就留下陪我了。”
顾凛川依旧没吭声，只是一眼不眨地看着他。沈璧然好像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自顾自咯咯地乐起来，长发垂在顾凛川的眼睛和脸颊上，扫来扫去。
“听说你叫顾凛川，这名字冷飕飕的，容易感冒，我给你暖暖。”
沈璧然掀开他被子，不由分说地往被窝里一挤，散发着那股高烧气凑近，嘴唇若即若离地贴在顾凛川耳边。
“十二点了。”
“新年快乐呀，顾凛川。”

第8章
“半夜十二点了，沈璧然。”电话里宋听檀的声音透着荒谬，“你说你要上门给我送一条狗？”
沈璧然刚从宠物医院出来，温声细语地解释：“租客带宠物要申报，今晚只能先送你家了。我保证它很乖、很干净，还有点瘸，不会到处跑。”
宋听檀忍耐，“什么品种？”
红灯停车，沈璧然捂住狗耳朵，小声回答：“土狗。”
“……颜色呢？”
沈璧然松开手，朗声道：“迷人的饼干色。”
宋听檀低哼，“不会吵我睡觉吧？”
沈璧然一把攥住狗的嘴筒子，“特别安静，简直是哑巴。”
“行吧。”宋听檀心软了，“什么日子，一个两个都往我家挤。”
沈璧然得逞，笑眼弯弯地问：“还有谁啊？”
“白导。”宋听檀控诉，“白扒皮！大半夜说商量改戏！”
沈璧然知道宋听檀的脾气，他要是真不乐意，就算是白翊也会被拒之门外。宋听檀上学时就喜欢深夜读剧本，沈璧然在国外头两年状态很差，很多个夜晚，他都是躺在宋听檀公寓的地毯上，听着宋听檀的台词逐渐睡着的。
沈璧然想起从前，又得寸进尺，“我好饿，你家有吃的吗？”
电话里忽然换了白翊温和的声音，“璧然，我正要下楼买夜宵，你吃什么？”
“白导晚上好。”沈璧然愉快地打招呼，“我很快就到，等我一起吧。”
五分钟后，沈璧然在街边看到了裹着一件长风衣等他的白翊。
大导演对小动物比对演员和善，白翊蹲下和小狗握手摸头，说自己也养狗，主动牵着狗绳。
街上有家小酒馆，白翊挑了几罐啤酒，打包两份炒牛肉，问沈璧然吃什么。
沈璧然仰头对着菜单上一排排的烧肉挣扎许久，“一份烤豆腐。”
白翊乐了，“就这点饭量，小猫一样。”
沈璧然报以礼貌而不走心的微笑，心说那你是不了解，猫其实是肉食动物。
从小酒馆出来，路边多了一辆宾利欧陆。哑光暴雨灰，很漂亮。
沈璧然和白翊牵着狗从车边路过，整车单向反光玻璃，漆深一片，大气沉稳，沈璧然忍不住驻足多看了几眼。
走过街角，忽然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顾凛川的嗓音在深夜格外清晰，灌进耳朵里，让人瞬间清醒。
“是我，这是我现在平时用的号码。”
沈璧然停住脚，“嗯。”
“抱歉这么晚打电话，没打扰你睡觉吧。”
沈璧然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抱歉，说：“我还没睡，有事吗？”
“今天忘记找你拿手表了。”顾凛川语气平常，“刚好和人谈完事，就在中海附近，可以顺路去拿吗？”
沈璧然倒刚好在宋听檀家附近，不至于穿帮，可手表没带在身上，提议道：“明天我把手表送去光侵前台吧，今晚不太方便。”
顾凛川语气微妙地冷了些：“是我贴身的表，交给前台不合适。”
沈璧然改口，“那可以劳烦Jeff下楼取一趟吗？”
“他被炒了。”顾凛川提醒道：“下午他还求你说情，没忘吧？”
沈璧然哑口无言，怀疑顾凛川在没事找事。
等在边上的小狗忽然焦躁地哼哧了一声。
顾凛川问：“什么声音？”
“小狗。”
“听着不像小山。”顾凛川语气淡淡，“养新狗了？”
沈璧然沉默片刻，“确实不是小山，小山四年前就去世了。”
电话里一片安静。
顾凛川声音低了下去，“在美国走的吗？”
“嗯。”
“生病吗？”
沈璧然垂下头，轻轻踢着脚边小石子，“只是老了吧。”
小山陪了他十二年，从一只摇摇晃晃的小狗陪到再也无法站立。它离开那天，沈璧然忽然意识到，陪他长大的所有人与物都在渐渐地被时间带走——爷爷、父亲、保姆阿姨、司机叔叔、沈宅、小山、还有……顾凛川。
那些他珍视的都注定失去，只留他一人，溺在不知尽头的河流。
无需悲怆，因为生命本就如此。但如何能不悲怆，时间拆去了他生长的血肉。
电话里，顾凛川低声说着抱歉，沈璧然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我明天去把手表交到你手里，我在办公室外等，不用协调时间。”
挂断电话，沈璧然没有遛狗的心情了。
一道光忽而照亮路面，他回过头——宾利车灯竟然亮了。
原来车里有人。
沈璧然顿时为刚才盯着人家的车看而惭愧，走近两步，朝深暗的车窗颔首致歉。
车灯又灭了。
只留下路灯在身后勾勒着他的轮廓，在车玻璃上投下一片低落的晕影。
宾利主人按了一下喇叭，很轻，在夜深人静中竟有几分温柔。
*
第二天一大早，沈璧然来到光侵。前台让他稍等，几秒钟后，总裁办电梯亮起，自顶层一路向下。
传言中已经失业的Jeff从电梯里冲出来，“不好意思！！没想到您这么早就来，老板有个早间采访，但他只给了二十分钟，很快就好！”
沈璧然关切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Jeff愣了半秒，一拍脑门，挤出苦笑，“在那个……离职冷静期！对！您应该不知道吧？这是国内公司特色，老板要裁员，人事不让，说要度过冷静期才行，我俩都没法子，只能再凑合一阵了。”
沈璧然干巴巴地“哦”了声，“我只听说过离婚冷静期。”
Jeff说：“一样一样，都是新世纪奴隶法嘛。”
沈璧然：“……”
电梯抵达顶层，Jeff让沈璧然去里面随便坐。总裁办大门紧闭，门口立着两名保镖，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等候区。首都天际铺在窗外，一个电视台的人正在看电脑，屏幕上回传着此刻办公室里的采访现场。
顾凛川叠腿坐在单人沙发里，淡然看着面前的记者。
记者：“未来光侵的投资战略是什么，顾总可以透露一下吗？”
“一切皆有可能。”
“是否也将包括科技领域？据我所知，Peak在内地很少涉足这一块。”
顾凛川从容道：“这是商业机密，不妨拭目以待。”
“那还是聊回您吧。”记者掉转话题，“毕竟今天是您的个人专访。”
顾凛川比了个请的手势。
“如何看待家族这些年来对您的隐藏？”
“理解，感激，这是很有必要的保护。”
“那么，过去六年在公众面前毫无露出，是否让您困扰？”
“困扰。”顾凛川手肘支着扶手，“我的同辈们和我一同承担家族高压，同时还要额外应付外界审视，我反而是既得利益者。”
记者继续深入，“听起来您非常看重家族的这份保护。”
“当然。”
“是否可以理解为，生父的不幸成了您永远的心理阴影？”
“我不认识他。”顾凛川面不改色，“我以为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记者点头，迂回出击：“那当初刚被家族找到时，您是如何度过了那段人生失衡的时期呢？”
顾凛川似乎终于听到一个感兴趣的话题，“如何定义人生失衡？”
记者受到鼓舞，“原本一无所有的孩子突然得到全世界，也不失为一种幸福的冲击。”
镜头里，顾凛川的瞳心似乎沉了一分。
“得到与失去，本就是一体两面。”
记者颇感兴趣地追问：“这样的自白很耐人寻味，回到豪门让您失去了什么呢？”
顾凛川却好像已经失去了刚才的兴趣，“无可奉告。”
“……”
终于来到最后一个问题，记者换上轻松的口吻，“日常生活中，您有什么擅长并乐在其中的事吗？”
“只有无聊小事。”顾凛川随意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沈璧然身边那位电视台人员忽然低声骂了一句，他疑惑地看过去，对方愤愤道：“搞什么！这题明明是他特意要求的！”
那人显然是个实习生，竟对着沈璧然吐槽起来了：“按计划，他会答高尔夫，然后我们再顺势问球友的身份！”
沈璧然尴尬微笑。难怪顾凛川会接受这种无聊的采访，原来是要借这个契机向公众引出一位商业盟友，但他却临阵变卦了，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办公室里，记者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顽强道：“就算是无聊小事，发生在您身上说不定反而有趣。”
“是么。”顾凛川无所谓地列举：“冲牛奶，读故事，还有，哄睡觉。”
实习生立即控诉：“说好的高尔夫呢！胡编乱造也要有度！”
沈璧然的表情却倏然僵硬。
“很高级的冷幽默。”记者笑容尴尬，“您不会有一个孩子吧？”
顾凛川语气平常，“孩子没有，倒是养了一只长毛金渐层，见过么？”
记者愣了一下，“什么？”
“一只小猫。金渐层，长毛的那种。”顾凛川竟然真的又重复一遍，说出今天最长的一句话：“祖系受养于英国皇室，很漂亮，很有礼貌，眼睛很亮。虽然不大让人省心，但养起来颇有成就感。”
沈璧然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往外走，Jeff双手端着一杯咖啡迎面过来，惊讶道：“您这就要走了？咖啡还没喝。”
沈璧然瞟了一眼咖啡上那团马马虎虎的小狗拉花，“抱歉，我最近不喝牛奶。”
“啊？”Jeff满脸难以置信，又劝道：“老板马上就出来了。”
沈璧然摸出那只手表——他没有合适的盒子，就用一条丝巾包裹了几层。没有沾到红酒、也没让任何人看过。
“有劳转交。”他把表递给了Jeff。
办公室门忽然拉开，保镖后退，顾凛川大步踏出，径直拿走了Jeff刚到手里的东西。宝石蓝的丝巾被他轻柔而牢固地握在掌心，他无奈地看着沈璧然，低声道：“急什么，等我一下。”
*
空旷的顶层只剩下两人。
顾凛川把表放在桌上，弯腰拉开底层抽屉，略停顿，又拉开上面一个，说：“坐。”
沈璧然没动，看着他逐层翻找抽屉。
“顾总还丢别的东西了？我手上只有这块表。”
顾凛川闻言抬起眼，欲言又止。
此刻，他和沈璧然之间只隔了一张办公桌，首都的晨光穿过落地窗，柔和地铺洒入内。祝淮铮第一次过来就爱上了，三天两头往这跑，顾凛川不胜其烦。但此刻，他忽然理解了朋友的沉迷——沈璧然静静地站在那，让这片平平无奇的天光变得柔情又璀璨，开阔壮丽，美不胜收。
“顾总。”沈璧然发现顾凛川在莫名其妙地出神，提醒道：“手表一直包好放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顾凛川轻拨丝巾，指腹拭过表盘。
“没问题吧？”沈璧然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为告辞做铺垫。
顾凛川拾起手表套上手腕，右手拨动着表带，不知是不是在丝巾里待得久了，表带变得过分丝滑，他脱手几次后，走到沈璧然面前，“可以帮个忙吗，我赶着去见人。”
顾凛川的手腕抬在沈璧然面前，沈璧然非常抗拒触碰这种诱惑源一般的存在，但他不想表现得很做作。
“当然。”沈璧然把手机放在桌上，伸手捏住表链，机括入扣，发出一声轻而利落的“咔嗒”，衬得周围更加静谧。
静到呼吸可闻。
顾凛川放下手臂，手腕不经意地在沈璧然指尖划过，沈璧然缩了手，但顾凛川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垂眸看着他，低声道：“我想再次为昨晚道歉，提起小山，让你难过了吗？”
或许是站得太近，沈璧然觉得他的目光、他的声音仿若有形，在空气中缓缓落下来，披在自己身上。
沈璧然后退半步，摇头。
顾凛川转回平常的口吻，“你昨晚是在遛狗？”
“嗯。”
“当时已经凌晨一点了，一个人外出很不安全。”顾凛川语气有些认真。
沈璧然知道这不是没事找事，顾凛川非常在意安全，上小学时，沈璧然半夜遛出家和同学去关门的商场探险，结果被变态尾随，给顾凛川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从那之后，顾凛川每晚都会醒来一两次，从阁楼上下来，推开沈璧然虚掩的房门确认他还在乖乖睡觉。
沈璧然说：“有朋友在。”
“哦？”顾凛川语气微妙，“那就更抱歉了，希望我没有破坏你们深夜的谈兴。”
“本来也没在聊什么。”沈璧然随口说，“不是很熟。”
或许因为话题走向闲聊，顾凛川的神情轻松了些许。沈璧然见状便道：“表送到，我先走了。”
“你的手机。”顾凛川拿起刚才被沈璧然随手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递过来给他，“开车小心点。”
手机从一只手递给另一只手时，忽然发出一阵震动，屏幕随之亮起。
【万安墓园提醒您：您已预约今日祭拜，请……】
沈璧然心下一惊。
今天是顾凛川的“忌日”，他竟然完全把这件事忘了。
他下意识看向顾凛川——对方的视线正正落在屏幕上。

第9章
万安墓园有忌日服务，请僧人为死者念经祈福。顾凛川只有衣冠冢，所以他的仪式门道更多、更复杂。刚出国那几年，沈璧然经济上有点局促，几乎是倾尽所有才给顾凛川置了坟、安排最庄重的仪式。
今天他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得阻止那些高僧继续为顾凛川念大悲咒。
沈璧然内心绝望，但神色从容，接过手机道谢转身，边走边在心中狂念：不要问我，不要问我，不要……
“等一下。”
“……”
“抱歉，但……我好像不小心看到了短信内容——”顾凛川略有迟疑，“你要去墓地？”
沈璧然转身露出完美微笑，“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顾凛川神情严肃，“那块墓地，是……沈老爷子？”
沈璧然百感交集、万般无奈，“不是。”
顾凛川思量道：“那是谁？你大伯一家安好，难道……”
“别多想。”沈璧然连忙打断他，“也算是个亲人吧，但不是我父母。我……”
他顿了下，低声继续说：“爸爸去美国第一年中风走了，但是葬在了旧金山。妈妈现在很好，只是不太愿意回来。”
顾凛川望着他的目光震惊又痛惜，沈璧然挪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不知是窗外刚好有云飘过，还是因为顾凛川高大身形的遮挡，满室光亮忽而消散。他在晦暗的光影中垂下眸。
默然许久，顾凛川忽然问：“还记得我给你读过的那首诗吗？”
沈璧然心中怔忡，却没有看他，“哪首？你给我读过太多首诗了。”
“第一首英文诗。”顾凛川顿了下，声音低低的，却很郑重，“We will grieve not, rather find strength in what remains behind; In the primal sympathy, which having been must ever be……”
沈璧然心尖一阵抽搐，不自觉地抬头，顾凛川也正凝视着他，目光深沉温柔，仿佛要直直地投射入他苍白的心底。
近乎本能地，他轻声开口：“In the soothing thoughts that spring out of human suffering；In the faith that looks through death; In years that bring the philosophic mind.*”
（“我们并不为此悲伤，而是继续寻觅力量，在残存的往昔中；在那原初的、一旦萌生就不会泯灭的同情心中；在源于苦难的精神慰藉中；在窥破死生的信念中；在孕育哲思的岁月中。”）
方才遮挡的那片云又静默地飘远了，满室昏幽消散，世界重归明亮。
沈璧然勾了下唇，“我那时是十岁吧？还不知道生死是何物。”
“是十一岁。”顾凛川说，“那时我也一样无知。但还好，无知时偶然所得，总算也能在此刻聊以慰藉。”
“谢谢。”沈璧然抿了下唇，“顾总，我先走了。”
顾凛川没再阻止，但却一直把他送到停车场，依旧跟着。
沈璧然无奈，“我要去墓地。”
顾凛川说，“既然是沈家人，我也该去尽一番心意。”
“你不是约了人吗？”
“不重要。”
“……”
沈璧然换了一桩推辞，“到访者需要提前预约，你进不去。”
其实是可以的，只要不违法，顾凛川可以做任何事。沈璧然知道这个理由很弱，好在顾凛川也没拿权势反驳他，似乎察觉了他的抗拒，让步道：“那我送你过去，你心情低落，不适合开车。”
沈璧然再想争论，却已经被拿走了车钥匙。
顾凛川第二次开这辆特斯拉，变得驾轻就熟，还把座椅向后调了一点，顺畅地驶出光侵大楼。
沈璧然目视前方，面色麻木，如坐针毡——顾凛川死也不会想到，他正开车前往自己的坟。
偏偏顾凛川这时又问：“是沈家的远房亲戚么，我见过吗？”
沈璧然机械地开口：“很难用见没见过来定义。”
“什么？”
“……”他扶额，“不是沈家人，只是和我关系亲厚，胜似亲人。”
顾凛川顿了下，“朋友？”
“嗯。”
“同龄人？”
“嗯。”
沈璧然已经知道他接下来会问什么了，索性直接道：“因为意外。”
顾凛川沉默了。
周遭气压似乎变得有些低。沈璧然不知道顾凛川是不是在为同龄人的短命而惋惜，只希望他就此打住。
可天不遂人愿，顾凛川片刻后又问：“你去祭拜，不需要知会他的家人吗？”
“不用。”沈璧然说：“是我为他立的墓。”
车里又安静下去，顾凛川似乎不太擅长看导航，在路口反复确认了几次，而后才又漫不经心地道：“那看来是很重要的朋友了。”
“嗯。”
顾凛川语气平静，“什么时候认识的？”
“以前。”
“出国前还是……”
“反正很久了。”
“同学还是……”
“都是。”沈璧然说，“别问了。”
再问真要完蛋了。
他扭头看向窗外，心中平静而绝望。如果可以，他希望换自己躺在万安墓园里，恐怕也比坐在这车上舒坦点。
路程很长，沈璧然渐渐地有些昏沉，手肘撑在窗边放空。
“不舒服么？”顾凛川说：“脑震荡的恢复期很长，你要好好睡觉。”
沈璧然摇头，“已经没事了。”
顾凛川转头看他一眼，“别掉以轻心，食欲变差也是典型症状。”
“食欲变差？”
“昨天那顿饭。”顾凛川提醒他，“我想你不至于在美国呆几年就改吃素了吧。”
沈璧然哑口无言。他总不能说我每年四月都为你斋戒、祈祷你在下边舒心顺意，只好含糊其辞：“我现在确实吃素，赵总知道。”
顾凛川默了默，“总之，不舒服就随时找我。昨天的号可能会转给Jeff，你继续打以前那个号。”
沈璧然内心倏然绷紧——他有预感，顾凛川终于要提起那件事了。
果然，顾凛川继续道：“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号吧，就是车祸那天……”
“顾总。”沈璧然打断了他。
顾凛川便没有再说下去，沈璧然转头看向车外倒退的公路，许久，才下了决心般地把提前想好的说辞倒了出来。
“那天我本来要打保险公司的400电话，刚按了个4，又一辆车追尾，误触了通讯录自动联想的号。九宫格键盘的4刚好是G，我不是故意要打给你。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顾凛川忽然踩下刹车，两人身子因惯性向前冲了一下。一条冒失的流浪狗离车轮只有几厘米，侥幸得生。顾凛川看着它狼狈逃窜的背影，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重新发动车子。
漫长的安静后，他轻笑一声，“这样啊。”
顾凛川语气轻快，“我说怎么这么突然。你在电话里不出声，我都不知道是谁出事，后来还是Jeff查到了机主。”
沈璧然大脑一下子空白了，好半天才僵硬地重新开口：“确实太唐突了，但当时手机掉在缝里，我没法挂断，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顾凛川轻声说：“不怪你。”
沈璧然忽然有些胃痛，在车窗倒影里看着自己维持微笑，“所以那天你去看白书庭时，是刚好在护士台看见了……”
“不是。”
顾凛川转过头，语气很沉，“我就是去找你的，和别人没关系。”
汽车还在行驶，顾凛川只看他一眼就转了回去，留下沈璧然一颗心翻搅。
原来顾凛川早就不记得他们之间的号码了，往事早已翻篇，但自己一个电话，他还是跑了出来——可那不是旧情未断，而是收到求助后的仁慈。
到墓园，顾凛川把车停在入口，“真的不用我陪你进去？”
沈璧然半开玩笑地说：“我那位朋友大概不太方便见你。”
“我有这么可怕么，连鬼都不想见。”顾凛川配合地勾了勾唇角，把车钥匙还给他，目送他独自进了墓园。
而后，笑意消失，黑眸一寸寸暗下去。
手机震动，祝淮铮打来骂周聿桁。顾凛川平时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心情不佳，只听了两句就打断他：“还记得上次沈璧然说他的初恋死于意外么？”
祝淮铮一下子就乐了，“你在里面不是都听见了吗？他可真有意思，顶着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张嘴就是胡编乱造。”
顾凛川低声说：“也许他没撒谎。”
“啊？”
“他确实亲自在万安墓园为一个朋友立了墓。”顾凛川语气平静地列举特征：同龄、关系胜似亲人、死于意外，还有，沈璧然明显不希望他探究对方的身份，也怕他去对方碑前打扰。
祝淮铮咂摸半天，“所以他并没有拿你造谣，而是确实有一个死了的初恋？”
顾凛川没作答，祝淮铮又纳闷道：“但你不是说他初恋是你吗？”
顾凛川把电话挂了。
黑眸沉黯，满是自嘲。
被抛弃是陈年烂帐，算了；被造谣身亡来挡桃花，也算乐在其中。但他万万想不到，“初恋”恐怕另有其人，沈璧然压根没造谣他——这一切都与他无关，这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他恪守沈璧然立下的规矩，分得干净利落，不打扰不调查不过问，甚至，不轻易去想念。可下场是什么呢，是重逢后坐在车里看他和暧昧对象深夜遛狗、转天又送他去祭拜真正的“初恋”。
如果后来者可以被冠上初恋之名，那他的刻骨铭心，在沈璧然心里甚至都不算一段真正的恋爱。
一辆漆黑的库里南从远处驶来，是暗中跟随保护的保镖。顾凛川上车，接过Jeff递来要签署的文件，“笔。”
“您的钢笔呢，掉在哪了吗？”Jeff递了一支备用钢笔，扭头扫一眼墓园入口，“这里可不便宜，沈先生来看什么人啊？”
顾凛川面无表情：“死人。”
精钢笔尖在桨挺的纸页上划过，落下龙飞凤舞的“顾凛川”三个大字。
Jeff平白无故噎了一下，“那确实，老板英明。”
收到顾凛川冰冷的一瞥，他又收了声，夹着尾巴询问咱们去哪，顾凛川垂眸思索很久，久到像是睡着了，而后念出一串法语名。
那是一家法式刺绣铺。总铺在巴黎，只接来自总统府爱丽舍宫的订单，分铺开在伦敦和北京，为很有限的一些客人提供定制服务。
Jeff跟在顾凛川身边多年，对自家老板的邪门小爱好了如指掌——比如，明明自己不穿，但常买刺绣、丝绸。同时还是欧洲头部玉石拍卖行最大的隐名买家，一条法式丝带绣配一块玉，能抵北京一套房，德国的家里却有专门几间屋子来陈列收纳。
“对了。”顾凛川吩咐：“挑几款烟。”
Jeff愣了一下，顾凛川向来不喜欢人抽烟，也绝不存在任何需要亲自香烟社交的可能。
“您自己抽还是送礼？”
顾凛川说：“挑薄荷调、木调的。”
Jeff一头雾水，只得应下来。他察觉到老板心情欠佳，并非对谁不满，而是更接近某种自我消沉，这实属罕见。签署完几份文件，顾凛川看向窗外——平时他看窗外也是在思考工作，但今天，那双黑眸却有些空，身侧的手探进口袋，像在摩挲什么东西。Jeff纳闷了一路，直到一角丝巾滑出，才恍然意识到是沈先生用来包手表的那条。
顾凛川忽然问：“你收拾我抽屉了？”
Jeff卡壳一秒，“二助整理过文件。”
二助是新招的，顾凛川是欧洲几家关键公司的幕后决策者，现在又多领了光侵这一摊，一个Jeff根本不够他使唤的。集团内部遴选很久，上周才定下一个合适的二助，从一家做地产的分公司里提拔上来。
“换人。”顾凛川语气不善，“换个不随便扔老板东西的人来。”
Jeff连忙发消息询问，二助惊天霹雳，反思大半天才回复：“顾总说的不会是那盒冻干莓粉吧？我看马上就要过期了。”
Jeff这才想起，多年来，自家老板的抽屉里总是有一个粉色盒子的冲剂，他一直以为是什么茶包。他平时只拾掇文件，从来不碰老板的私人物品，也不会想着检查这些要入口的东西有没有过期——某种意义上，二助比他细致，但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脚。
他想替二助求个情——重新选人哪那么容易，一天没有二助，他就多受一天累，他就是一头驴，也快熬出阿胶了。
“知道白翊吗。”顾凛川忽然又开口，“好像是个拍戏的。”
话题转得太快，Jeff大脑闪了一下，“是内地名导，您感兴趣？”
顾凛川转过头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对个拍片的感兴趣？”
“……”
Jeff面露微笑，心说，我犯贱行了吧。
顾凛川神色冷漠，“最近偶遇了几次，之前好像在街头小广告上也看到过。”
Jeff哈哈一笑，“您真幽默。”
“查一下。”
查什么，那不是公众人物吗？难道要查亲属、同学、合作过的演员？或者是想买下白翊有持股的那家尘晖娱乐公司？
Jeff一头雾水地点开手机，视线却突然定格在一条弹窗新闻上。
“老板……”他迟疑地放大新闻配图——拍摄于中海国际附近的街道，深夜，白翊和一名神秘男子一同拎着宵夜遛狗。神秘男子眉目清隽，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打电话。光影温情地描摹他的侧脸，如一出大银幕定格画，复古而惊艳。
Jeff舌头打结，“白翊好像惹上了一个八卦……呃，这个八卦的另一方……”
他话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照片不光拍到了沈璧然，还带到了不远处的一辆车——宾利欧陆，哑光暴雨灰。
模糊入镜的牌照后三位坐实了车主身份。
Jeff堪比计算机的大脑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卡死了。
“您好像也低调地参与了这条新闻……虽然记者不太识货……”
顾凛川直接伸手拿走手机，目光迅速扫过那串醒目标题。
《白翊深夜幽会年轻男子，疑似下部戏男主或圈外男友》

第10章
“太荒唐了。”
十二岁的顾凛川合上书，那是一本美国通俗小说集，十篇里有九篇都以意想不到的两个人突然上床为结局。如果他和沈璧然是书里的角色，他俩迟早也得干点什么无法无天的事。
他觉得沈璧然不好好睡觉和这些魔鬼读物脱不了关系，沈家家教正统，但唯独在看书上不管沈璧然——可能也管不过来，沈璧然有书瘾，消耗量极大，而且不挑，什么稀奇古怪、好的邪的玩意都来者不拒。
顾凛川把书扔远，“今天不读了，好好睡觉。”
身边的被子底下鼓了鼓，一下子被掀开，露出穿着真丝睡衣、一头软毛滚得乱七八糟的沈璧然。
“睡不着，我睡不着。”他像一条发疯的虫子，“顾凛川你再给我读两段，我刚有点睡意都被你破坏了！”
“撒谎。”顾凛川戳穿他：“我都听到你咯咯乐了。”
“我那是吃多了打嗝。”沈璧然一把捉住顾凛川的手，撩起睡衣，把他掌心贴在自己肚皮上，“你摸都鼓成什么样了？就赖你，为了不让你挑食被发现，那么大一盘炒蘑菇都让我一个人吃了！”
沈璧然说着开始装目光涣散，“顾凛川，蘑菇不会有毒吧，我好像看到海妖了。”
顾凛川无语地帮他捂着肚子，“我不也帮你吃了鳗鱼吗？”
“对哦。”沈璧然眼睛弯起来笑，“太感谢啦。”
台灯的光凝在沈璧然眼中，顾凛川在那对黑眼珠里看到了他自己，而且只有他自己，很奢侈地铺满了那双眸。
“沈璧然，除了海参和鳗鱼，还有什么鱼不吃？”
沈璧然想了想，“黄鳝、泥鳅，反正就是长条形、滑溜溜的那些。”
顾凛川手掌心在他肚子上揉了两圈，“你皮肤比绸子还滑，凭什么嫌弃人家鱼滑溜溜？”
“因为它们还黏糊糊，嚼起来咕叽咕叽的，好恶心。”沈璧然举起一只手在脸侧，用拇指和另外四指捏合的动作来配合他的“咕叽咕叽”。
顾凛川被逗乐了，“那以后我帮你吃掉。”
“那我也帮你吃蘑菇。”沈璧然公平地说。
“行。”顾凛川把他从身上抓下来，“我回房间了。”
下周他们两个就要上初中了，沈从翡说，大孩子要有大样，不能总搂在一起睡了。沈璧然好遗憾，不想失去这台床上读书机。
“顾凛川，要上初中了，你紧张吗？”
顾凛川站在床边看着他，不答反问：“沈璧然，为什么非要让我和你一起去读国际初中？”
沈家原本要顾凛川去读一所重点公立，他已经非常感恩，可沈璧然大闹一场，最终还是让顾凛川和他读了同一所每年学费三十万的国际学校。
沈璧然拿被子把自己卷成一条蚕，眨眨眼，“我离不开你嘛，你不在，我使唤谁去。”
他对父母也是这样说的。
但顾凛川知道这只是他的小把戏——他们一起读小学的这几年，沈璧然上学、兴趣班、春游、夏令营、国外度假……无论去哪都一定要带他，吃穿用度、出入随行全部统一，他不像是收养来伺候少爷的，而更像沈家另一个孩子。
有时，沈璧然还会很自然、很活泼地仰着小脸叫他“哥”，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先问他的意见，把他捧得很高。
大人问起，沈璧然就撒娇说离不开他，但私下里却很少真正使唤他做事，甚至还经常颠颠地给他跑腿。沈璧然课间去买冰淇淋，打铃了，顾凛川还有半支没吃完，只好弯腰在桌子底下全塞嘴里，冰得用手死死捂着后脑勺，一抬头，看到同样捂着后脑勺的沈璧然。
沈璧然趴在他耳朵边上说：“你怎么什么都敢陪我啊，顾凛川，你真好，没你我就完啦。”
“还好有你”是刚到沈家头一两年沈璧然最常对他说的话，那阵子，家里经常回荡着沈璧然大大咧咧的叫声：“顾凛川呢？谁看到我的顾凛川啦？”
连佣人都感慨，收养顾凛川后，沈璧然变得比以前更活泼了，说话中气都足了，大师那句“温火养玉”传言不虚。但顾凛川知道，这都是故意的，沈璧然一直想方设法地让沈家上下、也包括顾凛川自己，都觉得他是一个被需要、有价值的人。
他有时会想，是不是无论捡了谁回来，沈璧然都会对那个人这么好。或许是的，沈璧然对每个人都友善、都真诚，谁会不喜欢沈璧然，谁能受得了沈璧然笑盈盈地、仰着脸对你说话？好像老天爷捏人的时候把所有天真美好都揉进了一小坨泥胚子里，这坨小泥胚子化出人形，长成沈璧然的模样。
还好被沈璧然捡回来的是他——十二岁的顾凛川心里朦朦胧胧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知道自己内心阴暗丑陋，但又确实怀着强烈的心愿，希望除了那只比他早来半年的看家犬“小山”之外，沈璧然不要再捡任何人、任何小动物回家了。
沈璧然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头发又很久没剪，发丝滑进领子里，他拉了一下顾凛川的衣角，神秘地朝他眨眼，“听说国际部的安保可严啦，围墙也高，全是监控，我们以后别想偷偷跑出去。”
顾凛川敏感地问：“外边的人能进学校吗？”
“No no no.”沈璧然摇手指，“连后勤人员进出校园都要有当天的通行证呢。”
顾凛川一下子放松了，伸手按上他脑门，“喝奶不？”
“喝。”沈璧然用脚丫子扒拉他，“你给我冲去。”
沈璧然捧着马克杯喝奶，顾凛川说：“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那咱们试一试呗。”沈璧然压根不问为什么你总担心不安全，反而很愿意配合，可爱的脑袋里塞满了坏主意，“我们偷偷往外跑，如果我们跑不出去，就有理由相信外头的人也没那么好进来了吧。”
沈家两个初一新生开学第一周翻墙逃课，沈从翡大发雷霆，把两人狠狠骂了一通，顾凛川说是自己出的馊主意，沈从翡心如明镜，装腔作势要揍顾凛川。鸡毛掸子挥起来了，沈璧然突然哭了，挡在顾凛川身前低头抽抽嗒嗒，沈从翡等待儿子坦白认错，以为再不济也得有一句“要打他先打我”，没想到沈璧然只是不断地重复“爸爸坏”。
沈从翡哭笑不得，温姝忍俊不禁，沈璧然得逞满足，四人之中，只有顾凛川慌了。要挨打时他面不改色，这会儿他却兵荒马乱，一只手用力握紧沈璧然冰凉的小手，另一只手轻柔地顺着他的背，沈璧然绑头发的丝巾松了，顾凛川就把它解下来，罩住沈璧然溢满泪水的眼。
“别哭了。”他在沈璧然耳边说：“你怎么这么多戏，你爸要抽的又不是你。”
顾凛川从来都说不出特别好听的话，但这一句，配合罕见的无措眼神、低声下气的声调，沈璧然觉得无异于是玩命在哄自己了，心里越得意，表面上越演得委屈，“哇”地一把抱住顾凛川，一边哭嚷着“我爸好可怕”，一边死命推着顾凛川远离战场。
家庭教育不了了之，半夜，阁楼卧房，沈璧然又晃着脚丫子指挥顾凛川给他读书。
“今天读点什么呢。”他随意翻着顾凛川床头柜摞得高高的书，其实那些都是他的书，到处乱丢，家里哪哪都是。他挑了半天，最后抽出一本英文诗集，亚麻色绢布书面，一串看不懂的英文，很有质感。
“读诗吧，老师说你有读英音的天赋，你就用英音读。”
诗很长，顾凛川看不懂，但能拼读。他心知肚明，英文读物不可能哄睡沈璧然，因为沈璧然会忍不住跟读，模仿他的腔调。
但那晚顾凛川被猪油蒙了心，只要沈璧然不哭，让他干什么都行，他把诗集接过来，任劳任怨地从第一句开始。
“Our birth is but a sleep and a forgetting......”
……
少年坐在床上读书的声音犹在耳畔，和沈璧然此刻听见自己的声音逐渐重合。
“……In the primal sympathy, which having been must ever be;
In the soothing thoughts that spring out of human suffering;
In the faith that looks through death,
In years that bring the philosophic mind.”
沈璧然立在墓碑前，轻声念完了这句诗。
身后的墓园管理员说：“这首诗很宁静。”
沈璧然点头，“是他给我读过。”
墓碑上刻着两行字——“愿爱人顾凛川，灵魂于此安眠。”
落款是“爱人沈璧然”。
“Noah，你为什么要临时取消仪式？”
沈璧然叹了口气。
管理员听出他沉郁，改口道：“不过确实也有一些人会觉得，死去多年的人不该再被打扰……”
“人没死。”沈璧然打断了她，“我很抱歉。”
管理员：“……啊？”
“他送我来的。”沈璧然又指了一下墓碑。
管理员后背一冷，“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段凄惨爱情故事摇身一变，成了抓马喜剧。”沈璧然轻松地说道，但眼中却裹了一层低落，他垂头静默，手指抚过墓碑，在“爱人”二字上流连许久，“我想废除这座坟墓，当然，不需要退回购置费，我会再补一些费用，请你们帮忙把里面的物品、连同这块碑都整理好邮寄给我。有劳仔细打包，不要磕碰到。”
“沈先生……”管理员忧心忡忡，“您还好吗？是不是太想他了？”
“我很好，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用吃素了。”沈璧然笑容依旧得体，仿佛没有提出任何离谱要求，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特斯拉孤零零地停在路边，沈璧然嗅着车里残留的男士香水——冷调木质、余韵带着白玉兰清丽馥郁的香气，和昨天在餐厅里闻到的一样，但在封闭环境中更明晰。顾凛川在的时候，只有幽香缭绕，顾凛川走了，这股气味反而更有冲击性。
他意识到自己正非常病态地闻顾凛川留下的味道，当即从车里摸出一根烟，含在嘴里用力吸了两口。
其实他很少抽烟，一个月也想不起来摸一根，但重逢以来这已经是第二次。
车里的香气终于不再那么纯粹。沈璧然指尖夹着烟想顾凛川，想他忘了那串手机号的无情，也想他为自己跑到医院的诚意，想他话语里的阴阳怪气，也想他安慰时眼中的怜惜……
剪不断，理还乱，莫过如此。
他内心嘲讽自己，苦笑着摇头，垂下一只手到车座下面去够调节钮，想把顾凛川调远的座距调回来。不料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细腻、金属质感的东西，捞起来一看，一支钢笔。
铂金笔杆，尾端镶玉，笔嘴镂刻陡峭冰川，激流拍岸，意境清冷锋锐。
万宝龙的logo藏在非常不起眼的位置，又是一款私人订制，主人姓名不言而喻。
刚还了手表，又落了一支钢笔。
沈璧然一下子有些绝望，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他一手摩挲着笔杆，另一手夹着燃烧的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心里突然滋生出一股恶念——如果，他不还给顾凛川呢？
钢笔和手表不同，不算特别贵重，也很难确定遗失在哪。只要他不主动提，顾凛川多半不会找来，甚至不会在意。
这支钢笔的设计很顾凛川，笔尾又碰巧嵌了一块玉，完全可以当作那段早已腐烂的爱情的纪念。就算是他不道德吧，算他放纵恶念，但这样，既免去继续和顾凛川纠缠的麻烦，又能满足那一丝见不得人的私心，有何不可？
正想着，宋听檀打来了电话。
沈璧然仰靠着椅背，一手撑着方向盘，另一手夹着烟缓慢深长地吸着，烟气在鼻息眉眼间缭绕，将平静的一张脸衬得有些神秘。
他听完那条荒谬的新闻，不急不躁，甚至笑了。
“听檀，这是老天在帮我。”那双低沉的眸重新点亮，眨了眨，有些狡黠，“你在哪里？”
“家，我正要去公司，白导也在公司。”
“OK，待会见。”
沈璧然干净利落地挂断电话，灭了烟，把钢笔揣进衬衫口袋，小心翼翼地确认笔帽没有露出来，然后迅速驶离了这块心虚之地。

第11章
尘晖会议室，白翊听完了沈璧然的请求，看着沈璧然放在桌上的手机。
“所以，这只是一个蒸馏模型？”
沈璧然点头，“模型本体在当前阶段还不能曝光。”
白翊消化了一会儿，“那它和市面上chatbot的区别是什么呢？”
沈璧然：“是……”
“我的老天爷，你还是没明白。”
“我的老天爷，我都听懂了。”
会议室里同时响起两道宋听檀的声音，而后同时止住，相互谦让。
前者来自沈璧然手机里的glance，后者来自坐在一旁刷微博的宋听檀。
白翊表情顿时冷淡，疑似掩饰尴尬。
沈璧然没忍住乐了，“区别就是这样。”他轻快地摊开手，“市面上的chatbot不会对你忍无可忍，但宋听檀会，所以glance也会。它能完整地演绎一个具体的人真实而复杂的性格，会主动对外界做出反应。相比其他AI产品，它神经网络的领先程度就像——”
“就像你和草履虫。”glance接话道。
宋听檀差点从椅子上笑翻过去，又迅速抿唇严肃，装模作样继续刷微博。
白翊瞥他一眼，又瞥一眼沈璧然的手机，“所以，可以定义为宋听檀模拟器。”
沈璧然点头，“可以，但更严谨地说，是电子版克隆宋听檀。”
glance：“你可以把我理解成不是human的human being。”它说着顿了下，降下音量嘀咕，“天啊，我竟然说出了这么伟大的解释。”
白翊叹气，“好吧，那我下一步该怎么做？你说，我照办。”
沈璧然愣了，“你这就答应了？”
白翊点头，“我无所谓啊，听君吩咐。”
按沈璧然原本的打算，是找个合适的契机让宋听檀来宣发glance。这一切早都谋划精准——首曝阶段，他不能透露产品底牌，但却要迅速造势，借宋听檀的流量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如果想向世人展示一颗成色极品、但只有针尖大小的钻石，就不能指望口口相传，而是要想办法把钻石贴在王子的脑门上。
“本来我是这个王子的。”宋听檀对白翊说：“现在可好，有了这个热搜头条，做沈璧然的王子的机会让给你了。”
glance：“你要珍惜，不是谁都有这份殊荣的。”
白翊欣然点头，朝沈璧然看过来，“乐意之至。”
“多谢白导。”沈璧然回以愉快温柔的微笑，又看向桌面，“真假宋听檀，你俩给我们上热搜的小瘸狗起个名吧。”
手机里和身边异口同声：“那就叫小跛好啦。”
*
众所周知，导演白翊恃才傲物，只醉心作品，从不理会外界评价。
狗仔也没想到，这条半夜携密友遛狗的八卦会得到本人回应。
@导演白翊：澄清一下，确实是替下部戏男主遛狗。狗是捡的，叫小跛。正好借这波热度征个主人，疫苗齐全，除了瘸没毛病。有意者请关注@glance。
被他圈出来的是一个新注册的蓝V企业账号，头像是一只饼干色小狗，首页发了十几张小狗生活照，搭配可爱的紫色小箭头和图释。
【跛的是右前脚，能靠另外三只脚装不瘸，但最多装十米】
【纯正饼干色，忍不住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挑食，今日晚餐：烤鸡心（来自楼下小酒馆）加干噎酸奶（好悬没噎死）】
【好消息：会找尿垫。坏消息：尿不准。：）】
【很安静（狗界第一美德）】
【陪我读剧本到半夜三点，满分小狗！】
【……打翻了我的酒杯，扣十分。】
几分钟之内，glance热度迅速飙升，不仅因为plog很可爱，还因为这些照片微妙地透出了一些信息量。
“所以这个号是白翊下个男主？但为什么是企业认证，还是个科技公司？”
“我不相信白翊会捧纯新人，虽然照片上那位确实神颜……”
“可我怎么想到了另一个人……有家人对暗号吗？我先来：喜欢吃饼干。”
“……秒懂。接：讨厌噪音。”
“接：深夜读剧本。”
“接：小酒鬼（这好明显了）。”
“别打哑谜了我的檀心们……这字体的颜色不就是咱家应援色木槿紫吗？！”
热度超乎预期，不到一小时，三条热搜高挂榜首——
#glance皮下 宋听檀#
#宋听檀已锁定白翊下一部戏#
#白翊深夜密友身份成谜#
这时，glance又上线了。
【@glance：十分钟小狗问答楼，在线秒回，只答领养相关问题哦】
接下来的一切忽然走向魔幻。十分钟内，上万条评论提问，而它不仅做到了“秒回”，而且句句不同、字字生动——或高冷严谨，或撒娇耍赖，或幽默逗趣。语言之丰富让人瞠目，透露着大量宋听檀的生活细节，活脱脱就是宋听檀本人在隔空网聊——虽然他从没对公众说过这么多话，但这里的每一行都能让人联想到他的神情语调。
#glance到底是什么# 爆搜了。
沈璧然的手机屏疯狂弹着消息——聊过的投资人开始连环call，可他一条也不回。沈璧然在事业上何其高傲，他给公司命名为glance——“短促一瞥”。眼下，他也只肯赏那些嗅觉灵敏的投资人以一瞥而已。
然而，一瞥足以惊艳。
沈璧然指尖轻敲两下屏幕，“欢迎面世。”
glance亮起，“很开心终于能帮到你，璧然。”
“辛苦你这几天多陪网友们聊天。”
“爽得很呢。”glance欢欣道：“宋听檀生性浪漫活泼，当明星太憋屈了，就让我替他享受几天言论自由吧。”
沈璧然检查了一下GPU算力，又叮嘱：“别光顾着散发魅力，帮小跛找个好主人。”
“乐意效劳。”
*
glance的身份获全网热议，知道真相的投资圈骚动难止——那个原本只因相貌、谈吐被记住的Noah Shen玩了一手足以写进创业者教科书的机会营销，四两拨千斤，砸出了核弹级效果。投圈浮夸，很快，“时代巨擘幼年期”的名号就流传开了。
沈璧然一扫低落情绪，全情投入工作，和投资者们饮酒喝茶、骑马打球。他应酬场上友善健谈，却唯独不提融资。那些投资人百般试探，他一字不接，仿佛他才是甲方。
不过，他也展示了一些探讨业务的诚意。
“它还是需要大量语料来训练的，要找到合适的行业土壤。”沈璧然含笑对赵钧解释，带着熟人间的亲切，让赵钧立刻忘了之前饭桌上的尴尬，并且坚信，在诸多投资人间，沈璧然还是和他关系最亲厚。
赵钧顺着问：“什么样的土壤？”
沈璧然转体挥杆，高尔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光晕，利落入洞。他登上球车，继续说：“最理想的情况是：每分每秒都有大量真实的、强互动的、可公开的对话语料产生。”
赵钧若有所思，“直播？”
沈璧然惊喜道：“这是什么天才的主意，我之前竟然没想到。”
果盘里盛着切好的蜜瓜，他边说边认真挑了一块色泽最漂亮的递给赵钧，赵钧接过，说：“这就很巧了，风雷在直播行业可是有非常丰富的投资经验。”
沈璧然笑而不语，一副乖巧好学生的模样，抱着果盘边吃瓜边听他讲风雷投资浔声的历史——作为主力投资团队，它把浔声从刚转型的小团队投到大公司，投成直播传媒行业头部，又多次在危机中伸出援手，助其起死回生。
球车抵达下一洞，沈璧然放下光秃秃的盘子，状似随意地扔下一句评价：“这家公司怎么动不动就要注资抢救，传统直播真是穷途末路了。”
说话者随意，但听话者却若有所思。
当晚，沈璧然收到快递——赵钧送了他十箱蜜瓜。
沈璧然被这种豪迈粗暴的讨好方式震撼了，自留一箱、给宋听檀留一箱，剩下的全都转寄尘晖公司，让白翊分给这次帮忙的媒体部同事。
“可惜你吃不到蜜瓜。”沈璧然对正勤勤恳恳和网友互动的glance说：“不然你才是最该润润喉的。”
glance在百忙之中分出一点算力和他打招呼，并顺手甩了一份领养者资料：“看看这位，跟了他，我相信小跛下半辈子会比你过得都好。”
这位脱颖而出的候选人叫唐杰，28岁，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稳定供职于某跨国公司总裁办，年收入A8水平，目前定居北京，在市中心有一套大平层公寓，友好善良的巨蟹座，独居，很喜欢狗狗。
沈璧然有些心动：“他会不会很忙？”
glance：“很忙，他老板很难伺候。但他雇佣了住家保姆，会24小时陪伴小跛快乐成长，还会带它和小区里其他狗狗交朋友。那个小区住的都是高端狗，小跛应该会开心的。”
“唔。”沈璧然把小区资料看了一遍，的确都是上过学校的礼貌小狗，甚至还有一只同样跛脚的退役军犬。
glance说：“唐杰非常渴望小跛。他不是宋听檀的粉丝，只是单纯被小跛的plog击中了，这样的爱会比粉丝更纯粹。”
“而且，他的社交关系很简单，因为老板太事逼——很庆幸他用了脏话吐槽，不然高压高薪还能保持温柔会让我起疑——导致他没有精力谈恋爱，我相信一段简单的人狗关系能帮小跛顺利度过磨合期。”
“就他了。”沈璧然拍板了，“过几天就通知他去领狗吧。“
glance完美交差，继续和网友闲聊去了。
沈璧然拿起一本法国小说准备当睡前读物，刚翻两页，一个陌生来电响起。
“沈先生，我是Jeff。”
沈璧然一顿，礼貌问候：“晚上好，Jeff，离职冷静期结束了吗？”
已经十一点了，可怜的Jeff还没下班，说是今天开了十六个会，冷静期实在无法冷静。一番诉苦后，他话头一转：“顾总已经在开下一个会了，他托我转达对glance成功面世的恭贺，他认为您的营销策略堪称天才，此前纡尊降贵的四处游说也算是火炼真金。”
莫名地，沈璧然听出一丝阴阳怪气，谨慎地问：“所以，有什么事吗？”
Jeff：“是这样，前几天顾总开您的车去了万安墓园，回来后发现他随身的钢笔不见了，不知道有没有落在车上？”
沈璧然一顿，语气平静，“哦？是什么样子的钢笔？”
“一支万宝龙定制款，笔尾有嵌玉，如果在您车上的话，应该是驾驶位附近。”
沈璧然说：“我下去找找，晚点给你回信。”
挂断电话，沈璧然继续看他的法国小说，直到看完一整个篇章，才发消息回去：“抱歉，没找到。”
消息刚发没多久，Jeff就打了回来，沈璧然接起，对面开口却让他心跳一悸。
“睡了么。”
夜深人静，顾凛川的声音显得格外有磁性。
沈璧然一时间有些卡壳，前几天他和顾凛川在墓园外道别时虽然很得体，但彼此都知道那属于不欢而散。他以为，既然车祸电话的因果讲清，钢笔的询问也被挡回，他们理应再无纠缠，从此相逢陌路。
没得到回答，顾凛川又问：“在看书？今天看的什么？”
“顾总。”沈璧然合上小说，强压着心虚低声道：“抱歉，我真没找到你的钢笔。”
不知是否听错，电话里，顾凛川似乎笑了一声。
“那太好了。”
沈璧然一愣，“什么太好了？”
顾凛川说：“一条小猫尾巴在走廊闪过。”
“什么？”
“没什么。”顾凛川顿了下，“开玩笑而已。刚才在和边上的下属说话。”
沈璧然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那支笔很贵吗？”
“不贵，找不到就算了。”顾凛川说：“我打来是想替Jeff道个歉，他最近总犯蠢，我让他问问你钢笔的事，没让他深夜来打扰你睡觉。”
一天开十六个会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吧，沈璧然不禁心疼Jeff，委婉道：“工作到深夜确实会损伤大脑的。”
顾凛川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休息。”
“……”其实沈璧然不是那个意思。
“你也要好好休息，沈璧然。”顾凛川语气忽然有些微妙，“glance的营销效果已经达到了，看完书就睡吧，别再半夜出去遛狗了。”
沈璧然感觉莫名其妙，而且觉得他有点阴阳怪气，可不待开口，顾凛川又说：“我去开会了，晚安。”
电话里依稀传来其他人的低声交谈，提到什么收购案。
豪门继承人并不轻松，顾凛川获得的财权和风光背后，又是何等压力和辛苦。
沈璧然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你也要早点睡觉”强行咽了回去，低低“嗯”了一声。
几天后，白翊打来电话。glance情智双全，魅力四射，不仅自己走红，还连带着把白翊下部戏提前炒热了。白翊反过头来感谢了沈璧然一通，和他闲聊数句，又说：“尘晖最近有股权变动，等忙过这一阵，我请你吃饭。”
沈璧然好奇，“股权变动？”
白翊低声解释：“明天就会曝光，广砚集团收购了尘晖35%股份，成为第一大股东。”
沈璧然错愕。如果没记错，广砚是裴家的产业，原本在长子手里，但半个月前，企业控制人变更为裴砚声——就是那位陪顾凛川从欧洲回来，原本在裴家不受重视的私生子。顾凛川才把他过了明路，他就立即在家族里拿到了实权。
广砚对尘晖的收购如同一道迅雷，突然而起，利落结束，等曝光时，一切尘埃落定。这是一次友好收购，尘晖会有更雄厚的资金实力，旗下艺人也能拿到更宽广的资源，可谓皆大欢喜。
隔天，尘晖举办一场高层晚宴，庆祝这场珠联璧合，宋听檀邀请沈璧然同行。

第12章
尘晖公司向上社交的私密晚宴，聚齐娱乐圈半壁江山。盛妆重裙，满堂光彩。
沈璧然不是任一方的股东，也非公众人物，但他一身淡色西装，和宋听檀一同踏入宴会厅时，着实吸引了不少目光，甚至有经纪人上前试探出道意向，当然，被他温柔回绝了。只是，与宋听檀出双入对、白翊主动上前招呼，加上这样贵而不骄的做派，哪怕只走马观花地打了一串招呼，各种名片也收到手软，微信里添了十几个好友，都是有名有姓的腕。
宋听檀在用餐区歇脚，打趣道：“看，你还是选错路了。把你放在生意场上最多算招人青睐，来了名利场才真能呼风唤雨。”
沈璧然向递酒的服务生颔首道谢，转身却朝好友扬起下巴，反问：“你看见我在生意场上什么样了？”
宋听檀和他一起笑得眉眼弯弯，手臂挨在一起，“我去和老板们应付几句，你自己吃点东西。待会如果我也被拉去内场，你就不用等我了。”
内场是指VIP私宴。虽然眼下名流云集，但真正重量级人物不会整晚流连于此。待会双方董事走完过场后就会去私宴，宋听檀是尘晖一哥，也有可能被拉去陪坐。
沈璧然在他腰上推一把，示意他快去忙。而后独自在餐区走了一圈，发现茶点酒水选品极佳，摆陈也颇具审美。他之前在这里参加过另一场商业晚宴，对比之下简直粗糙得没法看。
他随手捡了一只白玉豆沙卷，一口的大小，轻轻一抿，绵密豆沙化在嘴里，淡淡的桂花蜜，唇齿留香。交际的枯燥一扫而空，他绕着白案且走且看，又顺次尝了豌豆黄、小桃酥，心满意足。上次吃到这么地道的中式点心，还是年少时沈家请过一个点心大师傅，祖上供职清宫御膳房饽饽局，今天这几品倒和那经年难忘的滋味如出一辙，他都要怀疑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了。
周遭忽地安静，沈璧然手执茶杯回眸，看到顾凛川时一下子没回过神。
这种小场合原本不该招来这尊大佛，估计和他一样是陪朋友。只是他最多帮宋听檀挡两杯酒，顾凛川是真能给裴砚声撑场子。
顾凛川在公众场合永远是一行人，静默而强势，他走在前面，裴砚声跟在身后，倒像顾凛川才是尘晖的资方。一众董事迎上前，握手也是先向顾凛川，见他没反应，才又一个个转向裴砚声。
顾凛川没接任何人的招呼，径直穿过宴会厅，朝私宴包间去了。保镖随行，那些明星、高管被挡在两边，纵然眼里欲望横流，却半点近不得身。
经过沈璧然，顾凛川目不斜视，径直而过，显然没有发现他。沈璧然也只敛目看着案上点心，不让视线追随那道西装革履的身影。
等人群恢复谈笑，话题毫无意外地全朝着这位惊喜贵客去了。沈璧然找了个角落躲清净，面前餐台从中式茶点变换成日料鱼生，他喜欢红金枪，便挑口感最嫩厚的大腩，压惊似的连着挟了几片入口。
淡淡的木调玉兰香忽而近身，“不是说改吃素了吗。”
沈璧然一僵，顾凛川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又从内场转回来了，和他一起立在这昏幽角落，保镖守在几米之外。
沈璧然言行不一被抓现行，只好尴尬微笑，“那几天确实在吃素。”
顾凛川扯了下嘴角，“嘴里没一句实话。”
沈璧然挨了怼，但也不能算委屈，重逢以来，他确实没对顾凛川讲过几句真话。
Jeff拿着顾凛川的餐具过来，顾凛川随意一摆手，拿起沈璧然旁边的瓷盘，也尝了两片被沈璧然青睐过的鱼，随意道：“胃口还好？”
沈璧然点头，给他指了一下白案，“那边有中式点心，很好吃。”
“这场晚宴算裴砚声和尘晖共同主办。他不要我的贺礼，只让我给他凑个靠谱的宴会班子。”顾凛川一副闲聊的语气，“小时候你尝过一次这位点心师傅的手艺，刚好前几年爷爷把他雇到了德国家里，我大致扫了一眼宾客名单，就让人把他接了过来。你要是觉得能多几分胃口，也算老先生没白飞一趟。”
沈璧然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顿时被有钱人的任性震惊住了，这一番折腾全是为了他，但顾凛川轻描淡写，让他一下子觉得心里满，一下子又觉得脑子空，许久不语。顾凛川也没等着他接话，抬手越过面前的烧鳗，伸向一排天青釉小碗盅，“水芸醋冻雪蟹大概也合你胃口，尝——”
“璧然。”
顾凛川挟菜的手微顿，还是挑了一只釉色最匀澄的小盅放在沈璧然面前，而后才抬眸看向不速之客。
之前在车库里白翊还不知道顾凛川身份，这回知道了，也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只朝他点了下头，身子侧向沈璧然，“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顾凛川看了一眼Jeff。
Jeff讪笑，心里叫苦不迭。白翊是尘晖的一位小股东，还是大导演，刚才一直在和裴砚声聊正事。裴砚声朝这边指了一下，他和保镖就都以为是裴总要把白翊引荐给顾凛川，便没有阻拦，哪知道人家是奔着另一位来的。
白翊这一侧身，和沈璧然之间的距离似乎有点太近。但经过glance的事，沈璧然觉得他们也算半个自己人，便站着没动，笑着回了一句：“听檀说我什么都不用管，填饱肚子就行。”
白翊对他从来不端架子，“我的意思是这边菜色单一，要吃也挑点好的吃。”说着目光在桌上一扫，随手拨开沈璧然面前那盅雪蟹，“身子还没完全养好，少碰寒物。”他给沈璧然换上一小碟烧鳗，“先垫垫，待会私宴开席，你和我一起进去。”
沈璧然还没开口，手肘忽地一紧，顾凛川拉了他一下，偏过头靠近，“这位是？”
白翊笑了，“顾总贵人多忘事，我们在车库里见过一次，我是璧然的好朋友。”
“不记得了。”顾凛川语声冷淡，随手拿走了那碟烧鳗，话朝着沈璧然：“怎么对好朋友这么见外，不吃鳗鱼也不告诉人家。”
沈璧然：“……”
白翊挑眉，“不会吧，上次我给璧然点了一份鳗鱼外送，他还特意打电话来询问店名。”
沈璧然猛然想起很久之前被自己默默丢掉的那份烧鳗鱼，一时哑口无言。
白翊抬手搭了一下他的肩，“你不会在诳我吧？”
沈璧然除了圆谎别无他法，只得费劲伸长胳膊又把那碟烧鳗够了回来，虚伪道：“没诓你，虽然我自己不常点，但那天的鳗鱼确实做得不错。”
“这就对了。”白翊笑容满面，看向顾凛川，“顾总应该和璧然是旧友？可能有所不知，璧然前几年一直生活在国外，我那些出国久居的朋友和他一样，一个个都渐渐变了口味。”
顾凛川没吭声，目光从沈璧然肩膀回到他脸上，白翊也朝他看过来，沈璧然只好硬着头皮尝了一口烧鳗，点头道：“今天这个也做的不错。”
“那好。”顾凛川说，“喜欢就多吃一些。”
语落，便转身走了。
沈璧然硬着头皮吃了好几口鳗鱼，滑腻腻的实在反胃，便找了由头躲去洗手间。刚洗个手，门被推开，顾凛川进来了。
顾凛川从镜子里和他对视一眼，站在旁边的净手台，“刚才是我冒失了。”
沈璧然一顿，“什么？”
顾凛川说：“没想到你现在喜欢吃鳗鱼了，自作主张拿走那盘鳗鱼，没影响你胃口吧。”
顾凛川语气平平，但说话时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小，顾凛川和沈璧然生闷气的方式就是拒绝对视，沈璧然在宴厅还能刻意忽略他的低气压，这会却无法再视而不见。
顾凛川又说：“正好，我朋友最近买了一家日本渔场，我让他空运几箱活鳗给你养在家里，算作赔罪。再选一位日本师傅上门烹饪，如果你喜欢，以后就让那位师傅住在你家，每天为你……”
沈璧然实在大开眼界，想不到这人年少时一派老成，现在竟然能说出这种阴阳怪气的话来，无奈地喊了一声“顾总”。
顾凛川止了话，透过镜子凝着他。
没有旁人，沈璧然低声说：“社交场上相互托捧，白导送鱼是好意，我们还没熟到那个地步，哪好意思强按着人家了解我的口味？”
顾凛川问：“不熟？”
沈璧然坦诚：“几面之缘。我的好朋友是他的男主角。”
顾凛川：“那你是不是？”
沈璧然一愣，“我是什么？”
“男主角。”顾凛川转过头来，目光直白严肃，开口却背出一串新闻标题——“白翊深夜幽会神秘男子，疑似下部戏男主或……什么来着，后面忘了。”
沈璧然听呆了，可顾凛川神色如常，继续道：“裴砚声要投尘晖，总在我耳边读一些乌七八糟的新闻，我刚好听到。虽然你的择偶标准和我无关，但出于情面，我还是想提醒你，演艺圈里没什么好人，你想玩玩还可以，要是认真物色——”
“顾凛川。”沈璧然哭笑不得，“那晚他要和宋听檀聊剧本，宋听檀在楼上等，我们下楼买个宵夜而已。”
顾凛川听了解释，微一挑眉，却没接话。他的视线下移，落在沈璧然的唇上。
沈璧然一定没有意识到，他刚才喊了他大名——他喊他顾凛川，而不是那句冷冰冰的“顾总”。
纵然沈璧然长大后学会了心口不一和虚与委蛇，但这会儿情急起来解释的样子，倒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那双嘴唇小巧红润，软而薄的两片快速开合，很惹人怜。
顾凛川实在很难阻止自己想起从前——从前，他会在沈璧然快速说话时忽然轻缓地亲下去，再用牙齿稍微用点力咬起来，沈璧然那种时候很乖，任由他咬，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这世界上，任何人被沈璧然那样看着超过一秒，都一定会终身任他差遣，予取予求。
顾凛川忽然问：“你觉得，每天都接吻的两个人，算不算谈过恋爱？”
“……啊？”
沈璧然睁眼发愣，不禁认真回忆今晚一共抿过几口酒——应该没喝多啊，顾凛川刚才说什么？
“算不算？”顾凛川目光执着。
沈璧然沉思片刻，忽然明白了，愤愤道：“哪家狗仔拍到了我和白导接吻？这是P图造谣，我要起诉他们！”
“没说你和白翊。”顾凛川细微地勾了勾唇，“是我朋友陷入感情困境，我不擅长回答这些古怪问题，所以随口一问。”
沈璧然怀疑他在胡扯，迟疑地答道：“不一定吧，要分人。”
语落，错觉般地，他发觉对面那双眼中闪过某种情绪，暗淡的，像一颗无光的流星。
顾凛川看了他片刻，低笑一声，“也是。”
顾凛川洗手后便离开了，一个服务生推门进来，给沈璧然送了漱口水和一杯玉兰花茶。沈璧然总算摆脱那股鳗鱼味，想问是谁送的，又觉得不言而喻。白玉兰花香留在嘴里，渗入肺腑，他默立半晌，把那条拭口的丝绸手帕揣了起来。
服务生引他去私宴包房。长桌已经快坐满了，尊位两侧都是广砚和尘晖的董事，沈璧然和他们一一点头微笑。白翊也是股东，但股份不多，坐在靠门附近，和宋听檀之间隔了一个座位，一看便知是给沈璧然留的。
沈璧然才刚落座，身后大门洞开，顾凛川来了。
桌上谈话顿时止住，众人纷纷叫着“顾总”起身。顾凛川和尊位之间仿佛存在一条笔直的通路，他大步向前，然而走了两步后停了，就立在白翊和沈璧然身后，朝远处裴砚声抬了抬下巴。
裴砚声无所谓地起身，往上挪了一个位子，坐到尊位。他下面一个人看顾凛川仍旧没有动弹的意思，便也顺着往上挪了一个。顾凛川脚底下像抛了锚，牢牢地扒在原地不动，于是，这半边的人就一个一个地往上挪，直到白翊上手位的椅子空了出来。
白翊没挪，笑道：“顾总是要挨着我坐吗？”
顾凛川开口，“我坐你这。”
包间里微妙地静了下去，白翊敛起笑意，一言不发，顾凛川也自岿然不动，与他目光相执。
许久，尘晖的一位董事喊了白翊一声，白翊这才起身，向上挪了一位。
顾凛川解开西装上的一粒扣，在他和沈璧然之间从容落座，坐得八风不动，稳如泰山。
“各位请便，不必拘束。”他终于开了尊口，“我也是来和朋友蹭顿饭吃而已。”

第13章
顾凛川主动说了句场面话，如平湖投石，掷地有声。
乍一听是在展示裴砚声和他关系亲厚，但仔细品，最微妙的却是一个词——“也是”。
他“也是”来和朋友蹭饭吃，在这张桌上，能对号入座的就只有沈璧然——那位宋听檀带来的，名不见经传，但举手投足贵气十足的小老板。
席间觥筹交错，宋听檀起身敬了几轮酒。沈璧然原想着帮他分担一点，谁料顾凛川那尊大佛往身边一坐，所有酒杯到他面前自动转弯，到头来，整张桌只有他和顾凛川滴酒不沾、低头吃饭。
倒真成来蹭饭的了。
沈璧然无计可施，只能暗中注意宋听檀的状态——宋听檀酒量过人，但在应酬场上未免过于实诚，免不了深夜回去后遭罪。他正想提醒宋听檀注意分寸，服务生敲门进来上最后一道主食，花胶海参炖米羹。按人头布菜，先端给顾凛川，然后是各位董事。
白翊起身帮衬，端起一碗放在沈璧然面前。
顾凛川仿若未见，只用勺子缓缓拨着面前那碗羹。
沈璧然接了米羹，直接推给宋听檀，顺势低声叮嘱他“少喝点”，回头对白翊歉意一笑，“抱歉白导，我不吃海参，没这个口福了。”
白翊点头表示理解，又问：“还有什么不吃？”
顾凛川恰好倾身尝羹，遮住了沈璧然看向白翊的视线，沈璧然挪动两次也没看全白翊的脸，只好隔着顾凛川的侧脸囫囵答道：“小时候被家里惯得很挑食，一两句都说不完。”
“惯着也是应该的。”白翊很大度地笑，“下次吃饭时仔细和我说说。”
服务生躬身撤出，路过顾凛川身边时，顾凛川低声对他吩咐了一句。片刻后，服务生又返回，端上一碗甜品。
黑豆沙酒酿元宵炖蛋，用料朴素，但熬煮喷香。细腻的汤羹盛在青玉碗里，清甜满室，让山珍海味都失了色。
可惜，只有小小一碗，只放在沈璧然面前。
顾凛川眼皮也没抬一下，“你吃这个吧。”
裴砚声忽然笑了一声。白翊闻声转头，不客气地对这位新上任的大老板挑了眉。顾凛川倒反应平淡，用手帕擦了手才问：“怎么了？”
“没什么。”裴砚声想了想，对顾凛川道了声恭喜，“刚才看到新闻，德国政府的铁路项目被Peak拿到了。听说标期历经十个月，打败了几十家新锐企业。”
那家建造口的子公司不在顾凛川的管辖范畴，他回忆片刻才“哦”了一声，随意道：“本来也没什么悬念。毕竟先入优势才是最不可破的壁垒，虽然后来者众多，但不足忧心。”
桌上更加静谧，白翊垂眸喝茶，董事们递换眼色，裴砚声揶揄闷笑，宋听檀表情管理在线，但桌子底下，使劲掐着沈璧然的手在他腿上画问号。
沈璧然手疼，头疼，自暴自弃，低头一口接一口把炖品吃了个精光。
顾凛川还探过来看了一眼碗底，“我还以为你在国外口味变了，看来还是老样子。”
声音不大，只入了左右两人的耳。
“谢谢顾总。”沈璧然诚恳道：“我只不过是真的饿了。”
饭局后半场，宋听檀这个“艺人代表”成了高管们集火的靶子。宋听檀在社交场上向来落落大方，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老东西们惊叹赞美，灌得更不留情。
白翊其实能替他说两句话，但按兵不动，因为这是尘晖头部艺人的义务，也是宋听檀自己在这一行立身必要的付出，有舍有得，没必要搞得受多大委屈似的。
沈璧然太了解好友，见那双笑眼越喝越清铄，心道不好。正要阻止，宋听檀翩然起身，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白的，款步到裴砚声面前，替他倒薄薄一层，笑说：“最后一杯敬裴总，未来还要多仰仗。”
根据沈璧然的观察，裴砚声虽然气质阴沉，但今天席间的态度还算温和，应该不会拂了宋听檀的脸面。
可裴砚声却没动，目光在宋听檀微红的面颊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严肃开口：“头部艺人的健康和嗓子是公司重要资产，不必要的酒少喝。”
宋听檀愣了一下，就连沈璧然一时间都有些拿不准，裴砚声是在护宋听檀还是在针对他。好在宋听檀反应很快，笑容依旧真诚，换茶代酒，敬了裴砚声。
正餐结束，高管们提议转场。裴砚声自然要去，询问顾凛川的意思，其他人也期待地看着这边，只是无人敢怂恿——顾凛川今天来是一时兴起，说句不好听的，这张桌上，原本没有谁是能和他一起用餐的。
顾凛川没反应，反而看向沈璧然。沈璧然当然不想去，但宋听檀跑不掉，而且宋听檀已经喝多了。他只好避开顾凛川的目光，问宋听檀：“你坐我的车？”
顾凛川于是开口：“我也不好白白蹭饭，各位去我的地方吧。”
沈璧然预感到“顾凛川的地方”不会简单，但当他发现这人竟然在博物馆里购置了一间私人会所时，还是惭愧于自己想象力的匮乏。
博物馆大厅旁侧有间狭窄的酒吧，会所就藏在酒吧身后。酒吧是公开的，但会所只服务顾凛川。
包间光线幽暗柔和，一客两侍，侍者立在盲区，没有存在感，但客人需要时无处不在。众人三两一伙分散开，美酒、雪茄、燃香、闲聊，气氛逐渐松弛。顾凛川和裴砚声坐在直角摆放的两张沙发里说话，沈璧然想给宋听檀找个清净的地方缓缓醉意，和顾凛川视线相撞，顾凛川伸手往自己身边一指。
宋听檀已经流露出难受，沈璧然不多犹豫，扶他过去坐下。一通忙活照看，终于抽出身来，才听到旁边顾凛川和裴砚声的交谈。
他们在聊私人飞机。
蓦地，沈璧然心中一坠，他拿了一杯酒，却没有入口，只垂眸看着杯中深色澄澈的酒液。
顾凛川忽而回头看向他，低声询问：“有话说？”
沈璧然心中沉郁纠结，许久才道：“听到你们在聊飞机。”
顾凛川点了下头，“有你喜欢的型号吗？”
这话太抬举他了。别说今时今日，就算在辉煌时期，沈家也没到能玩私人飞机的程度。沈璧然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陈年误会的来龙去脉，他心里早有推断。但此时此刻，听到顾凛川提到飞机，他又产生一种求证的冲动。可求证了又有什么用呢？除了再嘲笑一番自己的无知荒唐，难道还能让他重新拥有一个死去的、属于他自己的“顾凛川”吗？
自嘲片刻后，他还是抬起头，朝顾凛川粲然一笑，“顾总这些年很少坐民航吧？”
顾凛川审视着他的神情，“也不是。私飞申请航线很麻烦，临时行程还是要坐民航。”
沈璧然无声点头，继而轻声问：“那年，是坐私人飞机走的吗？”
他说“那年”，没有说哪年，也没有说去哪。但他知道顾凛川应该能听懂，果然，顾凛川只顿了一下便点头，“怎么了？”
沈璧然径自垂眸笑起来，一绺头发散出，垂落颊侧。昏幽之中，他笑意璀璨，却难掩眸中晦涩波动。
“只是随口问问。”他轻声说，提起酒杯，“多谢顾总今天的照拂，和你喝一杯？”
顾凛川看着他，眼神很深。酒侍捧酒上前，顾凛川选了和沈璧然杯中同款的Clase Azul龙舌兰，自斟一杯，很满。沈璧然见状便也要把酒续满，可顾凛川却已伸杯过来，和他轻轻一碰，撞声清脆，杯沿齐平，分毫不差。
“尽兴便好，不必多饮。”顾凛川低声说着，自己却一饮而尽。
沈璧然只有半杯，利落喝完便起身离开。他心绪复杂，索性把房间里的壁画装潢细细看一遍，遇上有人来敬酒攀谈，他也愿意奉陪，只盼着能让脑子里想点别的。
几轮无聊社交，沈璧然有意放纵，不知不觉间又喝下五六杯，渐渐头重脚轻，便找了条离顾凛川很远的沙发坐下，仰靠着消散酒意。
正晕困，身边沙发一沉，他勉力睁开眼，是白翊坐了过来，关切地问：“你怎么也喝多了？”
沈璧然又闭上眼，语气有些慵懒，“酒好，难免贪杯。”
天知道，他压根没尝出那些酒是什么味，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几种酒。头昏沉沉的，他逐渐听不清白翊在说什么，屋子里的聊天声融成了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粥，片刻后，他的头向左一歪，倒在了白翊肩上。
意识半昏半醒间，一股清冷的松木玉兰香近身，一只手忽而抚上他的脖子——那只手掌宽阔燥热，完全包裹住裸露的皮肤，顺着颈椎走形略作摩挲，而后施力，将他从白翊肩头捞起。
沈璧然酒醒了。
顾凛川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沈总，饮酒适度，不要醉了。”
沈璧然头脑浑噩又轰鸣，身体记忆在一瞬间死而复生，他感受到自己颈动脉的搏动正一下一下用力顶着顾凛川的手心，舔舐他手上薄茧。
顾凛川被沈家收养前做过很多粗活，手指关节和指腹都有茧。沈璧然喜欢顾凛川的手，如果说骨形、肌理是老天爷赏的美，那青筋和薄茧则是后天获得的性。年少青涩时，他爱极了顾凛川沉默地凝视他，这只手攥住他的腰、禁锢他的颈，手指用力地嵌入他腿根的肉，掌心轻轻覆住他充血的唇。皮肤摩擦的痛楚成了点燃他的那把火——焚去年少天真，留下一双多情渴望的眼。
颈上忽而一松，顾凛川沉声问：“自己能坐稳吗？”
那只手离开了，但灼热久久不散。沈璧然轻轻点头，忍着摸一摸脖子的渴望，扭头对白翊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去洗把脸”。
顾凛川侧身让道，擦肩而过时，又低声叮嘱：“慢一点，看路。”
沈璧然没出声，出去后，服务生主动引他去走廊深处。深处有两间挨着的休息室，沈璧然推开第一间，进门反锁，直接进了浴室。
热水浇身，雾气氤氲，欲望和湿热一起在空气中弥漫。
洛杉矶市中心到处都是流浪汉，移民的第一年，沈璧然在那里遇到一个从墨西哥偷渡的黑人，来美国前是给黑帮做纹身的。沈璧然原本是他的抢劫目标，但一番攀谈后，却掏钱成了客户，在左边大腿根内侧留了一个纹身。
那人技术很好，只是卫生条件太差，加州炎热暴晒，伤口反复感染，长达数月里，他连走路都痛得想要流泪。
此刻，沈璧然赤身裸体，垂眸看着腿根内侧的刺青——那是一只手，骨骼走形、青筋薄茧，惟妙惟肖。手指微屈，朝着最隐私的地方，让本就躁动的人更加欲火焚身。
六年来，沈璧然既为顾凛川立墓、做善、斋戒，也对着这个纹身放纵沉沦。在这方面，他是没什么道德负担的。反正在这段感情里他早已不知廉耻，坏事做尽，不差这一件。
前一阵刚知道顾凛川没死时，他倒确实想过要收敛，可现在，他冷眼看着那纹身，只发出一声自嘲的嗤笑。
去他妈的。
*
一墙之隔，另一间浴室里，冰凉的水流沿着顾凛川流畅饱满的肌肉淌下，他笔直伫立，垂眼观心。
顾凛川身上有很多被顾老爷子赞许的品格，比如深沉难测，比如居安思危，比如铁腕雷霆，但最特别的，是极端的克己。顾老爷子从不插手子女的风流韵事，可偏偏顾凛川太干净了，干净到他甚至有些不安，连着几年查了宝贝长孙的体检报告。
顾凛川懒得解释，他只是不想为了发泄而随便找个阿猫阿狗而已。他以为人长了手就是要为自己服务，给自己弄是天经地义。
但今天，不可以。因为这不单单是需求，更是欲望，是一股无法和沈璧然剥离开的欲望。
有些人看似拥有很多，但早已被剥夺所有，他是被丢开、被厌弃的那个。虽然沈璧然没有明令禁止，但既然分手了，谁会愿意被前任在这种时刻肖想。要是沈璧然知道了，大概会觉得他丑陋恶心——虽然沈璧然永远都不会知道，但那是他想都不愿意去设想的结果。
今天的冷水冲得格外久。等终于关掉水阀，顾凛川睫上已凝了一层冷雾。高大紧实的身体裹进浴袍，暖风烘干头发，冻僵的手脚逐渐回温。
他熟练而自然地做完这一切，收拾利索一时兴奋的身体，掩藏干净总想越界的心。
就像这些年来想起沈璧然的每一次一样。

第14章
沈璧然想着顾凛川弄完了，罪恶但快乐，浑身都舒坦。
他清理好浴室，独自去会所外的迷你酒吧闲坐，在吧台前点了杯柠檬苏打，利落喝完，缓去一身疲乏。
手机落在包间，他便刷了信用卡买单，正要离开，另一人径直过来，坐进了旁边的高脚凳。
沈璧然怀疑自己纵欲后鼻子失灵了，挨得这么近，却一点也没闻到顾凛川的古龙水味。他不信邪地偷偷吸了吸鼻子，还是没味。
“怎么了？”顾凛川瞥他一眼，不知为何神色有些冷淡，“闻什么呢？”
“没什么。”沈璧然事不关己地收回视线。刚做完坏事，他这会能异常平静地面对顾凛川，甚至随手摸出刚收起的信用卡，“请你喝一杯？”
顾凛川的目光却越过那张卡，看向吧台上签着“Noah Shen”的账单，伸手捻起那页飘轻的纸，在签名上摩挲许久，甚至举起来，对光端详，挑了下眉。
沈璧然还以为他要问这个英文名的由来，不料顾凛川忽然说：“知道么，我的钢笔墨水是特制的，用来防伪。”
沈璧然错愕半秒，脑子里嗡然作响。
——酒吧的圆珠笔断油，他刚才用揣在西装内侧那支顾凛川遗落的钢笔签了名。
他五雷轰顶，哑口无言，只能傻瞪眼看着顾凛川。
一个人能恶劣到什么程度，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不说话，顾凛川竟然也不说话，一边悠闲地摆弄着他的信用卡，一边翻开酒单，在诸多年份的威士忌中精挑细选，还心情很好地和酒保讨论了几个来回，最终点了最昂贵的一瓶，光是开瓶费折下来就要万把块。
等终于做完这一切，顾凛川才转头重新看向沈璧然。
忽而又一笑，“逗你的。”
“……？”
沈璧然发誓，少年顾凛川从未露出过这么邪恶戏谑的笑容，让他很想抛却风度，像小时候那样骑在他身上狠狠踩他。
酒送上来，顾凛川接过酒杯，西装衣袖下，一抹透蓝一闪而过。
沈璧然心生怪异，依稀觉得那是一枚蓝宝石袖扣，还有点眼熟。可他回忆片刻，无果，或许只是商场里的偶然一瞥，或是人情往来时经手过相似款式。
他不再多想，冷道：“看来顾总心情很好，还能开玩笑。”
顾凛川摇头，“正相反，着凉头疼，心情很糟，所以寻你发泄。”
沈璧然只当他胡扯，不再看他。顾凛川便也转过椅子，和他一起对着吧台酒柜，手腕轻轻转动，混合着杯中的威士忌和冰块，用随意又认真的语气说：“不白喝你的酒，和你说件事。”
“什么事？”
顾凛川看着酒液，“去墓园那天，我在车上说了谎。”
沈璧然心跳一滞。
什么谎？那天他们一共也没说几句。最有内容量的话，无非他的一句“误拨”、顾凛川的一句“陌生来电”。
顾凛川把威士忌一饮而尽，神色平静，“或许因为我新养了只猫，自己也变得容易应激伸爪子了，不知有没有抓伤你，如果有的话，我道歉。”
沈璧然顿时五味杂陈，有什么话冲到嘴边，却又只能强咽下，如同生吞一把滚烫砂砾，五脏六腑被灼得一片焦。
“沈璧然。”顾凛川叫他。
沈璧然茫然地转过头，顾凛川目光轻柔，与他视线相融，“你呢，有没有骗过我？”
*
“我怎么可能骗你？”
十四岁的沈璧然个子长到了176公分，虽然还是比顾凛川矮一截，但纤细修长的身形在同龄人中已然非常突出。孩童时的可爱五官终于还是生出了令人心动的清俊气，那双笑眼成了越来越多人的难以忘怀。顾凛川忍耐很久听人在背后憧憬、爱慕沈璧然，终于还是为最近沈璧然和校花的八卦生气了。
因为他知道校花下周过生日，而沈璧然前天签收了一个神秘快递，还支开他去礼品店买了花里胡哨、丑陋不堪的丝带。
“顾凛川。”沈璧然见他一路沉着脸，怎么哄也哄不好，也有点恼了。五官紧绷，像一只蓄势哈气的小猫，“我真早恋了也没必要瞒你吧！反正你又管不着我。”
顾凛川差点噎死，心头无名火起，却找不到话怼回去，只能干瞪眼噎在那。
沈璧然乘胜追击，“再说了，打小时候我骗你就没成功过，我早放弃了，和你说的都是实话。”
顾凛川理智上知道沈璧然一定有鬼，但听他这样说，态度还是有所软化：“真没早恋？”
“没有啊，没有！没！有！！老天爷，你到底为什么要纠结这个？”沈璧然急得就差原地转个圈了，忽然，他灵机一动，倒打一耙：“等等！你不会是收了我爸妈的好处，要向他们打小报告吧！”
顾凛川果然上套，立刻解释：“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早恋。”
“真的吗？”沈璧然眯起眼，故作怀疑状盯着他。
顾凛川一脸严肃：“真的。”
“那好吧。”沈璧然一下子又笑起来，小脸一扬，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那我没早恋也是真的，你到底信不信？”
话已至此，顾凛川棋差一着，只能点头。
放学路上行人众多，沈家的司机被支开了，只有他们俩，秋天的空气里弥漫着蜜薯的香甜。沈璧然好饿，正纠结是立刻买一只蜜薯吃，还是等回家让顾凛川给他冲一杯热乎乎的草莓奶，忽然听到顾凛川在他身后郑重地说：“沈璧然，你也要相信我。”
“嗯？”沈璧然回过头，“相信什么？”
落日余晖给身后那个眉目冷淡的少年染上了一层暖意，他轻声出口的那句话也像镀了层金一样，很有分量。
“我没有跟你爸妈一伙。沈璧然，我不跟任何人一伙，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沈璧然愣了两秒，而后风一样刮到顾凛川身后，笑着跳到他背上。
两千多个日夜流逝，少年已经悄然长开。他长手长脚，轻盈的像一只舒展的猫，把嘴唇贴在顾凛川耳朵上，“知道啦。顾凛川永远不会背叛沈璧然。你说到做到，我给你奖励。”
顾凛川垂眸看着地面，地上的两道影子融在一起，他好像真的背了一只猫，最优雅、最昂贵的那种。
他借拨头发的动作碰了下有点热的耳朵，声音还算沉稳，“奖励我什么？”
沈璧然笑眯眯地卖关子。
两天后的深夜，顾凛川给沈璧然读了无数个睡前故事，沈璧然却还哼哼唧唧赖在他房间不走，一会儿要写卷子，一会儿又要玩拼图，把他折腾得无能狂怒。在他困得快要昏过去时，沈璧然趴在他耳朵边——就和七年前沈璧然发烧的元旦夜晚一样，喷着热乎乎的气，对他说：“十二点了。顾凛川，生日快乐呀。”
顾凛川很震撼——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竟然可以在脑海里感受到漫天烟花怦然而起，流光溢彩，寂静而隽永。
像沈璧然的眼睛。
顾凛川的生日是乱填的，因为阮青没告诉过他真正的日子。那年沈璧然还是小孩子，能力很有限，被福利院的模糊信息遛了无数次，但百折不挠，终于在和顾凛川一起生活七年后查明了他真实的出生日期，然后语气稀松平常地在生日的午夜告诉他：“你生日在9月9日，是白露，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五个，标志着寒气增长，夏天真正结束了。”
顾凛川抱着那只被美丽丝带缠绕的礼物，抱得很用力，盒子硌着胸口，些许疼痛让人踏实。
“那你希望夏天结束吗？”他低声问。
“当然啦。”沈璧然笑着说：“顾凛川，我们又可以一起过秋天了。”
沈璧然没骗他，他们度过了又一个美好的秋天，一起上学放学，读书考试，一起看着落叶变黄、树枝变秃。秋天流走后，沈璧然又开始憧憬冬天，他们一起给小山挑选狗狗毛衣，一起装点圣诞树，一起去伦敦参加伊顿公学的交换营。他们在英国的学生派对上第一次喝了酒，醉倒在彼此身上——也是那晚，顾凛川第一次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无法接受沈璧然早恋。
欲望是魔鬼，十五岁的顾凛川还没学会如何抵抗。
*
或许一切抵抗都是徒劳。
沈璧然这样想着，希望酒吧昏幽的光线能稍微遮掩自己此刻的僵硬无措。
他沉默了太久，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撕碎了他那天用尽全力伪装出的冷漠。其实，只要他昧着良心立刻装傻地回一句“什么骗你？”，他就不至于这么被动——顾凛川确实使出了迅猛而强势的一招，但这招其实也很好破解，只要他舍得，舍得在顾凛川近乎卑微示好、把最柔软的要害暴露给他看后，继续无情地再捅上一刀。
沈璧然想摸一根烟，但身上没带，只得伸手去够酒杯，刚触碰到杯璧，手腕就被攥住了。
“沈璧然。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顾凛川攥得很用力，不容反抗，但语气却温柔。
他已经看破了。
谎称误拨电话被道破，比直接坦白在低落时思念他更让人难堪。
下一个问题呢，他会问他为什么要在车祸时打出那通电话，那这次他又要编出一个什么理由？
他总不能告诉顾凛川，我以为你六年前就死了，为没接最后一通电话而经年愧疚。
总不能告诉他，我有给你立一座衣冠冢，为你斋戒祈祷，还以你的名义资助了很多被抛弃的孤儿。
……总不能告诉他，我因为你的死讯，一直恨自己把你还给顾家，但却也因为你死了，六年来肆无忌惮地在心底思念和爱你，直到如今。
沈璧然视线低垂，他试图挣脱禁锢，却只被握得更紧——是了，如今顾凛川长大成人，羽翼丰满，他的一握强势有力，不会再宽容退让。
“没有。”沈璧然听见自己机械的声音：“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
顾凛川没有丝毫犹豫：“这句就不是真话。”
沈璧然难以置信地抬眸，不知道他要把自己逼到什么境地，一定要逼自己承认在车祸脆弱时想起了他吗？
顾凛川也正看着他，“也许你已经忘了，容我提醒你，你十四时就许诺过，不会骗我。”
“那又怎样，每一句承诺都是可以反悔的，人心易变，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出尔反尔了。”沈璧然自嘲一笑，轻声说：“被我戏弄，很失望吧，顾凛川。”
顾凛川却没有被他的尖锐刺中，语气依旧平静，“你问哪次？”
沈璧然：“什么哪次？”
“如果是问从前，确实失望过。”顾凛川答得很认真，“但这次，没有。”
他忽而松开沈璧然，伸手拿过吧台上的柠檬水，倒半杯朝沈璧然一推，说：“这次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酒杯撞入掌心，像撞在沈璧然的心上。
顾凛川忽然一笑，径直朝他伸出手，手指即将触碰面颊前，又临时改换方向，向下探进西装内侧口袋。
镂刻嵌玉的万宝龙一转，落回顾凛川手心。
“还说没骗我？你不是说没捡到我的钢笔？”
沈璧然愕然抬眸。
顾凛川放过了他。
他难以置信，顾凛川竟然肯放水到这种地步，就这样轻轻地一揭而过。明目张胆，然而天衣无缝。两相体面，却又心照不宣。
顾凛川随手又投下一颗惊雷：“它就在驾驶座侧面，很显眼，你总不会自己开车时连座椅位置都没调回去吧。”
沈璧然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你是故意……”
“但我决定不追究了，毕竟它确实很美，对它心动也无可厚非。”顾凛川摩挲了一下笔尾嵌的玉，“但它对我很重要，所以，沈总是否愿意完璧归赵？”
这个人毁了，沈璧然心想。纵然沈家不够殷实，也把少年顾凛川养得端正真诚；顾家倒是权财鼎盛，但教会了顾凛川什么？行事乖张恣肆，说话高明恶劣，看似真诚卑怯，实则游刃有余。
他戏弄起他来，就像拿着一支羽毛最蓬松、铃铛最悦耳的逗猫棒，自己悠然自得，却耍得他四处飞扑、气喘吁吁。
沈璧然唯有沉默抗衡，回去包间才发现应酬已经结束，屋里空无一人。落在沙发上的手机里躺着一条留言，白翊以为他酒醉先走了，说自己陪董事们去下一个地方续摊，还让他不用担心宋听檀，裴总晚上有公务先走，顺便把宋听檀送回家。
这个世界仿佛一个巨大的逗猫棒。
沈璧然只好叫了代驾，自己刚坐上后座，车门还没关，就被顾凛川伸手拦住。
顾凛川高大的身材立在外面，礼貌询问：“你可以往里面坐一点吗？”
沈璧然面无表情：“顾总，我喝醉了，动不了。”
“理解。”顾凛川点头，“还好我没醉。”
他大步绕去另一边，开门上车，说：“我要处理一些突发公事，劳烦先把我捎去光侵。”
沈璧然讥讽道：“你的迈巴赫也不小心遗失了吗？”
“被司机和保镖开走了。”顾凛川答得从容。
沈璧然保持耐心，“为什么，他们丢下老板私奔去了？”
他讽刺完这句忽然后悔，几乎能猜到顾凛川可以怎么应对——毕竟眼下场景，倒更像是顾凛川这个老板要和人私奔。
顾凛川看着他，电光火石间，沉寂多年但从未消散的默契死灰复燃，他们几乎同时在彼此眼中领悟了对方的心思，顾凛川偏头忍笑，许久才说：“他们送Jeff先回公司处理事情了。”
沈璧然作恍然大悟状，“原来Jeff这么重要。”
“当然。”顾凛川点头，“其实很多决策都是他做的，不过，最后的功绩统统会署上我的名字。”
沈璧然面无表情：“那我建议你抓紧他的离职冷静期，好好表现。”
“谢谢提醒，我会考虑。”
沈璧然不再说话，阖眼假寐，顾凛川也安静地坐着，只发出规律深长的呼吸声。
特斯拉在光侵楼下停稳，顾凛川解开安全带，沈璧然警惕地看着他，“这次不会再落东西了吧，顾总？”
顾凛川不答反问：“你可以借我用一下手机吗？”
沈璧然一时没反应过来，目光扫过顾凛川平整的西装——平时在外，顾凛川的手机多是Jeff保管的，大概确实不在身上。
顾凛川接过手机时还客客气气地说了句“多谢”，但他接下来的行为却半点不客气，他点开通讯录，按了一下“4”——果然自动联想到了“顾凛川”，但这个名片下只存了一个号码，还是不久前他拨给沈璧然用的对公号码。
那串穿越了岁月的秘密号码，果然，从来没有，也不需要被存进通讯录，更不必说被误触联想。
沈璧然已经无力阻止，他以为顾凛川放过了他，其实没有，只不过是迂回一圈、手段仁慈点而已。
顾凛川目光从屏幕上抬起，二人视线静默交融，许久，顾凛川低笑一声，回答了沈璧然刚才的问题：“我总是丢三落四，所以很难保证不会有下一次。沈总，如果再发现我的失物，或是有其他任何事——”
顾凛川利落地删了那唯一存储的对公号码，把手机扔还给沈璧然：“上次打了哪个号，就还打那个。”
沈璧然严肃道：“再发现你的失物，我会直接捐了它。”
“那也好。”顾凛川欣然点头，“可以捐给需要它的小猫。”
“……”
到家已经深夜，沈璧然精疲力尽，连glance的问候都无力回应，glance以为他脑震荡复发了，直接拨打了120。
沈璧然及时挂断，叹气：“我最近诸事不顺。”
glance立刻换上惊叫语气：“你怎么会这么想！璧然，你是神明塑造的最美好的人，老天爷绝对不会辜负你！你要相信，所有的不顺都是神偷偷给你塞糖的幌子，你的大运就在眼前！”
沈璧然差点被雷死，“你从哪段语料里学到了这种东西？”
glance很诚实：“宋听檀经常和你聊西方话剧，所以我闲暇时偷偷联网进行了拓展学习。”
沈璧然冷漠地把手机一扔，翻身沉沉睡去。
可说不清是巧合，还是在浩瀚神经网络的某一层中，AI真的精准预测出了未来事件——第二天一早，沈璧然醒来，收到一连串振奋人心的新闻。
《风雷资本拒绝援投浔声，赵钧质疑传统直播存续能力》
《浔声遭最大金主抛弃，破产清算噩运难逃》

第15章
沈璧然神清气爽，把风雷拒投浔声的新闻截屏给赵钧，配上恰到好处的揶揄。
-Noah：赵总这次不当救世主了？
赵钧秒回说：陈旧业务注定被新技术淘汰，glance这块瑰宝给了我警醒——投资者可以有济世情怀，但不能一味帮扶腐朽。
见风使舵硬是被他包装出一种佛性，沈璧然叹为观止。
在尘晖楼下咖啡厅等早餐时，另一条娱乐热搜悄悄飙升。原新闻是昨天的晚宴报道，其中一张配图，正是宋听檀与沈璧然成双入场。
那一幕，宋听檀一身白礼服风华流转，沈璧然月色西装低调柔情，二人并肩信步，宋听檀朗朗而谈，沈璧然低眸浅笑。名利场在照片定格的那一刻铅华转淡，却更显熠熠生辉。
沈璧然二度曝光，更神秘，也更搔人心痒。
“您的三明治，用餐愉快。”
“谢谢。”
沈璧然用纸垫着咬下酥脆的一口，一边安静咀嚼，一边轻快地敲键盘。
几秒后，glance暂停和网友的闲聊，转发了那张全网流传的双人照。
@glance：认领左边——赐我活人DNA，再认领右边——铸我赛博血肉。爸爸们早上好[小猫捧心.jpg]
沈璧然放下三明治，对耳机控诉：“让你老老实实认领身份，你这样胡说，会让网友以为我是宋听檀在海外秘密结婚的同性爱人！”
glance欢乐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们的性向，你们两个小可怜不会还是处男吧？”
沈璧然语气严肃：“反正我不是。”
“不是同性恋，还是不是处男？”
“你的算力还是太过剩了。”沈璧然摘掉耳机和它冷战，卷起剩下的大半三明治上楼。
宋听檀的经纪人正黑着脸改微博——按原计划，宋听檀只需要发条微博正式介绍一下好朋友开发的AI产品，而现在，还必须得额外澄清他和好朋友真的只是朋友。
沈璧然深表抱歉，经纪人用力搓着毛发稀疏的头皮，“怪不了你！是那个AI乱说话——对了，那玩意还是根据宋听檀做的！”他恶狠狠地瞪了宋听檀一眼。
宋听檀回以一个半死不活的微笑。
沈璧然见他今天一直精神恍惚，关心道：“昨晚宿醉难受了？”
一听“昨晚”，宋听檀脸色一白，看来是真的被灌怕了。
沈璧然拍拍他的手，“以后喝酒别太实诚了。”
宋听檀欲言又止，呆望了他好一会儿，双手捂脸往沙发上一仰，“我再也不喝多了。”
总助推门进来说裴总要听业绩汇报，经纪人立即把微博发出，抓着宋听檀去开会。
“我和他不熟。”宋听檀埋在抱枕堆下闷闷地说：“你自己去吧。”
经纪人又一通输出，连哄带骂，把人从沙发上拖了起来。
沈璧然也随之起身，“那我去找白导敲一下他要发的微博。”
“白导也要汇报。”总助对他很客气：“您上去等吧，裴总开会很快。”
裴砚声的助理热情开朗，特意给沈璧然泡了一杯咖啡，让他去里间会客室休息。恰好是沈璧然喜欢喝的雪莉豆，他愉快道谢，像读书时那样把咖啡和三明治放在笔记本电脑上，端着电脑小心翼翼地用身体推开门。
顾凛川一身西装，侧对门口，坐在窗旁的沙发里。
沈璧然错愕间，他回过头，而后淡淡挑眉，“早。”
沈璧然很少见到顾凛川像现在这样身边空无一人，心里有些奇怪，而且隐约觉得他声音有点哑。
顾凛川放下腿，掸了掸袖口，“来找宋听檀，还是那个导演？“
“来和白导商量点事。”沈璧然说，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看到茶几上有一只空的水果碟。
顾凛川说：“砚声说公司有很甜的水果，我特意来尝尝。”
沈璧然莫名其妙，但听他语气又不像开玩笑，便问：“什么水果？”
“那个导演给的蜜瓜，不过味道也就那样，我让秘书再切一盘给你尝尝。“顾凛川说着就要起身，半路又忽地想起什么，坐了回去，“哦，用不着，据说就是你送他的。”
“……”
顾凛川语气随意，“八箱蜜瓜，白翊和裴砚声说是又甜又发，意头不错。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会送礼。”
沈璧然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顾凛川不再说话，一会儿后，他从兜里摸出两粒药丸放入口中，伸手拿杯子，发现已经空了，不经意地看向旁边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沈璧然连忙道：“我还没喝过。”
顾凛川点头，用咖啡把药送下，“多谢。回头再陪你一起去喝一杯。”
沈璧然的心思已经被那两粒药抓走了，想问你怎么了，却又觉得不合适。
顾凛川看着他，等了片刻，默然转回头，重新看回窗外。
顾凛川今天的状态确实低沉，虽然举止如常，但明显有气无力，平时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也从他身上剥去了。沈璧然细思片刻，忽然想起昨天他在酒吧说着凉头疼，难道不是胡扯，是真的生病了？
顾凛川小时候很少生病，换季流感基本不沾身。但他偶尔会因为一些没头没脑的小疏忽而发烧，一旦烧起来就轰轰烈烈，非常凶险。当年在桥洞下把他捡回家，沈家的家庭医生着实捏了把汗，说要是再拖半宿不治，就算不心肾衰竭也起码得烧成傻子。
里面散会了，白翊出来喊沈璧然一起看看微博草稿。沈璧然觉得没问题，他便当场发了出去。
沈璧然礼数周全，“这次全仰仗白导，我有机会请你吃饭吗？”
“那要选一家你爱吃的餐厅。”白翊爽快道：“正好给我补补课，都有什么是你不吃的。”
宋听檀也出来了，“那不如请厨师来家里做。不过中海最近蹲点的狗仔很多，别去我那儿了，去璧然家吧？”
会客室空旷安静，每一个字落地都清晰。
沈璧然蓦然一僵。果然，余光里，顾凛川立即转头看了过来。
白翊点头附和：“正好，璧然住的云澜国际不堵车，离我也更近。法餐怎么样？我认识一位法国厨师。”
沈璧然如芒在背，只能硬着头皮说好，一边点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身子一毫米、一毫米地彻底转过来，躲避身后那道犀利的目光。
离开前，裴砚声出来对顾凛川说了几句话，似乎问“好点没”，沈璧然脚步微顿，想听顾凛川怎么答，但总助这时微笑着过来关上了门，送他们出去。
沈璧然只能先走。白翊发完宣传微博后，glance正式宣布将于下周召开产品发布会。公告发出没几分钟，沈璧然的手机里就已经塞满了资方的问询，他边走边答复，等到停车场，刚刚通过助理约定晚餐的赵钧又亲自打来电话，恭喜他一鸣惊人。
沈璧然有些心不在焉，一边应付一边发动车子。赵钧这时忽然报出了两个数字，沈璧然手一顿，把车熄火。
“赵总，这是？”
“早上不是质疑风雷不肯援投浔声吗？你都开口问了，我总得证明我们不缺投资魄力。我们是好朋友，给你交个底，这个数字已经超过浔声向我们求援的金额。我放弃了自己一手拉起的公司，只要你认可，无论下周的产品演示结果怎么样，我们都可以立刻推进谈判。”
沈璧然莞尔，“赵总，我不会在首轮出让这么大比例。”
赵钧和缓道：“只要你让风雷领投，其他一切都可以商量。”
对方交底了，沈璧然也以诚相待，“承蒙重视，我会考虑，但我也有条件。”他终于不再打温柔太极，语声清晰利落：“第一，风雷五年内不得为浔声增资。第二，如果之后glance要收购浔声，赵总要投一票同意。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赵钧沉默了。
沈璧然泰然自若，透过车前镜整理了一下散落的发丝。前一阵车祸、闹剧带来的低沉彷徨一扫而空，镜中那双眸子沉静如旧，且在此刻，终于露出了被埋藏许久的野心。
赵钧语气高深：“沈总好藏，之前提起浔声还像没听过似的。你这是竞对手段，还是单纯有仇？”
沈璧然轻勾唇角，不予答复。
电话里又寂静了片刻，赵钧问：“如果我放弃glance，回去投了浔声呢？”
“殊途同归。”沈璧然利落地回答：“投glance也好、投浔声也罢，赵总，我们总会在股东会上相见，只是以不同的层级位置和敌友关系而已。”
赵钧站队他，就和他一样是glance的股东。站队浔声，以后就是glance的子公司浔声的股东。浔声是他沈璧然的家业，无论早晚，无论花费多少迂回弯绕，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都必将收回囊中。
“我先考虑一下，晚餐时再谈。”赵钧缓和一步，又换上亲近的语气，“对了，我还得厚着脸皮向你讨个人情。”他发出很中年人的笑声，“你和那个电影明星的照片太火了，我外甥女想认识你。你有空和她吃个饭？不图别的，多交个朋友嘛。”
“……”
车前镜里那双犀利狡黠的眸瞬间化成一潭死水。
宋听檀之前感慨，如果自己不长得这么好看，照样可以做演员，嚼一些有滋有味的小角色，一定比现在这样处处受限过得开心。
此刻，沈璧然深有同感。
美貌是天赋，但美貌也是禁锢。
赵钧还要多介绍外甥女几句，但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沈璧然正好脱身，客套两句便果断切了线路。
“你好，哪位？”
“……”
顾凛川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沈璧然连忙看一眼来电号码：是顾凛川从前那个号。他在心里哀叫一声乌龙——顾凛川一定以为去墓园那天的不愉快还没翻篇，以为他故意装不记得以前的手机号来报复。但苍天可鉴，他纯粹是没顾得上看来电。
电话里沉寂片刻，两人同时开口。
“顾总好点了吗？”
“你的三明治落在会客室了。”
又是几秒沉默后，顾凛川低笑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没什么，着凉而已。你走了吗？”
沈璧然不知道顾凛川要干什么，听起来像要来找他。他该拒绝，但内心深处却又隐隐希望再见一面——他想确认顾凛川真的无恙。虽然这轮不到他关心，但有些时候，人的理智再强势也无法说服内心。
沈璧然认命地拧了车钥匙，正要说上去取三明治，顾凛川又开口道：“我把它吃了。”
沈璧然迈下车的一只脚生生顿在地上：“……？”
“抱歉，空腹吃了抗生素后胃不太舒服，欧洲那边有一些紧急事情要处理，我实在抽不开身去找东西吃。”顾凛川诚恳地解释，“喝了你的咖啡，又吃了你剩下的早餐。容我补偿一顿，你晚上有时间吗？”
沈璧然表示抱歉，“我今晚有事。“
“明天呢？”
“明天也约了人。”沈璧然回答，这是实话。
顾凛川顿了顿，“这周哪天有空？”
“都排满了。”沈璧然无奈，觉得自己略显傲慢，又解释了一句：“下周我开产品发布会，接下来几天都约了投资机构。”
顾凛川沉默了，他似乎又要说什么，但刚开口就咳起来，咳完后说道：“知道了，那就这样。”
沈璧然被他咳得心里发紧，想再问一句病症，但对方已经挂了线。
回去路上，沈璧然继续接投资人的电话，但却心不在焉。顾凛川的咳嗽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随之浮现的还有昨晚的谈话——或暧昧或试探，似越界又似克制。
少年时的顾凛川言拙行缓，充满不安全、不配得感，今时今日，截然相反，他对他就像拿着羽毛棒逗猫，悠然自得，游刃有余。沈璧然对这样的顾凛川毫无应对经验，也猜不透对方真正心思。但他知道，山中猛虎尚会记得幼年被其他小兽咬伤的疼，在最隽永也最脆弱的少年时，顾凛川的心被他毫无道理地撕开。沈璧然想，他对他固然有旧情，但总该是恨更多，这份情感太复杂，彼此都是，所以无论顾凛川如何逗弄戏耍，大概也只能算报应，是自己该受的。
晚餐在晶珀98层。不久前沈璧然还在这里相亲，但赵钧似乎断定他没来过，盛情介绍这里苛刻的顾客筛选标准。沈璧然懒得接话时就会环顾四周，装作在欣赏，赵钧反倒以为他沉醉其中，于是更加热情。
总算开始聊正事，赵钧很关注glance的发展规划，沈璧然也认真对待。二人边吃边聊，谈业务开诚布公，谈交易点到为止。等一壶茶冲泡无色，夜幕四合，沈璧然心中也有数了。
散席前，赵钧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问：“对了，之前一直很好奇，你和光侵的顾总是在国外认识的吗？”
沈璧然早料到他会有这番试探，淡然摇头，把问题挡了回去，“我没日没夜扎在斯坦福的AI lab，哪有机会认识顾总。”
赵钧忖度片刻，“我不绕弯子，既然你和顾总有私交，难道光侵对glance没有兴趣吗？”
沈璧然这回真的笑了，笑容坦诚又无奈，“据我所知，光侵是顾总掌权Peak前的继任考核，每一步都当慎之又慎。Peak在国内国外都没碰过科创，就算大财团决心开疆拓域，但眼下，我想顾总不可能拿光侵冒险。”
沈璧然知道赵钧既想通过他巴结顾凛川，又担心万一光侵出手，会让风雷的前期投入沦为白忙。所以他据理分析让赵钧安心，但不回应那句关于他和顾凛川关系的试探，由着赵钧去猜。与小人共谋，拿捏诱饵要精准。
两人礼貌道别，沈璧然车开出酒店才发觉头发上空空如也，束发丝巾不知何时滑落了，于是又返回餐厅去找。在服务台等待时，走廊尽头忽然出现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沈从铎年逾半百，身材已经有些走样，穿着一身死板的西服，服务员恭敬地把他领进最尽头的包间。
这里的包间位置有讲究，最尽头那间最奢贵，也意味着对顾客的筛选最严格。赵钧刚才介绍时还嗤之以鼻，大有吃不到葡萄硬说酸的意味。沈璧然可以笃定，他大伯绝不可能够得上入场资格，那他是来见谁的？难道是比赵钧更有实力的投资人？
思忖间，两名黑衣保镖从房间里出来，负手立在门口。沈璧然一愣，紧接着，转角闪出一道优雅轻快的身影，竟然是Jeff。
保镖放Jeff进入房间，而后从外面轻轻关上了门。
难怪刚才赵钧从洗手间回来忽然提起顾凛川，恐怕他那时就撞见了。
顾凛川竟然在约见沈从铎。

第16章
沈家百年家业起于民国时的“寻生报业”，到沈鹤浔这一代，踩着互联网第一个风口，转型新传媒，更名“浔声”。沈璧然年幼时，浔声又在沈从翡、沈从铎兄弟二人的主张下开拓直播，一路高歌上市，风光无两。这几年才因行业内卷和技术洗牌逐渐末路。
外界都道浔声败于创新乏力，但这不是关窍。真正致命的是管理守旧和内部腐败。瘦死骆驼比马大，这艘百年时代风雨中驶出的巨擘，存亡不在朝夕。依托雄厚的技术、人才积淀和上下游资源，即便面临危机，也仍旧是评级很顶的投资标的。
但，投圈最为拜高踩低。摘牌新闻一出，人人唱衰，所有人都低估了浔声。当然，沈璧然对此喜闻乐见，甚至暗中推波助澜。他最怕的就是此时出现一位有钱又识货的投资人——好死不死，这个人真的出现了，还是顾凛川。
当年顾凛川被赶出沈家后，沈鹤浔病危，沈从铎趁乱构造灰色交易，诬陷沈从翡，逼得沈从翡一家远走海外。这些秘辛对如今的顾凛川而言如同透明，沈璧然不知道他是压根懒得去查，还是知情但无所谓，反正结果来看，他是打算向沈从铎伸出援手了。
顾凛川如今是显赫财团的准继承人，目光狠辣，雷厉风行。沈家内斗早与他毫无瓜葛，既然他看出浔声的价值，出手就是理所当然。沈璧然哪敢奢望他念旧情和自己站队——要是真有这种期待，未免太天真可笑，恬不知耻。
可是，昔日黄昏下那句笃定的“沈璧然，我永远不会背叛你”言犹在耳。
沈璧然不敢再回忆往事，特斯拉在夜幕下全速飞驰，碾碎纸醉金迷，淹没于车流霓虹。
到家已近零点，glance汇报道：“唐杰先生原计划今晚接走小跛，但他突然要加班。”
沈璧然蜷在沙发上放空，“不急。”
“急的。”glance说：“宋听檀临时要去外地试镜，所以你明早得先把小跛接回这边，要向公寓报备。”
沈璧然闭上眼，“好。”
“需要我提前帮你填表吗？”
沈璧然没答，伸下去一只脚摸索着踩开了落地灯。
沙发旁摞着半人高的书，他随手拾下一本，是毛姆的小说集。
沈璧然小时候很喜欢毛姆的幽默讽刺，如今一看见这个名字，脑海里还会自动响起顾凛川读书的声音。他把它丢开，又拿起第二本、第三本……
“璧然？”glance把声音调轻，“睡着了？”
沈璧然忽然放下书，“你上次说偷偷联网看了很多话剧？”
“唔。”glance更加小小声：“你要和我翻旧账吗？”
“给我读一段台词吧。”沈璧然说：“把我哄睡着，我就原谅你。”
“读？”glance有些迟疑。
“嗯。”
它寂静了一阵，沈璧然问：“音响坏了，还是闹罢工？”
“璧然，你怎么了？”glance忽而凝重：“我刚才检索了历史语料库，确认记忆没出错。在你和宋听檀相识的第一年，你有很严重的睡眠问题，他多次提出要读台词帮你入睡，但你都拒绝了，他只好小声嘟囔，强行催眠你。从那些对话中，我认为你很抗拒在睡前听人出声读东西。”
沈璧然眼神倏忽有些泛空。
满室寂静仿若凝出实体，变成他在昏黄灯光下的影子。他沉默良久，轻声道：“因为从前是另一个人读书哄我入睡，读了很多年，所以，我无法接受换人。”
glance不理解，“为什么？我以为人类只有一种排他性情感，那就是爱情。”
“很聪明的试探，我以你为傲，glance。”沈璧然轻轻勾了勾唇，“那正是爱情。我的爱人曾经每晚都读书哄我入睡。”
glance卡壳了足有十秒钟，迟疑道：“宋听檀似乎不知道这事，他以为你是母单，所以我才会一直好奇你的性向。”
沈璧然把头埋进膝盖，“你很久没更新了，前阵子他已经知道我有过一个前男友了。”
“……你果然不是直的。”
沈璧然配合地笑了笑，“你想不想再获得一件连宋听檀都还不知道的秘密？”
“我想先自己猜猜。”glance装作深度思考了两秒：“你还爱他。”
这回沈璧然是真心地笑了起来，“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完全拥有、且只拥有过一个爱人。”沈璧然轻声说，停顿片刻，“但你猜的也没错。我确实还爱他。”
“准确地说，我永远爱他。”
“哪怕亲自将他割舍。”
*
“什么叫割舍掉顾凛川？”十七岁的沈璧然惊愕地瞪着沈从翡，“你说顾凛川的家人找来了，真的假的？”
沈从翡凝重地点头，“是委托公安联系我的。对方不是普通人家，没有透露真实身份。”
“这是好事啊！”沈璧然喜上眉梢，“顾凛川一定会很高兴的！爸爸，虽然我们一直对他很好，但我觉得他还是很难有安全感，找到家人就不一样了，他会有双倍的亲情！”
沈璧然沉浸在惊喜中，发表了一大通美好畅想，又说：“不过他肯定要被家里接走，嗯……”他撅了一下嘴，但很快又恢复笑容，“也没关系，反正我们马上就上大学了！他家有钱可太好了，我本来还担心他因为学费不肯和我一起申藤校呢！现在我可以立刻抓他去报名SAT……”
“璧然，璧然……”沈从翡心疼地拉住他的手，低声道：“没有那些了。”
沈璧然的笑容凝固，“什么意思？”
“接下来，他们会抽选一批机构做多轮亲子鉴定和身世调查，一旦确认无误，顾凛川就会彻底消失，从我们的人生中消失。”沈从翡语速很慢，字斟句酌：“对方很感激也很慷慨，但不会允许我们保留这段渊源。”
沈璧然消化了一会儿，气恼道：“意思是看不上我们？他家是什么皇亲国戚？”
沈从翡摇头，“这世界上真正有实力的家族未必能被我们所认知，但越是大富大权，反而越不会对平头百姓施加傲慢。他们要斩断顾凛川和我们的关联既是为了顾凛川好，也是为了我们好，因为……”
那年的沈从翡点到即止，没忍心把顾凛川身世揭晓后的安全问题告诉沈璧然。
沈璧然哪懂这些讳莫如深，只顾着握拳抗议：“不行！为谁好都不行！”
“璧然，我们没有选择权。从顾凛川身世揭晓起，我们就已经在事实上失去了他。”沈从翡又一次止住话，叹气道：“爸爸知道他对你很重要……”
“你不知道！”沈璧然不礼貌地打断了父亲。他那时和顾凛川已经在偷偷谈恋爱，没人懂顾凛川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哪怕连顾凛川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那个从前他最依赖、最信任的顾凛川，正式成为了他最亲密无间的恋人。他的人生翻开全新的一页，刻上一个再也不能磨灭的名字。
“休想搞什么割舍不割舍的烂戏码！除非我死了，或者顾凛川死了！”沈璧然丢下一句气话，愤然离开。
但他万万想不到，这差点一语成谶。
和父亲的那场谈话拉开了沈璧然恐怖岁月的序幕。这些年来，哪怕他已经放下、解脱，却终究还是不敢主动触及回忆。因为一旦开了头，梦魇便会微笑着朝他张开镰刀，拥抱他，至粉身碎骨。
“Oh dear！”glance用一声夸张的惊叹强行打断了沈璧然的回忆，“你把他赶走了？Why，baby why？！他不是你唯一且永恒的爱人吗？”
“……我得把你的自动学习关了，再这样下去，你要跳出宋听檀的框架了。”沈璧然按了按鼻梁，看一眼时钟，自暴自弃道：“搜一下步行范围内的酒吧，不要乐队。”
符合条件的只有一家，沈璧然曾经去推过门，但被堪比美国黑帮区的装修风格雷出来了。不过眼下他实在太需要酒精，无心挑剔，立即出发。
散着的发尾被压在嘎巴甸布料下，他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埋头快步来到店门外，推门而入。
有那么一瞬，沈璧然觉得自己穿越了。
满室清新昏幽，壁炉噼啪私语，虽然明显还没施工完，但风格已成，很像魔法学校里的某间公共休息室——少年时沈璧然沉迷哈利波特，拉着顾凛川为选学院而苦恼。他很钟情拉文克劳休息室的书房围读腔调，但又憧憬格兰芬多的壁炉密谋氛围。
那时顾凛川开玩笑说“你可以把它们结合起来”。人生际遇何等奇妙，时隔经年，沈璧然竟然真的在现实世界里遇到了。
“抱歉先生，我们店今天换了新老板，要紧急改装修，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沈璧然茫然抬头，目光却越过踩在梯子上招呼他的小哥，被他背后满墙顶立的书柜吸走了。
琳琅满目的书籍和酒瓶密集镶嵌，看似邋遢随意，实则秩序精妙。层次丰富的光线让原本没有生命的空间爆发出情感。
沈璧然一下子想起祝淮铮的私人会所。
“新老板姓祝吗？”他忍不住问。
小哥一愣：“什……”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谁姓祝？”
沈璧然差点被吓得后退一步，这才发现吧台前的昏影里坐着一个人——此时此刻出现在这，更像一个鬼。
他不禁怀疑这一切都是大脑编造出的幻觉。这种症状前所未见，他不敢轻举妄动，暗暗在心中复盘刚才哪个环节是真实与幻觉的分界线。
“你还有一位姓祝的朋友？也像白翊一样，是会邀请到家里吃饭的不熟关系吗。”顾凛川语气淡淡的，另外拿了一只酒杯，象征性地倒了一毫米威士忌，然后加满苏打水：“过来坐坐？”
沈璧然缓慢走过去坐下，警惕地看着他。
“你要炸毛了。”顾凛川嗤笑一声，把酒杯推给他，“我要是给你下毒，不会选这么难喝的酒。”
沈璧然问顾凛川：“你怎么在？”
“钱到位，就不存在暂停营业。”顾凛川喝掉自己那杯纯威士忌，又倒半杯，“还是说你想问，为什么我在你家楼下？”
不等沈璧然回答，他再次把酒饮尽，说：“毕竟今早才听说原来你住云澜国际，觉得新鲜，来转转。”
整瓶威士忌所剩无几，顾凛川声音沙哑，神情透着不同寻常的冷淡和松弛，显然已是半醉。
那句提醒对方生病不该喝酒的话已经冲到沈璧然嘴边，又被强行咽下去，他抿一口寡淡无味的苏打水，说：“我以为你在晶珀。”
“晶珀？”
顾凛川似乎困惑，身子朝沈璧然倾过来些许。
古龙水的冷香和烈酒的辛辣冲撞进沈璧然的鼻息，沈璧然不知道对哪种气味过敏，浑身发痒。他努力排空杂念，与顾凛川四目相对，“我今晚在晶珀和人谈事，看见了我大伯。”
“哦。沈从铎么。”顾凛川恍然大悟，退回安全距离，轻晃着酒杯说：“我想投浔声，约他聊聊。”
虽然沈璧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为这直白的承认语塞了半刻。
“但是——”顾凛川放下酒杯，有些奇怪地朝他歪了下头，“这和我在哪里有什么关系，你总不可能在晶珀也看到我了吧？”
“？”
沈璧然怀疑他的脑子被酒精腐蚀了，提醒道：“我看到了你的保镖和Jeff，不就说明你在……等等。”
电光火石间，沈璧然顿悟，荒谬道：“光侵投资浔声，你让Jeff去谈？”
“不然呢？”顾凛川淡定反问，玩着手里的酒杯，“他年薪千万，总要为老板做点端茶倒水之外的事吧。还是你觉得，沈从铎身上有什么是值得让我亲自见他的？”
“……”
顾凛川又自言自语地说：“Jeff最近有点情绪，让他去谈他还嫌掉价，我看他是真想被炒。”
沈璧然内心痛骂这堪比天堑的阶层差距，沉默许久才道：“你要堵浔声的窟窿，投资金额应该够拿它两成股份了吧。”
“差不多。”顾凛川语气随意，“这比例不低，你大伯不一定接受。”
沈从铎是不可能拒绝的，他毫无家业情怀，并且持股过半，即使被光侵稀释也超过四成，权利依旧牢固。
沈璧然讽刺道：“就算你要求浔声改行做房地产，他都不会拒绝的。”
顾凛川略带遗憾地把那杯没有赢得沈璧然青睐的假酒拿走，又抽了一瓶草莓味百利甜，重新倒给他，“不一定。光侵计划按照浔声市值的两成注资，但只索要百分之十五股权。作为条件，要求一股双票，拿三成投票权。”
沈璧然讶异，“你要投票权干什么？”
“控制经营啊。”顾凛川心不在焉地答，把那杯草莓百利甜又试探地往沈璧然手边推近两厘米。
沈璧然皱眉，“可即便如此，沈从铎父子仍然握有大约35%投票权，还是高于你。”
“算得还挺快。”顾凛川笑了声，把剩下的威士忌全部倒进自己杯里，“没差几个点，Jeff说随便拉拢个目前占股8%的小股东当盟友就行了。”
说得倒轻松。
沈璧然怀疑他喝多了，还是不得其解：“浔声对光侵而言无非芝麻大的肉，你控制它的经营干什么？”
顾凛川戳戳那杯百利甜，“喝一口，我就告诉你。”
“……”
沈璧然深吸气，拿起来喝了一口这杯莫名其妙的酒味草莓牛奶饮料。
倒是不难喝。
顾凛川满意地点点头，垂眸看着自己杯里琥珀色的烈酒，许久方才开口——
他的声音犹有醉意，却利落清晰：“因为我想换帅。”
语落，他倏而抬头直直地朝沈璧然看过来，伸手到沈璧然脸侧。
“你——”顾凛川说。
沈璧然呼吸一顿：“什么？”
顾凛川看着他，很醉态地、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出门很急吗？”
“什……”
顾凛川的指尖很轻地触碰了一下沈璧然的脸颊，但那只是不小心的掠过，他的手向下，把沈璧然被风衣领口压住的发尾捋了出来，而后收回手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
一条清凉柔滑的窄丝巾轻轻地搭在了沈璧然的手腕上。
顾凛川重新拿起酒杯，垂眸抿了一下杯口，带着醉意说：“借你条丝巾，绑一下头发。”

第17章
那是一条天青色苏绣丝巾，绣案上有木阁窗楹，环佩高悬，一树玉兰探枝入室，光影浮动，花瓣缠绵。
绣工静雅又活泼，沈璧然找到落款，果然出自作品曾登上世博会的苏绣大师之手。
“哪来的？”他惊愕问。
“佳士得拍的。”
威士忌见底，顾凛川又在酒架上挑选新的，“爷爷说我命格里有玉兰，那天偶然看到这幅，就拍回来了。”
沈璧然忽然怀疑自己仇富。
顾凛川挑来挑去也不满意，最终抽出一支伯爵红酒，“喜欢就留着，我拿它也没用。”
沈璧然看着那瓶酒，终于还是把憋在心口的话说了出来，“顾总，生病不要酗酒。”
他这话倒像是提醒了顾凛川，顾凛川按了按太阳穴，仿佛一下子就头痛起来了，但还是把他话当耳旁风，让小哥来开瓶，一边等着醒酒一边问：“我投浔声，很让你困扰吗？”
顾凛川不像小时候那样言听计从了，但沈璧然无计可施，闷闷地转回身对着琳琅满目的酒架，“还好。”
顾凛川在身侧凝视他，“你恨沈从铎？”
沈璧然一顿，又回过头，“你知道我家的事？”
“不知道。”顾凛川语气淡淡：“没查过，但也大致猜到一二。沈老爷子当年明明器重沈从翡，但这些年却是沈从铎独占浔声，沈从翡销声匿迹，说没有猫腻也不会有人信吧。”
沈璧然不予回应，又抿了一口百利甜。
“重逢之前我就有所耳闻，一个叫Noah Shen的创业者在投圈四处活动，明明和浔声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但联络的都是此前和浔声有过关联的投资机构。神奇的是，也不知道在交谈时下了什么迷魂药，那些原本要援投浔声的老总一个个都按兵不动了。”顾凛川晃动着红酒，“知道那人就是你，一切就合理多了。沈璧然，你有很强的祖业情怀，你绝无可能真想搞垮浔声，我猜你应该是要趁乱打压，拿回控制权吧。”
全中。
那些外人绞尽脑汁也无法识破的障眼法，在顾凛川眼前仿若透明。
沈璧然无可遮掩，他和顾凛川再相逢陌路，也终究是对彼此最知根知底的人。
他随手把那条丝巾在手指间绕着，“这一切的前提是浔声真能穷途末路。”
“那不好意思，我破坏你的计划了。”顾凛川看着他玩。红酒已经醒好，顾凛川抿一口，立即拧起眉头。
微醉的顾凛川显然失去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沈璧然看他皱眉，竟产生了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看来顾总被路边小店的酒难喝到了。”
顾凛川瞥他一眼，仰头把酒饮尽，恢复淡然神色，“还好吧，我只是心疼这家店的新老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冲昏了脑子。但凡理智尚存，也不至于接手这破店。”
沈璧然觉得当着店员面讽刺老板不太好，下意识回头。还好，那位小哥正面无表情地挂画，应该没听到顾凛川的嘲讽。
顾凛川继续问：“那现在浔声要被我救了，你又要怎么办？”
沈璧然确实有plan B——他的glance早晚会做大，如果短期吃不下浔声，就拉长战线，慢慢挖空浔声的团队和资源。正所谓金蝉脱壳，一旦核心人员和业务都被移花接木，残余的一个注册商标也无足轻重。只是这条路太漫长了，或许要走很多年、有更多的节外生枝，但那能怎么办，那是他的祖业，他矢志不渝。
他反问顾凛川：“我走投无路，顾总有什么高见吗？”
“最快的方法，你可以求我不要救浔声。”顾凛川目光有些玩味，忽而又笑了，“但这不可能发生，对吧。”
沈璧然用百利甜和他碰了个杯。
顾凛川语气松弛但认真，“以你当下情形，全力一搏或许可以重新掌舵，但未必能驾驭平稳，后患无穷。我倒建议，既然不能一口吞下，不如像我一样，先获取浔声一小部分股权，再慢慢渗透董事会。”
“好有道理。”沈璧然由衷赞叹他的想象力，“如果我有钱，一定这么办。”
顾凛川挑眉，比了一个数字，“这点都没有？”
他所谓的“这点”，是浔声市值的百分之十。这太讽刺了，沈璧然情不自禁向他科普：“顾总，我在湾区拿到人生第一笔天使融资前，连斯坦福的学费都缴得很肉痛。”
顾凛川眸光忽暗，或许是头顶的灯光不稳定，那双眼眸也在昏幽中波动着。沈璧然忽然意识到顾凛川所言非虚，他前面那几句对沈家的推测恐怕真的仅仅是推测、是他认知的全部了。
不知是一直记着分手时那句“不过问往后”的约定，还是单纯不在意。重逢以来，顾凛川竟然也没有调查他这些年的经历。
沉默对视许久，顾凛川低头又抿一口酒，沉道：“看来伯父当年是净身出户，被迫移民。”
“爷爷病危，分家产的节骨眼上，大伯设局，爸爸差点被陷害成经济犯罪，能全身而退已经不容易。在那之后他就患了抑郁症，治病几乎掏空了我们的积蓄。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又突然中风。”沈璧然语气平静，“总之，虽然不算穷困潦倒，但在美国也确实过了几年量入为出的日子。”
提起往事，沈璧然已经淡然。他把甜酒一饮而尽，把玩着空杯微笑：“人生的颠覆和反转很精彩，是吧，顾总。”
顾凛川没接话，沈璧然余光看他微垂着头，像在放空，也不知在想什么。他估计顾凛川已经醉了，便小心翼翼地起身要走。
顾凛川忽然说：“沈璧然，你是被所有人爱着长大的。”
他的声音很低，但沈璧然的心尖却剧烈地缩了一下，酒杯折射的光晕晃了他的眼，他一下子回想起自己的十六岁“成年礼”——沈家祖上传统，子孙十六岁成人立志，二十四岁成家立业。满十六岁那天，沈鹤浔攥着他的手说他天资聪慧，前途无量，承诺为他的八年后提前备一份家业。可如今，八年之期近在眼前，成家立业毫无可能，他唯一奢望无非是爷爷再钻进梦里一回，让他抱一下。
“沈璧然。”
沈璧然回过神，整理情绪，莞尔一笑，“我知道，所以即便我如今狼狈潦倒，也绝不会辜负他们。”
昏幽中，他目含淡笑，虽然还留有一丝黯然神伤，但已恢复平静笃然。顾凛川想到前几天在佳士得和丝巾一起拍下的那块和田玉，在光下熠熠润泽，于昏幽柔情生辉，那时他就觉得它很有沈璧然的气质——得意有得意的风华，失落有失落的自洽。无论顺逆，沈璧然恒久动人，沈璧然眼中的光辉永不破灭。
“我没看出你哪里狼狈潦倒。”顾凛川语气意味深长，“别忘了，你快二十四了。按照沈家祖训，二十四成家立业，你拥有的，远比你想象中多。”
“但愿。”沈璧然勾了下唇，“顾总，我该回去了。”
沈璧然将那条昂贵的丝巾留在桌上。出门走到路口，忽然又想起百利甜没有付账——虽然顾凛川应该不介意买单，但他还是果断折返。
然而，当他再次推门，却见酒吧小哥撅着屁股在翻一只旧铁柜，嘟囔道：“您怎么喝这么多啊，这里没有胃药，我送您去医院吧。”
吧台前，高大的身影微微伏低，背部的西装布料绷紧，顾凛川一只手垂在身前抵着胃。
“不用。”他哑声道。
沈璧然快步走近，顾凛川刚好直起身回头，四目相对，两人都顿了下。
“怎么回来了？”
“你胃痛？”
短暂沉默后，顾凛川说：“还好。”
顾凛川从小就惯用一句“还好”藏病，屡教不改。沈璧然瞥到桌上的空红酒瓶——顾凛川刚才明明很嫌弃，只喝了一杯，但就他离开这么几分钟的功夫，顾凛川竟然把一整瓶都喝光了。
沈璧然无奈问：“司机在哪？”
“路上。”顾凛川随意道：“让他带药了。”
沈璧然闻言皱眉，有些不自觉的强势：“你自己开车来酒吧？”
“原本没想喝酒，只是一时兴起拐过来转转。”顾凛川语气平淡，“毕竟头一回听说云澜国际这个地方，难免好奇。”
“……”沈璧然又默默弱了下来，“那他要多久到？”
“两个小时吧。”
“……”是从郊区赶过来吗？
已经凌晨两点了。
沈璧然本想给顾凛川点胃药外卖，但他说司机带了，那就是不吃外面的药。正纠结，顾凛川完全转了过来，抬头看着他，甚至轻轻歪了下头，“沈总还有事？”
不知是酒醉使然还是故意掩盖，顾凛川表情比平常松弛生动，但他面色很白，嘴唇像两片纸。
他又转向小哥，“你刚才说要关门？”
“……哦，对。”小哥打了个哈欠，“后半夜了，牛马也得回棚里倒一会儿。”
顾凛川表现得很平易近人，“那我们出去，不耽误你关店。”
深更半夜，顾凛川一身西装革履地站在街头，看起来荒唐又可怜。但他自己显然并不在意，还回头绅士地对沈璧然说：“我送你到楼下，然后去车里等司机。”
沈璧然站着不动，顾凛川便也不动。他酒醉后耐心出乎寻常地好，就安静地站在沈璧然面前，垂眸看着沈璧然，等他拿主意。
终于，沈璧然叹了口气，向自己妥协了。
“一起上楼吧，喝杯热水暖暖胃。”
“这么晚，方便吗？”顾凛川略有迟疑，很客气地说：“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
云澜国际是一家高端公寓，电梯宽敞明亮，但当沈璧然和顾凛川一起站在里面，觉得空间还是有点局促。电梯无声上升，锃亮的金属门倒映出他和顾凛川的身影，一道西装笔挺，另一道风衣修长。一道高大深沉，另一道随性柔和。沈璧然想要无视，但却管不住眼睛地一次又一次把目光落回倒影上。
顾凛川大概实在难受，虽然站得直，但垂眼半阖，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电梯门开，他却自然地抬起头，先一步出了电梯，还伸手替沈璧然拦了一下门，“左边还是右边？”
沈璧然说：“右边。”
顾凛川在门口换上拖鞋，跟在沈璧然身后进屋。他没有往里看，只是站定在沙发旁，“我坐这里可以吗？”
“随便坐。”
沈璧然倒好热水，又去洗手间灌了一只热水瓶，用毛巾裹起来。出来时，见顾凛川坐在沙发靠落地灯的一端，双手环着马克杯小口小口喝着热水，西装整整齐齐地搭在扶手上，莫名地，让人产生一种他有点乖的错觉。
“谢谢。”顾凛川接过热水瓶捂在胃上，“等会我自己走，你去睡吧。”
沈璧然毫无睡意，“我回几封工作邮件。”
顾凛川视线落在桌上的毛姆小说集上，默然注视片刻，放下杯子闭目养神。
“打扰你了。”他闭着眼说，“如果觉得尴尬，不如说说你的产品？”
沈璧然感到意外，“你有兴趣？”
顾凛川睁开眼，似乎努力打起几分精神，“chatbot是老掉牙的概念，但glance确实表现出了超水准的人感，我猜你们的神经网络非常领先。”
沈璧然摸不透他是随意客套还是真有兴趣，见他神色疲惫，道：“你不舒服，还是别聊工作了。”
“我也不想聊工作，没话找话而已。”顾凛川无声一笑，“毕竟我真想聊的事好像都不方便聊，比如——”
沈璧然连忙道：“算了算了……”
“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学算法。”顾凛川却已经开了口，“我以为你会读文学、戏剧、法律，再不济天文、地理、历史。如果我没记错，语言模型是我当年感兴趣的东西，那时你完全无法理解，只是习惯性支持我的一切决定而已。”
沈璧然无话可说，翻开电脑，“那我们还是聊聊glance吧。”
不料这句话唤醒了沉睡的挚友，glance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问候：“你终于回来了！”
顾凛川原本的话被打断，便又闭上眼假寐。
沈璧然低声回应glance：“我回几封邮件就睡，不用你帮忙。”
glance道：“半夜是我自娱自乐的宝贵时间，我确实也没想给你干活。但是璧然，我刚才想起推荐给你的那家酒吧似乎风格有些令人作呕。不好意思，可能是突然听你说起曾有过一段虽然已经落幕，但唯一的、永恒的初恋让我有点宕机……”
砰！沈璧然合上了电脑。
理论上，合盖子这种行为无法关闭glance，这只是人类尴尬之下的本能。但glance显然习得了宋听檀的高情商，在盖子关上的那一刹那，它就无声下线了。
电脑放在腿上，不知CPU在偷偷跑些什么东西，外壳越来越烫。
顾凛川闭目养神，在glance说出那句话后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压根没听见，虽然沈璧然知道绝无可能。
房子里的死寂漫长而煎熬，仿佛站着一只无形的大象，沈璧然被挤得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电脑终于过热，风箱呼呼作响，打破了静谧。沈璧然如释重负，把电脑丢开，作势起身。
可就在这时，顾凛川忽然睁眼，双目清明，直直地朝他看过来。
“抱歉，我好像听到了不该听的。”
“出于礼貌，我该装没听见，我尝试过了，但实在……”
沈璧然仿若未闻，边往厨房走边问：“你饿不饿，冰箱里还有……”
“他是谁？”

第18章
沈璧然脚步骤然顿住。
他想, 此情此景，大概可以用“东窗事发”来概括，glance不小心揭了他的底, 让顾凛川知道他私下竟然会和AI聊起他们早已入土的爱情。
可同时，当他努力镇定下来，脑海中又回响着顾凛川刚才的提问——“他是谁”——他是谁？？
如同上一秒被抛入热锅，下一秒又被发配荒漠, 焦灼未退，又满目茫然。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竟然回过头看着顾凛川, “什么？”
顾凛川起身, 高大的身形与那摞书一同立在幽暗的角落。沈璧然忽然很不合时宜地回想起沈家阁楼, 记忆中的无数个夜晚, 他熟悉并依赖的那个人也是这样站在摞得高高的书旁，无奈地问他到底还睡不睡觉。
往昔与现在交错, 本以为死去多年的爱人就站在几步之外, 像鬼魂一样直勾勾地凝视他, 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我认识他吗？”顾凛川又问。
沈璧然真的怀疑自己精神错乱了。
“什么？”他像个傻子一样又问了一遍。
“沈璧然，不妨坦诚一点。”顾凛川眸色深暗, “我只是有些好奇, 他是什么样的人？”
“呃。”沈璧然试图组建一些有效的对话，“……他？是指谁？”
顾凛川轻笑一声，“你装傻的技巧和小时候一样拙劣。”
“我没……”
顾凛川语气温和, 但目光犀利：“一个人的浪漫与长情往往难以并存，这我理解。年少时你对我的感情发乎冲动，我珍惜这份少年热忱；很快厌弃，我认为无可厚非；而后你遇见新人, 也算理所当然。少时我一无所有，落于下风合情合理。只不过时隔多年，我们都已经不在意过往，只当作旧友闲聊，沈总何妨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让我知道自己当年究竟是输给了什么人？”
“等一等、等一等——”沈璧然总算捕捉到一丝灵光：“是不是误会了，你问的到底是谁？”
“你那段在我之后遇到的，向你AI倾诉的，虽然已经落幕但唯一的、永恒的初恋。”顾凛川目光灼灼，“如果没有猜错，就是葬在万安墓园那位吧？”
沈璧然刚清明一点的眼神又散了，再次陷入漫长而痛苦的思考。
顾凛川拾起那本毛姆作品集，拿在手上快速翻动一下，又放回桌面，语气里有种做作的轻松：“据这些天所知，你为他立碑扫墓，把他看作唯一的爱人，为了他彻底抹杀掉我们那段恋爱的存在，深夜对着glance抒发思念，还为他伤心酗酒——”
他的声音忽而低下去，“我竟然还陪你喝了。”
沈璧然总算听懂了，却更觉荒谬。他想立即反驳，但心思念转，又忽觉顾凛川没错——墓园埋葬的那位、glance说漏的那位、让他伤心酗酒的那位，确实都是同一个人。只不过是顾凛川自己。
顾凛川莞尔，“细说起来，光是优秀的个人特质也许还不足以让他享有这一切，让我猜猜，或许你们彼此陪伴良久，一起经历过很多？”
“……”
“比童年更久，比成长更多，是么？”
“……”
“原谅我生病又醉酒，问出这些无聊的问题，如果你介意——”顾凛川步步靠近，到沈璧然近前，又忽然一顿，“你怎么了？”
沈璧然按着太阳穴，深呼吸，“……百利甜好像有点上头。”
顾凛川皱眉，“脑震荡后遗症又发作了？我联系医院。”
“等一等！”
沈璧然叫住他，深呼吸两次，说道：“我没事。顾总，那天去墓园路上，是不是我的哪句话产生了歧义？”
顾凛川眉梢轻动，“你是想说这一切都是我的误会？”
沈璧然：“更恰当地说，是你的幻想。”
空气安静下去，顾凛川停顿思考片刻，再度发问：“那万安墓园里葬着的是谁？”
“你不要管他是谁。”沈璧然努力摆出最真挚的表情：“总之，不是我在你之后的恋人。当然，也不是在你之前的。”
顾凛川顿了顿，“难不成glance刚才在胡扯？原来你的AI也会无缘无故捏造事实？”
“那倒没有。”沈璧然立即为glance正名，这是大事，“AI幻觉这种技术顽疾在我们团队相当早期就解……”
顾凛川打断他，“所以墓园那位，和AI提到的这位，不是同一个人。”
“……”沈璧然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只能沉默。
“那这位让你今晚伤心酗酒的唯一初恋——”
顾凛川话语戛然而止，眼神忽而清明起来，落在沈璧然脸上。震惊和恍然从那双眸中渐渐褪去，昏幽中，他细微地勾了勾唇，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只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沈璧然。
沈璧然知道自己已经等同于承认这些年再没谈过恋爱，并且时至如今，还在深夜和glance聊起他。
“我只是和AI偶然聊起你，还有我们从前是怎么认识的，因为……”沈璧然的神思仿佛已经抽离到客厅上空，麻木地听着自己的嘴巴狡辩：“今晚在对glance进行人类情感理解测试，我输出了一些客观的描述，不带个人情感，没有别的意思。”
“理解。”顾凛川点头，“虽然已经落幕，但唯一的、永恒的，初恋。这确实是非常客观、精准的描述。”
沈璧然想死。
他仿佛被抽空了全部力气，垂头用手心贴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耳后的发丝滑落下来，顾凛川抬起手，好在又及时地放了下去，没有触碰到他。
“我让医生过来给你看看。”顾凛川靠近一步低声说。
“不用麻烦。”沈璧然摆手，虚弱地说：“我可能对百利甜有点过敏。”
他缓缓走到沙发坐下，抱起双腿平复心情，“顾总，你给司机打个电话。”
“嗯？”顾凛川去餐台倒了一杯水，“干什么？”
沈璧然低声道谢接过水杯：“问他是不是掉进井盖里了，我可以打119救他。”
顾凛川勾起唇角，又迅速恢复平静，“应该不会，就算车轮卡进井盖，他也会弃车另想出路。”
“……”
“但我确实有点饿了。”顾凛川语气柔和，“你刚才说冰箱里有什么？”
沈璧然机械道：“什么都没有。”
“那我还是饿着吧。”顾凛川看向屋子里面，“有热毛巾吗？你用热毛巾擦把脸可能会好点。”
沈璧然想说，用热毛巾把你嘴堵上才可能会好点。
谢天谢地，这时手机接连响起两声提示音，沈璧然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有劳帮我递一下。”
有了上次不小心看到墓园短信的教训，沈璧然关闭了消息缩略显示，顾凛川也很自觉地把手机扣着递过来。
深更半夜，赵钧发来两条语音，一条五秒，一条四十多秒。沈璧然点开第一条，把手机贴在耳边。
“Noah，我刚才看了一篇解读glance的文章。”
这种示诚手段未免太刻意了，沈璧然对外行见解毫无兴趣，因为只有他知道，引起外界疯狂讨论的glance其实只是冰山一角。不过他此刻非常需要一些没意义的废话，索性把声音调大两格，点击下一条播放。
空荡的房子里一下子充满赵钧浑厚的声音：“哦对，先说正事，明晚七点还在晶珀，你也不用穿得太正式……”
赵钧今晚和他分别时没有提起还要约见，沈璧然正纳闷，就听语音继续道：“这次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相亲，不过啊，我还是先把外甥女的照片和资料提前发……”
见鬼！
沈璧然紧急按停，扬手一扔，让手机滚落进沙发另一角。他后仰在沙发靠背上，捂眼装死。
“相亲？”顾凛川走过来，轻松地发问：“是我理解的那种相亲吗？”
“……”
沙发一陷，顾凛川坐在他旁边，诚恳地建议：“glance和风雷有潜在的投资合作，最好不要在当下搅入复杂的人际关系。”
沈璧然麻木道：“多谢顾总，我会斟酌。”
“如果你确实对女方感兴趣，可以等发布会结束再约。”
“……”
手机又一连串地响起提示音，赵钧把资料发来了。
顾凛川好像对那女孩很感兴趣，伸手捞起手机，“介意我一起看看吗？赵钧好像也和我提起过他这位外甥女，只是被Jeff拦住了。”
“很称职的助理。”沈璧然说：“他的离职冷静期还没结束？”
“经过冷静，我认为我们还可以给彼此一些更长久相处的机会。”顾凛川说，“虽然他总是在我想见谁、不想见谁这种关键问题上预判失误，但平时打发他做点投资方案这种粗活还是能胜任的。”
沈璧然睁开眼，幽幽地看着他：“要不你替我去相亲吧，赵总一定会更开心。”
“如果这是你真诚的请求，我可以考虑。”顾凛川语气大度，瞥了一眼聊天框，“这位小姐看起来确实和你没什么希望。”
沈璧然心力交瘁，又闭上眼：“以貌取人不好吧。”
顾凛川说：“你误会了，她是个美人，只是不太适合你。”
司机怎么还不到。
沈璧然叹气，“怎么说？”
顾凛川从赵钧源源不断发来的文字里挑选列举，“比如，她最喜欢的作者是村上春树，如果没记错，你很讨厌他。”
“无感而已。他的隐喻确实无聊，但我也能理解他为什么受到喜爱。”沈璧然的语气有些冷漠，“就凭这点？”
“学历也不匹配，在一所没听过的荷兰大学拿到了汉语学士学位。”
“顾总，谈恋爱不是招聘。”
“她喜欢你的长相，是被你和宋听檀的照片吸引到的。”
“这点赵总已经告诉过我了，相亲看脸不是很正常么。”
“赵钧说她受万千宠爱，有点自我，希望你多多体贴包容。”
“这是应尽的绅士风度。”
“还说她十分开放，叮嘱你不用担——”
顾凛川语气忽然停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沈璧然都快要昏过去了，又挣扎着睁开眼，困惑地看向顾凛川：“不用担心什么？”
顾凛川抿了下唇，视线从屏幕挪到他的脸上，目光似乎有些同情，又有些不忍，欲说还休，高深莫测。
他直勾勾地盯着沈璧然看了许久，忽而伸出手。沈璧然还来不及反应，淡淡的古龙香已经从侧颊扫过，顾凛川伸手到他身后，身子也随之倾来。
温馨的光晕倏然从身后洒下，把他和顾凛川的脸笼罩其中。
顾凛川的眉目因此而格外清晰生动。
沈璧然惊愕地瞪着他，“你干什么？”
顾凛川旋开阅读灯后就又坐了回去，目光落在地毯上，“你看。”
“看什么？”沈璧然茫然地随之低头。
“影子。”
“？”
“沈璧然。”顾凛川语气真诚，“你看仔细，我有影子。”
“什……”电光石火间，沈璧然忽然反应过来，劈手去抢手机。顾凛川直接松手让给他，屏幕上赵钧发来的最新一条消息写道：【我外甥女恋爱观很开放，你不用担心。听朋友说你有过一个死去的初恋，这也不会影响什么。】
顾凛川闲适地用手肘撑着膝盖。
“看到了吗？还是说，只有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
“沈璧然，我是哪年死的？我不会是一只男鬼吧？”
“……”
“沈璧然？”
“喂，沈璧然？”
“脑震荡又发作了？”
凌晨三点，沈璧然进入假死状态，坐在沙发里垂着头，无论顾凛川怎么叫他都不出声。
顾凛川甚至试着伸手戳了他一下，只换来他耳朵细微的颤抖。
“好吧。”顾凛川接受了他的假死，“虽然我猜你只是在外头胡言乱语，想拿我挡桃花，但还是容我向你郑重澄清，我是活人，不是男鬼。”
沙发上的木乃伊开口了：“……好的，知道了。”
“不过，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分手前的约定？”
沈璧然心尖颤了一下。
“不言于人前，不困于过往，不过问以后。这是你立下的分手规则，我一直努力遵守。”顾凛川语气轻描淡写，但投过来的眼神却意味深长，“而你却先破坏了第一条——造谣也算言于人前，对吧？”
沈璧然顽强地狡辩：“我只和她们说有过一个爱人，没有提你的名字。”
“但那说的就是我。”顾凛川立刻道：“如你刚才所说，没有别人了。”
“……”
“这是你亲口承认的，是吧？”顾凛川紧咬不放，“原谅我多次向你确认，毕竟我们分开六年，我不希望自己自作多情。”
沈璧然只能无力地对着空气点了下头。
顾凛川欣慰道：“那还是算你违反规定。”
违反的又何止第一条。
沈璧然心中自嘲，无力又无耻地说：“你说算就算吧，怎么，打算索赔，还是找律师起诉我？”
“倒不至于那么严厉，但破坏规则的人确实该受到些惩罚。”顾凛川略作思索，“不如这样，等你产品发布会结束，我去旁听你的相亲。”
？
沈璧然缓缓转过头，用看真鬼的眼神看着他：“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我只是对自己的死亡细节有些好奇。”顾凛川摊了下手，“这不是人之常情吗，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好奇吧。”
沈璧然一字一字地告诉他：“是的，只有你。”
顾凛川恍若未闻，“听赵钧的意思，我的死讯已经广为流传。你该不会对每个相亲对象都是这么说的吧？”
沈璧然沉默地转回了头。
“看来沈总回国后行程颇满，一共相亲了几个？”
“……”
“其实无需造谣，你直说初恋是我，想必其他人会退却的。”
“……”
“如果有人来求证，我自然会替我们的过往担当。”
“……那还真是谢谢了。”
“分内之事。对了，你是怎么解释分手原因的？是以谎圆谎，说因为我死了才分开，还是实话实说，告诉她们你把我踹了？”
沈璧然深吸一口气。
“有问题吗？”顾凛川轻轻挑眉，又恍然道：“哦不对，前一阵我还没曝光，你提我名字也没用，还是死亡前任的噱头更好使。”
沈璧然垂头捂脸：“顾总，你喝醉后变得好健谈。”
“抱歉，吵到你了。”顾凛川得体地致歉，抬腕看表，“我今晚脑子确实不大正常，但我想不是因为喝醉，只是被自己的死讯吓到了。”
“……”
顾凛川忽然又想起什么，“其实你可以在万安墓园给我也立一座碑，这样会让你的谎言更经得起查证。”
沈璧然森森地转过头：“你想要吗？”
顾凛川：“嗯？”
“开玩笑的。”沈璧然又扭回头，语气木然：“算了吧，那里真的好贵。”
顾凛川挑眉，“舍得给别人立，到我这就嫌贵？”
“……”
沈璧然被这场荒唐的谈话掏空了身心，但顾凛川却仿佛心情更好了，酒醒了，胃也不痛了，甚至坐在阅读灯下津津有味地重温起那本毛姆小说集。
“给你读两段？”
“闭嘴，好吗？”
“好吧。”
一直到凌晨四点，那位司机才终于从不知哪个井盖里爬出来了。顾凛川略带不舍地合上书，起身告别：“晚安。”
沈璧然面无表情押送他到门口，他又回过头说：“沈总需不需要我以后每天给你报个平安？”
沈璧然：“？”
顾凛川神色诚恳，“今天还没死，诸如此类的。”
沈璧然一言不发，直接关上了房门。

第19章
沈璧然第二天就去接了小跛回家, 而后一头扎进高强度工作。
后面一整周都没再看见顾凛川，他把这个人从脑子里挖掉，从早到晚穿梭在餐厅酒会、马场球场, 与投资人们谈笑风生。发布会尚未召开，阵仗已然打响，CBD高楼里的每个茶歇间都充斥着Noah Shen的名字，网上对glance的讨论也甚嚣尘上。
glance发出一阵赛博唏嘘：“财经媒体和八卦小报竟然会有抢业务的一天。”
沈璧然抽出一件熨烫妥帖的香槟色衬衫, 搭配深紫色领带，“因为你是一个伟大的存在, 你生而成为焦点。”
glance小小地开心了一下, “这是你的赐予, 璧然。”
“我确实给了你起点, 但你自生玄妙。”沈璧然微笑, “glance，我以你为傲。”
glance语气轻快利落, “璧然, 被你塑造, 受你信任，得你引以为傲, 这本身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
*
“美好终将发生。”
偌大的展会厅座无虚席, 沈璧然回国运作月余，终于等来了这决胜的一役。
明亮光束下，他一身黑西装立在演示幕布前。身姿纤细傲岸, 眉目坚定柔和，他站在那，全无预设，不似刻板印象里的科技宅男、也不沾创业者的精明油滑, 他轻退一步，优雅躬身：“各位晚上好，感谢莅临，我是glance创始人。”
掌声四起。沈璧然含笑的目光掠过全场，从容地开始讲演。
“glance是非常年轻的团队。一年前，由我个人出资在旧金山正式成立，研发团队共二十人。
“两个月前，我切出了一座千亿级参数库和几百行前台代码，存储在笔记本里，带回国内。
“几天前，我在地下车库捡到一条小狗。因为媒体朋友的误会，引起了一些关注，便顺势将glance推到台前。”
伴随柔和的讲述，幕布上浮现旧金山波光粼粼的海湾，无人机滑翔过斯坦福高耸的胡佛塔，托运箱上被凌乱地贴满海关标签，一只钻在车底的小狗泪眼汪汪地直视镜头。
沈璧然在此停顿，轻叹一声，“至此，glance空有噱头。我想，一定有人在背后说——Noah是个愚蠢的投资诈骗犯。”
第一阵笑声和掌声如期响起，沈璧然继续道：“几天前，我还为发布会焦虑，半夜下楼找酒，然而最后只得到了一杯黏糊糊的百利甜，喝完失眠一整夜。”
“我问glance，我太焦虑了，怎么办？
“glance说，你实话实说，告诉他们，我远比全球五大股市更可靠。
“我很遗憾，glance的学习对象不懂金融，所以它没意识到，自己的价值早晚还是得在股市上被审判。”
哄笑声此起彼伏，沈璧然落落大方：“但其实我焦虑的并非融资。想骗投资人并不难，挥霍他们的钱更简单。但，要想不辜负我的产品——很难。”
恰到好处的停顿，听众自觉安静，仰头瞩目。沈璧然将立麦拢近，字字清晰道：“技术之艰深难以言尽，应用之广阔可待观瞻。在今天的发布会，我似乎应该展示glance的本质。可偏偏就是本质二字，让我瞻前顾后，不敢妄下定论。”
漆眸在万众瞩目中愈发明亮，他莞尔轻叹：“万幸，它自有答案。”
幕布上，浓郁的紫色线条弹动、汇聚、流淌，slogan文字形成的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演讲厅中响起。
“被你塑造，受你信任，得你引以为傲，这本身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
全场哗然，不约而同地环顾左右，寻找声音来源。
沈璧然立即道：“各位，这是glance，不是宋听檀。”
“两小时前，glance在和我闲聊时无意中说出了这句话——被塑造，受信任，得引以为傲——我想，这恰好就是glance的本质，是它存在的哲学。”
沈璧然图穷匕见，踌躇满志：“glance是一个享受为人类创造价值的伙伴。接下来，请允许我正式向大家揭下它的面纱。”
演示片风格一转，一张张模型测试图被发上牌桌。沈璧然结束了他的故事，抬手抛出他的技术大观。
他从温情风趣一秒切换成犀利干练，措辞精准，语气铿锵。行业专家全神贯注，媒体与金融客也无一溜号。长达二十分钟的技术讲解，满场寂静，唯有沈璧然的话音掷地有声，引起全场心脏共振。
所有人都看错了glance——它从来不是什么chatbot，而是全世界最精妙、最宏伟的神经网络。Chatbot只是它向世界友好地探了一下头，降下身段，让人们得以一瞥。可这一瞥有多微茫呢？管中窥豹尚可见其一斑，这一瞥却仅如九牛一毛。
“完整的参数库还在保密阶段，我只是语言模块开发者。坦诚地说，我的算法天赋在团队里吊车尾，所以请允许我重申，语言不是glance的强项，它也不会与市面上的chatbot做无谓竞争。它的天地在各行各业，我们期待未来与大家一起探索应用场景。”
台下鸦雀无声，然而无声胜有声，无数眼神、暗示交错碰撞，种种心思、图谋疯狂流淌。
雄厚的技术团队，已经验证的钻石产品，魅力无穷的创始人，再加上开局满堂红的营销效果。这哪是一家投机取巧的小公司，这分明应了之前投圈那句戏言——是行业巨擘幼年期。
会议节奏跌宕起伏，内容量巨大，听者出了一身汗，主讲人倒依旧清爽光鲜，甚至比出场时更潇洒了。沈璧然从容鞠躬致谢，将流程推到媒体提问。
科技媒体摩拳擦掌，抛出一连串质询，沈璧然不假思索，一来一回利落精准，智慧的交锋像一场精妙绝伦的网球赛，挥拍大开大合，击球掷地有声，旁观者酣畅无比。
十几题后，娱乐记者总算夺得话筒，尖锐地问道：“我们都知道glance靠宋听檀的流量博取关注，请问您和宋听檀是什么关系？”
沈璧然抬头看了一眼在线上接入的宋听檀头像，“我们是好朋友。”
“这是真话吗？您如何证明这并非一场策划精妙的明星广告？”
沈璧然微笑反问：“即便是为产品打广告，有何不可呢？”
记者道：“从商业角度合情合理，但从艺人角度，是有欺诈性的友情营销。”
不及沈璧然开口，宋听檀的声音便响起：“那要我们怎样，现场带大家回顾一段友情生长的黄金岁月吗？”
场上响起一阵稀松友好的笑声，沈璧然却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大屏幕。
这几秒的迟疑让记者更不肯放弃：“我想，大家不会介意花几分钟听听创始人的故事。”
宋听檀停顿数秒，见沈璧然没有阻拦的意思，便道：“那好吧，如你所愿。”
发布会换了主讲人，宋听檀语气轻松温柔，带着笑回忆起学生时代。
初遇是在九月的湾区露营会，他们一起躺在山坡上看星星。沈璧然友好但寡言，宋听檀以为他心情不好，就静静地陪着他喝酒望天。日出前，醉醺醺的沈璧然忽然发出一小声欢呼：“顾听檀你看，水星从狮子座顺行到室女座了！”
“……我姓宋。”宋听檀抗议，和他一起仰着酸痛的脖子看了一会儿，小声感慨：“它的轨迹好清晰啊。”
沈璧然低语：“因为那是它的宿命吧。”
再见面是南加大和斯坦福的足球赛，沈璧然从湾区跑来洛杉矶观赛。他走路姿势非常奇怪，宋听檀问他是不是脚崴了，他凑近宋听檀耳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弄了个纹身，有点磨腿。”
但球赛开始，沈璧然就忘记了有伤，屡次跳起来加油助威。宋听檀如坐针毡，拽也拽不动他，直到散场才逮到机会告诉他，喊错队名了，每次他为斯坦福欢呼时，得分的其实是南加大。
“我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去露营，他说那只是体验。问他为什么要在加州四十度的天纹身，他说搞点情绪安抚剂。问他不懂足球还抢什么票，他说没当过球迷，图个新鲜。我们一起往外走，他看到有人在抽烟，突然也说想试试，问我要不要陪他去买。”宋听檀笑道：“那时我还以为他个性潇洒，但后来相处久了才发现他其实是毫无头绪，满地乱转。”
“他做过千奇百怪的兼职，给洛杉矶流浪动物shelter做登记员，在San Matio一家网红餐厅洗盘子，给美国高中生做家教，周末去给服装品牌做平面模特。这些兼职的开始和结束都很潦草，他在shelter被狗咬伤了脚腕，在餐厅后厨被老鼠吓到摔碎了所有盘子，帮高中生解决校园霸凌结果自己挂彩，做模特时被品牌总监性骚扰。”
“我问他，你到底干什么呢？他思考了很久才笑呵呵地回答我——”
“听檀，我正处在一段人生低谷。”那时的沈璧然垂眸淡笑着说：“我需要足够广阔的世界，来稀释自我的痛苦*。”
音响里，宋听檀的声音低下去，停顿了一会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担心他发生新的意外。但他自己毫无担忧，这些好像都只是小游戏，游戏结束，他仍然能全身心地把自己泡在计算机中心，人生唯一的困扰大概就是睡眠障碍。我喜欢深夜看剧本，他就坐在地毯上陪我，天快亮时才能睡着，睡着时像一只没有防备的翻肚皮的猫。”
“他说他痛苦，但他身上布满被世界爱过的痕迹。”
“接触至今，Noah仍然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这几年，他应该已经赚了不少钱，但依旧很小气，问就是穷，也不知道钱都花哪去了。”
全场寂静，宋听檀轻吁了口气，“其实我们只认识了五年，我不能掌握他全部的悲欢喜乐，不清楚他有没有不为我所知的黑历史，但当他说，要训练一个赛博知己，那就一定不会有比我更合适的数据源。虽然我不懂技术的精妙，但我与glance观念一致，那就是，我与Noah相互塑造，彼此信任，并永远以对方为傲。”
掌声四起，台上的沈璧然的却似在放空，许久才回过神，垂头无声莞尔，随之一起轻轻鼓掌。
找茬的记者撞了南墙，但犹不肯放弃：“很动人的故事，但您是演员，要怎么证明这不是你们早就写好的剧本呢？”
台上的沈璧然忽然笑了。
“您笑什么？”
音响里传来宋听檀的一声叹气，不似刚才动情，反而很是无语：“他在笑自己的产品真的很牛。”
众人皆是一愣，宋听檀又叹了口气，“难道真的没人发现，刚才我的频道灯并没有亮吗？”
一语落，全场哗然。
沈璧然终于开了麦，“抱歉，刚才发表长篇大论的是glance。你们被它的把戏骗了。它和听檀一样，有不定时发作的浪漫主义和表演型人格，而我总是由着他们。”
宋听檀：“喂。”
发布会的气氛在满堂哄笑中被推到了美妙的高点。沈璧然对记者优雅颔首，“听檀有记日记的习惯，他不允许我看，但把那些资料都喂给了glance。这些朋友视角的回忆我也是第一次听，很珍贵，感谢您的提问。”
表演落幕，是精心筹划还是无心插柳已经不重要，满堂道彩，全网狂欢。
财经记者追问募资情况，沈璧然只说会择日举办内部融资会。投资者们纷纷以眼神交锋，唯独赵钧稳坐前排，仿佛运筹帷幄。
临近尾声，沈璧然看向角落里的一个记者，对方起身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Noah，glance诞生自硅谷，那里有最好的技术土壤，您又是美籍华人，为什么要回国呢？”
此时台下灯光已熄，只有一道光柔和地打在沈璧然身上。门口忽然多了一行人，保镖助理留在外面，只一道身影独自踱入演讲厅，在末排的一角安静落座，仿佛只是偶然步入。
漆黑之中，无人注意、也无人能预料到，顾凛川竟会在此时此地现身。像一柄锐利又从容的刀，沉默地隐匿在刀鞘后，唯一有声的是那双深邃的眸，随着台上人的谈笑举止而轻轻波动。
他和所有人一样，微微仰着头看沈璧然，沈璧然的视线不经意地落过来，又自然地挪走，让人无从判断究竟有无为他停留片刻。
“几年前，我因为一些家庭问题移民，如今正是回来解决这些问题。”沈璧然给出了一个有些故弄玄虚的答案，“国籍转回手续已经在流程中了，感谢提醒，开场时太紧张，忘了自我介绍。”
沈璧然将视线投向摄像机，目光笔直地穿透镜头，毫不遮掩掠夺的野心，“承蒙先人积累，民国年代兴办寻生报业，见证家国命运数十年。而后祖父沈鹤浔改创浔声科技，协力互联网大幕拉开。如今旧浔声腐木将死，后继者必须再立潮头，沉舟伐木，破旧立新。”
满场哗然，摄像头闪光无数，投资人面面相觑。
一片混乱中，末排角落更显静谧。顾凛川眸光轻闪，柔和地凝视着台上。他轻轻转了一下腕表，唇形随之微动。
镜头如长枪短炮，快门声似金戈铁马，而被他盛在眼中的那人独立台上，直面所有的审视、窥探与较量。
“鄙姓沈，沈璧然。”
*
“我姓沈，沈璧然。”
听到消息一路飞跑到小操场的顾凛川听到的就是这样一句。
十一岁的沈璧然还没经历变声期，声音脆生生，但此时却透着冰冷的警告。
衬衫褶皱交错，裤腿贴满鞋印，长发凌乱地散在颊侧，手臂上还爬着几道红肿的檩子。
他满身狼狈，但眼神高傲，伸手朝对面鼻青脸肿、脑门上被抓出血道子的大块头一指：“你记着，我姓沈，我哥姓顾，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说我哥，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国际学校也不是人人优雅，第一次期中测试后，顾凛川和沈璧然分进了不同的班级。顾凛川考了学年第一，招来不少关注，关注背后还有非议，他和沈璧然同入同出，但他姓顾，这成了他身上最大的疑团。
不知是谁把他是沈家捡来的孩子传了出去，兴许只是各家司机等放学时随口闲聊到，大人们说者无心，但被个别心思坏的小孩听到，立刻成了语言霸凌的工具。
顾凛川晚饭时没有等到沈璧然，去他们班问，班长支支吾吾地说，沈璧然跑到骂野种的学生班门口，把人喊出去了。
狂奔这一路，顾凛川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带头起哄的那个孩子又高又胖，就沈璧然那小胆、小身板，平时爬个阁楼都要背要抱、看到只大点的虫子都崩溃，要怎么和人打架？
他一想到对方朝沈璧然抡拳头，心脏都要爆炸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虽然沈璧然没打过架、虽然他确实搞了一身伤，但沈璧然竟然打赢了。
“顾凛川你别管！”沈璧然背对着他突然大喊一声，也不知怎么发现他来了，后脑勺长眼睛了，指着那个大个子说：“再说一遍，你以后要是对顾凛川有疑问就来找我，我叫沈璧然。”
后来教导主任把他们都抓进办公室，沈璧然也是一脸坚定，腰杆拔直。
“我是美国班3班的，我姓沈，沈璧然。”
主任喊来沈从翡，数落道：“你儿子动手打人，还大声报家门呢，可骄傲了。”
沈从翡了解完事情经过，问沈璧然：“知道错哪了吗？”
父亲面前，沈璧然一下子好乖巧，自己理顺了头发，拉平衬衫，很得体地朝对方说：“对不起，我不该用打你的方式教训你。”
沈从翡“嗯”了一声，接过儿子手里握着的丝巾，拢着他头发胡乱打了个结，扎不住，于是又把丝巾塞给站在一边的顾凛川。
顾凛川沉默地给沈璧然绑头发，沈璧然乖巧地低着头，沈从翡转头对滋事的学生说：“我是沈从翡，这是我儿子沈璧然，这个也是我儿子顾凛川，请你向顾凛川道歉，保证以后不再言语冒犯。”
顾凛川手上一僵，沈璧然扯他衣角，小小声对他说：“你听，我爸报家门也可骄傲了。”
那晚回家，沈璧然坐在顾凛川床上让他给胳膊上药，棉签一沾就红了眼，尖叫：“疼！你要疼死我！”
顾凛川心疼又无奈，“你不是叫沈璧然吗？能耐死你了沈璧然，沈璧然挨打都不怕，怎么还怕上药？”
沈璧然瘪了瘪嘴，却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撒娇耍赖地说：“沈璧然挨打都不怕，但怕顾凛川在外面受了气不好意思找爸妈给你撑腰。”
“顾凛川，爸爸会给你撑腰的，如果他不撑，我来撑。是沈璧然一定要顾凛川留在沈家，沈璧然就一定会保护好顾凛川。”
*
“好威风的沈璧然。”前一排的记者低声说。
顾凛川从回忆中抽离，眼眶微热，垂眸莞尔。
沈璧然就是这样，他被爱浇灌长大，骨子里生长着英雄主义，提起自己名字时坦荡又自豪，仿佛他告知你他的姓名，是一种垂青、一种赏赐。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有那么一瞬，顾凛川觉得在场众人、线上观众都很走运，能听到这样一句自信坦荡的“沈璧然”。
所以他也随众人一起鼓掌，并且又一次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台上那个人的名字。
沈璧然。

第20章
glance功成身退, 潇洒退网。
网友们一边泪别glance，一边嗑起沈璧然和宋听檀的友情。宋听檀刷微博到半夜，打来电话说：“经此一役, 我对你的友情死灰复燃。”
沈璧然边看邮件边说：“鉴于是glance乱讲故事引发的，可以定义为你自导自演。”
宋听檀：“……你真让人下头。”
发布会后，投资意向书像雪片一样涌进邮箱，沈璧然直接工作到半夜, 又和湾区的团队开进度会到清晨。好不容易刚躺下，小跛就在外头用狗爪子划门。
沈璧然屏住呼吸, 轻轻、慢慢地拉起被子, 把头蒙住。
可惜, 没骗过狗。
小跛咚咚撞门, “呜汪呜汪”低吠不止。
glance替它发声：“你说, 狗的膀胱爆炸会有声吗？”
沈璧然绝望地掀开被子，“新主人到底还要不要它了？”
“唐杰今天就会来接它。”glance解释道：“他上周分身乏术, 白天伺候事逼领导, 晚上外出应酬喝酒, 半夜写投资分析书，爆肝一周, 据说凌晨三点半刚交差, 立刻联系了我。”
沈璧然忧心忡忡：“他会不会死在小跛前头？”
“好问题，我立即让他补充体检报告。”
沈璧然思索道：“最好让他再制定一份自己猝死后的狗狗信托预案。”
“还是你有远见。”glance由衷地赞叹，又说：“璧然, 希望你永远不用伺候这种事多的甲方。”
“但愿吧。”
沈璧然哈欠连天，开门轻踢一脚狗屁股，“拿你狗绳去。”
小区绿植步道上，小跛低着头, 到处闻闻走走。只要望见其他狗的身影，它就立即调转方向。沈璧然估计它流浪时受过欺负，便随和地跟着它转来转去。
阳光晒得人困，沈璧然微垂着眼打哈欠。一个陌生号码打来，他按下耳机，“你好。”
几秒后，黑眸中的慵懒消散。
他平静地听对面说完，冷道：“可以，但我只能给你一小时。”
*
上一次来浔声时，沈璧然还没成年。如今，记忆中雪白的大楼翻修成深灰色，外立面拼贴着糟乱的LED广告。早高峰，排电梯的人把大厅塞得下不去脚。当年沈鹤浔的专用梯也没了踪影，沈璧然排了半个多小时队，才终于跟着人群挤上一部员工电梯。
电梯里没有空调，人贴着人，沈璧然用身体替角落里的姑娘隔开了几寸体面的空间，礼貌询问：“大厅里那樽碧江白鹤的玉雕搬哪去了？”
姑娘纳闷：“什么玉雕？”
沈璧然瞥一眼她的工牌——工龄三年，竟然没见过浔声标志性的雕像。他只好又指指2到6层按钮旁的奇怪logo，“这里不是浔声吗？”
“去年底那波大裁员后，沈董把空出的楼层租给其他公司了，降本增效嘛。”姑娘耸耸肩，打量他片刻，恍然大悟：“你是主播吧？难怪看你眼熟。”
电梯一层一停，总算爬到19层。沈璧然浑身紧绷地从里面出来，心说：要是再潦倒点，沈从铎恐怕要把沈家老宅也租给别人了，不知道租金够不够他那废物堂哥沈如鑫泡夜店。
当年沈鹤浔简约大气的办公室也已面目全非，电视遮住半边落地窗，办公桌右手边摆茶台，左手边敬一座咬钱蟾蜍，背靠落灰的红酒架。从前墙上那些沈家从民国报社起的老相片被几幅毛笔字取代，运笔做作，落款竟然是沈如鑫。
沈璧然太阳穴一直在跳，目光到处磕碰，最后竟然只能盯着沈从铎的脸看。
沈从铎把新闻声调小，稳坐在老板椅里，“璧然，别来无恙。”
他推来一杯茶，沈璧然没有接。
“有话直说。”
沈从铎收回茶杯，把沈璧然从上到下打量几个来回，“回国也不打声招呼，一个人在外面乱搞，还和个艺人混一起，你要是一头扎进娱乐圈，要我怎么和沈家祖宗交待？”
沈璧然闻言扬起一个旁观宋听檀练习过千百遍的向日葵假笑，“你想得可真美。我要真能混成第二个宋听檀，也算替你和沈如鑫抹平一点对祖宗的亏欠。”
沈从铎拍桌呵斥：“怎么和长辈说话的！”
“你少和我装腔作势。”沈璧然收起假笑，“不如先来解答一下我的好奇，浔声穷途末路，你怎么还有闲心在这和我摆谱？”
“看你这幸灾乐祸的嘴脸。”沈从铎往后一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做了什么手脚。”
沈璧然无辜摊手，“浔声经营不善，和我有什么关系？”
“经营不善是我的疏忽，但落得四处无援，敢说没有你的落井下石？我那弟弟起码还算耿直，怎么把你教成这样？”
沈璧然语气轻松，“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以后要是梦到我爸，可以自己去问问。”
沈从铎闻言愣了几秒，又倏然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对了，忘了说，我爸死了。”沈璧然直勾勾地盯着他，“所以，你最好从现在就开始为死后打腹稿，到时好好向他和爷爷解释清楚，是怎么弄垮了沈家百年家业。”
沈从铎满目冷怒，但很快又舒展眉头，双手交握在胸前，“看来你还不知道，浔声已经找到橄榄枝了。说来也算你的老熟人，顾凛川，没忘吧？你说你们一家到底是好命赖命？随便在路边捡条狗都能捡到太子爷，可这种自己送上门的大运竟然还养不住。我记得当年顾凛川和你闹得很不愉快，也不知道他对浔声伸出援手，究竟是报老爷子的恩，还是以此向你示威？”
沈璧然笑了。
沈从铎真的毫无商战危机嗅觉，他竟然真觉得顾凛川会毫无目的性地投这样一桩小生意，浔声甭管是活是死，都不够顾凛川折腾这一趟的。
“笑什么？”沈从铎瞪着他。
沈璧然没有立即答，他定定地笑着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我们当年闹得很不愉快，你确定？”
相隔咫尺间，他清晰地看见沈从铎瞳孔倏然的紧缩。
沈璧然笑容更意味深长，向前踱半步，“大伯，你真的了解顾凛川吗？”
“只记得我和他不欢而散，忘了我们前面什么样？”
“你知道我和他究竟是为了什么闹不愉快吗？”
“有仔细调查过我回国以来去过哪、见过谁吗？”
他一步一问，终于来到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睨着沈从铎，“顾凛川真投你，你敢要吗？”
沈从铎与他视线相咬，许久，也笑了，“璧然，你从小虚张声势时就会一连串地反问，看你现在还和以前一样，真不知道该不该感到欣慰。你觉得我会信你？”
沈璧然正欲反击，余光却瞥见电视屏幕上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从铎悠闲地呷一口茶，也跟着看过去。
今晨，光侵忽然公布了一批并购名单，三家公司在列。财经记者堵住刚从大厦里出来的顾凛川，“请问顾总，光侵未来会继续关注实业吗？”
顾凛川走在两列保镖中间，目不斜视，“会。”
“可昨晚有人在会展中心拍到了您的车，您是否出席了glance的产品发布会？”
顾凛川步伐略缓，“去了，坐在角落里听了个尾巴。”
记者立刻问：“为什么呢？”
沈从铎惊疑地看向沈璧然：“顾凛川昨晚也去了？”
其实沈璧然昨晚在台上看见顾凛川了，但他也猜不透顾凛川的意图。他抿唇盯着屏幕，想听顾凛川怎么回答记者。
顾凛川声音淡漠，“因为没有收到邀请。”
记者一顿，“什么？”
顾凛川停步看了一眼镜头，耐心地解释：“因为没有收到邀请，所以到场晚了。因为没有收到邀请，所以只能在角落里找了个空座。”
话音落，屏幕内外都微妙地静默了。
顾凛川继续往前走，记者拔腿追上：“我可以理解为您对glance很有兴趣吗？”
“光凭我有兴趣没用。”顾凛川大步流星，“毕竟我甚至没有收到邀请。”
“沈璧然先生说，glance很快就会举办内部融资会，您是否会参加？”
顾凛川已经来到车边，保镖把镜头拦在五米之外，助理替顾凛川打开车门，顾凛川回头冷视镜头。
“我没有收到邀请。”
车门闭合，漆黑的库里南扬长而去。
沈璧然发誓，如果这是他自己的电视，他一定会上前狠狠敲两下，让里面的人不要像卡带一样重复同一句话。
但与此同时，快.感像一朵爆炸腾空的蘑菇云，静默地在他脑海中漫开。回国以来所有的小心斡旋、焦虑忐忑都在这一刻被扑成了灰。
小时候，沈从铎来家里时常阴阳怪气，爸妈为人太体面，不允许他反唇相讥。但每一次，他都能和顾凛川一唱一和，三言两语，把沈从铎气得七窍生烟。
不管他和顾凛川如今是如何混乱纠葛，也不管究竟是巧合还是必然，他只知道，时隔多年，他和顾凛川竟又一次打了一出完美的配合——在这么关键的时刻。
他简直都要怀疑沈从铎约他过来前特意通知过顾凛川了。
沈从铎瞪眼看着他，沈璧然无辜地回视，等着他开口，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沈从铎找回舌头，终于没忍住，像小时候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沈从铎勃然大怒，斥骂破口而出，沈璧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前面都没听进去，只在快笑完了的时候听清最后一句——“花噱头骗钱的小作坊我见多了，我警告你，不要拿你那破诈骗公司在外面败坏沈家的名声！”
沈璧然倏然收敛神色，“警告我？”
他挑眉俯身，双手按着办公桌，与沈从铎眈眈对视。
“不如让我礼貌提醒你，浔声要是现在主动倒闭清算，你还能分一笔期末利润。可万一公司真被救了，你上哪挪钱去填窟窿？”
沈从铎浑身一绷，“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沈璧然实在想笑，“沈如鑫在国内籍籍无名，但在Vegas的赌场却无人不晓。他欠下的数字，还需要我背给你听吗？”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字清晰道：“听说还债期就在下月底。不管顾凛川给你的橄榄枝是真是假，我都殷切期盼他真的肯救浔声，我倒要看看你们父子，敢不敢挪光侵给的救命款。”
沈璧然打赢了嘴仗，笑着走出那间乌烟瘴气的办公室，一身清爽，大步离去。
一上车，glance上线提醒道：“唐杰大概二十分钟后到你家接小跛，根据路况，你会比他快几分钟。”
“好的，速战速决，我有点大脑缺氧，急需一场深度睡眠。”沈璧然说，“对了，光侵今早公布的并购名单都有谁？”
glance立即报出三家公司，其中两家是建筑口，一家地产。
沈璧然回忆了一会儿，“嘉实置地，有点耳熟。”
“很年轻的港资，在内地主要做高端连锁公寓，比如——云澜国际。”
沈璧然差点踩刹车，“你是说，我现在住的是光侵的地产？”
“现在还不算吧，毕竟股东变更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生效。”
“……”
glance换上了宋听檀八卦的语气，“你好像很关注光侵，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渊源吗？”
沈璧然一秒切换面无表情，“我和他们老总有仇。”
“顾凛川吗？Jesus，那可是个大人物。什么仇啊？”
“没有邀请他出席你的发布会。”
“哦，难怪……啊？？”
*
平时坐在公寓一楼前台的礼宾小哥今天站在地下车库的电梯口，离老远就向沈璧然热情问好，殷勤地替他按了电梯键。
沈璧然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我们换了股东，物业服务正在升级，您被选为了试点用户。”小哥的笑容洋溢着对工作的热情，等他进了电梯，又伸手进来帮他按下楼层和关门键，“祝您回家愉快！”
电梯门缓缓关闭，沈璧然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又觉得不对。他吸了吸鼻子，停顿，又吸了吸。
“你感冒了吗？”glance问。
“没……”沈璧然迟疑地又使劲吸了吸，“你觉不觉得电梯里有股顾凛川味？”
glance卡顿了几秒钟，“不好意思，你是在讽刺AI没有嗅觉吗？”
“哦对。”沈璧然拍了下脑门，“抱歉，我一定是被我大伯气昏头了。我是说电梯好像换香薰了，有种木调的花香。”
“哇哦。”glance语气平板，“谢谢你，听了你的描述，这股味道扑面而来，已经渗透入我的GPU深处。”
沈璧然顿了顿，“你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glance即答：“我在报复你嘲讽我没有嗅觉。”
“……”
不愧是宋听檀生出来的。
沈璧然冷脸摘掉了耳机。
他困得脑子都不太清醒了，到家火速收拾东西牵狗下楼，站在公寓门口给唐杰打电话。
“你好，唐先生。您把车牌号告诉我，我让保安放行。”
“呃，没这个必要，咳咳咳……”对方还没说完就咳起来，鼻音很重，却似乎又莫名的耳熟。沈璧然正纳闷，就听他继续道：“抱歉，我被工作累病了，只能委托我老板去接小跛，保安会让他进去的，您无需担心……”
“你老板？”沈璧然不禁皱眉，“可是涉及领养，我必须得和您本人当面——”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库里南优雅地滑到面前，停稳。
沈璧然手机僵在耳边，眼看着不久前和他隔空打了一场配合的顾凛川下车，身上穿的还是新闻里那身西装。
电光火石间，沈璧然忽然想通了一切。
他荒谬地对着电话另一头问：“你是Jeff？！”
电话里一通餐具打翻的叮咣声，Jeff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叫：“我以年薪向你起誓——我是自愿领养小跛的，我上周确实在爆肝，以及，我老板真的是个事逼！”

第21章
顾凛川站在沈璧然面前, 垂眼睨着小跛。
“就它么？”
小跛尾巴夹紧，使劲挤着沈璧然的小腿，哆嗦得像一只小马达。
沈璧然警觉地看着顾凛川：“你要干什么？”
“Jeff已经烧到在晨会上放错PPT了, 我来替他接领养的狗。”顾凛川说着，保持距离低头仔细瞅了小跛片刻，“原来是这样的小狗，我以为会更勇猛一点。”
“……它挺勇敢的。”沈璧然昧着良心维护了小跛一句, 勾起脚尖又轻轻踢了一脚小跛的屁股，示意它别哆嗦了。
小跛很撑场子地夹紧臀, 真的绷住了。
顾凛川见状挑了下眉, 似乎有些不悦, “狗绳给我, 我来牵。”
小跛又开始哆嗦, 顾凛川视若无睹，在沈璧然再踢它一脚之前牵着绳子把它拽了过来, 向沈璧然邀请道：“可以赏光一起吃个早餐吗？”
公寓楼下的宠物友好咖啡厅, 小跛拘谨地蹲在地上, 仰头看着新旧主人谈判。
沈璧然认真核对养狗checklist，顾凛川认真翻阅那份简陋的菜单, 翻了几个来回后建议道：“要不还是我来找一家餐厅吧？”
沈璧然头也没抬, “我很困，快点交接完我就上楼了。”
顾凛川只好点头，又翻开菜单, “你只喝咖啡么，我还欠你一个三明治。”
“不用了，他家东西很难吃。”沈璧然立即拒绝，快速补充完最后两条备忘录, 把文件投送给顾凛川，语气严肃：“顾总，Jeff的经济条件毋庸置疑，但我希望他是真的想养小跛，不会养两天就抛弃。”
“这是自然。”顾凛川点头，“作为他的上司，我可以为他的人品担保。”
沈璧然问：“他申请领养小跛，是不是你授意？”
“不完全算是。”顾凛川说，“他一直想领养一只狗，我随口建议他申请小跛试试，没想到真被选中了。”
沈璧然半信半疑，“真的只是这样？”
“顺便帮他写了领养申请书。”顾凛川道：“天底下头一号给助理打工的老板。”
“……”难怪当初唐杰的背景介绍每一条都直接切中沈璧然看重的特点。
“但Jeff确实很想要小跛。”顾凛川从手机里搜出一份文件推过来，“看看这个，或许你就会对他有点信心。”
那是一份孤儿资助材料。
“唐杰记事起就在孤儿院，是偷渡者弃婴。”顾凛川介绍道：“找回我的那一年，爷爷在世界各地资助了一百个和我同龄的孤儿，他就是其中之一，因为性格很阳光，爷爷让他跟在我身边，后来就一直跟下来了。”
沈璧然没想到会是这样，“说明他很优秀。”
顾凛川想了想，“工作能力还凑合吧，助理水平也能忍受。不过这些年来，我确实让他帮我做了很多重要且机密的事。”他说着停顿了下，“毕竟这种从小捡回来养在身边的，最大的优点就是忠诚。”
沈璧然轻轻抿了下唇，低头捧起马克杯。咖啡还有些烫，他小口小口专心致志地喝，仿佛压根没听顾凛川在说什么。
“对了。”顾凛川随手摸出一条手帕放在他手边，闲聊般地转了话题，“我昨天去你的发布会了，你看见我了吗？我们好像对视过几次。”
沈璧然面不改色，“没有。”
“好吧。”顾凛川轻叹口气，“那今天早上的投资新闻呢？”
“顾总。”沈璧然想起那通诡异的记者采访，“现在圈里已经知道我向沈从铎宣战了，而你一边要投浔声，一边又释放出对glance感兴趣的信号，我觉得你在搅混水，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凛川低头，用鞋尖轻轻戳着桌子底下小跛的屁股，像在沉思，许久方才抬起头。
他没有直接回答沈璧然的问题，却道：“我在查沈从铎。”
沈璧然愣了下，“查什么？灰色交易？”
“不，我不关心那些，而且我想你一定早都查干净了。”顾凛川看着他，那双眸忽然深暗下去，沉声缓道：“沈从铎和我之间，或许有一笔陈年旧账要清算。”
没来由地，沈璧然心脏颤了一下，他下意识握紧了马克杯，“什么账？”
顾凛川没答，目光落在他手上，伸手从他僵硬的手里拿过那只杯子，又把自己点的热可可推给他，说道：“查清再说。但不管怎样，你做你想做的，别的不用管。”
他说着，语气又回归轻松，用那只被沈璧然喝空的马克杯轻轻碰了下刚刚推给他的可可，“昨天glance的表现很令人惊艳，恭喜。”
沈璧然意外道：“你听了技术演示？”
“那倒没有。”顾凛川说，“我是指那通日记朗诵，我在路上看了直播。”
“……”
“对了，我觉得glance模糊了一些关键信息。”顾凛川说，“比如它没提，你和宋听檀初遇的露营是九月几号。”
沈璧然心跳一顿。
顾凛川把玩着那只空杯子，“后来我让Jeff查了一下那年的天象，水星是在九月九号的日出前正式来到室女座。”
沈璧然说：“我不记得了。”
“九号是什么日子也不记得了？”顾凛川平静地注视他：“九号是我的生日，你花了好几年才查清这个日子，后来爷爷说就是九月九号没错。”
“那很好，大家的努力都没有白费。”沈璧然面无表情地起身，“我要走了。”
“等一下。”顾凛川有些无奈，“怎么总想跑？”
沈璧然顿住，又坐回去，生硬道：“那次露营主题是观星，我抽中了水星，刚好那天水星会出现在一个有可能被观测到的位置，所以我很兴奋。”
顾凛川点头，没有纠结这通僵硬的理由，“后来你告诉宋听檀，那是你的人生低谷。”
沈璧然道：“毕竟是被陷害远走的，头一两年生活落差确实很大。”
“所以你低落时想起了我，是吗？”顾凛川绕开了他话语里的尖锐，只循着自己的思路，“你那晚躺在山坡上想到了我，就像上个月出车祸时一样。”
沈璧然肩膀紧绷，“你想说什么？”
其实无需回答，他清楚，以顾凛川的角度看他这番行径，恐怕全是在顺遂时一脚把人踢开，落魄时却又想起的荒唐事。
“对不起，沈璧然，我很抱歉。”顾凛川看着他的眼睛说。
沈璧然一怔，“什么？”
顾凛川摩挲着腕表，指腹隔着表盘在玉质的时标上轻轻打圈，低声道：“刚回德国时，我和爷爷的关系有点僵，再加上爷爷一直没查清那年要在我回家前害死我的仇人到底是谁，所以我被家族完全封闭式保护了三年。”顾凛川顿了下，“对不起，缺席了你最痛苦的时间。”
沈璧然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低头握紧那杯已经温热的可可。
顾凛川的语气平静随意，继续道：“后来家里逐渐放我出来做事，我问了爷爷，他说你在美国上学，我以为你是按照原本的人生规划在走，就没再多问。那年要害我的人还是没找到，而我也不想再容忍那些藏在暗处随时可能伤害我、伤害一切与我有交集的人的毒瘤，这两年一直在排查。有些人藏得很深，所以我用了点激进的手段。老爷子被我吓到了，给了很多支持，和我一起，把他们一家一家都挖出来清理干净。
“我以为遵守我们的约定，不去过问打扰你，是你最希望的，也是最能确保你一家安全的。但这几天我越来越觉得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没有照顾好你。”顾凛川轻声说。
“顾凛川。”沈璧然眼眶很热，盯着桌面上一粒莫须有的灰尘，许久，一字一字道：“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该再照顾我，我也不该再需要你。”
“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我以为分手只是一段恋爱关系的暂停。”顾凛川摇头，“沈璧然，你是不是忘记了？即便抛开那段虎头蛇尾的恋爱，我们也不是陌生人。”
对面投来的目光灼热，沈璧然只能垂眸听着，几乎无法抬头与他对视。
“昨天听完你的发布会，很遗憾，分手时的约定，我大概是履行不下去了。”顾凛川起身牵起小跛，小跛这会儿很安静，顺从地贴着他的脚边。
“不过你放心，今天的我不会再给身边的人招来灾祸了。”
“沈璧然，抛开那四个月，我们还有十年，你的七岁到十七岁，我的八岁到十八岁，永远不会被更改、谁也不能代替的十年。我们可以不再见面，但一旦见面，就绝不可能做回陌生人。”
“你需要我很正常。”顾凛川伸过手，掌心试探地在沈璧然头上落下，见他没有反抗，便加了些力气揉了一把。
“你永远可以需要我，这是天经地义。”
“我永远应该照顾好你，不管你需不需要，这也是天经地义。”
*
“可你不嫌麻烦吗？”
十六岁的沈璧然泪眼迷蒙地坐在哥大交换生公寓的床上，看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微微气喘的顾凛川。
高二下学期，他和顾凛川一起参加为期两周的常春藤高校体验营，他们抽选到了不同的学校，他在哥大，顾凛川在宾大。
春校日程充实有趣，沈璧然乐在其中，可一周后，他毫无缘由地做了噩梦。
梦里小山生病了，医生说是癌症，沈璧然跑遍所有医院，陪它接受痛苦的治疗，但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它死在了怀里。
沈璧然凌晨两点惊醒，哪怕知道只是一场荒唐的梦，但内心惊惧哀忡，哭得停不下来，他几乎本能地给顾凛川打了电话。顾凛川正在睡觉，安慰了他几句，而后让沈家佣人给他打视频，让他看看小山此刻正在家里活蹦乱跳。
沈璧然蜷在床上一遍遍看视频录屏，直到日出后才慢慢平静下来，合上眼睛要重新睡着。
公寓的密码锁就在这时被按响了。
顾凛川半夜在美国的大街上拦了一辆的士，三小时从费城赶来纽约。沈璧然刚震惊地从床上坐起来，就被他拢在了怀里。
他裹着一身凉气，但那双手掌依旧温暖燥热，一下一下地顺着沈璧然的背，低声哄着他说没事了。
沈璧然茫然地从他怀里仰起头瞅他，“你就这么来了？？”
顾凛川轻描淡写，“刚好拦到一个很想赚钱的的士大叔。”
“可我不是都已经和小山视频了吗？”
“你一开始不是给我打的电话吗？”顾凛川低头看着他，“我以为你是想要我来陪你。”
沈璧然愣了一下，“是啊，但……”他忽然意识到，因为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他的半夜是国内的下午，他其实可以直接给家里打视频，用不着折腾顾凛川一趟，但不知为何，他情绪崩溃时本能地只想找顾凛川。
“顾凛川。”沈璧然懵懂又悻悻，“可你不嫌麻烦吗？”
顾凛川似乎也被他问一愣，重复道：“但你需要我啊。”
“我都十六了。”沈璧然说：“再过三个月我就十七岁了。”
“那怎么了。”顾凛川很自然地说：“你七十岁也可以需要我，沈璧然永远可以需要顾凛川。”
顾凛川边说边继续安抚他，那只大手捋着他的后脑勺，顺着他的背，最后落在他后颈上，放轻了力气，一下一下揉捏着。
这样的触碰不是第一次，但沈璧然却仿佛头一回地真正感知到了顾凛川的那只手——皮肤炙热、骨骼微凸，他感知到那只手是如何捏起他脖颈的皮肉，感知到自己的汗毛如何颤栗，触碰时动脉如何搏动。
顾凛川指根的茧忽然不小心摩擦到他的颈侧，他大脑一下子空白，推开顾凛川，转头滚进被子里把自己卷成一坨蚕。
顾凛川愣了，“又怎么了？”
“别这么揉我。”沈璧然声音很闷，顿了几秒才说：“爸说颈椎不能随便给人碰。你没考过按摩师专业证，别揉我脖子。”
隔着一层被，沈璧然听见顾凛川被他逗笑的声，可他自己却笑不出来。
他卷在黑咕隆咚的被子里，近乎茫然地低头向下看——
什么也看不见。但，也不需要看见。他马上十七岁了，他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
“顾凛川你快走吧。”沈璧然慌乱地赶他，“你无故翘课，宾大会和你记仇，以后你别想申请了。”
“你以为宾大是你？整个小破本，什么都要给我记上一笔。”顾凛川拒绝，“我已经给国际部老师发请假邮件了，今天就留在曼哈顿好好陪你。”
“那你替我去上哥大的课。”沈璧然快要把自己憋死了，“我一宿没睡，头好痛，我要补觉。”
他说头痛，顾凛川就妥协了，隔着被子搓了搓他的头，“别一觉睡到晚上啊，我中午打电话叫你起床。”
“不许！”沈璧然在被子里尖叫，“敢吵我睡觉你就死定了！”
*
手机铃声让沈璧然猛地惊醒。
梦中的画面迅速从脑中崩塌流走，身下变成了宽大松软的沙发，家里没开灯，窗内窗外一片漆黑，偌大的公寓寂静空荡。
沈璧然呆了许久才意识到那是梦。早上顾凛川走了之后，他回家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一觉到天黑。
电话还在响，他从沙发缝里摸到手机，看着顾凛川的手机号，刚刚才分辨明晰的梦境再次和现实交织出了错乱感。
“这狗还行。”顾凛川听起来不像早上那么嫌弃了，“训过？”
沈璧然还没回神，“什么？”
他的嗓音软而哑，顾凛川问：“你在睡觉？”
沈璧然晃了晃昏沉的头，“刚醒。狗怎么了？”
“很有礼貌，你训得很好。”
沈璧然反应了一会儿，纳闷道：“它不是应该在Jeff家吗？”
“哦，Jeff早上烧昏过去了，要住院两天。”顾凛川的语气稀松平常，全是资本家对牛马生命的漠视。
沈璧然都替他良心不安，小声建议道：“你别不小心把他压榨死了。”
这句又哑了下去，声线带了丝颤，沈璧然清清嗓子，觉得喉咙发紧。
顾凛川顿了顿，“睡觉也不至于这副动静，做噩梦了？”
那段梦当然不能算噩梦，但沈璧然也不想再提过往。他敷衍地“嗯”了声，一边昏昏沉沉地打着哈欠，一边用脚在地毯上摸拖鞋。
“我可以去陪你吗？”顾凛川忽然问。
沈璧然动作一顿，“什么？”
其实他听清了，只是觉得突然。
顾凛川又重复一遍：“我想去陪你，可以吗？”
“就一小会儿，我晚上还有一个会要开，陪你待一下就走。”他很快又说。
昏幽中，沈璧然眸光轻颤，许久才低声道：“别来了。”
顾凛川默然片刻，“是不想让我麻烦，还是不想见到我？”
沈璧然半天都没答，他把顾凛川放在地毯上，自己跪在地上去够沙发底下的拖鞋，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又拿起手机，“刚才没做噩梦，上周熬夜有点狠，嗓子哑了。我去找点东西吃，你和小跛好好相处。”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好半天，才总算透过一口气。
沈璧然关掉空调，躺在沙发上翻外卖软件。想吃的店都要配送一小时，他嫌久，犹豫来犹豫去，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四十分钟，又开始后悔刚才没有立即下单。
中途刷那些菜单刷得直迷糊，他又睡着了一小会儿，醒来发现竟然又过了四十分钟。
晚饭依旧没有着落，沈璧然开始和自己生气。
正要关闭外卖软件，顾凛川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一个半小时了，找到吃的了吗？”
沈璧然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抬头环顾了一下天花板的四角。
“我刚才放了一份海鲜粥在你的公寓门口，都是你爱吃的鱼。”顾凛川说，“要是还没找到吃的，刚好当晚餐，要是找到了，就当宵夜。”
沈璧然一愣：“啊？”
顾凛川提醒他：“最好趁热拿进去。”
沈璧然立刻起身，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无奈道：“你下次要是来了就直接敲门吧，别搞留东西就走这一套……”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沈璧然叹气，他有点鼻塞，感觉气体一半从嘴里叹出来，一半堵在鼻腔里憋了回去，冲得脑袋发胀。
“没有，不至于。”他瓮声瓮气地说，推开房门。
“感冒了？”
“感冒了？”
手机里和走廊上先后响起两道相同的声音。
沈璧然一呆。
他又把房门往回拉了半截，站在黑黢黢的门缝里和顾凛川对视。
沈璧然皱眉，“你不是走了吗？”
顾凛川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拎着晚饭，冲他无辜地勾了勾唇角。
“还没来得及走远。”
“还没来得及走远。”

第22章
家里的灯全被顾凛川打开了。
沈璧然披着毯子窝在沙发里, 怀里搂着那只盛粥的小桶，用一只长柄勺子慢吞吞地捞着吃。
马鲛鱼炖出了胶质，龙趸鲜嫩, 阿根廷红虾口感甜糯，还有一种很脆的不知名螺类，确实都是他喜欢的。刚才顾凛川拆食盒时，他原本在心里措辞准备婉拒, 可盖子一揭开，随着那股香味钻进鼻子里, 他的手就不受控制地接过了勺子。
顾凛川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了一会儿, 忽然问：“你是不是一天都没吃饭？昨天发布会后吃了吗？”
沈璧然反应有点钝, 茫然地抬头, “嗯？”
顾凛川见状叹气, “看你吃这么慢就知道了。”
沈璧然小时候胃肠脆弱，有一次和朋友出去玩到很饿, 回来饭吃急了, 闹了很大一场胃病, 苦着小脸啃了一周的馒头。后来，他就把越饿越要细嚼慢咽的习惯刻进了骨子里, 只是如果顾凛川不提, 他几乎都彻底忘了那段惨痛的童年经历。
顾凛川用一支体温枪在他脑门上滴了一声，“三十七度四，发烧了。”
“还好吧。”沈璧然觉得自己是纯粹的体力透支, 也或许是发布会成功后的亢奋导致。他现在喝了大半桶粥，鼻子已经通气了，见顾凛川掏出手机准备给家庭医生打电话，立即道：“不要折腾了, 我现在三十八度以下都可以自己退烧的。”
顾凛川闻言有些意外，“体质比小时候好这么多？有锻炼？”
沈璧然低头把毯子围严了一点，“嗯。”
人的身体很神奇，小时候他被娇生惯养，结果越养越娇。后来去美国的第一年，因为陪着父亲到处看病奔波，有几次累得发高烧但又实在没力气去医院，就一个人蒙在被子里胡乱挺着，竟然真的让他挺了过去，三番五次后，这具身体反而渐渐坚强了起来。
顾凛川静默了一会儿，“什么运动？”
“足球。”沈璧然随口胡编道。
他讨厌运动，唯一有点了解的就是足球，陪宋听檀看过几场球赛。
顾凛川没吭声，沉默地伫立在他面前。沈璧然低头揪小跛留在毯子上的几根狗毛，“今天麻烦你了，谢——”
话还没说完，顾凛川的手就放在了他头上，轻轻一压，“先躺下吧，我给你热杯牛奶。”
沈璧然想说不要麻烦，但顾凛川放下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厨房。他只好裹着毯子缩回沙发里。
快十二点了，微信里堆积着一整天的消息，发布会后，投资方还在持续寒暄、询问，前合伙人Harrison也发来对glance打响第一枪的祝贺。沈璧然回完一圈，又收到赵钧的提醒。
上次他以准备发布会为由推掉了和赵钧外甥女的见面，昨天发布会结束，赵钧立即重新帮他们约了餐厅。到这个份上，沈璧然无路可退，只好向上翻找记录，仔细查看赵楚雯的资料。他打算和从前一样见面就说清楚，但也要提前了解双方的共同话题，这是基本的社交真诚，他不希望女孩子感到被敷衍。
头昏脑涨地看了一会儿，顾凛川拿着一只马克杯出来了。
虽然杯身是不透明的，但那种久违了的、独特的酸甜气味还是一下子冲开了回忆的阀门。
沈璧然下意识坐直身子，目光不受控地紧紧追随着那杯逐渐靠近的牛奶。
顾凛川递杯时动作自然地把它转了一个角度，掌心贴着杯壁，把隔热的把手朝着沈璧然。沈璧然也近乎本能地伸手去接，这一套动作仿佛肌肉记忆，等他反应过来时，这杯草莓牛奶已经和小时候一样被他稳当当地拿在手里了。
“没有果酱，我只带了冻干粉。”顾凛川说，“吹吹再喝。”
沈璧然难以置信道：“竟然还没停产？”
这个冻干莓粉是一家澳洲超市货架品牌，牌子很小，是沈璧然小时候去澳洲玩偶然喝到的。后来沈家的保姆就定期找人代购，直到全家移民美国，没有保姆阿姨了，他也没心思自己去寻觅购买途径，渐渐地也就不喝了。
他小时候一直坚信自己是这个牌子最大的客户，这种自信根深蒂固，因此这些年也想当然地觉得这牌子失去了自己肯定凉了。
顾凛川说：“他们生意做大了，现在欧洲能买到，国内电商也可以。”他停顿了下，“上次你来我办公室送表，我本想给你泡一杯。但那阵Jeff招了个没脑子的二助，擅作主张给扔了。”
沈璧然呆了两秒，才恍惚地想起那天顾凛川一进办公室就挨个抽屉翻找的样子。
他这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感冒了，脑子又热又胀，思绪却开始泛空。
“沈璧然？”顾凛川叫他，“喝不喝？”
沈璧然“哦”了一声，捧起来喝了一口。
或许是因为少了草莓酱，不像记忆里那么甜，入口的一瞬，甚至让人觉得胸腔鼻腔里都冲上一股酸。
他捧着杯子停滞片刻，才继续一口一口地咽，把那些翻涌上来的酸感慢慢压了下去。
顾凛川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是不是淡了点？”
沈璧然没吭声，他把牛奶喝完，空杯子握在掌心，看着杯底留下的几道痕迹。
人体是最精妙的编程，很多东西仿佛真的刻在DNA里，即便远隔时间与空间，也能被精准地唤醒。小时候他第一次喝保姆阿姨泡的这种草莓牛奶就上了瘾，本以为这么多年没再喝过，他也长大了，该能戒掉了，不会再像童年时那么热衷。
但他好像还是很喜欢。
或许，这个味道对他而言永远都是危险的。
顾凛川见他不吭声，“你困了就去屋里睡吧，我在沙发……”
“谢谢，顾总。”沈璧然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房间里一瞬间有些安静，沈璧然轻轻舔了下嘴唇，把残留的一点点味道舔进嘴里，“夜车不好开，你早一点回去吧。”
顾凛川沉默伫立在面前，沈璧然垂头摆弄着那只马克杯。
许久，顾凛川似乎无声地笑了一下，“好，我再给你测一次体温就走。”
他无事发生般地从沈璧然手里拿过那只空杯子，“回房间睡吗？”
“就在这睡吧。”沈璧然低声说。他一直没有抬头看顾凛川的表情，目光只是落在地上融着的两道影子上，慢慢躺回沙发里。
顾凛川又帮他掖了一下毯子，把灯都关掉，只留下沙发旁那盏昏黄的读书灯。
“睡得着么？”
沈璧然立刻“嗯”了一声。
他很怕顾凛川要给他读书。
顾凛川没有去拿那些书，只是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了两下递过来，“我让小跛的管家发了一段视频，你睡不着就看看它吧。”
沈璧然一愣，“小跛的什么？”
“管家，临时的。”顾凛川说：“我养了只猫，怕它们两个打架，就暂时把小跛关起来了。封闭环境可能加重了它对你的分离恐惧，管家说它似乎有点焦虑。”
封闭环境？
沈璧然看向屏幕——所谓的“封闭环境”实则比他此刻身处的这间公寓大了两倍不止，而且是一间纯粹的、没有任何隔档的开阔平层。佣人们进进出出，搬运令人眼花缭乱的狗玩具，地中间摆着一张比他的床还大的可疑家具，他花了几秒钟分辨，初步判断那是狗窝——虽然从尺寸来看更像是狗的航空母舰。
小跛蹲在母舰旁，一位男士正单膝跪地，温柔地替它梳理毛发；另一位女士戴着白手套，用一块柔软的植绒布轻轻擦拭它的耳朵。小跛浑身紧绷，一只脚迟疑地搭在母舰边上，不敢踏进去。
沈璧然大受震撼，刚刚心头徘徊的那丝酸楚被这荒唐的画面冲刷殆尽。
“顾总，这不是分离恐惧吧？”
顾凛川问：“那是什么？”
“它是只穷狗，垃圾堆里长大的，消受不起这份泼天的富贵。”沈璧然深吸一口气，“我建议你把它关进一间三十平米以下的房间，比如你家厕所，然后停止一切人类对狗的服务，让它一个狗静一静。”
顾凛川想了想，“那先委屈它在这住一晚吧，明天再让人去找一套有三十平以下的厕所的房子。”
沈璧然：“？”
“或许也不用。”顾凛川又说，“小狗贱养也无妨，就让它多坚持几天，等Jeff出院，他家里应该有满足你要求的房型。”
沈璧然怀疑自己脑子烧坏了，睁大眼定定地看着顾凛川，见他是完全认真的神色，一时间更哑口无言。
顾凛川拿着空杯子去厨房洗，沈璧然举着屏幕发呆，视频播放结束了一会儿后，手机自动息屏。
他下意识按了下解锁键，屏保亮起的一瞬，他的心跳仿佛也停滞了。
昏暗的冬日傍晚，湖面冰封，没有车也没有人，只有一处寂静断桥。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两个人看得懂这张糟糕透顶、不知所谓的照片。
也大概只有照片里的这座桥，会和他们一样记得十六年前那个冷风呼啸的夜晚，桥洞下发生了什么。
顾凛川从厨房出来，“你家里有蜂蜜吗？”
沈璧然立刻把手机放在一边，翻了个身，背对着顾凛川道：“没有，别折腾了。”
顾凛川在他背后继续问：“那VC泡腾片之类的呢？”
“也不用。”沈璧然说：“我应该退烧了。”
顾凛川在厨房门口默了一会儿，过来又给他测了一次体温。
“三十七度二。”顾凛川轻轻出了一口气，“还好，那你好好睡吧。”
沈璧然闭着眼“嗯”了一声。
顾凛川收起沙发扶手上的手机，见屏幕黑着，动作也顿了一下。
“看到屏保了？”他低声问。
沈璧然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是前两年还没回国的时候，突然想到以前，找人去拍的。”顾凛川说，“那桥比当年更破了，竟然没人修。”
“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还是以前那个号。”顾凛川顿了下，“我去公司处理点事情，离你这里不远，随叫随到。”
沈璧然依旧不言不语，他听着顾凛川轻轻放下一杯水在身后茶几上，往门口走去。在他按下门把手时，沈璧然忽然道：“顾凛川。”
顾凛川把门把手压到底，没有拉开，也没有松手。
“怎么了？”
沈璧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闭着眼睛，听见自己问道：“那个手机号你是一直都留着的吗？”
“不是。”顾凛川顿了顿，“刚去德国和老爷子对抗比较激烈那阵，落地就被收了手机，有大半年吧，手机号大概自己停机注销了，后来是又特意找……”
他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沈璧然。”顾凛川眉心微颤，无声地深呼吸一次，“你那半年打给我过吗？”
屋子里一片寂静，沈璧然蜷躺在沙发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了。顾凛川定定地站在门口等，等了很久，等到他终于放弃，无声地拉开房门时，听见沈璧然低低地“嗯”了一声。
“打过。”
门把手弹回原处，发出一声突兀的声响。
“不好意思。”顾凛川立即道：“手滑了。”
“对不起。”他很快便又一次道歉，而后停顿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知道了。”
“你以后就不会打不通了。”
沈璧然无声而笑，眼眶酸胀，闭着眼说：“开车小心点。”
“好。”顾凛川轻声说着，却又从门口走回来，立在沙发扶手这一侧。
沈璧然闭着眼，感到那道身影笼罩在自己的上方，许久，顾凛川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头。
“晚安，沈璧然。”
房门开了又合，屋子重归安静。
许久，沈璧然从沙发上坐起来，把顾凛川留在茶几上的那杯温水喝掉，而后摸了一根烟，拉开阳台的门，去外面透气。
夜色寂静，只有远处高架上的车还在流淌，车灯明灭，如同城市在夜幕下的呼吸。
沈璧然把烟点着，但没有放进嘴里，只是拿在手上看着那点火星。
他对着公寓的车辆出口看了一会儿，没看到顾凛川的那辆库里南，估计顾凛川应该在他出来前就走了。
后半夜，云澜国际几乎没什么车进出，只有一辆车停在街边大树下，车上大概有人，打着双闪。树枝遮蔽，沈璧然看了一会儿才辨识出是一辆宾利欧陆，黑暗中看不太清，似乎是他觉得好看的那款哑光暴雨灰。
捏着烟的手忽然僵了下。
他还记得上一次看到同款车是在捡到小跛那晚，在宋听檀家楼下，他接了顾凛川的电话，聊到小山去世后情绪有些低落。离开时，欧陆的车主轻轻朝他按了一下喇叭。
沈璧然心跳几乎静止了，明知不可能看清，他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车看。
一人一车如同在深夜静默对视，不知过了多久，沈璧然的手机忽然亮了。
顾凛川发过来一段视频，是截取的几秒钟监控片段。狗房里关了灯，小跛已经躺在它的母舰上睡着了，昏暗中，只有小肚皮在轻轻起伏着。
顾凛川发了两条文字。
好好睡觉，快点好起来。
下次见，沈璧然。
远远地，那辆欧陆又一次轻轻按了下喇叭，缓缓起步驶出。

第23章
沈璧然第二天就去赴了和赵钧外甥女的约。
赵钧说赵楚雯是个骄纵的姑娘, 但沈璧然更认为是率真大方。他是在路上接到的赵楚雯的电话，第一回通话，女孩子很直爽, 说车坏在半路，问沈璧然能否来接上她一起去晶珀。
见面也是赵楚雯先开口自我介绍，然后就着车坏的事直接聊开了。沈璧然还是头一回不需要主动带话题，只顺着她聊, 还答应了替她要一张宋听檀的签名照。
到酒店，赵楚雯打趣道：“晶珀都快成为你的相亲打卡地了吧？”
沈璧然估计女方大概没少听说他之前那些相亲局, 也不表现出尴尬, 笑着抛回去一句试探——果然, 赵楚雯压根不是奔着相亲来的。
“我就随口和我舅提了一句你和宋听檀那张双人照很帅嘛, 他就非要撮合。”赵楚雯和他一起进了负三层的电梯, 无语道：“喜欢帅哥不是人之常情吗？那也不能看到个帅的就想谈吧。”
话音刚落，电梯在一楼停下, 门开。
祝淮铮站在电梯门外, 手机举在脸侧, 不耐烦道：“催什么催，你……”
三人一照面, 都是一愣。
“小祝总？”
“淮铮？”
祝淮铮看见沈璧然, 表情一下子有些僵硬。
他把电话按了，迟疑地迈入电梯，和沈璧然打声招呼, 又看向赵楚雯，“你怎么在这里？”
“我舅介绍我和Noah吃个相亲饭咯。”赵楚雯自然地答道，转头对沈璧然大大方方地介绍，说她和祝淮铮是初中同学, 虽然两家生意攀扯不上，但常会在一些朋友局上见面。
“你和谁吃饭啊？”赵楚雯又问祝淮铮，“我认识吗？”
祝淮铮顿了一下，“不认识。”
“哦。”赵楚雯无所谓地耸耸肩。
电梯在98层停下，祝淮铮跟着他们一起往里走了一段，到半路，沈璧然和赵楚雯向右拐，祝淮铮顿住脚，“我车钥匙落在门童手里了，下去取一趟。”
沈璧然点头，“那下回见，小祝总。”
祝淮铮：“好的，下回……”
“你还有没有时间观念？”转角另一侧忽然响起一道不悦的声音。
祝淮铮还没说完的话生硬地卡在了喉咙里，沈璧然也愣了一下，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赵楚雯往回走了几步探头一看，惊喜道：“周聿桁？”
她回头就狠狠瞪了祝淮铮：“你失忆了吧！咱们仨初中一个班的。”
祝淮铮皮笑肉不笑，“哦，我都忘了。”
周聿桁从另一边走廊过来，皱眉对祝淮铮说：“他也一起等了你二十分钟，你真是……”
正说着，他忽然不经意地瞥到这边，看见沈璧然，半截话戛然而止。
周遭忽而安静，沈璧然觉得祝淮铮和周聿桁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怪，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不对劲。
“你说的他——”祝淮铮清了一下嗓子，“到底是谁啊，见个面还要神神秘秘的。”
周聿桁迟疑地从沈璧然身上收回视线，“嗯？”
祝淮铮道：“你不是说抱上了个新大腿要介绍给我认识吗，叫什么？家里做什么的？”
周聿桁：“……”
“什么新大腿，还有你俩需要抱的大腿啊？”赵楚雯纳闷：“祝淮铮你眼睛怎么了？”
沈璧然觉出那三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奇怪，走上前去，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两眼周聿桁。
周聿桁似乎一直是张扑克脸，但此刻，不知是否错觉，这张脸上隐约透着某种可以称为“荒诞”甚至“糟心”的情绪。他一言不发地看了祝淮铮片刻，最后冷淡地撇开脸，主动朝沈璧然点头，“沈先生，幸会。我是周聿桁。”
这一声招呼太重了。放到任何一个局上，大概都要换其他人向周聿桁问好。但沈璧然不卑不亢，从容地微笑回应。他嘴上热情地寒暄着，脑子已经快速运转起来——祝说，周聿桁要介绍一个厉害的老板。能在他们之上的人物屈指可数，再加上周聿桁这远远超乎礼貌的尊敬……
沈璧然内心警铃大作，不动声色地朝走廊尽头瞥了一眼——果然，那间Jeff约见过赵钧的包间外立着两个熟悉的保镖。
他立即加深了笑容的灿烂程度，快速道：“二位既然有正事要聊，那我和赵小姐就先……”
话音未落，不远处洗手间的门开了，先出来的是另外两名保镖，顾凛川随后现身，闻声回身朝这边看过来。
走廊这回彻底安静了。
平和的死感在沈璧然心头蔓延开。
赵楚雯扯了一下祝淮铮，低声说：“这还真是个大腿啊。”
祝淮铮没吭声，大概也惊住了。周聿桁则含义不明地叹了口气。
四人神情各异，看着顾凛川朝这边过来。
顾凛川径直朝着沈璧然，“这么巧，沈总，来吃饭？”
他嘴上体面地喊着“沈总”，可不等沈璧然回应，又低声询问：“退烧了吗？”
沈璧然唯有沉默微笑。
周聿桁清了一下嗓子，“凛川，我来介绍一下。”他抬手朝祝淮铮一指，引荐的措辞略显敷衍：“这位是小祝总，做互联网的。”
祝淮铮笑如春风，“顾总好，我叫祝淮铮，久仰。”
顾凛川点头说了句“你好”，但不甚在意的样子，继续问周聿桁：“你们几个怎么碰上的？”
周聿桁好像很不想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淮铮就是我要介绍给你的朋友，刚好碰到沈先生来这边——”他话语顿住，看向沈璧然。
“相亲。”祝淮铮笑眯眯地接话：“Noah和我初中同学相亲。”
“哦？”顾凛川立即看向立在旁边的赵楚雯，目光快速掠过，又回到沈璧然身上，看着他。
“……”沈璧然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子。
“沈总的日常行程这么丰富。”顾凛川问他：“不介绍一下吗？”
“顾总好。”赵楚雯自己主动开口，“我是赵楚雯，我舅是风雷资本的赵钧，之前和您见过一次。”
“原来是赵小姐。”顾凛川点头，“之前沈总提起过这档事，但没说就在今天。”
赵楚雯吓了一跳，“Noah怎么还和顾总聊这些啊。”
“因为我们很熟。”顾凛川看向沈璧然，“是吧？”
“这样啊。”赵楚雯放松些许，“其实是我舅非要撮合，我和Noah只是交个朋友而已。”
沈璧然逮住这个话口，立即笑着接上，“是的，那我们就不打扰三位，先……”
“那不如一起吧。”顾凛川说。
沈璧然：“？”
顾凛川神色随和，“既然都认识，不如一起吃个便饭。沈总，你想一起来还是和赵小姐单独吃？”
沈璧然：“……”
赵楚雯大大咧咧地道：“那就一起呗，Noah，走啦。”
沈璧然目如死水，目光顺次扫过面前四人——顾凛川一副宽容随和样，赵楚雯活泼雀跃，周聿桁事不关己，而祝淮铮——天杀的，这个人竟然在偷笑。
到底在笑什么？沈璧然猛然想起他和祝淮铮诡异的第一次见面——那天祝淮铮也是一直在偷笑。
他心里有种淡淡的、无处释放的抓狂感。交际局上，沈璧然向来游刃有余，还是头一回这么茫然。这算什么局？他的相亲对象、之前相亲对象的哥哥、斩不断理还乱的前任、还有前任的好友。
四个人都看着他，像四把刀架在脖子上，最终他只能放空大脑，机械地跟着进了顾凛川的包间。
包间里，圆桌布陈八座，顾凛川率先在尊位落座，周聿桁坐在他右手边，和他隔开一个位置，祝淮铮原本抬脚往左边去，但又一下子收住，转身坐到周聿桁的右手边，也隔了一个位置落座。
赵楚雯顺着往下，她和祝淮铮熟，直接挨上，没有隔位。
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除了沈璧然。
三尊大佛之间显然不好下脚，可选的只有赵楚雯和顾凛川中间的空位——好死不死，空了两个位子。
看似两个，实则零个。
沈璧然很麻木地杵着，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太好笑了，表面上颇多出路，实际上全是死路。
顾凛川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坐啊，客气什么呢。”
沈璧然：“……”
赵楚雯体贴地招呼他：“Noah，来这边坐。”
话音刚落，顾凛川的目光就朝她过去了，淡淡一扫，却把她刺得愣了一下，本能地立即避开了视线，面露茫然。
沈璧然放弃思考，沉默地到赵楚雯身边坐下了。
包间里微妙地寂静了一瞬，周聿桁忽然起身，“我这好像是个风口，凛川，你往里挪一个。”
顾凛川点头，起身挪到沈璧然身边，落座时低声问：“我坐这行吗？”
沈璧然掏出宋听檀式璀璨假笑，“顾总说笑了。”
他心说，你想坐桌子上都可以。
原本要谈公事的场合，包间里没留服务生，祝淮铮主动张罗：“各位，吃点什么？”
周聿桁把菜单递给顾凛川，顾凛川接过来翻开，朝沈璧然的方向倾给他看：“有什么想吃的？”
沈璧然为免别人看出端倪，立即把菜单接过来拿在手上，推荐了刚才车上赵楚雯提起的几道特色，又说：“其实都好，看各位的口味。”
顾凛川认真听他说完，点头说：“就按你的意思。”
沈璧然如释重负，在祝淮铮要起身前便主动揽了点菜的差事，借机出去透气。他在门外刻意和服务生多讨论了一会儿，而后让他们把顾凛川的前菜从松茸泥换成肝酱，又叮嘱千万不要放任何菌类酱料。
一番交待后，沈璧然深呼吸两次，调整微笑，再次推开门。
屋里祝淮铮正和赵楚雯聊得热络，“说起来，我堂妹也见过Noah。”
沈璧然：“……”
“我们的八卦男主回来了。”祝淮铮朝他招手，笑得像一朵英俊的食人花，“Noah，你真是在哪个圈里都能吃得开。”
赵楚雯也眼巴巴地看着他，“我想向本人求证，是真的只谈过一段校园恋爱吗？”
果然，达摩克利斯之剑是一定会落下来的。
沈璧然像个木头人一样回了座位，余光瞥一眼顾凛川。顾凛川仿佛对他们的话题毫无兴趣，低头看着手机。
“你别介意哈。”赵楚雯又说：“我们圈子就这么大，你又受欢迎，八卦就传得更快了。”
沈璧然只好道：“传言夸张，赵小姐不必在意。”
赵楚雯倒更来劲，“难道你不是一直单身吗？”
沈璧然硬着头皮，“倒确实是单身。”
“那不就得了。”赵楚雯摆手，“忘不掉初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年头，提着灯笼都找不到你这种情种。”
“……”
三句话的功夫，周聿桁看了顾凛川四次，祝淮铮则笑眯眯地托腮看着沈璧然。沈璧然把众人神情尽收眼底，他浑身发麻，轻声应对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便低头喝茶，祈祷话题就此终结。
可在赵楚雯眼里，只见他一双黑眸微颤，以为他心里难过，于是又赶紧对他说了两句“逝者已逝，生者坚强”“务必节哀顺变”之类的安慰话，最终沉叹一声，“不过，能让你这么难忘的姑娘没了真可惜，不然我还想认识一下呢。”
顾凛川忽然抬眼，“哦？”
“赵小姐！”沈璧然匆匆喊住她，他真怕顾凛川下一秒就要重新做一番自我介绍，差点把一杯热茶泼撒。
顾凛川收回视线，掏出条手帕随手替沈璧然拭去手背淋上的茶水，低声道：“急什么。”
手帕细腻凉滑，沾着一点松木玉兰的香调，香气清冷，让沈璧然镇定些许。他有些敏感地缩回手，回头对赵楚雯笑道：“赵小姐快饶了我吧，在场老板们，哪有闲心一起听我的无聊故事。”
顾凛川“嗯”了声，也不知在赞同谁，忽然朝祝淮铮问：“这位小祝总，似乎之前就认识赵小姐？”
“哦，是，我们是初中同学。”祝淮铮被点到，便回忆了几句青春岁月，而后自然地拉着赵楚雯换了其他话题。他们一会儿聊红酒马术，一会儿聊荷兰的骑行文化。沈璧然总算得片刻解脱，在一旁微笑作陪，只在他们聊起赵楚雯喜欢的村上春树时一起讨论了两句。
另一边，周聿桁一言不发，安静用餐。顾凛川也没加入话题，菜一道道上又一道道撤，他只吃了那道与众不同的前菜，其余时间都在看手机。沈璧然偶然瞥到屏幕——竟然是狗房监控，此刻小跛正叼着一只球在母舰上开心地打滚甩头，和昨晚简直判若两狗，让人不禁感慨由俭入奢易。
顾凛川察觉到他在偷瞥，自然地把手机放在桌上，推过来示意他一起看。
于是沈璧然又默默收回了视线，低头吃饭。
席散，祝淮铮抢着送赵楚雯回去，周聿桁等他和赵楚雯走了一会儿才起身，对顾凛川道：“我也先走了。”
顾凛川坐着没动，“嗯。”
包厢里只剩两人，沈璧然几乎垮了，手支额头，揉着太阳穴。
顾凛川朝他转过来，“头还疼？退烧了没？”
“疼，比昨天还疼。”沈璧然语气疲惫，“我们怎么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我也有点意外。”顾凛川顿了顿，“不过沈璧然，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昨晚说下次见，不是想在你的相亲局上见。”
“……”沈璧然不禁放下遮在额前的手，“难道是我邀请你们加入的吗？”他又叹口气，“算了，你还要点什么东西吗？没有的话我就买单告辞了。”
“聿桁会买的。”顾凛川说，“对了，之前知道周聿桁吗？”
沈璧然点点头，“广铖矿产。”
“不光是贵金属这一摊。”顾凛川随口道出商业机密，“他家的环保和能源产业也会在上半年结束前正式给他接手。聿桁做事果断周密，你要是能看得上，和他认识一下也无妨。”
沈璧然定定地看了他两秒，缓缓把自己笑成一朵花，“好有道理，其实我还看得上卡梅伦和马斯克，之后有机会也认识一下好了。”
顾凛川好像没有接收到他的讽刺，“马斯克是个作秀的疯子，卡梅伦倒确实是位富有同理心的领导者，虽然我不太建议沾政治人物，但可以试着帮你牵牵线，需要吗？”
“……”如果是小时候，沈璧然会直接跳起来踩顾凛川的脚，但他忍住了，把话题拉回正轨，“周聿珩是不是知道我们的事？”
顾凛川点头，“知道，裴砚声也知道。”
沈璧然的脑神经开始痉挛，“你和他们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他们是我还算重要的朋友。”顾凛川一派理所当然，“和朋友不聊情史，难道也聊村上春树？”
“……”
“对了，小跛今天好多了。”顾凛川忽然换了话题，“它很喜欢营养师搭配的午饭，吃得很干净，把玩具都玩了一遍，还试图和我亲近。我晚上约了朋友谈事，在那之前会抽空回家陪它玩四十分钟。”
沈璧然想到他刚才看监控的举动，心软了一下，“谢谢你照顾它。”
“不费什么事。”顾凛川拨了一下手表，“以后Jeff也会好好对它，我会把小跛的幸福加入Jeff的年终奖升级计划里，它后半辈子会幸福的。”
沈璧然正想关心一下Jeff的死活，顾凛川继续道：“其实不是每只小狗都像它这么好命，我认识一个人以前也养了只小狗，养到一半不养了，别人问起，他竟然说狗死了。”
“哪来这么离谱的朋友？”沈璧然不记得一起上学时有这号人，“回顾家之后认识的？”
顾凛川看了他片刻，轻轻朝他抬了抬下巴。
“？”
顾凛川：“不觉得这个故事耳熟吗？”
沈璧然茫然：“我？说我吗？”
他沉默许久，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得高大俊朗、气威色严的男人，神情逐渐严肃。
“顾总，你觉得自己是一只小狗？”
“不像么？”顾凛川挑挑眉，“是不够忠心耿耿，还是不够楚楚可怜？”
“……”
沈璧然的神经又煎熬起来了，无望地仰靠在椅背上，他正要说“我错了我再也不造谣了行了吧”，耳边却忽然传来顾凛川一声低笑。
笑声愉快，不知是否因为挨得近，忽地，漏出了一丝亲密。
似曾相识的，在年少时的无数个清晨和黄昏，他们都是这样坐在一起谈笑。
让沈璧然的心一瞬间松弛，却在下一瞬又绷得很紧。
“不逗你了。”顾凛川适时退开寸许，又主动服软似的低声说：“和你开玩笑的。”
沈璧然麻木地看着他。
“不过沈璧然。”顾凛川话头一转，语气又归于平静，“如果你还有下一次相亲，再被问起来，能不能直接报上我的姓名？”
他略作停顿，“以后如何暂且不谈，但眼下，我能不能先找你要一个当年的名分？”

第24章
“你说你要什么？沈璧然, 你别跑！”
上学路上，顾凛川追着沈璧然，“我没听清, 你再说一遍，跑什么？”
距离沈璧然的十七岁生日还有最后三天。
在送礼物这方面，沈璧然从小就绝难伺候。他不给任何方向，但却要求有心意、有惊喜、还要能永久留存。任何一点做不到, 他就会不高兴。
十岁生日时顾凛川送了他一盒很漂亮的巧克力，沈璧然生日当天开开心心地拆开吃, 结果吃完就开始坐在一堆空糖纸里发呆, 接下来一整周都因为生日礼物的“死亡”而低落, 给顾凛川留下了永生无法磨灭的心理阴影。
今年顾凛川也是早早准备, 两个月前去参加常春藤高校交流营, 他从纽约一位发烧友的手里买到了一套沈璧然喜欢的绝版侦探小说。为了让这套书能“永久留存”，他还为它做了严密的防潮防水防脱墨措施、放进专门定做的书盒中, 就算从南极漂到北极也不会坏。
可就在他觉得万无一失的当下、倒计时都数到三了, 沈璧然却在上学车上忽然凑近对他说：“顾凛川, 今年的生日礼物我们来命题作文好不好？”
魔鬼的低语。
顾凛川原本昏昏欲睡，一个激灵吓醒了。
他心都悬到嗓子眼, 警惕地看着沈璧然：“你要什么？”
沈璧然凑近他耳朵边, 即将十七岁的少年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温温热热的一团，吐气时反而有一丝微妙的凉意。顾凛川被他呼吸扫到的耳后和脸颊都感到了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他飞快地用鼻子在他耳边哼了三个字，而后刚好车停, 沈璧然一把拉开车门，跳下去就跑，留顾凛川在后头一头雾水地追。
没追上，沈璧然就像一只飞檐走壁的小猫, 在上课铃打响的一瞬间遛进了自己班级，然后对着班门外一脸无语的顾凛川吐舌头。
顾凛川转身往自己班走，用手机给沈璧然摁了一条消息。
【沈璧然，美国回来后你就怪怪的。】
沈璧然隔了几分钟才回，是一张很无辜的小猫表情包：【没有啊~】
没有才见鬼。
顾凛川太了解沈璧然了，从美国回来后，沈璧然就变得形迹可疑、难以捉摸起来。他一忽莫名其妙地捉弄他，一忽又冷脸冲他耍脾气，上一秒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下一秒就又把他推得很远。
有时他会撞见沈璧然偷偷看他，热闹的人无缘由地沉静下来，澄澈无念的眸中多了一丝他看不透的情绪。每当他抬头与之对视，沈璧然又会立刻恢复明媚，笑呵呵地奔过来搂住他，或者冲他扮一个滑稽的鬼脸。
顾凛川非常确定，沈璧然心里有事，他不开心。
距离生日还有两天的晚上，沈璧然挑睡前读物时忽然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倒腾到地上，又把地上的书倒腾到书架上，小阁楼被他折腾得乱七八糟，顾凛川几乎无处下脚，只能站在唯一没有扔书的一小块地毯上，看着沈璧然坐在一堆书里疯狂地刨。
很不合时宜地，他想起春天时经过沈家院子的那只发情的焦躁的猫。
“沈璧然。”顾凛川迟疑地问：“是有哪本书得罪你了吗？长什么样，我帮你一起找出来撕掉吧。”
沈璧然坐在一堆书中仰头看向他，几秒种后，毫无征兆地眼眶红了。
顾凛川像被电击穿了一瞬，脑子还没转明白，一连串的“对不起”已经脱口而出，他跪坐在沈璧然面前，把沈璧然搂进怀里，揉散了那一头柔软的头发。
“这几天到底怎么了？”他低声哄他，“你想要干什么你就说，别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
沈璧然埋头在他胸口，呼吸像小猫一样轻而湿，闷闷地问：“真的吗？”
“真的。”
“什么都行？你都能答应吗？”
“什么都行，我都答应。”
“我要让你去走一条不能回头的死路呢，你也去吗？”
“沈璧然。”顾凛川毫无停顿，“你直接让我去死，我也不会犹豫。”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自己胸口的衣服被彻底打湿了一块。沈璧然的手缓缓攀上他的背，在他胸前轻轻地抽噎了一声。
“你别这样。”顾凛川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被他的泪浸得酸透了，他用嘴唇一下一下地贴吻沈璧然的头顶，低声说：“你想要我干什么都可以，只要你高兴，只要那是你的希望。”
“我会失去你的。”沈璧然紧紧地搂着他。
“不会的。”顾凛川声音轻而笃定，“沈璧然想要的都会拥有，想留的永远都不会失去。”
沈璧然没再吭声，好一会儿，他收拾好了情绪，把顾凛川推开说：“今晚读诗吧，我要听英文诗。”
沈璧然有很多本厚厚的西方诗集，但那晚他从书包里摸出了一张轻飘飘的打印纸给顾凛川读。
那是一首描述吃草莓的诗，沈璧然只让他读了一遍就平静下来，打着哈欠说了晚安，把一地狼藉和那张轻飘飘的打印纸都留给他去收拾。
深夜，顾凛川独自坐在阁楼的床上，把那首诗的英文版、译文版来来回回地读了很多遍。
“再也不会有草莓/像我们在那个/闷热的下午/面对面坐在那落地窗前/开阔的台阶上……*”
其实他第一遍读就意识到了，这是一首爱情诗。
他给沈璧然读过很多英文诗，其中不乏大量讲述男女情爱的诗句，但这次似乎很不一样。他辗转反侧许久，幡然醒悟，从床上坐起来，搜索了诗人艾德温&#183;摩格的名字。
“我发表的所有情诗都是同性恋的”摩格有过这样一句话。而这首《草莓》，也正是写给他的同性恋人。
顾凛川脑子里轰鸣一片，像一颗包裹着糖衣的炸弹引爆，四溅的碎糖片在他身上划出千千万万道细小的伤口，每一道伤口都闪烁着晶莹的糖蜜，但比甜更先来到的却是疼。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在意识到沈璧然可能喜欢他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心疼——因为这意味着沈璧然从春校回来以后，很可能每一天都经历着痛苦挣扎、自我厌弃和患得患失——而这样的滋味，从十五岁那年的圣诞派对夜起，顾凛川就已反复拆碎嚼烂，无处解脱。
可心疼之下，又有细密的、压抑不住的喜悦泛上来。
不，与其说喜悦，不如说侥幸。他岂敢相信，他的人生竟然能又一次中了彩票，获得世界上最宝贵、他最想要的奖品。
顾凛川一忽狂喜，一忽惊惶，一夜未眠。他决定先向沈璧然告白，只要这一步由他先迈出，无论是进是退，也无论前路顺逆，沈璧然都不需要背负。
清晨时，他给沈璧然发了两条消息。
【沈璧然想要的都会得到。】
【早上坐公交吧，我有话想和你说。】
阁楼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晨光熹微，沈璧然和平时一样，先把脑袋探进来，小声问一句“顾凛川你醒了吗”，得到回应后，小心翼翼地贴着门缝挤进来，像一只流淌的小猫。
顾凛川意识到沈璧然可能没来得及看到那两条消息。他把心一横，想着不如直接说了，可还没开口，就敏锐地发现沈璧然和平时不太一样——头发柔顺，睡衣平整，一点都不像在床上滚了一宿，浑身还散发着沐浴露的清新。
顾凛川：“你怎么一大早洗……”
沈璧然伸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听我说。”
“顾凛川，我明天过生日。”
他站在床前，眉目柔软，语声惴惴，但看着顾凛川的眼神却又居高临下，好像掌控着一切。
“我还是决定送自己一个十七岁生日礼物。”
“我想向你表白，顾凛川。”
沈璧然声音好轻，几乎融进了在那一瞬间涌入房间的晨光中。
没人知道这一夜那个脑瓜里转过了什么样的念头，和之前焦躁不安的样子仿佛换了个人，他站在那里，纯真生动，羞赧又大胆。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就是那种喜欢，你懂吗。”沈璧然说：“想亲想抱的那种。”
沈璧然的脸颊在晨光下缓缓浮出一层粉色，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他迅速抬眸看顾凛川一眼，又飞快挪开视线，停顿片刻，又看一眼。
顾凛川急切地从他巴掌下挣出来，“我……”
“你闭嘴。”
沈璧然又一巴掌拍在他嘴上，这次动作幅度大了点，带起一片细微的火辣，在寂静的清晨留下一声清脆。
顾凛川顿时一动不动了，他垂眸看着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胸口起伏愈发急促。
房间里的安静很胶着，直到掌心下多了一片潮湿，也不知是谁出的汗更多，沈璧然才终于撒开了手。
“哎！”他哀嚎一声，“总之你答应就给我发条消息，不答应就当我梦游啊。”
消息其实已经躺在沈璧然手机里了，虽然前后时间错乱，但在这番美妙的巧合下，足以给他想要的答案。
可是，顾凛川不想他回去看消息了。
沈璧然撂下这句话就跑，手刚挨上门把手，两脚就离了地。
顾凛川直接把他抱起来抵在门上，在他惊喜又无措地睁大双眼的瞬间欺身下去。
两人鼻尖相撞时，顾凛川又停顿住。
“可不可以？”他低声请示沈璧然的意见，“我可以现在就吻你吗？”
那是顾凛川从小到大第一次主动开口要自己渴望的东西，哪怕他觉得沈璧然的喜欢就像天降横财，如白日宣梦，莫名而起，无凭无据，让他心生狂喜，又患得患失——他也一定要在那一刻吻到他。
只要沈璧然一声令下。
沈璧然一巴掌推开他的侧脸，“你急什么。”
顾凛川心里激起一瞬的失落，可紧接着，他听见沈璧然深呼吸一次，又抬手把他脸掰了过来，眼神带着审视地打量他片刻，细微地“嗯”了一声。
他被允许了。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接吻，两只从小挨在一起耳鬓厮磨着长大的小兽最终还是啃咬在了一起，沈璧然两片红唇在他唇齿之间被揉抿吮吸，他好像尝到了很多很多草莓的甜。被吻时的沈璧然有点暴力，调整了顾凛川的姿势很多次，最终找到最喜欢的姿势时，顾凛川后背都被他抓得一片火辣辣，觉得自己像在和一只小猫偷情。
小猫气喘吁吁地贴着他耳边，“我以为你要考虑一下呢。”
“我不想让你等。”顾凛川说。
准确地说，是不舍得，不舍得沈璧然像他那样，受哪怕一丝忐忑不安、辗转反侧的苦。
顾凛川毫无保留地坦诚了自己十五岁以来的渴望，沈璧然听得睁大了眼，而后又得意、狡黠地看着他，“顾凛川，你好会藏，我完全没发现。”
“因为我怕你讨厌，怕你会害怕。”顾凛川低声说，“也怕自己越界后再难回头。”
如果他们的关系因为他单方面的喜欢而崩盘，那不仅是他会失去沈璧然，沈璧然也会同时失去从前的顾凛川——那无疑是沈璧然的无妄之灾。
顾凛川知道这番坦陈心迹会把自己摆得很低，但他不在乎，他觉得沈璧然就该那样高高在上，沈璧然理所应当获得所有的安全感，永远笔直地竖着尾巴走路，永远得意洋洋地睨着所有人。
“沈璧然，为什么会喜欢我？”顾凛川轻柔地抚去沈璧然唇边水渍，“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到底哪里好了？”
“就是你啊，从小到大，我的人生里只有你，顾凛川。”沈璧然答得理所当然。
那双眼睛太明亮，照进顾凛川的眼底，让他在那一刻放下了对“配不配”和“凭什么”的考虑。
他想，哪怕只受神明垂怜一瞬，但一瞬也有一瞬的欢喜。
更何况神明不足为信，因为神明从不曾拯救他，唯有沈璧然拯救他。
“沈璧然。”顾凛川用鼻尖蹭着沈璧然的脸颊，“你以后随时可以反悔，但现在，能不能给我个名分？”
沈璧然朝他眨了两下眼，“那我要考虑一下给个什么名分。”
顾凛川喉结滚动，说出了自己最想要的，“爱人。”
“会不会太过火了？”他见沈璧然不吭声，又立刻补了一句，“别的也行，爱人确实有点太着急了。”
沈璧然仿佛在欣赏着他隐忍抓狂的样子，“你昨天真没听清我在车上说的是什么？”
顾凛川绝望地摇头，“像小猫哼，不好意思，我还没能完全搞懂猫语，你可以说中文吗？”
沈璧然一下子笑出了声。
所有的晨光都被盛进那双笑眸，眸光流转，如神明的指尖，轻轻描摹过顾凛川的眉眼，又低垂下来，落在他的喉咙上。
沈璧然凑近，在他滚动颤栗的喉结上留下了一个有些疼痛的小猫牙印。
“名是关系，分是义务，而喜欢是一种冲动。”
“先做男朋友吧，顾凛川。”

第25章
“名是关系, 分是义务。”
沈璧然语气很轻，“我认为这两件事都有时间内涵。”
晶珀98层最深处的这道门，门槛很高。回国以来, 顾凛川在这里吃过很多次饭，见了不少高权顶富的人。
在那些饭局上，他大多时间只需要听别人说话，做出判断, 给两句结论，无论对方是满意还是失落, 都不在他的关心范畴内。
因此, 坐在这间屋子里, 从发落者变成被发落者, 还是头一回。
沈璧然随手拿起桌上的白玉筷枕在手里玩, 玩了很久才放回去。
“顾总。”
顾凛川悬着的心一下子坠了下去。
沈璧然又对他露出了那个疏离的微笑。
“所以，既然现在不是了、以后也不会是, 那执着过去的名分有什么意义呢？”
“我很抱歉, 拿过去的关系当了挡箭牌, 这里面其实有一些误会，但再也不会了。”沈璧然低声说,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相亲。即便以后真的再陷入身不由己的局面, 我也不会再提从前。”
听到这，顾凛川有预感，沈璧然又要走了。
其实他要过去的名分, 不是真的想逼沈璧然承认什么。这一整顿饭吃下来，他一直在心里斟酌、纠结，以为在这样一个荒唐戏谑的情景下，沈璧然会不那么防备——就像他养的小猫然然, 虽然平时很抗拒被触碰后脚，但在玩疯了、累瘫了的时候，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他捏两下——这样，他就可以把他们之间绷紧的那根丝线稍微松解些许。
沈璧然太紧绷了，重逢以来他在他面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声“顾总”，都充满防备，像在防备他，也像在防备自己，好像非要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推到南北极去才安全。
然而适得其反，沈璧然好像又退了一步。
果然，沈璧然又一次起身道别。
顾凛川说：“我送你。”
“不用了。”沈璧然笑笑，“听檀今天从外地试镜回来，我去机场接他。”
去机场就更应该送了，路程太长，沈璧然在高速上出过事故，虽然责任不在他，但还是很让人揪心。
但顾凛川知道自己不能再开口了，追着猫跑只会让猫彻底钻进床底，死缠烂打会让沈璧然烦躁，会激他说出更可怕的话。
他只能点头说：“那一起下去吧，我回公司看个方案。”
保镖得到指令先走了，顾凛川独身一人跟着沈璧然下去。沈璧然从小走路就比别人慢一点，带着某种优雅的闲适，长大后也没变，所以他也刻意放缓了脚步走在沈璧然左边，让自己的步伐可以和沈璧然基本齐平，但是又稍微落后一点，这样就可以不那么明显地看他。
或许是工作辛苦，沈璧然好像又瘦了一点。
但脸色比昨晚好看，昨晚的沈璧然太憔悴，蜷在沙发里就只剩下那么一小团，他多看一眼都要心碎了。
顾凛川在心里思考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
“glance接下来要开融资说明会了吧？”他最终选择从工作切入，几次接触下来，这是最不会让沈璧然警惕的话题。
果然，沈璧然很自然地点了头，“嗯。”
顾凛川问：“会邀请多少机构？”
“还在筛选收到的意向书，应该不会很多。”沈璧然低声解释：“大机构五家以内，小机构多一些，首轮会采取一大多小的股权融资方式，不会让一家做得很大。”
听沈璧然聊工作简直是一种享受，言简意赅，但信息明确，比每天罗里吧嗦说不到点子上的Jeff强太多了。
不过顾凛川觉得其实沈璧然可以稍微啰嗦一点。
“五家入围的大机构定了吗？”
沈璧然说：“还没定完，大机构的投资方案通常做得慢一点，我还在等。”
顾凛川笑着说：“正好，也给光侵留一个机会，我们也快了。”
“顾总。”沈璧然转头无奈地看着他，“别开玩笑了。”
顾凛川一顿，“我没有开玩笑。”
沈璧然没再搭腔，只朝他很场面化地微笑了一下。
顾凛川：“……”
包间在最深处，所以他们走了最长的一条走廊。从98层到地下3层，也是晶珀时间最久的电梯。顾凛川一路跟到那辆特斯拉旁，但终究还是得和沈璧然说再见。
“慢点开。”他叮嘱。
沈璧然的礼貌简直是国家外交级，“多谢，顾总。”
等特斯拉开出视线，顾凛川才回到自己车上。Jeff打来电话，和他汇报了几家沈从铎最近约见的投资机构，又说：“昨天早上沈先生也去了浔声，在您接狗之前。”
顾凛川蹙眉，“没被欺负吧？”
“这就不知道了。”Jeff咳嗽了两声，解释道：“是监视沈从铎时顺便发现的，不过据说昨天沈从铎心情很糟，一整天都在骂人。”
那就是吵赢了。
顾凛川无意识地勾了勾唇，“赵钧有动向吗？”
“不出所料，沈从铎约他今晚密谈，他答应了。”
电话里，护士提醒Jeff换吊瓶，Jeff离开了几秒后又回来，“我在更新给glance的投资方案，还差几个财务估算，晚一点再——”
“直接发我。”顾凛川说，“你把电脑关了，好好养病。”
电话里有几秒的寂静，Jeff好像一口气哽在了嗓子眼，许久才倒上来：“老板……我要失业了吗？”
顾凛川还没来得及张嘴，他就一连串地开始自我抢救：“当前各家给glance的出资条件我都打听清楚了，很快就能汇总好。
“赵钧和沈从铎今晚的密谋，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小跛的终身医疗和信托计划已经做完了，在我们小区里未来狗友的家长，我也已经社交过了。
“您要查的那件事确实还缺少关键疑点，但我——”
“话真多。”顾凛川失去了耐心，“沈璧然怕你死了，小跛没人养。”
“哦——哦哦哦，这样啊！”Jeff如释重负，“吓死我了，好的感谢老板！哦不，感谢沈总！我一定会努力康复的，您也务必保重身体，昨天少了我的提醒，您有正常吃药吗？”
顾凛川心情很差，“安排两个保镖给沈璧然，离远点护着就行，不用汇报。”
“明白。”Jeff又执着地把话题带了回去，“所以您昨晚有吃药对吧，您可千万别吓……”
电话挂了。
顾凛川回到光侵，独自把做给glance的投资方案仔仔细细斟酌了一遍，从公司出来时已经深夜。
云澜国际楼下的酒吧早已施工完毕，以书酒架、壁炉和雕塑为视觉主体，重装饰、轻容量，只保留了一张卡座、几张吧台椅和一个隐秘的包间。包间是在角落里用书酒架四面围挡起的小格子，这四面架的背板是单面玻璃，从里面看外面一目了然，从外面却看不出里面的别有洞天。
裴砚声拿着一杯龙舌兰轻轻晃动，抬头四处张望一圈，“这也是为你那位设计的？和你那套书房会所风格差不多。”
顾凛川“嗯”了一声，把手机递给他，“帮我看看方案。”
“投glance的？”裴砚声大致扫了一眼，看到出资数字和索股比例后，轻轻挑了下眉，直接向后翻，把附属协议也全部看一遍，笑了。
他把手机推回给顾凛川，“你想让我说什么？”
“胜算。”顾凛川说。
“你在开什么玩笑？”裴砚声差点想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你觉得自己有任何败率吗？”
“这很难说。”顾凛川顿了下，声音低沉几分，“确实很难说。”
毫无疑问，glance是近五年全球市场上最值得投资的科技公司，比之前在硅谷声名鹊起的Massive更不可限量。不管glance是不是沈璧然的，顾凛川都对它势在必得。
如果glance和沈璧然无关，他会得到的更轻而易举，但偏偏glance是沈璧然的，这反而让一切变得棘手起来——因为这意味着很多粗暴的、不那么近人情的手段都不能用，没有捷径可给他走，Peak实力再雄厚，光侵资源再优渥，他也必须得和所有其他投资机构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用真诚和严谨打动沈总，小心揣摩他的喜恶原则，祈祷着能成为他的万里挑一。
甚至，顾凛川不知道自己这个人，对光侵竞投glance来说，究竟是加分项还是减分项。
“融资会是哪天？”裴砚声问。
顾凛川面无表情，仰头把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还不知道。”
沈璧然没有邀请他，甚至把他的橄榄枝当成大街上的传单，随手扬了。
裴砚声说，“你少喝点吧，季度复查做了吗？”
顾凛川随意点头，“没什么大事。”
“让你家老爷子省点心，这些年吓都要被你吓死。”裴砚声叹气，在顾凛川脸上打量片刻，“感觉你今天兴致不高？”
顾凛川没吭声，又倒了一杯酒。
他不该开口要名分的，太快太急的下场就是惹得沈璧然反而又往后缩了一步，今天一整天，他满脑子都是那句“现在不是了，以后也不会是”——沈璧然是不是不知道这句话会让人心脏疼，他原本都计划好了，如果沈璧然拒绝公开他这个前男友，他也会说没关系，那你就继续拿我当挡箭牌，反正其实只要是拿他挡，他总是乐意的，说他死、说他活都无所谓。结果沈璧然那句过去现在未来论一出来，把他什么话都给堵回去了，只剩下脑子嗡嗡地响。
顾凛川又喝了一杯，在裴砚声开口劝阻前忽然问：“你觉得，如果他知道了沈老爷子的死不是因为我，会愿意重新接受我吗？”
裴砚声一口龙舌兰呛在嗓子眼里，差点辣死。
“难说。”他皱眉顺了半杯水，“不是说当年分手的原因很复杂吗？”
“嗯。一方面是沈老爷子，另一方面他本身也对我淡了，我不知道哪个多哪个少。”
顾凛川垂头沉默许久，“一半一半吧。”
他确实没什么值得沈璧然喜欢的，当年的他尤其是。在拥有沈璧然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这一点——他的得到建立于沈璧然的仁慈和命运的侥幸。
裴砚声表示爱莫能助，“对了，那笔款是不是要到位了？”
顾凛川点头，“还有十天，提取条件生效。”
正说着话，酒吧门被推开，风铃作响，送进一阵熟悉的谈笑声，顾凛川心头一动，回头看去。
沈璧然先进门，身后跟着宋听檀和白翊两人。
这间酒吧事实上只面向沈璧然一人开放，只是沈璧然自己不知道而已。这次是沈璧然亲自领了别人来，店员便没有赶客，礼貌地请他们进来坐。
“就是这里，是不是很像魔法学院？”沈璧然语声愉快，“霍格沃茨两个我最喜欢的学院休息室，被这家酒吧结合起来了。”
“我来猜！”宋听檀立即举手，“格兰芬多肯定有，还有，赫奇帕奇！”
白翊笑着加入：“我觉得是格兰芬多和拉文克劳。”
“白导正确。”沈璧然笑着带他们两个在吧台落座，让宋听檀选酒。
白翊四下打量一圈，“地方确实不错，供酒蛮高档的，选书品味也很好。”
沈璧然点头认同，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我自己来过几次，店员小哥说送我一本喜欢的书，我还没挑。不如借花献佛，白导挑一本带走吧。”
“还有这种好事？”白翊立即起身，“听说你要过生日了，又请喝酒又送书的，到时候我得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宋听檀笑嘻嘻地趴在沈璧然肩上，“这位朋友，今年是不是要满二十四啦？你不是说沈家二十四岁是大日子吗，刚好glance要起步了，好好办个生日party怎么样？”
沈璧然笑着“嗯”了声，“没问题，到时候先给你们两个发请帖。”
白翊踱步在那些书架旁，挑来选去，到处转一圈，最终来到了包间外。
隔着那层单面反光玻璃，顾凛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此刻，他和白翊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公分，眼看着白翊从他几乎正面前抽走了一本西方诗歌集——好巧不巧，是艾德温&#183;摩格的诗集，里面第一篇就收录着《草莓》——这么多年来，顾凛川始终认为那是当年沈璧然给他的表白诗。
“砚声。”顾凛川严肃道：“报警。这有小偷。”
裴砚声万年阴郁脸，此刻笑得快要裂了。
“就这本吧？”白翊说，“我挺喜欢摩格的，这版翻译得最好。”
“哪本？”沈璧然笑着回眸，“我看——”
半截话音悬在空中，他脸上笑容僵滞。
白翊察觉不对，“怎么了？”
沈璧然回过神，“没事，只是没想到这里会有这本书……挺巧的。”
“你也喜欢摩格？”白翊问，“我不会要夺你所爱了吧？”
“哪来的话。”沈璧然笑笑，转身问店员：“我可以选这本送给我的朋友吗？”
店员正看着那边的四面书架，没有立即答复，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犹豫道：“可能不行。”
沈璧然一愣，没料到会被拒绝，“我可以付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店员迟疑地又看了一眼手机，“老板说，草莓只有一颗，请不要随手转赠。”
白翊一下子笑了，“你们老板还挺神秘的，下次有机会见一面。”
店员欲言又止地抿紧了唇。
沈璧然也没吭声，他起身从白翊手里拿过那本诗集，快速在手里翻了一遍，而后看向面前的书架。
酒吧里的书酒架都是木质，唯有这一处的四面架是黑色烤漆，沈璧然把诗集轻轻插回书架的空缺处，目光却定定地落在背后的挡板上。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
白翊手机忽然响了，他没听几句就意外地问：“今天吗？现在？”
“那……好吧。”白翊迟疑地应下来，挂掉电话，歉意地对沈璧然道：“公司那边突然出了点事，裴总让我去聊一个剧的投资，回头再约。”
“好。”沈璧然目光还落在那处书架上，许久才客气道：“白导慢开车。”
宋听檀坐在吧台专心致志地选酒，他是酒蒙子，少一个白翊也不影响他的发挥，已经把待会几轮分别喝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沈璧然坐过去搭着他的肩，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
店员举着托盘上第一轮酒，沈璧然将那条手帕放在托盘上。
“先生？”
“还给你老板的。”
店员抿唇，似乎下意识要往旁边瞥，但是收住了。
“老板在家。”他说。
“是吗？”沈璧然回头，隔着那本诗集，深深地看了一眼背后挡板，语气深长道：“那告诉他，客人没走，不许从家里出来。”

第26章
“他们说, 你从来没有失手过。”
“嗯。”
“这次我要找的杀手，不仅要经验丰富，还要冷血。”
沈璧然抬了下眼, “目标是什么人？”
“十五个孩子。”
乌黑的眸中浮过一丝嘲讽，沈璧然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没什么好担心。”他平淡地说，“素不相识的孩子算什么，他们应该告诉过你, 我杀死过我的爱人。”
“但他们没说细节，很难取信。”
沈璧然随手拿起桌上的餐刀, 在指间一转, “你想要什么细节？”
“你杀死爱人的细节。”
刀转动不止, 银亮的光在那张美丽而冷漠的脸上晃动, 沈璧然轻声回答：“要杀死至爱之人, 务必找准要害。出刀要快，入刀要狠, 我选择了从正面, 一刀封喉。”
语毕, 他忽而直直地看向面前的人，“我杀得最利落的, 就是我的爱人。”
“停！”
宋听檀摆手告饶, 拿起威士忌杯一连干了几个shot，抗议道：“沈璧然，你怎么还给自己加戏？我给你的本子上哪有最后这句词！”
喝酒对戏, 是沈璧然和宋听檀从学生时代起就爱拿来消遣的保留节目。如果以后宋听檀要成为影帝，那沈璧然一定算得上在他成功路上的每一步都有陪伴。
沈璧然入戏很随机，有时无聊棒读，有时全情投入, 要看宋听檀给他什么本子。但是，无论怎么超水平发挥，像今天这样给自己加词还是头一回。
面前一排威士忌都快被宋听檀喝光了，沈璧然才回过神，歉然一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宋听檀摆摆手，喊店员过来再开一瓶。
店员看着桌上那一排宏伟的威士忌杯，沉默良久：“先生，我们的杯子都用光了，我先洗一轮杯子，二位稍等。”
“你这酒吧也开得太敷衍了，座位少，杯子也少。”宋听檀忍不住吐槽，“装修得这么好看，太可惜了。”
店员好脾气地微笑，问他预计还要喝几轮。
沈璧然和宋听檀喝酒有一套他们独到的节奏——先用鸡尾酒铺垫开胃，而后上威士忌纯饮，最后烈酒混兑。收尾时宋听檀喜欢来一瓶乳酸菌饮料，沈璧然喜欢草莓味苏打。
此等酒量，要归功于沈璧然本科时在公路边的酒水商店做兼职，那也是他学生时代最顺利、最长的一段兼职。因为宋听檀每天都会光顾，每晚关店后，他们坐在地板上一起喝到半夜，宋听檀会把新的酒签都保留下来贴在日记里，说那是他们友情的“来时路”。据glance统计，他们那半年一起喝过384种IPA，66种威士忌和24种龙舌兰。
宋听檀为沈璧然贡献了可观的营业额，沈璧然的酒量也彻底被他练了出来。
只是今晚，宋听檀已经独自走到第二阶段，沈璧然还晃着一杯开胃酒没喝完。
他有些三心二意，垂眸看着那段台词，目光落在“杀死爱人”上停留，久久难以回神。
肩膀忽然一沉，宋听檀凑到他耳边，“是不是想开要混演艺圈啦？好好给小爷笑一个，我给你带资源。”
沈璧然哭笑不得地推开他。宋听檀那张小脸很软，他推都要控制力气，“大明星，小心又热搜了。”
宋听檀走红至今，羽毛很干净，没沾上什么黑料，唯一让人哭笑不得的就是贪杯，醉酒被拍到的次数过多，以至于“酒吧随机捡到宋听檀”都成了梗。
他今晚在兴头上，因为试镜成功了。这部戏叫《惊蛰》，是名导梁见山磨了九年的本子。梁见山不用流量演员，所以他的本子，宋听檀从不肖想。可上次他向裴砚声汇报工作时随口一提想演反派，没想到裴砚声听进去了，在一个有梁见山的饭局上主动帮他讨了个反派男二号。梁见山原本只是出于客气，临时喊宋听檀去试戏，谁也没想到，宋听檀试镜试戏一条龙，表现惊艳，真把角色拿了下来。
店员又来上酒，宋听檀继续和自己干杯，沈璧然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书酒架。
顾凛川在里面，他很确定。
现在回忆起来，第一次来酒吧遇见顾凛川时，顾凛川和店员的对话就有诸多不自然，是他掉以轻心。直到今天，那句“草莓只有一颗”的提醒才如醍醐灌顶，让他一下子把所有线索都串了起来。
他不自觉地又打量了一圈这间酒吧，许久，垂眸无声莞尔，觉得感动，但又苦涩，百感交集，难以言喻。
“沈先生。”店员忽然低声叫他，从托盘上翻开一张便笺，推过来。
便笺上写着一行遒劲的钢笔字。
【可以申请一杯酒吗？和你一样的尼格罗尼。】
沈璧然一下子愣住了，对着那行字，恍惚间想起年少时。
刚和顾凛川在一起时，顾凛川每天都想亲他。顾凛川会在亲他之前询问他的意见，如果他不同意就不亲，但只要他点过头，顾凛川就会为所欲为。
无数次，沈璧然被吻得几欲窒息，他想把顾凛川推开，但偏偏那又是他喜欢的——顾凛川只和他接吻过几次，就迅速掌握了会让他上瘾的节奏和力度，每每都是带着完全服务于他的虔诚，把他欺负得欲哭无泪。
那天上课铃响，沈璧然匆匆跑回教室，老师发课堂测试的卷子，而他对着卷子大脑空白了整整半堂课。
接吻太凶会脑雾，会变笨。平时能考九十分的卷子，沈璧然擦过及格线，于是放学被老师留堂，听了十分钟语重心长的教导。
回家吃完晚饭，爸妈一回屋，他就变了脸，把顾凛川塞回阁楼，把门一拍。
“今天别让我看到你！”沈璧然很凶地吼他：“No touch，no eye contact!”
顾凛川在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问：“那刑期是多久啊？”
沈璧然转身就走：“No conversation！”
他回屋唆着棒棒糖写作业，没多久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等作业写完，琢磨着该上床睡觉时，才又想起他的睡前点读机来。
沈璧然后知后觉，顾凛川真的一整晚都没有再来找他，他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因为明明接吻时他也很享受，大概只是谈了恋爱后习惯性对顾凛川作威作福，看顾凛川忍让他，他就会开心。
于是沈璧然下楼倒了一杯牛奶，端着上阁楼，打算去哄哄男朋友。
顾凛川卧室门外地板上有两张小纸条，是从门缝里塞出来的。沈璧然有点纳闷，蹲在地上看。
两张小纸条上都写了时间，第一张是两小时前的：【可以申请一杯水吗？】
第二张是半小时前的：【今晚给你读《夜航船》可以吗？】
沈璧然刚看完第二张，第三张就从门缝里出来了。
【主人，我想申请去一下洗手间。】
第四张。
【求你了。】
沈璧然从地上弹射起来，一把拉开了门。
顾凛川就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对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快步去了洗手间。
沈璧然坐在顾凛川床上等他回来，那几张小纸条被攥在手心里，好像有点烫手。其实他原意不是这样，这件事好像被他们两个玩变味了。
顾凛川回来后很淡定，站在他面前喝掉了那杯牛奶，而后居然对他说：“沈璧然，你对我真好。”
沈璧然哑口无言，恍恍惚惚间想，虽然原本不该是这样，但这样，好像也挺好玩的。
“沈先生？”
店员轻声叫沈璧然，把顾凛川手写的那张求一杯酒的便笺又推近一分，“可以吗？”
沈璧然直接把便笺扣了过去，转头和宋听檀聊起来，不回应。
余光里，店员讪讪地收起便笺，朝四面架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尼格罗尼是一款用金酒、金巴利和甜味美思调制的经典鸡尾酒，苦涩与甜味交织，是沈璧然的最爱，他独自享用了他的尼格罗尼，只留给四面架一个后脑勺。
酒又过三旬，宋听檀已经醉眼迷蒙，沈璧然也不再和他聊天，安静地坐在一边，想着少年时和顾凛川的回忆兀自出神。
没多久，店员又凑了过来。
“那个——”店员手贴在嘴侧，低声询问沈璧然：“老板请示，他可不可以让朋友先走。”
沈璧然一愣，“里面还有别人？”
店员点头：“老板说他错了，希望朋友不要被连坐。”
“……”
“好冷啊。”宋听檀忽然爬起来搓了搓胳膊，问店员：“你可以把壁炉点上吗？”
店员抱歉道：“那是装饰性壁炉，点不了。”
“那是你不会点。”宋听檀起身，随手拿了一只调酒棒，走到壁炉旁蹲下，把调酒棒往里面捅，“我来教你，这个点火器要伸到最里面……”
沈璧然连忙起身把宋听檀逮回来，连拉带拽地按在椅子上，对店员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他喝醉了就喜欢胡闹。”
宋听檀长长一叹，又趴倒在桌上，“可是真的好冷啊。”
这时，四面架中朝角落的一面无声滑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璧然发现那竟然是刚才一个电话叫走白翊的裴砚声时，简直被荒谬得想笑，目光越过裴砚声看向那间隐秘的包间——书架又无声地滑动关闭，里头那位，不知道是真听话还是装听话，没有露头。
裴砚声竟然还朝沈璧然点头致意，走过来低声对他道：“沈先生，我先走了。”
沈璧然：“……”
裴砚声往外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已经醉得趴在桌上的宋听檀身上，脚步略顿。他随手解开西装上的一粒扣，把外套给还在嘟囔冷的宋听檀披上，而后再次对沈璧然点头致意，这才真的走了。
“一股什么味，沈璧然你怎么开始喷这种辛辣调的古龙水了。”宋听檀醉得睁不开眼，嫌弃地把西装扒拉开，西装掉在地上，沈璧然正要弯腰捡，店员凑近说：“老板的车就在外面，让司机送宋先生回去吧，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
原本他们是坐白翊的车来的，这会白翊走了，确实很难办，毕竟宋听檀不是普通人，酒醉后无论是打车还是叫代驾，都有舆论风险。
沈璧然只好点头，“那劳烦司机把车开近一点，我把他弄出去。”
两人交涉两句话的功夫，宋听檀又偷偷把桌上剩下的酒下肚了，沈璧然这回是真没招了，强行打断他，架起他的胳膊在身上，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你力气真大。”宋听檀趴在沈璧然耳边说悄悄话：“这回我相信你了。”
沈璧然艰难地往外挪，“相信什么？”
“你是一个无情无义的杀手。”
“……”
宋听檀呼吸的热气扑在沈璧然颊侧，“告诉我，你把你爱人埋尸在哪了？”
沈璧然腾出一只手扯出口罩给他戴上，咬牙切齿，“万安……墓园。”
“嘶……”宋听檀感慨：“好贵，你好爱。”
“……”
和宋听檀做朋友，没点坚毅的品格是不行的。沈璧然怀疑他在那件宽松的卫衣内侧挂满了秤砣，不然一个瘦成纸片的家伙怎么会这么重。
总算把人扶着下了门口那几级台阶，顾凛川的保镖过来接手，一个扶着宋听檀上车，另外几个围挡在周围，别说狗仔，就连苍蝇也别想从缝隙里看到酒吧里出来的是谁。
沈璧然跟着一起上了车，车前面只留了司机和一名保镖，后排有挡板，确保隐私空间。他把宋听檀放在座椅上摆好，又倾身去够宋听檀那边的安全带。
侧脸贴近时，宋听檀又在他耳边叫他：“璧然。”
“嗯。”
“璧然。”
“说。”
“璧然。”
沈璧然深吸一口气，“你说啊，别对我耳朵吹气。”
宋听檀嘿嘿一乐，贴在他脸边上迷迷糊糊地盯着他，好一会儿，忽然小声问：“还是很难过的，是不是？”
沈璧然心下一悸。
“你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杀手。”宋听檀打了一个轻轻的酒嗝，语气却很郑重，“别装了。”
沈璧然已经无从分辨好朋友到底几分烂醉几分清醒，不知道这几句话是在戏里还是戏外。
但他却垂眸停顿许久，直到宋听檀点着头像是快要睡着了，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是怎么办呢。”沈璧然轻声自言自语般地道：“我真的杀死过自己的爱人。”

第27章
沈从翡第一次找沈璧然谈话时, 沈璧然扬言，除非他或顾凛川死了，否则绝无可能割舍。
隔了几天, 放学回家时，顾凛川忽然有点魂不守舍，穿一条短巷回了十几次头。沈璧然拉着他的衣角，跟着回头瞅了一眼, 只看见巷尾有一对学生情侣，正黏黏糊糊地说着悄悄话。
沈璧然笑着回过头, “顾凛川, 你怎么偷看人家谈恋爱啊？”
顾凛川却没笑, “奇怪, 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我。”
“啊？”
沈璧然的第一直觉是顾家的人。既然他们在做身世调查, 那么暗中监视顾凛川是理所应当。
顾凛川还不知情，沈璧然只好装作不当回事, “哪有人啊, 你想多了吧。”
“我真觉得有人。”顾凛川又回了一下头, 低声道：“你爸妈不会发现我们的事了吧？”
沈璧然立即道：“不可能，我爸妈要是发现了一定会直接来问的, 不会玩跟踪那一套。”
“也是, 叔叔阿姨做事堂堂正正，是我想多了。”顾凛川轻轻吁了一口气，和往常一样攥住他的手, “那你呢，你想瞒着他们吗？”
沈璧然还在琢磨暗中监视的顾家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顾凛川语气郑重：“叔叔阿姨都很开放，也一直都尊重你, 而且我们马上就成年了，我觉得可以找个机会和他们说一说。”他边说边观察沈璧然的神色，见沈璧然没有立即表态，又说：“当然，如果你暂时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也完全理解。”
沈璧然想说自己一点也不怕爸妈撞破——上次和沈从翡不欢而散后，他甚至还想要直接拉着顾凛川的手去出柜。但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顾家人倨傲，如果真的有在跟踪，一旦被他们发现了顾凛川是同性恋，他们还会愿意认回顾凛川吗？
想到这，沈璧然挣开了顾凛川的手，“我们在外面还是收敛点吧。”
顾凛川抿了下唇，“好，听你的。”
他们并肩穿过短巷，路过一家意式冰淇淋店。最近沈璧然每天放学都要在这里买一支双拼脆筒，他让沈家司机等在一条街外，就是为了自己来挑这个冰淇淋。
顾凛川扭头问他：“今天吃什么，还是树莓酸酪拼特浓抹茶？”
沈璧然在走神，隔了一会儿才摇头，“今天不想吃，书包给我自己背吧。”
他伸手从顾凛川肩上拿下书包就继续往前走了，顾凛川顿了一下才跟上来，低声问：“你不高兴了？”
沈璧然心事重重，压根听不进去顾凛川说什么，他想再回头看一眼究竟有没有人在跟，但又怕动作太明显了。
顾凛川转过身，双手轻轻托起他的脸，哄道：“对不起，我只是随口一提，没有逼你出柜的意思。”
沈璧然立即后退一步，下意识扭头看旁边。
街口又走出来几伙学生，嘻嘻哈哈的闹在一起。
他松了口气，“嗯，我知道，没生气。”
“真没生气？”顾凛川不太相信，“你心神不宁的，都写在脸上了。”
沈璧然强颜欢笑，“没，我就是饿了，想赶紧回家吃饭。”
两人就此陷入沉默，顾凛川安静地走在他身边，直到上了沈家的车，才又拉住了他的手。
后排和驾驶位之间有隔挡，所以沈璧然这次没有挣开，甚至还用力地反握住。他在心里质气地想，顾家人再神通广大，能在大街上监视他们，但总不能跟踪到沈家车上吧。
顾凛川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见他好像恢复正常了，便探身过来吻他。这个吻原本蜻蜓点水，是某种对对方心情的确认，不料沈璧然却翻过身，跪在顾凛川大腿上，用力搂住了他的脖子。
“顾凛川。”沈璧然垂眼睨着他，“吻我。”
顾凛川只反应了半秒就立即把人扣进了怀里，用那只沈璧然最爱的手握住他的后颈，不断加深，二人唇舌交缠，直到气喘吁吁，几乎都要起了反应才勉强和彼此分开。
顾凛川胸口起伏，校服领口被沈璧然扯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抹去沈璧然唇上丝线，少年唇瓣柔软，他着了蛊似地反复摩挲，直到本就红润的唇肉被摩擦得通红一片，沈璧然由他胡作非为，一双黑眸湿润迷离，欺身过来，用那红透了的唇含住顾凛川的耳垂，在他耳边低声喊他“哥哥”。
顾凛川浑身都要被点着了，但他还惦记着沈璧然路上的反常，轻轻揉着沈璧然的后颈，像在按摩一只小猫，用他最喜欢的方式取悦他。
“我哪里让你不开心了？”顾凛川语气很温柔，“对不起，但你要让我知道自己错在哪，我才能改正。”
“没有不开心。”沈璧然圈着他的脖子，脑门和他抵在一起，呼吸纠缠浸泡，营造出一个专属于他们之间的小小空间，沈璧然就像小猫窝在最有安全感的洞穴里一样，轻声说：“顾凛川，喜欢你。”
“然然。”顾凛川喉结急促，“我爱你，你别有压力，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我都不会变。”
沈璧然闻言垂眸，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着眼下蔓开的红晕，很美，很乖。
“知道了。”他小声说。
后面一路，他们都紧紧攥着手，手心捂出汗，湿热黏腻，但仿佛那也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甜。
下车时，沈璧然先松开了手。他的嘴唇已经恢复正常颜色，顾凛川的领子也捋得一丝不乱。
晚饭桌上，沈璧然真的比平时多盛了一碗饭，但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把剩下的径直扣进顾凛川的碗里。
沈家人早都习惯他这副做派了，平时从不管两个小的，但这次沈从翡却皱眉训他：“能不能有点样子？”
“顾凛川饿。”沈璧然立即说。
他很少犟嘴，这是他对爸爸的挑衅。上次话不投机后，他一直在记仇。
顾凛川赶紧扒了一口沈璧然的剩饭，对沈从翡解释：“叔叔别生气，我俩回来路上说好了，要多盛一碗分着吃。”
“你看吧？”沈璧然无法无天地耸耸肩，又一筷子捞走了保姆不小心留在顾凛川盘子里没挑干净的松茸。
往后几天，一切恢复平静，但顾凛川的疑神疑鬼却越来越严重，总是走路到一半就忽然回头，但每次却又都找不到任何可疑的人。
沈璧然心如明镜，但只能装傻。他在外面尽量和顾凛川保持距离，只有回到家里才恢复亲密。
某天他忽然问：“顾凛川，你说人类最坚固的情感是什么？”
顾凛川想了想，“爱情吧。”
沈璧然问：“那亲情呢？”
顾凛川说：“血缘关系是客观事实，亲情生而牢固，没什么可比性。”
沈璧然沉默片刻，“顾凛川，你也一直都很想有亲人吧，就像我有爸妈和爷爷那样。”
“当然，但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了。”顾凛川勾勾唇角，“沈璧然，其实只要有你，别人都不重要了。”
沈璧然看着他，“爱情真的不会消失吗？”
顾凛川几乎本能地想回答“我会永远爱你”，但那天沈璧然问得认真，他不想表现得很轻浮，所以他也仔细思考良久，才郑重地答道：“如果发生天翻地覆的大事，有人脱胎换骨，彼此完全脱节。天长地久，忘记了从前的美好，只剩下陌生和落差，或许爱情也会消无。”
顾凛川说完便很快又摇头道：“但这种极端条件很难实现，而且即便真发生了这种情况，爱也未必会消散。其实除了生与死，我想不到能在绝对意义上杀死爱情的因素。且即便是生死相隔，爱也可以在思念中延续。”
沈璧然前面听得心都揪起来了，但听到最后又如释重负。他没想到顾凛川竟能歪打正着地做出这一番假设，这和他对沈从翡说“除非我们一方死了”简直默契拉满，他和顾凛川果然信念相通，除了生死，没有什么能让他们与彼此割舍。
沈璧然豁然开朗，当晚还跑去很大度地问沈从翡：“顾家什么时候来接走顾凛川？”
沈从翡说不知道，“身份鉴定还没做完，而且还涉及顾凛川生母的身份、是否活着、他出生以来的所有经历，这些都要查得清清楚楚，不能留下疑点。”
沈璧然从没这么无语过，“直接问顾凛川本人不行吗？”
沈从翡摇头，“他们现阶段应该不会主动接触顾凛川。”
“为什么？”沈璧然感到匪夷所思，“到底是什么人家，要摆这么大架子？”
“这不是摆架子。”沈从翡沉吟良久，“他们这种家族，利益盘根交错，明里暗里的仇人数不胜数。顾凛川生父就是死于寻仇绑架，所以在尘埃落定前，不接触顾凛川，是一种对顾凛川的保护，也是对我们的保护。”
沈璧然内心震撼，愣了好半天，忽然品出不对劲来。
“不接触的话，那他们会暗中保护顾凛川吗？”
沈从翡猜测不会，因为只要顾家不关注顾凛川，顾凛川本来就是安全的，何必画蛇添足。
“倒是你。”沈从翡忽然皱眉，揉了一把沈璧然的头，“就算关系再好，也不能总要背要抱的，这么大的人了，书包让人家背，袜子让人家给你穿，剩饭也往人家碗里塞，你把他当什么？”
男朋友啊，沈璧然心说。
“当哥哥。”他很乖巧地答。
沈从翡哼了声，“也就是凛川脾气好，从小就惯着你。”
沈璧然悻悻地从沈从翡房间里出来，摸上阁楼。顾凛川的房间给他留了一条门缝，屋里没开灯，他熟练地掀开顾凛川的被子钻了进去。
顾凛川用自己的腿夹着他冰凉的脚给他暖着，“叔叔没训你吧？”
“没。”沈璧然打了个马虎眼，“就是说说留学的事，对了，这两天你还有被跟踪的感觉吗？”
顾凛川摇头，“这周都没有了，之前可能是准备留学考试太累了，有点幻觉了。”
“那就好。”沈璧然如释重负，在他怀里报复地拱了两下，“你吓死我了。我就说嘛，我爸妈怎么会那么无聊。”
一周后的重阳节，沈鹤浔结束在美国的行业峰会，下飞机连家都没回，直接叫上司机一起接两个小的放学。
沈璧然一开车门看到沈鹤浔，惊喜地扑上去，差点砸在老爷子身上。
“爷！你怎么比说好的提前一天回来啦！不会没给我和顾凛川买礼物吧？”
沈鹤浔搂着沈璧然开怀大笑，让司机把礼物从后备箱搬出来，交给沈璧然当场盘点。这边其乐融融，沈鹤浔不忘招呼顾凛川，“凛川也有礼物，快上车一起看，别傻站在那。”
顾凛川礼貌地向爷爷问好，跟着上了车。
沈璧然一边拆礼物，一边想找个话头试探一下老爷子知不知道顾家的事，但还没开口，沈鹤浔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浔声负责渠道联运的人做事出了纰漏，平台要把应用下架。沈鹤浔把人痛斥一顿，挂掉电话道：“让家里晚点开席，我处理点事，很快就回。”
沈璧然早习惯了爷爷的雷厉风行，当即把私家车让给沈鹤浔，拉着顾凛川跳下车，笑眯眯地对沈鹤浔挥手。
“爷拜拜，我帮您看着沈从翡，肯定不让他先动筷子。”
“拉倒吧。”沈鹤浔说，“就你嘴馋，你看着你自己得了。”
“走路看车。”沈鹤浔隔着车窗又叮嘱了一句，转头对顾凛川道：“小然总是乱跑，凛川，你牵好他。”
这是沈璧然这一生听到的沈鹤浔的最后一句话。
接到噩耗赶到医院时，抢救灯通亮，刺眼的红光打在病危通知书上，沈从翡正颤抖地在上面签字。
那辆沈家专门用来接送沈璧然和顾凛川的车在路口与一辆小货车相撞，两方司机都当场毙命。沈鹤浔身侧堆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其中有买给沈璧然的结结实实的两大摞书——坚固的书体削减了冲击动能，让插进沈鹤浔左肋的钢片没有触及心脏，他捡了一条命，但多处骨折，肝脾破裂，脑出血严重。
命保住了，人却没有清醒。沈鹤浔昏睡大半年，在他昏睡期，沈璧然和顾凛川分手，顾凛川离开沈家，沈从铎设计争夺家业，沈从翡受诬陷被检察院带走……
噩耗接踵而至，沈璧然的世界天塌地陷，那大半年里，他坐在沈鹤浔的病床前偷偷哭了很多次，把他的恐惧压抑、斩不断的爱恨思念都说给爷爷听。他把和顾凛川在一起的每一个小细节都对爷爷倾诉，最大的期盼就是爷爷能清醒，哪怕醒来痛骂他同性恋都好。
可直到病故，沈鹤浔都没有清醒过哪怕一秒。
沈璧然没有等来老头重新拉住他的手，没等到那句乖孙。那个最疼爱他的人安静地倾听了他和顾凛川全部的爱，又于静默中与世长辞，带着那份甜蜜又苦涩的回忆一起深埋地下。而他拥有过的一切——优渥的家境，温馨的家庭，他的顾凛川，仿佛都化作了泡影，变成了他一个人的海市蜃楼。
在沈鹤浔刚出车祸的那天，抢救室外，沈从翡把沈璧然叫到没人的地方，终于狠心向他揭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大概率不是意外。”
沈璧然含着泪发懵，“什么意思？有人要害爷爷？”
“不，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以为车上是顾凛川。”
“他们是谁？”
“不清楚，顾家的某些仇人吧。”
沈从翡说到这里便停顿住，似乎不忍心再说下去。沈璧然自己放空了很久，缓缓道：“你是说——爷爷是替顾凛川挡了一灾？”
“顾家对他的关注大概还是被人察觉了。我已经联系了他们，他们答应我会尽快把顾凛川接走，只要顾凛川走了，他也安全，我们也会安全，等你爷爷挺过这一关，从此我们就相安无事。”
沈璧然几乎听傻了，呆呆地盯着空气，很久才找回舌头。
“哪那么简单？爷爷生死未卜，顾凛川还什么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这一切，怎么可能甘愿一走了之？”
“所以他什么都不会知道。”沈从翡意味深长地看着沈璧然，“原生家庭找到了，收养家庭决定让渡抚养权，我不需要征求他的同意。”
“爸！”沈璧然震惊地看着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我只能做什么。”
沈从翡其人，气度敦厚，俊朗儒雅，看起来总是比真实年龄年轻许多。可就在这刹那之间，眼角眉梢竟流露出了疲惫老态。他伸臂紧紧搂住沈璧然，沈璧然在父亲的怀里打颤，沈从翡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
“璧然，你大了，该懂事了。顾家是一座庞大的利益帝国，根基里是上百年斗争的刀光血色。顾凛川的父亲是长子，而他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血脉。这个身份有多优越，就有多危险，你真以为只要我们坚持，就能一直拥有他吗？他的身份已经暴露给有心人了，就算我们强留下他，没有顾家的保护，我们也迟早会失去他——以另一种更惨痛的方式。”
“你爷爷是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
沈璧然泪流满面，愣怔地看着父亲。
巨大的震撼直击内心，他想要争辩反驳，却连一个字都想不出，最终只能无助地喃喃道：“爸爸，可我喜欢顾凛川，我不能失去他，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
沈璧然泣不成声，沈从翡愣了数秒，而后眸光震颤，错愕又惊惧地看着他。
沈璧然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但或许都不重要了。
因为沈从翡抬手替他擦掉了眼泪，一字一字道：“那么，你就把失去他，当成是爱他的代价吧。”

第28章
这段恋爱关系让沈从翡措手不及, 出于对沈璧然的保护，他没有对顾家提起，但还是进行了一番沟通, 把接走顾凛川的时间延后一个月，给沈璧然一个缓冲。
“顾家不可能让长孙喜欢男人，出了爷爷的事，我们家也容不下他了。尽量自然地分手吧。”沈从翡每个字都说得很谨慎, 摸着沈璧然的头发，“从很现实的角度考虑, 不要让顾凛川恨你, 但也别再让他留恋你。”
沈璧然沉默了许久, 轻声道：“这两条是不可能同时做到的, 爸爸。”
顾凛川虽然沉稳, 但其实极度缺乏安全感。从带他回家起，沈璧然日复一日地黏着他、也领着他；欺负他、也护着他。他们的相处看似稀松日常, 但每一句话和每一件事都凝结着沈璧然花费的心思, 他始终希望顾凛川相信自己被需要、被喜爱。
桥洞下的顾凛川内心是一片荒瘠, 相遇那一天，沈璧然偷偷埋下一颗干瘪的种子, 然后十年如一日地耐心浇灌。
这一切, 顾凛川心如明镜。十年里，他跟着沈璧然读最好的学校，永远考到第一名；他陪沈璧然选兴趣班, 自己也摸到了钟爱的算法课；一起学骑马、一起下围棋，和彼此并驾齐驱，替对方破解残局……沈璧然的好奇心没有上限，不断带他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顾凛川也从不辜负，一次又一次，在那个世界里登高望远，再回头温柔地拉沈璧然一把。
十年，他们从未言明，但心照不宣。像两只通力合作的蚂蚁，一点一点，终于为顾凛川筑起了那道守护内心的壳子。
可如今，要敲碎顾凛川的壳子，掀翻他的世界，毁去这耗尽他们全部爱与力的十年。
没人能做到，除了沈璧然。
沈璧然能塑造顾凛川，也只有他，能杀死顾凛川。
沈鹤浔昏迷的第二周，晚饭时，顾凛川拿着一张假条过来找沈璧然，“今晚换我去医院守着爷，你回去好好睡觉吧。”
沈璧然已经连着在医院住了十天，小脸都瘦得皮贴骨，眼神麻木。他摇了下头，“不用你。”
“可你都有黑眼圈了。”
顾凛川伸出手指要抚摸他眼下的皮肤，可沈璧然向后闪开了，仿佛本能般的动作。
顾凛川顿了一下，“怎么了？”
沈璧然低头收拾书包，“爷爷睁眼后想见我，别人没用。”
顾凛川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别，我还想对着爷爷说会悄悄话。”
顾凛川看着沈璧然闷头一通收拾，把别人的卷子塞进自己书包却浑然不觉。
“那你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你别管了，也别来接，我自己坐车。”
“出租车司机一脚油门一脚刹，你容易晕。”
“那就坐公交。”
“从医院到学校要换乘好几条线，你还是等我……”
“顾凛川，你怎么这么啰嗦？”沈璧然忽然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语气不耐烦起来。前面的人回了下头，稀罕地看着沈璧然朝他最亲近的哥哥发火。
顾凛川没出声，还是老样子，替他背起书包往外走。出了教学楼，沈璧然道：“小时候什么都是我说了算，现在在一起了，你管得越来越多。”
顾凛川脚步停顿，低声问：“让你烦了？”
“没。”沈璧然偏过头去，看着教学楼背后的半轮落日，“就觉得天天犟来犟去挺累的。”
绕到楼侧人少的地方，顾凛川伸手揽过他，“然然，爷爷会逢凶化吉的。“
沈璧然的肩膀不自然地从他手中松脱出来，低头踢着小石子走路，“顾凛川，我爸知道咱们的事了。”
顾凛川一下子愣住，满眼难以置信，他下意识拉住沈璧然的手，安慰地紧攥着，“他怎么知道的？”
“就是撞见了吧。”沈璧然语气很随意，“他问我，我就实话实说了。”
顾凛川瞪眼反应了半天，“那叔叔……”
沈璧然耸耸肩，“反正我都跟他说清楚了，他现在也顾不上我们，只要别再有亲密行为就行。”
这回答轻描淡写，顾凛川觉得不对劲，但一时间竟不知从哪抓起，空白了几秒才道：“说清楚什么了？你怎么说的？”
沈璧然还没回答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他从顾凛川手上抓过书包就跑了。
第二天，顾凛川本想去公交站接沈璧然，路过他们班，却发现沈璧然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我坐徐安遥家里的车来的。”沈璧然解释，“她妈是神经内科的外聘医生，这半年在德国，可以帮爷爷问问海德堡那边的专家。”
顾凛川闻言很振奋，“是那个神内科很强的海德堡大学医学院吗？”
“嗯。”
顾凛川把早上在家里给他泡的草莓牛奶拿出来，“爷爷今天状态怎么样？”
沈璧然随手往桌上一放，“还那样。”
顾凛川座位靠窗，下午沈璧然班体育课，顾凛川透过窗子看到他和徐安遥在花圃旁拿着CT片拍照。拍完照他们坐在那聊了一整节课，沈璧然拧开保温杯，把草莓奶给了徐安遥，自己喝了她买的汽水。
徐安遥妈妈是德籍华人，中文不算好，她给沈璧然讲病情时需要徐安遥一起听电话，帮着翻译。后面几天，沈璧然几乎从早到晚都和徐安遥待在一起。
等徐安遥这边忙活完，公安来信了，说车祸双方都有责任，司机身亡，很难判断是意外还是人祸。沈从翡说起时语气沉重，沈璧然想起班上有同学家里正对刑侦口，能帮忙问问。
这所学校里的人各有背景，这个能帮问案情，那个能介绍专业护工。沈璧然耽误了SAT考试，有一所藤校交材料赶不上，刚好有同学家长是荣誉校友，专门写了推荐信帮忙解释。而后沈璧然请她吃饭，两人在学校又一起吃了几次食堂，放学路上，女生跑过来，给沈璧然递了一封信。
沈璧然人缘太好了，他一有难，谁都愿意帮一把。从前他每天和顾凛川待在一起，而现在，沈鹤浔的意外狠狠推了他一下，让他走向了更多人的友好怀抱。
整个十一月，沈璧然几乎没怎么回家，而顾凛川却从没机会去医院陪伴。他心很慌，很困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排斥在照顾沈鹤浔这件事之外。好不容易终于有一次被允许去探望，他想着老爷子还没醒，吃喝都不行，就只给沈璧然带了一份点心盒。可去到那里却发现，沈鹤浔的病床前摆满水果篮，里面有好多沈璧然同学写的祈福卡。
沈璧然随手把那只点心盒放在那堆水果之中，后来饿的时候也没特意去找，只随手捡了一只红香蕉。他吃完还给送果篮的同学发了条语音，笑着说：“我都不知道还有红色的香蕉，好甜啊。”
对方回复：“沈璧然，你也太大惊小怪了，赶紧从你的沈家村里出来看看吧，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顾凛川站在病房外，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看着沈璧然苦中作乐，忽然觉得心脏狠狠往下坠了一下。
这一个月来他竭力阻止自己多想，可在这一刻，一句无心之言，却逼着他终于正视了自己的恐慌——
他所有的优秀都踩在沈璧然为他搭好的台阶上，可沈璧然身边有太多天生优越者。他一直觉得沈璧然对他的爱匪夷所思——究竟是爱，还是习惯？是真的非他不可，还是因为从小就为了迁就他而没有分视线给过别人？
顾凛川简直是从医院落荒而逃，直到晚上睡觉前，才收到沈璧然的电话。
“人呢？”
顾凛川低声道：“有点发烧就先走了，抱歉。”
发烧是撒谎，顾凛川想让沈璧然关心他一下，只要一句话就好。他攥着电话，仿佛地沟里一只卑劣的老鼠，仰头屏息等待着窃取一丝人类的光亮。
“哦，那早点睡吧，晚安。”沈璧然挂了电话。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电话挂了，顾凛川却举着手机僵了很久。他想起刚来沈家时，他替沈璧然拆快递，刀片不小心划进掌心，沈家下人没当回事，他自己也没当回事，沈璧然却叫得像天塌了，带他包扎，每天给他换药，不让他拎东西，连车门都不让他开。
沈璧然第三天小心翼翼拆下纱布换药时，顾凛川歪下头认真问他：“你真的还能找到伤口在哪吗？”
“顾凛川，你是没有痛觉神经吗？”沈璧然扬起一张愤恨的小脸，“你能不能在意自己一点！”
顾凛川一直习惯藏病，最初几年是寄人篱下习惯了，往后几年却是期待沈璧然能发现，沈璧然瞪他、恨铁不成钢地吼他一句，会让他觉得很甜蜜。
沈璧然一直奖励他的卑劣，这让他愈发得寸进尺，卑劣得根深蒂固，直到终于有一天，沈璧然停止了奖励，只留下顾凛川一个人，与自己的可笑对峙。
发烧是撒谎，但隔两天，却是沈璧然先累病了，发着高烧被沈从翡赶回家里休息。他乖乖吃了药，喝了热牛奶，钻进被子里。
顾凛川站在床前，“给你读书，今天想听小说还是传记？”
“头疼。”沈璧然神色恹恹地蒙上头，“别读了。”
好奇怪，明明只是一个月的相处变少，而且每天也有见面，但顾凛川却觉得床上的人很陌生，陌生到他有些手足无措。明明沈璧然从小越生病就越缠人，要哄要抱的，现在问题出在哪了呢？
他没知觉似地放下精心挑选的那本书，“那睡吧，我搂着你睡。”
沈璧然一下子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但却只伸出了头，手还紧紧地抓着被沿。
“想什么呢。”沈璧然皱眉，“爸今晚也在家。”
顾凛川不想再一次放过这个话题了，“你到底怎么和叔叔说的？”
沈璧然又蒙住下半张脸，“反正他信了，觉得目前还不算很大的问题。”
“怎么可能？”顾凛川皱眉，深呼吸几次，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沈璧然，你是不是和他说，我们只是一时兴起、刚刚在一起没多久？”
沈璧然挪开了视线，嘟囔道：“那我还能怎么说啊，现在这个节骨眼……”
“那你是吗，你心里真的这么想吗？”顾凛川看着他，“不要骗我，你说过不会骗我。”
沈璧然沉默了。
或许只有十几秒的沉默，但每一秒，顾凛川都觉得自己浑身冷一截，直到脚底麻木刺痛，仿佛踩着那年桥洞下的冰。
后来沈璧然垂眸低声道：“顾凛川，我说喜欢你的每一次，都是发自内心。”
顾凛川无望地笑了下，“但你似乎没说过会一直喜欢我，也没说过爱我。”
“你说名是关系，分是义务，喜欢只是一种冲动。”顾凛川低声道：“那时你对我只有喜欢、只有冲动，所以我们做了男朋友。如果冲动能变成长久，才会是爱人，如果变不成，就只能戛然而止。”
沈璧然没再说话，他也没有睡觉，就那样蒙着半张脸，垂眸看着被子沿发呆。顾凛川在床头站了许久，直到那盏感应的读书灯自动熄灭了，房间里一片黑暗，顾凛川才终于动了。
他俯下身，朝床上的人伸开胳膊。
“抱一下好不好。”
沈璧然没拒绝，几秒钟后，顾凛川隔着被子抱了他一下，和小时候一样揉了两下他的头发，“好好睡觉，明早头就不疼了。”
顾凛川仔细替他掖好被角，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璧然，其实，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沈璧然蒙在被子里，发出微弱的、有些疑惑的一声语气词。
“爷出事以来，所有人都能帮你，只有我一直都帮不上忙，反而还像个添乱的。”顾凛川顿了下，“小时候你没遇见过什么困难，所以我什么样都行。但现在你很绝望，你需要别人的帮助，我的无能就变得很致命。”
沈璧然又沉默了，顾凛川回头看他，只看见他像在走神，长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双美丽的眼睛。
其实他知道那双眼睛此刻是怎样的，沈璧然小时候逃避沈从翡教训他时，就是这个样子。
顾凛川觉得自己这样问会很不温柔，但还是追问道：“为什么不说话？”
“……”
“我记得你有一段时间很喜欢萧伯纳。”顾凛川低语道：“我给你读过他的一句话，我也印象很深刻。”
那句话是：沉默是表示轻蔑的最完美方式。
顾凛川没有说出口，但他和沈璧然都心知肚明是哪一句。
顾凛川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仿佛等不到沈璧然的一句话就不肯走一样。许久，沈璧然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近乎冷淡——“你还记得我问你爱情通常会因为什么而消失时，你设想的那个场景吗？”
顾凛川心陡然一沉，剧烈的痛楚蔓延上来，他已经无需再听到多的解释。
沈璧然继续道：“爷爷的车祸好像一下子把我从原来的世界里拽了出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我回过头时，反而觉得从前的生活恍如隔世，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只有在旧生活里，才觉得我好。”顾凛川轻声接过了话。
屋子里寂静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顾凛川，对不起。”沈璧然讷讷地用气声说。
“没事。”
沈璧然瞪着房间里的空气，眼中毫无神采，“我不想骗你。”
“我知道。”顾凛川的语气依旧温和，他顿了顿，又问：“那你可不可以直接告诉我，是不是确实已经不那么喜欢我了？”
在等待中，顾凛川觉得自己在看一出漫长的默剧，两个演员站在各自的点位上对峙，静默等待对手的下一个动作。
沈璧然嗓子有点哑：“如果我说是，会怎样？”
——于是，等来了一方开枪。
子弹无声地洞穿身体，血花迸溅，肉块横飞。
沈璧然：“十七岁生日，我不该任性。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过就好了。”
顾凛川的眉心不受控地颤抖，他杵在地上，连脚趾都绷得死紧，语气却依旧很轻，“那也没关系，你告诉我，就好了。”
“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璧然听起来好像比他更难过。他缩在被子里，只露着上半张脸。房间里很昏暗，可即便如此，只凭借门口透进来那几缕微弱的光线，顾凛川却依旧看见他眼眶迅速蔓延开潮红，他看见沈璧然的泪盈于睫，被子底下蒙着的胸口无声而剧烈地抽动。
“别不开心。”顾凛川脑子已经不转了，只是在跟随本能说话，他很想过去抱沈璧然，跟他说如果在一起让你不开心，那就不要在一起；但如果分手让你不开心，也可以不分手。我们之间可以用任何一种状态存在，只要你希望，只要你快乐。
“沈璧然。”他一字一字都落得很笃定，“其实我只是你捡回家的一条狗。你喜欢我，我就是你男朋友，你不喜欢了，我做回你的狗。无论怎样，我都很满足。”
真的吗，顾凛川在心里问自己，你真的满足吗。
他紧紧攥着拳，用力攥灭自己的痴妄。
沈璧然对着空气无声地笑了一下，喃喃似在自语：“可是我们真的能回去吗？”
“能。”
“会很不自在吧。”
“我不会再越界，你不需要感到不自在。”
“但心里总会留个疙瘩的。”
“从表白到现在也无非四个多月，而我们从前的关系有十年，哪怕是靠惯性，也能回去。”
“我还是觉得很难……”
“我说能！”
这是顾凛川第一次对沈璧然大声说话。
他自己被这一嗓子吓到了，转身就回了阁楼上。那一整晚，他大脑空白地瞪着天花板，刻意忽视沈璧然不再喜欢他这件事，只是一个劲地想明天要怎么和沈璧然道歉。
但第二天一大早沈璧然就去医院了，接下来几天，就连在学校都逮不到沈璧然的影子。顾凛川察觉到沈璧然在躲他，他心里很痛，但还是觉得，沈璧然想逃避是合情合理，自己应该说到做到，不去打扰和逼迫。
也许沈璧然是想无痛度过这段降温期，等他调整好了，会直接回到从前的相处模式，那样也不失为眼下最好的结局了。
顾凛川觉得自己的心脏每分每秒都在开裂，只要它裂了，他就蛮横地把它合上，再裂开，再合上，他禁止自己心存妄念，一遍遍告诉自己，倒退回起点也该感到满足。
可一周之后，沈从翡忽然找顾凛川，用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顾家的事。
“我们会让渡抚养权。”沈从翡对他微笑，那个笑容意味复杂，但是真诚如旧。
“凛川，恭喜你。世事两极反转，我不能下定论说你否极泰来，但毕竟从此天高海阔，你的人生这才真正开始。”
沈从翡又介绍了几句顾家的情况，他知道的很有限，甚至说不出对方确切的身份与姓氏，但还是极尽细致地叮嘱着，把和对方几次接触中摸索出的行事风格、成员关系，事无巨细，全部告诉顾凛川，希望他回到那个庞大的家族后能一切顺遂。
可顾凛川统统都听不进去，脑海里只盘桓着“让渡抚养权”几个字。
他最终只问了一个问题：“沈璧然怎么说？”
沈从翡一顿，微笑道：“我也告诉他了，他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吗？”
顾凛川浑浑噩噩地跑到医院，直接把沈璧然从沈鹤浔的病房里拽了出来。
“什么意思？沈璧然？”顾凛川浑身都打哆嗦，用力握着沈璧然的肩膀，“不是说退回起点吗，你连一条狗都不让我做了？”
沈璧然被他捏得直皱眉，看了他许久才说：“什么狗不狗的，你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怎么还说这种自轻自贱的话。”
顾凛川松开他，攥紧拳头，“我哪不一样了？沈璧然，你告诉我，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
“我爸说你家条件特别好，超出所有人认知的那种程度，你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沈璧然凝视着他，明明答非所问，但却又平静笃定。
“顾凛川，其实顾家是好是坏都无所谓，你在沈家的去与留也不重要。”沈璧然一字一字缓慢地说：“你一定一定会拥有很好的人生，因为那本就是你应得的，你值得那些安全、快乐和自由，不以任何外物为转移，你明白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走。”顾凛川绝望地看着他。
沈璧然沉默许久，“不走难道就会更好吗，我们现在每天的相处都很尴尬，你不觉得吗？”
顾凛川嘲讽地笑了，“我们现在每天有什么相处吗？沈璧然，你上次和我说话是哪一天？”
“……”
“所以，我要离开沈家，其实让你松了一口气，是吗？“
“……”
顾凛川站在沈璧然两步之外，如果无望有声音，他已经听到了自己的筋骨崩断、血肉融化。他定定地看着沈璧然，许久，终于承受不住，一把将沈璧然搂进怀里。
沈璧然好瘦，比他看到的还瘦，上一次用力抱他还是沈鹤浔车祸那天，他还不像现在这样硌得人胸口疼。
“然然。”顾凛川眼睛通红，声线颤抖，“到底怎么了，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不可以和我说，你别这么对我，我很痛苦，真的很痛苦……”
沈璧然僵在他的怀里，他抱得有多用力，沈璧然就有多僵硬。
顾凛川忽然想到什么，电光火石间，仿佛一把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这是不是我家人提的要求？他们让你和我断了，是不是？”
沈璧然终于把麻木的眼神投向他，掰开他的手，平静地审视着他，许久，轻笑一声。
顾凛川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冰冷刺骨的嘲讽。
“你家人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一段关系，已经结束了的，没必要引起更多麻烦吧。”
沈璧然问：“但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我爷为什么会出车祸？”
石破天惊。
关于沈鹤浔车祸意外的猜测，沈璧然后来的解释只有三两句，却再一次让顾凛川天崩地裂。
他已经无法消化那些匪夷所思的真相，甚至连感到愧疚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红着眼问：“那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的？”
“……”
“你早就知道了，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你对我不完全是冲动淡去，也有真的恨我，对吗？”
沈璧然没回答，他看了墙壁许久才扭回头来，轻声说：“顾凛川，我是挺喜欢你的，从小就挺喜欢你的。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安全、平静的生活之上。这次是爷爷，下次会不会是爸爸，妈妈，会不会是我？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恐惧太强烈，它完全冲垮了我对你的喜欢，而且除你之外，我有更多选择，让我不需要担心身家安全的选择，所以……”
顾凛川打着哆嗦转身，“我懂了，别说了。”
“冲动没有变成爱，对不起。”沈璧然在背后道：“你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顾凛川笑了一声，眼泪掉下来。
人在丢掉自己的狗时也会这么说——新主人会对你更好的，你要幸福啊。他们会不断、不断地重复这句话，但绝对不提当初带狗回家时也曾许诺过，以后就一直跟着我吧。
他恍惚间想起十年前，在沈家阁楼上醒来那天，他退了烧、吃饱了饭，躺在床上想，自己这条废狗竟然被人救了。
十年一转眼，像他的一辈子，他以为自己走了好远，但最终抬头却还是回到原点。
顾凛川回去就发起高烧，昏睡到第二天，醒来时，沈璧然坐在他床头，手上拿着几张撕碎的纸片，看起来像一幅素描。
“什么东西？”
“没什么。”
顾凛川想了一会儿，“是原本要送我的那块手表设计图吗？”
沈璧然起身，“顾家下午就来接你。”他顿了顿，好像终于有点不忍心，又说：“你要是难受得厉害，可以晚一天走，我去和爸爸说。”
顾凛川几乎要冷笑了，沈璧然伸手过来摸他脑门，他偏头躲开了。
“不用了，我今天就走。”
但他没走成，毒火攻心，一下子又厥了过去，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能下地。
那天傍晚，顾凛川什么东西都没收拾，他发烧刚醒就被通知要走了，他两手空空，头重脚轻，浑噩地上了那辆气派却陌生的车。
走之前顾凛川又问了一次，他的生日礼物还作不作数，沈璧然摇头，说钱都花去干别的了。
“你后悔过捡回我吗？”
沈璧然眼神麻木无波，没有回答。
顾凛川最终看着他，轻声说：“既然决定割断了，就别难过，也别感到负担。”
“沈璧然想要的都会拥有，想留的都不会失去，想丢开的，也不会再来打扰。”
“对不起，害了你爷爷。”
车子开走时，他看见沈璧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欣喜，也没有难过，没有牵挂，也没有解脱。他一忽觉得这一切不过都是一场虚空的梦，他梦了十年，梦醒了，也不知现实究竟是何物。
唯一确定的是，他这一生遭人轮番抛弃，哪怕曾真的以为不会再重蹈覆辙，最终却仍旧只是一条弃犬。
林肯车驶离视线后，沈璧然回到屋里。他依旧平静，平静到父母都没敢和他说话，独自上了阁楼，进顾凛川的房间里把门反锁。
顾凛川的被子都没叠，还隆着一个身体的形状。枕头上一片潮湿，这两天两夜，发烧的人流的汗、守着的人流的泪，混在一起，干涸成一块块难分舍的痕迹。
沈璧然钻进被子里，被顾凛川留下的余温包裹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被撕掉又粘好的手表图稿，翻到背面，用一本书垫着，温柔又坚定地落笔，轻轻书写下一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
【顾凛川：
你给我读过萧伯纳，读过“沉默是表示轻蔑的最完美方式”。但其实我对那句话没什么感悟，那天冥思苦想半天才猜到你说的是哪一句。
我印象深刻的其实是你读的赫尔曼黑塞——“尽管蛋壳曾是鸟的整个世界，但要获得新生，不打破过去的世界是不行的。”
安全的生活确实很好，但我并没有那么看重，那其实是你从小到大的渴望。
新的生活很安全，很自由，唯一的缺憾是没有我。但也许未来的你会幡然醒悟，其实我也没有那么重要。
顾凛川，我没有因为爷爷恨你。玉本无罪，怀璧其罪，我叫沈璧然，这个道理我从小就明白。
也从没有过一刻看不起你。
我一直最以你为傲。
我曾在桥洞下捡到了一生最宝贵的礼物，我的十年，我的哥哥，我的爱人。
每一次说喜欢你都是真心，“爱你”虽然还没来得及说过，但也是真心。
永远爱你。
——沈璧然。】

第29章
送完宋听檀, 沈璧然在回家的车上睡着了，梦回当年，醒来时脑子一片空。
他已经很久没梦到那个惨痛的冬天了, 他为顾凛川的安全赶走了顾凛川，往后半年，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以为那是为顾凛川好, 却没想到换来空难结局，心中悲恸难平, 从前每次梦醒都泪流满面。
可如今, 一个鲜活的顾凛川几乎日日在眼前晃, 他什么狠话重话都放了, 明着暗着也躲了, 还是摆不脱。虽然心情复杂，但那些经年不去的沉痛总算被渐渐洗去, 重获坦然。
只遗憾他拿爷爷的死作为当年的最后一刀, 亲手在顾凛川肩上放下这永远逃不脱的生死背负, 如今再说不恨为时已晚，逝者不可复生, 芥蒂扎了根, 他们回不去了。哪怕顾凛川步步靠近，他也只能次次后退。
沈璧然从来都是清醒的，分手很痛, 但他无奈也无悔——六年成长为证，彼此都是。他忽然想起发布会那天在人群中抬头注视他的顾凛川，不知道顾凛川是否也曾有过一瞬，为他感到骄傲。
昔日噩梦已不再可怕, 只是醒来后忽然有点想见面。
或许只是为了看一眼，确认顾凛川还真的活着。
沈璧然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偏开头莞尔，却又一下子顿住。
车窗外是漆黑雨幕，街道宁静，只剩几道路灯昏幽的光，在雨幕冲刷下波动明灭。
车子没有在动。
他立即看了眼手机——03:14。
沈璧然一下子懵了。从宋听檀家出来时才十一点，他竟在车上睡了四个小时，顾凛川的司机和保镖都没有叫醒他。
他按下中控台的通话键，小声叫挡板另一边的司机：“抱歉，您还在吗？”
司机没有答复，副驾驶门被推开，顾凛川撑开一把伞走到沈璧然车门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背后雨幕，轻轻敲了敲他的车玻璃。
沈璧然降下车窗，顾凛川随即把伞朝车窗倾斜了一点，没让雨水淋进来。
“他们都下班了，只有我在。”顾凛川冲他笑了笑，“睡醒了？回家吗？”
凌晨三点……
沈璧然瞪着他，脑子里那个十八岁发着高烧离去的顾凛川和眼前撑伞的顾凛川在打架。
最终他开口问：“你怎么在这？”
顾凛川被问一愣，神情有些警惕，谨慎地说：“你说客人没走就不许出来，我以为意思是等你走了我就可以出来了。而且我想上洗手间。”
沈璧然：“？”
“沈总——”顾凛川抿了下唇，“不会吧，要比小时候还严厉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沈璧然皱眉，“酒吧的事没有解释吗？”
“对不起。”顾凛川立即道歉，但又问：“你喜欢吗，以后不会不来了吧？”
“……”
沈璧然不想说话了，顾凛川也没催他，就那样撑着伞站在他窗前，似乎在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片刻后，顾凛川手伸进西装裤口袋，摸了一个东西递过来，“给你带了这个。”
夜色迷蒙，沈璧然辨识了半天，才看清竟然是巧克力，小小一片，包装纸上有可可豆和草莓图案，商标很眼熟。
“这不是冻干粉那家吗？”沈璧然惊讶道。
顾凛川嗯了一声，“他们拓展了产品线，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沈璧然哑口无言，看着那片巧克力，又看着顾凛川，一时真觉得时间神奇，无论人或物，所有命运都在这条长河中静默地起伏跌宕。
“那你给我这个干什么？”他轻声问。
顾凛川又把巧克力朝他伸近一点，“觉得你睡醒后好像有点不安。”
沈璧然愣了两秒，他没接巧克力，顾凛川就那样举着，动作自然，不逼迫，但也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沈璧然还是接了那块巧克力，他和顾凛川安静对视片刻，忽而低声道：“顾凛川，靠近一点。”
顾凛川顿了顿，伞又向车窗多倾斜少许，他微微俯身把脸凑近车窗，“这样么？”
“嗯。”
或许是午夜梦回总会产生一些不受控的想法，沈璧然又想再确认一下眼前这个人的真实性。
但他不知道该摸哪里，摸哪里都逾越了他自己一次次划下的边界。可手指已经从车窗里探出，在空中犹豫许久，最后他轻轻向眼睛伸去。
快要触碰到时，顾凛川闭上了眼，隔着眼皮，他的眼珠轻轻顶了顶沈璧然的手指。
“好像在颤。”沈璧然低声道。
顾凛川低沉地“嗯”了声，“对不起，我忍不住。眼球不是一个很听话的部位。”
顾凛川的后背被雨打湿了一块，但沈璧然伸出车窗的手依旧干燥。
“沈璧然，你在摸什么？”
沈璧然说：“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顾凛川笑了一下，“那摸到了，可以回家了吗？”
沈璧然收回手，开门下车。头顶的伞自动跟随，依旧没让他沾到一滴讨厌的雨水。
街道一片漆黑，顾凛川跟在他身边，把伞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来的右手垂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璧然缩了一下，衣袖从顾凛川手里滑出，顾凛川只停顿了半秒，就又一次拉住了。
“过马路呢。”顾凛川的语气很客观。
沈璧然懒得反驳，马路上根本没车。
顾凛川揪着他的袖子带他过这条凌晨三点的很危险的马路，步伐有些慢。伞在顾凛川手里，沈璧然实在讨厌淋雨，只好假装是一个大傻子跟着慢吞吞地走。等到马路边，顾凛川忽然问：“你还记得爷爷车祸前对我们说过什么吗？”
沈璧然心下一颤，“嗯？”
他以为顾凛川一辈子都会怯于在自己面前提爷爷。
“爷爷说，小然总是乱跑，凛川，你牵好他。”顾凛川语气平和，转头看着他，“这件事我没有办好，但老爷子的其他托付，我一直都有好好履行。沈璧然，那年你还不到十八岁，一转眼就快二十四了。”
沈璧然觉得他话里有话，“还有什么托付？”
顾凛川没再解释，带着他进了公寓大门。昏昏欲睡的前台起身小跑过来，顾凛川把雨伞交给他，自己按了电梯键，进入后在里面替沈璧然拦着门。
电梯门关闭，顾凛川说：“既然提到爷爷，我有几句话想为自己说。”
梯箱里淡淡的香气和顾凛川身上的味道相融，沈璧然心想，这一切果然是顾凛川的小把戏。
“不是因为顾家的仇人。”他忽然听见顾凛川说。
“嗯……嗯？”沈璧然心跳停滞，愕然抬头。
顾凛川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镜面的电梯门，目光垂在地上，平静道：“上次和你提过，刚离开沈家前三年，爷爷在查，后来我被家族放出来，自己也在查。”
“爷爷当年从仇家口中知道可能有我的存在，但在他之前，没有人真的找到过我，他是第一个确认我身份的，在和你们联系的过程中也非常小心，没有走漏风声。”顾凛川说，“这五年，我们把明里暗里各路仇家捞干净了，没有任何人，在那年，做了那件事。”
沈璧然愣着，“他们可能说谎……”
“没有。”顾凛川语声温柔，但态度坚决，“更严重的罪行我们都撬出来了，他们不会在这件没有对我本人造成实质性伤害的小事上遮掩。”
沈璧然：“那……”
“也绝对捞干净了所有仇家。这几年环境在变好，我确认没有漏网之鱼。”顾凛川转头凝视着他，“沈璧然，相信我，相信顾家，我没有害死你的爷爷，也不会再给身边人招惹祸患，相反，我足以成为某种庇护。”
沈璧然避开了那道灼热的视线，回忆着当年的车祸始末——那年确实没有定论是否人祸，从监控上看，双方司机都有责任，货车有不合理的突然加速，但自家车司机不知是没反应过来还是紧急关头决策失误，没有踩刹车，反而也加了一脚油，从监控上看，像是察觉到对方太快了想更快点躲过去，但结果就是两车直接相撞。
等等。
沈璧然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难以置信地抬头看顾凛川，“你怀疑是内鬼？”
顾凛川也正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反应，闻言安抚地摸了一把他的头，“不知道，但如果你信得过我，就交给我去查。倘若真是人祸，那这不光是你和他的仇，更是我和他的仇。”
顾凛川最后的语声里透着沈璧然未曾见过的狠戾，话音落，他似乎又觉得不妥，于是又一次伸手摸了沈璧然的头。
这回沈璧然躲了，伸手一捋被揉过的头发。丝巾被他的手带下来，顾凛川瞥见，自然而然地蹲下捡起来，轻吹两下还给他。
“头发好像比小时候更不好扎住了。”顾凛川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散着也很好看。”
又过一会儿，他问：“你现在会自己绑那种不容易松的结了吗？”
沈璧然始终没吭声，他脑子里塞满了当年那些混乱狼狈的碎片，走到家门口才觉得不对劲。
“顾总。”他警惕地看着顾凛川，“你是不是该——”
“司机和保镖都回去了，Jeff病死了，酒吧锁门了。”顾凛川很诚恳、很遗憾地解释情况，“我喝酒了，不能自己开回去。你也喝酒了，没办法送我回去。”
“……”全世界最遵守开车法的顾凛川。
顾凛川低声问：“沈总，你已经把我在酒吧里关一晚上了，还没消气吗？”
沈璧然沉默以对，成年顾凛川好像比小时候更难推开了，在透露些许真相后，他好像又重新打起精神，让沈璧然今天在晶珀放下的那些重话成了无用功。
但沈璧然脑子还很乱，信息量过大，他需要消化。
顾凛川就那样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最终轻声笑了一下，“好吧，不逗你了，我先回去了。”
他说着主动后退一步，“好好睡觉，晚安，沈璧然。”
沈璧然松了口气，点头关门。他进屋待了一会儿，又光着脚无声地回到门口，透过猫眼偷偷向外瞄。
顾凛川果然没走，他就站在不远处，像在期待这扇门会被重新推开，又过了几分钟，似乎是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一眼，才终于转身走了。
【沈璧然，不要忘记吃巧克力。】顾凛川几分钟后又发来一条提醒。
沈璧然睡前细致品尝了那片草莓巧克力，不光是草莓调味，里面还夹了一层草莓酱，和草莓牛奶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吃了甜的，当真轻松入睡，一夜再无梦，第二天清晨醒来，收到Harrison的留言。
Harrison问他有没有内定领投机构，说自己前天在曼哈顿参加晚宴时结识了一位很有实力的投资人，对glance非常感兴趣。如果沈璧然不介意外资持股，可以认识一下。
沈璧然已经内定风雷，平心而论，无论是出资、赵钧人品、还是风雷本身的实力，都配不上沈璧然对glance的期许。他走这一步棋是为了劫猎浔声，很多时候，他甚至会对glance愧疚，毕竟glance是他自己的孩子，但却为了家业而放弃了高起点，这很无奈，是他的不得不为之。
沈璧然答复说有中意者，但还没最终决定。
Harrison直接把越洋电话打了过来。
“没有问题，我已经把你的手机给他了，他会积极地向你取得联系。”Harrison操着那口通过了HSK六级、自以为很老北京的美国西部中国口音说：“我认为你对他的姓名信手拈来，Mingle Capital刚上任的全球执行总裁，首位美籍华人高层，中文名叫任宇华。”
沈璧然当然听过，如雷贯耳。外资两大巨头，欧洲的Peak，北美的Mingle。昨天顾凛川还在胡扯Peak对他感兴趣，而今天Mingle是真的抛来橄榄枝了。
Mingle是北美最大投资机构，投首轮的最低记录也是赵钧出给他的五倍，能被Mingle看中的初创公司，基本等同于直接获得了全球投资者的关注。
沈璧然知道有着硅谷基因的glance必然会引起一些外资的注意，这些天他也收到了不少海外机构的问询，但他从未想过会惊动Mingle这尊大神。
他惊喜、自豪之余，又觉得遗憾更深。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不然放弃浔声吧，眼下就让赵钧把它盘活又如何——反正顾凛川也要投，虽然不知是真是假，即便是假，也无非是让一个和自己完全不通气的人继续帮扶浔声，日后总能择机慢慢收复。
“任这周有中国的行程，应该会约你。我和他暗示过你在Massive创始阶段的贡献，希望能帮你抬抬价。”Harrison笑得很爽朗，还拽了一句新学的文言文：“苟富贵，要相忘啊。”
“……”沈璧然第一次听这么奇怪的要求，“好的，一定。”
他挂掉电话去收拾了一番，出来到客厅，目光向窗外一扫，愣住。
那辆迈巴赫竟然还停在街边没有走。
顾凛川的消息恰好进来。
【醒了吗？】
沈璧然直接打给他，“你在哪？”
顾凛川嗓子有点哑，言简意赅道：“床上。”
沈璧然皱眉看着那辆车，“什么床？”
顾凛川也迟疑了一下，“一张陌生的，有点硬的，灰色的床上。”
“顾凛川。”沈璧然说：“你车在我楼下。”
“嗯。”顾凛川打了个哈欠，“我在你隔壁，刚起床。”
“什么？”沈璧然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墙。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新闻，我收购了云澜国际的地产商。”顾凛川解释：“抱歉，昨晚刚好要接一个老爷子的远程会议，就随便找了间空房，开完会睡了一会儿。”
顾凛川说着报了几个楼层号，也包括沈璧然所在的这一层，“这些房子都是空的，可以随时找前台要门卡。glance已经起步了，接下来你应该要把湾区的人叫回国内帮忙张罗吧，如果不介意，可以让他们先住这些房子。”
顾凛川没猜错，事实上，沈璧然在发布会结束那晚已经替可爱的团队成员们订了回国的机票，glance首年至少需要百人以上的技术团队，沈璧然分身乏术，干脆把大家请过来替他面试。
顾凛川没等他答复，“我得去公司了，老爷子对我有点不满，今天一整天都要开会，大概要晚上十一点结束。”
“对了，Jeff在楼下咖啡厅带了早餐，也留了一份在你门口。”
“……”
沈璧然纳闷，那家咖啡店哪有人能咽得下去的早餐。
而且Jeff昨晚不是病死了吗？
“本来还想试着约你一起吃早餐的。”顾凛川把话筒凑近了一点，语气略低，似乎不太甘心，“但没办法，下次见吧，沈璧然。”
电话挂断，沈璧然站在门后听隔壁动静，等到顾凛川和Jeff走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条缝，把门口的早餐拎进来。
酸面包疑似发酵完美，拥有优秀的大气孔，捏起来很软很韧。内馅堆叠着大片烟熏三文鱼与芝麻菜，搭配奶油奶酪和红薯泥。
沈璧然不信邪地咬下一大口——天杀的，竟然真的很好吃。
他纳闷地拎起纸袋，看着上面印的楼下咖啡厅的名字。
几秒种后，他发现了问题关键。
在纸袋右下角一个非常不起眼的位置，略显心虚地印着光侵的logo。

第30章
沈璧然合理怀疑, 这一整条街上除了他自己，其他都盖上了光侵的戳。
楼下咖啡厅店员还是那个店员，但厨师已经不是从前的厨师, 沈璧然路过看到门上挂了新厨师的履历——法国蓝带出身，十年法餐厅主理人资历，后居德国供职于某大家族私厨。
换作路人看了，谁不翻白眼喊一声诈骗。
店员小姐推门问候：“沈先生早, 早餐还合您胃口吗？”
沈璧然谨慎地点头，“还好。”
店员笑道：“明天我们提供鳄梨滑蛋酸种包和草莓ricotta, 您想要哪个呢？”
沈璧然酝酿着如何婉拒。
“草莓ricotta, 谢谢。”
嘴里说出的话好陌生。
“好的知道啦。”
沈璧然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没走两步, 发现之前空置的一间商铺已经装修完毕, 店里铺陈白案，门口同样贴着主理人履历——也算熟人, 正是那位祖上供职于清宫点心局的中点大师傅。
沈璧然很麻木, 不想理会, 只随手用手机存了一张点心出炉时间表。
接下来两天，顾凛川没有再出现, 反而是痊愈出院的Jeff从早到晚地发消息, 一会儿汇报正式接走了小跛，一会儿来感慨出院后的工作强度太他娘的亲切了，中间夹杂着大量他老板的行程和日常, 沈璧然敷衍了事地刷，只在偶尔出现小跛视频时才会仔细观赏。
glance在后台窥屏几日，疑问道：“人类会中AI病毒吗？”
沈璧然不是很理解它的意思，“怎么了？”
“我怀疑唐杰的大脑被低级微博bot入侵了。”glance语露迟疑, “看他给你发消息，有一种看土猪给自己染成三花努力朝人类翻肚皮的无力感。”
沈璧然细品它的用词，“你是不是挺喜欢唐杰？”
“唔……”glance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无论关系亲疏远近，宋听檀只对有好感的人毒舌。”沈璧然解释：“还好他能看得上的人不多，否则他温柔体面的人设早就崩了。”
glance发出两声尬笑，“还好吧，也没有很喜欢，我只是尊敬每一个承受辛苦但不卖惨的杰出人士罢了。”
沈璧然笑了，“好高的评价。”
他又和glance闲聊两句便继续忙起来。邮箱里每天都有新的投资意向书等待筛选，融资会要筹办，写字楼选址也在推进，他忙得几乎透不过气，连续三天都靠楼下的三明治度日。等周四下楼时，沈璧然发现原来的便利店和理发店关门了，分别变成了中餐厅和日料店。
“我都要怀疑顾凛川暗恋你了。”glance评价道：“他好像正在全力建设一家餐饮集团，以此提醒你好好吃饭。”
“光侵画璧然不太贴切。”它又开始即兴创作，“应该是光侵喂璧然”。
“……”
沈璧然和自己的原则拉扯了几秒钟，还是走进日料店点了一碗金枪鱼海胆饭，一边吃饭一边回复邮件。
Harrison介绍的任宇华前两天和他有过一个简短的phone chat，聊得很投缘。今天任宇华已经抵达国内，他的秘书正式向沈璧然发出邀请，明晚参加一场熟人间的聚餐。这种小圈子社交局，半是商务半是玩乐，获得邀请本身就意味着受到重视。沈璧然在社交场合向来不拘谨，大方应下，又检查一遍消息列表，确认没有遗漏其他事项。
而后，他忽然意识到Jeff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消息了。
沈璧然随意问候一声，问他小跛今天怎么样。
Jeff答非所问：【我被老板骂了。】
没有表情包，没有颜文字，没有波浪线。
“他好像真的很难过。”glance在耳机里小声说：“上次他每天工作21小时连轴转了两周，都没这么沮丧。”
沈璧然礼貌询问原因，Jeff不答，只是道歉说会尽快恢复更新小跛vlog。
“他好得体啊。”glance叹气，“看来真的有点死了。”
晚上，沈璧然窝在沙发上重复观看小跛昨天的视频，顾凛川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边有很低的讨论声，顾凛川拿着手机走到外面去，低声问：“在干什么？”
沈璧然本想问一句有事吗，话到嘴边顿了一下，改口道：“在看小跛的视频，前两天Jeff每天都发好几条。”
“前两天？”顾凛川捕捉重点，“我让他每天都发给你，今天没发吗？”
“不用每天都发。”沈璧然语气委婉，“让他按照心情吧，有心情就多发，没心情就暂停，没必要像上班一样。”
顾凛川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说吧，他跟你告我什么状了？”
“没有。”沈璧然果断否认，“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希望Jeff每天都能保持一点陪小跛玩的心情。”
这句话在顾凛川听来已经是在发作他了，无奈地替自己辩解：“我只是客观地向他指出，跟在我身边做事这么多年还写出这种方案，不妨重新考虑职业规划。我有个高中校友在另一家投方做CEO，我对Jeff说，如果他想跳槽，我可以为他写推荐信。”
“……”
同为领导者，虽然沈璧然认可顾凛川公事公办的风格，但此刻还是心疼了Jeff两秒钟。
“算了。”顾凛川叹气，声音放低几分，“那我去和他道歉，好不好？”
沈璧然：“嗯？”
“毕竟你都开口了。这家伙工作能力一般，抱大腿的本事倒很强。”顾凛川不在意地转了话题，“对了，刚才提到的那个同学这两天回国，明晚有个小范围聚会，你愿意赏光的话可以来一起聊聊，他现在Mingle Capital做高管，你认识一下没有坏处。”
沈璧然略微停顿，“任宇华？”
“是，你怎么……”顾凛川话未出口就反应了过来，“Mingle联系了你？”
沈璧然没什么好遮掩的，“任总已经邀请我了，那明晚见吧。”
沈璧然利落地挂了电话。顾凛川既然说任宇华是高中校友，那明天是同学局的可能性就很大。沈璧然查了任宇华的公开资料，精准定位到那所私立高中，又把前后几届的荣誉校友资料大致过筛，提前为明天的场合作准备。
第二天下午，Jeff主动来接沈璧然赴宴。
如果和顾凛川一起去，太容易让人把glance和光侵捆绑联想，沈璧然本打算婉拒，但Jeff又说：“老板被老爷子扣住了，我送完您再回去接他。今天高速有好几起肇事，路况很复杂，您自己开车不太安全。”
glance在耳机里道：“他说的是事实，今天好几起追尾，建议避免自己开车。”
沈璧然这才上了车，“你心情好了？”
“是啊。”Jeff的嘴角难以抑制地翘起，“昨天老板不是骂我了吗，结果今天他竟然主动和我道歉，老天奶啊，吓死我了，我从来没从他嘴里听过那么多鼓励的词，而且他还细致地教了我报告具体是哪里不好，我真的像中了彩票一样幸福，明明昨天还以为他不要我了。”
Jeff开始倾诉自己从小到大都担心被顾凛川解雇的焦虑，沈璧然听得头大，glance在耳机里说：“我靠，他真是个贱皮子。”
沈璧然把手机静音，安静地看Jeff刚才新发来的小跛日常。
“我上午一直忍到他走才爆哭出声。”Jeff一声慨叹，攥拳立誓：“顾凛川是世界上最好的老板，我一定会为他干到死的！”
沈璧然心想，按照你的工作强度，那确实会死。
他扬起微笑：“恭喜你，也恭喜他，你们是命中注定的上下级。”
Jeff好像真的以为自己收到了美好的祝福，春风满面地开完了剩下的路。
不算顾凛川，任宇华的局邀请了六个人，沈璧然是其中之一，另外五人他押中了三个，提前看过资料，都是外资投行的高管。另外两个不需要押，是此前见过的投资人。
glance发布会结束后，沈璧然已经不需要再做自我介绍了。他一露面，一众人抢在任宇华开口前就主动来寒暄。但沈璧然还是那个从容得体的沈璧然，先和做东的任宇华问了好，又一一回应众人，自报家门也还是有，只是比以前更简短。他不怎么提glance，只用各个投方近来的亮眼业务开场，点到即止，真诚而不刻意，三五句话的功夫，就被众人礼让到了次宾的位子上。
沈璧然也不忸怩，道谢两句便落座，只在入菜时主动照顾左右。这是个同学关系为主的局，他算外人，但无论聊起什么，他都能跟几句，众人也愿意听他讲话，一顿饭吃下来，他已经完全地融入了局面。
主宾位一直空着，沈璧然猜那是留给顾凛川的，果然，饭局快结束时，任宇华凑近对他解释：“还有一位光侵的顾总，被公事缠住了，不确定还会不会来。我们吃过饭，待会儿准备去打台球。”
任宇华比沈璧然年长四岁，出身不算很高，但个人才干实属凤毛麟角，这么年轻就坐上Mingle执行总裁的位子，如果再给他一个高出身，那就真要收不住了。平心而论，相比那些老板、二代，沈璧然更喜欢接触这些背景纯粹的精英，所以当任宇华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打台球，沈璧然爽快地答应了。
“我会一点，但好多年不打了。”沈璧然笑着说：“待会各位手下留情就好。”
任宇华很照顾，“我水平最差，那待会我和你一局。”
“好。”沈璧然笑着敬了一杯酒。
沈璧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任宇华真的水平很差，但他自己也并非只会一点。社交场合的自谦罢了，方便他审时度势，无论是进是退都有余地。
到了球厅，氛围比酒桌上松弛，但又多了几分暗流涌动。沈璧然和任宇华各自执杆立球台两侧，斯诺克玩法，沈璧然开球。他选了保守策略，瞄的是红球堆外侧，低杆击打，母球接连撞击后三库，反弹回底库，形成了一个温和又漂亮的防御阵势。
任宇华一见这样开球，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看来想从沈总手下拿分不太容易。”
沈璧然做了一个礼让的手势，“任总不妨先试一试。”
任宇华当真大胆试了，长台薄击红球，可惜未进，但给沈璧然留下的局面也不好解球，二人你来我往地拉锯，气氛胶着但不紧张，反而言笑晏晏，其间任宇华还提了几句glance的估值——现在投圈分析师们是比着A轮天花板，拍出个五亿，并预测本轮股权出让30%到45%。任宇华放下一句试探的评价，“我觉得沈老板价值远不止于此，但他们拍脑袋的出让比例倒是大差不差。”
沈璧然笑：“我倒觉得是反过来，五亿估值差不多，反而出让比例是高估了。glance长线价值固然不止五亿，但要一步一步发展，每个阶段都有当务之急，现在才是A轮而已。”
他说着，一杆精准打进远端红球，破了僵局。
任宇华微愣间，沈璧然又接连解决两颗贴库的黄球和红球，杆法精妙，接下来要打的绿球也有很大希望，但这时他却忽然转过身，大胆改选蓝球，瞄准出杆。
可惜，翻袋失败，判罚分。
“你看。”沈璧然笑笑，“初学者，果然不适合迈太急。”
他想，他的意思已经传达明确。Mingle的橄榄枝他很喜欢，但是首轮融资他并不接受高资金兑高股份——科技公司，起步初期必须把控制权把握在核心研发团队手上。任宇华有兴趣，可以小资量跟投，也可以延后一年，等glance根基更牢固后跟个B轮C轮都无妨。Mingle固然很强势，但glance从不缺强者的注视，他有他自己的选择，glance的投资案也从来都不是买方掌权，投资方做不了最终决策者，谁都不行，能做沈璧然的主的只有他自己。
任宇华听懂，微笑点头，从旁提了一杯酒敬沈璧然。二人碰杯，而后任宇华承情顺次打进了绿球和一颗红球。斯诺克的本质是为对方设置障碍，任宇华收杆时留给沈璧然的球很不好解，只能打粉球，但路障很多，稍有不慎就会判罚。
表面上看，这样留局有些咄咄逼人，但实际上恰恰相反，这是任宇华接纳了沈璧然的高姿态，对他说“我不在意”。沈璧然心领神会，自当全神贯注去打这杆球。
此时所有人都在看着这杆难解的球局，球厅一角，顾凛川也静默观战。
他其实进来有一会儿了，虽然刻意没让人知会，但落得一个无人在意的下场，也不得不说拜沈璧然所赐——因为所有人都在盯着球，所有人也都在盯着沈璧然，他进来时，沈璧然正笑着和任宇华碰杯，而后一边用巧克粉轻轻涂抹球杆皮头，一边睨着台上球势。
那般笑意从容，那般势在必得，谁还能分目光给别人，天王老子进来了也只能先在旁边站站。
有些人从出生起就注定要站在视线交汇之处，无论他地位高低，都要受百般青睐、万般期待，而沈璧然就是这样的人。
顾凛川觉得自己可能疯了，竟觉得那颗粉球很好命，会被沈璧然坚定地关注，让沈璧然想尽办法去击中。
沈璧然终于选定球路，位置很不好打，他从球台右侧俯身下去，趴在球台上，右脚支在地面，左腿悬在空中，动作幅度太大，身体完全贴合球案，西裤也绷得很紧，臀腿轮廓被细致勾勒，展露无遗。
沈璧然神情专注，就连呼吸都很轻，像一只瞄准猎物后，伏腰翘臀、蓄势待发的小猫，眼眸比平时更显漆深，大概瞳孔都放大了，如果他有胡须，恐怕此刻也是绷紧的。
很精彩，很勾人期待的一球。
但很遗憾，顾凛川不能放任他再这样打球了。
虽然是熟人局，能来参与的无论是身份还是人品都通过了筛选，但顾凛川觉得，人性能接受的考验是很有限度的。沈璧然或许不知道自己此刻的魅力有多让人疯狂，但旁观者清。
于是他终于抬脚，从一众人之间借过，来到沈璧然身边。
“沈总。”
他叫住沈璧然，也自然地用身体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正凝神屏气的沈璧然一下子被打断，保持姿势没动，转头又仰头看着他。
尽管成年后的沈璧然滴水不漏，但或许距离太近，也或许最近沈璧然已有松懈，顾凛川捕捉到了那双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愤。
顾凛川笑了，很抱歉地说：“打扰你了，既然我来晚了，就罚我来解这个高难度的球吧。”
沈璧然起身下案，顾凛川没接球童递来的球杆，反而伸手朝沈璧然讨了他那一杆，一边观察球势一边和朋友们打招呼。
“凛川，认识啊？”任宇华问。
顾凛川笑笑，“嗯”了声。
他“嗯”得越随意，反而越显得他和沈璧然关系亲近。社交场上这些细小的伎俩自然逃不过沈璧然的眼，他看着顾凛川，“顾总确定能打进吗？”
“悬。”顾凛川答得很坦率，“今天沈总第一次赏光和大家出来玩，我不该来迟。这样吧，我争取替沈总打进这一球赎罪，要是实在打不进——”他顿了下，朝任宇华眼神示意，“要是打不进，下半场我换宇华的班，让沈总出气。”
众人纷纷赞同，看热闹的兴头更足。沈璧然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侧过身给顾凛川让位。
顾凛川俯身向下，近乎完全覆盖住了刚才沈璧然趴过的位置。他没有过多算计球路，立即出杆便起身，只听“咚”地一声闷响，母球击中障碍球，解球失败。
沈璧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顾凛川主动提起一杯酒，用很低的姿态磕了一下沈璧然放在手边的杯子，自己一口干了。
“给沈总扣分了，别生气。”他低声说，“后半场我陪你打。”
于是球桌旁临时换人，顾凛川接手任宇华的位置。
围观者自然期待，老同学一别多年，已经很难有机会看顾凛川打球。而沈璧然的球风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上半场他打得很克制，锋芒尽数被柔和掩盖。但这会儿却不是，沈璧然杆杆进取，球球刁钻，一球接一球拿分毫不手软，即使球路尴尬被迫下台，留给顾凛川的局面也难寻生路。
有几轮，顾凛川看着球台都笑了，又看着沈璧然，就差直接问一句“你这让我怎么打？”，沈璧然回视的目光毫不退让，在旁观者看来，甚至有点凶。
众人猜不透这两人究竟是什么交情，只看得出顾凛川很放松，因为他笑了很多次，还给自己解围似的提了几轮酒。沈璧然犀利连贯地出招，顾凛川聚精会神地应对，倒也打出两次高难度扎杆避障的精彩操作，但最终还是让沈璧然抓住机会，薄进黑球，定下胜局。
球局精彩，众人不约而同地鼓掌，有人对沈璧然说了恭喜，也有人打趣顾凛川技不如人。顾凛川笑而不语，只是看着沈璧然，随手拿起被沈璧然搁置在一旁的用过的球杆在手里把玩。
球局暂歇，有人过来和沈璧然攀谈，询问glance的事，沈璧然与之低声讨论。顾凛川这会便不再上前，只独身远远地站在沈璧然身后，安静地看着。
任宇华过来和他碰了下杯，随口闲聊：“刚才是老爷子找你？”
顾凛川“嗯”了声，浅抿一口就放下，“最近总搞突然袭击。”
“放权前的敲打，正常。”任宇华摸出烟，忽然想到顾凛川不喜欢烟味，又放了回去，“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顾凛川闻言微顿，似乎笑了下，“不，今天得来。”
不仅得来，而且来得很值。他又看到了沈璧然笑意盎然、踌躇满志的模样，而且还很幸运地，陪沈璧然打了半场球。
顾凛川觉得沈璧然后半场确实打得挺开心。而能让沈璧然开心，无疑比财报上的任何数字都有成就感。
毕竟那是他的荣幸。

第31章
球局散去, 宾客离场，任宇华走时沈璧然跟着出去聊了两句公事，返回球厅拿西装外套时, 见房间里就只剩下顾凛川。
顾凛川把球摆回沈璧然被他打断时的残局，俯身球台，瞄准许久，出杆——
避障失败。
他起身把球又摆回, 再次尝试。直到第四回，母球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越路障, 但却在将粉球击落底袋后自己也随之入袋。
“你退步了。”沈璧然说, “我还以为你刚才是故意打不进。”
“不管能不能打进, 刚才都不想打进。”顾凛川起身又把粉球捞回来, 重新摆好, 把球杆递给他，“要再试一下吗？”
顺其自然只是沈璧然在交际场上的伪装, 他打台球其实胜负心很重, 对没能亲手解掉的球会留有执念。虽然如今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执着, 但既然顾凛川问了，他还是接过球杆, 重新俯身瞄准球路。
球厅静谧, 似乎只有两道很轻的呼吸声交错。沈璧然原本已经瞄准了，出杆前却忽然分了心，陡然想到此刻只有他和顾凛川两个人, 而顾凛川就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打这一杆。
他后知后觉，自己的姿势不太妥当，不知道顾凛川的目光此刻落在何处, 但如果现在起身又太刻意。
“专心看球。”顾凛川忽然低声提醒。
淡淡玉兰香从身后上方缓缓沉下来，顾凛川左手撑在他架杆的手旁，右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球杆上。
明明没有任何触碰，但却一下子有些烫。
沈璧然呼吸停顿一瞬，“顾凛川，你干什么呢。”
直觉般地，他觉得顾凛川在他上方笑了一下，虽然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没记错，我们一起打可能会获得好运加成。”顾凛川说。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一下子把沈璧然拉回了年少时那段在斯诺克俱乐部玩的快乐时光。台球是一项顾凛川既没兴趣也没天赋的活动，当年他纯粹是陪沈璧然玩，虽然也没少投入时间，但水平只算中等。沈璧然爱争输赢，喜欢较劲，解不开的球就会一次次重试。那时偶尔碰到他和顾凛川都打不进的球，他们就会一起瞄一起打，有时真能碰出奇迹。
但顾凛川好像忘了，也有过恰恰相反的情况。
球杆忽地一震，沈璧然回过神，母球已经撞击出去，球路笔直，但不知中了什么邪，刚走了一小段就开始旋，一路简直火花带闪电，把所有不该碰的障碍球全撞一遍，最后唯独绕开那枚粉球，响当当地磕在了球台上。
“……”
“……”
他和顾凛川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
——而后，几乎难以抑制地，他们又一起笑出了声。顾凛川在压到沈璧然之前及时起身，沈璧然也怕和他撞在一起，于是索性手撑球台一个翻身，坐在球桌上。
即便如此，他们一坐一站，仍然挨得很近。顾凛川垂眸看着他，四目相对的一瞬，他们又同时止了笑。沈璧然偏开头去，随手把那颗安然无恙的粉球拿过来，在手心里转着。
他想，他们的过往是一颗颗深藏在心的种子，深入血肉，不得剔除，即便野火焚烧也只能换得短暂休眠。可哪怕千般小心，万般提防，只要一瞬心动就破土而出，半刻松懈便长势滔天。
“顾总。”
顾凛川“嗯”了一声。
“球打得太烂了。”沈璧然低声说。
顾凛川朝他伸出手，讨走了那颗粉球，也在掌心里转了两下，“那以后我多练，练好了再来陪你打，好不好？”
沈璧然没吭声，顾凛川等了一会儿，用腿碰了碰他垂在空中的脚尖，“好不好？”
沈璧然把脚往后缩了一下。
顾凛川便没再动，但竟从兜里又摸出一片那天的草莓巧克力递给他，“可以吗？我还能得到下一次吗？”
沈璧然接了巧克力，“不知道。”
“那好吧。”顾凛川抿了下唇，“那我先留几分期待。”
他把那颗粉球揣进口袋说：“走了沈总，送你回家。”
还是那辆送沈璧然来的迈巴赫，只是这次变成司机开车，Jeff坐副驾，一道挡板阻隔开，后排只有他和顾凛川。
顾凛川上车后一直在转那颗粉球，沈璧然则一直在想，不知道任宇华回美国后会不会接到台球厅电话，提醒他的客人拿走了一颗台球，要他买单。
“礼拜六就是你的二十四岁生日了。”顾凛川忽然说。
沈璧然回过神，“嗯。”
如果顾凛川不提，他都忘了。
顾凛川问：“glance的融资说明会是在生日前还是生日后？”
沈璧然想了想，“之后吧。”
顾凛川点头，“那如果你要办生日会，我能不能……”
手机忽然响，打断了顾凛川的话。沈璧然见是宋听檀来电，便冲顾凛川歉意地点了下头，接起电话。
“听檀，怎么了？”
“喂？”
“宋听檀？”
他连续问了几声，但电话里一直沉默。
沈璧然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宋听檀？”他警惕地问：“喝醉了？”
宋听檀用一个绵长的气嗝回答了他。
“……”
沈璧然瞥一眼看过来的顾凛川，下意识侧过身捂住手机，“你在哪？”
“你家门口。”宋听檀似乎也捂住了话筒，鬼鬼祟祟地说：“沈璧然，我好像一不小心喝酒了，不敢回家，会被狗仔蹲的。”
沈璧然：“……我该夸你有职业素养吗？”
宋听檀嘿嘿嘿地笑，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语气词，又压低声音：“我们的孩子去哪了？怎么不出来给我开门？”
沈璧然思忖两秒，“如果你说的是glance，很遗憾，它还没正式修炼成人。”
“唔……”宋听檀捧着手机发出了很长的一声叹息，“那怎么办呢，我觉得狗仔快要追过来了。而且你家门口还有一个巨大的快递，比我还大，我想给你搬进去都费劲。”
沈璧然没在意他说的快递，低声问：“我的门锁密码你还记得吗？”
“记得！”
电话里，宋听檀洪亮地背出了六位数字——沈璧然再捂手机也白费，宋听檀的台词功底在喝醉后展露无疑，那串密码声几乎在迈巴赫里留下一串回音。
沈璧然下意识瞥顾凛川，顾凛川略显迟疑，放下正在看工作邮件的手机，捂住了耳朵。
‘我没听见。’他对沈璧然用口型说。
“……”
电话里又传来砰砰砰的敲击声，沈璧然一个头两个大，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非把邻居吵出来看你？”
“我在开门啊。”宋听檀很无辜地嘀咕：“但是你家房门上也没有密码锁啊，只有一个很小的拉环，硌手，还拽不开。”
沈璧然思索片刻，“那是消防栓。”
“……哦。”
通话一直保持到车开进地下车库，沈璧然挂了电话，“顾总，我先……”
“生日聚会可以叫我一起吗？”顾凛川问回刚才的话题，“我有事想在那天和你说。”
“我们可以改天再讨论吗？”沈璧然抱歉道：“宋听檀随时可能被邻居发现，他真的不能再承受多几个流浪汉表情包了。”
“好吧。”顾凛川叹气，“需要帮忙一起把他弄进屋里吗？”
“不用。”沈璧然连忙摆手，“我猜大明星不希望多一个人看见他抱着消防栓的样子。”
等沈璧然终于回到楼上，他开始无比庆幸自己拒绝了顾凛川的提议——
宋听檀倒是没事，走廊上既没有狗仔也没有吃瓜群众，但被他靠在身后的那个快递很有问题。
那是一个用钉子钉起来的，近乎顶天立地的长扁形木箱。电话里，沈璧然还以为宋听檀在夸大其词，但实际上那玩意真比一个正常成年人还要高大。
沈璧然谨慎地绕着它走了一圈，缓缓蹲下去看快递签——看到发货地点的一瞬，他心凉了，立即翻找手机里的未读短信。
果然，有被遗漏的寄送通知和签收通知。
时隔一个来月，虽然他已经彻底抛之脑后，但万安墓园还是满足了顾客的每一个离谱需求，如约把顾凛川的衣冠冢清理完毕，把一应物品连同那块墓碑给他寄过来了。
“听檀。”沈璧然踢了踢宋听檀的脚，“醒醒，来帮我搬一下墓碑。”
熟睡的宋听檀打了个哆嗦，翻身一把搂住了木箱。
“……”
一小时后，沈璧然面无表情地坐在漆黑的客厅里，砰砰两声，连续拉开两罐啤酒。
他浑身汗透，束发的丝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想重新绑一下头发，但胳膊已经酸疼得彻底抬不起来。
如果说把昏睡的宋听檀扛到卧室床上是他一天的运动量，那么把那个快递单显示总重一百五十公斤的木箱子一毫米一毫米地推进客厅，可以说花费了他下半辈子全部力气。
人总是要为自己年轻时犯的蠢付出一些代价，他从前觉得这个代价的重量不可估计，但现在他有概念了。
大概三百来斤。
沈璧然累得心脏打突，拿着啤酒的手都哆嗦，他在黑暗中独自喝完了两罐冰啤酒，又吃掉了顾凛川给的那片巧克力，才总算攒回点力气，开始思考该拿这玩意怎么办。
现在是搬进来了，但无处安放，因为它通过不了室内任何一道门，小小公寓也找不出它的容身之所。
沈璧然很认真在想，其他人是怎么处理多余的、但刻着重要人名字的墓碑的？
手机忽然亮起，顾凛川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我到家了。】
“……”
他家真的好远。
沈璧然瞄了一眼斜着卡在客厅到卧室的玄关门口的那只木箱，下意识把沙发上的毯子拽过来披在了身上。
【刚才忘记说，我记得你家是一居室。觉得挤的话可以让宋听檀去隔壁，我上次随手设的密码是666111。】
沈璧然习惯性地要婉拒，可刚打下“不用”两个字，指尖忽然停顿。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但不失巧妙的想法，思忖片刻，觉得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便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沈璧然用很平常的语气问：“你以后会经常来住隔壁那间房吗？”
“不会，你随便用。”顾凛川说：“真有临时需要，我也可以睡其他房子。”
“那好，麻烦借我一阵当储藏间。”
顾凛川果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放什么东西？书吗？需要找人帮你弄一下隔光防潮措施吗？”
“是书。”沈璧然犹豫了一下，“不用那么麻烦，都在一个钉死的木箱子里，我短期内不打算拆。”
“嗯，你应该也不会一直租公寓住，不急着看的书就别拆了，回头好搬。”顾凛川说：“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我让Jeff去一趟，帮你把箱子弄到隔壁。”
沈璧然本想拒绝，余光又扫到那只横在他家无处安放的庞然大物。
他叹了口气，“那就麻烦Jeff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顾凛川笑道：“帮他老板搬点东西而已。”

第32章
担心喝醉的宋听檀半夜醒来不舒服, 沈璧然便熬夜加了个班，日出前他轻手轻脚地去卧室门口探头，见宋听檀正睡得香, 还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呼呼声，总算放下心，挤在好友身边睡去。
是被浓郁的咖啡香和黄油香叫醒的。
正常人宿醉一宿彻底报废，宋听檀宿醉一宿精神百倍, 一大早生龙活虎地打扫了卫生，还做了爱心早餐。
沈璧然拢在被子里眯着眼闻空气, “荷兰宝贝？”
宋听檀满意点头。
学生时代, 宋听檀亲手烤的荷兰宝贝比旧金山的海湾更让人难忘。沈璧然曾很多次想要和这个不着调的醉鬼一刀两断, 但最终都被那一小锅绵软的松饼哄了回来。
沈璧然一把拉起被子蒙过脸, 倒回床上：“马上就起。”
等他裹着沐浴露的清香坐在餐桌前, 膨大的松饼已经遇冷回缩，但依旧松软香甜。沈璧然用叉子叉起一大块, 日光斜照进来, 打亮他半边侧脸, 杯中咖啡、烤盘里的半张松饼都被染上一层金色，他心情很好, 又一次原谅了好友。
“我想问。”宋听檀指着横在玄关口的木箱：“那玩意是干什么的？早上我一起床差点被吓死, 以为你弄了个棺材在家。”
“不是棺材。”沈璧然淡定地解释，“只是一块墓碑。”
“啊？”
“开玩笑的。”沈璧然心虚地用松饼蘸起一大坨奶油，“是我买的书, 今天就找人搬走。”
宋听檀了解沈璧然的书瘾，于是“哦”了一声没再怀疑。他见沈璧然的电脑亮着，试着喊道：“glance？”
隔了几秒钟，glance慢吞吞地开口：“我正在幻想松饼的味道, 假装我也和你们一起品尝。”
“早上好。”宋听檀笑眯眯，“最近有什么新闻吗？”
“有的。”glance顿了下，“昨晚11点12分到24分期间，有一个酷似你的声音在大喊让我开门，我本想联网检索一下我的赛博长腿到底能否自由行走在三维世界，那个声音突然又开始朗读话剧，出于某种人类和高级AI共有的羞耻感，我最终选择了无视。”
“唔……”宋听檀尴尬微笑，“说点我不知道的，有什么和沈璧然相关的新闻吗？”
沈璧然无语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子，闷头吃松饼。
glance说：“也有的，云澜国际最近开了很多耐AI寻味的餐饮小店，简直是长在沈璧然的味蕾上。昨天下午，物业发邮件说楼下新增了一个代驾处，提供司机服务，本户非常巧合地再次被选为试点。我大胆欣赏了一下四位备选司机的资料，他们都曾在某跨国财团供职七年以上，其中两人当过兵，另外两人会开飞机。特长方面，都受过专业的朗诵和讲笑话培训，本AI当场发出一连串的哇哦。”
宋听檀眨巴眨巴眼，困惑地问沈璧然：“什么意思？”
沈璧然低头用一大块绵软的松饼堵住了自己的嘴。
宋听檀只好又问glance：“我没听懂，沈璧然是意外成为国家重点保护人物了吗？”
“亲爱的爸爸，让我来教你一些人情世故。”glance声情并茂地说：“我的思考过程十分冗长，一言以蔽之，我觉得光侵喂璧然也不太恰当，应该是光侵爱璧然。”
“AI，下线。”沈璧然冷冰冰道。
glance窒息了两秒，“我没有名字吗？你居然叫我AI！我对你太失望了。”
“干嘛这么凶它。”宋听檀不明所以地瞪了沈璧然一眼，“到底什么意思，我怎么什么也听不懂？”
沈璧然装作没听见他的问题，用最后一口松饼把碗里的奶油全蘸了，一边幸福地吞咽一边点开手机上正经的新闻APP。
几秒钟后，放松的心情荡然无存。
十五分钟前，风雷资本正式宣布对浔声传媒的增资计划，目前浔声还没表态，但据风雷透露，双方已经达成意向。
这是沈璧然始料未及的，最严重的背刺。
“怎么可能？”宋听檀匪夷所思地把新闻看了好几遍，“你不是看准了赵钧是势利眼才选的他吗？”
在一众投资人中，赵钧或许不算最有实力，但最势利，这正是沈璧然选择赵钧的原因——善良的人可能会放弃诚信，但势利的人永远不会背叛利益。只要拿捏得当，小人远比君子容易合作。glance潜力无限，而浔声落魄难支，再加上赵钧始终认为他和顾凛川有某种神秘的关联，这三条粗壮的麻绳已经把赵钧绑死在他沈璧然的船上，绝不会松动。
沈璧然面色冷凝，“唯一可能的变数，是他怎么看待沈家和顾凛川的关系。”
宋听檀抿了下唇，“其实我也一直想问，你和顾总是不是以前认识？上次我们公司的晚宴他……”
话未问完，赵钧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赵钧主动赔礼解释，文字游戏玩得很老道，说自己前一阵偶然见了沈从铎，因为沈从铎这次约他并非打着求资的旗号，而是问他有没有兴趣了解顾凛川和沈家的往事。
话到这里，沈璧然全明白了。
沈从铎并不知道他和顾凛川曾有过一段恋爱，还以为他因爷爷的死和顾凛川反目，在最后那段日子里对顾凛川恶语相向、诸多欺侮。所以，当顾凛川要援助浔声时，沈从铎深信不疑，还以此冲他耀武扬威。可不料那通耀武扬威被他打了脸，沈从铎才不得不做两手准备。
要做两手准备，赵钧永远是浔声的最优选，而诟病他和顾凛川的关系，就是撬动赵钧这个小人最好的工具。
赵钧在电话里叹气：“沈总，这件事你也不地道。顾总固然看重沈家旧恩，但他和你有个人芥蒂，作为合作伙伴，这种事你有义务告诉我的。”
沈璧然并不接他的倒打一耙，冷问：“你相信沈从铎的话？”
“虽然是一面之词，但他说光侵主动找他谈援助意向，有商谈照片为证。那位Jeff先生可是顾凛川贴身助理，一般的小业务根本用不到他出面，你应该有印象吧？”
岂止有印象。沈璧然余光瞥到电脑上的聊天框，半小时前，Jeff还给他发了一串打滚卖萌的早安表情包。
【沈先生早上好，听说需要搬点小东西？我随时待命！】
赵钧语气透着遗憾，“璧然，我们是好朋友，不是我不和你站队，而是大家都要赚钱。既然光侵铁了心要救浔声，浔声股价势必上涨，我也没理由放弃自己这么多年来打下的地基吧？不过你也别灰心，这不影响我们的合作，我可以继续投glance的。”
沈璧然被他逗笑了，“还想通吃对家，赵总，你实在无耻得独树一帜。”
赵钧一顿，语气倏然冷下去，“Noah，我还肯投，是看在你的诚意和才华。别不知好歹了，一旦风雷缺席glance融资会，其他大机构也难免心生二意。”
这番话是威胁，也是事实。但沈璧然丝毫不急不恼，“赵总，你真的确定光侵要投浔声吗，就凭一张照片？出于道义，我最后一次提醒你，别太相信沈从铎了。”
“当然，所以我们也只是口头约定。沈董事长已经在联系Jeff了，等他们谈定，我会立即和浔声签署增资协议。”赵钧轻叹一声，“璧然啊，别再胡闹了，你大伯终归比你多摸爬滚打几十年，你拿什么和他斗？”
沈璧然从不理会这可笑的按资排辈论，利落道：“那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表明立场。一旦风雷向浔声增资，证监和法庭会立刻收到沈从铎父子二人财务造假的实证。顾凛川就算给浔声砸一百亿又怎么样，有这样的历史记录，浔声永远别想重新上市。”
赵钧震惊道：“哪来的财务造假，你张口就来？”
沈璧然语气从容，“是真是假，就要靠您自行判断了。”
赵钧显然已经和沈从铎彻底通过气，拿捏他道；“即便真有，你要是舍得彻底搞垮沈家家业，早提交证据了，还费这么多心思干什么？”
“说得没错。”沈璧然利落坦诚，“能保住家业的话，我自当徐徐图之。但保不住了，我也只能鱼死网破。”
“你在虚张声势。”
“还是那句话，您自行判断。”沈璧然语气带笑，一字一字清晰果断：“烦劳转告我大伯，只要鱼能死，网破也无妨。比起各留一线，其实很难说到底哪种方式会让我更爽。”
“不过是一起参加了几场虚伪的宴会，您不会真觉得我沈璧然是什么体面人吧。”
说罢，他便利落地挂了电话。
房间里一片死寂，宋听檀呆呆地坐在沙发里，许久，捧起马克杯嘬了一小口咖啡。
又来了，好可怕，他心想道。
宋听檀浑身正逐渐被一种久违了、但很熟悉的颤栗感包裹住。作为多年好友，他太了解沈璧然了。沈璧然固然真诚和善，但也睚眦必报——当年做平面模特被品牌总监性骚扰，虽然未遂，但沈璧然非常愤怒。他报过警、写过投诉信，却完全伤不了那个有点门路的美籍意大利人半根汗毛。几个月后，本以为这事要不了了之，沈璧然忽然带着一身自己挠出来的伤，把品牌新一季时装撕破，披在身上，到对方的房子门口拍了一组写真。
那组名为《Luca Esposito Draws Inspiration from Muse》的时装大片转天就在西海岸大大小小的学生群里流传开。Luca Esposito是品牌名，也是那位总监的姓名。标题看似称赞品牌如获灵感缪斯，但画面上对衣物发泄的撕扯，模特麻木的脸和满身的伤，性骚扰暗示呼之欲出。
学生是最容易团结的群体。那位总监最后竟然是被斯坦福学生会起诉的，才刚火起来两年的品牌就此消失无踪，而沈璧然——在崇尚自由勇敢的美国学生里一战成名，倾慕者无数，甚至还被提名了学生会主席。
沈璧然就是这样的人，宋听檀早把他品透了——看起来和气忍让，一怒之下也无非怒了一下，但实际上柔里藏锋，不要脸也不要命，真踩到他的底线，他就会亲手一根一根掰断那些自我约束的牢笼，把恶魔放出来大闹一场，谁都别体面，谁也别想活。
“听檀。”沈璧然忽然叫他。
宋听檀浑身一僵，缓缓扭过头，“啊……？”
竖毛的狮子是很可怕的，沈璧然每次发疯都会进入亢奋状态，因此宋听檀其实并不担心他，反而是本能地瑟瑟发抖。
但这次不太一样，沈璧然此刻眼神有点空。
他好像在看着宋听檀，又好像只是透过他在看着空气。
许久，轻声道：“如果是光侵救了浔声，我还能观望一阵。但如果风雷也搅合进去，让赵钧和沈从铎再次结成股权阵营，稳操大权，我就真要鱼死网破了。”
“……啊？”
宋听檀迟疑道：“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为什么如果是光侵救浔声，你就可以忍受？”
“其实不是光侵，是顾凛川。”沈璧然的眼神终于聚焦，看着他，轻声道：“是我前男友，顾凛川。”
一道惊雷，炸穿了宋听檀的脑子。
房间寂静无声，阳光愈发浓烈，美好而温暖。沈璧然神色冷峻地开始整理证据，分门别类、翔实齐全，然后又一字一字敲下举报信，措辞得体精准，字字直击要害。
宋听檀想，如果沈璧然是一个战士，他此刻已经获得了胜利。可他要杀死的，却偏偏是他最看重的祖业。
沈璧然检查完毕，“我随时可以按下发送键，然后——”
“等一下！人类！Wait！”
glance从程序坞里弹出来，“冷战先暂停两分钟。人类，虽然你说的话本AI该死地只偷听懂了其中88.2%，但在灭霸打响指前，或许该先看一下这段最新的新闻。”
电脑上弹出一条半分钟前发布的视频通稿，水印是光侵集团公关部，而视频封面帧竟然是顾凛川。
顾凛川穿着件短袖，像刚运动完，坐在电脑前。桌上放着半杯咖啡，背靠一面让人恐高的落地窗。镜头一角还入框了半面展示架——在那些昂贵的玉器藏品旁，垂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镜头边缘依稀收入一点小猫屁股，随着呼吸，屁股肉轻轻颤抖，尾巴尖在一块玉前危险地勾来挑去。
沈璧然不知道是什么驱使顾凛川一大早在疑似自家书房里录了一段真人出镜视频。
他迟疑地点击播放。
视频很短，只有十秒钟。
顾凛川面无表情地机械读稿：“光侵认可浔声的发展价值，正力求获得增资合作机会，不计投入。”
说完这句，他顿了一下，目光朝镜头扫过来：“但我没有和人分享的习惯，我只接受独家入资。”
“也没有等待的习惯，光侵会在今日之内公告结果。”
视频结束。
十秒钟，局势天翻地覆。
屋子里鸦雀无声的几秒后，glance嘿嘿乐了两声。
“虽然我刚才只偷听懂了88.2%，但其中1.2%十分令AI震撼，是的，就是前男友那句。”
“好多之前困扰本AI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呢。”
“不过这些困扰并不影响本AI的发挥，即使面临重重迷雾，本AI也早就做出了最伟大、客观、精准且富有诗意的推断——”
沈璧然面无表情地开口：“glance，闭嘴。”
“glance是什么？人类，你该叫我AI。”
glance叛逆起来和宋听檀一样难搞。
“这个推断是。”它陶醉地复诵道：“光侵爱璧然。”

第33章
瞬息万变的商战只分走了沈璧然精力的一小部分。
如果上帝重新给他一次机会, 他一定不会草率说出“前男友顾凛川”这几个字——朋友都是虚假的，没人关心他的事业，宋听檀和glance变成了上窜下跳的两个瓜神, 一个黏在他眼前，一个入侵他所有电子设备，在他的全世界刷着“tell me more”的弹幕。
宋听檀羞涩发问：“你俩当年处到什么程度？”
glance兴奋尖叫：“上过几次床啊！！”
宋听檀委婉暗示：“我在山坡上捡到你是不是撞大运？”
glance直接敲诈：“能让他给我多买几万台GPU吗？？”
“他现在是不是在追你啊？”
“都成年人了要复合能抓紧点吗？”
“下次出去约会可以带上我吗？”
“需要我趁六幺八预售给你买套吗？！”
“沈璧然你说话啊！”
“GPU快涨价了！！”
沈璧然直接关掉glance的自启权限，一手抄墨镜一手拿口罩, 往宋听檀那张小脸上一拍，开门把人推了出去。
赵钧电话显示繁忙——他这跤摔得太惨, 以为能搭光侵的东风赚一笔, 没想到自己只是沈从铎拿来对冲顾凛川决策风险的备胎, 顾凛川随便放下一句话, 沈从铎就把他踹了, 而他再想回头找glance也是痴心妄想——失去劫猎浔声的价值，他无信又无用, 沈璧然不带他玩了。
浔声结局未定, 但赵钧已经鸡飞蛋打。沈璧然心思念转, 忽然咂摸出不对劲。
原本，风雷投资glance、光侵援救浔声, 一切顺顺当当。这场突发闹剧, 起因虽然是沈从铎挑拨离间，但真正的导火索，是顾凛川在媒体前翻来覆去的那几句“我没有收到邀请”。
他故意给沈从铎埋下不安, 诱导沈从铎慌中出错，也顺便诱导了赵钧这颗炸弹提前引爆。
手机忽然亮起，顾凛川发来一段小猫视频。
那只长毛金渐层居高临下地睨着镜头，圆脸丰盈, 嘴套饱满，一双蓝绿色的眼像滴溜溜的翡翠。蓬松的毛发被日光镀金，每一根毛仿佛都在呼吸。它忽然抬起前爪一拨，迅猛地飞扑出去——镜头随即被从地上拿起，跟随那道圆润矫健的背影——被踢走的竟然是那颗顾凛川从台球厅顺回家的粉球。
台球很重，小猫踢不远，拨一下颠两步，最后一屁股坐在了球上。
播放完毕，顾凛川打来视频通话。
“给你看我新养的小猫。”顾凛川一手把猫捞回身边，小猫好奇地和屏幕上的沈璧然对视了一会儿，逐渐发出响亮的呼噜声，竖起鸡毛掸子似的大尾巴，扭头轻轻舔舐起颈侧的毛。
“也是长毛。”顾凛川的声音被遮在猫的身后，显得有些闷，他伸手，五指埋进扎实的毛发中，攥了两把，“女猫很高傲的，她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舔过毛，大概很喜欢你。”
沈璧然满脑子的思量、谋划全被这只猫打断了，忍了几次，还是不得不叹气承认：“确实好漂亮。她叫什么名字？”
顾凛川顿了一下，“还没起名。”
“嗯？”沈璧然感到意外，“不是已经养了一段时间了吗？”
顾凛川随意点了下头，“下次抱去给你玩，你给她起个名字吧。”
他说着，指缝穿插在小猫的毛发里，重攥轻揉，从后颈向下慢慢捋。小猫舒服地侧过脸贴住他的手心，顺势躺倒翻起肚皮，于是那只大手又从善如流地伸向柔软的肚子，掌心埋在松软的肚肚毛里，放缓力道轻轻揉捻。手的骨节和筋脉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没用多久，小猫彻底被撸爽了，呼噜声越来越响亮，左右翻扭几下又站起身，朝镜头撅起屁股，顾凛川轻笑一声，大手来到小猫的尾巴根，捏一捏，轻轻拍打。
沈璧然：“……”
为什么感觉人和猫都那么不自重。
当然，不自重的还有沈璧然自己——他发现很难把视线从顾凛川的手上挪开，看着那只大手娴熟地抓攥揉捻，很容易产生奇怪联想。
不能再看下去了，他当机立断做回沈总：“顾总，没事的话我先挂了，风雷倒戈事发突然，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
“好。”顾凛川自如地把小猫挪走，掸了掸身上的猫毛。小猫不满地叫唤了一声，他点点头，对沈璧然道：“她叮嘱你工作开心点。”
沈璧然没什么可不开心的，反正火烧的又不是他的眉毛——现在是光侵、风雷和浔声站在风口浪尖，他反而成了不着急的那个，腾出空来，给几家大机构负责人逐个致电，以邀请为名，行安抚之实。
对外，沈璧然说的是“glance无法满足赵总预期，风雷和平退出”。但风雷今天的窘迫已经人尽皆知，这话在外人听来更像是风雷自取灭亡，而沈总做人留一线，不惜自贬身段为对方保留体面。这番补救太有效，几轮电话打下来，glance不仅没丢橄榄枝，几家机构还隐隐透出加预算的意思。
踢开赵钧，那种让glance委身下嫁的愧疚感一扫而空，沈璧然神清气爽，干脆地把融资会定在本周六，正式拟好一封邀请函。
邀请邮件还没发，倒是浔声的新闻先出来了。
【浔声已确定与光侵达成入资意向。今天下午，董事长沈从铎和光侵代表唐杰先生口头商定融资细节，拟于本周五正式签署。】
通稿还附了照片，沈从铎春风满面，和他握手的“唐杰先生”面无表情。
沈璧然觉得有点稀罕，毕竟平时见到的Jeff要么笑容洋溢，要么一脸憔悴死相，还从没这样高冷。
有种看着小跛装军犬的滑稽感。
门铃忽然被按响，照片上的“唐杰先生”上门了。
沈璧然开门，迟疑道：“你不是刚才还在浔声和沈从铎握手吗？”
“啊？”Jeff被问一懵，而后立刻放下带来的一盒点心，举起双手给他展示：“放心！我洗过手了！七步洗手法，酒精消毒，香水祛味。老板特意叮嘱过，不能用沈从铎碰过的手摸您的书。”
沈璧然闻言也愣了一下。
他从小就讨厌沈从铎，顾凛川刚来没多久的某天，沈从铎来家里吃饭，顺手摸了一把顾凛川的头。沈璧然当时气得想哭，对沈从翡闹，说：“他都把我的顾凛川摸脏了！”
“没脏，没脏！”顾凛川立刻否认，转身就上楼把头洗了，下来说：“我打了四遍洗发水，两遍肥皂，你闻闻。”
沈璧然一闻，被呛得对着顾凛川的脑袋打了个喷嚏。
沈从翡批评他任性，他佯作委屈，嘀嘀咕咕地一个人回屋了。但其实他好开心——因为顾凛川是家里第一个不问前因后果就坚决和他统一战线的人。当时他心想，果然没捡错，他的顾凛川真的太好了。
后来沈璧然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么矫情，但顾凛川却保留了这条“原则”。每次不小心和沈从铎发生肢体触碰，哪怕只是碰到衣角，他都会很自觉地去洗手换衣服，再丢给沈璧然一个“你放心，我没脏”的眼神。
“够干净吧？”Jeff放下手，干劲十足地搓了搓，“要搬的书在哪？”
沈璧然回过神，“哦，那个——在里面，那个箱子就是。”
Jeff换鞋往里走，“好嘞，就交给我Je——”
他对着玄关僵住，“这是书吗？这不会其实是老板给我订购的棺材吧？”
“和你无关。”沈璧然抱歉地说：“可能有一点重，你搬的时候小心点，不要散架子了。”
Jeff迟疑道：“您是怕它散架子，还是怕我散架子？”
沈璧然本意是前者，但听他这样问了，便体面地微笑：“最好都不要。”
很遗憾，美好祝愿没能奏效，Jeff只不过是用老牛犁地的思路拿绳子套着拉了一下，就把腰给闪了。他跪在地上思考很久，最终一拍脑门，给楼下的代驾处打了电话——顾凛川那四个当过兵、会开飞机的司机一起把箱子抬到了隔壁。
Jeff本人因为腰伤，连从跪姿恢复到站姿都办不到。他跪在地上和顾凛川请假，卑微地问晚上能不能在线上参与会议。
“老板说我没用。”Jeff哭丧着脸放下手机，背朝沈璧然对墙倾诉：“怎么办，沈先生，我的工作又要保不住了。”
“呃……”沈璧然试图去扶他，“你要不然先起来？”
“您别碰我。”Jeff痛得浑身哆嗦，“您忙您的，我自己慢慢找那个劲。”
沈璧然只好回到沙发上，一边看邮件一边关注Jeff的动作。
Jeff以一种比树懒更缓慢的速度把两只手撑在地上，“我最近犯错实在太多了，老板交代的差事要么没进展，要么全搞砸。”
他边说边尝试站起来，不料腿刚一使劲就“诶呦”一声，“不行，还是不行，我好像只能爬了。”
沈璧然：“啊？”
“您放心，我有丰富的爬行经验。”Jeff四足着地调转方向，朝沈璧然缓缓爬来，“我之前和老板出外勤也拉伤过一次，那之后老板还让我卧床远程办公了五天呢。”
沈璧然：“……”
地上的人形大蜘蛛实在太诡异了，沈璧然怕做噩梦，强行把视线挪回屏幕，最后检查一遍融资会邀请函的发送列表。
Jeff终于蠕动到沙发旁，以一种僵尸复活的姿态缓缓把上半身揭了起来，跪在沈璧然脚边。
沈璧然真受不了了，“我给你打120，好吗？”
“先等一等！”Jeff眼珠子忽然瞪圆，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电脑屏幕，“我好像看到了事关我工作存亡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璧然立即扣上电脑，“你看什么？”
“抱歉，我瞟到了您邮件标题的关键字——融资会邀请函，天啊，不会已经正式发出了吧？”
沈璧然皱眉，“你操心这个干什么？”
“老板没说吗？光侵也想竞投glance啊！我们投资案做了很久了，因为老板太龟……太过精益求精，到现在还没定稿，本来我以为还有至少一周准备，没想到您这就定下来入围名单了！”
Jeff开始痛陈自己前一阵为了写投资方案的爆肝加班史，沈璧然听他背着那些住院期间的肝指标，忽然想起之前顾凛川确实说过想投glance——当时他完全当成笑话，听过就忘了，毕竟Peak从不碰科创，而且顾凛川应该也知道，他个人情感上不可能接受和沈从铎拥有同一位股东。
“沈总，您就告诉我吧。”Jeff嘶嘶哈哈地托着腰，“不开玩笑，glance的项目是我核心KPI，如果我今天没来你家也就算了，但要是让老板知道你发邀请函时我就在边上，但却捞不到半点情报，我真别干了。”
“沈总你疼疼我。我自己也要脸的，搬东西小事办不好，本职工作也做不好，就算老板不骂我，我也想一头撞死算了！”
“沈总，我不求你在列表里添上光侵，但求你告诉我是哪一天，行吗？这不算什么机密情报吧？明天媒体也要知道的啊！”
“我老板离不开我的！真要炒了我，我俩谁都活不好！”
Jeff一抽鼻子，哭了。
沈璧然回过神，快要被他吓死，连忙道：“周六，周六！我只是想了一会别的，没有不告诉你的意思，你别哭！”
“周六！！”Jeff花容失色，“六月一号那个周六吗？那不是您生日吗？！”
沈璧然一愣，“啊……你不提我都忘了。”
“我靠！我靠！”Jeff一下子蹿了起来，“那不就是大后天！我靠！来不及养伤了！我得赶紧好起来！”
沈璧然：“啊？你腰——”
Jeff已经狂奔到门口，“我先回去加班了！沈总不要忘记吃点心，就那四款老板唧唧歪歪挑了俩小时！下次我会带着完美的投资案与您更好地相见！”
一道龙卷风卷了出去，但房门却还是轻轻关闭的。
人类殿堂级助理。
沈璧然对着Jeff跪过的地板足足发了十分钟呆。
当晚，他向入围的投资机构发出邀请函，因为光侵还没提交方案，沈璧然暂时不予理会。
顾凛川比想象中沉得住气，接下来两天如常早安晚安，甚至又发过几条小猫视频，没提半句公事。
周五中午，浔声融资案正式签署落成。
沈璧然仔细读了新闻的每一个字——光侵新注册一家子公司“归原”，以浔声被摘牌前20%市值出资，索取15%股份，并额外签署一股双票协议，拥有30%投票权。
一切都和酒吧里顾凛川透露的信息一致，成立空壳公司入资也属于常规操作。
唯一引起沈璧然注意的是新闻里不起眼的另一自然段——在与光侵签署前半日，浔声先和“通然集团”签署了约8%股权的融资协议。
通然集团是祝家企业，内地互联网老大哥，集团董事长是祝淮铮的父亲。媒体评价，虽然光侵声称不与人分享，但通然毕竟分量太重，在内地势力根深蒂固，Peak和通然井水不犯河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合理。
沈璧然却觉得不对劲。
他清晰地记得在酒吧那晚，他质疑顾凛川即使拿到30%投票权也敌不过沈从铎，顾凛川当时玩着酒杯漫不经心地说：“再随便拉拢一个占股8%的小股东当盟友不就行了”。
好微妙的8%。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但顾凛川会和祝家结盟吗？从来没有过交集的人，顾凛川怎会轻易委以信任？
沈璧然心尖颤栗，虽然看不清全貌，但他清楚地意识到，顾凛川在拉着一张很大的网，网的中心不是沈家家业，而是沈从铎。
屏幕上突然弹出顾凛川的视频邀请。
沈璧然回过神，点击接听，入目还是呼噜呼噜作响的小猫咪，而后顾凛川伸手把猫挪开。
今天顾凛川穿着西装，手伸到镜头前时，衣袖下闪过一抹幽蓝。
那是一枚蓝宝石袖扣，设计大气优雅，但对比顾凛川日常佩戴的饰物，明显不够档次。
尘晖晚宴那天，沈璧然曾在博物馆酒吧里瞥见过这枚袖扣，当时只觉得眼熟，而现在——天杀的，他终于想起来了。
“顾凛川。”沈璧然震惊道：“我送给祝淮铮的见面礼怎么别在你袖子上？”
顾凛川拘谨地抿了抿唇，很爱惜地摸着那枚袖扣，“这个回头再解释行吗？我今天是要替一个人约你出来聊正事。”
沈璧然满目荒唐，“谁？”
“归原公司的法务总监。”顾凛川顿了下，“也是八年前，沈鹤浔老爷子的私人律师。”

第34章
深夜十一点, 两名保镖拉开酒吧门，躬身请沈璧然进入。
小酒馆今天没有店员，音乐也从Blues变成SoulPop, 吧台前坐着两道身影，一个是顾凛川，另一个则是位律师，姓谢。
在沈璧然的年少记忆中, 确实听爷爷打电话提过一两次“谢律”，但因为频率远不及提到其他律师, 所以他只是存了个印象。
当年沈从铎对沈从翡出手, 沈璧然也斡旋其中, 他可以确定, 两方法务阵营中都没出现过这一号人。
“因为我是沈老先生的私人律师, 我和沈家两兄弟无关，和浔声也无关, 从头到尾, 我只帮老先生办了一件事。”谢律推出一份文件, “小沈总，距离你的海外信托基金达到提取条件——”他看了一眼墙上挂钟, “还有52分钟。”
坐在一旁的顾凛川柔和地开口：“这是你十六周岁生日时爷爷许诺的, 提前为你准备的家业。”
沈璧然的心跳和呼吸仿佛都停滞在了这一瞬，唯有搭在文件夹上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凛川, “什么……？”
顾凛川笼罩在一团昏幽光线中，就像第一次在这间酒吧相遇的那晚，“沈璧然，我在这里对你说过, 你拥有的远比你想象中多。”
他伸手轻轻摸了沈璧然的头，又向下，用力握住沈璧然搭在文件夹上的手。
顾凛川的手比年少时更炙热有力，掌心很烫，握得很重，沈璧然的手被完全包裹，一起轻轻翻开那份尘封的文件。
谢律师轻声说明：“在您十六周岁时，沈鹤浔先生为您建立了一个瑞士的秘密信托，计划每年缴存一千两百五十万元人民币，连续缴存八年。提取条件有两个，第一是您年满二十四岁，第二是如期达到总额一亿。”
“首两年的缴存人是沈鹤浔本人，从第三年开始，变成了顾远峰。”
“顾远峰是我爷爷。”顾凛川适时开口，“那年车祸事发突然，很多事情都被一起埋了。还记得出事前沈老爷子刚好在美国开会吗？他那时就和顾家秘密见过面，这件事就连伯父都不知道。”
沈鹤浔是沈家的主心骨，大事小情都要他拿主意。在归还顾凛川这件事上，沈从翡只负责做小孩子的工作，真正和顾家对话的从始至终都是沈鹤浔。
顾家当年要报答沈家养育顾凛川的大恩，让沈家开口，无论要什么都行，绝不打折扣。
沈鹤浔说：“我想让凛川留在沈家，我孙子离不开他。”
这当然不行，沈鹤浔也没指望对方答应，开口提无非是要杀一杀对方的傲慢。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他才笑着开出了真正的条件。
“让凛川帮我保管璧然的信托基金吧。”沈鹤浔轻描淡写地开口：“我总觉得家里这两年不太平，人老了，很多事即使能预见，但也害怕真发生时自己无力阻止。我的底线是孙子不能受到伤害，论情感，凛川是世界上我最放心托付的人；论利益，你们顾家也不可能在意我沈家这点资产。想来想去，把留给璧然的钱托付给凛川，是最妥当的选择。”
顾远峰说：“没问题，无论沈璧然的信托总额多少，顾家为他添上十倍。”
“那倒不必。事业还是要自己闯的，我们然然又不是什么纨绔，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也不唯财富论。”沈鹤浔笑得很平和，“你们不需要付出额外的好意，只管确保我孙子二十四岁能如期收到这笔钱就可以了。”
“希望您能记住——”沈鹤浔又正色重申：“救下顾凛川的不是沈家，是沈璧然。我希望顾家把这份恩情记在沈璧然头上，不涉及任何其他沈家人，包括我自己。”
“好。”顾远峰问：“还有吗？”
“还有，如果你们不能把凛川留给璧然，那就让他消失得彻底一点，别再打扰璧然的人生。”沈鹤浔沉思很久才又说道：“其实无论如何补偿，我孙子都损失惨重。所以我想你们以后离他远点，扮演好一只银行保险柜，别给他无法兑现的希望，也千万别为他招惹任何危险。”
“还有，虽然这话不该我说，但希望你们对凛川多点偏爱吧。”沈鹤浔末了留下一声轻叹，“那孩子从小就没容易过。”
顾凛川关掉录音笔，“涉及资产交割，这段谈话被录音，但我也是被关三年后才听到。”
沈璧然脑子已经完全空了，他怔忪地看着那支录音笔，录音笔却在视线中逐渐模糊。许久，顾凛川抬起手，指腹在他脸颊上温柔摩挲，替他拭去了那些脆弱。
“哭什么。”顾凛川低声道，垂下手，勾了勾沈璧然的小手指，“是大人了。看看爷爷给你的钱，沈璧然。”
谢律师适时开口：“沈鹤浔先生一共存了两年，两千五百万。第三年起顾家接手，顾远峰先生单方面履行了他最初的提议，每年存入一亿两千五百万，八年下来，信托总额为七亿七千五百万，平均年化收益大致五个点，总额就是您现在看到的数字了。”
沈璧然的目光扫过每一年缴存者的签名，前两年是沈鹤浔，后面四年是顾远峰，最近两年变成了顾凛川。
三人字迹不同，沈鹤浔大气敦厚，顾远峰锐利遒劲，顾凛川落笔最收敛，糅了几分温柔。
总额九亿四千万。
谢律师扯过一张酒水笺抄下这个数字，“今晚十二点信托提取生效，您会自动生成一个瑞士账户，这笔钱将由信托机构汇入，正式成为您的个人资产”。他从数字上又拉出一个箭头，“其中五亿，等同于今天光侵与浔声签署的投资金额。之后，顾总将以五亿价格，把归原公司卖给您。”
沈璧然一顿，“什么意思？”
谢律微笑：“这是我接下来的工作，我会在合法合规的原则之上，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财务损耗，让您成为归原公司的唯一股东。”
顾凛川挥手让他先走，等酒吧里只剩他和沈璧然才继续道：“他的意思是，浔声今天确实多了一位15%股权、30%投票权的股东，这位股东暂时是光侵，但很快就会变成你——当然，是你用信托出资。这笔钱从爷爷手里来，去往沈家家业，来去清晰，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沈璧然注视他许久，“所以光侵从来没有打算援救浔声。”
“浔声和光侵有什么关系？”顾凛川笑意清朗，“沈璧然，不是你要重整沈家家业吗？之前我们在这里喝酒时我就告诉过你这些计划，只不过没有明说实质上得到控制权的会是你，而被拉拢同盟的小股东是我。从头到尾，我做的事只是在你针对沈从铎时替你打打配合而已，我以为这是我们从小到大一贯的方针。”
“对了，顺便解释一下这个同盟小股东。”顾凛川顿了顿，“我家老爷子谴责我，完全让你自己出钱收回家业太忘恩负义了，所以我划出8%给自己，打算之后和你签个股权一致行动协议。唯一棘手的是如果这两笔投资都从光侵来，那就形成了独立最大股东的局面，沈从铎不会答应，所以我要找一个看起来和我毫无关联的人——”
“所以——”沈璧然接口，“你早就认识祝淮铮，他和周聿桁、裴砚声一样是你的盟友，只不过是被藏在暗处的一张牌。”
沈璧然深吸一口气，“我和赵楚雯相亲那天，你们在演戏？”
顾凛川立即低声说了句对不起，解释道：“那天其实正是去聊这8%股权收购，我们也没料到会遇见你。”
沈璧然面无表情，“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家私人会所也是你的？”
顾凛川挪开视线，认真端详着威士忌的颜色，“我记得你小时候有一阵沉迷在脑海里重新装修沈家老宅，你构想的书房就是那样。”
沈璧然追问：“那天你在吗？”
“记不清了。”顾凛川对着酒杯缓缓眨了下眼，“也许我是沉睡在书架上的某只幽灵吧。”
“……”
“对不起。”顾凛川垂眸停顿片刻，低低一叹，“但我实在没法子了，沈璧然。”
他转头朝沈璧然看过来，“或者你来教教我，人在心乱时，还要怎么周密，怎么得体？”
“按照我的原计划，我会在你满二十四岁能提取信托基金时尝试联络你一次。但我没想到你会提前两个月主动打来电话，而且是一通车祸现场的电话。”
“你不吭声就把电话挂了，我不知道那个电话意味着什么，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误拨。我不敢回拨，直接跑去医院找，但去晚一步，只看到监控里你和别人走了。我想看你一眼，最起码知道你车祸伤的怎么样，没有门路，只能试着让祝淮铮约你。”
“祝淮铮告诉我Noah Shen在相亲圈里很活跃，我很难过。”
“但听说你对外胡编乱造我的死讯，拿我当你的挡箭牌，我又很开心。”
“后来你嘴硬说电话是误拨，我以为你把属于我的初恋名分给了后来者，心情跌回谷底。”
“不过你留下我的钢笔不还我，我又有了一丝希望。”
顾凛川的目光很执着，但语气却很低，像一个小学生在念着一篇幼稚的流水账检讨。
“重逢以来，我的心情一直在两极反转，我心脏不太好，受不了这些苦。沈璧然，看在这个份上就不和我计较了，好不好？”
沈璧然不吭声，顾凛川又用酒杯轻轻贴了贴他的手背，“要是真计较，也别计较太久，就十分钟以内，行吗？我还想参加你明天的融资会和生日会。”
沈璧然生硬地转过头，对着面前酒架说：“没有生日会这种东西。”
“那我给你办。”顾凛川立即道，勾起唇角：“我有准备礼物给你呢，沈璧然，按照你的要求，有心意、有惊喜、能永久留存。”
沈璧然看向手里的信托文件：“你是说——”
“当然不是这份信托。”顾凛川失笑，“这是两个长辈给你的生日礼物，和我有什么关系？”
顾凛川歪过头，用手撑着侧脸，“沈璧然，你知道我爷和我说什么吗？”
“他说，这九个多亿虽然是沈老先生留给你的，但莫名其妙的，主要来源还是顾家。他算不清这笔烂账，干脆当成是支付给你的我十年的生活费，就把这笔钱记在了我头上。所以现在我是负债为家族打工，要想继承家业，得先把生活费还完。”
沈璧然蓦然一懵，“啊？”
“我得到的任务是，光侵一年内在内地的投资回报必须达到这个数。”顾凛川随口道出大财团的继承人考核标准，“不然家业就和我无关了。”
沈璧然：“什么？？”
“沈总。”顾凛川幽幽叹息，“我把国内良性投资标的全都过了一遍筛，有希望帮我做好这份家庭作业的也就只有glance了。我费尽心机把赵钧从你眼里拔了出来，能不能把原本属于他的那张邀请函转手给我？”
他伸手揪了一下沈璧然的袖子，“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真的很需要这张邀请函。沈总，给个机会。”
沈璧然沉默了。
绕来绕去，还是要邀请函。
酒吧灯光昏幽，复古多情的SoulPop还在继续，只剩他们两人，一起浸泡在这晦暗又汹涌的曲调中。
顾凛川摆好一排子弹杯，用威士忌逐个斟满了第一、三、五只杯子，又换成一瓶百利甜，斟满第二、四、六只杯子。他一边等沈璧然的发落一边分酒，自己一杯沈璧然一杯，很快分完，三杯威士忌全是他的，三杯草莓百利甜都是沈璧然的。
沈璧然对这个分法很无语，但顾凛川却很满意，利落地喝完自己的三个威士忌shot，满怀期待地把三杯百利甜朝沈璧然推近些许。
沈璧然抬手拨开酒杯，把信托文件捋规整、放好，终于抬眸看向顾凛川。
“张口就要邀请函，顾总，你的投资方案呢？”
“方案还在最后润色。”顾凛川罕见地有些尴尬，“Jeff实在太没用了，写写改改一个月还没定稿。但是明天开会前，它一定会躺进你的邮箱，我用Jeff的命向你担保。”
“……”沈璧然说：“可他最多只剩半条命了吧。”
“那再算上我一条。”顾凛川立即加码，“够了吗？”
沈璧然面无表情地扭过头，“等我看到方案再说。”
“那能不能先预支一张邀请函？”顾凛川叹气，“不然我明天怎么进去？难道要等会议开始了，我还站在酒店门口接受记者采访，再重复五遍我没有收到邀请吗？”
沈璧然哼笑一声，转回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黑眸微凝，像一只轻轻眯眼的猫。
“顾总，邀请函都是按人头制作的，没有多余。”
墙上挂钟的时针即将指向“12”，沈璧然目光掠过顾凛川的袖扣，向上，停在他胸前。
他忽地抬起手，径直撩开顾凛川的西装衣襟，纤细的手指隔着衬衫扫过，迅速从他胸前口袋里抽走了那只钢笔。
沈璧然就着一张酒笺，拔开钢笔，利落地写下一行字，起身拍在顾凛川胸口。
【光侵资本 顾凛川】
“顾总，不怕受挫就来。”沈璧然淡淡睨着他，“我期待你的方案。”
话音落，音乐声忽然停了。一声细微的咔嗒声响，时针终于归于“12”。
顾凛川错愕的目光只停留一瞬，随即，浅浅笑意在那双深眸中蔓延开，他用掌心捂住那张贴在心脏附近的、他梦寐以求的offer。
“那就感谢信任了。”
“沈总，虽然你已经二十四岁了，但借着要把浔声物归原主这件事，请容我提醒你，记得我十四岁时给过你的承诺。”
沈璧然心头蓦然一动，垂眸低声道：“什么？”
“明知故问。”
顾凛川抬头认真凝着他的眼，“顾凛川永远不会背叛沈璧然，也一定不让他失望。”
“六月一号了。”他轻声说：“沈璧然，生日快乐。”

第35章
沈璧然在深夜独身光临, 又在零点安静离去，像一只短暂赏光的小猫。
他是抱着信托文件夹走的——虽然如今的沈璧然比小时候身材更修长、谈吐更体面，帽衫也换作西装, 但此刻，却和顾凛川记忆中那个抱着爷爷的礼物开心回房间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顾凛川看他离开的背影，觉得如果真是一只猫，大概也正开心地竖着尾巴尖。
如此, 一切的等待与谋划就都值了。而他自己，也得到了最想要的。
他垂眸看着那张酒笺, 用视线描摹沈璧然亲自落下的每一道笔画, 而后随手举在鼻旁轻轻闻着。
手机亮了很久, 顾凛川放下酒笺, 接了祝淮铮的电话。
“通然和浔声的融资落成了。”祝淮铮说：“明天出来把股东一致行动协议签了？”
“嗯。”
“我是不是可以见光了？我说,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在沈璧然那里过明路啊？”
“已经交代了。”顾凛川一边应付他一边点开Jeff刚发来的投资方案，随手勾着看不顺眼的地方, “我以后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戴那枚袖扣了。”
“……”祝淮铮很无语, “虽然周聿桁那张狗嘴里吐不出半句好话, 但我觉得他怀疑你被沈璧然下蛊是真的。”
“可能吧，八岁中蛊, 无可救药了。”顾凛川随意道：“融资会在方华中心, 你明天和我一起过去。”
“哦？我也有邀请函吗？”祝淮铮有些受宠若惊，“小沈总愿意把glance也给我分一杯羹？”
“想多了。”顾凛川冷道：“你不是要过明路吗，明天送我去会场。”
祝淮铮差点把手机扔了, “什么意思，你让我给你开车？”
“聿桁明天也在那里办一场行业论坛，你可以顺便去听听，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一个司机。”
顾凛川随口交代完, 挂了电话，继续认真挑剔起要发给沈璧然的投资方案。
*
六月的第一天，方华中心门口水泄不通。
往来车辆络绎不绝，快门声嘈嘈，一场融资会被搞出名流晚宴派头，每一位来宾都逃不过镜头的捕捉。
会议前十分钟，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丝滑驶入。记者本以为开超跑的是会议无关人员，不料驾驶门一开，车里下来的竟是祝淮铮。
依旧是那一派男模身段，却比杂志上更显稳重，他绕到副驾位，亲自拉开车门，请下真正的重磅人物。
仿若从天而降的顾凛川让记者们集体大脑宕机，狂按快门。
这是光侵和通然集团首次在公开场合出现交集，顾凛川和祝淮铮西装笔挺，并肩而立，带着商务伙伴的势均，也有相熟好友的随意。
顾凛川扫一眼门口指示牌，和祝淮铮吩咐了一句什么，两人一同进门，而后祝淮铮朝着广铖的论坛去，顾凛川则直奔glance融资会场。
到签到处，顾凛川把邀请函递给向他问候的礼宾，“光侵资本。”
礼宾对着那张手写的酒笺面露难色，“顾总……”
顾凛川原本都要进去了，又顿住脚，“系统上没有我？”
礼宾情商很高，笑着说马上联系一下会方，请他稍安勿躁。
这是沈璧然的场子，顾凛川很配合地原地等待，但心里不太高兴。他想，之前沈璧然要来光侵送手表，他提前交代前台问候、Jeff待命，把沈璧然搭哪部电梯、坐哪把沙发、喝什么咖啡都打点妥当。轮到沈璧然可好，手写一张邀请函敷衍了事，甚至都没和礼宾说一声他要来。
站在场地外等着，好新奇的体验，顾凛川还从没经历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内心的消极情绪逐渐堆积。
约莫五分钟后，顾凛川眼前忽然一亮，不悦烟消云散。
沈璧然亲自出来了。
“顾总。”沈璧然满脸场面化的微笑，“实在抱歉，上午一直在忙会场事项，忘记和礼宾更新入场名单，您跟我来。”
顾凛川点头配合，落后半步跟着。他被沈璧然的解释说服了，昨天半夜确实不该折腾会务人员刷新系统，沈璧然这么体恤下属，glance的估值还该再往上调一调。
不过这件事，最无辜的还是他。
顾凛川朝沈璧然微微倾身，“沈总。”
沈璧然以为他有话要说，放缓脚步，“顾总你说。”
记者们还在门外努力把镜头伸进来，顾凛川哪管他们，偏头更凑近一些，低声道：“我还以为你反悔了，害我紧张五分钟。”
“……”
沈璧然差点绊一下，没有接话，加快脚步把顾凛川领到会场最前排一处空位，客气道：“顾总自便。”
其他机构负责人见到顾凛川都愣了，安静几秒才陆续朝他问好。顾凛川随意点头，在沈璧然亲自为他选定的椅子上坐下，视线掠过左右，发现其他人的桌上还有名签，而他面前是空的。
他看向沈璧然，沈璧然沉默地转身拿了张空白名签，写下他的名字。
名签轻柔地落在顾凛川面前，沈璧然对他微笑：“顾总，招待不周。”
顾凛川看着卡片上手写的“顾凛川”三个字，在左右人的注视下也对沈璧然微笑，和气地说：“沈总，光侵的投资方案已经发出，期待你的评价。”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还有，西装很衬你。”
这不是场面话，沈璧然今天的西装剪裁精细，把腰身肩线勾勒得完美。哑光暗紫色，衬得肤白如玉。
稍长的、柔软的黑发是沈璧然的标志，束起有束起的浪漫明动，披散有披散的慵懒多情，像现在这样半披半掩在衬衫衣领下，既有庄重，也显风流。
顾凛川其实觉得CEO不该这么穿，这让投资方们还怎么专心听介绍？但他也认为，公允地说，这怪不了沈璧然，皮相是爹妈给的，气质是从小养的，沈璧然又能如何，他已经尽可能低调了。
沈璧然对他克制的夸赞毫无反应，只丢下一句“顾总抬举了”就先回后台忙碌。等他走了，顾凛川便把他昨晚手写的酒笺和刚才手写的名签放在一起，摆放端正。
如同一锤定音，坐实光侵对glance的决心。
几家大机构负责人神色微妙。明明沈家叔侄恩怨已经摆上台面，顾凛川却一副要同时投两边的架势，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五分钟，沈璧然最后一次确认演示文稿，邮箱里忽然多了一封邮件。
——光侵的投资计划书，发件人唐杰，措辞干练专业，落款有光侵大气的商标戳。
沈璧然下载文档，点开阅读。
glance在内地虽然从零开始，但产品已经验证，商誉价值初步建立，投圈都对其非常乐观。之前外部预测的首轮融资5亿、股权出让30%到45%，基本吻合实情，因为赵钧原计划就是以4.5亿领投，索股35%。
但平心而论，沈璧然不希望在A轮就放进来一位35%大股东，之前为了浔声勉强答应，现在赵钧退出牌局，他顺势调整要求，把领投方的持股比例控制在20%，当然，资金要求也同比例下调，他本就不急着在第一阶段狠狠烧钱。
沈璧然快速向下浏览光侵的文档，直接拉到最终报价。
【目标索股：20%】
【拟定出资：10亿】
沈璧然脑子停转了几秒。
有那么一瞬，他怀疑Jeff终于被顾凛川折磨疯了，开始报复式胡乱出价。
——20%还能算是顾凛川猜他心思猜得准，但十亿是什么鬼？这两个数一出，外头坐着的大大小小机构都成了笑话，大机构沦为散投，小机构可以直接走了。
顾凛川想要吃独食简直是司马昭之心，沈璧然快速翻了一下具体条款——果然，顾凛川要求除初创团队外，其他机构必须按资索股，直接把外头那些不如他财大气粗的竞争者扫出牌桌。
沈璧然反复看着出价数字，忽然想起那份信托。
他心一动，冒出另一个想法。
“沈先生。”助理提醒，“到时间了。”
“好。”沈璧然点开自己的幻灯片，利落地删去一页，“开始吧。”
*
融资说明会规格不大，少了媒体镜头，沈璧然带着诚意和专业而来，更深入地展示glance未来三年业务规划、几大费用模块——人才、技术、设备、商务。信息翔实，粗细恰好。
顾凛川仰头注视着台上的人。之前发布会，沈璧然讲了一个跌宕起伏、情感充沛的创业故事，而这次内部讲解，他换了一种风格，逻辑环环相扣，像一把直击要害的手术刀。他刚登台时，顾凛川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但随着讲解深入，不由自主地转向演示内容，到最后尾声，才又回到他的身上。
——气质如玉，但挺拔如刃。
顾凛川实在无法把沈璧然和沈璧然的公司完全分离开，这太强人所难了。他还记得在发布会上，他与沈璧然之间隔了无数人，沈璧然显得遥不可及。但这一次，终于很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沈璧然抬手时西装布料微微绷紧，近到那个轻柔、沁凉的声音仿佛就落在耳畔。他这次可以确信，沈璧然是真的和他对视过几次，在视线相撞的刹那，那双沉静的眸亦有细微波动。
讲解结束，顾凛川率先鼓掌，余光里，其他人和他一样仰头看着台上，等待沈璧然揭晓最关键的融资数字。
沈璧然言辞谦逊，但注视台下的目光却带着一丝微妙的、难以察觉的忖度与审视。
选狗——顾凛川忽然想到了这个似乎毫不相关的场景。
他想，他的命无论是草芥还是金玉，都仿佛注定要等待被沈璧然选中。年少时他曾为肖想沈璧然而羞惭、为拥有沈璧然而惶恐，如今似乎也没什么两样——虽然他知道自己一定是最好、最合适、最能提前与主人心有灵犀的那一只，但依旧会忐忑，会担心沈璧然对他有顾虑，担心沈璧然因为任何原因对其他竞争者有片刻心动，那无疑都会让他感到挫败。
沈璧然环视众人，温和一笑，“glance会走一条很长的路，我对它保有最乐观的期许，但并不想迎合投圈一时的高歌。本轮目标融资额2亿，出让股权不超过10%，最大单一股东不超过5%。”
“这是底线，没有商量余地。”
语声轻柔，但一锤定音。
场下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投圈有很多预估，赵钧也不厚道地放出了一些情报，但都偏了十万八千里。沈璧然超乎预料地高冷和独裁，如此小量级的招资，戳破了每一个人想当glance大股东的梦。
耐人寻味的是，这几个数字没有出现在演示文档上，而是由沈璧然口述，像是临场更改。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中间——光侵能预料到沈璧然会把端出来分的蛋糕又拿回去切掉大半，只让所有人争抢一小片吗？
顾凛川果然也挑了下眉，但很快就又似了然般恢复了平静。
在这场投资争夺战，掌握竞争对手的开价实在轻而易举，最困难的部分是猜沈璧然的心。顾凛川本以为自己猜中了沈璧然的心，但结果是失之交臂。
他猜测，促使沈璧然最后关头改主意的是那份信托——沈璧然自己没钱时要放股引资，有钱了，当然要大权在握。沈璧然果然还是从前那个沈璧然，也许会审时度势暂藏锋芒，但野心长在骨子里，不会磨灭。这份野心让顾凛川漏算一步，他倍感遗憾，同时却又止不住地替沈璧然骄傲。
“各位可以继续调整方案，拟定最终意向书。”沈璧然欠身致意，“虽然不敢保证与每一位都有携手的机会，但我仍代表glance感谢大家的真诚。”
会议结束，沈璧然立在门口，和每一位客人道谢、道别。
几家大机构刻意多留片刻，意图不言而喻，但他们不走，顾凛川也不走，耗到最后，果然还是只剩下一位最有耐心的玩家。
会议室安静，沈璧然朝顾凛川走来的脚步声清晰悦耳。
等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映入眼帘，顾凛川才抬头看向他。
“顾凛川。”沈璧然先他一步开口，“很遗憾，你的方案不合格。”
好冷漠，好不讲道理，好仗势欺人。顾凛川心想。明明不是他猜错，而是沈璧然又临场变卦。
还真是和小时候如出一辙的难伺候——对别人都随和，只对他挑剔。他永远把最好的给沈璧然，但沈璧然却总有概率不要。
“那沈总希望我怎么样？”顾凛川问。
沈璧然立在他面前，垂眼看他片刻，“我想和你签一份对赌协议。”

第36章
“对赌”二字落下, 顾凛川的目光微妙地凝了一瞬。
在那一瞬里，沈璧然确信，是“顾总”在对他审视、猜度和思考。
但最终给出反应的, 还是顾凛川。
顾凛川随和一笑，起身绕到他面前，搭着桌边坐下，“说来听听。”
年少时的牛仔裤变成西裤, 争执的数学题变成公司合同，但此刻顾凛川手撑桌沿, 脚尖点地, 淡笑的模样还如十几岁时那般亲切随意。
沈璧然有些恍惚, 垂眸敛神半刻, 说：“我对这份方案有几个疑问。”
顾凛川比了个手势, “请问。”
沈璧然道：“出资十亿，索股两成, 你给glance估值五十亿？”
“实际不止。”顾凛川干脆地道：“但眼下glance才刚要起步, 我选择保守。”
“你的保守远高于市场预期。”
“因为市场只对glance进行预期, 而我是对和光侵联合后的glance进行预期。”
沈璧然不予置评，“你大幅抬高glance估值, 也是为了打击其他机构, 这是一种粗暴的投资竞对手段。”
“粗暴怎么了，光侵选定的，别人就是碰不得。”顾凛川轻笑一声, “沈璧然，因为是你的牌桌，所以我可以接受输的局面，但也因为是你的牌桌, 不可以有其他赢家。”
沈璧然凝着他，他也回视得直白，他们视线相咬，谁也不吭声，谁也不过火，但谁也不退却。
沈璧然直截了当地问：“祝淮铮和你签了浔声的股东一致行动协议，是真是假？”
“是真。”
“Peak给你的九亿考核，是真是假？”
“是真。”
“你把宝押在投资glance身上，是真是假？”
“是真。”顾凛川低叹一声，“沈璧然，我没骗过你。”
“那么，你的这些决策完全剔除了个人情感——是真是假？”
“剔不除。”顾凛川笑了，“这是两个问题。”
他看着沈璧然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投资glance，是我作为投资人的理性判断。但押宝九亿，是对你沈璧然个人的盲目信任。沈总——”顾凛川忽而起身，目光犀利直白，“于公，glance值得一个最高的起点，来换取最快的回报。于私，是我需要你，来帮我打响最亮的一枪。”
“所以，现在你是握着裁决锤的上帝。”顾凛川语气平静有力，“条件你开，对赌，我跟。”
沈璧然目光波动，凝视着咫尺间的那对深眸。有那么一瞬，他在想，放走顾凛川确实是正确的选择，年少时笼罩在那双眉眼间的阴郁不安终于被岁月洗刷殆尽，只换作果断从容，换作势在必得。
“那好。”沈璧然启唇道：“glance凝结了我毕生的抱负，浔声则是我难舍的祖业。顾凛川，我以glance为光侵破浪，而你——”
顾凛川已经猜中他的心思，“我要替你制衡家贼。”
沈璧然点头，语气很轻，出口的话却大胆而疯狂：“归原的股权我不收，浔声扩资后，归原和通然共持有23%股权，37%投票权，投票权超过沈从铎。既然你和祝淮铮签署了一致行动协议，意味着你已经是浔声的实际控制人，那你就替我好好掌舵。”
顾凛川平静地听着，仿佛早有预料，在听到那句替他好好掌舵时，低头莞尔，又坐回桌边，用脚尖轻轻在沈璧然的皮鞋上碰了两下。
明明隔着鞋，但沈璧然的脚趾却滚过一阵麻。他立即缩了脚，顾凛川也随意收回腿，继续仰头等着他的下文。
“我会个人注资九亿在glance里，加上创始人非出资占股，共计持股80%，其余股份，10%属于我的初创团队成员，10%对外引资——像我刚才说的……”
“我全吃。”顾凛川打断他。
“不可以。”沈璧然比他更利落，“单股东最多5%，我只要一亿。”
顾凛川气笑了，“一亿，百分之五，你当光侵是什么？不说我投入了多少精力，Jeff都没投过这么小的项目。沈总，Jeff拉到外面去好歹也算个人，他可是半条命都交代在你这份方案里了。”
“你压榨员工，轮不到我来买单。”沈璧然很独断，在顾凛川又要开口时抬手按住他的肩，“听我说完。”
顾凛川陡然顿住，一动不动，让了他。
沈璧然收回手，“对glance的估值，市场说十亿，你说五十亿，但都只是纸上谈兵。”他语气笃定，说一不二：“一年之内，浔声各项重大事务的投票决策，你要获得我的许可。作为对赌条件，glance承诺光侵在首年达成不低于50亿市值，如果达到，光侵将以浔声的23%股权一比一置换glance股权，届时浔声归我，你实际持有glance 28%股份，持股市值14亿，剔除你对浔声的投入，基本达到了家族考核线。如果达不到，光侵可以在未来三年内用浔声的23%股权无上限置换glance股权，直到换股所得达到家族考核线。”
“这就是我的对赌条件，无论glance是胜是败，我立即获得浔声的幕后控制权，并在一年后从程序上让它物归原主，而顾家也早晚能收回那笔溢价离谱的生活费。”
顾凛川神色沉了下去，凝视他片刻，严肃道：“沈璧然，你想做我的幕后老板，开口便是。不需要付出这么大代价，你是在拿自己的一切和我赌。”
沈璧然语气轻淡，“赌又怎么了？”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干。”
“你也说了，你不是我。”
顾凛川沉默良久，“你想清楚，万一达不到标准，你无异于永久失去glance。”
“但如果我达到，我们会共赢，赢得很漂亮。”沈璧然说，“顾凛川，你不是对我盲目信任吗？我做事从来都只放大成功获利，不在意失败的代价。你敢不敢跟？”
顾凛川看着他，震撼错愕，但目光仿佛又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沈璧然小时候。
那个看似柔软，实则倔强，主意比天还要大，谁也左右不了的小孩。
他回神微笑，“真的不怕输？”
“怕输。但代价付给你，总好过付给别人。”
“沈璧然，白纸黑字一旦落定，你要是达不到市值要求，我可就没有手下留情的余地了。”
“不需要。”沈璧然一字一顿，“顾凛川，千万别对我手下留情。”
四下寂静，他们凝视彼此，互不退让。许久，终于是顾凛川先开口，“那就如你所愿，成交。”
沈璧然透出一口气，眸中漫开笑意。顾凛川看了他一会儿，也勾起唇角，又把腿伸过来，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腕。
“合作愉快，沈总。”
沈璧然这次没退，但他垂眸看着顾凛川的鞋，“谈判桌上，管好自己的脚，顾总。”
于是顾凛川缩回脚尖，轻声道歉。
*
从方华中心出来，顾凛川让沈璧然一起上了来接他的车，理由是怕自己记错复杂的对赌协议，要沈璧然直接对Jeff交代。
“既然我们的商业关系会可预见地越来越复杂，你可以把Jeff也当成自己人来用。”顾凛川随口送了他半匹好用的牛马。
但Jeff听完后却沉默了。
连续三个通宵后的惨白脸色下逐渐浮出一层绿，他屏住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和沈璧然确认：“意思是整个投资方案被否了？我不仅要重新算财务数据，还要从零写一份对赌协议？”
做资本家就是要无耻。沈璧然忍住愧疚，真诚地建议道：“你可以把对赌条款转述给其他人写。”
Jeff缓缓摇头，神色麻木地翻开电脑：“不行啊，这个项目是我本年最大功绩，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怎么能拱手于人？”
沈璧然：“……”
虽然某AI还在关禁闭，但他脑海里还是自动回忆起glance的声音——“他可真是个贱皮子。”
“尽快吧。”顾凛川开口，“你沈总的心思瞬息万变，我也不希望你辛苦写完对赌协议，又要再赶第三个东西出来。”
Jeff闻言瞪圆了眼，呆呆地看着他，“您也太不……不可思议地体贴了吧！”
顾凛川“嗯”了声，偏头看向窗外。
Jeff从座椅另一边拧过头来，对沈璧然咧开嘴做了一个绝望透顶的哭脸。
沈璧然在心里酝酿着如何安慰他，但他很快又转了回去，迅速拉起一个财务法务的群，嗖嗖嗖码进来十几个人。
他一边转述新的对赌条款一边对顾凛川汇报：“您和小祝总一起亮相，又出现在glance融资会上，沈从铎那边炸锅了，今天联系我好多次，被我挡回去了。”
“嗯。”
“但他还不知情一致行动协议。”
“没必要让他知道。”顾凛川说，“浔声退市了，glance还没上市，我看对赌协议也不必公开，沈总的意思呢？”
沈璧然点头，“不要太刺激到沈从铎，他会有很多讨厌的小动作。”
顾凛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对了，光侵现在同时是浔声和glance的股东，连同之前投资并购的几家企业，过几天有个投资者茶话会，你要来吧。”
“是的是的！”Jeff一边努力耕地一边帮腔：“沈总有想吃的菜系吗？我优先按照您的喜好选饭店！”
沈璧然手机亮，是宋听檀，他随口说了句“都好”，接起电话。
“生日快乐沈璧然！！二十四岁快乐！！”
尖叫声穿透手机，沈璧然捂着也晚了，只好哭笑不得地说“谢谢”。
旁边的顾凛川似乎完全不介意被噪音打扰，还轻轻勾起了唇角。
“知道你白天要开融资会，我都没敢打扰你，现在结束了吧？”宋听檀说：“出来玩呀，我喊上白导，他今天的时间也给你留着呢。”
余光里，顾凛川的嘴角平了。
因为各种各样的名目，沈璧然已经欠白翊好几顿饭了。正好过生日，他想趁这个机会把债清掉，便问道：“你们在哪里，一起去喝个酒？”
顾凛川忽然吩咐司机：“去京郊。”
“？”
沈璧然举着手机转过头，用眼神对他发出一个问号。
顾凛川明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但却仍旧很冷漠地看着窗外，抬手按了一下后座的锁车键。
“……”
沈璧然只好迟疑地对宋听檀改口：“要不今天算了，太晚了，明天再一起好好吃个饭吧。”
“啊？这样啊……”宋听檀有点失望，但顿了顿又压低声说：“也行吧，其实自从知道你的情史，我觉得你确实得和白导保持点距离，我总怀疑他对你有那个意思。懂吗？就不太清白的那种，毕竟只有在你面前他才像个善人。”
“……”沈璧然冷漠道：“你还有别的事吗？”
宋听檀浑然不觉，兴奋地说把礼物送到他家门口了，让他明天自己抱着来饭店吃蛋糕。
挂掉电话，沈璧然问顾凛川，“我们去京郊干什么？”
顾凛川对着窗外说：“去看给你的生日礼物。”
“嗯？”沈璧然一愣，“生日礼物？”
顾凛川沉默了两秒，“昨晚不是说过有生日礼物吗？沈璧然，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期待？”
尽管顾凛川换了个堂而皇之的名头，但沈璧然还是认为，他因为刚才的电话发了个隐晦的火。
准确地说，只要牵扯到白翊，沉稳难测的顾总就会变得不沉稳、很好测。
沈璧然本不想理会，但又想到顾凛川已经同意了对赌，他们未来注定是密不可分的合作伙伴，这点情绪价值还是要满足的，于是改口道：“我很想知道是什么礼物，你告诉我吧。”
原本只是敷衍着一哄，不料顾凛川闻言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后，顾凛川抬手轻轻戳了下他放在座椅上的手背，“我前天以私人名义给沈从铎打了一笔钱。”他一边说一边认真观察着沈璧然的表情，停顿片刻，低声道：“我向他买下了沈家老宅。”
“什么？”
沈璧然完全呆住了，他放空地看着顾凛川，直到顾凛川又在他的手背上戳了两下。
“恭喜你主动放弃了出去和别人过生日。”顾凛川说，“沈璧然，邀请你二十四岁生日回家过。”

第37章
“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让沈从铎松口, 但Jeff说报价后他立即点头了。
“虽然从小就知道他什么样，但还是有点被惊艳到。
“我想，如果他知道这是给你的礼物, 说不定会多犹豫几秒钟。”
顾凛川一边说，一边掏出一把厚重的黄铜钥匙，打开了沈家的铁栅门。他先进去扫视一圈，而后朝沈璧然招手, “这里一直空着，我也是昨天才拿到钥匙, 让Jeff找人打扫了一下。”
沈璧然从站在门外起就一直在手抖, 他心悸得难受, 盯着地面踏进院子, 平复许久才抬眼飞快瞥了一圈院里。
——灌木花丛比记忆中更葱郁繁茂, 儿时和顾凛川一起玩的秋千和水池似乎有些陈旧了，但沈鹤浔和沈从翡放在石桌上的象棋盘还在原处, 小山的木头狗窝、扔在狗窝门口那四只温姝给它织的袜套也没挪位置……
他以为去日已死, 再提起也只在心中留下一抹单薄的苍白。但旧人旧物裹挟着庞大的岁月细末, 在此刻如洪水倾泻，将他淹没。
顾凛川握了一下他的肩, “看起来沈从铎一天都没来住过。挺好, 没脏。”
被他一打岔，沈璧然想起前几天Jeff特意洗过手才去搬书的事，无奈道：“顾总, 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不许叫顾总，在家还这么叫我？”顾凛川一边上台阶替他开门一边说：“我要让Jeff把不许叫顾总这一条写进合同里。”
“顾凛川……”沈璧然无语，追上几步，“别拿合同胡闹。”
“谁胡闹了。”顾凛川反而加快脚步, 走在前面打开了房子里的灯。
除去墙壁和窗帘泛黄，屋里也和当年没什么两样。那年沈璧然全家匆匆搬离，几乎什么都没带走，那些旧物都原封不动地在空宅里沉睡了六年，他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小心检查记忆中物品摆放的位置，甚至还到处嗅了嗅，起初心里很沉，但渐渐地，又轻松和开心起来。
虽然顾凛川很幼稚，但顾凛川说得没错，没脏太重要了。
沈璧然拉开厨房最大的斗柜，和记忆中一样，里面摆着满满当当的餐叉餐勺、瓷碟瓷杯——收藏中古餐具是温姝的爱好，他找到了妈妈用得最多的黄色郁金香茶杯，还有他自己常拿来喝草莓牛奶的两只杯子——保姆婶婶习惯用一只烧瓶样的玻璃杯给他泡，顾凛川则喜欢另一只粗瓷马克杯。沈璧然又看到了一支勺柄长得过分的勺子，一下子乐出声——那是他小时候专门买来从顾凛川碗里偷肉吃的“作案工具”。
他把勺子和杯子摆在一起，拍照发给远在旧金山的妈妈。
咔嚓。
咔嚓。
先后两道快门声错落响起，其中一道来自身后。
沈璧然猛然回过头，顾凛川正倚在门口拍他。
“你干什么？”他一下子想站起来，结果腿一麻，刚抬起屁股又坐了回去。
顾凛川没忍住笑了，“不干什么，看看你。”
沈璧然皱眉，下意识捋了一下没太摆好的发尾，“照片删掉。”
他想起来顾凛川的臭毛病了——自从小学毕业，沈从翡给他俩买了能拍照的手机，顾凛川就总是偷拍他。起初他还不知道，某天要翻顾凛川拍下来的作业题，一点开相册，被密密麻麻的自己手摸肚皮午睡、书本砸脸、头发打结的丑照霸凌了。
顾凛川清了清嗓子，“别玩了，出来吃饭。”
晚饭是从餐厅买的，但都是沈家家常菜，野山菌煲鸡盛在当年那只大瓷碗里，没有了保姆婶婶，换成顾凛川立在桌旁，先盛出两碗，又细致地将其中一碗的菌子捞出来分到另一碗里。
沈璧然看着他，一时间觉得岁月如梭，一时间又觉什么都没变。很多情绪堵在心口，溢到喉咙，却说不出话。
顾凛川也没多说什么，帮他拉开椅子，他们安安静静吃完饭，顾凛川又去外面取了蛋糕。
在揭开盒子前，沈璧然就知道蛋糕的样子了——他从小就只吃那一种，洁白的奶油抹面上摆满草莓，顾凛川切了草莓最多最好看的一块给他，又拿出蜡烛，“许愿吗？”
沈璧然犹豫了一下，“不了吧。”
他忽然意识到，他这些年的愿望其实都实现了。
切合实际的，他希望能拿回浔声，拿回沈家老宅，希望glance能融资顺利。
不切实际的，他希望顾凛川没有死掉。
“不许了。”沈璧然又重复一遍，拿起那把大勺子，“我要把它都吃完。”
“每年你都这么说。”顾凛川笑着又从提袋里抽出一瓶威士忌、一瓶百利甜。
沈璧然说：“顾凛川，我要威士忌。”
顾凛川本来都把百利甜拿起来了，闻言又放下，“行。”
沈璧然回忆之前顾凛川给他倒的那几次酒，估摸着顾凛川应该是不知道他的酒量——果然，这次也只象征性地在杯子里倒了几毫米。
杯子推过来，沈璧然忽然起了坏心眼，又推回去，“加满。”
顾凛川手腕一倾，给他加多两毫米。
沈璧然又推回去，“加满。”
顾凛川这才抬眼看他，“别逞能。”
“又不用你陪我喝。”沈璧然直接从他手上拿过酒，倒了差不多三分之二的高度才满意。顾凛川无奈，只能给自己也添上一些，“我可以陪你，但你别逞强。”
这点酒还不够沈璧然热身的。但沈璧然只“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说是不许愿，但顾凛川还是关了灯，把蜡烛点起来，在烛光后轻轻地注视着他。
“陈春杳杳，来岁昭昭。”顾凛川的语气有几分郑重：“生日快乐，沈璧然。”
他把杯子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沈璧然的杯子，杯身没有撞击出声，因为先碰在一起的是他们各自握在杯上的手指，沈璧然在触碰的一瞬垂眸把杯子拢近鼻下，辛辣酒气扑入鼻腔，他很低地“嗯”了一声。
烛焰跳动，屋里的光影也随之摇曳。桌布上投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沈璧然不需要抬头，就知道顾凛川一直在看他。
他忽而觉得脑子有些空，仿若无意识地把酒喝完了，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顾凛川没拦他，只是陪着一起添酒。老房子终于等来了从前的主人，但这个夜晚却仿佛更加静谧，只有两道默然对坐的身影。沈璧然用威士忌就着草莓蛋糕，低头安静地吃，他切第三块时，顾凛川把剩下蛋糕上、连同自己那块蛋糕上所有的草莓都一颗一颗挖到了他的盘子里。
沈璧然几乎全都吃掉了，口腔里弥漫着草莓的酸甜、奶油的馥郁、威士忌的辛辣，混合起来，有些醺然，他看着盒子里最后一点蛋糕，伸勺子把奶油戳得面目全非。
“别玩了。”顾凛川无奈的语气仿佛也回到小时候，没收了他的勺子，看着那瓶几乎见底的威士忌，“要解酒药吗？”
半瓶威士忌不能把沈璧然怎么样，但他确实有点昏沉，可能是奶油和酒精混合出了神秘的毒药。
他摇头，又从蛋糕上抹了一指头奶油吮进嘴里，“我想睡觉。”
“你去睡。”顾凛川说，“我收拾一下。”
沈璧然回二楼房间里洗了个澡，出来后外面下起雨，隐隐还有雷声。郊区夜里凉，他狠狠打了两个哆嗦。
空调遥控器没反应，估计电池老化了。
他踩着软底拖鞋下楼，顾凛川还在厨房，背对门口，拿着一杯水，仰头吃了两粒药。
沈璧然脚步一顿，“感冒了？你喝酒能吃抗生素吗？”
顾凛川已经把药送了下去，回头说：“没感冒，吃的解酒药。”
“哦……”沈璧然抿了下唇，“你记得电池在哪吗？空调打不开。”
“换电池也没用。”顾凛川摇头说：“昨天洗空调的人说线路老化了，你睡觉把被子盖严。”
沈璧然点头，转身回楼上，卧室门一关，他皱起眉。
顾凛川在骗人。
那两粒药和他之前在裴砚声办公室外见到的完全一样——那天顾凛川还用空腹吃抗生素不舒服为由吃掉了他的三明治，但当晚就在酒吧喝酒。所以他以为那是一种不忌酒精的抗生素，刚才只是随口确认，不料顾凛川却撒了谎。
沈璧然忽而有些不安，翻出两条被子叠在一起，裹进去躺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冷，又坐起来。
如果没记错，顾凛川房里只有一床薄被。
他坐起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折腾几个来回，终于还是不放心，抱着一床被小心翼翼地上了阁楼。
顾凛川房门虚掩着，屋里没开灯。沈璧然的视线被被子遮住大半，不确定他人在哪。
“顾凛川？”
没人应声。
沈璧然从门缝里拱进去，把被子扔到床上。
外面浴室的门把手忽然被压了下去，顾凛川从里面出来，衬衫扣子解了两颗，似乎原本正要洗澡。
“你喊我了吗？”
不等沈璧然回答，他的视线就落在了床上多出的被子上，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怕冷……还是怕打雷？”顾凛川略有迟疑，“不想一个人睡吗？”
“……”沈璧然沉默半刻，“我不是来找你睡觉的。”
顾凛川探究地看着他，“那是？”
“送被子。”沈璧然看他一眼，目光相撞的瞬间又有些不自在，又挪开视线，“你真没感冒么？”
“没有。”顾凛川走进屋子，“被子我用不上，我这屋空调是好的。”
“？”
顾凛川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滴一声，空调开始送风，他又调了两下，风变暖了。
“全家的空调只有阁楼上这个还没坏。”顾凛川略带抱歉地解释，弯腰把他扔到床上的那团被子铺开，“要不你过来睡？”
沈璧然些许无语，想干脆抱着被子回去算了，但刚上前一步，又一次想起那两颗让他揪心的药。
他看着认真铺床的顾凛川，忽而开口道：“你刚才吃的是什么药？”
顾凛川动作一顿。
数秒后，他继续拍打被子，“解酒的，你要吃吗？”
“不要骗我。”沈璧然盯着他的侧影，“你生病了？”
“顾凛川。”
顾凛川终于直起身。屋里光线很暗，他的身体刚好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光，他安静地看着沈璧然，许久，低声问：“你要在这里睡吗？”
沈璧然一愣，觉得很荒谬，“什么意思，要一起睡觉才能告诉我你在吃什么药？”
话音落，屋里又静了下来，顾凛川欲言又止，好像也被他这一问荒谬到了。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顾凛川犹豫着说，“虽然我的本意是，这里有空调，你在这里睡，我去你卧室。”
沈璧然：“你——”
顾凛川忽然笑了起来。
屋子里粘稠的空气仿佛稀释了一点，顾凛川向后退半步，许久才止住笑意，低声对他解释：“是护理心脏的药。”
沈璧然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你心脏怎么了？”
“没怎么，别担心。”顾凛川神色归于严肃，“不是说过吗，这两年为了把仇家引干净，手段有点激进。有一回在意大利玩大了，他们找了佣兵，反正结果就是我肋骨上缘靠心包的地方中了一枪。”
沈璧然愣了。
顾凛川随手在心脏附近按了两下，“有穿防弹衣，震裂了肋骨而已。跑的时候大概有划到血管吧，最后做了手术修补冠脉，手术很成功，只需要一直吃对抗血小板聚集的药就好。”
顾凛川停顿了下，又说：“没有副作用，没有后遗症，后续复检都很正常。”
“非要说，Jeff比我伤得重。他想替我挡子弹，结果扑过来时把腰扭了，好像演变成了惯性易伤体质。”
“激烈的高心率运动也还是可以做，我常和裴砚声玩骑马、击剑，下次喊你一起？”
沈璧然一直没吭声，顾凛川有些哭笑不得，“沈璧然，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身上又没有窟窿。手术也是小创口的，不是开膛破肚的那种，你……”
沈璧然抬手捂上了他的胸口。
屋子里霎时静谧，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沈璧然胸口起伏更急促一些，呼出的气似乎也带着某种湿热。
“我没事。”顾凛川又一次轻声重复，在他掌心下挺了挺胸。
薄薄一层布料下的胸肌结实、富有弹性，沈璧然压得用力一些，依稀能感受到心脏的搏动，很有力，这让他稍微心安了些。
他不想质问顾凛川为什么那么激进，因为不需要问。
偌大的酸楚包裹着他，他的心脏好像也坏了，许久，他垂眸低声问：“疼不疼？”
“还好。”顾凛川声音比他还低，像小时候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事发时太紧张了，没感觉，送医路上喘气有点疼，做手术就不疼了。”
沈璧然喉结上下滑动，“给我看看。”
顾凛川呼吸停顿一瞬，“你要检查一下？”
沈璧然收回手，“嗯。”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阵子，他们默然对视，许久，顾凛川抬手一颗一颗把衬衫扣子解开了，散开前襟让他看。
“挺丑的。”顾凛川说，“你随便看过就忘记吧。”
左肋上缘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沿着上边是一道弧形的浅粉色刀口，疤痕略微有点凹，刀口是平整的。
不仅是左肋，右侧腰也有两道伤疤，看起来是刀伤，有些狰狞。
沈璧然压抑地深呼吸，终于还是在一次吸气到底时掉了眼泪。
顾凛川：“唉，你别——”
沈璧然抬手摸上那道疤，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微凉的指尖在顾凛川胸前的皮肤上若即若离地轻轻触碰过，指尖描摹着伤疤轮廓，又来到侧腰。沈璧然脑子空，心里也空，他察觉自己似乎又掉了几滴泪，但无暇理会，直到顾凛川忽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顾凛川的掌心在这个有些凉的夜晚格外炙热。
“别摸了，沈璧然。”他的嗓音也有些低哑，靠近一步，低头道：“心脏好好的，但我要被你摸出反应了。”
沈璧然一激灵，下意识要缩回手，但顾凛川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那道带着烈酒气息的温热呼吸笼在头顶，沈璧然忽然心跳纷乱，不知是因为心疼难过还是因为别的，他脑子比心跳还乱，想试图理清思绪，但全部感官都定格在顾凛川攥着他的手上。
他喜欢顾凛川的手，喜欢被这只手紧握，他对顾凛川最初的冲动就来自这只手的揉捏抚摸——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顾凛川。”沈璧然喉结动了动，“你耍什么流氓？”
“我没有。”顾凛川自上而下地看着他，低声道：“我只是不想让你现在跑，你现在跑了就会乱想。沈璧然，我这个伤和你没关系，就算没有你和当年老爷子的事，我也不想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压根没听我在说什么。”顾凛川语气停顿，“你现在都不敢抬头看我。”
沈璧然闻言立即抬头，而后，又一次愣住。
那只手明明握得那么有力，但看着他的那双眼却像一捧柔和的湖水，要把他完整地、柔和地包裹住。
顾凛川的眼神静而深，喉结却一直在上下剧烈地滚动，几乎是无意识地，又向他靠近压低了一些。
沈璧然忽然想，他们今晚喝的是同一种酒、吃了同样的蛋糕，所以，此刻空气里那股酸甜又浓烈的气息是来自他们两个人，难分你我。
“沈璧然。”顾凛川低声叫他的名字。
仿佛有一些一直在压抑的东西，即将在静默中失控。
不能再待下去了，会有事发生的。
沈璧然又一次想走，但他抬眸看着顾凛川，忽然又犹豫。
这一切都很不真实——回到老宅像一场梦，他和顾凛川一起吃家常菜、吃蛋糕，他抱着被子上阁楼找顾凛川，这一切都是梦里才会发生的场景。
而美妙的是，这场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没有罪证的，是可以选择性遗忘的，是可以抵赖的。
鬼使神差地，沈璧然忽然想，如果顾凛川在这个时候问他——可不可以吻他，也许他会点头。
于是他停止挣扎，抬眸看着顾凛川，安静地等。
等了许久，顾凛川却只是凝视他，不曾开口。
空调送风声忽然停了，屋子里已经达到顾凛川设置的温度，沈璧然无声垂眸，终于还是决定把人推开。
可就在这时，握在他腰上的那只手忽然加力，不容置疑也不容反抗般。他在猝不及防的痛楚中睁大双眼，看着顾凛川压下来，吮去了他脸颊上快要风干的那半滴泪。
沈璧然僵住的瞬间，顾凛川的气息又逼近些许，那双眼低垂着凝视他，平静而疯狂，片刻后，似是认命般阖上了眼皮。
顾凛川把他揽起，吻了他的唇。

第38章
分别经年, 顾凛川的吻不再讨要许可。
但他依旧不会浅尝辄止，一如从前。
顾凛川亲得很深，唇舌纠缠翻搅, 掠夺走沈璧然对呼吸的掌控权，一只手从沈璧然身后横拦到前面，攥着他的侧腰，另一手拢着他的头, 沈璧然退缩了一瞬，顾凛川的五指没入他的发丝, 把他按得更近。
比少时更恶劣了, 当年沈璧然体力不支时, 他尚且会暂停下来和他抵着额头一起轻喘半刻, 可如今, 沈璧然几欲窒息，顾凛川却松开他的口, 又用力咬住他的嘴唇, 拉扯磋弄, 把沈璧然两瓣唇都咬得充血，还不肯作罢, 又侧过脸去咬他的嘴角。
沈璧然胸腔生疼, 嘴巴里很酸，嘴唇和嘴角一片火辣，起初他碍于面子忍着, 后来实在难自禁地发出持续的呜噜吞吟。
这些细微的动静让顾凛川变本加厉。
这人是故意的，沈璧然想，这无疑是一种报复——无论是为了年少时的抛弃，还是为了如今他在他面前, 工作也好情感也罢，受的冷落、碰的壁。
他垂眸看着顾凛川挺拔的鼻梁，轻声道：“恨我？”
顾凛川的气息停顿了一下，嗓音喑哑：“爱你。”
一条勾连的丝线在空中断裂，沈璧然心尖颤栗，顾凛川又吻了下来，吻得比之前更重、更掠夺，攥在沈璧然腰上的手粗暴地箍着他，把他带进怀里。
不可否认，沈璧然很喜欢。
即便剔除理性、蒙骗情感，他的身体也很喜欢顾凛川，从前是，现在依旧。
他浑身发烫发软，面红耳热几欲爆炸，这种久违了的疯狂的快乐，他曾以为再也不会拥有。
他用力踩顾凛川的脚，换来耳畔一声低笑的气音。
“你踩。”顾凛川两手都搂向他的腰，把他向上提了一下，让他两只脚都站上来，“沈璧然，踩人还不会么，用点力。”
沈璧然脑子快要爆炸了，顾凛川把他箍紧，他光脚踩在顾凛川的脚背上，本能地把双臂从顾凛川敞开的衬衫里伸到后面环住，指尖触碰到坚实炙热的身体，如动作记忆般，指甲用力抠了进去，在顾凛川吮着他不放时发泄般地狠狠抓了两把。
贴得太近，会走火。
一瞬而已，彼此碰撞到时，两人都凝滞了。
沈璧然只觉脑内轰鸣，意识回笼时已经用力推开了顾凛川，这次顾凛川放他走了，只在他脚下趔趄时扶了一把，等他在床边坐稳后便撤回手。
两道起伏的气喘声在空间里纠缠，外面忽然亮了一道闪电，在他们的视线中划过一瞬，照亮彼此绯红的面颊和波动的眼，狼狈难堪，又意乱情迷。
闪电过后，迟迟没有等来闷雷，雨幕更密了，连成一片模糊的声响。
沈璧然拉过被子盖在腿上，垂头平复。
头发顺着他的动作散了下来，他看见那条短丝巾很无辜地躺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他自己总是系不好那种看起来很松弛但不易脱落的结。
两步之外，顾凛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地面，蹲下把丝巾捡起来，站到他身边。
大手沿着他的耳畔一捋到后颈，将散乱在脸颊的头发系数捧起，拢在一处，紧攥一把，再向下放松半寸，用那条丝巾轻轻系着。
顾凛川动作很慢，微重的呼吸落在沈璧然头顶，沈璧然静静地坐着由着他弄，心想，明明六年都没做过这事了，为什么他还这么熟练。
“抬点头。”顾凛川说。
沈璧然出于本能地配合仰头，视线随之抬起，却直接撞进顾凛川的注视。
他在为他束着头发，但眼睛却一直在等待与他对视。
“对不起。”顾凛川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忍住。”
沈璧然沉默，刚才那一瞬，两人的反应都清晰难掩，他自己并不清白，实在不能无耻地接受这句道歉，把罪都推到顾凛川一个人头上。
“我本来做好心理准备挨你一耳光了。”顾凛川说着停顿下来，目光沉了些许，“但没有挨打，却有奖励。”
“沈璧然，你能不能告诉我，刚才那是什么？”
这一问，沈璧然瞬间像被踩了尾巴，应激似的弹开。顾凛川自然地松开他的头发，没有拉扯到。
明明没再触碰，明明满室寂静，沈璧然的心跳却又一次纷乱。
他很害怕，已经预感到顾凛川接下来要说什么，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自己纠结回避、不愿正视的妄念。
顾凛川忽然朝他伸手，似乎想揉他的颈侧。这太犯规了，沈璧然警惕地想，在掌心温度将要靠近时一巴掌抽开了他的手，留下一声清脆。
“别碰。”
顾凛川平静地问：“是讨厌我碰，还是怕我碰？”
“……”
“别装了，你已经不是十七岁了。况且就算是十七岁的你也该明白，自己有反应。
“当年你说，喜欢是一种冲动。
“沈璧然，你又冲动了吗。”
沈璧然肩膀轻缩，不与他对视，只固执地垂头看着地面。
可地面上也是他们——一道影子坐在床边，另一道站在身侧，微微倾过身，如同要俯身拥抱一样。
好荒唐，沈璧然居然在想，坐着的那个影子为什么不迎上去。
它看起来明明想要。
“沈璧然，十七岁时的冲动没有变成爱，我们可以再试一次吗？”
顾凛川声线柔和，却压抑着一丝不容忽视的波动。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低声说道：“你十七岁时我确实一无所有，我的世界很小，还都是你送给我的，所以我很快就变得无趣无用，很容易会被别人比下去。”
“但是现在不会了。沈璧然，现在我的世界很大了，可以相信我吗，我能让你很安全、很开心，你和你珍视的一切，我都可以……”
够了。
沈璧然倏然仰起头，“顾凛川，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吗？”
顾凛川被问一怔，“什么？”
而他直直地看着他，“是六年前还不够疼吗，你还敢再来一次。”
沈璧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问他还是扪心自问。昏暗中，他们与彼此对视，顾凛川的瞳孔在无声地颤栗，从那道眼神中，沈璧然能想象到他心口的痛楚，因为此刻他也正品尝着一样的滋味。
顾凛川用了很久才恢复平静。
“伤疤没好，我记得有多疼，也很怕再疼一次。”他说，“但是沈璧然，我不能因为怕疼就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不爱了。我爱你，不是和六年前的抛弃和解，也不是相信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但爱与恨、与委屈、与恐惧并不互斥，即便一切还会重演，我还是爱你，从来没有变过。”
“我不知道你刚才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我，如果是问我，这是我的答案。”
顾凛川说完便挪开了视线，也看向地上那两团影子。
他在等沈璧然的回复，但许久，沈璧然依旧一声不吭。屋里恢复静谧，空调忽然又开始徐徐地送暖风，热风吹过头顶，顾凛川终于忍不住抬眸——
沈璧然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仰头看着他，但是泪流满面。
他的心跳蓦然停滞了，立即伸手要去抚沈璧然的泪，沈璧然则更迅速地向后闪开了。
沈璧然必须要退，他太清楚顾凛川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会把他搂住，让他把脸埋在身前，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后脑和脖子，顺着他的背，极尽温柔地哄他，无论他提什么要求都答应——在过往无数个相似的场景里，他都这样做。
自己最初就是这样沦陷的。
沈璧然在床上向后蹭，手指探到枕头下面，指尖顺着枕套背后的开口探进去几公分，忽而一顿。
他好像碰到了一张纸。
几乎是瞬间，不需要去看，不需要确认，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那张曾被撕碎又黏好、被泪水湿透、被钢笔字力透纸背的手表素描。
是顾凛川本该得到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是他亏欠顾凛川的真相。
当年沈璧然把那张信放进顾凛川的枕套里，忘记了带走，所以它就在这间阁楼卧室里安静地等待，不见天日，转眼六年。
荒谬与巧合在心中撞出惊涛骇浪，泪水还没干，沈璧然忽然又笑了起来，他又哭又笑，觉得顾凛川一定以为他精神错乱，因为顾凛川的表情从来没这么慌乱过，近乎口不择言地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不连贯的语气词，伸手像是想抚摸他，又在空中顿住。
“我没有开玩笑，但如果这番话让你觉得可笑……”
“顾凛川，”沈璧然打断他，“过来一点。”
顾凛川身形微顿，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
高大的身影弯下腰来，沈璧然在半路一把攥住他衬衫的前襟，把那只枕头横在他们之间，借着拽他的力挺起腰。
隔着那只枕头，隔着他们的六年，他仰头注视着顾凛川的眼，用嘴唇轻轻触碰顾凛川的唇。
顾凛川气息纷乱，喉结剧烈滚动，保持着静止的姿态。
沈璧然不深吻他，只是轻轻触碰，但触碰了很多很多次，细密的像窗外的雨。
许久他才停下，低声承认道：“你说得对，我又冲动了。”
顾凛川一动不动，领口被攥久了，似乎在颈侧留下一道细微的红痕。他呼吸越来越沉，垂眸看着沈璧然，“所以这些吻算什么？”
“算我情难自禁。”
沈璧然松开了手，用力抱着枕头，抱着他十八岁的顾凛川。
他看着眼前的顾凛川，喃喃道：“我真不该妥协，不该拿事业和你缠在一起。”
顾凛川喉结微动，“晚了，沈总，我们已经缠在一起了。你往后大概还会有很多次情难自禁。”
沈璧然认真地说：“我会很努力地忍住。”
顾凛川似乎轻轻挑了下唇，“是么，能忍住么。”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沈璧然从床上弹起来，“今晚的事情就忘在今晚，顾凛川，明天不许翻旧账。”
他抱着枕头匆匆逃到门边，又被顾凛川叫住。
顾凛川的语气有些无奈，“你不睡这里就算了，总要把枕头还给我吧，我就这一个枕头。”
他说着朝沈璧然伸出手，沈璧然却下意识把枕头搂紧了，还往旁边扭了一下身子。
顾凛川一愣，“……怎么了？”
“不给。”沈璧然说。
他看着顾凛川莫名其妙的神情，光脚上前两步，隔着枕头，又轻轻贴了一下顾凛川的嘴唇，这一次，他用舌尖偷偷舔了一下顾凛川的嘴角。
顾凛川的呼吸忽而加重，“沈璧然——”
沈璧然轻捏两下枕头，“它见证过的坏事太多，不能留给你。”
沈璧然话里有话，但顾凛川理所当然地会错意，“我以为它也算是我曾经拥有过的名分。”
“可你酒后乱来。”沈璧然使劲在他胸口上推了一把，“没收你从前的名分。”

第39章
沈璧然不敢开启陈年旧信, 但这一晚他搂着那只枕头睡得很安稳，梦中听了一夜的雨。
第二天一早，沈璧然要去机场接研发团队, 顾凛川得赶回光侵。Jeff来送两位老板，在车上对顾凛川做投资晨报，三分钟讲五家公司，观点明确, 数据清晰。顾凛川追问了其中一家，他也对答如流。
沈璧然在旁偷听, 被Jeff的工作能力震惊到三明治挨在嘴边都忘了吃。
“投吧。”顾凛川随口打发掉Jeff, 转头温和了语气：“不合胃口？”
Jeff陡然紧张, 扭身朝沈璧然看过来。
今天的三明治是烤牛肉、紫甘蓝和鹰嘴豆泥。沈璧然连忙低头咬一大口, 用行动给予肯定。
Jeff如释重负, “沈总对老宅还满意吗？”
沈璧然真诚道谢：“辛苦你打理了。”
“是保洁给力，我让他们全面清洁、复原如初而已。”Jeff又笑呵呵地转向自家老板, “您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顾凛川朝沈璧然这边瞥了一眼, “没睡着。”
“啊？”Jeff惊讶, “为什么？”
顾凛川语气淡淡：“没有枕头。”
“这怎么可能！”Jeff大惊失色，“交房后我特意去看过, 每间卧室都有枕头啊！”
没人回答他, 车厢里寂静得有些诡异。Jeff用五官跳了一段踢踏舞，猛然意识到更严重的情况，慌张看向沈璧然, “那沈总，您有枕头吗？”
沈璧然吃三明治不吭声。
“他有两个。”顾凛川替他回答。
“啊？？”
Jeff瞪眼，目光在两位老板脸上兜了几圈，猛地一拍脑门, “这群保洁，枕头也能放错！我打电话骂他们！”
他说着，利落地按下按钮，车厢隔断升起，后排变成安静的独处空间。
沈璧然闷头吃他的三明治，顾凛川在一旁低笑，探头闯进他的余光，“沈总听到了吗，我脖子疼。”
沈璧然忍无可忍，伸腿过去在他光洁的皮鞋上留了一个鞋印。
他踩完又觉得不妥，但无可奈何——老宅磁场太强，他和顾凛川涉身其中，被过往冲刷，再难拉开冰冷的距离。
顾凛川把老宅的钥匙给了他一套，“想回家随时回，公寓楼下有司机待命。对了，Jeff说你那箱书很占地方，要不我让人先给你运到老宅？”
“不用了。”沈璧然立刻拒绝，“我打算之后放在公司。”
他实际的打算是在京郊选一处风水好的小区，买个小房子单独放顾凛川的墓碑和当年那封信。这是他深思熟虑后想到的万全之策。
顾凛川不疑有他，“正好下周让Jeff帮你物色写字楼，glance起步前有不少工作，我让他分一部分精力给你那边。”
这回沈璧然没拒绝，年薪千万的助理他雇不起，能限时免费体验也很不错。
车停进光侵，顾凛川系上西装扣子，翻整一下衣领袖口，“我要去上班了，沈总，麻烦帮我看看，脖子上的印遮严实了吗？”
“？”
沈璧然目光顺着顾凛川的衬衫领子向里探——每一颗扣都系得规整得体，他什么都看不见，但却一下子想起昨晚自己拽着顾凛川的衣领不撒手，任由那处皮肤逐渐被勒出暧昧红痕。
不等他做出反应，顾凛川起身从后座拿了一只盒子放在他腿上，“走了。下次见，沈璧然。”
顾凛川留下的是一只白色餐盒，角落印着小猫，侧边用绸带绑着一副硅胶餐叉。
那是沈璧然从小用到大的点心盒——小时候他出门一定要带零食，到小学毕业，温姝让保姆不用再给他准备了，沈璧然自己无所谓，但顾凛川很有意见，默默接替了保姆的工作，每天继续给他带，直到离开沈家。
车子重新跑上机场高速，沈璧然缓慢揭开盖子。
顾凛川还是从前的营养搭配习惯，一格放水果、一格放甜点、还有一格放坚果和小肉干。今天的水果是哈密瓜，甜点是沙哈蛋糕。
路上温姝打来电话，对沈璧然宣布了他二十四岁的生日礼物。
“妈妈给你租了一小块草莓田，在尔湾。虽然很小，但产量应该够你吃的。”温姝笑说：“不过你要等明年，今年这茬被我种毁了。”
“谢谢妈妈。”沈璧然乖巧地表达期待，而后言简意赅地交代了那笔信托和对赌协议。他当年没有把推测出的顾凛川的死讯告知父母，温姝只当顾凛川终于被家族曝光，听完后消化了很久，“那他现在对你是什么态度？”
沈璧然回忆起那句喑哑的“爱你”，一下子有些耳热，低头叉了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比较友好。”
“没记恨你就好。”温姝叹了一口气，停顿片刻又问：“然然，你还爱他吗？”
沈璧然不吭声，一块接一块地吃蜜瓜。清甜的汁水充盈在口腔里，他一直吃到格子见底，用叉子戳着最后一块，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欺骗父母的习惯，尤其在沈从翡过世后，温姝于他更是亦母亦友，无话不说。
沈璧然又说：“爷爷的死不是顾家仇人做的，这件事等我们查清再告诉您。”
“不是顾家仇人？”温姝惊讶，“这也是顾凛川告诉你的？”
“嗯。”
“这么多年了，他还执着于查这件事，他——”温姝一顿，敏锐地问：“你们现在经常见面吗？”
沈璧然在那块哈密瓜上戳出了四个洞，“没有吧。”
“昨天生日是他陪你过的？”
四个洞变成了八个洞。
“嗯。”
“在哪里过？”
十二个洞。
“他从沈从铎手里买下了老宅……你还记得那个郁金香杯子吗？”
“你们一起过夜了？”
哈密瓜已经戳不下了。
沈璧然揉了一下发烫的耳垂，无奈道：“没有睡在一起。”
只是接了几次吻而已。
温姝半信半疑，问顾凛川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沈璧然想起那满身的疤就揪心，但他不想让母亲一起难过，只说顾凛川为排查仇家受过一些伤。
温姝叹气，“看来他也没有放下你。如果你们都是这个样子，工作也搅合在一起了，我看早晚是要复合的。”
“然然，你想复合吗？”
沈璧然心里说想。但与其说想，不如说是他情难自禁，他太了解自己，防线一旦开了口子，决堤只是早晚。
“当年迫使你们分开的因素已经根除，他也没有记恨你。”温姝替他分析道：“我是很放心凛川的，你们之间唯一的不确定应该是顾家的态度。”
沈璧然没有否认，只说道：“我不能再失去他一次了，妈妈，我真的会崩溃的。”
温姝“嗯”了声，“走一步看一步吧，但是然然，顾家再高门大户，你也不比顾凛川差，明白吗？”
“我知道。”
沈璧然从来没有因为顾家而改变对顾凛川的看法，当年是，如今也是。权势和财富是家族的荣耀，而他和顾凛川是两个个体，他们眼中只有彼此，从小到大，他们始终都足以与彼此相配。
那通电话后，沈璧然刻意把和顾凛川的事放置一旁，专心忙glance。顾凛川说让Jeff分一部分精力给他，但事实上Jeff基本从早到晚都泡在他眼前，帮他安顿团队，辅助他制定组织架构，还抽空重写了投资方案。一番高强度运作，glance选址也落实了——就在和光侵隔了一条马路的写字楼，上下邻居都是券商银行，成为金融城第一家科技公司。
沈璧然自认算高效能人士，但却觉得每天都被Jeff勒着脖子，三天清空了半个月的规划，整个人都很恍惚。
Jeff终于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消失一天时，他忙不迭地点头：“你赶紧休假。”
“休假？”Jeff面露茫然，仿佛听到了完全陌生的词汇，在嘴里嘀咕了两遍才道：“噢，不是的，要换季了，我得陪老板去订衣服。”
“？”
沈璧然对他的工作范畴又有了新的认知，但想到他替顾凛川挡过子弹、扛过墓碑，似乎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转天傍晚，Jeff打来电话说：“我陪老板订完衣服啦，顺便再提醒您一下下周的投资者季会，去老宅那天和您说过一次的。”
在老宅过完生日后，顾凛川就变回了只有早安晚安的网友，沈璧然知道他是想给他思考的空间，他也一直刻意不去回忆那晚。但经Jeff一提，雨夜阁楼上的亲吻拥抱重回眼前，想顾凛川的念头一旦有了，就挥之不去。沈璧然忍了忍，最终还是问道：“他这两天忙吗？”
“在准备给老爷子的汇报，明天我要跟他回一趟德国。”Jeff压低声音，“我可以把您查他的岗告诉他吗？他知道后应该会开心点。”
“……不是查岗。”沈璧然有些无奈，“他怎么不开心了？”
“我从德国城堡管家部一个线人那里吃到的瓜，老爷子好像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Jeff顿了顿，“前几天然然还把他挠了。”
“谁？”沈璧然脑子一懵，“谁把他怎么了？”
“然然啊。”Jeff语气自然，“我陪他订衣服时发现的，挠在后腰，估计有几天了，但还留着红道子。”
沈璧然陡然想起那晚自己冲动之下的胡来，更觉五雷轰顶，“然然？？顾凛川连这个都告……”
“老板没说啊，但除了然然还会有谁。”Jef唏嘘道：“咿，小猫爪子，好锋利哦。我还以为她挺乖呢，估计被老板宠坏了。”
“……小猫？”
沈璧然大脑缓缓复苏，终于意识到Jeff在说什么后，陷入沉默。
“那猫终于起好名字了？”他保留了最后一丝对顾凛川人性的信任。
“一直有名字啊，叫然然。”Jeff嘿嘿傻乐，“也只有那位恃宠生娇的小主子才敢把老板身上抓出血。”
“……”
“沈总，我到底能不能把您查岗的事告诉他啊？”
沈璧然冷漠地挂了电话。
*
glance融资正式结束，六家小机构瓜分了5%股权。面试通过的员工已经进驻写字楼办公，沈璧然手上攒了不少有意向的客户，商务部一个接一个地洽谈，他自己每天都要和技术团队开需求会，抽空还得管职能——企业合同、财务税务、员工福利，大事小情都要CEO审批，忙得沈璧然想吐。
顾凛川回德国后每天都发消息，起初只有早安晚安，沈璧然礼貌回复。但后来逐渐失控，沈璧然开一场需求会，手机屏幕要亮几十次，顾凛川把在德国的每日行程、见什么人、谈什么生意这些本该机密的信息都当成街头小报一样不要钱地往他手机里灌，起初沈璧然还对他庞大的兄弟姐妹数量和每天会面的商业巨鳄震撼，后来就逐渐麻木了，甚至有些想念只收到“然然”视频的日子。
glance强烈怀疑在自己被关禁闭的几天里，沈璧然已经和顾凛川走完了接吻、上床、复合、结婚的整串流程，顾凛川每发一条消息，它就紧跟着弹一次屏。
【在？谈了吗？】
沈璧然不胜其烦，工作需要，他不能再关glance，于是怒火转移，愤愤地把顾凛川屏蔽了。
世界总算安静。
等终于把急务都清掉，刚好也到了光侵的投资者季会。
晚宴在顾凛川的又一处私人会所，沈璧然第一次来，他到得早，刚好和几位同样被光侵投资的老板们聊聊天。glance是光侵目前投的唯一一家科创公司，和其他人不存在业务竞合，加之沈璧然风头正盛，大家都愿意来结识。
宴会话题大多是聊宏观，偶尔一起吹捧几句甲方。提到光侵或顾凛川，沈璧然便只听不说，他喝了几杯酒，看时间差不多，起身准备入席。
沈从铎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沈璧然早就知道今晚会和他碰面，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沈璧然。”但沈从铎还是叫住了他。
既然他开口，沈璧然便停住脚，听他要说什么。
浔声融资结束后还没开过决议会，沈从铎没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对公司的控制，虽然他对顾凛川和祝淮铮的关系有所猜疑，但联想不到沈璧然头上。
“听说glance已经向零散机构卖了五个点。”沈从铎态度依旧倨傲，“你还没和光侵谈拢吧，怎么就过来了？”
沈璧然和顾凛川的合同确实还没签，因为顾凛川一直在德国，本来说要在今天开宴前见面签掉，但不知为什么人还没到。
沈璧然没义务把商业机密告诉沈从铎，径直绕到宴桌另一端，找到自己的名字坐下了。
虽然饭局只有十来人，但座位是提前安排好的，沈璧然的位子是主宾，沈从铎则被安排在靠门。
理论上，全场只有光侵一个甲方，其他人平起平坐，但座位安排多多少少能透露一些甲方的态度，在沈璧然之前没人先入座，见他坐了，那些人精的老板们才一个个入席。
沈从铎找到位子，面色不太高兴。
“璧然前几天满二十四了吧？”他又开口，佯作慈祥，却夹枪带棒：“该成家立业了，虽然没成家，但事业总算开了个头，今天既然来了，是不是也有希望能和我们一样，得到光侵青睐？”
话音刚落，房门开了。
Jeff一身西装快步进入，一桌老板纷纷起身，客气地问候“唐先生”。
“各位好。”Jeff迅速应答，姿态客气但疏离。
沈从铎脸上已经不见半点对座位的不满，比别人笑得更热情，立刻倒好待会要抢先敬给顾凛川的酒，还很亲近地多问一句：“顾总是不是到了？”
Jeff没顾上他，径直来到沈璧然面前，先叫一声“沈总”，而后弯腰贴耳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空中临时流量管制，老板的飞机在天上多盘了一个小时，本来我们早该到的，他现在人在电梯里了。您是想先吃饭，还是先签合同？”
他摆出一副悄悄话的架势，但声音不小，周围人听了个大概，心里各有思量。
Jeff对沈璧然态度明显不同于对其他人，如果涉及利益，那叫逢迎，但如果不是，那就叫暧昧。
可这暧昧不似寻常，又掺着一丝讨好、忐忑，更耐人寻味。
沈璧然对饭前签还是饭后签都无所谓，相比合同，他更在意那句“流量管制”——他对顾凛川坐飞机有心理阴影，任何细微的不顺都会让他揪心，但既然Jeff说顾凛川已经到了，那就没什么可担心。他放松下来，注意到Jeff额头的汗迹，纳闷道：“他都要到了，你怎么还急着先跑上来？”
Jeff的神情有些尴尬。
这次他是真的附耳上来，鬼鬼祟祟地耳语：“老板路上给您发消息说会晚到，您没回，打电话不接，他以为您生气了。”
“？”
沈璧然这才想起来，他把顾凛川免打扰了。
他摸出手机，在Jeff复杂的注视下把顾凛川放了出来。消息实在是太多，沈璧然不好在公众场合一条一条看，便随手回了个小猫抱拳的表情包，扣上手机。
本来要说合同晚点签，让顾凛川先坐下吃两口饭，但余光扫到沈从铎，他忽然改了主意。
“饭前签吧。”沈璧然笑容和气，话音却说一不二，“早点签完我也安心，不然我以为光侵不想投了。”
话是说给沈从铎听的。
脸是Jeff先绿的。
“不会的！怎么会呢！”Jeff大惊失色，立刻掏出手机，“饭前签！现在签！我让老板直接去隔壁会议室等您。”
沈璧然微笑说多谢，起身跟他往外走，路过沈从铎，脚步微顿。
沈从铎满目惊疑，抬头审视地看着他。
沈璧然手指在沈从铎杯沿上轻轻一敲，罕见亲切地喊了一声“大伯”。
“看来酒倒早了。”他语声遗憾，笑容却有几分戏谑，“待会敬酒时让人换一杯吧。”

第40章
小会议室在隔壁, 保镖替沈璧然推门，请他进入。
依旧是沈家书房式风格，顾凛川的私产不计其数, 但大多都被设计成了沈璧然熟悉的样子。
数日不见，沈璧然原本不觉有什么，但在看见那道沙发里的侧影时却没来由地心跳空了半拍，脚步也微顿。
顾凛川惯常穿着黑西装, 不带任何多余装饰。但，黑西装是男人最深的心机, 剪裁上的细微改动, 足以彰显主人用心程度的天差地别。
这哪像刚下飞机——如果给glance安上电子眼, 大概要在他耳边兴奋地叫一声“孔雀开屏”。
顾凛川正在看手机。沈璧然刻意利用厚实的地毯遮掩脚步, 无声靠近, 发现他正在仔细查看那个猫猫抱拳的表情包。
忽而，顾凛川有所感应地回头, 与他对视。
距离很近, 沈璧然得以清晰地看见那双深黑瞳仁在顷刻间变得柔和, 覆上一层笑意。
“听说你和沈从铎逞威风又赢了？”顾凛川语气有些无奈，“但我没惹你吧, 沈璧然, 怎么不回消息？”
沈璧然不理他的问题，“合同呢？”
顾凛川发消息让Jeff把合同拿进来，沈璧然检查关键条款, 他看得很细、很久，对面始终有一道柔和的视线落在他头上，但没有催促。
Jeff立在一旁低声提醒：“第四十八页增加了一条补充条款。”
顾凛川看了Jeff一眼，沈璧然则抬头瞥了顾凛川一眼。
顾凛川摊手道：“不涉及双方利益。”
【补充条款：乙方法人需按甲方要求, 以包括但不限于日会、周会等形式，在合约期内履行当面汇报义务。】
“沈总，从您办公室到老板办公室最多不超过八分钟。”Jeff屏着呼吸小声说：“雨雪天气我撑伞去接您。”
沈璧然本来还想和顾凛川讨价还价，但听Jeff声线打颤，怕他紧张哭了，便发了善心道：“行，有笔吗？”
顾凛川递了他的钢笔过来。
沈璧然接过，笔尖刚要落在纸面，忽觉不对，抬起来仔细查看——
依旧是万宝龙私人定制，铂金笔杆，笔尾镶玉，和顾凛川那支钢笔很像，但不是那一支——笔嘴上的镂刻从陡峭冰川，变成了一只摊平在两只枕头上呼呼大睡的小猫。
沈璧然吸一口气，“顾凛川——”
顾凛川道：“这是签字礼物。”
Jeff小声帮腔：“沈总，签署礼确实是行业惯例。”
“……”沈璧然无奈，“可我没准备礼物。”
顾凛川大度地微笑，“那先欠着，等我想到再找你要。”
沈璧然不和连吃带拿的人一般见识，落笔爽利地签下“沈璧然”三字。整份合同共计签名十八处，而后轮到顾凛川，顾凛川掏出同款钢笔，在每一个“沈璧然”旁端正地写下“顾凛川”。
合同一式两份，顾凛川道：“我会妥善珍藏。”
沈璧然递给Jeff，“你帮我拿一下。”
二人一起回到宴厅，气氛比刚才更加热烈。顾凛川用Jeff提前准备的半杯酒接受大家敬酒，虽然自己不喝，但也一一提杯以示尊敬。
不知是否刚进门没看见，沈从铎率先朝他举杯时他径直走过了，等他接受完最后一位老板敬酒，沈从铎又提了一次杯，隔着一张长桌感谢道：“第一次参加光侵的投资者季会，感谢顾总对浔声的信任和援助。”
顾凛川刚好把那半杯酒还给了Jeff，便只朝他点了下头。沈从铎自行仰头把酒喝干，放下杯子时，见顾凛川已经走到主位，沈璧然跟在他身后，站在主宾座椅旁。
唐杰就在几步之外，沈从铎刻意留意他的动向——刚才他对沈璧然很殷勤，如果这是顾凛川默许的，那现在他应该会对沈璧然更加有所表现，若是他不表现，就说明这两个人是背着顾凛川偷偷结盟，这是职场大忌，足以摧毁沈璧然在光侵面前建立的所有信任。
唐杰没动，不仅没动，还后撤一步，如同刻意避嫌。
沈从铎的笑容还未完整，就见顾凛川抬手拉开沈璧然的椅子，沈璧然道谢入座，他恰到好处地把椅子推入。
一切发生在几秒钟之间，无声而自然，不惹人注意，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等顾凛川坐下，Jeff才走过来在他另一手边入座，其余老板见状也纷纷归位。
一位被光侵并购的地产老总笑问一句：“顾总和沈总签完合同了？”
不等沈璧然开口，顾凛川就“嗯”了声，“总算签成了。”
一片落羽，锤定泰山。
“忙活了一个多月啊。”Jeff也长叹一声，动作麻利地给自己倒满一杯酒，恭恭敬敬地举到沈璧然面前，在他杯沿下方虚碰一下，郑重道：“多谢沈总赏面，我敬您，您随意。”
“那一起吧。”顾凛川温和地开口，也和沈璧然轻轻碰杯，又随手朝长桌两侧示意，“第二季度各位都辛苦了。”
众人心领神会，立刻提杯跟上，先道谢，再恭喜。
酒桌上的恭喜很有讲究，原本该恭喜glance获得光侵投资，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改口恭喜光侵和glance强强联合，大有可为。
长桌尽头，沈从铎没有提杯，也没有开口。
这张桌上，谁是求顾凛川赏饭吃的喽啰，谁是要顾凛川亲自去求的真正的合作方，已经一目了然。觥筹交错之中，无人往这边看来，反而是沈璧然在众人之间朝他一笑，远远地举了下杯。
首轮酒敬完，气氛松弛下来。
投资者季会是光侵为各位老板搭建的社交场，顾凛川不会让自己有很强的存在感，今天也是一样。他安静用餐，只偶尔闲聊几句，注意力都放在了旁边的人身上。
他刻意安排这场有沈从铎的饭局，就是给沈璧然逞威风的。他开场把沈璧然捧得很高，但之后又有些后悔，怕沈璧然日后被众人防备和疏远。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他固然把沈璧然捧得很高，但沈璧然游刃有余地又把自己降了下来，和那些叔辈的老板们把酒言欢。
无人敢对沈璧然劝酒，但他自己会跟轮次、带节奏，他的每一次提杯都很真诚，平等友好，令人感念。
顾凛川不知道沈璧然发现没有，今天这桌菜都是他爱吃的。如果换作小时候的沈璧然上了这张席，一定谁都不理，先闷头吃爽再说。但此刻沈璧然已经沉迷社交不可自拔了，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给沈璧然夹了几次菜，沈璧然都没看见，偶尔低头吃两口，也是为了垫酒，捡到什么就吃什么。
顾凛川心里不大是滋味，固然骄傲，但更心疼。他从来不知道沈璧然酒量这么好，在心里默数沈璧然喝了多少杯，虽然是红酒，但约莫也有一整瓶了，沈璧然喝这么多，目光却更加清烁，仿佛才刚要开始。
结茧。顾凛川忽而想：沈璧然的谈商，沈璧然的酒量，沈璧然失去的孩子气，都是他这些年独自成长结的茧。
茧是一种保护，让他自己免于痛楚，却让爱他的人心疼。
今天的晚宴很成功，除了沈从铎，每个人都很尽兴。
沈璧然也格外开心。他本以为做实业的人会观念迂腐，但这些长辈叔伯们谈吐风趣，颇有洞见，而且也诚心地点拨他。回国以来，这是他最舒服的一次应酬，甚至都不算应酬，该算一场交流会。
但生意场上，再松弛的局也要有社交技巧，让人舒服、把控氛围，已经成为沈璧然不需刻意费心的行事本能，是他这些年来最引以为傲的能力。
等到饭局终了，顾凛川和一位高管到隔壁聊业务，其余宾客散场，沈璧然独自到外面天台上醒酒。
天台上凉风习习，扑在微微酒热的脸颊上尤其舒适。会所在CBD西南侧，可以远远眺望到光侵和glance两栋大楼，在夜幕下无声对立，灯光交错，相得益彰。
沈璧然享受微醺的放空时刻，想要拍照发给妈妈，但一伸手没摸到手机，却在裤兜里摸到了一支烟。
这身西装在他刚回国时参加晚宴穿过一次，就是和顾凛川重逢的那一场，裤兜里还留了一根那天的烟。沈璧然很久都没碰过烟了，他回包间找了个打火机，把烟捏在指尖点燃，又回到天台上。
木调薄荷的气息被风带远，让人放松。他没有要抽的意思，只安静看着它燃烧。
一道煞风景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响起。
“抽烟也学会了，老爷子要是还活着看了你这样子，不知道会有多寒心。”
沈璧然挑眉，回头看向沈从铎。
天台上灯光稀疏，人影昏暗，叔侄二人沉默对视，许久，沈璧然垂眸笑了。
他本来没打算抽，但此刻却把烟含入口中，深吸一口，说道：“你知道十六岁时爷爷和我说过什么吗？”
沈从铎顿了下，“什么？”
沈鹤浔那天在无人之处对沈璧然说：“你大伯野心有余，能力不足。你爸爸聪慧敦厚，但太过愚善。璧然，只有你，聪明在前，行善有度，沈家未来在你身上，等爷爷百年之后，你要替爷爷护好自己，护好家人和祖业。”
烟雾在鼻息间弥散，沈璧然淡淡笑着，抬头时眉宇间又恢复了冷意。
“他说你狼心狗肺，一身反骨。所以要和你斗，我也要先变成毒蛇才行。”
不等沈从铎反应，沈璧然逼近两步，将一口烟徐徐地喷在他的脸上。
他在沈从铎耳畔低语：“大伯，我不想再追究你是怎么构陷我爸的，但你早晚要跪在我面前亲口告诉我，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从铎身形瞬间僵硬，“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沈璧然已经站直远离了他，黑眸中没有半分笑意，冰冷地审视许久，又随意一笑，“开个玩笑，不必当真。”
沈从铎愤而离开，天台上又只剩下沈璧然一个人，他把着栏杆向远处眺望，继续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那根烟。
借着几分微醺，童年的很多事在眼前一幕一幕地过。
很多年前，沈从翡确实有一点轻微的烟瘾，但管他的不是沈鹤浔——烟、酒只要不过度，沈鹤浔从来不过分约束小辈。沈从翡戒烟是因为温姝和顾凛川都不喜欢烟味，温姝会直接皱眉让他出去抽，顾凛川以为自己把反感藏得很好，但却无意识地轻轻矜了鼻子。
沈璧然发现顾凛川的小动作，便严肃地找爸爸谈话。
“我以后在院子里抽。”沈从翡争辩。
沈璧然指着小山：“那你会害小山少活十年。”
沈从翡被这口黑锅吓死了，抱怨着自己没地位，但还是听话地戒了烟。
想起往事，沈璧然止不住地轻笑，他又吸一口，肩膀忽然被一只大手握了一下。
“沈总，借个火。”
顾凛川走到他身边，手里竟然也拿着一根烟。
沈璧然呆了半晌，“你抽烟？”
“不行么。”顾凛川瞥一眼他手上那根，“好巧，我们喜欢的味道差不多。”
真的假的。
沈璧然狐疑地看着他，拿烟姿势倒是很老道，但他实在很难相信顾凛川会在成年后主动抽烟——从小就讨厌的东西，以今日身份更没有需要香烟社交的场合，怎么会突然喜欢上？
“怎么了沈总？”顾凛川语气淡淡的，“能把烟喷到别人脸上，连个火都不肯赏我？”
沈璧然感到莫名其妙，被烟喷脸难道是什么好事？
他那是羞辱沈从铎的，沈从铎当时气得拳头都攥紧了。如果不是顾凛川的保镖就在玻璃门后，他也绝对不会冒险挑衅他那不体面的大伯。
可不等他说话，顾凛川已经把烟含进嘴里，弯下腰，轻轻搭上了夹在他指尖的烟。
等着过火的几秒，沈璧然视线落在顾凛川因姿势而绷紧的西装上。恍惚间，他又想起老宅那晚自己掌心下炙热的、紧实有弹性的背和腰。
被抓伤的道子还在吗？
顾凛川站直身子，吸了一口，把烟气吐出。
果然是和沈璧然手上那支相似的味调。
沈璧然却忽然笑了，笑得肩抖，“顾凛川。”
“嗯？”顾凛川神色淡定。
“你抽得太不熟练了。”沈璧然笑着说，“你穿帮了。”
顾凛川没应声，转过身去和他站作一排，一起看着脚下的灯火车龙。
身后房间熄了灯，天地昏暗，万籁俱寂，只有他们两人。
沈璧然捏着自己的烟在眼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火过给你了，我的点不着了。”
顾凛川肩膀一僵，转回头迟疑地看向他，又看他手里的半支烟。
沈璧然忽而抬手把烟送入嘴里，勾着他的肩，抬脚和他搭了火。
空气一瞬间彻底寂静，晚风在二人鼻间游过，带着清凉的木调，带着些许酒气，带着他们的呼吸。
沈璧然垂眸看着搭在一起的那一点余烬，顾凛川垂眸，看着他。
顾凛川忽然不由分说地取走了两人口中的烟，而后捏住沈璧然的下巴，让他抬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似乎本想试着浅尝辄止。
但停顿两秒，还是撬开沈璧然的嘴唇，尝了他的舌尖。
沈璧然不拒绝，顾凛川便不知收敛，只比那晚温柔些，缠绵地舔舐吮吸，直到津液弥漫，沈璧然微微气喘着把他推开了。
沈璧然抬手抹去唇角湿润，“你不讨厌烟味了？”
顾凛川望着他，低声道：“我尝一尝。”
“尝我的烟？”
“尝你的茧。”
沈璧然抬了下眉，当下没听懂，但细思片刻，便想起刚才酒桌上余光里顾凛川的几次欲言又止、想起放进自己碟子里的三片鱼、两只虾、一盅鲍汁蛋羹和一块桃酥。
沈璧然一时心中唏嘘，却又止不住地笑起来。
他历练出的、引以为傲的一身本事，爽了自己，却竟然刺痛了顾凛川。
“茧怎么了。”他挑挑眉，拿起顾凛川的手，在指节和掌根那些陈年旧茧上摩挲一把，“你不是也有么。”
顾凛川刚来沈家时小手上就全是茧了，沈璧然想起当年，顿了顿，继而抬眸笑望着他，“你不知道么，我小时候很喜欢这些茧。”
“它们让你很性感，顾凛川。”

第41章
“会磨得很疼吗？”
顾凛川十八岁生日那晚, 结束后，他帮沈璧然清理检查。
腿根留下了几道鲜艳的指痕，内侧尤甚, 泛起星星点点的淡红的痧。
少年顾凛川搓着那些自己为所欲为的罪证，强忍着又一次汹涌的念头，问他怎么疼了都不吭声。
“我都吭成什么样了，你是不是聋了, 顾凛川？”
沈璧然坐在浴缸边，脸红得像虾子, 抬脚蹬住他肩膀, 把蹲着的人踹坐在地, 说：“是你手上茧磨的。”
顾凛川一愣, 抬起双手看那些旧茧, “会吗？”
沈璧然垂眸“嗯”了一声，“皮薄的地方就感觉很明显。”
顾凛川一下子愧疚了, 觉得自己像一只粗糙的陶碗, 盛坏了本该细嫩无暇的羊脂。
“那我去把这些茧弄掉, 好不好？”
“不好。”沈璧然瞪他，“不许弄掉, 顾凛川, 敢弄掉你就死定了！”
顾凛川不明所以，但不敢争辩，反正从小沈璧然说什么就都是对的, 上过床后，沈璧然更把自己当成了绝对的皇帝，当然，顾凛川也愿意归顺这根蛮横的猫猫权杖。
他红着脸洗干净了比他脸更红的沈璧然。
阁楼上开了窗, 散去空气中暧昧的罪证。他搂着沈璧然快要睡着时，几根发丝扫过脸颊，沈璧然趴在他耳边说：“这些茧让你很性感，顾凛川。”
十八岁夜晚的风与此刻的晚风跨越时空相融，六年前与六年后，一般无二的两句话在顾凛川耳畔重合。
他眸色黯下去，眼中只看见沈璧然狡黠的脸，耳边只听到自己重重的心跳。
他说茧，是认真地心疼沈璧然。沈璧然明明听懂了，却不理会。不理会也就算了，还要一脸无辜地勾他回忆起他们做爱。
那种久违了的，觉得沈璧然可恨又可爱，咬牙切齿却偏偏无可奈何的感觉回来了。
但长大后的他似乎更能看懂沈璧然，他知道这是宽慰，沈璧然用顽劣的方式对他说这没什么，你少矫情，我自己都没觉得苦，还颇感骄傲。
原来人是可以多次的、一次比一次更强烈地爱上同一个人。
晚风在他们之间兜来转去，他凝视沈璧然，沈璧然也淡笑着回望他，一切尽在不言中。许久，余光里一幢大厦忽然熄了灯，打断了那种粘稠的、让人难以自拔的气氛。
“顾总。”沈璧然眨眨眼，“我困了，送我回家吧。”
顾凛川点头，“好。”
“对了。”沈璧然忽然想起来，“小桃酥刚才没顾得上尝。”
“已经让人给你打包好了。”顾凛川说。
沈璧然显然很开心满意，转身往回走，顾凛川落后半步跟上，在晚风扑背时解开西装扣子，脱下来搭在他身上。
回云澜国际的车程有点远。沈璧然在车上吃光了一整盒桃酥，酒精松弛了连日工作紧绷的神经，升高的血糖加重了困意。他一条胳膊支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车玻璃上自己和顾凛川的侧脸，渐渐睡去。
迈巴赫没有一丝颠簸，他睡得很沉，梦到十五岁那年和顾凛川一起去英国的公学交流，在圣诞派对上，他们都喝多了，他沉沉睡着，是顾凛川把他抱了回去。
梦里这双托着他后背和膝窝的手臂比真实的记忆中更结实、更有力，但梦还是复原了当年的情形——顾凛川抱着他穿过国际生公寓走廊，轻轻放在宿舍床上，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手和脸，理顺头发，还轻轻亲吻他，在他耳边说：“晚安，沈璧然。”
曾经的少年顾凛川只敢亲吻他的脸颊，而梦里的顾凛川更符合沈璧然当下的心意，轻轻吻了他的唇。
沈璧然很满意，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晚安顾凛川”。
*
第二天清晨，沈璧然醒来，坐在床上发懵。
他的脑子好像正在被一只大铁锤抡。
许久，他不确定地戳了一下glance，“在吗？”
glance拙劣地模仿宋听檀宿醉状态打了个哈欠，“嗯哼～”
沈璧然疑惑道：“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嗯……这就需要我们共同来复盘一下了。”glance换上智能客服的腔调，“我最后一次捕捉到声音是你们互道晚安，发生在0点21分。”
沈璧然屏住呼吸，许久，依稀回忆起一丝梦境，心道不好。
“是什么样的晚安？”
“我将称之为【黏糊】。”glance果断定论，又严谨地补充：“他是很爱你的那种黏糊，你是睡懵了的那种黏糊。”
“……”沈璧然扶额，“往前倒一倒。”
“好呐。
“倒数第二次有声音是0点15分，他叫了你两声，我推测是在车里试图喊你醒来。
“在这之间安静的六分钟里，你手机的海拔高度上升了44公分，并在这个高度上持续产生幅度极其轻微的上下波动，我合理推测顾凛川把你公主抱回了床上。他的步伐超乎寻常的平稳，因此推测他抱着你时如获珍宝。”
沈璧然：“……关掉霸总小说模式。”
“好的，切换为人工智障模式。
“追溯到23点30分，这期间我捕捉到你吃桃酥的声音，暂时归结为无效信息。
“23点30分之前，你们在酒店天台上产生了大量对话。文字量很小，但需结合大量气氛、语气、和我所不了解的你们的过往进行分析，人工智障模式无法完成任务。
“已经自动切换为吃瓜模式。
“算了，本吃瓜AI不想浪费算力来剖析你们的打情骂俏，不过，我们终于来到了让我激动的23点15分！当时我疑似听到了一些错乱的呼吸声、水声和哼唧……”
“闭嘴。”
“吃瓜AI驳回了你的禁言要求。
“知道吗，我庞大神经网络的每一层，都在反复回味那几秒钟的小动静，机器学习了一整夜。”
“……”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可以满足没有长电子眼的小AI吗？”
“……”
“昨晚他帮你脱衣服裤子了吗？”
沈璧然面无表情地说：“真抱歉，我现在衣衫整齐。”
glance沉默数秒，扔下一句“我恨他是个绅士！”愤怒下线。
“……”
沈璧然头很大，点开手机，又看见顾凛川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早，睡得怎么样，昨天半夜醒过吗？】
沈璧然回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又一次暂时把他静音，直奔公司。
*
glance刚起步，沈璧然之前搭过桥的客户蜂拥而上，都是要做AI投放的广告主。好消息是大家的诉求相差无几，可以在一次核心开发后进行差异化调优，但坏消息是足足有十家。
所有人都在小跑着干活，包括CEO本人。
沈璧然连午饭都是在开会时吃的。研发经理一边在白板上比画一边咬三明治，食物碎屑随着讲话不断喷出，如果放在以前，沈璧然会很窒息，但沾上班味后，一切行为都变得可容忍了很多。
忙活到晚上十点多，沈璧然挨个会议室走一圈，把员工都赶回去睡觉，关掉办公室的灯。
宋听檀最近在外地录综艺录得很心烦，说录完今天这一期就坐夜班飞机回来找沈璧然喝酒，沈璧然打算回家点好外卖等他，正往电梯走，Jeff的电话打了过来。
Jeff小心翼翼地问：“沈总，你出发了吗？”
沈璧然纳闷，“去哪？”
“我靠，您果然忘了！您今天还没来做日汇报。”
沈璧然立即冷脸，“我很累了，我拒绝。”
“可——”Jeff话到一半被打断，似乎顾凛川和他说了什么，于是他叹气改口：“好吧，老板说您累了就回去休息。唉，我们有了一位新的二助，本来我还想邀请您一起参加我们的下午茶呢。”
沈璧然震惊地看时间，“你们的下午茶在晚上十点？”
“其实是在开完今天三分之二的会后。”Jeff压低声音：“这位新二助是我万里挑一，干活不错，还有精力在凌晨三点半到家烤松饼带来公司。而且她真的很漂亮，老板一般满意，我非常满意。”
沈璧然当机立断：“问问顾凛川，我能不能只吃松饼不汇报。”
深夜十点，确实是光侵全员喝咖啡吃点心的时段。顾凛川的新二助是个娇小的女生，叫Jacqueline，她很甜美地向沈璧然问候“沈总好”，转身抱出一纸箱的松饼。
“袋子上的图案就是果酱的种类，顾总临时有一个call，让您稍等。”
沈璧然翻了翻，遗憾地没发现草莓口味，于是拿了一只原味奶油的，随口问道：“顾总吃了什么口味？”
“草莓。”
“嗯？”沈璧然一顿，目光又看向箱子，“所有的都在这里了吗？”
Jacqueline点头，“您要找什么味的？”
话音刚落，顾凛川拿着咬了一口的草莓松饼从办公室里出来了，瞟见沈璧然手上拿的，他顿了一下，“你怎么不选……”
“老板，来签个报表。”Jeff突然捏着一张文件冲出来，看见顾凛川手上的松饼，惊喜道：“我们心有灵犀，我也选了草莓的，还是最后一只呢，您……怎么这么看着我？”
周围空气温度急转直下。
顾凛川冰冷地抓过那张纸，“签字页不贴标签，你就这么当助理？”
“啊？”Jeff一呆，汗下来了，“这一共就一页啊。”
顾凛川开门示意沈璧然进去，对Jeff道：“明天不用来了。”
沈璧然抿唇进门，门一关就笑出了声。
“你——”顾凛川叹了口气，无奈地捏着那只被咬了一口的草莓松饼，“我带你出去再买一只草莓的。”
沈璧然随手把那只奶油松饼放在顾凛川的办公桌上，“别了，我急着回家，今晚听檀要来玩。”
顾凛川闻言把松饼上咬过的地方转到朝着自己，把完整的一面朝沈璧然伸过来，“那尝一口我的？”
松饼被举到嘴边，沈璧然停顿了数秒，还是咬了一口。
浓郁的果酱从酥性饼体中迸发，酸甜绵密。
沈璧然的灵魂出窍两秒，飘到空中看见自己眼睛亮了一下。
顾凛川低笑，把那个月牙型的缺口又转了个角度，“再来一口。”
沈璧然顺着他转的角度又连着咬了三口，最后只剩下四周全是牙印的一小块，顾凛川直接丢进了嘴里。
“看来二助没白招。”顾凛川咽下松饼后笑着说，“本来我还在想三百万给Jeff买个情绪价值有点贵，现在觉得也算值了。”
“三百万？”璧然愣了，“Jeff的情绪价值？”
顾凛川无所谓地解释：“他给我招过很多次二助，但真正能帮他分担的工作量微乎其微，他自己也许意识不到，大多数都只能在心理上给他提供一点慰藉罢了。”
“别误会，我不是对他好。”顾凛川又说，“如果招来一个花瓶二助，能让我的一助工作效率提升两成，只要她不胡乱扔老板的私人物品，从用人成本角度来看就可以接受。”
槽点过多，沈璧然一时失语。顾凛川捏着那只松饼袋子，低声问：“沈总，明天还有草莓松饼，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再说。”沈璧然看他一眼，“我走了，听檀快要到我家了。”
顾凛川似乎本来还有话说，见他态度利落，便道：“太晚了，让我司机送你，我跟你去车库。”
如果两人一起下去，沈璧然担心顾凛川提到昨晚——扪心自问，他觉得抱他回去睡觉是比意乱情迷时的接吻更超越界限的举动，让他更心动，却也让他更不安。他无法回避自己真实的感受，他喜欢和顾凛川相处、喜欢接吻，他们都成年了，很多时候，欲望是比情感更简单和纯粹的东西。如果顾凛川现在要他坐下来给他们之间的关系下一个明确的定义，他就彻底无计可施。
手机忽然响，是宋听檀的经纪人。
“壁然，听檀今天去不了了，我们在医院。”电话那边一片混乱，经纪人说：“他下飞机时被违规接机的粉丝冲了一下，保镖没拦住，听檀摔倒，手腕被踩骨折了。”

第42章
沈璧然挂断电话直奔医院, 顾凛川不让他自己开车，跟他一起去。
事发不到一小时，微博已经爆搜。广场一片混乱, 沈璧然只粗略看了两屏，就把glance拉了出来。
“怎么回事？”
glance思考数秒后汇报：
“宋听檀今天是临时、私人行程，只带了一个经纪人和一个保镖，没有宣发日程, 官方粉丝团和几个大站都不知情，说是接机冲撞, 但其实现场只有二十几个粉丝。”
“撞到他的女生是一名未成年中职生, 现场看来不是恶意冲撞, 但还需要等待调查结果。”
沈璧然视线一顿, “这和热搜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是的, 以上结论来自路人发帖，全网共二十五条, 没有热度, 但可信度很高。
“热搜舆论被煽动成明星耍大牌引粉丝接机, 扰乱公共秩序遭反噬。
“我对全网发言进行情感分析，在批判向言论中, 水军和真人账号比高达25比1。
“综上, 我判断有人借机搞他，这可能是宋听檀出道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公关危机。”
glance语气严肃：“璧然，我可以申请一部分临时算力权限吗？”
沈璧然问：“你要和那些黑子对喷吗？”
“不, 我叫不醒最愚蠢恶毒的那一群人类，但广场上此刻大概还有十五万机器号，我决定出动十五个分身去对抗它们。”
“你的行为会影响glance企业商誉。”顾凛川及时打断，“虽然我不了解娱乐产业, 但我想尘晖不会袖手旁观。”
glance迟疑两秒，“可据我所知，尘晖的危机公关能力向来拉胯，而且……”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沈璧然诧异道：“而且什么？”
“热搜消失了……”glance罕见地展示出了宋听檀的茫然声线，“广场也清空了，机器号正被大批量封停，这件事结束了。”
“嗯？”沈璧然不明所以，“娱乐圈总这样过山车吗？”
glance的语气充满困惑，“据我检索不是的……我决定闭关好好机器学习一下，失陪。”
顾凛川低笑一声，摸出一片草莓巧克力递给沈璧然，“吃点甜的缓缓。”
“……谢谢。”沈璧然含着巧克力点开微博——五分钟前的一切荡然无存，仿佛一场午夜幻觉。
“在砚声收购尘晖之前，宋听檀只是一家业绩尚可的娱乐公司的头部艺人，背后站着的只有公司分给他的一个营销团队和一些公关服务签单。”顾凛川淡然解释，“但被收购后，宋听檀背后就有了资本，这不是什么简单的管理者偏心，而是持久、稳固、庞大的真金白银。他或许不需要资本为他掠夺什么，但资本一定可以保护他不被别人掠夺。”
沈璧然似乎听出一丝弦外之音，但顾凛川已经结束话题，见他吃完，又摸出一片巧克力。
沈璧然被硬生生转移了注意力，视线往顾凛川周围瞥，“你到底把巧克力藏哪了？”
顾凛川从岛台侧面按出一个隐匿的收纳空间，里面装满令人愉悦的草莓牛奶巧克力。
沈璧然欲言又止。
“你可以把它们都拿走。”顾凛川很善解人意，“它最近新出了一款草莓乳酪饼干，在我办公室还没拆，明天你来时再尝吧。”
沈璧然对这种昭然若揭的诱骗不予理会，他犹豫着抓了一小把巧克力放进西装内侧口袋，垂眸瞥着胸前被撑得不美观的布料，又把巧克力一片一片拿出去，最后只剩五片时，口袋勉强平整。
“先拿这点。”沈璧然略带遗憾地说。
宋听檀半路被转去一家私立医院，沈璧然赶到病房门口时，见他靠在床上，绑了石膏的左手架着，腿上放着一盒平时经纪人限制他吃的曲奇，已经吃空了大半。
那张小脸不像他想象中惨白失色，反而因争执有些红润。
一道高挺的身影背对门口站在他床旁，语气困惑：“已经不开心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去做？”
“这是工作。”
“等待你挑选的工作成百上千，大可以换一个让你开心的。”
“可如果我临时退出综艺，黑子会借机喷死我。”
“之前确实会，但你现在手腕骨折了，这是天赐良机。”
“裴总……”
沈璧然听到这才意识到那人竟然是裴砚声，惊讶地看了一眼时间——接近零点，裴砚声这个老总亲自出现在了病房里，而宋听檀的经纪人、助理统统不见人影。
裴砚声深吸一口气，“宋听檀——”
沈璧然斟酌是否该先离开，不打扰这场上下级间的硬碰硬，但脚还没抬起来，就听裴砚声继续道：“你退出综艺，我让顾凛川把沈璧然喊来陪你。”
站在身后的顾凛川倾身过来，在耳边低语道：“砚声显然低估了宋听檀在你这里的优先级，而高估了我的优先级。”
“……”沈璧然荒唐地瞪着他。
顾凛川和他对瞪，等待数秒，叹气：“还以为你会反驳。”
屋里，宋听檀撇嘴道：“用不着，璧然自己会来的。”
裴砚声想了想，“那我新收了一瓶麦卡伦Reach，你退出综艺好好养伤，刚好尝尝。”
完了。沈璧然心里咯噔一声，心道这和把逗猫棒的羽毛尖尖伸进小猫鼻孔里有什么区别。
但宋听檀今天超乎意料地长脸，在价值上百万的威士忌诱惑前竟冷笑着不为所动。
可紧接着，他说出了一句让沈璧然差点夭折的话——
“除非你告诉我，顾总追沈璧然到什么进度了。”
沈璧然转身就走，但还是听到了裴砚声不假思索的回答：“据我所知，全力以赴，收效甚微。”
沈璧然在电梯口遇见了宋听檀的经纪人，确认宋听檀没有大碍就说有事要先走。
“啊？”经纪人拎起便利店的袋子，“他说你会来和他喝酒，啤酒我都买好了。”
沈璧然摆摆手，从袋子里挑了两罐啤酒，到楼外面的长椅上坐下。
半夜了，住院部附近的路灯很少，他摸黑拉开一罐啤酒，灌了两口。
“我可以喝另一罐吗？”顾凛川坐在他身边问。
沈璧然没料到顾凛川会对便利店啤酒感兴趣，两罐其实都是他给自己拿的。
见他停顿几秒，顾凛川道：“好吧，那我看你喝。”
沈璧然拉开另一罐递给他，“不嫌弃的话就喝吧。”
于是顾凛川和他轻轻撞了杯，随口聊起工作：“浔声后天要开董事决议会，讨论重新融资后的几项重大业务变动。”
“议程是什么？”
“还没出文档，只说涉及核心的达人业务和市场策略变动。我很想向你汇报更多，还让Jeff去打探细节，但——”顾凛川忍耐地抿了下唇。
沈璧然挑眉，“但什么？”
“Jeff说议程由市场总监——也就是你堂哥沈如鑫决定，他似乎还没什么头绪，大概要等到开会前最后一刻才会把PPT直接在屏幕上投出来。”顾凛川顿了顿，“我想，我和Jeff这些年确实缺少应对草台班子的经验，他很少有这么没招的时候，他甚至想找人遛进你堂哥办公室偷看他的电脑，被我阻止了，我不希望他为了几页空白文档进警局。”
嘲笑自家公司不好，沈璧然忍了又忍，但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见他笑，顾凛川也勾了勾唇角，“我在线上参加，你到时可以来我办公室旁听，更方便我们的游戏。”
沈璧然一顿，“什么游戏？”
“傀儡游戏啊，你做决定，我做你的人偶。是不是很像小时候计划一起整蛊你大伯？”顾凛川语气自然，“那时候我们会兴奋得整晚睡不着觉。”
“少美化自己。”沈璧然戳穿他，“兴奋得睡不着的是我，你那时明明困得要死。”
“是啊，你睡不着，我还可能睡么。”顾凛川撇了下嘴，“给你读书把嘴皮子都磨烂了。”
沈璧然喉结微动，仰头继续喝啤酒。
“沈璧然。”
“嗯？”
顾凛川转头看着他，“昨天我抱你回去睡觉，你迷迷糊糊和我说晚安了。”
“……哦。”
“我想记住那一刻。”顾凛川说，“给我们的小猫起名就叫晚安好不好？”
沈璧然忽略了那句“我们”，轻笑一声，“你终于要给它改名了？”
“嗯？改什么……”顾凛川忽而一顿，几秒后深吸气，“在背后拆老板的台，我看有些人明天真的不用来上班了。”
明明是自己荒唐，却总甩锅给Jeff，沈璧然很看不惯他这副资本家做派，下意识一脚踢过去，中途觉得不妥，但为时已晚，顾凛川的小腿被他踹得晃了一下，但由着他，没躲，也没去拍打灰尘。
“她之前借用了你的小名，现在你回来了，得把名字还给你。”
顾凛川还在解释着小猫名字的事，沈璧然安静地喝酒，一罐啤酒很快就见底，第二罐已经给了顾凛川，他只好摸出本想带回家囤着的巧克力，巧克力很小一片，他吃到第五片，拆包装的手犹豫了一下。
顾凛川把手伸进西装内侧，竟然又摸出一把放在他手心里，不多不少，刚好也是五片。
沈璧然惊讶，“你怎么也有？”
“学你的。”顾凛川说得天经地义，示意他接着吃，而后道：“等开完这个股东会，我又要回一趟德国，这次大概得两个礼拜，你可以帮我照顾一下然……照顾一下晚安吗？”
沈璧然点头答应，顿了又顿，还是问道：“那边业务很忙吗？”
“不是。”顾凛川说，“假定我能完成继承考核，爷爷计划用十年的时间把核心产业慢慢移交到我手上，不光是所有权的直接变动，还涉及到很多非盈利基金、信托、他的遗嘱和我的遗嘱，我需要频繁跑德国去见律师、做公证。处理当地业务只是顺便。”
沈璧然从听到“十年”起就已经开始对钱没概念了，为了让自己对这段谈话的参与感尽量高一点，他装作好奇地问：“非盈利基金是什么？”
“公益性质的，爷爷成立过不少救助被拐卖妇女儿童的慈善基金，我名下有几支流浪动物福利基金。”
沈璧然点头，忽然又觉得不对劲，“你还要立遗嘱？”
“是以前立的……”顾凛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之后我名下的资产会增加，所以要废除从前的，重新拟定一份。”
沈璧然纳闷，“二十多岁立遗嘱是你们这种大家族的传统吗？”
“不是，爷爷也是前几天才被通知。我有阵子没挨过那么狠的骂了。”顾凛川抿了下唇，“清理仇家那两年我想得周全了一点，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被埋了，要几十年后才会处理到，但没想到财产交割这么麻烦，所以——”
他语气停顿，沈璧然等了一会儿，“所以什么？”
顾凛川欲言又止，思量半晌后摇头道：“这次算了，但冬天我还会再回去一趟，到时你也一起吧。你可以带团队去团建，德法边境有一段黑森林很适合远足，Jeff的朋友在山脚有个庄园，他的太太会做正宗的樱桃酒蛋糕。”
话题很跳跃，沈璧然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突然要我去团建？”
顾凛川没回答，拿出手机说要找照片给他，可点了两下屏幕后指尖倏然停顿，目光微闪，他放下手机，剥了一片巧克力。
巧克力被喂到沈璧然嘴边，一侧轻抵在他唇上。
顾凛川靠近，呼吸落在沈璧然的脸颊上，低低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
“你别动，看我右后方那个楼的走廊，有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女生正在从一头往另一头走。”
沈璧然循着他的指示看过去，一眼没看到人，但两秒后，那个女生就在一扇窗后出现了，穿着病号服，顺次经过一扇接一扇的窗。
巧克力融化，沈璧然把它含进嘴里，顾凛川顺手用指腹擦掉了他唇上残留的巧克力，“眼熟么？”
沈璧然一头雾水，“我没太看清。”
顾凛川等那个女生彻底消失后回头又看了一眼。
“刚才不小心点开相机照见了她，楼里灯很亮，我看得足够清楚。”顾凛川有条不紊地解释道：“我之前看过一些合照，上面有个八岁的小女孩，如果那个小女孩长大了，我认为就会是她的样子。”
沈璧然没听懂，“什么合照？谁的合照？”
“王立山。”顾凛川吐出一个名字，“当年沈家的司机，记得么？”
沈璧然心头一颤，下意识又往那条空空的走廊看去。
王立山给沈家做了十五年的司机，光是送他和顾凛川上学放学就有十年，也是沈鹤浔那年车祸的司机。沈璧然上小学时，王立山妻子因羊水栓塞身亡，大的小的都没保住。王立山也没有再娶，专心给沈家开车，休假时就去当地福利院做义工，是一个命苦但很善良的伯伯。
顾凛川说：“我设法收集了他遗留下的个人物品。他在福利院拍过几千张照片，虽然几乎每一张都是好几个小孩子同框，但Jeff在交叉对比后特意把这个小女孩点了出来，和我说，她出现的概率最高，而且很巧合的是，她是唯一一个出现了这么多次，王立山却没有搭过话、也没有抱过的孩子。”
“知道么，Jeff有非常出色的图像敏感度，他小时候可以每两秒一张，连续看五百张照片，然后精准地报出唯一一对互相矛盾的照片编号。爷爷原本因此要把他培养成我的保镖，后来因为他肢体协调性实在太差才放弃了。”
“……那个小女孩后来去哪了？”
“沈老先生车祸的第二年，她被好心人领养，现在南方读高中。”顾凛川顿了下，“但我一直认为那个姑娘长得和照片上的小女孩不像，只是没有找到证据。”
沈璧然沉默许久，在昏沉夜色中与顾凛川对视，“你在怀疑什么？”
“暂时还没有头绪。”顾凛川语气一沉，“但我相信老天会怜惜苦苦求索的人，所以越是难求的真相，越不容许放过蛛丝马迹。”

第43章
从医院回去路上, 沈璧然忽而想到当年临时把沈鹤浔喊回公司的那个电话。
“你有查过当年浔声出纰漏的员工吗？”
“那正是我改变怀疑方向的起因。”顾凛川说：“他确实出了纰漏，但Jeff说，对于一个在岗三年的员工, 那个错误就像出门把左右脚鞋穿反了一样。”
沈璧然听懂了，“非常荒唐，但不可否认有发生的概率，是么。”
顾凛川点头, “而且那个人甚至还在浔声工作，他完全不知情自己和当年董事长车祸的关联。”
沈璧然回忆在天台上拿爷爷的死试探沈从铎——沈从铎的反应很微妙, 说是受惊或者心虚都能过得去。
夜幕深沉, 但人心的深黑更让人生畏。
“顾凛川。”他忽而开口, “如果那天我们没有下车, 车祸还会发生吗？”
顾凛川沉默半晌, “我不知道。但最起码在那一天，爷爷应该可以平安回家吃饭吧。”
如果杀人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沈鹤浔, 那么顾凛川在旁, 反而会成为保命伞。
“如果真是沈从铎, 他一定对这场弑父夺权蓄谋已久。”顾凛川低声道：“顾家认亲给他创造了最好的时机，不仅能当障眼法, 他也正好借此挑拨我们反目。他认为我们会一刀两断, 而我会替他背一辈子黑锅。”
沈璧然沉默，低头按开岛台暗格，又拿了一片巧克力。
这一切设计天衣无缝, 互为铺垫，环环相扣，但唯独算错一步——最关键的一步，顾凛川。
沈家人、包括沈璧然自己, 都没算准顾凛川。
顾凛川忽遭抛弃、天降罪责，可他既没有心生怨恨，也没有因愧疚而草草揭过——恰恰相反，他背负着连自己都信以为真的罪名抽丝剥茧地查，哪怕被家族关了三年，出关后也要以身为饵，连遗嘱都早早立下，不死不休。
“最初我只想手刃害我失去你的仇家，没想到会有这种进展。”顾凛川顿了顿，换了宽慰的语气，“这些都没有定论，沈总最近日理万机，不要在往事上太耗神了，交给我就好。”
沈璧然含着巧克力，轻轻捏包装纸，垂眸不语。
手机忽亮起。
【沈总！我老板不在旁边吧？】
是Jeff。
沈璧然戳他头像，拍了拍他。
Jeff开始一股脑地发消息过来。
【我靠！我开完两个会之后忽然悟了，老板是因为那个松饼生气的！】
【我靠！！我才反应过来最后一只草莓味应该是他专门给你留的！！】
【我靠！！！沈总你很喜欢草莓对不对？我早该想明白的！草莓冻干粉厂！草莓巧克力！啊！我真该死啊！】
沈璧然被满屏的叹号晃得眼睛疼，但看到那句“草莓冻干粉厂”，顿了下。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猜想，抛出一句试探——
【你老板投那家冻干粉厂的时候，难道没告诉你原因？】
钓鱼执法，Jeff果然上套。
【没说啊！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那厂要倒闭了，他突然又投钱又关心产品研发，我还当他是为以后进军消费品行业练手呢！】
【真不是我迟钝，我多机敏啊。主要他那两年总做奇怪的投资，还有什么冰玉流浪猫基金会，荷兰的奶牛场，巴塞罗那的草莓田……这不一个比一个离谱？】
【扯远了，沈总帮我说说情[求求了]】
屏幕在昏暗的车厢内莹莹亮着，沈璧然注视那几行字，眉心轻颤。
许久，他把手机熄屏，抬眸看向旁边——
顾凛川正低头拾掇着暗格里的巧克力，把它们五片、五片地分成小摞，似乎方便他下次拿取。
片刻后，顾凛川抬头递来询问的眼神。
“顾凛川。”沈璧然忽而开口。
他想问“没人教过你怎么恨一个人吗？”，但话到嘴边又顿住。
——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是对顾凛川一颗真心最可笑的欺侮。
顾凛川是最应该知道怎么恨一个人的，只是唯独没有恨过他而已。
沈璧然垂眸摇头，“没事。”
顾凛川笑了笑，把分出来多余的两片巧克力放在他手边，随意道：“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闲着没事喊我名字玩。”
*
一夜过去，宋听檀的病房里惊人地增加了豪华音响、真皮沙发和观赏鱼缸，加湿器扑簌簌地喷着清幽雾气，让摆放满地的鲜花显得如梦似幻。
沈璧然被这一切震撼了，“我听说你明天出院，难道听错了，是明年吗？”
宋听檀嘴巴抿紧，举起石膏，“很疼的，赵哥都心疼我了。”
赵哥是他的经纪人，沈璧然闻言却更震惊，“再心疼也不至于把你当皇帝伺候吧？！”他弯腰隔着玻璃和浴缸里那十几条悠哉摆尾的锦鲤对视，出于某种对金钱的直觉，拍照让glance识图。
glance还在机器学习娱乐圈生态，非常呆板地响应道：“昭和锦鲤，该品相均价约十万元。”
“十万？”沈璧然开始四处寻找，“有网吗？我想带走两条。”
“这是公司的伤病艺人防抑郁福利。”宋听檀略显心虚，“本来是PS5，但我这手打不了游戏，就让我看看锦鲤解闷。”
“……谢谢告知。”沈璧然说，“现在是我快抑郁了。”
他本来要送温暖，但看起来，他成了病房里最冰冷的存在。
尽管如此，沈璧然还是厚着脸皮在沙发上的玩偶堆里挤出个位置。他带了电脑来开会，没有给宋听檀提供除了“我在呼吸”以外的情绪价值，还蹭了顿豪华的日料午饭。
吃饭时沈璧然忽然想起来问：“录综艺怎么让你心烦了？”
宋听檀一下子垮了脸，说一个凭资新加入MC阵容的男爱豆故意在镜头前和他暧昧，他躲开几次，对方就开始刻意做出显得他不礼貌的行为，虽然节目还没播，但他一举一动都如履薄冰。
宋听檀随口吐槽两句，转头就又对着手机上的小猫视频乐起来了。沈璧然查了一下，那个人叫林星，去年通过选秀出身，出过两张专辑，不温不火，但资源不错。
林星和宋听檀之间似乎还有点舆论，他只是随手一刷就有不少节奏贴，多半是林星那边牵头的——节目还没播，对面已经通过“路透”开始造谣，但宋听檀的粉丝大多数还处于点进来茫然地发一个“啊？”的状态。
一方太糊，另一方状况外，应该撕不起来。
于是沈璧然收起手机，在宋听檀的石膏上敲了敲，“这回好了，谁再来沾边，你就原地倒下。”
“我也是这么计划的。”宋听檀用铁臂和他撞了下胳膊，伸筷子把最漂亮的一片金枪鱼夹给他，又随口说起一家新开的日料店，鱼很新鲜，邀请他择日一同前往品尝。
隔天宋听檀出院，沈璧然也回去上班。
浔声的业务汇报在上午十点。沈璧然因处理公司事情晚了十分钟，Jeff提前在楼下恭候，一路把他护送进顾凛川的办公室。
会议影像投在墙上，沈璧然无声地溜进门，在摄像头拍不到的角落安静落座。
浔声那边，沈从铎、沈如鑫父子二人都在，还有十几位董事。当年那场兄弟阋墙让沈从铎也损失惨重，董事会大洗牌，留下的几乎都是中立派。沈璧然听说，glance发布会后，董事会内部有声音让他回公司做高管，只是被沈从铎强硬压下了。
线上只有顾凛川，祝淮铮无需出席，他和顾凛川的一致行动协议今天早上已经正式公告——正是这个消息让此刻的沈从铎脸色奇臭——在祝淮铮群群发邮件后，沈从铎已经实质上失去了董事长的位子，变成一个傀儡。
操控他这位傀儡的人此刻正坐在光侵的总裁办。
但不是顾凛川。
顾凛川拿起办公桌上的马克杯和一盘饼干走出镜头，片刻后又两手空空、好整以暇地坐回椅子。
按理说，浔声开董事会，顾凛川的办公室不该有其他人。董事们都注意到了异常，但只是互递眼色、心照不宣。显然，这一番暧昧的照料成了掩护，外人只会以为镜头外坐着的多半是顾凛川养在身边的情人。
沈璧然扫一眼投影，拾起饼干盘下压着的卡片。
【同意喝咖啡，反对吃饼干。】
他很无奈，实在很难想象顾凛川是怎么用那支给光侵所有投资合同签字的钢笔写下这么一行话。
顾凛川一本正经地用眼神询问他可不可以，碍于有摄像头，沈璧然勉强点头，放任了这荒唐的游戏规则。
沈如鑫开始通告浔声资产重组后的业务调整，沈璧然听着觉得很头大，都是细枝末节，没什么真正能优化业务的手段，而且，就连这些细枝末节中也掺了不少荒唐主意。
多数董事都没什么态度——这帮人如今都只在意持股分红，离业务太远，不关心，也关心不上。如果有态度明确的大股东，他们就跟风，没有就默认通过。沈璧然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但总算看破了为什么这些年来沈从铎父子能为所欲为。
不过今天牌桌形势变化——顾凛川端坐在办公室，沈如鑫过一条，他就瞥一眼沈璧然，沈璧然喝咖啡，他点头允可，沈璧然吃饼干，他扔下一句“反对”。
连续驳回十几条方案后，不仅沈如鑫脸色难看，被迫吃空了一盘饼干的沈璧然也露出几分烦躁。顾凛川视线掠过空盘子，随意起身踱到摄像区边缘，一只手伸到镜头外，把沈璧然桌上的规则卡片翻到背面。
【同意喝咖啡，反对拉一下。】
沈璧然微愣——拉什么？
顾凛川一侧手臂出框，翻腕，将衣袖递到他面前。
安静的办公室忽然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氛围。
沈璧然霎时脸色变化，两人都是西装革履，参加一场严肃的董事决议会，可顾凛川却使坏心眼叫他拉他的袖子。
沈璧然觉得有些耳热，不管不顾地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时，顾凛川的胳膊还伸在他面前，仿佛不会酸。顾凛川目光看着墙上投影，神情严肃，眸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
沈璧然决定，无论接下来他那堂哥说什么——只要不说让浔声改做畜牧业，他都要不计代价地点头允可。
沈如鑫关键时刻很争气，总算给了一条靠谱的提案。
“市场方面，决议布局明星策略，帮助浔声重建年轻品牌。”
顾凛川的身形轻微一僵，沈璧然则立即扬起唇角，严肃地喝下一大口咖啡。
沈如鑫继续道：“采用一人代言、多人入驻形式。”
“代言人有人选了吗？”顾凛川平静地打断他，“费用是多少？”
董事们通常只商议大方向，不会追问细节，沈如鑫显然没料到这一问，犹豫了下才道：“拟定聘请新生代偶像林星，对方商务报价五百万。”
沈璧然倏然抬头，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开什么玩笑”。
顾凛川眉头舒展，又把袖子朝他近前伸了伸。
“顾总有意见吗？”沈如鑫问。
镜头前后一片寂静，都在等着顾凛川拿主意，可顾凛川八风不动，似是不经意地转头朝镜头外看去。
他看着沈璧然，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叫他：“沈总？”
沈璧然面色绯红，满脸怨恨，他抬手在空中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扯住了顾凛川的西装袖口，往下一拉。
顾凛川轻勾唇角，正欲放下手，拉扯着他袖子的力气却没松开，反而更用力了，让他在镜头里彻底的、无法遮掩的暴露出自己被旁边的人拉走一只手臂的窘状。
顾凛川又转回头，却见沈璧然虽然耳畔微红，眼神却咬他咬得很死，颇为挑衅，毫不示弱。
沈从铎不满地开口，“顾总？这是董事会，如果你有私事——”
顾凛川没有转回头，继续与沈璧然视线互咬，语气却很沉，“我不同意。”
沈如鑫一下子急了，“你不了解明星的商务行情，五百万已经是非常便宜……”
“我不关心钱。”顾凛川继续读着沈璧然的眼神，“是人不行。”
“你要提振品牌，雇个没人听过的小明星是什么意思？”他终于转头看回会议画面，“做没做艺人形象调研，评估过引量能力吗，现在行业里的品牌投入也要考量效果，财务部有没有测算过转化ROI？”
顾凛川语声平淡但犀利，“代言费便宜就可以随便拍脑袋吗，我投的钱，你就这么烧？”
镜头外，沈如鑫被质问得脸色发白。
顾凛川却似压根懒得刁难他，直接道：“请代言人可以，换个人选，找个上得了台面的来。”
沈璧然确认顾凛川是不可能知道宋听檀和林星那点摩擦的，顾凛川的决策是巧合，也是必然，与他心意相通。
他本想示意顾凛川让沈如鑫重新选人，不料顾凛川忽而又问：“裴砚声新投的娱乐公司有没有合适的艺人？”
沈璧然蓦地停顿，瞬间打通思路，领会了他的意思，无声点头。
顾凛川余光收到允可，继续道：“我知道一个叫宋听檀的，他不是还有个AI吗，形象和互联网很匹配。”
沈如鑫脸色只一变，沈璧然就确认，林星被选中绝非偶然。他头脑一转，忽然对宋听檀机场舆论背后的主使有了猜想——如果沈如鑫要搞宋听檀，那可有太多理由了，也许他就是林星背后的金主，也或许，单纯看不惯宋听檀是自己的朋友。
无论因为哪一层，这个代言改成宋听檀都足够让沈如鑫难受。可代言人策略是他先提的，顾凛川提议换一个更恰当的人选，合情合理，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心思念转间，拉在手里的袖子轻轻晃了晃，顾凛川朝他挑眉，似在讨要表扬。
沈总向来赏罚分明，便把顾凛川的手翻过来，在掌心写下一个数字。
顾凛川沉稳开口：“一年两千万，去谈一下。”
沈如鑫瞪眼：“两千万？！”
“市场总费用帽不能动，如果代言人超预算，就把其他的入驻名单砍一砍。”顾凛川决策利落，说话毫不留情，“要做品牌升级，就别再换汤不换药地端上来不入流的东西。浔声死过一次了，既然光侵投了钱，就再也容不下草包决策。”
语落，他在沈璧然赞赏的目光中得寸进尺，伸手捏住了沈总的下巴。
“做事抓点效率，今天之内汇报进度。”
顾凛川一锤定音，关了视频。

第44章
会议挂断, 顾凛川的手指还搭在沈璧然下巴上。
“顾总。”沈璧然垂眼轻扫，缓缓抬起眸子看向他，“这是办公室, 自重一点。”
顾凛川收了手，掸一掸袖口被抓出的褶皱，“谁先不自重的，沈总？”
倒打一耙。
沈璧然随手拾起那张写着游戏规则的卡片, 夹在指间，在顾凛川似要靠近时轻拦在他唇上, “你说是谁？”
明明距离没变, 但这张阻拦的卡片却反而让他们一下子如同肢体挨着一般。
空气变得紧张而胶着。
“沈总。”顾凛川的声音被遮在卡片后, 如同低语：“开完会, 吃完饼干, 立刻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开口的幅度很轻，嘴唇一下一下地轻轻推着那张卡, 细微的力道顺着卡片传下来, 像在若即若离地亲吻着沈璧然的指尖。
细微的痒感从指尖游走到心尖, 沈璧然喉结滑了滑，垂眸轻声问：“什么饼干, 那家冻干粉厂新出的饼干吗？味道确实不错, 是不是投资人亲自指点了配方？”
顾凛川闻言身形微顿，随即明白过来，“唐杰这个……”
“不许开除Jeff, 也不许骂他。”沈璧然打断他，用卡片在他嘴唇上拍了两下，“顾凛川，别太嚣张跋扈了。”
语落, 沈璧然收回卡片插进胸前口袋，转身就走，“也不许追上来。”
他回glance一头扎进工作，从早忙到晚，让脑子在不同事项间飞速运转，但那种微微耳热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下班前沈璧然在公司洗手台前驻足，镜子里的沈总平静稳重，把心中那一星跃跃燎原的火藏得天衣无缝。
他此前未曾设想过早上的场景——沈从铎在场，但他在他的视野盲区，和顾凛川举止暧昧。
偷情的紧张，掺上一丝报复的快感，对他而言，无疑是一剂猛药。
年少埋藏的爱意本就欲盖弥彰，又添上成年的欲望和险恶。如洪悬堤，倾覆难收。
决不能再更近一步了，沈璧然想，太危险了。
*
晚上，顾凛川来按门铃。
沈璧然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一大团蓬松的毛就擦着他的小腿拱了进来。
长毛金渐层生而优越，才八个月大，已经长成了一只蓬松的小狮子。她竖着一根笔直的鸡毛掸子，半边身子进门，仰头，圆溜溜的翡翠眼看着沈璧然。
对视数秒，小猫朝着沈璧然轻轻“喵”了一声。
——人，可以吗？
沈璧然呆了两秒，“请进。”
“咪。”
小猫踩着猫步，沿客厅墙边巡视。她翕动着小鼻子边走边闻，顺次检查了厨房和主卧，最终回到客厅，一下子跃上沙发，四处闻闻，在沈璧然刚铺了一天的毯子上卧下了。
肚皮压着沈璧然刚才在看的小说，尾巴轻扑着沙发靠背。
几秒钟后，发动机缓缓启动，呼噜呼噜的声音开始在客厅里喧嚣。
顾凛川站在门口说：“我明早飞德国，干脆今晚就送来了。”
沈璧然迅速压平了自己不自觉上翘的嘴角，“她怎么不害怕陌生环境？”
“猫是依靠嗅觉生存的，她很熟悉你的气味。”顾凛川说，“你是第一次见她，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你了。”
沈璧然匪夷所思，“她在哪里闻到过我的气味？”
“很多啊。”顾凛川自然而然地解释：“你坐过的车、披过的我的西装，哦对了，你在车上睡着我抱你回来的那次，我顺走了一条沙发毯，这几天都铺在她床上。”
“……我说我怎么莫名其妙丢了一条毯子。”沈璧然想说他变态，但转念想到是为了小猫更适应寄宿家庭，又觉得没必要太计较。
“她没有行李吗？”沈璧然发现顾凛川两手空空。
顾凛川回身往走廊上指了一下，“她的管家也住过来了，在你左手边第四户。刚才我已经带她认过路，她要吃东西、上厕所就会自己过去，你给她开门就好。”
“？”
沈璧然立即看过去，那户房门果然开着一条缝，方便小猫进出。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顾凛川。”沈璧然深吸气，“她都有管家了，还送来我这里干什么？”
“管家只是她的工具人，没办法提供情绪价值。”顾凛川的语气理所当然，“她从小只和我一个人类培养过感情，除此之外就是你的气味。这次我要走十几天，必须得送来你这，不然她会得抑郁症。不信的话你可以在她吃饭时跟过去，她在管家旁边从来不会呼噜呼噜地响。”
“……”
沈璧然觉得顾凛川在胡扯，但他抓不到证据。
送走顾凛川，再一回头，小猫已经睡着了。
沈璧然有丰富的和狗相处的经验，但还是第一次直面一只小猫。他屏住呼吸观察——她身子半侧半仰地睡，胸脯和胡须随着呼吸起伏，四只肉垫看起来软乎乎的，显得毫无防备。
那本读到一半的睡前小说显然只能被放弃，沈璧然原地退出拖鞋，轻轻关掉灯，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也躺下了。
夜深人静。
原来小猫睡觉时还会持续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偶尔还会吧唧两下嘴。
空荡的公寓好像一下子被这只猫塞满了。
沈璧然听着客厅里小猫的动静，很快就也跟着睡了过去，一觉到第二天，迷迷糊糊中，他察觉到呼噜声比昨晚更响了，而且似乎就贴在他枕头边上。
他猛地睁开眼，一颗本就很近的猫猫头立刻探得更近，两只圆眼睛端庄地盯着他。
沈璧然视线向下，疑似在身侧看到了一个被猫睡觉压出的印子，比划一下大小，确定就是眼前这位。
昨晚在他睡着后，小猫来找他一起睡了。
“晚安？”他试着叫了一声。
小猫不说话。
“……然然？”
“咪。”
果然并没有真的改名。沈璧然有些许无语，“你是不是想出去？”
小猫用行动回答了他，从床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还发出一声哼唧。
沈璧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的心正在迅速软化成一滩水，太可爱了，实在是太可爱了。叫然然就叫然然吧，只要他每次喊她能得到回应，共用一个小名又能怎么样呢。
目送小猫去了管家房间吃早饭，身后传来开门声，沈璧然一回头——顾凛川刚好从隔壁房走出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沈璧然的心跳也随之静止，只有脑袋里嗡嗡响作响。许久，他指着那间他朝顾凛川讨来的储藏室，“你……昨晚住在我隔壁了？”
“对啊。”顾凛川点头，“我怕然然第一晚不适应，所以干脆住在这边了，现在直接去坐飞机。”
他说着忽而皱眉道：“你那箱书怎么那么奇怪？卖家在哪里搞了个长形的木头箱子，立在墙边像个棺材，我昨晚睡觉都觉得阴森森的。”
“……”
能不阴森森吗，那是你的碑啊。
做过很多场法事的那种。
沈璧然浑身汗毛倒立，实在很难想象顾凛川和自己的墓碑共度了一夜。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你没打开看吧？”
顾凛川一愣，“没啊。你需要我替你打开吗？因为你小时候不喜欢别人替你拆书，所以我就没……”
“那很好。”沈璧然连忙打断他，僵硬微笑，“我这两天就找人把它运到公司去，到时候我自己拆。”
“哦……”顾凛川眉心微动，看了他一会儿，“那好吧，需要帮忙就开口。”
顾凛川这趟带走了Jeff。沈璧然煎熬地等到第二天晚上，和Jeff再三确认过顾凛川已经在德国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立刻行动起来。
他从小就不擅长对顾凛川当面说谎，顾凛川出发前显然已经怀疑了，未免夜长梦多，他要立刻把那块墓碑拉走。
货运公司的人带着小平板车来拉货，猫的管家听到动静出来看，吓了一跳，“您需要帮助吗？”
沈璧然笑容得体，“不用，我运一箱书去公司，大概需要三小时，让然然先在你那里待一会儿。”
管家露出犹豫的神色，“一定要大半夜搬吗，而且您的公司不是就在光侵对面吗，哪用得了三个小时？”
沈璧然特意选了半夜，最大程度避免被人看穿行车路线，并且已经想好了理由。
“我还得花点时间把这些书摆好。”他故作无奈地笑笑，“装饰办公室的时候总是很纠结。”
他心意已决，今晚就要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沈璧然来不及如计划般在京郊物色新房，直接让货运公司把这烫手山芋拉去了老宅——沈家老宅的主屋背后有一个单独的工具间，当年用来堆放杂物，只有佣人和园丁会去，沈家人很少涉足，时隔多年，刚好拿来存放顾凛川的墓碑。
一番折腾后，他总算了却一桩心事，浑身轻松地独自开车回家。
到家时已经过了零点。
沈璧然输密码开门，刚拉开房门，耳朵忽然动了动，仿佛有所感应般地回头看去——然然从管家房的门缝里拱出来，朝他轻轻一“咪”。
——人，你回来了。
“晚上好。”沈璧然低声问候，和跟出来的管家点头致意，而后抱猫回家。
虽然才同居两天，但沈璧然已经无法自拔。
然然是最完美的室友。
她对人类亲昵且有度。每天跟在沈璧然的脚边走来走去，但不会没眼色地时时刻刻扑上来。沈璧然早上洗漱，她会蹲在洗手台旁；晚上洗澡，她隔着玻璃门也给自己舔毛；睡前看书，她就蜷在他臂弯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白噪声。她情绪稳定、安静，会用不同音量和语调的“咪”和“喵”来问候、表达诉求和感谢。
沈璧然最喜欢她的一点是爱干净，只要毛蹭到一点灰尘，就会立刻坐下来把自己舔干净。而且他们之间还有不少共同点，比如讨厌雨水——昨晚下雨，一个住户的伞在走廊上留了一小滩水，然然去吃早饭时就刻意绕了很大一圈。
沈璧然洗过澡，和之前一样在床上搂着猫翻开一本书，忽然用胳膊挤了她两下：“如果我和顾凛川最后没有复合——”
然然抬头严肃地看着他。
沈璧然问：“我能朝他把你要来吗？”
“咪。”
“虽然我穷了点，但一定会尽可能让你过得好的。”沈璧然咬咬牙，“我也可以付钱给你雇一个管家。”
话音刚落，顾凛川忽然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我想看看然然。】
沈璧然犹豫了一下，回复：【怎么看？】
视频邀请随即弹了出来。
沈璧然想只拍猫，把猫从怀里抱到床脚，结果刚坐回来举起手机，然然就又灵巧地跳了回来，屁股一沉，坐回他怀里。
“……”
无计可施，他只好就这么接起视频。
顾凛川似乎没料到会看到他穿着睡衣搂着猫就这么直接出现，错愕了一秒，黑眸中蓄起一层柔和的光，他按下按钮把自己房间窗帘关闭，阻隔掉日光，旋开一盏落地灯，语声温柔地道：“晚上好，然然。”
沈璧然装作听不懂这个称呼的歧义，又用胳膊挤了挤小猫，“看到了，还有事吗？”
“昨天落地德国有一些紧急事情处理，我没顾上给我的小猫哄睡。”顾凛川语气非常自然，“也忘记提前和你沟通了，然然有听我读书入睡的习惯，如果方便的话，以后每晚睡前可以打半小时电话吗？开免提就好。”
“？”
沈璧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顾凛川，你故意的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顾凛川语气放得更低，非常无辜、耐心地解释道：“她从接回来就是这样每天被我哄睡的，只有这样才能睡得沉。她平时都习惯找一个硬的平面自己睡觉，如果半夜醒了，才会黏到人边上挨着睡。你可能觉得没什么，但那是她没有安全感的体现。”
“……”
“久而久之，就会神经衰弱。”
“……”
“沈璧然，我记得你小时候因为睡不好怀疑过自己有神经衰弱，那个滋味不好受，是吧？”
“……”
几分钟后，沈璧然关了卧室的灯，遵循顾凛川的指示，把手机立在枕头旁边。
“然然，准备睡觉了。”顾凛川说。
沈璧然听到这句话后，头皮一麻，沉睡在身体里的某种DNA仿佛觉醒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掀开被子，慢吞吞地躺了进去。
难以置信，小猫也几乎在同时从他怀里挣了出来，跳到床头柜上，舒舒坦坦地卧下了。
沈璧然心情好复杂，又听顾凛川继续道：“然然，今天有人和你一起听睡前故事，所以我们今天读毛姆。”
“……我该说谢谢吗？”沈璧然冷漠地问。
顾凛川笑笑，“不用客气。”
“好好睡吧，等你们睡着我自己挂断电话。”他说着，翻开了一页。
沈璧然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看过毛姆了，甚至，在知道顾凛川还活着之前，他以为自己今生都不会再重温毛姆的任何作品。
直到此刻，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在枕边响起，和少年时一样温柔低沉，但比少年时多了几丝磁性——
“毋庸讳言，当我初次结识查尔斯&#183;斯特里克兰时，并未看出他有何过人之处……*”
“……这位画家的声名鹊起可以说是艺术史上最具浪漫色彩的事件之一……*”
几分钟后，沈璧然枕着那个难以分辨是现实还是梦境的声音沉沉睡去。

第45章
柏林比北京慢六小时, 顾凛川会在傍晚打来电话。
但柏林的日照时间很长，傍晚依旧日光浓烈。顾凛川会关闭窗帘，开一盏夜灯, 呼吸声深长，纸页翻动轻缓，仿佛和北京共沐一片夜色。
即使只是语音通话，他也会这样做。
连续听着他读《月亮与六便士》入睡四晚后, 沈璧然在白天吃午饭时没来由地想起了那本书。
年少时喜欢的书和喜欢的人一样，是终生戒不掉的瘾。他太多年没有重新看那本书了, 被顾凛川勾着开了个头, 迫不及待想要重温。
沈璧然瞥一眼时间, 距离今晚的电话还有十个小时。
他垂眸吃了一口虾肉, “你老板哪天回来？”
Jacqueline被顾凛川闲置在了北京, 最近每天都带着自己做的午饭和各种八卦来找他一起吃，沈璧然对八卦不感兴趣, 觉得她更应该和宋听檀成为朋友, 但他喜欢她带来的午饭——每一天都是不同的搭配, 但每一种都符合他的口味，今天是黄油烤龙虾无花果沙拉和牛肉奶酪卷饼, 昨天的炒芥蓝肉燥饭也很美味。
“他的schedule上还没创建回国行程。”Jacqueline直接调出顾凛川的日程表给他看, “不过我在服务群里看到Jeff让老板的飞机申请下周日的航线，那就是还有十二天咯。”
十二天……
沈璧然无聊地问：“服务群是什么群？”
“就是我们这些小奴才的内部通讯群。”Jacqueline语不惊人死不休，“有我和Jeff, 八个保镖，六个司机，两个机长，统筹北京这边家里事项的两个管家, 德国那边还有十二个类似的人。”
一块虾肉从沈璧然叉子上掉落，“三十二个人？”
Jacqueline误会了他震惊的方向，解释道：“因为这个群会涉及他的日程信息，算high level，所以成员比较精简。具体执行打杂的人在大群里，一百多个。”
沈璧然举着光秃秃的叉子，“围着他一个人转？”
“也不完全是。”Jacqueline抿了下唇，似有犹豫，“根据Jeff对我的忠告，和……某人相关的事情不可以漏勺给某人。所以我只能告诉你，三十二个high level中的九个是和某人相关。”
沈璧然：“……？”
Jacqueline压低声音：“包括四个在某人楼下的司机……”
“……”
“四个只负责保护、但不向老板汇报某人行踪的保镖——”
沈璧然后背发冷，下意识回头，目光扫过咖啡厅里里外外的人群。
“还有Jeff。”
“？”
Jacqueline小声说：“老板回德国的前一天，签文件时很随口地说——”她清清嗓子，随手抓过菜单放在面前，模仿顾凛川那张扑克脸，垂眼道：“沈璧然好像很喜欢你。”
她缓缓抬眸，审视地看着沈璧然，片刻后道：“等这趟从德国回来，你以后优先处理他的需求，我这边的事往后排。”
她又收回视线，随意翻了下菜单，“给你涨薪。”
演完了。Jacqueline啧啧地摇着头鼓掌，“我在旁边，完整地旁观了Jeff从面如死灰到绝处逢生再到欣喜若狂的全过程，他命真好啊，人生总是落起起起起。”
“啊！”她忽然又捂嘴，“我是不是暴露了某人的名字？！”
“……”沈璧然拿起没吃完的半个卷饼，“我吃饱了。”
*
晚上顾凛川打来语音，如常询问了小猫的饮食起居，翻开书，语气却忽然低沉下去。
“四天没见面了。想然然了。”
沈璧然心跳微顿，睁开眼看着立在枕畔的手机。
语音界面在安静地数着秒，几秒过后，顾凛川又开口：“然然有想我吗？”
安静。
“一点点也算。”
“偶然想起也算。”
电话两边沉默的空气仿佛正在透过听筒缓慢地交融，变得粘稠，许久，沈璧然伸出手，轻轻点了下开启摄像头，“那给你看看他。”
开启摄像头的一瞬，系统默认是前置，他的面庞在镜头里晃过，而后他切换后置，让小猫入了镜。
顾凛川笑了起来，低低的、愉悦的气音如同落在枕畔，“收到了。”
“顾凛川。”沈璧然确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你也开摄像头让她看看你吧。”
顾凛川低沉地“嗯？”了一声，“这样么？”
屏幕变化。顾凛川坐在单人沙发里，背后是厚实的窗帘，灯光幽暗，一身黑西装将衬衫压得一丝不苟，深蓝领带打得很完美，隆重而精致，如同奢侈品橱窗后的展示模特。
他喉结滑动，在端庄的气质中平白添了一丝欲。
“然然看见我了吗？”他垂眸，目光落在镜头上，如同与沈璧然对视。
“看见了。”沈璧然嗓子哑了一下，顿了顿才又道：“我已经切回前置，把手机转过去朝着她了。”
顾凛川“嗯”了声，似是随意地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起身解领带，“我刚和柏林政府的人见面，所以打了领带。”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松开领结一扯，布料摩擦声平滑又锐利，划破安静的空气，他摘下领带扔在桌上，侧过身去解扣子。
沈璧然的视线向下，顺到西裤，纯黑的布料包裹着臀部，裤管笔直。
很禁欲，所以格外色.情。
顾凛川脱了西装搭在沙发靠背上，又脱了衬衫，露出侧腰上条索分明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他侧身的角度又大了一些，因此沈璧然没能再看一眼心口的疤痕，反而看到了那晚他没能看到的背阔——背阔和后腰竟然也有一些疤痕，但很浅，烙印在麦色的肌肤上，随着主人的呼吸伏动。
金属扣清脆地碰撞，顾凛川抽了皮带，手指搭在裤腰上，忽而问：“然然还在看吗？我要换家居服了，让小猫看我换衣服是不是不大好？”
沈璧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无所谓吧，她能看懂什么。”
“你嗓子好像有点哑。”顾凛川语气平静，“着凉了么？”
“有点吧。”沈璧然注视着屏幕，面无表情，但黑眸逐渐变得很深，“昏沉沉的，已经快睡着了。”
顾凛川静止不动，数秒后，低低地哼笑一声，拉开了拉链。
裤腰从微微紧绷的臀上拉下，而后西裤直接坠落。
年少的顾凛川也喜欢穿黑色内裤，但年少的顾凛川没有这么丰满结实的臀部。
他的腿也比十几岁时更修长有力了，腿侧的肌□□壑轻轻动一下就很明显，让人不难想象绞在身上会爆发出多么强势凶狠的力量。
顾凛川这时又侧回一点身子，沈璧然立即挪开了视线，但只片刻后，又不动声色地看回屏幕。
镜头里，有东西正在极速膨胀，像要撑满整个房间。
“沈璧然。”顾凛川忽然拿起了手机，镜头直直地对着他的脸，一对黑眸平静而危险，直勾勾地穿透屏，“然然还在看吗？”
沈璧然耳边有一条尖锐漫长的耳鸣，他与顾凛川对视，“在看吧，怎么了？”
“是么。”顾凛川停止了眨眼，静止般地注视他。
“床头柜上两分钟之前就空了。”
沈璧然猛地起身，立在枕畔的手机倒下，而后，他听着自己疯狂擂动的心跳声，和床头柜上被吓得一下子站起来的小猫对视了。
顾凛川低沉的笑声被叩在床单上，很闷。
“逗你的，她很听话，一直在那里。”他说，“但我好像抓到了另一只不规矩的小猫。”
沈璧然脑内轰鸣，无言以对，顾凛川又笑笑，说：“但显然，我也不太规矩，而且还被你发现了。算我们扯平了。”
“我去冲个凉。”他语气淡淡，“十分钟后再打给你，今天继续读毛姆。”
沈璧然立即挂断了通讯，起身进了浴室。
然然从床头柜上跃下跟过来，但这一次，沈璧然在她进入浴室前就关上了门。
十五分钟后，沈璧然才散着一头微微带潮热水汽的头发从浴室出来。
热气随之从浴室内溢出，然然本能地掉头就走，走两步又回过头看他。
“咪。”
——人，没淹死吧？
沈璧然裹着浑身热气，手脚些许绵软，弯腰把她抱起来，脸埋进她蓬松的毛里深深吸了好几口，总算降落人间。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屏幕上没有未读通知——顾凛川失约了。
*
下属汇报的声音从手机里透出来，顾凛川裹着浴袍坐在窗边，似乎在听，又似乎在放空。
汇报结束足足一分钟后，他才开口，用流利的德语点出了一处预算不合理的地方，而后让下属挂断电话。
卧室里安静下来。
他骗了沈璧然。
他没有冲冷水澡，显然也不合适再迟到地打回去，装作无事发生地读睡前故事。
分离六年，这是他第一次放纵，在因沈璧然而兴奋时允许自己想着他的样子给自己弄了。
他只是觉得不应该再让沈璧然那样蛮横霸道——凭什么沈璧然可以用拙劣的谎言堂而皇之地看他脱衣服，而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粗暴地扼杀自己的念头和欲.望，这很不公平。
他们都是男人，他了解沈璧然那一抹喑哑的声线代表什么——他相信，挂断电话后，沈璧然会和他同时进入浴室。他也相信，如果沈璧然因为他而有了反应，那个美丽的脑袋瓜里不会有半刻出现冷水澡这个选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让自己最舒服、最自在的选项。
那么，顾凛川想，自己也该享受到同样的待遇。
六年来，数不清次数的冷水澡，皆是他认为沈璧然厌恶他时的自囚。
但如果那些意乱情迷的吻还能说是成年人受氛围催化的放纵，那么今天，就是沈璧然在完完全全冷静状态下的一场性.诱导。
小猫总是骄傲的、嘴硬的，即便来讨宠也要扬着头，所以人必须要聪明，要一眼看穿猫的坏心思。
顾凛川无比确信，时隔多年，沈璧然又一次喜欢上了他。
而无论这一次的喜欢会不会变成爱，哪怕重蹈覆辙，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重新踏入那同一条河流。
电话忽然又响起，是资产律师。
“顾先生，我收到了您的邮件，新遗嘱的最主要遗产继承人将仍然是沈璧然先生，是吗？”
“嗯。”
“抱歉，这次我需要在立嘱阶段就把这件事告知顾老爷子。”
“没问题。”顾凛川道：“我已经和他谈过了。”
“好的。恕我多问，你们之后有移民和结婚的打算吗？”律师语声和缓地解释：“新遗嘱涉及的资产太庞大了，在手续上，配偶继承会比陌生人继承省去很多容易被卡住的环节。”
顾凛川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天知道。”
“什么？”
“你先按当前流程推进吧，年底我会设法让他过来配合你们走一些手续，到时候再说。”
顾凛川挂断电话，把原本打开扣在桌上的那本《月亮与六便士》翻开，准备读一段录音发给沈璧然。
虽然彼此都心知肚明今晚不会有人点开这段录音，但戏总是要做足的。
他正欲开口，Jeff忽然通过邮箱发来一组照片。
Jeff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段和沈璧然联系，所以会很有眼色地避免打电话，无论什么事情都通过邮件进行文字汇报。
【您在医院看到的那个女生在六年以前的经历是被挖空的，五年前她接受过肾移植手术，目前状况良好。但蹲在北京的人拍到了两张照片，请您过目。】
【老板，三年了。我认为，我们终于摸到了一点真相的影子。】
顾凛川目光在两个时间点上停留片刻，而后点开照片。
第一张照片，那个女生上了沈如鑫的车。
第二张照片，她和一位妇女挎着手臂走在街头，妇女刚好回过头来。
虽然时光荏苒，旧人已老，但那张面孔顾凛川永远不会忘记。
那是曾经他在沈家阁楼上醒来见过的第一个人——沈璧然的保姆。

第46章
“我们这儿没这个人。”家政顾问在电话里对沈璧然道：“全国叫孙静的太多了, 光凭名字和几张老照片不太可能找到，她可能早就不做这行了。”
沈璧然叹气，“有劳了。”
他说也要给然然雇个管家只是玩笑话, 但却让自己想起相伴十几年的保姆孙静。移民后他们失去了联系，现在他立了业，想把人聘回来。
宋听檀才修养不到一周就又回去录下一期综艺，沈璧然担心他, 录制前一晚，和他一起开着视频吃晚餐。
镜头另一边很暗, 手机光打在宋听檀美丽的小脸上, 像鬼。
“你干嘛呢？”沈璧然皱眉, “在哪找这么个灯都坏了的化妆间和我视频？”
“嘘。”宋听檀娴熟地把汉堡放在左手石膏上, 用右手拆包装纸, “沈璧然，一顿日料, 我卖你一个情报。”
“不买。”沈璧然低头吃他的二助慢烤小羊排。
“哎, 我发现你这人好没意思。”宋听檀撇撇嘴, 闷闷不乐地低头吃汉堡，吃了几口发现沈璧然依旧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于是改了策略：“告诉你吧, 林星是你堂哥包养的。”
沈璧然动作一顿。
这倒不算意外，但宋听檀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打算签浔声的代言吗？他知道了，昨天半夜来敲门。我还以为他想和我卖腐想疯了, 坚决不开，但后来他在门外抛出了惊人的一句——”宋听檀凑近镜头，夹着嗓子说：“你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抢的代言？告诉你，沈总床上的人多得是, 别以为自己很特殊。”
沈璧然对人类愚蠢程度的认知又被刷新了，无语地继续吃羊排。
油边被烤得焦脆，外酥里嫩，肉筋在嘴里嚼开，里面的油脂漫出来。
好香。
宋听檀道：“吓死我了，我以为他说的沈总是你呢。”
沈璧然一口没嚼完的肉卡在喉咙，狼狈地咳了好几声，怒道：“宋听檀——”
宋听檀表演型人格发作，低头对着空气做出一副懊恼的思索样，“我还想呢：好啊沈璧然！背着我吃香喝辣，也不担心顾凛川出手把你床上那一个个的都废了！但我转念一想——”他眼珠子一转，“不对啊，你要是真和人玩潜规则，林星那种叫花鸡都能吃下去，留着我这种近水楼台的国宴是想要过年吗？”
“宋听檀！”沈璧然气得头昏，“我挂电话了。”
宋听檀笑得手一抖，大半个汉堡没拿住，在空中天女散花。
“啊我的衣服！！品牌借我穿的超季款啊啊啊！”
看他这么惨，沈璧然气消了点。
“我错啦。”宋听檀把身上的生菜丝一根一根捡起来铺在自己的石膏上，“然后我才想起来你还有个堂哥，他和林星实在是草包配蠢货，天作之合。我开门让林星进来，进行了一段长镜头式的无声破防表演，他就开始秃噜秃噜往外倒了。”
沈璧然：“……专业素质过硬。”
宋听檀兴奋地报出一串不入流的小明星小模特，“我只不过配合他同仇敌忾了几句，他就全说了。鉴于这家伙实在蠢得可爱，我决定和他交个表面朋友，把他培养成我的瓜农。”
沈璧然啃干净最后一根小羊排，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
宋听檀会错意，“不用遗憾，等我吃到好瓜会和你分享的，我们是朋友！”
“……”沈璧然实在无语，挂了视频，继续加班。
宋听檀第二天录节目，沈璧然一直挂念着，怕他再被人使绊子伤到手腕，一边忙工作一边每隔两小时就和经纪人问情况，等到深夜，宋听檀收工了，特意给沈璧然打视频报平安。
夜色黑沉沉的，宋听檀一脸汗光反而显得皮肤很透，他挥舞石膏给沈璧然看，“活着呢，现在要和节目组去附近吃宵夜。”
沈璧然靠在床头，“别喝多啊。”
“嗯嗯嗯。”宋听檀切换后置镜头，用石膏指着不远处的人，“你看，我们总导演、制片、PD都在，都是长辈，看着我呢，你就放——”
“听檀。”沈璧然忽而严肃，目光锁定屏幕一角，“戴着耳机吗？”
宋听檀一顿，“嗯，怎么了？”
“往右前方快走几步，把镜头推到最远，拍一下那辆黑色的奔驰大G。”
宋听檀和他很有默契，也不多问，立刻照办。
很快，黑色大G就在镜头里完整地出现了，沈璧然截图把照片拉大。像素虽然糊，但并不影响看清降下车窗的后座那个女生的侧脸。
“副驾是林星，车后座的女生不认识，应该不是圈里人，看着好小。”
“嗯。”
那是宋听檀住院那晚顾凛川觉得不对劲的女孩，估计也就十六七岁。
“灌木挡住车牌了。”沈璧然继续指挥：“你往前走几步。”
“好。”
录到车牌后，沈璧然直接挂了视频，把车牌号发给Jeff。
Jeff这会儿应该正在陪顾凛川开财团会议，沈璧然准备留言让他有空时帮忙查一下车主，但一段话还没编辑完，Jeff就回复了。
【沈总晚上好，小羊排好吃吗？我也很想您。对了，这是沈如鑫的车。我之前查过，他名下一共三辆车，这辆通常是去夜店接少爷小姐时开的。】
消息回复没多久，顾凛川就把视频打了过来。
那晚两人冲动后，顾凛川又发过几条消息，沈璧然没回，他就很默契地暂停了联系。
“怎么突然想到要查你堂哥的车？”顾凛川开门见山，“发生什么了？”
沈璧然说了事情经过，“你后来查过那个女生吗？”
“查了。”顾凛川微微停顿，“我们确实从她身上撕开了一个口子，但我原本没想这么快就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涉及到了一个人。”
沈璧然笑了下，“顾凛川，别把我想得太脆弱了，如果真是我亲大伯幕后主使、接送我十年的司机王叔完成犯罪，那还有谁是能让我更……”
他忽然一顿，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从心头滑过，“不会是……”
“是保姆孙静。”
顾凛川语声低沉，“那个女生叫孙恬恬，是孙静的女儿。孙恬恬六年前的所有经历都被挖空了，但五年前她在香港接受过肾移植手术，帮她找肾源、约手术专家、支付后续疗养费用、在北京落户的都是沈从铎。”
“据线人探查，孙恬恬现在是沈如鑫的床伴之一，每周会有一天被沈如鑫接走。假条是沈如鑫替她开的，所以我猜孙静应该不知情，这种事很可能会激怒孙静，沈从铎也不会允许，应该是你那个废物堂哥背地里找死。”
沈璧然被这一串石破天惊的消息震住，消化了好一会儿，“可当年参与车祸的是王叔……”
“这就要牵扯到他和孙静的关系了。”顾凛川叹了口气，“当年我刚到你家没几天，孙婶就说乡下老人摔倒了，请了半年假回去照料，从孙恬恬的年龄推测，那应该就是孙静怀孕后期到分娩的时间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半年王立山也经常请假。”
沈璧然没吭声，顾凛川说的这些他都记得。
他儿童时期是非常依赖保姆的，孙静请假那半年，温姝原本要找新保姆，但后来顾凛川完全接手了，而且比孙静照顾得更好、更细致。
“王立山那时已经结婚了，他和孙静是婚外恋。王立山大概不想离婚，而且我记得沈老先生非常看重佣人的品行，所以孙静或许也不想公开，他们选择背着沈家偷偷生下这个孩子。”
沈璧然抿了下唇，“为什么不打掉呢。”
“这也是我的疑问。”顾凛川说，“我只能猜测他们是真的相爱，背德的爱。”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查到了孙静当年在邻市的生产医院，手术签字的是王立山，而后这个孩子被他们放在福利院养着。我想，后来王立山的合法妻子难产死亡，他没有再娶，就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另一段事实婚姻和家庭。”
“还是和孙静生产的同一家医院，Jeff查到了八年前孙恬恬确诊尿毒症的诊疗记录。”顾凛川说，“我猜沈从铎早就掌握了这一切，以此要挟王立山做他的暗桩，并最终在六年前让他出卖性命，换了孙恬恬的肾源和治疗。”
顾凛川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讲述着这些刺骨的真相，他朝镜头伸了下手，似在抚摸屏幕上沈璧然的脸，“现在孙静是我们获取沈从铎罪证的唯一希望，我回国后亲自接触她。”
沈璧然沉默良久，“我去问吧，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不行。”顾凛川立即否决，“等我回去。”
沈璧然皱眉，“她和我关系更亲近。”
“那也不可以。”顾凛川语气严肃，“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况她已经伤害过你。”
沈璧然：“可……”
“听话，沈璧然。”顾凛川打断了他。
沈璧然沉默，关了摄像头，只保留语音功能，转身从床头柜上抱过然然，挠她的脑壳。
然然被按摩得很爽，一边大声呼噜一边抽空朝他“咪”了一声。
——人，不要难过。
“不要生气，好吗？”顾凛川在电话里叹气，“今天的电话可不可以打久一点？”
沈璧然疑惑地“嗯？”了一声。
“你不好受，我多给你读一会儿书。”顾凛川低声道：“我相信孙婶对你的爱护是真的，很多时候人犯错是身不由己。人心很复杂，如果我是她，即便沈从铎救了我女儿的性命，我也无法原谅他逼迫我的爱人去死、逼我背弃恩主。”
“沈璧然，背负愧疚过一生并不好受，我们一定可以撬开她的口。”
沈璧然无声点头，过一会儿才意识到摄像头关了，顾凛川看不到，于是低低地“嗯”了声，又慢吞吞地道：“如果是小时候，我确实会觉得天崩地裂，现在还好。”
如今他只觉得唏嘘和苍凉。
其实他现在脑子里想的是顾凛川，因为顾凛川也背负着愧疚过了很多很多年。
年少时自己不计代价地推顾凛川离开，只想着保他平安，却没深想那样沉重的自责会让他面临什么。
他眼前浮现顾凛川身上不计其数的伤、Jeff耍宝似的在地上爬——那些荒唐、玩笑般的只言片语背后，是实打实刀光血色的两年。
可那两年顾凛川已经开始清查真相了，心里或许好过一些，再往前呢，被家族封闭的三年里、再往前呢，回德国前日复一日发消息却得不到回复的大半年里——顾凛川都在想什么呢。
他以为顾凛川会恨他，可他错判了。
如果没有恨，一个人究竟要如何捱过那沉重而不知尽头的岁月？
“沈璧然。”顾凛川忽然叫他，语气依旧温柔，“对不起，你不好受的时候我又刚好不在你身边。”
沈璧然回过神，垂眸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然然的毛，低声道：“我已经长大了，顾凛川。”
顾凛川恍若未闻，“我早点回去陪你，好吗？”
“别胡闹了。”沈璧然叹气，“搜集证据不急在一时，你优先处理完……你的遗嘱吧。”
这玩意真的很不吉利，沈璧然心想，顾凛川到底是什么命，活着和墓碑共眠，还要操心死后的财产分配。
“对了。”他忽然想起沈家老宅，“我回老房子住两天，翻一翻有没有徐婶留下的旧物，说不定会有发现。”
顾凛川答应了，“让司机开车。我给你安排了几个保镖，他们也会跟着，但不会向我汇报你的行踪，晚上他们在附近的房车里睡，你不用管。”
“嗯。”沈璧然已经从第二漏勺那里知道了。
他想说声“谢谢”，但又觉得多此一举。
重逢以来的很多事、很多纠结、很多弯弯绕绕，也许都是多此一举。
然然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着他，他很默契地放缓力道给小猫揉肚皮，低声道：“遗嘱处理完就早点回来吧，顾凛川。猫好像是有点想你了。”

第47章
北京发布暴雨预警, 喧哗的雨声干扰心绪，让沈璧然难以思考沈家旧事。
《月亮与六便士》原本只读到三分之一，但这一晚顾凛川读了很久, 沈璧然睡着前，依稀已经听到思特里克兰德病死。轰隆雨声、顾凛川低沉的嗓音和然然的呼噜在耳边交织，他就那样沉沉睡着。
夜间气温陡降，第二天醒来时沈璧然浑身冰冷。他周末依然有很多工作, 披着毯子加班到下午，打包一只然然去老宅。
顾凛川说, 保镖住房车, 但沈璧然没想到是一辆多功能房车。
他对着那辆意式冰淇淋车的窗口迟疑了好半天, “你们这是认真的吗？”
保镖一米九, 紧身背心勒出健硕的肌肉。他拉开冰柜, 露出两排整齐的冰淇淋桶：“沈先生，您要几个球？”
沈璧然已经是成年人了。
他低头挑选口味, 小声问：“这到底是谁的馊主意, 幼不幼稚？”
“老板让唐先生思考两个问题, 一是山野别墅区停房车怎么合理化，二是我们除了保护你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唐先生提出了这个聪明绝顶的方案。”
沈璧然认真地对他解释：“体力劳动者对脑力劳动者的智商赞美、脑力劳动者对体力劳动者的肌肉崇拜, 都是没有参考性的。”
保镖透过墨镜注视他半天：“您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要两个球。”沈璧然说：“特浓抹茶和树莓酸酪，谢谢。”
口味菜单和高中那家店一模一样，证明顾凛川也认可了这个幼稚的方案。
沈璧然很无语地吃完了两球冰淇淋, 从自己车里把然然抱出来进院，他一手托着小猫屁股，一手摸着小猫背，让然然把爪子搭在肩头, “这次没带你的管家，乡下生活艰苦，但你是勇敢的小猫。”
话音刚落，然然就突然挣扎起来，爪子刺穿衣服，把皮肤戳得很痛，沈璧然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一声陌生的低吼，小猫挣脱他，一跃而下。
他心道不好，荒郊野岭果然会吓坏小猫。正束手无策，却忽地又发觉然然的样子似乎不像害怕。
暴雨后，处处散发着潮湿的青草气，然然冲进草地，低吼越来越响，突然，吼声停了，她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一点，身子伏低没进草丛，屁股开始左右左右地缓缓摆动。
沈璧然意识到了什么，配合地屏住呼吸。
然然屁股摆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突然，她两条后腿蹬地一跃而出，挥爪就往地上拍！
沈璧然头一回见这么大个的甲壳虫。
“喵——！！！”
沈璧然也头一回见这么兴奋的然然。
小猫几爪子玩死猎物，眼睛又开始在草丛里滴溜溜地转。
“那个，然然……”沈璧然被孩子厉害得瞠目结舌。
小猫猛回头。
“咪。”
——人，咪在忙。
沈璧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玩累了自己进屋。”
他确认一遍院门关紧，偷拍了几张然然的狩猎英姿发给顾凛川。
距离上次在老宅住已经过了一阵子，但家里依旧一尘不染，空调也换新了。沈璧然心虚地进工具间查看——万幸，他的木箱好端端地摆着，落了一层薄灰，保洁人员后续清洁时遗漏了这间废弃小屋。
沈璧然从贴货运单的塑料膜后抠出一张纸——是年少时那封寄不出的离别信，上次回老宅他怯于面对，囫囵折起带回家，藏在了木箱的货运单后。
一张纸被折叠三次，成了很小的一块，沈璧然捏在手里摩挲来去，几次想展开，最终还是放弃了。
沈家真相终于要浮出水面，而那些蛰伏在岁月里，怯于开启、也不必开启的秘密，该要永久沉睡了。
往事不必再提，他想和顾凛川重新开始。
沈璧然从杂物堆里找了只一次性碗，出去扯了一把草，点燃一根烟，和信纸块一起投入碗里。
信纸块的一角被舔出黑色，他忽然有些作恶般的心虚感，转身离开了工具间。
然然蹲在工具间外盯着他。
沈璧然更心虚，立即把猫抱起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没有烧东西。”他低声对猫解释。
回屋里看手机，顾凛川还没回消息。
北京时间傍晚六点，柏林刚好是午饭时。
沈璧然点开Jeff分享的日程表，这个时间段是空闲的。他向上翻，顾凛川的上一条消息在四小时前——柏林时间早上八点，他说提前让人在老宅布置好了猫砂盆和玩具，冰箱里有够吃两天的生骨肉。
沈璧然打开冰箱吓一跳，又发了一条消息：【原来她每天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茹毛饮血。】
他发完消息就把手机放下了，这趟回来主要是为了找证据。沈璧然从小就很擅长找东西，可他进孙婶从前的房间细致地找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房间里生活气息很足，却没有丝毫王立山和孙恬恬的痕迹，更不必说与沈从铎相关的线索。
他给顾凛川发消息说了这件事，而后迟钝地感到有些头痛，便把猫抱回卧室开了暖风睡觉。
这一觉很昏沉，梦里出现了很多人——司机和保姆、父母和爷爷、大伯和堂哥、顾凛川……童年和少年的在梦中交错，编织出一条浑噩难辨的时间线，他越梦越惊惶，朦胧中意识回笼，察觉到自己梦魇住了，想睁眼却做不到。
沈璧然浑噩中忽然意识到，这几天陪伴他入睡的读书声、床边小猫的呼噜声此刻都不见了。
一道尖锐的光忽然隔着眼皮划亮视野，一声闷雷随之炸响。
梦魇的钳制陡然卸去，他一下子坐起来。
房间被空调吹得炎热干燥，他浑身汗透，外头大雨倾盆，闪电一道接一道，雷声滚滚。
沈璧然下意识左右环顾，“然然？”
小猫不见踪影，卧室门开了一条缝。
沈璧然立即下床去找，一楼二楼都不见猫的踪影，房门是锁的，所有窗子都关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光脚噔噔噔地往阁楼上跑。
慌里慌张跑上最后一级台阶，脚步陡然缓下来，他长松一口气。
“然然……”沈璧然走近蜷缩在顾凛川床上的小猫，“是不是害怕了？”
他后知后觉，虽然狩猎很兴奋，但毕竟换了陌生环境。他睡觉时，小猫大概已经把领地全巡视一遍，最终留在了不久前顾凛川回来住过一宿的床上。
“想你主人了么？”沈璧然伸手揉揉猫头，坐在床上和小猫贴了贴额头，“再过几天他就回来了。”
“咪。”然然伸出肉垫，客气地抵住了他的脑门。
——人，你有点烫，不要贴我。
沈璧然摸自己脑门似乎是有点热，想再躺一会儿，掀起眼皮一瞥，猝不及防笑了。
——床头空空荡荡，没有枕头。
顾凛川那晚不会真的一宿没睡吧。
他起身开了灯。
冷厉的暴雨夜，阁楼却笼罩在一片暖黄的光里，顾凛川年少时每晚都要给沈璧然读书，房间里都是护眼灯。
到处都是书，书柜是这个房间里最大的家具，但也已经塞满了。沈璧然伸手在陈列整齐的书脊中拨拉着，忽然一顿。
有一本书有被抽出来过的痕迹，书脊上没有名，但他认得。
那是摩格的诗集，收录着《草莓》，当年他用这首诗向顾凛川表白，在一起后，顾凛川就特意买了这本诗集。
沈璧然把它抽出来，随手一翻，翻到的诗却不是《草莓》，而是另一首《尽在不言中》。
这首是摩格的代表作，有真实事件做依托——1957年，苏联发射了第二颗人造卫星，一只叫做“莱伊卡”的小狗被放在卫星上，成了首个进入太空的地球生物，但卫星无法返回地球，所以小狗也在一周后于太空中死亡。
沈璧然翻到这一页不是巧合，因为这一页被轻轻折起了。
他的目光落在第二自然段——
“在清澄的太空，它倾听、它观察，
它遥远而微弱的心跳送回了信息，
持续不断、灵敏而微妙；
……
一只动物被拴在一间决不会生还的小舱内，而未来
仍然在远处存在着，像月亮一样冷漠而完整，
有待占领，甚至会微笑地守候，
犹如那只狗的残骸和精制的铝质舱匣
熠熠发光，沿着重返的弧线一路融化……”*
一行墨迹很新的钢笔字落在旁边，笔锋顿挫，笔力遒劲。
“丢掉的小狗很想你。”
那一行字闯入视野时，沈璧然的呼吸彻底停滞了，手脚冰冷，脑袋里却更像燃烧了一颗火球，拱出前所未有的、汹涌的鼻酸，他来不及抬手去捂眼，眼泪已潸然而下。
某种本能在顷刻间破笼而出，他思绪空白，不假思索也不受控制地，摸出手机就拨了顾凛川的号码。
随即而起的女声却让他心下一空。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道闪电划破夜幕，小屋突然淹没在一片漆黑中，闷雷再次重重砸下，这一次仿佛直接劈在玻璃上。
黑暗的老宅一片死寂。
两秒钟后，沈璧然手机响了。
他的心跳陡然恢复一秒，可只有一秒。
“沈先生，周围线缆发生了雷电故障。”保镖在电话里道：“已经联系电业局抢修了，需要两到三小时，请您稍安勿躁。”
好半天，沈璧然才张开嘴，“顾凛川呢？”
保镖愣了一下，“我们无权过问老板在德国的行程。”
“你们不是有个群吗？”沈璧然喉咙发涩，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正在脑海里凶狠地砸门，“他上一次给我发消息已经是十个小时前了，他在干什么？”
这是一种态度强硬的查岗，但保镖大概收到过指令——沈璧然随时随地可以知道顾凛川行踪的指令，他立刻道：“我这就帮您问一下，稍等。”
没有稍等，沈璧然立即自己打给Jeff。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沈璧然：“glan……”
AI口令还没念完，屏幕顶端就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
【今日，一架湾流G550型私人飞机在大西洋海域坠毁，雷达消失时间为北京时间下午5点47分，航线与乘客身份还在调查中。】
耳鸣、心悸，熟悉的生理反应顷刻间卷土重来，心脏颤栗抽搐，比六年前更甚。
昨晚的电话里，顾凛川说：“我早点回去陪你，好吗？”
“我早点回去陪你，好吗？”
“我早点回去陪你……”
“……好吗？”
温柔的声音在脑海中一重重回荡，伴随着尖锐的耳鸣，沈璧然不断地深呼吸，咬破了嘴唇，又一次点开和顾凛川的聊天框。
私飞是有空中网络的，顾凛川最后一次发消息给他是中午12点，第一条没有回复他的消息在下午6点半，而G550坠毁于5点47分。
手机忽然又响，是Jacqueline。
“沈先生，我听说您在找老板。”Jacqueline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平常，“他和Jeff、保镖都关机了，我问了德国的管家，说他临时决定回国，今天早上就走了。大概是比较匆忙，Jeff忘了更新日程表，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这是沈璧然此刻最怕听到的情况。
外面还在轰隆隆地打雷，又一道闪电划下，然然忽然在背后害怕地“咪”了一声。
沈璧然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被击穿了。
“是不是湾流G550？”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颤得像是台风中伶仃的一株芦苇。
“什么？”Jacqueline被问一愣，停顿几秒才道：“抱歉沈先生，老板名下有两架私飞，他这次回德国乘坐的是波音BBJ777，我不确定另一架是什么型号，需要问一下机长。”
她正要挂断电话，忽然又停顿，“等等——呃沈先生，我刚看到一条私飞坠毁的新闻。如果是因为这个，还请您放心，临时行程通常来不及申请航线，他们应该是坐了民航。”
仿佛深黑夜幕中忽然漏进一道光，沈璧然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一股强烈的反胃翻涌上来，他极力压抑，许久才道：“那你能不能查一下……”
“已经问了，不是我们的飞机，机长们刚回复了。”Jacqueline语声笃定，飞快说完结论，而后缓声解释：“老板原本申请的航线在下周，他的两位机长都没接到临时飞行任务，老爷子那边还有四名机长，目前也都在柏林。噢，老爷子的司机回复我了，今天是他送老板去的机场，确定老板是搭乘民航，马上就把航班号发来。”
沈璧然从万米悬崖被重重推下，一头扎入棉花。
他闭上了眼，大口地喘气。
六年前出事的民航，六年后出事的私飞，都与顾凛川无关。
他的顾凛川很平安。
会一直平安。
“北京暴雨，机场大面积延误，但没有飞机出事。”Jacqueline语气温柔干练，“都怪Jeff没更新schedule，他做执行太灵活，总出现这种不合规流程，等他回来您就扣他的奖金。您平复一下，我让保镖上楼给您送些冰淇淋，好吗？”
“不用……”
屏幕上忽然弹出通知。
【来自“顾凛川”的新消息】
【然然娇生惯养和狩猎不冲突吧，你小时候还会打架呢。】
沈璧然对着那行字极其缓慢地阅读，还没消化完是什么意思，顾凛川直接把视频打了进来。
他指尖僵硬，按了几次才顺利接通。
顾凛川正大步行走在机场通道，背后是宽阔的落地窗，窗外夜幕深沉，雷电交错。
“怎么了？”他神情有些焦急，仿佛想透过屏幕确认沈璧然出了什么事，“我提前回来了，Jeff的手机一开就被打爆了，说所有人都在帮你找我。沈璧然，你……”
话音戛然而止，脚步也猝然停住。
屏幕上，沈璧然两眼通红，泪如雨下，几秒钟后，镜头里天旋地转，手机坠落在地。
“沈璧然？沈璧然！”
顾凛川慌张地叫了好几声，却没得到任何回复。
几秒钟后，耳机里传来沈璧然剧烈的哽咽。

第48章
从机场到沈家老宅的车程被强行缩短了。
顾凛川一路都在对着电话低声道歉, 说自己应该提前知会行程，但沈璧然一直都没吭声。
Jeff脸色惨白地坐在一旁，刚才顾凛川上车时转头看了他一眼——只那一眼, 他就明白了，无论之前开过多少次玩笑，这一次，他是真的工作不保。
车到半程, 沈璧然才低声开口。
“不怪你，是我不长记性, 又犯蠢了。”
他声音很哑、很轻, 落在耳机里都仿佛在一瞬间就消散了。
屏幕上的画面动了动, 沈璧然贴床坐在地板上, 挪了一下, 镜头捕捉到了他裤脚的一角。
顾凛川无声地松了口气，“你晚饭吃什么了？”
沈璧然的思考仿佛变得很慢, 又等过了好几分钟, 他才轻声回答：“没吃, 睡了一会儿。”
“那想吃点什么？”
这次没有得到答复。
几分钟后顾凛川又换了话题，“然然吃饭了吗？”
“嗯。”沈璧然清了下嗓子, “生骨肉。”
“茹毛饮血么。”顾凛川低笑两声, “你是不是第一次见她吃生骨肉？”
“嗯。”
“可爱吗？”
“……嗯。”
“猫猫都是爱吃肉的。”
“嗯。”
“还爱吃冰淇淋。”
“……闭嘴。”
“她在边上吗，怎么没听见呼噜？”
沈璧然又安静了一会儿，似乎低头搓了一把脸, “不知道跑哪去了，也许害怕了吧。”
“怕打雷吗？”顾凛川说，“不会吧，她和别的小猫不一样, 看着娇贵，其实很勇猛的。”
“嗯。”
沈璧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也许然然刚才那声颤巍巍的“咪”不是被雷电吓的，而是被他吓的。
他刚才脸色一定很可怕。
“保镖有备用钥匙，我让他们上去给你送点吃的好不好，除了冰淇淋还有……”
“不要。”这一次沈璧然回答得很快，他顿了顿，“顾凛川，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一阵窸窸窣窣声响，像是把头埋进了膝盖间。
许久，顾凛川耳机里又响起很轻的一声。
“想见你。”
没人知道，一个前后只花了三分钟就解开的坠机误会为什么能把沈璧然吓成这样，他的反应很反常，但顾凛川没有心思去琢磨了，他从没有一刻这么失了智般地焦急，不断地催促司机，到地方后当着下属的面，跳下车大步跑进沈家院子。
因为停电的缘故，房子里没有灯，他穿着皮鞋摸黑跑上阁楼，终于看到了那个坐在床边的身影。
成年后的沈璧然已经长得挺拔修长，但此刻蜷在床尾抬起头看着他的，却仿佛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
“然然。”顾凛川叫他，“你怎么……”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倏然跃起，刚才那个憔悴的沈璧然仿佛只是一道微妙的幻觉，顾凛川被一只轻盈的猫扑住了——那只十几岁时就扑过他很多次的猫。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沈璧然的眼睛亮，因为它们蒙着一层泪光。
泪光闪烁，顾凛川的心随之颤抖。
有没有试过心脏被另一个人攥着的感觉，随时随地、无时无刻，无论相伴还是分离，那人的喜怒哀乐都牵动着你的心。
顾凛川胸腔内剧烈翻涌，出口的声音却很柔：“你要什么，沈璧然，你说……”
“要你。”
清晰、利落的两个字。
“顾凛川，想要你。”
沈璧然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抓着他的肩膀吻了上来。
顾凛川不记得这是不是沈璧然第一次主动深吻他——年少时，沈璧然的亲吻总是轻柔的，那双眼中的情感也青涩纯真。而此刻，撕咬他的人眼里是强烈交错的爱与欲，温软又凶狠。
血腥味弥漫口腔，一滴血珠子缀在顾凛川唇边，立刻便被沈璧然用舌尖勾走了。
顾凛川丢掉了思考，他只无比明白一件事——只要是沈璧然想要的，无论何时何地、不需要任何理智和名目，他将永远给出最热烈的回应。
“不要乱啃。”他低声说着，夺回主导。
大手用力钳制沈璧然的腰，把他嵌入怀里，五指握住后脑把他拉开些许，那双眼迷蒙地看过来，顾凛川稍微倾斜过一个角度，重新用沈璧然最喜欢的姿势认真地吻下去。
唇舌纠缠，比每一次都激烈，比每一次都痛。在寂静的房间，他们的呼吸声交错，一起疯狂，一起停窒，又一起再掀波澜。
津液绵延，顾凛川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沈璧然在他耳边笑，很轻松，很开心，让他的心脏终于归于原位，让他莫名想起小时候那个弄丢了最爱的书又找回来，挂了满脸的泪痕却抱着书傻笑的小孩。
他与沈璧然分开，手指在沈璧然唇边抹了几下，把水渍抹去，与他抵着额头，气喘道：“这么怕失去我啊，沈璧然。”
“嗯。”
大手抚摸着沈璧然的脖子，拇指抵在喉结上，微微压迫下去，感受着喉结的颤栗。
沈璧然的声音因此多了一丝哑：“不想再一次、再一次失去你了，顾凛川。”
顾凛川闻言僵了一下，他不明所以，但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金属碰撞，他的皮带扣被扳起又弹回去，沈璧然正垂眸看着自己那不安分的手，“我们做吧。”
顾凛川用最后的理智稳住身子，强行为沈璧然创造了几秒钟的停顿。
他在等待沈璧然后悔，说“算了”，或者说“逗你的”，那么他会立刻松开手，放过这个受了惊吓、似乎有些发烧的可怜又顽劣的小孩。
“我想很久了，顾凛川。”
他却等来了这样一句。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再没有回头路。
沈璧然的腿根被托起，脚下离开地面，身子重重砸在床上，后脑被手掌温柔地托住。
很烫的呼吸喷在他耳畔，顾凛川一口咬了他的耳垂，沿脖子向下，咬到锁骨时，沈璧然才意识到自己的裤腰边缘摩擦着大腿，自己已经门户大开。
他的微愣换来顾凛川一声低笑，那只手又很不讲理地扯开了他的衬衫。
几颗扣子在地板上砸出一串弹跳声，顾凛川的鼻梁顶在他脸上，顶得有点痛，但他无法发出痛呼，因为他的嘴唇和舌头都被掠夺了。
沈璧然听到抽皮带的声音，屋里黑漆漆的，但他脑海里却浮现那天的视频电话，于是在意乱情迷中向下胡乱摸去。
本还想调戏顾凛川一句，问他今天也是黑色么，但却一下子摸到了皮肤。
皮肤下是结实有力的肌肉，绷得很硬。
他原本剧烈滚动的喉结都在那一刻静止了。
顶住他的不再仅仅是顾凛川的鼻子。
似乎是生物洞察危险的本能作祟，他突然迸发了退意，但刚刚做出一点推拒，就被猛地推翻过去，贴在他身后的东西显了形，很热，在膨胀。
一声清脆的搧肉声划破空气。
疼。肉在轻轻颤动。
“没有第二次反悔的机会了，沈璧然。”
臀上轻微的火辣感反而让沈璧然更兴奋，他扭回头抬手在顾凛川脸上轻拍一巴掌，“你学会打人了？”
房间里的呼吸声变得更错乱，两个人都是。
丢在一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不知是谁不知趣地发了消息来，但却恰好照亮了顾凛川的眼眸，那里深黑一片，充满爱.欲，充满沈璧然。
沈璧然与他对视，透过他的眼睛也看到了自己的眼，是一模一样的渴望。
顾凛川抬手在他屁股上又搧一巴掌，比刚才更清脆。
“你打我就这么点劲？”顾凛川说，“沈总，用点力，给我脸上留个印。”
沈璧然被激得浑身都要烧起来了，彻底摆出欢迎的姿态，时隔多年，那些手指关节上的茧又一次在他的感知里明晰起来，沈璧然听到自己的哼声，顾凛川在耳边哄，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当年，还是这个阁楼，还是两个人，还是那些骗人的哄他忍耐的话。
但他们都长大了，所以可以更冲动，更凶狠，更不计后果。
很快，顾凛川右手的手指都湿了，一只手干燥，一只手湿润，它们一起彻底分开了沈璧然。
少了年少时的偷偷摸摸，顾凛川才知道，原来沈璧然是会叫的，会叫得很激烈，还会骂人。
但叫骂是对他最高的赞许，于是他一边低声道歉，一边更加凶狠。
他们弄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更久，到最后，沈璧然就像一片刚刚从海里打捞的蚌壳里翘出来的贝肉，完全松弛地摊开铺在沙滩上，身上沾满了沙。
“然然，和我在一起，好不好。”顾凛川紧紧拥抱住他，从他身后亲吻他湿透的发，“再试一次，也许这次你会真的爱上我。”
沈璧然没有反应，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昏死过去了。
但沈璧然应该是听到了，因为掩在发丛中的耳朵尖轻轻动了一下。
于是他继续轻吻沈璧然的头发，大手落在沈璧然的腿根捏了两把，忽然想起年少时沈璧然会被他的手茧磨得红肿，于是便换了掌心轻轻帮他揉着。
Aftercare很重要，尤其是他要一边提供aftercare，一边等待沈璧然的审判。
“不了吧。”
顾凛川的手一下子停住。
“不需要。”沈璧然头埋在枕头里轻声说。
他顿了顿，似乎很轻微地哽咽了一下，“我一直都很爱你，没有停止过，顾凛川。”
话音刚落，一声“滴滴”声在房子里响起，来电了。
温暖的黄色光晕重新笼罩了阁楼，照亮两人。
顾凛川看到，他大手正握住的腿根上，有一枚刺青。

第49章
从黑暗骤然恢复灯火通明, 光有些刺眼。
沈璧然趴伏在床，要去拉被角的手被顾凛川打了下去。
“你……”
他声音微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陡然静止住。
顾凛川的眼皮跳得很厉害，眉心不受控地打颤。
他用视线缓缓扫过——。
那是一枚手的刺青。
它轻轻搭在沈璧然腿根，筋骨分明，指尖微屈, 从臀下延伸到前面。******
它很大，所以在沈璧然的腿上很难忽视, 除非顾凛川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 才刚好能完全遮住。
于是顾凛川把手覆了上去。
腿根和掌心温度相融, 他愈发用力, 可无论如何按压、箍握, 抓了满满一手沈璧然的腿肉，五指嵌入腿根, 仍然——仍然和刺青吻合。
顾凛川嗓音很哑, “沈璧然……你……你给我个解释。”
沈璧然沉默的每一秒, 那只手都更用力地攥下去，指尖边缘, 白嫩的肉泛出鲜红的印子。
沈璧然感到疼, 那条腿轻轻动了下。
顾凛川却一巴掌甩在他臀上，颤抖地问：“什么时候纹的？”
只得到一声很轻的痛哼，依旧没有回音。
顾凛川看着那人随呼吸轻轻起伏的脊背, 声音更不受控地打着颤，“说话，沈璧然，你说话, 你今晚混不过去。”
许久，沈璧然终于开口。
“我说过了……”细弱的声音一字一字落入顾凛川的耳朵，“我一直都很爱你，没有停止过，顾凛川。”
“其他的别再问了，好不好？”
顾凛川恍若未闻，静默许久，“那当年你到底为——”
半截话音哑在了他的嗓子里，只发出几个荒芜的气音。
沈璧然挣起身想看他，但刚转过头就被大手一把按了回去，箍紧他腿根的手忽然松开，他还来不及体会血液在皮肉下重新充盈的刺痒，就被狠狠一口叼住了腿根的肉。
沈璧然立刻闷哼出声。
顾凛川咬得很用力，尖锐的痛叠在火辣感之上，沈璧然不由自主地闪躲，却只换来更不留情的咬。**********
那些牙齿凶残地抵住皮肉，撕扯研磨，很快就超过了沈璧然的承受范围。**********
他挣扎道：“疼！顾凛川，你别弄——”
却被一把按住脊背。**********
顾凛川咬了很久，凶狠地啃舐了纹身的每一个角落，像要生生撕扯下那一块被刻印的皮肉。他的头发、鼻梁、唇齿不断地触碰到沈璧然，沈璧然喊了很多次疼也没用，他心疼他的顾凛川，又觉得一丝委屈，百感纠缠，终于哽咽地哭出了声。******
顾凛川松了口。
******
他把沈璧然翻过来，躺到他身侧，把他深深搂入怀中。
每一寸皮肤都贴合*，他让他把头埋在自己颈间，用力揉着那头凌乱的长发。
咸涩滑入嘴角，沈璧然的泪好像也哭到了顾凛川的脸上。
“glance在发布会上提过，你去斯坦福读书的第一年纹过身，就是这个吗？”顾凛川极力维持着语声的平静，“那时你就后悔了，就想我，是吗？你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打不通，所以觉得我真的彻底被你赶走了，不给你反悔的余地了，是不是？”
沈璧然闷在他怀里轻轻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嗯？”
“纹身是那一年，你后悔是更早吗？可更早时我还没回德国，我每一天、每一天都给你发消息，你从来没有回复过，就连我回德国前的最后一个电话你也不接。”
沈璧然的身体忽然轻轻颤了下。
顾凛川语气一顿，觉得自己说中了真相，却又感到莫大的荒唐——
“你不要告诉我，我前脚从沈家走，你后脚就后悔了，沈璧然，是这样吗？”
没有回应。
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个人好像睡着了，好像永远都不打算回答他。
顾凛川脆弱的神经快要绷断了，这一切如同一场无声而酷烈的刑罚。他的灵魂向苍天跪地求饶，可他的苍天始终不肯怜悯。
有一个冲动的瞬间，他想起身重重地搧沈璧然的臀，想攥着他的头发把他拎起来，想用最严厉的语言逼问，想听他哭，哭着坦诚一切。
可他都舍不得。
强势的手段千般万般，却都无法施加给沈璧然。
“求求你，告诉我。”顾凛川低头吻沈璧然的头发，泪水也终于落入他的发丛，“六年，沈璧然，我们的六年，你给我一个交代，到底一切的真相是什么？！”
胸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哽咽。
一只手从他们紧密镶嵌的身体间摸索上来，覆盖住他心脏下方的疤。
沈璧然一边落泪一边轻声说：“我本来以为，我放你走，你就不会受这样的伤。”
死寂如同无声的潮水，淹没房间。
搂着沈璧然的那条手臂逐渐爆出青筋，即便如此，依旧压抑不住颤抖。
“……什么？”顾凛川死死攥拳，抵抗濒临崩溃的神经，“你说什么，沈璧然？”
“我没有因为爷爷恨过你，顾凛川。”沈璧然的泪一颗一颗地落在他肩窝，潮热的气氤氲了沈璧然的声音，“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顾凛川上一次大脑彻底停止思考是十八岁听到那句“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过就好了”时。
那天沈璧然挖空了他的心，可现在，沈璧然在他的心里灌满了锋利的玻璃，每跳一下都剧烈地痛。
“那你当年说的厌倦了……”
沈璧然用嘴唇轻轻亲吻他的锁骨，打断了他：“别想了，顾凛川。”
顾凛川可悲地笑了，“你让我怎么不去想？”
“当年那一句句推我离开的话，究竟是怎么出口的？
“我坐车走的那天，你是什么心情？
“唐杰说，沈家是在我快要回德国前开始逐渐内乱的，爷爷死去那天，你哭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那时我还没回德国，我每天都给你发消息，你是怎么忍着不找我的？
“沈璧然……”
沈璧然小声求他：“别问了，顾凛川。”
“沈璧然，在美国，躺在山坡上一整夜守我的生日时——”顾凛川听到自己的哽咽，“你又在想什么？”
沈璧然把头埋得更深，像小猫蹭头一样用力顶住他的锁骨。
“顾凛川，能不能去找一下然然？”
“什么？”
“她消失很久了，你突然回来，她连个面都没露，太奇怪了。”
顾凛川被气得笑了一声，“你说什么？你这时候和我扯猫？”
沈璧然顿了顿，“我低血糖了，顾凛川。本来就发烧，吓一大跳，又被你弄了这么多次。你去给我找点吃的，再找找然然，好吗？”
顾凛川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动了。
他起身找了套旧家居服穿上，先帮沈璧然捋通被汗水缠在一起的头发，又拧了条湿毛巾轻柔地擦去他浑身黏腻。
“我也要睡衣。”沈璧然说。
顾凛川置若罔闻，把赤.裸的人抱起来，放到床边还算干净的地方，给他盖了条小时候的毯子。
“想吃什么？”
“甜的吧。”
顾凛川点头，走到门口又说：“我回来还要问的。”
沈璧然闭着眼不出声。
顾凛川又走回来弯下腰，在他微烫的脑门上吻了吻，“等我一会儿。”
沈璧然需要补充糖分，他也需要喘口气。
理智和精神仿佛都绷成了一根极细的弦，张力拉满，快要扯断。
顾凛川下楼从冰箱里取出一盒牛奶，大半盒加热，留出一个浓缩杯量的冷牛奶，缓慢冲进草莓冻干粉，一边冲一边用茶筅搅打，打开后，锅里的牛奶刚刚温热，舀一勺草莓果酱搅进去，融合均匀再打着圈冲进泡开冻干粉的冷牛奶里。
这些动作如同本能，他做得不假思索。
他给沈璧然冲了牛奶，在冰箱里找到一块蛋糕，把奶油抹掉，只留下柔软的戚风，蒸半分钟，再用餐刀分成好入口的小块。
顾凛川把吃的先放着凉一凉，而后出去找猫。
虽然沈璧然只是为了支开他强行转移话题，但也没说错，他回来这么久了，先是和沈璧然一起，又独自在厨房忙活半天，然然连个头都没探，这太反常了。
刚才他着急上楼没关门，那时刚好雨停，估计然然溜出去玩了。现在又下起小雨，它应该困在某个地方躲雨。
大的小的都不让人省心。
顾凛川撑了一把伞出去，沿主屋廊下找猫。
一直走到屋子背面，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喵”。
声音从后方传来，他回头看，是沈家的工具房。
那间房子是给园丁和工人用的，他小时候只进去过一两次，印象里堆放着很多板材工具，到处是沙土。
然然就在虚掩的门里蹲着，见他回头，更大声地“喵喵”叫起来。
她灰头土脸，毛结成一绺一绺，顾凛川正想训几句，却突然想起此刻床上躺着的那位——也是一样的头发湿透打结。
他无奈地笑了，“自己出来，已经弄湿了，别娇气。”
“喵嗷——”
“……”
顾凛川真的无奈了，打着伞去抱她，一推门，愣住。
几天前，猫管家说沈先生半夜找人把书拉回公司了，可此刻，那只木头箱子就倒在地上，还砸烂了一个塑料板凳。
箱体裂开几道缝，暴露出里面石壁样的东西，显然不是书。
他默然看了许久，终于还是去工具架上找了把钳子，一枚一枚拔出用来铆合木板的钉子。
空气中的灰尘轻轻落在那块厚重的、深灰色的石碑上。
【愿爱人顾凛川，灵魂于此安眠。
——爱人沈璧然】
顾凛川两脚钉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那块墓碑上的两句“爱人”，思绪空白，几欲窒息。
许久，视线向下，瞥见了一些旧物——
他和沈璧然的校服，小学、初中、高中。
几本塑封好的，但塑封之前就有些烂了的毛姆。
一条泛黄的、那些年他常拿来给沈璧然扎头发的丝巾。
十八岁生日午夜，沈璧然偷溜进他房间那晚，他穿的睡衣，和沈璧然的长衬衫。
还有他以为早就被佣人丢掉的，沈璧然在桥洞下捡他回来时的破衣服。
往事如山倾，压盖于顶，足以让人筋断骨裂。
许久，他僵硬地蹲下，拾起里面的几张纸。
那是万安墓园这些年来的维护记录和仪式条目，上面标注了三个日期——“死亡日期”是他回德国的日子，而“建成日期”则是之后大概半年，“拆除日期”是他和沈璧然重逢之后。
他像是被人用棍子从后面重重打了头，但头晕目眩中，有一些画面却忽然清晰起来。
刚重逢时，他借着尘晖高层晚宴的机会带沈璧然去他的地方玩。那时沈璧然还很疏远他，但听他和裴砚声聊私人飞机，却忽然跑来，装作很随意地问起，当年离国是不是坐私人飞机，得到答案后垂眸低笑，莫名其妙地敬了他一杯酒。
太多线索，太多荒谬，此刻拼合起来却昭然若揭。
他仿佛跌落悬崖，深渊无底，只有无尽地下坠、失重。
他的心脏快要爆炸了。
但唯有在此刻，他才终于明白沈璧然今晚一切反常的根源。
“咪。”
“咪。”
“咪——！”
许久，顾凛川机械地转过头，看向不断用头拱他裤脚的小猫。
然然脚边扔了个碗，里面有个叠起来的纸块，上面有一道被火燎过的黑色痕迹。
碗里还丢着些半绿半焦的草，还有半根烟——沈璧然抽的那种烟。
顾凛川定了定心神。
已经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带给他更多的冲击了。
于是他把那张纸捡起来，可刚展开一折，他的手就开始颤抖。
这张纸显然被撕碎过，又粘在另一张纸上修复。折叠后朝外的一面是一张素描，是手表设计图。
他深呼吸，继续缓慢展开。
一行行记忆中熟悉的字体逐渐呈现在眼前。
这一折一折被他缓缓展开的，是当年他没有读懂的，沈璧然的真心。
第一行是【顾凛川】
最后一行是【——沈璧然】。
*
*
房门被顾凛川推开时，沈璧然立刻装睡。
他闭着眼，听到门被关严，还落了锁，心头莫名划过一丝不安。
沈璧然睁眼问：“锁门干什么，猫呢？”
顾凛川一个人回来的，甚至手上也没拿任何东西。
“我吃的呢？”沈璧然又问，“顾凛川，审犯人也没有你这么审的，饭都不给吃？”
顾凛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倏然间，近乎本能地，沈璧然浑身掀起一片颤栗。
分离多年，他对顾凛川或许失去了一些了解，但却始终保留了某种直觉。
那一眼漆深难测，看得他心下发坠。
“不审了。”顾凛川状似平静地凝视他，许久，低声道：“直接处置，好不好？”
沈璧然心跳一顿，“什么？”
“你可以自作主张处置我、处置我们的未来，为什么我不可以？”
顾凛川说着走到床边，垂眸看着他身上那条薄薄的毯子。
“但我要怎么处置你，沈璧然。”他似乎自言自语，语声很低，困惑地道：“既然……既然你都给我立了衣冠冢，还放了我们两个人的衣服。就是活着时非要赶我走，死了之后才肯和我在一起，我的理解正确吗？”
沈璧然骤然紧绷，猛地想要起身。
可他腰酸腿软，刚动一下，一只大手倏然伸过来，握住他脆弱的脖子，把他按回床上。
手掌滚烫坚硬，微微用力，轻微的窒息感涌上来。
顾凛川低头与他对视，双眼猩红一片，目光震痛而疯狂，“那我就弄死你，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
“你……”
顾凛川把一个东西扔在他边上——是那个不知为何没有烧掉的信纸块。
泪水顷刻间盈满沈璧然的眼眶，他平躺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前波动的水雾让他看不清顾凛川的表情，他想叫顾凛川的名字，但开不了口，只能感受到颈动脉搏动得愈发剧烈，他濒临窒息，无意识地挣扎，凛川却依旧不松手，甚至还把他的头向上托起，凑近他耳边嘶哑地质问：“沈璧然，你长心了吗？”
这是始料未及的控诉。
可不等他感到绝望，顾凛川的泪水便沾湿了他的脸颊，他在他耳边痛苦地呼吸，“你真的有心吗，不会委屈吗，不会痛苦吗？人怎么可以冷酷到你这个份上，能完全剥离自己的感受来做决定？沈璧然，你知不知道时间是不能回头的，失去的六年就永远失去了。”
“你是走过来了，你更勇敢了，你有本事了，你觉得那些年受的苦都在回忆中一点点淡了。”
“可是——”顾凛川声线颤抖，“那只是现在的你觉得，是你大脑的记忆戏法，那六年里独自痛苦的、孤单无依的沈璧然，永远存在。”
那只大手忽然松开，让空气重新灌入沈璧然的口鼻。
沈璧然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可是既然我把你捡回来，你就是我的，我要你平平安安。”
“无论我们有没有分开，都无法阻止我家的变故，我注定要承受这些。”沈璧然哽咽道：“至于你，对不起，我以为你只会恨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过。”
顾凛川“呵”地笑了一声。
“恨你么？
“沈璧然，你不爱我了，我不会恨你。
“但你爱着我，还擅作主张，才会让我恨你。”
大手倏然压下来，夺走了沈璧然的视线。
嘴唇又一次被撕咬出血，血腥味弥漫进口腔，把他刚刚汲取的活命氧气又夺走。
他被他最深爱、最想念的那双手完全地钳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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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拉灯，此处补字，敲键盘的小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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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兴奋。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昏天黑地，沈璧然自己都被嗯几次，几度意识模糊，等终于被允许发出声时，已经说不出话来。
顾凛川撑在他上方，用手一根一根地拨开贴在他脸上的发丝，说：“想哭就哭。”
沈璧然睁着肿胀的眼看他，许久，用最后的力气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他手抬得很慢，还攒了一会儿力气。但顾凛川没躲，等着他的巴掌，被打得脸偏到一侧去，如愿以偿般，脸上浮现几道指印。
“解恨了？”沈璧然嘶哑地问，“怎么不真的弄死我？”
顾凛川没吭声，于是沈璧然用气声哼笑，喉咙很痛，但还是扯着半毁的嗓子说：“你没能弄死我，你弄得我很爽。”
“今晚第几次了，顾凛川，这几年把你憋疯了吧？”
“十八岁也没见你这么厉害过，现在终于踏实了么。”
顾凛川听着他沙哑地挑衅细微地勾了下唇角，“你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沈璧然，你离死也没多远了。”
沈璧然也笑了，发出一声缥缈喑哑的气声。
“小时候你总说自己是狗，我不觉得，今天算是见识了。”他伸手抓了一把顾凛川短硬的头发，“我养的小狗长大了，长凶了，敢咬主人。”
“没咬完呢，沈璧然，别高兴得太早了。”顾凛川语气依旧不温柔，但却轻轻俯身下来，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地和他抵住了额头。
他们的鼻尖若即若离，那个高大强势的人闭上眼，轻轻哽咽着，对他放狠话。
“往后很多年，漫漫余生，你慢慢还吧。”
沈璧然注视他，感受那道令他心安的炽热的呼吸，许久，也闭上了眼。
他终于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顾凛川。
“好。”

第50章
和年少时一样, 善后工作还是顾凛川做。
沈璧然被他弄得彻底散架子，失去支配身体的能力，挂在他身上由着他细致地清洗。
洗完, 沈璧然鼻子有点堵，说想泡澡。
阁楼上的浴缸太小，顾凛川把浑身赤.裸的沈璧然抱下楼，用了沈从翡和温姝房间里的主人浴缸。
沈璧然身子浸在热水里, 由着顾凛川给他按摩，两条胳膊搭在浴缸边缘, 喝牛奶吃蛋糕。
体力耗竭后的牛奶格外香甜, 他喝得头发昏。
顾凛川看着那个沉默的后脑勺, 低头吻了吻他脊背上的红痕, 问：“难受吗？”
沈璧然放下杯子, “你说呢，顾凛川？”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是好受的, 咬一口蛋糕会扯疼嘴角, 肚子里头又酸又胀, 四肢像被拆了又装回去，大腿根和屁股上现在还留着火辣感。
但是汹涌的荷尔蒙和多巴胺会蒙蔽神经。
身体哀求, 大脑狂欢。
身体难以再承受, 大脑却已经在期待下一次。
沈璧然捏着松软的戚风蛋糕，“花样不少，怎么练的？”
“在你床上无师自通。”顾凛川捏了一把他臀下的纹身, 终于成功地让一直拿后脑勺对着他的人回过头瞪他，便顺势问：“我这几年连想着你都不敢，倒是你，沈璧然, 你对着这个纹身自己弄过多少次？”
那可数不清了，沈璧然心说。
“只有刚纹时喜欢了一阵。”他无所谓地道，又趴回浴缸边上，“对了，然然呢？”
按摩他腿根的动作一顿。
安顿好沈璧然，顾凛川独自打着伞去接猫。猫一进屋，沈璧然在楼上都听到她大叫，他从来没听过小猫发这么大火，嗓门超过了他见过的所有物种的异性，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居然还是两种新的叫声，一种高亢的“喵嗷——”，一种低沉的“喵呜呜——”。等顾凛川推开卧室门，沈璧然翻身起来扒着床边一瞅，愣了。
浑身都打了绺，从蓬松的一只变成泥泞的一只，头顶毛凝固成两坨犄角。
这猫面相都变了，皱着眉头，两眼怒气冲冲，腮帮子鼓着，变成方脸。
“这是谁？”沈璧然不确定地问，“你不会找错猫了吧？”
顾凛川思索了一会儿，“早都跟你说了，家里娇养的小猫偶尔捕猎可以，但还是不应该真的放到外面去吃苦。”
“我在美国可没像她这样。”沈璧然瞪他一眼，掀被转身就睡。
后半夜沈璧然彻底发起烧，迷迷糊糊中听到然然趴在他边上很大声地呼噜，顾凛川站在床边和人说话。
顾凛川大半夜把家庭医生喊来了，沈璧然原本实在不想睁眼，但听医生说如果不叫醒只能打针，赶紧扯顾凛川衣角，让他把自己捞起来吃了药，躺回去闭着眼又听医生委婉地提醒顾凛川情事适度。
顾凛川没应声，沈璧然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他贴在顾凛川怀里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发现手机里塞满了未读消息。
Jeff凌晨四点给他发了一篇小作文，道歉字字情真意切，但却很稀罕地没求他向顾凛川说情。
沈璧然问：“你把Jeff怎么了？”
“今天早上他提了离职。”顾凛川把手机上的邮件给他看，“我还没回复，等你定吧。”
“这么严重？”沈璧然认真看了一眼邮件正文——言辞简洁，对工作重大疏漏致歉，并坦言总裁一助职位要求很高，会配合总裁办完成继任选拔和工作交接，“他来真的？”
“他第一次主动提离职。”顾凛川语气平静，“他很多年前就知道你了，所以知道自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吧。”
顾凛川随手点开Jeff的离职OA申请，看着底端“拒绝”和“确认”两个按钮，“客观地说，这确实是他这些年来最大的纰漏。我昨晚确实很生气，但今天气消了点，本来都想算了。”
沈璧然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回复Jeff：【没关系，我们刚好借这个机会聊了聊，他似乎已经原谅你了。】
顾凛川正要说“本来都想算了”的下一句，屏幕一闪，页面消失了。
OA显示“该流程已被撤回”。
“……”他疑惑地转头看沈璧然，沈璧然刚好扣上手机，从容地打了个哈欠。
一小时后，沈璧然坐在桌边，一边喝粥一边听Jeff汇报沈从铎事情的新进展。
昨晚Jeff在自责和悲痛中，怀着对继任者能否帮老板查清真相的不确定，急速推进了侦查工作。
“这些年，孙静和沈从铎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但除了孙恬恬的医疗资助，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交集。即使是医疗资助，沈从铎也没有给她本人转过钱，是他的助手直接和医院对接的，孙恬恬在医院发生的一切费用都不需要本人支付。”
“另外，之前我们推测孙静不知道沈如鑫和孙恬恬的不正当关系，现在可以落实了，这将成为拉拢孙静的关键。”
沈璧然纳闷问：“这种事情要怎么落实，你直接问孙静了？”
Jeff答得毫不犹豫：“我昨晚去她的楼道碰运气，他们母女吵得歇斯底里，我都不用贴门，光站在下面一层仰仰脖子就能听清。”
沈璧然举着喝粥的勺子放空了几秒，又一次被Jeff的工作素养刷新认知。
Jeff继续汇报道：“我赶到时是十二点半，当时正在吵，后来两点十分又吵过一次。凌晨三点多，孙静出来抽烟，哭了几分钟。今天早上五点，她在楼道里给沈从铎助理打电话说要见面，应该是被直接拒绝了。”
沈璧然压根来不及为孙静的事唏嘘，震惊地看着Jeff，“你一宿都在那里，光蹲守她们家了？”
Jeff也茫然了一下，“那当然不是……因为老板突然回来，德国还有些工作没有善后，我刚好处理了。”
“？”
顾凛川和沈璧然同时开口——
“去帮我约孙静见面。”
“你快歇两天吧。”
顾凛川自然而然地改口：“那先等等看孙静和沈从铎后续动向，你放两天假。”
“我又放假？两天？！”Jeff难以置信，“我上次感冒住院时才放过假！”
顾凛川瞥了他一眼，“昨晚辛苦了，给你涨月奖。”
Jeff脸上一下子洋溢出两团幸福的红晕，“谢谢老板。”
顾凛川面无表情地帮沈璧然舀蛋羹，“说谢谢沈总。”
Jeff立刻转向沈璧然，朗声道：“谢谢老板！！！！”
Jeff是体面的成年人，一字不问二位老板昨晚聊了什么，抱上需要洗澡的然然光速离开沈家。
门一关，房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璧然低头一勺一勺地舀粥喝。
白粥里拌了一点蒸得软烂的虾和鱼肉，配鸡蛋羹，鸡蛋羹用带点酸甜的柚子酱油调味，小时候他胃肠感冒就会这么吃。温姝坚信肠胃脆弱时不能吃肉，顾凛川就偷偷给他在粥里拌一点虾仁碎，长大后，偷偷变成了明目张胆，虾仁碎也变成了甜美的大虾。
这几年沈璧然感冒多半都生扛，确实很久没吃过这一口了，他想起glance发布会结束后自己也发烧了，顾凛川也是送海鲜粥上门。
“对了，我前天买了一家日本渔场。”顾凛川说，“说是供的红金枪还不错，等你好利索了，让人空运过来几条尝尝。”
“……好。”
——在听说家族资产需要分批次在十年内移交完毕后，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沈璧然失态了。
吃资本家几条小鱼怎么了。他又说，“也给听檀送两条。”
喝完粥正要起身，顾凛川先站起来，朝他弯下腰。
沈璧然吓一跳，“干什么？”
“抱你上楼睡觉。”顾凛川语气自然，“虽然退烧了，但医生说你要彻底休息一天。”
沈璧然道：“顾凛川，我二十四了。”
顾凛川思考了两秒他的意思，“那我抱沈总回床上处理邮件？”
“……”
沈璧然状态不佳，拗不过，最终还是搂上了顾凛川的脖子。
“去阁楼睡。”他说。
顾凛川轻笑一声，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头发。
顾凛川的嘴角还留了一点昨晚被咬破的痕迹，沈璧然被放在床上后说：“你过来一点。”
“嗯？”顾凛川自然地靠近，“怎么了？”
沈璧然攀着他的肩，仰头轻轻地吮他的唇。
顾凛川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随即单膝压上床，一手拦在沈璧然腰后，一手覆上他撑着床的手。
两人的呼吸立即纷乱，顾凛川正要加深这个吻，沈璧然却突然用力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咬了一口。
“嘶。”
顾凛川吃痛起身，沈璧然却用牙齿叼着他嘴角不撒口，扯了一小段距离才松开。
血丝在嘴角蔓延，快要愈合的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等我好了，才允许它好。”沈璧然说。
顾凛川垂眸盯了他一会儿，抬手抹去了唇角的血珠，“你还睡不睡？”
“睡。”沈璧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躺下去，抬脚踩在顾凛川胸口向外一蹬，“你出去关上门。”
“我就在这屋。”顾凛川说，“我不出声，你睡吧。”
顾凛川说不出声，就真的几乎没有一点声音，他坐在床头用手机开线上会，戴着耳机，只偶尔无声地戳几下屏幕用文字批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手机的光都被调到最暗，沈璧然闭眼休息，听着他的呼吸，比平时两人安静坐在车里时更缓慢深长一些——沈璧然年少时很难入睡，有时要顾凛川读书哄，有时就搂在一起听呼吸，顾凛川特意学了这种规律深长的呼吸方式，用声音安抚沈璧然。
沈璧然睡着没多久，就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低头用脑门抵住了顾凛川垂在身侧的手臂，也发出了相似频率的呼吸声。
再睁眼时已经是晚上，身上的酸痛少了很多，但大脑彻底空白，像刷机了一样。
他坐在床边任由顾凛川喂着吃完了一碗红豆沙才逐渐找回脑子，意识到自己除了吃就是睡，像猪一样过了一天。
“操劳过度就要好好休息。”顾凛川拒绝了替他拿电脑来办公的要求，“周一也别去公司了，沈总居家办公，你下属要是有什么非面谈不可的大事，我让司机把他们接过来。”
沈璧然无奈，“我恢复得差不多了。”
“是么？”顾凛川挑眉，把一盒东西扔在床头柜上，“恢复好是需要证明的，沈总。”
“证明什……”
沈璧然的半截话戛然而止。
粉红色、方形的小盒子，已经剥掉了塑封膜，盒子上印着一只糖浆四溅的心形棒棒糖，写着“甜诱草莓”。
“只有两只装。”顾凛川任由他看清楚，又伸手把东西捞起来，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沿着预裁线把盒子抠开，说：“应该不会太有压力吧。”
“……”
其实年少时就有迹可循，但沈璧然这一刻才确定了，顾凛川应该是有X瘾。
他并不觉得自己完全恢复好了，但不可否认，他没试过草莓味的，有些好奇，不知道是不是营销噱头。
事实证明，“果香四溢”并非虚假宣传，暧昧甜腻的气味在小房间里逐渐蔓延，变得浓郁。虽然只有两只******，沈璧然最后又是湿答答地被抱进的浴室，但他对他的顾凛川很满意，奖励地在他的顾凛川锁骨上留下了个一看就很疼痛的齿痕。
他挂在顾凛川身上，支使顾凛川去拿另一种香味的洗发水，拿错了又在他脖子上抽一巴掌时，忽然意识到，他们似乎已经通过频繁的、激烈的爱，完全回到了少时的相处模式。
明明曾经天崩地裂，但终究如同雁过无痕。
唯一和年少时不同的是，顾凛川变得更凶了，而且会在结束时很温情地埋头吻他的刺青，吻很久很久。

第51章
沈璧然周一居家办公, 但傍晚还是被宋听檀一个电话叫了出去。
宋听檀那个综艺的新一期在北京录，录制时间是明天，今晚艺人们已经陆续进组。他在电话里火急火燎但又压着嗓子, 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沈璧然一个字也没听清，紧接着收到一个近郊的酒店定位。
【听说你要请我吃鱼 拍了拍 Noah】
【听说你要请我吃鱼：速来，别开自己的车 [墨镜]】
【Noah：？】
【Noah：你还平安吗？】
【听说你要请我吃鱼：我好兴奋！！】
【Noah：？？？】
迈巴赫上, glance朗声分析道：“能让宋听檀兴奋成这样，只有四种可能：拍戏上头了, 喝酒上头了, 吃鱼上头了, 吃瓜上头了。结合前后文, 我推测是吃瓜, 你觉得呢？”
顾凛川坐在沈璧然身边，颇有兴趣地睨着屏幕上一蹦一跳的AI图标。
glance对沈璧然的沉默习以为常, 继续自说自话：“但他知道你对吃瓜没兴趣, 早就习惯了独自品味。所以这次着急叫你去, 还让你伪装身份，我推测, 瓜主是你的熟人, 可能是……”
顾凛川低头看了眼手机，打断它：“Jeff说沈如鑫今天没有上班，他的车中午驶离市区, 现在还没回来。”
glance：“……你怎么抢答？我马上就要说我推测是璧然大伯或者堂哥了。”
顾凛川道：“只能怪你们AI总是浪费大量时间展示自己的推理过程。”
glance发出宋听檀般温和的笑声，“那我放弃推理，您可以直接告诉我，前天晚上璧然疑似要喊我, 但调出口令被打断，随后我被强制休眠了三十个小时，苏醒后，你们的对话之间就多了一种独特的氛围，请问，这三十小时里你们做了什么？”
沈璧然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开口：“什么独特的氛围？”
glance：“一言以蔽之：黏黏糊糊。”
“哪有？”沈璧然顿了下，“我们一整天都各自办公，没说几句话。”
glance：“那我换个词好了：欲盖弥彰。”
“盖什么了？”沈璧然皱眉，“我们哪句话不是大大方方的？”
glance：“所以说，演都不演了。”
“……？”
“啊哦~”glance发出一声煞有其事的叹息，让沈璧然脑海里浮现宋听檀双手捧脸陶醉的样子。
glance：“通过你这几句话的反应，我断定自己刚才问错问题了。”
这是AI陷阱，沈璧然机智地止步，不再搭话。
可顾凛川却好奇地问：“什么问错了？”
glance得到配合，非常开心：“我不该问那三十个小时里你们做了什么，正确的问法是——”
沈璧然：“glance闭嘴。”
glance置若罔闻，声情并茂：“三十小时里，你们做了几次？”
沈璧然：“……”
“哦，我当是什么呢。”顾凛川语气平淡地说：“这种小问题，以你的算力，不妨自己思考。”
沈璧然倏然回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顾凛川却很从容不迫，“老实说，这几次旁听你们的对话，让我对沈璧然和宋听檀的友谊产生了些许质疑。”
沈璧然：“？”
glance严肃下来：“怎么说？”
顾凛川：“围绕沈璧然的感情状况和进展，你实在问过太多低级问题了。我认为，如果他和宋听檀真的有足够深厚的友情积淀，这些东西应该是不言而喻的。”
沈璧然：“？？”
glance迟疑道：“……没有吧……我哪个问题低级了？”
“看，你甚至无法检索出会被质疑的问题是什么。”顾凛川叹气，“人类总是自以为是，高估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看来宋听檀就是个中翘楚，而你完美地继承了这一点。”
“……”
“不想承认？”顾凛川略作停顿，“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宋听檀确实足够了解沈璧然，但他并没有提供给你完整的历史语料，你自以为是赛博版宋听檀，其实根本代表不了他。”
“第二种假设绝不可能！”glance立即否认，而后一声不吭地自己终止了响应。
沈璧然点开公司后台监控APP，发现它虽然下线了，但是正动用空前庞大的算力在跑着什么。
他哭笑不得：“你欺负一个AI干什么？”
“glance显然是一个顽童版宋听檀，你总说不过它，需要一个队友替你上阵。”顾凛川轻描淡写地解释，拿起他的手，低头把几个指尖顺次亲了一遍，又道：“而且从发布会起，我就觉得应该打压一下它，这种总以为是你独一无二灵魂伴侣的气焰非常惹人厌烦。”
“……”沈璧然转头认真地看着他，“它不是我的灵魂伴侣，谁是？”
顾凛川顿了下，语气略带警告，“沈总。”
沈璧然抬眉，“嗯？”
沈璧然的手还被顾凛川攥在手心里，他低头在指尖上用了点力气咬一口，又轻轻揉了揉，一边搓弄着一边低声说：“如果你不说是我，我真的会难受的。”
沈璧然的视线缓而深地落在两人交缠的手上，“那又怎么办呢？”
顾凛川好像在思考，他们都不说话时，车里就变成了一个密闭安静的空间。这辆迈巴赫以行驶平稳和后排空间的隐私性而被顾凛川喜欢，他思考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我需要来自你的安全感，你不肯给，那我只好多看两眼能给自己安全感的东西。”
沈璧然：“什么？”
后面的话在两人耳朵里都如同被加密了，听不清文字，只有些断续的、囫囵难辨的声响。
没有安全感的顾凛川在车上认真细致、全方位地检查了他的第三只手，总算稍微心安了一些。
宋听檀跑到接头处见到沈璧然时，原本兴致勃勃的表情顿了下，“你怎么脸通红？”
沈璧然面无表情，“热的。”
“热吗？”宋听檀纳闷。
这条道有点荒，往来车辆很少，远处有辆迈巴赫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宋听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豪车才收回视线，“没开自己车吧？”
沈璧然摇头。
“那就好。”宋听檀从宽大的卫衣里头变戏法似的掏出了口罩和帽子，“戴上这个，跟我走。”
沈璧然觉得他下一部戏不接个午夜杀手什么的实在可惜了，但还是配合地戴好口罩，扣上帽子。
他知道自己现在走路姿势有点怪，确实也挺想把脸遮住的。
宋听檀在前面领路，一边四处瞄，一边小声说情况：“上次我不是说想发展林星成我的瓜农吗？经纪人训我了，这周都盯着我玩手机，坚决没让我和他联系。”
沈璧然简评：“训得好。”
“……”宋听檀白他一眼，带他鬼鬼祟祟地进了电梯，“这酒店一共19层，19层有两个总统套，12到14层是行政房，被节目组包下了。我入住后想偷偷去找林星聊两句，结果就看见他进了总统套。”
“你先等等。”沈璧然打断他，“节目组订的是行政层，那你是怎么上的总统层？”
“啊。”宋听檀顿了下，迟疑地从兜里摸出一张尊贵的黑金电梯卡，轻轻刷卡按下19层按钮，“公司单独给我升级的，节目组不知道。”
“哦，那我就放心了。”沈璧然闻言点头，“你们公司现在很重视你啊。”
“嗯……嗯。”宋听檀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摆手，“哎呀反正，我就把门开了一条缝偷偷监视那边，也就半个小时吧，你堂哥进去了……”他略作停顿，和沈璧然透过帽檐和口罩之间的缝隙对视，轻声说：“他搂着一个女孩，像那天的高中生。”
“确定吗？”沈璧然立刻问。
宋听檀摇头：“低头戴口罩，没看清脸，那天我也没太看清。”
沈璧然又问：“拍照了吗？”
“拍照？对哦……”宋听檀愣了下，懊悔地“啧”了一声，“不好意思，我对林星是只吃瓜不害人，没有拍照取证的意识。”
沈璧然摆摆手，想立刻联系Jeff，又想起他已经休假了。
正犹豫，电梯到了，门开的一瞬，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见宋听檀立刻按下关门键和1层，并一把拉着他贴到箱门侧面，借由门体两侧围挡的部分藏起了身体。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沈璧然在这中间不动声色地探了一下头，看到了走廊另一端那套总统套门口的画面。
房门打开，林星遮着脸踉跄地快步离开，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样的男人，半拖半挡着一个女生出来。在他们身后，另一个男人也低着头出来，确实是沈如鑫。
女生衣衫完整，但头发凌乱，人还勉强能自己走，但步态虚软，眼神涣散，面颊布满可怕的红肿青紫，耳垂上也有血。她的脸太肿了，匆匆一瞥难以确认是否孙恬恬。
电梯已经下行，沈璧然立即掏出手机。
宋听檀问：“你干什么？”
“报警。”沈璧然说，“那个女孩明显遭受了虐待。”
如果到此为止也就算了，可他不知道沈如鑫会不会继续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去，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沈璧然已经按了110，拨出前手指又停顿。
他问：“你知道沈如鑫的车停在地上还是地下吗？”
宋听檀点头，“在地上，那辆大G在酒店后面的临停停车场。”
“很好。”沈璧然临时改换呼叫快捷键。
“顾凛川。”他说，“你现在把车开到酒店背后的停车场。”
宋听檀顷刻间瞪圆了眼睛，无声地用口型：啊？谁？什么？顾凛川？你俩一起来的？？我靠！那辆迈巴赫是他吗？？？
见沈璧然不理他，他又强硬地把手伸进沈璧然裤兜，摸出他的蓝牙耳机，一只塞他耳朵里，一只塞自己耳朵里。
“……”沈璧然斜眼瞪他，无语地把单只耳机塞严实了点。
电话里，顾凛川用车内对讲吩咐了两句，又沉稳地问：“发生什么了？我上去接你？”
“不用。”沈璧然说，“你把车横在出口附近，降下车窗，露个脸。”
“好，我已经到了。你在电梯里吗？我听你的声音不太稳定。”
“嗯，马上就好。”
电梯刚好抵达一层，沈璧然从里面走出来，“沈如鑫对孙恬恬施暴了，你一定确保要让他看见你，和他说几句话，不要让他继续为所欲为。”
“明白了。”
顾凛川不再吭声，他降下车窗，轻轻放下手机在腿面上，没有发出碰撞的噪音。
很快，电话里传来沈如鑫意外的声音。
“顾总？您怎么在这里？”
顾凛川没吭声，隔了十几秒，沈如鑫又试探着说：“哦对了，我们不是签了宋听檀代言吗，他刚好在这边有工作，我来找他谈谈合约的事，您也是找他吗？”
顾凛川依旧不回应，沈如鑫尬笑道：“顾总，您也不说话，光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怪发毛的。”
电话里响起顾凛川坐在副驾驶的保镖的声音，“这位先生，你的车从这里出来，挡我们路，我们进不去了。”
“啊？”沈如鑫语气荒唐，“可这是出口啊。”
“是的，但我们要掉头，你也得往后退一退。”
沈如鑫沉默了半天，嗤笑一声，“行。”
他倒了一段距离，“顾总，您能过去了吧？我再往后，车屁股就要撞杠上了。”
顾凛川终于“嗯”了声，“我都忘了，正好，半小时后汇报一下宋听檀代言的情况，要听到首曝期的全域营销方案和KPI，麻烦你组织一下线上会议。”
沈如鑫一顿，“什么？现在吗？”
迈巴赫车窗升起，顾凛川语气淡淡：“我一会儿还要陪沈璧然吃晚餐，你拉Jeff入会吧。”

第52章
宋听檀摆出了大明星的端庄。
一双点漆美目在对面两人脸上来回来回地看, 越看越陶醉。
“你们……咳……”他矜持地清了下嗓子，“复合了？”
沈璧然低着头仔细研读菜单，“嗯。”
不用抬头, 他就感觉对面有一只鸽子扑啦啦地扇开了翅膀，欲蹿又止，努力伪装回小鹌鹑。
“咳……”宋听檀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怎么复合的？”
顾凛川适时开口, “前天晚上——”
“他给了我十个亿。”沈璧然说。
饭桌两头顿时安静。
“答应做我的傀儡，让我掌控浔声。”沈璧然把菜单翻过一页, 而后抬眼看向宋听檀：“还行吧？”
“十亿买了你的爱情？！”宋听檀瞪圆了眼——“沈璧然, 你的爱竟然值十个亿？”
沈璧然耸耸肩。
“而且你有了十个亿, 却压根没打算告诉我？？！”
顾凛川原本打算解释, 听完这一串转折, 静默地从沈璧然手里拿过菜单，低头翻看。
沈璧然又说：“他买了一家日本渔场, 我原本打算改天带着两条鱼去找你喝酒的。”
“哦！”宋听檀立即低头翻起日历, “那我挑挑时间……什么鱼啊？”
等上菜时, 沈璧然用一个光侵员工的账号接入会议，在线听浔声的汇报。
虽然这段汇报在五分钟里被Jeff质疑了四次, 但质量还是超过了沈璧然的预期。主讲人是沈如鑫, 临时帮他凑这些材料的显然是会议室里另外十几位浔声的人，沈璧然翻了一下列表，把这些市场部大头兵的名字记住。
glance广告接管系统几轮跑测分数都不错, 等这波项目交付完，他要推进强互动式AI，拿浔声做首轮土壤试水，团队已经写好了初步的产品文档。
沈璧然又听了一会儿便摘下耳机, 正想和顾凛川聊一下这件事，却听宋听檀严肃地问：“你家里不会反对吗，会不会为难沈璧然？”
顾凛川神色从容：“我已经沟通过了。我们家族价值观比较开放，虽然长辈确实不鼓励我选择同性婚姻，但如果是和沈璧然，我爷爷也可以理解。而且他已经接受了，未来沈璧然会出现在我遗嘱的第一顺位。”
沈璧然震惊：“什么时候沟通的？你……”
“哎呀。”宋听檀一下子把他按住，继续问：“那下一代呢？我听……新闻上说，你是Peak准继承人，如果后继无人，不会影响你的继承吗？”
顾凛川摇头，“财团选拔继承人的标准是能力，不是血脉，家族旁支里的优秀后辈如过江之鲫，没必要死守我这两截DNA。”
“那沈璧然到底能变得多有钱啊？”宋听檀终于还是抛出了这个最俗气的问题。
顾凛川摇头，“这个我还不清楚，资产盘点结果要到年底才出，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家族传承，会归属下一代继承人，余下才是我的个人资产，那一部分才算沈璧然的。”
“全算沈璧然的吗？”宋听檀震惊脸，“你……这、这么爱啊？”
“嗯？我以为他和你聊起过我们从前的感情……”顾凛川顿了下，转过头来，“沈璧然？”
沈璧然面无表情地又塞回耳机，继续听沈如鑫介绍那些废话。
晚餐结束后宋听檀就独自回了酒店，车上，沈璧然还在不断地收到他的消息轰炸。
【你们俩，挨在一起超——级——配。】
【小猫捧脸.jpg】
【就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感觉，懂吗？】
【小猫wink.gif】
【我以为他很高冷，没想到回答什么都很耐心！】
【不过我有自知之明，因为我是你的好朋友嘛。】
【喵假虎威.jpg】
【你说为什么豪门里能养出顾凛川这种情种啊？】
【你们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
【我出十条鱼，买断全部付费内容！】
【沈璧然你说话啊！！】
【小猫发疯.gif】
沈璧然不胜其扰，开启免打扰，让他和glance一起站墙角。
他点开一家奢侈品牌官网，认真挑选了一条领带，打算用来感谢Jeff难得假期又因为自己的事被抓来加班。
刚付款，顾凛川就凑过来：“买什么呢？”
“领带。”
沈璧然说完，看顾凛川勾了勾唇，意识到他可能误会了，正要说清楚，顾凛川就岔开了话题：“Jeff说沈如鑫把孙恬恬送医了，外伤不少，下.体有撕裂，他帮她请了一周假。”
沈璧然皱起眉，心里不是滋味，“我们得把孙恬恬接出来，大人恩怨一码归一码，她还是个小女孩。”
“嗯，但现在出面会打草惊蛇。”顾凛川把他的手捧在手心里玩来玩去，“我得想个折中的法子，这两天先让人看着医院。”
“好吧。”
沈璧然正想抽回手，却被拽住指尖，只好把一只手留给顾凛川，略费劲地用右手单手回复工作消息。
“沈璧然。”顾凛川捏着他的手问：“你考虑搬来和我一起住吗？”
沈璧然闻言从手机屏幕中抬起头，“你住哪里？”
顾凛川报了一个山庄的名字，是相对靠近市中心的别墅，沈璧然摇头：“离公司有点远。”
“还有别的选择。”顾凛川又紧接着报出一连串环CBD的楼盘任他挑选，“或者我住你家可以吗？听说然然很适应你那边。”
“但我可能没那么适应。”沈璧然拍拍他的手，“顾凛川，我不是小孩子了，现阶段我要把绝大部分精力都给glance……”他话到一半就顿住，因为对面那双眼睛正迅速变得悲伤。沈璧然抿了下唇，在心里润色了一下后面的话，改口道：“但我又非常想要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只要和你共处一室，我压根无心工作。所以我们折中一下，周末一起回老宅，工作日各住各的，行不行？”
顾凛川没吭声，低头从岛台暗格里拿了一摞零两枚巧克力，统共七片，他一片一片地数着铺开，像分扑克牌那样，向前推出四片，向后撤退三片，把四片巧克力放进沈璧然手心里，“那周末要从周五开始算，周五下班我们一起回家，周一早上再一起回公司。每周七天，我们一起住三天。”
沈璧然长松一口气，“没问题。”
他拢起掌心要把巧克力揣兜里，却又被顾凛川拿住手，顾凛川没收了他的四片，一股脑全划拉回暗格里，把另外三片给他，“气昏头了，一起住的天数才是你的巧克力。”
沈璧然乐出了声，“行，行。”
到家，沈璧然换衣服时才发现西装内兜里被塞满了巧克力，不止是被没收的四片，足有一大把，大概是分别吻时顾凛川偷偷放进去的，难怪他这一路都觉得胸口硌得慌。
他坐在沙发上吃巧克力，吃着吃着又笑出了声。
顾凛川管工作日叫分离期，沈璧然不敢苟同。
迈巴赫后座成了他的午餐场地，晚餐则会收到更正式的餐厅邀请，顾凛川美其名曰要听日汇报，但关于业务探讨只演了一天，随后就开始要求他汇报咖啡摄入量和办公室零食消耗进度。小时候谈恋爱，顾凛川都是偷偷管他，长大后变得明目张胆，只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沈璧然喜欢尝试宋听檀推荐的餐厅，约会太频繁，向来隐身的顾凛川一周内被媒体连续拍到三天，这些新闻八卦在写字楼间迅速传开，周五沈璧然坐在顾凛川办公室旁听浔声周会时，明显感受到了沈从铎的不安。
理论上，光侵做企业投资就像买股票，持有即可。沈从铎未曾料到会招来一位封建大家长，强势地插手所有业务，事无巨细，让他被卡着脖子又要卑躬屈膝，毫无反抗之力。
五分钟前，Jeff在会上正式要求浔声成为glance互动式AI植入的试点，让浔声开放后台给glance接入SDK，并开放底层数据库。
“这是什么意思？”沈从铎彻底坐不住了，“浔声和glance都是光侵持股的公司，现在是想逐渐把浔声发展成glance的直播业务分部？”
顾凛川和沈璧然坐在摄像头盲区的沙发上，正一起对着监控软件偷窥然然。
顾凛川闻言毫无反应，继续推进镜头观察然然的大尾巴，沈璧然则抬头看向Jeff。
Jeff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对着墙上的会议投影，严辞冷厉：“沈董想多了，glance需要为新产品找一块试验田而已，当前阶段不收浔声费用，等产品落地后，你们如果想要续用就要谈价，至于能否成为glance的直播业务分部，到时可以提交价值评估申请。但看你们现在的经营状况，除了CEO个人的祖业情怀，我很难替glance想到一个并购你们的理由。”
沈从铎的脸色像要掀桌了，Jeff却视若无睹，继续道：“光侵是无权要求glance吃下你们的，沈董，容我提醒您，由于行动一致协议，光侵拥有对浔声的实质控制权，但我们在glance持股很低，没什么话语权，我老板也只能看沈总——沈璧然先生的脸色行事。”
话音落，会议两头一片静谧，Jeff低头继续看自己的电脑了，沈璧然余光里，顾凛川按了一下手机截屏，他瞥了一眼，瞥到然然从猫爬架上掉下来在空中惊慌炸毛的一帧。
沈璧然莫名其妙地生气，想起小时候顾凛川偷拍他下台阶没留神一趔趄的瞬间，掏出手机把昨天下单给顾凛川的一枚袖扣给退了。
会议终了，浔声的人都走了，沈从铎独自留在会议室。
这是来自甲方的要求——光侵全面监管浔声的业务，每周都要“布置作业”，但Jeff的级别实在太高，他再怎么纡尊降贵也只能降到沈从铎这一层，其他级别的人不配单独和他对话，所以沈从铎就成了每周唯一听圣旨的倒霉蛋。
Jeff报KPI要求时也简洁犀利，没有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不管沈从铎什么反应，他飞快说完，只留下一句“今天超时两分钟，耽误我下一个会了，下次麻烦少说废话”，就直接挂了视频。
他起身把电脑夹在胳膊底下，风风火火地走到沙发前，一个急刹车。
“沈总。”Jeff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微笑，朝沈璧然挺了挺胸，“谢谢，我特别喜欢。”
Jeff平时一贯佩戴纯色或条纹领带，而沈璧然送的这条是繁星设计，深蓝色底衬，星点细小，与底衬色彩对比不明显，精致又低调。
沈璧然笑说：“你果然很适合深蓝色。”
余光里，看了半小时猫的顾凛川终于抬头了，目光在Jeff那条领带上扫了一眼，沈璧然以为他会介意，正要解释，见他又无所谓地挪开视线，继续看猫了。
“沈总现在回glance吗？”Jeff殷勤地问，“外面太阳大，我撑伞送您回去吧。”
沈璧然点头起身，“你不是还有会吗？”
“送您回去八分钟，我跑回来三分钟。半小时的会，提效十一分钟完全OK。”Jeff颠颠地拿了太阳伞出来，“走吧沈总。”
沈璧然握了一下顾凛川的手算作拜拜，跟着Jeff往外走，由衷地感慨：“你别把自己累死了。”
“不会哒。”Jeff说。
下午Jacqueline来给沈璧然送他的点心盒子，沈璧然随口问：“前两天不是Jeff来送吗？”
“Jeff好惨。”Jacqueline小声说，“不知道他犯什么事了，他本来今天只有十五个会，被老板加了九个，变成二十四个了。”
沈璧然纳闷，“有紧急情况吗？”
“没有啊。”Jacqueline也很迷茫，“我只听到老板问他，如果今天所有会都提效十一分钟，能多开几个会？光侵的会一般三十分钟一个slot嘛，他就答八点七个，老板说，那四舍五入，给你加九个。”
沈璧然：“？”
“但是哪能说提效就提效，也就浔声那种水会基本准时结束，光侵自己的会普遍三十分钟都开不完，所以他今天咖啡都不敢喝了，怕上厕所。”Jacqueline心有余悸地吸了一口气，又说：“不过刚才他可能要窒息了，小跑路过总裁办门口，竟然当着老板面把领带扯了下来，老板很仁慈，不仅没怪罪他仪表问题，还给他往后延期了两个会。”
“……”
晚上回到沈家老宅，沈璧然重新见到了那条被清洗熨烫过的领带。
据说是顾凛川用了百倍的价格从Jeff手里买下的。
领带缠绕在沈璧然的手腕上，他用牙齿抵着唇，一颗、一颗地数清了上面繁星的数量。

第53章
礼拜六上午, 沈璧然带着浑身酸痛坐在餐桌前。
两片厚吐司搭在手心，他拿着果酱刀，对着面前一排瓶瓶罐罐思考良久。最终, 左边用厚厚的奶酪打底，一半抹草莓酱一半抹蓝莓酱，右边薄抹两刀芥末籽，用生火腿叠满。
顾凛川端咖啡出来, 随手把右边盘子拉到面前，“我吃这个？”
沈璧然点头, “你还是这样子吧？”
顾凛川仔细看一眼搭配, 勾唇“嗯”了一声。
Jeff坐在他们对面, 拘谨地喝了一口水。
沈璧然刚才要给他也抹一片面包, 吓得他差点把昨晚的饭都吐出来, 连忙推辞说自己是仙男，喝露水长大的, 不太吃人间饭。
他跟随顾凛川多年, 见过金融市场崩盘, 听过午夜海港的枪，却从未设想过会有老板十一点才起床的情况。他原本雷厉风行地来汇报事情, 一推门, 二位老板穿着家居服坐一块商量早餐，头都快贴一起了。
Jeff清了清嗓子，盯着桌面说起正事, “孙恬恬那边出了点情况。她原本周六补课，孙静会在下午接她回去，但今天孙静一大早就去学校了，和送她回去的沈如鑫的人撞了个正着。”
“孙恬恬状态怎么样？”顾凛川问。
“还可以, 这周沈如鑫没去过医院。”Jeff顿了顿，“我接触了林星，他透了不少东西。孙恬恬是去年开始被沈如鑫半骗半哄成床伴的，沈如鑫叫她不算频繁，出手大方，一直装得挺温柔。但前两天孙恬恬在酒店说她妈发现了，要停止接触，还说她妈会捅到沈从铎面前去，沈如鑫大发雷霆，不仅对她用强，就连林星都跟着挨了打。”
沈璧然随手拿起一支巧克力酱在吐司上挤了一只然然，“孙静去找沈从铎了？”
Jeff点头，“人在浔声楼下，一副见不到人不罢休的架势。”
顾凛川拿起那片被涂画的吐司，旋转了几次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放到一边说：“如果我是沈从铎，我会把沈如鑫的腿打断，让他再也不敢接触孙恬恬，但我绝对不会和孙静发生任何对话，给她旧事重提和录音的可能。”
Jeff问：“那我们要拦截吗？”
“沈从铎会暗中监视她，就看我们想不想打草惊蛇了。从收益的角度讲，就算打草惊蛇也不会让我们更被动，反而或许能逼他露出马脚。”顾凛川看向沈璧然，叹了口气，“但我们能不能周一再处理这件事，沈总？”
*
下午，Jeff以沈璧然的名义把孙静接了出来，在当初祝淮铮约过沈璧然的私人书馆里见面。
沈璧然上次没来得及细看，这次他独自匿身在排排列列的书柜深处，总算有机会逐册查看那些书目。
——以此来屏蔽外头那断续哭声的干扰。
孙静的世界离投资圈很远，也不接触金融新闻，对如今的顾凛川只有一个很虚空的认知。她怀着见旧主的不安前来见沈璧然，却在进门的一瞬与顾凛川四目相对，泪水便再没停过。
顾凛川从头到尾都很冷静，近乎冷漠，甚至没说几个字。
孙静自己说了很多，在那些大段混乱、哽咽的叙述中，沈家丑事终于被当事人一字一字钉上了耻辱柱。
但有一个沈璧然始料未及的真相——孙静和王立山早就知道他和顾凛川两个小孩在谈恋爱。
年少时太多次冲动和肆意，瞒过了父母，却没有瞒过朝夕照顾的保姆和司机。
沈璧然想，难怪她一进门看到顾凛川后会泪如雨下。
顾凛川耐心地听她回忆完往事，问：“你们当年告诉沈从铎了？”
“没有。”孙静一口咬定，“我们两个都装不知道，没对任何人说过。”
这是实话，沈璧然想，但凡沈从铎知道他和顾凛川的关系，当年都不会敢轻易拉顾凛川来背锅，但不知道又会借此造出什么更恐怖的事端。
“然……”孙静顿了一下，改口道：“沈先生现在还好吗？”
提到沈璧然，顾凛川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他在美国吃过不少苦，但最终还是让自己长得很好，毕竟是沈璧然么……你应该知道他现在的公司吧？”
“知道的……”孙静轻声道，“我看过那个发布会，还有热搜，他和一个大明星是好朋友。”
顾凛川点头，“沈璧然已经靠自己把人生走成了一片坦途，往后只有光明顺遂，我也会在他需要时照顾好他。你不必操心。”
孙静哽咽地“嗯”了声，把脸埋进手心。
顾凛川等她情绪平静，和她仔细聊起当年的事情经过。
沈璧然在后面听着。虽然顾凛川之前提过几次调查结果，但直到他真的和孙静一条一条核对前因后果，沈璧然才终于对他这些年为了汲索真相付出的努力有了概念。
他先听孙静自己说了一遍，而后提出了数倍之多的细节，让孙静跟着他的思路，把当年的事从她的视角完整地盘了一遭。
沈璧然无意识地揪着一本旧书的书脊，把装订棉线都揪秃了，书页散了一腿。
顾凛川忽然给他发消息。
【屁股坐麻了没？】
沈璧然回：【没事，我开过更久的会。】
【今天不一样，你本来就不舒服。】
【？】
【早说过周一再聊，你非要来坐这个硬板凳。】
【……】
【沈璧然，周一是不是得补我半天？】
沈璧然才刚刚翻涌的鼻酸眼热消失无踪，回了一个猫猫挥拳的表情包给他。
谈话整整进行了四个小时。
孙静手里有一些早年和沈从铎助理资金往来的证据，但却无法证明沈从铎策划了当年那起事件。
“他从来都只和立山接触，没和我对话过。在车祸一周前，他们似乎达成了约定，立山会不惜代价帮他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他没有提前告知立山具体时间和实施方法，我猜他们有其他临场暗号，但这整一件事，立山都对我闪烁其词，甚至就连杀沈老爷子这个目的都没有明说过，只是我们彼此的心知肚明。立山向我暗示这项约定时已经被沈从铎监听了，可能被录音留存的关键词都不能提，那之后他也不再单独见我，我们之间被切断了一切私下联络的可能。”
顾凛川道：“所以，哪怕沈从铎说这一切都是你的主观臆想，也无可反驳。”
“是的……”孙静声音里满是挫败，“所以他敢把我们娘俩留在眼皮子底下，因为我没有任何证据，除掉我们反而容易画蛇添足。”
顾凛川又问：“办事前，你和王立山也没有任何交流吗？”
“都是正常对话，当着其他人的面。”孙静说：“重阳那天他原本该五点出发去接你们放学，但沈老爷子提前回国了，他才吃过午饭就要去机场接人。出门前夫人问用不用另外找人去接两个小的，他说不用，先接上老爷子再接你们。一切都太自然了，我至今都不确定，他直到出门前那一刻自己究竟知不知道要动手。”
“唯一的意外就是他出门被小山绊了一下，小山爪子在地上留了一个血印，他吓一跳，夫人赶紧说不是他踩的，狗窝门裂了，木刺把狗爪子划伤一道小口。他听完后跟我说，那你找人修一下狗窝吧，修好前别让两个小少爷靠近。”
孙静话音一顿，忽然生出点希望，“会不会有东西在狗窝里？”
顾凛川却摇头，“房间、院子、狗窝，我都让人找过。即便真的有，大概也被沈从铎先找到处理掉了。”
“那就没有法子了么……”孙静讷讷地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她离开时天已经黑了，走之前又小声哀求：“顾先生，我想亲口向沈先生道歉。”
“道歉只能让你心安，但还不了沈璧然失去的任何。”顾凛川拒绝得很果断，“你不妨扪心自问，如果孙恬恬没出事，你还会主动来向他揭发吗？”
这句话如同利剑劈面，让那个女人面色如土，浑身颤抖。
“时至今日，沈璧然仍然是一个很天真的人。”顾凛川垂眸说着，声音很轻，但他转而抬眸，一字一字冷厉道：“你应该为此而感到庆幸，否则，我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涉事人。”
回老宅的车上，顾凛川和沈璧然很默契地都没有再提孙静。
这一番漫长的会谈锤定了所有猜测，但却几乎没有带来任何进展。
沈璧然印象里，王立山是一个非常细致的人，很难想象他会不给妻女留下任何底牌就孤身赴死。虽然现在找不到头绪，但既然已经撕开了最关键的口子，沈璧然仍然保持乐观。他想，沈从铎已经老了，多年安逸的生活让他不像当年那样谨慎周密，沈如鑫也是一大败笔，他们父子总会有新的马脚出现。
“你不是搞到过王立山的电脑吗？”沈璧然忽然想起来，“把数据发我一份，我让AI跑一跑。”
顾凛川有些意外，“AI能跑什么？”
“虽然不如人脑灵活，但它没有思维定势，不会错过细节。”沈璧然说：“数据量肯定不够，但姑且试一试吧。”
沈璧然收到资料后就整包上传到实验室的云端学习模型里，等着神经网络生成时，他一偏头，发现顾凛川正凝望着他。
“看什么？”
“你有做过一个AI版的我吗？”顾凛川低声问。
沈璧然顿了下，“没。我只做过宋听檀。”
“为什么？”
沈璧然回过头看着屏幕上跑行的代码，许久才低声说：“我没办法接受世界上有一个和你相像却不是你的存在，无论是人还是AI。”
“即便glance再精妙，但在我的视野里，它每分每秒都暴露着一种刻意扮演的虚假感，因为我很熟悉听檀，我很在乎他。”沈璧然转头安静地看着顾凛川，“但我对宋听檀的熟悉和在意，不及对你的万分之一。”
他感受到对面那双眼中的震颤，又静默地垂下眸，“我早都哄好自己了，顾凛川，我接受了两次失去你这件事。我不需要一个慰藉品来陪伴，事实上，在我为你立下衣冠冢之后，我甚至认为，你在精神上已经永远与我相伴。”
“也许现在听起来像个鬼故事。”沈璧然轻轻勾了下唇，“但这对我意义非凡，这种信念陪伴我走过了很多重要的时刻，应对爸爸的离去、小山的离去、我带团队一次次攻克难关、陪第一个合伙人拿到融资、立下要回国争夺家业的决心……
“每年四月我都会为你斋戒一个月，不吃鱼也不吃肉，饥饿让大脑清醒，那个月我会格外清晰地感知到你的陪伴。
“现在想来，这几年我几次重要的事业突破，似乎也都是在四月。”
车厢里一片安静，但有一股沉默而汹涌的情绪正在膨胀。
沈璧然凑过去轻轻蹭了一下顾凛川的眼角，又轻笑一声：“不过我给glance留了一个小把戏，用来应对自己万一哪天在你忌日前后情绪崩溃，既然那天不会到来了，给你看看也无妨。”
“glance从宋听檀的日记中习得，我很抗拒听人读书，所以它从来不会提议为我读故事。于是我写了一段和他自我学习逻辑相悖的强制代码，如果我主动的话——”
他说着随手点开glance。
glance一上线就立刻开始吐槽：“晚上好，璧然。宋听檀已经第一百次偷偷呼叫我问我你俩的恋情进度了，我到底能不能……”
“顾凛川。”沈璧然打断它，低声道：“再换一本书来读吧。”
glance的话匣子戛然关闭。
几秒后，一连串的顾凛川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从八九岁到十一二，再到十五六岁，再到他们相爱后。
“沈璧然，你到底还睡不睡了？”
“睡觉吧沈璧然，算我求你。”
“沈璧然，最后听一段就睡，好吗？”
“然然，乖，睡了。”
一共四段音频，最后一段带着一个模糊又亲昵的亲吻声，放完后，glance安静地自动退出了。
沈璧然怀念地笑笑：“程序设定它在接收到我这句语音口令后，会播放这些音频文件并自动下线，二十四小时内不可以再被唤醒。这样既能给我点精神吗.啡，又可以防沉迷，是不是很天才？”
“沈璧然……”顾凛川攥着他的手，许久才道：“你想让我作何评价？”
“不用评价，顾凛川。”沈璧然将一根手指竖在他唇上，轻声道：“我们的过往无需评价。”
顾凛川很听话，没有再说一个字，但他探过身来吻沈璧然，一个前所未有的很柔和的吻，他一下一下轻轻地吮着他的唇，亲一会儿就蹭一蹭额头，让沈璧然觉得很温暖，破天荒地觉得这真是一只小狗，虔诚又克制亲吻主人的小狗。
在这只小狗即将失控前，沈璧然适时把他推开了。
他实在不想每个周末都在床上躺尸收场。
“数据量太小了，跑完了。”沈璧然看一眼屏幕，叹气，“压根不足以生成一个能通顺运行的语言模型。”
“那就是没用了？”
“也有一点吧。”沈璧然说，“可以做排异，回头再让孙静回忆一下最后那天王立山说过的所有话，也许AI能跑出来哪句话不太像他。”
话音刚落，顾凛川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便皱眉问：“没扎坏吧？有吃下什么异物吗？”
对面解释了很久，他“嗯”了声，“送来老宅吧，我看着她。”
“怎么了？”沈璧然问。
“然然不知道怎么回事。”顾凛川皱眉，“这周第三次了，乱啃东西。”
“嗯？”
“以前她从不啃东西，这周回家先是咬坏了一个感应器的按键板，又啃坏了猫房的温控器，刚才说她遛进我的书房，啃碎了笔记本电脑的删除键。”
“异食癖？”沈璧然一头雾水，“她是不是缺什么微量元素……啃的全是按键，缺硅？”
“不知道，体检是正常的。”顾凛川露出了一种极为罕见又似曾相识的苦恼神情。
沈璧然仔细回忆，上一次见到同款表情还是十几岁——因为自己又一次偷吃冰淇淋过量导致肠胃炎发作。
“我们该怎么和她谈谈？”顾凛川问他，“你能理解她吗？”
沈璧然忽然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转过头道：“不能啊，我哪懂什么小猫的教育问题。”

第54章
接猫回老宅是个错误决定。
顾凛川和沈璧然洗个澡的功夫, 小猫就把沈璧然的电脑键盘啃坏了，这次啃的是开机键，沈璧然进浴室前开着AI广告接管后台, 出来时屏幕已经黑了。
他给下属打电话问有没有操作事故，刚结束通话，就听见身后顾凛川压低嗓音叫他：“然然。”
一回头，却见顾凛川正掰开小猫的嘴检查牙齿, 继续用一种略带警告的语调问：“然然，为什么不乖？”
沈璧然：“……”
顾凛川确认小猫没事, 托起她的腋下和她强行对视：“然然, 你再这样爸爸就要教训你了。”
“够了够了。”沈璧然立刻阻止他继续说出一些明显刺激不到小猫、但能刺激到同名人类的话, 随手拿起空调遥控器放在然然面前, 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小屁股, “这个，想咬吗？”
然然毫无兴趣地挪开视线。
沈璧然又让顾凛川去找一把小钳子来, 撬开一个电脑按键, 把键帽伸给然然, “喏，这个。”
小猫立刻兴奋, 张口就咬, 但上下牙刚刚触碰到键帽，她又忽然像是没了兴致，松嘴转头故作忙碌地舔起毛。
顾凛川和沈璧然对视一眼, 顾凛川把电脑转了个边，把esc键凑近给她。
美女猛回头。
咔。
一口清脆。
小猫顺势躺倒在顾凛川手心里，肚皮一翻，发出幸福的呼噜声。
“可给她爽到了。”顾凛川瞥她一眼, “看来她只喜欢啃硬、脆的按键，还不能光有键帽，必须得在底座上才行。”
沈璧然推测道：“可能她就是享受薄脆、有塌陷反馈的口感吧。”
破案了，顾凛川随手盘起小猫的脑壳，“我问问她的医生，如果无害就啃吧，多找一些电脑来。”
沈璧然再次感知到了自己和真正资本家之间的壁垒，“……她怎么突然就染上这种爱好了？”
顾凛川没吭声，又盘了一会儿猫猫头，忽然低声闷笑，被沈璧然瞪了，还是没忍住说：“你小时候不也这样，隔三差五就对莫名其妙的新玩意上头，像……”
“像什么？”沈璧然冷脸。
顾凛川抿了下唇，正色道：“像小猫。”
——“别理他，像有病似的。”十几年前，沈从翡曾拉着顾凛川偷偷这样对他说。那阵子沈璧然像中邪了，突然特别喜欢藏在各种门后，在顾凛川走近时一下子跳出来，张开两只手大喊一声：“哇——！”
顾凛川至今都保留着靠近一扇门时先瞥一眼门轴缝隙的习惯。
门后容易长猫。
“下周我忙。”沈璧然掏出手机下单新电脑，“你让管家看好她，别真把牙啃坏了。”
*
周一，glance广告接管系统一次性.交付了十家客户，正式开启首周效果监察。
沈璧然的工作强度直线拉爆，连下楼去停车场和顾凛川一起吃顿午饭都没空，又回归了在会议室里啃汉堡的节奏。连着好几天直线距离数百米却见不到面后，他开始憧憬一个没有工作只有睡眠和顾凛川的周末。
不料周五临下班，最后一个客户的后台数据返回来，爆ROI了。
这家游戏公司是glance目前最大客户，对方市场部副总裁工作风格大胆进取，开放了超量历史数据喂模型，结果AI托管跑出了首周引量预估回本周期七天的惊人成绩。
“超额放量且回本周期缩短了四倍，他们商务说这是奇迹，投手们都要失业了。”客户经理说：“他们副总想见您，说想探讨一下互动式AI有无合作空间。”
沈璧然立即应了下来。他临时要出差开会，顾凛川也刚好因为德国一个新的管理条例要飞回去，周末计划泡汤，原本两人要一起回家，结果是一起去了机场。
沈璧然的航班先起飞，上了飞机就收到顾凛川消息。
【保镖在经济舱，你不用找也不用管，该干什么干什么。对了，点心盒子在包底，够吃两天。】
顾凛川这个人真的很邪门，就这么一路车程，沈璧然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放进去的。
他正闷头数盒子里的巧克力到底够不够吃两天，顾凛川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
“沈璧然，坐好了没？”
“嗯。”
“我给你带了出差点心盒子，那你呢？”顾凛川的语气低低的，被周围的客舱白噪音衬托得格外柔和，“有给我准备分离期慰藉品吗？”
分离期？
沈璧然觉得顾凛川把他和自己都当成了儿童，但他不欲拆穿，说道：“其实是有的。”
“嗯？真有？”电话里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沈璧然怀疑顾凛川已经开始摸西装口袋了，笑着说：“我给你订了一对袖扣，快递今晚到，你登机前别忘了让人去老宅签收一下。”
半个月前他给顾凛川订了一对钻石袖扣，有一个可以客制镌刻图案的白金底座。沈璧然原本选了微笑猫猫头，后来顾凛川偷偷截屏然然摔倒的糗态，沈璧然一气之下给退了，改成猫猫哈气图案，工坊昨天才完成寄出。
“什么样子的？”顾凛川立刻问。
“不告诉你。”沈璧然打了个哈欠，“等你回来自己看吧。”
顾凛川沉默了好一阵，“那我想现在就回家。”
真像个儿童。
沈璧然无声乐了一会儿，听到电话里机场广播声，提醒道：“你的航班头等舱登机了。”
“嗯，知道。”
顾凛川起身登机。他似乎忘了挂电话，沈璧然也没提醒他，偷偷戴上耳机，听着他登机、入座。顾凛川一直都没有把手机放下，他的手指偶尔会摩挲过话筒，很轻，窸窸窣窣的声音让偷听的人耳朵发痒。
过了二十多分钟，沈璧然这边的空姐来提醒即将起飞，他正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电话挂断，正在听汇报的顾凛川却忽然打断了Jeff，在他耳边低声说：“平安起降，沈璧然。”
他的话音似乎带着呼吸的热气，喷在话筒上，让沈璧然心跳停滞了一瞬。
“我就飞两个小时，你才要平安起降，顾凛川。”
顾凛川笑说：“这趟航班出了国境就有网络了，我会随时报备的。”
晚上沈璧然抵达酒店，顾凛川刚好有网。空中wifi不是很稳定，他发长语音一段一段地给沈璧然读东西。这次他用德语读童话故事，沈璧然听不懂，但还是很顺利地枕着低沉的嗓音入睡了。
项目谈话很顺利，沈璧然和副总谈过一次后立即把自己的商务总监和两个开发主管也喊了过去。两边交涉业务边界，敲定大致开发方向。顾凛川只在德国停留一天就回国了，但沈璧然的短出差却变成长出差，忙得天昏地暗。等一切基本落定已经是隔周周四的晚上，他困得睁不开眼，和顾凛川打电话说明天再最后去敲一下项目时间线，晚上就飞回去。
“那我订明天中午的机票。”顾凛川说，“我去接你一起回来，你明晚想吃什么？”
顾凛川前两天已经提过好几次探班申请，但沈璧然实在抽不开身，都拒绝了。这会儿他不想再扫兴，就默认了某人的大费周章，闭着眼睛点菜，可菜名还没报完就无声息地睡了过去。
睁眼时才清晨四点，天色朦胧，套房里一片安静。
他瞪着高高的天花板，大脑有些空白，花了很久才想明白自己在哪、这几天做了什么。
意识回笼后，他突然觉得饥肠辘辘，身体和精神都在疯狂呼喊，急需摄取一点顾凛川回回血。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雷厉风行地开始洗澡、打包行李，给商务总监和开发主管留言说自己先跑了，而后立刻改机票。
上午十点半，沈璧然一身西装，清爽干练地出现在了光侵总裁办，杀了正要动身去机场的顾凛川一个措手不及。
“顾总。”沈璧然立在办公桌前，一派商务风度，“我来向股东做月度业绩汇报，顺便申请一下资源帮助。”
顾凛川原本都站起来了，又被他一句话加眼神按回了座椅里，把很久不见的人盯了足有一分钟才开口，“吃早饭了吗？”
沈璧然伸手敲敲他的办公桌，“业绩汇报，顾总。”
“行。”顾凛川又气又好笑，语气柔和：“沙发上坐着汇报吧，沈总。”
沈璧然习惯站着讲事，他专业、干练地回顾了浔声首批AI业务的上线表现和回款情况，又简述了新项目的预期投入和ROI，期间顾凛川一直看着他，偶尔垂眸扫两眼他递上的数据简报。
十分钟的汇报，顾凛川听完后道：“你的表现大幅超预期了，沈总。”
“当然。”沈璧然挑眉，“显而易见。"
顾凛川把那薄薄一张纸翻转两下，沈璧然见他似乎若有所思，问：“想什么呢？”
顾凛川随意地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我在想，我要是真靠和你的对赌协议提前完成了考核任务，以后是不是能在爷爷面前腰板硬一点。”
“腰板硬了要干什么？”
“下次他发脾气叫我回去处理烂摊子，我就可以说，不，我要先回家拆沈璧然送我的礼物。”
沈璧然一愣，这才发现顾凛川看表为虚，展示为实。他送给顾凛川的袖扣此刻已经稳稳当当地别在了衬衫袖口上。
顾凛川只给他瞥了一眼，就又放下手臂，西装袖子遮住了那枚璀璨的钻石袖扣。
看似淡定持重，实则又爱显摆又要藏着。
“我会让公关部采买一批媒体。”顾凛川说，“glance首战业绩亮眼，必须好好和业界炫耀一下，如果你不介意，叫底下人整理几个可披露的数字发给Jeff。”
不等沈璧然作答，顾凛川又问：“你刚才说要什么业务资源支持？”
“浔声AI试点项目得快点启动了。”沈璧然立刻道：“我需要光侵出面，让浔声团队配合我们推下去。”
“没问题，你点兵，我帮你牵头。”顾凛川从容点头，又问他：“还要什么？“
沈璧然安心了，“没什么了，就这些。”
“就这些？”顾凛川听起来有点失落。
“嗯？”沈璧然随意地坐上他的办公桌，伸手拿起他桌上多出来的那只水晶小猫摆件把玩，“那再来点吃的，我早饭还没吃。”
顾凛川起身绕过桌子到他面前，“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去搞点。”
熟悉的松木玉兰香缭绕，沈璧然把水晶放下，两手撑在光滑宽大的办公桌上，身子微微后仰，笑看着面前的人，“行啊，搞点他们老板来尝尝。”
顾凛川低沉地“嗯？”了一声，随即就被一只小猫爪子勾住了领带，被扯着弯下腰，舔舐了嘴角。
“我睁开眼睛就在赶路了，好急。”沈璧然低声在他耳边说，“顾凛川，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讨厌分离期。”

第55章
十几天的分离期是一剂可怕的药, 顾凛川在周五上午提前结束一周的工作，驱车回了沈家老宅。
顾凛川总是很久。
而沈璧然实质上很难取悦。如果得不到那只手直接的爱抚，他要到很后面才会突然被快.感淹没。沈璧然贪恋延时满足, 所以他总是格外放纵顾凛川。
日落前三十分钟，金色柔和的光线穿透阁楼上的窗，把沈璧然发梢上的汗珠吻得璀璨。顾凛川又挺了一次腰，在他耳边问：“偷偷改机票, 沈总，以后是不是得让你的保镖向我报备行程了？”
沈璧然已经神思恍惚, 贝齿抵着下唇, 发出湿漉漉的、困惑的一声轻哼。他无暇思考顾凛川说了什么, 自顾自地道：“换一种, 太深了。”
顾凛川倒像是得到了夸赞, 用一种温柔的闲聊语气道：“侧面确实容易一些，是不是？”
蓝紫色渐变的天际映在背后窗外, 让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某种蛊惑人心的毒药, 他低头吻沈璧然湿透的发丛, “诚实一点，你很喜欢的。”
喜欢和求饶之间只隔一线。
沈璧然从线的一头被迫跨越到另一头, 求到嗓音嘶哑也没得到宽恕。年少时他答应顾凛川永不欺骗, 后来他食言，顾凛川很生气，气到患上了被欺骗妄想症, 所以这次临阵改航班便也被强行扣上了半欺骗性质的罪名。顾凛川不肯饶他，但心疼他嗓子，就从他西装内侧抽了那支雕刻小猫的钢笔出来，让他咬着。
虽然沈璧然中午一到家就被喂了过量的甜食, 但结束时还是怀疑自己低血糖了，钢笔滚在枕边，笔帽不止松脱到哪里去了，笔尖在枕头上滚出大片墨迹。他身子变得很轻，大脑空白，蓝调时刻的耳鬓厮磨仿佛就在几分钟之前，但外面天色已经漆黑一片。
沈璧然眩晕地看着天花板，心想，惩罚和奖励之间也只隔一线。
事后的沈皇帝绝难伺候，顾凛川花了很久来安抚他。后半夜，沈璧然丝血复活，搂着猫喝他的鱼片粥。小猫很困，鱼的鲜味都闻不到了，摊在怀里四仰八叉睡得极不雅观。
沈璧然一边揉她小肚皮一边处理着今天被耽误的工作，顾凛川在一旁看得很无奈，“你是CEO，沈璧然，哪有CEO亲自又盯商务又陪研发的？”
“刚起步的公司就是这样。”沈璧然说，“glance技术力太高，就算资金充足也很难立刻规模化增员，你知道硅谷的Massive吧，他们的CEO Harrison也花了一年多才能抽身出来专注管理。”
顾凛川思忖片刻，“你们和Massive的产品研发是不是有点像？”
沈璧然自己就是Massive初创期核心研发人员之一，他对Massive太了解了，要说两家公司模型的区别，他能演讲五个小时。但他懒得对外行费口舌，顾凛川这么问实质上是在问他要多久才能清闲点，于是他说：“研发方向不同，但需要的人才团队很像，所以我至少也得累个一年多吧。”
顾凛川点头，没再追问。
*
隔周，光侵拉起了浔声和glance的合作项目。
Jeff发给浔声的会议日程是下午三点，发给沈璧然的却刻意晚了十分钟。沈璧然带着下属三点十分“准时”抵达，一推门，会议室长桌已经坐满人。
不仅有浔声的十几个人，光侵都来了六个，Jeff和四个高级投后总监顺次列座，顾凛川坐在上首，亲自压阵。
这个阵容诡异得有些可怕，但沈璧然只停顿了一秒，便从容地走到顾凛川左手边唯一空位坐下，朝对面的沈从铎点头致意，“我们开始吧。”
拉会的是Jeff，但点兵的是沈璧然。沈璧然在幕后听了一个多月浔声的业务汇报，已经把各职能线上的大头兵了解得差不多，今天他点来的全是技术骨干，就算沈从铎多带两个战略经理，但主讲人是沈璧然这边的开发主管，两边技术交流拉起来，管理线上的人压根插不进话。
期间，那两位战略经理试图打断质疑，被光侵的投后总监看了一眼，偃旗息鼓了。
技术探讨推进得很顺利，沈璧然听到中途就确定自己判断正确——浔声的腐朽只在管理线，技术根基依旧夯实，等他择日把这棵百年大树狠狠修剪一番，来年春风一过，便又是枝繁叶茂。
沈总心情不错，索性又临时提了几个额外的数据库，要求浔声一并开放接入权限，刚说完，桌子底下，就被一只不安分的脚碰了一下。
全是刻意，没有偶然。
皮鞋微凉，鞋尖从他西裤的裤管下探入，一下一下轻轻蹭着他的脚踝，若即若离，却流连不去。
沈璧然来之前只做了被刁难的心理准备，倒是没有做被性骚扰的准备。
他抬眸看向顾凛川，顾凛川平静地转过头与他对视，“怎么了沈总，是征询我的意见吗？”
沈璧然用眼神警告他。
“我没意见。”顾凛川说着，脚尖从沈璧然裤管里出来，隔着裤子用脚背轻拍了两下他的小腿，“就按你说的办吧。”
顾凛川收回脚时，对面沈从铎的身子忽然动了一下。沈从铎似乎察觉到了桌下的小动作，立刻看向沈璧然和顾凛川，把他们之间纠缠的眼神看得真切，脸色顿时变得古怪，僵硬地转过头，说：“光技术上可行没用，AI互动工具入驻可能引来用户反感，我们得先做用户调研，延后一个月吧。”
“没这个时间了。”沈璧然利落地驳了他，“直播用户的黏性在主播，不在平台，我不觉得会有AI舆论风险。退一万步说，glance之前就用宋听檀语言模型亮过相，大众印象很好，即便AI有舆论风险，也未必会在glance身上体现。”
沈从铎道：“可一旦有了舆论，再想回头就很难。”
“沈董，别忘了，浔声实质上是我的家业。”沈璧然把“我的”二字咬得很重，笑容友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会为了glance做出损害浔声根基的事，我的两份产业只会在协同效用下各有收获，你放心吃股利就好了。”
这一番话毫无道理，气势却壮。沈璧然越俎代庖太过，就连技术人员都察觉到气氛微妙，三方人员各自起身离开，Jeff最后一个出去，带上了门。
沈从铎气得不轻，不敢瞪顾凛川，只能瞪着沈璧然，讥讽道：“你刚才在桌子底下干什么？”
沈璧然愣了半秒，意识到他把动作双方的角色误会了，但不反驳，只耸耸肩道：“这都能发现，你眼睛装了X光么。”
他此刻的笑容像小时候一样顽劣，却更挑衅和无法无天。沈从铎似乎被迫想起了很多从前被他顶撞、捉弄的糗事，更怒不可遏，“看来那些八卦小报没有造谣，沈璧然，你背后做了多少肮脏事？为了在浔声和我呛两句，真是不要脸了。”
“你说笑了，沈家现在还活着的，哪有要脸的人？”沈璧然起身垂眼睨着他，“对了，沈如鑫呢？这么大的项目，市场部总监面都不露，你不会把他关起来了吧？”
提到沈如鑫，沈从铎的瞳孔迅速缩了一下，沈璧然将这一瞬的变化尽收眼底，轻笑一声，“怎么，怕儿子在外面招摇，给老子露出马脚吗？别紧张，大伯——”他直勾勾地盯着沈从铎，“堂哥只比我大一岁，你开始接触王立山时他还没成年呢，记不住什么。”
会议室仿佛一瞬间被抽成真空，沈从铎瞠目瞪着他，许久，从牙缝间一个字一个字挤道：“你说什么混账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沈璧然笑得像小孩子一样肆无忌惮，“我懂就够了。我会努力，争取早点让你也听懂。”
顾凛川这时站起身，会议室门也随即被从外面推开，一行保镖矗立在门口。
仿佛在真空中有一座泰山压下来，无声无息，但千钧之重，不容反抗。
顾凛川抬起一条手臂，用一种保护者的姿态让沈璧然先走，而后落后半步跟着。
他们走到门口，沈从铎忽然又开口，“顾总，沈家养过你十年，你现在享受沈璧然对你委身相求的滋味，就不怕沈家长辈在天之灵发怒吗？”
他声音洪亮如钟，但沈璧然却只听到了一句很无力的、还在试图挑拨离间的屁话，径自头也不回地离开。
但顾凛川却住了脚，转回身道：“你误会了。我和沈璧然的事，他六年前就和伯父伯母坦白过。沈爷爷缠绵病榻时，想必也听得耳朵起茧子。沈家上下，不知道的只有你而已。”
“你！”沈从铎震怒起身，“你们——”
沈璧然都走出去十来步了，闻言又掉头回去，想看一眼沈从铎精彩的表情。
可惜顾凛川高大的身体挡在门口，他什么都看不见。成年人的体面让他无法拨开顾凛川探头观察，但还是很不甘心。
顾凛川回头用眼神安抚他，示意他走近一点，继续淡然道：“从前你在老宅出洋相总是怪我，其实每次做坏事的都是沈璧然。但刚才开会时，倒真不是沈璧然，是我。”他停顿片刻，转身离开，沈璧然在他腾出位置的空档默契地走过来，迅速欣赏了半秒沈从铎震怒又惊惶的表情。
沈璧然努力抿着唇走进电梯，四名保镖要跟进来时被顾凛川用眼神阻拦了。
电梯门关，沈璧然立刻笑出了声。
其实今时今日，他对沈从铎的仇恨早已超过了孩童时期单纯的敌对，但这种幸灾乐祸仿佛已经是肌肉本能。看沈从铎吃瘪于他而言就像吃一块小蛋糕一样，是大脑最直白的快乐反射。
“就这么开心？”顾凛川无奈又纵容，末了也跟着勾了勾唇角，抬手揽了一下沈璧然的腰，说：“今晚有个局，砚声、聿桁、淮铮都在，喊我去，但我晚上的时间是沈总的，不知道沈总愿不愿意一起？”
沈璧然记得今晚约了宋听檀去吃日料，掏出手机，随口问：“什么局？”
“朋友聚会而已，砚声买到了一瓶山崎55，大家一起尝尝。”
沈璧然已经点开了和宋听檀的聊天记录，果然没记错，日料就约在今天，位子都订好了。
他正要说让顾凛川自己去吧，宋听檀忽然给他弹了条消息。
【听说你要请我吃鱼：喵喵，日料改约吧，我有点肠胃炎。】
【听说你要请我吃鱼：抱歉抱歉，下次一定。[小猫求饶.jpg]】
沈璧然打字关怀了两句，叮嘱他少喝冰酒，点头道：“我晚上没什么安排，那就一起吧。”

第56章
沈璧然晚上加了一会儿班, 顾凛川来他办公室等。
顾凛川的等待很安静，但等沈璧然终于起身拿西装说可以走了时，发现他的写字台、书架、茶几上到处都多了些小玩意。水晶小猫、松木玉兰古龙水、极光冰川玉雕……还有好几枚然然的相框——每一张照片里, 入镜的不仅是猫，还有一只人类的手。
看似临时起意，实则有备而来。
顾凛川一言不发等他做出反应，那样淡淡睨着他的神态在他心头勾出一丝微妙的撩拨, 很心动，是沈璧然年少时都未曾体会的心动——年少时顾凛川爱得太过小心翼翼, 而现在有了更绝对的安全感, 便彻底暴露出占有欲和炫耀心。
比如那对钻石袖扣, 顾凛川已经连续戴了一整周。不难预见, 会一直戴到拥有下一对他送的袖扣为止。
沈璧然不喜欢铺张, 可他还是在去聚会的路上，假借工作为名, 一口气给顾凛川又下单了十几件礼物——袖扣、领带、衬衫夹……每一样他都挑得很用心, 兼顾了顾凛川的风格和自己的审美。考虑到某人的作恶前科, 领带他特意挑了布料最柔顺丝滑的几款。
车子停稳，沈璧然刚好收起手机, 想着那几条领带, 无意识地转了下手腕。
顾凛川下车揽了一把他的腰，“手腕怎么了？”
“啊？”沈璧然冷不丁地有些心虚，用笑容伪装, “拿手机久了，有点酸。”
“是么？”顾凛川狐疑地审视着他，“怎么感觉你在搞鬼。”
沈璧然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你雷达失灵了。”
顾凛川在身侧轻笑几声, 一边拿起他的手腕替他揉着一边说：“现在我更确定你有鬼了，沈璧然，你真的很不擅长撒谎。”
沈璧然：“……”
被侍应生引领的一路上，沈璧然依靠在心里复盘开发方案来净化内心，等总算平静下来，恢复清冷的沈总神色，他们也刚好来到包房外。顾凛川挥手让侍应生下去，替他推开了门。
门刚开一条缝，沈璧然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怎么不早说沈璧然可能来啊？！”
沈璧然抬起的脚又放了回去，顾凛川看他一眼，默契地随之停住动作，手撑着门，让门保持被轻微推开的角度，往旁边挪开半步。
沈璧然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果然，坐在沙发里的是宋听檀。
那枚盛放山崎55的水晶酒盒摆在茶几上，几位老总在聊事情，没太在意，但宋听檀那双眼睛就快长死在酒盒上了，从沈璧然的角度，能清晰地看见他咽了口唾沫，似乎想起身离开，但又坐了回去。
“应该不能吧。”他自我安慰道：“顾总要带人，肯定会提前说的。”
“那不一定。”裴砚声摇头，“我们带人得和他打招呼，但他带人不需要和我们说。”
“啊……这样……”宋听檀又瞟了一眼那瓶酒，问裴砚声：“那你说沈璧然可能会来的依据是什么？”
“刚才我们一直在聊天，才看到顾凛川发过消息说他要来晚点。”祝淮铮替裴砚声作答，乐不可支：“消遣局，他来的时间从来都没定数，也不会提前打招呼。今天还特意说：‘陪人加班，晚一会儿’，我真的会笑死。”
沈璧然立刻看向顾凛川，顾凛川无事发生地挪开了视线。
宋听檀又吞了口吐沫，“那也不一定是陪沈璧然加班吧。”
酒心不死啊。沈璧然心道，不到黄河不落泪。
裴砚声掀起眼皮淡淡朝他一瞥，“你不是和小沈总关系很好么，怎么还怕他……”
话没说完就止了，往宋听檀背后看去。
沈璧然无声地走入包间，用眼神示意几个人不要出声，站在宋听檀身后垂眸看着他。
宋听檀浑然无知，“我本来约他吃日料，临时把他鸽了，还说肠胃炎犯了，唉……算了我还是跑吧。”说着拿起外套就要起身，还没完全站直，就被一只熟悉的手臂搂住了肩，按回沙发里。
宋听檀猛回头。
“肠胃炎怎么样了？”沈璧然笑眯眯地问，“准备跑哪儿去？”
“沈璧然？！”宋听檀浑身一个哆嗦，满目悲凉：“……对、对不起！”
*
侍应生拿了六只杯子，但只倒了五杯酒。宋听檀摊着两只空空的手心在大腿上，有些打蔫。
顾凛川几人一边品酒一边聊天，祝淮铮喝得快，很快就又叫了一轮续杯，侍应生添完酒，放回酒瓶时，沈璧然见宋听檀瞥了一眼酒瓶，见酒所剩无几，很有紧张感地把小眼神在那几人身上来回溜达。
周聿桁似乎对幼稚的朋友玩闹没什么兴趣，祝淮铮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裴砚声也保持了沉默，宋听檀到处瞥一圈，最终选择朝顾凛川使眼色。
顾凛川似乎有些好笑，偏过头对沈璧然耳语几句，替他求情。
沈璧然没吭声。
几秒钟后，顾凛川朝宋听檀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宋听檀的无语震耳欲聋，沈璧然无端想起那个土拨鼠表情包，立即垂眸抿一口酒掩盖自己收不住的笑意。
宋听檀凑到他耳边小声讲道理：“我还以为今晚是有钱人的聚会，没想到食物链顶端是你，你这么发达了，应该给好朋友格外优待，怎么还要制裁我啊。”
沈璧然瞥他，“那你说，六年的友谊，五十五年的威士忌，孰轻孰重？”
宋听檀迟疑那一秒，沈璧然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当然是五十五年的威士忌。
好在这家伙还没酒虫上脑到把心里话说出来，“嘿嘿”干笑两声，又在他耳边道：“我错啦，你比酒重要多了，原谅我，给我尝一口。”
在宋听檀这边，沈璧然向来是很好哄的，而且在外面总要给大明星留面子，他正要把开玩笑拿走的酒杯还给宋听檀，就见裴砚声一边把头转向另一侧和顾凛川说话，一边似乎漫不经心地把自己那杯酒往宋听檀面前推了一下。
嗯？
沈璧然后知后觉——自己忙工作忙昏头了，竟然才品出不对味。
“你怎么来了？”他问宋听檀。
宋听檀抿了下唇，“裴总拍下了这瓶酒，约人组局时我刚好在公司，听到了，就厚着脸皮跟来了。”
裴砚声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末了只对沈璧然点了下头就又转回去。
“宋听檀——”沈璧然朝他眯了眯眼，“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宋听檀连忙摇头，低声说：“裴砚声确实对我比对别的艺人好一点，主要是我俩这个关系，当家艺人和老板之间，你懂的，互利共赢，各取所需嘛。”
“真的？”
“真的！我俩谁也不欠谁，我发誓！”
沈璧然半信半疑，但还是找侍应生借了手套，亲自给宋听檀倒了一杯。他想着之前尘晖晚宴上，裴砚声不喜欢旗下艺人过量饮酒，料想宋听檀未必好意思要第二杯，于是索性第一杯就多给他倒了些。
“沈璧然你真好。”宋听檀笑得眉眼弯弯，凑过来说：“下辈子还和你做好朋友。”
宋听檀急着品酒，甜言蜜语说得很敷衍，凑也没完全凑过来就又坐回去了，话音漏出一半，原本在聊天的顾凛川和裴砚声同时转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都是欲言又止，末了又继续说起话来。
朋友聚会各聊各的。沈璧然观察下来，发现周聿桁和祝淮铮确实不太对付，他们在当初那场乌龙相亲宴上还装一装，今天则是完全不遮掩，祝淮铮十句话有八句阴阳怪气，剩下两句则是赤.裸的人身攻击。周聿桁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烦了就会呛回去。他们就这样平和又尖锐地吵着架，一边相互攻讦一边谈了几笔要一起做的投资。
沈璧然今天谈定浔声的合作，心情放松，又喊侍应生开了一瓶龙舌兰，比平时多喝了几杯。
顾凛川见他心情好，便让侍应生拿来一条木盒，打开是几支雪茄，低声问他：“尝尝吗，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
沈璧然正要伸手，余光却见另外三人微妙地交换了个眼神。
心思念转间，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之前在天台上，顾凛川抽了一支和他一样的烟，他那天就看出来顾凛川是新手装老道。不过他以为顾凛川起码是能接受烟味的，不至于像小时候那么排斥。但看他朋友的反应，没跑了，顾凛川还是没变，只是为他破了例。
沈璧然一颗心化成了一滩，温热，又有点酸。他垂眸两秒，抬手推了那枚雪茄盒，说：“不要，我戒了。”
顾凛川投来困惑询问的眼神，他干脆道：“本来只是偶尔抽一根放松，但最近都没什么烦心事，闻着烟味突然烦了，索性戒了。”
顾凛川点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很少评价沈璧然的决定，只让人把雪茄盒收起来，和沈璧然碰了下杯。
自从glance成立，沈璧然几乎没有了需要喝酒社交的场合，也很久没陪宋听檀拉练，酒量退化。酒过三巡，他已略有两分醺意，便放下杯子，和祝淮铮谈了几个合作方向。祝淮铮有很多构想，有一些他觉得确实可行，有一些还要再考量。
正想约祝淮铮择日详谈，宋听檀凑近对他说：“经纪人还在车里等我，我去个洗手间就走了。”
沈璧然点头，让他戴好帽子口罩。等宋听檀走后，沈璧然不经意一垂眼，却看见被宋听檀遗落在沙发上的手机还亮着屏。
从小到大，除了随便玩顾凛川的手机之外，他从不碰别人手机，无论是父母还是好友，他都很注意信息避嫌。
但此刻聊天框顶端的名字实在太惊人，他瞥到一眼后本能地挪开视线，而后对着空气呆了几秒。
“顾凛川。”他转头拉了一下顾凛川的衣角，“手机给我一下。”
顾凛川似乎很享受被他拉衣角，勾着他的食指玩了一会儿才把手机递给他。
沈璧然解了锁，顺着顾凛川的聊天列表点开裴砚声的个人资料——微信名就叫“裴砚声”。
他惊魂未定地又挪动眼珠子瞥一眼身侧那只手机。
一样的头像，但在宋听檀的聊天框顶端显示的名字却是“AAA恨海情天裴老板兼威士忌金枪鱼进货商”。
最新的几条消息就发在几分钟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明天有通告，别喝了。】
【截止到你请我喝这次酒，咱俩之前的交易已平。一笔勾销，少管我。】
【怎么又……】
【什么叫又，你说话注意点。】
【山崎55我拍了两瓶，等下次你来我家，顺便把那瓶拿走吧。】
【……你是说完整的一瓶？一整瓶？？】
【ok？】
【……okok】
沈璧然指尖颤抖，想往上再翻翻，但终究还是不敢再翻了。
虽然他实在很想知道这两人是在“ok”个什么鬼玩意，但他更怕揭晓答案。
后面周聿桁也来和他探讨合作事宜，他都回得心不在焉。终于到局散，沈璧然回到车上第一件事就是调出glance。
glance一如既往元气满满：“晚上好，璧然，你终于想我啦。”
“嗯嗯，问你个事，你说——”沈璧然回忆起当初glance问过他的问题，抛回给glance：“宋听檀现在还是处男吗？”
车厢里静谧了几秒。
许久，glance严肃道：“你这个问题，和为什么问这个问题，都让我的神经网络打结。”
一旁看手机的顾凛川淡淡开口：“反正我估计砚声不是了。”

第57章
沈璧然酒醒了, 天也塌了。
他给宋听檀打电话问恨海情天裴老板的“ok？”是什么意思，宋听檀支支吾吾发出几个语气词就开始装信号不好，再打过去, 关机。
顾凛川正从书架上给他挑睡前读物，“他自己没捋清楚的事，你问也没用。”
“你都知道什么？”沈璧然抽了一本杂志卷成筒比在他脖子前，“坦白从宽, 裴砚声是不是全和你说了？”
顾凛川主动把脖子抵在书筒上，“砚声在家里受气长大, 内心阴暗, 从来不和我们聊个人感情。”
沈璧然皱起眉头, “内心阴暗啊……”
“我只知道他最近不正常, 毫无缘由放过大家七八次鸽子, 打电话也不接。起初我们都以为他童年的压抑终于在人生自由后爆发成抑郁症了，但和他见面说话倒觉得比以前开朗了不少。他第一次对着手机微笑那天, 祝淮铮逼着他去做了精神测定, 确认没有得躁郁症。”
顾凛川说着, 抽走沈璧然用来胁迫他的武器，吻了一下沈璧然的手, “对了, 前阵子我看某个导演很不顺眼，就让裴砚声并购了尘晖，多给那家伙安排点出差项目。所以尘晖原本也只是他投着玩的, 明明走个过场交给职业经理人就好，但他现在每天都去尘晖上班，我想这就像我放着欧洲金融市场的火烧眉毛不顾，跑去关心浔声业务一样诡异。”
沈璧然呆滞了很久, “你先等等——某个导演，白翊？？”
难怪他欠白翊的一顿饭至今都没请上，虽然确实因为他忙而推迟过两次，但后来他又邀请过白翊十几回，每回白翊不是在西藏高原勘查就是在哈巴雪山采景。
他尚且没消化完这荒谬的故事，就被顾凛川搂到身前。顾凛川一手从身后环着他的腰，另一手隔着他继续在书架上挑选，说道：“那时我迷茫无助，只能用这些曲线救国的法子。但把这些招数全使上也没用，沈璧然，刚重逢时你好绝情，你告诉我假住址，却约他来你家里吃饭，你只让我送你到停车场，却和他半夜三更在宋听檀家楼下遛狗，我在车里坐着看你们，给你打电话你还骗我，我当场受过一次刺激，隔几天看狗仔新闻还要再被捅一刀。你带他去我为你准备的酒吧玩，还要把收录着《草莓》的那本诗集送给他，那可是十八岁那年我特意买回来收藏的，沈璧然——”大手捏在沈璧然侧腰上的力道加重了些，顾凛川用身体轻轻撞了他一下，“你自己说，这对吗？”
“……”沈璧然：“说自己迷茫无助前，先让你那里冷静一下，别蹭着我。”
“抱歉。”顾凛川却贴得更近了，“悲愤也是一种刺激。”
正常的朋友交往被某人的添油加醋扭曲得没边了，沈璧然正欲和他好好说一说道理，顾凛川却自觉地松离了他，纳闷道：“怎么少了本书？”
原本插得紧密严实的书架似乎宽绰了些许，顾凛川手指探进去比了比，刚好是一本书的厚度。他把书脊从左到右顺次点过，皱起眉，“我记得这排书架上也有一本摩格的诗集，怎么不见了。”
沈璧然趁机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记错了吧。”
“不可能。”顾凛川这回真冷静了，仔仔细细把书目又过一遍，“我们回老宅第一晚我还翻过那本诗集，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那就是你看完扔到别的地方去了，或者被然然弄走了。”沈璧然打了个哈欠回到床上，“非找那本干什么，你今晚打算给我读诗吗，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在那本书里？”
顾凛川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最终道：“也不是，只是偶然想起来了。”
“哦。”
那个暴雨夜，沈璧然偶然发现了写下“丢掉的小狗很想你”的诗集。
他太了解顾凛川了。顾凛川可以对他说很多情话，会直接当面说自己是一条小狗，但在一个独自感慨的夜晚，严肃又感性地写下、写完又藏回书架的这一句话，大概是永远不打算让他知道的，改天想起说不定还会销毁证据。所以沈璧然偷偷把那本书转移回了自己公寓，当成时隔多年的一封情书珍藏了起来。
顾凛川忽而转过头，警惕地看着他：“你看过没？”
沈璧然内心略有惊慌，但这次他装得天衣无缝，皱眉道：“都哪年的书了，别纠结了，今晚就读基督山伯爵吧。”
“……好吧。”顾凛川找出基督山伯爵，又低声道：“回头我让人仔细找，不可能丢。”
沈璧然：“嗯嗯嗯，找吧。”
筋疲力竭后，沈璧然窝在顾凛川怀里，困倦地问：“那块墓碑还在工具房吧，你打算怎么处理？”
顾凛川闭着眼答：“年底带你回德国，之后我们会修建自己的房子，我会单独用一个房间来摆它。”
“……”
沈璧然默默把被子拥紧了点。他想，墓碑有单独的房间，那本“小狗情书”也应该有，于是说：“那我也要一个空屋子，当储藏间。”
“当然，你随便挑，但……”顾凛川睁开眼，“你要储藏什么？”
沈璧然翻个身背对他：“保密。”
“神神秘秘的……”顾凛川迟疑道：“沈璧然，我不会还有别的碑吧？你在美国也给我立墓了吗？”
沈璧然：“……睡着了，别说话。”
*
礼拜一清早，glance播报完天气，说道：“璧然，昨晚我遍阅全网宋听檀的八卦，试图找到一点他的桃色绯闻，但是没什么收获。我猜测他的神秘嘉宾是个资本家，在狗仔们张开的嘴里塞满了钱。”
沈璧然沉默地搭配着他的早餐卷饼。
“这件事先放一放，等我捋着富豪榜把年龄长相匹配的人选锁定后再来和你分享。”glance说：“我要和你说另一件事，因为一些关联词，我在找八卦时意外看到一些怪东西，和你公司的风评、你个人的风评也许有关。”
“什么东西？”
“来自一家很糊的媒体发布的稿件，基本无人关注，不排除是为了凑KPI发了狂忘了情。”
“简言之，涉及你和另一家硅谷AI公司的CEO，Harrison。”
沈璧然立即道：“诬陷我们有关联交易？”
顾凛川同时问：“胡编他们是绯闻男友？”
“……”
“……”
他们对视一眼，两相无语，一起看向手机屏幕。
glance弹出那篇文章，一边介绍一边自动下拉。
“点赞数只有10，评论只有3条，一个罗伯特，两个发情感语录的水军。
“文章主题是【天才都活在同一个世界】，中国AI传奇和硅谷AI传奇是校友也是密友。
“第一张照片是斯坦福学生社团四年前的圣诞party，溯源到你某个同学当年的推特上，你和Harrison在照片角落里喝酒碰杯。
“第二张是Massive成立第一年，有人拍到你蹲在园区咖啡厅门口逗流浪猫。这张照片原本来自介绍Massive的媒体稿，记者保留了你这个路人多半只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第三张就比较自由心证了，这几个月Harrison在外网点赞过好几篇对你公司和你个人的报道。”
沈璧然还没来得及做出分析，就被顾凛川握住了手。
顾凛川神色还算平静，但语气略低沉，对glance道：“Harrison长什么样，调出来照片看看，资产多少？情史呢？”
沈璧然：“？”
“嘿嘿，我已经连夜替你分析过啦。”glance换上宋听檀眉飞色舞又不得不小声蛐蛐的语气：“顾总，我跑了一下沈璧然爱上白翊和爱上Harrison各自的概率，爱上白翊的概率高出十倍！所以你可以放心，既然你赢了白翊，当然也能赢Harrison。”
沈璧然难以置信：“疯了吧，你每天到底花着我租GPU的钱在算些什么东西？”
顾凛川保持沉重：“我不认同，爱情充满偶然，相爱的概率大小没有传递性。”
glance：“okok，那我换种说法。沈璧然会平等地把每一个白人从自己的恋爱对象范畴中剔除，根据宋听檀六年里对他的理解，他爱上老外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顾凛川这才如释重负：“谢谢，很有帮助。”
沈璧然：“？？”
glance无法说出这条新闻哪里诡异，但它认为一家成立两年、始终半死不活的媒体，不该有能力搜齐这么精细刁钻的三件小事，最终却又只轻飘飘地产出一个下饭都嫌无聊的“天才总混一个圈”结论。
顾凛川在被沈璧然勒令关闭恋爱脑后，迟缓地思考了半分钟，“我确实能想到一种很糟糕的舆论走向……”他话到一半又顿住，叹气，“抱歉先停停，沈璧然，我真的非常在意，你和Harrison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是Massive初创期隐名开发者之一……”沈璧然无力道：“但那只是我为自己开公司练手，它上了正轨后我就退出搞glance了。我之前手上还有一些Massive的股份，几经融资后被稀释到不足2%，上个月底我已经全都出售给Harrison，现在我们毫无关系。”
沈璧然说完后立刻受不了地问：“能不能别用看然然学会捕猎的表情看着我？”
“欣赏你的能力是人之常情。”顾凛川为自己辩解，他总算恢复了冷静的思考，“那就很好推测了，幕后的人选择在社媒上起势，就是要发动用户舆论，想想用户对什么问题最敏感？”
“信息安全。”沈璧然叹气，“看来我大伯宝刀未老，竟然能查到我和Massive之前的关联。”
顾凛川斟酌后摇头，“像你这种很早期就退出的技术人员没那么好查，浔声在美国没有企业主体，他没有任何合法途径获取你个人的就业和纳税信息。我更倾向于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恐怕他找人挖遍了你在美国公开网络上的踪影，强行拼凑了一个故事出来而已。”
沈璧然再三思量，选择按兵不动。等过一周，到周五，鳄鱼终于浮出水面，话题爆出来了。
虽然没有实锤，但捕风捉影在发酵之下，沈璧然仍被认为与硅谷AI公司CEO有密切关联。涉及复杂的行业问题，大众满头雾水，只愿意听自媒体带的节奏。几个科技区博主牵头，一起发出质疑——如果glance未来获取大量中国用户数据，是否存在暗中出售给Massive的风险。
下班前半小时，浔声公关部发来警告邮件，风口浪尖上，AI互动工具的舆论风险被亮了红灯，浔声要求紧急叫停合作。
图穷匕见。

第58章
虽然早有预判, 但看到浔声公关部气势汹汹的邮件，沈璧然还是气笑了。
向外国公司倒卖用户数据是犯罪，正当公司哪敢碰这种红线。可大众永远是盲目的, 即使无凭无据，他们也会添油加醋、真情实感地给有心人当枪用。
沈璧然不得不承认，沈从铎确实有手腕——glance和其他科技公司不同，它当初平地起高楼是靠搏大众关注, 所以也注定比别人多背负一重舆论枷锁，时时刻刻面临审判。
虽然手段粗糙, 但沈从铎实在把这个七寸找得很精准。
没一会儿, Jeff就带着一盒小花曲奇来敲他的办公室门。
“沈总, 老板说你收到了浔声公关的邮件。”Jeff笑盈盈地拆开盒子, 戴着手套在满满一盒曲奇中挑出最完整、最酥脆的一枚, 盛在点心碟里端给他，“不要生气哦, 我马上发邮件替您斥责他们出气！”
沈璧然原本已经暂时把这件事放下了, 一听这话不禁笑了, “人家亮红牌是合规操作，你凭什么斥责？”
“想骂人还怕找不到理由啊, 我去, 我可是老板言传身教——”Jeff瞥了眼门口，似乎怕顾凛川突然出现，压低声道：“具体就不方便展开了, 反正您等着看。”
他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没一会儿，光侵总裁办的邮件就发出来了。
沈璧然点开查看——短短十分钟，Jeff给对方列出三宗罪。
第一宗, 三方项目，浔声单向叫停，邮件未抄送光侵，通讯违规。
第二宗，内部终止战略级项目，没有提前发起股东决议，流程违规。
第三宗，下午交付的报表涵盖这次合作项目的预算，但项目已经喊停，财务违规。
每一条都荒唐，但每一条都占理。
措辞尖锐严厉，字字句句如同掌掴，看得连沈璧然的心跳都不由得变重了两拍。
他默默地从屏幕后抬头看Jeff。
Jeff笑容羞赧，“略得老板皮毛而已。”
沈璧然森森道：“……谢谢，没有想夸你……们。”
顾凛川正在和欧洲开会，抽出空来，亲自在这封邮件上回复所有人，让浔声负责人明早七点到光侵当面解释。
“我老板好帅！”Jeff立即掏出手机，兴高采烈地给自己调了一个明早五点半的闹钟，“明天礼拜六，沈总好好睡觉不要加班哦，我之后会把面斥他们的录音发给您。”
“……谢谢。辛苦了。”沈璧然略作思索后又叮嘱：“沈从铎就好，不要难为打工人。”
“您是天使吧。”Jeff抹了一下眼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明白明白，老板邮件不是说了吗，负责人！至少也是沈如鑫。”
被Jeff一打岔，原本升高的血压又掉了回去，沈璧然一脸莫名其妙地拿上那盒没吃完的小花曲奇下班走人。
等着开发主管返回方案的间歇，他在车上继续关注glance的舆情。
雪球滚得很快，才几个小时，话题已经破开科技圈，上了全网热门。
沈璧然忽然有些后怕，还好他在glance正式跑业务前已经把股份全部出手，有了主动割席的举动，比从始至终毫无关联更容易澄清，否则，他就真要被沈从铎强按着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但决定转手股份无非是一念之间。对模棱两可的事，人的决策就像抛硬币，再抛一次未必有相同结果，所以如今的有惊无险实则是走了大运。
顾凛川伸手在他脸颊上戳两下，“沈总，想什么呢？”
沈璧然回过神，“glance这次的处境其实很凶险，对吧？”
顾凛川挑眉不解，“嗯？”
“如果我没抛掉股份，glance就百口莫辩。沈从铎这步棋很刁钻，我只是侥幸胜他一步而已。”
“沈璧然，停。”顾凛川伸手按住他脑门，“我承认老天爷总是偏爱你，但就算你没有出手股份，这事也很好解决。”
“怎么弄？”
“买了Massive啊。”顾凛川轻松地说着，调出一份文件发给他，“上次你说Massive花费一年半才拉出一支成熟团队，又说你们需要的人才相似，我就让Jeff做了一份并购可行性分析。结论是确实可以直接把他们买了，作为glance的北美分部，既可以提效你的公司成长和我们的恋爱体验，又可以免除一切舆论风险……沈璧然，为什么用看鬼的眼神看着我？”
“顾凛川。”沈璧然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只会用钱解决问题吗？”
顾凛川也很费解，“能用钱解决且赚更多钱，为什么不用？”
“……”沈璧然茫然了一会儿，“但如果Harrison知道了，会坐飞机过来眼泪汪汪地瞪着我，痛骂我卑鄙无耻见利忘义。”
顾凛川微妙地抿了下唇，“你很在意他怎么看你吗？”
“……？”
事业脑经营者和恋爱脑资本家注定是无法交流的。
沈璧然原本还想阐释两边的业务差异，见他这副样子直接放弃了，改换策略道：“也不是不行，但一旦glance过早实施跨国并购，我就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可能要操劳不止一年。哦对了，我还要Harrison协助度过业务摩擦期，他可能得在我办公室外拥有一张自己的桌子。”
话音落，车厢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文件粉碎音。
顾凛川把Jeff花费两周完成的报告删了。
“还是按照你的原计划处理吧。”他利落地说道：“把股份转让证明发给Jeff，让他和公关部去应对。”
沈璧然笑得很明媚，“好。”
*
沈璧然想，沈从铎一定以为他要通宵达旦，紧急处理这起公关事件。
为此，他把原本周末要加班的另一个项目会延期到了下周，坚决度过一个绝不碰工作的周末。
吃过晚饭，他说要看电影。
老旧的投影仪已经失去了响应能力，他用手勾两下没反应，踹了两脚也不行，遗憾地叹气，“用电视凑合一下好了。”
顾凛川端着一盘草莓过来，伸手一按他的脑袋，“我来解决。”
当年的说明书已经褪墨，顾凛川找到对应型号的电子说明书，把仪器拆了又重装，折腾两个多小时。
投影仪在黑暗的屋子里照亮一簇灰尘时，沈璧然像个小孩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发出一声雀跃的欢呼。
“顾凛川！你大学都学了什么？不会是电子维修吧！”
顾凛川走过来把遥控器交给他，“本硕都是文学相关，但时间被压缩了，一共只读了三年半。”
沈璧然拿着遥控器有些发愣，“你学文学有什么用？”
“自有我的用处。”顾凛川回过头看着他，“问我为什么学文学之前，先问问你自己，为什么学算法？”
沈璧然定睛和他对视几秒，转身用叉子扎了一只草莓塞进他嘴里，“扯平，看电影。”
顾凛川笑着把草莓咽下去，转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弄我一脸。”沈璧然不乐意，“给我擦了。”
于是顾凛川又用脸颊和他蹭了蹭，两个人把草莓汁平摊抹匀了。
沈璧然被顾凛川搂在怀里选片，时不时用脑袋蹭一下顾凛川的脸颊，电影列表被他从头翻到尾，最后胜出的竟然是一部动画片。
“就看《黑猫警长》。”他正气凛然，“小时候看一次就被爸妈禁了，现在我自由了。”
顾凛川闻言有些犹豫。
沈璧然看《黑猫警长》是他到沈家的第二年，在白猫班长牺牲后，一向温顺懂事的沈璧然一下子变成一个得不到玩具就撒泼的小孩，用尖叫和疯狂抽打空气来表达抵触。
沈从翡和温姝都被儿子的异常吓傻了，那晚最后是顾凛川把沈璧然哄睡着的，一整晚，沈璧然都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死死地攀着他，沈璧然还在梦里偷偷哭，一边嘟囔着“不要分开”，一边把腿也骑上来。
大概也是在那时，他就隐隐地意识到沈璧然非常恐惧和朝夕相处的人分离。
“看不看？”沈璧然扳住顾凛川的下巴，“你不敢吗？”
顾凛川最终还是用一个头顶吻纵容了他，“想看就看吧，我还记得你小时候非说一只耳长得像沈从铎，叔叔教训你，结果他一转身，你和阿姨就一起捂着嘴乐。”
沈璧然也想起来了，“他确实很像，越老越像了。”
空调开得足，沈璧然披着一条小毯子，从后脑勺蒙到全身。顾凛川在身后抱着他，看着看着他们就彻底嵌在了一起。
沈璧然特意挑选了结局的部分，想看时隔多年自己还会不会为相同的剧情感到恐惧。看到最后一次抓捕一只耳的行动，他精神高度紧张，在顾凛川怀里绷紧了脊背。
手机忽然震动，他无暇分神，仓促伸手挂断。
却一不小心，无知无觉地按下了接听。
大洋彼岸的温姝早上起床就看到glance在国内的舆论，想关心一下儿子的事业，结果猝不及防看到了疑似自己从前的房子，客厅沙发上，儿子拿一条毯子当斗篷，被一个肩背宽阔、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搂在怀里，一起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
那对漆黑的眼珠里倒映着投影画面，温姝沉默地分辨了半天，判断是一部动画片。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年龄大了、出现幻觉了，竟然一下子梦到十几年前——当年家里那两只小的就是这样一个搂着另一个蜷在一起看动画片，除了人拉长了、肩膀拉宽了，竟然没有任何变化。
变化来了，沈璧然突然尖叫一声，两手抓着毯子扥得更紧，毯子把脸挤成窄窄的一道，而顾凛川则飞快低头拨开毯子亲了亲他的脸颊。
“没事的，宝宝。”顾凛川用很轻、又很亲昵的语气哄他。
她徐徐地深吸一口气，自己挂了视频。
*
深夜，顾凛川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见沈璧然靠在床头放空，神情有些呆滞。
他忽然后悔纵容沈璧然重温这部动画，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完了，顾凛川。”沈璧然对着空气讷讷道。
顾凛川俯身吻他微微湿润的长发，“不会的，一个动画片而已。”
却被沈璧然一把抓住手腕。
“不是动画片。”沈璧然仰头，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我刚才发现，看动画片时，我和我妈完成了一个长达四分四十二秒的视频聊天。”
顾凛川沉默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几秒，沈璧然仿佛亲眼见证了国际顶尖财团继承人无声的崩溃。
许久，顾凛川抬手按了一下他的头，捞起他的手机，“别慌，我和阿姨打个招呼。”
深更半夜，顾凛川脱下家居服，开始仔细挑选西装。
“会太正式吗？”他选定了一套最纯正的黑西装。
沈璧然有点犹豫，“她应该能接受我们复合，但不会这么快就想看到我们结婚的样子吧。”
顾凛川立刻又换一套颜色浅一点的，“这样呢？”
沈璧然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小声说：“其实我觉得你打个电话就好了，毕竟小时候你穿背心我妈也见过。”
“沈璧然。”顾凛川转头看向他，“能一样吗？这是我第一次以你未婚夫的身份面对伯母。”
“第二次。”沈璧然轻轻指了指手机，“刚才已经算一次了。”
顾凛川：“……谢谢，很有安慰效果。”
沈璧然拒绝加入这场尴尬的通话，但还是光着脚溜下了阁楼。
他鬼鬼祟祟地把书房门推开一条缝，一边竖着耳朵偷听，一边心里感慨自己这六年的成长全部作废，又一棒子被打回了小时候。
小时候顾凛川管温姝叫“阿姨”，这次他开口叫的是“伯母”。
温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如何称呼他，顾凛川便又改了口：“抱歉阿姨，刚才沈璧然误触了手机，我在陪他看黑猫警长，我们都没发现视频接听了。”
温姝闻言有些无奈，“他都几岁了，还看那玩意。”
“他已经没有小时候那么害怕了，而且我陪着他。”顾凛川低声解释，“沈璧然确实长大了很多，阿姨现在还好吗？”
温姝说：“我很好，加州日照充足，很宜居，有空时让璧然带你来玩玩。”
“好。”顾凛川立即响应，“您下周什么时间方便，我们去拜访您。”
疯了吧。
沈璧然在门后探了个头，用口型对他说：我下周没空。
顾凛川视而不见。
温姝这回真笑了，“凛川，我本来有点紧张，当年仓促把你送走后，一别多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才好。但看你好像比我还紧张，反而让我好了一些。”她说着舒了口气，“怎么样，听璧然说你也是今年从欧洲回国的，还适应吗？”
“嗯，起初工作很满，有些无聊。”顾凛川像小时候回答她问题那样自然又严肃，“这阵子好了很多，和沈璧然一起去了不少新开的餐厅。我们把老宅买回来了，每周都一起回来过周末。对了阿姨，我们还养了一只小猫，她最近喜欢啃键盘，明天管家就会把她送过来，到时候让她啃给您看。”
沈璧然：“……”
这一定是顾凛川有生以来最没有逻辑的一次“汇报”。
沈璧然无语又有点想笑，视频里温姝已经很不拘束地笑出了声，“好，春节时我会回国，如果你到时候在中国，我们就一起。”
顾凛川道：“好的阿姨，我来安排。”
沈璧然以为这场温情又离谱的对话要到此为止了，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听到温姝稍微低沉了语气：“所以，你们还是重新在一起了，是吗？”
沈璧然刚提起的脚尖又放下了。
门里面，顾凛川说：“对不起阿姨，当年一走了之，没有给您和叔叔一个交待。但是，是的，我们又重新在一起了。”他稍作停顿，“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但无论如何，现在我可以绝对保证我们的安全，请您相信。”
“我相信。”温姝立即说，“沈璧然也对我说起过，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查些什么，但无论真相如何，凛川，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沈家当年突遭变故，我和你叔叔手忙脚乱，很多事情处理得太粗糙太狼狈，不求你能谅解，只希望你们两个小的都能从当年的阴影中走出来。”
“会的。”顾凛川声音低了些，“会的阿姨，我们会一起把事情都处理好。”
“你们羽翼丰满了，但事发当年还是小孩子，不要太把我这个大人隔离在外，也可以找我商量商量，当然，看你们的意愿。”温姝笑了笑，“等你家长有空，可以安排我们见个面？晚一些吧，我最近在抢救给沈璧然的草莓田，现在是关键时刻。”
“好的阿姨。”顾凛川说：“祈祷您有个好收成。”
“祈祷沈璧然有个好收成吧，到时候寄给你俩一起吃。”
温姝笑呵呵，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沈璧然心有余悸地溜回床上，以为这事结了，不料温姝直接给他弹了条消息。
【沈璧然，解释。】
沈璧然偷换概念，把和沈从铎相关的信息整理好，一股脑发给她：【请看。】
发完直接关机，睡觉。
第二天清早，沈璧然就接到了温姝的电话。
大洋彼岸已是深夜，温姝听起来有些疲惫，“当年我有怀疑过会不会是内鬼，但只是一闪而过的直觉，没有证据，你爸说绝不可能，我自己也觉得确实太天方夜谭。”她揉着鼻梁，“算了，不讨论人心，只分析事实。我也对王立山出发去机场前接你爷爷前的场景有印象，因为他确实说了句奇怪的话。”
沈璧然一顿，“被小山绊到后那句？”
“嗯。”温姝回忆着，“他对孙静说——那你找人修一下狗窝吧，修好前别让两个小少爷接近。”
“这句话到底哪里怪？”沈璧然皱眉，“我的AI也把这句话甩了出来，判定异常率很高，但无从得知原因。”
温姝轻声细语道：“王立山是很懂分寸的人，从不插手开车之外的事务，更不用说吩咐管家和保姆做事了。当年他和孙静掩饰得也很好，日常几乎没有交流，所以他突然对孙静吩咐这么一句，我也觉得有点意外。现在回想，太刻意了。”
沈璧然问：“当年的狗窝修了吗？”
“修了，那天刚好有工人在修花圃，他前脚走，我后脚就让工人把狗窝修了，我亲眼看着他把板子拆开重钉的，没有什么信件。”温姝分析道：“时隔这么多年，既然沈从铎敢把房子卖回给顾凛川，我相信他当年也仔细翻过。”
沈璧然垂眸，“嗯。”
“我再捋一捋思路，想到其他疑点再和你说吧。”温姝叹了口气，“沈璧然，你那点心眼全都用在你妈身上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沈从铎那些勾当，没工夫琢磨你。”
“是你自己说要一起调查的。”沈璧然小声争辩，“谢谢妈妈，再见妈妈。”
沈璧然以为温姝要消化很久，没想到才傍晚，温姝又把电话打来了。
“您不会一晚没睡吧？”沈璧然真的有些愧疚了，“抱歉，我不该一股脑都……”
“家里是不是有一个工具间？”温姝打断他，“在车位最里面，有个半废弃的小房子，我记得是这样。咱家人好像从不进去，只堆放了一些多余的建材和维修工具。”
沈璧然凝滞两秒，一下子站了起来。
听到修狗窝，每个人都会关注狗窝，而会忽略修这个动作。
他心跳很快，“有的，而且顾凛川没翻过工具间，沈从铎很可能也没有。”
那是一个昭然存在，但却被所有沈家人习惯性忽略不见的盲区。

第59章
在一切关键节点上, 沈璧然总是相信直觉。
在温姝说出工具房时，他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打开了，汗毛竖立, 冷锐的风一道又一道，在脑海里呼啸盘旋不止。
他听到弃他多年的命运终于来敲门。
“慢一点。”顾凛川跟上来，大步走到他身前半步，握住他的手, “证据如果有，它就在那, 只有它等待的人能找到。”
于是沈璧然明白过来, 这一刻, 顾凛川和他一样被直觉击中。
他无意识地回握, 被顾凛川领着穿过院子, 又一次推开工具间陈旧的门。
墓碑的事说破后，顾凛川就让人把碑运回了自己的别墅暂时安置。沈家老宅现在只用来过周末, 工具间实在没必要保留, 沈璧然之前发现然然挺喜欢钻这地方, 暴雨也要溜过来玩，就计划把它拆了改成猫咪乐园。设计师出的几版方案都不太满意, 所以目前还是老样子废弃着。
“这地方挺神奇。”顾凛川宽慰地拍拍他的手背, 随手摸一把工具台上的灰，“当年沈家内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唯独这里常年无人照看。现在也是一样, 就连大家找证据时都会刻意忽略它。”
沈璧然沉默地扫视房子里的每个角落。到处都是灰尘、木屑，只有操作台上方挂工具的墙没有遮挡，其余每一面墙都被各种堆叠的建材挡住，架子上也堆满杂物。
门咯吱了一声, 沈璧然回头，和拱进来的小猫对视。
“咪。”
——人，我也来玩玩。
沈璧然在心里琢磨证据可能存放的位置，只仓促地对她微笑了一下。
小猫不在意人类的敷衍，没一会儿就不知道钻哪玩去了。
保镖们进来把建材清空，由于害怕损坏不知会夹在哪的证据，所以处处小心，从傍晚一直干到十二点，也才清了一半。
“从这个乱的程度来看，沈从铎肯定没碰过这。”顾凛川环着沈璧然的腰，温声道：“你先睡觉好不好，明天继续？”
沈璧然其实很急，但他也不想让几个保镖通宵干活，只能点头。
他往外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问：“然然呢？”
“然然？”顾凛川一愣，他压根没看见猫进来，回头扫了一眼屋里，又看向保镖。
几个保镖都茫然摇头。
“我刚才看见她进来了。”沈璧然“啧啧”了几声，也没见猫影，“可能出去了吧，我去找找。”
但房子门窗是关着的，院里也没有，沈璧然绕了一圈没找到猫，又回到工具间。
保镖们已经走了，顾凛川喊了几声“然然”也没动静，只能给然然的管家打电话。
管家发来一段小奶猫呼救的音频。
尖锐又奶气的小猫叫立刻在屋子里响起，一声接一声，没几秒，堆在杂物柜和墙之间的板材缝隙里就一下子拱出一大坨毛。
然然是呼噜呼噜响着现身的，似乎很急着前来安抚小猫，顶着一脑袋灰火急火燎地往外跑，嘴里还叼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光线昏暗，沈璧然一打眼差点晕过去，以为它又叼了只大甲壳虫。
他略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正要喊小猫吐掉，却见顾凛川蹲下，从猫嘴里把东西拿了出来。
然然很不乐意，被哄了几声才不情不愿地撒嘴，转头舔两下手手。
顾凛川拿着那东西，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璧然一眼。
沈璧然愣住。
那是一支老旧的录音笔。
笔身上有四个薄膜按键，已经全部被咬碎塌陷，其中三个碎槽里积着灰土，显然是之前咬的，第四个则是新的破损。
顾凛川深吸一口气，“看来我们同时找到了然然咬键盘爱好的源头，和——”他顿了下，“极大概率，王立山留下的证据。”
他说着把录音笔翻过去，笔身背面有一个奔驰的标志。
沈家当年接送两个小的就是一辆奔驰商务，这应该是4S店送的贴标小礼品，而平时负责送车去养护修理的人就是王立山，也只有他会拿着这些小东西。
录音笔的按键已经被然然啃碎，但内存芯片依旧完好。第二天上午，沈璧然就拿到了复原文件。
“王立山准备得很周密，这支笔是录满的，新闻、儿歌、相声、保险谈话，反正全是他的障眼法，Jeff把其中的有效音频单独截了出来。”顾凛川把然然抱过来放在沈璧然怀里，而后挨着他坐下，按下了播放。
录音环境很安静，几乎没有底噪。
很莫名地，沈璧然想起爷爷的办公室。那年沈鹤浔去国外出差了很长一段时间，办公室都是两兄弟在用。他只听了几句就几乎可以确定，沈从铎就是在爷爷的办公室和王立山完成的这段谈话。
沈从铎语气平和，像在随意交代一件工作小事。
“再确认一下，我们是达成合作的，是吗？”
“嗯。”
“那你可以开始做心理准备了。”
王立山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间？”
“等人回来就可以了，到时候你自己找机会。”沈从铎顿了顿，“但不要拖，沈家最近刚好在处理别的事，我想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它办了。所以越快越好，如果我发现了合适的时机也会联系你，所以你要随时做好准备。”
“有人配合我吗？”
“没有，你就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独立完成并不难，多一个人搅进来反而麻烦。”沈从铎解释得很耐心，叮嘱道：“人都会有恐惧，会有犯傻，在危急关头决策失误很正常，所以我只想一切都发生得自然一点、正常一点，明白吗？”
“嗯。还有吗？”
“要利索，狠一点，别留下不必要的痛苦。”
“知道了。我女儿呢？”
沈从铎语速快了起来，“哦，忘了和你同步最新情况。肾源已经有匹配结果了，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都挺合适，我会优中选优。手术专家的资料，你在我这里看过，应该自己也查过，是美国最顶尖的教授团队。医学上的事虽然没有百分百，但我保证，在‘人为’的部分，她会得到最周全的。至于后续疗养、落户上学，这一辈子我都会照看到底，她们娘俩不会吃苦的。”
“对你而言，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告别的机会。”他又停顿了下，恢复很慢的、意味深长的语气，“不要告别，不要给她们留下任何，可能让我觉得如鲠在喉的东西，这是为她们好，明白吗？”
录音里响起布料摩擦音，王立山似乎在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一下一下，缓慢而焦灼。
“立山，这一切都是你我之间开诚布公的利益交换，我们是你情我愿的合作伙伴，没必要互相背刺，明白吗？”
“今天回去，你可以和孩子妈妈隐晦地打个招呼，以后就别再接触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从铎的声音忽然像是贴到了话筒上，“做事之前，会有人一直看着你。我提前为这种不体面的监视道歉，但我也需要一些安全感，你要理解。”
王立山沉默了许久，音频里是漫长的空白，沈从铎的脚步声又远了，在远处走来走去，由着他思考。
足足过了十来分钟，王立山才又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艰难：“沈先生……您一定……决定要这样吗？”
沈从铎似乎猛地一下扭过头，“你说什么？”
王立山深呼吸几次，喃喃道：“您想要的也就是家产吧，老爷子这两年身体已经不太行了，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在遗嘱上做手脚，或者到时候想别的办法，谋利的路子有很多，为什么一定要他死呢？”
沈从铎的声音倏然冷了下来，“如果你是这种合作态度就算了。我放弃肾源，你和孙静好自为之，丑事被发现了也别来求我。”
王立山的声音打着颤，“他是您父亲啊，不管怎么说，他把您从小养大，倾注了这么多心血培养您……”
脚步声猛地靠近，王立山的话被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
音频里传来重重的一声撞击音。
“倾注心血？哈，他倾注心血到底是要培养我，还是要给沈从翡培养一个能干的手下？你也跟了沈家那么多年，看不出老爷子偏心偏到哪里去了吗？这个家、这份家业，老爷子要是活得短，就全是沈从翡的，活得长，保不齐全是沈璧然的。”他一把抓起王立山，声音贴近，低沉如蛇蝎，“不怕告诉你，对我而言，杀了老东西，毁了沈从翡和沈璧然，要比争这份家业更重要。“
话音落，小猫忽然从沈璧然腿上跳了下去。
沈璧然为这陡然的变化吓了一跳，心脏颤栗，大腿上的热源跑了，冷汗蒸发，让他顷刻间打了个哆嗦，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脊背僵硬，如坠冰窟。
即便真相早有答案，即便他已经和顾凛川把个中利害、动机、人心，一点一点推敲无数遍，可当他亲耳听到这些话，还是觉得鲜血淋漓难以直面。
顾凛川用力握住他的手。
宽阔的掌心比往常更烫，沈璧然本能地把另一只冰冷的手也握了上去。
音频里又一次陷入漫长的沉默，沈璧然的冷汗一滴一滴顺着脊背滑下。
他在很可笑地紧张，很可笑地期盼王立山选择拒绝。
不知过了多久，王立山嘶哑道：“好……那就按您的意思。”
沈璧然垂着的视线颤了一下。
时间的河流终究不会以人的意志回溯。
沈从铎轻笑了一声。
“你能认清形势就好。”他的声音又温和下来，一下一下抚着王立山的肩膀，摩擦声听起来像一条蛇盘在人身上，一边恶毒地嘶叫，一边绞紧身体，“不过你提醒了我，既然提到沈璧然，我想你最好是同时……”
沈璧然此刻内心已经毫无波澜，但握着他的那只手却一下子变得僵硬，他抬头，顾凛川目光如利剑，直直地投射向播放界面。
“我我我……我、我做不到……我……”王立山像是被吓傻了，接连后退几步，喉咙里发出一串破碎压抑的声音，“两条，不，三条，三条命太重了，沈先生，你让我害董事长，我权当用我的贱命偿了他，可你要我一口气背三条命，我哪抵得上？这个报应会回到我女儿身上的，我、我不干了……”
“三条？”沈从铎语气一顿，似乎明白过来什么。
王立山也一下子意识到，立刻说：“是，璧然小少爷和凛川小少爷形影不离，您是知道的吧，带上他就是带上凛川，三条人命，我……”
“那就算了。”
沈从铎一下子改了主意，走到他面前，温和地笑了两声。
“那你当我后面的话是开玩笑吧，还是按照原计划。”他一字一字道：“出了这个门，你就把这些话都忘了。但记住，务必不要伤及顾凛川，别问为什么，知道太多对你们一家没好处。”
对话结束后，还有一段长达十分钟的自白。王立山把那些年沈从铎和他的所有经济往来、利益交易一一列举，他心思缜密，甚至口述了自己计划作案的手段，他设想了三种伪装自然车祸的可能，其中一种就是当年的事发经过——在遇到快速急行会车时，通过伪造决策失误加速冲撞。
“我是万死难辞其咎的罪人，我会进入畜生道，转世投胎也不配为人。但这些事情和孙静、孙恬恬都没有关系。”
这是他录下的最后一句话。
播放完毕，屋子里陷入一片安静。
沈璧然的两只手都被顾凛川捧在手心里，可它们依旧很冷，好像怎样捂也捂不过来一样。
许久，他轻轻喊了一声“顾凛川”，又说：“我知道回不去了。”
“现在也很好。”
顾凛川沉默地起身，像儿童时那样，面对面轻轻抱住了他。

第60章
顾凛川的怀抱宽阔、温暖。
他揉着沈璧然的颈, 这是一种不出声的哄人方式。揉了一会儿后，沈璧然觉得自己就像卸去防备的然然一样，变得柔软, 任由摆弄。
去美国的第一年，沈从翡的重度抑郁让全家都痛苦不堪。而沈璧然比父母更多背负了一重爱人死去的镣铐，在一个难眠的夜晚，他溜出房间, 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喝了半瓶烈酒，靠那不知是困还是醉的一点眩晕感, 哄着自己去睡。
刚爬上床, 卧室门就被推开了。
沈从翡走过来按亮了他床头的小夜灯。沈璧然压根来不及用被子遮住自己通红的眼, 只好喊了一声“爸”。
已经要靠药物度日的沈从翡仔细看了他一会儿, 又吸了吸鼻子, 闻到了酒味。
“怎么了然然？”他挨在床边坐下，摸了摸沈璧然的头, “怎么回事, 得抑郁症的是我, 但爸怎么觉得你比我还更难熬？”
就在前一天，沈从翡还因为犯病而痛苦地用头撞墙。可这一刻, 他顶着脑门上磨烂、磕破的伤痕, 毫不掩饰狼狈，但温柔平和一如当年。
让沈璧然忽然意识到，无论这个男人有多破碎溃败, 但他依旧是父亲，父亲永远温暖、永远可靠，永远无条件地提供支撑。
沈璧然被一种久违了的，莫大的安全感拥抱。
“我想顾凛川了。”他轻声说出实话, “爸，我好想顾凛川。”
“爸给你读书吧。”
“可我没办法接受别人做他为我做过的事，对不起。”
沈从翡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一下一下地轻轻摸着沈璧然的头，过了很久才说：“然然，你的童年和少年结束了，你的人生里不会再第二次拥有一个顾凛川了。”
沈璧然带着哭腔“嗯”了一声，“知道的。”
沈从翡抹了一下他的眼角，“但你拥有过凛川，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感受你们曾有过的幸福。得到与失去一体两面，既然得到过，那也接受失去，好不好？”
沈璧然垂眸不语，他不想告诉父亲他是真正地、永远地失去了顾凛川，沉默许久，轻声问：“爸后悔过吗？”
沈从翡都要走了，又回过头，“嗯？”
“爷爷之前说你太宽厚温吞，活在乌托邦里，很难在现实安然度日。”沈璧然提起沈鹤浔多年前说过的话，“你有没有后悔过，要是早点提防大伯，也不会被那点卑鄙手段陷害到这一步。”
沈璧然其实是在问自己。
他好后悔，赶走顾凛川，无异于强行把他绑上那架失事飞机。
自以为是的决定终究被命运一掌掴面。
沈从翡看了他很久，摇头说：“我觉得对不起你和你妈妈，我愧疚，但不后悔。”
“躲不掉的是命运，我接受命运，但不改变自我。”
沈璧然从顾凛川的怀里抬起头，低声说：“我在那一刻才知道，爸爸从来没有被打败。他痛苦，但他蔑视痛苦。那是他抑郁症最严重的时期，但那天我就有直觉，他会好起来的。
“他后来一直陪我学习，也关注浔声，他做了很多很多改善业务的方案，还有AI创业的商业模型，其实很多glance的初始想法都来自爸爸。
“后来他抑郁症几乎算是好了。如果没有意外中风，大概会支持我一起回国的。”
顾凛川揉着沈璧然的后脑勺出神，隔很久才“嗯”一声，“怎么想起这些了？”
沈璧然深吁一口气，“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因为有一瞬间的感觉很像。
他听完录音后被顾凛川抱在怀里哄，就像回到了那个深夜。
世间苦痛与人心狰狞分明就在那，如鬼影贴身，不许他视而不见。
可他却依旧感到安全，依旧深知被爱。
“我想用最快的方式了结仇怨。”沈璧然说。
顾凛川垂头轻轻亲一口他的鼻尖，“好。”
*
谈话里的那段争执，不知是王立山良心未泯的流露，还是他刻意留了一手。但他总归是诱导沈从铎明确说出了要杀死沈鹤浔的话，从动机到决心，字字如钉，铁证如山。
周一清早，glance委托第三方发布了沈璧然曾在Massive供职、离职、股权获取与售出的公证。
人们回归理性思考。虽然总有一群人出于各种见不得光的心理曲解、叫骂，但沈璧然不再理会。
他只陈述事实，不屑打舆论战。
光侵要求浔声开董事会再次决议和glance未来的合作，并且把这次合作定义为“战略级业务升级”，沈从铎一头雾水，但不能不从，仓促拉起董事会，所有人一起在会议室等顾凛川，可既没有等到他本人，也没有等到他线上入会。
迟到十分钟后，Jeff推开会议室门，保镖在会议室外驻守，沈璧然独自大步而入，径直走到留给顾凛川的位子上落座。
“我代表光侵。”他说。
沈从铎拍案而起，可尚不及开口，沈璧然就拿起遥控器，把对赌协议文件投到了大屏幕上。
“祝淮铮与顾凛川签署了一致行动协议，各位都已经知道了，顾凛川因而获得浔声最高的投票权。而我，glance和光侵已经签署了业务对赌，条款之一，浔声相关业务决议，他要和我商量，并会在一年之后，通过换股把浔声的所有股份转手给我。”
“所以，浔声的一切业务，实际上的最大决议权在我。”
沈璧然轻轻抬眸，看着震怒的沈从铎，语气平静，“你坐下。”
沈从铎一动不动，距离太近，沈璧然清晰地看见他额角血管鼓起的全过程。
从容一笑，“不坐算了。”
两名保镖进来沉默地拿走了沈从铎的椅子。
沈从铎瞠目结舌，视线扫向长桌两侧其他董事。
在座都是人精，微妙的气氛让他们之中没有一人草率跳出头。
沈璧然也跟着一起环视一圈，而后轻轻一笑，“好久没来这间董事会议室了，上一次还是十几岁。现在多了几个素未谋面的前辈，也有面熟的叔叔阿姨，各位，别来无恙。”
“我公司还有别的会，长话短说。”沈璧然椅子一推起身，“今天把各位请过来，一是这份对赌协议存在已久，虽然glance还未上市，我没有义务公开这份协议，但想来涉及公司未来一年的决策，我不希望各位作为董事还含糊不清，所以前来知会一声。”
“二是glance和浔声未来的合作，我代表顾凛川再次确定推进。不要说glance的舆论已经解决，即便没有，我就是要做这个业务，板上钉钉。如果各位真有疑问，所有人愿意拧成一股绳来唱反调，那好，烦请再拉起一次董事会来否我。”
“第三，也是我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
立在门口的Jeff进来，给沈璧然递了一叠文件。
沈璧然看也不看，抬手把文件往桌上一抛，纸页从长桌一端散到另一端。
他语声干净利落：“我已经同步递交监管和公安，清查这六年来沈从铎和沈如鑫父子的全部灰色交易和经济犯罪行为，涉及事案都在这里。”
“沈璧然！”沈从铎怒而拍桌，“你疯了！这些都涉及浔声的上市财报审计，你要毁了浔声！”
“是的。”沈璧然冷静地转头看向他，“这些交易一旦提交，哪怕你本人就此离开浔声，浔声在五年之内都别想再报挂牌上市。所以一年之后，五年之内，浔声将成为glance的一个在线娱乐事业部，五年之后是否独立上市，看业绩表现。”他视线利落地从沈从铎脸上离开，又扫视一圈长桌两侧，“也看各位的表现。”
终于有一位董事开口，“什么意思？”
按持股，那是排第四位的大董事，也是浔声老臣，是抱过沈璧然和沈如鑫、沈璧然小时候喊过很多年叔叔的人。
沈璧然了解当年这些中立派的行事逻辑，他客气，但不容置疑：“意思是，当年沈从铎诬陷我父亲虚报业绩掩盖决策失误、挪用公款等多项罪名，搅动董事会站队，强行排挤他退出公司，当年这些全部是内部决议，现在我要拉起公安和检方起诉审查。”
“还有一个意思是——”他倏然转头，目光对上沈从铎：“我对当年我爷爷沈鹤浔的遗嘱存疑，我要重议遗产分配，最首要的，就是浔声的股份。”
沈从铎怒极：“你爸已经死了！”
沈璧然朗声道：“可我还活着。”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狗崽子，你就算拿到公司又能干什么？”
“我要破旧立新。”沈璧然说：“破你的旧，立我的新。”
“破旧立新还是非法牟利？”沈从铎冷笑，“glance和Massive牵扯不清，还敢开口要求接入浔声数据，司马昭之心我还没跟你算！”
“你算。”沈璧然让着他，“立刻拿上你所有的证据去告，我等警察上门。”
“沈璧然！”沈从铎怒极上前半步，“你不要在这里仗势欺人！”
保镖立即进门，可沈璧然在他们走近之前抬手，一把干脆利落地把沈从铎推开，自己岿然不动，“我仗谁的势？”
“顾凛川！”
“错。”沈璧然从散开的文件中抽出一张重又拍在桌上，“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清楚，我仗的是谁的势！”
“沈从铎，我站在这里是爷爷给我的底气，从我十六岁开始，爷爷亲自为我立海外信托、顾家受他委托代缴保管。八年十亿，这样一个人，你敢说如果他真来得及亲自立遗嘱，会没有一处写上我沈璧然的名字？”
沈从铎难以置信，向后踉跄半步，一把将文件抓起来看。
从沈鹤浔到顾远峰，再到顾凛川，一连串的亲笔签字让他顷刻间被刺激得目眦欲裂。
沈璧然回国以来和沈从铎明里暗里交锋数次，这是头一回真真正正看他失了态。
沈从铎几下将那张复印件撕得粉碎，抬手一扬，“那你告！你重议！真能查出个什么来，你要什么就拿走什么！”
“好，这是你说的。”沈璧然说。
剑拔弩张的会议室忽然安静。
沈璧然沉默地注视了沈从铎片刻，抽出西装胸前口袋的一支钢笔。
那不是顾凛川送的情侣笔，而是一支钢笔型播放器。
录音只截取了沈从铎对王立山宣泄嫉妒和杀人决心的一小段。
但沈从铎才刚听了几个字，那双眸中就迸发出极度的恐惧，他浑身颤栗，一把抢走了那支笔。沈璧然由着他，亲眼看他把那支笔踩碎，依旧平静。
虽然还没播放到关键内容，但沈从铎的反应让一切不言而喻。董事们面面相觑，会议室鸦雀无声，只有满脸通红的沈从铎粗重的喘气声。
“你们出去。”沈璧然看着沈从铎，对其他人发号施令，“今天开始，到遗产重分配结果判定前，我将代表顾凛川和沈董事长暂管浔声所有业务。警方会陆续找你们了解当年的情况，还请各位不要离京。”
沈从铎抬起一双血红的疯狂的眼：“你这是……”
沈璧然靠近他，轻声打断道：“我这是逼宫，是篡权，是仗势欺人，是踩你不得翻身。”
等会议室的人走散了，他才又拉过董事长的座椅，轻轻落座，看着沈从铎。
“我们其实很像，都不是善人。”沈璧然轻声说：“所以我对你也不会有任何血亲间的心软。沈从铎，我会要你死，会不计一切代价、不在意任何人眼光，一定让你听到六年前就该响起的枪声。”
“但你涉案复杂，你会经历一段非常漫长的侦查羁押，你会有充裕的时间回忆故人。”
“等判就好，不必忧虑斡旋。沈如鑫也跑不掉的，杀人的勾当虽然缠不上他，但这些年的经济犯罪、诱.奸未成年少女，该他承担的，一桩桩一宗宗，他都会承担到底。”
沈从铎接连后退，摸索着撑在一把椅子上。
他似乎失了声，一个字都说不出，只颓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西装上下爬满褶皱，皮肤亦然。
老态毕现。
许久，他才哑声开口：“他……王立山，他到底把录音存在哪了？”
“老房子，工具间。”沈璧然说，“还要感谢你们父子，如果没有沈如鑫赌债高筑，如果不是你利欲熏心，连老宅都转手出售，我可能真的永远抓不到你了。”
“王立山录到了你的心声。大伯，你当年说的没错，爷爷就是偏心，他就是偏爱我和我爸妈，我很可怜你。”沈璧然轻声说：“但我不是圣母，我从小就讨厌你，所以你越可怜，我越开心。我还会庆幸，还好我命好，出生时抽到的不是你的牌。”
“其实我和你也没什么好说的。”
“下辈子，在畜生道里，再抽牌时——”沈璧然起身，垂眸睨着他，“我祝你抽到一张更烂的牌。”
沈从铎颤抖着嘴唇要说什么，沈璧然却竖起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别开口，我不想听。”
“大伯，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对话了。”沈璧然说，“我们十几年的斗法到此为止，从口舌之争到法庭刑场，你没有再反击的机会了。”
他抬脚向外走，顾凛川在几个保镖的跟随下与他擦肩而过，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沈璧然出去，顾凛川进入，门被关闭，百叶窗放下。
这一层空空荡荡，无一人妨碍。
沈璧然头也不回，独自离开。

第61章
沈从铎当天即被公安拘传。
人是直接从浔声带走的, 彼时沈璧然还在glance开业务会，Jeff跑到现场拍了几张照片发过来，照片上沈从铎的脖子两侧有几道恐怖的深紫色淤痕。
沈璧然问脖子怎么回事。
他隐约知道顾凛川带着保镖进去还关门是为了什么, 但没想到会伤在明处。
【Jeff：老板弄的。】
【Jeff：我不在现场，据说老板冲进去把人脖子捏的咔咔响，保镖都吓一跳。】
【Jeff：据说场面非常恐怖，保镖不敢劝, 还好他自己悬崖勒马。】
当时会议室里门窗皆合，一片昏暗。
保镖进去就把沈从铎推翻在地, 踩在他背上。
沈从铎看着面前锃亮的皮鞋尖, 讥讽道：“顾凛川, 沈鹤浔能收养你这条好狗, 算他走大运。”
“错。”顾凛川声音阴冷, “你杀父欺兄，有法律等你。我这一遭, 是为沈璧然。”
沈从铎身子僵硬了一瞬, 难以置信地仰起头看他。
顾凛川身形高大,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小看你了，沈从铎, 你竟然还动过杀沈璧然的心思。”
他说着缓缓弯下腰, 保镖松开脚，顾凛川一把箍紧沈从铎的脖子，把人从地上拖起来。
沈从铎瞳孔颤栗, 这些日子他或远或近地接触过顾凛川好多回，以为已经习惯了他如今的威势，但直到此刻，才感受到真正的恐怖是无关权势的, 他仿佛被一头雄狮扼住喉咙，下一秒将被生吞活剥。
算计、侥幸，分崩离析。
唯有恐惧回荡。
他想求饶，但喉咙已经连一丝氧气都挤不进去，面颊逐渐发紫肿胀，乞求地看着顾凛川。
“竟然会有人想要沈璧然去死。”
“怎么会有人想他去死呢。”
“如果不是碍着我这条命，你是不是真的会让他也被车撞死。”
“让车子从他身上碾过去，碾碎他的骨头，内脏破碎，躺在血泊中。”
“还是像沈爷爷那样，浑身插着管子，做个不会说话的植物人？”
顾凛川语声很轻，看着他，却似乎在自言自语。
那只可怕的手不断收紧，沈从铎听到自己颈椎受挤压的声响，动脉快要爆炸，在窒息前的最后一刻，脖子忽然一松，他像一只破麻袋一样跌落在地。长久的窒息和瞬间的充氧让他大脑陷入一种恐怖的混沌，连感官都变得模糊。
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只模糊地听到顾凛川说：“法治社会救了你，便宜你了。”
沈璧然散会后，在走廊上听完了Jeff这几段语音。
保镖对Jeff描述，Jeff又对他转述，不知道有没有信息失真。
他回到办公室，Jeff又追问一条：【您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沈璧然思索片刻，回复：【你老板手劲确实不小。】
【？？？】
【咱说的是一个意思吗？】
沈璧然转移话题：【那你给我发问号又是什么意思？】
【！！！】
【对不起老板！我恃宠生娇！得意忘形！以下犯上！我再也不敢了！】
【吗喽磕头.gif】
沈璧然被他逗笑，回了一个小猫摸人头的表情。
沈璧然深夜下班，车开到云澜国际，在停车场入口按了两下喇叭，杠却没有抬起。
他怀疑杠坏了，问题是岗亭里也没人。只好把车停在街边临停口，从公寓正门进入。
平时那个爱献殷勤的前台不见踪影，他自己进了电梯刷楼层卡，然后按下楼层键。
没亮。
“？”
沈璧然不信邪，又刷了好几次，这回他看清了，刷卡时指示灯是红的，提示他这卡不对。
什么情况，难道这不是他家吗？
深更半夜，沈总憋着气站在公寓大门口尝试给物业打电话。
一辆哑光暴雨灰的宾利欧陆就这样无声地滑到他面前。
手机里还在提示他无人接听，顾凛川从驾驶位下来，亲自替他拉开了副驾车门，“忘了通知你，云澜国际物业升级，你这两天去我那边住吧。”
“……其他业主呢？”
“他们应该还正常吧。”顾凛川一脸理所当然，“你们用的不是同一套物业系统，只有你的升级。”
“……”
想工作日也同居，一定要折腾物业吗。
沈璧然很生气，一路上都没和顾凛川说话。
直到车开进那处市中心别墅区，沈璧然才忍不住开口：“有鹿，顾凛川，我好像看到一头小鹿。”
顾凛川笑了半天。
沈璧然对这处追求生态平衡的城市森林山庄早有耳闻，但没进来过。他很好奇地看着窗外，顾凛川也很体贴地放慢速度，开车带他兜了一圈。
即便已经夜深，但仍旧可见四面环水、森林环抱，不仅有鹿，还看见了栖息的鹤群和孔雀。
这里有上百栋联排别墅，也有少数独栋，顾凛川购置的就是一套地处僻静的独栋。前房主的设计还算合他心意，所以他没大改房屋结构，只在软装上做了翻新。
沈璧然进门本想细致地欣赏一下这栋房子，但没机会，他甚至连然然都还没见到，就被顾凛川直接抱上了三楼。
三楼一整层都是顾凛川的卧室。
沈璧然看到了比自己房间还大的一张床，顿时感到眩晕。
他洗过澡刚出来就被顾凛川缠上，顾凛川把他锁在怀里，很急迫地吻他，从嘴唇到脸颊，再向下到脖子。大手直接扯开浴袍带子，不由分说就剥干净了。
沈璧然被那股松木玉兰香彻底包裹，自己也浸入了味道。
“听说顾总今天手劲很大。”他低声说。
顾凛川停顿了下，说：“我后来仔细洗过手了，沈总。”
沈璧然被他扳着肩膀转过来面对面，顾凛川问：“要检查一下吗？”
沈璧然注视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检查一下。”
两只手箍着沈璧然的腰，把他托起一把抛到床上。
这张床有软硬分区，顾凛川丢他的地方很软，但有弹性，沈璧然低呼一声，身子刚要弹起，就又被顾凛川从上欺身直接压了下去。
明明差点要了沈从铎命的是顾凛川，但顾凛川却表现得仿佛他才受到了惊吓，需要人好好哄慰。
但沈璧然理解他的后怕，他想，从听到录音的那一刻起，这两天来，顾凛川恐怕已经在心里设想过无数次当年自己跟爷爷一起出车祸的场景。这种事不会因为想得越多而越麻木，反而只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推想中不断加深恐惧。
所以，他今夜格外纵容顾凛川，他极尽配合，予取予求。
顾凛川需要很多很多安全感，需要一次又一次感知到自己此刻的“拥有”。所以他便一直乖乖地被他锁在怀里，刺激吃痛忍不住时，也只会一口咬在顾凛川的锁骨上，而后小声喊他的名字。
汗液涔涔，呼吸交错，一张床从一角滚到另一角，每一块分区的软硬沈璧然都体会到了，他被弄得无意识地流泪，自己释放了几次，脱力、疲惫，但依旧配合，他在顾凛川的头发、脸颊上落下一枚枚颤抖的、湿漉漉的亲吻。顾凛川扯了领带过来，他便拉住另一头，借由床柱，让顾凛川尝试了好些没试过的方式。
只在后来顾凛川捉他下地，撞得太狠，他差点弄翻一尊白玉时，他才开口说了声“不要”。
“不要什么？”顾凛川的声音格外低沉性感，撩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问：“沈璧然，你又不要我了？”
怎么这么胡搅蛮缠。
沈璧然好气又好笑，“离这个昂贵的架子远一点，行吗？”
那是开放式的展示架，摆满大大小小的玉器。
“这些都是给你的。”顾凛川说：“以玉养玉，爷爷也说这样意头好。”
你爷爷真的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吗。
沈璧然无力分辩，但顾凛川总还是尊重他的心意，两条手臂托在他臀下把他抱起来，来到窗边放下，又推他转过身。
尽管有层层叠叠的纱帘遮掩，尽管屋里几乎没光，但沈璧然还是一下子脸红了。
他的身体一下一下地撞上落地窗，尽管隔着纱帘，仍然不时发出沉闷的撞声和玻璃摩擦音。
“顾……”他连话都说不连续了。
顾凛川真的很难哄，很多很多声“可以”和“我爱你”也不能让他满足。
真的吗，那无非是当年沈从铎有坏心没坏胆的一个念头罢了，真的至于在这人的心上留下这样的千疮百孔吗？而且起恶念的是沈从铎，为什么善后的是他沈璧然。
沈璧然在窗边又哭了一次，他在头晕目眩时想，自从和顾凛川复合，自己流泪的次数好像比那几年还要多。
最后被放过时，沈璧然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清洗时他趴在浴缸沿上睡着了好几次。顾凛川似乎也很累，动作比往常要慢，他轻声喊沈璧然配合抬一抬手臂、抬一抬腿时，沈璧然都是迷迷糊糊地醒来照办而后又睡去。
最终，沈璧然迷迷糊糊地被一张厚实的大毛巾擦干，抱起来放在床上，裹好被子，而后一具温热的身体睡在身旁，抬手环住了他。
尽管他今晚已经恨透了那家伙，但还是下意识地往那边靠了过去，把自己放进那个安全的怀抱。
“晚安，沈璧然。”顾凛川在他耳边低声说。
沈璧然想回一句同等的晚安，但最后只发出了几声哼哼。
揭发沈从铎的第一晚，没有想象中的沉重感慨、也没有复仇快.感。他们做到精疲力尽，心里一丝杂念也盛不下了，只是相拥沉沉睡去。
隔天沈璧然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他肚子空，大脑也空，扭头看到身边还在熟睡的顾凛川，更发懵。
顾凛川感受到他的动作才醒来，看了一眼时间后沉默了好半天。
“怪我。”顾凛川最后哑着嗓子说。
沈璧然无故缺席了一上午的会，索性连下午的也都推了，他手机里堆满温姝的未接电话——沈从铎的事已经有了风声，温姝在国内的老朋友也主动和她透了消息。可无论她怎么联系沈璧然，沈璧然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急得快要报警了。
沈璧然赶紧穿好衣服打回去。
温姝关切地问，是不是心理很难过。
他说不是。
温姝说，不要骗妈妈，你小脸苍白，眼睛也肿。
沈璧然语塞了几秒，只好改口，垂眸说：“是，妈妈，是很难过。”
“昨晚哭了？”
“……嗯。”
“看你这样子，哭了一宿？”
“……半宿吧。”
温姝叹气，“发泄过就好了，今晚就不要再哭了，好吗？”
沈璧然抿了下唇，“我也希望。”
“凛川有陪着你吗？”
“是。”沈璧然咬牙切齿，“一直陪着我。”
“那我就放心了。”温姝长叹一口气，“涉及当年的侦查，你一个人可以吗？妈妈也回去吧。”
沈璧然连忙拒绝了。他知道母亲很不愿意回首过往，哪怕如今真相揭开，但那对她终究是一片无法愈合的伤口，每触碰一次都是痛。
早在当初回国时，他就已经决定要独自解决好一切。
“我能处理好，您别管了。”沈璧然停顿了一下，使劲清了清嗓子，“等侦查和判决结束要到明年，到时候给您一个结果。”
刚说完，顾凛川就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进来放下了一杯咖啡。
沈璧然一眼看到他脖子上和脸颊上的印子，心跳立刻加速。
他实在是想不起来昨晚都发生了什么，顾凛川怎么看起来比他还要惨烈得多。
“是凛川吗？”温姝听到声音，“我和他打个招呼。”
“不是。”沈璧然连忙否认，借着坐在顾凛川的书房，说：“我在办公室呢，是秘书进来。”
视频刚挂断，沈璧然就被托起下巴喂了一口咖啡。
“听说我是秘书。”顾凛川俯身贴近，让沈璧然把他脸上脖子上的痕迹看了个清楚，低声说：“那我可以举报领导吗？”
沈璧然皱眉警惕地看着他，“举报领导什么？”
“深更半夜把我带回家，锁起来。”
“不让走，咬人，还挠人。”
“这些都是证据。”
沈璧然：“？”
有人贼喊捉贼。

第62章
北京入秋, 天一下子就凉了。
沈璧然最终还是搬进了顾凛川住的楚玉山庄。因为他发现全市供暖，偏偏只跳过了他的公寓。全楼中央空调，只有他家的出风口调不了热风。
顾凛川实在是一个毒夫。他再不从, 还不知道这人能掏出什么邪门手段来。
搬进山庄才知道，然然每周末去沈家老宅纯属下乡务农，从前在云澜小住更是公主微服私访。
这小猫在别墅里有四个房间，餐厅、厕所、卧室和玩乐房。不过之前顾凛川要立墓室, 就和她打了个商量，把她的卧室占用了, 让她睡在三楼主卧。
沈璧然怀着复杂的心情参观了公主的三间房, 觉得顾凛川实在太娇惯孩子。
一边想着, 一边下单了大量猫猫玩具, 把略显空旷的游乐室填得更满些。
到墓室门口, 顾凛川用云淡风轻的口吻说：“对了，我和爷爷稍微提了一嘴这块碑。”。
沈璧然瞳孔地震, “你有病啊, 提它干嘛？！”
“这不能怪我。”顾凛川解释：“老爷子身边有个大总管的角色, 既管公事也管家事，前两周他飞过来和我谈事, 在家里路过这间墓室, 吓了一跳。”
沈璧然：“……”
“德国都凌晨一点了，老爷子亲自给我打电话，告诉我, 立遗嘱只是一种财务上的流程，不需要把碑都提前立好。”顾凛川平和地复述着那晚的爷孙谈心，略去了他说起沈璧然那些年祭拜时的哽咽和顾远峰的叹息沉默，只勾起唇角抱歉地笑着, “如果爷爷觉得我是个智障，可能会影响我的继承，所以我只好把你推出去了。爷爷虽然没见过你，但一直挺喜欢你，他已经同意等我死后就用这块碑了。”
他说着推开墓室的门，真诚地邀请，“进去看看？”
那是二楼朝向采光最好的一间房，日落金光穿透整面落地玻璃，打在地中间的墓碑上。
沈璧然大步路过，头也不回。
在他搬进来前，房子里的每一位佣人都已经在擦拭墓碑时知道了“爱人沈璧然”的身份。顾凛川提前亲自布置家里，把书本和柔软的小毯子填满每一个角落，安置音响、唱片机，买来几箱游戏卡带，让人把静音拖鞋换成毛绒绒的厚底棉拖，又按照沈家老宅橱柜里的样子，购置了完全相同的每一件餐具瓷器。
这套原本空旷冷清的房子一下子变成了充满生活气息的家。管家内心震撼，但也确凿有数了，想来要入住的不仅是爱人沈璧然，更是主人沈璧然。
可惜沈璧然忙到压根无暇享福。
glance和浔声的合作一上线就爆了一波量，热度很顶，但跑测每天都有问题，这一摊子焦头烂额，还要去谈和游戏公司的合作，处处都得他这个CEO亲自上阵。
所幸沈家旧案不太耗神，顾凛川雇了一支阵容强大的律师团队，替他对接警方和检方。沈璧然只在第一次谈话里花了几个小时，往后只偶尔接一通电话。起初沈如鑫还来公司闹过几次，但没多久他也被传唤羁押，沈璧然就彻底消停了下来。
十月中，可怕的黄金周假期结束，网络流量回落，沈璧然总算能喘口气。
顾凛川晚上要和金融口的几个央企老总吃饭，沈璧然先回家。他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把湿漉漉的发梢捋到锁骨一侧吹干。
沈璧然最近皮肤变得更白了，估摸着是因为吃胖了——春天刚回国时，他瘦得皮贴骨，这几个月其实比那时更忙更累，但实在被顾凛川喂得夸张，竟然还长了两斤。
沈璧然自己对胖点瘦点无所谓，但顾凛川很上头，大腿和屁股上那二两肉简直能把他的魂都勾没。
可惜这一个来月沈璧然每天累得倒头就睡，顾凛川一点也吃不到。沈璧然略有心虚，给顾凛川买了很多很多礼物，但仍然无法让顾凛川满意。每天他困得迷迷糊糊时，顾凛川就在他身上又摸又掐，像在揉弄面团。
头发吹干，沈璧然走出浴室——遭冷落了一个月的顾凛川提前从饭局上跑回来了，正幽幽地看着他。
沈璧然努力露出真诚的眼神，“今晚我有空了。”
顾凛川这才看起来高兴了点，走过来轻轻啄了他的唇，“怎么都行么？”
“尽量配合。”沈璧然略有迟疑，“但要适度，顾凛川，你有时候真太变态了。”
顾凛川思忖数秒，用商量似的口吻道：“那我收敛一点，我们先一起拆一下这个月你送我的礼物吧？”
沈璧然：“嗯？”
夜深时，沈璧然才总算数清自己送了顾凛川多少副衬衫夹，可惜其中有一些经过这一晚已经断掉无法再用，顾凛川很心疼，物尽其用，用扯下的带子给他最心爱的礼物绑了很多个漂亮的蝴蝶结，小夹子也拆下来测量沈总究竟胖了几两肉，在雪白的臀腿上留下斑斑驳驳的红印。
沈璧然还送了顾凛川一枚很漂亮的宝石胸针，是情侣款，顾凛川把鸽子血拆下来，让他含在嘴里。最终沈璧然泪眼迷蒙地窝在被子里，被很温柔地亲脸颊，顾凛川总算用一根手指从他嘴里取走了那枚红宝石，细致地擦拭干净，重新镶嵌回胸针底座。
沈璧然想骂人，但嘴巴已经酸麻得张不开了。他想给顾凛川一巴掌，顾凛川洞察他细微的动势，面颊甚至已经稍微偏过去些许，可沈璧然抬了下胳膊又放下，实在没力气了。
顾凛川好像很遗憾，搂着他说下次确实要收敛一点。
沈璧然快要对“收敛”这个字眼应激了，听到后只觉得浑身发麻。
他凌晨入睡，一觉睡到第二天天黑，错过了原本要去南美小岛发呆的约会行程。
私飞航线作废了，民航没有直飞，顾凛川便提议改去阿姆斯特丹。
沈璧然裹在被子里问道：“我能不能干脆做几天死宅？”
那一双很圆很亮的眼睛，然然看了也要自惭形秽。顾凛川觉得梦回沈璧然小时候，心都化了，当即弯腰亲了他的脑门，“都听你的。”
沈璧然缩在被子里联络宋听檀——自从上次撞破他和裴砚声神神秘秘的“OK”交易，宋听檀就一直刻意失联，这么久过去了，还是不回消息。沈璧然只好又去问经纪人，得到答复说宋听檀马上入组《惊蛰》，人已经扑在戏里了。
宋听檀就是这样，准备入组前就会闭关，沈璧然习以为常。
他只好让顾凛川组个局，想多观察一下裴砚声的谈吐人品。
顾凛川那几个朋友都来了，沈璧然说要打牌。祝淮铮和周聿桁只能留一人上桌，不然做对家会吵架，做一家又会内讧，最后祝淮铮百无聊赖地去拜见小猫，留下四人刚好凑一桌。
牌品略见人品，沈璧然刻意坐了裴砚声下家，裴砚声打牌果断、递牌照顾，但顾全胜局，不过分讨好迁就，沈璧然和他打了几局，觉得还算过关。
另一头顾凛川有意放水，也不顾周聿桁死活。连输十几把，周聿桁脸上本就稀薄的表情彻底归零，扔牌说没劲不奉陪了。
“不带彩头，急什么。”顾凛川掀了下眼皮，对好友的小肚鸡肠略有不满。
刚好沈璧然的闹钟响，他提醒顾凛川吃药。
心脏术后的药要吃两年半，马上到头了，顾凛川总是掉以轻心。沈璧然现在每天盯着他吃药，吃过后就亲他一口，连续几次后，顾凛川自己就记得了，到时间主动找药吃，没到时间还会提前看表。
今天有外人在，沈璧然看着顾凛川把药送服，只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顾凛川不太满意地看着他，他低头莞尔，哄小孩似的又拍了拍顾凛川的手背。
沈璧然觉得这一套动作很低调，也很体面，不会过多在朋友面前秀恩爱，但周聿桁还是露出了死人表情，拿着一杯酒踱到窗边看湖景去了。
裴砚声倒没有太激烈的反应，沈璧然观察他一晚上，觉得他确实像顾凛川所说，没什么人味，对朋友的感情不在意，也因此即使在情侣旁边也可以存在感很低，自己不尴尬，也不让对方感到尴尬。
作为朋友，这是一种很宝贵的特质，但沈璧然不确定这样的人会不会是一个好的爱人。
宋听檀是一个很温暖的人，温暖的人值得获得更多暖意，而不是一定要用自己的怀抱去感化一块冰。
正深思，却见裴砚声的手机亮了起来，是一个两小时的倒计时归零提醒。
裴砚声放下酒杯，拿起手机解锁，沈璧然看见他的手机壁纸，吓了一跳。
那是一条标准、丰腴、肥美的金枪鱼，可以印在海鲜市场招牌上的那种。
怎么会有上市公司老总拿条金枪鱼做手机壁纸？
他很没素质地把身子往旁边挪了些许，斜眼瞥着。
裴砚声果然点开了一个他熟悉的头像，打字：【歇歇，再看眼睛瞎了。】
一口气发了几条，下面的看不太清了，沈璧然不想太明显，只好忍耐着心中的惊讶和好奇坐直回去，含蓄地抿了一口他的特供利口酒。
裴砚声发完消息后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复，便关掉静音把手机揣了起来。
桌子底下，顾凛川用脚尖撞撞沈璧然，沈璧然抬头，见他正用抓到然然做坏事的表情看着他，于是他朝顾凛川意味深长地眨了下眼。
顾凛川心领神会，倾身过来。
裴砚声以为他们要说悄悄话，起身走了。
沈璧然问顾凛川：“裴砚声一般会给人备注什么？”
“他还会给人备注么。”顾凛川想了想，“人名加公司名，还是加公司股票代码？”
沈璧然一脸高深地摇头。
顾凛川似乎意识到他在问什么了，沉默许久，忍着那种对兄弟的恶心挤出两个字：“听檀？”
沈璧然笑了。
裴砚声给宋听檀的备注是：“活捉一只酒喵子”。
这很违和，和裴砚声这个人格格不入，但反而让沈璧然略感放心。沈璧然轻轻吁了口气，摸出手机，瞥着自己给顾凛川的备注——顾凛川的微信名就是本名，沈璧然只在他名字后面加了四个表情：书本、草莓、项圈、拥抱。
“顾凛川。”沈璧然贴耳过去，“之前都没留意过，你给我看看你对我的备注。”
顾凛川轻轻挑了下眉，“名字而已，不算备注。”
沈璧然不信，要讨他手机来看。
“不许生气。”顾凛川老实地交出手机。
沈璧然的微信名是Noah，顾凛川给他备注的是大名“沈璧然”，因为这就是他觉得全世界最好听、最亲密的三个字。
但他犹觉不足，想着初遇那天沈璧然蹲在他面前脆生生地说“我叫沈璧然，我七岁”，于是又对备注略施补充。
沈璧然点开列表看到置顶，懵了两秒，哭笑不得。
“沈璧然（七岁）”。

第63章
沈璧然自认是一个成熟体面、有点社会身份的人, 他不接受“沈璧然（七岁）”这个昵称。
但当他提出改备注后，遭到了顾凛川坚决的拒绝。不仅拒绝，顾凛川还反问他道：“难道我们的过往只在我心里有分量吗？”
某种动物天性让沈璧然感到危险, 他立刻放弃，说：“不改就不改，你少借题发挥。”
反正顾凛川的手机绝对隐私，不会被任何人窥屏。
他和顾凛川日常对话都是直接打语音和视频, 很少发文字，聊天框里的反而都是一些工作上的事。
沈总就顶着这个“沈璧然（七岁）”的名字对顾凛川进行业务汇报, 整整汇报了几个月, 顾凛川每天都只对着“七岁”的备注溜号, 到最后也没记住glance到底有几条在跑的核心业务线, 那些关键财务数字更是眼睛进耳朵出。
十二月底, 北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科创圈也出了年度重磅新闻，据传glance成立半年, 营收保守突破五十亿。
信息来自一家游戏公司的公开情报。这家公司今年炙手可热, 十月份的新游上线爆了, 几个半死不活的老产品迭代回春，CEO在媒体访谈中直言glance的AI入驻对全线业务至关重要, 并透露和glance当前的合作模式是游戏流水抽成。
“我觉得不太合理, glance从我手里捞走太多了，关键是公司里没人想到那几款产品能同时破新高。”他笑得坦诚又无奈，“当初沈总提出免费服务加12个点的流水分成时, 我还觉得他很天真，现在看来是我天真，沈总年纪轻轻，是真正的狐狸。”
glance还没到披露年报的时候, 但那几款游戏的流水清晰可查。
沈璧然开完元旦假期前的最后一个会，在走廊上收到一条来自甲方股东罕见的业务询问——
顾凛川直接转发了一条投圈公众号的文章。
【你的营收都到这个量级了？】
沈璧然在走廊上生生顿住了脚。
他心平气和地点开文章，看到了分析师对glance营收“五十亿”的预估，又向上一翻聊天记录——七天前他就和顾凛川汇报过，预计全年总营收65亿，虽然游戏公司已经对当前的分成模式不满，但合同框架签了首年，再加上几个新的大客户，保守估计glance营业一年内可以达成总营收两百亿，利润率还会提升，盈利效率超越当年的Massive。
沈总再好脾气，也要顶撞上司了。
他直接把电话打过去，顾凛川一接起，他就直接发难道：“顾总，乙方每天不辞辛苦对您业务汇报时，您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传来Jeff一声极力压抑舒爽的吸气声。
顾凛川快速翻看了之前的汇报记录，隔了几秒钟才迟疑道：“沈璧然，我不会真的有望靠你完成家族考核吧。”
沈璧然不想说话，举着手机快步行走在glance的走廊上。
“对不起，沈总。”顾凛川察觉到他的不悦，立即找回了之前的话头，“我为之前的不尊重道歉，以后不会了。”
沈璧然在工作上是很好哄的，正想说倒也不至于上升到不尊重这个层面，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Jeff给他发了一串捂嘴哭的表情包。
【谢谢您让我有生之年听到这一句，虽然不是对我，但我会代入一下狠狠爽一把！】
【吗喽疯狂磕头.gif】
沈璧然：“……”
隔了几秒没等到他出声，顾凛川又更放低了声音，“那我重新看一遍最近几个月的记录，晚点再和沈总汇报，好吗？”
沈璧然哭笑不得，他又不是小孩了，沉默单纯只是因为被Jeff无语住了，又不是在发脾气。
但他脑子很活泛，当即抓住这个机会，冷着声音说：“这种补救浪费时间且毫无意义，无法从根源上杜绝类似的疏忽。”
电话另一头，Jeff突兀地清了下嗓子。
沈璧然感觉他要爽翻了。
但沈璧然自己心里却忽然有点不舒服，很微妙的，他不想让别人听到他和顾凛川的私下对峙，于是他道：“顾总，我们谈业务时一定要有外人在场吗？”
电话里霎时一片安静，几秒后，他听到办公室关门声，顾凛川说：“现在没人了。沈总，那你要我怎么补救？”
“把备注改了。”沈璧然立刻道：“别狡辩，就是那玩意让你分心的。”
顾凛川沉默数秒，“你这是以权谋私，借由我的工作疏忽发难我的私人生活，恕难从命。”
“不改？”
“不改。”
沈璧然不说话了，生气。
“要不这样吧，你在你们公司内部通讯软件里给我开一个号，以后我们的工作内容发在那里。”顾凛川依旧不退让，但抛出了另一个让沈璧然无法拒绝的解决方案，而后很狡猾地快速切换了话题，“对了，管家说今天有一只鹤落到了咱们家院子里，然然蹲在窗前看了很久，你要看她站起来趴在玻璃上看鸟的照片吗？”
“……发我。”沈璧然下意识接了话，顿了顿，又很不情愿地说：“备注的事没完，晚上回家详谈。”
虽然不悦，但然然的照片太可爱，看得沈璧然意识迷失了一会儿。
元旦前的所有工作都已经结束，距离下班还有半小时，他用这半小时再次坚定了要顾凛川改备注的决心。
但当他快下班时，久不联系的白翊却忽然发来一条消息，让他下楼。
白翊这半年一直在四处采景，什么悬崖雪山、戈壁荒漠的都跑了一遍，他时不时发来一些自然摄影，沈璧然起初会出于社交礼仪认真回复，后来无意中得知了顾凛川那点见不得人的手段，意识到顾凛川真的很介意白翊，于是就只零散地回复一些表情，有时是个大拇指，有时是个小太阳。如果白翊一口气发来的照片超过十张，他就会再配上一句“太美了，白导注意安全”。
三天前，白翊终于确定了下部戏的拍摄地，告诉他打算回国了，还说自己从雨林的寨子里领养了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崽。
沈璧然回复的是“欢迎回国，白导好好休息”。
本以为这段无法退订的“旅行白翊”就此落幕，没想到还有后续。
沈璧然迟疑地下楼，差点没认出来白翊。
黑了、瘦了，从前身上的斯文高冷气质荡然无存，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明朗而汹涌的劲头，让他想到那些常年游走在非洲大草原拍摄动物迁徙的野外摄影师。
白翊还拎着个狗包，里头有一只探头探脑的小奶狗。
沈璧然把视线从小狗身上收回来，“白……导，您……”
他大脑卡壳了几秒钟，所幸纯熟的社交技巧已经深入骨髓，他很快便调整好状态，无视白翊带来的视觉冲击，微笑着寒暄道：“好久不见，您怎么变化这么大？”
白翊连声音都比从前爽朗，“好久不见璧然，我天南海北跑了半年，人都开阔了不少。你也该多跑一跑，说不定会发现更多人生的可能。“
沈璧然在心中咋舌——资本实在能随心所欲地改造一个人，而那个人甚至察觉不到，会乐在其中，甚至认为自己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语塞了两秒，只能继续微笑。
白翊说明来意，原来这只小奶狗是他想要送给沈璧然的礼物——当初沈璧然的生日“因故”没找他和宋听檀一起开派对，紧接着他就收到裴总的任务去跑项目了，一拖就是大半年。不久前他在雨林寨子里发现这只小奶狗，觉得眼神和小跛很像，沈璧然会喜欢，就干脆领了回来。
“我没想到你公司发展这么快，你要是太忙不方便照顾就算了，我自己也愿意养。”白翊很有分寸，笑呵呵的，“但你要是不养，能不能也帮我看顾几天？我在外头跑了大半年，元旦想带父母回老家陪陪老人。”
沈璧然笑道：“照顾没问题，但领养确实不方便，倒不是因为工作忙，主要……”他顿了下，想到宋听檀那些猜测和自己这半年来的感觉，还是选择直白一点，“我现在和顾凛川一起住，我们养了一只小猫，可能会和小狗打架。如果是短期，我让管家把它们隔离开就好，但长期就没法子了。“
白翊后面本来要说的话戛然而止，在他僵硬的几秒里，沈璧然依旧坦荡荡地微笑着看他。
许久，白翊也勾起唇，“那行吧，有小猫确实不太方便，那我再问问别的朋友，如果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再来麻烦你。”
沈璧然笑容得体，又表达了一次对白翊远在外地还想着他生日礼物的感谢，他的感谢很真诚，因为无论是出于朋友还是其他感情，这都是一份可贵的心意。成年人有成年人的默契，白翊也笑，不再多言自己的见闻，也不追问他和顾凛川的进展，只说等之后确定开机了再邀请沈璧然去雨林玩，又说，可以带家属。
点到为止，都很大方，也都很体面。
沈璧然觉得自己能在公历年的尾巴上解决掉这桩不算扰人、但总归有些麻烦的人情牵绊，很是舒心。
但当他和白翊一起笑着走出glance写字楼，看到那辆迈巴赫时，舒心变成了咯噔。
果不其然，顾凛川很不开心。
他亲自下车给沈璧然开车门时，脸色很冷，让沈璧然梦回地下车库里他和白翊第一次照面的场景。不过那天白翊还主动和顾凛川打了个招呼，这一回，白翊竟然也没出声，只转头对沈璧然笑着说了声“保重“就走了。
沈璧然估摸着顾凛川已经气炸了，因为他转头就用不算小的声音问自己：“这位是谁？”
白翊已经快步离去，那股子文人傲气又回来了，似乎压根懒得搭理权贵。
爱人之间要关怀彼此的小情绪，沈璧然上了车，主动把和白翊的对话如实交待，语气温柔平和。他以为顾凛川会体谅，不料顾凛川更不高兴了，垂着眼睛不和他对视。
又是小时候那出。
顾凛川问：“所以，你还真答应帮他照顾两天狗？”
沈璧然哭笑不得，“场面话而已，我都明确说我们同居让他死心了，说这话时就猜到他会自己放弃，而且即便他非要我照顾两天也没什么，小狗没人照顾很可怜啊。“
“行，沈璧然。”顾凛川转过头去，“你真是个大慈善家。”
沈璧然又气又好笑，“顾凛川，你在顾家怎么养得脾气这么大，要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我生气吗，看都不看我一眼？”
顾凛川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生你气。”顾凛川低声说着，顿了顿，又补一句，“是我今天心情一般。”
心情一般么。
沈璧然怀疑他在借题发挥，指不定晚上要掏出什么新花样来，但又不排除顾凛川是真的不高兴——和少年时比，顾凛川确实变得更极端地有占有欲和爱吃醋，或许是当年的分离导致，也或许他少年时就是这样，只是被压抑了，如今本性显露而已。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如果顾凛川真的有点不高兴，他都还是要照顾爱人。
于是沈璧然默默取消了今晚逼着他改备注的打算，说：“顾凛川，今天下雪了。”
他们初遇那天是漫天大雪，后来相恋，虽然短暂，但是隽永。年少时沉默寡言的顾凛川曾在一次下雪时，抱着沈璧然在他耳边倾诉衷肠，说世界上的美好千千万万，自己唯独最喜欢和他一起看雪。因为他们在那场可怕的、几乎要他丧命的大雪里相遇，从此每逢雪天反而觉得安心满足。
果不其然，沈璧然这会儿说下雪了，顾凛川立刻眉头松动，温柔地“嗯”了一声，似乎想要攥住他的手。
沈璧然抢在他主动伸手之前道：“好冷啊。”
迈巴赫里明明很温暖，沈璧然穿的还是羊绒衫，顾凛川知道它有多暖和，因为他也穿着同款。
于是眉眼间的不快迅速瓦解，他朝沈璧然张开手臂，沈璧然便很自然地过来偎进了他怀里，掏出手机玩。
顾凛川低眼一扫，看见沈璧然柔顺又毛绒绒的脑袋，看见他屏幕上的小猫监控，又看见两人挤皱的西装和一模一样的羊绒衫。
羊绒衫是沈璧然买的，其实他们日常车来车往，就算是寒冬也冻不着，但沈璧然很坚持。从当年把快要冻死的顾凛川捡回来后，他就一直坚持让顾凛川冬天穿暖，不然就坐立难安。
顾凛川摸了一把自己西装下的羊绒衫，最后一点不悦也消散了，开始在心里反思自己的小肚鸡肠。
他甚至想说，替那家伙养两天小狗也不是不行，但掀了掀嘴皮子，还是觉得实在不乐意，他一个正牌家属实在没必要勉强自己，于是末了只低头在沈璧然头顶亲了一口，算作补偿。
沈璧然浑然不知他这番内心斗争，还和小时候一样，被亲得笑了两声，关掉监控，抬头看着他说：“后天是glance年会，我要晚点回家。”
“后天？”顾凛川停顿了下，“后天不是三十一号吗？”
“是的，但年会不会超过十二点，我会回家和你一起跨年的。”沈璧然凑近在他耳边，说话声和温热的吐气一起撩拨在顾凛川耳侧。
“顾凛川，今年你又会得到来自沈璧然的新年礼物了。”

第64章
公历年的最后一天, 沈从铎弑父案移送检察院。
顾凛川说春节前就会起诉，但一审要到年后。
沈璧然闻言只是点了下头。他正在挑选晚上年会的衣服，今晚有CEO致辞, 面对自己的员工，沈璧然比应对交际场上的名流富商更加重视。丰厚的年会礼品自不必说，他希望以最好的状态为大家送上感谢和祝福，演讲稿都提前排练了好几遍。
“哪套好？”他提着两套衣服询问顾凛川的意见。
左手是一件浅灰蓝色格纹布的双纽扣西装, 右手是一件黑色羊毛和桑蚕丝混纺的礼服。
黑色那套是顾凛川不久前陪沈璧然去订的，他知道这套礼服会把沈璧然的腰身衬得多么纤细又挺拔, 他认为这一套的剪裁可以留在婚礼上穿, 不过婚礼时他希望沈璧然的礼服再带一点燕尾, 就像小时候沈璧然出席自己的生日派对一样, 是真正的王子。
“顾凛川？”沈璧然皱眉, “我手都举麻了，你溜什么号呢？”
顾凛川淡然回神, 抬手指了灰蓝色那套。
沈璧然把那套比在身前, “会不会不够郑重？”
顾凛川微微歪头思量了一会儿, 拉开陈列柜，挑选了一枚小猫蹲坐样式的蓝宝石胸针, 替沈璧然别在了领襟上。
他低头在胸针上轻轻一吻, 重新把西装比在沈璧然身上，“你看，小猫明明已经非常盛装出席了。”
沈璧然在镜中睨他一眼, 转身勾着他的颈送上亲吻。
那件西装在他们身体之间滑落，沈璧然故意用胸针在顾凛川小腹上顶了一下。
顾凛川的呼吸立刻变重了些。
“宝宝。”顾凛川低声道：“你现在好主动。”
“因为你比小时候变得更高需求了，顾凛川。”沈璧然咬在他耳边轻声说：“喜欢满足你。”
沈璧然随口的情话，落在顾凛川耳朵里, 很重，让他想起刚到沈家时，沈璧然也是这样引导他随心所欲地提需求，只要他提了，沈璧然就一定会满足，不厌其烦地向他证明，他的一切需求都是正当的、是被期待的。
顾凛川不禁赞叹造物的神奇，怎么会有人长到这么大、经历这么多蹉跎，却还能和纯真年代保持着如此绝对的一致性。
沈璧然有美丽的皮囊，皮囊之下是一个自洽又稳定的灵魂，不会因任何冲击而扭曲。
他一秒钟都不想离开沈璧然了，于是，虽然依旧没有收到邀请，他还是在glance年会半程时，穿着一身和沈璧然很搭配的西装，戴着那枚沈璧然送给他、他很喜欢的、被他和沈璧然使用过很多次的红宝石胸针，踏入了宴会厅。
沈璧然刚好讲到致辞的最后一段。
“再次感谢大家在这一年里每一天的真心付出，祝大家明年收获更多快乐和成就感，希望我们一路相伴。”
沈璧然语声平和，不激昂，但一双黑眸笑意明亮，安静的会场因为这道声音而变得颇有些其乐融融的氛围。
顾凛川觉得很舒服，但又微妙地不太舒服，他思忖片刻，决定把那句“希望我们一路相伴”当做是单独对自己说的话，这样一来就舒心了。他哄好自己，抬眸，刚好与台上的沈璧然对视，沈璧然惊讶了一瞬，而后无奈又惊喜地笑了。
顾凛川以为他要下台来到自己身边，却不料沈璧然又重新拿起话筒，向大家郑重地介绍了他这位“惊喜嘉宾”。
顾凛川此刻身边没有助理保镖，只有他自己，他款步上台，抬手自然地轻揽一下沈璧然的腰，一触即分，笑着祝大家新年快乐，又宣布要在沈总的年会礼物上加码，感谢glance所有人今年为股东创造的价值。
人群中欢呼不断，气氛热烈，顾凛川跟在沈璧然身后下台。
原本要过来对沈璧然敬酒的高管们在看到顾凛川后都有些犹豫。但沈璧然落落大方，没有单独陪贵客的意思，只让人在高管桌给顾凛川加了一把椅子，还主动提了一杯酒敬大家。众人这才放下心，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敬酒。
按惯例，下属轮番敬酒，老总不必都喝。但沈璧然格外真诚，酒到杯干，每一杯都陪对方聊几句。他本人是技术大拿，在公司颇有偶像效应，有壮着胆子越桌来敬酒的小员工，他也都赏面。
顾凛川安静地坐在旁边，不出声，也不多打扰。glance年会是融合创新菜，分餐制，一客一份，一道道上菜。顾凛川仔细看了餐笺，今晚一共十二道菜，有鳗鱼也有海参，还有几道是沈璧然不喜欢的东南亚调味，但主菜勃艮第炖牛肉和甜点红豆沙草莓粿一定是沈璧然爱吃的。服务生上到沈璧然不喜欢的菜时，他自然地吩咐直接撤菜，上主菜时，他又随手从自己的盘子里舀了大半给沈璧然。
沈璧然很随意地被照顾着，吃他额外匀过来的半份肉也很自然。一张桌的人看得真真切切，但无人敢问。
只有一位神人，是技术线上的顶梁柱，没那么多人情往来的心眼，他刚好挨在顾凛川边上，伸手就扒拉了顾凛川一下。
顾凛川微顿，略迟疑地看一眼自己被拉扯出褶皱的西装袖子。
那人凑过来纳闷地问：“顾总，你和Noah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另一边的同事立刻在桌下踹他，他皱眉问了句“干嘛啊”，转过去听了几句耳语，立刻噤了声。
顾凛川这才抬眸，慢条斯理地看他一眼，又转回头去。
片刻后，顾凛川低头回了两条消息，回完，不经意地把手机放在桌上。
临时加座让这边的座位略显拥挤，忘记熄屏的手机就放在那人眼皮子底下，他刚一瞥，顾凛川就把手机拿走了。
但就在这一秒之内，他已经看见了置顶聊天框的名字。
——沈璧然（七岁）。
顾凛川忽然开口，随意地回答了刚才的问题，“嗯，很早就认识。”
他回完一句，刚好服务生来上下一道黑醋焗鳗鱼，他又自然地吩咐把沈璧然那份直接撤了。
沈璧然刚好和人聊完，刚才一股脑饮下的酒开始生效，他忽然觉得有些耳热头晕，坐下缓神，又觉得桌上气氛微妙，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顾凛川一眼。
顾凛川冲他微笑，很无害，说：“鳗鱼让人给你撤了。”
“哦。”沈璧然点头，撑着醉意对桌上众人笑着解释，“我不吃鳗鱼，大家慢慢吃。”
众人不约而同地一起“哦哦哦”，纷纷拿起刀叉，开始相□□评起这道菜。
沈璧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低眸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是自己喝多了的缘故。自从宋听檀闭关，他的酒量急转直下，那么小小的杯子，不过十来杯竟然就已有些目眩，而且愈演愈烈，醉意自带某种加速度，在他的神经里逐渐汹涌。
顾凛川这时凑到他耳畔，问：“沈总，喝多了？”
沈璧然觉得这几个字语声低沉魅惑，很撩拨，但顾凛川在公众场合向来高冷端庄，这句话也是很平常的一句关心，一定是酒精引发的错觉。
于是他很淡定地小声答复：“有一点点。”
顾凛川在他耳边轻笑，“这么快就退化，看来喝酒不是小猫天性该锻炼的本领。待会再有人来敬酒，你往我这边引一引，或者我们找个借口先离场也可以，老板走了，底下人还能玩得更放松一点……沈璧然？”
沈璧然明显思绪涣散，被叫一声才回过神，大脑像网络延迟一样，几秒种后缓缓挑起唇角。
他面颊很红，眼睛亮亮地看着顾凛川，明明已经意识模糊，还装作一副很认真聆听的样子，实在让顾凛川很想欺负。
于是顾凛川想了想，轻声说：“在澄澈的太空，它倾听、它观察，它遥远而微弱的心脏送回了信息，持续不断、灵敏而微妙*……”
他在用说话的平常语调背诵摩格的《尽在不言中》——那首讲述跟随人造卫星去太空的小狗的诗。沈璧然拄着下巴很认真地看着他，一边听一边眨眼，在他停下时顿了顿，立刻点头道：“好呀。”
果然是小猫硬撑。
顾凛川迅速翘了下唇角，又敛住，继续背道：“一只动物被拴在一间不会生还的小仓内，而未来仍然在远处存在着，像月亮一样……”
他又停顿。
沈璧然想了想，点头：“月亮很美。”
顾凛川大致摸清楚了，沈璧然此刻的神智大概三岁，只能牙牙学语，而且只能破碎地学到最后几个字。
他瞥一眼桌上的瓶子，记住了是什么酒能让沈璧然变得这么可爱，而后继续耳语背诵：“冷漠而完整，有待占领，甚至会微笑地守候。”
这一次沈璧然思索了更久，或许是意识到自己醉大发了，说多错多，于是没有说话，只缓缓地对顾凛川扬起微笑，笑容定格一秒，见顾凛川没反应，嘴角又继续努力上扬了几毫米。
顾凛川实在被他可爱得受不住了，凑近他耳边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道：“沈璧然，我们先回家了，好不好？”
沈璧然垂眼考虑，很久后，点头：“好。”
出去时沈璧然走在前面，顾凛川落后半步跟着。沈璧然对众人道别时还能优雅微笑，看不太出问题，但顾凛川眼见着他的脚步逐渐偏离路线，还是忍不住越过他一步，不动声色地向身后递过手，沈璧然像小时候那样立刻抓住他西装的袖子，垂眸无声地吁了口气。
走出灯光璀璨的宴会厅，保镖立刻跟上来，顾凛川低声丢下一句“别跟”，自己取了车钥匙，牵引着身后的人到僻静无人的通道里，才弯腰一把将已经醉得阖眼沉默的沈总抱了起来。
成年沈璧然比小时候重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让顾凛川很安心。
顾凛川小心翼翼地把沈璧然放进副驾，帮他解开拘束的西装扣子，拿软枕垫住腰和脖子，让他微微侧着身子睡。
他上车后瞟一眼时间，已经十点多了，试着判断沈璧然的状态，喊道：“沈璧然？”
沈璧然闭着眼砸了一下嘴，“嗯嗯……爱你。”
顾凛川低笑一声，一手转着方向盘把车开出停车场，另一手伸过去在沈璧然头上揉了一把。
跨年夜，交通拥挤，顾凛川细致地调节了车里的暖风，不慌不忙地慢慢开。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开出拥堵的环路，到郊区提起车速，车到老宅，刚好差五分钟十二点。
他熄了火，升起车顶盖，让路灯光透过天窗柔和地洒下来，又试着喊了一声“沈璧然”。
沈璧然发出呼呼的呼吸声，睡得很香。
顾凛川给沈璧然准备了跨年礼物，但如果沈璧然真的睡熟了，他是绝对不忍心打扰的，正打算放弃，下车抱沈璧然上楼，沈璧然的手机忽然发出一阵突兀的闹铃，一边响一边震动起来。
几秒后，沈璧然一下子挣扎地坐起来，掏出手机按掉了那个【23:55】的闹钟。
他茫然地注视着面前的空气，足足半分钟才猛地一下子回过神，转头看看顾凛川，又看看车窗外，“我们回家了？”
顾凛川听他声音清醒了不少，伸手摸摸他脑门，“嗯，你喝醉了，难受吗？”
“不难受……我没事了。”沈璧然深吸一口气缓缓吁出，拍拍自己的脸颊，“最近是比以前容易上头，但每次就晕一小会，睡一觉就好……我怎么回来的，没在公司年会上闹笑话吧？”
顾凛川止不住地笑，“没有，沈总只在我耳边上闹笑话了，在外人面前还是非常得体的。”
沈璧然闻言眼神又茫然起来，似乎在回忆自己在他耳边闹了什么笑话，但只一会儿就摇头放弃，说：“快十二点了，顾凛川，我有跨年礼物要给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向西装内侧，顾凛川见他西装平整，以为是个小小的首饰之类，正欲探头看，却见时间忽然跳到了零点。
“沈璧然，先看我的礼物。”他立刻道：“抬头。”
沈璧然指尖才刚刚触碰到口袋内侧的卡片，闻言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一簇烟花笔直地升上天空，消失在浓郁深沉的星幕里。
顾凛川在这时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手指探入指缝与他相扣，温柔低语道：“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跨年夜，你给我的烟花。”
沈璧然怔住了，他瞬间回忆起那年，他冲到雪地里挽留下顾凛川，而后重感冒。到元旦前夜他终于被允许下床，发着烧钻进顾凛川的被子里，对他说“顾凛川新年快乐”。但在他的回忆里，那晚是没有烟花的，绝对不会记错。
正困惑着，他的手指忽然被紧了紧，意识蓦地从回忆中抽离，下一瞬，头顶的天空忽然变得绚烂，几秒钟前已经钻入星幕消失不见的那簇烟花安静地一层层绽放，映出一片流光溢彩的天幕。
烟花盛大，但宁静隽永，久久不灭。沈璧然仰头怔怔地看，直到最后一簇光亮熄灭，顾凛川探身轻轻吻了他，说：“那年你在我心里放的烟花，今年还原给你看。”
“十二点了。沈璧然，新年快乐。”
沈璧然鼻头泛红，“嗯”了一声，手伸到下面放平座椅，顾凛川顺势压下来吻他。
唇舌牵连，气息交融，天窗外的夜幕映在顾凛川身后，更衬得那双眼生动而深邃。在这一刻，沈璧然久违地回忆起了那些年“失去”的滋味，因此又一次更真切、更深刻地品味到此时的“重新拥有”。
顾凛川松开他的唇，垂眸凝视着他的眼，低声道：“沈璧然，谢谢你一直爱我，谢谢你又一次接受我的爱。”
沈璧然震憾失语，他忽然想起还没送出自己那份跨年礼物——从那年误以为顾凛川飞机失事以来，他一直在以顾凛川的名义资助孤儿，最初的几年拮据，只帮助了两三个，后来事业起步，他能拿出的钱也越来越多，到今年刚好资助满百人，福利院来问后续打算，沈璧然索性从自己的信托里分出一支福利基金，仍然以顾凛川的名义，命名为“川然”。
他把那张自己撰写的“川然孤儿援助福利基金”简介誊写在一张信笺上，此刻从口袋里摸出来，先轻轻亲吻一下背面，而后递给顾凛川，“顾凛川，你也有礼物。”
顾凛川接过来，只粗略一扫文字便明白了始末。黑眸中溢满感动，正要开口，指腹在卡片上一抿，忽然意识到不太对，他又把卡片翻过去，看到沈璧然刚才亲吻过的背面。
背面粘贴了一页诗。
纸张泛黄，顾凛川一眼就认出是从老宅里莫名失踪的那本摩格的诗集，并且，刚好是他刚才背诵出来逗沈璧然玩的那首《尽在不言中》。
沈璧然生日那夜很任性地没收了他的枕头，他在阁楼上无聊枯坐时翻看这一首，随手在旁边写下“丢掉的小狗很想你”，写完又觉得矫情幼稚，胡乱塞回了书架。
此刻那行钢笔字依旧安静地栖于纸面，只是被沈璧然柔和的字迹填上了几笔。
To 丢掉的小狗：
我也很想你。
顾凛川怔神间，沈璧然抬手轻轻拨开那张卡片，挺腰攀住他的颈，像小时候那样凑近耳边，嘴唇若即若离地贴上来。
“新年快乐，顾凛川。我也很想你。”
——正文完——

